《指南录》 上架公告 欢迎读者订阅支持,以下为17k提供的充值通道,1000字仅花费2分钱。 一手机一步注册17k方法:移动用户发送020八到1065八00八八3090,即可完成注册,并获得100k币。注册成功后系统会自动把「登陆密码」发送短信到您的手机,「登陆帐号」就是您的手机号码。信息收费2元。 二网站充值系统: 在您已经是登陆的情况下,打开这个页面,即可完成充值: 在此推荐读者使用手机短信充值:17k的价钱是订阅每千字2kb,也就是人民币2分钱,如果大家觉得充值困难,请拿起自己的手机,用手机短信的办法充值: 发送0207到1065八00八八3090,得到验证码后,输入确认框,就会成功充值100kb,每次信息收费2元。 发送100到1065八00八八3090,得到验证码后,输入确认框,就会成功充值500kb,每次信息收费10元。(只支持移动用户,注:中国移动手机钱包说明) 当您完成贵宾用户的注册,就可以订阅您喜欢的作品了。 非常感谢您的订阅支持,您的订阅,就是我更新的动力。 英雄的时代―――《指南录》自序 还是在为《明是否结束,如何结束苦苦思考的时候,一个问题困扰了我。什么是英雄? 这的确是个很难说清楚的话题,特别是在我们这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人物纷纷被“挖祖宗坟墓立牌坊”的“学者”们打倒,而秦桧和吴三桂们的“价值”被重新挖掘的时代。 当厚黑从反讽成为主流,高尚渐渐成为虚伪和假道学的代名词。讨论什么是英雄实在有些吃力不讨好。但酒徒翻开史书,却发现了那些被书于汗青之上,蒙古统治者都没敢抹杀的事实。 在太后、皇帝、丞相在铁骑面前相继投降,文官武将望北元战旗而亡命的时候,有一伙“不识时务”的人站立了起来,阻挡在侵略者马前。 蒙古人编纂的元史如是记载: “静江破,邕守马成旺及其子都统应麒以城降,独塈部将娄铃辖犹以二百五十人守月城不下。阿里海牙笑曰:「是何足攻。」围之十余日,娄从壁上呼曰:「吾属饥,不能出降,苟赐之食,当听命。」乃遗之牛数头,米数斛。一部将开门取归,复闭壁。大军乘高视之,兵皆分米,炊未熟,生脔牛,啖立尽。鸣角伐鼓,诸将以为出战也,甲以待。娄乃令所部入拥一火炮然之,声如雷霆,震城土皆崩,烟气涨天外,兵多惊死者。火熄入视之,灰烬无遗矣。” “刘士昭,太和人,尝为针工。与乡人同谋复太和县,败,血指书帛云:“生为宋民,死为宋鬼,赤心报国,一死而已。”因以其帛自缢死。其党入狱,多乞怜苟免。有王士敏者,独慷慨不挠,题其裾:“此生无复望生还,一死都归谈笑间,大地尽为腥血污,好收吾骨首阳山。”临刑叹曰:“恨吾病失声,不能大骂耳。”” 我不敢推测在朝廷已经投降,孔氏后人已经接受了北元的封号,理学首领也到忽必烈的朝廷为其指定官职秩序的时候,是什么在支持着这些小吏小民。 我也无法仰望,被“学者”们从民族英雄座位上拉下来的文天祥那孤独的背影。 但我却知道,在这些人面前,走红于主流媒体的施大将军,只有汗流满面的资格。 我还知道,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不应该因为一个政府的破产和一种理念的失败而化为虚无。 这些不屈服于外辱者的抗争仅仅是为了一家一姓的朝廷么,酒徒不敢臆断。 酒徒明白,这世界上高人甚多,酒徒一思考,读者就发笑。但在那些善意和恶意纠缠的笑声里,酒徒分明看到的是一个个站立着的男人,他们用血肉之躯坚守着一个文明不被武力征服的权力,一个民族不集体沦为四等奴隶的尊严。 于是,酒徒拿起笔,试图在主流媒体和学者们分析秦丞相的苦衷,理解吴大将军的温柔和施大将军的爱国情操时,理解一下那些被拉下神坛的英雄。恰巧17k的朋友前来约稿,便欣然与之。 于是有了这部《指南录。 在这本不能称为书的作品里,酒徒不想标榜另类,也不想挑起什么民族矛盾,但酒徒却坚持,无论任何时代,奴隶和主人不属于同一个国家。 故事的结果虚构的,但故事里的人,却真实的生活过,抗争过。酒徒没有如椽巨笔,无法让故事的主人公像《勇敢的心里边那个英雄一样,喊出一句跨越千年的“free!”。酒徒只能凭借只鳞片爪的记载,在架空的世界中,尽力还原人物的真实。 那一群为保卫国家不受侵犯,民族不受奴役,保卫个人平等、自由和尊严不受践踏的热血儿女,是酒徒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资料夹-宋末地图 因为不能直接贴图,所以请大家复制链接查看。 书中历史、人物与地理环境 书中历史、人物与地理环境 看到很多读者的疑问,现在总结回复如下。 首先是个别读者文天祥的指挥能力问题的疑问。酒徒认为,文天祥的指挥作战能力还是有一定水平的,至少在大局观上要高于张士杰和陈宜中等人,实际指挥能力也高于投降到北元方面的黄去疾,王积翁等降将。在吸收了后世的先进思想后,指挥能力会有很大进步。 历史中记载,当年文天祥趁元朝北方发生叛乱,挥兵入赣时,曾经震动江南,半个江西在数月间被其光复。而文天祥当时本部人马不足五千。 为了对付文天祥,忽必烈动用了数倍于文部的兵力。当时号称四十万,而据有关资料记载,文天祥与李恒部主力遭遇时,李恒所部精锐五万。这样的兵力比,文天祥的确很难取得胜利。而后来文天祥在移师广南,潮州一带时,遭到瘟疫等打击,兵不满千,依然有实力剿灭了几支当地的土匪武装。 所以张弘范在南下发动对宋王朝最后一击时,首先对付的不是张士杰的十余万大军,而是文天祥的手下那支“游击队”。在敌人眼中,谁强谁弱,可想而知。 文天祥的个人魅力极高,在兵败被俘后,忽必烈曾经亲自看望他,希望他出任元朝的丞相。被其拒绝。而在他抗元期间,各地豪杰舍家来归者,有数十人。其中张唐,吴希奭表现最抢眼。 史书记载,吴希奭(171279),字定高,号休甫。他出身于富裕之家,从小就学诗文,习谋略,为以后的成长奠定了基础。宋朝南渡后,元朝军队大举南下,文天祥奉诏起兵万人勤王。当时任庐陵主簿的吴希奭,带头联名上书枢密院(相当于今国防部),他在书中慷慨地说:“今主上危难,岂能苟且偷生?惟舍资募勇,忠忠烈烈,一死以报国。”随后他回到故乡,倾家荡产招募勇士数千人,组成勤王之师。 吴希奭带兵很有方法,他注重整肃军队,严格军法,鼓励将士誓死收复宋朝山河。他初次率兵出击便收复袁州(今宜春)、萍乡等地。当时南宋王朝为表彰其收复失地的功勋,授他为湖南招讨使(相当于一省的军事长官)。从此,这支勤王之师军威大振。后来元军举重兵与吴希奭激战,吴希奭军迎头痛击。愈战愈勇,多次大败元军,乘胜收复醴陵、衡州等地。 文天祥兵败被俘,南宋江山基本沦陷时,吴希奭“一死以报国”的忠心并未改变,抗元的壮志并未动摇,继续浴血奋战。1279年,元兵大举进攻莲花,吴希奭率众抗击,激战十五昼夜,身受十余伤,终因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而宁死不屈的豪杰更是不计其数。除了文中已经提及的赵时赏、巩信等人。其他几人的事迹也令人拍案。 刘子俊字民章,庐陵人。尝中漕试。少与文天祥同里闬,相友善。天祥开督府 兴国,子俊诣府计事,补宣教郎、带行军器监簿兼督府机宜。空坑兵败,子俊收兵 保洞源,接应郡县。寻入广,与大兵遇,战溃,复招集散亡,与邹洬同趋潮州。天 祥兵败,子俊被执,自诡为天祥,意使大兵不穷追,天祥可间走也。未几,别队执天祥至,相遇于途,各争真赝,至大将前,始得其实,乃烹子俊。 这里不一一介绍,小说中会令他们活着,与元军战斗到底。对于这些死不不怕的人,酒徒不认为他们会拒绝剔掉头发。 小说文部所修养调整的地方,选择了百丈岭。此地属于江西与福建的交界,大武夷山区的一部分。历史上,曾有抗日武装活跃在这里。 元军在击败文天祥后,主力进入广南东路,此地当时属于三不管地带,适合游击战争。此外,周围的建武,邵武两地新附军战斗力的确很低。历史上,在文天祥转战赣南时,这两地一度曾被宋人收复。 具体地图,请参考资料夹中的连接,酒徒给出的是宋代地图,福建和江南西路分卷。很详细,其中各地城市河流和矿藏标记得非常清楚,地图比例,二百八十万分之一。 关于火器,以酒徒角度,简易的点火手雷和小型火炮,铸造起来并不困难。百年后的明初,已经开始大规模使用火炮。朱元璋的军队里,火铳兵成建制出现。书中目前为止,火器装备不多,有读者质问火器部队建立的迅速,显然没仔细看书中内容。书中一直强调了资源和武器的稀缺,目前为止,没装备火铳。 关于元军的战斗力,酒徒以为,山地和丛林战,并非元军强项。具体可参考后来元军入侵越南的战争。短短几年,灭宋名将李恒、索都,先后阵亡于越南,忽必烈不得不从越南撤军。而福建的多山地貌,同样不适合骑兵展开。 酒徒欢迎讨论及批评,但请注意修辞和语言。以免彼此误会对方的好意。谢谢。 书评精华留念 书评精华留念 酒徒注:以下为刘万年兄的书评,类似书评,越多越好,酒徒深表谢意。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天誓不休每读到这里都热血澎湃说实话我比较讨厌架空历史的类型,酒徒大大的明是网上少有的叫好又叫座的,但是我看了大概100万字,就感觉十分的腻歪,感觉里面没有什么内涵,如果非要去研究什么制度,科学那读者可以去看明史或者探讨明代的历史专著,我们想看得无非是一种感情和理想得寄托,这本书我发现明显比明要好,但是在感情上我感觉对文天祥的心理和感情把握的不是很好 小说就是小说,小说不是理论著作,指南录写到目前为止,酒徒的文字技巧和历史背景都无可挑剔,读者不敢置喙但是现在最欠缺的就是人物的描写,文天祥特有的那种悲悯情怀和毅然绝然以及因为他面对的所带来的复杂心理,作者没有给我们展现出来,虽然作者用了很多侧面描写,但是我感觉侧面描写永远也代替不了正面描写。希望酒徒越写越好,渐入佳境 任何一个人只有在困难和危机关头才能表现出真实的自我,在敌人的刺刀面前,一个不降慷慨就义固然难得,但是在敌人长时间的折磨面前,在种种诱惑面前能保持自己的尊严则更为难得!如果满清因为洪成畴的不降杀了他,而不是囚禁他,那么后人谁知道谁是真英雄!文天祥选择了绝食而死,是最考验人耐力和不屈的死法,食物随时摆在他面前,而他就是不吃,这种精神永远值得人感叹! 人莫不怕死,文天祥我想也不能意外,到底文天祥是怕身后名裂,不能青史留名而死,还是他被元人残暴的统治所激怒而慷慨就义,我想就是这个问题在文天祥眼里怕也是一个矛盾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句诗即是对自己慷慨就义的欣慰,也是对后人的警示还有文天祥效忠的到底是江湖还是庙堂,如果是农民起义改朝换代,文天祥会不会慷慨赴死?如果一样会死,那么被诛十族的方孝孺不是更有气节!这也是一个矛盾 在那个国破山河在的岁月,我想小说的基调应该是沉郁悲壮却不失希望的但是从小说里面看不出来这种只能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感觉,看不出主人公文天祥心里的矛盾和波澜从情节上虽然说文忠融入了文天祥,不是我一开始想象的那样文忠取代了文天祥,这种融入却显得那么完美,可是仔细想想一个共产主义现代文明的精英,一个是理学状元古代文化的大师,就那么容易融合到一起了?就7天时间就融合了?作者力求一切都是符合情理,符合实际,可是这个最大的不合情理就那么摆在那 理解酒徒在写作的时候必然把自己代入到那个环境,想象如果是自己掌握了这些技术该如何发展和取胜,但是我感觉这样的酒徒不是真正的酒徒,一个酒徒在喝酒的时候全然陶醉于酒,全然陶醉于味实在是下等酒徒,而一个高级酒徒应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醉,在于情调庄子说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子,实际尚不是说他自己不知道,而是说他自己既不是蝴蝶也不是庄子,是说他自己超然物外常常看到有读者为了文章自杀的,很少看见有作者写文章自杀的就是这个道理 说了这么多,概括一下本人的中心思想——1、文章的软细节应该加强(人物内心感情,小说环境气氛)2、酒徒是不是在人文情怀方面加大点思考,不要完全沉浸在自己架构的天地中3、文天祥是我们民族最有气节有情操的代表人物之一,实在是我的偶像,请作者千万要写好,要写不好就太让人伤心失望了,作者也和那些汉奸我感觉没有区别了对待民族英雄,要不就别写,写就写好!要不就是对英雄的玷污 下面是黄鼠狼兄发现的bug,已经修改。 替酒徒大大捉虫,看能不能换点酒喝。_1,城西北七十里,还有光泽城和与文天祥大败敌军地点重名的太平银场可以藏身,如果文天祥不追赶,大伙还能找到一个地方逃避。…………“是林琦”,黄去疾眼尖,一打马背,带头向东北(改为西)便跑。光泽在邵武的西北方,两座城都是在邵武溪的左岸,不可能往东北方向跑(要过河,而且都是山)。 2,光泽一失,邵武军再无黄去疾容身之地,向东行不得,向西有追兵,身边溃卒越溜越少,堪堪到了西溪,已经只剩下黄天化和几个心腹亲兵。…………“再翻过前边那几道山,就是新城了,那是建昌军的地面,建昌军在邵武军的西边,西边是没有追兵(有伏兵)。追兵是南边(林琦),绕过光泽继续往北去太平银场吧,怕太平银场也给占了,到时占领光泽城的唐统一追,就包饺子,只好往西南方向的新城去。 3,如不是各个将领应变及时,说不准黄去疾的部队已经逃到了建宁府。建宁府改为建昌军,建宁府在邵武的东面。 今后会陆续整理好的书评,放在书评精华留念里。酒徒对宋代历史和福建地理都不熟悉,希望大家多多挑错,把本书改好。 书评集锦 本周书评总结如下,因为精华用光,所以没有加精华给大家,抱歉。 酒徒欢迎一切观点,如果回答令大家不满意,敬请勿怪,酒徒毕竟只是一个写手,代表的只是个人观点。此外,郑重声明,本书反对的是对华夏文明的征服和奴役,宣扬不屈与对自由的坚持。而不是刻意反对某个民族。不敬之处,在此向中国的所有蒙古族朋友道歉。历史即为历史,已经过去。现实中,我们属于一个国家。 我相信,如果再有外族入侵,无论哪个民族的兄弟,都会和我一起抵抗到底。 讨论请尽量发在17k,其他论坛,酒徒基本不去,所以,您的观点我也看不到。 lk91观点: 某人认为,施琅同志为清朝灭了台湾郑氏,统一了祖国,因此是英雄。lk91推理:张弘范为元朝追杀南宋末代皇帝,在崖山一战消灭南宋最后的抵抗势力,统一了祖国,因此也是英雄。假如汪精卫为日本,啊不,为大东亚共荣,消灭了蒋介石,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酒徒观点:这个,我回答不了,这方面的架空,估计也没人敢写。 醉卧南山观点: 正在闲逛无意中看到这本书看到这么一句话"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膻腥如许,千古英灵安在我喜欢酒徒大大不写完给你急另外每节也太少了吧不够看。 酒徒回答:肯定不太监,但质量需要一点点提高,估计会根据大家建议,别写边改。至于,没办法啊,酒徒打字慢。 197144问: 酒徒大大,你现在一章是多少字?怎么看起来这么少? 酒徒回答:这个,酒徒脸红不止,汗如雨下。 顺便,欢迎所有来这里关注本书的朋友,酒徒不一一提大家马甲了,酒徒三鞠躬。 ansn精彩评论: 个即将死在清兵刀下的台湾女孩说:与其在台湾过着骨肉分离的日子,不如死在贝勒爷的刀下。网友评论:谁信呀?有这样傻得不要命的台湾美眉吗?李光斗(清朝大学士李光地的堂兄):听说你的儿子施世宗已经投降了。施琅:不可能,他是我施琅的儿子,决不会投降。网友评论:投降n次的老子,居然有脸打包票说儿子不会投降。 施琅大义凛然地说:投降海贼是失节啊!网友评论:明朝郑成功是海贼?哈哈,第一次听说投降满情不是失节,投降明郑反而是失节。 康熙皇帝的神情由惊讶而变得气愤,望着贝勒奈溚气愤地说:这简直是自割国土,媚事海贼啊!台湾自古就是我大清一岛!网友评论:荒唐得可笑!清太宗皇太极1636年把国号从后金改为清的时候,连山海关都还不是大清一关呢!更何况当时还在荷兰人手里的台湾岛。 酒徒回答:说实话,酒徒想笑,笑不出来。 清长之虎观点: 莱士正是用民族主义来使苏格兰贫民为苏格兰而战,圣女贞德也是用民族主义让法兰西人民为法兰西而战。民族主义是调动一个民族最好的指导思想,可以抗拒皇权的最好的理论。 酒徒观点:这个,酒徒不敢完全赞同,也不敢完全否定。 夜瞳观点:歌颂施琅这种反骨仔的仆街片子你们也看得那么仔细呀,反正我是一集也没坚持看完过,你就看那个台词,就差没说“三个代表”了,恶心得要命,这年头清宫戏多得要命,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主子奴才的叫着热闹,难道咱们汉人就没有英雄豪杰了吗,这帮影视圈的sb脑子都进水了,尤其以什么铁三角为最 酒徒观点:别否认一个整体,影视圈子有很多有良知者,只不过,投资子和受众,还有审批决定了作品诞生。 ai观点:义军未来发展的地方——建议考虑在南方发展壮大起来。理由:一是江南山多、水网纵横,元蒙骑兵无法象在华北平原一样来去如风;二是土地革命的实践也证明了,从农村包围城市;三是南方人受外族奴役的时间短,血性比北方人强,没有那么多的奴性;四是南方人的个人战斗能力强(缺乏战略大家),湘军、广西猴子都是一时之雄;五是很多南方人平时以打猎为生,民间拥有很多武器(当时的冷兵器——刀和弓箭),君不见解放后,湘西和广西的匪患使中央都头疼; 六是受中原文化影响小,没有君臣大义的束缚,只要外来者想破坏自己的家乡,绝对是反抗的。有资料表明,抗日战争中,广西基本没有汉奸。家乡一支抗日游击队就从20多人发展到300多人。 酒徒观点:好主意,但酒徒怎么安排,悬念中。 yahe观点:宋最后那个皇帝就不要管了吧,最多利用利用,起码让其封一个大大的官(当然是要有实权地,没有辖地不要紧),为日后收编、领导其他的反抗势力打下伏笔…… 酒徒观点:不敢不管啊,朝廷覆没后,几十万人集体跳海啊。 刘万年观点:燕垒生的书看完有一种和金庸小说一样的味道,以前小时候看金庸小说,每看完一部就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总想知道后来怎样,真是有种意犹未尽,回味无穷的滋味后来网上的东西看多了,就再也找不回来那种真正看小说的情感来了不是无病呻吟,就是狂悖不伦天行健,早已经卖给了出版商,网上看得都是残简断编了,我们费尽心思的评论又是看给谁呢? 酒徒观点:给我写评论吧,无论酒徒是否接受你的建议,毕竟是一种借鉴。 anis观点:前面中华盛事提到到四川发展,那是不可能了,中华兄说的是合川钓鱼城坚守了三十六年,其间还一炮轰死了蒙古前任大汗蒙哥。而书中是忽必烈时期,江南国土基本都丢了,四川老早就被攻占了。蒙古南侵,是重点突破重庆、襄阳两地,然后迂回进攻江南,这两地一丢,江南的所谓长江天险就毫无意义了。 酒徒观点:当时,钓鱼城的确已经丢了。 喜欢看书观点:天天投票支持。其实宋朝的懦弱从一开国就注定了,宋祖本来就是靠兵变起家,为了防止后来的将领也来这一套,自然要杯酒释兵权,抬高文人地位,打压武人。为了保住皇位,这一祖训自然得以发扬光大,所以才有理学的出现和垄断,而岳飞的被杀也就正常不过了。重生后的文天祥如果想要挽救民族,绝对不能再让宋朝继续下去,否则也会与岳飞的下场一样--当文天祥带兵打了胜仗以后,就不再是一个文人了。 欧洲能建立民主制度,首先是经过文艺复兴几百年在思想上的酝酿;其次是欧洲存在太多国家,多个国家之间的竞争自然能让先进的思想和技术得以发扬光大;再次是大航海时代的巨大功劳--财富的掠夺,商业上的大发展,思想上的巨大开阔,国家之间更剧烈的竞争。上述一切没有那一个低于了100年以上的时间。而文天祥此时已经40多岁了,等打败元朝,至少过了50岁,想要建立民主制度是不可能了,只能进行民主思想的传播,在理学垄断的宋代,没有至高的权利,是不能做到的。且看大大能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构想。 获得新生的文天祥在武装斗争上只能选择在山区的游击战,虽然有些人厌倦了游击战的宣传,但作为弱小势力要想生存发展则是必然的选择。文天祥真正重要的战斗应该是在与理学思想的斗争,宋朝虽然工商发展的不错,有了一点资本主义的萌芽,但是民主制度的建立不是紧紧靠一点萌芽就能建立。 再来说说儒家思想,儒家思想在没有被统治者选中之前能够得以发展,传播和光大,在当时自然有其独到和先进的地方,此时它也能吸收别的思想的优点,儒家思想真正的悲哀是被统治者作为了上千年的教化工具。没有那一个思想能保持上千年的垄断地位后还有先进性可言。哪怕是资本主义提出的民主思想,如果没有出现共产主义与之对抗,那么即使发展到现在也不可能出现福利制度,也不可能出现中产阶级。任何一种思想如果没有竞争,长期垄断,自然会失去生命力。 酒徒观点:谢谢,酒徒努力。 lk91观点:儒家天生是为统治者服务,所以当统治者是外族或汉奸时,儒家也就天生是汉奸,历史已经充分证明了的。 酒徒观点:酒徒不能确定,说实话,酒徒对儒家的确一知半解。但儒家理论体系里,酒徒也没找到现代国家概念。 苏一观点:k91老弟,你对儒家的了解基本是文革以来的观点,建议看过几本儒家著作,再看点历史再来评儒家。投降的宋朝官员中儒家人物众多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宋朝对儒家的崇敬导致全体官员几乎都是儒生。但作为一个总体,儒家对蒙古侵略者是不屈的,崖山殉难诸先烈就几乎全都是儒生。在元代官方确定的社会等级中,八娼九儒十乞。儒生位居娼妓之下,仅仅高于乞丐。如不是儒家团体对蛮族入侵者的集体抵抗,儒生不可能沦落如此。阁下以少数儒家人物中的软包败类背离儒家基本价值观的行为为依据否定儒家之见,为我不取。 酒徒观点:八娼九儒十丐应该是戏说。忽必烈是很尊重理学家的,他朝廷中的许衡,号称是“朱子之后第一人”。崖山殉国有很多儒生,但很多有影响力的大儒的确选择了投降。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期待有高手为大家解释为什么。 angang观点:( (1)酒徒最大的毛病就是把正面队伍写的无私心,就算是共产党为了保证队伍的纯洁性(有着当时最严密最煽动人理论),也必须靠一次次清洗和政治运动,并且靠打倒地主分田地而获得普通百姓的支持,可是酒徒在这里的军、民、官,个个都好象是圣贤一样,他们貌似没有动摇、徘徊的情绪(井冈山那时,连林都问红旗能够打多久) 第二个弊端就是,酒徒对军队的整顿,实在太顺利了,也许士兵可以这样整顿,但是军官难道可以轻易放下自己手中的大权,进行整编,竟然半点声音也没有,所以我才说,好象他的队伍,就个个是圣贤一样,积极参与者本身为了自身目的才参与的,这句话实在说的好. 第三点也就是最重要的,酒徒向来就是定位不清,不要说其他了,就是一个整顿,一个训练就已经走到了武安国的老路——说严重点,这就是私自破坏军制,就是搞私兵,就是桀骜不训,就是有谋逆之心——共产党再艰难的时候,哪个队伍敢这样重编军制?酒徒的主人公文天祥,难道连这点也不明白?还有手下们,难道这点也不明白?如果有忠于大宋的人,只怕文天祥已经变成了枭雄之类人物了吧 酒徒的第四弊端就是有洁瘾,如果在武安国时,还说一声:“天下初立,所以不选择武力推翻的路子,是为了天下百姓。”(但是他自己一手引发的南北大战,死的人我觉得更多才是),可是在文天祥这里,宋朝还有什么东西呢?其实反映的,不过是酒徒根深蒂固的那种好虚名的洁瘾——老子就不当皇帝,就不当头目,酒徒骄傲的说:偶是为了天下百姓,偶是为了民族文明,偶绝对不是为了自己啊——看似自虐,实是自夸. 其实酒徒的主人公和明朝的那种东林党人一模一样,除了获得了21世纪的科技,大家可以看看,如果除去了科技的金手指,主人公还剩下了什么呢?也如东林党人一样喊口号,一样慷慨激扬,但是一样不知权,不知人心,不知通达,不知兵道,一味以民族大义,忠国爱君为主体,求全责备,更一样误国啊,新生的文天祥,上下都喊的是空洞的口号——为了华夏文明这句话,和当时的无数文人喊的儒家道统,和华夷之别,不过是同义词只是换上了新时代的表说方式而已——如果这也有效,那早就有效了 酒徒观点:有见解,这才是好评论。虽然酒徒不赞同里边的意见。引用苏一的反证:angang老兄,所谓东林党人不知权,不知人心,不知通达的看法,请你看一下历史再来说。东林党魁张溥老兄为操控朝政而扶持周延儒上台,期间张公子及其党人所出阴谋诡计无所不用之极,与你所谓东林党人不知权,不知人心,不知通达的看法大相径庭。 易雅思观点:汉武帝的一句:敢犯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就让大家以汉为荣。但是中国民族的血性的积重难反却的确是从汉开始的。小虎子兄弟,那个,好像不是汉武帝说得啊!那是某个强人私下里的行动,没有经过上头批准的,后来好像还因此获罪.期间曲折,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总之那人的仕途一直都不太顺利,后来老年时候还给皇帝写了一封奏章,说汉人士兵素质超过西域人,可以以一敌五还是敌十的,原因就是因为汉人的兵甲远胜西域人(当时汉时冶炼技术超越同时代诸多邻国) 酒徒的书与中华再起的毛病有点相象,改制,口号,技术,人才!这四大元素加上领导人物以身作则,现身说法来感动手下,从而......这在政治手段上来看是极为低下的,可一不可再!一个人如果只能通过这种小术来获取军心民心,那也失败得很!说大公无私,一心为公,人品正直,谁能超过我朝首任总理但是乱世之中,能够力挽狂澜的还是要靠我们的毛主席!主席他老人家不仅行事有大气魄,而且心志坚定,百折不挠,更关键的是他有成熟的政治手腕,方能成就大业!文天祥形象高大,未必是件好事! 所谓成事在阴,光明正大那是说书评论的戏言,如果作者要还原历史的真实,探讨那些英雄人物的真正面目的话,还是把评书(甚至我朝初年对英雄人物的形象塑造也是可以规避了人性的阴暗面)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未有堂堂正正的英雄人物(其中杰出者为岳武穆,其兵只知有将令而不知有皇命,甚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可还是难逃十二金牌令的召唤)所以如果要写一个完美的英雄,那么悲惨死亡是必然的结局! 酒徒观点:正确,问题酒徒就是一个政治盲啊。此外,如果写悲剧,读者会拍死我的。 lk91观点:苏一兄弟,儒家的来源我很清楚,作为一个哲学和政治学的流派,儒家一贯的思路是依附强者来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作为一个整体,儒家从来没有抵抗过强者。至于儒家的忠,只忠于主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儒家没有忠于国家和民族的概念。作为汉奸的儒家往往是很忠实于汉奸这个角色的。还要强调一点,儒家中自然有英雄人物,但每次外民族入侵,儒家的英雄会先死光,而剩下的儒家会去和强权合作。 易雅思和angang对酒徒兄的要求太拔高了,如果按两位兄弟的意见,酒徒兄应该直接改写中国现代革命史,那还用酒徒兄来写吗?在书中出现过多的阴谋会毁掉酒徒兄在序言中讲明的写作目的。 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几次外族入侵(乐观派历史学家称为民族大融合)中,不但是儒家表现恶劣,汉民族作为一个民族的整体表现也够恶劣的(如果觉得查历史书太闷,大家也可以去看世说新语),长期以来统治大家思想的是儒家思想吧,没错儒家是被万恶的统治阶级利用了,但那不是儒家主动争取的吗?所以让儒家来背骂名是一点也不冤枉的。每次看到所谓新儒家鼓吹忠义道德,就忍不住产生一些恶毒的念头:小样,又向谁摇尾巴呢? 酒徒观点:阴谋,酒徒写不出来啊。酒徒对阴谋方面不在行。对于新儒家那些观点,酒徒也不明白,都什么时代了,大伙非找个神来拜拜,真头疼。 x925: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要开展游击战。说白了,就是力量不如对方,要用空间换时间。持久战才是战略,游击战只不过是个战术。酒徒的错误就是把游击战当作战略来使用。凭借先进的武器打败对手,这哪是游击队啊?简直就是特种部队! 酒徒观点:是游击战+丛林战+特种战。我得让老文赢啊,宋朝还有一年寿命,除了全国各地的抵抗者联合起来下手,我没别的招数。 原道观点:1.日本人和国人饮食居住习惯大体相似,而蒙古人几乎完全居无定所,喝马奶,食畜肉。2.日本人主要目的是奴役国人,开采资源,而蒙古人只想要财富,女人,牧场,似乎不太需要奴隶(民族流动性太大,金银比奴隶好挟带)。3.二战时国军部队依然在正面抗击日本人,在南宋诸位不会妄想有天兵天将下凡杀胡吧#¥4.g展开的是游击持久战,有常驻根据地,南宋时岭南人口、资源与晋察冀是不能对比的。综上所述,由于战争战略目的的不同(不得不说蒙古人比鬼子野蛮多了),根本不可能进行所谓的游击持久战。 酒徒观点:问题是,越南人依靠游击和丛林战,打退了蒙古人啊。击败敌人,并不一定要实力非常强大,第一,要有和敌人较量的方法,让他短时间无法消灭你。第二,要让他为了消灭你,承受无法承受的代价。这两条,越南做到了,结果,越南在忽必烈眼中成了鸡肋,撤军了。 苏一观点:原道老弟,你说的是老皇历了,事实上在耶律楚材成为窝阔台谋主后,经他的详细分析,窝阔台发现屠杀政策实在是太亏本了。标志性事件是灭金时的汴京城破处置。当时速不台统领二十万大军围攻汴京,付出重大伤亡代价后终于破城,蒙古诸将大都主张屠城报复,速不台假意应承,表示上报窝阔台批准。窝阔台得报大为光火,就要同意屠城,经耶律楚材提醒才让楚材定策,楚材分析收税与掠夺具体收入,窝阔台发现奴役收益百倍于屠杀掠夺,下令只杀完颜皇族4万,得于苟活人员多达147万人。蒙古人自后大屠杀的干劲就低了不少。 酒徒观点:的确,蒙古人的屠杀更是一种策略,为了摧毁对手抵抗意志。这种策略也的确达到了预定效果。如果执行的是全部杀光的种族灭绝政策,恐怕激起的反抗就更大了。灭亡南宋的战役中,参战的分别是探马赤军、汉军和新附军,真正的蒙古军很少。 夜瞳观点:个人觉得在当时那种通讯不发达的情况下进行游击战还是可行的,毕竟在那个时候蒙古人的统治还远远称不上稳固,南宋的正统暂时还没有灭亡,人心尚可用,还有,不要把古人想得这么坏,虽然自古以来汉奸出了无数,但是能够在屠刀面前挺直脊梁的也是数不胜数。 酒徒观点:方法是次要的,抵抗是主要的。各地抵抗力量,都可以采用自己认为有效的方法,则更能打击蒙古人。 jiesky观点:我认为和蒙古是不应该打游击的,蒙古,他本身就是游牧民族,他在最强的时候都没有摆脱游牧民族的本质,他无论侵略到哪里首先都会毁掉那里的城堡城墙,他少数吃过几次大亏都是吃亏在在防守方有坚固的城墙可依靠,如襄阳,和四川的一个无名小城.只要长脑子的就应该想到,跟一个游牧民族的侵略者打游击会有什么结果,如果一定要打游击,那我就只有一个汗........................ 酒徒观点:参照蒙古入侵越南的战争,就知道,因地制宜更重要。 忽必烈为什么不大举南下 关于忽必烈为什么不集中力量扑灭破虏军的问题 关于忽必烈为什么不集中力量扑灭文天祥,历史上是这样的,一些蒙古王爷对忽必烈做中国的皇帝,并且推崇理学非常不满(没办法,老忽必须推崇理学维持统治,他得位手段不正,所以特别怕人效仿),所以在北方叛乱频繁。 特别是窝阔台系的人,对忽必烈家族深恶痛绝。以海都为首,与忽必烈家族展开了四十年的战争,直接导致了蒙古帝国扩张的终止。 1276年,忽必烈的四子那木罕被叛军俘虏,1277年(景炎二年),诸王打到了和林,伯颜被迫回军相救,文天祥趁机收复南剑州,赣南等地。127八年,也就是书中破虏军发展这一年,叛军才被压制住。 目前书中阶段,是破虏军与残宋的黄金喘息期,历史上,宋朝在崖山,渡过了最后九个月回光返照。然后,北方叛军内部瓦解,主要首领之一,撒里蛮捉住了另一个主要首领昔里吉,向忽必烈投降,并把他的俘虏交给了忽必烈。忽必烈原谅了撒里蛮,但把昔里吉流放到一个岛上。此后不久,127八年,那木罕王子被释放。这个反忽必烈同盟由于成员们素质差而失败。 历史上,后方安稳后,元朝对南宋发动了最后一击,先俘虏了文天祥,后灭宋。但本书虚构的时空中,喘息后的残宋不会再如此不堪一击。 正史中,忽必烈因为杀弟夺位,导致蒙古帝国的分裂。四大汗国先后脱离,并明里暗里支持北方的叛乱分子。导致大元兵力布置,一直重北轻南。并且导致了大元在安南等地遇到严重挫折后,无力继续向南扩张,只好放弃报复。 海都竖着恢复蒙古传统,倒忽大旗,一直跟大元作对。先后组织了多次反忽联盟。屡败屡战。127八年的战斗失败后,他退到河中,养精蓄锐。然后,再组织反忽同盟。(书中,他的疗伤期会大大缩短。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12八7年,反忽同盟纠集了乃颜、势都儿和哈丹三个成吉思汗的直系后代,从东北一直延伸到中亚。迫使元军退至豪州(今辽宁彰武)、懿州(今辽宁阜新东北)以西。 忽必烈不得已,抱病亲征。双方一直打到了1290年,凭借汉军的前仆后继和人数上的优势,大元才扑灭了这次反叛。海都再次败退,再次养精蓄锐。 忽必烈死后,海都又入侵大元。后被忽必烈的继承者击败。双方一直打到了1301年,海都病死。然后,海都的儿子与忽必烈的继承人继续战斗,一直到1309年,海都的势力被部将侵占,才不得不放弃了大元的争斗。 实际上,当时南宋没有一个有眼光的政治家,能看到忽必烈背后的不安定因素。徘徊在求和与苟安的朝廷,最终在崖山落下了帏幕。而如果那时候有一部分现代人的记忆进去任何一个南宋抵抗者的脑子,恐怕看到全局的他,肯定不会放弃在草原上给忽必烈添乱的机会。 关于火枪 关于火枪、火炮 不跟你们争了,把资料拿出来,大家看吧。(转载,非原创) 据《宋史·兵志等史书记载,自开宝三年至咸平五年(970~1002),兵部令史冯继升、神卫水军队长唐福、冀州团练使石普等人,先后向朝廷进献火箭、火□、火蒺藜等燃烧性火器。《武经总要中记载着这些火器的制造和使用方法,并列出3种火药配方,这些配方是世界上最早以火药命名并用于军事的配方。这些火器,在北宋时期的战争中经常使用。如靖康元年(1126),宋军在丞相李纲指挥下,使用火箭、霹雳□同其他冷兵器相结合,打退了金军对汴京(今河南省开封)的进攻。之后,金军也学会了制造和使用火器的技术,攻占了汴京城。北宋时期火器的制造已初具规模,在汴京设有广备攻城作,工匠5000余人,下辖10作,其中就有火药作和专门制造火器的火作。元丰七年(10八4)二月,从汴京一次调发煦州、河州驻军的火器,就有神臂弓火箭10万支,火药弓箭2万支,火药火□箭2000支,火弹2000枚之多。 南宋时期,火药的性能已有显著的提高,金和南宋都使用了铁壳爆炸性火器“铁火□”。这种□是金人于13世纪初叶首先使用的。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金军在进攻蕲州(今湖北蕲春)时,使用了用生铁铸成、壳厚2寸的铁火□。绍定五年(12),蒙古军进攻金南京(今开封),士兵在大型活动掩体“牛皮洞子”遮挡下掘城,守城金军用铁索悬吊爆炸威力更大的铁火□“震天雷”,至掘城处爆炸,其声如雷,闻百里外,产生强烈的燃烧和四散飞击的铁壳碎片,毁坏了蒙古军的铁甲和牛皮洞子。景炎二年(1277),元军攻静江(今广西桂林),守城宋将在城陷粮绝的情况下,率部下250名点燃一具大铁火□集体殉国。历史上的这些记载,说明铁火□已具有很大的杀伤作用,火药性能已经有较大的提高,火器已从纵火器材发展为直接杀伤、破坏的兵器,这是火器发生飞跃的重要标志。 火枪的出现和演变,表明火器的又一方面的进步。最早见于史书记载的火枪,是南宋绍兴二年(1132)陈规守德安(今湖北安陆)时使用的长竹杆火枪,以竹为筒,内装火药,临阵点燃,喷射火焰,焚毁了敌人的攻城器械“天桥”。这是最早的管形喷射火器,它能使点燃的火药定向集中喷射火焰。这种技术以后又有了发展。南宋绍定五年(12),蒙古军进攻金南京时,守城金军使用的飞火枪,将纸制的火药筒绑缚在矛柄上,近战中既可喷火伤人,又能格斗拼刺。虽然是“飞火”,但在火药中还掺杂着铁滓、磁末等,与火焰同时喷出,也能起一定的杀伤作用。南宋开庆元年(1259),又进一步创制出最早的管形射击火器──突火枪,以巨竹为枪筒,内安子窠(弹丸),用火药发射。这是经过一个多世纪的长期探索,终于在用人力发射的弓箭和□之后,人类第一次用化学能发射弹丸的成功尝试,也是早期火器发展史上重要的一步,为进一步发明金属管形射击火器解决了一个重大技术问题。 铁火□、火枪等火器问世后,很快就在战场上显示出威力,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蒙古军,都争相添制。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火器作坊的规模,已远远超过北宋都城汴京的火器作坊;军事重镇江陵府(今湖北江陵),一个月就造一、两千尊铁火□;建康府(今江苏南京)在两年三个月内,就制造和添修3~10斤重的铁火□、火弓箭、火弩箭、霹雳□、突火筒等6.4万件。蒙古军在攻陷宋、金的城池后,特别注意搜罗工匠,为他们制造火箭、火□、火枪等火器。这时的火器虽然在军队装备中还不占主要地位,但在一些战役中,已显示出重要作用。火器已成为军队必不可少的装备。 火铳的发明和发展这一阶段从元朝到明朝前期,经历了约2个世纪。元朝发明的火铳,是中国金属管形射击火器的第一代,这已经是用火药发射石弹或铅弹、铁弹,在较远距离杀伤敌人的武器。火铳的发明,开始了火器发展的一个崭新的阶段。到明初,火铳除了已形成可以看作是枪、炮雏形的手持铳和大碗口铳两大类以外,还开始发展了大口径的铜炮、铁炮,把火炮制造技术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水平。这一时期火铳的大量生产和装备军队,特别是专用火器部队的组建,使作战方式开始发生变化。冷兵器虽然在军队装备的武器中仍占大多数,但火器的巨大作用,已使它成为战场上决定胜负的重要因素之一。 元朝制造的火铳最早开始于何年,目前尚缺乏文献记载。但在南宋后期,由于火药性能已有很大提高,已能以火药为能源用大竹筒发射弹丸,并掌握了铜铁管铸造技术,使元朝具备制造金属管形射击火器的技术基础。元朝于至元十六年(1279)集中各地工匠于大都(今北京),利用南宋原有的冶金、火药和兵器制造业的基础,研制新兵器。二十年,又将军器监改为武备监,统一掌管兵器制造。中国现存最早的有铭文的元代火铳,是陈列在中国历史博物馆的至顺三年(1332)的制品。火铳采用青铜铸管,能耐较大膛压,可以装填较多的火药和较重的弹丸,因而大大提高了火器的威力。火铳使用寿命长,能反复装填发射,因此发明不久就成为军队的重要装备。据文献记载,到元末,火铳已被元军和农民起义军广泛使用。《元史·达礼麻识理传就有至正二十四年(1364)元军使用成批火铳作战的记载。 元末战争时期,火炮在战争中被大量的使用,据《明史记载,元朝至正二十 七年(1367年),张士诚被明军围困在平江城(今江苏苏州),大将徐达“领四十八卫 将士围城,每一卫置襄阳炮架五座,七梢炮架五十余座,大小将军筒五十余座,四 十八营寨列于城之周遭,张士诚欲遁不得飞渡,铣炮之声昼夜不绝……”。由此看 来,当时的战斗景象是何等的壮观,火铳和火炮的数量亦已经达到相当的数量。金 属火器的出现,开创了古代武器的先河,它以使用寿命长,发射威力大,运用范围 广等多种优点,成为以后历代的重要兵器,并在世界范围内普遍应用。 到了明朝,由于封建社会经济的高度发达,兵器也有很大的发展。其主要冷兵 器有长柄刀、枪、短柄长刀、腰刀及各种杂式兵器如镋钯、马叉、狼筅等等。除了 继承传统的兵器品种外,火器的发展到明朝达到鼎盛时期,明末的兵书如《兵录、 《神器谱、《武备志、《西法神机、《火攻挚要、《筹海图编、《军器 图说、《火龙神器阵法等更是详细地记录了明军装备火器的制法、图谱以及火 器部队的编制和战法。 明朝建立(136八)后,除大量生产铜火铳外,还开始铸造铁炮。现藏于山西省博物馆的明洪武十年(1377)造的3门大铁炮(明初时较大型的铳已开始被称为炮),其口径、身长和重量都大大超过元代的火铳,身管也成直筒形,代表了明初火炮制造的较高水平。明成祖朱棣取得政权后,进一步增加了造铳的数量和品种,并提高了质量,改进了结构,使之更利于实战。据史书记载,明军已大量装备火铳。洪武十三年(13八0)规定,在各地的卫所驻军中,按编制总数的10%装备火铳。二十六年,规定水军每艘海运船装备碗口铳4门,火枪20支,火攻箭和神机箭各20支。永乐年间,创建专习枪炮的神机营,成为中国最早专用火器的新兵种。明代的城关和要隘,也逐步配备了火铳。洪武二十年(13八7)在云南的金齿、楚雄、品甸和澜沧江中道,安置火铳加强守备。永乐十年(1412)和二十年,明成祖下令在北京北部的开平、宣府、大同等处隘口,安装炮架,加设火铳。嘉靖年间,长城沿边要地,几乎都构筑了安置盏口铳和碗口铳的防御设施。火铳的大量使用,标志着火器的威力已发展到一个较高的水平。但它还存在着装填费时,发射速度慢,射击不准确等明显的缺陷,因此只能部分取代冷兵器。在整个军队的装备中,冷兵器还占主要地位。 明军鸟枪——鸟枪枪管用熟铁打造,重约5—6公斤,有准星、照门,安装木托之上。铳口长出木托2寸,托后7寸向下弯曲,通条一根,重3两,另有火绳,每次装粒状黑色火药3钱,铅子重3钱。火门有盖,使用龙头类火绳发火机。发射时将火绳点燃安入龙头,右手开火门后紧握枪尾,用食指扣板机向后,龙头落在火门,燃药发射。《武备志说:“后手不弃把,点火则不动,故十发有中,即飞鸟之在林,皆可射落,因是得名”,成为当时战斗中的“利器”。 鸟枪口径在9—13毫米之间,射程可达300米左右。枪全长112厘米—150厘米,和明代中叶以前的各种火铳(类似西方同时期的火门枪)相比,具有身管长、口径小、重量轻、便于步、骑兵使用的特点。明代后期,鸟枪已经是明军的主要装备。每名鸟枪手配备火药罐2个,一个装发射药,—个装引火药,携带铅弹300发。 射击战术:明——早在明洪武二十一年(13八八),大将沐英征讨云南叛军思伦发,根据敌象兵打前阵的特点,他命令“置火铳、神机箭为三行,列阵中,待象进,则前行铳箭俱发;若不退,前行退后,次行继之;又不退,次行退后,三行继之。” 宋元时代年表--给第三只猪 宋元时代年表 发一时代对照年表,回应第三只猪兄南宋必亡之说。当时南宋自然大厦已倾,难以力挽。北元何尝不是已经元气耗尽,内外交困。 灭宋是北元最后一次扩张,此后,对外战争再无胜迹。纵观历史,当时结局虽然不能假设,但中华并非有必亡之理。(酒徒史观,奴隶与主人不属于同一个国家。虽然与现在的蒙古族为同胞兄弟,但并不认可当时的元朝为中国。) 读史拍案,梦想一下,假如当时有一名将把握住当时战机,不必每战皆胜,只需将大宋国运拖延到一二八七年之后,鹿死谁手,也许尚未可知…… 不提,且看年表。史料多出于元史,所以用北元年号为主,公元年序为辅。 至元十二年,元大举攻宋。 至元十二年(1275),受命辅佐那木罕的安童突袭贵由之子大名王禾忽的军队,引起禾忽叛乱。叛军控制了河西走廊。 致元十三年,南宋谢太后降。元军主力回军北上,击败和忽,稳定河西走廊。 致元十三年,四月,文天祥从元营逃回,五月陆秀夫、张世杰等在福州立九岁益王为端宗。十一月元兵入福建,端宗下海。 致元十四年(1277)二月广东降元,时元只儿斡万户叛,伯颜率众将北讨。文天祥趁机收复江西数城,九月李恒率军南下,文天祥孤军战败,十一月张世杰奉端宗走井澳(中山海岛)。 至元十四年,昔里吉起兵发动叛乱,拘系统帅那木罕、忽必烈子阔阔出。使元朝在阿力麻里镇戍这个重兵集团顷刻瓦解。叛乱诸王拥戴昔里吉为汗。 至元十五年(127八,宋祥兴元年),元军大举北上平叛,正月,土土哈军越过按台山西,擒获叛军集团的将领扎忽台。五月,别乞列迷失将兵由和林向西北,击败外剌、宽彻哥思两部联军。同年底从征宋前线调回的大批汉军,云集和林一带,岭北地区形势转危为安。 (小说中,文天祥收复福建,就是利用了这个机会) 至元十六年,(1279),脱脱木儿领兵南下,进袭杭爱山东。元军主力不得不集结于北方。南方,汉将张宏范领蒙、汉、探马赤军两万余人,和十几万新附军攻宋。崖山决战,陆秀夫负帝投海,宋亡,江南各地,十万余人闻讯投海自杀。(此战,残宋并非没机会,张弘范所部人马中,善战的并不多。但张世杰拿水师当陆军打,死守绝地,导致二十万兵马的水源被切断,全军覆没。) 至元十七年,权停百官俸,实施经济调整。北元经济破产,至元钞贬值,据赵孟(那个字打不出来)称,贬值二十余倍。"物价腾跃,价逾十倍,又值海内大乱,军储供给,赏赐犒劳,每日印造,不可数计。舟车装运,轴轳相接,交料之散满人间者,无处无之,昏软者不复行用,京师料钞十锭,易斗粟不可得。既而所在郡县,皆以物货相贸易,公私所积之钞,遂俱不行,人视之若弊楮,而国用由是遂乏矣"(注:《元史,卷97《食货志。)。(小说中,文天祥大造假钞,就出于此典故)(酒徒注,前后仅仅一年,如果大宋再坚持几个月…..) 同年,江西省右丞,灭宋大功臣达春(塔出)被招回大都述职,死在大都,死因不祥,三十六岁。(小说中,忽必烈不相信达春,怀疑他的忠心,出自此) 同年,张弘范病死,四十二岁。(酒徒注:蹊跷,宋刚灭,两大功臣皆死。谁说只有刘邦和朱元璋无情?) 至元十八年,复颁中外官吏俸。解决物价上涨对官吏的生活构成威胁。 至元十八年(12年),忽必烈以日本杀使臣为由,结集南宋新附军10万,洪茶丘、忻都率蒙古、高丽、汉军4万,攻日本。双方在海岸边激战两个月。台风起,十四万大军覆没。 至元二十一年,元攻安南,战败,灭宋名将李恒、索都等人相继战死。(观此战,乃知元军并非不可战败,实乃残宋无将,无相,有十万儒生投海,却无一勇士提刀杀贼。悲哉,痛哉!) 至元二十四年,北方大举叛乱,东方的乃颜和西北的海都相互呼应,元丢失故都和林。蒙古诸将不愿自相残杀,忽必烈调动汉军五十余万才平息叛乱,大量蒙古贵族被杀。元朝从此无力对外扩张。 一三零零年,云南叛乱,灭宋大将刘深三年平叛无功,调回大都,斩首。北元从对外扩张,转为守成,直到覆灭。 草莽英雄-魔幻短篇 草莽英雄 第一章城破 这世界上有没有不朽的王国我不知道,但我却切切实实尝到了亡国之痛。马路上的人乱哄哄的,无头苍蝇一样跑着,那些贵族老爷再也顾不上骂我们这些贱民不给他们施礼让路,扭着肥肥的油屁股,拼命往我们这些逃难的贱民堆里钻。也许,在此刻,他们最希望天上的魔兽联军飞行部队把他们也当成贱民的一员吧。可是那身光鲜的衣服还是暴露了目标,大块的石头带着风声从天上落下来,径直砸向他们的头顶。 一个鱼跃,我扑到了路边的垃圾堆里。就在我刚才奔逃的路线上,魔面鸟投下的石块将西城的詹姆斯老爷砸成了肉酱。鲜红的血和白白的脑汁搅在一起,就像酒楼里泔水桶里的剩肉。 “哇”,几个逃命的修士看不得这种场景,跪倒在地上大吐特吐了起来。没等他们吐完,天上陆续有石块落下来,将他们也变成了肉酱的一部分。那些石块受过黑暗魔法加持,出奇的准确,只要被石块砸中,肯定是死路一条。 在垃圾堆上打个滚,我爬起来继续前奔,顺手将詹姆斯老爷丢下的包裹背到了肩膀上。肉酱和垃圾对我的体能构不成威胁,我是个吃泔水桶中剩余食物长大的孤儿,长大后以清理垃圾为职业,这种熟悉的味道反而让我精神焕发。 至少,今天那些贵族老爷见了我不会远远的捂起鼻子,然后让侍从用皮鞭教导我如何给他们让路。 “罗密欧,罗密欧,你瞎跑什么,快跟我来”,一个破锣般的嗓音传入我的耳朵,顺带着钻入我鼻孔的还有股子臭鸡蛋味道。不用问,是我的好朋友哈姆莱特和伊沙贝儿。人家闻香识女人,我闻味交朋友。他们两个也在贫民窟里长大,哈姆莱特比我稍长,伊沙贝儿是哈姆莱特那个瘸腿养父奥兰多给他拣回来的媳妇。从她到达哈姆莱特家开始,哈姆莱特盼结婚盼了十三年,按嘉摩屡钵帝国的法律,女子到十六岁才能成亲,所以哈姆莱特还要再等上一年才能美梦成真。 我们三个一起玩到大,年龄大致上差不多,其实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生于哪一天,哈姆莱特的养父奥兰多,那个贫民窟里唯一曾经富过的老家伙把我们的生日安排在他推算出来的幸运日里,说是这一天过生日能给我们三个带来好运。不过我认为,老家伙这么做其实是为了省钱,毕竟每年给三个孩子同时过一次生日比过三次要节约得多,连生日鸡蛋都可以只煮一个,分成三份即可。 “去哪”?我茫然地问了一句,避开头上落下来的石弹,快步跑到哈姆莱特身边。 “当然是去王宫了,那里没了守卫,我们去拣点儿东西,你平时不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溜进王宫玩一圈吗”?哈姆莱特大声回答,根本没把天空中盘旋的魔面鸟放在眼中。手中粪叉子轻轻一挑,将地面上不知哪个逃难者丢下的包裹准确地挑进了粪车里。 伊沙贝儿帮助她的未婚夫扶着粪车,蜡黄的小脸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脖子上,挂满了从肉酱中拣来的链子,宝石的,金的,银的,铜的都有。穷人家孩子就是节俭,既然链子的主人已经变成了肉酱,我们没必要浪费资源,你说是不是。 他们的举动提醒了我,既然天上的魔面鸟和精灵射手只找衣着光鲜的贵族老爷下手,我跟着躲什么?将肩膀上背的那几个拣来的血包裹扔进粪车,我三步两步奔到路边垃圾堆边,将一个带盖子的垃圾车推起来,跟到了哈姆莱特身后。 疯狂逃命的人群里,我们两车三人成了绝对的另类。很多年后,在游吟诗人的传唱中,哈姆莱特,罗密欧,伊沙贝儿,这三个名字成为英雄的代称。而那天,我们三个胆大包天的贱民想的只有一件事,趁火打劫。 我们只是最底层挣扎的贱民,没有土地,没有职业,没有姓氏,甚至连名字都是从剧场门口的海报上抄来的。帝国的兴亡与我们无关。 天空中飘过一个敌军的飞马射手,她的目光被我们三个逆着人流前行的家伙所吸引了,指挥着一大堆魔面鸟,在我们头上盘旋。逃难的百姓纷纷给我们让路,免得一会儿石弹落下来,遭受池鱼之殃。 “嗨,尊敬的将军,美丽与您同在”,我扬起脖子,冲着天空高喊了一句。那个飞马射手是个女性精灵,看了我们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车子一眼,捂着鼻子飞开了。魔面鸟跟在她身后去截杀那些贵族和修士。哈姆莱特大哥分析得对,在我们身上,那些魔鸟犯不着浪费宝贵的魔法石弹。 王宫并不远,转过几个弯子就到了。平时挤满了人的凯旋广场空荡荡的,只有一地的尸体和帝国军旗。敌军的地面部队还没杀到这,守卫王宫的近卫军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场战争打得非常奇怪,几个月来,在朝廷的告示上,帝国的军队百战百胜,消灭的魔族数量加在一起比帝国的总人口都多,但战线却一直向帝国首都推进。“也许帝国是在用空间换取魔族将士的性命吧”,哈姆莱特的养父奥兰多曾经这样分析,可是很快他就听到了魔族的攻城器发出的吱呀声。在守城期间,他病死了,临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魔族被击溃,帝国得以重生。还好,他走得早,否则看到今天的样子,老家伙准得气吐血。 弯腰,我拣起了一把长剑,和一套不知谁扔下的铠甲。哈姆莱特放下粪车,一把将宝剑抢了过去,恶狠狠的扔进了广场中央的水池中,“找死啊,你想被魔军当成王宫卫士,就滚远点儿,别连累我们俩”。 我像战士,就我这样?我看着自己那身露着春光的褴褛衣衫,和不安分地从靴子尖端伸出来的脚趾。 “灰头,快点跟上。那套铠甲的叶片是镀金的,不是纯金。皇宫里比这值钱的东西有的是”!也许为了表示歉意,哈姆莱特意叫起了我的绰号。我答应一声,又在地上找到了一把手柄上镶嵌着宝石的指挥刀和一双不错的战靴,扔进了垃圾车。宝刀和战靴的主人肯定是化妆逃走了,被魔族空中部队杀死在广场上的都是一些小兵。那些贵族的武技,只表现在欺负我们这些贱民的时候。 跟着哈姆莱特,我们轻车熟路地从宫城的一个小边门冲了进去。绕过杂役和宫女们的住所,直奔皇帝的寝宫。哈姆莱特靠给贵族家倒马桶为生,城破之前,每天凌晨都得赶到皇宫侧门,从杂役手中接过马桶。有时候宫廷杂役们不愿意干这些脏活,就会直接让他进入皇宫里,将皇帝、皇后、太子和公主的排泄物用木桶扛出来。 “公主也拉屎”?当哈姆莱特第一次在我面前炫耀他可以进出皇宫时,我脸上的表情就像被蝎子蛰了一样。而他当时的话彻底打碎了我的骑士梦想,“不但拉,而且特别的臭”!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贵族和皇族原来和我们一样,都是人,都拉屎,只是他们吃的东西和穿的衣服比我们好得多。 皇宫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看来大着胆子来这里发财的人绝对不止我们三个。人们凭借着各自对财富的认识,迅速向包裹里边塞着看上眼的东西。没人阻止我们,空中盘旋的魔面鸟太傻,还没进化到能辨认财宝价值的地步。而骑在飞马上的精灵顾不上管我们,他们忙着清理隐藏在街道中的抵抗力量,指引大军入城。 凭借哈姆莱特对皇宫地形的熟悉,他的粪车和我的垃圾车很快被装满了。本着能拿珠宝不拿金币,能拿金币不拿银币,能搬小件不搬大件的原则,我们搬了这辈子都没有想到的财物。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逃命的时候,这些值钱的东西他都没顾上带。早知道带不走,他征那么高的税干什么? “小子,别太贪了,诺思帝国的军队马上就要杀过来了,碰见兽人,你们谁都没命花那些财宝”,一个红脸大叔冲着我喊道,他身上挎着十几个包裹,从头到脚挂满了首饰。 “知道了,马上走”,我答应一声,钻进一个飘满香味的宫殿里。哈姆莱特和伊沙贝儿夫妇已经进去多时了,我怕他们在里边犯错误,耽误了大伙撤离。 “嘿,轻点,噎,这里,就这里,真笨,笨死了你”?刚一进宫殿门,伊沙贝儿的娇嗔声就钻进了我的耳朵。这两个家伙果然没干好事,“臭蛋,粪球”,我一边叫着他们的外号一边冲进内殿,一把掀开缀满珍珠的帐子。 两个发春的家伙肩抵着肩,头贴着头,脸红得像朱砂一样。听到我的喊声,一同转过身来,用刀子般的目光瞪向我。 伊沙贝儿的手上,紧紧握着半根漂亮的项链,而项链的另外半条,却卡在床板中。哈姆莱特的手陷进床逢里,正努力将缝隙扩大,想把项链完好地扯出来。 “不就是条项链么,咱们有半车呢,赶快走吧”,我不屑地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为那串项链所吸引。这条珍珠项链不是我今天见到最大的,却是最美的,不但每颗珠子都一样大,圆润晶莹,而且闪烁着淡粉色的光泽,随着目光转动,一股如烟似雾的流光盘旋飞舞。 “这是我们今天见到的最美一条项链”!伊沙贝儿生气地喊,仿佛我没长眼睛一样。 “一半卡在床头,一半没进床板”,哈姆莱特大声补充,二人不愧是未婚夫妻,配合得如演戏一般利落。 “这说明床板下有地道”。 “就是找不到机关,说不定地道里的宝物更值钱”。 受不了这对小夫妻!我四下看了看,在门口抱起一颗两米多高的七彩珊瑚树,“让,让开……砸,砸了脚不管”,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我将珊瑚树扔到了床板上。 机关的设计者恐怕没想到有人会这样不珍惜他的智慧,床板震了震,吱呀呀裂开了一道大缝隙。伊沙贝儿手疾眼快,将珍珠项链迅速地抽了出来。哈姆莱特看到我的野蛮方法奏效,再次将珊瑚树抱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床板上。 喀嚓,珊瑚树断成了几截。床板也碎了,窗底下露出一个漆黑的大洞。点了根蜡烛,哈姆莱特第一个跳了下去。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地道中发出,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坏了,粪球中了埋伏。我掏出贴身的匕首,一跃而下。眩目的白光再次袭来,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圣光攻击,这是人族法师对付魔族武士的绝招。我从死去了老家伙那里听说过这一招,洁白的圣光可以让没有防备的蓝血魔族全身如钢刀刮骨般疼痛。可惜,我和哈姆莱特都不是魔族,揉揉被圣光晃花的眼睛,我终于看清楚了地道中的情景。 对手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缀满丝带,翡翠镶边的象牙色袍子,头上身上戴着好多闪闪发光的宝石,金饰,手里高举着一个红宝石手杖。哈姆莱特刚才措手不及,被女孩手杖上发出的白光晃花了眼睛。听到我跳了下来,晃晃悠悠地站直身子,和我站成犄角之势。 相比圣光攻击,小女孩声嘶力竭的尖叫对我们更有杀伤力。像被人踩了尾巴一般,她拼命挥舞着手杖,口里嘟嘟囔囔,大概是威胁我们两个兽人不要过去,否则会把我们如何如何之类。不过她的手杖除了发圣光以外,只能喷点冰雹和水珠出来。 听了她的叫喊,一股无名业火冲上了我的脑门。老子的确长得不帅,衣衫破烂。但也不至于丑陋到与兽人为伍。没等我有所动作,刚才失了面子的哈姆莱特钵盂大的拳头已经打到了女孩的面前。 “别…”,我和刚刚跳下来的伊沙贝儿同时喊了一声,不过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哈姆莱特的拳头就要打到女孩的脸上,手持法杖的女孩身子向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她,居然被我们三人吓昏了。 “赶快走,一会诺斯帝国的地面部队就杀到这儿了”,我一边从女孩手里掰出法杖,一边提醒哈姆莱特。细心的伊沙贝儿除了没收女孩所有的首饰以外,还将地窖仔细搜索了一遍,果然找到了一堆罕见的珍宝和几套漂亮的衣服。这种情况下,客气总是多余的。我和伊沙贝儿用衣服把珍宝包起来,利索地爬出了地窖。 犹豫了一下,哈姆莱特抗起晕倒的少女,跟在了我们身后。 “你背她干什么”,伊沙贝儿猛一回头,发现了哈姆莱特的举动,敏感地问道。借着门口的日光,我看见了少女凝脂般的肤色和小巧的鼻子。就这两点,已经强过伊沙贝儿太多。 “给罗密欧当媳妇,别白白便宜了魔族”!哈姆莱特冲着我驽了驽嘴巴,将那个女孩扔到了我的垃圾车上,顺手拔了棵小树盖住了珠宝和女孩的衣衫。 腾,从不知道脸红为何物的我突然觉得有一股火窜上了面颊,推起车,一边向外跑一边抱怨:“谁稀罕,这么笨的女人,肯定是皇族那些近亲结婚的白痴。钻地洞不知道带粮食和水,不用我们挖她,过两天她自己就得饿疯了,乖乖跑出来给魔族当俘虏”。 “好吧,扔下她,罗密欧,到时候你可别后悔。走这边,走垃圾场方向那个小门”,哈姆莱特推着粪车,快步超过我。宫墙外已经传来嘈杂的打杀声,伴着羽箭的呼啸,人类临终时的惨叫传入了我的耳朵。是那些拿了财宝从前门跑出去的人,他们刚好被诺斯帝国的士兵堵了个正着。兽人战士狂笑着,在人类的血泊上且歌且舞。 “算了,我今天就发一回善心,希望将来你别后悔”,看看垃圾车中女孩洁白的手腕,我低声嘟囔了一句,加快速度跑向垃圾场。穿过皇宫侧门,钻进胡同,躲避开兽人的追击,回到了城南,我熟悉的贫民窟。一路上遇到几拨精灵和兽人战士,见我们破烂的衣衫和肮脏的垃圾车,他们都远远地捂住了鼻子。 第二章责任 回家没几天,哈姆莱特就开始后悔他不该一时心软救了那个小女孩了。这倒不是因为女孩骄横跋扈,说实话,在贵族当中,这个女孩算是另类。沿途在我的垃圾车上居然乖乖地没有叫喊,到了贫民窟后也尽量不摆贵族架子,并且和伊沙贝儿也能谈得来。 这让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天在地窖里,她不是真正的被我们吓晕了过去,而是装死。城破那天,皇室成员和宫廷侍卫逃的逃,藏的藏,扔下她一个没人管。所以在认出我和哈姆莱特不是兽人后,她采取这招骗我们带她出皇宫。 按老奥兰多生前教给我的常识,贵族的等级与狡猾程度成正比,等级越高的贵族越狡猾。而那天我和哈姆莱特拣回来的恰恰是个公主,贵族里的顶尖人物。她的画像和名字就贴在贫民窟前面的告示板上。这所城市的新统治者,诺斯帝国的元帅宣布,交出珍妮公主的人,无论以前是什么身份,立刻可以加入诺斯帝国贵族行列,被赐予金币十万枚和上位魔族身份。 为了防止我和哈姆莱特受到敌人的诱惑,珍妮公主可谓绞尽脑汁。她不但帮助伊沙贝儿做家务,把我们那狗窝一样的棚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指导伊沙贝儿如何梳妆打扮,甚至不惜屈尊认伊沙贝儿为姐姐。 “姐夫,你不会用我去换金币吧”,吃下一口粗燕麦和野菜熬成的粥,小公主盯着哈姆莱特,娇嗲地问。那天她换了一身伊沙贝儿穿过的旧衣服,样子就像邻居家的小妹妹,天真的眼中流露出小孩子对大人的依恋。无论这幅表情是不是装的,对哈姆莱特和伊沙贝儿而言,这是一击必杀的绝技。 “当然不会,你姐夫最讨厌贵族”,伊沙贝儿轻轻拍了拍珍妮的肩膀,越俎代庖。 “我就知道姐夫是好人”,小公主开心的笑着,大口地喝着菜粥,仿佛那是她这辈子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 两声姐夫,十万金币泡汤。这些贵族真会做生意。但这还不足以让我和哈姆莱特后悔,我们最头疼的是,公主殿下在她的梦里,将我们当成了童话中的勇者。在确定自己不会被交给魔族之后,她开始在有意无意的闲谈间,劝我们帮她复国。 “哈姆莱特,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名字来自一个王子,而你的老师奥兰多,名字来自世界上最伟大的骑士”? 这是几天来最常见的开场白,哈姆莱特一抱脑袋,转身钻出了板棚。他没地方去,外边兵荒马乱的,无人光顾的贫民窟此时反而是最安全的避难场所。 “至于你,罗密欧,你的名字来自一个纯情的贵族,他的故事能让人哭湿三片手绢”。珍妮见哈姆莱特落荒而逃,将攻击目标转向了我,长长的睫毛慢慢下垂,再慢慢张开,开闭之间,碧蓝的眼中露出一片。 “但我认为他们都是吃饱了撑的,饿肚子的人不懂得浪漫,顺便说一句,我的名字来自垃圾场拣到的海报,与纯情无关”。按贵族礼节,我用这样的口气对一个含情脉脉的女子说话,实在过于失礼。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并且是最能让珍妮公主放弃她那复国梦想的实话。 从这几天的街头传言得来的消息,嘉摩缕钵帝国已经不存在了。皇帝在枯井里被发现,据说他当时想自杀,但被油肚卡在了井中间,下不去,也上不来。魔族们用绳子将他拉上来后,押送他到诺斯帝国的发源地,北方冰原去做客。那地方一年只有三个月的绿色,我还从没听说过有人去了,还能活着回来。 两颗大大的眼泪在珍妮公主的眼中转来转去,这是她的第二招必杀技。小时候我和人在泔水桶里抢食物,一个乞丐小女孩曾经用这招让我连续饿了三天肚子,第四天,趁她装哭的时候,我将她手里的食物也抢着吃了。所以,对眼泪攻势我免疫能力甚强。一躬身,我也从板棚中跑了出去。不是怕了珍妮,而是怕在公共水池边洗碗的伊沙贝儿回来,误会我曾经对小公主图谋不轨。 “难道你们对嘉摩缕钵帝国一点儿都不留恋”,公主收起眼泪,不依不饶地跟在我们身后。正是吃饭时间,贫民窟的空气里,四处弥漫着呛人的炊烟和烂菜叶子味道。皇宫里长大的珍妮能在这呆下去,毅力还真令人佩服。 哈姆莱特回过头,指着这一片破破烂烂的棚屋说道:“珍妮,我们是贱民,你知道什么是贱民么”? 在嘉摩缕钵帝国,第一等人是贵族,第二等是修士和官吏,第三等是平民,第四等人是住在棚屋里,干最艰苦工作,人人看不起的贱民。通过几天的观察,小公主已经亲自体验了贱民这两个字,包含着怎样的苦难定义。 “可是,姐夫,你们是嘉摩缕钵帝国的臣民”,显然,她并不理解哈姆莱特的话。我冷笑一声,接过话头,“在嘉摩缕钵帝国,我们是四等人。现在换成了诺斯帝国,我们还是四等人,一样做奴隶,有区别么”? 又一层水雾蒙上了珍妮的眼睛,除了委屈,我看到了深深的绝望。我敢保证,这片棚屋区里,没人关心皇帝和国家的名字。诺斯帝国来了,一等人是魔族,二等人是他们的盟友精灵和兽人,三等人是北方那些被征服得早,为魔族南下立了战功的人族,我们的同胞,称谓是功民。四等人,是我们这些被征服者,无论平民还是贵族,通称弃民。 翻来覆去,我们还是第四等。 “如果你们帮我复国,我保证你们成为贵族,我现在就可以册封你们为骑士,以嘉摩缕钵的名义”。珍妮公主不肯放弃,挣扎着,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我和哈姆莱特彼此对望,目光中充满了嘲弄。 “难道你们不想改变自己的身份,难道你们连梦想也没有”?公主拿出了课本里的经典演说词,开始发表演说。 “如果我们将你交出去,现在就可以成为贵族”! 伊沙贝儿不知到什么时候已经洗完碗回来了,篮子里除了我们的碗筷,还有一张布告。上面画着小公主在皇宫时的样子,手里举着她的红宝石手杖。那是嘉摩缕钵帝国的权杖,皇位的象征之一。现在,献出她的赏金已经涨到了二十万,外加贵族身份和德尔菲城城主的官职。 第三章梦想 珍妮那天说错了,我们不是没有梦想。只不过,贱民的梦想与贵族从来不同。 我的梦想是开一间粮店,这样每天早晨醒来我就可以看到各种粮食,闻着粮食的味道,我再不会做饿肚子的梦,睡觉也踏实。 哈姆莱特和伊沙贝儿的梦想比我高尚一点儿,他们的梦想是开间肉铺,想吃前腿吃前腿,想吃后腿吃后腿。边吃还能边看着,不用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 整个贫民窟里,只有老奥兰多的梦想才是国家强大,可以吞并诺斯帝国。可惜他一觉醒来时,诺斯帝国的军队已经攻到了城下,老奥兰多一口气咽不下去,活活气死了。 当城内追捕公主的风声渐渐小下来时,我们开始着手实现我们的梦想。哈姆莱特交给我二十个金币,我把他孝敬给了德尔菲城的新任兽人治安官,他看都没看就给了我四张功民身份纸,让我随便添名字。 半个月后,我们在靠近德尔菲城功民聚居区开了家连锁店,一个店卖粮,一个店卖肉。这座院落是从前贵族的外宅,被兽人没收后拍卖了。战争期间,地产不值钱,买下它没花几个金币。我们将皇宫里拿来的珠宝深深地埋到了后园里,等待风波平静那一天的到来。我估计,这些珠宝卖了钱,买来的粮食肯定够我们三个人吃一辈子。 我们没把珍妮计算在内,她不是我们一类人。我们打算等风声彻底平静下来时,偷偷送她去南方。 在大陆的南方,亚尔河之南,有个叫佛拉伦尔的将军辅佐小公主的哥哥查理王子重新建立的嘉摩缕钵帝国。一场突然爆发的大雾吞没了诺斯帝国的先锋人马,浓雾散去前,诺斯帝国无力南渡。 帝国得以延续的消息让小公主兴奋了好几天,至少,这样她就不用嫁给我这个没有进取心和骑士精神的家伙。 肉店和粮店门挨着门,我和伊沙贝儿做伙计,哈姆莱特负责进货,珍妮躲在后院里,负责会计工作。这个不会做饭,洗衣服也洗不干净的小公主并非一无是处,她的生意头脑很好,并且那些光魔法可以让我们的粮食和肉看起来更比其他店铺的新鲜。 人们可以不看戏,不玩珠宝,但不可以不吃饭。所以粮店和肉店的买卖很兴隆,每天都有不少进帐。 每个人对现在的生活都很满意,除了珍妮。拔弄着算数用的木条,她郁闷地抱怨,“太过分了,我们这几个月总共才赚了六十三个银币,但其中三十七个要上税,还有得拿出十个来孝敬城里的贵族,忙来忙去,我们剩得最少,这些无耻的家伙,太过分了”! “已经不错了,魔族原来没有商业法,所有税收制度都是照搬嘉摩缕钵帝国的,并且他们还减去了战争税”,伊沙贝儿笑着安慰她。经过几个月的丰衣足食生活,伊沙贝儿看上去明显比原来漂亮了,脸色已经从蜡黄变成了粉白,皮肤也细腻如脂。高挑的身材,笑语盈盈的样子,让人看到了不由自主地想发呆。 好半天,我才发现小公主珍妮在哭泣,没有声音,眼泪珍珠般落下。这次她的必杀技干掉了我们所有的人,哈姆莱特、伊沙贝儿和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安慰这个不知人间风雨的小家伙。说实话,她不是坏人,我们也很喜欢她。但不同的生活背景,让我们在不知不觉间,总给对方以伤害。 从那以后,珍妮就再也没向我提出过做骑士替嘉摩缕钵复国的要求。有一段时间她变得很沉默,但很快就恢复了活泼开朗的少女天性。哈姆莱特说她长大了,我也觉得她长高了许多。伊沙贝儿做的饭菜肯定比皇宫里的食物更适合长身体,私下里,我这么想。她和珍妮长得像两朵花一样,即使是蒙着头巾走出店门,都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经常有人到我们的店里边,不为了买东西,只是为了看一眼伊沙贝儿。但看到哈姆莱特和我干体力活炼出来的胳膊,年青人们都退缩了。 哈姆莱特一个人,可以搬起一头死牛。我一次可以扛四袋子小麦,我们以为力量就是平安生活的来源和保障,但我们都错了。 南北战局渐渐稳定,亚尔河上空诡异的浓雾阻挡诺斯帝国南下的脚步,有人说当时帝国长公主贞德以自己的生命祭祀了水神,才引发了这场杀人雾。我对传说不感兴趣,但是浓雾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雾之结界成为北方军队的梦魇,同时也成了南嘉摩缕钵北上收复失地的障碍。南北双方都不甘心,却都无奈地承认了这个现实。德尔菲城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华,魔族、精灵和兽人与昔日的人族贵胄一样,夜夜笙歌。 数月后,在小公主珍妮的指导下,我带着面具去了黑市。将手中最不起眼的几块珠宝卖了出去,换了两袋金币。我从来没想到珠宝这么值钱,想到家里埋的那些真正的珍宝,我就兴奋地两眼放光。 哈姆莱特带着面具,费尽心思,在酒馆里找到了地下佣兵组织,里边的人收了他四十个金币,答应了他,等亚尔河下一次雾散时,护送一个人去南方。 前途看起来那样美好,再等两个月,伊沙贝儿就可以与哈姆莱特成亲,做我的嫂子,我盼望着那一天,干活分外有力气。 在哈姆莱特与伊沙贝儿婚期前的一个月,我陪哈姆莱特去治安官那里申请结婚。“是哈姆莱特和伊沙贝儿啊”,兽人治安官接过他们的功民身份证明和结婚报告,笑嘻嘻的问。这老家伙还能认出他卖出的证明,对我很是客气。但他的下一句话就把我打进了深渊,“结婚没问题,我可以盖章。恭喜你们,但结婚前一夜得让伊沙贝儿去劳伦斯老爷家里,他是你们这些功民的主人”。 劳伦斯老爷,结婚前夜?哈姆莱特和我茫然不解。看见我呆头呆脑的样子,好心的治安官详细地给我们讲解了诺斯帝国的法律,在被征服的土地上,被征服民族新娘的初夜权属于贵族。 听了这话,哈姆莱特额头上的青筋一下子就蹦了出来,眼睛里仿佛有把火在燃烧。见势不妙,我用力抱住哈姆莱特,让他保持冷静。然后掏出两个金币放到治安官老爷手里,“麻烦老爷,我们可以用钱赎,赎那个初夜权吗”? “我帮你问问吧,你们别着急”,治安官看在金币的面子上答应代为通融。数天过去了,当一次次收到我们的金币,收到实在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才红着脸告诉我,事情没有办成。“你也知道,伊沙贝儿是附近有名的美人,劳伦斯的侄子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多少钱都没有用”!看到我的脸色刹那间变成铁青,治安官老爷拍着我肩膀规劝:“忍一忍吧,年青人,不就一个晚上吗?别乱来啊,否则要全家处死的”! 不用我说一个字,从我苍白的脸上,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了答案。伊沙贝儿没有哭闹,哈姆莱特也没有再次发狂,我们都是在人脚下,被践踏过的孩子,我们知道如何生存。 “你们把我交出去吧,这样你们就都可以被封为贵族,不用再支付初夜权”,珍妮难过的说道,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换上了那身累赘的公主服,表情很平静,仿佛被交出的不是她自己。 “好主意”伊沙贝儿笑着说,拍了一下珍妮的头,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可你是我妹妹,我不会拿自己的妹妹去换自己的幸福”。 “我是嘉摩缕钵帝国的真正继承人,皇后和皇帝唯一的女儿。查理哥哥是侧妃所生。和我去南方吧,我用皇位和查理交换,让嘉摩缕钵不再有贱民这个阶层”,小公主一开口,吓了我们所有人一大跳。“我以天上诸神的名义发誓,此生一定让嘉摩缕钵不再有贱民这个阶层,让贵族承担应有的义务”。 “这是你的梦想吧,小傻瓜”,哈姆莱特拍拍珍妮的头,笑着说道。他相信珍妮是帝国第一继承人这句话,魔族贴在外边的通缉告示当时说的很清楚。但让贱民消失,让贵族承担相应的义务,那永远是一个梦想,哈姆莱特的养父奥兰多就是因为这个梦想,从贵族沦落到贱民,我们知道这有多难,不想让珍妮重蹈老奥兰多的覆辙。 在后院里,我们将珠宝再次挖出来,装到了垃圾车上。我找到了自己当日拣到的那把指挥刀和铠甲,战靴。哈姆莱特去黑市上买来了他需要的东西,在一个肮脏的小酒馆里,我们再次找到了那伙地下佣兵的联络人,经过讨价还价,金币支付到了六十个。六十个金币,雇佣他们护送我们离开德尔菲,潜到亚尔河畔,等待雾散后南渡。 第四章契约 在佣兵首领的带领下,守门的士兵收了五十个铜圆,就为我们打开了角门。德尔菲城在身后渐渐变成了一个小亮点,夜幕里,它看起来就像颗沉睡的珍珠一样宁静。从小到大,我生活在那里,却从来没有发现它如此美丽。 “再加把劲儿,在太阳出来前我们赶到别山村落脚,然后沿林区到亚尔河边的飞云渡隐藏起来,等明年春天,河上的浓雾散了,就可以过河”。黎明时分,佣兵首领对筋疲力尽的小公主说道。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通过一晚上的观察,我想他猜到了穿了男装的珍妮是个女孩子。 “珍妮,走不动就坐到车上来,我推着你”,看着珍妮那筋疲力尽的样子,我大度的说。毕竟她和我们这些旷野中长大的孩子不一样,没吃过什么苦。 “我不累,就是有点困”,珍妮捂住嘴巴,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她倦懒的样子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虽然穿着男装,还是让好几个佣兵呆了呆。 一个络腮胡子佣兵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咧咧的说道:“是你媳妇么,小子,真漂亮,怪不得劳伦斯家那个色狼会盯上。” “不,不,她是我妹妹”,被络腮胡子暧昧的眼神看得心底发虚,我赶紧解释。听了我的话,几个佣兵一块笑出声来。有一个大个子跳上石块,在晨曦里放声唱道:“漂亮的妹妹,你的眼神让我不能呼吸,你的笑容让我迷茫沉醉,请坐上我的水晶马车,今夜,你将是我唯一的恋人”。 “轰”,大伙一块对着我的破垃圾车笑了起来,虽然伊沙贝儿把它整理的很干净,但只要是嘉摩缕钵帝国的人,一眼就能出它原来的身份。 伴着阳光与欢笑,我听到了羽箭破空的声音。这声音与周围的景色如此不协调。嘶,嘶,嘶,刚才放歌那个佣兵捂着胸口,血透过他的手指下喷向空中,染红初升的朝阳。二十几个飞马射手在半空中盘旋,弓上的利箭闪着幽幽蓝光。 “佣兵们,把人留下,我放你们走”,带队的飞马射手不愿意起更大冲突,压下马头,开出和解条件。 “达蒙长官,我们是佣兵,你知道佣兵守则么”,大个子佣兵首领长笑一声,抽出弯刀。几个佣兵迅速将我们围在中间,用盾牌护住我们的身体。 佣兵守则第一条,可以失去生命,不能失去信誉。 轻轻的晨风从南边吹过来,那一刻,我听到了风拂过树枝的声音。柳笛般,吟唱着深深浅浅的调子。 “你们很勇敢,但德尔菲不能让这几个逃亡者,成为年青人的榜样”,飞马射手笑了笑,半空中突然拉高,整队飞马拉成一条弧线,远离,盘旋,圆弧边缘,一支支羽箭带着阳光飞来,夺走佣兵的生命。 佣兵们用盾牌搭成一道墙,勉强抵挡着羽箭的袭击。盾牌后,几个佣兵从背上取出硬弩,用脚踩着拉开,一声霹雳,闪亮的箭雨扑向半空。 羽飘,翼折,两个飞马射手惨叫着从空中落下。有股粘粘的液体顺着我的耳边流淌,我用手摸了一把,是血。抬头,发现护在我身边的络腮胡子佣兵已经昏了过去,飞马射手的羽箭插在他肩膀上,他的盾牌,却遮挡在我的头顶。 见惯了死亡的我突然觉得有些伤心,相处不过一夜,这些佣兵仿佛已经是我多年的朋友。捡起一个阵亡佣兵的弩,我疯狂地向空中射击。干活干出来的蛮力让我开弩可以不用脚,射击速度比别人快得多。虽然没有准头,但没有飞马射手有胆子赌我下一箭射不到他。哈姆莱特抓起另一把强弩站到了我身边,弩尖随着飞马射手的移动而移动,突然,他扣动了扳机。 “蓬”,半空中落下一团血雾,一个飞马射手不敢置信地捂住喉咙,直直地从马背上落下。失去了主人的飞马落荒而逃,远远地不知去向。在我身后,小公主珍妮发出了低低的吟唱,一团白光包裹住了络腮胡子的身体,他肩膀上那个流着血的破洞渐渐收拢,鲜血止住,呼吸也慢慢均匀。 “天哪,那个女孩是治疗法师”,佣兵们发出一声惊呼,纷纷将受伤者抬了过来,小公主从我的垃圾车里掏出红宝石法杖,低低唱出一段好听的歌词。白光陆续笼罩住受伤的佣兵,几个伤势较轻的佣兵很快醒转。抓起武器,重新投入了战斗。 这场遭遇战以佣兵们的惨胜而告终,我们付出了七死二十伤的代价,射落了十一个飞马射手。接下来的一整天大伙都在亡命奔逃中渡过,持械拒捕,射杀半个小队飞马射手,这个新闻足以震动整个德尔菲。 傍晚的时候,一小队兽人骑兵被佣兵们杀散,首领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距离林区还有十余里,大多数佣兵和我一样,已经没有力气再跑。遥远的北方,天地间升起了浓浓的烟尘,那是诺斯帝国的正规军。 一个拿着红宝石手杖,会使光系治疗魔法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在人族实在不多见,接到溃败回去飞马射手提供的情报,傻瓜也能判断出佣兵们护送的是谁。 “六十个金币的代价来保护一座都城,二十万金币,头儿这笔买卖亏大了”,络腮胡子掰给我半块黑面包,笑着说道,“小子,看不出你胆子还不小,王宫的卫士中,我还没见过敢与飞马射手对敌的”。 “我们不是宫廷侍卫,我们是贫民窟的孤儿”,哈姆莱特骄傲地回答了一句,在我们眼里,那些侍卫才是垃圾。 “如果你们反悔,咱们现在可以分开走,如果继续这次合约,到达目的地后,车里的东西分大家一半”。伊沙贝儿毫不犹豫地将我的一车珠宝当成了佣金。 佣兵们发出了一声欢呼,早晨小公主掀开垃圾车盖子的时候,有人看见了里边的珠宝。高个子首领冷哼了一声,重复道:“六十个金币,合约还没结束。小费,我们到南岸之后再商量”! 一个有趣的家伙,我和哈姆莱特相视而笑。小公主珍妮坐在我的垃圾车上,拼着最后一点体力,给大家加持祝福魔法。魔法带来的幻觉让我们暂时忘却了疲劳,拼命奔跑,终于在天黑的时候到达了蓝月之森。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离开家这么远。蓝月之森是个漂亮的落叶林,据说,这里的满月呈淡蓝色。嘉摩缕钵没有灭亡的时候,每年都有诗人来这里寻找灵感。 圆月升起来了,果然是淡蓝色的,周围还带着淡淡的红晕,就像伊沙贝儿害羞时的笑脸。 “又是满月,他奶奶的”,看着天边的圆月,佣兵首领不解风情的骂了一句。 “大叔,你不喜欢这月色吗”,小公主珍妮低声抗议,月光下,她的眼睛显得又大又亮。 “现在是落叶季节,头顶上没有树叶遮挡,圆月是逃命者的敌人啊”,络腮胡子喘息着解释。他的话音刚落,缀在队伍最后的佣兵已经发出了惊呼声。 水蓝色的天幕上,远远飘来一朵乌云。没有风,但是这朵云却飘得极其迅速,月光下,诡异得就像吸血鬼的披风。淡淡的腥臭气味从空气中飘来,钻进了大伙的鼻孔。 “是魔面鸟”,有人发出一声惊叫。不错,是魔面鸟,魔族的空中部队,让德尔菲城守军失去斗志的就是他们。月光下,那些罪恶的鸟儿越飞越近,隐隐的,我已经可以看见它们利爪下魔法石弹发出的磷光。 “赶快撤入森林,分散行动,紧贴着树干走。彼得,你带着几个人保护小公主”,佣兵首领大喊一声,带着大家撤入森林。魔面鸟迅速追上,天空中不断有石块落下,将躲避不及的佣兵砸得筋断骨折。 哈姆莱特拿出冬天时射鸟裹腹的本领,将身子隐藏在一棵树干后。一个佣兵举着盾从他眼前跑过,几只魔面鸟迅速跟上,将石弹拼命砸向佣兵的头顶。“叮”,弓弦脆响,两只兴奋过头的魔面鸟被哈姆莱特的弩箭穿在一起,臭血淋了佣兵满身。 “我们还是大陆上第一支被魔族空中部队追杀的佣兵呢”,老佣兵放声大笑,抛出弯刀,砍下了另一个只惊慌躲闪的魔面鸟。 “射带队的飞马射手,他们是魔面鸟的指挥官”,佣兵首领边跑边喊。为了吸引追杀者的火力,他不敢躲离我们太近,几乎整个人都暴露在敌军射程内。有个飞马射手看见便宜,带着魔面鸟向他头上冲来,翅膀轻轻一展,石头雨遮住了那片天空。 “砰、砰”,“砰、砰”,被砸断的树木倒了满地,飞马射手一抖缰绳,满意地将飞马拉起。就在这时,一根枯树桩子下突然闪出道夺目的金光,佣兵首领手中的长剑发出一道剑气,直取飞马。 弯弓,搭箭,“砰”,金花四溅,飞马射手用羽箭射碎了剑气。就在他一分神的刹那,哈姆莱特手中的弩箭射中了他的脖子。 “噗”,弩箭透嗓而过,飞马射手吃惊地看了林子中那个狼狈的年青人一眼,不甘心地从飞马背上落下。他麾下的魔面鸟一哄而散,振着翅膀逃向远方。 更多的飞马射手发现了我们,铺天盖地的魔面鸟嘎嘎叫着飞来。逃,没命的逃,我已经没有了饥饿的感觉,胸膛热得像要炸开一般,嘴巴里也泛着淡淡苦味。伊沙贝儿舍命不舍财,推着宝藏尽力向林子深密处钻。可怜的珍妮早就吓傻了,坐在我的垃圾车上,小脸比月光还白。 就在这个时候,丛林之间突然传来了渺茫的音乐声,像是牧童骑在牛背上,欢快中带着寂寞。萦萦绕绕的笛声里,还带着少女的轻笑,诗人的低吟,将眼前的刀光剑影衬托得愈发诡秘。 一股浓郁的烤面包香味钻入了我的鼻子,肚子紧跟着咕咕咕地叫了起来。明知道前方是个陷阱,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佣兵们的脚步向那里移动。脑子里晕晕糊糊的,将头顶上的危险完全置之度外。 淡蓝色的火堆,伴着音乐在林间空地上明明灭灭。火堆旁,坐着一群衣着华丽的人,还有二十几个英俊的少年,漂亮的美女在篝火旁翩翩起舞。林子间的厮杀声,天上落下的血雨,还有佣兵倒下时发出的哀嚎,他们充耳不闻。 “躲到篝火旁边去,不准吃他们的东西,不准喝水”,佣兵首领大喝一声,率先冲向篝火,逃命的佣兵们如蒙大赦,从林子里跑出来,拼命向火堆靠近。加上我,一共还剩下十九个人,我们的到来根本没对主人带来任何困扰,吹笛子的那个姑娘只是抬头扫了我们满是鲜血的衣衫一眼,就继续她的演奏。弹竖琴那个姑娘更投入,压根没有注意到客人的到来。只有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老者,眉毛和胡子差不多长,冷哼了一声,将手杖插在身边的泥土里。 火堆旁,少年少女们的舞蹈令人神醉。那些女孩子身上的衣服很少,蓝色的火焰照亮她们裸露的腰肢,装饰在手腕、脚腕和肚脐上的银铃伴着舞蹈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叮当声。伴着这铃声的节奏,篝火仿佛有了生命般,一团火苗升起,渐渐地幻化成人形,火焰组成的长发,火焰组成的面容,火焰组成的四肢,随着音乐盘旋,舞动。 在我们的头顶上,飞马射手和魔面鸟如乌云般,在月光下兜着圈子。不敢遮挡火堆上的月光,也不敢将弓箭和魔法石弹砸向人群。 火焰美女勾勾手指,一个银杯装满了美酒,轻盈地飞到我的面前。麦酒的香味勾去了我的魂魄,我刚要伸手去抓杯子,哗啦一下,被小公主珍妮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她的水系魔法无法进攻敌人,给我洗脸却绰绰有余。 头皮一紧,眼前的银杯掉到了地上。香气四溢的麦酒渗进泥土里,味道更加醉人。围绕在半空的魔面鸟几度欲飞下来,被飞马射手拼命招呼着,不甘心地在篝火外围拍打翅膀。 蓝色的火焰旁,没有人说话,只有音乐,美酒,英俊的少年,绝色的美女,一切看起来那样诡异。夜风吹透我湿漉漉的头发,吹得我浑身发冷,却无力将身体从火堆边移开。一个佣兵跳起来,伸手去抓篝火旁的烤肉,手刚伸到一半,佣兵首领用树枝将他打了回去。又一个佣兵挑起,连人带面前的食物一块跌倒在火堆旁,不顾首领的拦阻,他抓起地面上的食物就向嘴里塞。小公主珍妮兜头一捧冷水将其浇醒,食物落地,佣兵讪讪地退下,眼睛却恶狼一般盯着地下的食物,半分也不肯离开。 咯,咯,咯咯,几个佣兵牙齿上下击打,同时将手伸向面前的银盘,浓郁的美酒,喷香流油的烤肉,这个诱惑让人无法拒绝。我一边用树枝干扰他们的双手一边招呼小公主放水,遮挡几下,饿红了眼的佣兵拔出刀,砍向我的手臂。没等我接招,腰突然被伊沙贝儿抱住,眼睁睁地看着佣兵们端起银盘,哈姆莱特拿起酒杯,先前还记得用冷水浇醒我的珍妮也一步步走向火堆,眼中空无一物。 嘎,嘎,天空中魔面鸟愉快地鸣叫,盘旋飞舞,翅膀扇起阵阵阴风。 “不知死活的东西”,一直坐在火堆旁的黑袍老人猛然站起,拔出手杖,口中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啸,音乐嘎然而止,跳舞的少年少女倏地消失不见,篝火瞬间爆吐,将烈焰美人化成一道闪电,劈半空。老人手杖上发出耀眼的白光,包围着我,包围着佣兵,包围着哈姆莱特和伊沙贝儿。随着老人的长啸,光球越涨越大,越涨越大,仿佛在林间空地支撑起一个巨大的光幕。砰的一声,光幕炸裂,银白色的碎片向空中乱飞,所有接近白光的东西都被割成碎片,数十只魔面鸟变成尸体从半空中落下来。带队的飞马射手早早跃起,不敢回头,拼命拍打着坐骑逃离森林。 光幕消散,冷月在空中射下淡蓝色的清光。篝火不见了,食物不见了,美酒也不见了。佣兵们望着马上到嘴的食物凭空消失,惊讶地合不上嘴巴。扑通,络腮胡子跪到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胡子上一滴滴落进泥土。 “多谢老法师出手相助”,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佣兵首领对着黑袍法师躬身施礼,态度无比恭敬。 “不必,只是顺手而已”,黑衣老人爱搭不理地回了一句,眼睛盯着珍妮问道,“你,你,怎么会和这些人搅在一起,帝国发生了什么事情”? “梅耶大师,您怎么在这里?”小公主珍妮像丢了魂魄一般,一步步向黑衣老人走去。突然,嘴一扁,她像个小孩子般扑进老法师的怀里放声大哭,“梅耶老师,嘉摩缕钵亡国了,魔族,他们攻破了德尔菲”! 亡国了?老人如遭电击,楞楞地站在那里,任由珍妮在他怀抱中悲啼。借着月光,我看到一滴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眼角滚落。 “是席德·梅耶大魔导师,没想到他还活着,刚才看到他施展的禁咒,我就该想到”,络腮胡子在我背后轻轻声嘟囔,用火刀点燃一堆篝火,将我们自己带的食物放到火上烘烤。 在吃饭的时候,我从佣兵口里陆续探听到消息,知道大伙刚才在死神面前走了一遭。珍妮依恋的那个老人叫席德·梅耶,大陆上唯一能施展毁灭之光的禁咒魔导师。刚才击溃魔面鸟的那一击,就是毁灭之光的威力。如果不是刚才他借着与魔族交手的机会喝醒大家,逼退暗夜精灵,吃了篝火边的食物后,我们都将成为暗夜精灵的同伴。 暗夜精灵,这是大陆上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一种精灵族。我原来以为她们只在传说中存在,没想到今天亲眼目睹了暗夜精灵之舞。传说中,暗夜精灵与人类祖先有过契约,他们不主动攻击人类,但是如果有人吃了他们的食物,就必须追随他们到地下居住,成为他们的族人。而以他们的生活习惯,只有在满月的时候,才会走出地面,沐浴月光的精华。 想到每个月才有一次见光的日子,我感到浑身发冷。抬眼望向席德·梅耶,看见这老家伙慈祥地摸着珍妮的头发,目光满是温柔,仿佛在看着自己钟爱的外孙女。 “老师,咱们一起去亚尔河南岸吧。我哥哥在那里,我们可以整顿兵马,将魔族赶回大漠北边”,刚刚脱离危险,珍妮公主立刻想起了自己肩头上承担的责任。这个未来的女王,对光复故土念念不望。 珍妮的话让席德·梅耶大师有些尴尬,苦笑一声,这位大魔导师面红耳赤的说道:“我,我只能送你们一程,天亮之前,我,我必须和大伙分手”。 “为什么,难道这世界上还有让您为难的事情么”,没等珍妮开口,哈姆莱特瞪大眼睛,不解地问。 “哎”,席德·梅耶发出一声长叹,带着万般无奈的口气说道:“三年前,我被人暗害,吃了暗夜精灵的食物。现在,我已经是暗夜精灵的族人,每当月圆时候才能回到地面,族人到哪里,我必须也在哪里。” 三年前?三年前,好像正是人族和魔族共同进攻兽人帝国的时候,原来在那时,魔族已经启动了入侵的人族领土的计划。我突然想起老奥兰多活着时候的分析。想必席德·梅耶大师的消失,也是魔族南下计划的一部分吧。 “您必须跟暗精灵走么,他们,他们刚才好像对您的魔法很恐惧”。伊沙贝儿轻声询问,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显然依旧印在她的脑海。 “这是人类祖先和暗夜精灵之间的契约,神明也无力违抗”,大魔导师摇摇头,打碎了大伙的梦想。看看满身是血的我们,老家伙从手指上取下一个戒指,套上了珍妮的食指。“遇到困难,你可以擦一下这个戒指,我的契约兽,那个受戒指约束的家伙会帮助你”。低头又想了想,老人割破自己的手指,在额头上画了个六芒星,将珍妮的小手按到了六芒星上。随着咒语的吟唱,六芒星发出两道白光,分别钻入珍妮和大魔导师的体内。 “我现在是暗夜精灵,所以你可以和我签订主从契约,成为我的主人。如果你受伤致死,我的生命也会随着你的灵魂飘散而消失”,大魔导师望着茫然不解的珍妮,冷静地解释道:“这样,我的契约兽也必须守护你,否则,他也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死亡”。 话音刚落,惊天动地的怒吼就在林中响起。伴着吼声,一个长得如小山般壮实的人马出现在珍妮身边。瞪着血红的眼睛,人马看看珍妮,又看看老法师,愤怒地咆哮道:“你这个老不死,你成了暗夜精灵,活得没有生趣,主动找死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拉上我”! 一边咆哮,人马一边用四个蹄子击打着地面,每一下,都在土地上敲出个巨大的土坑。大地在他脚下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塌下去。 “哈奥森,我知道你会偷懒,才不得不用这个办法。这是珍妮公主,我的徒弟。保护她,这件任务足以让你名垂青史。”席德·梅耶笑眯眯的回答,根本不理睬人马的愤怒。 “保护她?我现在就把她踩死,拉着你肮脏狡诈的灵魂一块去冥王那里报到!”人马怒吼着,在珍妮面前抬起前蹄,气势万均地压下来。哈姆莱特和我见势不妙,一同扑了上去,他抱起了珍妮,我手中的宝刀刺向了人马的脖子。 “别伤害他”,席德·梅耶大师突然大喝一声,举起了法杖。跃在半空中的我微微一楞,还没等做出反应,人马的尾巴如万缕钢丝般,重重地抽到了我的铠甲上。 第五章成长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谷中,天色已经大亮,大魔导师和佣兵们不知去了哪里,只有珍妮和伊沙贝儿在不远处,用石头搭成的炉灶煮汤。 “你醒了”,听到我移动身体的声音,珍妮转过头来问。 “嗯”,我答应一声,脸上感到一阵燥热。没料到自认为身强力壮的我在人马尾巴下连一招都走不过,想到今后小公主看我的目光,我心底就一阵阵发虚。 “这小子结实着呢,没那么容易死”,身后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我挣扎着回头望去,那头人马垂下脑袋,和我比谁的眼睛更大。 “这是哪?佣兵们呢?”不愿意和畜生一般见识,我轻声问小公主。 “这是人马山谷,哈奥森的家。”小公主指指人马,仔细向我解释,“席德·梅耶老师用魔法阵送我们到这里的。佣兵们被他送到河边去了,雾散后就渡河给我哥哥送信,让他派人来接我。” “是那老家伙穿不过亚尔河之雾,才把你们丢给了我。哈哈,这世界也有老骗子过不去的结界。”粗鲁的人马得意的笑着,对席德·梅耶的失败幸灾乐祸。“他跟着暗夜精灵去当鼹鼠了,小子,你如果骨头没碎就起来,吃完饭跟我去跑步。除了公主殿下,我可不愿意再多保护一个累赘。”,看看伊沙贝儿,他有补充了一句,声音猛然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还有你,我眼中最美丽的姑娘,让我教你如果保护自己,不要指望你身边那个傻瓜”. 色人马哈奥森一直记着我失手扎伤了它脖子的仇恨,每天天不亮就逼着哈姆莱特、伊沙贝儿和我去跑步,打猎。每当我脚步稍微慢下来,他那双大蹄子肯定会立刻踢在我屁股上。当把我踢得忍无可忍时,他就和我决斗。我只有一双手脚,而他有一双手,四个蹄子,还有一条尾巴,以少打多,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在这老色鬼的训练下,我的腿部力量明显增加,有时候用力跺下去,已经可以踩碎一块石板。 说实话,色人马是个好老师,除了有点色和罗嗦。 “小子,剑不是这么用的,我怎么教你们两个笨蛋来着?当年我的祖上,那可是大力神郝克力斯的老师,我真倒霉,教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傻,怎么指望你们保护珍妮。天下最漂亮的美女,你可以先去歇歇,顺便到山洞里,把早晨猎到的山鸡拿出来烤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漂亮的女士,简直就是雅典娜的化身,嫁给这个小子,不行,太亏了”。这是教剑术时,色人马哈奥森最常说的话,当然,最后那句是针对伊沙贝儿的。 人马山谷中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简单最快乐的日子。不需要考虑温饱问题,也没有该死的领主来找大伙的麻烦。我希望佣兵们迷了路,或卷了我们的路费逃走,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和大伙在一起,包括珍妮,虽然更多的时候她还是与我格格不入。 但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她和我不是一路人。各自的成长环境决定了我们看问题时的目光。有一天色人马问起珍妮是否有王位的继承权,小家伙天真的晃晃她的手杖,说她已经决定把王位让给现在南嘉摩缕钵帝国名誉国王查理,她只想做一个快乐的公主。 这话让老人马表情难得的凝重了一回,然后就发了疯般逼我训练。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知道无论什么东西,我能得到的,肯定愿意和哈姆莱特分享。但如果是王位呢,我不敢确定,毕竟王位只有一个。 珍妮肯定也意识到了什么东西,所以她看向南方的目光越来越绝望。甚至有一天,她私下跟伊沙贝尔透漏,如果她哥哥不肯派人来接她,她愿意永远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在两个月后一个春日的早上,那队佣兵赶了回来。他们在雾散后终于渡过了亚尔河,见到了珍妮的哥哥,现任皇帝查理。查理收到珍妮的信,给了他们很多赏赐,并约定,下一个月圆之夜,派骑士团到人马山谷来接珍妮南渡。 月圆就在三天后,想到三天后就要离开人马山谷,我有些恋恋不舍。哈奥森教的东西,我们还没完全掌握,我栖身的那个山洞,前天刚在墙上涂了白垩,地上铺了石板。哈姆莱特的石洞装饰得更漂亮,他想把那里当作和伊沙贝儿的家。这个山谷远离战争,谷外的人把哈姆莱特和我当成了猎人,没人知道我们的过去。 “要不,我给你们主婚吧”,小公主珍妮了解伊沙贝儿心事,跳起来说。与唯一的哥哥团聚在即,她的心情十分欢畅,捎带着脑子也灵活起来,知道替他人着想。 “好主意,我好些年没喝喜酒了,正好在送走你们之前喝一杯”,老色马哈奥森也过来凑热闹,这次,他终于没骂哈姆莱特笨蛋,伊沙贝儿嫁给他是玫瑰插到了狗屎上。 “可我还没准备婚纱和戒指啊”,伊沙贝儿羞红了脸,找了个不成立的借口。 “穿我的公主服,你们的财宝箱子里刚好有一对戒指”小公主珍妮大康他人之慨,把那天我们在皇宫里拾回来的东西当作礼物送给了伊沙贝儿。 伊沙贝尔手巧,花了一天时间,将两件公主服改成了婚纱,我打了一堆飞禽走兽,佣兵们跑到五十里外的镇子上买来了美酒,哈姆莱特用鲜花和树枝搭成了婚礼用的拱门。第二天中午,伊沙贝儿骑在哈奥森背上,由佣兵们护送着,走向哈姆莱特的石洞。 “哈姆莱特,你爱伊沙贝儿,愿意娶她做你的新娘,一生保护她,爱她,关心她吗”,小公主站在鲜花和树枝拱门下,大声问道,声音因为兴奋而略略发抖。 “愿意,我愿意”,哈姆莱特傻傻的点头,单膝跪在地上,将戒指套向伊沙贝儿的手指。伊沙贝儿幸福地笑着,一生中,这一刻她最美丽。 我心里觉得酸酸的,仿佛丢了什么东西。从小到大,我们三个混在一起,他们结婚了,没人再跟我鬼混。 天空中微微地刮起了一阵风,吹得我眼睛直想流泪。就在这个时候,老人马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快跑,快,进山洞”。 已经来不及了,半空中,成群的飞马射手扑了过来,羽翼足足盖住了整个山谷。雨点般的利箭带着风,射向鲜花搭成的拱门,把担任来宾的佣兵们射倒在地上。 “你带珍妮和伊沙贝儿先走”,哈姆莱特大叫一声,将伊沙贝儿和珍妮抛上马背。躬身从佣兵身上捡起弯刀向空中抛去,一个飞得太低的飞马被弯刀开肠破肚,趔趄着,掉了下来。马背上的精灵射手被摔得筋断骨折。 我跳过去,捡起精灵射手的长弓,倚在一块大石头后,狙击追过来的飞马。精灵身上的三十支长箭很快被我射光了,翻身,我扑向另一个摔在石头上的精灵,用老人马教导我的手段,一脚踩断他的脖子,捡起长弓和箭囊,跃到另一块凸出的石头下。 就在我离开的刹那,那个死亡的精灵身上插满了羽箭,春日的阳光照亮白色的羽毛,映出一圈圈粉色的光珲。 “笃、笃、笃”,我头上响起了有节奏的弓弦声,是哈姆莱特,他的射术比我好,箭无虚发。但是我知道,我们完了,头顶上不但有飞马射手,还有银翼飞马骑士,他们按落马头,在山坡上追逐措手不及的佣兵。 一个满身是血的佣兵就在我眼前抱着飞马骑士跳进下了山崖。临跌落时,他还对我笑了笑,仿佛完成了他的使命。另一个佣兵挥动双刀扑向数百个骑士,刀光过处,翻开重重血浪,很快,他自己也被血浪湮没,如草尖上的露珠,瞬间在人世上蒸发。 如果没有老人马的训练,我支持不到现在,他教给我们的射术简单有效。没有人马指导的剑术,我也无法抵挡那蜂拥而上的飞马骑士,但剑术和射术再好,我毕竟是一个人,伤口的热血带着体温离开我的身体,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 突然,我听到老人马一声悲愤的嘶鸣,几块巨大的石头砸过来,将试图生擒我的飞马骑士砸成了肉酱。跌跌撞撞冲过那个缺口,我看见老人马哈奥森在山顶上疯狂地吼叫着,用双手和前腿抛出一块块巨石,把挡在他面前的飞马骑士一一砸烂。小公主珍妮高举着法杖,洁白的圣光从法杖顶端发出,包围她和人马,治愈人马身上一些轻微的伤口。哈姆莱特手持夺来的长刀,冲杀在人群里,每次刀光闪动,都带起一团血雾。 “嗷”,老人马悲愤地嘶鸣,声音在人马山谷中回荡。阳光下,他骄傲的身躯,珍妮高举法杖的双手,还有那团圣洁的白光,美丽得就像一幅油画。 一个飞马骑士被我砍倒,同时,我肋下又多了一条伤口。下蹲,回旋,我的战刀划开了偷袭者的肚子,又一把战刀从头顶砍来,我躲避不及了,抽刀刺向那个精灵的腹部,准备和他同归于尽。 一根长长的标枪飞来,将我面前的精灵扎到岩石上。更多的标枪飞过,将飞马骑士割麦子一样射倒。抬起头,我看到四面的山崖上出现了一队队人马,是哈奥森的子孙,他们怒吼着,将手里的标枪抛向空中。 太阳落山了,接近完美的月亮在山谷的另一侧升起。无数暗夜精灵从地下跳出来,加入战场,席德大师咆哮着,将一个个顶级魔法施展出来,抛入魔族当中。每一个魔法绚丽德炸开,都带起一片血雨。 半夜的时候,魔族的空中部队撤离,在人马谷抛下无数尸体,有精灵的,兽人的,人族的,陪着他们的还有无数战死的人马和佣兵。 珍妮跪在山颠,抽泣着吟唱,用恢复术为受伤者治疗。我、哈姆莱特、老人马哈奥森在她周围环成一圈,圈子里,伊沙贝儿平静地躺着,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婚纱,永远沉睡在新娘的幸福中。 她的嘴角还挂着微笑,不知她是否梦到了与哈姆莱特生了一大堆孩子,过着有衣服,有粮食的幸福生活。 在今天下午的袭击中,诺斯帝国的空中部队把身披婚纱的伊沙贝儿当成了珍妮,大部分攻击都指向了她。老人马教会了她武技,还是没能保证她的安全。 伸手,我拎住了佣兵首领的脖子,他失血过多的脸立刻变成了黑色,“不是我,以佣兵之神的名字起誓”,佣兵首领拼命挣扎,嘶哑地为自己辩解。 “不是你,还有谁会出卖我们”!我的目光如刀,扫向活下来的其他两个佣兵,两个一辈子都在刀尖上打滚的家伙退缩着,无法给我满意的答案。 “不是他们,我知道是谁”,珍妮擦干眼泪,话语显得异常平静,“是我哥哥查理,我是先皇和皇后唯一的女儿,查理是妃子所生。我已经答应不与他争夺皇位,没想到……”,她的声音如月光般冰冷。 “这就是帝王家,姐夫,罗密欧”,珍妮叫着哈姆莱特和我的名字,仿佛一瞬间长成了大人,“我不想回南方了,你们可以收留我吗”? “可以,如果你愿意,你永远是伊沙贝儿的妹妹”,哈姆莱特抱起伊沙贝儿的身体,慢慢走向他们的新房,那是他和伊沙贝儿花了两个月时间收拾出来的梦之殿堂,他想让伊沙贝儿在那永远长眠。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谢谢你们”,珍妮取出一把珠宝,塞在佣兵头领手里,算做他们的小费。佣兵首领接过珠宝,用带血的外套擦了擦,郑重其事地将珠宝放进了口袋。“我的任务是护送你们去亚尔河南岸,你一天在北方,咱们的合约就永远没结束”,咧了咧嘴,三个幸存的佣兵彼此拥抱着,走下山坡。 第二年夏天,诺斯帝国大军再次南下,被南方一个叫佛拉伦尔的将军阻挡在斯帝尔城边。双方胶着之际,一伙盗贼偷袭了诺斯帝国在北岸的军粮库,将数百万斤粮草付之一炬。失去补给,士气低落,诺斯帝国被迫从亚尔河南岸撤军。 那伙实力强大的盗贼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很快,一份相似的调查报告就递交到南北双方的皇帝面前。“盗贼集团号称影盗,首领是三兄妹,老大叫奥托·哈奥森,老二叫莫兰·哈奥森,最小的是个女魔法师,叫简·哈奥森。他们都带着面具,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正面貌。这支盗贼团伙里军官和士兵没有严格的等级区别,他们彼此称对方为兄弟。” (全文完) 强盗贵族 (一、二) 酒徒:封推了,感谢大家支持。再发一个魔幻短篇。故事接《草莽英雄。 强盗贵族 一骑士的义务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精神、诚实、公正”老鼹鼠用手杖重重地敲了一下挂在树上的石版,苍老浑厚的嗓音在月夜中激昂的回荡“这是八种骑士必备的美德。作为武士,他们忠诚;作为贵族,他们谦卑,他们是公主最英勇的保护者……”。 神啊,让夜晚快点过去吧!讨厌的月圆之夜!我一边打盹一边祈祷。要不是因为今天老鼹鼠带来了重要的地图,我早就装肚子疼去出恭了。 席德·梅耶神色肃穆的看者对面两个哈欠连天的小伙子,挥手发出两道闪电,“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捍卫公主,却不会对她产生任何不纯洁的感情……” 头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我本能的跳起来,睡意全无。 “老头,干什么拿闪电劈我?”听到哈姆莱特愤怒的嚎叫,我知道怎么回事情了,对老鼹鼠怒目而视。 席德·梅耶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他声情并茂的演说:“骑士效忠于公主,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却不可以对她有不纯洁的感情。他们的感情纯洁、浪漫,他们是正义和力量的化身,荣耀和浪漫的象征…….” “哈,哈哈哈”我和哈姆莱特都忍不住狂笑起来,这么虚伪的东西还能说的和真的一样,老头的表演才能足以到舞台上去唱歌剧了。 “要是对女人没了感觉,还是男人么?”我又打了个哈欠,“大师,说过多少遍了,我们不是贵族,也没有兴趣当什么骑士”。 “还要纯洁?当浪漫的象征?”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哈姆莱特拍着大腿说“除非脑袋让驴踢了”。 “或者是让哈奥森踢了”我‘严肃’的补充了一句。然后我和哈姆莱特互相看了一眼,非常默契的跳起来,玩命的向相反的方向跑。 珍妮都已经说过无数次,以后再没有嘉摩缕钵的女继承人,席德·梅耶还是一直做着辅佐公主复国的白日梦。每次月圆之夜从地底下出来,他都像苍蝇一样追着我们讲什么狗屁骑士精神。要是不听他的,他就仗着自己法力高强,欺凌弱小。 我们不是怕了他,我们是看他年纪大,不愿意跟他动手。打咱不能打,跑还跑不过么。反正他一个月只能来一次,下次想和我们拼命,也是下一个月圆之夜的事情了。 人老了以后想法都很古怪,席德·梅耶也不例外。 老鼹鼠用御风术靠近了我,从身后急速的咒语吟唱声我就能判断出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我等的就是这一刻,双手大剑一挥,用斗气倒卷起林间的枯枝败叶。 旋风般的树叶在斗气的带动下滚向半空,将老鼹鼠席德·梅耶包裹在里边。火光四散,林子间烟雾迷漫。一会儿,老鼹鼠从地面上爬了起来,法袍被他自己的魔法烧出了几个破洞,白胡子也烧卷了,冒着烟,贴在他的下巴上。 不是我干的,我发誓。这是他自己的火系魔法,我那一剑,只是干扰了魔法的运行罢了。我躲在树后,不停地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其实老鼹鼠挺可怜的,他心里一直不能放弃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嘉摩缕钵。而暗夜精灵的身份又限制着他,让他不能卷入地面上的争端。 “老鼹鼠,我在这呢!”哈姆莱特远远地喊。他怕席德·梅耶真的恼羞成怒,毕竟一个大魔导师,动起真来,不是我们这些小角色能对付的。 每次,我和哈姆莱特都是用这手对付他。分头跑,等他追到了,把我们都制服了。天也差不多亮了。他的骑士课也不得不结束了。 不过这次老鼹鼠没上我们的当,他只是把哈奥森召唤出来了,说我们不想保护珍妮,她的死活我们觉得无所谓。 头脑简单的老人马立刻上了席德·梅耶的当,自从得知珍妮的生死与他的寿命息息相关后,他最怕的就是珍妮出意外。席德·梅耶拿这招对付他,屡试屡中。 对付一个老鼹鼠,我和哈姆莱特已经吃力。再加上一匹疯人马。结果可想而知。暴怒的色人马帮老鼹鼠捉住了我们,一顿狂踢猛揍。说我们两个不成气的东西,害死了伊沙贝儿不说,还要害死珍妮,害死他们。 他们都是珍妮的契约兽,珍妮死的时候他们也就死了。 我不喜欢席德·梅耶,也不喜欢老人马,但我不愿意他们死。于是,在月色下,鼻青脸肿地我和哈姆莱特再次坐到石头凳子上,心不在焉地听老鼹鼠的训导。“骑士是公主的守护者,精神的传承者,力量与正义的完美结合……”,天哪,编这本骑士守则的人,一定是个疯子,或者,他天生犯贱。 其实老鼹鼠不罗嗦,我也一直会保护珍妮的。理由我一时也说不清,可能我已经真的把她当成伊沙贝儿的妹妹看了,也可能是出于习惯,但肯定不是他们说的‘忠诚’,与‘英勇’也扯不上边儿。 我可以把珍妮当妹妹,但不会向她效忠。她的嘉摩缕钵没给过我一点好处,我对那个已经灭亡的帝国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 “席德·梅耶大师老了,固执的我也劝不动,你们别理他说的那些东西”珍妮很无奈的对我们说。温暖的圣光源源不断的从她纤细的掌心涌出,包围了我和哈姆莱特。我们脸上的淤青慢慢消退,身上的痛楚也在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我和哈姆来特舒服地享受着珍妮发出的圣光,设计着自己的美梦,“等给伊沙贝尔报了仇,我们就找个海岛去隐居。老鼹鼠找不到我们,即使找得到,他也不能从海底钻出来!”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给姐姐报仇!”珍妮拽着我的衣角小声的说“我的圣光,能对付那些魔族”。 泪水顺着她长长的睫毛,一滴滴的落在我手臂上。这个小公主就是麻烦,一提到伊沙贝尔,她的眼泪来得比泉水还快。 “不行”,哈姆莱特皱起了眉头,拒绝了伊沙贝尔。他的理由简单无比“我老婆已经没了,要是你老婆也出事了,将来谁叫我舅舅?” 正当面红耳赤的珍妮和我不知说什么好时,哈姆莱特拍拍我的肩膀,“我拣她回来是给你当老婆的,可不是当盗贼的。” 然后,哈姆莱特溜了,我愤怒地追了上去。等到珍妮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在去德尔菲的路上。她想追,已经来不及。 二特权 我,哈姆莱特还有佣兵麦可和米勒,我们四人扮作卖西瓜的老农夫,拉着两车瓜来到德尔菲。城门的卫兵收了两个银币的进城税后放我们进城。在城边找了个客栈放下货物,我们按着地图到城主府附近踩点。 劳伦斯的家在城西的贵族区,那里的街道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宽得多,也没有果核和马粪。每个贵族家都围着高高的栅栏,大草坪上有喷泉和花坛,宽大的房子前有各种雕塑,有时还停着金灿灿的四轮马车。 按老头给的地图看,那个栏杆雕刻着石像鬼,草坪上有巨大的黑色兽人雕像的房子就是劳伦斯的家。就是他那色狼侄子,想得到伊沙贝尔的初夜。 就是那该死的初夜权,毁了我的米店和肉店,毁了我所有的梦。 夜,深了。城主劳伦斯大人家的灯火也渐渐黯淡下来。“动手吧。”我低声回头对趴在房顶的麦可说。 麦可点点头,放下背上那捆暗黑色的绳索。他和米勒在人马山谷之战后,加入了我们。作为佣兵中的哨探,使用绳索和钢抓是他们的必备技能。 米勒小心的把绳索用钢爪固定在烟囱壁上,我们沿着烟囱的内壁滑下来,进入劳伦斯的家。通常最大的壁炉都设置在客厅里,劳伦斯家也不例外。客厅的烛台已经燃烧的差不多了,我们在昏暗的烛光中悄悄进入天井,顺着台阶往顶楼走。 劳伦斯家很有钱,每个楼梯转弯处都立着真人大小的神像雕塑,正好方便我们躲藏。按老头给的地图,顶楼左边第二个房间就是他的卧室。这家伙据说还有两下子,所以我们带了两个老鼹鼠做的迟滞魔法卷轴,哈姆莱特一推开门,我就向里面抛出了一个卷轴。淡兰的光芒充满了房间,然后我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房间里只有一个瘫倒地上的女精灵,看样子没有什么武技,而且被我们吓坏了。我把长剑架在她的脖颈上,低声问道:“劳伦斯呢?” “主人…主人今天去…列农大人家的酒会,不会回来了”。我能听到她牙齿颤抖的声音。 “想骗我是吧”我手里稍稍加劲,剑峰一紧,在她粉嫩的脖颈划出一道血口。 那个精灵筛糠一样的颤抖着“主人真的,真的不在家。不信,您去问他的侄子默克老爷,他就住在二楼。楼梯右边镶黄金天使像的房间”。 我想是伊莎贝儿的灵魂在指引我们,让我们可以碰到小劳伦斯这个败类。一拳打昏这个精灵,我们悄悄的向楼下溜去。 快到二楼的时候,我们听到一阵匆匆的脚步。躲在雕像后面,我看到两个彪悍的卫士抬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向二楼走去。除了绳子,那个女孩身上什么都没有。 我们冲进默克·劳伦斯的房间时,他正半躺着品味果酒,饶有兴致的欣赏横卧在地毯上的少女。女孩徒劳的挣扎着,试图挣脱绳索,像网里不甘心被打捞上来的鱼。她越挣扎,劳伦斯越开心。这个混蛋,坏得彻头彻尾。 坏蛋通常不会是硬骨头,才给了他三拳两脚,默克就满含鼻涕眼泪,抱着我们的大腿叫爷爷了。劳伦斯确实不在家,默克为了保命主动交代了劳伦斯的藏宝室,亲自给我们开了密室的门。最后我们四个人每人背着一个大口袋从原路撤退。两个口袋是两口袋珠宝金币,另外两个是默克和那个被抓来的女孩。早晨城门一开,我们就推着西瓜车出了城。那女孩也是被抓来交付初夜权的,我们给她一些金币让她走了。 我们在人马山谷住的那个石洞和当时一模一样,我甚至有种幻觉伊莎贝儿会和当年一样,披着新娘的嫁衣走出来。默克这个混蛋茫然的看着伊莎贝儿的墓碑,他根本想不起来伊沙贝尔是谁。 知道我们是因为这个人要杀他,默克·劳伦斯登时被吓尿了裤子。这个垃圾抱着伊沙贝尔的墓碑,死活不肯松手,边哭,边哀求道:“爷爷,我不是要她死啊!我也没有非要她初夜啊,你们饶了我吧”。 哈姆莱特一脚把默克踢飞,他不愿意让这个垃圾打扰伊沙贝尔的安宁。 默克爬过来开始吻我的靴子。我直想吐,把他踹了出去。 “爷爷,我是个贵族,这是多少代传下来的权利,每个贵族都这样啊!”默克顽强的爬起来,继续去吻哈姆莱特的脚“我也不知道会害的爷爷娶不了她啊!” “呜…呜…爷爷你放了我,多少金币我都给你。我以畜牧之神的名义发誓,我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啊”。他抹了一把血和鼻涕的混合物,继续道:“都是我的奴仆害死她的!都是他们告诉我哪个女孩好看,该要谁的初夜啊!” “爷爷,我回去就把那些害人的奴才全杀掉,您饶我的命啊,呜呜…” “败类,你知道你毁了多少人的婚姻”哈姆莱特咬牙切齿的抓起一把长剑,狠狠插在默克的大腿根上。 默克哭嚎的更加厉害“我没别的出息,就喜欢女的。那些女孩子我一般只留她们一夜,然后就放她们嫁人去了,从来不杀的。要是她们伺候的我好,我还赏她们两个银币呢。” 我们鄙夷的看着地上的脓包。这些贵族眼里,我们这些贱民没有感情,没有尊严,和牲口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软骨头世世代代像寄生虫一样活着,不干活,也不动脑子,只会像畜生一样凭着本能吃喝,交配。杀这种东西,会脏了我的剑。可不杀他,又太便宜了他。我们所有的梦,就因为这个家伙全毁了,米铺没了,肉铺也没了,伊莎贝儿死了,我们不得不过着流浪的盗贼生活。 我看看哈姆莱特,他似乎也在犹豫怎么处置默克。那个垃圾说得有几分道理,初夜权是法律赐给他的,即使他不行使,其他贵族也会行使。 因为这是贵族们的权力,没有人会主动放弃。 “我有个主意,你们等我一下”哈奥森眨眨大眼睛,一脸的不怀好意。那是老色马一生中最聪明的点子,很多年后,提起那个鬼点子,珍妮还会笑出眼泪。 老色马走出石洞,很快又抱着一块布满苔藓的石板回来了。“杀这个家伙也不解气。他不是就喜欢女的么?那就让珍妮来处置吧”。然后很严肃把石板交给珍妮,解释说那是他以前收集的德鲁伊魔法,终极变形术,德鲁依用这种魔法来把自己变身为动物。 这个魔法很耗费魔力,要六级以上的魔法师才能用。 珍妮扫了一眼石板,脸庞立刻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劳伦斯的侄子默克永远的失踪了。我们没有杀他。老人马说的对,杀这种脓包,会脏了我们的剑。我们也没有折磨他,还让他每天都能享受到他唯一的嗜好。 在北方一个偏僻的小村子里,从此多了一头种猪。主人每天都牵着它去配种赚钱。要是哪天它不肯干活或者不好好干活,不但没有猪食吃,还会被主人暴打。 强盗贵族(三) 三劫粮 本来我们以为我们的举动沉重地打击了财迷的劳伦斯。那天我们几乎毁了他的藏宝室。可德尔菲传来的消息说,劳伦斯把城里的税收提高了三个百分点,理由是加强城市安全维护。这样他损失的钱就可以赚回来了。我们气愤不过,又去他们家偷了一次。结果德尔菲城又多了一个税种,反击盗贼税。 按珍妮的分析,劳伦斯会肯定会从反击盗贼的税收里把他的损失捞回来,或者拿走更多。兽人都是贪财的,劳伦斯更是兽人里著名的财迷。做为城主,他就可以无限制的加税,我们的盗窃行为,根本伤不到他的分毫。 并且,我们也不能再去第三次。第二次去的时候,劳伦斯家的岗哨明显增加了,若不是老鼹鼠做的魔法卷轴非常好用,我们几乎不能安全地回来。 只要劳伦斯还是城主,我们根本没机会复仇。除非他不是城主,我郁闷的想。我们该干点什么让他当不了城主呢?德尔菲城里有我们的眼线,很快就帮我们打听找到了一个机会。 魔族和人族的战争没有因为德尔菲的沦陷而停止。魔族仍然继续向南方开进,北方被征服的各个部族必须筹集粮食和武器,组织运输队伍向南方的战场运送。当运输队伍经过城市附近的时候,城主有责任派卫队保护运输车队,直到下一个城市的地界。 最近一拨运粮的队伍七天后进入德尔菲境内,劳伦斯要负责整个城市境内的运输安全。通常这种保护基本是走个样子而已。因为亚尔河北部已经全是魔族的领地,没有什么大的反抗势力。之前最严重的案件就是一群饥饿的贱民在夜里偷了两袋运输粮,然后被魔族绞死。 加上三个佣兵,我们现在一共只有五个人,想要给劳伦斯捣乱,力量还是太小了些。哈姆莱特提议找更多的佣兵,反正从劳伦斯那里偷来的钱足够提供最优厚的薪水。珍妮很认真的问要不要哈奥森一起去干活。我想都没想就说:那最好不过了。 “你不会反悔吧?”珍妮笑嘻嘻地问,小巧的鼻子几乎卷到了面孔上。 “傻子才反悔呢!”我说。老人马战斗力那么高,如果能把他拉上一起行动,就能多几分胜算。 “那太好了,你终于肯带我一起去了。”珍妮高兴地叫道。看我反应不过来,她笑嘻嘻解释,要是她去了,哈奥森必须保护她,就一定会去卖力干活,而且她的圣光对付魔族很好用。 珍妮的脑子总是转的比我快,老是绕着弯就把我骗进去。其实我真的不想珍妮去,我更希望她还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的在人马山谷打猎,烤兔子。 我不想让她死。伊沙贝尔走了,生活的快乐失去了一半。我不想再失去剩下的一半。 德尔菲城依山畔水,风景秀丽。城北有大片的灌木林和淙淙的溪流,是个打劫的理想场所。我和哈姆莱特带着佣兵埋伏在灌木丛后,看着车队渐渐走进我们的埋伏圈。 嘈杂的脚步声打乱了平原灌木林素有的平静。 飞马射手优雅的在林间盘旋瞭望,披着鲜明铠甲的兽人战士扛着斧子井然有序的开道,无数人族,兽人的劳力推着沉重的粮车,茫然的前进。高大的魔族士兵骑着马前后巡视,数米长的藤鞭不时的落在苦力身上,催他们快走。 日落之前队伍就可以到德尔菲城了,劳伦斯很满意行进的速度。两天之后,他就可以在城南的边境把粮食移交给阿德雷城的城主,押送任务就算圆满结束。要是这次帝国南下可攻陷下斯帝尔城,不知道会缴获多少宝贝呢。据说南方的山地矮人有神秘的宝石矿,还能打造魔法兵器,要是都抢来的话。。。 哈姆莱特慢慢掀去身上的伪装,从潜伏的草丛中站起,他手持一张半人高的长弓,如抱婴孩般的右手夹着特制的长箭,绑在箭杆上头的魔法卷轴已经开始发动,他这一箭必须射在粮车上,将最前面那辆粮车引燃。 这一箭,他练习了无数次,绝对不会失手。 火一下子窜起老高,把整个粮车都送了半空。然后,烟花一样落下来,在粮队前下了一阵火雨。 到底是大魔导师老鼹鼠做的魔法卷轴,威力就像他亲自施展火焰魔法一般,甚至更强。整个运粮队一下子乱了套。充当前锋的兽人们惊呼着,拎着兵器四处乱窜。受到祖先的影响,他们怕火,特别是这种莫名其妙的野火。 我带着几个佣兵从灌木后一跃而起,将手中魔法卷轴接二连三扔向粮队前方的魔族士兵。这是老鼹鼠亲自做的圣光卷轴,对于蓝血魔族,给人类疗伤的圣光对他们就是钢刀。不幸被圣光击中的魔族抱着身体在地上翻滚,哀嚎,一会儿功夫,我已经杀到了粮车前。 劳伦斯显然没有预料到有人敢在诺思帝国境内对帝国的军粮下手。带着他的卫队,气势汹汹地向我冲了过来。刚冲到一半,粮队后又响起了惊呼,一个巨大的圣光结界出现在那里,结界内,所有魔族士兵都倒了下去。老人马哈奥森挥动一双巨剑,毫不客气地切下魔族士兵的脑袋。在他的背上,戴着黑色面具的魔法师珍妮高举法杖,洁白的圣光源源不断的飞出,雨点般射向四散奔逃的魔族。 飞马射手们赶来增援,却射不透圣光结界。每当结界弱下的时候,护卫在珍妮身边的麦可立刻丢出一个卷轴,用新的结界将原来的替换掉。 有的魔族士兵拼命冲到结界的附近,试图用长刀砍破结界。却被远处的哈姆来特一一射翻。 我猜想劳伦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魔族武士这样被屠杀的场景了。他一边指挥士兵分头对我们进行攻击,一边大骂我们卑鄙无耻。不过他还不至于白痴到只会骂人的程度。几个飞马射手陆续升入空中,赶往德尔菲城寻求支援。 劳伦斯也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他看出出偷袭者人数不多,主要在依靠魔法力量。所以他将麾下士卒分为两股,与我们纠缠。战局渐渐开始胶着,大批的魔族士兵前仆后继地挡在了我们面前,用生命捍卫他们的军粮。 只要可以拖延沙漏翻转一次的时间,德尔菲城中的飞行部队就到达,他可以轻易的歼灭我们这伙“暴徒”。劳伦斯的分析是正确的。不过正确的分析并不完全是取得胜利的关键。就在他指挥部下与我们交战时,粮队的中部发出一阵巨响,耀眼的七彩光环在空中爆裂,化作无数火球砸在粮车上。又一群披着树叶,顶着树枝的黑面具武士从林中冒了出来,对着粮车扔出几十个魔法卷轴。 卷轴落地,炸开,烈焰从地面上涌出,吞没整个粮队。 这些偷袭者数量也不太多,集中冲向了粮队正中。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个个魔法卷轴。火系魔法的卷轴。 只有高阶的大魔法师,才能用魔法阵将一定数量的魔法元素封存在特殊的白色丝绢上,做成魔法卷轴。而且魔法卷轴必须一个一个的做。在黑市上,一个魔法卷轴至少要卖两千金币,还是有价无市。 风系的、火系的,米勒带着二十几个佣兵,对着粮车将魔法卷轴乱扔。好像这些卷轴都不要钱一样。 席德·梅耶不愧大魔导师之名,他亲手做的卷轴,魔法火焰不但燃烧能力强,而且在魔法旋风中可以再生。几点小的火星在魔法旋风中很快就生长成车的火球。那些没有着火粮车只要沾上一点,立刻冒出滚滚浓烟。再被魔法旋风绕上几卷,立刻变成新的火源。 劳伦斯大声叫骂着,带着一伙士兵向我冲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来不及扑灭火焰,想活捉我洗脱自己的罪名。 “那个当头领的,滚出来,跟我决斗!”劳伦斯轮着大斧,狂暴的大喝。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这是兽人狂化时的症状。变为狂战士的兽人不知道疼,越见到血,越会兴奋。 我不会和劳伦斯决斗,我不是骑士,从开始就不是。如果不是他和那不公平的律法,我现在还是德尔菲成中一个快乐的粮店伙计。 我带着佣兵们在粮车周围跟劳伦斯兜圈子,抽冷子再向火堆中补上几个卷轴。 “别追别追,再追我拿魔法卷轴烧你”,米勒冲着一个魔族武将喊道。趁对方一愣神的功夫,将卷轴扔进了火场。 “剧毒魔法火焰啊,想活命的到西边的小溪灭火啊,迟了就肠穿肚烂啊!”。麦可在圣光护罩里,捧着一堆卷轴叫喊。几个吃足了魔法卷轴苦头的兽人掉头逃开,麦可笑了笑,把卷轴抛向半空。 半空中,炸开几团漂亮的焰火。一头漂亮的不死鸟在火焰中诞生,欢快地鸣叫着,冲向魔族的飞马射手。银翼飞马吓得掉头就跑,根本不顾背上主人的命令。 几匹飞马逃得太慢,被不死鸟从身边掠过。漂亮得银翼立刻与不死鸟的火焰之尾变成了相同颜色。然后,飞马变成了烤鸡。飞马背上的射手从空中掉下来,被摔成了肉饼。 “劳伦斯将军被烧死了!”,有人在浓烟中大喊。 “城主大人殉职了!”米勒模仿着兽人的发音,伤心地哭喊。 劳伦斯提升斗气,用大斧挥出的气流,尽力逼退身边的火焰。他刚要开口说话,我一挥手,三四个火系魔法卷轴同时落向劳伦斯,浓烟立刻将他的话堵回了嘴里。 我向珍妮挥了挥手,让她打开了最后一个魔法卷轴。一波蓝色的水光将所有带黑面具的人罩住,就在魔族和兽人战士惊诧的目光中,我们集体消失了。 空间传送门背后,留下熊熊火焰。还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魔族将士们绝望的哭喊。根据魔族法律,等待他们的将是军营门外的绞刑架。 我们没有亲手杀死劳伦斯,但他的结局,肯定必被我们杀死还惨。 强盗贵族 (四、五) 酒徒正在外边旅游,所以《指南录要周五才能开始恢复更新。强盗贵族是以前写的短篇,发上来,只为大家节日愉快。 四影盗的由来 又一轮满月在山那边升起了。 席德·梅耶捋着他的长胡子,开心的听我们讲伏击劳伦斯的过程。“珍妮,你的圣光攻击力不够,还要多练习”。他拍拍珍妮的头顶,从怀里掏出一大卷羊皮说“你的强项只在光系魔法方面,对水系元素感应能力一般,对火系元素几乎没有任何控制力。所以我打算让你学精灵的魔法,通过控制风系元素来辅助提升光系魔法的攻击力”。 我不知道老鼹鼠对珍妮抱着多大的期望。私下里连哈奥森都说珍妮对光系魔法的领悟能力非常强,二十年后甚至有可能达到老鼹鼠的境界。席德·梅耶每次见到珍妮,却总说她要加倍努力,要她学新的魔法。我知道珍妮只能用最初级的火系魔法,比如烤鹿的时候生个火堆什么的。不过她这么年轻已经能用五,六级的水系和光系魔法了,还叫很差吗? 正想着呢,耳朵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小子,你们学骑士精神学的怎么样了,骑士的八种美德解释给我听”。 我抬起头,冲着席德·梅耶翻了翻白眼。他是偷袭粮队战斗中功劳最高的人,所以有点居功自傲。 当初准备烧粮草的时候因为人手不够,我和哈姆莱特商量后,决定请老鼹鼠帮忙。虽然暗夜精灵不能之直接卷入地面上的冲突,但帮我们做点工具不算违反他们与地面种族之间的契约吧。 知道我们要去找魔族的麻烦后,老鼹鼠非常尽心。他尽可能多的满足了我们的要求,连保护珍妮的结界和撤退用的魔法阵也是他事先做好的。 因为珍妮执意要参加偷袭,他怕珍妮受伤,所以干活分外卖力。据席德·梅耶大魔导师自己说,他是像作坊里的木匠一样,整整做了七天七夜的卷轴和魔法阵。 高阶的大魔法师通常不会耗费大量魔法精力去重复做这种只有普通人才买的东西。大魔法师在各国都受到非常高的待遇,根本不缺钱。许多大魔法师会炼金术,或者能探测魔法宝石。而且如果需要钱,只要对国王说要做魔法试验了,或者‘无心的’透露给慕名拜师的人们,试验材料和经费一眨眼就齐了。 除了席德·梅耶这样被困在暗夜精灵族的超级大魔法师,整个大陆再不会有第二个魔法师肯这么浪费自己的魔力。 除了我们,大陆上也不会有第二伙人,可以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挖”到大堆的高级魔法卷轴。 老鼹鼠将卷轴做好后,埋在地下。然后我和哈姆莱特去挖。这样,他没有违背暗夜精灵的规矩,我们也没有得到他直接的帮助。 当然这一切不是无偿的,做为条件,老鼹鼠要我们当骑士,理解骑士的精神与美德。 “您说的骑士的美德是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精神、诚实、公正这八种”我同情的看着老头说。他显然对我的进步很满意,赞许的点点头。 “不过这些狗屁美德我一个都不信”我耸耸肩膀“我打不过你,你要逼我做骑士我也不能反抗。可我当了骑士也不干你们说的骑士的那些事情”。 “当骑士是一种荣誉,只有最杰出的人才能当骑士”老鼹鼠被我们气的直翻白眼。 “一头杰出的奴才而已”我不屑地吐了口吐沫,“大伙都一双眼睛两只手,凭什么骑士就得给王国效劳。况且,我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的时候,帝国在哪里?” “谁规定骑士要保护公主?我们不欺负谁,也不当谁的奴才,这样不是更好?”哈姆莱特的想法和我一样。 我们不希罕什么名声,荣誉,梅耶大魔法师说的大道理我们也不懂。想这许多空话很费脑子,还不如想怎么收拾劳伦斯实在。 烧粮车的后果与我们所设想的大相径庭。劳伦斯并没有被送上绞刑架,据米勒他们打探回来的情报说,诺思帝国的大检察官亲临了粮车被劫持的现场,得出了至少上百个中级以上法师参与了劫粮行动的结论。 拥有上百个中级法师的盗贼团,实力当然不是劳伦斯所能对付的。所以,他没有获罪,并且因为战斗到最后而获得了勋章,爵位也跟着升了一级,由伯爵变成了侯爵。 不过德尔菲的税率又高了一大截。据佣兵们传言,为了打通帝国高层的关节,劳伦斯家的藏宝库又空了一次。这些钱,自然得从百姓身上找回来。 这次行动带来的第二个后果就是,我们都成了诺思帝国的“a”级通缉犯。 偷袭的时候我们都戴着面具,魔族没有办法画图像悬赏,所以宣告只要发现戴面具(特别是黑色面具)的可疑人物,通通逮捕。 劫粮行动带来的第三个后果就是,很多家人惨死在魔族和兽人手上的盗贼,四处寻找我们要求入伙。魔族的通缉令所带来的广告效果真不一般。当盗贼们见到魔族的通缉令,发现我们不但有钱,还有圣光魔法师的时候,就铁了心要和我们一起干。 他们冒充我们的样子四处给诺思帝国找麻烦。导致带面具的盗贼集团名气越来越大,游吟诗人甚至亲自给大伙取了个名字,叫我们“影盗”,像影子一样存在,却触摸不到的盗贼。 这个名字我非常喜欢。 我和哈姆莱特私下里见了几伙盗贼,在福雷河附近的一片森林里,建立了新的营地。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在营地里,我们把彼此把对方当做兄弟。 我们没有按席德·梅耶的要求,以珍妮为号召,举起反抗大旗。除了我、哈姆莱特和最初那三个佣兵,其他人都不知道珍妮的真实身份。 在他们眼中,那个总是带着面具,名字叫做“简”的女孩,是哈奥森兄弟的妹妹。 哈奥森兄弟指的是我和哈姆莱特。我们现在的名字分别为莫兰·哈奥森、奥托·哈奥森,老人马哈奥森算是我们的父亲。 当我们把更换名字这个决定告诉老哈奥森时,老色马居然喝醉了,抱着酒坛子哭了一夜。我想他是被气的,因为有我们这么不听话的养子。 五小挫折 南方派了使者和我们接触。来的人是个很帅气的年轻士兵,笑起来有一口很白的牙齿。他自称派姆,是佛拉伦尔将军的副官,给我们带了佛拉伦尔将军的亲笔信。派姆说将军称赞我们是英雄,烧掉十万魔军的粮草的行动帮助他们取得斯帝尔城保卫战的胜利。还说将军非常感谢我们为嘉摩缕钵帝国做出的贡献,会把我们的功劳上报请皇帝陛下,查理。 我们很冷淡的告诉派姆我们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并不在乎南方怎么看。 那个查理,只有我们知道他光鲜的外表内,是怎样龌龊。我们不喜欢魔族的诺思帝国,也一样不喜欢查理建立的南嘉摩缕钵。 他没有国王的权杖。那个象征着嘉摩缕钵帝国最高地位,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被珍妮砸断了,埋在人马山谷里。 这个秘密,除了我们从人马山谷幸存下来的六个人,一匹马,没有第七人知道。 派姆很惊讶我们对嘉摩缕钵无所谓的样子,不过还是礼貌地告诉我们近期不要再攻击魔族,尤其不要再打军粮的主意。他们的间谍收集的情报表明,因为魔族现在急需军粮,魔族元帅的义子兰斯亲自率领重兵和劳伦斯押送粮食。 提说义子,我立刻想起劳伦斯侄子的脓包样,所以不由得冷笑了几声。派姆皱了皱眉头,告诉我是魔帅安德烈的精灵义子兰斯,千万不要去惹他。 切!我还不知道好多贵族有了私生子不敢认,就说是义子义女的,然后带在军队立混军功,不久就可以混个伯爵侯爵之类头衔,名正言顺的当贵族了。 这次军粮,我们当然还是要劫的。理由很简单,这次押运粮食的将领,还有劳伦斯在内。如果这次再失败的话,我想他就彻底完了。 只是怎么偷袭就成问题了。第一,老头梅耶不肯再给我做那么多魔法卷轴了,他说如果我们真的要持续对抗魔族,就要按他的建议组建军队,打出珍妮的大旗。第二,我们的队伍虽然比以前人多,但也还不到一百人,对付不了大量魔族士兵。第三,魔族这次会很谨慎,偷袭难度更大了。第四,这次要不要带珍妮?虽然她坚持要去,可这次会非常危险,我不想希望她受到伤害。第五,怎么样安全撤离阵地…… 我们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佣兵商量了很久,决定只能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了。暗夜精灵梅耶可以弄到德尔菲附近很详细的地图。最后我们决定把伏击地点设在亚尔河边的山谷。那里离魔军的前线只有一天多的路程,按米勒的分析,他们快到目的地时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因为珍妮坚持要去,哈奥森只好极不情愿的跟着。还提了条件,就是不参加袭击只保护珍妮,而且一旦情况危险,他只带珍妮一个人逃离。虽然老人马不干活有点影响战斗力,但珍妮不会有危险,让我放心了很多。好在现在是夏天,亚尔河附近的山谷林木茂盛,方便我们隐蔽,撤离。 我们把突袭的时间选在黄昏,主要是考虑天黑了以后撤退方便。德尔菲城卧底的兄弟传来的消息,军粮来的时候应该是月初。要是满月的那天该多好啊,关键时刻,珍妮佯装遇到危险,我不信老鼹鼠敢不出头。他发一个禁咒就能把魔族消灭差不多,根本不需要我们费力气。 兄弟们还带来一个坏消息,是关于这次押粮的另一个将军,魔帅的义子兰斯。 据说这个兰斯是魔帅最宠爱的义子(魔族的贵族圈盛行的说法是,兰斯是魔帅安德烈和精灵公主的私生子),不但长的非常帅,而且武功都是魔帅亲自教的,非常高。 至于怎么高,大伙谁都不知道,报信的兄弟说千万要小心这个家伙。 夏天的黄昏很美,我躲在岩石的夹缝中眯着眼睛看天上的晚霞。北方的天空,几片闪烁着银光的流云迅速的向南飘来,那一定是探路的银翼飞马队。要不是凭借茂盛的草木和岩石遮掩,魔族的空中部队很容易发现我们。 银翼飞马来回巡视了几圈以后,我开始感受到大地轻微的颤抖。我们埋伏在一个型山谷的两翼,只有谷底平坦的道路可以让粮队通过。当夕阳半落的时候,我看到晃动的彩色旗帜,听到魔兽和战马的嘶鸣。 我们的计划是引爆珍妮布置在山谷的两端的魔法阵,把粮队堵截在山谷里。老鼹鼠属于嘴硬心软的那种人,虽然口口声声说再不会帮我们,上次月圆的时候还是做了些魔法卷轴。不过因为时间太仓卒,数量不到上次的五分之一。 这次的粮车防护工作明显严密了很多,推车的都是身穿铠甲的士兵而不是苦力,粮车上都插着长枪和刀剑。 “敌人至少两三千呢。太多了,我们能毁多少算多少吧,不能硬拼啊。”哈姆莱特回头低声和我说。 我轻轻点点头“看差不多你就发撤退信号吧,硬拼我们人不够。”粮队的规模比我们预计的要大,队伍最前面已经出了山谷,后面的还没有进来。 那就从中间截断吧,我心里想。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的圆球,核对了一下图案,小心的把捏碎腊皮。 珍妮受到老梅耶做魔法卷轴的启示,做了好多不同颜色的魔法光球。然后用魔力凝聚住,封在腊球中。珍妮的魔法力太低微,做的光球没有任何实际杀伤力,不过加入不同颜色,做为战斗信号已经足够了。 一道橙色的光箭从山谷直冲天际。埋伏在山谷两端的米勒和伯瑞看到光箭,挥手掷出魔法卷轴。轰鸣的巨响中,山谷两端无数巨石和大树被震落,纷乱的滚下山谷,堵住去路。哈姆莱特又挥出一个绿色的光球,埋伏在山上的兄弟开始向山下射戴着沾着火棉花的箭,偶尔也扔几个魔法卷轴。这次我们手里的卷轴不多,只好省着点用了。 魔族的士兵有些惊惶,有的开始嚎叫,乱跑。等他们乱的再厉害一点,我们就有机会冲下去狠狠教训劳伦斯了。我看了哈姆莱特一眼,和他心照不宣的点点头。就在我准备发第三个魔法光球的时候。魔族的队伍中传来一声悠扬的清啸。 那个略带沙哑的男低音好听极了,婉转的长吟在山谷外回荡,比我以前听的任何曲子都好听。被挡在山谷外的大队魔族人马中,一匹银翼飞马腾空而起,修长的翅膀在夕阳下划出一道优雅的曲线。 离的太远,我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觉得他全身都被夕阳的光辉笼罩着,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武。 远在一千五百米外,那人已经在半空中弯弓搭箭,射向对面山谷的兄弟。一点金光从他手中逬出,直插米勒他们的埋伏点。 不用看,我知道他射中了我的兄弟。跟老人马练习了这么久射术,我的眼界绝对不会判断错。 可是,即便我的射术现在已经和老人马差不多了,也不过六百到八百米射程。老人马说,就算是最高阶的骑士,也不可能射到一千米以外。 偏偏那个家伙,在一千五百米外夺走了我兄弟的性命。 那人出手非常快。就在我的一瞬间,七八道亮丽的金色华光已经向山谷飞去。金光落处,石木横飞,兄弟们的躯体和乱石断枝纷纷从山上滚落。 魔族士兵见状高呼雀跃,在那人的指挥下迅速向我们反扑过来。那人压低马头,在粮队上盘旋,哪里出现疏漏,他的弓箭便指向哪里。 顷刻间,十几个兄弟倒在了他的箭下。魔族战士已经开始清理堵在山谷两端的木石,要是被我们截在山谷两端的士兵也进来,我们就都完了。 “不行了,这人箭术太好了”我回头对哈姆莱特说。 “这样下去不行啊,要不撤吧”哈姆莱特话还没说完,我就发现更糟糕的事情了。 珍妮竟然从隐蔽的地方冲出来,对着骑着飞马的魔将发出了圣光攻击。她可什么防护也没有啊!我从岩石后一跃而起,同时挥手丢出另一颗魔力光球。 光球在半空发出刺目的鲜红色。所有兄弟都从埋伏的地方冲了出来,杀进山谷。 “你疯了,那是进攻的信号”。哈姆莱特忍不住在我身后大叫,“用刻着鹿角的信号球,笨蛋!” 我知道我情急中放错了信号,可是已经来不及改了。兄弟们和魔族武士已经开始短兵相接,这种情况下,我们已经不可再退。 空中,飞行的魔将毫不在乎珍妮的圣光。三团金色的光芒从他的弓上弹出,直奔珍妮。珍妮挥出的防护结界抵挡住了前两枚利箭后已经薄的若隐若现,挡住第三枚后碎做一片片晶体。 眼看那魔将又对着珍妮举起长弓,我把怀里所有的魔法光球都对准他抛去,然后开弓对他猛射。那些光球爆发出光怪陆离的色彩,流星一样冲向魔将。他显然被这种奇怪的攻击术吓了一跳,一拉银翼飞马向北逃去。他的高度远远的超出我的射程,我发的箭都全部射空,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发动圣光攻击的珍妮和人马已经被魔族包围了,哈奥森双手挥舞大剑,蹄尾并用的对付魔族士兵。这个没大脑的家伙,早忘了以前说好的,有了危险要马上带珍妮离开。 我用尽力气对着老人马大喊“混蛋,快带她走啊!”,挥动长剑狠狠的砍向冲上来的魔族。 魔族的蓝血和人族一样的,充满着甜腥的味道。我疯狂的挥舞长剑,剑锋到处,血肉横飞,哀嚎四起。我冲下了山谷,冲向珍妮。 四周到处是魔族,我机械的砍杀着,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身中刀剑的疼痛,我看不见其他兄弟在那里,也没有时间去找他们。 “路通了啊!” “消灭偷袭者啊!”耳边传来魔族武士的欢呼,我知道这次我们都完了。 死就死吧。从德尔菲陷落的时候开始,冥神已经等着我们这些贱民来当他的仆从了。至少我不是跪着等死的。空中那个魔帅已经飞回来了,他显然也注意到我,猜到我是这些人的领袖之一。 风,异常急速的向头顶压来。我能感觉到风中强大的攻击力。那攻击气流已经把我包围了。我仰头看到金色的光从天空向我飞来,我无处可逃。我只想知道,这么强大的魔将,到底是谁? 我感觉到另一股更强大的风从我头顶掠过,一抹柔和蓝色的光芒在我头上飞过。抬起头,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抹柔和的蓝光刚好将魔将射来的金色利箭迎住,两箭相撞,在半空中“砰”地炸开,强烈的光芒刺激得我眼前一片空白。 在倒下去的刹那,我听见魔族士兵惊恐的叫声“不死战神!” 有人趁我摔倒的时候又给我背上补了两刀,腿上扎了几枪。好在我能凭敌人武器带动的风声判断他们攻击的部位,勉强躲开保护要害部位。等我的眼睛恢复视力的时候,战场的情况已经有了变化。 战场上多了许多身穿黑色铠甲的人族士兵,他们杀入了魔族武士当中,用钢刀泼出一片片蓝血。那个骑着飞马的魔将在半空中和一个黑甲将军激烈的打斗。他已经不用弓箭了,开始在飞马上相对冲击。 两匹飞马靠近,冲刺,二人交错而过。 距离拉开,两匹飞马再次对着加速,长枪撞击在一起,巨大的气浪逼得附近的战士连连后退。 无论魔族,还是人族,没人能在二人交战的时候插手。哈姆莱特的自诩力大,却也只能远远地观战。 这是我见过的最华丽的一场战斗,从来没有人,把武技发挥得像他们一样精彩。就像德尔菲大戏院门口的歌剧海报,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串音符 强盗贵族(终) 今天正在往回赶,下午到家,明天一早老时间更新《指南录。 五精灵王之弓 “你是奥托,还是莫兰?”有人在我背后低声问。 我回头看到一口白牙的派姆,正挥剑砍击我身后的魔族。只有私下无人的时候,我,哈姆莱特和珍妮才叫彼此的真名。在影盗组织里,哈姆莱特叫奥托,珍妮叫简,我叫莫兰。 “我是莫兰,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大家伏击的地点想到一起了。要不是路被堵了,我们还会早点”派姆笑嘻嘻的说,好像在酒吧一样悠闲。 “我听到有人喊‘不死战神’”我犹豫了一下“难道……” “除了战神,谁能挡的住兰斯的箭?”提到不死战神,派姆立刻精神了,“伙计,要不是他那一箭,刚才你就完了”。 不死战神佛拉伦尔的出现,是我们和魔族都没有预料到的。他的到来使袭击军粮行动顺利完成了。我们的兄弟死伤过半,哈姆莱特,哈奥森和我伤得都很重,好在珍妮没什么事情。 乍一看上去,佛拉伦尔很可怕,古铜色脸庞上布满纵横的刀疤。虽然我对南方帝国没有什么好感,但这人说话做事的爽朗明快倒是很对我的胃口。手下的兄弟们见到传说中的不死战神都很激动,所以当佛拉伦尔邀请我们去他的斯帝尔城做客时,弟兄们都期待的看着我。 哈姆莱特和我婉言谢绝了邀请。要是被他们发现帝国第一继承人珍妮就在我们中间,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得了城。战神佛拉伦尔倒不介意我们拒绝他的邀请,说只要是反抗魔族的人,就永远是他的好朋友。不过他也说我和哈姆莱特斗气很好但武技不足,趁当晚在林间休息时,教了我们几路剑法。 也许他教的武技太难,我一路也没学会。 虽然戴着面具,珍妮的魅力还是难以遮掩。不少人族将领对能发圣光的女魔法师大献殷勤,连战神也非常注意她,说她优雅的像个贵族。珍妮不冷不淡的说,每个人都应该是平等的,贵族并不应该比贱民更高贵。战神听了以后惊讶的看了她半天,然后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忍不住问不死战神他怎么能抵挡兰斯的箭,那家伙可是能攻击一千五百米的距离啊。战神笑了。他给我看他的月影弓,说除了武技,斗气以外,神器也同样可以增加攻击能力。如果换一把弓,兰斯的攻击距离也超不过一千米。不过他手里拿的是精灵族流传的神器――精灵王之弓。 据说数百年前魔族用武力征服了精灵族,精灵族的不少珍宝落入魔族之手,包括前精灵王的神弓。这弓呈暗紫色,弓身布满了魔法花纹,发出的箭和光一样快,而且攻击力惊人。整个大陆能和它抗衡的长弓,只有战神的月影弓和失传已久的霓羽弓。如果我偷战神的弓,似乎不太够朋友。不过要是精灵王之弓落在我手里,兰斯这家伙就得被我追着跑了。想象自己高举精灵王之弓,追着魔族到处跑的样子,我心里无比激动。 每天的秋天,当枫树叶最红的时候,就是魔族的赛马节。德尔菲沦陷后,魔族最盛大的赛马节就在德尔菲城举办。赛马节通常持续三天,各城市的名马和贵族们云集德尔菲,前两天是竞赛马的速度,骑手的骑术。城里的未婚少女们都会戴着精心装饰的帽子,盛装去郊外看马。城里的贵族组成一个评比团,评比出十位帽子最别致的美少女。第三天是真正狂欢的时候。十位获胜的骑手和帽子最美丽的少女会被簇拥着在城里游行,然后邀请参加国王的贵族宴会。 当然,这一切都都是贵族的专利,与贫民无关。 珍妮告诉我,国王的宴会上,不允许带任何兵器,不允许施展任何魔法。所有男士都要身穿打着领结,别着白金胸针的礼服,女士们都会戴镶嵌宝石的银丝珠花。如果遇到心仪的人,就赠送胸针或者珠花表示爱意。 哈姆莱特已经嘲笑过我好多次,说我每次提到精灵王之弓的表情,都证明我生来就是做盗贼的料。当我决定在赛马节偷弓的时候,他只淡淡的说,走吧,难得你看上什么宝贝。这次珍妮用魔法改变了我们头发和眼睛颜色,我们打扮成参赛的乡村贵族,没有戴面具,大摇大摆的骑马进了城。 老梅耶以前给的地图又派上了用场,我们很顺利找到兰斯的家。确切的说,那是一个华丽的小宫殿。因为精灵的听力比人族好的多,我们又打不过兰斯,所以我们没有敢轻率的跑进他们家。在城里溜达了几天。到赛马节第三天的时候,我们很早就去他的宫殿附近转悠,等他出门。 我们吃惊的发现他们家门口聚集着很多人,年轻男女都有。他们也是天不亮就来在这里了。难道大家都在打这把弓的主意吗?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两对精灵卫兵保护着一辆华丽的敞蓬四轮马车从兰斯家的大门口缓缓驶出。马车的主人身着墨绿色的礼服,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在微风中和谐的飘动。他悠闲的靠着车栏,优雅的向聚集的人群点头致意。身边的少女们激动的欢呼着,向他的马车投掷鲜花和丝帕。 兰斯很高兴,因为他是整个城市的焦点。 我也很高兴,因为我发现兰斯出门时没有带任何武器,他的侍从也没有人背着那把据说是暗紫色的神弓。兰斯的马车转弯时,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宝蓝色的眼眸,满月般光洁的脸,悠然华贵的神情,微抿的嘴唇又带着几分桀骜,让我想起水神殿里的战斗天使像。 “小白脸还真长的不错”哈姆莱特悄悄的嘀咕了一句。我虽然很讨厌魔族,也不的不承认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华美俊秀的男子。这家伙背景又大,武功又高,还长的这么帅,我突然有点酸酸的,心里说要偷不了你小子的弓我就不叫“影盗”。 围观的人都跟着他的马车向王宫的方向走了。我们绕到他家附近,看看四下无人,伺机翻进了院中。兰斯的花园没有劳伦斯家整齐的草坪和喷泉,到处是茂盛的大树,树上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萝,树下是扶疏的花草,涔涔的泉流巧妙的隐藏在树木之间,不少青苔丛生的大理石雕像错落有致的分散在花园里。我非常喜欢他家的花园,这么多树木都是上好的荫庇场所,偷起东西来可方便多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兴高采烈的背着精灵王之弓,和顺手抄来的一堆珠宝回到了驻地。唯一的遗憾是我们谁也拉不开它。 老人马甩开膀子试了几次,最后脸涨成了紫茄子色。他讪讪地说这把弓被人施加了魔法,要等月圆的时候由老鼹鼠来解决。 “这上面的花纹很漂亮,但整个弓看起来很忧伤”,珍妮在研究弓上面的魔法时黯然地说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发觉,精灵王之弓的弦颤抖了一下。 也许是我眼睛花了,反正那把弓就挂在我的帐篷里,再也没动过第二次,直到下一个月圆之夜的到来。 水一般的月光下,老鼹鼠围着弓转了几圈,然后得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结论,只有精灵才能拥有这把弓。然后得意的瞟了我一眼,说他自己既然已经是暗夜精灵了,要是他能拉的开,这弓就应该归他所有。 没等我回答,老鼹鼠大师就开始默颂精灵的咒语,伸手去拨动半透明状的弓弦。弓弦骤然明亮起来,光芒像流动的水银一样照亮了整个弓身。老人马忍不住大叫“好啊!”。话音未落,弓弦上凝聚的光芒竟然向后反弹,将毫无防备的梅耶大师打飞出十几米,脸朝下趴在了泥地上。 这弓很邪门,你们不要再碰它!老法师面红耳赤地爬起来,大声警告我们。 “也许是弓弦上有魔族的诅咒吧,我来用圣光探测一下”,珍妮不忍心让我失望,聚集了一团圣光附着在弓上。 弓好像沉睡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珍妮想了想,又使出了精灵族的魔法‘纯净之光’,用银色的魔法光照射弓弦。山间突然起了夜风,吹起无数落叶枯枝,一阵凄迷的音乐在弓弦上响起,仿佛有幽灵在空气中唱着凄凉的挽歌。珍妮稍一走神,手掌被弓弦擦破,鲜血立刻顺着弓弦淌满了弓身。 我们和老人马同时扑上前去想拉珍妮远离邪弓,可是下面发生的事情让我们都惊呆了。 那把弓从珍妮手中飞出,慢慢地浮上了半空。 我们看到了幻象,在幻象里,有另一个兰斯。 六贵族 我给兰斯写了一封信,用珍妮教授我的文字。信里边,我没跟这小子客气,要他带五百颗彩钻,三套特级纯金精灵防护盔甲,单人匹马来赎弓。 时间约在下一个月圆之夜,篮月森林的紫藤泉畔,有老鼹鼠在场,我不怕兰斯。 兰斯胆子够大,果然独自骑着银翼飞马来到了紫藤泉。老鼹鼠和色人马已经埋伏在附近,我和珍妮,哈姆莱特戴着面具,背着精灵王之弓来到了泉水边。 “盗贼,你们要的东西我带来了”。兰斯冷冷的指着地上的一大包东西,厌恶的说。 “其实,我们不想要你的财宝,我只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我愤怒的回答,这小子从头到脚都透着傲慢。 他越傲慢,我看他越不顺眼。好不容易偷来的弓要还给他,这事傻瓜才干的事。 但是,这把弓我必须还给他,因为,这些日子,珍妮和我读到一段精灵王国的历史。 “要什么,赶快说,我很忙!”兰斯气哼哼地答道。看得出来,他舍不得精灵王之弓。从见到我们开始,他的眼睛就一直盯在珍妮背上。 珍妮缓步上前,柔声说,我们不要你带的东西,只像让你看一样东西,无论你相不相信,我希望你耐心的看完。她抽出匕首,割破手指,小心的让指尖的鲜血滴落在弓弦上。 染了血的弓弦迅速半透明的白色完全变成晶莹的红色,凭借肉眼能看到无数红宝石般的细小晶体在弓弦内急速的闪烁流动! 暗紫的弓身也散发出那种艳丽的红色,而且整个弓体,红得令人目眩。 红光开始围着弓体旋转,形成柱状的光体。光体的颜色从殷红褪成浅粉,最后形成一个银白色的镜面。镜面里有人激烈的打斗,其中一个,竟然是背着精灵王之弓的兰斯! 兰斯骑着飞马漂浮在半空中,和一个背后有着三对黑翼的魔族对持着。那魔族手中挥舞宝剑,浓郁的黑气从剑锋中不断涌出,化作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张开大口的向兰斯扑来。兰斯举着一把银色的长枪,洁白的斗气从枪尖射出,把黑色的巨蟒击成碎片。 在他们身下的战场上,几百个精灵和数千魔族厮杀在一起。地面上,还有无数具尸体,精灵、魔族,肩膀挨着肩膀。 兰斯周围都被暗紫色的光华包围着,那魔将的黑色斗气在紫光结界外徘徊,无法靠近兰斯。兰斯长枪也被黑色的斗气阻挡,不能伤害魔将分毫。 就在他们僵持的时候,两匹银翼飞马进入了画面,马上的将军都是银盔银甲。不过从他们尖尖的耳朵和俊秀的长相看,我想他们也是精灵。 “陛下,交给我们收拾他!”马上的将军大叫到,飞马一左一右浮在兰斯的身后。 “画面上的人不是你,是传说中的精灵王”,我不屑地对兰斯解释。画面里的人比他帅,而且,眼神里多了一分宁静,少了一分迷茫。 全神贯注的精灵王无遐分神和前来支援的精灵打招呼,撤掉了拢在身体四周的紫色光华,将两个部下放入结界。靠近精灵王的精灵疾风一样的抽出长矛…… 下一刻,带血的矛尖从精灵王的胸口冒了出来….. “为什么?”精灵王发出一声怒吼。在他愤怒的目光里,魔帅安德烈的长剑再次击中了他的腹部和前胸。 英俊、高大、勇武,近乎完美的精灵王从空中落下,跌落尘埃。 魔将和两个精灵成犄角之势围住了他。碧眼的精灵摘下头盔,向地上的精灵王深深的鞠了一躬。“陛下,长老会已经和魔族约定了和平协议,我们的森林里再也不会有战争了。” “是签订当别人奴隶的协议吧!难道你们觉得和平真的如此可贵,值得精灵当奴隶,带着枷锁来换取吗?”精灵王悲愤地叱责,身后的精灵王之弓沾满了他的血,变得如琥珀般红。 另一个白发白须的精灵跨上一步,恭敬的说道:“陛下,长老会已经宣布了和平协议,我们已经选罗尔纳长老做为新的王。签署和约以后,魔族不会对再踏足我们的森林和神殿”。 “新的王,原来我已经被废黜了”精灵王的眼神骤然黯淡,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他忍受着多大的痛苦,“玛多拉大祭祀,八百多年,您难道还不明白神殿铭文的含义吗?你们保住了森林和神殿,却葬送了所有精灵的自由!” 有一个头戴金冠精灵从森林后慢慢地走了出来,走进已经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战场。在精灵战士愤怒的眼神中,侃侃而谈,“陛下,做为您的继任者,我会尽可能保护我们世代居住的森林。虽然我们仍然要为魔族而战,至少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包括王后陛下和您的孩子,都可以安全的生活,远离战争。” 精灵王从背后解下沾满血迹的长弓,如捧着一个婴儿般,交到新的王者手上。血从他身上的伤口里泉水一样涌出,我看到生命的迹象从他脸上慢慢消逝。 “既然你们选出了新的王者,我尊重你们的选择。这把弓陪伴我多年,我希望你能把他交给我的儿子。它沾了我的血,只有我的儿子才能拉开它。”精灵王咳了一大口血,又轻轻的叹息道,“可惜,我看不到了。” 沾满精灵王之血,通体闪烁血色的长弓在红光中缓缓落到新的精灵王手上。镜面中的影像完全消失了,突然间,我觉得夜风彻骨地寒。 虚空中传来精灵王的声音。那声音突然变的很温和,很慈祥。 “我的孩子,我把真相封印在世代相传的神弓中。只有同时用王者的血液和精灵的魔法才能打开我的记忆。精灵永远是自由的,只有自由的精灵,才是真正的精灵。” “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择。记住,一个人的高贵不是来自他的血统,而是他的行为”长弓的光芒骤然消失,缓缓的落在地上。 长弓的镜像消散了。 珍妮轻轻念颂精灵族咒语,精灵王之弓像长了翅膀一样缓缓向兰斯飞去。“用你的鲜血和纯净之光咒语,你也能再次打开洛特王的回忆。这就是我们要你看的东西。你可以走了”珍妮平静的说。 兰斯像雕塑一样立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接浮在他面前的精灵王之弓。 我们回头向森林深处走去。其实我还真有点可怜兰斯,几百年傻乎乎的管仇人叫爸爸,不知道明白真相后他会怎样难过。 身后的疾风大起,我本能的回身挥拳去打。银光闪处,兰斯的飞马腾空向我踢来。太卑鄙了,拿了弓以后袭击我们!我来不及拔剑,只好就地打滚,躲开马蹄。飞马一侧身,左翼夹着风像剑一样横扫哈姆莱特的脖颈。哈姆莱特向后急仰,飞马的翼尖在他胸口擦出一道血痕。 兰斯在马背上斜身,探手勾住珍妮的纤腰,把她掠上了马背,腾空而起。 惊恐的珍妮来不及施展魔法,在马背上拼命的挣扎,尖叫。梅耶和老人马同时出现了,可是飞马飞的太高,人马攻击不到,席德·梅耶怕伤到珍妮,也不敢发动致命的魔法。 我依着大树站了起来,拔剑,跃起,一道纯白的剑气从我的剑尖飞出,直奔飞马的翅膀。这是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传授给我的剑术,我一直没学会,危机之中,它居然自己从我的心底冒了出来。 兰斯拍打着飞马避开,却迎上了另一道光影。是哈姆莱特的剑气,他劈碎了飞马的翅膀。兰斯被避下飞马,抱着珍妮落到树梢上,一片东西随着飞马的身体从半空飘落。月光下,我看清那是珍妮的面具。 “杀了这小子,他看到珍妮的脸了!”我着急的冲着老鼹鼠大叫。 梅耶大师完成了一个迟滞魔法,将兰斯罩在中间。光笼中,兰斯慢慢的降到了地面。魔法光芒一消失,愤怒的我就像猎豹一样敏捷的把还没反应过来的兰斯扑到在地,抡拳爆打。 这小子背后偷袭,还调戏珍妮,所以很心虚,不敢奋力还击。老子不打死你才怪!我心里说,手脚继续加劲,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这头色狼。 有人抱住了我的双臂。我回头一看,哈姆莱特和老人马竟然试图把我拉开。“你们没看见他调戏珍妮吗?”我气愤的对两个白痴吼到。 两个家伙突然很奇怪的看着我笑。老梅耶凑过来说,是珍妮要我放开他的。我一回头,看看珍妮红着脸站在那里。鼻青脸肿的兰斯爬起来,对着我一脸坏笑。 他们都傻了,居然想化敌为友。这个小白脸如果可以信任,全天下就没有撒谎的骗子。 “我揭开她的面具,只是为了证明,弓的镜像是不是一个骗局”。被揍的满脸是血的兰斯对我鞠了一个躬,低声解释。 “我没想到嘉摩屡钵帝国的女王隐藏在这里。我以父亲的名义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女王的下落!”兰斯双手按在胸前,优雅地对天发誓。 珍妮点头承诺,笑面如花。 我明白了,珍妮和兰斯都是贵族,他们彼此互相认同。而我,只是德尔菲城的贫民窟长大的清洁工。在珍妮眼里,永远不能和兰斯比。 但精灵王说得好,高贵的是一个人的行为,而不是他的血统。 那一刻,我“恢复”了理智。后退两步,把手放在胸前,对着兰斯躬身还礼,“兰斯阁下,我要跟你决斗。如果你珍视你贵族的名誉,就拿起剑”。 这是那个老鼹鼠教给我的骑士礼节。按他们那些狗屁贵族的规矩,我施了礼,兰斯就不能拒绝。 “你是我的恩人,我没有资格跟你决斗”,兰斯那家伙的举动再次出乎我的预料, “那你真的相信今天看到的镜像?”我还是对他不太放心,厉声追问道。 “我也只在精灵的宫殿见过罗尔纳和玛多拉。他们从来不离开精灵的森林,你们造不出他们的样子。安德烈说我是一个被遗弃的精灵,他在战场上拣到我的时候,我身边就放着这把弓。”兰斯的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你打算去哪里?”红着脸的珍妮小声问。 “报仇。”兰斯的眼中寒光一闪。他再次对我们鞠躬致谢,说他以后一定会报答我们。然后来到珍妮面前,单膝下跪,吻了珍妮的手背。 “我一定会回来看探望女王陛下”,兰斯背起长弓,缓缓走进了密林深处。 “就这么放这小子跑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甘心的嘟囔。 “你这个家伙干什么动不动就找人决斗,你怕死得不快么!”珍妮转过头来,冲着我凶巴巴地喊道。 “珍妮,注意王者的形象!”老鼹鼠大声提醒了一句,转头对我瞪圆了双眼,“都是你把她带坏的,那么文静的一个公主…..” “我未必输,他也未必赢”,我小声嘟囔着,懒得与老头和小女孩子一般见识。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兰斯这家伙,骨头真硬。 十天后,埋伏在德尔菲的眼线传来消息,说兰斯离家出走,投奔了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他终究没有勇气杀死安德烈,替他父亲老精灵王洛特复仇。 春天的时候兰斯再次来看望珍妮,送给珍妮一副雕着独角兽的黑面具。他说那是托精灵祭祀打造的魔法面具,可以抵抗一切黑暗魔法。戴上后,除了面具的主人,谁也无法将它摘下。 “如果哪天你不带面具了,我可以考虑和你再打一架。”临走的时候,兰斯突然回过头来,对着我说。 “切,如果你不带面具,欢迎你随时来找我”,我冷冷地回敬。 兰斯愣了愣,背着精灵王之弓,走了。 他看不见我躲在黑面具后脸上的笑容。 他笑我终日带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却不知道,他自己也带着一个面具,一个用骄傲和微笑打造的面具。 在这动荡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有人在脸上,有人在心里。 第一章 黄昏 (一) 第一章黄昏(一) 当文天祥率领着那支横扫天下的十万雄师进入大都城的时候,夕阳正从这座已经四百多年不属于汉家的千年古城头坠下去。那一刻,天是殷红色的。晚霞抢在城市陷入沉睡前,将最后一抹流光抹向十里长街。殷红的霞光下,街道两边的建筑仿佛刹那间沐浴进火海中,抑或是,血。 蒙古人终于退回漠北了,宗白、渊伯,你们看到了吗?文天祥仰望天边的流云,低低的问。 十五年了,自己终于实现了恢复汉家河山的美梦,没有人再是蒙古人的奴隶,江山不再悲啼。 十五年间,多少英雄豪杰倒了下去,倒在了民族复兴的祭坛上。当年的刀光剑影,鼓角声鸣,一起涌上了文天祥的心头。 十五年前,空坑,那个黄昏,一样是血般艳红。 那一战,大宋输得毫无悬念。 宋景炎二年,趁着北元内乱的时机,文天祥自福建起兵攻入江南西路(江西),震动江南。原以为在忠义之士的响应下,大宋可以浴火重生。谁料到,忽必烈迅速平定了北方叛乱,然后派西夏人李恒率领四十万大军前来扑灭江南反抗之火。 无论士兵数量的质量,文天祥麾下的江南义勇与敌手都不在一个档次上。他们有的,只是对国家的无限忠诚。而在四十万虎狼之师面前,这份忠诚显得那样无力。十余路义勇军如雨后彩虹一般,绚丽过后,就是结束。数以万计的男儿倒在故乡的土地上,用残躯和鲜血捍卫了最后一丝做人的尊严。 文天祥本部人马五千,在兴国迎击元江西参政知事,西夏人李恒亲自率领的精锐伍万。不屈的义勇们以简陋的武器,一次次冲入蒙古人的马队中,一次次被人海淹没。很快,本阵被敌军突破了,对战变成了逃亡。 从兴国逃到方石山,从方石山逃到空坑,一路上,到处都是被杀散的溃兵。文天祥身边,不时有心腹将领率领死士返身迎敌,试图以自己的牺牲为战友赢得脱身时间。但悬殊的兵力对比,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冲入敌群中的死士宛如投入汪洋中的石子,偶然溅期几点血花,旋即,再闻不到一点声息。 蒙古人的队形停了停,呐喊之声再起:“杀啊,莫走了文天祥”。 活捉文天祥,大元皇帝忽必烈给此战下达的最高目标。作为一个自不量力的抵抗者,那个叫文天祥的读书人已经给蒙古帝国添加了太多的麻烦。有他一日在,大元帝国在江南的统治就一日不得安稳。此人不像大宋丞相留梦炎,也不像大儒赵复。留、赵这些南宋精英和理学首领都懂得审时度势,顺应潮流。而倔强的文天祥却如一个打不死的蟑螂般,一次次被击败,一次次充整旗鼓,阻挡在大元帝国征服江南的战车前。 蒙古兵,汉兵呐喊着,追逐着他们前面的溃军。“杀”,红了眼睛的蒙古武士大喝一声,将追到的宋兵砍翻在地,复一刀,剁下了头颅。脚步却丝毫不停,快速向另外几个跑得筋疲力尽的宋兵追去。他不用自己统计战功,跟在他身后的汉军奴隶会小心的把割下的头颅收拾起来,串成一串,替他背好。 血淋淋的,一颗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背在同样是汉家儿郎的族人身上。而那个背着人头的汉家儿郎,正媚陷地给蒙古武士喝彩,希望能从这些战功中分些赏赐,以便将四等奴隶的身份变成三等。 在这些欢呼声里,蒙古武士愈发勇猛。几个落在队伍最末的南宋士兵精神崩溃了,扔下兵刃,跪倒在山路旁,期待着敌人的怜悯。数个蒙古兵跑上前,钢刀在夕阳下一晃,泼出几道热血。 来不及呼喊的头颅飞到了半空中,看着自己跪在草丛中的身躯仆倒,抽搐。血如山溪般顺着草丛流下谷底,汇成河流,汩汩向山外流去。 山外,那片生养了他们的土地这些天来已经被热血灌溉成了黑色,庄稼地早就荒了,田野里,杂草发了疯般乱长。往日宁静的村庄死一般沉寂,年少的,或者从军,或者躲进深山避难。年老体弱留在家中者,成了李恒麾下士兵的刀下亡魂,渲染大元将士官服的颜色。 “好呀,莫走了文天祥”,蒙古人的仆从大声欢呼,为主人那干净利落的杀人技巧喝彩。几个仆役冲上前去,捡起带着体温的头颅,把发髻拴在战利品中。然后继续前冲,为自己和主人收集更多的杀人业绩。 后军中,传出一阵阵战鼓,元江西宣慰使,西夏奴李恒亲自擂鼓,给麾下将士助威,兴奋之下,早已忘记数年前,这群蒙古武士是如何攻陷了他的故国,曾经在那里造下怎样的杀孽。 更多的蒙古武士和汉族士兵冲上山梁,追向那面半卷着的“文”字大旗。抓住文天祥,赏钞十万,夺其旗,赏钞五千。朝廷的赏格订得明白,重赏之下,大伙冲起锋来格外勇敢。 “砰”,仿佛海浪碰到了礁石,冲在最前边的蒙古兵顿了顿,四散着逃开,倒下。几个仆从倒退着跑了回来,连滚带爬,甚至扔下了手中的武器。 怎么回事,后边的将领不满地叫骂道。文天祥就在眼前了,山路狭窄,前边的人不肯冲锋,则耽误了居后者升官发财的道路。大元朝一统在即,不趁现在捞军功,难道还等将来退役回家不成? 答案很快到了他们眼前,一个身穿白色战袍的宋将,挥舞着双刀,截住了追兵。他身后,几十个宋兵手持长枪,牢牢的把住了路口。逃命的宋军被放了过去,冲上前的元军却一个个被那白袍将军砍成了滚地葫芦。 巩信,几个汉兵仆从大叫一声,掉头就跑。懵懵懂懂的蒙古武士听不懂这句汉语的含义,鼓足勇气冲上去,脚步刚刚踏上石梁,忽闻一声断喝,两道匹练一样的刀光已经砍到眼前。饶是久经战阵,蒙古武士也没见过这么快的刀光,还没来得及招架,已经被砍成了两段。 “噗”,热血染红了巩信的战袍。抽刀,垫步,转身,雪亮的钢刀又向另外两个蒙古武士砍去,一个蒙古武士躲避不及,做了刀下亡魂。另一个,见机得快,转身欲逃,背后一只长箭飞来,将他牢牢地钉到了地上。其他鼓足勇气想要立功的蒙古武士见状,呼啦一下,撒腿向后撤去,不小心被山坡上碎石绊倒,连滚带爬,滚下了山谷。 血袍将军巩信回头,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疲惫,但充满关怀。 “丞相先撤,巩某在此断后”,无暇与身后的人见礼,巩信叮嘱一声,凝神迎敌。又有一伙蒙古武士彼此照应着冲了上来,将巩信和他麾下的弟兄夹在了中间。 “丞相,你先走”,一个腿部受伤的锦衣少年坐在两个忠心仆人抬的肩舆上,一边用手中弓箭射杀敌军,一边向文天祥喊道。他的箭法精准,顷刻之间,已经有数个蒙古武士被其射倒,余下的蒙元士兵和巩信交战,已经构不成合围之势。双刀将巩信得此强援,抖擞精神,把身前的蒙古百夫长逼得连连后退。手持长枪的宋兵趁机冲上,几条樱枪织成一个小小枪阵,登时在元军小队的侧翼捅出一个窟窿。 打了一天顺风仗的元军攻势猛然受挫,来不及做出反应,本能地两旁避去。宋兵樱枪回旋,在狭窄的山路局部形成以多打少之势。冷森森的枪锋下,数个蒙古和汉军士兵被戳倒,尸体滚落,与地上的宋兵尸体混在了一块。 肩并着肩,脚贴着脚,宛若沉睡在母亲怀中的孪生兄弟。 文天祥摇摇头,拒绝了属下劝其率先行撤退的请求,安排几个偏将带着彩号先撤。拔出佩剑,站到了自己的帅旗下。那面倔强站立在山崖上的大旗已经被鲜血和硝烟染得分不出颜色,山风吹打着破烂的旗面,一个宋字依稀挥舞。 “坚守一刻,就可以让老营人马安全一刻。”文天祥呐喊着,尽力收拢满山溃军。元军冲不过巩信把守的小路,已经改变策略,另寻缓坡冲了上来,他需要有人分头去抵抗。 “我去”,卢陵豪杰林沐带着几个江湖人物应道,转身冲向了侧面的缓坡。一干人的身影很快和冲上来的元军裹在了一起,重重血浪从人堆里溅出来,染得天地之间,一片殷红。分不清那一片是蒙古人的血,拿一片属于北方汉人,哪一片属于南方宋军。 “啊”,人群中响起一声惨呼,是彭震龙那特有的永新腔,这个曾经以贪墨被逐的小官,连呼痛的声音都是这般绵软无力。文天祥关心的偏过头,看到率军厮杀的妹夫彭震龙被两个蒙古汉子按在了地上。一个汉籍元军掏出绳索,准备捆绑他,却被他捡起地上的石头,敲破了脑袋。趁着两个蒙古人一楞的时候,彭震龙又一石头,砸向蒙古武士脑门。 “砰”,那个蒙古武士的脑浆溅了出来,溅了彭震龙满脸。另一个蒙古武士恼羞成怒,挥刀斩下,将瘦弱的彭震龙砍成了两截。 “雷可”,文天祥眼眶几乎瞪裂,提剑向前欲给妹夫报仇,却几个护卫死死抱住。朦胧泪光里,看见彭震龙在地上翻滚,挣扎,面孔因痛苦而变形,双手却挣扎着,整顿汉家衣冠,然后抱在一起,向着大宋旗帜深深一揖。 一揖,即为告别,从此震龙永为宋臣。 “雷可”,与彭震龙交好的箫家敬夫、焘夫两兄弟捡起地上被逃兵丢弃的兵刃,冲了上去。两人俱是永新县的书生,这次起事,与彭震龙一起光复了永新,谋划军务,出了很多好主意。此刻,将士之间已经没有文武之别,彭震龙可战死沙场,他的头颅再不可落入蒙古人手中受辱。 文天祥拦了几拦,没拦住,眼睁睁看着箫家兄弟两个的身影冲进的乱军中,转瞬,书生冠巾,被牧人践踏入泥土。 “丢石头”偏将缪朝宗从地上拔起一块巨石,顺着山势向下推去。挡在石块前的元军士兵相继闪避,巨石越滚越快,到了半山腰,协裹着尘砂已经带出风雷之声。反应慢的元军将士闪避不及,被石块砸到,筋断骨折。 文天祥放下剑,躬身与士兵们一起推动巨石,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丢下,带起一片鬼哭狼嚎。汹涌而来的元军翻卷着退下了山坡,丢下一地尸体。 在他们的尸体旁,吴文炳、林栋、刘洙、张汴等各地豪杰躺在那里,永远的长眠进了千秋家国梦中,再不复醒。 两军之间,被乱石和尸体隔出了几十丈的距离。蒙古人的攻势稍沮,几个百夫人长在战旗的指引下,整顿部属和队形,为下一次攻击做准备。这支兵马的统帅,西夏奴李恒见久攻对面的山头不下,已经决定换一种应对策略。 遭遇顽敌,攻心为上。西夏奴李恒洋洋自得的传下了自己的将令。他知道是谁在凝聚着对面山坡上那股残兵,文天祥的名字他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面。从这几天的交手经验的其他几个南宋降臣口中,李恒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收服对手的法宝。 看到元军停止了攻击,激战了数天的宋军将士们松了口气。没等他们一口气喘完,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 层层的元军退开去,在主阵中退出一个数丈宽的空挡。一堆被绳索捆绑着的老弱妇孺被推出来,跪在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刽子手举起雪亮的砍刀,元江西参政知事李恒微笑着,将一面大旗掷于马前。 那是文部老营的大旗,众将士妻子儿女都落到了鞑子手中。如今,他们就跪在眼前,跪在雪亮的钢刀下。 跪在队伍最前边,被几个蒙古武士死死按住的,一家四口。中间的那个妇人满身泥泞,却难以掩饰其华贵雍容的气度。两边的一儿两女受到母亲影响,倔强的仰着头,在钢刀威逼下不出一声。 “文天祥,一柱香之内,速速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本帅手狠”,李恒的声音顺着晚风吹来,在山谷间回荡。 那一家四口是文天祥的妻子儿女。为了活捉文天祥,李恒特意派遣了一队骑兵抄了文部老营,将休养在营中的老弱妇孺都劫了来。汉人以忠孝传家,李恒要看一看,在国家之忠,和父母之孝,妻儿之爱面前,那些反叛者能做出怎样的选择。 “文大人,莫管我等。他日尽管兴兵来报仇,杀光这帮没人性的鞑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俘虏的队伍中间高喊道。没等他一句喊完,蒙古人的钢刀已经砍到了他的头上。老人花白的头颅落到了泥地上,圆睁着的大眼,不甘心的望着大宋的天空。 “夫子”,几个少年哭了起来,老人他们的启蒙恩师,平日教的是之乎者也,忠孝仁义。没想到最后真的以大好头颅,祭典了心中的理想。 “文天祥,你投降不投降,难道你真的要逼本帅,将这些老弱妇孺斩杀在你面前”,西夏奴李恒高喝道。见对面山梁没有响应,低头对马前的孩子们威胁,“不想死的娃儿,喊你爹爹下来救你,不然,一会你们全要被砍了祭旗”! 几个胖胖的少男少女小声哭泣起来,他们父母都是读书人,家境不错,几时让他们受过这种罪。哭声不止,却没有人肯带头响应李恒的号召。等了一会儿,李恒心里着急,冲着亲兵努了努嘴,知到主帅心思的亲兵提着刀,将哭声最响的几个孩子拎到了阵前。 “儿啊”,一个身材单薄,胡子拉茬的宋军将领心痛的喊道,脚步向山下挪了几步,又强忍着退回,再前挪,再退回,不准该如何是好。 见到对面队伍骚动,李恒麾下的亲兵冷笑着喊道:“对面的人听着,你等家小都被李大人抓了。咱李大人有好生之德,放下武器,下来投降的,就饶你一家不死。如果硬跟着文天祥死撑,那就休怪……”。北元士兵向来残忍好杀,他们说休怪无情,接下来肯定是无情的杀戮。山坡上呼儿唤女声登时响成一片,几个士兵放下手中的武器,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山。坐在肩舆上的赵时赏抬起弓,却无法向在自己的弟兄背后下手。文天祥手中的龙泉剑颤抖着,举不起来,也放不下去。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被押在阵前的小胖男孩突然直着脖子背起了古诗,稚嫩的童生在山谷中回荡。想冲下山谷与家人团聚的人中,有几个读过书的停住了脚步,泪落如雨。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文天祥的一双儿女,和另外的孩子们一齐仰着脖子背了起来,目光中带着笑意,仿佛在私塾里,面对着教书先生的大考。“万里膻腥如许,千古英灵安在……..”。 西夏奴李恒识不得几个字,不知道这首词的含义。但在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里,傻瓜也能体会到其中不肯屈服的意境。几个蒙古武士慌了,轮起拳头打向背书的孩子们。一个个弱小的身躯被打得满地乱滚,朗朗的读书声却不绝于耳,“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 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膻腥如许,千古英灵安在。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和他们拼了,弟兄们,上啊”,几百的士兵拎着短刀木棒冲下了山坡,冲进了蒙古人的队伍中。无数元军迎了上来,和他们厮杀在一起。喊杀声里,稚嫩的童声不绝于耳,“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自胡马窥江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却是空城…..” 文天祥提起龙泉剑,跟在士兵身后冲向了敌军。一切都该结束了,江南西路一败,福建、两广那些新收复的失地,马上面临着灭顶之灾。这,都是自己这个大宋右丞相不擅用兵之过。自己无路可退了,大宋亦没路可退了,几百年来,从汴梁退到和杭州,从杭州退到了广州,退到浅湾(香港),再退,就只能下海了。 身边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幕僚一个接一个死于乱军之中,文天祥满脸是血,面目狰狞,疯狂的挥动宝剑,已经分不清楚敌我。突然,参军赵时赏翻转弓背,用力打在了他的脑后。文天祥被打得晃了晃,跟跄几步,软软地趴在了山坡上。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格外轻松。 卢陵豪杰刘子俊抽出刀来欲和赵时赏拼命,却见赵时赏跳下肩舆,趔趄着,抓起文天祥的披风和头盔,穿在自己身上。两个仆从彼此互视,抬起赵时赏,沿着山路,向北跑去。 “抓文天祥,抓宋丞相文天祥”,元军士兵呐喊着,追向赵时赏。刘子俊含着泪抱起骨瘦如柴的南宋右丞相,跟着溃兵跑向东南。 乱军中,巩信挥舞双刀,如疯虎般,将试图追赶赵时赏的北元士兵死死挡住。 一杆长枪刺入了他的肩膀,巩信挥刀断枪,复一刀劈去,将来犯之敌剁翻于地。另一杆长枪从后袭来,眼看要刺入巩信腰间。电光石火间,巩信大喝转身,避开枪锋,钢刀贴着白蜡杆上滑,切下数根手指。迎面有刀光袭来,巩信举左手刀相迎,右手刀间向前,刺入敌腹。 眼见着,尸体围着巩信横了一地,却没一个武士踏过他身边半步。元万户昔里门叹了口气,用号角吩咐手下退开,弓箭手集中射击。 巩信晃了晃,身上插了二十余箭。嘲弄地对着昔里门发出一声冷哼,跟跄着横行几步,纵身跃下了侧面的山崖。 “逮到文天祥了,逮到文天祥了”,山梁上响起了欢呼声。 监军赵时赏被乱兵们拖拉着,拖向西夏奴李恒的战马。所过之处,北元将士擎道欢呼,欢呼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赵时赏笑了笑,望着文天祥远去的方向,面容如赴宴一般平静。 欢呼声里,被热血溅湿的大宋战旗轰然倒下。 半谷秋林在风中舒卷,恒古不易,那抹张扬的红。 第一章 黄昏(二) 黄昏二 夜幕降临了,几点幽蓝的鬼火在风中飘荡,远处隐隐传来低低的噎涕,分不清是人在哭,还是大地在呻吟。 “呵――啊,我赶着勒勒车走过莽原,看到一朵花在风中绽放,那溪水旁的青石板上,朱红的果实散发着清香。妹妹你不能去贪嘴去吃啊,否则你进不得我的毡帐…..”。漠北草原上代代相传的蒙古长调响起在江南古城的巷子里,显得那样不伦不类。战绩辉煌的蒙古武士们拆了南人的房子,将那些雕刻着花纹的木材劈碎,点燃篝火。围着火堆跳舞,放歌。(注1) 他们的战功的确值得庆贺,虽然没能如愿生擒文天祥,但俘虏了文部将士的妻儿老小,凭借这些人质,足以动摇文天祥的军心。 况且,听从山区跑来的逃兵汇报,自空坑一战后,文天祥又惊又气,得了失心疯。眼下江南西路的抵抗者群龙无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将太阳照得见的地方,全变成牧场”,一个醉眼涅斜的蒙古武士高叫着,用手中的皮袋和伙伴们碰了碰,将里面的马奶酒一饮而尽。顺手揽过一个衣衫被扯得破破烂烂的少女,张开长满黄牙的大嘴啃了下去。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几个新附军(元朝军制中对南宋投降将士的称号)小校言不由衷的捧场,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扫向城中阴暗角落。这些变节者心怀忐忑,总觉得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看着一栋栋被拆毁的雕梁画栋,看着眼前这些抱着烈酒与女人欢歌的蒙古人,新附军将士内心觉得很不是滋味。可不投降,又有什么办法呢。皇上降了,现在正于大都开开心心的做他的瀛国公。谢太后降了,现在是北元的寿春郡夫人。留丞相降了,一大堆圣贤书读得朗朗上口的经略使们竟相入元为官,笑得元主忽必烈天天捂鼻子。驻守江淮,与蒙古人打了那么多年仗,年过八十的老将军夏贵也降了,留下一句“倘若只活七十九,忠臣榜上应留名”的笑谈。行朝的张世杰将军和陈大夫根本无心组织抵抗,天天幻想着体面的投降,以称臣,称孙换来一夕安枕。唯一坚持抵抗的文丞相,据说又发了疯。朝廷已经没有了指望,大伙此刻投降,仅仅比陈大夫早走了一步罢了 夏夜,篝火旁有些热。为了驱散南方的湿气,几个探马赤军(元军中,契丹、党项和西域等地非蒙古族战士)出去兜了一圈,抱了堆易燃,但不那么有劲的“柴草”进来,顺手丢进火里。篝火瞬间窜起数尺,圣人雕像和竹刻典籍,在火中霹雳啪啦的燃烧着,黑漆漆的夜色里,千年文明积淀化作一缕清烟。 烟被风吹着,一直向南飘去。慢慢地淡了,溶入大武夷山脉茂密的丛林里。武夷山的夜风有些凉,百丈岭上,聚拢在一起的宋军将领们焦急讨论着,商议下一步的举措。 空坑兵溃后,大伙分路逃亡,九死一生。听说文丞相的部众在武夷山区聚集,历尽千辛万苦前来投奔,没想到,看到的竟然是如此绝望的一个结果。大伙一心追随的丞相文天祥疯了,已经不问军务。清醒时,则画一些乱七八遭的图形,糊涂时,则揪住部将,一个个的问“我是谁”。 此番北元大兵南下,第一目标就是铲平文天祥部。虽然在大宋朝廷里,文天祥只是个没有实权的挂名丞相,率领的也是一支偏师。但在敌人和文天祥的部将眼中却不这么看,大伙都知道,这么赣南一带,这么多热血男儿甘心赴死,为的是什么。他们看重的绝不是大宋委派的那些满地乱飞的虚职。将数万将士凝聚在一起的,就是文天祥,现在帐中这个疯子。 北元右丞达春给忽必烈那篇平南策上说得明白,“欲灭残宋,必先灭文天祥,文部一去,大宋柱石已崩,余者皆蝼蚁蚍蜉,不足虑也。” “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啊,贵卿,你告诉我,告诉我”,文天祥喃喃着,像是在和部将问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身前,身后都堆满了来之不易的纸张,每一页纸上,都画着谁也不懂的图画,标着弯弯曲曲的数字,直线。个别纸上,还写着些大逆不道的语言,还有清醒时的文丞相对这些言论的批注,批判。没有知道自己批判自己,和自己打笔架的文天祥在干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这份痛苦,显然已经超过了文天祥的承受能力。出使北元,亡命江湖,无数次生死之间徘徊,都没有让文天祥发疯。如今,到底是什么压力,击倒了这个已书生之躯支撑起残破江山的文大人! “你是大宋右丞相文天祥啊,整个大宋的百姓都期盼着你再次振作呢,丞相,你醒醒啊,丞相”。督府参谋杜浒拼命晃动着披头散发的文天祥,热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距离空坑兵败已经十天了,这十天来,文大人对军务和内政,一概不管不问。照这样下去,队伍就散了。部将中已经有人提出来要向南撤,撤到循州(广东)一带修整,然后与朝廷汇合。 “也许宗白那一下打得太重了吧,要不,咱们将文大人抬到朝中,找陈大人诊治一下”。书吏萧资以一种极其不确定的口吻和大伙商量,诸将之中,他年龄最小,一直以父辈之礼对待文天祥。过于关心之下,方寸大乱,说话也口不择言。 站在他对面的湖南招讨使吴希奭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找陈宜中给文天祥治病,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行朝不会欢迎文天祥归去的,纵使他已经是个废人。为了争取和元朝讨价还价的筹码,丞相文天祥本来就是朝廷放在外边的一个弃子。文家军作战越果断,被出卖得越快。这次江南西路的反攻还没看出来么,从始至终,朝廷号称还有大军数十万,哪曾派出的半点支援。 这就是大宋的现状,怪不得吴希奭寒心,当年他舍家卫国,将万贯家财散了勤王,换来得不过是一个湖南招讨使的空衔。没粮、没饷、没援,让他这个招讨使如何带兵收复已入北元囊中的湖南?不但对吴希奭部如此,朝廷对哪路赤心为国的义军不是提防再提防,比对鞑子的防范心还重?如果此次江南西路会战朝廷肯出兵策应,义军会败得这么惨吗? 看着痴痴呆呆的文丞相,诸将的心越来越冷。右相文天祥是唯一一个主战,也敢于和北元一战的大臣。同时也是将各路豪杰凝聚在一起的旗帜。他去了,大宋的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惜了宗白,枉自送了性命”,有人摇头叹息,为监军赵时赏的死而感到不值。宗白是赵时赏的字。他本是皇室子弟,为救国家而从军。空坑一战,因冒充文天祥,掩护大伙撤离而被俘。被元军捉到后,凭借假冒的大宋丞相身份,赵时赏将很多被俘江湖豪杰指认为裹入乱军的百姓,嘲笑李恒杀百姓冒功。羞得李恒被迫放人,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当冒牌身份被拆穿后,赵时赏拒不肯降元,被杀。致死,据说眼神中都带着对敌人的嘲弄。 如果大宋宗室皆如宗白,哪来的这万里膻腥。卢陵豪杰刘子俊摇摇头,惨白的脸上,闪起几分嘲讽的神色。朝廷太叫人失望了,大伙都是冲着文大人这一腔热血而来。既然文大人疯了,大伙趁早泛舟出海吧,省得留在这里,做一伙四等亡国奴。 老天,难道你真的要大宋灭亡么。陈子敬仰天长叹,脏兮兮的袈裟上,洒下了点点英雄泪。连日来,他用尽了心思,希望能救得文天祥复原,针石用了,草药用了,连百姓献上的人形首乌也用了,却没收到任何效果。 如果老天有眼,他陈子敬宁愿自己疯掉,换回文天祥清醒。大宋可以没有陈子敬,却不能没文天祥。没了陈子敬,不过缺一个不会打仗,只会装神弄鬼的假和尚。没了文天祥,谁来号令天祥群雄,洗尽这万里腥膻? “难为丞相了,谁料到那个卑鄙的西夏狗李恒,会先抄了咱们的老营。妻儿俱丧于敌人之手,问谁,不心急如焚呢”,说话的是潭州人张唐,他是地方大户。文天祥进攻赣州,张唐自募一路义军来投。这次兵败,诸路义军皆散,惟独他麾下的千把人,仗着熟悉地形而保存了下来。 众将领纷纷点头,那天,亲眼看到文天祥的妻儿在泥泞与血水中翻滚,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犹在耳畔,换做铁石心肠,也会碎成齑粉。 “也许这才是丞相失心的主要原因,可怜文大人,也许不醒来会更开心些”?有人绝望的议论。言下之意已经表达得很清楚,既然回天乏力,大伙各奔前程吧。找个偏僻的山寺,把文天祥化名安顿下,让他在自己的梦中过完此生,好过有一日醒来,亲眼看到大宋的灭亡。 “丞相心志坚定,绝不会因为失家而忘国”?杜浒摇摇头,否决了大伙的推论。自打第一次出使蒙古时,他就追随在文天祥身侧。亲眼目睹了这个书生丞相之坚韧,从蒙古大营逃出的路上,一会儿遭蒙古人截杀,一会儿被不明真相的宋人当叛徒追剿,十余次劫难没能让文天祥疯掉。杜浒不相信丧了妻儿这种事,会将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打垮。 “到底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谁告诉我,谁告诉我”,油灯下,文天祥痛苦的抱着脑袋,冷汗从苍白的发稍上滚滚而下。 “又来了”,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自古以来的问题,谁能答得。即使是丞相老师陈龙复,也只能扼腕长叹,抱怨命运的不恭。 “丞相,无论哪个梦见了哪个,做庄周时,就得认认真真做庄周,做蝴蝶时,就要开开心心做蝴蝶,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啊”。杜浒不甘心地对着文天祥的大喊,凄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对啊,我管那么多干什么”?文天祥喃喃道,如闻棒喝,猛然,抬起了苍白憔悴的脸。 “丞相醒了”,道士打扮的江西提刑官何时蹭的一下窜进帐篷,兴奋之余,几天来跋山涉水弄破了的道袍嗤的一声,从背上裂成了两半。 “我本来也没疯,他们这些天的谈话,我都听着”,文天祥裂了裂长满水泡的嘴唇,浑浊的目光渐渐清澈,逐一向涌进帐篷的众人脸上扫去。众将肃然站直,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子敬,何时,你们都来了,各路兵马所剩几何”? “这,请丞相责罚”,何时与陈子敬“噗通”一下跪了下去,他们奉了文天祥将令,各领一路民军(宋末地方部队和抗元义军)进攻江西诸地。在李恒部的打击下,二人先后兵败。一个化妆成了和尚,一个化妆成了道士,只身逃亡。至于麾下兵马,早已成了李恒功劳簿里的祭品,哪还剩下半个。 完了,丞相被他们这样打击,肯定还得疯掉。箫明哲狠狠地瞪了陈子敬与何时一眼,心中暗骂,“你们这两个家伙,就不会扯个谎,敷衍病人一下”。 帐篷里瞬间安静,连帐外林涛的韵律都听得见。出乎众人预料,文天祥仿佛早已知道了这样的结果,叹了口气,伸手相搀。“你们起来吧,不是你们的错,当时,我本不该分兵”。 我本不该分兵,文天祥幽幽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限遗憾。声势浩大的赣州反击战看来就这样结束了,十万大军,在元朝四十万将士的打击下就像午夜的昙花,刚刚绽放,就匆匆凋零。正如梦中的史书所记载,这是宋朝最后一次对元朝的反击,声势浩大,结果却如一个垂危病人的回光返照。 事实上,文天祥早就清醒了。赵时赏敲在他后脑上那一记,掐拿得极有分寸。只是,他无法分辩,自己在昏迷中所做的那个梦,是否真的存在。 文天祥无法不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太痛苦,已经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那是一个三生石上的旧梦。在梦中,文天祥发现自己返回了少年时,换了一个名字,叫文忠,穿着古怪的衣服,生活在一个古怪的国家。那里,比大宋穷困,和大宋一样软弱。外敌入侵,政府稀里糊涂的就丢了东北三块膏腴之地,几十万大军不做任何抵抗。 梦里,文忠就读于一所类似于太学的高等学府,令人奇怪的是,那所学府不教六艺,而是讲一些天文、地理、格物、制造之类的杂学。在他二十四岁那年,与大宋朝的局势一样,已经从朝廷手中割走了东北的日寇再次发难,入侵了他的家园。烧杀抢掠,所做之事,比蒙古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愤而投笔从戎,加入了一支名字叫八路军的真心抗击侵略的军队,在一个山洞里,他凭借着所学知识,与伙伴们在一起帮助八路军的部队制造了很多新奇的武器,1941年11月11日,日寇36师团汇合第4,6混成旅计7千余众进犯那个山洞,他所在的隐蔽地点失守。 文天祥记得在最后时刻,自己拉响了一颗叫手榴弹的东西。他甚至还清楚的记得当时围在他身边试图将其活捉的那几个“鬼子”们惊愕的眼神。 临难前,文忠吟了一句据说是文天祥写的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然后,他就醒了,发现自己被部下抬着上了武夷山。然后,他就疯了。 是文天祥梦见了文忠,还是文忠梦见了文天祥。文天祥弄不清楚,梦中的记忆告诉他,有一本历史清晰的写着,大宋右丞相文天祥在空坑之战一年后再次战败,大宋被蒙古所灭,近百年后,汉家儿郎才在一个叫朱元璋的人带领下,驱逐鞑虏。 然后,建州女真再起,明灭,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其后两百多年,汉人脑后拖上了长长的辫子,遇人自称奴才。 然后,是中华民国,有国无民。然后,日寇入侵,梦中的自己投笔从戎,将宋朝的文天祥视作偶像。 在汪伪政权的汉奸文人笔下,文天祥是个不识时务的笨蛋,沽名钓誉的书呆子,试图分裂祖国的罪人。成吉思汗、忽必烈等人都是大英雄,尽管他们屠杀了北方六千万百姓,毁灭了一个又一个文明。 以文忠的眼光来看,成吉思汗、忽必烈代表着蒙古族地主阶级,他们与汉族地主阶级勾结在一起,对全世界劳苦大众进行掠夺。 反正,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关大宋的事儿,也于江南百姓无干。他只是戏台上的金镖黄天霸,在文人笔下,时而是忠义典范,时而是汉奸国贼。反正,他已经死了,功罪任后人评说。 那文天祥苦苦捍卫的是什么呢,仅仅是一个读书人的脸面与气节么。连日里,文天祥苦苦追问,却没人能告诉他正确答案。 如果他还是昔日的文天祥,他知道自己会坚持抵抗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如果他还是文忠,他会坚持抗战,然后做一个坚定而坚强的共产主义者,解放大宋,解放北元,解放全世界劳苦大众,把一生奉献给人类最伟大的失业。 然而,他分不清楚,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记忆中,年少时学的诗词、读过的圣贤书,未完成的手稿俱在。眼前,诸将虽然精神憔悴,可他们的脾气,秉性,文天祥一清二楚。 但是,在记忆中,那些革命理论、军事理论、兵器知识,一样清清楚楚,不时冒出来,和子曰诗云搅做一团。 这些天,文天祥一直在画,画那些古怪的兵器图纸。一直在写,写自己投笔从戎后,在八路军中从书生成长为战士的训练心得。一直在作战,与自己,有时作为文忠,批驳文天祥心中的腐朽。有时作为文天祥,批驳文忠的叛逆。 更多的时候,他在期待,期待自己是文忠,是在做梦,梦醒后可以回到黄崖洞中,和那些同伴再次与鬼子血战。 然而,他没有醒。几次咬破手指的痛楚告诉文天祥,此刻,才是真实,所谓中华民国,黄崖洞,不过是个梦。 如果梦属荒诞,可梦中的事却铭记在文天祥心里,根本无法忘记。包括梦中的人,梦中看过的那些书。 如果梦境真实,那让他如何对待眼前这个困境。大宋国运还有不到两年,眼前这些英豪即将一个个前仆后继地倒在蒙古武士的屠刀下。如果这就是上天安排的命运,为什么,为什么会残忍地提前告诉我文天祥,要我眼睁睁看着大宋走向崖山,走进血海。 那不是梦,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不小心迷途,钻进了我的脑子。不知过了多少天,文天祥终于依靠文忠的记忆中的知识解开了这个谜团,当他抬起头,刚好听见杜浒那一声断喝。 庄生晓梦迷蝴蝶,无论醒来时如何痛苦迷茫,至少,在梦中,蝴蝶是自由的,可以在天地间翱翔。 管他是文天祥梦见了文忠,还是文忠梦见了文天祥呢。老天让我有了这番遭遇,也许自有他的深意吧。文天祥笑着想到,眼前的将士们,还在热切的盼望着自己重整旗鼓,恢复旧日山河呢。 有这些热切目光,已经足够了。至于那本荒唐的历史书,难道真不可改变么?毕竟历史是人写的。 注:朱红色果实,是很多北方游牧民族的传说,少女吃了朱红色果实会未婚生子,生下的儿子是大英雄。 黄昏 二(下) 黄昏二(下) “历史未必完全是人写的”,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1941年,流亡在西迁路上的某学者在日记中写道:“如果相对论基本正确,那么,在一个时空之外,肯定存在着类似时空。就像多维函数中的不同维,彼此相似,却不尽相同。如果其中某一维的存在投影到另一维之上,由于各维发展的不均衡性,对历史发展的影响将是天翻地覆”。 刚刚写完,天空中响过嗡嗡的引擎声,日寇的轰炸机又来了,学者扔下笔记本,抱起行囊躲进了青纱帐。 喧哗自远处传来,烟尘低矮而杂乱,老树似乎被风中夹杂着的呼号声所惊吓,在路边不住的颤抖,但天际的残霞,毫不留情淌落,把它也染成血腥。夹杂了各色人等的队伍渐近,紧紧挽着肩上小小的包裹,那是他们的全部,他们蹒跚着,勉力让灌了铅一般的腿,再迈上一步,这无止境的逃难,也许已不是逃难,而成了一种习惯,从塞北到江南。 几个难民被挤倒,没有等他们惊叫出来,从后面挤上来的,是头上军帽不知所踪的国军官兵,倒卷着的大旗拖在路上,尘土已把那个大大的白日涂污得不知所谓,那年迈的老兵拖着旗子,还有一只滴血的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洒下一路血痕。 时空不同,历史却相似得让人落泪。 文天祥当然不知道另一维空间正在发生的故事,他现在想的是如何改变自己和国家的命运。在文忠的梦里,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武器制造上的冲击,更沉重的,还是文忠所学到的那些思想和军事指挥知识。 那支号称八路军的军队,前身可以追溯到井冈山,这个地址文天祥知道,在江南西路西北,距离目前他所处的武夷山百丈岭不算远。而就在同样艰苦的环境下,别人可以成军,可以打败对手的一次次围剿,并且怀着解放全中国的渴望,自己为什么不能? 难道,宋兵和蒙古兵战斗力之间的差距,比国军和日本军之间的差距还大? 不会,拿出八路军三分之一的战斗力,十万兵马足以让蒙古人退回漠北。综合梦中的情景与眼前现实,文天祥知道,小米步枪和飞机大炮之间的差距,绝对比蒙古人和宋人体力之间的差距来得大。况且,这种体力差距可以用技术和训练来弥补。一百年后,同样是汉人,拿着原始的火器,就可以将蒙古人赶回漠北,自己一样也做得到。 想到这些,他心中豪气顿生,不顾将士惊愕,抓起桌案边自己这些天来画就的图纸,走到军器监刘子俊面前。 “民章,看看这些,这是兵器图,你看的懂么”。 “这”?刘子俊迟疑着,一张张图纸向后翻去,他不敢出言打击刚从疯狂状态醒过来的文丞相。这些标明了古怪尺寸和材质的图纸,饶是监制过很长时间军械,他依然看不懂。 兵部侍郎邹洬悄悄地冲着诸将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上前帮忙。文丞相刚刚醒来,即使是撒谎,也要安抚住他,不能让他再次昏迷,导致军心崩溃。 “这个,是突火枪吧,打不远,装填也慢,用来吓吓马可以,接战,就不行了”,箫明哲在旁边插言。众人都是“饱学”之士,有功名在身的,对行伍这些粗人才做的事情,本来就懂得不多,更何况比行伍还下贱的百工之学。 “这个是铁矛,不过刀刃太长,容易弯,矛身也过于短,造成这种样子未必顺手。但丞相既然画了出来,必有妙用,非我等粗人所能理解了”,民军首领张唐拿起一张上了刺刀的步枪示意图,一边审视着文天祥的脸色,一边认真的回答。 看来丞相还没完全康复,空坑一战败得太惨,打击太重,所以才试图以旁门兵器来对付北元铁骑。但这种短刺枪既无法支撑在地上,组成拒马阵。也不适合与步兵近战,除非它配有一套特别的枪法。 其他将领也围了过来,伏在书案边,对着图纸翻翻拣拣。黄崖洞兵工厂所设计,著名的“七九”式和“b1”式步枪被翻到了一边,除了上面的刺刀,没有人能认出这东西的作用,哪怕文天祥在图纸上已经标明了配件和各零件的比例,并代换成了宋代尺寸也不行。 “这个,我不认识,你呢”? “这个,我也不认识,好像是北方人家用的火灶”,邹洬的副手,素有儒将之称的黎贵达推开杜浒递过来的图纸,小声回答,“这个,与作战有关么”? “这个,我不知道…..”。箫明哲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说话小声些,别太让丞相难堪。 “这个,咱没见过,咱是老粗,读书少……” 月光缓缓从窗前移过,文天祥感到自己的血一点点变冷。不过刹那间,满怀希望又成绝望,只有一颗心未死,倔强的痛。 迫击炮的图纸被翻了过去,黄崖洞兵工场的重大发明,脚踏土机床的图纸被放到了一边。文天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梦中那些兵工厂引以为自豪的东西,一一被诸将堆到了案角。 毕竟,他们没和我做一样的梦,估计,还不知道火炮为何物吧。大宋右丞相苦笑,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拉出去,让赵时赏冲着他们的脑袋狠狠地砸一下。可惜,赵时赏已经不在了,他的人头,至今还挂在赣州城墙上!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时刻,终于听到了一声天籁般的回应,书吏萧资拿着一张图纸,兴冲冲地叫了起来,“这个我认识,知道有人会做”。 “是么”,文天祥心中一喜,如溺水之人见到稻草般,迫不急待的冲过去,从箫资手中接过图纸。 那是一张简易地雷的制造示意图。这种土地雷的制造过程极其简单,不过是一个石头雕成的罐子,塞些火药,装上简易引火装置。击发时还需要有人专门去拉引信,属于民兵专用的抗日产品,黄崖洞兵工厂只把这种东西作为给地方游击队培训技术人才的示范品,从来没功夫生产它。 箫资接下来的话,让文天祥的梦想彻底破灭。“这是火流星,守城时用得着,里边放上巴豆,砒霜,还有火药,点燃了用绳子甩出去。据说很厉害,失传多年了呢”。 “噢”,诸将恍然大悟,佩服地对着箫资连连点头,到底是丞相身边的人,懂得就是多。 文天祥突然感到倦,想睡去,永远不醒。没希望了,大伙估计连《梦溪笔谈都没看过。梦里的文忠在少年时,曾经说过,中国自古以来,技术发明得多,普及得少。对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果不其然。 “也许,这个能用,如果用精钢做弓,好像比神臂弓还强横些,并且,现在我们也没有制弓的那六种材料”,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听在文天祥耳朵里,如同梵唱。是杜浒,这个跟随了文天祥多年的世家子弟终于从一大堆图纸中翻出一张,指点着说道。那是文忠记忆中的一种弩,文忠在中央大学学习机械时,根据秦弩和欧洲弩的优点综合设计而成。本来想作为一种打猎用具生产出来卖给乡民,没等他的愿望达成,日寇大举入侵,这个图纸就此搁置。前些日子文天祥疯狂画图,不小心把它也描了出来。 欧洲弩以钢为臂,有罩门,无铜廓。易上弦而不易击发。结合中国弩箭工艺中的扳机技术后,比起宋时用的弩,的确是个技术上质的飞越。 “我们到哪里弄钢啊,现在,弟兄们手里,连刀都找不齐”,潭州义军首领张唐瓮声瓮气的回答,再次打断了文天祥的美梦。他说得全是实情,空坑溃败后,各部残军在这里,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像张唐麾下这种义军,空有一腔报国热情,连精铁打造的武器和铠甲都凑不齐,更不用说钢。 “临上山时,山下的几个弃家逃难的大伙送了我们些带不走的粗重,一会我带人去翻翻,应该有些大件的铁器,我本来打算用来给弟兄们打矛的,不如先借用一下。如果能做出好的弩箭来,遇上敌军骑兵,也不至于束手无策”。兵部侍郎邹洬大声说道,连连向大家使眼色,恨不得把所有人的嘴巴捂住,让他们不再出声。他真心想试试制造弩箭的可能,他不想让文天祥心中灭了兴宋的希望。 “试试吧,反正我们在岭中还要呆上些日子,等待失散的弟兄们上山。趁这个机会,整顿一下旗鼓”,吴希奭第一个领会了邹洬的意思,硬挤出一幅欢颜,笑着补充。只要文天祥醒来,一切就有了希望。至于参照这些图纸打些机关,就算为丞相解忧的一种方式吧。反正无论成不成,都可以分散下文大人的心,让他暂时忘记亡妻丧子之痛。 受丞相大人恢复神志这一喜讯的鼓舞,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到后半夜才各自散去。议论的结果就是,文丞相弄清楚了目前己部所面临的困境,再次陷入了沉思。几百张图纸中,杜浒和刘子俊挑出了三样遥远的将来可能装备的利器,钢弩,火流星和大号突火枪(土炮)。这还是在书吏箫资和兵部侍郎邹洬的一再暗示之下,怕丞相大人因失望过度而疯病复发,特意给文天祥留下的面子。 至于什么时候能真正装备这些神兵,谁都知道,根本没有指望。大宋军器监早已和临安城一块投降了北元,这些东西,想想可以,造不出来。 豆大的油灯,在黎明前黑暗中挑动。油灯下,是文天祥那双不甘心的眼睛。帐篷外,晓风在林稍间拂过,沙沙,沙沙,声声急,声声催人老。 黄昏(三) 黄昏(三) 怎么办呢?文天祥惆怅地想。 光凭读书人的热情挽救不了大宋,赣南之战已经用血证明了这个道理。 凭借先进武器?那些黄崖洞能造出来的武器,估计一时半会儿自己的军队造不出来。即使造出来,也很难阻挡这些武器流传到北元之手。 凭借士兵素质?吃糠咽菜的起义军和打家劫舍的蒙古武士的体质不可同日而语。 凭借士气?目前整个大宋各路人马,士气几乎都是零。百丈岭间的两千残兵,面临的几乎是一条绝路。 如果是文忠面临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办?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有一双手,拨开了迷雾,将一条路摆在了文天祥面前。刹那间,他的脸上浮起一层兴奋的红。 可诸将肯按我说的做么?红晕散去,文天祥的内心深处又浮起一片冰冷。文忠思维里的这些东西,很多都不合大宋礼仪,甚至是对传统的颠覆。放在平时,文天祥自己都无法接受,所以这番内心挣扎才如此痛苦。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一时间,冷汗又湿透了文天祥的后背。 用什么办法可以让诸将不抗拒,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士兵们接受,用什么方式才能让天下儒林,天下百姓接受? 真的按文忠的思维去做了,可能自己面对的敌人就不仅仅是北元。弄不好,将与整个世俗为敌,身败名裂! 文天祥仿佛看到天下读书人的笔下,共同株杀着一个叛逆。这个叛逆,也曾经是读书人的心中的偶像,理学中完人的代表。 可那又如何,如果可不再蒙古铁蹄下屈膝,纵使粉身碎骨,有何惧哉。一丝笑容浮现在文天祥嘴角,虽千万人,吾往矣! “文大人不会再有事吧,今天好像情况不对呢”?躲在帐篷口的老树下,细心的书吏箫资轻轻拉了拉杜浒的衣袖,指指帐篷内忽喜忽忧的文天祥,低声询问。 杜浒摇摇头,用目光示意箫资继续观察。刚才文天祥脸上的失望他全部都看在了眼里,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让文大人出事。猛然间,杜浒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凉,汗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渗满了手掌。 帐篷中的文丞相再次睁开了眼睛,向外看了看,目光炯炯,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一个无限光明的未来。突然,他扶案站起,走到树枝搭成的兵器架上,拔出了宝剑。毅然向自己挥去。 “不可”,杜浒和箫资同声呐喊,拼命向帐篷内跑,一道身影比他们还迅速,电一样冲进帐篷。 哪里还来得及,文天祥的手抬了抬,半面花白的头发落入了晓风中。 “大人,你这是何意”,箫资紧紧抱住文天祥手臂,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方才他以为文天祥要自杀,七魂被吓走了六道,剩下的一点注意力,全部凝聚在抱着文天祥的双臂上。 “大人,难道你要弃大宋而不顾,弃大伙而不顾么”,杜浒生气的大叫,人之发肤,受于父母,毁之即为不孝。宋人素重礼教,断发者,通常即是出家遁入佛门,与红尘再无瓜葛。他知道战局令人失望,却没想到文天祥已经绝望到这种程度。 “我不是……”,文天祥被杜、箫二人弄得哭笑不得,方要出言解释,第一个冲进来阻止他“自杀”的义军首领张唐已经愤怒的叫了起来,“熊,咱江西诸地义军还等着文大人再次举兵抗元,没想到大人是个输一次就认熊的窝囊废。不就是没兵了吗,没兵可以再招,没武器可以到鞑子手里抢。你这样出了家,算做什么。还不如去投降,好歹能把妻儿老小换出来,免得他们受苦”。 听了张唐的喝骂,文天祥不怒反笑。掰开箫资的手臂,将宝剑交到死盯着自己的杜浒手里,找了个座位,笑着坐下。摇着缺了小半头发的脑袋解释道,“我断发是断发,不是出家,你们急个什么。贵卿,帮我个忙,把另外大半边头发,也给我剃了。湿气重,让我凉快凉快”。 “这”?杜浒杜贵卿略一迟疑,旋即恍然大悟,“原来丞相是断发明志,我等鲁莽了”。满怀歉意的走上前,用宝剑轻轻割去文天祥其余的头发。 “是啊,断发明志,不恢复汉家山河,文某永不蓄发”。文天祥笑了笑,杜浒这样理解最好。无论理解不理解,欺骗也好,凭借丞相的官职威压也罢,三日之内,他必须让整个军中的男子,全部将头发剃光,这是百丈岭间这支队伍生存下来的第一步。 “不复大宋山河,永不蓄发。丞相割了,我也割了”,书吏箫资惊魂初定,搬了个草团跪坐在文天祥身边,摘下帽子,将干净的头发伸向杜浒。还在给文天祥清理残余头发的杜浒笑了笑,手上加快速度,转眼间把箫资也理成了秃瓢。 杜浒是前丞相杜范的小儿子,少年时本是个游侠儿,学过些武艺。提三尺剑砍过无数鞑子,却从来没想到用自己的剑技给人理发。处理完了箫资的头发,方自我解嘲的摇头苦笑,大嗓门张唐也将自己那颗肉乎乎的大脑袋凑了过来,“给咱也剃了,丞相大人落发,咱也落,不赶走蒙古人,永不蓄发”。 “我剃掉头发,并不光是为了明志”,知道第一步计划顺利实施,文天祥悄悄地松了口气,摸摸自己的秃脑袋,对着正在理发的张唐说道,“剃发,是为了练兵”。 “练兵”,杜浒的手抖了抖,差点在张唐的头皮上划了个小口,没等他表示歉意,张唐瞪着牛铃一样的大眼睛,瓮声瓮气问道:“怎么炼法,难道都要剃光头么”。 “最好剃掉,如果有人不情愿,也就算了,让他还乡”,文天祥点点头,慢慢给几个人解释。“你等记得当日空坑之战么,巩信将军手中的兵虽然少,气势上却不输于蒙古人”。 激将、点拨、疏导,文天祥一步步将三人引进自己设好的说辞中。杜浒是他的生死好友,箫资是他的贴身幕僚,张唐是个热血豪杰,说通了他们三个,诸将的工作就可以慢慢去做,一点点扩大影响。 不知道文天祥在想什么,提到巩信,杜浒等人都有些黯然。巩信是文天祥所部中唯一一个行伍出身的正统军官。反攻赣州时,文天祥曾经拨了五千民军让巩信带领,被巩信以一句“此辈徒累人而”拒绝,只带了他自己那一千江淮部曲。当时张唐还骂巩信瞧人不起,现在看来,巩信所言并非完全错误,十几路民军,声势浩大,战斗力确实极差。胜时如同一窝蜂,败时却如一群羊。 “当日不忙着攻城掠地,跟巩将军学学练兵之道,也不至于败得这么惨。可惜了,现在咱愿意学,巩将军已经成了千秋雄鬼”,张唐扼腕叹息。当时起兵,大伙热情高涨。可热情归热情,能经得起元军三次进攻而不弃刃逃走的,的确没几个。他麾下的人马做到败而不溃,已经不易。 而当日的巩信,曾以千余人马硬撼对方数万。 “我教你,如果,你相信我”,文天祥站了起来,尽力拍了拍张唐的肩膀。 “好”,张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杜浒躲避不及,差点又在他即将剃完的光头上再次开一道口子。“丞相一句话,我麾下的弟兄,去风里,火里,皱了眉头,就是王八蛋”! “风里火里就不用了,明天给你一天时间,你所部人马,全部剃成光头”,文天祥笑着说道,转身从纸堆中拿出几页纸,理好顺序,拼凑在一起,“这是几天来,我根据武经总要推演出来的练兵速成之法,虽然急了些,但刚好附和眼下的实情。鞑子留给我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成,大伙为了驱逐鞑子,命都不要了,何况剃头。”张唐豪爽的接过字纸,当朝丞相亲自教他练兵之法,这话传出去,是一辈子的荣耀。况且,即使丞相不教,自己麾下这帮人马也得炼,至少要比巩信手下那些江淮弟兄强。鞑子在江西屠戮了那么多村镇,报仇的事情,就着落在这剩下的千把人身上了。 文天祥点点头,接过杜浒手中的宝剑,轻轻的剃掉张唐头上没剃干净的几处短发,一边剃,一边向大伙解释,“练兵要素,第一要让士兵做到令行禁止,所以,要培养他们的服从精神,剃头和整理军容,就是第一步……”。 烛火跳动,文天祥的心神又飞回了梦境。爱国书生文忠走进八路军中,跟着一群满脸菜色的农民一块练兵,剃头,跑步,炼队列,几个月后,那些刚刚放下锄头,曾经听见机关枪声就腿哆嗦的农民,一个个变成了下山猛虎。他希望,张唐手下的民军也可以做到。 循州不能去了,文忠记忆里,空坑之战过后,自己的经历几乎是空白。也许去了循州后,自己再未能打过一场像样的战役。被蒙古人追剿,被张世杰猜疑,直到最后覆灭在张弘范之手。 既然老天借文忠的记忆将黄崖洞中的事情塞给了自己,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博一博,为了今天百丈岭上这些人,也为了大宋的命运。 把一个农民打造成士兵需要经历以下必须的训练,文忠的记忆,和文天祥的记忆搅在一起,疯狂中写就,如今整理出来,一条条,竟然如此清晰: 第一,剃头,培养服从和集体精神。 第二,体检,这个就算了,总共这点人马,体检结束,估计也淘汰干净了。 第三,拉家常缓和气氛,这是兵书上所说的与士兵解衣推食吧,这个容易,麾下这些将领们都能做得到。 第四,是队列,兵器知识、格斗、穿越障碍等日常科目。 第五,要做到行军、宿营,警卫常识,基础战术、假设敌介绍。 第六,要明白军官职责,兵器存放常识,军人礼节、军法。 其中军人职责和队列训练最重要,宁可不操其他课目,这两项也必定要过,它们决定了,服从命令的养成,当士兵接受一个必死任务时,不会去问上级: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文天祥思考着,把这些东西一一用杜浒等人能理解的语言说了出来,偶尔走神,宝剑在张唐头上又擦出一条小口子。张唐浑然不觉,杜浒和箫资也没看见,他们都被惊呆了。这些训练内容,听起来很熟悉,却是他们从来想不到,或者整理不出条理的东西。大宋军中,有些规定和这些训练内容类似,却绝对没有讲得这样清楚明白,一句也没扯到天地八卦上。只是说出了怎样做,说明了为什么这样做。 杜浒已经追随文天祥多年,箫资也算得上行伍年余的“老将”,加上张唐这个民军首领,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文天祥这份练兵纲要补充完整,有些地方大伙不懂,文天祥不顾劳累,一一解释。有些条目杜浒认为与目前军中实际情况不符,集张唐、箫资和文天祥三人的智慧也能找到应对之策。箫资拿出纸笔,边听边记,四人一番讨论,及到天色大亮才理出一份完整的练兵方法。这个修改后的练兵纲要,与文天祥根据文忠记忆整理的那份纲要已经极大不同,即迎合了最初那份纲要的主旨,又照顾到了目前军中的现实。 纲要写好后,杜浒的万根烦恼丝也被张唐就手割去,四个和尚头相对着哈哈大笑,眼下兵微将寡的劣势,全部不放在心上了。文天祥在《练兵纲要的开篇中说得明白,此法不但可练兵,而且可练将,眼下山中这两千多残兵,将来就是两千员战将。只要得到时机走出武夷山区,还愁不把江南搅他个天翻地覆。 听到文天祥豪情万丈的笑声,刘子俊、陈龙复、萧明哲、邹洬等将领全赶了过来。大伙关心文丞相病情,这半夜睡得亦是半梦半腥。一进帐篷,看到四个和尚,皆大惊失色。有了头天晚上的经验,文天祥知道大家又要误会,赶紧将自己断发的目的重复说了一遍。江西 安抚副使邹洬将信将疑,从箫资手中抢过墨痕未干的练兵纲要,粗粗翻看了一遭,半晌,沉默不语。 邹洬是个出了名的爽快人,自从与文天祥二人自合兵以来,从来没出现过有话憋在肚子中的情况。此刻见他沉默不语,众将等人都觉得差异。张唐憋得郁闷,伸手推了邹洬一把,大声问道:“邹大人,难道你认为这份练兵纲要有什么不妥之处么,不妨说来,大伙重头议过就是,何必藏着掖着,学那娘们儿作为”。 晃了晃头,邹洬如梦初醒,先做了个揖,向大伙告罪,紧接着叹息道,“张兄误会了,哪里有什么不妥,此策正合时宜。邹某刚才是想起了巩将军当日所说的有将无兵之语,一时失神。若我军早得此书,江南西路局势,也不至于糜烂如此”。 众人闻听邹洬此语,俱是怅然。大宋行朝为了安抚各路豪杰,给每个人都封了极大的官,帐篷中,文天祥是丞相,邹洬是安抚副使,领兵部侍郎衔,杜浒是招讨副使,何时为江西提刑,可以说数省大吏,都聚集在这百丈岭附近。可是要兵没兵,要钱没钱,空怀着满腔报国之志,半点力气也使不出。 见邹洬对文丞相彻夜写就的练兵纲要甚为推崇,众人传着,将其中条目挨个过了一遍。不看则已,越看越放不下,越看越惊。大伙儿都与元军打过数仗,知道行伍艰难,也深知民军战斗力低下,非但遇上蒙古兵十不敌一,即使遇上同为宋人的蒙元新附军,人数相当的情况下也只有且战且走的份儿。曾经有人决心整顿兵马,一是没有时间,二是想不出合适办法。而文天祥在练兵纲要上所说,几乎句句都说到他们心里,众人知道,如果按照文丞相这个法子,在武夷山中将残卒练上几个月,虽然不敢保证士兵个个有当年武穆麾下岳家军的战斗力,至少跟新附军打起来,不会败得再那么狼狈。 “丞相,某将以为,这段,似乎有些不妥当”,议论了一会儿,刘子俊偷偷看了看文天祥脸色,指着开头处一段文字,提出了置疑。他是个有名精细人,空坑兵败,亏得他才救了文天祥性命。又亏得他收拢部曲,一路上招集散亡,众人才寻得武夷山区这么一个安身之所。 “民章,直说无妨”,文天祥循着刘子俊的手指看过去,看到刘子俊指的正是自己在开篇第二节,讲到的‘官兵平等,文武比肩,战前诸将无论出身皆可直言策略得失’这一段。 “丞相,我朝自太祖以来……”,箫明哲接过话头,低声提醒。大宋自太祖开国以来,一直是重文轻武,文臣的地位远远高于武将。即使在文天祥的军中,行伍出身的将领也一直也只有执行命令的资格,至于怎么打,打哪里,向来是文职出身的官员们说得算。特别是像箫明哲这样有功名在身的人,身份更是高人一等。这些都是三百年的老规矩,没有人认为它不对。文天祥今天一下子将武将的地位提高到与文职同等,箫明哲一时难以接受。而刘子俊想得更多的是,此举会不会招至行朝的非议,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果然不出我所料,文天祥笑了笑,大度地挥挥手,给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诸位如今,还分得清自己是文人,还是武夫么。况且现在就这么千把人,再分个左右高低,反而没趣了。如果兵败,全体大宋百姓都将是蒙古人的奴隶,一伙奴才凑一块,谁高谁低有意义么”? “这也倒是,秋香拜把子,奴几啊”,刘子俊点点头,认为文天祥说得在理。 邹洬惊讶地抬头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迷惑。自从昨夜文丞相醒来,行事风格给人的感觉就与原来大不一样。至于这种变化是好是坏,邹洬说不清楚。反正看起来文丞相比原来和气了许多,说话也不像原来,句句包含着忧郁。又想起了麾下悍将吕武,那么骁勇善战的一个人,却因为对士大夫无礼,没死于元军之手,被自己人给斩了。如果文丞相早出这文武比肩之议,吕武不会横死,数日前,未必有此惨败。 “子敬,了翁,一会儿你们不必剃发,各去找五十个胆大心细且能说会道的弟兄,我有要事相托”,看看大伙议论得差不多了,文天祥叫过陈子敬与何时,趁热打铁地布署下一步行动方案。 没等陈子敬与何时两位答应,诸将一下子有乱了起来。身体发肤,受于父母,毁之即为不孝。宋人素重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诸将开始还以为,剃发之令只限于士兵,不及军官与文职,此刻见文天祥单独留下何时与陈子敬不在剃发之列,知道自己一会儿少不得被剃成光头。这条命令对他们的冲击远远高于了刚才那句‘官兵平等,文武比肩’,招讨副使黎贵达惊诧地抗议道:“丞相,难道我等都要断发么”? “都剃,不是说了么,官兵平等。你们不剃,当兵的怎么会心服。”文天祥横了黎贵达一眼,不怒自威,吓得对方将到嘴边的抗议声咽回了肚子。几个心怀不满的文职正要强辩,猛听得张唐拍着自己的光头大喝道:“大伙为了驱逐鞑子,脑袋都可以不要,还心疼这几根鸟毛。哪个不愿意剃发,趁早滚下山去投降蒙古鞑子,免得将来临战胆怯,给大伙丢脸”! 听了他这么一嗓子,几个心怀不满的将领也静了下来。就是,连脑袋都可以不要,心疼脑袋上那几根烦恼丝干什么。况且这山上湿气重,洗澡又不方便。剃了头发,反而凉爽。这样郁郁地想着,各自领了文天祥的将令,下去布置手下部曲剃头,整编时宜。 大帐内慢慢又空了下来,文天祥叫过陈子敬与何时,给他们各自安排了任务。既然二人能在乱军中扮做和尚道士逃命,再扮回去,想必也废不了多少力气。何时的任务是下山去江西南路诸地,收拾还有心为大宋效力的兵勇。陈子敬的任务则是翻过武夷山脉向南,去邵武军打探那里的动静,顺便为义军筹备给养。 梦中见过了八路军那些将领如何领兵做战,如何在逆境中求存,文天祥才知道自己先前打仗的方式有多愚蠢。未必能理解那些领兵精髓,但照方抓药的手段他还会。况且经此一场大梦,他对军略的见识,已经比昏迷之前高了不止一层。 “行军打仗,不能没有眼睛。你们二位任务任务重大,咱们这些人将来能不能走出武夷山区,重返战场,就着落在二位身上。蒙古人凶残,非智勇双全的人无法与其周旋,所以,请二位行事一定小心,归结一句,活着回来”。文天祥拍着何时与陈子敬的肩膀叮嘱。 “丞相”,望着文天祥那大病初愈的身躯,何时感到鼻子有些发酸。自己丧城失地,士卒丢光,文大人不但不嫌弃,不怀疑,反而赞自己是智勇双全。这份知遇之恩,怎不叫人感动。 “别说了,能兵败而不放弃者,皆为忠义之士”,文天祥笑道,目光中充满信任与期待。 “走吧,丞相好些天没睡了”,陈子敬拉拉何时的袖子,和他一起告退。他不想再多说,文天祥待之以国士之礼,子敬必以国士之力报之。 “子敬,如果可能,去宝积那边看看”,文天祥亲自送二人出了大帐,临别,对陈子敬吩咐。脚下的百丈岭,只是大武夷山区的一个险峻之所,而劭武军(福建邵武)所处之地,才更适合贯彻从文忠记忆中得到的游击战略。那里乌君山,唐石山,七台山,数座大山堆叠,是在密林中消灭蒙古骑兵的好地方。况且宝积的铁矿,黄土、江源的银矿,泰宁的金矿,与其便宜了蒙古人,不如自己拿来当军需。 在南剑州(福建南平,三明一带)驻扎的时候,文天祥就动过这个念头,但是那时还抱着全国齐心,快速驱逐蒙古人的乐观想法。现在,既然知道了一些历史的走向,不如稳扎稳打,利用山区的地理行事,打造一直新式军队出来。 想到新军那一串和尚头,文天祥对自己笑了笑。百丈岭上走出的,将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支剃了光头的部队。从某种意义上讲,昨天夜里开始,他已经改变了历史,将命运推离了原来轨迹。 至于结局,何必看那么远呢。杜浒说得好,做一天蝴蝶,就做拥有一天自由翱翔的权力。对,自由,文天祥突然觉得,自己理解了文忠记忆中的这两个字的含义,热血写就,沉甸甸的。 黄昏 (四) 黄昏(四) 山风,凉凉的,透过帐帘吹到文天祥脸上。忙碌了一夜的他吃过早饭后,终于沉沉睡去,眉头拧做一团,好像在梦中,还想未来的安排。 几个前来诉苦的文职在帐篷口探了探脑袋,犹豫着退了出去。他们皆是剃发令的反对者,被杜浒逼得紧了,所以跑到文天祥这里为头发求情。看着文天祥那光溜溜发着青光的秃脑袋,众人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悄悄地走开。 “丞相太累了,我辈不该以这些小事让他为难”,一个幕僚打扮的人摘下脏兮兮的峨冠,将一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暴露在空气中。 “丞相剃,咱们也剃,别打扰丞相了,让他多睡会儿。自大军入赣以来,丞相就没睡过好觉”,有人突然良心发现,感慨了几声,恋恋不舍地向山溪边的剃头担子走去。 山溪边,士兵们拍着队,一个接一个等待杜浒安排的军官替他们断发。已经替完了头发的士卒彼此摸摸对方的脑袋,发出了一阵阵憨厚的笑声。他们不是士大夫,没那么多讲究。上边说剃了头,好打仗,大伙就替呗。光头好,凉快,还省得将来战场上被蒙古鞑子揪住头发。 文天祥并没睡实,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另一个世界,又成了那个以文少保为偶像的文忠,1937年,乱乱地跟着人流逃离中央大学。同学们纷纷南下,只有他,毅然选择了北上。 在八路军中,无数艰苦而快乐的日子。炒制熟铁,修复枪械,自制土车床,自制迫击炮。日寇大举进攻黄崖洞,文忠与同伴失散,凭险固守。 一个个穿着蒙古盔甲的日本兵倒在被文忠击毙,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文忠面对着一群扑上来准备活捉他的蒙古武士,拉响了手雷。 没有恐惧,没有疼痛,有的只是对侵略者的轻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手榴弹“轰”地一声炸裂,文忠看到自己骄傲的灵魂。 “轰”,一声巨响将文天祥从梦中惊醒,他一个箭步窜向帐篷口,凭借直觉去摸放在那里的步枪。一把摸了个空,才反映过来自己是文天祥,现在是宋朝,还是突火枪的年代。刚才那声炮响也不会是敌袭,蒙古人现在用的最多是投机器,不是火炮。 他那时面对日寇的心情,与此时我面对蒙古人的心情,其实是一样的啊。文天祥披好衣服,走出了帐篷。对于文忠的记忆为什么会跑到他脑海里,是不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他依然没有头绪。 但是此时,他深深理解了,文忠在生命最后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不屈。正是同样的不屈精神,支撑着百丈岭上的所有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无论历史被人怎样修改,任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将黑的抹成白的,用墨写的谎言来遮盖血淋淋的事实,那股充斥期间的不屈,却永远涂抹不掉。 一群群光头士兵簌拥在不远处一个山洞口,那个洞穴冒着淡淡的黑烟。山风吹过,黑烟散开,一股硫磺的味道顺着风向钻进鼻孔。 看热闹的士兵见丞相来了,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山洞口,一个乌眉皂眼的人嘿嘿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是箫资,文天祥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对方的身份。没等他发问,被熏成烤猪脸的箫资大叫一声,躬身钻进了山洞,很快,捧着几块烧得焦黑的石头钻了出来。献宝般将石头举到文天祥面前,兴奋地叫道,“丞相,行了,行了,我成功了”。 “箫参军,成了什么,慢慢说”,匆忙赶过来的杜浒用力拽了拽箫资的衣服,大声提醒。兴奋过头的箫书吏此时才发现自己在丞相大人面前失礼,声音停了停,尽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解释道,“我是文职,大伙整军的事情,我帮不上忙。所以就琢磨着昨天丞相给咱们画得那些图,其中轰天雷那页,边角上火药的制法与配方和军中常用的不太一样。所以我就找了些硝石、硫磺和木炭试了试,没想到,这东西劲儿如此之大,险些要了我们几个的命”。 “有人受伤没有”,文天祥无暇检验箫资手中的爆炸成果,关心地问。《武经总要上记载的火药配方,硝石成分只有五成六,并且没经过提纯,当然没有文忠记忆中那个配方好。那个配方,硝石需要溶解,过滤,蒸发提纯等数道工序,硫磺和木炭要混合粉碎,然后再将碎末用木棒搅拌在一起,喷上少量的冷水,冷压成块,然后小心的粉碎成颗粒形状,筛选后才能使用。经历了这些繁琐的加工过程,虽然同样是黑火药,但是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几个给箫资打下手的士兵陆续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每人都熏得满脸漆黑。听见文丞相不问火药制造结果,而是问士兵安危,心下感动。其中一个看样子离爆炸现场最近,眉毛几乎被烧光了的汉子高声回答:“回丞相话,没人受伤,火药没用石头压住,所以没炸,大伙只是被燎得不轻”! “哄”,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有人不顾文天祥在场,对着眉毛被烧光的汉子打趣道,“张大牛,你怎么没剃头之前就玩火,点了头发,不就省得剃了吗”? “眉毛不是刚才烧的,是箫大人要试火药的烧得是否快,让我拿在手心上。结果一不小心,就燎了”。被唤做张大牛的秃眉毛汉子是个实在人,带着几分炫耀说道,“箫大人说了,制出轰天雷,以后就可以炸他狗娘养的鞑子了”。 进展好快,这下该文天祥吃惊了。不顾众人阻拦,从箫资视若珍宝的陶罐子里捏了少许火药出来,放在手心上,用火折子在上边轻轻一晃。 “轰”,窜起的烈焰吓得众人后退了好几步。再看文天祥,微笑着站在那里,手心留下一点淡淡的烟痕,火药踪影不见。 “这”?围观者啧啧称奇。 文天祥和箫资相视而笑。 点燃,如果燃烧后火焰高,不烧手,并且残渣少,这说明火药基本合格。此种检验方法是文天祥记录在那几页纸上的要诀,看来箫资非但仔细读过,而且已经初步摸上了门道。 “好了,你们几个,以后就跟着箫大人,专门制造火药,炸他狗娘养的鞑子”,安抚副使邹洬给文天祥使了个眼色,对着面孔烤得漆黑的士兵吩咐,虽然尽力压抑着内心兴奋,依然不小心顺着张大牛的口风说了一句脏话。 刚才他正和刘子俊一起商议如何执行文天祥写的练兵纲要,爆炸声不但吓了他一跳,而且把他心爱的坐骑给惊了。得知此声音是箫资等人弄出来的,邹洬心里就开始合计。轰天雷的威力他听说过,但民军中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利器。从刚才的爆炸声音来看,即使箫资弄不出轰天雷炸鞑子,也可以弄个特大号爆竹来对付蒙古人的战马。大宋不产良马,跟蒙古人野战时总是吃对方骑兵突击的亏,如果两军阵前恰当时刻惊了蒙古人的战马,这仗没开始打就赢了一半。不管文丞相疯了数日之后,从哪里弄来的这个配方,现在关键问题是,不能让这个机密给蒙古人得到。 跟在邹洬身后的刘子俊心思慎密,知道邹安抚副使此刻正想什么。先是记下几个参与制造火药人员的名字,各自许了些奖励,然后强拉着箫资走向中营。招讨副使杜浒见状,借故遣散了看热闹的众人,摇摇头,跟在文天祥的身后走向中军帐。 缓坡上,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对着一道道关切的目光,两天没合眼的箫资眉飞色舞,“丞相写的那个法子,我还差冷压、粉碎和筛选没做,但威力跟原来的火药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你歇歇,喝口水,喘口气儿,那震天雷是守城用的,我们哪里还有城市可守”?杜浒一边吃着午餐,一边给箫资心头泼冷水。山中生活艰苦,好在猎物丰富,大伙倒不至于饿肚子。 “不用巴豆和砒霜,不做守城用”,文天祥见众人都把土地雷当作了震天雷,也只好将错就错。这里的条件,照着梦中那个黄崖洞相去甚远。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因地制宜。“箫资以后不要做书吏,咱们成立辎重营,箫资去监制军械。” 参照文天祥的笔记,一上午鼓捣出来的高效火药,此刻书吏箫资正在兴头上。听了文天祥的安排,心下大阅,站起来,高声答道:“末将遵命,丞相给我半个月时间,末将一定做出震天雷来”! “做震天雷,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是另一种”,文天祥从藤条编成的桌案边拿起一支笔,沾了些水,在桌子上画了个圆。“我把整个辎重营都交给你,你挑选铁匠,用薄铁皮铸这种拳头大小的空心球。记住,个头要匀,铁皮要薄,并且要快速淬火,中间灌上刚才那种火药,安上药捻子。将来两军阵前,点燃了,专门向鞑子人群里丢…..”。 “炸他娘的”!张唐大喊了一声,几乎把别人的耳朵给震聋掉。看着众人嗔怪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搔搔光头,解释道,“如果两军阵前,出其不意扔上几百个小震天雷,多少鞑子也得被炸死……”。 这还用你说,几个将领苦笑着,不理睬这个莽将军。专心听文天祥讲述震天雷制造方法与战场使用规则。箫资和刘子俊一边听,一边快速将这些内容记录了下来。经历了上午的事,二人已感觉到,文丞相发疯期间所书写的那些纸,每一句话都包含着深意。这些内容他们现在读不懂,但将来慢慢就会摸索明白。至于文大人为什么昏迷之后,就会知道这么多东西,他们不想去问。天欲降大任与文丞相,与令大宋起死回生,赐下一本天书来也说不定。文大人这些日子的反常举动,说不定就是在领悟天书的内容,想着如何把他传授给大伙呢。 如果大人物做的事情,我辈能看明白,那我辈就不是凡夫俗子了。那天下午,很多人看着文天祥,这样想。一日夜间,练兵纲要和轰天雷的诞生,让此时的文天祥一言一行都带上了神秘光环。而这无意之间造成的神秘,在如此危难之时,加强了大伙对文丞相的信任,也坚定了大伙对大宋复国的信念。 “文丞相兵败空坑,梦中得天书一卷。上书“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八字,从此,每战必胜,终洗华夏大地百年腥膻之耻。韩国公,魏国公,中山公,开平王,皆因读此天书而成为一代名将”,数年后,评话艺人在酒馆里,摇头晃脑的说道。这段评话,是大宋少年最爱听的一段。听了他,饮酒的少年们眼睛就会发亮,心中就会升起“如果是我,得此书,也可纵横天下”的豪情。 谁也不知道,当时文天祥差点被部将当作疯子。大宋军中利器震天雷发明当天下午,青年时代的魏国公杜浒曾经这样质问文天祥,“丞相以为,我大宋先败于契丹,再败于西夏、女真,此时被蒙古人毁了大半江山,真的是因为兵器不利的原因么”? “贵卿?”,听了杜浒的质问,文天祥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的回答:“这些利器的制造方法,就像神臂弓一样,鞑子早晚会学去。但只要我大宋还剩下一个不愿意给鞑子当奴隶的男儿活着,凭借这些方法,大宋就有机会浴火重生”。 挽救大宋国运,不是文某一个人的事情。有了可改变命运的武器和希望,就有人会揭竿而起,烧毁黄金家族用尸体堆造出来的王朝。 毕竟,没有人天生愿意做奴隶。 弩的发明拉平了骑士和农夫之间的距离,而火器的使用,则是让文明和野蛮之间,有了公平决斗的机会,文天祥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已经不再为自己的古怪想法而感到奇怪,不用问,这个想法肯定又来自梦里那个文忠的思维。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吟了一句梦里边据说是自己写的诗,文天祥拍拍杜浒的肩膀,神态中刹那间又恢复了几分疏狂。 百丈岭上,天色又已黄昏。 酒徒注:火药的制造和质量鉴定方法为明代中页戚家军所有方法,颗粒状黑火药的威力已经可以适用于早期的炮弹和火铳,非杜撰。 更新说明:周六、日不更新,周一继续。 第二章 百炼(一 上) 第一章百炼(一) “那天,邹大人晃着光头前来问我,是愿意剃过头和他们一块杀鞑子,还是愿意领一份干粮回家。但是我已经没有家了,江淮那边的家人已经被鞑子杀光了,所以我就留了下来”。――摘自《大宋中兴名将苗春回忆录 “文大人欠了俺五个月的饷,如果挺过这段时间,领到饷,俺就回家买个媳妇。咱是万安的,万安张家几代就出了俺这么一个官儿,虽然只是个队长,但好歹也给祖宗长脸啊。所以,俺就狠狠心把头剃了,谁想到,这一剃就是半辈子”。—-摘自《大宋中兴名将张万安回忆录 “那天张狗蛋队长,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张万安将军来问俺,愿意剃头,像个爷们一样和蒙古人干,还是愿意回家给蒙古人当狗。俺想想,永新已经被屠城了,回家也没什么意思。就答应剃头,谁知道爷们儿不是那么好当的…..”。--《摘自大宋中兴名将王石回忆录 几十年后的翰林院编修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他们试图给那些身上闪着光环的英雄、名将写回忆录,补全大宋浴火重生那段历史时,能问出这样的大实话。 但是这些大实话却广为流传,比《左氏春秋上那些忠臣语录,更让人热血沸腾,特别是亲手砍下了杀人魔王嗦都的脑袋,有铁血百夫长之称的王石那句,“爷们儿不是那么好当的”,不知鼓舞了多少热血男儿投笔从戎,奔向逐鹿天下的战场。 “爷们儿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是王石的亲身体会。那天,他跑在山坡上,满心后悔。朝阳从山背后探出半个头来,给他冒着白烟的和尚头,镀上一层金光。 两千多个闪着金光的和尚头,稀稀落落,顺着山坡跑了过来。有人气喘吁吁,有人气定神闲,还有人,累得几乎要爬在地上,缺摇着牙,坚持不肯掉队。 “哎呀我的姥姥,这,这还让不让人活,活了”,王老实吐着舌头说道,脚步虚浮,看起来再跑几步,就要吐血而亡。看到他这样子,谁都不会想到,他就是后来,让蒙古人提起来半夜做噩梦的铁血百夫长王石。 “王老实,你别他妈的装死,跟上,别给咱们江西乡兵丢脸”,乡兵们身后,带兵的队官大声呵斥,上前几步,抓住王老实的胳膊用力一提,将王老实佝偻着的脊背提了个笔直。 “该死的文疯子,知道咱是乡兵还,还这样折腾咱”,王老实肚子里叫着大伙给文天祥取的外号,勉强直着腰赶了几步,头一低,背又弯了下去,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任队官再怎么催促,死活也不肯加快迈腿的幅度。 有让乡军这么训练的么。乡军,懂不懂,自从王荆公变法后,咱乡兵就是给州县大老爷们种种地,打打杂,抬抬轿子。这个文疯子,不得好死。 “呸,一群窝囊废”,几个江淮军劲卒嘻嘻哈哈地从乡兵队伍前跑过,嘲笑声打断王老实等人对文天祥的腹诽。大宋精兵出江淮,百战之地,出来的士兵就不一样,精、气、神都高出别人一大截。 “你说谁”,乡兵队长张狗蛋听得火起,追上去问道,那眼神,几乎要把对方吞下肚子。 “说你们呢,咋地,乡兵就是熊”,以苗春为首的几个江淮劲卒对乡兵队官的威胁不屑一顾,跑步归跑步,数落乡兵的恶毒话说起来像爆豆子一样利落,“别仗着是个队长就耍威风,打起仗来,不撒丫子开溜才是真爷们儿。就你手下这些几位,这么几步路都跑不动,到蒙古眼前了,纯给人家祭刀的货。还是别指望给家人报仇了,收拾收拾铺盖,下山去吧”! “你”,张狗蛋被数落得满脸青筋,轮起袖子想打架,碍于军纪,气哼哼地把拳头又缩了回来。看着自己麾下那跑得歪歪斜斜,溃不成队的弟兄,肚子里的气更不打一处来,抬起脚冲着跑在最后的王老实屁股上揣去,边揣,边骂道:“让你不长脸,不长脸回家去,给蒙古人当狗,别在这里丢人”。 “疯子,刚当了官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王老实拍拍屁股,轻蔑的骂道,仿佛那几大脚是儿子踹了老子。 “加快速度啊,慢了回去就吃不上饭了”,一队义勇军从乡兵面前跑过,气喘吁吁地给对方鼓劲儿。比起江淮劲卒和江西乡兵,义勇们从军日子最短,士气却最高昂。 “疯子,都他妈的是疯子”,老乡兵骂骂咧咧的跟在队伍后边,脚步越放越慢。饿肚子就饿肚子吧,反正回营也落不到好处,回去之后要整理内务,在一刻钟之内漱口、洗脸、叠被子扫床铺,整理不完照样吃不上早饭。 “大不了,老子饿一天,昏倒了去混彩号营,哼,还有小灶吃呢”。照顾帝国军人形象,这些想法王石后来没跟翰林院那帮编修说。但是王石清晰的记得,那天,他在晨练中即将装晕倒的刹那,一双不太有力,但极其温暖的手从腋下托住了他的身体。 “跟,跟上,咱破,破虏军没,没孬种”,托住王老实那个人如是说,粗气喘得像拉风箱。小样,自己都这德行了还来帮老子,王老实回过头,看到一双睿智的眼。 “文大人,您是状元郎呐”,王老实大吃一惊,不知为什么,张口就叫了这么一句。好歹上过几天私塾,他知道这是斯文扫地的事儿。 文天祥笑了笑,好像丝毫没把王老实的提醒当回事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状,状元,不,不是大宋人么,鞑子,占了花花江山,状元不一样是四等南人”。 王老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他的队长张狗蛋和本队的乡兵,都放慢了脚步,围在了文天祥左右。当朝状元和乡兵一块晨炼,这是哪朝哪代都没有过的奇闻。 “跑快点儿,到时候咱们追着鞑子的脑袋砍,就像他们当初追咱们一样”,文天祥点点头,目光仿佛瞬间看穿了众人心中的疑问。同样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几个乡兵们加快脚步,簌拥着文天祥跑向营门。 文天祥喘息着,胸口疼得火烧火燎。想想赣南会战前,坐着轿子领兵打仗的各级将领,突然觉得以前的失败一点儿都不冤。大宋每战丧城失地,绝不是因为天命造成的,恐怕人力在期间,起到了比天命还大的作用。士兵素质,将领素质,和北元士兵差得不是一个档次。 练兵方案开始执行以来,已经累垮了好几个将领。但为了将来的生存,一向对部下比较体贴的文天祥,没消减半点训练负荷。而是身体力行,亲自加入到训练的队伍当中。 弟兄们跟我冲,和弟兄们给我冲。两句话只差一个字,但这一个字的差别,决定了胜利和失败之间的差距。 大营门口,新任监军刘子俊瘟神一样站着,正在清点着各队人数。看到文天祥带着乡兵跑近,刘子俊神色一凛,笔直地挺起了腰杆。在他身后,一杆大旗猎猎飞舞,血色旗面上,书着斗大的两个字,“破虏”。 “破虏军第一标第一营,出操四百五十人,完成训练,按时返回”!第一营营正林琦清点完本队人数,上前复命。 “破虏军第一标第二营,出操四百五十人,完成训练,按时返回”!第二营营正孙实埔跟着抱拳失礼。。 “破虏军第一标第三营,出操四百五十人,第二都第一队掉队十三人,第二队掉队十五人,其余按时返回”,第三营营正箫明哲脸有些红,喘着粗气说道。 “带着你的都头,队长,回去接”,刘子俊不跟老朋友留一点儿情面,大声训斥,“回来太晚了,相关将佐一并受罚”。 箫明哲楞了楞,回头看看站在士兵队伍中的文天祥和邹洬,低低答了声“是”,掉头跑了回去。 “破虏军第一标第四营,全部归队,没一个孬种”,张唐的大嗓门在队伍后响起,充满了自豪。 “整理内务一刻钟,然后排队吃饭”,刘子俊点点头,冷冷地翻转了更漏。各营长官听见了,带着麾下弟兄迅速跑向了大营中各自的帐篷,退潮一样,瞬间没了踪影。 一幢幢简陋的帐篷里,很快传来了木盆撞击声,士兵洗涮声,还有拳头砸在被子上的噗噗声。 破虏军大旗,在旗杆上,高高飘扬。 文家军,不,现在应该叫破虏军,于七日前正是成军。百丈岭上的两千八百多名溃卒,整编以后,去芜存精,还剩下了两千二百余人。 南宋偏安,用岳飞的人头换来与女真的和平后,裁撤兵马,弃“厢”这个编制不用,所以“军”一直是部队中的最大单位。按“将兵”制,通常以十人为“伙”,五伙为队,十队为营,每营设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使若干,若干个营组编为“将”。通常一将有三千人到上万人不等。 百丈崖附近没那么多士卒,所以文天祥与邹洬、杜浒等人商议过后,改变了破虏军编制,每伙依然是十人,但每队只设三伙。为了让多出来的军官都有事情可做,在队与营之间,增设一都,每都辖三队和一炊事伙,共百人,以一个人为都头。每四都,组成一个营,由一个营正率领,连低级军官加上亲兵、文职,每营一共四百五十人。四个营,组成一“标”,由一个统领率领。文天祥自领为破虏军统制,兵部侍郎邹洬、民军首领张唐分别担任了第一“标”的正副统领。 还有四百多因为年龄和身体状况淘汰下来的士兵,文天祥把他们单独组成了一个辎重营,交给箫资管理,负责扎营、给养和即将开始的大规模军械制作。至于那些死活不肯剃发者,文天祥也没有为难他们,发了些干粮,请他们离开了队伍。 “没想到,文大人和咱们一起跑步”,吃饭的时候,王老实还没有从早上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赞叹着说道,刚刚刮过的脸上,带着几分钦佩,几分感慨。 “那算什么,上午的队列,下午的臂力练习,我都看到过丞相大人”,坐在王老实身边和他分享一块石头凳子的苗春说道,目光中全是崇拜。 “臭显摆,我还看到过文大人和被罚的士兵一块做伏地挺身呢”,队长张狗蛋用白眼球横了苗春一眼,对早晨苗春污辱乡兵的言论耿耿于怀。 苗春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喝了口野菜粥,笑着说道:“爷们儿,别那么没肚量,还队长呢。我骂你们,是为了你们好,上了战场你就知道了。当年在巩信手下,他骂人骂得更狠。再说了,这些都是文大人从天书上找出来的训练方法,大伙别不知道好歹”! “天书,你们听说过么,文大人昏迷多日,梦中得仙人传授了三卷天书,这训练方法,还有箫大人做那个轰天雷,全是书上所说的”,一个老兵油子端着碗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搭讪。 “知道,全是对付鞑子的方法,要不,咱怎么叫破虏军呢”,苗春咽下最后一口菜粥,摆出一幅少见多怪见多识广的神态。拍拍屁股,小跑着去洗竹碗。个别队的士兵已经开始集结,闽王台前,临时开出来的校场上传来队官们蹩脚的口令声,“籽(左)、右、“籽”,“籽(左)、右、“籽”! 角鼓声声,夜凉如水,打着哈欠的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巡营、定更、点名、值夜、唱更。 鸡啼,月落,天色渐渐发亮,士兵们手忙脚乱的爬出帐篷,整队,晨炼。大小将领排在士兵中间,一同踏上百丈岭的土坡。山路边,树叶已经发红,发黄,慢慢开始凋落随风。伴着一个个日出日落,踏在落叶上的脚步一天比一天坚定。同样一伙人,身上渐渐出现了不同的神采。 营门旗杆上,高挂着逃兵的人头,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从旗杆下走过,脸上没有一丝怜悯。 “破虏”,一杆红色的大旗在山间迎风招展,举战旗的士兵是个二十几岁的彪形大汉,骄傲的仰着头,跑在队伍的最前方,脚步坚定而有力。早起给牲口割草的山民在揉着眼睛,清晨的阳光照亮他脸上的困惑。这还是文家军么?,一个多月,居然变化这么快?老汉心中突然升起了早日走出深山,返回故园的希望,哼着闽乡小调继续割草。手中的镰刀是和山上的文家军以易货的方式换来的,比起原来用得那种,锋利得多,也轻便得多。 月明星稀,几个士兵的身影敏捷地消失在草丛内。明哨、暗哨、流动哨,一个个哨位上,闪烁着豹子一样的眼睛。数个夜行人试图靠近大营,才走进百丈岭,就已经被发现。几声口令对过后,发现败露行藏的夜行人试图逃走,没几步,就被弓箭追上,钉倒在树林边。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大小将领在竹子编成的马扎上坐成数排,石头搭建的黑板上,文天祥用白垩为笔,边写边讲:““游军之形,乍动乍静,避实击虚,视赢挠盛,结陈趋地,断绕四经”,此乃风后氏所创经典战术,适用于敌众我寡的恶劣形势。如今,无论从士兵数量和作战能力上,破虏军都与北元有很大差距,所以,在此特殊阶段,游击战乃我军作战重点。我们的原则是,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在运动中,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第一标副统领张唐瞪圆了环眼,嘴巴张大得可以塞进一个拳头。每一天,眼前的文丞相都能给大伙惊喜。游击战,这个提法太新颖了,而那些原则和方法,却恰恰附和目前破虏军的实际情况。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此乃游击战的要诀。欲达到这一点,我军必须比元军拥有更强的行军能力。在对方多为骑兵,我军多为步兵的情况下,我们现在所处的地域,”配合着文天祥的手势,幕僚们挂起一幅地图,上面,标记着福建地区的所有山川与河流。文天祥在地图上用手点了点,继续讲道:“多山,多溪,不便骑兵展开。蒙古人与只能凭借两条腿与我们比行军,一旦双方交手,我希望诸位能牵着他们在山路上兜圈子,把他们……”,文天祥在黑板上写下了后世对游击战成果的经典描述,“肥的拖瘦,瘦的拖垮,垮的拖死”。 “哄”,诸将发出一阵大笑,用竹枝削成的笔埋头苦记,恨不得将每一个字都印在心里。 “以袭击为主的进攻,是游击战的基本作战形式。所以,斥候的作用非常重要,我们必须充分了解敌情,才能捕捉到战机所在…….” 负责情报分析和间谍防范的刘子俊神情一凛,身体坐得笔直。 “而附近的百姓,则是我们生存发展的依托,让他们知道我们与元军,甚至与大宋原有的军队之不同,才能取得他们的支持和信任,主动为我们提供需要的情报和兵源、给养……”,文天祥慢慢讲着,将自己能理解的每一条战术原则灌输给麾下将领。与张宏范、达春,索都这些身经百战的元将相比,破虏军的将领指挥能力不足,做战经验也寥寥。但自己掌握的,却是一种全新战略思维。从接受这种思维的角度上而言,破虏军将领已经起步,而元军对此还一无所知。 这就是收获,文天祥知道自己在一点一滴积累着大宋复国的希望。放下笔,走进将领们中间,与他们愉快的交流对新战术的看法,耐心的解答大伙不理解的问题。 他不需要盲从的武夫,他需要独当一面的大将。他希望,假以时日,百丈岭上走出去的每一个士兵,都能成为一粒火种。 第二章 百炼(一 下) 百炼(一下) 格挡、招架、垫步、躲闪,文天祥喘着粗气,被陪练的张狗蛋逼得连连后退。毕竟是文人出身,才一会儿功夫,额角已经满是汗水。 担任教官的杜浒轻轻咳嗽了一声,给张狗蛋使了个颜色。队长张狗蛋正斗得兴起,怎听得见。上步,旋身,收腕,推刃,“啪”的一声脆响,文天祥手中的木刀被击飞了出去,落到沙地上打起一道烟尘。 整个训练场刹那间鸦雀无声。张狗蛋没听到预料中的喝彩,猛然意识到自己行为鲁莽,文大人是一国丞相,当着这么多人面击落他手中的兵器,这让他的脸向哪里搁。 “大人”,刘子俊狠狠横了张狗蛋一眼,快步上前,递过一把热毛巾。文天祥笑了笑,将毛巾轻轻推开。跑到训练场边,一个不落地做了十次伏地挺身,捡起刀,又回到了张狗蛋面前。 “开始”,杜浒一挥手,示意比试继续。 张狗蛋咧了咧嘴,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文丞相刚才认输了,自罚十个伏地挺身。而他张狗蛋是打败文天祥的人之一。 对面的文天祥两脚并立,刀尖向下,拳面向上,做了一个标准的后学晚辈向前辈请教的姿势。张狗蛋一愣,赶紧将身体侧开,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何处放。 就在这一瞬间,文天祥动了,上步,力劈,摆腿,斜撩,双脚落地,屈膝蹲步,手中木刀带着风声直奔张狗蛋腰间。 张狗蛋被这几招逼得连连后退,拼命格挡,怎奈先机已失。文天祥一刀扫空,紧接着转身提膝,来了个乌龙摆尾,木刀“啪”地一声,重重地砍在张狗蛋的竹制护颈上。 “当”,杜浒用力一敲手中的铜锣,宣布本回合结束。围观的士兵爆发出一阵欢呼,阴沟里翻船的张狗蛋脸涨得通红,摸着自己的光头大声抗议道:“丞相,丞相,这,这……”! “刚才那一刀,你已经被我砍死了。战场上,死人不会抗议,”,文天祥笑着打断张狗蛋的话。在士兵们善意的哄笑声里,张狗蛋趴到了训练场边,一下一下地去做伏地挺身,边做边抱怨。 苗春被几个士兵簌拥着走了过来,想说什么,又碍于身份地位相差悬殊。试探着向文天祥面前靠了几步,又缩回了一边。 “苗都头,什么事”?文天祥眼尖,一下从人群中认出了这个江淮老兵。 “我,我”,苗春紧张地搔搔光头,递过一个小小的瓦片。瓦片中间,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淡淡的,有种森林中特有的清香。 “这是什么”?刘子俊凑过了,惊异地问。 “这”,苗春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大声说道,“禀丞相大人,我都士兵在前面的娘娘山中发现两棵箭毒木,这是传说中的见血封喉。山民将它涂在箭尖上,被射中者一个时辰内得不到救治,就会毒发身死。” “你想把这东西抹到箭上”?文天祥笑着问。 “属,属下”,苗春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文大人是当朝丞相,惜名如羽,这种下三滥手段,怎么能摆到大人面前。 “用就用么,怕什么,林子里有几棵这样的树,让弟兄们都找来,能涂的箭都涂上”,文天祥爽朗的笑着,根本不像苗春想得那样死板。 “丞相?”杜浒有些犹豫,他虽然天性狠辣,但为人讲求光明磊落,看不起这种用毒的手段。 “强盗进了咱们的家,一切可以用来杀死他的手段都属于正义。”文天祥仰天长笑。什么仁义慈悲,什么光明正大,蒙古人屠杀无辜百姓时,讲过慈悲么。 “丞相大人真的变了啊!”刘子俊拉拉杜浒的衣角,悄悄的说道。 “是啊,他现在完全不似原来的丞相,我也不知道他这样变,是坏是好。”杜浒看着文天祥与士兵战在一处的身影,幽幽地叹。 所有人都在变,整个破虏军都在变。 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飞舞,陈龙复将陪炼的士兵逼开数步。秋日照亮他额角上的汗水,担任教官的杜浒心疼地递过一块毛巾,被老夫子轻轻推开。刀尖向下,当世大儒向普通士兵发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闽王台前的校场地面被士兵们睬得寸草不生,张狗蛋带的队大步走过,无论前移还是侧移,队伍始终是一个方块。伙长王老实站在第一排,腰杆挺的笔直。 “第二阶段训练方案”,中军帐,杜浒大声朗读着文天祥起草的练兵方案,临时搭起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大小将领正襟危坐。 “逢三,六,九日早餐后,教场演队列。逢一、四,七日午前,练投掷。逢二、八日,午前,演练追逐,穿越,迂回。逢五、逢十日午前,营中演炼弓箭三叠射。每日午后,营中练拳术,刀术,长矛等武艺。每日下午,着一都训练成绩优异士卒,在都头的带领下去周边山区打猎,以猎物补充给养……”杜浒一边念,一边摇头。 “贵卿,怎么摇头,这些炼起来困难么,还是心疼你的家传刀法,舍不得教给众弟兄”,文天祥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子,笑着问。 椭圆形会议桌是按文天祥的建议搭起来的,议事的时候,诸将无论职位高低,皆可坐着说话。负责谍报、行军和给养的参军和高级幕僚则站在另外一个大桌子边,用沙盘将附近的地形按实际比例堆出来,便于主帅和高级将领随时给大伙讲解。 “这些任务,完成起来并不困难,只要我们循序渐进,并且伙食跟得上去,弟兄们不会有怨言。我觉得困难的是这条”,杜浒将新的训练方案摆到桌子上,好让大家都能看清楚,“射箭和弓箭叠射,现在军中能用的角弓只有两百多,伐竹而制的弓….”杜浒摇摇头,遗憾的神态告诉大伙,他对竹板弓的性能不看好。“与其让士兵浪费时间,不如让他们练习其他科目,比如投掷。箫资那里,已经造出了轰天雷,那东西的威力,丞相也见到过”。 “的确如此,竹弓射程不及百步,也很难穿透铁甲,真的在战场上和鞑子交手,弓箭是我们的最弱项”,几个低级将领站起来,踊跃发言。知必言,言必尽,这是文天祥给所有将领的权力。 穿过大开的门窗,阳光把稀疏的树影洒进屋子,洒在众将的脸上,照亮一双双热切的眼睛。 诸将说得全是逆耳忠言,破虏军的现状确实如此。不但破虏军,整个大宋军队的现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自北宋以来的几百年积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大宋军中战马奇缺,为了克制北方游牧民族的骑兵,军队中弓箭手和弩手的数量曾经一度高达百分之六十左右。但由于朝廷对武备的轻视,军器监造的弓箭,不合格率也高达四成以上。北宋神宗年间抽查军械,曾闹出连续抽查三张弓,没一张合格的笑话。 南渡后,由于担心武将篡权,朝廷策略更加重文轻武,武备迅速成为末技。高宗年间的博学宏词科考试,号称学识渊博的大宋考生已经不知道神臂弓为何物。 一系列原因导致很多武器造价越来越高,性能不进返退。而文天祥部将士多为民军,手中弓箭质量更差,寻常士兵所发之箭,五十步外能穿透皮甲已经不易,若遇到李恒所部西夏健儿身上的猴子甲(镔铁甲),更是白射一场。而造一张好弓,需要费时近月,造价也高得离谱,接近两石米钱,这个价格绝非目前缺衣少穿的破虏军所能承受。所以将领们多把克敌制胜的希望寄托在刚刚开发出来的秘密武器,轰天雷身上,没人再想舍近求远。 看见众人都打算舍弃弓弩,文天祥心里有些淡淡的失望。梦中那支军队,装备虽然低劣,可从没丧失过必胜的信心。自己手下这般将领,一心想着抄捷径取胜,精神照着梦里那支军队差得可太远了。 剃个头很容易,剃掉人们心中重文轻武的观念,改变世人对战争的理解,很难。 辎重营营正,负责军器监造的箫资最为聪明,见文天祥对众将的建议不置可否,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大伙先别指望轰天雷,如果遇到敌军弓箭手,轰天雷扔不了那么远,只能被人压着打。至于弓箭,如果陈将军能按期带回铁料,我就能保证给你们提供不差于神臂弓的硬弩。到时候什么皮甲、绵甲,距离近了,即使镔铁甲也未必挡得了我的破甲锥”! “小子,你又有收获了”?听箫资说得如此自信,统领邹洬叫着箫资的绰号站了起来。诸将刚才说得有道理,但谁也没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蒙古军铁骑来突击,第一波轰天雷投完,敌骑已到面前。血肉之躯抵挡战马践踏,疯子才敢说有必胜的把握。 “有点收获,不过产量不高,辎重营中工匠也太少”,箫资笑着端过一个托盘,将一块亮晶晶的铁条放在桌面上。“这是我按丞相所授的炉子图,炒制、渗碳后得到的镔铁,按丞相吩咐的回了火…..”,箫资抓起铁条弯了弯,折出一个大大的弧,手一松,铁条嗡的一声弹直,阳光下,耀眼生花。 “这是软钢,不是镔铁”,督府参军杜浒兴奋的大叫,他少年游侠江湖,做梦想的就是得到一把传说中的软剑,不用时缠在腰上,用时抖出杀敌。为了这个梦想,曾被江湖骗子蒙了无数次,至今痴心未改。 “这是钢,但造不出你梦想的软剑来,贵卿,你不用高兴太早”,文天祥见杜浒失态,笑着打趣。指甲在软钢上轻弹,欣赏着那悦耳的震颤。 “那种造刃的钢,我也弄出了一点,比造这种软钢还省一道回火工序”,箫资炫耀地说着谁也不懂的新名词“以前的匠人们弄不出好炉子,掌握不了回火和退火技术,所以造不出好钢。而丞相传授的制炉之法,得到钢材却也不难。现在咱辎重营打造的军械,未必比鞑子手中的差。 到了此时,众人哪里还介意箫资的卖弄,渗碳是什么,大伙不懂。回火、退火在工艺上与淬火有什么区别,众人也懒得问。一干将领不顾文天祥就坐在面前,七手八脚的将箫资提供的那块软钢拿抢过来,每一个抢到手的人都要用力弯一弯,直到钢条在眼前“倏”地弹直,发出金属材料特有的嗡嗡声,才恋恋不舍地将他传给下一个人。 如果能自制软钢,装备一支弩兵部队就不是梦想。造弓需要干、角、筋、胶、丝、漆六种材料,并且各种材料的产地和取材时间十分讲究。一把好弓,造成后还要慢慢驯上数月,才能实战时不出现偏差。所以大宋虽然有黑漆、黄桦等名弓,但那都是宝器,只有高级将领才有幸见识得到,寻常武将手中之物,还不如蒙古人常用的短弯弓。 在武夷山区,仓猝间无法聚集造弓的六材,所以众将才不去做成立弓箭营的梦想。如今见箫资谈笑间就弄出一块软钢来,大伙都说不出的兴奋。炼制钢材未必容易,但比起齐聚六材,所费时间毕竟稍短。 不错,文天祥点点头,对箫资的进展表示肯定。军中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意外惊喜,文天祥不求箫资能尽快给他造出大口突火枪来,只求通过新式武器带来的兴奋和神秘感,逐步建立起将士们必胜的信心。 如果信心垮了,给他们什么武器都没用。各地战场上,十几个鞑子兵像赶羊一样追着数百个乡兵满山跑的事不是传闻。 “小子,真有你的,丞相大人没白教你”,张唐兴奋地捶了箫资一拳,把瘦弱的箫资捶了个趔趄,“十天,四十把,先给我装备一个队出来,成不成”! 造出钢来,钢弩配备就是早晚的事,训练士兵用弩箭射击,就顺理成章。众将兴奋之余,很快接受了新的训练方案。目前分散在各营中的弓弩先集中在一起,保证每天下午有一营士兵,可以摸上弓弩,学习最基本的射击要领。而箫资的任务就是,力争在十天内造出第一批钢弩,让士兵们像前些日子见识轰天雷爆炸时的威力一样,见识一下钢弩的威力。 “行,十天内,钢弩四十把,我立军令状”,箫资没口子答应,充分享受着万众瞩目的快感。十天前,当他依照文天祥的安排,在山坡下试爆了第一批轰天雷后,他就彻底喜欢上了军械监这个职位。 那一刻,士兵眼中,箫资和张大牛等十几个投掷轰天雷的工匠,简直就是神。有宋一朝,辎重营的伙计从来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那团爆炸的浓烟带给大家的不仅是震惊,那一刻,在每个士兵眼中,箫资看到了希望。 酒徒注:本节练兵之法,分辩出自八路军和曾国番的湘军,有改动。 第二章 百炼 (二 上) 第二章百炼(二上) 两层耐火砖炉,整齐的码成一个曾字,上层添炭,下层添铁。用大块木材挡住火门,引火,拉动那风箱,烈焰倒着,从曾字炉的上层灌向下层。 “三分之二木炭,三分之一焦炭,从火孔倒行火,见生铁发黄,挑起生铁,靠近火焰烤融,”箫资念叨着文天祥授给他的《炒铁纲要,认真的翻动铁块,汗水带着油,从他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滚下来,湿透了千疮百孔的儒袍。 这是文天祥传授给他的炒铁术,据丞相大人说,一个好师父可以从一百斤生铁里炒出八十斤熟铁,甚至可以直接炒铁成钢。眼下辎重营显然还没达到这个要求,所有士兵和铁匠算在一起,能从百斤生铁中炒出七十斤合格熟铁的工匠不足十个。军械需要紧急,箫资不得不几台炉子同时开工,亲自动手。 早出一天精钢,就早下山杀一天鞑子,永新被屠了,太和被屠了,山下传来的消息字字血泪。 曾经繁华的都市,在北元的铁蹄下都化作了瓦砾场。西夏人张恒,蒙古人嗦都,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对投降城市好生安抚,一个对抵抗城市屠城灭族。 箫资和工匠们眼中闪着怒火,很多工匠都来自江南西路,鞑子屠戮的,正是他们的家乡。 烈焰烘烤下,生铁块慢慢发白,几个辎重兵一同拉动风箱,兰白色的火焰刺下三寸多长,将铁块烤得直流釉子。而那重重火焰间跳跃着的,是官兵们早日下山报仇的梦想。 箫资用火钳挑出铁块,仔细看了看,将他交给旁边的工匠。光着膀子的铁匠早已等候多时,接过铁块,在山溪边的石头上将熟铁趁热打成薄薄的长条。 负责下一道工序的士兵收集熟铁条,一条条交叉码放在钢炉里。一层铁条一层炭,钢炉码满后,封炉,用木炭火煅烧上七天七夜,就能煅烧出粗钢来。粗钢取出,反复煅打,就是大刀,长矛的刃,可以让将士们拿着去砍鞑子。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是汉家好儿郎,不给鞑子做马牛”,负责煅打的师父李二低吟着破虏军军歌,大锤小锤叮叮当当给自己伴奏。钢材成色不一,厚重坚硬者,打成条急冷淬火,将来旋焊为刃。软韧者,先淬火,再回火揉之,可为弩臂。 文丞相说了,文武比肩,官兵平等,工匠没有匠籍,也是破虏军士兵。将来有了银子,饷钱一样,立功后封赏一样。想到这些,铁匠们就觉得没白干,虽然饷银看起来比较遥远,封赏也是没谱的事儿,可毕竟在破虏军中,自己可以直着腰做人。 况且在工匠营里,还能亲自看到文大人,听到他亲自指导大伙如何炒铁,煅钢。 没有人再把他当作一个匠户,他的孩子可以自由转变职业。甚至去读书,做官。 白天打铁,晚上和士兵们一起识字,学看图。一天到晚忙忙忙碌碌,上厕所都得跑着去。但李二觉得自己活得踏实。 在陈龙复老夫子的教导下,活了半辈子的他,第一次拿起毛笔,那分颤抖的感觉,比抓着铁锤还重。 陈老夫子教给大家写的第一个字,只有两笔,一瞥一捺。陈老夫子说,撇要用力,捺要平稳,就像一个人,走到哪里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 能做一天人,也比给鞑子做狗强,您说,是不是? 铁匠李二抓起刚刚打成了枪头,摸了摸滚烫的枪锋尖,满意的点点头,将枪头放进了溪水里。 山溪中,腾地窜起一股白烟,烟雾散去后,铁匠李二发现,文丞相又来了,这次不仅仅是自己来辎重营视查,身后还带着副帅邹洬、监军刘阎王,参军杜浒。 上午安排完了练兵计划,下午,文天祥就带着邹洬、杜浒和刘子俊一头扎向了辎重营。军械的制造进度还得加快,根据何时将军从赣州附近传回来的消息,近日来,各地失散的义军纷纷向百丈岭附近靠拢,已经引起了征服者的注意。建昌军(江西南城)一带,新附军已经开始集结。 “必须在新附军(归附北元的伪军)入山进剿前,将队伍武装到牙齿。第一仗,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出声威来,让新附军此后看到咱们的大旗就绕着走”。参军杜浒建议。北元的主力现在进入了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打垮或吓倒了江南西路的新附军,破虏军就可以有时间训练出第二标人马,到时候,他这个都府参军,就可以再次率领士卒,驰骋疆场。 辎重营驻扎在百丈岭东部的一个山洼子里,这里地势相对平坦,叮咚而过的山溪给铁匠们提供了淬火的水源。箫资引以为荣的炒铁炉就建在山溪旁,如果文天祥没得到文忠的记忆,这种根据鸡窝炉改进的曾字炉要在抗日战争时期才会出现。如今它提前问世了,文天祥希望,自己所打的,是最后一场在华夏本土上的战争。 按来自文忠的记忆,西边有一个国家,六百年本土被燃烧过战火,所以,那个国家的旗帜插遍了全世界。文天祥不求将大宋的旗帜插遍世界,只希望,让那些掠夺着滚回老家去,也亲自尝一尝家园被焚毁的滋味。 “兄弟,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喝口水”,文天祥蹲到铁匠李二身旁,捡起他打造的成品看了看,笑着问道。 “不渴,我这得抓紧,不能让弟兄们空手去杀鞑子,您家说,是不”,铁匠李二估计是个荆湖人(湖南),说话一口一个您家,听起来很亲切,见到文天祥次数多了,所以也不叫他的官称。 “对,您家忙,我去那边瞅瞅”,文天祥站起来,说笑着向山谷深处走去。一路上,不时停下来和铁匠们谈谈说说,仿佛他上辈子,曾经轮过油锤一样。 “简直是神乎其技巧也”,杜浒拿起一片造弩臂的软钢,看了一会,长叹道。作为士大夫阶层的一员,平时,要么把工匠的技术看得过低,要么看得过于神秘,今天有幸目睹了一片软钢制造的各个阶段,心中的震撼难以形容。 跑动,穿梭,忙碌的匠人,在他眼中渐渐幻化成千军万马,百万铁骑前,大将杜浒立马横枪。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岂不缪哉”!文天祥知道杜浒的想法,笑着引用了苏东坡的一句名言来打趣他。从大伙认为不可能制出钢弩到现在希望尽快得到钢弩,前后不过一个月的光景。箫资的工作进度让他非常满意。但此刻他最关心的却是,是经过这一个多月,箫资对他记述的简易炼钢术到底掌握了多少,试验成功了多少。 百丈岭不可能永远安宁,所以他才拣那些最简单,最易建成也最易捣毁的技术让箫资去钻研。文天祥现在赞同后世那个文忠的的部分观点,不急于将技术发展到更高更深,而是扎扎实实地将现有技术消化,推广,管理好每流程的每一步,先重质而后上量。这才是,后勤部门在游击战争中的生死存亡之道。 “丞相,参军大人,您怎么来了”,箫资满脸烟火之色,放下手中活计,匆匆忙忙赶来见礼。 “过来看看你的进展如何,杜军师还惦记着他的软剑呢”,文天祥笑着回答。 “还算顺利,已经造出两把样弓来,射程可达二百三十步,没有神臂弓远,但上弦和射箭速度比神臂弓快,关键是不用弯腰用脚去踩,省力气”。箫资兴奋地汇报。 “你烧出文大人说过的焦炭来了”?杜浒试探着问。这些日子,他接触了太多的新名词。军中关于文天祥昏迷中得到仙人所授天书的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书名,卷次都编得像真的一般。还谣传箫资是文丞相收的开山弟子,直接负责制造天书上的宝器。这些传闻有时候让杜浒也犯迷糊,对箫资这个后生晚辈的问话不敢语气太生硬。 “烧出来了”箫资的声音里,兴奋之余还有些许失落,“工匠们用泥炭烧出了焦炭,炒铁时用焦炭和木炭混合的效果,比木炭好得多。但找来的泥炭马上用完了,现在正发动人手下山去找”。 “不要着急,一步步来,先把质量不太好的钢料,打些农具,送给山下百姓。看山民们手里有没有泥炭”,文天祥笑着给箫资出了个主意,“还有,造弩的时候,让工匠们分开,造弩臂的只造弩臂,造传动轮的只造传动轮,造弩机的只造弩机,还可以分得更细,但每个部件上必须打上编号和制造者的标记,这样出了故障也能找出是哪道工序没造好”。 箫资点点头,马上派人去安排分工协作的事。他不知道文天祥这样安排是为了加快弩箭制造进度,反而把分工协作当成了一种保密手段。 钢弩的优越性是明显的,首先,它不会因为天气而变形,其次,它不需要那么多种材料。军器书上说,造好弓和弩要“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治角,夏天治筋,秋天合拢诸材,寒冬时把弓臂置与弓匣之内定型,严冬极寒时修治外表”。而造钢弩虽然过程复杂,工艺要求严格外,却没那么多时间上的讲究。所以,在箫资心中,这种绝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北元掌握了,再像用神臂弓一样,反过来屠杀大宋将士。 百炼 (二 下) “等到将来下发钢弩时,哪个士兵领了哪把弩,一定要根据编号记录,战场上,人在弩在,弩亡人亡。”刘子俊低声建议,他的想法和箫资一样,极其重视技术的保密性。这是大宋朝的习惯,当年神臂弓初现,朝廷就曾把所有会制造神臂弓的工匠集中到汴梁,一个不准外出。 文天祥笑了笑,对刘子俊的建议不置可否。文忠设计的那个弩是东方弩和西洋弩的综合体,结合了东方弩箭的括机和西方弩箭的金属弩臂和齿轮传动技术,所以看起来非常新颖。但无论是钢弩还是不远处那架被大伙视为神物的脚踏简易车床,其实设计思路都不复杂。一个老工匠拆装几遍,轻易就可以复制出类似的产品。 “关键在不断更新,让自己的进步永远比敌手更快。而不是抱着前人的老底不放,那样,保护了自己的技术,同时也封闭了自己接受外来技术的可能”。一个声音从文大人心底涌起,看来又是异世界那个文忠的想法。这段记忆,带给文天祥的不仅仅是一些技术上的总结,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变了他的思考方式。 翻看了一下工匠们在简易车床上加工出来的传动轮,文天祥又问道,“那个灌炉呢,你搭好了没有”。 “刚刚搭好,按丞相大人的吩咐,就在里边”箫资老实的回答,“那种方法大伙没听说过,谁也不敢先试”。 这些日子忙前忙后,所接触的知识已经超过了箫资能吸纳的极限。把生铁这么快炒成熟铁,把熟铁渗碳为钢,利用回火调节弹性。各种知识都是他从来没接触过的,在发现自己原来所学狭窄的同时,箫资也更理解了文天祥所写那本“天书”以及世界的博大。所以在努力消化新知识的同时,他也尽量采取稳扎稳打的方式,避免错误和事故的发生。 灌炉已经干燥了几天了,由于对文天祥的书中提及的炼钢方法还没有吃透,所以,他不肯轻易让工匠们去尝试。百丈岭上材料稀缺,比原材料更缺的是成熟的工匠,两项中损失哪一样,箫资都觉得是罪过。 “我来试试,这种方法的好处是速度快”,文天祥笑着脱下外袍,走向灌炉。若以另一个世界文忠的眼光来衡量,辎重营军械监需要继续努力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在文忠的记忆里,还有一种平炉和一种简易转炉可以直接将铁水炼成钢,但那两种方法都需要稳定的根据地。属于大投入,大产出的方式。而灌钢法适合随时需要转移的游击区,并且对技术要求不高。民国期间,山西一带的民间武装,用的全是这个办法。日本人来了,大家将灌炉用土埋掉,带着成品迅速转移。只要找到丈把宽的地方,立刻可以另起炉灶。转瞬炼出适合打造刺刀用的精钢来。 “那怎么行”,箫资一下子跳了起来,抓起文天祥脱下的外套捧在手里,结结巴巴的说道,“丞相,不要折杀末将。末将亲自去试,今天一定灌出合格的钢来”! “不妨,我只是想给大伙做个示范”,文天祥推开箫资,从一个老工匠手里接过一双棉手套,一边灌炉的位置走,一边喊道:“贵卿,你给我打下手”。 “是,末将尊命啊”,杜浒拉长声音回答,甩掉外套,露出结实的肌肉。知道文丞相又要传授大伙绝技了,很多老工匠把手中的活计交给当徒弟的士兵,纷纷赶来,在过午的日光下眯缝起眼睛, “丞相看得起我等,是我等之福啊!楞什么,开火,给丞相大人打下手去”!铁匠李二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围观工匠和士兵回过神,喜滋滋的向灌炉跑去。搬熟铁的搬熟铁,添炭的添炭,一会将灌钢工作准备停当。 文忠记忆里的灌钢炉不过是炒炼炉的一个延伸,同样是适合游击战的“找到地方就能炼,炼完了带着成品迅速转移的需要”。一前一后两个炉室成“日”子形串连,钢炉在前,炭炉在后。最好的炼钢材料是用焦炭,百丈岭上用来烧焦炭的泥炭(煤)奇缺,所以用木炭和焦炭六四混合。 杜浒是炼武之人,臂力远较普通士兵大,抓起风箱柄,一拉一送,炭室的火焰呼啦拉越过火墙,一会功夫就将熟铁料烤成嫩红色。搜索着文忠的记忆,文天祥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用铁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生铁板,放到钢室三分之二处。红星飞舞,在烈焰焚烧下,片刻之后,生铁片开始融化,将铁水滴在红色的熟铁料中,发出细细的噼啪声。突然,铁液开始沸腾,一些渣滓开了锅般浮上表面,溅出无数火星。 江南各地,蒙古骏马尽情地撒欢儿,一片片庄稼倒下,一座座城市在同样的火光中,化作瓦砾场。而那些城市,是我们的家园。杜浒脸色慢慢被火烤红,几个士兵想要上前接下他,都被他推开了。抬头看看文天祥,只见文大人气定神闲,仿佛上辈子曾经干过灌钢的活一般,用铁钳子翻动铁料,均匀地在熟铁盘的另一面又淋了一层生铁液。 黄崖洞,另一个世界的文忠,就这样一点一滴浇铸着抗战胜利的希望。时空虽然不同,但其中那份国破家亡的悲愤,却是同样。 取出铁料,煅打去渣,再入炉,再灌生铁水,再煅打。两灌之后,文天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低声对箫资吩咐:“好了,拿去淬火后试试,看比你的百炼钢差多少”。 “我来”没等箫资动手,有个年过六旬的老汉跳上前,毫不客气的用铁筷子将钢团夹走,分开众人,一溜烟跑到山溪边,将钢团伸进了一个淬火用的泥坑里。 “嗤”白烟四冒,遮住了工匠们兴奋的目光。 文天祥抬起头,看到一大群年青人围住了溪水,年龄有老有少,穿着福建百姓常见的打扮,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丞相,陈将军回来了”,刘子俊俯在文天祥耳边,低声解释。“陈将军从邵武军(福建邵武)那边回来了,带回了几十个工匠。那个老先生姓林,是工匠的头儿”。 “见过丞相”,陈子敬满脸风尘,依旧一身出家人打扮。“我刚才见大人忙,所以没敢上前见礼,请大人恕罪”。 “免礼,军中别客气,路上顺利吗?收获如何”,文天祥顾不上再看自己辛辛苦苦灌出来的钢材是否成功,拉住陈子敬,急切地问。 “唉,一言难尽”,陈子敬叹息了一声,神情有些黯然,“咱们在江南西路一败,各路豪杰相继败了下去。张世杰大人派兵进攻泉州,没攻下来,听说鞑子的援兵到了,匆匆忙忙从水路撤了军。大宋主力一走,各地又陷入了鞑子手中,有些地方的大户怕鞑子来了屠城,将大宋的守将给刺杀了,提了人头赶着请降”。 “无耻”,工匠们闻言大怒,愤愤地将手中的铁锤碰得叮铛直响。 陈子敬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很多原来跟着咱们干的地方官见风使舵,都降了北元。积极响应大宋光复的那些豪杰与士绅,多半被地方官捉去杀了,说是为了避免鞑子头嗦都发怒。汀州的守将黄去疾,带着两万新附军,和鞑子一块杀进了邵武,到处烧杀抢掠,比鞑子还无耻……” 这就是我大宋啊,当官的喜欢投降,做奴才。而那些从没在朝廷里拿到什么好处的士绅和百姓,反而争先恐后的为国献身。文天祥愤怒的想,山风从天边吹来,夹杂着万里腥膻。 “万里膻腥如许,千秋忠魂何在”?杜浒仰天长叹,拳头节捏得格格之响。几个士兵听得真切,瞪大了血红的眼睛。文天祥曾经在剑州驻扎,陈子敬说的这些地方,是很多士兵的故乡。 “兀那书呆子,你叹气什么,叹能把鞑子叹走么。他们现在如此得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哪天败落了,就被咱大宋百姓一人一块砖头砸回大漠去。”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打断杜浒的叹息。那个抢了文天祥冶炼成果的林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双手搬着冷却完的钢块,没大没小的冲文天祥说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您这灌铁成钢的手艺,教给我行么” “行”,文天祥爽快的答应了一句,使了个颜色,制止了刘子俊等人的发作。走到灌炉边,从炉子的堆砌开始给老汉比画。 “这文丞相,真是越来越让人摸不透”,刘子俊看着文天祥忙碌的背影,连连摇头。 “大人从昏迷中醒来,已经变了”,陈子敬笑着说道,满脸崇拜,“你们别瞧那个老头子不起,他可是方圆几百里最好的铁匠。宝积铁场的镇场祖师爷。文大人这样推心置腹地对他,还怕他不带着弟子,为咱们打制军械。 闻听此言,刘子俊重新打量了老汉一遍,将信将疑,“老人家多大年纪了,能跟得上咱们行军打仗么”? “六十九,但是好身手,是个炼家子。鞑子头儿页特密实攻破了劭武军,老人家不愿意给蒙古人当狗,带着徒弟们反了出来。这次我带人推了铁料和泥炭上山,黄去疾那个汉奸派了一队狗腿子来追,被老汉抡起铁锤砸翻了四个,剩下的呼啦一声,全跑了干净。当时老人家那个威风,估计黄汉升在世,也不过如此”。 好汉子,杜浒打心底赞了一声,可偌大江南,林老丈这样的豪杰有几个呢。页特密实不算什么名将,麾下只有三千多蒙古兵和少量西夏人,可为虎作伥的黄去疾却带了两万新附军。 炉膛中的熟铁盘再次变黄,文天祥钳起生铁条,均匀地浇了一层铁汁在熟铁上。林老汉目不转睛的瞧了一会,啧啧赞叹,“好手艺,好手艺,不知大人是从何处学来的”。 “书中,南北朝时,已经有人这样炼过钢,我只是局部做了些改进”。文天祥头也不抬,心思全放到了观察铁条的火色上。 “是三卷天书吧,文大人”,林老汉狡蛣地冲文天祥挤了挤眼睛,显然,通过刚才杜浒等人脸上的表情,老人已经知道了传授自己灌钢术的是当朝宰相文天祥。这番装疯卖傻,试探的成分远远高于学艺的成分。 “没天书,那是谣传”文天祥的解释在众人耳朵里,听起来像欲盖弥彰。林老汉会意地点点头,不与文天祥在天书问题上纠缠。低着头拉了一会儿火,又悄悄地问道:“文大人,天书上说了没有,咱大宋,会亡么”? 文天祥被问得身体一震,铁水偏了偏,落到了炉墙上,溅出几点飞花。大宋会亡么?在梦中的记忆里,一年半后,世间再没有大宋这个国家存在。 可如今,有了百丈岭上这伙男儿,大宋还会亡么?文天祥问着自己,眼神渐渐迷茫。如果自己真的可以改变命运,那后世的历史书中,会留下怎样的一笔呢。满清和倭寇入侵的悲剧会不会按原来的历史上演,没有了文忠,自己上哪里得到这份记忆,没有这份与众不同的记忆,自己又凭借什么拨转历史的车轮……? 这个悖论好复杂,复杂到文天祥一时忘记了手中的火钳。生铁块已经融化殆尽,眼看着这次灌钢就要失败。 “老汉我没别的意思,黄土埋到脖颈子的人了,不想给鞑子当狗,你不方便说,我就不问了”,林老汉误解了文天祥的表情,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绝望。 “书上说,只要世间还有一个站着的大宋男儿,华夏就将永远屹立不倒”。文天祥抬起头,望着林老汉和一干工匠的眼睛,郑重的说道。既然老天给了他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他就有信心用这段记忆来改变整个中华的命运。 谁道万里膻腥如许,中华自有雄魂。 炉膛里,铁水在钢材上沸腾,升华,一块钢坯渐已成形。 酒徒注:炼钢及炒铁之法,出自抗战时期根据地,非杜撰。在中国南北朝时期,灌钢技术已经存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北方土匪中一种实用炼钢技术叫“一脚倒”,也是一种小型炒炉,专门为匪徒们提供刀具用材。如果被人发现,则一脚揣倒,撒腿跑路,名字倒也形象。 以酒徒的眼光,五、六十年代大炼钢铁的笑话,与其归咎技术上的失败,不如归咎到管理上的混乱。在举国上下只求产量,不问质量的时候,有人会认认真真去炼好钢,钻研技术,才怪。 第二章 百炼 (三) 百炼(三) “真主保佑虎里迷”,探马赤军千夫长虎里迷低低的祈祷了一声,关住了卧室的门。走到墙边的暗格前,用还带着女人体温的手,扭开了暗门。 数百块银锭发出迷离的光,晃花虎里迷的眼睛。银子和女人,是他的最爱。蒙古人强大而粗疏,宋人精细却懦弱,江南大地,处处是虎里迷这种大食人发财的好机会。 前辈蒲寿庚已经做出了榜样,卖了泉州,用三千多颗赵氏子孙的人头换来了江南西路参政职位和大元海上贸易代理权。同样作为大食人,虎里迷不能比自己的同胞做得太落后。好不容易花钞票谋得了太平银场的管理权,他要把权力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建昌军再次被李恒收复后,太平银场的存银全部归虎里迷清点,这可是个实实在在的肥缺。文天祥败得太快,银场的收入几乎原封不动的封在库里,虎里迷一到任,先派心腹将炼好的银锭搬到了自己府邸。 “蒙古人笨,一万四千两银子,只上报一半给他们,剩下的,嘿嘿”,虎里迷打着如意算盘,面孔被银光照得通红。江南繁华,虽然被蒙古铁骑蹂躏过了,剩下的地方也比虎里迷走过的其他国家秀丽。他是万里迢迢乘海舟辗转来大宋发财的大食人,没料到,刚下了船,就遇到发财的最好机会,战争。蒙古人不擅长理财,对汉人又本能地不信任,所以,像虎里迷这样的大食人就成了抢手的宝贝。他们擅长理财,懂得鉴别珠宝的古董,懂得讨好上司。收买敌方将领,打通关节,转手战利品,血海中,处处闪动着他们发财的身影。 修造府邸,买女奴,打点上司,派心腹族人跟在蒙古军队后边购买战利品,发战争财,虎里迷计算着,看着一条银子铺就的路在眼前闪光。有了钱,还可以置办大海船,去麦加朝圣,还可以去南洋购买香料……。 到时候,回到故乡,他就是众人景仰的英雄。至于铺垫在英雄衣锦还乡道路上那些尸骨,管他呢,真主不知道,阿訇看不见。 “轰”,上苍仿佛被虎里迷心中的想法激怒,晴空里突然打了个霹雳,吓了虎里迷一哆嗦。没等他回过神,卧室门突然被冲开,一个百夫长冲进门来,气喘吁吁的报告:“报,宋军来攻,已经打到城外”。 “啊”!卧在床上的女奴声嘶力竭的叫了起来,叫声震得窗户嗡嗡直响。虎里迷跳起,抬手给了女奴和百夫长一人一个耳光,“慌什么,宋军敢进攻咱们,借他个胆子。说,是陈吊眼的残部,还是许夫人手下的溃兵”? “是,是宋军,打,打着文天祥的旗号”。挨了耳光的百夫长委屈的说道,刚才借了火光,他拼了性命才看清对手是谁,没想到用命换来的情报得不到长官的半点赏识。 “文天祥,更不用慌,一个书生,也能带兵”?虎里迷轻蔑地披好铁甲,不慌不忙锁好暗柜的门。如果是巨寇陈吊眼或者许夫人麾下的畲兵,太平银场的情况必将危机。如果是宋兵,来多少也不必惧怕。文天祥的部曲在李恒的打击下,刚刚溃散不到三个月,没那么快恢复士气。况且太平银场距离军山、南丰和广昌三地都不过是六十里的路程,援兵顷刻可至。打不过,关起山寨大门来,高大的寨墙足够让里边的千余士兵坚持上一天。一天过后,文天祥害怕腹背受敌,自然会撤军。 轰,又一声霹雳炸响,惊断虎里迷的美梦,山墙里,一向骁勇善战的夏、辽将士们鬼哭狼嚎。叫骂声,呻吟声,恐惧的呐喊声,用各族语言说出来,乱纷纷的恐惧信息在士兵中弥漫。 “跟老子出去看看,看文天祥这个疯子有什么本事破我的太平寨”,虎里迷皱了皱眉头,拎起百炼刀向外走,长期给蒙古人理财,他通晓各族语言。伤兵们充满恐惧的议论声让他心乱。 敌人是从百丈岭上下来的,主攻方向是太平寨正南。一向射术娴熟的契丹和党项士兵趴在寨墙的垛口后,被漫天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 虎里迷刚要呵斥,忽见白光一闪,一个士兵从寨墙上落下,重重地跌在他脚下。脑门上,一根短弩透盔而过,白色的脑浆和血水一块流了出来。失去自制力的士兵抽搐着,挣扎着,骂着不知哪个西域民族的方言,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好强的弩,虎里迷最后一点对敌军的轻视被这一弩击散。稳,准,狠,居然透过垛中里边的士兵,哲别的箭术也不过如此。 “弟兄们,他们用的是神臂弩,射得慢。趁他们装箭,把他们射回去”。一个老百夫长站起来高声鼓舞士气,作为百战老兵,他自认为有对付神臂弓的经验。没等他的话喊完,两支羽箭,一根短弩,同时了他胸口。 百夫长惨叫着,从寨墙头上掉落。刚被鼓起勇气的士兵立刻卧倒,连垛口都不肯靠近。有人试探着想放冷箭,刚一露头,一排箭雨将他的脑袋攒成了刺猬壳。 “吱-呀”,这是投石车特有的声音,身经百战的虎里迷对这种声音特别敏感。蒙古军中一路南下,用此物毁了无数名城。没等他做出反应,半空中几个流星带着火花坠落,比他多了一点实战经验的亲兵扑过去,将虎里迷牢牢地护在身子底下。 “轰”,天崩地裂。虎里迷亲眼看见几个士兵在自己不远处栽倒,身上裂开了无数血口子。用手推了推掩护自己的亲兵,刚想开口许诺赏赐,却摸了一手鲜血。忠心的卫士用身体护住他,早已被炸气绝。 “吱-呀”,黑夜里,投石车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被吓破了胆子士兵们惊慌的叫着,到处找地方躲藏。以往作战,宋人有突火枪,蒙古人有燃油蛋,但是那些东西只打一个点,不像今晚这火流星,落下来就炸一片。 “上马,上马,冲出去砍掉石炮”,虎里迷挑起来,用弯刀严肃军纪。砍倒几个乱兵后,探马赤军士气稍振,乱哄哄地冲向马厩,把惊恐不安的战马用力安抚住,牵出来。虎里迷的判断正确,照这种事态,太平寨肯定坚持不到援军到来。与其窝在狭小的山寨和矿洞前等死,不如冲出去,利用骑兵优势将敌人驱散。 百余个骑兵终于在寨门前整好了队,残破的寨门边,到处是被炸死和射死的士兵尸体,对手好像吃定了虎里迷,只射箭和投火流星,不攻城。 “小心啊,鞑子骑兵”,矿洞旁,被圈禁的矿工和银匠中,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虎里迷搙了搙嘴,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向矿工棚屋,引发一片惨呼。 惨呼声里,寨门轰然打开,四个党项族武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梆,梆,梆”,弦声嘈切如琴,武士和战马同时倒地。后边的武士收缰不及,继续前冲,没出五步,跟着仆倒,人和马的尸体堵住了寨门。血,如溪流般向道路两边的草地上淌去。 破虏军得势不饶人,一个都的弩手排着队,三段叠射,牢牢地封锁住了大门口。敞开的寨门如同恶魔张开的大口,吞噬着附近的一切生命。一会儿,寨门口已经没了活着的北元武士,破虏军藤牌手高举长条藤盾,排着队走向寨门。几个探马赤军扑过去拦截,没等扑到近前,已经被藤盾后的强弩射成了滚地葫芦。 “啊”,一个藤牌手倒在了地上,敌人的弓箭从黑暗的角落里射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射中了他的大腿。盾墙出现了一个缺口,探马赤军抓紧时机,将羽箭从缺口处射过去。 缺口后的大宋士兵身中数箭,屈膝,跪倒,却挣扎着不肯倒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个点燃了的黑球投向敌军射手方向。 “轰”,寨子被爆炸燃起的火光照亮,黑暗中,显现出探马赤军弓箭手惊慌的眼睛。大宋士兵笑了笑,倒地。血,流在生养自己的沃土上,汩汩成河。 冒着火星的震天雷成排从宋军队伍内抛出,扩大着先锋们的战果。探马赤军被炸得抱头鼠窜。更多破虏军将士冲进山寨,在盾墙掩护下与探马赤军的士兵对射,双方不断有士兵惨呼着倒下,却没有一方退缩。人数相当的情况下,拼得是士兵的意志力。 “弟兄们,跟我杀鞑子,给父老乡亲报仇”,半空中响起一声呐喊,第一标副统领张唐带着他的第四营冲进寨门,手中钢刀一挥,将一个探马赤军士兵连人带刀劈成了两段。 “杀鞑子”,破虏军将士呐喊着,冲进山寨与敌军展开了肉搏战。弩箭退出了战场,钢刀成为主角。四百多手持柳叶刀的宋兵三三成组,豪不畏惧地扑向比自己高大得多了探马赤军。 “铛”,宋兵和西夏兵的钢刀对击,溅出几点火花,没等党项兵砍出第二刀,另一个士兵的钢刀斜撩在他的肚子上。双层皮铠连同肚肠被一刀撩破,党项兵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到死都没弄明白,那窄窄的柳叶刀怎么有如此大的威力。 虎里迷带着几个亲信,边战边退,前寨失守了,他还可以从后门溜走,女人没了可以再抢,银子没了可以再敛,反正大宋有的是奴隶可抓来开矿。只有命不能丢,这是做生意的本钱。 一个非常年青的宋人,带着百十个将士,静静地守在山寨后门口。虎里迷不开门,不打火把,根本不会看到对方的存在。然而,此时他胯下的战马在对方威压下正连连后退,麾下忠勇的亲兵,也在对方亮晶晶的钢弩逼迫下,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呀”,虎里迷知道今天难逃一劫,怪叫一声,用力刺了一下马肚子。突厥马吃不住痛,一声咆哮,带着他冲向敌将。人高,马大,虎里迷要凭借马的优势杀出重围。 对面敌将微微一笑,垫步,助跑,加速,人如流星般对着战马冲了过来。电光石火间,两人交叉而过。宋将杜浒飘身而落,横刀冷笑。再看千夫长虎里迷,在马背上冲出二十余步,身子一晃,扑通一声栽了下来。两个宋兵跑过去牵住战马,笑嘻嘻的站了了杜浒身后。 只一合,虎里迷死。跟着他逃亡的探马赤军瑟缩着,仿佛立在他们对面的微笑的杜浒是个恶魔。 有人受不了这种在敌人箭尖下的威压,跳下马,跪在了地上。几个虎里迷的亲信彼此护看,叹了口气,跳下马背,将兵器和战马一并交到宋军手里,主帅死了,继续抵抗已经没有意义。 “杀,不留活口”,杜浒冷冷地挥了挥手,身后的宋军扣动了扳机,最后几个探马赤军士兵倒了下去。 “不…”,血泊中,有人痛斥着杜浒的残忍。没有人自问,作为西域人,蒙古人,他们为什么会倒在大宋的土地上。 太平银场燃起冲天大火,矿工、银匠,背着大包小包,沿着山路向各自的家乡赶去。没有人留恋的回头,没有人为银矿惋惜。他们是掠来的奴隶,无论主人有多少宝藏,都与他们无关。 文天祥跨上夺来的战马,目送最后一名矿工消失在山梁西侧,一抖缰绳,带着大宋官兵溶进漆黑的夜幕中。 天亮了,赶了一夜山路的两支新附军来到了太平银场。他们看到了遍地瓦砾,未熄灭的火在瓦砾堆中冒着蓝烟。一千多具探马赤军的尸体横其竖八在银场里,瞪大的眼睛诉说着昨夜的惊恐。 两支新附军的军容都很狼狈,他们听到了太平银场传来的闷雷声后,已经尽最大努力前来驰援。但一路上,历尽波折。山林中好像藏着恶鬼般,总在士兵们出其不意的时候,夺走他们的性命。最惨的是在一段土路上,补猎野兽的陷阱,猎狼用的飞竹排,还有扎野猪用的竹钉子,弄得士兵们草木皆兵。 “这个文疯子,疯了一回,居然变得如此残忍。”看见那些蒙古人的附庸身上奇怪的血口子,新附军统军万户武忠突然打了个冷战,望着苍茫武夷山,想想夜间行军时受到的无穷骚扰。背上的汗水,越来越凉,越来越凉。 第二章 百炼(四) 百炼(四) 让武忠心里更冷的是,没等他回到建武,已经有人等候在他家中。 一回衙门,师爷苏灿就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接过武忠的马缰绳,伏在他耳边,神秘地汇报道,“老爷,有贵客来访”。 “什么贵客,告诉他,老爷今天没功夫”。打了败仗,不知道如何向上面交差的建武军统军万户武忠一看见自己的师爷,气就不打一处来。昨天夜里听到轰鸣声,如果不是这个该死的师爷劝柬自己拖延一下,晚一个时辰再出发,也不至于任由千余探马赤军被文天祥屠戮干净。 “是,在下明白”,苏灿收起堆满笑容的脸,答应一声,身子却不肯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靴子上能长出花来。 对这个追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师爷,武忠多少有些感情。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生怜,拍了拍苏灿的肩膀,低声问道:“怎么,收了人家的好处没法回复了是么?武某自问平日没亏待你,偏偏你还这么没良心,什么钱都敢收!” “老爷英明”,师爷苏灿一哈腰,脑门几乎垂到了膝盖上。 “让他到客厅等我吧,不争气的家伙”。 望着师爷屁颠屁颠小跑而去的背影,武忠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世道混乱如此,他自己也没指望建立不世功业。只希望凭借手下这万把弟兄,平平安安地混到乱世结束。将领们争气也好,不争气也罢,都是他武忠手里的筹码,有了这些人,大元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所以明知道文天祥在百丈岭,他也不愿意进剿。如果把手下弟兄打光了,光杆将军在北元朝廷眼中,不过是废物一个。谁料到文天祥会主动下山找自己麻烦,并且两个月不见,文家军如同脱胎换骨。 如何是好呢?建武军统军万户武忠郁郁地推开了走进自家府邸。 “大人回府”,家人狐假虎威地高喊了一声。客厅前,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在师爷的陪同下,笑嘻嘻的迎了上来。 “射箭之术,最要紧是一个平字,窍门在两只手臂上。无论弓和弩都是这样,手不能抖。看好了,望山和弩臂上这一点,还有目标成一条直线的瞬间击发,扣动扳机要果断……”。 山谷里,第二标统领杜浒正在指导一营新兵练习钢弩射靶,崭新的弩弓在阳光下闪着幽蓝,弦声响处,百步外一个草人被射了个对穿,弩箭去势不绝,继续飞了十余步,噗地扎进泥地里,入地盈寸。 士兵们端起破虏弓,学着杜浒的样子,转动齿轮,上弩,瞄准,击发,几百支弩箭飞出,在半空中卷起一阵弩风。啪、啪、啪,草人承受不了弩箭的强力袭击,很快四分五裂。 钢弩配备破甲锥,射程大概在二百步到三百步之间。最有效的杀伤力在二百步之内,与神臂弓那二百四十步到三百六十步可穿重甲的霸道威力相差甚远,但好就好在制造相对容易,且寻常士兵都可操纵。 好弩,杜浒赞赏地收起钢弩,目光落地弩臂的破虏二字,和后边一系列用钢簪砸上的序列号上。林老汉带着一众技艺熟练的弟子上山,不但加快了军械配备速度,而且给钢弩带来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破虏。 入百丈岭已经四个多月,在江南西路被元军杀散的各路豪杰陆续来投,破虏军慢慢恢复了些元气。 如今的破虏军,旗下已经扩充到两个标,近五千人。第二标人马由杜浒亲自统带,按第一标的训练方式,逐步从体力、作战素质上,固本培源。 破虏军变了,文大人也变了。作为军中核心人物,杜浒一日比一日深刻地感觉到,此时的文天祥与原来的不同。 空坑兵败之前的文天祥,热情、豪气、身上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孤傲与狂狷,而现在的文天祥,却是睿智中带着沉稳。特别是那双深邃的目光,仿佛一眼就看透了过去与未来。 对青天而惧,闻霹雳不惊。这是现在邹洬、张唐、陈龙复等核心将领对文天祥的评价。擅于观察的杜浒知道,文天祥身上目前这份镇定与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而是对一切风雨都做了准备。 很多对普通人来说沉重的打击,到了文大人面前,掀不起一丝波澜。 活动在江南西路的何时把空坑兵败后诸将的下落一个个传回来,每一条消息,都令人扼腕。 张汴力战而没,缪朝宗自缢。林栋、刘洙被捕,不肯屈身事敌,被杀。 箫敬夫、箫焘夫兄弟战死。 文天祥的另外一个妹夫孙栗在吉州兵败,不愿被元军所虏,跳进了滚滚赣江。 文天祥的妻子欧阳夫人、次子佛生,女儿柳娘、环娘,当日在两军阵前保守折磨,俱受重伤。在押解往大都的途中,佛生病死。 以雷霆万均之势扑灭江南西路的抵抗之火后,李恒与嗦都联手南下,转战福建路。十月,嗦都攻入兴化,将守将陈瓒车裂。以南人不知畏惧为理由,下令屠城,全城十万百姓,上至老翁,下至婴儿,无一人幸免。 行朝飘荡到了浅湾(香港),连块落脚地都没了,陈宜中居然还有时间排斥异己,贬斥陆秀夫到潮州居住。如今蒙元三路大军齐聚广州,行朝危在旦夕。 国事如此,家事亦如此,每一个闻听此讯的将士都恨得咬断钢牙,唯有全军统帅文天祥,接到妹夫投江,儿子病死的消息,只是淡淡粗略的看了看情报,转身又投入到军务当中。 很多人都说丞相无情,只有文天祥的亲兵知道,连续几天晚上,丞相大人的枕头都是湿的。这些国仇家恨,他都记在了心里,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影响自己对形势的判断。也不会因私恨而盲动。 这才是一军主帅应有的风范,当年光武帝率部北征,也不过如此。不知不觉,杜浒就想把文天祥和汉光武刘秀相比。当年汉光武听说哥哥被杀,人前不也装的笑语炎炎么。文天祥将来会不会取宋室而代之,杜浒没想那么远。他现在考虑的是如何贯彻文天祥的提议,让全军化悲痛为力量。 这一条,各标都有自己的做法。邹洬和张唐的第一标的策略是,让那些从死人堆里逃过一劫,千里迢迢前来投奔的百姓给士兵们讲述屠城之恨。每次台上的百姓哭诉完,台下的士兵就会变成暴怒的狮子。然后,张唐再领着这群狮子去跑步,炼兵。 杜浒采用的是另外一种办法,他的队伍建立得晚,士兵本来就是目睹过屠城和元军如何处决俘虏的,这些恨事不用讲,每个人都记在心里。 “杨俊,让弟兄们一个个来,五矢四中为合格,不合格的弓臂上挂石头,晚上继续炼”,杜浒冲着弩箭营大声喊。 “是”,弩箭营的头领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指挥手下几个队长在百步外竖了几个靶子,让士兵以队为单位轮流过关 “弟兄们,前边就是杀了你兄弟,烧了你家园的蒙古人”,杨俊指着面前的草靶对众人喊道。这句话,就像火上泼了油般,激起了一团烈焰,士兵们依次排到队伍前,将复仇的弩箭向远处的木靶子射去,箭箭入靶。 丞相这个办法就是妙,嗦都这小子,以为屠城可以吓倒百姓,实际上,他是在自掘坟墓。杜浒笑着点头,转身离开了训练场,今天他还有别的安排。文大人约了所有将领,到后山去看辎重营新开发出来的利器。 如今的军械监造官箫资,可是破虏军中第一号红人,走到哪里都能引发一串羡慕的赞叹。四个月来,在文天祥的指导和林征老汉的协助下,他给士兵们带来的无数惊喜。 先是轰天雷,然后是破虏弓(钢弩),接着,是双环柳叶刀。林忠老汉知道宋人臂力不足,与蒙古兵贴身肉搏吃亏,特地将家传的造刀秘诀献了出来。双环柳叶由熟铁焊钢刃打制,刀长两尺三寸,柄长七寸,可双手握。最绝妙之处是刀背出带一长槽,两个铅环可沿槽滑动。那两个铅环可不是装饰品,杜浒亲自试过,加了铅环后,每次劈下,刀的重心瞬间前移,配合那精钢旋焊的刀锋,普通人也可以把一尺多高的木桩劈为两半。 前一段时间文天祥亲自带队偷袭山下的太平银场,守卫那里的鞑子千户刚一照面,就被杜浒连人带甲劈成了两片。百余个鞑子,千余探马赤军被破虏军弟兄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个干净,而破虏军伤亡了不到二百人。虽是一场小战,但从双方伤亡比例上,却是一次罕见的大胜。此战不但打通了江南西路各地与百丈岭的通道,缴获了鞑子没来得及运走的一万多两白银,而且吓得建昌一带蠢蠢欲动的两万新附军乖乖地待在了城内,任由各地失散义勇向百丈岭靠拢. 已经有新附军将领偷偷派手下上岭沟通,把自己的运送物资路线故意透漏给文天祥,然后文天祥派人下山劫粮,向前线运粮的新附军见到破虏军战旗,一哄而散。 靠着建昌新附军的“密切配合”,百丈岭上现在暂缓无粮之忧。唯一可惜的是,柳叶刀也好,破虏弓也罢,受山中材料限制,军中至今装备不多,勉强各凑了一个营出来,其他各营还是原来的木柄短刀。军器监箫资却不着急,每天忙着研究些新的利器,仿佛新的利器一诞生,其他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一般。 今天不知道箫资那家伙又要给大家看什么,难道还有比震天雷更厉害的武器么。杜浒好奇的想着,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后山上已经聚集了五十多员将领,看样子,杜浒是最能沉住气的一个。文天祥还没来,老学究陈龙复正指挥着一些士兵在对面山坡上垒土堆。湿湿的泥土被挖出来,在翠绿的山坡上堆成一个堡垒样。 秋高气爽,大伙都有兴致。第二标步营营正箫明哲双手卷成喇叭形,隔着山谷冲对面喊道:“老夫子,你行吗,要不要我去帮你”! “老弟,太小瞧我了吧。我年纪大了,抡不动刀,但这挖个坑,垒个土包的小事,可也难不倒我”。陈龙复把钢锹插在土垒上,摸了把光脑袋上新生的白毛。他是文天祥的老师辈人物,一直负责军需、粮草之类等后勤事宜,今天箫资要试新武器,老人闲不住,主动请缨为箫资打下手。 “陈先生,别光说不练,你弄完了吗,弄完了就撤回来,我们马上就要试炮了”,山坡下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箫资和林老汉带着几十个辎重兵,用小车推着三个黑漆漆的长铁管走上山来。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陈龙复答应着,带领士兵撤下对面土坡,快速跑过山谷。 箫资指挥士兵在众将脚下卸车,用抬杠和绳索小心翼翼的将铁管放到在事先搭好的土台上。摆开铁管支架,固定铁管,撑出一个半矩斜角。 “这就是文大人传授的大号突火枪吧”,步军营正黎贵达卖弄的问,虽然亲眼看到了轰天雷和破虏弓的威力,作为一个传统的读书人,他对奇技淫巧依然心怀抵触。 “是火炮,黎将军没见过吧。鞑子那边已经有了,不过是竹筒做的,没咱们这个精细。”林征老汉白了黎贵达一眼,大声解释,“今天试炮,试好了,咱就组织个炮营,专门攻城,再不会有几万军马窝在城墙下的事儿”。 见林老汉牛皮吹得这么大,众将都有些不服气。这句话戳得有点痛,众将攻赣州,数万民军逾月不能下。张士杰围泉州,也是两个多月没能进入城门。 老汉不知道自己无意之间伤了大伙的心,低着头,仔仔细细将火炮里外擦了个干净,就像照顾自己的亲生骨肉般认真。铜胆铁胎炮是他和箫资商议后的杰作,既考虑到了军中缺铜的事实,又照顾了铸铁工艺不过关的现状。 说话间,文天祥已经赶到,见火炮已经摆好,目测了一下距离,向陈龙复问道:“夫子,这个距离你测过么,多远”? “两坡之间,直线距离八百五十步,我用日影法粗略测过”,陈龙复认真地回答,军中沙盘地图有一半出于他手,老先生说起附近地形如数家珍。 “试吧,打得到么”,文天祥转头问箫资。 “没问题,我昨天用铁蛋试过一次,打得只会比这远,不会比这近”,军械监造官箫资信心实足。拎过火药桶,用带了刻度的木斗舀了两勺子火药,以木槌砸实,炮口处添了一个和口径一样大的带捻子弹丸。 文天祥点点头,带着众人退到二十步以外,众将领有了上次轰天雷试爆的经验,小心翼翼的捂住了耳朵。 “我来开第一炮”,林老汉推开箫资,在火炮背部的药池里填入药引,盖好铜火门,回头张望。文天祥一挥令旗,老汉拉动炮绳,燧轮在炮绳的牵引下迅速转动,擦出一串火花。 “轰”,山崩地裂一声巨响,午前的日光跟着暗了暗,黑烟夹着火球从炮口喷出,画出一条弧线,重重地砸进了对面的土垒。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土垒上腾起一团烟云,泥土,石块,劈里巴啦从半空中落下来。待到硝烟散尽,对面哪有什么土垒,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在泥地上,附近黄土被烤得漆黑。 “姥姥”,黎贵达低低的叫了一声,下巴几乎都掉了下来。再看众将,一个个欣喜若狂,若不是碍着文天祥和邹洬俱在身边观看,恨不能冲过去将火炮抱起来亲上几口。 “三炮齐射准备,还是打刚才那个弹坑附近”,文天祥再次挥动令旗。 “是”,箫资、张大牛、林征老汉齐声答应,同时装好了三门火炮。领命发射,三条火龙窜出炮口,分别落在刚才炮弹落点的前、左、右位置上。三发炮弹几乎同时炸开,滚滚黑烟遮住了日光。 风吹过,硝烟渐散。耳朵几乎被震聋的将士们极目望去,上午还翠绿如织的对面山坡,已经被开出了方圆十丈左右的一块焦土。乱石,碎竹,湿土,杂乱地布满弹坑边,让冒着热气的弹坑看上去,更像地狱恶魔张开的大口。 “有如此利器,大宋真的气运尽了吗”?步军营正都头黎贵达暗暗自问,眼神变得无限迷茫。 “如果下次攻赣州,带上十门破虏炮,我发誓,被追着跑的是鞑子”,张唐大笑着,慌不急待地窃取了对火炮的命名权。 “破虏”,士兵们的欢呼声,伴着火炮试射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一队南归的大雁被炮声与欢呼惊起来,嘎嘎嘶鸣着,拍打着翅膀飞向山外。 山外,碧海圆天,年少的宋主坐在大船上,迷茫的望着越来越远的陆地。师傅说,陆地上有个英雄,还在为大宋的命运血战。少年想知道,这个英雄到底是谁,为什么陈丞相不准他来拜见。 酒徒注:从本节开始,龙套陆续出场。为了避免与其他书雷同,请大家不要以同样的名字在其他书中出现。否则,龙套下场必然是,迅速阵亡,被杀,当汉奸等…… 第三章 选择(一 上) 选择(一) 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端宗皇帝叹了口气,无聊的将几片贝壳投入海水中。 “官家和谁生气呢,书读完了吗”,背后传来一声温婉的问候,一个年青的宫装丽人的倒影出现在水里。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细眉蛋脸,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忧愁。 “母后”,小皇帝回过头,扬起脸,盯着宫装丽人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到陆地上”。 “快了吧,北元的水师追不到我们,刘深等贼日久无粮,自然要退回北方。到那时,我们就可以上岸了。怎么,官家不喜欢在船上么,这么多船连在一起,和陆地区别也不大”,杨太后摸着小皇帝的头,低声安慰。 李恒、嗦都、刘深三路大军齐集广州,浅湾一战即失,朝廷不得不又飘荡到了海上。虽然两千多艘大船相连,安稳得像平地一般,宽阔处亦可跑马。但海上毕竟不是陆地,漂泊久了,将士离心不说,皇帝和大臣的身体也吃不消。 已经有人开始生病了,随军医生正尽力治疗,她希望,这场疾病不要传播到皇帝的座舰中,如果此时端宗皇帝再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大宋,也就没希望了。 “鞑子是回去攻打潮州了吗,不知道马大人能坚持多久”?小皇帝的语气中带着与年龄不适宜的忧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现在,他这个皇帝,脚下可是一块土珂拉都没了,连打水漂,都得用贝壳。 “应该没事的,潮州城高大坚固。”杨太后低声说道,不知是哄皇帝,还是哄自己。福州城也坚固,广州城同样坚固,不都陆续落入了北元手中么。还有很多更坚固的城市,没等北元的军队到来,便被大宋官吏给献了出去。 难道大宋的气数真的尽了么,皇后不敢想。她不是一个懂得看得出天下大势的女子,如果不是谢夫人(谢太后)带着朝廷投降了北元,这大宋太后的位子也轮不到她来坐。如今勉强坐了上来,也只能听凭陈宜中和张士杰的意思点头而已。 “希望吧”,端宗丢了一个海螺入水,激起一个大大的水漂。几只白色的海鸟飞过,自由的声音在天空中回荡。 如果长了翅膀,我就可以远远的飞走。小皇帝抬头,看了看远去的飞鸟,轻轻叹息。 “陛下不用愁,目前北元虽然得势,百姓的心思,还是向着我大宋的”!杨太后给小皇帝加上一层披风,牵着他的手向座舱里走。“陛下只需要念好书,将来就可以治国,做一个尧舜之君”。 “可尧舜之君也得有将相辅佐啊”,小皇帝用力摔开了杨太后的手,有些生气的说道。他知道国事如何艰难,不想再一切被蒙在鼓里。“今天,陆大夫说,文丞相在江南西路和福建路交界处,又打了一个胜仗,杀了一个鞑子头,母后,有这回事儿么”? “有的,是个千夫长,算不上什么成名的大将”。杨太后笑笑,低声回答。这是几个月来,大宋在陆上战场唯一的胜利,早已被百姓传得天下皆知,船上很多宫女闻之,都激动得落泪呢。 “毕竟是个千夫长,还有一千多个真鞑子,不是汉军,也不是那些吃里扒外的新附军”,端宗皇帝并不糊涂,探马赤军和汉军之间的区别他能分得清楚。北元军队中,探马赤军的战斗力仅仅次于蒙古兵,汉军和新附军根本与前者不在一个档次。逆贼刘深的部曲中,只有两千探马赤军,已经让拥有十八万将士的张士杰无法正面应对。而文天祥,居然以新败的残兵,打得一千多探马赤军全军覆没。 “母后,您说文丞相和张大人,到底谁更会打仗些”?沉默了一会儿,小皇帝在座舱中发问。 “差不多吧,文大人曾经收复赣南,张大人也曾收复了半个福建”。杨太后支使宫女给端宗捧来手炉,在亲自检查了一遍里边的白炭,漫不经心的回答。这个问题,对她一个女人家来说,实在过于深奥。 “应该是文丞相更厉害些,文大人麾下,全是各地义勇。而张大人手中,全是大宋禁军和厢军呢”,卫王赵景拎着一个鸟笼子,蹦了进来。他与端宗兄弟情深,一向随便惯了,入门后也不给皇兄见礼,直接插话。 “朕也这么认为”,端宗捧着手炉,大声说道:“文大人从福建打到了江南西路,一路上攻城掠地。最后虽然败了,却打出了我大宋的威风。而张大人围攻泉州,三个月入不了城。并且朕听说,连当时福建各地,也是文丞相打下来后,移交给他的”。 “陛下不可乱说”,杨太后身子一颤,手中的茶杯不小心落到甲板上,摔了个粉碎。浓浓的江南绿茶香味瞬间飘满屋子。 一边招呼宫女收拾,杨太后一边拉过皇帝郑重叮嘱,“陛下为一国之君,切莫对臣子的能力妄下断言,伤了忠臣之心”。说着,四下张望,看看周围除了贴身宫女再无闲杂人物,才把一颗心装落回肚。 “可宫里的人都这么说,今天陆大人也证实,文丞相福建与赣南交界处,打了胜仗。居然还造出了震天雷,炸得鞑子人仰马翻”。端宗皇帝兴奋的说着,仿佛自己御驾亲争,亲自目睹了震天雷的威力一般。自从即位以来,一直被北元兵马追着到处漂流,难得的一场胜仗,当然让他欣喜。 “陛下如果高兴,就下旨嘉奖文丞相便是,让天下忠义之士都学文丞相,早日光复我大宋山河”。看着皇帝难得高兴一回,杨太后不忍拂了他的意,顺着他的口风说。反正,今天即使皇帝下了嘉奖的圣旨,也找不到人将旨意送到陆地上去。 “朕想将文丞相招回来,主持我大宋军事”,透过纸窗,望着窗外的波光,端宗皇帝踌躇满志。 “陛下不可这么做”,杨皇后立即出声制止,唯恐小皇帝一高兴,由着性子胡来。 “为什么不可,右丞相可是文武全才,母后怕陈丞相阻挠么”? “正因为因为文丞相是文武全才,所以陛下才不能将他招回啊,陈丞相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宋江山”,杨太后情急之下,语调中已经带上了些许哭腔。 “母后,难道这其中很为难么”,端宗惊奇的问,扯了扯杨太后的衣角,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他与卫王一直有杨太后照顾,对其依恋很深。 杨太后叹了口气,接着转身咳嗽的机会,悄悄的把眼角的泪水擦掉。文天祥能回来么,这道圣旨即使发出去,也会被陈宜中和张将军拦下来。论威望,论战功,文天祥都远远超过了二人,所以当时陈丞相才力主分兵,把文天祥支了出去。朝臣中谁更有能力,杨皇后看不出,但在每天例行的早朝中,她却能体会到相互倾轧的滋味。她不是小尧舜高太后,没有那个能力辅佐年幼的君王,把握大宋的平衡。她现在能依赖的,只有陈宜中和张士杰,还有张士杰麾下的十几万官兵。 文天祥声望虽然高,本事虽然大,但他的麾下毕竟只有五千兵马。如果文天祥归,逼得张士杰反,局面更不可收拾。两难之间,她只能取势力大的那一方为依仗,把文天祥和他的麾下牺牲掉,看着他们在赣南自生自灭。 可惜,这些话她没法说,也说不得。政治这东西,说出来的和隐藏在背后永远差别如天壤。此时,她只能收敛哀愁,强颜装笑的应对道:“陛下,文大人领军在外,才使北元不敢全力进攻,如果文大人回来了,北元则再无后顾之忧,情况更为不妙。” “什么时候文大人能挥师下山,带着他的百战之士,驱逐鞑虏,接朕脱离这无边苦海呢”,端宗皇帝用小手拍拍桌案,心中发出一声长叹。作为天生的帝王,看惯了臣下的表演,有些事情,隐隐约约他也能觉察得到。 等朕亲政那一天,年少体弱的皇帝如是想。 此刻的文天祥还没得到行朝再次大败于刘深之手,十几万军民浮萍一样飘浮于海上的消息,他正忙着练兵,安排同的部队进行不同阶段的训练。 “前一段时间的训练结果,相信诸君已经觉察得到。如今谁再说我第一标是支弱旅,我想,天下再无劲卒的存在”,文天祥站在长桌前,侃侃而谈。长桌两侧,将士们一个个坐得笔挺,崇拜地看着眼前这个点石成金的大宋右丞相。 如果说四个月前,诸将对这种剃发练兵的效果还心存怀疑的话,如今,这种疑虑已经全部打消。那天晚上,他们都亲自参加了战斗,目睹了第一标强大的战斗力。 两千多步卒,偷袭坚守城寨的一千探马赤军。搁在以前,这是大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以往战场上,这个比例的两支队伍相遇,宋军只有落荒而逃的份。那天晚上,大伙终于让敌人狼奔猪突了一回。 都是上过战场的人,诸将心中自有一杆称,第一标的强大,不仅仅表现在歼敌多少。还表现在与敌军接触后,所表现出来的从容与杀气上。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声威,曾让天地为之变色,易水为之寒。 没有一个武将不以拥有这样一支部队为荣。私底下,已经有几个闲置的将领找过文天祥,希望文丞相把自己安排进第一标去,哪怕降级使用,做个都头也再所不惜。 对于这种要求,文天祥都回绝了,他让将领们先等,等第二标在杜浒的率领下,完成训练流程,等第三标和第四标的以同样的方法组建。虽然目前第三、第四标还是没影子的事儿,百丈岭附近,也容纳不下如此多的士兵。 文天祥的目光放得很远,百丈岭上,比起冲锋陷阵都头,如今更缺乏独当一面战将。兵部侍郎邹洬性格宽厚,不拘小节,适合在后方协调支援。但放在战场上,这样的性格却容易被敌人所乘。督府主管林琦勇悍,一往无前,适合两军对决。但是让他去独挡一面,难免是个与敌人硬碰硬,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箫明哲智勇双全,可以太骄傲,眼中容不下人,也听不进麾下任何人的建议。杜浒沉稳有谋,武艺高强,但行事过于狠辣。算来算去,现阶段整个百丈岭上,加上文天祥自己在内,能够独挡一面的,也只有张唐一人而已。 “如果可以办一个黄浦军校,或者抗日大学就好了”,看着日益高涨起来的士气,文天祥自嘲的想,文忠的留给他的记忆中,这两所大学,特别是前一所,可是个名将的摇篮。两支抗战队伍,包括伪军汉奸中,都有不少将领出身于此。 出于这个考虑,文天祥强压住了早日带兵下山,支援朝廷的想法,制订了第三阶段练兵计划。 “所以,我决定”,文天祥扫视众人,逐条说出了下一阶段的安排。“第二标继续进行士兵素质训练,参照第一标的经验,完成整个练兵流程。第一标和在坐诸位,马上展开第三阶段训练,以长途奔袭,大范围迂回,和暗中接近目标为主。要求各营主将在途中能识别敌方布置的陷阱、埋伏,并尽力避开、俘获敌方斥候。我会亲自带领第二标士兵给大家设陷阱,多次在预订时间不能到达指定位置或多次被我偷袭的部队,将取消其主将带兵资格,由其他将领接任……”。 文天祥顿了顿,招呼帅府参军抱来一堆地图,逐一发到诸将手中。“这是百丈岭和整个大武夷山区地图,陈子敬麾下的斥候用命换来的,希望诸位看清楚了上面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山头,如果不懂,晚上可以找我来问,文某随时恭候诸位大驾。诸君有一天时间熟悉,训练从后天早晨开始。” 选择 (一 下) “是沈括那个小人发明的折腾人玩意”,箫明哲翻开地图,小声嘀咕。地图用树枝做成的硬笔画就,字迹细小而清楚。上面标着曲曲弯弯的蝌蚪文,还有一个奇怪的尺子。 “丞相,这是什么”,破虏军副统制,第一标统领邹洬指着蝌蚪文和尺子问道。 “是大食数字(阿拉伯数字)和比例尺,我在地图旁边注明了大食数字和大宋数字的对应关系。比例尺就是实际距离和地图上距离的比,不是非常准。另外一个是高度分析,是大宋沈括所发明,可以通过地图看出山高,水深”,文天祥极其有耐心的跟大伙解释。在空坑兵败前,他自己也不懂这些东西,不理解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内心深处,更因时人对沈括的评价,而不耻其学问。但得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后,原来的很多看法都发生了变化,阿拉伯数字,等高线,比例尺,就像在自幼学过一样,烂熟于心。 “恐怕又是天书上传授给文丞相的东西”,邹洬像个求学的儿童一般,孜孜不倦地询问所有细节。 箫明哲是进士出身,学识渊博,这种起源于北宋的新式地图和从泉州等地传来的回回人用过的数字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倦倦地收起地图,告辞出门。文天祥目前在百丈岭上的作为,于他的期望相去甚远。按他的想法,眼下宋室危机,朝廷了无音讯,破虏军既然有了很多神兵利器,就应该尽快出山,重新在平原竖起大旗。只有这样,才能鼓舞各地军心,并吸引北元的注意力,让行朝有机会东山再起。 这个建议他跟文天祥提过很多次,甚至提出过自己带一个营下山,先制造些声势的想法。都被文天祥否决了。副统制邹洬和第二标统领杜浒都是唯文天祥马首是瞻的人,文天祥不点头,二人根本不会附和他的意见。 离开帅帐没多远,第二标步军营正黎贵达快步追了上来,拉了拉箫明哲衣袖,低声说道,“箫兄,借一步说话”。 “黎大人有事么”,箫明哲转过身,殃殃的说。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和箫兄谈谈诗,小弟最近添了几首词,想让箫兄指正一下”。黎贵达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册装订得极其精细的绢纸。 “好久没弄这个东西了,黎兄真有雅兴”,箫明哲将地图交给亲兵,吩咐他先回寝帐。接过黎贵达的词集,边走边看。 “照这样下去,我辈和读书人的行径,越来越远了。倒是言谈举止,包括要求大家的装束,越来越像个不识字武夫,我大宋向来是将从中御……”,黎贵达把武夫二字咬得很重,眼睛盯着自己和箫明哲的绑腿。芒鞋,绑腿,是军中的约定装束,无论将军和士兵都是这番打扮。对于功名在身的他来说,这些简直就是耻辱的标记,每次看到,都忧愤于心。 “黎兄还是不要太过拘泥,牢骚太多防肠断”,箫明哲笑了笑,将词集交回到黎贵达手上,“箫某久不为此道,都忘了词牌和曲调了。”摘下帽子,指了指自己寸草不生的光头,语重心长,“如今,山河破碎,书生的确是百无一用。如果丞相的方法能雪这万里腥膻之耻辱,箫某倒不怕做个粗人,即使给丞相做个马前小卒,亦无怨言”! “那是。”黎贵达笑了笑,讪讪地收起自己的著作,“,黎某何尝不怀着同样的报国之心,只怕在山中呆得太久了,朝廷势危啊”。 “丞相自有主张,黎将军不必多虑”,箫明哲伸手拍拍黎贵达的肩膀,不知不觉,他的举止中也带上了这种不庄重的武人习惯。“丞相学究天人,他想什么,大伙一向预料不到。反正,与国家有利就是了”。 “嗯”,黎贵达点点头,不再多说。一队巡逻的士兵从二人身侧走过,虽然还拿着简陋的棍棒和竹杆标,军容却威武异常。第二标训练时发出的喊杀声,借着山风,在山谷里回荡。 踏着清晨的露水,邹洬亲自指挥林琦的第一营,沿山谷掩向娃娃坡。这是昨晚文天祥给他和林琦布置任务,为了不落人笑柄,邹洬找林琦商量了大半夜,制订了一个完善的行动方案。 “嘎――嘎――嘎”,前方密林中突然传出了几声乌鸦叫。邹洬举手,整个第一营将士全部停住了脚步,露水一般消失在草丛里。仔细听了一会儿,邹洬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前点,立刻有两个队长各带一队人马,猫着腰,沿山路左右包抄过去。这些动作在训练中都演练过无数次,士兵们做得纯熟,军官们指挥起来也得心应手,不用语言,凭借旗子,手势,就可以保持各级官兵之间的联络。 “布谷,布谷”,山谷里又响起了清脆的布谷鸟叫声,邹洬松了口气,走出树林,翻身上马。看样子前方流动哨和左右支援哨已经探明前路,没有人“敌军”埋伏。 队伍随着林琦的号令又集结在一起,迅速地向前跑动。几个月的训练卓见成效,如今,这种距离和强度的行军,已经不再有人叫苦连天,很多士兵甚至连粗气都不会喘。 转过山谷,前方霍然开阔。溪水流处,是一个小村。三三两两竹屋相望,十几个农夫赶着水牛,深翻收割过水稻的湿地。空气中,飘满泥土的清新味道和早晨的炊烟,小溪边,还隐隐传来少年们的嬉闹声。 简直是室外桃源啊,没有被蒙古人践踏过的地方,还保留着我大宋恬静优雅的风貌。邹洬叹了一声,翻身下马,吩咐将士避开农田,不要践踏农人的庄稼地。 士兵们领命散开,被乡间小道拉成一条直线。攻打太平银场缴获来的战马不愉快的打着响鼻,估计是驰骋惯了漠北草原,无法适应着江南风貌。 “副帅,此地,好像不太正常”,第一营营正林琦沿着田埂跑过来,俯在邹洬耳边低低提醒。“我军虽然军纪严整,这些百姓……”。 “娘的,这些百姓胆子也忒大了,见了过兵不躲,怪不得菊花青直打响鼻”,邹洬瞬间醒悟,跳上马背。士兵们看到林琦的手势,跳进农田,迅速集结。可惜,一切为时已晚,草垛后,竹舍间,农田里,一把把弓弩对准了他们。 小村子最大的一间竹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数架床子弩摆了出来,弩头在朝阳下闪着寒光。第二标统领杜浒一身戎装,立在弩后,嬉笑道:“邹大帅,末将奉文丞相之命,在此伏击,你部今天被我包围,阵亡人数三百,剩余人马溃败,只有投降的份儿了”。 “你”,邹洬和林琦羞得满脸通红,回头看向麾下士卒,只见大伙一个个垂头丧气,显然对这个结果失望万分。 “还有五里不到”!林琦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盔,无限懊恼。 “没事儿,咱们从头来过,好在杜魔头不是真鞑子”,到底是一军副帅,邹洬很快从失望中回过神,将自己腰中宝剑解下,作为战利品交到杜浒手里。 “走了,大伙回去吃饭,今天加菜”,杜浒笑嘻嘻的招呼一声,带着比第一营军容差得许多的第二标人马齐唱凯歌。 第一营,在上溪村被伏击,“溃散”。 第二营,在弯子岭陷入绝地,前后谷口被堵死,“粮尽而没”。 第三营路上忽略了来自侧翼骑兵,遭到突袭,营正“战死”。 第四营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第一标副统领张唐带着第四营“攻打”四姑岭,结果他跑到了娘娘山,与预定目标差距二十里”。 油灯下,邹洬翻检训练报告,额头上冷汗滚滚而落。已经是深秋叶落时节,山风吹过,让他脊背阵阵发凉。 第三阶段训练开展十几天来,每一营官兵都不断遭受打击。如果文天祥安排的伏兵真是北元人马,百丈岭上第一标,至今已经全军覆灭。破虏弓、破虏炮,这些神兵就要全落到李恒等人手里,成为他们攻城掠地的利器。 他终于理解了白文天祥在获得太平银场大捷后,突然蛰伏起来的理由。第二阶段训练结束之前,这支队伍缺乏合格的士兵。而第二阶段训练结束后,破虏军缺乏的是合格的武将。如果以这种状态下山,遇到李恒、张宏范这些疆场老手,不到三个月内,破虏军必然全军覆没,重蹈赣南兵败的覆辙。 “凤叔,元甫,二位对此,你有何良策”,文天祥亲自捧了杯茶,放到了邹洬和箫明哲手边。 “哦”,邹洬和箫明哲半晌才从练兵记录上回过神,看看与往常一样镇定自若的文天祥,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二人自勤王以来,身经百战。自诩知兵,百败不过是因为时运不济。经过这十天来的打击,终于有一点点明白,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时运,而是人,包括士兵和将领的素质。 “李恒和张弘范用兵手段,还高出这很多啊”,文天祥坐到了邹洬对面,话语中带着一丝叹息,“一年来,大宋名将俱以凋零,我辈想重整旧日山河,路还甚远……”。 “丞相,末将明白了,今后努力苦炼,不辜负了丞相这番心思就是”。箫明哲放下练兵记录,翻身拜倒。如今他身上,骄傲之气暂时被磨砺干净,剩下的只是一心一意的求知渴望。 “末将自请降职,到第二标去重新接受训练”,邹洬见箫明哲拜倒,跟着跪了下去。他是文天祥的副手,军中第二号人物。可经历了这几天的训练,邹洬突然醒悟道,以目前自己的本领,很难当得起这个大任。他是个气度恢宏的汉子,明白了自己能力有限,马上想到的是破虏军第一标主帅的位置让给有能力者。 “起来吧,二位忘了我教的军礼了吗。铠甲在身,跪起来麻烦。况且我希望咱破虏军男儿,不对任何人曲膝”。文天祥伸手相搀,训练的目的,是让众将积累经验,而不是怪罪某个人。 “是”,邹、箫二人领命,站直了身体,并拢右手五指,放掌于耳前,给文天祥行了个标准的破虏军军礼。 文天祥郑重地给二人回礼,指引二人,来到参谋铺好的沙盘前。沙盘对邹、箫二人已经不算是新鲜玩意,文天祥在苏醒后第二天即命人开始制作。如今幕僚们制起沙盘来动作迅速,参考陈子敬带弄来的地图,片刻之间就可以堆出百丈岭附近一地全貌,连溪流、山涧都清清楚楚。 “炼兵不是为了挑错,降职的事情,休要再提”,文天祥指着沙盘,低低的说,“练兵的事,有急有缓,现在,我们需要以战代炼”。 “丞相的意思,我们要出击”,邹洬迟疑地问,文天祥的心思,他有些摸不透。 文天祥点点头,把手指放到了百丈岭南方,“是要出击,打几个小仗,一方面锻炼将士们的作战经验,另一方面,积小胜为大捷”。 “积小胜为大胜,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八路军的战略思维,在文天祥的脑子里盘旋环绕。他的心思,随着战略布署的下达,飞回了文忠所在的年代。蒙古侵略者也好,日本侵略者也罢,对于华夏古国而言,都是侵略者。纵使蒙古后来成为中国的一部分,但在这个时代,他们却是敌国,需要采用对付日本侵略者的手段来对付。 文天祥至今接受不了,文忠记忆中那些阶级的论调。但他却渐渐明白,自己在守卫什么。如果蒙古将来毕竟要融和成华夏的一部分,那么,自己此时作战的全部意义就不是在守卫大宋王朝,而是在守卫一种文明。让这个柔弱却充满温情的文明在剧烈的民族融和过程中,得以蔓延下去。让民族与民族之间的融和,不再以炎黄子孙的热血为代价。 此战结束,将不再有一个民族,整体上作为别人的奴隶。不知这个信念,与圣人的千秋正义相差多少。尽管圣人的子孙已经接受了忽必烈的册封,但华夏的膝盖,却不应随着一个理念的屈服而跪倒。 这是一种坚持,不会虽时空的不同而改变。无论一个个征服者挑着什么大旗,刀尖上滴多少血。 文天祥思索着,勾画着,一个战役的雏形,在沙盘上慢慢展开。 第三章 选择 (二) 第三章选择(二) 福建宣慰副使黄去疾缩在皮袍子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在乱世中,做一个择主而侍的臣子很难。纵使像黄去疾这样自诩为擅于申时度势者,有时候内心深处也很迷茫。当年他靠拍贾似道的马屁官运恒通。贾似道倒台后,他又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投靠了陈宜中。虽然作为一个兼职武将,他黄某人屡战屡败,但这不妨碍他一路加官进爵。 如果不是遇上了文天祥,凭借当年的升官速度,黄去疾可以保证自己在大宋灭亡之前,能升到枢密副使,以副丞相的身份体面的投降北元,慷慨的大元皇帝忽必烈肯定会授予他与丞相相当的文职。虽然大元初立,十来个丞相封得有点多,但毕竟挂着丞相的名号,可以光宗耀祖。 可自从遇到文天祥后,一切机会都被这个倔强的书生搅了。他居然要求自己带着军队北上抗敌。蒙古兵是那么好惹的么,黄去疾至今还记得在杭州外围与北军那次遭遇,他所部伍万多人被三千多敌军杀得溃不成军。那还是蒙古人刚渡长江,不适应江南水网地形的时候。 于是,黄大人英明果断的率部弃“暗”投“明”了,拉着大将吴浚,将汀州献给了北元。谁料到北元皇帝忽必烈手下太守一级的宋将太多了,已经不稀罕。居然派了个太监来问,“汝等何降之易耶?”,好在黄去疾早有准备,贴切的回答道,“贾似道专国,每优礼文士而轻武臣,臣等久积不平,故望风送款。” 忽必烈听了这话,派遣中书左丞叱责说,“似道实轻汝曹,特似道一人之过,汝主何负焉!正如汝言,则似道轻汝也固宜!”这不是直接打人的脸么,贾似道轻视大伙,居然是应该的,早知道这样,黄去疾绝对不会这么晚投降。 “阿嚏”!黄去疾打了个喷嚏,眼泪鼻涕一块向下流。邵武军地处山中,不像汀州的气候那么暖和。想着心事,悔意重重的他愈发觉得寒冷。白铜造的火盆里,添满了上好的香炭,依然压不住空气中的寒意。 早知道文天祥会退入武夷山中,黄去疾就不会跟着页特密实来邵武了。原计划跟在蒙古人后边,捞些战功,让朝廷里瞧不起自己的人就此刮目相看,顺便在邵武这地儿的金坑银矿之间捞上一票,将来好打点上司。谁知道,页特密实这个莽夫打下了邵武后,忙着去抄大宋朝廷的老窝,带着蒙古兵跑了,把他黄大人委任为新附军都督,给蒙古人看家。 这家是那么好看的么?文天祥就在百丈岭中,今天出兵袭击江源,明天骚扰建宁,几千兵马神出鬼没,像长了翅膀一般,一击便退。江源银场,建宁金场,几个月来,凡是能产金银的地方,被文疯子抄了个遍。不但害得汀州、邵武两地的守将大折钱财,还拖累得朝廷发怒,下旨叱责福建路的降官们征剿残匪不利。命令福建参政知事王积翁迅速入山,平息文部余孽。 百丈岭,就在邵武军的辖地内。一群降兵降将推来推去,剿灭文天祥的重任,当仁不让的落到了黄去疾的肩膀上。想想福建参政知事王积翁布置任务时那副嘴脸,黄去疾就觉得头疼。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个姓王的家伙在幸灾乐祸。去年张世杰攻打泉州,他派人和宋军暗通款曲,被汉军副都元帅刘深参了。一口邪火没地方发,逮着谁就把谁向火坑里送。这福建路上,除了蒲寿庚,就是黄去疾对他王积翁的前途威胁大。所以明知黄去疾没胆子去捋文天祥的虎须,王积翁还是命令黄去疾三个月之内消灭匪患。 “唉,贰臣难为啊”,黄去疾叹息着,将手炉放到了檀香木书案上。机灵的婢女赶紧跑上前,将黄大人的手炉擦干净,收好,换过一壶香茶给大人消渴。 “你们下去吧,让师爷把王将军和李将军他们找来,商讨对敌的办法”,黄去疾挥挥手,斥退了忙碌的婢女和书童。思前想后,这入山剿匪的事情还得安排,现在不比当初,眼看着大宋就要油尽灯枯了,新附军对于朝廷来说已经属于鸡肋。如果不起到点威慑地方的作用,谁知不讲情面忽必烈会怎么处置?征讨安南,调入云贵,还是作为替死鬼兵发日本,反正不会有好结果。一向嗅觉敏锐的黄去疾从大元朝廷最近一系列动作和人事安排上,就知道元朝准备整顿这几十万人马,免得养虎为患了。 “大人,您找我们”,门帘挑处,吹进一股冷风,刺得黄去疾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冲进大堂的统军万户王世强看到黄去疾狼狈的样子,自觉莽撞,叉着手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啊啊,阿嚏,进来,别站在那,过来烤烤火,这倒霉的天气”,黄去疾用上好的绢帕擦着鼻涕,平和地吩咐。在将领眼中,黄大人一直是个好官,待属性宽厚,有财也知道与士兵共享。如果不是战场上,跟在这样一个上司后,日子很好混。所以黄去疾手下的将领也跟他关系密切,平时大家称兄道弟,看不出职位差别来。 “是,谢大人”,王世强恭恭敬敬的施了个礼,侧着身子走进大堂,八尺多高的身躯躲躲闪闪的贴到白铜炭盆边,显得特别骣弱。他是个福建本土人,白净,富态,脸上总带着童叟无欺的笑容。本来是一幅好相貌,但看人的眼神却躲躲闪闪,仿佛刚偷吃了狗肉的小沙弥般透着底虚。 虽然是诸兵种里最让人看不起的新附军,但将领们彼此之间也讲究个派系,王世强原本不是黄弃疾的嫡系下属,凭借给蒙古人当向导两度破了福安的功勋升职为新附军万户。蒙元初立,官职秩序还没确定,金、夏、宋三国官秩相杂,光丞相就封了十几个。对于来降的宋将,动辄则以都督之职相委,低级的武将更是帽子封得漫天飞。王世强的万户职位不值钱,加上出身于行伍,做不得诗,弄不得文,所以不能被新附军中地方官出身的将领王积翁等所容纳,只好跟了黄去疾。 今天见黄大人对自己这么客气,王世强的心里就接连打了几个突。本来白净的脸孔对着火盆,却烤出了几分青灰色。 黄去疾捧着茶杯,幽幽的叹了口气,以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问道:“世强啊,咱们共事也快一年了,自从你入我门下,本都待你如何啊”! 听了上司的话,王世强知道自己终久还是躲不过一劫,头皮发麻,嘴巴上却带出了几分武人胆色,“知遇之恩,如同再造,都督有命自管吩咐,风里来,雨里去,末将觉不皱一下眉头”,边说,边欲跪倒表示忠心,临了,却没忘记加上一句,“不过,大人,眼下春节将至,腊月出兵,实属不吉”。 “起来,起来,本都问你几句话,又不是让你现在就领兵去和文疯子开战”,黄去疾病伸出双手,将高了自己半头的王世强硬生生搀扶住。不用问,他也知道王世强不敢领兵去对付文天祥,如果眼前这个家伙是个有担当的主,也不会心甘情愿的带领蒙古人攻打自己的家乡。可黄去疾也有黄去疾的难处,麾下两万多人马,十几员战将,大多是跟着他在汀州降元的,也都曾经是文天祥的旧部。让这些人去征剿百丈岭,没出兵,气势上就先输了三分,到时候真有那么一两个莽汉受了文天祥的人格魅力感召玩一个阵前起义,手下这支队伍就垮了。队伍垮了,作为新附军都督,黄去疾也就没了和蒙古人讨官要俸的资本。恐怕接着的下场就是充当劝降使节,给文天祥祭刀这一条路。先前几个活生生的例子在那摆着,大将吴浚,福安知府王刚中,这些手中没有兵的人在蒙古人眼中,就是可有可无的鸡肋。委个谈判大员的职位,送到宋营,被守将一刀砍死,既省了一份俸禄,又消灭了隐患。 王世强的眼神从顶头上司的脸上扫过,确定了黄去疾不像安慰自己,方才顺着上司的手站起来,胖胖的手擦去眼角挤出来的眼泪和额头急出来的汗,哽咽着说道,“大人如果硬要末将去山中送死,末将也愿意为大人效劳。只怕是末将去了,杀不得文天祥,反而分散了我军兵力,正中了对付逐个击破之计”。 “嗨”,黄去疾再次长长的叹了口气,眼下情形实在尴尬,对着几千盗匪,自己手持两万大军,反而成了守势。“世强啊,本都督也知道你的难处,可你也应该明白,如果咱们不采取些行动,朝廷就会对咱们采取行动了。咱们以为腊月兴兵不吉,可蒙古人不信这个啊……”。 “末将倒是有个办法,请都督定夺”,门帘啪的一挑,走进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身穿大宋衣冠,却顶了个蒙古皮帽,显得不伦不类。看样子此人跟黄去疾彼此间关系不错,入门前也不通禀。 黄去疾惊喜的回头,看见心腹将领李兴、张元、黄天化接连走了进来。刚才隔着门帘献策的是李兴,黄去疾的结义兄弟,山贼出身。当年奉诏前往临安勤王的时候被陈宜中安排在黄去疾的手下,是黄部唯一一个能上阵打仗的将领。 “鸿元,你有什么办法,赶快跟哥哥说说”,黄去疾见了李兴,立刻换了付江湖嘴脸,话里话外透着热情。 “朝廷下旨让咱们安顿地方,又没让咱们一定砍了文大人的头。打败文天祥困难,让他不再来福建给大伙添乱,却是容易”?李兴冲黄去疾拱拱手,显得对击退文天祥胸有成竹。 “李将军,请说,请说”,王世强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上前一把拉住了李兴的手。 千夫长李兴明显不适应王世强的热情,抽出手来,在皮甲上擦了擦,对着黄去疾正色说道:“自从太平银场一战后,都督可曾听说文大人骚扰过江南西路”。 “没有,这还真是奇怪,照理说,江西建武军那边士兵更少,又是文疯子熟悉的地头,他应该向北打才对,没来由盯着咱们的地方不放”。黄去疾迟疑着回答,顺便更正了李兴对地名的忽视。按大元圣旨,江南西路已经改称江西,李兴是个粗人,张口闭口文大人,江南西路等故称,极其容易惹祸上身。 “还不是瞧着咱邵武的银矿和金矿来的,那个文疯子自从江西兵败后,简直就是土匪流寇,比陈吊眼好不了多少”,黄去疾的本家兄弟黄天化气哼哼的叫嚷。文天祥麾下的大将箫明哲袭击了建宁金场,杀了黄去疾派去的官吏,让黄家损失了一大笔到手的钱财。黄天化肉痛不止,虽然没胆量去和文天祥开战,私下里骂上几声的勇气还不少。 “别吵,别吵,听鸿元把话说完”,黄去疾挥手制止了本家兄弟继续出丑,让爱将继续说明文天祥不打建武军的奥秘。 “末将听人说,建武军那边偷偷与文大人答成了协议,他们让开文天祥旧部上山的路,并押了一批粮草和军械让文天祥派兵“打劫”,所以换了一地平安。我和张元商量,咱们今年在几个银场还有些积蓄,不如押送一部分去广东南路给刘深元帅劳军。”李兴放低了声音,尽量不让话传到窗子外边,“咱们降元,无非是因为赵家运数已尽,乱世中给自己求个平安。只要私下里派人透个消息给文大人,告诉他银车的押送路线和咱们的心意。文大人收了钱,有了下山去支援朝廷的薪饷,肯定不会再来打咱邵武的主意”。 “不行”,黄天化第一个跳了起来,手上的波斯戒指碰得叮当乱响。被文部劫了金矿,已经让他心疼,听李兴还要再送一笔钱给文天祥“饯行”,当然一百个不乐意。“咱们兵多将广,岂能怕了他一个疯子。老子今天就重金招募勇士,看看到底他文疯子的本事大,还是咱黄家军的勇士多”! 对黄天化的叫嚷,黄去疾充耳不闻。自己这个本家兄弟书没少读,也曾应过科举,可心中除了金银,什么都看不到。李兴说的话有道理,与其跟文天祥的人马硬拼,让王积翁等人趁机吞并了自己这点家底。不如舍点钱财,让文部进入广南东路。以文天祥的原来的习惯,他不会放着朝廷被元军赶到海上不管。入了广东之后,文疯子抄达春后路也好,断刘深粮道也罢,那都应该是广东新附军都督梁雄飞头疼的事,与福建邵武再无半点干系。 几个知兵的将领彼此互视,都明白了李兴的办法是最稳妥的解决问题之道。大伙只求平安,至于流寇么,既然要流动,谁能预料得到他下一步动向? 第三章 选择 (三 上) 第三章选择(三上) 四更,天蒙蒙亮,风有些冷。邵武军城头,蒙古大纛在寒风中瑟缩着,散发出一股粗羊毛布特有的膻味。 “四更天,晨起读书,莫荒废好光阴了”,报晓的头陀敲打着铁牌,行走在文庙前的成贤街上,用佛门特有的嗓门洪亮婉转的唱出现在的时辰。往年早晨最喧闹最雅致的成贤街却没响起朗朗的读书声,寒鸦在枝头呆立,半晌,才哑哑地应了一声,“呱”。 一年之内,被蒙古人两度攻陷,过兵如过贼。经历两度洗劫后的邵武再没有昔日的繁华,路两旁的深宅大院半数是空的,朱漆斑驳的大门紧闭,阴沉沉,笼罩着一股化不掉的恨意。幸存的几家,门口清一色贴着北元官府颁发的顺民凭证,上面用小楷工整的写着家中有几口人,雇佣了几个帮佣,几个女婢,有几亩田,在城外何处,有没有亲属或邻居“从贼”等必需申报的内容,底下醒目的用活字统一印着,“一人从贼,满门抄斩”,八个字,最下边是家主的签名,表示对官府警告的认可。 大多数人家的家主好像都不识字,在朱红的官府警告下,代替花押的,只有几个蹩脚的圈。 看样子,今天早晨报时和报天气的香火钱,又没人打赏了。头陀看看一栋栋冷清的宅院,想想蒙古人到来之前的繁华,幽幽的叹了口气,走几步,不甘心的扯着嗓子再次吼道:“四更天了,晨起读书,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吆”。 不负他所望,离文庙最近的一所宅院终于响起几声回应,数个蒙童在先生的带领下,稚嫩的读着一首不知何人所写的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毕竟,还有人活着。报了半辈子晓的头陀欣喜的把关于香火钱的忧愁放到一边,卖力的敲打着铁板与读书声相喝。 “呜――呜”,凄厉的画角,搅碎寂静的晨。读书声断了,钟儿,鼓儿,陆续由南向北响起,士兵集合的哨子声,百姓呼儿唤女的呼喊响成一团。头陀扔下铁板,拔腿跑上主街,看到几个新附军小校,慌慌张张地跑往南门方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黄去疾扔下手炉,在亲兵的服侍下,颤抖着披上了纸铠。对于他这种对于文臣出身的将领,皮甲太凉,钢甲太重,而棉纸糊成的甲,是穿着的首选。至于纸铠是否如传说中那样结实且不去管,至少,那镀了层锡的光鲜表面能衬托出几丝一军统帅的威风。 当黄去疾带着几个心腹将领赶到城头的时候,遥遥的已经可以看见破虏军的大旗,人马不多,只几千步卒和百十个骑兵,与城头上嘈杂的新附军相比,来犯之敌简直可以用安静二字形容。没有喧哗和呐喊,士兵们在低级将领的带动下排好攻击阵型,几百个辎重营战士赶着水牛,连推带拉,将一些奇怪的大家伙推上土坡。土坡上,有人忙碌的挖着战壕,垒着土墙。南国冬天亦未消散的草色,隐隐地衬托着那一堆堆红土,土堆上招摇的宋旗,在朝阳下看起来有些刺眼。 “是文大人,他真的还活着”,守城的士兵有些慌乱。对面那熟悉的故国旗鼓和严整的阵容让他们感到非常压抑,有人开始切切私语。 “是文大人,他一直在武夷山中。今天下山了,问咱们不战之罪来了”,有人后悔,有人摇头,原本低微的士气一下子降到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黄去疾的心腹将领和几千直辖部曲在旁边监督着,已经有人打算弃械逃命。 “李将军呢,不,不是让他去,去联,联系…..了吗”,黄去疾听到士兵的议论,愈发紧张,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没把联系输款几个字说出口。 “大帅,我等前天才议事筹措送往广州的粮饷。今天贼兵已到城下,哪里来得及。敌军不多,城中士卒尚可一战”,统军万户王世强跟在蒙古人身后打过硬仗,见过场面比黄去疾多些,拉拉主帅的衣袖,小声提醒。 “前天”?黄去疾终于醒悟,早知如此,不如早点规划。估计现在李兴等人准备的粮饷还没凑齐一半。 事到如今,也只有打了。黄去疾双手扶住城头,挺直腰杆喊道:“来人,给本都督擂鼓”。 连绵的鼓声从城头响起,多少挽回了一点颓势。几个死忠的部曲大声鼓噪呐喊,想找几句骂阵的话羞辱敌军,找了半天,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喊了几声,见没人接茬,也就蔫了下去。倒是一些打过仗的江淮老兵,将床子弩、滚木、雷石、飞辘、铁链球七手八脚的摆好,以防敌军攻城。 “都督,是出战还是坚守”,黄天化不和时宜的问了一句,登时惹来一片白眼。按军中规矩,守军数量远远高于敌军时,当遣一将领兵出城,挫一挫来犯之敌的锐气。可想想破虏军将千余探马赤军杀得片甲不留的传闻,看看对方军容,诸将心中谁也没有出城后还能活着回来的把握。纷纷转过头,唯恐黄去疾听了族弟的主意,把令箭发发到自己头上。 “敌锋正锐,我,我当坚守。待其粮尽,气泻,自去”。邵武大都督黄去疾知道没人肯出城搏命,英明的做出了守城的决定。众将领答应一声,各自按各自的理解去安排城墙的防务。大伙本来就不愿意与文天祥动手,黄去疾的表现,更让人明白,这位大人的能力指望不上。如今唯一可凭的,就是守军人多。邵武城两度都是被人从正门攻破,城墙和瓮城基本完好。被蒙古人用重型投石器砸出的豁口已经修茸过,城头上的防守器械也很充足。文天祥这次带来的人马不过五千,如果强攻,一时未必能杀入城内。 “老李,你说,这城,咱能守得住么”,千夫长张元看看四下没有士兵偷听,拉了拉千夫长李兴,把他拽进了城东北的角楼里。 “我不太清楚,自从入了武夷山后,文大人就像换了个人般。这些日子他攻建宁,下泰宁,都是一夜入城,第二天迅速离去。那两个小城虽然是弹丸之地,城墙却修得不矮。不知道文大人凭什么本事一夕之间把城攻下的。要不然我也不会给都督出那个花钱买平安的主意”,千夫长李兴四下看了看,用手比了比城墙,压低嗓子说道:“张兄,我派人私下去江源银场看过一次,那土寨的墙,坍了足足有十几丈,没塌的地方,熏得乌眉灶眼的,就像被雷劈了般……”。 “难道真的如传言所说,文,文天祥得了天书,要中兴大宋”?张元犹豫了一下,临时把口中的文贼去掉了个贼字。他出身于土匪,心中家国观念淡薄,偏偏对天命观很执着。投靠蒙古人,有一半原因是迫于兵势,更多的因素是觉得大宋没有了气数,五行轮回,天下该蒙古人做了。 “不知道,我们能活下去是正经”,李兴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张元的问话。当年他带着弟兄们,千里迢迢赶去临安赴国难,没想到大宋官家对勤王人马的防范心思比对蒙古人还重。战势刚一缓和,朝廷马上下旨强令义军解散。稍微动作迟缓的,马上面临一个“剿”字。这样的朝廷能苟延残喘下去,简直是没天理了。 出于对朝廷的绝望,李兴才选择了投降蒙古人。可跟在蒙古人身后一路南下,屠杀自己的同胞,让他心中怀着深深的负罪感。特别是在江西和福建两地,看到那么多义士奋起抵抗,战到最后一人,让这个草莽出身的汉子深受触动。 他不知道这些义士守卫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人对朝廷一样绝望。 “轰”,一声惊雷打断张元和李兴的议论。雷声过后,城头上响起绝望的惊呼,凄厉的惨叫,和临终的呻吟。宽可驰马的城墙上,无端生出了一个大坑,几根碎骨在坑边冒着热气,提醒人们,片刻前,这段城墙上还有生命的存在。 “是轰天雷”,千夫长张元的头嗡的一声,瞬间涨得老大。满墙乱跑的士兵,惊慌失措的将领,都证实了他的判断。邵武大都督黄去疾不知被雷声震伤,还是被炸伤了,趴在城堞后,发不出一个像样的命令。统军万户王世强临危时吓出了几分胆色,叫嚷着,安排床子弩手向对面的土坡上射击。白亮亮的长弩带着风飞下城头,在对面的山坡上插得东一支西一支,却没有一支真正威胁到对方。 “瞄准了,别浪费”,千夫长张元推开王世强,亲自来组织防守。不知道城破后要被文天祥怎么处置,诸位不同出身的将领们面临危险时反而团结到了一起。王世强没有计较张元的失礼,让到一边,看着张元调集士兵和开过弩的老手,喊着号子拉弦,矫正角度,瞄准。 一根粗大的弩箭随着张元的命令飞了出去,准确的命中了二里外土垒。正在矫正火炮射击角度的吴希奭吓了一跳,看看那微微颤动的长长弩杆,自嘲的笑了笑,吩咐麾下将士在外围竖起巨盾。 军械变了,如今的战斗与往常是完全不同的打法。破虏军的士兵们在学习,将领们也在摸索。整个军中,除了这些新式器械的发明者对新战术一知半解外,其他人都是两眼一摸黑。但越是这样,越激发了大伙学习的热情。人有时候就是如此,对于新鲜的东西,总寄托着无限希望,有无尽的精力去了解它,期待能把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从此实现心中的梦想。 “所谓火炮,不过是放大号的突火枪,只是弹丸略有变化,枪管改为铜胎铁心,结实了许多。所以装药多,打得远,具体战场上怎么用,还得大家一块摸索”,文天祥对于火炮的描述很直白,但吴希奭不这么想。那天看过火炮试射,他就好磨歹磨,磨着文天祥让他降级做了火炮营的营正,带着两个儿子,每天琢磨着战场上的实际应用。前一段时间偷袭建宁和泰宁,火炮因为携带不方便的原因,并没派上用场。林琦和张唐带着人用挖掘、深埋火药包的方式炸破了那两个小城。今天攻打邵武,是破虏军山中集训后,第一场面对面的硬仗。面对那砖石砌了表面的高大城墙和人数众多的守军,文天祥决定让吴希奭动用他的宝贝,给黄去疾来个下马威。 “休甫,准备好了吗,对面的情况怎么样”,文天祥在侍卫的簌拥下,从山坡下绕着林地走了过来,关心地问。 “还要等片刻,等所有火炮都矫正到同样角度,给邵武城来一次齐射,绝对能把黄去疾那个无胆匪类吓走”,吴希奭笑了笑,用手点城头上忙碌的人群,兴冲冲的说道,“刚才对面的床子弩射了一轮,却没伤到我一个士兵,估计他们那里真打过仗的老兵不多,没见过您说的那种蒙古人铸的巨炮”。 文天祥点点头,并不干涉吴希奭的具体指挥。在文忠的记忆中,他还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好上司。虽然那段记忆没教他如何制订战略,但明白的告诉了他,一个优秀的统帅需要做的是统筹全局,而不是诸葛武侯那样事必躬亲。关于蒙古巨炮的传说也是来自文忠的记忆,文天祥和所有人在战场上都没见过,老对手李恒和张弘范的部队也没配备。但作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文天祥还是把它说了出来,事先提醒众将,火炮不是破虏军一家专利。 一个个绿色的小旗子在各个炮位上举了起来,显示火炮的角度已经矫正好。可以做一次性发射。吴希奭挥动黄色指挥旗,示意各炮手按刚才试射时的装药量装填火药,准备发射。破虏军的炮营刚刚成立不久,目前只熟练掌握了直射技术,拉高炮口掉射,还属于吴希奭一个人的专长。熟悉数术的他,靠着几十发实心炮弹做试验,才摸索出一点门径。刚才那一炮,不偏不奇飞上了城墙。吴希奭没指望每一炮都能直接命中目标,但同样的装药量和角度,至少能保证炮弹的飞行距离和落地点差不多。 选择 (三 下) “我要是黄去疾,就趁现在派兵出来突击你的炮营”,监军刘子俊板着脸说了一句。他的职责是时刻关注己方破绽,火炮射击的第一次准备时间过长,对炮营来说,绝对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黄去疾没这个胆子,要不然,丞相也不会带咱们来强攻邵武”,吴希奭笑着回了一句,将手中红旗举起,重重的在半空中一挥。 霎那间,日光暗了暗,十几门火炮喷出耀眼的火光,将一粒粒弹丸呼啸着送上了城头。炮弹落出,烟尘腾起老高,遮住了朝阳,也遮住了城楼的孤单的身影。 饶是事先有所准备,吴希奭依然被炮声震得两耳轰鸣,放弃读书人的斯文,声嘶力竭的喊道:“吴靖,检查火炮有无裂缝,吴康,组织人手将火炮归位,准备下一次齐射”。 “是”,吴希奭的两个儿子从硝烟中闪了出来,接过令箭,沿着战壕一溜小跑。火炮口还在冒着硝烟,负责擦炮的士兵已经将一个沾过马尿的拖把从炮口探了进去,上上下下将里边火药发射后遗留的残渣处理干净。三炮手带着几个人,用绳子穿过炮耳,抬起火炮,重新将土垒堆到原来高度,调整炮口角度。二炮手撕开装火药的纸包,按纸包大小,将不同分量的火药添了进去。主炮手握着拉火用的炮绳,痴痴呆呆的看着邵武城头,等着下一次射击指令。 两里之外的城头硝烟散尽,刚才那一轮射击的效果完全展示在大伙面前。虽然在山中多次试射过火炮,炮手们还是被自己造成的杀戮惊呆了。 由于事先预料到黄去疾没有胆子出城迎敌,文天祥将炮营安排得距离城墙很近。火炮射击前,站在土坡上,可以直接看到城头拉动床子弩那些士兵的身影。硝烟散去后,那些身影全不见了,只有冒着烟的城楼,着了火的床子巨弩,告诉人们刚才这里曾有人忙碌过。 因为火药量和角度调整不完全一致,第一批炮弹并没有完全落到城头上。砸在城墙外侧的,在砖石间造出了几个漆黑的弹坑,对城墙的伤害程度和投石机差不多。砸在城里的,却引发了一片火海。闽地天气湿,民居多是竹土结构。飞越了城头的炮弹落下来,刚好把房屋引燃。本来就无战意的新附军士兵被头上弹丸一炸,再被身后浓烟一熏,乱得像一锅粥般,连城墙上被炸死的士兵尸体都没人理。 文天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水晶磨片制成的简易望远镜焦距对得不太正,看到了景象有些变形。但在那已经变形得城头上,他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血,顺着砖墙流下来。在青色的砖石间肆虐地流淌着,慢慢形成一道道血瀑。 这是火炮的第一次实战使用。城头上的人没有任何准备,密集的队形,无形中让炮弹的威力增加数倍。 城墙内的烟越来越浓,无辜者的哭喊声夹杂在期间。 “休甫,继续,炸到他们弃城逃命为止”,文天祥转过身,背对着吴希奭下达命令。但此刻容不得心软,能多杀伤敌军,就意味着攻城时,自己的部队的伤亡可以少一点。经历过赣南的历次战斗,目睹妻子儿女在阵前翻滚,他那一颗文人的心已经被磨得如铁般硬,今生不会轻易柔软。 吴希奭第二次挥动了红旗。在吴家父子独创的炮兵旗语指挥下,邵武城再度笼罩在硝烟内。靠近城墙的地方,冒出了越来越多的火光。 “射!”吴希奭机械地挥动令旗,将一排排炮弹打上城头。 文天祥知道自己是远方地狱般凄惨景象得制造者。但他却不能命令炮兵停下来。 破虏军必须打下一个基地来,百丈岭的丛林,已经制约了这支队伍的发展。绍武境内有三处银场,一处铁场,还有一个没开发的煤矿,取了此地,破虏军才有可能进一步发展。 如果文忠的记忆没错,此刻距离崖山之战还有一年时间。也就是说,破虏军必须在这一年内,发展到足够强大,才能不让崖山落日的悲剧重演。 没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自己无法还朝。即使见了皇帝,也无法说服张世杰和陈宜中,让他们重新选择根据地。况且,如果没有强大的军力,选择哪做根据地,对大宋的结局都一样。 “丞相,您看,是不是停一下,给黄去疾一个出城投降的机会”,陈龙复走上前来,在文天祥耳边低声说道。 一炮下去,玉石俱焚。这种惨状勾起了老夫子悲天悯人的胸怀。他想派人去劝黄去疾投降,城内城外,都是宋人,打得再精彩,也不值得高兴。 文天祥点点头,冲着吴希奭打了个手势。 炮兵们随着吴希奭的旗语停止了射击。擦炮的士兵趁此机会,一遍一遍擦拭着炮身,给这神奇的宝贝降温。 士兵们没有老夫子的慈悲心肠。不接触而大量杀伤敌军,这种美差事大伙愿意干。虽然耳朵被火炮射击的轰鸣声震得现在还在疼,但这总比上去用刀子和人博命舒服。 “请黄大人上城头说话,请黄大人上城头说话”,文天祥麾下爱将朱平扯了一面战旗,在邵武城下纵马往来。他本是钓鱼台上一名都头,蒙古大举入川后,他不愿意跟着守将投降,带七八个兄弟逃到山上当土匪,得知文家军消息后千里相投。冲锋打仗每战必前。劝降的工作风险大,炮击停止后,他主动请缨担任了这份差事。 城头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肯回应。敌楼后飞出几根稀落的羽箭,有气无力地落在朱平马前马后。 “自作孽,不可活”,勇三郎朱平叹了口气,纵马奔回,冲文天祥站立的山坡打了个手势。火炮的轰鸣声再起,数枚开花弹落于城头,将堆堞削去一角。 城头上依然没有反应。 黄去疾早就逃了。在第一轮炮击的间歇时刻,他已经跑下了城楼。 滚滚浓烟中,失去了庇护之所的百姓和没有了直辖上司的士兵乱哄哄的,没头苍蝇般向城北跑去。城西北七十里,还有光泽城和与文天祥大败敌军地点重名的太平银场可以藏身,如果文天祥不追赶,大伙还能找到一个地方逃避。 千夫长张元在亲信簌拥下,试图约束乱兵和百姓,可没见过火炮的新附军哪里还有心思听他的指挥,三轮炮击过后,已经出城大半,留在城里的,亦是瑟缩于民宅后,死活不肯再走上南墙。 眼见着军士就要跑光了,千夫长张元鼓起勇气,带着数百个骑兵鱼贯杀出瓮城。经过观察,他已经发现“轰天雷”的来源和发射规律,决定拼死一搏。可惜城中肯与他同死的人不多,与他说得来的千夫长李兴被震晕了,正在城墙下等死。统军万户王世强在第二轮轰天雷落下后就不见了踪影,估计早跟着乱兵逃出城,赶往福州报信去了。黄大人出身文官,打不得仗,至于黄大人的族弟黄天化,如果他的表现能如嘴巴喊得一样勇敢,也不至于连盔甲都扔了,脸上抹满了黑灰。 城门轰地一声被推开,炮击声嘎然而止。 “弟兄们,大宋气数已尽,跟着我,杀敌立功”,张元呐喊着,催动战马跑向山坡,山风从他耳边吹过,让他又想起了当年纵横江湖,带领弟兄与官兵对抗的日子。那些日子,他觉得自己活得很精彩。 前面的山坡突然站起了几排人,一排蹲着,一排站着,还有一排,正用手鼓捣什么东西。这是张元在邵武城破之日最后的印象,接着,眼前一片白光,他与亲信骑兵就从马上掉了下去。战马嘶鸣着,血咝咝地从马脖子上喷出,泉水般,溅了张元满脸。一个个土匪出身的彪悍士兵,连敌军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就纷纷落到了马下。他们对面,破虏军战士平端钢弩,有条不紊。 第一排发射,蹲下,转动齿轮,装弩。第二排发射,蹲下,重复第一排的动作。然后是第三排,当第三排结束后,又见第一排士兵站起。 “跑吧,大人”,中途逃向邵武城的骑兵绝望的喊道。冲到城墙边,却发现城门早已经关了,城墙上也没有人对他表示回应。大都督黄去疾在张元带领弟兄冲出邵武的同时,弃城而逃,将这伙骑兵甩给了文天祥,当作弃子。 “奶奶的,孬种”,骑兵气愤地将砍刀砸在大门上,看看背后已经列队准备攻城的破虏军,恨恨地跳下了战马,跪在了路边。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齐整的军歌声里,邵武城再一次被攻陷。这是三年内它第四次陷落,城楼上,被硝烟熏变了颜色的螭吻,冷冷地注视着蒙古大纛落下,大宋旗帜再次飘扬。 乱世当中,谁也看不清邵武城还要面临怎样的命运,城头还要再几次被血水染红后,才能恢复当初的安宁。 选择 四 选择四 四千破虏军还没逼进城墙,两万守军已经开后门逃了,邵武军大都督黄去疾跟着溃兵逃出了几十里,依然没想明白自己怎么败的。 “大,大,大哥,咱,咱们去哪里”,黄天化打马跟了上来,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汗水还是泥浆,“您,您拿个主意啊,弟兄们,弟兄们都跑不动了”。 “主意”?黄去疾回头四望,只见身后的万余溃兵盔斜甲歪,一个个空着手,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本都督居然还有这么多兵,黄去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突然醒悟到,今天这仗输得有点冤。文疯子即使把百丈岭上所有兵马全带下来,也凑不够六千之数,邵武军两万余人,怎么就没想到出城迎敌。如果在对方于土山上架那些会喷火的铁家伙之前出击……黄去疾不断的抱怨着自己胆小。 拉住马,检点士卒,这位伪邵武军大都督心里越发后悔。今天到底怎么了,那些会开花的铁弹丸再厉害,打在城头,威力不过方圆数尺。打在城墙外的,不过炸出斗大的一个坑。邵武军城高墙厚,照今天的速度,那些铁弹丸炸上三天三夜也未必炸得开。但自己怎么第一想法就是逃呢,想想刚才城头上支离破碎的属下,黄去疾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大小腿不听使唤。平素自诩智计不亚于诸葛之亮,胆色不低于关云之长的他,突然间觉得又困惑,又畏惧,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都督,要不然,咱们整顿人马杀回去,把夫人和少爷他们救出来”?一个千夫长畏缩着上前问道,听语气,判断不出他是真的想洗雪刚才一时胆小犯下的错误,还是想试探黄去疾的口风。 “去光泽县修整吧,过些日子再图恢复。大伙不必担心家眷安危,文大人是个正直的读书人”,黄去疾沮丧的磕磕马肚子,带头向东北方走去。把家眷安危寄托在敌手的慈悲上,这话不知是在安慰部下,还是安慰自己。 但是黄去疾不敢回头,凭着这伙士气低落的残兵,光复不过是个精神寄托。同为宋人,战场上,新附军无法从直视对方的目光。跟在蒙古人身后打打太平拳可以,真的让他们攻城,半路上肯定还会散去一半。如果士卒丢光了,黄去疾难保自己不扮演劝降大使的角色。 正自怨自艾间,猛然听侧后一声惊雷。山旁边闪出一哨人马,招摇挥舞着一个宋字大旗。旗手身后,一个青年将领银甲白袍,拎一杆长刀,气势汹汹的杀了过来。几个溃兵躲避不及,被将领砍瓜切菜一样剁翻,居然是刀刀夺命,毫不手软。 “杀呀,莫走了宋奸黄去疾”,慌乱中看不清来了多少伏兵,山洼子里草木乱摇,烟尘四起,也不知道四下里来了多少对手,布下了多少陷阱。 “是林琦”,黄去疾眼尖,一打马背,带头向西北便跑。跟着黄去疾的士兵见主将逃了,哭喊着,四散奔命,刚才还疲惫欲死,此刻却唯恐双脚跑得不够快。大多数士兵落入了宋军手里,讨饶声伴着宋军的喊杀声响成一片。 “降者免死”,林琦见黄去疾逃命,也不追赶,带着几个骑兵在人群中左冲又突,将新附军溃卒格成数段。来不及逃走的新附军见周围满山遍野都是破虏军旗帜,不敢抵抗,乖乖的按林琦的吩咐放下武器,把手抱在后脑勺上。 看着几千士兵被四百多破虏军战士押着走远,兵部侍郎邹洬带着百十个新兵,开始收拾树林中的旗鼓。奉文天祥的将令,率领士兵在此埋伏了一整天,邹洬却感不到一丝疲惫。现在,打心眼里,他开始佩服文天祥的指挥能力。五千人马敢打两万人驻守的大城,算准了黄去疾不敢出城迎敌,也算准了溃卒草木皆兵。这本事,高,实在是高。 堪堪又跑出二十余里,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光泽县城头。黄去疾累得几乎要吐血,勉强带住战马,再次回顾。这会儿,万余士兵去了七成,只有不到两千身体结实的跟了上来。兵没兵样,将没将形,弓着虾米般的身子,大喘粗气。偶尔一个体力不支的倒下去,立刻吐着白沫抽搐成一团,活活跑死的,大有人在。 这点残兵,黄去疾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在大元朝的前途彻底断送了。刚要吩咐士兵进城休息,耳边又闻“骨隆隆”一阵战鼓,光泽县城头旌旗招展,号角齐鸣。数百个精神抖擞的将士从堞楼后露出头来,高声呐喊。 “杀啊,抓宋奸啊”!喊声在群山中回荡。 “大哥,跑吧”,黄天化一打马屁股,绕开光泽城,掉头向西。黄去疾被几个心腹亲信拥着,跟在黄天化马后又是一阵猛跑。此刻再顾不上想仕途前程了,士兵丢光,能不能活着跑到元军控制地界都成了问题。 破虏军第一标副统领张唐冲着黄去疾的背影一阵冷笑,也不追赶。打开城门,带来麾下收拢那些新附军残兵。他比黄去疾早到光泽没多久,一个时辰前,他带领半营人马精锐冒充邵武溃兵混进了光泽,将守将一刀砍了,不费吹灰之力地断了黄去疾的退路。 光泽一失,邵武军再无黄去疾容身之地,向东行不得,向北有人堵截,只能绕向西南,身边溃卒越溜越少,堪堪到了西溪,已经只剩下黄天化和几个心腹亲兵。从小到大,黄去疾第一次骑马赶了这么远的路,只觉得浑身筋骨如散了架般疼痛。恨不得一头从马上栽下去永不爬起。 “天化,天化,你等等大哥”。光杆邵武大都督委屈的冲着自己的本家兄弟喊。 “大,大哥,快走吧,过了这道溪,再翻过前边那几道山,就是新城了,那是建昌军的地面,他们和文疯子井水不犯河水”!黄天化不敢回头,催促坐骑去试探西溪的深浅。跑了半日的战马喘着白色的粗气,不情愿的将蹄子踏入了冰冷的溪水。 时值冬末,溪水很浅,河中央不过是没了马腿光景。黄去疾见本家兄弟安全过了河,自己也催动战马跟了上去,身边仅有的五、六个死士分散开,用战马将黄去疾夹在中间,时刻提防着危险的来临。 提心掉胆过了河,沿着溪水的支流向上游走了一个多时辰,几道青山挡在了面前。附近没官道了,只有小路可以翻山。亲兵们将黄去疾抱下战马,彼此搀扶着,走向山间小路。棉纸甲过溪时浸了水,软软地贴在山上,被山风一吹,比镔铁还凉。 “建昌军守将是我的故交,到了那里,本都督一定好好答谢你们”,黄去疾惊魂稍定,嘟囔着许下报恩的承诺。眼珠四下打转,寻思着如何从亲兵中骗一套衣服出来,换去身上这身倒霉得纸甲。 心腹们笑了笑,谁也没把黄去疾的许诺当真。眼下大伙能否活着走出山岭都是未知数,赏金的事,等有了命去享受时再说。 “等本都督征了兵,一定将邵武夺回来,到时候,把你们都提拔为统军万户”,黄去疾犹不甘心,有一句没一句地念叨。 “大人,您还要领兵与文天祥作战么”,走着走着,前边探路亲兵突然问了一句。 “啊,我,本都督不知道”,黄去疾的回答极其老实,兵散尽了,自己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领兵与文天祥作战,忽必烈肯再让自己掌握一支兵马么。即使忽必烈肯,那些手中有兵的新附军将领们,会听自己指挥么? “依我看,咱们还是回老家,找个地方过安生日子吧。从今天的战况看,这天下将来是谁的,还很难说”,黄天化小声嘀咕,他胆子小,经历一场战争后,立刻动摇了天下必属大元的信心。 “走一步说一步吧,谁知道呢”,黄去疾叹了口气,当年抛弃文天祥时的理由又出现在心底。‘文天祥好战而不知兵,跟在他身后,徒然送死而已’,可从今天的情况看,文天祥真的是‘好战而不知兵么’,为什么自己的每一步几乎都在他的算计里。 “黄大人,末将找得你好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入了黄去疾的耳朵。数十个士卒,平端着弩,跟着一个黑甲将领切断了前边的山路。那员武将手擎一口单刀,身上的黑甲擦得一尘不染,从里到外透着冷峻。 “贵卿”,黄去疾惊讶的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然后,猛然醒悟道,杜浒是文天祥麾下爱将,而自己已经背叛了文天祥多年,与杜浒不再是并肩抗元的同伴。 “没想到黄都督还记得故人”,杜浒摆了摆手中得刀,轻轻向前逼了一步。黄去疾、黄天化,生不起抵抗之心,又找不到逃生之路。 “呀”,一个心腹死士举着刀高高跃起,单刀如电般,直劈杜浒脑门。没等他的身体落下,一杆羽箭呼啸着迎上,噗地一声,半截箭杆颈而过。半空中的死士茫然的弃刀,握住箭羽,瞳孔骤然放大,然后直直地落到地上。 至死,他亦不愿相信,对方的箭如此重,如此准。 杜浒身边的侍卫后习惯性的后退半步,转动手柄,重填弩箭。旁边的同伴立刻填补了他空出的位置,新制的破虏弓上,弩箭闪着幽幽的蓝。在这团蓝光面前,一切生命都可视为死物。 “不要射,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胜过本将手中这把刀,就可以活命”,杜浒骄傲地摆了摆手中的利刃,柳叶刀上的一双银环撞出悦耳的欢鸣。黄去疾的心被这声欢鸣撩拨得如万抓在搔,有心说几句话来鼓舞士气,目光却离不开对手刀尖,嘴唇颤动着,半点才蹦出了一个字:“请….”。 没等他讨饶的话说出口,又有两个侍卫叫喊着冲了上去。他们跟在黄去疾身边久了,手上沾满了大宋抵抗着的血,不敢讨饶。既然杜浒许诺胜过他手中的刀就放大伙生路。两个侍卫想全力一博。 杜浒动了,身子轻轻的向右侧滑了半步。只半步距离,已经让两个新附军侍卫的刀光失去了目标。然后,他猛地一拧身,刀光如匹练,斜着扫过一片虚影。半个头颅顺着刀光飞了出去,血如泼水般溅了一地。然后那刀光又仙鹤回旋般轻灵的一转,嘶鸣着,飞向另一个死士的胸口。没等那死士移动身体,刀刃已经砍破了铠甲,划到了胸膛上。 “你”,受了伤的死士半跪在地上,血从破碎的甲叶下喷涌而出,瞬间在地面形成一个洼。 剩下的心腹死士面面相觑,汗水顺着刀柄流下来,沿着刀尖一滴滴落入泥土。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们受雇于黄去疾,保护黄大人平安是他们的职责。但眼前这个黑甲将军分明是个魔鬼,他们自问,敌不过对方手上那把刀,刀光也没有那么狠。 杜浒摆摆刀,做了个邀战的手势。眼前的人,他看不起,一个也没打算放过。文丞相不愿意承担嗜杀的恶名,他杜浒不在乎。如果能回复万里山河,他不在生前评价和身后名声。 北元可杀人,屠城。为什么宋军就必须做仁义之师?放那些刽子手和无耻之辈离开,让他们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也罢,本都督今天认输”,黄去疾见逃生无望,索性不再后退,解下腰间佩剑扔到了地上,“文丞相当年如有今日这般手段,黄某也不会对他生二心。黄某此刻束手就擒,望杜将军念在当年情分,别难为我的几个侍卫”。 几个死士见主将抛下了武器,跟着也放下了手中的刀。杜浒看了看垂头丧气的黄去疾,看了看筛糠般打着哆嗦的黄天化,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二位,包括黄去疾身边的心腹死士,当年都曾经是抗元故人,只可惜,他们太会审时度势,早早地站到了蒙古人旗下。 “从一开头,你就看错了文大人,现在,你错得更厉害”。一片弓弦声从山径上响起,摇摇头,杜浒对倒下去的黄去疾说道。 入城,收拢残兵,维持治安,扑灭余火,清点户口,当把善后的工作安排完,已经是第二天黎明。 文天祥揉着红肿的眼睛,强打精神阅读各将领整理出来的战报。这些战报都是按照他在百丈岭炼将时的统一要求写的,内容简洁明了。一击拿下邵武、光泽两城,这份战绩足可令破虏军骄傲,但是,文天祥的心却沉颠颠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不开心,并不是因为邵武战役打得不顺,而是这场胜利来得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感到嘴里发苦。林琦带兵击逃,张唐诈取光泽,杜浒负责在追击敌军残部,这都是战前会议上计划好了的。但每个步骤获胜的时间,却都比他安排的提前了不止一点。如不是各个将领应变及时,说不准黄去疾的部队已经逃到了建宁府。 料准了黄去疾没胆量出城迎敌,但是为了防止黄去疾据城死守,文天祥还特意让负责斥候工作的陈子敬派人联络了活跃在福建一带的江湖巨盗陈吊眼和畲族首领许夫人,请他们二人带兵来协助。谁知道,黄去疾非但不战,连守都没守上两个时辰,两军还没正式接触,邵武已经成为一座弃城。 新附军的这种软弱的表现无法让文天祥高兴,在他心目中,新附军没战斗力,黄去疾软弱,但不至于软到这种地步。毕竟,黄去疾的麾下,原来也是他文天祥在南剑州开府时的一支重要支撑力量,当年的自己,还曾梦想着凭借这支力量北伐,光复大宋。 现在文天祥才明白,自己当年错得有多厉害。四千破虏军势如破竹般击溃两万新附军,无限风光背后,文天祥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就是在抽自己的耳光。新附军这种战斗力和士气,无怪他们在北元大军面前,十不敌一。 可这种士气不振,每战必溃的大军,在行朝手里还有二十几万。朝廷再次飘荡到海上的消息已经被俘虏的新附军将领口中得到。在张士杰这种刚愎自用的将领带领下,文天祥不知道二十万连新附军战斗力都不如的行朝宋军,还能支撑几天。 该吸引一下大元的注意力了,不为别的,只为朝廷还能多支撑几日,给各地坚持抵抗的力量留一点坚持下去的希望。文天祥将目光再次投向地图,广州方向,刘深、蒙古岱、索多、蒲寿庚,这四路大军无论哪一路被吸引回来,张士杰都有再次将战舰停靠在陆地上的机会。而为了给朝廷制造一次机会,刚刚诞生的破虏军不得不独自承受一波又一波四面八方接踵而至的冲击。 难,邵武军地势虽然险要,不过是一个方圆百余里的弹丸之地。若一味死守,总有被敌军攻破的那一天。而出击,又能去哪个方向呢,东南西北俱是敌军,每走一步都要防止有人抄了自己的后路。 为了那行将就木的朝廷,牺牲手中这批带着民族希望的新血。值得这么做么?文天祥一遍遍问着自己。 读过的书和以往的习惯,让他很容易下定出击的决心。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隐隐的呼唤,告诉他,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不值得。海上漂泊的残宋,只是一个朝廷,而他需要守卫的,却是一个国家。 选择 (五) 选择(五) 选择(五) “禀丞相,有几个被抓的敌将要见你,说不问你几句话,他们死不瞑目。”中军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文天祥对局势的思索,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报告,脸色比打了败仗还着急。 “噢,这样”,文天祥抬起头,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了临时充做中军殿的邵武军府衙。邵武一战,破虏军得到了急需的矿藏和补给,同时,也得到了大批俘虏。上万名,远远超过破虏军的总数。 冬末的阳光有些刺眼,清冷的北风下,万余俘虏,黑压压地挤在校场上,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一张张肮脏的面孔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黄去疾的脑袋就挂在不远处的高杆上,被石灰水洗过的脸上,痛苦的表情不知道是否是在懊悔当年的错误。 带头闹事的几个军官已经被绑住了,刽子手死死按着他们的肩膀。破虏军第二标统领杜浒站在队伍前,看样子打算砍了这几个军官示众。数个破虏军将领擦拳摩掌,随时准备带人冲进俘虏群中大开杀戒。 “杜将军,暂且刀下留人”,刘子俊远远地看见文天祥赶来,低低的喊了一嗓子,制止了杜浒的进一步行动。 “知道,等大人训斥完他们,让他们死得心服口服”,杜浒答应一声,冷冷的将身子闪到一边。当年北元派了文天祥的旧部吴浚前来劝降,被杀前也是满口喊冤,结果文天祥以君臣大义责问,吴浚只好含泪受死。 杜浒手狠,所以文天祥才会派他去给黄去疾最后一击。为的就是不给黄去疾留活路,免得见了面后,自己一时心软,动了故旧之情。艰难的形势逼迫得文天祥,不得不一天天变得更加冰冷。 但校场上的战俘和黄去疾不同,他们大多是些福建本地的乡兵。被主帅带着投降蒙古人时,多少有些被逼无奈的成分在。况且在文天祥得来的记忆中,那支八路军可以轻易的将伪军转化为自己的战士,在战争中不断发展壮大。 “丞相,怎么处置这些人,您得尽快拿个主意。他们人数比咱们破虏军还多,放了,难免会聚啸山林,祸害地方。留着,恐怕此辈在战场上徒累人矣”!兵部侍郎邹洬上前一步,低声建议。他不主张杀降,但也不主张吸纳这些人进破虏军。这代表了大多数破虏军将领的意见,在他们心中,对替蒙古人张目的新附军,一百二十个瞧不起。 “放这些窝囊废走吧,留着白吃饭,打起仗来,逃得比冲锋还快,况且杀俘,不祥”,文天祥的老师陈龙复悲悯的说。他是当世大儒,胸怀间比别人多几分悲悯。只是这种廉价的怜悯听在俘虏耳朵里,比抽人耳光还令人难受。 听到敌手如此轻贱自己,被按在地上的千夫长张元挣扎着站起来,大声喊道:“你我各为其主,今天输在你们手里,要杀便杀。何必临死之前还污辱我等,那不是英雄所为”? 他的话音刚落,登时一起一片愤怒的叱责。第一标副统领张唐冲到张元面前,一把揪住了其脖领子骂道“认贼做父的家奴,谁是你的主,你奶奶的,你祖上是蒙古人,还是宋人”? “我跟着皇上降了大元,大元自然是我的主。皇上降了,太后降了,留丞相也降了,我一个响马,没吃过朝廷的禄米,自然跟着降,这有什么错”!毕竟当过土匪,千夫长张元毫不畏惧,直着脖子为自己的行为辩论。 听了他的话,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军官和校场上的一些士兵同时鼓噪起来,大约是觉得自己没有了活路,反而豁了出去,在死前也装一回豪杰。 “皇上降得,太后降得,我等自然也降得……”。 “宋朝气数尽了,凭什么让我们为他送死”? “对,各为其主罢了,谁也别装英雄….”。 吵闹声伴着啼哭声,让人听了心情烦躁。负责看守俘虏的破虏军战士抽出战刀围了上来,只待文天祥一声令下,就要冲进去杀一儆百。 “文大人,末将李兴有礼”,俘虏堆中突然传出了声熟悉的问候。一个血染铁甲的低级将领站了起来,对着文天祥抱拳施礼。 “是带领三百豪杰夜战鞑子,在敌阵中两度进出的李将军么”?文天祥故作惊讶地问,瘦削的脸上,带着几分讥讽。李兴当年曾经是起兵勤王,参与临安保卫战的江湖豪杰之一。从陈子敬传回来的情报中,文天祥早知道李兴在黄去疾麾下效力。城破后一直留意他的去向,没想到他就躲在俘虏堆中。 闻听故人提起自己当年抗击北元的战绩,李兴羞得老脸通红,分开人群,走到了众被俘军官前面,大声说道:“我等败在大人之手,生死自然是大人一句话。但这些士卒,却是受了我等带领,罪不致死。” “这个我知晓”,文天祥点点头,无论当年在抗蒙战场上还是今天,李兴的表现都让他非常感兴趣。 此人倒有些胆气。张唐没想到俘虏堆中还能有李兴这般人物,饶有兴趣的点点头,眼睛上下打量,就像评估一份货物一般,估测起对方的价值。 “那李某赴死之前,想问大人一句明白话。”李兴再一次抱拳答谢,主动走到刽子手刀下。杀将留兵,是两军交战的惯例,他自知今天难逃一死,索性图个痛快。“太后降了,朝廷降了,各地将领望风请降者不计其数。那些高官、名儒,还有孔家子孙,早就受了大元的册封。他们降得,为什么我等草民就降不得。李某出身江湖,没吃过赵家的饭,大人一代人杰,千万别拿君臣大义来糊弄李某这将死之人”! 嘈杂声一下子被李兴的问话压了下去,万余双目光看向文天祥,包括破虏军将领,都期待着一个答案。 他们很多人战,却不知道为何而战。混乱的时局让人迷惑,渺茫的前途让人绝望。如果不是文天祥一力在支撑,很多人,早就会散去,放任这个江山改朝换代了。 “这?”文天祥迟疑了一下,觉得双颊发烫。他亦是理学名流,平素以忠孝教导百姓那几个理学名家,正在朝堂上给忽必烈的臣子讲君臣大义。现在李兴问得不无道理,自古以来,君臣大义这方面,每个朝廷对草民的要求甚高,对官员和名流的要求又太低。 每当想到这些,文天祥都觉得是一种羞辱,不光是对理学,而且是对华夏文明的羞辱。文忠的记忆,没给他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的所学,也不能接受文忠世界大统的思维。一次次记忆与现实的辩论中,他始终坚持的是,自己首先是一个宋人,然后再谈学术流派。 “大宋天命在不在我不知道,但我华夏国运却永远在”,文天祥猛然挺直了消瘦的身躯,对着万余双眼睛大声说道,一霎那,几句话从心底吼了出来,在校场上空回荡,“我知道,朝廷降了,儒林降了,还有无数吃了朝廷俸禄的大官降了,你们有无数理由投降。但文某斗胆问大家一句,你们还是男人么。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人烧了,女人被抢了,孩子被人杀了,却在一旁帮凶手摇旗呐喊,你们活得不窝囊么”? 没有人料到,当朝丞相的嘴里,会冒出这样的大实话来。想想被蒙古铁骑践踏过后的家园,想想死在鞑子手中的父老乡亲,很多破虏军战士难过的低下头去。广场上,俘虏们发出的嘈杂声一下子被打断,所有人愣愣的,不知如何回应文天祥的问话。 “不为朝廷,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而战,可以么?” 没人这样问过他们。带队的官长说,蒙古人天下无敌,大宋国运尽了,所以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换个主子效忠。反正改朝换代是很正常的事,秦、汉、隋、唐,哪个朝代能屹立千年? “你们没吃过官家的米,朝廷除了从你们头上征税外,没管过你们死活,所以大宋兴亡,与你们没有半点关系。这话没错,也有道理。但华夏的兴亡呢,我们的先辈几千年积累起来的财富和文明呢?你自己的家、女人和孩子呢?” “朝廷降了,我们的家园还在。儒林降了,千古的文明还在。一个文明决不会因为一个理念的消亡而消亡…….”文天祥大声说着,不管眼前这些满脸茫然的士兵是否能听懂,这些话,文天祥分不清楚哪一部分来自另一个世界文忠,哪一部分属于自己。但这些思维,经过了百丈岭上日日夜夜,已经深深的和文天祥自己的思维融和在一起。今天受到李兴等人的刺激而迸发,迸发得畅快淋漓。比那些君臣大义,子曰诗云畅快得多。 “文某今天不以大宋丞相,只以一个江南百姓的身份告诉你们,文某和身后这数千兄弟,血战,从来为的就不是大宋官家,我们守卫的,是华夏的文明,是不给鞑子当狗的尊严”! 寂静的校场上,文天祥沙哑却掷地有声的话在回荡。所有人呆住了,包括一直追随在文天祥身侧的杜浒和邹洬。半晌,才有一个俘虏军官回过神来,茫然地问道“说我们给鞑子当狗,大宋官家不一样拿我们当狗使唤” “那你们是否愿意,加入破虏军,维护一个男人不当狗的权力,不给任何人当狗”,文天祥盯着问话者的眼睛,问得坦诚而认真。 “你要放了我,让我加入”,千夫长张元惊诧地问,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按在地上的几个俘虏军官挣扎了一下,挺直了身子,期待地看着文天祥,等着那个决定命运的答案。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你想为华夏尽一份力,文某没有权力阻止你。不是你,是你们,想加入的,就去各自整顿部曲,从明天开始接受破虏军训练,让他们教你们怎么打仗,怎么当男人”,文天祥笑着回答,喊了半天,他的嗓子有点哑。 “丞相…..”陈龙复和刘子俊同时喊了一声,想出言阻止,一下子吸纳这么多新附军,队伍的战斗力短时间内肯定要下降一大截。给养,兵刃配备,还有防止元军奸细的渗透工作都会加重。 “我相信他们,没有人天生愿意当奴隶”,文天祥笑着打断了陈龙复和刘子俊的建议。回过头,对着正发呆的杜浒说道,“给他们松绑,愿意走的,放他们离开。留下来的,明天开始就是你和张唐的部下,你们负责教导他们,三个月后,我要在这看到一支不同的军队”。 “末将遵命”,张唐和杜浒举手行礼,心潮彭湃。 “是”,陈龙复和刘子俊答应着,疑虑地以目光互相沟通。文天祥今天说的话,与他们所坚持的理学正义不尽相同。但你又无法指责这些话有那些地方不对。 “天下,国,家”,箫明哲手扶额头,低声重复着。这些概念的区别,他弄不太懂,但隐隐约约认为文天祥说的是正确。保全大宋朝廷,那是文臣武将这些世受皇恩者的职责,虽然他们中很少有人肯承担这个责任。而保护华夏文明屹立不倒,却是这片土地上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职责。 因为你生在这片土地上,吸收了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即是接纳者,又是传承者。 “箫资,你随我来,马上过年了,我们要做些东西”,文天祥不再理会操场上惊诧的嘈杂声,带着箫资走回了中军殿。李兴的问话今天提醒了他,现在,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接一个的胜利,还需要和投降了北元的儒林,进行争取民心的斗争。 而那些腐儒,最擅长的就是,杜撰一个天命论出来为自己的卖国行为做辩解。大宋自称火德,很快,得到腐儒们辅佐忽必烈就会以水德自居。并且引经据典找出无数牵强证据来,论证蒙古人是华夏正朔。 这种亡国论调和愚弄人的五德轮回理论,对大宋抵抗力量的打击,不亚于蒙古铁骑。新附军中,刚才就有俘虏嚷嚷大宋气数已尽。 在文忠的记忆里,崖山一战,宋亡。有近十万读书人投海殉国。史家常常惊问,这些人既然不怕死,为什么不敢拿刀与蒙古人一战。 答案就在今天俘虏们的叫嚷声里,那些对朝廷和士大夫阶层的指责,包含着更多的,是对一个文明的绝望。恐怕那些投海的读书人,心中对华夏文明的信念早已随着朝廷的失败而消散,小皇帝一死,他们只能用生命来抗议天命的不公平。现在距离崖山之战还有一年多,无论将来那场战争是否发生,结局如何,文天祥都必须早做准备,避免悲剧的重演。 若是比装神弄鬼,凭借记忆中那些知识,文天祥不认为自己比那些大儒们差。大儒们擅长空穴来风,杜撰一些无可考证的东西。而在他的记忆中,有很多东西做出来,就是神迹。人们对亲眼所能见到的东西,肯定比你那些轮回说更感兴趣。 破虏军吸纳了新鲜血液后,需要整合,训练。而与北元帝国的战争,绝不仅仅局限在战场上。 上元节,被蒙古人铁蹄践踏后的大地分外宁静。江南大地,再听不见悦耳的爆竹声,也没有往年遍处生辉的灯火。以往“卷进红莲十里风”的灯市里,只有几点磷光在街脚闪烁。风吹来,“扑”地一下,便灭了,再寻不到痕迹。 “爹爹,为什么今年不办灯市呢”,一个提着灯笼走夜路的矮小少年,搀扶着醉得脚步踉跄的老父,哀愁的问道。还不到理解国仇家恨的年龄,少年心中,有的只是对往年热闹景色的回忆。 “打,打仗。再说,放灯,是,是咱大宋的习惯”,已经醉得不成样子的老父亲,叹息着回答。看样子是个读书人, “什么时候不打仗呢”?少年不依不饶的问。 “不知道”,为人父者凄凉的说。不打仗了,意味着不仅仅是天下太平,更多的情况是,大宋最后一点抵抗之火已经被扑灭,这是他宁愿醉死也不愿看到的情景。 “爹,你看,有人放灯啊”,少年突然拉拉父亲的衣角,指着天空喊道。 “哪里,瞎说,谁那么缺心肝”,醉鬼父亲不相信,抬起头,刚好看到一群璀璨的灯笼,星星点点从夜空中飞过。 “孔明灯,谁有这么大本事,莫非我眼睛花了”,醉鬼用力揉揉眼睛,再次观望,发现更多的空明灯从空中飞过来,顺着刚起的春风,向北,再向北。 一个燃烧尽里边蜡烛的孔明灯从半空坠落,被醉鬼顺手拣起。借着少年手提的纸灯笼,醉鬼读出了灯壁上的宋书,“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酒鬼吓得一哆嗦,手中的孔明灯掉在了地上,看看四下无人,又小心的拣了起来。他脑子里的酒意全被吓尽了,目光转向灯壁的另一侧,看到的是一支民谣,“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酒鬼用袖子将孔明灯擦了擦,小心翼翼的收进了怀里。 那一夜,汀州,建昌、抚州、赣州,无数与福建路交界的城市上空,都出现了精彩的灯火。拣到灯笼的人奔走相告,有人说是孔明灯,有人却说是神仙不甘心人间没有了上元节,特意洒下的火种,大街小巷,各种说法莫衷一是。 七台山上,文天祥亲手将箫资等人制造的最大一个灯笼点亮。绸布做的灯笼受了热,拖着块黄缎子,摇摇晃晃的升到了半空。 三尺余长的黄缎子上,书写着文天祥亲笔提的几个大字,“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这是他在文忠记忆中读过的最精彩的一个句子。 修正了几个错字,感谢ai兄。 (第一卷斜阳卷终) 第一章 庙算(一 上) 第一章庙算 大雪,纷纷扬扬,将华夏大地盖上了一层银白。原野间残破的古城和地面上尚未干涸的血色都被这一片白色湮没,还原为混沌之初的苍茫。仿佛那些屠杀,那些破坏,从来就没发生过,今后也没有人会回忆起。至于史家,他们只会记录帝王和名将的封功伟业,至于垫在这些封功伟业下的白骨,他们没时间去关注,也不在乎。 几点粉红从茫茫的雪幕中倔强的探出来。那是早春的梅花,带血的冻脸迎着刺骨的寒风,在白雪中展示着生命的顽强。也许转瞬就零落黄泥,但它们毕竟曾经,骄傲地绽放过。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送信的蒙古骑兵们飞身下马,闪进路边的驿站。利落地从驿站里牵出另几匹良驹,身子一翻落于马上,紧夹几下马肚子,冒着风雪继续向北飞奔。 被强行派差的驿卒哆哆嗦嗦从马棚里走出来,抹去一把因为刚才怠慢被蒙古士兵打出来的鼻血,牵过被遗弃在门外的驿马,蹒跚着向驿站内走去。双脚迈过驿站的门槛儿,楞了楞,想起什么事儿般转出门来,望着蒙古骑兵消失的方向发呆。 突然,老驿卒笑了,仿佛看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哼着小调掩好了驿站的门。刚才那群野蛮的鞑子是从南向北去的,带着紧急军情。只要这驿道上的军情一天没断,就说明那个人还在抵抗,只要那个人还在抵抗,大宋就不能算亡国。 八百里军情,从福建一路送到大都。大元皇帝忽必烈接到战报,当时就掀翻了桌子,气急败坏的咆哮声,站在高粱桥西边都能听见。(酒徒注,元大都的皇宫在今北京偏西,不在紫禁城)。 忽必烈无法不生气,歌颂大元朝武功的《平宋书已经完成了三年,以灭宋为名进行的举国狂欢也过去了一年半,去年自己亲自降谕中书省,向海外各国宣布,宋已亡国,国都也改称杭州。可令人难堪的是,那个被宣布灭亡了的宋朝还倔强地存在着,飘荡于海上,愿意割地为臣属小国,却不肯接受覆灭的命运。更可恶的是那个大宋丞相文天祥,居然在被击溃倒后几个月内又爬了起来,一战而下邵武。 皇宫里的地毯太软,暴怒的脚踩上去,立刻限下一个大坑。敦实的忽必烈被自己绊了一个趔趄着,暴怒地跳起来,走到墙边抽出马刀,将地毯割碎,跺了几下,一脚踢进了炭炉。浓郁的烤羊毛味道充满了屋子,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得太监们想将地毯从炭炉里扯出来,又怕祭了皇帝手中的宝刀。涅斜着身子,贴着墙根,手脚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 “都给我滚,没有的奴才”,忽必烈以刀尖指着太监们骂道。小太监们如蒙大赦,抱头鼠窜而去,生怕跑得慢了,遭受与地毯同样的厄运。 “没用的东西,朕白养了你们”,忽必烈怒吼着,一刀复一刀拿面前不知摆了几百年,经历了几朝皇帝的紫檀木书案撒气。猛然一刀剁得太狠,刀刃卡进了木案中。拔了几下,没拔出来,皇帝的眼睛立刻冒出了红光。 “来人,将这个没有的书案拿出去烧了,这把刀拿去化铁”。伴随着忽必烈的咆哮,太监们“滚”进养心殿,手忙脚乱地抬走书案,更换新的地毯,更换新的炭炉。冷风透过毡门帘儿的缝隙卷着雪花吹进屋子,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烦躁的心也渐渐开始平复。 忽必烈发泄过了,倒背着手走到宫墙前。正对着他的那面墙悬挂着一幅比例偏差甚大的大元全域图,大都城画在图的中心,西域和海外各国群星捧月般围绕大都城,做俯首状。在这种人为改变比例的地图上,邵武军不过是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儿。但是,此刻这个小黑点在忽必烈的褐黄色的瞳孔中是那样的刺目。久经战场的他,凭借本能嗅到了千里之外的威胁。 不能让文天祥率领的抵抗力量继续存在,因为这支力量存在一天,天下的宋人就不会放心中的希望。而这不灭的希望,对于刚刚建立的大元帝国将是致命的威胁。伴随着蒙古军铁蹄而诞生的大元皇朝不稳定,抵抗之火不但来自江南,也来自塞外,包括蒙古人起家的哈尔和林一带,都是一个暂时平静的火山,随时酝酿着一次剧烈的喷发。 当年为了夺取汗位,忽必烈弃成吉思汗为黄金家族定下的约法而不顾,亲自带领南征兵马打进了蒙古人在草原上的都城哈尔和林,经历四年血战,将自己的同胞弟弟阿里不哥击败后毒死。这种霹雳手段告诉窥探汗位的人一个道理,实力就是一切。 谁的力气大,谁就可以不顾祖宗关于继承权的约法。黄金家族再不是当年团结在一起的一捆箭,而是一窝子互相敌视的狼。 如今的草原,西域的术赤系的子孙已经宣布脱离,再不受家族的束缚。西北,窝阔台的孙子海都也自立了伊力汗国,随时准备打着为阿里不哥报仇的名义挥师东进。哈尔和林一带,年老的蒙古贵族们虎视耽耽,只要忽必烈的行为稍有闪失,他们就会再次举行忽里勒台,推荐出一个符合他们理想的统治者来。乃颜、莫哥,凡是支持忽里勒台制度,且拥有黄金家族血统的人,都是上好的人选。 忽必烈需要盖世武功来证明自己比阿里不哥更适合这个汗位。所以在夺位后才大举南下,以近千万人的尸体铺平了一统天下的道路。一旦宋朝灭亡,就意味着他完成这蒙古人几十年未完成的伟业。面对背后那些蒙古贵族的指责而非难,忽必烈就可以冠冕堂皇的说一句,“我,黄金家族的继承人和荣誉传承者忽必烈,不经忽里勒台的推举而称汗,毒死同胞弟弟阿里不哥,为的是整个蒙古族的繁荣”。 对于崇昌武功的蒙古人来说,这踏平天下最繁华之所的功劳,足以掩盖破坏成吉思汗以来的约法,屠戮自家城池的罪过。 即使后人用忽必烈自己独创的蒙古方块字撰写历史,也会把杀弟逼宫的事情,描写成当年唐太宗杀兄逼父一样的小节,说不定还要加上对他当时如何刚毅果敢的描述。 而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宋朝灭亡的基础上。所以,忽必烈宣布宋朝灭亡的消息才那样迫不及待。但前方将士送回来的战报显然让忽必烈大失所望,几路大军一齐南下,耗资数百万,非但没将南宋小皇帝捉来,反而延误战机,让文天祥死灰复燃。 腊月文天祥入邵武,阵斩新附军都督黄去疾。正月,文部大将邹洬窜入汀州,袭扰各地,汀洲府留守的新附军人数是对方数倍,居然躲在城中不敢野战。任由邹洬一个月内将汀州境内的银坑、金矿劫掠一空。福建副参政知事王积翁是个软蛋,带了两万人马去回夺邵武,走在半路上,听说土匪陈吊眼要进攻福州,慌慌张张掉头又跑了回去。离邵武最近的建武军统军万户武忠发来的奏折最有趣,居然说文贼窜入福建,作为江西将领,没有皇命,他不敢越境攻击,请忽必烈下旨定夺。 “笑话,朕下旨允许你越境攻击,你就敢攻击么”?忽必烈转过身,抓起统军万户武忠的折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刚刚换来得白银炭炉里。绢纸奏折被木炭点燃,火焰照亮忽必烈鹰一样锐利的双眼。 忽必烈对那方那些新附军将领,既瞧不起,又放心不下。在他心目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打仗不在行,互相倾轧的手段却一个胜过一个。有他们在,早晚会把大元军旅的风气腐蚀得如宋朝一样糜烂。 去年宋将张士杰率部围攻泉州的时候,福州守将王积翁就私下里和张士杰麾下的将领眉来眼去,不发一兵一卒救援泉州。后来汉军元帅刘深上表弹劾王积翁私通敌国,王积翁居然振振有辞的说他是为了保境安民,迫于贼兵势大才不得以而为之。 “贼兵势大”,忽必烈看看王积翁的告急奏折,撇撇嘴,继续将这些无聊的说辞添进炭炉里当柴烧。“去年张士杰引兵十万,可以用贼兵势大做借口,几年文天祥不过几千人马,势头再大,还能大过福州城里数万官兵么”? 这些不忠于大元的墙头草早晚要铲除,只是铲除的手段,需要做得隐蔽些,否则无法再以高官厚禄诱惑那些抵抗者。忽必烈计划着,盘算着,从亲信大臣董文柄、达春等人上的条陈中寻找妥善的解决办法。眼下他需要消灭的,不仅仅是文天祥,还有那些新附军。 只要安排好先后顺序,安排好具体细节,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新附军和各地的抵抗力量彼此消耗掉,省却朝廷很多麻烦。 只是那样做,要耗费很多时间,与目前灭宋的节奏也不太相符,并且文天祥的势力会越来越大,就像去年在赣南那样,差一点形成燎原之火……! 庙算 (一 下) 症结又卡在了文天祥这里,忽必烈叹了口气,猛然起了几分惜才之心。去年初,下旨征辟天下贤才,尚书右丞阿尔哈雅,中书左丞董文炳,淮东左副元帅达春,两浙大都督范文虎,淮西左副都元帅陈岩,交口称赞文天下之贤。可惜,这个能赢得对手尊敬的贤才,却不肯辅佐大元。 “万岁,留梦炎奉诏,在外边等了您多时了”,亲信太监见忽必烈情绪渐渐恢复,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句。 “宣他进来”,忽必烈没好气的吩咐。暂时把对局势的思考放在一边,舒缓精神,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准备听听留梦炎这个宋朝丞相对福建局势的看法。 带着一股冷风,留梦炎哆哆嗦嗦的从门缝边挤进忽必烈的寝宫。紧趋进步,跪在地上叩头施礼,“臣留梦炎参见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了,来人,给留丞相搬个座儿”,忽必烈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像对其他大臣那样亲手去扶,只是吩咐太监给留梦炎赐座。 “谢万岁”,留梦炎又磕了一个头,站起已经无法直立的身体,斜斜地在太监搬来的凳子上蹭了一个角。昏黄的眼睛不敢和忽必烈深邃的双目对视,呼吸深一声浅一声,带着堵堵的鼻音。看来刚才在外边等候宣进的时间有点长,把老家伙冻得不轻。 看着留梦炎狼狈的样子,忽必烈心情稍稍好转。转头对着太监吩咐道,“给丞相上一碗参汤,暖暖身子。朕不是叮嘱过你们么,丞相一到,随时让他进来”。 “是”,贴身太监微笑着答应一声,跑下去安排人手准备汤水。虽然留梦炎在朝廷中挂了丞相的头衔,但对这个当过大宋丞相,又厚着脸皮应诏来当大元丞相的老不死,没人会给他应有的尊敬。把他放在门外雪地里冻一冻,是太监首领的主意。老家伙冻得越狼狈,大汗看到他的心情会越好。并且无论你怎么不待见他,留梦炎肯定不敢在皇帝面前告状。有这么一个活宝给大汗解闷儿,太监们何乐而不为? 忽必烈知道底下人的心思,也不愿意在这上面深究。对于真正的人才,忽必烈不在乎他们的民族与出身。但留梦炎这种既没有能力亦没有气节者,就是竖在朝廷中给宋人看的摆设。如果不是今天要了解一下福建各地新附军官吏的情况,他也不会召见留梦炎。 “谢万岁恩典,臣,不冷”,留梦炎感动又趴在了地上,额头在地毯上磕得砰砰直响。好不容易得到一次单独觐见的机会,可以为新朝发挥一次“余热”,他已经激动了不止一个时辰。比起沸腾的心情,窗外的风雪算得了什么! 忽必烈扫了留梦炎一眼,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鄙夷,“起来吧,别跟个磕头虫一般。朕要的是你真心办事,不是这几个头”。 “臣鞠躬尽瘁”,留梦炎站起来,依旧贴个凳子边坐好。接过太监递来的参汤抿了一小口,却不敢多喝。小心翼翼的应对起忽必烈的问话。 大元皇帝忽必烈显然对这次谈话不甚尽心,东拉西扯地论了几句史实,谈了几句儒学精义,接下来就把话题放到福建新附军诸将的能力与性格品评上。 “那些将领能力都一般,所领皆为乡兵,并非当年亡宋精锐”见忽必烈半天没说正题,留梦炎试探着问道:“大汗,不知今晚宣老臣进宫,所为何事”? “嗯,朕今天叫你来,是问一问福建新附军诸将的能力,还有文天祥这个人。”做了皇帝,忽必烈身上还保留了蒙古人的粗旷,将前线的战报拣了几份,一股脑塞进留梦炎手里,“朕听说他名气很大,想收服他为朕效力,丞相以为如何”? “这”?留梦炎楞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目光落在手中战报上,却发现自己居然不认识上边的一个字,那些方块字像极了汉字,却比汉字凭空多出了很多笔画。老脸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惭愧,微微泛起了陀红。 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不喜欢自己独创的方块蒙古字,看到留梦炎对着战报发楞,忽必烈被漠北寒风吹出来的红脸几乎要滴出血来。眼睛中慢慢浮起一丝寒意,说话的声音不怒自威,“这是朕命人创造的元字,难道丞相不认识么”。 “臣,不敢”,听到忽必烈语气不对,留梦炎腾的一下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回禀。“陛下息怒,臣刚才在心中仔细斟酌如何应对陛下的问话,一时失礼,并非有意怠慢。这元字看上去比汉字笔画多,更具神韵,只有万岁这样胸怀四海的人方能创造得出来,老臣日夜苦学,的确认得不多”! 明知道留梦炎在拍马屁,忽必烈心中依然觉得受用,火气消了,话自然也跟着柔和了起来,“嗯,文字上面,丞相还得下功夫啊,否则怎么做我大元丞相。坐下说话吧,不必老是磕头。朕来问你,福建王积翁、刘自立,循州的刘兴,梅州的钱荣之,还有李英,王世强他们几个,合力一处,能剿灭文天祥否”? “臣不敢说”,留梦炎站在凳子边上,佝偻着腰回答,刚才被吓出来的冷汗,从花白的发稍上淌了下了,在地毯上留下了几点污渍。 蒙古人生来喜怒形于色,并且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忽必烈见谈笑间能把留梦炎吓成这幅熊包样子,自觉有趣,话里边带上了些许笑意,安慰道:“说吧,言者无罪,坐下说”! 留梦炎再次蹭着凳子边坐下,心中反复掂量如何说话才会不惹忽必烈发怒。与宋朝不杀士大夫的规矩不同,大元朝皇帝的脾气不好琢磨,翻了脸,他会把大臣直接推出去砍了,根本不需要定罪。按那些蒙古官员的说法,即使做了丞相,南人依然是南人,只有四等地位,命的价钱和一头驴子差不多。留梦炎既然已经委曲求全做了驴子,自然希望做头老死的驴。 “但说无妨,莫非你觉得文天祥比你更适合当朕的丞相么”,忽必烈等得有些不耐烦,手指不停地扣打着桌案。 “万岁恕臣无礼,王积翁、刘自立,刘兴,钱荣之,李英,王世强他们几个,手中的兵合在一起,也不是文天祥的对手。他们去打邵武,徒然送死而”!留梦炎考虑再考虑,终于决定实话实说。虽然这实话听起来不合圣意。 “送死”忽必烈收敛笑容,正色问道:“去年你不是说,文天祥空怀书生血勇,并不知兵么”? “与李(李恒)将军,张(张弘范)将军相比,文天祥的确称得上善战而不知兵。但比起王、刘之辈,却是用兵如神。况且福建、广南东路的那些新附军将领,原本就归文天祥节制,战场上两军未曾对垒,气势上已经输了三分”!留梦炎理解忽必烈想让新附军和文天祥斗得两败俱伤得的法,但难得有一次谏言的机会,他希望能给忽必烈留下一个正直坦诚,而不是趁势附炎的印象。“文天祥素有贤名,在士林中声望甚高。武将之中,亦不乏甘受驱使者。眼下他只占据了邵武一地,骚扰各州,还不足为患。如果他兵出邵武,少不得又是各地纷纷响应的局面。到时候王积翁等人顾此失彼,福建路的局面必然如去年的江西一般,瞬间被文天祥攻克大半,陛下欲除此患,非得遣一宿将,领重兵不可。” “宿将?朕哪来的那么多宿将”,忽必烈一拍桌子,把留梦炎吓得又从凳子上溜了下来。眼下江南各地反抗的余火未熄,四川还有数将为大宋据城守土。大元的名将虽然多,依然调度不过来,况且调兵遣将,无一不是日耗万金。眼下日本没打下来,外界输入的白银越来越少,大元朝发行的纸币越发越毛,哪那么容易再调五十万大军过去? 留梦炎跪在地上,用力叩了几个头,装出一幅忠心体国的样子喊道“陛下恕罪,如不尽快解决邵武,久之,臣恐陛下养虎为患”。 “虎?朕现在就调一员上将去把老虎捉进笼子里”,忽必烈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知是瞧不起留梦炎,还是不赞同他对文天祥的评价。 “万岁圣明!”留梦炎不敢再多说,眼睛盯着地毯。天威难测,特别是这蒙古皇帝的天威,今天他可以让你当座上宾,明天就可以让你成为阶下囚。今天他跟你谈蒙汉一家,明天,他就可能一把火将家里的东西全烧掉。 “你告退吧,朕派蒙古军去,看他文天祥麾下的山贼硬,还是我蒙古的男儿狠”。 “臣尊旨”,留梦炎又磕了一个响头,爬起来,倒退着走出了大殿。冷风吹在他身上,脊背上湿淋淋一片冰凉。 熟悉从龙规则的留梦炎知道,表面上自己的话激怒了皇上,实际上忽必烈最后的决定,已经变相接纳了自己的谏言。这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成就,因为经过今晚,忽必烈对自己的态度必然会好转,说不定会时时诏问,让自己像当年在宋庭一样无限风光。 但蒙古军亲征邵武,那个文天祥是否能支撑得住呢。遥望着南方,想想投降以来所受的屈辱,两朝丞相留梦炎两眼一片茫然。内心深处,他也不知道,文天祥的破虏军和蒙古铁骑之间争雄,哪一方胜利才是自己所期望。 第一章 庙算 (二 上) 庙算(二) 闽地的春天来得早,才二月光景,已经是群英乱飞,姹紫嫣红满树了。路两边被战火焚烧过的农田,以人意想不到的速度恢复着生机。早起的农夫赤着脚踩进泥水里,用简陋的农具平整着土地,清理掉杂草,为即将到来的插秧节气做最后的准备。 如果没人告诉你这里两个月前刚刚发生过一场战争,看到路边的景色,你绝对会觉得现在是太平盛世。忙碌的农夫,行色匆匆的商贩,点缀着春日的繁荣,就连远道而来的贩货车队,都带着别处难以见到的生命活力。 十几辆马车,迤逦行在乡间小路上。赶车的老板一边吆喝着牲口,一边嬉笑着聊着平话里的故事,大元朝的事情大伙看不懂,也不敢说,已经亡了的西夏国,就成了平话里最好的题材,行路人解闷的对象。 “却说那党项人元昊建立大夏国,却识不得几个字,心中气恼,就下了一道圣旨,让大臣自造西夏文字,大臣不知道怎么造,恭请圣上明示”车老板轻轻挽了个鞭花,在春日的晴空里打出一声清脆的响。“元昊就说了,这个好办哪,汉字一个字八画,咱们党项字就十六画。如果汉字十六笔,咱们党项字就三十二笔,总之,只能比汉字复杂,不能比汉字简单”。 “那还叫字么”,护车的江湖汉子们爆发出一阵大笑,有人拼命憋着笑意,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那么做,一张纸上能写几个字啊”。 “那不用管,反正造字的皇上,也不认识他的西夏字。”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所有人都明白,车老板数落的绝对不是西夏。蒙古方块字已经颁行全国,蒙古将军们不认识,有骨气的宋人不屑去学。真正懂得方块字的,除了造字者本人,就剩下那些厚脸皮钻营的家伙。 车队的主人苏衡懒洋洋的在敞篷马车上靠着,任由着属下们胡闹。提心吊胆走了数百里路,大伙难得轻松一回。如此艳丽的春光里,就让大伙高兴一下吧。全国各地,也就剩下邵武一个让人看过后还可以笑出声的地方了。 一路行来,虽然行色匆匆的百姓依旧衣衫褴褛,但至少看向人的眼神中,没有生命朝夕不保的惊惶。偶而在林间还能飘过一两首山歌,那是当地少女采茶时特有的旋律。马路是刚刚平整过的,个别地方还能分辨出新土的颜色。路边的排水沟是刚挖出的,泥块下,还残留着铁镐的痕迹。个别地方还有人在劳作,穿着号坎的士兵和当地百姓混在一起,一边用闽南土语唠着家常,一边麻利地摆弄手上的家什。 与蒙古铁蹄践踏过的其他地方相比,这里就是世外桃源。越靠近邵武城,这种恍然世外的感觉越清晰。而这一切变化,不过是两个多月内发生的事。 转过一个山洼,眼前道路骤然变窄。几个身穿宋军服色的士兵从山石后闪出来,闪着弩箭对准了商队。 “什么人,口令”!带队的小校大声喊道。 “平安”,苏衡被突然出现的情况吓了一个激灵,从马车上直起身子答道。 听对方答出了暗号,马路上紧张气氛稍缓,带队的小校挥挥手,让士兵将弩弓下压,不再对准人。上前几步,和气的问道:“客人从哪里来,谁给你开的路引”。 “北边,经过光泽,游走四方的清莲真人介绍而来,光泽城张大人给开的路引”。苏衡用从怀里掏出一个盖着大印的路引,试探着递到小校面前。出乎他的预料,手中拦路的小校居然识字,拿起路引看了看,还给苏衡,手一挥,让属下让开了山路。 苏衡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可以过关,楞了楞,将掏出了一半的“茶点钱”又放回了口袋里,招呼车队启程,缓缓走进了前方的无边春色中。从始至终,没有一个士兵上前翻检他带的货物,把关的小校也没给他半点难堪。 “掌柜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回咱算开了眼了”,赶车的老板闷头赶了一段路,赞叹着说道。 “是啊,杭州到泉州,走到哪里不是处处收费,关关要钱,惟独这邵武军,从咱们入了境,就没有送过一个子儿的孝敬钱,文大人啊,名不虚传!”。苏衡赞叹着,想着临来前东家的交待的话,“这钱赚不赚不打紧,关键是看清楚了邵武那边的动向,看看文大人那里到底有没有中兴的作为。如果有,这条商路咱豁出命也值得走,要是还和当年贾丞相治政时一个样子,给多少真金白银,也就是这一锤子买卖”。 一路上,苏衡一直按东家吩咐留心比较邵武军和大元控制地的不同。苏家是名门望族,康王过江的时候出了海,在鸡笼落脚经商。买卖一直做到麻邑(马来西亚),天竺。中原改朝换代,对苏家的商业影响巨大,所以家主苏诚一直关注中原局势,希望能早日看到群雄逐鹿的最后结果。 从目前的结果上来看,苏衡对文天祥治政功绩评价不错。除去彼此都是汉人的感情因素外,商队在距离邵武最近的建宁府所见所闻,给大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些新近归附大元的官吏,还是如在大宋时一样贪婪。底下的随从刮起地皮来,也丝毫没因改朝换代而手软。特别是看到商队前行方向是邵武和建宁交界后,更是百般刁难,若不是苏衡手里有泉州蒲家开的路引,连马车都得被那把刮地皮的家伙生吞下去。 “可惜,文大人管辖的地方太小了,并且打下了邵武后,只是派兵四处袭扰,似乎开拓之心不足”。赶车的老板四下看了看,低声和苏衡议论。 “老方啊,别那么没眼光,你看看刚才那几个兵的举止,像是守成的样子么。恐怕是养精蓄锐,不动则已,一动举世皆惊呢。就像去年他隐身于百丈岭,谁能料到蛰伏数月后,他能一战定邵武”。苏衡摇摇头,以一个生意人的头脑推断着文天祥的目的。 “是啊,一战定邵武,再战震汀州,周围十几路豪杰,没一个敢向他发兵的”,姓方的人笑了笑,将手中的鞭子交给了真正的车老板,自己跳上马车,斜坐在了苏衡身边。刚才过关的情景他比苏衡看得更清楚,文天祥所在地外松内紧,每个关口除了明岗外,至少安排了不止一道暗哨。如果刚才车队回答的口令不对或者稍有异动,几十个护车伙计,肯定瞬间要倒下大半。 山坡上的旱田里,油菜花已经连成了片,金黄金黄的,一望无际的向天边延伸开去。三三两两的大宋士兵俯身在田间,认真的拔草,仿佛脚下的土地是他自己的一般。 苏姓掌柜用手指捅了捅老伙计,悄悄的指着山坡问道:“老方,你长这么大,见过当兵的给老百姓干农活么”? “没,我这一路上是开了眼,老人说当年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掠,这破虏军,居然比当年的岳家军还在上。文大人身边有高人指点啊,这减地租,免农赋,鼓励工商的道道一画出来,没等开打,庙堂之上蒙古人先输了一层。你来了烧杀抢掠,破虏军来了勤政爱民,老百姓心里那杆称偏向哪边,还不是明摆着的事情么”。 老百姓心里有杆称,自古以来,对于这些享受不到皇家雨露恩泽,只剩交赋纳税功能的百姓来说,“忽”家取代赵家,元取代宋,和以往的改朝换代没什么区别。虽然蒙古军杀戮重了些,但哪朝哪代闹兵火不死人呢。那天新附军将领张元问得好,在宋朝是给官家当狗,在元朝是给蒙古人当狗,一样的狗,有区别么? 那天校场上,文天祥的冲口说出了梦中想说的话。过后斟酌,身上冷汗淋漓。做为大宋丞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为赵家效忠天经地义。可那些士兵呢,他们受过赵家什么好处? 当把忠君体国的心思抛开,上升到维护一个民族不被征服,一个文明不被野蛮毁灭的角度,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为了不当蒙古人的奴隶而战,首先,治下的百姓就不应该是宋人的奴隶。 所以文天祥认认真真的再度回忆梦中之事,在黄崖洞那些神兵利器之外,又找到另外一些东西,支撑着另一个时空根据地在日寇重围下生存的法宝――-在赶走侵略者之前,让百姓先看到美好生活的希望。 步亦步,趋亦趋,文天祥尽力以自己和周围人能接受的方式,将记忆中,八路军根据地的那些救亡措施搬出来,酌情施展。 怕的不是跟在别人后边学,而是明知道自己错了,却坚持错误的方向走下去,以为积累错误可达到正确。 所以在打下邵武后,汉历腊月和正月两个月里,破虏军并没急着攻城掠地,而是以邵武军为中心,向周边各地渗透,袭扰,以掠夺大元治下的金银资源为主要目的,一边练兵,一边向外界展示一种与众不同的治政方式。 文忠记忆里,八路军的关键一条民政措施是减租减息,文天祥和部将商议后,以与北元争夺民心的名义,大着胆子将它改成了减租免赋。这条政策试行得非常顺利。邵武地处山区,元军两度劫掠后,当地的大户早已被屠戮得差不多,对减租政策有心抵抗亦无力抵抗,况且文天祥在减去地租的同时,免去了地方全年的农赋,减少了他们头上的负担。很多百姓在元军到来邵武之前,已经逃到山里避兵祸。听说破虏军分无主之地,个别胆子大的抱着试试看的心思跑了出来,果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田产。看到那些胆子大的先下山者真在刘子俊手中领到了地契,山上的百姓奔走相告,忽拉拉跑下来了一大批,连临近几个元军治下也有人弃家舍业前来投奔。 城中的人多起来后,文天祥实施的第二条利民措施就是鼓励工商。邵武四面环山,是个抵抗蒙古骑兵的理想场所,但地方上的人口增加了,难免会面临生活资源匮乏的问题,光凭临近几家见风使舵的新附军悄悄供应,粮饷肯定受制于人。况且眼下破虏军的资金是元朝治下的金矿银坑劫掠而来,并不稳定。所以在免除了地方田赋后,鼓励工商的措施也相继出台。邵武周围矿山多,金属和森林资源丰富的优势。有三倍以上的利润,足以诱惑商人冒生命危险。而另一个时空见过的那些新鲜玩意和民用器械,开发出来,给商家的带来的利润何止十倍! 大宋朝最大的优点是不轻商,自南渡后,为了丰富国库,商人地位渐高,读书人经商并不是新鲜事。在邵武推行重商措施,受到的抵抗比当初给破虏军剃头小得多。这条政策只是苦了箫资和他麾下的那些巧匠,为了让邵武能从与外界的买卖中赚到钱,他们不得不将文天祥东鳞西爪的描述拼凑成图,想尽办法变成现实。 好在经历了造炮和放孔明灯事件后,大家对文天祥的奇思妙想已经习惯,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设计是否可行。 “丞相,行商们带来的货已经都卖完了,明天安排他们陆续离开,您看还有没有别的安排”,门被轻轻推开,一身商人打扮的刘子俊和杜规风尘仆仆地走进了文天祥的书房。 “子俊,子矩,收获如何?”文天祥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笑了笑,起身亲手给刘子俊和杜规倒了杯茶,将感动得手足无措的下属按进了椅子里。“这些天辛苦了你们,又要提防奸细混进来,又要不伤了他们的精神头儿”。 “下官不敢,大人统筹全局,比我等辛苦万分。”杜子矩感动的答了一句,放下茶杯,从衣袖内的夹袋中掏出一个账本。“下官找人粗略统计了一下,这次招集行商,加上税务和场地租金,咱们一共赚了三百多两银子,扣除了茶点酒水,三天下来,还剩下纹银一百五十两,铜钱三十多贯”。 战乱时代,大宋的交子和蒙古的纸钱都没人愿意用,买卖要么是真金白银,要么是以货易货。邵武军冒着这么大风险办了个交易会,一百五十两白银的利润实在太少,但考虑到被客商带往各地的新奇产品起到的推广作用,杜规对这个结果还颇为满意,顿了顿,继续汇报道:“丞相安排人制造那些器械和农具,行商们很感兴趣,易货易走了不少。特别是那个轧棉的搅车和黎族的脚踏三绽织布机,经牙行(宋代的职业经纪人,主要干为商家穿针引线和贩卖人口的买卖)当场演示过后,卖了许多,换回了很多军中必须物资。但这次前来的最大一个商户,他想买的东西我不敢做主,请丞相定夺”。 他本来是一小行商,辗转到江南,遇蒙古兵,仆人皆亡,财物全失,自己被长枪刺中,从死人堆爬出后发誓报仇。得知文大人重出江湖,千里迢迢投之于旗下。被文天祥委以计算军中开支的重任,如履薄冰,每日精打细算。破虏军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他心里最清楚,眼看着一笔可赚大钱的买卖,却要放任其溜走,言语中多少带着些不甘。 “他想买什么,难道除了织布机,还有他更感兴趣的东西不成”?文天祥皱了皱眉,惊疑的问道。以文天祥自己的生活阅历,大宋两浙一带纺织业发达,棉花种植面积巨大,但工艺落后,劳动辛苦,产品质量低劣。官吏们平素穿的,通常都是海南一带黎族的贡品。民间交易中,兜罗棉、番布、吉贝、黎单、黎棉、鞍搭等,在全国各地都是畅销货,甚至可以当货币使用。(本书一起看原创网,转载请保留。) 而黎族人发明,后来被黄道婆改进的轧棉、纺纱、织布机械和整个纺织流程,此时应该还没传播开才对。所以文天祥才跟据记忆里的式样请箫资等人赶制除了这几件压箱底法宝。谁料到苏家的胃口巨大,眼光居然不在这些生财机械上。 “他想买咱们的破虏弩,用鸡笼一带特产的上好硝石换,三百斤硝石或硫磺换一把弩,这次他一共带来了五车硝石,五车硫磺”。刘子俊看看文天祥脸色,将账本和一块玉佩轻轻的放到了桌面上。 玉佩是斥候副统领陈子敬的信物,只有他认为身份极其重要的人,才会冒着生命危险亲自把信物交到此人手里。文天祥拿起玉佩,在灯下晃了晃,疑惑的目光看向刘子俊。 “苏家据说是三苏的后人,靖康之祸时,阖家迁往海外避祸,落脚在鸡笼,是有名的海商,实力不在泉州蒲家之下。而那个姓方的护卫,是海上巨盗山东方家的三当家方馗,绰号浪里豹。蒲家勾结蒙古人,企图独霸海上贸易,迫使方家和苏家换帖子,结了兄弟”,刘子俊不愧监军之职,在利用几天掌管交易会期间,已经将客人的来历一一打听清楚。 “苏、方两家联手,难得他们这次偷偷登陆,蒲家不知情么”?文天祥谨慎地问,这又是一个特殊情况,过于纷乱的局势,任何一派力量都为结局增加很多变数。 “他们三家还没直接撕破脸,这次明知道苏、方两家可能偷偷来邵武,蒲寿成还给他们开了路引”,刘子俊明确的汇报了文天祥想知道的情报。大宋海上贸易利润巨大,生意最远已经做到了忽鲁木斯(红海),蒲、苏、方三家,有可能为利益争斗,也有可能为利益而联手。 “喔,这样”,文天祥轻轻用手指敲打着额头,仔细权衡起见利弊得失。蒲寿成是蒲寿庚的哥哥,身为长子却把家业让给了弟弟,为家族当军师,谋略和文章都很有名,为人更是出了名的阴狠。蒲寿庚据朝廷于海上,拥泉州而降元,屠杀城内赵姓居民三千余口,种种恶行,都有蒲寿成暗中策划的影子。这位蒲家老大看到苏、方二家的商队登陆,不可能不怀疑他们会走向邵武。明知到对手的目的却不加拦阻,蒲寿成到底在想什么? 邵武军被群山环绕,周围的几支受北元节制的地方实力派各怀心思。自从破虏军走出百丈岭,一战定邵武后,前来输粮送款请求文部高抬贵手的,请求划分边界各守一方的,还有试探拉拢,试图替北元朝廷做说客的,每天络绎不绝。和纵与联横,都不是文天祥擅长的东西,但他却不得不将这些担子一肩挑起来,从蛛丝马迹中预料敌手的动向。 他的高洁性格,与这些见利忘义投敌者格格不入。但局势却逼得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和各种心怀叵测的家伙周旋。毕竟,破虏军还没有与周边所有新附军同时开战的实力,眼前短暂的和平,也是难得的积蓄力量的好时机。 “如果文忠他们那支部队,遇到我这种情况会怎样做”,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闪进文天祥的脑子,“如果是八路军,在民族危亡时刻,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都会去团结”,耳边响起清晰的答案。 “子俊,你可以回复,我答应卖弩给他,请他们在邵武军逗留几天,让箫资单独为他们打造一批适合船上射击的型号,子矩,你看看能不能签一个长期货契(合同)。”文天祥很快做出了决定,“你约一下苏掌柜,说我想见见他,问问海上的情况”。 “丞相”?刘子俊有些迟疑。方、苏两家可以成为伙伴,但和方、苏两家明争暗斗,还不时勾结在一起的蒲家,却是近在咫尺的危险。钢弩到了方、苏两家手中,难免在出海前,有一部分被蒲家截流。那样,下一次敌军手中,就有可能使用和破虏军同样的利器。 文天祥知道刘子俊担忧什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子敬把信物交给了苏家,已经表明了他对这笔交易的态度。为了子敬和他手下的斥候能在各地生存下去,咱们也得给苏家这个面子。况且蒲氏兄弟能卖了大宋,也能出卖大元,只是看谁给他们的价钱高,谁的胳膊硬而已。” “这倒也是,蒲家那些大食人向来给奶就是娘”刘子俊应了一声,脚步却停在原地没有动,“可以咱们现在的实力,哪里有奶水喂养这个狼崽子”? “你来看”,文天祥拉着刘子俊的手走向挂在墙上的地图,“邵武四周,都是新附军。南剑州的李英听说我们人少,一心想替鞑子立下平定邵武之功。从各地传来的线报上分析,他已经等不及了,不日就会带兵进犯。建宁府的杨一尘是个胆小鬼,谁给逼得他紧些,他追随谁。建武军的武忠是咱们的“朋友”,但他这个人出卖“朋友”的事情干过不止一次。更远的地方,淮西的陈岩正在打击地方豪强,给流离失所的百姓分配土地,与争夺江南的民心。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随机应变,能暂时让谁不与我们为敌,就跟他虚与委蛇。如果有人这样还不识好歹,认为我们软弱可欺,咱们就狠狠给他一下,让他永远记得住疼!” “至于这些钢弩,蒲家不动它的心思则已,动了它的心思,我保证让他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文天祥自信的挥挥手,在泉州方向画了个圈子。 杀人,有时并不一定用刀。角逐,也不仅仅在战场上。 第一章 庙算(二 下) “以我之见,这天下未必就是大元的。蒲家也未必在泉州能呆太久”。直到返回了鸡笼,苏家二掌柜苏衡的心境还没从邵武带给他的震惊中平静下来。一下船,就匆匆赶到家主苏醒住所汇报。 “老二,坐下慢慢说,这话怎讲”,苏氏家主苏醒放下手中的账本,低声问道。 “我和方馗兄弟在泉州入了港,先拜会了蒲寿成,孝敬了他五百两银子,顺利的买到了路引,然后出泉州,入南剑州,又到福州、建宁府远远的兜了个圈子才进入邵武军地面,刚巧赶上邵武军在办什么“交易会”,这下子开了眼界……” 苏衡将一路上见到各地风貌、邵武的新鲜产品,破虏军军容和战绩仔细向家主描述了一遍,对各地治政情况用一句话总结道,“一路上,大元的官吏处处伸手,拿了钱就不问我去哪里。到了邵武军,情况正好反过来,手续检查的分外认真,就是不朝我要贿赂”。 “文丞相是个有名的清官,又急着从外界获取他需要的货物,治下清廉也属正常,没什么好奇怪的”,没等苏醒说话,苏家少东家苏刚忍不住插嘴说道。 “刚儿,让你二叔把话说完,别乱插话”,苏氏家主横了儿子一眼,低声呵斥。 “是”苏刚耸耸肩,对长辈的训斥表示出一幅无所谓的态度。年青人性子急,眼见着陆上战乱不休,早想自组一支甲兵,打着辅佐宋室的名号登陆。即使未必能挽狂澜于既倒,也能割地称王,为家族立万世功业。 “我在邵武军的时候,刚好看见文丞相麾下大将杜浒带着兵,从南剑州的石牌银场“取银子”回来,投降了北元的南剑州的守将李英被朝廷的圣旨逼得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和杜浒见了一仗,结果万余大军被杜浒麾下两千人马击溃,被俘虏的士兵比杜浒的部下还多。”苏衡笑了笑,回忆起当天看破虏军兵马入城的盛况,“那些俘虏被比自己人数少得多的破虏军押着,一个个垂头丧气。邵武的百姓夹道观看,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噢,邵武的百姓不厌战么”?苏醒在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身子,被岁月磨平了的额角闪出几丝少有的兴奋。 “文大人把邵武的地都分给了百姓,不收田赋,他们还能不向着破虏军么,一旦破虏军输了,他们手中的田地还得被蒙古人划了去。”苏衡耐心地向老少两位家主解释邵武军所施行的政策与大宋的不同,中间不时加上自己的旁观感受,“那些策略,一个个都是匪夷所思,深得百姓拥戴。大伙都说如果大宋原来是这个样子,根本不会让鞑子过了江。经过这几个月修整,眼下文天祥所部兵强马壮,依我之见,他不出兵,不是力不能及,而是在伺机而动。就像去年他隐藏在百丈岭间一样,真的一击出手,肯定气势万钧。” 苏氏家主点点头,如果情形真的如苏衡汇报的这个样子,苏氏将来何去何从,真的得重新考虑了。鸡笼位于硫球岛(台湾,时称硫球)东北,蒙古人一统江山后,当地部族肯定要在归降和独立之间选择一条出路。从先前的情况看,独立的希望不大,所以苏家一直不肯对漂流在海上的大宋行朝表示支持。从今天的苏衡带回来的情报来分析,大宋中兴未必不可为,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苏家如何才能既保证自己的家族利益,又不坠了三苏的名号。 “二叔,父亲托您买的东西,文丞相肯卖么”,听说破虏军再次以千破万,苏刚身上的骄傲之气收敛了许多,偷偷看了一眼沉思不语的父亲,转过头来,对着苏衡问道。 苏衡看了看少东家热切的眼神,招呼属下献上一把弩,笑着答道“买了二十把回来,文大人还赠送了二十把,被蒲家扣了七把,剩下的三十三把已经全部交到库上,非但如此,文大人还亲口答应照二百斤硝石一把弩的价钱,和咱们把生意一直做下去”。 “你见到了丞相大人,他肯卖弩”,听了这话,家主苏醒微微一愣,迟疑着问道。 “见到了,文大人亲设家宴请了我和浪里豹方馗,酒席间还让他的儿子出来,背诵了咱苏家先祖的《六国论,给足了大伙面子。对咱们两家的来龙去脉,他好像非常清楚”。 “好像没有外界传说那么玄么,发一弩的功夫,足够我射五箭的了,射程也未必能敢上强弓”,少东家苏刚年少性急,抓起把钢弩,一边转动了弩上的手轮,一边说道。 “少主说得有道理,但一军当中,能开强弓者有几人?”苏衡转过头来,笑着解释,“这种弩得最大好处是对臂力要求少,随便一个士兵,训练几个月下来,就能成为弩手。此外,少主请看……” 苏衡从苏刚手里接过钢弩,给老少两代家主示范,“弦拉开后,可以事先把箭装在机关上,引而不发。如果战时,选三队弩手前后成列,交替射之。第一次射击密度绝对超过弓箭,目前来看,这是对付蒙古骑兵冲击的最佳方法”。 ‘如果我带了几千弩手在林中伏击,一队蒙古武士走入埋伏地,顷刻间,万弩齐发……’少家主苏刚接过弩,遥遥地想。 “陈大师(陈子敬)把玉佩交到咱手上的同时,估计早已经向文丞相汇报过了。文大人卖给我们钢弩,倒不担心经我们之手将钢弩外流。方家和蒲家呢,他们两家得了什么好处”。此时苏醒对文天祥越来越佩服,迫不及待的想了解全部相关情况。 “文大人料到给我们的弩,蒲家会从中截流,说不定还会仿制,却没要求我们不要让蒲家得到此物。老方那里,文天祥以大宋丞相的身份委派了方家一个水师统制的头衔,给了二十把弩和一百两黄金。浪里豹感动得不得了,没要金子,只带了弩走,说早晚会回报文大人的知遇之恩”。 “浪里豹没那么粗,他答应文大人什么时候报答,如何报答了么”?苏醒听属下说方家已经向文天祥率先示好,有些不服气的评价。 “他没有,文大人也没要求方家立即起兵。只是告诉他大元兵马全在江南,北方空虚,若率水师北上,应该以袭扰为主。抢了鞑子,就是对大宋最好的支援。文大人就会让人记录方家的功劳,写成文章。让方家受万世景仰”! “好手段,这样既发财又留名的好事,老方会不做么”?苏醒一拍桌案,差点将红木桌子拍塌。远方那个人能使出如此手段,叫人如何不心服口服。 “依我之见,文大人也不愁老方不做,也不怕蒲家仿制他的弩。在回来的路上无事,我拆了一把弩,结果…..”,苏衡一抬手,从衣袖内的口袋里掉出了两三个小钢件,“结果拆了后,有些东西再也装不回去,勉强对付上了,射程却大打折扣,连原来的一半还没有。况且那些主钢件,好像都得用他们邵武自己烧的。除非有人能把邵武一锅端了,把各道工序的匠人挨个抓回来,否则,军中弩用得越多,对破虏军依赖性越大!” 听了这话,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苏醒脸色陡然转沉,手中的茶杯晃了晃,热水一下子溅到了地板上。 文天祥不像大伙想像的那么简单,仅仅是凭一腔血勇在支撑。凭借老二苏衡只鳞片爪的描述,苏醒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 在苏醒这种一家之主眼里,均田免赋,不过是一种争取人心的手段。那些田地多数已经无主,文天祥不把他均给百姓,百姓也会去种。邵武周边山多地少,光凭本地之粮,也供养不起一支军队,所以文天祥才有广开贸易门路,鼓励工商之举。 可以预见,凭借对周围新附军控制地段的掠夺,邵武短期内必然迅速繁荣。可繁荣之后呢,文天祥会做什么打算? 将苏家早早绑上破虏军这辆战车,真的是一种好的选择么? “文大人也托我给您带了个口信,说了解苏家孤悬海外的难处,不强求您舍家为国。但希望有朝一日,能从咱家借五艘两千料的海船,他将派十名工匠来,传授咱们如何造弩”,苏衡见家主失态,笑着替他排解心中郁闷,“他说此时未占一港,有心造船护驾,也来不及,所以想与咱家约定了,一旦他打下出海口,咱们得到消息一定要派五艘福船过去,租、卖、易货皆可”? “买船”?苏醒更加惊异,文天祥能从空坑兵败,经历短短半年光景就迅速崛起这件事已经让人吃惊,手中无一个港口就要买船的打算,更让人摸不透他要干什么。 “我没敢答应,老方笑咱家小气,文大人却不以为意,说手中没那么多定金,只是让人赶造了个船模,和纸样算给咱们的预付,说您一看到木船样就能明白。”苏衡小心翼翼的从贴着身的一幅里掏出一个绸布包,打开,把个巴掌大的木船样摆正。还没等他忙活完,手已经被家主轻轻拨开。 “等等,老二,这船你给蒲家看过没有”?家主苏醒谨慎地问。 “没有,这船模,路上老方要借着观赏几天,我都敢没答应。”苏衡的回答一样谨慎,从接过船模一刹那起,他已经感觉到了此船与彼船的不同。宋代一直有制模图颁发各地的习惯,因此沿海的大船坞的工匠都能看懂船图。航海人家,摆几个船模把玩不足为怪,但精致如桌子上的这个船模,苏衡却从来没见过。看看家主的神色,他继续补充道,“文丞相说,这船是他在我和老方等钢弩出炉那几天想出来的,和福船差不多,只是简化了舵和桅……”。 “老二,这不是简化,你走了眼,你看这桅和帆了么,和咱们的硬帆不同,是软帆,虽帆大,高而偏顶,这样一来,船速会加快极多,只是操作起来也麻烦,需要更多的操帆手。这船身……前端尖,底陡,虽然不如咱们现在的船稳,但适合破浪。首艛和尾艛差不多高矮,身稳,抗风。还有这舵,车轮般,带动下边的机关,比咱们原来的舵省力得多”,苏醒用大手拨拨文天祥根据记忆中后世的福建远洋木海船而设计的轮舵,话语中充满赞叹。“有了这两样东西,他蒲家的船,永远追不上咱苏家的船。西洋那边,他蒲家跑一趟的时间,咱苏家能跑一趟半。日子久了,他蒲家的船队就得去喝西北风”! 苏醒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目光透过明窗洒向碧海,仿佛看到未来的苏家船队将南洋上所有的商家远远抛在了身后,特别是那个靠出卖宋室而发达的蒲家,迅速被苏家甩开,没落。 “老二,你再跑一趟货,送一车硝石过去,从福州北边找个村子偷偷上岸,别惊动王积翁那个卖国贼。就跟文大人说,谢谢他抬举苏家,等他得了出海口,五艘新式海船,我白送给他”! “白送”,少家主苏钢被自己的父亲变幻莫测的态度弄得晕头涨脑,五艘新福船,价值至少要二十万两白银。文天祥一个模型就把二十万两白银换了去,这笔买卖也太划算。 “少主,东家做得对,白送,咱们不吃亏”,二掌柜苏衡笑着说道,目光于家主相遇,两个老狐狸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热切的火焰。 此时不与文天祥联手,做个雪中送炭的交情。难道等他成了气候,再去锦上添花么? 将来,如果文天祥割据一屿,这一屿的海上买卖就是苏家的,如果文天祥能保得宋室偏安东南,东南海上,苏家将取代蒲家,成为海上第一大船队。如果文天祥将鞑子赶回江北,赶回塞外……。前途已经不必再预测,一派波澜壮阔的大海,将展示在大伙面前。 庙算 (三 上) 庙算(三上) 关于未来,文天祥没有苏家兄弟想得那么远。无论是他还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文忠,对水战都是一窍不通。利用方家去骚扰蒙古人后方的思路来自文忠记忆里关于甲午海战的思考,据说当年东边那个岛国是倾国而来,如果满清能派一支部队在那个岛国登陆,那场战争的结局,未必如历史所写。 经历了六个多月的挣扎,文天祥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与脑海里不同的思维相处。虽然文忠的思维和文天祥的理念在很多地方格格不入,但文天祥试着理解文忠,试着从自己和文忠两个角度看同一个问题。大多数情况下,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在内心深处交流,就像两个老朋友在交换彼此对事物的看法。 今天,无论从文忠的角度,还是文天祥的角度,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眼前这场仗,将是破虏军下山以来所面临的第一个挑战。打赢了,将一举奠定整个福建北部山区的反元斗争格局;打输了,破虏军将被迫转移,放弃在邵武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精细的“沈氏地图”上(带有高度标记的地图,据说为北宋沈括发明),一道粗粗的黑线从泉州直奔邵武背后的汀州,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几根黄线从南剑州,建武军,福州府蜂拥而来,试图跟在黑线旁边凑热闹。 邵武军春节后在南剑州击溃李英部的战斗,把忽必烈真的打痛了。所以他不顾一切给蒙古军统帅达春下令,命他迅速抽调兵马,扑灭邵武地区的反抗之火。达春接到圣旨后不敢怠慢,从海边将围堵大宋行朝的主力部队抽调出一支,由悍将页特密实带领,前往邵武“平叛”。 而页特密实就是上次攻入邵武,将被俘虏的宋军将士绑在水牛上分尸的那个杀人魔王。自从蒙元南下后,他一直冲在最前线,将一个个繁华的村镇烧成了瓦砾场。 邵武附近的几支新附军在达春的严令下相继采取了行动。上次被杜浒打残了的李英,和一直对破虏军有私下联系的武忠的部队都开始向邵武军附近移动,就连一直被破虏军吓得不敢出福州半步的王积翁,也带领两万人马倾巢而来,前锋已经入了建宁府(在邵武东北,与邵武境内的建宁县重名)距离邵武只有不到十天的路程。 “看来鞑子这次要跟咱们玩真的了”,破虏军副统制,兵部侍郎邹洬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指向邵武的粗大箭头,微笑着说道。接连打了几个胜仗,大伙的士气正高。邹洬希望趁着这股士气再狠狠给北元来上一下。那样,各地的反元力量就会得到更大鼓舞。后方越乱,蒙古人将不得不腾不出手来处理,结束对漂流在海上已经四个多月的大宋朝廷的围追堵截。 四个月不上岸,邹洬不敢想像体弱多病的小皇帝和朝廷中的文官们会难过到什么样子。 “来就来,咱怕他个鸟毛”大将张唐出口成脏,听得众人直皱眉头。他天生就是一个不怕打仗的主,空坑兵败时诸将心灰意懒,惟独他豪情不改,如今麾下兵多了数倍,说话更加豪气“任他几路来,我自一路去,鞑子和王积翁又不是一个妈生的,我就不信他们能同时到邵武”。 这句话点到了此战的关键所在,几个与张唐交好的将领轰然响应。敌军十余万,分四路扑向邵武。但除了页特密实的主力,每一路人马不过是两万多新附军,正面对敌,再多的新附军也不是大伙的对手。 “只是我军马匹少,来回奔波,体力消耗过大。并且一旦放鞑子入了境,开春刚刚种下的庄稼估计会被祸害一空。今年我们的补给还得依赖建武军那边”。箫明哲看看地图,谨慎的说道。亲眼目睹了邵武从破败慢慢走向繁荣,和当地将士一样,他分外珍惜自己的家园。 “只怕这也由不得我们,敌众我寡,硬拼不得。只能利用我军地形熟,围着邵武周围的群山跟他们周旋。什么时候他们拖疲了,拖垮了,什么时候咱们再一个个将他们吃掉”。第三标统领林琦低声建议。他刚刚被提升为第三标统领,麾下只有一个营是百丈岭带下来的老班底,剩下的全是攻破邵武后收拢来的俘虏。所以对正面接战心怀疑虑,想出了个运动战的点子。 “如果再有两个月时间就好了,至少弩箭和铠甲会装备多些。”军械监箫资的话语中也不无遗憾。邵武是个矿产丰富的好地方,江源的银,泰宁的金子,宝积生铁,唐石泥炭,让辎重营有了充足的材料来打造军械。眼看着刚刚垒起来没多久炒炉和灌炉被迫要全部破坏掉,着实让这位已经迷上了研制武器的军械监有些舍不得。 “咱们也未必非要离开邵武,不跟他们硬拼,依然可以把战场拉到邵武之外”,听大伙议论了一会儿,第二标统领杜浒拉过放沙盘的桌子,指点着议论道:“咱们的老“朋友”,武忠那路好解决。他是个脚踏几只船的老滑头,一心自保。眼下是怕鞑子皇帝事后怪罪,万不得以才动一动,内心里还打得观望的意思,只要咱们在战场上跟鞑子没分出上下,给他天大个胆子,他也不敢越过大武夷山半步”! “我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张唐笑着附和,抬头看看文天祥,见丞相大人一直笑咪咪的听大伙议论,用手点了点连绵的武夷山,鼓起勇气接着杜浒的话头分析:“如果我们在这里派一小股人马,现在就翻越武夷山,威逼新城一带,那个武忠的老家受到威胁,当然就有了不出兵与页特密实汇合的借口。至于李英,不过是仗着蒙古人势力的一条狗,狠狠给它来一下,他就会夹着尾巴逃了”。 “对,那个李英,上次挨打没挨够,这次,咱们给他再来一下狠的,看他记得不记得疼”,有人笑着附和,对即将来临的大战充满信心。“吓跑了武忠,打疼了李英,四路大军就去了两路,剩下这一东一西,咱们分头迎击,未必战之不胜”。 行军参谋按照众人的分析,轻轻将沙盘上代表新附军李英部和武忠部的旗子拿开,四面受敌的邵武登时空出了两面,只剩下一西南,一东北,两支最粗的箭头。 据各地斥候传递回来的情报,页特密实的三千蒙古军和三万新附军,走的西南方向,准备从汀州奔建宁,绕过相对较低的荆棘岭,然后直捣邵武。而福州的王积翁走的是东北,打算在破虏军在页特密实手上吃了败仗后,冲上前拣个现成的便宜。 “咱们的兵不能分,集中力量和页特密实周旋,至于王积翁那边,先找人把他挡在唐石山外,等咱们收拾西路的蒙古军,转过头来再教训他”。张唐从桌子上拣了面代表破虏军的红色小旗子插在唐石山和七台山的交界处,“若想从建宁进邵武,水路走邵武溪,是捷径。但王积翁与李英素来不和,必不肯绕行南剑州。若其北上建宁府,则两山之间的建阳关是必经之路。如果我们派人死死扼守住建阳关,王积翁只能眼望着邵武战场干着急”。 经过半年的熏陶和实战,民军出身的将领张唐身上,体现出越来越多的大将风范。对局势判断得准,战机把握得及时,鼓舞士气,也很有一套。 不仅张唐在变化,每个人都在摸索中前进。破虏军将领都不是什么盖世名将,没有经验的同时,也没有太多负担,对新武器和新战术没抵触情绪,并且想方设法将其发扬,以己之长,击敌之短。 “对,一口口吃,先打鞑子,再斗王积翁这个大奸贼”。帅殿中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按着这个思路,一个粗略的作战方案慢慢成型。 文天祥满意的点点头,起身走到了沙盘旁。战前聚将议事,各抒己见,是破虏军成立后对大宋军制的一次颠覆性变革。经历几个月的磨合,麾下将领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坐在一起讨论军情谋划方式。 每个人都敢表达出自己的看法,这让文天祥的指挥工作轻松了许多,也周密了许多。他自知没有绝世名将那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统筹能力。也知道自己的作战经验也比照着蒙元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相差甚多。但眼下破虏军胜出北元的,是一系列全新的情报收集、参谋运作和战况作战推演体系。这种制度上的革新,足够用来弥补人力上的不足。 四下环视,正打算挨个征求大伙意见,文天祥却发现座位上空出两把椅子,新加入的降将张元和李兴没有到场。 “李将军和张将军呢”,文天祥回头向负责组织战前会议的陈龙复问道。 “他们不肯来,说一切服从丞相安排”,虽然是文天祥的师门长辈,陈龙复还是礼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声回答。 几个将领耸耸肩膀,脸上带出了几分不屑。对于俘虏来的降将,大伙本能的有些排斥。估计李兴、张唐也能从和众人平时的交往中感受到这一点,所以这次战略会议,主动退出避嫌。 军中早早出现的派系,让文天祥十分不满意。眼下破虏军兵微将寡,必须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从兵源角度而言,受过一些训练的新附军,远远比普通百姓容易被转化成战斗力。随着北元对破虏军这支新生力量的重视,将来的战争会越来越艰难,破虏军必须学会从战争中补充兵源。而诸将的心胸,显然没有预想的那样宽广。 “把他们找来,告诉他们如果不来,我会亲自去请他们,都是破虏军弟兄,入了门后,就不要再乎原来干过什么”。文天祥扫视四周,沉着声音命令。 杜浒耸耸肩,将头转到了一边。箫明哲笑了笑,神情明显是在敷衍。陈龙复犹豫着,不知道该派谁去执行这个命令,或挺身而出,阻止这个乱命。 大伙都是百丈岭上下来的,忠诚无可怀疑。可李兴和张元算什么,两个降将,一旦他们阵前投敌,带来的危害远远大于大伙对他们的怀疑。 “我们将来要走出邵武,面对的不仅是这些新附军。还有北方的同胞组成的汉军,契丹和党项人的探马赤军。他们不是蒙古人,能给跟在蒙古人后边摇旗呐喊,也能跟在我们身后。蒙古人能容下他们,难道我破虏军将士,心胸反而不如鞑子”?文天祥站起来,厉声问道。 诸将没有回答,大伙从来没见过文天祥发这么大的脾气,躲闪着,避开他那逼人的目光。 “如今大伙心里包容不下他们两个,就等于把大宋境内四十万新附军和上千员战将拱手让给了鞑子。咱们的心胸有多宽,今后大宋的疆域就会有多宽。我不多说,夫子,你亲自去把李兴和张元请来,他们是破虏军将领,咱们必须听听他们的建议”! “是”,陈龙复答应一声,快步走出了帅殿。相处这么多年,他今天终于发现了文天祥威严的一面。而这份威严中,分明带着包容天下的雄心和期望。 “大家聚过来看,邵武四面环山,唯独西南的山势相对平缓。鞑子擅长骑兵奔袭,我军擅长山地作战,各有个的长处”,文天祥挥挥手,把众将叫到沙盘旁,开始分析局势。目前军队中的症结,还需要通过战斗来解决。无论原来百丈岭上下来的老弟兄,还是邵武之战后从新附军当中接纳来的新鲜血液,只有一同经历过战火洗礼,才能真正的融合在一处。“页特密实麾下的蒙古军和新附军人数虽然多,却无法捏在一整块。页特密实本人也看不上那些新附军,我们刚好在这上面动手,如果能成功的把新附军和蒙古军本队分开…….” 文天祥猛地一挥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他要让蒙古人知道,当一个民族觉醒时,再想奴役他,必须付出多大代价。 “呜-呜-呜”,悠长的号角声萦绕在邵武城头。听到集合号响,驻扎在城中各处的士兵迅速集结,原破虏军,新附军,交错着跑在一起,士兵,军官,身上穿着相同的服色,烟尘里,再分不清楚他们彼此的差别。 第一章 庙算 (三 下) 庙算三下 树叶的间隙透射下稀疏的日光,照在用锅灰涂黑了脸的李兴身上。此时若不是有人刻意地观察,哪怕将脸凑到他身前,也很难发现巧妙地扭曲着身躯将自己“塞”在石缝之中的他,更何况他身上还披着一层蓑衣,蓑衣上面尤铺着新铲下来的草皮,一只夜间玩耍够了的黄蝶,静静地停在他头上那用藤草编织的隐蔽物上,与那枝坚强生长的小黄花一起,构成一幅宁静的画面。 不远处的草尖突然动了动,小黄蝶受惊,拍打着翅膀快速飞入了油菜地里。一大群各色鸟儿惊惶的尖叫着,呼啦啦飞入半空,投向山后。还没等鸟翅扇风吹落的花雨散尽,数到铁骑呼啸而来。 砰,砰,砰砰,前方的斥候过后,大队人马踏着李兴心跳的节奏,出现在山边小路上。前方是探路的新附军,中间是蒙古军铁骑,后边,还是新附军。迤逦望不到边际。刀尖上的寒光,照亮没有生命色彩的双眼。 蹄声起起落落,蒙汉联军卷着一路的烟尘,已然过了山下,李兴把手中铜镜调了个角度向对面的山头晃动了几下。 几个新附军小卒看到山间有阳光异样的闪了闪,刚回过头去看,背上立刻挨了一马鞭。“找死啊你,东张西望什么,今晚赶不到宁化,谁也甭想吃晚饭”。跟在人群后边的百夫长狐假虎威的骂道。 小卒子嘟囔了几声,灰头土脸继续赶路。直觉告诉他,刚才看到的绝对不是草尖露水映出的幻象,可人微言轻,作为给蒙古军喂马铺床的小卒子,谁会有耐心理会他的感觉呢? 就连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看的李兴自己,也无法发现对面山头茂盛的树林里,那颗不起眼的消息树是否有被放倒,但他知道自己这次行动的副手王老实一定能看见,因为王老实手里有文大人按天书里的教导,弄出来神奇的法宝千里眼。 这个阻击敌军的将令是李兴自己请的,那天被文天祥从军帐中揪出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后,李兴决定彻底把自己的命交给文丞相。 “要想让别人瞧得起你,你先得瞧得起自己。要想让别人不怀疑你的忠诚,首先你不能怀疑自己。你李兴当年在临安城外是个爷们儿,别自己把自己瞧扁了”。文天祥的话至今还在耳畔回荡,每当想起来,李兴就觉得耳朵热乎乎的,脊背发紧。 那天,他和张元一个请命打阻击,一个请命守后路,文天祥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望着文大人那坦诚的目光和周围将士满脸不服气的神色,从那一刻起,李兴知道,自己今后永远不可能再做回新附军,再有脸提一个降字。 人以国士待我,我必须以国士为报。李兴的处世原则很简单。别人眼中,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山贼,所以,他只奉献山贼的忠诚。而文天祥,曾拍打着肩膀叫他兄弟,曾用自己的生命担保他的忠诚,曾经脱下别人献给他的宝贝锁子甲穿在自己身上。这样的信任,李兴不敢辜负。 从林间缓缓散去的烟尘中,可以看出这队蒙古人走得并不快。眼前的地势高低起伏,林深草密,骑兵的优势打了很大的折扣,更何况这队蒙汉联军是刚刚从泉州前线日夜兼程奔驰而至,人马皆疲累不堪。而也正因为如此,在这个队伍中,安排了大量打探敌情、随时能接敌的前锋,还安排了大量承担运输辎重、警惕后方任务的后卫。当然,这些杂活都是新附军干的事,对于真正的蒙古军人而言,新附军的作用,原本便是杂役与肉盾。 页特密实从草原上带出来的三千蒙古铁骑就悠闲地走在整个队列的中间,此时卫护他们前后的新附军,也只是一样松松垮垮地行进着。不过那些蒙古军人,除了偶尔抽打眼前的新附军小卒几皮鞭取乐外,对此却也没有多加呵斥。千里跋涉,连他们也都是人困马乏,何况在他们眼中一向劣等人种的南蛮子。 在这种连蒙古铁骑都感到疲累不堪的行军强度下,南蛮子能提起十足的精气神,才怪! 猛然间,一声尖厉的锣响,划破了山林的寂寂。就在蒙汉联军勒马回首,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的时候,从山林的四面八方飞出了十七八枚黑乎乎的石榴状物体,在半空中咝然冒着白烟,瞬间烟雾便笼罩了位处中军的蒙古人的上空。两枚铁石榴在空中已然先后熄灭,只是那生铁铸就的家伙仍然把骑在马上的蒙古人砸得一声闷哼,就此栽下马去。走在队伍中间的蒙古将领博哥阿海身手非凡,见有一枚向自己落来,不慌不忙地冷笑一声,伸手将它接住,正自端详间,引信却已自燃到尽头,只听得一声霹雳响起,火花迸现,硝烟四起,伴着一声惨叫,博格阿海的半排嵌了金的牙床被爆裂的气流高高掀起在空中。 就在这个时候,那十四五枚落在地上的石榴状物体,接二连三的爆炸了,尽管那手雷的质量很差,就算炸开,大多也是炸成三四半,能炸成多瓣碎片的极少,但对于从未闻听过这种爆炸声的战马来说,却已足够酝成一场致命的混乱。 “吁吁嘘”,当先的战马发出一串长啸,一个撅子,将主人摔在了马下,撒开四蹄向前冲去。队伍前方的乱成一团的新附军躲避不及,登时被踏到了四五个。没等倒下的人爬起来,更多的惊马从人身上飞奔而过,堪堪冲出五百余步才被新附军中的机灵者砍翻。再看新附军队伍,被战马踏出一条血河,百十人躺在地上,翻滚呻吟。 在一派马嘶人吼的乱相中,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终显出了他们非凡的素质。几员蒙古军官勒转了马缰,带队冲进了新附军队伍。钢刀闪处,十余个乱奔乱跑的新附军立刻身首分离。被吓住了的将士不得不打起精神,按照蒙古军官的指示,战战兢兢向左边那飞出这些铁蛋的山腰冲去。 待得他们冲上山腰,绝崖上却只剩下几条线索,投弹之人却早已经失去影踪。没等他们回去汇报,右边溪涧下又一阵弓弦起,数百支弩箭飞蝗一百飞向停留在原地的人群。不分蒙古人和汉人,登时射到了一大片。 骤然遇袭击,身经百战的蒙古铁骑也出现了几丝混乱。叶特密实咒骂着,大声呼喝着麾下将领的名字,骚乱很快被制止。几个低级蒙古军官跳下战马,抽出弯刀,带头扑向溪涧边。按蒙古军法,队长战死,一队武士都要受到责罚。士兵们见长官出手,不敢怠慢,飞身下马,紧紧护在上司前后。 才冲出几十步,山坡上已经分出蒙古军和新附军的差别,稳定了心神的蒙古士兵不顾迎头弩箭,越冲越前。而伴随他们冲锋的新附军却跌跌撞撞,稍有危险便趴到石头后边不敢起身。 “挑着鞑子射,节约箭支,别理那些新附军那些窝囊废”,刚刚因战功当上都头的王老实低声吩咐,从山石后边探出半个身子,一弩将带头的蒙古百夫长脖子射了个对穿。麾下的士兵见样学样,瞄准蒙古人放弩,两轮箭雨过后,冲上来的蒙古武士已经寥寥无几。 “一队,狙击,别让鞑子靠近,二队,放炮,给他们来个大的”,王老实大声嚷嚷道,士兵们答应一声,从石头后边搬出个竹架子,转动辘轳拉弯粗毛竹做成的弹弓,将一个点燃了引线的大弹丸放到了发射位置上。 “嘣”,毛竹呼啸着弹开,铁弹丸带着风声飞了出去,正砸在山谷中列队准备上冲的新附军中间。哄的一声炸裂,将十几个逃避不及的士兵掀翻在地上。烟尘带着血肉,乱纷纷落下来,落了士兵们满脸。 “妈呀”,弹坑周围的新附军惨叫一声,掉头就向回跑。没等跑出几步,对面一阵箭雨飞来,督战的蒙古马队将他们全部射杀在阵地前。 “让这帮废物让开,咱们自己的弟兄上”,页特密实皱皱眉头,气哼哼的命令。今天出师不利,对面的敌人分明只有百十个,却搅得数万大军无法前进。如果照这样的行军速度,杀进邵武境内得到明年这个时候。 页特密实麾下的蒙古军个个都是身经了百战的,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很快想出了应对办法。判断出敌人的方向和打击范围,一边大声呼喝着让新附军让开冲击路线,一边持弓在手,列队准备。 片刻间,人马准备停当。随着带队军官一声令下,百余战马迅速冲向破虏军阵地。再听听见弓弦翻响,密集的弩箭如雨而至。蒙古骑兵全无怯色,霍然蹬底藏身,弯弓搭箭便对射而去,这第一轮对射蒙古骑兵并没有吃多大的亏,只不过三五人被射落马,生死未卜罢了。 同伴的血更激发了蒙古人的凶厉之气,一轮箭方过,剩下的骑士毫不迟疑地翻身上马,迅速向前冲击。正幻想着如何去屠尽百步外溪涧边的汉人,耳畔却已自又听得一阵弓弦声响,第二波箭雨兜头袭来,连人带马射倒一片。 蒙军百夫长吉布身边一个骑兵翻身藏在鞍下,一只长箭不知何处飞来,竟是由马颈处斜透而入,去势未衰,竟尤穿入那骑兵的胸口。那骑兵一声惨叫,飞坠下马,手足乱舞,眼见着就不得活了。饶是见惯了同伴的鲜血,吉布也大惊失色,在箭雨中翻身下马,拔了箭矢,带领队伍迅速撤出对方射程之外。走到远处定睛细看,却是更加诧异,眼前的箭矢明明不是宋人守城用的床子弩,只是又如何能射得这般快又力大? 号角声起,一队蒙古弓手接应上来,替下骑兵,各自寻到可依据的地形,与宋军据守对射。巴掌大的山溪前弩箭呼啸,白羽纷飞,一时间竞射了个旗鼓相当。 蒙古军骑射之技,天下无双。这么多人压不住对方百十个散兵游勇,此番对射,显然是输了。页特密实眉头紧锁,郁闷得在马背上连连转圈。眼前这小小山林可谓一目了然,宋军根本不可能有大部队在此伏击,但此时眼前的箭雨又是无穷无尽,让他实在想不清楚宋军到底有多少人?那动辄炸飞的铁弹丸又是何物。 十射之后,对面的箭雨却自稀了,草丛间传来细密的脚步声,显是溪涧的宋军已经开始撤退,吃了亏的百夫长吉布回头望着满地的鲜血与尸骸,想想页特密实对部下的严厉,崩紧的脸上冷冷地挤出两个字:“上马!” 所有蒙古人轰然应诺,翻身上马,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一股嗜血的狂热来。向来只有蒙古人杀汉人,那有汉人杀蒙古人的道理? 营正李兴慢慢掀去身上的伪装,从潜伏的草丛中站起,他手持一张半人高的长弓,如抱婴孩的右手夹着特制的长箭,箭头的白磷已在风中燃烧,他这一箭必须射中一百五十步外的那颗中空的大树,引爆其中炸药,以让王老实率领的百余名弟兄有撤退的机会。他知道这一箭射出,自己断无生机,但这是他自请的任务。 文大人那天当着全军的面说了:“无论先后,入了破虏军这个门,大伙全是弟兄,谁心里容不下后来的兄弟,谁自己滚蛋”,冲这句话,李兴觉得自己没白干。 长箭如流星般离弓,一点火焰远处的大树上。大树轰然炸开,卷起漫天的烟尘。李兴弃弓,出刀,迎着冲过来的新附军杀上去。 手持钢刀九十九,赶走鞑子才罢手。打了半辈子仗,终于打明白了一回。旋劈,柳叶刀带着巨大的惯性,将面前一个武官砍成了两半。斜挑,李兴的刀又插入了另一个士兵的肚子。两杆长枪刺来,封住了他的退路。李兴微微一笑,不闪不避,挥刀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士兵砍去。 背后突然一紧,有人拉着李兴的背,拼命向后拉。刺到胸前的长枪贴着钢丝编就的锁子甲滑过,无力的坠到了地上。持枪的士卒捂住喉咙,向后便倒。 “跟我走,弟兄们在暗处狙击”,没等李兴反抗,来人熟悉的声音已经传入他的耳朵。凝神细看,冲上来的新附军都已经被暗处的弩箭射翻,草丛里,几个人影闪了闪,分散着,向远处跑去,迅速消失在山林间。 “苗将军”,李兴觉得心里有些暖,不知道如何跟救了自己的恩公道谢。江淮营营正苗春顺手点燃一个手雷抛进向追兵,一边跑,一边说道,“丞相料定了让你带队出来打阻击,你必然不肯让别人断后。所以特地派了我来,接应你回去。你小子,别总想着和人拼命,咱破虏军规矩,活着是第一要务,活下去才能继续杀鞑子”。 手雷轰隆一声炸开,将追兵炸得鬼哭狼嚎。李兴跟着苗春的脚步闪进一个山石后,顺着石头缝隙消失在山岭中。 翻过山梁,江淮营营正苗春又开始兜售他那套独特的战术,“爷们,我知道你狠,但打仗不能这么玩命。鞑子兵好几十万,咱破虏军就这两半人儿,拼一个少一个,拼光了,也把他们赶不回河北去,所以咱得学会玩阴的,鞑子狠,咱比他更狠,更毒,就像今天这样,抽冷子打,打完了,能走即走,不能走在想杀一个够本儿的事儿”。 “嗯”,李兴点点头,苗春的话让他想起了当年去临安勤王前的江湖生活,跟紧几步,低声问到:“苗兄弟,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李大帅(李庭芝)帐下的,当年咱江淮军在天下也能排上一号。鞑子势大,李大帅不肯弃城,弟兄们差不多都拼光了。城破时我惦记着乡下的老婆孩子,混在百姓堆里逃了出来。结果,回到家一看,家早被鞑子烧了,老婆孩子都变成了野狗的点心。我把着碎砖乱瓦哭了一回,把心一横,就跑到了赣南投了巩信,然后……”,苗春像说别人的故事一般,平静的说着一年来发生的往事,李兴和跟上来的士卒们听得血脉贲张,“打赣南,打吉州,围赣州,咱们几个江淮军的老兄弟都是没家可归的人,走到哪都冲在前头,反正死也死得有个男人样。后来又有些同样无家可归的老弟兄来投军,文大人都交给了我,就是现在的江淮营……”。 酒徒注:北元士兵大体分为四类,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新附军。战斗力和地位按此次序由上而下。 第二章 轻车(一 上) 轻车(一) 自从出了草原,踏上征战之路起,页特密实还没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上次势如破竹般将大军开进邵武城的情景他现在还记得,那次南人也做了激烈的抵抗,但在蒙古铁骑面前,南人孱弱的战斗力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短短半年时间,一切都变了,柔弱的南人在那个叫文天翔的疯子手下,变得与原来完全不同。 脚下的陷阱、绊索、竹钉,还有碗口粗细的陷马坑,头上不时出现的竹排、铁弹丸,身边时时袭来的弩箭,让数万元军如临深渊,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敌人不知在哪里,敌人又无处不在,页特密实被气得火冒三丈,却无可奈何。平原是蒙古骑兵的好战场,山区却是破虏军的天下,那些腿上裹着绑腿,脚上穿着芒鞋的敌手,总是在元军稍有疏忽时,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然后又如山间云雾般,消失在林海中,或金黄的菜花深处。 七天来,新附军受伤减员千余,蒙古军也有数百人受伤。而对方只丢下了几具尸体,并且每一具尸体,都要让元军付出五倍以上的代价。 比伤亡损失更大的是,元军的士气。 想想那些抱着铁弹丸冲进数万大军中的勇士,页特密实就觉得背后发凉。蒙古人敬重勇者,所以蒙古军将士以强悍称雄天下。而那些裹着绑腿的破虏军,你简直不能用悍勇来形容他们的举动。 对未知事物的恐慌现在充斥着军队。一些东西,当你越无法理解时,对它的恐惧越深。 蒙古军和新附军们不知道那落地即会炸开的铁弹丸是什么东西,也无法理解对面的士兵为什么那样勇敢,甚至当他们落单被围时,居然也含着笑容面对死亡。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爷是堂堂男儿汉,焉能屈身做马牛……”,当这首不知名字的歌响起时,持刀的蒙古武士就觉得自己的心在抖。 他们屠戮过女真人,屠戮过契丹人。在所有垂死者的眼中,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神色。那是一种骄傲的神色,带着对敌手的几分鄙夷。 “当他们抱着手雷,拖着受伤的身躯冲过来时,那分神情,简直就像赴宴”,几个失魂丧胆的新附军战士在战后如是评价对手。他们始料不及的事,数年后,他们中间也有这样的勇者,抱着手雷,冲进了原来不敢仰视的蒙古铁骑中。 人的勇敢都是相对的,当你发现了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时,勇气也会一点点丧失。眼下,以骁勇著称的元军就面临着这种情况。从汀洲到建宁,不过两百多里的路,三河马撒开四蹄,一天一夜即可到达。可是现在已经走了七天了,页特密实还没看见邵武军外围小县城,建宁的影子。忽晴忽雨的三月天,忽高忽低的丘陵地,还有在林间突然出现,又迅速消失的伏击者,让元军的士气低落到了极限。周围的新附军已经出现了崩溃迹象,稍微有风吹草动,立刻伏在草丛中,唯恐躲避不及,成为林间潜伏者的靶子。 前方的队伍又停了下来,山林间隐隐传来的闷雷声。不用问,页特密实知道在前面探路的新附军又和伏击者发生接触。一股烦躁的感觉涌上心头,跨下的战马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唏溜溜”,咆哮不止。周围的蒙古武士受了这种气氛的感染,咒骂着,愤懑着,却没有地方可以发泄。山林间的路只有窄窄一条,前锋部队不能尽快将阻击者消灭,中军和后卫只能在原地干等。等的时候,还得时刻留心草丛中会不会跳出几个人来,扔下恼人的铁弹丸后就迅速溜走。 宋人喜欢阵而后战,蒙古人喜欢迂回包抄。可在这连绵的丘陵间,坐骑的威力根本施展不开。蒙古人下了马去爬山,战斗力大打折扣。而让那些新附军去翻山越岭,以目前的士气,页特密实敢保证,只要那些士兵走出了长官的视线,肯定会扔掉号衣,顷刻之间逃得不见踪影。 “奶奶的,等到了邵武,看老子好好收拾你们”,页特密实心里问候着几个同来的新附军将领的名字,盘算着打下邵武后,如何整顿军威。新附军的两个统军万户张镇孙和谭应斗都是降将,素来被页特密实所瞧不起。一个多月在页特密实的命令下往来奔走,虽然衣不解带,但个人能力和新附军的低下战斗力着实让页特密实能找到足够的发作理由。 “报,我军前锋与接敌,谭将军招架不住,退下来了”,一个蒙古将领匆匆忙忙分开人群,闯到页特密实的马前汇报。 腾,页特密实满腔无名火都被一个退字激了起来。大元将士纵横万里,什么时候说过一个退字,扬起马鞭,劈头盖脸给了前来报信的将领十几鞭子,边抽,边骂道:“谭应斗这个笨蛋,对方多少人马,你回去告诉他,如果天黑前过不了前边那道山梁,让他自己提头来见”。 挨了鞭子的蒙古百夫长直挺挺地跪在页特密实马前,不敢躲避,也不敢还嘴,直到页特密实抽累了,才擦了擦脸上的血,继续说道:“禀将军,谭应斗那厮中额头中了毒箭,生死未卜。对方在荆棘岭上结寨,应该是文天祥部主力”。 “什么,文天祥部主力”页特密实愧疚的看了属下一眼,挥挥手,命令左右带报信人去上药。跳下马背,走到一棵大树下。随军幕僚手疾眼快,早已搬来羊毛凳子,扑好地图,等着主帅发号施令。 荆棘岭在建宁城西南,与泰宁溪一起,构成了邵武军的西南第一道门户。如果文天祥决意死守邵武,荆棘岭将是两军争夺的关键,夺下此山,就可下夺建宁,顺着梅溪宽阔的河滩直扑泰宁,过了泰宁,将是群山之间最大一块平地,平地上决战,多少宋兵都经不起蒙古军铁骑一踏。 一股临战的兴奋笼罩了页特密实全身,将马鞭向羊皮地图上重重一敲,这个闻名遐迩的猛将大声命令道:“让张镇孙组织人马接替谭应斗,天黑之前,务必攻下荆棘岭,破了此寨后,金场,银场和邵武的女人,随兔崽子们挑”。 “是”,传令的士兵牵过一匹快马,从人群让出来的缝隙中飞奔而去。页特密实抬起头,望着前面连绵起伏的群山,心中升起了一个恶毒的主意。忍受了破虏军的无赖和新附军的无能好些日子,他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既然对手重于敢跟他硬碰硬,他就要拿出点真东西来,让对手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无敌铁骑。但在此之前,闻名天下的铁骑需要休息,需要将养马力。 “兄弟们,冲上山坡,每人赏纹米三石,钱五吊”,一个新附军将领扯着破锣般的嗓子鼓舞士气。 “杀呀”,在现银的激励下,一营新附军呐喊着冲向山坡。山上的人好像还从刚才的激战中没缓过力气,静静的,没有一丝回应。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冲锋的士兵心头升起一阵狂喜,马上就要逼近荆棘寨那简陋的寨墙,半空中突然暗了暗。漫天白羽呼啸而至。 “啊”,凄厉的叫声从队伍中响起,中箭者纷纷倒地。后排的士兵收不住脚,借着惯性又向前跑了几步,然后摔倒,看着箭杆穿过甲胄,在身体外留下半截带血的雕翎。 “竖盾,竖盾”,有人大声的喊,慌乱的士兵们举起木盾,哪里还来的得及,又一排羽箭从天空飘落,斜斜的落入盾牌后。那是斜射的弯弓,不求准确,只求密集。箭落处,血流成河。 “杀,不留俘虏”,杜浒提着柳叶刀跃出战壕,几个起落,杀进敌阵当中。已经被羽箭射落的胆的新附军怎经得起他疯虎般冲击,乱纷纷向下败退。这一退形势破绽更大,几十把双环柳叶刀跟在杜浒身后捅了进来,刀光过处,新附军被砍倒一片。 另一营新附军赶上来接应,还没等与前军靠近,耳畔又传来的恐怖的吱呀声,数十枚铁弹丸随着吱呀声被竹子做的简易投石机射出,硝烟遮住了整个战场。 一下午,数千具尸体躺在了荆棘寨下。带队的百夫长被张镇孙斩了五、六个,荆棘寨纹丝不动。 破虏军第二标统领杜浒带着两千多人马静静的候在荆棘岭平缓的山坡上,战壕前,新挖出的泥土散发着清香,几只不知道死活的鸟雀趁着大战前的宁静落下来,在不远处新翻开的泥土上寻找虫子和刚刚萌发的草籽。 更远的地方,是一具具尸体,身上披着元军的号衣,皮肤和毛发,却清晰的告诉杜浒,他们是宋人,也许半年或一年前,还是和杜浒并肩战斗过的同伴。 文天祥给第二标的命令是死守荆棘岭三日,打掉蒙古军的气焰后迅速脱离,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两天一夜,无数新附军将士被蒙古人用战刀赶上了山坡,前仆后继的倒在了第二标弟兄们的弩下。 比起张唐的第一标,破虏军第二标成立的时间稍短。可进入第二标的,都是在各地抗元战斗中被打散的战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能够做到漠视生命,但望着眼前的一具具尸体,大伙还是觉得压抑。 压抑,一种难言的痛苦。瑟缩在山脚下新附军战士有三万,倒在两军阵前的,已经不下两千。而这数万人,敢于面对破虏军凌厉的弩弓,却没有胆量回望背后几千蒙古骑兵的屠刀。 “他奶奶的,熊样,有抱着脑袋向山上冲那个劲头,回头和鞑子拼命去”,都头王老实朝山下吐了口吐沫,遥遥地骂道。明知道山下的新附军听不见自己的“建议”,即使听见了,也没有造反的胆量,却依然忍不住叫骂,期待着叫骂声能让对方猛醒。 “呼”,巨石破空的声音给了他最好的回答,元军辎重队上来了,几架组装好的小型投石机悍然发威,一块块百余斤的大石头呼啸着从半空中打下,打得地面上尘土飞扬。 王老实一个翻滚,趴到了战壕深处,巨石从他正上方飞过,落地时带来的震撼让他心里阵阵发虚。几块碎肉飞来,那是麾下勇士的残躯。几个躲避不及的破虏军士兵被巨石砸中,哼都没来的及哼一声就陷进了泥土里。鲜红的血从石头和泥土的缝隙中喷出来,染得大地与彩云同一般颜色。 一波巨石过后,阵阵脚步声从山下传来。在蒙古督战队的威逼下,数千新附军将士涌上山坡,踏向同伴的尸体。听着喊杀声渐渐临近,王老实抓着弩弓一跃而起,冲到他前面的新附军士兵应弦而倒。 “绷”,又是一轮箭雨。洁白的雕翎瞬间被热血染红。失去控制的身体不甘心的倒下,春日的斜阳慵懒的打在濒死者的脸上,给予他们最后一丝人间温暖。 战壕旁,山坡上,穿者不同服色的宋人交替着倒下。冲锋的队伍在付出数百条生命后,慢慢接近目标。 数个拳头大小的铁疙瘩从层层战壕中飞出来,落到冲锋者脚下。炸开,在阳光中炸出一朵亮丽的烟花。 脸上带着些恼羞成怒的微红,王老实飞快的上弦,发弩,发弩,上弦。弦弦不空,一支不知何时飞来的长箭扎在他肩窝上,血透过钢丝甲涌出,染红了他半条胳膊。 “老实,叫弟兄们悠着点射,把鞑子压下去拉倒,咱们弩箭不多了”,已经升为营正的张万安跑过来,低声吩咐。破虏军下山不到三个月,辎重营那里拼命赶制弩箭和手雷,依然没能保证将士们的基本装备。第一标和第二标的骨干是百丈岭原班人马,分别配备了弩营。新编的三、四、五标,大多数弟兄目前还用着原来当新附军时发下的大刀长矛。 “知道,等太阳下了山,俺带人到尸体中间走一遭,争取颗粒归仓”,王老实答应一声,抬弩,将躲在冲锋队伍后边的一个新附军将领射翻。本来就对敌手心存畏惧的新附军失去主心骨,惨叫一声,潮水般退了下去,后边的督战队用大刀片子砍翻数个,依然挡不住颓势。 趁着山下人马混乱的当口,破虏军又架起了毛竹编成的简易投弹器,将几枚手雷点燃了,弹射出去。冒着烟的手雷落到山下的敌阵中,刚还在发威的蒙古投石机吃了几弹,冒起点点青烟。没等蒙古军前去扑火,又几枚手雷飞来,将投石机送入了半空。 第二标统领杜浒跳上土墙,拔出破虏军战旗,在半空中摇了么,张扬的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姓杜的,别让老子抓到你”,山脚下,页特密实气得两眼冒火,拔出弯刀,一刀将面前的树桩砍为两半。 对面不是文天翔部主力,对面的人数绝对不足三千,打了半辈子仗的页特密实从弩箭的密集程度上,就能判断出敌军的人数。但就是这三千不到的人马,将五万多大军牢牢的拒在了荆棘岭外。两天来,谭应斗的人马溃了,张镇孙部伤亡大半,就连页特密实最欣赏的新附军将领杨晓荣,也没落实他夸下的海口,带着几千“死士”冲了上去,然后以比前冲还快的速度逃了下来。 “页,页帅,让蒙古军上吧,对手太硬,咱们都不行”,杨晓荣捂着被页特密实打肿的脸,乞怜般请求道。 作为长期追随在页特密实身后的老附庸,杨晓荣麾下的士兵战斗力比其他两支新附军高得多。但眼前山梁上那股小小的破虏军,让杨晓荣不敢再与之战。从昨天到现在,杨晓荣敢保证,己方和对方的伤亡比例,远远高于五比一。 “哼”,页特密实冷笑一声,挥了挥手里的令旗。 修整了两天一夜,看了两天热闹的蒙古军将士从树荫下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整理队伍,检查盔甲刀箭。 大地传来震颤声,千余匹战马,五百多名蒙古武士,沿着新附军用尸体开辟出来的路线,冲上山坡。烟尘中,弩箭来回穿梭,不时有人落马,不时有战马倒地。 三射过后,冲过缓坡的蒙古武士抽出了背后的弯刀,跃下马背。前方已经不适合战马奔跑,但前方距离荆棘寨的战壕,只有两百余步。 蒙古军奔跑着冲进战壕,前仆后继。 阳光下,嗜血的刀锋映出淡淡的粉红色,切开风,切进前面的躯体。 弓弦响声嘈嘈切切,伴着如歌弦响,热血慢慢汇成溪流,从山坡前淌下,淌下。 烟云飞舞,无数灵魂在风中消散。 当马蹄声渐渐衰退,弓弦响慢慢停止,所以烟尘慢慢散去的时候,斜阳已落入西边的彤云后。 如金流光,凝聚在一面残破的战旗上。 那面倨傲的破虏军战旗插在原地,周围,层层叠叠着无数尸体。 一个破虏军战士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扶住战旗。 血从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流下。 士兵摩挲着旗杆,突然裂开嘴,笑了笑,烟熏火燎的脸上,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轻车(一 下) 轻车(一下) 田里的庄稼刚刚除过草,正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冬天时抓的小猪崽子也才长到四十多斤,需要精心饲养才能上膘。院子里的鸡鸭刚刚开始下蛋,每天能收四五个呢,眼看着日子渐渐红火了,可蒙古人又来了。 “蒙古人来了,破虏军要大伙转移。父老乡亲,请赶快收拾进山,今晚之前,必须离开这里”新上任的里正扯着喉咙,翻来覆去地喊。 农夫、主妇、学童,全村老小叹息着,回到家中收拾包裹。 寻常小百姓家能有什么细软呢,不过是些腌的野味,还有咸蛋什么的,这些东西都是要送到集市上换钱的。带不走,自家吃了,又太可惜。除了年节,哪个败家子会拿这些东西嚼裹。 “破虏,破虏,蒙古人来了,还不是一样跑路,早知这样……”农舍的主人嘟囔着,把自己养的鸡鸭从窝里捉出来,一刀刀杀死。 每一刀,都像捅在他自己心上一样。独轮车上,能放的东西有限,这些带毛带翅膀的畜生,只能忍痛杀掉,作为粮食。 这可是正在下蛋的鸡鸭啊。 “造孽,都是这文疯子造孽。他打不过蒙古人,还跟人家斗什么劲头。害得大家都过不了安稳日子”,农夫气哼哼地嘟囔,数落着原来心目中英雄的是非。 “当家的,快些吧,后院的小五说,鞑子距离这里不到五十里了,都能听见炮声了,一旦破虏军顶不住…..”,主妇低声喊道,将仅有的盐巴、稻米包好,放到独轮车上。 “你懂个屁,败家娘们儿,早跟你说咱们别回来,你非惦记着文疯子分给大伙的地。这下好了,地种下去了,种子都没收回来!”农夫不耐烦地骂道,骂得屋里的浑家没了声音,坐在灶台上开始抹眼泪。 “他叔,别这么说话啊。跑到别处,蒙古人就不追了,追上后还不是照样一人给一刀。在这里,咱们好歹也过了几天好日子。即使逃难了,也知道做人啥样”,隔着矮墙,有人不满地回应。 “对啊,人家破虏军说转移,又没说不回来。况且鞑子那么多人,正面拼,那不是嫌死得慢么”。 “打不过,当时就……”,农夫看着可怜母鸡在地上挣扎,恨恨地抱怨。 “打不过,黄大人在这里时,你有过地?蒙古人来了,还不一样想杀谁就杀谁?” 大伙都不说话了,直叹息着收拾自家的东西。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做了太平时代的犬,好歹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不用选择主人,也不用为食物担心。 “大伙走吧,谁家需要帮忙,言语一声,弟兄们给你搭把手”,一个洪亮的男声从前排房舍间传来,几个打着绑腿,穿者芒鞋的军汉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军爷,军爷不走么。这里有几个咸蛋,不妨拿去”,所有人立刻换了一幅面孔,讪讪地笑着,唯恐刚才说的话被士兵们听见。 “我们不走,文大人说了,等你们撤光了,我们留在村子附近骚扰鞑子,让他们吃不好饭,睡不成觉”,士兵小嘻嘻地说道,仿佛马上面临的是一场春游。 见士兵们神态轻松,准备逃难的人心情稍为平复。抬起偷,试探着问:“军爷,您,您家大人,还回来么?” “大人本来也没走,就在附近山上,看着大伙。等鞑子累了,倦了,就给他一刀,让他们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真的?”有人不相信地问。朝廷也经常这么承诺,但许下承诺的朝廷已经逃到海上去了。 “文大人骗过大家么?”士兵反问,从灶头搬起大锅,倒扣到主人家的独轮车上,“大伙放心,只要我们有一口气在,就会把地给大伙夺回来。你们看着,真动手的时候,谁后退谁是王八蛋”。 文天祥的确没骗过大家。自从进入邵武以来,每一句话,都落到了实际。他说分田,大伙就分到了田。他说不抽徭役,不征田赋,大伙就真没交过田赋。虽然有人议论说,文天祥是在收买人心,破虏军的用度,全是从周围抢来的。 但给大伙的好处,毕竟都在眼前摆着。 “我们信,我们信”,几个父老连连点头,抓起几个咸蛋,塞到士兵手里,“拿去,吃饱了肚子,好跟鞑子拼命”。 士兵红着脸躲开了,大踏步地走向下一排茅舍。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们汉家好儿朗,不给鞑子做马牛……”,嘹亮的歌声里,一批刚穿上破虏军军装的年青人打着战旗,从村子前走过。旗帜上的“宋”字,看起来格外亲切。(本书,一起看原创网,转载请保留) 面对建阳关上那面同样不屈的宋旗,福建参政副使王积翁百感交集。 “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之筹日”,这位大元委派在福建第二实权人物,此刻感念的绝对不是什么故人之情,而是如何将对面关口上那员破虏军将领拉下来,放到沸腾的油锅中炸焦了吃掉。 自从从政以来,只有他王积翁骗人,绝对不能有被人骗的事。当年背叛宋主而投元的前一天,宋主还派人嘉奖王积翁的公忠心体国。去年张士杰麾下大将高日新汇合巨盗陈吊眼进攻福州,城中官兵思念故国,打算开城迎宋军进入,王积翁虚应之,趁众人不备将亲宋派将领一网打尽。后又派人贿赂陈吊眼麾下的悍将王七儿,分化瓦解敌军,死守福州两个多月,导致张士杰光复福州的计划完全崩溃。 事后有人向大元皇帝告发王积翁通敌之罪,都被王积翁已保护治下百姓不受盗匪残害而敷衍了过去。忽必烈不但没有责怪,而且因守城之功,给他加官进爵。 但这次,他却被建阳关手将张元给骗了,骗得灰头土脸。 建阳关距离建阳城五十里,夹在黄石山与七台山之间,是从建宁到邵武的交通要道。关口不高,城墙也不厚实。王积翁带着两万人们汹汹扑来,本打算将此关一荡而平。谁料到,大军没等到关下,守将张元却派了心腹过来联络投诚。 “某是黄公旧部,黄公死国难,张某不得已投敌,虚与委蛇,时刻思报故主之恩。闻将军来,当倒履相迎……”,张元在信上的话说得恳切,并且答应,等安抚好了守关的将士,拿下了破虏军派来的主将朱平就献关。只是请王积翁宽限几日,不要急于攻击,免得逼急了,让守军生出同仇敌忾之心。王积翁心想反正在页特密实的军队没杀散文天祥主力之前不着急入邵武,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答应了张元的请求。 这一等,就是五天,五天来,只见城上人影闪动,却再没一个人下来联络。 王积翁怕页特密实一个人独占了克复邵武之功,派了得力部下去催。张元又亲笔写了书信,告诉王积翁页特密实被阻挡在邵武境外,至今还没到建宁。让王积翁再忍耐几天,等建阳关背后的光泽城守军前去支援建宁,他肯定开城迎降。 就这样又拖了三日整,王积翁按耐不住,再次催降。谁知城头上的守将张元却千呼万唤始出来,出来后,除了道歉,就是赔礼,就是不提一个降字。气得王积翁挥师来攻,结果关上床子弩,硬弩齐发,箭如雨下,硬生生将王积翁部压了下去。 激战一天一夜后,守将张元笑嘻嘻站到城墙上,扶着箭垛,劝王积翁收兵回福州。告诉他页特密实已经被破虏军围困在江源了,无粮无援,马上就要覆灭。如果王积翁此时还不回头,等文丞相收拾掉页特密实,回过头来,两万福州新附军,一个也回不得。 “你,无耻”,王积翁在弓箭射程外,对着建阳关,遥遥地骂。 “末将再无耻,手段怎及王大人,朝廷委你南剑州一地,你将南剑和福安两州送了鞑子。张某受文丞相之命守建阳关,不敢学习老大人献城求荣。至于扯谎骗人,乃是老大人嫡传秘笈,张某也不过是见样学样而已”。 一席话,羞得王积翁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整顿人马拼命来攻,关上的滚木擂石,弩箭热油,就像用不完一般,换着花样打下。原来这七、八日,张元躲在关后,没干别的,终日筹备守关物资去也。 王积翁无奈,只好命令将士轮番上阵,硬攻建阳关。一面派了人,催促南剑州的李英火速按计划从邵武溪插向邵武,无论张元所说页特密实部被围消息是否属实,都必须到荆棘岭与蒙古军会师。谁知传令将官离开大营后,却了无音讯,不知被李英留下了,还是被盗贼害死在路上。 凄凉的画角在山间回响,第十二日,破虏军第五标二营营正张元,强撑着身躯坐起来,在墙垛后的青砖上又添上了一笔。 主将朱平已经被调走了,五天前,荆棘岭告急,各线人马都被调动,向主力方向靠拢。留给他的士兵,只有原来的一半。 文天祥命令他再守建阳关四天,然后带队撤向邵武,与那里的守将一起,组成第二道防线,稳住破虏军后路。但是张元不打算撤。 他不是糊涂虫,看得出周围那些原破虏军将领目光里的歧视。而证明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不让王积翁的人马踏入邵武一步。 建阳关内和建阳关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关外是层层叠叠的营帐,还有漫天旌旗,目光尽处,是被战火焚烧过的村镇。而关内,一片片油菜花染得群山尽黄,山间溪畔巴掌大的平地上,稻子在茁壮成长。每天都有舍不得家园的农夫从山中隐藏处偷跑下来,拔拔草,放放水,耕耘着希望。 有个别胆子出奇大的,还会趁两军交战的间隙,偷偷地把热食送上关头,把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煮了,硬塞到士兵手里。只要关头上的破虏军战旗还在着,附近就有人不愿意走。 也许,这就是文大人口中所说,坚守的文明吧。张元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趔趄着,巡视关口,催促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将弩箭装好,将仅剩的几枚手雷放到随手可即处。 关下的战鼓又响起来了,王积翁麾下的新附军马上会进行下一次进攻。瞪着麻木的眼神,挺着麻木的身躯,走向死亡之路。 当年,张元曾经是他们中间的一员,此刻,他身心中,却充满了骄傲。 一骑轻尘,从邵武匆匆赶来。文大人麾下,联络战况的信使来了。 轻车(二 上) 轻车(二上) 山间临时搭建的中军帐里,参谋人员紧张地在沙盘上推演出一个个不同的战役结局。尽管事先安排的作战计划很精细,但战局的发展,依然扑朔迷离。 文天祥倒背着手在山坡上踱步,中军帐前的草地,已经被他踩出了一条直线。 夜风呼呼地在林间吹着,有些闷,令人烦躁地闷。 实际上,事先安排的作战计划,已经濒临失败。 大伙低估了页特密实的作战经验,也低估了蒙古军的战斗力。持续数天的骚扰战,在打击元军士气方面,取得了巨大成效。但同时,加深了页特密实对破虏军的戒备。原来希望出现的那种情况,蒙古军被激怒后孤军深入,与新附军脱离开一段距离的情况没有出现。相反,页特密实将蒙古军和新附军寸步不离的汇聚在了一起。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文天祥事先还准备了一个应急方案,就是派杜浒率领第二标的四个营在建宁前的荆棘岭上阻击,试图利用新附军的厌战心里,瓦解敌人的一部分战斗力。然而,狡诈的页特密实却把荆棘岭当成了绞肉盘。大批新附军被蒙古人赶上了前锋线,用人海战术来对破虏军造成消耗。 页特密实看得很准,他知道破虏军人少,消耗不起。当蒙古军真正发起冲击的时候,第二标已经成为疲兵。 拥有武器优势的破虏军第二标,几乎用二比一的伤亡比例,击退了蒙古武士的攻击。接连两轮攻击过后,从来不肯低头的杜浒,给文天祥发出了急报,荆棘岭已经守不住了。 荆棘岭失手,邵武北大门一开,整个战役计划就必须调整。而原来切断蒙古军与其仆从联系,专攻页特密实本部的计划,就变成了击败全部元军。 击败页特密实麾下三千蒙古军和两万多新附军,并且不放敌人深入到邵武腹地。这个目标,对破虏军来说,实现起来有点勉强、 文天祥没有充足的兵力,来一次正面决战。 破虏军也经受不起足够损耗,把胜利延伸到页特密实不能承受的程度。相反,页特密实却可以不在乎仆从们的性命,利用新附军与破虏军打消耗战。 “丞相,最新推演结果出来了”,参谋曾宸轻手轻脚走过来,给文天祥披上件披风。第一次看到文天祥如此烦躁,曾宸的举动显得有些缩手缩脚。 “怎么样,有希望么?”文天祥没有回头,眼睛一直盯着远方的山林,那边,是杜浒坚守的方向。 “大伙建议,将决战地点向后退,再拖页特密实几天!”曾宸的声音很低,也有些难过。为了第一份作战计划的疏漏,同时也为第二标牺牲的弟兄。 杜浒麾下的第二标,建立比张唐麾下的第一标稍晚。但第二标将士,却都是赣南被打散后,历尽艰辛赶到百丈岭上的。 在破虏军全部人马里,第二标战斗力最强。因为第二标的弟兄最不怕死。在经历了赣南战败,依然千里迢迢来追随文天祥抗元者,他们中间不会有软骨头。 然而,这些老兵大部分永远不会再爬起来,站到破虏军大旗下。自诩为饱读兵书的参谋们,没有料到蒙古武士的战斗力如此强悍,比那些百战老兵还高。 “宪章,其他几拨人马什么情况?”文天祥没有理会曾宸的建议,低声问道。 “建阳关那边,张元请丞相放心。他说,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放王积翁入关一步!”曾宸想了一下,仔细地汇报。“从邵武和光泽抽调过来的弟兄们已经在路上,明天早上能到,不过他们都是第四标的几个营,还没完成第二期训练”。 是攻克邵武后收编的新附军,文天祥点点头。这已经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底。“第三标呢,到了什么位置。许夫人和陈吊眼呢,他们的人马能及时赶来么?” “虫蚁师(宋代训练信鸽和鸟类的人员代称)已经检查过鸽笼了,今晚还没收到林琦将军的回音。许夫人的兴宋军已经过了丁水,三日之内能到建阳关。陈吊眼的十八寨义贼正在南剑州,估计两天之内会与李英部遭遇……” 有些来不及,文天祥遗憾地想。这就是自己这个时代与文忠所记忆时代战争条件的不同。文忠的记忆里,有一种可以千里传音的东西,指挥者可以随时了解各支队伍消息,作出相应调整。而这个时代,只能靠快马和信鸽。 往往消息到了,实际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丞相,您……”曾宸低声催促,怎样修改作战方案,文天祥今晚必须作出决断。 “把撤下来的江淮营给第二标补充上去,让苗将军今晚就出发。还有,原来留给我的卫队,也一并给苗春带走。让杜浒再坚持一天,然后,沿山路撤向预定地点!”文天祥毅然下达了命令。 “丞相?”曾宸明显愣了一下。文天祥这个命令,相当于没有对原计划做太大修改,决战地点还在老地方。而决战对手,却多出预计数倍。 “把其他所有弟兄调到伏击点,告诉大伙,在那里跟鞑子决战!”文天祥点点头,语气里不带半分犹豫,“对于崇尚武力的民族,简单直接的办法,也许是最好的办法!” “是!”曾宸将所有布置记录下来,迅速跑了下去。一队队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山间小路把命令传到破虏军各分支。 “对于崇尚武力的民族,最有效的战术,也许就是以简单对付简单!”参谋曾宸在自己的文集中记录下了文天祥的话。这句话与他平生所学不同,却让这位北宋名臣曾公亮之后觉得非常有道理。 风,在耳边呼啸。 杜浒觉得自己嘴巴里带上了淡淡的苦味,腿有些软,胳膊有些硬。 几把单刀同时劈来,直奔杜浒后背。兵器刚从一个蒙古武将腹中抽出的杜浒已经没时间回头,身子一斜,向旁边扑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杜浒惊诧的回头,只见一个从临安时就跟在他身边的护卫挡在自己的身后,身体被数把钢刀同时砍中,血如溪水般顺着号衣淌下。没等尸体倒下,冲上来的蒙古武士已经砍掉了他的头颅。 “去你奶奶的”,一个士卒喊了一声,挺枪将在杜浒身后偷袭的蒙古士兵刺倒,随即,被蜂拥而来的蒙古武士包围。在群狼环伺下,那个宋兵突然笑了笑,弃枪,拉开了衣襟。没等蒙古武士对这个与投降类似的动作作出反映,一点火星宋兵身上溅出,随即,绕腰间游走。 “轰”,腾空而起的烈焰淹没了宋兵的笑容,被气浪推出数步的杜浒借势跃起,旋身,柳叶刀带起一片红光,对面的头颅无法阻挡这光一样的速度,随着刀身飞了出去。血在半空中雨一样洒落,洒落于开满野花的山坡。 这是第四日傍晚,距离文丞相交代延长的坚守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负责阻击敌军的第二标兄弟完成了任务,同时也被元军牢牢的粘在了荆棘岭上。跟在蒙古军撕开的缺口后,成千上万的新附军蚂蚁一样涌上来。无法形容在万军之中厮杀的孤寂,放眼望去,四下里全是人。被人海淹没的破虏军士兵挣扎着,冲击着,却如大海中的一叶叶小舟,一个个,被惊涛骇浪所吞没。 “走,沿山路向两边撤,别走平地”,苗春带着江淮营左冲右突,不断将被包围的士兵们人海救出来,交给李兴和王老实等人带着撤离,狭窄的山路上哪里走得了那么块,才几步,已经被冲上山来的蒙古武士瞄上,漫天的白羽飞封住众人的去路。 骑射,是蒙古人从会走路就要学的技能。山上不能凭借马力,但对射技无影响。劲箭带起的破空声瞬间覆盖山梁,躲避不及的破虏军战士倒下一片。 “你奶奶的,跟老子玩弓”,苗春单刀横抽,将挡在自己面前的蒙古武士抽翻。从背上抽下钢弩,迅速上弦,射击。正在瞄准的蒙古武士看到眼前一道白光飞来,哼都没来得及哼,打了几个旋,扑到在地上。 “弓箭手寻隙射击,给弟兄们提供掩护”,杜浒大喊,尽力召集还剩下的弓箭手。刚刚被从人海中解救出来的几个弓箭手从地上捡起新附军掉落的箭支,借着山石的掩护,和蒙古人展开对射。, 稀落的羽箭压不住蒙古人的攻势,刚刚被击退的新附军士兵又冲了过来,在军官的带动下,使试图再次将破虏军分割包围。 “还有手雷没有,骑兵快上来了”,王老实冲上来,对着杜浒大声提醒。单刀斜隔,逼开当心刺过来的樱枪,一脚撩在对方的下阴上。身子没等直起来,身边又有几根白腊杆子捅到,眼看无路可退,旁边一把钢刀伸过,将几根白腊杆子一并斩为两截。 “谢”,王老实拉住一把白腊竿子,借势跃起,手中柳叶刀不停,斜辟进对面敌军的头盔中,将来人的半个脑袋砍入风里。背后兵器交击声响做一片,王老实此刻才得到机会回头,看到李兴被几个新附军围殴,身上已经添了两三道深深浅浅的伤口。 “你奶奶的,大伙全是宋人,杀了我们,给你什么好处”,王老实怒吼着,疯子般冲到李兴身侧,跟他并肩而站。几个新附军士兵不敌,招架着退了下去。 “这边来,我带人断后,李将军先走,苗将军率弟兄们入山,王将军接应”,杜浒一边厮杀,一边安排撤离。三千弟兄如今已经剩下不到五百,能多走一个,就为日后多留下一份力量。 “杜将军先走,留几个弟兄给我断后”,李兴跳到杜浒身边,大声抗议,“走山路,我的长项,我占过山,知道怎么应付”。 没等杜浒回话,又一波蒙古军和新附军士卒亡命杀来,和断后的将士战做一团。山梁上,已经有蒙古武士将战马牵到,试探着坡度,准备顺着山背面的缓坡,给对手致命一击。 一个倒在尸体堆中的破虏军小卒突然翻身抱住了马腿,“轰”的一声,跃跃欲试的几匹战马同时被掀翻,硝烟起处,宋兵的尸体也不见了踪影。 “大家勿慌,聚在一起走,有手雷的弟兄断后,别让蒙古军的战马上山”,被手雷的爆炸声所提醒,杜浒大喊道。如果蒙古军的战马牵过了山梁,那么,没有一个人能在铁蹄下逃出去。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却有十几个断后的士兵不声不响地聚集到一起,解开衣襟,将留给自己的手雷抽出,抛开药线上的腊封,让浸过磷的药线暴露在空气中。然后逆着人流向元军最密集的地方冲过去。 知道手雷滋味的元军愣了愣,惨叫一声,拼命向后跑,跟上来的北元士兵不知就里,与自己的弟兄相撞,稀里糊涂的滚做了一团。 几个大宋老兵笑着,对着满山遍野的敌军张开双臂。 当兵吃粮,早晚有这么一天,当从赣南各地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再次走向百丈岭时,大宋老兵们就做好了准备。 人都会死,但是要学会站着去面对死亡。 轻车 (二 下) 烟尘散去后,阻挡在页特密实前面三天的荆棘寨彻底不见了,蒙古军,新附军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大坑和敌我交错的尸体,眼睁睁的让杜浒带着残余的几百名士卒消失在山坡下。 战马陆续被牵过山坡,蒙古武士跨上了马背,却没有人提追击二字。阻挡在这里的是宋人么,页特密实自己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按以往的战斗经验,伤亡到达这个程度,挡在面前的宋军早崩溃了,成为蒙古人马前任人宰割的羔羊。但是连日来,遇到的所有宋军都不一样。 经过这一战,蒙古军和新附军彼此之间的距离更近,行军的速度也更慢。让新附军士卒奇怪的是,平素凶神恶煞般骑在他们头上的蒙古士兵看向大伙的眼神突然温和起来,哪怕是最趾高气扬的传来兵从身边走过,偶尔也会点点头,微笑着打个招呼。 “这都是拜文丞相所赐啊”,一个老兵苦笑着,跟着队伍在暮霭中向前挪。平时大伙怎么拍马屁都得不到的尊重,被破虏军在战场上给大伙争来了。明白人看在眼里,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如果不是咱们人多,一波波上去,把破虏军拖垮了,也许今天败的就是……”,有人回头四望,低声嘟囔。荆棘岭已经隐藏在苍茫暮霭里,那上边躺着六千多北元士兵,和两千多南宋英雄。 “唉,说这些干啥,邵武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能捻几根钉子”,有人叹息着,不知道是为大宋,还是那些铁血男儿的最终命运。 “唉”,有人附和,将脚步放得更慢,内心深处满怀希望,希望在他们到达之前,文天祥能带领人马撤走,去百丈岭也好,窜入浙东也好,只要不葬送在自己手下,心里就会踏实一点。真的双方遭遇了,自己又得被逼着替蒙古人打先锋。这样的铁血男儿,他们不敢,也不愿意去面对。 你最不敢面对的,偏偏最容易出现在你眼前。就在页特密实带领大军缓缓迫近邵武的时候,广南东路宣慰使钱荣之,碰到了自己一生最怕面对的人。这位大宋降臣以性格谨慎而著称,为了确保此次进剿文天祥部战役的顺利,达春特地把他从梅州调到汀洲,负责为页特密实押运粮草。 钱荣之不敢辜负达春的信任,衣不解带的驻守在清流城,日夜盼望大军早日凯旋。没成想,凯旋的兵马没盼到,把个纵横福建的大盗陈吊眼给盼来了。 扶在清流城那低矮的城垛上,钱荣之两条腿禁不住一阵哆嗦。盗匪们已经开始渡河,大毛竹扎成的竹排随着九龙溪的波光,上下荡漾。中间最大一个,由碗口粗的竹杆子扎成,像是船,又没有帆和桨的“豪华”竹筏子上,一个光着膀子,斜披三角铁索衣的壮汉手里拎着把门板似的大刀,一边向城头张望,一边和身边的银甲武将对着清流城指指点点。 斜披三角锁子甲的是江湖巨寇陈吊眼,但那个银甲武将是谁?钱荣之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里恐慌。那员银甲武将似曾相识的身材,仿佛嵌在他记忆深处的万年寒冰,回忆起来的,只有无尽的冷。 “陈,陈将军,能,能不能先听老朽一句话”。钱荣之壮着胆子冲竹筏喊了一声,颤抖的声音就同被人卡住了脖子的鸭子般,听了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银甲武将听见了,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大汉。 “有屁就放,别耽误老子进城”,陈吊眼粗鲁的回了一句,抄起把竹篙,用力一撑,竹筏刷的一下在水上窜出老远,瞬间逼近了河心。周围大小喽啰见首领率先前冲,不甘落后,喊着号子杀过岸来,把钱荣之接下来的说辞淹没在笑声里。 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钱荣之无奈的看着乱烘烘的“盗”众,不敢叫守城的士兵开动床子弩射击,又不甘心放对手这么轻松的过河,脑门上的冷汗一滴滴的掉在青灰色的砖墙上。 这伙强盗不对劲儿,跟在钱荣之身后的新附军统领紧皱眉头,目光深锁在最后渡河的二十几个竹筏上。那批人不多,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比前边的数千盗匪还重。喧哗的匪群中,唯独他们不呐喊,不争渡,而是稳稳当当的齐头并进。每一次下篙的动作都像事先演练过一样,同时入水,同时前撑,向前逼近同样的距离。距离河岸尚有一段距离,这批竹筏上已经支起巨盾,冷森森的箭锋从木盾的后边探出来,在太阳下闪出幽幽蓝光。 “飕”,一个守城士兵过于紧张,拉动了床子弩的扳机,丈余长的巨弩刮着风,直插到九龙溪中,浅浅的溪水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冲击粒,哗地被辟开。弩身射入河泥中,弩尾带着水珠,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骤然遇袭,盗匪们发出一声惊呼,旋即不管距离远近,对着城头胡混乱射起箭来,漫天的箭雨飘向城墙,半途中力尽,辟里巴啦地落在地上。 “干了,给老子冲,谁砍了钱荣之,老子亲自给他敬酒”,半裸着的大汉见两军开始对射,抓起鬼头刀,一步跨到竹筏头,身子一矮,把竹阀压得晃了几晃,蹭地蹿起来,如一头大鹰般扑上了岸。追随他的大小头目见状,加快撑篙速度,几百个竹筏冒着城头的冷箭快速横渡,刹那抵岸。几千人马乱哄哄冲向城门。 有人在半途中被床子弩射倒,后边的人却不避不退,举着盾,径直前冲。城上的人看到便宜,刚刚放出第二轮箭,突然半空中暗了暗,一排整齐的箭雨浇上城头,将垛口边的弓箭手放倒一片。 最后边的竹筏也抵岸了,在银甲将军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像城墙边推进,每前进数步,即射出几排弩箭,将城头上的弓箭手压得无力反击,眼睁睁的看着陈吊眼带着部下冲到城墙边,竖起盾墙。 “别射,别射,陈大统领,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钱荣之急得几乎哭了出来,恨不得将第一个开动床子弩的莽撞鬼绑了直接扔下城去。清流城乃弹丸小县,能经得起陈吊眼几冲。没动手之前,攻守双方还有个商量。眼下见了血,土匪们怎肯善罢甘休。 “开城,我从东门进,你从西门出,我不赶尽杀绝”,关键时刻,城下的“土匪”居然能稳住阵脚,重重盾墙后,陈吊眼那粗豪的声音传了出来。 钱荣之见对方刹住了脚步,赶紧命令城上停止射箭,探出半个身子,陪着一万各小心商量:“陈统领,您,您老人家需要多少粮草兵器,尽管说话。能做到的,钱某不敢推辞。但让城一事,钱,钱某也有皇命在身啊”。说道后来,交涉已经成了乞求,如果不是有无数士兵在旁边看着,钱荣之简直就要跪在城墙上,求对方离开。 他是一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大宋朝廷气数尽了,所以他没等北元兵马到来,先行献城。将广南东路的门户梅州让给了北元。文天祥在南剑州筹备北伐,他见势不对,离开弃城而奔,逃到达春麾下寻求庇护。蒙古人攻广州,他在身后筹款催粮,尽心尽力。眼下贼寇势力大,钱荣之也不打算硬拼,期望大盗陈吊眼能像普通盗匪一样,拿了钱财粮草了事。反正盗贼们闲散惯了,即便占了城池,也没心思管理。 陈吊眼从盾牌后露出身子,冲着城头重重的啐了一口,“商量个球,你是宋人还是蒙古人,鞑子皇帝的话也算圣旨。今天要么你自己离开,要么等我攻进城去将你剐了祭旗,没有第三条路好选”。 “对,一点儿小恩小惠打发咱们,没门儿”周围大小喽啰摇旗呐喊,发出一阵鼓噪,“献城,献城,否则冲进城去,人芽不留”。 “陈,陈大统领”,钱荣之嘴唇颤抖着,声音打着哆嗦,“陈,陈将军啊,献了城给你,皇上也得剐了我啊。钱某身为朝廷命官,有,有守土之责啊”! “哈,哈,哈”,陈吊眼发出一阵狂笑,仿佛听得了此生中最好听的一个笑话,“守土之责,弟兄们,你们听到没有,这老家伙跟咱们讲守土之责。老子问你,大宋官家养活了你们这些贪官三百多年,元军入侵时,你们谁放过一箭。老子没吃官家一粒米,尚能为国尽力,今天你反而跟老子来扯这守土之责。姓钱的,我再问你一次,你弃不弃城”? 城上城下,近两万双眼睛一同盯到了钱荣之脸上。城下的“盗贼”们的眼神充满鄙夷,城上士兵的眼神,在乞求中夹杂着绝望。 “别,别,陈大统领”,钱荣之见陈吊眼马上就要下令攻城,慌得连声哀告,“陈将军,这大宋气数已经尽了啊。你为他尽力,有什么好处。圣人说,良鸟择木,良臣择主啊?再,再说,你带着弟兄们,风,风餐露宿,虽,虽然快活,可几时是个尽头。给,给老朽留条生路,老朽帮你接洽招安的事情,将来都督、万户,还不尽你选。” “嘿嘿”,陈吊眼发出一声冷笑,“钱知州,老子想招安,也犯不着你和你来谈。老子头顶蓝天,脚踏大地,不需要主子。你甭跟我在这消磨时间,这城里的军粮,我要定了。” “陈,陈将军……”,钱荣之在城墙上不住的哀告,不战而退,页特密实领兵回来,第一个会砍了他的脑袋。战,麾下的这些将士,有谁是陈吊眼的对手? “钱知州,弃城吧,带着你手下五千弟兄回梅州,没人能怪你战败之错”,一个声音从陈吊眼身后传来,人群让开一条通路,那个让钱荣之眼熟的银甲武士终于出现在他面前。几个衣甲鲜明的侍卫快速跟上,紧紧护卫在武将身侧。 “林琦”,钱荣之腿一软,一屁股跌在了城头上。文天祥麾下爱将林琦来了,刚才那批和城头对射的将士肯定出自破虏军。想想传说中的轰天雷和破虏弓,想想黄去疾麾下那两万人马的下场,钱荣之突然觉得裤子底下一片冰凉。 城墙上的士兵侧过头去,不愿意看自己家主帅被吓尿裤子的丑态,也不敢与城下的陈吊眼、林琦等人对视。有人想逃走,有人想开城,低低的议论声顺着城墙蔓延开去。 没有人预料到文天祥会主动杀出邵武。南剑州守将李英也没料到。此番蒙古人大举进攻邵武,他兴冲冲的召集被杜浒打残了的部署,侧应页特密实,打算跟在鞑子身后打个秋风。不提防杜浒在沿途梯次阻击页特密实之际,林琦带领一标人马沿邵武溪顺势而下,一战击破顺昌,直插到了李英的背后。 李英所部新附军本来就是破虏军杀怕了,被林琦杀了个措手不及,狼狈逃向了将乐。屋漏偏逢连夜雨,江湖巨盗陈吊眼听说蒙古人进攻邵武,召集了九山十八寨弟兄前来为国效力,刚好在将乐城外的桃源溪将李英截住。 一个月内连遭两次溃败的李英部哪是陈吊眼等人的对手,桃源溪畔一场恶战,李英被陈吊眼手下桃花寨寨主西门彪所杀,南剑州新附军全军覆没。 林琦和陈吊眼和兵一处,几个将领一商量,觉得山中是对付蒙古骑兵的最好战场。所以分出大部分人手,让破虏军将领箫明哲带着,沿水路赶回邵武增援文天祥。剩下的万余人和破虏军一个弩营,则绕着山路杀奔了清流。 清流和宁化,如同两扇大门一样隔在邵武军和汀洲的交界,二城一但失守,页特密实的数万人马就被牢牢的关进了邵武群山间。 “钱大人,你不做宋臣,毕竟还是汉人。何必为鞑子殉葬,走吧,页特密实回不来了,没人知道你是否力战而败”,林琦微笑着,声音就像劝一个犯错的孩子改过,“页特密实没法子回来救你,其他人,你且来看”。 林琦的亲兵打开一个锦盒,将里边的东西扯出来,高高挑起在竹竿上。大元南剑州最高长官李英的空洞的双眼,正对上钱荣之的目光。 “你”钱荣之两眼发黑,差点背过气去。页特密实进攻邵武,李英负责侧翼援助,如今李英的脑袋挂上了高杆,页特密实部……邵武的出口一关,群山之间,他们哪里还有生还的希望。 轻车 (三 上) 轻车(三上修正版) “蒙古军战斗力比我们预先估计的强,页特密实不肯放弃新附军单独出击,决战时间不能再拖延,第一标,和第四标,所有将佐和士兵,今晚必须全部进入伏击地点”。 油灯下,文天祥地图,下达决战命令。 “第一标弟兄打正面,阻挡蒙古军脚步。第四标的弟兄打侧翼,炮营注意,开始就集中全部火力,打对方的马群!” “是”,张唐、吴希奭、陈复宋带着几个低级军官齐声答道。(一起看原创,转载请保留) 大伙事先将形势估计得过分乐观,谁也没有料到,负责阻击的第二标居然被打残了,大将杜浒重伤,三千弟兄回来不到五百。 计划必须变,各部人马必须重新调整。决战的地点没有变,那些火炮无法更换位置。 是兄弟们的刀快,还是元军的手狠,已经成了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 论士兵数量,双方根本无法比。 此去,估计大多数士兵将永远不会回来。 没有人犹豫,训练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打新附军,那是宋人打宋人,不算什么本事。与蒙古军碰一碰,才能检查一下刀的火口。 “丞相,我们还可以再战!”江淮营营正苗春,上前几步,走到文天祥面前。脸上的硝烟已经擦去,但身上的血迹,还没有抹干。 “我们也可以”近卫营的几个将领也站了起来,主动请缨。 “你们不去,休息一下,准备增援!”文天祥笑着说道,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前线出现问题,江淮营执行第四套方案!” “丞相!”,所有将领都站了起来。 第四套方案,是战前的最坏打算,如果破虏军战败。其中一部分人,就必须撤离战场,撤入深山,作为最后的火种保留下来。 他们带走的,将是这半年来,全部训练经验、作战经验还有兵器制造和鼓动百姓的经验。 “别多说了,整个邵武都看着我们。如果执行第四套方案,箫资的辎重营主要人员、参谋部全部人马还有已经受伤的杜浒将军,必须撤入百丈岭”,文天祥看着苗春,声音平静而有力,“苗将军,你能执行这道命令么!” “能!”铁打的汉子苗春突然有些哽咽,含着泪给文天祥敬了一个礼。 文天祥笑着,拉下苗春的手臂。轻轻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必须完成。有些事情,你们做,比我做更方便!带你的营,回去睡觉!” “是!”苗春立正,敬礼,快步跑了出去。他明白文天祥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文天祥是天下关注的焦点,大宋丞相,他的一举一动,必须打上大宋的烙印,为朝廷考虑。所以,这次阻击战,破虏军不得不打。 文天祥近期背负的责任之一,就是吸引大元主意力,给朝廷制造上岸的机会。 而苗春不必,低级军官们不必,他们肩膀上没那么多负担,他们可以有更多机会选择,怎么打,对自己的发展更有利。 “好了,出发!”文天祥一挥手,率先走出了中军大帐。 火把在夜空中打成了长龙, 几千名破虏军战士,迅速在山路上穿行。无数挑着粮草辎重的乡民跟在他们身后,走出深山,走向蒙古军入侵方向。 “报,丞相,箫将军回来了,带来了援兵”,一个骑兵快速沿山脚下追上来,冲着文天祥喊道。 “援军”,将领们惊诧地转头,赣南会战以来,这个词,他们还第一次听人说过,着实新鲜。 “我们有两路援军,正往这赶。他们希望能全歼页特密实与山下”,箫明哲大笑赶了过来,满脸是汗。在他身后,无数士兵蜂拥着,快速跟上。 衣衫褴褛,兵刃简陋,却斗志昂扬。 两条红线,沿着地图,如天外飞鸿,轻轻的落在了战场上。一盘棋,突然多出两粒子。 整个福建大地跟着震了一震。 页特密实凭直觉,嗅到了潜在的危险。 自从突破荆棘岭后,元军就再没遇上一股骚扰。防不胜防的破虏军就像落入沙滩上的水一样,不声不响的消失了,消失得连痕迹都看不到。 那连绵群山中,隐藏着危机。纵是在兵荒马乱时节,一路上也不该这么安静才对。从建宁开始,五十多里的路上,页特密实部没遇到一个逃难的百姓,也没看到一个留守的人家。所有房子都是空的,就连村舍间撒欢儿的野猫野狗都没看见。 四野出奇的静,静得让人心里发寒。恐慌的感觉在军中蔓延,不待主帅下命令,队伍越行越慢,蒙古军和新附军第一次这么紧密的并行,彼此将对方当作了依靠。 文天祥部能战者不足五千,剩下的全是打下邵武后补充进队伍的降卒。这是页特密实进入邵武军境内前对敌手战斗力的判断。眼下,他还相信自己对敌军数字判断的正确,只是,如果文部人马都如荆棘岭的死士……?页特密实知道最后将是什么结局。 前方负责打探敌情的斥候,从早晨派出去后,至今未回。 派往后方联系粮草供应的两组骑兵,也消失在深山里。 左右策应的李英部和武忠部,不知道目前走到了什么地方。约定前来会战的王积翁,也没有半点儿消息。 比页特密实更犹豫的新附军将领张镇孙。 头上的箭毒已经蔓延,整个儿脸向熟了一样烫。 在广州的日日夜夜,都出现在眼前。 眼看着,得了广州,又丢了广州,城头变幻着战旗。 元军第一次进攻广州。 广东经略使徐直谅带领大伙投降,派梁雄飞去接洽。阿尔哈雅任命梁雄飞为广南东路招讨使,让宋人自相残杀。 后来,徐直谅好像又后悔了,派将领阻拦梁雄飞南下。 权通判李性道、摧锋军将黄俊领兵拒雄飞于石门。李性道临阵投降,黄俊战败。徐直谅弃城而逃。 梁雄飞入广州,意气指使,给每个人封官。黄俊不肯当官,被杀。 赵溍和民军首领熊飞攻梁雄飞于广州,雄飞遁,众人杀李性道,广州第一次光复。 元军再次进攻广州,宋江西制置使赵溍弃广州遁,副使方兴亦跑了,不知道去向。元军入城,屠城一日。 随后,元军主力因内乱北返。 自己,当时是广东制置使吧,带兵第二次光复广州。入城的时候,百姓脸上的神色已经麻木,没有一点高兴的表情。 去年,达春带领几十万兵马合围广州,自己只好降了,为了广州不再被蹂躏,也为了家中的老婆孩子。 达春拆毁了广州城,将所有守军变成了新附军。 然后,达春扣留了将领们的家属,让他们随着页特密实去征战。 一切都过去了啊,张镇孙迷迷糊糊地想到。当时,自己还设想过,如果大宋主力能再次来到广州,如何里应外合呢! 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如果后人书写历史,自己光复广州之功,和不战而降之过,哪个更大呢。 还是蒙古人得了天下,授予自己一个封号,奖励自己战死在邵武? 人生有时候,真的很讽刺。 担架停了停,在一条宽阔的溪水边停住了脚步。几个亲兵打来冷水,沾润毛巾,轻轻地覆在张镇孙脸上。 “到哪了?”张镇孙蠕动着满是水泡的嘴唇,低声问道。 “不清楚,前边有两条溪流,交汇在一起。”,亲兵雷动低声回答,他是张镇孙的贴身侍卫,眼看着张镇孙走向死亡,他的心里痛如刀绞。 时间已经又是傍晚,这一天,大军没走多远。 前方道路在溪流交汇处再次变窄,河滩上土地松软,不适合骑兵快速移动,士兵们都不想走了。 张镇孙在亲兵的搀扶下,挣扎着在担架上直起半个身子,四下环视,夕阳已经染红了天空。红彤彤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间的林稍上。 这个地方他知道,几年前曾经来过。 今早路过的城市叫建宁。页特密实不肯在那里把自己放下。上午走的是三溪交汇处,地势平坦易行。此时,侧面那个坎子叫蜈蚣岭,是七台山的延伸点…… 大军左侧是梅溪,前方是黄水…… “雷动,快去禀告页特密实将军,此地停不得!”张镇孙突然清醒,大声喊道,“快去,告诉页特密实将军,此地看似甚为平坦,距离溪水不远,是个理想的扎营之所。但文丞相从来不按规矩交战,如果占据了侧方的山梁,居高临下将那种铁弹丸丢过来,居高临下…..” 张镇孙突然停住了口。 雷动和几个亲兵望着他,他也看着雷动。 “雷动,如果活着回去,把我的头葬在白云山上。替我在白云观捐个门坎,供人践踏,赎我献城之罪……”张镇孙重重地倒在了担架上,拉着亲兵的手,喘息着说。 血顺着他的嘴角涌了出来。 侧面山梁上突然有火光一闪,十几枚弹丸呼啸着打进正在扎营的队伍中间,四下炸开,登时在地上放倒了一片。 张镇孙头一歪,闭上了双眼。 更多的炮弹落下来,落入蒙古人的战马中间,炸起滚滚烟尘。 解释一下:酒徒的《血之神谕已经出版,本月在鲜网发售。那本书写在本书之前,是酒徒试图改变风格的一种尝试。 2、关于剃头,并非参考军事大片。而是,选自人民解放军训练方法。 轻车 (三 下) 轻车(三下) 敌袭,页特密实蹭地跳将起来,三步两步冲向战马。才冲出十几步,又一排炮弹落下,将他临时搭建的中军帐连同帐子里的几个幕僚一块送上了天空。 “合撒儿,八固,查干,带人冲侧面的山坡!” “乌恩,葛日乐图,带队冲过前面的大河,让新附军在前面探水深浅。不下水者,杀无赦”。 “胡难,阿尔思愣,带人弹压中军,准备人手接应,有乱跑乱喊者,斩”! 页特密实临危不乱,迅速传下一道道将令。 文天祥必然会与自己一战,页特密实来之前,就没做轻易拿下邵武的打算。只是他没料到,大宋丞相文天祥在沿途骚扰战术失效后,会不顾双方士兵数量上的差距,放弃守城,主动迎击。 “一队射击,二队准备,三队开始装药”,在蜈蚣岭上憋了十几天的炮兵统领吴希奭终于得到了机会,手中令旗挥得呼呼直响。在他的指挥调度下,破虏军所有能搬出来的火炮分批次发射,每一排弹丸出去,都在敌军中带出一团血雾。 “向马群密集的地方射,惊散了他们的马群,让他们无法列队”,文天祥在吴希奭身边,高声提醒。这一刻,他等得太长了。几天来,第二标的三个营和千挑万选出来的江淮营折损殆尽,爱将杜浒身受重伤,这些账,轮到页特密实亲自来偿还。 一个蒙古战士,拥有三到四匹战马。战马是他们的朋友,脚力,和补给不充裕时的干粮。然而,此刻松软的河滩旁,蒙古军视为珍宝的战马成了灾难之源,连日来被手雷惊吓所累积的恐惧,在数十枚炮弹的连续打击下终于爆发。战马咆哮着,跳跃,奔走,将试图爬上马背的蒙古武士摔下去。没等被摔倒的武士爬起,后边数匹惊马赶上来,从武士的身体上疾驰而过。 马蹄过后,地面上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血肉。受惊的战马汇拢成群,拥挤着,向炮声最稀落的黄溪边上冲去。正威逼着新附军试探溪水深浅的蒙古武士,连同哆嗦着前行的新附军一起,被马群冲开一条口子。顺着这到血河,群马仓惶不知所踪。 “抢山,抢山,夺了他们的本阵”,千夫长合撒儿(猛犬)带着数百武士,叫嚷着冲上蜈蚣岭。这段丘陵不算高,控制了这个制高点,就可以组织弓箭手对大宋人马进行压制。否则山下的队伍一旦被打散了,造成巨大的混乱,多少人马都只有束手等死的份。 他跑得飞快,快到可以听见山风吹过刀刃时发出欢鸣。往常这时候,下一刻手中的钢刀就能饮上大宋官兵或百姓的血。但是,今天这段山破显得特别的长。身边一个个蒙古武士陆续倒了下去,突然,合撒儿觉得呼吸一紧,几根弩箭同时射中了他,穿透了镔铁战甲,撕开他的心脏。 合撒儿惊呼了一声,不知是惊诧对方弩力之强,还是己方悍不畏死。手中饮了无数人血的钢刀在红土地上立了立,斜斜地跌落,跌落于主人的身旁,这一次,它饮的是持刀者自己的血。 没有人为死者叹息,甚至没有人去注意是谁在眼前倒下。蒙古军,新附军,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蜂拥冲向蜈蚣岭,冲向火炮闪光的方向。 岭上的炮不多,但如此密集的人群,让每一发炮弹落下都必有斩获。前排阻击阵地,张唐带着两营精锐和前来增援的各山寨友军,用简易投石器将石块和点燃了的手雷一排排扔在蒙古军的头顶上。 第一次波攻击仓惶退了下去,蒙古军抢夺制高点失败,几个作战不利的士兵和军官当即被处决。 第二次攻击立刻开始。 “弓箭手,弓箭手!”千夫长八固大声地呼喊,在他的召呼下,一个个蒙古弓箭手,背着弓,分散着靠进山坡。 通过先前在荆棘岭的战斗,蒙古武士迅速积累了经验。 三百步,一排蒙古武士从石头后跃起,弯弓,搭箭。 带着毒的狼牙箭落下来,将守在第一道防线上的宋军射倒。几个义贼愣了一下,转身想爬出战壕,被破虏军抱着腿拖了下来。 “把背给人,死得更快,爬下,举盾过头!”破虏军战士示范,平素的训练成果立刻显现出来。蒙古人射来的羽箭雨打芭蕉般落在木制巨盾上,却没有造成更多的伤亡。 每个蒙古弓箭手都带了两张弓,一张远射,一张近射。一场仗打下来,每人至少射出六十支箭。他们就是靠着无双射技,打得西域诸国没有还手之力。 箭雨的覆盖射击下,前冲的蒙古武士渐渐向第一道战壕靠近。长弓扔掉,换成反弯弓。射手们开始第二轮远程打击。 几百面巨盾,突然在蒙古武士们前方竖起来,巨盾后,响起急切的弩箭离弦声。白亮亮的箭雨下,几十个弓箭手应声而倒。剩下的却毫不退缩,寻找山石,与破虏军展开对射。 新附军的弓箭手,被蒙古百夫长威逼着,靠近阵地。他们射不了蒙古射手那么精准,那么远。但是,他们可以进行覆盖式射击。 箭雨中,不断有人倒下。 一方是破虏军和义贼,一方是新附军蒙古射手。 双方的羽箭上都涂抹了毒药,只要射透铠甲,基本上就结束了一个士兵的战斗力。 反复射击,羽箭在空中已经能撞到一起。 丢下了上百具尸体后,蒙古军和新附军接近了第一道阵地。张唐回头望望山坡上文天祥升起的信旗,手一挥,带着一营兵马越出了战壕。 “冲啊,弟兄们,砍一个够本儿,文丞相在大伙身后看着呢”,山寨头领西门彪光着膀子护在了张唐的身侧,二人几乎同时与正面的敌军遭遇,钢刀挥舞,两具无头身体滚下了山坡。 二人相视而笑,点点头,各带人马与元军杀到了一处。破虏军训练有素,山寨义军勇猛异常,元军的冲击很快被阻挡在半山腰,一具具尸体沿着山坡滚下,蒙古人的,新附军的,山寨义勇的,破虏军的,白刃闪烁处分不清人影,一声声惨呼和钢刀入肉声压过火炮射击响,在山前溪畔回荡。 一个山寨义勇倒下了,砍中他的蒙古军还没来得及拔刀,旋即被一个破虏军战士劈翻。混身是血的破虏军战士刚刚从蒙古人的身体上抬起头,斜刺里,一杆长枪扎进了他的小腹。 “呀”,新附军小卒叫嚷着,奋力拔枪。脚下突然一软,倒在地上的山寨义勇垂危之际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的双腿,被长枪扎伤的破虏军微笑着,用刀砍掉了对手的头颅。三具尸体同时倒下,地上的血再分不清楚彼此。 白刃战,杀敌三千,自损八百。惨烈的战斗中,新附军率先支撑不住,仓惶退了下来,紧接着,撤退变成了溃逃。冲在半路上的蒙古军被溃兵一带,也跟着逃了下来,来不及撤下的被破虏军和山寨义勇团团围住,成为乱刀下的亡魂。 “咄、咄、咄”,有节律的弓弦声从山脚下响起。败下阵来的新附军和蒙古武士还没等松下一口气,羽箭已经射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溃败者不甘心的将手伸向天空,伤痕累累的躯干上,四五支来自本营的羽箭深深的扎了进去,血顺着箭杆喷出来,泉水般,夕阳下绚丽夺目。 “撤回战壕,用弓阻击,提防敌军远射”,张唐大声吆喝着,提醒山寨义勇不要乘胜追击,敌军远远没到全军溃败的时候,任何过分的勇敢,都是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他们刚刚跳入战壕的刹那,漫天羽箭已经射了过来。 页特密实在经历的最初的慌乱后,迅速判断出了敌情。因为地形和马匹受惊等原因,骑兵被放弃了。蒙古武士拿去圆盾,在牌头(十夫长)的带领下,簇成一个个小群,躲闪着头顶上不时落下的炮弹,慢慢向蜈蚣岭下移动。新附军士兵则没有那么好的秩序,在百夫长和千夫长的督促下,排在蒙古军身前作为肉盾,猫着腰前行。队伍的最后是蒙古弓箭手,每人背着两把弓,牢牢的盯住正前方,仆从士兵背着箭囊,陪在弓箭手身畔,随时为主人更换不同用途的利箭。 在队伍的最后,还有一队奇特的弓箭手。他们每个人穿者黑色的罗圈甲(一种蒙古铠甲,牛皮里,罩着铁网,最外层为铁叶子),拎着短弓。他们的任务不是和山岭上的破虏军对射,除了少数天生的神射手,没有人用短弓可以射得了那么远。他们的任务是督战,射杀一切敢后退的战士,特别是新附军。 数息之间,双方人马又开始新一轮博杀。 新附军冲上来,倒下去。蒙古军冲上来,倒下去。破虏军和山寨义勇呐喊着杀入敌群,为后面的弩手迎来片刻喘息。然后,呐喊声消失,一个个勇士长眠于杀场,生尽欢,死当醉。(一起看原创,转载请保留) 春日的傍晚,如此之漫长。火炮已经发出了暗红色,擦炮管的湿布搭上去,立刻腾起一缕白烟。弩手的胳膊已经发酸,一个时辰内,他们几乎射出了上百支箭,蹲下,装填,站起,击发,平素训练出来的动作已经走形,人也变得机械如木偶。 更多的尸体压在了蜈蚣岭矮矮的山坡下,一具压着一具,后边的人踏着尸体涌上来,已经完全不记得恐惧二字。进是死,退亦是死,作为新附军,此刻他们已经只有两个选择,死在山坡上宋人的战刀下,或倒在山坡下蒙古督战队的弓弩底。 晚霞中,梅溪和黄溪都变成了红色。探路的蒙古士兵被埋伏在对岸的破虏军射杀,尸体在春潮中漂浮着,渐渐漂远。 酒徒注:关于读者对此战战术上的置疑,酒徒见解如下。文天祥此时还是个半合格指挥官,就像留梦炎在忽必烈宫中对他的评价,对付新附军,他是高手。遇到李恒、张宏范时,就是屡出昏招了。 轻车 (四 上) 轻车(四上) 娇艳的晚霞,从背后将流光照在建阳关千疮百孔的关墙上。 一面大宋战旗,在晚霞中,孤独伫立着。旗杆下,是一具具来不及搬走的尸体,有新附军,有破虏军。 他们都是宋人,却属于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 关墙下,攻击者已经疲惫不堪。 关墙上,防守者已经精疲力竭。 “张元兄弟,你降了吧,凭你的本事,还愁此生不挂印封侯”,建阳关下,王积翁的劝降声听起来已经像哀告。被一道小小的关墙挡了两万大军十余天,即使今天能破关而入,战后他也难保被页特密实参上一本,追究消极避战之罪。 回答他的是一箭破空。 弩箭从关墙上直射而下,扎在护卫亲兵匆匆举起的巨盾上,箭尾白羽,在最后一抹阳光下微微轻颤。 破虏军营正张元吐了口吐沫,惋惜的放下手中大弓。这是他最后一支羽箭,关墙上已经弹尽粮绝,四百多个弟兄还剩三十几个伤号,彼此依偎着,留恋着春日的温暖。 看着关墙下新附军窝囊的样子,张元笑了,有些欣慰。抓起一块石头,在布满裂痕的关墙上,深深的刻上最后一道。每一道,代表他张元和四百弟兄,守卫了此关一天。将来历史无论由谁来写,张元名字后,都不会缀上孬种二字。 前几天,文大人派来的麾下爱将陈复宋抽调走了背后光泽城的全部士兵,去与页特密实决战。给他带来了一封信,告诉他能守住建阳关,则守,守不住,可以自行决断撤离路线。 昨天,文丞相已经派信使告诉自己,前方马上与页特密实接触。建阳关的守军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撤退道邵武城,和那里的守军一起,凭借城墙继续于王积翁周旋。 但是张元不想再后退,这辈子,他已经撤够了。特别是奉命镇守建阳关时,原破虏军将领那怀疑的眼神,让他不愿意再后退一步,给别人瞧不起。 “张将军,你说,文大人他们打赢得了么”,一个老队长疲惫的身躯,向张元身旁挪了挪。他也是上次邵武战役刚刚加入破虏军的,曾经与张元一起在黄去疾麾下效力。 “能,如果他们不是打退了鞑子,页特密实早从咱们身后杀到关底下了。”张元望望远处的油菜花,万分肯定。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吃到新鲜的菜油了,可惜,关上剩下的这三十几人,已经注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就好,那就好”,老队长满足的嘟囔着,抱紧了手中的刀。“杀退了鞑子,哪天杀回汀洲去,就能给我家也分几亩水田。婆姨不会再笑咱没用,崽子们也能吃顿饱饭了”。 “说不定还能念两天书,不像咱们,活了一辈子,连名字都不会写。直到混在破虏军里,才有人教咱们认个字儿”!有人在一旁笑着搭茬,明知必死,心中反而没了杂念,回忆起的,全是此生中可以留恋的美好时光。 “老哥贵姓”,张元微笑着问老队长。 “赵,大宋天子那个赵。活了一辈子,我才知道我和天子他妈的是一个姓,笔画多,我学了三个晚上才学会”。老队长舔舔干裂开的嘴唇,撑起身子,爬到垛口上。 关墙下,新附军士兵又开始整队,乱遭遭的,不成章法。 “上城迎敌”,张元抹了把嘴角的血,趔趄着,带领士兵爬上垛口。一个云梯搭了过来,张元用力推去,云梯纹丝不动。 一个盔缨试探着从云梯上露了出来,张元挥刀扫去,将头盔连同头盔下的脑袋砍去一半。 另几个云梯上,相继有人跃了上来。 守关的破虏军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与敌人战在了一起。 老队长在张元背后被砍倒。 血满城头。 血泊中,老人摇晃着爬了起来,抱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新附军跳下了关墙。 凄凉的惨呼声,从关墙下传来,随后,是一声闷响。听在关墙上的人耳朵里,分外清晰。 几个受伤的破虏军战士扔下刀,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新附军扑过去。 下一刻,钢刀,穿透绵甲,从他们背后露了出来,染红已经变色的宋字。 借着惯性,杀人者与被杀者几乎同时落下了关墙。 “砰”,“砰”,重物落地声,声声战鼓,如惊雷。 冲上城头的新附军士兵心惊胆寒,一声大喊,顾不得与张元等人拼命,撒腿就向两边跑。 破虏军战士追过去,从背后将他们砍倒。 精疲力竭的张元躲在城垛后,等着下一个对手跃上城墙那一刻。云梯颤动着,晃动着,却没有人上来,这一刻,比前面的十几天都漫长。 “畲兵来了”,有人突然惊呼了一声,带着哭腔。 张元向下望了望,再也支持不住,软软栽倒在了关墙上。 震耳的喊杀声从关下传来,无数畲族服色的汉子冲进了王积翁的本阵。一个银盔红袍的女将军冲在最前方,长刀所指,新附军四散奔逃。 文天祥手中的望远镜不住颤抖。 望远镜带来的好处是,他可以在远处,清晰地看清楚战场上发生的一切。 负面效果是,双方士兵博杀的场景全部收进眼里,考验着他的心理素质。 火器的出现,让战争更加残酷。 以往大宋与北元做战的模式多是,宋军据城,或据险而守,元军进攻。当进攻方久攻不下时,就会撤退休息。防守方也可以借此机会,得以喘息。 但这次的阻击战不一样。 从双方交手的一霎那,北元的攻击就如海浪般,一波波没有停止过。 页特密实也不敢停止。蜈蚣岭上的火炮时刻威胁着他的安全,如果命令士兵停止进攻,元军只有在岭下挨打的份儿。 页特密实也不敢下令后撤,避开火炮打击范围。 麾下的新附军因为张镇孙的谭应斗的去世已经濒临崩溃。后撤的指令一旦下达,肯定会演变成溃逃。 所以,页特密实只能下令进攻。将这场战斗变成对双方将领与士兵意志力的考验,哪一方先坚持不住,哪一方灭亡。 从黄昏到半夜,在窄缓的山坡下,摆开无数具尸体。以至于后来的攻击者,必须踩在阵亡者的尸体上,才能继续前进。 蒙古军有意点燃的野火,和被破虏军用炮弹与手雷炸燃的野火,交织在一起,将黑夜照成白昼。 无数灵魂在白夜中哀歌。 又一队蒙古军监督着新附军冲了上来。 双方在远处对射,互相靠近,然后白刃相交。 几个破虏军战士倒下,阵地上出现一道缺口。十几个在战壕内放冷箭的义贼放下弓,咬住钢刀跃起,杀进缺口。 一个蒙古武士砍翻了对面的义贼,却被背后的另一个义贼抱住了腰。 一杆长枪刺来,蒙古武士倒下。 两个义贼没来得及欢呼,身上已经插满了冷箭。 数枚炮弹打进新附军的弓箭队中,炸裂。将弓箭手轰得抱头鼠窜。 “砰”,山坡上传来一声闷响。一门火炮经受不住长时间射击,裂了。火药从裂缝中喷射出来,操炮手被烧成了一团焦炭。三炮手抱起一团湿棉被,毫不犹豫的扑在发红的炮管上。不远处的炮位上,有人悲悯的看了两个炮手一眼,继续将火药和弹丸填进炮膛。 “丞相”,刘子俊指指冒着烟的残炮,低声示意。再这样胶着下去,形势有些不妙。有蒙古军在身后督战,新附军将士显得异常顽强。怪不得杜浒带的四个营人马几乎全军覆没,在这种潮水般的攻击下,蜈蚣岭上的破虏军也渐渐支撑不住。第一道阵地已经被突破好几回,每次都是箫明哲带着预备队冲上去,堵住了缺口。 文天祥的脸不停地抽动。 他没想到蒙古军勇悍如斯。 一旦被他们靠近阵地,一个蒙古武士就需要两三个,甚至更多的破虏军和义贼用命去换。 预备队已经没有人可用,几个随军幕僚提起刀,自动站成了一排。 这已经是文天祥可以用的最后力量。 “丞相,你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卫士长完颜靖远大声地喊。仗打到这种地步,破虏军已经露出了败相。 大多数火炮已经热得不能再发射,手中的轰天雷也只剩下了几百枚。 一旦火炮和轰天雷失去威力,阵地被突破是早晚的事情。 “靖远,你跟了我多久了”,铁青着脸问道。天色已经发暗,炮弹曳过半空时的火光照亮岭下。透过望远镜,可以看到蒙古军本部人马慢慢汇聚。一些衣甲鲜明的将领们指挥几十个士兵,逼着新附军对蜈蚣岭进再次进行攻击。 “差十天不到三个月!”卫士长惊诧地回答,不知道文天祥为什么会这样问。他本是北方一个山寨的少寨主,山寨被蒙古人剿灭后,一路南逃来到邵武。 文天祥招募卫士,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完颜靖远前去应聘,没想到居然一身武艺居然被文天祥看中,亲自提拔为卫士长。 “从河北退到福建,难道你还没退够么!”文天祥大声地问。 “这….”血一下子涨红了完颜靖远的脸。 “召集卫队所有武士,冲上去。你们战场在那里!”文天祥指着前方,张唐奋战的阵地命令,“后退的人已经安排好,我不需要保护。一会儿,你们在哪里,我在哪”! “宋人不杀宋人,鞑子败了,别再为他们送死了”,阵地上,破虏军战士的呐喊,声音夹着夜风,在山岭间回荡,分不清多少人在大声疾呼。 “弟兄们,反了吧,你身后的鞑子多,还是山上的破虏军多”。满脸是血的西门彪哑着嗓子向对面招呼。 他身上的铠甲已经破烂,血顺着伤口,滴滴答答,流在脚下的土地上。 一个新附军冲上来,被西门彪砍倒。 另一个新附军手中的长枪被他砍断。 “狗日的,你到底是宋人还是鞑子!”西门彪破口大骂,抡刀向一个新附军将领冲去。对面的新附军将领愣了愣,不敢与他对战,转身逃走。 一枝羽箭飞来,将逃跑的将领射翻在地上。 黑暗处,督战的蒙古武将面无表情,冷冷地拉开长弓。 他看见了文天祥,看见文天祥在几个护卫簌拥下,冲上了阵地。 冷冷的寒光下,文天祥的身影,渐渐被他的羽箭锁定。 轻车 (四 下) 轻车(四下) 文天祥已经冲到了第一线。 吉水人的倔强又充斥了他的全身,几个侍卫先后倒在了身边,文天祥却死战不退。 他不甘心就这样失败。这个作战计划的确有很多漏洞,但新式武器,新式训练,还有新式参谋方法,不应该收获一个失败的结局。 “冲上去,拼了,用你自己带动全军”。内心深处,一个声音不停地呼唤着他,让文天祥一往无前。 一个急于立功的新附军士兵举着刀冲了过来,钢刀与文天祥手中的宝剑相交。令那名士兵惊讶的是,看似文弱的大宋丞相,居然翻腕,用剑刃压住了他的刀头。没等他缓过神来,文天祥的宝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弟兄们,跟我来!”文天祥用不是自己的声音呼喊着,忘记了丞相的身份。此刻,他只想冲杀,冲杀,带着弟兄们将杀上山梁的元军赶下去。 张唐带队尽力靠拢过来,但二人之间,还隔着十几个新附军士兵。 完颜靖远、陈复宋也尽力向文天祥靠拢。丞相的位置太靠前了,作为久经沙场的武将,他们知道那是个容易受到偷袭的位置。 蒙古武士手中的长弓慢慢拉圆,箭尖在月光下,闪出一点幽蓝。那一刻,他几乎看到了荣华富贵在向自己微笑。 突然,一把刀从他的后背刺入,前胸刺出。手中的弓弦一松,失去目标的毒箭射上了夜空。 “弟兄们,鞑子没咱们人多呀!前面是火炮,跑吧!”有人在黑夜中大声喊道。 继续前冲的新附军死士愣了愣,被冲上来的破虏军砍倒。跟在后面的几个新附军士卒停下脚步,向山上看了看,又回头望了望,恍然大悟般发出一声惨叫,掉头向山下冲去。 四下的山林中,冒出滚滚浓烟。四面都是喊杀声,四面都是金鼓响。一时间,不知多少破虏军从四下杀了过来。 所有新附军开始逃跑,兵败如山倒。 督战的蒙古武士将带头溃逃的新附军士卒射倒,没等搭上第二支箭,更多的新附军溃兵冲下山来,借着山势,一刀将督战者砍翻在地。无数双逃命的大脚踏在督战者的身上,然后向四面八方逃去。 “放火,放火,注意风向。只准呐喊,不准露头!”大儒陈龙复带着十几个参谋,数百名乡民,在林间来回奔走。每隔几步,就点燃一丛矮树。滚滚浓烟熏得老人止不住地咳嗽,但咳嗽过后,直起腰来,老夫子的脊梁依旧笔挺。 “用力敲锣,再点几个火头,回去每人给你们发三两银子,从我那领”。陈龙复大声喊道,用最简单的方法鼓舞乡民们的士气。 朴实的乡民们笑了笑,四下里点起更多火头。风送林间吹过,仿佛前军万马打着火把从山上冲了下来。 本应该带队撤走的苗春带着几十个兄弟在森林边缘,向着山下的溃兵群不住施放冷箭。从暗处向明处瞄准,先射军官,再射士兵,几乎每一次射击,都有斩获。 “鞑子败了,跟我杀呀”张唐跃出战壕,带着剩余的弟兄们杀了下去。 “咱们的援兵到了,弟兄们,别给十八家好汉丢脸!”西门彪不甘落后,带着自己麾下的义贼护卫在张唐左右。 吴希奭指挥着两个儿子,将阵地上最后几枚炮弹,填进已经发红的炮膛。军官们推开筋疲力尽的操炮手,亲自拉动了被血与汗水湿透的炮绳。 滑轮飞转,燧石擦出一连串火星。 火炮边的炮手们,一起闭上了眼睛,抱住了脑袋。尽管身体打着哆嗦,却强撑着没有后退。 “轰”,预料中的爆管没有发生,炮弹呼啸着冲出炮膛,落在蒙古士兵中间。 集结起来督战的蒙古士兵立刻被送上了半空。溃逃下来的新附军踏着他们的血,拼命向黑沉沉的远方跑去。 “页特密实被炸死了,快跑啊,快跑啊!”密林中,乡民们模仿着新附军的声音大声哭喊。 已经杀溃卒杀到手软的页特密实张口欲辩解,一股浓烟飘过来,把他的喊声倒呛了回去。 更多的溃兵从他身边跑过,夹着他,张皇地向山外撤。蒙古军、新附军,不分彼此地向西南逃去。几个机灵的蒙古武士拉起了战马,搀扶着页特密实上了马背。 全部人马争先恐后地地退出了战场,越跑越快,终于从局部溃败变成了全军崩溃,一发不可收拾。 加速,加速,没命的加速。 坐骑和呼吸声和骑手的呼吸声搅在一起。汗水,顺着人的身上淌下,淌到战马的身上,然后与血水混在一起,滴落于地。 自从攻入江南以来,蒙古军经常以这种速度冲击、追逃,每当战马撒开四蹄时,武士们都会发出欢呼声与马蹄声相和。 长生天把太阳底下的所有土地都赐给了蒙古人。至于那些土地的原来主人,他们只配做蒙古人的奴隶。如果他们不肯接受这个命运,他们只有死。 成吉思汗的子孙西征,只用了两万人,就扫平了大漠和草原,向西几乎一直到大海(多瑙河)。西边那些国王和武士,排着队前来投降。一旦投降慢了,等待他们的就是血淋淋的弯刀。高过车轮者,杀。 征服半个江南,忽必烈也只动用了十万真正的蒙古军。大宋官兵可以与汉军对垒,和探马赤军争雄,一见到蒙古铁骑,只有一哄而逃的资格。 蒙古武士眼中没有对手,心中没有失败。他们不畏惧死亡,生命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狂醉 然而,这次出了例外。 两军阵前,溃逃的是蒙古军。 并且是抛下仆从,抛下武器和尊严,没命地溃逃。 千余蒙古武士,上万新附军被人数远远少于自己的敌人,赶鸭子一样从蜈蚣岭赶了下来,一路狂奔直到建宁。 主帅页特密实悔得心里滴血。 三千蒙古武士,三万新附军,居然被不到一万的宋兵杀落了胆儿。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要知道,大元皇帝忽必烈最喜爱的九拔都张弘范,所部十余万大军中,蒙古武士也不过五千。 蒙古人的自尊,让页特密实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也无法承认指挥失误。从进入邵武开始,他已经谨慎再谨慎。敌将通过骚扰,阻截,挑逗诸般手段,试图将蒙古军与新附军分开,页特密实都没上当。 相反,在经历了荆棘岭的战斗后,页特密实反而加强了蒙古军和新附军之间的联系。 页特密实猜出了对方的目的,也做出了相应的防范。因为他是名将,而对方只是一个书生,无论作战经验和手上的血,都不可与他同日而语。 页特密实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了弩和那种会炸裂的铁疙瘩的弱点,尽力用蒙古人的特长去应付,去把握机会给对手致命一击。 然而,他确败了。 这仗,到底输在哪了呢? 不光是输在那到处爆炸的火器上。那些从天而来的轰天雷虽然威力大,射击速度却不快。密度也不大。 也不是输在弓箭上。对方的弩箭虽然强劲,但自幼弓不离手的蒙古人,在对方射出一箭时,可以还击两箭。 更不是输在战力上上。 蒙古人还和原来一样悍不畏死,战技高超。页特密实亲眼看见,自己麾下一个百夫长接连砍翻了三个宋军,才被一支弩箭射倒。第四个宋军或者山贼冲上来,夺回了属于自己的阵地。 是那股狠劲上。页特密实突然一哆嗦,发觉了胜负的关键。 没错,是那股狠劲上。视死如归的狠劲儿。 当双方争夺那个可控制战场主动权的土丘时,短兵相接,无论一个蒙古兵砍倒几个对手,总有下一个宋兵冲上来,将他赶下去。 放在往常,这样大的死亡率,宋军早已经溃不成军。而这次,率先崩溃的是蒙古人,他们终于看到了比自己更不怕死的对手。 一个个身材淡薄的宋人,就像大病初愈的老虎,虽然赢弱,浑身上下却充满骄傲和杀气。 在这种视死如归的杀气面前,蒙古人坚持不住,更何况被逼而来的新附军。 这种杀气,页特密实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某个书院前。当时蒙古兵正在屠城,数个教书匠,拿戒尺挡住了书院的大门。 蒙古武士们一轮攒射后,教书先生们都变成了刺猬。却依然用身体挡着背后那扇门,挡住里边那份安宁。 另一次是他冲进江南一农户家中时,那个手持锄头的农夫。像个凶神般,挡住了自己的妻儿老小。挡住茅屋中,最后一丝做人的尊严。 在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面前,人的表现,总是最勇敢。蒙古人如此,汉人也如此。 第三章 破贼(一) 破贼(一) 西门彪带着十几个兄弟,紧紧咬在溃退的元军后面。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前边的逃命者呼吸一样急促。 已经追了大半夜,东边的天空渐渐发白,四下里都是亡命奔逃的新附军,有人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有人干脆选择了投降,丢掉兵器,跪在路边,将脖子露出来任人宰割。更有甚者,把脑袋扎进了草丛里,露出半个屁股,不住地发抖。 “你们这些孬种,和老子拼命的劲头哪去了!”西门彪一脚将挡在前边的半个屁股踢开,大声骂道。 “爷,爷饶命啊,我们是迫不得已啊!”挨了踢的新附军头如捣蒜,一边磕,一边哭喊。哭了半天,听不见头顶上的声音。悄悄用眼角扫了扫,才发现西门彪已经去远了。只有几个破虏军战士,手持刀枪,把溃兵向一处赶。 “二当家,咱别追了!”机灵的小喽啰悄悄拉了拉西门彪的衣角。 “不追,咋不追。往常他们追咱们,不也撵得雁不下蛋似的!”西门彪摸了一把脸,血水夹杂着汗水,让他满是刀疤的黑脸看上去更加狰狞。 小喽啰害怕地向后缩了缩身子,鬼鬼祟祟四下指了指,示意现在情况不妙。“二当家,你看,天都快亮了。援军在哪啊!” “不就在山上杀下来了吗!”西门彪信心实足地答了一句。跟在张唐老哥身后冲锋时,他分明看见四下里灯球火把亮如白昼,难道千军万马没跟过来不成。 眼前的景色,让他大吃一惊。 不远处溃逃者的背影,还清晰可见。四下里,哭喊求饶的新附军,成百上千。可追在新附军身后的破虏军将士和各寨义贼加在一起,不过几百人,远远少于溃兵的人数。 两侧的山麓间,鼓舞着自己冲锋陷阵的“援军”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晨风在林间,呼呼地刮着。 大部分并肩作战的破虏军也不见了,估计已经被各自的长官带回去修整。 “哎吆我的姥姥!”西门彪吓得缩了缩脖子,冷汗和热汗冒在了一起。根本没有援军,敢情这大半夜,是千把人追着上万人在跑。人家破虏军训练有素,知道沿途分散开来,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收容俘虏。而自己这伙“傻呼呼”的山贼,光顾了痛快,一直追杀在最前头。一旦某个新附军将领突然醒悟过来,杀一个回马枪,几百号弟兄就全得交代在路上。 “呸!这个张老哥,一点儿都不厚道!”西门彪气哼哼地向地下吐了一口,吩咐亲兵赶紧收拢队伍,“赶快,别追了,收队,收队,沿途抓俘虏。认准号铠,拣官大的抓。小鱼小虾米别管,收不到票金(绑票的赎买钱)!” 霞光从山间洒下来,透过林梢,照亮余火未熄的战场。山坡下,草地上,股股轻烟随风飘逝,仿佛无数灵魂,不甘心地在天空中游荡。 数里长短的蜈蚣岭下面,躺着一万四千多具尸体。 有新附军、有破虏军、有义贼,最少的却是蒙古军。席卷大宋的北元,靠的就是被征服者之间的自相残杀。而这种自相残杀,却不知道多久才是尽头。 一些百姓自发地从山中赶了过来,在老兵的带领下,翻检着每一具尸体,找到自家兄弟的残肢,安回肢体的主人。然后用清水擦去勇士们脸上的血污,一针一线缝补好他们的被钢刀砍碎的绵甲。 最后把他们抬到独轮车上,抬到林间墓地去安眠。。 那些士兵都是百姓的好兄弟,也许半个月前,还帮着他插过秧,和他们一同坐在田埂上喝过自家酿制的米酒。 今天,他们却永远长眠在蜈蚣岭上。 破虏军没有欺骗大伙,他们不是光吃饭不拼命的孬种。这些好儿朗们,没有在蒙古人面前后退半步。没有丢下邵武的父老乡亲。他们用生命守卫了自己的家园,完成了战前的承诺。 文天祥在烟雾中走来,弓下身子,替一个战死的破虏军士兵合上双眼,整顿遗容。没等抬头,又被一具残破的尸体吸引住目光。 那是一具义贼的尸体。 这个铠甲破烂的义贼,脸上带着笑,倒在一个蒙古武士的尸体旁。蒙古武士的钢刀刺透了他的身子,而他手中的石头,砸烂了蒙古武士的脑袋。 文天祥走过去,将刺在义贼胸前的刀拔出来,扔到一边,然后,将不知名山贼的遗体端端正正地放好。 这种场景,让他身边的所有人震撼。邹洬、陈龙复、苗春、曾寰,挨个走来,对着义贼的尸体举手施礼。 大伙平素不大看得起这些流寇,也不指望他们有战斗力。当西门彪、陶老么山大王带着他们赶来支援得时候,破虏军将领们,看中得更多是,因他们的到来,对破虏军士气的鼓舞。却没人真的指望这些义贼能在战场上起到作用。 事实上,此战中比义贼们的作用丝毫比破虏军小。这些平素被大伙不甚瞧得起的山贼流寇,临敌时战斗的技巧虽然生疏,勇气,却一点不比训练有素的破虏军差。劣质的铠甲和兵器,让他们在接敌时处于劣势。但凭着过人的勇气,他们往往让敌人倒在自己的前面。 若不是这些义贼奋不顾身,此战,破虏军已经输了,虽然文天祥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力量,并放弃了整个东线。 “丞相!”苗春低声劝了一句,他能看得出来,此刻文天祥很难过。为了如此多将士的牺牲,也为了他自己指挥的失误。 “你的任务应该是撤到山中!你没完成任务!”文天祥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逼视着苗春说道。 苗春身体僵了僵,刹那间,冷汗满脸。 按大宋军规,抗命者,斩!不管你立下多大功劳。自己本来想事后找兵部侍郎邹洬中间说情,恳求文大人准许自己戴罪立功,没想到,文天祥在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想起了此事。 “丞相……”邹洬低声嘟念着,想出言替苗春求情,又有些不敢。不知为什么,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对自己所熟悉的文丞相,心中竟然有了几分畏惧。 不,那种感觉,不能用畏惧二字来形容。那是站在山下,仰望的山顶的感觉。 “我交给你的资料。还有箫资、杜浒他们呢?”文天祥没有理睬邹洬,铁青着脸向苗春逼问。 “已经转移到了百丈岭中,末将是看着他们入山,才赶来的。弟兄们不愿意看着大伙作战,却躲在后边!”苗春大声回答,身体站得笔直。 “你不是个合格的将领!”文天祥叹了口气,放过苗春,转身向下一处战场走去。 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的几个将领围着苗春,脸上布满了惊讶的神色。文天祥治军严格,赏罚分明,苗春带来的几十个弟兄虽然在战场上起到了很大作用,但以文天祥原来略有些古拙的性格,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罢手。 然而,他居然没多说一句叱责的言语。轻易让苗春过了关、 只能说,经历此战,文天祥又变了。 “丞相也不是个合格主帅,我从没见过三军之帅提剑冲杀!”老儒陈龙复耸耸肩膀,对着文天祥的背影大声嚷嚷了一句。 作为师门长者,他对文天祥的变化感受最深。 此战之前,无论文天祥提出多少奇思妙想,待士兵多么平易,在大伙眼里,他依然是个“羽扇纶巾,雄姿英发”的智者形象。可敬,亦可亲。 而此战后,他却变成了一个可上马杀敌的武将。笼罩于其身上的光芒,让大伙有些不敢凝视。 这种变化到底好不好,陈龙复没有把握。大宋习惯,文人的地位远远高于武夫。即使在文武平等的破虏军,有功名在身的将领,平素也自视比纯粹的武夫清高些。 但陈龙复知道,此战之后,将士们看向文天祥的目光,已经从敬畏转变到崇拜。一路行来,文天祥帮伤兵缠缠绷带,替小校整整衣冠,这些平素做惯了的小事情,每每都能引发一片欢呼。 质朴的士兵们,不会追究指挥者的失误。有个能跟他们同生共死的将军,能冲在最前方的统帅,他们会很满足,表现也更勇敢。 “丞相,建阳关急报”,一个传令兵飞马赶来,带来一页血写的战报。 文天祥的脸明显地抽了抽,迟疑地伸出手去。 几个参谋们难过的低下头。放弃救援东线的决策是他们提出的。如果这份战报来自建阳关,就意味着张元坚持到了最后。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守军的结果可想而知。 邹洬悄悄地凑过来,借着火把在一边观看。才看了几个字,抬起头来,高兴得连连击掌。 映入他眼中的是几个娟秀的字体,豪迈中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 “丞相,许夫人击退了王积翁,后路无妨,你看咱们是不是…..?”第一标统领张唐凑到战报前看了一眼,在一旁低声建议。 文天祥犹豫了一下,关切地看了看张唐缠满白布的胸脯。血迹从伤口处正慢慢渗出来,已经在白布上绽开了一朵朵桃花。 “没事,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咱们若打虎不死,反受其害。不如趁势追上去,彻底解决了页特密实。那些新附军都被咱们杀破了胆子,未必肯继续给蒙古人卖命”张唐摇摇头,大咧咧地说道。 “弟兄们坚持得住么?”文天祥低声问。 昨夜,是新附军的突然崩溃,引发了元军的溃败。陈龙复的疑兵和苗春的偷袭,在关键时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大部分新附军就是因为看到了满山遍野的火把,而被吓没了胆儿。如果当时蒙古军知道蜈蚣岭上的真正实力,不再利用新附军打消耗战术,而是把全部蒙古武士调上第一线,此战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吃了大亏的页特密实不会撤得太远。 虽然收拾残兵后,元军已经没有力量反扑。但页特密实肯定不愿撤离邵武地区。 第一,页特密实不甘心就这样失败。 第二,这样回去,页特密实无法向主帅达春交代。蒙古军法不会对领优势兵力却打了败仗的将领客气。 文天祥亦有乘胜追击的想法,但眼下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强弩之末,未必能穿鲁缟。 “我看可行,咱们累,页特密实更累。咱们逼得越紧,他越没时间重新整合人马”,邹洬大声建议。 “咱们的斥候有消息么,页特密实去了哪?” “去了建宁,今天早上虫蚁师(驯鸟艺人)来报告,页特密实在建宁收拢人马,用栅栏修补被咱们炸毁了的那段城墙!”参谋曾寰上前回答。页特密实准备死守待援,这是参谋们分析后得出的一致结论。 “咱们缴获了上千匹战马,加上原有的,足够拼凑出一支骑兵来。用上千铁骑追他的溃兵,我就不信,页特密实还敢回头迎敌”。张唐咧着嘴叫道。兵贵神速,带着能战的弟兄们追上去,将蒙古军堵在邵武境内。这些杀人魔王从来没给宋人留过活路,山水轮流转,如今他们处于劣势,张唐也不愿意给他们留活路。 “好!”文天祥敏锐地感觉到了机会。在这场较量中,自己犯了很多错误,而页特密实,犯下的错误更多。 他想寻找机会赢回全局,却不知道,后路,陈吊眼已经劫走了所有军粮。没有军粮的建宁城,无疑是元军的坟墓。 “你带领人马,袭扰为主,尽量不要和蒙古骑兵硬碰。如果能将页特密实粘住…..”文天祥让参谋拿出地图,借着初升的朝阳,在上面又画了一个叉。“到了目的地,立刻派擅长骑马的弟兄绕过建宁,联络林琦和陈吊眼,如果能将页特密实堵在邵武军内,整个福建路,下一步咱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末将遵命!”张唐兴奋地挺直身体,并拢五指行了个破虏军军礼。转身,跳上战马,大声喊道,“第一标,会骑马的,还能战的,全部上马,让鞑子也尝尝被人撵的滋味”。 三河马唏溜溜一声咆哮,沿着山间小路来回奔走。正在休息和擦拭伤口的士兵们,披好铠甲,勒紧绑腿,相继跳到马上。 “等俺一等”,龙岩寨寨主陶老么大叫一声,翻身跳上一匹缴获来的烟云骢,一边安抚着胯下坐骑,一边喊道:“弟兄们,还活着的,跟我去追鞑子,文大人在山上看着呢”。 数百个衣衫破烂的义贼跳起来,从百姓手中接过战马。有人从蒙古兵尸体上拔出钢刀,有人从阵亡宋军的尸体边捡起长枪。 千余骑在张唐和几个破虏军都头的指挥下,调整队形,呼啸而去。马蹄声的的,伴着山风,在林间回响。 “向来都是鞑子追着咱们跑,让咱们今天也威风一回”,几个受了轻伤的将领代表麾下弟兄上前请战。文天祥将大伙聚拢在一起,展开地图,手指在带血的地图上指指点点。参谋们跑来跑去,摆开沙盘,按照文天祥的指点,将面面代表着兵力的小旗子摆在山间。 “子俊,你带领近卫营弟兄,去俘虏堆中做动员,愿意跟咱们去杀鞑子的,每人给他们发一把刀。告诉他们只要此战不当孬种,以后他们就是破虏军的弟兄”。文天祥抬起头,将第一枝令箭交到刘子俊手里。 “得令”,刘子俊答应一声,飞快跑下山坡。 “我也去,跟他们说说社稷兴亡的道理”,陈龙复主动请缨,雪白的胡须在昨夜的战斗中已经被血染红,在阳光下闪出点点金光。 “好,有劳先生”,文天祥点头应承。陈龙复笑了笑,转身,跟在刘子俊身后消失在山坡下。 “邹将军,你带领各营所有还能走山路的弟兄,不分番号,所有人一起抄近路,赶往黄家村,在那里林间埋伏,截杀一切信使。即使是过路人,也捉住,等战后再给他们摆酒压惊”文天祥将第二支令箭交到了邹洬手里。 “得令”,邹洬接过令箭,带着主动请缨的将领迅速离去。 “陈将军,带几个弟兄,三匹快马,沿途换马,赶往建阳关,请许夫人星夜前来增援。能赶来多少人,就来多少人”。 “是”,绿林出身的陈复宋跳上传令兵专用的战马,带着几个弟兄,呼啸而去。文天祥抽出最后一支令箭,交到了参谋曾宸手里,“宪章,你带着所有参谋下山,招呼大宋百姓,有愿意为国出力者,帮吴将军抬炮,告诉他们,想为家人报仇的,就随我来”。 “是”,曾宸行了军礼,带着参谋人员跑进了百姓当中。不一会儿,百姓之间就响起了他那特有的沙哑嗓音。“父老乡亲们,抬炮杀鞑子了”。 “我去,我来”,自愿前来助战的各村青壮叫喊着,跟在曾宸身后走上蜈蚣岭,数百斤的大炮用草绳穿过炮耳,挂在抬杠上,架上了百姓的双肩。 大宋百姓喊着号子,将火炮抬下山来,放牛车上,肩拉手推,慢慢向西南前进。清早的山风,吹亮每一双热切的眼。 “唏溜溜”,文天祥的战马被山下情绪感染,发出一声咆哮。昨天下午被惊散,躲在山林深处的战马听见了,咆哮着回应,一时间,整个山谷,回荡着潇潇马鸣。 马鸣,风潇潇。 破贼 (二) “那年春天,油菜花快谢的时候。文大人传檄各地,请大家帮他抬炮杀鞑子,十里八乡的年青人都去了。从来只有鞑子追,咱们大宋的士兵逃,这回也终于轮到他们逃了一回……”,多少年过去后,邵武百姓提起蜈蚣岭之战,依然激动万分。 上千斤重的火炮,在众人肩扛手推之下,居然不到一日一夜的时间,走了六十余里的山路。 第二天早上,当归缩进建宁城的元军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惊讶的发现,城外各高地上一夜之间,长出了无数木垒。木垒上,一面面大宋战旗高高飘扬,再远处,还有无数百姓提着锄头,赶着猪,陆续赶来。 “不知死活的文疯子”,得到士兵汇报,元将页特密实骂咧咧地走到城墙边上。被炸毁的城墙还没有修,新附军在杨晓荣的指挥下,正手忙脚乱地从附近民宅拆下木料,绑扎栅栏。 “弟兄们,反出城来吧,你们拍拍胸脯想想,自己是宋人,还是蒙古鞑子”,不远处,有人站在山梁上,大声地喊。群山之间,袅袅地回荡着他的话,“宋人,还是蒙古鞑子”。 “弟兄们,你们现在是蒙古人的十倍,凭什么给他们卖命。杀了鞑子,文大人发钱,送你们回家”。熟悉的乡音,听在士兵们的耳朵里分为诱惑。几个身强力壮的新附军牌头(十夫长)偷偷抬起头,向着城内张望。他们忙碌一早晨,饿着肚子修城垒墙,而蒙古大爷们却在城内民居中养精蓄锐。 页特密实冷哼一声,从护卫亲兵手中接过角弓,搭上一支羽箭向城外射去。三百步外,一柄钢刀横出,叮地一声,将弓箭打落在地上。 “好”,城内城外同时有人叫好。射击三百步外的目标,可谓神射。发现羽箭可以立刻用刀击落,这一刀至少代表了十年以上的苦功。 “奶奶的,等过几天,饿瘪了你,看你怎么射”,苗春站在山坡上,跳着脚喊。引得身边弟兄们一阵哄笑。 页特密实的脸色瞬间变白。跳上战马,直奔城南。 南门外,泰宁溪从东北来,沿城而过。沿丘陵上下起伏的官道上没有人,晨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地响。 围三缺一。页特密实满脸冷汗。打马再奔西,奔北。事实正如他判断,西北方,百丈岭密林中,旌旗招展。东门正对着泰宁溪,所有的浮桥一夜间不见踪影,站在城头上,可看见一队队破虏军士兵在河对岸往来奔走。 页特密实回奔建宁县衙,那是他的临时中军殿。昨晚派出轻骑去宁化催粮,不到两百里的路,今天早上应该有人回报才对。如果没有驿卒按时回来,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南去的路已经断了,文天祥故意围三缺一,为的是兵不血刃,把自己从建宁赶出来。 可他哪来的那么多兵? “报”,一个士兵高叫着,从南门外奔来,直闯到中军殿前,人没下马,惊呼声已经传到页特密实耳朵里。 几个亲兵搀扶着一个血里捞出来的蒙古兵走到了页特密实跟前。报信的士兵已经性命垂危,见到页特密实,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手一张,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死了。 “黄家村有埋伏”,几个字让页特密实彻底绝望。 “丞相,咱们这样处处设疑兵,页特密实会上当么”?参谋曾宸站在文天祥身边,担忧地问。 “向东北再次深入邵武,他麾下的将士没这个胆子。西北进百丈岭,骑兵过不去。正东边的泰宁溪刚涨过水,不可跋涉,扎浮桥或绑木筏都需要时间。只要张唐和邹洬能把南面的道路堵住,等陈吊眼和许夫人的人马赶到,页特密实就是瓮中之鳖”!文天祥自信地判断,口气不容置疑。 曾宸不由自主地挺直了疲惫的身躯。 一日一夜未眠,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限。但参谋们此时却在文天祥身上,感受到了那强大无匹的自信。这种自信,是三军之帅掌控全军的关键。 虽然此战己方犯了无数错误,但关键时刻,页特密实犯得错误更多。 他不该在建宁停留。因为在他来之前,建宁城已经奉命,撤得空无一人。 元军做战,向来就粮于百姓。没有百姓,即意味着没有粮食可抢。 如果此刻页特密实向南强行撤军,新附军已经没有了和他共同进退的胆量。凭借剩余的不到两千蒙古军,未必能冲破张唐和邹洬利用地形组织的截击。 如果页特密实躲在城中固守,一万多新附军溃兵,就是一万多张嘴。光凭屠宰马匹,守军根本支撑不了十日。 十日之内,蒙古人的援军插了翅膀,也从广南东路赶不到邵武。况且沿途中,邵武军的斥候在暗中监视着,随时准备格杀给达春送信的驿使。 焦急的不止是页特密实一个人。 近在咫尺的战事,让建武军统军万户武忠同样焦急万分。 敌军就在他眼皮底下,十天前,一伙不知数目的破虏军翻越大武夷山,出其不意地攻入了新城。几个月来,建武各地守军和破虏军一直相安无事,根本没防备。因此,破虏军夜入新城,几乎是兵不血刃。 而新城距离他的老巢,建昌(武),只有六十里,中间隔着一个湖,两道山梁。 接到迟来的战报,武忠气得暴跳如雷。找来师爷苏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不是跟那个姓何的臭道士说好了吗?信誓旦旦地保证文疯子的军队不再骚扰建武,怎么才几个月,破虏军又来了。老子的粮草呢,军械呢,喂狗了吗?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师爷苏灿一声不吭,头几乎垂到了地面上。几个幕僚贴着墙根,偷偷地溜了出去,有些话,大伙能听不见,听不见最好,事后省却很多麻烦,并且能闷声大发财。 建武军偷偷卖粮草和器械给破虏军,这是大家都默认了的事。这样做好处很多,第一,破虏军不会再进入建武,找大伙麻烦。第二,文天祥一直支付的是金块,硬通货。武忠为人厚道,大伙的口袋里谁都没少装。第三,邵武那些稀奇古怪的特产,给建武带来的活力。商人们都知道去邵武办货,走建昌(又称建武)、光泽这条路最太平。 可惜最近,建武军和破虏军出了些小“误会”! “大人,当时咱可说的互不侵犯啊”。等到武忠骂够了,骂累了,幕僚苏灿突然来了一句, “呃”武忠被噎得几乎喘不上气来,高高举起巴掌欲打,看看师爷那任打任骂的样子,将巴掌又放了下去。 “那么,依你之见,是本将军违约在先了”? “大人英明”,苏灿一开口,又是常用的一句口头谗。 帅案边,武忠的脸气成了紫茄子色。以皇命难违为理由,本想跟在页特密实身后拣个便宜,落井下石。谁知石头没丢下去,把破虏军先引来了。眼下,按原计划去攻光泽,肯定不现实,弄不好光泽没攻下,反而让新城的破虏军取了建武。提兵去夺新城吧,又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马,一旦文天祥打着邵武守不住,就窜入建武的主意,自己手下这帮弟兄,未必挡得了破虏军情急拼命。 想想黄去疾,两万人马,被人几千人马灭了。自己手下人马还没黄去疾多,拿什么去挡文天祥的路。 跌坐回椅子里,武忠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师爷苏灿陪着主人叹了一声,仿佛一呼之间,排出了满腔的郁闷。 武忠的圆眼对上了师爷的三角眼。“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大人,咱们能怎么办,地方不安宁,肯定要先维护地方啊,剿灭文天祥窜于建武的残部啊。这时候去邵武,去了也落在别人后边。几日前文大人已经把礼物给咱们送来了,咱们不如就收着”? “礼物?我怎么不知道”武忠的一双肉眼泡瞪得溜圆。 “是啊,礼物。大人啊,你怎么就算不清楚这个帐呢。他页特密实兵发邵武,关咱们什么事。打赢了,那页特密实和王积翁,会把功劳分给您么,一旦建武有失,别人都有战功,唯独您守土不利,何苦来哉”! 苏灿循循善诱。口袋里,刚收到的金条还没捂暖和,那可是邵武金矿出的十足真金啊,盖着图鉴的。比起蒙古人发的纸钞好用多了。打下邵武,灭了文天祥,这钱谁还会定期给自己送来。再说了,自己名下那几家商号,还指望贩卖邵武的新奇玩意儿赚钱呢。那些织布的,防棉花的,鼓风的机器,那个卖到两浙不是翻一倍的利润。买家说了,不冲别的,就冲文天祥敢与蒙古人玩命儿这骨子硬气劲头,多贵都买。帮着页特密实把邵武端了,除了断自己财路,有什么好? “你是说咱按兵不动?”武忠疑惑地问,不知道自己的师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个师爷,现在越来越神叨叨的,你说他傻吧,他料的事,每每十中。你说他聪明吧,关键时刻,他总是出毛病。特别是自然听说文天祥组建了邵武军后,十个主意,又九个让人分不清楚他在帮谁。 “大人英明”,苏灿满脸堆笑,大拇指高高举起。“如果文天祥守不住邵武,自然也在新城呆不久。等邵武局势明朗了,咱们再去打新城,这平叛的最后一击之功,就是咱们的,谁也抢不去”。 “可要是页特密实输了呢?”武忠随口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心里好生后悔。页特密实带着三千蒙古军,数万新附军。加上福州的王积翁,南剑州的李英,总兵力将近七万,怎么看,也看不出输的样子。 “要是页特密实输了,那咱们更是功劳显赫。”师爷苏灿仿佛没意识到主帅的口误,顺着武忠的口风说道,“大人您想,他几路大军,七万雄兵,都被文天祥各个击破了。到时候,咱们给些好处,让文大人把新城的破虏军向回一撤,咱们就上报说经历血战,收复了新城。几支大军皆败,就咱们一路有斩获,功劳簿上,还不是您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胡说,文天祥凭什么跟页特密实斗?” “大人,话不能这么说。那邵武什么地方,山高林密,战马根本转不开身子。文天祥那人打仗又不按常理,说不定页特密实稍一疏忽,就被他算计了。你想想啊,黄去疾两万多人,不是一天不到,就没了么?” “那是新附军,不是蒙古……”。 “我说大人,蒙古人就不是人了。不一样一个鼻子两只眼?”苏灿不高兴地反驳。猛然发觉自己说话语气不对,低下头,压低声音嘟囔道:“咱们不敢打,谁打,偷偷喝个彩还不行?” “那你的意思,文天祥还能赢了不成?”武忠被师爷的话气乐,带着嘲弄的语气反问道。 “不好说,反正,这建武内外,没有盼望文天祥输的”。 “这”,武忠坐在椅子里,不住敲打着自己的额头。手下这帮弟兄,不少人利用地理位置优势,明里暗里的出钱组织商队,跑到邵武运货,将那些稀罕物件运出来,加一倍的价钱,再卖到别处。这些事情,他平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家里的亲戚也没少从商队中捞好处。如果贸然出兵跟王积翁呼应,老巢有危险不说,弟兄们也未必乐意。 “大人,别犹豫了。这趟混水,咱不能去趟。王积翁那厮,内斗内行,外战外行。他能打下建阳关,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那统率号称兴宋军的畲汉联军,天天想着给他丈夫和弟弟报仇的许夫人,就围着福州转圈。王积翁凭着福州城高池厚才保得太平,一旦他出了福州,许夫人肯定要咬上来。倒时候他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说。咱们何必跟那将死之人搅在一起,依属下之见,咱们就按兵不动,等着看最后结果。无论谁赢,咱们都不吃亏!” 破贼 (三) 破贼(三) 围城中,除了断粮,最痛苦的莫过于外界消息隔绝。当处于四面楚歌,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援军在哪里的时候,精神上的压力对将士们造成的打击,往往大于敌人的进攻。 五天过去,城中的气氛几乎让人疯狂。页特密实每天派出人马四下突围求援,每支人马都被截杀在半路上。王积翁、钱荣之、武忠、李英,四路人马没有半点消息。 可城外打着宋字旗号的人马却越聚越多。 许夫人的兴宋军、陈吊眼麾下义贼,还有闻讯赶来助拳的各路豪杰,团团将建宁城围住。四天以前在城南,还留着一线突围的希望。现在,最后的希望也消失了。正南面,破虏军离城已经不足二里。站在城墙上,可清楚看见士兵、义贼、百姓们忙碌的身影,和做饭时升起的袅袅炊烟。 页特密实唯一可庆幸的是,蜈蚣岭前那落地就炸的铁弹丸,没再落到城内一发。烈火与硝烟的血夜,已经将蒙古武士杀落了胆。自渡江以来从没打过败仗的他们,一旦发现自己并非不可战胜,士气下降得非常快。如果不看他们的铠甲,光从脸上的表情和呆滞的目光上看,很难再分清楚他们和新附军的区别在哪里。 页特密实当然不知道,炮营将士已经没有足够的炮弹再演一次蜈蚣岭血夜。其他各营,也没有实力再组织一次那样的反击。 实际上,破虏军和自己的敌手一样,都到了强弩之末。唯一不同的是,城中的蒙古军是在被征服的土地上作战,一旦暴露出软弱,就面临着墙倒众人推的境地。而破虏军是在捍卫自己的家园,血与火的洗礼给他造成了伤害,同时也铸就了他的威名。 而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威名就是号召力。除了陈吊眼和许夫人两路援军,附近很多小规模结寨自保的地方武装也陆续赶来了。有些人一到达建宁城外,立刻向文天祥提出请求,要求把自己的全部人马并入到破虏军中。有些人则礼貌地保持了独立,一边与破虏军并肩战斗,一边从破虏军身上学习正规军队的作战模式。 无论后来者抱着什么目的,从页特密实决定依托建宁据守待援那一刻起,胜利的天平,已经垂在了破虏军这边。 蒙古人擅长攻城,却不擅长守。建宁城乃弹丸之地,亦不可守。仓惶败退的时候,元军将辎重都丢在了路上。没有足够的弓箭,蒙古人所擅长的射技就发挥不出威力。而失去了补给后,再好的战马也不可能以像膘肥体壮时一样速度纵横驰骋。 内无粮草,外无援军。一向攻城拔寨的蒙古武士终于尝到了被困孤城的滋味。 度日如年的等死的感觉比战死更难受。 随身携带的干粮很快就消耗完了,蒙古人可以杀马充饥,新附军却只能分些人家吃剩下的汤水过日子。饥饿逼着人开始寻找出路,每当黑夜来临,就有新附军士冒着被射杀的风险逃出城来,逃向破虏军阵地。只要活着跑到目的地,就得救了,文大人有令,不杀俘虏,破虏军会拿来热乎乎米粥给你喝,并且还会配上一碟子农家小菜。 此时,饭菜的香味对守军的杀伤力不亚于弓箭。而这时候的一口肉汤,往往就意味着你要付出一条命来交换。 第五日黄昏,一队蒙古军再次冲出了城门,身后,跟着数千刚分到了几口肉汤的新附军,呐喊着,冲向正南方的土丘。 两军之间的空地转瞬冲过。战马越冲越近,山坡上的士兵已经可以看到蒙古人刀尖上的寒光。 西门彪长身而起,拉动手中角弓,势如满月。松手,一支鸣镝带着风,落入蒙古骑兵当中。 “弓箭手,两百步,准备”,陈吊眼冷静地举起令旗,手一挥,“射”。 几百支弓箭向斜上方射了出去,两百步外,下了一阵箭雨。数个蒙古武士中箭落马,幸存者压低马头,蹬里藏身,继续冲击。 “一百八十步,射”,陈吊眼的喊声,伴着弓弦的弹动,冷静而低沉。 “一百六十步,射” “一百四十步,射,后退”,陈吊眼看了看旁边的破虏军,指挥义贼中间的弓箭手,发完最后一轮箭,退了下去。 破虏军副统制邹洬立刻接替了他的指挥位置。 “破虏军弩手准备,平,三叠射”。 林琦麾下的第三标弩营,因前去清流城劫粮而错过了蜈蚣岭决战,现在是破虏军建制最完好的一个营。憋了好几天的士兵们迅速排开了队形,发射,上弩,上弩,发射。 弩的射速不比弓箭快,但破虏弩对士兵体力没要求,凭借特有的齿轮,任何士兵都可以开弩,放箭。一个农夫经过几个月训练,完全可以成为合格的弩手。 依靠密度和速度,弩箭在宋军阵地前,编织出一道死亡之网。 马背上的骑手顷刻间减少了一半,剩下的,已经迫近阵前,弩手们几乎可以看见对方的眉毛,还有草原民族特有的,直勾勾带着狠辣的眼神。 “弩手,后退,长枪手,上前”,邹洬一声令下,站在弩兵后的长枪手们大踏步上前,从地面上捡起两丈多长,一端削尖的竹竿,对准了敌军。 冲到近前的蒙古马咆哮着,找不到缺口。 骑兵在马上弯弓,射击。羽箭越过枪阵,射入了长枪手的身体。黑气立刻迷漫上了伤者的脸。蒙古人的弓箭上抹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长枪手倒下,竹竿却被同伴接在手里。削尖的一端,依旧对准正前方。 枪阵后的弓箭手和弩手们看准机会,开始自由射击。箭雨下,越来越多的蒙古骑兵倒了下去。 蒙古人的仆从们跟在马背后冲了过来,没等靠近阵地,一发炮弹呼啸着从山头上落下,轰然在人群中炸开,放到了十几个。 “轰天雷!”剩下的新附军士兵一声呐喊,掉头就跑。督战队冲了上来,将跑得最快的士兵射翻在地上。冲不到敌阵,退亦是死,城中没有余粮,不需要胆小鬼。 又一发炮弹落下,准确地砸在督战队中,却没有炸开。豆大的火绒在圆形的弹丸上闪烁,慢慢爬向弹丸内部。 “啊!”督战的蒙古百夫长抱着脑袋,率先向后逃去。执行战场纪律的士兵丢下刀,逃得比被督战者还快。 吴靖站在火炮旁,轻轻摆了摆手,停止了炮击。装填手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将剩余的两枚弹丸包起来,藏到了木箱子里。这是今天早上刚从邵武送来的炮弹,威慑的作用远远大于实战。 “该你们了,起来,文大人在山上看着呢!”老夫子陈龙复像训蒙童一般,对着一群面有菜色的新附军俘虏命令。昨夜刚投降的俘虏站起来,扯着嗓子在山坡上大声用广东腔呐喊,“弟兄们,向两边跑,向两边跑,放下兵器,降者免死!” “向两边跑,投降免死,投降免死!”周边的群山清晰地将同伴的喊话反射回来,一遍遍灌入新附军将士的耳朵。 聪明的士兵立刻扔掉刀枪,撒腿向阵地两侧跑去。城中的蒙古军想追都来不及,几千士卒一哄而散。 冲在破虏军阵前的蒙古武士彻底成了孤军。在尖竹杆的逼迫下,连连后退。竹杆后,不时有羽箭飞出,准确地将骑兵推下马背。 “彪子,留神看着点儿,破虏军没咱们人多,凭的也不全是那些铁瓜蛋!”陈吊眼用手指捅捅自己的心腹爱将西门彪,冲着破虏军的阵形轻轻砮嘴。 “知道了,大当家的,回去咱们也照着训练出一支这样的队伍来,不信这天下就归了蒙古鞑子!”西门彪低声答应着,心里比较着自己麾下喽啰兵和破虏军之间的差距。几天的并肩作战,让他对破虏军的战术和指挥方式了解颇深,佩服之余,心里渐渐有了几分不甘。 “如果这支队伍让我来带?”西门彪默默地想,“好过大宋官家,可惜,文丞相是官家的人,大家终久走不到一条路上”。 想想这些,再想想和张唐并肩作战结下的情意,西门彪心中不觉有些黯然。稍一分神,却发现前边的破虏军已经停止了射击。 “看到没有,蒙古人也不是铜筋铁骨,受了伤,一样会死,走,地上拣一把家伙,跟我去打落水狗”,第一标统领张唐对着一群刚刚“转职”过来的新附军命令道。 前几天刚投奔过来的新附军士卒犹豫着,却没人敢第一个出头。这几天,除了挖陷阱、运物资,就是听陈龙复讲亡国与亡天下的大道理,谁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上战场,与原来骑在自己头上的主人拼命。 蒙古军在他们心中形成的积威,不是陈龙复两句大道理能驱散的。眼瞅着张唐带着身边的十几个破虏军杀到了数倍于己蒙古武士跟前。 “奶奶的,是爷们么,有卵蛋没有。蒙古人不把你们当人看,你们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个人。他们就剩下百十个人了,你们几千号,吐口吐沫,也能把他们淹死”,西门彪心头突然冒上一股无名火,瞪起牛铃大小的圆眼怒骂,“小娘养的,原地呆着。带把的,跟着我上”。 这句话比讲什么大道理都好使,千余反穿号坎的新附军从地上捡起竹竿,钢刀,跟在他后边,斜刺杀了上去。剩余的蒙古骑兵想逃,已经来不及,竹竿戳下,很快把他们戳成了一团肉酱。 战事转眼结束,出城的元军全军覆没。 几匹受了伤的马尽力站起,摇晃着倒下,再次支撑,站起。负责打扫战场的士兵走过来,用钢刀结束了伤马的痛苦。 牲畜临终前的嘶鸣在群山之间回荡。 页特密实恨恨地走下城头,掌心已经被自己握出血来。所有的结局已经写好,从建宁被围那一天起,这支队伍已经落入了文天祥的圈套。 “把杨晓荣那头不会拉车的蠢驴叫来”,页特密实愤怒地喊。 传令的士兵低声答应,不一会儿,衙门外传来了杨晓荣公鸭一般的嗓音,有气无力的,听着就让人感到恶心。 “你的敢死队呢,都哪里去了,你不是说,分给他们马肉吃,他们就会奋不顾身地冲锋陷阵吗?”页特密实用马鞭抽打着,怒骂。 挨了打的新附军万户不敢躲避,哀嚎着,一边求饶,一边为自己辩解:“将军,将军饶命啊,他们都是张将军的手下,他们这么说的,小的我自然就信了,没想到他们出了城,就赶着去投降啊”。 “他们说的,你没长脑袋,还是没长心。不拉车的牲口,老子留着你干什么,来人,拉出去,砍了”,页特密实怒吼着,一脚将杨晓荣踹翻。几个亲兵扑过来,架起瘫成一团的杨万户就向外边拉。 “大帅,大帅饶命啊”,杨晓荣甩开武士,拼命抱住页特密实的大腿,“大帅,大帅,念在属下多年,牵马坠蹬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 “饶了你,饶了你,谁绕过我,推出去,砍”,页特密实不易不饶地喊道,眉毛轻挑,给武士们使了个颜色。 左右武士扑过来,将杨晓荣再次架起。哭得脸像猪屁股一般的杨晓荣挣扎着,跪下,头如捣蒜,“大帅,大帅,末将戴罪立功,戴罪立功,马上出城,马上出城,为大帅杀开一条血路,请大帅手下留情,饶了小的吧!” 页特密实挥挥手,让武士们先退到两边。大脚踏在杨晓荣肩膀上,话语如刀锋般冰冷,“饶了你,你向本帅保证”。 “末将愿意立军令状,如果不能杀出重围,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回来任大帅处置”。 “给他纸笔”,页特密实吩咐手下取来纸笔,丢到杨晓荣面前,“你立军令状,如果敢临阵投敌,你在北方的家眷,全部斩首,绝无怨言”。 “大帅”,杨晓荣抬起磕破了的额头,乞怜地看看页特密实。看了一会,知道自己今天不签署此军令状,决计活不下去。左右不过是个死,绝境之下,反而逼出几分胆量。颤抖着,将军令状写好,签了名,高高地举过头顶。 页特密实一把夺过军令状,交给亲信拿去风干,收好。然后大声命令道,“杨将军,听令”。 “末将在”,杨晓荣翻身站起,叉手而立。 “本帅给你五十匹战马,充做军粮,今晚让士兵饱食,半夜子时,带着所有新附军杀出南门,直扑敌营,如有后退者,斩”。 “是”,杨晓荣身体晃了晃,上前接令。跟着管军需的将领走出衙门外。 页特密实看着他走远,转回座位,招呼过剩余的蒙古将领吩咐道,“让弟兄们杀马果腹,今晚新附军冲出南门后,咱们立刻偃旗息鼓,出西门,向西南冲,到了百丈岭下边,再贴着武夷山脚绕回江西。等从咱们签了人马回来,再跟文疯子算这笔账!” “是”,诸将齐声答应。都知道今晚破釜沉舟,在此一举。三千蒙古弟兄现在剩下的不到千人,这是蒙古人入江南以来,最大的耻辱。 而这耻辱,必须让汉人加倍来偿还。 “城内的弟兄们,几百个鞑子,欺负你们上万人,你们嫌不嫌丢人啊”?南腔北调的喊话声,在暮色中回荡。夹杂着闽南土腔、广南俚语、江西官话。 “杀鞑子啊,挺直腰杆,文大人等着你们加入破虏军呢”? 分吃马肉的新附军士兵听到了,手中的瓦罐晃了晃,差点把肉汤洒出罐子外。 “不想吃了,不想吃拉倒,下一位,反正这是最后一顿”,杨晓荣的亲信骂道,推开士兵,铁勺子指向下一双茫然的眼。 “德行”,士兵看看罐子里的肉汤,嘟囔道。 城外又传来雄壮的歌声,“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我是堂堂好男儿,为何低头做马牛……”。 破贼 (四) 破贼(四) 刘大椿端着一碗的肉汤,蹲在民宅的门槛上,低低的叹气。 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后一顿饭,他吃不下去,虽然碗里漂着久违了的一块马肉,闻起来香喷喷的,让已经断粮两天的他,肚子直冒酸水。 天色已经很晚了,斜阳从西边的城头落下去,春天的晚风徐徐吹着,血腥味道之间,带着山林间的花香。这种景色,让人分外割舍不下。 “大椿,吃吧,寻思啥呢”,曾经做过张镇孙的亲兵,现在与刘大椿同营的伙长雷动走过来,挨着刘达春坐好,脱下布鞋子在门槛上磕了磕,叹着气说道,“吃吧,吃完了,好歹做个饱鬼。说不定阎王也看大伙脸色好,下辈子投胎投个太平盛世,省得到头来,连魂魄都回不了乡”! “唉”附近的几个士兵唉声叹气,都知道今晚突围,新附军要打头阵,心里涌起一阵悲凉。 “你说,咱们这叫什么事儿,早知道这个结果,还不如死在广州了”!一个士兵恨恨地把木碗砸在地上,脸上的刺青不住抽动。宋军自古有在士兵脸上刺字的习惯,蒙古人来了,将这个传统发扬光大。所有新附军小兵脸上都刺有字,即使化了装逃掉,也会被百姓们认出来。 等待他们的命运早已写好,突围出去后,要么是被邵武百姓抓回来献给破虏军,要么是被其他地方的官府收拢,押回广州,再次跟着蒙古东征西讨。 “是啊,本以为跟着张制置投降,能过几天平安日子,谁知道,只多活了六个月,还落了个骂名”。大伙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叹息着。哀叹着命运的不公平。他们都是广州的乡兵,北元名将达春率领三路大军,兵临城下,制置使张镇孙及侍郎谭应斗以城降,大伙都是当兵的,还能有什么办法,跟着降呗。谁料到降了没几天,就被页特密实带着来打文天祥,那文天祥是凡人轻易能碰的么,大宋状元,文屈星下界。这不是,几万人,被人家几千人打败了,连回去的命都没有。 “唉,守守不住,降又降不得,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啊”。雷动穿好鞋子,开始检查绑腿,“咱们那时候,不降也得降。降了,达春那老匹夫顶多是拆了广州城,不降,全城百姓都得被屠了。可惜咱张大人,降了大元,心里还念着大宋。本以为是权宜之计,谁料想达春老匹夫看透了大人的心思,扣了他的家眷,硬逼着大人来邵武送死!” “你说什么,张大人是诈降?”刘大椿手里的木碗晃了晃,差点把肉汤泼到地上。 “诈降不诈降我不知道,反正,除了那个杨晓荣,没一个人愿意抱蒙古人的粗腿”,雷动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半真半假地说道,“我听说,张大人本来想缓一缓,等张世杰大人率军登岸,来个里应外合,没想到,张世杰大人带着皇帝远走七星洋。咱们张大人的家眷又被达春扣了,才不得不受制于人,唉,可惜啊,那天杀的毒箭,偏偏落在张大人和谭大人头上……”。 “是啊,谁料到呢”,几个士兵叹息着说,幻想着能跟着张镇孙背后捅鞑子一刀的情景。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乱世之中,很难说哪个选择更正确。 半年来,蒙古人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凡是被强攻下来的地方,结局就是屠城。先是泸州粮尽,为元万户图们达勒所破,安抚王世昌自经死,合城百姓被杀。元东川副都元帅张德润破涪州,守将王明及总辖韩文广、张遇春,皆被杀,蒙古人屠城三日。 绍庆、南平等州降了,百姓受到的损失相比起来反而小。除了一些破城后司空见惯的暴行外,至少一些人生命得到了保全。作为本乡本土的乡兵,感情上,他们还是认可张镇孙不战而降的行为。同时,如果有获胜的希望,他们也期待着能给鞑子些苦头吃。 “可惜,现在咱们想捅鞑子一刀,也晚了”,有人低声嘟囔道。 “未必,就看爷几个有没有胆子。到目前为止,求援的人马没一路活着冲出重围,远在广州的大军,恐怕现在还不知道页特密实吃了败仗。这邵武周围全是山,咱们今晚能冲出去,没人接应,也未必能活着回广州。早晚是个死,还不如……”,雷动咬着牙,比了个砍的手势。 “你是说跟鞑子拼命”刘大椿又是一哆嗦,脑门上立刻见了汗。 “不是拼命,是投名状。”雷动说了句谁都明白其中含义的江湖黑话,“爷几个想想,外边那些人说得好,咱们万余人,何必跟几百鞑子一块去死。他们吃肉,咱们连汤水都喝不饱。他们骑马,咱们步行,率先向外冲,还不是给人家挡箭的货。不如趁着天黑,咱们给他个立功赎罪……”。 “这,九哥,成么?”有人狐疑地问,眼睛四下张望,唯恐被巡逻的蒙古兵听见。 “有什么不成,总比死在轰天雷下强。砍了鞑子,文大人说不定能放大伙一条生路。我听说,现在破虏军中,一半是黄去疾的部下,就比咱们早投降了几个月。人家那里,打仗时发双饷,现银”。雷动唯恐大伙不肯听,开始威逼利诱。 他不想死,更不想这么窝囊的死。此生有一件事情还没做完,如果死在了乱军中,雷动无法瞑目。当准备突围的消息一传出,军心浮动,他就准备利用这个机会煽动大伙造反。 “成,九哥,我跟着你干”,刘大椿一口将肉汤喝干了,远远地把木碗掷将出去。 “反正是个死,不如死中求活。” “对,杀一个鞑子垫背,也算咱没白来一趟”。几个士兵低声嚷嚷。 “嘘”,雷动把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大伙小声,“别着急,咱们也不冒险。我跟其他几伙的老兄弟商量过了,大椿、泥娃子,你俩水性好,一会儿,天黑下来,趁着乱,你们往城东那大河里一跳,只要能活着扎到对岸去,就跟那边的破虏军弟兄们说,蒙古人准备今夜突围,让文大人做好准备。城门开的时候,咱们就造反,戴罪立功”。 “嗯”,刘大椿点点头,开始收拾一身行头。太阳已经落山,一会儿,就是他显身手的时候了。 在围城中等待突围的时间到来,是一种煎熬。 页特密实没等到午夜来临,就得到了解脱。刚一入夜,建宁城内立刻乱做了一团。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着了起来,火光透过窗棱,直照到他的脸上。 没等页特密实发问,几个亲兵气喘吁吁地前来汇报,杨晓荣反了。 “什么”,页特密实一把抓住了报信士兵的领口,恨不得将他从衙门里扔到马路上去。 “杨,杨晓荣反了,带着队伍占据了西门,有人带着残兵们在四下放火。眼下四门大开,将军,再不走,咱们就来不及了!”亲兵哭喊道,气急败坏。 “老天”,页特密实放下亲兵,呆坐在椅子上。事先做好了最坏打算,却没想到,杨晓荣那条赖皮狗,居然还有造反的胆量。突围的计划全完了,杨晓荣占据西门,就等于断了蒙古军西去百丈岭,沿岭下小路潜行回江西的希望。不用说,他这样做,肯定是为了在文疯子那里立功赎罪。目前以新附军当肉盾吸引敌军注意力的计划彻底破产,属下这几百幸存的蒙古军,页特密实已经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到何方。 页特密实一伸手,拉出了佩剑,挥剑向自己的脖子抹去。旁边的亲兵手疾眼快,死死地将他的胳膊抱住。 “将军,将军,苍鹰留住翅膀,才能飞上蓝天”,这句话和汉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意思相同,乃是劝页特密实留一条命在,以便将来有机会报仇。 页特密实本来就无必死之心,被属下这么一劝,自杀念头也就淡了。在亲兵的侍奉下,寻了件普通士兵的铠甲穿好,将印信揣在怀中,大声命令道:“通知全体将士上马,出南门,咱们趁着乱走”。 所谓全体将士,此刻已经剩下不足百人。杨晓荣带着嫡系人马造反,导致新附军炸营。城中四处是火,烧得一些蒙古武士也失去了主意。乱烘烘跟着逃命的新附军冲了出去,黑暗之中,要么遇到闻讯赶来的宋军,给活捉了去。要么半路上被新附军在背后下了黑手,稀里糊涂地见了阎王。 大街上,四下都是乱军。人们拥挤着,哭喊着,没头没脑的乱跑。 页特密实拔出刀,一马当先冲上街头。手起,刀落,将路上的新附军砍成两段。几个亲兵护在页特密实两侧,抡刀乱砍。硬生生在人群中,砍出了条通道。受了伤的新附军士兵哭喊,哀求,却没人回头看他们一眼。 几百蒙古武士旋风般冲出了城门,冲入了无边黑夜。 城墙垛口上,雷动颤抖着双手,将一张大弓拉满。目光顺着箭尖,对正页特密实的后心。 换了铠甲的页特密实可以瞒过普通士兵,却瞒不过雷动的双眼。这个背影,化成了灰,他也能认识。 张镇孙和谭应斗献城,广州避免了屠城之祸。但这群吃生肉的野人犯下的罪孽不比屠城小多少。 伫立了几百年的广州城被达春下令拆毁了,四面城墙全部夷为平地。此外,城中名胜,园林,没一处未遭洗劫。能搬得走的,全部被蒙古武士作为战利品搬走,就连寺庙里的香炉都没放过。 军官们得到的巨额财富,而士兵们,没有了杀人的快乐,就需要其他发泄途径。于是,“体贴下属”的年青军官带着麾下士兵,带着大元的“一等人”钻进四等人家里,尽情地享受做主人的快感。 一个月之内,投河、投寰、吞金自尽的少女有上千人。当然,她们是为了名节而自杀的,在史家和大儒眼中,与蒙古士兵的行为无关。 这其中,就有张镇孙家的一个小侍女,雷动的未过门的妻子。 那个侍女不是很喜欢雷动。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嫁一个武士,为的是寻一个可以安身的港湾。 可惜,这个武士在关键时刻,正在城外接受蒙古人的整编。 当跟着张镇孙赶回家中时,小侍女的尸体已经冷了。张镇孙的女儿发了疯,除了一块玉符,说不出闯入者的名字。 那是大元皇帝赐给有功之士的玉符。受降仪式上,因献城有功的张镇孙自己,刚好也得了一块。玉符后,刻着的是他的名讳和功绩。 弓弦响,页特密实身边的护卫猛然回头,举刀将冷箭击落于地。几名护卫夹住主帅,迅速消失远去。 “呸”,雷动恨恨地吐了一口吐沫,再次拉开弓箭。 半空中又飞来一道寒光,页特密实藏颈,俯身。冷箭擦着他的盔缨飞了过去。没等他直起腰来,冷箭又至,身边护卫举刀相隔,隔了个空,利箭流星般扎进了页特密实胯下战马的后腿里。 马倒,两支手臂同时伸来,身披重甲的页特密实借着护卫的一拉之力,在双腿着地前的一瞬间窜了起来,跳上另一匹战马的空鞍。 “好骑术”,黑夜里又是一声喝彩,三点寒光从页特密实对面飞至,一箭射人,一箭射马,一箭封住侍卫。页特密实与侍卫拔刀磕箭,跨下战马一声悲鸣,晃了晃,软倒在地上。 没等页特密实再次跃起,几匹骏马如飞而至。马背上,当先一将,拍马抡刀,直取页特密实,旁边跟着一个光膀子大汉,手持一把角弓,羽箭连珠般从弓上飞出,每箭必射一蒙古武士于马下。 已经不用再分辨谁是主帅,从几个蒙古武士的表现上,页特密实的身份已经暴露无疑。 “卑鄙”,页特密实从马腹下艰难地拔出大腿,举刀迎向敌将。未等与其交手,城头上一箭飞来,正中其臂。页特密实吃痛,刀落。眼睁睁地看着一名白盔白甲的武将策马从自己身边跑过。 “你也有今天!”看着页特密实的尸体倒在地上,雷动吐了口吐沫。轻轻地将手中长弓放到了城头上。 此生之事已了,老兵雷动脱去新附军的铠甲,用佩剑割去脸上那些屈辱的刺青。然后,撩起衣服蒙住了脸,从城头上一跃而下。 破贼 (伍) 破贼五 只有两种可能让对手放弃战争,一种是让他知道,获胜不可能,另一种,让他明白,获胜的代价太高。 从这点上看,这次邵武保卫战是胜利的,因为破虏军让北元付出了五倍于自己的代价。但是,北元朝廷有取之不尽的兵源和资源,而邵武只有一地。换句话说,忽必烈输得起,而文天祥输不起。 现在,文天祥已经感觉到了这种痛,彻骨的痛。 这无疑是一场政治战,保全了邵武军的基业和破虏军的威名,却几乎打残了整支军队。损失最大的低级军官,蜈蚣岭之战,各队队长和伙长一直战斗在最前方。 通常是,“一句弟兄们,跟我上”,然后挥动长刀杀入敌群。只至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这些人都是赣南溃败后,重上百丈岭的老兵。无论作战经验和对大宋的忠诚,都远非后来补充进来的新附军军官可比。 文天祥最揪心的,还是大将杜浒。自从荆棘岭上撤下来后,这员虎将就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几道伤口,让随军大夫看着都直摇头,用这些医者的话来讲,他们从来没见过,伤这么重还能活下来的。 无数弟兄倒在了荆棘岭和蜈蚣岭间,百里不到的山路,彻底被血所染红。四千多百丈岭下来的老兵,五千多从黄去疾手中改编过来的“新兵”,此战之后,剩余不到一半。并且这个数字中还包括那些受伤者,而以目前的天气和军中缺医少药的情况,随着时间推移,阵亡的数字还会提高。 如果此时,在建武的武忠趁机杀入光泽,或两浙东路的陈岩整顿军马来攻,文天祥知道,自己几乎没力量招架。 除了破虏军,现在邵武境内还有三股力量,一股是陈吊眼的义贼,一股是许夫人麾下的兴宋军,还有一股,是整体投诚的杨晓荣部。前两股力量,根本不受文天祥节制。至于杨晓荣部,文天祥虽然心胸开阔,却一百二十个不放心。 这为杨将军跟在页特密实身边不是一年两年了。别人投降蒙古人,可能是迫不得已,而杨晓荣,只是为了升官发财。 他倒不畏惧杨晓荣部的战斗力,杨晓荣在新附军崩溃时刻,收敛的那六千多兵马,在文天祥眼里,根本不堪一击。出动破虏军残破不全的第一标,足以将杨晓荣的部曲缴械。 偏偏文天祥现在不能动杨晓荣。 政治有时候就这么玄妙,明知道那里是浓疮,也不能贸然去挤压。因为一旦这样做了,就会被视为没有容人之量,无数有意无意的文人,就会挥动他们的生花妙笔,把本来简单事情,描写得越发复杂。 这样下来,将来必然给破虏军的发展制造巨大障碍。 “丞相,我想重编三标人马”,邹洬凑到文天祥身后,低声说道。建宁县内的余火还没完全扑灭,文天祥的临时指挥所还搭在城外的山坡上。帐篷周围来往的人很多,有破虏军,也有许夫人和陈吊眼麾下的将领。所以大伙商议事情的声音不敢太高。 “把这次的俘虏补充进队伍么,跟老夫子说一声,让他和子俊尽力动员俘虏,肯留下的,咱们都留下。但先别去动杨晓荣的人马,咱们不能轻易给人落下话柄”。文天祥回过头,谨慎地说道。 “我知道了,我说的不是补充,而是将原来的四个标,打散了重新组合,先拼出一个标主力,剩下的,完全打散了,将愿意留下的俘虏,补充进去,统一整编。大家一起训练,重新打造咱们的破虏军!”邹洬郑重地说道,眼中闪出一缕刚毅,“由老兵带着新兵,让所有人像我们当时在百丈岭上一样,重新学习。半年后,咱们手里的军队只会比原来更强!” “只怕蒙古人不会给咱们留那么长时间,咱们歼灭了页特密实,恐怕以后北元将士的主攻目标就会变成咱们”,文天祥的笑容有些苦。这是他事先想过的结果,也是不得不接受的结果,只有这样,才能给朝廷喘息的机会。 邵武保卫战前,甚至保卫战当中,他都有机会只把页特密实打痛,让他意识到邵武不好啃。而让达春暂时放弃深入邵武,把注意力继续转移到海上行朝那边。 然而,他却不得不拼上全部家底。消灭页特密实部,并且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 他可以不在乎朝廷,但周围人未必不肯在乎。天下悠悠之口未必能理解。破虏军作为一支新生力量,面对的敌人,恐怕不止是北元。 已经有儒者在批评他擅改军制,试图自立。在这些人眼中,祖宗规矩,比民族兴亡还重要。 “他们不给咱们时间,咱们自己创造时间,用那支老兵组成的标,杀出邵武去,到处给他们添乱,增加他们调动兵马的时间”。张唐用树枝指着地图,激动地说,“咱们老是守,肯定守不住。不如杀出去,让鞑子去守。咱们声势越大,那些新附军躲咱们越远。而鞑子朝廷想调遣精兵,没有几个月,也调动不起来”。 “好主意!”文天祥与邹洬同声称赞。张唐说的方法不错,如果把战场放在邵武,多少人马也经不起大元持续派兵攻击。如果攻守易位,对邵武本地的破坏就小得多。并且对其他抵抗力量的鼓舞也大。 北元现在控制的疆域这么大,不可能不出现空隙。派出的人马只要向水银一样渗进去,应当能够自我保存。 “我看派一支骑兵,来去匆匆,并且攻击性也强”,参谋曾宸低声建议,“让他们放弃城市,四处劫掠,对鞑子的打击更大!” 是这样,文天祥点点头。利用机动力量对大元腹地进行打击,收到的效果不亚于直接冲突。现在北元把大宋江山占据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为了显示这个朝廷合法与合理,他们在已经征服的地区,必然从劫掠者的角色向统治者的角色转变。 维持当地“治安”,就成了蒙古官员和那些投降了蒙古的汉奸们的职责。看到这么一支队伍出现在他们的地面上,没有官员会不觉得恐慌。 问题是,真的派全部精锐出去么?邵武由谁来守,周围的敌视力量凭借什么来威慑?关键时刻,怎么保证这支力量能调得回来? 主意是好主意,具体如何实现,却很难找到头绪。 “人还是少啊”,文天祥有些苦恼地想。问题是,队伍多了,他也养不起。山多地少,是邵武的优势,同时,也局限了军队规模的扩张。 “丞相,龙岩寨寨主陶老么,石牌寨寨主李翔求见”,亲兵匆匆走进来汇报,“他们说要有厚礼献给丞相,希望丞相能在白忙之中赐见”。 “请他们进来,不,我亲自出去接他们”,文天祥脑袋里猛然灵光一闪,脸上的愁容立刻被笑容取代。刚才还愁没兵,却忘记了一支重要力量。若是打家劫舍,骚扰敌人后方,那可是十八家寨主们的老本行。 “两位寨主,此番大捷,多亏了诸位兄弟的力量,文某代邵武百姓谢过二位了”,文天翔抢先一步,在两个山寨首领之前抱拳施礼。对于这些江湖豪杰,他以前没打过几次交道,经验不多,只好尽力做到客气。 “丞相大人,折杀我等”,两个寨主同时躬下身去,将文天祥的双拳托住。“我等有幸为国出力,与文大人并肩杀敌,乃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怎么这么别扭呢?张唐在一边听得直皱眉头。文大人的口气,挺起来像半个江湖人,两个江湖人却装开了斯文。 “这位将军是?”两个山寨首领敏锐地意识到了张唐的不快,以为他是朝廷大员,赶紧上前见礼。 “我是张唐,粗人一个。二位别跟我斯文,比杀了老张还难受”,张唐大咧咧地说道。 “我们”两个寨主愣了愣,迟疑道:“难道,官话不是这样说么?”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整个帐篷里一下子被阳光充满,文天祥一边笑,一边说道:“两位当家的,还是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也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省得大家都难受”。 “好的,就这么办”,陶老么年纪大,捋着胡须笑道,“丞相,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我们两个,想入伙。给您的礼物,就是两个山寨加一起,一千五百多弟兄,还有这些年打家劫舍弄来的钱财!” “你们?”文天祥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两个寨主,都受陈吊眼的节制。破虏军贸然将之收下,未免对不住陈吊眼。 “我们各寨只是听陈总盟主调遣,并非他的手下。并且,我们两寨跟了文大人,相当于金盆洗手,为国出力的事情,陈大当家也不会拦着。”石牌寨寨主李祥低声解释,他年龄较陶老么轻,头脑也更加灵活,看出了文天祥的犹豫,立刻撇清了和陈吊眼的关系。 “破虏军军规严,并且,会将两位的原班人马打散,重新分配部曲”文天祥笑着说道,目光审视着两位寨主的表情。 “既入大人帐下,当守一切军规”,陶老么坚定地说,“不瞒大人,我觉得大伙分散在山中,成不了气候。抱在一起,才能杀鞑子。况且这次见了破虏军军威,我不信跟着大人,这个选择是错”。 “与其胡乱找人投靠,我宁愿投靠大人!”李祥跟着补充了一句大实话。 文天祥微笑着,安排人前去接纳两位寨主,并知会陈吊眼此事。破虏军打胜了邵武保卫战,吸引了鞑子,同时也吸引了天下英雄。这样一来,前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队伍的血液,也会越来越新鲜。 而如何把这些新鲜血液融合入破虏军原来的体系中去,就成了一个关键问题。对于前来投奔的队伍,不能个个要求他们都像百丈岭上的残兵一样,有着必死的觉悟。毕竟江南西路兵败后,十几路人马,肯走上百丈岭再举义旗的,只有四千余人。 放眼整个大宋故国,很多抵抗力量也好,暂时投靠鞑子的新附军也罢,处于观望状态的不在少数。他们只会投奔强者,如果你想凝聚他们,首先,你需要展示出比蒙古人强的实力,或者说胜利的希望。 希望,无疑比死亡的威胁,更有凝聚力。 文忠的记忆中,有十万文人投海殉国。如果把这十万死都不怕的人凝聚起来,组成一支大军,已经可以横扫天下。 文天祥突然笑了笑,他找到了一个折衷的办法。 “凤叔(邹洬),入城后,咱们就重编队伍。抽调军中精锐,组成完整的第一标,交给张唐带领,作为咱破虏军的拳头,谁敢这时候来占便宜,就狠狠给他一下。” “谢丞相!”张唐高兴地咧开了大嘴,抽调几个标的精兵组成第一标,此后他手握的就是天下第一精兵。 “不必谢我,原来的江淮营,还有在这两次作战中功劳显著的老兵不能给你。让苗春把他们召集起来,组成几个教导队。等新编各标组成后,将教导队分散到标中去,负责协助各级军官训练士卒!” “这个主意好,这些人的功劳在那明摆着,他们的指导,不怕有人不服气”。 “杨晓荣那支人马咱们不动,给他一个标的定额。让苗春亲自带教导队到那个标里,训练那些士卒。” “这….?”邹洬有些犹豫,帮杨晓荣训练队伍,等他恢复了元气,羽翼丰满了,对破虏军未必是福。 文天祥点点头,仿佛已经知道了邹洬在犹豫什么,“凤叔,他越心存犹豫,咱们越要对他推心置腹。咱们这次能顺利消灭页特密实,他在其中居功至伟,让夫子把这些细节都编成故事,想法流传出去。他如果再度投靠北元,也得考虑鞑子是否能赦免他。” 丞相够阴险的,这么一来,杨晓荣还有胆子再投降鞑子么?参谋曾宸暗暗地想。奋笔疾书,记录下文天祥每一步安排:“和百丈岭时一样,各级军官晚上必须在一起上课,咱们给他讲兵法,教他们识字,关键是让他们明白,军人为谁而战…..”。 第四章 拔剑(一 上) 拔剑(一上) 页特密实死了。元江西行省中书右丞达春的手抖了抖,一碗奶茶全泼到了面前地图上。 “爹,您怎么了”,眼前灯光暗了暗,一个柔软的身躯扑进达春怀里。 “是小塔娜啊,爹老了”,达春伸出手,拍了拍怀中女儿的头,目光中带出几分温柔,几分苦涩。 左右侍卫赶紧上前,将桌案上的羊皮地图擦拭干净。换来新茶,一股浓浓的奶茶香味迷漫满室。不到四十岁,达春额角的白发清晰可见。“老”将军晃了晃宽阔的身子,甩走眼中的忧郁,拍着女儿的背问道:“小塔娜啊,今天你又去哪里了,白云山上么,猎到了什么猎物”。 作为江西行省中书右丞,达春总管着数十万兵马,从江州路到广南路近二十路土地;平素军务政务繁忙,不得片刻休闲。唯有见了这个女儿,能将手中事务放下片刻。 累,达春实在太累了。 海面上,飘荡着一个不肯交战,也不肯投降的残宋王朝。侧背后嵌着一个破虏军。朝廷里,还有色目人阿合马和他的一帮徒子徒孙,与汉人的腐儒勾结在一起,给前线将士使绊子。 自从皇帝回师夺位,蒙古人已经不再是绑在一起的一桶箭了。各地的汗,开始各自行使各自的号令。 各地的王,开始有了长生天以外的信仰。 西边的那些汗信奉了基督。河中的那些汗信奉了真主。而忽必烈陛下呢,他信奉了理学。那个让宋朝灭亡了的学问。 “什么都没有,说是山,才咱们漠北的土堆一般高。除了些听见马蹄声就跑散了鸟雀,什么大动物都没有,射它们,他们也不敢反抗,就像南人一样没刚性”。达春的女儿扭了扭身子,走出父亲的怀抱,来到桌案边,斟了一碗奶茶,大口吞了。指着地图上的大海说道:“这倒像了他们的皇帝,见了咱蒙古人的旗子,顷刻就没了踪影”。 “那也未必,咱蒙古人中有豪杰,他宋人中也有好汉。就是被他们的皇帝不会用,宝刀空自生锈罢了”。达春叹了口气,看向女儿的目光有些躲闪。小女孩来的目的,他很清楚。但是此时,他不知该如何将那不愿接受的结局,告诉自己的女儿。 那对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的确是难以承受之重。 这个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天性喜欢做男儿打扮。蒙古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塔娜愿意纵马驰骋,做父亲的也由着他。反正达春的女儿嫁人,肯定要嫁个能骑马打仗的英雄。到时候,不愁夫家收伏不住她。 而这个英雄是达春非常看好的一个少年才俊,就跟在页特密实身边。 “是么,我没看见。几十万大军漂在海上快半年了,连上岸一博的勇气都没有,要是我,羞也羞死”,塔娜伶牙俐齿,一边贬低着宋室兵马,一边偷看达春的脸色。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今天有心事,所以故意装出一幅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的样子,试图骗达春自己把忧心的事情说出来。 “小东西,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如果宋人都像他们的朝廷那样,此间事情早结束了,也不至于辜负了皇帝对爹的信任”,达春苦笑了一下,走到地图边,把手指点在潮州方向,“你看,到现在,潮州还在马发将军手里,大宋行朝的粮草,大部分都是从此地供给…..”。 羊皮地图陷下一个小坑,未尽的水渍从达春手指的地方渗出来,淹没香火烫出的字迹,潮州。 大将嗦都围攻潮州月余,就是无力打破城内几千人马的守卫。当元军都集结到广州前线后,潮州就成了大宋行朝的支撑点。张士杰麾下的巨大舰队载着他们的皇帝,到处飘荡。累了,就靠到潮州附近休息一下,补给粮草淡水。当蒙古军赶到的时候,他们又开始新的飘荡。 蒲寿庚的舰队追不上张士杰。即便追上了,水战也不是张士杰的对手。 “这些宋人,就是没心肠,提供粮草给马上完蛋的朝廷,能有什么好处?皇帝下旨训斥您了么,爹,肯定大都城那群宋人闹的”,塔娜连珠炮般说道,替宋人不值,亦替达春报不平。 “这就是宋人和咱蒙古人不一样的地方,也是他们能占据这块土地上千年的原因啊”,达春笑了笑,没多加解释。非但潮州一地,从江浙到雷州,几千里海岸线,处处都有世族大户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派船给漂浮在海上的行朝送粮食。自己原来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说一年内平定江南,眼下看来,一年内,战事绝对没把握终止。海上的朝廷打不垮,侧后又冒出了个文天祥,而朝庭里又在此时学宋室,推崇理学。 “嗤,那群没脸皮的家伙。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居然相信他们。难道不知道,宋室就是因为这帮家伙折腾亡的国么?”塔娜见达春不置可否,对大都的儒学教授更加不满,“哪天叫我遇见了,一定给他们好看。” “不可,塔娜别胡闹!”达春连忙制止,自己这个女儿胆大包天,这个节骨眼上真给家族惹下麻烦,恐怕朝廷里对自己不满的在皇帝面前更有了弹劾自己的说辞。 “怕什么,大不了赔给皇帝一头驴,难道读过几天书的南人就不是南人么?” “胡闹,你不懂,咱蒙古人马上得了天下,却不能马上治理天下。皇上有皇上的打算”,达春爱怜地拍拍女儿的头,不准她胡说下去。在他眼中,儒学是一把双刃剑,大宋国因此而变得懦弱,但也因此避免了内乱。远在大都的忽必烈英明神武,尊崇儒学,肯定也是看中了这一点。眼下皇帝命有着“朱熹之后第一人”之名的许衡担任集贤殿大学士,兼管太学教蒙古子弟理学,蒙古人已经变得越来越像汉人。自家子弟之间的猜忌也越来越多,因为争竞一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而失去了原有的团结。 年初的时候,有人上本给忽必烈,弹劾达春常年领重兵在外,却成效甚微,劳民伤财。虽然忽必烈将此事压了下去。但达春心里明白,这种统领大军,独断专行的日子久了,必然要引起皇帝的猜忌。按照宋人的逻辑,则是有拥兵自重的可能,皇帝必须要采取措施预防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忽必烈的皇位取之不正。当然最担心别人效仿。达春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到地图上,江南西路,再加上福建,自己管理的地方的确太多了些。 见达春叹气,塔娜也不再乱议论朝政,围着地图转了两圈,手指着潮州问道,“爹,既然宋朝船队的粮食大部分来自潮州,难道现在,我们不能派人先取了此地么。页特密实将军呢,等他从邵武收兵回来,顺路将潮州取了,不就省却了很多麻烦?” 一句话,不小心戳到了达春的痛处。“老”将军摇摇头,刚刚有些疏缓过来的脸色,刹那间又变得铁青。 “爹,怎么了,难道塔娜说错了吗?您说话啊”,塔娜晃动着达春的膀子,撒娇般说道。 “嗨,页特密实将军,页特密实将军那边传递军情的信使,已经断了七天了”!达春叹息着说道,拉过椅子,坐了下去,不断地用手指敲打自己的额头。 从邵武到广州,一路上山高路险,沿途不断更换快马,信使沿驿道也得跑上三天。七天断绝消息,则意味着页特密实至少已经被困了七天。对照南剑州和福州送来的战败报告,达春可以肯定,页特密实这哨人马已经凶多吉少。 这是自已领兵入江南以来,最大的一场败仗。皇帝采用“以蒙古军驻河、洛、山东,据天下腹心,以汉军、探马赤军南下取宋的政策。江南诸军中,蒙古精锐本来就不多,一次葬送了三千整,外加一员大将,不知这次又要面临怎样的弹劾。 “什么?爹,您说页特密实将军战败了么,那满都拉图哥哥呢,有他的消息么?”塔娜惊讶得几乎跳起来,紧紧拉着达春的手问道。 “愿长生天保佑他,满都拉图是个勇士”。达春轻轻抚摩着女儿的头,心里一阵难过。满都拉图是大将蒙古岱的侄儿,自幼和塔娜一块长大的。小女儿的心思,达春怎么看不明白。所以这次特意委任满都拉图为页特密实部的千夫长,本打算让他立些军功,也好升迁到高位,风风光光把女儿嫁给他。谁料到,邵武山中那个文天祥,短短时间内恢复到如此实力! “不行,我要去救他,爹,给我一支兵马,我要去救他”,塔娜大声哭道。蒙古家儿女,爱恨直白,没那么多顾忌。她陪着达春聊了这么久,主要目的就是问问心上人消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结果。 “既然他跨上了战马,就得有这个准备。孩子,你的巴特儿最后,肯定不会让你蒙羞”,达春按住女儿的肩膀,低声说道。过多的安慰言辞他说不出来,他也知道自己的女儿,肯定像草原上其他女子一样坚韧。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如何给页特密实报仇,而是调动人马,防止文天祥再次冒险攻入江南西路,把自己的后院搅个天翻地覆。 “我,我自己想办法对付他”,塔娜腾地一下站起来,一双凤眼当中,闪起蒙古女儿特有的坚毅。 “你?”达春疑惑地问,看着女儿已经咬破的嘴唇,不忍再加叱责,也不知道如何阻止。 “我,爹不派兵在战场上杀了文天祥,我,咱家自有勇士帮忙”,小女孩恶狠狠地说着,目光达春看着都感到冷。 派遣自家勇士,这也许是一种办法。达春的目光再次落地邵武,福建多山,多溪,多林。派兵多了,未必能见效。自己管辖的地方太多了,如果把福建路让出来,是不是能让皇帝安心些。是不是…..达春眼中寒光一闪,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拔剑 (一 下) 建宁县衙刚刚送走了蒙古人,此刻又成了文天祥的临时指挥所。页特密实的遗物全被破虏军扔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硕大的桌子。桌子上面,广南东路、江南西路、福建路和两浙东路的地图,紧紧地拼在一起。 一条条指向邵武的黄色箭头,都已经转了弯。页特密实的蒙古军全军覆没,邵武周围,暂时没有一支不怕死的新附军敢这时候上来触破虏军锋樱。 但更远的两浙,却有几支人马在慢慢集结。据斥候送回来的消息,两浙东路宣慰使陈岩,正督促着诸将领兵前往福建平乱。 这位有着清廉、爱民、公正之明的地方官,对他们的皇帝真的很尽职。尽职得已经忘记了,他自己是汉人还是蒙古人。 文天祥苦笑。陈岩将是个难缠的对手,他不贪财,不怕死,并且在民间颇有声望。任职两浙东路宣慰使一年多来,打击豪强,释放奴隶,为蒙古人营造了一个富庶、和平的繁华之所。 同时,陈岩还是个名儒。于理学和诗词的造诣上,不在文天祥之下。 如果以陈岩的眼光来看待他率兵讨伐文天祥这件事,是各为其主。不过,一个的主人是蒙古皇帝,一个的主人是大宋行朝。 可在文天祥眼中,此战更像一个笑话。 双方从主帅到士兵,没有一个蒙古人。儒家传承千年的忠义,在双方眼里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概念。 你的忠,是忠于一个主人。而我的忠,是忠于一个国家。文天祥摇摇头,赶走了心中的诸般杂念。 参谋部已经想到了对付两浙东路紧急举措,虽然这种举措执行起来,不那么光明正大。文天祥执笔,在行动方案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大厅内。 众参谋忙碌着,将各地送来的信息综合起来,用笔写在小旗子上,插在地图恰当处。邹洬、张唐、林琦、箫明哲、陈龙复,一干文武官员各自忙着各自分内的事情,抓紧会议开始前最后一点时间。 作为贵宾被请来参加军事部署会议的陈吊眼和许夫人一脸兴奋。 大宋朝军队缕战缕败,不仅仅丧城失地,与土地丢失的,还有人们对胜利的信心。事实上,很少人期望,能在战场上正面击败蒙古军。 这一条,破虏军做到了,不但击溃了蒙古军,并且阵斩了页特密实这样的大将。 如果说在此之前,陈吊眼只是仰慕文天祥的名声,如今,他对眼前这个瘦削的书生,打心眼里佩服。 令他佩服的不仅仅是文天祥,还有文天祥周围那些将领。 邹洬、张唐、林琦、箫明哲,这些人的名字陈吊眼都听说过。原来不过可称得上一方豪杰或名士,才能距离一个合格的武将相差甚远。而现在,从诸将的举止上,就能看出,他们都已经突破了原来的自我。 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霜后的沉稳。目光除了热情,还有锐利。能在最短时间找到敌手破绽的锐利。 邹洬宽厚,负责协调诸将,安排日常事务。 张唐粗毫,气度恢宏。负责吸纳投降的新附军,将俘虏尽快补充到各标人马当中去。 林琦勇毅沉静,可攻城拔寨,充当先锋。 陈龙复热情豪放,可到负责在军中鼓舞士气。 箫资聪明,负责军械制造,武器供应。 刘子俊精细,所以负责各地汇总各地信息,统率斥候的己方间谍,同时兼管内部安全。 一脸奸笑,看上去像个商人模样的杜规,居然是个计算开支的高手,从军粮调度到物资补充,每一处都算得毫厘不差。 还有受伤修养的杜浒,正在组建教导营的苗春…… 文丞相哪里找来这么多人才啊,简直就是专门为破虏军铸造出来的一般,有这样的将领,统率这样勇猛的士兵,不想打胜仗,很难。 陈吊眼的眼睛有些红,他知道自己是在羡慕文天祥。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豪杰并起,以身报国的时候。胜,则可封茅裂土,败则可以青史留名。大宋朝廷没能力继续抵抗了,并不代表别人不想抵抗。 至少,他陈举就有和天下英雄一争雄长的打算。但是,有了文天祥,注定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光芒要被其掩盖。 十八寨豪杰,原来都在他这个总寨主的号令下。一旦有事,用快马给大家传书,几万人数日之内可以聚集。 但现在,却有两家寨主退出了,加入了破虏军。虽然文天祥为此事向自己道歉,并给了一笔补偿。但自己和文天祥的号召力,已经见了分晓。 如果这人有进取天下之心,恐怕整个江山都是他的。 可如果他只想当丞相,辅佐那烂泥般的残宋呢?自己该如何选择? 陈呆眼长长出了口气,抬眼看向许夫人。希望看看族姐的姿态。 破虏军将领忙碌的事情他插不上手,也不懂。但族姐的选择,可以作为自己的参照。大伙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知道残宋的无能和蒙古人的凶残。 许夫人却没注意到自己这位族弟的神情,自进入县衙开始,她的目光就被地图前那清瘦的身躯所吸引。 文天祥,是她殉国的父亲和丈夫平时经常提起的人物。去年十一月,许夫人记得自己当时率军阻挡刘深进攻浅弯,与张世杰部将并肩作战的时候,张部将领还经常提起文天祥。那时候,大家都说文天祥已经疯了,为他大宋失去了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感到惋惜。从别人的评价中,许夫人知道,文天祥大度、睿智、勇敢、忠诚,简直就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现在见了,透过传说中那些光环,许夫人分明看到了一个高傲的灵魂。像自的丈夫许汗青一样高傲。 他们本身没有力量,却能让身边每个人,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他们有自己的信念,为了这个信念,可以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他们也许不聪明,不知道审时度世,却用自己的脊梁骨,撑起一片天空。 世界上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男人,才变得更加精彩。与他们比起来,那些善于审时度势的名流,那些玩弄权术的达官贵人,还有那些只会杀戮的蒙古鞑子,不过是一堆粪土。 也只有这样的男人,肩膀上才可以放下一头疲倦的秀发,而不是将自己的妻儿视为奴隶和附属品。 “姐,姐,开始了,咱们得坐到桌子边上去”,陈吊眼轻轻拉了拉许夫人的衣袖,低声提醒。不明白平素一向干脆利落的族姐怎么了,为什么自从进了这个衙门,就好像丢失了魂魄一般。 “嗯”,许夫人脸上飞起一片昏红,低着头,跟在陈吊眼身后向前走去。心猛然间觉得很乱,根本听不进别人说什么。 第一步,好像文大人问起了各标人马情况。那个看上去大咧咧的张唐,说把俘虏补充进各标后,人马减员并不厉害,并且缴获了很多战马。而其他几个将军,则认为破虏军经历这次战斗,损失太大,建议抓紧时间训练。 关于训练的方法,文天下已经给出了。但是细节上,诸将的意见却不统一。各自陈述着各自的理由。 许夫人听不进去。自己手中有多少人呢?号称兴宋军的畬汉义军,大约还有五万吧,也许还有更多,平素带着他们,许夫人没感觉过累。今天,她突然对士兵的数字不再感兴趣,不想带兵,不想再做纵横疆场的英雄。 我这是怎么了,许夫人偷偷掐了一下自己,打起精神,扫视会场。 文天祥的老师陈龙复正在说着什么,好像是说军心可用的样子,手指在江南西路和广南东路方向。而负责军需的杜规显然不同意他的意见,嘟嘟囔囔地反驳。 “不可,我军经此一战,前几个月制造的炮弹剩余不足一百,手雷也只有五百多枚,根本支持不了几天。况且山路崎岖,咱们的火炮也运不过去”。许夫人又掐了自己一把,终于听清楚了杜规在说什么。 “朝廷在海上漂流日久,只有我们断了达春的后路,才能把老贼的兵马从广州调回来。否则一旦海上生变,我等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箫明哲站起来说道,话语中带着几分悲凉。他的话,代表了很多中低级将领的意见,乘胜进入江西,可以搅乱鞑子在江南的所有部署,盘踞在沿海一带的数路元军不得不救。 文部将领毕竟读书人多,把忠义二字看得非常之重。 “我反对,咱们进入江南西路,老贼达春麾下的几路大军,还有李恒那个王八蛋,肯定得回来对付咱们。到时候,咱们又没粮草,又没援军,肯定给人包了饺子,和去年一样….”,张唐晃着脑袋说道,把代表破虏军的彩旗插到赣南,然后,把地图上所有代表元军的彩旗,都插到了破虏军周围。 “我等既为宋臣,理当赤心为国……”,陈龙复反驳了半句,摇摇头,把自己的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随军这么久,他已经理解了战争不是豪放派诗词。大伙对大宋的忠诚都不可怀疑,眼下情况,进入江南西路空虚,打进去不难。但进去后呢,达春回师北上,李恒挥军西下,破虏军前后受敌。然后,拼光了破虏军,达春再次南下,刚刚上了岸的大宋朝廷再次下海,一切和形势和去年一样。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些人,有多少能活着回来,再藏进深山野岭。 平时破虏军就是这样议事的么?陈吊眼看着有些好奇。自己带领诸寨头领,议论军情时好像也没这么热闹。 “躲在邵武练兵,也不行。”邹洬笑着把张唐弄乱的旗帜插回原处,指着破虏军目前所在位置说道,“咱们从外界买得的粮食,本来不多。眼下正式青黄不接的时候,在百姓家中买不到粮食。而这次杨晓荣带了数千新附军举义,咱不能不接纳人家。补充进各标的俘虏,也要消耗粮草,眼下之计,必须外出就粮。况且四面的新附军都被咱们打残了,若还死守着邵武,咱们白白放弃了发展的机会”。 “咱们的粮草还能用多长时间”,一直微笑着听诸将议论的文天祥突然问道。 “本来还能支持两个月,到收稻子的时候。但这次打仗,消耗甚大。又多了两万俘虏出来,加上从清流运来的粮草,一个月后,差不多还剩…..”杜规站起来,摇头晃脑地报出一串数字。 有一句话他没当面说,兴宋军的五万人马和陈吊眼的十八寨好汉,消耗的也是破虏军的军粮。虽然陈吊眼在清源之战中,分走了一大半战利品。 文天祥点点头,把目光转向陈吊眼,低声问道:“陈将军,此后你打算去哪里?” “我”,陈吊眼没想到文天祥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这里,慌忙站起来答道,“此战我部伤亡甚多,我打算去汀州和漳州之间修养。那里山多,正好学着破虏军的样子,把士卒们练练”。 趁页特密实进攻邵武的时候,陈吊眼带领人马与林琦一起拿下了元军储存军粮的清流。因为功劳大,所以分了战利品的大头。 刚才先听到邹洬抱怨粮草少,此刻又听见文天祥问自己的打算,陈吊眼一下子着了急。这倒不是因为他吝啬,麾下士卒,出自各山寨,有道是皇帝不差遣饿兵。如果把到手的军粮让给了破虏军,今后在召集人马,甭指望那些那些各路豪杰再听自己号召。 “嗯”,文天祥笑了笑,仿佛看透了陈吊眼在想什么,也不点破。目光转向许夫人,客气地问道:“不知许夫人今后有何打算,可否告知文某?” “陈某愿唯丞相马首是瞻”,许夫人叉手而立,说了一句让她自己也感到震惊的话。环顾四周,见诸将都看着自己,脸色微红,小声解释了一句,“家父陈文龙,曾于诸君同朝为官。” 陈文龙,能文章,负气节。初名子龙,咸淳五年廷对第一,度宗易其名文龙。乃是数一数二的才子。当元军压境时,投笔从戎,被任命为兴化军知军。死守孤城二十余日,因寡不敌众被俘,绝食而死。其母生病,闻子死,亦不肯服药,病死。其子陈瓒,曾经带领家丁光复兴化,后因兵力不足,被索都俘虏。索都把他的四肢绑在四头水牛背上,迫其投降。陈瓒大骂,被水牛活生生撕裂。 许夫人居然是陈文龙的女儿!诸将眼中的迷惑瞬间转为佩服。连许夫人那叉手而立的须眉礼节,也不再感到别扭。 倒是个奇女子,文天祥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实际上,他一直在打量许夫人,越看越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股与众不同的风采。自宋开始,中国女子由奔放转向沉静,在理学家们的要求下,女子以柔弱为美。文天下有一妻,一妾,都是从不出门的闺秀。像许夫人这样能跨马抡刀,上阵杀敌的女子,文天祥平生第一次见到,受了文忠影响的他,心里自然泛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江南女儿,多是屋檐下的黄雀,声音婉转,举止温柔。 偏偏许夫人像一只翱翔于云端的白鹤。语调清丽,身姿矫健。 许汗青能与此女并肩疆场,也算不虚此生了,文天祥暗暗地想。作为一代理学名家,这番心思,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心里骂了自己几句,把全部精力转到眼前军务上。“文某想拜托许夫人领军再打一次泉州,不知夫人可否愿意”。 拔剑 (二) “什么?”参谋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泉州城高池深,去年张士杰、陈吊眼、许夫人三路兵马联手,围攻泉州,都没能拿下此城。此刻文丞相居然安排许夫人带领队伍再去攻打,岂不是故意让许夫人去送死。 邹洬愣了愣,刚要出言阻止,看看文天祥的脸色,旋即释然。 张唐没有抬头,眼睛直盯着地图,手指在关键处比来比去,看样子是在思考,如果自己领军,这仗该如何打。 陈吊眼偷偷踩了族姐一脚,提醒她不要上了文天祥的当。这个丞相的虚名很有号召力,但陈家子孙,为了大宋付出已经够多,不能再为虚名去送死。 许夫人没理睬族弟的暗示,把靴子向旁边挪了挪,再次对文天祥施礼,“陈某遵命”。 “我是说,攻而不攻,守而非守,夫人可明白!”文天祥手指地图,笑着问道。 “知道,我速去,速回!”许夫人会意地笑了笑,仿佛文天祥安排自己的任务是带队出去玩一圈般平静。 “丞相说,让许夫人带领本部人马虚攻泉州?”老夫子陈龙复按耐不住,率先问了一句。 “是”文天祥与许夫人异口同声答应,彼此又相对笑了笑。 文天祥指着地图,对着迷惑不解的陈龙复和其他将领解释道,“眼下元朝水陆三路大军齐集广州,试图一战亡我大宋。如果许夫人能带兵佯攻泉州,蒲寿庚担心老巢被袭击,必然会回师相救。三路大军,去了水上这路,就再也无法威胁到行朝安全。蒲寿庚回师,许夫人自可自泉州向南剑州撤军。蒲家兄弟都是护家之犬,必不敢追”。 “他要是敢追出来,阿姐就剁了他。岸上作战,谁又怕蒲寿庚这波斯奴”。陈吊眼恍然大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他最担心的,就是文天祥眼红族姐麾下兵多,设下圈套夺了许夫人的兵。从这几天许夫人的异常表现上来看,如果文天祥试图将两家兵马合并,许夫人绝对不会拒绝。 如今见文天祥只是让许夫人佯攻泉州,心里老大一块石头落地。泉州与漳州仅一山之隔,蒲寿庚从海上回来了,许夫人自然可带兵撤到畬人聚居的漳州。受到他陈吊眼麾下各路豪杰庇护。 “夫人此行,如需我破虏军提供兵器补给,尽管开口,文某将竭尽全力满足夫人所愿”,也许是为了回报许夫人的豪爽,也许是为了两军今后的合作,文天祥许下尽量满足畬汉义军一切要求的承诺。 “邵武刚经恶战,急需恢复,陈某就不叨扰丞相了”,许夫人回答得很客气。文天祥那点儿家底,对畬汉义军来说是杯水车薪。火炮倒是让人眼馋,真的出言相讨,却不知道文天祥是否舍得,还不如不给彼此留下不良印象。 “此外,许….陈将军,文某有一语相赠”,文天祥看了看许夫人那英气勃发的面孔,低声劝道:“兵贵精,不贵多。福建多山,兵多了,战场上摆不开,主帅反受其累”。 “陈某明白,待泉州班师之日,还想向丞相讨教练兵之法”,许夫人点头答应。经过这几天合作,她已经发现了这一点。自己麾下人马多于文天下所部破虏军数倍,但实际战斗力,却于对方相差甚远。 “如蒙夫人不弃,文某愿派一百老兵入你军中,协助夫人整顿兵马”。 “如此,谢过丞相大人”,许夫人又一抱拳,向文天祥表达自己的谢意。二人你来我往一番推让,可急坏了在一旁跃跃欲试的陈吊眼,瞅准机会,陈吊眼大声说道:“丞相,俺也帮你出了力,难道临别之际,就不许俺些好处么?” “吊眼,别胡闹”,许夫人冲着族弟瞪圆了眼睛。 二人各领一军,却是同族姐弟,蒙古人没南下前,陈吊眼这个弟弟被向来被姐姐管得服服帖帖。积威之下,陈吊眼不敢再在出言讨要好处,嘟囔两声,继续听文天祥如何给诸将安排任务。 “这次鏖战,亏了陈吊眼将军。文某的确应略尽地主之意。”文天祥丝毫不觉得陈吊眼得行为是一种冒犯,笑了笑,继续说道:“陈将军也知道,我破虏军无钱无粮,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但答谢之物还是要有的,否认诸位各寨豪杰,也会笑我破虏军小气。不如这样,我给你一千匹骏马,助将军驰骋万里,如何?” “多少?”陈吊眼听得一哆嗦,唯恐自己听差了数字。 “一千匹”。文天祥平静地回答,目光转向在一边裂嘴的杜规,“子矩,待会儿你带陈将军去领马,我军所有骏马,任陈将军挑选”。 “是,属下遵命”,杜规狠狠地瞪着陈吊眼,仿佛对方是个打家劫舍的强盗。破虏军去年攻下江西的太平银场,缴获战马九百余匹。文天祥只留了二百,其他的全低价卖给了邵武的百姓,供他们耕田拉车,当时把杜浒、林琦等人就心疼得跳脚。如今刚刚从页特密实手里缴获了两千多匹马,转眼就送出一千匹,怎能不让杜规怨恨。 “那,陈某多谢了”,陈吊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文天祥一揖到地。自辽以来,北方各民族对大宋实行战马禁入政策,一匹好马的价格高达400余贯,相当余100匹绢,300石米。文天祥一出手,就给了自己1000匹战马,想着今后麾下马队纵横驰骋,陈吊眼就按耐不住心头狂喜。 “不过,文某也想拜托陈统领一件事”,文天祥托起陈吊眼的手,诚恳地说道。 “什么事,丞相尽管吩咐。军粮我还有些,不妨送于丞相,以充马值!”陈吊眼豪爽地答道。 “军粮乃陈统领血战得来,文某不敢受,但请陈统领选几百精于骑射的豪杰,前往广南和赣州一行”。 “你叫我去打赣州?”陈吊眼惊诧地问道,旋即大笑道:“还是那句,攻而不攻,战而不战!好,陈某在所不辞!” “文某有劳陈将军派人,沿着梅州、循州、赣州、吉安”文天祥大手一挥,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兜上一圈,逢城莫入,遇寨不攻。但遇到蒙古人的粮队,色目人的商队,还有官僚的家眷,就别客气”。 “好,陈某定将达春的后院,搅个地覆天翻不可”,陈吊眼大声答应,打家截舍,是他麾下义贼的老本行。给这帮寨主发下北方产的良马,那等于给老虎安了翅膀。让他们去江南西路闹腾,从此之后,达春的日子好过不了。 听到这话,开始为破虏军下一步行动计划而争执的诸将都笑了。文天祥这两步安排,没动用破虏军一兵一卒,却完全达到了吸引元军注意力,解救海上行朝的目的。接下来,如果能买到足够的军粮,破虏军就可以从容地修整,训练,像当初拿下邵武一样,将俘虏补充到各标,训练成敢于鞑子对战的老兵。 “破虏军不能修整,达春不会给我们练兵时间。教导队马上会下到各标,诸位麾下的士卒,只能边战边练了”,文天祥仿佛看出了诸将的心思一般,摇着头否决了大伙的设想,“我们下一步行动,就是打这里,打出一个出海口,让朝廷多一个上岸的选择”。 “福州?”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了文天祥手指处。 “丞相?我军”陈龙复低声提醒,有外人在场,他不愿意反驳文天祥。但在外人面前作出了攻打福州的决定,一旦攻城失败,必然给友军留下不良印象,影响到将来的合作。 “我军累,损失大。王积翁更累,损失更大”,文天祥回答,仿佛早已成竹在胸。文忠的记忆中,关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非常模糊。文天祥在那里找不到附近各方势力的确切动向。但他却知道,自己不能等,也没有时间去等。 “可我军火炮和手雷,所剩无己”,杜规小声抗议。他负责筹划战时的军需供应,从后勤角度否决不切实际的战略,是文天祥给他规定的职责。 “手雷分给许夫人一半,供她去威慑泉州。火炮留在邵武,福州城高池厚,我们带了火炮,一时也炸不开城墙。”文天祥指了指地图上的邵武溪,低声说道,“打仗不一定完全凭借火器优势,王积翁骨头软,我们就啃他这软骨头。老夫子,此战的关键在于你”。 “我?”陈龙复有些摸不到头脑。他在军中,负责的是给军官们上课,教低级军官识字,并将卫青、霍去病和岳武穆的故事,编写成评话,交给何时和陈子敬麾下的斥候和间谍四处传播。打仗,对老夫子来说,还是第一次。 “对,你”,文天祥目光炯炯,仿佛已经看到了破虏军战旗,飘舞在福州城头。 战争是消灭和制服敌人的一种手段。在这个过程中,可以产生无数变化。每一步变化的关键都可以给敌人致命一击。 前提是,你对敌手的了解。 而王积翁,是文天祥的同朝官员。对这个软骨头的秉性,文天祥再清楚不过。 一百名破虏军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山坡集结。山坡下,许夫人的兵马旌旗挥舞,队伍中,畬族士兵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临近这支与自己大不相同的军队,据族长们说,这伙汉伢子是许夫人请回来,教导大伙如何打仗的教官。 “鸡上树,鸭下水,我们怎么打仗,还用汉人来教?”几个畬洞首领不满地议论。畬族向来受当地汉人欺负,两族之间,成见很深。许汗青家族有长辈是畬人,并且在各畬洞贸易多年,所以,许家才能将畬人号召在一起。 “别这么讲,汉人中有豪杰,就像当年许老爷,一个书生,却是站着死的。”有人低声反驳。 当年许汗青散尽家财,发誓中兴大宋,不少畬洞首领族兵下山追随,后来与许汗青一并战死。这种生死友谊,是许夫人将畬族兵马,团结在自己周围的关键。 “夫人说过,畬汉一家。把蒙古人从咱们的家园中赶走,她就跟朝廷建议,让畬人出山,和汉人一起住在城市里”,一个牙齿漆黑的畬族首领低语,眼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希望夫人的话能兑现吧。不过,我还是看着那些汉人别扭!” “破虏军和别人不一样,他们能打,不胆小。不会让咱们冲锋,自己撤退!”有人总结。邵武一战,那些勇敢的破虏军战士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民族之间虽然有误会,但对于英雄的定义,却差不多。 勇敢、诚信,这种人才可以做战场上同生共死的伙伴。 “丞相,破虏军特别教导营集结完毕,请指示”,张老实跑到文天祥面前,立正敬礼。新发的钢丝软甲,配上刚缴获来的马靴,衬托出几分英武。 “万安,入了兴宋军,一切要遵守他们的规矩,不要仗着自己出自破虏军就不尊敬上司,慢待弟兄”,文天祥摘下张老实护肩甲上挂着的一片柳叶,轻声叮嘱。 “是”,张老实给文天祥敬了个礼,转头对弟兄们喊道:“丞相吩咐,大伙此去。要遵守军纪律,不给破虏军丢脸”。 “知道了”,三百官兵齐声回答,喊声震动山谷。 文天祥笑了笑,推开张老实,站到弟兄们面前,想再叮嘱几句,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这些弟兄都是百丈岭下来的精锐,很多人他都认识,曾经一起跑过步,受过罚。当时把他们作为火种来培养,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撒出去,撒向所有抵抗元军的地方。此一去,不知多久,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再见。 “记住了,活着才能继续战斗,珍重”,文天祥立正,向所有弟兄敬了个标准的破虏军军礼。 “丞相珍重”,张老实带头喊道,转身,率领着教导营跑下山梁,跑进了正在前行的兴宋军中队伍中,百十人,声威却不下数万兴宋军少许。 许夫人牵着自己的桃花骢走了过来,站在文天祥身边,低声说道:“舍弟昨日远行,托我向丞相致谢,感谢丞相慷慨赠马”。 “噢,不必”,文天祥习惯性地将身体向一旁挪了挪,客气地说道。 许夫人抿嘴一笑,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吊眼说,他平时以心胸宽广自居,见识丞相的胸怀,才知道什么叫气度恢宏。无法当面致谢,托我跟丞相说一句,日后丞相再传檄聚兵,给他送一封信,只要还活着,千山万水他也会赶过来”。 “吊眼客气了,战马不比驮马,每日必须精饲方能养其体力。那马,我留着,也养不起”,文天祥低声回答,不敢细看许夫人的笑容。天不热,额头上无端却生出许多汗来,手心跟着,也有些湿。 原来,还有一个不一样的文天祥,许夫人心中暗笑,很高兴见识了文天祥与众不同的一面。仰起头,一双凤目刚好对上了文天祥低垂的双眼,“临别在即,难道丞相没什么话送我么?” “这”,文天祥犹豫着,又后退了几步。对方是一军主帅,按道理,此情此景之下,他应该吟诗,或填一首词相赠才对。偏偏此刻才思不知都躲到何处,平素随手拈来的词,一句也吟不出来。 “奴家姓陈,名淑贞,小字碧娘”,许夫人突然扭捏,用蚊蚋大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跳上战马,如同一片红云般飘远。 “碧…..”文天祥伸出手,又无力的收了回来。平日读过的经义和理学中关于如何持身的训导一起涌上心头。 干枯的心颤动了一下,慢慢又被压回了远处。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女兵们用福建山歌唱出的古乐府伴着陈碧娘的身影渐行渐远 家临九江水, 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 生小不相识。 拔剑 (三)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此刻,用这句谚语来形容福州宣慰使王积翁的处境,最恰当不过。他带了两万多人马去攻打邵武,本以为在蒙古主子的照应下可以大捞一把,怎成想折腾了近一个月,邵武没进去,反而被许夫人的兴宋军冲了个七零八落。出来时两万多兵,回到福州的不到八千。 王积翁刚在福州府衙喘过一口气儿,闽清的告急文书就到了。南剑州守将李英被破虏军阵斩,州内将士群龙无首。许夫人的兴国军顺着邵武溪杀来,势如破竹。一战下顺昌,再战下剑浦,眼瞅着就要攻到闽清边上,杀到王积翁的家门口。 到了这个光景,王积翁也顾不上自己的脸面,赶紧找了当地乡绅望族,求他们出面到许夫人营中说项,许下前般好处,求兴宋军不要到福州境内闹事。 “吃亏的就是我啊!”王积翁的幼子王磊在花园里,学着外边卖烧饼的伙计的腔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吓得王积翁一哆嗦,差点从太师椅上跌下来,摔到桌子底下。 “王发,去,把这不争气的拖出去,打五十板子”,王积翁勉强稳住心神,指着后院命令道。 “是,老爷”,管家王发应了一声,却不敢真的与小公子为难,蹑手蹑脚走到后院,召呼人安排小公子到远处去玩,别惹老爷心烦。大敌当前,福州城内无兵将,外无援军,此事放到谁头上,心情也不会好受。况且还有江西行省右丞达春的将令在头上压着,令王积翁立刻整顿军马,收复失地。 收复失地,谈何容易。当初四路人马,围攻邵武,还被文天祥灭了两路。如今就凭福州城内这万把新附军残兵,去了,给文天祥当点心还差不多。可不去吧,毕竟现在福建路属于江西行省管辖范围(历史上,在一年后,福建路划归浙东行省),达春官大数级,并且是地道的蒙古人,权势地位非王积翁这个贰臣可比。一旦把达春惹急了,不用上报朝廷,直接就能以消极避战为名,将王积翁斩首了事。 “亏的就是我啊,”王积翁自言自语重复了一遍卖烧饼的唱词,心事重重。四月天,远不到热的时候,但细密的汗水顺着他的眉头和额角向下流,几个侍女轮流打扇子,都没法让他感到凉爽。 如果当初不去邵武就好了,至少福州现在有自保的能力。就像建武军那个武忠,随便找个境内盗寇滋扰的理由,拖延数日,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尴尬境地。可当初,谁又能料到文天祥部的战斗力如此强悍,许夫人和陈吊眼会驰援邵武呢? 先写信向达春求援吧,过了眼前这关再说。许夫人真的杀进了福州,大小官员谁也活不了。王积翁搔着越来越稀疏的头发,拿起沉重的笔。 几十年的宦海沉浮,又出现在眼前。 “大人,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管家王发地从外边跑进来,兴冲冲地汇报。 “什么好消息,难道达春丞相派了援军给我么?”王积翁抬起头,一厢情愿地问道。 管家笑了笑,知道自家老爷心烦,不敢兜圈子,拣紧要处汇报道:“没有,援兵没来,但许夫人答应撤军了!” “什么?”王积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恨自己入骨的许夫人会撤兵?莫非老天可怜我做官艰难不成。 “许夫人撤兵了,陈老前辈回来了,就在府衙二堂候着!”管家王发高兴地重复。他口中的陈老前辈是福州有名的大户,与为大宋殉国的陈文龙算是未出五服的亲戚。上次张士杰、陈吊眼和许夫人三路大军围攻福州和泉州,王积翁就曾委托他出面给陈吊眼麾下的几个寨主送款,让他们作战时出工不出力,保得了福州全境平安。这次,许夫人打上门来,王积翁无力迎战,只好故技重施。但王积翁心里也明白许夫人不是山大王,未必肯吃他这一套。 听说许夫人肯放过自己,王积翁当即精神大振。站起身来,一边向外边走,一边跟管家吩咐道,“赶快准备好茶,叫厨房准备酒水,今晚我在花厅招呼陈老爷,给他接风洗尘。” “是!”,管家答应一声,小跑着去了。王积翁也不用亲随相伴,径自来二堂迎客。所行之事,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文宁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人,中等身材,略胖。生就一幅福建本地人童叟无欺的诚实相,双眼却炯炯有光,瞳仁微微转动之间,透出三分精明。虽然和陈文龙算是同辈兄弟,他却没有族兄那种尽忠报国的气节,一心想的就是在乱世中,如何保护好家族的产业,熬到下一个太平时代的到来。在他眼里,蒙古人也好,波斯人也罢,都要吃饭穿衣。饱食之后,都希望金银珠玉。对他这种临海大户来说,活着就以为着商机。至于装孙子,当四等人,那都是小节。有了钱,所损失的尊严自然能从比自己更穷的人身上寻回来。 这次王积翁请他出面调停和兴宋军的战事,着实许了番好处。陈文宁收了好处,就不在乎风险,沿着闽江逆流而上,到许夫人营中卖长辈老脸。过程顺利出奇,许夫人居然执晚辈之理,在军中好好款待了自己这位从未走动过的“叔叔”,非常痛快的答应了兴宋军解闽清之围,择日撤离福州路请求。 听到回廊上的脚步声,陈文宁整整衣襟,迎到门口。见门帘被人挑起,赶紧上前,躬身施礼,“草民陈文宁,见过宣慰使大人”。 “免礼,免礼,陈兄千万莫客气”,王积翁伸手相搀,满脸堆笑,“陈兄孤身入虎穴,解我一境百姓之厄。按理,应该是我这父母官向你施礼才对,怎敢再受你此礼!” “草民不敢!”陈文宁客气了一句,顺着王积翁的搀扶直起腰杆,脸上越发装得谦卑。他在此地经商,就得靠官府照应。纵使心中自诩有几分功劳,也不能带到脸上来。 王积翁咳了一声,先吩咐人倒了茶来,请陈文宁落座,然后低声问道:“陈兄辛苦了,如不是迫于贼兵势大,本官也不会让陈兄冒这么大风险。一路还平安吧,那不守妇道的泼妇可曾难为陈兄?” “还好,虽然危险重重,幸未辜负大人所托。”陈文宁的语气很平淡。越是如此,越给人他曾经在刀尖上滚过一般。 “贼妇答应撤军?” “答应一日之后解闽清之围,修整几日,即撤离福州,现在算起来,距离解闽清之围的时间已经过了一日,应该已经解了”。 “咱们的犒师之物呢,她怎么说?”王积翁见陈文宁答得把握实足,心内更安,知道眼睛之急暂时缓解。至于达春的将令,只好放一放,等许夫人退去再议。 “许夫人收了那些金银珠宝。但是要求城中大户,再送三大船上好得盐巴给畲族各洞分配,不得从中搀泥沙。三日后在闽清城外交割。收了盐巴,她立即撤军!” “嗯”,王积翁手一紧,把几根胡子连根拔落。痛,真的好生肉痛。盐铁乃官卖之物,地方财政之源,平时卖给百姓,都要搀杂不少泥沙在里边。许夫人开口就是三大船,数万斤上好的精盐,的确是狮子大开口。转念一想,反正等许夫人离去,这笔损失还能从地方百姓身上刮回来,心气慢慢也就平了,点点头,答应道:“本官马上派人准备,从盐场调精盐给她。她还有什么要求?” “没了,许夫人只让草民给大人带句话。”陈文宁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她说,天下未必就是蒙古人的,达春生性刚愎,未必能容忍大人再败,请大人好自为之。” “唉!”王积翁重重叹了口气,这天下不是蒙古人的,又能是谁的呢?大宋朝糜烂到什么地步,大伙又不是不清楚。眼下跟在蒙古人身后,还能多活几天,谋个家族平安。跟大宋一路,就得战死沙场。除非,除非你有文天祥那个运气和实力。 “陈兄,我难啊!若是不为此城父母,我也愿做个千古留名的忠臣。可那元兵的凶残,你也知道。一旦被惹了他们,回师来攻,恐怕这阖城百姓,没一人能逃出生天。王某非贪生怕死,乃不忍让百姓为我一人之名殉葬啊!” “唉,如果那些沽名钓誉的人知道大人如此胸怀,肯定得羞死!”陈文宁见宣慰使大人叹气,也陪着叹息了几声。大元官秩未定,地方官员数量远远少于宋庭。眼下福州境内,军事政事全凭王积翁一言而决。他的选择若是错了,阖城百姓都跟着遭殃。那蒙古人屠城之惨,陈文宁听说过。有家有业,他不想陪王积翁冒这种险。 “达春大人命我尽快克复失地,这山贼草寇又受了文天祥的盎惑。本官纵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有作为啊!”王积翁倒着肚子里的苦水,陈文宁是地方大户,城内豪绅和巨商人的代表,让商人们掏腰包弥补因贿赂许夫人所造成的财政空额之事,还得他大力配合。 “唉,那达春大人,想必不清楚咱们此刻的难处。大人修书给他,告知福州目前困境。草民再去和几位朋友说说,大家凑笔款子出来,给交由达春大人劳军。想必达春大人也能理解我福州百姓对大元的忠心”。陈文宁的回答非常上道,几句话,把王积翁想要的都主动点了出来。 四路大军攻邵武,尚且刹羽而归,何况福州这支刚刚被击败过的新附军。达春那看似严厉的将令,不过是想让王积翁有所表示。而以王大人的一贯为人,这笔钱当然不可能自己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官场上么,上司说的,未必是他想要的。但他想要的你给不了,头上的官帽子,就有些危险了。 “文宁知我,我这也是为了阖城百姓。不然,签兵征饷,一样要搞得大伙破费。不如出些钱财,请达春大人派真正的蒙古军来,剿平了文天祥这个疯子。”王积翁的话,平稳而低沉。该交代的场面话,他都交代过了。陈文宁怎么去办这事,中间截留多少,自有师爷帮着他安排,不必说得太清楚。 “陈家能平安在此经商,一切还依赖大人。大人的事,就是我福州百姓的事。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希望百姓知大人苦衷,知陈某难处。”陈文宁是个有经验的商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也在花语里,预先给自己留了些退路。免得将来把同行刮狠了,闹将起来,这位大人玩丢卒保帅之事。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如不是为了百姓,我又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当年我就在文丞相帐下,与诸将并肩做战。现在各为其主,想起来,心中好生难过啊!”王积翁捋着颏下为数不多的胡须,念了一段孤高的句子。这些话,他自己也不相信。文天祥的破虏军战斗力强悍,但毕竟只有邵武一地。等大元重兵到来,即使破虏军各个以一挡百,也无法凭借一隅之地抵挡倾国之兵。随着战争时间向后拖延,破虏军总有被消耗干净的一天,这种帐王积翁看得清楚,做官这么些年,审时度势,一直是他的长项。 “唉!”有人知趣地陪着,长长地叹。 “他不是地方官,打了败仗,可以换个地方,重整兵马。我是地方官,要时刻把百姓安危,放在心上。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将祸水向百姓身上引啊!” “那些愚昧之人,怎能理解大人一片赤心。怎能知道我等今日,乃为了百姓而自污其名。”陈文宁陪着王积翁挤了几滴眼泪。脸上的表情落寞而忧伤。 为商之道,关键就是在什么人面前,装什么样子。刹那间,房间内气氛有些悲凉,两个心事不为世人理解的高人,相对唏嘘不止。 “陈兄,眼下咱们给叛贼输粮送款,不过是为了一地百姓安危的权宜之计。盼得是能打动叛贼之心,让她束手就缚,免去福建各州刀兵之灾”,唏嘘够了,王积翁念念不忘给自己的行动定下基调,免得陈文宁意会错了,将来引起元廷猜疑,或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是,是,宣慰使大人说得极是”陈文宁顺着王积翁的口气,忙不急待表达忠心。 二人都自诩为有识之士,彼此言下之意思,不说自明。又议论了一会如何从城中商人手里收取“御贼费”,如果编造谎言,应付上司的细节,方才到花厅把酒。至于许夫人收到盐后转去哪里,那是别人头疼的事,二人管不得,也不想管。 许夫人素来言而有信,三日后果然撤军,顺着尤溪两边的山道,杀向泉州去了。王积翁长出了一口气,正琢磨着如何贿赂达春,让他不追究自己损兵折将之事的时候,一骑红尘,顺着建宁府到福州的官道上飞奔而来。骑在马背上的士兵盔斜甲歪,高举着一份塘报(紧急军情报告),一直闯到了福州府衙门口。 “紧急军情,请呈宣慰使大人,建宁急报,文天祥兵出建阳关,昨日打下了建阳,今天一句兵临建宁府城下”,士兵滚下马,将一封告急文书举过头顶。 守在府衙门口的侍卫不敢怠慢,赶紧接过塘报跑了进去。一会儿,府衙前就响起了隆隆的鼓声,凄凉的号角声配合着战鼓韵律在福州城头响起。各营将佐慌慌张张从家中跑了出来,向府衙赶去。 “出什么事情了”,路边做生意的小贩子低声问道。十日之内,这已经是第二次擂鼓聚将,当年蒙古人打过来时,也没见王积翁这么紧张过。 “唉,文丞相带兵,打过来了,前锋已经过了建溪”,有消息灵通者低声说道,眼神中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是么,许夫人刚走,这回又要加税了”,买云吞的老板收拾收拾挑子,准备回家。这生意没法做了,过几天,肯定各种抽头花样还得翻新。住在城内,还不如搬到乡下种田安稳。 “嗯,三更笳鼓一声响,打开大门迎丞相。减税削赋,均田免粮”。有闲汉唱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民谣,晃晃悠悠地在巷子里走过,离奇的曲调在百姓耳边回响。 “减赋削税,有这等好事?”沿街的买卖人狐疑地自问。文天祥在邵武的作为,他们也听说过。但邵武毕竟是个小地方,破虏军有战利品支撑着,不需要向百姓伸手。如果他入了福州,还能坚持那些让给百姓的利益么,大伙不敢保证。毕竟,上位者骗下位者,喊一句口号的事情多了。真正把口号喊完了,利用完了百姓的热情,该收的税,一分都不会少。 又几匹快马从街头跑过,带起一缕清风。这几匹马高大神俊,远非福州本地所养官马可比。马背上,一个身穿探马赤军服色的士兵,趾高气扬地呵斥着,“让开,让开,达春大人有令,达春大人的将令来了”。 “德行!还不是一样被人亡了国的”,路边的百姓冲着士兵的背后吐了口吐沫,喃喃地骂道。 拔剑(四) 拔剑四 夏天的黄昏很美,陈吊眼躺在山坡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晚霞。北方的天空,隐隐飘来几片昏黄色的云,那是大队人马前进时带起的烟尘。 陈吊眼吐掉口中的草棍,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走向身边吃草的战马。膘肥体壮的三河马轻轻地打着响鼻,用头在主人的肩膀上挨挨擦擦。 到底是战马,比自己军中原来那些拉车的劣货出色得多,一点儿没有临战时的紧张。要是换了原来那些农家拉车的家伙,现在早开始嘶叫了。陈吊眼爱怜地拍拍马头,目光对上坐骑秋水般的眼睛。 战马宛如通人性般,不停地用脖子碰碰他,通知他有人靠近,需要冲杀。 “别着急,待会儿有你撒欢的时候”,陈吊眼拍拍马头,仿佛安慰着一个淘气的婴儿。山坡上,陆续有士兵站了起来,贴到自己的坐骑腹下。目光紧紧地盯像前方,山坡下,树林外的那片平地。 那片平地没有长庄稼。土地的主人想必已经死于蒙古人的屠杀中,不知道哪年割剩下的麦茬间,野麦子肆意地疯长。新穗已经开始灌浆,与杂草在一起,显得有些扎眼,有些凄凉。 平地边是一条官道,没有人马的痕迹。石子在日光下,闪着苍白。 所有可以引起人关注的痕迹都被陈吊眼派人小心的抹去了。山贼出身的他们,打劫是老本行。 但现在,他们是一支精锐,整个江南,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队伍。连文大人的破虏军中都找不到。陈吊眼不无得意地想。这一千匹战马,是文天祥送给他的。从离开邵武那一瞬,陈吊眼就决定报答文天祥的好意。 他陈举不是知恩不还的汉子,身后这十八寨弟兄们也不是。大伙本来过着天不收,地不管的日子,大宋地方官对这些聚啸山林的好汉也无可奈何。可蒙古人来了,一切都变了。那个讨厌的大宋朝廷现在成了盟友,虽然他们和原来一样不可救药。 大伙不愿意当奴才,不给赵家天子当,也不给蒙古人当。如果有人愿意把大伙当朋友,大伙就尽朋友的义气。江湖逻辑很简单,也很直接。 可惜文天祥是官家的人,否则陈举愿意为其驰骋。陈吊眼叹息着想,按住马鞍,翻身跨上了战马。 大地开始轻微的颤抖,一队北元的骑兵在树林外呼啸而过。 战马警觉地竖起耳朵,马蹄在草地上刨出几个土坑。陈吊眼轻轻拍打着马脖子,安抚着战马的情绪。刚才过去的,仅仅是探路的,还不值得大伙出手。他等的,是后面的一条大鱼。 灌木丛后,几根杂树动了一下。草帽下,崔老八悄悄地回头。看见陈吊眼没做任何表示,将头又低了下去。手拉紧的弓弦,悄悄放回了原来位置。 “吱-吱”,“吱-吱”,此起彼伏的蛐蛐叫在灌木丛后响起,晃动的灌木全部安静了。石子路边,骑兵带起的烟尘散尽,又回复了原来的孤寂与苍凉。 日落之前队伍就可以到循州城了,汉军万户武秀很满意粮队的行进速度。两天之后,他就可以在循州的边境把粮食移交给达春派来的接应人马,押送任务就算完了。这种催粮送草的任务虽然立不下什么功劳,但其中油水丰厚异常。一路行来,各地官员迎来送往,让自己和几位副将的腰包很鼓。跟了蒙古人这么久,就这趟发财发得快。 武秀不喜欢打仗,他知道自己是汉人,能不上阵与汉人厮杀时,他从来不主动请缨。所以他一直担任押粮官的角色。 只要看不到战场上的血,他的心里会安宁许多。 至于前方的达春如何灭掉汉人的最后一线复国的希望,武秀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想。他和几个副将都是汉人,但他们不属于大宋。具体的说,在澶渊之盟后,他们已经被汉人的国家抛弃了。先归大辽,然后归刘豫,再归大金,归蒙古,每隔三五十年换一个主人,已经换得他们忘记了祖先遗传的血性。 “以蒙古军驻河、洛、山东,据天下腹心,汉军、探马赤据汉江之南,以尽南海,而新附军亦间厕焉”,大元皇帝关于麾下士兵的亲疏远近是这样划分。汉军虽然不如蒙古军待遇高,至少在皇帝眼中的地位与探马赤军平起平坐。 其实,地位再低点儿也没关系,最好是能混个宣慰地方。就像那些投降的新附军一样,做个地方宣慰使,世代永驻。虽然见了蒙古人要点头哈腰,可全天下蒙古人才多少。等蒙古人走了,宣慰使就是大爷,关起城门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样,对大家都好。武秀眯缝着眼睛想。 我可以像陈岩一样,安抚地方。让弟兄们也早日安顿下来,不必每天跟在蒙古人身后东征西讨。 打了几百年了,还不够累么。抢那么大地盘,有什么用?人死了,还不是巴掌大的墓地。不如及时行乐,过一天开心一天。 突然,一声刺耳的惊叫声打断了武秀的白日梦。回头望去,队伍的后方升起了一股烟尘,几十匹快马闯入了粮队中。马背上的大汉把刀抡得如风车般,收割着汉军的生命。 误会!误会!有人大声地喊。他们在战马的身上看到了蒙古军的标记。没等他们喊完,马刀已经砍到近前。 寒光一闪,不明所以的汉军百夫长倒在地上。 “列阵迎敌,列枪阵”,武秀听见自己破箩一般的嗓音。猛然,他想起了最近路上的谣传,文天祥的破虏军围歼了页特密实的三万多兵马,数千匹蒙古战马落到了破虏军手上。 “就凭邵武那巴掌大的地方,也想养这么多战马?不过三个月,那些马肯定都变成瘦驴”,武秀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些消息时轻蔑的笑声。战马不比羁縻马,需要上好的饲料,谷物还有鸡蛋来喂养。养一匹好马的食物,够养四个士兵。所以,凭直觉,武秀判断出文天祥养不起一支骑兵。 “的确,文天祥养不起这些战马,所以,他劫粮来了”,武秀感到了背后的寒意,大热天,他的手脚一片冰凉。 出于谨慎,这次押送粮草的路线,武秀选择了尽量远离邵武。但是没想到,依然要与传说中的人物相遇。 “将军,将军,不是破虏军,没有听见轰天雷”,有个千夫长趴在武秀耳边大声地喊。声音分不清楚绝望还是兴奋。 没有听见传说中的轰天雷,那来的就不是文天祥。血色立刻回到了武秀的脸上。胆气一壮,头脑也慢慢清晰,挥动着长枪,开始调整队伍。 敌人来得全是骑兵,但数量不多,目前主要集中在粮队后段,还没来得及放火。武秀观察了一下,命令开路的汉军留三分之一待命,派身边的千夫长率领其他汉军和机动的骑兵迅速去尾部支援。 士兵被杀了,可以再招,甚至从百姓中抓。但粮车不能丢,丢了粮车,前方的达春,和后方的李恒都不会放过自己。 经历了最初惊慌后,汉军士卒在低级将领的鼓舞下,慢慢聚拢起来。端起长枪迎向了骑兵,对方人少,他们人多,可以凭借人数取得局部优势。 骑兵的冲击被阻挡,层层枪阵面前,战马无法继续冲击。西门彪拉转马头,带着弟兄们向后撤去。来与去,都像风一样迅捷。 山坡上,陈吊眼伸出右手,食指向前点了点。这是破虏军将领林琦的招牌动作,自从与林琦合作攻下江源后,陈吊眼就不知不觉中学会了这个看上去非常有味道的姿势。埋伏在树丛后的崔老八带着弓箭手一跃而起,拉开角弓,在汉军头顶下了一阵箭雨。 刚刚聚集起来的汉军立刻被箭雨打懵了,乱哄哄向一侧躲闪。枪阵中出现了缝隙。没等武秀来得及派人去弥补,刚刚跑远的西门彪带着几十个山贼,快速折回,顺着长枪的缝隙冲了进去。 马刀平抽,枪阵中出现一条血色通道。 马蹄高扬,几个逃避不及的汉军被踏在马蹄下。 “弟兄们,我们只要粮食,不杀人”,西门彪在马背上大喊着,一抬手,隔开迎面刺来的长枪,刀锋借着马的冲力,顺着枪杆划了下去。 在痛苦的呼喊声中,几根手指飞到了天上。手臂受伤的汉军士兵抱着胳膊窜入了草丛。 “知道好歹的让开”,西门彪大喊,纵马向另外几个士兵冲去。拦在马前的汉军士兵倒退着,招架着,付出了两条生命后,其他几个一哄而散。 “他们不是要烧粮,居然想把整队军粮搬走”,武秀惊诧地看到一个无法相信的事实。赶到粮车前的骑兵们没有放火,只是尽力将汉军驱散。而那些赶车的马夫,推车的苦力,则被山贼们命令趴在粮车上,不准乱跑。 哪个不要命的,胃口如此之大。武秀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拼命组织士兵,赶上去与对手厮杀。 长枪对马刀,弓箭对弓箭。林子中有弓箭手埋伏,但他们的数量也不多,不可能将三千押送粮草的汉军歼灭干净。 陈吊眼提提马缰绳,再次举起了右手。一,二,三,他的手掌猛然向前一点,近千骑兵,跟在他身后冲下了山坡。 这,才是他的真正刀锋。刚才,不过是试探性攻击,为的是调动对方的主将,暴露出敌手中军所在位置。 雷鸣般的马蹄声在粮队侧面响起。与西门彪所带先锋队伍纠缠的汉军将士吃惊地转过头来,看到树林中,刀锋闪着寒光,迅速靠近。 一匹战马跃出树林,骤然加速。战马和马背上的骑士就像捕猎的鹰一般,从空中落下。刀锋间,马蹄下,响起一片痛苦的。 第二匹,第三匹,五匹,十匹,无数战马冲了出来,杀近汉军的侧翼。如镰刀割麦子般,将汉军割倒一片。 前后不过半刻功夫,武秀觉得时间像一生那么长。 那些他从蓟州附近带来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在对方马蹄下。骑兵对步军,并且是侧面偷袭。 自己这回真的完了,武秀心中充满了绝望。一路南下积累的财富、战功、还有追随在身边的兄弟,全完了。 但他还剩下有,武将的勇气。 武秀提起长矛,向前冲去。矛尖直指陈吊眼。 疆场上,武将可以凭借直觉寻找自己的对手。武秀虽然被偷袭,却没丢下战场培养出来的本能。 陈吊眼从一个汉军背上抽出马刀,迎向了长矛。 对手虽然败了,却没有逃。这样的将领值得他尊敬。 长矛和马刀碰在一起,精钢打造的矛头和马刀碰出一串火花,在夕阳下,绚丽异常。二马挫开,长矛横扫,马刀直竖,又是一阵金铁交鸣。 武秀拨马,转身,矛尖向下,向对手致意。陈吊眼部下和残余的汉军纷纷避开,在二人之间留出空地。战场上厮杀已经渐渐终止,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两个主将之间的决斗,将决定残留汉军的命运。 陈吊眼刀尖上扬,齐眉。给对手还了一个江湖礼。 两匹战马再次快速接近,武秀双手拧枪,直刺陈吊眼咽喉。 陈吊眼身体后仰,侧拧,从后向前旋转,手中马刀在身前拉出一片白光。 二匹战马再次拉开距离,武秀拨马,回头。身体晃了晃,用长矛支撑起了身体。血从他的胸甲上喷出,染湿马背,染红脚下的石子。 “放他们走,让他们回家”武秀颤抖着双唇说道,声音已经小得不再可闻。但这句话,他相信陈吊眼能听懂。 “你也是条好汉,为什么给鞑子卖命”,陈吊眼看着自己的马刀,不解地问。战术上,他胜了。但武技上,他知道自己没有真的取胜。当钢刀划上对手腹部的刹那,他知道,这个破绽是武秀白送给他的。 “我,一个北方人,我有选择么”武秀笑了笑,从马背上坠落。 “将军”几个士兵哭喊,围住了武秀的遗体。他们没有选择,在两百多年前,他们已经被故国抛弃。 如果说蒙古和大宋谁对他们的好处更多些,还应该是蒙古。因为忽必烈至少给了他们一个从军,立功,改变身份的机会。 陈吊眼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痛,挥挥手,示意属下让开一条通道,放走所有被俘虏的汉军。同是汉人,今天,他不希望再看到汉人流血。 几个士兵抬起武忠的尸体,放到一辆卸空了的粮车上,迤逦北去。 双眼茫然的苦力和车夫们,在义贼的指挥下,将粮车赶进树林,赶进深山。此刻和此前,他们也没有选择。 但此后呢,他们自己未曾想。陈吊眼坐在马背上,皱着眉头替他们想。这个时代,不仅是武秀,无数人稀里糊涂,不知道为什么而战。无数人稀里糊涂地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也许很英勇,但他们的英勇,却毫无价值。 太阳从山头坠落,夜,再次笼罩大地,将一切罩入黑暗。 拔剑 (五) 拔剑(五) 黑夜中,几道身影顺着破损的城墙闪进了建宁县。街道上几乎没有了行人,更夫的云板寂寞的敲打着,提醒人们关闭门窗,小心盗贼和火烛。 一条僻静的巷子口,有家小酒馆门环轻轻地被敲响,“啪,啪,啪啪,啪啪啪”,带着某种节律,仿佛幽灵跳舞的节拍。 “谁呀”,酒馆的主人点燃灯笼,在院子里低低的问。 “我,送豆腐的,您老前天早上订的豆腐”,敲门的人粗声粗气地答。门开了,几个黑影闪入了院子中,闯进屋子。酒馆的主人探头探脑地在街道上张望了一周,关好门。不放心,又搬来一块巨大的石头,将大门顶上。 “赵老哥好身手,这么大的石头还能搬得动”,进了屋子,黑衣人低低的说,分不清楚对主人的恭维,还是嘲讽。 “让弟兄几个见笑了,老规矩,请先把豆腐块亮出来”,屋子主人笑着跟几个黑衣人见礼,手一伸,探到领头的黑衣人面前。 领队的黑衣人点点头,从腰间掏出一个两寸见方的汉白玉腰牌,放到房子主人的手上。房子主人接过玉牌,在灯下不停转换角度,直到看清楚花纹之间隐藏的红线,方才将玉牌交还了。紧跟着从自己腰间,掏出一块类似的玉牌递过去。 几个黑衣人依次掏出同样的玉牌,交给房主检验。互相之间,检查得一丝不苟。 那是北方特产的汉白玉,上面刻着虎、豹、狼、豺以及各类走兽,代表着持有者的身份。有了这片玉牌,他们就调动驿马,将手中的情报送到想去的任何地方。 “原来是钱老哥,孙三弟,李二当家,失敬,失敬”,赵姓房主笑着吩咐人端来茶水点心,给几个黑衣人充饥。大伙的名字与姓氏显然都是假的,彼此不心知肚明,互相之间,也不多问。 “谢赵老哥,我们就不客气了。如果有肉食,最好切两盘来,路面上不太平,大伙翻山越岭,都饿坏了”。黑衣首领不客气地抓起点心,塞进嘴巴里,边吃,边说道。 “好说,我让厨房看看,有没有剩下的酱马肉,给大伙先切点儿来”,房主笑着走了出去,一会转回,端了些小菜。又过得片刻,伙计端来的两大盘子马肉,一坛子酒,轻轻地放在饭桌旁。 几个黑衣人依次坐好,取肉充饥。酒水房子身旁,却没有人去动。 房主端起茶壶,坐到了桌子前,给每个人斟上了一杯茶,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冲着带队的黑衣人问道,“钱老哥,千里而来,路上可顺利?” “顺利个鸟,陈吊眼的人穿州过府,搅得各地不得安宁。几次咱们就跟他的马队遭遇上了,差点动起手来。”一个姓曹的黑衣人嘟囔道,“要不是大伙有事情赶着过来,才不会让那些蟊贼如此嚣张,他们……”。 “小声,这里是破虏军地界”,钱姓首领一横眼,将姓曹的未说完的话堵回了肚子。 大概是被憋得难受,姓曹的黑衣人端起茶,拼命咽了两口,不再说话。其余几个黑衣人彼此用眼睛打着招呼,看样子一路上已经受够了钱姓首领的严厉。 房主见状,赶紧借倒茶的动作岔开话题。干眼线这一行最重要的是团结,一旦兄弟离心,大伙都将走上不归路。“兄弟们慢些吃,厨房还有。前些日子城外开战,事后文贼低价处理伤马。我买了一匹,杀了,全酱了起来,就等着兄弟们来光顾”。 听店主说到建宁之战,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靠在左首处的黑衣人尽力将声音压低,好奇地问:“赵老哥,那一仗,真跟外界说得那么玄么。弟兄们都传说,文天祥用了一种什么雷,一劈下去,几十条人命”。 “是轰天雷,他们破虏军叫手雷。拳头大小,带着个火捻子。我帮着他们抬伤兵的时候,在伤兵腰上见过。那东西看上去不起眼,点燃了,扔出去就会炸开。就是石头,也会炸出坑来!”店主颤抖着声音回答,仿佛至今还心有余悸。“页特密实大人不知道情况,被文疯子用这东西打了个措手不及。后来许夫人,陈吊眼都来了,三家兵马围着页将军打,所以….”。 “哦!”,听者一幅恍然大悟状。干眼线这一行,忌讳好奇心重。但邵武之战被外界传得太玄,茶馆酒楼,几乎一个地方一种版本。那些江湖艺人不知在哪里弄来了平话唱本,背着地方官员,偷偷地传唱。 而各地百姓偏偏爱听这些段子。所以艺人们就充分发挥想象力。连页特密实被阵斩之前吃了什么东西,是否中毒。杨晓荣如何偷了页特密实的兵器,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眼线们也是人,对自己无法了解的信息,一样心痒。 “赵老哥费心了。我们只打扰你一晚上”。钱姓首领抹了把嘴巴,擦去嘴角的油渍。“大帅有令,赵简速接”。 “是,赵简接令”房主立刻站起来,必恭必敬地立于桌案前。 “大帅要你在三个月内,想尽一切手段得到文贼所用的轰天雷情报。如能窃得图纸,官升两级,赏金千两。如果能擒获或挟持一工匠去赣州,官升三级,赏金一万”。 “属下明白”,房主双手接过黑衣人念过的字条,高举过头顶。然后在灯下小心地展开,默颂。接着,凑到油灯上将一切证据烧为灰烬。 “把邵武之战的详细情报给我们准备好,顺便安排房间,让伙计们警戒,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吕大帅急着要”钱姓首领点点头,对赵简的举止表示赞赏,顺手掏出两条细细的金条,摆在桌子角边,“这是大帅给你的赏钱,省着些花。破虏军在路上的哨卡查得仔细,一时半会儿很难再有人过来!” “谢大帅。谢钱兄”,赵简接过金条,眉开眼笑,“文天祥这疯子,非得跟朝廷作对,害得大家跟着辛苦。我马上找人去烧水,给几位兄弟烫烫脚,解解乏”。 “如此,有劳了”,钱姓首领点头称谢,突然,抬起手臂对向窗外,噗、噗两声,射出两根袖箭。 黑漆漆的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有人受伤了,几个黑衣人和房主一起冲了出去。 院子中,刚才端马肉的小伙计摇晃着,正向大门口跑,边跑,边大声喊道:“来人啊,有细作,老板是鞑子的细作”。 凄厉的喊声在街道上回荡,没人回应。这条街本来就偏僻,屡经战火后,大部分房子已经没有了主人。即使有人,也未必敢强行出头。 几个黑衣人一同追了上去。将小伙计围在中间。赵简伸出手,卡住了小伙计的脖子。 被袖箭所伤的小店伙脸上已经出现了死灰色,显然,几个黑衣人的武器上带了毒。 “谁叫你偷听的”,赵简气急败坏地问。经过这一折腾,今晚他得连夜搬家。很多需要值钱的东西都得扔下。一旦地方官府根据其他人的回忆画出了自己的脸形,他就只好退出邵武。 吕师夔大帅虽然不会怪罪他,但这辈子的仕途,估计因此次疏忽,走到了尽头。 “我,我”,小伙计挣扎着,手脚不停地舞动,头一歪,停止了呼吸。 “晦气”,赵简扔下小伙计的尸体,讪讪地解释道:“这小子是个孤儿,跟了我好几年了,没想到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赵兄还是小心些好”,钱姓黑衣人不高兴地说,“把情报给我,我们立刻走”。 “恐怕,来不及了”,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低喝。一道黑影扑下来,如片树叶般,轻巧地落在院子门口。身材不壮,却刚好将所有人的出路封死。 “朋友哪里人,能不能行个方便”,钱姓首领的手握上了刀柄。这人什么时候来的,都听到了什么,他一概不知晓。眼下唯一解决方法,就是在官差赶来之前,快速将此人杀掉。 “贫僧无果”,黑影合什为礼,抬起头,露出一张慈悲的笑脸,“刚才几位施主的对话,贫僧都听见了。几位施主杀人,贫僧也看见了。眼下唯一办法,就是几位杀了贫僧。否则建宁县的差役和留守的破虏军士卒,定会将几位捉拿归案”。 “大师言重了,大师不问世间事,我等怎敢得罪大师”。赵简后退一步,封住无果和尚的侧翼。这个和尚说话疯疯癫癫,但每句话都说道众人的忌讳处。无论身手,和谋略,绝对不可轻视。 “嗨,如今之世,豺狼当道。率兽食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无果和尚叹息着,将文天祥写的名句和佛家禅语颠三倒四组合在一起,身子一转,突然在众人眼前失去踪影。没等赵简缓过神来,耳边只听“啊”地一声惨呼,那个嘴巴最大的曹姓细作已经倒在了地上。 “动手!”钱姓首领大声命令,抬手去放袖箭。胳膊刚端过腰际,肩膀突然一凉,整条胳膊眼睁睁地落到了地上。无果和尚手擎曹姓细作的腰刀,身形像鬼魅一般躲到了赵简背后。其他两个细作无法施放毒箭,正犹豫的时候,看到赵简凌空飞起,石头般向他们砸来。 两个细作侧身,闪避。躲开赵简的身体,几乎同时看到对面的同伴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喉咙一紧,再也呼吸不上一口气来。 兔起,鹰落,两个照面,院子中站着的人,只剩下钱姓首领和和尚两个。黑店老板赵简躺在地上,背后印着条刀痕,从肩到腰,显然已经气绝。 “你”钱姓首领用剩余的左臂指着和尚,如看到魔鬼般,不住地颤抖。他终于想起了对手是谁。 这个和尚是个杀人魔王,手下从来没留过活口。当年道上混的,听到这个和尚的法号,全都大哆嗦。 “贫僧无果,只管杀人,不求正果”,无果和尚叹息着,将钢刀刺进钱姓首领的肚子。 他姓吴,却不叫吴果。无果是他的法号。这个世界,无法求正果。当年他在数万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将襄阳被围困的消息送到朝廷。结果,无功,反而有罪。 贾丞相以谎报军情的罪名要处死他。满朝文武对他遍布全身的刀伤箭痕,视而不见。天日昭昭,他终于明白百余年前,岳武穆那声叹息、 好在太后及时地过生日,大赦天下。他拣了一条命,被流放到岭南。刚出临安,他就打伤了押送的差役,逃走了。从此浪迹江湖,惩奸除恶。 可惜,豺狼是杀不完的。 大宋在太平盛世的欢歌声中,丢失了重镇襄阳,丢失了临安,蒙古军所到之处,稍有抵抗者,便是屠城、。 他刺杀过元军将领。在军营中放过火,都未能阻挡蒙古人的铁蹄南下。生活中已经没有了希望,只剩下杀戮。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文天祥重新走出了大山。打下了邵武。然后,他千里迢迢来投奔,没等到达目的地,就听说,页特密实带领三万多大军前去邵武征剿。 然后,他看到了奇迹。不会指挥作战的文天祥,击溃并全歼了来犯援军。从此,他心中多了份希望。 他知道,北元不会这么轻易甘休。刺杀对方主帅,是蒙古人的专利。于是,他与几个江湖好友悄悄的在邵武各地住了下来。 他要守护住这份希望。 虽然破虏军现在还很弱小,就像一个瘦小的毛毛虫子。但他要守着这只蝴蝶咬开重重丝茧。 因为这份希望,不仅仅是他自己的。 酒徒注:看到有朋友问起战马、羁縻马与方块字的问题,酒徒找到资料如下。战马和羁縻马,最初是宋人对马匹的划分办法,战马用来供应军队,羁縻马,则属于不可作战之马,所谓羁縻二字,指得是通过马匹贸易,收拢少数民族的心。 质量上而言,战马要远远好于羁縻马。但战马对饲料的需求也高得多。虽然西方历史学家认为,蒙古马对草料要求不高。但那是与西方马相比较而言,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这种便宜事是没有的。此外,蒙古马也分为很多种,并不是随便拉一匹就可以上战场,其中,东部蒙古的三河马(通辽市)和新疆一带的伊犁马,青海的河曲马算是古代三个名种。打个比方,一匹三河马与普通马比,就像悍马与夏利相比较,根本不是同一个级别。 关于蒙古方块字,史料记载如下:1260年,元世祖忽必烈即位,封吐蕃喇嘛八思巴为国师,命他制作通行的蒙古文字。9年后,八思巴新制的蒙古字成为法定的官方文字,直到元朝结束。八思巴是藏人,这种蒙古字是根据藏文字母改成的。藏文字母来源于梵文字母,原为横行拼写;八思巴把它们改为方块字,自上而下,自右而左直写,很明显是参照了汉字的书写以及构字方式。忽必烈想用这种统一的新文字拼写蒙语和汉语,使原来风格各异的各民族语言在元朝统治下融合为一个新的整体。他还要求元朝官方文件、碑刻、印章、牌符、钱钞、图书、题记等都使用这种语言。但是,由于这种文字构造上的复杂,蒙古人不愿意学,有骨气的汉人不肯学,能取替原来使用的畏吾儿文。1305—1311年语言学家搠思吉斡节尔以畏吾儿字母为基础编著《蒙文启蒙》一书,正确地揭示了蒙古语的特点、语法和拼写法,改进了一些畏吾儿字母的写法,增加了个别字目,确定的“回鹘式蒙古文”,为现代蒙古文的语法、读音、书写法奠定了基础。 拔剑 (六 上) 拔剑(六上) 数骑红尘冲破春日宁静,飞也般冲到闽江边。 马背上的武士一跃而下,拉着马上了官府专用快船,破开风浪,直奔岸边。然后上马,飞驰,马蹄声的、的、的的,刹那间已经冲过福州城门。 守门的新附军士兵缩缩脖子,知趣地闪到了一边。达春大人的信使,他们不敢拦,前几天有个不长眼睛的同伴多事,让对方出示文凭。现在那个同伴正在家里躺着倒气,一家老小眼泪汪汪地盼宣慰使王大人能还他一个公道。 公道?笑话,这年头有天理么。蒙古人是爷,蒙古人手下的奴才就是二爷。达春是王积翁的上司,门下的信使在这福州地面上,见官就大一级。打了败仗的王积翁哪有胆子触达春的霉头,半个月来,三波信使每波都在府衙中意气指使,而王积翁只有唯唯诺诺的份。 换了谁当这福建宣慰使,也和王积翁一样委屈。文天祥的大军已攻到了建宁府,那边告急文书一天来四趟。达春催王积翁去建宁援救,可福州城刚打了败仗的新附军,哪里还有与文天祥开战的胆量。作为主将,王积翁只能拖延,哀告,请信使们根据回报达春,体谅他的实际情况。可那些探马赤军哪管这些,吃饱喝足,大包小包的礼物带了走,下一波来的,依然是达春的紧急军令。 “将军,将军,您,您看,本城的确兵微将寡”,宣慰使达春早早地在衙门口迎住了信使,没等对方开始训斥,先讲出了自己的苦衷,顺便命人托出一盘子白银。 经过了几天与信使们的周旋,王积翁已经摸清楚了这些探马赤军老爷们的脾气。只要有银子,他们的训话就会简短些,自己在属下面向受到的叱责也少些,多少留下一点儿做官的颜面。 “哪个要你出击了,嗤!”,信使不满地冷笑了一声,示意副手将银子落袋。“达春大帅命令,你接令吧!” “这?”王积翁愣了一下,这次信使带来的消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看来前几次的银子的确没白使,颤抖着双手接过达春的将令,展开一看,脸上几天来积聚的愁云一扫而空。一向对新附军诸将白眼相看的达春居然改了性子,好言好语安慰了王积翁一番,答应他不必出兵援助建宁府,并告诉他,一支由一千探马赤军,两千新附军精兵组成的援军已经开拔,不日将抵达福州。 “卑职谢过中丞大人,谢过将军”,王积翁高兴地把将令举到了头顶上,不住称谢。送信的探马赤军顶多是个十夫长,也被他送了一顶“将军的帽子”。 “不必客气,请大人早日安排渡船和兵营。”信使笑了笑,操着生硬的汉语说道。从相貌上看,这个信使是个党项人,身材高大魁梧。王积翁在宋人中已经不算矮子,站在信使面前,说话时却需要抬头仰望。 “那是,那是,大军远道而来,乃我福州百姓之幸。卑职怎敢不倾尽所有。”王积翁陪着笑脸,满口答应,转头对属下吩咐道:“来人,给几位将军安排酒宴接风,好好伺候!”。 “不必了,完颜大人有令,着我等取了大人回执,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去。”党项族族信使丝毫没有被酒宴所诱惑,不冷不热地回到。 “那好,那好,卑职立刻去写,立刻去写。来人,给几位将军安排好茶。弄上好的点心,以便路上打尖!”王积翁兴奋地招呼道,心里暗自佩服,这次来的,到底是精锐探马赤军,风貌与别家人马就是不一样。 “请问将军贵姓?”有幕僚在王积翁准备回执的时间内,凑到新使面前套近乎。 这个信使党项人,在信使中的地位肯定比较高,说不定是个小头目。眼下是蒙古人的天下,党项人升官的速度远比汉人快。巴结好了,这个人将来就会派上大用途。 浙江那边,已经有了专门给蒙古人送礼的牙行(代理人兼皮条客)。在一些低级军官没被委任到地方上之前,送钱送物,拉拢双方的感情,这种手段叫“穿鼻镣”。等对方用礼金弄到了官职,送礼的人就有机会加倍收回投资。 “姓白,白旭”,党项信使的回答不冷不热。 “原来是白将军,在下王全福有礼了”,幕僚们围过去,苍蝇一般开始自我介绍。大元至今没有公开择士,大伙找出路不容易,有机会谁都唯恐落下。 信使和他的手下显然没经历过这种热情的场面,躲闪着,应付着,一会儿就在众人的热情中迷失了自我。礼金,收了。酒席,吃了。直到王积翁本人按耐不住,催促再三,才带着几分酒意离去。 “王大人,援兵很快就到。是完颜将军,大帅身边的红人。襄阳之战,第一波攻进城门的英雄”一边走,白旭一边回头,热情地叮嘱。 “兄弟知道了,多谢白将军美意”,王积翁挥着手,眼中满是笑意。蛮夷就是蛮夷,这么点小恩小惠就被自己收买了。早知道这样,多送点礼物给达春,估计前几封训斥信也没了。对了,还得备一份礼物送到朝里给阿合马大人,让他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眼前危机糊弄过去,仕途又将是一条平安大道。 有了探马赤军前来协助守卫福州的消息,王积翁的胆气跟着壮了几分。信使一走,福州城立刻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忙碌。一干官差士卒领了宣慰使大人的将令,给完颜将军腾别墅,给新附军腾军营,连同安排接风酒宴,洗尘歌舞,搅得阖城百姓跟着不得安生。 有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达春信使走了两天之后,建宁府的告急塘报也渐渐稀落。显然建宁守将杨一尘凭借高大的城池,已经抵挡住了文天祥部的首轮攻击。现在双方进入消耗时期,破虏军一时没有力量攻进城内,杨一尘也没胆量出城反击,彼此干耗着,到也耗出几分安宁景象。 如此一来王积翁更加安心,一边计算着如何永久地把即将到来的探马赤军留在身边保命,一边盘算着,再签一批丁,将自己的本钱壮大一些,找机会向破虏军复仇。 “其实,这个文天祥凭得只是些神兵利器,偶尔打了一次胜仗。真正用起兵来,还是个雏儿。自古以来,要从闽北取福建,无一不是沿邵武溪(现在叫富屯溪,位置比宋代有偏移)取剑州,得了剑浦,或下福州,或下泉州,都可以以水运兵,一战而定。他放着水路便利不走,偏偏去打建宁,显然是个书生,就能在纸上勾抹”,早饭后,王积翁捧着香茗,与几个贴心将令得意洋洋地议论。 “那是,那是,上次如果没许夫人那个疯婆娘帮他,咱们的大军早入了邵武。”千夫长王全福陪着笑脸说道。他的脸在上次攻打建阳关的时候被轰天雷弹片划了一下,破了相,笑起来嘴角和眼角一抽一抽得,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几个幕僚纷纷附和,有人趁机嚷嚷着要赋诗,纪念宣慰使大人坐镇福州,指挥若定的风采。王积翁笑眯眯地听了,也不置可否。 只有从邵武逃来的统军万户王世强觉得事态不对。陪众人拍了一会儿马匹,凑到王积翁跟前,笑着说道:“文天祥那疯子,虽然不会用兵。却甚喜欢偷袭。他在百丈岭上时,克建宁(邵武军建宁县),攻泰宁,全是一击而退,绝不拖泥带水。这次攻打建宁府城,却拖拖拉拉打了快半个月。依属下之见,这个疯子也许还打着别的主意。老大人不可不防啊?” “什么一击而退,那是当初在山上,趁你邵武军疏于防范。自古以来,打哪个城市不需要十天半个月,文天祥又不是神,难道他能发雷把城墙劈塌了!”有人大声反驳,丝毫不给王世强留情面。 “当初要不是黄大人胆小,邵武城不战而失。文疯子现在还在百丈岭上。邵武那么厚的城墙,蒙古军两次入城都攻了十多天,嗨!”有人叹息着补充。王世强官职虽然高,却是个丢光了士卒,前来投奔的客将,大伙看他本来就不顺眼,自然也不会认真听他的建议。 “嗯呃”,王积翁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下属的议论。这个时候,他不希望手下人闹矛盾。看了看面红耳赤的王世强,轻声安慰道:“王将军,我这些手下说话没遮拦,你莫跟他们一般见识。建宁府城墙高大,文天祥未必有能力破城。况且此一时,彼一时。破虏军攻打邵武时,在百丈岭养了半年,兵强马壮。自然威不可挡。可取了眼下他刚跟页特密实硬拼一场,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纵使过后补充了些杨晓荣的人马,可毕竟比不上他原来的弟兄。眼下陈吊眼入了广南和赣南、许夫人去了泉、漳二州间。但凭他手下疲敝之军,依然想将建宁一鼓而下,未免太高看自己的实力。有道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那是,那是。”王世强讪讪地说道。手中无兵,说话硬气不起来。王积翁认为文天祥攻不下建宁,那就攻不下呗。想想当时在邵武城头,看到那要命的铁弹丸从天而降的样子,王世强就觉得汗毛孔凉嗖嗖了,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 “王将军,不必多虑。探马赤军马上就到了,难道那几千破虏军,还敢正面跟探马赤军硬撼不成。文疯子真来了,咱们就请达春大人派来的那个,那个完颜大人出城,杀一杀他的锐气。” 拔剑 (六 下) “是,大人英明”。王世强行了个礼,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有些话他知道自说了,众人也不会听。那还是不说为妙,免得惹大家不快。 说曹操,曹操马上就到。才提完让探马赤军杀文天祥锐气的事,守门的百夫长匆匆来报,说闽江对岸又一哨人马到了,看旗号是探马赤军。前方带路的正是上次来送信的那个党项人白旭,如何安排,请王积翁定夺。 “诸位,今天我等就辛苦一下,去南门外迎一迎完颜将军!”王积翁从座位上站起来,喜滋滋地说道。南宋投降的官员在北元地位低,很少有人麾下能指挥得了汉军和探马赤军。达春把一队探马赤军调到福州,又没说明谁指挥谁。按官职,必然是王积翁指挥探马赤军无疑。这不但体现了达春对福州的重视,而且代表了王积翁在达春心目中的地位。 一干将佐幕僚纷纷站起,跟在王积翁身后出了府衙。迤逦来到南门口,守城的军士已经奉了王积翁命令,安排快船过江接人。一会功夫,沙滩边人喊马嘶,百余探马赤军连人带马率先到了岸。带队的百夫长一声令下,人马迅速集结成队。 跨下的战马是西北地区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是百里挑一的威武汉子。士兵擎刀于臂,刀尖向上,在斜阳中闪出凛凛阴寒。旗定,角止,士兵与战马肃立不动,刹那间如雕塑一般,仿佛连呼吸也已经终止。 “精锐!”王世强暗自赞了一声。毕竟带过几年兵,不比王积翁麾下那些纸上谈兵的幕僚,他见得世面多,凭风貌就能分出队伍好坏。探马赤军百夫长桀骜地望向前来迎接的人群,冷森森的目光刚好与王世强的目光相对。。 “呃!”王世强后退几步,心头无端升起一片凉意。对手目光居然刀一样,直刺入他的强心里 “哼!”探马赤军百夫长冷哼了一声,不再看众人,鼻子高高地翘到天上。百余士卒跨坐马背,手按刀柄,目不斜视。沙滩之上,瞬间安静,除了大旗在风中鼓荡,居然再无半点杂声。 “诸….”王积翁事先准备好的欢迎词全部憋在了肚子中。他的官职远远高于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但对方硬是不上前见礼,他作为一方大员,自然不能在一百夫长面前低头。只好尴尬地憋着,不多时,脸上已经憋出了汗来。 泊岸,下船,整队。 探马赤军、战马、新附军。走马灯一般,一哨哨将士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上了岸的,快速在江边列队。主帅没来,居然没有一个人主动上前跟福州的官员打招呼。 纵横天下的精锐,自然有纵横天下的傲慢。主将没露面之前,见到任何人,都不需要施礼。这是成吉思汗时,给大伙定下的规矩。骑兵在马上的时候,即使见了大汗,也不必下马。 德行!还不是群未经教化的野人?”王积翁麾下有幕僚不屑地骂,却又不敢大声。对方的自从上了岸,手就一直虚搭在刀柄上。一旦能听得懂这大宋官话,发起彪来。宣慰使大人也未必救得了大家。 还是老老实实候着吧,谁让咱们是宋人,投降得晚呢。有人不甘心地安慰着自己。正午的阳光从无所遮挡的江面上直射过来,晒得人虚虚的,眼前的景物也慢慢变得模糊。 就在众人等得几乎睡着的时候,王积翁特意安排的官船终于泊到了岸边。踏板搭好,在两排侍卫的保护下,一个高大的汉子缓缓走了下来。 “下官王积翁,率福州父老,恭迎完颜大人”,王积翁赶紧上前见礼,双手抱拳,率先把腰弯了下去。 “王大人,不必客气,您乃宣慰使,应该是我给您见礼才对”完颜靖远笑着跳下甲板,搀扶住王积翁的双腕。半熟不熟的大宋官话虽然听起来略有些生硬,却透这几分官场上打过滚的精明与练达。 到底是得到了皇上亲赐衣甲的,就是和底下的小兵不一样。王积翁心里赞了一声,积压了一上午的火气一扫而光。“哪里,完颜将军乃一代名将,官职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不像下官,完全靠的是圣上恩典。弟兄们鞍马劳顿,江边风大,不是犒军之处,咱们城中说话”。 “如此,有劳宣慰使大人”,完颜靖远跳上战马,客气地说道。 “你我同为朝廷效力,共守这福州城,还说什么有劳,请”,王积翁叫人牵过自己的坐骑,与完颜靖远并络而行。 从语音上,他能听出来对方不太会讲大宋官话,所以陈述也尽量清楚易懂:“城里准备了兵营,馆驿,还特意给将军腾出了一个官邸,保证大伙吃好,住好!” “多谢了,宣慰使大人,多谢诸位大人”,完颜靖远在马背上拱手,四下做了个罗圈揖,向所有福州地方官员表示谢意。 “完颜将军原来是客,先请”,王积翁打心底喜欢自己的这位新搭档,人长得高大英武,麾下士兵号令严明,并且没有一丝探马赤军的架子。 “不如,末将与大人同请”,完颜康笑着答了一句,给牵马的小卒使了个眼色。善于察言观色的亲兵立刻跑上前,轻轻挽起了王积翁坐骑的络头。 “宣慰使大人请”,完颜靖远笑着回头,二人像多年未见面的好兄弟般,并络走在了人群的最前方。 “完颜将军客气了”,王积翁豪爽的笑着,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两个将领互相套着近乎,在亲兵的簌拥下走向福州城。一千探马赤军,三千新附军,在官员们身后不急不徐地跟着。人马踏起的烟尘,渐渐遮住了远方的官道。 福州城已经三百余年没经历过战火。景炎元年十一月,蒙古人大举南下。宋福建招捕使王积翁弃南剑,走福安,遣人纳款。等蒙古军到了城下,王积翁为内应,与知府王刚中同时投降。将这所大城作为了晋身的资本。 宋兵马大都督张世杰图谋光复,与巨盗陈吊眼、兴宋军统领许夫人同攻闽北,元福建宣慰使王积翁派人给张世杰送粮送款,并派人以重金贿赂陈吊眼麾下的寨主,让他们不要尽力攻城。再次保持着这所城市和他本人的平安。 未经历过大规模劫掠,加上重要的地理位置,使这福州比起其他大宋城市来,显得繁华了许多。 远洋商人们的庭院,沿着主街,整齐地排着。浓浓的绿意在庭院中透出来,映得街道一片清凉。 沿街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本城的新附军。在他们身后,各家各户摆起了香案,有人代表家主跪在香案后,将点燃的檀香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黎民对保护他们安宁者的最高礼。王积翁在几天前就给城中士绅下了令,让他们每家必须出人来换迎。否则,以通敌罪论处。 粉饰出来的太平,让街道上行进的士卒,眼中充满迷惑。 “嗨”,一个环眼汉子叹息着,不住摇头。整张隐藏在盔沿下,看不出他的表情。 “呸”,街道边的百姓,偷偷地吐了一口。他们早看明白了,所谓探马赤军,除了几个军官,大部分人都是汉家血统。当了人家的奴才,却在自己父老面前摆威风,算什么本事。 有人狐疑地四下张望,看着那列队前行的士卒,悄悄地收起了身边的檀香。阵势有些不对,这支人马的杀气虽然与蒙古人不相上下,但看向街道两边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温情。 这分温情,绝对不是掠夺者能带有的,而是主人看自家财富时的神态。 在城正中心,是福州大都督府。当年宋主在这里即位,改大都督府为垂拱殿,便厅为延和殿。宋主入海后,王积翁的宣慰使府就占据了这里。殿前宽阔的青砖广场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的是没见过传说中的探马赤军什么样,特地来看热闹。更多的却是王积翁命令属下强行驱赶来向完颜靖远表示欢迎,宣示福州对元庭忠心的。 “看,来了!来了!”有人小声说道。细细密密的马蹄声从大街上传来,街角处,闪几匹健马,大元的旗号刺痛大伙的眼睛。 “跪下,跪下,点香,点香”,有新附军在人群中喊道。人们被推搡着,无奈地跪到地上,将点燃的香火举过头顶,伏俯不动。 王积翁兴高采烈地从人群前走过,边走,边高兴地向身边的完颜靖远介绍,“完颜将军请看,阖城百姓听说您前来帮助他们抵御文疯子,都赶来迎接您了,下官劝都劝不回去!” “嗯”,完颜靖远远高兴地点头,马鞭冲着人群指指点点。刚才他从官街上走过,路两边也是这个景象。只要有店铺,大门肯定是敞开着,店铺的主人和伙计跪在路边,摆着香案,缭绕着已经熏黑了的顺民证明。 “看来王大人很会治理百姓啊。”探马赤军中,一些将领笑着点头。自从主帅下船,他们就收起了冷面孔,渐渐与前来迎接的本地军官彼此间聊着天南地北的奇闻,气氛渐渐融洽。 “那是,咱王大人毕竟治理此地多年,对此地风土,人情,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王积翁帐下的幕僚答道。出城之前,宣慰使大人曾经嘱咐过大伙,一定将探马赤军的大爷们招呼好。作为同气连枝的部属,他们怎敢不尽力。虽然这些分不清民族的探马赤军官话说得生硬些,人也看着凶巴巴的,但是看上去很讲理,不像传说中那样蛮恶。 说话间,将领们已经到了延和殿前。饭菜的香味从殿中飘出来,伴者风钻进人的鼻孔。 “完颜大人,请“,王积翁跳下马,做了个恭迎的手势。士兵们自有专人安排,他今天要尽地主之宜,在延和殿中款待探马赤军和新附军的高级将领。 “不急,我临来时,丞相还有一道手谕,让我当众宣读”。完颜靖远带了带马头,与王积翁拉开几步距离,似笑非笑地说道。 “是给下官的么,如此,下官接令”,王积翁愣了一下,整顿官衣,正色答道。心里猛然间有些忐忑,不知江西省右丞达春,葫芦里卖得什么花样。 “如此,请福州城大小官员接丞相手谕”,完颜靖远笑了笑,从猴子铠的护心镜下,取出一块羊皮。 扫了一眼猴子铠,王积翁忐忑的心又落回肚子。猴子铠是天下名甲,只有世代相传的西夏将领手中才有,其他地方的将军,想买都很难买到。 “大帅千岁,千岁,千千岁”王积翁躬身施礼,对着完颜靖远手中的羊皮。 “千岁,千岁,千千岁”,福州城官员们在王积翁身后排好,一起躬身。 “丞相有令,福州王积翁、王世强、李雄、杨慰士等,守土不利,丧城失地。又勾结外敌,消极避战。着令夺去官职,押入牢中候审。若有抗拒,立斩不赦,不得有误。景炎三年四月……” “什么?”王积翁大声抗辩,刚要申诉自己并非消极避战,猛然听到后边的景炎年号,跳起来,转身就向士兵身后跑。 完颜靖远双腿一磕马肚子,战马前冲几步,从福州官员们的头顶上飕地一下跃过。三步之间,已杀到王积翁背后。左手擎令,右手抡刀,在风中一拖。 “噗”,血一下子从王积翁的脖子间窜将起来,无头的尸体继续跑出数步,才不甘心地倒在了地上。 “不服从者,杀”,张唐在队伍中喊道。扮做探马赤军,装了一天党项人、契丹人的破虏军士兵们抽出马刀,毫不客气地冲进福州官员的队伍。校场上,立刻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喊。刚刚要逃走的官员们被战马追上,或被砍翻,或被踏倒。 几个机灵者见事态不妙,高举着双手,跪在了地上。 “降者不杀,留着文大人亲自审他们”,假扮的新附军将领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及时地制止了杀戮。 “陈龙复?”福州名流杨慰士狐疑地从地上抬起头,刚好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想不到吧,老夫会也会撒谎骗人”,陈龙复得意地从头上揪下皮盔,露出光秃秃的脑袋。 跪在地上的百姓听见了,不明所以。颤抖着,匍匐着,口中念着各路神仙的祈祷,“大慈大悲,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 “大伙在原地别动,我们是破虏军,奉文丞相将令攻打福州,光复大宋山河”,张唐大喊道,指挥骑兵们沿着街道迅速展开,控制住各个城门。 嘈杂的喊杀声从城中响起,进城的步兵与城中新附军交上了手。几道黑烟在城中冒出,爆炸声夹杂着伤者的惨呼,传遍城内大街小巷。 失去了首领的新附军慌乱地跑着,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有人跳进了附近民居,试图依靠院墙组织抵抗。更多的人跪倒在地上,把兵器举过了头顶。 “押上这些贪生怕死的狗官,让他们去劝城里的新附军投降”,张唐大声命令。几个士兵冲过去,从地上将吓摊了的福州地方将领揪起来,向各处喊杀的源头走去。 “箫将军,去城外控制水军的战船,有多少,就给堵在港里多少,别让他们跑了。”张唐接着传令,安排人手去接管福州的水上力量。福州城没有成建制的水师,但是维修和正在建造的战船却有一些,临来之前,文天祥特意嘱咐过,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船坞,为将来筹建水师积蓄力量。 “张将军,我呢”,完颜靖远一手提着王积翁的人头,大声嚷嚷道。 “带着你的族人和第一营,去攻打鼓山,还有延祥寨,告诉他们王积翁已经死了,福州已经是大宋的天下”。 张唐兴奋地安排,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他太高兴了,自舍家从军以来,从没有一仗,赢得如此轻松过。 拔剑 (七) 一个月内,破虏军再次大获全胜,以三千奇兵计赚福州。 消息在民间不胫而走,比朝廷的驿报传送得还快。有人失望,更多的人欣喜,江南各地,已经濒临倒闭的茶馆里再次挤满了人。大伙低声交流着,议论着,彼此交换听来的小道消息。 扶醉楼,曾经是一家有名的酒肆。当年无数才子在此把酒观花,日日笙歌。有一天大宋天子私访到此,亲笔将一个才子写的“明朝且扶残酒”,改成了“明朝且扶残醉”,酒楼因此成名。每个到此游历的文人名士都要瞻仰一下碧纱笼罩的“残醉”二字,然后开始买醉。 南宋就这样一醉百余年,直到蒙古人渡江。 兵火过后,扶醉楼不再卖酒,改卖茶。可日日光临的茶客,依旧醉眼朦胧。 朦胧中,有人听到了文天祥在福州打破元军的消息,身子不由地一凛,竖起了耳朵。传入耳朵中的却是一阵悠扬的丝竹,细听去,却是酒楼中觅食的老瞎子祖孙,应众人之请,唱起了岳武穆巧计入颖州的唱词。 “挥戈跃马战沙场,收复失地除金寇,众将同饮报国酒,不捣黄龙恨不休”,云板声伴着小女儿婉转的歌喉,引出一段金戈铁马的故事。 “好!”有人大声喝着彩,将一枚枚铜钱轻放于桌子角。 小歌女裣衽为礼,停住歌声,跑过去,将众人的赏钱收起来。老瞎子拨了拨弦子,大声讲到:“且说那颖州宣慰使王全,原本为不是人的王八转世,哪里敢出城抵挡武穆爷的大军。带着数千残兵躲在城里,本以为凭借城池高大,可以捱到援兵到来的那天……” “好!”有人接着拍案喝彩。大伙的眼睛亮亮的,期待着老瞎子的下文。虽然这段评书编得文不对题,大金国也未必有宣慰使这个称谓,但谁的心里都明白,此武穆不是彼武穆,此颖州不是彼颖州。至于那王全,大伙知道他姓王,忘了祖宗八代是谁就行了。 “盼星星,盼月亮,援军终于来了。宣慰使王全儿带着城中百官列队相迎,大将金定远入了城,开始点名。文武百官该来的一个不少,金定远一拍桌子,来人,给我拿下……”。 酒馆里的哄笑声淹没了老瞎子的讲解,援军真的来了,却是岳家军假扮的。 一段传奇般的战役,被老瞎子借着评书的手段,讲了个清清楚楚。酒馆里人开心地笑着,听着,已经麻木的心里,又被点燃了希望。 福州攻防战堪称经典。 从战役一开始,王积翁就已经陷入了文天祥布下的局中。 打赢了邵武保卫战后,文天祥知道破虏军已经没有能力再攻打福州,所以,他决定充分利用福建北部的混乱局势。 南剑州守将李英被破虏军阵斩,整个南剑州现在处于空白状态,刚好为破虏军迂回福州提供了便利。 在许夫人带领人马离开邵武的当天,张唐和文天祥的侍卫完颜靖远、白旭三人,就带着军中精锐力量,沿着邵武溪混进了南剑州。跟在许夫人的数万兴宋军后边,没人会注意这支只不到三千人的小队伍。 队伍到了剑浦后,破虏军与兴宋军分开,沿太始溪向南,去了沙县,然后,向东进入了高盖山中。 与此同时,许夫人开始与王积翁的求和侍者讨价还价。陈龙复开始根据斥候们截获的达春手谕,模仿达春的笔迹。 当许夫人带着王积翁的孝敬,心满意足地离开后。斥候们开始登场,扮做达春的信使,接连给王积翁下了三封“手谕”,叱责他在邵武之战中表现消极,导致页特密实阵亡。 接着,利用新附军对蒙古军和探马赤军的迷信心里,由党项人白旭给王积翁送信,告诉他广州南路的援兵,马上就可以到达福州,帮助他守城。 接着,完颜靖远带着破虏军中高大精壮者,装扮成探马赤军,从高盖山中走出,大摇大摆地开往福州。 王积翁这个软骨头听说有探马赤军来帮忙,果然毫不怀疑。居然亲自率领福州城的百官迎探马赤军于江岸。这种拍马屁的举动,刚好给了张唐将城文武一网打尽的机会。 完颜靖远入城,斩达春,获百官,福州一日之内光复。 战略是为达到目的,而对战斗的一系列运用。 福州之战,在景炎三年的一系列战斗中,无力从歼敌数量,和战斗激烈程度上,都与其他战斗不可比。 但这一战,却标志者文天祥本人对军队的指挥能力,又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 这一战对北元的震得极其巨大。北元为了平息此战的余波,花费了三个多月时间,赔上了一个著名的宣慰使。 福州被破虏军拿下后,建宁府就成了一座孤城。守将杨一尘本来就是大宋的官员,见大势已去,立刻选择了出城投降。闽北三州自此皆为破虏军所有。 浙东宣慰使陈祜欲领军攻天祥,诸将畏破虏军之名,不敢应命,纷纷告病而退。陈祜逼之甚,众人买凶刺陈祜于道。浙东遂乱。 通往大都的驿道又开始忙碌。 坏消息沿着驿道,接二连三地传到大都城。高梁桥畔的皇宫里,又传来的熟悉的咆哮声。文武百官躲闪着,不敢用目光与龙案上那个瘸了一条腿,却拥有狮子般威严的壮实汉子的目光相对。 忽必烈是个秉性刚毅,谋略过人的君主。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后,很快就恢复过来,宫中召见了自己亲信的几位大臣。 “臣等参见万岁!”董文柄,伯颜、阿合马鱼贯而入,跪在地上,叩头施礼。 “你们都坐吧,朕跟前,需要的是谋臣良将,不是磕头虫。”忽必烈从书案上抬起头来,对着行朝礼的几位大臣叮嘱道。接连几夜没睡好,他的眼睛有些红,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凶狠的味道。 “臣等有负圣恩了”,董文炳带头站起来,带几分歉意说。让行将就木的残宋又折腾起这么大的风浪来,诸臣之中,谁也未曾料及。这次大元的失利比去年在赣南还严重。去年文天祥攻入赣南,不过是趁大元内乱,实力全抽调到北方平乱的机会。而这次,却是硬碰硬的和蒙古军打了一场。 三万新附军,三千蒙古军全军覆没,主帅被阵斩。这已经是大元近年来,除了远征日本那次,在战场上的最大失利。 忽必烈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的几份奏章上。摆在最上边的,是达春的请罪奏疏,第二封是留梦炎请求抚恤王积翁留在京城中两个儿子的奏疏,然后是两浙江大都督范文虎关于浙东各地叛乱纷起,准备派派兵进剿的报告,还有一摞广南东路、江南西路等地的地方官员,关于流寇陈吊眼骚扰各地,请求朝廷派兵剿匪的陈词。 忽必烈的身上慢慢被一层杀气所笼罩。这种异乎寻常的举止让大臣们分外不安。诸大臣都是领过兵的人,知道闽北一带在整个灭宋战略中的重要性。但局势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并不是追究某个人的责任可以挽回的。当务之急,是调整军队在福建和广东南路的布局,别因为文天祥、陈吊眼等人的疯狂举动,给前方将士带来更大的麻烦。 “万岁是为福建局势忧心么,还是达春这小子惹您生气?”巴邻氏的伯颜(丞相伯颜,蒙古人中,叫这个名字的太多)站起来,低声问道。 “朕将几十万大军交给了他,这小子居然尸位素餐。半年多了,宋室伪帝没给朕捉来,居然连江西南路的老巢也被人搅乱了!”忽必烈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口气带着一点点冷。 用手指敲打桌面,通常是忽必烈决心杀人的征兆,中书左丞董文炳吓了一跳,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说道:“万岁,邵武之败,非达春用兵不利之过。况且达春将军十余年来,冲锋陷阵,每战必前……”。 达春的谋略和勇敢,众人都亲眼所见。在追随着忽必烈的新一代蒙古人中,他无疑是其中佼佼者。否则也不会三十几岁年纪,已经独领一方。 如果因为一次失败就定他的罪名,恐怕会在武将们心里留下阴影。这是董文柄考虑问题的细密之处。他是个以谨慎与公正而闻名的人,忽必烈非常重视他的意见。 “这个,董兄,我知道。所以我才下不了决心治他的罪。”忽必烈挥挥手,打断了董文炳的劝告。“朕当年赐他双虎符,如果他是个临阵误事的庸才,不是说朕自己看人看走了眼么,我是不知道,该怎们处理这件事,派谁去,才能收拾这个局面”。 群臣之中,也只有这个董文炳,会被忽必烈以兄称之。也只有这个汉人,心怀慈悲,能制止住忽必烈的杀意。几个蒙古族官吏互相对望,投给董文炳感激的一瞥。 董文炳笑了笑,平静地答道:“依臣之见,邵武之败,皆因页特密实轻敌所至。页特密实已经战没,其罪不宜再深究……”。 这明显是一句推诿责任的话。把所有错误让一个死去的人来承担,以减轻前线将士的压力。董文炳只想息事宁人,按照汉人祖先的经验,临阵换将,乃兵家之忌。 “如此说来,右丞大人之意是,不追究达春丧城失地之过喽”,平章阿合马冷冷地插了一句,打断了董文炳的建议。从董文炳的话里,他能听出来,对方接下来的建议就是继续全力支持在广南东路的大军,待完全扑灭南宋行朝后,再管文天祥的事。这话说起来轻松,在掌管钱粮的人眼里,这话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为了给前线提供支持,阿合马等人已经加印了很多纸钞,并且抓捕流民开办官冶,在太原、大都等地一再加税,连新征服的两浙地区也分摊了许多平宋的费用。但是朝廷依然是入不敷出,如果任由广南的数十万大军长期驻扎下去,用不了多久,官员的俸禄都不知道从何而出了。 大元马上取天下,论武功,当世无双。但治理国家的能力,却是全天下倒数第一。新建立的帝国中,真正有才华,懂得治理江南一带的汉人,不愿意出来为朝廷尽力。那些投降的,却大多是原来朝廷中的贪官。论贪污的技巧,他们的本事不亚于任何人。论治国,还不如忽必烈手下这些色目人。 阿合马是个理财能手,无论为国家,还是为自己。 “达春将军的确无过”董文炳横了阿合马一眼,不卑不亢地答道。这几年来,色目集团在朝廷中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凌驾于董文炳等汉军世家之上。无论是道德底线,还是政治派别,几个汉臣与阿合马都无法站到一起。 阿合马耸耸肩,对董文炳的白眼做出一幅无所谓的姿态。放在前几年,这个以清廉著称的董文炳让人忌讳三分。可现在不同了,江南即将平定,汉人的利用价值已经越来越小。而色目人,因为善于理财,被忽必烈视为肱骨。 “万岁,达春专横,拥重兵而不知收敛。劳师远征无果,消耗钱粮,理应按律治罪。纵是无过,三军也必须回撤修养”。阿合马看着忽必烈的脸色,低声建议。“眼下江西、广南地方不安,臣筹措的军粮物资送过去,路上损耗,往往过半……。” “临阵换将,恐非善举”。董文炳低声抗辩了一句。两浙大都督范文虎,淮西宣慰使陈岩等人曾经给他来信抱怨,阿合马派人在江浙与两淮等地设立宣课提举司,任命的回回官员官吏数字达到五百人,这些人都以征收税款为能事,对百姓的逼迫比宋时还严重。如果这样下去,恐怕各地的叛乱越剿越厉害。而阿合马的理由就是,消灭宋室需要钱粮。所以董文炳宁愿前线一鼓作气消灭了张世杰势力,让阿合马再没有横征暴敛和安插自己派系人马的借口。 “可达春这次,的确让朕失望”忽必烈揉揉脑袋,不愿意听阿合马与董文炳再争论下去。他现在需要的是短暂有效解决方案,而不是东拉西扯。 “陛下,臣之意,达春无过,但眼下必须先令达春撤兵。”丞相伯颜抬起头来,声若洪钟。 “呃!”忽必烈愣了一下,自从破了临安以来,伯颜还从来没这么大声和自己说过话。周围太监赶紧给伯颜使眼色,示意他注意跟皇帝之间的言辞。 伯颜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鲁莽,赶快低下头去,但是忽必烈并没有动怒,反而被他这简短的一句话所打动,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伯颜说说你的理由,朕记得当年劝朕早日图宋时,你也是如此激动!时间隔得久了,朕以为你已经不再会跟朕有话直说了呢。” 伯颜的脸色有些红。当年立排众意,不让忽必烈北上平叛乱,而是劝他先取临安,灭了大宋,再回师北上。这是伯颜平生最得意的谋划,听忽必烈又提起来,心情激荡下,话有些颤抖。“依臣之见,如今当务之急,不是治谁的罪,而是把十几万大军,平安地从海边撤回来”。 话出口,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大元在福州虽然遭受了损失,整个江南战局却依然向着对大元有利的方向发展。那些被分割包围的残宋势力已经逐渐被扑灭。因为小小的失败而撤回全部兵马,简直是小题大做。 “你是劝朕先放弃广南?”忽必烈低声问道。他虽然脾气暴躁,却不是个刚愎的君主。相反,他对伯颜等重臣的意见,接纳得非常虚心。 “臣听说文天祥在邵武,打的旗号已经不是光复大宋,而是守护汉人的故土和尊严!”伯颜的话听起来更不着边际。 忽必烈、董文柄等人的眼睛却突然一亮,仿佛看到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东西、 “朕听说过,这个提法倒也新鲜!”忽必烈看了董文炳等人一眼,饶有兴趣地回答。“照这样说,我大元理当退回漠北,将土地还给汉人才是。” “陛下言重了,臣等岂敢负陛下盛恩!”董文炳长揖到地,大声答道。 “董兄岂是一般汉人,我说的是那些草民百姓。”忽必烈笑了笑,说道。“达春向来勇武,但这次邵武之失,他难辞其咎。本来我想重重处罚他,免得大伙领兵在外时,不思进取,坠了我大元的威名。既然董兄和伯颜都为他说项,朕就暂且放过他。只是十几万大军撤向哪里,咱们君臣还得好好谋划!” “万岁…..”阿合马嘴唇动了动,把话又吞回了肚子。众人的话,听得他一头雾水。董文炳先前不赞成撤军,与自己的意见相左。伯颜只插了一句话,忽必烈以及几个蒙、汉大臣的意见就快速地取得了统一。唯独自己这个平章大人,就像个傻子一般,站在旁边听人家说得热闹。 临被召见之前,几个族人曾经向阿合马恳求,想办法派他们去取代达春,完成对残宋的最后一击。以便建立些功业,顺带着弄些家财。所以阿合马才以粮草为借口,向忽必烈大进谗言。现在突然看到蒙、汉两派大臣携手,阿合马禁不住有些犹豫。 正琢磨着大伙究竟想干什么,听到忽必烈安排道:“阿合马,南征粮秣,你好生安排着。路上不太平,送到赣州即可,赣州向南,由达春自己来接。再给两浙备一份军饷,等范文虎回来,朕叫他到你这里来领”。 “是,臣遵命”,阿合马答道,一肚子火气全压在了心里。耐着性子,听见伯颜向忽必烈建议道:“万岁,如今天气湿热,士卒劳苦。不若令他们分道就粮…..”。 伯颜的建议,一向是简洁明了。 刘深调向漳州、索都调向潮州,蒲寿庚取道海上回泉州,达春本部人马回英州、劭州一带修整。范文虎、吕师夔经略浙东,严防文天祥北窜。 一个新的战略框架,随着伯颜的部署而展开。阿合马看不懂,董文柄等汉臣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果把几路分别去各地剿匪的大军用一条曲线连起来,就可以发现,这几支人马形成了一个半圆。而圆心方向,正对着福州。 “达春条陈自责,朕也不能一味护短。他说要把福建路从江西行省划出来,朕就应了他。让福建暂时自成一行省,仍归达春兼管着。但此行省为战时之制,着蒲寿庚、索都为参政知事,命他们协助达春,尽快平定福建。至于文天祥,朕希望把他生擒,朕想见见此人!”忽必烈看看众人,郑重地叮嘱道,“能以一人之力,乱我大元天下者,却是个少有的人才”。 “臣,尊旨!”蒙、汉、色目大臣齐声答应。 忽必烈挥挥手,示意众人可以告退。目光紧盯着伯颜在桌案上草草勾出的形势图,轻轻叹了口气。 文天祥到底是个书生,还不懂得用兵。或者是残宋诸将之间分歧巨大,导致他们又错过了一次转败为胜的机会。如果此战换了伯颜指挥,破虏军绝不会去打福州。陈吊眼和许夫人也绝不会分散。 刚才伯颜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如果当文天祥取得邵武保卫战胜利后,接着与陈吊眼、许夫人一起出兵梅州、循州,直取达春后路,沿海那几路大军,粮道就有被切断的危险。到时候,无论达春是否回援,张世杰都可以强行登陆。 宋军战斗力虽弱,一旦形成合围之势,加上广州附近凌震等人的兵马,还有一些土匪流寇的武装,在广南地区,宋军与元军的兵力对比就是三比一。 近四十万围攻十万,加上文天祥手中的那些秘密武器,达春等人未必能全身而退。到那时,大元输得就不仅仅是福州,而是整个江南。 好在,文天祥还没成熟,没伯颜的那种判断力。更好在,文天祥现在的目标,与张世杰等人的目标越来越远,他们不可能同心协力。 忽必烈吸着冷气,将目光盯在了福州方向。不能再给文天祥成长的机会,如果他有了伯颜的头脑和眼光,天下危矣! 拔剑 (八 上) 福州城快速恢复了宁静。 街市依然太平,人们熙熙攘攘,为一天的衣食而奔波。店铺、作坊、码头,既无土地又无恒产的帮佣们光着膀子,用体力换取全家的温饱。 他们很少识字,也不懂那么多家国概念。对他们之中很多人来说,城头上那面旗子,是大宋还是大元,与他们关系不大。大元统治了这片地方,需要人出徭役,纳税。换了大宋统治,他们依然是社会的最底层,身上的苦难一样不曾少。 至于传说中那些屠城、车裂,只要没裂到自己头上,大多数人是不在乎的。即使真的有那么一天,大伙也未必反抗得了。拿着朝廷俸禄的将军,开口闭口忠义的儒者们都不反抗,平头百姓,管那些闲事干什么? 然而,这一切突然有了些变化。具体的说,是从城头大元旗帜被摘下来,踩在脚下,而破虏军大旗挥舞在城楼高处那一天起。 从那天起,福州城的乡绅、豪强和店铺掌柜们,对底下伙计、帮佣突然就客气了起来,伙食也陡然提升了几个档次,连菜里也偶尔奇迹般冒出了过年才会有的肉丁。 从那天起,那些平素满嘴忠孝节义,投降起来比谁都快的老儒们也收敛了很多,聚会的时候,再不敢提大元天命所归的马屁,给蒙古人歌功颂德的诗词也藏了起来。换成了对破虏军英勇事迹的歌颂,还有对大宋朝廷的期望。 因为福州城换了个新主人,他的名字叫文天祥。提起这位大宋丞相的与众不同之处,任何人口中都能讲述出一段传奇。 他是大宋状元,曾经出使敌国,被拘押却不肯投降,历尽艰险逃回南方。 他在逃亡途中受到北元和大宋两方面的追杀,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而不死。 他在南剑州开同都督府,很快军队打进了江南西路,震动大江南北。 他被四十万大军追杀,惨败之后,逃入深山。半年内居然再次竖起反抗大旗,一战下邵武,再战灭掉北元三万大军。三战,智取福州,迫降建宁。将福建北部三府全部光复。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把无主之田全部分给了百姓。让流离失所的难民们第一次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他的军队,征徭役居然付钱,并且给的工钱远远高于码头和作坊里那些黑心掌柜。 百姓们的需求,通常都很实际,他们首先要求的是生存。仓廪实而后才知礼节,衣食足后才知荣辱。 而大多数读书人,他们需要出路。学好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几千年的传统,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很多人心里,不在乎把肚子里的知识,卖给哪家帝王。 连祖师爷都在六国间跑来跑去,何况徒子徒孙们。 但是儒家中亦不乏坚韧者,对着蒙古人的屠刀毫无惧色,一次次拦在入侵者的马前。如陈文龙,如许汗青。 到底是谁传播了儒家精义,是投降者还是牺牲者,历史书上,没有说清楚。儒家经典上,也没说明白。 但文天祥却知道,与其让那十余万人去投海,不如教会他们如何战斗。就算一个换一个,也足以把蒙古人赶出江南。 至于城头变幻的大旗与平头百姓的关系,文大人自有一番解释,就在城墙上大笔刷着,“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在这段文字的上面,是王积翁等人的人头。告诉人们,拿了朝廷好处,却不肯为其尽力的失职者,是怎样一个下场。 “招兵了啊,招兵,管一日三餐,按月给饷。脸上不刺字。军官不打骂。文大人亲自发你守土证,凡参战者,皆为自家守土。持此牌者,地位等同贡生,见官不拜。立军功者,等同中举”有人敲着大鼓,在街道中心呐喊。 喊声立刻吸引了一群壮汉。守土证,他们从投靠老乡手中见过,巴掌大的一块铜牌,居然簪了字,写明了姓氏,名字。有这块牌者,见官不拜,地位和儒生等同。在一向重文轻武的大宋,何时有过这种好事。一些有把子气力却不识字的人,立刻将招兵处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招慕的条件。 破虏军分为水陆两部分,应征陆标的,只要能举起地上的石锁,拉开几下大弓,便算通过,立刻有人带你取领号衣、拿腰牌,办理入营适宜。应征水师者,则要求顺着揽绳爬上几丈高的船桅,在几丈高的桅杆间荡上一个来回方才算过。 有士兵出来维持秩序,一时间,陆标征兵处前便排起了长队。走到闽江边水师征兵处门口的,却是寥寥,除了薪俸是是陆标一倍的诱惑勾住了一些胆大者,一般闲汉全被那离奇的征兵条件挤没了兴趣。 一个小伙子脱光了上身衣服,跳上了甲板。手心中吐了口吐沫,沿着缆绳迅速上攀。矫健的身影猿猴般在各级缆绳间晃动,一会,已经接近桅杆顶。 一阵江风出来,战舰晃了晃,小伙子没有留神,一把落空,身体笔直地坠了下来。 “完了”,围观者蒙住了双眼。 甲板上猛然伸出一张巨网,几个士兵拉着渔网,将半空中落下的人影接住。失败者红了脸,向围观众人抱了抱拳,转身跳下甲板。 “等一等,你还有一次机会”,一个手臂上绑着绷带,脸上带着未愈合的刀疤的年青将领,拦住了他的去路。 “还有?”失败者迟疑道。 “怎么,怕了?”军官眉毛一挑,眼神带上了几分不懈。 “谁怕,来就来”,失败者再度跳上甲板,顺着缆绳上爬。这次,他的速度慢了许多,每一次换缆绳,都十分稳健。在重重缆绳间,慢慢靠近了桅杆顶。手一伸,够到了桅杆顶的小旗。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欢呼声。这么高的围观,这么密的缆绳,大伙第一次见。这是文大人利用福州港内战船改造的船,只有十艘,据破虏军官兵说,文大人要自己组织一支船队。只是这支舰队的规模也太小了,无论与当时的大宋海上行朝的庞大舰队相比,还是跟北元的舰队相比,这支舰队都是小不点儿。 “疯子,十艘战船也能组建船队”,围观者当中,有人暗自摇头。在第一个登顶者的带动下,陆续有年青人开始挑战船桅,有人成功,有人失败。成功者立刻被领到一边,登记姓名、领第一笔预先发的军饷。而失败者,则被奉送茶点,欢迎他们休息好了再来。 “文大人做事,又是我们这些俗人能看得清楚的。你看他克邵武,破页特密实,兵不血刃下福建三州,那一件不是匪夷所思,依我看,这支舰队虽然小,肯定有小的道理,你没见,破虏军一万多人,照样打得三万多元军找不到北么!”有人低声替文天祥辩解,在很多人,特别是读书人眼中,此刻,文天祥就是他们的偶像。提笔能写锦绣文章,上马能替君王平定天下,文武双全,这是多少少年人的梦想。 “倒也是,说不定文大人是故意示弱于敌,你看这江面上的船,与原来的船就不一样,不会藏了什么机关吧!”被反驳者也不气恼,望着江面说道。此刻,破虏军第一支舰队就泊在江面不远处,高耸的桅杆,洁白的布帆,无一不显出它与众不同。 与江面上大多数木帆商船比,这支舰队的确有些特殊。 它只拥有十艘战舰,其中四艘主力舰由福船改制而成,以破虏军制造弓箭、火炮的专用军中尺寸来衡量,主力舰长三十二米;水线长二十七米;甲板宽十米五;型深五米;吃水三米七五;排水量一千五百料(一料大约为九十二点五斤)左右.(此数据根据福建出土的宋代海船而来),拥有十二个水密舱,一个轮舵。 根据文天祥的建议,战舰改装成了三桅,将常用的木帆改为了布帆,每个桅杆上挂大横帆三面,辅助小帆十多面。 而六艘辅助舰则以港口中的广式铁栗木船改制,上宽下窄,状如两翼,前桅杆与主桅挂横帆,后桅挂三角纵帆。 有好事者在战船试航时偷偷测算了一下,布帆战舰的速度几乎是原来福船的一倍半。如果在战场上与元军舰队相遇,即使不能力敌,也能凭借自身优越的性能,远远地将敌人抛在身后。 文天祥当然不是为了“跑路”才不惜一切代价,改造了这几艘战船。 破虏军打下福州的动作太快了,当它获得入海口时,远在流求(台湾,宋称流求,与琉求群岛一字之差)苏家承诺的新式海船还没下水。 但文天祥已经没有时间去等,他知道,自己正在与文忠记忆中的历史赛跑。只要停下来,就会被历史的巨轮追上,碾碎。 由刘子俊、何时、陈子敬、谢枋得四人组成的破虏军情报系统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每天都有外界的消息不断从各地,通过各种渠道送到福州。 外界的形势万分严峻,连年的征战,已经耗尽了大宋最后一丝元气。各地的抵抗力量在元军的打击下,纷纷失败,每天,都有悲剧在上演。 景炎三年二月,元兵大举进攻重庆,布哈督、汪良臣等兵入重庆,李德辉遗书张珏曰:“君之为臣,不亲于宋之子孙;合之为州,不大于宋之天下。彼子孙已举天下而归我,汝犹偃然负阻穷山,而曰忠于所事,不亦惑乎?” 张珏不肯投降,汪良臣造云梯、鹅车,亲自攻城,激战三日。都统赵安投降,替元军打开了大门,张珏巷战失败,服毒自杀。 同月,被包围达半年之久的泸州粮尽,为元万户图们达勒所破,安抚王世昌自经死。 三月,东川副都元帅张德润破涪州,大宋守将王明及总辖韩文广、张遇春等人被俘,不肯归顺,先后被杀。 一寸江山一寸血。分散在各地的大宋英雄们,用生命捍卫着这个文明最后一缕希望。。 拔剑 (八下) 拔剑八下) 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都与文忠记忆中的历史毫厘不差。 但有两个事件,于文忠记忆中的历史出现大相径庭。 第一个就是破虏军在福建北部地区的一系列胜利。可以说,破虏军这支凭空出现的武装力量,打破了元军在福建、广南的整个布局。 第二件脱离了原来历史的事件就是,大宋行朝没像历史记述的一样,如期在广南东路登陆,收复广州,而是至今还飘荡在海上。 文天祥知道历史为什么发生了这种偏差,按文忠的记忆中的历史记载,在景炎三年,许夫人与陈吊眼率领各路义军勤王,带领义军十万余人与元军大小二十余战,最后在百丈浦会战中,许夫人阵亡,元军损失过重,不得不后退修整。海上行朝由此才能在崖山安顿下来,开始了最后,也是最长的一次驻跸。 而由于邵武会战的展开,许夫人和陈吊眼都赶到了邵武,历史上的百丈浦会战因为当事人的缺席,错过了其应该发生的时间。 所以,元军继续留在广南,围堵大宋海上行朝的登岸之路。而大宋继续在海上飘荡,每次泊岸补给的时间都不敢超过十日。 可以说,历史在破虏军诞生那一刻,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文忠记忆中的事件,越是靠近破虏军,受到的影响也越大。 如果脱离自己的躯壳,以文忠的眼光看历史,在文忠记忆中的历史可以看做一盘棋,执子的两边,一边坐着的是代表野蛮游牧文明的北元,另一边是农耕文明发展到极致而向商业文明摸索的的大宋。 在文忠的记忆中,这盘棋,显然是大宋输了,输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文天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化身为蝴蝶的庄周,对庄周曾经做过的事情,进行的一次复盘。 不知为什么,在复盘中途,大宋一方多出了一粒子。 无论这粒棋子多么微不足道,此刻,整盘棋必须重新来过。执白的北元需要重新考虑战术,执黑的大宋也必须重新布局。 所有的步骤,都不会再重复。 也就是说,文忠记忆中的历史,对文天祥的帮助,会越来越小。因为黑白双方,肯定都不会坚持原来的下法。 不知什么时候,文天祥已经学会了变幻着文忠和自己的两个角度看问题,穿越了历史的目光,深而博大。 理解越深,对这个文弱的文明,也越依恋。 拥有文官政治、契约萌芽、大规模印刷、远洋贸易和民族意识的大宋,绝不应该接受文忠记忆中那个结局。 虽然文忠的记忆中,元灭宋,是因为宋自身的腐朽,和阶级矛盾的激化。但文天祥却固执的认为,大元对宋的征服,是野蛮征服了文明,而不是文明同化了野蛮。 如果中国在宋代的萌芽能持续下去,中国绝不会一次次坠入历史的循环中,周而复始地重复那些外敌入侵的悲剧。 宋代已经形成的土地契约关系,也用不着文忠记忆中,通过明朝的“一条鞭法”,和大清的“摊丁入亩”来重复。 拥有了印刷技术的华夏,也不会等到文忠那个时代,依然让目不识丁的文盲,占据人口的绝对比例。 宋代对政治对手放逐而不是从言论到肉体一并消灭的做法,直到文忠那个时代,依然没有做到。 宋代开始的大航海,比西方世界早了数百年,如果不是被北元铁骑打断。第一个发现美洲的,应该是中国人。 在整个人类的黑暗时代,东方出现了走向近代社会的萌芽。但这一切,出现得太早了,被蒙古人的马蹄彻底毁灭。 一个民族的悲剧,出现一次已经够了。 所以此时文天祥的大都督府,几乎夜以继日的运转。每天在那里发出的命令有上百条,汇集到那里的公文,也有上百件。 有些革新是凭借文天祥的个人威望而推行的,如新式兵制。破虏军整顿过后,建立了八个标,和一个水师。每个标的低级军官都定期去军官教导队去培训,由专人讲解战术、军略和为何而战的道理。普通士兵则在读书人的指导下,学习识字,书写。 有些革新措施的推广,则依靠其背后巨额的利润。如利用水利传动设备的大型作坊、工厂。为了给部队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丞相府从破虏军辎重营抽调好手,专门成立了一个科技部,负责将一些军中使用的设备改为民用,并将一些在邵武制造的新鲜设备改进,推广。 有些革新措施,则依靠铁腕手段去开拓,打下福州的第二天,文天祥下令拆除了福建北部,建宁、福州、邵武等地的一切大宋或北元设立厘卡,在破虏军控制地区,实行了一税制。所有在破虏军控制地区的货物,只要到指定部门交一次印花税,即可通行。其他各地不再征税。所有交给官府的田赋也被废除。包括分给百姓的官田,也不收分毫。 霹雳般的革新手段,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人们议论,不解,甚至非议。就连对文天祥一向支持的陈龙复和邹洬,在清晨例会碰头时,转弯抹角地提醒文天祥,让他注意天下人的议论,和朝廷方面的反应。 “如果我们坚持原来的制度,能拯救这个国家么?”文天祥在文武官员面前问道,声音低沉而苍凉。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大宋因什么而走到这步,公认的结论是,谢太后昏聩,贾似道误国。但为什么这个国家百余年来,执掌朝政的除了秦桧就是贾似道之流,没产生一个赵普、寇准那样的名相,这个问题没人能解释。 “如果大宋还在太平盛世,我慢慢告诉大家,甚至写一本书来,说明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而现在,我们时间不多,请大家再相信我一次!”文天祥见大伙不说话,郑重地说道,目光中除了企盼,还有信任。 如果遵循原来的道路已经被失败的先例而证明,就必须改变,否则就无法在这次残酷的民族竞争中获胜。 “可丞相,天下……”陈龙复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溜到嘴边的话说出来,文天祥的一些革新措施,已经触犯了当地很多豪门的利益。大批佃户在破虏军的主持下分到了无主之田,大量流民被招募到破虏军的工厂里做工,导致福建北部的大户豪强的土地没有足够人手租种,地租一降再降。很多拿了东家银子的无赖文人已经开始私下活动,写文章来批判文天祥的这些举措。 “天下悠悠之口是么!”文天祥笑着拍拍自己的光头,“我们做了这么多不合时宜的事,此刻才注意天下悠悠之口,不已经晚了么。百姓们得到了实惠,自然明白谁是真正的对他们好,圣人之意是让百姓丰衣足食,而不是让他们为了一个虚名而挨饿!” “如果得了虚名,而丢了天下,我破虏军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功夫的腐儒也差不多了。那些人,他们不闲累,让他们说去吧。惹急了老子,大耳括子抽过去,包证他们乖乖闭上嘴巴!”张唐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对文天祥佩服的五体投地,基本上文天祥说什么,他做什么,绝对不说二话。但要是谁对文天祥不客气,张唐会第一个冲出来跟他拼命。 “就是,这些没良心的东西,除了骂街,他们会干什么。廉耻二字都不知道,一个个还把自己当个大爷似的。你越理会他们,他们越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李兴在一旁附和,现在他也是独领一标人马的大将了,可说出的话,江湖气息依然很重。 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当年起步捍卫大宋,就让他深刻认识到了那些自以为“见识卓绝”的文人无赖嘴脸。当他投降北元时,更看到了那些原来信誓旦旦的“忠义之士”,如何在蒙古人面前为主子歌功颂德。文人无耻起来,要比武将厉害得多,花样也齐全得多。 “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邹洬插了句老成之言。文天祥现在的步伐,走得与大宋传统越来越远。那些措施,当年王荆公都没尝试过。作为下属和朋友,他怕有朝一日,文天祥赶走了外敌,却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就是,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由着人家信口雌黄!”诸将议论纷纷,对于文天祥在福州等地的革新措施,他们大部分都支持。毕竟亲眼见到了军队和民间不同的风貌后,知道这些措施是改变大宋百年积弊的最简单手段。 “他们说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文天祥轻轻敲了敲桌子,制止了众人的议论。陈龙复等人的担心不无道理,但自己的确已经没有精力再理会这些事。这倒不是他自命清高,如果用文忠的眼光看来,争取舆论支持,和战场上获得胜利一样重要。但文忠记忆中那些方法,对目前的局势却不实用。 陈龙复不再说话,他能理解这位晚辈的胸怀。百丈岭上,文天祥曾经给他看过一篇文章,关于家、国、天下的论述很明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大丈夫立世,安民,存社稷也…….。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夫子,你能不能多写点儿文章,把咱们破虏军做的这些事情,让全天下知道,箫资那里不是造了印刷机么。这吆喝的事情,不就是比谁嗓子眼粗,不闲累么。他们会请人说骂咱们,咱们自己不会请人说好话么!”张唐突发奇想,拍着脑门来了一句。 “这倒是个好办法!”陈龙复眼前刷地一亮。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那就是把文天祥的理论和丞相府的做法推广出去,让天下所有人知道,破虏军为何而战,文丞相为何,放弃了自己的虚名。而科技部的箫资,给他提供了最好的工具,水轮印刷机。 这种利用水力推动的活字印刷机械,印一本书的时间是原来的十分之一。目前利用隐藏在商队之中的眼线,撒到北元地区的那些号令天下豪杰的檄文,揭露蒙古人在各地屠城暴行的传单,都是由这种印刷机印出来的。陈龙复准备在此基础上增加一些东西,比如说破虏军的战绩,比如说文天祥的这些做法,在圣人言论里的依据。 “别人可以用刀剑来捍卫这个国家,老夫不才,手中秃笔一样如刀!”陈龙复望着文天祥那消瘦的面孔,热切的想。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别人如何议论,而是下一步如何生存和发展,大家坐,有几件事情需要探讨一下!”文天祥看看众人的表情,知道破虏军内部不会因这些新政而产生隔阂,微笑着提出了接下来破虏军需要面临的具体问题。 “丞相请讲!”邹洬、陈龙复、张唐、杜浒、李兴、张元、杨晓荣等一干将领相继坐下。文天祥在朝廷的职位是右丞相,兵马大都督,有开府和委派官职的权力。按丞相府规矩,众人平时各司其职,每天早晨碰头,安排一天的工作并汇报昨天的进展。小的事情自己解决,只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如战争和重大决策,才会要大伙坐在一起讨论。文天祥今天突然把大伙全部留下,不知道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发生。 “莫不是丞相接受了我的建议,准备挥兵浙东,夺去那块富庶之地”第七标统领黎贵达眼中浮现一丝得意。邵武保卫战后,经过调整、扩张,很多百丈岭下来的老将都提拔到高位上。大伙手中兵多了,热情和士气也随之高涨,北上攻打两浙,夺取天下富庶之地和南下攻打泉州,为赵氏复仇的呼声都很高。而文天祥一直将这两种建议压着,在邹洬的主持下,埋头练兵。 “估计我那个弄钱的好办法丞相准备答应了,所以才跟大伙知会一声。不过,这种办法还是不让那么多人知道得好!”丞相府大总管,新领了大宋户部员外郎职务的杜规眯缝着小眼睛想,脸上有些发烧。破虏军控制地区和整个大都督府所属各部门的钱粮、开销都归他掌管,虽然刚接受了福州,从府库和贪官们的家中抄出不少钱财来,但比较起装备军队的开支,和大规模的地方建设支出,财政状况还是捉襟见肘。文天祥不肯收农赋,又不肯设厘卡,原来的两大地方收入全部被一个“印花税”取代。虽然眼下世面上越来越繁华,印花税逐日增多,但几年之内,破虏军的财政状况不会缓解。因此,杜规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偷偷地报告给了文天祥。 应该安排我的事情了,原第二标统领杜浒笑着,在文天祥的正对面坐直身躯。他的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但原来得第二标已经重编,统领改成了箫明哲。杜浒迫切需要文天祥给自己安排一个实际职位。 “第一件事情,就是刘深已经进入赣州,与许夫人的兴宋军打了几仗,互有胜负,目前僵持在漳平一带,沿着九龙江对峙!”文天祥招呼参谋人员在桌子上铺开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说道。通过参谋人员和斥候们的努力,如今破虏军的地图可以说是全天下最详细的,连一条砍柴的小路都能标记清楚。“我准备派人去增援许夫人,尽量把刘深拖延在漳州,给破虏军赢得更多的修整时间!” 文天祥脸上带出了一缕微笑,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身影又浮现在他面前。许夫人的出现,让人们再不能用柔弱来形容女子。那是种钢柔并济的美,一颦、一笑,都像冲破浓雾的阳光一样,让人心情愉悦。 “我去!”杜浒一下子站了起来。两个月没打仗,他浑身不舒服。如果文天祥真的按照朝廷的职务,安排他这个司农卿去司农,估计下半生,杜浒要活活闷死。 文天祥笑了笑,示意杜浒先坐下。继续说道,“张万安将军传回来的口信,说兴宋军不缺兵,但是缺乏装备和将领。所以,我想派几个将领去协助许夫人,并且带一批我们新赶制出来的手雷过去!” “嗯!”很多跃跃欲试的将领都蔫了下来,带着不是自己炼出来的兵,给一个女将领当手下,这个任务非但难,而且……。 “末将愿往,把我的第六标交给杜将军,我去协助许夫人!”张元从椅子上站起,因养伤而发胖的身体把桌子碰得晃了量,发出咯的一声。“许夫人对张某有救命之恩,男子汉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当报之涌泉!” 这个张元,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汉子。文天祥点点头,心中有一丝欣慰,“好,你去军官教导团挑几个得力助手,明天一早出发。第六标暂时交给杜浒,等你回来后,再继续带他们!” 在驻守建阳关时,张元已经用血证明了自己。如今全军上下提起他和李兴,都会挑起大拇指。几个高级将领都满意这样的安排,笑着向张元表示祝福,希望他去了兴宋军,能够旗开得胜。 破虏军已经渐渐整合在一起,这种血的纽带,可以使大伙生死与共。文天祥欣慰地想,轻轻敲了敲桌子,提出了今天的另一个议题。 这是他犹豫了很久下不了决心,却不得不提出来公议的。因为这个议题,非但关系着破虏军的发展,还关系着整个大宋的命运。 “斥候送回的消息,万岁和朝文武眼下正驻跸在南澳(潮州南澳),东山(漳州东山)一带,福州行宫已经修整完毕,咱们是不是迎圣驾归来,请大伙定夺!” 文天祥尽力压低声音,可话依然如惊雷般,炸得众人的心,砰砰直跳! 第一章 弄潮 (一 上) 弄潮(一上) 风乍起,吹动闽江上洁白的帆。 沙滩上,第二标统领杜浒逆风而行。,脸上刚刚愈合不久的刀疤泛出血色,随着呼吸上下跳动,看上去说不出的狰狞。 看脸色,杜浒显然刚刚跟人争吵过,火气未消。侍卫们不敢在这个时候冒犯他,又放心不下他的安全,只好远远地缀在他身后。 “哎!”杜浒捡起一块扁石头,斜斜地扔向江面。石块在浪尖上打出一串水花,跳跃着,扎进一个巨浪怀抱。“被激怒”的潮头怒吼扑向岸边,卷起千堆余雪。 “轰,轰”,江潮拍打着岩石,仿佛千军万马在冲击。 杜浒非常生气,为陈龙复的固执,也为文天祥的糊涂。 福州光复后,一个如何对待海上飘荡的行朝,就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议题。昨天的会议中,尽管杜浒作出了坚持,但依然没有能够阻止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行朝在海上漂流已久,必须早日登岸修整。而临海的福州,无疑是皇帝驻跸的一个好地方。以兵部侍郎邹洬、老儒陈龙复、第三标统领林琦和新任的第二标统领箫明哲为代表的将领持此意见,他们希望文天祥早日派人去海上与皇帝联络,让漂流已久的行朝来福州,以福州为据点,光复大宋全部山河。 名不正,则言不顺。让皇帝驻跸福州,一切改革的命令以皇帝的号令发布,丞相府的压力就会小得多。 虽然这样做,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味。但大伙的忠心,日月可鉴。 第一标统领张唐、司农卿杜浒、第四标统领李兴、第八标统领陶老么和炮兵营营正吴希奭等人却反对这个建议,他们认为,福州所处位置,不适合防守。如果张世杰带来行朝来到此地,用不了多久,大元的全部力量就会扑到这里来。四面夹击下,这片刚刚光复的土地支持不了多久。而现在,趁着元军后方被各地起义力量搅得乱做一团的机会,拥有近二十万大军的朝廷应该自己打下一个根据地来,而不是东一天,西一天的靠着各地义军的接济过日子。 况且,福州、建宁、邵武三地,均不是产粮区,那么大的朝廷搬过来,光粮食问题就足以将破虏军的全部战果压垮。 文天祥仔细权衡之下,采用了陈龙复等人的建议。如今,城中的垂拱殿,延和殿已经再次装潢一新,等待着圣驾的光临。到时候,一切政令就要出自朝廷,经过陈宜中、张世杰等人的讨论后,才能生效。 无论从效率角度,还是从其他角度,这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朝廷中那些只剩下一个印信的高官们,不会赞同文天祥现在的做法。而光凭人数上来衡量,他们的意见将成为朝议的主流。到时候,文天祥又要面临被架空的命运,破虏军半年来的一切努力,都要成为他人嫁衣。 杜浒不甘心如此。他还清楚的记得,当初就是因为陈宜中和张世杰的千般刁难,才迫使文天祥远离朝廷,单独开府。 在江南西路血战时,各路义军也没得到朝廷半点儿援助。甚至在各路人马遭遇打击,纷纷溃败时,来自朝廷的旨意,还是要求不得向朝廷靠拢,各自为战,发挥一支“奇兵”的作用。 当正面朝廷的力量不足以与敌军相持时,“奇兵”的命运,杜浒不用再去回忆。赣南会战中死去那些弟兄的面孔,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天知道丞相大人是怎么想的,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杜浒气哼哼向江中丢着石头,发泄着心中的不满。诸将之中,他追随文天祥的时日最久,所以对文天祥寄予的期望也最高。以目前的局势,破虏军的正确选择,绝对不是迎接皇帝归来,占据什么大义上的制高点。而是修整兵马,积蓄力量,消化干净邵武保卫战获得的成果。 虽然眼前各标的都是满员之数,还有由破虏军老兵组成的教导队协助训练。但带过兵的人都应该知道,眼下兵马膨胀到近三万的破虏军,实力未必有与页特密实交战前那支队伍强。那些百丈岭上走下来的老兵,无论对敌士气、作战技巧和作战经验,都远非目前这些新招募入伍的流民和新附军降卒可比。 要把这些新兵捶打成百丈岭上一样的老兵,没有半年时间几乎不可能。而一旦行朝漂到福州,北元绝对不会给大伙留半年时间。在元军的持续打击下,破虏军消耗殆尽,行朝继续入海,是可想而知的结局。 “贵卿好雅兴啊,看来手臂恢复得不错!”熟悉的声音从杜浒背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路。 杜浒带着几分怨气回头,看见文天祥慢吞吞地捡起一片石子,学着自己的样子在浪尖上打出几个水花。 “末将猜不透这汹涌晚潮,当然只好徘徊在岸边了!”杜浒冷冷地耸耸肩膀,语调中的火药味道十分明显。 “那何不学他们立上潮头,看个明白!”文天祥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江中的弄潮扁舟,一干新招募来的水师士卒,正在陈复宋的指导下,学着如何在惊涛骇浪中保持战舰队形。 “只恐他,晚来风疾”杜浒轻轻吟了半句旧词,一语双关。 “贵卿何必学怨妇状,你可知,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文天祥快走几步,与杜浒并肩而行,笑容中,带着几分高深,几分期许。他知道杜浒在说什么,只是,今天的文天祥已经不是当年的文天祥。 当年的文天祥,在陈宜中等人的权谋下,只有远离的份儿。而今天,他却有实足的把握可以保住自己的胜利果实。 “天有不测风云?”杜浒迷惑地问了一句,看着文天祥那古怪的笑容,心里仿佛突然涌起了一团亮光。 自从百丈岭断发明志后,丞相所行之事,就处处透着高深。难道这次他的举动又藏着什么玄机不成? 想想文天祥那些匪夷所思的举动,杜浒越发觉得自己的推测有道理。百丈岭昏迷之前的文丞相,每当提起皇帝,往往垂泪不止,一腔孤忠让人感慨。而现在,提起朝廷和皇帝,更像提起自己的朋友和伙伴。 这种在语言和地位上,不知不觉的转换,也许文天祥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有人注意到了,还私下议论过。说文丞相行事狂悖,政令非但违背了祖制,并且将隐隐已经将丞相府提高到与行朝比肩的地位。 “天有不测风云,我们诚心相请,陈丞相和张将军却未必肯来!所以贵卿今天和邹将军的争执,非但没有道理,而且不智!”文天祥语气一转,点出了杜浒最担心的事情,同时对他的行为提出了批评。 在书房中,他听说杜浒和邹洬又起了争执,文天祥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去安抚。到了邹洬那里,当事人已经散去。他又根据士兵们提供的信息,匆匆赶到了江边。 “难道丞相以为张将军能自己打出一片天地来?”杜浒低声反问,语气中带着对文天祥的几分不服气,“邹将军身为一军副帅,不谋求一军之生存,却忙着去向朝廷表忠心。难道我荆棘岭上那些阵亡的弟兄,就为了某人的区区忠义之名么?” “我早说过,自从我们百丈岭之日起,我们已经不是为一家一姓而战。但迎接行朝驻跸的事,我们却不得不做!” 文天祥看着杜浒,神色渐渐郑重。随着个人阅历的经验增加和自己的影响,破虏军中,像张唐、杜浒等人的思考方式,已经渐渐脱离了原来的家天下的范畴。这是可以为之庆贺的事情,整支军队和整个民族的觉醒,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为此,那些先觉醒者,必然会感到痛苦,孤独和迷茫。那种感觉,就像当初自己在百丈岭上,徘徊于文天祥与文忠的思维之间的时候一样。 但这种思维上的蜕变是必须经历的,无此,不足以跟已经降了大元的理学家们抗衡。一旦面临更大军事政治压力,所遭受的损失也会越大。 现在,他需要的是时间,让这些觉醒者由痛苦慢慢走向成熟。 昨天,提议请行朝前来驻跸的人,未必都是对朝廷的绝对忠心者。而反对邀请行朝前来的人,也未必都是现行政策的铁杆支持者。 政治这东西里边,包含着太多的玄机与利益。每一次选择,就连文天祥自己,也决定很艰难。 如果他还是原来那个文天祥,让朝廷前来,委屈破虏军而保全朝廷,是必然的选择,虽然这个选择会让他痛苦。 如果完全接受了文忠,那么,拒绝朝廷的官员们来摘桃子,甚至逼朝廷努力抗元,是最明智的办法。与国,与自己,都有利。 可惜,他现在既不是文忠,也不是原来的文天祥 第一章 弄潮(一 下) “末将没看到不得不做的理由!”杜浒气哼哼地说道。 “我们不为一家一姓而战,天下英雄却都以为我们在为朝廷而战,并且都在看着我们如何做。此时,我们不能冷了天下豪杰的心。贵卿,无论你此刻想些什么,都要记住,咱们无法脱离身边所有人,就像江中那些船,跳跃于潮头,却不能脱离这片大潮!” “可这片潮,我们真的承受得起么?”杜浒幽幽地问。他知道文天祥说的是什么,自己的那些想法,真的公之余众,在天下人眼中,肯定是比北元还可恨的罪人。 自己刚刚有了这些想法,已经如此难以承受。而使自己有了这些想法的人,是不是承受了更大的压力。 无怪乎丞相在百丈岭上会发疯。突然间,杜浒发觉,自己明白了什么,仿佛跟文天祥之间渐渐生出的隔阂,开始透明。 “我也不知道是否承受的起,但此一刻,我们在享受弄潮的乐趣!”文天祥笑着,慢慢走向江边,脱掉鞋子,走到江边的一块巨石后。 一个大浪扑来,撞在江边岩石上,洁白的水花淋透他的衣衫。水雾散尽,湿漉漉的衣衫下,透出一个坚实的臂膀。 陈宜中等人以权谋二字治国,而现在,文天祥手握的却是一支百战百胜的大军。在双方实力相当时,权谋能发挥作用。而一旦其中一方实力高出对方太多,权谋,不过是个苍白的笑话。 无论施展权谋者的理论多花哨,以实力压过去,就足够了。这就像大宋与北元玩阴谋,无论怎么玩,都是输。因为双方实力相差太多,实力强的一方,完全可以不讲道理。 “贵卿,记得当初咱们挥兵背上,试图光复赣南的时候,陈丞相和张将军执意东下,攻打泉州、福州和邵武三地的事情么?”文天祥的声音从浪涛声里传来,伴者潮水的轰鸣。 “记得,当时,大伙都说,陈丞相是为了和咱们怄气,所以才做成这种错误决定。他试图恢复从自己手里失去的两浙,洗刷当年决策失误的耻辱!”杜浒高声回答,走到江水中,与文天下并肩享受观潮之乐。 层层浪涛间,陈复宋高举着红旗,立在一叶扁舟头。扁舟在浪尖起伏,他手中的红旗却没有被浪涛淋湿。无数水上健儿欢呼着,驾驶着战船跟在扁舟后,船与船之间的距离尽力保持着一致,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每个水手的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现在,咱们以一支残军攻克三府。拥有近二十万将士的陈丞相和张将军来投奔,难道他们不怕世人的评论么?”文天祥笑着问,仿佛早已看透了浪涛背后的迷局。 “这,不会,他们不敢来!”杜浒突然醒悟,旋即又有些失落。“他们不来这里,天下之大,哪里能让他们容身?” “还是广州,根据咱们的眼线送来的消息,统一由达春号令的几路人马因为粮草不济,已经开始分散就粮。蒲寿庚正带着他的舰队,星夜赶回泉州。索都去潮州,试图找马发将军报一箭之仇。刘深正在向漳州行军,估计准备扑南剑州,找兴宋军的麻烦。达春本部向邵州赶,去对付陈吊眼,安抚后路。眼前广州城只有几万新附军在驻守,而城墙又被达春上次入城时拆毁了……” 我没有逼他们抗元,我也不会让破虏军失去血战得来的基础。我只是,让朝廷自己多一份选择?文天祥笑着想,这是他内心深处挣扎多次做出的妥协。也是目前比较合适的办法。 祖宗制度固然重要,但如果这一种制度已经不适合国家的发展,就必须舍弃。这不是什么一伙人的利益和创始者的面子问题,而是关系到国家存亡。 根据情报分析,北元已经做出了战略调整。以自己对张世杰和陈宜中的了解,他们不会坐视这次战机不顾。否则,他们就只能来福州,那样,大宋剩余人马,在民间和朝廷的压力下,就不得不重整,交到一个值得信赖的指挥者手上。 此时,无论战绩和声望,自己的都已经超过了张世杰。所以,一旦行朝漂流到福州,也绝对不会再出现杜浒担心的,自己被架空,而决策权力被陈宜中等人占据了情况。 文天祥已经有了一次教训,不会再吃第二次亏。反而,为了延续这个民族的血脉,他要设一个圈套出来,要么取得所有兵马的指挥权,要么,逼着张世杰和陈宜中以更主动的姿态投入对北元的抗争中。 “丞相有把握?”杜浒敞开怀抱,一边迎接礁石上反溅上来的碎浪洗礼,一边问道。 “非但对此有把握,我还可以肯定,达春所谓的征讨陈吊眼,和刘深征讨许夫人,不过是掩人耳目,他们的目的,其实还是咱们破虏军。一旦达春回到了英州,驱逐了邵州和雄州的各路义军,他的大队人马肯定掉头扑向汀洲,从背后图谋邵武。而刘深、索都,进入南剑州和潮州后,肯定也会直扑过来。那时候,我们的邻居,一直日子没有动静的蒲家,也会跟在蒙古人的身后杀到福州来,我们的面临的,就是第二次邵武保卫战!”文天祥笑着说道,豪情万丈,“恐怕眼下在鞑子皇帝的名单上,第一个要剪除的是我们,第二个才是海上的朝廷。所以,这个时候,我们自己弟兄之间,必须同心协力,抓紧一切机会壮大自己,最好不要起意气之争!” “丞相,贵卿知错,请丞相责罚!” “什么责罚,贵卿,咱们一起出生入死,你想什么,我也明白。我追寻什么,你也明白。箫将军、林将军虽然一心装着朝廷,但这也是好事情,毕竟比那些一心想着投降的人好。况且人都会变的,半年前,谁能想到陈老夫子会和张唐一起说粗话,恐怕,两人站都站不到一起!” “那倒是!”想起当年张唐的粗鲁和陈龙复的迂腐,杜浒会心一笑。彼此之间虽然有争执,但毕竟一起并肩战斗的情意在心里边。“丞相,既然人家已经在咱们四面收拢,你打算怎样做?” “贵卿,我听说过一个古怪的说法,战争是政治的继续” “我没听说过!这个提法很新鲜!”杜浒睁大眼睛,文天祥刚才说的这句话,在他心里不亚于眼前的惊涛骇浪。他出身世族大家,少年时虽然喜爱学一人敌的剑术,但读过的书却不比军中任何人少。文天祥从文忠记忆中得到的这句格言,是诸子百家中任何一本典籍中未曾提过的。杜浒无论如何,也无法与自己的知识对应起来,但凭借个人阅历,却知道此话无比正确。 “当政治目的无法被他人接受时,往往试图通过战争来解决。放在一个国家内,就是互相之间打架,吵闹。放到国家之间,就是军队在疆场上角逐。就像现在,北元的目的是征服所有土地,把所有人变为蒙古人的奴隶,我们不能接受,所以我们之间会有战争”文天祥低声对杜浒讲述着子对战争的理解,语气中带着一点点调侃。 “如果我们答应了当奴才,当然天下就太平了。估计那些大儒们还会赞扬我们顺应时世,或他奶奶的懂得审时度势,知天命!”张唐顺着江畔走来,接过文天祥的话茬,“前几天,就有几个王八蛋说咱们不知道进退,惹得生灵涂炭。好像元军那些暴行,都是因为咱们的抵抗所造成的!” 文天祥回过头,对着张唐笑了笑。城中一些人的议论,他早已听说过。福州的一些豪门望族,最近一直偷偷地向城外分散家产,准备搬迁,这些事情他也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决定采取什么程度的手段来应付这些人。 有些人一直在名声在外,他们的议论,很能蛊惑人心。“ 那些人的理由很简单,并且说得义正词严。如果破虏军不能保证击败元朝取胜,就别把灾难嫁祸到地方百姓身上。让元军来了后,玉石俱焚。在他们眼里,血战的破虏军是石头,而他们这些动动嘴巴,摇摇扇子的人是玉。精英中的精英。 他们欺的不是文天祥心善,不杀无辜。而是欺的文天祥惜名,珍惜勇于纳谏之名,不会轻易跟他们翻脸。所以他们就可以采用一切可能手段。包括暗中派人与蒙古人通消息。 一旦文天祥做出回应,他们就可以做出一幅委屈的姿态,博一个敢捋虎须的美名。甚至以此去蒙古人那里邀功领赏。 “我们做自己的事情,何必理睬他们狂吠。有些人,盼得就是丞相碰他们一下,这样他们就身价倍增!”杜浒骄傲地回了一句,话语中充满对清谈者得不屑。 什么都不做,错误最少。给别人挑刺的时间最多。 “的确不用管他们,张唐,你来得正好,我正和贵卿说眼前的局势,达春出招了,咱们必须采取些行动”,文天祥笑着岔开了话题,无论那些喜欢乱嚷嚷的腐儒如果叫喊,老百姓心里自然会根据自己的切实利益取舍。文忠记忆中的国军在日本人身后根本无力生存,被一些无赖叱责为匪的八路军,却在日本人的后方存活下去,并且得到百姓的支持。用行动做出来的事情,用嘴往往抹杀不掉。 “愿听丞相吩咐!”张唐和杜浒一同施礼。 “来,沙滩上去”,文天祥从岩石后走出,抖抖衣服上的水珠,走到远离潮水的地方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张局势草图,低声分析。“达春现在玩一个障眼法,准备冷不防给咱们一记偷袭,咱们偏偏不让他如愿。你们看,刘深这路人马,打得是兴宋军的主意。许夫人麾下的兴宋军战斗力不高,但有张万安他们几个帮助整训,在加上张元他们几个协助指挥,利用南剑州和漳州一带的地形优势,未必会怕了刘深。陈吊眼的作战方式,向来是打不过就逃跑,达春一时半刻,也未必能把他拿下,我们不用担心陈吊眼的安危。蒙古人没到之前,蒲寿庚不敢轻易惹我们,所以,离我们最近的泉州,对我们的威胁不大。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是潮州,上次马发将军坚守潮州一个多月,让索都不得不绕路而行。这次,索都肯定不会放过挡在他路上的钉子。一旦索都攻克了潮州,顺利进入漳州,就可以与刘深合兵,那时候,我们就不得不出兵支援许夫人。达春的迂回包抄目的就基本达到,几路元军会同时加快动作……” 文天祥顿了顿,用树枝指向潮州。“所以,我们必须事先在外围采取动作,破了达春这个局。首先,需要有人带领少量士卒,乘船去潮州,索都拖在潮州的时间越长,我们的修整的时间也就越长…..” “俺老张带人去,大人给我一个营,我保证多守潮州半个月!”张唐兴冲冲打断文天祥的话,主动请缨。 “我的建议是贵卿去,他打过一次阻击战,熟悉蒙古人的套路,另外,他在朝廷的职位高,与马发将军也好配合”文天祥摇摇头,否决了张唐的请求。 “嗯,末将誓于潮州共存亡。”杜浒点点头,目光分外坚毅。 “不是让你和潮州共存亡,情报是今天下午刚传过来的,算上路上消耗的时间,等你乘船到了潮州,潮州多半已经失守。所以,我希望你带人沿韩水上岸,如果索都带兵撤离,你立刻作出攻打潮州的姿态,或者寻机将潮州拿下来。如果索都回扑,你立刻带人上船,沿水路逃走。咱们破虏军的水师还没练好,只能打配合。这次出动的主力是方家的人,三当家方馗带着十六艘海船,两千多人听你指挥….” “丞相是让末将带领海,义贼”杜浒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虽然生性不拘小节,但世家子弟和海盗之间的身份差距,还是让他有些难以适应。 “不是带领义贼,而是去当海盗,或者说边与海上豪杰交往,边学习如何打水战”文天祥看着杜浒的眼睛说道,“贵卿是否还记得,当年在南剑州开府,你曾经劝我利用潮流,去沿海骚扰大元。这些日子我反复想,咱们建立水师,你是最佳统帅人选。但你和我一样,都没打过海战,所以,你先去和方三当家,学一学海上的作战要领。顺便锻炼咱们的队伍,等时机成熟了,北元沿海,随便任你驰骋!” “谢丞相!”杜浒一揖到地。从文天祥眼中,他看到的是信任,兄长般的信任。这种信任,比朝廷的官职还要重要。 “我用十门火炮,跟方家换了这支援军。所以,贵卿,你一定别让咱破虏军亏本,能把索都拖在路上一天,就拖他一天。如果能造出声势来,逼得张世杰将军不得不出兵与索都一战,咱们破虏军的压力,就会减少十分。此外,何时和陈子敬已经采取行动,对付刘深。苏家准备出面,牵制蒲家。如果达春这次再将战略迂回,弄成孤军做战,咱们就可以再给他来一次邵武保卫战。纵使他能全身而退,鞑子皇帝也轻易不会放过他!” “我说丞相最近一直没动静,原来准备跟达春玩把大的。这么远的局,老张怎么没看见”,张唐咧着嘴,满口奉承之词,说着说着,语风突然一转,“可这么大一局,没咱老张什么事,岂不让人懊恼!” “不会让你闲着,你的第一标集中了咱们破虏军全部老兵,弃置不用,岂不可惜。我准备和大伙商量一下,由参谋们制订个计划,以第一标为主力,以陶老么的第八标为支援,渡过闽江去,把福清一带新附军驱逐了,拿下整个南剑州。这样,一旦蒲家试图从海上打福州主意,第一标立刻绕过兴化军,打他的老窝泉州。此外,有第一标威胁着,蒲家也不敢与刘深配合对付许夫人的兴宋军,张万安他们也安全些….”文天祥勾画着,讲解着。通过邵武保卫战,他对战争的理解,又加深了许多。目光已经从一城一地之争,一场战斗的指挥,上升到大范围战略安排的高度。 这个高度,无论是当年的文天祥,还是文忠,都未曾达到的。 第一章 弄潮 (二 上) 弄潮二上 太阳从海平面不远处洒下来,给船帆镀上一层镏金。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在火焰与海水之间,两百多艘战船,四百多艘官船和民船静静地沉睡。 海上日出之美,无法用简单的语言来形容。但是,如果天天对着这种壮丽的景色两百余日,恐怕再见了日出,心中涌起的不是诗意,而是疲倦。 “朕如果是一只海鸥也好!”大宋天子望着帆间掠过的翅膀,痴痴地想。 已经六个多月没沾陆地了,年少的他几乎忘记了泥土的味道。苍白的脸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常年的颠簸流离,让这位少年天子,眉宇间早早带上了愁容,还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每天唯一可以让他开心片刻的事情,就是跟着老师陆秀夫谈论时局。忠心耿耿的陆秀夫纵是把各地传来的最新消息汇报给他,包括破虏军在福建地区取得的一个个胜利。 前几天,陆秀夫带来了一个最令人振奋的消息,轰动了整个行朝。 文天祥又打胜仗了,这次他攻取了福州,并且派了海船和信使来,恭迎皇帝到福州驻跸。 实际上,受到这个消息鼓舞的不仅仅是朝廷。眼下,各地大宋军民受到破虏军接连胜利的消息鼓舞,纷纷打起勤王大旗,英州、道州、漳州、恩州、庆州,反元起义此起彼伏,忙得大元军队四处奔波。 大宋又有了复兴的希望。小皇帝赵昰在文天祥的使节到来的当天,就下了圣旨,整个舰队取道福州。可是,三天过去了,舰队依然停留在原地。 “去福州,泉州乃必经之地,为防止蒲家派船拦截,所以,此事必须从长计议,丞相他们正在指定行军路线,不日可回报陛下”,杨太后用这些话来搪塞皇帝的质问,内心深处,却清醒地明白,这是一个借口。 海上作战,大宋水师每次都能把蒲家打得落荒而逃。去福州,对皇帝本人不会有任何风险。 但对其他大臣,就很难说了。 朝中诸臣与文丞相府人员,很多人领的是同一份官职。 文天祥是右丞相兼大都督。 张世杰是枢密副使兼大都督。 如果大伙走到一起,必然有一人需要交出自己的印信。而无论声望和现在的威势,文天祥都在张世杰之上。 同理,经过邵武保卫战和福州攻防战,丞相府的官员,声望都远远超过了行朝官员。两方人马合并,很多官员的位置就必须调整。 朕其实,不过是他们的一面招牌,一个囚徒而已。赵昰无聊地轻扣着船舷,怔怔地想。杨太后以为他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他心里,早已把眼前一切看了个清楚。 眼下水师可去的地方有三处,每一处都比飘荡在外海,像乞丐一样四处寻求补给好。 第一处是流求(台湾),那边的几家地方豪强,已经联名发出了邀请,请大宋皇帝移驾于此,整顿兵马,以观天下之变。 第二处是琼州,那里最近又被大宋义军光复,凭借水师的力量,行朝完全可以在琼州暂时立足。 第三处是福州,文天祥的破虏军此时已经威震天下。北元不调动大批蒙古兵和探马赤军,光凭周围的新附军,短时间根本奈何不了文天祥。 但陈宜中主持的庭议,注定不会去这三个地方。因为那都是别人的根据地,去了,行朝的军队就会成为客军。国事糜烂到这个时候,大臣们想的,依然是自己的名望和地位,而不是国家。 “万岁,回舱去吧,海上风大!”帝师陆秀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船,在赵昰的背后低声劝道。 皇帝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在这海上,食物单调到几十天不变换花样,很多大臣都生了病。如果皇帝再让海风吹伤了,整个行朝将失去最后的凝聚力。 “夫子,丞相他们商议得怎么样了,我们何时转舵?”对着海中倒影,天子赵昰低声的问,语调中,带着一点点嘲弄。通过海面,他早早地发现了自己的老师陆秀夫,但他不愿意回头。如今,他面临的难题,已经不是老师所教导得那些圣人之言能解决的了,他需要的是,一个合格君王驾驭臣下的知识。 陈宜中不能算是奸臣,但他只会做官,只会平衡之术,根本无法依仗。张世杰是个忠心的将军,但他的心胸,只有碗口那么大。其他文武,那些外戚和趁机来捞头衔的地方豪强,赵昰不知道除了壮大声势之外,他们有什么用。 这些话,他不止一次跟杨太后说过。但执掌朝政的太后拿不出什么主意。唯一可以和他讨论的就是弟弟卫王。可卫王只有八岁。和他这个十一岁的天子一样,没有根基。 “还在商议,三处落脚之地,俱不稳妥!”陆秀夫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是个正直的臣子,不想背负上欺君之名而说谎。现实情况也正如此,左丞相陈宜中、大都督张世杰和驸马都尉杨亮节已经吵成了一团。 他们三个,其实代表着文臣、军队和外戚三大势力,行朝的官员也根据各自的出身,选择了不同人去支持。这种混乱局面,即使陈宜中想支持皇帝的建议,摆驾福州,亦不可能。 张世杰是陆秀夫的朋友,此人虽然刚愎自用,对大宋朝却万分忠心。所以,陆秀夫不想反驳他的意见,况且,张世杰说得很有道理,闽北多山少平地,一旦去了那里,行朝的补给将更加紧张,文天祥的军队也会受到影响。 而去流求,更不可能。前年蒲寿庚假借迎皇帝驻跸泉州之名,在泉州城内设下埋伏。如果不是陈宜中及时识破,皇帝已经落入了鞑子之手。这种地方豪强,本来就是靠不住的,虽然流求的苏家和张世杰的臂膀苏刘义一样,同是三苏之后。 唯一选择似乎就是琼州了,但那里人只是个流放犯人的地方。皇帝驻跸那里,有损朝廷声名,况且琼州人口稀少,一样承担不起朝廷的长期驻扎。 看到陆秀夫吞吞吐吐的样子,小皇帝,赵昰更觉烦躁,转过身来,声音慢慢变得有些严厉,“难道朕的旨意,他们一点都不听么!” 虽然年龄只有十一岁,可每日熏陶之下,那种皇家威严,依然让陆秀夫心中一凛。 “万岁,大伙这样做,也是为了大宋啊!”陆秀夫躬着身子,低声回答。“万岁一举一动,皆关系社稷安危。所以,诸臣必须谨慎!” 谨慎,是必要的。朝廷情况,并不像眼前这个十一岁的皇帝想得那么简单,只有经历过官场的人,才知道那其中每一步的艰难。 运行了三百多年的大宋就像一架老而破旧的水车,随便动一动,都有崩溃的危险。 如果让张世杰放弃大都督的名号,把所有军队指挥权力交给文天祥。其实也并非很难做到,陆秀夫可以保证,自己的劝说加上皇帝的圣旨,完全可以实现这一步。可这一步真的把问题解决了么,没有? 这个朝廷多少年积累下来的痼疾远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就像让文天祥在外孤军奋战,而行朝却不相救。追究起来,未必是陈宜中和张世杰两位权臣想让文天祥死,而是一个圈子里背后所有的人,不希望再与文天祥扯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陈宜中采取和稀泥的办法,一边给文天祥麾下各路义军将领每人封官,一边让张世杰急攻泉州,也许是最合适的选择。 现在,如果行朝真的决定去福州,恐怕与文天祥冲突的,未必是张世杰本人,十几万大军里,属于他嫡系部曲的江淮劲卒不过六千。而其他各方势力,抱着各种目的聚拢在朝廷这里的豪强,他们未必肯轻易接受文天祥来主管全军。一旦文天祥再作出些人事调整,或者像传言改编破虏军那样改变军队,内乱肯定会发生。 接下来,可想而知是一场内部火并。破虏军即使赢了,也元气大伤。 况且那个文天祥,很难看出是忠是奸诈。他已经将大宋三百余年的祖制改了个乱七八糟,并且,他手下那些文职幕僚还歪曲圣人之言,为这些行为找理由。陆秀夫不愿意背后说人坏话,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去了福建,肯定会针锋相对地跟文天祥争一争,论一下这些改革的是非,并维护朝廷的体制尊严。 所以,虽然佩服文天祥最近的战绩,在大伙庭议是否去福建的时候,陆秀夫并没有表态。他不想去了福建后,再看到一次内部混乱。那反而给了北元创造了更好的机会。 “如此一来,反而是朕,拖累大家了!”赵昰冷笑着问。 “臣不敢,皇上,文事问丞相,武事问张都督。此刻太后亦在殿中,万岁若想参与庭议,尽可摆驾回宫!”陆秀夫连忙跪倒,以头触甲板。太多的话,他说不出口。圣人之言,仅仅传授了他为臣之道,却没传授他如何平衡,取舍。他说话,做事,不逾越礼法,舰队中,却不是人人都这样。 见陆秀夫如此,赵昰更怒。一个迂腐却一本正经的枢密使(陆秀夫),一个刚愎的大都督(张世杰),一个跋扈的外戚(杨亮节),一个懦弱的太后,和一个只懂得平衡却没有决断力的丞相(陈宜中),这样的朝廷,无怪乎不是北元的对手。 也许该朕表现得坚强一些了,毕竟江山社稷都在朕的肩膀上。想到这,小皇帝赵昰搀扶起陆秀夫,盯着他眼睛问道:“夫子,如果朕执意移驾福州,夫子愿意追随么?” “这?”陆秀夫不知如何回答,望着皇帝年幼却满是坚决神色的面孔,轻轻地点了点头,“臣,誓死追随陛下!” “那好,你跟我来,咱们去听听庭议。夫子,去了福州,难免与北元一战。纵败,亦是轰轰烈烈,好过在海面上长年流转!” “陛下,陛下圣明!”陆秀夫大声答到,已经习惯性弯下的脊背挺了挺。也许,拼一拼是个好主意吧,特别是在这找不到出路的时代。 少年天子赵昰点了点头,率先走过甲板,走向连接两艘大船之间的木桥。这种横搭在大船之间的木桥极其牢固,每天,赵昰都会走很多次。 几个太监欲上前搀扶,都被赵昰用手挡开了。他是皇帝,有些路必须要自己走。 侍卫们佩服地看着皇帝走上木桥,这个十一岁的孩子,此刻表现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实际年龄。 常年航海,很多中年文官和武将都病倒,在缺少医药的情况下死去。幼小的皇帝却坚持下来,这不得不说,是老天对大宋的眷顾。 突然,侍卫俞慕白跳了起来,向木桥跑去。他看到,木桥的一角,有一点不寻常的亮光。 没等他冲到皇帝身边,少年天子赵昰和几个太监相继跌倒,翻滚着落入大海。 “救人啊,皇上落水了!”俞慕白一边叫喊着,一边跳下海面。这是阴谋,有人故意在木桥上泼了油,是针对皇上。一边尽力游向皇帝,俞慕白一边想到。 可惜他永远没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第二天早上,他和所有当值侍卫都被发配进了前锋营,与犯了军规的士兵关押在一起,时刻准备充当下一次战斗的敢死队。 被大伙舍命救上来的皇帝受了惊吓,病情时好时坏。在缺乏医药的海上,纵是太医想尽办法,也不能让他好转。 “是谁洒了油,是针对陆大人还是皇上呢?”拣回了一条命的俞慕白一边干活,一边想。这些,都不是他能考虑的事情了,如果他想活下去,什么也不说最好。 不久以后,他就因座船失火,落水而死。 就在皇帝落水的第二天,庭议有了结果。陆秀夫再次提出的,前往福建与文天祥汇合的建议被大多数臣子否决。作为一个没有野心,也没有任何判断力的好人,杨太后只好支持了大多数人的建议,全军回师广州,准备在广东制置使凌震的残部配合下,光复广州。 作为奖励,远在流求的苏家,得到了朝廷钦赐匾额。家主苏醒得封闽乡侯,和一个夷州制置使的官职。 琼州各地豪杰各有封赏。 文天祥有功于国,麾下将领各晋一级,共赏银五百两。 左丞相陈宜中奉命出海,去安南为行朝寻找更合适的落脚点。距离陆地越远,元军越部容易攻到,安南世受大宋恩德,危难时刻,应该大宋尽一点力吧。大多数官员这样想。 “丞相,早去早回。皇上盼着你的好消息!”陆秀夫站在甲板上,把酒与陈宜中话别。虽然他与陈宜中政见不和,但朝廷中,陈宜中还算一个君子。喜好权谋之术,却没真正害过什么人。 “我会尽快回来,陆大人准备好,照顾万岁的事情,就全靠你了!”陈宜中郑重地向陆秀夫施礼。 在海上生活半年多的皇帝会失足落水,陈宜中打死也不会相信。但有些事情,他不能挑明了。朝中一些势力既然敢因为皇帝坚持去福建,而对皇帝下手。那么,他这个手中无兵的丞相,别人也未必不敢动。 陈宜中看看自己的随行船队,一共六艘两千料的大海船,里边装了很多金银。这些金银,一方面给自己率领的这支二百多人的使节团充门面,向安南展示大宋依然有复兴的财力。另一方面,供他来贿赂安南的官员,并给行朝购买落脚的地皮。 比起给文天祥那笔五百两白银的赏赐,这批财物可谓是庞大的数字。但陈宜中知道,里边很多珠宝,都是大伙捐献出来的,包括太后的首饰。 我还有必要回来么?这个朝廷,到了这个地步还频频内斗,除了少数手中无兵的文臣,谁肯再听我的? 陈宜中一边与送行的人挥手,一边问自己。 手中没有兵权,职位再高,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他终于明白,当年自己建议文天祥另组偏师,策应朝廷时,文天祥为什么欣然答应,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这样做,有排挤他出朝廷的嫌疑。 文天祥是聪明人,他早已看出了,如果想为国家做些事情,离朝廷越远,反而越能收到好的效果。 如此说来,他为什么还如此恳切的,请皇帝去福州驻跸呢?难道,他对皇帝的忠诚,完全是装出来的么。就像张世杰麾下的几个地方氏族一样? 陈宜中突然觉得非常迷茫,自诩为擅长权谋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无力,如此愚蠢。与自己越来越远的众同僚,还有两支舰队之间的浩瀚烟波,他的目光穿不透,永远也穿不透。 弄潮 (二 下) 弄潮二下 散了朝,平章阿合马大人坐着轿子,慢吞吞地向回走。与朝中的蒙古人和汉人不同,身为色目人的阿合马,更喜欢南人发明的轿子。坐在这种完全有人力承担的交通工具上,你可以享受到一种高高在上,具体的说,置身于人肩膀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让一个人的自尊心充分得到满足,仿佛整个世界,都蜷伏在自己的脚下一般。 三十二人抬的毛呢大轿走得很慢,听着前边开道的鸣锣,和两侧护卫的马蹄声,阿合马充满怒火的心慢慢平静。 “那个坏了老子大计的汉人,早晚我会让你们好看!”阿合马默默想着,回忆着董文柄当着忽必烈的面弹劾自己纵容手下贪污的一幕。今天,一向对自己宠幸有加的忽必烈显然被董柄文的话打动了,居然下令按察司对此事严查。虽然以蒙古人的粗疏,很难在自己的党羽所做的帐目中挑出什么纰漏来,但这事也给阿合马提了个醒,皇帝对汉人的依仗,越来越深了,已经渐渐有超过色目人之势。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现在,大元的官秩、部门设置以及国学、官员选拔方式,已经越来越汉化。如果把为国理财这个差事中,再安几个汉人来,可以想象,很快像自己这样的色目人就会失势,被彻底从朝廷中扫地出门。大元的人种等级,就会从蒙、色目、汉与南人,变成蒙、汉、色目与南人。 “奶奶的,那些蒙古贵族,越来越像汉人了!”阿合马悄悄骂了一句脏话,发泄着对伯颜等人的不满。念汉人的书,替汉人说话,还能叫蒙古人么。就那今天的庭议来说吧,御史大夫伊实特穆尔、太师伊彻察喇、御史中丞萨里曼等,几乎和董文柄事先统一了口径般,根本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我要反击,否则真主的仆从,早晚会被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家伙骑在头上。阿合马默默地想着办法。虽然都是蒙古人的仆从,但二等仆从和三等仆从在地位上,差别还是很大的。况且,阿合马根本瞧不起朝中那些汉人。 按血统,汉人和南人应该是一家才对。可一些汉人屠杀起南人来,丝毫不比蒙古人手软。朝中那些天天将忠义挂在嘴边上的儒者,对大元的忠义,也比对他们故国多一些。这是江湖骗子才有的逻辑,分明是大宋的官员,投降了大元,反而成了忠心耿耿的正直臣子。分明藏匿了挪用了大宋府库中的财产,被人检举出来后,居然能振振有辞地说,贪污敌国财产不能算贪污。 不散贪污,难道大元还给你们授勋,鼓励你们把大宋贪垮了不成。阿合马一不小心,将自己的胡子拔下了一缕。老实说,在这混乱时代,无论色目人、蒙古人还是汉人,外放之后,没有不中饱私囊的。差别就是谁做得更隐讳些罢了。董文柄今天弹劾色目人集体贪污,难道汉人官员贪污得少么蒙古人贪污得少么? “大人回府”,站在门口的管家望见轿子,远远地喊了一声,把阿合马的从思索中拉回现实。 “这小子,今天居然勤快了!”阿合马笑着想,慢慢从轿子门处探出靴子,踩在家奴的脊背上,由高到矮,逐次落上红毡。 “大人,有贵客求见,在客厅等候多时了!您看,是不是让他进书房候教”管家穆罕默德弓着身子走上前,用流利的汉语汇报道。色目人说汉语,特有的发音,轻轻地在贵字上打了个颤。点出客人的非凡身份。 “既然是贵客,先上些茶点给他,等我换了朝服,再把他引到书房来”阿合马横了穆罕默德一眼,打着官腔说道。 作为平章,他是不会自降身份,随便见客人的。平章家“接客”自有一分规矩,除了和自己地位等同,或远远高于自己之上的达官贵族外,普通人觐见,则需要按管家和门房事先开出的价码。 不见面,求一句通报,以示友好,价格是白银五两。门房等候,等待阿合马百忙之中通传,价格是白银二十两。客厅等候,奉茶,大概要收白银一百两或等值的绢、珠宝、字画。而进入书房等候,与平章密语,没有二百两白银是办不到的。 以阿合马目前的身份,这个价码不高。况且阿合马家这里是最公道的,童叟无欺,明码标价,不像其他几家大人府邸,完全按奴才们的个人喜怒随行就市。天才的理财师阿合马自己设计了这个规矩,门房、管家和日常伺候行走的仆役们,只能从这里边按比例提成,不能中饱私囊。 今天来的客人,带上了一个贵字,显然事先出足了银两。真金白银面前,阿合马也不端架子,在侍女的伺候下,利落地换好了便服,踱着步走向书房。 远远地,就听见书房里边的笑声。管家穆罕默德仿佛遇到了老熟人般,开怀笑着,话语穿过回廊,一字不落地传入阿合马的耳朵,“照道长此言,我将来还会有更大富贵了?” “当然,你家主人官职只会升,不会降。跟着你家主人,自然也高人一头!”一个略带些江南口音的人笑着恭维,献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一点扭捏,仿佛这些已经成了现实一般。 “那是咱家主人的好运。跟着这样的主人,我伺候人的也沾些光彩!”管家话中带着愉悦,显然很满意客人的言辞。 “穆罕默德老爷哪里是下人,您家老爷是官,您就是吏。没听市井中说么,天下之人分为十等,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您是二等大老爷啊,怎么是下人!”诙谐的话语夹杂着笑声,再次传入阿合马的耳朵。让白天受了几个大儒气的阿合马也跟着一笑,索性放慢了脚步,藏在转角处,听书房中的客人还有什么说辞。 “道长调笑了,你们中原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当今皇上下令各地举荐贤才,儒乃贤才首选,哪里拍得上第九?”管家穆罕默德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捂着肚子反驳道。 “说他们卑贱,不是说他们受不受皇上重视,而是说他们人品之差。想那当官的,要忠于职守。为吏的,要忠于上司,每天都战战兢兢,唯恐出了一点差错。其他人不说,也得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就是那娼妓,也是要卖了笑,张开双腿,满足了客人,才能换得温饱。偏偏这儒么,嘴里唱着仁义道德,干得全是鸡鸣狗盗之事。刚刚把满腹文章卖给了赵家,转头,有厚着脸皮卖给当今皇上,您说,他们不是比娼妓还贱么。都说婊子无情,依我来看,这读过书的,情意之薄,恐怕还及不上一个婊子啊!” “道长,道长…”管家穆罕默德一口气上不来,脸都被笑憋成了紫色。今天这个道长的确是个妙人,非但出手豪爽,并且额外给了很多小费。就是不看那些黄白之物,光听他讲笑话,也值得自己为他通报一趟。 此人倒是个妙人,改天把这话讲给同僚听,看那些腐儒们,羞不羞死。阿合马在屋子外偷笑够了,轻轻咳嗽了一声,转过了回廊。 “平章大人到!”架子上的鹦鹉和门口的仆役同时高喊了一声。 “恭迎平章大人!”一个布衣芒鞋的清瘦道士,笑着跟在管家身后迎出了书房,远远地施礼。 “免了,道长仙驾光临我这世俗之地,应该我这俗人倒履相迎才是!”阿合马一边客套着走向书房,一边上下打量眼前的道士。 大元皇帝忽必烈气度恢宏,对一切宗教流派都很包容,曾经下旨说,无论是和尚、道士、阿訇,只要可以向长生天给大元朝乞福的经,尽管念。所以,京城的各类修行者很多。他们游走于达官显贵们之间,出卖着智慧,收获着利益。 眼下朝廷中最红的流派就是伍斗米教和长春派,但眼前的道士显然不是这两派的。身上既没有长春派那种装腔作势的酸样,也没有伍斗米教那趁势附炎的市侩相。反而,身上带着一种平淡冲和之气,言谈间除了对世人的尖刻讽刺,还有看穿一切的练达。 “不知道长在哪里修行,仙乡何处啊?”放下江南官窑烧制的细瓷茶杯,阿合马用自己能想到的客套话问道。 “一个四海为家的游方道士,卖字打卦为生,哪里有什么法号。平章大人不弃,唤我一声叠山糊涂道人就是!”穿者粗布道袍的道人单手施礼,不卑不亢地回道。 “叠山真人说笑了,不知真人屈就寒舍,有何指教么?”阿合马笑着说道,心里对眼前道人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身为忽必烈的亲信大臣,平日里到他面前走关系的江湖术士不少,却一个个喜欢故弄虚玄,远不及此人说话幽默爽快。 对于和尚道士弄得那些虚玄,阿合马向来是不信的。这倒不是因为他是虔诚的穆斯林,实际上,对于去麦加朝圣,他也不热衷。在他的人生信条中,唯一的真神是赵公元帅,而不是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不敢,贫道今天觐见大人,实乃有事相求”!叠山道人慢慢从座位上站起,将一个手扎轻轻放在阿合马面前的桌子角上。 “嗯哼!”管家穆罕默德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一声,带着侍女、仆役和侍卫退了出去,轻轻地掩好了门。 借着窗纱透过来的日光,阿合马轻轻地将面前的手扎打开,几张地契,从手扎中显露了出来,鲜红的印信发出动人的光。 是真定府的两处大庄园,每处一千多亩。饶是收惯了礼物,阿合马的脸色也变了变,放下手扎,目光慢慢与道士的目光相遇。 所求之事越难,所送之礼越重。阿合马需要先听听对方求自己干什么,再决定收不收这份礼。他爱财,却有一点自己的原则,不是一味的胡乱收授,否则也难为国理财这么多年,一直受到忽必烈的信任。 “贫道乃是受了惠州和英州一百二十余家苦主所托,请大人为他们血冤报仇。如此此事大人管不了,那天下已经无人能管!”叠山真人缓缓从椅子上站起,将一份带着血写的证词放到阿合马面前。 “这…..!”阿合马身子一僵,不由自主跟着客人站了起来。眼前的道士不像练过武的样子,真正动手,阿合马可以肯定自己一只胳膊即可以放倒他。但不知为什么,这个道士身上却有一种压力,让人不得不郑重对待的压力。 “如果是达春大人的事情,我不能插手!”阿合马将地契向外推了推,虽然心中不舍,却决定实话实说。“朝廷的规矩,你也应该知道….” 叠山真人轻轻叹了口气。阿合马的意思,他完全明白,大元朝人分四等,第一等的蒙古人对其他几等人有近乎随意处置的权力。末说夺了他们的财产,就是杀了人,也不过赔偿些钱物罢了,算不得什么大罪。 “如果是其他人”阿合马看看地契,欲言又止。 “不是达春大人。贫道去年路过广南,见几万百姓被士兵用刀子从家中赶出来,土地都被人夺了,大人小孩挨在路边上等死。贫道看着余心不忍,上前一问。原来是刘深大人正在剿灭陈吊眼,这些百姓都有通匪嫌疑…..” “果有此事?”阿合马狐疑地问。刘深是出身汉军中一员少见的勇将,缕立战功,曾经多次受到忽必烈的嘉奖。但刘深的贪婪和残暴也是出了名的,杀百姓求功,夺人田产土地的事情没少做。 本来,那些新征服地区,就是一块肥肉。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甚至新附军将领都喜欢趁着战乱捞一些好处。皇帝陛下也默许了这种行为,毕竟,无利不起早,如果给将士们些甜头,也激不起他们征伐的勇气。 可现在不同了,新征服下来的土地需要安顿,大元已经从外来入侵者变成了地方的统治者,这就像土匪闹大了之后,就必须转变职业自建官府,维持一定得秩序才能生存的道理一样。况且,那个刘深是汉人….. 汉人,这倒是反击董文柄等人的好机会,他不是天天攻击自己的属下横征暴敛么。阿合马脸上带上了几分神秘的笑容,远远看去,就像寺庙里的米勒。 看着阿合马阴晴不定的脸色,叠山道长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收到了预计效果。曾经在大宋官场打滚,他知道此刻阿合马更需要什么。 “具贫道所知,那些人和陈吊眼一点关系都没有,刘将军夺了他们的田产和金银。一部分自己用了,另一部分却拿来上下打点。苦主的姓名贫道都收录了,放在大人的案子上,那些苦主的亲戚们凑了这些礼物,求大人替他们做主。如果能看着仇人伏法,他们……” 又一个锦盒轻轻摆在了桌案上,一只干瘦却稳健的手将锦盒打开,露出一对胖胖的豆角。淡绿色半通明的豆荚,衬托着里边金黄色的豆粒。午后的日光下,一层烟岚围着豆角流转。 是翡翠金珠角,识货的阿合马眼中精光一闪,卷曲的胡子几乎都直了起来。这是传说中珍藏在大宋皇宫里的宝物,天知道怎么会落到眼前这个道人手上。 “这小小玩物,是给大人的定金”叠山道人轻轻从锦盒中取出一只豆角,用丝帕包了,放入自己的怀里,不顾阿合马几乎把人吃下的目光,继续说道,“另一只,却是大人为百姓伸冤后的谢礼,贫道受人之托,还请大人见谅!” “那是,那是自然!”此时的阿合马,已经没有了平章大人的气度,满脑子都是翡翠的颜色。色目人擅长鉴定珠宝,把质地坚硬的翡翠剖成四片有弧度的豆荚,中间的缝隙恰好还要嵌入两颗金珠,不算那几片翡翠本身的价值和大宋皇家珍宝的身份,光是这份巧夺天工技艺,已经价值连城。 “如此,贫道就代广南百姓谢谢平章大人了。刘深逼民为匪,这样下去,纵使百姓不想造投靠文天祥,也被他逼反了。”叠山真人不动声色地给了阿合马一个暗示。 “对,朝廷里这帮汉人,就是勾结起来,败坏吏治!”阿合马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茶几,附和道。本来他就想找董文柄等汉人大臣的麻烦,叠山道士今天,简直是把机会送到他眼前来了。这份血写的状子送到御史那里,本来就闲着没事的御史们肯定会发出弹劾,到时候自己在从中间轻轻那么一拨,朝廷中,汉人的势力….. 我这也是为了大元江山,油灯下,阿合马一边看管家核对地契,一边默默地想。几只飞蛾被烛光吸引,扑拉拉撞击着窗纱,拼命想挤进屋子,投向烛火。烛火下,刚刚被烧去翅膀的一只不知名的小虫子,艰难地挣扎着。 乒,一锭小元宝压下来,将虫子压成了肉饼。 酒徒注:关于色目集团,蒙古集团和汉官集团的斗争,请参考《元史。里边的阿合马大人的贪污水平,绝对可以令人叹为观止。 弄潮 (三) 弄潮(三) 蓝天之下,白云之上,数只白鸽自由翱翔。阳光从鸽子的羽翼间洒下来,把一只只矫健的身影投在丛林中,青色的屋檐上。 青色的石阶,青色的砖墙,衬托着周围苍翠的绿树,青灰色的远山,整个苍云观仿佛已经沉入梦中般,伴者袅绕香烟和悠远的钟声呼吸,人世间一切悲欢皆被厚厚的山门隔离在外。 石阶上,一双芒鞋快速地踏过。清晰的脚步声打破山中沉寂,沿着蜿蜒的石阶之奔道观,紧闭的山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双注视着滚滚红尘的眼睛。 “师父,师父,好消息,今天早朝上,几位御史联合行动,弹劾刘深杀百姓冒功、掠夺他人田产的事情…..”刚刚掩上山门,芒鞋的主人就迫不急待地汇报。 “石云,进屋子慢慢说,先喝口水!”道观的主人,叠山真人轻轻皱了皱眉头,带着些叱责地口吻吩咐。 “是,师父!”芒鞋的主人吐了一下舌头,跟在叠山身后快速走入侧房,端起茶壶,对着嘴咕噜咕噜猛灌几口,一边喘息着,一边说道,“我今天在山下和长春宫几位师兄饮茶论道,听他们说,早朝时,御史们突然发难,联手弹劾刘深杀百姓冒功、掠夺他人田产,私吞军粮的事情,据说闹得举朝皆惊呢!“ “是么?文武百官怎么反映”,叠山道长又皱了邹眉头,低声问道。他麾下的几个弟子,都是半路出家,性子浮华跳脱,实在不适合住在大都。但如今天下纷乱,一时也选拔不出太好的弟子来,只能一边带着他们在尘世间“修行”,一边历练他们的性情了。 “文武百官分为两大派,一派以平章阿合马大人为首,要求对此事严查,并理算江南新建立各行省的财物,杜绝这种官逼民反的行为。一种以右丞董文柄和太史令张文谦为首,力主临阵不可换将,否则前线军心浮动,不利于平地天下。争来争去,鞑子头儿忽必烈听烦了,各打五十大板。一边下旨申饬刘深纵部属胡闹,一边命令,此后阿合马大人不得管军中的事情。其他人,包括御史和按察使也不得干涉阿合马为国理财的事情。前几天说派出检查各地税务的官员,也都追了回来…..” 这个忽必烈倒不傻,懂得平衡朝中两派。叠山真人点点头,对忽必烈的帝王之术表示赞许,思索了片刻,又问道“我交给你的话,你传出去了吗?” “当然,饮茶论道的时候,我把这些消息全放了出去。长春宫的弟子不问官场之事,伍斗米教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却有几个与董家关系颇深。听了我分析后,认为这是阿合马对汉臣的又一次构陷,已经赶往太子伴读王询家告状去了”石云道长大声汇报,话语中不无得意,“然后弟子就把道友们收集来的,阿合马在陕西等地包税的实收数额透漏出去,听到那些数字,连长春宫的弟子都惊得目瞪口呆!” “好,你去写封信,给大名府的道友们报个平安,就说苍云观一切如常。然后和你林泉师弟下山,把索都等人屠城、达春纵容属下,羞辱新附军降将女的消息散发出去,一定要让阿合马的人听到!”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反过来的意思就是,可以用政治或者其他手段解决战争。 “是!”石云道长合掌,匆匆赶到后堂去了,一会儿,几只不同的白鸽飞入空中,振翅向南飞去。 “看来,鞑子的官儿学大宋,学得很快呢?”一边计算着信鸽辗转交接,把大都收集的情报送往福州的时间,叠山真人一边叹息着想。平和的面容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几分苦笑。 当年,自己在御史的职位上,也是这样弹劾贾似道弄权误国的吧,结果被贾似道四两拨千斤,弄得丢官罢职,连同年的状元文天祥也受到了牵连。后来,贾似道忠于倒台了,大宋的气运也完蛋了。 命运有时候就是个玩笑,自己痛恨官场上这些潜规则,并深受其害。偏偏此刻要充分利用这些潜规则,为老朋友文天祥刚刚收复的失地赢得时间。叠山道人心里默默问着自己,“谢枋得啊谢枋得,你这样做,到底对还是不对?” 腐败的大宋让人绝望,但和色目人比,贾似道捞钱的办法,连学徒都不如。 阿合马有三大发明,一为扑买,二为理算,三为专利。所谓扑买,就是把收税权拍卖给各级官员,价高者得。谁收得多,谁来当官。大贪官赵炳去年许诺,如果他做了陕西收税官,可以将现在得一万九千锭税款收到四万,最后阿合马和他以四万五千锭的价格成交。 所谓理算,就是清理地方财务。但大元的理算方法却是,让下级官员向上进贡,贡得多者有功,少者定罪。每年年终,大小官员派自己的属下进京谋路子,送礼的队伍从大同府一直排到大都城墙根儿下。去年,有一个外放的汉人官员没钱送回大都谋出路,只好挂了印,偷偷地逃了。现在,大元还以贪污罪在通缉他。 所谓专利,就是盐、铁、药材、农具皆有国家统一制造、运输、贩卖,价格是民间五倍,并且强行搭配。如果不买,则获罪。 “盖蒙古人一直未当自己为江山之主。盗入民家,敲骨吸髓,天性也…..”纸窗前,破虏军北方谍报统领谢枋得执笔记录,将自己最近所见所闻一一写出来。这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但一种文人的使命感,敦促着他记下这段荒唐却真实的历史。 “其实蒙古人那些贪官,和大宋那些贪官没什么区别。当年只知道骂贾似道,现在换了朝廷,换了官员,换了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吏治腐败,之比原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谢枋得放下笔,有些郁闷地想。“所谓改元厥子,不过是同一个戏台上,换了一群戏子而已。折子(剧本)还是原来那段折子,一句台词都没改啊。” “丞相从贾似道换成了留梦炎、陈宜中,大宋还是老样子。今后换成文天祥,会不会有些变化呢?毕竟这个疯子在福建,做了很多前人没做过,也不敢做的事”望着窗外的阳光,想着民间关于破虏军那些传闻,谢枋得眼里慢慢多了一些憧憬。 文天祥知道自己承担着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希望。 实际上,他已经有了不堪重负的感觉。有了百丈岭上的练兵经验,军队建设的事情可以让邹洬和苗春两人负责,但治理地方的事情,却不得不要他亲力亲为。 原来控制邵武一地的时候,周边的几个府、建宁、南剑州和汀洲,都属于大元控制范围,破虏军对当地的金坑、银矿进行劫掠,对当地府库进行洗劫,乃是天经地义。而现在建宁、福州和半个南剑州已经归了破虏军(另半个在许夫人的兴宋军控制下),再实行那种以战养战的政策,显然已经不适合。 虽然地方大户的捐献和附近几支新附军的“输送”还够破虏军支持一段时间。但这人数已经扩展到八个标,三万多人的队伍,需要的不仅仅是粮草。南方汉人的身体比北方汉人、契丹人、女真等少数民族都单薄得多。更没办法和那些横着看能分成三个人厚度的蒙古武士比。那是职业农夫和职业强盗之间的差别,必须依靠武器来弥补。 而现在,能用上新式弩和刀具的破虏军战士,连二分之一都不到。更甭说装备出整个炮兵标和火炮了。那些庞然大物每个成本造价都在千两白银以上,加上炮弹,简直就是吞金兽。 必须想出更多的敛财办法,包括让治下百姓得到实际好处。油灯下,文天祥敲着额头想。文忠记忆中的,均田免赋,已经顺利实施下去了。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到处都是被蒙古人屠杀干净的村庄,有的是荒地让文天祥这个大宋丞相来分配。分地措施稳定了地方治安,也为破虏军赢得了民心,但一时却无法让破虏军从这项长期政策上得到实际收益。 海上贸易,也开始了,邵武的那些工厂特产,沿着邵武溪、闽江一路运到福建,很快成为海商们的抢手货。但十分之一的税收,远远满足不了破虏军庞大的需求。 丞相府所辖各部门,地方官府,这些,都是需要钱的。 文天祥自己虽然忠心,却没糊涂到认为所有人都高洁到饿着肚子也能和元军拼命的地步。 论起敛财,阿合马的扑买制,的确是个快速生财的办法。文天祥望着案头那些辗转送来的北方情报苦笑。把地方政务“扑买”出去,既节省了朝廷开支,又增加了国库税收,还满足了官员的贪欲,唯一受损失的是百姓,一举三得。 可破虏军控制地区不能和北元一样糟,这个刚刚复兴的大宋地区,必须要表现出与大元控制地区一些不同的东西。否则,不足以让百姓为之效力。 只有真正挺直腰杆做一次人,才会厌倦给蒙古人当狗。否则,同样是当奴隶,给大宋当合给蒙古当的确没什么区别。这是文天祥自己领悟出来的东西,既不是来自经史,也不是来自文忠的记忆。 “丞相,陈大人求见!”亲兵蹑手蹑脚走进来,低声通报。 “请老夫子进来!”文天祥笑着站起身,走到门前迎接。已经私下里跟大伙说过很多次,不要再拘泥那些虚礼。但陈龙复偏偏坚持礼不可废,每次前来,都会恭恭敬敬地等在耳房,等待文天祥侍卫的通禀,通传。 一会,回廊里传来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满脸倦意的陈龙复跟在侍卫身后走了过来。这些日子,又要教将领们识字,又要给普通士兵讲忠义之说,又要提笔在报纸上跟腐儒们论战,显然把老夫子也累得够呛,平素齐整的官服上,已经可以看到无时间打理的褶皱。 “夫子这么晚来,有事情么?”落座上茶后,文天祥轻声问。 “是向各地派遣官员的事”陈龙复的脸有些红,汗水绽在额头上,灯光下,亮津津的。“下官有辱使命,请丞相责罚”。说完,递上一个没写了几个字的名册。 文天祥笑着接了过来,这是他没预料到的事情。破虏军中原来领过大宋官职的人不少,可大家的心思都在军中,没有人愿意去分管地方政务。所以,他才委托陈龙复老夫子从地方名流中征召。但照陈龙复的表情来看,显然,丞相府委任的官职对那些地方名流没有诱惑力,很少人肯担任太平时代打破脑袋都要抢的地方父母官。 “大伙说过,为什么不肯奉召么?”文天祥翻检着名册,轻轻地皱了皱眉头。福州、建宁、邵武和南剑州北部,三个半府大概有十五、六个县需要人去管理。可现在,名册上只有五个人奉召,并且都没应过试,在儒林中声望也不高。 “他们说,去了,如果不能守土,不知该如何做,所以,不敢尸位素餐!”陈龙复看看文天祥的脸色,犹豫着说。他知道这些所谓的地方贤达为什么不肯。虽然接连打了几次胜仗,破虏军实力依然很弱。在一些地方贤达眼中,跟着文天祥不会有出路。一旦大股元军来攻,带领百姓守土吧,怕失败后被元军屠城。投降吧,又怕文天祥事后追究不战之过。弃官而走,肯定会留下骂名,还不如躲起来,在一旁指指点点为妙。 审时、度势,然后找强者投靠。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活法。 “不过,很多人愿意从军,入您的幕府”陈龙复又递上一份名单,长长的列满了人名。都是些年青的读书人,声望资历不足以出任地方官员,但受了破虏军的接连胜利的鼓舞,投笔从戎的热情很高。 “这样也好,把想投军的,全送到苗春那里接受训练,能坚持下来的,破虏军欢迎他们加入!”文天祥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又恢复了平静。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相比与阿合马发明的“扑买”制,更简单,也适合目前破虏军控制地区不太稳定的现状。 “那地方官员呢,从军中出么?”陈龙复犹豫着问。谁也不愿意去当地方官,行军打仗虽然累,看着鞑子倒在自己的炮口下,心里可是说不出的痛快。包括他自己,半年来,他已经写了几十首诗,记载破虏军的军威。每一首都超越了自己以前那些风花雪月之作。如果被文天祥强压着去当地方官,才思肯定每这么敏捷,并且那种坐在椅子上磨屁股的日子,永远也赶不上军中多彩多姿。 “我军中的人手本来不足,更不可能管地方上的事情。地方上的官员,还是从地方选!”文天祥笑了笑,说出了一个令陈龙复惊诧的答案。 “地方官员,让地方士绅们自己推选。他们推选出来,我立刻委任。不用他们替我收赋税,也不用他们为国守土。他们只管理理地方杂事,调解百姓之间的纷争,尽力造福一方就行了,如果破虏军打不过元军,他们尽管投降,我也不问他们不战之罪!” “丞相!”陈龙复的嘴里简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眼前这个文天祥行事越来越匪夷所思,前几天,不声不响地将杜浒派到了海上,去统帅一批“租借”来的海盗,已经够让人惊呀。但那至少可以理解为,为了缓和持不同政见将领之间的矛盾。而现在,居然地方官员也不委派了,那破虏军打下这些地方,和没打下来之前,有什么区别! “夫子,咱们在邵武的时候,已经答应附近百姓,农无税,服徭役付钱,那地方官员,的确不需要太多,也不需要他们干什么事。他们只要维护地方安宁就可以了,咱们派人时时巡查,杜绝他们的贪赃枉法行为,岂不是大伙都落得轻闲!” “可,可,那,如何区别他们是大宋的官员还是大元!”陈龙复终于答上了一句,额头已经憋出了汗。文天祥的思路转换太快,逻辑也却非常清晰。无论想跟上他,还是驳倒他,都很困难。 “如果连破虏军都抵挡不住,指望地方官员和百姓,不是徒增伤亡么。百姓心里属于大宋,土地就属于大宋。百姓的心归了大元,土地就归了大元!”文天祥笑着回答。制度上的胜利,这个名词他无法跟陈龙复解释清楚。但他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习惯了自治的百姓,再回到那种朝廷委派官员的奴役制度上去时,肯定反抗会更激烈。 那是出自内心的反抗,只有享受过自治的人,也会理解自由与被压迫时感觉的不同。今后,破虏军和北元肯定还会战斗下去,土地肯定会几度易手。但北元征服了土地,而破虏军要获得全部人心。 无论什么时代,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没有错。 “也好!”陈龙复点点头,对文天祥的见解表示赞同。接着,压低声音提醒道,“只是我们如此一来,儒林……” “儒林又要议论我们破坏了祖宗规矩是不是!夫子何必理睬这些人的议论,如果守着祖宗规矩可以抵抗蒙古人,我第一个去守着。问题是,祖宗规矩已经让我们输了一次,我们已经输不起第二次。”文天祥的声音突然提高,对于那些民间议论,他早有耳闻,开始时很难过,但很快就抛开了。 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经过大元破坏后的三个半府,已经是一张白纸。有着大宋的失败经验和大元的反面现身说法,他已经知道该怎样落下第一笔。 “夫子,我们必须开创些不同的东西,我不但想让地方官员由当地人自己任命,还准备把盐、铁、金、银、药材这些产业,完全向百姓放开。只要有实力经营,官府一概许可。这样,他们才知道,做宋人和做元人的不同。这样,才能让天下百姓从绝望中看到希望,看到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让他们知道,自己除了纳税,还有别的用场,还有人的尊严和自己的财富。” 文天祥低声说着,语气有些激动。“至于天下人怎么看,从断发那一刻起,我已经不在乎。我相信几个儒生,无法左右上千万百姓的想法。我还相信,任文人怎么粉饰,几百年后的人,还会检视今天元军所犯下罪行,还有蒙古人闹的这些笑话。” “我也相信你,丞相!”陈龙复的语气也有些激动,望着文天祥的眼睛说道,“那天与杜将军争执,事后,大伙也很过意不去。都是为了大宋…..” “那天的事情别说了,大伙都是为了大宋。至于见解不同,可以坐下来讨论,就像我们战前的会议那样!”文天祥大度地挥挥手,打断了陈龙复的自我检讨。有争议不是坏事,至少大伙都开始有了自己的见解。他需要在探讨中找出不足,而不是高压下的盲从。 “丞相今天说的事,明天议事厅里,我就把他提出来”陈龙复点点头,大声许诺。 “我自己提,夫子在这里暂时坐一会,看看北方送来的情报。我把子俊、子矩他们找来,共同讨论个细则,明天再交给大伙议论”文天祥兴致勃勃地说,通过跟陈龙复的交流,他自己的思路也清晰了许多,整个破虏军控制地区如何发展的事情,以及如何与北元进一步争夺土地和民心的事情,也有了些头绪。 “大元朝蜕化的速度,比我们预想得快得多。整个朝廷中,站满了贪官。这样的朝廷,不会挺立过百年。所以,只要我们能挺过元军的头几波报复,用不了多久,大元内部的消耗,就足以把他自己打垮”,福建大都督府,文天祥侃侃而谈。 从大都城辗转送来的情报,在诸将手中传看着。每个看过的人都一脸不屑。北元朝廷效率高,蒙古人心眼直,比宋人廉洁,这些是大伙从传言中得到的印象。而谢坊得记述得那些事实,告诉大伙,实际上,这个北元朝廷已经不再像刚刚打败金国,席卷北方时那样富有活力。大宋朝廷有原来具有的那些弊端和恶习,他们一个不落的沾染了。大宋朝廷没有的那些弊端和恶习,他们创造性的发明了。 无论从民族大义和道义上,大元的确不应该在这片土地上存在。 弄潮 (四) 弄潮四 六月的夜晚,天空中没有一丝云,也没有风。血腥的味道和夜晚的暑气混在一起,蒸笼一样裹住潮州城,令人透不过气来。 知州马发站在垛口边,遥望着远处那些连绵的远山,沉默不语。在他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个士兵,每个人身上都染满了血。一些是城外敌人的,一些他们自己的。 “娘!”一个熟睡的士兵低低叫了声,眼角淌下了几滴泪。大概是梦到了死于蒙古人屠刀下的家人,疲惫不堪的面孔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马发回过头,解开身后的脏得不成样子的披风,轻轻地盖在了士兵的肩膀上,希望他能睡得安稳些。已经守卫潮州二十多天了,大伙谁都不知道有没有命见到明天的太阳,所以,彼此之间的等级早已被抹去,剩下的,只是在血与火之中形成的战斗情谊。 这所城市已经没有力量坚持到明天日落,这是大伙早已预料到的结局。实际上,从上次索都进攻潮州被击败,匆匆离去后。潮州守军就知道,下一波的攻击,将更加凶猛。 没有人会侥幸地希望援军在下一刻出现,也没有人幻想着杀人魔王索都这次和上次一样,半途中匆匆撤军,甚至连是否能活下去都没人去想。他们是一群绝望的人,坚守的理由,只是为了男人的尊严。 宁可战死,也不做狗的尊严。 “大人,喝口水吧!”老儒马文礼颤颤微微地爬上城来,将一个带着体温的铜壶递到了马发的嘴巴边上。 “多谢夫子,孩子们呢,都上船了吗?”马发接过铜壶,却没有喝,低声问道。 “最后几个蒙童已经上了船了,今天后夜的时候方将军带他们冲出去,顺着韩水而下,先到南彭(南彭群岛,在潮州附近海上的小型岛屿群)在去避难。等风声小时,再送他们到福州去,交给文大人看顾!”马文礼低声介绍道。 “嗯,把所有余粮拿出来,给孩子们带足了,让随行的士兵尽管吃饱。我华夏绵延到今日,就是靠这些读书的种子。大宋的将来,还是得靠他们!”马发带满血迹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一瞬间,指点江山的文士风采又回到了身上,仿佛城外数万大军已经不存在了般。 “知州大人尽管放心,方将军是个知道轻重的人!”马文礼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将一切安排好,“大人,喝些水吧。明天还有恶战呢!” “嗯!”马发答应着,把铜壶举到了嘴边,正欲喝,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老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夫子,你先喝,我再去城垛边上看看!”马发轻轻地将铜壶交回了马文礼手中,转过身,慢慢地向下一个垛口走去。 老儒马文礼愣了愣,端着铜壶又追了过去,“大人,大人,趁热喝些吧,你一日未吃东西了!” 马发回头,从夫子手中接过水壶,轻轻地递到一个年青士兵的嘴边。士兵布满血丝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感动。接过水,在被热血烧裂的唇角抿了抿,又交回了马发手里。 “大人,大人”,马文礼想制止,但已经来不及,知州马发向前走了几步,将水壶又交给了下一位弟兄。 另一个年青人接过水壶,莫名其妙地看着马发和焦急万分的马文礼,不知这壶水中到底有什么古怪。就在这时,第一个喝水的青年头一歪,软软地跌倒在地上。 “你这黑了心的老贼!”正欲喝水的士兵将水壶远远掷了出去,一跃而起,将刀架在马文礼的脖颈上。附近的几个士兵也跳起来,团团将老儒马文礼围在中间,只待马发一声令下,立刻将这有勾结外敌试图投毒的老儒砍成碎片。 “放开夫子,他没有恶意!”马发摇摇头,以不能拒绝的口吻命令。 愤怒的士兵们向后退了几步,依旧将马文礼围在中间,他们不明白,知州大人为什么对这吃里扒外的老不要脸如此客气。 “小五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壶里是蒙汗药!”马发弯下腰,将刚才喝水的年青士兵拦腰抱起,放到一个避风的城角,“你们看,小五睡得多香。老夫子只是想让我睡着,然后把我偷出城去。夫子,你太不会撒谎了,从上了城,手就一直在抖!” “大人!”老夫子马文礼不知该说什么好,颤抖着,花白的胡子上全是泪。 “夫子,方将军就在城下等着吧,把他叫上来,跟弟兄们告个别吧。走出去,把咱潮州男儿死守孤城的事让全天下人知道。让他们知道,咱大宋男人,不都是伸长脖子等死的窝囊废!”知州马发笑着走过来,拉住老儒干枯的手,“夫子,你也走吧。国家危难之际,有人需要为他死,更多的人却应该活下来,保存国家的血脉!” “大人,末将在啊!”城脚下,揭阳人方胜早已泣不成声。他和老儒马文礼商量好了,熬了一壶放了蒙汗药的茶给马发,打算把马发放到运送儿童的小船上偷出成去,他自己代替马发守城,却没想到,关键时刻被马发识破,所有计谋功亏一篑。 “捷夫,相交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么”,马发笑着走下城头,拍打着方胜的肩膀说道,“我是大宋的知州,潮州在这,我的职责就在这。你把我运出去,蒙古人没杀我,我的良心也放不过我。你走吧,带着夫子,还有那些孩子。趁夜冲出去,城中愿意走的百姓,今晚也跟着冲,能走多少算多少。我和将士们用鞑子的血,给你们送行!” “大人!”几个闻讯后聚拢过来,欲劝马发离开的将领全被马发的话噎住了,规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众人回转身,悄悄地去整理铠甲,兵器,在黑暗中等待,等待着决战时刻的来临。 几艘小船沿着水关,瞧瞧地划入韩水,慢慢向元军的水寨划去。 近了,近了,突然,守军发现了水面上的异常,大声呼喝起来。战鼓声,报警的号角声,响成一片。 带队的宋将一声轻喝,小船骤然加速,迎着黑夜中的箭雨向前冲去。几个划桨手被流箭射中,晃了晃,栽进了河水。立刻有人扑上来,接替了他的位置。鼓角声中,小船向扑火的飞蛾一样,扎向元军水寨。 “举火!”宋将低沉的声音盖住所有鼓角。 烈焰在放了油的船头骤然腾空,浓烟中,桨手们用力划着,划着,划向越来越近的元军。 “弃船,出击”。领队的宋将咬着钢刀,带头跳进了河水。船上的弟兄跟在他身后跳了下去。失去控制的火船闯入元军水寨,裹起越来越多的浓烟。睡梦中被惊醒的元军乱成一团,在甲板上拥挤着,躲闪着,眼睁睁看着牛头马面在火焰中露出笑脸。 一个粗通水战的汉军百夫长提起汲桶,刚刚把吸水一端插入河中,还没等拉组织人拉动活塞。水下,突然掀起一道黑色的浪。 浪头顺着汲桶越过船舷,打在百夫长的脸上。没等他张口叫骂,一把利刃插在了他胸口。赤着上身的大宋士卒把刀,扑近满船乱军中。 喊杀声从水寨中响起,没人预料到,承受了二十余日围攻后,守军依然出来夜袭。措手不及的北元将士慌乱地抵挡着,不知道来了多少敌人,也不知道怎样才是最有效的抵抗。处处的烈火,处处的厮杀声,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烈火,照亮了水面。 几艘大船,几十艘木筏子,载着城中的儿童,和大批百姓,从元军水寨前冲了过去。船上静悄悄的,数千人,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盯着被烈焰映红的江面,还有火海里奋战的身影。 那些身影,就像涅磐中的凤凰,用生命,跳出了一生中最美丽的舞蹈。顺着这舞动的节奏,无数大元士兵掉进水里,掉进火中,失魂丧胆。 火海被慢慢抛在了身后,渐渐消失于黑暗中。眼前的水面越来越宽,侧面吹来的风也有了丝丝凉意。 跟在船队后头的竹筏渐渐散去,百姓们弃筏登岸,开始再一次流离。正东方,慢慢有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天际烧得像昨夜的烈火。 快到入海口了,只要从澄海寨的守军面前冲过去,几船的学童就可以安全离开。都统方胜用血红的眼睛回望西边的江面,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了潮州的影子。 天亮的时候,就是索都再次攻城的时候。马将军,潮州的兄弟们,就要走向人生最后一程。 血从方胜嘴角流下来。他恨,恨鞑子的残忍,更恨大宋行朝,被潮州支援了那么久,关键时刻,居然没有一兵一卒前来救援。 海上,至少还有十五万大军啊,而城外的索都,不过是五万兵马。 “将军,前方出现战船”!有士兵冲到方胜身边,大声汇报。 “什么!”方胜大吃一惊,三步两步从船尾跑上船头。极尽目力向远方看去,逆着水流,看到十艘大舰高扯着帆,快速向自己驶过来。 “旗舰所有士兵上甲板,准备肉搏。第二舰和第三舰准备突围,不与来敌纠缠!”方胜利落地下达的准备迎敌命令。心中涌起几分悲凉。 自己这方,只有三只中型江船。而对方,却是三艘样子古怪的福船,和十艘尖头、斜底的广南铁栗木打造的战舰。不用靠近,单凭船只,已经分出了胜负。 “都统,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入水!”一名都头走上前汇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可看见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叼着短刀,手持锤子和凿子,站在船弦边。 “告诉弟兄们,别与人拼命。一会开战,尽量将落水的孩子接上岸”,方胜摇摇头,低声吩咐道。铁栗木是广南特产,遇水后,硬得像铁疙瘩,区区十几个人,根本没机会把对方的船底凿开。 “一会儿,能救多少孩子就救多少。然后带着他们离开,让他们别忘了自己是宋人!”方胜大声喊道,低头抓起身边的大弓。纵使命运要让他们这伙人灭亡,在接受命运那一刻,他也要让元军付出血的代价。 对面的船,越迫越近了。突然间,方胜放下了弓,整个客舟被欢呼声充满。所有人看清楚了,对面的船帆上,浓墨重彩,涂着的一个“宋”字。 弄潮 (五) 弄潮五 在百余名宋人的齐力推动下,绞盘缓缓旋转,投石机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将用于配重的装满泥沙的柳筐慢慢升起。 马哈马沙用带满戒指的手量了量,指了指杠杆的上的标尺,几个大食人呼喝着,命令士兵将更多的柳条筐挂在配重端,同时,将驱赶着宋人,将一枚标有重量的圆形石蛋,抬进炮兜里。 “放!”马哈马沙一挥手,站在高台上的操炮手扳动机关,放松配重。装载了数千斤泥沙的柳条筐借着重力“忽”地落下,将杠杆另一端的石头弹丸远远抛了出去。 带着呼啸的风声,石蛋掠过潮州城墙。几所临近城墙的房子瞬间变成了瓦砾堆,大地震颤着,发出隆隆的回响。 “减掉一百斤沙筐”马哈马沙大声命令。临近他的另一台投石机快速开始运作,在皮鞭与钢刀的威逼下,被抓来的大宋青壮不情愿地爬上调节台,肩扛手抬,将标记着重量的柳条筐卸下来,放到一边。 城里人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劳碌的奴隶们绝望地想,前几日,他们还能凭借站在城墙上的优势,发射火箭和“万人敌”(一种可抛射的火药包,用于防守)来破坏蒙古人的投石机,而今天,他们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任由巨大的石弹丸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在回回人马哈马沙的修正下,一点点靠近城墙。 “放!”又一颗石弹随着马哈马沙的命令飞出,呼啸着砸中了城墙角的敌楼。青砖搭造的敌楼立刻像豆腐一样被切了下去,烟尘冲起,遮住初升的朝阳。 这样的配重刚刚好,马哈马沙用手比了比,示意所有投石车参照刚才的那一次射击调整配重。二十几巨投石机吱吱呀呀响了起来,伴随着蒙古人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将石弹抛向半空。 地面上出现巨大的阴影,风雷之声从天空划过,巨石弹丸砸在潮州城那已经残破的城墙上,一块,两块,三块。城墙摇晃着,颤抖着,终于无法再支撑下去,轰然裂开了一条三丈余宽的大口子,将城内宁静了数百年的繁华全部暴露在强盗的眼底。 “呜――呜――呜”,凄凉的号角声在中军大纛下响起,一面金黄色的战旗伴着角声缓缓升到与大纛同高。看到令旗的千夫长查干巴拉呐喊一声,带着千余武士向前驰去。 抛石车停止了惊雷般的射击,接下来的声音却更令人恐惧,那是千余支羽箭飞向天空的声音,带着风,带着箭头撕破破空气的声音,从城墙裂口处射了进去。 蒙古骑手嗷嗷叫着,一边射击,一边策马从护城河畔跑过。只一轮驰射,裂口处已经不可能再有生命。密密麻麻的羽箭扎在城墙后的屋檐上,街道上、民居的土墙上,如同吸血蚂蟥般,将一切可能藏有生命的地方扎满。 城内依然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透过破碎的城墙,索都可以看见远处的街道上,有百姓和士兵匆匆跑动的身影。那是昨夜没有趁乱突出重围的人,他们正努力在街道上堆建着各种障碍,试图推迟一个城市灭亡的时间。 “命令那新附军架桥,查干巴拉的千人队用弓箭掩护,野律赫的千人队和那些汉军准备,等桥架好后马上从城墙缺口处冲过去!”索都冷冷地命令道,鼻孔兴奋地一张一合,仿佛已经嗅到了渴望以久的血腥味道。 “是”,左右答应一声,高低错落地升起几面战旗。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和新附军彼此配合着,靠近潮州城,将一根根巨大的木材用车推过去,横向护城河对岸。城中断墙后冲出几个幸存的宋军,试图阻止新附军架桥,立刻受到了蒙古弓箭手的照顾。千余蒙古人同时对付几个目标,轻而易举地将守军压制住。木桥一点点延伸,终于,另一端落到了护城河队岸。在河岸边等待已久的探马赤军和汉军将士发出一声欢呼,快速按事先排好的次序从桥上跑过,越过倒塌的城墙,冲进已经没有防御力量的城市。 “进城、永不封刀!”索都兴奋地举起马刀,对着身后的将领们喊道。 随军将士响起狼嚎一样的欢呼,这是他们最喜欢的命令。不封刀,即意味着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已经被索都判处了死刑。 “辛苦”了二十余天的将士们可以为所欲为。 “弟兄们,冲,财富和女人在城内等着我们!”一个蒙古将领回身呼喊到,带着本部人马冲了出去。 第一波跨过木桥的士兵已经冲进了城内,与守军短兵相接。一个又一个大宋将士倒在潮州街道上,用生命阻挡着元军前进的脚步。 几个身穿长衫的读书人挥舞着镇尺跑上街头,试图减缓屠杀者的脚步。 “杀!”蒙古武士嚎叫着,将短矛刺进提着镇尺迎战的读书人肚子,长袍立刻被血浸透,读书人不甘心地握住矛杆,缓缓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布满碎木的街道上。 “笃、笃、笃”,几支冷箭从元军队伍中射出,将一个试图逃走的屠户射翻。那个屠户刚刚用杀猪刀捅了一个探马赤军伙长,倒下时,脸上还带着满足的微笑。 “杀,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这是索都下给士兵们的命令。屠城是必须的,只有这样才能制止南蛮人的反抗。这个潮州城,先后羞辱了蒙古人两次,第一次,他让索都的数万兵马刹羽而归。第二次,他以一支孤军坚守了二十余日。 这样的城市不能留,留下来,必然是反抗者的榜样。 索都兴奋地咆哮着,指挥着一支又一支千人队加入到屠杀行列。又一个城市要变成牧场了,过几年,血染过的土地会格外肥沃,蒙古人可以尽情地在草原上放歌,看着白云一样的羊群在原野上飘动。 有人在城中点起了火,浓烟从城市中各个地方升起。抵抗者的力量随着浓烟位置的推移,一点点退向潮州府衙。蒙古武士、党项劲卒、汉军、新附军、彼此配合着,“专业地”进行着毁灭文明的工作。 “咦!”某个新附军百夫长无意间低下头,捡起了一块拌了他的碎木头。 新劈开没多久的木材上,湿漉漉的,沾满了抵抗者的血。在那殷红的血色下边,却是湿漉漉的,带着股菜花的清香。 “坏了,大家不要放火,不要放火!”百夫长疯了般地喊道。 没有人理睬他,杀红了眼的蒙古武士,探马赤军,在已经开始燃烧的房子边,点燃火把,将更多的房子点燃。 没有什么比毁灭城市更让人感到愉悦。每一个火头升起,都摆着无数人的欢呼,有蒙古人,有党项人,有契丹人,有汉人和他们的兄弟南人。 士兵们如发了疯般,完全沉浸在索都赏赐给他们的“娱乐中”。永不封刀,城中所有财富都是他们的,他们可以随便抢。所有女人都是他们的,他们可以随便奸污,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几个幸存的女子。所有房子都是他们的,他们想怎么烧,就怎么烧。 “不要放火啊!”百夫长叫喊着,看着城中的火势越来越大。 知州马发站在府衙内,听着衙门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轻轻地笑了。作为大宋地方官员,他已经为这个城市,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 “大人,时候差不多了!”几个白胡子士绅笑着说道。 “是啊,差不多了!”马发笑着,擎着一支火把,走到院子中间。无数受了伤无法撤走的士兵,和无法撤走的百姓笑着围了过来,把马发围在中央,仿佛要和这位和蔼亲切的地方官员出游射猎。 会挽长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砰,”,一颗烟花骤然从城内升起,爆裂,满天花语纷纷落下,一瞬间,比天边的太阳还明亮。无数道火苗窜起来,沿着街道,沿着墙根,沿着屋顶。 木制的民居,竹制的小楼,还有青砖碧瓦的豪门大院,学馆祠堂,一齐燃烧了起来。烈焰协裹着浓烟,吞噬着城中的生命。蒙古人、契丹人、党项人、汉人,宋人,不分国家,不分语言,不分宗族,一同裹进遮天烈焰里。 杀入城中的元军四散奔逃,拼命向城外跑去。大批赶进城中的参与杀人游戏的士卒不明白城内发生了什么变故,收拢不住脚步,与逃跑者撞在一起,相拥着滚在地上。无数双脚步踏过来,将倒地者踏成肉泥。 “南蛮子用火,南蛮子用火……”,有北元将领绝望地喊道,分不清楚是自己的行为引起了这场火灾,还是城内守军刻意引诱他们进城同归于尽。 先前通向快乐的天堂的城墙豁口此时已经是唯一的逃生通道,士兵们拥挤着,不惜拔刀相向。几个元军将士被火焰追上,卷进烟尘中,身上的皮甲成了夺命陷阱,呼啦拉,火苗窜起老高。几个探马赤军嚎叫着从火堆中冲出来,冲向倒塌的城墙,没等靠近,就被争着出城的其他士兵用刀砍倒,身上的余火被自己的血浇灭,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整个城市都燃烧起,烈焰翻卷着,烤得天空一片血红。 宋景炎三年六月,索都还攻潮州。宋知州马发城守益备。索多塞堑填壕,造云梯、鹅车,日夜急攻,发潜遣人焚之。凡相拒二十馀日,城墙为回回炮所毁。索都下令屠城,及午,天忽降烈火,军士死伤无算。 后人修著的《续资治通鉴如是记载。抱着个人的观点,史官刻意忽略了当时流传的伤亡数字。留在潮州城没有成功突围的百姓七万余人死于火海中,或者北元士兵的屠刀下。而元军,也有两千多人在火灾爆发时来不及逃走而被烧死,近万人受伤。 史书没有记载,到底是元军屠城时四下放火引发了潮州城的这场天灾,还是守将马发刻意纵火,与攻入城中的元军同归于尽。 这场烈火带来的震撼也远远不是伤亡了多少军民可描述。事后,索都继续东进,遭到了地方武装前所未有的激烈抵抗,很多山寨都战斗到了最后一人。而他的屠城政策的效果越来越差,个别城市降而复叛,叛而复降,折腾得北元大军来回奔波。 比历史更精彩的是后世的评论,谈及这段血与火的历史,一些传统的史家自然对马发这种抵抗到底的行为给予了很多赞誉,认为他们最后与城俱殉的壮举,极大鼓舞了当时的抵抗力量,展示大宋帝国除了柔弱与繁荣外,血性的一面。而一些新潮的学者,则认为明知道守不住却依然选择坚守,是对百姓不负责任的做法,在此案中,马发比索都罪孽还大。 当然,这还不是最有特色的观点。最有特色的观点出自一个没读过几天书却自视才华横溢的年青人笔下,他比较了元军在江南的百余次屠城行为和潮州大火的一些历史记录得出一个结论,是马发的抵抗,才引发了索都的屠城。而知州马发是个沽名吊誉的伪君子,他为了成就自己的忠义之名,不惜在城中放火,让几万百姓给自己殉葬。虽然这个观点和“强奸案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受害人的抵抗激发了嫌疑人的”的说法一样,不值得一驳。但发布了这个观点的人,却的的确确为自己博得了极大声名。 潮州大火的第二天夜里,一支舰队沿韩水逆流赶到,趁夜再次袭击了北元水营,让索都麾下的这支内陆水军遭受到了灭顶之灾。一百多艘船被焚毁,三千多人阵亡。 “方将军,你打算去哪?”站在甲板上,透过望远镜看着余烬刚熄的潮州城,破虏军水师统领杜浒对自己身边的将军低声问道。 这么大的火,城中肯定不会再有一个活人,回潮州已经没有意义。而像方胜这种年青并有才华的将领,正是自己麾下由海盗组成的水师所缺乏的。 “先去上游找个地方避一避,然后回潮州”方胜红着眼睛回答。他与杜浒在汕头相遇,安顿好了船中蒙童后,星夜赶回潮州增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愤怒的杜浒率领一群海盗消灭了索都麾下的水上力量,但元军的血,换不回潮州城的重生。 “小心些,索都的队伍没走远”杜浒有些失望,但很快放下了拉拢的念头。他理解此时方胜的心情,家园虽然已经被焚毁,但那毕竟是他们战斗过的土地。“蒙古人的报复心极重,他们在水战中吃了亏,陆上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方胜咬着牙回答,带着自己的百余弟兄走下杜浒的座舰,踏上破虏军为他们准备的小舟,慢慢划向冒着黑烟的断壁残桓。 索都麾下还没完全撤走,蒙古人的斥候就在河岸上不远处驰骋,但方胜对此视而不见。潮州城没了,他们这些幸存者已经比同伴多活了很多天,剩下的生活,就是复仇与战斗。 “方将军,等等,我们一同去潮州!”杜浒的舰队从后边又追了上来,缓缓护卫在方胜左右。失去水上力量的元军涌到岸边,沿着沙滩徒劳地向舰队发射火箭。被江风一吹,火箭没等达到射程,纷纷落入水里。 “把咱们的宝贝推上来,给鞑子尝尝鲜!”海盗船长龙鹰大声命令。这支由少量破虏军和大量海盗组成的舰队组织有些混乱。杜浒带队时间短,还没在军中树立绝对的权威。 炮手们看看杜浒,用目光向他请示是否执行龙鹰的命令。 回答他们的是一个宽厚的笑脸。经历过一次生死,杜浒的心胸比原来开阔得多,点点头,低声命令道:“三连射,尽量打人多的地方”! “哎!“炮手们答应一声,快速跑下甲板。风云号战舰是唯一配备了火炮的小型舰船,左右两侧二层甲板中各配了两门小炮,在昨夜激战中,这两门炮起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很多元军战船没等靠近,就被炮弹炸穿了侧舷。 几枚炮弹呼啸着飞了出去,落在岸边。十几个蒙古弓箭手被炮弹送上了天空,剩下的元军抱着头,快速撤离了河岸。 “是传说中的轰天雷!”有人大声喊道。未知力量是最恐怖的,当年北元进攻襄阳,凭借阿拉伯人改进的杠杆式回回炮,成功瓦解的守军的抵抗意志。而遭遇到不可战胜的力量时,蒙古武士并不比汉人勇敢。 吃了亏的北元将士不再靠近岸边,破虏军也停止了射击。十几只战舰,在元军面前耀武扬威,缓缓而过。破虏军大将杜浒站在甲板上,刀疤纵横的面孔带着微笑,他想到了另一个对付元军的好方法,文大人在百丈岭上日日给大伙讲解游击战。而破虏军却因为快速发展,远远脱离了游击战范畴。 眼前的方胜,还有那些被征服地区的抵抗者。游击战的战术,对他们来说更适用。 杜浒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命人划着小船,送到了方胜的小舟上。那是自己记录的游击战术,由文天祥的讲解而实战经验总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文大人已经在元军控制地域洒下几支火种,自己可以帮他洒下更多。 酒徒注:1、正史,索都两度进攻潮州,第二次,潮州知州马发战死,索都因自己损失太大,下令屠城,全城老少没留一人。 2、文中投石机为杠杆式投石机,是蒙古人军中利器,比弹射式投石机射程远,准确度高。 弄潮 六 弄潮六 暴雨肆虐地抽打着地面。 在这多灾多难的时代,天上的风云也变幻莫测。狂风夹杂着大量的雨水从海面上冲过来,肆意纵横。闽江上,黄色的巨浪像山一样高,在风和海潮的双重作用下,一会拍向天空,一会儿扑向堤坝。 风雨迷失了自己的方向。比风雨更迷茫的,是看风雨里的人。 闪电从半空中砸下来,照亮祥云观正殿上一干神明的脸。所有土偶木梗都垂着眼帘,对侧殿密谋的诸人视而不见。 这样的天气,通常没有什么香客善人前来施舍。偏偏堂下站立的,是一群被雨水打得像落汤鸡一样道士,围着道观里的诸神,低声细语。 “火云道长,天师可是传下了口谕,见达春将令,就如天师亲临!”靠近窗子的一个麻脸汉子声音稍大,惊得所有人都不安地后退了几步。伸长脖子,四下里打量了好几回,才有一个头发稀疏的老道低声叱责道:“多福,你乱讲什么,大家既然来了,心里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达川先生当然不急,你是个在家修行的居士,有宅有田。而我等却是住观的,当然要权衡时势了!”麻子脸不高兴的把老道的话顶了回去,同时暴露了自己着急的缘由。龙虎山教规不严,弟子分为居家修行的先生和住寺修行的道长。通常家里有产业的,都不入观。而没有恒产者,则挂靠在道观内,靠着平日百姓的捐献和道观的地产过活。偶尔兼一些装神弄鬼,欺压良善的买卖。 眼下文天祥在福建路北三州鼓励工商,均田免赋,减租减息。大部分没有田产的流民都分得了土地,一些长期租种寺院田产的佃户也开始与寺院协商减租。这让一些道观寺庙的损失巨大,每年光田租就少收百余石,所以从道观主持火云到洒扫的道士,一个个都急得直跳脚。 “只是刘子俊那厮在福州城眼线众多,一旦乌大人失败,大伙都担待不起!”道观的主持火云道长犹豫着,对即将做的事情有些举棋不定。 按情理,五斗米教的传人,的确该唯蒙古人马首是瞻。早在蒙古人还没南下之前,忽必烈已经派遣特使,秘密选召了三十五世天师张可大,双方相谈“甚为投机”。此后,五斗米教教众在元军南下时,就充当起说客和眼线的作用。作为回报,忽必烈命令张天师主领江南道教,所有五斗米教信徒的田产不交田赋,生意人也可免税。 这种优惠政策让五斗米教迅速膨胀为江南第一大教派,隐隐已经有了凌驾在北方的全真教之上的势头。与全真教的清净无为的讲求不同,五斗米教崇倡入世修行,道门弟子与官府往来极其频繁,相互之间利益瓜葛非常大。 文天祥打下福建北方三州半土地后,大力推行他的战时新政。祥云观昔日在北元享受的特权荡然无存,佃户要求减租,投身于五斗米教中请求庇护的小商贩也因为破虏军控制地区开始实行一税制而纷纷离去。 利益受到损失后,一些教徒已经暗中和城内豪强勾结,向破虏军施加压力。此时接到达春命令,要求他们配合蒙古武士乌云其,云游道士柳青扬等人刺杀文天祥,热情更是大受鼓舞,不顾外边天气恶劣,聚集在祥云观中商量对策。 观主火云却是个持重的人,虽然自家产业在文天祥的治下受到了些损失,但一方面迫于文天祥兵势,一方面迫于内心压力,迟迟不肯让归他隶属下的几位武艺高强的道士出手。 “火云道友,我看,时不我待啊。当年皇上与天师相遇,天师曾预测二十年后,天下一统。眼下二十年之期已经过去大半,而文疯子却不肯顺应天命,还百姓于太平盛世。并且用的全是闻所未闻的邪魔歪道,恐怕是妖孽转世,为祸人间来了。为天下苍生计,我辈也应该仗剑除魔!”衣着光鲜,背着宝剑的青阳道士分开众人,径直走到火云面前说道。 他俗家姓柳,是个扬州妓院出生的小混混儿。后来加入了天师教,在鞑子南下时屡立奇功。这次达春特意派他从广州派来与福州道友联络,让他骨头都轻了几分,说话间隐隐带着尚方宝剑在手的优越感。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听起来特别像命令。只是嘴巴有些歪,说起话来眼角和嘴角同时抽动,给人阴阳怪气的感觉。 这句话的分量非常之重,非但主持火云,殿中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三十五世张天师曾经在忽必烈面前预言,天下在二十年后统一。这句话增添了忽必烈南下的决心,也成就了五斗米教的声名。眼看着文天祥的势力越来越大,如果到了天师预言的二十年之期,大元将士还像现在一样,忙着四处“救火”,五斗米教的神话就要破产,非但大批信徒会流失,蒙古人的支持也将不再。 见众人都被青阳道士的话打动,头发稀疏的达川居士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可我常听人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前些日子文天祥的文集付梓,贫道在市面上买了一本,其中有语,深以为然。其以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学派道统之争则在国家之下。由是看来,我一宗一派之兴衰,真的比百姓生死、国家兴亡还重要么?” 众人之中,他是坚决反对接受达春所派任务的。蒙古人所过之地,尸横遍野,本来就与道家的悲悯之心格格不入。三十五代天师与其合作,已经是下乘之举。但有着北方全真教的榜样在,还可以推说是为了劝说忽必烈减少江南地区的杀戮,用谎言搪塞天下悠悠之口。如果五斗米教真的成为蒙古人手中的打手,从暗处走到台面上,恐怕针对文天祥的阴谋曝光之日,也是教名扫地之时。 百姓利益高于国家利益,国家利益高于党派利益,这在国家四分五裂,外寇趁机入侵的文忠那个时代,已经是很多读书人都认可的准则。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富豪之子,奋不顾身地加入到八路军中,加入到抗敌第一线去。但在宋代,却是无异于平地的一声惊雷,让很多人猛醒。 宋代三教,儒、释、道,已经全部投靠了大元。受他们的影响,很多人以为,蒙古人一统天下,是天命所归。与天命相比,那些大屠杀都可以忽略。况且蒙古人上层已经接受了理学为治国思想,并给了寺院道观足够优惠政策,这相当于接受了儒家整个学派和汉人的全部思想。所以,从学派利益而言,应该把北元放在正统行列,忽略那些野蛮的盗贼行径。 针对这些说法,文天祥和陈龙复采取报纸的方式,将文忠记忆中,那些关于国家与民族命运的讨论刊刻出来,散发于民间。这些处于数百年后著名政治人物笔下的论点,非但新颖,而且引经据典,让人难以辩驳。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凭此言,已可诸其心!”青阳道长连连摇头,整个身子跟着脖子扭动,仿佛是麦田上的稻草人般,看上去非常不协调。“文贼此言,已经违背了儒学精义。偏偏此人凭借手中之兵,和福建路的物力,大肆印刷他的妖言!我辈再不出手,天下不知多少人要受到其迷惑” “可几个当地大儒,都对此言点头称是。并且,印此文,也无需太多耗费,破虏军设在江边的活字印刷机,一天可印书数百张!”达川居士反驳的声音随之升高,双目中透出精光,仿佛刀一样,刺到青阳道士脸上,“倒是青阳道友,如此不辞辛劳为蒙古人奔走,不知究竟为何?” “为了我教发扬光大!”青阳道长上前两步,肩膀挺直,衣袖间透出了几分杀气。大概是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又咬牙切齿地补充道“除魔卫道,乃我辈职责!无论杀不杀得了此贼,我等也可一举成名!” 这是一句真话。无论刺杀行动是否成功,青史之上,伴着文天祥的名字,总有这些跳梁小丑的身影。 无论这个身影是善是恶。 “恐怕是为了道长的心魔吧!”达川先生后退了两步,手轻轻地按到了剑柄上。他有一种拔剑出鞘的冲动,虽然知道以自己的身手,未必敌得过眼前这个青阳道士和他带来的爪牙。 干这种阴暗中的勾当,最忌讳的就是内部出现不协调声音。火云道长看到此状,赶紧出来打圆场,“二位道友别冲动,别冲动,咱们一切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还怎么从长计议,乌力其大人已经等了一整天了,你们到底愿意不愿意服从天师之命!”青阳道长借势发威,大声喝问。有蒙古人在背后撑腰,他根本没把当地的道士们放在眼里,如果不是需要当地这些家伙配合,选一条合适的行刺路线,并当撤离时的替死鬼,他早就和蒙古武士们一起行动了。 “喀嚓”,一声惊雷在观中响起,闪电照亮众人阴晴不定的脸。 “如果抗令不遵的话,大家知道什么后果,纵使天师不怪罪,达春大人那里,也未必…..”,一个道士阴森森地暗示。 “贫道愿意,贫道愿意!”麻子脸道长第一个跳出来响应。“得罪了文疯子,咱们只管跑路便是。得罪了蒙古人,那可是屠城的下场,到时候大伙一块人头落地,还修什么道?” “算贫道一份!”有个道袍褴褛的卖符水者躲躲闪闪的回应。目光不敢与众人相接,捏斜着溜到青阳道长身后。 “我去,贫道愿听青阳道友调遣!”一个居家修行的先生叹息着回应,刚才麻脸道长说得对,一旦败露了,文天祥是斯文人,不会杀大伙全家。而不答应此事,看刚才青阳道长的脸色,达春真的打回福州,一家大小的难逃活命。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大多人抱着这个心态,像青阳道士表示了顺从。祥云观主持火云看了看众人,无奈地点点头,代表了观中众人,接受了青阳道士的领导。 “好汉不吃眼前亏,如果不应承下来,恐怕今天就要给这伙人祭旗。老子给他个出工不出力便是!”达山居士犹豫着,判断着,终于也表示了屈服。 “那贫道可就代天师传命了。从今天起,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此观半步。依照乌力其将军得命令行动”青阳道长施施然,走到了所有道士们的面前,低声命令,“有违抗命令者,诛;执行任务推三阻四者,诛;临阵不前者,诛…….” 冷森森的声音,在侧殿中回荡。帘外的雨越下越大,天仿佛发了怒一般,不停地将一道道闪电劈下,劈下。 “你们的任务是,到北元后尽快将这笔钞花出去,换来我们急需的物资。记住了,大伙彼此互不相识,都是苏溪人!”黑暗中,一个声音低声吩咐。 雷声响起,闪电照亮面前众人的脸,刘子俊挥挥手,十几个商贩打扮的人起身告别,消失在无尽雨幕中。 背着手,儒者打扮的刘子俊望着帘外风雨,内心亦如闽江上的惊涛一样翻腾。 他主持着一条看不见的战线,而这条战线上的交锋,惊险犹胜两军阵前。邵武一战全歼页特密实后,破虏军的威望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号召力已经渐渐取代了朝廷。这使福建北三州不得不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大批有志之士前来投奔的同时,北元、地方宗族的割据势力的间谍也接踵而来,刺探军情,收买将领,盗窃武器图纸,各种花样层出不穷。 以他为首的破虏军敌情司已经和各方势力进行了多次交锋。一些勾结北元的豪门大户被连根拔除,但敌情司的损失也很巨大,几十个老兵战死在黑暗处。 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专门主持见不得光得勾当,刘子俊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变化为什么这样快。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变化,适应着这个时代,也适应着丞相文天祥的步伐。有人比自己牺牲更多,何时长久做了道士,游走在各地豪杰之间,拉拢、劝说那些新附军中的动摇将领,并联络各地抗元的豪杰。陈子敬做了和尚,带着一伙弟兄活动在广南东路、江南西路等敌军身边,为破虏军提供最准确的情报。承担风险最大的是文丞相的同窗好友谢枋得,他潜入了大都,专门在北元内部挑拨生事,贿赂官员,从内部瓦解敌军。 刚才那批商人打扮的弟兄,带走了一批隐藏在邵武群山中的科技司最新伪造的大元交钞,这种在科技司工匠眼中毫无技巧可言的“中统元宝交钞”,通过水利印刷机和活字技术,可以轻易的复制出来,比原来的交钞更像真的,并且连该钞左上角斜捺的一方标明真伪的长方形印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阿合马主持发行的交钞没有任何抵押,朝廷需要多少,尽管发行多少,不管实际上市面上有没有那么多财产存在。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对百姓财富的掠夺。而破虏军“帮助”阿合马发行这批,只不过是在北元朝廷里分一杯羹,通过地下渠道运送到北元后,迅速低价出手,换成福州地区的必需品带回来,满足地方建设和军队装备的需要,同时给敌情司提供充足的经费。 对于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所造成的后果,刘子俊心里很清楚。这样下去不出五年,大元的交钞比手纸还不值钱。但他心里已经不再有一丝负罪感,天性诙谐的谢枋得有句话说得好,为了将禽兽兽赶出家园,我们不得不变成了禽兽!这非但是他自己,也是所有敌情司人员的切实写照。 他现在担心的是文天祥的安全,各地送来的情报一致表明,北元已经将进攻的重点转向了福建。而周围的新附军那里却没有任何动作。汉军都元帅刘深正在南剑州外围,和许夫人的兴宋军周旋。索都的人马,被杜浒麾下的海盗和漳州一带的义军,拖得疲惫不堪。连达春本部人马,都徘徊在广南东路和江西南路之间,与陈吊眼捉起了迷藏。 这不是元帝国的习惯作为。新附军不敢前来进犯,这一点很好理解,页特密实被杀后,他们已经被破虏军吓破了胆子。而蒙古军和探马赤军却未必这么好对付,他们作战目标明确,喜欢直奔主题。轻易不会被一城一地的得失羁绊住。 只能说,达春除了在完成对破虏军控制地区合围战略部署外,还采取了另外的招数。这个招数是蒙古人的习惯,破虏军敌情司也采用过。简单、高效、上次通过两浙东路的新附军将领之手,军情司的人轻易地除去了陈牯,瓦解了一次有组织的进攻。这次,刘子俊有充分的理由认为,达春会采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破虏军。 文天祥是一军的核心,如果能把他除去,破虏军就有可能瓦解。站在达春的角度,刘子俊认为这是击败破虏军的最简单方法。而手中的一些蛛丝马迹也表明了,这种危险也越来越临近。 “我该怎样做?”刘子俊敲打着窗棱,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如果没有确凿证据,而贸然展开全城搜捕行动,惊扰了百姓不说,文丞相也会训斥自己。但若不及时采取行动,则是对文天祥的生死不负责任。谁都知道丞相是个亲民的好官,百忙之中,喜欢抽时间到出府,到地方上走走。 “大人,有客人求见,他说有机密的事情找您!”亲兵匆匆走到刘子军窗前,低声说道。 “谁?” “不知道,好像是个出家的和尚,但一脸杀气!”亲兵低声汇报。十几个值班的侍卫已经窜出了屋子,藏到了院落中的黑暗处。 “请他进来,我在书房等他!”刘子俊点点头,信心实足的吩咐。侍卫们的表现让他鼓舞了他,如果风雨注定要来,那自己也只能坦然相迎。那些邪门手段对付本无战意的新附军好用,对付上下抱成一团的破虏军,却未必好使。就凭刚才那几个侍卫的身手,已经不是普通江湖刺客所能达到。刘子俊不信,那些鸡鸣狗盗之徒,能力比百战老兵还强。 “阿弥陀佛,贫僧无果,参见大人!”伴随着一声佛号,雨幕中出现一个坚实的身影。 酒徒注:1、关于五斗米教与忽必烈的交往,在baiu上可以查到,非杜撰。 2、伪钞问题和货币贬值问题,在正史中的元朝,非常严重。一方面是由于制钞技术不过关,另一方面是因为朝廷无本钱乱发钞票。个别地区,甚至形成了假钞专业化利益链,官府和百姓一同制造假钞。 弄潮 七 弄潮七 听说北元派遣刺客来暗杀自己,文天祥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刘子俊预料中的震惊。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没有所谓的国际舆论和国家形象,北元会采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打击自己的敌人。世界上最早的生物武器绝对不是西班牙人在战场上率先使用的,将得了传染病的人和牲畜尸体抛入城中,利用疾病击败对手的手段,是蒙古武士的专利。 同样,屠城和灭族,一方面,是因为蒙古人的残忍。另一方面,是因为这种手段的确起到了瓦解对方抵抗的效果。 在这个时代,一切能打击敌人的手段,都被视做合理手段,蒙古人无所顾忌。 当然,自己对付北元也不需要那么多顾忌。侵略者未出国土前,一切可采用的手段都是正义手段。 现在,交战双方比的是谁将各种战术结合得更巧妙,运用得更娴熟而已。 “丞相,咱们是不是将卫队调出去….”刘子俊试探着打了杀人的手势。文天祥那幅泰然处之的态度让他有些迷惑,好像他自己不是被刺杀目标一样。 “不必,先放他们一段,反正,有无果大师在!”文天祥笑了笑,信任地将目光投向无果和尚。这个杀人如麻的大师他听说过,早在临安保卫战时,就有人跟他提起过这个人。但是那时,他对武林人物有一种本能的反感。 如果所谓的武林人物是非不分,只会倚强凌弱,所谓的江湖在国家为难时刻只会袖手旁观或替入侵者卖命,那么,这个所谓的武林与江湖,不过是一团烂浆糊而已。的确不需要放在眼中。 而最近无果等人在福建地区的活动,让文天祥对武林的看法大大改观,刘子俊麾下的谍报人员汇报过了建宁血案的检察结果,一切证据都表明了,是无果等人暗中狙击了北元间谍的一次破坏活动。 在文天祥打量自己的同时,无果也在打量这个传说中的英雄,大宋状元。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清瘦、看起来有些憔悴的书生,就是创造了一次次奇迹,并且用肩膀支撑起残宋江山的人。也很难相信,这个说话慢声慢语,目光带着祥和之气的丞相,是那个行事惊世骇俗,占据弹丸之地就敢冒天下大不讳更改祖制的人。 “丞相….” “大师….” 文天祥与无果和尚几乎同时开口,彼此相视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师先说….!”文天祥笑着建议。 “那老衲就不客气,依老衲看来,丞相既然不愿惊动百姓,不妨就冒一次险……”没等无果把话说完,刘子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地反驳道:“不可,大师岂可以丞相为饵!” “子俊,听大师把话说完,这个险,我值得冒!”文天祥笑着,示意无果继续。无果想做什么,他心里明白。 无果的建议,是以文天祥为诱饵,吸引那些刺客上钩,顺藤摸瓜,将所有北元间谍一网打尽。 而文天祥想赌一赌,赌一赌破虏军谍报部门的工作能力,和自己对时局的判断能力。 达春对刺杀行动,寄予了极大希望。所以听到刺客已经进入福州后,文天祥首先想到的不是逮捕这些刺客和城中与刺客勾结的人,而是如何利用这个机会。 只要刺杀行动还有希望,北元的军事行动就轻易不会展开。而破虏军和福建地区,就又可从容地赢得十几天喘息时间。 “只是从此后,丞相要减少出门次数,增加侍卫!”无果将自己的建议说完,见文天祥没有反对的表示,谨慎地补充了一句。这是自己和身边几个江湖朋友想出来的一次豪赌,赌赢了,则可以将北元在福州城的隐藏势力连根拔下。 一旦输了,可能不止输掉文天祥的命。 只是无果和尚没想到,文天祥同他这个江湖人一样豪情干云。 “子俊,你去安排,咱们就跟这伙人斗上一斗!”文天祥点头应承,吩咐刘子俊全力支持。 “谢丞相!”无果双掌合十,低头施礼。令他折服的,不仅是文天祥的胸襟气度,还有他对战机的领悟能力。 “大师客气,有什么话,尽管与子俊说!”文天祥躬身还礼,这些游侠人物,虽然无法以纪律来约束,但偶尔作为一支奇兵来用,倒也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抗击北元,保卫一个文明不被毁灭,不是他一个人,也不是破虏军一家的事情。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都要利用起来。 只有所有卫护这个国家的人不分派别的站在一起,国家才有希望。 一个国家从建立那天起,就会有很多蛀虫和败类出现。当这些败类和蛀虫站到一定比例时,国家就会面临危险。 这个时刻,所有保卫国家的人必须联起手来,力挽狂澜。如果此时,还要道不同不相与谋,还要分分官府和江湖,分分派,分分系。恐怕没等内部争端解决,外敌已窃权柄。 送走了无果和尚,书房里又恢复了宁静。窗外暴风雨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闪电不时照亮夜空,照出远处黑漆漆的山川,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风雨中飘摇。 形势越来越复杂。或者说,随着自己对这场战争认识的加深和各种手段的实施,自己所能意识到的形势,越来越复杂。 这是两个文明之间的角逐,从大宋和蒙古携手灭金时,已经开始。 战争不仅仅发生在疆场上,敌我双方的每个疏漏,都足以让对手发动致命一击。破虏军利用北元内部矛盾那些手段,北元一样会用到大宋头上。 而目前代表着大宋的行朝,显然没有能力应对北元这种打击。 根据收集到的消息,小皇帝落水生病了,外界纷纷传闻是因为小皇帝坚持要来福州与破虏军汇合,导致军中一些地方豪强势力不满,暗中下了黑手。 这充分暴露出了行朝的内部矛盾。而在这个时刻,所有矛盾都是北元可利用的机会。已经有义愤填膺的破虏军将领建议文天祥以右丞相名义向朝廷提出置疑,这个建议被文天祥压了下去。 有些事情,你永远无法解释真相。连一向擅长权谋的陈宜中都选择了逃避去安南出使,文天祥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非不为,而是不能也。 单纯从破虏军的发展角度而言,距离朝廷越近,反而越限制了他的成长。对于远方那个行朝,理智的做法,应该是维持它的存在,但绝对不是奉行它的号令。 可您是大宋状元啊。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恨不休。此刻,你的心指向哪里呢。无数个声音,不眠之夜,在他耳边呐喊。 内心深处,煎熬着一个忠字。双目之中,却是混乱的时局,在这危机时刻,一步走错,也许就要输掉整个国家。 “如果有一天,破虏军的号召力已经可以取代朝廷呢,我们该怎么做?”内心深处,另一个声音不断地问着自己,文天祥摇摇头,目光继续落在书案上,那里有更多的实际工作需要做。 至于将来的事情,没有答案! 如今,我最需要的就是时间。破虏军辎重营营正、丞相府科技司箫资站在试验用的冶炼炉前,盯着跳跃的火焰,默默地想。 外边越来越多的侍卫,让他明显感觉到了压力。北元已经将触角伸向了科技司,而他这里,很多工作才刚刚开始。 通过邵武保卫战,整个丞相府对新式武器的认识提高到一定高度,几乎所有的政策,都在向军械制造上倾斜,目前,辎重营的人员编制比一个标还大,资金和物资,在军中各部门里都是最充足的。 科技司目前的工作已经不是简单的制造武器。那些流程和标准摸索出来后,自然有辎重营及其相关的工厂来完成。 经过一段时间摸索,破虏军的基本装备、钢弩、火炮和手雷,已经可以大规模生产,邵武溪充沛的水源,为沿河两边的工厂提供了充足的动力。每天,各地招募来的工匠在林老汉的指导下,按照固定流程,将一个个配件打制好。最后,由一批骨干老工匠在山中的秘密据点将配件组装为成品,用小船沿河运走,分配到破虏军各标中。 科技司目前的主要工作是研制和改进武器,用文天祥的话来说,保密工作只会拖延北元获得火炮和钢弩的时间,而研制和改进,才会让破虏军的装备,永远和北元在质量上拉开距离。所以,箫资身边安排的人,都是百工之中的精熟者,和从前来投军的读书人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有识之士。当年,文天祥用“天书”在箫资面前推开了一扇大门,现在,箫资的工作,是将更多的人,拉进这道门里。 “其实这些东西,在本朝或本朝之前早已出现,只是没有人将其归纳,总结,并改进、推广,所以大多数工匠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加上我辈读书人可以忽视,导致一段时间过后,技术不进反退!”箫资顺手从脚边抄起一个刚刚打制成型的手雷壳,指着上边的可以制造出来的龟甲型纹路说道:“像现在的克敌利器手雷,在景德元年已经使用,只是没人把它做得这么小,这么精良!” 围在箫资身边的士子们的眼睛亮闪闪的,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破虏军在蜈蚣岭上,以火炮和轰天雷打得三倍于己的元军丢盔卸甲。处于对强者的崇拜,这些年青的士子心中,已经放弃了对奇技淫巧的成见。特别是想到自己也可以象箫资这样,以一介书生,为国出力,很多人心里都充满了激情与幻想。 北元朝廷是一群衣冠禽兽,通过报纸上的新闻,和受害百姓的讲述,大多数读书人都接受了这个观念。特别是在北元朝廷规定,科举不包括南人之后,大伙更增强了同仇敌忾之心。 “技术的出现,不等于将其应用到实际。技术的应用,与普及推广有着天壤之别。比如这里这个灌炉,在南齐时已经出现,但直到最近,经过丞相指点,大伙才把他应用到兵器制造上!”箫资将手雷外壳随手交给一个学子,来到一台试验用灌炉前,一边示范如果灌铁成钢,一边传道、授业。 炉中的火焰跳跃着,照亮一群年青人的脸。一个多月来,他们跟着箫资学了太多的东西,完全退火、等温退火、油淬火、高温回火、盐水淬火,不同工艺过程产品的差异和联系。这些,都是他们从来没接触,也不屑去接触的杂学。而现在,这些杂学,却被提高到关系到国家兴亡的高度上。 丞相说了,邵武城今后就是大宋人才的培养基地,今后,军械制造、军事指挥和国家治理的人才都要从这里走出,作为先达者,必须承担起引导和教授的重担。尽管很多东西,箫资这些先达者也似懂非懂。但是,他有热情,也有信心,将“天书”上的内容传播开去。 “我们今后的工作,就是了解这些东西,精研其奥妙,并将其效能发挥到最大。文丞相承诺过,今后,凡可在改进军械上献策者,他都会将其名姓上报朝廷,让朝廷表彰他的功绩。有大功者,即加其显爵,让其世代享受这份荣耀!”箫资看着大伙将手雷壳传来传去的热切样子,笑着将文天祥的丞相令宣布下去。现在的手雷,已经发展到了第三代,由原来简单的铁壳点火型,发展到急淬裂纹型,壳壁刻意造得很不均匀,炸开后裂片基本上都在四片以上,并且点火装置从蜡封白磷这种不安全的方式,发展到了硫磺药头擦燃型。 “而大伙手中的书,则是格物课程的入门。把它读透了,很多问题将不再神秘!”箫资放下一块灌好的钢,指着众人手里的《物理入门说道。那是文天祥与几个老工匠一起编写的书,尽量用大伙能明白的语言,讲解了一些自然界基本知识,和基本定理。 尽管用后世的文忠眼睛来看,这些知识不值一提,但在当时的世人眼中,这些已经是天书,不可外传之秘。 “万物皆有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的状态之性,直到受到其它物体的作用力迫使它改变这种状态为止。若无外力,它的运动状态不会改变,此谓之惯性!” 一个身材矮小的书生合着书,摇头晃脑地低声念道。这本书,发到手中已经有月余,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像背诵论语一样倒背,但其中真意,非常难以理解。虽然箫资已经用试验的方法演示过,但对习惯背诵也不习惯推理的头脑来说,效果并不大。 “物体在受到合外力的作用会产生加速度,加速度的方向和合外力的方向相同,加速度的大小正比于合外力的大小与物体的惯性质量成反比。” 面对面前嘤嘤嗡嗡的背书声,箫资哑然。显然,他没想到,大伙是这样来“接受”《格物入门中的知识。 好在,他还有事先准备的杀手锏。况且去年在百丈岭上,他和几个年青幕僚被文天祥传授这些基本定理时,表现并不比现在的学子出色多少。当时,好像文天祥自己也不很懂,但通过试验验证和数学推导,大伙很快发现,这些定理的正确性。 想到这,箫资挥挥手,打断了大伙的背诵。“好了,明天开始,大伙去工厂亲手制做兵器,晚上回来,我替丞相教大伙基本数术。有悟性者,可以入藏经阁研读丞相所写的天书!” 这个奖励,比刚才那个请功封爵还有诱惑力。学子们兴奋地大叫一声,将《格物入门扔到了一边。外界都传闻,文天祥梦中得神仙所授天书,以此平定天下。箫资是文天祥的开山大弟子。 读此书,则代表着自己入了文丞相门墙。在一睹天书这个目标的诱惑下,很多学子从此踏入了科学的大门。 很多年后,荣任大宋第一任科技司尚书的箫资,与大宋科学院的几位老院士坐在一起吃酒,谈起邵武城中亲自打造兵器的日子,都感慨万分。 “上当了,上当了。当年一心想着看天书,然后,追随丞相大人治国平天下。谁知道,天书就是一个圈套,一头扎进去,就再钻不出来!”大宋科学院老院士,发明了火炮自动回位装置的袁易之叹息着说。 “是啊,读圣贤书,不过背那么三五本。而丞相的天书,只言片语,剩下的全得咱们自己去寻找答案。结果,越找,发现的问题越多,越多,越找。整个一辈子都搭了进去!”提出了大地浑圆理论,并亲手绘制了有经纬线的大宋寰宇图的张浩然红着脸附和。 他们中间很多人,都以文天祥的弟子自居,但大伙到了后来都明白,文大人所著的天书,不是神秘文字,而是一本包含了很多知识的入门。那些图纸上的东西,已经被还原到现实,并且现实中发明的一些东西,已经超过了图纸所授。 显然,著述那本天书的,是个饱学之士,而不是神仙。 所有人心里都怀着一个疑问,文天祥最初的那本天书,到底是何人所授?那已经是个永远的迷。 弄潮 八上 弄潮八上 “竖子不足与谋!”流求苏家的家主苏醒怒骂着,将书案上的茶杯,重重地掷向地面。官窑细磁四分五裂,满屋子飘荡着新茶特有的清香。 派往海上与朝廷联络的苏衡回来了,这次,他可没像出使文天祥那里一样,给家族带回来好消息。海上行朝拒绝了苏家的邀请,只给了苏家一个不值钱的封号和匾额。这种冷淡的态度,把苏醒的报国热情,干净而彻底的浇灭。 从地理位置上分析,行朝来流求驻跸,绝对是一步战略好棋。文天祥的破虏军在福建,行朝在流求,两家相互呼应,彼此支援。进,可自海上攻打临安,将富庶的苏浙囊括在手。退则可以回到流求岛,凭借苏家、方家的力量,与北元在海上周旋。 蒙古武士在陆地上所向无敌,但在海上,却不一定玩得过这些海上世家。前几年攻打日本失败的例子,可以清楚地证明这一点。 但行朝偏偏选择了去安南寻求帮助。您可相信外国,也不肯相信自己的百姓。这是让人寒心的事,虽然苏家在发出邀请时,的确隐含着借助朝廷声望提高家族地位的想法,但他们的忠诚,至少比安南国可靠得多。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从属关系,就像没有契约的合同一样,根本靠不住。 从自己国家安危的角度上,安南也会拒绝大宋。第一,安南国没有和蒙古抗争的实力,凭借地形,他们顶多可以自保国家不灭,却无论如何不会借土给大宋。 第二,安南国小兵少,一旦大宋行朝飘荡过去,很容易反客为主。这种引狼入室的勾当,除非安南国国王是傻子,否则,绝对不会这么干。 “依我之见,陈丞相去安南求援,未必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只是以他的能力,这已经是能想出来的最后自保之法。那些人,皇帝都敢加害……”。二当家苏衡苦笑着说道,招呼仆人进来,收走地板上的碎磁。 家主苏醒的心思他明白。眼看着文天祥在福建风声水起,大宋又有了复兴希望。苏家想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而最大功劳不过匡辅之功。把小皇帝接来,结束诸臣们海上漂泊的生活。一则可讨好诸臣,二则,也可以增加与文天祥今后合作的筹码。 谁料到,张世杰无容人之量,底下那些地方豪强,过于胆大妄为。 “你是说,如今行朝,已经完全被那张世杰把持?”家主苏醒背着手,一边在屋子中打转,一边叹气。 “那倒未必,张世杰虽然刚愎,但却非奸诈狡猾之徒。倒是那些外戚和带着兵马来投奔的地方豪强,争权夺利争得厉害。陈宜中拿他们没办法,但文天祥却未必给他们留情面,所以,他们才不肯去福建。至于为什么不来流求,大哥,蒲家的前车之鉴在那里,我们苏家虽然世代忠良,但朝廷难免会有所防备啊!” “也是这个道理!”家主苏醒叹了口气,心中的怒火稍小,对家族的下一步举动,又开始犹豫起来。“老二,你说,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半?” “我回来路上,听人说,方家已经出了兵,与文丞相汇合!”苏衡没有直接回答家主的话,他很注意自己的身份,这种决定家族命运的事情,他只负责提供各种信息,而不是替家主做决定。 “你是说方家的兵船么,这次,又让老方抢在了前头!”苏醒悻悻地答道,有些沮丧自己错过了一个时机。方家的主要活动是当海盗,苏家主要活动是当海商。两个家族的背景不同,导致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这次苏家在与文天祥联络时,同时搭行朝的线。而方家,则坚定地贴近了破虏军,把行朝抛到了一边。 方家是赌一段,符合他们的海盗性格。而苏家要左右逢源,从中谋求家族利益。 “我听说,文大人用火炮换兵,一艘船和二百兵,即可换一门火炮呢!那火炮在海上一炮能打二里远,声若霹雳,战船被打上了,立刻会出个大窟窿。方家凭着它,已经强行吞并了好几家海盗,早就收回了本钱!”少当家苏刚在一旁大声插了一句,话语中带着羡慕。对于父亲苏醒两头讨好的举止,他多少有些不满。他不明白,一向判断准确的老爹,到底这回出了什么事,本来已经决定了的事,却迟迟不动手,平白让方家抢了先机。“文天祥就是大宋的丞相,与文天祥合作,不就是与大宋合作。爹,您得早下决心,否则,咱们就被方家抛在身后了!” “嗨!”苏醒看看自己满怀热情的儿子,摇摇头。有些话,还是不让这愣头青知道得好。与文天祥合作,恰恰未必是与朝廷合作。文天祥打下福州近一个月,才想起来邀请朝廷到福建,这里边的问题不是明摆着么。苏家不比方家,随便一个打着大宋旗号的人就可以合作,他要顾忌祖辈的忠义之名。一旦文天祥对朝廷有了不臣之心,其中利害得失,让人不得不仔细思量。 “要不,还是按我说的,咱们自组义军,起兵勤王!”少当家见父亲不肯说话,急切地说。在这远离大陆的岛屿上,每天听人说破虏军如何驰骋疆场,让他的心直痒痒,恨不得立刻带舰队登陆,加入到这几百年不遇的乱潮当中去。 乱世出英雄。混乱给了英豪们崛起的机会,也给了他们展示力量的理由。虽然到最后英雄只有一个,但其中多姿多彩的过程,却足以让年青人热血沸腾。 “贤侄莫慌,且听你爹自有计较!”苏衡见家主脸色再次转阴,站出来,为他们父子打圆场。 苏醒又叹了口气,看看跟随自己多年的苏衡,又看看儿子,心里有些疲惫。原来以为文天祥是个忠臣,所以豪情万丈地想跟他合作。眼下很多事情,分明推翻了原来的判断。作为一代族长,他肩负的是整个家族的命运,所以不得不小心。可目前如海潮般变幻的局势,又容不得他仔细思考这些事情。 原来迫切希望与文丞相合作,是看好了苏家在海上的发展前景。 现在谨慎考虑与文丞相合作,是因为发展前景依然在,却包含了太多负面的因素,一旦文天祥出了问题,苏家将陪着身败名裂。 那个文天祥,再不是忠肝义胆的文状元。 王莽恭谦下士时,一旦他脱离了朝廷而自立,苏家该如何自处? 沉默,沉默。仿佛想了数十年那么长,苏醒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冲着苏衡说道:“老二,咱家答应文丞相的战舰已经造好了。” “是么,这么快!”苏衡随口答应,不知道家主想说些什么。 苏醒笑了笑,笑容看起来说不出的苦涩。利益面前,苏家必须赌一把。给他多长时间考虑,结局其实都差不多。 “我原来不知道文大人要的船,为什么二层甲板造得那么厚。舷窗为什么要那种花哨的,可开合的。这几天我终于想明白了,原来那地方是装火炮的,一艘船,至少能装十六门炮。看来,文大人在邵武的时候,已经计算好了今天!” 苏醒一边摇头,一边赞叹。不知道是称赞文天祥远大目光,还是叹息这样一个时代,注定所有人的作为,要被文天祥所左右。 “咱们给他送过去么?”看出了家主脸上的无奈,苏衡试探着问。 苏醒点点头,低声答道:“咱们能留着么,这船,他能委托咱们造,也能自己在福州造,甚至让方家给他造。老二,麻烦你再跑一趟福州,把船送去,顺便问问丞相大人有何吩咐,苏家愿意效犬马之劳!” 屋子里的气氛刹那凝重。 窗外,乌云翻滚,夏日的风暴,马上就来了。 夏天的风暴中,广州城显得分外憔悴。两年来,这所古城已经五度易手,城中的住户剩下的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所有的繁华都已经成为了历史。 一道紫色的闪电从半空中劈下,跟着就是一个焦雷。路边的老树应声而裂,树枝飞散,带着点点星火飞进道路两边的院落。那些院子早已没有了人,一些屋子里的破家具被天火点燃,冒起了青色的烟,很快又被瓦片上漏下来的雨水所浇灭。青烟伴着水雾缠绕在风雨间,远远望去,整条街道就像一条鬼域。 鬼域中,慢慢走出了一队披着蓑衣的兵士,带队的百夫长低声漫骂着,诅咒该死的天气和该死的时运。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在这种纷乱的时代,做人的确一点儿乐趣没有。特别是做一个没有选择,也看不到前路的男人。 达春的大军已经分别去各地“就粮”去了,留在广州附近的各支守军加在一起不到两万,并且大部分是投降未久的乡兵。新附军待遇低,装备差,战斗力自然也不会太高。偏偏广州城的城墙还被达春那蠢货给拆干净了,说是防止宋人再度克复此城。这样一来,守军的屏障也没了,可就在城市不远处,就是浩瀚的大海。 大海是个可以藏龙的地方,张世杰的十几万大军就隐藏在雨幕后,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杀过来。 “哥,您说,张大人不会在这种天气登陆吧!”一名老兵贴在百夫长身后,试探着问道。 “难说啊,大人们做的事,我们这些小卒子怎么清楚!”百夫长咂咂嘴巴,叹息着答,故意拖长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失落。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闭上眼睛,随波逐流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吧。大人们愿意投降,就投降,愿意作战,就做战呗,他们的心思,底层的小卒怎么能看清楚呢。就像当年制置使徐直谅大人,开始信誓旦旦的要与城俱殉,结果没等元军前锋抵达,请降的代表已经派到了隆兴。后来嫌北元授予的官小,再次反元,然后,在元军压境时,弃城逃跑。 去年熊飞大人光复广州,曾经让大伙高兴过一阵子。但不久,制置使赵溍大人就在元军几千元军面前不战而走。乡兵们都是本地人,没法丢下田产跑路的“宽阔胸怀”,只好跟着低级将领们投降。可新附军的号衣还没浆洗,张镇孙大人来了,光复广州。紧接着,张镇孙大人投降了。大伙再一次站到了大元旗下。 城头变幻大王旗,每一次变幻,受损失最大的都是普通百姓。而那些吃着大宋或大元俸禄的官员们,则再一次次投降过程中,职位扶摇而上。 “来就来吧,我家,大宋的号衣还没扔呢!”巡逻的士兵们讪讪地笑着,蓑衣下露出表明新附军身份的纸甲。天气潮湿,纸甲已经有些变形,涂过腊的表面上皱巴巴的,不断有水滴顺着那些皱纹滚下。 “巡完了这条街,回去收拾收拾吧,我估么着,换衣服的日子也快了!”百夫长苦笑着回应,黑褐色的面孔上,分明写着绝望,“不过,也换不了几天,达春大人是因为没粮了,才撤的军。等他收拾完陈吊眼,少不得再回来!” “嗨!”士兵们一起摇头长叹,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主帅弃城而去也好,献城投降也好,蒙古人少不得又多了一个劫掠借口。再洗劫几次,这个美丽的城市也就毁得差不多了,落下谁手里,都失去了意义。 “乒!”东南方传来一声号炮声,紧接着,凄厉的号角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说不是,我说不是,这鞑子一走,张大人就回来了!”老兵们嘟囔着,眼睛一齐看向百夫长。 “看什么看,先躲起来,保命要紧!”百夫长大喝一声,带头钻进了路边的无主民宅,一边跑,一边开始解绊纽,脱下带有北元标记的蓑衣和纸甲。 几十个士兵迅速消失在街道上,消失在紧闭的民宅中,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风刮着雨从街道上扫过,掩住他们留下的一切痕迹。 弄潮 (八下) 一艘艘巨大的战舰,在雨幕后露出轮廓,数万宋军呐喊着,在船樯后,将床子弩用绞盘拉开,一丈多长的箭矢呼啸着射向开阔的海滩。 “宋军来了,宋军来了!”蒙古武士一边抵抗,一边发出绝望的呼喊。对面的战舰太大了,大得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想像。如果以每艘船运载二百名士兵计算,第一波登陆的宋军人数已经超过了一万。 一排巨弩穿过雨幕飞来,将抵抗者钉到了海滩上。 广州城靠近大海(与现在广州的地形不尽相同),海面上大大小小的岛屿和沙州为大宋舰队提供了非常好的掩护。加上暴风雨天气的影响,元军几乎在大宋战船迫近到羽箭射程内,才发觉到危险的来临。 几艘停泊在港口内的战船解缆升帆,试图在海面上拦截大宋舰队。操船的将领明显是个门外汉,船离了岸,却在风浪间打滚,根本无法摆开队形,更甭说阻挡住大宋战舰的靠近。 “三百六十步”水军都统苏景瞻目测了一下,果断地下达了作战指令,“瞄准吃水点,射!” 十几支巨弩飞出去,打在刚刚起锚的元军战舰侧舷处,溅起无数破碎的木片。甲板上的元军士兵惊慌失措地叫喊着,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打击。 羸弱的大宋水手十几个人一组,奋力推动绞盘,将床子弩的弦张开。弩手抬起弩箭放入发射槽。随着本舰都统的令旗,又一排巨弩射出。 原地打转的元军战舰又挨了几支弩,侧舷开始漏水。甲板上的士兵惊呼着,乱纷纷跳进海里,被大浪一卷,转眼不知道去向。 一艘元军战舰开始倾斜,转眼,第二艘,第三艘。不习水性的北方士兵哭喊着,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从宋军战舰上射来的羽箭飞来,纷纷射倒。 形势对守军非常不利,几轮射击过后,无论海面上,还是海滩上都已经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大批新附军放下武器逃向城市,被抛下的蒙古人一边咒骂着宋人的懦弱,一边凭借高超的射术与宋军周旋。但他们的人数毕竟太少,已经无法阻挡进攻者的脚步。 “中军,左翼,右翼一并抢滩!”都督张世杰在帅舰上兴奋地命令,目光透过风雨,落在久违的土地上。 终于可以登陆了,希望这是个永久的落脚点。海上流转半年多,每一次登陆都只是为了补给,停留从来不敢超过五天,这让他这位陆战出身的三军统帅十分烦躁。特别是听说文天祥在福建连战连胜的消息后,因惭愧而产生的勇气和来自文官队伍的压力,已经让他多少恢复了一些面对元军的自信。 数百艘小舟从巨舰上放下,镇殿将军苏刘义一马当先,带着几千江淮劲族冲向岸边。水手们拼命划着桨,汗水夹着雨水,从因营养不良而发黄的脸上滚下。 一支羽箭飞来,射到了小船上。中了箭的水手晃了晃,一头载进了海水里。他的位置立刻被另一个士兵填补,小船顿了顿,继续顺着浪尖扑向海滩。 “来人,擂鼓!”张世杰大声命令道。数面架在帅舰上的大鼓齐声擂响,风雨中,声音压住了天边的惊雷。 听到冲锋的鼓声,抢滩的士卒行动更加迅速,转瞬,离最近的海滩已经不过二十步。守卫在岸上的蒙古武士和汉军士兵徒劳地射击着,将羽箭射上小船。他们的射术高超,但死亡已经阻挡不了大宋将士的脚步。 “弟兄们,跟我来,鞑子气数尽了!”镇殿将军苏刘义咬着钢刀,跳进了齐腰深的海水,几十个赤着上身的江淮劲卒跟在他身后,脚步在水中趟出一条通道。 鞑子气数快尽了,所有人都这样想。外界传来的消息支撑着大伙,鞑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接连在文丞相的民军手中吃败仗。最近又被许夫人杀了个大败。无论从装备和能力,江淮劲卒都比民军高得多。所以破虏军能做的,江淮劲卒一定做得到。 大宋战旗下,万余士卒气势如虹。 一个浪头扑来,将苏刘义打了个趔趄。 咬着钢刀的健儿发出一声闷哼,摇晃着,站稳,继续前冲。 几支羽箭射进冲锋者的身躯,血,染红海水,片刻之间,靠近陆地的海面已经变了颜色。血浪后,依然有勇士大步前行。 苏刘义跟着浪涛跃起,钢刀在雨中泼出一片血色。挡在他面前的一个蒙古武士摇晃着倒地。几个汉军冲上来试图将其包围,才交手几招,猛然发现,外围已经站满了江淮劲卒。 更多的大宋士兵从海水中冲长了沙滩,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扑向对手。海滩上,金铁交鸣声伴着战鼓声回荡。 “是汉人的放下武器,蒙古人出来受死!”苏刘义大声喊道,刀锋所指,元军纷纷败退。几个穿着汉军服色的北元士兵放下武器,蹲到了沙滩上。大部分元军向城内跑去,落了单的蒙古武士被宋军包围,挣扎着,咆哮着,做困兽之斗,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海中。 大宋皇家旗帜,再次插上大宋土地。 “母后,我们靠岸了吗?”海上行宫里,烧得迷迷糊糊地小皇帝问到。透过风雨,他依稀听见了大宋将士的呐喊,还有那连绵的战鼓。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声音,很早之前,他就希望,行朝将士能鼓起一番勇气,为大宋夺一个落脚点,结束这无止无休的漂流。 “快了,苏将军已经登岸,杀入了广州城,马上咱们就可以登陆!”杨太后看着皇帝烧裂的嘴唇,爱怜地安慰道。几个贴身宫女蹑手蹑脚地端来冷水,将干净的毛巾洗了,交到杨太后手上。 杨太后将毛巾叠好,换下小皇帝头上的湿毛巾。孩子受苦了,虽然贵为天子,他依旧是个孩子。半年多海上漂泊,即使是大人都受不了。没有足够的药物,也没有足够的蔬菜,很多大臣生了病,硬生生在海上拖延至死。 严重的海上疾病,让任何一个小小的伤害,都会夺走一条性命。偏偏在这艰难时刻,皇帝陛下失足落水。 这是谁的责任,年青而懦弱的杨太后不敢去想。她只知道,如果当初得到文天祥的邀请后,就将舰队开赴福州修整,皇帝就不会落水,病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严重。 可这话,他不能说,自己的弟弟杨亮节曾经私下警告过他,眼下军心不稳。张世杰随时有抛弃朝廷的嫌疑,多亏了他们几个自家亲戚和私兵威胁着,才不敢轻举妄动。 张世杰也私下禀报,说杨亮节和几个地方豪强勾结,试图把持朝政。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杨太后分不清楚。作为一个这个时代合格的女人,她更精熟的是那些女红,和陶冶性情的琴棋书画等技巧。朝廷上原来还有个陈宜中,偶尔能出点主意,如今陈宜中出使安南了,她只能在朝堂上随大流。 大多数人的建议,应该是不错的吧,比如这次攻打广州。年青的太后默默地想。上了岸,赶快找药材给皇帝调养,这个孩子,现在是大宋的希望啊。 “那,那太好了,上了岸,朕就传檄各地,让张烈良、刘应龙、凌振他们一起到广州来勤王,打通从广州到福州的通道,把文丞相调过来!”小皇帝睁开眼睛,兴奋地说道。年少的心中,根本不知道广州与福州距离有多远,文天祥和行朝之间的隔阂,已经超过了空间上的距离。 “陛下圣明,是中兴之主。早些养好病,咱大宋还指望着陛下主持全局呢!”杨太后笑着给皇帝掖掖被子角,转身,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 大臣们已经公议过了,文天祥居心叵测,是个曹孟德那样的奸雄。小皇帝的这个心愿肯定会落空。可这乱世中,谁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呢? “可惜,陈丞相他们不肯听传我的圣旨,如果早日和文丞相合兵一处,他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我大宋未必输给鞑子!”小皇帝听见母后夸赞自己,更加兴奋,双目中冒出热切的光,“若我大宋将士心齐,鞑子怎会这样嚣张!只可惜那些误国的无聊朝臣……”! “陛下,陛下不要想得太多”杨太后紧张地扶住床沿,脸色苍白。船外又涌来几个巨浪,晃得楼船有些不稳。 有些话,纵使在皇宫中,也不能乱讲的。长期的漂泊,已经让将士们离心。如果未成年的皇帝再一意孤行,导致皇家与重臣之间的矛盾,行朝崩溃的日子不会太远。上一次,是失足落水,下一次,谁知道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我知道有些话母后不愿朕讲,但事实就是如此。文丞相百战百胜,文武双全,却没粮没饷。陈丞相总督天下兵马,半年多却没打过像样的仗。若不是文丞相打下了福州,调开了元军主力,这个广州他们也不敢打!”小皇帝气哼哼地甩下头顶的湿毛巾,在床上坐了起来。一个多月没起身,今天他的精神反而健旺,说话的中气也有些足,“如果文丞相拿下邵武时,咱们的舰队就去攻打福州,现在非但半个福建尽在掌握,连蒲氏杀我皇家数千口的仇也早报了,可惜,他们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分一分谁的功劳,谁的主意。难道他们的那点名声,比我大宋江山还重要么!” “陛下,陛下,您躺好,躺好啊!”杨太后顾不上船只摇晃,站起来,扶着皇帝皇帝的肩膀说道。 “朕不躺,朕躺够了,要看着我大宋将士登陆!”小皇帝推开母亲的手,挣扎坐向床沿,宫女太监赶紧跑过来,扶住皇帝身体,将一双干燥的毡靴取来,放到床边上。 “太后!”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太监看看皇帝的脸色,焦急地给杨太后使眼色。 年青的太后仿佛明白了什么,刹那间脸色变得刹白,推开宫女,低下头,给儿子穿上靴子。 几滴泪水悄悄地落在地毯上,浸出一团湿印。 “扶朕到窗口看看,朕,朕要看看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如画江山!”小皇帝不知道自己已经迈入了死亡的门槛,摇晃着站起来,向着贴身太监命令道。 “嗯!”年龄和皇帝差不多的小太监用肩膀架住皇帝的胳膊,慢慢走向窗口。 支起挡风的木护窗,透过窗口的薄纱,大宋皇帝看到了远处黑漆漆带着绿色的陆地。那是一片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自从一天夜里,他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披上这象征的权位的黄袍后,他就知道,那是他的责任。 甲板上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得到暗示的宫女,太监,慌张地跑着,去通知未曾出战的大臣和随军太医。 远处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张世杰的帅舰已经靠岸,越来越多的大宋将士弃船登陆,整队向广州城攻去。十余万大军的协力攻击下,没有城墙的广州支持不过今晚。 那是我大宋的土地!小皇帝恋恋不舍地看着。外边的海浪已经减小,这场风暴已经临近了尾声。阳光从云层下透出来,给海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皇上!”枢密副使陆秀夫哽咽着,跪在皇帝身后叫道。从皇帝反常的举止上,他已经明白了,这是回光返照。 “陆中丞,你来了!”小皇帝回过头,仿佛刹那间走向成熟,不再以“夫子”称呼他,而换了君臣之间非常正式的称谓。 “臣在!皇上,我们大获全胜,请皇上宽心!”陆秀夫哽咽着叩头。 “大胜,好啊,希望诸将能同心协力,将鞑子赶回漠北”小皇帝喘息着,感觉到一阵晕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坐在马背上,指挥着三军,追逐着鞑子的旗帜,一直将那些残暴的劫掠者赶过长江,赶过黄河,赶过燕山。 那是大宋失去了数百年的江山,很少人再记得,自己是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 “皇上,您宽心安歇吧!”陆秀夫低声劝告。透过窗外的光,他看到死亡的灰色迅速在小皇帝的脸上蔓延。这让他感到揪心地痛。都是那些不顾纲常的贼子闹的,老夫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的主谋。 “卫王殿下呢?”小皇帝扫视众人,低声问道。 “大哥,我在这儿!”八岁的卫王赵昺从门外蹦进来,大声喊道:“刚才太精彩了,我看见咱们大宋战舰,一齐杀过去,顷刻就拿下了海滩……”看看众人肃穆的表情,卫王赵昺瞪大眼睛,不知道是否该说下去。 “你不怕?”小皇帝拉着弟弟的手,如一个父亲般问道。 “不怕,都说蒙古人厉害,咱们七八个打一个,怕他做甚!”卫王天真地回答,计算着守军和自己这一方的军队数量比。 “有时候,作战未必光凭数量。将士齐心,君臣和睦,多念着国家,少图些虚名”小皇帝喘气着,把卫王拉到陆秀夫面前,“陆大人……” “皇上!”陆秀夫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朕将卫王交给你,希望你们能尽快整合我大宋力量……”,皇帝喘息着,咳嗽着,贴身太监赶紧上前,架起他委顿的身体。 “哥,你怎么了!”卫王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瞬间失去力气,大声喊着,情急之下,忘记了皇家礼节。 “难为你了……”饱经忧患的皇帝知道自己大限已到,经历了两年多流离的他,心理成熟程度远远高于普通儿童,伸手摸索着弟弟的脸,喘息着说道:“当今之时,大宋再不可弄那些义气之争,你记住,天下贤臣,莫过于文丞相……” “哥……”卫王扯着嗓子哭道,抱着哥哥的胳膊,感觉到体温一丝丝远离。 “皇上…”,楼船上响起大声的哭喊,文臣们哭叫着,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皇帝死了,就在即将入城的刹那,皇帝驾崩了。 这不是天要亡大宋么,几个忠心的文官绝望地哭着,以头抢地。 “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终于走了,看看谁还敢胡闹!”几个因“勤王”有功而火速爬上来的地方豪强私下交换着目光,思考着下一步,是继续追随大宋,为家族博取利益。还是见好就收,去北元那里请赏。那边对待降员,基本上是保持原来职位,并有机会获得回乡守土的荣耀。 天晴了,彩虹从海与陆地之间升了起来,一条漂亮的大鱼突然跃出水面,洁白的腹部,在阳光下闪出金色。 “黄龙出水,黄龙出水啊”,临近的战舰上,有不明白御舟情况的水手大声喊道。 御舟上,忙碌的大臣们偷眼望去,看到一条又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仿佛一个仪仗队出行。紧接着,一条巨大,修长的身影跃出,看不见头,看不见尾巴,只看见腹部美丽的鳞片,阳光下,宛若镏金。 “黄龙出水,天佑大宋,天佑大宋啊!”带着眼泪的礼部官员大喊道,貌似癫狂。 “黄龙出水,黄龙出水,我大宋不亡啊,我大宋不亡啊!”枢密副使陆秀夫第一个反应过来,从船舱中跑出,跑上甲板,边跑,边大声喊。 也许是彩虹,也许是条巨鱼,陆秀夫不敢细看。皇帝在这个时候病故,他需要动用一切手段来稳固人心。 而天降祥瑞,是最好的方式之一。 “陛下!”杨太后抱着小皇帝的尸体,哀哀的哭道。她知道陆秀夫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她的一个儿子已经为了大宋江山的延续而牺牲掉,马上,另一个儿子又要坐在那左右为难的位置上。 “陛下节哀!”有机灵者冲着卫王跪倒。 “陛下,我!”卫王指着自己的鼻子,看看母亲怀里的哥哥,转身躲开众人的跪拜,抱着哥哥的身体拼命摇晃,哭得声嘶力竭。 “黄龙出水,天降圣君”,数日后,由广州府衙门临时改建的行宫中,卫王坐在了自己哥哥的座位上。皇帝赵昰暂时葬在香山(中山),庙号端宗。 “万岁,万岁,万万岁!”新帝赵昺坐在龙椅子上,茫然地看着众文武按序跪倒,恭贺自己的登基大典。 坐在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看清楚诸位大臣的脸,甚至能看清楚张世杰和陆秀夫二人鬓角的白发。丞相陈宜中去安南未归,朝中诸事基本由张世杰来决定。几经权衡后,行朝对人事上又做了大幅度调整。 张世杰光复广州有功,封越国公,进太傅。文天祥长期在外牵制敌军,劳苦功高,进信国公,封少保衔,兼天下兵马大都督。夏士林参政知事,王德同知枢密院事,张德殿前都检点。陆秀夫为右丞相,与文天祥同职,负责行朝内筹军旅,外调工匠。 另一个天下兵马大都督的衔,继续由张世杰兼任。 观文殿大学士曾渊子任山陵使,负责保护端宗的遗骨,待光复旧日山河后,还葬祖陵。 “万岁,太后,臣有本奏!”贺喜完毕,殿前都检点张德出班,举芴施礼。 “张爱卿请讲!”新皇帝赵昺按照陆秀夫事先教导的礼仪,客气地抬抬手,示意张德不必多礼。 “启禀万岁,广州乃四战之地,不宜为都。况且两年之内,六度易手。城墙已经被贼人达春所毁,城内房屋破败。是以,臣请陛下择日起驾,移跸他所……” 话未说完,满朝上下立刻响起一片嗡嗡之声。文武百官议论着,脸上都出现了恐惧的表情。海上漂流太久了,至今,他们躺在床上,还感觉到大地在浮动。如果再次出海,很多人都未必保证自己活着上岸。 “嗯哼!”右丞相陆秀夫轻轻发出了一声咳嗽,示意百官注意礼节。所有的嘈杂声都被压了下去,在严肃的陆夫子面前,的确不宜表现得太轻浮。 “依卿之见,朕该移驾何处?”赵昺低声问道。他知道张德和张世杰的关系,这个移驾建议,肯定是张世杰一系的官员商量好的。虽然年青,但他这个新皇帝却目睹了哥哥的悲剧,更知道如何“纳谏”。 “崖山!臣自海上,曾观此地,有气吞六合之奇,实乃帝王龙兴之所!”张德大声回答。 大臣们互相用目光交流着,不再议论。崖山这个地方大伙都去过,舰队在海上漂流时,曾经靠岸补给。那里有废弃了的大宋屯兵山寨,还有一个可以停泊大船的天然良港。崖山岛与汤瓶(古兜)山的汤瓶咀相对峙,就如两边门一样,之外是汪洋,一望无际。此地乃潮汐出入处,称为崖门。崖门之外有大虎、二虎、三虎“三虎洲”,其东大小螺珠、二崖山石、白浪堆诸岛;旁边为台山港,台山的上川岛东南有乌猪洲,以东为乌猪洋。因此,据崖山可控制崖山海而至乌猪洋一带,进可攻,退可守。比起在惠州,英德肇庆三地包围的广州来,的确更适合军队修整。(酒徒注,此时崖山和现在的崖山地形不同,是海中大岛,银洲湖还未形成,今天的今古洲、双水东部和北部,睦洲、三江、古井、沙堆的大部分地区还是海面。) “张将军欲朕在崖山,重整三军么?就像文丞相在百丈岭中一样!”聪明的赵昺笑着问道,他一眼看出了张德等人的想法。 在登基之前,陆秀夫根据端宗遗命,再次提出前往福州汇合文天祥的建议,但再次遭到众臣的否决。文天祥的大都督府中,很多官职与行朝重复。如果双方汇合,朝中的大臣们就要做一番取舍。并且,去了之后,到底是张世杰主持军旅,还是文天祥主持,这个问题无法解决,按数量,张部人多,按战功和声望,文天祥远远超出了张世杰。纵使张世杰不争这些,远在安南的陈丞相也不会同意,他在朝中的代言人已经一再强调了,福建三面受敌,很难长期坚守。 那些手中握有私兵的地方豪强更不同意,他们自认为,能力与威望都不低于文天祥,没必要去福州听文天祥的号令。 这就是大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团结对外的大宋。端宗试图整合各派力量,结果在疲惫中绝望而死,赵昺可不想步哥哥的后尘。 “万岁,将士们长期航海,的确需要修整!”张世杰出班,施礼,大声禀告。蒙古人不可战胜的神话已经被文天祥打破,既然破虏军可以做到,朝廷的兵马一定也能做到。眼下,自己和文天祥差的,就是一直被蒙古人追杀,从来没时间练兵而已。 他要寻一个场所,练兵。还需要一个机会,将对朝廷心怀不轨的人一网打尽。为端宗皇帝报仇,并且洗刷外界加在他身上的疑惑。 几个在奋战在广南的大宋忠臣已经奉命前来汇合,依仗他们的力量,自己可以理顺朝廷内部关系,重塑大宋朝廷。 “陆丞相,你意如何?”赵昺看看陆秀夫,希望他能提出一些建议来。 “这……”陆秀夫看看张世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的性子生来柔弱,既然张世杰等人执意不肯去福州,他也没你能以先帝遗命这个名分来勉强大伙。众武将的心思他懂,以张世杰固执的性格,知道文天祥将部队百炼成钢,肯定也想找个地方,好好操演自己麾下的兵马。而从这个角度上讲,崖山的确是个上上之选。 “陛下,崖山乃南海之咽喉,有天险可扼守,的确是一个好地方!”杨元礼出班,对张世杰的话表示赞同,他是杨太后的亲戚,虽然没什么才能,但代表了大部分外戚的建议。 “如此,就依众卿之请!陆丞相,你代朕拟旨,朝廷驻跸崖山。文丞相兵马,作为别兵,于福建牵制元军。其余天下豪杰,速来广州勤王。一干物资粮草,着水师,前往我大宋海外四州(海南一带)取办!”小皇帝赵昺大声说道,在张德建议外,做出了其他安排。 “万岁圣明!臣尊旨!”陆秀夫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大声答应。当日海上的黄龙的确是个吉兆,新皇帝虽然八岁,他的头脑可比普通儿童清楚。准许张世杰系官员的建议,移驾崖山,同时堵死了众人再提出让文天祥的破虏军放弃福建,前来汇合的可能。非但满足了张世杰的虚荣心,还巧妙地给朝廷留下了另一条退路。 “命凌震将军速速还朝,授镇殿将军。选拔劲卒,护卫皇室!”皇帝赵昺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他以八岁的脑袋,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办法。凌震忠心可嘉,由他带领士卒入宫护驾,比让其他人保护安全得多。 “万岁圣明,臣,尊旨!”张世杰愣了愣,大声回答。眼角的余光看到地方豪强系的几个文官脸上带出尴尬。 停留在广州不到半个月的行朝又匆匆转移。 战船驶过外海,沿汤瓶嘴入崖门,在官蒲登陆。选吉日,上岸。 几千座房屋迅速在岛上建立起来,皇帝的宫殿,官员的官邸。凌震归来后,带来了很多广南一带大户捐献的金银和物资。行朝把这些物资大多数用到了宫殿建设上。 即使是临时行宫,它的规模也不能太小,否则无法衬托皇家的威严。 崖门两侧的山坡上,重新调整过的士兵在将领的指导下,卖力的训练。张世杰自有一套练兵方法,当年他在北方,曾经用这种方法训练出无数劲卒。 “我辈无需因人成事,凭手中十余万人马,依旧可力挽天河!”站在崖门,兵马大都督张世杰望着海面大声说道,身后,苏刘义,苏景、方遇龙、叶秀荣、章文秀等将领意气风发。 经历半年漂流,大伙终于重新振作,打了胜仗之后的军队士气正高,士兵们练兵时的呐喊,声振云霄。 “无论什么时候,君臣之礼不可废。君使臣,如心使臂。我大宋君臣齐心,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何惧区区鞑子!”新任右丞相陆秀夫,对着一干官员,义正词严地训斥道。他要维护皇家尊严和朝廷秩序,不能让轻慢朝廷的事情再发生。 史书记载,当年孔夫子治鲁国,就是依靠礼,几个月内,上下揖让成风,大街上,男左女右,各行其道让国家面貌焕然一新,诸侯不敢轻视。 (酒徒注:男左女右,各行其道。此句见于史书,但记载这件事的史家没说清楚,如果一男一女迎面走,怎么办?一方的左,刚好是另一方的右,当街接吻?)。 崖山角,十几万强行征调来的百姓用绳索拖曳着巨木,走向正在兴建的宫殿。一个百姓被树枝拌了一下,跌倒。立刻有监工的士兵走了过去,用树枝狠狠地抽打着骂道:“懒货,难道你心中一点不念大宋三百年恩德么!” “爷,别打,别打,我念,我念!”挨了抽的百姓哀告着,爬起来,将草绳挂上血淋淋的肩膀。委屈的眼睛盯着脚下,泪水顺着腮边滚落。 “别哭了,都是命!”有人叹息着安慰道。大宋管家养活了百姓三百年,所以大伙活该给他当免费劳力。可如果没有大宋管家,这三百年就没有人能活么。 到底,谁扛在谁肩膀上,谁养活了谁? 请大家点一下 第二章 迷局 (一 上) 迷局(一上) 带着血的赤脚,从滚烫的土地上踏过,每一步,都留下暗红的血迹。 干枯的小腿,褴褛的衣衫,被绳子磨出血的肩膀。几千名抓来的民壮,在一千余新附军的押送下,拉着粮草车,走在山间小路上。 天热得如蒸笼般,没有一丝风。地上的草已经呈熟绿色,隐隐有蒸汽从草丛中冒出来,带着浓浓的腐臭味道。 那是尸体腐败后发出的臭气。从潮州、大蒲到南靖、漳州,蒙古人索都成功制造了大面积的无人区。很多村镇被他屠戮得不剩一人,野狗和野狼在尸体堆中成群结队徘徊,用嚎叫声对索都这个杀人王置以最高敬意。 率兽食人,莫过于此。山路上,商旅已经断绝。给索都运粮的新附军每走一段距离,就不得不停下来,将身后越缀越多的野兽赶走。这些吃人肉吃顺了嘴的牲畜已经分不清楚死人和活人的区别,只要看见人走过,眼睛就会变得血红,流着长长的口水跟在身后。 无人区,并不意味着太平。 带队的新附军将领知道这个道理。 在群山背后,密林之间,躲藏着无数双仇恨的眼睛。如今,这些当地人已经不分旗号,也不是为了大宋,他们心中只记得一个“恨”字,家园被毁之恨。 所以,只要有人站出来,允诺带领大伙报仇,几天内,肯定能拉起上百号人马。 送给索都的军粮已经被劫了三次,这是第四次向上送。天再热,带队的新附军将领也不敢让队伍停下来休息。 一旦被山中的“土匪”知道粮队经过的消息,肯定会蜂拥而来,多少士兵护卫都未必管用。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抢了朝廷的粮,顶多被抓住处死。不抢粮食,就要饿死。一样的死,倒不如提起刀来痛快些。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况且群盗背后,还有两支正规军队伍在支持。 杜浒和方胜,他们一个以水为界,一个以山为家,见到北元旗号,绝不留情。索都在潮、漳一带征剿了一个多月,非但没把“匪患”剿灭,反而让二人的势力越来越大。如今,大一点的江面,已经没有元军肯靠近,高一点的山梁,小股元军见到了,也向躲瘟疫般,远远地绕过去,生怕上面藏有埋伏。 “哎,尽人力,听天命吧!大不了,把粮草一丢,我也去当土匪!”新附军千夫长王文杰沮丧地想。前方的战局越打越乱,索都还在漳州一带剿匪,刘深一直没能越过九龙江,反而在许夫人的接连反击下,吃了好几次大亏。元军身后的广南,又被大宋偷偷摸摸地攻下了。眼见着,大宋军马在张世杰的调动下四处收复失地,天知道后面的情况会怎么样。 江山属于大元,属于大宋,不需要平头奴子关心。乱世之中,活命才是第一要务。 “砰!”前面发出一声巨响,轻烟顺着树梢窜上了半空。 几支羽箭树林后射出来,将前面开路的新附军射翻。半面旌旗高举出林,葬兮兮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破虏”二字。 “是破虏军!”几个押粮的士兵同时尖叫起来。伴着他们慌乱的呼喝声,林间射出的羽箭更密集,喊杀声此起彼伏。 “砰、砰!”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浓烟与烈火卷过,将士兵们熏得乌眉皂眼,狼狈奔逃。 “将军,……”几个百夫长回头看向王文杰,用目光向他咨询如何应对。 “怎么办,跑呗!”王文杰当机立断,一带战马头,转身向来路冲去。千余新附军见状,跟在他身后撒开双腿,转眼就没了踪影。 树林后,闪出了几千号拿着菜刀、木棒和锄头的畬人。唯一一个披着盔甲的人走在最前方,翻翻粮车,一脚踢在运粮的民壮的屁股上。 “起来,不要装死,把粮草给我推到山寨里去!”生硬的官话,听着阴阳怪气,配上那身古怪的装束,更令人感到恐惧。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老实巴交地民夫们趴在地上哭喊。不是破虏军,是打着破虏军旗号的野人,真的帮他们推了粮食进山,事后少不得被杀人灭口。 “喊什么,长没长卵蛋!”穿着盔甲的将领皱皱眉头,尽量摆出一幅威风凛凛的样子。“你家大爷文天祥大都督帐下,破虏军左路大元帅,开国大将军黄华,不杀无辜。帮我把粮草推上山去,少不得你的赏钱!” 真的?民壮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附近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老人、儿童、女人,各个年龄应有尽有。做战胜利的兴奋挂在脸上,却难以掩饰他们脸上因长期饥饿而产生的菜色。 几百个民壮陆续爬起来,在工头的带领下,走入了云雾笼罩的深山。得到了粮草补给的假破虏军,兴奋地边走边唱。 听到山歌声,落荒而逃的新附军将士停住了脚步。 “奶奶的,上当了!”千夫长王文杰拍拍脑袋,大骂道。刚才林中一味的射箭,根本没有士兵冲上来。并且,大伙听到了传说中震天雷的巨响,也没见到有人被炸死。 千余新附军面面相觑。听说破虏军打了胜仗后会唱歌,却没人听说过他们唱畬家的山调。刚才躲在林间的…..。士兵们想想那无力的羽箭,和并不整齐的呐喊,渐渐明白过味儿来。 “将军,索命无常杜二爷在水上,不上山啊!”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百夫长,大着胆子问。 “什么将军,回去后,大伙脑袋都得搬家!将军小兵,尸体在野狗嘴里,一个鸟味道!”王文杰恨恨地骂着,脑子飞快地盘算如果渡过眼前的难关。 千把号士兵全部傻了眼,刚才光顾逃命,忘记临阵溃逃,要被处斩的军规。即使招讨使傅金和饶了大伙的命,少不得还要向前方送粮,再走一次九死一生的路。 这次遇到的是冒牌破虏军,下次却未必有如此好运气。 “头,您说,咱们怎么办捏?”有机灵的护卫看出了王文杰的心思,试探着问。 “奶奶的,反正,回去也是个死。咱们这伙人不回去,招讨使还会以为大伙战死了,家眷还能得点抚恤!”王文杰拔出刀来,瞪着牛眼睛左右逡巡。看谁敢在这个时候捋他的虎须。 “将军,您说怎么办吧,大伙听着呢!”几个百夫长向后退了几步,颤抖着声音答道。 “怎么办,先跟我去,把粮食能抢多少,就抢多少回来。然后,咱们也拉竿子,上山去!”王文杰横下心来,大声地喊。 “造反?”有人迷惑地问。 那是抄家灭族的勾当,从小,他们就被教育不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什么叫造反,咱们现在上山,是造大宋的反,还是大元的反。咱们,咱们这是,这是,……” 王文杰这是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词汇来。到底这个鬼蜮一般的地方应该算哪个王朝,他不知道,也说不清楚。 “结寨自保,以待盛世!”一个读过书的百夫长低声建议。 “对,结寨自保!给我杀,抢回粮食来,咱们自己吃香的喝辣的”王文杰大声喊道,手中钢刀一挥,指向了刚才粮草遇劫的方向。千余新附军在他的带领下,风一样冲了回去。一会儿功夫,密林中就响起了喊杀声。 祥兴元年秋末,无数类似的故事在潮、漳一带上演。时局一下子变得不可收拾。补给接济不上的元军,军纪越来越差,屠杀和抢掠,已经成了他们为了维持军需必须要做的事。 而屠杀激起的反抗,也越来越剧烈。蒙元屠杀过的村寨,只要有人活下来,就会拿起武器,躲在密林深处,随时对落单的北元士兵,发起致命一击。 反抗者的事迹,和北元屠城的恶行,被一些有心人,以报纸、评话、诗词和民谣的方式,迅速传向各地。 原来,他们和我们从来不是一国。 原来,禽兽亦非不可战胜。 人们议论着,星星点点的反抗之火,在赣州、广南、荆湖,甚至元军征服已久的山东诸路慢慢燃起,慢慢扩大。 羊皮地图,在火苗中慢慢缩卷。 迷局 (一下) 隐藏在各地的破虏军斥候,将谍报陆续送回福州。 大都督府的地图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旗子。元军,宋军,宋军,元军,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些地方已经成为了三不管的匪患成灾地带,失去了家园的百姓们聚啸山林,各自打出不同的旗号。而混乱不堪的时局又让他们很快迷失了方向,失去了起义初始时刻的质朴后的乡民们,在一些居心叵测的读书人推动下,迅速追逐起了称王称霸的梦想。二三百人自封将军,上千人则开国称王者比比皆是。而这些王侯、将军们的属下,在手无寸铁百姓面前,比蒙古人还凶恶。遇到元军,表现比大宋厢军还软弱。 形势越来越复杂,混乱的局势,带来的新的战机,而危机往往与战机靠得最近。 目光紧盯在地图上,文天祥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在他身后,邹洬、陈龙复、刘子俊、曾寰等人,面色和文天祥一样凝重。 让他们担忧的不是眼前混乱如麻的战事,而是如何面对朝廷的钦差。自从空坑兵败后,破虏军中大部分将士对朝廷已经绝望,无论孤军奋战,在百丈岭练兵打游击也好,还是死守邵武,与鞑子决战也罢,都没指望过能从朝廷得到什么实际帮助。 文丞相当年是因为在朝廷中,处处受人排挤,不得以才请旨去南剑州开府的。并且朝廷一直把文家军当作一件拖延敌军行动的牺牲品来用。这一点大伙很清楚,也很少人稀罕再受朝廷的重视。 但是,不稀罕朝廷的重视,并不等于不忠于朝廷。上千年的教化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根,其中差别,只是根扎的深与浅、 张世杰攻下广南后,一向被视作外围的破虏军在朝廷眼中突然变得重要起来。半个月之内,行朝的钦差冒着被蒲家水师截获的风险,已经乘船来了三批。一批比一批职位高,给军中将领开出的官帽子,也越来越大。 朝廷取了广州,喘息稍定后,立刻会前来拖破虏军的后腿。这是文天祥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是他没想到,朝廷消化破虏军的动作如此迫不及待,如此明目张胆。 新皇帝即位,对大伙各有升赏。在文天祥大宋右丞相之外刚加了信国公的爵,对于他的得力助手邹洬,则由兵部侍郎,一步升到了枢密院副使。在明知道破虏军为文天祥一身创建的情况下,将大都督府的政务和军务强行分开。政务,归丞相,军务,归枢密院副使。(宋制,丞相不兼任枢密副使,从而达到文武分权)。 此外,圣旨中,还破格提拔军中诸将,在封了一堆职位重叠的安抚使,制置使,嘉奖破虏军功绩的同时,还提出了一个要求,要破虏军提供一百门传说中的火炮和一千把破虏弓,由海路运往崖山,交给凌震部扼守崖门。 经营福建北三州小半年时间,破虏军已经非昔日那般困扃模样,朝廷不发拨兵马,不授物资,只一味地授予虚衔,这些作为,大伙还可以理解和忍受。毕竟行朝刚刚登陆,让皇帝和朝臣和士卒们挤帐篷睡,不成体统。 可明知道破虏军在强敌环伺之下,还强行伸手讨要武器,就有些逼迫太急了。 福建本来就不是容易落脚的地方,破虏军北有两浙大都督范文虎的近二十万新附军,西有达春的蒙古劲卒,西南的刘深和索都日日迫近,东南的泉州蒲家也在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下,不思如何与破虏军联手,打破北元围困,将福建和广南连成一片。反而算计着破虏军那点家底,如此小气之事,也只有朝廷那些无聊大臣们能做得出来。 一百门炮,搜遍破虏军,也拿凑不齐这个数。一千把钢弩,那是两个营的装备。如今破虏军很多标的弓箭营还拿着简陋的竹板弓,挤一千把破虏弓给行朝,即使文天祥等人答应,低级将士们也不会答应。 议事厅内的空气压抑得能用火折子点燃。如何行军打仗,大伙都愿意出谋划策,如何应对朝廷举措,没人能说出一个妥善办法。 文丞相鼓励大伙言无不尽,不会因言而加罪与人。但眼下大宋半边残局刚刚有些起色,如果因破虏军的脱离,而被北元趁机剿灭。恐怕提出建议的人从此就会背上一顶离间君臣,祸乱内政的帽子。这个千年骂名,谁也担负不起。 同样,劝说丞相大人接受了朝廷的要求的话,谁也说不出口。傻子都看出来,这样的圣旨绝对不是出自行朝上那个八、九岁的孩子皇帝之手。外部羁縻,再加上内部分化瓦解,只是朝廷诸多举措的第一步。一旦破虏军答应下来,接着,那些权谋者的花样,会更加肆无忌惮。 前来传旨的钦差已经隐隐地透漏了一些朝廷内部对文天祥擅改军政制度不满的消息。并且,从钦差大人口中,可以清晰地听出来,朝中大臣对最近在广南取得的一系列战绩的炫耀意味。行朝在民间武装的支持下,陆续克复了广州、肇庆、新州、恩州,所占地盘已经不比破虏军小。 有了和福建北三州同样大的地盘,朝臣们的腰杆渐渐硬朗,所以,指责的话也越来越不客气。这次还是因为陆秀夫大人好心斡旋,才没在嘉奖的圣旨后,附上申饬口气。 “什么玩意儿啊,战功,惠州就在眼皮底下,怎么没见他们去碰一碰!”第八标统领陶老么大声骂了一句。他是山大王出身,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认得都是实实在在的死理儿。虽然眼下头上顶的官爵也是一方转运使了,但说出的话,依旧粗鄙无文。 表面上,行朝最近转守为攻,战果辉煌。可那都是因为达春带蒙元主力北上追剿陈吊眼,广东南路兵力空虚的缘故。惠州就在广州东侧,行朝十几万兵马却不敢去攻打,唯恐打了惠州,把潮、漳一带的索都给吸引回来。 他们那些浸了水的战绩,跟破虏军血战而得的成果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修文,不要乱讲!你现在亦是大宋的将军”邹洬低声叱责了一句。修文是陶老么识字后,给自己取的字。可惜老夫子陈龙复教光会了他读书,却没教导他为官之道。 陶老么咧了咧嘴,不再吭气。 穿不穿大宋这身官衣,他不在乎。能在文天祥麾下与鞑子做战,却是他心中的头等大事。在军中几个月,他对破虏军结构已经有所了解,知道邹洬为军中二号人物。虽然文天祥与邹洬二人意见时有不合,但关键时刻,文天祥还会维护邹洬的权威。 在陶老么这率直的人眼里,令文天祥迟迟无法做决断的,也正是邹洬和一些跟着丞相大人转战的老人。这些吃过大宋的俸禄官员,虽然一直不得志,但他们比民军出身的将领,对朝廷的感情更深一些。而重感情的文丞相,此刻不但要考虑与朝廷决裂后,给整个抗元大业带来的影响,同时还要考虑,各种举动是否影响到破虏军的团结与士气。 又像在百丈岭上一样,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文天祥身上,期待着他的决定。只不过,那时的目光充满信赖,此刻一些人的目光中,却包含着犹豫。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账本。文丞相倾力辅佐宋室,领军抗元。纵是举止有很多不符合祖制之处,为了江山社稷,大伙也要站在他这一边。但朝廷一再紧逼,如果文丞相真的如传说中那样,给逼出了异心,大伙该何去何从? 跟着文丞相去清君侧么,那与各地的乱匪,还有什么分别? 不追随文丞相么,可天底下,还有谁,能把这么多人凝聚在一起,带着大家抵抗鞑子? 在众人目光中,背对着众人的文天祥,身体慢慢驼了下去。 天下的赞誉,归此一人。天下悠悠之口的指责,也由他一人承担。此刻,谁也取代不了他,也帮不了他。 望着文天祥那微微颤抖的背影,邹洬心里有些不忍。上前半步,低声建议道:“丞相,要不然….” 他的主意很简单,诸将联名上本给朝廷,说明破虏军的困境。并酌情满足朝廷部分要求,支付一部分火炮和破虏弓。 文天祥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邹洬的提议。 从百丈岭上醒来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一直没有平静过。整军、练兵、改制,死守邵武为朝廷解围。每前行一步,距离民族复兴的目标都越来越近。但每走一步,与朝廷的距离都越来越远。有些压力,让他无法透过气来,偏偏身边,没有人可以分担。 他知道邹洬为什么这样劝他。邹洬对朝廷固然忠,对破虏军亦忠心不二。两个忠字权衡下来,能做的,只剩下退让和乞求。 但文天祥却生不起半点退让的心思。朝廷的旨意让他为难,让他痛苦。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想法,却在不知不觉间,改变着他的做事方式。 自幼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诲,让他无法放弃大宋。但文忠记忆中的历史,以又时时提醒着他,此刻的一举一动,关乎整个民族。 内心深处的挣扎,让他无法轻易做出选择。大多时候,文天祥知道尽力去平衡,尽力去妥协。尽力把矛盾压下,把面对朝廷非难的时刻压后。因为他知道,破虏军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觉醒。 他不想让刚刚形成战斗力的破虏军因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分裂。有时候,文天祥甚至曾经幻想,北元的庞大的军事压力下,行朝的有识之士能放弃对祖宗制度、理学教条的维护,把救亡图存放在第一位,看在破虏军快速成长的实力上,默认了自己这些做法。 在新政和新军成长起来后,哪怕是千夫所指,自己也能坦然面对。因为到了那时候,自己播下的火种已经可以燎原,无人能阻挡这华夏文明复兴的火势。 今天看来,显然自己的想法过于一厢情愿。自己低估了守旧者的嗅觉,也过高地估计了那些士大夫的政治智慧。自己派杜浒统领水师,外围做战,暂时平息了激进者和守旧者之间的矛盾。而朝廷的一道圣旨,将他辛辛苦苦压制住的内部矛盾,全部摆到了桌面上。 今天,当着破虏军高级将领们,去何从,文天祥必须做一个决断。 而诸将,也将在福建新政,和大宋行朝之间,做一次取舍。踏出这一步,非但文天祥自己,所有人都永远无法回头。 国家、朝廷、朝廷、国家,盯着地图,内心深处,如千军万马在交战。文天祥的手按在桌面上,不知不觉间,汗水已经湿透脊背。 猛然,他的手举起来,又慢慢地放下。这一刻,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酒徒注:请诸位龙套拿主意,文天祥该怎么做?建议被采纳者,将获得最佳龙套奖。 迷局 (二上) 迷局二上 “丞相!”陈龙复低低叫了一声。望着湿透了的青衫下衬出来的那瘦削的双胛,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文天祥真的豁了出去,将钦差的要求置之不理。 作为大宋官吏,陈龙复对大宋三百年积累下来的恶疾深有体会。他知道在生死存亡时刻,这种恶疾依然侵蚀着国家的最后一丝生机。文官争名,武将争功,强敌环绕之下,自己内部还在不停的倾轧。以行朝目前的混乱状态,送了利器给他,相当于直接送到蒙古人手里。 给他们军械,远不如给陈吊眼,给许夫人,带来的实际收益大。那些民军虽然战斗力稍逊,至少,他们不会见了蒙古人的大旗,掉头就跑。 文天祥曾经说过,破虏军为国而战,而不是为了那一家一姓的朝廷。这个观点,老儒陈龙复非常支持。 但眼下还不是与朝廷分道扬镳的时候。文天祥的忠义之名和丞相之位,俱是来自于朝廷。当下之计,谨慎地侍奉好朝廷中的权贵,为破虏军争取更好的生存空间,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惜张唐领军在外!陈龙复遗憾地想。如果张唐在,这个外表粗豪的人可以用粗糙的语言,把很多别人说不出口的歪理解释得清清楚楚。他手中掌握的第一标是破虏军精锐之中的精锐,也可以对一些三心二意的人起到威慑作用。 跟着文天祥与朝廷决裂,背天下骂名。老儒陈龙复已经不在乎。在福建和北元控制地区流行的报纸上,老儒陈龙复,已经是文人们的靶子,文天祥身边的奸佞小人。 陈龙复担心的是,一旦文天祥挑明了丞相府和行朝的关系后,带来的后果。破虏军刚刚形成规模,一旦分裂,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有了可乘之机,达春不会跟大伙客气。 正在他心中暗自着急的时候,猛然听见文天祥问道:“曾将军,张唐那边情况怎么样!” “第一标已经攻克了福清。蒲寿庚派人来救援,被张唐用一个营的人马赶了回去!”曾寰上前几步,指着墙上的地图,小心地汇报。 可惜,曾寰也是个君子。陈龙复心中又是一声长叹。破虏军自文天祥起,从上至下,个个都是磊落的豪杰。而对付朝廷的阴谋,显然此刻“奸佞”之徒比正直之士更管用些。 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付卑鄙无耻的人。这也许是个解决办法。陈龙复的脑海里,有一本资治通鉴飞快地反动。那上边,写满钩心斗角的例子,平素读书时,他总是不屑一顾,不知道司马光为什么要记述那些无耻小人,下作手段。此时,却豁然发现,那些见不得光的典故,其实是千年来的政治精华。 曾寰,不合适,他熟于军略,却不通权谋。刘子俊,也不合适,他需要做得事情太多,没时间分心。突然,一双肉眼泡出现在陈龙复脑海里。 这双肉眼泡,就躲在墙角处。自从钦差的圣旨传达完毕,众人开始议论时就一直在打哈欠。他不爱多说话,但利弊得失看得却比很多人清楚。 陈龙复暗自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自己的主张。 此刻议事厅内的气氛已经开始活跃,在文天祥的询问下,大伙的注意力慢慢从如何应对圣旨向眼前的战局转移。 “你们参谋部,认为张唐能站稳脚跟么?”有人低声询问。 “能,只要咱们的物资供应得上,陆地上,蒲寿庚麾下那些新附军,来多少也是送死。海上,方家的分舵已经占据了福清对面的海坛山(海坛岛,在福清对面),蒲家不与方家打一场,无法靠近福清!” 曾寰是个非常合格的参谋,对敌我军情了如指掌。众人的目光渐渐被他的介绍吸引到泉州附近。第一标的数千精锐和方家的海贼遥相呼应,在兴化湾附近,行成了一个夹角。 文天祥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来回移动,测量着几座城市之间的距离。经历了一番考虑,他心中也有了一个模糊的对策。 如果大宋朝廷不做些彻底的改变,多少利器,多少将士,都挽救不了他灭亡的命运。当他还是大宋状元文天祥时,关于大宋的弱点,他不愿意去想。当他得到文忠的记忆,将那些思考与现实一一对应后,却不得不承认,大宋已经无药可救的现实。 现在他需要决定的,就是等朝廷自己改变,还是破虏军向前再推一把的问题。有些事情,别人不方便去做,自己这个大宋丞相却可以做。 如今之势,有战法,没守法,对于北元如此,对于朝廷的那些小动作,也是如此。 对于大部分文人来说,能凝聚他们的是朝廷这个大义的名分。而对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能让凝聚他们的却是胜利,接连不断的胜利。 威名和声望,朝廷给不了。 天下英雄的支持,是破虏军自己打出来的。 “丞相,莫非您想打泉州!”邹洬脑中,灵光突然一闪。 泉州的蒲家,与朝廷有血海深仇。当年皇家三千多口被蒲寿庚处死,拿下泉州,则为皇家报了血海深仇,功劳比奉献一些武器大得多。 拿下泉州,就可封天下悠悠之口,朝廷虽然没得到武器,也不好传出对破虏军不利的圣旨。 “我想,我们还是先把去朝廷的路打通了吧。否则,那么多武器,咱也运不过去,你们说,是不是?”文天祥带着笑容,向众人问道。 “那,那是自然!”有人欣然答应,有人的回答却显得有些言不由衷。以大战在即为理由,拖延军械供应,是个好办法,但是,这样做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路途!陈龙复心里突然闪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路途,的确,可以在路途上做手脚,先答应了朝廷,然后再由杜浒扮成海盗,半路“截杀”军火,捎带着让钦差大人也消失掉。 可是,那首先需要破虏军内部,只有一个声音存在。 “如果我们海上路上同时下手,在索都和刘深前来救援之前,的确可以把泉州拿下来!”邹洬的话,此刻传在陈龙复耳朵里,分外清晰。 邹洬知道文天祥准备做什么。此刻文天祥不愿意在提朝廷的事情,他也不再提。纵使这个危机早晚有爆发的一天,但在爆发之前,邹洬宁愿把它埋得更深。 邹洬与文天祥是好朋友,老搭档。文天祥做的事,他永远会支持。只是,如果共同对抗朝廷……?邹洬以平时少见的激动,规划着攻打泉州的方略。 天边飘过来一层云,遮住了夏末的骄阳。屋子里的光骤然暗淡,同时黯淡的,还有文天祥的眼睛。 文天祥的内心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太了解邹洬了。自己现在的做法,可以说服陈龙复和箫明哲,可以吸引张唐和杜浒,可以号令林琦。却始终过不了邹凤叔这一关。二人都不想与好朋友之间的友谊出现裂痕,虽然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举动就像一个打碎了茶杯的小孩子,拼命想找个地方将茶杯隐藏起来。却不知不觉间发现,那些碎片,已经刺进内心深处。 经历过一次生死,经历过一次疯狂。残宋,在文天祥心中的分量越来越淡。但那些友谊呢,那些曾经与你情同手足的人,他们看你的目光呢? 甚至当他们义无反顾地阻挡在你的路上时,你该如何选择?是踏着他们的血走向成功的终点,还是举步不前。 如果文忠遇到这种情况,肯定是一个杀字。文天祥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两道青色的血管,从干瘦的手背上冒了出来。 风从树梢间快速的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中带上了海面吹来的味道,淡淡的,有些腥。呼吸在嘴巴里,带着三分苦。 “陈举那边呢,不知靠不靠得住!”邹洬的嚷嚷声,将文天祥的心思,拉回到战局部署上。 有火炮为助力,加上方家的水师,拿下泉州,将蒲寿庚的那几万水师从港口中赶走,不是太困难的事。福建境内,除了索都麾下的蒙古武士,没有一支武装力量,能和破虏军正面对敌。 但破虏军背后的达春却不会任由大伙肆意腾挪。福建这边一动,达春那边可能会加快对陈吊眼的攻击力度。试图从侧后进攻邵武,逼得破虏军不得不回师护巢。 曾寰在布质地图上,挪动了几个橙黄色的三角旗。陈吊眼用的是半游击战术,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路。他的队伍行踪一直变化不定,没有一个稳固的落脚点。所以,标记着陈部的旗子,也要随时根据情报来调整。 “陈吊眼最近在达春手下吃了几个败仗,主力已经撤入了汀州北部,在莲城,清流一带修整。不过他麾下的西门彪率军杀进了赣州,到处放火,搅得达春的老窝乱其八糟。军心不稳,达春用兵虽然技高一筹,但一时也无法扩大战果!” 文天祥轻轻叹了口气,为了陈吊眼麾下的光复军,也为了和邹洬之间曾经的友谊。达春用兵,一直有神出鬼没之名。看来在士兵素质和指挥能力上,陈吊眼的光复军还对付不了达春,无法护住破虏军的后背。 而在此刻,那个曾经护住自己后背的好友,却选择了离去。 “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陈大当家擅长打顺风仗。大伙站上风的时候,把鞑子杀个落花流水,也不稀奇。一旦进攻受挫,败下来,一时半会儿也收不住脚!”陶老么坦率地补充了一句。他原来和陈吊眼同属绿林人物,对义贼的做战能力和做战方式都很了解。 如果破虏军想赶在北元合围之前,率先发动攻击。邵武那边后路的力量,不得不加强。大伙很快得出了一致结论。 大伙的发言很热烈,很积极。只是看向文天祥的目光,多少带上了一些躲闪。 “我去,领两个标人马帮助陈吊眼,把达春挡在邵武之外!”邹洬站起来,主动请缨。作为军中第二号人物,他已经很久没单独领兵。此刻,除了称雄疆场的渴望,内心深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让他想出去走一走。 文天祥的脸,不经意之间抽动了一下,心中涌上一股无名的痛。邹洬要走,非但一个人离开,还要卷着破虏军所有家当走。 外面的天越来越黑,雨就要来了,风吹得窗外的树木来回摇动,在议事厅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文天祥看看邹洬,发现好朋友也刚好向自己看来。两道目光相遇,依然如当年一样明澈。 当年文天祥被陈宜中等人排挤,去剑南开辟外围战场。邹洬主动相随。文天祥挥师入赣,邹洬募兵数万相从。赣州会战失败,邹洬冒死相援,所部士卒被文天祥麾下的溃兵冲散,邹洬不发一句怨言,率军断后,九死一生。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听丞相大人如何决断。 几道闪电划过长空,大雨,随着雷声倾盆而落。 文天祥紧握的拳头,慢慢抒展。他是文天祥,不是文忠。手中的刀虽然锋利,却无法向伙伴挥起。 “凤叔,如果我交给你三个标人马,你在陈举撤入邵武境内后,坚守邵武两个月么?” 猛然听到文天祥叫自己的字,邹洬不由愣了愣。自从在邵武划分完军中职务后,正式场合,文天祥已经很少再这么称呼自己。 邹洬抬起眼睛,看了看老朋友疲倦的面孔,心中一阵发软。很快,理智又战胜了感动。用一种奇怪的语调,邹洬大声答道:“末将誓不辱命!” “凤叔莫急,箫将军的第二标、林将军的第三标和黎将军的第七标,统一由你节制。你如果能和陈吊眼配合好,拖住达春。到时候,我们拿下的,就不止是泉州一地”文天祥笑着回过头,客客气气地与邹洬商议。 “丞相!”邹洬的声音刹那间变得有些凄凉,“第三标都是骑兵,山地不宜展开,丞相还是带在身边吧。打通去广南的通道,不可用兵太少!” “凤叔,你带着吧。你那边压力也不小,有一支骑兵在,至少可以要挟浙东的新附军,让他们不敢倾巢而来。邵武是咱们的根基所在,咱们的军械监和科技司都在那,还有那些读书的孩子,你一定要保护好。”文天祥轻轻拍了拍邹洬的肩膀,像叮咛刚刚离家远行的兄弟一样嘱咐。 这一刻,他的目光中已经不再有失落。无论内心多难过,他都必须按自己既定的路走下去。破虏军几万弟兄,福建数十万百姓和天下豪杰都看着这里。 怎么做,从哪一步开始,主动权,必须抓在自己手里。有人要相逼,自己就反逼回去。虽然不擅长权谋,但为了跟在自己身后这帮热血男儿,也要横下心来,学一学这权谋之术。 自己背后就这几万大军,而那些外戚与清流,什么都没有。有何可惧! 文天祥的手,在地图上移动着,根据诸将的建议,不断修改着做战计划。 此战,泉州,已经不是他的首要目标。他的目光,看到更远,更长。 酒徒注:所有建议,加精华鼓励。关于下一步发展,请大家继续出谋划策。 迷局 (二 中) 雨后的天空,挂着一道淡淡的虹影。水洗过后的红砖碧瓦显得分外整洁,看在眼里,让人的心情也跟着舒畅。 没有过不去的风雨。 绿叶下,文天祥慢慢走向大都督府的后堂,那里,还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处理。关于进攻泉、漳一线,打通与朝廷的通道,经过一下午的议论,战略目标已经大致完整。剩下的细节工作要由参谋部门来规划,破虏军不止借鉴了文忠记忆中军队如何决策,而且借鉴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军事体系。 情报收集处理、战略战术策划、临阵指挥和内部监督,在这种全新的框架下,破虏军的运作效率很高。具体指挥做战的将领的任务也轻松了许多。 这是对文忠的记忆消化吸收的结果。作为大宋状元,文天祥感兴趣的不仅仅是文忠记忆中那些武器制造知识和军队训练知识。有时候,他更欣赏文忠没成为一个军人前,在国立中央大学学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权力分散与制衡,关于如何通过制度来保证效率并修正错误的辩论与思考。虽然文忠后来所学的一些阶级理论,和先前的制衡理论之间冲突很大。但凭借自己的执政经验,文天祥更喜欢相对宽容的制衡理论,而不是绝对的斗争。(酒徒注:早期的中央大学是一所真正的综合性大学,理工科不仅仅是以培养工匠为目标。所以学生在里边能接触到很多哲学体系。) 身后的砖甬上,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节奏上判断,文天祥认为是刘子俊。这家伙是个精细人,主管谍报和内务,议事时一直没说话,此时追上来,估计是要说一些不能公开的话题。他缓缓回头,刚好迎上对方急切的目光。 “丞相,您真的决定让邹将军去守邵武?”刘子俊紧赶几步,追上文天祥,低声问道。下午的种种迹象表明,在朝廷和破虏军之间,邹洬选择了前者。把这样一个人放在关键之地,破虏军随时面临着老巢被端的风险。 文天祥的脚步缓了下来,看向刘子俊的目光,意味格外深长。心里,虽然还在隐隐做痛,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越过了这一关。 他知道刘子俊问话背后的意思是什么。但他更相信,邹洬不会真的背离破虏军。 这片土地,这支军队,是大伙一块打下来的。可能彼此认为走向国家复兴的道路不同,但目标却是一致。即使邹洬选择了离开,他亦不会责怪对方的背叛。多年来并肩做战的友谊是血凝成的,不会因为选择的道路不同而改变。这个世界上,除了仇杀,权谋,还有一些美好的东西,虽不多见,但值得珍惜。 以文忠后来在军队中的思考方式,邹洬走的是投降路线。这次选择,是一场尖锐的斗争。但文天祥不能接受这个观点。 破虏军的血要洒在战场上,而不是洒在自己人的刀下。 在文忠那个时空,一个信奉“天下为公”党派,和一个“天下为共”党派,为了国家富强这个最终目标,从兄弟变成仇敌。自相残杀到最后,只是便宜虎视眈眈的外寇。这个悲剧,文天祥不想在破虏军中上演。 先化解朝廷方面的非难,再着力化解内部的分歧。这是他唯一的抉择。无论这条路多难,多危险,都必须走下去。 如果一个民族,所有内部争端都靠消灭持不同意见者的肉体的方式解决。这个民族,没有外敌的情况下,也会多灾多难。 当年司马光和王介埔之争,如果仅仅停留在治国方略的争执,而不是走向裸的党争,大宋也不会被女真从中原赶到江南。 如果没有辛亥后那长达二十几年的内战,就不会有后来日本人的入侵。既然老天给了他两份不同的记忆,那就要从每一份记忆中吸取教训,找一条民族的出路。而不是明知道悲剧如何发生,还要坚持重复那些错误的手段。 他本是一个豁达之人,解开了一个心结,眼前一切自然又是天高云淡。 “凤叔有勇有谋,还有林将军辅佐,把达春挡在邵武之外,并非难事!”看着刘子俊的眼睛,文天祥轻声答道。话说完,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肩膀直了直,脚步也跟着轻健。 刘子俊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但也不好再多劝,犹豫着,脚步停在了原地。他从来没怀疑过邹洬的人格和治军能力。但他怀疑,如果朝廷硬以圣旨相逼,邹洬能不能将破虏军的利益,放在皇权之前。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慢慢停止,文天祥转过头来,笑着问道:“子俊,你相信连死都不怕的人,会是出卖朋友的孬种么?” 刘子俊摇摇头。破虏军上下直肠子多,孬种少。提着脑袋跟北元拼命时,很少人想到升官发财。但自古同患难容易,同富贵难。如今破虏军有了自己的地盘,军事和政务蒸蒸日上。隐隐有了争雄天下的实力后,说不定人也会变。 看了刘子俊的样子,文天祥也跟着摇头。对于这个得力干将的工作,他一直很满意。平素太忙,很少把自己的想法和大伙说说。看来今后,不但推广自己得到的那些技术,而且要分享自己从文忠记忆中悟出的一些东西。 轻轻拍了拍刘子俊的肩膀,文天祥笑着说道:“军械如何调配,破虏军有自己的规矩,在规矩的约束下,凤叔心向朝廷,也领不出多余的武器来。况且,里里外外的事情,有你这情报大总管盯着,他出纰漏的机会不多。咱们既然要与蒙古人争天下,就得拿出争天下的肚量,不能因为一言不合,就对自己人下黑手。那样,不用蒙古人来打,咱们自己内部已经先乱了!” “如果凤叔犯了错,我自然不会容他。但在他没做任何对不起破虏军的事情之前,我们没理由怀疑他的忠诚和能力!否则,今天我们逐了邹凤叔,明天说不定就得贬了杜贵卿。凡是与我们意见相左者,都恨不得置他于死地。那到最后,我们的刀,说不定就会砍刀自己的头上。大宋朝没有内争,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破虏军刚刚有了起色,我们不能自己毁了自己!” “那倒也是!”被文天祥磊落的目光看得有点脸红,刘子俊低下头,讪讪地答了一句。 “凤叔一时想不开,时间长了,他自己慢慢会领悟。邵武那地方,的确需要一员上将镇守,以他的资质与声望,今天他不主动请缨,我也要派他去。”文天祥放慢脚步,与刘子俊并肩前行,边走,边慢慢解释道。 “可朝廷那边…..”刘子俊不放心的提醒了一句。今天会议的决策是,先打通福建去广南路线,再供应朝廷武器。但用这个说辞回复钦差,恐怕未必能轻易蒙混过关。 文天祥懒洋洋的伸了伸胳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今天下午,夫子给我使了好几次眼色,我估计,他想到了办法,子俊有兴趣,我们不妨一起猜猜,夫子打算说什么!” 刘子俊愣了愣,这又是一个出乎他预料的答案。陈龙复一直以刚正而闻名,他不劝说文天祥听从盲目响应朝廷,已经让人感到不解。私下里还给文天祥关于如何对付朝廷献计献策,真令人奇怪。 看来,大伙都在变。刘子俊凝神想了一会,豁然开朗,转身挡住文天祥的目光,在路边青苔上,写了一个字,一个人名。 文天祥也笑了,侧过身,捡起一块石子,小心地划过树下的青苔。 几乎同时,二人写好字,交换位置。还没等彼此笑出声音,背后,已经传来陈龙复那特有脚步声,一板三眼。 “贿、杜规”青苔上,三个字,被文天祥大笑着抹去。树上,几只不知名的飞鸟被笑声惊起,呼啦啦,振翅飞向了高空,在夕阳下,云天间,留下几点矫健的身影。 迷局 (二下) 坐在窗前,无聊地看着天外的飞鸟,钦差大人杨亮节恨恨地一掌拍在了窗沿上。糊了细纱的窗子轻轻地嗡了一声,袅绕间,透着三分寂寞。 已经来福州五、六天了,除了第一天迎接圣旨时,见了文天祥一面。其他时候,那个刚愎的文天祥一直在忙、忙,不肯再来拜会他这个钦差大人。 这可让杨亮节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虽然他的品级差一些,但毕竟是当朝皇帝的舅舅。即使是在海上漂流时刻,各位大臣见了他也要抢先上前打招呼。如今身负皇命,却被冷冰冰地搁在宾馆,算个什么道理。 “这个大逆不道的谬种!”杨亮节忍不住骂出声来。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四下看了看,发觉附近全是自己带来的亲信,胆气顿时一壮,“谬种!奸佞!”,激愤的声音绕梁不绝。 临来福州前,几个交好的领军豪杰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无论如何也从文天祥手中把破虏弓和火炮要出来。说那是大伙建功立业,辅佐皇室的根本。杨亮节也拍着胸脯答应下了此事,皇亲国戚,到哪里,地方官员不赶上门来拍马屁?要粮、要饷,哪个不是加倍奉承。甭说一千把弩,百门炮,就是加上一倍,谅他文天祥也不敢不给。 谁料想,文天祥非但对提供军械一事,找借口百般敷衍。甚至连该给钦差大人的行仪都没有按规矩封好。这种冷淡的姿态,让杨亮节分外恼怒。终日在驿馆里骂骂咧咧,却唯恐被丞相府官员听见。 “一,一,一二一”,整齐的口令声,越过院墙,传入杨亮节耳朵。吓得钦差大人一缩脖子,半句骂人话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是出城训练的新兵收操回营。不知道是带队的军官无心,还是高级将领有意,每天早晚,都有大队的破虏军战士从钦差大人的馆驿前列队走过。虽然士兵们还穿着新兵的服色,但走起路来那份军容与军威,已经远远超过了杨亮节见到的任何一支军队。那些地方豪强的私兵,站在破虏军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行朝的民军,也无法跟人家比,就连张世杰视为珍宝的江淮劲卒,也摆不出破虏军这份士气。 那是有我无敌的士气,只有常胜之军,士气才会如此高昂。虽然看不出这么多内在门道,光从表面上,杨亮节知道,如果文天祥真的将这支队伍带回行朝,所有文武都没有立足之地。 所以,他有火气,只有忍着。有怨言,只能憋着。除了偶尔小声骂骂街,不敢多说半句。每天驿站外走过的军队,让钦差大人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如果文天祥真无谋反之心,大家纵是心存隔阂,表面上还能好聚好散。如果文天祥真的下定决心谋反,他这送上们来的皇亲国戚,刚好用来杀了祭旗。 “大人,户部度支员外郎杜大人求见!”一个侍从悄悄地跑上前,伏在杨亮节耳边汇报。 “杜大人,他来?”杨亮节迟疑地问道,旋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虽然这次带来的一堆官位,对小小的户部度支员外郎没什么印象。但度支员外郎分管丞相府物资,文天祥派这个职位的人前来回访,说明破虏军打算在供应朝廷军械的事情做出让步。 既然打算让步,就说明文天祥不会步泉州蒲家后尘。自己的安全就有保证。杨亮节焦躁的心,一下子又被高高在上的眩晕感充满。整顿衣冠,慢慢踱向了正堂。 “下官杜规,参加钦差大人!”一个小眼睛的胖子,在杨亮节面前,躬身施礼。 “嗯!”杨亮节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清清嗓子,慢慢地回道:“免了,大家同殿为官,何必这么多虚礼。不知杜大人到此,有何贵干啊!” “下官前来,乃是奉了我家丞相之命……”受了冷遇,杜规脸上的笑容依然暖若春风。商人出身的他,在投军之前看惯了各行各色人的嘴脸。像杨亮节这种仗势欺人的货色,越是摆架子,在杜规眼里越是个好算计的羊牯。 表面上让钦差大人风风光光,关键处能拖就拖,寸步不让,这是杜规早就替文天祥想好的主意。老儒陈龙复找上门来,二人的见解一拍即合。一个饱读史书,知道历史上一切肮脏龌龊手段,却从来没有亲身实践过的老儒,一个走遍四海,看惯了各地官吏脸色,摸透贪赃枉法之徒的“奸商”,二人一核计,很快拿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 几顶高帽子,伴者嘘寒问暖的客套话。片刻间,杜规已经与杨亮节成为莫逆。上座,奉茶,不慌不忙地,杜规已经将陈龙复交代的场面话转达清楚,不顾杨亮节有几分难看的脸色,拍拍手,让随从端上一个盖着红绸子的托盘。 “杨大人,您看,破虏军兵发泉州,准备洗朝廷被辱,三千皇族被杀之仇,大战在即,这火炮和强弩实在难以供给。还请大人回朝之后,在百官面前替破虏军分辩一二…..”杜规慢吞吞说着,轻轻用手揭开了绸布的一角。 “杜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杨亮节放下茶杯,腾地站了起来。 “大人勿怪。此乃肮脏之物,本来不该用来污大人之眼。怎奈百官之中,有几个如大人般清廉。所以,这区区行仪,乃是供大人回去,帮我家丞相送于百官。让以免那些对丞相不满者,借题发挥!” 杜规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索要贿赂的帽子扣到莫须有的他人头上。有宋一朝,送礼,本来有各种送礼的规矩。鲜有直接把黄白之物摆到高官面前者。但此时江山飘摇,百业凋零,自然不能玩那些曲线逢迎的调调,所以,杜规干脆选择直来直去。 “这…..”杨亮节皱着眉头,满脸为难。临来之前的承诺太满,回收起来自然有几分为难。况且几个交好的军中大员强调过,破虏军百战百胜,就是依赖火炮。如果杨亮节要来火炮,大伙就能跟鞑子正面交锋,不用再看张世杰的脸色。 可盘子里那黄中透红的光泽,实在过于亲切。只有实足真金也会透出这种温暖的红,海上漂泊的日子太久,杨亮节已经有几个月没见到这种诱人的颜色。 杜规看了看杨亮节的神态,对钦差大人的心思了然于胸。做生意讲究讨价还价,一点都不讨价还价的,要么是做不了主的,要么是根本不想买的。端起茶杯,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新茗,笑着补充道:“破虏军这边,自然是昼夜赶工,努力为朝廷赶造火炮和强弩。在泉州没拿下来之前,海路被蒲家所据,陆路被索都狗贼所阻,我家丞相,即使有心提供朝廷所需,也无法安全运抵。大人自海上来,应该知道,路上风高浪急,每个人都可谓九死一生!” “嗨,那些朝臣,怎知路上之艰难!”杨亮节长叹一声,轻轻地盖好了托盘上的红绸。好友的嘱咐,似乎没有眼前这个杜胖子的礼物亲切。况且福州是文天祥的天下,这伙人素来胆大包天,真惹了他,让自己回程时翻了船……,看来以后这种没把握的事情,还是少招揽为妙。 “钦差大人英明!”杜规笑着赞了一句,肉眼泡不经意间闪过丝缕嘲弄:“其实,大人千辛万苦把火炮给皇上运过去了,军中也无人会用。况且那东西用完了炮弹,就成了摆设。依下官之见,眼下广南战事不多,不如等到破虏军打通了福州到广州的通道,再商讨如何运送火炮适宜。一则,破虏军可护送火炮去广州,免去诸位大人奔波劳苦。二则,有破虏军炮手随行,也可以传授他人如何操炮。第三,我家丞相还说,届时他会亲自挑选人手,去广南传授造炮以及造弩之法,让诸军没有无炮弹可用之忧!” 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最后这一条承诺,明显打动了杨亮节。以最快速度收起了堆满金锭的托盘,钦差大人笑着答道:“既然丞相大人这里正于鞑子决战,好钢自然得用到刀刃上!这些话,本官替文丞相带回朝廷就是。只是不知福建蒲家,丞相大人打算何时肃清啊?” 这贪官也不是一个绝对的羊牯,还知道问问交货时限。杜规看了看杨亮节,回答的声音充满自信。“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泉州城头,定会插上大宋旗号!” “当真!”虽然问期限只是走个形势,杨亮节还是被杜规的回答吓了一跳。一年前,张世杰纠集二十万大军攻打泉州,最后都刹羽而归。破虏军虽强,也未必强大到如此地步。 “钦差大人,可曾见过文丞相言而无信!”杜规笑着回了一句。放下茶杯,从衣袖中又掏出了一个红绸包,“我破虏军上下,皆赤心为国之士。听说朝廷在崖山落脚,无物自表忠心。丞相大人四下筹集了一批金银,遣人冒死换了北元流通的交钞。今日交与大人一并带回去。日后大军北伐,可遣前锋往荆湖富庶之地,收购所需粮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杨亮节迫不及待地点头,恨不得赶快找个地方,验一验交钞的面值。杜规接下来再说些什么,他根本听不进去。 北元所控之地,强行推广交钞。自元世祖元年(1260)年开始,商人买卖货物,必须先到官府指定部门将手中金银兑换成钞,然后才能到市面上交易。此刻交钞发行时间尚短,虽然在民间价值有所贬损,但一贯钞依然可顶三钱银子用(官方规定是半两)。杜规出手,就是这么厚厚一叠,又没明说数目。杨亮节从中抽几十张出来,亦不会有人追究。将来朝廷一旦不保,凭借今晚的元宝和交钞,也足够钦差大人隐藏在民间,做个陶朱公悠然渡日。 “那,还请钦差大人在朝廷之上,多多为我等分辩一二?大战在即,千万别让一些无聊之徒,在朝中弄出什么事来,让将士寒心!”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谁不知道文丞相是天下第一大忠臣。哪个敢给破虏军抹黑,我老杨第一个跟他们没完!”杨亮节信誓旦旦地保证,仿佛从此刻,他已经是破虏军的一员。 杜规笑了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战在即,他不希望朝廷那边再出现什么麻烦。这次军事行动,是破虏军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如果邹大人能力保老窝邵武不失掉,破虏军就会集合四个标,两万马进攻泉州,加上方家的海盗部队,绝对可以对泉州形成合围之势。 泉州是重要贸易基地。蒲家水师,也是目前蒙元最强大的一支水面力量。斩掉蒲家水师,崖山上的行朝,就可以多一分安全。 打下泉州后,与朝廷之间的联系也畅通无阻。那时,给行朝提供优质军械,请圣驾移到泉州,或教授诸军如何制造火器,都是可行之计。 这是破虏军对外的统一说辞,条陈已经写好了,钦差大人回去照着念给行朝众臣们听就行了。有那一千两黄金和杨亮节这个国舅在前面顶着,那些看破虏军眼红的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杜规却清楚,文天祥这个兵发泉州的部署后,还隐藏着更深的一个局。 蒲所在的泉州,虽然号称城高池厚,但蒲家麾下那批拼凑出来的杂牌军,根本挡不住破虏军倾力一击。 光打一个泉州,也不需要调集那么多粮草补给。 破虏军这头老虎已经休息了几个月,养足了精神,磨利了牙齿。文大人此番旌旗所指,所图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泉州。 迷局 (三 上) 迷局(三上) 收获季节,在不知不觉中来临。 福州城的大街小巷,刹那间被欢乐的笑声充满。这是第一个不用向官府交赋年份,打下了粮食的农夫,一大早就在各地士绅的组织下,挑着担子进了城。 原来的族长,现在被大伙推举出来的官老爷们说得好,人家破虏军不收大伙田赋,给大伙分地发种子,大伙难道就真的不知道感激,踩着鼻子上脸么。做人要知足,留下一家大小全年的嚼裹,多余的,挑着给破虏军送去,别让人家派兵找上门来,才明白自己失礼。 庄户人家老实,听了族长们的话,咂吧咂吧个中滋味。收拾齐整,推举了会说话,拿得上台面的亲族,赶紧运粮进了城。 交粮纳赋,那是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百姓的本分,也是唯一权利。破虏军跟大伙客气客气,如果大伙真不知道好歹,恐怕接下来,就是不客气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感到福州府衙,结果,新任的支付许大人,当场把大伙轰了出来。 “各位父老乡亲,麻烦大伙,粮食在哪挑来的,哪挑回去。别难为我,我给大伙做揖了!”赶鸭子上架的福州知府许文斌在衙门口,连连拱手。 这可是件稀罕事儿,历朝历代,只有百姓给官老爷下跪,谁曾见过当官的给百姓作揖。几个老成持重地乡老,当场就跪倒还礼。膝盖还没沾上土,却吓得许文斌立刻跪了下来。 “各位,各位,文丞相令,当官的不准再让百姓下跪,不得授受贿赂,不得私设税目,否则,以破坏抗元大业论处。各位,起来说话,起来说话!”许文斌搀扶了老人们的胳膊,慌不急待地说道。 丞相府对各级官员,外宽内紧。虽然名义上,各地官员,由各地士绅推举,丞相府只管任命,不干涉官员升迁。但仿照高祖入咸阳的临时约法在墙上挂着呢,丞相府会随时监督各级官员日常行为、操守,如果有逾越律法,贪污或欺压百姓之举动,严惩不怠。 赏罚分明,是丞相府一大特色。清廉且有能力者,官升得快,俸禄也高。丞相府对外贸易,工厂红利,都有你一份儿。 贪赃枉法者,栽得也快。没等士绅弹劾,刘子俊的名贴就会送上门。喝了刘阎王的茶,一只脚就等于踏入了鬼门关。 半年不到,已经有七、八个地方官员被刘子俊的敌情司揪了出来,直接送到邵武山中,与那些蒙古俘虏一起去开矿了。人家被俘的蒙古人和西域人,还有可能被家族重金赎回去,被送入矿山中的贪官,肯定没人敢把他们赎出来。 即使家族有钱打点,也得想想,刘子俊那个活阎王的脸色,会不会把族人凑出来的赎金,也当赃款给罚没了。 很多读书人总结过,北元不开科举,但得到高官赏识,还能尝试一下治理一城一郡的滋味。在福建北三州,哪里是治国平天下啊,被人治理,还差不多。 有很多读书人离开了福建,抱着满心的失望去了北元,或者去了海上行朝。 但也有一部分像许文斌这样,不喜欢贪污的人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地方事务处理好。 众人见许文斌的样子不像做作,陆续站了起来。一个年龄稍长的庄户被大伙怂恿着上前,低声问道:“老爷,这些粮食,是大伙对破,破虏军的一点心意。大老远的,大伙挑来了,您做主,收下,明年,大伙再不送,行不?” “您老别害我,我擅自做主收了您的粮食,丞相知道了,回头就罢了我的官!这粮食,您带着大伙,挑回去,自己吃。并且告诉村里的百姓,谁也别送,谁送,就是跟老爷我过不去!”许文斌脸红脖子粗地答道,才说了几句话,额头上已经出了汗。不知道是被百姓憋的,还是被大伙的举动吓的。 丞相府办的那份叫做报纸的东西上面说得好,“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自古以来,都是老百姓养活了当官的,而不是当官的养活了老百姓。吃了老百姓的供奉,不用心做事已经是不该,再贪赃枉法,那就是王八蛋,连都不如。 “老爷,您,真不收?”庄户人小声问。读书人的话,他们不敢全信。分明是篡位,他们通常叫禅让。明着要夺权,还得百官三次劝进。这么多白花花的稻谷,人家说不要,自己可得好好想想,是不是对方再等着一劝再劝。 “不收,不收!”许文斌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真的不收!”庄户人家抬高了声音,盯着许文斌的眼睛问。心头慢慢涌起几分带着欣喜的渴望,唯恐许文斌客气够了,话峰徒转,说出恭敬不如从命的话来。 “不收,您这老丈,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信。我今天拍着胸脯告诉大伙,不收,福建北三州,任何一个官府敢擅自收了你们的稻谷,文大人肯定让他给你们挨家挨户挑回去!”许文斌抬起头,大声喊道。他终于明白了庄稼汉们的意思,这些被欺负怕了的庄户人,是怕自己这些读书人言而无信啊。 难道,圣人门徒,在百姓眼中,真就没干过半点好事么!许文斌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着,难受异常。为儒林,也为自己。 百姓们高兴地道谢,挑起担子,以最快速度散去。官府不收,商家会收的。换了银子,家里的屋子,用具,女人的衣服,孩子的书包。还有,还有那么多可以买,但想都没想过的好东西…… 比如,那个摇一摇就生风的风葫芦,买一个放到灶下,就不用让女人拉那沉重的风箱。搬一个回家去,再也不用担心婆娘每天做一大家子的饭,拉风箱拉得肩膀疼。 比如,那个花式新颖,幅面宽大的黎布,扯几尺回去,已经到了嫁人年龄的女儿,眼睛肯定会闪亮。 比如,那个新式的折叠桌椅,买一套房子屋子里,来了客人方便,自己也觉得荣耀。 比如,那新式油灯,亮,并且省油,孩子读书,也不会熏坏眼睛。穷文富武,庄户人家的孩子,上了学,将来就不会在土地里寻食。 做官也好,经商也好。只要做文大人那样的好官,杜大人那样的好商人,就给父母长脸,给祖宗长志气。 庄稼汉们盘算着,合计着。脑海里慢慢多出了女人喜欢的头花,孩子,喜欢的糖果,还有一壶平时不敢喝,也舍不得的花雕酒。 心中慢慢被幸福填满,眼睛里也闪出希望的光。 各家米店前,卖粮的人群早已沸腾。粮食出了手的乡民们,兴奋地数着碎银,用牙挨个咬上一遍,不管银子上还有别人咬过的齿痕,也不管手上还粘着稻壳的碎屑。 火云居士带着米店的大小伙计,忙忙碌碌地在自家米店里,将收来的粮食上秤,装到统一的大麻袋里。 趁机压价,大斗换小斗的事情是不用想了。丞相府的告示早就贴到了城中各个米店门口。为防止商人们在丰收的时候赚黑心钱,丞相府早在半个月前就通过报纸和邸报、公文等手段,严令各地官员确保秋收。粮食收购价格必须与去年持平,还明确说明了,如果有投换粮斗,克扣百姓银钱的情况,百姓可以去哪里投诉。丞相府的官员将怎样处理。 半个月来,经过那些读书雅士和走江湖说唱的闲人评论传达,所有百姓都知道了这个命令。和以往大丞相府的那些均田、免税政策一样,非但有条文框架,还有辅助执行的各项措施。 如果商家和地主违背政令,百姓则可去地方官员那里投诉。如果地方官员不肯受理,或勾结豪绅,则百姓可到丞相府告状。或者在丞相府派出的巡回监察使到来时,拦路喊冤。丞相府会专门派人给大伙主持公道,除了处罚相关官吏,还会对百姓的损失作出相应赔偿。 如果真的像青阳道长所说,文丞相在收买人心。至少,丞相大人为收买人心花足了本钱。摇着头,火云居士郁郁地想。 与去年持平的价格收购粮食,他的米店并没有损失。丞相府的度之员外郎杜规早就通知过各家米店,他们收上来的粮食,丞相府可以用多出一成的价格购买。米店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件,第一,保证粮食的质量。第二,将粮食装袋,集中送往大都督府后边的公库里。然后,就可以跟据上缴粮食的总数,去都督府相关官吏那里领取银子。 仔细算下来,米店的收益比往年多了数倍,并且其中没一文昧心钱。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铜钱,让火云大犯思量。 “这样的官儿,真的要除之而后快么?”火云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活了半辈子,大宋的天下也好,蒙古人的天下也罢,这样讲道理的官府,他没见过。这样负责的官员,他只在评话里曾经听说。 “跟上文大人,算有好日子过了!”一个卖了粮的百姓,捂着鼓鼓的褡裢,感慨地说。 “可不是么,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立刻有人附和。 老百姓厚道,但也认死理。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铜钱,在他们心中,比君臣大义分量大得多。 “一群愚民!”打扮成小伙计模样的多福道长嘟囔着骂。他受到青阳道长指使,混在火云的米店里观察不远处大都督府的布防情况。艰苦的扛粮包工作,让他对文天祥更加嫉恨。 刺杀这样一个大人物过于艰难。 虽然文天祥身边的侍卫都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丞相府周围戒备的侍卫也不多。但一天到晚,几乎见不到文天祥走出丞相兼大都督府的前门。这个大宋右丞既没有登高赋诗的雅兴,也没有去青楼品酒赏花的爱好。刺杀这样一个除了去军营,就是回府办公的人,下手的机会实在太少。 从丞相府正门冲杀进去,那是荆柯、聂政这样豪侠才能做的事。多福和青阳等人虽然自诩侠义,却没古人那副忘我的胆量。 “掌柜的,今天的米,请送到大都督府后院的‘天’字库!”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走进米店,亮出号牌,客气地命令道。 “知道了,马上给您送去!”火云道长高兴地答应一声,小跑着去安排伙计。 多福道士放下手边的活,低着头凑了过去。因为办事不利,他已经被青阳道长训斥了好几次。想想青阳那疯狗一样的嘴脸,多福的心里就仿佛有无数小鼓在敲。眼下有个机会可以混进大都督府,他当然不会放过。 “你去吧,路上小心!别惹麻烦!”火云居士叹了口气,对着多福低声叮嘱。他不敢阻挡青阳的安排,也不敢打击多福的积极性。在这伙一心想投靠蒙古人升官发财的人眼里,自己已经是个肉中刺。一旦再多管闲事,说不定,哪天先被同门师兄弟给清理了门户。 “原来是文大人买了我们的粮食,我还奇怪呢,怎么今年伙计们没有鸡蛋里挑骨头!”听到了官差的话,一个卖粮的百姓跟同伴嘀咕。 “当然了,赔钱的事,掌柜的们怎么会做。卖了粮,我得去庙里上逐香去。文大人不收咱们的赋,咱们就求神仙,保他个平安吧!”收到了钱的百姓,大声回答。 “是这么个理儿,这样的好官,点灯笼都寻不着。他不收礼,可咱不能不讲良心啊!”百姓的话,在火云耳边不停地回荡。 良心?火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胸口。心,从早晨起,一直在砰砰地跳。贴着胸口的护身符已经被汗湿透了,粘粘的,摸在手里说不出的难受。 酒徒注:感谢大伙踊跃提建议,本周精华发完。周一再补。 迷局 (三 下) 大都督府内,一片忙碌景象。 户部度支员外郎杜规带着一干下属,将算盘打得啪啪直响。在他的调度下,米店掌柜们将刚刚收购进来的粮食运送到指定的粮库中,然后到相关部门领了银子,马不停蹄地赶回自己的店铺。 丞相府爱护百姓,并不意味着要抑止商人的逐利欲望。商人们以去年的粮价从百姓手中收购粮食,而大都督府则在这个价钱上加一成,大宗从商人手中将粮食入库。这种让利给地方的点子是杜规想出来的,实行之后,效果出奇的好。 破虏军刚打下的地区根基不稳,收取农赋,也未必占得到下一个秋收。而官府向百姓收赋,官府入库一,往往胥吏帮闲们从中捞取其九。所以文天祥干脆免去了福建地区所有农赋,改由破虏军出钱向百姓购买,从通过这种手段与北元争夺民心,也让百姓知道,除了给人当奴仆外,还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但购买过程中,又会给经手者巧取豪夺之机会,所以,杜规干脆采用这种商家收购,官府再从商家总收的方式。既节约了官府收购粮食的人手,又让商人们赚到了利润。 劈劈啪啪的算盘声衬托下,杜规嗓音里充满兴奋。 “老周,带几个人,把新送来的粮食,安置到星字一号库,天字六号仓已经满了!” “老赵,去城里各收购粮食的地方巡视一遍,让大伙注意质量,尽量给百姓碎银子。好带!没有,没有到大都督府银库找人换!” 杜规大声喊着,圆圆的小肉眼泡眯缝成了一条线,衬托着圆而胖的大脸,活脱一幅奸商相貌。 但他做得却是实实在在的事。 文天祥在福建施行新政,不收赋,不纳粮。破虏军的收入除了官办工厂外,基本断绝。而减租减息逼出来的商贩头上,一时也收不到太多的商税。作为破虏军的大管家,杜规必须把新式工厂、矿山赚回来的,和造假钞换回来了的钱,每一文都用在该用的地方。 在他的精打细算下,一向入不敷出的大都督府已经慢慢有了盈余。看着府库的帐目一天天丰满,杜规的心里充满的成就感。 曾经死过一次的他,更了解生存的快乐与价值。 当年,从蒙古人屠刀下拣回一条命,杜规千里迢迢来到百丈岭上。本来只想在军中作个武士,用钢刀,面对面地杀死那些禽兽,给家人和同伴报仇。 谁知道,文天祥居然把他留在了身边,负责军中财务。 转眼,将他从一个商人,提拔到从五品的高位。 这是杜规做梦也没想到的结果。大宋朝不轻商,文人也喜欢和商人结交,但商人的用途,通常体现在为宴会买单上。 而在大都督府,却充分发挥了每个人的特长,给每个人的付出予相当的回报。 这里欢迎一切有能力的人,有了能力,不问出身。 这里,你能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人与人之间,那种尊重。那种彼此当作兄弟的尊重。而这种尊重,让杜规愿意,为大都督府,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杜规的衣角,亮了亮表明身份的印信,塞给他一张细细的纸条。 杜规接过纸条看了看,点点头,嗓门瞬间拉得更高。 “陈大人,陈大人,把这两天收购的所有军粮,给邵武运过去。今天就出发,走水路,越快越好!” “人不够,人不够就雇民夫,让进城卖粮的百姓,也找个赚钱的营生。快,别耽误,那边要…..!” 猛然,杜规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慌不及待地用手掩住大嘴巴。 前来交粮的米店伙计中,有几个警觉地竖了竖耳朵。低下头,又投入到过秤,记数的工作中。 破虏军准备北进赣州,打回老家了,有人兴奋地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领军的基本常识。破虏军号称仁义之师,又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做战,自然不能蒙元以战养战那一套。所以,军粮的动向,往往意味着一军所指。 半个时辰后,米店伙计打扮的多福,贼溜溜地从后门钻进了祥云观,将今天在大都督府外围听到的信息,详细汇报给了里边的人。 秋收这几天,是最容易混进都督府,收集破虏军情报的好时候。 破虏军讲究效率,大都督府所有直属部门都集中在府衙后院。装做运粮的小伙计混进去,可以收集到很多与破虏军和文天祥相关的消息。而今天这个情报,无疑是最有价值的。 “多福,你真的听见,破虏军准备大规模北进?”青阳道长抽动着眼角问道,回头看看一边沉默不语的头陀,目光中充满期待。 “当然,那姓杜的说走了嘴,很多人都听见了。前几天半夜,人马向北调动,大伙也不是没听到!”自觉立下了大功的道童多福得意洋洋,脸上大大小小的麻子一块放出光来。 入门晚,修行迟,这不意味着他悟道悟得迟。有了这条情报,和这几天的奔走之功。头陀打扮的乌力其大人一定会记住自己。功劳本送到达春大人手中,这次回去,少不得要被达春褒奖。 有了蒙古人背后当靠山,多福道士就迅速成为多福真人,哪天成了多福教主,自己开山立派也说不定。 “乌大人…?”青阳道长习惯性地躬下身子,请头陀打扮的蒙古武士拿主意。 “给达春大人把消息送过去,就他们加上陈吊眼那点儿人马,想反攻赣州,简直是白日做梦!”头陀打扮的蒙古武士摇晃着脏兮兮的大脑袋,毫不在意地说道。 对于行军打仗,他并不在行。他擅长的是用胳膊夹住牛脖子,嘎的一声将牛颈子拧断,然后听畜生垂危时的喘息与挣扎声。 比起破虏军的动向,乌力其更关心的时文天祥的行藏。他来福州的目的就是,寻找机会靠近文天祥,面对面来一场屠杀。 “文丞相平时很少出府,但喜欢去江边看水师训练。我在丞相府,听人说,最近又有三艘大船要送过来!”多福道长显然知道乌力其的心思,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一道冷森森的光在青阳道长的眼中闪过,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这消息是真的,你可有把握?”乌力其猛然抬起头,盯着多福的眼睛问道。 “千真万确,我还听说,是什么苏家送给文天祥的礼物。还有,还有什么纵帆之类的!” “好了,你先回米店吧,告诉达川居士,让他盯得再紧点儿,有消息及时汇报!”乌力其点点头,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这,是,大人!”带着满脸失望的多福,躬身告退。 又要回那该死的米店,赔不尽的笑脸,扛不完的粮包。带着满腹的牢骚,多福听见祥云观的侧门,在自己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所有阴谋都关在了门内。小角色们只能跑腿,核心决策的东西,他接触不着。 “德行!”想起青阳道长那嫉妒贤能的样子,多福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抬起腿,照着路边的竹林,狠狠踢了一脚。 竹林“哗”地一声散开,抬起的脚骤然落空,一下子将他整个人闪了进去。 吃了一惊的多福赶紧向起爬,刚刚翘起半个屁股,一双芒鞋,重重地踢在了他的腰眼上。 “哎!”呼痛声刚出嗓子,又被凭空而至的破布塞了回去。几个身穿青色衣服的人同时扑上,七手八脚,将多福捆了个结结实实。 被捆成一团的多福,在地上来回翻滚,挣扎。 “老实点吧,兄弟。等一会儿,刘大人那里,有你说的!”一双带着翡翠扳指的大手,轻轻地拍在他的头顶上。话音像是劝告,又像是调侃。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熟啊。多福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达川居士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悠长的晚钟声,在山间回荡。 祥云观的亭台,在钟声里显得分外肃穆。几只灰色的鸽子被钟声惊起,扑啦啦拍打着翅膀飞向了天空。在白云下轻盈地兜了半个圈子,掉头向北方飞去。 通过望远镜,可以清楚看见鸽子腿上绑的竹筒。 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刘子俊笑着挥了挥手,带着几百个士兵扑向了祥云观。猎鹰行动,正式开始。 绿叶婆娑,竹竿摇动,弩箭射击声从远处传来,风带着几片虫子咬了的树叶,盘旋着落在地上。 迷局 (四 上) 迷局(四上) 夜风夹杂着野麦子的清香,轻柔地从林间吹过,就像一双女人的手,抚摩着林间,那张刚毅的脸。 陈吊眼站立在陡峭山坡上,与对面的蒙古大营遥遥相望。 他的老对手达春就住在那里,手上沾满了弟兄们的血。几月来,已经有两万多弟兄倒在了蒙古人的战马前,接下来的日子的战争会更艰苦。 但陈吊眼很自豪,他陈举,拖住了在北元在江南的最大一股军队。 非但如此,他麾下的骑兵,还攻进了赣南,搅得北元贵族和那些投降的大宋奸贼们夜不安枕。如今,大江南北的豪杰,提起他陈举的名字,谁都得挑起大拇指,说一声“佩服!” 佩服他捋一捋无人敢搠锋樱的达春虎须。佩服他给江湖汉子,长了脸,争了气。让人们知道,他们不是只会打家劫舍,欺负一下小老百姓。国难当头,他们比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更像是官府中人。 你们士大夫不敢担负的责任,我一个小毛贼担了起来。青史之上,不知到底谁是官,谁是贼。 “将军!小心着凉”亲兵拿来件暗红色的披风给陈吊眼披在身上。陈吊眼回过头,宽厚的对亲兵笑笑,继续向山下张望。 他在观察,在等,等待一个机会。 蒙古人并非三头六臂的魔鬼,挨了打一样会疼。吃了败仗,一样会溃散。在邵武和破虏军并肩战斗的岁月,让陈吊眼对元军有了全新的认识。眼前局面虽然危机重重,却没有让陈吊眼和手下弟兄们丧失必胜的信心和勇气。 自己可以败,可以迂回,却不能将达春进入邵武的路主动让出来。义薄云天的文大人放心地把后路交给了自己,自己在倒下前,就不能露出破虏军的背。 “嘘,嘘!”山背后响起几声蝈蝈叫。紧接着,传来鹧鸪和杜鹃了鸣唱声。 “将军,文大人的信使来了!”一个把守老营的小寨主跑上前,小声汇报。几个月的真刀真枪和蒙古人对撼下来,已经消耗光了他身上的余脂,站在山石上,整个人都像块石棱渣一样,精悍中透着尖锐。 “在哪?”陈吊眼的问话中充满了渴望。论士气和士卒的体质,他自认麾下这些弟兄们不比破虏军差。但论指挥能力和武器配备,他的光复军可比破虏军差得多。文天祥讲义气,每次来信,都会带一点他迫切需要的武器来。有了这些武器,麾下的士兵就会少一点牺牲。 小寨主的回答果然没叫他失望,用掩饰不住的兴奋语调说道:“后山,好还带了很多兵器,轰天雷,一点就炸那种!” “看你那出息!”陈举伸手拍了小寨主一巴掌,把对方拍了一个趔趄。,面上的愁容随着笑声一扫而空。 那种铁疙瘩好使。特别是对付蒙古骑兵,点燃了扔出去,连人带马一块掀翻在地。用不了几颗,就可以将战马惊散。 保持不了队形和速度的骑兵,就凝聚不起冲击力。步下做战,绿林豪杰们可不惧那些蒙古武士。一对一打不过,大不了大伙群殴,三个打一个,外带下绳套散白灰,就不信他蒙古人长了三头六臂。 刚开始与达春主力遭遇的时候,凭着为数不多的轰天雷(手雷),大伙没少给蒙古人教训。后来鞑子学乖了,大伙手中的轰天雷也扔没了,才渐渐落了下风。 “将军,有了轰天雷,您看,咱们是不是?”小寨主一边揉着肩膀,一边讨好地凑上来,不停地向山下驽着嘴。 山下,蒙古人的连营灯火通明。蝉声轻轻唱着,伴者掠夺者的呼噜声。在睡梦中,蒙古五武士们已经扫平了江南,将天下所有看得到的地方,变成了牧场。 一个蒙古武士枕着自己的箭囊,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身下的皮褥。熟睡的面孔不再充满杀戮时的狰狞,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温柔与和谐。梦中的草原是宁静的,没有血腥,蒙古武士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呼唤,暗夜里,依稀是一个字,“嫫!” 秋蝉声轻轻拨动案上的烛光。烛光下,达春以手按额,满脸疲惫。破虏军最新调动的情报,就摆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为了这个漏洞百出的情报,北元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非但前去刺杀文天祥的杀手们全军覆没。连安插在福州的间谍,也跟着落网了一大半。个别与北元私通款曲的豪门大户,瞬间老实了下来,轻易不敢再与达春联络。 “只可惜了乌力其那小子,两军阵前,他也是一名悍将!”达春叹息着,摇摇花白的头。不到四十岁的他,过早地走向了衰老。 青阳、火云、多福那些神棍,达春不在乎。这种败类在赣南一抓一大把。那些所谓的出家人,大多是这种眼望红尘流口水的货色。其中某些家伙的官瘾比儒生还大。随便扔给他们一根小骨头,就可以让他们死心塌地。以后命令他们咬谁,他们就会摇着尾巴冲过去。只是可惜了被破虏军俘虏的那些蒙古死士,想想那些被家人重金赎回来的武士,达春心里就觉得难过。文天祥不喜欢杀人,被赎回的蒙古武士毫发无损。但这些人,绝对不可能再走上前线。他们的勇气和野性,在邵武的矿井中给磨没了。 让一个武士整天除了干活,就是听死者亲属的痛斥。让他们天天忏悔自己曾经做过的杀孽。这种折磨,的确比处死还可怕。达春有时候甚至设想,如果自己落到文天祥手里,会是怎样的结局。每次想起来,他都是一身冷汗。 江南的战局越打越乱,匪患越剿越重。塞外的草原,日日也是战火纷纷。自从过江以来,从来没有一刻,让达春对胜利感到如此绝望。 如果把那些在自相残杀中死去的蒙古男儿调到江南来,残宋早就平了。这是所有蒙古人都知道的道理。但这不可能,皇帝陛下亲手毁了成吉思汗留下来的制度,并带领着汉军世侯,攻进和林,向自己的同胞举起了屠刀。草原上的雄鹰再也不会听从他驾驭,叛乱的草原,需要越来越多的士卒去踏平。 能调给江南的,只是战斗力低下的新附军。而这些新附军,去维持一下后方安全还勉强胜任。让他们与破虏军对敌,没等对方露面,已经有人转身溃逃了。 难!达春轻轻拍打着书案,低声叹息。他是新一代蒙古将领中的翘楚,受到过忽必烈亲赐银牌的。从临安打到广南,从来没吃过败仗。但最近几个月,对手已经开始让他感到吃力。 都是页特密实那个笨蛋闹的。如果不是他贪功冒进,葬送了一支生力军。三路大军的侧后暴露在破虏军面前,朝廷就不会下令让三路分头就粮修整。三路大军不分散修整,也不会造成广南兵力空虚。 一年来,局势仿佛毡帐篷突然被抽了桩,一根倒,根根倒。半个广南丢了,整个福建乱了。江南西路也是处处烽烟。反抗者仿佛雨后的蘑菇般,突然从大地上钻了出来。斩不尽,杀不完。几天不去扫荡,立刻又窜起一大批。 短期内,已经不用想如何消灭文天祥了。这个不会打仗的书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长了本事,非但会用兵打仗,而且用间,反间,分化,瓦解,拉拢,打压,这些高难度的活儿一个不落,玩得风声水起。 两浙大都督范文虎麾下新附军二十余万,偏偏没有一兵向南。蒲家水师战船数千,也没有一只杀入福州湾。天知道他们都收了文天祥什么好处。如今堂堂名将达春,反而需要担心起文天祥的计谋,唯恐判疏漏,在给了破虏军可乘之机。 “文天祥到底想干什么?”达春百思不解。从情报表面上看,大批破虏军气势汹汹地重回邵武,像是赶来给陈吊眼助威。但文天祥真的会打这种没有任何把握的仗么,怎么看都不像。 从邵武出击进入两浙?这也不是文天祥的作为。两浙虽然富庶,但那里地势平坦。破虏军攻进去容易,防守困难。并且要面对范文虎等人的倾力反扑。虽然可以赢得兵临旧日都城的声名,可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几路大军的重围中。作为知兵者,文天祥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那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文天祥试图守家。守住邵武,免得后路受到自己的威胁。 守家的原因,是因为这个行动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达春猛地挑起眉头,目光落在福建的地图上。 刘深、索都、蒲寿庚、许夫人、张唐,几支人马搅在一起,乱哄哄好不热闹。如果这时,文天祥带着大队修整了数月的精锐突然出现在南剑州,达春心里一惊,手中镇纸啪地落在了地上。 迷局 (四 中) “来人!”江西省中丞达春大声喊道。由于着急,暗黑色的脸孔下,隐隐已经透出了几分铁青。形势太危急了,如果索都再有闪失,自己驰骋疆场的日子就到了头。 几个睡眼惺忪的亲兵大声答应着跑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站在中军帐内,与陈吊眼在这鸟不拉屎的贫困之地周旋了半个夏天,每个人的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 “去,传令给索都,命令他没有我的将令,不得踏入南剑州半步!”达春抓起一个烫着金字的令牌,亲自递到了亲兵的手上。 “是!”亲兵惊讶地并拢双腿,躬身施礼,然后匆匆忙忙跑了出去。金字令箭,是军中最紧急一种指示,除非主帅发觉了事态危险,或紧急求救,轻易不会发这种级别的将令。 几十名骑兵,护送着将令冲出了大营。马蹄声敲碎了宁静的深夜,惊起无数飞鸟。 “周雄,带人,不管用什么方法,把这几个鞑子拦下!”陈吊眼在山上,低声命令道。凭借本能,他感觉到这伙士兵有要务在身,能给达春添乱的事情,陈吊眼从来不放过。 “是!”一个山大王带着几百个弟兄,顺着后坡溜了下去。正面打仗,他们自认不是蒙古认对手。但山林中拉拉绳子,打打闷棍,是大伙的老本行。这几十个骑兵夜间山区赶路,那是他们自己送死。 陈吊眼笑了笑,拉着坐骑,慢慢地爬过山梁,顺着陡峭的山坡,溜向蒙古人的连营。高头战马瑟缩着,在义贼们的前拉后推下不情愿地挪动四踢。这种陡而滑山坡,不是战马应该踏足的地方。但缰绳另一端的主人不讲道理,战马们也只好跟着受罪。 一匹黑马仰起头,准备抗议。没等张口嘴巴,一个麻绳套牢牢地绑住了它的上下颚。受了惊的战马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几个义贼的黑手。愤怒的战马抬起后腿,把推着它的人踢翻。刚刚挣脱缰绳,一把快刀砍在了它的脖颈上。 “不听话的牲口,直接砍了。快点,我们赶天月落黑(土匪黑话,天明前最黑的时候!)”带队的头目一边擦拭自己的马刀,一边低声喊道。 义贼们万分不舍地拔出刀来,威胁自己的坐骑。在钢刀的威逼下,通灵性的战马瑟缩着,悄悄地爬下山坡,聚集在山脚下的树林中。 “各路头领报数,下来多少匹马!”陈吊眼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清晰、沉稳。 “我这五匹!” “我这三匹!” “我这七匹!”黑夜中,有人低声回应道。 “够了,上马,整队,让破虏军弟兄们看看,我们也不是孬种!”陈吊眼发出一声命令,率先跳上马背。 百十个大胆的义贼骑着战马,靠拢在陈吊眼身后。对于不到两百人的小队伍,不远处,北元的连营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城市。灯球火把下,可以看见巡夜士兵那密集的队形。 陈吊眼回头,目光从弟兄们的脸上扫过。这些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绿林豪杰们,笑着与首领用目光交流。只有兴奋,没有恐惧。 是我陈举的兄弟!陈吊眼点点头,率先冲出了树林。百余匹战马,义无反顾地跟着它向前奔去。 马蹄声如雷,直捣达春的联营。 “什么人!口令!”巡夜的士兵大声喝问。前面的山坡太陡,战马不可能爬过去,所以跑过来的肯定是自己人。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将军,喝醉了带着马队撒酒疯。如果被达春知道,肯定逃不过一顿好打。 “你爷爷,送礼来了!”回答他们的是一声怒喝,陈吊眼一扬手,一个带着火星的铁疙瘩飞过鹿角,落到了大营内。 “轰”木质围栏应声而倒,烈火中,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蒙古士兵乱做一团。 “弟兄们,让破虏军看看我们的真功夫!”陈吊眼大声叫嚷着,一马当先冲进了敌营。马刀过处,砍开了一条血路。 巡夜士兵惊呆了,他们没想到陈吊眼居然能带着马匹,从那么陡峭的山梁上爬下来。仓促之间,忘记了抵抗,眼睁睁地看到马刀砍到了胸口。 “啊!”回过神来的士兵丧失了勇气,掉头就跑。没跑几步,被后面的马刀追上。寒光闪过,肩膀到腰间裂开了一条二尺多长的口子。血呼地喷了出来,受了伤的士兵全身的力气皆被这一刀抽走,跟跄两步,瘫倒在地上。 “好一把断寇刀!”陈吊眼挥动着马刀赞道。手中家伙,是前半夜刚得到的。破虏军听说他与达春打得艰苦,特意给他送来了这批杀人利器。 元军从睡梦中惊醒,抓着武器冲出了营帐。蒙古武士训练有速,不用低级军官指挥,自行凑起队伍。长枪与短刀配合,挡住战马的去路。 “吆喝,还挺勇敢!”一个义贼嬉皮笑脸地骂道。顺手抛出一颗铁疙瘩。手里在人群头上轰然炸响,立刻放倒了五、六个。 “弟兄们,跑吧,你们被包围了!”其他义贼见样学样,大声喊着,从腰间拔出一颗颗手雷,擦燃引火,在手中停了片刻,看看引线快燃尽,一挥手,将手雷扔向敌军。 惨叫声传遍了整个大营。蒙古士兵被手雷炸得抱头鼠窜,义贼们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几个提刀迎战的蒙古武士发出一声惊呼,调转身体逃向了远方。没有高级军官的指挥调度,他们不知道如何对付陈吊眼这个杀星。 “达春被炸死了,大伙跑吧!”几个破虏军骑兵用生硬的蒙古话和流利的汉语,大声喊道。黑夜里,没有人能辨别这个消息的真假。蒙古军、探马赤军、新附军,乱纷纷地挤在一起,分不清四下来了多少敌人,也不知道下一刻,进攻会从哪个方向发起。任由陈吊眼带着百余骑,在营内纵横驰骤,逢人便杀,见将必剁。转眼间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哭喊声不觉于耳。 “陈将军,不要恋战。少杀人,多放火!”骑兵队伍中,响起林琦的声音。 “晓得!”陈吊眼大声答应着,用马刀挑起正在燃烧着的半截帐篷。带着队伍快速前冲。一条火龙快速成形,划过达春军营,把十里连营,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大火烧了半夜。等达春调集了将领,带着弓箭手扑来,盗贼们已经透营而过。留给他的只是满地的尸体,还有无数被焚毁了的营帐。 “陈吊眼!”达春恨恨地叫道。自从渡江以来,还没有人让他吃过这么大的亏。望着满脸黑灰的部下,一腔怒气无处发泄。 隆隆的鼓声响起,所有将领都被达春聚到了中军帐。素来沉稳的他彻底愤怒了,今天,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把眼前的几个山头拿下来。 “大帅,大帅!”一个斥候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半跪在地上汇报。 “讲!”达春咆哮着,命令斥候不要罗嗦。 “对面,对面的盗匪撤走了!”斥候带着几分迷惑报告。 “什么!”达春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跟自己周旋了数月之久,牛皮糖一样的陈吊眼居然撤兵了。如果他已经决定撤兵,昨夜又何必冒险袭击自己的军营。 “你,打探清楚了吗?”达春的幕僚,汉人董靖谨慎地问道。 斥候用眼皮夹了他一下,不满地说道:“属下带人进入了对方驻地。敌军已经撤走,连影子都没留下!” “好了,我知道了!昭日格图,马上带人进人四下巡视,看陈吊眼撤到了哪里!”达春疲惫地命令。 这个时刻,他不愿意让麾下的蒙古人和汉人再闹什么争端。敌手的做战能力在迅速地提高,战争的结果越来越不可预测。他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无论文天祥,还是陈吊眼,都需要他认真面对。 大宋,已经不是一年前,随便一个蒙古将领就可以对付的大宋。有一种力量,在这些南蛮身上觉醒,在快速的成长。 达春隐隐料到,用不了多久,整个江南,都能听到这种力量发出的呼啸声。 迷局 (四 下) 迷局(四下) 八月的鼓鸣山,风中已经带上了淡淡的凉。秋天的脚步从北方珊珊而来,抹过群山,抹过树林,将九龙江两岸诸峰披了大半年的绿衣,镶嵌上一圈淡淡的金黄。 几片落叶从山中飞出,缓缓飘落于山间那奔流的江水中。正在江边喝水的战马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唏溜溜”发出一串咆哮。啸声在群山中往来折射,越折越多,越折越远,刹那间,潇潇风声夹杂战马嘶鸣,响彻原野。 “畜生,瞎叫唤什么。几片落叶而已!”伴着一声低低的呵斥,一双洁白的手探入了江水中。修长的手指在水面上蜻蜓般一点,捞起一片红叶,展于掌心之上。沾了水的叶子还没有全红,清晰的茎脉间,有几缕蜗牛爬过的痕迹。就像有人提了笔,在上面匆匆写下几句新词。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战马的主人低吟了一句,躬身,将树叶放回了江水中。潋滟的江面上,流光映出一袭红袍,还有银盔下,那张秀丽而不失英气的脸。 “夫人做得诗真好!”几个乳燕出谷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令许夫人英气勃勃的脸上,飞起一缕昏红。 “几个小丫头,乱说些什么,这是唐朝人的红叶诗!”许夫人回过头,笑着教训道。身边的几个小女兵,都是十六七岁年纪,艰苦的戎马生涯非但没使她们变得憔悴,反而使她们在举手投足间,平添了普通女孩子少有的飒爽。 “唐朝啊,唐朝是哪国,离大宋远么!”女兵们唧唧喳喳地问道。她们都是许夫人从被蒙古人屠戮过的村寨中收拢来的孤儿,骑马射箭等战场上保命的武艺学了不少,看书识字的事情,女孩子们没心思学,军中也没有人教。 “唐朝是咱大宋之前的一个朝代,也是汉人建立的国家……”许夫人谨慎地选择着词汇,向亲兵们解释国家和朝廷的区别。这个命题,解释起来还真不容易。兴宋军中士兵成分复杂,畲族士兵占了很大比例。这些小女孩很多是畲、汉混血,单纯的汉家天下观念,不能让他们接受。李唐和赵宋的区别,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那大唐欺负畲人么?”一个肤色稍深的女兵问道,声音压得很低,唯恐触怒了许夫人,受到叱责。 “不欺负,和大宋一样!”许夫人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把问题解释清楚的突破口,“大唐和大宋,都是包容的国度,各族人都可以当官,通婚。军队也不乱杀无辜,和蒙古人的大元不一样!” “噢!”几个小女兵点着头,瞪大了眼睛,作出一幅恍然大悟状。不知道对许夫人的话,他们真听懂了多少。 对她们而言,无论大唐,还是大宋,都很模糊。唯有蒙古人的大元印象最深刻,泉、漳一带,蒙古人对反抗最激烈的许、陈、曾三姓实行灭族政策,受到牵连,很多屹立的千年的村寨都被烧成了白地。为在大屠杀中丧生的亲人复仇,是这些女孩子坚持做战的唯一理由。 “朝廷,不同于国家。朝廷只是这片土地上的过客,暂时的管理者。而国家却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不分民族!”许夫人郑重地总结道。这是文天祥在邵武说过的话,许夫人不是很懂,但在做战中,她多少有了一点感悟。 “我明白了,不欺负我们的,就是我们一国。欺负我们的,就不是一国!”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小女兵总结道。话音刚落,四下立刻响起一片呼应之声。 “对,对,汉人和我们是一国,蒙古鞑子不是!” “破虏军和我们是一国,宋军(投降到北元的新附军)不是!”女孩子们热烈地议论着,唯恐别人说自己反应迟钝。 看着这些洋溢着活力的少女,许夫人轻轻地笑了。这些女孩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那时,丈夫许汗青是方圆百里公认的才子。两家结亲,郎才女貌,幸福的生活不知羡慕坏了多少对少年眷属。 “你们今天不训练了,这么快就收了操?”听女孩子们唧喳了一会儿,许夫人岔开话题,关切地问道。 几个月来,兴宋军在破虏军教导队的训练下,已经渐渐走上了正轨。文天祥派来的低级军官,也在许夫人的倾力支持下,安排到了各个营中。面貌焕然一新的兴宋军如今已经是福建南部的一支劲旅,非但将漳、泉一带的新附军打得丢盔卸甲,与刘深麾下的汉军交战,也颇有斩获。 这让许夫人队破虏军那一套制度和训练方法更加佩服。闲暇时,麾下所有部队都要到张万安(张狗蛋)那里接受训练,连贴身这些女兵都不例外。 “不练了,那个小张将军说没空管我们,老张将军带人去了山那边的新六标,三天之内回不来!”圆脸女孩子气呼呼地回答。看样子,女兵们跟张万安的教导队相处得不算愉快,提起训练,柳眉立刻倒竖了起来。 “是你们欺负张万安将军了吧!”许夫人笑着问道。偌大的军队中,女兵只有她身边这百十个。为了防止她们被男性将士欺负,在军纪方面,许夫人对女兵们倾斜得厉害。时间久了,这些女兵身上就难免带上了些侍宠而骄的味道,非但不把寻常男性士兵放在眼里,对其他将领也不够尊重。加上军中将领念她们青春年少,也乐得被她们捉弄。这样一来,女兵们的作为,也越来越“无法无天”起来。 “谁欺负他了,海棠姐姐只不过在休息的时候,唱了几支山歌而已!”圆脸小女兵嘴快,一句话,把同伴‘卖’了出去。 “夫人别听她嚼舌头!”名字叫做海棠的,正是那个肤色较深的女兵。只不过此刻她的脸已经红得快滴下血来,完全掩盖了健康的铜色。 许夫人摇摇头,会心地笑了。福建畲家山歌啊,再配上那些汉家的乐府词,从一个刚刚及妍的妙龄女孩子口中唱出来,对未婚男子几乎是阵斩之技,怪不得张万安将军会落荒而逃。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当日,女兵们的歌声,也把大宋丞相唱得面红尔赤呢。想到与文天祥告别时的情景,许夫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附近的崖谷、寒江、野草、杂树,看在眼里,都成了风景。连战马吃草时,环络碰撞的叮当声,仿佛也成了音乐。 “海棠,如果你真喜欢小张将军,我给你做媒,如何?”许夫人摸着女兵额前的秀发,低声问道。就像一个尽职的姐姐,在探询妹妹的心思。 “我……?”深肤色女兵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女孩子天生的矜持让她想拒绝,可内心深处,却唯恐这难得的好机会稍纵即逝。 “快答应,快答应,小张将军那么英俊,你不答应,我们可不客气了!”女兵们在旁边,大声笑闹。福建的民风本来淳朴,军中女子,性格又被摔打得远比常人爽朗。少女爱英雄,张万安(张狗蛋)武技高,本事大,人长得也精神。身上又罩着破虏军百战百胜的光环,自然就成了女孩子们闲谈时的理想情郎。听到许夫人肯出面做媒,众人的玩笑声中,已经带着了几分羡慕。 “是啊,是啊,你平时山歌唱了那么多。他都像木头一样。现在有夫人帮你做主,你还担心什么。赶快答应,我们好去给你收拾帐篷!”圆脸女兵带头闹到,双耳因激动,变成了好看的荧红色。 “大伙别闹,海棠,你可知道张将军家里有没有妻子,在他心里有没有你的位置!”许夫人挥了挥手,制止了女兵们的嘻闹。这才是关键问题,张万安此刻正帮助兴宋军练兵,属于客将身份,他早晚要返回破虏军去。婚姻的事情,许夫人可以去做媒,但无法以上司的身份包揽。 “他,他…..”海棠本是畲族,骨子里继承了山民们敢爱敢恨的血脉。但对于张万安,却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爱,又觉得攀不起,放下,心里却割舍不断。想到委屈之处,两行情泪顺着脸上滚落,一边擦,一边哽咽道:“他说,匈奴为灭,何以家为!我怎知道,匈奴是谁,家住在哪!” 这的确是件麻烦事,许夫人强忍住笑,小腹上的肌肉抖得生疼。小女孩把匈奴当成了张万安的仇家。有意帮助心上人复仇,却找不到仇家在哪。当然一腔烦恼无处发泄,只能偷偷落泪。 “夫人,人家跟你说了,你还笑!”海棠恨恨地跺脚,转身逃了开去。 许夫人赶紧追上,轻轻拉住了女兵的衣角。“傻孩子,匈奴在遥远的北方,早就没了。张将军口中的匈奴,就是蒙古人,杀你父母的鞑子!” “真的?”充满了水汽的一双大眼睛,迟疑地回视。小女兵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匈奴和鞑子能扯上干系,鞑子灭不灭,和张万安娶不娶老婆,有什么关联。 “匈奴人住在很远的北方,大草原上,与蒙古人的老家是一个地方。汉朝的时候,他们曾经跑到中原抢掠,被几个汉家英雄赶了回去。其中一个汉人英雄叫霍去病,他带兵出击,每次都打得匈奴人望风而逃。皇帝为了表彰他,就赠给他府邸和美女。但是他断然拒绝,说了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意思是匈奴还没有完全打败,不能过早结婚!”许夫人耐下心来解释道,心中涌起一丝末名的惆怅。 张万安想做英雄,所以,他用古人的话拒绝了海棠的爱意。这个媒人,失败的可能十有。文天祥也是英雄,他不会为儿女私情所困,所以,北元退出大宋之前,他身边也不会再有人相伴。 即使有人相伴,那个人也不会是自己。自己是许夫人,而不再是陈碧娘。两人的家族背景和自身名望,把两人的位置牢牢限死。两人的目光可以遥遥相对,始终却无法将手挽在一起。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远处传来女兵们隐隐的歌声,袅袅然,仿佛来自天外。 纵使相识了又怎样,如果无缘,不是相识太早,就是相识太迟。 许夫人低下头,牵着战马向军营走去。感觉到气氛不对的女兵们愣在当场,不知道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让许夫人如此难过。 “夫人怎么了,不刚才还要给海棠姐姐做媒么?”一个鹅蛋脸细眉毛的小女兵低声向大伙问道。 “不知道,也许是担心眼前战局吧!”圆脸女孩迟疑着回答,拉起自己的战马,向着许夫人远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夫人还给不给海棠姐姐做媒啊!”鹅蛋脸小姑娘童心未泯,喜欢刨根问底。 “谁知道呢,做也肯定不是学现在吧!没听小张将军那句话么,匈奴未灭。要等打败了蒙古人,才能答应。他们的英雄,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夫人去做媒,也没有用!”女兵们七嘴八舌地答。看着在原地发呆的海棠,心中充满了同情。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鹅蛋脸张大了嘴巴。各路人马与元军交手,败多胜少。最近在破虏军那些军官的帮助下,才渐渐扭转了这个被动局面。但现在他们的敌人仅仅是刘深麾下的汉军,并且夏天气候湿热,不是做战的好季节。马上秋天来了,九龙江对面,刘深的汉军、索都蒙古军都要攻过来,眼前的仗,还不知道打到何年何月。 “我不管,我今晚再去问问张没胆,看他的话是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他要我等,我就等,等到蒙古人退出福建,等到仗打完了那一天!”海棠跺了跺脚,脸上带出了几分刚毅。 蒙古人再强,也有被赶走的那一天。只要那一天的希望在,她就可以等。哪怕是天地合,山无棱。 迷局 (五) 迷局(五) 牵着战马,许夫人缓缓地向山洼里的营地走去。她的中军大营地址选得很隐蔽,临江的一侧被茂密的丛林所阻挡,另一侧却是拔地而起的断崖。青绿的蔓藤、交错丛生的野树和一些不知名的蒿草掩饰下,不靠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在壁立的山崖深处,还隐藏着这样一片藏兵之所。 她的老营就在山谷中。仿照破虏军模式建立的参谋部、军械司等直属机构,驻扎在谷口不远处。绕过阻挡谷口的巨石与树林,可以看见幕僚们,抱着各地送来的战报,在参谋部里跑进跑出。 把战马交给迎上来的亲兵,许夫人加快了脚步。参谋们忙碌的身影,让她感觉到福建战局又出现了新的变化。连年征战养成的直觉,让她对军中的丝毫变化感觉都很敏锐。特别是每逢大战将临前,内心深处仿佛总用一个声音在通知自己,危险就要到来了。 “夫人回来了!”参谋统领陈硕大声问候道。他是许夫人的远房族弟,应过一次科举,本来有希望参加殿试。元军的大举南下彻底粉碎了他的梦想。许汗青散尽家资募兵辅宋,他也欣然响应。几十场仗打下来,硬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打成了精通军略的谋士。 “嗯,大家辛苦。阿硕,有新情况么?”许夫人点点头,向众参谋表示问候。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到正题上。 “有,破虏军四个标,两个炮营,近两万人马杀过了闽江,几天之内,将南剑州残余的新附军扫荡了个一干二净,如今破虏军兵分三路,一路以张唐为主帅,扫荡福清。另一路跃过翻过了戴云山,突然出现在德化城下,第三路带队的是杨晓荣和苗春,迂回杀向了安溪”陈硕一边介绍,一边示意参谋从墙角边抬过贴着地图的木版。标着沈氏等高线(北宋沈括发明)破虏军专用地图上,参谋们用红笔清晰地画出了破虏军行军轨迹,三道粗大的红线,斜斜地指向泉州方向。 “文丞相要攻泉州,有公文送来么?”许夫人被地图上的红线吓了一跳,抓起陈硕的手,大声问道。 当然有了,只是堂姐你近年来大仗小仗历经数百,死过好几回的人了。怎么一提起文天祥,就突然失去了镇定。陈硕心中暗道。用左手捡起地图边平素常用的木棍,一刻不停地在泉州外围来回移动:“这里,这里,这里,三路大军呈品字型。文丞相亲领近卫营督战。据破虏军送来的最新消息,已经攻下了德化外围的赤水铁场和青阳铁场。看情况,破虏军这次对泉州志在必得!还有一封紧急公文在您的军帐里,您不在,大伙不敢动上边的火漆!” 感觉到陈硕善意的暗示,许夫人不好意思的松开了手。过于关心战局,让她在部下面前失态了。四下看看,发现参谋们得目光都在地图上,找了个理由,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军帐。 破虏军的战略意图很明显,一路自北向南去漳泰,另一路自西向东取德化。击破两地新附军后,则可以在兴化外围,形成一个钳形。一旦兴化和仙游两城被破虏军拿下,泉州的门户洞开,蒲家兄弟只能与文天祥的破虏军背城一战。 而此时,破虏军的第三路人马已取安溪,随时可扑下切断蒲家军的后路。围三阙一,蒲家只有逃命一途可选。 只是这个策略,有些过于冒险。许夫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慢慢变成了小跑,不知不觉间,她的手心里已经凝满了汗。如果文天祥顺利攻取泉州,就打通了和行朝的海上通道。届时,如果能以其丞相身份,组织大宋各支部队进行一次福建会战,绝对有把握把索都和刘深赶出漳州。但如果破虏军迟迟取泉州不下,达春绕过邵武,直接从汀洲杀向南剑州,把破虏军的退路截断。刘深和索都不顾兴宋军的纠缠跃过九龙江杀向泉州,然后与蒲氏兄弟里应外合,闽江附近,就是破虏军的葬身之所! 许夫人深知,以文天祥的为人,不到万不得以,不会让一造的破虏军冒如此大的风险。新式武器和军制的益处显而易见,如今,最佳战略应该是死守福建北三州之地,全力养军练兵。待整个军队武装到了牙齿,再扑出深山。届时,多少蒙古军也不是对手。 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战略计划。这样一个战略,需要兴宋军和陈吊眼的光复军倾力配合,文天祥应该事先给大伙送信才对,莫非是什么紧急变故促使他仓促作出决定? 到底是什么让文天祥甘冒此险呢。唯一可能,就是来自朝廷的压力。丈夫许汗青曾经这么评价过大宋文武百官,会做官的不会做事,会做事的做不成官。互相拆台的水平一流,对外做战,无论文斗还是武斗,屁也不是。话虽然刻薄,却一针见血。文天祥擅改军制,擅发政令。朝廷在危机中时,没人顾得上维护祖宗成法。朝廷一旦安定下来,文天祥肯定受到指责,甚至压制。 拆开信封,许夫人将文天祥的信凑到落日的余晖下。信上的话写得很简洁,除了对兴宋军诸将的问候,和对破虏军教导营的关心外,就是关于这次泉州战役的部署。文天祥没有提请兴宋军分兵支援的事,相反,他非常郑重地提出,一旦索都在九龙江下游发动攻势,兴宋军稍做抵抗后,立刻放弃九龙江防线,全军向鼓鸣山,华安一带靠拢。 “放弃长泰、文浦山?”参谋部,陈硕拿着文天祥的亲笔信,惊诧地问道。 从堂姐的脸上,他看不出反对的意思。但参谋的职责却告诉他有必要提醒许夫人,一旦放弃九龙江下游防线,索都的大军,就可以从长泰,同安,直扑泉州。上次的泉州会战,张世杰大都督就是这样功亏一篑的。 “许帅,您是不是给文丞相写封急信,再核实一次!”陈硕以少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几个参谋一同抬起头,看向许夫人。这也是他们想表达的意思,福建多山,凭借九龙江和周边山脉,现在的兴宋军,凭借地形和武器优势,有足够的力量在泉州城被破虏军拿下前,将索都和刘深两路大军,挡在九龙江西岸。 “按丞相的意思办,传令新五标,新七标,在索都渡江时,稍做抵抗,就向鼓鸣山收拢。第一标和第三标,向永安移动,密切监视那里的一切动向!”许夫人摇摇头,沉声命令。她相信文天祥的部署,也愿意让自己的军队,配合破虏军的一切行动。 “姐,你时说……?”陈硕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姐姐对破虏军信任到如此地步。手指在地图上按许夫人的要求比了比,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索都好战,喜欢杀戮。 蒲家兄弟兵力薄弱,胆小怕事。 如果把破虏军的行动,换个角度来看。陈硕点点头,快速派人下去传达许夫人的将令。 一张看不见的网,在夜色中悄然拉开。 夜幕下,一队人马在山谷中,快速穿行。士兵们的动作很利落,军容也非常整齐。夜色里,除了山间被惊起的鸟雀鸣叫和草尖上沙沙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动静。 陈吊眼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涌上了几分淡淡的遗憾。邵武会战后,他仿照破虏军的模式大力整顿麾下兵马,标、营、队、都、伙、参谋、谍报,编制和机构方面学了个十足十,可和破虏军再次相遇,互相一比照,自己的队伍,和人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 这个文丞相,有一手。此刻陈吊眼的心中,除了遗憾,就是佩服。破虏军这标骑兵的组建时间他知道,标统领林琦还和他交情不错。可这支大半由新附军俘虏组成的人马,短短几个月,硬是脱胎换骨,把他麾下多年的老兵给比了下去。如果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年,疆场上就不会再有他陈吊眼这名号,文天祥手中任何一支队伍拉出来,都强出他的光复军太多。 不行,我得自己想办法。陈吊眼心里慢慢打定主意,夹了夹马肚子,沿着光复军士兵队列旁,向前边的破虏军骑兵队伍冲去。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策马走在破虏军骑兵队尾的林琦轻轻带了带缰绳,放慢速度。回过头,刚好看见陈吊眼堆满笑容的黑脸。 “陈大哥,你找我有事?”林琦微笑着问道。经历了半年多磨炼,他英俊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刚毅。搭配上精心收拾的银盔银甲,举手投足间,竟然带出了几分古之名将的儒雅。 “嗯!”陈吊眼低低的答了一声,笑容有些不太自然,“林,林兄弟,我想跟你商量商量,把行程改改!” 两军对敌,面对刀光剑影不眨眼的好汉子,硬是被几句话憋得满头是汗。看见林琦不解地望着自己,陈吊眼的神色更扭捏:“林,林兄弟,你知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不太,不太好意思!” 林琦拉住了马头,瞪大了眼睛,陈吊眼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前天夜里,破虏军一队骑兵和陈吊眼的亲兵一起踏了达春的连营后,双方就商量好了,把光复军撤到建宁和石牌一带修整。一来,在邵武周边,光复军和破虏军可以相互照应。二则,光复军跟达春纠缠了数月,人困马乏,需要时间休息,补给。看今天这样子,陈吊眼好像突然改变的主意,林琦愣愣地看着,不知道这个广南绿林总瓢把子,到底又犯了哪根筋。 “林兄弟,不,不瞒你说,我,我当初跟丞相夸下海口,说一定能拖住达春。如今,如今把队伍拉到邵武去……”陈吊眼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这心里,觉得对不起丞相那上千匹马!” “原来是这样,好你个陈吊眼。”林琦笑着捶了陈吊眼一拳。“陈大哥,去邵武附近修整,不意味着咱们不跟达春周旋了啊。你来的正好,有一个主意,正好想跟你商量!” “跟我,你说,是是么好办法!”听到可以继续跟达春周旋,陈吊眼又提起了几分精神。练兵,估计怎么学,也学不到破虏军那地步了。但是,可以用做战代替训练。好土匪是刀头上滚出来的,这个道理,陈吊眼有亲身体会。 “办法我想了一个,就是看你陈大当家,有没有这个胆子!”林琦挑了挑眉毛,笑吟吟地盯着陈吊眼,成心激这个大当家上当。 破虏军中,杜浒狠,林琦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明知道眼前这个臭小子是在激自己,陈吊眼还是按耐不住,在马背上腾地把腰杆拔得笔直,“林兄弟,明人面前咱不说暗话,想怎么样,你林兄弟画出道道来,我陈吊眼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的男子汉!” “大当家言重了”星光下,林琦的眼睛看上去分外明亮,轻轻拔出腰间马刀,林琦在山谷边的树干上边画边说道。“这个主意,我也是刚刚想起来的。正准备跟邹统制商量。如果陈大当家愿意,就跟我一块干”。 “说吧,只要不让队伍干呆着,大哥听你的!“ 一个模糊的地图,慢慢出现在书皮上,林琦一边画,一边继续说道:“陈大哥,听兄弟一句话。你麾下这几万人,还是缺乏正规的训练。但咱不能光练兵,不打仗。临来前,文丞相交代过,第一,要保存你的有生力量,第二,要我们保证邵武不落到达春手里。这几天我琢磨着,咱们兵源少,达春兵源多。光守山头,耗不过老贼。所以,咱们干脆,给他来个狠的!” 这个方案林琦在心中已经考虑过很久。自从跟着邹洬来守邵武,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设法独自领军。 朝廷的旨意,在文丞相和邹将军之间,无形地制造出了一道裂痕。虽然文丞相和邹将军都在尽力掩饰,但谁都能看得到。此时,林琦知道自己需要选择一个效忠对象,是跟着文天祥还是朝廷。而这个选择,做起来实在太难。 文丞相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文天祥。原来那个文天祥虽然孤傲,但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现在的文天祥,却有着温和睿智和冷酷严谨的两副面孔。那天,在邹洬提出要分兵守邵武的一瞬间,林琦分明从文天祥身上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气。一股刀锋出鞘瞬间的那种寒气,没有半点温情。虽然这股寒气很快消散,但林琦隐隐觉得,那一刻,文丞相的皮囊里,是另一个人,一个为了达到某个目标不惜让自家弟兄血溅五步的人。 所以,他准备远离这场争端。如果命中注定要倒下,他希望自己最后是倒在蒙古人马前,而不是自己所敬佩的人之手。并且在倒下之前,不让鞑子一兵一卒踏入自己亲手建设过的土地。 林琦一挥刀,狠狠地在书皮上戳了个洞。“陈大哥,你看,达春的几万人马,都在赣南和广南交界处,他身后,城市里根本没几个人把守。如果我们带着破虏军这几千骑兵从邵武和赣南的交界处杀进去,肯定把整个江南西路搅个人仰马翻!” 陈吊眼吃惊地张大嘴巴,被林琦提出的这个疯狂的建议吓了一哆嗦。西门彪杀进了江南西路,但那是一小支队伍,只骚扰,不硬攻。而林琦这次,却想带上一个标骑兵,二千人马。并且还要拉着大批步卒,攻城掠地。这个想法太胆大,一旦被达春回兵围了,这些精兵,一个也回不来。 摇摇头,陈吊眼否决了林琦的建议,“林兄弟,不是哥哥不敢。你这么打,进得去,未必出得来。况且,如果达春放弃后路不管,强攻邵武。你救还是不救?“ “不救。邵武山多,有险可守。邹统领带着两个标,足够顶达春一个月。而江南西路地平,赣南没有雄关。达春进攻邵武,我就打他的赣州。看谁看到底是他先进城,还是我先进城!眼下正是秋粮入库的时候,咱们打到江南西路去,把粮草一劫,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分给百姓。我就不信,达春肯饿着肚皮跟邹统制硬干!” “这…..”陈吊眼还是有些犹豫。林琦带的是骑兵,跑得快。他现在主力是步兵,没有那么快行军速度。 “陈大哥,你不用多出兵,挑两千能打能跑的精锐带上。其余的,放在邵武周边,派个心腹带着,然后让邹统制派人来帮你训练。邹将军是个厚道人,训练完了,肯定会原封不动交还给你。而我们这两支兵马,就趁达春不注意的时候,顺着百丈岭那一带摸过去,先拿广昌,宁都那几百号新附军开练!打一下,换一个地方。斥候的情报说,庐陵一带,有一个鞑子的养马场,,如果能抢到马,就把你的步卒都变成骑兵!” “嗯,我再看看!”陈吊眼谨慎地考虑着林琦的建议,有心否决,又怕林琦笑自己胆小。跟着去,又担心自己手下这些兵,被邹统制给拉过去。皱着眉头,好生委决不下。 林琦看着陈吊眼为难的样子,心道,请将不如激将。嘴角微微挑起来,笑着说道,“如果陈大哥为难,也就算了。你在山中修整,小弟自己走这一遭!” “你这是什么话!”陈吊眼的脸一下子红到的脖子根。当了这么多年瓢把子,他还从来没被人如此瞧不起过。狠狠瞪了林琦两眼,大声说道,“我岂是那贪生怕死之人,我只是担心你,有命去,没命回!” “陈大哥,你太小瞧兄弟了”林琦的笑容越来越冷,眼神里分明在讥笑,陈吊眼没胆量,嘴巴上却不紧不慢地敷衍道:“进了江南西路,达春不追则已。追,邵武必安,吊眼兄可以带着手下这几万兄弟安心地训练,修整。兄弟我能打,就跟达春斗一斗。打不过,我就挥兵向西,杀入荆湖南路。千山万水跟他兜一圈,然后从连山那一带钻回广南。等他翻山越岭追回来,咱们就又绕回了邵武,刚好陈大哥的兵也炼好了,上去捞个头功!” “去你奶奶的,我陈举稀罕你帮我!”陈吊眼大声骂了一句,林琦的战略,他终于弄明白了。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先把谁拖趴下。如果达春麾下都是蒙古铁骑,这个招数不值得一奚,但此时,达春麾下汉军和新附军占了大多数。真正跑起来,整天翻山跃岭的义贼和破虏军,肯定比汉军利落得多。 “大哥,我可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我不小心把命送到达春马下了。你就记得在邵武这多捅他几刀……”。林琦的声音,依然是那样一本正经。却把陈吊眼满腔的热血都给点了起来。 “行,哥哥就陪你赌一次”陈吊眼把心一横,大声说道,随即,念念不忘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和邹统制说明白了,让他帮我练兵!” “没问题!”林琦笑着和陈吊眼击掌,然后低声商量了一句,“不过,这一切前提是,见了邹统制,你和我一起把他说动了,同意了咱们的计策!” “你!”陈吊眼突然发现,自己上了一个大当,气得双眼瞪得溜圆。 “我,陈大哥,难道小弟的计划不好么!”林琦笑着一夹马肚子,飞快地向前跑去。 迷局 (六 上) 迷局六 数十名左翼军士卒在百夫长的带领下,哆哆嗦嗦走过旷野。四下里,听不到人声,也很少有秋虫的鸣叫,偶尔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咏叹,那是月夜里的狼嚎。 随着狼嚎声,田野里冒出几盏淡蓝色的小灯笼,滚动着,滑过草尖,轻轻打个旋,仿佛有人提着灯笼在行走。当士卒们打火把冲过去,蓝色的灯笼又消失不见。脚下的泥地中,只有几片惨白色的碎骨。 “见鬼,夜里也不让人安生!”巡夜的士兵喃喃地叫骂,表达着自己对环境,还有身上任务的不满。 鬼蜮一样阴森的城市,偏偏是泉州的北方门户。守在这里的士卒,可谓是倒了八辈子霉,非但城内没有油水可捞,还要时刻提防着破虏军打过来。即使没有敌军的威胁,田野里那些鬼火也让人受不了。太阳一下山,就星星点点冒出来,就像有几万人,打着灯笼聚会一般,越看,心里越渗得慌。 “是死在蒙古人屠刀下的冤魂啊!”百夫长放下火把,双手合十,为亡者的灵魂祈祷。也祈祷冥冥中的神灵张开双眼,保佑自己这伙人平安熬过今夜,执行完该死的巡城任务。至于明天怎样,心中不敢去管。 所谓的城,已经是一堆瓦砾了。兴化、仙游、蒲田皆如此。昔日万顷粮田,已经全部荒废为野地。闻名遐迩的兴化稻和蒲田瓷,也断了产。原来万船云集的兴化湾,不再有片帆入港。只剩下沙滩上腐断的桅杆,和烂在船坞中的海泊,还记得附近港口曾经的繁华。 这里曾经是闽南的粮仓。自盛唐以来,百姓陆续修筑了延寿陂、南安、太平、木兰四陂,构成了灌溉莆田南北洋平原的四大水系,使原来木兰溪下游的大量滩涂、盐碱地变成了万亩良田。宋初,陈家子从安南带回占城稻种,使得兴化境内百姓,再无饿殍之色。 这里也曾经是大宋的银库。每年,往来泉州的海船通常都会到兴化湾转一转,补给粮食、淡水,顺便采购些兴化特产的瓷器、漆盘,填补未满的船舱。同时带给当地人沿海各国的特产。 一切繁华在消失于两年前那个瞬间。蒙古人大举来攻,背后泉州城的蒲寿庚带着闽南百姓寄予厚望的左翼军投降。兴化军百姓不愿意将辛苦建立的家园交给强盗,在陈氏父子的组织下,自发为国守土。怎奈百姓愿意为国效力,官员却想着保存自家荣华。不久,大将林华投敌,通判曹澄孙开城降元,闽广宣抚使陈文龙被捕,绝食而死 未己,文龙之子陈瓒(史书中记载,陈瓒为文龙之叔,但据小说家田中言,为文龙之子)杀林华,复拥其城。索都大怒,星夜来攻。陈瓒率阖城百姓坚守孤城七个月。最终,兴化城再度被索都和蒲寿庚联手城破。陈瓒被车裂,索都下令屠城三个时辰,从此兴化成为鬼蜮。 没有风,云飘得也很慢。浅灰色的云层后,慢慢浮出半轮血月。月光打在人脸上,泛起淡淡的青黄。 “头儿,我觉得,这月色怎么如此渗得慌!”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卒凑到百夫长耳边,低低的说。 “怨气重,赶快走吧。到妈祖庙附近,顺便烧柱香!”灯影下,百夫长脸上的抽搐清晰可见,带着麾下匆匆跑下原来是外城墙的土坡。隐隐的,他心中也觉得不踏实,一时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妥当。 也许是当时跟在蒙古军身后杀人,杀得太多了吧。很多士卒叹息着想,心中充满了悔恨之意。左翼军是蒲寿庚兄弟的私军,这几年,蒲家踏在宋室宗亲的血迹上崛起,左翼军一直充当着蒲氏兄弟手中的钢刀,杀人无算。只是,最近这把刀砍错了地方,嘣出了几道豁口。 如果是河对面的破虏军打过来,会不会放过我们呢。胆小者,一边忏悔,一边四下观望。破虏军第一标就在不远处的高盖山下,上个月为了争夺福清一带的控制权,双方已经交过手。破虏军一天之内左翼军五千精锐杀得丢盔卸甲。从那一刻起,兴安州(兴化军的别称)的所有将士就明白,此地“归还”给大宋是早晚的事。双方战斗力的差别,是羊与狮子的差别,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那惨烈的一战,至今还刻在左翼军士卒的脑海里。 上个月初,蒲寿庚听说有一支破虏军越过闽江,攻克了福清。大怒,立刻派了五千精锐重甲迎战。虽然知道对方的实力很强大,但蒲氏兄弟并不认为麾下的左翼军会输。整个福建,左翼军的装备是最精良的。牌头(十夫人长)以上都是披着牛皮甲,百夫长以上都是细铁柳叶甲,内衬牛皮。这是蒙古人才有的重装备,放眼投靠大元的各支新附军,只有富家天下的蒲家左翼军才能装备得起。 两支对自己战斗力都抱着极大信心的军队,在福清城外撞在一起。开始的时候,破虏军见自己人数少,慢慢地退向了城墙,在两军之间留出了开阔的缓冲区。左翼军五个千人队,就在万夫长黄谦的率领下,冲了过去。 蒲寿庚对大伙不薄,每月的饷银能按时发放,战死者的家属还能得到重金抚恤。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五千左翼军冲得毫不犹豫。 就在他们距离对方还有一百余步的时候,半空中突然飞起一道白光。犹如闪电般,直直地劈进了冲锋的队伍里。金铁之声交鸣,无数个重甲兵惊诧地看到,自己一向信赖的铠甲就像纸糊的一般,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泉水般从破口出喷出来,在地上飞溅。 那是弩,没有雕翎的弩,是它,让一百步的距离,成为生与死的分界。在重赏的刺激下,蒲家左翼军的冲击奋不顾身。但铁甲却挡不住弩箭的窜刺。那种被称为破虏弓的弩,左翼军中的高级将领也见过,蒲家还试图仿制这种利器,但试了几个月,发觉造价实在太高,只能放弃,并且认为以破虏军的财力,不可能在军中过多配备。结果到了战场上,将领们却发现,对方的士兵几乎人手拿了一把钢弩。 “第一排,射,后退装弩。第二排,射,后退装弩,第三排,上前五步,射!”在机械的口令下,五百破虏军前后移动,掀起一道道起伏的人浪。每道浪花涌起,都有整整一排左翼军倒下。 四百五十把钢弩,交叉射击出一块死亡区域。区域中,没有任何生命能挺直身躯。平素的严格训练,让破虏军士兵配合默契得如一台杀人机械,尽管很多士兵看着前方的血腥场面胃肠里翻江倒海,但他们还是跟随着营正的命令,机械地装填、射击、后退、前进。 前排的左翼军被射翻,倒地。后排的士兵刹不住脚步,踏着袍泽的身体前冲。几步之后,再度倒地。别人的战靴再度踏上他们的身体,趟过血河,冲向死亡的怀抱。来不及害怕,也来不及犹豫。 五十步,终于有人趟过了五十步血河,看清了对面破虏军将士的面目。“冲啊,夺回福清城,每人赏银二两。斩首一级,每人赏钞半贯!”千夫长黄谦大声喊道,挥舞着钢刀冲在最前排。 即使不能杀入福清,他也要把城下这伙弩手歼灭。转眼间,麾下五千多弟兄倒了一千有余,巨大的损失,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对面,那个穿着军官服色的年青人笑了笑,放下弓,用力一扬手。 几十个铁疙瘩从弩手背后飞起,冒着轻烟,落到重甲步兵的脚下。没等他们反应过对方扔了什么东西,“碰”,一声巨响,无数尸体飞向了半空。幸存者猛然从狂热中清醒,丢掉武器,如浪花般退回。哪里还来得及,将后背暴露给对方,是战场上的生存大忌。 血,在地上飞溅成河。愤怒的弩箭追逐着面前的每一条生命。伴着战鼓的节奏,破虏军的弓弦声清脆而整齐。 弓弦声嘈嘈切切如歌,无数人不甘心地倒下。频死着的呻吟和弩箭破空声交织于一起,就像佛寺晚钟声里的梵唱。 一退半里,在亲兵拼死护卫下逃过一次劫难的黄谦停住脚,尽量收拢起自己的部下。没等他把人数点清,身后已经响起追击者的脚步。五百名破虏军将士,擎着雪亮的钢刀追了过来,越追越近,越追越近。 对方是没有端着弩轻甲步兵,幸存的左翼军将士心中一松。还没等他们决定是且战且走还是组织一次反击,半空中,突然响起尖利的呼啸。 几枚冒着轻烟的弹丸,从城头上呼啸着砸了下来。落入了聚拢在一起的士兵当中。当幸存者从硝烟中睁开双眼,没有人敢认为,弹丸所炸开之处还是人间。自己的袍泽已经不知去向,原来他们站立的地方,地狱之火熊熊燃烧,断臂,残肢,人的头颅,在空中飞舞,盘旋,下坠。 又几枚弹丸飞来,在惊诧的士兵们面前炸裂。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千夫人长黄谦飞上了天空。看着自己的下属在自己面前四分五裂,看着自己心爱的猴子甲破成碎片。看着自己的手臂、大腿,突然意识到那些东西,原来都属于自己,然后就坠入了无尽黑暗。 原来被屠杀,是如此恐怖的事。幸存者拎着武器,不知道是该继续逃命,还是跪地求饶。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勇气,人跑得快,快不过天空中飞来的炮弹和弩箭。求饶,当年跟着蒙古军杀尽兴化城中三万百姓时,有谁怜悯过城中百姓是自己的同胞! 几百把钢刀砍了过来,失去了主见的左翼军将士,机械地抓起武器,迎战。然后毫无抵抗力地被砍翻。习惯性地在杀戮面前逃跑,然后被追上来的钢刀刺倒。 有人跪在了地上,丢掉武器,把头扎进了泥土,把命运交到了对方手中。让他们欣慰的是,利刃破空的声音没在头顶上响起。几个年龄比较大,读过书模样的人把他们聚拢在一起,一一登记,造册。然后像赶牲口一样地将他们赶向了城门。 城门口,一伙奸商模样的人,对着战场指指点点。 那一战,五千左翼军重甲只逃回了三百多人。两千多战死在福清城外,一千八百多被俘虏,还有数百人不知去向。而破虏军如何处置俘虏的手段,很快从福州那边传了过来。(宋代的重甲兵与欧洲的重甲兵定义不同,装备要轻得多) 没参加过兴化屠城血案的,算俘虏,可以选择回家或加入破虏军预备队,经训练和教育后成为补充兵。而跟着鞑子屠过城的,要到矿山中做十年劳役。只到他们认清了自己的罪孽,才可以被家人赎回。 “十年劳役啊,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巡夜的左翼军士卒瑟缩着,为自己今后的命运而担忧。早知道如此,就不跟在蒲寿庚身后杀人了,只看到了杀人抢劫时的愉快,却没想到了,欠了债,早晚需要还的。 这里毕竟是大宋的土地,蒙古人得意得了一时,得意不了一世。一旦他们自己失去了武力优势,华夏百姓,会一人一块砖头,将他们丢回漠北去。流传于民间的报纸上的话,让每个人心里都犯思量。这种从福州一带流传出来,跟着商贩和流民散发向大元各地的报纸,杀伤力有时候比弩箭还严重。 “我听说如果阵前倒戈的话,可以免罪!”有心思机灵者,在看过报纸后,就暗中串连。在邵武之战最后一刻反水的杨晓荣的事情他们听说过。虽然事后大元杀光了杨晓荣的全家老小,但跟着杨晓荣反水的那六千弟兄,可都成了破虏军。过去做的坏事,一笔勾销。 “头儿,如果破虏军攻过来,您说咱们咋办呢!”提着灯笼的小卒,跟在百夫长身后,喋喋不休地问。心中渴望着能从百夫长嘴里,听到那个对大伙最有利的答案。 “咋办,蒲大人对大伙有恩,大不了是个,呸,呸,你他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百夫人长狠狠地揣了小卒子一脚,唾骂道。 蒲寿庚对大伙有恩,但他不想死。不想连对手还没看清楚就稀里糊涂的被炸死。更不想自己死之后,还要背上汉奸的罪名。流传在各地的报纸,已经把汉奸的定义说得很清楚了,不管是南朝的宋人,还是北方的汉人,只要给蒙古人当走狗,屠戮自己同胞的就是汉奸。无论他的学识、职位,也无论他有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据说报纸流传开当月,大都城就有几个老儒吐了血。 那个有“江汉先生”之名的老儒的门下弟子写了很多文章替他投靠蒙古人的行为辩护。结果,越是欲盖弥彰,汉奸之名随着这些辩护之词传得越远。 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了一阵沙沙声,如风拂过般,细细的,密密的,由远而近。旷野中的狼嚎声嘎然而止。血月下,荒草地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接着,齐腰的野草又晃了晃,越来越剧烈。 “不是风,有人!”几个巡夜的小卒大叫起来,拎起手中铜锣,就打算敲。 “敲你个头,怕死得慢啊!”百夫长一把夺下铜锣,护到了自己的了后心上,头一低,腰一哈,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道,“别进内城,跟着我穿南门,回乡下去,不想死的就快!” 士兵们恍然大悟,扔下兵器就跟了过去。几个对蒲家存了一丝忠心的提刀欲战,没等弄清对方人数多少,已经被弩箭钉翻在曾经是城墙的土坡上。 “破虏军攻进来了,破虏军攻进来了!”有人在兴化城的大街上,凄厉地喊,试图组织剩余的百姓抵抗。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已经没剩几户人家的巷子里,很快响起了悉悉嗦嗦的拴门窗声。 屠城中的幸存者,巴不得破虏军前来为他们报仇。有人趴在窗口后,看着乱做一团的左翼军,嘴角慢慢涌上了一层笑意。 一个落了单的左翼军小兵跌跌撞撞闯进街角,试图找地方躲避。暗处突然飞起一块砖头,打中了他的后颈。 小兵呻吟一声,软软地倒下。几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冲出来,拿着砖头、木棍,照着他的脸一顿乱敲。顷刻,求饶声就变成了呻吟。 呻吟慢慢沉寂,孩子们抬着死者的长枪躲到了矮墙后。冷冰冰的枪尖在血月下闪着微寒。比枪锋更寒冷的,是孩子们的眼睛。 屠城时,他们躲在家人的尸体下逃过劫难,然后在鬼蜮中长大。有人在他们心中播种下了仇恨,他们就要奉还以仇恨的果实。 迷局 (六 中) 迷局(六中) 大量的破虏军战士跃过倒塌的城墙,向兴化城中心推进。被打成了惊弓之鸟的兴化外围守军几乎没等双方大规模接触,就溃退了。正当破虏军将士向冲向内城的时候,黑暗出,几点寒光闪了闪。 冲在最前边的几个士兵身子猛地一晃,停住,挣扎着栽倒在地上。血从铠甲下流出来,顺着青石地面淌向两边的暗沟。 “有埋伏,大家小心!”王老实大喊着,一跃而起,扑到路边一棵老树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三支羽箭,尖利的箭头碰得青石路面火花乱溅。 “点手雷,左前方,扔!”王老实一边招呼弟兄,一边从腰间摸出手雷,擦燃药线甩了出去,随着爆炸声,左前方升起一个个火堆。燃料杂草后,露出一段长长的青砖墙。墙角处,两个相邻的砖石敌楼显现了出来。 “他奶奶的,居然还有内城,我说外城的人败得这么快!”王老实骂骂咧咧地喊道。一边安排人手向后方汇报情况,一边命令麾下都头们将附近能点燃的一切草木点燃,免得自家打举着松明的弟兄,不明不白成了对方弓箭手的活靶子。 杀人王索都在撤离兴化之前,为了防止兴化再次被大宋勤王兵马收复,特意拆毁了外围城墙,所以,蒲家兄弟,也把兴化的防御重点放到了第二道防线上。沿着内城的四周,每隔十几步,就修建了一个敌楼。有的隐藏在城墙内,有的就搭建在城墙之上。弓箭手躲藏在敌楼内,凭借瞭望口,封锁敌军的进攻路线。 由于兴化城已经成为一座兵营,破虏军的斥候没能混进来,及时侦察到城内布防情况。所以攻势在内城墙根儿下嘎然而止。而城内守将也没预料到,他用以迟滞敌军,为内城防守争取准备时间的外围防线,崩溃得如此迅速。准备不足的双方都僵持在内城下,破虏军无法向兴化深处推进,左翼军也没能抓住有利时机,给对手迎头痛击。 “重甲兵,举盾,一字防御。弩手,封住他们的瞭望孔。传令兵,到后方去给老子催火炮。投掷手,给我把手雷塞到敌人屁股眼里去!”王老实观察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对方防御布置上的缺陷。,在他的指挥下,一个营的各兵种迅速展开,摆出逐次攻坚的队形。 五十多名重甲兵走到了第一排,举起的包铁木盾。他们是军中第一批装备了改良式明光铠的士兵。这种由科技司综合了西域弧形板甲和锁子甲特点而研制出来的明光铠,通体由回火后的细钢丝编织而成,关键部位覆盖着经水锤冲压而成的龟壳型薄钢板,可以最大程度地降低弓箭手对他们的伤害。所以,在攻坚时,重甲兵当仁不让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酒徒注:金属拉丝起源于公元前六世纪的西亚。板甲技术出现最早出现于伊朗,龟壳型甲片可有效分散箭的冲击力。” 明光铠和巨型木盾组成的人墙慢慢向敌楼靠近,破虏军弩手将身体贴在重甲兵身后,寻找着对手,将城墙和敌楼中敢露出头来的敌军放翻。在队伍的最后,是专职的投弹手,身上背着一个毛竹做成的简易弹射器,腰间挎着两个粗麻布包,隔着布包,露出一颗颗圆滚滚的手雷。 弓箭向雨点一样射过来,打在盾牌上,发出嘈杂的叮当声。破虏弓快速回射,发出的弩箭打得敌楼乱石飞溅。双方的弓箭手开始角力,慢慢地,躲在敌楼内得守军,凭借高度优势,渐渐占据了上峰。 几颗手雷扔出去,打在敌楼壁上跳了跳,爆炸。黑烟散去后,敌楼上出现了一排小坑,白色石头茬子露了出来,在火光的照耀下,发出惨亮的光。敌楼内的弓箭手顿了顿,迅速从惊慌中恢复过来。当他们发现砖石搭建的敌楼可以为自己提供庇护时,发出一阵得意狂笑,射下的弓箭更准,更急。 “啪”,一支畜足了力的强弩从碉楼射出,射穿了木盾。将防线打出了一个缺口。垂死的士兵在盾和弩组成的三角架上挣扎,双手伸向黑漆漆的夜空。利箭紧接着从这个缺进来,把几个没有配备重甲的弩兵射倒。 “不要慌,举盾,补缺口。弓箭手,两伙一组,集中力量封一个敌楼。”王老实大声叫着,心疼得直冒冷汗。虽然第一标每个士兵都根据兵种的不同,配备了破虏军不同制式的铠甲,中了箭后不至于立刻死亡。但不断增多的彩号让士气受到很大打击。他这个营中有一半是从新附军中补充过来的兵,战斗力和士气都没有百丈岭上的老兵强。长期处于劣势,难免会出现全营崩溃的危险。 “王头,能不能让几个弟兄护住我,靠近点儿”一个憨憨的声音从掷弹兵队伍中响起。王老实闻声回头,看见刘大椿有些苍白的脸。 “我,我,我放过羊!”刘大椿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他是进攻邵武的新附军起义者,因为阵前倒戈,及时向破虏军通报了页特密实的突围计划,所以被授了个都头的职务。但在王老实等破虏军百战老兵眼里,他们这些新附军很受歧视,冲锋陷阵全部放在队伍中间。既不让当前锋,又有人在后边监视着,避免他们崩溃时逃跑。 王老实狠狠瞪了刘大椿一眼,不太想接受对方的建议。对于这些补充兵的能力和士气,他心里没有多大把握。但眼前胶着的战局又令他没有别的选择,犹豫了好半天,终于点点头,吩咐几个重甲兵用盾牌护住了这个主动请缨者。 在破虏军弓箭手的掩护下,刘大椿一行慢慢靠近了前方的城墙。冒着头顶的箭雨,刘大椿抬起头,从腰间拔出了手雷,在把引火头在鞋底上擦了擦,点燃了,待药线还剩下一寸多长时,扔了出去。 涂过白磷的药线在半空中冒出蓝色的火苗,顺着导火绳钻进了手雷内。在敌楼瞭望口处,空炸出了一朵漂亮的花。缤纷的花瓣落地,敌楼里冒起了青烟,几支手臂,无力地从瞭望孔处耷拉下来。 “好小子,够种!”王老实大叫着,指挥弓箭手掩护着刘大椿向另一个敌楼靠近。敌楼里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危险的来临,放弃正面的对手,把羽箭连珠般射向刘大椿,片刻间,两个重甲兵受伤倒地。失去了庇护的刘大椿被压到了角落里。 “重甲兵,给我压过去。掷弹手,跟老子上去亮绝活!”王老实被彻底的激怒了,抱起几颗手雷,一个箭步窜出了队伍。身子三晃两晃,消失在城墙根儿底下。他麾下的几个队长见状,赶紧组织人手掩护,十几个重甲兵冒死冲出本阵,在敌方的射击范围内以尽可能的速度移动,尽力吸引对方的注意。 敌楼中的弓箭手注意力被重甲兵吸引了,弩箭乱纷纷射在明光铠上。有的被板甲弹射出去,有的蒺藜一般扎在锁子环扣内。受了上的士兵哼也不哼,强忍着疼痛跟上队形。在平日的训练中,教导营曾经用草靶为他们演示过,在箭雨下组队防御和独自逃生的生存几率差别。团队即是生命的原则和初级识字本上那些为尊严而战的道理一样深刻地印在了这些士兵的脑海里。 墙角处,扑捉到机会的刘大椿鱼跃而起,身子在半空中,手雷贴着后脑勺飞了出去。导火绳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直扎敌楼的瞭望孔,轰的一声,半边敌楼被掀开,浓烟和碎木一并冲上了云霄。 借着混乱,王老实围着另一个敌楼绕了个圈,晃了几晃,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还没等对方的弓箭手瞄准他,剧烈的爆炸声在敌楼根部响起。五枚手雷在不同方位同时炸开,砖石搭建的敌楼歪了歪,向一边倒去。 受了惊的蒲家军弓箭手发出一声大喊,扔掉弓箭,顺着楼梯向下跑。没等他们跑到地面,敌楼轰然倒塌,将里边的人全部盖在了瓦砾堆中。 几个投掷手学着王老实的样子冲了出去,有人倒在半途中,也有人攻到了敌楼下。爆炸声接二连三,一个个精心搭建的敌楼,摇摇欲坠。 内城中突然传出一阵战鼓,几百名守军在将领的驱赶下,从城门口杀了出来。没等他们排好阵形,兜头一阵箭雨,把守军射了个七零八落。在付出了数十条生命的代价后,终于有人冲到了破虏军跟前,双方白刃对白刃,不到两个回合,残余的士兵已经全部被王老实带人剁翻在地。 “跟老子玩刀子,老子围着山兜圈圈的时候,你还躺在女人被窝里呢!”王老实向面前的尸体吐了口吐沫。平时训练的成果在短兵相交那一刻充分体现了出来,破虏军以极其轻微的代价,就取得了白刃战的完胜。 “接着炸,把他们全部闷死在敌楼里边!”刘大椿带着自己的弟兄冲在了最前头。终于找到了给自己正名的机会,补充兵们嗷嗷叫着,如出柙的老虎般冲向了对手,浑不畏死。当兵吃粮,他们怕的不是死,而是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当看到胜利向自己招手时,每个人心中都鼓起莫大的勇气。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手雷爆炸声宣告了兴化防线的崩溃。北面、西面、南面,各营主攻方向都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炮营的弟兄们赶来后,更加速了守军的灭亡脚步,千斤重炮一次平射,炮弹直接就能把敌楼送上了天。 兴化城外线的防御阵地迅速崩溃,这种情况让事先准备了多时的破虏军火炮都没能派上用场。正当炮营营正吴靖跺脚兴叹的时候,后方接到了王老实送来的攻击受阻消息。第一标统领张唐当时就发出了红色令箭,命令炮营火速将阵地前移。 接到紧急征调令,吴靖不敢怠慢,亲自带人推起了炮车。自巧夺福州以来,破虏军中的开销,大部分都花在炮旅身上。如今破虏军的一个炮营,已经从原来的不分轻重的几门小炮,发展到重炮、远射炮和轻炮三个种类。临阵时,可以针对不同的任务,随时调整火力的使用方式。 当重炮车被士兵们肩扛手推赶过外城的土堆,拉到内城下的时候,兴化攻防战已经失去了悬念。在重炮面前,泥砖和石块垒成的敌楼成了守军的活棺材。冲在前面的破虏军士兵有组织地后退,让开敌楼前的空阔地,然后,随着炮弹出膛的轰鸣,敌楼如纸糊的一般,飞向了天空。 失去看家法宝的守军瑟缩着,从破碎的城墙后爬出来,高高地举起双手。破虏军战士在各自都头,队长的带领下,从内城墙豁口处跃过,不断将战线向前推移。半个时辰后,县衙门口的蒙古羊毛大旗被砍翻,一面血染的破虏军战旗高高地飘起。 同一个时刻,沉默了几个月的破虏军发起了全线攻击,德化,永春、安溪,泉州外围的城市同时受到攻击,只有南方的同安县没出现破虏军的身影,明白地告诉蒲家兄弟,那里是陆地上唯一的逃命之门。 早知道这一天会到来,蒲家兄弟在泉州外围布置了大量的兵马。仿制破虏弓失败后,利用泉州城充足的财力,蒲寿成花重金加固了各地的城墙,还为各级别将领配备了价格高达数百贯的蒙古铁甲。 只是,破虏军的优势不仅仅体现在装备上。通过百丈岭、邵武一系列规范的练兵和夜校、教导队的培养,士兵素质和低级军官素质,和蒲氏兄弟的私兵已经完全不属于同一个档次。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将领能做的,往往是指出一个大概方向,具体战略意图实施,极大程度上依赖于低级军官和士兵素质。当左翼军的百夫长、牌头在突发情况面前乱做一团,等待上司的命令时,破虏军士卒却在各自都头、队长的指挥下,及时弥补了将领们布置任务时的疏忽,堵住了战场上可能出现的漏洞。 一方各自为战,一方彼此协调。无论是在攻城战,还是城破后的巷战中,蒲家的左翼军都变成了任凭对手宰割的鱼腩。而对于火器的无知和畏惧,更加剧了他们崩溃的速度,往往几颗手雷过后,一个冲锋,守军就完全垮了下去。 当对手防线出现漏洞后,破虏军立刻以队为单位,从缺口处渗透进去。远处用弓箭,近处用手雷,给对手以致命的杀伤。当对撞到一起后,他们又快速分散成伙,以六到十人的小圆阵,彼此配合着,将对手搠翻于地。 不砍首级,破虏军只以是否实现战斗目标为记功方式。也不捉俘虏,放弃抵抗的敌军,自然有专门的收容队负责收容,密切分工配合,极大增强了攻击效率,挡者披靡。 战场上,左翼军狼狈逃窜着。几千人,不敢回头迎战背后的几百名破虏军士兵。而那些追击的破虏军士兵一个个兴奋得脸色发红,局势得顺利发展,让他们忘记了冲锋的疲惫。往往刚解决一股敌军,立刻跟着各自的将领,向敌军的下一道防线攻去。 迷局 (六 下) 迷局(六下) 第一标、第四标、第五标、第六标,四个巨大的箭头,在地图上冲破阻拦,直刺泉州。失去外围城市的泉州,就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摆到了文天祥面前。 零星的炮弹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将桌案上的蜡烛震得来回颤抖。前方的战斗还在继续,泉州城内的左翼军主力组织了几次大规模反扑,都被破虏军给赶了回去。各路人马按照预定方案,有条不紊地向泉州城迫近。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内,参谋们兴奋地忙碌着,不停地根据各营的推进程度,调整着地图上的标记。 一战取泉州,这份战绩,让老惦记着破虏军装备的那些人,羞也羞死。几个参谋无法无天地议论着,高兴得简直要击鼓而歌。朝廷以为破虏军的胜利,凭借的完全是强弓利炮,但忽略了操纵武器的这些人,才是左右战局的决定因素。待拿下泉州后,丞相府就以打通广南和福建通道为名,要求行朝出兵夹击漳州,看那时,朝廷上那些见了蒙古人就逃的将军们,还要什么借口推辞。 如果不出一分力,就想从破虏军这里取得装备。没门儿,文丞相即使答应,大伙也不会答应。 “我军全线获胜,俘虏敌军两万余,阵斩并击溃预计超过三万!”参谋统领曾寰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报,高声喊着,冲进中军帐。看看周围的将领,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放慢脚步,来到文天祥面前。 “不妨,军中之事,不要讲那么多虚礼。我们自己损失如何,将士们能坚持得住么,特别是第六标的弟兄,他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文天祥笑着问道,情绪也被曾寰所感染。练兵千日,用在一时。福建北部多山的地形,和丞相府紧张的财务状况,让破虏军不可能养太多的兵。但在每个士兵走上战场前,教导队都为他们提供了最大限度的训练。几个月的磨合情况;编入破虏军中的新附军能不能融入破虏军原来的战斗体系;还有保持着一定独立性的杨晓荣部,能不能与其他几个标齐心;重重问题,都需要通过这几天的战斗来检验。 “各标损失甚微,战死人数都没过三百,兴化方面遇到些突发状况,彩号有点多。但随军医官已经尽力在救治。现在将士们心气很高,第五标攻下永春后,已经准备向南安靠近。第一标也开始进攻仙游和。杨将军的第六标和教导营一同攻下了安溪,正在修整,随时可以补上去,与第五标汇合!”曾寰一口气汇报道,脸色因兴奋而变得潮红。两脚不停交错,在地上走来走去。 令人新潮彭湃的除了不断的胜利,还要破虏军将士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的精神。在大宋有史以来,从来没有一支军队的斗志如此之高。不待主帅发令,就主动请缨。支撑着将士们必胜信心的不仅仅是优势的武器,实际上,因为自身生产能力局限和满足外界庞大的需求,破虏军的装备远没达到齐全。除了张唐的第一标和各标负责攻坚的先锋营,很多士兵依然拿着原来武器,披着当新附军时的纸甲。被某个将领驱赶着而战和为国而战时的感觉不一样,习惯了选择朝廷的士兵,也许还没完全理解夜校中教导他们读书、识字的那些书生们口中的国家是什么概念,但对发到手中的凭之可见官不拜的守土证,还有因伤退役后三十亩地的抚恤深有感受。 三十亩地一头牛,是一个农夫一辈子的奋斗目标。而丞相大人承诺,如果他们为国战死或者负伤退役,他们的家族不但可以领到三十亩水田,而且可以世代保留那块守土证。让世人永远记得,他们为国献身的荣耀。 简简单单,一块刻着“匹夫之责”四个字的铜牌,让百战老兵、新兵蛋子和投降过来的补充兵肩并肩走上了战场,他们中间大多数人注定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但他们知道,只要破虏军战旗没倒,他们的子孙就不会像他们自己一样流离失所。 “丞相,我们几个参谋,想到第一线看看!”曾寰把玩着自己的守土证,神色中有些扭捏。文天祥只点出了这次行动的战略目标,具体战术层次的细节规划,都出自曾寰和他麾下的参谋们之手。这么大的规模的会战,对包括曾寰在内的很多人来说都是第一次,所以每个人都渴望到第一线看看,检验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不急,咱们先把下一步部署完!”文天祥笑着拍了拍曾寰的肩膀,内心深处,他和曾寰一样兴奋。谈笑间破贼,那是千古明将身上才有的风度,他自认不是,甚至连名将的项背都望不到。但比古今名将多出来的优势,就是文忠记忆中那些经典战例。还要他自己关于火器时代战争与冷兵器时代战争异同的思考。 破虏军是第一支将火器成建制搬上战场的部队,所以,注定它的做战方式与以往不同。根据自身特长和缺点制订附和自身能力的战斗目标,这才是最切实的。至于那些羽扇纶巾的风雅,还是留给后人去发挥想象力吧。 文天祥将手扶在地图上,仔细考虑起下一步的动作。泉州会战的第一个目标,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第二阶段目标,还需要多作些努力。 手中没有可以瞬间传声万里的工具,部队一旦调动,则短时间内无法控制形势的走向。所以,每一步的考虑必须更周全,不但考虑到自己,而且要考虑到敌方。 左翼军已经被打成了残废,蒲氏兄弟智谋再高,手中无可用之兵,也折腾不出什么危险动作来。倒是南方的索都,当许夫人主动放开一段九龙江防线后,他反而停住了脚步,一心一意在漳州和潮州一带剿起匪来。 莫非他先知先觉,知道破虏军大举南下,是为了他?文天祥谨慎地想,摇摇头,否决了这种可能。破虏军刚刚开始在泉州附近发动攻势,索都肯定连泉州蒲家的求援信还没收到。可如果他收到求援信,也不肯冲进破虏军的陷阱呢? 文天祥的两道剑眉,皱在一起,如同墨一样浓。此时此刻,可能不但要用诡计,有些战场外的东西,需要发挥其作用了。破虏军的优势,就是比这个时代其他军队,多了很多军事层面外的优势,比如宣传,比如民心。 参谋们的议论声渐渐变小,他们也开始筹划,如何让这场战斗的结局更完美。但每个人都知道,调动自己的军队容易,让对手按你的设计方案配合,千难万难。 曾寰红着脸,在地图上把代表破虏军的几面小旗子向前推了推。泉州城外的局势登时一亮,文天祥冲着曾寰赞赏地笑了笑,随即开始布置:“传令各标,推进到预计目标后,立刻原地修整。切断周围州县去泉州的粮道,围而不攻。如果蒲家军队出城反击,坚决彻底的消灭,一个也别放回去。同时,曾寰,你以我的名义给蒲寿庚写封劝降信,找俘虏带给他。告诉他如果献城投降,我可以保证泉州除了他们蒲氏兄弟之外所有军民的生命。如果他想走也可以,封好库府,留下粮食财物,十日之内撤离。十日之后,如果他不降,不走,破虏军将直接杀进城去,到时候,参与过屠杀大宋皇族的人,和所有蒲姓的人,我都会送往崖山,由皇上亲自审理!” “是!”曾寰一挺身,大声回答。心中涌起一股为知己者谋,此生无撼的感动。暂缓攻势,围而不取,是他刚刚想到的一条毒计。而文天祥在他提出来后,立刻完全采纳,并且着手补充了其中的不足。当初蒲氏兄弟杀赵姓三千余人向蒙古人邀功,如同把他们送往崖山,这笔帐,行朝一定会仔仔细细跟他算。所以,蒲家兄弟肯定不会投降。而对城里的商人来说,只要能保住他们的生命和财产,把谁牺牲掉,大伙并不十分在乎。上次,他们牺牲了三千赵宋皇族,这次,不肯投降的蒲家兄弟,难免不成为城中各商会共同的敌人。 “白旭,你带我的令箭,去杨晓荣将军那里,对第五标通令嘉奖。说全体福州父老,都为他们的战绩感到震惊。此战后,我会亲自去给第五标的兄弟敬酒。完颜靖远,你乘快马,给陈复宋将军送信,告诉他水上行动可以开始,请方家执行和我们之间的约定…….”文天祥想了想,又下达了几条命令。反正过来的新附军这次在侧翼打得不错,所以要加倍鼓励。当士兵们知道了身上的责任与荣誉后,将领们想带,也未必能带得走。 自信的声音在军帐里回荡,一切任务仿佛背熟了般,从文天祥口里井井有条的安排出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合,他已经与目前的身份融和在一起。不再是那个光会疾呼奔走的书生,而是慢慢变成了一名合格的武将。 “夫子,你派人速回福州,把我军在泉州外围大捷的消息,印成报纸,采用一切渠道散发出去。记得,把蒲家情况说得能多危急有多危急,顺便提一句,蒲家和左翼军和破虏军已经停止激战。泉州可能不战而降,重归大宋!”文天祥将目光转向陈龙复,现在,是争夺民心的最好时机,虽然这样会过早暴露破虏军实力。但每一次胜利,都会鼓舞各地抵抗者的士气,并且让那些不甘心做蒙古人奴隶的人,对朝廷和破虏军的作为,有个切实的比较。 “是!”陈龙复兴冲冲的答应,白胡子随着回答声飞起老高。 “我建议加一句,说索都畏惧破虏军,对蒲氏兄弟见死不救!”参谋曾寰放下笔,坏笑着提醒。索都嗅觉敏锐,但畏战的名声,和弃泉州不顾,保存实力的罪责,他都受不了。 即使他看出前面是陷阱,破虏军也要通过各种手段,让他跳进去。诱骗,是阴谋的一种。比诱骗更高明的计谋,让对手除了这一条路,没有其他选择。 “再加一句,说破虏军愿意支持一切反抗蒙古人的力量,为中国而战!”文天祥的话,将已经走到中军帐门口的陈龙复又拉了回来。“告诉所有人,这个中国,不是指的中原。而是不愿意当四等奴隶,生命值一头驴价钱的所有人,共同的家园!” “是!”陈龙复再次将身体挺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朝廷上的人将无法再打着皇帝的招牌来阻挡破虏军的脚步,因为他们效忠的对象,已经从大宋,偷偷变成了中国。 此战过程中,为了顾全大局和不承担扯破虏军后腿,导致后者无法为皇室付复仇的责任,一些名流们会明智的保持沉默。 而此战结束后,中国这两个字,将印在所有关注着这次战斗的人心里,擦也擦不去。 第三章 光明之城 (一) 光明之城(一) 李芬利蹒跚在万寿街上,两眼露出一片茫然。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垃圾场般的城市,是他曾经生活过的泉州。 不过是随着自己的雇主德安科纳先生去了一趟巴士拉,看了看那里的清真寺。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家乡,这座传说中“地上生金子,树上结宝石”,港口,每天有上万艘海船进出的财富之城,竟萧条成了如此模样。 这是我的泉州么。李芬利用力揉着青灰色的眼睛。不远处那片漂亮的刺桐树为他所熟悉。这里是城内官员的住宅区,原来最受敬重的学者和商人白老夫子的府邸,就隐藏在刺桐树的浓荫后。只不过,眼下曾经令城中所有人羡慕的白府,已经成了一片瓦砾堆。因为大儒白夫子坚持凭城固守,以卫国家,所以被原大宋福建安抚使,现大元昭勇大将军蒲寿庚抄了家,顺便,白氏家族名下的一百多艘商船,也成了蒲家兄弟的私产。 一切罪恶,都假天命之名进行。号称“苍官影里三州路,涨潮声中万国商”的古城泉州,在短短的三年时间内,由繁华迅速走向了萧条。 香街、磁街、丝街和花街,这些代表着泉州富庶和繁华的街道依然在,但街上,再也不会有那么密集的人群。信奉不同神明的百姓,见了面,再也不会像兄弟一样打招呼,用生硬古怪的汉语,问一句“吃了吗,您!”。安抚使蒲寿庚在鞑靼人到来之前,铁腕镇压了城内汉人抵抗者,以投降的方式换来的基督徒、穆斯林和犹太人的财产安全,却从此在城内各族群之间,画出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我们曾用最好的酒来招待你们这些外来者,我们曾经让你们成为国家的贵族。但在最后时刻,你们这些色目人,却给了我们致命一击。”李芬利知道,城内那些汉人心中会怎么想,作为一个犹太人和当地人的混血后裔,他比别人更了解这片土地上原著民的思考方式。中国人把所有外来客,无论法兰克人、威尼斯人、波斯人和阿拉伯人,都叫做色目人,因为他们的眼睛与当地人呈完全不同颜色。但这个称呼不带任何歧视意思,包容的中国人,甚至默许了色目人相对怪异的习俗。色目人可以经商,可以与当地人通婚,可以为官,享受和当地人一样的法律和官员选拔制度。 汉人的友谊在蒲寿庚举起屠刀的刹那间,被切为两段。什么都敢卖的蒲氏兄弟,获得的北元的嘉奖和巨额财富,并且获得了泉州市泊司长达三十年的管理权。但他们却使色目人失去了作为商人整体最重要的东西,信誉。 汉人不再相信色目人,虽然在大元的法律中,他们的地位高出那些汉人(南方汉人)两个等级。但走到哪里,李芬利都能感觉到周围目光中的敌视。日常生活用品的价格悄然提高,香料、象牙、彩色玻璃制品的不正常积压,还有街道边突然飞来的石子,无不提示着李芬利,作为色目人的一员,他不再受这个国家的欢迎。他的身份,已经从原来的朋友,变成了和蒙古人一样的入侵者。 仇恨一旦在人心中形成,要多少血才能把他洗净呢。李芬利不敢去想。以他的知识,无论是《托拉、(宋时泉州犹太教的经书)《圣经还是穆斯林的《古兰经,对背信弃义者的惩罚,都不存在宽恕这个词。 而此刻,宋军已经杀过了兴化,逐步向泉州逼近。走在泉州城内,经隐隐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轰鸣声。据消息灵通的人士说,那是宋军的新式武器,一种炼金术士发明的铁管子。这种仿佛施加了魔法的铁管子每次轰响,都能将五、六斤重的铁弹丸射出四里远。而那些铁弹丸只要落了地,就会轰然炸裂,里边的铁珠、铁钉、砒霜,可以让周边所有生命瞬间枯萎。 为了应付这种凶狠古怪的武器,泉州的管理者,蒲家兄弟在州府衙门,征召了城内所有“见识广博,并且出过远门的人”,共同商议对策。作为被征召者之一,李芬利对这种没有效率的召见丝毫提不起兴趣。要不是从锡兰历尽艰难运来的那船香料还迟迟没有脱手,他早已扬帆逃离了这个城市。 泉州,距离宋朝的行宫崖山,只有十五天海程,距离宋朝另一支大军控制的福州,只有两天海程,距离大元朝的大都附近的直沽口(塘沽一带),路程不过是四十天。这样一个战略和财富要地,宋朝如果有机会夺回,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而蒲家兄弟手中的左翼军(蒲氏兄弟所控制的新附军的原来的番号),未必肯死心塌地为这两个不讲信誉的奸商卖命。 与会者大多数存着和李芬利同样的心思。在他们眼里,凑在一起谈论如何帮助左翼军防守城市,完全不如谈一谈如果把手中货物更快处理掉实际。蒲家兄弟获得城市的绝对控制权后,增加了很多大宋朝原来没有的税种。税率也比原来提高了近一倍。街市上纷纷谣传,多收到的钱全进了蒲氏兄弟的私囊,成了他们向大元可汗买封爵的投资。对于这种货色,大伙当然心存不满。再加上彼此之间宗教的差异,大殿里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肃静,肃静!”蒲寿庚用力拍了几下惊堂木,试图压制底下的吵闹。两旁的差役见大人生气,用水火棍敲打着地面,喊起了熟悉的堂威。 “威―――武―――”像是官府审案,又像商人赶集的会议,在一片堂威之声开了场。 “诸公,诸位,众父老相亲!”蒲寿成拱拱手,不伦不类地跟前来的商人们见礼,“泉州城危在旦夕,宋人已经打过了兴化,今天请大家到这里来……” “投降吧,宋人又不会屠城!”有人在底下大喊了一句,打断了蒲寿成的话。他的建议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几个基督教和犹太教的首领相互唱和着,走出人群,劝参政大人接受大伙的提议。 蒲寿庚的马脸立刻笼罩上了一层寒霜。投降,说得好听。上次元军打过来前,这些人对投降的提议,也是如此积极的响应。问题是,他们这些人投降了,一样可以做海上贸易,蒲家却必须为上一次大屠杀来负责。 想得美,让老子当牺牲,然后你们可以食我之肉,喝我之血!蒲寿庚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两边的差役立刻用一阵堂威声,将提议者发出的喧嚣压制了下去。 几个教派首领看看蒲寿庚脸色,慢慢退回了人群当中。蒲家兄弟可都是出了名的歹毒,上次蒙古人到来之前,他也是这样召集大伙议事。结果当天晚上,所有坚持抵抗的人就遭了毒手。这回他玩聚众议事的把戏,大伙可得小心点儿。别一不留神,家产又被蒲氏兄弟找借口夺了去。 “开城迎降是不可能的,文天祥的破虏军恨透了我们这些投降大元的人。上次他们打下福州,王积翁、王世强等人都被砍了头,家财全部充公。我们即使不抵抗,大伙也没有活路。要知道,前年左翼军株杀城内赵姓、白姓和陈姓汉人,事后分他们的仓库和船队,你们各家也都得了好处!”蒲寿庚的话,三分像规劝,七分像要挟。他们兄弟今天的目的,就是把城内的三万余不同教派的色目人绑在一条战船上。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撒几个弥天大谎,找几个闹事的祭旗,都是必要手段,算不得违反真主旨意。 听了这些话,人群中又响起一阵嗡嗡声。当日在蒲氏兄弟大肆屠杀城内的汉族巨商和赵姓皇族,很多人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教派,将逃进了教堂的人推出了大门。事后,蒲氏兄弟为了安抚人心,从掠夺的财产中拿出一小部分由各派商会私分,大伙明知道货物上血迹未干,也没跟蒲家兄弟客气。如今,万一宋军攻下了泉州,论起当日之罪,恐怕没几个人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上帝啊,难道真的要惩罚你的子民么?”一个基督徒喃喃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全能的主!” “真主保佑!”恐惧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想想当年被驱赶出教堂的那些赵姓皇族绝望的眼神,有的人心里隐隐涌上了几分负疚。 那犯下的罪,终是要还的。神在天空中注视着众生。李芬利躲在人群中,听着大伙的议论,一个声音在耳朵里分外清晰。 通过这些议论声,他终于了解了自己不在这几年,泉州发生的事。鞑靼人大举南下,攻到了家门口。泉州各大豪门、巨商,在投降和抵抗之间犹豫。此时,大宋行朝请求入港避难。作为大宋的官员,福建安抚使蒲寿庚非但拒绝了皇帝的要求,并且利用港口中汉族商人和色目商人之间的利益冲突,成功地发动了“株杀赵姓,驱逐汉族富商”的行动。在左翼军的支持下,将试图组织守城的几家汉族巨商全部灭族。城内赵姓汉人三千余口被斩杀,脑袋被送到了北元军营中作为见面礼。 “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无比,灯光遍布每个角落,但人的灵魂深处却黑暗一片。外敌面前,他们不知道抵抗,却一心图谋着陷害自己的兄弟!”李芬利心中突然涌起了这样几句话,这是他的上一任雇主,在劝说他不要返回泉州时所说的话。那个来自大洋彼岸安科纳的雅各,竟然在短短时间内,看穿了泉州的一切浮华。 “诸公,诸位,诸父老!”蒲寿成用力拍打着桌案,突然发觉,此刻自己的声音是如此软弱无力。 “大人,您说吧,您说怎么办,我们大伙跟着便是!”一个善解人意的阿拉伯商人带头说道。蒲家老大,一直以智慧过人著称。勾结大元,算计赵宋,都是他的主谋。既然大伙拿不出具体办法,倒不如听听,蒲大人如何安排,也免得说错了话,半夜被士兵敲门捉了去。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蒲寿成的脸上浮现了几丝苦涩的笑意。现在,他再也不敢自称有远见,有智慧。正是他在半年前一次错误的选择,造成了今天这个尴尬的结局。 文天祥刚刚在邵武崛起的时候,蒲寿成还打着养盗保官的算盘。对于蒲家来说,以当时的情况,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所谓天命,所谓忠诚,在蒲寿成眼里不过是交易。只是根据对方的实力大小,开出的价格也有所不同。 文天祥那点儿人马,掀不起大浪,出了事情,也有王积翁这个蠢货在前面挡灾。相反,只要福建境内一日“匪”患不除,大元朝廷就需要蒲家的左翼军一日。蒲家的“闽南王”地位,也更牢固一些。 可谁曾料到,破虏军能瞬间爆发。半年多时间,破福州,攻剑南。如今直接兵临到泉州城下。自己麾下的左翼军,上去一队,阵亡一队。短短十几天光景,已经战死了五个千户,一个万户。到现在,已经没有将领敢带队去兴化军救援。 他需要大笔的资金来购买武器,招募流民,组织人守城。同时也需要大笔的赏金,鼓舞濒临崩溃的士气。南下的路还没有断,他还需要募集足够的钱,贿赂索都,请他率领正宗的蒙古军前来救援。 而这些钱,自然不能由蒲家来出。在座的商家都要均摊几分。 忽必烈给他的职务是市泊提举司,所以,无论撤到哪里,这些海商们,必须被绑在蒲家的船队中,这样,在忽必烈眼中,蒲家才有利用价值。 蒲寿成的目光从底下的商人们脸上扫来扫去,心里默默估算,谁必须留下,谁可以抛弃,谁的财产可以趁机夺了,然后把过错抛给破虏军。 底下的商人们如圈养在狼窝边的羔羊般,瑟缩着,感觉到了蒲寿成目光里的阴冷。几个人低声议论着,商讨着,如何做,才能让这对贪婪的兄弟满足。 “大人,我们商会,愿意三坎塔上好的豆蔻给大人,奖励守城有功的士兵!”一个法兰克商人走出来,主动答道。坎塔是地中海商人常用的度量单位,一坎塔豆蔻,差不多有一百斤。三百斤豆蔻,换来的大元交钞,可以卖下一栋上好的大宅院。 “如此,多谢安东尼阁下!文贼退后,我会奏请皇上,给你嘉奖,并减免你的税款!”蒲寿庚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起身,亲自向带头捐献者致谢。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响应。商人们纷纷上前,报出自己可以拿出的“捐献”。有的商人,在捐献的同时,还提出了派遣快船,去漳州求援的建议。蒲寿成摇着毛笔,刹有介事的把众人的捐献数目和建议记录一一在案。 胜亦发财,败亦发财。这才是商场致胜的秘诀。有了足够的钱,他们甚至可以考虑扬帆出海,把家业搬迁回巴士拉,搬迁回阿拉伯人的圣地。 即使在巴士拉呆不下去,也可以买了骆驼穿过沙漠。到大陆的另一端,享受一下地中海风光。大宋不是他们的家,只是一个发财的货栈。在这个货栈中,一切都可以明码标价,包括人格与忠诚。 低着头,李芬利悄悄地退出了大堂。他的船就停在城南的晋江上,船上没卖完的香料,他全部捐献给了蒲家。作为交易,蒲寿成签署了他的出海水引。 李芬利决定离开了,走得越远越好。这个城市已经彻底失去了对他的吸引力。而不远处,汉人的火炮声,必将提醒这里的人,反思他们做过的一切。而这一切,有其因,必有其果。 酒徒注:光明之城,是一本争议很大的书名。书内以一个意大利商人的口气,技术了宋元交替前的泉州。学术界多认为这是一部伪书。李芬利是书中的一个混血翻译。 光明之城 (二上) 光明之城二 婆娑的刺桐树影下,木屋、楼台、仓库、货栈,仿佛睡着了般,静静地蜷缩在万顷碧波上。而两侧丘陵如张开的臂膀,轻轻地将泉州湾拢在怀抱中。(酒徒注:宋时的泉州湾远比现在大,是天然的深水良港。后来港口一部分渐渐被淤积成陆地) 透过海上薄薄的清雾,方笙可以看到远处那座美丽幽静的港口。这是他封锁的目标,大宋丞相文天祥亲手写了书信给方家,请海盗们堵住泉州出海口,将蒲家舰队,封锁在港内。 让朝廷的丞相亲笔写个请字,偕同出兵消灭蒲家。一年前,这样的荣耀,方笙想都不敢想。 作为东海上最大一股势力,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蒲氏兄弟麾下光两千料以上的大舰就有四十多艘,一千料左右的铁梢木战舰还有一百多艘。这种实力,海盗们见了,只有扯帆逃走的份。 但现在不同了,方家有了自己的杀手锏。总瓢把子方笙得意洋洋的看着隐藏在海岛后边的那十几艘三桅快船。每艘船都不足一千五百料,装不了多少士卒。但方笙敢肯定,这是目前为止,海上最好的战舰。有了这几艘船打头阵,蒲家的战船再多,也得乖乖地趴回港口去。 “大当家,港口有船出海了”,一个包着头巾的海盗从桅杆上荡下来,将一支千里眼交到了方笙手上。 老方笙接过千里眼,抓住面前的缆绳,手臂微微借了几分力,身体如惊鸿般,飘到了不远处的桅杆上。单手抓住另一根缆绳,双脚在桅杆侧一揣,轻飘飘又升高了数尺,寻了机会,用腿盘紧主桅杆,举起千里眼向泉州望去。 碧蓝色的水面上,缓缓划出十几只船影。是一支规模不太大的舰队,从队形上看,是例行出海巡逻的。蒲氏兄弟看样子还没被破虏军猛烈的攻势吓傻,知道每天派船警戒自己的后路。 告诉“海象号,让它带领全部海字队押上去,把那帮兔崽子全部送到海底喂王八!”方笙从桅杆上荡下来,大声命令。“通知全部战舰列队,堵住泉州出海口,让蒲家哥两个看看,我们方家的实力!” “是!”老二方鸿答应一声,快步跑到主桅下,升起一面黑色的帅旗,几面彩色的出击指示旗。 这是文天祥“发明”的旗语,经方家三位老大改良后,已经成了海盗们的标准指挥用语。大小海盗头目们看见自家主舰上升起出击旗,一声欢呼。几百面白帆从甲板上快速爬到了桅杆顶。两千五百料大舰海象号一马当先,带着四艘打着“海”字旗的战舰冲了出去。 朝阳从天边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水面上这精彩的一幕。璀璨的波光中,海象、海狮、海豹、海狼、海鲨,五艘战舰排成一列纵队,箭一样射向船只数倍于己的对手。 “海盗!”蒲家舰队的瞭望手很快发现了危机来临,冲着桅杆底下大声报告。“海盗,西北方,三,四,五,五艘战舰。海盗,海盗,后边还有很多,数不清!” “数不清慢慢数!”带队的千夫长尤勇贤怒喝一声,对瞭望手的惊慌表示不满。东海水面上,除了那个奄奄一息的行朝水师,根本没有能拿上台面的势力。如果说有人敢从水上袭击泉州,除非这个人吃了豹子胆。 半年来,虽然两浙一带频繁传来港口被海盗攻破,两浙大都督范文虎被气得跳脚的消息。但是蒲家军上下都认为那是范文虎怕朝廷命他领兵南下与破虏军决战而找的逃避借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埋伏,出其不意攻进港口,然后在大队守军未来得及赶到之前撤离。谁能相信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海上不比陆地,船与船之间距离远,联络起来非常麻烦,要想组织这么准确的攻击,除非海盗们长了千里眼,顺风耳。 “是五艘,向咱们杀过来了,后边还跟着六十多艘!”瞭望手终于弄清楚了敌情,扯着嗓子喊道。 “迎上去,给海盗们一个教训!放狼烟,通知港内准备迎战!”尤勇贤毫无惧色地命令。十几天来,他肚子里已经憋满了火。文天祥的破虏军一再紧逼,已经打到了家门口。而城中那些陆上的兄弟,却没有一个有胆量去迎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泉州外围的几个城市纷纷被扫平。 求援的信已经送出去好几拨了。两浙、惠州,漳州,能想到的盟友都想到了。但援军至今不见动静。索都的两万大军,据说是在渡江后,遇到了麻烦,正在百里外与一个叫张元的土匪呕气。而两浙大都督范文虎,历尽千辛万苦回了信,只为了告诉蒲将军,浙东匪患严重,他麾下的二十万新附军无法分兵南下。 一帮想看爷们笑话的王八蛋。尤勇贤每天在肚子里发泄着对大元将士的不满。唯一可以让他感到安慰的是,破虏军没有水师,蒲家如果守不住泉州,还可以带着全部人马从海上撤离,大伙积累下来的财产,不会丢个一干二尽。 所以,每天出海巡视,就成了尤勇贤的职责。遇到小股想趁火打劫的海盗,他带领舰队冲上去,将对方的船打烂。看到大规模的海盗船队,他亦不感到恐慌。放出狼烟后,蒲家舰队自然会快出港支援。附近海面,还没有哪家海盗能抵挡住蒲家倾力一击。 “海象”号战舰上,方震岳小心再次看了看主力舰队的信号旗,小心地收好自己千里眼。这宝贝是重金从破虏军换来的,两片镜头都是用水晶磨成,一整船硝石才换一把。弄坏了他,方震岳敢保证,自己的父亲方笙会把自己全身涂满羊血,丢到鲨鱼群里去“锻炼”。 双方舰队慢慢靠近,已经不再需要千里眼来观察敌情。蒲家的巡逻舰队的诸将显然也是个硬茬,面对强敌,非但不躲避,反而一边在船上点起狼烟向港口内报信,一边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五对十五,双方接战的船只数目差距较大。主舰队中,方笙的双眼紧紧盯着自己派出的分舰队,握着千里眼的手心有些发潮。海盗方家和泉州蒲家,有冲突,亦有合作。彼此下黑闷棍的事情常干,却没有正式挂上两家的旗子厮杀过。此战开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意味着方家与蒲家舰队正式决裂,和蒲家背后的大元朝廷走到了敌对的立场上。 与破虏军的交易,从老三方馗第一次进入邵武后开始。官位、番号、战舰设计图样、钢弩、火炮,方家急需的东西,破虏军毫不犹豫的提供。甚至在不能满足武装自己的前提下,优先提供给了方家。 在此同时,方家也为这些武器和荣誉付出了巨大代价。文丞相不是乐善好施的菩萨,为了维护自身的独立和尊严,方家也不能白白接受破虏军的好意。通过联系人明里暗里的讨价还价,双方彼此心照不宣,却默契地为每一笔武器交易制订了规则。作为新式武器的接受者,方家不但要支付武器的费用,而且要通过实战,回报破虏军的帮助。半年来,方家海盗持续袭击定海、绍兴。有一次甚至顺着海潮杀到了临安城下。 这是一场豪赌,把家族命运绑在国运上的一场豪赌。胜,则方家脱离海盗世家身份,成为大宋复国或某人开国的功勋家族,败,则连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海上基业都赔了进去。 “大当家,要不要围上去!”秉笔师爷黄易安凑过来,低声询问。港口外的方家战舰有六十多艘,完全可以在港内蒲家舰队倾巢而出前围上去,将巡逻舰队一口吞掉。然后再摆开阵势,以逸待劳,迎击蒲家主力。 方笙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命令:“通知主舰队所有战舰放慢速度,观战!” “是!”黄易安答应一声,快速跑了下去。在旗舰的调度下,海盗主舰队收拢船帆,远远地徘徊在战场外围。 他们要进行一场公平的角斗,一边检验新的战法,一面立威,让港口内的人,无法推测方家舰队的真实实力。 望远镜里,方震岳率领的五只战舰轻巧地打了个旋,船头接船尾,拉成了一条直线。仿佛一条卧在波涛上的小龙般,以海象号为龙首,斜斜地横在蒲家舰队的前方。 疾驰而来的蒲家巡逻舰队愣了一下,水勇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水面做战,一向讲究的是:“远斗弓箭,近拼船,帮帮相贴再斗人”。通常船队中的船只先一字排开,船头保持一条直线向对手冲过去,在五百步距离左右发射石块和点燃了的鱼油蛋,互相砸。二百步左右距离用弓箭和火箭杀伤水手,破坏船帆。距离再近时,则想方设法用船头撞击对方船腹部并用拍杆互砸。两船碰撞在一起时,则水手在弓箭的掩护下,跳到对方船上硬拼。 无论是做战的哪个阶段,都要避免用船腹部对上敌方船头。战船与货船相比,船头尖,船身长。把腹部暴露给敌人,摆明了是给对方的投石机和弓箭手当靶子。 “找死!”尤勇贤在甲板上吐了口吐沫,吩咐船尾的鼓手击鼓,号令自家战舰加快速度。先前他还有些担心对方的几十只战舰以多为胜。现在看到方家派一支分舰队前来单挑,而对手明显又是一个不懂水战的“雏儿”,心中勇气倍增。 两支舰队迅速靠近,阳光下,已经可以看到彼此船上跑动的人影。 光明之城 (二 中) “满帆,下桨,加速,用船头顶翻他们!”尤勇贤大声喊道。他是蒲寿庚麾下的第一爱将,时而为官,时而易装为盗,纵横海面多年,捕捉到有力战机决不会放过。 十五艘铁梢木战舰骤然加速,片片船帆一同张开,如朵朵莲花骤然绽放于海面上。在木桨的协助下,船队速度一下子提高到极限,飞快地向眼前的小龙冲去。就像一只只见了血的鲨鱼,完全不去想,前面会不会隐藏着钢叉和巨网。 三千步,两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三百步。两支舰队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尤勇贤几乎可以预料到,下一刻有多少海盗在自己船头边,哭爹喊娘地跳入大海。就在这时,他看到对方船舷上突然露出一排小洞。五、六个,排列得分外整齐。 “轰!”海面上的阳光突然暗了一下,百余道火光方家舰队中射出,重重地砸在尤勇贤的舰队中间。尤勇贤得座舰旁溅出一股巨大的水柱,轰鸣声里,船身猛地一顿,几片甲板卷着浓烟飞上了半空。 “满帆,切斜角,三打一”方震岳的旗舰上迅速升起一排彩旗。占了便宜的海盗舰队猛然加速,在水面上画了条漂亮的水线,斜着从蒲家舰队的侧翼擦了过去,一边疾驰,一边开炮射击。 远处,大当家方笙笑着放下了千里眼。剩下的战斗已经没有悬念了,方家年青一代的翘楚方震岳,把火炮的优势发挥了个淋漓尽致。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海面上已经布满了断桅,残帆,挣扎着哭喊救命的水手。那些都属于蒲家的,方家分舰队五艘船,连个毫毛都没让对手捞到。 “大当家,奇迹,奇迹啊!”师爷黄易安不顾身份,在甲板上跳起了老高。其他海盗也欢呼起来,短刀,匕首,乱纷纷抛向天空,然后再耍着花样接下。 他们无法不兴奋,为了从贪财的文丞相手中买这些特制的船用炮,半年多来,海盗们几乎在勒着裤带过日子。 开始的时候,老巢那些工匠们还试图仿制,结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造出来的火炮射程短不说,每门炮消耗的精铜,已经超过了购买火炮的花费。 他们不单要买火炮,还要支付那该死的炮弹费用,还要为改造战舰的图纸买单。战舰上原来的投石机械,拍杆都要拆掉,重量分布要重新均衡。侧舷和安置炮座的甲板要加固。 文天祥提出的标准射击方案,每艘船的单侧可以放八到十二门炮,每艘船可携带火炮十六到二十四门。但是到了后来,方家实在支付不起如此大的代价了。五炮舰,每艘携带十门火炮,每侧五门。就这样,一支“偷工减料”的火炮舰队诞生,一诞生,就像重生的凤凰一样,展开了烈焰之尾。 海面上,两支舰队继续缠斗着。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了三艘战船后,尤勇贤的一身蛮劲都被部下的血给激了起来。指挥着剩余的十二艘船,冒着炮火向对方靠拢,试图凭借人数优势和对方展开接舷战。 五艘火炮战舰游龙般从海面上滑过,装备了新式风帆和轮舵的它们,速度和转弯性能都比老式广船快得多。千里眼中,龙尾轻轻一摆,靠后的三艘战舰同时开火。 轰鸣声中,又一艘敌舰被打成了两段。一边倒的火力优势和船只性能,让方震岳麾下的水手们越打越从容,越打越有底气。每次射击,都是三到四艘船同时开火,集中力量打击对方的同一艘战舰。并且距离都放到了八百步以内。这使原来不到十分之一的命中率大为提高,几个圈子兜下来,尤勇贤的舰队,已经只剩下了六艘战舰。 初生的朝阳照得海面像着了火一样红,火海中,落水的左翼军弟兄绝望地挣扎着,哭喊着。幸运的人,抱住了被火炮打碎后落入海中的木板。大多数不幸运的,却只能在海中等待对手发慈悲把他们俘获。自家的战船不用指望了,船上的人和水中的人,落水的时间只有早与晚的差别。对方每一次射击,都给战船造成极大的破坏,有些水手受不了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压力,抱起船上用来修补甲板的资材,主动跳入了大海。 “好个文疯子,不亏我替他骚扰两浙,损失了那么多兄弟!”方笙在肚子里默默念叨了一句,伸手擦了擦眼角。为了换得这些新式武器,海盗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非但要支付工钱,并且要满足一系列附加要求,如骚扰杭州,攻打苏常之类。虽然文天祥没有跟海盗们约定日期,但为了尽快得到武器供应,方家尽竭尽全力满足了自己的承诺。 “贴进点儿,再近点儿,让他们的投石机够不到就行!瞄准了,那炮弹可都是银子和命换来的,别砸水漂”方震岳声音已经兴奋得变了调。这是他在海面上演练多次的战法,凝聚了方家十几位前辈高手的智慧。在旗舰的指挥协调下,他的舰队始终滑行在对方八百到一千步左右的距离的地方。尤勇贤几次试图分散冲击,搅乱海盗的阵形,都被火炮给打了回去。到了后来,蒲家舰队几艘铁梢船的风帆纷纷起火,已经无法完成任何战术动作。只能在海上团团转着,无可奈何地承受对方接连不断的炮击。 “港口方向发现帆影,敌军大队出击!”主桅杆的碉斗上,瞭望手用力地挥舞着信号旗。打了半个时辰,蒲家的舰队终于被海面上的炮声和狼烟惊动了,几百艘战舰倾巢而出,映着日光,向战场杀来。 “少当家,老当家问你要不要支援!”又一个瞭望手汇报道。在远处观战的方笙怕儿子吃亏,调动着己方战舰,慢慢地向前靠拢。 “不用,告诉老当家,让他观战,配合,我今天要替方家立威!”方震岳意气风发地喊道。带领舰队,向下一个着火的战船扑去。 “观战、配合、立威!”主舰队,师爷黄易安不解地问道。少当家一向胆大,这点他知道。但对方赶来的战舰足足有一百多艘。五艘炮舰再利,也没有和一百艘战舰对挑的实力。 “你别管,按小子吩咐地做!”方笙自豪地将命令传达下去。方震岳是他最小的儿子,对这个儿子的悟性和能力,他一向有信心。 几个海盗头领看到旗舰上的指令,不解地举起了千里眼。 千里眼中,初升的朝阳下,他们看到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五艘战舰在海象号的带领下,快速向水面上挣扎的几艘蒲家巡逻船靠过去。从一千步直接靠到二百步的距离,突然,几艘船同时射击,将炮弹砸向对方的船舷。 如此近的距离,失去控制的巡逻船根本无法躲避。水手们眼睁睁地看着炮弹呼啸着飞来,扎进自己脚下的船腹。然后,看着海面渐渐远离,看着自己的身体随着破碎的甲板慢慢溅落。 看着,天边灿烂的朝霞和耀眼的阳光向自己张开怀抱。 最后几只巡逻船,在近距离被一瞬间击沉。方震岳悲悯地看了看水面上挣扎的敌军,挥挥手,命令下属再次升起信号旗。看到信号的其他几个炮舰头领以狂笑相回,一边带领麾下喽啰用海水冷却炮管,一边调整轮舵,让自己的炮舰跟在海象号之后。 五艘炮舰,骄傲地鼓满风帆,向港口出击的蒲家舰队杀了过去。船帆后的阳光,火一样刺眼。 “报,将军,敌舰杀过来了!”瞭望手顺缆绳滑落,跪在甲板上汇报。几个水师将领回过头,企盼的目光一起落在蒲寿庚身上。 蒲寿庚是他们的主心骨。这位以果决,勇敢的将军,几十年来,一边和海盗勾结劫持商船,一边征讨小股海盗邀功,从一方小吏,飞速地爬到了大宋安抚使的职位上。然后在战局未明,蒙古人刚过长江时,就遣心腹与忽必烈勾结,出卖大宋,换取更高的官位。可以说,在着混乱时代,蒲将军的每一步判断都正确,每一步都走在了别人的前头。 但是,此刻这位智慧过人的大将军显然和部下们一样,在新鲜事物面前乱了方寸。他们都看到了刚才海盗对尤勇贤分舰队那最后一击。没有人能想象,这条小龙杀进密集的船队中后,会是什么后果。 虎入羊群,不外乎此。几个将军们瑟缩着,脚步慢慢向后挪。连舟,结水寨,筑浮城,这些常规的水战办法都来不及,迎击,尤勇贤的下场就摆在眼前,没人愿意带这个头。 “全部战舰散开,擂鼓,一齐冲上去接战!”咬着牙,蒲寿庚作出了自己能想到的正确抉择。 将领们顺着战舰之间的木板迅速跑开,传令兵划着小船,迅速将准备群殴的命令传达开去。面对前所未有的武器,只能采用这种前所未有的战法。低级将领犹豫着,将麾下的战船尽量分散开去。聪明的水手体会上司心理,悄悄地将主将座舰的木帆拉斜,降低战舰扑向死亡的速度。 阳光下,百余艘战舰像羊群一样散满海面。海象号带着舰队飞速扑来,中途方向微微一偏,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擦着蒲家舰队的外围掠过。 最近处,只有三百步。蒲家舰队射出的石蛋和鱼油蛋擦着船帆飞过,在海字号舰队周围砸出无数水柱。海象号在波涛间颠簸着,一会儿跃起于浪尖,一会儿落下于波底。 “寻找最近目标,射!”方震岳不理睬身边飞舞的石头弹丸,果断地挥落了指挥旗。侧面舷窗快速推开,五发炮弹曳着长长的焰尾,一头扎进距离他最近的一艘敌舰的船舱中。海面上升起凄厉的火光,破碎的甲板和水手的肢体一起,飞上了半空。 拼着挨石弹的威胁,海狼、海豹、海狮、海鲨,都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敌舰发射了炮弹。这个距离,火炮平射,射中的机会激增。虽然自己的战舰也成了对方投石机的照顾对象,但那些石头弹丸打不了这么准,也没有开花弹那么大的破坏力。 五艘炮舰,快速与敌军脱离接触,身后,留下一堆破碎的木板。没等蒲寿庚来得及呼痛,远远的,调整了船帆角度的炮舰又杀了回来,从另一个侧面向蒲家水师切去。 就像庖丁解牛般,两艘来不及躲避的千料海船,又被送入了海底。被激怒的水师将士扬帆紧追,奈何木条硬船帆调整慢,等他们找准风向,海盗的炮舰已经驶向另一个角度。(硬帆是中国海船常用的帆样,以木条缀成,结实,可极大节省操帆手数。但效率不高。) 几千名“水鬼”叼着葫芦杆跳下了海,蒲寿庚许下了巨额奖赏,要他们冒死去凿沉对方的炮船。千里眼中,方震岳将这一切看了个清楚,舰队在次兜了个圈子,慢慢与追过来的几艘蒲家战舰缩短距离。 几艘战船在两百步距离错舷而过,方震岳麾下的炮船打翻了对方一艘战舰,海狮号也挨了一鱼油弹,船帆上冒起巨大的火苗。 “掩护,海狮换帆”,旗语的指挥下,四艘海字号战舰围着受伤的海狮号兜开了圈子。十几只蒲家战舰试图靠近,都被火炮打了回去。 海面上,冒出一串串气泡。数千个“水鬼”,咬着芦苇杆,拼力游向战场。水鬼们身前,还推着几只冒着烟的乌延船(一种廉价的渔船,为沿海少数民族所用),试图用火攻,将方震岳逼走。 “床弩准备,截住乌延船。弓箭手上甲板,射浮靶!”方震岳果断的发布命令。每艘船的甲板上,都跑出了几十名弩手,明晃晃的钢弩端起,弩弦绞紧。随着弩箭都头的一声令下,几百支亮晶晶的钢弩射进了海里。 没有羽尾的钢弩的轨迹丝毫不会被海水改变,弩尖撕开水波,撕开水面下的躯体。一团团血顺着水面冒了出来,奋力前游的水鬼们,一下子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向前,无法穿过密集的弩雨。向后,逃不过神射手的狙击。 床子弩在摇臂带动下,吱呀着被拉开。飕的一声巨响,丈余长的弩杆破空而去。速度缓慢的乌延船是这种弩箭的最佳目标,几乎在被击中的同时,冒出了高高的火苗。弩杆上,方家自制的硫磺包剧烈地燃烧,把蒲寿庚的最后一丝勇气,烧进了海水里。 “擂鼓,后撤,让主舰队佯攻!”方震岳看看时机已到,大声吩咐。海象号上,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换好了帆和海狮号,和其他几艘海字战船,整队,再次于水面上兜开了圈子,就像徘徊在羊群外的狮子,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少寨主,炮管红了,破虏军的师傅说,不能再打了!”一个小喽啰凑上前,低声汇报。 “没事,别靠敌人太近,蒲家舰队已经乱了!”方震岳自信的说道。海面不远处,老当家方笙带着全部舰队压了上来,六十多艘船,排成了一条长长的大龙,所有船的侧面,都对向了蒲家舰队方向。 “回港,撤,回港,留火攻船断后!”蒲寿庚惊慌失措地喊道。火炮的威力,陆地上和海面上他都见识过了。如果方家的战船上都装了火炮,每艘船五门,六十艘船就是三百门炮。三百门火炮齐发,蒲家有多少战舰也消耗不起。 上百艘战舰乱哄哄地向港口内逃去。混乱中,有战船相撞,水手们饺子一样落入大海。后面的同伴却丝毫没有怜悯之心,架着船,从他们的头顶上驶了过去。 蒲家舰队完了。黄易安站在自己的座舰上,低低的叹息道。 光明之城 (二 下) 光明之城(二下) 风将硝烟渐渐吹远。暗红色的海面,漂满了水勇们的尸体。破碎的甲板、破碎的桅杆和破碎的战旗,依稀像旁观者诉说着一场恶梦,一场看在沿着,让人从心头冷到骨髓深处的恶梦。 大宋闽乡侯苏醒闷闷不乐的收起了手中的千里眼,将疲惫的身躯靠在身后的桅杆上。海风在他头上呼拉拉地吹过船帆,碧空里,仿佛还回荡着早晨的炮声。 苏家的舰队没有参与对泉州港的围攻,或者说,是文天祥拒绝了苏家派遣舰队参战的好意。三方碰头商议经略泉州的时候,文天祥交给了苏家一个轻松的任务,为破虏军和方家运送后勤补给。所以,苏醒只好不情愿地驾驶着座舰在战场之外围观,观察新式舰船和武器的战斗力。 观察到的结果令人震惊。水战结束了,打了一辈子水战的苏老当家心中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的感觉交织而来,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味道。 那五艘新式战舰的火炮,本来是应该优先提供给苏家的。是因为他这个家主在关键时刻犹豫,才让海盗世家的方家抢了先机,搭上了破虏军这辆八骏拉动的战车。如果不是关键时刻自己试图左右逢源,如果不是关键时刻自己试图为家族攫取更多的利益…… “咳,那蒲家舰队真熊包,被老方一吓,就退了。他们真的冲上来,今天这仗,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儿子苏刚那直率的大嗓门从后甲板传过来,让老苏醒心中的烦恼更多。 如果两军打仗,都象旁观者这样知己知彼,哪还要计谋何用!这个没脑子的儿子,终日只幻想如何争雄天下,却从来不仔细仔细想想对手的实力。用兵之道,讲究虚实二字。方家舰队那五艘船,在泉州水师面前耀武扬威的杀进杀出,蒲家的新附军早就被吓落了胆子,谁还会想到后面的六十艘大船上根本没有火炮这个道理!况且即使想到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又肯第一个冲上去送死! “少当家,要我看,这事情还得您出面,到老当家那里请一支令箭来。以老当家现在的封爵与身份,何必非听文丞相的调度。咱们的舰队与方家并肩封锁港口,也算为大宋尽了一分力!”随着脚步声的越来越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提这个建议的是苏家的一个幕僚,他的想法很实际。泉州港是东南沿海唯一一个未曾遭到蒙古人洗劫的港口,货栈内的香料堆积如山,府库中的白银据说有上千万两。马考拉诺的宝石,吉纳的紫檀,加祖拉特的珍珠,随便运几船出来,运到北方去都是天价。这些财富,眼看着要被胜利者瓜分,而作为破虏军的盟友,苏家舰队却只有在一旁看热闹的权力,这如何能让人心甘。 “爹最近脾气大得很,二叔又不在,我怕,说了也白说!”苏刚声音慢慢放低,距离父亲站立位置近了,一切行为都加倍地小心,唯恐哪句话说错了或哪件事做得不妥当,触了老爹霉头。 如今大陆上的形势风气云涌,早登上陆地一天,就能早一天在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与其惹老爹生气被他管在家里,不如装得恭顺一些,让他早一天放自己单飞。 听到儿子的话和越来越轻的脚步声,老苏醒的脸上绽出一丝苦笑。儿子的心性,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总想着独自去闯一片天下,却不懂得父辈们的经验与见识,是比家族势力还宝贵的财富。想到这些,他摇摇头,慢慢地将目光从远处的海面上移开。 苏家一步慢,步步慢,蒲家兄弟衰败之后,海上势力,唯方家马首是瞻已成定局。除非文天祥败了,可依眼前的势头看,文天祥败得了么。从破虏弓,风帆战舰到侧列火炮,天知道,丞相府还有什么可以力挽狂澜的奇珍异宝没拿出来。 如今奋起直追的希望,也只有凭这个脾气急躁,喜怒皆形于色的儿子。 “爹,震岳兄今天打得真精彩!”苏刚见父亲把目光转向自己,言不由衷地赞了一句。 “嗯,把火炮和风帆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有时间,你记得多跟他学一学,毕竟,他们比我们接触火炮接触得早。”老苏醒点点头,语重心长的嘱咐。今天这场海战,规模虽然不大,但那隆隆的炮声,却揭示了海战新时代的开始。从此以后,那种靠弩箭和拍杆、纵火船的战斗模式,注定要向纵列炮击方式转换。早走一步的人,领先的就是远远的一大截。 “我知道,我今晚就过船去拜访,好好跟震岳兄讨教!”苏刚满口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胡乱跟父亲聊了几句,语风一转,把话题带到了火炮上,“爹,文丞相答应咱们的火炮,定下何时能交货了吗?” “那要等你二叔从北方回来,带回东京路(锦州一带)那边的货物和回执!”苏醒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回答。自己的得力助手苏衡奉文天祥所托,带了三百把短手弩和两万支短箭去了极北的港口,已经半个多月没有消息。而此时海上正是风浪较多的时候,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非但船队有危险,家族势力与方家的差距,可就越来越大了。 提起那些短手弩,苏醒不由自主最近行朝那边的一些不利传闻。据说行朝一些人向文天祥索要钢弩和火炮,被文天祥以军中辎重不足,道路不通的理由而拒绝。而拒绝为朝廷提供钢弩的破虏军,却能拿出三百把手弩与北方那些蛮族换牛羊和战马。 虽然手弩的射程只有三十步,远远小于目前提供给苏家和方家的破虏弓。但这种举动却无疑在向世人表明,破虏军与朝廷之间的距离,已经越行越远。 何况,在不肯供应朝廷火炮的同时,丞相府却以充足的火炮,武装了方家海盗。 朝廷为了大局,忍下这口窝囊气。还是愤而下旨叱责,逼破虏军与朝廷决裂,几个月内,必然见分晓了。 诸侯各怀心思,未必肯顾全抗元大局。陆秀夫是忠直之臣,但眼下破虏军对朝廷如此搪塞,越是忠正之臣,则越容易作出极端反应。至于张世杰,在苏醒眼里,他是一员有骨气的大将,却不是一个有心胸的宰执。 选择追随文天祥,到底是对还是错。每天在内心深处,苏醒无数次质问自己。破虏军的越来越强大的实力,让他不得不下定决心追随。而文天祥越来越反常的举动,让他越来越后悔自己的决定。 大宋朝需要一个有远见的宰相,才能解决这个难题。可这样的宰相,行朝显然没有。见了父亲的落寞的神色,苏刚的情绪也多少受了些感染。早一天得到火炮,则意味着苏家的护航舰队可以早一天驰骋大洋。但目前供货的主动权在破虏军手里,方家为了这几十门火炮,付出的代价苏刚也清楚,自己的家族关键时刻退缩,实在怪不得别人抢了先机。 陪着父亲叹了口气,苏刚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钢弩说道:“其实,文丞相肯把这么大一批货委托给咱们,说明他心里还很看重咱家的海上实力。这种弩我用了几次,多少也找到了一些敲门,虽然不如咱们用的那种破虏弓射程远,装填起来也颇废时候,但稳定性相当好,单手在小船上击发,丝毫不受风浪颠簸的影响!” “你是说,这批弩,是文丞相特意打造来,用于实战的。而不是故意误导那些蛮族的劣货?”听到儿子的分析,苏醒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关于是否支持大宋行朝的问题,让苏家和破虏军的合作,出现了些裂痕。而作为家主,苏醒把这些裂痕看得很重,久而久之,一些猜疑和隔阂越来越深,看问题反而不像头脑简单的儿子这样乐观。 如果真的像儿子说得那样,攻打泉州,和联络北方蛮族,就成了两个分量差不多的任务。苏家在文天祥眼中的分量,就不会低于方家太多。 苏刚慢慢地绞动弩弦,将两支短短的弩箭添到了弩槽中。单手擎起弩臂,将弩身指向了半空盘旋的白鸥。 “崩、崩”两声连续的脆响,弩箭一前一后飞出,两只绕帆而飞的海鸥应声而落。一边珍惜擦拭着手弩,苏刚一边向父亲解释:“这不是劣货。我听人说,骑马好比驾船,颠簸起来一样厉害。如果骑兵配上了这种短弩,两军向交时突然从腰中拔出来…….” 那绝对是一面倒的屠杀。苏醒愣了愣,眼光刷地一亮,仿佛看见了北方传说中的草原上,两队打着不同旗号的蒙古人,挥舞着马刀迅速靠近。突然,一队蒙古人从腰间拔出了短弩,在战马即将与敌手相撞交的刹那,把弩射将出去。 好毒一条计!恍然大悟的苏醒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汗。蒙古人内部争斗不断,这对常年在南北港口之间奔走的海商们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前几年草原上战乱忽起,支持鞑子头儿忽必烈的,和支持他弟弟的蒙古部族大打出手,最后,全凭麾下汉军和探马赤军的力量,忽必烈才把各部族的反抗压了下去。 如果此刻,那些被镇压的部族,拿着文天祥供应的武器,死灰复燃。忽必烈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威胁。即使那些叛乱者不能把忽必烈从皇位上来下来,至少有一大半的蒙古军和探马赤军,将不得不长期驻扎到草原上。这对于越打实力越强得破虏军来说,是个难得的可乘之机。 忽必烈夺取汗位的全部凭借,就是他完成了两代蒙古英雄没有完成的灭宋之功。如果宋朝的大旗,无论打在谁手里的宋室旗号,屹立不倒。哪北方的局势就会越来越乱,北方的局势越乱,破虏军站稳脚跟,解决大宋内部争端的机会越多,时间越充裕。 “文丞相是得了天书的人,大宋没有第二个人看得比他还远。你看他没取福州,先造海船。没定福建,眼光已经放到了漠北。这种有大智慧的人,不该以常人的心胸和眼光推测他。我觉得追随他越晚,吃亏越大!”苏刚看看老爹的表情,又试探着嘟囔了一句。 一句话,让苏老当家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跌倒。 也许,别人做不了整合大宋全部力量的丞相,而文天祥本身就是。苏醒在沉思中彻底醒悟,望着浩瀚的洋面,大声说道。“倨北方的眼线传来的情报,你二叔的船队已经过了宁海州(山东烟台),我根据这几天的水流和风向估计,如果不遇到风浪,目前,他已经在辽河口上了岸!”他已经明白了文天祥的实际意图。方家是海盗世家,所以,破虏军以其为海战助手,攻城略地。而苏家的长处,却在贸易上。所以,文天祥才不在战争中,动用苏家的力量。 留一条退路给苏家,将来双方合作的余地更大。泉州与北元地区进行贸易,需要一支独立的,不得罪交战双方的舰队。而苏家无疑是文丞相那里信得过的选择。 “爹,是不是我又说错了?”见父亲神色突然凝重,苏刚试探着问。 “不是你说错了,是爹老了!”苏醒长叹一声,关于家族的发展,他终于想到了一条妥善的路。“你说得对,咱们动手慢了。这种弩不是劣货,是骑兵专用的” “嗯,文丞相卖弩给北方蛮族,让蒙古人自己杀自己,比破虏军亲自动手还有效果!”难得受到表扬的苏刚卖弄道。 苏醒仿佛不认识一般,仔细看看愣头青一样的儿子。直到看得儿子脸色发红,终于笑了起来,拍着儿子的肩膀说道,“爹老了,本该早日放你出去。你年青,没那么多经验,也就没那么多顾忌。泉州的事情,咱家已经插不上手。但凭爹和方老掌柜的交情,你可以去方家观战,看看别人怎么打。等你二叔回来,咱们有了火炮,第一支舰队,也交给你,让你跟方震岳那小子比比,看看到底他方家的后人厉害,还是我苏家的后人有本事!” “爹!”苏刚愣了一下,不知道今天老父亲错了哪根筋,居然把自己一心想要的东西,不等开口,就如数应承了下来。内心里的愿望达成的他,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看看远处的海面,再看看近处头发已经斑白的父亲,不禁有些茫然。 “等你二叔回来,爹给你一支舰队。希望你别丢咱苏家的脸。咱是三苏之后,也是大宋士大夫后人中,第一个扬帆出海的家族!”老苏醒拍着儿子的肩膀,笑着说道。两眼不知不觉有些湿。 “儿誓不辱没苏家之名!”苏刚挺直胸脯回答。 “好,好!”苏醒看着儿子,仿佛看着年青时的自己。“不过,你得答应爹两个条件!” 没听出父亲口中不舍的意味,苏刚以为老爹又要变卦,忙不急待的点头,“爹,您说吧,我一定做到!” “第一,你带舰队,投到文丞相手下,加入他的水师。泉州攻下后,杜浒肯定会从潮州一带撤回来,帮助文丞相自组水师。到时候,你连人带船加入进去,无异于雪中送炭!” “嗯!”苏刚点头应承,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想想杜浒在闽南杀出来的威名,托庇到这样的将军手下,对自己也不算委屈。 “第二,加入破虏军后,你不得再打苏家旗号。鞑子没被驱逐回漠北之前,苏家也不会承认你的存在!”老苏醒望着儿子,满脸决然之色。 “啊!”刚刚兴奋得如站在云端的苏刚,一下子跌落到了海底。父亲这样做,等于将其逐出了家门,或者说,等于让他去自立门户。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老苏醒望着儿子,苦笑着,话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自豪。“你长大了,所以,想做什么,就要自己承担后果,不能总指望着苏家在背后撑腰啊!” “可,可那,那和我脱离苏家有什么关系?”见父亲不像是在开玩笑,苏刚迟疑着问道。 “如今,天下大乱。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爹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家族的兴亡,所以,不得不谨慎。而越谨慎,错过的机会也越多。就像这次在朝廷和丞相之间选择,选来选去,两方都不敢得罪,两方都没讨到好。”苏醒慢慢地跟儿子解释着,以从没有过的耐心,好像苏刚已经是他门下的一个参与决策的高级幕僚,而不再是那个长不大的愣头青儿子。 “而一旦整个家族卷进风波中,就犹如卷进了一场赌博。输就会输的一干二净。所以,为了这个家族,你和你二叔去赌,全力去陪着文丞相,赌一赌华夏国运。而我,退回流求(台湾)去,守着祖宗的基业。一面给你们守着这个家,一面寻求向西南发展的机会。将来无论是成是败,你参与过,可以无悔。而我守住了这个家业,也给祖宗有了交代!” “是,爹,孩儿明白!”苏刚对着父亲躬身施礼。一瞬间,他明白做事时而果断,时而犹豫不绝的父亲的全部苦衷。 无论心中如何想着华夏,如果想着为国出力。父亲都不得不将家族利益放到第一位上,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一些世家大族的传统。正是这种传统,才使得一些世家大族,经历无数个乱世后,却依然能保持住血脉绵延。 而自己和父亲不同,作为长子,自己的任务是开拓。在血雨腥风中,打出一片更大的天地出来。 这是家族长子的责任,从出生那一天,已经背负上了。不能逃,亦逃不掉。 光明之城 (三) 光明之城(三) 关于未来如何,建武(昌)军统军万户武忠,可没想得那么长远。实际上,自从破虏军成功将页特密实部围歼那一刻起,这位拥兵两万的地方军阀就在幕僚的建议下,坚定执行了“中立”路线。所以,当麾下将领快马来报,说广昌守军经过浴血奋战,将越境的数千文贼人马全部击溃时,武忠接过战报,看都没看就把它当着属下的面扔进了垃圾筐。 不用问,武忠也知道广昌守军,“血战”之后,没有任何伤亡。也不用问,从守城的千夫长到下边的牌头,都斩获甚多。并且相当一部分战利品都是大元交钞。 但武忠不打算拆穿麾下这些伎俩。这种欺上瞒下的手法,在他还是大宋厢军将领时,已经玩烂了,不新鲜。为了自身安危和弟兄们的“钱程”,他还必须继续要玩下去,直到战局明朗化,北元与破虏军明显分出胜负那一天。 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他不希望达春尽快获胜。非但他自己如此,私下里,武忠通过师爷苏灿的渠道肯定,差不多整个江南的新附军将领,都抱着这种想法。有些文职幕僚们相互之间交往的信件中,甚至不避讳地强调了“坐山观虎斗”的观点。 达春快速消灭破虏军,不附合大伙的利益。去除每月从走私贸易获得的好处和过往商人们的孝敬不说,为自身生存考虑,新附军的将领们就不希望大元将残宋尽快消灭掉。 新附军战斗力低下,带兵将领又多出身于宋朝厢军。忽必烈一直就存着将这支留着没有丝毫用途,并且随时会有兵变危险的包袱抛弃掉的打算。但基于残宋没有完全消灭,仍需要收买人心的考虑,一直迟迟没有动手。如果达春顺利解决残宋,江南四十万新附军就面临着解散的危险,数千员武将和幕僚就要回家当富家翁。在手中没兵可持的情况下,他们不过是富裕起来的四等人。搜刮了半辈子积累下来的财产,有可能转眼落入蒙古贵族的腰包,或者成为色目收税官的贡献。 凭借过去的从政经验,武忠亦不过分看好破虏军。大宋丞相文武双全,这点大家都看在眼里。但以大宋朝的特色,越是文武双全的人,越容易被剥夺权力,甚至丧命于莫须有的罪名之下。自杯酒释兵权以来,宋朝文人的地位一向就高于武将。所以文官们向来把带兵的同僚当做另类,而不是他们其中的一员。而对于能打仗又会吟诗的武将,则视作对整个文官阶层的威胁。对付威胁,官员自有一套对付的手段。可以让岳武穆轻而易举的掉脑袋,也可以让韩世忠等人顺从地靠边站,甚至对于辛弃疾这种潜在的威胁者,也保持足够的警惕让他一辈子再也统不了兵。 武忠可以肯定,随着行朝渐渐立稳脚跟,朝中官员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将文天祥的兵权剥夺。这是幕后无数双手团结起来的力量,文天祥根本没力气抵御。至于剥夺了文天祥军权后,其他人带不带得了兵,能不能让破虏军上下信服,那是后话,不在官员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保持中立的武忠,把未来一切都抛在了脑后。每天邵武地区大量的新生产品从他的治下四散流出,外界的各种物资经过他的辖地络绎流入邵武,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到了分配利益的时候,师爷苏灿自然会把他该得的那一份分文不缺的拿回来。并且分派兵士玩一玩官兵捉贼的游戏,顺带着制造点儿与越境而来的破虏军发生冲突的假相,掩盖属下与破虏军暗中勾结的真相。 “大人,给中丞的呈文写好了,请您过目!”师爷苏灿走过来,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一份公文,顺势弯下腰去,将废纸筐中的战报拾了起来。 瞒上不瞒下,这是官场惯例。战报虽然是假的,层层报上去,将来就是搪塞责任的凭据。作为师爷,苏灿一向很尽职。非但要替东翁出谋画策,还要用尽全身解数,把一切隐患消灭于无形。 武忠接过公文,照例是看也不看就开始用印。他豪不怀疑苏灿的忠诚,江浙的幕僚,一向名声在外。他们彼此之间互通消息,为自己的上司进行一些桌面下的交易。互相勾结,彼此引荐,已经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团体,信誉和能力都有保证。。 “大人,属下听说,这次被击溃的匪众,打着两家旗号,一半是破虏军,一半是光复军,骑、步各半,加在一起有三千多人?”苏灿一边收拾公文,一边低声提醒武忠具体细节上不要出纰漏,“我军依城苦守一日夜,击毙贼寇数百。贼寇见我抵抗坚决,唯恐被各路人马合围,才弃城远遁!” “嗯,我知道了,上次那伙逃入军山的盗匪还在不在,为了防止他们与文贼勾结,你安排人去剿了他。首级封好了,拣几个面目狰狞的,算做破虏军,传到江西参政王大人那里去!”武忠捻着为数不多的短须,沉吟着答道。 军山上的土匪,是一伙打着大宋旗号祸害百姓的流寇。年初时新附军让开了军山到建宁的山路,这伙土匪却没有去邵武投新附军。依武忠的意思,本来想早日剿灭,被师爷苏灿以日后必有用场的借口强行拦下了。如今广昌守军放任破虏军越境而过,少不得要干些遮掩勾当。斩首冒功的事情,刚好着落在这伙盗贼身上。 “大人英明!”苏灿笑着答了句口头谗。跟上武忠这样一点就透的东家,是他的福分。北元不对汉人和南人开科举,读书人的出路,就依附于各路官员身上。主人家发达了,他们跟着兴旺发达,主人家遇到为难时,做师爷的要义无反顾地挡上去,把所有过错一肩承担,弃身保主。 “破虏军溃兵穿境而过,咱们凭城固守,也算尽了人臣之责。但如果还从咱们这杀回来,可就不妙了。所以,你还得与整治城池,监督诸将不可懈怠!”武忠摇摇头,苦笑着叮嘱。麾下这些窝囊废的战斗力他比谁都清楚,硬让他们挡在破虏军面前,肯定会一哄而散。如何才能不让越境的破虏军去而复回,就看师爷的“运筹”能力了。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安排!”苏灿笑着答应,主仆之间,彼此心照不宣。 “也不急在一时,你坐!”武忠指指面前的椅子,笑着说道。 “大人面前,哪里有小人的座位,站着就好,站着就好!”苏灿陪着笑脸说道,屁股却慢慢蹭过来,粘到了椅子边缘。他和武忠相交久了,彼此都熟悉了对方的禀性,所以言谈举止,也没有太多的虚礼。 “破虏军兵发泉州了,你知道么?”武忠一边整理着纤尘不染的征衣,一边问道。虽然站在敌对一方,将来说不定还要兵戎相见,但破虏军打接连获胜的消息,依旧让他感到鼓舞。有时候,他甚至把自己幻想成破虏军中的大将,带领麾下人马纵横驰骋一番。 “属下知道,路过的商贩说,他们已经困了泉州。汀洲那边,中丞大人也加强了对邵武的攻势,试图围魏救赵!”苏灿对前线的消息了如指掌,一一道来,不见半点生疏。 达春调集人马猛攻邵武军的消息,和文天祥兵困泉州的消息是同时传来的。双方形势都不很乐观。宁化那边,破虏军在邹凤叔的指挥下,凭借地形和石头搭建的城堡寸土不让。泉州外围,没有退路的左翼军也豁了出去,死死地将破虏军抵在外围,据说,守军的尸体已经塞住了洛阳江。 “眼下两浙大都督范文虎、汉军副元帅刘深都加紧了攻势。只是两浙兵马本来就孱弱,加上底下将领存着私心,一直被箫明哲挡在寿宁一线。而刘深的兵马和许夫人的兴宋军战斗力不相上下,一时也见不下分晓。”苏灿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案上草草地画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瞧不起建武军的战斗力,达春暂时还没命令建武军全线压上。武忠和苏灿也不担心这一点。上面命令下来了,他们自有对策。大不了去百丈岭一线虚张声势一下,对空射上几箭,反正新附军不是破虏军对手,达春也不能强求武忠能杀进邵武去。 唯独让他二人百思不解的是杀人王索都。这个向来受忽必烈器重的鞑子头麾下有一万多蒙古军和一万多探马赤军,还要三万多拼凑出来的青壮仆从。前一段时间和张元隔着九龙江杀了个难解难分,如今却突然没了动静。 “你说,文丞相是不是在围城打援!”武忠用手指敲打的桌面,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领兵多年,他没打过大仗,但见识却不比别人少。 “我估计,文丞相这手玩得不太好,索都有些犹豫。加上他素来不喜欢蒲寿庚,上次救援泉州,就没得到什么好处,这次,索性让蒲寿庚和文丞相斗个两败俱伤!”苏灿迟疑着分析。“索都喜欢屠城,但达春中丞曾严令,对于投降的城市,不准杀戮。所以两度进入泉州,索都大人都没能尽兴。那蒲家兄弟的职位比他高,又都是视财如命的家伙。肯定不会出太多的孝敬给他,有了上次的隔阂,这次,即便能救,他也不会卖力去救了!” “如此一来,蒲家估计要完蛋了,只是不知道,拿下泉州后,文丞相还来不来得及回救邵武!” “大人以为,达春中丞还有机会攻下邵武么?”苏灿笑着反问,仿佛破虏军通盘计划,是他参与制订的一般。 “此话怎讲?”武忠迟疑地抬起头,看向师爷。这个一会明白,一会儿糊涂的家伙,料事十中,他这么说,肯定还有未曾透漏的玄机。 “大人,您忘了有溃军逃向兴国了!”苏灿低低的提醒了一句,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勾出一道尖利的箭头模样。 “此话怎讲?”武忠又追问了一句。隐隐地,觉得事态有些失控,从自己辖区越境而过的破虏军,将给自己带来很大的灾祸。 “咱们建武军也算兵甲精良,真的与破虏军开战,大人认为,胜算几何?”苏灿没有直接回答武忠的问话,反而考教起他对自己实力的认知。 “本来士气和军械就差了许多,他们又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一触即溃,我已经可去佛前烧香”武忠想了想,叹着气回答。 “既然大人只能将这股残匪击溃,力保城池不失。江西行省境内,不知还要哪家力量,能挡住流寇的去路啊!”苏灿拖着长声说道。语调里带着说不出的调侃。 “嘶——”武忠看着桌面上那个巨大的箭头,倒吸了一口冷气。引狼入室,这个责任他担大了。整个江西行省,兵力都在江西和福建的交界处,后方几乎是一片空白,有些地方,甚至连维持治安的新附军都不多。先前已经被西门彪搅了个鸡飞狗跳,如今,凭空再杀出一支破虏军来,可以预见,不多时,整个江南西路的都会重新燃起战火。 “文丞相这手玩得高啊,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原来,大宋处处防守,大元兵马往来纵横。现在,大元承担起了守土之责,大宋兵马是否能来去自如,就看带队的将领本事如何了!”苏灿伸手,将桌案上的水渍全部抹去。与武忠的分析,他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眼下的大宋虽然焕发出一丝生机,可谁能预料,他不是回光返照。现在自己所做的事情,完全出自读书人残存的一点良心。不求有什么回报,但求不要给自己和东主,惹来太多的麻烦。 “笠翁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也没瞒过你。你去过南边,且说说,南边那位,能长得了么?”武忠站起来,望着墙上挂了多年的佩剑,低低的问。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种末名的冲动,想把剑从鞘中拔出来,冲着想挥的地方挥出去。带着一个武人的全部梦想。 “大人啊,只怕到头来,依旧是好梦一场!”冷冰冰的叹息声,将武忠心里的火苗,硬生生又压成了积炭。 “嗨!”大殿内,传来两声沉重的叹息。大宋积弱三百年,凭借一个书生的肩膀,真能力挽狂澜么? 武忠不知道,也不愿意想。 光明之城(四 上) 光明之城(四上) “这个文疯子,可真不让朕安生!”忽必烈伸着懒腰,在龙椅上长叹道。御案前的矮墩上,伯颜、董文柄、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萨里曼、阿合马等一干蒙、汉、色目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让皇帝陛下为皇帝陛下解忧。 南方的局势越来越不乐观了。不知不觉间,破虏军就壮大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先前那些针对它的计策,不得不调整。并且,每日君臣议事,还不得不花费很多时间,商讨如果应对破虏军那咄咄逼人的攻势。 破虏军的进攻不止在军事上,前些日子,几张被色目商人传播过来的报纸就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看到报纸后,几个在朝廷里供职的理学名家,集体请辞。忽必烈好言劝慰,可这些厚脸皮的家伙突然珍惜起了名声,哭天抢地的回答说,要回故乡去,以死来报答忽必烈的知遇之恩,并证明自己赤心为民的清白。 关于所谓的身后声名,忽必烈无法理解。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向来以为,一个人活得精彩已经足够,至于死后,那是别人的事情,反正那些评价自己也看不到,何必管青史上如何记载。实在不开心了,自己找人趁活着的时候历史篡改一下,把黑的说成白的,方的说成圆的,也就罢了。若有人敢说个不字,一刀子下去,砍了他了事,扯那么多干什么。 对于这几个理学教授,忽必烈本来也只是视作玩偶。闲时抓来逗弄逗弄,让他们长篇大论地为自己杀人找一些理由。但对于理学,忽必烈却非常重视。他的江山来路不正,怕的就是后来者效仿自己的路子,干那些拥兵自立的勾当。所以在蒙古贵族中间,对理学的普及相当下功夫。 被几个寻死觅活的老儒缠得没办法,弄到最后,忽必烈只好下旨,加封了他们的死去的祖师爷朱熹一个王爷称号,并给他们各自封了些虚伪的头衔,才勉强平息了事端。 哪知道,一波未平,紧跟着一波又起。理学先生们不闹腾了,前方的战局又出了麻烦。破虏军全线进攻,横扫南剑州,蒲家被人堵在泉州港里成了瓮中之鳖。这个消息传来后,当即引得朝野震动。更让忽必烈尴尬的事,大都城内最早得知泉州被围的消息的人,不是他这个皇帝,也不是丞相伯颜,而是那些市井小民。驿站传来的紧急公文,居然没有福州城的报纸传得快。 听到这个消息后,百姓和官员们议论五花八门。有人说文天祥与蒲寿庚早勾结好了,左翼军虽然迫于兵势降了北元,但这些新附军将领和士兵,受了大宋三百年养士之恩,还是心怀大宋。有人说索都和达春因为上次救援泉州时,没从蒲家兄弟手里拿到预期的好处,所以才按兵不动。任由破虏军将泉州拿下后,他们再赶过去,破城,然后屠城抢掠。更有甚者,居然还说文天祥的破虏军和北方那些拥护阿里不哥子孙的人,已经勾结起来,决定一起来对付大元朝廷。 形形的议论,让忽必烈头疼。作为大元开国之君,攻城略地,安抚群豪,收买天下英雄之心都是他的特长。但对这种明里暗里摸不到头绪的乱拳,忽必烈君臣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应对办法。除了军事和舆论上的压力,让他们更感到无奈的是破虏军那惊人的武器优势。 通过各种途径,大元朝廷已经得到了几支破虏弓。也根据士兵们的描述,知道了火炮和手雷的大致模样。百工坊(专门为皇家生产工艺品的机构)甚至花费重金仿制出了破虏弓和火炮。只是仿制的破虏弓重量是原来的两倍,射程却只能达到原来的一半。普通士兵没办法一个人操作,无论在造价和性能上,都达不到实战要求。而仿制的火炮更差,射程还不如投石机不说,并且开几炮之后就会炸膛。害得率先装备火炮的御林军中,居然没人肯主动充当炮手。 好在阿合马大人会让大伙宽心,通过种种算法估算,破虏军也没资金大量装备这种利器。但从福建前线零星传回的消息上看,阿合马的推论根本不正确,破虏军不但大量装备了这种利器,而且把这种利器大量流传了出去,装备了陈吊眼、许夫人和方家海贼。 “难道,我大元在江南就没有可战之兵了吗?”见几个肱骨之臣都沉默不语,忽必烈有些郁闷,问话的语气中,慢慢带上了责备的味道。 “这,陛下,且容臣等仔细斟酌!”董文柄第一个站起来,躬身告罪。他虽然不是蒙古人,但诸臣中,他最得忽必烈信赖。对于他的请求,忽必烈不能不照顾。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开始慢慢地品。至于已经冷了的奶茶喝在嘴里到底是甜是苦,已经浑然不觉了。 伯颜和伊实特穆尔四目相对,不知道该从哪里提起。若救泉州,如今上上之策是派一支偏师急攻邵武,老巢受到威胁,文天祥不得不救。但目前,福建周围却没有第二支力量可以承担这个任务。达春的嫡系部队与邹洬在邵武外围山区杀得难解难分,江西行省也被陈吊眼和林琦搅了个乌烟瘴气。各地的告急信接踵而来,逼得达春不得不一次次分兵回援。而南方另外几路人马,刘深在九龙江边,又中了许夫人的埋伏,损兵折将。索都突然谨慎起来,过了九龙江后,就犹豫不前,不知道是不是像市井传言一样,存心让蒲寿庚送死。吕师夔和李恒倒是文天祥的克星,可二人进去大庾岭剿匪经年,非但没把匪徒剿灭,而且把地方搅得越来越烂。最近,京城中传闻,匪徒居然也得到了文天祥的支援,跟吕、李二人玩起来猫和老鼠的游戏。还总结出了什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字真言,和“肥的拖瘦,瘦的拖死”两句秘诀,带动全天下的乱匪都长了脑子,四处跟官军捉迷藏。 如今距离破虏军最近的一支有生力量就是两浙大都督范文虎的二十万新附军。但想到这个人,伯颜就想给他一顿老拳。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二十万新附军听起来数目不少,可带在范文虎手下,就是一群绵羊。如果将他们赶倒战场上去,伯颜敢保证,不到三个月,范文虎就会一个人逃回来,而那二十万大军,要么被破虏军捉了,塞到矿井里去挖泥炭。要么临阵倒戈,成为下一代破虏军。 目前最好的办法是调赛北的蒙古军和探马赤军南下,迅速将破虏军和残宋扑灭,免得这把火越烧越大。伯颜和其他几个蒙古大臣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办法。但他们谁都不敢率先说出来。几个月前对局势的错误判断,已经让忽必烈不满。此时再献这提这种不愉快的话题,那只能徒劳地给大家增添烦恼。 对大元来说,目前北方的威胁,远远比南方来得大。自从阿里不哥莫名其妙去世之后,四大汗国就开始明着支持北方的叛乱者。前年,四王子那木罕前往阿里麻平叛,结果,非但未能如期凯旋,反而自己成了对方的俘虏,几万蒙古军死在了乱匪海都的马蹄下。多亏了伯颜及时领汉军杀到塞外,用汉军的尸体将叛乱者的攻势挡住,随后又通过收买、分化等手段让叛军内部起了纷争,才勉强将大元疆域稳定在唐麓岭一线。如今,西方的海都等人又恢复了元气,随时可能东进,塞外的蒙古军如果再向南调遣,说不定和林又得被人家夺了去。 而东北别里古台的后裔乃颜与合撒儿后王势都儿、合赤温后裔胜纳哈儿、哈丹秀鲁干等暗中结盟的消息也不断传来。小小的辽东宣慰司根本震慑不住,完全凭那些汉军在监视。如果他们再趁机起兵,大元帝国就要处于三面受敌的状态。 众人正在绞尽脑汁的时候,董文柄轻轻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陛下,臣有一计,不知是否恰当!” “大兄,有话尽管说!”忽必烈的眼睛忽然一亮,笑着示意董文柄坐下说话。对这个重要的汉臣,他一直以兄称之,彰显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董文柄也的确不负其所望,每每言出必中,很少有谋划失误的之处。 阿合马轻轻皱了皱眉头,几丝乌云浮上了他的脸。 背对着他的董文柄根本不知道自己又遭到了同僚的妒忌,清清嗓子,放慢了说话的速度:“依臣之见,与其仓促去救泉州,倒不如舍了泉州,重新调整江南战局……” 话没说完,阿合马腾地一下就跳了起来,指着董文柄脊背大喊道,“你说什么,难道泉州要白白送给大宋么。你这样做,到底安了什么居心!” 董文柄回过头,轻蔑地看了这个守财奴一眼,笑了笑,继续说道:“陛下,臣以为,此时泉州,已经不保。仓促去救,无异于抱薪救火!反而助长了贼人的气焰……” 光明之城 (四 中) 对于破虏军近期的作为,董文柄是下了一番功夫仔细研究过的。他家里养着一伙幕僚团,平日里也喜欢分析一下天下大势。作为汉军世家的长者,别的东西不需要把握,首先一个“势”字是最要看得清楚。几百年来,黄河以北,先是契丹、再是女真、接着是蒙古,在适当时机,选择适当的主子,就是这些世家大族维持家族生存的第一要务。 做对了选择,就像他家投靠了忽必烈一系,就可以扶摇直上。 一步走错,则被人抄家灭族,连同部下一起,切瓜砍菜一样斩个干净。 目前局势,宋朝已经成残宋,与流寇土匪差不多。大元以倾国之力敌一隅,只要没有大的战略失误,短时间之内,局势不会逆转。朝堂上谋臣所需要做的就是,帮助忽必烈拿主意,把消灭残宋的任务,一步步按部就班的走下去,而不是被敌人的局部胜利所迷惑,所调动。 文天祥现在的优势是,他手中只有一支破虏军。人少而精干,距离前线近,可以随时调整战略部署,对突发情况作出反应。而这正是朝庭的劣势,消息战报传回朝庭,通过忽必烈决策再返回前线,一来一去,至少半个月。 如果战争还是原来那种刀剑相交的方式,半个月不算太长。 但眼下破虏军有了火炮这种攻城利器,原来的城池营垒难以作为障碍,半个月内,战局可能已经发生根本性变化。 所以,董文柄以为,文天祥现在的战略目的,就是以快和乱,来混水摸鱼。 而朝堂此刻,一定要稳住,以慢和柔,化解文天祥的乱拳。 钢弩并不可怕,弩的射程不如黄桦、黑漆、马克打、长蛮等名弓(四种都是著名的复合弓,有效射程近二百到三百步)。虽然这些名弓难得,可搜遍全天下,足以搜出几千把,武装出可以克制破虏军弩兵的军种。 火炮也不可怕,那东西移动慢。如果在平原上,利用骑兵包抄偷袭,可以轻易将炮群掀翻。 需要提防的是各级将士自乱阵脚,随着文天祥的行动而行动。所以,现在索都按兵不动,甚至撤回潮州修整,都是正确的选择。朝庭不但不可斥责,而且要鼓励。并且不再干涉达春、索都和刘深三人的军事指挥,授予绝对的权力,让他们便宜行事。 他的话没等说完,就再次被阿合马打断。仗着忽必烈平素的器重,阿合马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泉州城乃东南第一大城,去年宋人数十万大军,三个月围攻都未能将其攻下,你凭什么说其已不可守。况且城中还有我大元官兵近万,市泊司未解递来的税银百万余两,各地商人海舶上千。如果此刻我大元不发兵相救,世间各国,谁还敢不远万里来朝!” “阿合马大人莫急,且听董大人把话说完。陛下面前,不可施礼!”伯颜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站起来,隔在了阿合马与董文柄中间。 他是个老成持重之人,知道董文柄说的话并非妄言。也知道阿合马为什么如此着急。实际上,这个色目人的内心深处,泉州城命运如何,不十分关心。甚至与他同为穆斯林的蒲家兄弟死活,阿合马也未必放在心上。阿合马最关心的是,市泊司未递解进京的税银,朝廷四处用兵,又没有明抢本国百姓家产的道理。失去了刚刚开始兴起时的掠夺手段后,终日入不敷出。如果今年再失去东南海上贸易积累起来的财富,明年就有军队发不出饷。为国理财的阿合马大人,就有脱不了的干系。 但董文柄说的话,自有他的道理。以破虏军半年来的战绩来看,鲜有在火炮轰击下,还能支持过三天的城市。那种新式武器,是土砖城墙的天然克星(宋代城墙,多为土或者泥砖所建。直到明代火炮普及后,石块和青砖墙才开始普及)。失去了城墙为屏障,靠钱财维持的左翼军,的确很难守得住泉州。况且海路又被方家堵上了,而大元朝的水师,也没有克制火炮的办法。既没有斗志,又没有援军的情况下,蒲家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而奇迹的背后,有可能是破虏军故意围而不攻,以期围城打援的圈套。 阿合马被伯颜的威势压住,悻悻地后退了几步,嘟囔着,坐回了自己原来的座位。董文柄接下来的话也的确如伯颜所想,他认为破虏军是故意弄了个圈套给索都钻,当务之急,是避免索都上当,给大元带来更大的损失,而不是讨论如何去救泉州。而与残宋争夺天下的战局,必须重新布置。重视到和西北叛乱同样的高度,由大都,山东一带,大肆征招和调集汉军,征集武器,倾力给予残宋一击。连在大庾岭剿匪的李恒和吕师夔,都应该暂时放弃那些山贼,击中兵力到福建前线,统一归达春调度。 听完董文柄的陈述,忽必烈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急于对他的建议作出评价。内心深处,处于对南人(宋人)战斗力的一贯蔑视,他并不认为泉州的形势有那么战报上说得那么危机,也不认为蒲寿庚能守到现在,完全是破虏军故意放水。破虏军自下百丈岭后,连克大城,战斗力不俗,这一点他知道。但破虏军进攻邵武,靠的是威吓。攻破福州,靠得是欺诈。这种计策具有偶然性,都玩不了第二次。反观蒲寿庚,他与宋朝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肯定不敢投降。想弃城而走,海路又被人断了,而陆地上那条通道,明显是文天祥故意留出来,瓦解左翼军军心用的。如果蒲家兄弟能以泉州为忠心,吸引住破虏军,并尽可能消耗破虏军的补给。待对方师老兵疲之时,达春、索都、和刘深大军压上,依然有可能完成原来围剿破虏军的计划。 想到这,他把目光转向伯颜,笑着问道:“丞相之意如何?” 听到忽必烈点到自己,伯颜站起来,恭敬地说道,“臣以为,董大人的分析甚有道理。只是,征调汉军南下之议,未必可行。近年山东、河北一带屡受饥荒,民间凋敝。此时再征兵,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是一个漂亮的借口,伯颜学自那些理学先生,用为民着想,掩盖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汉军不可轻用,这几年,忽必烈和他一直在逐步裁军,慢慢削弱那些汉军世侯的实力。如果大举召集汉军参战,已经被剥夺了军队继承权的那些世侯们,少不得趁机又要些好处回去。一旦他们实力增强了,保不准其中再出几个有野心的。 “臣也不赞成征调汉军南下。汉军战斗力低下,军纪败坏,所过之处,民不聊生。几年后依然收不上税来!”阿合马瞅准机会又插了一句,把蒙古军干的坏事,全部推到了汉军头上。大伙目标虽然一致,可现在不比打天下的时代。如今每一步安排,都涉及到日后的权力格局。所以,即使董文柄说得再有道理,阿合马也不能让他遂了心。 “军纪之事,朕自然会派人去查。如果不抽调汉军,众卿以为,哪里可再调援军。何策可解泉州之围?”忽必烈笑着向群臣问道。 “臣以为,西北战事可先放缓,如今诸贼内部争执不断,我军不妨稍稍回撤,促其内乱。臣建议抽调一部分探马赤军,和九拔都所部汉军,增援达春。而福建战事,如董大人所云,先弃泉州于敌。带我军兵马齐聚时,再行征剿!”伯颜想了想,提出了一个与董文柄所言类似的建议。 “九拔都,朕倒是将他忘了!”忽必烈脸上又是一喜。九拔都,是蒙古贵族们对汉军世侯张宏范的称呼。因为他在忽必烈跟前追随多年,所以诸臣已经不把他和他的部曲当作汉人。忽必烈甚至数度当着众臣的面,宣称自己视张宏范为子侄。而张宏范也的确不辜负忽必烈的器重。多年来领军做战,每战必胜。无论草原上的蒙古人,还是党项残部、西辽溃兵,提起九拔都来,都鼓不起领军做战的勇气。 “陛下,臣以为,泉州不可轻弃,否则,我大元将失天下来朝者之心!”最不起来的角落里,一个揣摩圣意多时的黄头发色目人站了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众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古怪腔调吸引过去,看着他那张满是毛发的脸和高耸的鼻子,等待他的下文。 “马可,你且说说,为什么泉州不可轻弃!”忽必烈正愁如果说服董文柄和伯颜,听见此人的话,笑着示意他不必惊慌,随意发表建议。 董文柄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马屁鬼肯定会耽误国家大事。也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忽必烈在战略上的冒险。那个金发高鼻,满脸生毛的“大猩猩”来自遥远的西方,据说是个放荡、荒淫且贫瘠的岛国。姓菠萝,叫马可。靠着一肚子古怪传闻,和与众不同的阿谀奉承手段混到了一个官职。但见识和能力,都是下下之品,连阿合马都不如。 光明之城 (四 下) 正郁闷的时候,听见菠萝大人(马可·波罗,董文柄瞧不起其能力,所以把他的姓氏写做植物,以示其笨得连禽兽也不如,笔者此处沿用董大人的笔误)振振有辞的说道:“我大元是天朝上国,天下最强大,最富庶,最包容的国家。陛下是万王之王,古往今来,由西到东,最伟大的皇帝……(此处省略五百字)。” “嗯!”忽必烈笑了笑,显然被菠萝大人拍得很舒服。汉人虽然也会拍马屁,但他们拘泥于面子,不会拍得如此露骨。而听波罗先生拍马屁,可以把他视为化外蛮人,不通礼法。而自己是尧舜之君,不计较化外之人的陋习。 “所向无敌的伯颜大人,智慧像海洋一样深邃的董大人,精通一切会计之学的阿合马大人……”把殿中诸臣都恭维了一遍之后,马可·波罗终于转到了正题,“如今港口中各国商队,正被强盗威胁,正等待着皇帝陛下仁慈的施以援手。所以,皇帝陛下不得不承担这万王之王的责任!” 伯颜,董文柄都沉默无语,菠萝大人的话虽然罗嗦,但说到了一条重点,就是大元要在前来买卖货物的各国商人面前,做出一个大帝国应有的举动。而不是因为存在战略上的陷阱,就不顾自己在天下各国眼中的形象。 泉州作为大元的唯一商港,招徕了天下四十余国商号。大元的威名,也随着货船飘洋过海。如果大元正规军被一伙流寇吓得坐视泉州失陷而不救。阖城的商人,会怎么看大元。 当那些化外的化外之地的人知道,所谓蒙兀铁骑,只是欺善怕恶的纸老虎,还会不会不远万里来朝? 朝庭的颜面,又在哪里? 相比与朝庭的面子,那几万将士的生命算得了什么? ”众位卿家,你们以为如何?”忽必烈环视四周,低声喝问。 “臣……?”董文柄、伯颜还是有些犹豫。但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萨里曼、阿合马却附和了“泉州不得不救”的议题,正当君臣等人为如何救援而伤脑筋的时候,突然间,听见皇宫外,传来一阵“噼里叭啦”的鞭炮声。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不知道霄禁么?”忽必烈十分不悦,转头对侍卫说道。贴身侍卫匆匆跑了出去,吩咐手下,到皇宫外,将那个不开眼半夜放鞭炮的人捉起来,扔到大牢里去。 董文柄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郑重。鞭炮是极其昂贵的物品,整个大都,也只有那些巨富之家才能消费得起。普通百姓,即便过年,也只是点个竹子来烧烧,哪里弄这么多的鞭炮来放。 就在他迷惑不解的时候,外边传来的越来越多的鞭炮声。东、南、西、北都有,显然,即使侍卫们出去捉,也未必能捉得到这个捣乱正主儿。 难道……算算福建前线消息传回京城路上耽搁的时间,和这几天朝廷讨论对策的时间,董文柄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 学好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不像那些理学先生,心中还残存着华夷之别。董文柄心中,没有什么忠于国家、民族的概念。忽必烈给他权位,给他以重视,让他的家族可以从百姓手中剥来足够的财富,他就需要“为知己者死。” “彼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可是,如果自己当不起这个国士,是不是愧对了忽必烈的信任?! “怎么了,大兄。要不要朕请太医来!”忽必烈看到了自己得力臂膀神态的不太正常,关切地问道。董文柄不是个没有心胸的人,自己今天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按常理,他应该不会如此失望才对。 “陛下,陛下!”董文柄手捂着胸口,一边喘息,一边说道。“泉州,泉州已经不可救了!” “什么,大兄何出此言!”忽必烈一边命令太监赶快给董文柄捶胸,一边焦急地问道。 “泉州,泉州!”董文柄一张嘴,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来,面色刹那间如草纸般枯黄,捂着胸口,艰难地抬起头,满眼负疚。达春北撤,索都和刘深分头就粮,这个主意是他出的,本来是想故意示弱,然后出其不意围攻邵武。谁知道,前方战事瞬息万变,他安排好了计划,却无法控制具体战局的走向。 “大兄,大兄莫急,朕依你就是,太医,赶快传太医!”忽必烈焦急的喊道,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心胸开阔的董文柄,会突然间难过成这个样子。 君臣近二十年,言必听,计必从。如果早知道董文柄因自己不采纳他的建议而吐血,忽必烈宁可驳回所有人的谏言独尊董文柄。内心间,他从来没把董文柄当作一个汉人,只把他当做一个朋友,可分享江山和权位的朋友。 “陛下,泉州之失,臣之过也!”董文柄喘息着,倔强地推开太监,用手巾擦去嘴角的血迹,笑容里,是那样的惨然。 “我知道了,董兄,此非兄之过也!”伯颜腾地一下跳起来,冲着董文柄大喊道。两个人的疯狂举动吓得殿中众人都没了主张,迟疑地看着忽必烈,希望他作出一个合理解释。 忽必烈看看董文柄,看看伯颜,再听听隐隐约约的鞭炮声。突然,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汉人和南人只有狂喜时才放鞭炮,而蒙古人南下后,很多亡国的南人从此再不过年。只有一次,他在行军途中听见的鞭炮声,那是大汗蒙哥在钓鱼城外伤重不治的消息传开后。 就在此时,忽必烈的侍卫统领匆匆忙忙的闯了进来。作为近臣,他有见君主而不通报的权力。不顾诸位大臣疑惑的眼神,将一份战报递到了忽必烈手上。 “张世杰、陆秀夫以舟师取漳州。左翼军杀蒲寿庚,献泉州。残宋张世杰、文天祥合兵,困索都于文蒲山……”八百里加急战报,从忽必烈手中无力地飘落了下来,盘旋着,落在众人脚下。 酒徒注:(存稿用完了,今天少更新些,周六周日努力赶稿子,周一补上) 合围 (一 上) 合围(一上) “口令!” “啊――!”询问口令的士兵惨叫着倒下。 静夜中,突然响起了细细的风声。数以千计的羽箭从云中扑下,射进宋军的连营。鹿砦、木墙、营帐、瞬间如有了生命般,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雕翎。几点火星缩入箭杆,暗了暗,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老高,整个连营刹那间成为一片火海。 一排又一排的羽箭带着风声落下,扫荡着营内的一切活物。嘈嘈切切的弓弦声过后,紧接着,数百个身披重甲,手持巨斧与狼牙棒的探马赤军扑过来,镶嵌了铁皮的战靴踏过竹钉,绕过陷阱,直奔山脚下营墙。 营墙后除了伤者的呻吟,临终者的呐喊,再不闻半点生息。仿佛所有大宋官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懵。眼见着,偷袭着的铁靴就要踏营而入。营墙后空地上,突然竖起千余面巨盾,巨盾后,弓箭手松开因长时间着力,已经发白的手指。 “呜!”鸣镝的炸响声短而急促,千点寒星,直射向前。借着山势冲锋的元军的速度明显停滞了一下,成队的士卒,如被冰雹打了的庄稼一样交替着倒地,一点点红色的血花在人群中绽放,前冲的队伍中间瞬间出现了一个淌着血的缺口。 沉闷的号角声从山头吹起,在箭雨中幸存下来的人发出一声呐喊,不退反进,恶狼一样号叫着,没命地冲向营墙。 营墙后,镇殿将军苏刘义一挥手,又是上千支羽箭齐射,号叫着前冲的重甲武士又被放翻近半,残余的寥寥几个,带着满身的雕翎,依旧向前。 战斗在子夜开始,一波又一波身披铁重甲的元军在弓箭手的掩护下,不顾生死地冲破夜幕,如同海边的波涛一样,迅速吞没前浪,高高地拍向沙滩。 弓箭手回敬以羽箭,人浪翻卷着破碎,血如雾一样在空中飘散。 第二波铁甲军倒下,第三波踏着第二波的尸体上,呐喊着从夜幕中冲出来,黑暗处,只听见靴子踏地的啪啪声,大地在颤动,不知有多少士兵,呐喊着冲向死亡。 大宋士兵机械地弯弓,放箭,放箭,弯弓。看着眼前的蒙古兵跃起,倒下,倒下,跃起。 山坡上,蒙古弓箭手拉动弯弓,进行压制射击。羽箭借着山势,遮天盖地。大宋士兵手中的短弓射程不如敌军,地势亦在敌军之下。弓箭手的队伍很快被蒙古人的羽箭打出缺口。后营中,立刻有人冲上来,跪在先行者的遗体旁,从血泊中捡起短弓,拾起羽箭,快速发射出去。 漫天的羽箭在空中往来,营前的一棵大树在羽箭的交替打击下迅速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干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白色、黑色、灰色的雕翎。 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挡在山路口的木制寨墙成为一条死亡分隔线,寨墙两侧,短短半刻钟,上千条生命走向终结。 终于,有铁甲军靠近了寨墙边。几个浑身是血的铁甲武士挥动着巨斧头,狠狠地向木墙砸下,木墙晃了晃,出现了一道缺口。得了势的蒙古武士欢呼着,一拥而入。 苏刘义的脸抽搐了一下,命令亲兵举起了一个红色的灯笼。巨盾后,百十个赤着上身,头缠红布,手持长刀的壮汉冲了出来,堵向了缺口。 天空中,鸣镝往来呼啸。木墙缺口处,却再没有双方的羽箭飘落。长刀和巨斧遭遇到一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令人心颤的金属入肉声交替着响起,不断有带着铁甲的残肢体飞出,血与肉在半空中,画出凄厉的图画。 死亡就在眼前,伙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双方士兵却没有人后退。攻的一方不敢停手,因为他们已经被困了三天。如果今晚再打不出缺口突围,明天山上就要断水,三万大军,就要被人困死在这不名之地。 防守的一方亦不敢留情,因为他们知道,山上困住的是索都。近十万宋军,在看着他们的表现。江南各地十几个城市被屠百姓,几百万条冤魂在半空中,盯着他们是否尽力。 冲上来的北元铁甲军被大宋敢死队逼出了寨墙。木墙的缺口被竹竿与木板添补,没等敢死队员和辎重兵们转过身,山上的羽箭封锁了这个角落。 一个手持长刀的壮汉,顷刻间身上中了十余箭,挣扎着,扑在了营墙上。热血,顺着青白色的竹竿留下,染得木墙一片赤红。长刀,却高高的竖起,成为元军下一次冲锋的阻碍。 箭雨过后,更多的北元铁甲从黑暗处杀了过来,攻势如涨潮之水,无穷无尽。营墙上出现了更多的缺口,新附军、蒙古军、探马赤军、身穿不同颜色铠甲的士兵,蜂拥而入。眼看着,羽箭互射演变成了近身肉搏。 苏刘义拔出身边的长枪,自己冲了上去。枪缨舞处,当者披靡。百余名江淮劲卒紧随其身后,手中长枪交替出击,组成一个滚动的枪阵。不断有北元士兵被枪尖戳翻,暗红色的枪缨很快被血湿成络,敌人却越杀越多,缺口争夺战,慢慢演变成了群殴,混战。 “此非刘义之罪!”苏刘义心中哀叹着,疯虎一样在敌群中往来冲杀。 敌军突然之间全部压到了他防守的位置。攻击方的士兵,数量是守军的三倍。而苏刘义的麾下以新兵居多,久经战阵的,只有区区五百江淮劲卒。 无论身高、膂力还是杀人经验,以职业农夫为主体的宋军皆不是以职业强盗为主体的元军对手。更何况强盗一方身披铁甲,手持利刃。而农夫这一方,兵器多为粗制烂造,临时拼凑而起。 北元杀入江南的几支真正的蒙古军,索都部号称是战斗力最强的一支。依附在索都本部人马身边的探马赤军和新附军,也都是百战老兵。 苏刘义面前的窟窿越来越大,寨墙上的缺口,已经连到了一起。越来越多的敌军从缺口处涌入,逼得苏刘义麾下的士卒节节后退。 一柱香不到的功夫,前垒和中垒已失,苏刘义带着剩余士卒死死守住后垒,最后一道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身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哨步兵,从身后的山路上快速冲上来,曲折蜿蜒的山路,在他们脚下,如履平地。 带队的将领一挥手,几十枚铁弹丸,长了眼睛一般,飞入了元军当中。 铁弹丸在铁甲军中轰然炸开,将周围的蒙古武士掀翻在地。爆炸声过后,是一排亮晶晶的钢弩,割麦子一样,将蜂拥而来蒙古武士,全部割倒。 一营破虏军,从斜侧慢慢的切过来。刀一般,逼得蒙古武士连连后退。 每前进一步,都伴着一排弩箭。人浪起伏,三排破虏军弩手交替前进。弩的射速不快,但阵形和平日的训练却让弩阵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 弩阵后,一排简易的发射架快速拼装成形。竹制的力臂猛然弹开,几十枚手雷流星一般划破夜幕。 弹丸交替着落下,黑色的烟柱并排着涌起。每一道烟柱,都意味着毁灭与死亡。泥土长了翅膀,雾一样凝结在半空中,石头、碎木、杂草乱纷纷从天空落下,曾经活着的和已经死亡的,顷刻间融合为一体。 前冲的元军在窄窄的山路上被弹坑隔为两段。 弹坑后的士兵,瑟缩着,任军官如何催促也不肯再冲向前。一个月来,从遭遇“土匪”张元开始,他们已经吃足了手雷的苦头。死在钢刀和弓箭下,大伙还能剩下全尸体。死于手雷的爆炸中,通常是面目全非。这种面目,死后魂魄连祖宗都不认。 王老实带着一营破虏军,取代苏刘义麾下的弓箭手,成为了局部战场的主角。简易的竹子发射架被士兵们喊着号子拉开,点燃的手雷从发射架的一端,快速弹出,掠过两军纠缠之地,射向北元士兵最密集处。 冲锋的人流被彻底隔断,与宋军战在一处的北元士兵突然失去了后援,阵脚大乱。得到强援的大宋士兵却精神振奋,齐声呐喊,争先恐后地冲上。 一个蒙古武士的罗圈甲上扎满了羽箭,倒地之前,挣扎着把弯刀砍入了面前宋兵的肩膀。 受伤的大宋士兵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翻滚,突然,他捡起一支箭,从裆下,将箭刺入了附近一名元军的身体。 两个大宋士兵同时扑上来,卡住了一个铁甲军没有防护的脖子。被卡住的党项武士拼命挣扎,胳膊如重锤一样砸在宋兵的腰腹间。两个只穿了纸甲的宋兵被打得口吐鲜血,却丝毫不肯松手,最终,三个人同时倒在了烈火中。 在破虏军的协助下,元军的攻势被压制住,渐渐疲软,终于支撑不住,慢慢退了回去。战场慢慢回复了平静,残肢、硝烟、余火、热血,一切就像做了场恶梦。 镇殿将军苏刘义伸手,抹去了脸上的血汗。后退几步,一跤坐倒在上。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伸过来,从地上将苏刘义拉起。金属护面拉下,王老实给了苏刘义一个宽厚的笑脸:“苏将军,您先忙着,我留一队手雷兵听你调用,奉丞相命,兄弟这个营专门堵窟窿。鞑子不会只从一个地儿突围,兄弟我先行告辞!” 说完,拉上面甲,带着麾下士卒,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酒徒注:怎么投票的人越来越少捏? 合围 (一 下) 合围(一下) “呸,什么东西,没品没级,也敢跟我家将军称兄道弟!”家将苏白望着王老实的背影唾了一口,悻悻地骂到。 苏刘义是张世杰麾下第一爱将,大宋广平侯,镇殿将军。而王老实只是一个破虏军营正,双方地位相去甚远。王老实习惯了破虏军中那套做法,仓猝之下,没给苏刘义行礼就走了,此举当然激起了苏部将士的不满。一些与苏刘义交好的将领立刻七嘴八舌地非议起来。 “是啊,不就仗着有几门炮么,什么了不起。咱们和鞑子拼命的时候……” “改日去文丞相那问问,是不是平素破虏军就这么教导的,不把咱爷们放在眼里!” “是啊,这尊卑长幼还要不要…..!” “嗯哼!”苏刘义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他不希望两军之间,临阵时再起什么隔阂。 众将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扭过头,向王老实留下的掷弹手们望去。破虏军那一队掷弹兵静静地站着,对周边的议论充耳不闻。一个个如出鞘的钢刀般,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无怪乎文疯子一年来能席卷福建!”几个识货的将军转过身,偷偷地吐了一下舌头。各自散去。身后不过三十余人,那份军容,那份杀气,居然将整个营地上千人都比了下去。 那是百战百胜雄师才有的威风,苏刘义站在大营中,看看立在自己身后的掷弹手,再看看自己麾下忙着打扫战场,修补鹿砦的士兵,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老实不顾身份,和自己称兄道弟。苏刘义不很在乎。他本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军中粗人多,唐突之处,本应在摇头之间悄然揭过。苏刘义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和几个同僚用怎样在话语中,挤兑无兵无将的文天祥和杜浒。甚至记得当初自己的神态和每一句话。 但王老实刚才于两军阵前使出来的战法,却让他内心无法平静。那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打法,用手雷将对方的前军和后队硬生生切断,然后用钢弩进行扫荡。在局部,永远是以多打少,以强凌弱。 这绝对不是以前他非常瞧不起的那个只会说豪言壮语的文书呆能想到的主意。当年他之所以排挤文天祥,就是不希望这个不知兵的书呆胡乱指挥,把已经糟糕透顶的军务搞得更乱。 而今天,文天祥麾下一个小校身上表现出来能力,却一下子推翻了他以前对文天祥的所有判断。 心里酸溜溜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但苏刘义却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文天祥变了,已经不再是那个眼高手低的书生。他脚踏实地的做着每一件事,在兵法、谋略方面的造诣,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这些统兵大将。加以时日,此人不难一飞冲天。 “不知道自别后,文大人有什么奇遇!苏刘义轻叹一声,加入了修补营垒的工作。朝堂、军旅,身边不明白的事还很多,懵懵懂懂,他感觉到背后有一双手在推着自己前行,走向一个两边都看不到尽头的岔路口。 实际上,很少有人能看清楚大宋祥兴元年的那些扑朔迷离的变化,百丈岭上一只蝴蝶煽动了翅膀,掀起的飓风吹偏了整个历史。骤然加速的时代大潮前,一切人都变得陌生,一切故事都变得离奇。 那个时代出现了太多不可司议的事,以至于后世很多军事家在研究到福建战役时,对着厚厚的一叠资料,往往会连连摇头。他们弄不明白,为什么福建战役会打出这样一个结果。甚至有人心中涌出“如果我是索都,会如何如何”的想法。 因为从战役谋划和临阵指挥的角度上来看,索都和文天祥的能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换句话说,在双方交战的刹那,文天祥和他麾下的参谋们对于兵法的理解,还是刚刚窥得门径的学生。而索都的指挥能力和指挥经验,都远远超越了文天祥,甚至可以作为后者的老师。 从索都渡过九龙江后种种谨慎的举动上可以推断出,当文天祥率领大军兵困泉州的消息传来后,杀人王索都已经战报上的蛛丝马迹得知文天祥在泉州设了个口袋给他钻,谋划的是标准的围城打援。 这种手段是索都一生所经历的数百次战斗中玩腻了的把戏。当即索都就决定将计就计,一边以小股兵力与诱敌的张元部兴宋军周旋,作出忌惮对方火器,萎缩不前的假相。另一方面,派遣使者赶到刘深营中,密令刘深移师九龙江下游,在已经形成的突破地段渡江,与自己形成犄角之势。 两军之间距离不远,九龙江西岸又尽属大元。只要刘深听从了索都的命令,两支元军就可张开大口,趁着破虏军围攻泉州,无暇分身的时候,重创许夫人的兴宋军。一旦兴宋军被打残,索都、刘深和蒲家兄弟,就可以反包围住文天祥的破虏军,扭转整个福建局面。到时候,非但泉州之围可解,福州、剑蒲,都将暴露在元军的攻击下。 从当时几支人马的战斗力对比来看,索都的布置没有任何错误。遗憾的是,他忽略了自己的老对手张世杰的胆略,也高估了蒲家兄弟对左翼军的控制力。 当刘深的人马刚一过江,许夫人的兴宋军就从鼓鸣山中扑了出来。索都立刻调遣大军从侧面压了过去。三天之后,元军以死伤四千余人的代价打破了张元布置的阻击线,接着在长泰城重创悍将张万安率领的兴宋军二、三两标,震动福建。逼得文天祥不得不临时从围攻泉州的军队中抽调主力,为许夫人的兴宋军提供紧急支援。 眼看着泉州之围可不战而解的时候,棋盘上突然多出了一粒子。张世杰带着两万大军跳过潮州,从海路偷袭了漳蒲。然后,大宋兵马源源不断地杀向了索都背后,克木绵庵,困漳州,将元军的补给线全部切断。 索都不得以,只好令汉军副元帅刘深分兵回救漳州,九龙江畔一场血战,刘深不敌张世杰和杜浒,被迫引军向上游突围,索都后路尽失。 屋漏偏逢连夜雨,左翼军在当地商人的收买下,突然兵变。蒲家兄弟被乱军所杀。腾出手来的破虏军立刻调头西进,三支大宋军队,团团将索都困在中间。无数在漳、泉一带观望的盗匪趁火打劫,组成义勇军前来助战。几番激战下来,索都的防线一再被攻破,不得不收缩到文蒲山一带。 随后,张世杰部渡过九龙江,与许夫人,文天祥一起,将三万元军困在文蒲山东南,一个方圆不足十里的半岛上。背对大海,粮尽援绝,索都数次组织夜间突围,都被联军死死顶了回去。 但从军事角度来分析,扭转了大宋危局的福建战役,破虏军胜得险之又险,十分中有七分为侥幸。但如果脱离军事角度,从福建战役前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上来看,破虏军获胜,索都被困,又是一个必然的结局。 一切还得从杨亮节离开福州时开始说起,比起前线战局的千变万化,一个多月来,大宋行朝上对文天祥态度的变化,毫不逊色。 当国舅杨亮节出使福州回来后,大宋朝庭上立刻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一些言官和随朝世族纷纷上表,要求小皇帝下旨,声讨文天祥和破虏军。剥夺文天祥的一切官职和封爵,并号召天下忠义之士,讨伐此不道逆贼。 出人意料的是,以杨亮节为首的皇亲国戚势力突然调转方向,完全站到了破虏军这一边。先是引经据典,根据王安石改军制,张浚撤厢建军等种种本朝已经有过的先例,论证改变军制乃是丞相的份内职责。然后以破虏军只是将军队结构更加细化,兵制实际上与“将兵制”相差不大的事实,驳斥了言官们对文天祥擅改祖制的弹劾。最后,以诸多战例证明,当时整个朝堂漂流在海上,文天祥一军独秀,功在社稷。纵是有不当举措,也应该忽略不计。 正在辩论双方各抒己见,僵持不下的时候。破虏军进攻泉州,兴兵为宋室复仇的消息突然传来。朝廷上,对文天祥和破虏军的所有指责,一下子变成了站不住脚笑话。 毕竟大宋三百年,除了被冤杀的岳武穆,还没有一个“逆贼!”、“奸佞!”,曾经试图为皇家复仇。 消息在民间不胫而走,军中低级军官,对破虏军在前线浴血奋战,朝庭上不发兵助战,反而拖破虏军后腿的行为,议论纷纷。 而坊间巷里的流言,更是对朝庭目前的举止充满鄙夷。一时间,外界非议之声四起,无论文天祥是否有造反的企图,在世人的议论中,都变成了朝庭步步紧逼,试图逼一个忠直之臣领兵造反的事实。 无形的压力面前,很多言官自动闭上了嘴巴。庭议上,向来不介入朝廷争端的禁军统领凌震,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根据实际战例,论证了文天祥改变军制的好处,及其对眼下抗元战争的现实意义。 凌震一系的介入,让几个坚持说文天祥大逆不道的官员和统军将领措手不及。顷刻间,朝中舆论调转方向,把一顶顶高帽子,戴到了文天祥和破虏军头上。 原来大逆不道的行为,都变成了当机立断。不报朝庭,擅自改变地方治政方式的罪名,也变成了事急从权。 很多不明就里的人目瞪口呆。只有张世杰、苏刘义等少数核心人物,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因为什么。 外戚集团的突然变卦不难理解,两大船的金银细软,还有大把的大元交钞,足以让他们将黑的说成白的。 但凌震的态度,却代表了杨太后、陆丞相和小皇帝的意见。就是无论如何,要把破虏军,拉回大宋这条船上来。 文天祥在福建的战绩和民间声望,让朝堂上的有识之士很快认清了这样一个事实。把文天祥说成逆贼,未必能动摇得了他于天下豪杰心中的地位,也未必威胁得了破虏军的生存。但离开了破虏军的支持,朝庭却未必能生存得下去。 至于拒绝支付火炮和钢弩的错误,被自动忽略。在仔细考虑到民间舆论和文天祥可能进行的选择之后,张世杰做了一个冒险的决策,出兵配合破虏军,打通广州到到福州的通道。 为大宋皇室复仇,是每个大宋臣子的义务。拿下泉州的一方,在将来的争执中,就占据道义的制高点。 打通了福州到广州的通道,火炮和钢弩的秘密,破虏军就不能独享。同样是拱卫大宋皇室的勤王人马,克敌利器也应该见者有份。 抱着各种目的,一盘散沙般的各路勤王人马,再次站在了张世杰的令旗下。从泉州兵败后,就除了嫡系数千江淮劲卒之外再调不动一兵一将的张世杰立刻如鱼得水,迅速布置了绕过潮州,直取漳浦的战略。 福建局势,一瞬间逆转。 “天亡我也!”杀人王索都在最后的日子里对着苍茫的大海感叹道。 他不知道,亡他的不是天,而是人心,大宋百姓的复仇之心。是对刽子手的仇恨,让大宋行朝隔阂甚深的几方势力,出乎意料地团结了起来。而团结起来所爆发出的威力,照亮了整个迷茫时代。 “文丞相武不及张公世杰,谋不及陈公宜中。时敌我双方,智略超乎丞相之上者比比皆是。然丞相始终能因势力导,终操胜券。时也,运耶?盖其眼光独到,目光已超越历史尔!”史学家在五十余年后,如是记载。他认为,文天祥当时能使出引导舆论、贿赂双方官员、截杀信使制造消息不对称等诸多后世兵家口中的经典辅助手段,是因为,其高瞻远瞩,目光超越了历史,直达未来。 他的观点受到很多人的追捧。但那些参加过福建战役的老兵却不这么认为。 “文丞相没有超越历史,他恰恰融入了历史当中,知道那些挣扎于历史大潮中的普通人,他们最需要什么,追求着什么!” “因此,他和大伙一起创造了历史。” 合围 (二 上) 合围(二上) 蓝天白云之下,几面宋旗,在泉州城头慵懒地垂垂卷卷。 城门大开着,昔日繁华的街道上却没有几个人走动。路面上冷冷清清的,看上去令人有些渗得难受。偶尔在巷子深处响起一声犬吠,附近街道大大小小各种犬类立刻操着不同地区的方言,“汪、汪、汪、汪”叫个热闹。寥寥的行人马上像暴风雨来临般,瞬间失去了踪影。沿街的窗子和门以最快的速度关闭,吡哩吧啦地,比军队的脚步还整齐。 过了好一会儿,犬吠声停了。空气中,没有任何怪异的味道飘来。临街的窗子,又“悉悉嗦嗦”地开了一条小逢,一双双闪着不安的眼睛从缝隙后看出来,老鼠般四下扫视。试探几回,才哆哆嗦嗦将门窗打开。 街市又恢复正常,刚才消失了的人,又变戏法般凭空冒了出来。挑三拣四地搜罗着生活的必需品。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该死的狗!”坐在柜台后的掌柜的擦着脸上的油汗骂道。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失言提一个“死”字,连连向地上吐着吐沫,跺着脚,试图把这不吉利的字眼彻底抹掉。 买货的客人,怜悯地看看神经兮兮的掌柜,摇着头出门。 “死”其实并不可怕,就像蒲家兄弟,风光了大半辈子,虽然到头来稀里糊涂被属下砍了头邀功,几百万家资也被人送到了破虏军中当见面礼。但毕竟是个短痛,两眼一闭,家人朋友血流五步的惨状根本未曾看见。 可怕的是等死的心情。军爷们开关献城已经十几天了,如何处置泉州,文大人那里还没有个说法。对城市的围困虽然解了,但城外还有破虏军一个标人马虎视眈眈在那里看着。海港中,方家和破虏军水师,还牢牢地把守着出海口,不许船只进出。 最让人心里不安的事情还在后头,最近几天,接连有丞相手令传来,把左翼军水、陆将士,一拨拨叫到城外整训。偌大个泉州,只留了百十个差役,负责救火防贼。 “怕是要屠城吧,不知几时封刀!”有胆小者缩着脖子如是想。越是怕,还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听逃难的人说,蒙古人屠城的时候,通常可都是把有武器的人先骗出城外去。泉州人杀了大宋皇家三千余口,这血海深仇,又岂是蒲家老小的命可偿还得完的。 早知道这样,不如跟他们周旋到底。有人在绝望之余,后悔地想。如果不杀了蒲氏兄弟,说不定还能跟破虏军博上一博。但转念一想,连百战百胜的索都都让文丞相设计包了饺子,大伙跟在蒲家身后,顶多是个热闹,到头来还是难逃一劫。 也有豪不在意的,该吃喝吃喝,该逛街逛街。一边享乐,一边煞有介事地分析说,文丞相是最公正的,对商人也最体贴。不信,有他治下的福州、邵武、宁德等地的例子为证。那里的不但税收低,而且只收一次税。凭借着大伙称为“税花”的完税凭证,货物可以畅通无阻地从东头走到西头。 可心宽者毕竟还是少数,并且多是纯正的汉族商旅,家业基本不在泉州的。大多数城内的居民们在几天内凄凄惶惶,有的人家甚至自己预备了毒药,就等屠城令一下,立刻阖家赴死。文丞相公正,这话不假。但公正的意思是双重的,对好人不枉,对做过恶的人却也不纵。当初杀尽赵姓归元的时候,虽然是蒲氏兄弟带的头,可大小世家宗族,有几个能保证自己手上没沾血?阖城商号,有几家能保证没趁火打劫,抢过那些被杀者钱物的? 抱着万分复杂的心情,人们期待着,观望着。企盼着什么事情快些发生,又唯恐发生些什么。 城门处,远远传来清晰的马蹄声,一队骑兵冲了进来。紧接着,三个身穿大宋袍服的官员,在士兵的护送下,乘马走进了城内。 “是兵,是,是,是……官!”终于有人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和队伍的规模,如蒙大赦般欢呼一声,将官员入城的消息传播开去。 古人云,民为羊,官为牧。牧人来了,羊群就避免了集体被宰杀的命运。至于会不会有一两个倒霉的肥羊被拖出去,蒸了下酒,那是后事,暂时管不得了。 顷刻间,新任太守大人的名讳、履历、嗜好,被好事者打听出来,以最快速度送到城中各大家族长者的书案旁。人心初定,大伙这才明白了,破虏军怪异的举止,似乎有不愿扰民之意。 “新任太守姓陈,祖籍居然就在咱们南安,是文天祥的同榜进士,放过一任知县,是个出了名的好官儿!”有人回忆着入城时,那张古朴清瘦的面孔说道。 旁边的人立刻补充出陈龙复不肯迎合朝中权贵搜刮民财愤而辞官的故事,仿佛他就是陈龙复的同僚,亲眼看了其作为一般。 “跟太守大人同时入城那个胖子,好像姓杜,是丞相府财务主管,领的是户部员外郎的官衔,现在改乘财税总长。好像出身商闾,家财被元军夺了,才投的破虏军!”有人也打听到了杜规的底细,献宝般汇报。 这个消息让聚在一处的商人们悬了好些天的心又安宁了几分。干一行,通一行的人情。杜大人既然做过行商,应该懂得商家的苦楚,不会因为出身问题看不起大伙,更不该让大伙过分为难。 “那个扳着脸,看上去很冷,很结实的大人,姓刘,名子俊。领的是参军衔儿,主管丞相府内政司,负责监督各级官员,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一年来,已经有好几个官吏不小心栽在他手中,给锁了去矿井里当苦力!” 刘子俊的名号一报出,把大伙刚刚放松的心又给扯到了嗓子眼。刘阎王的名号,可是远近皆知的。好端端的把他派来,不知丞相大人安的什么居心。 “唉!我听说,各地官员,都是当地各士绅们自己推选的。惟独泉州,丞相大人亲自派了官员来,并且都是他的嫡系!”有人叹息着摇头,心里涌起不祥的预兆。 有道是“官字两张口,长短说不清。”自古商人遇到官就没占过便宜,况且自己这些人理亏在先。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议论了一晚,串通了半夜,第二天上午,几个城中望族家长和商号会长穿上不知道何年何月捐来的大宋官衣,拿着名贴,来到了泉州府衙门。 此时也顾不上你信上帝他信真主,彼此之间教派不同,教义有差别了。齐心协力保住阖城产业,把损失降到最小为目标。陪上笑脸,塞足红包,肯请侧面门房向老爷们通传。 不多时,门子回来了。讪讪地把红包丢回了众人手上。 几个士绅登时心里敲起了小鼓,彼此以眼神互视,交流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七品官服,卷曲胡子的人站出来,用标准的官话问道:“这位爷台,难道太守大人今天没空么!” “太守大人在大堂,让你们径自进去。文丞相令,收百姓红包者,每两杖十,苦役三个月!”门房悻悻地说道。看来是收红包的事情被新来的大人拆穿了,刚刚挨了训斥。 “不关爷台的事,是草民等无知,硬塞到爷台手里的,我自去分说,自去分说!”卷曲胡子赔着笑脸说道。心中对太守大人的好感立刻多了几分,一边向正门挪动脚步,一边观察起府衙的气象来。 衙门还是那个衙门,差役也是那些熟悉面孔。只是换了个主人,立刻换了幅风貌。正门口的当值的两个旗牌把以往那幅凶神恶煞的面孔收了,见了有人过来,居然主动打起了招呼。 “尤老爷,麻老爷,利老爷,田老爷,你们几个有事么!”左首的班头拱着手,不习惯地问候道。 “这,这,是,是刚才从侧门通报了,太守大人让我们去正堂!烦,烦劳孙头儿再通报一声!”几个士绅更不习惯当差的跟他们先见礼,结结巴巴地回道。 虽然平素里,士绅们的地位远远高于官差,买来的官职位也高于这些旗牌,甚至能驱使官员和军人为他们奔走,但那都是暗中的行为。明面上,大家还照顾着官场的威仪。眼下全部礼仪调了个,尊卑乱了,众人顿时觉得手足无措。 “太守大人,参军大人,关税总长大人,都在里边。几位径直进去就是了!”姓孙的班头客气的说道。心里暗骂太守大人胡闹,威信威信,官府在百姓眼中的信誉,全在这隐含的威压里边。没了威压,那什么镇唬那些多事的百姓去。蒙古人只认钱,不认礼法,已经够乱了。换了破虏军,居然连钱也不认了,把衙门弄得跟集市般,百姓只要不携带武器,想进就进。 几位士绅愈发不习惯,看看两个旗牌熬得通红的眼睛,明白他们肯定也是昨晚才被迫接受的新规矩。拱了拱手,慢慢地向内走去。 衙门两侧虎视眈眈的差役全撤了,户、工、刑、刑四房和市泊司的大门敞开,已经有百姓来来往往。里边的从员都换了新面孔,远远看去,一个个笑眯眯的,说话也透着随和。几个外地来的海商刚刚从市泊司领了水引,兴高采烈地拿着正向外走。见了几位城中有名的大商号掌门,赶紧上前打招呼。 “尤老爷,麻老爷,您亲自来领水引?”一个常跑倭国的商人,笑着问道。 “我们想见见太守大人,问问朝庭有什么政令。”卷胡子尤老爷停住脚步,笑着还礼。趁人不注意,低声探询道:“郑大当家,怎么样,他们允许你出海了。交多少抽头!” “嗨,我白担心了好几天。这抽例(关税比率)比原来还低,如果有地方完税的印花凭证,还可以酌情再减。就是细了些,不同的货抽的比例不同。我是向外贩铁器成品的,免税!”姓郑的商人高兴地说道,把手中一个布包样的东西,向大伙炫耀着晃了晃。“他们还给了我这面旗子,说是大宋朝国旗。出海时挂在船上,如果被谁刁难了,破虏军水师会为我撑腰!” “有这等好事儿!”几个士绅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们都是一会之长,名下产业不少,海船业有十几条。平素给蒲家上着供,上交完给朝庭的抽例,还能剩下不少红利。如果宋朝的市泊司真的改了税收制度,像郑姓商户所说,他们每家的产业都要受到冲击,是福是祸,还要等到看到条列细则,才能算得清楚。 “当然了,听说福清那边的市泊司,早就有这规矩。文丞相啊,公道!早知道这样,咱们早献几天城好了!”几个路过的海商大声附和。 “嗤!”几个士绅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径自向前。他们的家业大,背景复杂,看的东西多,不会像小商家那么容易被眼前利益所诱惑。 水师给商队提供保护,好像是尤老爷故乡那边的规矩。尤老爷年青的时候听自己的父亲说过。不过,他知道,自己的家族好像在故乡很不受欢迎,财产不在官府保护范围之内,所以他们才不远万里在大宋落脚。 而不同货物,按不同比例抽税,好像是霍鲁穆斯那边的规定。大宋的市泊司也曾试行过,后来官员们嫌统计起来过于麻烦,才改成了无论任何货物,都按统一的比例抽税。 “尤,尤先生,看来,文丞相很了解海商的心思呢?”临进大堂,走在后排,白布包头的麻老爹,拉了拉尤老爷的衣角,低声说道。 看看静悄悄的大堂,和堂内埋头于桌案上审阅文件的三位大人,尤老爷心中也多了些忐忑,回过头,望着麻姓士绅的绿眼睛说道:“穆罕默德先生,您说,咱们这次来,机会合适么!” 几位穿着官服的商人相顾茫然,谁也不知道一步踏进去,等着自己的命运是什么。许久,跟在后边的利老爷轻叹着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进吧”。 语罢,迈步,率先走进了大堂,白腻的后颈,被上午的阳光一晃,露出两排细细的金毛。 合围 (二下) 合围(二下) 大堂内没有差役,三个新上任的老爷各自一桌一椅,自顾忙着。 尤老爹小心翼翼赔了个笑脸,试图上前先打个招呼,又怕打扰了大人们的公务。脚步几次移动过了大堂中央,又讪讪地退了回去。 按大宋惯例,老爷们处理民事,应该在二堂。处理刑狱、诉讼,才会在大堂端坐,并且敞开大门允许人围观,以示处理得公正廉明。如果是知交故友前来访问,自然要安排在偏厅落座奉茶。 尤老爷等人既不打官司,也不告状,与陈龙复等人亦无交情,想找句开场白也无从找起。一时间,干在了大堂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惶恐的时候,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两个挎着刀的兵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趴在左首官员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还没说完,就听那左首的官员“啪“地一拍桌案,大声骂道:“既然是大元的义兵百夫长,还罗嗦个什么,拖出去,直接砍头了事!” “得令!”两个士兵躬身施礼,小跑着出了大堂。一会儿,外边就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喊冤声。随着一通催命鼓响,喊冤声悄然平息。几个士兵将一个盖着白布的托盘呈了上来,边缘处,湿淋淋地红了一大片。 众豪绅的脸一下子就失去了血色。 商人向来都喜欢弄件官衣抬高自己的身份。一来便于跟地方官员行贿受贿时讨价还价,二来官职对地痞流氓和税吏帮闲也有一定威慑力。所以在蒲家兄弟把泉州献给蒙古人后,城里的豪绅们大小都捐了蒙古人的官职。像尤、麻、利、田、赛这些家族产业比较大的,捐的身份何止是百夫长。尤老爷清楚地记得,破虏军未入城前,利老爷和田老爷的正式官衔都是大元千户,麻、塞两位老爷和自己更高,领的义军万户的虚职。 尤老爷低着头,只觉得一颗心普通普通,几乎跳出了嗓子眼儿。凭借服色和对大宋官制的了解,他约略能估计出面前几位大人的名字。坐在中间那个埋头公文中,对一切不闻不问的应该是知府陈大人,右首笑眯眯奸商模样的,就是户部员外郎,负责市泊司和大宋所有关税事务的杜规杜大人。而坐在左首那个几句话就要了一条人命的,非传说中的刘阎王莫属。 只恨自己这伙人鬼迷心窍,不肯好好在家里藏着,知道刘阎王的名号,还主动送到他面前来。这确确实实是自寻死路了,想到这,尤老爷一双膝盖再也硬不起来,普通一声,跪了下去。同来的豪绅见尤老爷突然下跪,不及思索,接二连三跟着跪了一地。 埋头于桌案的陈龙复偷偷笑了笑,慢吞吞地抬起头,故作惊诧地问道:“下跪都是何人啊,难道你们有冤情,需要本官为你们做主么?” “不,不敢,草,草民,草民……”一向能说会道的尤老爷结结巴巴,半天也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片刻功夫,汗就淌了满脸,苏绸官衣湿淋淋的贴到了后背上。倒是同来的利老爷胆子大,拦住尤老爷话头,用略有些生硬的官话说道:“我等是城中住商,代表阖城商号,专程前来拜会大人,听大人对我泉州商家有何教诲而来!” “噢,几位父老倒也有心!”陈龙复将身前文卷向侧面推了推,淡淡地口吻,听不出来是讽刺还是嘉许。 “不,不敢,草民尽分内之责而已!”利老爷大声答应,趁机挺直了腰,把官服上的图案露了出来。 陈龙复又笑了笑,仿佛刚刚注意到众人今天的打扮,语气一下子变得十分客气,笑着打了个手势,说道:“原来大家都是功名在身的,本官疏忽,快快请起,来人,看座!” 侧堂内,闻声跑出了三十几个带着刀的武士,七手八脚抬来十几把椅子,放在了众乡绅的侧后。利老爷闻言欲起,耳畔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回头,看到旁边的大食人赛义德不停地给大伙使颜色,眼角抽了疯般向刘子俊座位方向乱挑。 头顶上犹如一盆冷水泼下,利老爷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心中暗骂堂上的陈龙复心肠毒辣,居然以笑脸杀人。刘阎王就在侧面盯着,如果自己这伙人承认了有大宋官职在身,少不得要给大家安上一个不为国尽力的罪名。 “大家都是大宋同僚,焉有给本官下跪之礼,来人,快把他们给我扶起来!”陈龙复面色一沉,指着众人喝道。 “有!”武士们答应一声,快速走到众豪绅背后,伸手欲拉。吓得众人连声哀告,死也不肯从地上起来。 最胆大的利老爷的十分魂魄吓走了七分,一边叩头,一边慌不急待地解释到:“不,不敢。草,草民等的功名,都,都是捐来的。当,当不得真,无,无论是,大宋,还,还是北元!” “诸位这就不对了吧。既然身上穿了大宋官服,就是大宋的官员,纵是不能为国效力,也没有转身再换一身大元官服的理由。大家都是商人,都知道诚信二字。当了大宋官员,就等于把这条命卖给了大宋。转眼再卖给大元一次,难道在这泉州城内,一份货,还可以同时卖给两家么?”杜规的声音不高,却句句都卡在理上。 众人红着脸转过头去,看到杜规肉乎乎的小眼睛,射出刀一样的精光。想想几年来所作所为,无论从官方角度讲,还是从商家角度而言,的确都上不得台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支唔着,把目光全部寄托在带头的几位士绅脸上。 “这,这,这本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大人勿怪,勿怪!”想了半天,胡商赛义德终于想到了一个自以为合适的说辞,赔着笑脸哀告。 陈龙复笑了笑,沉吟着没有说话。他本来就没打算难为这些商人。跪在堂下豪绅中,色目、穆斯林、法兰克,各族商人应有尽有,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家园被别人占了都不在乎,要求他们为大宋尽忠,那本来就是不切实际得妄想。但今天要不把这些人的气焰打下去,保不准将来他们在蒙古人的威逼利诱下,再惹出什么乱子来。所以他才放手,任刘子俊和杜规这两人施为。 “好个一时糊涂!”见杜规用话把大伙挤兑住了,刘子俊知道接下来该自己登场,冷哼一声,端起茶杯,重重地放到了桌子上。“诸位一时糊涂,就帮着蒲家兄弟杀了大宋皇室三千余口。不知道下次蒙古人再来,这一时糊涂,会不会成为诸位在蒙古人面前的借口呢。如果城外蒙古兵势力大了,诸位会不会再来个一时糊涂,要了我等性命,然后把藏在家中的北元官服穿起来,到新太守面前邀功呢!” “我想,这也是难免的吧。做商人的,最怕昧良心。做过一次昧良心生意,下次肯定还会去做!”杜规的话,句句透着对众人不守信誉的嘲弄。 “大人,大人,草民们的确捐了官,就是为了行走方便,当不得真哪!”吓破了胆子的尤老爷大声喊道。心中最后一丝底气也被吓走,趴在地板上,头磕得咚咚直响。其他豪绅也气焰尽失,或者磕头如蒜,或者瘫倒在地上,就像一头任人宰割的羔羊。 陈龙复叹了口气,慢慢从桌案后转了出来。扶起众人,一一把他们按到了椅子上。 凭心而论,当这个泉州太守,他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但既不能在文丞相面前出谋划策,感受那种运筹帷幄的味道,又占用了好多在报纸上对政敌口诛笔伐的时间。但禁不住文天祥“威逼利诱”,只好来做破虏军占领区第一个地方大员。但同时陈龙复心里也明白,经营好了泉州,破虏军就有了一个稳定的资金和物资来源,产品能尽快送出去,前线的将士们也能更快地武装起来。退一万步讲,即使与北元之间的战事一时半会儿无法明朗,握住了泉州,也想到于握住了整个大宋的钱袋子,行朝那边,文丞相这一系的人说话的声音,也就可以更理直气壮一些。所以打、拉、威胁、安抚,种种手段,在上任之前,已经在他心中反复演练,终归只为了一个目的,把这个商港经营好,让前方的文丞相没有后顾之忧。 “大人,大人面前哪里有我等的座位!”几个商人惊魂初定,颤颤微微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惶恐地说道。 “但坐无妨,破虏军治下,已废除了跪拜之礼。若是中国人,除了天地祖宗,任何人无权受你跪拜!”陈龙复摆摆手,郑重地说道。“只是诸位这身大宋官服,还是不要穿了,刘大人身负监察百官之责,见不得有人穿着官服,却不肯为国尽忠的作为!” “那是,那是!”众人慌不急待地答应着,陈龙复要求什么,他们就答应什么,说话已经不再经过脑子。 “至于诸位藏在家中的大元官服…….” “脱,脱,回去我们就将它找出来,烧了,对烧了!”众人七嘴八舌地答道,唯恐答得晚了,引起陈龙复的不快。 “唉,脱与不脱,还要看朝庭的意思!”,刘子俊盯着众人的脖颈,冷冷的说道。 “大人这话怎讲?”几个捐得职位较高的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下来,硬着头皮问道。 “子俊,子矩,何苦为难他们,他们也是兵威面前,一时失足。”陈龙复回头,对着刘子俊连连摆手,示意他不要逼人太甚。 “陈大人,难道你忘了临来之前,朝庭上的争执!”刘子俊丝毫不给陈龙复面子,铲除内奸,是他的职责,陈龙复纵是主官,也无权插手。 “莫非,莫非皇上,皇上不肯放过我们!”几个商人诚惶诚恐地问道。想想诛杀赵姓阖族哪个血夜,汗珠子一个个从额角向下掉。 事实在那明摆着,没有自己这些人支持,蒲寿庚没有胆子敢闭门不纳行朝入港,也没胆子敢将赵氏和支持行朝的人全部杀光。 “唉,尔等应知,文丞相宽宏大度,既然左翼军已经献出了泉州,蒲氏兄弟服诛,文丞相也不欲追究尔等帮凶杀戮赵氏皇族之罪。已经在朝庭上据理力争,把大伙保了下来。但诸位做了大元的官,从贼的证据,却在泉州官吏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陈龙复故意放慢了说话速度,眼神不住地漂向刘子俊。 “大人,我等可是捐的官,没实权的啊!”豪绅们急切地替自己辩解道,走到刘子俊面前,连连作揖,“大人,北元除了要我等交钱,可没给我等任何权柄。这从贼之举,也是无奈啊!” “这么说来,是蒲氏兄弟逼着你们输绢买官的喽!”杜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上去宛如天籁。 豪绅们立刻找到了知心人,几个机灵的豪绅立刻冲过去,对着杜规不断地作揖,“是啊,是啊,我们是被逼的。他蒲家强买强卖,欺行霸市!” “是这样啊,不知道蒲家高价卖出的官员文凭,都是什么价码!”杜规笑得脸上的肥肉直抖,顺着众人的话头问道。 “不等,按品级。大概是义军百夫长值一千两,千户值一万两,万户十万两以上。蒲家兄弟说,泉州富庶,所以行情高。但我们都知道,福州王大人那边,价格比这低得多,还给返扣!”赛义德站出来,大声禀报道,竭尽所能地败坏着蒲家兄弟的名声。 “噢,既是这样,本官想让你们退货,你们可否愿意!”杜规笑着替大伙想了一个脱身的办法。 “愿意,愿意,一切听大人安排!”众人听说可以逃避朝堂追究,哪还管宋朝官员如何退得大元官职文凭,连声答道。 “只是这退官之法,和普通退货不一样。退货,要返还你们银钱,退官么?本官无法返回大家银两,却需要大家再把清单上的职位再买回去!”杜规笑得一身肥肉乱颤,从桌案上拿出一份官职名册来,捧到众人面前。 陈龙复摇摇头,背着手走开了。他知道这个一肚子精灵古怪的杜规,又想了什么坏点子。反正杜规正在进行的事情,和自己所想的并不冲突,所以他也不去干涉。 豪绅们翻开着写着自己名字的清册,还有名字下那一笔笔功劳,惭愧地移开了目光。老实说,蒲家兄弟还算公道,大伙为北元做了哪些“贡献”,基本上都记录在案。白纸黑字,这让大伙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还是赛义德机灵,大手将名册一捂,涎着脸说道,“大人请给我等指条明路吧,我们听您的。如果能把名字从这清册上买回来,我等愿意倾尽所有!” “倾尽所有,那亦不必!”杜规眯缝着小眼睛,计算着众人承受能力,“这样吧,你等当初花了多少钱买了大元官职,就再花多少钱,把官职文凭退掉。咱们按老帐,童叟无欺!交上一笔钱来,我就将这清册上的名字,抹去一个,如何?” “这?”所有人愣在当场。几个买了“大元义军万户”官职的豪绅,面色变得死灰,仿佛有人拿刀子割他们的肉一般,连嘴唇,都痛成了青黑色。 “难道,这个价格不公道么!”杜规笑着问道。 刘子俊恰到好处的咳嗽的一声,抓起面前的火签,慢慢地把玩。 “公道,公道,小的马上命人回去取交钞,不,现银,足色现银!”几个只买了百夫长官职的人,跳跃着答到。原来懊恼官职低微,现在庆幸自己官职足够小。 “你们呢,尤老爷,麻老爷,赛老爷!”杜规捧着清册,一一对号,仿佛早就认识几个老爷般。“你们家族中,买官的人不少啊,嘶,这样吧,我买一送一。千户以上的你们赎回去,每赎一个千户,我白退一个个你!” “大,大人”尤老爷擦着头上的汗,躬身领命,“大人英明!” “我这人经过商,知道大伙的苦处。如果元军有本事打回泉州,诸位尽管投降。领他们的官职,替他们做事。破虏军回来后,我再帮大伙办退职手续,童叟无欺。还是这个价,咱们一回生,而回熟!”杜规笑吟吟地合上清册,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座位前的书案上,泉州的产业、府库、市泊,无数帐目等着他清理。破虏军的军械、帐篷、铠甲,无数开支,等着他去平复。杜规知道,有了这笔钱,弩弓和火炮的装备速度就会加快一些,久经战乱的福建,也能尽快走向正轨。 至于身后看自己的那些带着仇恨和鄙夷的目光,杜规顾不得,也不在乎。 合围 (三 上) 合围(三上) “诸位,本官这里,也有一些东西,想卖给你们。不知道大伙感不感兴趣”,见杜规把豪绅们敲诈得差不多了,陈龙复轻轻用手指扣扣桌案,笑着问道。 几个豪绅立刻软软地蹲在了地上。 杜规搜求的那一笔,已经让他们心痛欲死。陈龙复此时如果再拿出点把柄,巧设点眉目,今天不用走出这个大堂,已经有人要倾家荡产了。 “大人饶命,我等,我等实在已经拿不出钱来了啊!”赛义德爬到陈龙复脚边,抱着桌子腿哭道。千里迢迢来到大宋,就是听说这里战乱,蒙古人钱多人傻,可以让自己混水摸鱼。谁料到没等摸到鱼儿,先把老本赔进了一半。 “大人,我等的确没钱了。如果大人继续索求,草民宁愿被押赴法场!”尤老爷磕了几个头,梗着脖子说道。 杜规宰他,宰得虽然痛,但是在理。自己作为商人,做的那些事情,的确超出了商人的道德低限。所以,他忍了。但陈龙复在杜规将大伙宰了一刀后,还要再补一刀,让他惊恐之余,索性豁了出去,耍起来了无赖。 “是啊,是啊,我等实在没钱了,请府台大人垂怜啊!”一干豪绅带着哭腔回答道。本以为献了城可以逃脱罪责,谁料到献了城,还要倾家荡产。 “我卖给你们这些东西,不要现银。换俺们泉州的句话说,是想拉你们入个份子钱,一块儿做笔大买卖!大伙有兴趣尽管听我把话说完,没有兴趣么,本官决不强留!”陈龙复见大家的表现,知道自己的意思被误会了,笑了笑,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 他的目标更长远,杜规抢了先,同时也为他探明了各个商家的实力。这让他对心中的计划,更多了几分把握。 “如此,我,我等愿闻其详!”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田老爷走上前,拱手说道。他是个布商,家里开着纺织作坊。为了采购新式机械去过邵武几趟,对破虏军的政策多少有些了解。文丞相一向重商,既然杜大人已经答应帮大伙脱罪,那此刻陈大人说的事情,应该不是再想搜刮大家。 况且陈龙复是南安人,泉州归属大宋以来,就是第一商港。港里人经两百多年熏陶,多少都有些商业敏感度。如果他说买卖有钱赚,凭借他一朝进士的头脑,和一地太守的官府背景,只要破虏军不被击败,这笔买卖肯定不会让大家亏本。 “蒲家名下,有一百二十余艘商用大海舶,还有半支大宋舰队。这些船,破虏军水师看不上眼,只征用了不到四十艘。剩下的百余艘,我想挑拣大的出来,作为股本,加入大伙的商号,一块儿跑水路。不知哪位商家能把这些船吃得下,或者,哪几位联手,可以把这些船吃进一部分。至于航海所得么,扣除税收,官府愿意根据投入比例占股!” 几句话,如霹雳般把大伙惊呆。如果说刚才大伙的心情如坠地狱的话,此时,众人的心情就仿佛飞到了云天之上。 泉州通商海外六十余国(地),素有“涨潮声里十万商”的美誉。海洋贸易,最为赚钱。每年趁着季风从泉州出发,一路上将漆器、丝绸、刺绣、茶叶向流求(台湾)、麻逸(马尼拉)、渤泥兜售,然后带上各地特产,经麻古喇、小天竺各国(孟加拉湾)、锡兰,到大天竺的加祖拉特,买上胡椒、印度布(印度棉花比中国棉花绒长,所以布质软而优),紫檀、樟脑等、珍珠、金器(黄金艺术品),然后沿途兜售回来,一个来回,每船至少能赚万余两,若本钱足,机会好,赚上三、五万两也非难事。 蒲家之所以兴旺发达,完全是因为他们兄弟凭借贿赂当朝重臣,爬上主管泉州水师的高位。然后利用水师的船舶资源,大做买卖,中饱私囊。 但普通商户,纵是向尤老爷、田老爷这些绝顶豪门,也就是有十几艘船。一些小商人,甚至几人搭伴,租了人家的船跑买卖。放眼东南沿海,眼下能将生意做到蒲家这么大的,只有第一个去流求拓荒的苏家、和海盗方家。 所以众商经常扼腕,叹息大好商机从眼前飘过。如今陈大人说肯把蒲家舰队的大部分船舶分给众人,凭借众人的能力,和泉州的地理位置优势,几个来回,今天被杜规刮走的钱财,就可以赚回来。 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结结巴巴地问道:“大人是说,官府只参股,不干涉我等如何经营!” “嗯,只参股,你等自己经营,愿意跟谁做买卖做买卖,只要不卖违禁物品,不偷税,官府概不干涉,只管分红!”陈龙复点点头,轻捋着胡须答道。 “我,我等向北方贩货,也行?”尤老爷又来了精神,试探着问。 邵武的铁器、木器和一些新奇物品,在杭州、大都的新贵中非常受追捧。如果陈大人允许大伙跟北元做生意,纵使不跑外海,每年短途贩货,也能赚个盆满钵圆。 “也行,不但可以,官府还会定期向尔等采购北方粮食、矿石、马匹、牲畜,不问这些物资的来源!但如果让刘大人查出来,尔等有暗中勾结北方,替他们做探子的行为,哼,哼!”陈龙复的面色由暖转冷,刹那间,浮上了一层寒霜。 “不敢,不敢。我们在商言商,在商言商!”尤老爷连连点头,计算着自家能拿出的股本,两眼渐渐开始放光。 “不知大人要占几成股本?”田老爷将身边的人向旁边推了推,双手已经撑到了陈龙复的桌案上。两旁的武士试图阻止,陈龙复轻轻摇了摇头,命令他们退了开去。 “按船折价,你们组成多大联号,能吃进我多少条船,就按船价算我几成股本!”陈龙复的回答简洁明了。 这是他早已计算好的答案。商人们重利,并且对官府出自本能地不信任,所以他们不会任由官府当大股东。双方合资,只要有可能,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拿出钱来,争取主导地位。 而利益的诱惑是无穷的,拿出的钱越多,商人们越想吃下更多的船只。沿海六十余国,船越多,能到达的地方越多,带的货物越全,利润也越大。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形成一条金银打造的锁链。 当官府和商人们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后,就不愁他们不向破虏军效忠。 “我们几家,还有我们的几家亲戚,买,不,接受您十艘海舶入股。总股价,算这个数!”田老爷用肥肥的屁股将身后的人尽量顶远,不分尊卑地把手指伸进陈龙复袖子。 陈龙复摇摇头,用手指了指在一边拨打算盘的杜规。“具体买卖,跟他去谈,我不管细节!” 众人看看杜规,一哄而上。 “我要十七艘,两千料海船!”利老爷冲上去,排在众人前面大叫道。 “你,有那么多资金么?”杜规看着眼前这个色目人的混血儿,不信任地问道。色目人在北方仗着跟蒙古人关系好,商业信誉一向很差。想起一些往事,不由得杜规不做些提防。 “我以城外,三个田庄的地契做抵押!”利老爷被杜规看得心头火起,生气地叫道。 “我要二十艘,以水田,纺织作坊,酒楼,茶场做抵押!”又一个豪绅跑过来说道。一时间,人们算计着自己,亲族,好友,能拿出来的所有财富,拼命地向前涌。 “所有的船,我全要了,大家不要挤!”大堂内,猛然响起一声大喊。尤老爷气喘吁吁地说道,仿佛刚刚跑过几里路,全身上下都是汗水。 众人惊讶地回过头去,不敢置信地望着尤老爷挥动的双手。 “我,以家族信誉担保。我没有说谎。大家把船分了,实际上赚得更薄,货物也经常冲突,不如拿出钱来,做个大商号,百家联号。把这些船全部集中在一起,从天方,一直把声音做到倭国去。”尤老爷兴奋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商业帝国的诞生。“我们联营,带得货不会重复,多设几条航线。这样,我们就可能比以前的陈家、现在的蒲家、苏家做得更大,赚得更多!并且我们还可以租船帮别人带货,给水师钱,雇佣他们给咱们护航!” 这是在他故乡,一些商人常用的方式。但在这里,还属于新鲜事物。有人低头沉思其中利弊,也有人不屑地打击道:“谁信你,再说,一百多条大海舶,咱们的钱也凑不出那么多!” “可,可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尤老爷跳起来,退下手中的戒指,“我们尤家,全部家产都可以押上去。你们谁相信我,相信我咱们就一起干!” 众人迷惑地看看发疯了尤老爷,盘算着各自的心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相信你!”门外,有人应了一声,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笑着走了进来。 合围 (三 下) 合围(三下) “上帝,难道是狩猎女神!”利老爷悄悄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在泉州经营多年,东方女性他见得不少。但一个个都像拂风弱柳一般纤细,惟独眼前这个女子,身披了件大红披风,脚踏了包了铁头的双牛皮小靴。黑夹袄,金束冠,亮银色的连环甲被身后阳光一映,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目眩神摇的美。 “夫人,您怎么来了?”陈龙复从座位后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兴宋军损失过重,奉丞相命撤下修整。我跟着到泉州来,处理一些陈、许两族的家事,顺便找杜侍郎,补充一批军用物资!”许夫人笑着与陈龙复见礼,从贴身女兵手里接过一份文书,放到了杜规面前。 众豪绅终于明白来的是谁,心中忍不住一阵狂喜。 若问蒙古人治下,福建省的第一富豪是谁,自然非蒲氏兄弟莫属。但是在蒙古人没南下前,蒲家财富,却连兴化陈氏家族的一半都赶不上。 陈氏家族在康王南渡之前,已经通过引种占城稻,成为周围数一数二的富户。后来又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凭借经营粮食与布匹,垄断了整个福建路畲族和汉人之间的生意。在蒙古人大举入闽前,陈家是福建第一望族,名下的土地、商铺遍及漳、泉二州。后来陈家又与许家联姻,那许家财势虽然不及陈家大,却也是数得着的富豪,名下作坊无数,专为往来客商提供丝绸、绣艺、木、漆等杂货。 蒙古人大举南下后,陈、许两家倾力抗元,在福建纷纷向元人献媚的豪门中,也是个异数。后大宋屡战屡败,陈、许两家的商铺、作坊和土地被北元官吏尽数没收入官,家道就此中落,才让蒲家迎头赶了上来。 但现在眼看着整个福建路被大宋光复,那些被北元巧取豪夺的土地,店铺,按文丞相令,又要发还给原来的主人。作为陈、许两家唯一在世的嫡系继承人,许夫人现在可以说是福建路最大的地主。如果许夫人肯将手中土地抛售,资助大伙买船,甭说是吃下陈龙复手中这些海舶,就是把那些用来运输物资和充当纵火船的乌延舟也加上,一样可以轻松拿下。 “军资已经在福州出港,明日即可到达泉州!”杜规接过拿起许夫人放在桌面上的文书,签署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印章,恭恭敬敬地交还到许夫人手里。对方曾在关键时刻救援过破虏军,所以丞相府众人对许夫人一直心存感激。 没等许夫人和杜规等人寒暄,尤老爷唯恐许夫人变卦,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夫人,夫人,您真的肯入股么!”。 “嗯,等下,你们立个章程,去管驿中找我的表弟陈硕,他会跟你们协商具体事宜!”许夫人笑了笑,给了尤老爷一个肯定的答复。 话音刚落,就引起了一片欢呼。特别是带头提出联营的尤老爷,下巴都已经合拢不起。刚才大喊着没钱入股的,现在却急得连拍大腿,恨不得背后一闷棍将尤老爷打倒,自己冲上去代了他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大宋能占据福建几天,但许夫人肯将全部家财压在海运上。兴宋军自会拼了性命保护泉州安全。有了如此强大势力撑腰,非但不怕大宋官吏盘剥,就是北元再来,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更大。 “只是,夫人,您真的打算资助他们出海?”杜规有些不放心,低声追问了一句。 大堂中这些人阴险势利,为保护自己的财产不择手段。如今破虏军势力大,可以逼得他们表面上曲意逢迎。一旦前方战事吃紧,少不得背后挨刀子。稍与他们打交道,要提起十二分精神。许夫人军务繁忙,哪里有时间放在海运上,一旦商人们设套骗了,必然血本无归。自己看着她向刀山上走,不提醒一句,实在说不过去。 “不是资助他们,是给陈、许两家的老少孤寡,还有兴宋军中那些伤残者找条生路。陈、许两家已经没几个男丁。给我多少地,也没有人能种!”许夫人缓了缓神,低声回答,声音约略有一些黯然。“我已经让阿硕退出军中,专门来为大伙善后!” 陈、许两家为保卫自己的家园,与北元浴血奋战三年多。无数男子战死沙场,如今,土地回来了,但家族中也没了足够劳力。 许夫人将土地卖掉,遣堂弟陈硕出军,除了想为那些孤儿寡妇找条生路外,也带着给陈家留一条血脉的意思。 众人一片默然。 商人喜欢炫耀,喜欢比较。因为显赫的身份和豪奢的生活,代表着他们背后所拥有的实力,可以让他们在合作者眼中,看起来更值得信赖。 信誉度,往往意味着你可以用较小的资金,撬动商业杠杆另一端更大的利润。所以,商人们纵使周转不灵,也要强撑起富豪的门面。 但今天,所有泉州城的富豪们,明白了信誉的真正含义。它不体现在醉生梦死的浮华中,而体现在你自己在关键时刻的选择上。体现在你为周围的人,为整个国家,曾经做过些什么! “夫人,如果您有买卖,整个泉州城商号,都愿意与您合作!海外六十国商家,我想他们都会以与您合作为荣”尤老爷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向许夫人躬身施礼。 他不再想去凭巧言和智慧去争联号决策者的位置,那个位置,应该由更有能力,更值得信赖的人来担当。眼前这个许夫人,无疑用自己的行为,征服了大家的心。 “如果仗打完了,我会考虑去外边的世界看看!”许夫人笑了笑,忧郁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渴望。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大海可以如西湖般平静,不知其上泛舟的,哪个是西施,那个是范蠡。 合围 (四 上) 合围(四上) 文天祥的心动了一下,眼前浮起一张俏脸而坚强的笑脸。 眼前的这幅字显然写砸了,本来想写精忠报国四个字,最后那个国字却失去了方正之意,中间有几笔斜挑了起来,恰似伊人含笑的双眉。 “奴家姓陈,小字碧娘!”当日的英姿仿佛就在身侧,耳畔,若有余音绕梁。 文天祥苦笑着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笔。自从脑子里多了文忠的记忆以来,他自觉修身养性的功夫越来越差了。儒家讲求的是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如今,自己居然在两军阵前,想起了别人的未亡人。这件事如果被同僚知道,估计用吐沫都可以把自己淹死。 正摇头苦笑间,帐外想起一阵细细的脚步。一个声音与侍卫们熟悉地打着招呼,径自闯了进来。目光向案上扫了扫,立刻抚掌称赞,“好字,好一句精忠报国,瑞兄莫非想继承武穆遗志,欲亲率大军,直捣黄龙么!” 来人看上去比文天祥老些,略瘦,腰杆挺得笔直,身上的戎装也整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来,如藏着千秋正气般,让人心中凛然生畏。 能在行伍之中,依然不失士大夫风范的,除了右丞相陆秀夫,还有那个。文天祥迅速从杂七杂八的思绪中回转心神,笑着与陆秀夫人寒暄道:“此乃平生之志也,莫非眼前之景,勾不起君实半分豪情来!” “愿与宋瑞戮力,涤荡胡尘!”陆秀夫向帘外望了望,缓缓拱手,“当年你我初识,即有此语,不料今日果然能并肩杀敌!得偿所愿,天不负我也!” 他与文天祥是同年进士,又恰恰是同年所生。无论学识、品行,皆不分上下。彼此因志趣相投,成为挚友。曾经在临安城中,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后来文天祥临危受命,出使北元,陆秀夫投笔从戎,成了大帅李庭芝的幕聊,彼此之间的联络这才少了。但年少时代豪情与友谊,却未曾因时光流逝而稍淡。 帘外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不远处,喊杀声想成一片。杀人王索都不肯束手就擒,垂死挣扎,试图硬从联军结合处寻找到突破口。但大宋将士显然没给他可乘之机,同心协力,将元军又顶了回去。 连日激战,双方的伤亡都很惨重,一些关键阵地,战斗不分昼夜,地面上,血已经渗下去了数寸厚。还不断有新鲜血液从人体中淌出来,继续沿褐色的土地向下渗。 想到前线将士们的艰苦,二人一时无心再品字,竖起耳朵,听起了外边的厮杀声。正听得专注时候,大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参谋曾寰小跑着闯进,看见陆秀夫,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站到了帐门口。 “宪章,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文天祥惊诧地问道。 “元,元军分多向突围!参谋部建议大人调泉州方向的几个标精锐快速向这里靠拢!”曾寰看了看陆秀夫,稳了稳心神,大声汇报道:“泉州那边飞鸽传书,说已经稳定局势,独立骑兵营已经开到南安,其余各标和方家水师随时可以包抄过来,参加战斗!” 文天祥和陆秀夫同时愣了一下,大帐内,突然多出几分杀气,烛影跳动,暗暗生寒。片刻过后,文天祥笑着说道:“杀一个索都,又何必把咱的老本儿全部押上。倘若我军折损过大,再有元军到来,岂不是糟。这里有张将军的人马和咱们的三个标已经够了,给李将军和陈将军回信,告诉他先把左翼军安顿好,顺便帮助许夫人训练一下退下去修整的兴宋军。至于咱家和方家的水师么,让他们在港口外训练、修整,随时准备沿水路北上,给范文虎的老巢来一下,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是!”曾寰答应一声,扫了陆秀夫人一眼,快步退了下去。文天祥目送他离开,转过身来,对着陆秀夫满脸歉意地说道:“君实,军情紧急,讲不得虚礼,刚才若曾将军有怠慢之处,君实切莫怪他!” 陆秀夫摆摆手,笑容略有些勉强:“无妨,我倒是佩服文兄麾下办事干脆利落。只是惊诧文兄倾巢而来,邵武空虚,难免让鞑子生窥探之意!” “那边自有凤叔带着陈吊眼的复兴军照料,邵武周围全是大山,达春一时攻不进去!倒是泉州新定,左翼军初降,军心不稳,着实让人头大!”文天祥苦笑了一下,拉开大帐壁上的布帘,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无数灯笼火把在夜空中晃动,看样子,张世杰将军正在调动人马,随时准备向前方增援。 邹洬留在邵武,陈龙复经略泉州,与前线的破虏军恰好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彼此呼应,无论哪里遇到危机情况,其他两个角都可以快速作出反应。虽然破虏军的实力并不能做到三角平衡,内部配合也远远没达到默契,但在外人眼中,却已经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无论做什么针对破虏军不利的举动,都要掂量一下如何善后事宜。 临阵指挥,随机应变,文天祥自问还有欠缺。但放眼全局,从大处着眼,以形势迫人,多了数百年记忆的他,此刻却不输于任何人。 屋子中的氛围刹那间有些尴尬,有些话,不说自明。有些话,却不便明说。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地开始沉默,夜风从帐外吹进来,竟微微有些透骨的凉。 “瑞兄,还记得咱们几个同年西子湖畔立誓,愿学岳元帅,精忠报国的情形么?”陪文天祥看了一会外边黑漆漆的天空,陆秀夫又把话题转移到文天祥书写的条幅上。实际上,天还是很热,纸上的墨迹已经被风干了。文天祥的字圆润,虽没有岳武穆的字飘逸,但看上去,别有一番味道。 “当然记得,当年我等还夸下海口,在有生之年,中兴大宋,辅佐明主,兴师北伐,将鞑子赶回漠北,还我大宋旧日河山!”文天祥的笑容有些苦,目光慢慢从远处收回,“可惜,当年知交故友,要么战死沙场,要么降了大元。能携手同心为华夏尽力的,只剩下你我两个!” “是啊,我记得文兄报国之心最热,当场把字改成了宋瑞,立誓成为我大宋之千古名臣!”提起往事,陆秀夫的话语中包含着无限感慨。文天祥立誓、改名、因弹劾贾似道而被贬出京城和后来请命出使,他都在场。一件件往事从眼前滑过,让他无论如何都很难相信,今天面前的破虏军统帅,会像人们传说中的那样,对大宋怀有异心。 除非,眼前的文天祥已经换了一个人。 “精忠报国,想想当年的事,恍然如梦!”文天祥苦笑着摇头,背对着陆秀夫说道:“当年,你我少不更事。如今生生死死走过,才知道武穆留下这四个字的真意!” “此话怎讲?”陆秀夫脸上微微一变,低声问道。 “君实啊,为什么我大宋屡战屡败,国土越来越小,以至现在被逼入一隅呢?”文天祥没有回答陆秀夫的话,缓缓地反问。 这句话,正是陆秀夫今天来的目的,身子一直,陆秀夫大声说道:“皆因我大宋文武既不知进取,又不能同心为朝廷效力的缘故。朝纲不振于内,自然无力御寇于外!” “喔!”文天祥对陆秀夫的话,不置可否。 “当然,莫非文兄疑我大宋天命么!”陆秀夫大声回答,反应的激烈程度出人意料。自从曾寰闯进屋子后,文天祥身上就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感让他透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得到机会,陆秀夫恨不得一口气,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完。 说完后,即便日后成为仇敌,心中亦无所憾。 “若我大宋文武能同心协力,此刻国运虽然衰微,依然有与北元一较短长之机!”陆秀夫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欲将文天祥从迷茫中唤醒,“江南各地,蒙古军不过三、五万,邵武一战,文兄已经毁之十一,此番文浦合围,又可歼灭其十之二三。接连消耗下去,早晚可将蒙古军消灭干净。挫了鞑子锐气,那些投降了的新附军自然会另作主张。加以时日,我大宋定可恢复旧日河山!” “君实说得好,但不知眼下,如何能让我大宋文武同心协力呢?君实大才,愿不吝教我!”文天祥拊掌赞叹,回过头来,看着陆秀夫的双眼问道。 目光与文天祥的目光相遇,陆秀夫的眼神稍稍有些乱,避了一下,又迎着文天祥的目光说道:“自然要先倡导一个忠字。当今圣上年龄虽幼,却以露出千古名君之相。你我皆世受皇恩,理应为大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能携手,将奸佞之徒驱逐于朝堂之外,将二十余万官兵一统于忠义之士之手。辅佐圣上,内修仁德,外用霸道…….” 陆秀夫的目光渐渐热切,这是他多年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他不遗余力,周旋于各方力量之间。现在,大宋各路人马终于迎来的第一次合作,他希望,现在就有一双强有力的手,将所有抗元力量捏在一处。 文天祥静静地听着,听着陆秀夫发自内心的倾诉。两年前,他也是这么想。但现在,敞开胸怀和穿透时空的双眼,让他放弃了这些虚无飘渺的狂热。 大宋立国三百余年,那些开国时就有的弊端,早已渗透到骨髓深处。亲贤臣,远奸佞,这个每个儒者都会提的治国之策,但这六个字,实现起来谈何容易。其中粗疏且不必说,单单在人才选拔上,贤臣和奸佞就很难说清楚。 有些人天天把忠字挂在最边上,写在字里行间。投降起来,却唯恐落于人后。有些人天天讲着礼仪道德,背地里干的事情,却连市井流氓也不如。另一个世界里的文忠曾经的认为,“那些微言大义,子曰诗云,不过教导人从小撒谎而已!”这句话虽然偏激,却说出了大宋儒学的几百年来在治国方面的无术与无奈。 “文兄,难道你认为我说错了么!”见文天祥半晌不吭气,陆秀夫停了下来,迟疑地问。 “君实所言没错,忠义二字,乃华夏传承之本。武穆手书,精忠报国四字,倡导的就是一个为国之忠。但以君实看来,春秋的子胥、前秦的王猛,还有如今北元的董文柄,是忠臣,还是奸佞!” 文天祥又笑了笑,以问做答。 儒学倡导忠,但偏偏其中最大的问题是,对忠的定义极其含混。用传统理论来解释,此时保卫大宋的人,如陆秀夫、张世杰和自己,都是忠臣。而那些颠覆大宋的人,也是忠贞之士。 唯一的差别,就是忠于的对象不同。 在文天祥这种理学大家眼中,这是何等的荒唐! “伍子胥为报复仇,而灭自己故国,自然是个巨奸!”陆秀夫回答得毫不犹豫,结论说了出来,忽然又觉得不妥,放低了声音补充道:“吴国以国士待之,他后来宁死不肯抗夫差之命,应该,应该也算是,也算是半个忠的!” “那其余二位呢,以君实之眼算不算忠直之臣?”文天祥笑着追问,仿佛已经看出了陆秀夫心中的犹豫。 “苻坚对王猛有知遇之恩,王猛辅佐之扫平天下,死后还有遗策,不能不说其忠心耿耿。至于北元董大,元主以兄称之,言听计从,荣宠更在王猛之上。他为元主出谋划策,竭尽全力,站在北元一方,当然也是个忠的!”陆秀夫的声音越来越低,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烦乱。 “若放在君实角度上呢,或者放在史家笔下,是忠是奸呢?君实大才,望不吝再次教我!”文天祥收起笑脸,恭恭敬敬向陆秀夫做了个揖,行求教之礼。 “这――?”陆秀夫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是好。读书人口中,对王猛评价已有定论,此人非但是忠臣,而且是一代名相,文人楷模。若以此为例,董文柄自然也是忠臣兼名相,但陆秀夫心中,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个帮助鞑子,进攻华夏的家伙归到忠臣一类。 忠、奸、善、恶,突然间,陆秀夫发现自己原本清晰的思维全部混乱,对人物和世界的认识全部颠倒。 夜空中传来悠长的号角,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大帐外,近卫营将士忙忙碌碌,跑去跑来。文天祥静静地听,静静地看,静静地期待着陆秀夫人能给他一个清晰的答案。 酒徒注:这次够了吧,票呢? 合围 (四 下) 烛影跳动,画角声寒。 军帐中对峙的两个身影,在布壁上忽长忽短。 片刻钟,如百年般长,亦入白驹过隙般短。 陆秀夫犹豫着,枯瘦的手上,一根根青筋都透了出来。他想握住什么,掌心里却什么都握不住,指甲刺进肉里,拳眼处慢慢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君实啊,你说,北元占了我大半江山,算得华夏正朔么?”文天祥见陆秀夫答不上来,善意地提醒。 “无知蛮夷,窃我权柄,怎能称得上华夏正朔!胡人自古无百年之运,一旦气数尽了,不过是又一个金与夏而已!”陆秀夫后退两步,随后恍然大悟般说道:“我知道了,忠于我华夏正朔者,则为忠臣。否则,纵使才高八斗,名满天下,亦为大恶,大奸!王猛助异族寇中原,是为逆也!董大辅蛮夷杀我百姓,更为大奸大逆!” “那,何谓华夏正朔呢。大宋是,为何大元就不是?”文天祥见陆秀夫已有所悟,紧紧地逼问。 “蛮夷之君,怎称正朔!”陆秀夫气哼哼地回答,狐疑地看了看文天祥,反问道:“瑞兄,你问这话何意!” “无他,依君实所言,蛮夷之君,则不为正朔。若北元换成了伪汉,此刻他占了天下十中之九,算不算正朔?如果伪汉不算,那当时与太祖对峙的南唐,算不算正朔?” 文天祥突然正色,问话声如棒喝当头。 他并不指望陆秀夫一下子接受自己的观点,但他希望,以陆秀夫的学识的才智,能看到,读书人心中,除朝廷之外,还应该有国家二字。 传统儒学最大的缺陷,是没有一个清晰的国家概念。只知道有朝廷,不知道国家,让儒家的很多说法自相矛盾,并且看起来可笑致极。 跳过传统儒学,站在国家的角度上看敌我双方的儒者,看双方的名士,忠、奸、善、恶,立刻清清楚楚。 走出这一步,儒学才能突破极限而发展,才能回到数千年前,容纳百川的初始轨道上。 “这…..,文兄,你这话何意!”陆秀夫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不知不觉,汗已经淌了满脸。 伪汉刘豫,虽然为中原政权,但属于女真人的儿王朝,自然不能称之正朔。与大宋对峙的南唐是否为正朔,从地域、血统上都难得出一个否字。如果从地域上说,南唐不是中原王朝,那此刻的大宋比南唐还偏安,当然更算不上。如果说高宗皇帝建立的宋朝是太祖血脉的延续,那李氏父子的南唐却能追溯到唐主李渊那里。 “这即为我所悟得的精忠报国之本意。武穆所忠之国,并非朝庭,而是我堂堂华夏,我中国!” “而朝庭,不过是国家的管理者,即你口中的权柄掌握者。所谓正朔,则是这个朝庭,有没有掌握权柄的合理性。如果判断他是否合理合法,则要看他怎样对治下的百姓,看在百姓心中,他是否尽职尽责!” “率兽食人,则为亡天下。无论皇帝和朝廷是蒙古人的,还是汉人,如果这个朝庭不肯保护百姓权益,为百姓做主。把天下大多数百姓视为自己的奴隶,像强盗一般视百姓为打江山后应得的红利,它就不合法,也没有掌握权柄的合理性。哪怕它像现在的北元一样,占据了大半江山,亦是华夏外敌,辅佐他的人,儒者也好,和尚道士也罢,都是汉奸!我华夏百姓就有权利,把它推翻掉,赶出去!” “而我大宋,亦是暂时管理一个国家的朝廷。是否是正朔,看得是这个朝庭的作为,看他是否为百姓尽责,而不是看皇帝的血脉,和大臣们的理学造诣!” 文天祥盯着陆秀夫,语句铿锵,掷地有声。文忠的记忆与他自己的领悟又混淆到一起,陈老夫子在报纸上的话,林语堂先生翻译的关于国家的定义,刹那间在他脑海中水融。 “看一个人是忠是奸,不能看其是否忠于某家某姓,而是看其是否终于这个国家。内战中杀敌百万,算不得豪杰。而抵御外侮时为百姓流血五步,就是英雄!” ‘他在诡辩,为自己和破虏军得行为诡辩。在朝廷之上加一个国家,多少传统理念都要颠覆!’陆秀夫看着文天祥,一步步向后退去。这是他听到过最大逆不道的话。想反驳,偏偏找不到合适言辞,想棒喝文天祥欺君惘上,偏偏对方根本没提过一字说要拥兵自重,说要取而代之。 “你,你这话,与蒲氏兄弟何异,又将皇上置于何地!”好半天,陆秀夫终于缓过一口气,大声问道。 “君实,难道你真的分辨不出,这话中,和叛国投敌者所说的那些理由之间的异同么?至于皇上,其身居何处,不在我,在你这个帝王之师,和皇上自己!” 陆秀夫脸色瞬间雪白,手指曲伸,方欲再与文天祥辩论,忽听门外有人大声报告,“报,丞相,紧急军情!” 随即,几个身披破虏军制式重铠,腰挂双环柳叶刀,后背精钢连环弩的卫士走了进来,中间一个彪形大汉躬身施礼,举上一卷涂着红色标签的文件。“广东、江西和浙东的元军都压向了福建,达春部的大队骑兵前日已经与邹将军脱离,绕路赶了过来!” “好个董董文柄,好个忽必烈,动作够果断!”文天祥笑着赞叹,接过文件,随口问了一句,“靖远,你们怎么把重甲都披上了,大热天,难道不捂得慌么?” “禀丞相,鞑子分散突围,我等怕有漏网之鱼,趁夜黑伤了丞相。所以今晚近卫营人人贯甲,誓死要保护丞相安全!”彪形大汉看了看陆秀夫,躬身施礼,带着侍卫退了下去。 此刻陆秀夫再也顾不上与文天祥辩驳,走到书案前,借着灯光,向文天祥手文件看去。 经过破虏军参谋部门加工整理,送到文天祥手上的,已经一幅相对完整的福建南部敌我双方势力对比图。配着山川河流的地名,当前局势,一目了然。 索都被围困后,江西、福建、广东的元军都着了慌。在达春的严令下,逃出包围圈的刘深调头南下,试图从外线突破,将索都部接应出来。潮州、梅州一带的残留元军则放弃了所有城池,集合在一起扑向漳州,试图采用压迫张世杰后路的办法,为索都解围困。远在汀洲一线的达春本部,也快速与邹洬脱离了接触,绕过破虏军层层仿佛的南剑州,沿莲城、吕溪一线,直奔九龙江而来。 而在东方,一直消极怠战的两浙大都督范文虎也突然来了精神,急攻寿宁,试图趁破虏军主力不再之机突入邵武军。 显然,这是北元朝廷的一次应急调度,背后有最高决策者的影子。否则,也不至于让各地将领如此心齐。眼下,破虏军、大宋张世杰部和兴宋军的三个标,大约十二万人马围住了索都部的三万元军。而外围战线,达春却带着蒙古、汉军、和新附军二十余万人马试图将几路宋军合围在内。 “文大人!”陆秀夫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文天祥,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如何才能说第一句。 “陆大人,此非你我争一时义气之机。我等必须召集众将,连夜组织突击,在达春的兵马到来前,把索都收拾掉!” 文天祥指着地图上文浦山后的位置,郑重地建议。 “当如文大人所请,你我立刻去中军帐,与张大人一同擂鼓聚将!”陆秀夫点头答应,声音隐约有些发抖。 “陆大人先请,我随后就来!”文天祥卷起局势图,按在陆秀夫手里。 陆秀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久没说出来,收起局势图,快速走出帐门。 “君实!”背后,突然传来文天祥呼唤自己的字,陆秀夫愣了愣,收住脚步,艰难地回头。 “福州与广州海路已通,破虏军会尽力为认真抗元的大宋将士提供武器。如果君实愿意,此战结束后,带几个对大宋忠心的工匠抽空到邵武一行。一切制造之技,宋瑞不敢在君实面前藏私,届时将倾囊相授!”文天祥冲陆秀夫挥挥手,好像二人还是当年的进士般亲切,更好像挥手后即将远别。 “定当登门拜访!”陆秀夫施礼,带着随从,转身跑进了黑暗中。 曾寰与完颜靖远,从墨一样黑暗的角落里闪了出来。 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曾寰一边低声骂道:“好一个正直的陆夫子,若不是鞑子来袭,还不知道会作出什么!” “换了我在他那个位置,也会这样做。他毕竟是当今皇帝的老师,枢密副使,兼右丞相。为了大宋朝廷的安危而瓦解破虏军,杀其帅,夺其兵,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而已。信陵君杀晋鄙之举,千古以来,皆为人称道。谁人肯直言,为晋鄙呼一声冤枉!”文天祥望着沉沉黑夜感叹。 在曾寰乱七八糟说出一大堆不存在的将领和番号的刹那,他已经知道,陆秀夫今晚来的目的。 透过沉沉黑夜,他也看清楚了那些暗中调动的火把,绝对不是去接应前方将士。朝廷准备对破虏军下手了,陆大人前来,不过是念在当年情分上,给自己一个最后回头的机会。 但文天祥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为了华夏的未来,这条路再孤独,他也必须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所以他才与曾寰配合,假做破虏军在南安附近还有大批预备人马,并且暗中点出,陈龙复和邹凤叔已经在各地做好应急准备。一旦行朝对自己动手,必然是个鱼死网破的局面。 “要不是曾参谋发现他们异常调动,今晚丞相就是晋鄙第二。您的大帐已经被人围了,足足有五六千人马!”完颜靖远气的脸色铁青,握在刀柄的手于灯光下,已经呈灰白色。 “今晚的事情,到此为止,你们两个,千万不要说了出去!”文天祥摇头轻叹,回转身,在帐篷中取出铁衣,套在了长衫之外。“带几个护卫陪我去中军,无论如果,不能放走索都这个杀人狂!” “可丞相,此刻您去中军……”完颜靖远的话带着犹豫。如果可能,他希望现在破虏军就和朝庭人马分开。“咱们的将士,都作为中坚,分在他们的各营中…..” “大敌当前,陆大人和张大人,并非分不清楚轻重缓急的鼠辈!”文天祥笑着拍了拍完颜靖远的肩膀,示意他尽管放心,“况且,曾大人杜撰了几标精锐,就在南安,顷刻可致。水师也枕戈待旦,我如果出了意外,水师向南向北,谁可预料!” 达春来的恰到好处。冒着被敌军前后夹击的威胁和破虏军翻脸,张世杰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必要。 从各自的立场上来说,张世杰和陆秀夫,做得并没有错,他们怀着绝对是一个正义的目的,只是,他们的正义,局限在他们的眼界之内。只有大宋,没有中国。 “卑职这就去安排!”完颜靖远答应了一声,望着地面,脚尖却没有挪动。 “靖远,难道你还担心我的安危么,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跟咱们过不去?”文天祥看出了完颜靖远的异常,低声安慰。 “不是,我,我”完颜靖远犹豫着,仿佛有非常重大的事情要向文天祥汇报。心中反复思量了好半天,才抬起头,郑重地说道:“丞相,我,我是女真人!” “你当然是女真人,汉人中,难道有姓完颜的么,你入营第一天,我就知道!”文天祥挥挥手,大度地回答,“入我破虏军中,只要不愿意给蒙古人当狗的,我都欢迎。又何必计较自己的出身!” “我,我”完颜靖远支吾着,一张古铜色的脸在火把的照耀下几乎变成了赤金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稳住心神,提高声音说道:“我,我刚才听丞相跟陆大夫说起中国,说起华夏正朔。靖远不才,想知道我女真,算不算丞相口中的中国人?如果,如果大金不丧于蒙古,算不算华夏正朔?” 说罢,抬起眼睛看着文天祥,仿佛在对方嘴中,等待着一个生死判决。 他阖家死于蒙古人之手,所以愤而投入破虏军中,杀敌报仇。但古怪的长相,奇特的姓氏,令他和军中的其他契丹、女真和党项人,永远像无家可归的野狼一样孤独。 虽然文天祥对他们信任有加,虽然军中弟兄对他们情同手足,但那种无可归依的孤独感,依然时时刻刻笼罩着他的心,慢慢成结。不止一次,完颜靖远在心中问,自己到底应该不应该继续奋战下去,毕竟,自己怎么掩盖,也是汉人口中夷狄。 “当然算中国人,我不是说过么,这个国家,属于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每一个民族。如果你女真人得了天下,能把天下汉人、苗人、契丹、党项都当兄弟,自然算得上华夏正朔,算得上合法的朝廷!”文天祥终于明白了完颜靖远的意思,大笑着摇头,一瞬间,想起了文忠记忆中,那个把天下大多数人当奴隶,号称一个个皇帝都英名神武,却让整个中华落于世界之后的大清。“如果你女真人得了天下,却把其他各族当作打江山的红利,当作奴仆来欺凌。恐怕杀多少人,写多少本书来歌颂自己的圣明,最终还要像现在的蒙古人一样,被人赶出去!” “靖远,你刚才听见我和陆大人说的话么?”文天祥笑着解开了完颜靖远,也解开了他自己心中的困惑,“是不是中国人,有没有当政的资格,看得是这个朝庭的作为,看他是否为百姓尽责,而不是看皇帝的血脉,和大臣们的理学造诣!对你女真人如此,对于我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合围 (五 上) 索都提着缺了口的刀,徘徊在海滩上,四野里传来的喊杀声,让他心里一阵阵发虚。 已经战了一整夜,分散突围的数路部队,没一支传回来好消息,而宋军却一反常态,不再利用围困战术试图把元军活活困死,而是慢慢向前压缩,利用人数和阵型优势,挤压被困元军的生存空间。 能立足的地方越来越小,元军将士奋力抵抗着,被压缩成团,然后再被手雷和火炮从中间炸散,如赶鸭子般,向沙滩赶去。 “援军马上就赶来了!否则,大宋将士不会改变战术”凭借多年的戎马生涯,索都得出了这个他期待以久的答案。但这个好消息,却让人一点儿高兴不起来。 如果在他被围的头十天内的任何一天,达春能赶来救援。索都敢保证,这场战役将以蒙古人的胜利而终结。残宋将继续扮演开局完美,而中途溃败角色,被大元将士追杀得溃不成军。而现在,一切都晚了,索都自己都记不清楚,这是落入陷阱的第几天。他依稀记得,在被包围的前三天,将士们还能从树根下找到虫子解渴。第七天头上,还能喝马血,用在沙滩上蒸发海水润唇。第十天,已经有战死和重伤者把自己的身体“奉献”出来,充做军粮。而现在,连重伤号都吃没了,所有人就像地狱里的恶鬼一样红着眼睛,等着自己的同伴或敌手倒下,然后去吃其血肉。 唯一让索都自豪的是,他的部下,无论是蒙古人还是南人,没有人投降。事实上,他们自己也知道,对面的大宋将士不会接受他们投降。自从过江以来,屠戮的城市有十几个,死在这支军队屠刀下的江南百姓足有百万。如此巨大的数字,站在公堂上,哪怕是普通士兵,也无法面对自己的罪孽。 “老子够本儿!”索都将战刀用力向沙地上一戳,所性盘腿坐了下来。战斗还在继续,喊杀声越来越近,在绝望的时候,他反而豁了出去,闭目养神,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冲不出去了。索都的几个侍卫见到了主帅的模样,知道此夜是他们人生的最后一天。放下刀,相继坐了下来。 这个结局,有些令人难受,却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在被围困的第一天起,有人已经看到了末日的来临。大元士兵弓马娴熟,擅长远程用弓箭压制,也擅长贴身肉搏斗。但一百步内到二十步这个战场上的关键距离,却在对方的控制范围内。想突围,必须和对手近距离作战,而破虏军手中的钢弩和手雷,刚好是近战的利器。 海面上吹来微微的风,夹杂着海水那特有的淡淡咸味。潮水声如歌,慢而输缓,宛若远方牧羊姑娘轻吟的长调。如果在故乡,此时应是秋草连天的时候了吧,男人们要用最快速度,挑拣并宰杀老弱的牲畜。女人们要趁着第一场雪来临之前,收集好夏天时晒干蘑菇、黄花、大黄饼子、红花骨朵。。 白煮把肉,蘑菇汤,几个铜板一缸的烧酒。喝醉后,灌一碗奶茶,对了,还有爽口的大黄饼子,那种东部草原特有的用大黄的根熬制的零食,酸酸的,想起来就能让人流口水 可惜,吃惯了江南的美食,喝惯了刀头鲜血,再想起这些儿时的最爱来时,已经没有了吃的机会。 索都咽了唾液,霍地张开了双眼,提起了刀。 第一缕光,已经从海面上透了出来,半边海水被阳光染成了红色,直接和被血润湿的沙滩连接在一起。天地间,一片血红。 红色的天地中央,大宋旗帜高高地飘扬。在战旗下,手持长枪的宋军,交替着冲杀前进,与残存的蒙古武士战在一处。不断有冒着烟的手雷从宋军队伍中飞出,就像长了眼睛般,落到元军密集处,骤然开花,腾起漫天红雾。 围着弹坑,精疲力竭的元军倒下去五六个,侥幸死里逃生的人却发一声喊,跳将起来,不顾性命地冲上前,挡在宋军的枪尖上。只有靠近宋军的地方最安全,既不会遭到火炮的轰炸,也不会遭到手雷的偷袭。惟独难逃的是,那犹如梨花般灿烂的枪锋,星星点点,枪枪夺命。 元军彻底地垮了,从体质到意志。百夫长、牌头(十夫长)的命令已经不起作用,大多数人都陷入了垂死挣扎状态,失去了作为士兵必然的觉悟。受惊的狼群般,看到别人向某处冲锋,就跟着毫无章法涌将过去,成为手雷的绝佳落点。看见别人后退,则不顾一切地退向海岸,被比他们瘦弱得多的大宋士兵追上了,一个个戳死在沙滩上。 有人跳进了海水里,沿着潮水退去的方向往海中心走。血就从他们身上的伤口中流下来,丝丝缕缕地沿着海水扩散开去。有人才逃了几步就一跤跌倒,被血浪一卷,顷刻变成了浮尸。还有人茫然地向水中央走着,走着,直到被海水淹没头顶。 几支劲弩飞来,将躲在礁石后试图挽弓的蒙古人射翻。大宋战旗舒卷着,插到了海边上。太阳突地一下跳出海面,万丈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追敌者和被追杀者都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几声呐喊,趁着兵刃撞击声的间隙,清清楚楚从战旗下传了过来。 “索都,放下武器投降。可饶你麾下之人不死!” 伴着潮声,汉语、契丹语、西夏语、蒙古语,四种语言清晰地重复,告诉绝望者还有活命的机会。 “降者,不杀!” “杀主官者,可抵罪!” “杀索都者,立大功,赠白银千两,送其还家!” 索都身边的垂死挣扎者互相看了看,嗡地一声,苍蝇般散去了大半。弯刀,长弓,罗圈甲和大元号衣,乱七八糟扔了一地。 “水,给我口水喝,做牛做马都任凭你!”有人跪倒在海水里,疯狂地喊。还有大胆者,提着刀,偷偷看向了溃兵中的百夫长、千夫长们。 “啊!”一个百夫长惨叫着,被身后的蒙古人砍死。海滩上瞬间恢复了混乱,蒙古人、契丹人、党项人、汉人、南人,不同种族的元军,挥舞着刀,混战在一处。一个带着血的人头飞将出来,五、六个衣衫褴褛,满脸是血的男人冲了过去,为了昔日长官的人头,开始了另一轮自相残杀。 “住手!别上当!他们不会放大伙生路”索都声嘶力竭地喊,提刀砍翻一个欲投降的软骨头。 血,忽地一下溅了他满脸,刚刚伸手欲擦,眼角的余光,却看到贴身侍卫冲着自己高高举起了刀。一个斜跳,索都窜将开去,紧接着一个白鹤晾翅,手中钢刀将抹过了侍卫的脖子。在对方不敢置信的眼神中,索都看到了惊慌,心头警兆突起,原地打了个旋,拧腰避开了要害,看着一把刀斜斜地擦过自己的护心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手起刀落,索都将另一个侍卫的头拍入了脖子。一瞬间,两个侍卫都被他亲手砍了。两个人中,到底谁想保护他,谁想出卖他,索都不敢去管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麾下那支天下最悍勇的劲旅已经变成了一堆疯子。 这是一支以杀人和抢劫的志趣而凝聚在一起的队伍,曾经所向披靡。而今天,索都发现,喜欢杀人的人未必胆大,当他们在绝望之中突发现然自己有逃过审判的机会,他们的表现,比疯子还可怕,比懦夫更懦弱。 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承诺,这支队伍瞬间爆发最强悍的战斗力。两个百夫长背靠着背,被麾下士兵困在中央。其中一个刚要对护住自己后心的同伴说一句鼓舞士气的话,胸口突然一凉,同伴的刀尖,已经从甲叶下透了出来。 “你!”被出卖着死不瞑目地倒下。杀了同伴的人刚刚弯腰去砍他的头颅,几道寒光同时闪过,两个百夫长尸体压上了尸体。 宋军呈楔形,慢慢地从远方压过来,清理着元军自相残杀过后的战场。投降者和已经语无伦次的报功者被领到一边,安排食物和清水。战死和重伤的元军,则被人补上两刀,偿还他们一生中欠下的血债。 阳光下,索都一步步向后退。 大宋官兵从前方的侧翼压上来,一步步向前进。在每个人脸上,索都看到了嘲弄和怜悯。这种表情他很熟悉,索都知道,自己屠城时,看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也是这种神态、这种欺其不悟,笑其不争的神态。 一具尸体被索都踩到,乱蝇轰地飞起,落了他满身。“扑通!”杀人王索都栽倒在沙滩上,然后,在众人哄笑中站起。 屈辱、愤懑、懊悔、不甘,千百种滋味海浪般一齐涌上心头。索都蹭地一下跳进海水中,在捧起带血的盐水,狠狠地喝了几口。然后,提着刀窜上了岸,冲着宋军大声号叫。 “啊―啊-赫-啊!”野兽临终的呐喊在水面上传开,惊得远方得白鸥遥遥地飞开,逃入天际。天际外,几点白帆慢慢地飘了过来,十几个潮州血案幸存者站在甲板上,望远镜中一片模糊。 他们要看着索都倒下,潮州城数万冤魂,要借着他们的双眼,看着索都下地狱。 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在望远镜中,走到了索都的对面。双环柳叶刀刀尖向下,斜斜地摆了个应战的姿势。 “你!”索都自觉受到了侮辱,一番邀战,对方只出来了一个低级军官,看服色,顶多是个百夫长。扯开嗓子,他又开始大声号叫,用声嘶力竭的喊声,表达自己临终前的不满。 “宋人,王老实,江西!”破虏军营正王实,嘲弄地笑着,报出了一个令索都更难堪的字号。 “连名字都没有的匹夫,你不配接受本将军的挑战!”索都怒骂着,对王老实的钢刀看也不看。即使死,他也要战死在一个同级将领的刀下,这样才不辜负了蒙古第一勇士的威名。如果大宋采用车轮战法,到了长生天怀抱,依然要被他瞧不起。 “我不是来接受你的挑战,我是来,为江南西路,死在你刀下的百姓讨还血债而来。举刀!”王老实一字一顿地说道,身形在阳光下瞬间挺直,“我家祖祖辈辈都是没名字的农夫,但我家没做过一件不是人做的事!。你是这杀人如麻的蒙古将军,在我江南百姓眼中,却顶多是个禽兽。” “报仇,本将军成全你!”索都被王老实几句话激得大怒,抡刀跃起。半空中,人与刀如同一道闪电,直劈而下。 王老实侧步,举刀,斜斜地向外一带,苍啷一声,将索都势在必得的一刀拨偏。肩膀微微一晃,手中双环柳叶刀如游龙般,直捣索都心窝。 索都双脚在地面上一顿,身体迅速后跳,刀头上撩,将王老实的刀尖隔开。方欲还招,却见眼前刀光闪动,王老实的双环柳叶刀又从斜侧劈将下来,威不可挡。索都侧身避开,回刀急刺,王老实用刀背挑开刀尖,怒喝一声,又是一记聂政闯关,长刀如同匹练,带着阳光劈下。 两个铜环快速滑向刀头,让这一刀更迅,更急。索都无法闪避,只能硬接。兵刃相交,金铁齐鸣。王老实收刀,再砍,再收,再剁,一招聂政闯关翻来覆去的用,一刀砍得比一刀快,一刀砍得比一刀急,胸前空门大露,刀刀以命相搏,无尽杀气,如寒霜般,笼罩了索都全身,逼得他连连后退。 “小子,你这是拼命,哪里…..”索都开口骂道,奚落对方武技低微。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战场,就是在拼命。心一慌,脚被沙滩上的贝壳咯了一下,趔趄几步。还没等稳住身形,左脸上微微一凉,半个头颅飞向了海中。 “普通!”一道水花被激起,红红地,映着朝阳,溅湿了无数人的眼睛。 沙滩上,王老实一挥手,刷地一下,将柳叶刀了沙滩中。就着海水抹了两抹,还刀入鞘,也不拿索都的尸体领功,扛着刀,扬长而去。 合围 (五 中) 宋祥兴(127八)元年秋,文天祥、张世杰、许夫人三路大军合围索都于文浦。元庭震动,以两浙大都督范文虎率新附军二十万自浙东攻建宁,以江西省中丞达领轻骑攻漳州,并严令汉军都元帅刘深,急攻安仁。 文天祥知元庭欲救索都,聚将于兴隆岭,问战守之策。诸将闻达春亲来,面现惊疑之色,或曰战,或曰走。破虏军统领苗春越众而出,怒曰:“诸君畏死,可见百年不死者乎!索都屠我城市,杀我百姓,江西父老皆欲生食之。诸君今日纵之,他时有何面目见江南父老!” 众人愧,皆鼓噪请战。于是文天祥引军连夜攻索都,激战致晓,破贼,斩首两万余。索都军溃,孤身搏命,被破虏军营正王石阵斩。 时达春军方致华安,闻索都部已没,不得以,退守龙岩。张世杰引宋军来迎,双方激战三日,互有损伤。未几,破虏军大将林琦引江西众盗攻赣州,达春恐后路有失,退兵。刘深独木难支,与破虏军三战皆败,丧众万余,退守长汀。范文虎恐孤军深入,为敌所乘,撤军至青田候命。 冬十一月,破虏军大将张唐经略汀洲,刘深不敌,退入江西。张世杰遣苏刘义、刘俊、翟国秀、李阳四路齐攻,收广南东路各州。各州新附军不敢接战,弃城而走。邵州守将刘兆安欲据城坚守,苏刘义以破虏军所赠巨炮轰城,数炮之后,兆安与敌楼俱成齑粉。至是,苏刘义趁乱入城,屠尽刘氏阖族。 至此,历时三个多月的福建会战终于落下了帷幕。整个福建路和广南东路的大半落入了宋军手中,加上琼、雷、高、化沿海四州,大宋终于有了一个看得过去的修养之所。受到了打击的元军士气低落,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有效进攻。而大宋各路人马,也趁着冬雨的到来,进入了短暂的调整期。 南方的冬雨如期而致,连绵不绝,遮断了道路,也遮断了双方仇恨的目光。 细雨中,几艘大船悄悄地在海中奇石旁落了锚。精细的苏绸伞撑起,杨亮节、陈宝、孙安浦、翟亮、王安世等人陆续下了船,走到了奇石上。 所谓“奇石”,实际上是一个海底涌出的岛礁,夏天时,为了避暑方便,杨亮节专门找人在上边修了个亭子。虽然当时消耗了很多人力物力,但此时这个八角的亭子,刚好派上了用场。它不仅仅能充当灯塔为进入崖门的海船指引方向,而且可以作为崖山守卫的观察哨,随时观察到两岸的布防。 但此刻亭子中的人,却明显不是前来检查海防的。虽然他们都是武职,领着自武功大夫到郎将的俸禄。 “这张世杰和陆秀夫越来越嚣张了,前几日无缘无故,就夺了黄士诚的部曲。今日早朝之上,又说什么粮草不足,要淘汰老弱去屯田。分明是找借口夺大家的兵权嘛!” 一个朗眉秀目的低级武官细着嗓子说道,听起来三分像抱怨,七分倒像是在撒娇。他是新入军不久的孙安浦,官拜进武副尉,本是北元达春麾下的部将,据说是不满于鞑子屠戮百姓才弃职潜逃来大宋。初入营时,差点被张士杰的嫡系苏刘义给杀了,亏得杨亮节认为不能断了天下英雄来投的路,才留得一命。 “是啊,是啊,这不是胡闹么?我等麾下士卒本来就少,还要精简去屯田。他张世杰自己得部下,却越来越多。原来不过是几千江淮劲卒,现在兼并抽调,都快三万了,并且还尽拣好装备用。文浦大捷,所有的缴获的强弓都归了他自己。文丞相送来的钢弩,手雷,也都吞吃干净。就连火炮,也给凌震强霸着,别人摸都不让摸!”另一个大胡子军官气哼哼地附和,目光穿过雨幕,投向崖门两侧的小山。汤瓶嘴山和后崖脚上,新建的炮台在雨中初露峥嵘,十几门火炮探出头,牢牢地封锁住脚下整个海面。 “如此厚此薄彼,如何能令人心服。杨大人,难道你和太后,就没看出张世杰的狼子野心么?” “杨大人,如果您再不站出来说话,这天下,马上就要变成他张家的了!”众人趁机火上浇油,怂恿杨亮节以国舅身份,主持“公道”! 杨亮节懒洋洋地听着,眯缝着的双眼和不时跳动的眉毛,暴露出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般的感觉。众人的议论声中,几个童仆从船上搬下一个红陶炭炉,压上昆仑山千年寒柏炼成的无烟香炭,架起龙泉精银打造的白鹤双飞壶,壶内放入西湖上的龙井,装满桂花树梢收集来的秋露,咕咕嘟嘟煮了起来。一会儿功夫,浓郁的茶香就开始袅绕,冲散了满亭寒气。 “来,大伙品品,海路上刚买来的贡茶呢!”杨亮节捧着杯子,客气地命令仆人给诸位大人奉茶驱寒。 童仆们从竹帘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造型别致,翡翠色的杯子,先用船中自带的热水暖透了,把水倒掉,然后才慢慢注入茶水。 翠色的杯子衬托下,琥珀色的茶水更显剔透。还没入口,已经有人大声赞了起来。“好茶,好茶,杨大人可真会享福!” “好茶,好水,好杯子!”众人赞叹着奉承,满腹的牢骚慢慢被茶水洗透。 “这是蒙古人的煮茶法吧,没想到大人也精通此道!”孙安浦笑着献媚,“北方只有贵人才喝的起呢,一般人哪享受得到此等口福!” “那些粗鄙的鞑子,只懂得嚼些粗茶砖,哪懂得我这茶的好处。”杨亮节不屑地回答,打断了孙安浦无聊的马屁。“这炉,这壶,还有你们手中的八宝琉璃杯子,都是福建那边特制的,一共才进献了内廷三套。前天我去见自家姐姐,蒙皇上恩典,钦赐了一套下来,所以才赶着请你等来品玩,分享些皇家雨露!” “皇上圣明!”众人闻言,一同向东拱手。鼻孔中的茶香愈发浓郁起来,原先并未觉得很稀奇的杯子也平添了几分华贵,定神细玩,却发现其物并非翡翠,而是介于琉璃和秀玉之间的一种从未见过物品。虽然不像翡翠温润,比起玉来,却多了三分光感。肉眼望去,竟然隔着杯壁,看见了杯子底部茶叶舒展的芽片。 “这,这,如此剔透之物,的确是至宝啊!”有人举起杯子,走到亭子外围,隔着杯壁,看见了万顷波涛。 “这,真是巧夺天工,下官饮了这么多年茶,从没听说过如此宝器。你看看,这花纹,这雕壁,几个杯子,居然一摸一样,不知谁人能雕得出来。不知谁人能找出如此质地均匀的良材美玉来!” 终于有人发现了杯子的异样,互相交流着,品评比较。八只不知什么材料的杯子凑到一起,外壁上,八个一摸一样的猴儿栩栩如生。 “嗤!”轻蔑地哼声打断了众人地赞叹,杨亮节涅斜着眼睛扫视全场,撇着嘴奚落道:“这哪里雕出来地,这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材质也不是美玉,而是玻璃。玻璃,你们懂不懂,就是波斯商人船上镶嵌的那种!” “啊,我知道了,价钱贵得离谱,并且胡商手中,只有小块的,就像巴掌般大。质地也没这么好!”有人恍然大悟般附和。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玻璃不算稀罕物品。胡人的海船上,偶尔也会带来三、五十片。因价格过于离奇,用途不广,而无人重视。从来没有人想到,玻璃还可以制成茶杯,成为众人手中把玩之物。 “文丞相那边,奇宝多得很。你们这帮家伙没见识,就知道跟张世杰争那几个空饷,远处宝山却看不见。眼下张世杰那厮刚刚打了胜仗,气焰正高。你们让杨某跟他争风头,岂不是自讨没趣。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破虏军那边多弄些宝贝来。无论是军械也好,器物也罢。何必跟在张世杰背后吃人家的残羹冷炙!” “噢!”众人如梦方醒,心道还以为你这终日想着把军队化为名下私兵,把国库当成家库的家伙转了性子,豁达了起来。原来是打的是绕过张世杰,直接和文丞相联络的主意。 “大人英明,如果我等自文天祥手中得了武器,他张世杰再横,也不能让大伙把武器吐出来。有了武器,还怕招不到士卒。只是那文天祥与我等素来不睦,上次大人亲自前去福州,他……”有人小声分析,提醒杨亮节的设想不足之处。说道上次出使的成果,停了停,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福建和广南道路未通,他的说辞当然占得住脚。我等也没本事打出一条通道来。但此刻,道路已通,该为朝廷尽的义务,他文丞相一分也逃不掉!”杨亮节笑着耸耸肩膀,故做神秘状。 “可,可他已经把火炮和钢弩给了一批过来,我辈再去索要,岂不是显得逼人太甚!”陈宝谨慎地说道。他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只在乎自己麾下的部曲不要吃了亏,对于别人手里的东西,并不像其他人心里那么热切。 “我等何须出言索要,只要略施小计,他文天祥保证上赶着把我们想要的东西送过来!”杨亮节手一抖,将杯中残茶倒进了海里。“只是东西送来后,大伙是把否还记得我这个亲卫大夫。我看,难保得很,难保得很那!” 合围 (五 下) 几个将领愣了愣,都听出了杨亮节话中的抱怨之意。这个国舅在众人眼中,属于典型的志大才疏角色。对于这种草包,大伙也是用过就扔。糊弄时多,真正尊敬时少。今天杨国舅口中说出这等话来,明显已经是对大伙以往的作为不满了,有机灵者赶紧上前解释,“大人这是哪里话,我等一直唯大人,不,唯大人和皇上马首是瞻。大人的话就是皇上的意思,我等再愚鲁,难道这点道理还不懂么!” “你等倒是懂得很啊。翟大人,半月前我想让你主动请缨,剿灭恩州和高州之间的盗匪,为朝廷打通去沿海四州的征粮路线,给你使了几次眼色,你好像睡着了啊!”杨亮节冷笑着,拆穿了众人的谎言。 “我,我,卑职当时真的没看见!”高州镇扶使翟亮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终于明白最近为什么眼看着张世杰削夺大伙兵权,杨亮节等外戚坐视不理的原因。 “你们那些小心思,我懂!”杨亮节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乱世中,手中的兵是保命的根本,所以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弟兄交到别人之手。但眼下大宋中兴在即,你等既不立些功劳,又不肯向皇家多表些忠心,叫我能如何帮你们在太后面前说话。我怎不能说,‘太后,某某手中兵多,如果不给他些好处,他就会拥兵造反,或投靠北元去了’吧!” 一个巨浪打上礁石,雷鸣般,卷起千堆余雪。 亭子内,众人的脸色也在顷刻间雪白。投靠北元的心思有人不是没动过,可对方开出的价码太低,眼下不是投降的最佳时机。跟着大宋行朝混,也看不到什么光亮。行朝的确登陆驻跸了,但依旧暮气沉沉,内部倾轧的力量比抵抗到底的决心还大。投靠文天祥倒是一条出路,可是,第一,人家未必愿意接纳。第二,破虏军的规矩森严,去了难免要冲到第一线。保不准,好处没捞到,命却给搭了进去。 想到这,几个武将同时放下杯子,躬身施礼,大声辩解道:“杨大人言重了,我等不愿意出战,并非对朝廷不忠,实乃兵甲不齐,无力作战也!” “是啊,是啊,大人啊,我等对大人一向是忠心耿耿的。但大人你也知道,我的手下都是些厢军,拿着那般粗陋的武器去剿匪,万一有个闪失,不是纯粹给朝廷丢脸吗!”翟亮一边作揖,一边讨饶。 这也倒是实情,大宋三百年,文恬武嬉,对外一直委曲求全。对内则小心提防,连禁军的武备都很松弛,更何况厢军!并且两年来,行朝一直被鞑子追着跑,兵器铠甲哪里有时间补充?而让拿着棍棒竹矛的厢军去和武装到牙齿的蒙古武士和汉军拼命,那无异于送死。 “大人,你也知道,蒙古人的强弓射动辄两、三百步的射程,咱们的竹板弓能射五、六十步就不错了。没等靠近,先被人家射死了一半。况且人家是罗圈甲,非劲弩难入。咱们是一身布衣,一戳就漏。人家有狼牙棒,可咱们只有天灵盖…..”有人委屈的诉苦,把难处一样样摆在杨亮节面前。 “够了,够了!”杨亮节听得不耐烦,大手一挥,打断了众人的话。“哼,过去的事情,杨某暂且不提。今天,杨某在这里问大家一句,如果能从文天祥那里,将神兵利器给大家讨来,大家将来会如何打算?” “愿接受杨大人差遣,杨大人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孙安浦第一个反应过来,挥着手臂叫道。 “愿奉大人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同时施礼,向杨亮节表示效忠。 如今不比半年前,当时大宋岌岌可危,无论张世杰和杨家这帮外戚,都不敢对随行的厢军将领们过分刁难。唯恐言语上稍有不甚,把大伙刺激到北元一方去。如今大宋重新站稳了脚跟,这些厢军将领,就显得可有可无,没那么重要了。 想通了这一层,接下来也没什么为难。无非是在朝中两派势力,张世杰和外戚杨氏集团之间,做个选择罢了。张世杰器量有些偏狭,加上他本身就是个能征惯战之将,眼里看不上大伙,跟了他,捞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是选择眼前这位杨大人踏实些,至少他不会打仗,如果想建功立业,少不得大伙帮衬。 “你们跟了我,我自然不会给你们亏吃。如今大宋中兴之机已到,我若做了辅佐殿下还都临安的功臣,大伙也少不得挂印封侯!”杨亮节见众人纷纷表示服从,放缓了语气,开始凭空许愿。 “那是,那是,跟着杨大人,自然有大伙好处!”孙安浦再次跳出来,带头答应。 杨亮节赞赏地看了这个长得如脔童般的家伙一眼,心中暗赞,这小子还算机灵,没白救了他一回。脸上笑意更浓,指点着风雨中的江山说道:“北元横扫天下,凭得不过是数万蒙古铁骑。当年横行江南的三大主力蒙古军,页特密实和索都俱被我等所擒,达春已经吓没了胆,困在江南西路不敢出头。三大主力尽去,还有何人敢抗大宋天兵!只待来春,这恼人的雨停了,大伙装备齐了强弩火炮,一路杀将过去,复我大宋山河,指日可待!” “大人高见!”众将军乱哄哄地答应。心里未必同意杨亮节的见解,却不愿意捅破他的好梦。况且托庇在此人身后,张世杰和陆秀夫有心找大家麻烦,追究一些陈年往事,多少也要有些投鼠忌器。 “属下愚顿,不知大人所说火炮强弩,从何而来。文丞相如何肯将利器,双手奉上!”颂扬声中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众人回头看去,看到大胡子陈宝躬着身子,做出一幅请教的姿态。 “这有何难,你等可记得当时在文浦山,诛杀索都之夜,张大人和陆大人派大伙做了些什么?” 杨亮节知道收服这些将领归自己所用不会那么容易,索性把老底合盘托出。如今朝堂上,张世杰和陆秀夫二人权力越来越重,自己这些外戚处处要看人脸色。既然文天祥与张世杰素来不睦,杨家何必不从中做些文章,趁机将一些零散的兵权抓在手里。臣子再忠,也忠不过亲戚。 “大人说那个杀人夜么?”很多人又变了脸色。他们更愿意将那晚上的事情忘记,当日,有人借皇帝之名,号令大伙为国除奸。而那个奸贼,就是大名鼎鼎的文丞相。 破虏军分散在各营,文天祥帐外只有一个近卫营,四百余人防守。杀了他,就可以尽夺其兵,将武器的生产和使用权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宋军包围了索都,达春试图包围宋军,而宋军内部,同时分兵包围了自己的丞相。合围,一环套一环,四处是陷阱的合围。 如不是那天晚上有人心里不忍,偷偷把消息走漏给了破虏军,让文天祥的近卫营提前做好了充足准备。如果不是那天晚上,陆大人决定再去劝一劝文天祥,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却发现破虏军早已为内讧预备了应对措施。如果不是达春的人马已经迫近,杀了文天祥后要受到达春和索都的前后夹击,谁也不敢推测,那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以破虏军和元军的战斗力,亭子中多少人还有命站在这里。 “月黑杀人夜!”杨亮节拍打着亭柱叹息,“文天祥对皇上不忠,但罪行不彰。张世杰说是要替国除奸,其实不过是为吞并文天祥部曲找的借口。如今文天祥平安脱了身去,岂能不心怀芥蒂。我们联合起来,暗中,鼓动那些言官弹劾文天祥,明里,再拼命替他说话,联手牵制张世杰。他破虏军上下能不念我等之恩德。交情到了么,这武器……” 歼灭索都后,发觉情况有变的破虏军迅速聚集,以追击刘深为名北返,连军中为诛杀索都举行了庆功宴都没参加。那个亲手斩了索都的王老实更是过分,居然没接张世杰和陆秀夫的越级提拔,拒绝了承宣使的头衔,继续回破虏军做他一个营正。 此后,破虏军和行朝本部如有默契一般,一方控制了大半个福建,另一方控制了大半个广南,广南和福建两路之间的彰州和潮州,则丢给了兴宋军节度使许夫人。 如今破虏军虽然名义上承认朝廷统治,却大张旗鼓地实行了另一套治政举措。虽然信守承诺,为朝廷提供强弩和火器,却未曾有一人接受朝庭的印信。据探子回来报告,那边连文臣、武将官制,都重新设立了一套,俨然已经是个半独立的小朝廷。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的微妙所在。 “大人妙计!大人天纵英才!”众人交口称赞,对杨亮节佩服得五体投地。挑动文天祥与张世杰之间的矛盾,然后从中渔利。这样一来,不但牵制了张世杰,让他诸般整军措施无力着手,而且能让破虏军成为大伙的外援,一石多鸟。 “轰!”几个大浪接连打来,重重地砸在了凉亭外的礁石上。奇石礁仿佛要被击碎了一般,摇摇晃晃。 凉亭里,杨亮节捧起八宝琉璃杯,脸被浓浓的水雾气遮住,目光却投向了万顷波涛。波涛上,乌云翻滚,预示着一场大的风暴即将到来。 官涌港,几艘巨大的海舶停靠在栈桥边。陆秀夫撑着油纸伞,带着一伙文职打扮的人缓缓地走上栈桥。 “君实,何不等风雨过后再启程。反正福建之战缴获的蒙古强弓还有很多,足够我们重整一支弓箭队!” 一个宽厚而沙哑地声音从岸边传来,大都督张世杰的战马随着声音穿过雨幕。跳下马,把缰绳扔给贴身侍卫,张世杰三步两步赶了上来,脚步踏得栈桥咯吱做响。 “蒙古强弓虽良,我大宋却没有多少能拉强弓的箭手。邵武一行,越早越善。只盼学得造弩之术,在北元下次来攻前,组建一支完整的弩队出来!”陆秀夫缓缓回首,话语里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掌军,才知道其中艰难。福建一战,行朝缴获颇多。蒙古良弓射程,也不亚于破虏军得钢弩。但军中士卒多为江南人,臂长和臂力有限,有了优质弓箭,也无法发挥威力。 为了向朝廷表示忠心,文天祥如约送了四百多把钢弩来,也遣海船运来了二十几门火炮。但新式军队建立之后,陆秀夫和张世杰才发现梦想与现实差距巨大。 弩箭营和炮营的运作,需要一整套与之配合的运输、管理和补给措施。不单单是有了武器就可所向披靡。 这些,都需要朝廷派人,去破虏军中去学,否则,根本发挥不出武器应有的威力。此外,弩箭的供应和炮弹的供应,也不能受制于人。特别是炮弹,用掉一发少一发。一旦用完,还得向破虏军索要。上次那边的财政总长杜规,说用炮弹价值,抵偿了福建地区应该交割给朝廷的税收。如果工部不能马上实现自给,下次去要,说不定那个杜胖子就会伸手向朝廷要钱。 而这时节,朝廷连足额度军饷都发不出,哪里拿得出这多钱来。 “你真的要去么,毕竟当日我们理亏在先。如果破虏军有人趁机报复,我怕君实此去,不知何日能回?”张世杰拉住陆秀夫的手,忧心忡忡地追问。 “文丞相心胸开阔,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况且,当日是我等误会于他,并非刻意相迫。如果换了他是我等,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这次我去邵武,一则学习如何造弩造炮,二则,登门道歉,争取两军再次携手,明年春天,接着打一个漂亮仗!”陆秀夫笑了笑,示意好朋友尽管宽心。 他渴望早日抵达邵武,非但是为了让身后这帮工部官员学习如何制造武器。他还要趁此机会,看能不能在歧途上,把文天祥拉回来。 当日那次深谈,文天祥的话对他冲击不小。但冷静下来,陆秀夫还是找到了很多破绽,他相信,既然文天祥不是刻意谋反,追求自立为帝。自己还有机会,让文天祥带着破虏军早日回头。 无论文天祥在岔路上走了多远,他毕竟是那个经历九死一生,依然忘我向南的文宋瑞。 “如此,某家在此,恭候丞相好音!”张世杰知道无法劝住陆秀夫,放开双手,退开几步,抱拳相送。 陆秀夫点点头,跳上甲板,与前来相送的众人挥手作别。 “起锚!”负责传达号令的水手扯着嗓子喊道。 几个彪形大汉转动绞盘,将巨石打造的船锚从海中缓缓拉上。木制船帆片片张开,借着风,将海泊推进浪涛之中。 “臣心一磁针石,不指南方恨不休!”望着如山巨浪,站在船首的陆秀夫轻声吟道。 是文天祥写的诗,那个倔强身影,再次出现在陆秀夫脑海深处。 第一章 对峙 (一) 第一章对峙(一) 福建战役的带来的震动,在入冬后慢慢开始显现。 索都在元军之中,一直负有百战百胜之名。一年前,还曾以两千精甲,吓退了大宋数万联军,解了泉州之围。转眼间,他和麾下三万余将士全部阵亡,这个结果,令人难以预料,也难以置信。 当事情变得不可从常理去解释的时候,一些侧面说法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蔓延。 索都所造杀孽过重,引得佛祖愤怒,特派九尾妖狐降下浓雾,引索都军入死地,然后瓦解其军心,假宋人之手杀之。这是一种包含了因果报应的说法,在民间留传甚广,但元庭上层却没几个人相信。 他们更相信另一种传言,就是在两军交战时,索都侧翼的汉将刘深消极避战,故意引军撤走,将索都部三万精锐推进了宋军包围。 而刘深消极避战的理由,一是因为嫉妒余索都屡建奇功,深得忽必烈宠爱。二是因为,身为汉军都元帅,刘深内心深处还对大宋存着怜悯之心,希望在东南给宋室留一寸国土。 关于刘深陷害索都,还有一种更为恶毒的说法广为留传。作为久经沙场的名将,刘深知道索都麾下这支蒙古、探马赤、汉、南联军在战场上的重要性。如果这支军队覆没了,则大元在长江以南的蒙古军和探马赤军就去了二分之一。以后的江南战局,就要由他们这些汉将和南将来左右。而汉臣和投降的南臣本来就是同气连枝,他们左右了江南战局后,进一步就要把持整个大元朝政。 正如文天祥事先料想的那样,忽必烈的大元能把不同民族,不同等级的人凝聚在一起,靠的就是战场上的不断胜利。盖世武功和战利品的刺激,可以暂时掩盖元朝内部的重重矛盾。当前方的战场上遭受挫折时,朝廷内部的矛盾就迅速暴露出来,在内外矛盾的综合作用下,元朝的历史与另一时空的轨道,越偏越远。 奉命还朝的九拔都张弘范未能按原计划立刻统帅蒙、汉、西域联军前往东南“剿匪”,相反,在一些蒙古和色目大臣的极力反对下,忽必烈不得不将汉军都元帅刘深从江南召回大都待罪。并从大臾山剿匪前线调回了陷入剿匪泥潭的李恒,让他和张弘范、阿剌罕、阿里海牙四人整训即将出征的联军。 所谓的整训,就是在出征前尽量将各族联军凝聚在一起,以免出现在战场上出现相互猜疑的情况。而主帅张弘范和三个副帅,恰恰分属于汉、党项、蒙古、色目四个不同的民族。元帅们因为各自的族群利益还不能和睦,更何况底下的将士。涿郡附近的皇家校场上,一场互相拆台的闹剧开始上演。 时间悄悄地进入了祥兴二年。 大半个冬季,元军再没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而大宋朝所控制福建、广东两地,则利用这难得的“和平”机会,休养生息。 一举攻下泉州,歼灭索都,逐走刘深后,破虏军身后已经没有强敌,生存压力大大减小。侧翼的朝廷虽然存在一定威胁,但有漳、潮二州的兴宋军作为缓冲,也没机会抄破虏军后路。 在丞相府下属各部的管理下,饱受战火蹂躏的福建省快速恢复着生机。 早春的阳光从穿过云层,照在邵武周围的群山间。杨柳风吹面不寒,杏花雨沾衣不湿,正是踏青赏景的好时候。 一群人,沿着山间石级缓缓而上。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青衣文士,边行,边指点江山,举手投足间,透着饱学的儒雅。二人年龄相似,身高相等,打扮也相类,远远的看不清楚脸上表情,很难说他们谁是主,谁是客。若仔细观察走路的姿态,却发现主人和客人的步伐,大不相同。 走在左边的文士,步履坚定,每步之间,距离基本相等。显然是有过戎马生涯,经过军旅熏陶的。而走在右边的儒者,却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带着迟疑。 “君实,你需要加紧喽,否则走到天黑,我们也到不了科技院!”行了一会儿,左边的文士回过头,冲着自己的同伴说道。 “嗨,人老不逞筋骨之能,早知道宋瑞把科学院藏得如此深,我也就不赖着非叨扰不可!”右侧的儒生喘息着为自己辩解,话语中充满着不甘。 “君实与我同年,四十几岁,哪里当得上一个老字。我看你回去后还是抓紧锻炼,争取活着看到大宋将士直捣黄龙!” 文士笑着抗议,挥挥手,吩咐侍卫雇来两个挑夫,将儒生抬在滑杆上面。 “文兄啊,陆某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儒生在滑杆上,拱着手,面红耳赤。不知道是说没想到自己身体和对方比起来如此赢弱,还是说自己的见识和对方比起来如此短浅。 没错,他就是陆秀夫,带着工部官员在福建“学习”了一个半月的陆秀夫。四十余天来,他的每一天都在新奇与震惊中渡过。 他没想到,福建北部在文天祥的治理下,会如此繁荣。街道上,车水马龙。市集中,货物琳琅满目。学校内,每日书声琅琅。 这是太平盛世才有的风景,初来时,陆秀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续观察数日后,他才肯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假象。眼前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所有的东西都变了,不但是军制、吏治,还有百姓。大多数市井草民见了官员,不再是萎缩,躲避,而是抬起头,直视其脸,目光中带着从来没有的自尊与自信。 他也没想到,文天祥的改革如此大胆。比传说中走得更远,更急,并且每天,都在向新的目标迈进。 结束福建会战后的破虏军,彻底脱离了原来大宋的军制。作为对朝廷不信任自己的报复(陆秀夫认为),文天祥将原来大宋军中的各级头衔全部废除,而是代之以一种全新的晋级制度。将军官分为士、尉、校、将,四级,每级列为下(少)、中、上三品。以十二品简洁的晋级方式,颠覆了大宋三百年来,几经改制,越改越多,已经高达五十多级的武阶。 与军阶改变相适应,破虏军的八个标,一个水师也再度扩建。在标下,另设了团这个建制,每团设团长一名,副团长两名,下辖三个普通营和一个炮营,两千人马。而一个标,则扩展到三到四个团,六千到八千人。 通过观察,陆秀夫不得不佩服文天祥这一手玩得高明,经历一番调整、简化和梳理,文天祥不动声色地将整支破虏军的牢牢地抓到了自己手中。团、营一级的军官,都是经过军官夜校和教导队培训过的百战老兵。高层武将内心深处即使倾向于回归传统,也再难将部队拉出来,响应朝廷的号召。 在军制之外,对陆秀夫触动最大的是福建路吏制的变化。地方官员被精简到极限,原来大宋的冗官,冗员全部剔清。粮赋全部被免除,相关官吏一概撤消。丞相府对地方的控制,只有刑名和财务。州、县之父母官,居然由当地百姓自己推选,而吏部只管考证其品行和能力,不对推举结果进行干涉。 这已经不是革新,而是对传统的颠覆,陆秀夫清醒地看到这一点。但他同时清醒地知道,自己无法对这一切开口指责。因为文天祥的改革,革除了大宋身上百年的痼疾,给整个福建带来了勃勃生机。 无论是由市泊司延伸出来的海关,还是由工部百工坊脱胎出来的科学院,无论是从刑部衍生出来的巡回法庭,还是从吏部分化出来的律政处,每个部门,都比原来定位更准确,运转得更高效,更有利于国计民生。 借用文天祥关于国家的概念,陆秀夫知道,大宋朝庭管理下的中国,就像一个病重的患者,每拖延一天,身上的痼疾就会更重一些。而北元朝庭的管理方式,则像一个提着刀的屠夫,只管从华夏身上割肉,至于国家和百姓的死活,他们不在乎,也懒得在乎。 继承了大宋传统,颠覆了北元统治的福建破虏军政权,则采用了一种全新的方式。抚平北元给这片土地带来的创伤,同时,也在想尽一切办法,让华夏文明恢复健康与生机。 陆秀夫已经不敢评价文天祥做得对不对,儒者的本心告诉他,这一切对华夏有利。但他也不敢完全接受文天祥的改革,这种变革,适用于破虏军变相割据的福建,而不适合整个朝廷。 福建被元军占领后,原来大宋遗留的一切被破坏殆尽。可以说,北元将大宋的影响彻底抹去,把福建变成了一张白纸。文天祥夺回这张白纸,自然可以在上面信笔涂抹。 而行朝,却保留着大宋所有传统,包括它身上那些致命的缺陷。 陆秀夫也不再奢求能把文天祥拉回到自己朝廷身边。破虏军这颗新芽已经吐绿,经过这么长时间观察,本性纯良的陆秀夫希望它有一个机会可以茁壮成长。 至于朝廷那边的道路,陆秀夫有自己的打算。文天祥走的是一条路,也许通,也许不通,是摸着石头过河。而朝廷需要走的路,却有无数古圣先贤曾经论证过。如果以儒学之博大,将文天祥在福建这些神兵利器、奇技淫巧吸纳进去,用圣人之道来驾驭福建新兴的百科杂学,儒学为体,杂学为用,体用结合,未尝不能致大宋以中兴。 届时,他可以通过比较,让文天祥认识到,谁更正确。也可以通过比较,将那些跟着文天祥身后误入歧途者唤醒。 只要双方都是为了国家复兴,彼此之间的分歧,就未必真的不可调和。关键一点是,看了福建所表现出来的生机和破虏军的强大实力,陆秀夫猛然意识到了,如果双方现在就火并,两个月之内,朝廷将不复存在。 此刻,朝廷是主,破虏军是藩。削藩之举,要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而不是言官们的一时热情上。 “君实,快到了,你得下来走几步!”文天祥的话将陆秀夫从沉思中唤醒。跳下滑杆,揉揉有些酸涩的双眼,陆秀夫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群山环绕的谷口。 “再向前是军事重地,轿夫们不能靠近!”文天祥笑着解释,带着陆秀夫等人走向第一道岗哨。 手持利刃的卫兵核查过每个人的腰牌,举手敬礼,将一行人放了进去。转过谷口,绕过竹林,跨过一座挂着特别标识的木桥,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一排绿油油的秧苗,出现在大伙面前。 “文兄,这是什么?”陆秀夫不解地抗议。 几个同来的工部官员也刹那变了脸色,文天祥今天说好了带他们来看开发那些神兵利器的科学院,赶了大半天山路,累了半死,居然展示的是一片农田,不是纯拿大伙开心么? “科学院,乃研发百科之学的场所,不单单是武器!”文天祥笑了笑,耐心地跟大伙解释,“这里群山环绕,地势低平,气温暖,水源足,所以试种了几亩田,如果种好了,就可以把种子发给农户,并且传授他们细作之法!” 文天祥俯身,捏了把地里的泥土,举到了大伙面前。“华夏自古以耕战立国,所谓耕,不是说全体百姓都去做农夫,而是让最少的农夫,养活最多的人。所谓战,不是所有人去做战士,而是如何将军队的战斗力,提高到最大!” “文兄说得有道理,君实受教!”陆秀夫肃然整冠,对着文天祥一揖到地。对方几句话,又解开了他心中的一团迷惑。 在福建各地周游时,陆秀夫发现这里极重工商,对农民反而有些放任自流。虽然泉州和福州都是优良的海港,只要有钱,可以派船队去占城和倭国购买粮食。但粮食毕竟是国家命脉,短时间可以靠外购应急,长时间下去,必生大患。而今天文大人率先带大伙来看农田,已经说明了他对农业的重视。 “这片是引种的占城稻,当地百姓已经种了几百年。却很少有人做到安南那么高的单亩产量,我雇人去安南请了几个农夫来,给大伙示范。那边半山坡上是天竺棉,比大宋的棉花绒长,更适合用科学院开发出的纺织机来纺,出的布也更好。如果有人种,明年泉州的商人就可以不买天竺的棉花。过上几年,大宋的棉布就可以运往海外!那边是急麦子,据说长得快,收了麦子后还可以种菜,我让人种种试试…….”文天祥指点着四周土地,如数家珍。 “宋瑞兄,你那安南农夫,是抓来的吧!”陆秀夫饶有兴致地听着,突然,手一指,点向田埂方向。 田梗上,两个又矮又黑的老人叽里咕噜地叫着,好像在发脾气。而他们身边,两个文职打扮的人和七、八个本地农夫,恭恭敬敬地听着。 “重金请来的,只是请的时候,苏家那些人,用了些手段!”侍卫长完颜靖远笑着替文天祥解释,“安南比大宋贫弱得多,他们不愿意来中国,只是觉得中国人不争气,大好江山都给蒙古人占了!” 所有人脸色均是一红,完颜靖远见大伙被自己说得尴尬,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将话题岔到了别处,“诸位大人不提,我倒是忘了,苏家去安南替咱们运米,说是遇到了陈丞相!” “陈相,他近况如何?安南王可愿意我朝去安南驻跸!”陆秀夫闻言大喜,急切地问道。眼下虽然战事平静,但一个广东,毕竟形不成战略纵深。把幼帝安顿到海外去,第一可以让张世杰和凌震两位将军不再为保护皇室而劳神,专心与蒙古作战。第二,可以让那些外戚和窥探权力的豪强无处下手,再难重演端宗皇帝的悲剧。 “陈相进行得不太顺利,安南王只见了他两次,然后就避而不谈了。毕竟安南只是个属国,国王上下,不会为他国安危拼命!”文天祥接过话头,打断了陆秀夫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君实能说动朝中大臣,我希望万岁能避居流求。不经过泉州,蒙古水师无力进攻流求。而张将军麾下水师和我破虏军水师,可以牢牢联手控制东南海面。崖山地势虽然险要,毕竟靠陆地太近,一旦邵州和英德被元军攻下,崖山必危!” “陆某尽力!定当令丞相之言直达圣听!”陆秀夫拱手施礼,客套中带着冷淡。文天祥知道他不放心自己,再也不提此事,指指点点间,又过了一道岗哨。耳听得前方涛声轰响,却是来到了一处瀑布面前。 春来雨水多,那瀑布流得正急。匹练般在山崖间坠下,推动着山溪畔几辆水轮车飞速转动。水车的另一端,是层层叠叠数级齿轮,一个工匠忙忙碌碌,不断向齿轮上点油。齿轮的尽头,是层层滑轮,滑轮用钢索带起个硕大的油锤,随着水车的转动,油锤沿着特定轨道上下挥舞。 几个脸熏得锅底般的铁匠用火钳夹着钢甲,放到油锤子下。只见红星乱舞,紫雾升腾,片刻功夫,一块完整的胸甲已经成型。 “文兄,这,这是何物!”陆秀夫惊诧地问道,对眼前的庞然大物感到无比震撼。 “这是水车,那边是锻锤,我朝早就有,都不是新鲜东西。科学院把他们组合到一起,力量增加了十倍,功效也增加了十倍不止。目前效果还不稳定,没送到工厂里去。等他们弄利落了,安放到工厂中,打造铠甲和钢弩,速度就增加许多!” 文天祥认真地跟大伙解释。陆秀夫有求知之心,他决不藏私不授。文忠认为,中国自古以来,科技发明多,但实际推广开的少。其中一个原因是士大夫阶层对科技的轻视,还有一个原因是发明者的藏私。把这些水力推动的设备推广给朝廷,朝廷就能进一步自立。当他们在新生事物上一步步站稳脚跟时,不知不觉间,也会跟自己一样,敞开心扉接受新的思维。 “文兄,这神器,做好之后,除了军中,你会向外卖么?”陆秀夫拉拉文天祥的袖子,迟疑地问。 先前觉得进入科学院,手续繁杂,岗哨太多。如今,他却希望周围的岗哨越多越好。几个工匠在水锤下,工作效率是普通作坊的数倍。如果这种器械被北元偷学了去,凭借元庭现在的领土和人口优势,大宋收复故土的任务,会更加艰难。 “卖,精细的军用。粗疏的民用!”文天祥豪不在意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的物事。 “不可!”一个工部官员立刻跳起来拦阻,不顾双方之间身份差别,大声抗议道:“丞相三思,若北元有此利器……” “买来的东西,能比原主人用得好么?”文天祥挥挥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官员的思维他理解,在把一些新产品投入民用时,很多破虏军官员也以同样的理由反对过,“只有民间普及了,整个国家的工业基础才能提高。而元庭那边,即使买过一两台去,不一定会用。会用,不一定会重视,会用好,会修理,会开发出新性能。他们自己不消化,一味购买,就会对咱们的设备产生依赖性。越买越懒,跟在咱们身后跑,距离只会被越拉越远!” “普及?基础?”工部官员的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圆。他不懂这些新名词,也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 “我们和北元之间的角逐,不仅仅是军队之间的较量。如果长时间僵持下去,最终决定胜负的,是双方的国力。而农田、工厂和治下百姓,都是国力的一部分!”文天祥指点着远处的农田,和近处的烟囱,轻声说道。 脑海里,又被文忠的记忆所占满。当年,中国的钢产量为三万吨,而日本为三百多万吨;中国的生铁产量为三万五千吨,而日本为二百零三万吨。 如此悬殊的国力对比,日本人不入侵,才怪。 有些悲剧看似偶然,退几步,从远处看,却是必然要发生的。 眼下自己这些人指挥能力,和麾下士兵的作战能力都不如元军。所能凭借的,就是一两样领先技术和整个国力。而想提高国力,首先要提高管理国家者的思维理念。 陆秀夫试图影响自己,让自己回归原来的文天祥。自己又何尝未存了潜移默化陆秀夫等人的心思。当这些人回到朝廷,去尝试那些新的机械和新的生产方式,他们就会慢慢领悟,传统的治政方式,与新兴的产业之间格格不入。 到时候,他们必然要做出取舍。 对峙 (二) 对峙(二) 一行人慢慢地向前走着,每走几步,都能发现很多新东西。这些新鲜产品和设备要么是中国自古就有,要么是其他国家古已发明,制造起来都不困难,但应用到实处,却能带来事半功倍的效果。 用牲畜拖曳的五行篓车(简易播种机,汉武帝时期,赵过发明),高效水排(水力鼓风机,东汉,杜诗),带碾扇车(古代脱粒脱壳机,时间不详),经科学院的工匠们改进,加装了弹簧,齿轮等钢铁部件之后,效率更高,维修起来也更方便。 陆秀夫等人赞叹着,点评着,不知不觉间,把自己融入到科学院中,忘记了原来的身份。 “如果在添炭口处放一个铁板,只能向内开,不能向外,是不是可以防止倒火伤人!”跟在陆秀夫同来的工部官员刘翼指着一个刚刚磨光的钢制矮炉子模型,小心地问道。 这种炉子是专门茶馆设计的快壶,中部添炭,底部漏灰,烟囱在正中间垂直走烟,用来烧水特别方便,片刻可以烧开一大壶水。属于福建民间大户人家和餐馆非常流行的产品,目前已经流通到广南东路一带。科学院依然在研究提高其性能,以期待开发出别的效用。(茶炉子了,诞生年间不详细,有各种型号,北方农村常见) 正在炉子边指挥众人干活的工匠师父眼睛一亮,拿出尺子在添炭口比了比,连连叫好。回过身来,抱拳问道,“这位大人贵姓,此计甚好。给我等解决了个大麻烦,请留下名来,以备到萧大人那里领取专利银!” “我,我,这小事,算了,算了!”刘翼赶紧躲向一边,脸红脖子粗地回答。无意间偶得的一个小点子,根本没花费什么心思。本着读书人的清高,他可不愿意给文天祥的人留下贪财的印象。 “刘大人不要客气,这是科学院规矩。有发明者,必有专利。如果议定了你发明的价值,将来谁造这种烧水用的矮炉,只要加了那片钢板的,就要给你交专利费用!”完颜靖远跑过来,兴冲冲地解释,“就算一个矮炉子给你一个铜板,咱们福建一年卖出多少个矮炉去,工厂主就得给你多少个铜板!十年八载,你就成了大富豪,你若不要,尽管把钱放到我的名下,我替你花,如何!” “这,这….”刘翼犹豫着,挣扎着,不知道到底如何是好。 “妙才,你收了吧,不必客气。若人人都如你般清高,工匠们何来改进技艺的兴趣!此事与赎买鲁奴的性质差不多,妙才不能因顾小义而废大道。”文天祥回过头来,微笑着命令。 这倒应了古人赎买奴隶的典故,当年鲁国律法规定,众人在其他国家发现鲁国奴隶,先行垫付钱为其赎还自由。回到鲁国后,可到官府讨还费用。子贡出钱替奴隶赎身,却不肯向官府要钱。众人都夸他品格高尚,孔子却斥责他说,如果人人都向你学习,几年之后,就再不赎买了。 众人相顾莞尔,刘翼最终红着脸,在科学院官员和工匠面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笑着继续向前,大伙对福建路的诸多规矩越发感兴趣。这里规矩多,细而繁杂。但各种规矩,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并且每个人都尽力执行。不像行朝那边,各项规矩弹性极大,如何执行,是否执行,全凭官员的一念之间。 渐行渐深,前方已经是山谷里端,谷地突然变窄,一道急急的山溪拐了个弯,从谷间冲出,山溪之上,斜跨一座青黑色铁索桥,桥的另端,一段高大的石头墙,两扇重重的铁门,将小半个山谷牢牢隔断。 不用问,大伙也知道进了科学院核心重地。压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跟着文天祥走过索桥。铁门下,十几个全幅武装的官兵迎上来,再次将众人身份确认过了,才摇了摇铃铛,通知里边的人将门开了一条小缝,让大伙一个个沿着缝隙挤了进去。 入眼的是一个遮着明瓦(一种用贝壳磨成的瓦,半透明),沿山壁而建立的长棚,约两三丈长。长棚中间,一条两尺宽窄的牛皮带在水车的带动下缓缓移动。皮带两边面对面站了两排人,自顾忙碌着,听见有人进来,却没有人有时间抬头。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最外边的那两名工匠各从身后抓起一根弧形钢条,在两段各卡了一个环,就放到皮带之上。钢条在皮带上慢慢前移,挨着他们的两个工匠将身后的零件快速的装到金属环上,就停止了操作。当那个金属制品被皮带托着走向下一个工匠面前时,又被装上一个钢托,如此前行,等到了皮带尾,俨然已是成品。 一把精钢劲弩从皮带上落下,被队尾的工匠拣起来,簪上批次标记,放到了身后的小车上。片刻之间,车上已经装了十几把弩。几个士兵跑进来,推起小车,向不远处的存放武器的崖洞跑去。 “这”众人眼睛瞪得滚圆。一个多月来,他们在各地工厂学习,或见铁匠打造弩臂,或见工人制造齿轮,却没见到一个工厂制造完整的钢弩。没想到,最后一道工序隐藏在科学院深处! “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这里边干活的,全是跟鞑子有血海深仇的,不会泄漏破虏军的半点机密。”文天祥见大家好奇,低声解释,“这种用皮带传送的作法,是萧资他们刚发明的,可以提高钢弩组装速度,同一件事情干得久了,工匠们也都熟能生巧!等这种方法和相关设备完善了,还要挪到外边的工厂里去,连同其他新发明一同推广” “丞相高明!”众人齐声说道,已经想不出用什么言辞来赞扬科学院的这些奇思妙想。他们都是陆秀夫从数千追随朝廷的读书人中精挑细选饱学之士,各个都自诩学富五车的。而今天文天祥带他们看到的这些东西,却远远超出了他们平时的见识之外。 读书人看不起百工之流,四十几天来看到的那些新鲜器具,在他们眼里不算很难。拿了图模、招募来工匠,他们自认为一样可以慢慢鼓捣着仿造。而文天祥今天在科学院所展示的分工、协作、组织、协调,却是他们眼里最神秘,也最感兴趣的全新的学问。隐隐的,仿佛有人在他们内心深处打开了一道大门,将他们引入了一个前所未知的领域。 文天祥笑了笑,领着大伙继续前行。他知道,自己已经初步有所收获。人不怕见识浅,怕的是明明见识浅,却以为世界只有自己眼中那么大。今日科学院向大伙展示了一个他们平时未知的世界,他日,这些人未必不会成为联接邵武新政和传统世界的一道道桥梁。 穿过几个类似的厂棚,众人来到一个山洞里。洞内的空气燥热异常,四个巨大的炭炉冒出熊熊火焰,火焰顶端,一团胶状的东西滚来滚去,光着上身的工匠们远远地拿着钢钎,将胶状物上下转动。 胶状物由红而黄,由黄而亮,一些水滴般的东西,慢慢在表面上淌了下来。“成了!”领班的工匠头看看火色,大喊一声。旁边的徒弟手疾眼快,抓起把大剪子,喀嚓一下,将胶状物剪下小半。立刻有人将剪下的部分用钢铲子接住,分放到一个烧红的模子里。随着喀嚓喀嚓的剪子声,各个模子都分配到了胶块。有人拿着长长的铜管子钢模,拼命地吹将起来。 “林老,热么!”文天祥对着工匠头大声问道。 “不热,习惯了。这是个细发活,交给别人,我不太放心!”工匠头扯着嗓子回答,抓起面前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大木碗,咕咚咚喝了几口水,献宝般继续说道:“又开发出几样新鲜东西来,文大人,我带你们去看看!” 众人好奇地跟到了老汉身后,丝毫没感觉到对方言语里的不敬。自从进了山谷,人与人之间那种平和的气氛就感染着大伙,使他们慢慢忘记了官员的身份和读书人的清高。 山洞深处竖了一排木架子,用绸布仔细遮盖着。林恩老汉走上前,轻手轻脚拉开绸布,将他的宝贝展示在大伙面前。晶莹璀璨的水晶琉璃杯,价值千金的七彩琉璃盏,装上蜡烛可自行转动的水晶灯,带着淡淡紫色光华的水晶珠帘,琉璃管、琉璃珠、蜻蜓眼、耳铛、琉璃瓶,一件件、灯光下,散发着盈润的宝气。 几个级别稍高的官员眼中冒出羡慕的光,小心翼翼地站在木架子前,大气也不敢出,唯恐不小心碰倒了木架,把身家性命全赔了进去。 琉璃本是春秋时已为贵重之物,诸侯皆视为至宝。经秦、汉两世,价格慢慢低落。五胡乱华后,制造工艺慢慢失传,身价越来越高。有宋一朝,小型琉璃饰物,如琉璃珠、蜻蜓眼、耳铛等,多为大户人家嫁娶之用。外来藩商,也常常带来小件琉璃交易,每件价值千文。大到可以成灯、盏、壶者,乃世所罕见,价格动辄百两以上,并且远不及眼前这些精美。破虏军去年曾进贡给小皇帝这种稀罕物品。太后和小皇帝都爱若致宝,国舅杨亮节厚着脸皮在皇宫里磨了半个月,才“得赐”一套茶具,分享皇家雨露。其他人,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有幸远远的看了一眼。 “这,这就是那团胶么?”有人赞叹着问,想伸手去摸,看看上司严厉的眼神,又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就是那团胶,叫做玻璃。天方那边,百年前已经有作坊生产。我们比他们动手得晚,但比他们造得精,诗词、字画,皆可印在成品上!”文天祥和气地回答,言语间,向众人介绍着大宋以外的文明,“天方那边,是穆斯林建立的国家,海商们早就探出了路线。那里有很多我们大宋没有的物品,极其精妙。福州通航后,我已经派人去购买他们的书籍!” “噢!”官吏们频频点头,他们习惯了华夏为世界中心的说法,对文天祥介绍的东西,没有一点概念。倒是对玻璃上的流光异彩,显示了极大的兴趣,不停地变幻着角度,仔细感受着光与影的玄妙。 “彩色的这些,好弄。上色办法和给瓷器配色差不多,在配料中调均匀了即可。倒是无色的,一直弄不出来,即使用吸铁石滚过了,还有些发绿!”林老汉似乎早已习惯了别人惊讶的举止,自顾走到崖壁旁,从暗格里拿出两片一尺见方的“水晶琉璃”板,递到文天祥手上。 文天祥举起玻璃板,在灯下检视。几经改进,科学院所生产的这块玻璃板已经接近文忠记忆中所说的玻璃,但厚薄不甚均匀,隐隐带着绿色,中间带着一个吹制时留下的圆,还有些絮状物在内部沉积。用来制造望远镜,显然达不到合格标准。(酒徒注:历史上,早期玻璃板为吹制,由大面积容器展开而成。) “厚薄不匀,可以用在水轮旁加细砖打磨,然后用椴木炭抛光。但除色非常艰难,即使用石英粉当原料来炼,也是不成!” 林恩老汉附在文天祥耳边,歉意地说道。一直到现在,破虏军用的千里眼还是用水晶切磨而成,得一成品极其困难,造价亦十分高昂。 “不着急,加分别加火碱、和精练过的硝石试试!多找几种脱色的材料,挨个排除”文天祥点点头,低声建议。科学院在萧资和林恩等人的领导下,短时间能发展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容易。文忠的记忆中,玻璃这东西在东、西方发明得都很早(酒徒注:分别是公元前两千六百年和东周时代),但制作大容器和平板玻璃,却是很晚的事情(酒徒注:九世纪前后开始出现小块平板玻璃,大块平板玻璃要到近十六世纪)。至于无色玻璃,出现的时间更晚,文忠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种东西的制造方法。(酒徒注:比较原始的玻璃脱色办法是加硝酸钠。最好是加稀土) 而对于破虏军来说,无色玻璃和玻璃工艺,却是至关重要。一旦大规模生产,这种成本低廉的奢侈品,将是福建路除了伪钞之外最赚钱的“出口”物资。 “瑞兄,如此重地,为何用来造这种无用之物?”陆秀夫慢慢地走过来,约略有些不满地问道。不像其他人对身外之物那样沉迷。相比于这些不能充饥,又不能御敌的“无用”之物,陆秀夫更欣赏先前看到的农田和武器生产线。 几个工部官员听到了,脸一红,赶紧把目光从木架上移开。心里为刚才自己浅薄的举止感到万分羞愧。灵魂深处却掩饰不住,再摸一摸,看一眼的渴望。 “非也,这些器物,却是我破虏军击败北元的关键!”山洞深处,传来一声冷冷的回答,萧资板着面孔,从一面石壁后走了出来。 萧资追随文天祥多年,对其最是敬重。当听说陆秀夫和张世杰二人曾试图在前线火并破虏军,心里就生了嫌隙。按他的意思,科学院根本不欢迎陆秀夫等人进来参观。被文天祥硬压着,才勉强应了。现在听到陆秀夫的话语里隐隐有指责之意,当即不满地接过了话头。 “愿闻其详,陆某洗耳恭听!”陆秀夫拱手施礼,丝毫不以萧资的不敬为忤。自己的部下受了文天祥小半天的熏陶,已经被其腐蚀得冰心蒙尘。现在得到机会,陆秀夫也要发表一些“纯正”的儒学观点,熏陶一下文天祥的臂膀。明的争斗,朝廷和破虏军之间暂时不会发生,但暗中的影响,陆秀夫却不愿放弃。 “陆相可知,一套琉璃杯,在市面上价值几何?一把钢弩,成本造价多少”萧资走到木架前,端起一套玻璃酒具,在大伙面前细细把玩。 表面被磨出许多菱面,淡紫色的夜光壶在烛火的照耀下,散发出璀璨的光,星星点点,跳跃着牵引着大伙的视线。纵是定力足如陆秀夫者,也禁不住愣了一下。强忍着将目光收回来,陆秀夫低声答道:“这套酒具,恐怕是有价无市。世家大族购之,出价定在万两纹银之上。破虏弓么,杜员外给皇上的奏折说,每把价值二十两!每支钢弩,价值五厘!” “正是如此!”萧资耸耸肩膀,接过陆秀夫的话说道:“我破虏军为江淮军、兴宋军、复兴军提供器械,从来没收过一文钱。纵使我等不计较得失,虞人、工匠的薪水也要花银子。他们的一日三餐要保证。卖一盏夜光壶出去,就可换回数百把钢弩的物资,换回几百名士兵的口粮,何乐而不为?没有这些大人眼中的俗物,银子从何来,米粮从何而来,大人品格再高洁,却也不能差遣士兵饿着肚子打仗!” “这!”陆秀夫被萧资的话噎得直翻白眼儿。他是个忠直之士,虽然偶尔犯些迂腐的错误,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沉吟了半晌,整顿衣冠,对萧资深深施礼,“谨受教!陆某唐突了!” ‘你唐突的地方多着呢!’萧资心道,‘陆大人进科学院,少见多怪!’。脸上却堆起一片笑容,长揖回礼。一边和众人寒暄,一边大声宣布:“大伙远道而来,我科学院无以为敬。架子上的玻璃器物,每人可以任取一套,作为破虏军给诸位的礼物。还望诸位回朝后,记得在皇上面前,见证我等之忠诚!” 话音刚落,官吏们立刻发出了一声欢呼,连声感谢着向木架子围了过去。陆秀夫有心拒绝,看看大伙热切的神色,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开去。 “文大人,请随我来!”萧资轻轻走上前,拉了拉文天祥衣角。 对峙 (二 下) 对峙(二下) 文天祥何等聪明之人,见萧资突然大方地赠宝,就猜到他想把大伙的注意力引开。看了陆秀夫一眼,悄悄地跟在了萧资身后。 转过岩壁,萧资在墙上拍了拍,打开一道暗门,将文天祥迎了进去。从里边小心地将门栓好,给文天祥搬来座位,然后谨慎地打开数把锁,从一个四壁有数寸厚的铁柜子里拿出一个长长的绸缎包,轻轻地摆到文天祥面前的桌面上。 淡蓝色的绸布中,躺着一根细长漆黑的铁管子。管子内外壁都磨打得极其光滑,带着细细的螺旋状花纹。文天祥愣了一下,旋即惊讶地站起来,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成功了!小子!” “成了,用双层铁管相套,每根造价大概是三两多银子。如果手工打制造,耗时半个月。如果用水轮带着机械卷制,每台设备,每天可得二十余根。只是内膛磨起来,异常费力!磨好一根,没一个时辰不可”萧资走到文天祥身边,激动地解释。 这是文天祥梦寐以求的成果。钢弩造价高昂,耗费材料巨大,随着工部官吏将技术带回朝廷,北元通过设在行朝中的眼线将逐步掌握除材料冶炼外的全部制造工艺。如果鞑子头决定不惜造价仿制,凭借北元的国力,很快元军中就会出现类似的产品。 所以随着前线战局稳定,火枪的研制工作,就一天天紧迫起来。以这个时代的铸造工艺,制造大口径火炮不算难事,制造口径只有寸许的火枪,却甚费周章。 枪管制造是第一个难题。这么细的管子,已经超越了整个时代铸造技术的极限,没有一个巧匠能用钢水将枪管直接铸造出来。 开始的时候,萧资和林恩老汉,采取在钢柱上钻孔的方法制造枪管。一个熟练的工匠,完成钻、磨两道工序,也需要几天。非但效率极其低下,并且不能保证成品率。 “是林恩老前辈琢磨出来的办法,用回火后的薄钢条,烧红后绕着铁棒缠。先在铁棒下部卷住钢条的一个角,边旋转铁棒,敲敲打打,边拉紧钢条的另一端。只要缠得均匀,就能得出一条带螺旋缝隙的钢管。然后再用硼砂和铁屑在火上将缝隙焊牢了,里外磨平,就完成了第一道工序!”萧资举起铁管,对着灯光兴奋地介绍。灯光照在他的眼睛中,文天祥看到一根根粗大的血丝。 这孩子,不知道多少天没睡过安稳觉了。文天祥接过钢管,细细的抚摸,丝丝缕缕的温暖,从焊缝的痕迹处传来。任何时候,自己都不是孤军奋战,有萧资、杜浒、陈龙复等人,无怨无悔地支持着自己。 “如果用机械,就方便许多。一则机械力大,拉住钢条的夹板出力均匀。第二,旋转部件转动速度也固定,转出来的东西成品率高。工匠只需要注意调节旋转部件和斜拉夹板的角度就成了,几天就能学会,不是什么难活!焊缝的活是铁匠们早干熟了的。磨光的活也用机械,出的活匀,光整!”萧资没注意到文天祥的表情,自顾述说着自己的心得,一年多来,他已经完全投入了自己的角色,机械、设备和产品,在他眼中,就像有生命一般。每当有新产品的诞生,他就会如看到初生婴儿般欣喜。“把两根铁管套起来,让钢管上的焊缝相互错开,就可以避免炸膛。这是关键,可以通过调节制造内外钢管所使用的钢条宽窄来解决。如果成批制造,就更简单,内管用一个尺寸,外管用另一个尺寸,不混淆就成了。开始造起来非常慢,每个工匠,干一个月顶多做出三根。后来我们试着用水车带动钢棒旋转,用车钳和螺栓挤住钢条,造起来快得多,速度和成品量都超过了制造弩臂。现在大牛他们已经开始照着火炮的样子造齿轮、打火锤、弹簧和引火点。组装起来,就是一把小形火炮。到时候,装上火药和弹丸,每个人手里就有一门小炮!”(酒徒注:铁蕊旋缠法制管,是戚家军的标准造管法。根据相关资料记载,戚家军的资深工匠,手工每月可造两支枪管。) “是前装药,还是后装药!”文天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经过百丈岭上那几次打击,他基本上已经对火枪的生产不抱任何希望。眼下萧资突然拿了根钢管给他,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后装,按照您画的那个样子,还准备装枪刺!”萧资得意的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钢制枪管,柳木质枪身。打火锤及联动弹簧在枪下固定。枪管分为子管和母管和套管三部分,子管是咱破虏军军制尺寸,标准12毫米内径,一米长。前端装了准星,尾端用螺栓拧死了,不会露烟伤人。图纸已经画出来,您看,基本上是这个样子!” 文天祥激动地从萧资手中接过图纸,在灯下慢慢展开,大手过处,留下湿湿的汗渍。林恩老汉和萧资二人画的图很仔细,火枪基本上仿照了文天祥在“天书”中刻画的样子。为后装击发打火式,全长一米五左右。由联动的子管、母管和套筒保持密封,右侧设计了一个添弹槽,可装入定量的火药和精钢子弹。子管外有母管保护,当装填火药和弹丸时,可拉动手柄,将母管前推。火药装入后,松手,母管在弹簧的作用下复位,盖住药槽。套筒包住子管、母管和内部弹簧,固定在木托上,侧面开槽供母管上的手柄移动。三层枪管的正上方,火孔对齐,套管和母管孔大,子管孔小,通过管壁形成的深坑状。引火孔内,可放上火石与硫磺混合物做的“炮子”。炮子上方悬挂着打火锤,扣动扳机,打火锤便会落下,打着炮子,引燃子弹里面的火药,将子弹高速推出。 这已经初步具备了文忠记忆里步枪的特点,只是无法解决铜壳子弹和火帽问题,里边装的也不是文忠记忆中的发射药。但这种利器,已经远远走在了时代的前列。即使是文忠记忆中诞生在明朝初年的火枪,也远远比不上这个先进。 文天祥握着图纸的手颤抖着,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出嗓子。如果用这种武器装备部队,完全可以弥补宋人体力不足的弱势。纵使在平原上对决,也未必一定输给蒙古铁骑。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带领破虏军,冲进了大都城。将那个以杀人为乐趣的皇帝,从龙椅上揪下来,接受世人的审判。让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理学家们睁开眼睛,仔细看看,被屠杀者的惨状,让他们听听,被征服者的哭声。 “丞相,可不可以投产?”萧资捧着图纸,小心翼翼地问道,眼中充满了热切。 “越早越好,先造一批样品出来,找隐秘地方试用,边试边改,不惜血本。等出拿出最终产品后,就把造弩的工作慢下来,转向火枪制造。还是跟造弩一样,关键部件咱们自己控制,把零件分散到民间去,最后拿到这里组装!”文天祥从沉思中回过神,大声吩咐。 “知道了,朝廷那边?”萧资点头答应,随即向文天祥善意地提醒。 “这是绝密,在有能力拿出换装一个标将士的火枪数量前,不给任何人知道!”文天祥果断地做出决策,顿了顿,低声补充道:“短时间内,朝廷不会再有其他动作针对破虏军。但将来如何,我们无法预料。所以能留一些秘密,就保留一些。至于将来怎么样,取决于朝廷,不取决于我们!” “嗯!我等愿意永远追随丞相!”萧资后退几步,看着文天祥的眼睛,郑重承诺。这句话他早就想说,但一直没找到时机。 朝廷算什么,如果朝廷不能负担起应负的责任,破虏军就应该走向独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跟着文丞相走下去,大伙将来的成就,肯定比跟着前途未卜的朝廷好。 “眼下,赶走蒙古人是第一要务。等将蒙古人驱逐后,我希望,咱们在废墟上建立的,是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国家,而不是重复秦汉以来的兴衰更迭!”文天祥笑着拍了拍萧资的肩膀,转身,拉开门,走出了岩洞。 将来的中国,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那还是很长远的事。眼下,需要的是把第一步迈好,把基础打实。如果大部分国人通过这次劫难,能翻然醒悟,理解文忠记忆中那些民权与契约理念。纵使将来有人想重复那套君君臣臣的奴役模式,也会被百姓拉下马。如果经历劫难后的百姓,依然喜欢下拜,喜欢让明君与清官来左右他们的命运,以自己,以现在的破虏军众人,未必能真的改变什么。 文忠记忆中那些军阀,掌握的武器和知识远远超过了自己和眼前这些人。但那些军阀的作为,比大宋皇朝却高明不到拿去。在仁爱和包容方面,反而远远不及。 自己、陆秀夫、邹凤叔、张世杰这些人,终将成为过去。而新的时代,将由萧资、刘子俊,还有今天随陆秀夫前来的这些年青人来创造。 历史因文忠的灵魂到来而已经改变,但变向何方,还是个未知。 对峙 (三) 一行官吏,小心翼翼地捧着装着玻璃器皿的竹盒子,走下了山。此番科学院之行收获颇丰,每个人都兴高采烈。 除了陆秀夫,这位大宋丞相空着双手走在队伍最后,清瘦的影子被斜阳挂在山路边,与前面兴奋的人群和身边悠然自得的文天祥格格不入,失失落落的,显得分外孤独。 临来福建之前,陆秀夫大人本来豪情万丈的准备说服文天祥和他手下将领,重归“正途”。怎料“学习期”即将结束了,非但没将文天祥的属下拉过来一个,反而自己带来的人,不知不觉间被破虏军所吸引。陆秀夫知道,如果此刻文天祥出言挽留自己带来这群工部官吏,估计有一半人会选择留下来。 那不仅仅是出于大义,或者文天祥和个人魅力所感召,而是希望,在这里,能更清晰地感到国家的希望所在。 “文相,如我欲在工部重设百工坊,如此间科学院,不知几时可成?”强压住心头的感慨,陆秀夫低声向文天祥问道。 “从建立科学院,到初具规模,历时一年半有余。现在科学院不过是将海外各国,和我华夏原有之技艺发扬光大而已。若是等它真的能有所作为,没有十年之功,恐怕难成!”文天祥据实答道。 成立科学院并非他一时心血来潮之举。华夏屡屡遭受外族侵袭,每一次混乱,就有很多技艺流失。在儒学和外族入侵的双重压制下,文明发展的脚步越来越慢。一直到文忠那个时代,远远地落到了世界后面。而成立科学院,非但可以将文忠记忆中的内容,交给大伙整理、消化,而且能起到对前人智慧总结、继承和延续的功效。 “如果我照搬呢,全部照搬你的科学院,文相气度恢弘,必然不会对朝廷藏私!”陆秀夫不甘心地继续追问。在大伙欣赏玻璃器皿时,文天祥曾经消失在溶洞深处一段时间。细心的陆秀夫知道破虏军还有秘密没拿出来示人,心头暗生芥蒂。 “难,除非你照搬我的制度。光照搬工艺,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文天祥的话再次让陆秀夫深受打击。 大宋军队需要精良的武器提高作战能力。但大宋的命运却并非一两件新鲜发明能挽回。科学院里的东西看似神秘,但文天祥自己知道,里边所有发明,包括玻璃制造和冶金技术,都是中华自古已有的东西。玻璃工艺在中国出现了已经上千年之久,灌钢工艺出自南北朝。甚至被大伙视为秘密武器的破虏弓,也算不上划时代产物,但大宋原有的黄华、黑漆和神臂弓,无论射程和威力,都绝对不比它差。 但是,玻璃制造也好,冶金技术也罢,千百年来,就没有人想到把他规模化,精细化。玻璃出现了上千年,依然停留在琉璃制品的状态。火药出现了数百年,配比依然没有大的进步。更惨的是弓箭制造技术,蒙古人大举南下前,军械监里随便拿出三把弓来,就有两把不合格。本来身体瘦弱的宋人,拿着劣质的武器,自然在蒙古军面前只有挨打的份儿! 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些悲剧的发生?是因为儒学对百工的一贯轻视、文人的浪漫、还是民族性格的粗疏?文天祥心里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通过分工、协作,通过作坊间那种精确化、规范化管理和质量监督,可以改变这些悲剧性结果。也可以通过这些,影响一个人的思考方式。让他们更实际,遇到问题会从数量和程度上的不足,而不是简单地否定或者肯定。所以,这些天来,他一直尽力向陆秀夫等人展示新的管理制度和运作模式,而不把重点放在炫耀新产品上。但是,显然自己的良苦用心收效甚微,老朋友陆秀夫对问题的看法还停留在表面上,以为一仿可解决百般问题。以这种思维方式,一旦遇到挫折,很容易就把所有进步的方面否决掉,重新回到老路上去。 “制度?”陆秀夫直觉文天祥又在试图说服自己接受他那一套东西,犹豫了一下,沉默不语。 文天祥知道一时无法说服陆秀夫,不再继续相关话题。一边前行,一边说道:“制造钢弩的模件、器械、图样,我都替你准备好了,已经运往福州装船。待你回到广州,即可开工。科学院的这些水锤、熔炉,凡与军械制造有关,君实看上哪件,我即让萧资照做一台给你。百工坊如何运作,你尽管放手去试。但眼下当务之急,却是将朝廷各路人马武装起来。我每月还会尽力供应一部分成品给你,工部也要抓紧。不能让大宋勇士再拿着竹竿,去与披着罗圈重甲的敌军拼命!” 在火枪没出来之前,文天祥自然不敢过多供应朝廷人马钢弩。他需要以钢弩的供应数量为手段,推动朝廷中各方势力积极抗元。肯和鞑子拼命的将军,自然得到的钢弩要多些。而今天萧资拿出了火枪的设计方案,今后给朝廷的钢弩数量就可以适当增加。一则可短时间内让行朝人马在战斗力上得到飞跃。二则可缓和双方矛盾,延缓最后摊牌的时间。虽然萧资等人设计那把火枪,与文忠记忆中的利器相比,顶多是把打猎用的火药铳,没有子弹壳,没有膛线(注:钢管上的线纹为焊口磨平后的花纹,非膛线,请勿臆断之),射程和射速都无法与后世的枪械相比,打火方式还不如防水燧发枪。。但从冷兵器走到火器,火铳却是关键的一步。也是人类历史上定居文明战胜游牧性掠夺文明关键的一环。 “那是自然,但文相要保证钢料供应得上!广南没有铁矿,此时发动人手去找,恐怕来不及!”陆秀夫忧心忡忡,步履越来越慢。远远地落到了队伍后边。来之前,把制造武器想得太简单。在邵武呆久了,才发现相关产业几乎是一环套着一环。如果一环发展不上去,整体速度就会放慢。即便是破虏军,至今也不是所有士卒都能装备上钢弩和明光凯。 “我这里尽力而为!”文天祥不敢把话答应太死,委婉地说道:“不瞒君实,咱们只有一路之地,矿山不多,得矿实为不易。福建之战抓得那些俘虏,罪孽重的,都被我填到矿井里去了,每天的矿产依然供应不上…..” 在现时简陋的条件下,矿石产量极低。矿井中赎罪的俘虏,每个月数量都在减少。而强迫百姓去送死的行为,破虏军又做不到。所以铁矿石是目前福建最为紧俏的物资,各路船队都已经接到了破虏军的订单,但北元那边被蒙古人搞得百业俱废,也没多少矿石可以供应。 “唉!”陆秀夫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心中不快,信手在路边的毛竹上拍了一掌。他不十分相信文天祥的话。在他眼中,文天祥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想借此要挟朝廷,为自己和破虏军谋求更多的好处。 “君实在担忧朝政乎?”文天祥放慢脚步,笑着打趣。“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谓进亦忧,退亦忧。君实方才这一拍,深有古意啊!” “瑞兄调笑了。君实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在这纷乱之世,忧了也是白忧!”陆秀夫脸一红,悻悻地答,话里带着酸酸的味道,“倒是宋瑞坐拥一方,带甲十万,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君实有心杀贼,何不与宋瑞携手!”文天祥笑了笑,丝毫不在乎陆秀夫言语中的嘲讽。彼此站的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有些话说多了反而无用。倒不如存异求同,齐心先对付外敌。 “蒙宋瑞兄抬爱,然君实手中无兵无将,凭何与宋瑞兄携手!”陆秀夫抱了抱拳,让文天祥碰了一个软钉子。 “君实胸中,明明藏着十万铁甲,何来无兵之语!”文天祥笑着拍了拍陆秀夫的胸口,“君实若能施展胸中所学,保得朝廷安稳。让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这番贡献,已经胜过铁甲十万。君实细想,我大宋与北元对敌之初的几次大败,哪一次不是败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而后方朝廷却擎手制脚,在战和之间,举棋不定造成的!” “瑞兄此言,是暗示我在朝堂中,替破虏军说好话喽!萧院长一次拿出这么大手笔送礼,其中也暗含此意吧!”陆秀夫冷笑一声,指指前边官吏们手里的竹篮问道。 这个陆君实,果然正直到有些迂腐了啊。文天祥耸耸肩,对陆秀夫的固执有些无可奈何。眼下大宋朝又有了落脚之所,外部压力一解除,内部纷争肯定又将开始。主战与主和之争、军队权力之争、反攻方向之争,各方势力,都打着各自的算盘。争来斗去,没等北元动手,自己的军心又乱了。而陆秀夫身为文官之首,想得却不是如何把各种持不同政见者整合在一起,同心抗元。反而一心起着谋夺破虏军的主意,目光未免有些过于短浅。 比起驱逐鞑虏这个大业,将来华夏如何发展,走哪一条道路发展,真的很重要么? “君实在朝堂如何作为,我想无须宋瑞来教。凡事皆分轻、重、缓、急,若北元之兵再度大举南下,我想仅凭破虏军,或者仅凭江淮军的力量,抵挡起来都不容易。如果破虏、兴宋、江淮、复兴四路大军彼此照应,齐心协力,未必不能重演福建大捷。当年孙、刘两家,各有其主,还知道先破曹,再争天下谁属。眼下君实明知我没争天下之心,难道你我之间的分歧,不能等到将鞑子赶回江北,让宋室转危为安再说么!”文天祥肃然正色,语气慢慢变得强硬。“君实既为宰执,当知宰执之责,乃平衡朝野各方,使天下英雄戮力齐心,一致对外。若身居高位,却拿不出半分宰相的胸襟和气度,一味在细枝末节上苦苦纠缠。恐怕百年之后史家笔下,误我大宋国运者,不是陈宜中,也不是我宋瑞!” “你!”陆秀夫心头之火一下子被点了起来,他性子刚烈有余,坚韧不足。劝说文天祥未果,又看了福建欣欣向荣的风貌,挫折之余,难免有了自暴自弃的想法。被文天祥的话语一激,翻然醒悟,指着文天祥的手颤抖半天,慢慢垂了下去。 “君实之才学、胸怀,宋瑞向来敬服。此时天下大乱,正是我辈力挽天河,尽显英雄本色之机。君实立于朝堂上,保得我大宋后方平安。宋瑞行于两军前,卫我华夏大军百战百胜。你我二人内外同心,必可驱逐鞑虏,还我河山。届时,哪种制度有利于我国家百姓,择选择哪种制度,何必非争在这一时呢。如果争得两败俱伤了,岂不便宜了鞑子!”文天祥见陆秀夫被自己的言语所动,趁热打铁。他相信陆秀夫的为人,如果能把这个名望和在皇帝身边影响力都甚大的人说服了,在朝堂上为破虏军赢得更多的同情和支持,对破虏军的发展和抗元大业,都非常有好处。至少,破虏军中邹洬等心怀大宋甚深者,不会过早地被逼着在朝廷和破虏军之间进行选择。 “陆某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亦无愧于朝廷!”沉思半晌,陆秀夫终于给了文天祥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亦不会让君实违了本心。若他日君实发现我所为,不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尽可行丞相为国除奸之责。文某不敢有怨!”文天祥伸出手,掌心对上了陆秀夫。 陆秀夫心里一热,伸出手来,重重地在文天祥手上拍了一下。胸中的愤懑与挣扎,一扫而空。 “就依文兄,我等行事,先以国家为念!” “自然,君实终于认可了我所说国家二字!”文天祥笑着,与陆秀夫人并肩而行,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未必,我所认可的国家,未必如你所定义的国家。文兄,莫以诡辩之术欺我。”陆秀夫笑了笑,心事揭过,嘴巴上却依然不肯服软,“以文兄之言,若鞑子一统山河,并且也能善待百姓,我辈也认可其为华夏正朔了?” “君实设了好大一个圈套给宋瑞钻,恐怕宋瑞说得一个‘是’字,名声就可直追百年前的秦桧之流!”文天祥仰天大笑,惊得走在前边山路上的官吏们纷纷回头,“鞑子曾经在我中原生活过百年以上,是我国人,尽过国人的义务么?鞑子只知烧杀抢掠,把我国人当过平等之族来看待么?凡在我华夏之土上生活过,肯与其他各族平等相待者,才有资格争这个正朔。这些吃人的禽兽,连入选的资格都没有,何来正朔之说!” “原来文兄当日所言,是这个道理!”陆秀夫恍然大悟,细品起来,虽然不完全认可文天祥关于朝廷国家之说,但却隐隐明白了,这个说法包含的智慧。 “我大宋治国三百余年,对天下各族,皆视为一家。从来没规定过,哪个族天生就是奴隶,哪个民族,天生就是主人。哪怕是万里原来的色目人,只要他肯读我大宋诗书,遵我大宋律法,都可以应我大宋科举。朝堂与地方为官的外族,不下百人。是以,大宋可为华夏正朔。在此国家危难之机,各族百姓应同心协力,驱逐鞑虏!”文天祥大声解释,声音沿山间回荡。 “这片土地上,无论任何民族,只要不愿意给外来者做奴隶的,都是我中国人!曾经的恩怨俱可以放下,驱赶走外辱后,大家可以订一份契约,相约为兄弟!” 有些话,他无法明说,需要陆秀夫等人自己去领悟。蒙古人通过屠戮和共同的掠夺利益,将几百个民族凝聚在一起,让蒙古族在一瞬间,爆发出吞噬天下的力量。而大宋、中国,应该有比蒙古人还宽阔的胸怀,通过大伙对平等和自由的渴求,对个人幸福的渴望,将华夏大地上汉人、南人、女真、契丹、党项、苗、壮等各民族凝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民族。无论将来这个民族叫什么名字,他们彼此的血脉在争取平等的战斗中已经相连,他们将屹立在世界民族之颠。在几百或者上千年后,这个民族就会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千秋不灭。就像另一个时空中,经历几百年血与火后,融合成的那两个字,中华。 “君实受教!将尽力于此!”陆秀夫再次施礼。虽然心中依然坚守了儒者的理念和对朝廷的忠诚,但脑海里,却终于悟到了文天祥所说中国人的意义。这三个字,比汉、比宋、比华夷之分,更容易团结到更多的人。而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正是此时挽救大宋命运所急需。 “能与君实再次携手,乃宋瑞之幸。今晚当为此一醉!” “某正有此心,这杯酒,君实盼望多时了!”陆秀夫笑着做答,眼中有星星点点的泪花闪动。 道路选择不同,治国理念有分歧,但当日的友谊却在。如果在文浦山下,真的把文天祥杀了,陆秀夫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一生都不得平安。 搁置争议,携手抗敌。虽然最后也许难免刀兵相见,但在最后时刻来临之前,哪怕是五年也好,十年也罢,至少在鞑子退回漠北之前,可以开开心心,坦诚地喝一杯酒,图一次醉。 谁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其浓时,分明如血。 以下不算。 关于造枪,没写详细步骤,是不喜欢用资料凑骗钱,也不喜欢写什么导读之类,显示自己高深。既然大家意见很多,只好把找到的资料一一贴出来了。作者写文章,特别是科技应有,通常要找足够资料,以印证是否可行,读者不查问实据,则完全凭主观臆断否之,沮丧。 书中的制管方式,直接来自《天工开物和《纪效新书,只是让其中冷骨可旋转,增加了制管的速度和均匀程度而已。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说:“凡锤鸟铳,先以铁挺一条大如箸者为冷骨,裹红铁锤成。先为三接,接口炽红,竭力撞合。合以后以四棱钢锥如箸大者,透转其中,使极光净,则发药无阻滞。”这就是延用了数百年的鸟铳制做工艺,虽然在中国火枪的发火技术经过了几次改良,但是铳体的制造工艺一直到晚清洋务运动兴起时才被彻底抛弃。 在当时制造鸟铳的工艺极复杂,要求制铳的工匠手艺得极高,其造法中国与日本大同小异,主要是两种方法:三段接合式和双层复合式。三段接合式就是《天工开物中说的这一种。其法先制铳管,铳管用熟铁逐节打成,一般两节或三节,最后焊接成一体。双层复合式最早见于戚继光的《纪效新书〈手足篇〉:“鸟铳所贵在常时炼铁熟,两个相包。”这种工艺与上种相反,是在一根较长的钢芯上直接做出一层薄的铳体,然后再在铳体外包上另一层,使其厚度达到要求。按这两种方法制造铳体,其工艺流程是不同的,先叙述第一种三段接合式。 第一步,制管。准备一根长约三十公分,直径约七毫米的圆柱体的钢芯做冷骨,先将做铳管的熟铁烧至红热,然后工匠将烧至一定温度的坯料取出,用锤把炽热的熟铁敲在钢芯外,卷成一根铁管。并在包铁的过程中不停的抽出钢芯用水冷却,防止钢芯和熟铁焊在一起。卷成的铁管厚度也要在一公分左右。这样铳管才结实,经得起连续十数次的发射。 第二步,焊接。由于三尺以上的长铳是一节节焊合的,所以焊接不好的铳很容易炸镗,工匠们把是否焊接的天衣无缝的铳管当做制铳成败的关键。明代中期,倭寇侵略时明军工匠取巧,造成了很多事故。《纪效新书中记载:“近来,洞晓此中病痛者既少,而又不任怨任真责成工匠,听其卷成铁筒,粗细薄厚不均······甚至单筒卷成,举即炸损。”(单筒的卷法连系到了铳管的第二种制造工艺),所以从这些记载来看,军队对鸟铳的质量要求是很严格的。 将以上方法做出铁管再放炉中烧至白炽,同样准备一根钢芯,粗细同上,长度要长于成铳的长度。然后将已烧至红亮的铁管套在钢芯上,由主匠把铁管接口处大力的敲砸成一体,在打焊铁管同时,辅锤手还要在铁管的焊接口撒上白铜粉,铜有亲和作用,可使焊接口更结实,不至留下断层或虚焊。钢芯也随时要抽出冷却,冷却钢芯同时铁管回炉加热。最后打成的铁管就是铳管的雏型了。 双层复合式铳体与上法有异,它直接在一根一米长的钢芯上裹以红铁,当第一层铁包裹好以后,在这层铳体上再裹一层,使内铳的接合口被外层铳体包裹结实形成复合体。从技术上来看双层复合铳比三段接合铳科学,铳体接合更坚固,虽然这种铳管无法做出很长的鸟铳铳管,但口径可以做的比第一种鸟铳大,因而有限距离内威力也大。(在日本把这种大口径短铳体的鸟铳叫作铁炮。)只是明清时代对弹道知识匮乏,认为鸟铳越长威力越大,致使后期鸟铳为了增加长度,铳体都以单筒卷成。 第三步,修整。早期的鸟铳铳管常做成八棱型,铳体一头粗一头细,粗的做铳腹,细的做铳口。准心照门火台都是在铳体焊接后,用同样的方法打焊上去的。准心和照门在未加工前只是两个凸起,没有作用。火台在打焊前铳体和火台上都预先钻好了传火孔,要对准传火孔的位置焊上,不可堵塞。这时鸟铳还是粗胚,工匠得重新钻出铳镗,挫出准心。受当时的工艺限制,钢芯断面不是纯圆,且芯体不直,镗内也粗糙不平,需用钻头将铳镗钻大钻光。明清时代已有这类的钻床,用木做框架,圆形石盘做惯性轮,系上皮条后用人力拉动,使石盘带动钻头旋转。在明代,好的钻头与挫刀等须硬钢制做的工具都采用堕子钢,钢性并不很硬,所以制造鸟铳一半的时间都是在钻铳膛,刮膛铳。其时间可长达一个月。《纪效新书记载:“(鸟铳)原孔甚小,用钢钻钻之,一日钻寸许,至底为止,一月钻光为上。”由此可见,当时制铳工场的产量不会很高,因为在这种工艺下,须要的大量熟练工人和大量设备对工部来说是无法保证的,而且皇帝对先进的武器也不那么关心,否则明末时几场大的战役中火器可充分显现其威力,说不定还能改写历史。 在元末战争中,朱元璋的部队已经广泛使用火铳,第一个献迅雷铳给他的焦玉,被封为大将军。其时距离宋亡不足百年。书中所写的火枪,在点火方式和防水效果上,尚不及火绳枪。本来打算后期让文部在实战中改进,看来,大多数读者还是以为进步太快了。 看几个明代火铳: 鸟铳:单兵火绳枪,明军在俘获的日本铁炮基础上加以研究改进。用熟铁打造枪管,重约5―6斤,与火铳比增加准星照门,用扳机夹钳火绳点火,安了弯型枪托,枪管细长,口径比在50―70倍之间。火门有盖,使用龙头类火绳发火机,一根火绳可多次击发不灭。鸟铳口径在09~13厘米之间,射程可达300米左右。枪全长112厘米150 厘米,和明代中叶以前的各种火铳(火门枪)相比,具有身管长、口径小、重量轻、 便于步、骑兵使用的特点。明代后期,鸟枪已经是明军的主要装备。每名鸟枪手配备 火药罐2个,一个装发射药,个装引火药,携带铅弹300发。 噜密铳:单兵火绳枪,在噜密国(土耳其)贡入的鸟枪基础上创制。铳全长5―7尺,重6―八斤,管长4尺5寸,前安准星,后设照门,桑木或柳木制铳床。枪托尾部有钢刃,敌人逼近时,即倒转来作斩马刀用。这铳射程远,威力大,在结构上也优于鸟嘴铳。《武备志说:“鸟铣:唯噜密铳最远最毒”。 自生火铳:南京户部右侍郎毕懋康发明的一种撞击式燧发枪,构造和性能与线膛鸟铳无大差异,主要是改进了发火装置,将火绳点火法,改进为燧石发火。击锤上夹燧石,扣板机龙头下压,因弹簧的作用与燧石磨擦发火。这样不但克服了风雨对射击造成的困难,而且不须用手按龙头,射击精度更为准确,并在各种情况下,随时都可发射。 如果一个拥有了近代军工思维的人回到宋末,我想,他第一步想做的事情,就是制造火枪。毕竟盖世武功这些东西,他未必学得会,也未必有那个机缘。而火枪,却是经过历史证明的,克制游牧民族的利器。黑火药的军用配比只有一个,制管技术,在清末已经成熟。至于引火方式,雷汞是用来击发近代安全火药的。而黑火药用了数百年,用的通常是火绳和燧石引发,无他,没有弹壳,并且沾火能着,用不到那么复杂。 对峙 (四 上) 对峙(四)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几乎是冷的日子刚过,播种的季节就到来了。暖风夹杂着细雨,绵绵由南向北飘过来,仿佛有人在半空中信手一挥,天地间刹那就被涂满了绿色,或浓,或淡。定神看去,那淡的,是刚刚从泥浆里探出头春禾,而那些极浓的,却多为无人院落中,寂寞的杂草。 几个农人赤着脚,在田间忙碌着。原来唯恐田不够种,眼下,四周却有着开不尽的荒野。蒙古人几遍“梳拢”后,大多数乡间人口都骤然减到原来的三成不到。瞬间“多”出来的农田,生满了箅子,凄凉地荒着。 “唉!”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农夫从田中抬起头,望着四下的荒野,无奈的叹了口气。附近都是上好的麦田,泥土肥得几乎流油。如果能翻一翻,撒上种子,秋天就能看到遍野的麦浪。应付完了朝廷那毫无规律可循的赋税,说不定还可以留下一石半石供自家享用。可惜,他现在什么也干不了。村子里凡事带铁的家什,都被蒙古人收走了。连切菜的刀,都要五户人家轮流使用,更甭说那些铁锄、铧梨和铁锹了。没有工具,农人们只能让大多数田地荒着,本来艰难的日子更加艰难。 “狗娃子,作死呢,嫌命长了不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来,将刚刚抬起来休息的头颅,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刀疤脸惭愧地笑了笑,加快了拔草的速度。骂人的是本族的长辈,活得长,懂得的道理也多,骂他是为了全族人的未来做打算。在这个乱世,任何人没有偷闲的资格,如果不努力劳作,秋天完不成那些色目老爷的名目,也许下一个春天来临之时,幸存下来的族人,就成了被丢弃在沟壑中的枯骨。 蒙古人不讲道理,只管杀人。私藏铁器者,杀。欠赋不交者,杀。有怨言者,杀。态度顺从,但族中人口太多者,也是一个字,杀! 几声低低的马蹄响,远远地从村口处传来。所有的农夫农妇立刻放下手中伙计,抱起田埂间的野菜坛子,飞一般扎进了树林里。过兵了,由这么浓密的马蹄声就可以判断出。已经被屠戮出来经验的百姓们知道来的是蒙古兵,寻找着各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快速躲起来。村子中间的茅草屋里,传来小儿受惊后撕心裂肺的哭喊。而那些为人父母的,却伏在林间土坑中,不敢出来搭救。纵使嘴唇咬得出了血,手指恨得插入了泥土里,敢抱怨的对象,只有冥冥中处事不公的神灵。 仿佛嘴巴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儿童的啼哭声嘎然而止。马蹄声渐缓,士兵奔跑的脚步声渐慢,伴着悠长的号角声,几座大帐篷在村间空地上架了起来。 “天哪!他们要在这里扎营!”躲在林间的农夫心里发出绝望地呐喊。 没来得及逃出村子的人全完了,一整夜的时间,蒙古武士有足够的时间,把女人和孩子从各家各户的角落里搜出来,成为他们入睡前饮酒助兴的“折子”。至于助兴之后,这些女人和孩子能否活下来,就完全看个人的造化了。 几缕炊烟从村子里飘来,钻进林中潜藏者的鼻孔。绝望的泪眼恨恨地抬起,潜藏者突然发现,村中的士兵,穿得不是大元号衣。 “天哪,是盗匪!”伴着短暂的欣喜,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绝望。盗匪不会伤害留在村里的女人和孩子,但盗匪过后的村子,不会剩下一点有用物件。从灶堂间的矮凳,到屋顶上的房梁,能拆走的,他们会全部拆走。所过之处,后果和闹水灾差不多。 “孩子他爹,别藏了,出来吧,是官军,官军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田野间响起。听在耳朵里,让人的心跟着一颤。大宋官军么,他们的行为比盗匪好一点儿,但未必好哪去。前几年,这一带,来来往往的官军不少,杀起鞑子来不灵光,搜刮起百姓来,却一个赛一个本事。 “爹,是破虏军,发饼子的破虏军啊!”孩子们稚嫩的声音,一点点复苏着人们心里对生活的希望。 “是文丞相麾下的破虏军啊!给大伙发粮食发种子的破虏军啊”仿佛知道男人们的心思,女人们在田埂上齐声喊。 树林中,三三两两冲出了十几个不像男人的男人,跌跌撞撞踏过农田,抱住自己女人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破虏军,这三个字他们听说过,是在南边杀得鞑子屁滚尿流的部队。听人传言,南边不远的福建那边,平头百姓都过上了天堂般的日子。如果不是怕路上被人截杀,大伙早就翻山越岭逃过去了。没想到,这么快破虏军就打到了江西。 “阿爹,吃!”孩子从口中拔出半块满是口水的饼儿,送到父亲的嘴边。做父亲推开硬饼,擦了把满是泥土和泪的脸,站起来,蹒跚着,向竖着破虏军大旗的地方走过去。 他要仔细看看,这面大旗。 “分粮了,分粮了,每家十斤米,一把锄头,一把菜刀,一把弯镰。大家抓紧时间排队,排队!”临时建立的行营口,西门彪敲着铜锣,自豪地喊。 走过来试图说几句感谢话的男人们发出一声大喊,疯了一般跑过去,把西门彪围在了中间。 “军爷,您说的,当真!”年过花甲的族长擦着昏花的老眼,疑惑地问道。 “当真,别着急,慢慢来。别叫我军爷,我是将军,西门少将军!”西门彪肯定地回答,带着满脸自豪挺直了身体,向人们展示着白钢护肩上的一颗金色六芒星。 那是他自己花钱请匠人打的,模仿的是破虏军最新制订的军衔。一颗金星,意味着是破虏军少将,比自己在江南西路的顶头上司林奇,只矮了一级。 陆续有村民从藏身处涌来,从士兵手里领取粮食和铁质农具。几个上了年纪的父老搓土为香,领着村中的儿童,对着破虏军的战旗鼎礼膜拜。从士兵的口中,他们已经知道眼前这支破虏军只是路过,并没打算常驻。破虏军大部队收复江西的日子还要有一段时间。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感激。是这支绣着金色星星的蓝色旗帜下的队伍,拯救了他们的村落。而这面蓝色的旗子,尽管明天一早就会离开,最终有再次飘荡在江西南路上那一天。 西门彪笑着返回了营内,百姓们的目光让他感到非常享受。以前跟着陈吊眼大当家聚啸山林的时候可没这种感觉。那时候百姓们见了自己,只有怕,还有隐藏在害怕面孔后的厌恶。而现在他们看自己的目光,却是由衷的崇拜,像对神明一样的崇拜。 老实说,西门彪麾下这千余人,应该叫复兴军才对。毕竟从血统上看,这股骑兵出自陈吊眼麾下的义贼。但自从去年夏天杀入江西以来,西门彪发现,打着破虏军的旗号,对各地新附军更有震慑力,所以,未经向陈吊眼和文天祥请示,擅自把这支骑兵的番号,改成了破虏军骑兵旅,和破虏军的炮兵旅地位等同。 在西门彪自己看来,大当家陈吊眼对此也没什么异意。至少,去年冬天大伙合兵虚攻赣州时,陈大当家没有跟自己抗议过。如今,陈大当家已经返回福建去从接收整训完毕后的复兴军,西门彪更不会把自己的旗号改回去。 文天祥在福建改军制,重新制订武将品级。领一团者为上校、领一标者为少将。按西门彪估计,很快陈吊眼的复兴军也会这么做,所以,他干脆给自己加了少将军衔,将麾下几个主要头目都定为上校。并且请师爷写了信,将整编报告分别汇报到了江南西路破虏军最高统帅林奇和文丞相那里。林奇将军笑了笑,不置可否。而文大人也没有反对,并且遣人伪装成色目商队,偷偷给他运来了一批手雷和新式马刀。 本着没人反对就是赞成的原则,西门彪打着破虏军骑兵旅的旗号,纵横在宜黄、乐安一带,甚至在临江军(州)的群山间,建立了自己的秘密据点。与奋战在太和、永新和龙泉之间的林奇遥相呼应,把江西省的蒙古军忙得焦头烂额。 在快速行进中消灭敌军,本来是蒙古军的专长。但西门彪和林奇却根本没打算把蒙古军当作自己的对手。他们的主要打击目标是新附军和投降了北元的各地豪强势力。这些内战外战皆不在行的软骨头挡不住西门彪和林奇锋樱,困守在城市中,不断向达春告急。而当达春的援军赶到时,破虏军早已将豪强们在城市外面的仓库劫掠一空,骑着缴获来的蒙古战马不知去向。 遭受了几番打击,发现蒙古军并不能担负起保卫自己财产的职责后,各地豪强的态度渐渐发生了变化。达春收到的告急信依然向雪片一样接连不断,但真实性却出了很大问题。被破虏军打劫,已经成了各地豪强拖延提交给达春钱赋和军资的最合理借口。而那些没按时上交的物资,很大一部分“流失”到破虏军手中。 用抢劫和敲诈手法在豪强手里“募集”到充足资源的破虏军,将带不走的粮食和物资都分发给了各地百姓。而那些得到了破虏军好处的百姓们,又成了破虏军的眼线和盟友,帮助他们在各地制造出更大的事端。 对峙 (四 下) 看不见的火,在各地蔓延开来,降元官吏惶惶不可终日。 临江军知州刘圣仲本为大宋同安代理知县,因屠杀抗元义士而得官。春天召集了一群儒生到江上赏景赋诗,以歌盛世。才写了三、五首,正在官船上与众人互相吹捧时,突然有赣江上游冲来一艘大船,船上挂大宋旗号,昔日被刘圣仲所杀的大宋义士皆白衣立于船头。众儒生皆大惊,刘圣仲拜服于甲板之上。须臾,二船交错而过,众儒生从甲板上扶起刘知州,发现他早已气绝。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左右脸颊上,各写了汉奸二字,深入肌肉,根本无法洗刷干净。 同安武举徐竣冲在达春麾下素有战功,以勇武过人而著称。奉达春将令到吉州募粮,夜半安歇于野外,及天明,竣冲与麾下百余人皆死。竣冲身上无伤,唯双目被长针所刺。于是当地百姓纷纷传言,说是因“造反”不成而被北元杀了的太和针工刘士昭冤魂索命,杀了徐竣冲。 一时间,各地豪杰趁乱而起。以罗霄山、皂鬲山和赣江为依托,渐渐呈燎原之态。开了春,局势更加混乱,一些已经被林奇和西门彪所控制的地区连接成了小片,破虏军往来驰骋。负责弹压地方的新附军鬼缩在城市中,根本不敢进剿。 不得以,达春只好将自己的战略重心,从“收复失地”向维持地方治安上转移。大批的探马赤军、汉军和战斗力较强的新附军从江西和广南交界上抽调回来,前往吉州和临江等地剿匪。而负责剿匪的将领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土匪”剿了,连带着麾下弟兄一起,尸骨无存。 而福建的破虏军主力,即时地察觉了元军的动向。趁着北元在前线兵力空虚的机会,开春后第一次动作,就从汀洲了瑞金,将会昌、石城一带的万余元军击溃,然后带着战利品,在各地剿匪的元军汇聚到瑞金之前,大摇大摆地撤了回去。 各地剿匪的元军一集中,林奇和西门彪再次活跃,两支破虏军的活动范围快速扩张,隐隐已经席卷了半个江西。 文天祥两年前在百丈岭上提出的游击战理论,终于发挥了应有的威力。坐镇东南,负有歼灭整个残宋重责的达春有一天突然认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组织一场像样的会战。虽然身背后的土地都属于大元,但各路元军,却陷入了肉眼看不见的重围中。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覆灭的危险。 而他手中的一万多蒙古军和三万多探马赤军,是大元投放在长江以南最后的精锐。如果这支队伍再次战败,整个江南的战局岌岌可危。没有了蒙古军的威胁,那些新附军,还不知道会不会立刻更换门庭。 赣州城,达春在自己的书房内,急得直搓手。驿道时断时续,远离大都的他已经无法从后方传来邸报和圣旨中,推断朝廷下一步究竟准备如何打算。前来支援自己的军队还没到,传说文天祥的克星,西夏人李恒也迟迟没有履任。江西行省内另一支汉军,在刘深被叫回大都述职后,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具探子说,已经有人在汉军营中拣到破虏军发的告示,劝说汉人不要给蒙古人卖命屠杀自己的同胞,调转矛尖,和破虏军一起,给江南的鞑子致命一击。 “嗨,这伙鸟人,到底想干什么!”达春一拳打在桌面上,梨花木制的桌案立刻散架,笔、墨、纸、砚台,乱纷纷掉了一地。 “爹,何必这么烦。朝廷不派人来,咱们自己按自己的办法做就是。将刘深的部曲直接并入您的麾下,让女儿带着去剿匪。您尽管在这里,放心与破虏军周旋。待江西境内匪患平了,咱爷两个一起杀进福建,将那些南人屠光了就是!” 达春的女儿塔娜笑着抱住了父亲了手臂,捧起他的拳头,一边抚摩着上边的老茧,一边央求,“人家的父子同时领兵,为国建功立业。咱父女二人,也可能齐力同心,并肩杀敌!” “去,去,一个女孩子家,整天就想着杀人。我交给你的功课,你做了么!”达春轻轻地将手臂挣脱出来,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我不学,那些汉人的东西,看了就气闷!”塔娜郁郁地跺了跺脚,转身看向了墙壁。父女之间立刻爆发出一阵火花,屋子内的气氛更加压抑。几个跑进来收拾书案的婢女吓得抱起书本碎木,快速地退了出去。 “你不学,不学怎么知道汉人的弱点。你不学,不学将来我们蒙古人的子孙怎么统治这片江山。你想杀人,我杀了半辈子人,也没见得将这片土地征服下来。难道我杀完了,你接着,你杀完了,你儿孙们接着杀,永远不想停手!直到杀光了所有人方才罢休!把人杀完了,谁给你种粮食,谁给你织布,谁给你卖东西!,” 达春突然暴怒,指着女儿发作道。积压了许久的火气突然爆发,汹涌不绝地从肚子中冲了出来。 剿灭境内那些“乱匪”的最好办法,就是屠城。凡支持破虏军的,或者有和破虏军勾结嫌疑的地区,一个不落地屠过去。几个月之内,保准把林奇、西门彪之流赶出江西行省。达春可以肯定,女儿如果手里有兵,她一定会这样做。自从未婚夫死在破虏军炮火下后,自己这个女儿就被仇恨蒙蔽了理智,整天想的,就是一个“杀”字。 可屠刀举起来,能保证不落到自己头上么?眼下大元帝国不比当年,成吉思汗的其他子孙们正虎视眈眈地在周围环伺着。如果不是凭借汉人士兵的数量优势,大元朝廷根本顶不住来自各方的进攻。再继续屠杀政策,然后被破虏军的报纸捅出去,随着报纸的脚步留传到各地,难保不激起汉军和新附军的大规模反抗。到那时,海都等人趁虚而入,被杀的将是杀人者自己。 “爹!”塔娜委委屈屈地哭喊道。为父亲分忧,本来是她的一片孝心。蒙古人没那么多规矩,男人可以上战场,女人一样可以骑马打仗。可不知为什么,自己的父亲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军中的事情,你别跟着搀和。刘深的部属,你也别打主意。一切听皇上的安排!”看着女儿哭得抽抽嗒嗒,达春心里有些不忍,伸出大手给女儿擦了擦眼泪,压着火气说道,“皇上没下令之前,咱们不能轻举妄动。爹镇抚一方,自然有爹的难处!” “爹!”塔娜转过身,扑进了父亲的怀里。父亲的话里,两度提及皇上二字,让她多少明白了些父亲的处境。这就是汉人书中说得那些,主疑臣死吧。好端端的蒙古人,学别的学不会,学汉人的这些歪门邪道,偏偏速度飞快。 “行了,爹领军一方,已经很累了,你别再给爹惹事端!”达春安慰地拍拍女儿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私并他人部曲,是灭门的大罪。皇上允许爹调动他们,但没允许爹将他们的营寨与咱们的合并到一起。所以,这支人马,爹不能给你。你派到南边的杀手,也别再继续了。文天祥身边死士众多,咱们派去的人一个个有去无回,白白让人家探明了咱们的底细!过几天,爹派五百骑兵,送你回大都。那边天高地阔,你经常出去跑跑马,也不憋得这么委屈!” “爹,你要送我回大都,给皇帝当人质吗?”塔娜吃了一惊,从父亲怀里闪了开来,扬起泪眼问道。 “什么人质,皇帝对爹爹一向信任,爹岂能随便推测皇帝的心思。你年龄不小了,老跟在军中,也不是事儿。我托了伯颜大人,在咱年青一带的蒙古英雄中,寻一个合适的丈夫。他承诺等你回到大都,尽力安排!”达春愣了愣,不动生色地回答。 伯颜大人的信中的内容,又浮现在他心里。 朝中蒙古人、色目人和汉人之间的权力争夺越来越激烈。福建会战的失败,成了一切争端的导火索。刘深的贪污腐败、抢掠民女的罪恶。自己在前线纵容属下,奸污新附军将领妻女,逼得几个新附军高级将领自杀,士卒崩散的劣迹。还有强行调派物资,耽误阿合马属下的仓库使征集钱粮的错误,一一被摆到了忽必烈的桌案边。 如果不能做一些事情,让忽必烈安心,达春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历时两年多没剿平残宋不算大罪,作为一带雄主,忽必烈陛下不会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处置不够果断,葬送了索都部数万人马,也不算大错。胜败是兵家常事,大元帝国输得起。但让忽必烈怀疑自己忠诚,却是最大的危险。 再次组织进攻,进入福建,达春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无论战役规划,还是临敌应变,达春认为自己不会输给文天祥。但是,文天祥却不是一个单纯的将军。指挥能力的不足,他会用其他方面弥补。比如撒播谣言瓦解自己的军心,比如派人到自己的身后骚扰,比如使用反间计,让忽必烈怀疑自己的忠诚。 这本来都是蒙古人进攻敌人的致胜秘笈,都被文天祥学了去。而自己在朝中的同伴,却慢慢变得比汉人还汉人。 不知道,我们到底谁征服了谁。对着孤灯,大元江西行省右丞达春寂寞地想。 对峙 (五) 对峙(五) 正当达春在前方推测着后方的天威,想着如何自保的时候。大都城的忽必烈心里也非常闹得荒。他也在盘算,怎么把麾下的各族大臣的心再度整合到一起。 眼下的麻烦由何而起,忽必烈很清楚。带兵打仗多年的他深知统帅之道,那就是胜利,接连不断的胜利。自己麾下这伙人都是各族的英雄,精华。作为精英,他们天生需求就比别人多,未必把同族的生死看在眼里。让他们卖命的最根本法则是,不断打下更多的地盘,毁灭更多的国家,满足他们的掠夺需求。 从骨子里讲,一伙盗贼横行天下,凭的也是这个理儿。只要周围还有东西可抢,大伙就能同仇敌忾。但突然有一仗打输了,把本来应该赢到手的利益打没了,大伙平时的矛盾就要暴露出来。这种事情,处理好了,可以化矛盾为前进的力量。处理不好,也许就给帝国的分崩埋下了祸根。 刘深的罪,达春的错,索都的烂杀和阿合马的贪婪,汉族大臣的阳奉阴违,两面三刀,作为一代雄主,忽必烈心里都清清楚楚。平时他只是不想追究,人无完人,你用人卖命,就必须忽略这些人的一些缺点。但眼下众人互相咬了起来,作为皇帝,有些事情,他就不得不给个说法了。 如果不能拿出一个让众人信服的谕旨,非但朝内争斗不断,军中也会受影响。张弘范奉命整军四个多月了,就是不肯出征。很明显,这位狡猾的九拔都心存顾忌,等着跟自己讨价还价。 “大兄啊,你得给朕想个办法。再这么闹下去,恐怕我大元将士争雄天下的心就没了!”忽必烈放下茶杯,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话是对董文柄说的,在忽必烈眼中,此时也只有董文柄,能帮助帝国解决这个突如其来的危机。汉人建立的国家,国运动辄绵延数百年。连外战皆败的大宋,还能窝窝囊囊苟延残喘三百余年之久。而汉人眼中的外族,无论多么勇武,向来强盛不过三代。历史上的事实让人不得不承认,儒学,在维护皇权方面的建树是一流的。退一万步讲,虽然推崇儒学的朝代最终走向懦弱,但以儒学理论为基础建立的汉人国家,其内部的平衡和稳定性,绝非马背上各民族所建立的国家可比。 所以忽必烈对理学家们才高看一眼,对自己身边这位兼通理学、权谋和兵法的董大兄,才礼遇有加。 “万岁,臣以为,刘深罪证不显,此时陛下切不可以听信谗言,自毁爪牙。此举,非但让前线将士寒心,而且让天下英雄畏惧!”董文柄叹了口气,以极低的声音说道。自从上次呕血以来,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头脑反应有些慢,话语听起来也有气无力。 “你是建议朕置之不理,硬将刘深之事压下去了?”忽必烈淡淡地问道,对董文柄的建议显然不甚满意。 “正是,此风切不可涨!”董文柄抬起头,正色答道。“只要万岁下旨,不准诸臣相互倾轧。大伙之间的分歧,不过是意气之争。闹腾累了,也就罢了。若由着他们胡来,开了这个先河,恐怕祸患不尽于此!” “可那刘深,辜负朕的信任,贪赃枉法在先。消极避战,抛弃同伴于后,朕置此不理,如何给三军将士一个交代?” 忽必烈愣了愣,放缓了语气,委婉地问。董文柄说得不无道理,放手去揪,恐怕诸大臣谁的尾巴都不甚干净。但不去追究刘深的罪责,几个蒙古大臣说得好,将来前线之上,都以刘深为榜样,谁还肯为大元尽心尽力。 “刘深并非避战,恐其力不能敌,不得以全师而退!陛下细想,刘深自追随陛下以来,大小百余战,哪一仗曾畏缩不前。那一次避过矢石?” 董文柄的声音由低而高,由缓而急。他知道忽必烈跟自己商量此事的意思。忽必烈非但要自己提一个稳妥的平衡朝内各方力量的方案,还希望自己能顾全大局,在刘深之事上,带领诸位汉臣做出妥协。牺牲一个刘深,平息诸蒙古大臣的怨气。而董文柄知道,自己恰恰不能在这方面退让。一旦退了这步,朝堂之上,汉臣的势力就要大减,色目人就要趁虚而入,夺走本来属于汉族大臣那部分权力。大元内部,蒙、汉、色目三股势力就要重新洗牌,整个朝局的平衡也会被打破。 三条腿的凳子突然有一条腿变短了,损失的可不仅仅是变短的那条腿。整个凳子弄不好都要翻倒于地。 “可朕总得给人个说法吧,否则,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萨里曼岂不怪朕护短?” “残宋杀我将士,此乃国仇。战场上蒙受的耻辱,自然要在战场上夺回来,降罪大臣有何意义。昔秦穆公能三用败将,终成霸业。陛下欲振长策而御宇内,气度岂能不如一诸侯乎?”董文柄有些着急,不知不觉间,在话语中加上了文言。说了几句,发现忽必烈的表情有些迷茫,知道自己说得太文了,皇帝陛下跟不上自己思路。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尽量用白话劝解道:“陛下可以暂且压下此事,让刘深在大都待罪反省。这样,既安了刘深部署的心,又可以给其他人一个交代。至于刘深之罪,待我南进之师平了残宋,再议不迟!” 为一个汉臣压制蒙古人的愤怒,忽必烈不肯。但拖延不决,应该是蒙、汉双方都能接受的权益之计。董文柄郁郁地想着,神情看上去有些黯然。内心深处,蓦然浮起前几天听人说过的几句对自己的评价。在南方流传过来的报纸上说,北边的腐儒,只知道忠于其君,却不知道忠于其国,忠于其族。像董文柄这样为了一个君王的私恩,出卖了整个族群和国家的利益,其实是最大的不忠,最大的奸佞。 忽必烈毕竟还是蒙古人,心里对蒙古人的感受更看重些。无论他怎么气度恢宏,怎么包容天下,汉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工具和棋子而已。为了蒙古人的利益,自己这些汉人和汉臣,随时可以牺牲掉。如此看来,自己对忽必烈几十年的忠诚,是不是极愚? “索都及阵亡将士,朕会追加他们的抚恤。至于刘深,朕就依你,暂时放过他罢了!”忽必烈看到了董文柄眼中的悲凉,知道他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朕替他把兵败的责任揽下来,说是对文贼的重视不够,犯了轻敌之过。阿合马他们几个再混,也不敢追究到朕的头上。但平南之事,你得拿出个稳妥的策略来,尽快建功。否则,诸臣难免认为朕是非不分!” “谢陛下厚恩!”董文柄一揖到地,内心涌起一阵激动,压住了纷乱的思绪。忽必烈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自己不能不知道好歹,得寸进尺。君臣之道,很多时候要各退半步,彼此留下缓冲的余地,不相逼过甚。想到这,低声补充道:“陛下对刘深的恩德,那厮要是有心的话,也该知道些好歹,今后行事会谨慎些。其罪,陛下亦不必完全放过,只是说以前线大局为重,暂且不究。诸臣明白陛下的心思,自然把主意力从互相攻击,转到一致对外上来。至于平了残宋之后,陛下是借大赦天下之机,赦了刘深这个杀材也好。还是让他披挂上马,待罪立功,为陛下奔走也罢,再也无关大局!” “准奏,你尽管替朕拟了条陈上来!”忽必烈挥挥手,大度的说道。矛盾无法化解时,转移众人的注意力,算是一个不错的办法。把眼前几件事的重要程度排一排,灭宋的事,的确也应该排在朝廷内部各方势力平衡的前面。 “谢陛下隆恩!”董文柄再次施礼,想了想,说道:“至于灭宋,臣仔细思量,再也大意不得,需采用文武两策,齐头并进方可!” “说来听听!”忽必烈笑了笑,知道自己这次替汉臣出头没有白出,董文柄已经有所回报。 “我朝自南下以来,杀戮颇重!达春、刘深约束部署不严,渔夺百姓,是以在江南各路,甚失百姓之心。”董文柄看看忽必烈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奏道。这个对策,算是为了大元,也是为了他自己的身后之名。“所以,欲灭残宋,必先收其人心。否则,前方平叛,后方百姓又反,腹背受敌,进退失距。此乃达春所以困,刘深所以败之主因也!” “有道理!”忽必烈点点头,赞同董文柄的分析。如果没有北方的叛乱,他当然可以调集全部人马,把江南各地屠成牧场。但此时,面对北方海都等人巨大的压力,一个稳定的江南作为后方,显然比一个四野无人的江南对朝廷更有利些。至少,大都等地的粮食,每年还必须从江南征集。在蒙古贵族口中,江南的白米,显然比北方的黍物(蒙古食品,做蒙古炒米的主要原料),咀嚼起来味道更佳。 “所以,万岁可令那些失地流民,各归故里。着地方官给其田。给其种子。凡管军将校及故宋贪官,有趁社稷交替之机渔夺百姓田庐、产业者,着各省官员将掠夺之物,归还原主。凡居民开荒自养者或小本行商,其田租、商税,酌情减免。茶、盐、酒、醋、金、银、铁冶、竹货等课程,从实办之,不得随意征收。凡故宋繁冗科差,圣节上供等名目花样,悉除免之……” 董文柄的语调缓和而郑重,提到治国之策,他身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无人能比的自信。“故宋朝廷捐税少,但各地官员私下名目甚多。陛下减免之,百姓自然念大元,而忘大宋。而江南之地,雨水过多。适于农渔,而不适于牧。此时江南百姓,十仅剩其一。陛下鼓励其开荒,授其田产,每人料可得地数十亩。此乃平头百姓毕生所望也,得其地,必忘其主。如此,数载之后,谁还知大宋乎。文贼收买人心之策,亦随之败。天下必可大定!” 在董文柄的记忆里,大元朝的确在江南征服之地,曾经试行过一段类似的善政。但不久就随着消灭残宋势力目的达到,而废弃不理。而现在,为了从政治上与文天祥较量,必须重提这些怀柔之策。董文柄从流传于民间的报纸和坊间巷里的流言中,敏锐地感觉到了文天祥在福建所行的新政给破虏军带来的好处。对付福建新政的办法,怀柔好于打压。大元朝疆域广,本钱足。跟破虏军比收买人心,轻易不会输掉。况且这么做,还会在百姓口中,为自己这些投靠了北元的儒者留下爱民之名。百年之后,论及是非功过,至少自己的举动可以说附合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古训。(酒徒注:纵观忽必烈一朝,随着蒙古、汉、色目三方势力的角逐,政策变化很大。同常是一边下旨减税,一边将税务“承包”给色目人,任其狂敛。矛盾甚多,笑话亦甚多。) “此外,臣请陛下,尽早订立江南诸官俸禄和蒙古、探马赤、新附军军饷,使文武百官所取皆有凭依。不可在民间随意搜刮!”除了对百姓进行安抚外,董文柄还建议对官员行为进行约束,并完善各地的官员俸禄。在他眼里,刘深和达春等人鱼肉百姓,最大的原因还是大元自立国以来,一直没有一个完整的俸禄标准造成的。蒙古人不知道俸禄之说,开始,百官的俸禄全凭对民间的掠夺和皇帝赏赐。至元七年,长江以北地区的官吏和转运使的官俸才定下来,但阿合马麾下为国理财者,却不遵从这种制度。而是从上交给国库的收益中进行提成。江南等地官员的薪俸制度更乱,完全是谁抢到算谁的。既然朝廷不禁止抢劫,军官和士兵自是放开了手去抢。谁对百姓客气了谁是傻瓜。(酒徒注:文中时间为至元十六年春,据元史记载,至元十八年,新附军开始有军饷。至元二十二年,蒙元全国才有了统一的俸禄标准) “此事可以从长计议,这是文策,那武策呢?”忽必烈点点头,郑重地问道。董文柄的建议,不可谓不善。忽必烈能看出来,这个策略完全出于公心。如果此策真的执行,恐怕那些趁火打劫的南宋降官,要把董文柄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但吞并天下,真的是依靠那些在马刀前就会抱着头哀哭的平头百姓,而不是那些踏在百姓脊背上的英雄么?忽必烈不敢确定!以蒙古族崛起的经验,各部落中的英雄起到的作用,比百姓大得多。那些南宋投降者虽然无耻,毕竟曾经是一国之精英。 “武策必须以文策相辅佐。眼下北方海都等人,蠢蠢欲动。中书(辖现在的北京、天津河北、山东、山西、内蒙一部分)、陕西、甘肃三行省的兵马不可轻调。陛下欲平江南,只能借江南人马。欲灭残宋,必须倾整个江南之力。不可轻敌犹豫,让残宋有了喘息的机会。所以,臣以为,以一名将统领整个江南人马,整合在江南的蒙古、探马赤、汉、南诸路大军,齐头并进,以泰山压卵之势,一鼓而下之!” “善!”忽必烈一拍桌案,站了起来,“以江南之力图宋,以北方之力护卫大元,大兄真乃我之王猛也。不知眼下何人可为将,望大兄教我!” “伯颜!”董文柄大声答道,“以威望、资历、智谋与决断,皆非伯颜大人莫属!” 忽必烈惊讶地看向董文柄,正遇上董文柄那明澈的目光。这个建议是无私的,也附合忽必烈自己对形势的判断。残宋的势力在一年内死灰复燃,并且越来越壮大,朝廷必须提高对其的重视度。倾全部江南之力,对付广东、福建两路,从力量对比上来看,取胜的难度应该不大,需要考虑的是时间早晚问题。 如果解决残宋时间拖得太久了,领军武将的选择上就需要甚重。统帅整个江南大军的人不但要善于指挥大规模战役,而且要求威望高,可以让各族将领心服。最重要的是此人对朝廷要绝对忠诚,不能起了拥兵自重的念头。否则,以江南各地的赋税和四十余万各族兵马的支持(其中有三十几万新附军),一旦尾大不掉,必然给朝廷深重灾难。 “陛下所用之人,必须当得起这个大任。兵马既动,陛下必授予其全权。此乃两国之对决,并非一地之叛乱。是以臣举荐伯颜大人,望陛下慎重思之!”董文柄继续说道,让忽必烈把灭宋大业,提高到新的高度。就像当年蒙古军西进一样,领军的统帅,大汗不加以任何节制。 “事关重大,容朕思之!”忽必烈扣打着额头说道,想了一会儿,试探着低声询问:“大兄,可为朕一行?” “谢陛下厚恩。但,但臣是汉人,体弱,年老,实在当不起这个重任!”董文柄感动地热泪盈眶,哽咽着推辞。 他年少时知兵善战,曾攻城掠地,决战沙场,是个难得的帅才。眼下忽必烈不以他为汉人为忌,董文柄自己却不敢接这个担子。此外,他的身体的确也大不如前。为忽必烈出谋划策,已经精疲力竭。真要独领数十万人马出征,估计其结果是南宋未平,英雄先死。 “大兄,朕一直当你是兄弟,从没当你是汉臣!”忽必烈的大手搭在了董文柄的肩膀上,认认真真地强调。 “微臣有负皇恩了!”董文柄惭愧地低下了头,瘦弱的脖颈上,几条青筋不住地涌动。显然,内心里为忽必烈的话,激荡不已。 “伯颜不能动,他若去江南,除你之外,塞外再无英雄是海都的敌手。而那苦寒之地,非要了大兄的命不可。若朕御驾亲征西北,辽阳行省的那几个,未免又想生出些事来。”忽必烈坦诚地说出不让伯颜南下的原因。 董文柄知兵,却不是坐镇西北的好人选。那些蒙古军、探马赤军的骄兵捍将,绝对不会听命于一个汉人。此外,塞外的天气,董文柄也受不了。 “既然如此,陛下何不在阿剌罕与贴木儿之间,任选其一?”董文柄明白忽必烈的心思,低声问道。 “阿剌罕残暴,非能抚民之帅。贴木儿急躁,为将可,不可为统帅之材。罢了,朕心里有了一人,定不负朕信任!” “陛下可说的是九拔都?” “正是,莫非大兄不信任弘范的能力!” “弘范是天纵英才,的确可为帅。但弘范乃汉人,领整个江南之兵,臣恐…..”董文柄犹豫着,自己是否把话说完。 “大兄恐诸臣擎肘于他,让他在前方不得施展。大兄恐诸将不听命于他,让他号令无人遵从。罢了,朕明日即当朝拜将,授他整个江南之地的杀伐之权。诸将有不听号令者,可斩之。朝中有插手前方军务,怠慢战机者,朕亲自斩之!”忽必烈一拍桌案,决然道。体内杀意,随着一拍之间,汹涌而出。 对峙 (六 上) 宋祥兴二年春三月,北元以张弘范为平宋都元帅,总督江南诸路四十万军。另派蒙古、探马赤、汉军五万,号一百万南下。 话刚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朝堂上就开了锅般乱做了一团。元制最早为耶律楚才所定,模仿于辽、金两国之处甚多。而辽、金两国的制度,又多模仿于宋。有宋一朝,文臣是最胆大,也是最敢谏的。加上蒙古人天生粗狂,所以,一些蒙古官吏当即就跳了出来,对忽必烈的话进行了置疑。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伊实特穆尔第一个出列尽御史之责,“张弘范年龄、威望皆不能服众,陛下以他领大军,恐前线调动不灵,误此平宋大事!” 张弘范的赫赫战功,众人心里都清楚,所以也不能在指挥能力上对张弘范进行质疑。但威望和令人信服方面,是个非常好质疑理由。御史中丞萨里曼跟着站了出来,附和伊实特穆尔的意见。对于张弘范本人,他没有什么不满,但指挥近五十万大军,应该是蒙古人来做主帅。这句话大伙不明说,但心里都认为唯有这样,才附和天下以蒙古人为主的道理。 “臣以为,九拔都足堪此任!”兵部侍郎杨韧忠气呼呼地跳出来,针锋相对地进行了反驳。他特意忽略的张弘范的姓氏和种族,而是逐一列举了张弘范的赫赫战功。最后,针对伊实特穆尔所说的威望问题,大声反驳道:“凡领兵之将,威权出于君,而非出于己。诸将怀忠君之心,自然令行禁止,何来威望不足以服众之说!臣以为,御史大夫所言,实乃大谬也!” 御史大夫伊实特穆尔、太师伊彻察喇、御史中丞萨里曼等人老脸顿时憋成了黑色,知道自己不小心被杨韧忠抓住了纰漏,悄悄以眼神示意右丞相伯颜,请他为蒙古族官员站出来说话。却见伯颜半眯缝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压根不想参与这场政治较力。 “陛下,臣有话讲!”平章政事阿合马见事不妙,赶紧跳出来给诸蒙古官员帮腔。大伙针对汉系官员运作了这么久,如果最后反而让张弘范掌握了军权,就等于几个月的权力斗争,完全以汉系官员的胜利而告终。这种事情,非但蒙古大臣不能允许,阿合马等色目大臣也无法忍受。 “刘深怠误战机,陷害同僚。陛下仁慈,不追求其罪,臣等亦无话说。然陛下又让汉臣领重兵,以臣之眼,此举无异于昭示陛下,刘深之辈无罪有功。如此赏罚不明,谁还敢为陛下效死力。甚至那些已经战死的蒙古将士,也不会在天国平息对此事的怨恨!” “对,陛下,赏罚不明!” “赏罚不明,臣等不服!” “汉人胆小,不忠诚,不可让他们领大军!”几个蒙古、色目大臣先后出列,大声抗议道。 “嗯!”平章政事呼图特穆尔轻轻咳嗽的一声,压住了众人纷乱的抗议声。他已经看出了忽必烈脸上的不快。龙椅上这位英明神武的陛下喜欢汉人们倡导的秩序与礼仪,朝堂上这么乱,实在扫了他的兴头。 “陛下,诸位同僚。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古代英雄说过,领兵打仗,是关系到士卒生死,国家存亡的大事,不能不谨慎!”呼图特穆尔一面用眼神示意众蒙古、色目大臣注意形象,一边振振有辞地说道。 按大元官制,右丞相为百官之首,左右丞相之下,官职最高者就是四位平章。眼下右丞相伯颜、左丞相董文柄均不说话,呼图特穆尔和阿合马就是出来提出反对意见诸臣中职位最高者,众人都唯他二人的马首是瞻。(酒徒注:元制,左右丞相之下为平章,平章之下,是左右辖,又称为左右丞,只比左右丞相少了一个”相“字。读元史,端的为此头大) “……而我朝惯例,总督一方兵马者,定为蒙古人。汉人与色目人只可为辅,不可为主。此事非关赏罚,乃祖宗制度,与蒙、汉之别也!” 呼图特穆尔引经据典的说了一番,随后补充了一句自以为最重要的理由。话音刚落,董文柄笑着站了出来。走到呼图特穆尔面前,施礼,反问道:“莫非平章大人以为我汉人非陛下子民乎?” “非也,但蒙古、色目、汉、南四等,乃我朝定制。不可以下位者居上,以上位者,反受下位者驱使!”呼图特穆尔愣了愣,振振有辞地回答道。 董文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后退了一步,不再说话。诸蒙古大臣正以为得计,只听“啪!”地一声,忽必烈拍案而起,“呼图特穆尔休得胡言,天下英雄,凭的是本事,朕岂在乎其出身!况且九拔都天纵之才,岂是寻常汉人可比?弘范,你自上前!” “臣在!”站在武将队列,忍了很久的张弘范铁青着脸走上前,跪倒。他的品级和职位都不能和众人相比,所以没资格自我辩解。但刚才发生的事情,更坚定了他要尽快建功,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洗刷众人加诸于汉臣身上之耻辱的决心。 “取朕的金刀来,给九拔都戴好!”忽必烈不看众蒙古大臣,径自走下御阶,把张弘范从地上搀扶起来,“你等英雄,朕向来视为手足。此番前去,应以大局为重。莫学那些目光短浅之辈,把等级放在嘴边。天地英雄气,豪杰岂问出身。此刀,乃朕纵横天下时所用,曾斩无数上将首级,今赐于你。江南诸将若有不服号令者,九拔都为朕斩之。朝廷之上有怠误军机,坏我灭宋大局者,朕为九拔都斩之。我朝与宋合战数十年,灭宋在此一举!” 张弘范接刀,普通一声跪倒于地。这番知遇之恩,感动得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咚、咚、咚”磕了几个头,抬起带血的前额,大声立誓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此番不灭大宋,誓不还军!” 整个朝廷之上,刹那间热血沸腾。武将们自然想起了年青时纵横沙场建功立业的时光,文官们也被铁血之气感染,再不敢多说话,徒但了不顾全局的虚名。 阿合马耸了耸肩膀,无可奈何地退了下去。 呼图特穆尔看看伯颜,看看忽必烈,气哼哼地摇摇头,缩回了文臣队伍。对忽必烈的决定,一百二十个不服气。 暮春三月,在江南已经是杂花生树的时节,对于地处北国的大都城来说,却是一年中最好之季。伯颜笑眯眯地骑着马,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而行。街道两边恰绿的细柳,大户人家探出墙头的桃花,都给人一种赏心悦目之感。对于精通汉学的伯颜来说,这种景色,刚好可以用来入诗作画。 身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平章政事呼图特穆尔带着几个侍卫,匆匆忙忙地赶了上来。时大元刚立不久,还未脱草原民族的豪迈之气,蒙古大臣无论文武都骑马上朝。下朝后一哄而散,远远将坐轿子的汉、色目大臣扔在身后。 伯颜慢慢地拉住缰绳,闪身等在了路边。早朝上,忽必烈宣布对张弘范的任命的时候,诸蒙古、色目大臣齐声反对,只有自己什么也没说。伯颜知道呼图特穆儿,巴图鲁鼎,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等蒙古大臣就不会放过自己。 “巴林部的小子,今天朝堂之上,你为什么不肯说话!”呼图特穆儿一把拉住伯颜马头,气哼哼地问道。他与伯颜是老朋友,彼此之间玩笑惯了,所以说话时,也从不客气。 “莫非糊涂兄还有更好的人选?”伯颜笑了笑,一边与呼图特穆尔并络前行,一边问道。糊涂是他根据汉人的音译给呼图特穆尔取的绰号,呼图特穆尔缕次抗议无效后,只得听之任之。好在平章政事已经是极大的官职,整个大都城,敢称呼图特穆尔为糊涂大人的,加在一起也不到十个。 侍卫们纷纷向前或向后散了开去,避免打扰大人们的交谈。听到伯颜的反问,糊涂大人愣了一下,犹豫着说道:“难道,难道我堂堂蒙古英雄,这一辈中,居然都不及一个汉家小子!” “阿剌罕残暴,他去灭宋,只会把江南灭成一片白地。贴木儿急躁,未必是张世杰对手。赛音谔德齐远在云南,来不及调之。达春失了陛下之欢心,糊涂兄让我还找谁来!”伯颜摇摇头,不紧不慢地答道。 “可,可那也不能让汉人领五十万大军,一旦怀有二心,岂不天下大乱!”呼图特穆尔愣了愣,不服气地叫道。他知道伯颜说的话在理,但选帅一事,涉及到蒙古人与汉人的权力之争,不由他不为此着急。 “非也,正因为兵多势大,所以才必须选一个汉人。陛下睿智,岂是你我能及!”伯颜微微一笑,不再多说话。惹得呼图特穆尔抓耳挠腮,在马背上转了好几个圈儿,才不得不深施一礼,低声下气地试探道:“伯颜,你是说陛下这么安排,另有玄机,不是受了那董大蒙蔽!” 伯颜摇了摇头,轻笑道:“糊涂兄也太看得起董大,他虽然足智多谋,却从来不敢跟皇上动心眼。这也是董大的过人之处,皇上最看重董大的地方。至于陛下为什么这样安排,呼图兄且想,统兵五十万,最需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一个忠字!”呼图特穆尔大声答道,并不像外号一样,真的很糊涂。 “人心隔肚皮,你怎么保证领兵之将,一定是忠的呢?” “这?”呼图特穆尔答不出来了。本来想说,只要是蒙古人,肯定是忠的,汉人和色目人,必然为奸诈。但仔细想一想,连续数年,塞外纷纷起来作乱的,都是蒙古人。反而是汉军成了拱卫朝廷的主力。含有民族歧视成分的话说不出来了,脸慢慢被涨成了黑红色。 “其实,陛下在乎的不是领兵之将对他忠不忠,而在乎的是,领兵的人,有没有不忠的机会!”伯颜用马鞭指着前方,低声分析道:“糊涂兄请想,如果此番南下的是个蒙古将领,他趁势作乱,残宋会如何应对,塞外诸侯,会如何应对,他麾下的将士,会如何应对!” “残宋当然会跟他联手,塞外那帮乌龟王八蛋,巴不得我朝内乱,自然起兵在我等后方牵制,让大军不敢南下平叛。而他麾下的将士,蒙古人未必全跟了他,探马赤军、汉军和新附军,这些笨蛋向来眼中只有统兵之将,不分黑白,这…….唉,伯颜你怎么不早说!”呼图特穆尔终于明白一点味道过来,心中好生后悔。 如果张弘范胆敢拥兵自重,蒙古军和探马赤军未必肯跟他,残宋肯定要趁机讨伐他,塞外的诸王也不会对一个汉人表示支持。到时候大元全力一击,顷刻间就可以将叛乱平定。所以,无论张弘范对朝廷的忠心是否是真的,他都没有造反的条件。 换了个蒙古将领,则所有不利条件都转了过来。残宋会与他议和,联手对抗北方。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会被他蒙蔽,新附军和汉军会被他协裹。塞外的不安分力量也会趁机卷入。所以,领重兵平残宋的,必须是个汉人。 只有汉人,才没机会向西北诸王那样,拥兵自重。 张弘范战功累累,素有会用兵之名。唯一的缺陷是不能让诸将信服,而忽必烈的金刀,又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个缺陷。 对峙 (六 下) “我早说了,你们还会倾力反对么?你们不倾力反对,又怎显出陛下对汉臣的厚恩。糊涂兄,我劝你今后还是多动动心思。不要总是把蒙、汉之别挂在嘴上。你越是与汉臣过不去,反而逼得陛下,不得不陷进汉人的圈套!”伯颜收起笑容,正色劝道。 “汉人的圈套?”呼图特穆尔对伯颜的劝告百思不解。 “那些汉人,骑马做战基本是不灵光的。但权谋之术,琢磨了上千年。你不仔细些,怎是他们的对手。就拿刘深一事来说吧,如果你们不说话,眼看着色目人揪住汉臣的把柄,刘深早就死了好几回。你们几个趁人落井,乱往下丢石头,在陛下眼里,就成了咱们蒙古、色目两系臣子,合伙跟汉人过不去。作为一国之主,他反而不得不替汉人撑腰!” 呼图特穆尔恍然大悟,后悔得连连拍脑袋。“我说一个刘深,怎么在陛下眼里就成了羊脊背肉,无论如何不肯放弃掉,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道道。可那是陛下怎么处置刘深,是陛下得事情,怎么显出董大的聪明来!” “是汉臣,不是董大。董大在汉臣里边,是个异类。他对陛下的忠心,你我都未必比得过。但其他汉臣,却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在陛下面前玩权谋。你是文官,且想想,最近朝廷上,哪些人请辞,民间,又流传着什么说法?” “御史姚枢,户部侍郎张文焕,翰林侍读学士杨子衡,好像全是汉臣啊。对了,我听说,南边出了一种东西叫报纸,上面骂那些跟着咱们的汉人忘了祖宗。为了一己富贵,为了私恩而卖故国!”呼图特穆尔拍着脑袋说道,实在弄不懂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那些汉臣,平时被人说了几句,都要像个得势的女奴般,闹着陛下给他们主持公道。如今,被报纸明着骂,他们怎么没要求陛下禁绝报纸?怎么早不请辞,晚不请辞,你们几个和阿合马大人一弹劾刘深,他们就都请辞了!”伯颜低声指点道,“他们分明是故意为之,南方骂得他们越凶,你们逼得他们越紧,他们越装作两头不得志,受了莫大委屈。陛下为了安慰他们,就只好给他们以重用,并且对几个声望较隆的人加官进爵。这就叫借势,你们不肯仔细考虑,跟着色目人瞎欺哄,结果越闹,汉人的权力越大。我蒙古和色目两系列权力越小!” “这?”呼图特穆尔对伯颜佩服得五体投地,瞪大牛眼,盯着伯颜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边看,边说道:“好你个伯颜,平素看不出来,居然全身都是心眼。你说,咱们该如何应对,我们几个听你的!” “还是那句话,眼光放长远,大局为重。无论汉人和色目人怎么受宠,天下不还是咱蒙古人的。只要平了残宋,就不必在乎一时得失。咱们跟着陛下享福的日子长着呢,别跟那些汉人一般见识。他们不过是陛下手里的棋子,等下完了灭宋这盘棋,该收,也就收了!”伯颜看着呼图特穆尔的眼睛,以极其认真的表情告诫道。“这次残宋突然崛起,是我大元立国以来,少有的一道坎。咱们必须整合一切力量,帮陛下把这个坎走过去。短时间受些委屈,吃些小亏,也就认了。过几天我就要奉命北巡,检查陕、甘两省防务,并试着跟海都等人联络,看能不能先把北方安顿住。朝庭里的一切,就仰仗糊涂兄等。切记,汉人虽然奸诈,却胆小怕事,不会给朝廷带来大祸患。而阿合马等人,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提防。这些色目人,只要有钱,没什么不能卖的!” “糊涂兄清楚了,伯颜你尽管放心!”呼图特穆尔叫着自己的绰号,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和伯颜在智慧之上的差距,发誓要在伯颜北巡时,替他守住大后方。 伯颜说得好,大伙都是蒙古人。只要天下在蒙古人手里,整个族群就能得到最大利益。与族群利益来比,那些意气之争,官场沉浮,不过是一场春花,雨落后,也就谢了。有没有收益,还在最后的果实上。 细雨过后,残花落尽。 汉军前都元帅刘深府,两双铁靴踏过落红满地的小径。平宋都元帅张弘范和待罪在家的刘深并肩走在花园中,一边欣赏最后的春色,一边探讨着对宋用兵的心得。 “刘兄,你刚才说,宋军那边,有钢弩、手雷、火炮三种利器,杀人于百步之外。刘兄与残宋周旋了那么久,可曾想到什么克敌之良策?”张弘范低声问道,抬手,折了一枝细柳,举在眼前细细观赏。 “败军之将,哪还敢空言误人。几次战事经过,方才我都与你详细说了。若论用兵,愚兄自问没什么错误。但器械不如人,运势亦不如人,所有苦果,只要一个人吞了!”刘深苦笑了一声,讪讪地说道。虽然忽必烈没有治他的罪,但凭借对政治的敏锐嗅觉,刘深本能地感觉到了自己前途的不妙。心情低落,对前线的事情,也提不起太多兴趣。 张弘范笑了笑,手臂轻挥,几朵新叶顺着树枝向半空飞去。“有道是,花开花落自有时,只赖东风回顾。刘兄何必这么消沉,陛下此刻降罪于你,不过是给人看看。忍得一时寂寞,待小弟平了宋归来,自会在陛下面前保你。我大元兵锋正盛,四下还有安南、缅甸、倭、天竺等国未臣服,刘兄还忧没机会领兵,东山再起不成!” “只怕是东君未顾,已经被风雨所折。朝来寒雨晚来风啊!弘范,你的好心我领了,此番带兵近五十万,陛下等于把半个江山交到了你手上。一定徐徐图之,文武两策并用。切忌不可一时急躁,试图靖功于一役!”刘深笑了笑,非常认真地回应。他与张弘范都出身于汉军世侯之家,自好。彼此之间情义素来厚重,有话也不怎么藏私。 “董大人所献文武两策,虽然高明,可朝廷未必肯认真执行。这武策,我在前线,自可依照刘兄叮嘱来做,而文策,没有人监督,估计用不了多久,阿合马大人就得把它变了味道。况且仁政见效慢,陛下未必等得及。即使陛下愿意等,户部也等不了!” 张弘范见刘深说得郑重,索性实话实说。行军打仗是他的本行,他有把握控制好整个战役的节奏。但安抚地方的事,却不取决于他。 “那倒也是,收不上税来,北方的将士也不答应。如果不能为百姓谋福,贤弟此去,尽力少做些杀孽吧。愚兄在家呆了几个月,反省平日所为,好生后悔!” “我军百万战旗红,俱是江南女儿血!”张弘范轻轻吟了一句,“兵凶战危,不杀人,怎么激励士兵的凶性。刘兄什么时候转了性子,怜悯起那些平头奴子来!” “我有二儿一女,一女早已嫁人,不会因我获罪而受牵连。两个儿字,怕是要替我还债了。贤弟,能少杀,尽量少杀吧。毕竟他们和我们都是汉人,五百年前是一家啊!”刘深叹息着劝道,他知道张弘范此时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未必听得进自己的劝告。但话说出来,也许冥冥中有神灵听见,就会多少赦免一些自己犯下的杀孽,不会降罪到刘家子孙头上。 “刘兄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难道输了几仗,连英雄气概也输了吗!我们都是汉人,但我们都是被大宋丢弃在北方的汉人,几百年喝着马奶长大,与文疯子空中的中国人何干?”张弘范低声叫道,话语里带上了几分不满。他前来刘府,是为了更多地了解破虏军那些秘密武器的情况,谁知道一向硬气的刘深,颓废得就像个要死了的人一般,一会儿说起谋略,一会说起仁政,一会儿说起民族,就是不说对付火炮和手雷的经验。 “不是英雄气概输光了,实乃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刘深苦笑着摇头,大声回道:“也罢,用兵打仗,我本来不如你。你若顺利灭了宋,我刘深肯定借着你的风头,重新领兵出征。说这些没意思的东西,为时尚早。那火炮和手雷,皆带着火字,克火者,莫如水也。江南梅雨季节将致,弘范让士兵多吃些苦,尽量趁着雨天打仗,必能乘得先机。南人身材矮小,近身肉搏,不是蒙古军和汉军对手。两军纠缠到一处,必然能胜之。至于钢弩,弘范尽选军中好箭手,单成一军,以强弓对之。钢弩虽劲,射程却不及强弓,两军对射,我军并不吃亏!” “谢谢刘兄,弘范受教了!”张弘范长揖到地,高兴地说。 “不谢。文天祥诡计多端,必不肯按常理跟你做战,弘范不得不防之。至于张世杰,他与你打了这么多年仗,彼此的斤两,你们双方比我还清楚,也用不着我来罗嗦!” “正是,弘范定尊刘兄叮嘱!”张弘范笑着回答,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战略构想。 “我有两子,俱留在江西,未曾随我回大都。弘范去军前,请看愚兄薄面……” “我定然好好照顾,让他们轻松立功!”张弘范没口子答应。刘深的关于用天气克制火器的建议,深得其心。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本来是刘深想出来的克敌之策,可惜朝廷没有给刘深施展才华的机会。自己白占了个便宜,定然要给他丰厚回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请弘范兄给他们个差事,安排他们出远门,越远越好!”刘深摆了摆手,低声请求道。 “出远门,这是什么意思?”张弘范不解地问。出远门是北方土语,意思是到远方公干或游历。刘深请自己安排他的两个儿子去远方公干,明显是在给他们安排退路。难道刘深以为,自己五十万大军,破不了残宋么? “没什么意思,我不想让他们再做杀戮。想让他们积些功德。我听说广南西路之南为安南国,对是否臣服,摇摆不定。弘范不妨让两个孩子到那里走一趟,为你巩固广西后方。愚兄将来在九泉之下,也念你的恩义!” “呸,呸,好个晦气的刘兄。怎么尽念一个死字。两个孩子,就如刘兄所说,至于刘兄的前程,包在小弟身上!” “如此,我就在这里等候贤弟凯旋!”刘深展颜,笑容里充满凄凉。 “兄且放宽心,一年之内,必有小弟消息!”张弘范拱手跟刘深告别,豪情万丈地向刘府正门走去。 刘深摇摇头,没有相送。他知道这是张弘范跟自己是最后一次见面。此宋已经非彼宋,即使灭了朝廷,杀了皇帝,依然有无数人会反抗到底。张弘范不败便罢,一旦有小败,自己难免就是被推出来,承担起给众人灭火的使命。 世事如棋,自己只是其中一粒子。是用,是弃,自从搭上蒙古人的战车时,已经不归自己左右。 酒徒注:祝所有读者大大国庆快乐,旅行平安。下周酒徒要出门玩去了,不能按时更新了,先请个假! 风起 (一) 风起(一) 罗霄山巍峨起伏,由北向南,横亘千里。 此山南接广东,北连荆湖,顾盼湘、赣、鄂、粤四路二十余州。古称“三苗”,又称“楚头吴尾”,乃天下少有的险地。山下河流多狭窄湍急,多雨则涨水成灾,少雨则断流成旱,有宋之年,鲜有人在山区居住。 北元铁骑南下后,罗霄山区慢慢开始变得“人烟密集”。虽然山中野兽成群,蛇虫众多,但毒虫猛兽杀人只为充饥,相比较而言,远比大元的安抚使、运转使和仓库使们行为良善。特别是自从山中来了破虏军后,一边剿灭周围草寇,一边消灭虎豹狼豺,百姓的日子竟慢慢过得有了世外桃源的感觉。 远远的一阵细碎的马蹄声,打碎了桃源的宁静。一身道士打扮的何时与一个银甲白袍的将军,在十几个护卫的保护下,缓缓走出了山谷。 “好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林将军请回吧,贫道就此告辞!”何时笑着在马上拱手,冲着将军打扮的人说道。 “还早着呢,这明月岭山私明月,婉转绵延,没有一上午转不出去。咱们经年未见,眼下战事不忙,我再送何兄一程!”林琦笑着拒绝,马不停蹄,跟在何时的身侧。“况且何兄此番给我雪中送炭,我不送你出山,回去咱那帮老弟兄也不答应!” “也好,贤弟公务繁忙,本不应多扰。既然贤弟执意要送,那愚兄就客随主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何时笑了笑,与林琦并络而行。一年多不见,素来心高气傲的林琦言谈举止看上去平和得多了,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一方豪杰的平易与沉稳。这种风格,让何时愿意和他多做一些交流。 “大战在即,你我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这几天在山中老营被西门彪那厮闹腾的,也没来得及与何兄私下聊几句。此刻正好一边看看我这罗霄山水,一边与兄做倾心之谈。大好河山,刚好拿来当酒!”林琦挥鞭前指,豪情万丈。 提起西门彪,何时会心地笑了,“这个西门大将军,与他的故主陈吊眼有得一拼,热情的确热情,不讲起理来,却也混得像头驴一样!” “怎么,陈吊眼又闹了什么笑话!说来听听!”林琦笑着发问。算算日子,再有几个月,他就整整出来一年了,对近几个月,福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诸位老兄弟们都有什么变化,十分关心。这次何时奉文丞相命运了大批物资上罗霄山,他就下定主意,把一些传闻逸事打听清楚。一则追忆一下大伙并肩奋战的日子,二则,为将来的事情做个规划。 在山中,将领多,林琦不好问得太细。所以,他才刻意送了一程又一程,打定主意,要匆何时这个负责敌情的人嘴里,挖一些自己人的内幕。比如整军,比如治政方略,比如邹洬等人最近的情况。 “那个陈吊眼,跟你合作好好的,回到福建后就倒打一耙子。硬说你拉走了西门彪,并了他的部曲,让丞相赔偿他。要么,将他麾下的复兴军,全部并到破虏军的编制中。要么,给他的弟兄,破虏军一样的装备!”何时笑着,讲陈吊眼的种种“无礼”举动一一到来。 陈吊眼本来是个纵横一方的豪杰,但为文天祥的能力和为人所折服。回到福建后,又发现自己的复兴军在几个月内,被邹凤叔训练得脱胎换骨。所以,干脆放弃了原来争雄天下的梦想,立志加入破虏军。 “丞相答应了吗?” “正是用人之际,丞相怎么能不答应。给了他四个标的编制,并上奏朝廷,委任他为破虏军副统领。现在陈吊眼军衔与邹凤叔平级,都是中将。这家伙乐得天天合不上嘴巴,把肩膀上几颗星,擦得铮亮铮亮的!直晃人眼睛!”何时笑着回答,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自豪,为破虏军的凝聚力而自豪。 有一个关键的地方,何时略过未提。就是陈吊眼把复兴军编入破虏军时,还提的一个条件。就是他的人马只奉丞相府号令,不理朝廷的茬。为国而战,不为赵宋卖命。文天祥刻意将这些问题淡化掉了,但破虏军中很多将领都心照不宣。他们中间很多人,也做得是如是打算。文浦山的事情,朝廷的做法,彻底寒了大伙的心。很多在新政和皇统之间摇摆不定的人,也坚定地站到了新政一方。 剩下邹洬、黎贵达等依然对朝廷抱有幻想的人,在破虏军中,已经起不到太大影响。 二人原本关系就不错,此刻主客之间有心叙旧,自是无话不谈。絮絮烦烦说了一会儿这一年多众人的收获与变化,品评了会儿世间风云。慢慢走出了山岭,看到了外边的平原。想想大战在即,今日一别不知是否有机会再见。何时夹了夹马腹,向前紧赶了几步,将随从们甩开一段距离,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送来的军械,贤弟要谨慎些,省着点儿用。真的与鞑子交上了手,下一次送武器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猛然间听得此言,林琦不觉一愣。看看何时郑重的样子,知道他话里有话。挥挥手,让侍卫们缀得再远些,低声打听道:“难道丞相没把握守住邵武么?当年咱们兵不满万,丞相大人依然豪情万丈,攻城略地毫不含糊,怎么此刻偏偏又畏缩起来?难道听说北元召集了五十万大军,就怕了不成?” “当年是当年,咱破虏军无牵无挂。现在,……”何时耸耸肩,回以连声冷笑,“眼下咱破福建路,是各地抗元豪杰的希望,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怎敢像当年一样,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况且,这前方迎敌,背后还要随时防着人下黑手。丞相大人得为难之处啊,我跟你说,只比当时多,不比当时少!” 林琦又愣了一下,带着几千人马转战江西,与后方沟通不畅,很多阴暗的故事,他都不是很清楚。联系到道听途说的一些传闻,沉默了一会儿,瞪起眼睛问道,“莫非,莫非何兄说,大敌当前,还有人打破虏军的主意不成!” “岂止是还在打破虏军的主意,那些人的手,就一直没停过。要不是丞相大人死撑着,咱破虏军和整个福建,都得被人夺去糟蹋了。你知道不知道,就在破虏军围困索都的时候,有人派兵围了丞相的中军……”何时伸了伸手,做了个砍的手势。 “真的!”林琦吃了一惊,瞪圆双眼,额头上汗津津的,凝上了数滴水珠。他听说过这件事情,但他一直拒绝相信这件事。内心深处,一直认为这是别有用心者造的谣,没想到,在何时嘴里得到了证实。 “那是当然,只是达春的救兵来得太急,需要咱破虏军卖命,一些人才不得不收了手!”何时肯定地答道,“虽然说过后,丞相一力掩盖,把这事情压了下去。可整个福建,哪个人心里不觉得憋得慌。眼下朝廷中一些人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天天不是要粮,就是要军械。稍给得迟了,就有弹劾的折子递到太后那里。弄得丞相大人左右为难!” 何时低低的,向林琦介绍一些事情的前因后果。他知道林琦骄傲甚至有些高洁的性格,不愿意搀和政治争端,所以才选择作为奇兵在范围打游击。但是,何时希望能通过一些事实,让林琦早日在破虏军和朝廷之间,做出一个聪明的选择。 “陈老夫子说得好,有些人,书读得多了,却读坏了脑子。只知道有其君,不知道有其国。忠于小节,却失了大义…….” “嗯,如此一来,还真有些麻烦!”林琦望着远方的崇山峻岭,若有所思。半年多来肚子领军在外,与北元大军、地方豪强、新附军和土匪恶霸周旋,与人斗智斗勇,他的心思,已经比原来缜密了多。惊讶过后,立刻思考起眼前的局势来。 如果破虏军和朝廷的人马,还有兴宋、复兴军联起手来,共同进退。实力已经与鞑子可以一博。北元伪朝的讨逆檄文中虽然号称是五十万大军,实际上,张弘范从北方带来的士卒,至多有七八万。剩下的,还是两浙、江西等地原般人马。只要想办法把张宏范麾下的嫡系打残废了,其他人都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如果朝廷和丞相府各打各的,令出多门。这仗打起来就有些麻烦了。到时候不但像许夫人的兴宋军这样的勤王私兵不知道该听谁的,连破虏和江淮两支正规军,都不能相顾。刚好被张弘范一路路吃掉。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军队指挥权力统一起来。从这一点上说,林琦认为,何时所斥责的文浦山风波,朝廷在当时的所做所为,并没太大的错。军队就应该交给国家,由皇上统一负责,这样才能有效地防止权臣的们拥兵自重。只是目前皇帝年幼,朝中又没有合格的大将。文大人真的把破虏军交出去,恐怕过不了一年,又被诸位国戚们葬送得渣都不剩。所以,文大人得以脱身后,大力整军,通过改武职秩序为军衔等办法,把破虏军指挥权牢牢抓在丞相府,也甚有道理。 “哎!”想到这,林琦长叹一声,抽刀将路边的毛竹砍去了半截。 “丞相说,军人要为国家负责,而不是一家一姓。更不是某个学派,或者士大夫的鹰犬,虽然我们都是读书人,都曾经是士大夫,但我认为,丞相大人说得没错!”何时见林琦满腹心事,旁敲侧击地劝告。 “这事,我自有计较!”林琦收刀于鞘,摆摆手,打断了何时的话。“若是何兄有空回福建,见到丞相大人,麻烦兄台替我言明,就说林琦和江西这路人马,誓死效忠大宋。势必将张弘范的后路搅得乱七八糟,绝不给破虏军丢脸就是!” “也好!”何时见林琦神态果决,知道不能操之过急,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道:“丞相托我给你带话,说游击战,关键在于“运动”二字。无论什么情况下,切不可与人硬拼。如果你在江西支持不住,尽可退回福建。他会安排大军接应你。但是你自己,还有从百丈岭带下来的老弟兄,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咱破虏军将来重整河山,靠得就是这些最危急时刻,依然不改其志的义士。他们,不分高低贵贱,都是国家复兴的种子!” “丞相说,你肩头任务极重。一切需求他会从优安排。军械要节约着用。但宝钞你可以从宽了花。杜规大人预计,宝钞马上就会不值钱了,所以,如果能用宝钞买通那些豪强和新附军,尽管去买。花多少,他会从福建派人给你送多少过来!弟兄们的命比钱财重要!” “末将知道了!”林琦向南拱手,感动地回答。 “好自为之!”何时拍了拍林琦的肩膀,笑着叮嘱。“这次送来的军械中,那批铠甲是萧资结合了明光铠(唐军)、罗圈铠(蒙古军)和柳叶铠的优点新设计的。钢链织的底,关键处都是挡得住强弩的精钢龟扳甲,轻便结实,最适合骑兵用。你自己也穿一件,别逞强。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 “知道了,何兄忒地罗嗦!”林琦笑着推了何时一把,把心头的迷茫暂时搁置于脑后,“倒是何兄要小心,来来往往一个人,也忒托大!” “我安全得很,小毛贼不是本道爷的对手。大贼头和各地官员,不给我面子,也得给龙虎山和海沙帮张老大面子!”何时笑了笑,得意地指指自己身上的道袍,又向腰间摸了摸,掏出块印着阴文的铜牌炫耀。 “海沙帮,什么时候你又和这些私盐贩子勾结起来了!”林琦接过铜牌看了看,惊诧地问。 龙虎山为忽必烈大军南渡立下了汗马功劳,天下道士都跟着享了福。念在从龙之功和先人与全真教的交情分上,忽必烈当了皇帝后,就免除了所有道观的田赋,并且命令各地官府,不得为难云游的道士。所以,很多破虏军斥候,都打着道士的招牌。 但海沙帮,却是与官府水火不能相容的亡命徒,在大宋未偏安海上时,这些私盐贩子就结伙走私,挑战国家法度。作为江西地方官,何时没少打击这些私盐贩子们。很多私盐贩子都恨其入骨。如今,他们居然抛弃前嫌,走到了一起,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你想想,咱文大人,第一个任命的太守是谁,任命到哪里?”何时收起海沙帮的腰牌,挤挤眼睛,故弄虚玄。 “陈老夫子,泉州啊。你不是说过么,泉州富甲天下,陈老夫和杜规一去,重整海运。半年来泉州赚回的税银,就有上百万两!”林琦瞪大了眼睛答到,对于财政、经济,他实在懂得不多。 “泉州旁边是哪里啊,许夫人老家?”何时笑着提醒,话语里,充满了作为破虏军,作为丞相府一员的得意。 “兴化,莆田!”林琦拍拍头盔,恍然大悟。 兴化军以弹丸之地闻名朝野,并不是因为它形势险要。而是因为它在大宋税收上的作用。蒙古人未大举南下时,全国六分之一盐税来自于兴化莆田。普通陈家独创利用涨潮落潮截流盐水的滩晒法,是莆田产盐的关键。其中分纳潮、蓄潮、制卤、澄卤、结块、收盐、堆坨、出场八步,每一步包含若干变化。外人看听起来容易,照做起来,没有陈家嫡系子孙指导,轻易难以成功。(莆田海盐与陈家晒盐技术为史实,非杜撰) 杀人王索都屠了兴化,尽诸陈、许两姓。也断送了北元的这一财路。文天祥的部将阵斩索都,丞相府又对许夫人的人马多次照顾。知恩图报,流落在各地的陈家后人,自然会将晒盐关键办法倾囊托出。 北元实行盐铁专卖,为了赚钱,阿合马麾下的官吏非但将盐价肆意加高,一斤官盐中往往搀上四到六两(当时一斤为十六两)沙土,各地百姓苦不堪言。这种情况下,私盐贸易,一下子得到蓬勃发展。 丞相府在福建得了盐,自然要向北元卖。海沙帮这些亡命徒为了赚钱,自然会想尽方法与陈龙复等人联络。双方利益一致,破虏军的细作们自然能凭借海沙帮的庇护,随着食盐的流通,水一样渗入江南各地。 “老弟,不是当哥哥的罗嗦。你想想,文大人自从在百丈岭上醒来后,下邵武、克福州、取泉州、杀索都。哪一步,不是有若神助的妙手。眼看着他恢复海运,巧设盐场,福建各地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蒸蒸日上地发展了起来。华夏复兴的希望,也眼看着越来越大。就凭这点,就值得我们追随他!” “可,唉,何兄说得不无道理,但我毕竟是大宋的臣民……” “贤弟谬矣!如果丞相不是对陛下怀着忠心,何必受朝廷那帮外戚的鸟气。即使现在兴兵反了,天下英雄,有几人能说丞相错了。邹将军心怀朝廷么,当日差点跟丞相大人分道扬镳。可听说文浦山一事后,再不言朝廷半字。可丞相偏偏不肯反,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心中未泯忠义之心。还不是为了这片土地,这个国家!” 何时指点着苍茫大地,大声说道,那一刻,仿佛对着的是天下英雄。 起风了,山风呼啸卷过竹林,如歌,如潮。 风起 (二) 风起(二) 帘外风声如潮,林琦的心绪也如海浪一般翻腾不止。 何时临走之前的话深深地震撼了他,让他的心情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丞相府和朝廷分道扬镳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了,自己最终要在这之间作个选择。 虽然,在林琦内心深处,极度厌倦这种政治争斗。但是,他现在不但要为自己负责,而且要为罗霄山中,追随着自己的几千名弟兄负责。 平心而论,文天祥为人所不为,想人所不敢想。在他的手里,大宋真的出现了复兴的希望。并且,此人气度恢弘,胸襟宽阔,绝不会因为彼此之间的意见分歧,而打击报复某人。邹凤叔在破虏军今后的归属上,几次当面提出不同意见,文天祥都包容了他。这样的英雄,值得大家去追随。 但是,二十余年读过的那些书,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林琦,要尽忠尽义。天子是君,百官为臣,君王会受奸人蒙蔽,会做错事。而合格的臣子却要格守臣节,不能给朝廷添乱。 并且,大宋也经不起再次纷乱,可以想象,一旦文天祥在福建宣布自立。大宋朝廷就会轰然倒塌,这个垂暮之年的朝廷,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打击。而朝廷一旦倒下去,北元就有了充分的理由,自奉为天下正朔。破虏军和文天祥所控制的一切,就名副其实成为了反贼,成为天下英雄的攻击目标。 这不是简单的选择哪一方问题,而是关系到其后很多事情,很多结果。关系到整个抗元大局,让人不得不谨慎。 “嗨,如果哪一天,武人还是像原来那样,只管作战,不问这些是非就好了!”林琦拍了拍面前的矮几,闷闷地想到。 表面上,眼下大宋权力争夺只是三股势力之间的争斗,一股是文天祥和他一手缔造的破虏军;一股是张世杰和陆秀夫大人倾力扶植的江淮军;还有一股是由外戚、地方豪强组织起来的武装集团,实际上,内部全是新政与保守、文人与武将、新贵与士大夫几种矛盾盘根错节地搅在一起。 这种争斗,从太祖杯酒释兵权时已经开始,三百多年没分出结果,三百多年,葬送了无数英雄豪杰的性命。 大宋自立国以来,就是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格局,。武人们基本上被排除在政治之外,一旦参与进去,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种举措保障了大宋三百余年没有武将拥兵自重的情况发生,但也导致了大宋国力衰弱,对外战争中一败再败。 所以,自南渡之时起,就有武人试图改变这种政治架构,结果,他们无一不以身败名裂为代价。 而士大夫们却喜欢纸上谈兵,总是异想天开让武人去完成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当任务失败后,却将责任全部推脱武将身上。 这样,导致文臣和武将之间的隔阂极深,外部压力越大,爆发得越激烈。有时甚至拖累到朋友和家人的安危。 所以,一些武将,像夏贵等人,当打了败仗之后,立刻放弃一世英名,投降蒙古。当他们调转矛尖后,对行朝的进攻,比蒙古人还急切。(酒徒注:夏贵一生时间,百分之九十都在抗元。七十九岁投降忽必烈,八十一岁去世。) 而行朝之中,吸取了教训的武将们,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如张世杰、苏刘义等武人,绝对不容忍文人染指他们的兵权,甚至当年不惜采用各种办法,逼文天祥出走。 林琦现在是一方将领,但在此之前,他却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属于六艺皆精熟的士大夫典范。所以他的思维,一直在传统和现实需求之间摇摆不定。这是他自己的无奈,也是破虏军中很多将领的无奈。 论文名,大伙当年都是一方才子。如今,却都做了武将。文武双全的人,在大宋传统里,一直是最危险的人物。因为这种人的出现,既颠覆了武将的形象,又威胁了以文治武的国策,甚至有对皇权的潜在危险。所以传统文人、武将和皇家都不能包容他们,大宋三百多年历史上,这种人皆不得志,甚至不得善终。岳飞如此,辛弃疾亦如此。 岳武穆以武入文,由文而政,甚至开始干涉太子册立与对外战和这种士大夫圈子才能参与的决策,所以,他必须死。 文天祥以文入武,短短两年时间打造出了一支实力强大的破虏军。并且,他现在走得更远,甚至学王荆公,用新政挑战传统。大宋臣子两条必死之忌,他都犯了。所以,无论是传统的士大夫,还是传统的武人,都不能容纳他。 所以,朝廷上针对破虏军的手段,一波比一波急。 如果不是破虏军目前实力过分强大,如果不是杨亮节过分贪婪,如果不是陆秀夫被文天祥说动,天知道,眼下破虏军是什么样的结局。 可这样下去,总有一天,矛盾会总爆发,大宋将被爆发的矛盾炸得四分五裂。 山风呼啸地刮着,刮得竹林间,仿佛千军万马在呐喊。 林琦郁闷地想着,内心深处,仿佛千军万马在厮杀。 很多急需安排的事情都静不下心里安排,就连西门彪走了进来,站到了他背后,都没发现。 “林将军,林将军,想什么呢。想媳妇了吧,好办啊,看上了哪家小姐,我登门去替你做媒,他奶奶的谁敢说不,彪子哥我一把将他的头拧下来!”剔了个大光头,却留了把络腮胡子的西门彪拍了拍林琦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 “胡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林琦被西门彪说得满脸通红,慌不急待地反驳。 “别跟我掉文,别跟我掉文,我是老粗,不懂这些文雅的词。”西门彪摇摇大脑袋,光溜溜的脑门范出青幽幽的颜色,晃得人眼直花。“我来找你,一是跟你告辞,文大人送来的军械,你答应分给我的那部分,我准备让弟兄们搬走。第二呢,咱无功不受禄,拿了你的军械,就得给你回报。我是想在临走之前,帮你做笔大买卖!” “什么买卖?”林琦收起笑容,郑重地问。 西门彪出身江湖,在训练军队和正规作战方面不如林琦。但对偷袭、伏击,给地方豪强们挖陷阱、打闷棍这一方面,却远比林琦拿手。两人合作半年多,凭着西门彪的山贼手段,威震江西。所以,对他的建议,林琦都非常重视。 “萍乡啊,这地方是通往荆湖的主道,张弘范此番总督各路人马南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手下的探子打听到了,荆湖南路(湖南)运往赣州的粮食和军械,眼下都在萍乡和醴(礼)陵两地,山一样堆着。如果咱们在这里干他娘的一票,少说能吃大半年。并且让张宏范没入江西,先搓了锐气!”西门彪大声回答,两眼冒出咄咄精光。 “是个好主意,西门兄别忙着下山。等我把参谋找来,摆出沙盘,咱们仔细筹划筹划!”林琦的心情也被西门彪的笑容感染,暂时把心烦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吩咐亲兵去给参谋传令,从矮几上翻开地图,跟西门彪仔细探讨起来。 地图和手中情报一对比,林琦就又皱起的眉头。西门彪的主意不错,醴陵和萍乡离自己目前所处的明月岭也不远。但这两个城市却都是险要之地,城墙高大,并且城市周围至少三面是山,易守难攻。所以无怪乎张弘范安排在这两地囤积物资。 “西门兄,你看……”林琦指着沈式地图上那密集的等高线说道。(酒徒注:带高度标志的地图,在东方为北宋沈括所发明。) “我知道,硬攻,不用百十门炮,轰上几天,咱们进不了城。可攻得时间长了,达春这头老熊一定会拼命来救。到时候,咱们弄不好打不着狐狸,反弄了一身骚!”西门彪捋着还没留到足够长的胡须,笑着回答,仿佛早料到林琦会提出这种异议。“并且,咱们俩手中的炮加起来,才十几门。山路崎岖,搬来搬去,不够劳神的!” 听到这话,林琦眼神立刻一亮。知道西门彪没打算硬攻,抬起头,笑着问道“莫非西门兄有什么妙计不成?” “妙计没有,损招倒是有一个!萍乡守将袁贵是个党项马屁精,整天只想着怎么拍蒙古人马屁。最近好像有个蒙古官儿要经过,所以沿途的大小奴才们纷纷清水泼街,黄土垫道。并且大力驱逐城内的流民和乞丐。;醴陵守将刘协是个新附军出身的降将,在地方上威望还不错,但是他这样的人,素不得蒙古主人信任,每天都小心翼翼的夹着尾巴,唯恐出了差错惹主人发怒。如果我们冒充山贼,在醴陵和萍乡之间突然出手劫了那个鞑子官儿,两地守将怕担干系,肯定不要命地赶来相救。到时候咱们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不愁诈不开醴陵和萍乡两地城门。只要打开任何一个城市,能搬的搬走,能分给百姓的分给百姓,实在搬不走的,咱就一把火烧了它,省得张弘范拿着他屠戮我百姓!” 西门彪抓起笔,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群山间。 “好,就依西门兄!”林琦伸出手,在西门彪所点的位置画了个圈。无论朝廷和破虏军之间的争端如何解决,自己这支在外围的游击军都应该打这一仗,因为,此战不是为了朝廷,也不是为了破虏军。 风起 (三) 风起(三) 蒙古军刚一走进落虎岭,西门彪就意识到了对手不是普通的鞑子大员。 萍乡和醴陵之间的官道还是唐时所修,经历数百年风雨,多处已经被落石甬堵,狭窄得只可旋马,可蒙古官员的五百余名护卫硬是彼此照应着保持了行军队形,整个队伍分为前中后三波,两翼有游骑策应。行进速度虽然慢,却彼此呼应着,防御得滴水不漏。 临战的兴奋笼罩了全身,握弓的手却稳如磐石,一丝颤抖都不曾有。这是一种老猎人见到好猎物的感觉,不当山贼好些年,西门彪血脉里,已经久违了这种快意。 三伙蒙古军身穿一色的牛皮轻甲,天虽然热,却没有人摘下头盔。从山坡上望下去,黑压压一片,乌云般,缓缓卷过。马蹄踏在山路上,隐隐带有风雷之声。 这是真正的北元精锐,风貌与平时大伙对付的那些新附军截然不同。区区五百人,居然带着千军万马的杀气,所过之处,鸟雀皆惊。呼拉拉飞上半空,夹杂着萧萧山风,向山外飞远。 “彪爷,点子扎手,要不要先放几个过去!”随军参谋胡二狗子匍匐着爬上来,附在西门彪耳边问道。没加入破虏军前,他坐得是山寨中师爷的位子。行事谨慎惯了,考虑事情,也把保存实力放在第一位。 “通知弟兄们,兜头,堵尾。一个不放!”西门彪摇摇头,否决了参谋的建议。信手抓起一枝鸣镝,轻轻地搭在了弓弦上。 参谋胡二狗愣了愣,咧了一下嘴。倒退着爬进了藏身的泥坑,用树叶堵住嘴巴,发出了一串鹧鸪叫。 “使不得啊哥哥也,使不得啊哥哥也!”清脆的鸟鸣声从林间响起,隐藏在山崖边上的破虏军战士,轻轻地撑起身体,分散着,向岭口两边摸去。 “啪!”突然,一粒石子从山岩上滚落,去势不急,却仿佛在油锅里滴了一滴水。 山谷中的,骑士的前进速度骤然放缓,前军带住战马,快速地环了个半圆型的圈子。马背上的武士同时操弓在手,刷地一下,天色一暗,数百枝箭同时射进了林中,仿佛下了一场箭雨。 树叶盘旋着,落下。头上的枝叶瞬间稀疏,阳光从树干间射了下来,映得人双眼发花。淡淡的腥味道在草间弥漫,血顺着青草渗进土里,受伤的士兵却哼都不哼,嘴巴紧紧地咬住了青草。 有伤重者身体弓成了虾子状,背上的雕翎已经成红色,手指曲伸,在地上抓出一道道暗暗的痕迹。, 西门彪动也不动,鸣镝在手,他却好像已经忘记了如何开弓。 令人窒息的半柱香时间,却仿佛一日般长。探路的蒙古军四下射了几轮后,听不见回应。又开始整队前进。 “呜,呜,呜呜!”低沉的号角在马队中响起。三波骑士骤然加速,洪流般,向落虎岭尽头飞奔。显然,蒙古军将领已经也感受到了山间气氛诡异,试图快速将队伍带出山谷。 “想走,小看了你家彪爷十几年的劫道修出来的本事!”西门彪的笑容骤然变冷,看看三波人马之间的距离近了,弯弓如满月,手指一拉一放,鸣镝凄厉地撕破空气,将跑在最前排的蒙古武士拉下了战马。 弓弦声嘈嘈切切,几百枝弩箭同时飞出,风摧蒿草一般,将外围蒙古武士摧了个七零八落。无主的战马发出声声凄厉的悲嘶,浑身红得如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拼命向前窜。 “封路!”西门彪冷静地下达命令。 几个战士从隐身处跃起,挥刀砍断了拉住机关的草绳。巨石和枯树洪流般滚下,挡住了山谷出口。 蒙古军临危不乱,前军后队陡然翻转,一边用弓还击,一边向来时路冲去。迎接他们的又是一堆乱石,入口处,百余名破虏军将士把大大小小的石块,尽情地推了下来。 两个都头带着麾下勇士冲进了山谷,掐头,截尾,将蒙古人的前后去路切断。被围的蒙古军发现身陷绝地,居然临威不乱,在百夫长的指挥下,分批次向前后山口冲来。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弓箭入肉声响彻山谷。在嗜血的兴奋中,每一种声音异常清晰。 弓箭往来穿梭,不断有人马倒下。两边谷口,快速被双方尸体添满。后来者就踏在先倒下者的尸体上,抡刀互剁。根本不理睬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自己。 “上弩、射!”参谋胡二狗用力挥舞着指挥旗。弩手在他的协调下,每次齐放,都是密密的,毫无间隙的一排。蒙古人的战马和士卒迎着排弩坠落,倒下,被后边的战马踏翻。如此近的距离,每一个步骤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乒!乒!乒!”求救烟火接连飞起来。被围困的蒙古将士眼见短时间无法脱身,再次变阵,固守待援。武士们纷纷跳下战马,将受伤的战马推在外围,人却躲在了马肚子后,弯弓向山坡两侧还击。 双方开始了弓箭战,破虏军弩弓品质优良,杀伤力大。蒙古武士射术精悍,放箭速度快。一时间,战斗居然开始胶着。西门彪无法将对方快速吃下,被围的一方,也摆脱不了困局。 那带队的蒙古将领煞是厉害,对射了一会儿,居然凭借弩箭的密度,判断出了对手的大致人数。几个蒙古武士举起皮盾,在战马后排出了一个刀尖型的队伍。战马一阵骚乱,更多的皮甲,隐藏在战马后,向左翼开始集结。 “要糟!”西门彪愣了一下,发觉事态的不妙。落虎岭左后方相对平缓,放羊的人可以翻山而过。而山谷下的蒙古人,显然开始打起从侧面突围的主意。 还没等他做出相应的调整,“咚、咚、咚”一阵战鼓响,百余名蒙古武士从战马后探出身体,挽弓朝着一个方向骑射。蒙古弓射击频率本来就比破虏弓快,集中起来的这伙人又都是军中好手,密集的箭雨立刻将山坡上的破虏军弩手压制住,往往对方三射,都难以还上一击。两侧的弩手试图支援,无奈山下战马极多,大量的弩箭都射在了马身上。而那些送死的战马,缰绳却被主人狠心拴在了一起。挣扎嘶鸣,就是无法躲开。 箭雨乍停,山脚下蒙武士齐声呐喊,二十几个人举着皮盾冲上了山坡。 “迎敌!”负责此段防御的破虏军队长大惊,提起钢刀,带头冲向了敌军。眼看着双方就要在半山坡相撞,突然间,冲锋的蒙古武士全部扑到。 密集的弓弦声再次响起,无情的羽箭,将二十几名破虏军战士钉翻在地上。 弓弦响声停,蒙古武士再次跃起,闯入了弩箭阵地中。钢刀挥舞,带起一团团血雾。山脚下,战鼓声有如雷动,百余名蒙古武士从马背后冲了出来,扑向前几个武士闯出的缺口。马背后,弓箭突然转向,密集地护住蒙古武士的侧翼,阻止其他破虏军上前支援。 “堵缺口,堵缺口!”西门彪声嘶力竭的喊着,愤怒的眼睛几乎从眶子中瞪了出来。亲自带人冲上,半途中,倒在蒙古人羽箭下兄弟无数。 “放!”胡二狗声嘶力竭地喊着,带着两百余个弩手一边射击,一边向缺口处前进。两根破甲锥就扎在他的肩头,他却无暇去拔,任由自己的血顺着甲缝向外冒,将半边身体染得通红。 弩箭手知道到了危机时刻,一刻不停地绞动手柄,上弩放弩。在后续前冲的蒙古人中制造出一条死亡地带,任何生命都无法通过。 对面的蒙古弓箭手虽然人数少,射来的雕翎却更密,更急。 “胡二爷,连射法!”不知谁在队伍后喊了一声。 参谋胡二狗如闻天籁,立刻指挥变阵。两百多个弩手快速分成三排,三人一组,一人在前,两人在后。突前的弩手负责射击,射完一弩即放下破虏弓。后边两个人依次装填,依次将弩箭送到他手上。 平时的训练效果立刻体现了出来,调整战法后,破虏军这边射速不降反增。慢慢地,将蒙古人的羽箭压了下去。 缺口处,两军混战成一团。 “嘿!”西门彪用刀架开对手的一击,顺势将长刀捅进敌人软肋。卷了刃的长刀被敌人的肋骨夹住了,拔了两次,没有拔出。在他侧面,两把弯刀同时砍下。 西门彪拧身,挥臂,将长刀连同刀上的尸体一同扔向弯刀来袭方向。然后挥拳,砸在一个蒙古士兵的脸上。 蒙古武士的鼻子被直接打折断,闷哼一声倒了下去。西门彪从他手中夺过弯刀,接连两劈,将一个蒙古武士砍倒,然后将弯刀当作飞刀掷出,砍去了一个躲在石头后偷偷放箭的蒙古武士脑袋。紧接着,用脚从地上勾起一把阵亡战士的断寇刃(双环柳叶刀),阳光下“哗啷啷”一挥,把迎上来的蒙古武士砍成了两半。 天暗了暗,一排羽箭向西门彪飞来,把周围的蒙古武士和破虏军将领不分阵营射倒在地上。 下一刻,西门彪抹着脸上的血,从尸体堆中爬了出来。他的贴身侍卫身上插满了羽箭,破虏军的铠甲虽然优良,却已经保不住侍卫的生命。 “弟兄们,一拍两散,鸡飞蛋打!”西门彪悲愤地喊了一声江湖黑话,抓起蒙古人丢下的皮盾,顺着山坡冲了下去。 他身边,百十个破虏军战士弃弩提刀,呼啸着冲下了山坡。 “一拍两散,鸡飞蛋打!”是大伙做义贼时的一句黑话。义贼劫道,如果对方反抗不激烈,通常不做无谓的杀戮。这样,才能保证对方过后不买通其他土匪或者官府,过分报复。如果对方情急拼命,造成己方过重的伤亡,义贼们就会喊出“一拍两散!”的话来,表示要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参谋胡二狗阻拦不及,眼看着西门彪一马当先冲下了山,赶紧组织弩箭掩护。这锅饭做夹生了,胡二狗边挥舞战旗边想。 林琦和西门彪麾下的人马都不多,同时要完成困敌、打援、诈城三个任务,队伍散得很开,跟着西门彪埋伏在山中的士兵只有八百多人。 并且为了迷惑对手,让被截杀官员以为遇到了山贼,西门彪这次特地叮嘱过大伙,不得使用手雷。以防萍乡和醴陵两地的北元官军,发觉是破虏军在此打劫,不敢前来支援。 近身白刃战,破虏军体质上吃亏。西门彪麾下虽然多出身于义贼,除了胡二狗这样的军师外,多属于宋人中身强体壮型。可与横里和竖里差不多粗细的蒙古武士比起来,还是显得瘦弱。 躲在战马后的蒙古弓箭手基本被西门彪等人冲散,羽箭危胁一去,山坡又回到了破虏军手中。但是,冲进马群中的西门彪等人,也深深陷进敌军中,无法脱身。 一个蒙古武士从马肚子下探出刀,剁向西门彪脚板。 西门彪纵身跃起,将面前的对手砍翻。左脚下跺,正踩在偷袭者手腕上。关节断裂的声音立刻传入了他的耳朵。 落地后的西门彪毫不停留,转身向马群间被困住的几个部下杀去。三招两式,放翻一名对手,将几个部下聚拢在一起。 “靠近,彼此照应,用战马当掩护,小四,去点火,烧马尾巴!”西门彪边战边喊,哪里吃紧,就杀向哪里。一会儿功夫,把陷在马群中的部属救下十几个,大伙抱成了团,在蒙古人的重围中纵横往来。 “射死他,弓箭手集中!”一声清脆的蒙古话从不远处传来。西门彪闻声抬头,看见一张气得发白的脸。 几个蒙古武士弯弓搭箭,向西门彪射来。血花四射,西门彪消失在人群中,没等放箭的武士发出欢呼,消失的西门彪,魔鬼般从另一侧的马肚子下跳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拣来的角弓,指间夹着三支羽箭。手臂快速向后弯了弯,三支羽箭先后离开弓弦。 三个蒙古武士应声而倒。 “掩护我,掏狼窝子!”西门彪一声大喝,又是句江湖黑话。弃弓,提刀,踩着马背奔向了蒙古军官。 敌阵中的破虏军将士拣起蒙古人丢弃的角弓,用冷箭向试图拦截西门彪的人招呼。 数道浓烟在马群中冒起,战马狂嘶,互相碰撞,将以战马为掩护的蒙古士兵踏得鬼哭狼号。被唤做小四的士兵拿着枝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火把,在马肚子底下来回乱钻。每经过一处,必然点燃几根马尾巴。 蒙古军瞬间大乱,大多数士兵放弃自己的对手,向西门彪靠拢过去。山坡上,胡参谋看到战机,摇旗呐喊,带着全部弟兄杀了下来。 挑飞两把弯刀,将一支大弓连同他的主人剁去一截。明光铠上添了两道刀痕,一枚箭簌,西门彪杀到了敌将面前。 那个白脸敌将显然是这五百人之首,不慌不忙,向西门彪连射两箭,然后弃弓,拔刀,迎了上来。 西门彪躲过对方冷箭偷袭,挥刀和白面武将战在了一处。地面上障碍太多,二人几乎同时跳上了马背。 马背上,白面敌将一记斜扫,兜肩带背。 西门彪侧起刀身相格,双刀一碰即分,寒光急闪,断寇刃抢先一步,攻向对方小腹。那员蒙古武将刀法也是不弱,刀尖兜了半个弧线,“铛!”地一声,将西门彪的钢刀挡了出去,紧接着顺势反捞,斜向上,砍向西门彪大腿和腰部。 招架不及,西门彪左腿用力一踏马蹬,整个身体弃马后飞,蒙古将领的钢刀捞空,将战马的鞍子砍去一角。半空中,西门彪怒喝着落在另一匹马的背上,双腿一加马腹,连人带马前冲几步,刀尖刺向蒙古将领后心。 这几下犹如电光石火,周围的蒙古武士都看得呆了,忘记了救援。等他们反应过来,再次拥上时,破虏军战士已经靠近,双方捉对厮杀在一起。 如此近距离的混战,弓箭已经派不上用场。双方完全凭借钢刀互砍,以命换命。 两边主帅都认出了对方身份,试图率先用武力将对方制伏,取得获胜先机。钢刀碰撞声不绝于耳,片刻间,西门彪再次换马,对方的武士也被他逼下马两次。 “看刀!”蒙古将领一声清喝,右手刀如匹练,砍向西门彪面门。左手却在腰间摸出一把江湖人用的短弩,“蓬、蓬”两声,蓝色的毒箭射向西门彪的腰腹。 “不要脸!”几个士兵破口大骂,眼睁睁看着西门彪从马上跌落。得到便宜的蒙古将领举刀欢呼,示意麾下士兵,敌军诸将已经阵亡。 突然,举着刀欢呼的蒙古武将也不见了踪影。受惊的战马嘶鸣声不止。 两军将士双目皆赤,不顾一切,向主将落马方向涌去。挡在他们面前的无论是人是马,无不被砍翻在地。 正当大伙乱做一团的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爬上了马背。紧接着,那个身影从马下,将蒙古武将拎了起来,横放马前。 西门彪一手提刀,另一只手,却死死扣在蒙古将领的腰间。那个蒙古将领显然已经被他打晕了,头盔丢得不知去向,一头青丝顺着马背垂向马腹下。 “投降,否则老子一刀劈了这个小娘皮!”西门彪恶狠狠的叫着,钢刀晃了晃,在蒙古武将的脖子间,做了个虚劈的姿势。 纷乱的战场,刹那间鸦雀无声。 风起 (四) 风起(四) 黄昏十分,一道烟尘向醴陵席卷而来。 凄凉的号角声立刻在港城中响起,士兵们慌乱地拿起武器,奔上城头。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手心处慢慢冒出冷汗。 新附军千户刘协胆战心惊地伏在城垛后,两条腿抽风一样哆嗦。受到他的影响,临近的亲兵都脸色苍白,脑门上的油汗串珠一样滚落。 还没等开打,士气已经溃了。 这倒不完全怪刘协等人窝囊,荆湖南路诸地此时已经是北元内腹,各地新附军在北元刻意打压下,早已丧失了最基本的战斗力。 南下之后,江南各地新附军的去留一直是朝廷头疼的问题。有人提议将他们就地解散,任那些将士流落民间。但是呼图特穆尔等人担心这些新附军心怀大宋,在民间策划起义。而留着他们,眼下朝廷南北两线作战,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军械和薪饷来支持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所以江南各地新附军,除了范文虎、吕师夔等位高权重的将领所属外,基本都处于自生自灭状态。不但兵额不足,器械破损严重,连军饷也接连数年没有发过。若是跟着达春在前线还好,还可以随意把一地百姓安上“通匪”罪名屠戮,然后把财产来补充军需。在荆湖两路,百姓已经接受大元统治好几年了,家底早被蒙古贵族和各地收税官掏干净了。即使把他们敲骨吸髓,也拔不出几两油来。况且士卒们都是本乡本土之人,无故杀戮自己的亲族,也下不去那个手。(酒徒注:史实,北元兵马基本上都没有军饷,全凭掠夺。直到崖山之后,天下无地方可掠,才着手解决军饷问题) 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突然,敌楼上的士兵发出了一声欢呼“是我们的人,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他们打着羊毛大纛,羊毛大纛!” 所有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有人干脆趴倒了土墙上直接开喘。正午的时候,大伙就得到了落虎岭方向有强盗打劫朝廷官员的消息,每个士兵都为自己的命运而担忧。有心去救,却怕救人不成,把自己也捎带进去。不去救吧,被截杀的据说是达春的掌上明珠,一旦有失,江西省右丞大人怪罪下来,醴陵守将的脑袋恐怕保不住。 几个新附军将领商议了半天,最后决定,派刘协的外甥周养浩带领五百人,象征性的去救援一下。临行前,刘协拉着外甥的手不住叮嘱,到达目的地后,要随机应变,立功的事情要让萍乡的守将袁贵来做。自己麾下这点儿家底,要平平安安带回来,醴陵内要运往前线的器械粮草堆积如山,一旦丢了这些物资,比丢了达春的女儿还要命。 “开门,我是保力格,我家小姐遇截!”马背上,浑身是血的骑士大声地喊道。他的头盔已经被砍掉了一半,钢甲上横七竖八划满了刀痕,一条大腿湿漉漉的,血一滴滴地顺着马镫流向地面。 “是个蒙古人,达春大人的护卫!”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喊着。城下的士兵大概在四百人左右,一个个脸上烟熏火燎,身上盔斜甲外,一看,就知道刚刚打了败仗逃了出来。 新附军千户刘协整了整破了好几个洞的征衣,从城楼上俯下身,探出了半个脑袋:“是保力格将军啊?在下是刘协,奉皇命镇守此地,路上怎么样了。你怎么这般狼狈?” “悍匪打劫,老子不小心着了道,大小姐受伤了。刘将军军,请赶快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避难。敌军马上追过来了!”保力格操着不十分流利的汉语,焦躁地答道,说话时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保将军,保将军,不是末将罗嗦,此城囤积着张弘范大人的军需,奉张大人将令,任何兵马前来,都必须谨慎对待。你看,能不能绕城而过,贼寇追来,末将替你敌挡就是!”刘协涎着脸,小心翼翼地搪塞。他不十分相信城下将领的话,听人说过,最近罗霄山中出现了一支打着破虏军旗号的队伍,骁勇善战,领军主将林琦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青人,一向以诡计多端著称,连达春派来的蒙古将领都几次在他手下吃了亏。一旦是他领兵前来诈城,自己和城中士卒面临的麻烦就大了。 “敌挡,老子挡不住的人,你能敌挡!”城下的声音立刻变冷,带着嘲弄的口气骂道,“刘将军还真把自己当将军了,既然如此善战,为什么不早日入山剿匪。非得让他们伤了我家小姐,才想起敌挡的话来。开门,否则耽误了小姐的伤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开门,开门,就会卖嘴的奴才!” “开门,开门,张弘范算个老几!”城下的士兵大声鼓噪起来,汉语、蒙古语,各色辱骂、嘲弄声充耳不绝。 城头上,新附军将士看着城下浑身是血的蒙古军,又是懊恼,又是解气。四下里交头接耳,议论到底是哪位高人,能把蒙古人伤得如此厉害。 “大人啊,我有我的难处啊,张弘范将军要是知道,肯定会杀了我!”刘协被骂得面红耳赤,哭丧者脸,把责任向上边推。 “难处,什么难处?难道张弘范能杀了你这个南人,我家主人就杀不得你这个南人么。要不是你们新附军将贪生怕死,纵容盗匪,我家小姐怎么会受伤,我的弟兄怎么会如此狼狈?刘将军,我看你恐怕不是有难处,是与盗匪早有勾结,想捉了我家小姐去请功吧?好,好,我今天如你所愿,就战死在这城下。等我家主人知道了,看这醴陵城阖城百姓,如何跟他解释!”保力格的战马在城下盘旋几圈,挥挥手,带着残兵准备绕行。 就在此时,正南方,又一道烟尘遥遥地卷了过来。后卫的骑兵吹响号角报信,保力格回头看了看,拔出弯刀,发出一声悲愤的呼喝。百十个衣甲破烂的蒙古骑兵挥起马刀,呐喊着冲了过去。 喊杀声在远处响起,慢慢归于平静。烟尘继续向东而来,冲上去的士兵无人能回。 保力格一挥手,又一队骑兵返身去拦截追兵,喊杀声越来越近。城头上,刘协看见蒙古武士与对方的卷在一处。寡不敌众,纷纷落马。 城下,所有士兵都鼓噪起来,有人甚至弯弓搭箭,向城头射去。 刘协颤抖着双手扶住城垛口,下不定是否开城的决心。来人身上疑点重重,有很大可能是骗子。可他不能任由对方在城下战死。保力格说得好,如果大伙战死在城下,达春震怒,给几百蒙古士兵殉葬的,可能就是阖城官员与百姓。 哑着嗓子,刘协又问了一句,“保将军,看到末将的外甥了吗。他姓周,带人……!” “看到了,那小子英勇,主动为我断后,已经战没了。我家小姐答应,回到京城后,会亲自给他请功。南人当中,居然也有如此英雄!”保力格对着远方拱了拱手,佩服地答道。 两行热泪,顺着刘协的脸上滚落下来。一时间,他的心痛如刀绞,再无心思想别的问题,挥挥手,命令部下打开了城门。 蒙古军残兵呼啦一声,一拥而入。入城后,立刻协助守军堵住了大门。 “上城墙,寻找武器,帮助守城,帮助守城!”保力格将军一进城门,立刻果断地下达命令。满脸疲惫的骑兵们立刻分散开去,有人提着刀剑跑上城墙,有人跳下马,向城内士兵询问,军械放在什么位置,要求搬出来守城,有人则径直打马跑向了北门。 “保将军,保将军,请约束贵部不要乱跑,武器在城北库房中,没有朝廷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刘协擦了把眼泪,大声抗议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婆婆妈妈,城外不是山贼,是破虏军!”保力格一把将刘协拨到旁边,转过身,对着身边带着面甲的侍卫吩咐,“吹号角,命令他们各就各位,不准乱来!” “是!”侍卫答应一声,推起了面甲,把号角放到了嘴边,呜呜吹响。 “你,你…..?”刘协惊诧地看着侍卫清秀的脸,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搅得江南西路各地守将无法安枕的人。 没等他把话说完,保力格将军的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肩膀上。“老子是破虏军的西门将军,他就是破虏军的林琦将军,醴陵城,现在回归大宋了!” 城墙上,新来的“蒙古”士兵抽出利刃,与守军战在一处。城内,骑兵们飞快地掠过街道,把一切敢于阻挡他们的人砍倒。 城门口,“蒙古”士兵听到号角,调转刀头,将守军一一戳翻。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前“阵亡”的“蒙古骑兵”和追兵一齐冲了进来,迅速扑向了城中各主要街道。 周养浩笑嘻嘻地走上城头,对着刘协深施一礼,“舅父大人,小甥幸不辱命!” “你!”刘协又喜又怒,指着外甥,说不出话来。 “小甥知道舅父大人谨慎,所以逼不得以,才用了这个办法。舅父,下令投降吧,别挣扎了。城里的弟兄没粮饷,凭什么给蒙古人卖命。况且大伙手中兵器都不齐整,反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与其没来由的为蒙古人而死,何不为宋人卖一次命!” 周养浩收起笑容,正色劝道。 “嗨!”刘协长叹一声,沉默不语。他当年是夏贵大人的部下,随着夏大人跟蒙古人打了几十年,二十余万弟兄阵亡。到了最后,二十万英魂,还不是换了夏大人一家的富贵? 降,为大宋而战。可大宋有复兴的希望么? “舅父,还犹豫什么,拿难道你要让弟兄们,都不明不白的战死么?”周养浩见刘协不说话,大声问道。 “降,好,我降。”刘协瞬间老了十几岁,颤抖着手,解下了腰间佩剑,举到林琦面前,“林将军,你可命人拿着这把剑,招抚守军,他们都是我的老部下,希望将军大人大量,别为难他们。” “刘将军放心,大伙都是宋人,有力气去杀鞑子,何必自相残杀!”林琦接过剑,恭恭敬敬地回答。 “刚才言语冲撞之处,刘将军勿怪!”西门彪将架在刘协脖子上的弯刀收起来,拱手施礼,向刘协致歉,“我听小周将军说了,刘将军当年也是个英雄,迫于形势才跟着主帅降了北元。如今形势逆转,刘将军是否可以,与我等并肩作战,一同抗击鞑子?” 刘协先是摇摇头,看看众人的目光,又点了点头,叹息着说道:“多谢几位将军厚爱,容我再想想,再仔细想想!” “舅父大人,你还犹豫什么?难道丢了城市,还指望蒙古人会放过你么?你忘了,你给我讲的,当年在夏将军麾下,与鞑子江上奋战的事了?难道几年没有俸禄的蒙古官儿做下来,您当年豪气,都磨平了不成?” “我?”刘协望着自己破了几个洞的征衣,一阵苦笑。凭心而论,他是个清官。蒙古人的军官没有俸禄,所获全凭战场劫掠。但刘协为官一方,除了偶尔从大户人家勒索些必要的生活费用外,从来没有纵容属下去肆意去欺凌百姓。 当年,他曾为大宋守土。谢太后和皇帝投降了,他不得已跟着上司而降。懦弱的面孔后,坚守的是官员的个人情操。如今,大宋打了回来,让他在元与宋之间重新做选择,刘协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 当年为大宋守土,是忠于君。宋亡,跟着主帅投降,是忠于故主。守护地方,忍受贫困却不骚扰百姓,是忠于事,忠于职守。如今作为大元的官员却丢了城市,投降了打着大宋旗号的流寇,还当得起一个“忠”字么? 如果连一个“忠”字都无法坚持,刘协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义,还剩下什么? “嗨,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男人么,要入伙,我们大伙欢迎你。要走,就凭你这些年的作为,我们也要平安送你出城。大丈夫做事一言而决,想那么多,累不累!”西门彪等得有些不耐烦,大声指责道。 刘协苦笑了一下,伸手抹去了眼角几滴浑浊的眼泪,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说道:“西门将军说得有理,刘某谨受教。但有一事相问,请西门将军明示!” “说,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一一讲出来。我西门彪当着大伙的面回答你,将来哪条做不到,让大伙指着我的脸吐吐沫!” “无他,将军在南方日久,转战各地,见多识广,刘某敢问将军一句”刘协顿了顿,回头看了看林琦,看了看外甥周养浩。自己要问的东西,不能问林琦这样读过书的人,因为他们不会说实话。“大宋积弱三百余年,真的还有希望么。谁之手可以力挽天河?” 说完,双目炯炯,盯上了西门彪的眼睛。 周围所有醴陵官兵都把目光投了过来,只有他们,能理解刘协的话本意。刘协不是为自己所问,而是大伙,为了所有降过元的新附军而问。 曾经为大宋奋战过的将士都知道,那三百多年的残躯,早已失去了灵魂。纵是扁鹊在生,华佗复世,恐怕也救不回来。 当年是贾似道误国。可死了贾似道,陈宜中丞相依然无力挽救这个国家。那些痼疾,那些文人对武夫的排斥与倾轧,那些外戚独揽权柄,清流空谈误国,自命精英,把百姓不当人看的毛病依然在,任何时候都不曾减小。 眼下虽然听说出了个文丞相,可他能左右得了朝廷么?能挡住那些明枪暗箭么?况且张弘范马上带领百万大军南下,残宋做好了应对准备么?还是依然忙着乱哄哄争夺一个本来就存在不了几天的权位。 一旦在争权斗争中失败了,那些忠字当头的精英们,会为大宋殉难么?恐怕投降起来,比任何人都快吧! 大伙当年降了元,此刻再降宋,心里有魔障,并不难克服。如果哪天大宋又不成了,还要降元。这来来回回,笑话可就大了。还不如现在就战死,或者卷铺盖回家。 “这?”西门彪被刘协盯得有些心慌,后退了半步,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大宋完蛋了,谁也救不了。当年起兵抗元的时候,大当家陈吊眼就这样说过。但大宋完蛋了,大伙就不抵抗了么? “俺是粗人,只会说粗话!”西门彪搔了搔光头,有些尴尬地回答。 “但说无妨,我只想听一句实话!”刘协期待地说道。 “大宋能不能救,俺不知道。但俺知道,不能给鞑子当狗。即使战死了,起码后人问起来,俺西门将军是站着死的,没当四等人,命比一头驴贵!”在北元朝廷的告示中,赏格高达一万贯西门彪看看林琦,目光中带上了几丝歉意。“朝廷的事,俺不懂。俺做事不为皇上,不为朝廷。只问自己的本心。当年大宋官府是王八蛋,逼得俺反了。但蒙古人更混蛋,所以俺继续反,直到打出一个清平世界来!” “谨受教!”刘协整顿衣冠,正色施礼。礼毕,摘下头上皮盔,遥遥地丢到了城下。 风起 (五) 风起(五) 骑在高头大马上,背后的醴陵城渐行渐远,刘协的心里一点点变轻松。 从了半辈子军,他从来没这么轻松过,身上的轻甲都换了全新的破虏军校官制式,由多层厚绢缝制,内部衬着细铁丝,山风一吹,清凉飒爽,端地是人有精神,马也利落。马鞍后,还搭着另一套配发给军官的重甲,刘协私底下打开看了看,居然是少见的细链编就,精钢护住胸腹要害,虽然重不及十斤,寻常短弓却奈何不得。 他麾下那一千多名新附军也全大多数换了装,重新占到了大宋旗下。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身上穿着新发的戎装,怀里藏着从府库里补发的军饷,背后背着从辎重库里取出来的罗圈重甲、角弓、弯刀,被两翼的破虏军一带,居然焕发出些许精锐之气,连走路的步伐,都是从没有过的整齐。 有个别不愿意从军者,林琦从张弘范“调拨”来的辎重里取了银两、兵器发给他们,让他们各自回家。阖城百姓,也按人头计算,统一发了足够两年吃的粮食,并留下了一部分钢刀、弓箭,让他们自己重新炼了打造农具。剩下带不走的粮草、辎重,西门彪点了一把大火,全部烧成了炭渣。 走到了落虎岭,刘协对破虏军的认识又加深的几分。战场已经被破虏军雇附近的百姓打扫过了,人的尸体就地掩埋,马的尸体剥了皮,切成大块分给了谷外几村落的百姓。战场上不复是人间地狱的惨状,只是染了血的山石,被羽箭射秃了的树木,还有零落在草丛中的箭杆,还隐隐透着萧杀之气。 据西门彪介绍,他带了八百人在此伏击了五百蒙古军,双方都阵亡了一大半,蒙古军硬是没有溃散,直到他活捉了对方的关键人物,才逼得剩下不到二百蒙古武士放下了武器。 “他奶奶的,没想到蒙古军这么扎手,个个都是宁死不降的主。老子这锅饭差点做夹生了,本来想围点打援,结果,差点儿被人家里应外合包了饺子。”西门彪用马鞭指着路两旁丢弃的,卷了刃的弯刀,大声说道。那表情,庆幸中带着几分自豪,仿佛破虏军阵亡过半不溃是应该的,而蒙古军阵亡过半不溃,就出乎了他的预料一般。 “嘿嘿,西门将军英勇!”刘协笑着赞了一句。这句马屁,他拍得心甘情愿。原来在夏贵将军麾下,他带得也算是宋军中的精锐。与蒙古军或北方汉军交战,每次都是以三倍到五倍,甚至十倍的兵力伏击敌军落单的一部,往往还会被人突围而去。像落虎岭这种人数差不多的野战,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兵士伤亡一旦超过两成,就只有溃逃的分儿。被蒙古骑兵尾随追杀,基本上就是个全军覆没的结果。 “我听说破虏军有种利器叫轰天雷,一丢出去,十步之内寸草不生!既然鞑子如此顽劣,西门将军何不用轰天雷招呼他们!”新二营营正周养浩凑上前说道,他没有跟蒙古军交过手,不知道对方的真正实力。所以,心里对西门彪的自吹自擂,多少有些不服气。 “当时不是怕手雷动静大,吓得萍乡和醴陵两地的守军不敢来救援么。谁知道你小子带兵来了,第一件事情是问大伙的番号,第二件事情就是宣布举义。让咱们可以从从容容地掉过头来吃掉袁贵和他的那队探马赤军。”西门彪没听出周养浩的话外之音,大笑着答道。 刘协偏过头,瞪了自己的外甥一眼,吓得周养浩直吐舌头。 “老刘,你别怪他。要不是他临阵倒戈,袁贵麾下那帮西域人,还真不好应付。醴陵和萍乡相距不过六十里,你和袁贵都退回城中坚守,遥相呼应,我们一一对付起来也麻烦。说不定最后不得不撤兵,除了达春女儿那个小娘皮,什么也捞不到。所以,此战,周将军之功居首,回去后,让小林子上报给丞相府,半个月后,保准你的名字跟着那些说书唱戏的,传遍大江南北!”打了胜仗,西门彪心情好,对属下一味地回护。 见他说得如此爽直,舅甥二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刘协又瞪了外甥一眼,大声呵斥道:“呆子,还不过来,谢西门将军提携!” “谢将军栽培!”周养浩马上抱拳施礼,脸上热乎乎的,烧得厉害。一是为自己的小心眼感到惭愧,二是年青人对名满天下感到兴奋。 蒙古人看不起读书人,虽然断断续续开过几次科举,但都是在蒙古人和北方人中选拔英才,南方的读书人无进身之路,又没有谋生的一技之常,为了糊口,通常要么打破脑袋,去蒙古军将领或者新附军将领麾下当幕僚,要么找个朝廷钦点的大儒投靠,替人家捉刀写文章,鼓吹太平盛世。个别有骨气的,就选择了贱业,靠给戏班子写折子戏,或者给说书人写评话为生。如此一来,戏曲和评话行业反而快速繁荣,成了百姓们最喜闻乐见的一种娱乐方式。而为戏班子和评话艺人写脚本者,通常都不喜欢北元暴政,他们的作品中,对破虏军的战绩和军中英雄大加颂扬,每每假托岳家军大破金兵,刘裕北伐的故事,来描述破虏军和文天祥的战绩。故事的朝代变了,可领军将领和军中勇士的名字却很少更改。最近最流行的,就是关于岳家军兵围池州,百夫长王石阵斩金兀术的侄子金都的故事,说书的人如亲眼所见,一招一式细致入微,听书的人热血沸腾,往往是听完一遍,还要再听一遍,到了最后,说者和听者都热泪盈眶,如醉如痴。 周养浩当然不知道,这些评话和折子戏的背后,有破虏军陈龙复等人暗中的支持。想到自己的名字将与古之名将同列,纵使是武穆帐下一马前卒,也觉得不虚此生了。 正陶醉在自己青史留名的兴奋中的时候,听见西门彪说道:“什么栽培不栽培的,咱们破虏军不讲究这套。文大人有规定,谁的功劳就是谁的,不准谎报,也不准冒领。你们既然都入了破虏军,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把规矩讲清楚了。破虏军中最重要一条,就是官兵平等,文武比肩。不问出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打仗时,当官的要冲在前头,只准喊‘弟兄们跟我来’;不准喊‘弟兄们给我上’!” “是!”刘协和周养浩正色答应,异口同声。 “第二,两位得了解咱们江南西路破虏军的特色。咱们这支人马叫江西独立标,统制是林琦将军。是个游击军,轻易不与鞑子硬磕。所以,大部分时间,大伙是分散开的,各营有各营的活动区域。”西门标指指自己和林琦背后的人马,再指指兴高采烈,一边走,一边嘻嘻哈哈的新反正的兵马,低声说道:“老刘的新三团和周小子的新二营,还得练。否则,以目前的军容军纪,遇上鞑子肯定吃亏。打仗主要靠人,人不灵光,给你什么利器,都是白搭。手雷那玩意儿,回去你们就能见识到。说得玄乎,实际上用来惊吓战马必对付人好使。既然大伙都是破虏军了,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十步之内寸草不生,那是说出来吓唬蒙古人的。真扔出去,能炸倒三、五个,已经是不错的情况了。倒是火炮威力大,除了开花弹,还能装一种葡萄弹,里边全是铅籽儿,炸开后,能轰倒一大片。可是那玩意重,小的几百斤,大的上千斤,与咱们一击就走的游击策略不符,所以不常用。” “噢!”刘协和周养浩连连点头,感谢西门彪提醒。所谓行家听门道,外行听热闹。二人都带过兵,理解西门彪所说的,打仗主要靠人的意思。对新式武器虽然好奇,但知道自己刚刚入伙,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得到绝对信任,所有配给与原来的破虏军一样。另外,罗霄山区远离福建,想必火器千里迢迢从福建运来,非常不易,西门彪手里存着一些,也非常有限。不到关键时刻,不会拿出来乱用。 “所谓游击,不但但是打了就跑,那是俺当年做山贼的做法,不灵光!”西门彪见二人听得认真,索性决定把自己总结的东西倾囊相受。他与周养浩一见面就对脾气,此时有心培养这个年青人,自然抓紧一切机会。“文大人给了大家十六字真言,敌进我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你们自己去领悟,我不多解释。但是,游击战除了最主要的是避实击虚,还有一条重要的是,你得让周围百姓跟你一条心。打仗,是为了大宋百姓而打。有了战利品,要给他们留一份儿。走到哪,哪怕饿死、冻死,也不能扰民。岳爷爷那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劫掠’就是这个道理。如果边打鞑子,边祸害百姓,那是土匪流窜,不是游击。我出身低,没读过几天书,所以也知道老百姓的想头。他们不过是想过几天太平日子,找块能放下锄头的地方刨食儿。没那么多大义,忠心。如果你祸害他们,在他们眼里,就比鞑子还坏。等鞑子一来,他们肯定主动帮助鞑子剿灭你。如果你心里装着他们,他们就会向着你。鞑子离你几十里路,他们早就抄近路给你送了信儿!” “多谢大人教诲!”到了此时,刘协对西门彪佩服得五体投地。昨天丢了醴陵,他心里还有些不服气,认为若不是自己的外甥勾结破虏军,自己不至于败得那么窝囊。今天听了西门彪谈谈说说,分析游击战的道理,才知道确实小看了这个所谓的粗人。 大宋在与蒙古军周旋时,也使用过小股部队敌后骚扰的游击战术。但收效甚微,一方面,蒙古人通过血腥屠杀,来威胁百姓不得与宋军勾结。另一方面,乡野草民未经教化,根本不认宋与元的区别,不尽心给宋军配合。经西门彪一讲解,他才明白,非百姓不识礼法,而是自己这些宋军的作为,在百姓眼里,和元军没什么两样。有些行为,恐怕连军纪好一点的元军还不如。 “昨天将军开仓放粮,并给百姓发兵器,我等还不乐意,以为元军来了,百姓们手中的粮食和武器,还得被收回去,白白便宜了敌军。现在想来,还有争夺民心这个道理?”周养浩沉思了一会,感慨地说道。 “也不光是争夺民心。当然,咱们发粮食,张弘范抢粮食,一来一回,民心肯定向着咱们这边,这只是其一。其二,就是给百姓一个反抗的机会。平时大伙家里连菜刀都没的一把,鞑子来了,只有伸脖子挨宰的份。自然怎么抢,都得忍着。眼下咱们给他们发了粮食,又发了刀箭。他们愿意把这些交给张弘范去做顺民,咱们不拦着。可十家之中,只要有一家不愿意当顺民,咱们就又多了一家好弟兄。所以,能不烧的,就不烧。走过的地方,一定给每个男人发一把刀,给他个做爷们儿的机会!” 西门彪回头看看已经看不见的醴陵城,低声说道。 这次,他又洒下了大把火种,能不能点起来,就看当地人自己了。他不是读书人,不像林琦,还心怀大宋。他只是想反,为了文天祥所承诺的平等之梦反下去。至于能否活着看到文天祥的承诺实现,西门彪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每个百姓手里都有钢刀和弓箭,当地的官府的行为就会收敛些。宋如此,元亦如此。 “报告,胡参谋带着人从萍乡回来了!林将军请你过去!”传令兵匆匆自前面跑来,交给西门彪一面角旗。 “两位,有空聊!”西门彪一带马头,快速向前方跑远。 参谋胡二狗奉命带人去打萍乡,是一个相对轻松的任务。昨天在落虎岭外,林琦打了个干净利落的胜仗,不到两个时辰,就全歼了萍乡守将带来的三千元军,并且活捉了党项人袁贵。 落虎岭恰巧在萍乡和醴陵中间,距两城分别三十里。萍乡守将袁贵听到附近游骑的回报,知道塔娜有了闪失,吓得七魂丢了六个,不听属下劝阻,清点了萍乡全部人马,快速杀向了落虎岭。走到一半的时候,被林琦包围。 袁贵又惊又怕,率部突围,怎奈麾下仓猝之下,组阵不及,几轮互射下来,步兵被射死几百人,率先溃了。他从西域带来的探马赤军倒是强悍,与林琦的骑兵对冲,搅做一团。 正在这个时刻,西门彪押着塔娜赶来增援。袁贵一见被西门彪绑在马背上的塔娜,抵抗之心立刻崩溃,索性当场降了。 先丢了达春的掌上明珠已经没了活路,后又丢了麾下兵马,更是死罪难逃。袁贵知道即使侥幸冲出重围,也不免一死。为了活命,发誓以萍乡囤积的军资当投名状。林琦也不难为他,让西门彪麾下的参谋胡二狗带人押着袁贵去取萍乡,自己和西门彪合兵一处,去诈醴陵。 萍乡留守的将士不足三百,见主将投降,知道大势已去,打开城门放破虏军进入。胡二狗在萍乡分了粮草、军械给百姓后,顺带着去了一趟袁贵的府邸,把他多年搜刮的细软卷了个精光。 “有两件事情,咱们得抓紧时间商量一下!”林琦见到西门彪,策动战马,和他边走边谈。 “你自拿主意便是,我都听你的!”西门彪大大咧咧的说道。眼下军中物资补给充裕,也没什么大仗要打,林琦找自己商量的,无非就是如何处理俘虏之事。对蒙古武士,西门彪一贯的做法就是处斩。破虏军没有矿井在罗霄山中,所以也没有地方给这些沾满江南各地百姓鲜血的蒙古武士赎罪。 至于袁贵那个贪官,西门彪更是不齿。要么杀了,要么发点银子给他,让他远远地滚开。留着他在军中,早晚都是祸害。 “那些蒙古武士,我已经找人审过了,都是跟着达春多年的老兵油子,杀十次也不过分。一会儿入了山,找个地方扎下营,咱们就……”林琦比了个砍的手势,对蒙古人,他从来不心软。 “嗯,让老刘和小周他们的人下手,被蒙古军欺负惯了,也让他们长一长威风,以后战场上再见了鞑子,也不会胆怯!”西门彪点点头,出了一个损点子。山贼入伙,都得交一份投名状,这个办法,西门彪一直认为值得保留。 “怕是文丞相和刘监军那里……”林琦眯缝着眼睛,故意拖长了声音。文天祥一直反对杀俘,但破虏军的一些将领与蒙古人有血海深仇,很多人阖家死于蒙古人的屠城中,所以,总有军官因为违反这条纪律受到处分。 “这些俘虏,他们见伙食不好,突然哗变。事急从权,咱也没办法不是?”西门彪压低声音,一脸坏笑。 林琦点了点头,采纳了西门彪的建议,接着又商量起对袁贵的安排来,“那个袁贵,他想带着家眷,假死埋名。所以我想还了他的家产,安排人送他到临江军,让他顺着秀江出赣!” “倒便宜了那小子,他那个汉姓,本来就是自己随便取的。放弃了也无所谓,最后还是个富家翁。”西门彪悻悻地答道,对林琦的安排多少有些不满。“不过那个小娘皮不能放,我听说了,她是达春的女儿,一直策划着刺杀文丞相来着。念她是个女的,咱不杀她。不过,也不能便宜了她!” 西门彪想了想,脸上突然浮现了一抹怪异的笑容,“当哥哥的说过,要给你弄房媳妇。这小娘皮性子虽然顽劣了些,但是细皮嫩肉的,很有味道。不如,你就纳了她做妾,咱们羞死达春这老贼,如何” 话音刚落,林琦的眼睛立刻喷出了怒火来,手紧紧地按到了佩剑上。 空坑一战,三军将士的妻子皆被鞑子所掳,后来辗转听人说道,他们大部分死于押往大都献俘的途。小部分活下来的,被忽必烈赐给功臣为奴。 文天祥的儿子死于半途,妻子和两个女儿,都被忽必烈留在了后宫之中。以蒙古人的残暴和,铁木真的妻子还要被人奸污,汉家女儿的结局,不问可知。 林琦当时在军中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名声,所以他的妻子没有受到征服者的重视,下落不名。 其时,林琦刚刚结婚两年。妻子已有身孕。 在北元的蒙古人眼里,汉人是奴隶,是猪狗,所以他们的妻子儿女可以随意欺凌。在汉人眼里,蒙古人的妻子儿女呢? 风起 (六) 风起(六) 雨后罗霄山苍翠如墨,清风徐徐从林间扫过,带着几分清凉,也带着几分草木生发的气息,熏得人陶然欲醉,混不知身在人间。 顺着下山的羊肠小道,两匹马一前一后的走着。听着泉声,听着鸟鸣,听着空山新雨后的热闹与寂寞。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材高挺的女子,眉眼相对比较粗大,没有江南女子那种淡扫蛾眉的温婉,但带着几分男儿气,看上去别有一番味道。 她身后不远处那个男子却生得面如冠玉,鼻直口方,白马,素袍,一幅江南读书郎的好相貌。 两个人一路上若即若离,除了在岔路口,那个男子偶尔出言指点方向外,再无半句交谈。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从未拉大。有时后边的马行得慢了,前边的女子会下意识的带带缰绳,等上一下。有时前边的马走得徐了,后边的男子会放慢脚步,把彼此之间的距离再度拉开。 知情的,晓得二人是不共戴天的仇家。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小夫妻结伴回娘家,在路上因为鸡毛蒜皮的细事拌了嘴,正在赌气,彼此僵持着,等待对付率先开口道歉。 山路虽然长,终究有一个尽处,后边的男子轻轻提腕,带住了马头。前面的女子仿佛受了惊吓,蓦然回首,恨恨地看了两眼,终于开口,却是挑衅之语,“多谢林将军远送,他日疆场相遇,小女子当报此日相待之德!” “不必客气,若有战场相遇之时,林某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只望塔那小姐沿途小心,别暴露蒙古人的身份。否则,蒙古军在江南所行“德政”,乡野百姓会毫厘不差奉还给你!”白袍读书郎在马背上轻轻拱手,回话针锋相对。 没有错,他们正是被西门彪擒获的塔那,和破虏军江西独立标统领林琦。两个不可能也不应该牵扯到一起,却被命运偏偏牵扯到一起的人。 “大元天下,蒙汉一家,乡野百姓才不会如你们这些贼寇般无礼!”塔那怒上眉梢,抬起马鞭,指着林琦骂道。 林琦的脸上,也迅速浮起几缕阴云,冷笑一声,答道:“蒙汉一家,哈哈,这话我倒第一次听说。没错,的确是一家,只不过在大元朝廷眼里,你蒙古人是家里的主人,想拿什么拿什么,想砸什么砸什么。我汉人是奴仆与家畜,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而已。姑娘可以不信我的话,换回蒙古人的装束试试,不出十里,山下百姓的一人一砖头,也要把你拍成肉酱!” “你!”塔娜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本来只打算道个谢的,谁知道开口就变成了斗嘴。这样斗嘴有意义么?毕竟是人家在山中百般回护,才保得自己周全。可不说两句挽回颜面的话,堂堂大英雄,江西右丞达春的女儿,居然被一个南人以施舍的面孔放了。这口气她也咽不下去。 想想过去在罗霄山中的十几天,塔娜感到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恶梦。梦醒后,整个世界都变了,包括以前自己对这个世上各族人的看法,自己以蒙古人为尊的信念。 当从马背上醒来,发觉自己成了西门彪的俘虏那一刻,塔娜已经对自己的下场做了最坏的打算。 按蒙古人规矩,战场上被人击败者,生命和尊严就不再属于自己。对方可以随意欺凌、侮辱、甚至虐杀。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是男是女。 这是草原上的法则,各部落之间,互相劫掠牛羊、牲畜和女人。只有靠掠夺,才能保证其中一些部落能壮大,能成为草原和大漠的霸主。 也只有靠掠夺和征服,那么多部落,才被铁木真大汗整合在一起。彼此血脉相连,成就了蒙古人天下无双的基业。 蒙古人没那么强的贞操观念,即使塔娜被西门彪强行收做老婆,将来她的父亲领兵剿灭了这伙山贼,她自己依然可以堂堂正正地嫁一个英雄夫婿。只要她愿意,没人会在乎过去发生过什么。 当年铁木真大汗的妻子被人劫走,被救回来时身怀六甲,铁木真大汗依然待她如旧,让她做了一辈子的可墩(大妃),为后宫一百多名女子之首。而铁木真大汗的一百多名妃子,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是抢回来的,是他们仇敌的女儿和妻子。铁木真杀了她们的丈夫和父亲,依然有信心将她们征服。 草原女儿,生下来时,就懂得这个规则。所以她们不爱哭,却知道用手把抢奶吃的兄弟姐妹推开。 塔娜甚至想到了如何面对屠刀,嘲笑这些南人的胆小无能,只会打埋伏,不敢正面作战。或者如何委曲求全,做了西门彪的老婆,然后想办法挑拨离间,毁了他的整个山寨。甚至掌握了他的活动规律,与朝廷剿匪的官兵里应外合。 她惟独没想到,西门彪看都没自己看她一眼,就把她当作礼物,送给了林琦。 她更没想到的是,林琦居然拒绝了这个礼物,并且不准其他人碰她,下令将她释放。为了这个犯众怒的决定,林琦甚至不惜面对所有部下的指责。 林琦将军不是个心软的人,这点塔娜很清楚。因为林琦刚和西门彪等人吵完了,当着她的面,下令将一百七十三名蒙古俘虏全部斩杀。 至于放了她的理由,却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她是达春的女儿。而是因为,林琦认为,铁木真、忽必烈、达春等塔娜心目中的英雄夺女,是未开化禽兽;而汉人不是,他们是有数千年文明传承的人,不做衣冠禽兽才做的事。 在塔娜原来的意识里,蒙古人是第一等英雄,打遍天下无敌手。南人是最下等奴隶,卑鄙,无耻,懦弱。嘴巴上的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做事一个比一个阴险下流。她一直认为自己的想法正确,而那些大儒与名士奴颜卑膝的作为,也的确印证了她的判断。 但是在林琦和西门彪的面前,她突然发现,自己错了,他们堂堂正正,说到做到。并且在他们眼里,自己和自己的族人,是野蛮、蒙昧、茹毛饮血代名词。 “野蛮和高贵,都是人的行为,不是人的血统!”对着众人,林琦如是说。 这极大伤害了塔娜的自尊心,在其后的几天里,她想方设法激怒林琦,激怒西门彪,希望他们能杀死自己,收回这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于施舍。 而这对为了如何处置她曾经吵架的兄弟,居然不肯上当。一个领兵下山,飘然而去;另一个,任自己百般挑拨,只说了一句,“战场不是女人来的地方,做女人,就要在家相夫教子。只有男人都没本事了,才让女人上战场。也只有未开化的野人,才从女人肚皮上找尊严!” 她嘲笑对方屠杀俘虏,手段不比蒙古人慈善。林琦自是反问,到底谁请蒙古人来的江南? 她申辩蒙古人南下,是因为大宋朝廷腐朽懦弱,贾似道专权误国。而林琦一句,“我们大宋朝廷腐朽,是我们大宋自己的事情,自然有宋人忠义之士自己解决。一个人家里出了乱子,不能成为强盗趁火打劫的借口!”,噎得她哑口无言。 非但林琦如此,连负责监视她的破虏军小兵,眼神里都将仇恨变成了骄傲。终日高扬着下巴,仿佛对着的是一个没有脑子的白痴。 这种受歧视的感觉,让她疯狂。云端和地狱身份的对比,让她慢慢睁开双眼开始观察,观察罗霄山中的一切。 通过观察,她发现,这里的将士,和蒙古军是完全不同类的一种人。他们身上,比蒙古武士少了一点凶悍,但多出几分自信。他们身上,没那些南人大儒身上的奴颜婢膝,而是带着一种直视一切的自尊。 在罗霄山中,塔娜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平等。这和她族中,那种英雄掌握一切,其他人皆为英雄的爪牙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这一切让她很好奇。可没等她真正理解其中的内涵,文天祥的信和达春的赎金都到了。林琦放了她,并且怕有人心怀不满,路上将她截杀,亲自送她出了山。 “好了,这是罗霄山另一侧,前方不远,就是安福,你父亲的人在那里接你。顺着水路可以去吉州,然后乘船去赣州,一路上都在你父亲的控制范围内!” 林琦看看塔娜苍白的脸,笑了笑,不跟这种蛮族女子一般见识。 “多谢!”塔娜摇摇头,压住心头的怒火和纷乱的思绪,从牙根深处挤出了细若蚊蚋的一个词。分别在即,恨也好,怒也罢,毕竟要说一句客气话,否则走了之后,这个南人将军眼中,自己恐怕永远是个不知道礼节的蛮族。如果这不是在江南,而是在草原上,被人知道知恩不报,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不客气,回去劝劝你的父亲,约束部下,少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将来等你们退出江南了,流落在各地的族人日子也会好过些。”林琦淡淡地回应,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自己今天的涵养出奇的差,只要说话,就喜欢带上几分讥讽。 “嗯!”这一回,塔娜破例没有还嘴。咬着下唇,想了想,忠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哪天将军落魄了,可以到我家来喝碗奶茶。塔娜将待以贵客之礼!”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客气的告别词了,罗霄山中这股山贼很快就要面临灭顶之灾。在军中滚打多年的塔娜能看出这片山区的重要性。张弘范带兵五十万剿灭残宋,必须下狠手剿灭山区的匪患。否则,大军的粮道时刻都在林琦的威胁之下。而林琦麾下这千把人,纵使士气再高,毕竟人数太少,当不得大军倾力一击。 如果有一天,面前这个将军落魄了,自己一定会像他对自己一样对他。将他加到自己身上屈辱一一归还,但要保住他的性命。望着林琦英俊的面孔,塔娜默默的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升起这种愚蠢的想法,并且,好像还带着几分期待。 “如果哪天,令尊和蒙古人退回了漠北。小姐可到我家品茶,在下将倒履相迎!”林琦拱拱手,似笑非笑。 突然间,为自己荒唐的想法而内疚。如果有那么一天,蒙古人被打回了漠北,自己是不是可以去看看这个古怪的女子呢?真如她所说,去喝一碗奶茶?可明明自己应该对其充满仇恨才对,难道真如弟兄们所指责的那样,自己是被美色迷惑了双眼? 倒履相迎啊!塔娜终于等到了一个自己希望的友好词汇,读过几天汉人书的她,知道这是对朋友的欢迎词,虽然这个词从林琦嘴里说出来,依然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 满意地点点头,心里的怨气一点点消散,瞪大灵动的双眼问了一句,“江南茶好时,不知将军家在何处?家中几人?”这两句,却是地道的江南语言了,只是从塔娜嘴巴里问出来,配上无边山色,朦胧中,有点不同的味道。 “锗山,福建。没人了,先是被索都一把大火,送了族人性命。然后,老婆孩子都被李恒抓了,不知道卖到了哪里!”林琦叹了口气,遗憾地说道。上下打量了塔娜一番,笑道:“你快走吧,每次想起这些事情,我就忍不住想杀了你……” 塔娜笑了笑,摇头。压住乱乱的心情,皮靴轻轻磕动了马腹,前行数步,又带住了马头,转身说道:“将军此后小心些,张弘范带兵,五十余万。你正堵在他的粮道上,最近又毁了他的军资,让他未曾出师,先折锐气!” 此话何意?林琦一愣,信口答道:“我江南百姓何止五百万,五千万!” 说完,拨转马头,向来路上奔去。 塔娜笑了笑,目送着林琦的战马跑远,转身,慢慢地向山外行。 自从她知晓自己的情郎战死在邵武后,一颗心里除了恨,就是恨,再容不下其他东西。可现在,封闭的心中仿佛突然进入了一缕阳光,那个白袍将军的身影,就策马在阳光里。 蒙古人,汉人,真的很重要么,他们都是英雄啊。一边纵马飞奔,塔娜一边默默地想。蓦然抬头,已经看到了江西蒙古军的黑纛旗。 酒徒注:周末休息,下周开始,恢复每天早上北京时间六点半左右更新。 云动 (一) 云动(一) 凄厉的号角声在山间回荡,世外桃源般的宁静立刻被打破。随着山风,半绿的新叶飞雪般落下来。羽箭擦过林稍,冰雹一样砸在了山石后面。 山石后面没有人还击,距离太远,还没到弩箭的最佳射程。几个破虏军士兵受了伤,被人快速抬到了树林中。他们上好了弦的钢弩却留给了战友,一把挨一把,静静地摆在岩石边上。 “狗日的,来得真快。几乎是前脚接后脚!”都头(百人长)曹二愣从后背锁子甲上拔下羽箭,扔在地上,轻蔑地骂了一句。作为基层军官,他身上的铠甲比普通士兵稍好,是福建那边新运来的明光轻铠,全身都是由米粒大的细链编就,关键部位有大块的龟背型薄钢板,重量没有蒙古罗圈甲那样沉,但对付蒙古角弓的远射,是再好不过。只要不是射巧了,两百步外的距离,弓箭轻易穿不透甲链。 他旁边的队长李土保就没那么幸运了,中午出来巡山,嫌累赘,没穿从醴陵缴获来的罗圈甲,只披了件凉快的纸铠在身上。谁料到半途遭遇到了蒙古军,兜头被人一顿乱射。虽然离得远了,羽箭去势将尽,入肉不深,也没伤到要害处。但屁股和大腿上的几处箭伤还是疼得他呲牙咧嘴。 “你先爬回老营去。让刘老四给你涂点药。大热天的,生了疮就麻烦了!”曹二愣关心地看了属下一眼,低声叮嘱。 李土保抓了把草,嚼了嚼,吐在掌心,抹在了伤口处。一边抹,一边气哼哼地答道:“不成,挨了几下,怎么着我也得捞会本儿来。要不,大伙见我伤在身后,以为我是见了鞑子不敢交手,逃回来的。以后在弟兄们面前让我怎么抬头!” “就你狗日的事儿多!”曹二愣低声骂道,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端起红色联络旗,冲着远处树顶上的观察哨晃了晃。树梢上,响起了几声难听的乌鸦叫,曹二愣耸耸肩膀,把联络旗又放回了远处。扫了在身边扭来扭去的李土保一眼,接着开始教训:“能坚持就靠好,背尽量贴近石头,别乱动。我估计他们还要射几轮才冲过来,鞑子现在也学精明了。不像原来那样,毫不在乎地乱冲一气!” “人家原来就很精明,总是羽箭开路。”李土保撇了撇嘴,得意地纠正了长官的一个错误。“我听人家说,是咱大宋官兵见了鞑子,撒腿就跑,才惯出了他们乱冲一气毛病!” “是听醴陵那帮降兵说的吧,我就知道他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曹二愣低声反驳,脸上隐隐有点发烧。他是个德祐年间被征入伍的老民军,跟蒙古人打过好多次仗。一接仗就跑的形象,正是当年他们这种勤王义勇的真实写照。 身边的士兵听到两位长官在大敌当前,还顾得上斗嘴,紧张的心情都慢慢开始平复。山道上的蒙古人远射很有特点,羽箭都是斜射向天空的,在半空中拉一道弧线才会落下来。杀伤力依靠的是密度而不是准确度,所以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大伙慢慢也找了躲箭的诀窍,听到号角响,就尽量找大树和岩石后边靠上去。所以敌军越来越近,弓箭造成的伤亡反而越来越小。 “啪!”左侧的临时观察哨位上,探出了一面黄色的角旗,迎风挥了挥,快速缩了回去。紧接着,右面,正面,几个曹二愣临时布置的观察点都打出了目标即将进入最佳射程的信号。曹二愣吹了声口哨,一个干净利落的滚翻,带头扑到了攻击位上。 这些指挥与作战技巧,都是他在百丈岭上跟着教导队那些江淮劲卒学来的。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这次依然如此,透过岩石缝隙,他看见,狭窄的山道上,二十几个北元汉军勇士弓着身子爬了上来,手中圆盾高高举起,把头和胸颈等关键部位遮在盾下面。 “听我的号令,射腿。”曹二愣大声命令,端起弩箭,屏住呼吸,稳稳地扣动了扳机。随着响翎(一种带着哨音指挥箭),几十根弩箭整齐地飞了出去。爬上来的汉军士兵全部倒地,抱着大腿,翻滚呻吟。身上的重甲在过午的太阳下,反射刺眼的银光。 “狗日的,穿了柳叶甲,就以为爷爷拿你没办法了!”曹二愣对着山路吐了口吐沫,身体一翻,又躲回了岩石后。刚刚藏好,漫天飞羽又砸了下来,在他他刚才发动的位置砸出一片火星。 “都头,什么是柳叶甲!”李土保抱着自己的弩箭,一边绞弦,一边问道。 “就是山路上那几个汉奸穿的那种,金贵得很,一片片的精钢条缀出来的,比你的罗圈甲还金贵。鞑子军中也不多,只有给敢死队身上才配。寻常弓箭压根儿射不进去,当年在临安城外,弟兄们就吃了这东西的亏。”曹二愣一边向观察哨打手势询问山路上的情况,一边介绍。 临安城外,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大伙拿着竹板弯成的弓,背着树枝削出来的箭去拱卫皇室,保卫大宋的都城。谁知道,城里边的将军们把自己的部下撤去休息,安排民军与元军精锐硬碰。 一仗下来,血流成河。人家手里提着狼牙棒,自己这边只有天灵盖。不久,谢太后投降,守城的十万大宋正规军束手。听人说,当时光是步人甲,蒙古人就搬走了十几大车。(酒徒注:步人甲,是重装步兵标准装备,重二十九公斤) 三个观察哨同时挥起了黄色信号旗,一翻身,曹二愣带着大伙又滚上了攻击位。一伙穿着黑甲的蒙古武士冲了上来,目标不是卡死山路的两块巨岩石,而是地上受伤的同伴。没等曹二愣发出鸣镝,令他惊讶地一幕发生了。穿黑甲的武士挥刀,将地面上翻滚呻吟的同伴砍死,然后抬腿踢下了路边的山谷。 “他们在清道,狗鞑子,对自己人也这么狠!”没等手下弟兄再问,李土保大声解释道,“达春老贼要跟咱们拼命了,嫌伤号会拖延队伍前进速度。所以,重伤者,一律砍死!” “他们什么时候把汉人当过自己人,那些汉军是狗,伤了就无法咬人。给我射,把清道的放翻,他们是真鞑子!”曹二愣大喝一声,抬手一弩,将一个正挥刀杀人的黑甲武士射倒。 岩石上,弩箭齐发。身穿黑甲的蒙古武士纷纷倒地。剩下的几个武士一声呐喊,不退反进,高举着带血的刀冲了上来。 号角声再次响起,半山腰,几千名元军士兵同时挽弓,放箭。白色的羽毛遮住了阳光。稍顷,头上的天空再次露出,山路两边,每一寸土地上都插满了箭杆,刚割过的麦秸般,密密麻麻的竖着。 负责清道的蒙古武士被射死了,身上插着不知道从哪一方射来的羽箭,作为代价,曹二愣麾下的一都(百人)弟兄,折了四十几个。剩下的个个带伤,被射中的不止一处。李土保身上有挨了两箭,纸甲已经被血浸透,软软地贴在了身上。 “狗鞑子!咱林将军刚放了达春的女儿!”李土保一边拔肩膀的箭,一边有气无力地骂道。 达春来拼命了,所以根本不顾属下伤亡,汉军战士和蒙古军清道者一个样,都是可以牺牲的小卒。 其实这话对达春而言有点儿冤枉。他来拼命不假,但并不是为了自己女儿被掳走的事情来拼命。在达春眼里,既然自己在疆场上可以掠别女,自己的女儿被人掳走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情。况且醴陵和萍乡出事后的第三天,他就收到了“盗匪”的信,让他以白银十万两赎人。“盗匪”平安收到钱后,自然会放回他的女儿。 所以,对于塔娜的安危,他并不非常担心。罗霄山中的盗匪来自何处达春心里清清楚楚,既然文天祥和他的破虏军立志和蒙古人争夺天下,就不会轻易做拿了钱不放人的事。那样,他们会被天下英雄耻笑,在蒙古人眼中,轻易毁诺,是比强奸和屠杀更无耻的行为。 但达春在付出赎银后,随即接到了忽必烈的亲笔信。信中充满了对他这个侍卫出身的将军斥责和失望之语,并且命令他,必须在各路人马集结到前线之前,把罗霄山中的土匪剿灭干净。 作为忽必烈曾经的心腹,达春知道大汗这次已经对自己手下留了情。蒙古人素重英雄,重战功,对于缕战缕败者不会有同情心,也少有汉人的“三用败将”之说。所以蒙古将军们求胜愿望极其强烈,宁死不肯认输。正是这种风气和习俗,才造就了蒙古铁骑横扫天下的威名。 达春自己两年来,先失了麾下大将页特密实,又送了索都性命。甚至让张世杰死灰复燃。虽然在局部战斗中不乏小胜,但在整个灭宋大局上,可谓是缕战缕败。眼下所有的罪责都让汉人刘深跟顶了黑锅,但是达春明白,自己的责任是逃避不了的。否则,大汗就不会弃自己在一旁不用,而调汉将张弘范总领五十万平叛大军了。 所以,接到忽必烈信后,达春立刻安排心腹将领严守江西到福建和广南东路的各个关口,以防宋军偷袭。自己亲自点了一万蒙、汉精锐,在一百多名当地新附军的指引下,分两路摸进了罗霄山,沿途发现可疑人物,全部格杀。 此番进山,不将罗霄山内破虏军游骑剿灭,达春誓不回师。所以上来就是拼命的打法,以人换人。他吃准了,破虏军在罗霄山中这支人马不过两千,一命换一命的话,半月之内,元军即可获大胜。 眼下天气初热,战场上受了伤的人,抬下去也难以医治,与其看着他们在病榻上呼喊挣扎,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另外,带着伤兵,也会影响到将士们推进的速度和士气,不利于山中作战。 这倒不是残忍不残忍,蒙古军打仗,向来只问结果不问手段。只要打赢了,那些勇士们的牺牲就值得,后世的蒙古人和长生天,会永远记得他们的热血和战功。 号角声又起,二十几个身披重甲的元军步卒斜举着巨盾,提着弯刀,顺着山路上前。即使明知道一旦被敌军弩箭射伤,自己必死。即使知道自己这二十几个人未必有人能活着坚持到大军夺下不远处这个山间要冲,士兵们还是步履坚定,根本没有丝毫胆怯和犹豫。 风萧萧地刮起来,吹得山下的羊毛大纛呼呼啦啦的响。从岩石后向下望去,那些一往无前的敌军勇者,身上居然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岩石后的破虏军将士慢慢挪动身体,一点点向攻击位置移动。脸上的表情,和充当前锋死士的北元武士一样肃穆。 “如果老子不是被屠杀的汉人,一定会把山路上这帮家伙,和他们的鞑子头儿,当作大英雄崇拜!”曹二愣在心里叹息着想,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日―――!”鸣镝凄厉地撕破空气,射在走在最前方一个北元士兵的毫无遮挡的小腿上。中了箭的士兵立刻蹲了下去,他身边的士兵同时蹲下,以盾护体,身体在巨盾下紧紧缩成一团。 “啪、啪、啪…….”弩箭射在巨盾上,就像雨打浮萍一样急促。有人受伤,扑倒于地。在这轮箭雨下逃得性命者,却随着弩箭射击的间歇一跃而起,弃盾,举刀,狂叫着前冲。那些受了轻伤者,也歪歪斜斜地跟在队伍后,红色的血一滴滴溅落在山路上,仿佛一朵朵盛开的春花。 “自由射击,射脸和腿。集中弩箭,伤兵负责装弩!”曹二愣大声喊道,提醒麾下士兵相互配合并注意对方弱点。 元军在战场上反应敏锐,在发觉柳叶甲可以挡住大部分弩箭后,北元士兵把防护的重点放在了脚和小腿等没有钢片覆盖的位置。这一轮接触,破虏军钢弩的杀伤效果远远不如上一轮。 三射过后,北元武士和防线的距离已经不足十步。曹二愣射出最后一支箭,下达了一个惊人的命令:“李队长带伤兵投弹阻击,没受伤的,退到隐蔽位!” 说完,看了自己的伙伴一眼,率先向一旁滚开。 队长李土保与曹二愣目光相接,赞赏地笑了笑,从腰间摸出了手雷,拧开木盖,挑出引火线。将引火线在石头用力一搓,搓出一串亮丽的火苗。 手雷爆炸声在山路上响起,冲上来的北元武士举着刀,消失在烟尘中。 尘埃未落,数千枝羽箭撕破黑烟,雨一样落了下来。扼住山路的岩石前后,蒙古人和汉人的声音一同沉寂。 硝烟散尽,阳光落在烟熏火燎的岩石边,明亮而炙烈。 一缕缕血,顺着山势,汇聚在一处,溪流般,沿着山路另一边的绝壁慢慢流下。从半山腰向下望,仿佛有人在空中挥动大斧,将山脉兜头劈了一记,整个罗霄山,都在流血。 “将军,再派一个都上去吧!鞑子拼命,二愣他们顶不住了”参谋在林琦耳边,大声建议。 “雷公岭那一侧情况如何?”林琦放下望远镜,低声问道。 “一营三都派人来报告,说鞑子势大,他们顶不住了,正撤向第二道阻击线!”参谋紧张地回答。所有人还沉浸在十几天前偷袭醴陵等地的胜利喜悦中,对北元入山拼命的事防备不周。事发突然,所以大伙表现都有些混乱。 “老营和伤号都转移了么?”林琦又问。 “已经去远了,天黑之前可到老君庙一带。”参谋急切地回答。 “一营留下,梯次阻击。天黑后再与敌军脱离接触,带着他们在山中兜圈子。六营负责保护老营和伤号。其他各营,跟上本部,现在奔莲花峰,出发!”林琦沉着脸命令,带着不容任何质疑的威严。 “可?”参谋本还想问问曹二愣和他的弟兄怎么办,看看林琦阴沉的脸,把后面的话咽进了肚子。 各营人马快速转移,山林中各暗哨上,依次传开大军已经开始转移的旗语。 曹二愣看了看远处的群山,轻轻地点头,仿仿佛冥冥中,有人与他低声交流。又打退了敌军一次以命换命的行动,隐蔽处,所有弟兄加起来不到二十人。 “白音,带着你的百人队,杀上去,把南蛮子撕碎!张歧,你带一千强弓手清路,然后,督战!”,山脚下,达春的话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是,弟兄们,哲扈部的弟兄,跟着我上!”名字叫白音的蒙古百夫长答应一声,举起盾,带上百余名蒙古武士冲上不归路。 “上前十步,六列横阵!”名字叫张歧的汉军千户大声喊道,在山脚下排出轮射阵型。 弩箭破空声不绝, “弟兄们,进入攻击位置,死战到底。后退一步是咱家!”,箭雨方停,曹二愣带着最后的弟兄冲回岩石后。 “后退一步是咱家!”十几个破虏军战士射出最后一轮羽箭,把钢弩摔碎在岩石上。 手雷声响起,蜂拥前行的蒙古武士纷纷栽倒在地上。 硝烟中,直立起曹二愣等人高大的身影。 风萧萧兮,易水寒。 云动(二) 云动(二) 鞑子反扑了!正如福建大都督府参谋们所预测的一样,北元不动则已,一动即势若雷霆。当大都督府接到江南西路战况情报时,林琦的人马已经退到了茶陵、涞水一带。让开了蒙古军南下的所有通道。虽然在撤离的途中,林琦利用骑兵偷袭的战术,在永新和宁冈取得了几次小胜,但从全局上看,江西独立标这次吃了大亏,已经再无力威胁到北元大军的辎重线。 与达春不约而同,自出征以来一直慢吞吞在路上磨蹭的张弘范大军骤然加速,以每天百里的速度行军急行十余日,眼下前锋已至信丰,随时可以选择南下进攻广南东路,或者东进威逼福建。 山雨欲来风满楼。 福州城,大都督府,参谋们的面孔上一夜之间平添几分凝重。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连连绵不断敲打在窗棱上的阴雨声,都透着低沉的韵味。 综合各方情报分析,文天祥不得不承认,忽必烈这一手玩得很漂亮。仿佛看透了大宋得弱点,毫不客气地提几十万大军以巨石压卵之势扑过来。誓将刚刚喘息过一口气来的大宋扼杀在赢弱状态。 无论从兵力和政力上对比,此刻,占据了汉家江山十分之九的北元,壮得都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而大宋,恰恰就像一个生了场大病,刚刚从床榻上爬起来的垂垂老者。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很多地方还没恢复生机。有效的官府机构没有建立,朝廷派出的地方官,连衙门的椅子都还没坐热乎。 以传统的治政方式,地方上的政务理不顺,官员们就收不上钱粮来。官员们收不上钱粮给朝廷,军队的补给就不能有效保证。缺粮、断饷、装备皆困乏的情况下,光凭士兵热情和主将的号召力,根本打不赢这场提前到来的决战。 福建形势稍好于广南,在文天祥的个人威望号召,和陈龙复、刘子俊等人强力推动下,几乎是一边收复着失地,一边推行着新政。新政的推广步伐和破虏军的脚步同时前进,这种不以单纯农业为基础,官吏数目降低到最小的治政方式,不受庄稼成熟季节的影响,一年四季都有收益。 但是,此刻文天祥手中最缺的不是银两。邵武的新奇器具,玻璃器皿,莆田的海盐和泉州的海关,所带来的收益远远高于原来人丁税和田赋。并且有大元伪钞这个财源支撑,即便跟北元对耗上三年两载,也不会再发生没钱给士卒发饷的情况 他手中也不缺兵。破虏军在战场上接连获胜,极大地鼓舞了民间的抗元热情。加上守土证和抚恤金的保障,闽南各地,愿意加入破虏军,为国效力者比比皆是。父子兄弟同时参加破虏军的情况并不罕见。在陈吊眼主动将他的复兴军合并入破虏军后,文天祥手中可调动的人马已经接近十万,虽然新编各标各团,低级军官素质和士兵战斗力与老破虏军相比相差很多,但已经不是原来那种用起兵来捉襟见肘的情况。 本来大宋官兵最缺乏的合格器械,也不再是困扰着破虏军的问题。精过一年多的试验、摸索、反复调整,邵武的军械生产能力也有了长足进步。眼下虽然不能给所有士兵每个都配上锁子甲,但低级军官和负责攻坚的勇士的需要,已经能够满足。试行流线型生产、组装方式后,破虏弓(钢弩)和手雷的产量,也基本能满足一线部队的要求。 文天祥手中现在最缺的是将,能统筹全局的大将。凭心而论,文天祥知道自己不是个合格的将领。特别是在百丈岭上醒来,得到了文忠的记忆后。另一个世界中,大宋当年的各个战役结局后让他痛彻骨髓,他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和这个时代所有将领指挥能力的不足。 虽然大伙在去年能杀页特密实,斩索都,取得一系列完胜。但那一方面是由于北元将领轻敌,另一方面,文天祥知道自己占一点点好运气。 毕竟老天平白塞给我那么多记忆,不是让我来看着大宋灭亡的。画满标满北元兵马的地图,文天祥如是想。 但文天祥没有把握,自己的好运气能维持多久。事后分析,无论邵武保卫战,还是泉州诱敌战,做得都是一锅夹生饭。如果不是关键时刻,有意想不到得外力介入,单凭破虏军制订的作战计划,随时都有被敌人翻盘的可能。 经过战争磨炼,破虏军底层军官素质在提高,参谋们策划战役的水平在提高,领兵将领的综合能力在提高,但是,还没有人提高到可以与张弘范、李恒、达春等绝代名将争雄的高度。破虏军中,张唐、邹洬不行,文天祥自己也不行。行朝那边,张世杰更不是张弘范的对手,非但张世杰,南北各地,所有跟张弘范交过手的武将,都没在他手下讨得过便宜。 而眼下,这个有百胜将军之威名的张弘范,横扫江南无敌手的吕师夔全来了,他们的战旗就竖在广东南路和福建路交界处。随时都有可能向其中一个方向发动出人意料的一击。 文天祥皱着眉头,反复在铺着大幅布地图的桌案前踱步。说实话,他心里有一点点儿虚,但又不能表现在脸上。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决断。如果他稍微表现出那么一点点软弱,大伙的信心都会受到巨大打击,对整个战局,都会带来不利影响。 可办法在哪呢? “要不,咱们写一封奏折给圣上,请两家兵马相互策应,协调起来与张弘范周旋!”邹洬向西南方拱了拱手,低声建议。 自从听说文浦山事变的经过后,这位内心深处一直在丞相府和行朝之间徘徊的将军对朝廷的作为深深的感到了绝望。虽然提起朝廷,表面上依然不失尊敬,但具体行动上,已经渐渐与原来几个心向行朝的伙伴疏远。 “我是说相互配合,不分主辅!”看看文天祥不置可否,邹洬又道。 文天祥通过重整武将官秩,授发军衔,和低层将领入夜校轮训等手段,将破虏军的指挥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邹洬得了中将军衔,同时失去了军队的实际指挥权。他个人反而因此而倍感轻松,除了战役谋划和新兵训练的事情,很少再提朝廷的事。今天不得以提起来,话里话外也透着谨慎。 “恐怕这回又是朝廷可以不顾咱们,咱们却不得不顾朝廷状态!”文天祥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地图,叹息着说道。 让素有豪侠之名的邹凤叔谨慎成这个样子,实在非他心里所愿。但不将破虏军中对朝廷旨意惟命是从的那几个人边缘化,福建新政就无法生存。这是一个不得不做的选择,无论对当事诸人而言,这个过程有多痛苦。 “丞相是怕张将军挡不住张弘范的一击么?”邹洬愣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经过几个月的整训,有江淮劲卒的班底,加上咱们提供的手雷、火炮和钢弩,还有陆秀夫在旁辅佐,张将军与元军硬顶一段时间,应该没有问题!”文天祥用手指,在梅、循、雄、劭四州所在虚画了一记,忧心忡忡地回答。“可是,怕就怕的是张世杰与人硬顶,他是出了名的善守,这四州之地多山,地势险要,的确也是个防守的好地方!” “如果我是张弘范,我就在这四个多山之州,跟张将军对峙!”参谋曾寰在旁边插了一句,提起几个三角形针旗,别在江西南路和广南东路交界处,代表张弘范的大军。 “以倾国敌一隅,最好的办法,也就是与对方硬耗。看谁先被战争拖疲惫了,拖出内乱来!”邹洬点点头,对曾寰的话表示赞同。 阵而后战,凭城或据险而守,是大宋武将的传统作战方式。用这种战法,他们曾经成功守住四川数十年不失。一味采用这种战法,固然与南方士兵体弱,不擅长野战有关。同时,也在另一个角度上,反映了武将们因循守旧,不思进取。 当年陪同文天祥兵出赣南时,邹洬就强烈反对过固守城池或险要的作战模式。他认为,对于以迂回包抄而见长的元军而言,宋军固守一地,正好让对方有机会把其他城池逐个击破,最后调头过来,把固守前线的人包围起来。 一旦元军绕过宋军的固守据点,所过之处,就会像被蝗虫啃过一般,寸草不剩。极大破坏了防守方资源,让他们越守越弱。 “不光是期待我们内乱,而是在疲惫中,寻找我们的弱点。张弘范很狡诈,西北诸路的党项和蒙古叛乱者管他叫孤狼,说他就像狼一样擅长捕捉战机。你们看,他这几路大军分布”杜浒走上前,把更多的小旗子插到了布做的地图上。他与邹洬因为政见不合,曾经大吵。被文天祥外放掌管新组建的水师后,经过近一年海上陆上历练,心胸开阔了许多。此番到见邹洬不忌嫌疑,主动开口献策,也放下隔阂,上前帮忙。 “而这次,张弘范亲领十万精锐于江西,两江新附军大都督吕师夔带着近十几万人在大庾岭外与其呼应,两浙大都督范文虎领二十万兵马从浙东压向福清、寿宁一线,摆出的就是仗着人多吃定了咱们的态势,让咱们分不清楚哪一路是主攻,哪一路是策应!所以,咱们就得三个方向都做充足准备。而福建一地的粮食和武器,支撑三处军需,早晚得出纰漏!到时候,他就从疏漏处扑进来,放弃各地守军不顾,直奔崖山” 杜浒脸上冷笑着,仿佛自己变成了张弘范,脸上的刀疤在日光下,不断的抽动。他又拿了几个旗子,顺着劭州、英德的官道,向广州一路摆去。每放下一面旗子,大伙的脸色就难看几分。他的性格与张弘范类似,都是对敌极其阴狠型,喜欢兵走偏锋。 按杜浒的分析,只要防线上打出一个缺口,张弘范以达春殿后与大伙周旋,他自己直扑崖山。到时候,前线各路大军就不得不救,无论福建大都督府维持着一个怎样的独立,建立了怎样与朝廷相左的制度,宋帝却是天下英雄和读书人的号召,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 皇帝一失,天下至少一大半抗元者将彻底绝望。大伙今后的路会更艰难。 而大伙一旦匆忙回援崖山,外围的吕师夔和范文虎就会保持过来,将各路抗元人马围住。广州城外,就是一场数十万兵马的总决战。 北元将士以有谋对无备,忽必烈速战速决的策略,就能彻底实现。 议事厅内,雨打木窗的声音分外清晰。听在耳朵里,犹如金鼓。 风吹过,白茫茫雨幕四下飘卷。金鼓声少歇,一个更沮丧的话题,被第一标统领张唐提了出来。 “你们说得都是正经打法,还有一条诡道,不知大伙发现没发现!”听了半晌没吭气的张唐,瓮声瓮气地说道。 “张将军请讲!”邹洬客气地将身体向一边挪了挪,在桌子边给张唐腾出一块位置。很久没有这么热烈的和大家交流了,这种感觉,让人心里很舒服。 “大伙计算过没有,从哪天开始,张弘范突然加速行军?”张唐用手指点了点长江以北,张弘范行军的路线,尽量压低了声音问。 “五月初二,在那之前,他一天行军不超过三十里!”曾寰迅速报上众人需要的数字。 张唐赞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不错,五月初二。那头开始,几乎就少见晴天。弟兄们的手雷都得贴身用肚皮捂着,才能保证不受潮。火炮那边更惨,撕开油纸包,没等进炮口,火药就湿了。 云动 (三) 云动(三) 一番话,听在众人耳中,犹如惊雷。 大伙都跟北元交过手,知道双方士兵体力之间的差别。破虏军屡屡在作战计划漏洞百出得情况下,依然能取得胜利。手雷和火炮在其中起了至关重要得作用。特别是火炮对战马的杀伤力,几乎可以用作克星来形容。 以往与元军作战,敌军的骑兵会慢慢贴近弓箭射程,然后突然加速冲过来。两百步左右的距离,箭法纯熟的士兵,顶多发出四射。普通士兵三射都不及,就被骑兵冲到近前,任意屠戮。 即使北元骑兵的攻势被宋军死士用长枪结阵所阻,他们的驰射技也会给宋军造成极大打击。看着成千上万匹战马从阵前奔过,自己一方射出的羽箭全部落空而对方的毒箭却如雨点般砸过来,一轮接着一轮。这种威压不是人轻易可以承受,即使当年的江淮劲卒,经对方三次驰射,主将依然想不出办法扭转被动挨打的局面情况下,战阵也会迅速崩溃。 一旦战阵崩溃,元军骑兵就会连人带马一块冲过来。两条腿的步兵怎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留给宋军的,只剩下任人宰割的份儿。 而火炮的出现,恰恰弥补了宋军缺少骑兵的缺点。炮弹打得远,射程基本上在两里之外。发现敌军集结的企图,就可以集中炮火进行拦截射击。北元的战马没受过特别训练,炮弹在空中的呼啸和落地后的爆炸声会给战马造成极大的惊吓。战马受惊后,骑兵则无法组织有效冲锋。交战双方的距离无法短时间被突破的话,破虏军的弓箭手,就可以让钢弩发挥成倍的威力,给对方致命的杀伤。 但是张弘范狡猾地选择了雨季作战,凭借一个军人得本能,找到了破虏军的软肋。 众人的面色越来越阴沉,窗外雨急风大,仿佛整个江山都在风雨中飘摇。只有文天祥,脸上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仿佛早知道对方会这样做,也仿佛心里对整个战局,早有了自己把握。 “形势没张将军说得那么严重吧。雨大,咱们火炮和手雷效力受影响,蒙古人的战马和弓箭也受影响啊。他们的角弓在潮湿的天气里会变形,箭上的胶漆会受潮,羽毛会脱落。没有弓箭,他们的战斗力也会大渐。况且这种天气,补给也不容易运!”和大伙议论了一会儿,抬头看看文天祥的笑脸,曾寰心里慢慢恢复了镇定。 “可能比那还严重,张弘范士一代名将,没有把握,他不会这么快冲过来。北元一向不把百姓当人,奉行的是就粮与敌的战术。所以,他的补给不成问题,除非运动作战时,咱们把百姓一起迁移。至于弓箭受潮的问题,双方不用或少用羽箭,刚好足了张弘范的愿。蒙古军和汉军都以擅长近战而闻名。那些北方人的体质,不是咱们所能比!” 邹洬小声地提醒大伙谨慎,破虏军虽然在大宋这边,是训练最好的军队。但士兵体质和北元士兵没法比。南方士兵长期吃菜长大,大多数人身体矮,力气小,先天素质不足。与蒙古人比起来,用文天祥的话说,是专职农夫和专职劫匪之间的差别。 况且如今破虏军里边,新兵占了大多数。特别是陈吊眼的部队加入后,表面上声势浩大了许多,但主抓训练的邹洬清楚,跟着陈吊眼加入破虏军的那三万余人,如果严格按破虏军的募兵标准,其中一半要被强行退役,参加到屯田、矿山管理和地方治安维持的队伍中去。 众人又皆默然,打过仗的人才知道其中艰辛,胜负之间往往相差就在一线。“谈笑静胡沙”这种豪情万丈的事情,只有在诗歌和梦里才有。双方之间实力对比,士气高低,武器优劣,一分差距就是一分,粉饰也粉饰不来。只有战前多算,才能减少失败的几率。用兵谨慎不是错,好过临阵无备,拿士兵的命去开玩笑。 现在面临的战斗与以往的战斗还有所不同,在自己家里,不可能打诱敌深入的游击战。大部分地区,土地刚刚发到农民手里。今年是第一次下种,雨季正是稻子疯长的时节。如果放元军进来,农田就会被破坏掉。失去了收获的百姓,就会埋怨破虏军连他们的收获都保不住,就会失去对福建大都督府的信任。 这样一来,民心、士气和士林间对破虏军的风评都会受影响。 况且,但但守住了福建还不够,如果眼看着广州有失而不倾力去就,对福建新政敌视的人就会在这上面大做文章。在一些读死书的人眼里,福建大都督府的形象,就会与北元朝廷等同。虽然他们对百姓完全是两种态度。可数百年来,士大夫眼中,何曾有过国家和百姓。 “好了,光怕没有用,怕也必须打。皇上不能有闪失,福建也不能丢。否则,我们都得再去山中打游击!”见议事厅的气氛过于压抑,文天祥笑着说道。他的内心深处,此刻也乱如团麻。但作为主帅,他必然在此时拿出无所畏惧的气度来。 “与其尽算劣势,不如算算我们这边优势在哪里,以自己之长,攻敌军之短!”他微笑着,提醒大伙换一个角度思考。“没有绝对的优势,但可以用我之下驷,敌彼之下驷。长短互克之下,依然可获胜算。咱破虏军不是没有火器就不能打仗的废物!” 大伙轰然而笑,眼前景色瞬间一亮,窗外的雨,仿佛也跟着稀疏了一点儿。清风吹过雨幕,露出厚厚的云层来。 火器是破虏军的优势所在,但破虏军并非离开火器就没法作战的队伍。况且天有不测风云,今年雨季来得晚,雨势也大,但是未必持续时间长。福建山多,凭借地势层层阻击,足够拖延到天晴时刻。 至于行朝那边,大伙素来就看不上那些人。内心深处,很多人早已把行朝放弃掉。在他门眼中,没有行朝的拖累,破虏军反而能更轻松,在国家复兴之路上走得更远。 说到破虏军的优势,议事厅内立刻热闹起来。大伙从百丈岭开始,伴随着破虏军的壮大一天天成熟,自家的长处数落起来如数珍宝。 铠甲器械优良,并且有火器助威,是破虏军的第一特长。 本地作战,地形熟悉,百姓心之所向,是第二优势。 士气高,将帅齐心,士卒用命是第三优势。 而水师控制外海,可随时给北元意想不到的打击,是眼下,最容易利用起来的长处。 慢慢地,参谋们的积极性都被调动了起来,有建议派奇兵呼应林琦,骚扰敌军后路的。有建议放弃前线,诱敌深入然后围歼敌军一部的,还有建议把各路人马靠拢,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断敌军一臂的,各种提法都具有一定可操作性。可谁也不能保证,其中一个必是良策。 “所谓兵无定势,水无常形。依我之见,与其在这山间拉开架势跟张弘范拼命,倒不如向原来一样,各打各的!”听了一会,张唐大声总结道。 “你且说说怎么个打法?”文天祥眼睛一亮,赞赏地问道。 在没有打下福建,建立稳定的根据地之前,破虏军基本上是以游击战指导战略。依靠移动,偷袭等手段打击敌人,短时间内收到了奇效。 这种战术的前提条件是,敌军对福建一带的重视不够。北元力量大部分被拖在西北。如今北元战略重心南移,破虏军也有了福建这块根据地,在自己家里打游击,肯定是不合算的做法。 但游击战的精华依然可以运用。在运动中消灭敌人,自己的动向不被敌军左右,这些原则不能放弃。 “咱们与其在这等着他来攻,不如主动出击,以攻为守。咱们也修整大半年了,弟兄们需要出去练练手。这是其一”张唐顿了顿,很有把握的说道,“其二,张弘范攻,咱们守,被动挨打,防范得再严,早晚也会被他找到漏洞。与其让他找咱们的漏洞,不如找到他的漏洞,狠狠来上一刀。戳痛了,他自然不得不分兵去救,那时候,就是咱们牵着他鼻子走,什么时间决战,在哪里决战,得听咱们安排!” “有道理,张将军以为,敌军漏洞在哪?”文天祥笑着追问。破虏军诸将中,张唐读书最少,但思路也最开阔,每每在关键时刻,能帮大伙想到别人想不出来的点子。 “可以说,处处都是漏洞。北元以倾国之力来攻,凭的是咱们只有招架的功夫,没有反击的力气。但他的后方,却是一个空壳。如今我们有强兵和海船在手,随时派一支奇兵,掏他们的心窝子。去年索都在关键时刻,就吃了这个亏,他以为中间有潮州相隔,张世杰不会抄他的后路,没想到张将军从海上运兵过来,直接跳过了潮州!”张唐指点着地图,兴致勃勃地说道。 文浦山一战,张世杰把水师当陆勇使的战法,给了他很大启发。眼下北元军力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力量押在福建和广南东路周围,第二部分精锐在辽东和西北提防蒙古部族的叛乱。第三部分,就是忽必烈的亲信卫戍部队,分布在大都附近,拱卫京师安全。但北元只会掠夺,不善治政,国库空虚,养不起更多的兵。所以在沿海诸路兵力空虚。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支军队在沿海任何一省登陆的话,整个战局都会被搅得乱其八糟。留给忽必烈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命令张弘范速战速决,解决了南方战场后,快速回军平叛。要么让张弘范撤军,先稳定了后路再去面对福建和广南东路的问题。 无论是哪个选择,张弘范都失去了主动权。破虏军是与江淮军联手防御,还是结伴出击,操作起来,都游刃有余了。 “依末将之见,我们可以找方家和苏家帮忙,配合破虏军水师,直捣临安。那里是大宋故都,只要我们把战旗插到城头上,就意味着大宋光复了旧都。范文虎不撤也得撤。东线压力一解,凭咱破虏军一家之力,也不惧他张弘范手下那十万劲旅!”杜浒从地图上抬起头,大声说道。 桌案上,铺的只是福建和广东两路地图,没有临安的具体图形。但是作为宋臣,大伙都知道临安的位置在哪。 几十双目光都集中到杜浒脸上,杜贵卿以干练果决而闻名,大伙对他的狠辣素有耳闻。却没想到他果决到这种地步。 一支偏师攻打临安,去时容易,有巨舰大炮相助,如果天公做美的话,破城也不难。大宋朝治下,临安是仅仅次于泉州的良港。海船可直接开到城外的码头上。苏州洋入海口宽达百里,舰队白天大摇大摆地开进去,两岸的人都看不见。(酒徒注:宋元之交,杭州附近地形与现在大不相同,现在的很多陆地,当时都是在水下。那时是个大喇叭形海口。现在的狭窄处,当年宽也有四十余里,北岸在金牛山,南岸却在慈溪城!) 问题是这支军队出去后,就变成了一支孤军。粮、援、武器,都完全依靠海运。一旦被人切断海上路线,数万大军,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在大伙的注视下,杜浒丝毫不觉得窘迫。协助曾寰等参谋人员展开布质地图,在墙上找了个位置挂好,指点着临安一带地形说道,“此战,贵在突然。取了临安后,留少许兵力守城,向北元示威。大军立刻北上,攻击嘉兴、华亭、昆山一带,围着海岸转圈子。那里是古来富庶,是北元的财赋重点之所。咱们砸了忽必烈的钱袋子,看他拿身么收买拉拢天下豪杰。” “好办法,贵卿且估算一下,要多少兵,几成把握全身而退?”文天祥的情绪也被杜浒所感染,有些兴奋地说道。 与众不同的是,他高兴,不仅仅是为了眼前困局的打开,还为了张唐和杜浒两人的成长。 武将是打出来的,没在战场上试过,再厉害的名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眼下破虏军没人能敌张弘范,但将来,不一定没有。只要自己能创建一个培养名将的环境,一个让英才自由发挥的制度。 大宋开国时名将不少,后来也是英才辈出。可他们皆为制度所扼杀,导致现在无一人可当大任。 想当年,自己与行朝分道,带兵突入福建前。陈宜中丞相就出过兵进两浙的主意。但是那时进兵两浙的条件不具备,陈宜中的方案,也是让大伙在陆地上,一步步推过去,与北元硬碰。与其说是战略反击,不如说是为了挽回他指挥不当,丢失两浙的颜面而强出的下策。 这次杜浒嘴里说出来的建议,却具备先前无法比拟的可行性。可谓是一子点下,整个江南战局皆活! 大伙正在正评估着这条建议的可行性时,听杜浒答道:“兵要精,而不求多。一万五千到两万足矣。沿途各地,只攻不守。以打击北元各地官员,劫掠府库为主。破虏军水师可以确保大军后退无忧,再加上方家舰队和各地盐帮的配合,全身而退的可能,应该在六成以上!” “嗯!”文天祥点点头,基本认可了这条策略。 “丞相,我愿意率部两浙一行!”张唐跳出来,主动请缨。 “也好,这有劳你和贵卿一行!”文天祥大步走回帅案,抓起令箭,交到了张唐和杜浒直手,“一路小心,着参谋部给你们制订详细计划,谋定而后动!” “是!”张唐和杜浒欣然领命,齐声回答。 “曾参谋,组织参谋部相关人等,立刻去为张将军筹划细节。做好物资供应准备,所需钱粮武器,一切从优!”文天祥从帅案前拿起第二支令箭,交到了曾寰之手。 没有名将的情况下,只能最大地发挥制度的优势和众人的智慧了。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中,张弘范终结了大宋。文天祥不相信,凭借多出来的记忆,和后世军队的统筹规划方法,破虏军赢不了这一仗。 “是!”参谋们齐声答应,在曾寰的调度下开始忙碌。余下的将领们商量了一下分兵防守,和如何给朝廷人马提供支援的问题,各自领命散去。不一会儿,议事厅内就空荡荡的,直剩下了文天祥和邹洬两位统帅。 当年,无兵武将,二人齐心协力,筹建了福建大都督幕,开府南剑州。带领十万豪杰入赣,生死与共。 如今,又到了危急关头,二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期待,还有隔阂。 “丞相大人!”邹洬拱了拱手,想说点儿什么。最后却变成了一声叹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凤叔!”文天祥苦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邹洬的肩膀。事隔多年,这条肩膀依然坚实如昨,却因为担负了太多不该担负的东西,所以,无法再放上应有的重担。 “丞相小心些,张弘范用兵狡诈,不一定就如我等所料!”邹洬犹豫了一下,最终,说了如是一句。 “凤叔,你我在如何对待行朝上,意见有些相左。但我希望,你依然畅所欲言,不要为此而失去主见。我更欣赏的是,那个能作为诤友和良朋的邹凤叔,而不是现在这般模样!”文天祥笑了笑,感慨地说道。 高处不胜寒。 “丞相!”邹洬感动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表白自己,好半天才按耐中心中翻腾的情绪,压低了声音提醒道:“瑞兄,前方情报很详细,但我们的老仇人李恒,自从过了黄河,就没露过面!” “李恒!”文天祥心里猛然警觉,几步走到地图前,计算各路人马的方位。张弘范、吕师范文虎,阿里不哥,几个蒙、汉、新附军副元帅都在,惟独李恒的战旗不见踪影。这个在江西把文天祥打得大败的西夏奴,又像幽灵一样躲了起来,时刻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到底藏在哪里呢? 云动(四) 云动(四) 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对面看不到人影。 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雷声敲打在泉州街道上,声声欲碎。 泉州府衙前,几个江湖打扮的人飞身下马,从腰间掏出一块铸有名字的七色琉璃片朝门口的侍卫晃了晃,急急忙忙地冲了进去。 他们是破虏军情报部敌情司军官,直接归刘子俊调遣。自从百丈岭整编后,情报和内务工作,在福建大都督府中的分量就越来越重。几次大的战役行动中,破虏军间谍都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卑职怀疑在我们正面,张弘范在虚张声势!”一个满脸刀疤的大汉汇报道,他是江西方面的情报负责人,两天前,才从武忠的驻地“借道”赶了过来。 “先擦擦脸上的雨,别急,慢慢说!”刘子俊命人端来热水和毛巾,依次递到几个情报人员手里。按敌情司惯例,情报人员采用线状联系,轻易不许直接赶回来,除非驻地上,发生了非常重大,难以决断的事。 “张弘范前几天突然动手,铁腕整军,凡有通敌嫌疑的,一概先关起来,然后再逐个排除嫌疑。达春麾下的汉军和新附军中,几个我们的人都被抓了,造成损失很大。有弟兄拼死送出的情报中说,信丰大营中,很多营帐是空的。而具卑职观察,大庾岭下,吕师夔麾下的人马,也没有号称的那么多。眼下江南西路、两浙东路,通往福建和广南东路的官道全部卡死,商旅断绝。同时张贼派出的大批弓箭手,猎杀百姓家养的鸽子。并且贴出告示,百姓私养鸽子者,以通敌罪论处!” 刀疤脸喝了一口水,断断续续地说道。 “属下不得以,才不得不借着盐帮和建武新附军的帮助,自己赶了回来!” “把消息送给文大人了么?” “送到了,一入福建,我立刻动用了边界上的虫蚁师(宋代对养鸽子等驯鸟者的称呼),文大人得到消息应该比您这里早!” 这就对了,刘子俊点点头,肯定了情报人员的做法。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大麻烦。文天祥昨天飞鸽传书,让他火速派人查清李恒下落,并调查江南西路敌军虚实。由此看来,大都督府对张弘范的阴谋已经有所警觉。但问题是,目前情报工作极其艰难,在张弘范的刻意封锁下,很多任务完成起来代价极大。 “你们得到过李恒的消息么?他和他麾下的探马赤军目前到了何处?”刘子俊的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小团,低声问道。 现在关键就是找到李恒在哪,此人最擅长的就是隐秘踪迹,长途奔袭。当年,赣南会战进展顺利,当大伙都觉得赣州被克在即的时候,李恒突然长途奔袭数百里,以五万劲卒突袭文天祥的本部。一战而锁定全局。 在文天祥本部五千人马被消灭后,各路义军立刻雪崩瓦解。事后大伙才知道,为了快速平定赣南,李恒居然集结了两江、两浙和两湖的全部新附军,加上他本部人马,半个月内,集结在江南西路的元军有五十万居多。 以五十万正规军偷袭不到十万民壮,文天祥当年在江西,根本没有不败之理。 “那厮就在信丰大营,最近弟兄们在信丰城内,曾几次远远地看到过他出来游荡,还有张弘范的弟弟张弘正!”刀疤脸郑重地回答。 “弟兄们没看错?”刘子俊一愣,显然,这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答案。 “没错,那家伙,烧成灰,大伙都能认出来!”刀疤脸的心情有些激动,恨恨地答道。当年空坑一战,李恒先夺下文天祥的老营,俘虏了众将士的妻儿,然后把这些妇孺押到阵前相逼。很多人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在北元士兵的拳脚下翻滚。 每次提起来,当时的情景都历历在目。所以大伙可以认错别人,惟独不会认错西夏奴李恒。 “你马上把这条情报写下来,等会我安排人传书给丞相!”刘子俊低声吩咐。既然李恒在军中,那大伙的担忧就不存在。但综合种种迹象分析,张弘范的确在策划着一场非常大的军事行动。 到底张弘范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在全国各地都有一个像江南西路这样的情报机构就好了,那样,敌人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们的眼里。刘子俊皱着眉头,默默地想。 大宋不乏敢于直面鲜血的勇士,但像刀疤脸这样,肯默默无闻地充当死间,活动在敌人后方的人却很少。那种为国牺牲了一切,还要被不知情者骂做汉奸、走狗的感觉,通常人无法承受。 所以目前破虏军的谍报系统只能重点照顾江西、两浙前线,和大都城内,对于其他地方暂时无力顾及。 此番会战后,无论如何,要把各地的谍报机构建立起来,就像网一样,将所有敌军动向兜在里面。一张渔网状的图案,快速在刘子俊眼前闪过。 “情报网”刘子俊提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卑职等这次前来,还有一个请求!”刀疤脸见刘子俊半晌没说话,回头和手下几个骨干互相看了看,点点头,一齐站起来,走到刘子俊面前,躬身说道。 刘子俊被属下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将几个人的身体一一扶正。一边扶,一边笑着安慰,“说吧,别这么客气!大伙劳苦功高,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 “卑职等想找个机会,击杀那条西夏狗!”刀疤脸咬着牙回答,杀气满脸。 刹那间,刘子俊明白了属下的心情。经历了空坑一战的人,无法不记得那个惨烈的傍晚。 那个傍晚,李恒成功地瓦解了义军的军心,也同时在每个人心里成功地播种下了仇恨。 目光从众人坚毅的面孔上扫过,刘子俊也拿不定主意。 情报人员都是丞相大人的心血,百丈岭整军后,文丞相总结赣南会战的失误之处,花了极大力气才为破虏军中打造了这个情报机构。无论刺杀行动成功还是失败,恐怕江西南路的情报机构,将被张弘范等人扫荡干净。 前车之鉴尚在,去年达春派人来刺杀文天祥,结果偷鸡不成蚀光了米。北元安排在福建的暗桩和斥候,被刘子俊等人连根拔了出来。 如果自己也这样做,会不会蹈入达春的覆辙? 想了想,他尽量放缓了语气问道:“成功的可能性大吗?弟兄们有几成把握?” “一半以上,李恒是个色狼。他在信丰,看上了城外一个姓杨的大户人家里寡居儿媳。隔三差五就带着卫队登门拜访。姓杨的大户敢怒不敢言,天天背后里诅咒他不得好死!”刀疤脸低声回答,期待地抬起头,等待着刘子俊进一步的安排。 “隐藏在江南西路的斥候是丞相大人的心血,为杀李恒一个人而暴露出来,得不偿失!”刘子俊摇摇头,低声回答。正在刀疤脸倍感失望之时,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安排特别人手去执行这件事,大伙只管从中配合,把损失减到最小!” “谢将军!”刀疤脸等人大喜,同时施礼。 “别谢,如果能成功,我们也为丞相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大伙先去休息,然后早早回去做好准备!”刘子俊摆摆手,笑道。关于刺客,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作为情报部门麾下的一支特别力量,无果大师和他那些江湖朋友轻易不会动用。这种刺杀落单敌将,再将现场布置成因败露而被杀的事情,无果大师干起来应该非常拿手。 几个谍报人员高兴地施礼告别,退了下去。桌案前,刘子俊继续制订着详细的攻击计划。 如果能在敌军未动之前,杀其大将。对元军的士气打击一定会很大。张弘范无论是在策划什么,缺了李恒这个爪牙,行动步骤肯定会受影响。 除了刺杀敌军大将外,还有没有别的策略可以实施呢?文丞相说过,战争不仅仅发生在两军阵前。朝廷、民间、敌军背后,都是情报部门的进攻点。张弘范来势汹汹,破虏军就应该运用一切可能手段,反击回去。 想到反击,他眼前又是一亮。 忽必烈试图以全国之力对付一隅,破虏军偏偏不能让他的算盘得逞。要么不打,要打,就来一场全方位、多侧面的角逐。 正面战场,宋军未必能与北元劲旅争雄。但敌后,敌侧,却是北元还没主意到的角度。想到这,刘子俊提起笔,将李恒的动向、杀狗行动的计划,以及自己关于这场战争的想法,一一写了下来,用嘴吹干了,折好,装入牛皮信封中,并用火折子,封死了信封口的火漆。 “来人!”刘子俊大声叫过亲兵,把信交给他,叮嘱道:“把这封信用八百里加急送给丞相!” “是!”亲兵答应一声,小跑着出门。 “狗鞑子!”刘子俊冷笑着骂了一句,从桌子的暗格里翻出一个账本,轻轻翻开。 “咯嚓!”半空中闪过一道电火,将账本中那些不可示人的文字照亮。 “乌鲁不花,宝钞三十万贯,骑弩三百把,弩箭两万支!” “乃颜,琉璃盏五套,宝钞四十万贯,钢弩五百把,弩箭……” 几行字,在电火中时隐时现。 “咯嚓!”伴着雷声,闪电撕裂乌云,照亮福建大都督府议事厅内肃立的众将。 “就这样,一切按计划执行,几个步骤同时展开。咱们跟北元对攻,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看看谁先把谁打趴下!”文天祥抓起笔,在参谋们交上来的夏季作战方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笔,注定要由他来写,无论他有没有把握完成这个任务,命运把责任压到了他的肩头,他不得不挺直脊梁。 “是!”诸将同时站直,抓起放在面前的任务细节,郑重地揣进怀里。然后,彼此击掌告别,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也不知道,有谁下次就永远地长眠在千秋家国梦中。 “各自珍重,记住,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文天祥大声叮嘱了一句,强压住心头的激动,转身,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自己的时代和文忠记忆中的时代不同,没有那些可以千里传音,或传播密码的工具。战役一旦策划完成,开始运作,接下来的细节和走向,主帅则再无法控制。 每一场大的战斗,都像一场赌博,不到最后关头,看不到输赢结果。 大宋国运,和北元国运的对决。忽必烈以整个江南之力压了过来,自己就以整个福建之力相迎。 透过绵绵雨幕,文天祥的目光射向了茫茫远山,还有远山之外那个另所有大宋文人魂牵梦萦之地,临安,现在北元的杭州。 两天后,泉州港口内,一支特大的商队在二十几艘新式战舰的护送下,拔锚出港。大宋水师从去年歼灭索都之日起,已经开始承担为商队有偿护航的任务,港口附近商家百姓也看贯了云帆出出入入,谁也没注意,这些商船上装了什么。 改进了的战舰,除了进攻武器犀利外,适航性和安全性改进了很多。北元战舰根本不是其对手。半年多来,双方在海上交过几次手,破虏军水师无论以多打少,还是以少打多,都取得了杀敌过半,自己一艘不沉战绩。两浙一带的北元战舰基本放弃了对南方海面的巡视,况且这几天海上风浪大,他们的临时赶制出来的伪劣战舰,也不敢在这种天气里出海。(酒徒注:历史上,北元在崖山全歼南宋最后的舰队后,曾赶制战舰,进攻日本。结果这些偷工减料的大船,皆葬身于台风。) 随后,一支由乌延船组成的运盐船队,起锚离开了兴化湾,悄悄向北方驶去。两支舰队先后消失在海天之间,不见踪影。 云动 (五) 云动(五修) 太阳从山脚边坠了下去,喧闹了一整天的临安府又恢复了宁静。 临安府,治所临安,下辖余杭、昌化、新城、钱塘、仁和五县,乃是天下最繁华之所,自从康王赵构把这里当作落脚地后,作为“临时”首都而取名为临安的城市,就“临时”了一百六十余年。(与现在杭州的位置有差别,考古发现的遗址描述是,它平面似长方形,南跨吴山,北到武林门,东南靠钱塘江,西临西湖,南北长约14里,东西宽约5里,环以宽阔的护城河。锗山在钱塘江北,而不是现在的江南) 据说,当年赵宋官家落脚在此,看中地就是临安城外五十里处那巨大的出海口。一旦金人攻来,他可以快速水遁。但这都是谣言,咱临安府百姓从不把这些污蔑之语当真的。毕竟,作为提醒皇家恩泽和展示朝廷政绩的都市,生活在临安府的百姓是天下最幸福的。有人在笔记中写道:“此地走卒饰士服,农夫蹑丝履”,所记引用的是南渡前名相司马光之言,虽有夸张,但的确将临安府的繁华道出一二。朝廷一年之中,展示恩泽发给百姓的烧炭钱和插秧钱照例是一文不少的。临安府百姓感念朝廷恩德,配合着士大夫们的言论,将关于北方的汴梁也很快忘得一干二净。 虽然中间总有一些不识趣的酸儒,写下“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之语,让烟花巷子里比武的将军,画舫上指点西湖的雅士,几度羞红了面皮。但在一代代“旷世明君”,古今明相的恩泽下,这些不入流的诗,很快就被人所抛到了一边。 同样是醉,“暖风吹得游人醉”固然为佳句,但怎么看,也没有官家提在粉墙上那句“明朝且扶残醉”看着洒脱。况且大伙都慢慢变成了南方人,何必为北方的汉人之命运去操心。 几年前,不操心的临安人操心了一次。那是因为北元十几万人马兵临城下。然后,各地勤王义军就赶来与元人血战。那个惨啊,几乎是血流成河,好在当时的丞相留梦炎大人硬气,顶住了压力没让各路勤王的乡下人进临安城。 此后不久,英明的谢太后选择了投降,临安府的百姓一点儿损失没有的,摇身一变,成了世界上最大帝国的百姓。虽然间或有商人被仓库使压榨破了产,大户人家的女儿被一等蒙古人看上强娶了去做妾。但这些,对于一个人丁接近百万的都市来说,只是少数。大多数人依然活得开心,活得自在。 偶尔在那些乘海船远来入朝的蛮夷面前,读书人们还能摆起一幅最大帝国百姓的派头,向人如数家珍般炫耀当年成吉思汗大帝如何打遍天下无敌手丰功伟绩,拔都殿下打得万里之外的白皮色目人,黄毛色目人尸横遍野的故事。出得什么奇兵,用得几番妙计,文士如何运筹帷幄,武将如何刀头歃血,每讲起来,吐沫星子飞溅,仿佛自己曾经亲自经历,与铁木真并肩杀敌一般。 至于蒙古人是否把自己当同胞,还有自己四等人的身份,那是小节,要忽略不计的。立国开始么,难免有些严厉政策。只要熬过这一段,天子还是要与士大夫,与精英共治天下的。原大宋各路精英们,就可以在大元再展身手。 钱塘县,观谰楼,几个金发碧眼,操着生硬汉语的色目人,一边品着今年的新茶,一边欣赏着窗外浮光跃金的景色。 接连下了十几天雨,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晴天,大伙心情都跟着一亮,相约来这里看海。观澜楼位置在钱塘江南,四面有窗,可以看到北边湖水,和东南侧奔涌的钱塘江。今年夏天雨水来得晚,但分量特别足,浑浊的江水滔滔滚滚自南而来,在此陡然转弯,向大海奔去。江水与海潮的交界处,波涛汹涌,千堆余雪凭空卷来,给人感觉,说不出的雄壮。(酒徒注:钱塘江位置比现在靠南) 傍晚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刻。 太阳慵懒地垂在不远处的城墙边,将最后的余光洒往江面。澎湃的潮水已经退去,钱塘江在与大海的搏斗中又胜了一轮,潇潇洒洒地向东。江面上,三三两两的渔船扬着小帆,缓缓归岸。码头边,早已有各家酒店的小厮候着,等着替客人拿最新鲜的鱼来下酒。 “约翰先生,你说,咱们这次,能得到大汗的接见么!”坐在里首,一个身穿绸袍的白皮色目人犹豫着向自自己身边的一个卷毛色目人问道。(元代,将所有西方人称为色目人) “托马斯先生,咱们只能等。给阿合马大人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二十多天了,他这个办事向来是明码标价,很守商业信誉!既然收了咱们的钱,肯定会替咱们引荐。我估计是最近南方有叛乱发生,忽必烈陛下忙不过来,所以耽搁了咱们的行程!”被唤做约翰的色目人小声回答,他与托马斯不是一国,彼此语言不通。虽然在临安府百姓中,他们长得非常相似,都是色目鬼。但二人交流起来,却只能用汉语或者锡兰语。 “是叛乱么,可我私下听人说,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北方”靠窗口处,正在品茶的青眼色目人放下青瓷杯,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北方的大汗,只是一个入侵者,就像当年匈奴人入侵了我们的家园一样!” “查理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穿绸袍的托马斯显然被查理的话吓了一跳,半杯水都溅到了桌面上,一边摇着铃当,换小二来擦桌子,一边压低了声音斥责:“你不要命了,在这里乱讲话。他们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你没看见么,城里的大学问家余先生,还有朱先生,都以自己为皇帝陛下的臣民为荣,著书以歌大帝丰功伟绩呢!” “可他们都是四等奴隶,再有钱,也是奴隶身份!”查理不满地小声嘟囔,看来对大学问家的行为非常不理解。 朱、余两位,都是当地名流,几个色目人曾经应邀拜访过他们,听过他们四海一家的高论。但对其中逻辑很不理解,不晓得为什么被征服了,反而能当作荣耀。更不晓得,反抗者什么时候成了败类,投降者怎么就成了识实务的英雄。要说是这两位大学问家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吧,人家的名气还真不是吹出来的,整个临安府都知道这两个名士。要说他们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吧,北元朝廷对这几个名士,也是推崇有加,已经有官差带着忽必烈的手书来,聘请他们去大都讲学。 “你管他此间谁是奴隶,谁是主人呢。他们愿意当奴隶,就由他们。反正咱们将给皇帝陛下的礼物准备好了,就能把海难造成的损失赚回来。注意,你是图克帝国使者,不是什么佛罗伦萨小商人!”约翰给了店小二几个铜板赏钱,将他支开,然后跟托马斯一块开导查理。 他们都是冒险商人,在小印度一带遇到了飓风,损失了大部分财产。听当地一些海商说,东方的大元帝国皇帝热情好客,凡是代表一个国家去朝拜他的人,都会得到几辈子花不完了赏赐。甚至有可能得到爵位,做大官。 同是天涯沦落人,几个落魄商人用手比划着一核计,决定来东方冒险。各自找人学了几个月汉语,搭上一个船队来到了杭州。 “对,对,我是图克使者,你是亚特兰帝斯使者,他是亚丁王国的勋爵!”查理点点头,重复着自己的身份,希望把谎言重复千遍后变成事实。虽然他心里知道,连国家名字都是杜撰出来的。 “你别说得那么没信心,这个计划我想过好几次,百分之百成功。有先例在的,忽必烈陛下和他的官员,只在乎万国来朝的表像,才没时间管你的国土在哪里!”托马斯小声指点查理说话时语气和发音,提醒他不要坏了大伙的发财美梦。 查理不再说话,端着茶杯望向窗外。这是个他永远理解不了的国度。在等待大都那边回音的日子里,他曾四处周游。却惊讶的发现,底层百姓,挚爱着他们的文明,虽然穷苦,却不肯放弃气节,不肯承认自己是蒙古人的奴隶。而越是上层和精英阶级,越喜欢攀附,根本没有一点风骨,说谎时都能引经据典,并且博得无数好评。 自己是骗子不假,而那些东方的精英们,却更比自己更擅长欺骗。什么事情都能用圣人之言解释出来,只懂得瞒和骗。心中根本不知道,他们自己和身后的国家民族,还有“契约”二字。 那些平头百姓,也不懂契约。但是他们知道自己不应该是奴隶。知道守卫心中最后一片家园。 在一个将军的衣冠冢前,查理曾经看到过“还我河山”四个字,每天,都有人偷偷用朱漆将这四个字描新。虽然几个名流们想偷偷把这个坟墓拆掉,可周围百姓,却日夜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作为。 “梦幻的国度,无法理解的东方人!”查理默默的想着,突然,他的手一哆嗦,整杯茶水都倒在了昂贵的绸衣上。 “啪”青瓷茶杯落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爷,您什么吩咐?伤着没有”小二哥赶紧跑上前收拾,色目人是游客中最难伺候的,一旦被他们在食品中挑出纰漏,整个晚上,观澜楼上都不得安宁。 “嗯,嗯…..”查理惊慌失措地叫着,毛绒绒的手指,指着窗外薄暮下的大江。 小二顺着查理的手指方向看去,手中的磁托盘“当啷”一声落到了地板上,同样粉身碎骨。 沉寂,喧闹的观澜楼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子外的景象,十几个移动的城堡,风驰电掣般从海水与江水交界处漂来,木墙后,露出大宋国久违了的战旗。 如林战旗后,是巨大的新式海船,云帆高挂。甲板上,大宋将士盔明甲亮。 “破虏军来了,跑吧!”店小二扔下抹布,掉头冲向楼梯口。所有宾客如梦方醒,跟在他后边落荒而逃。 “茶点钱,我的茶点钱啊,你们都没结帐呢!”掌柜的哭喊着,试图去拦,却挡不住逃命的众人,跌坐在墙角边,拍打着大腿哭了起来。 这个港口已经落入蒙古人手中好几年,百姓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故国,也忘记了战争。 凄厉的号角声在港口内响起,大队的新附军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下,向港口集结。他们试图阻止来犯者的脚步,尽军人的职责。 “宋军杀过来了,快跑啊,快送信,给府城送信啊!”港口内,人们没头苍蝇一样跑着,根本忘记了自己是元人还是宋人。 一队蒙古军士兵冲到防波堤边,边跑,边将乱窜的百姓砍翻在地。对付宋军,蒙古族士兵向来很有信心。双方在体质上不属于同一个档次。虽然海上杀过来的大宋官兵看起来数量庞大。但带队的蒙古千夫长有信心把这些宋军的士兵赶回大海去。至少,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在附近驻军的赶来之前,守住这个港口。 钱塘县,距离大宋帝国失陷多年的旧都临安只有不到半日的路程。如果这个港口被宋军占领,临安城岌岌可危。况且为了防止宋人反抗,伯颜大人曾下令将临安城削到不足七尺。(宋末临安城墙的确被蒙古人强拆) 元宋交战多年,大宋水师也曾偷袭过大元领土,哪一次不是被蒙古健儿们杀得屁滚尿流。况且,此刻港口内,还要近万新附军在,他们的床弩、火箭,都是对付战舰的好手段。 沿途中,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都被蒙古千夫长指使士兵驱赶到防波堤上,用身体搭成一道墙。菜刀、木叉、铁锤,杂七杂八的武器后,是一双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几队新附军将士喊着号子,将不用多年的床子弩从库房搬出来,摆到制高处。有人拿来了废油、碎棉花和木屑,赶制油蛋,准备放在投石机上,向战舰发射火球。。 海水与江水交界处,浮动城堡停了下来。几个稍小的战舰排成条线,干净的船舷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突然,夕阳下照耀下的船舷上,露出两排黑洞洞的窗口,红点在窗口闪了闪。“轰”地一声,十几条船同时发威,百余个红色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呼啸着扑来,就像巨龙在天空中追逐着珍宝。 火球落下,防波堤上,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列队挽弓,准备齐射的蒙古武士纷纷飞上了天。半晌,尸体落下,惨叫声从渐渐稀落的轰鸣声后透了出来,倍觉凄惨。 “我的妈呀!”被驱赶来的百姓扔下菜刀、锄头,一哄而散。 “跑吧,是破虏军,用的是轰天雷,被炸死后。永不超生啊!”新附军中,有人趁乱喊道。 “守土,守土!”带队的百夫长提刀弹压,没等抓到人,屁股后突然被人踢了一脚,惨叫着跌入了江中。 “逃吧,大伙又没拿军饷,给谁卖命啊!”有人带头嚷嚷道,士兵们抱着脑袋,四散奔逃。 更多的炮弹焰火般落下来,在岸边炸出一个个大坑。措手不及的蒙古军分散在大坑周围,筋断骨折。 战舰缝隙处,几百个细长的小舟鱼贯而出,于江面上分成三队。在陈复宋、方胜、苏刚三位军官的指挥下,各舟指挥官齐敲战鼓,水手们随着鼓点踏动轮桨,细细的水线沿着舟后分开,船向箭一样,射向了岸边。 千余士兵迅速靠近。 “整队,弓箭封锁江面!”蒙古千夫长捂着脑袋上的伤口,声嘶力竭地喊。炮声里,他的嗓音听起来带着浓重的哭腔。 剩余的蒙古军、新附军冒着头顶的炮火弯弓射击。无奈江上风大,羽箭纷纷被吹落到水中。 又一排弹丸飞来,蒙古千夫长随着硝烟飞到了半空中。 走舸上,没参与踏船的士兵举起钢弩,对准岸边迎战的人。 令旗挥下,随着古筝般的弦响,数千颗白亮亮的弩箭从空中飞来,将暮色分成几层。岸边迎战的人就像秋天的麦子一样被割倒,血瞬间染红了江水。 侥幸还活着的人扔下武器,发了疯一样四散奔逃。任将领们怎么阻挡都挡不住。 “退回去!”发了狂的蒙古将军将逃在面前的士兵一刀砍成两段。 剩余的蒙古士兵和新附军战士愣了一下,绕开他,继续奔逃。 “退回去,退回去,背对着敌人,死得更快啊!”蒙古将军大喊,却找不到回应。从塞外草原打到江南,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部下溃散了。被他素来瞧不起的宋人击溃了。 远处传来一声脆响,蒙古将军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蓝色的小花。他跟跄着,倒在了沙滩上。无数逃命的大脚踏上了他的后背。 祥兴二年五月二十二,夏,破虏军攻克钱塘。钱塘守军一万两千余人,全军覆没。千夫长咬柱、巴特尔、新附军百户刘方亮战死。 五月二十三,破虏军逆江而上,威逼临安。 五月二十三日夜,临安城新附军哗变,杀城守色目人阿里马和,破虏军入城,与百姓相安无事。次日,宋将张唐开浙东官库,将两百余万两未来得及运走的白银派人搬到港口,海路送往泉州。 五月二十四日,张唐开仓,将临安府库粮分发给城中贫户、各地流民及乞丐。 五月二十五日,雨,破虏军以水师五百人守城。陆标挥师北上。当天晚上,张唐遣死士怀抱手雷炸开独松关,将拒不投降的守军全部斩杀。威逼湖州。 次日晨,从湖州、嘉兴和广德赶来救援的新附军三万余人,与张唐所部相遇。新附军将领们目瞪口呆地发现,他们和对手,对战斗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骤雨初晴,地面湿滑,适合守而不适合攻击的情况下,三千多破虏军先锋,从天目山的附近的缓坡上冲了下来。 双方刚一接触,新附军的前军就被人透阵而过,割成了两半。紧接着,破虏军将士一个大迂回,将成为两半的新附军切成了四半,八半。新附军的弓箭,很难射透对方前锋身上的锁甲,而对方的双环柳叶刀,往往能将新附军将士连人带武器一同斩断。 负责“重型”武器的新附军后队刚刚展开,野战用的弩车还没来得及绞紧弦,对方的小炮早已遥遥的招呼了过来。铁弹丸几步距离一个,密密地从新附军后队上砸了一排。爆炸声过后,新附军后队的阵地就向被犁过了一遍般,不见半点草绿色。所有的床子弩全部碎裂,翻在烂泥里,和士兵们的血流在一起。 “降者免死,顽抗者只杀不俘!”张唐的声音适时地在军阵后响起,大部分新附军如蒙大赦般,丢下了武器,跪在泥浆中。少部分顽抗者,被钢弩和砍刀招呼,倒下,又被人毫不客气地补上一刀。 “他们对于反抗者,比蒙古人还狠!”很多新附军将士过后总结道。此战后,他们被张唐下令释放,大多数人再也没回北元阵营中吃粮。 “真正硬碰,蒙古军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很多人得到了这个印象,并且,把这个印象谣言般,四下传播开去。 也有人觉得,火炮的威力没有传说般大,也没想象的那么密集。但大伙都是没有军饷的新附军,实在没有卖命的必要。有了借口,跑起来反而心安理得了。 谣言的传播,永远比人的脚步快。两浙各地大乱,百姓纷纷北逃。蒙古人南下之初,下令两浙各地投降城市,必须将城墙自行拆除。此时两浙兵马皆被范文虎调走,诸城无力自保。一些当地官员与豪门悄悄地遣人联络张唐,为自己和家族寻找退路。 五月二十八日晨,略做修整的破虏军兵临湖州城下,城中士兵大部分已经丧于天目山下,守将钱守仁选择了投降,唯一要求是,要求破虏军将他的全家带走。 张唐答应了这个请求,入城,把北元派来的色目仓库使斩首。开仓放粮,将金银细软和粮食,全部分给了湖州百姓。湖州周围几波前来助战的山贼,也分到了不少粮草武器,跟在破虏军身后,呐喊助威。 六月初,钱守仁从钱塘登船出海,不知去向。临安大户朱万年见守军兵少,试图叛乱,为北元杀人立功。事败,全家三百多口被守将方胜处死。家产被散,地契被烧,房屋被拆成白地。 六月三日,破虏军兵临嘉兴,张唐麾下,除了同来的破虏军将士,还多了三万附近的山贼、义勇。他以宋军不入城为条件,劝降了嘉兴守将胡良佐。克嘉兴,散府库,然后弃城而去。南下海盐,把浦东、青村、袁部等北元盐场劫掠一空,食盐全部分发给了百姓和义军,当地百姓欢声雷动。 六月十日,破虏军攻入华亭。守将阎梦雪为北元守节,城破后投火而死。张唐收其尸葬之,在其碑上手书“汉奸”二字。当地人不解其意,责张唐辱及死者。张唐曰:“身为汉人,却甘心为蒙古人奴,不为汉奸,以何称之!” 当地儒生以圣人忠于君之语辩解,张唐问之曰:“可知君与圣人之上,还有国家二字乎。国家者,国于前,家于后,至于君,在家之更后!”众儒瞠目结舌,抱头而去。 六月十二日,北元两浙大都督范文虎回师反扑临安,方胜弃城,去钱塘,据江而守。范文虎不知是计,挥军尾随。追至江岸,双方对垒。文虎以数重方阵相迫,海上忽来巨舰十余艘,宋将杜浒以巨舰大炮轰范文虎之军。新附军悴不及防,被被炸得乱成一团。战阵过密,人马相踏,死者不计其数。范文虎不得已,退回临安,欲凭城再战。方胜与杜浒陈兵钱塘,不攻,亦不退。范文虎只得重兵沿临安布防,无力北救。是以,浙北事态愈发不可收拾。 六月二十日,张唐以五万人马攻入平江府(苏州),将北元官吏斩杀干净,散府库后,杀奔常熟。 六月二十五日,张唐攻克常熟,散府库,然后在福山口登船,沿江进攻江阴。 北元江阴水师仓卒应战,与方馗所率海盗博于大江,全军尽没。 七月一日,江阴要塞被张唐与方馗联手攻克,二人威震两浙。将所获武器辎重皆分于民军后,登船入海而去。 各地民军自此势大,攻州掠县,把浙东捅成了一团蜂窝。范文虎闻破虏军去,大喜,分兵收复失地,将令刚出,七月十日,破虏军水师再出钱塘,以轻车载重炮来攻临安,各地义军蜂拥而来。临安城外,甲兵十万,战旗如林。范文虎出战不胜,弃城而走。撤军途中闻讯,在六月二十九日,破虏军悍将李兴与萧明哲带领两标人马出寿宁,杀向处州。沿途新附军敌挡不住,一触即溃。 “天亡我也!”,文虎大叫一声,跌于马下,此后以病拒战。 各地告急的信雪片一样,飞向江西,飞向大都。 云动 (六) 云动(六) “一群废物!”忽必烈抓起告急文书,揉做一团,气哼哼扔到了猩红色的地毯上。 御书房里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声音,呼图特穆儿,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萨里曼、阿合马等几个亲信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就连忽必烈一向宠爱的弄臣马可·波罗,也垂下眼皮,大气不敢出了。 大汗正在火头上,而右丞相伯颜伯颜巡视西北未归,左丞相董文柄病重,两个肱骨之臣皆不在身边。忽必烈的废物之语,虽然是在骂两浙大都督范文虎,听起来却更像骂大家了。 也难怪忽必烈如此生气,诸臣谁也没想到,文天祥居然在五十万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敢出兵直捣两浙。而在南宋太后投降时,为防止各地百姓反抗,伯颜曾命令新附军将两浙各地大小城市的城墙皆行拆除,即便是临安这种都城,也削减到不足七尺,这种高度,防范一般盗匪都捉襟见肘,更何况对付拥有火炮的破虏军了。 而大元辛苦积累起来的水军,为掠夺白银远攻日本,遇上飓风,片板为回。(历史上,北元曾经两度攻日。这是第一次)江浙一代,有海无防,有城无墙。被张唐奋力一捅,处处都是窟窿。 是以,无论各地官员对大元朝忠心与否,在破虏军的火炮面前,根本没有能支撑到三天以上的城市。张唐带领着万余人马,采用只攻不守的策略,大约在两个月内,横扫了两浙各地。两浙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纷纷恳求北元朝廷增派援兵。可这时刻,援兵到哪里找去? 最可恨的是范文虎,带领十万新附军回兵救临安,才入城不到半个月,又被人打了出去。如果说第一次临安失守,是由于破虏军出其不意。第二次失守,却不得不说,是破虏军自身实力,已经远远超出新附军许多了。 临安城在南人眼中,代表者国家。当年许多曾经奋力抗争的南朝武将之所以选择了投降北元,,就是因为临安丢了,他们的朝廷没了,再继续战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而现在临安被大宋收复了,并且一次以奇袭方式收复,一次堂堂正正的打了下来。“大宋国运尚在!”,临安的两度易手,无疑明确地告诉各地豪杰这样一个消息。 那些忽必烈还没腾出手来收拾安抚者,那些在灭宋之初,忽必烈答应他们领兵守家者,肯定有相当一部分人会趁机与破虏军勾结。而一旦这种势头愈演愈烈下去,整个江南局势,可能就不可收拾。 “陛下莫要懊恼,依臣只见,破虏军在两浙不过是小打小闹,并不足虑!”沉思了一会耳,平章政事呼图特穆尔想起了伯颜临行前相托之语,稳住心神,低声劝解道。 “哦,小打小闹。不知特穆尔自何得出如此结论啊。小打小闹就毁了朕的两浙,大打打闹,他要怎么闹啊,难道以水师在大都东南登陆不成?”忽必烈用纯白的眼球看了呼图特穆尔一眼,没给他一句好话。他是个直率而坦诚的皇帝,喜怒皆形于色。尊重有能力有胆识的人,却不十分喜欢人家一味说好话,搪塞敷衍。 “陛下的确该做些准备,文贼胆大包天,这次明摆着不在乎残宋皇帝的死活,一味蛮干。哪天他真情急拼命,骚扰京畿,亦不无可能!”阿合马见忽必烈给呼图特穆尔难看,凑上来,趁机在呼图特穆尔背后下黑手。作为色目系大臣的首领,他向来与汉系及蒙古系不和,只要有让别人难堪的机会,决不放过。 “那也不必,阿合马大人言重了!”呼图特穆尔回头,狠狠瞪了阿合马一眼。以他的性子,本打算当场反唇相讥,想想伯颜的劝告,咬着牙把逞口舌之利的话收了回去,冲忽必烈躬身施礼,然后继续说道:“臣观破虏军所攻之地,皆离海、离江不足百里。自此可知,文贼此举,乃为扰乱九拔都所布之局。而至今,九拔都仅以范文虎所部人马之一半回防,其余诸军皆未动,是以,臣以为,眼下江南局势,还在九拔都掌握之中,并无大乱之相。陛下且不可被一些目光短浅者所蒙蔽,做出一时失策之举!” 这句话答得甚妙,忽必烈既然答应把江南战事交给张弘范,的确不应该因为战事中间得变化而强行插手。否则,对于前线指挥和后方呼应,都会造成极大的干扰。 忽必烈的手按在书案上,晃了晃,怒气冲上来,又被他强压了下去。“嗯!言之有理!朕方才,的确气晕了头!来,咱们君臣坐下细说”他点点头,用眼神向呼图特穆尔表示歉意。挥手找人将呼图特穆尔的座位向前挪了挪,放到自己御案的对面,一边翻检桌面上的告急信,一边说道:“既然卿以为形势还尽在掌控之中,那下一步,朕该如何应对啊?朕既为这一国之主,这厚厚一摞文书,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范文虎既为两浙大都督,自然该负担起守土之责。否则,每战必败,陛下还养着他那二十几万新附军何用。况且他在两浙旧部、门生极多,所将兵马何止二十万!陛下不如下旨给他,着他整兵收复失地。把这些告急文书封了,一并送给他,看他羞也不羞!”呼图特穆尔略一沉吟,正色说道。 此话一出,几个蒙忽必烈召见议事的人都活跃了起来,连连指摘范文虎消极怠战。私底下,伊彻察喇、萨里曼等蒙古系重臣都知道忽必烈的心思,早在前年,他就打算将范文虎手中的兵马解散掉。当时一则因为残宋未灭,要留范文虎这匹“劣马”给在投降与坚持抵抗的残宋武将作个榜样,二则是因为蒙古军和汉军都不习航海,而朝廷打算灭了宋后向倭国用兵,掠夺那里的白银。所以,才勉强让范文虎把编制留下了。 如今,肯投降大汗的英雄,基本上都投降了。剩下的,都是文天祥这样死抗到底的,范文虎的榜样作用已失。并且大元水师消耗殆尽,伐倭之举乃遥遥无期的事。所以,再留范文虎和他那二十多万大军,一百多名武将,已经没有任何好处。范部在今天之所以战斗力如此差,也是朝廷屡屡暗中打压的结果。呼图特穆尔请忽必烈降旨斥责范文虎,实际上包含驱虎吞狼之心。逼他与破虏军张唐、李兴两部决战,无论谁胜谁败,战斗结束,范文虎的两浙人马,基本上也就不用忽必烈再费心思了。 “九拔都命范文虎将军从侧翼攻击福建,牵制文贼。既然文贼兵马入了两浙,两浙兵马的牵制作用已经达到。战场在福建还是在两浙,区别不大。如果九拔都在正面战场得手,破虏军最终得从两浙退走。所以,臣以为,呼图特穆尔大人所言有理!”太师伊彻察喇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道。 “臣也以为,眼下两浙之乱,不过是文贼扰乱视听的手段,疥藓之痒,不足为患!”御史中丞萨里曼跟着附和。对于军事,他本一窍不通。但对于江南降臣,他却一百个瞧不起,巴不得看他们的笑话。 “疥藓之痒,这疥藓也太大了吧。中丞大人莫非不知道,我朝粮饷多从何处征来?”阿合马听得火起,不待忽必烈做出定论,挤上前质问。 方才他讥笑呼图特穆尔敷衍,说破虏军有可能从海上进攻大都。而呼图特穆尔以两浙战局证明,破虏军攻击目标,都是距离海岸或江岸不足百里之地。而距离大都最近的港口,海阳(秦皇岛)和直沽(又名泥沽,即现在的塘沽),距离大都都超过了两百里。所以,大都城远在破虏军的攻击范围外,并不是其骚扰目标。阿合马被对方从距离上抓到了把柄,碰了一鼻子灰,所以急着想表现一下,找回一点面子。 “江浙富庶,历代都是财税重地,这点不假。可据我所知,破虏军所破州府,并未大肆掠夺,所得财货多散于民间。待贼兵撤了,以阿合马大人之能,自然可将他收上来!”御史中丞萨里曼冷笑着回答。收税是阿合马的职责,正如打仗是范文虎等军人的职责一样,萨里曼不懂,但不懂并不代表他不借机给阿合马添乱。况且在他眼里,财富通常指的是牲畜牧场,金银、粮食和绢布,实在是多余之物。收不到就收不到吧,到时候刚好趁机劝忽必烈把两浙刁民杀光了,把那里全变成牧场。 “你……”阿合马气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挥动老拳,将御史中丞萨里曼打翻在地上。破虏军散财富入民间,大元再硬收钱,不是逼着那些人造反么。百姓反了,萨里曼等人当然愿意一杀了之,可财源断了,朝廷还用能写会算的色目人何用? “好了,萨里曼在胡扯,他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阿合马不用生气,两浙财税今年收不到,咱们君臣在其他地方挤一挤,来年把残宋灭了,从那些钞户头上,咱们可以把钱加倍收回来。朕听说福建在文天祥的治理下,富庶得很呢。开了很多金坑银矿,他们宋人积攒,咱们元人享用,一直不是这个道理么?”忽必烈笑着从御案后发言打圆场,手下群臣不和,是他有意纵容的结果。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的掌握各重臣的缺点,把他们控制在掌心中。可因为彼此之间不和,耽误了朝廷大事就不应该了。所以,他打断了即将爆发的争吵,尽量不偏不倚地说道,“眼下一切事情,都要为九拔都让路。他临行前,朕曾经答应过,一定让他无后顾之忧。所以,两浙的事情,就按特穆尔说得办。朕倒要看看,这范大将军能不能被朕逼出几分真本领来。至于阿合马卿所言呢,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朕的怯薜军和亲军好久没打过仗了,不如让他们也动动。这样吧,亲军的观察卫、康里卫、阿速卫动一动,从涿州移防到杨村,怯薜军也抽出一万子弟来,到通州驻扎,有备无患!”(酒徒注:钞户,是北元的一大发明,江南百姓每户每年要交朝廷中统钞五贯,旱涝不减) “谢陛下恩典!”阿合马弯了弯腰,面红耳赤的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观察卫、康里卫、阿速卫是在他的撺掇之下,忽必烈新组的亲军,完全由色目勇士组成,无论铠甲和武器,在诸军中都较好的,仅次于成吉思汗留下来的传统大汗亲卫怯薜军。忽必烈把他们从涿州大营,调防到靠近直沽的杨村,本身就说明大汗对色目人的看重。 “你也不用谢我,财赋的事情,你还得想想办法。两浙的钱粮,今年收不上来了。可北方的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朕答应给辽东各部防范白灾(雪灾)的钱粮,还要定期送到。所以呢,你看看山西道、山东道、还有河间一带,能不能多收一些,算朕欠了他们的,在明年的财税中准他们扣除!”忽必烈叹了口气,继续对阿合马吩咐。 “陛下跟他们说借,那是给他们的恩典,有何不可!”阿合马听说可以在个别地区加征双份的钱粮,心情立刻高兴起来。肚子里算盘噼里啪啦,计算着能安排多少色目人进去,几成可以入自己的口袋。 “好了,呼图特穆尔留下替朕拟旨,其他人都回去歇了吧!”忽必烈挥了挥手,满脸疲倦。内心深处,他对眼前诸人好生失望。议论的半个晚上,就议论出这么一个以不变应万变的法子来,如果伯颜在肯定不会这么被动。如果董文柄在,也不会让自己一再失态。 可天底下毕竟只有一个伯颜,西北那边,没有他坐镇,诸侯则蠢蠢欲动。而董文柄,忽必烈心里明白董文柄未必能熬过今年冬天了。这个与自己如兄弟般亲密的诤臣,内心绕不开那个结。自从南边那些人提出个国家民族的说法来,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就每日欲下。虽然强撑着为自己尽忠,出谋划策,但他眼神中的无助和彷徨能看出来。 “何必管哪个国家呢,你自己和家人活得开心,不比什么都强么?”私下里,忽必烈曾这样开导过董文柄,董文柄唯唯诺诺,以王猛自谕,过后依然行神萧索。 “陛下,圣旨都已经拟好,请陛下过目!”过了一会儿,呼图特穆尔从桌案边抬起头,低声汇报。 “嗯,放那吧!朕一会儿就用印”忽必烈挥挥手,示意呼图特穆尔将圣旨放在书案边,然后告退。 “臣等无能,让陛下劳心了!”呼图特穆尔放下圣旨,并没有立刻离开,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责说道。 “没你们的事,是朕大意了,让文贼钻了空子!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忽必烈抬头,看了一样呼图特穆尔,强笑着说道。 “臣不能替万岁分忧,请陛下责罚!”呼图特穆尔看看忽必烈疲惫不堪的眼神,脸上的表情愈发难过。伯颜不在,董文柄病重,给忽必烈分忧是他的责任。同时,董文柄一旦身死,他空出来的左相之位,诸臣之间,必将有一番妥协与争斗。在这时好好表现一下,好过将来表现一百次。 “你今天心胸开阔,朕嘉奖还来不及,怎么会责罚呢?坐下吧,既然你不着急回去,咱君臣就聊一会儿。你且说说,今天你怎么忍住了气,让了阿合马那小子!这好像不是你的脾气啊?”忽必烈用手指了指凳子,笑着问。 “是伯颜大人临去西巡前,特意叮嘱臣,做事要顾大局。臣每念及此,都如被冷马奶洗了脸,不顺眼的人,也看着顺眼了!”呼图特穆尔老老实实地回答。对于忽必烈,他一直忠心耿耿,有什么话说什么。这也是忽必烈看重他的原因,所以他虽然做砸过很多事情,依然能身居高位。 听了呼图特穆尔的话,忽必烈阴郁的心情稍微高兴了一些,脸上浮现几丝真正的笑容,“原来是伯颜在为朕分忧啊,你居然肯听他的劝,真出乎朕之所料!” “臣愚鲁,对照伯颜大人所为自检,方知己所不足!”呼图特穆尔红着脸,谦虚地回答。 “得臣如此,为君何求?”忽必烈感慨的说了一句,为伯颜的忠诚,也为呼图特穆尔的坦率。“特穆尔啊,咱们蒙古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本质纯厚,这是为人最重要的品性。你能听伯颜的话,尽自己所能,并能学人所长,补己之短,朕心甚悦。其实,你们别跟阿合马一般见识,朕实话跟你说吧,他做的那些事情,朕都知道。可咱们蒙古人不精于这些啊,不得不借助色目人的力量。有他们在,汉臣对蒙古人的怨气,也会被他们分去大半。这才是朕不得不用他们的原因。眼下太学里,咱蒙古子弟学计算,学经史,都在慢慢慢地学。等他们长大了,朕自然会逐渐用他们替下色目人、汉人的位置!马背上打天下,咱不能马背上治理天下。咱们蒙古人不擅长治国,所以,现在咱们必须借助色目人,借助汉人。等将来……” “陛下圣明!”呼图特穆尔由衷地赞了一声,对忽必烈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用人唯贤,气度恢弘。臣等自然也要学着大度一些。反正天下是咱蒙古人的,色目人闹得再厉害,不过是咱养的一条……” “一条忠狗而已!你能这么看,就说明你比以前高明得多,不枉朕的信任!”忽必烈大笑着接过呼图特穆尔的话。以前看低了这个“糊涂”特穆尔,没想到,他还是个王佐之才呢。心情稍稍好了,忽必烈嘴里的话题也开始轻松,“不是用人唯贤,用人唯贤,是汉人书生的话,糊弄门外汉的。实际上,他们自己从不这样做。用人呢,其实首先要知人。用其长,而弃其短。人无完人,你让朕到哪里找那么多圣贤去。就拿阿合马来说吧,他的手是伸得长了些,可他会计算,有他在,朕就不用担心出现连将士们封赏钱都给不出来的事儿!至于他贪那些银子么,他又不像其他色目人,一心想着把钱搬到天方去朝圣,而是留在家里,留在我大元的土地上。哪天你们谁长了本事,能替了阿合马,他贪污的日子就到了头。朕现在容忍他贪,自然能想办法让他把贪的钱全给朕还回来!” “对,这就像陛下借给他一对种羊,让他先放着。等秋天时,连羊带崽子全要回来,让他白忙活一场!”呼图特穆尔挥动着手臂,兴高采烈的附和。他终于明白,大汗心里还是向着蒙古人的。 “这些话咱们私下说说,你可千万别外传。蒙古人也好,汉人也罢,色目人也罢,只要他们和咱们一条心,对咱们有用,咱们就拿出十分的气量和好处来,对待人家。这好比那些和尚、道士、穆斯林还有拿着十字架的洋和尚,无论他么念的是什么经,只要保佑我大元天下万万年的,他们就可以随便念。如果他们跟咱们不一条心,无论是哪个族,信得什么神仙,谁家的子孙,咱们都不能手软!”(这断话引自忽必烈的原话,的确很有气度) “是,臣知晓了!”呼图特穆尔心头一凛,点头答道。他出身的部落靠近辽东,那里诸位首领信奉一个举着十字的教派,准备建立个十字架国,种种怪异之事。他早有耳闻。忽必烈今天这么说,一方面表现了对他的看重。另一方面,也清楚地点明忽必烈对辽东的事情已经有所警觉,期待他能站稳自己的立场。(酒徒注:乃颜造反时,就以天主教的一个分支起事。把十字架绣在了战旗上) 呼图特穆尔虽然有“糊涂”之名,但内心深处对忽必烈的话,和朝廷中各派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朝中众臣之首,名义上是伯颜,但伯颜大人经常出巡塞外,实际上,天下权柄,就握在左相董文柄手中。眼下董文柄病重,左丞相的位置马上就要空出来。色目系和汉系的大臣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如果他依然能像今天这样,不断让忽必烈感到满意的话,可以预料,将来左相之位就是他的。 “其实,董大是朕最好的手臂,比他们说的王猛强得多。比他们说得诸葛亮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能上朝,朕心里头就踏实,遇上什么事情,都不会轻易犯急躁的毛病。可他要蒙长生天的召唤了!”忽必烈仿佛看穿了呼图特穆尔的心思,叹息着说道。“汉人中两个绝世英才,一个是董大,一个就是文天祥。其他的什么名士,大儒,声名在外,其实不过尔尔。当年朕没舍得让伯颜把姓文的当场给宰了,本以为可以把他驯服了任朕驱策。谁知道被他得机会跑了,今天给朕添这么多麻烦来。本来有董大,朕也不愁,没有文天祥,董大拔剑四顾,一个对手也找不到,难免寂寞。谁知道,董大有才无寿,唉!” 忽必烈发出一声长叹,为董文柄,也为自己。 “臣将竭尽全力,成就陛下霸业!”呼图特穆尔指天立誓,不负皇恩。对于董文柄的才华,他也非常佩服,并且他也知道自己和董文柄能力上的差距是明摆着的,怎么努力也追不上来。 抬头看看忽必烈惋惜的神色,呼图特穆尔突然有了计较,四下看了看,压低嗓音说道:“陛下,臣有一计,不知道中用不中用!” “什么计策,你切说来听听!”忽必烈笑着鼓励道。 “杀文天祥,借宋人之手杀之。既然臣才能不及董大,自然不会硬充好汉跟文天祥比试。不如想办法杀了他!”呼图特穆尔恶狠狠地说道,目光就像徘徊在草原上的一匹孤狼。 “如果弘范之计可成,朕已经杀了他!”忽必烈笑了笑,一脸神秘。 虎啸 (一) 虎啸(一) 夜深了,天还没有凉下来的意思。热风湿湿的,让汗全贴在人身上,擦都擦不净。 “倒霉的天气,还让不让人活了!”相府门房董礼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低声咒骂了几句,招呼过几个小厮,拿着扫帚,开始打扫门前的空地。自从家里老爷董文柄生了病,大伙就没一天也轻闲过。探病的,送药的,借着探病为名拉关系铺路子的,每天从早到晚,把董文柄的府邸门前的地面硬生生踩低了半寸。往往是这伙没走,下一伙又来。忙得董府上下接应不暇,连董礼这个门房,做揖做得都差不多要累脱了膀子。偏偏董家不比阿家,门房不准慢客,不准收客人红包。害得董礼等人每天眼看着大把的宝钞不敢接,肚子里的火气和外边的天气一样闷。 隐隐的,街道那边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两个便装的官员,带着十几个侍卫赶了过来。大老远,当先的颏下留着一把短须,看上去比较随和的官员就打起了招呼,“喂,这位管家,你们家主人安歇了么?” 喂?喂什么啊,喂驴子还是喂马?董礼心头的火一下子就窜上了顶门。有道是宰相府的门房四品官。虽然他董礼身上没有官服,但背后的靠山是当朝左丞相。上至一品丞相,下至五品将军,什么样的官儿董礼没见过。平素无论来这里的哪家大人,都会拱拱手,叫他一声老人家或者兄台。两个看上去很陌生面孔,连官服都不穿的人,居然敢用一个“喂”字来称呼他,真是有缺乏教养。停住扫帚,董礼头都懒得抬,干净利落地回答道:“嘻,不看看是多晚了,还好意思问。我家老爷病了,二位不知道么。这么晚来打扰病人,二位是有心呢,还是故意呢!” “嗯!”短须客被董礼噎得说不出话来,整张脸变得黑红。在丞相府门前明晃晃的灯笼照耀下,仿佛秋天熟过了的茄子。抬起马鞭,刚要发作,手臂却被他旁边那个身材五短、粗壮的官员按了下来,“你一个朝廷极品大员,何必与人家的奴才一般见识。你罚了他,大兄脸上也不好看!” 说完,五短身材腿打盘旋,利落地跳下马。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个小元宝,轻轻地丢到董礼面前,“拿去,算你的跑腿钱。麻烦向你家少主人通禀一声,说呼图特穆尔大人,和你家老爷的好兄弟来探病!” “噗!”元宝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董礼的眼睛,随着元宝跳出眼眶。从声音到颜色,都说明人家给的是一块金子。这年头,宝钞越来越毛,金子身家可是翻了一倍不止。 弯下腰,董礼小心捡起金锭,擦了擦,又把它递回客人手里。一边递,一边极其不甘心的回答道:“两位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刚才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小的是累糊涂了,满嘴跑舌头。小的这就去给您通禀,这金子,您还是收好了,我家主人规矩严,不准收人红包!” “拿好,便去。你家主人怪起来,就说真,他的好兄弟赐给你的!”五短身材摆摆手,言谈中,透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董礼一愣,缓缓抬头。见惯了官员面孔的他,居然被此人的气度所夺,不知不觉后退了半步。讪讪地将紧握的拳头张开,把金子藏进口袋,一边把客人向门房里让,一边寒暄道:“那小的就借您的福了,二位大人,还有几位差爷,门厅里稍坐,小的去去就来!” 说罢,把扫帚交给贴身的小厮双喜,拔腿向院子深处跑去。 跟班的小厮双喜愣了一下,赶紧替董礼招呼客人入内掸尘。董礼的态度为什么前倨后恭,双喜不太明白。但刚才赏金元宝客人说的话,他听得很清楚。呼图特穆尔是当朝平章,仅比自家老爷的官职小一点点儿。而呼图特穆尔身边五短身材,出手豪阔,走路稍微有些跛的客人,职位看起来比呼图特穆尔还大。那么,此人身份不是当朝蒙古大员,就是外封的王爷了。这种人可不能怠慢,否则主人家怪罪下来,自己有三条命也赔不起。 正当小厮们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招呼客人的时候,院子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小跑声。前宅后院,阁楼厢房,所有的门口都掌起了灯,照得院子内白昼般的亮。董文柄长子,少主人董德馨身穿六品官府,带着一家老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不顾砖地肮脏,沿着步道两侧跪了满地,一边叩头,一边大声说道:“臣等不知陛下前来,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陛下?”双喜手中的鸡毛掸子“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紧接着,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猜到来人是个大官,却没想到是鞑子头儿,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忽必烈。早知道是他…….,双喜满脸冷汗,不敢再想。 “是朕不告而来,你等何罪之有?”忽必烈笑着向前,双手搀扶起董德馨。“让大家都起来吧,今天咱们叙家常,不叙君臣之礼。你父亲身体如何,好些了么?” “谢陛下!”董德馨再次下拜,三呼万岁后,才带着一家大小爬了起来。垂着双手,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臣父吃了药,刚刚睡下。微臣已经派人去搀扶,一会便可出来迎驾!” “胡闹,哪里有让病人前来迎我这好端端囫囵人的道理。带路,我去看看你父亲,把他堵在屋子里!”忽必烈一甩衣袖,有些不快地训斥道。董文柄学富五车,为人正直,在自己面前也是不卑不亢。但到了他儿子这辈分,却是苍狼窝里爬出个灰兔子来,不如上代太多了。 “是,臣一家谢陛下大恩!”董德馨满脸是汗,低声回道。转身,吩咐人头前提着灯笼照路,亲自带着忽必烈和呼图特穆尔向正房大屋走去。 行得数步,看见董文柄趴伏在两个下人肩膀上,强撑捱了过来。粗重的呼吸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胡闹!”忽必烈横了董德馨一眼,推开引路的小厮,加快步子迎了上去。拉住做势欲拜的董文柄的一只手臂,一边向肩头上扛,一边嗔怪道:“大兄何必如此多礼,早知道要把你折腾起来,我就不跑这一趟了!” “陛下……”董文柄不知道用什么言辞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苍白的嘴唇颤抖了半天,才喃喃地说道:“陛下待臣之厚恩…..!” “恩什么恩啊,难道我看一下自己的老朋友,也有很多讲究么。你是朕的大兄,朕是你的小弟,二兄远出未归,小弟自然该来多看望你几次!”忽必烈摇摇头,打断了董文柄的话。他与董文柄自幼相识,一直视为手足。当皇帝之前,尝以大兄称呼董文柄,二兄称呼董文涣。做了皇帝,也未曾少改。如今董文涣外放坐镇一方,是以,忽必烈有二兄远出未归之语。 见忽必烈如此说,董文柄也不再做作。任由忽必烈搀扶着自己,走回了正堂,走到了养病的卧房里。 董文柄的妻子早去,几个待妾方才听说皇帝陛下亲来,早早地回避了。忽必烈搭着他,一直把他放到床上,强按着他躺好,盖上薄毛毯子,塞好毯子角。然后,抽动鼻子,闻了闻满屋子的药香,关切地问道:“用药了么,传御医看过了么?汉医、蒙医还是乌思藏医。五台山的喇嘛来念过经,净过宅院了么?” “郑御医看过了,说是气血虚,开了很多补药,吃得浑身都不得劲,气闷得很。”董文柄苦笑了一声,将探子掀开了一角。“蒙医也看过,说得话差不多。藏医和喇嘛,臣不太信他们那装神弄鬼的做派,没派人请他们来!” “唉,大兄,这就是你呆板了。那些藏医,喇嘛,治病的办法好用即可,你管他装什么神,念哪门子经呢。明天,朕就下旨,派人快马加鞭,把五台山上几个知名的喇嘛都给你传来!”忽必烈笑着责怪道,仿佛劝自己的任性的兄弟,“倒是那个郑大夫,他的补药别多吃了,你我一样,自幼野地里长大,他当是江南那些书生呢,动不动就需要用人参来吊命。咱们蒙古人与汉人胃肠不一样,与其吃人参、首乌,不如来痛痛快快啃几条烤羊背来得补。等入了秋,朕就下旨,着全宁路那边,赶一千头翁牛特部的肥羊过来给你补身子。还有达剌海的划子鱼,吃那东西,比喝苦药汤子管用得多!”(酒徒注:划子鱼,内蒙东部的一种淡水鱼类,仅见于内蒙东部的湖里,在其他地区则为海洋鱼类,现以濒临绝迹。) “谢陛下,臣,臣恐怕没机会吃了,晚上睡觉时,已经隐隐听见长生天的召唤声!”董文柄笑了笑,眼前又浮现少年时,与忽必烈四处游荡,射猎的悠闲日子。 “大兄休讲这丧气话,你正当壮年,怎么会如此轻易蒙长生天召唤!”忽必烈正色,抓住董文柄的手说道。 “臣这身子骨,臣自己知道。得遇陛下,死亦无所遗憾。只可惜没有看到陛下一统四海,收天下兵器重铸九鼎!”董文柄摇摇头,喘息声渐渐加重。潮红色的脸上,看上去带着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解脱的快意。 “外有九拔都和伯颜,内有你,横扫六合,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大兄切莫说丧气之言,朕还等着你给我定策,跨海东渡,雪前番征倭失败之耻呢!”忽必烈拍拍董文柄的肩膀,半真半假的说道。他今晚与呼图贴穆尔等大臣处理政务,散得迟了。随后就与呼图特穆尔说起董文柄未病之前处理事情的干脆利落来,于是二人突发奇想,结伴前来探病。没想到,数日不见,自己的臂膀已经病入膏肓。 想到还有很多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忽必烈希望天下的道士喇嘛们真的有本事,给董文柄能从长生天手中,求回三年阳寿来。三年,不需要多,有三年时间,他就会与董文柄把天下不安定因素全压制下去,重现汉人传说中周代盛世。从古书上推断,忽必烈认定那个周武王也不是中原部族,但他能做天下共主,忽必烈相信自己也可以做。 董文柄知道忽必烈在安慰自己,也确实清楚自己时日不多,勉强挤出一份笑容,道“借陛下吉言,臣病好后,将竭尽全力。陛下要重建水师么?那可是一件急不得的事情!” “唉!”忽必烈不由自主叹了口气。上次东征日本,董文柄就曾这样劝过自己,缓缓图之,待全取天下后,以泉州、广州两地造的上等海船载精兵,而不是用高丽和海宁州一带原金朝船坞造的战船。两种船表面看上去类似,其实适航性与结实程度不可同日而语。自己没有听,以为董文柄是过于谨慎,想集中精力消灭残宋,循序渐进。结果,东征因风暴而失败,南进的事情也耽误了,导致现在水师没力量与破虏军抗衡。 董文柄听到忽必烈叹气,知道他在为江南的事情烦恼。转过身,用力支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忽必烈的眼睛劝解道:“陛下勿恼,我等轻敌,两浙有海无防,有城无墙,才让文天祥得了机会。但破虏军无力久占两浙,也无力深入,构不成大患!” 几句话,听得在一边沉默不语的呼图特穆尔连连点头,满脸都是佩服的神色。他与诸位大臣讨论了大半天才得出的结论,董文柄一个病人,手中没任何情报,居然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其中能力高下,傻子也能看出。 还是董大,一语中地。忽必烈点点头,低声解释:“特穆尔他们也这么讲,但朕还是有些忐忑。两浙乃财税重地,大兄也知道,如果朕没有足够的钱来安抚北方部族,一旦今年夏天草原上发生旱灾,或冬天发生雪灾。那些对朕不服的人,肯定又要生出事端来!” “陛下以为,三年之内,还能指望两浙的收入么?”董文柄笑着说道,“臣闻破虏军分府库,藏富与民。陛下如果在强行收取,恐怕人心都被文天祥收买了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下一道旨意,把两浙三年之内的钱粮免了。无主之田,谁种就算谁的,朝廷即使收回两浙,也不再替原主追究。” “这?”忽必烈愣了一下,一时想不明白其中关键。董文柄屡屡劝他免了久遭战火的江南各地钱粮,实行仁政,与破虏军争夺民心。他一直没下定决心接受这条建议。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国库吃紧,另一个原因却是,蒙古人素来重英雄而轻平头百姓。与董文柄、张弘范等人分享权力,大伙虽然有怨言,但勉强能接受。如果贸然给王公贵族们原来打算杀干净了的南人好处,非但阿合马等人会反对,一些不参与朝政的王公贵族们,也会跳出来阻止。 董文柄知道忽必烈会有此反应,喘息了一会儿,低声说道:“陛下,两浙之地,自古就易攻而不易守。只要我朝自两湖分兵攻之,两浙必克。所以此番破虏军连克数城,却不像在福建一样,分兵守之。只是一味地分我府库,杀我官吏。文天祥此举,无他,欲分弘范之心也。其军过分依赖海船。行动虽然迅速,兵锋亦受海船之制,只能沿海,或在大江下游。入到江深处,海船身形巨大,受江中水流和风势所阻,远不及江船迅捷。所以,其兵势必不过健康(南京),对我朝危害有限。” “正是此理,方才朕还心忧弘范粮道被海贼所断,听大兄之言,烦恼尽去!”听到这,忽必烈高兴地称赞道。 “但若九把都迟迟无法结束广南战事,或文天祥为了保存实力,弃行朝于不顾,两浙必久困于兵火。谁都守不住,今天破虏军攻来,明天我军夺去。即使陛下有心从此收粮款,也收不上来。不如大方些,作个人情。”董文柄的脸色越说越兴奋,居然透出几分生命的潮红来。 忽必烈怕他受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稍后即可让人拟旨。董文柄却不停歇,喘息着,继续说道:“我们汉人有语,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想那寻常百姓之家,只在乎谁让他们吃饱穿暖。饿肚子的时候,哪顾得上谁来当皇帝。对他们而言,土地与少许家产,远比运势天命来得实在。文天祥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宁可弃行朝政令而不顾,一味讨好百姓。陛下将来之患,未必残宋,而是福建。所以,争夺民心,须放在第一位!” “朕知道了,大兄,你且歇歇,朕全部照做就是!”忽必烈见董文柄脸上已经呈献回光返照之相,大声答应,唯恐一句话说得不对,董文柄就抱憾而去。一颗心就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般,说不出的难过。 虎啸 (二) 虎啸(二) “张唐在两浙,重百姓而轻士人,其实是取祸之道,逼着世家大族投向陛下这一边。这是将来我朝重夺两浙之机,特穆尔大人切记,切记!”董文柄把头转向呼图特穆尔,有气无力地叮嘱。 自从得知忽必烈带着呼图特穆尔来看自己,细心的董文柄就推测出忽必烈有意让呼图特穆尔接任左相之位。他对这个安排并不是很满意,做为汉系官员,接任自己的也应该是个汉军世侯出身的官员才好维持朝堂上各个系列势力的平衡。但将朝中汉系文职官员挨个数来,要么是有学识没本事,要么是有学识没风骨,才能与气度都比呼图特穆尔不如甚多。所以,董文柄也只好默认的这个安排,细心地交代起将来的事情来。 “特穆尔记下了,左相大人尽管放心!”呼图特穆尔感动得热泪盈眶,颤抖着声音说道。他平素不满于忽必烈对董文柄的器重,并且嫉妒董文柄的才华,与董大相处并不和睦。万万没想到,对方在临终之际,依旧念念不望国事,并以将来平定江南之策相授。明显地,推了自己一把,帮自己坐稳了左丞相的位置。如此胸怀,如此恩义,让他怎能不感动! 忽必烈见董文柄额头上一根根青筋尽现,知道他如此劳心劳神,已经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强行压在枕头上命令道:“大兄,别再劳神了,一切事情,等大兄身子骨好些再筹划便是!” “臣不中用了!能为陛下做些事情,是臣的福分。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臣得遇陛下,言必从,策必纳,其中恩义,岂“知己”二字可形容”董文柄凄凉地摇摇头,伸手握住了忽必烈的胳膊,“倘若当时身未遇,老了英雄。倘若当年姜尚不被文王知于渭水,不过是河边混吃等死的一糟老头而已,哪成其千古之名!而臣少年得遇陛下,青云直上,这些年来…..” 董文柄用尽全身力气说着,脸上的表情又是骄傲,又是无奈。他自幼生于北方,熟读儒家典籍,在诸般经典里,只有忠君、有知己尽力。而北方沦陷已久,忽必烈就是他名正言顺得君,除了君臣之义之外,哪本书中,曾写着“国家民族”四字。 在董文柄心中,所谓国家,就是国君之土,是个顺应天命而生的朝代。而近两年文天祥与陈龙复所反复宣扬的,却是个民族国家。并且这个民族,不是单纯的汉族,而是中原大地上被蒙古人压榨的所有民族组成的中华民族。陈龙复偷换了国家概念,反过头来,却在报纸、和民间评话里,先下手为强,不指名地骂他为汉奸。这是董文柄一生最大的烦恼,想反驳,有心无力。想为自己辩解,亦无处下笔。眼看着陈龙复的学说在民间越来越流行,自己身后之名越来越坏,一颗心在国家民族大义和忽必烈的私恩之间反复挣扎,由是做下病根。如今临到生死大限,他的心下反而解脱了,不再考虑身后之名,一心一意报答起忽必烈的知遇之恩来。 “朕必不负大兄,一统天下,做名比周武的贤君。到时候,把那些沽名钓誉之徒,全赶到荒岛上,活活饿死!,满足他们去伯夷的宏愿”忽必烈强忍住心中伤痛,说了一句笑话。 “那他们一定会谢陛下,成就了他们不食元粟的美名!”董文柄被忽必烈的话逗得莞尔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胜利。 “可大兄也要坚持住,等到朕重铸九鼎那一天!”忽必烈紧紧握着董文柄的手,一字一句地祈求,唯恐一旦松开,陪伴了自己半生的搭档就此别过。 “陛下如此待臣,臣已知足!”董文柄从忽必烈手中,感受到了友谊,心里感觉满足,享受了片刻,半眯缝着眼睛说道,“陛下,臣最近在家静养,想那江南之事,让德馨找了几十个家人反复试验,终于有小得!” “不知德馨贤侄所得何物!”忽必烈知道董文柄在这个时候提起的东西肯定不同寻常,把董文柄的长子喊到床榻前,郑重地对着父子二人问道。 董德馨红着眼睛,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董文柄床前的描金木柜。从这种北方大户人家主人珍藏珠宝地契的柜子里,抹出几张字纸,和一个小包,双手托着,举到忽必烈眼前。 一股浓重的硫磺味道,瞬间盖住了药香。 “陛下,这是臣之子找人试了不下三百种配方,重新配制的火药。百工坊所制巨炮,外形与破虏军所用之炮并无二致,但炮弹射程远远不及。臣后来思量,应是火药配方不对。所以,臣一直命德馨私下研制。日前终有所得,性能虽不稳定,颠簸之后需要重新搅拌,却已经强于先前甚多。”(酒徒注:原始黑火药颠簸之后,会发生配料分离现象,所以不稳定。明初的火药(文中破虏军所采用火药)经过简单颗粒化,所以性能大幅度提升) 阿合马奉忽必烈之命督造火炮,造了近一年,精铜费了数万斤,所得之炮,非但笨重异常,并且射程不超过五百步。直到最近从残宋行朝那边,有细作偷偷绘了火炮之图,并得了铜胎铁蕊之说,才勉强造出像样的火炮来,但射程依然没有太大提高。众人皆知道是火药配方的问题,但南方的细作却因为火药由福建统一制造,所以无法偷来配方。而火药的配方一天得不到,元军诸将就不愿意在战场上与破虏军硬碰。忽必烈为此一直忧心,不知骂了阿合马多少次。没想到,满朝文武束手无策的问题,被董文柄这个病危之人给解决了。 “这…..”忽必烈从董德馨手中接过装火药的丝包,看看纸上自己熟悉的字迹,知道这是董文柄心血之结晶。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滴答到了字纸上。不顾众人面前形象,伸手抹了把脸,哽咽着说道,“大兄如此待我,我真不知道,怎样做才不算辜负了你!” 董文柄笑了笑,避而不答。指了指火药包,又指了指儿子,说道:“破虏军以火器克我,陛下也可以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大元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岂是他福建区区一隅所能抗衡……” “那是,那是。我大元以倾国之力造炮,半月即可得数百门,拉到江南去,轰平了他们!”呼图特穆尔见机得快,抢着说道,“况且有德馨贤侄这样的后起之秀在,还怕他破虏军作甚!” 忽必烈看看董文柄,再看看在床榻边畏手畏脚的董德馨,知道董文柄把改良火药的功劳安在儿子头上,有临终托付之意。当即点头说道,“德馨之才,朕早有耳闻。今日又立如此大功,朕岂能亏待他。这样吧,让他依了咱们蒙古族的老例,领一个乡侯的爵位。你父子同朝为侯,传出去,也是一场佳话!” “臣,谢陛下厚恩!”董文柄在病榻上笑着点头。突然从六品从吏获得超品侯爵之位的董德馨愣了愣,赶紧跪倒在地上。 “你出去吧,明天去礼部领了袍服,然后来见朕!”忽必烈照着董德馨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笑着说道。 董德馨由地上爬了起来,看看忽必烈,再看看表现怪异的父亲,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 “你去外边候着吧!”董文柄摇摇头,让笨儿子退了下去。此刻,他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了,心情愉快,头脑更加清晰。想了想,低声说道:“陛下,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言也哀。臣一生杀人无数,能死于床榻之上,已是上天格外施恩,并无所憾。只是臣有一事,希望陛下能斟酌,否则,臣,臣实在放心不下”。 “大兄尽管说,有仇家,朕必为你杀之。有所欲,朕必为你取之!”忽必烈红着眼睛,痛快地答道。 “陛下若全取天下,将如何待天下汉人?”董文柄睁大双眼,期待地看着忽必烈问道。 被面前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忽必烈慢慢将头偏开,叹道:“大兄,朕一直当你是蒙古人,当你是自家兄弟!” “陛下能否以待文柄之心,待天下汉家百姓。陛下,这蒙古人与汉人的区别,真的很重要么?”董文柄勉强抬起半个头,急切地问道。 “朕…..”忽必烈知道董文柄想让自己承诺什么,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作为一代帝王,他自己心中,并无太深的民族观念。基本做到了对各族英雄,一视同仁。但让他废黜大元将各民族划分为四等的制度,他的确做不到。 “大兄,陛下有时,也甚为难!”呼图特穆尔见忽必烈受窘,赶紧出言解围。 “文天祥已经不奉大宋行朝之命,所凭来诱惑天下豪杰的,不过是这“平等”二字。若陛下能……”董文柄看了呼图特穆尔一眼,叹息着说道。 “这个道理,朕不是不知。但知难行易。大兄,你也知道,北方诸侯,为中原之事,已经不满朕甚久!”忽必烈叹息着,向董文柄解释。他不是不知道董文柄是一番好心,希望能改变大元朝的等级划分办法,从根子上瓦解破虏军存在的理由。也不是不知道,把占了天下百姓十之九五的百姓划为三等、四等奴隶,会为大元朝埋下深深的祸根。但他不能不考虑大多数蒙古贵族的想法,否则,失去蒙古豪杰的支持,他自己什么都剩不下。 “唉!”董文柄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身子一轻,最后一丝支撑力量,也随着叹息声抽离了身体。闭上眼睛,喘息着,两行清泪慢慢从眼角滚了出来。 “大兄,朕……”忽必烈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解释不出来。董文柄是聪明人,自己想到的,他早已想到了,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显得多余。 “陛下,臣之陛下之艰难。但臣仍然有一句话忠告陛下!”过了一会儿,董文柄叹息着,呻吟般说道:“大宋乃风中残烛,纵使文天祥有回天之术,没三年五载,也成不了气候。倒是北方,北方……” “朕知,朕知!”忽必烈连声答道,心里涌起一阵悲凉。董文柄是被心结所困,因为报答自己的知遇之恩,而觉得辜负了整个民族,所以病重。而忽必烈自己,又何尝不被自己的族人所误解,被很多蒙古贵族所不容。 “若真的事有不谐,陛下,陛下可试试,以汉军,以汉军对付蒙古人,以蒙古军对付汉人,或许可行,或许可行……”董文柄的话时断时续,终于袅袅而绝。 “那朕不就成了真的孤家寡人了么?”忽必烈心里突然升起了个古怪的想法,仿佛看到了铁木真被推举为大汗的西拉木沦河畔,几十万汉军铁骑呼啸而过,将草原上的蒙古包一个个点燃,将高过车辕的蒙古孩子全部杀死。而在中原和江南,蒙古军武士冲进面黄肌瘦的汉族百姓当中,如虎入羊群。 “董大糊涂了!”忽必烈伸手在董文柄的鼻端,探了探他的呼吸。然后爱惜地帮他掖好了毯子,带着呼图特穆尔退出了房间。 大厅内,还沉浸在被破格提拔的兴奋中的董德馨见皇帝准备回宫,赶紧迎了过来。 “太医给你父亲开的药不好,天亮后,去请个藏医来!”忽必烈一边向外走,一边叮嘱。 “是,臣尊旨!”董德馨躬身答道,想想老父的病情,脸上的喜悦又变成了担忧。 忽必烈摇摇头,对董德馨这种跳脱的性格十分不喜。想想董文柄当年风采,叹了口气,问道:“药齐么,有没有什么缺的药。没有,就去宫中向御医领,就说朕的旨意,所有药物,董府优先供给!” “谢陛下厚恩!”董德馨感动得跪倒于地,接连磕了几个响头。 “谢什么谢,你父亲的病要紧。药齐么,不齐就说出来,朕派人给你去找!”忽必烈被董德馨的罗嗦与拘泥弄得浑身不舒服,不耐烦地问道。 “这,这…….”董德馨犹豫着,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犹豫什么,天底下还有陛下给你找不来的药材。说吧,抓紧!”呼图特穆尔推了董德馨一把,善意地提醒。 “蒙医阿木尔那里,给了个老方子,说可以大补气血。但需要龙血为药引。臣已经命人,星夜赶去渤泥,购买雷龙了!只是千里迢迢,海路又被文贼所阻……”董德馨罗里罗嗦,半天,才把事情解释清楚。 忽必烈的大臣分为蒙、汉、色目三系,朝中医生,也分为蒙、汉、乌斯藏三系。各系皆有所长,彼此不服。同一种病情,能找出完全不同的说法和方子来。其中耸人听闻之偏方,以蒙医阿木尔为最。在阿木尔手下,什么百步连根的甜草,人形首乌,联体羔羊,种种奇怪之物,应有尽有。偏偏此人能治些他人不能治的大病,所以,素有些名声。一个半月前,阿木尔曾来瞧过董文柄,当即写了个偏方,却要以龙血为药引。董家四处打听如何找到传说中的蛟龙来,终于在马可·波罗口中,听说海外的渤泥国有一种野兽,当地汉人称之为雷龙(巨型蜥蜴),所以不惜代价派人去买。 “混帐,等买雷龙的人回来,你父亲,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早让朕知晓!”忽必烈气愤地骂道,恨不得抓过董德馨,狠狠捶打一顿。此刻说什么都晚了,等买雷龙的人回来,董文柄估计已经可以下葬了。 “陛下恕罪!”董德馨吓得又跪到了地上。 “没有用的东西,你起来吧!”忽必烈恨恨的骂,不明白董大英明一世,怎么培养出一个如此不堪的儿子。四下看了看,突然,心中有了计较。几步走到桌案前,抓起了一个茶杯。 “陛下,臣来为陛下看茶!”呼图特穆尔以为忽必烈口渴了,赶紧上前,替忽必烈端茶倒水。董德馨也赶紧爬起来,召呼下人赶紧去弄新水。 “不必了,你们闪远些!”忽必烈不耐烦地推开了董德馨和呼图特穆尔,将茶杯亲手洗净了,放到了手边。然后右手一探,从腰间掏出蒙古人随身的短刀,“刷”地在自己的左腕子上划了一记。 鲜红的血立刻冒了出来,顺着忽必烈的手腕,溪流般,汇进了桌子上的茶碗里。 “陛下!”呼图特穆尔、董德馨还有赶来送水的董家仆人,全部吓得趴到了地上,不知道忽必烈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血腥的味道,充满了屋子。大元皇帝忽必烈笑着,看自己的血流了满碗,然后割下袍袖,绑住了手腕上的伤口,满意的解释道:“他们说,为帝王者,乃真龙转世。朕这一碗,不知做药引够不够。德馨,你先拿去熬药,不够,明天来宫里,朕再给你取!” “陛下!”董德馨拜倒在桌案边,泣不成声。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病重之时,念念不忘的就是,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忽必烈非但是父亲的知己,而且是朋友,是可以用命相托的好朋友。 “可为了对方的个人恩义,就可以出卖自己的国家民族么?”京城里缕禁不绝的报纸上的争论,再次闯入了他的脑海。 这个问题好深,他不知道答案,也无力去想。眼前只是一片血,殷红,殷红的,令人透不过气来。 虎啸 (三) 虎啸(三) 第二天,董德馨前往宫中谢恩的时候,没有领侯爵的官袍,而是穿了一身白衣。 忽必烈的血终究未能续上董文柄的命,就在服用了阿木尔开的偏方当夜,北元左丞相董文柄病故。临终前,拿起毛笔,用尽全身力气给忽必烈献了最后一策。 “汉军北上,蒙古军南下!”忽必烈捧着董文柄临终前给他写的字条,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他命人以象牙盒子,将这幅董大兄用生命写的字条装好,放在了自己御案边,伸手可及之处。虽然,这个建议他无法理解,但凭借对董文柄的一贯信任,忽必烈决定在关键的时候,把这个字条拿出来,当作救命的锦囊。 同日,忽必烈下旨,命江南诸州全力保障张弘范军的补给,不得懈怠。 眉、循两州,元军的攻势突然加紧,宋军的防线在大都督张世杰的坚守下,巍然不动。 “轰!”“轰轰!”“轰轰轰轰!”沉闷的炮声,在山谷里回荡。亡命前涌的北元士兵被炮弹掀翻了十几个,剩下的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喊,转身逃下了山坡。 “原来,火炮的威力如此之大,怪不得文天祥一介书生,也可以一战而定福建,再战而乱两浙!”苏刘义抹了把脸上的雨,跑进临时搭建的中军茅草棚,笑嘻嘻地说道。 相对与江淮军不足两千的伤亡,对面的元军可谓损失惨重。每次打扫战场,江淮军从尸体上砍下来记录战果的头颅都数以百计,两个月的仗打下来,少说在梅关这一带,他也消灭了近万元军。除了张弘范本人,北元各军主将的战旗,都在阵前出现过了。张宏正、张珪、李恒、阿剌罕、阿里海牙,无论蒙古人还是色目人,谁都没能在他面前占到半点便宜。 “好你个苏将军,占了便宜还不领人情。小心你这话被破虏军的军需官听到了,下次,不给你送炮弹!”临时搭就的茅草棚子里,大都督张世杰笑着责骂。接连取得胜利,让他的心情大好,不想与属下计较太多,况且眼前这个苏刘义,还是他的铁杆嫡系。 “他们敢,没咱们在这里顶着,他破虏军凭什么在两浙抖威风。现在可好了,天下英雄,都知道是文丞相的人马收复了临安。咱爷们这里顶住了北元大部分主力,反而成了他丞相府的陪衬!”苏刘义向地下唾了一口唾沫,愤愤不平地说道。 他素来看不起文天祥,即便现在江淮军上下,拿了破虏军大批军资、器械,依然不能改变他对破虏军和福建新政的偏见。 “子义,别那么小心眼。大伙同殿称臣,破虏军打得好,咱们这里压力也轻一些不是”张世杰笑了笑,压低声音劝告道。 他们与文天祥之间的误会,追根溯源,还得从文天祥从元营逃出后,历尽艰险追上行朝那天说起。当时,行朝的军队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而陈宜中丞相却力主反攻,趁北元攻势暂停的机会,兵出两浙,收复故都临安和江南各地。这个提议当然受到所有武将的反对,大伙都认为,眼下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地方落脚,重新整顿兵马,鼓舞士气,然后才能谈是战,还是守的大略。 偏偏这个时候,文天祥赶了来。这个因主动出使北元而一举成名的书生,极力主战,并且提出了和陈宜中丞相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进军路线,从福建入江南西路,取赣州。然后把整个江西拿下来,利用江南西路多山的地理优势,以此作为大宋朝廷的偏安之所。 凡是带兵打过仗的人,都知道文天祥提出的办法,和陈宜中提出的办法一样糟糕。江南西路虽然多山,不利于蒙古骑兵展开。但此地夹在荆湖和两浙之间,怎么看,都像是插在整个江南心窝处的一把刀。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北方主帅,都不会容忍这把刀长期存在。大伙可以预料到,一旦兵发江西,立刻会遭受四面八方来的打击,全军覆没,是旦夕之间的事。 于是,苏刘义、张定国和一些地方武将抱起团来,抵制文天祥的提议。同时,关于北元将派一个大宋丞相级别的要员来,暗中招降各路英雄的流言,也在军中广为流传。几股势力数番权衡与较量之后,陈宜中丞相选择了与大伙妥协,放弃了北上两浙的打算。并且采用分兵的办法,把文天祥架空起来,给了他一个大都督的头衔,让他自己去募壮士入赣。 献了奇策的文天祥两头不讨好,成了一个弃子。他愤而领命,决定自组军队北伐。这,正就是破虏军的前身,文部义军的开始。 此后,文天祥在南剑州开幕,招天下豪杰勤王。凭着他出使北元,面斥伯颜的义举,和大宋状元的声名,很快招到了数万民军。旋即,文天祥横扫南剑、汀州和邵武,收复福建北方大部分城市,接着带兵席卷赣南,兵临赣州城下。直到最后,因兵力不足,被李恒集大军击败,率残部遁入百丈岭。 当年,震动整个江南的江南西路会战以文天祥全军覆没而结束。整个过程中,作为掌握行朝二十万兵马的大都督张世杰,没发一兵一卒相援。 “同殿称臣,哼,依我之见,他文天祥的黄袍都裁好了,就等着有人主动给他披上的机会呢!”苏刘义冷笑一声,口无遮拦,骂文天祥的同时,把本朝太祖也捎带上了。 连绵的阴雨,让他感到心烦。外边接连不断传来的,破虏军胜利的消息,又让他感到有些嫉妒。在他心目中,文天祥不过是一个光会说大话的书呆子,无论用兵能力和临敌应变能力,都照江淮军中诸将相去很远。可偏偏这种人运气好,能拣到天书,造出这么多神兵利器来。也偏偏是这种人,明明不会打仗,却连老天都帮他,把整个两浙空出来,由着他的性子练手。 “子义啊,牢骚太盛防肠断。打仗就打仗好了,争那么多虚名有什么用。况且,当年我们所作所为,的确太过分了一些!”张世杰用大手拍拍苏刘义的肩膀,长叹着安慰。 内心深处,对文天祥取得的成就,张世杰也觉得有些不平衡。但与部将们不同的是,作为大都督,他必须要把国事放在第一位上。此外,从战略角度上讲,在北元大兵压境时出兵两浙,也是解开眼前困局的一招好棋。 “当年,当年他有现在的一半本事么?”苏刘义不服气地强辩道。 杜浒、张唐、林琦,还有作为新附军俘虏,却在破虏军中当得大任的李兴,与当年的苏刘义等人比起来,哪个不是无名小卒?杜浒是个司农卿,不折不扣的文职。张唐是个地方大户,除了有把子种庄稼的力气外,连军阵都没见过。林琦好一些,是个文武双全的进士。但也只是拎着刀乱舞的雏儿,行军、布阵、寻找战机,哪一项都不得要领。 而现在,他们却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把名字写进了传说。 “过去种种,都是昨日黄花,咱们且不去提。且把眼光长远,看将来吧!”听属下说到用兵能力,张世杰低声说道。像是与苏刘义商量,又像是自言自语,“等把北元兵马打退了,我会亲自去福州一趟,与文丞相商量一下整军的事。破虏军、江淮军、兴宋军,还有大小地方诸侯,这么分下去,总之不是办法。如果文丞相能不计前嫌,我不在乎学一学陈吊眼,把江淮军也交到他的麾下!” 从赣南、邵武、泉州到两浙,大伙不得不承认,文天祥的用兵能力在进步着,并且,每一步的进境都巨大。 如果当年在一起时,文天祥能表现出这么强的用兵能力来,张世杰大都督真未必是小气之人,牢牢地把握着军权不肯分兵与之。 山坡下,北元兵马的叫嚣声又起。苏刘义提起刀,借故岔开了话题,“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鞑子又上来了,末将我到前边看看!”说完,提起刀,头也不回跑出了草棚。 这个苏刘义!什么都好,就是心胸窄了些。张世杰望着心腹爱将的背影,不住摇头。整军的想法,在他心中由来已久。先时因为战事繁忙,没有落脚之处,所以一直提不上日程来。行朝在崖山落脚后,这个提议在他与陆秀夫的推动下,慢慢开始落到了实处。大宋虽然目前占据了一点儿武器上的优势,能稳住阵脚。但与拥有天下十分之九的北元相比,毕竟还很弱小,必须把所有力量凝聚在一处。目前这种各打各的,令出多门的状况是要不得的。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放弃军队的指挥权。 在原来自己麾下的江淮劲势力最强的时候,张世杰觉得把自己是带领大宋全部兵马的最佳人选。而现在,实力最强大的,明显已经是文天祥部下的破虏军。这时候提合并的事,江淮军肯定吃些亏,但张世杰觉得这不重要。把部下并到破虏军中后,军队的补给和军械会更有保证,有陆秀夫等好朋友从中斡旋,文天祥也不能把江淮系将来完全排除在军队外。并且,合兵一处后,自己和陆秀夫等人,也能发挥一定影响力,影响破虏军的走向,让这支劲旅,不会成为文天祥的私家军队,成为大宋江山的威胁。 关键是,破虏和江淮两军合并后,那些还拥有私兵的地方豪杰,就再也没有不交出军权的理由。他们的存在,是大宋行朝的极大隐患。他们敢为了私利把先帝弄下水,就有胆子加害当今皇帝。 如果在抗元大业蒸蒸日上之机,小皇帝再有闪失,恐怕给大宋的打击,要比一场战败还严重。 “轰”、“轰轰”,外边又零星响了几炮,阵地上传来一片欢呼,看样子,北元士兵又退下去了。张世杰的思路被炮声打断,苦笑着摇摇头。打了一辈子仗,但眼前的战事,他越看越糊涂。照理说,北元将士不应该就这么几招,翻来覆去的用才对。破虏军送来的火炮威力虽然大,但雨天的已经严重影响了火炮的装填和射击速度,打不响和炮弹炸不开的事情时有发生。这种好机会,张弘范居然看不出来,难道,他还在等广南一带的雨季过去么? 祥兴二年的雨季,来得迟,去得也缓。广南本来就是湿热多雨之地,断断续续两个来月的雨下起来,大大小小的江河都涨满了水。平素温顺的西江咆哮着,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穿州过府,把沿途所有敢阻挡它的一切事物,尽数卷入波涛中。 这种天气,这种水况,即使本事再大的弄潮儿,也没胆子去江上惹是生非。所有客船、鱼船在河叉里水流平稳处,懒懒的泊着。水上讨生活的船老大们缩进鸡毛酒馆里,借两文钱一大碗的黄酒和谁家娘子养汉子,哪位名士带绿头巾等市井传说,打发无聊且无奈的时光。 “看,船!”有人突然指着江面喊了一嗓子。 “胡说什么啊,想下江想疯了吧!”众人以哄笑回应,一起回转头,看见白茫茫江面上,几叶飞舟一闪而过。 “我的天,这种天气,也有人下江,不要命了!”玩了半辈子船,知道水情深浅的船老大惊讶地喊。匆匆一瞥间,他们看清了江上的帆影,不是一般的民船,而是广南西路,大宋朝接送官员的驿船。平素里,这些船是最娇贵不过的,稍有风雨,就趴在港口里不出窝。这次,却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疯。 “能让人不要命,自然有比命更值钱的差事!休管他,我等且自快活”有人重新沽了一碗酒,懒懒地说道。 “是啊,休管,休管!帘外风雨,关咱屁事!”大伙哄笑着回应。谈着天,说着地,沉醉在壶中日月里。 虎啸 (四) 虎啸(四) 藤州城外,西江畔,一处下客的码头被身穿大宋号衣的士兵们围了起来。四艘官船一靠岸,立刻有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将客人从码头接下来,绕城而过,直奔城后的感恩寺。 感恩寺周围,同样被士兵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经允许,连一个蚊子都难以飞入。寺墙外围,还有几队巡夜的武士严阵以待,哪里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上去。 “头儿,要接待什么大人物么,里边防备的如此严实?”山门口,一个持长枪,身披蓑衣的士兵低声问道,语调里边充满了抱怨。这种鬼天气,寻常人家的男人早汤着酒壶,在家弄子为乐了,谁会像他们这么倒霉,顶着鞭子般抽下来的雨往来巡视。 “谁知道,不该问的事情别乱问!反正,咱们当差吃粮,听人家吆喝就是了!”带队的伙长低声训斥道。 他们这些人,都是各地豪强自组的私兵,向来懒得管自家身外之事。广南西路在历代都是是流放罪臣的蛮荒之地,土著众多,物产与人口都很稀少。大宋朝对此地不重视,所以对地方上的控制力也不强。有些地域,当地豪强和苗寨酋长的势力,比官府还大。一些豪强几代受朝廷指派,管理地方,俨然已是一方霸主。不但能左右朝廷对地方官员的任命,而且能自己拥有规模不小的私家军队。 北元南下,大宋行朝沿两广海岸漂流。一路上,不少心怀大宋的广南西路的豪杰带兵加入护驾队伍,也有很多人借机招兵买马,试图在乱世中,分一杯鹿羹。 “可,可来得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啊,平素见都见不到的!”持枪小卒把腰杆挺了挺,仿佛背后有人看着自己一般。陈、翟、王、方,从车马和护卫的打的旗帜上看,就知道来的都是守卫一方的大员。这么多大英雄聚集在一处,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情才怪。 “也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将军,即便跟鞑子博命的时候,也没见人来得这么齐整过!”才骂完自己麾下的小卒别多事,带队的百夫长也忍奈不住,探头探脑里顺半掩的门缝向里边偷偷扫了两眼,自言自语般说道。 “头儿,不是鞑子从西边绕过来了吧!”持枪小兵仰起脸,双手紧紧握住的枪杆,满脸坚毅之色,仿佛马上就要走上战场,杀敌报国一般。 “别瞎说,从来只有从广南东路下西路,谁见过从西路下东路的。”百夫长被属下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抬手赏了持枪小兵一个脖搂,“除非鞑子头是个疯子,他才会这么干。广南西路这地儿,多山,少平地。这大雨滂沱的,道路早冲毁了,一不小心就得掉山谷里去。谁会冒这个险?况且,一路上都是些生苗的寨子,那些吃人肉的生苗,除了躲在密林中射毒箭,就是在沿途水源里给你下药,防不胜防。没等到咱这,估计士卒就被苗人祸害垮了!” “倒也是,听说广南东路那边打得热闹!”小兵吐了吐舌头,笑着躲到了一边。最近这些日子,军中到处传播着大宋在梅关一带,屡败元军的战绩。有些故事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两军阵前杀敌的就是自己。 “小心,矛尖别举那么高,别站树底下!”百夫长冲着自己的弟兄大声提醒。“喀嚓!”一道闪电当空砸下,把不远处一个大树,当空劈了个粉碎。 “喀嚓:,闪电划过雨幕,照亮佛堂内土偶们庄严的宝相。几个香客的脸,同时被照了出来。 陈宝、翟亮、王安世、翟国秀、孙安浦,方景升等留守在广南西路诸州的宋将们,聚集在一起,迷茫的眼神中,带着一点企盼,还带着几分惊惶。 靠近窗口的新州镇扶使王安世被雷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了半步,肩膀靠在了恩州步军统制方景升身上,把身子单薄的方景升撞了个趔趄,二人跟跟跄跄,接连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瞧你们两个那窝囊样儿,哪像个成大事的人!干不干,大伙一言而决”高州镇扶使翟亮不高兴地骂了一句,诸将之中,他的地盘最大,领兵最多,又是本地世家。所以,他隐隐以众人的首领自居。 对方的特使马上到了,自己的这边却表现不出点儿担当来。非但底下的中级军官对今天的话题充满争议,几个主要将领,也是犹犹豫豫,拿不出个统一章程来。一个个推三阻四的,谁都不肯率先肯定翟亮的动议。 “闻惊雷而惧,闻惊雷而惧!古之大英雄也如此!算不得什么错!”藤州镇扶使翟国秀笑着替两个同僚遮掩。他也看不起王安世和方景升等人畏首畏脚的样子,但这个时候,团结最为重要,一旦有人中途走漏了风声,大伙会跟着一块完蛋。 “哼!”翟亮耸耸肩,不再多说话。按家谱上排,翟国秀算他的长辈。地方世家重血统与辈分,所以长辈的面子还要留几分的。 “我,我总觉得这事对不起皇上,按理说,咱们世受…..”。恩州步军统制方景升小声嘟囔道,看看众人瞬间变青的脸色,把后边的话咽回了肚子。 “呸,皇上对得起咱们么。一个小屁孩子,什么都不懂。由着陆秀夫那个书呆子和张世杰这混蛋折腾。你不想想,原来你麾下那五千兵马,怎么转眼就变成五百了?”孙安浦大声反驳道,众人之中,他是唯一一个手中没兵的文职。 “那是张世杰跋扈,还有杨亮节那小子没担当,收了咱们的好处,却不给咱们办事。与皇上没关系,皇上哪知道咱们底下被人欺负得厉害!”肇庆镇扶使陈宝也有些犹豫,低声替小皇帝辩解。 “得了吧,两位大人。你们还糊涂着呢。皇帝不知情,都是张世杰和杨亮节的错儿。话可以这么说,可等皇上长大了,咱们手中还有兵剩下吗?这年头,手中无兵,谁会把你当个屁?到时候,张大将军把你往两军阵前一放,你就等着青史留名吧”翟亮满脸冷笑,恨恨地说道。 “我听礼部尚书杨大人说,眼下朝廷用度不足。过些时候,诸位手中的兵马还要精简。现在凭几位手中的实力,还有人上门来谈。等朝廷把诸位麾下的兵马精简完了,我估计,大伙抱着别人的腿哭求,还未必有人待见呢!”孙安浦冷笑着补充,在佛堂上又抛出一颗了双分火药过的“炮弹”。 “喀嚓!”几道闪电划过树梢,把人的影子瞬间拉长,又瞬间缩成一线。众人的心,也跟着雷声起起落落。 翟亮和孙安浦的话,这捅在大伙的委屈之处。张世杰看不起除江淮军之外的旁系兵马,文天祥运往行朝的火火器、钢弩和铠甲,江淮军和近卫军瓜分完了,剩下给其他派系队伍的很少。最近,张、陆二人,又开始借着整军之名,一再削夺众地方豪强兵权。要不是北元大举南下的动作打断了这个整军过程,在座的几个主要将领,兵权差不多要被剥夺干净了。 乱世之中,军队的数量和质量,代表着一个将领说话的硬气程度。大伙不顾生死前来勤王,却收到这般待遇,心中的不满慢慢累积,终于在最近积累到了极限。 原来大伙还指望国舅公杨亮节能替大家说几句好话,可那是个只认银两不认人的家伙。让他去找文天祥给大伙要军械,反复几次,文天祥给的都是银票。杨亮节拿了银票,立刻把对大伙的承诺放在了脑袋后,最近更甚,竟然也图谋着众人手中为数不多的兵马来,假借太后的旨意,要大伙唯他马首是瞻。 “此时,就不要再争了吧,赶快做决定吧。张大人的特使马上到了,大伙还是合计好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为正经!”听众人的话题有些乱,翟国秀再次出来和稀泥。 今天大伙要见的人,是张弘范的特使秦进升,当年荆湖一带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他将带来北元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的亲笔信,还有对众人利益的承诺。 “是啊,反正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咱们手中兵马不足,大伙又互相倾轧。这样下去,结局不是被鞑子收拾了,就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收拾了。算了,谈个好价钱,也算对得起自家子孙吧!”陈宝长叹一声,放弃最后的挣扎。 跟着大宋,除了战死的荣誉外,大伙什么都剩不下。及早投降了,也许,还能保证子孙的荣华富贵。哪个合算,去年静江与琣州那边已经有先例,镇守静江的马塈将军战死了,幼子一路讨饭赶到海上报信。诸臣闻讯落泪,除了名号外,却连几百两抚恤钱,都舍不得拿出来给孩子救急。而琣州的杨立将军率部投降,北元却允诺其保留手中私兵和官爵,并封其子为管军都统,子孙相传,世代为大元守土。 “诸位大人这么做,对得起国家么?千载之后,史书上会怎么说?”屋子角落,一个方脸汉子大声抗议道。“不如我们将来使一刀砍了,然后提兵到前线助战。大宋正是中兴在望的当口,诸位不做中兴名臣,也千万别做国家民族的罪人” “翟宝,你乱说些什么,怎么关键时刻犯糊涂?”翟亮一步跨过去,把方脸汉子硬生生从角落里拉了出来,“这个时候了,你还上文天祥的当,跟着他讲那些国家大义!难道咱翟家栽培你这么多年,你全忘记了么?” “翟老将军栽培提拔之恩,末将不敢。是以,末将才不敢看少将军毁其身后清名。少将军信任我,是末将的福分。但身为宋人,却不敢因私恩而背故国!”方脸汉子轻轻推开翟亮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叫翟宝,是翟亮的远方堂弟,被翟亮的父亲亲手提拔起来的。因剿灭广南西路苗家土司的叛乱有功,而一路晋升,被翟家举荐到步军统制的职位上。翟宝作战勇敢,待属下宽厚,在军中素有威望,人送绰号“宝将军”。翟亮自幼与他交好,平素对他也信任有加,一直视作膀臂。这次带他来,翟亮本来是为了炫耀一下,增大些自己对众人的说服力,没想到,关键时刻,自己的好友兼膀臂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原来宝将军不知情啊,我还以为宝将军早答应了呢?”角落里,窃窃私语声如针一样,扎进翟亮的耳朵。 “是啊,宝将军是血性汉子,不像……” 大殿中的温度一下子下降到冰点,有几个人稍微犹豫了一下,看看翟亮那冒着火苗的目光,悄悄地把手按到了刀柄上。 翟国秀看看天色,估算着北元特使差不多该到了。笑着上前,张开双臂拢住二人的肩膀,低声劝解道:“翟将军莫动怒,宝将军也别发火,怎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翟字。事情已经做到这个分上了,再退,也没有路了。宝将军总不能看着老翟家几千口被以谋逆罪抄斩吧。况且话说回来,这两年朝廷怎么对咱们这些地方武将,宝将军也不是没亲眼看见……” “朝廷对咱们的确有亏,可这就能成为诸位投靠外族的理由么?诸位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张大人在梅关一线屡败鞑子,文大人的部属也杀进了两浙,咱大宋国运未灭,早晚有重新崛起的那一天。到时候,大伙就是凌烟阁上可留名的忠臣,子孙后代也跟着有身份。要是这时候降了,将来鞑子一旦败出中原,咱们是去塞外放马,还是等着被老百姓们用吐沫淹死!” “是啊,朝廷对咱们有亏,可咱们是当兵吃粮的,有守土之责啊?”几个跟着上司来的低级武将低声响应着,慢慢从座位站起。守在大殿外的士兵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探头探脑地从门口向里张望。 “诸位不要乱,听我一句话!听我一句话!”翟国秀见势头不对,扭过头来,大声喊道。 “国秀叔,你今天就是说出个天花乱坠来,反正,出卖大宋的事情,咱们不会答应!”翟宝瞪着一双牛铃当般的大眼睛,大声抗议。 “怎么能说出卖呢,宝将军,你听我把话说完么?”翟国秀仗着自己的辈分高,用嗔怪的口吻教训道。“不是咱们出卖,是咱力有不逮。文疯子和张世杰都上了张弘范的当。在梅关领兵的,根本不是镇南大将军。北元十万主力已经绕过莫邪关和蒙山,杀到藤州了。由镇南大将军张弘范亲自带领。咱们这几个人,手中人马加一起不到三万,挡得住人家一击么?” “啊!”刹那间,众人皆愣在了当场。广南西路多山,少平地,沿途苗寨众多,危险重重。眼下又是雨季,道路湿滑。只有疯子才会放弃从江南西路入粤,而绕道广南西路。 而偏偏张弘范就是一个疯子! 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了,几个试图转身离开的低级武将,垂头丧气地坐回了原处。 “身为大宋将领,难道别人打到你家门口,诸位记不起半点守土之责么?翟宝见众人气馁,挥动双臂大喊道。 “喀嚓!”一道闪电,跟着,滚过一阵焦雷,震德大伙双耳嗡嗡直响。 “宝将军,宝将军!”翟国秀推开气得脸色苍白的翟亮,满脸陪笑。“你想送死,也不能硬拉着大伙是不是,镇南大将军的特使马上就到了,你要抵抗,就带你本部人马请便,何苦耽误大家的前程?” “好,好,国难当头,你们不为国尽责也就罢了,却争先恐后去出卖他。我倒要看看,你将来怎么对子孙说自己今日之事!”翟宝冷笑着,目光从众人面孔上一一扫过,大多数被他看到的人都垂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突然,他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扭过了头。 半截刀尖,从他的胸口漏了出来。翟亮站在他的背后,脸上的笑容极其苦涩。 “你!”翟宝伸手戟指,不敢相信自己的好朋友会下如此黑手。 “我!”翟亮后退几步,仿佛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拼命想遮掩自己的过错。 “怕什么,你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翟国秀依旧是满脸笑容,拔出佩剑,在翟宝腰间又补了一记。 “咯嚓!”“喀嚓!”天空中,闪电一记挨着一记,老天仿佛也看不下去这种卑鄙举动,想用闪电把这浑浊的世界撕成粉碎。 翟宝的身体缓缓倒下,血光,高高溅起,涂了庙里的佛像满脸。 “的、的、的”清晰的马蹄声从山门口传来,北元特使秦进升的马车,终于到了。 “轰隆隆,焦雷一个个在头顶炸裂,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伴着雷声,似乎有一句话始终在天地间萦萦绕绕。 “朝廷有对不起诸位之举,就可以成为诸位出卖国家的理由么?” 虎啸 (五) 虎啸(五) 雨,又急又大的雨,肥的、厚的,即肥且厚的,无止无休地从半空中砸下。 黑的、紫的、白的、红的,各种颜色的闪电,在重重雨幕后劈来砍去,伴着闪电,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和时断时续的火炮声,还有人的惊呼,战马的嘶鸣、羽箭穿透雨幕又射入铠甲的摩擦声,还有刀剑砍在骨头上发出的碰撞声。 红色的雨水,顺着山坡滚滚流下。被满山遍野的尸体所阻挡,不停地改变着方向。每遇到一具尸体,雨水的颜色就加重几分,到了最后,竟和人血成了同一个颜色。再也分辨不出谁染红了,谁冲淡了谁。 山河喋血。 苏刘义的钢刀从雨幕中挥出,带出一片血花。刀的锋刃立刻被雨水洗净,浇冷,在闪电的照耀下发出冷森森的幽蓝。很快,刀尖又刺入了一个人的身体,为血色山河再添上细细的一抹,然后又抽了出来,迎上了雨幕后递过来的一杆长枪。 钢刀与枪尖相碰,溅出一溜细细的火花。苏刘义顺着山势平推几步,把刀刃推到对方握枪的手指前。来人一惊,弃枪,拧身欲避,哪里还来得及,苏刘义的钢刀如影随形贴着他的腰扫了过去,再次扫出一片血水。 “轰隆!”山川间传来一声闷响,大地跟着颤了颤。苏刘义抬头望去,看到左后方的雨幕后,腾起一团雾气。隐隐的,透着几分红,有呐喊声从雾后传出,如歌,亦如哭。 是炮手点燃了炮台上最后的火药,引发了殉爆。对于这个声音,苏刘义已经不再陌生。一天一夜来,他身边不停地重复着这样的壮举。擦了把脸上的血与泪,举起刀,他又向最近的几道人影冲过去。 两个江淮劲卒被困在一群元军中间,浴血奋战。他们的脚下,躺着七八具不同服色的尸体,有蒙古军、有汉军、还有他们自己的手足兄弟。二人显然已经到了精疲力竭,却谁也不肯弃械投降,北靠着背,钢刀斜举,尽力封堵着北元士卒能扑过来的空隙。 一道闪电劈下。 借着电光,周围的汉军士卒同时前冲。两个江淮劲卒支撑不住,被压得像风中残叶,转眼被人强行分开,然后接连倒在了地上。 汉军士兵哈哈大笑,俯身,去割对手的头颅。 就在此时,一道敏捷的身影从雨幕后闪了出来,快速跑过。弓着身子割人头颅的汉军士卒捂住喉咙,口中难以置信发出一连串的“呵呵”声,栽倒在死去的江淮劲卒身旁。 刀光再闪,苏刘义的身影如幽灵般的在几个汉军士兵之间来回穿插,每进出一次,都要带出一片血花。 片刻间,他身边再无活物,一个人站在风雨中,身影显得分外孤独。 一个浑身湿透的蒙古百夫长从雨幕中冲了出来,冲到了苏刘义面前。二人的兵刃相交,发出一连串脆响。旋即,一起消失在密密的雨幕后。 闪电照亮黑夜,苏刘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风雨中走了出来。一股血,被雨水稀释,顺着刀尖,汇入脚下的血泊中。另一股,沿着他的肩膀处快速流下,伴着雨水,染红了他的左半身。 前方,又出现了无数晃动的身影,苏刘义咬着牙冲上前,从重围中,成功地救下了几个大宋士兵。获救的大宋士兵,跟在苏刘义身侧形成小队,摸索着向外冲杀,没走几步,与一伙元军相遇。 双方立刻战在一处,雨夜中,分辨不出双方战况。只有刀尖的寒光不停地闪烁,惨叫声不绝于耳。 大地下次被闪电照亮的时候,苏刘义艰难地推开头上的尸体,撑着刀站了起来。身边再无一个士卒相随。 左侧传来几声脚步,苏刘义转头,却什么都没发现。右侧也传来几声呼喝,他快速挥刀,却砍了一个空。 两枝被雨水打没了力道的羽箭,同时射中了苏刘义的后心。改进后的明光凯发出一声脆响,把羽箭弹了开去。紧接着,又一根羽箭贴着山坡飞来,苏刘义躲闪不及,屁股后边感到微微一紧,随即,左腿软了下去,整个人半跪在了血河中。 雨幕后,冲出十几个穿着北元号衣的身影。 “杀死他,是个当官的,杀死他!”带队的牌头(十人长)兴奋地喊道,一边喊,一边带着麾下士卒围拢了过来。 苏刘义扭转身躯,伸手,握住箭杆猛一用力。一支长箭连同血肉一起被他从细链编织成的腿甲下拔了出来。然后,他的身体倒地,横滚,躲过了致命的一刺,接着,把长箭掷向了元军小官儿的面门。 “啊!”正在快步前冲的元军牌头捂住眼睛,惨叫着蹲了下去。苏刘义大吼叫一声,单腿发力,从地上跃起,连人带刀,一并撞向了元军牌头。 刀刃破雨而出,将元军牌头的脖子割断,同时,几把弯刀砍向了苏刘义的后背。 “一切全结束了!”刹那间,苏刘义的头脑分外清醒,背对着刀光不闪不避,手臂横扫,把刀刃挥向了最后一个敌人。 断寇刀(双环柳叶刀)的性能此刻被发挥到了极限,刀柄处,清晰地将刀刃划破皮甲,又切进血肉两种涩、软不同的感觉传来回来。背后的筋骨,却没有传回被弯刀砍中的痛感,甚至连板甲承受不住重击的碎裂声都没传回来。 苏刘义半跪在地上,惊讶地回头。看见好友苏景瞻带着几个血里捞出来般的弟兄护住了自己。北元士兵被隔离在圈外,呼喝激战,却再也靠不近苏刘义的身体。 “背上平北将军,跟着我从左侧杀出去!”苏景瞻发出一声命令,旋即带头冲向了东南,他的武艺很好,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很快就在重围中杀开了一条缺口,带着带着大伙消失在雨幕当中。 雨下得太大,一路上,不时有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或者是敌军,或者是被杀散的大宋官兵。苏景瞻不管不顾,一概夺路而走。遇到江淮军的号衣,则用手臂推开。遇到蒙古武士或者北元汉军,则用钢刀或手弩招呼。 “景瞻,景瞻,咱们这是冲向哪!”在士兵背上缓过口气来,平北将军苏刘义喘息着问道。 “朔溪,沿那边小路撤向翁源。半月前,周文英将军安排了一千多轻伤号在那里疗伤。把他组织一下,咱们还能边战边退!”苏景瞻大声回答,抬手,用钢弩射翻了一个冲到面前的鞑子,然后毫不客气地摘下敌人的皮盔,顶在了自己脑袋上。 “那梅关呢,韶关呢?方将军和李将军呢?”苏刘义大声问道。苏景瞻是他被敌军冲散后,第一个遇到的己方将领。三日前,张世杰将军率部回援崖山,留自己、苏景瞻、方兴和李阳断后,现在,断后部队全军覆没,各位将领也生死未卜。 “嘿呀我的殿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别人,散了,全失散了。自从昨天夜里,大伙就各自为战了。眼下谁能活着冲出去重整旗鼓,全靠天命了。要是不小心扎到大堆鞑子中,就以身殉国吧!”苏景瞻叫着苏刘义曾经的官职抱怨道,转身,冲着自己麾下的十几个残卒命令,“小子们,注意留神脚下,拣鞑子的头盔戴上。咱们自己人能认出咱们的号衣来。遇上鞑子,趁他们愣神的情况赶紧下手,别犹豫,犹豫就是死!” “是!”几个士兵答应着,陆续从血泊和泥浆中捡起敌军的衣甲换在自己身上。元军的头盔,配着江淮军的铠甲,不伦不类的装束看上去特别怪异。 苏刘义曾经做过一任镇殿将军,所以老部下都喜欢以殿帅二字称之。今天,这两个字在他耳朵里听起来,却特别的苦涩。 一年前,没有落脚地,也没有多少部曲,所以他自己只好去做镇殿将军,随时保护着皇帝逃命。今天,自己有落脚地,丢光了。有部曲,全失散了。又要逃命了,却已经不知道该逃向哪里,皇帝还需不需要保护。 历时两个多月的广南东路阻击战,以大宋一方的完败而落下帷幕。苍狼张弘范成功地再演了三国时代邓艾入蜀的经典之战,让弟弟张弘正打着自己的旗号,在梅关和韶关一带不停地向江淮军的防线施加压力。自己却领着一万多北元精锐,绕道广南西路,从生苗聚集的烟璋区穿了过去,突然出现在藤州城外。然后,在藤州镇扶使翟国秀和高州守将翟亮的配合下,用封官许愿的利诱,和虚报兵力的威胁等种种手段,逼降了陈宝、王安世、方景升、刘青等将领,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藤、高、恩、四州。 接着,张弘范整顿四州兵马,与德庆守将周桐战于新江畔。德庆镇扶使周桐有谋害先帝之嫌,素不得张世杰与陆秀夫信任。几度被排挤裁夺,此刻麾下兵马已经不足三千,兵器铠甲皆不齐整。仓猝之下,被张弘范一鼓而破。麾下士兵大部分战死,周桐不愿降元,自沉于新水。 随后,张弘范马不停蹄,急攻新会。禁军统领凌震一边率部迎敌,一边遣人分别向张世杰、许夫人和文天祥告急,请三路人马火速回援。 张世杰将军接到圣旨和急报后,留苏刘义、李阳、周文英和苏景瞻断后,自己带着大军回援。谁知道,兵马刚动,李恒和张弘正立刻趁雨夜强攻梅关和韶关。 雨大,火炮和手雷效果大减。 元军的弓箭也被潮湿的天气所影响,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远距离互相试探的前奏被李恒强行忽略,双方一碰面,就是贴身肉博。 无论是麾下士卒的战斗力,还是各级将领的应变能力,江淮军都还没和元军达同一个档次上。 当李恒、张弘正、吕师夔这些名将露出真面目后,双方之间的差距立刻显现出来。 一日夜间,韶关和梅关失守,将领们之间的联系被切断。苏刘义派人向破虏军紧急求援,结果,破虏军负责的防御地段,也早已被人马高于自己数倍的敌军所淹没。 “回光返照!”苏刘义心中突然出现了这样几个字,绝望,刹那间写了他满脸。昙花一现般的复兴和反击,不过是一场回光返照。 元军不是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是一直在寻找着可以致大宋于死地的机会。鞑子头儿会用人,张弘范的用兵能力,全大宋无人是其敌手。 从五月到七月,两个月来,张弘范一直没有出手,结果出手,就是致命一击。韶关和梅关失守后,广南东路已经再无雄关可迟缓李恒脚步,近五十万元军,从这个缺口一下子涌了进来。 大宋完了,即使破虏军再能创造奇迹,也挽救不了它灭亡的命运。 李恒不是一个未经沙场的雏儿,攻破梅、劭两关后,他会立刻长驱直入,死死咬住张世杰将军回撤的主力。 张弘范也不是庸手,他取下新州后,却不急于击溃凌震麾下的几千禁军,为的就是给回援的大宋官兵设一个大圈套。 这个圈套,张世杰的江淮军,看不出来要钻,看得出来也要钻。否则,任皇帝陛下和百官被张弘范掠走,张世杰将军无法面对世人幽幽之口。 而此刻朝廷内部,还有一个不为众人所知的内奸在密切配合着张弘范的行动。 张世杰将军刚接到圣旨回援,李恒立刻撕下伪装,露出本来面目。相隔数百里,李恒和张弘范纵使都是绝世名将,也不可能配合得如此精妙。 除非,有人在朝廷发出命张世杰将军火速回师相救的圣旨同时,送了一份消息给了李恒。 并且没有朝廷内部人在中间配合,广南西路诸侯也不会这么顺利被张弘范全部招降。 张世杰大人和陆秀夫大人有意整军,削减地方豪强的势力。这个情况,苏刘义是知道的。但他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把翟国秀等人逼反。这些人在行朝最危难时刻不离不弃地追随在左右,反而在行朝有了喘息机会时,投靠了敌军,行为也过于蹊跷。 除非,有人用事实告诉他们,大宋已经没有了生机。并且,这个人在朝廷中的威望和影响都足够大。 大到一出手,就可以决定大宋国运。上一位皇帝失足落水,也许就是此人刻意而为。而到了这个时候,张世杰将军和陆秀夫大人,还找不到这个人是谁。 “殿帅,殿帅!”苏景瞻半晌听不到苏刘义说话,以为他伤重晕了过去,停住脚步,焦急地呼喊。 “我没事,福建那边送来的铠甲好!腿上的伤没碰到骨头”苏刘义苦笑着摇摇头,示意部将自己还活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别睡着了,坚持住。到了翁源,就能找到福建送来的金疮药。您可千万坚持住,弟兄们还等着您带大伙去追大帅呢!”苏景瞻愤愤不平地骂道。 “景瞻,你知道从翁源到福州,走拿条路最近么?”想到福建,苏刘义的心中,又浮现了一丝希望,喊过苏景瞻,低声询问。 “要走循州和梅州,不过看今天这阵势,循州和梅州肯定也丢了。怎么,殿帅,您要亲自去福建找文丞相求援?咱不去追大帅了?”苏景瞻不解地问道。 江淮军诸将之中,对文天祥和他麾下的破虏军成见最深的,就是平北将军苏刘义。他素来对文天祥的领军能力和对朝廷的忠诚持怀疑态度,认为文丞相不过是另一个陈宜中,一个沽名钓誉却不会有什么实际作为的书呆子。如今,关键时刻,他却首先想到了破虏军。 “咱们这点儿人,追上大帅也于事无补。并且,不可能比李恒的骑兵跑得更快。所以,咱们到了翁源之后,立刻得想办法去福州,找文丞相求援!”苏刘义压低声音,缓缓地解释。 现在,唯一能帮助张世杰大帅的,只有破虏军。凭借他们优良的军械,凭借他们两度击败蒙古军的威名。 如果自己能说服文天祥清点全部人马杀向崖山,李恒和吕师夔就不得不分兵阻拦。江淮军背后的压力就会减小,张世杰将军就有可能冲破张弘范的圈套,带领江淮军与凌震将军的禁军会师。然后,双方合兵一处,再度乘船出海。 行朝离岸,张弘范手中立刻失去了要挟大伙筹码。文天祥的破虏军和许夫人的兴宋军,就可以从容地退回福建,或者有选择地与张弘范进行战斗。 这样,大宋朝的三股支柱力量,都能得到保全。有朝廷和军队在,大宋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嗯,是这么一个理儿。到了翁源,咱们马上安排!”苏景瞻看看苏刘义苍白的脸色,不忍拂了他的意,加重了他的伤势,低声答应了一句。内心深处对眼前的形势,却更加绝望。 破虏军前月大举反攻,主力尽在两浙。此时文丞相手中剩下的,不过是陈吊眼所带的那些山贼草寇。那几个标的战斗力,远不及破虏军的老班底。并且,陈吊王对朝廷心怀不满,是人尽皆知的事。眼下他虽然依附于文丞相麾下,却有着很大的独立性。这个时候,陈吊眼肯奉命前来救援么? 即使陈吊眼肯,福建怎么办,难道放任它落到北元手中么? 虎啸 (六) 虎啸(六) “温州大捷,萧明哲将军击毙新附军悍将韩国用,然后放弃温州!” “青田大捷,杀敌四千余人。我军正在缓慢与敌军脱离接触!” “汀洲告急,灵洞山一带防线被敌军突破,陶将军率领第八标退过荣阳水,正在荣阳河东岸构筑构筑新的防线!” “宁都方向发现敌军,北元大将合拉欢率蒙古军三千余人前日向宁化方向逼近,前锋已经抵达石城…..” “广南东路急报,许夫人和张元将军在罗浮山一带,与张弘范的兵马相遇。援救行动受阻,无法按原计划向前推进!” “广南东路急报,江淮军在清远遇阻,与元军激战一昼夜后未能攻破敌军防线,偏将军周德英战没!” 一群参谋忙碌着,根据各地接踵而来的战报,在议事厅中央的地图上,用彩笔标出最新形势。每涂上一笔,广南东路的形势就紧张一分。每紧张一分,文天祥的眉头看上去就深邃一层。 帘外,暴雨如注。 仿佛有人在天地间开了一道口子,将风和雨一并放了出来。大河小河涨满了水,连城外素来以宁静著称的闽江,波涛也卷起一丈多高。仿佛不远处的大海已经容纳不下这么多水,一切都要倒着灌回来。 风雨和波涛之声,冷却不了焦虑的心情。尽管所有人说话时都压低的声音,尽管所有人走路时都放慢了脚步。但争论时比比划划的手势,还有角旗在沙盘上移动的痕迹,看上去依然让人心里急欲抓狂。 无声的压力,比有声的风雷,更容易令人窒息。 到此时,参谋们不得不承认,张弘范是个杰出的帅才,他的用兵本事,实在与大伙不在一个层次上。沙盘上,广南东路的战局复盘与推演,简直是在用活生生的例子,告诉参谋们,到底什么是兵之诡道。 张弘范这一拳,打得重,打得令人头脑清醒。 从张弘范一入江南西路开始,破虏军就已经落入了人家的算计当中。 深谙兵家三味的张弘范知道,文天祥会在江南西路安排下密密的眼线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他充分利用了自己这一点劣势。故意把破虏军的老对手,李恒的旗号隐藏起来。 破虏军的细作和大都督府的所有人果然被这元军这一反常举动所迷惑。当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在追查李恒的动向上时,张弘范自己带兵悄悄绕向了广南西路。 破虏军的情报机构确认了李恒就在信丰大营中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料到,这是张弘范故意在误导他们。等情报机构根据往来线索,分析出元军有可能在玩声东击西的诡计的时候,张弘范的战旗,已经插到了藤州城墙上。 由于张世杰的整军动作太急,太过生硬。导致追随行朝的地方豪强们对自己的前途感动彻底绝望。从中嗅到蛛丝马迹的张弘范果断地采取了打击和安抚的双重手段,广州外围的防线,顷刻间雪崩瓦解。 崖山的屏障,藤、高、恩、新四州一失,张世杰将军布置在梅关和韶关的防线,也立刻失去了意义。顾及朝廷的安危,江淮军主力不得不星夜回援广州。江淮军主力的撤离,造成韶关前线防卫空虚。善于捕捉战机的李恒趁机破关而入,整个广南战局瞬间急转直下。 张世杰心忧朝廷,回军速度过快。冒着瓢泼大雨,依然每日行军一百余里,人困马乏,战斗力急剧下降。整顿了叛军兵马的张弘范,果断分兵迎击。双方在清远激战,在火炮等攻坚武器全部被丢弃的情况下,疲惫到极点的江淮劲旅无力突破元军设置的重重防线。 广州东侧,许夫人得到朝廷危急的消息,匆匆起兵相救。兵马却被敌军阻挡在罗浮山下。 设在崖山的行朝,危在旦夕。 隐隐地,有马蹄声自远处传来,风雨中,声声敲得人心碎。 “据线报,广州失守,凌震将军退守东西熊州和香山岛(注现在的中山,宋代中山、珠海和澳门都在一个岛上),广州水师统领黄景耀撤离不及,被张弘范迫降!”一个浑身湿得像从水中捞出来般的斥候翻身下马,高举着绸卷大喊道。 雨大,风急。虫蚂师的飞鸽都无法放出。前线各地和安插在各地细作辗转送来的消息,全凭破虏军设在各地的驿站来传递。好在年前,丞相府从北方用钢弩换了很多良马,才能保证消息的及时与准确。 参谋们,将军们纷纷抬起头,向文天祥望去。 平素谈笑如风的福建大都督文天祥如同换了个人般,脸色铁青,手里握着支调动兵马的令箭,几度举起来,几度又放回了原处。 此刻,从参谋部门描绘出来的局势图上来看,崖山仿佛一颗磁石,敌我双方全部力量全部被这个南北纵横三十余里,东南控海,南北皆港的海岛所吸引。张弘范指挥本部和叛军的兵马紧紧锁住新会、广州、增城、东莞一线,仿佛一头猛虎张开了大口,随时会将崖山行朝吞入腹内。而张世杰和许夫人的兵马,就像剪刀的双刃,砍向了广州。只要刃口一会合,张弘范的军队就会被剪成数段,万劫不复。 在张世杰的背后,却是李恒和张弘正带领的三十万大军,洪流一样冲了下来。只要十天之内,张世杰将军不能突破张弘范布置的防线。五万江淮军就会被元军层层包裹起来。在缺乏粮草和军械补充的情况下,江淮劲卒再英勇,也挡不住敌军的轮番攻击。 你中由我,我中有你。元军、宋军、宋军、元军,各路兵马以崖山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哪路对战机的捕捉稍慢,哪路将被卷入水底。 雷声滚滚,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出兵,火速出兵。加入这个战团,将北元三十万大军一举全歼。 雨声切切,耳畔,亦仿佛有一个冷静的谋士在告诫他,谨慎,谨慎。张弘范既然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就有控制局势的把握。仓猝决定,也许非但救不得行朝,还要把破虏军刚刚建立基业赔进去。 如果还是像江南西路会战之前一样,没有大规模战役的组织和指挥经验。也许,此刻文天祥会果断地下令留在福建的破虏军全军出动。然而,此刻他却已经不是当年哪个满腹豪情的文天祥。三年多的实战,让他学会了太多的东西。学会了正视敌军的力量,也学会了正视自己。 与前两次贸然进攻,落入破虏军圈套的页特密实和索都不同,李恒和张弘范是有备而来。雨季没结束之前,破虏军对遭遇元军,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破虏军除了训练有素外,百战百胜的三项至宝,依次为火炮、手雷和破虏弓。 张弘范选择在这两个月作战,就是为了利用天气湿潮,宋军所配备的火炮和手雷无法发挥威力的机会。 而眼下,破虏弓的优势也被张弘范组织的射声军所压制。 根据这几天前线送来的情报,元军中出现了打着射声军旗号的,专门用来进行远程射击的弓箭队。所用武器都是远程强弓,对宋军的威胁极大。 情报表明,射声军是张弘范充分利用北元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集中了军中所有射箭高手和名弓组建。可以说,是专门瞄着破虏弓射速不够快的缺点而组建的。 拉弓要用很大的力气,时间越长,越难控制瞄准的稳定。对于生活在长江以南的宋人而言,体力和臂长,决定了他们之中很难出现能拉开长弓,射中二百步之外目标的神箭手。大宋朝对军械制造的长期忽视和造弓流程的复杂,也使射程达到三百步之外的名弓成为不可多得的宝物。所以,射前不用浪费体力开弓的钢弩,才能在最近的战争中脱颖而出。 但对于北元来说,这两个弱项都不难克服。蒙古军和北方汉军之中,弓箭手的名额一直占到六成左右,从中反复筛选,优中选优,去除命中的准确度要求外,能拉开强弓,把箭射到二百步以上的士兵每个万人队中都能找出百余名。 而使用牛筋、韧木制成的蒙古双弧战弓,射程都在三百步之外。当张弘范把优秀射手和优质弓箭组合在一起后,破虏弓出现后给宋军带来远程攻击优势,就已经不那么高了。 根据细作从北元方面收集的情报得知,双弧战弓是利用角质和木材,外缠绕牛筋所制。按破虏军的标准计算单位,将一把双弧反弯弓满开的话需要至少八0大斤(公斤)的力量。射出的箭能轻易的穿透一头壮牛。更令人愤懑的是,张弘范还命令士卒,在每支箭头上,都涂了毒药。(酒徒注:此段关于蒙古弓的描述出自马可波罗的游记) 破虏弓属于强弩范畴,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五十步,射前需要经搅弦、上箭、固定、击发四个步骤。而双弧战弓随拉随发,无论射击速度和射程,都远远超过了破虏弓。 在人数和战斗能力都不具备优势的情况下,破虏军必须重新考虑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 并且,眼下破虏军侧翼门户洞开。李恒随时可以派谴兵马从龙岩、永定等方向突入南剑州。留在福建的几标人马,要防守从邵武到漳州那漫长的防线,兵力分配上,已经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偏偏这个时候,一直被破虏军打得狼狈逃窜的范文虎也来了精神。利用麾下兵马多,地形熟的优势,苍蝇一样缠着李兴和萧明哲两标人马。被打败一次,没几天再反攻一次。不惜血本地,誓要将破虏军主力拖在两浙。 “丞相,不能再犹豫了,您再犹豫,万岁,行朝,就全完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文天祥抬起头,看见行军参谋赵时俊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冲到自己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叩首。 血,立刻顺着赵时俊的额头流了下来,流满他英俊的脸。这张脸,与空坑兵败时,冒充文天祥慷慨赴死的赵时赏别无二致。二人是堂兄弟,同样是赵氏皇族,当年同样为了报效国家,而投身于文天祥帐下。 “时俊,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文天祥连忙伸手去扶,用尽全身力气,却无法拉动赵时俊半分。 “丞相,求你,救救皇上吧!”赵士俊的脸上,血与眼泪一起流下。 所有人面面相觑。朝廷曾经对大伙不起,但当年赵时赏,却以一人之命,救得十几个破虏军现在的高级将领逃离生天。 活命之恩,不能不报。 议事厅的一角,正用手指比划着争吵的陈吊眼和黎贵达停住了手势,一同转到了大厅中央的地图前。 二人刚才一直对是否救援朝廷在争论。做为破虏军中的资深将领,黎贵达认为,时间已经不再拖延。而手握重兵的陈吊眼,却不愿意让自己的部下轻易出去送命。二人的观点,其实也代表了参谋和军官中不同的两个派别。 黎贵达认为,朝廷不得不救。 虽然行朝到目前为止带给破虏军的只有困扰。但坐视行朝灭亡而不救,破虏军和福建大都督府,就会失去对天下英雄的凝聚力。 虽然破虏军中有不少人认为,这样的朝廷,不救也罢。但在世间的大多数人眼中,皇帝依然是国家的象征。五年来,已经有一个皇帝投降,一个皇帝落水夭折,如果再失去最后一个皇帝,则预示着大宋已经没有了国运,没有了和北元争雄的资格。 此后,效力于北元的无赖文人和名流、大儒们,会迅速鼓动唇舌,把北元打造成传统意义上的正朔。无论破虏军多善战,福建多繁华,福建大都督府都不过是割据一方的叛匪。 大义面前,文丞相不应该再三犹豫。 连日来,参谋部门已经商讨了很多作战计划。其中,一个最具有可行性的作战计划是,趁李恒初入广南东路,立足未稳的时候,出兵梅州,夺回梅、循两州,然后兵向梅、劭两关,做势欲切断李恒和张弘正的后路。李恒和张弘正背后受到威胁,一定会返身迎战。 只要二人回师,张世杰麾下的江淮军就能得到喘息。然后,江淮军就可以向东移动,从背后打开罗浮山防线,与许夫人的人马会师。然后,两支队伍合力击败张弘范。 而这个计划,受到了陈吊眼等山贼出身的将领们的激烈反对。 据陈吊眼估测,在目前的天气情况下,如果希望这个计划切实收到效果,破虏军至少要出动五万以上兵马。 那也就是意味着,福建被抽成无兵之地。江南西路和广南东路的任何一支敌军,都可以轻松地杀入福建。 等张唐带着破虏军主力从两浙退回来的时候,泉州的商港、莆田的盐田、邵武的矿山的作坊,十有已经成为元军的囊中之物。 破虏军此行可以救得行朝,却要拿整个福建路的安危前去冒险。 文天祥看看赵时俊,看看陈吊眼,再看看黎贵达,还有在议事厅一侧,不肯说话,却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邹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必须要做一个决断的时候。 放开赵时俊,转身,他向放着令箭的木盒子摸去。 赵时俊脸上一喜,以手拭泪。眼泪、鼻涕和鲜血抹了满脸。陈吊眼的脸色瞬间铁青,牙关紧咬,强忍着,不说出任何一句话来。 风雷阵阵。 就在此时,参谋曾寰匆匆忙忙从外边跑了进来,将一份沾了水的公文递到了文天祥面前。“丞相,行朝派人冒浪前来,敦促破虏军出战!” “谁,人在哪里?”文天祥的动作被打断,愣了一下,诧异地问。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减小的意思,站大都督府内,都能听见闽江口彭湃的波涛声。这个时候从崖山抄海路赶到福建来,此人胆略着实不小。 “是俞如珪老将军,人已经累垮了,医官们正给他喂参汤续命。他说此刻不敢以皇命让丞相和破虏军弟兄们送死。只盼大人念在相交多年的份上,救他外孙一救!”曾寰的回答,听得文天祥心头一阵紧缩。 当今皇帝并非杨太后亲生,俞如珪是他的外祖父。当年,文天祥性子耿直,在朝中能谈的来的朋友不多,俞如珪正是其中一个。 “丞相!”邹洬、吴希奭、刘子俊同时动容,言外之意,不说自明。 陈吊眼、李翔、杨晓荣、吕成九等将领皆叹了口气,偏转过头去。他们对大宋行朝毫无好感,他们却不忍拒绝一个老人对为自己即将溺水而死的外孙而发出的呼救声。 调遣兵马的令箭被文天祥紧紧的抓在了手里,在曾寰急切的目光中,那支令箭仿佛有千斤之重。 文天祥的手居然有些抖,小臂上青筋突突直跳。 “报,江南西路故友传来八百里急报,达春已经从罗霄山回师,不日将抵达建昌!”门外,又一个斥候,喘息着跳下快马。 “呼……”参谋统领曾寰长出了一口气,脱下蓑衣,挂在了门口的木架子上。 闪电划破长空,风雨萧萧,惊涛拍岸。 龙吟 (一) 龙吟(一) 冒着细雨,十几匹骏马匆匆从天街上跑过。 街道两旁,开了张,却没什么的生意的店铺中,探头探脑地伸出几顶镶嵌着软玉的丝帽,转了转,低低发出一声叹息,又缩了回去。 “唉――!”马背上的将领仿佛被这声叹息声所惊,缓缓地带住了坐骑,回头四望,流连满眼。 入眼处,磷次节比的画梁,钩心斗角的飞檐,在细雨中都散发出股股清幽之意。房顶上刻意仿古的淡雅,和门面处描金漆朱的张扬,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从北首的斜桥,一直到凤山门,络绎十里,都是这种居住和经商相结合的店铺。粗数一下,竟然有四百四十余行,虽几经战火洗劫,依然难掩其当年的繁华。 这就是临安,大宋的故都临安。 “这舞榭歌台间,青砖碧瓦下,俺也睡过风流觉!”心中不觉冒上了一句陈龙复写的小曲,杜浒轻轻抖动缰绳,换了条幽静的街道,绕路向城外码头。胯下的雪云骢仿佛也知晓主人的心意,“哕哕”地打了几下响鼻,徐徐前行。新换的蹄铁,在青石路面上敲打出悦耳的脆响,仿佛桃花坞里酥手拨动的琴弦。 这条街不似商铺云集的天街开阔,却多出数分清幽。路两旁的庭院都很大,青灰色的顶着黑瓦的院墙不像寻常人家那样高矮如一,而是波浪般高低起伏着,烘托着院子内浓浓淡淡的绿意。 几处院落内,传来琅琅的读书声,“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子曰:人不知而不蕴,不亦君子乎。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杜浒笑了笑,心神刹那间回到二十年前的无忧时光。当年,他就是在这条官街旁的丞相府长大。家学中,背着诗书,做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梦。 “当、当、当”回回寺中(穆斯林寺庙)悠长的钟声打断了家学的读书声。细雨中,色目商人修建的圆顶寺庙看起来更加秀丽。临安城是万国之都,每年来这里行商的胡人达数十万计,各种教派也接踵而来,与静雅的孔庙相映成趣。 “叮、叮、叮!”仿佛与回回们争风吃醋般,一条横着不知深深几许的街道尽处,响起了短而急促的铜钏声。正在园林中避雨的鸽子们呼啦啦腾起来,争先恐后地向更远处,竖立着十字架的尖顶飞去。 “怒发冲冠,凭拦处,萧萧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钟声尽过,庭院内,孩子们的读书声又透了出来,穿透风雨。 杜浒愣了愣,浑身血液刹那间聚集到了头顶。头皮发木,整个身体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夫子,鞑子国比咱们强么?”二十多年前,同样的院落内,年幼的杜浒曾这样问家学里的先生。(两宋年间,宗族人家,通常设家塾,聘名师教导族内子弟。) “哪里强了,一群蛮夷。把城市修得像乡下的猪圈般粗陋。唯一像一点样子的,就是汴梁一带,还是抢了咱们的地盘!”从北方逃到江南的先生如是说。 在他口中,无论是已经败亡的辽人,金人,还是刚刚崛起的蒙古人。都是野蛮的强盗,除了杀人、抢劫和放牧,就不会做其他事情了。性子粗疏,治理国家的方式也同样粗疏。处处透着蒙昧和血腥。 “那咱们怎么一败再败呢?” 先生语塞,唯一可以做答的,就是这首《满江红。 圣人说,令百姓有恒产,黎民不饥不寒,则天下无敌。这一点,临安做到了,虽然国家发给百姓的财货很大程度上是靠其他地区来供给。但这里的确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管子说,国富而兵强。临安也做到了,它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万商云集。但他的兵却是天下最弱。 这一百五十万人丁的城市,却挡不住蒙古人的马蹄。野蛮征服了文明,并且高傲地仰起了脑袋,宣布自己的胜利,以待万世景仰。 为什么? 当年的先生没有答案,如今的杜浒同样困惑。这种困惑,就像水师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不得不撤回福建路一样,毒蛇般撕咬着他的心。 “杜将军,走吧!早晚一天,咱们还要再打回来!”十字路口,传来张唐那特有的大嗓门。不似自幼在临安长大的杜浒,他对眼前这个一百五十万人口的名城没有那么多割舍不下的感觉。对他来说,自己来过了,打得两浙新附军满地找牙,是平生最大的快意。至于眼前的战略撤退,不过是为了下一次进攻做些准备罢了。这临安城,破虏军能打进来第一次、第二次,就能打进来第三次。反正这里靠着钱塘江近,破虏军的火炮优势,可以充分地发挥出来。 “走吧,你的第一标弟兄们全撤到码头了么?”杜浒的目光再次一些世家大族的别致的花墙外扫过,仿佛要把这一瞬间的宁静全部印在眼里。 建立一个城市需要几百年光阴,毁灭她,一把大火就够了。蒙古人得了临安,拆了那环绕城市青石城墙。破虏军夺回临安,炮火把城外码头附近的鱼市巷击成了白地。今后数年,临安得了,失了,失了、得了,不知道还要经历几回。每一回,她都要失去三分颜色。待将来,文丞相真的能把破虏军背后一切理顺了时,临安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杜浒心中,隐隐浮起几分恨意。他知道是哪些人左右了丞相的决策。这些人,早晚要被自己辣手除去。 为了大宋复兴,也为了眼前的繁华,不被一次次错误的决策所毁。 “已经开始上船了,弟兄们不愿意走,有点乱。但有苏刚、方胜、还有王老实他们几个劝着,不会出大问题!”张唐和方馗策马过来,与杜浒行在一起。 三支卫队合并的一块,阵容就显得有些过于庞大了。沿街的人家听到了马蹄声,匆匆忙忙地关闭大小院门,读书声嘎然而止。 “唉,要依着我,就不退出临安。凭着咱们手中的战舰和火炮,来上十万鞑子也能守得住!”方馗摸着自己硬梆梆胡茬子,不甘心地抱怨。 这几个月,他耍足了威风。新式战舰上,火炮都藏在船腹内。不用时拉好炮窗,任外边多大的风雨,也影响不到仓内的击发装置。做战的时候,把舷窗拉开,火炮向外一推。每船十几门火炮,每次十几艘战舰同时发射,那场面,如雷神显威。顷刻间可以把一片区域打成火海。就是当年女真人的铁浮屠遇到,也讨不了好去。(铁浮屠,女真人的铁甲重骑。曾经号称战斗力最强,被岳飞和刘琦所灭。) 上次范文虎贸然来攻,几万人马被火炮一顿猛轰,当即溃散。直到现在,凡是能看见战舰云帆的地方,范文虎的新附军都躲得远远的。不单单是新附军,从两淮一带赶来江南的探马赤军和汉军,也不敢轻易靠近沿海各地。总是派人几番打探,确定水面上没有破虏军旗号时,才咋咋唬唬地呐喊着去“收复”国土。 “守住了临安有什么用。皇上的老巢让人家给抄了,天下人还不都把过错算到咱们头上。”杜浒冷笑了一声,鼻孔里,皇上二字,故意拖得老长。 他自己对福建大都府快马发来的撤军令又是气愤,又是不甘。当日兵出两浙的战略目的是牵制范文虎的二十万新附军,打乱张弘范五十万大军齐头并进的部署。从战略角度上来看,这个目的现在已经达到。此时,第一标和水师、还有方家舰队撤回福建的安排,没什么错。但临敌需要机变,不能墨守原来的计划。眼下两浙一带,自发组织起来听从福建大都督府号令的民军人数已经不下十万,如果能以沿海城市为依托,花上半年时间,将这十万义军整合起来,无异文丞相手中又多了一支破虏军。可号称大宋第一名将的张世杰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人抄了后路。福建大都督府明明已经不奉朝廷号令了,却偏偏做出了救援广南的决策,并命令正在两浙打得顺风顺水的第一标和水师火速回福州听候新的调遣。 这个时候出兵救援行朝,绝对是下下之策。路途遥远,凌震将军带着他麾下的那点残兵,未必能坚持到破虏军赶来的时候。放弃两浙的大好形势回撤的举动,也势必令云集在破虏军周围的义军势微。没有了破虏军的庇护,可以想象,这些凭血气聚集在一起,兵器铠甲不全,也没经过正规训练的义军们,将面临着怎样的生死考验。 也许,等待着他们的,就是和当年赣州会战,文部十万义军同样的结局。为了一个皇帝让福建冒险,舍弃十万热血男儿,这样的代价,是不是太大? “要我说,没那个皇帝不是更好。反正朝廷除了给咱们添乱,从来不会干别的事。如果真需要个天子来糊弄百姓的话,文大人自己穿上黄袍就是了。反正他现在的号召力,不比皇上来得小!”方馗见杜浒恨得脸色发青,笑呵呵地在旁边煽风点火。他与杜浒和张唐长期合作,早就知道,在二人心目中,朝廷的地位远不如丞相府重要。 “休提,休提。这话咱们几个私下说说,千万别让不相干人听见。否则,不定又生出什么事来。那帮文人,杀人从来不用刀的。丞相此番决定回援广南,想必也是反复权衡过。你我都是领兵之将,奉命行事就行了。我相信丞相,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张唐低声插了一句,打断了二人的抱怨。 海盗们本来就是头顶蓝天,脚踏甲板。身下没有寸土,所以从来也没有“率土之宾,俱是王臣”的忠诚。如果此刻文天祥趁机打出了王旗,与方家的合作关系,也会比目前更进一层。有家族利益牵扯在里边,看似粗疏,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方馗,当然会给破虏军将领出尽馊点子。 但是内心远比外边仔细的张唐知道,事情不像表面上这样简单。除了福建地方的少数文人和破虏军高级将领外,如今天下,大多数人还把国家和皇帝等同在一起。在他们眼中,皇帝是国家,朝廷也是国家。福建改军制,改官制,种种逾越举动,还可以理解成为对抗北元的权宜之计,属于丞相权力之内的范筹。天下人,特别是读过书的士大夫们,虽然对这种变革略有不满,整体上还能承受。 而一旦文天祥此刻在福建按兵不动,或者被一些人推上帝位,恐怕天下读书人有一半以上,要以笔伐之。很多人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投到忽必烈麾下,借外力为大宋复仇。 所以,文天祥才不得不停止在两浙的军事行动,全力救援广南东路的朝廷和江淮军。才会命令陈吊眼带领新编的第九、第十、十一、十二四个标取道漳州,去与许夫人汇合。才会命令第一标和水师火速回军。但以张唐此时对文天祥的理解,在内心深处,他认为,文天祥绝对不会像杜浒抱怨的那样,牺牲福建路的利益。他会找到更合适的办法,用众人想不到的手段,化解眼前的危机。 这倒不是出于张唐对文天祥的一贯信任。从上次文天祥巧借文浦山事件,整顿福建军政的高明手段上,张唐得出这样的结论。当时破虏军中,也是分为支持朝廷和支持丞相府两大派系,其中一派的领军人物还是破虏军副统制,文天祥的好友邹洬。就在大伙以为两派必将水火不容的时候,文天祥先是巧妙地将与杜浒“贬”到水兵营历练,稳定军心。然后借文浦山风波的带来的余震,简化军阶。把五十多级的大宋军级变成简单的十余级,通过晋升军阶,核定分管范围的办法,把邹洬和他的支持者,隔离在军权之外。随后,水营独立成师,杜浒和他麾下的水师,成为破虏军陆标之外,一支强大的打击力量。 杜浒看了张唐一眼,不再说话。军令如山,纵使心里再不愿意,他也得把水师按期撤回去。发发牢骚,不过是因为对故乡留恋之情的必然表露,和他当年游侠江湖行形成的习惯罢了。对于文天祥,他在心中和张唐一样的崇拜与尊敬。此刻虽然口中对福建大都督府的军令充满抵触,换个地方给他发号施令,他却未必会遵从。 几十骑慢慢出了城,隔着老远,就看见码头上如过节一般,挤了个人山人海。待靠到近前一看,密密麻麻,送行的香案在河畔附近,远远已经摆出了几里。或衣着光鲜,或麻袍褴褛的临安父老跪在香案后,顶着细雨,举香过首,遥遥拜送。 香案上,时鲜瓜果、腊肉熏鱼,大户人家司空见惯,寻常人家过节才能吃到的珍馐美味堆了满满。每当破虏军将士列队上船,都有年青的男子从自家的香案前冲过来,将瓜果吃食,不断地向将士们怀里塞。有的干脆打了褡裢,直接挂到了士兵们的脖颈上。 “不可,不可,老人家,千万不可!”有眼尖的士兵,看到张唐和杜浒靠近,怕二人责怪,赶紧推辞。 “有何不可,壮士回去救皇上,海途千里,小老儿帮不上什么忙,拿些吃食,还算过分。若小老儿提得动刀,操得动枪,早和你们一起杀了过去,好过眼睁睁的看鞑子辱我宗庙!”一个穿着绸袍,读过几天书的白胡子老人,瞪着眼睛说道。 “是啊,是啊,带上吧,吃饱了多杀两个鞑子,救出皇上。让鞑子知道,我宋人的厉害!”白胡子老汉的话音刚落,一个身上衣服打着补丁,乡农模样的人接茬。手中抓着几个梨儿,不由分说,塞到了士兵的手里。“送梨,送梨。早去早归,归来,接茬砍鞑子和姓范的奴才,扬我大宋威风!小老二三年多来,从来没有像这两月般出气过” “老丈!”饱读诗书的杜浒,在人群后一句话也说不出。又冷又麻的感觉,瞬间又涌遍了他的全身,鼻子一下子变得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涌出来。 回头看去,张唐和方馗早已跳下了马背,走进人群,接过百姓送来的礼物,一袋袋,挂到了士兵的肩膀上。 “大伙今日之意,张唐,破虏军,文丞相记下了!”张唐颤抖着嘴唇,语不成句地说道。两个月来,他纵横两浙,所造杀戮颇多。刀下多是卖国投敌的十恶不赦之徒,但偶而也不乏蒙冤受屈之人。 但两浙百姓只记得了他的好,甚至,连他们撤兵回福建也不抱怨。把自己能拿出来最好吃的东西,与破虏军分享,期望他们救出皇帝,让大伙在当四等奴隶时,多一分盼头。 他们麻木,他们软弱。但他们大多数人心中,却永远分得清这乱世中的是是非非。知道谁用生命,重新带给了他们做人的尊严。 “是张大帅、杜将军、和方将军啊!”有人从衣着和士兵们的表情上,认出了三人的身份,送别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越来越多的百姓向这边涌。护卫士兵紧紧站成圆圈,试图把百姓隔离在圈子外,却挡不住如潮人流,被推得东倒西歪。 “父老们,别挤,别耽误了将军们的行程,耽误了他们去救皇上,救我大宋国运!”人群后,有人大声喊了一嗓子。 人潮稍微平静,几个彪形大汉,抬着镏金肩舆,挤到了张唐面前。 “张将军,杜将军,方将军,请上轿,让咱哥儿几个,送你登船!”当先的大汉俯下身体,半跪在泥地上说道。 “请将军上轿!”跟在后边的大汉齐齐蹲下,将三个肩舆横到了张唐面前。 “浪里豹、过江龙、钻山鹞子,你们怎么来了!”张唐大吃一惊,失声喊道。 周围的百姓听到这几个名号,吓得纷纷后退了几步,让出了一小片空地来。 浪里豹、过江龙、钻山鹞子等人,是两浙有名的悍匪。虽然他们跟着破虏军身后屡败元军,在寻常百姓眼里,依然是土匪流寇,与朝廷正规军完全不同。 “我们十七家寨主凑在一起核计,你们去救大宋国运,我等帮不上忙。但这些日子跟在破虏军身后杀大小鞑子杀得痛快,所以来送你们一程。盼哥哥早日救了皇上回来,然后大伙再并肩杀鞑子!张将军,请上轿” “这!”张唐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破虏军走后,义军就要独自面对范文虎的报复。几位头领非但不怨,还冒着被人记住面孔的风险前来相送。此情此义,实在难以回报。 “几位英雄,听杜某一句话,我等去去就回。诸位先去山中安顿,别跟姓范的争一城一地得失。收拾他,咱们有的是机会!”杜浒反应快,借机会给众豪杰指了一条出路。 “我等自是醒得。他范文虎背后有鞑子撑腰,我等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大不了一路向南,到福建投奔文丞相去!大伙再一块杀鞑子!”浪里豹笑呵呵地回答,指挥着众豪杰,把另一顶肩舆放到杜浒脚下。“杜将军,请上轿!” “上轿,早日回来杀鞑子,扬我大宋国威!”在浪里豹等人的带领下,周围百姓一头喊道。此刻,再分不清,谁是江湖盗匪,谁是寻常百姓。 张唐、杜浒、方馗陆续被抬上了甲板。做了半辈子海盗,从不在岸上表露自己真实出身的方馗嘴唇颤抖着,脸上的水珠晶莹剔透,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运兵巨舰,缓缓起锚。 “杀鞑子,扬我大宋国威!”无数双手臂在雨中挥舞,仿佛无数把刀,挥舞在张唐、杜浒和方馗,还有所有人的记忆中。 龙吟 (二) 龙吟(二) 军中战舰,皆是改装过船桅和布帆的,航速甚快。待入了海,更是得了势,劈波斩浪,如蛟龙般向南驶去,片刻功夫,便将陆地抛得远了。只是越行向南,风浪却越大起来,雨势也跟着更急切,每行得一阵,就得收一收帆,岸调整一下船头,向看得见岸得近海靠一靠。 “莫非这老天也不愿咱们远去么,才离开临安几步,雨竟然变得这般大!”张唐站在运兵舰船头,低声调笑道。 自从登船,杜浒和方馗的心境就都不大好,所以三人也没急着分开。一边看海中风浪,一边谈谈说说的,议论此番两浙之行的得失。 “估计是飓风要来了!”方馗抬头看看锅底一般黑的天,正色回答。他多年在海上谋生,观云断风雨方面自有一手绝活。 “飓风?那岂不是糟!”张唐毕竟是陆标统领,听方馗答得郑重,吓了一跳,不觉叫出声来。 “海上航行,遇上风浪本是常有的事情。今年雨水来得晚,地气给憋住了,不生飓风才怪。这风多从流求而起,由东南向西北,越向北越弱。如今苏洲洋上已是如此,恐怕过了翁洲(普陀山一带),风浪会更大。今晚咱们落帆,后半夜到象山港避避。明日沿着海岸走,应该能保得舰队周全!”方馗指点着还有从东南方隐隐压过来,黑中透着亮的云彩,叹息着答。“只是如此,短时间肯定无法赶到伶仃洋去,救皇上出海了!” 张唐、杜浒以叹息相应,想到前途,俱是心事满怀。到了晚上,天气果然像方馗说得一样,风雨如晦。小山般的巨浪一个接一个拍来,把偌大个舰队,玩弄得像一把骰子般,随意上下。 方馗担心他的分舰队,早早地和亲卫解了救援艇,划回座舰上去了。中途几度差点被海浪吞没,全靠了附近战舰抛下的绳索,才没要了他的老命。杜浒这边却不着急,依旧在张唐的运兵舰上赖着。他麾下陈复宋、方胜、苏刚,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驾船的事情,用不到他这一军主帅来操心。 张唐知道杜浒留下来,必是有话跟自己说。故意不点破,取了本兵书,躺在帅舱的木窗上,借着油灯的光芒慢慢体味。留下杜浒一个人,无聊的听雨打木窗的韵律。 听了一会儿,杜浒终于按耐不住。把油灯向自己面前拉了拉,让张唐无法看清楚书上的字。然后生气地问道:“张大将军,你以为咱们这样赶去,真来得急救小皇帝出海么?” 张唐愣了愣,旋即明白杜浒还为撤军的事情懊恼,合上书本,笑着答道:“赶不上又如何?难道咱能不奉丞相号令,留在两浙不归么?” “那倒不是,除非谁被猪油蒙了心。你我都是追随丞相多年的旧人,同生共死过的,无论如何不会生了二意!”杜浒见张唐好像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慌不急待的解释道。 “白天码头上的形势你也看到了,当今民心,容我等置皇上与江淮军于不顾么?”张唐不理睬杜浒的表白,笑了笑,继续问道。 “当然也是不能。他们都是百姓,不晓得丞相府和朝廷的区别。偏偏丞相身边的人也不肯替他分忧,明明知道是陷阱,还推着破虏军跳进去!”杜浒恨恨地拍了一下桌案,目光刹那间冒出几分微寒。 “你啊!”张唐笑着摇头。眼前这个杜贵卿还是那个原来的样子,狠辣果决,经历过几番挫折,却依然没将他的棱角磨平了些。这种性格在丞相府势单力孤时问题不大。那时大伙都在危难中,谁也不会有太复杂的想法。可随着破虏军的实力越来越壮大,这种性格的人未免会越吃亏。 “我怎么了,难道张大将军熟读兵书,就没看出来崖山行朝,不过是张弘范故意留下的一枚饵么?”杜浒被张唐笑得有些不着头脑,带着几分气问道。 “我当然知道那是饵。可既然知道是饵,又何必在意后面藏的钩子。贵卿,我看你提防上张弘范圈套是假,对当年张世杰和苏刘义处处排挤丞相的事,怀恨在心才是真的吧!”张唐有心点醒杜浒,故意把他的想法向歪道上猜。 “杜某岂是如此不堪之人!”杜浒的脸瞬间变得雪白,指天发誓。“若杜某亦是那不顾大局之人,就让老天翻了我的座舰……!” “嘘,小声,我和你在一条船上!”张唐翻身坐起,笑着打断杜浒。“你自觉问心无愧,可旁观者眼中,你推三阻四的行为,与当日张、苏两位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在赣南全军覆没的举止,有何两样。争天下者,争民心也。很多事情,不是你问心有愧和无愧来衡量的,而是在别人眼中,你的行为是怎样的!” “张兄,你莫非是说……!”杜浒瞬间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张弘范吃准了文天祥和张世杰承受不起放任行朝被人俘虏的罪名,所以才摆好了口袋让江淮军和破虏军钻。而事实上,此刻的行朝,不过是张弘范手中的人质而已。江淮军和破虏军一旦推进得快了,不按张弘范安排步调走,他立刻就可以拿下崖山,杀死小皇帝。如果张世杰和文天祥按他的步调走,则张弘范和李恒的三十多万兵马,会把江淮军和破虏军一口口吃下,然后再跟小皇帝算帐。 纵使不能将破虏军主力尽歼于广南东路。收拾完江淮军后,三十万元军也可趁势剑指福建。 眼下海上风浪大,陆秀夫大人明知道行朝已经成为张弘范手中的棋子,也不敢让舰队出海。已经葬送了一个皇帝在海上,没人敢让新皇重蹈覆辙。 陆上,只要破虏军一出福建,张弘范就赢定了。 这是一盘死局,唯一的解法,就是弃子,将行朝弃掉。文天祥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弃子,才让破虏军损失最小,而不是放不放弃行朝的问题。 杜浒突然意识到,看似憨厚的张唐远比自己聪明。从开始,他就看出了,这是一个死局。所以丞相命他回撤他就回撤,跟本不担心,回撤之后,被派向哪里。 “飓风一来,广南和福建的雨只会比两浙大,不会比两浙小。这大雨滂沱的,陈吊眼带着四个标的新兵,走不快!”张唐跳下木床,拉开窗子,望着外边一个个巨浪说道。 发不发兵相救,是忠诚问题。但出兵后却没成果,那是时运问题,非有心之过。放着李恒的后路不去切,文丞相命令陈吊眼兵出漳州,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什么? 刹那间,杜浒浑身上下一片冰凉。他不敢相信,这样冷酷无情的决定,是文天祥的真实目的。 牺牲两浙战局、牺牲行朝,就是为了去争一个虚名,为破虏军的形象,再添几分正色。 他一直希望文天祥变得果决,变得霸气,变得做事不再那么畏首畏尾。当文天祥真的有可能变成他心中的完美丞相时,杜浒瞬间觉得,其实这个形象一点都不高大。甚至可以说,陌生中透着阴冷。 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当能为目的牺牲一切。能作为这种成大事者的属下,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也是瞎猜的,未必对。反正自空坑后,咱们就没猜中过丞相要干什么。他命令咱干什么,咱干就是了。总之,跟在丞相身后,不会错的!”张唐半晌没听见身后的杜浒说话,低声叮嘱道。 有一些事情,他没敢跟杜浒交流。白天在码头上,张唐分明于送行的人群中看见了何时的身影。多日不见的何时扮作小商贩,和几个乡农打扮的人一起,不断调动着送别人群的气氛。 经历何时暗中一番运作,可以想象,在民间风评里,破虏军的形象有多高大。他们与百姓的情谊,他们为救援行朝做出的牺牲,他们仁义之师的形象,将永远印在两浙百姓的心中。并且随着市井间的民谣、评话,远远流传出去。 “文士杀人不用刀!”白天,张唐曾经跟杜浒讲过这样的话。他一直把文天祥与武将同列,而实际上,文天祥又何尝不是文士的一员呢。陈宜中等人会用的那些手段,他都会用。只不过原来可能是不屑,不纯熟。而现在用得越来越圆转如意了罢。 “我不相信,丞相决不是你说的那种人!”默默地想了一会儿,杜浒摇摇头,执拗地讲。比起张唐口中冷酷无情,长袖善舞的文丞相,杜浒更愿意相信一个有些冲动,有些血勇,但顾全大局,有情有义的文天祥。 “可只有这样的文丞相,才能将一盘散沙般的行朝整合在一起。才能领着大伙把鞑子赶回老家!”张唐幽幽地答了一句,没有回头。目光穿过巨浪,投向福建。 文丞相,下一步,你到底打算将大伙带往何方呢? “丞相,你真的既救出行朝诸公,又保得福建路周全?”破虏军总教习,兵部侍郎邹洬在把手中的白子随便向棋盒中一丢,狐疑地问道。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局,棋盘上的场景惨不人睹。心不在焉的邹洬大龙被屠杀,所有势力被割得支离破碎。 “福建路不能丢,丢了之后,咱们就失去了落脚地。凤叔,难道你真的认为,忽必烈会发善心,再给咱们一次重整旗鼓的机会?”文天祥笑着抹平棋盘,拿起两粒黑子,重新开了一局。 “不会!”邹洬心事重重地应了两手。他看不明白文天祥的企图。 在没派兵出发前,文天祥忧心忡忡,急得仿佛天马上要塌下来般。陈吊眼带着四个标人马走了,福建路剩下的兵马已经不足两万,大都督却沉稳了下来,把精力放在处理政务上,并忙中偷闲,找自己来下棋。 “但行朝我不能不救,否则,非但天下人要指我为葬送大宋的奸贼,你邹凤叔也不会放过我!”文天祥笑着,又摆了一粒子,与先前的子遥遥呼应。 邹洬被人说中了心事,愣了一下,脸上飞起些许惭愧之色。胡乱应了一手,低声解释道:“非我胶柱鼓瑟,只是自幼读圣贤书,到头来难免放不下!” “好一句到头来难免放不下。天下英雄,恐怕大多数还如此吧!”文天祥又放了颗子在棋盘上,隐隐黑子已经占据了一角之地。“所以,我让陶老么的人马退过了汀洲,凭借锦江和金山一带的炮台,做一道防线。林征老汉派人给炮台盖了防雨棚,达春想趁虚杀入福建,也不容易!” “嗯!”邹洬心中压力稍轻,飞快地应了一子。边下,边问道:“如此便好,正在整训的新兵还要五千多,随时可以派出去敌挡片刻。第一标、第二标和第六标撤回来之前,达春未必攻破咱们的防线。南边呢,陈吊眼那边能跟得上么?” “他那四个标的士兵,都是你训练的。军官都经过军校培训,问题不大。况且吊眼为人仔细,还有许夫人和张元这两个人帮助他,纵使达不到目标,李恒和张弘范也难一口吃掉他!” 文天祥意味深长地看了邹洬一眼,摆下一粒黑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发生变化,在一角站稳脚跟的黑子开始大幅度向外扩展,侵犯白子的领地。 “我是怕,怕他不肯尽心!”邹洬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文天祥,索性实话实说。“吊眼一直对朝廷不满,“服从丞相,不服朝廷”,是他当日提出的条件。这次勉强他出兵,如果他出虚应故事……” “凤叔,你真的以为,凌震将军能在张弘范的打击下,坚持到援兵到达么?”文天祥重重的点了一子在邹洬的地盘中,顷刻间,将白子的阵势打乱。 “这,这…..”邹洬慌乱地组织子力拦截,一不小心,几粒子被切断在外。这正是他一直忧心,但没说出来的话。凌震所部兵少,又经新败,在张弘范手下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据情报所言,眼下朝廷连台山也失了,只剩下崖山、香山和大、小熊州四个岛屿。而台山一失,崖门对面的炮台也被北元所得。虽然张弘范手中没有优质的火药,但宋军封锁崖山入口海面的能力已经不再。 如果张弘范真的全力进攻,恐怕皇帝和陆秀夫大人已经殉国多日了吧。但邹洬一直强迫自己相信,张弘范麾下的北元将士惧怕海上风浪,不敢跨岛攻击。凌震将军能支撑下去,等到陈吊眼赶到的那一天。 虽然,除了南下救援行朝外,走北路攻击李恒的背后,也是一招好棋。但邹洬同样相信,文天祥执意走南方路线,自有他的考虑。 “张弘范、李恒、达春都是名将。论行军布阵,你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特别是张弘范,号称领兵以来,未败过一仗。天时、地利、人和三方面,在广南东路他占全了情况下,所图,就不止一个行朝,一个江淮军!”文天祥点了颗子,将邹洬的棋子围住,拿下。“他想一战而竟全功,所以逼着我们去广南,在他选好的地方决战!” 一瞬间,邹凤叔冷汗满脸。 文天祥的话没有错,除了少数天才外,名将多是靠经验堆出来的。只有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才信奉靠熟读几本兵书,就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鬼话。从战场经验这一点上,破虏军中,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张弘范、李恒和达春。这三个人,不会放着嘴边的肉不吃,等着破虏军冲过去,把皇帝救出来。崖山至今没有失陷的唯一可能就是,张弘范在那里布了个大圈套,等着破虏军去钻。 如果这样,陈吊眼此行非但救不了行朝,反而会把全部弟兄葬送掉。这样,促成此行的邹凤叔、俞如珪和赵时俊,将成为断送抗元大业的千古罪人。 抬头看看文天祥,见他依然不急不徐地等着自己落子。邹洬脸上冷汗更多,几乎滚落到棋盘上。 “丞相……”邹洬手中的子,再不肯落下。眼睛瞪得铃当一般大,仿佛在问,“您不会让故意让陈吊眼延误战机吧!” “放心,凤叔。有曾寰在,陈吊眼没有那么容易跳进别人的圈套去。鱼没上钩前,张弘范也不会轻易收饵。所以,眼下皇上很安全,破虏军也很安全。甚至达春,为了不逼我们回军,都不会攻得太急了。他们都是名将,分得出轻重缓急!” 扑通,邹洬听见自己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落回了肚子。低头细看,棋盘上,文天祥不顾规则,居然趁自己发楞的时候,多摆了十几粒子。 高手之间,一子已经可定输赢。十几粒子摆下去,白棋眼看着又没救了。 “丞相!”邹洬刹那间恍然大悟,大声抗议。 “我不是名将,打不过张弘范。我也没那么多经验,所以,我能多放一粒子,就放一粒!拣他也没经验的向上放,看谁学得快而已!”文天祥笑着落子,点在棋盘上,“校!” 龙吟 (三) 龙吟(三) “砰!呜――”炮弹穿过风雨,重重地砸在汤瓶嘴山临海一侧的断崖上,炸起碎石无数。 驻守在汤瓶嘴山的元军也不甘示弱,鼓捣了一会儿,开炮还击。炮弹拖着长长的浓烟,在雨中翻了几个筋斗,一头扎进了大海里。 零星的炮弹你来我往,斗将起来。持续的雨天,让火药受了潮,火炮射程大打折扣。隔着崖门的双方与其说正在炮战,倒不如说彼此在互相示威,显示自己的战斗力尚在一般。 战了片刻,汤瓶嘴方面的炮声先停了下去。这里的炮台全是从宋军手中夺来,库中所存火药不多,大部分都受了潮,所以消耗不起。况且开炮的士兵全是新手,不懂得如何将火炮角度调到最佳,十炮之中,九炮不知落到何处,打下去,也没什么收获。 对岸的宋军见元军炮手服了软,也停止了射击。风雨太大,看不清楚对面的情况,他们无法校准炮弹落地点。并且,眼下宋军与元军面临同样的困境,火药供应不足。 炮击声又被风雨声所取代。天仿佛漏了一般,无止无休地将雨水倒下来。崖山岛周围,风雨仿佛成了一道直连天地的高墙,把小小的岛屿与世隔绝。 囚笼一般的困境里,情绪始终没有受到影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丞相陆秀夫,每天仪表严整地主持着朝议,协调处理行朝的各项事务。另一个是禁军主帅,护国公凌震,自从第一次领兵与元军作战开始,他所打过的败仗已经不计其数了。眼前的挫折,远远没达到让他失去获胜信念的地步。 “鞑子这两天攻势明显减弱,这说明越国公(张世杰)的大军已经赶到了广州附近。张弘范不得不分兵去堵截他!”十天前,护国公凌震在朝堂上如是安慰大伙。 顿时群情激昂,国舅杨亮节甚至当朝答应,捐献出自己一半家产劳军,准备里应外合,给张弘范致命一击。 江淮军迟迟未至,凌震组织了几次反击,也没收到预期效果。在敌军的优势兵力下,大宋反接连丢失了秀山岛,龙穴洲等一系列岛屿的控制权。因撤退不及时而被迫降元的百余艘战舰,也被张弘范强力整合起来,开始试探着出海。 “昨夜鞑子试图夜渡,被咱们的水师顶了回去。这说明他们已经着了急,文大人的兵马估计快到了!”早朝上,杨太后询问起前线战况,护国公凌震如是汇报。 一干臣子们全没了精神,有人窃窃私语,认为张世杰将军已经全军覆没。继而有人出班大声指责,说凌震指挥不利,要承担丢失国土的责任。有人则跳出来为凌震辩解,认为目前困局,主要是因为杨亮节弄权,百般维护几个领兵豪强,让他们未能及时被处理掉造成。与杨亮节交好的几个御史立刻出言反驳,认为豪强临阵倒戈,主要还是张世杰对他们相逼过甚引起。还有人干脆要求太后下旨,剥夺凌震的军权,由户部尚书杨元礼大人来主持全局。 性子向来绵软的杨太后立刻失去了主意,一双秀目里噙满了眼泪,顷刻便要落将下来。帝景坐在龙椅上,好奇地打量着底下的群臣,不知道大伙到了这个时候,还彼此攻击指责,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说的这些事情,与解决行朝困局到底有什么关系? “嗯哼!”素有忠直之名的陆秀夫发出了声重重的咳嗽,将堂下的嘈杂声全部压了下去。他整顿衣冠,出班,先对着太后和皇帝恭恭敬敬地施礼,然后大声说道:“臣请太后下旨,凡在庭议上不顾朝廷威仪者,皆贬出朝堂,到北岸军中听用!” “呃!”喧闹的众人倒吸了口冷气,面红耳赤地归班站好。彼此的眼神还互相纠缠着,传递着不服气的信息。 “难道兵威之下,诸位就忘记肩上之责,忘记了君臣之礼了吗?如果害怕,何不去投了元军,苦苦守在这里图的是什么?”陆秀夫回过头,扫视着诸位同僚说道。 几个刚才争执最激烈文官低下头去,目光不敢与他相接。 “算了,外边风雨大,影响人的心神。哀家的心情也被这天气弄得乱糟糟的,陆丞相不必苛责!”一直没有开口的太后终于体谅地说了一句,让众人有了台阶下。随即,她自己却沉不住气,问道:“护国公说文丞相的人马快到了,有确切消息么?” “臣只是从敌军表现情况来推断。昨夜他们试图攻击大熊州(东熊州),结果浪大,无法靠岸。被严明远将军打了回去,折了好几百人!”凌震出班,上前几步,如实汇报。 “我军伤亡如何?”杨太后吃了一惊,低声询问。 “据战报,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伤了二百余。但士气尚高,如果风雨不停的话,守得住大、小熊州!谢太后挂怀”凌震躬身,再次施礼,心中对龙案后的女人,不免多了几分敬意。 “散了朝,凌将军去内库领些绢布,给受伤的将士们分了吧。文丞相送来的银两还有些,阵亡的将士一律用现银抚恤。有家人在岛上的,就送给其家人。没家人在岛上的,交给其同乡带着,等战后送回其家乡!”杨太后擦了擦眼睛,缓缓说道。 “臣谢陛下,谢太后大恩!” “免了,将士们为国捐躯,皇家不能亏待了他们。问过海民没有,这种天气还要持续多久?”杨太后安排完了抚恤将士的事情,强逼着自己问道。刚才陆秀夫提醒得好,此刻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每个人都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海民是沿海一带以捕鱼为生的百姓,没有土地,也没有什么恒产。地方官员眼中,海民向来归于蛮族异类。他们的生死,向来是不闻不问的。但这些以船为家的人偏偏对大宋十分忠诚,自从闻听皇帝在崖山落了脚,驾着乌延船(一种小海船,捕鱼居住两用,出不得远海)赶来助战,送鱼送水的,足有三千多家。行朝上下,对海情天气的了解,无人出海民之右。 “海民们说,今年雨水来得迟,闭了地气,所以海生飓风。什么时候地气散尽了,什么时候雨停。往年少则一天两天,多则十天半月!”同知枢密院事王德出列,站在凌震身后回答。 他本是个文职,受命参与军队指挥。自己知道无领兵经验,所以也不争权,而是尽力搜集崖山附近天文、地理信息,为张世杰、凌震、陆秀夫等人的决策做参考。 殿中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叹息。被困以来,大伙关注最多的就是天气和海情。但据附近的海民反映,每年这个时候是天气变化最剧烈的季节,伶仃洋(香港澳门之间的水面)内巨浪已经可达丈余高,伶仃洋外,巨浪如墙,船出立覆。前段时间俞如珪老将军不相信海民的话,认为军中巨舰抗浪性高,冒险出海去搬救兵。至今音讯皆无,估计已经带着满腔的忠心,葬身鱼腹了。 君臣之间面面相觑,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处理了几桩与军务无关的杂事后,就宣布散朝。凌震将军匆匆忙忙赶往军中,巡查各处防务。陆秀夫却与礼部侍郎邓光荐一起,走进御书房,督导皇帝做起每天的功课来。 今日刚巧讲的是《孟子中关于治理国家的论述,小皇帝与两位大臣先施君臣之礼,再施师傅弟子之礼,然后一同温习里边的名句。 帝景这几年随着军队流离颠簸,身上已经被磨得很少见帝王家的骄矜之气。背了几篇后,指着其中的段落,恭敬地问道,“老师,这几篇都是说的如何实行王道,振兴国家的办法。但为什么诸侯不肯听之呢。是不是他们的资质过于愚鲁,不解圣人所言之意呢?” “得为诸侯者,自幼有人教习之,见识肯定异于常人。臣以为,非其不知,而不肯为也!”邓光荐在垫子上跪坐得笔直,正色答道。 “为什么不肯为呢,难道他们不想让其国家强大么?”帝景点了点头,又问。 对啊,为什么不肯为呢?邓光荐学富五车,却从来没解释过,为什么春秋诸侯,谁也不肯让两位圣人一展所长的道理来。即便是在议论中,被圣人及其门生说得心悦诚服,转过脸,却立刻将圣人之言抛于脑后。 这个问题,难住了邓光荐,让他一时有些语塞。 “应是大道艰难,而旁门左道实行起来相对容易吧。欲使五帝三皇之盛世重现,需要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坚持方可。而诸侯之心,皆在争一时霸业上!”陆秀夫在旁边,替邓光荐回答。 在陆秀夫眼里,帝景的资质远高于常人,登基前又有黄龙出水之兆,将来肯定是一个绝世明君。这样的睿智之人,往往最缺乏的就是坚持到底的毅力。如果自幼年打好基础,将来,在他手中,实现几代儒家的理想也说不定。 “可眼下,我们与北元之争。是先争霸业呢,还是先行王道!”帝景若有所思,迟疑着问。 “这?”这回,陆秀夫也不好回答了,想了半天,才勉强说道:“那些蛮夷,跟他们讲王道和霸道,都是讲不通的。倒是以兵威克之,才是上策!” “那,如何才能重整我大宋兵威呢?”帝景又问。 “不外以圣人之言,勤修内政,亲贤臣,远小人……”邓光荐回答。豁然发现,自己绕来绕去,又绕到了开始如何行王道上去了。如是绕之,便陷入了个无限循环中,永远解答不了帝景的问题。 好在帝景只有十岁,性子还没完全安稳下来,不会就一个问题死追不放。听完邓光荐的答话后,就问题转到别的角度上去了。君臣三人做了一个半时辰学问,赐饭谢恩,各自散去。邓光荐跟在陆秀夫身后出了临时皇宫,心事重重。 “邓大人好像不高兴!”陆秀夫听见背后雨地里“啪嗒”“啪嗒”的脚步响,转身问道。 “没什么,在想万岁今日之问话!”邓光荐的回答,听起来分外无精打采。 “万岁还年幼,自然有些古怪想法。这正是我辈引导之责,何必为一两句问话而烦恼!”陆秀夫笑了笑,低声安慰道。作为老师,看到弟子有疑惑应该高兴才对。一个帝王如果对谁的话都唯唯诺诺,将来主政之后必然会缺乏独立的判断力,容易被小人的谗言所迷惑。 “我想加以时日,陛下定能成为超越我大宋历代帝王的千古明君!”邓光荐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翻滚的乌云,感慨地说道。 “那是自然,陛下的资质,世所罕见。真是天佑我大宋呢!”陆秀夫没听出邓光荐话里的遗憾意味,高兴地应合。 “可陆大人,你有让陛下逃离生天之策么?”邓光荐走到陆秀夫面前,大声追问。 陆秀夫愣了一下,周围的风雨声仿佛骤然加重,豆大的雨滴砸下来,在他脚下砸出一个个壮硕的水花。 万朵水花中,陆秀夫平静地回答:“尽人力,安天命而已。我相信,天不绝我大宋!” “若鞑子攻上岛来,大人当如何?”邓光荐脸色苍白,大声问道。对陆秀夫这种诗人般的想法,他无法理解。眼前分明已经是绝路,大伙都以为陆丞相如此镇定,必是有脱困良策,不到最后关头不肯说出。谁料到,他只是听天命而已。 “若鞑子上岛,陆某只能劝万岁以身殉社稷,卫我华夏尊严。但在上岛之前,陆某依然要坚守君臣大义,不因事态紧急,而乱了应有的秩序!”陆秀夫正色,平静做答,仿佛在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 “轰隆!”平地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雷,没有闪电,却有几十个士兵,快速地穿过皇宫前的官道,向北跑去。 “站住,皇宫之前喧哗,成何体统!”陆秀夫非常不满,冲着带头者大声断喝。 “香山岛守军投降了,户部尚书杨元礼大人将岛上的辎重和粮草,全部当礼物献给了鞑子!崖山北岸告急!”带队的将领不顾陆秀夫的身份,大声喊道。 “杨元礼?”邓光荐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上。崖山岛狭小,放不下太多辎重。临近的香山岛与崖山之间的水道很窄,又有岛屿在外海拦着,波浪不似外界巨大。所以香山岛被当成了行朝的囤积物资之所。布匹、银两和火药,大部分都在那里囤积着。由杨太后的族兄,户部尚书杨元礼掌管。谁也想不到,关键时刻,户部尚书大人居然把国库当作礼物,送给了张弘范。 “原来如此!”陆秀夫心中登时雪亮,仿佛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盏灯般,明白了最近重重蹊跷之事的来龙去脉。 他与张世杰整顿兵马,遭到了来自国戚集团的重重阻力。明知道陷害先帝的凶手,肯定出在翟国秀、王安世几人中间,偏偏无法下重手将几人收拾掉。在文天祥的协助下,好不容易用重金买通了杨亮节,让他不再阻挠整军之事,掌管钱粮的杨元礼又跳了出来强替群豪出头。 陆秀夫原以为,皇亲国戚们如此,是因为他们担心张世杰独揽兵权,造成权臣专政的威胁。所以他也做出了些退让,给几个豪强保留了些权力。 谁曾想到,皇亲国戚中,早就有人抛弃了大宋。 孙安浦千里迢迢来投奔朝廷,对自己几年来的行踪说得不清不楚,苏刘义欲杀之,却被杨元礼拦下。结果,翟国秀等人临阵投敌时,唯一一个参与其中的文臣,就是派去送押送军粮的孙安浦。 张世杰秘密回军救援朝廷,李恒却如同早就料到一般,快速做出了反应。与张弘范配合着,把江淮军包围在途中。 大伙怀疑朝中出了内奸,没想到内奸正是身居高位的杨元礼,太后的哥哥。想想举止反常的杨亮节,再想想负责防守斗门的杨元让,陆秀夫脸上冷汗淋漓而下。 “杨亮节大人,杨元让大人呢,你们谁看见了!”风雨中,陆秀夫抓住一个将领服色的人,大声问道。 “杨亮节大人乘船出海,强攻香山岛去了。派末将亲自来皇宫,向陆大人报信!” 斜对面,一个跌跌撞撞跑来的小校高喊道。“杨大人说,如果他回不来,请陆大人与太后登船,宁可死在海里,也别困死在岛上!” 陆秀夫的神志稍微清醒,立刻明白了杨亮节的话中之意。香山一失,大、小熊州到崖山之间的水道随时都会被切断。二洲一去,崖山已经再无外围屏障。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依照俞如珪老将军生前的建议,冒险试试军舰的抗浪能力。 “报丞相大人,杨元让…..”又一个士兵从风雨中出现,跪倒在泥浆中。 “杨元让大人怎么了,快说!”陆秀夫一把士兵拎起来,大声质问。 “杨元让大人听说杨元礼投敌,说杨家愧对国家,自刎谢罪了!”浑身上下湿得如水里捞出来的士兵哽咽着报告。 “天!”陆秀夫松开士兵的胳膊,仰天大喊:“苍天啊,你真的要亡我大宋么?” “苍天啊,你真的,真的,要亡我大宋么?”南边高高凸起的岩石间,一个声音来回震荡。 龙吟 (四) 龙吟(四)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上万户阿剌罕从蒙冲上一跃而起,跳到了小熊州东岸的浅滩上。战靴踏破水面,与沙地接触的坚实感觉从脚下传来,更坚定了他此战全胜的信心。弯刀一挥,他把迎面射来,被雨点打得去势已尽的弩箭磕飞了出去,紧跟着迈动双腿,咆哮着冲向宋军的阻击队伍。 “勇士们,杀上去,长生天保佑蒙古人!”副元帅阿里海牙挥动战旗,千余名蒙、汉将士以阿剌罕为箭头,组成一个锋矢阵,直直地向岸上插入。 此战必胜,无论蒙古人还是汉人,都不容置疑地相信这一点。因为自从千里迂回以来,长生天一直在关照了大元,关注着大帅张弘范。 带着万余人马,穿过千里烟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在广南西路生苗聚集的山区,向来是历代朝廷都毫无办法的地段。那些苗人骁勇善战,视一切走入山区的其他民族为敌人,软硬不吃。官军前来剿匪,报警的鼓声一响,大一点的苗寨能杀下数千人,小一点的苗寨亦能杀下几百勇士。毒箭、毒烟、蛇虫、马蜂,所有山林中的生物,都能被苗人用来当武器。所以,在张弘范之前,没有人成功做到这一点。但张弘范做到了,非但平安穿越苗区,而且受降了千余苗人做部署。 接着,长生天保佑。让张弘范以万余兵马,压服了藤、庆、恩、新四州守军。兵不血刃地除去了崖山的西部屏障。待大军入了德庆后才知道,原来在谈判过程中居功至伟的孙安浦将军是受命索都将军,安大宋朝廷内部的死间。虽然没等他完成任务,索都将军已经战没。但是半年多来,孙安浦将军始终未曾忘记自己的使命,多方游说,不但成功地在大宋朝廷诸派系之间,制造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且成功的说服了掌管钱粮物资的户部尚书杨元礼,使他成为大元的内应。 有了杨元礼这个法宝,三军都元帅,镇南大将军张弘范不但掌握了大宋行朝内部的防御布置,应对措施,甚至连张世杰的回军路线,也了解了个清清楚楚。指挥调度起将士来,自然事半功倍。 仿佛冥冥中自有命运安排一般,向来用兵谨慎的大宋枢密张世杰,居然因为担心崖山的安危,举措失度。大军星夜回援,一路上,逼着将士们以急行军的速度,冲进张弘范的圈套。清远一战,疲敝的江淮劲旅损失过半。随后被李恒率军追上,前后夹击,打成了残军。 紧接着,张弘范在广州城外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文天祥前来上钩。十几天来,两浙兵马回撤福建、陈吊眼兵出漳州、杜浒、张唐从海上撤向福建,即将来援的消息接踵而至。就在此时,宋户部尚书杨元礼派人来约定投降细节,并承诺给元军献上的大宋行朝最后的物资和钱粮,同时告知,行朝诸臣士气已经完全崩溃的消息。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一向对张弘范不福气的阿里海牙等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长生天保佑蒙古人,不但赐给了元军一个天才的统帅,而且,让对手失去了应有的智慧。 而长生天所展示的神迹不止如此,就在杨元礼承诺献出香山岛的第二天早上。一纸情报从达春处匆匆传来,据与达春联络的破虏军内奸报告,陈吊眼所部兵出漳州,乃是佯动。这支人马的真实目的是接应许夫人,免得她陷入张弘范圈套。破虏军真正的力量在水面上,文天祥打算派奇兵从海上迂回,在重围中,将大宋皇帝和百官救走。 接到情报,张弘范倒吸一口冷气。此番围点打援,关键全在崖山这个点上。崖山这个点一失,全盘部署就失去了支撑。各路宋军自然可以从容退回福建,依仗山地与元军做长期周旋。 既然文天祥的部署已经被己方知晓,所有战略随即做出调整。与李恒、阿里海牙、阿剌罕等重要将领匆匆一议后,张弘范当机立断,命令吕师夔火速接应杨元礼,提前接受香山岛。同时,命令其他围困崖山的北元各路兵马在中午十分同时冒雨出击,势必一天一夜之内拿下残宋行朝。 被困在佛岗的丘陵地带,依靠地形苟延残喘的张世杰部,已经没有理会的必要。拿下行朝后,自然可以凭借小皇帝为人质,胁迫张世杰率部投降。至于文天祥,既然他自作聪明打算迂回救人,张弘范就抢先下手,把大宋皇帝俘获。然后,将最后一战开始时,文部人马的位置天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文天祥打着忠义的名号,行自己割据一方之实的嘴脸。 到那时,文天祥即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真相。张弘范自然可以打着为宋除奸,伸张正义的名号,率军入闽。 “张世杰可以当先锋,陆秀夫疾恶如仇,文风刚烈,正好可以让他写讨伐文天祥这个奸臣的檄文。” 长生天下,张弘范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做响。 大、小熊州,元军攻势如潮。 雨急,伶仃洋内的海浪虽然没有外海那么大,但也是声势夺人。激扬的鼓声中,北元将士站在由藤、高、恩、新四州投降宋军驾驶的蒙冲斗舰上,跃过浪尖,海潮般,一波波涌到岸上。 风猛,射出羽箭都被吹偏了方向,十有落入海水里。偶尔一两支射中人体,也刺不透被水湿过的牛皮甲。 这时候,钢弩的优势就体现了出来。这种没有尾羽的弩箭,射程虽然也受到风雨影响,但穿透力惊人,可以直接透过雨幕,将人钉翻在沙滩上。只是,文天祥送来的弩箭,大多数分给了江淮军。熊州守军虽然跟在禁军身后分得了一点,但百余支钢弩,要封锁数万元军的冲击,显然力不从心。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宋将梁窕射出最后一支弩,从沙滩上拔起刀,向元军冲去,三百多大宋官兵紧随其后。求援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但凌震将军迟迟没有回音。有人汇报,四面都出现了元军,凌震将军已经无兵可派。 “将宋军分割开,别让他们阻挡了将士们抢滩!”阿里海牙挥动令旗,沉着地下令。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下千户宝音咆哮着,截向梁兆。 两支队伍撞在一起,发出闷雷一般的声响。紧接着,刀剑撞击声,喝骂声,伤者的呻吟,死者临终前的痛呼,还要血喷入空气中的丝丝声,刀卡在骨头中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将雨声和涛声渐渐压成了背景。 梁窕的身材远远比宝音矮小,在狼牙棒的接连打击下,他手中的钢刀很快变成了弧形。虎口处,血顺着刀柄淌下来,在脚下的海水中绽放出一朵朵小花,然后快速被翻腾的海浪卷散了去。 “投降吧,南蛮子!”宝音大声喊道,也不管对方能否听懂他的蒙古话。回答他的是一双凄厉的眼神,梁窕跃起,弯刀割破风雨,画着弧线,割向他没有皮甲保护的脖颈。 宝音拧身,斜撩,“当”地一声,将梁窕连人带刀撩飞。紧接着,他快冲两步,将死命扑上前来救援的宋军击翻,狼牙棒挂着风奔梁窕的天灵盖直直拍下。 “吱!”长枪刺入肋骨的声音令人牙酸,宝音手中的狼牙棒无力地落入了海水中。在他面前,斜跪着的梁窕双手紧握一杆从战死士兵身边捡起来的长枪,刺穿两层牛皮软甲,捅入了对手的前胸。 宝音瞪大双眼,双手紧紧握住枪杆。刹那间,他发现自己的血顺着枪杆在向外淌,染红那双不知道沾了多少人鲜血的手,伴着雨水落入海中。原来,长生天保佑的蒙古人也会死,一个荒凉且滑稽的想法窜入了他的脑袋,随后,膝盖处一软,他栽倒于浅滩上,溅起一片红色的海浪。 梁窕脸色煞白,摸索着,从海水中捡起宝音用过的狼牙棒,转身,冲进了北元士兵群中。 狼牙棒所过之处,带起数片碎肉。 混战中的宋军见己方将领勇猛,士气大振,呐喊着,向梁窕靠拢。周围的元军士卒纷纷走避,攻击阵型被戳出一个窟窿。 “嗨!”梁窕挥棒砸碎一个西夏人的脑袋,然后兵器脱手,掷到对面冲过来的蒙古武士的面孔之上。脚尖斜挑,从地上挑起一把单刀,接在手中,平推,将一个汉军士卒扫去半截。 两杆斜刺递过来的长枪刺向他背后露出的空门,两名穿着大宋号铠的小兵舍弃对手,一齐扑上,长枪被挡出圈外。两名士兵也被追上来的对手砍中后背,倒在海水里。 梁窕回身,怒吼,将两个使长枪的新附军士兵先后砍翻,然后以左臂轻伤的代价换了一个探马赤的命。战靴横扫,将另一个探马赤军的脖子踢歪成直角。 闪电裂空,电光照耀下,宋将梁窕宛如凶神下界,每一次出击,必然夺去一个北元武士的生命。 如林刀枪中,宋军士兵亡命博杀。 一个宋兵被刀砍中,倒下前的瞬间,他扔出手里的钢刀。盘旋的刀锋被雨点打得冰冷,呼啸着,从一名北元士兵的喉咙处扫过。 血,喷向空中,和雨水一同落下来。宋兵哈哈大笑着倒地,死之前,还带着轻蔑的笑容。 一名宋军小校扔掉刀,把与自己捉对厮杀的元军百夫长双腿紧紧保住。元军百夫长的刀如剁菜般,剁透他的铠甲,剁碎他的脊骨。他却死不送手。一名宋军士卒看准机会,将长枪从侧翼捅入百夫长小腹。 两个低级军官同时跌倒,永远抱成了一团。 一个蒙古武士用包了铁的皮靴,踩住了宋兵的脑袋,用力将他的头向泥沙中踩。血夹着气泡,烟一般散向水面。蒙古武士残忍地笑着,用力,在用力。突然,他的笑声僵在了脸上。 泥沙中的宋兵,抓出把刀来,砍断了蒙古人的脚踝。 没了脚踝的蒙古武士惨叫着,倒进水里。宋军士兵从海水中摇摇晃晃地爬起,然后,又摇摇晃晃地扑倒,压在断了脚的蒙古人身上,二人在海水中翻滚,厮打,厮打,翻滚,终于,一块消失在血海深处。 一命换一命,岛上的守军势单,很快被冲破防线,分隔开来。但这些没读过圣贤书,不识字,不会著书立说的士兵们,却不像每每能发表长篇大论,慷慨激昂一番的大人物般,见势不妙就争先恐后的投降。而是用生命坚守着最后的职责。 雨中响起铜盆的敲击声。 几个身穿丝衣,胖胖的乡绅从岛上冲出来,菜刀,扁担,镐头,铁镇尺,千奇百怪的武器拿在手中,冲进元军大队,绝决如扑火的飞蛾。 “啊—!”书生受伤后的喊声,与他的身体一样软弱。但软弱的身躯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镇尺抛了出去,砸碎了一个蒙古武士的鼻子。 “疯子,一群疯子!”张弘范立在一块礁石上,看着一个个衣着光鲜的百姓,前仆后继地冲到军中送死,摇头长叹。 这些百姓都是家境富庶的一方士绅,放弃了偌大家业田产,跟在大宋行朝身后行走天涯,吃尽了苦头,到了最后,居然还不肯放弃心中的执念。 这让他很不理解,张家的家学,是依附强者,抛弃弱者。从他的祖父那代就是如此。明知道没有希望守卫,还去守卫的事情,张家不会做,也做不到。 “要马上解决守军,否则拖延到天黑之后,进攻崖山的阻力更大!”副都元帅李恒附在张弘范的耳边建议道。 “嗯!”张弘范点点手,示意自己身边的一队铁甲武士加入战团。 风雨中,刀枪碰撞声更急。宋将梁窕浑身是血,带着十几个人,杀进张弘范的视线。 “兀那南蛮子,空有一身好武艺,却不知道天命在元么?”一杆樱枪从雨中扎出来,拦住梁窕的去路。樱枪后,一个身穿银盔,银锁甲,脚踏描金战靴的武将用汉语质问。 “去你奶奶的天命,老子知道,当人好于做狗。回去问问你爹,你是蒙古人还是汉人!当四等人的滋味是否好受!”梁窕喝骂道,钢刀急劈,逼得银甲武将接连后退。 银甲武将被骂得面红耳赤,大怒,稳住身形,枪枪欲取梁窕性命。左右北元将士同声呐喊,纷纷上前相助。 “哼!”梁窕鼻子里发出声冷哼,以寡敌众,毫不退缩。以他为中心,渐渐杀出一个圈来,圈里圈外,全是北元将士。不一会儿,他身上被创四处,同时也要了三个北军士兵的性命。 “珪儿还是经验不足啊!”战团外,一块礁石上,张宏正笑着对身边人说道。随即,弯弓,射出了一支冷箭。 人群中的梁窕突然晃了晃,跪倒在海水里。血顺着他的右目流出,淌了满脸。一支穿越风雨飞来的利箭,在他眼眶中微微颤抖。 手握长枪的张珪不敢刺下,箭杆上,他分明看清楚了几个金字。这是他叔叔张宏正的描金长箭,只有他张家的人,才摆这种谱。只有他张家的人,才有这种雨中伤敌的准头。也只有他张家的人,才这么无耻。 “小子,你是张弘范的儿子吧!”梁窕以刀强撑身体不倒,喘息着说道。 银甲将军张珪面红耳赤,一刹那,他无法为自己的家族和血统而自豪。风雨中,他看到自己对面浑身是血的宋将艰难地从红色的海水里站了起来,一手提着刀,另一手,从眼眶里拔出了长箭,挥舞着,向自己冲了过来。 一阵寒意,从脚跟一直涌上头顶,全身的毛发跟着一根根直竖。张珪不知道躲,也不敢躲,眼睁睁地看着宋将冲到了自己面前。 无数根长枪捅进了宋将身体,周围士兵一拥而上,将宋将梁窕高高挑起,甩入了大海。 更多的大宋将士冲了上来,雨声和涛声已经压不住两军将士的喊杀之声。矮小单薄的大宋士卒提着刀,迎向了比自己高大得多,粗壮得多的元军勇士。近岸处的海水迅速被血染红,被起伏的大潮卷动着,向内海散去。黑色的云,白色的雨、蓝色的海,红色的浪,天地与海洋之间,一个个不屈的英魂手牵着手,唱出最后的挽歌 傍晚时分,元军攻下小熊州,守岛宋军一千五百多人,全部战死。一路追随大宋行朝而来,被安置在小熊州上的百姓四百余户,不愿意再次落入敌军手中受辱。一些男人用握笔的手,拿起菜刀、扁担,与冲上岛的元军以死相拼,战死在沙滩上。 女人们领着孩子一路南撤,最后被阿剌罕率部逼上了岛南端的一处断崖。正在阿剌罕高兴地计算着,这次又能收多少好看的女子进入自己的帐篷,收多少孩子作为家生的奴隶的时候。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风雨中,他看到一个女人领着七八岁的孩子,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冲南而拜,然后,孩子和母亲一起跃进了大海。 紧接着,他看到了第二个母亲,第三个,第四个。 母亲,孩子,少女,老妪,衣裙飘舞,宛如穿透雨幕的白鸥般,扎向大海。 李恒、张弘范、张珪、阿里海牙,阿剌罕全愣在了当场。“咯、咯、咯”,有人听见自己的牙齿,在不停地响。 酒徒注:1、元军中,万户分为上、中、下三等,各领七千以上,五千和三千兵马。千户以此类推。 2、杨元礼的“功绩”见于相关史料。崖山之战,此人扣住前线宋军粮草不发在先,投敌于后。与将宋军水源位置指点给张弘范的孙安浦一样,居功至伟。 龙吟 (五) 龙吟(五) 漫天焦雷,炸得崖山行宫内瑟瑟土落。 昏暗的烛光下,大宋行朝的文官们彼此相视,目光中充满了凄凉与无奈。大熊州、小熊州、香山、三江,行宫外围的岛屿半日内相继失守,曾经被视作天险的崖山已经无险可凭。大宋行朝,此刻战无兵,退,亦已无路。 “太后,臣以为,此刻应马上送皇帝陛下出海,暂避元军兵威。寻找时机,再重整大宋旗鼓!”礼部侍郎邓光荐急切地劝告。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这个建议了,得到的回答依旧是一声低低的噎泣,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侧面的杨太后仿佛没听见邓光荐说什么一般,只顾着落泪。 自从国舅公杨亮节的遗体被忠勇的士兵们抢回来后,杨太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无论大臣说什么话,她都以哭泣相应。此刻,杨亮节那插满了羽箭的遗体就摆在她的脚下,这位被言官们讥讽为不会做事,只会揽权,一心想把朝廷的军队化为杨家军的国舅,人生最后一刻走得极其雄壮。在听说自己的本家兄弟杨元礼把府库物资全部献给元军后,他硬是以三百死士攻上了香山岛,打得香山岛守军抱头鼠窜。若不是关键时刻,遭遇了吕师夔所带的接应元军,香山岛就会被重新夺回到大宋手上。 面对五千元军,杨亮节提枪,入阵,直取中军。向来以勇武著称的吕师夔不得不掩旗避之。 杨亮节透阵而过,吩咐麾下亲兵回报崖山行宫,香山已失。然后,再度提枪,杀入元军重围,直致力尽战死。 “陆丞相,您看……?”邓光荐得不到杨太后的回答,又把头转到陆秀夫这边。 “上了船,我们能去哪呢?”陆秀夫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邓光荐的话。 是啊,上了船,我们能去哪里呢?诸臣相对黯然。崖门内,大宋水师的战舰尚存一千余艘,其中不乏两千料以上的军船。但此刻伶仃洋外,风高浪急,参照海民的说法是,“一出崖门,片板不归”。驾船出航,只是比战死多拖延了几个时辰,并且死后连尸骨都找不到。 “那也好过等死吧,说不定海上还能闯出一条生路来!否则,杨大人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邓光荐不甘心坐以待毙,继续劝道。杨亮节几次乘船来往与崖山与福州之间,留在崖山的诸臣之中,他应该是最懂海情的人。邓光荐总觉得,杨国舅到死还念念不忘让皇帝出海,必然有他的道理。但具体道理在哪,他亦说不出。非但他,自从张世杰、苏刘义等人离开,翟国秀、顾铠等人相继投降后,整个行朝,已经没有一个通晓水战和航海之人。所以此刻纵使没有风浪,出海亦是一场以生命进行的赌博。 陆秀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心有所动。还没等邓光荐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行宫外响起一串脚步声。宫门口,一个太监打扮的人扑到在地,哭叫道:“启禀太后,同知枢密院事王德大人,刑部尚书申维时大人,工部侍郎杨守道大人,户部员外胡靖大人,一起服毒自尽了……!” “什么?”陆秀夫几步走到宫门前,大声问道。他派人去传百官来大殿议事,几个大人迟迟未到。假了太后的懿旨再次派人去催,没想到催回来的却是这种结果。 “王枢密和申尚书等六位大人,服毒自尽了。临去前,留言说,大宋已有一帝有辱社稷,断断不可再辱。请陆大人好自为之…….”报信的太监跪在泥水里,一边哭,一边转述道。 陆秀夫的身体晃了晃,后退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 几道闪电当空划过,蓝紫色的光,照亮他绝望的脸。滚滚雷声从天际而来,震得殿中每个人的心,都跟着发颤。 悲凉而压抑的感觉在大殿中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列祖列宗啊!”惠王赵兴栋悲呼一声,低头撞向了殿中金柱。 整个金銮殿都跟着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光四溅,诸臣拦阻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惠王的尸体被柱子弹开,软软地仆倒。 金殿内,响起一片悲声。正在给弟弟清理身体的杨太后迷茫地抬起头,看看众人,又将头低下,眼泪一条线般,洒在杨亮节的锁甲上。 “报,浅滩水涨,贼舟逆滩而上,凌震将军不敌,已经退过大岭。何去何从,请陆大人速做决断!” 没等众人从悲伤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名浑身是血的小校闯进宫,俯在金殿前报告。 听到此言,众人心里更加绝望。崖山与三江岛之间的水道,被珠江所携带的泥沙淤积,据海民说,已经几十年都无法行船。所以,众人以为,张弘范取了三江岛后,若想攻上崖山,也得驾艨艟从熊州和三江岛之间的水道过来。十几里水路,行船要耗费很多时候。谁料到,此刻天欲亡宋,连浅滩都跟着涨水,能托起运兵的艨艟来。 “报,瑶光舰被风浪推动,撞在奇石上,沉没!”报信的小校刚从泥浆中爬起来,又一名士兵闯进来,伏在阙下。 “啊!”邓光荐后退数步,无力地倚在了殿柱上。 瑶光舰是幼帝赵昺的座舰,整个舰队中,以此舟最大,一向是最抗风浪的。瑶光舰在官涌港内,海中奇石旁,被其他战舰环绕而泊。这艘大舰都被风浪击碎,其他战舰想必更是难保,大宋朝最后一丝活命的希望也断绝了。 “天亡大宋!”诸臣彼此目光相交,顷刻间,想到了一处。 “太后,事已至此,该唤醒官家了!”陆秀夫整顿衣冠,上前施礼,大声奏道。 “嗯,一切俱依凭陆大人安排!”杨太后抬起头,清晰地答道。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过度,还是被瑶光舰的沉没,蒙古人临近的消息所刺激,一直哀哭的她,居然开始说话。略有些苍白的脸上,刹那间带上了几分生命的光泽,仿佛冬日傍晚的残阳,落山前最后的一次闪动般,冷中透着强烈。 几个太监抹着泪,去后宫伺候皇帝更衣。文臣们相视而泣,哽咽不止。陆秀夫轻轻咳嗽了几声,压住了众人的悲啼,笑着奏道:“启禀太后,微臣不才,无计力挽天河。此刻社稷将倾,理应相从陛下始终。臣家中还有一妻,二子,容臣且去安顿,稍顷便来!” 所谓安顿之言,定是逼着他们自杀,以殉国难了。大伙理解陆秀夫话后的含义,心中一冷,悲伤的感觉一下子被憋住。取而代之的,反而是绝望之后的轻松。 “丞相大人且去安排,片刻后,我母子于偏殿相候!丞相有为国捐躯之心,哀家身为女流,亦不会再令社稷受辱!”杨太后点点头,笑着应答。想让陆秀夫和诸臣宽心一些,眼泪却不肯听话,顺着清瘦的面孔上滚了下来。 “臣家中已无人,就在此与陛下告别吧!”参政知事夏士林擦去了眼泪,对着殿前都检点张德惨然一笑,说道:“待会烦劳张大人找一个手脚利落的弟兄带剑上殿,送在下一程!” “烦劳张大人!” “烦劳张大人!” 几个御史陆续上前,给殿下都检点张德施礼。金殿中,唯一一个佩有武器臣子张德颔首相回,解下腰间佩剑,托在了手里。 金殿外,仅余的百十个侍卫在雨中肃立着,电光下,握刀的手被照得惨白。 “诸位有必死之心,难道没有杀贼之念吗。等死,何不提刀死于阵前!”礼部侍郎邓光荐越众而出,大声喝道。 大伙都欲殉社稷,强行出海的寻觅活路的话,他再也提不出来。但挥刀自尽,却又太不甘心。此刻,崖山岛上,宗室大臣的家眷、子女不下五千。大、小熊州、香山岛、还有分散着住在伶仃洋诸岛之上,台山、新会、番隅一带,追随着大宋行朝的百姓、士人不下二十万。眼下虽然大部分百姓都落入了北元之手,但大伙忍辱偷生,就因为行朝还在,华夏文明还有延续下去的希望。 如果帝景和杨太后、陆丞相以及朝中诸臣都选择了殉社稷,事情传开去,崖山附近追随殉国的读书人和普通百姓,人数绝对不会低于十万。 全国各地,闻讯而死者,估计会更多。 既然大家连死都不怕了,何必不与元军拼死。就像国舅杨亮节那样,至少还不曾坠了大宋威名。 “我等俱是文人,邓大人何出此言!”夏士林愣了愣,正色喝道。为国捐躯,是士大夫的本分。但提刀上阵,却是把自己的身份降低到与武夫同类,实在有损文人脸面。 几个御史低声附和,在与敌人拼命而死和自尽之间,他们宁愿选择后者。大伙实在不明白,一向文章、气节都为文人表率的帝师邓光荐,怎么会到了最后关头,说出如此文武不分的混账之语。 “大伙既然连死都不怕,还在乎这文人名声。我辈若是自尽了,跟在身后的数十万大宋百姓,不过一同做了千秋雄鬼而已,能奈蒙古人何。我辈今日杀贼而死,日后必有千万万大宋男人血洒疆场,前仆后继,把蒙古人赶出去。放眼江南,真正的蒙古人不过两万,而愿意为国捐躯的百姓,又何止二十万,两百万……”礼部侍郎,帝师邓光荐不顾朝堂礼仪,大声疾呼,“等死,做人杰而死可乎?” “咔嚓!”闪电当空劈下,照亮金殿外众人的脸。 陆秀夫愣了愣,抬头看看邓光荐,突然发现,自己方才的行为着实可悲可怜。众目睽睽下,陆秀夫走到殿前都检点张德面前,拔剑出鞘,挥舞着喊道:“既然如此,我等就血流五步,让鞑子知道何为壮士之怒。张大人,烦劳你且出去,找几十把刀来!” “末将遵命!”张德大声回答,昂首而出。不一会儿,金殿内外就响起了沸腾的人声,侍卫、太监、宫女,还有附近大臣之家眷,奴仆,男女老幼,提着刀,捧着枪,集结在一起。 幼帝赵昺被太监换了一身戎装,金色皮盔,银色锁甲,精钢战靴,一手拉着杨太后,一手拉着陆秀夫,到金殿口。 此刻已经无需皇帝开口勉励,如林刀枪中,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与天空中风雷之声遥遥相和,把环岛的海浪声都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宫墙外,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清晰,风雨中,隐隐有一哨人马,直奔皇宫而来。 “诸位,跟我举刀杀贼!”殿前都检点张德大喝一声,提枪向宫门口冲去。千余刀枪相随,呼喝而上,那气势,仿佛瞬间集结了千军万马般。 陆秀夫上前几步,提剑,护在金殿口。杨太后笑了笑,抓着一支从杨亮节身上拔出来的血箭,抵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幼帝赵昺提着把不知何人塞在他手中的匕首,锋刃向前,一双大眼中精光滚来滚去,竟无半点畏惧之色。 “好一个少年帝王,若加以时日……”帝师邓光荐看了看皇帝,满眼爱怜。转身入宫,将大宋历代皇帝的灵位和宗谱、典籍,百官名册,御印等传国之物依次擦净,在御案前摆放整齐。摘下布幔帘帘幛等易燃之物,将御案围好。捧着一把香烛,站在了布幔旁。只等元兵一入宫门,立即举火。把三百多年传承化做一股清烟,随赵昺的魂魄飞了去。 忽然,陆秀夫的身体晃了晃,手中长剑“叮”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邓光荐闻声抬头,只见殿前都检点张德,带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冲了进来。 龙吟 (六) 龙吟(六) “万岁、太后、陆丞相莫慌,破虏军苗春前来护驾!”一声断喝,粗鲁,却如天籁般,传进邓光荐的耳朵。 身体晃了晃,手一松,蜡烛掉到了布幔上,腾起一片火光。邓光荐手忙脚乱,连踢带扯,将火扑灭,不知道是被浓烟熏的,还是被外边的呼喝声喜的,眼泪鼻涕一并流了出来。 忙乱完了,邓光荐抬头细看。只见面帝景面前站了二十几个壮士,个个都是虎背熊腰。身上穿着清一色的精钢细链软锁甲,头顶清一色的亮银盔。推开的面甲下,露出张张疲倦的脸。当先一个肩甲上饰了一颗铜花的将军躬身在帝景面前,低声,不知在启奏着什么。旁边,陆秀夫大人额头皱成了一个圪塔,脸上的表情阴情不定。 注意到陆秀夫的表情,邓光荐的心突地一沉。赶紧上前几步,凝神细听,只闻杨太后用极低的声音问道,“苗将军所言有理,但不知,此策,又几分把握保得陛下平安?” “跟随末将前来的,除了破虏军教导旅五百弟兄外,还有流求苏家的水手,一向在海上行走,懂得海情。此外,文丞相重金雇佣的数百大食、色目水手,也是弄惯了浪的。臣既然能平安进来,自然能把保护太后、陛下和诸位大人平安出海!”苗春想了想,恭恭敬敬地答道。 他与陆秀夫当年同在大帅李庭芝麾下效力,虽然等级相差甚远,但也有过数面之缘。陆秀夫上次去福州,也与他叙过旧。所以,经过陆秀夫作证后,杨太后不怀疑苗春是北元派来赚皇帝的奸细,只是十分担心皇帝此行的安危。 “可海民分明曾说过,崖门外风高浪大行不得船!”幼帝赵昺也在一旁问道。他没见过苗春,也不知道陆秀夫和苗春的关系,所以心中一直对苗春的身份报以警惕。 苗春抬头,看看幼帝赵昺手中始终紧握的匕首,笑了笑,说道:“海民的乌延小船,不能远洋,当然出海立覆。而随臣所来大舰,皆是专为航海所造。比这再大的浪,也无法颠覆它。陛下勿疑,此刻事态紧急,其中差别,到了海上,末将再与陛下细讲!” “是依文丞相传授的图谱所造么?不知爱卿此番勤王,带了多少人马,多少水手?”幼帝赵昺听完苗春解释,想了想,继续问道。他心细,自从苗春等人一来,就发现这些人所穿的锁甲与常甲不同,虽然锁环之间有细细的空隙,但内里不知衬了何物,雨点打上即顺着甲纹滚落,一滴不尽。脚下的精钢战靴也一样,雨一打,泥浆立刻被洗去,冷冷透出蓝光来。听了苗春关于船的解释,立刻就就联想到文天祥进献的火炮、钢弩等物上来。既然火炮、钢弩这些奇物,文天祥都能造,那造几只抗浪的船,自然也是应该。 “张弘范那厮在广州城外设了圈套,引丞相上钩。为了防备他恼羞成怒,伤了陛下,末将只得带了五百教导旅弟兄从外海转来,同来的战舰五艘,水师弟兄千名。苏家的远洋海船五艘、海商李芬利的阿拉伯海船两艘。此外还有三艘雇佣来的远洋商船,加在一块总儿共十五艘大船,总计两千多水手!”苗春见小皇帝赵昺问得仔细,心中暗暗称奇。虽然急着上船,却也不敢怠慢,细细地介绍了自己绕海而来的理由,免得将来让皇帝对破虏军起了疑心。 “那好,母后,儿臣欲随苗将军出海,不知母后和陆丞相意下如何?”赵昺问完了苗春,转头向杨太后请示道。 性子柔弱的杨太后吃了一惊,不知道向来不肯多说一句话的赵昺,为何今天如此决断。连连点头答应了,心里却是又忧又喜。喜的是,瞧今晚赵昺的表现与作为,将来必是一个有雄才的君主。忧的却是,其兄端宗皇帝因为自作主张,莫名其妙地落水。倘若去了福建,被破虏军保护,文天祥虽然有忠义之名,赵昺所处局势,却和当年的端宗类似,还是权臣当政,皇权旁落。赵昺行事如此干脆,一旦得罪了权臣,弄不好,将来会落得和端宗皇帝一样下场。 陆秀夫见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自然不再多说。心中对赵昺所报的希望,又高了几分。信心一回,脸上的气色好看了不少。马上命令人替赵昺准备轿子,蓑衣等物,随苗春出海。 赵昺见太后与陆丞相都没否定自己的意见,胆子更大,抬起手来,扯着苗春的绊甲丝绦问道,“苗将军,不知每船可载几人,可否把百官及其家眷装下?” “此番专为救人而来,十五艘巨舰,每船装二、三百人无虑,只是仓内拥挤些,委屈诸位大人了!”苗春心中更奇,没料到赵昺小小年纪,已经懂得施恩与诸臣,正色答道。 此番前来的海船,除了五艘军舰外,都是远洋货船,航速不如军舰快,运载力却远远过之。苗春怕给了人太多希望,耽误了幼帝赵昺行程,所以不敢多报数字。但船队运载力远远不止三千,旗舰上安排了皇帝和行朝大臣,其他四艘兵舰上的水手舱里塞了百官家眷。同来的苏家和另五艘商船,则尽可能地将宫廷护卫、太监、宫女和闻讯赶来的百姓装了进去。大伙俱不愿意留下受元军的侮辱,所以狭小的船舱,每人一支吊床的安排,也毫无怨言。一些饱学且威望颇高的老者,还主动站出来,替破虏军维持上船秩序。 半个时辰,十五艘巨舰皆满,港口周围,扶老携幼赶来的百姓却聚集了数以万计。大伙站在雨中,不向前挤,也不肯散。眼巴巴地看着战舰旗舰拔锚,下桨。 “大伙散去吧,稍做隐忍,一年之内,我苗春一定杀回来!”苗春站在旗舰头上,冲着人群大声喊道。 众人默不作声,此刻雷声稍小,无边风雨里,大岭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却越来越清晰。有人恨恨地跺了跺脚,自作主张,钻到停泊在港内宋军水师战舰上去解缆绳。几个帮助破虏军维护秩序的父老重重地向苗春面前吐了口吐沫,相继走进旧式战舰中。 “那些战舰只可近海航行,经不起浪……”苗春心中大急,连忙解释道。却没有人肯听他的劝告。越来越多的人默默沿着栈桥走进船舱,看情形,是宁愿坐了海船葬身鱼腹,也不愿留下再做一次北元的顺民。 闽乡侯苏醒见状,咬咬牙,把心一横,大声喊道。“那港里还有军船和水手,若诸位不怕死,且听我的安排挑船坐了。此去生死有命,莫怨天由人!” 话音刚落,只听见人群中一声喊,男女老幼,同向栈桥涌来。苗春阻拦不得,只得任苏醒指挥着,将百姓分成人和孩子,装在官涌港内的大号军船上。再由各船抽调了水手,船上帮助行船。 流求地广人稀,临来救驾前,苏醒早就存有招揽人口的心思。所以苏家特意尽遣行船老手,并且把几家大海商麾下水手,重金雇佣了一批过来。 众水手齐心协力下,又装满了五十几艘旧式军舰的百姓。眼见着每艘军舰上分的水手越来越少,已经低过了远航的底限,还有百姓陆续赶来,扶老携幼地向旧式军船上走。把个苗春急得双脚直跳,明知道苏醒此举,无异是让百姓赌命,却亦无可奈何。 直到凌震将军闻讯撤下来了,舰队方才拔锚离港。船一出崖门,浪果然涌得小山一样高,把个船儿像树叶般抛上抛下。百官皆是富贵之人,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都道是船马上要沉了,在心中,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只要保佑逃得生天去,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只是此刻,神佛仿佛也害了怕,一个个躲起来不肯显灵,由着风浪越来越大。 “呃”礼部侍郎邓光荐干呕一声,从吊床上翻身而下,摇摇晃晃向舱口跑。才走出几步,甲板颠簸了一下,把他整个人摔了出去。手扶着甲板欲起身,嗓子口却再也憋忍不住,中午陪幼帝用的饭菜连同胃肠里的酸水一并从鼻子里窜了出来,把个皇帝恩师,天下斯文表率的礼部侍郎,呕得满胸秽物,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几个太监于心不忍,试图上前为他捶背。身体才离开了吊床,立刻仆倒,相拥而吐。顷刻间,潮湿阴暗的水手舱里,弥漫起刺鼻的味道。 到了这般光景,一些强忍心中烦恶的人也忍不住了,顾不上斯文,狂吐不止。食物尽了,继而是清水,恨不得将肠子一并从嗓子里倒出来。心中暗自后悔,若知道浪中行船如此难受,还不如留在岛上做了刀下之鬼。嘴上却不肯将这番想法说出,吐够了,歇一歇,立刻找相熟的人托付身后之事。一些平素不和睦,上朝时白眼相向的,到了此刻也放下了心中恩怨,凑在一处,说得全是同生共死的诺言。 陆秀夫担忧幼帝赵昺安危,扶着船壁,一步一跌蹭到赵昺歇息之所问候。替赵昺护驾的破虏军士卒认得是陆丞相,赶紧把他搀进了尾艛,靠了舱壁站好。 让陆秀夫担心受不得苦的赵昺,此时正玩得高兴。罗盘、信号旗,旗花火箭,东一支西一支丢了满甲板。见陆秀夫被人搀进来,脸色一红,赶紧规规矩矩地在床边坐正了身体,一边用眼神示意贴身太监收拾地上杂物,一边客客气气地问道:“陆丞相可好,太后和诸位臣工都平安么?” “劳陛下忧心,诸臣都安泰,太后在二号舰尾艛,应该与万岁这里类似!”陆秀夫强压住腹内的翻腾感觉,半倚着舱壁答道。好不容易回过一口气,定神看起尾艛内的布置来。 船舱内的布置,显然花费了苗春一番心血。比起陆上的宫殿略显狭小,但比起每人只有一张吊床,又暗又潮的水手舱,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了。错开门口,背风处放了一张大床、八尺长短,上边铺了一床崭新的缎被。床头旁,枕头斜上方的木壁上伸出一支灯座,半空中弯了个钩子,分散出五根蕊,半掩着铁叶托儿,呈梅花状。每个花蕊上都插着根香烛,照亮床旁的书案。与床相对的另一侧,亦是同样一个灯座,五根蜡烛,火光跳跃着,照得尾艛内如白昼般明亮。 书案上,平铺着一张海图,四角用钉子钉牢。左上角有一个弯钩,拴着根绵绳。绵绳子另一端,吊着个盘身木柄的东西,不知为何物。右下角,却是固定着个沙漏,葫芦形状,透明琉璃制造,里边有细沙缓缓漏下。无论船如何晃动,沙子的速度始终如一。 书案旁,还有一个五尺多高的圆几。上面刻着些方位,一个磁勺吸附在圆几正中,勺子的尾巴不停的摆动。圆几旁,是一个异族老汉,碧眼、灰发、白须,双眼盯着圆几,不时地嘟囔几句,把身边伺候的水手支使得跑进跑出,不得空闲。根本不管此刻皇帝就在身边,丞相就站在门口。 “告诉舵手,航向又偏了。怎么弄的,难道舵房没有罗盘么?还是存心要害大伙死。再点几根蜡烛,把四个窗口的烛台全点上。传信号出去,让所有领航的战舰都照着做!”异族老汉用生硬的汉语叫嚷道。 “是!”水手答应一声,小跑着出门。不一会儿,又有几个水手闯入,四下里点了不下二十根牛油大蜡,把个尾艛内照得如冬雪初晴时的田野般,亮得人直想流泪。 幼帝赵昺儿童心性,见老者忙得有趣,跳下床来,蹑手蹑脚的凑了过去。刚靠近圆几,老者抬起头,把眼睛一瞪,大声呵斥道:“床上玩去,休碰了罗盘。害了大伙性命!” “大胆!”陆秀夫忍无可忍,冲上前斥责道。呵斥的话刚欲出口,一个浪头涌来,将船打得偏了偏,甲板斜成了陡坡。幼帝赵昺站立不稳,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君臣二人同时跌倒,摔了个滚地葫芦。 那老者一双脚如同长到了甲板上般,丝毫不为风浪所动。见陆秀夫君臣二人摔得狼狈,哈哈大笑,边笑,边说道:“雨夜行船,罗盘最大。失之毫厘,谬已千里。哪管是皇上,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乱碰。这位大人,难道你没出过海么?”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响起苗春的笑骂声,“好你个斯笛文狲,难道你不怕陆大人发怒,天亮后砍了你的狗头么?” 接着,一双大手伸过,将幼帝赵昺轻轻抱起,放到床榻上。大手的主人一边替赵昺遮被挡寒,一边满怀歉意的说道:“陛下勿怪,这人是化外蛮夷,不懂大宋的规矩。但雨夜在大海上行船,四面都是水,没有山和海岛标记,也看不见星斗,只好先记了他罪,等靠岸时,微臣替陛下收拾他!” 如此一说,陆秀夫反而不好发作了。抬眼看看看苗春,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幼帝赵昺倒不介意,围着被子,边自己揉着摔疼的屁股边问道:“化外蛮夷么,怪不得如此高大。是昆仑奴的族人么,使不使得飞剑!” 几句话,把陆秀夫又气得几乎吐血。幼帝口中的昆仑奴,是五代闲人杜撰的奇异人物,能御飞剑,千里之外取人首级。陆秀夫有负有教导幼帝之责,平素里,皆以古圣先贤之言培正其心性,修其品行。最忌讳有人拿怪力乱神来误导皇帝。幼帝在他面前,也一直是个贤良睿智的明君形象,谁知道今晚死里逃生之后,居然像换了个人般,露出平素难见的顽童本性来。 毫无疑问,这昆仑奴之类的怪谈,定是国舅杨亮节那不学无术之人言传身教的。陆秀夫大窘,又不好当着苗春的面数落已死之人,只好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舱壁生闷气。 那苗春却是和赵昺投缘,见他问得有趣,笑着答道:“市井传言,昆仑奴通体漆黑,唯有牙齿洁白如雪。依臣所见,应该是木骨都束(摩加迪沙)一带的部族。这个化外蛮夷是佛罗伦撒人,到天方做生意,蚀了本钱,流落的泉州的。他的家乡比昆仑奴远些,不会用飞剑,但看得好航向,是个使船的好手!” 此刻苗春又换了一身衣着,不再穿那身锁甲。样式不是官员身上常见的袍服,而是绵布剪裁的贴身短打。上装下摆刚刚过腰,腿上是和看罗盘老者一样的散腿长裤,裤子口刚及鞋面,虽然不像官服一样儒雅,看上去却别是一番整齐。 赵昺看得好奇,伸手上下在苗春身上摸索了几下,笑道:“苗将军这身衣服倒是利落,是从那人的家乡传过来的样式么,还是我大宋之外的航海者都这么穿着?” “不是,这是破虏军中裁缝,专门为航海者量身而做的。水上交战,要避免近身肉搏,所以铠甲没什么用途。穿了散腿裤子,不穿袍服,适合在甲板上奔跑。这是咱大宋首创,不是从这蛮夷家乡传来的异俗!”苗春慌不及待地解释道。破虏军中很多风俗,规矩,与大宋旧俗迥异。原来不和行朝混在一处,大伙也不怕皇帝和诸位大臣挑刺。此时要把行朝接来,破虏军中标新立异的东西,少不得要惹些麻烦。所以苗春刻意强调这些习俗、规矩,都是丞相首创,避免日后受人指摘,说丞相府众人离经叛道,尽学蛮族礼仪。 “我是佛罗伦萨市民,不是化外蛮夷。按你们大宋这种,国土丢光了,文明依旧算绵延不绝的算法,我是罗马人和你们的历史一样久。那昆仑奴是阿福瑞克沙漠人,自古就是罗马人的奴隶,不会使飞剑,干力气活倒是好手!”灰发老者听苗春总拿蛮夷称呼自己,心中不高兴,气哼哼的说道。 “罗马人,罗马国很大么?在什么位置?汉、唐时代,可曾来朝?”赵昺丝毫不以老者的话为忤,好奇地问。 “他们的商队,可能来过。在泉州时,末将问过陈龙复,他说史书没有记载。有可能误归了波斯人一类!”苗春也不敢以没有确定的答案应付皇帝,含混地答道。 “如果把汉、唐、宋算做一个国家的话,你们的国家曾经很大。但还没有做到让全天下臣服的地步。所有国家都来进贡,那是官员在吹牛,我们罗马帝国的官员也这么吹过。其实,我们的领土根本不接壤,隔着大海,还隔着大漠和野蛮人的国度,谁也不可能臣服谁!”没等苗春回答,灰发老者自豪地介绍。他流落到大宋已久,最不习惯的就是,所有人都以蛮夷称呼自己。按他自己的观点,宋人的历史追溯起来,和佛罗伦萨市民的历史差不多长。同样拥有文明流传不绝的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称对方为蛮族。倒是蒙古人,是的的确确的蛮族,但大宋的读书人谈到他们,却是另一种既敬且畏的神态。 “休得无礼,难道文丞相没教导过你礼法吗?”赵昺的贴身小太监庄省见陆秀夫脸色越来越难看,站出来,狐假虎威地斥责道。 “我是实话实说,至于文大人,他雇佣了我,但不是我的主人。我是自由民,和他之间只有契约,没有高下之分!”老者瞪了庄省一眼,冷冷地答道。说完,把心思又放到罗盘上,继续旁若无人地指手画脚起来。 陆秀夫听得心头火向上撞,抓着床腿站起,手指老者欲斥,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说辞。罗马、自由民、契约,一个个都是他不懂,也没听说过的词,完全出离他的见识之外。特别是那句,:“官员吹牛,罗马的官员也这么吹”,极大打击了他的自信。自幼读的书中,都说的是当年圣人之世,四夷来朝。儒者无不以恢复圣人时代国家的地位为目标。谁想到,这个家乡比昆仑奴还远的蛮夷,一句吹牛,就把圣人之世的记载全颠覆了。仿佛四夷来朝,以周天子为正朔时代,只是古代贤哲编出来的谎言。没有依凭,也没有证据。学者讲究考据,如果证据占不住脚,那自然所有从此证据上得出的结论,也占不住脚,不值得一驳了。 “丞相切莫动怒,他就是这个性子,凭技自傲,不值得一般见识。文丞相的确只是雇佣了他,就像店主和伙计,合同一到期,谁也不欠谁的。”苗春见势不妙,赶紧中间斡旋。将来福建发展,要仰仗眼前这位陆大人许多,他可不想因为几句话把陆秀夫得罪了。岔开话题,讲了几句不相关的笑话,看看沙漏上的刻度,用手指了指船尾方向,对赵昺说道:“陛下,海上无趣得很,臣恐陛下烦闷,特地命人准备了一场焰火给陛下看。估计时候快到了,陛下可愿赏光!” “如此,好,且带朕去,且带朕去!”赵昺手拍得啪啪直响,起身就要向床下蹦。但想想刚才被海浪摔得那个大跟头,心有余悸,又怕怕地缩回了脚。 苗春微微一笑,张开双臂,将赵昺抱到怀中,举到尾艛最外侧的窗口。眼神挑向船尾,向赵昺示意道:“陛下向船尾方向看,焰火马上就开始了!” 尾艛四壁,各开了一个圆窗。能看到外边黑乎乎的世界,雨水却打不进来。赵昺自上船后,就一直觉得奇怪。在苗春怀里,伸手去摸了一把,发现手指所及,镶嵌的居然是一整块厚厚的琉璃,一圈圈水波样的花纹将雨水冰冷的感觉从指尖处传来,说不出的异样。赵昺在宫中,见过福州贡来的琉璃杯,认得琉璃。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平整得一块。没等看焰火,目光已经被琉璃勾住了。(早期平板玻璃是由玻璃泡吹制扩展而来,所以表面有圆形条纹。) “好个苗春,他倒是会享受!”陆秀夫轻轻簇了一下眉头,心中暗道。水晶琉璃板他曾经在邵武见过,知道此物得之不易,越是纯净,价格越贵。如尾艛四壁上镶嵌的这几片大小与成色般的,卖到市面上,价格不会亚于同样厚的银箔。没想到破虏军如此奢侈,居然拿了此物来遮风挡雨。 强压住心头不快,手扶着舱壁向外看。目光透过重重风雨,看到几十点灯光连成一条长龙,随着海浪上下起伏。陆秀夫吃了一惊,这才明白,原来尾艛的水晶琉璃窗,和艛中的二十几根蜡烛,是用来指点航向之用。破虏军战舰和苏家海船,还有文天祥雇佣来的商船,显然是镶嵌了玻璃板的,所以在夜色中,看起来非常清晰。跟在船队后,原大宋水师的战舰,却只能靠船舱中透出的灯光指示自己的方位,看起来就有些模糊不清了。 几重巨浪涌过,舰队的阵型跳了跳,队伍中,有一点灯火熄灭,许久也不曾亮起。苗春的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冷,咬着下唇,以极低的声音叹了口气。陆秀夫知道,每一盏灯火熄灭,就意味着又一条船被海浪打翻了,想到如此一路行来,不知多少条生命要葬身鱼腹,心中亦是一阵黯然。 突然间,船队尾部方向极其远的地方,有数点火光亮了亮,接着,几道明亮的火焰直冲夜空。彭湃的海浪声后,隐隐有滚滚的雷声传来,却没有闪电。闷闷的,一响接着一响。 远方的焰火越来越高,雷声也越来越急。附近几艘破虏军战舰上,士卒大声欢呼。欢呼声中,远处的云层渐渐露出轮廓,绵延的火焰从海面上一直烧到云端,烤得半边天一片通红,任窗外风雨再大,也无法将其熄灭。 是崖山,陆秀夫豁然明白,苗春口中的焰火是什么意思。 “苗将军,那里是崖山么?”幼帝赵昺收起笑容,指着火焰的方向问道。 “是崖门对岸。崖山一侧的火炮,凌震将军留下的断后人马,已经承诺全部将它们毁去。崖门对岸那几十门炮,不能留给张弘范,让他拿来杀我将士。所以末将命教导旅的两百弟兄摸了上去,全部给炸了!”苗春低声回答。 “那教导旅的壮士呢,能平安归来么?”赵昺吃惊地问。 “他们去了,就没打算回来!”苗春放下赵昺,躬身施礼,郑重地回答。 海浪袭来,赵昺的身体晃了晃,却学者苗春的样子,用双脚紧紧扣住甲板,强撑着没有摔倒。在今天前夜,他也曾决定自杀殉国,所以知道人赴死前的绝望。却没想到,明知必死,还有人豪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自从跟着哥哥开始流浪以来,赵昺心中,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一个大英雄出世,挽狂澜于即倒。所以舅舅杨亮节说的剑客故事,才在他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和世间所有八、九岁儿童一样,赵昺盼望英雄出现,崇拜英雄的作为。所以,他能容忍苗春和异族老人的一再失礼,认为大英雄都不受小节拘束。童稚的心却没想到,关键时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军师和百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般容易的名将都未曾出现,救了他,并给敌军以颜色的,是一群普通士卒。一群杀敌人时,也会把自己的生命搭上的破虏军壮士。 “苗将军,朕能知道他们的名字么?”过了许久,赵昺才又开口问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他不以为羞,心中反而为远去点燃云天那二百人十分地骄傲。 “他们都是破虏军士卒,陛下将来记得,狂澜之中为大宋承担责任的,未必只是士大夫和肉食者,就足够了!”苗春看看陆秀夫,看看皇帝,大声地答。 海面上,波涛翻滚,浊浪万重。 第一章 劫(一) 劫(一) 天快亮的时候,雨渐渐小了起来。崖门两岸的炮台被天光照亮,青烟夹杂着被余烬蒸腾起来的白雾,萦扰不散,仿佛无数灵魂眷恋着故乡。 “他奶奶的!”副元帅阿里海牙大声骂了一句,抬腿,将半截插在泥水中的长枪踢下了断崖。一阵风吹过,卷得断枪在半空中盘旋飞舞,被血浸透了的枪缨刷地散开,绽出一朵夺目的红莲花。 “邪门!真邪门!”阿里海牙一肚子不满,望着断枪跌进海浪的轨迹,喃喃地说道。这一仗打得过于艰苦,他麾下的万夫长阵亡了两个,士兵损耗上千。这还是在汉军和探马赤军尽力配合下的结果。如果是蒙古军单独与崖山守军厮杀,阿里海牙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按期把崖山岛拿下。 张弘范和李恒相对苦笑,他们也没想到留守崖山的宋军战斗力这么强。与以往见势不妙,立刻投降的大宋官兵不同,岛上的守军简直就是在以命换命,即使战到无力提刀,也要抱着对手一并跳海。元军在崖山上几乎没抓到什么有价值的俘虏。就在他们所站立的不远处,凌震留下来断后的偏将孙横,在任务已经完成,士卒死伤殆尽的情况下,纵身进了滚滚波涛。 “如果大宋官兵皆如此……”张珪绕过一具倒在泥浆中的尸体,叹息着低语。包裹着那具尸体的铠甲上,大大小小的创伤有十几处。但铠甲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手中依然没有放下已经卷了刃的刀。 这样的勇士,无论是对手还是伙伴,都值得尊敬。跟在张珪身后的几个年青将领都存了同样心思,一个个小心翼翼的从无名宋将的尸体边绕了过去。谁也没想到去割下死者脑袋为自己请功。 “不要乱说,天命在我大元!”张弘正谨慎地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阿里海牙,低声对侄子张珪教训道。“找几个弟兄,下去清点一下港中能用的战船,等打听到了卫王的落脚处,咱们马上追上去!” 蒙古人面前,张弘正不敢表达自己对宋军的敬佩。虽然他的脊背,至今还被崖门两侧的青烟熏得阵阵发冷。关键时刻,让行朝这头熟了的鹿从烤架上跳下来溜走,几个统兵元帅的责任都不小。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再让人抓到什么不合适言辞,和崖山之战的结果一并送到忽必烈那里去。皇上虽然对张弘范信任,恐怕也要给百官们一个交代。特别是那些蒙古御史,他们学别的不快,把大宋文人搬弄是非,鸡蛋里挑骨头的本领却学了个十足十。一个个在蒙古贵族的纵容之下,已经隐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 “还能去哪,肯定去了福建跟文天祥汇合。这么大的浪,文天祥能想到从海上救人的主意,着实够胆量。这样的对手,值得老子一会。看看凭什么页特密实和索都,都栽在他手下!”副帅阿里海牙倒没有张宏正想得那么不堪,他虽然对张弘范担任都元帅之职务,一直不怎么服气。但以武将的眼光来看,此战,张弘范的指挥并没有什么失误。关键时刻出现纰漏的原因是因为对手过于胆大,敢在如此险恶的海情下派船来救。要知道,几年前大汗派遣的四万东征大军,就是覆没在这种风浪之下。至今将士们提起远航来,还一个个心有余悸。 “是啊,文天祥够胆,我等始料不及。海民说,此刻扬帆,船出伶仃洋,立刻会颠覆。谁能想到他破虏军居然能造出不怕风浪的大船来!”阿剌罕小声应合着阿里海牙的说法,给大伙找台阶下。 没一举消灭南宋行朝,这次做战计划已经完全失败了。大宋伪皇帝逃走的消息传开后,赶来支援的兴宋军和破虏军肯定会缩回福建去,大伙布在广州外围的“口袋”完全失去了作用。张世杰的残部得知卫王平安后,肯定也会想办法突围。眼下需要做的,不是追究谁应该为残宋行朝逃脱的事情负责任,而是应尽快调整战略部署,为挥兵入闽做好准备。福建各地经过半年多修养,已经慢慢恢复了元气。接下来的战斗,有可能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想到这,阿剌罕抬头看了看主帅张弘范,却发现他一直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海面,仿佛魂魄已经融入天地之间,浑然不觉身外喧嚣。 “副都元帅!”阿剌罕用手指轻轻捅了一下阿里海牙,嘴角冲着张弘范的方向轻轻示意道。 “都元帅,都元帅…..”阿里海牙轻声呼唤着,不知道张弘范此刻心里在盘算什么。这位都元帅虽然是四等汉人,但绝对不能小视。无论家族背景和他本人的受宠程度,都不比蒙古大员们差。如果他把残宋行朝逃走的责任向外推,几个副都元帅中,肯定有人会倒大霉。 听到阿里海牙的呼唤,张弘范从远方收回目光,微笑着说道:“一会儿本帅会亲自上本请罪,承担此次失败的责任。几位副帅暂且把兵马撤回广州修整,以备再战!” “此乃文贼过于大胆,非元帅之过也!末将可以同时上本,跟大汗说明今日情况”见张弘范似乎对自己的意思有所误解,阿里海牙连忙解释。 “九拔都哪里话来,末将也愿一同上本解释此事!”副帅阿剌罕也跟着替张弘范开脱。既然元帅已经说过把所有责任一力承担,顺水人情,他也不愿错过。 “是本帅过于轻敌,只想竟全攻于一役,小看了天下英雄!”张弘范摇摇头,叹息着说道。他并不是为如何向忽必烈解释而担忧,刚才走神,是在回想此番指挥失误的原因到底在哪里。仔细回想文天祥最近出的每一招,张弘范震惊的发现,文天祥居然在模仿自己,把自己奇兵入粤的每一步,模仿了个惟妙惟肖。 自己故意隐藏李恒的旗号,却听由李恒在信丰城外花天酒地。利用的就是江南西路与福州相距甚远,消息来回传递需要时日的机会。文天祥发觉李恒不在军中,麾下斥候和细作们的注意力自然会被此事吸引。等文天祥明白了张弘范自己是在用疑兵之计时,大元兵马已经到了广州城外,做出补救措施也来不及力挽狂澜了。而前后不到一个月,文天祥把元军的计策如数奉还。破虏军大张旗鼓地从两浙撤退,水师高喊着要入卫崖山,同样也是疑兵之计。当隐藏在破虏军内部的眼线将文天祥真正的目的传到张弘范自己手中时,他想调整战略,同样也来不及。 好个文天祥,不愧为大宋状元,不愧能让留梦炎、许衡等人交口称赞。江西会战,面对李恒时,他还是个纸上谈兵的书呆子。到了邵武战役,他就懂得了如何袭扰战术疲惫和瓦解敌军。泉州会战时,他排兵布阵还漏洞百出。而此次广州会战,他却巧妙的用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这样的对手,才值得一战。如果光凭着那些神兵利器,自己无论胜败,永远都不会看得起他。 张弘范默默地想到,手指不停地曲伸,计算着下一步行动从哪一招开始。 “都元帅,恐怕我们没有修整时间了!”李恒知道张弘范的心思,低声说道。 “此话……”张弘范刚欲问一问李恒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立刻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李恒说得对,战机一转即逝,弟兄们已经没有时间休息了。文天祥既然有本事想到这招金蝉脱壳,就肯定还有别的部署。 “现在回军广州,恐怕已经晚了,我们都小瞧了文贼。佛岗与罗浮山不过八十里,我军主力尽在新会,张世杰恐怕已经被人救了去。”阿里海牙也翻然醒悟,大声惊叫道。 “如果是昨日偷袭对面炮台那样的精兵,有一千人,足以救张世杰脱困,我等回军又有何用?”阿剌罕的反应也不慢,跟着叫嚷。昨夜激战正酣的时候,崖门对岸突然起火,二十几座炮台尽数被炸毁。张宏正带分兵去救,一直杀到大火熄灭,才知道对手来了不到五百人。而就这区区几百士卒,却给元军造成了死伤超过两千的损失。最后还有几十人借着吊索,坠入了断崖下的小船中,去向不明。 “能在黑夜爬上断崖,偷袭我炮台守军的壮士,文天祥麾下不会有那么多。”张弘范摇摇头,低声分析。“但等我军主力赶回时,张世杰的残部肯定已经脱困。眼下我等关键是要把握战机,快速攻入福建。逼文天祥与我军决战,否则,再这样下去,范文虎这个废物的情况估计要糟!” “你是说,破虏军可能会倒打两浙?”阿剌罕惊诧地问道。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既然文天祥开始就没打算派重兵来援崖山,他又何必将张唐、萧明哲、李兴等人从两浙撤回来。并且到手的地盘,轻易就放了出去。他要的是两浙的新附军,而不是两浙的土地。我估计范文虎不追则已,一追,肯定落入破虏军的圈套。能不能保住命,尚在两可之间!”张弘范将张珪等年青的部将叫到面前,仔细地分析。 文天祥在这次会战中,使用了太多的新式战法。水师跨海入临安、战舰夜救行朝脱困,精兵偷袭炮位。种种手段,虽然还透着生疏,但都是历代名将都不曾使用的方式。可以想象,随着新式武器的配备和新式战舰的制造,破虏军会使出更多的新招。诸将稍有不慎,以常理度之,就会着了他的道,落到和页特密实,索都等人一样的下场。 接下来大元和南宋之间,会是一场持久战。而谁最终取得此战的胜利,就要看双方将领,谁对新式战法领悟得最快,最能适应。新式武器有出尽的时候,而新的将星,却会层出不穷。 “启禀张将军,崖门之中,还有大舰七十余艘,中型战舰三百余只,乌延小船不计其数!”一个浑身是泥巴的士兵从海港处跑过来,半跪在张珪面前汇报。 “父帅,那海上行朝呢,我们还追么?”张珪不甘心让残宋如此逃脱,试探着问。有三百七十多艘大船,已经足够武装起一支水师来。如果把广州被迫降的大宋水兵打散编入元军的话…… “不追了,海上浪大,我军将士未必能适应。即使追上了,你也不是破虏军水师的对手。战舰都交给李帅,等海上浪小了,试试沿海路去攻惠州。你尽快清点麾下士卒,出广州,回兵循州!”张弘范摇摇头,大声命令道。 “是,末将遵命!”张珪心中约略有些失望,拱了拱手,快速跑了下去。 张弘范望着儿子的背影远去,轻轻点头,心中,又有了一个全新的做战方案。广南会战至此已经算结束,自己虽然没有抓到南宋小皇帝,却了结张世杰麾下的江淮军,这个结果不算太坏。 接下来的福建会战中,自己必须以快打快,打破文天祥试图长期与朝廷对抗的打算。趁张唐、李兴和萧明哲等人还在两浙,趁陈吊眼所部还在漳州为广南战役善后的机会,向破虏军的心窝捅一刀。 这个战机稍纵即逝。如果达春能看到,张弘范希望他能先行一步。当达春吸引了文天祥的注意力时,自己会有更好的机会。 经历了广南一战,把文天祥像傻瓜一样玩弄在鼓掌之间的打算,张弘范完全没有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以快打快,和文天祥比一比,谁把握战机更准确,谁临阵调整策略更及时。 “张帅,如果我军出兵海上”李恒在张弘范耳边,低声建议。作为副帅,他很会维护主帅的权威,有了想法,也从不大声卖弄,而是小声低语,让张弘范先做判断。 “李帅,俘获的战舰全归你带回广州。我等兵发梅、循两州,直插南剑。你带领本部人马,和新来的几个降将,沿海岸东进,务必拖住许夫人的兴宋军,让她无力回援福建!”张弘范点点头,低声命令。 “是!”李恒大声答应。心中一喜,广南东路各州降将家产颇丰,到了自己麾下,少不得弄些会有些孝敬。如果在利用他们地头熟悉的特长访得几个美女……,李恒想着,眼中露出色迷迷的光。 “李帅小心,文贼诡计多端,不可以常理测之。分兵之后,李帅务必做到两条!”张弘范看到李恒脸上的表情,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眼前这个党项将领指挥、统率和作战能力俱是上上之选,唯一的缺点就是贪财好色,所过之处,总惹得地方官员一片抱怨之声。 “大帅请讲!”李恒抱了抱拳,做出一幅很认真地样子说道。 “第一,不得以水师与敌军海战。哪怕是以十敌一,也不得接战!” “是!末将遵命!”李恒点头答应,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破虏军水师主力还在两浙与福建之间,据俘获的乡民讲,昨夜救走宋帝的,只有五艘战舰,剩下的全是商船。以区区五艘战舰,李恒不信对方有三头六臂,可以击败自己用港中几百艘战舰武装起来的水师。 “第二,天黑后,不得离开军营,独自出行!”张弘范不知道李恒心中的想法,接着叮嘱。 “这?末将谨尊大帅教导”李恒有些不满,但很快满口答应下来。军中高级将领抢民女入营消遣,本来是很常见的事。朝廷对此向来睁一眼必一只眼。但比起在军营耍子,李恒更喜欢到对方家里去玩乐。看着一家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会让他找到更多的人上人的乐趣。 “两位副帅,崖山被烧毁的行宫及府库的清理之事,就烦劳二位副帅选派人手。张某先行一步,在广州等着二位元帅到来,明日一早,大军立刻出发!”张弘范回头,对着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命令。 “是,末将遵命!”阿里海牙和阿剌罕痛快地答应道。先时张弘范让李恒单独领军,并增加他的部曲,使得阿剌罕和阿里海牙两位副元帅在内心深处约略有些不满。但听得张弘范把残宋的行宫和府库归自己处理,两个副帅登时喜上心头。 虽然负责断后的宋军将士焚毁了行宫和仓库,但烧掉的都是绸缎、布匹和字画之类。金银等物不怕火,不会被轻易烧掉。清理行宫和仓库,就意味着二人可以随便把抄得的物品中饱私囊。反正众人都知道府库和行宫是被宋人焚毁了的,将来御史们也找不能指责大伙贪污。这番恩惠,可比麾下增添几万不会打仗,只会拖累人的新附军大得多了。 当即,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点了几百个手脚麻利的亲兵,开始搜索残宋行宫中的金银细软。等张弘范走远,捎带着把行宫附近的人家也像梳头发一样搜索了一遍。无论家中有无主人在场,蒙古兵踢门进去,翻箱倒柜,举止比在自己家里还随意。 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敢怒不敢言。赔着笑脸,忍受着蒙古人的无礼,心中却默默祷告,期待漫天神佛睁开双眼,看看这黑白颠倒的世界,保佑大宋幼帝能逃出生天。 “救苦救难的菩萨,风调雨顺,风调雨顺!”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太太,跪在一座玉制的观音面前,喃喃祷告。 门板“砰”地一声响,几个蒙古兵破门而入。一脚踢翻老太太,抱起观音像挑剔地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扬长而去。 雨被风裹着从残破的门板处吹入,落在老人的脸上。躺在地上的老人身体抽搐了几下,慢慢爬起来,继续跪在蒲团上,对着空空的佛座喃喃祷告。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你开开眼,开开眼!” 仿佛听到了她的祈祷声般,外边的风渐渐小了,雨也慢慢收住,几丝阳光,从乌云背后,缓缓地透了出来,刹那间,阳光洒满了半边海面。 千百只受了惊吓的水鸟,鸣叫着飞上天空,在乌云下,碧海上,展翅翱翔。 白鸥绕着风帆,五十几只大小不一的船排成一条长队,静静地卧在碧波间。。 陆秀夫、邓光荐、张德、凌震,从死亡边缘拣回一条命来的官员们趔趄着走上甲板。风暴终于停了,海面平静的就像熟睡的少女般,再看不到如山波涛。几十里之内,无树、无山,放眼只是一片柔和的蓝。 被风浪折腾了一夜,此刻大伙一个个脸色苍白,精疲力竭,却谁也不愿入睡。扶着甲板的木栏像舰队尾部眺望,心中默默数着船只的数目。 一、二、三、四…..一共五十二艘,有十三艘战舰已经不知去向。那意味着,至少三千多条生命,交给了昨夜的风雨。 “唉!”有人叹息了一声,抬头去看头顶久违了的阳光。入眼,却是一片醒目的白。军舰上,云一样的白帆高高挂着,借着风力,推动战舰劈波斩浪。 “原来这船,与后面的水师战舰不同。”有人望着高耸的主桅,低声说道。终于明白文天祥并不是拿大伙的性命来做赌博。脚下的战舰,躯干和大宋原来的战舰差不多宽,却有原来的三倍长。三根主桅高耸入云,桅杆下,横横纵纵,挂着四十几片帆。一些帆片被风鼓得浑圆,另一些帆片却没有张开,用缆绳卷着。显然为了照顾整止舰队的步伐,战舰并没使足全力。 “苗将军,破虏军中,这种战舰有很多么?为什么来的不全是这种船?”幼帝赵昺站在船尾,眺望着长长的舰队问道。 经历一次生死边缘的徘徊,和昨夜的风浪,他仿佛瞬间长大。眼前,也仿佛瞬间被人打开了一道门般,看到了皇宫内很多不曾看到,陆秀夫等人不会,也不曾教导给他的东西。 比如这船、这帆、罗盘、舰炮、还有契约,职责,等一系列似懂非懂的概念。 “不多,就这五艘,刚刚下水没多久!”苗春指了指不远处,另一艘战舰的侧舷说道,“水师所用战舰,目前还多是旧舰改造的。陛下可看船漆下面的痕迹,只有这种大块厚板的新式战舰,才能抗得住海浪。” “嗯!”赵昺点点头,对苗春的话似懂非懂。 “具体细节,末将也不得而知。末将听说,这船是根据福船、广船和阿拉伯船的结构,参照文大人给出的图纸而建,改进过很多次。船身多用得是整料,不像我大宋原来得战舰,全是由短板拼成……”苗春搔搔头皮,尴尬的解释。新船为什么建造成这种样子,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建成这种样子后,船速快了许多,航行时也平稳了许多。 “原来色目人,除了航海,还懂造船!”赵昺结合昨夜对灰头发老者的印象,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我们懂,他们不知道的东西很多。他们懂,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也不少。反正,反正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学了他们的本事,咱不吃亏!”苗春笑了笑,看看不远处竖起耳朵听自己与幼帝谈话的陆秀夫,提高了声音说道。 他突然发现,赵昺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千万不能跟着行朝那些读书人学呆了,一辈子就死抠半本《论语。今后有机会,他下定决心要偷偷教赵昺很多东西,有些是他从战场上领悟的,有些是他从文丞相那里学来的,有些是他从色目人、法兰克人,甚至更远的民族那里听说的。 总之,文丞相让自己把幼帝带出重围,自己就不能再把他陷进另一个让人绝望的重围里去。望着慢慢走近的陆秀夫,邓光荐等人,苗春心里暗暗地想。 “苗将军,咱们准备去哪?”陆秀夫慢慢走进,低声问道。突然间,他对面前这个看似粗豪的将军充满了戒心,唯恐自己一个疏忽,让他把皇帝拐带了去。 “这也是我准备为皇上和陆大人的事情,此时我等航向正东。可去流求,也可去泉州。流求远离福建和两广,北元目前没有舰队可攻入。闽乡侯打算在那里为陛下重建行宫,文丞相也会派军前来护驾!”苗春抬起头,大声目光深邃得如眼前的大海。“另一个目的地是泉州,张弘范取下崖山后,立刻会强攻福建,达春的兵马已入汀洲。此刻我等到底船向何方,请陆大人明示!” 关于改为晚上更新的原因,请大伙查看调查结果。支持晚上更新的读者远远多于其他三类支持者。但是,好像改为晚上更新后,票数减少了很多。郁闷...... 劫 (二) 劫(二) “报!大都督,宋军分为两路,一路撤向宫山,另一路撤向庆元!”细雨中,一个盔斜甲歪的斥候飞身下马,伏在泥地上汇报道。 “再探,有情况火速汇报!”两浙大都督范文虎挥挥手,大声命令。 “是!”斥候跳上马背,身影慢慢消失在绵绵细雨后。范文虎轻轻叹了口气,看看泥浆里摇摇晃晃的弟兄,再看看远处浑浊的龙泉溪,对左右亲兵吩咐道:“传本帅的命令,各队兵马减缓行军速度,切莫贪攻冒进,中了破虏军的奸计!” 再有百余里就进入福建了,每前进一步,范文虎心中的不安就多上几分。保卫两浙安宁,是他的职责所在,所以他不得不对破虏军尾随追击。但麾下士卒已经被拖得疲惫不堪,无力再战,这是事实,不由他不处处谨慎。 “是!”衣甲比斥候稍为光鲜的传令兵接过令箭,翻身跳上比驴子高不了多少的战马。浑身是泥水,毛脱的东一斑西一块的战马晃了晃,勉强没有卧倒在地。蹒跚着张开四蹄子,载着传令兵向队伍各方“跑”去。不一会儿,人群里就响起了吆喝声,“大帅有令,大帅有令,缓步慢行,不得贪功冒进。缓不慢行,不得贪功冒进!” 大队人马的速度一下子停顿下来,几个士兵借机蹲在了泥地里,捶腰敲腿,仿佛已经累瘫倒了般。 “嗤!”两浙东路宣慰使田凤鸣从鼻孔里冷笑了一声,不满地带住了马头。敌军撤退的速度,已经接近乌龟在爬,每天不过四十里。而范文虎的追击速度更慢,通常是敌军停了,他亦下令扎营,敌军不走,他也决不整军。十几天来,两军就这么相跟着,保持着十里左右的距离。知道内情的人,明白范文虎正带着两浙的新附军收复失地,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范文虎欠了破虏军好大的人情,正万里相送呢。 “田大人,破虏军的李兴和萧明浙俱是一时名将,所以本都督不得不谨慎应对!”范文虎听到了田凤鸣的冷哼,放慢战马,微笑着解释。 “是啊,是啊,范大将军用兵仔细,不贪功,大有古之名将之风。下官佩服,佩服!”田凤鸣拱手为礼,慌慌张张地附和。 “知道本帅难处,就好!”范文虎的笑容看起来比天色还阴,一拨马头,向队伍后方去了。把个田凤鸣干在当场,前进也不是,跟上也不是,歪着嘴巴不住苦笑。 李兴山贼出身,曾经带人马勤王临安,失败后投降过大元,在成为破虏军将领之前,一直是邵武大都督黄去疾麾下的一个小下千户。在新附军中比起范文虎的身份和名望,不知道差了多少倍。至于萧明哲,不过是个中过进士的书呆子,连名将的边儿都沾不上。而这两个人,在范文虎嘴里居然都成了名将,真是一个大笑话。 范文虎肆意夸大敌将能力,分明是消极避战之举。这点,田凤鸣心里明白,但他没胆子与范文虎争,谁不知道两浙是范文虎的地盘,在这里他只手遮天。前任浙东宣慰使陈岩的例子在那里摆着,血的教训让田凤鸣不敢造次。 去年,当时的浙东宣慰使陈岩仗着皇帝的宠信,强行命令各地将领出兵福建讨贼。兵马还没聚齐,他就被人击杀在巡视的路上。事后朝廷认定此案是破虏军的探子所为,但明白人都知道,如果不是范文虎刻意削减陈岩的护卫,破虏军探子没那么容易得手。甚至有人坚信,所谓破虏军探子根本不存在,陈岩之死,就是范文虎亲的亲信所为。 纵使心里再不满,田凤鸣也不敢离开范文虎的大营。两浙各地被破虏军搅成了一团乱麻,山贼流寇四起,攻四处攻城掠地,杀官吏,开府库。对为蒙元做事的汉官,一律杀之而后快。如果离开了新附军,田凤鸣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听见第二天的鸡叫。 正在心里自叹苦命,读了半辈子书,好不容易熬上了个地方大员,却又逢乱世的时候。突然间,田凤鸣又听见了马蹄声响。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向远方望去,只见几个斥候接二连三地跑了回来。 “报,启禀大都督,萧鸣哲部渡过瓢溪水,在瓢溪东岸扎营休息。李兴部退入庆元,关城落锁!”斥候大声汇报着,眼中充满对休息命令的期待。 庆元城距此大约十里之遥,即使大伙今晚能兵临城下,也没力气攻城。瓢溪距此不多不少,恰恰也是十里。大伙千辛万苦赶过去,也提不起精神渡水。“累死了!”几个士兵们懈怠地放下武器,乱哄哄地议论道。根本不管大都督就在不远处,可以清晰地听见大伙的抱怨。 仿佛看出了斥候的心思,体贴下属的两浙大都督范文虎大声命令,“传令下去,找高坡扎营。伐树烤火,明天一早,继续追击,把破虏军赶出两浙!”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响起了一片欢呼,“都督英明!”“都督仁慈!”“都督神武!”操着各种口音的马屁声有如潮涌。士兵们扔下刀枪,卷起旗帜,撒羊般散了开去。 马背上的范文虎四下挥手,很享受周围的欢呼声。这是他的家底,他的部曲,谁也甭想谋了去。至于朝廷和破虏军怎么打,张弘范那边抓没抓到小皇帝,那是别人的事,与两浙无关。 追破虏军?笑话,破虏军是那么好追的吗,反咬一口怎么办。朝廷从来就没给新附军发过饷,补充过器械,万一将士们战死了怎么办?拿什么补充?范文虎清楚的知道,有了麾下这二十万人,才有自己大都督的位置,没有了士卒,自己什么都不是,早就像牌位一样挂满灰尘了。 “都督……”田凤鸣近范文虎,欲言又止。 “田大人有何指教啊,莫非觉得本督处置不妥么?”范文虎眉头微微一皱,脸上依然是笑容,但是这种笑容却令人头皮发炸。 “不敢,不敢,卑职只是想过来跟都督打个招呼.”田凤鸣脖子一缩,陪着笑脸答道。想说的话全给憋回了肚子。本来,他想提醒范文虎一下,两支后撤的破虏军动作反常,照理说,崖山被张弘范所困,他们欲前去解围,应该日夜兼程才对,没理由一天只行四十里。况且从破虏军以往的表现上来看,他们的行军速度可用疾如火,迅如风来形容。这般走走停停的,明显是有所图谋。 “田大人是担心敌将别有所图对不对?”范文虎看见田凤鸣对自己敬畏的样子,心中觉得有趣,说话的语气愈发张扬。“本督与文天祥是旧识,知之甚深。此刻,他才不会去援救崖山,故意缓缓撤兵,不过是拖延战机,保存实力而已。所以,本督亦不能将其逼得太急,免得他情急之下,反咬一口。反正眼下他已经是苟延残喘,待张弘范大人东下福建之时,本督再派重兵,竟全功与一役就是。” “是,是,都督英明!”田凤鸣装出一幅受教的样子答道,心里却对范文虎的话好生不以为然。 战报上说,张弘范已经把残宋行朝困在了崖山,不日可将残宋彻底消灭。可以想象,宋主一亡,会给破虏军上下带来多大震动。趁此机会,张弘范、达春汇集四十多万大军攻入福建,必然会势如破竹。范文虎那时再抖威风,不过是趁火打劫一番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本事。 正在他腹诽范文虎刚愎时,听眼前这位两浙大都督又自顾说道:“至于田大人担心敌将有什么图谋,也并非无一点儿道理。这样吧,本帅拨你五千兵马,向东三里别立一营。如果敌将前来袭击,咱们就一举把他歼灭,如何?” “下官,大都督……”田凤鸣语无伦次地答道。肚子里将范文虎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此刻范文虎本部带着不下十五万兵马,却让他领五千人去东向扎营。说是与大营遥相呼应,实际上,是给大营外围,加了一道防护。退往宫山的破虏军不来则已,若来,第一件事就要攻打自己的营寨。到时范文虎等自己与破虏军斗得两败俱伤时再赶过来,拣一个现成便宜。至于自己这个诱饵的死活,估计根本没人会放在心上。 “怎么,田大人怕了吗?难道咱二十万兵马,能怕了他两万破虏军不成!”范文虎皮笑肉不笑,逼视着田凤鸣的眼睛问道。 一道寒气扑面而来,刺得田凤鸣登时矮了三寸。望着范文虎那刀一样的目光,他觉得浑身发冷,被雨水透了的长袍贴在身上,仿佛结了冰了般,扎得骨头生疼。咬咬牙,把心一横,大声答道:“下官听命,今晚一定忠于职守,誓死护卫大都督安全便是!” “如此,有劳田大人!”范文虎从亲兵手中抽出一支令箭,亲自交到了田凤鸣手里。看看对方吓得白中透着死灰的脸,心中大乐。暗道:叫你还敢在背地里指摘本都督的不是,想逞英雄么,吓死你这书呆子。 一口恶气出完了,范文虎却不敢真的葬送了这个新任的浙东宣慰使。田凤鸣是文官,跟着他在军旅中混,实在是万不得以。如果真的被人袭营杀死了,皇帝追究下来,两浙新附军中少不得有人要出来承担责任。想到这一层,范文虎又从亲兵手中拔出一支令箭,大声喊道:“铁雷,上前听令!” “末将在!”人群中闪出一个高大的黑脸汉子,扯着嗓子答道。不像其他新附军将士那样满身泥浆,邋里邋遢。此人混身上下收拾得极为齐整,黑盔,黑甲,护胸钢板擦得铮亮,半点泥星都不沾。虎背,熊腰,胯下战马和人一样,膘肥体壮。伸出右手来接范文虎的将令,左手里,却自始至终提着一杆长矛,时刻都可以刺出去,夺人性命。 “你带本部三百契丹武士,跟着田大人,保护他的安全!”范文虎仿佛很满意麾下悍将的表现,笑着命令道。 “是,末将誓死保护田大人!”被唤做铁雷的将领收起将令,策马远离。跑出几百步后,举矛一呼,立刻有一队身穿罗圈甲的武士从人群中涌了出来。与身边的其他新附军士卒不同,这些人衣甲鲜明,骨骼高大,一看就知道是十几万大军之中的精锐。 “田大人,这是万岁钦赐给本督的契丹铁卫,共五百人。本督拨一半给你。如有不测,这三百人个个可以一挡十,护得大人安全!” 契丹族武士一直有骁勇之名,女真灭辽后,对契丹人颇为忌惮,曾想尽各种办法控制其族人数量,针对契丹人的,时间长达一个月以上的大屠杀见于史书多次。铁木真在草原上崛起后,契丹人为了复仇,纷纷赶去投靠,在灭金战争中居功至伟。他们强大的战斗力引起了蒙古大汗的猜忌。为了分散契丹人的力量,同时也为了拉拢有功之臣,历代大汗经常把赏赐契丹部曲,作为对武将的一种极高级的奖励。蒙古将领们也喜欢这些身形远比蒙古人高大,体魄和蒙古人一样强壮的战士,每每以麾下拥有多少契丹侍卫而自夸。范文虎一次拿出三百契丹武士来保护田凤鸣,的确算得上是大手笔。(酒徒注:后契丹族整体消亡,与其族人善战有很大关系。) “如此,多谢大都督!”田凤鸣见范文虎的确拨了军中精锐给自己,胆气稍壮,低声道谢,领命,点齐兵马,殃殃而去。 他是文官,知道自己的真实斤两,所以也不敢去得太远。约摸着离开范文虎大营两里左右就止步不前,择了块地势稍高的土丘扎了营,把三百契丹武士的营帐,紧紧地护在了自己的中军帐外围。 好在那契丹将领铁雷被人差遣惯了,并不因为田凤鸣胆小而违抗他的命令。与几个新附军将领配合着,把整座大营扎得滴水不漏。看到这种情况,田凤鸣心中的恐惧又减少了几分,脊背上不再冒冷汗。吃过晚饭,装模作样的巡了一次营,便早早的躲入了自己帅帐中。 此刻细雨已停,四下里蛙声如雷。田凤鸣心想着到了浙东之后,在范文虎这里受到的种种委屈;想着还要花多少银子打点,才能买通阿合马大人,让他给自己调到一个安稳处上任;想着年少时治国平天下的豪情壮志和现在仰人鼻息的现实,倦意渐渐上脑。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多长时候,正梦见自己一路加官进爵,位列三公,封妻荫子的当口,猛然间听到有人在耳边大声喊道:“田大人,醒醒,敌军劫营!” “劫营?”听到这两个字,田凤鸣一跃而起,睡意登时散到了九霄云外。一边手忙脚乱地向身上套铠甲,一边结结巴巴地问道:“牵,牵本官坐骑,快,敌军,敌军,离,离中军,多远?” “大营处传来火光,敌军劫了大都督营寨。何去何从,请田大人明示!”契丹武将铁雷上前一步,躬身回答。 “且待我看!”田凤鸣听到敌军不是针对自己,心中的畏惧立刻被羞愧所取代。推开众将,大步出帐,举头向西看去,只见白日范文虎扎营处火光熊熊,黑夜里,也不知道多少人马在混战。 “田大人,我等接下来该怎么办?”一个新附军上千户走到田凤鸣身后,躬着身子问。 “敌,敌军来了多少兵马?”田凤鸣望着远处的火光,颤声问道,不知道该如何决定是好。白天讥笑范文虎消极避战,待轮到自己头上,才发现,出战的决定如此难做。 “末将不知,敌军未发现我等在此。所以绕过我等,直接劫了范都督的本营。我等是否前去救援,请大人示下!”几个新附军将领同声答道,满面真诚。契丹武将铁雷甚至跳上了马背,只待田凤鸣一声令下,即率部杀出营门。 远远地,传来了几声手雷的爆炸声。田凤鸣心里一哆嗦,眼神不断向四下飘。土丘下荒芜了的水田里,野稻子已经长得像人一样高。隐隐约约,几十点蓝色的火焰在稻杆间飘荡,不知道是萤火虫,还是无人掩埋的腐尸飘出的鬼火。 二里外,范文虎本营的处的火光越来越亮。滚滚黑烟间,不断有旗花火箭拖着亮丽的焰尾自天空滑落,那是范文虎发出的,命令诸军向他靠拢的信号。 “大人,到底怎么办,您倒是说句话啊!”穿着新附军上千户服色的将领大声催问。中军帐外,几千士卒整好了队,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几个低级军官用眼神相互沟通着,嘴角间,隐隐涌出几丝带着嘲讽的笑容。 刹那间,朝廷的恩德、范文虎的傲慢、还有为官的职责,在田凤鸣心中反复交战。把心一横,他飞身跳上战马,从腰间抽出宝剑指向苍穹,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范大都督对尔等有恩,危难之时,我等岂能见死不救…….” 所有将领愣了一下,面孔上浮现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此刻敌暗我明,局势凶险。众将火速随我向北出击,然后转道西向,在龙泉溪下游搭建浮桥,接应范大都督回撤!” “是,大人!”铁雷等将领大声领命,哭笑不得地带着队伍“杀”出了营门,避开西侧范文虎的大营,向北“杀去”。五千人马偃旗息鼓,顷刻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二里外,火熊熊地烧着。范文虎的帅旗在火光中轰然而倒。 劫 (三) 劫(三) 李兴弯弓,搭箭,一箭射落范文虎的帅旗。紧接着,把大弓扔进贴身侍卫怀里,从背后抽出马刀,纵马突入敌军当中。 几百名骑兵跟在他身侧,策马挥刀,如虎如羊群般,从混乱不堪的新附军当中踏出一条血河来。 文天祥给李兴和萧明哲的将令是,缓缓撤回福建,寻机歼灭敌军一部,打痛范文虎,让他在接下来的福建保卫战中无所作为。经过与参谋人员商议后,李兴和萧明哲发现这项任务完成起来有点儿难。难的原因倒不是因为新附军的战斗力强大,而是因为范文虎这个人,根本不能以常理来衡量。 简单一点儿说,这个先是靠做了人家女婿换来大宋军职,然后把长江防线拱手卖给北元的范大都督,根本不认识羞耻二字。只要你不把他的命要走,不把他所依仗的万余核心的部曲打光了,他就像个苍蝇般,没完没了地纠缠你。无论打多少次败仗,损失多少人马,他都不会在乎。打了败仗,他会向上边报告,说是战略撤退。损失了兵马,他会从当地百姓中“补充”。核心部曲中随便派出几个士兵来,就可以抓到数十百姓。原来的士兵就可以升官为百户,千户,两浙新附军人数就会迅速恢复原状。靠这个办法,范文虎在临安战败后不到二十天,就把在临安城下损失的几万人马“补充”了回来。两浙的几番恶战,张唐、杜浒、李兴、萧明哲四部,每部消灭的范家军都不下两万,但范文虎麾下依兵马加在一处,依然是二十余万,只多不少。 这二十万人数是他富贵和功名的根本,有了这个数字,范家才能坐稳两浙第一豪门的位置,他范文虎,才能保证在忽必烈眼中地位不倒。至于临时抓来的,自备兵器铠甲的百姓有多大战斗力,范文虎不在乎,他也没打算真的凭着这些人和破虏军硬碰。他只打算在元灭宋的最后一战中,赶上去打打外围的太平拳,从厚厚的功劳簿里分几页出来,给自己的官位下垫几块镀过金的砖头,给自己子孙,留一些可以让元庭重视的功绩。 所以范文虎跟在回撤的破虏军身后,不战,也不走。破虏军停他就停,破虏军撤离,他就尾随前进。偶尔破虏军反击,范文虎立刻壮士断腕,扔下一部分非嫡系士卒,断然后撤,决不给萧、李两人留下和自己碰面的机会。 李兴和萧明哲反复核计,制订了一条颇为冒险的计策。先分兵撤离,然后各自掉头回杀,避开范文虎布置在外围的警戒人马,直扑他的中军。如果范文虎布置在外围的警戒人马对他忠心不二,发现情况后迅速回援,破虏军就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不得不放弃范文虎,从重围中突出去。如果范文虎布置在外围的警戒人马不敢回援,或者回援动作稍慢。两支破虏军就可以做一次钳形配合,击溃范文虎的中军嫡系,让他短时间之内恢复不了元气。 参谋们根据新附军的士兵作战力,军械铠甲配备情况,行军速度和范文虎的扎营习惯等情报,很快敲定的行动细则。破虏军中没有久经沙场的名将,注定他打不出官渡之战、淝水之战这种一战定乾坤的决定战役来。但这也让破虏军上下对将领个人智慧的要求降到了最低,不会奢望那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传奇。而是踏踏实实地,协助参目人员将一些战争的因素量化,带入布局谋划当中。例如后勤补给的计算,敌军人马中老兵人数和新兵人数的分别统计,强弩、硬弓和重甲在敌军中的配备情况等。根据这些情况,再制订出相应的计划来,供主将选择。 如此,一旦行动展开,除非自己这一方主将过于白痴,或者敌方将领是个盖世英才,否则,结果都不会太出乎人的预料。 显然,范文虎不是什么名将。他老老实实地按自己的习惯扎了营,也按自己的习惯,在中军外围,南方和东方两个方向布置了外线营寨。唯一的变化是,今夜他放在东侧外围营寨的主将是田凤鸣这个文职,而田凤鸣发现中军大营被劫的情况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走。 田凤鸣一逃,萧鸣哲这路破虏军立刻没有了后顾之忧,一直负责监视东侧敌军行动,并量力进行阻击的斥候们,立刻在空中打出了相关信号。萧明哲看到信号,马上对战术做出调整,全军扑向范文虎的后路。 后阵一乱,已经被李兴冲得焦头烂额的范文虎立刻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在他眼中,对面不远处那个呼喝酣战的宋将简直就是个莽夫,作为一军主帅,不在后阵擂鼓助威,监督麾下将士冲锋,而是提着把血淋淋的刀冲在最前头,专往新附军的薄弱之处杀。片刻之间,范文虎布置的阻击阵地已经被他突破了三重,每一次突破后,他都立刻拨转马头,利用战马的冲击力,将这一层新附军分隔成碎块。然后,破虏军步兵就会排着队杀过来,将不肯放下武器的范家军一一格杀。 “发火箭,令左营和右营人马向中军靠拢!契丹铁卫,准备出击!”范文虎低声喊道,同时向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此刻,营寨内被着了火的帐篷照耀如白昼般亮,他已经不敢再挑起帅旗,也不敢大声呼喝。包括李兴在内,来袭的破虏军中有几个人箭法甚高,已经两度射落了他的帅旗,现在双方距离不超过二百步,如果被人看出自己是主帅,说不定李兴那个莽夫就会拉弓射过来。虽然身上的猴子甲的防护力惊人,范大都督可不想亲自去试黑漆弓的穿透力和猴子甲防护力那个更好些。 亲兵会意地点点头,跑开数步,点燃一支火箭。凄厉的嘶鸣声和绚丽的焰火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左右侧新附军将领一看,立刻奋不顾身地向中军靠拢过来。而范文虎和自己的贴身侍卫却趁着这功夫,悄悄地拨转了马头。 “做女婿换功名的小子,哪里走!”身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范文虎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蓦然回首,只见李兴放弃对手,拨马向自己冲来。 “坏了,上当!”两浙大都督范文虎立刻知道,自己中了人家的计。 中军战旗被射落后,李兴也失去了目标,乱军之中,根本不知道范文虎转到了哪个方位。旗花火箭一出,他立刻把目光转向了范文虎的亲兵。报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喊了一嗓子。居然真的让范文虎回了头。 李兴脚磕马腹,策马撞倒两个新附军。弯刀一挥,借着战马的冲力,将迎面冲过来的一个新附军千户抹去了半截。 胯下的战马雪无痕是破虏军用钢弩从北方换来,这匹产自上京辽国马只有四岁口,跑起来就像风一样。几个新附军骑兵冲过来拦截他,被雪无痕纵身一跃,就甩到了身后。跟过来的破虏军骑兵立刻迎上去,将李兴的后背护住,根本不给别人从背后伤害他的机会。 一杆铁矛迎面刺来,借着火光,李兴看到对手凶悍而茫然的眼神。不止一双,在对手的身后和身侧,还有三十个脸上带着同样绝望的武士。那是范文虎麾下的契丹铁卫,忽必烈赐给范文虎的私兵,如果范文虎死,他们全部要殉葬。 长矛一往无前,直奔李兴小腹。马背上的武士狞笑着,身上的甲叶在颠簸中发出哗哗的声响。这一矛他算得相当精确,纵使无法将李兴挑落下马,对方手中的马刀,也砍不动他护身的精钢罗圈甲。 刀侧与枪尖相交,擦出一串凄厉的火花。李兴用刀侧面将刺来的矛杆拨歪,借着马速,冲到了对手近前,两匹战马在相撞前的瞬间彼此错开,李兴的手腕一压,刀刃偏斜下,快速从对手身侧冲了过去。 长长的刀刃在对手的战马身上划过,开出了一条暗红色的口子。眼角的余光中,李兴看见那个契丹人手拼命想安抚坐骑,结果,血如喷泉般从马刀切开的口子射了出来,然后,他听见了契丹武士的落地声,和战马无助的嘶鸣。 科学院专门为骑兵设计马刀样子细长,刀背轻薄,不利硬砍,但利于划切。对付契丹骑兵上身的罗圈甲有不逮,但对付战马的皮肤却是轻而易举。一旦造成创伤,就会血流不止,对方的骑兵就会变成步兵,进而被接踵而至的奔马活活踩死。 跟着李兴冲上前的破虏军骑兵没有李兴般娴熟的身手,与身披重甲的契丹铁卫接触后,几把马刀剁在了甲叶上,没给对手造成实质伤害。久经战阵的契丹武士立刻捕捉到了战机,将破虏军士兵打于马下。战马的嘶鸣声引起了李兴的注意,马刀在自己与放对的契丹武士毫无遮挡的喉咙处划过后,李兴收刀,从马鞍后摘下骑兵弩,转身射了回去。 如此近的距离,追过来的契丹武士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眼睁睁看到短弩扎在自己的眼眶里。随即,李兴放慢马速,拨转马头,再次杀了回来。 一个契丹武士挥矛迎上,李兴拨开对方矛头,马刀用力一抽,将武士的左手齐腕切断。没等长矛落地,李兴弃刀,抓矛,双手一拧矛杆,借着马力将矛尖刺向另一个契丹武士的胸口。 “砰”地一声闷响,酸麻的感觉从腕间传来,李兴的身体在马背上的晃了晃,又瞬间坐直。他对面的契丹武士的腹甲上被撞出了一个大坑,整个人鹞子般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半空中翻了几下,一头栽落于地。嘴角、鼻孔、眼睛、耳朵一同流出血来,眼见就不得活了。 得到强援的破虏军骑兵发出兴奋地叫喊,渐渐靠拢起来,再次结成攻击阵型。破虏军高价换来的北方战马,冲击力远远好于对手。马背上的骑兵们越战越勇,遇到身穿皮甲或者没有铠甲保护的新附军,则用马刀劈砍,遇到身穿罗圈甲的契丹武士,则远远地用手弩射杀。转眼间,在范文虎急召过来的护卫士卒中间,再度撕开了巨大的缺口。 就在这个时候,营寨外围突然传来嘈杂的喊杀声。范文虎留在主营南侧的士卒,在主将的带领下,杀穿破虏军的阻击阵地,冲了回来。破虏军的腹背受敌,阵脚登时有些乱。 “只杀范文虎,无关的人闪开了!”李兴见敌军越聚越多,而自己麾下的士兵人数远远不足,灵机一动,大声喝道。 新附军靠拢过来的势头登时缓了缓,有些人趁带队的军官不注意,偷偷地向后挪动脚步。剩下的契丹武士却放弃对手,拼命向他冲了过来。 “不好!”李兴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蒙古军中,一直有长官战死,逃脱护卫要被统统杀死殉葬,家属充做官奴的习惯。如果护卫与长官同时战死在阵前,他的家人就会得到朝廷的抚恤,子孙也会根据情况被授予一定武职。这些身材高大的契丹武士明显是范文虎的护卫,家人估计俱在北方。如果范文虎被杀,他们谁都逃不脱关系。所以,所有人都向李兴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李兴又挑翻了两个新附军军官的时候,几匹战马同时冲上。当先的一名契丹武将纵马提枪,直取李兴胸口。好李兴,一见自己已经避无可避,双手拧矛,脚跟一碰马肚子,对着契丹武士冲了过去。二人双矛互对,各不想让。 三十几步的距离转眼被双马缩近,矛尖处的寒光已经清晰可见。契丹武士咬牙切齿,脸色铁青,不闪不避。李兴紧夹马腹,毫不退缩。周围酣战的士兵纷纷呐喊起来,暂时没有对手者甚至停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看向了马背上对冲的二人。 马头相接,契丹武士眼中闪过了一丝恐惧,轻轻侧了侧身子。李兴把腰稍微弯了弯,口中爆出一声大喝,长矛端得纹丝不动。 “砰!”沉闷的撞击声震撼了战斗在周围的双方所有士兵。没人看清楚那一瞬之间发生了什么。闷响过后,二人同时落马,两匹战马嘶鸣着交错跑开,又慢慢停住脚步,嘶鸣着跑了回来。 冲过来的双方士兵同时一愣,不约而同放弃对手,奔向己方将领落地之处。 泥地上,契丹将领仰面朝天,双眼不甘心地望向天空。肚子上插着一杆铁矛,血从罗圈甲的缝隙中缓缓流了出来。 距离他很远的地方,李兴仰面而卧,碎裂的护胸板甲被甩在一边,血顺着内衬的精钢锁链的缝隙涌出,染红了半边身体。就在此时,地面上的李兴动了一下,捂着肩膀摇晃着站起,拉过雪无痕,飞身跳上。顺手接过一把破虏军士卒送上来的马刀,呼喝着冲向了新附军将士。 百余名破虏军士卒,紧随其后。 契丹武将在关键时刻的胆怯行为让李兴拣了一条命,就在他侧身避矛的刹那,李兴的腰弯了弯。两个不同动作的结果是,契丹武将的长枪失去准头,刺在李兴的右胸处。挂在细链锁甲外的龟板形护甲被巨大的撞击力砸得四分五裂,长枪上的力道,也多半被护甲分散了去,刺破锁甲后,无法再多进入李兴身体半分。而李兴手中的铁矛,准确地扎进了对方的小腹。 新附军将士哪里知道其中有这多关窍,望着“刀枪不入”,满身是血的杀神,不由自主地避了开去。李兴一马当先,切入敌军,转眼,将近前的新附军阵型冲散。 紧接着,李兴又挥舞着马刀从人群中杀了出来,边冲,边向所有新附军将士喊道:“范文虎早溜了,你们不逃,跟老子较什么劲?” 几个骑在马背上的将领举目四望,人群中果然已经不见范文虎的踪影。而大营后侧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一杆“萧”字大旗当空飞舞,旗帜后,不知道有多少破虏军从那个方向杀了过来。 剩余的契丹铁卫再次寻觅了一遍不可能出现的范文虎,看看浑身是血的李兴,留下钦佩的一瞥,率先撤了开去。临近的新附军将领见状,紧跟着撤向西撤走。附近的新附军士卒本来就已经被杀得胆落,见长官败走,一声发喊,扔掉武器四,撒腿跑了开去。 转眼间,战场形势逆转。几千破虏军将士占据了完全主动局面,在低级军官带领下,追着十倍于己的新附军厮杀。而被他们追赶的新附军士卒跑得动的,决不回头迎战。跑不动的,则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叩头如蒜。 “追,莫跑了范文虎!”李兴大声喊着,面色苍白如纸。眼前的场景他曾经见到过,那是当年宋军被元军追杀的时候。从那时起,他做梦都梦见自己能这样追杀元军一次。 萧明哲远远地冲了过来,死命拉住他的缰绳。李兴回头,看见是萧明哲赶到,精神头一松,身体晃了晃,趴到了马背上。 酒徒注:赤虎大大新作,《五胡烽火录精彩不容错过。 劫(四) 劫(四) 当李兴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午时。天完全晴了,久违的阳光从云缝隙中洒进来,洒在窗外的竹丛中。快速拔节的新竹散发出缕缕幽香,和屋子里的药香味道一起,振奋着人的精神,让人按耐不住,想爬起来拥抱阳光下的世界。 李兴动了动,锥心的感觉从右胸口传来,疼得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冷汗立现。几个在一旁忙碌的大夫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赶紧跑了过来照看,眼中的目光,又是欣喜,又是崇拜。 “我在哪?”李兴看了一眼自己被白纱裹得像综子一样的身体,低声询问。 “将军在庆元,县令李大人府。将军感觉怎样,除了右胸,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么?将军可醒来了,倘若再不醒,草民只好弃医务农了!”为首的大夫帮李兴正了正枕头,饶舌地答道。 李兴用左手扶着右腕,轻轻的地将右臂抬了起来,小心翼翼活动了两下,笑着答道:“还好,右臂没断。其他地方都是小伤,不妨事,有劳金大夫了!” 李兴床前这个大夫姓金,用得一手好药,只是人饶舌了些。并且喜欢引经据典地卖弄一些文辞,以儒医自居。见李兴跟自己客气,金大夫登时骨头一轻,嘴巴立刻合不拢,滔滔不绝地说道:“哪里,哪里,能为将军疗伤,是草民的福分。前夜将军匹马单骑,杀得敌军魂飞魄散,龙泉溪畔,血流成河……”。 “行了,行了,金大夫,你再不打住,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前夜?前夜战果如何,抓到范文虎了么?”李兴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打断金大夫的发挥,把话题岔到别处。 说道战果,金姓大夫就知道的不太详细了。破虏军缺乏医官,他们这些大夫都是李兴在破虏军回撤时,从民间强行拉进军中的。短时间内还融不到军旅当中,接触不到太核心的消息。勉强给李兴讲了半天,翻来覆去不过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八个字,具体的敌我双方伤亡数字和中级将领战损情况一概说不清楚。 “好了,扶我起来吧,我去找个参谋问问!”李兴听得索然无味,低声吩咐道。经过破虏军内部的熏陶与实战积累,他已经脱离了过去那种以单纯的胜负来战争的阶段,而是学会了把战场的细节量化,通过具体数字来检验最终成果。 “那,那怎么行。您要有个闪失,将士和百姓不得把我活剐了!”金大夫闻言,赶紧用双手按住了李兴。一边压着李兴躺好,一边冲着外边喊道:“来人,李大将军要召见参谋,赶快去找!” “什么大将军,尽胡说!”李兴伤后体虚,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笑着骂道。 “李将军横枪竖马,威震敌胆,今后两浙小儿闻将军之名不敢夜哭,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金大夫一口气解释道。原来前夜一战,新附军大败。溃军四散逃命之时,为了给自己遮羞,刻意夸大了李兴的作为。此刻,附近几个州县百姓都知道破虏军中飞将军李兴的名号,慕名而来劳军的不下万人。若不是他一直昏睡着,县衙的大门早就被百姓挤破了。 正说话间,就听见远处传来鞭炮声响,人声就像开了锅的水一般,沸腾不止。在震天的欢呼声里,李兴分辩出了“李将军!”三个字,心口突然一热,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当年跟在蒙古人身后耀武扬威时,从来没有享受到过这般待遇。虽然那个时候自己杀的人也不少,冲锋陷阵时一样勇敢。 “李兄醒了?”门外传来的问候声,打断了李兴的遐想。萧明哲带着几个破虏军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皮外伤,不妨事。萧兄弟,门外怎么闹成了这个样子?”李兴挣扎着抬高脑袋,讪讪地答道。门外的百姓把功劳都归到了他一个人头上,欢呼声虽然令人自豪,却也容易惹来麻烦。特别是在萧明哲等跟着文天祥从百丈岭上下来的老破虏军面前,李兴可不想留下揽功自傲的印象。 萧明哲挥了挥手,命令几个医官先行退下。然后,俯下身来,笑着解释道:“前夜一战,李兄威名远播。参谋们认为这个条件可以利用,就在顺势在百姓中推了一把,于是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萧兄弟,你这岂不是折我的阳寿!”李兴恍然大悟,笑着抱怨道。破虏军一直比较注意在百姓当中的口碑,丞相府有专人负责编写报纸、评话等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跟北元争夺民心。萧明哲这样做,肯定也是出于如此考虑。但把本来属于他自己的功劳推到别人头上,这份心胸,令李兴端地佩服。 “岂敢”萧明哲抱了抱拳,夸张地后退了几步,说道:“从页特密实、索都到张弘范,北元随便拉出来一个将领,都号称百战百胜。害得大伙没跟他们交手,底气先弱了三分。其实还不都是凡夫俗子,用兵也会有疏漏。如今咱也造一个名将出来,吓唬一下鞑子。让他们动手之前,先折几分锐气!小弟这个身板,说成万夫不挡也没人信。只好委屈李将军一下,穿上这身行头…….” “哄!”左右将领见萧明哲说得有趣,一齐笑了起来。大伙都经历过民军、溃卒、百丈岭新丁和破虏军老兵四个阶段的转变,知道当年与蒙古军接战时心中的恐慌。而今回头看来,其实双方战斗力相差并没有当时感觉的那样大。当年被蒙古人赶鸭子一样追杀,体力和装备的差别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导致屡战屡败的缘由却是,大部分人在交战之前,信心已经溃了。 笑了一会儿,话题又走向正轨。萧明哲知道李兴心急,简要地向他描述了前夜的战果。两万破虏军损失两千三百多人,却取得了击溃十六万敌军的惊人战绩。当夜杀死敌军五千多人,抓了两万多俘虏。至于击伤多少,目前还无法统计。 在契丹铁卫挡住李兴战马时,范文虎带着亲兵跑了。大伙在后边追了半夜,直到天亮,才从俘虏口中得知范文虎已经退过龙泉溪,逃往松阳方向。带在身边的士卒不到一万,剩下的要么走散,要么被其他将领带着北返,去金华、绍兴一带和流寇抢地盘去了。 一些将领鄙视范文虎为人,暗中派人与破虏军联络,希望破虏军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不再追赶。他们回到驻地后,一定洗心革面,待“王师北上之际,修路搭桥,做马前先锋”。虽然这些人的话不可相信,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今后范文虎想像原来一样指挥新附军诸将,怕是有些困难了。 “我已经派人去告知浪里豹、钻山鹞子等人,范家军已经散架的消息。两浙境况今后如何,就看这几位的作为了!”萧明哲见李兴眼中隐约带着失望的神色,笑着说道。 “那些豪杰?”李兴愣了一下,旋即醒悟到其中关键,指着萧明哲的鼻子笑道:“好你个萧将军,借刀杀人,这种计策你也玩得出来!” “岂敢,岂敢。只是给鞑子头一个借口而已,我不帮忙,范大将军早晚也是个死罪!”萧明哲拱拱手,故作谦虚地答道。 诸位将领们又发出了会心的一笑,都知道范文虎这个奸贼阳寿将尽。浪里豹、过江龙、钻山鹞子等人,都是两浙有名的悍匪。此番张唐和杜浒横扫两浙,一干草莽英雄跟在破虏军身后实力大涨,每支队伍能战者现在都有几千人。如果范文虎不经历这次大败,还有实力把众豪杰逼入山区,维护好两浙治安。但前夜一战,范文虎把临阵脱逃,不但丢光了嫡系,而且丢尽了军心。再与草莽英雄们遭遇,胜负就很难说了。 忽必烈重视范文虎,一是因为给他高官厚禄,对未降的大宋将领有示范之意。二是因为他在两浙新附军中人脉深,可以约束士卒,并且弹压地方。如今,肯降元的宋将早就降了,剩下的都是要血战到底的死士,范文虎的千里马骨作用已无。而他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了对新附军的掌控力,可以说,在忽必烈眼里,昔日的范大将军已经是个废物。对于废物,蒙古人通常是处理得极其利落的。就像投降了北元的宋恭帝和谢太后,当他们失去了招抚地方的效果后,迅速被元庭抛弃,封号一降再降,眼看就要变成庶民了。 想到范文虎可能死到临头都会稀里糊涂上路,大伙又跟着惋惜了一回。文丞相说得好,在大多数蒙古人眼里,无论北方汉人也好,南方汉人也罢,无论张弘范也好,范文虎也罢,不过都是可供驱使得鹰犬,没有用时,自然要杀了下酒。很多汉人自己觉得北元代宋不过是改元换代,急着在乱世中捞取功名。其实,你自做多情贴上去,高叫‘我朝武功,天下无敌’并以此为荣,人家却根本没把你当成同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悲哀的笑话。 听到这些议论,李兴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年,自己何尝不是另个范文虎,总以为大宋朝廷贪腐,可以成为投靠外敌的理由。经历的很多事情后才明白,大宋贪腐,可以成为自己造反的理由,却不能相信外敌的力量可以解决这些痼疾。因为那些外来力量进入时,带来的只有灾难。 萧明哲心细,听到李兴的叹息声,知道大伙不小心戳到了他心中的痛。轻轻咳嗽一声,压住众人的话,笑着问道:“两浙的新附军已经没有力量南下,但福建那边战况却不知道进行得如何。所以我打算带一部分兄弟先走,李兄以为如何?” “尽管去,我能起身后便跟来!”李兴非常痛快地答道,猛然意识到由于风雨所阻,的确已经多日收到大都督府送来的战报。想了想,郑重地补充道:“我的第四标,留两营弟兄看守俘虏,保护彩号。剩下的人马你都带走,范文虎战败的消息一传开,达春老贼怕是会狗急跳墙!” “两个营,会不会太少?”萧明哲有些犹豫。留守福建的兵力不多,第二和第四两个标精兵早回去一天,大都督府就多一分保障。但如果只留两个营人马,照顾千余名伤员,并弹压两万多俘虏以待筛选,李兴手中的力量未免太少。 “你忘了,我是飞将军李兴!”李兴笑着摆了个姿势,牵动伤口,立刻疼得呲牙咧嘴。 “哄!”大伙哄堂大笑。 当下萧明哲整顿人马,留下两营精兵和无法继续行军的伤号后,加速向福建回撤。身后没有新附军做尾巴,行军速度陡然加快,每天除了留出短暂空闲吃饭修整外,其他时间都花在赶路上。过松溪、政和,每日行军一百余里。直到远远的看见了建宁府城,才放慢了脚步。 看到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四轮豪华马车和建宁府敞开的大门,萧明哲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年多来,随着福建路内连接各府的马路平整、拓宽,福州府特产的四轮马车已经成为了商人们身份的象征。四轮马车不擅爬坡,但在平地上,却远比两轮马车迅捷,在舒适和安全性方面,也远远好于北方常见的那种两轮模式。 一些商人手眼通天,不知从何处购来的拉车用良马,有的甚至比军马还神俊。有身家的人通常都惜命,如果福建战势紧张,这些人才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继续跑邵武接洽买卖。 就在这时,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萧明哲抬头看去,只见自己前几日派往福州报捷,并向大都督府请命的信使,骑在一匹大食战马上,飞奔而来。几个身穿大都督府传令兵服色的士卒,骑马紧随其后。 “萧将军,丞相有令!”信使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喊道。冲到萧明哲面前,滚鞍头下马,不顾满脸油汗,递上一卷包着令箭的白绸,大声禀报:“禀萧将军,丞相急命,我部立刻沿丁水西进,七日内赶到永安。力争在永安一线,将元军堵住!” “什么,元军?”萧明哲大吃一惊,劈手夺过了命令。 永安距离此地足有五百余里,如此仓卒行军,即使到了永安,麾下兵马也会失去战斗力。在铜鼓山、龙岩等地,破虏军都筑有炮台、关墙,防守严密。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攻破了? “两日前,杨晓荣将军已经带一标人马赶了过去。鞑子来势汹汹,丞相恐杨将军势单,所以特派萧将军支援!”大都督府来的传令兵低声解释道,从背后拿出一份封了火漆的牛皮纸带,交到了萧明哲手里。 萧明哲签好收据,撕开纸袋,几行熟悉的字落入了他的眼里。 “黎贵达战败投敌…..” 如闻霹雳,萧明哲的身体晃了晃,刹那间,满嘴苦腥。 劫 (五) 劫(五) “名为宋相,实为宋贼。假民族大义之名,谋一己私利之实,不忠不义,数典忘祖……”眼前的檄文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自己的腰眼上。文天祥的手按着桌面,不住地颤抖。几支特制的狼豪细笔经不住桌子摇晃,噼里啪拉接连落地,在青石地板上滚出老远。 “丞相,下令吧!”刘子俊在文天祥身边轻声催促道。他星夜从泉州赶回来,一日夜未休未眠,满眼都是血丝。配上那愤怒的神色,就像一头随时可以扑出的饿虎。 负责情报和内务的刘子俊无法不怒。驻守在铜鼓山前线的黎贵达兵败投降,相当于在福建路西侧防线上开了一条大口子。元军由此进入后,北可攻汀洲,南可下漳州,东可进泉州,占据了全部战场主动。这种形势的逼迫下,驻守在上杭一线的陶老么所部兵马,不得不放弃坚守了一个多月的防线,撤向莲城。而前往惠州接应张世杰的陈吊眼部,则随时面临着后路被切断,兵困广南的危险。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情况,从冒死突围而出的将士送回的急报中,刘子俊可以推断,五千余破虏军被围的局面,分明是主将黎贵达一手造成。这位战败投敌的将军,很可能在战前,已经与达春互通款曲,所以才会主动出击,把麾下将士送往死地。 而黎贵达将军是邹洬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投敌,有可能受到了邹洬的支使。破虏军中,有一伙人一直对丞相府不肯对朝廷惟命是从的态度不满。这派人里,枢密副使邹洬是当仁不让的首领。 望着刘子俊血红的眼睛,文天祥觉得自己的心在发颤。无论如何,他不相信邹洬会做出这种事。经历了赣南会战没有投敌的人,会选择在看到复兴希望的时候,倒向自己的仇人么?但‘缓慢行军,虚晃一枪,实际上采用海路奇袭的方式,救走幼帝。’这个策略,除了具体执行人,只有邹洬等极少数核心将领知道。偏偏黎贵达投敌后发布的檄文中,把整个广南战役的关键,水军奇袭给点了出来,并以此作为文天祥不忠于皇室,拿天子性命做赌注的证明。 制订策略的时候,黎贵达不在福州。他能知道具体细节,肯定是邹洬私下告知的。如果是邹洬投敌,牵涉到的就不止是他和黎贵达两人。整个破虏军,至少有三分之一将领是邹洬带出来,他们很难说与此事没有瓜葛。 “丞相,下令吧,还等什么,难道眼看着他们与敌军里应外合,将大伙辛辛苦苦积累几年的成果毁于一旦?”刘子俊得不到文天祥的回话,继续催促道。 这次回福州,他把内政司所有精锐全调动了起来,如果现在出动,他能保证在两日内,将有嫌疑者全部拿下。 文天祥依然没有回答,仿佛肩膀上压着千斤重担一样,整个人都驮了下去。大敌当前,内部清洗的事情,在他记忆里不是没有过,结果呢?他同样清楚。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的罪名,将邹洬和与自己政见不合者一网打尽,实行起来容易,也许实行后,短时间内还能起到政令畅通无阻的效果。但长期看去,这种作法带来的后果是什么?一支由自己一言九鼎,指挥起来如心使臂的破虏军,还是一群唯唯诺诺,在上位者面前不敢抬头的绵羊。在上位者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指望他们在强敌面前义无反顾,可能吗? “丞相!”刘子俊又催了一句,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涉及到邹凤叔,文天祥的表现都如此软弱。 这次,文天祥没有沉默,缓缓抬起头来,迟疑着问道。“子俊,凤叔他这几天,忙着些什么?” “闭门谢客,既不提回邵武整训新兵的事,也不提前线的事情。仿佛一切都跟他自己无关了一般!”刘子俊气哼哼地答道。在他看来,邹洬此举,纯属欲盖弥彰。如果黎贵达再晚投降两天,等他回到了邵武。恐怕现在连邵武,也被他卖给元军了。 “走吧,咱们去看看凤叔!”文天祥从树案上收回手臂,低声说道。仿佛突然间想通了一个症结般,脸上的表情,渐渐轻松。 “丞相,如果此事轻易作罢,何以威慑后来者。岂不是授意他人,随便谋反!”刘子俊愣了一下,随即大声抗议道。 主管内务的敌情工作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妥善处理此事的重要性。邹洬通敌的证据不明显,但如果不处理邹洬,既意味着将来其他人通敌,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内政司无法采取行动。 “子俊,咱们号令天下英雄的起来反抗的话,你还记得么?”文天祥不理睬刘子俊的抗议,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 “不给鞑子做狗!”刘子俊大声地答道,声音激动得已经开始发抖。 “可没有罪证,就杀自己的同伴。这些同伴,在你眼里是什么?是狗么?”文天祥冷笑了一声,低低的问。 不待刘子俊回答,他自己说出了答案。“不是,他们是咱们的弟兄,从百丈岭一起下来,同生共死过的弟兄。他们不是鞑子的狗,也不是我文某的鹰犬爪牙!” 这是刹那间,他想明白的道理。随着跟刘子俊的解释,脑海中的结论越来越清晰。“如果我们连他们都不能保证,我们将来何以保证天下百姓的福址。现在我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了邹洬,你会佩服我的决断。将来,如何保证我不以莫须有的罪名,或者大义的名分,杀了你!” “丞相――”刘子俊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细弱蚊蚋。仿佛害怕了文天祥一般,脚步不敢加快,与他比肩而行。 “如果丞相大人哪天嫌我权重,要杀我怎么办?”刘子俊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我会乖乖地,伸出脖子让他杀么?” 答案是肯定的,不会!刘子俊知道自己会反抗,虽然自己一直对丞相大人很忠心,但这种不把自己当奴仆和家臣想法,早就埋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生根发芽。 在它发芽前,文天祥是主公,自己是臣,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而它发芽后,自己却为自己和理想而活着,而不是别人的附庸。 至于这颗种子是谁种下的,什么时候种下的,刘子俊说不清楚。隐隐约约,觉得是来自走在前面的文天祥,但又不能确定。 “怎么,不快点走,难道你真的恨凤叔,希望除之而后快么?”文天祥笑着回头,问道。 “我,啊!”刘子俊支吾了半句,加快脚步,追上了文天祥。自己与邹洬没有私仇,并且关系还算不错。可为什么想杀了他,就是因为他有通敌的嫌疑么,还是因为他的政见,屡屡和丞相相左? 刘子俊默默地想着,他也想出了答案。其实,自从自己领悟了丞相一些话的内涵后,自己就一直自视为先知先觉,见识高邹洬一等。对于见识低,并且屡屡挡住福建发展道路的人,自然欲除之而后快。 但实际上,邹洬和自己是生死兄弟,一同从死人堆中打过滚的人。自己可以不赞同他的见解,却没资格认为高他一头。每个人都有思考和表达思考结果的权力,即使他的想法,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如何荒谬。但这种权力却不可剥夺,否则,既不是平等,而是自以为是正确者,对错误者的绝对压榨。 正想着,邹洬的住处到了。文天祥打了个手势,命令邹洬的亲兵不必通禀。轻轻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刘子俊跟在文天祥身后,踏进了邹洬的家门。临入门的刹那,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做了几个奇怪的动作。 邹家对面,刚刚开门迎客的酒馆中,几个在大厅喝酒的人愣了愣,站起来,默默地走出了酒馆,向城外走去。 街道两边,三三两两,陆续有一些行人、小贩收拾好家什迅速离开,整条街静了静,瞬间又恢复了喧嚣。 “卖鱼啊,刚捞上来的海鱼啊!”一个声音拖着嗓子喊道。 “老板,给我来一条大黄花!”有人隔着街道,远远地回应。雨季终于过去了,难得又见了海鲜,又见阳光,大伙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风雨过去了,听着远处的买卖声,刘子俊微笑着想。抬腿走向内院,看见邹洬在院子中摆了个棋盘,拎了壶酒,自顾自落子。 文天祥走到近前,看了看一个人的棋局。笑了笑,从脚下取了一个子,“啪!”地一声,砸在了纹称上。 “丞相来送我?”邹洬抬起红通通的双眼,问了一句,不待对方回答,抓起酒壶,扔了过来。 文天祥抬手接壶,对着嘴抿了抿,放下酒,又下了一颗子。 “一人一招,不得耍赖!”邹洬斥责了一声,抬手,快速应了一记。 “局是你布的,我开始落子,已经出于下锋,自然多下一子算一子。否则,凭何取胜!”文天祥笑吟吟地回答,手上动作却不慢,一颗颗黑子摆下去。 “大伙看谁手快,心快而已!”邹洬与文天祥争辩着,手上动作也不肯相让,一粒粒白子跟着黑子而落,片刻间,残局已经结束。 棋盘上的子黑白分明,犬牙相错,不细数,无法分出输赢来。 邹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自从黎贵达投降达春,并写檄文,指责文天祥为宋贼的消息传来,他就存了必死之心。 不死,他无法赎回自己的过错。 不死,他也对不起曾经生死于共的朋友。 所以他闭门谢客,将练兵的心得整理了出来。然后一边下棋自娱,一边等着刘子俊派人上门,抄自己的家,砍自己的头。 唯一不甘心的是,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无法更好朋友解释其中的误会。 没想到,文天祥亲自来了,陪自己下完了人生最后一盘棋。 “除了快,还要讲全局,讲谋划!”文天祥一边收子,一边说道。 “痛快,没想到丞相此时还肯来,陪我下一局棋。平生与你所下,此局最快,也最痛。”邹洬仰天长啸,抓起面前酒壶,狠狠灌了几大口。 门口的亲兵悄悄地转过身去,擦干了脸上的眼泪。邹家老小在空坑一战,尽落入李恒之手。两儿一女死于押送途中,妻子不知流落何处。破虏军稳定福建后,一些将领纷纷娶妻纳妾,邹洬却一直孤身奔波在邵武和福州之间,没有任何牵挂。 这几天,门口有很多不相干的人走来走去,邹洬的亲兵知道其中蹊跷。见上司意志消沉,不敢告诉他,但心中早已做了最坏打算。 “杀退了元军,你我再来十盘,百盘又如何。难道凤叔怕了我,准备永远认输了不成!”文天祥从邹洬手中夺下酒壶,轻轻抿了抿,放到了一边。 “嗯?”邹洬愣了愣,伸手去夺壶,却没有从文天祥手中夺下。狐疑地看着文天祥的眼睛,说道:“假海路救援幼帝的事,是我修书告诉黎贵达的!” “是啊,所以根据破虏军军规,你犯了泄密之罪!要被处罚。我已经决定,上本朝廷,建议皇上免去你的枢密副使职务,并在破虏军中,把你的军衔降到少将!” “黎贵达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西线防御任务,也是我替他争来的!”邹洬仿佛没听明白文天祥的话,继续去夺酒壶,一边夺,一边说道:“你这个时候能来送我,已经不枉你我相交一场。为了破虏军的将来,我知道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你荐人不当,对属下的行为考察不清,应该受责。但具体承担多大责任,需要破虏军高级将领聚齐了,议论决定。但眼下军情紧急,大伙无法聚齐,所以,这个错先记下。参谋部制订了个防御计划,需要人带队迎战元军!” 文天祥按住酒壶,缓缓说道。 “丞相!”邹洬抬起通红的双眼,仿佛从来不认识文天祥一般,看着,看着,突然,放弃了整顿酒壶的努力,放声大哭:“我没有通敌,我没有通敌啊。丞相可以杀凤叔,但不可以通敌之罪辱其家门。” 四十几岁的人,如个失意少年般,双肩不住抽动。 门口的亲卫跟着哽咽起来,邹洬待人体贴,根本没有破虏军中二号人物的架子。并且敢作敢为,从来不用自己的过错刁难属下。这样的人,说他有弄权之嫌,大伙信。说他通敌,亲卫们是打死也不肯相信的。 “我知道,否则我也不来找你!”看着大伙难过的样子,文天祥也动了感情,伸出手,拍了拍邹洬的肩膀,大声说道,“拿出点样子来,这还是百折不挠,溃军之时也要呼喝酣战的邹凤叔么?” 闻此言,邹洬用力抹了把泪,大声回答,“丞相欲凤叔去哪里?” “邵武。眼下军情紧急,你有个机会待罪立功,去邵武,把军校没训练完的那些新兵领出来,带着他们去稳固西侧防线!” “西线?”邹洬又是一愣,抓起根树枝来,在地上勾了几笔,画了一个粗糙的地形示意图,低声问道,“丞相准备在哪里与鞑子决战!” “戴云山和太史溪之间,具体战场,要看局势发展。眼下只是达春一部杀了进来,张弘范的人马还没到。所以,咱们集中全部力量迎上去,争取把达春击退。然后步步为营,把张弘范拖垮!”文天祥在邹洬画的地图上标了几笔。 邹洬画的地图很见功底,虽然线条不多,却清晰地标识了福建西部的所有险要所在。太史溪和戴云山之间,是一片宽度达八十多里的丘陵地带,此处没大山大河,所以最利于骑兵展开。达春突破龙岩后,最合适的攻击方向就是这一带。 “杨晓荣将军已经带人迎了上去,漳州守军也抽调出人去阻击。再加上从达春包围圈中突围出来的破虏军残兵,应该能拖得达春一拖。等萧明哲带着人赶到了,咱们手中的兵马,就不比达春少太多。我再把吴家父子的炮师全部调过去,应该有力量与他博上一博!”文天祥豪不犹豫地把战略部署向邹洬再次交底。他相信邹洬,也相信血染的友谊。 “陈举将军呢?”邹洬问道。如果陈吊眼能即使率部赶回,破虏军此战的胜算更大。 “吊眼很难赶回来了,苗春将军飞鸽传书,幼帝已经被他救下。张弘范吃了一个亏,肯定会红着眼睛咬过来。如果我是张弘范,知道达春已经打破了龙岩,肯定会派兵从此路赶过来,并拼死割断吊眼回援福建的道路!”文天祥又用树枝画了几笔,添上了福建外侧,其他敌军可能出现的位置。 “啊!”邹洬深吸了一口冷气。这几天一直想着如何去承担责任,没有推演战局,所以也没想到局势已经如此险恶。地图上,达春、吕师,张弘范、李恒,近五十万兵马,从西线的口子陆续涌进来。破虏军仓卒集结的三万人马,不知道在这惊涛骇浪般的持续攻击下,能支撑多久。 “咱们还有援军么?”邹洬不甘心地问道。他想到了苏家,想到了方家,想到了一切可以赶回来的力量。 “在吊眼夺路杀回福建之前,你的七千新兵,是前线唯一的援军。今晚你我同时出发,我在战场上等你!”文天祥摇摇头,站起拉,伸出了大手。 邹洬长身站起,身上所有颓废一扫而空。手,紧紧地握在了好朋友的手上。 劫 (六) 劫(六) 两、三枚拳头大小的弹丸悄然而来,冒着青烟落入行军的队伍中。刹那间,队伍大乱,整支人马都停滞了下来。 更多的弹丸乱纷纷飞来,砸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弹丸周围的士兵抱着脑袋四散跑去,任军官如何弹压,也阻拦不住。 “别慌,别慌,趴下,趴在地上!”有人在队伍中用汉语大叫。 无论听得懂,听不懂,探马赤军、蒙古军、新附军,各族士兵互相学习着,齐整整趴了一地,比割倒的麦子还整齐。 “轰!”“轰!”“轰!”爆炸声接连响起,一道道烟柱卷着破碎的肢体升上半空。没有被弹片伤到的士兵头顶在泥里边,双眼紧闭。身体不断瑟缩着,期待这恶梦般的场景快速结束。终于,鼻孔中不再充满硝烟的味道,带队百夫长的喝骂声压住了伤者的呻吟,士兵们殃殃地爬起来,看看永远也走不完的泥路,茫然地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命令。 “这就是我大元精锐么?”达春悲哀地叹了口气,举起了手中的令旗。身边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号角,把搜索前进的命令发了出去。几队身披轻甲的士卒冲向铁弹丸来袭的方位,他们身后,强弓手怀抱四尺多长的黄桦大弓,扣箭在弦,机警地监视着林间每一个可疑响动。 “哗!”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从草丛间晃晃张张地跳出来,向远方丘陵后跑去。才走了几步,数十支羽箭同时飞来,把它射成了刺猬。 轻甲劲卒立刻伏在了地上,躲避敌军的攻击。 林子间,被羽箭挂到的树叶飘飘而落。无所不在的敌军并没出现,阳光从被射疏了的树梢头洒下,照亮士兵们紧张的脸。 带队的百夫长驽了驽嘴,一个党项士兵跳起来,去捡被射杀的野兽。没跑多远,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士兵连忙低头,一根细绳飞快地钻入草丛深处。与此同时,半空中,一个满是竹钉的竹排砸下,将他远远地拍了出去。 “啊!”短促的尖叫声令人头皮发炸,血乱纷纷地从空中落下来,溅了同伴满脸。百夫长悲愤地抬头,看惯性作用下的竹排,在半空中往来摇晃,每来回一次,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而竹子削制的尖钉上,已经被染成了红红的一片,那是他麾下士卒的血肉。 “给我冲!”百夫长不顾一切地叫着,挥舞着弯刀冲了上去。踏翻了三个陷阱,踩中了两道捕兽拍后,剩下的士卒到达了目的地。 除了一把用过的火折子,几根东倒西歪的竹杆,目的地什么都没有。敌人就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样,在太阳下蒸发了。没人知道他们溶进了哪里。 南、北、西、东,偷袭一波接着一波。元军的行军速度被拖成了蜗牛,一上午的时间都没走出十里。达春愤怒地挥舞着令旗,一次次组织反击,每次的收获都差不多,是一堆捆成古怪形状的竹子。 “传,不,请黎贵达将军,问问这是怎么回事!”达春终于按耐不住,拉下面子,向自己的属下求教。 刚刚高升为新附军万户没几天的黎贵达从最前方匆匆忙忙地赶回了中军,看看达春脚下的竹子,弯腰,摆弄了几下,说道:“禀大帅,这是执弹器,破虏军的目的是骚扰,拖延我军前进。末将请大帅不予理睬!” “执弹器?”达春愣了一下,没听进黎贵达后面的话。 一心想立功的黎贵达强压住失望的情绪,进一步解释道:“就是抛射弹丸的东西,和大帅的投石机差不多,您看,就这样…….”说着,他把几个竹竿组合在一处,挂上了块拳头大的石头。然后开动机关,将石块弹射出去。 石块轻松地飞越人群,在两百多步外落下。吓得附近的士兵又是一场骚动,直到带队军官拔出钢刀,才平静了下来。 “这样的执弹器,破虏军中怎么配备?”达春望着石块落地的方向问道。如果是二百步外飞来一块石头,没人在乎。但二百步外飞来一颗手雷,饶是蒙古兵胆子再大,也不能于死亡面前无动于衷。 “大帅,破虏军中只教了士卒怎么做这些东西,没有配备。此物用竹子和草绳就可以做,这周围的竹子,满山遍野……”黎贵达哭笑不得的解释道,心中暗叫倒霉,怎么遇上如此没有常识的上司。直到看见达春脸色变了,才慌忙闭上了嘴巴。这才猛然意识到,此刻自己已经是新附军,再不是破虏军统领的身份。 破虏军中,简易执弹器的制作和使用是常识。元军中,这些常识却是玄密。 无力的感觉涌上黎贵达的心头,刹那间,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选择了投降北元。旋即,后悔被无尽的恼怒和愤恨所取代。‘都是文天祥这贼,若不是此贼如此轻贱我,若不是此贼一再侮辱斯文,自己怎会如此!’他心里恨着,骂着,脸上也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大帅,末将,末将一时失言…….”。 “算了,你下去领军吧!”达春大度地挥挥手,请黎贵达走开。眼前这个人刹那间变幻不定的表情他非常熟悉,很多投靠北元的书生,提起故宋来,都是这种怀才不遇,受待不公的嘴脸。真的让他们表现出点儿才华来,他们偏偏又无所展示,并且还振振有辞,仿佛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他这块璞玉般。 可惜,在宋军中,这种人越来越少。望着前方满眼绿色,达春郁郁地想。黎贵达投降过来已经七天了,本来自己可抓住这个机会,急插南剑州,扼住破虏军的心脏。谁料到七天来,大军居然连永安都没赶到,三百多里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队伍永远也走不出眼前这片绿海。 想想两个月来的战绩,达春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大军先是在上杭,被一个山贼出身的破虏军将领所阻,连续攻打了四十余日,都没突破槿江防线。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绕路去攻永定,谁料到,永定守将黎贵达居然放着好好的城池不守,学古之名将,玩什么夜半袭营。 七天前夜,黎贵达来劫达春的大营,被达春以重兵围困,迫降。此后,元军在黎贵达的指引下,四日内连克永定,克铜鼓、龙岩,势如破竹。 得知侧翼失守,上杭守将陶老么被迫放弃槿江防线,退守莲城。 就在达春意欲抢在张弘范带大军赶到前,再建奇功的时候,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破虏军第六标统领杨晓荣,带着八千兵马迎了上来。以六万对八千,达春以为自己胜算在握。谁料到,杨晓荣“胆小如鼠”,根本不与元军接战。 宋将杨晓荣,当年是页特密实麾下的千户。而现在,此人却成了自己的敌手。达春一想到这,怒火就直冲顶门。当年此人除了马屁拍得好外,没有任何能力。现在,此人的用兵能力也没见得有多少提高,但娴熟程度,却远远超过了当年。 骚扰,偷袭,迂回,逃窜,阻击、放弃。趁元军不注意啃上一口,然后利用地形熟悉的优势快速远遁。流寇的作战方式被杨晓荣学了个十足。 翻来覆去,杨晓荣就这一招。偏偏达春拿这种流寇战术没办法。从几次小规模战斗上分析,该死的杨晓荣至少把部署分成了三十余队,每支队伍的目的都是一个,拖延战机。那些手脚极其麻利的破虏军士卒躲在林间,向元军投掷手雷。如果元军停下来,派大队人马反击,他们就快速钻密林逃离,让反击者扑个空。如果元军置之不理,他们就寻找机会,突然冲进元军薄弱处或辎重队中,烧杀一番,然后快速撤走。如果元军分兵前进,他们就在路上用竹子和石头垒起简易的寨墙,进行杀伤性阻击。 那种简陋到寒酸地步的寨墙,根本敌不住大军三次以上冲锋。可杨晓荣的部下和他一样没胆,总是利用寨墙,挡住元军一到两次进攻。等达春把第三波进攻组织好,寨墙后的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达春扎营,杨晓荣派人劫营,却连营门都不肯入,远远的发射火箭,丢手雷。 达春故意中军和辎重队间留下空隙,布置好了圈套,等杨晓荣来劫粮。结果,宋军依然是老一套,跑来几十个人,扔几颗手雷,放一把小火即撤,根本不想一战而竟全功。让守在陷阱外的元军急得直跳。 三天三夜下来,元军行军总计不到一百五十里。消灭破虏军二百多人,自己却承受了十倍的损失。粮草辎重被毁无数不说,士兵们也疲惫到了极点。所以,黎贵达刚才不顾一切,轻装前进的建议根本行不通,以队伍目前的状态,轻装急行,刚好是去送死。一旦再有其他破虏军于前方布下埋伏,六万大军就会面临全军覆没的风险。 况且此时的福建也不比当年。当年达春带领人马几度经过,都是就粮于道。残宋百姓不敢逃,也不敢反抗。遇到蒙古军,会乖乖的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牲畜和种籽贡献出来,充做军粮。而现在的福建人都被破虏军教坏了,变成了刁民。大军没等杀到他的家门口,村子里就会燃起火光。百姓们烧了房子,藏了粮食,赶走了自家牲畜。就连水井,都会找石头和泥土填死。那些来不及或没有力量带走的牲畜,则杀死了扔到泥桨中。如此炎热的天气中,等大军找到那些牲畜,肉早就臭了,闻都不能闻。 所以达春只能步步为营,只能压住心头的厌倦感,跟杨晓荣周旋。对出奇制胜的建议,他现在根本不想考虑。唯一抱着的希望是,张弘范的兵马尽快赶来,凭借军队人数上的优势,把破虏军彻底压垮。 前军又传来的爆炸声,队伍又不得不停了下来。达春再一次举起信号旗,几百名强弓手和两队探马赤军冲入了密林。后队中,也传来阵阵喊杀,达春叹着气,命令的声音说不出的疲倦,两队轻骑兵冲向辎重营方向。 爆炸声再响,达春再派兵反击。号角声再起,骑兵再火速救援。 爆炸,号角,号角,爆炸。没日没夜,就像福建夏天的暴雨,你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达春累了,将信号旗交给了亲兵。只顾发令,不再亲自举信号。 新附军疲惫了,探马赤军厌倦了,蒙古军懈怠了。大伙好像在赣州城内,看那种无聊的折子戏,每日都是这么几句词,不痛不痒,不急不徐。 达春坐在战马上,疲惫的应付着。不再去想永安城什么时候能到达的问题,反正行军速度再慢,十天内也能杀到永定城下。占据了此城后,就可以慢慢修整,等待张弘范前来汇合。 突然,他眼皮跳了跳,一股不祥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这种疲惫的感觉,他很熟悉,当年草原上,看大汗的犬队追杀孤狼,就是这种战术。一条猎狗跑上去,咬一口,远走。另一只再上,再咬,再走。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当孤狼被猎狗们咬得疲惫不堪时,突然冲上来的那只猎犬,终于露出了它的尖牙…… 狼和狗的力量差不多,单打独斗,没小半个时辰无法分出胜负。但那突然的一击,却瞬间结束了整个战斗,孤狼倒在血泊中,致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如此脆弱。 达春猛然清醒,伸臂,从传令兵手中夺过令旗。 “大帅!”传令兵楞了一下,迟疑着问道。 “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达春高举着令旗喝道。传令的号角呜呜地响起,还没等吹响第二遍,突然,侧翼一阵大乱。有杆战旗,高高地竹林里挑了出来。 三千余名破虏军战士直直地撞进了达春的中军,当先一将,骑着匹大食战马,马背上挂满了短弩弓。射完一支,又摘下一支。 几个蒙古百户措手不及,被他当场射死。 “杨!”飘舞的战旗上,斗大的汉字,映入达春的眼帘。 “杨晓荣!”几个蒙古将领的眼睛登时瞪得滚圆,露出难以置信光芒来。在他们的视野中,当年的窝囊废如同脱胎换骨般,冲杀在队伍的最前面,仿佛根本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 在疲惫的状态下骤然遇袭,即便是最精锐的蒙古军也被呆住了,忘记了做恰当的反应。杨晓荣带着破虏军士卒,刀一般切开元军外围,向队伍中心扎去。 密集的弩箭从破虏军中射出,将临近的元军士卒纷纷射倒。弩箭手外围,身披轻甲的破虏军战士挥舞着断寇刃,将敢于冲上来的元军一刀两段。 以无厚入有间,大汗身边的亲卫队之勇悍也不过如此。达春惊讶地看着破虏军士兵突破自己仓卒组织起来的防线,快速靠近。 四下里,号角声犹如雷动。一队队蒙古武士舍生忘死地扑上去,一队队蒙古武士倒在血泊中。 “骑兵,骑兵,骑兵去突!”达春挥舞着令旗,大声喊着。 大批的蒙古骑兵涌过来,却被自己人挡住。破虏军中,有人挥了挥手,几百颗点燃了的手雷扔向了元军最密集处。 “轰―――”仿佛只响了一声,极其漫长的一声。声音过后,草地上出现了一排弹坑,弹坑周围,躺满了元军尸体。 “嗖―――”又是百十枚手雷,冲上前的元军猛然停住脚步,试图后退,却被拥上来的同伴挡住退路。眼睁睁地看着手雷冒着烟,在脚下乱滚。 “轰!”手雷爆炸,腾起一团血雾气。 “强弓,强弓手!”达春气急败坏地喊。无论将领指挥能力,还是部队的真正实力,元军都高出眼前的宋军甚远,没想到一代名将却让无名小卒打了个措手不及。 骑兵无法冲杀,打着马向外围撤去。强弓手涌了上来,搭箭向天。 “嗖——嗖――嗖”仿佛下了一阵急雨,杨晓荣周围的战士,不分敌我倒下了一大片。活着的破虏军举起刀,向弓箭手扑去。 “跟上!”第六标统领杨晓荣挥舞起令旗,传令兵把几支火箭射上了天空。 “嗤――”火箭拖着亮丽的焰尾,带着尖啸声,从空中落下。 看到信号,杀红了眼睛的破虏军士卒收拢脚步,在低级军官的指挥下,举盾护头,跑回队伍内。整队人马收拢成一把刀,向达春面前猛刺。 乱箭如雨,不断有破虏军士卒在跑动中倒下。 手雷声爆炸不绝,不断有受伤的破虏军士卒,点燃手雷,抱着冲进元军最密集处。 达春在护卫的簌拥下,不住后退。 强弓手全部楞住了,混战中无法精确瞄准,如果还是继续无差别漫射,这么近的距离,有可能下一波射击中,就会将达春和对手一起射死。 箭雨骤停。 杨晓荣收弩,纵马,抡刀,一刀砍死达春的掌旗官,夺过元军的帅旗。 刹那间,喊杀声停滞。数万元军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代表蒙古人不败荣耀的羊毛大纛在半空中飞舞的半圈,落入了火里。 剩余的破虏军士卒突然转向,从元军最薄弱处杀出,快速向远方奔去。 “破虏军·杨”,战旗招摇的随风飘舞,渐渐隐没在远方天地间。达春握着令旗,忽然觉得全身发冷。他不知道是否该派轻骑去追,虽然以对手的速度,轻骑兵片刻就可以赶上。 山坡上,负责断后的破虏军战士,慢慢撤退,对着几万元军,毫无畏惧。 “这还是宋人么?”达春不敢相信。记得当年,他带着几千士兵,就可以把数万宋军赶羊一样追杀出数百里。 此人不是他认识的杨晓荣,福建也不是他熟悉的福建。整个大宋,整个南方已经都变了。 “轰”一声爆炸从远处传来,几个元军小兵和一个受伤的破虏军士卒同时化作了灰烬。 酒徒注:每节接近6000字,居然没人投票。郁闷。正在想是否把一节分成三部分更新,多骗些票来。 劫 (七) 劫(七) 喊杀声渐渐去远,士兵的喧嚣声也渐渐平息。几个部属损失较重的元将垂头丧气地凑到达春身边,等待他的发落。 让他们惊讶的事,向来治军极严的达春没有发怒。脸上的表情平静的出奇,平静得就像草原上风暴来临之前的天空。 达春默默地看着杨晓荣消失的方向,心中掀起万重风浪。他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杨部的突然袭击所造成的损失,远远没达到让六万大军伤筋动骨的地步。但杨晓荣刚才那一刻的张扬,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那是一种在百战百胜的蒙古人身上才有的表现。至于宋军,他们要么像原来的杨晓荣那样,猥琐、懦弱。要么像死守孤城的李庭芝将军那样,无奈中带着悲壮。杨晓荣那一瞬间的张扬,表达了自信、表达了骄傲、还表达了血战到底的绝然。达春胆子再大,也不敢由着这样一个对手在背后折腾。 大宋变了,在文天祥的带领下,他们已经找回了自尊。与一个懂得自尊的对手交战,必须采用些非常手段。 从十几岁就开始担任忽必烈贴身侍卫,陪着他一路从塞外打到江南的达春,知道征服一个国家代价最小的手段是什么。大汗和大汗的父辈,曾经用这种手段征服了桀骜的金国,不驯的西夏,还有西域各地百余城。 虽然,被征服的地区,可能几百年后都难以恢复原来的繁华。但是,对长生天保佑下的蒙古人来说,只有手段是否有效,没有正义和邪恶的区分。 没有人的地区,正好作为蒙古人的牧场。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 “大帅,还继续行军么?”上万户阿古达木儿走向前,低声提醒道。他可不希望达春再沉思下去,几万大军还等着他的命令呢,再憋在谷地里不进不退,,军心非溃散了不可。 “传令三军,清点人马,派先锋去附近查看地形,择平整有水源处暂且扎营!”达春的心神被阿古达木儿唤回,沉着声音吩咐。 “大帅,咱今天不走了?”阿古达木儿楞了一下,不知道达春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刚才杨晓荣那一击让大军损失惨重,但破虏军的损失也不少,战场清点后的结果表明,至少有七百多名破虏军士卒阵亡在刚才的袭击中。 这种损失巨大的袭击,阿古达木儿敢肯定,杨晓荣没勇气,也没实力再来第二次。 “不走了,在九拔都的兵马赶来之前,不再继续前进。当务之急,是稳固后方,别给破虏军将这条通道夺回去!”达春点点头,目光慢慢开始变冷。 “是!”阿古达木儿答应一声,刚要去安排具体细节。一转头,刚好看见黎贵达献媚的笑脸。 “大帅,阿古将军,末将知道一个扎营的好地方。就在左侧不远。”黎贵达卑微地笑着,仿佛后生晚辈见了有钱的远房长者般。 “哪里?”没等阿古达木儿回答,达春抢先问道。黎贵达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杨晓荣。刚吃了一次亏的达春,对他一百二十个不放心。 “就在西北边,不远。翻过左边那个土丘去,半个时辰就能走到。哪里叫三溪,是罗溪、藿溪流和九龙江交汇的地方。地势平整,水源充足,刚好安营扎寨!”黎贵达折了根树枝,比比画画地说道。 熟悉地形,是破虏军考核军官的即便要求之一。黎贵达为了保住职位,在这方面狠下过一番功夫。此刻虽然投靠了鞑子,破虏军将领的基本技能还没丢。达春面前,他不敢肆意乱指,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草图,粗略地标出了三溪的位置。 “黎将军好像对那里很熟?”达春的浓眉一挑,狐疑地问。 草原上长大的蒙古人,因为天地空旷的缘故,眼神都很深邃。疑惑之下,威严自生。刀一样的目光登时把黎贵达刺矮了半截,佝偻了腰,望着达春的马镫说道:“文疯子侮辱斯文,硬让文官学种地。末将的一个朋友在三江试种占城稻子,曾写信说过那里的地形!” “占城稻子,难道比其他稻子好吃,还是产量大”达春漫无边际地问了一句。关于文天祥的一切作为,他都感到好奇。此人能在一年多的时间内,让杨晓荣这样的降将脱胎换骨,手段不是一般人能及。至于黎贵达所指责的,种稻子侮辱读书人的颜面问题,达春不理解,也不懂。蒙古人即使对待牛羊,也有割鲜草抓膘的任务。难道读书人眼中,百姓还不如牛羊么? “产量大,熟得早!”黎贵达如实回答道,猛然想起了,自己刚刚还在谴责这件事,脸一红,闭上了嘴巴。 “看来黎将军只是不喜欢放羊,喝奶吃肉倒不在乎!”达春笑着用蒙古谚语调侃了一句。叫住阿古达木儿,让他一旁少待。接着又对黎贵达问道,福建其他地方的地形你熟悉么,能不能画出一幅图来,不必太详细,标出城市位置即可,现在就画!“ “末将愿意效劳!”黎贵达受宠若惊,高兴地答道。这是自从攻破龙岩后,达春第二次给他笑脸。看到了再一次立功受奖的机会,黎贵达岂能不尽力。凭着在军官学校苦炼出来的功底,在泥地上,将福建路全部城市,道路,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放羊小径,一些隐秘的村落画了出来。 这一画,足足画了两个时辰。几万大军都等得不耐烦了,一些蒙古将领甚至围拢过来,准备待黎贵达这个马屁鬼表演完了,就将他拖到僻静处,暴打一顿,免得他再给大伙添乱。 “如果本帅要取漳州,你认为走哪条路好?”看看黎贵达画得差不多了,达春跳下马来,以马鞭指着地图问道。 “走九龙溪,沿着溪畔走,地势最缓,遇到破虏军,可用骑兵突击。但取漳州之前,必须取南靖和平和,否则,一旦漳州九攻不下,陈吊眼率军回援,我军必败!”黎贵达用树枝指了指石腾溪旁的两个小城,卖弄道:“西溪、石腾溪和漳江都不宽,但眼下雨季刚过,水流很急,如果我军取了南靖和平和后,沿岸布防,没半个月,陈吊眼回不到漳州城下!” 达春的眉毛又跳了下,这是一招好棋。据张弘范送来的消息,陈吊眼的兵马正星夜向回赶,张弘正已经分兵去堵,但能不能劫得住,在两可之间。一旦陈吊眼先于张弘范赶到这里,福建的战局就有不乐观了。 黎贵达看看达春脸色,知道主子在担心什么,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子,标出了自己一方目前所在位置。继续说道:“依末将之见,我军不宜攻之过快。永安是南剑州门户,文贼闻西线已失,必然调动兵马死守。我军即使赶到了,也要打一场恶战!” “打就打,老子们怕了不成!”几个蒙古将领大声喊道。虽然心里没有底气,但表面上的硬气还要坚持住。自从大军南下以来,还没有蒙古人在宋人面前说过怕字呢,他们不想做第一个,死也不想。 “不是怕,而是不值!”黎贵达四下扫视,轻蔑地说了一句。上次劝不顾一切奋力向前的建议被达春否决后,他仔细斟酌,又想到了一条可以邀功领赏的主意。几番考虑得出的结论,当然比几个蒙古将领临时想起的办法缜密得多。“文贼好战,却不知兵。光知道死守永安。却不知道,三溪寨一地,比永安还重要。我军五万人马,无法将福建拿下。但屯兵三溪寨,却可保住入闽之路不失。待张将军大兵致,合兵一处,四十余万人,想打哪里就是哪里!” “大帅请看,大帅若欲在此等候张大将军,三溪寨是最佳屯兵之所。”黎贵达见围拢过来的蒙古将领越来越多,有心卖弄,指点者地图说道,“此地地势平缓,适合骑兵突击。位置又正在汀州和泉州之间,可南可北。在这里屯兵,既可以凭借九龙江水运之便,威胁漳州,又可以北上汀洲或者南下泉州。文贼无法判断大帅进兵方向,只能分兵防守。可惜文贼有眼无珠,可惜杨晓荣那厮知道此地乃兵家必争,却无力驻守….” 听到这里,在场的元军将领眼睛俱是一亮。黎贵达的为人虽然让他们瞧不起,但打过仗的人经他这么一解释,都能看出来三溪所处是一个什么样的要地。拿下了这个小村落,等于把闽西战场的主动权,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里。 “我道是杨晓荣为什么像个护巢的鹌鹑一样,没完没了的骚扰!”达春刹那间弄清楚了敌方的战略企图。杨晓荣显然也发现了三溪寨的战略重要性,而在六万大军面前,无论向文天祥请示,或者临时加强防卫,都已经来不及,所以他才孤军犯险,想凭借张扬的举动,把大军引开。想到这,达春微微一笑,马鞭向三溪方向指了指,对黎贵达大声命令道“给你一个万人队,悄悄地摸过去,把高过车轮的宋人全砍了,给大军腾干净了扎营的地方!” “大帅!”黎贵达吃了一惊,倒退了两步,问道。 兵败之后投靠达春,黎贵达给自己找的理由有三条,第一是文天祥对大宋不忠。第二是破虏军对儒家不敬,离经叛道,侮辱斯文。第三是大都督府结党营私,打压有才之士。虽然这些理由没一条经得起推敲,但黎贵达勉强还可以凭此自醉,不至于心中承受太大的煎熬。 但现在,达春却命令他去屠村。这显然已经超过了他为自己设定的道德底线。 “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么?怎么,黎将军觉得那些为残宋交纳钱粮的人,不是乱臣贼子?还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将来好学一学杨晓荣将军啊?”达春冷哼了一声,逼问道。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冷汗立刻从额头上淌了下来,黎贵达一边作揖,一边解释。“末将只是想如果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过去,不让宋人提前逃了!” 一个宋字,在他口中吐得分外清晰。片刻之间,黎贵达完成了宋人到蒙古人的转变,露出狰狞的本色来。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把别人踩在脚下么,何必以一时不忍,坏了自己打好前程?!! “你去,所获财物,自行处置!”达春挥了挥手,示意黎贵达去执行任务。转过头,冲着几个蒙古、党项将领命令道:“阿古达木尔,你带一个万人队向后搜索三十里,道路两侧村庄要有人,都给我杀了。房屋、农田全部烧掉!” “是!末将听命!”阿古达木儿舔了舔嘴唇,兴奋地答道。自从去年大汗听了董文柄的话,严令军队不得再肆意屠戮后,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这种放手杀戮的快乐了。嗜血回忆,让他浑身肌肉都跟着发抖。 “李浩、元峰,你们二人各带五千士卒,向东、向西搜索,三十里内,不准留一个活着的宋人!”达春冷笑着,把两支红色的令箭,扔到了马前。 两个探马赤军千夫长高兴地拾起令箭,撒腿向自己的部曲跑去。方才杨晓荣的偷袭让他们大失颜面,一会儿,他们要把这笔帐,从宋人身上百倍地讨回来。 蒙古军,探马赤军、新附军,几个万人队被达春先后派了回去。离天黑还早,今天他不打算再继续行军。破虏军以流寇战术对付他,他要以蒙古人最擅长的战术把局势挽回来。 身后有两座城池,三百里路。沿途的宋人,达春一个也不打算留下。他知道,只有屠杀,才能打击宋人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也只有屠杀,才能让心怀不满者彻底屈服。在长江以北,大元杀白了无数城市,让汉人再也不敢抬头。在福建,他还要这么做。让那些敢于反抗者看看,这就是不肯做大元子民的下场。 杀!目光穿过油然绿意,达春看到了满眼的红。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 “爹,你怎能下这个令,如果大汗怪罪下来如何是好!”女儿塔娜的声音,把达春狂热的目光从远方拉了回来。骑着一匹骏马,跑了满脸是汗的塔娜拦在达春面前提醒道。 “大汗?大汗会理解我的战术,他当年比我现在还狠。傻丫头,咱们不杀,破虏军会主动迎战么!”达春仰天大笑,带着几分疯狂答道。女儿塔娜自从被破虏军放回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般,文静了许多,乖巧了许多。但她变得不像蒙古人,蒙古人心里,不该把宋人的生命当回事。 “爹!”塔娜轻轻地叫了一声,不再说话。父亲做得不能算错,如果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塔娜,也会想到这一招。在福建作战,不能按常规来。破虏军的火器犀利,铠甲优良。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攻下去,不知这场仗要打多久。并且大军的后方,还要随时承受破虏军散兵游勇的威胁。 采用屠杀的办法,可以把破虏军尽早逼出来。只有在蒙古人选定的战场决战,才可用铁骑和强弓的优势,克制住破虏军的手雷和火炮。这一招大军原来不使,是因为大伙并不认为破虏军有力量与元军决战,不愿意付出这样大的代价。而两个月来的交手表明,破虏军完全与几十万元军抗衡的能力。 几缕浓烟从远处飘来,山林中,隐隐传来了哀哭声,像是人,又像是风。 “我们宋人知道建设自己的家园,而你们蒙古人,只会劫掠和破坏!”耳边,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塔娜苦笑着摇摇头,尽力想把那个英俊的面孔从脑海中赶出去。却越摇,越清晰,越摇,越清晰。 “四海一家,你们那个大汗,你父亲和你自己,把宋人当过人么?”林琦的问话,一遍遍敲打着她的心脏。胸口无端地痛了一下,血腥的滋味涌了满嘴。 山风刺痛了她的双眼,泪光里,她看见周围山川、河流、土地,一片殷红。 殷红色,以三溪为中心,绵延着向四周散去。 宋祥兴二年八月初,元军进入三溪。三溪百姓未随破虏军撤走者二十四人,全部被黎贵达处死。随后,一场杀戮宣告开始。发了疯的元军不再向福建腹地进攻,而是调过头来,把沿途征服的城市和乡村,细细梳理了一个遍。 虽然大部分百姓在破虏军和福建地方官员的动员下,撤入了深山中。但还是有一些对北元军纪抱有幻想的而留在家中的人,倒在了屠刀之下。 特别是永定和龙岩两个城市,因为已经被达春攻克过,暂时归属了北元,无辜被杀者数以万计。 仓猝赶来的萧明哲被逼无奈,只得主动向达春发起进攻。双方在罗溪畔,一个叫黄土坪的地方遭遇。 达春以强弓压制破虏军的钢弩,以分散队形躲避破虏军手雷,以骑兵迂回包抄破虏军炮位。 萧明哲以一万五千疲军对敌四万,不敌,主动后撤。元军尾随追击,将沿途房屋、农田全部烧毁,另派出搜索队,到丘陵地带寻找逃难百姓,大肆屠戮。 杨晓荣率军歼灭了几支北元搜索队后,被蒙古骑兵赶上。双方恶战,由中午杀到深夜。四下元军纷纷赶来,杨部破虏军寡不敌众,阵亡两千余人,剩下的战士,趁夜色撤离了战场。营正楚天舒领兵断后,弩尽,自杀殉国。 达春调头向南,与漳州援军野战。破虏军将领朱平兵败,强行突围,率残部退往泉州。 八月中,张弘范引大军入闽,以元军平宋都元帅之名,下《戡乱令,‘规范’了达春的屠杀手段。规定,‘凡一人从贼或为宋官者,屠全家。邻里隐瞒不报者,屠全伍(元代户籍管理办法,相邻五家为伍,有罪连坐)。大军兵临城下,守军守城一日,城破后屠城一日。守城十日以上者,城破后永不封刀。’同时,号令各地百姓互相揭发,检举出与破虏军有关联的家族为自己赎罪。 血,染红了九龙江。 吕师夔领十万大军沿九龙江而下,攻华安。华安乃弹丸之地,城墙新筑,高不及六尺,守军只有一千余人。守将苍松,畬人,闻元军来,遣散百姓,拒城苦守。吕师夔劝之曰,“百倍之差,何逞匹夫之勇”。苍松对之曰,“国无匹夫,何来英豪!”。吕师夔笑曰:“且看英豪为何物!”围城不攻十余日,守军粮尽,无力接战。师夔遣使劝降,苍松对曰,“天晚,明早当听命。”第二日,元军整兵,以待苍松来降。及午,城门未开,吕师夔遣死士攀城而入,见阖城已无一活人。千余将士,皆服毒死。 吕师夔大怒,焚城,兵锋直指漳州。途中遇西溪县令孟浪所部民军两千,双方激战半日。民军不敌,孟浪领兵且战且退,致九龙江,被围。有鱼民引一小舟来救,诸军请孟浪上船自走,浪曰:“阖县父老推浪为县令,浪不能保境,亦不能安民,有何面自立于世!”乃留书吕师夔,曰:“将军未攻城,浪亦未曾守。官吏有责,百姓无罪!”然后望东而拜,转身走进了九龙江中。麾下残兵三百余人,皆不肯降,战死。 李恒奉张弘范命,领探马赤军、新附军和地方诸豪强兵马十万,攻惠州。许夫人率部迎战,双方激战于博罗,难分胜负。元将李治、乃尔不花、朴哲元战死,兴宋军阵亡逾万。 陈吊眼、张世杰知宋帝平安后,福建必危,领兵星夜回援。张弘范闻讯,遣其弟宏正率军急攻平和,云霄,切断陈吊眼东归路线。陈吊眼与张弘正接战,连破元军六道防线,杀敌两万余。张弘正不敢撤退,亦无力阻敌,危难之际,吕师夔引大军致,与张弘正合兵一处。以十五万兵马,挡在了陈吊眼的四万破虏军。 张弘范遣张珪和阿里海牙攻汀洲,破虏军守将陶老么得到萧明哲和杨晓荣先后战败的消息,主动放弃了莲城防线。带着莲城、清流、宁化三地数十万百姓,缓缓退过了九龙溪。隔着河,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八月下,过够抢劫与杀戮瘾的元军再次发动攻势,兵分三路。北路,张珪强渡九龙溪。试图击败陶老么部,进入邵武。中路,张弘范、达春合兵一处,进攻永安。南路,阿剌罕领蒙古军万人、汉军万人、新附军四万,兵指泉州。 长生天保佑蒙古人,三路元军如三头恶鬼,所过之处,唯余焦土。 酒徒注:历史上,北元的屠杀,使中国人口剧减少。直到明初还没恢复到宋末水平。写这段文字只为记得悲剧,并非要挑起矛盾。 发生了,记住它,避免重演,如是而已。 第二章 破局(一) 破局(一) 永安城是个方圆不足五里的小城,背靠着太史溪。太史溪是闽江的一条重要支流,发源于大武夷山,在绕过永安之前,名叫九龙溪,流向由西北东南。水流碰到永安城后,骤然加急,转了一个近直角的弯,掉头向东北而去,一直汇入闽江中。 破虏军全取了福建后,丞相府大力促进手工和商贸,太史溪就因为其奇异的走向,成为连接汀洲、南剑和福州的重要运输水道。宁化、清流、沙县、三明,沿途几个小城市的特产、手工和矿藏,沿着溪水运到闽江中,再由福州装上海船,运往南北各地。而海商们贩来的粮食、布匹和香料、书籍等,也沿着溪水运往上游各个地区。 永安因正处于太史溪的拐点处,而作用日益凸显。闽地多山,物资运输不易。控制了此城,就等于控制了联结汀洲和南剑州的水道。控制了水道,则等于控制了民间的商品通道和军队的后勤补给。 所以,丞相府特地在永安设立航路保卫和税务稽查机构,并拨出资金,在永安城的土墙之外,砌了一层石块。结果,这些无意之举在关键时刻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 萧鸣哲双手扶在城垛上,借助砖石棱角与手掌摩擦的刺痛,压制着心头的愤怒。自从主动出战,被达春击败退回这里后,连日来,他几乎没合过眼。非但是他,几乎所有家在福建的将士都无法入睡,大伙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满眼的血光,老年、幼儿、男人、女人,一具具被虐杀的尸体仿佛就摆在眼前。耳朵里,也同时响起百姓无助的哀哭声。这声音,如烈火般,时时焚烧着他的灵魂,让他无法保持头脑清醒。 西边的天空红艳艳的,晚霞好像着了一团火。翠绿色的山川也被霞光镀上了一层金色,与城外不远处那几条不知名的溪水辉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静谧的金色世界。在世界的外侧,有几层铅灰色的云,丝丝缕缕的,从天上到地下,雾一般凝聚着,越远越浓。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则是凝聚成了一条条巨大的烟柱,随着晚风徐徐靠近,不断吞噬着霞光的范围。 那是元军经过的路线,只有他们,才会像蝗灾一样,把经过的地方糟蹋得毫无生机。也只有他们,才会沉浸在杀戮与毁灭中不知疲倦。 “呜――呜――呜”号角在暮色中,苍凉地响了起来。由西向东,几个外围观察哨上,陆续腾起了狼烟。随着号角声,大地开始震颤。大群的战马出现在地平线上,黑色的战甲、红色的战旗,映着金光的弯刀,蝗虫一样卷过原野。 吹上城头的风顷刻改变了味道,粘粘的,带着挥不去的血腥与羊膻气。了望手的呼叫声,顺着风传出去老远,“敌袭,骑兵,蒙古骑兵!”。一声声相接着,让人心里微微发寒。 几个自告奋勇留下来协助破虏军守城的青壮哆缩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蒙古人的兵威他们没亲眼见过,只是听了逃难百姓的哭诉后,才激起了他们的一腔热血。然而曾经的热血和眼前兵势相比,是那样的单弱。有人抬眼看了看附近的破虏军士兵,脚跟开始向后努力。 “鸣炮示威”萧鸣哲大喊了一声,手重重地拍下。 传令兵立刻吹响了接战的号角,几个破虏军士兵走到敌楼旁,将一串暗黄色角旗,高高地升了起来。 “敌楼大将军炮准备就绪!” “左角将军炮准备就绪!” “右角将军炮准备就绪!” “近战轻炮就绪!” 干脆利落的喊声,透过雷鸣般的马蹄声反馈了回来。萧鸣哲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令旗交给了吴康。吴康接令在手,快速跑敌楼正中的火炮旁,大声吩咐了几句。司炮长拿出一杆红旗,挥了挥,当空斩落。 “砰”天崩地裂般一声巨响,一道浓烟推着巨大的火球飞了出去,砸进了远来的敌骑中。所有的声音瞬间沉寂,当耳朵恢复听觉后,马蹄声嘎然而止,代之的是战马悲凉的嘶鸣。 志愿留下来的青壮转身跑上了城墙,不顾破虏军士兵的告诫,挤到城垛口向外看去。只见二里外,那群蝗虫般的骑兵停了下来,马蹄带起的烟尘也随即凝固在他们的头顶。无数战马不安地盘旋着,显然,蒙古人被打懵了,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 “近射,前方一千步,第一组,三炮齐发!”正当大伙为巨炮之威兴奋的时候,吴康的喊声又在身边响起。紧接着,轰鸣声又起,刺鼻的硫磺味道熏得人透不过其来。硝烟散去后,蒙古人的马队前,端端正正地摆了三个黑色的泥坑,泥坑边缘,丢弃着几件破烂的铠甲。十几匹战马受惊,掀翻了背上的主人,拼命向来的方向跑。整个骑阵都被惊马搅散,乱哄哄地聚成了几个疙瘩。 “噢!”青壮们在城头上发出兴奋地呐喊,恐惧的感觉一扫而空。有人边喊,边向城下做出种种鄙夷的手势,也不管这么远的距离,对手能否看得见。 正在这时,两队披着暗红色披风的蒙古武士从元军中跑了出来,一队迎向受惊的战马,一队奔向落马的骑手。 “他们在干什么?”有人惊诧地喊道。隔得太远,只能看清人影,对手的举动,无法看得仔细。 “别让他们救人,快,开炮,再开炮!”有人不顾军纪,大声向吴康提醒。话音刚落,只见红披风下,有寒光闪了闪。受惊的战马接连倒了下去。紧接着是落马的人,无论躺在地上的,还是尽力追赶战马的,全部被寒光招呼了一个遍! “他们在杀自己人?”青壮们惊呆了。大伙都说元军残忍,却没想到,他们连自己人也杀。 初秋的熏风吹过战旗,让人感到透骨的寒。 “军需官,带百姓下去。不需要运送炮弹时,别让他们冒险!”萧鸣哲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几个负责向城头运送炮弹军官走上前,劝告百姓暂时闪避。元军每临城下,喜欢先猛攻一阵立威,今晚的杀戮不过刚刚开始。 “禽兽啊!”一个年纪稍长的民夫叹着气,轻轻地摇头。 “比禽兽都不如!”有人用颤抖的声音附和道。刹那间,他们明白了一年来,茶馆说书人经常挂在嘴边的,“率兽食人”四个字的全部含义。心中同时涌上了几分悲壮与苍凉,落在这些禽兽手中,的确还不如战死。 “需要的时候,给他们每人发一把刀!”萧鸣哲放下望远镜,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道。刚才敌军中发生的一幕,他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中。张弘范用纵容士卒滥杀无辜来鼓舞士气,同时,也用杀戮来维持军旅秩序。 整顿了军旅秩序后的元军,迅速退出了火炮射程之外。骑兵在低级将领的安排下,分散成几百组十人规模的小队。稀疏的队型使士兵的人数显得更多,阵容也更庞大。一个金盔金甲的将领策马在阵前来回跑动,边跑,边用蒙古话大声说着些什么。镇定下来的士兵们,则以嚎叫声相答,金甲将领每喊一句,他们就长嚎一声。 “呜――啊――”长嚎声夹着战鼓,不断地卷过原野。附近的群山间传来阵阵回响,“呜――啊―――”,“呜――啊―――”,连绵不绝。仿佛一群孤狼看到月光般,苍凉中,透着嗜血的残忍。 “他们在做战前动员,大概说的是杀光男人,烧光房子,几日不封刀的话!”杨晓荣在两个士兵的搀扶下,挪到萧鸣哲身边,低声耳语道。 萧鸣哲的瞳孔猛然收缩,眼里跳出了重重火焰。强压住内心的愤怒,他对杨晓荣说道:“杨将军,你能不能把刚才的话,大声向所有人重复一遍!” “行!”杨晓荣苦笑了一下,站到炮弹箱子上。双手拢在嘴巴大声说道:“兄弟我在那边干过,鞑子在做动员。这几话的意思是,杀光男人、烧光房子、所有女人……” “呜――啊―――”上万元军的呐喊恰巧响了起来,一瞬间,城头被怒火点燃。 万余铁骑风一样卷过原野。 城头上,炮弹呼啸着飞起,拖着长长的烟尾砸进元军当中,把骑兵和战马一并掀翻。弹坑附近,血肉和碎甲散了满地。周围的骑兵却看都不看,头贴着马颈,屁股从马鞍上翘起,手中的弓弦不停地敲打着马背。 被逼到极限的战马奋力急奔,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向前,不断地向前。 战鼓雷鸣般在远处响起,压过炮弹炸裂的轰鸣,淹没受伤者的哀嚎与呻吟。 “注意距离,注意距离!”吴康在城头不停地跑动,提醒麾下的炮手注意炮弹的落地点。对付高速移动的目标,炮手们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尽量把几门炮的力量集中起来,在敌军中制造死亡地带。然而,在炮弹射击的间歇,死亡地段被骑兵快速穿越,转眼间,敌军已经冲到三百步之内,进入了几门重炮的射击死角。 “轻炮,轻炮垫高炮尾,近距离射击。投掷手准备,投掷手准备!”吴康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呼喊,咸腥的味道在嗓子里泛了上来。相比起前几次作战,这次元军的战术灵活得多,对火炮的弱点,理解得也清楚得多。显然,黎贵达的投降,给破虏军造成的损失,并不止是一时的战略被动。 十几门加在城头的轻炮快速喷射着死亡之焰,每一炮下去,都能轰到三、五匹战马。而未受炮弹波及的元军如同发了疯般,毫无畏惧,只顾向城墙靠近,靠近。 “弓箭手,准备!”萧鸣哲大声喊道。传令兵高高升起了一串画着弓箭的方型令旗。还没等他下令射击,杨晓荣一个健步窜了过来,大声冲他喊道,“命令士兵趴下,趴到城垛后!” “全体趴到城垛后,举盾护头!”萧鸣哲立刻改变命令。他一直瞧不起杨晓荣这个降将,但杨晓荣最近的表现,让他不得不对之刮目相看。 天空中响起细细的风声,一片黑压压的云坠了下来。 萧鸣哲看到杨晓荣伸出手,用力将自己推倒。 黑色的羽箭落到城头,跳起,迸发出蓝色的火花。士兵们接二连三倒在了箭雨下,血顺着城墙的砖石缝隙聚成了小溪。 几名亲卫冒死冲上,用盾牌将萧鸣哲和杨晓荣护住。 羽箭打在盾牌上,啪啪做响。萧鸣着接过一张巨盾,护住自己和杨晓荣,看到红色的血,顺着杨晓荣的背流了满腿。 “杨将军!”他的嗓子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甲好,不深,没毒,马上组织反击,蒙古人打仗,这是头一招!”杨晓荣笑着答道。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几分让人不舒服的媚献,眼神中,却不经意间透出几分自豪来。 “来人,来人,把杨将军护送下去!”萧鸣哲大声命令道,目光透过盾牌缝隙向城外扫去,看到一个个疾驰而来的蒙古骑兵,在城下转了个直角弯,接着战马转身的瞬间,弯弓搭箭。 蒙古人扬名天下的驰射术,此波攻击,他们不是为了攻城,纯粹是为了立威。萧鸣哲想明白了这一点。推开盾牌,滚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城垛下,从一个阵亡的掷弹手怀中捡起带血的手雷,拉出导火索,在砖石上擦燃了,等了片刻,在火花钻进弹丸前的一刹那,将手雷扔了下。 “轰”半空中炸起一个霹雳。手雷在一个骑手的头顶上当空炸裂,将他连人带马炸成了黑炭。 “盾牌手掩护,掷弹手出击,目标,敌人头顶!”吴康的声音从城墙某处,沙哑地响了起来。紧接着,二十多枚小弹丸从城头各处飞出,当空炸落。 攻击得手的蒙古骑兵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招,慌慌张张地射出羽箭,打马向远方跑去。前几批已经奔远,又兜转回来的骑兵也放慢了速度,徘徊着,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向前。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在远处响起,羊毛大纛下,达春亲自吹动牛角,发出继续进攻的命令。 鼓声连绵不绝,火焰般,点燃武士们的斗志。 远处的骑兵兜转回来,继续向城头射击。近处的骑兵抖擞精神,把利箭冰雹般砸向城头。城墙上,碎石飞溅。箭头和石块碰出的火花,星星点点,在薄暮下显得分外绚丽。 一个又一个弹丸投了下来,将一匹又一匹战马放倒。 一个又一个骑手冲上去,用羽箭在城头上制造死亡。 敌楼正对西方的木梁上,羽箭就像丛生的蒿草一般倒插着,没留下一块空白。后续的羽箭还陆续地射上来,打得整个敌楼瑟瑟土落,仿佛随时都会坍塌般。 萧鸣哲举着盾,在城头蹲步往来,亲自联络麾下将领,布置反击。达春发动第一次攻击的目的是为了打击守军的士气,自己偏偏不能让他得逞。几次往来后,城头的被突然袭击打懵的将士们被他组织了起来。 箭雨中,几面绿色的战旗高高地升起。粗布的旗面上,一会就被撕出了无数破洞。残破的旗帜依旧升高,一直升到旗杆顶。 破虏军的号角缓缓地响起,高昂,激越。 几百面巨盾在城墙后,沿着石台,陆续升上城头,以旗杆为中心,向两侧散去。蒙古人用的角弓劲道大,准头足,有的木盾和盾后的主人一并被射穿,落下了城墙。但立刻有人走上来,接替了阵亡者的位置。 盾牌挤满城头,紧挨着,不留一丝缝隙。羽箭打在上面,发出令人胆寒的“啪、啪”声,却无法将盾墙冲出较大的缺口。 几百个弹丸从盾墙后飞了出来,凌空爆炸。冲到城墙下的几十骑同时倒了下去。后续的蒙古骑兵微微一愣,远远地张开了手中的弓,没等他们发射,一排亮晶晶的钢弩,从城垛的箭孔中飞了出来。 钢弩映着晚霞的微光,仿佛当空有人挥舞起一把利刃。 几十个蒙古骑兵从马上跌落,随即被自己的同伴踏成了肉泥。 又一排黑色羽箭以不同的角度落下来,落入盾墙后。 有破虏军士卒倒下,无数黑羽立刻从缺口处射进来,将失去保护的弩手、执弹手射杀。缺口周围的破虏军战士奋起反击,将一个个蒙古骑兵放翻在地。 一个蒙古骑兵弯弓,长箭未等出手,已经被射落于马下。 一个破虏军执弹兵擦燃手雷,刚刚举起胳膊,一支黑羽穿透锁甲,钻进他的胸口。身体一软,手雷落到了地上。执弹手用尽全身力气跃起,死死地趴在了手雷上。 浓烟从城头涌起,爆炸声低沉喑哑。硝烟散后,执弹手所趴之处,只有一团黑色的血迹。新的执弹手冲了上来,站在血迹上,擦燃手雷引线。 新的蒙古骑兵冲上来,拉开角弓。 鼓声如雷。 号角声宛若龙吟,穿云裂石。 破局 (二) 破局(二) 元军在天黑后撤了下去,半个时辰的生死博杀,,双方都没占到多大便宜。破虏军想不出办法对付蒙古人的高速驰射,蒙古人也没有办法对付火炮的轰击。最终战果是,两千多元军战死在永安城外,守城的破虏军的总伤亡人数也超过了五百。城墙上下,堆满了尸体。血厚厚地涂了一层,在湿热的晚风中散发着浓重的腥味,熏得人无法呼吸。 黑夜中,陆续有元军赶来,在骑兵探明的火炮最远射程外扎下大营。为了驱赶闽地的湿气和蚊虫,士兵们砍伐木材,在军营中点燃了无数个火堆。远远望去,灯球火把连缀成一片,比模糊不清的永安城规模还要大。 永安城附近的村庄中,百姓早已经逃光了。破坏欲望得不到发泄的北元士卒点燃了所有的竹楼,把人类文明的痕迹,从大地上干净彻底地抹去。破坏带来的快感让士兵们不知疲倦,破坏带来的快感,也让士兵们忘记了彼此的种族界限。蒙古人、党项人、契丹人、女真人、汉人,还有西域而来不知名的民族,所有人,此刻都披着同样的号衣,彼此的眼中,都充斥着嗜血的暗红色。 萧鸣哲枕着箭匣,躺在敌楼的砖地上,辗转反侧。城外敌军扎营时的打桩声、士卒们的喧嚣声顺着箭匣上的铜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偶尔还有细细密密的马蹄声从地下透出,萧鸣哲知道,那是敌军隐藏在黑暗中的巡逻队。在杨晓荣手下吃了几次亏,元军变得非常警觉。大营外明里暗里布满了守卫,想要劫营,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眼下守军也没有力量劫营,敌我双方人数差别过于悬殊,虽然破虏军战士个人战斗力已经比得上蒙古武士,但总计人数只有两万出头。而城外敌军得人数已经超过了二十万,并且陆续还有兵马涌来。一旦劫营行动被敌军发觉,单凭人海战术,元军就可以将破虏军完全淹没。 “萧将军,还没睡?”一声低低的问候贴着地面传来,钻进萧鸣哲的耳朵。睁开干涩的双眼,萧鸣哲看见近卫团统领完颜靖远提着盏黯淡的黄色灯球,蹲在自己身侧。 “没有,完颜兄,你怎么上来了,丞相大人有新命令么?”萧鸣哲慢慢坐了起来,低声问道。 “还没,丞相怕鞑子趁夜攻城,派我带一个营上来帮你的忙。参谋们提了几套方案都有缺陷,敌军太多,我军人数太少。而对方将领又太狡猾,不敢兵行险招。否则一旦给对方瞧破了,整条防线就会被攻破,后面的百姓就跟着遭殃!”完颜靖远摇摇头,低声答道。 福建的三座重镇,邵武、福州和泉州,离永安都有一段距离。即使永安防线被突破,破虏军也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和元军周旋。甚至可以利用山区复杂的地形,给元军布下重重圈套。但达春的屠杀令让一切布置落了空,百姓们拖家带口撤得慢,目前还有几十万人滞留在闽江西岸不愿过江。一旦破虏军让开永安防线,这些人就会成为元军刀下冤魂。破虏军不愿,也不敢这样做。 “唉!”萧鸣哲低声叹了口气。反正睡不着,他索性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绕过其他躺在敌楼中休息的将领,与完颜靖远一起走上了城墙。 城墙上,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抱着刀剑、钢弩,相挨着躺在垛口后。有的人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的人还没有睡,看见萧鸣哲过来,挣扎着坐起来行礼。 “别起来,别起来,赶快去睡。明天还有大仗要打!”萧鸣哲躬下身子,低声命令道。凭借以往对敌的经验,他知道今晚的战斗,不过是元军的一次试探。明天或者是后天,等后续的元军到齐了,对永安防线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白旭派人回报,水寨那边,傍晚也遭受了元军攻击,持续时间不长,但威力很大。整个外围木栅,几乎被元军踏平了!”完颜靖远一边检查城墙破损情况,一边低声说道。 形势不容乐观,自从赶到邵武投军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文天祥的脸色这么沉重。其他几次大的战役,无论是对付页特密实,还是对付索都,丞相大人都油然成竹在胸一般。即使整个作战计划出现了纰漏,他那镇定的笑容,也让身边所有人感觉到有了主心骨。而最近几日,完颜靖远明显觉察到文天祥肩头所承受的压力。这个文职出身的统帅在众将面前,依然泰然自若。但回到自己的寝帐后,整个人就像麻木了般,有几次连官服都忘了换,坐在地图前整晚一动不动。 这些话,作为文天祥的近卫团长,他是不能向外人说的。一说出来,恐怕会动摇整个军心。但自己一方获胜的希望在哪,他也看不到。蒙古人这手屠杀计,曾毁掉了盛极一时的金国。拥有比大宋还广阔疆域的大金,在屠刀面前快速土崩瓦解。 “有火炮助阵,他们一时攻不下我们的防线。但是,如果就这么被动挨打,我怕元军还会想别的主意!”萧鸣哲自言自语般说着。他想到的问题和完颜靖远差不多,元军兵势大,完全可以分兵攻掠地方。破虏军主力被张弘范钉在永安,其他几路元军就可以四下攻打漳州、汀洲等地。外围城市如果纷纷陷落,纵使几个战略重镇保住了,福建大都督府也是元气大伤。没有五年时间,被元军糟蹋过的地方恢复不了生机。而蒙古军去而复来,去而复来,五年之内不知还会杀来多少次。 二人都不再说话,听着远处的喧嚣,各自想着心事。方圆不足五里的小城很快被巡视过一圈来,除了背后的太史溪外,西北、西南和正西三个方向都发现了敌军的营寨。与连绵的营寨相比,整个永安城就像淹没在灯海中的孤舟,显得分外单薄。入侵者们用南腔北调的俚语嬉闹着,高唱着,不知疲倦。 突然,一声号角被夜风送了过来,苍凉而婉转。紧接着,所有喧嚣声都沉默了下去。静下来的夜空,让人感到可怕。仿佛被卡住了脖子,萧鸣哲听见了自己艰难的呼吸。心脏没来由地狂跳不止,伴着远处火焰起伏跳荡的节奏。 “噗!”风吹过,灯笼里的牛油腊,被吹熄了。 元军的第二次进攻从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 几十面半人多高的大鼓架在高坡上。蒙古壮汉赤精着上身,根据身边的指挥旗不断调整鼓点节奏。踏着鼓声,元军忽快忽慢,像蝗虫一样滚了过来。 这一次,步兵成为了进攻的主力。迎着初升的朝阳,他们排出了松散的攻击阵型。以队为单位,亲头并进。各牌子头(十人长)站在队伍中间,根据鼓声调节本队的进度。 布置在城墙上的轻、重火炮同时开炮拦截。但对于如此稀疏且准备充分的阵形,火炮造不成初次投放战场那种毁灭性杀伤。有时炮弹打正了,可以毁掉一个小队,但附近的其他小队则跟着战鼓声继续前进,根本无视队友的死亡。有时炮弹落偏了,打在几个小队中间的空地上,附近的元军立刻卧倒于地,等爆炸声响过后,才继续前进。这种避弹方式非常有效,炸裂的单片和加在火药颗粒中的铅丸在空中飞不了多远,就失去了杀伤力,即使落下来恰巧砸在士兵身上,很难砸破坚韧的皮甲。 炮弹的爆炸,掀起了滚滚烟尘。数以万计的北元士兵顶着炮火,稳步前进。中间偶尔有几十队人停顿下来,放下枯树枝,点燃篝火。其他人则绕过火堆,继续向前。点了篝火的小队元军完成任务,小跑回到本阵。又有小股元军扛着新砍的树枝、柴草冲上前,在战场间点燃新的篝火。。 战场上,火堆越来多,烟雾越来越浓。站在城头的司炮长再看不清敌军的动向,只好命令属下士兵调整火药发射量,轰击距离城墙最近的敌军。而每一轮射击过后,疆场上就会出现新的烟柱,炮弹炸出的,蒙古军点起的,纵横交错混杂在一起。 一步步,元军逼近了。几门重炮无法再减少火药的装填量,相继停止了射击。很快,轻炮的声音也稀落下来,司炮长不停地指挥炮手们用砖石垫高炮尾,把射角从仰射调节成平射,再改成俯射。 “隆-隆隆”战鼓的节奏突然一边,由错落变为连绵。几十队元军从硝烟后冲了出来,当先的两名士兵竖盾于地,架起简易防护。其他几名士兵站在木盾后,拉开大弓,奋力向城头射去。 羽箭、钢弩的破空声取代炮弹爆炸声,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 破虏军据高临下,钢弩射得稳、准、狠。元军手中的弓箭却占了一个快字,几乎是毫无间歇地连续发射。每承受一轮钢弩射击的时间,他们往往反击上两到三次。 双方都有士兵倒在了箭矢下,双方的发出的箭矢都越来越密集。赶到城下的元军射手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有几百组。虽然以稀疏阵型射击,没有列阵齐射那种浩大的声势。但如此多的弓箭手,也给城头带来的不小的杀伤。特别是炮位附近,几乎站不下人,元军每一次射击,都有数十支羽箭落在火炮前后。 几百枚手雷从城墙上弹射下来,落入弓箭手的阵型当中炸开。头上的阳光突然暗了暗,一排烟尘相继升起。 羽箭的射击停滞了一下,接下来却更加疯狂。没被炸死的北元士兵蹲在同伴的尸体旁,拼命地拉动弓弦。 烟尘落下,城墙外出现了一大片新的死尸。机灵的北元士兵干脆将同伴的尸身搭了起来,摞成了高高的掩体。 手雷砸在“掩体”外,滚到了一旁,炸裂。“掩体”后的士兵毫发无伤,抹了把落在脸上的碎肉,继续和城头上的破虏军对射。 其他北元士兵见状,立刻开始学习。一座座血肉搭建的掩体诞生在城墙下,黑烟中,就像恶鬼蠕动的舌头。 又有百余小队元军从硝烟中冲出,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冲向了城墙。有人哑着嗓子喊了几句,冲在最前方的兵士举起了门板大小的盾牌,护住了自己和左右的同伴。巨盾后,其他士兵从腰间抽出了凿子,尖锤,跃过护城壕,冲向城墙根儿。 一排弩箭射下来,放倒百余名北元士卒。剩下的元军脚步丝毫不停,直直地向城墙扑去。在身体贴紧墙根,贴到弓箭射击的死角后,举起凿子,重重地抠进砖石缝隙中。 叮当的凿击声令人牙酸,守城的破虏军战士点燃手雷,贴着城墙扔下。手雷砸在巨盾上,滚落,负责护卫凿城的北元士兵手疾眼快,远远地将冒着烟的手雷踢飞了出去。 “轰!”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后边有人被误伤,大声高喊起来。前方的人不管不顾,继续清理着脚下一切障碍。这种办法对付需要引线燃完才能爆炸的手雷效果很好,虽然踢手雷者动作稍慢,就会被炸上云霄。但元军的伤亡大减,不一会儿,已经有几百人贴到了城墙根下,开始凿城。 萧鸣哲点燃一枚手雷,在引线燃尽的刹那,贴着城墙边缘扔下。手雷凌空爆炸,将一组凿城的士兵全部掀翻。爆炸的碎片同时射进了城墙,在砌在外围的石块上炸开了几道黑色的裂纹。 几个破虏军掷弹手犹豫了,把点燃的手雷扔向了更远方的弓箭手。没等他们看到自己的战果,疾飞而来的羽箭,已经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萧鸣哲红着眼睛,指挥士兵推下数十条滚木。外围钉着尖钉的圆木借重力加速下落,带着风声砸在巨盾上。被集中的巨盾四分五裂,滚木去势不衰,继续下落,将两个凿城手压成肉饼。 几十个幸存的凿城手叫喊一声,丢下凿子,逃向远方。破虏军的弩箭无情地从后边将他们追上,一一射死。 有人接近了自己方的弓箭手,试图躲进“掩体”后。血肉铸就的“掩体”后突然伸出一把弯刀,将逃跑者剁翻于地。紧接着,一双大手从“掩体”后伸出来,揪起还在血泊中挣扎的逃跑者,搭在“掩体”的最上层。 密集的弩箭飞来,逃跑者惨呼几声,就此不动。 更多的元军冲过浓烟,有的继续贴近城墙,有的补充进弓箭手的队伍。 战鼓声如雷,弓弦声嘈嘈切切如雨。 血,溪水般顺着城墙淌下。与城下的血迹混在一处,艳艳的,在偶尔穿透烟雾的阳光下,红得耀眼。 萧鸣哲提着把弩弓,在城墙上往来奔波。哪里出现危急,他就跑向哪里。敌军中的弓箭手给破虏军造成了很大伤害,但暂时威胁不到城墙。那些趴在墙根处的凿墙者才是真正的祸害,永安城的城墙很薄,外围只有一层今年才贴上去的方石块。一旦城墙角被凿穿了,整段城墙都可能坍塌下去。 “不要怕,用滚木,雷石,看准了砸。铁拍子,铁拍子推过来,放下去。弩手,弩手和盾牌手掩护。火炮,火炮手再想想办法,有小点的炮弹么,不需要打远的!”他大声呼喝着,提醒着士兵们灵活运用手中的武器。躲在城垛后的炮手听到他的话,眼神亮了亮,冒着箭雨跑向了敌楼,不一会儿,军需官带着几十个民壮,扛着草袋冲了上来。 几十杆羽箭飞过,三个扛着草袋子的民壮躲避不及,被当场射杀。草袋子掉到城头上,摔破,打造农具用的废铁渣洒了满墙。 司炮手冲过来,用木铲铲起铁渣,跑向了火炮。装填手撕开容积最小的火药包,将半袋子火药添了进去。铁渣也随即被送进了炮口,用木椎打实,几个炮手推动火炮,将炮口对准城下的弓箭队。 “轰”炮口喷出一道红光,直直地射向城外的一组弓箭手。红光在接近目标的刹那骤然扩大,把整队弓箭手包裹进去。 一百多步的距离,弓箭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呻吟声都没发出,就被掀翻在地上。硝烟被风吹偏,五、六个黑色的躯体露了出来。 凿城的北元士兵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什么事,本能地向后看去。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铁拍子当头砸落。沉重的钉板砸碎巨盾,把几个士兵同时砸翻在地。城上的人转动摇臂,铁钉拍高高升起,向下一组凿墙者移动过去。 北元弓箭手放箭拦截,城头上的轻炮陆续发射,每一炮,都是成千上万粒铁沙,只要被波及到的人,都会变成筛子。可怕的是,受伤者多数不是被当场炸死,一个个血肉模糊,在地上翻滚哭号。 “奶奶的,看你怎么射!炸,狠狠地轰,全都给轰死!”萧鸣哲兴奋地大叫着,弩弓随着手臂上下挥舞。 “发射!” “发射!” “发射!”火炮手和弓箭手互相配合着,将元军的攻势压了下去。 没等破虏军士卒松口气,又一阵雷鸣般的战鼓滚过,浓烟后,传来“嘶、嘶”地破空声,萧鸣哲本能地蹲下身体,然后,看着自己的贴身护卫飞了起来,带着根丈余长的木杆,高高地飞向了空中。 血,雨点一般落了他满脸。 转身,目光透过硝烟,他看见一排床弩,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推到了五百步以内,在北元士兵的拉动下,弩弦快速复位。 “火炮,火炮,炸强弩。注意强弩,注意强弩!”萧鸣哲大声呼喝起来。 几十队元军弓箭手,冲过硝烟,逼近城下。 火炮更换炮弹,调整角度,射向五百步外的强弩。近处,又成了弓箭手发威的天地,钢弩、羽箭,往来交错。 萧萧如风。 破局 (三) 破局(三) 元军退下去了,落潮一般,刹那间走得干干净净。 永安城下,篝火渐渐熄灭。烟尘和血雾被风吹散,露出水晶般纯净的天空脸。突然出现的阳光让人有些不适应,刺激得直想流泪。 有人递上了个装水的皮袋,萧鸣哲喝了一口,感觉到喉咙辣辣的,生疼。 “什么时辰了!”他想问一句,却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像撕纸,细弱沙哑。根本不像一个三十几岁男人所有。原来不知不觉间,嗓子早已喊破。 “午时一刻,鞑子退下去吃战饭了,今天下午还有得打!”来人的嗓音像拉风箱般粗糙,听起来很别扭。萧鸣哲回过头,看见了完颜靖远那张烟熏火燎的脸。这张脸和所有守城将士一样,被硝烟和血污染得如黑无常转世,如果在大街上猛然让人看见,肯定能吓翻几个。此刻看在萧鸣哲眼里,却万分亲切。 “你带近卫的人先下去吃饭,然后上来接替!”萧鸣哲沙哑地说道,转过头,冲着左右大声命令,“一、二、三营下去吃饭,然后上来接替其他弟兄守城,大伙轮流休息。身上有伤的下去找大夫上药,速去速回!” “是!”弟兄们答应一声,纷纷散去。城墙上登时空了许多,露出激战过的痕迹来,有些砖头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褐色,有些砖头上面带着箭矢碰撞留下的深槽。最吓人的是城墙西南角,用草袋添平的缺口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羽箭,那是上午一门轻炮炸裂后崩开的豁口。若不是关键时刻完颜靖远带着近卫团的弟兄填了上去,用快刀拼死将豁口封住,永安城已经陷落了。 “统领,咱们有,有援军么?”城垛口,一个身穿营正服色的黑大汉犹豫着问道。萧鸣哲低头细看,这个人他认识,叫杨晓光,是杨晓荣的远房兄弟,跟着新附军投过来的。第五标与偷袭达春时,阵亡了两个营正,他刚好补了缺,还不太懂得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军官。 “一定有,陈吊眼的四个标精锐很快就会杀过来!”萧鸣哲想都不想,尽量让自己的回答被更多的人听见。 军队调动,轻易不应该在普通士兵面前谈论。一则是要保守机密,二是怕动摇军心。上午的战斗打得过于惨烈,至少有三百多破虏军弟兄倒在敌军的攒射下,此外还有七百多受伤。所以此刻萧鸣哲不敢说没有援军,只好凭空画一张大饼来鼓舞士气。 但援军在哪里,陈吊眼能否及时赶来,他也拿不准。张弘范用兵向来缜密,他既然敢挥军攻打永安,肯定会安排人马阻截陈吊眼,护住自己的侧翼和补给通道。反正眼下他手下最不缺的就是人,除了本部和达春麾下的数万精锐外,还有在几十万新附军。这些新附军没有和破虏军对攻的实力,但是由吕师夔这样的名将统带着,混在汉军和探马赤中间,凭险据守,还能起到很大作用。 “有援军就好,有援军就好。等咱们把鞑子的精锐消耗尽了,援军赶来,刚好把他们全歼在永安城下!”杨晓光得到萧鸣哲的肯定回答,登时精神头大振。自言自语地分析了几句,转过身去,对着自己麾下的士卒喊道:“分组下去吃饭,吃饱了,干他娘的。等打退了鞑子,让我哥给你们每人说一房媳妇!” “行啊,只要小心些,别让箭射掉了把儿!”有人接着他的话茬说道。 “噢!”士兵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萧鸣哲不适应如此粗糙的鼓舞士气方式,脸有些红,笑着向别处走去。 正午的阳光投下来,看上去有些明媚。 文天祥坐在沙盘前,看着几个参谋将战局可能的走势反复推演。 无论是坚守,还是主动后撤,寻机决战,陈吊眼所部人马是必须尽快赶到的。北元为这次进剿下足了本钱,张弘范、达春、李恒、吕师夔几路人马,加在一起超过了四十万,而后方,还有运送粮草辎重的新附军源源不绝地开过来。 以倾国敌一隅,看样子,忽必烈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一战而竟全功。他对张弘范支持的力度如此之大,连广南会战最后时刻让宋帝溜走的过错,都没有追究。具北方送来的情报说,忽必烈甚至亲自在朝堂上处置了几个弹劾张弘范的言官,兑现了出兵前对张弘范的承诺。 “丞相,结果出来了!”曾寰走到沙盘前,递过一份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参谋们根据昨天傍晚和今天上午的战损比推算,如果战斗一直保持目前的紧张程度,半个月后,永安城将无兵可守。虽然元军的伤亡几乎是破虏军的五倍,但在两万破虏军全部战死后,永安城外还有十余万北元主力。 “实际情况可能会比这好些,伤亡比例不可能一成不变。我们在不断适应敌军的打法,伤亡会慢慢减小。敌军在城下仰射,力道不足,弟兄们中箭后当场阵亡的很少,伤兵的战斗力很快会恢复。并且,推算胜败,弹药储备、弓箭储备、还有军粮、士气都得算进去!”曾寰见文天祥面色凝重,低低的说。 这是一套让主帅宽心的说辞,在曾寰的设想中,随着战局推演,情况可能比报告上写得还要糟。张弘范今天趁守军不备,利用烟雾和弓箭手的掩护,把床弩推到了城下五百步范围内。虽然那些床子弩最终被破虏军用轻炮炸毁,但也给守军造成了很大损失。 如果下一次,张弘范故技重施,在弓箭手压制住守军后,把投石机推上来,破虏军的损失会更大。永安城的城墙过于单薄,只要张弘范有一波发射石弹的机会,就能把城墙砸出缺口来。并且,这个在最近一年才快速发展起来的小城,不具备护城河、瓮城等辅助防护设施。城墙一旦被突破,破虏军连退守第二条防线的机会都没有。 “恐怕元军也在适应着咱们吧,至少,他们现在火炮对他们的威胁,越来越小了!”文天祥笑了笑,把报告放到桌案角,“宪章,有话实说,这样下去,咱们最多能守几天!” “七天,顶多十天,十天后,必须退守剑浦,否则,可能会全军覆没!”曾寰咬咬牙,大声说道,“所以,参谋们一致认为,眼下放弃漳州,命陈吊眼、张唐和吴希奭将军火速与主力汇合才是上策。分散下去,只会被敌军各个击破!” 所有俯身在沙盘前的参谋们都抬起头来,目光看向了文天祥。张弘范和达春来得太快,这场战役,根本不在参谋部的计划之内。所以,很多兵马调动都来不及,特别是张唐的第一标、吴希奭的炮师还有陈吊眼所带的四个标人马,都分散在各处调不回来。让大都督府在敌军威逼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而再这样招架下去,恐怕结果正如曾寰所说,只有被逐个歼灭的命运了。过去大宋和北元交战,屡屡吃的就是这个亏。宋军为保卫城市,处处分兵。元军却没有任何负担,迂回穿插,在每一处,都可以集中起优势兵力。 “陈吊眼目前到了哪里,水师、炮师和第一标呢,到达指定位置了吗?”文天祥没有直接答复曾寰的话,换了一张桌子,俯视着摆在上面的地图问道。 “陈吊眼刚刚打破吕师夔的防线,跃过了漳江。目前敌我双方在漳州东北的长泰附近对峙。张唐和吴希奭已经到了泉州,随时可以向永安靠拢。但末将以为,炮师在山地移动过慢,与其命之赶往永安,不如取水路去福州,然后沿闽江至剑浦与我军汇合!”曾寰取了几面角旗,别在剑浦附近,同时把标记着福建大都督府的角旗向后移动,摆到了闽江东岸。 这样一动,战局马上清晰。除陈吊眼部外,剩余的破虏军几支主力全部汇集在剑浦,凝聚成一个拳头。张弘范如果挥兵追击的话,凭借宽阔的闽江,破虏军绝对可以布置一次成功的反击。 如果杜浒再把陈吊眼的兵马从水上接来,剑浦的破虏军兵力就接近八万,一举将敌军打残亦不无可能。 但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漳州、泉州、汀洲和半个南剑州要放弃掉,如果张弘范不肯追击,继续分兵劫掠的话,纵使破虏军获得反击战的胜利,也只有邵武、建宁和福州三府没遭到彻底破坏,今后的粮饷和兵源都会出现很大问题。 文天祥摇了摇头,曾寰这个计划把握性大,但损失过重,只能作为后备方案,不到万不得以,他不打算这样做。 “还有一个办法,让陈吊眼放弃漳州,与水师一同协防泉州。其他兵马退守剑浦,以闽江为屏障与元军周旋”曾寰见文天祥摇头,轻声又说出第二套可行方案。这套方案也是参谋们反复商量过了,认为相对比较稳妥的。元军人多势重,但消耗也大,入了冬后,粮草接济不上,自然会退却。虽然战局拉的时间很长,但泉州没有丢,破虏军的钱罐子保住了一半。有了泉州港的收益,就有财力快速恢复那些被兵火毁灭过的村镇。 “这也不是好办法,咱们再想想,能不能有其他解决之道。比如,以攻代守。毕竟守需要守很多地方,攻只需要攻敌一点。陈吊眼可以赶过来,但要用在刀刃上!”文天祥抬起头,低声问道。文忠的记忆中,有很多堪称经典的根据地保卫战。敌我双方的比例也和眼前一样悬殊。几次,文忠所属一方都大获全胜。 但是,这需要各部人马娴熟的配合。在没有文忠记忆中那些通信设施的帮助下,破虏军有可能么? 张弘范肯上当么? 达春、吕师夔还有李恒,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 “张大帅,这样硬攻,可不是办法?”达春阴沉着脸,在中军帐中,低声怒吼道。 帐壁的毡子和牛皮很厚,他不用担心自己的声音传出去。即使传出去了,麾下士卒也没胆子乱嚼舌头。战术上的分歧,是统帅们之间的事情,低级将领想搀和,只会自讨没趣。 “下午的攻势可以缓一缓,蒙古军休息,把强弓集中到汉军手里。新附军配合,挖城、放火,干扰敌军的判断力。投石车做准备,找到机会就上前砸几下!”张弘范笑了笑,不与达春争辩。他是平宋都元帅,兵马大都督,达春是江西行省的地方诸侯,相互之间没有统属关系。所以,达春能做出昨晚和今天上午的配合,已经给了他很大面子,他不能指望达春付出太多。 “张大帅,末将,在下,我说得不是这一回事情!”达春听完张弘范的安排,心中火气更盛。看样子,自己的话完全被张弘范误解了。论爵位,他比张弘范高得多。论官职,二人也不相上下,所以在张弘范面前,达春自称什么都很别扭,军事上的建议提出来也很尴尬。 他的本意是,硬攻永安,损耗过大。虽然张弘范号称统兵百万,各路人马加在一起实际上也有四十万众。但其中真正骁勇善战者只有七万多,其他都是过来凑数、壮声势的新附军。如果蒙古军、汉军和探马赤军在永安城下打残了,接下来的战役就不用打了,新附军们遇到硬茬,肯定逃得飞快,发生临阵倒戈的事也说不定。 “大帅是担心我部精锐损失过重,这点,末将知道!”张弘范依旧是笑容满脸,镇定而自信。“只攻两天,从第三天开始,让新附军作为进攻主力,让文贼弄不清楚我军真正实力。大帅以为如何?” “九拔都的谋略,某一直佩服的,我部兵马,你也可尽数调用!”达春被张弘范谦卑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笑着说道。“但这样能把文贼耗死么,何不继续原来的办法,把他从城里逼出来!” “原来的办法很好,只是后果过于沉重。大帅可想过,平宋之后的事?如果你我一再为之,那些言官把你我所为奏上一本,恐怕陛下恩宠再重,我等也难逃一劫啊!况且文天祥若不肯出来,可奈之何?”张弘范摇摇头,满脸无奈的说道。 屠城、屠村、烧毁房屋和农田,的确可以起到激文天祥出战的效果。起码说,目前文天祥守着永安不敢后退,就是因为屠杀令的存在。但张弘范却不赞成继续下去,这倒不是他心里同情闽南百姓,而是他认为,只要破虏军不垮,那些百姓心里还是不服,杀得太多了,反而激起了他们反抗意志,给破虏军帮了大忙。 还有一层原因,就像他跟达春解释的那样。平宋之后,天下繁华之所尽入大元版图。武将们没了用途,自身的缺点就会凸现出来,恐怕兔死狗烹的事情是难免发生的。能不留下太多把柄最好,实在有把柄被人握着,也尽量将其与“不得已而为之”几个字靠上。将来也好凭此保得身家周全。 “平宋?莫非将军别有妙计”达春犹豫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如果双方战斗力还像当年的元军与宋军一样悬殊的话,他也不想做屠城的事。但破虏军的实力越打越强,平宋战争可能要打很长时间,失望之余,他才想出如此歹毒的办法。 “妙计没有,但灭了破虏军主力,江南百姓们心里也就没指望了,宋帝的日子也到了尽头!”张弘范笑了笑,很认真地解释道。“江南之乱,原来是因为江南百姓心里有个残宋,后来是因为百姓心里多了个破虏军。残宋朝廷被咱们赶下了海,一时半会儿上不来了。所以,眼下消灭破虏军主力是正经,至于地盘,还是次要的事。失人存地,最后结果必然是人地两空!” “莫非……果然!好你个九拔都!”达春楞了楞,突然醒悟了张弘范的话,鼓掌笑道。 “大帅想必也有此意,故意考教弘范而已。”张弘范点点头,满脸谦虚地说,“我已经让吕将军和弘正故意示弱,让开了石腾溪和漳江,放陈吊眼进来。珪儿、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将军,也加快了在汀、泉两州的袭扰。陈吊眼与文天祥素来交好,我们在永安攻得越急,他越沉不住气……” “又是一个围城打援!”达春心里豁然开朗。张弘范根本没想将永安拿下,他付出这么大的伤亡,只是为了制造一个永安危急的假象而已。 “烦劳大帅立刻命令轻骑出击,截杀所有看似破虏军斥候的人。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大帅手上的鹞子也放出去,把附近天上的鸽子全抓下来!”张弘范点头,低声吩咐。 这是他用兵的一贯做法,他不怕此计被人瞧破。永安危急,陈吊眼即使怀疑永安城外存在陷阱,也不得不跳进来。到时候,吕师夔、阿里海牙的人马回兵一围,三十几万大军就可在张弘范选定的战场包围住陈部不到四万破虏军。 以十打一,陈吊眼必灭。 而守在永安城内的文天祥,届时已经被新附军肉盾们消耗得筋疲力尽。即便得知陈吊眼被围的消息后,也没有力量出兵救援。 一旦他走出永安救援陈吊眼,必死。 一旦他坐视陈吊眼部覆灭,破虏军实力和士气都会蒙受毁灭性打击。福建大都督府,必亡。 破局 (四) 破局(四) 箭尖上反射的寒光与六十步外的蒙古武士的咽喉连成一条直线,松手,蒙古百夫长应弦而倒。 收弓,提刀,纵马,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陈吊眼带着亲卫冲了出去。断寇刃在阳光下闪成一团蓝影,沸汤泼雪般,将元军队列闯出一条口子。千余名破虏军骑兵顺着这条口子杀了进来,一瞬间,把挡在面前的元军切成了两段。 三个北元低级军官试图阻挡破虏军的攻势,策马迎向了陈吊眼。刚一照面,就被陈吊眼的护卫用手弩射翻了一个。另两个不顾同伴死活,一左一右包抄了过来,陈吊眼打马迎上,伸刀拨开对手的倾力一击,断寇刃顺势一带,从对手前胸口处拖了过去。紧接着,刀身斜挑,大叫了一声:“开!” 已经刺到他胸前的长矛被磕歪,斜刺向了空中。二马错蹬而过,陈吊眼拧身,手臂回扫,断寇刃夹着风,扫过了对手的后颈。 元将的首级飞上了半空中,穿着下千户号衣的身体依然被战马带出了十几步,才晃了晃,落到了地上。手足不住抽搐着,在血泊里来回蠕动。 陈吊眼却头也不回,抡着雪亮的钢刀,向敌军最密集处冲去。从大食高价购买来的战马速度快得就像风,配合着陈吊眼狠辣的杀招,所过之处,把新附军士卒向野草一样吹倒。北元将士不敢单独与他放对,看见他的战旗,立刻向两侧避开去。 破虏军骑兵从敌军避开的缝隙中渗入,将元军已经破碎的阵型切得更碎。跟在后边的步兵列队杀上,盾牌、长刀和弩箭互相配合,推着敌军不住后退。 片刻间,张弘正布置下的第一道防线被破虏军冲破。打了多年仗,见惯了士兵生死的张弘正当机力断,放弃第一垒兵士任陈吊眼屠戮,把大批弓箭手调到第二垒上。 陈吊眼稳固住阵脚,立即向第二道防线发动了攻势。 他麾下的骑兵多出身于绿林。打起仗来素来悍不畏死,特别是打顺风仗的时候,全身的血仿佛都被喊杀声点燃了般,对发生在身边的伤亡视而不见,只顾举着刀向前猛冲。 一百五十步的有效打击距离,新附军士兵只来得及发出两次齐射。骑兵已经冲到了第二垒前。 “举枪,结枪阵!”下万户张珏大声命令道,掌旗官高高挑起暗红色令旗,鼓手见到旗帜,拼力擂响了战鼓。 四下里,鼓声如雷。 弓箭手收起角弓,潮水般向后退去。把队伍后的三千长矛兵露了出来。长矛兵半蹲于地,双手握住长余长的白腊杆,以粗的一端支地,装着铁制矛头的细端,斜斜地指向前方。 骑兵收势不及,重重地撞了上去。 “嘭!”地一声,大地都跟着晃了晃。当先几个破虏军骑兵连人带马被刺成了蜂窝,血像泉水一样喷起来,迎着朝阳喷起老高。 第二波的骑兵却不肯拉缰绳侧转马头,从枪阵前横着跑过,赌一赌敌军的弓箭无法射透自己身上的锁甲,而是用力夹了夹马腹部,踏着同伴的血迹撞了过去。 白腊杆折断,战马和马背上的骑兵山一样砸下来,砸到了枪兵的身体上。二人一马在地上滚出十几步,待在摩擦力的作用下停止滚动时,已经碎作一堆血肉,难分彼此。 又有骑兵顺着缺口处撞入,刀砍马踏,击倒三、四个新附军长枪手,然后掉下马来,与对手同归与尽。 第三波骑兵转瞬杀致,马蹄踏着战友的撞开的缺口冲了进去。 身上只配备了一层纸甲的新附军枪兵哪里见过这种亡命打法,心寒胆落,几个士兵大叫一声,没等对方战马冲到自己面前,主动放下长枪,转身跑了开去。 顺利闯阵的破虏军骑兵偏转马头,斜着冲击新附军长枪兵。缺口一旦打开,刺猬般的枪阵立刻失去了作用。一排排白腊杆掉落在地上,同时掉落的,还有新附军士兵的胳膊和手指。 陈吊眼提着刀,冲进了新附军弓箭手当中。刚才在战马与敌阵相撞的刹那,他凭借过人的骑术高高的跃了起来。依靠专门为军官配备的铠甲保住了他自己的命,但坐骑却被杀死在两军阵前。羞辱的感觉让他疯狂,下手更加狠辣,凡挡在他面前者,无论转身逃走还是挺身迎战,无一不被他剁成了两段。他麾下的亲兵则奋不顾身地追赶过来,替他接住来自侧面和背后的袭击。 “挡我者,死!死,去死!”陈吊眼疯子般喊着,手下没有一合之将。他身材本来就远比普通人魁伟,此刻铠甲和护面上都染满了血,看上去更像杀神转世。手中只有角弓和短刀的弓箭手们被他杀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像被猎的傻狍子一样没目标的乱窜。 这一逃,新附军的阵型更乱,连奉命上前迎敌的长刀手都被自己人冲乱了队形。得了便宜的陈部士卒迅速稳住阵脚,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分组攻击,把胜局稳稳地锁定在自己手里。 两柱香,张弘正的第二垒又破。恼羞成怒的他亲自带着卫队冲上来断后,才勉强挡住了陈吊眼,没让自己一方的队伍完全溃散。 陈吊眼缓了口气,立刻整顿兵马,猛攻元军的第三垒。负责第三道防线的吕师夔吸取前两道防线的经验和教训,把第三道防线的正面厚度增加了一倍,更多的长枪手和弓箭手被他调了过来。并且在长枪手和弓箭手的队列之间,塞进了四排朴刀手做为缓冲。谁料到陈吊眼吃一次亏学一次乖,第三次冲锋不以骑兵为主角,而是以盾牌手为前队,弓箭手为核心,缓缓压了上来。 在盾牌手挡住了新附军那不是很有准头,也不是很有力度的攒射后,破虏军的弩手立刻发威,成排的弩箭风一样扫了过来。将没有大面积护具的长枪手成批的射倒。 吕师夔发觉事态不妙,赶紧发出信号命长枪手后退。但长枪手身后,习惯了密集阵型迎敌的朴刀手却没练习过这种穿插配合,长枪手一退,立刻朴刀手的阵型立刻出现混乱。对面的陈吊眼见状,令旗一挥,命盾牌手让出缺口。几百匹等待多时的战马,撒着欢从后阵中冲了出来,冒着箭雨,踏入了新附军当中。 陈吊眼这次没有随队冲锋,而是站在中军,负责协调指挥全局。但充当骑兵矛尖的武将比陈吊眼更加凶悍,乘在一匹胖胖的蒙古马上,手中提着的居然是一只四尺多长,没怎么开刃的铁锏。这种重量在四十斤以上的兵器很少有人能抡得动,却被那个大汉舞得向风车一般。新附军士卒一旦被它砸上,连人兵器都会倒飞出去。 喊杀声震天,战鼓声犹如雷动。 吕师夔站在帅旗下,身上的铠甲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该奉张弘范的号令,把陈吊眼和他的部曲放进来。 眼前的破虏军和记忆中宋军的战斗力根本不能相比。无论士气,还是低级军官的能力,都远远超越了他知道的任何一支军队。自己麾下的新附军和汉军比之不如,甚至连探马赤军和元军也无法与之相比。 从今天和过去的几次战斗上来看,陈吊眼依然没脱离猛将范畴,勇则勇矣,用兵却不是很灵活,打起仗来依然喜欢像马贼头一样,身先士卒。这样做,虽然可以最大程度上鼓舞士气,但负面后果也很明显,战局一开始,士兵的调度,阵型变化,主帅立刻无法干涉。 但破虏军的低级军官却比任何一支军队的小校强得多。那些职位可能是牌子头(十长)、百夫长的小校们,居然自己可以一边作战,一边调整士兵的阵型与前进速度,甚至在主将落马,或临近的百人长战死后,还能迅速地将附近的士兵聚拢在自己周围。而那些士兵也像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般,遇到突发情况,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向附近最高级别的将领靠拢。 指挥这样一支军队,即使陈吊眼是个疯子,也不会轻易把战役输掉。况且在陈吊眼阵前冲锋时,破虏军中明显有人替代他,统筹全局。 如果此刻陈吊眼部还在漳江以东,吕师夔可以保证,自己与张弘正可以凭借地形,再挡陈吊眼二十天。 但奉了张弘范的命令,他和张弘正把陈吊眼放进来了,还要造成力不能敌的假象,且战且走,把陈吊眼部引到永安附近,引到张弘范和达春布置的包围圈中。这样,任务就太难了。 首先,没有江水的保护,吕师夔自己和张弘正的部曲,根本挡不住破虏军。已经把佯败打成了真败,马上就要向溃败靠拢。 其次,以眼前这支破虏军的战斗力,即使进了包围圈,吕师夔也没把握自己能堵住包围圈的出口。只要陈吊眼发觉上当,或者不再顾文天祥等人的性命,完全可以带领人马溃围而出,想杀到哪里就杀到哪里。 并且,这还是在陈吊眼救人心切,没带火炮随行的情况下。 如果在潮州一带与李恒对峙的许夫人放弃城市,带着火炮不顾一切赶来,结果会怎样?吕师夔心头一颤,忽然觉得前途一片黯然。 “杀上去,杀上去,后退者力斩,后退者力斩!”张弘正声嘶力竭的叫喊从不远处传来,牵动吕师夔的视线。定睛看去,第三道防线眼看又要不保了,刚缓过气来的张弘正又带着亲兵去堵缺口。而退下来的新附军士卒却不愿意掉头再战,任张弘正怎么叫喊,甚至接连砍死了几个溃卒,都稳定不住败势。 “来人,擂鼓,把我的枪抬过来!”吕师夔咬着牙,恶狠狠地喊道。 “是!”他的亲兵楞了一下,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到过主帅亲自上阵了,大伙脸上登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楞什么,抬枪来。如果败了,破虏军会放过大伙么?你们杀了那么多人,烧了那么多村子!”吕师夔大喝道,纵身跳上了战马。 几个亲兵如梦方醒,赶紧抬过吕大帅的铁枪。 吕师夔握枪在手,掂了掂,用枪尖指着破虏军的方向大喊道:“弟兄们,跟我上啊。他们都是福建人,跟大伙不共戴天!” 说罢,带头向手提铁锏的破虏军将领冲去。 这句话,比张弘正几百句督战的话都来得狠。吕师夔的亲兵一边贴身保护大帅安全,一边扯着嗓子把话传播开去,“弟兄们,杀啊,陈吊眼回来报仇来了。给福建人报仇来了!” 正在互相推搡着后退的元军士卒听见喊声,楞了楞,猛然像意识到什么般,转身跟在吕师夔身边杀了回去。 双方战士又混战在一起。 一名破虏军士卒将与他放对的新附军的兵器击飞,上前欲抓俘虏。手无兵器的新附军士卒居然不肯投降,弯腰拣了支断箭,狂叫着扑了过来。 破虏军士兵侧身,挥刀。新附军士卒倒地,临死前,将半截断箭扔出,砸在破虏军士兵的胸甲上。 断箭打在板甲上,溅起一串火花。破虏军士卒楞了楞,不知道一向软弱的新附军士卒,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勇敢。 战势开始胶着,吕师夔和张弘正带着亲兵,四处堵缺口。边堵,边将破虏军会杀俘虏报仇的谣言传播开去。 已经现出败像的元军向突然得到强援般,士气渐渐恢复。新附军、汉军、探马赤军,还有少量蒙古武士,互相配合着,逼得破虏军战士连连后退。 “陈双不行了,我还得上!”在后边统筹全局的陈吊眼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声,将指挥旗和令箭向身边一个矮个子武将怀中一丢,伸手去拉马缰绳。 “陈将军,不可!丞相有令,营正以上军官,不得亲自接敌!”矮个子武将赶紧阻拦,大声喊道。 “得了吧,你哥哥曾寰都不曾拦过我。丞相若有此令,难道他会不早说!”陈吊眼翻身上马,边向前冲,边说道:“曾兄弟,指挥权归你。反正你是参谋统领,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说罢,双腿一磕马肚子,带着近卫营亲兵,飞也般向前窜去。 “你!”被称为曾兄弟的参谋统领脸一红,咬了咬牙,高高地举起了令旗。 “轰隆隆!”破虏军一侧的战鼓滚雷般响起,几支预备队闻听鼓声,同时杀了过去。 局势瞬间又是一转,元军战了半日,人困马乏。刚刚被害怕对方复仇的恐惧心里刺激起来的士气又迅速低落下去。任吕师夔与张弘正怎么鼓舞,也鼓舞不起来。 陈吊眼在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直奔吕师夔。 在北元诸将中专司剿灭各地义军的吕师夔很有勇名,一杆铁枪曾经断送了很多江湖好汉的性命。今天为了挽回残局,他使出了浑身解术。一杆铁枪使得如乌龙般,神出鬼没。片刻间,已经将两三个破虏军骑兵打下了马,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也狐假虎威,不断打骂着,向附近了破虏军骑兵邀战。 吕师夔却越战越惊。不亲自迎敌不知道,原来破虏军的装备和自己麾下士卒的装备相差有这么大。吕师夔亲手用铁枪将一个破虏军小校刺下了马,就在身边亲兵准备割下小校头颅的时候,那个左胸中了一枪的小校从地上翻起来,在两个士兵的保护下退入了人群。 猴子甲,只有产自西域的极品镔铁猴子甲才有这种防护效果。但吕师夔知道,对方身上穿的不是。猴子甲虽然坚固,却失于沉重,穿在甚至手臂伸展不便,根本不适合轻骑兵。而破虏军骑兵身上穿的铠甲却像是传说中的西域锁子甲和大唐明光铠的综合体。特别是护腹和护胸的那几块,从光泽上看应该是极品镔铁(钢)。可镔铁素来昂贵,就连蒙古人打造兵器,也只舍得在刀刃处用上一条,罕有人肯花这么大价钱穿在身上? 即便是普通铁甲,在北元军中,除了蒙古军之外,无论汉军还是探马赤,也只给主将的亲卫和百夫长以上将领穿,普通小兵只有皮甲护身。至于新附军,有身纸甲挡挡流矢已经不错,很多人连最基本的防护都没有。 这样的装备差别,难怪麾下的士兵士气提不起来。设身处地替士兵们想想,当他们看到自己志在必得的一击,只给对手造成了点轻伤。而对手一刀下来,却把自己的伙伴连人带兵器砍成两半时,内心的冲击有多大。 文天祥哪里变出来的镔铁,即使有镔铁,他又哪里来的时间,把如此多的镔铁打一块块打造成型? 除了甲,还有战马。在吕师夔的记忆中,福建无一处是可产马之地,非但福建,整个大宋自从颤渊之盟以来,就没有过良马可供骑乘。蒙古、西夏还有吐蕃诸部,相约不卖良马给宋人,即便是通过茶马贸易,也只提供拉车的劣骑。 可陈吊眼哪里来得这么多战马?能组织起一支人数不少于两千的骑兵来,并且坐骑都是三、四岁口的良驹? 突然间,吕师夔感到心头一阵恶寒,在刺出手中铁枪时,本能地伏在了马颈部。 一缕风擦着他的后背飞了过去,把他身边的一个护卫推翻在马下。吕师夔抬头,看到自己五十几步外的地方,陈吊眼弯弓搭箭,冷冷地看着自己。。 刹那间,冷汗满脸。吕师夔脚揣马镫,纵身飞了出去。胯下黄骠马长嘶一声,一个人立跃起,陈吊眼射过来的第二箭正中其颈,直没至羽。 酒徒注:准备开始ip了,正在存稿子。请几天假暂时不更新。届时请大家多多订阅支持。您的订阅是我更新的动力,也许,当订阅超过某个数字,人品会小爆。超过酒徒的预期,人品会大爆或者巨爆。酒鬼说话,绝不虚言。 破局 (五)(解禁第一章 ) 破局(五) 陈吊眼欲弯弓再射,已经找不到目标。几十个身穿罗圈甲的元军不顾生死地围过来,在他面前挡出了一道人墙。 破虏军士兵唯恐主帅有失,在低级军官的带动下也拥了过来。一时间,双方以陈吊眼为核心聚集成了一团人疙瘩,贴着对手的鼻子抡刀互剁。肩膀抵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吕师夔在亲兵的搀扶下站起,跳上一匹战马,没闯出几步,胯下的战马又被人用冷箭射死。他再落马,再站起,赖以成名的铁枪不知道丢到了何处,手中握着一把拣来的弯刀,抵死不退。 “剁他的帅旗,剁他的帅旗!”人群中,不知谁大声喊道。在军官夜校受训的时候,有人传授过这样的经验,混乱中砍翻敌军帅旗,可以最大限度的打乱敌军指挥,影响对手士气。 听到喊声,战团边缘的一队破虏军士卒不再向吕师夔身边挤,迅速调整方向,朝吕部掌旗官冲去。新附军当中,也有几十个死士上前拦截,双方一碰,又是一团血雾。 埋头、拦腰、斜削、硬舞,断寇刃在人群众绽放出一朵朵绚丽的刀花。邹洬在替陈吊眼整军时,针对义勇们的身体状况,特地加强了刀术的训练。此刻两军硬碰,训练的结果立刻显现了出来。半柱香的功夫,三十几个破虏军士兵冲破了敌军防线,杀到了吕部掌旗官面前。吕部掌旗官大惊,拔刀迎战。一名破虏军小卒架开他的弯刀,另一名小卒冲至侧面,斜向猛扫,钢刀绕过密实的罗圈甲,重重地砍在掌旗官毫无遮盖的小腿上。 “啊!”掌旗官痛呼一声,跪倒。第三个破虏军士卒冲上来,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第四个破虏军士卒上前斩断吕师夔的帅旗,扯住半截旗杆,空中示威般挥舞几圈,然后快速将帅旗剁成了碎片。 “吕师夔死了,杀死吕师夔了!”陈吊眼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本帅在此!本帅在此”吕师夔被气得双眼冒火,第三次跳上马背,大声反驳。他的声音却被淹没在惊呼声里。附近的破虏军士兵齐声呐喊,将吕师夔的“死讯”传播开去。远处的元军士卒不明真相,回头看不到吕师夔的帅旗,本来就低落的士气变得更低,纷纷放弃抵抗,转身远遁。挡在陈吊眼马前的元军士卒得不到有效支援,越战越少,终于支撑不住,被破虏军强行冲开了一条口子。 到了此刻,纵使神仙也没有办法力挽狂澜。吕师夔当机立断,带领亲兵,且战且走,不住把没头苍蝇般乱逃的元军收拢在自己周围。 对于这种穷寇,陈吊眼也不与之拼命。拨转马头,冲向其他几股负隅顽抗的元军。那些元军士卒本来就已经支撑不住,侧翼被破虏军骑兵一冲,防线立刻土崩瓦解。 十几万元军被人数不及自己三分之一的破虏军干鸭子一样赶离了战场,向着东南方逃命。 张弘正的战马前,溃兵如潮,挤得他的亲兵站都站不稳。此刻他也不敢再强行弹压,只得调转马头,被溃兵拥着向后撤。在他身后不远,才投入陈吊眼麾下不久的绿林好汉陈双拼命追来,铁锏上下翻飞,凡挡在身前者,无论是人是马,皆一锏拍扁。 在中军负责调度的参谋统领曾琴见状,知道机不可失。一声吩咐下去,把战鼓擂得震天做响。 破虏军将士踏着鼓声,奋力冲杀,钢刀卷起千重血浪。 几个新附军士兵跑不动了,扔掉兵器,跪到了地上。 陈双纵马从他们身边跑过,铁锏急挥了几次,投降的新附军士卒立刻变成了肉泥。附近正准备投降的新附军士卒见状,赶紧跳起来,亡命奔逃。 “陈将军,破虏军军规,不杀俘虏!”有人大声提醒。 “不杀,他们屠村的时候,可曾留过活口。弟兄们,冲上去,只杀不俘!”陈双红着眼睛叫道。 跟在他身边杀得浑身是血的几个福建籍破虏军士兵咬着牙,把这个命令重复了下去,“陈将军有令,只杀不俘,只杀不俘!” 乱军之中,普通士兵分不清楚是哪个陈将军的命令。举起刀,追上跑得精疲力竭的敌手,从背后将他们一一砍翻。即使对手放下了武器,也毫不客气地补上一刀。 几十个预计自己逃不掉的新附军士兵调转头来,绝望地冲进了破虏军队伍中,溅起数朵血花后,倒了下去。 几十个汉军和探马赤军士兵停住脚步,自动排成两排,挡在了破虏军面前。 百余汉军、探马赤军、还有几十个蒙古武士回过头,加入战团。绝望之中,元军战斗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追在最前方的陈双被拦下了,铁锏打翻了五、六个人,却有更多的人挤过来,拦在他的马前。 陈双挥锏,把一个矮胖的蒙古人拍进了泥浆中。再抬锏,把一把钢刀和它的主人一并磕飞出去,抡锏再打,结结实实将一个身穿探马赤军百夫长服色的家伙拦腰扫断。没等他收回锏来,一把断了的弯刀,砍上了他的大腿根。 “奶奶……”陈双转头怒骂,却看到只有十几岁的面孔贴在自己的马背上。面孔的主人身上不知被弟兄们剁了多少刀,血像泉水般喷涌不止。但是握刀的手却不肯松开,机械地上上下下,冲着自己腰腿间猛刺,一下,一下,又是一下,“吱,吱吱”,刺得锁甲发出难听的声响。 “你……”陈双心里没来由的一软,偏开铁锏,曲臂,将跳上自己马背的少年推了下去。少年如一片秋叶般从马背上坠落,身体已经不能动,一双眼却死死瞪着陈双,充满怨毒。 “是你们先杀了我的家人!”陈双冲着死去的少年大喊道,心中却突然觉得万分悲凉,满腔郁结无处可释。 “啊―――”他狼号一样大叫着,冲进了拦路的元军中。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陈吊眼的传令兵举着令旗冲了过来,声音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太阳慢慢地从远山头落了下去,厮杀了一天的大地陷入了宁静。 鼓鸣山旁,燃起了一堆堆篝火。破虏军士兵们坐在篝獫前,整理铠甲,收拾刀箭。火焰照亮一张张疲倦的脸,照亮每一双眼睛中的困惑。 白天一战,他们大获全胜,将吕师夔和张弘正二人统帅的两支北元兵马杀得溃不成军,远远地逃向了华安和龙岩一线。至此,漳州、长泰附近,已经再无大股元军,躲进漳州城的几十万父老相亲得到了保全。 但是,他们却没有心思高唱凯歌。四下里,房屋没了,村寨没了,出兵广南之前沿途看到过的绿油油的庄稼都变成了灰,洒在农田里。自己留在家中的妻儿老小也断了消息,即使他们侥幸逃过了元军的屠杀,马上也要面临受冻挨饿的困境。 而造成这一切后果的罪魁祸首们,却被参谋统领曾琴严令不准随意诛杀。第一骑兵营营正陈双在阵前乱杀了几个,战后居然被当众责打了二十军棍,降职为伙长听用。 难道为了一个仁义之师的虚名,就可以让杀人者逃脱罪责么?大多数将士想不明白,把郁闷憋在了心里。 此刻的陈吊眼,内心里比麾下将士更郁闷,站在中军帐,不停地拍着桌子。怒吼声穿过薄薄的帐壁,隔着老远都能听得见。 严禁杀俘虏的命令,他也赞同。毕竟已经是一军统帅,不是原来那个快意恩仇的绿林总瓢把子。眼中除了厮杀之外,还要想着破虏军如何发展壮大等“重要”问题。在陈大当家眼中,把俘虏一刀杀了,非但太便宜,抵不上他们在福建犯下的罪孽。并且对于福建大都督府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如果把这些俘虏全部塞进各地的矿井中,让他们一辈子不见天日,干活赎罪,显然比杀了他们更合算。身上的铠甲,手中的兵刃,还有胯下的战马可都是由矿石变出来的。没有人去挖矿,萧资和林恩老汉再灵巧,也做不出无米之炊来。 所以,陈吊眼对曾琴禁杀俘虏,并责罚陈双的建议举双手赞成。但他不能接受的是,以曾琴为首的参谋们,居然合伙站了出来,阻止他乘胜杀向永安。 “即使那是刀山火海,咱们也得向里边跳。没有文大人,就没有这四个标的破虏军。见死不救,忘恩负义的事,我陈举做不出来,你们也别逼着我做!”陈吊眼愤怒地叫着,手底下的帅案被他拍得吱嘎做响。 “没人逼着你做,但作为一军主帅,你得考虑全军的生存,而不是个人恩怨。就这样冒冒失失杀过去,非但救不得文大人,几万将士也会被你葬送掉。张世杰将军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摆着,他麾下的江淮劲旅不比咱这四个标人数少!”参谋曾琴站在帐角边,慢条斯理地回答。 他是第一批邵武军校指挥速成班出来的高才生,大都督府参谋总长曾寰的胞弟。曾寰奉文天祥的命令,辅佐陈吊眼救援张世杰。在陈吊眼顺利与许夫人会师后,担心福建安危,借海路赶了回去。临走前,把曾琴留给了陈吊眼。 陈吊眼对这个子矮小,身材单弱的参谋打心底有一种莫名的好感。行军打仗的事,每每与之相商。而曾琴也不负其所望,所献之计,每策必中。 是以二人平素偶有争执,陈吊眼也会本着不与后生小辈为难的心思,退让半步。曾琴也不为己甚,谨守参谋之责,很少干涉军中其他事。 将领们对这个新来的参谋也很佩服,因其长得年青秀气,往往以“小周俞”称之。 没人想到二人的意见会出现根本性冲突。一个执意轻装前进,杀向永安。一个却不肯答应,要求把军队带往泉州府,在安溪一带观望修整,寻找相应战机。 一帐将领谁也不说话,大眼瞪着小眼,等待陈吊眼和曾琴争论出结果。平心而论,二人说得都有道理。文天祥死守永安,本来就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如果他把战线收缩到闽江沿岸,目前的局面要明朗得多,陈部四个标破虏军,也可以从容地放弃漳泉二州,由海路赶到剑浦与大都督府本部汇合。 失地存人,在运动中争取主动。这是军官夜校一直强调过的道理,破虏军中,每个将领军官都懂,也能理解大都督府在万不得以时,让福建百姓做出的牺牲。 但文天祥却死守在了永安。以清流、永安、戴云山和泉州,作为一条漫长的防线。这条防线除了戴云山外,基本上无险可据,造成整个战局非常被动。 相比之下,张弘范的战术就高明得多。他强攻永安一点,对清流和泉州府内的各地只是派兵袭扰。 清流和泉州的破虏军明知永安危机,也不敢向文天祥考虑。而元军一旦在永安形成突破,则清流和泉州也会失守。破虏军表面上多守了两州半之地,实际上面临满盘皆输的险境。 所以,陈吊眼要不顾一切去救永安。他不能让文天祥的本部人马被张弘范击败,一旦文天祥本人受伤或不幸落入张弘范之手,整个破虏军就失去了主心骨。接下来有可能被张弘范逐个击破。 但曾琴却力主移师到泉州境内。理由是张弘范用兵一向狡诈,眼前战局与广南战局出奇的相似,有可能又是一次围点打援。陈部四个标不去则已,一去必然进入死局。届时,非但永安之困解不了,文天祥还要不得不从永安杀出来救援陈吊眼。以弱势兵力弃城野战,一旦不利,满盘皆输。 “嗤!你以为不救永安,我们就能守住漳、泉两州了。大都督府一败,张弘范调头就会扑过来。况且此刻我们不去救援,天下英雄会怎么说!”陈吊眼强压着火气,降低了说话的嗓门。 如果曾琴是自己山寨中的师爷,他的建议陈吊眼可以置之不理。反正破虏军军规中,参谋只是有协助运筹之权力,不能干涉主将的指挥。但曾琴是参谋长曾寰的胞弟,又素来言出必中,不把他说服了,陈吊眼实在不甘心。 此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隐约的感觉左右着陈吊眼的举动,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总觉得不让这个参谋心服口服,纵使强行决策,也很没面子。 “做参谋的,第一要素就是沉静,不考虑与战争胜负无关的面子问题。”曾琴淡淡地回答了一句,走到地图前,在安溪和青阳铁场一带画了条线,低声分析道:“况且我们移兵泉州境内,并不是放弃永安不救。如果能与泉州兵马会师,一同压向张弘范侧翼,对元军的威胁更大。张弘范既然以永安圈套,引咱们上钩,咱们没到之前,他也不会甘心真把永安攻下,没吊到鱼之前先收饵! 陈吊眼素来不怕与人拍桌子,偏偏对曾琴这种不温不火的人没办法。正想着怎样反驳的时候,又听见曾琴说道。 “我军先移动到安溪,做出迂回救援永安的假象。张弘范摸不清我军的战略意图,自然会继续等待。而这时候,就是我军的机会!” “可这也让丞相太冒险,你哥哥也在永安,你就不担心他的生死?”陈吊眼被气得彻底没了脾气,曾琴的办法他明白了,其实就是拿文天祥的大都督府当饵。把张弘范的主力吸引在永安这个点上,而陈部破虏军在外围徐徐图之。 这招,辣则辣矣,失之过狠。完全建立在张弘范不会尽全力攻永安的假设上。而眼下永安方面消息已经断绝,最后的信息是,张弘范挥兵急攻,不计部下生死。 “军校上课时,先生教导,出谋划策,利用一切有利条件取得胜利。其他问题,一概可以不计!”曾琴又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把陈吊眼又气得满头冒烟。 “你们呢,你们怎么看?”万般无奈之下,陈吊眼只好向麾下寻求帮助。以图凭借人数优势,劝曾琴打消这个念头。曾琴的计策看起来虽然比直接去救援永安稳妥,但冒的风险都是未知数,比陷入张弘范的包围再突围还令人心里没把握。 “这…….”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他们心中,更倾向于曾琴的建议。但是陈部四标不是文天祥原来所带的嫡系,一旦做出迂回前进的动作,很容易被人误解。将来福建战役结束了,难免会有人从中生出是非来。 “说,别婆婆妈妈的。刚当了破虏军,怎么就长了官瘾!”陈吊眼从麾下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端倪,不满地斥责道。 “我赞成曾参谋的建议!”门外,响起了一声回答。帐帘高挑,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走了进来。 破局 (六)(解禁第二章 ) 破局(六) 见到来人,大伙眼前均是一亮。特别是陈吊眼,一双刚才还瞪得如牛铃当般的大眼睛,转瞬变成了月牙形,一边陪着笑脸,一边低声问道:“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某人自诩为万人敌,却被吕师夔和张弘正两个小毛贼挡在了漳江西岸。我听说后,怕他有失,跟人借了条船,水路赶了过来。果不出我所料,这个莽夫明知道眼前是陷阱还要往里跳,被人拦着就跟人家比嗓门大……!”来人笑吟吟地调侃道,话还没等说完,陈吊眼的脸已经变成了茄子色,几条青筋从脑门上尽数蹦了出来。 闽粤两地绿林总瓢把子陈吊眼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服本族姐姐陈碧娘。听许夫人如此奚落自己,知道她已经在帐外听了好半天,把自己焦躁之态全看了去。心中大窘,搔着头皮强辩道:“不是没想到涨水么,要不是石腾溪和漳江都发了洪,一时找不到船只,两个毛贼怎么拦得住我!你怎么来了,潮州那边战事不紧么” “为将者不知观察天文,不知分析地理,也不肯认真判断形势。一个劲儿由着性子蛮干,不是拿士兵命做赌博么?我若不来,眼见着大火坑你就要跳进去!”许夫人摇摇头,低声数落了几句陈吊眼的不是。抬眼看了看参谋曾琴,楞了一下,连忙换了种语气说道:“潮州那边,有张元帮我撑着,张世杰将军的心情也平复得差不多了,李恒一时半会儿攻不过他们二人的防线。杜浒将军自海路过来助战,提了个方案出来。我看可行,就跟他借了条快舰,自海上赶来了,昨天夜里到的漳州,今天一早快马加鞭向你这里奔,本以为能助你一臂之力,没想到你打得这么利落,已经把吕师夔和张弘正的人马击溃了!” “元军的兵太杂,配合混乱,自然不是咱破虏军的对手。是邹将军帮我把兵训得好,使起来如使自己的胳膊一般,甭提多顺溜了。”陈吊眼终于得机会缓了口气,谦虚地说道。 “所以呢,你才更要多动动脑子。已经不是拿着柴刀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了,有如此兵威,如此军械,如果你还被张弘范所败,岂不辜负了你陈吊眼百战之名!”许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军中诸将多是陈吊眼原来当山大王时的伙计,素于许夫人熟识,知道二人是同族姐弟。所以当着他们的面,稍重一些的话许夫人也敢说出来。但站在地图旁那个青年参谋,许夫人却不认识,隐隐觉得此人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好把很多更重的话都收了起来,留待一会私下里,再教训自己的族弟。 “姐姐说得有道理,姐姐说得有道理,我以后记住就是,记住就是!杜贵卿提了个什么建议,他不带舰队守福州老巢,大老远跑到潮州干什么?”陈吊眼见许夫人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打量参谋曾琴,知道姐姐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留了颜面,岔开话题问道。 许夫人笑了笑,拿出一卷绸缎做的形势图,递给了陈吊眼。边看着陈吊眼展开,边解释道:“杜将军听说李恒得了朝廷抛弃的几百艘战舰,怕北元水师由此成了气候,所以海上浪一停,就星夜杀了过来。李恒舍不得他的战舰,分了一大半兵马去守广州,对潮州的攻击也乏了力……” 原来杜浒从两浙撤回福州后,文天祥已经带兵去了永安。他与张唐二人核计了一下,觉得从陆地上追赶文天祥,与事无补。所以决定兵行险招,从外围开始破解张弘范布下的战局。 二人在船上边走边商量,根据元军与破虏军的战斗力和人数对比反复推算,策划了一个巧妙的计策。 破局的第一步,就是把破虏军的菁华,第一标老兵从海路运到泉州。打碎张弘范中路出击,两翼骚扰的美梦。 破局的第二步,是利用水师的火力,帮助许夫人的兴宋军稳固潮州,把李恒的兵马钉死在广州、潮州一线。让他无论从陆地和海上,都无法跟张弘范做战略配合。 第三步,就在陈吊眼这里。如果不论质量,但算人数。陈部所辖的四个标,是破虏军规模最大的一支力量,这支力量在关键时刻如何动作,直接影响着全盘胜负。 所以杜浒与许夫人碰头后,立刻决定把兴宋军的指挥权由张元暂时掌管。许夫人亲自赶到陈吊眼军中,跟他商量战术细节。 陈吊眼把绸布平扑在帅案上,低着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杜浒性子偏激,行事果决,在军中一直有狠辣之名。这个计划,也充分体现了他的性格特色,兵行险招,招招夺命。 如果整个战术动作如期完成,元军不但要撤离福建,并且在短时间内,在整个江南都没有力量组织起第二次进攻。 而一旦战术动作失败,破虏军可能又要退进武夷山区去,重新与鞑子展开游击战。 几个将军和参谋也凑了过来,面色凝重地看着杜浒的计策。计策的前半部分,和曾琴的建议类似,但曾琴却没能提出这样明确的战术动作和战略目标来。计策的后半部分,却远超出了曾琴的建议,所图已经不是保全半个福建和手中的实力,而是重夺两广了。 大伙拿了各色旗帜,在地图和沙盘上反复摆来摆去,都觉得此计策甚险,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九标统领刘重性子急,见大伙都不再说话,敲了敲桌案,大声说道:“若此计可行,丞相为什么不亲自下令来。他杜贵卿这样做,怕是有几分冒失!” “嗯!是这么个理儿”平素与陈吊眼交好的几个将领纷纷点头迎合。眼前的计策除了本身有些行险,让人不放心外,大伙对杜浒以水师统领身份对其他人马指手画脚,也约略有些不满。照常理,杜浒是水师统领,所辖士兵大约一个半标。而陈吊眼是陆标副统制,所辖四个标,无论军衔和实力,都比杜浒要高。所以杜浒若想让陈吊眼配合他做战术动作,应该先向丞相府请示,然后由文天祥亲自派人协调才附和双方身份,断不应该想做就做,甚至怕过不了陈吊眼这一关,把许夫人拉出来当说客。 许夫人是何等聪明之人,跟陈吊眼和他的麾下交往多年,知道此刻大伙心中打的小算盘。微微摇头,也不点破,笑着解释道:“杜将军临来广南前,已经派人给丞相大人送过信,把整个计划告知了他。但等丞相做出回复,恐怕来不及了,所以才边执行边等丞相的消息。想必现在文丞相已经知晓我们的打算,只是回信还没及时送到!” “恐怕丞相那边不会有信送来,这几天我派出联络永安的信使,都被元军半路截了回来。蒙古人手中有鹞鹰,信鸽也难放出去。只是这种办法,丞相怎么事先没想到?”陈吊眼点点头,低声回答。仔细考虑过后,他认为杜浒的计划可行,但心中却有很多顾虑,不知如何跟许夫人一一细说。 “大伙能想到的办法,丞相不一定能想到。他又不是诸葛亮,能算无遗策。练兵、治国、鼓舞士气,号令群雄,这是他的强项。但临敌应变,他未必很擅长。毕竟他状元出身,前半辈子连战场都没上过,能做到目前这样,已属不易!”许夫人笑着回答,目光中,不经意间露出几分赞赏和期许。 “倒是!”陈吊眼应了一声,抓抓光溜溜的青头皮,犹豫着问了一句,“只是如此一来,敌我双方都把丞相大人当成了饵料。将来仗打完后,不知丞相大人是否会心中感到郁闷!” 许夫人终于明白了陈吊眼在犹豫什么,用白眼球好好地赏了他一记,声音瞬间提得很高:“丞相岂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如果胸中连这点小节都放不下,还如何带着大伙跟鞑子抗衡!” “那是,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行么?”陈吊眼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又捅了马蜂窝,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知道,自从第一次邵武会战后,族姐心中就有了文天祥的影子。难容人在背后说丞相大人半点不是。按照畲人规矩,丈夫去世后,遗孀再择人再嫁,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许夫人有畲族血统,本不应该受汉人礼节拘束。 但是,偏偏许夫人的前夫是赫赫有名的抗元义士。偏偏许夫人是受过大宋两任皇帝册封的诰命夫人。偏偏这个名满天下的一品诰命,喜欢的是大宋丞相,天下文人的领袖,理学大家文天祥。 所以,这份因缘,在陈吊眼眼中,比把鞑子赶回漠北的希望还渺茫。 所以,他绝不跟自己的族姐,在对文天祥的评价上进行争执。况且,陈吊眼内心深处,也一直认为文天祥对自己有知遇之恩。 “你也不必自谦,天下英雄,我想,能入你陈举法眼的,也就文丞相一位!”许夫人嘴角微微挑起,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她知道文天祥在陈吊眼心中,也是个了不得的英雄形象。所以自己这个曾有趁乱世建立功业之心的弟弟,才会放弃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想。 第一见面,文天祥就分了一半战马给陈吊眼,让他知道了,大宋官员,并不是一个个自命高人一等,白受了人家恩惠却认为理所当然。,其中还有像江湖人一样受人滴水之恩,相抱以涌泉的。 西门彪带了骑兵去江南西路骚扰达春,一时难回。文天祥知道后,特意把从第一批海路高价购来的骏马,全部相赠。并且唯恐陈不开心,还专门写了一封信,保证西门彪所部将来的归属。 陈吊眼自己跟林琦杀入江西,把兵马交给邹洬整训,当他几个月后归来,文天祥把数万人马一个不少地还给了他,并且人人手中都分发了与破虏军同样的兵器和铠甲。 陈吊眼一时冲动,提出将自己的部属与破虏军合并。文天祥很高兴地接纳了他,并且给了他四个标的编制,和破虏军副统制的官职,比张唐、杜浒等跟着文天祥出生入死的将领地位还高。 所以,如果换了别人被困,前来搬救兵,陈吊眼都未必肯去为之拼命。但文天祥被困,他必须不计生死去救援。 这才是许夫人放下军务,亲自来找陈吊眼的原因。她星夜兼程,唯恐赶到的时候,陈吊眼已经做出了直扑永安的决定。那样,再说服他收回已经发出的军令,就很困难了。 令她感到非常幸运地是,一向固执的族弟,居然被人拦阻住了。想到这层,许夫人又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曾琴一眼,突然发现,这个参谋的脖颈皮肤很白,比一般读书人的皮肤细许多。顺着低垂在地图前的脖颈再向上扫,却发现耳垂处,有一点非常淡的脂粉痕迹。 “耳孔,他有耳孔,用脂粉巧妙地堵起来了!”一个清晰的结论猛然在许夫人心头跳起。她自己在年少顽皮的时候,也曾女拌男装出行,用过同样的手法。 就在这时,参谋曾琴抬起眼来,目光快速与许夫人相遇,稍微有些乱,然后迅速镇定,用一种低微却很坚定的声音说道:“依我看,此计可行。” “张将军和吴将军那边怎么联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动向,与我们做出有效配合?”陈吊眼对曾琴的建议向来重视,见族姐和参谋都赞同杜浒的计划,也不再固执先前的动议。而是认真地追问起新计划的实施细节来。 “让信使走海上,如今我军与元军相比,优势就在于海上多了一条通道。那些鞑子将领都打惯了陆战,不知道水路的远近。今晚我军原地修整,同时派出信使去龙口(九龙江入海口),借许夫人的快舰连夜启程,连人带马一起上船。急行一夜后,明天一早在安平附近上岸。那些大食马是海上运来的,不会晕船。安平和泉州目前还在我军掌握中,两地相距仅四十里,有官道相连,快马加鞭,用不了一个时辰可把消息送到泉州。”参谋曾琴拿出纸笔,一边说,一边写下心算出来的数据。 几个将军陆续围拢过来,听曾琴讲解。大伙基本上都没读过几天书,在夜校里被监督着,勉强认了些字,但对算术却不是很清楚。况且夜校里的老师也多是应募而来的儒生,本身对懂计算之法也不大清楚。所以,参谋曾琴随说随报出的数字的行为,让大伙既觉得佩服,又觉得神秘。 “如果与张唐相约,从明日起算,第四日早上,出现在青阳寨附近。我军距离青阳寨直线距离一百二十里,但中间隔着鼓鸣山,骑兵行动不便,必须沿山脚下谷地迂回,大概是一百八十里山路。算上路上可能出现的耽搁,三天后应该赶到。”曾琴用手在地图上顺着道路画了画,仔细地分析道。“第一标和炮师距离青阳寨是一百零七里,可以沿安溪逆流而上,人走岸边平地,火炮用船运送,三日内,也能到达指定位置!” “若一方早到怎么办,若途中遭遇元军怎么办?我们走了,谁来守漳州?”第十标统领董泽迫切地问道。曾琴的计算,给两支军队都留了很大余地。特别是对陈吊眼部将士,对于自幼山间长大的他们来说,一百八十里山路有两天时间足够。大伙不担心是否能按时赶到约定地点,只是担心到得太早,或者前脚刚一离开,吕师夔和张弘正又杀回来骚扰地方。 “第九标留半个标弟兄和所有轻伤员守漳州,其他人明早拔营!”陈吊眼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途中如果遭遇元军,小股则一口吞掉,大股则强行突破过去!” “在我军靠近青阳寨之前,不会与元军遭遇。吕师夔和张弘正已经退往龙岩,而阿里海牙和阿剌罕的兵马,志在洗劫,山中无可抢之物,他们提不起兴趣!倒是青阳寨附近的铁场和银坑,一年来泉州富豪在那里投了不少本钱,阿剌罕等人定不会放过。很大可能,咱们和第一标之间先到达的一方,要与元军打一场遭遇战!所以,行军速度必须控制在预定范围内,不能到的太早,也不能太晚”曾琴看了看陈吊眼,目光中露出几分欣赏。 “多派斥候,二里一组,轮番搜索本队前后左右十里范围!张弘范的精锐都在永安设套,等着咱们钻。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手中兵不会多,遇到后,咱们活吞了他!”陈吊眼在曾琴目光中得到鼓励,豪气万丈地说。 突然,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大声补充了一句,“如果逼得张弘范情急拼命,把佯攻变成主攻,该如何是好?” “文丞相顶得住!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在永安迎战!”许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看向远方的目光中,充满信任。 死生 (一)(解禁第三章 ) 请大家投鲜花支持一下。 死生(一) 泉州城依旧热闹,看不到半点战争即将到来的迹象。一艘艘归航的巨船将海外各地的新鲜货物运回来,报关,然后卸在码头上新修的货舱里。一艘艘近海航行的福船和沙船离港,满载,将远洋贩运过来的香料、奇珍和泉州、邵武、兴化、剑浦等地的货物运走,分散到北方各地去。 至于那些福船和沙船的目的地是哪里,大伙彼此都心照不宣。无论仗如何打,人终归要吃饭、穿衣和享乐的,只要天下还存在着还没被战火波及的地方,那里就有富人,有货物需求。那里就是货船的目的地。 “尤老爷,您,您说,咱这泉州守得住么?”栈桥旁,泉州鸿海联号管事田德宝擦着脸上的汗,对刚刚跳下搭板的二掌柜尤麦克低声问道。 “应该守得住吧,大当家和知府大人有约定在先,如果泉州城守不住了,知府大人会通知大伙先行离港!”尤老爷看了几眼码头上忙碌得景象,有些不自信地回答。 初秋的日光很毒,白画画地晒得水面刺眼。百十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从田德宝身后走过来,推过木架子搭制的卸货塔,放下货钩,拉动滑轮,把大船上的货箱和草袋,一个个吊了下来,摆放在四轮小车上。立刻有人赶着马和牛跑来,套辕,把装满了货的四轮车一个个拉走。 “可咱们走了,这货物怎么办呢?这几天您和大当家不在,股东们私下里找过我好几次了,有人闹着要折现退股,害得我连家都不敢回。”田德宝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哭丧着脸叹道。他是泉州鸿海联号的码头总管,仓库里有多少存货,价值几何,整个商队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鸿海商号是他们几个泉州大海商,在许夫人大力扶植下合股建立起来的。名下一共有一百多艘大小海船,四十多家店铺。其中许夫人家族出资最多,所占股份最大。由许夫人的堂弟陈硕代表陈、许两家管理。尤老爷口中的大当家,就是他。而尤、田、利、麻、赛等几家本地老盘商人,也占了一成到一成半左右股份不等,大伙忙活了一年下来,眼看着资本成倍的增长。正当预计着到年底分红时刻,每家都能分到几万两白银作为红利时,鞑子杀了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要抢大伙饭碗么? “嗨,别说,卸货吧。破虏军第一标和炮师不是已经开来了吗,有他们在,应该能挡住鞑子吧!”听了田管事的抱怨,尤老爷心中也有些沮丧。他祖籍不是宋人,按道理,宋元相代,不关他的事。可眼下,家族的利益与泉州的存亡已经牢牢地绑在了一处,不由得他不为福建战局的进展而担心。 “可我听人说,第一标和炮师准备撤向剑浦,以闽江为依托与鞑子决战!”田管事不看人脸色,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说什么?剑浦?难道破虏军准备放弃泉州了么?”尤老爷吓了一跳,向田管事跟前凑了几步,大声问道。他的身材远比田管事高大,二人站在一起,就像一根扁担和一个水缸在对峙,远远看去,情景说不出的滑稽。 “说是要放弃泉州,退保潮州和剑浦!麻烦你小声些,别让刘阎王的眼线听了去!”田管事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着栈桥的边缘,压低了声音说道。 “难道咱们一年的税都白交了!”尤麦克又向前逼了半步,吵架一样嚷嚷道。仿佛对面站的不是田管事,而是泉州太守陈龙复一般。“不成,我要找他们问个清楚。蒙古人来了他们就跑,那咱们还给他们缴税做什么!” “您,您小声些,拜托了,别让伙计们听见!”田管事后仰着身子,从栈桥边缘挪了出来,换了个背对码头的位置与尤老爷说话。如此,尤麦克再进逼,他尽可退上码头,不至于掉进水里。 “听了又怎样,拿了咱了税,就得替咱们出头!”尤麦克挥舞着胳膊,打架般吵嚷道。他在联号中的股权大小占第二位,仅仅次于许夫人。当初因为看好联号发展,很多资金都是他向亲戚朋友挪借来的,说好了第二年年底连本带利一并归还。如果破虏军真如田管事所说那样退出泉州,任仓库中存货被蒙古人劫掠,到了年底,他就只好去跳海。 “您说得有道理,可咱们能找谁理论去!几十年了,收咱们税的不止破虏军一家,谁管过咱们的死活”田老爷耸耸肩膀走开,不想再和尤麦克一般见识。在他心中,已经把眼前这个姓尤的归入了不可理喻的一类人物中。跟官府理论,笑话,官府如果肯和百姓讲理,他还是官府么? “我,我……”尤老爷的手臂绝望地挥舞着,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愤懑。嘴巴中的味道又腥又苦,仿佛胆汁都从嗓子口涌了出来。他心中自是明白,所谓和官府理论,不过是一句气话。田管事说得对,宋也好,元也罢,浦家也好,文家也罢,官府的职责就是收钱,哪里承担过半点官府的义务。 官府是父母官,百姓是子民,犬羊。自家‘儿子’的东西,不拿白不拿。自家‘儿子’的屁股,不打白不打。至于‘儿子’是否会饿死,那是‘儿子’们自己的事情,父母官大人没功夫搭理。 周围的海浪刹那间有些高,航惯了海的尤老爷晕船般晃了晃,蹲到了栈桥上。已经走远的田管事吓了一跳,赶紧冲了回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搀扶起。 二人摇摇晃晃地彼此搀扶着,一时间,身形显得那样无助。 “我已经理论过了,破虏军不会放弃泉州。如果泉州丢了,只要大都督府没倒,咱们就可以申请国家赔偿!”一个声音从码头上传来,天籁般钻进田、尤两位的耳朵。 “您,大当家,您回来了!”田管事高兴地叫道。 尤老爷强忍住心头烦恶抬起头,看见陈硕和太守陈龙复先后,向码头走来。身后,几个当地商人兴高采烈地跟着,仿佛有人生意开张,要派发红包般热闹。 “泉州一定守得住。如果守不住,根据你们纳税的记录,所有报过税的货物,可以申请国家赔偿,只要大都督府还在,就会把所有损失赔给你们!”陈龙复找了个稍微高一些的位置,站上去,大声宣布。 “好啊!”人群瞬间沸腾,很多围拢过来看热闹的商贩同声喝起了彩。虽然他们中间大多数人做的全是拼船舱的小规模买卖,其中还有不少人还偷漏关税。即便真的有赔偿,也没他们那一份在内。但陈龙复说的话,是他们从没听说过的。带给他们的不但有震惊,更多的是感动。 “陈大人,陈大人,您是说真的!”尤老爷慢慢挪上前,不敢相信地追问道。田、赛、麻、利,几家较大的商户,都有族人涌了过来,期待地仰望着陈龙复,唯恐听错了一个字。 “泉州一定能守得住。如果守不住,我会通知大伙从海上撤离,以避兵祸。至于诸位所受到的损失,只要有收税凭据记录在案,国家事后会照价赔偿,决不食言!”陈龙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声音缓慢而清晰。 这是他和刘子俊、杜规、张唐等人反复商量过,稳定民心的办法。用杜规的话来说,商人看重钱财,只要能少交的税,他们肯定会少交。即使律法惩罚再严格,也会有人钻空子。但如果你在收税的同时,给他们利益的承诺,他们自然会权衡其中得失。如今城中商人们担心战争带来损失,大都督府刚好趁此机会,把自己的国家理念灌输下去。通过国家赔偿的承诺,让大多数不再盲目逃亡或与北元暗中勾结,而是选择与大都督府生死与共。 国家赔偿,前提是国家依然能存在。当国家的兴亡和百姓利益联系在一起时,百姓们自然会尽力守卫这个国家。看得见的蝇头小利,比圣人之言更有效。 “国家赔偿?国家?”田管事愣愣地看着突然恢复了精神的尤老爷,看着周围沸腾的人群,喃喃地嘟囔。 关于国家与朝廷,亡国与亡天下的理论,在大都督府颁发的报纸上,他不止一次看到过。今天,才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所谓国家,在商人眼里,就是一个契约。你付出了税收等义务,就能享受相应的保障和权力。 维系一个国家存在的,不是强权,不是清官与明君,而是实实在在的契约,能约束每一个人的契约。在契约的面前,所有持约人一样高矮。 黄昏的时候,一队队破虏军离开城市,向北开去。商人和百姓们自发涌出了城,站在安溪旁的官道两边,欢呼相送。一些小餐馆,做好了馒头熟肉,摆在路边,企盼破虏军的军需官能将这些劳军物资收下。一些在码头出卖力气的苦工和被遣散后赋闲在家的前蒲家军士兵,则挤到了幕兵站,看看还能不能抓住加入破虏军的机会。 五年来,泉州城唯一一次,没有在强敌面前,核计着牺牲掉谁去换取投降机会和敌人的怜悯,而是与守军站到了一起。尽管破虏军主力开拔后,留守在城中的兵力已经不足五千。远远少于前几次守城部队的数字。 这是因为,大都督府给了泉州百姓们承诺,福祸与共的承诺。虽然这个承诺看起来很渺茫,但能做出承诺的行为,本身已经满足了大伙心中本来就不多的奢望。 张唐和吴希奭并络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不停地根据地形情况,协调各营的行军速度。为了征集商人们手中的运货马车,破虏军出发前的准备时间有些长。所以不得不尽量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在元军杀来之前,在青阳寨和安溪之间的山谷里,把他们迎头截住。 “通知第一标各营将领,趁夜间天气凉爽行军,争取明日巳时(上午十点左右)之前进入安溪城休息!把王老实团长叫来,告诉他有任务安排给他!”第一标统领张唐掏出令旗,交给了身边的传令兵。 “是!”传令兵接过角旗,纵马疾驰而去。 安溪城在泉州西北,因靠着晋江的主要支流安溪而得名。安溪又名西溪,发源于戴云山脉间,沿着戴云山南麓的丘陵地带奔涌而下,把沿途的村落和矿山连接在一起。沿着河畔行军,可以看到远处河水如一条发光的金蛇般,在绿色的谷地间往来蜿蜒。河畔两侧的沙地相对平坦,大约有半里宽,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星星点点地长在沙滩间,与河道旁的高挑的芦苇丛相映成趣。太阳快落山了,霞光正在头顶的天空上蔓延,几道金光从西边的彩霞边缘直泻下来,仿佛当空落下了一阵光雨。 “大好河山,偏偏有人喜欢以烧掉它为乐!”吴希奭感慨地说了一句。许夫人和陈吊眼的回音还没到,出击决策做得比较突然。但第一标和炮师不能再等了,因为据斥候前天最后一次送来的消息,元军对永安城采用了不计伤亡的人海攻击。弩炮和投石车等大型攻城设备,也盯着守城的火炮推到了阵前。 张弘范在用武力逼迫分散在各地的宋军向永安靠拢,所以破虏军必须做出些回应来。一方面,让张弘范不至于情急拼命,把佯攻弄假成真。另一方面,也必须制止阿剌罕和阿里海牙二人在泉州府外围各地的疯狂破坏。 据斥候送来的消息,阿剌罕和阿里海牙攻下空无一人的青阳寨后,大肆破坏,把百姓辛苦开出的矿井全部用巨石填平了。附近的村落和农田也不放过,统统付之一炬。丧心病狂的阿剌罕甚至点燃了几片竹林,说是要把山中的百姓烧出来。好在闽地潮湿,天气阴晴不定,也没让火势大规模蔓延。 “他们二人这么做,无疑是想拖住泉州守军,让咱们不敢去救援永安。咱们就满足两个鞑子的要求,不救永安,先给他们来一下狠的”张唐笑了笑,自信地说道。 他读过的诗词不多,对周围景物变化,没吴希奭那样敏感。一路上,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以手中有限兵力,与元军周旋的细节。在今天早上,做出迎击敌军的决定后,他便派信使抄海路去给陈吊眼送信,希望能及时得到陈吊眼部的支援。但是行军打仗的事情,有很多不可预知的因素存在。漳州那边陈吊眼与元军之间胜负如何,张唐并不清楚。陈吊眼能不能摆脱吕师夔和张弘正的纠缠,解了漳州之危后还有没有力量分兵东进,都是未知数。毕竟陈吊眼所部四个标归入破虏军建制时间短,战斗力相对较弱。不像张唐自己所统率的破虏军第一标,几乎由清一色的百战老兵组成,自从百丈岭上就开始进行素质和战术训练。 “此战,张将军有几成胜算?”吴希奭回头,看了看张唐的表情,笑着问道。无论年龄和资历,炮师统领吴希奭都比第一标统领张唐高得多。但吴希奭很佩服张唐对战局得把握能力,心甘情愿地带着炮师配合张唐的行动。 “胜算?”张唐摇摇头,微笑着回答,“如果陈将军的兵马能及时赶到,打击阿剌罕的侧翼,这五万元军就被握在咱手心中。如果陈将军不能来,凭借咱们手中这两万多人,也能与阿剌罕杀个势均力敌。届时,陈吊眼即使杀到永安城外,阿剌罕和阿里海牙也回不去,张弘范的包围圈一样合不拢。所以,只要能保证不被元军击败,咱们已经胜了!” “而吴将军以为,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在山地中,他能击败咱们麾下这些老兵么?”张唐伸手指了指沿河畔急行的大军,笑着反问道。 这是他敢与迎战元军的决定因素,在破虏军所有兵马中,第一标是唯一一支,以原百丈岭老兵为主体构建的队伍。几番扩建后,目前有四个团,总计二十个营,一万两千余破虏军老兵。两年多的战争打下来,军官之间配合得极其熟练,士兵的个人战斗能力,在军中也数一数二。可以说,放眼天下,除了苗春的斥候旅,没有一支步兵可与第一标抗衡。 此外,还有吴希奭的炮师在侧提供火力支援。破虏军军制以标为最高单位,但炮兵和水军却称为师。在张唐眼里,这样称呼,绝不单纯是为了与陆标相区别。文丞相还存在着一种构想,就是把炮兵和水面力量集中起来,作为单独的兵种使用,而不是简单地作为陆标的配合。否则,一个陆标下面,配两个炮营就够了,绝对没必要单独建立炮师。 而战舰和炮兵单独成列,发挥火力集中的优势,这种战法他已经尝试过。在两浙,破虏军第一标曾经有好几次,就是凭借战舰的火力支援,才击溃了数倍于自己的对手。 所以,虽然阿剌罕和阿里海牙麾下以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为主体,山地战中,张唐并不以为对方占据绝对优势。 眼下战局的关键,是陈吊眼能不能按自己信中的新建议赶来,在战局进行到关键时刻,给元军致命一击。 如果陈吊眼能来,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必败。张弘范侧翼受到威胁,只有大步后撤,然后集中兵马与破虏军决战这一条路可走。由黎贵达投敌给福建造成的危局由此可解。 这是张唐反复考虑并和参谋们推演过的策略,出现纰漏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他一直满怀自信。 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料到,此刻,陈吊眼根本不知道元军已经攻占了青阳寨。陈吊眼的信使,就在来泉州的路上,希望他缓缓行军,以便双方配合。 张唐也没有料到,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的胃口,不仅仅是劫掠地方。泉州的富庶早已令二人垂涎。这两个北元悍将并不知道破虏军第一标已经到了泉州。他们醉心于劫掠,正加速向安溪推进。 如果冥冥中真有神明存在,从空中看去,祥兴二年的秋天,他会看到一幅令人惊异的景象。 五万元军,自青阳寨沿河畔顺势而下,直扑安溪城。 同时,与元军方向相反,两万破虏军,却沿溪畔向安溪前进。 在这两支相对急行的军队的西面,鼓鸣山下,却有三万大军沿山路缓慢前行,悄悄地向青阳寨靠拢。 如果,三支兵马的统帅知道彼此之间的位置,他们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但是,在这个依靠信鸽和战马传递信息的时代,他们关于对手的行动,除根据有限情报做出的推算外,几乎一无所知。 死生 (二)(解禁第四章 ) 死生(二) 秋日的朝阳从山顶探出头来,暖暖地照在安溪城头。 破虏军团长朱平从敌楼里走出,带着几个士兵四下巡视。平心而论,他不认为安溪城能挡住元军奋力一击,这个弹丸小城方圆不到三里,城墙低矮破旧,已经多年没有经过修茸。虽然城西侧的安溪水量充沛,安溪城却连条护城河都没引出来。 这个城市地理位置太不重要了,所以破虏军根本没在此浪费自己有限的兵力。朱平能驻扎在这里纯属偶然,他麾下这个营的职责原本是守卫漳州。黎贵达带着达春突破龙岩防线后,在三溪一带对百姓大肆屠杀。三溪属于漳州府,守军有守土之责。为了把元军注意力从逃亡百姓身上引开,朱平向漳州守将主动请缨,带着四个营人马骚扰达春后路。结果达春在击败萧明哲部后,掉头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朱平拦在半路上。两千破虏军虽然训练有素,人数和敌军却差得太悬殊,血战半日后,四个营人马只有五百多人跟着朱平突出了重围。眼看着撤回漳州的道路被断,大伙只好顺着山区走进了泉州府的地界,暂时在安溪城内修整。 在安溪城,朱平把所有士卒整编成了一个营。派人分头向漳州城和福州大都督府汇报战况。结果不久之后,漳州和福州的消息均被敌军切断。他这个营,成了彻底的孤军。好在朱平当孤军已经当习惯了,有很多经验。当年在四川抗元,兵马被打散后,他也是一个人带着二十几个弟兄从元军缝隙中杀了出来,辗转到了福建,投在文天祥麾下。 等了十余日,没等到大都督府和漳州方面的指示,朱平知道外边肯定战事吃紧,所以一面抓紧时间给伤兵医治,一边四下派出信使,寻找距离自己最近的破虏军动向。 四日前,信使回报,破虏军第一标已经到达了泉州。统领张唐要求他暂时驻扎在安溪,监督元军动向。朱平欣然接令,踏踏实实地担负起安溪的防御任务来。 即使知道安溪不可守,也要执行军令。这是朱平为人的一贯原则。准备守城物资,竖立比城墙高出一倍的了望雕斗,清理城墙附近通道。三天时间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过去。现在是接到命令后的第四天,正准备开城门放百姓进出的时候。 天际边传来一阵低低的雷声,很轻微,却带着大地一同震动。朱平警觉地握住了刀柄,抬头望向城墙上高挑的雕斗。 高耸出城墙的雕斗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快速挑出了一面红旗,斜斜地,指着西北方向。 “放狼烟,通知弟兄们全部上城!”朱平拔刀在手,大声高喊。凭借本能,他判断出来人是敌非友,如此浓密的马蹄声,只有元军,只有元军中的蒙古军行动时才能发出来。 城墙四个角,各有一股狼烟升起来,笔直地冲到晴朗的天空上。秋日的早晨没有风,狼烟飘起老高都没有散。正对着安溪水的城门突然打开,在守军的组织下,城中百姓快速有序地冲出,顺着河畔逃向远方。 距离安溪城最近的城市南安,远在五十里外。朱平不知道凭借望远镜的帮助,那里的守军能不能看到自己放出的警报。他只是凭借着一个军官的本能,在第一时间送出了元军靠近的警报。这个仓猝之间的本能反应如此重要,直到很多年后,人们检视安溪城外的那场遭遇战,还不得不将狼烟的作用写在首要位置。 无人能忽视突然腾起的黑烟,远在三里之外的张唐和吴希奭也不会。当二人看到冲天而起的烟柱时,同时楞了一下,然后各自快速发布了命令。 “把火炮拉上岸来,与溪水成丁字型布置阵地。保持火炮之间距离,辎重团,把炮弹卸下来,尽快就位!”吴希奭拔出令旗,大声喊道。这是他平时训练时经常做的科目,炮师官兵配合得很娴熟,帮着纤夫,快速将货船靠岸,搭起踏板,把火炮推上河岸。 “马车卸掉辎重,轻车前进,在前方一里外扎搭拒马阵,斥候快速向前,联系安溪守军,并探明敌军位置。第一团跑步前进到拒马阵内,贯重甲防御。其他各团保持行军队形,继续前压!”张唐熟练地做出了决定。在两浙与新附军交战时,不少战斗都是遭遇战,不同兵种之间怎么配合,在第一标中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 “呜――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响起,走在前排的士兵快速分散向两翼,让出中央通道。队伍后边的辎重车卸下粮食、军械,排成长队向前冲去。 蒙古人的骑兵来得快,遭遇战中,能否在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防线,避免被骑兵冲击是以步抗骑的关键。否则,即便让数百骑兵迫近,也能在步兵中造成巨大损失。 冲出队列的马车,在掌车辕者的驱策下,排成了两条横队。边前行,边根据道路宽窄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安溪城南地势稍宽,不是一个与骑兵交战的理想场所。但是,既然与敌军遭遇了,此战已经在所难免。 烟尘从军中升了起来,士兵们在低级军官的指挥下,快速调整为接战阵型,最后一次检查盔甲,最后一次调节兵器。就在这时,前队负责探路的斥候策马跑回,大声报告道:“禀将军,前方七里,发现蒙古人前锋一千骑兵,正向安溪城飞奔!” “知道了!”张唐点点头,示意斥候下去休息。斥候送来的消息太晚,如果不是安溪守将及时点燃了狼烟,自己可能今天会被元军杀个措手不及。 四里的路程迅速被马蹄踏过,这边破虏军刚刚把阵型扎好,蒙古骑兵已经杀到了安溪城下。带队的千夫长停住脚步,稍做歇息。随即一声呼哨,带着队伍向张唐的人马扑去。扑到一半,突然又一个急停,拨转马头沿来时的路匆匆跑回。 “擂鼓,送他们一程。战车拔营,推进到安溪城下。斥候营监视敌军动向,第一团保护战车,其他各团顺次前进,通知炮师,可能的情况下,尾随第一标向前推进一段,先不忙着开炮。等我这边的联络信号!”张唐当即力断,命令全军做出战术调整。 千余元军不战而走,说明他们的任务只是探路。元军本队和安溪城之间,肯定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如果这千余元军骑兵不顾一切杀上来,敌我双方的战场只能在安溪城南,对任何一方都不是很理想。探路的元军撤走了,破虏军就要尽可能把位置向安溪城靠近。一旦军队能以安溪城为支点,在城墙和城外的土丘之间列一个半圆阵,就可以把元军堵住,最大程度上避免阿剌罕利用骑兵优势迂回包抄。 破虏军将士知道能否占据战场上的主动,关键就在速度上。张唐的命令刚下达,全军立刻动了起来。列阵的大车快速收拢,套上驾辕的挽马。轻甲步兵上前,把负责保护车阵的重甲士兵抬上战车,拉着向安溪城急奔。人和马车带起的尘土升起老高,远远看去,不知有多少人马在急行。 接到探路千夫长满都敖拉的报告,阿里海牙恨不得抽出马刀来,把眼前这个蠢货砍死。如果满都敖拉遭遇破虏军后立即发动攻击,虽然一千骑兵难免陷入苦战。但大队人马却可以从容杀上,将安溪城守军和破虏军援兵隔离开。而满都敖拉在关键是时刻却选择了保存自己麾下的士兵,后退和主力汇合,导致大军完全错过了将敌手分隔的机会。不用问,此刻懦弱的宋人肯定进入安溪城内了。那里的城墙虽然不是很高,但自己不付出成倍的代价,断难拔掉这个前往泉州的障碍。 所以,得到第二波斥候回报,说破虏军没有入城,而是选择在城外摆开野战队形时,阿里海牙大喜,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全军加速前进的命令。 “阿里海牙兄,当心敌军有诈!”阿剌罕拦住阿里海牙地命令,低声提醒道。他和阿里海牙都是副元帅,级别相同,所以谁也不能完全指挥谁。平素里,阿剌罕心胸宽阔,对阿里海牙处处容让,所以这路兵马的大事小事俱是以阿里海牙的命令为主。但关键时刻,阿剌罕说句话,阿里海牙也不得不考虑。 犹豫了一下,阿了海牙放下令箭,低声问道:“难道有什么不妥么,既然是仓猝遭遇,汉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要不是这个蠢材耽误战机,此刻,咱们的铁骑已经踏穿了宋军营垒?” “我是怕敌我实力不明,这个蠢材也没弄清楚到底来了多少破虏军,打着谁的旗号!”阿剌罕同情地看了被骂得无地自容的满都敖拉一眼,低声劝道:“咱们的细作说,泉州本来没有多少兵马,怎么突然就多出几万大军来?难道不是有诈么,这样,让新附军先上,咱们蒙古军关键时刻再冲上去!” “只怕,这样走得太慢!”阿里海牙还是有些不甘心,仔细想了想,同意了阿剌罕的部署。七万元军整顿成密集阵型,缓缓向安溪城前进。半个时辰后,像一块巨石般,出现在张唐的视线内。 一场遭遇战,因为破虏军的出色临敌应变能力和元军将领的犹豫,变成了阵地战。朱平站在城头上,突然发现自己的角色有些尴尬。作为破虏军,他却既没有力量给张唐有力的支持,也没有能力吸引元军的注意。敌我双方都忽略了城头上那五百人的存在,专注地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正面战场。 “白连城,带着你的千人队,杀第一阵!”阿里海牙跟阿剌罕耳语了几句,高高地举起了令箭。 被唤做白连城的新附军千夫长一个哆嗦,面孔瞬间变成了石灰般颜色。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阿里海牙,再看看笑里藏刀的阿剌罕,咬着牙答应了一声,纵马接过令箭。举起来,跑到了自己本队人马中。 “弟兄们,冲上去,敌军只有那么一点儿人,砍了他们,附近的村子随便抢!”白连城挥舞着令箭,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喊道。 他的几个亲信将领各领人马,带头冲向了破虏军。反正,一路上杀人也杀够了,抢劫也抢够了,已经够本。即使明知道蒙古人想让大伙去充当消耗品,只有硬着头皮冲上去。 “擂鼓!”望着白连城的背影,阿里海牙低声吩咐。 雷鸣般的战鼓声瞬间响了起来,贴着地面,远远地传播开去。那一刻,仿佛天与地都跟着在颤抖。 一千多仅仅有纸甲护身的新附军,仿佛扑火的飞蛾,向着破虏军扑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每一步迈出,都带着残忍与绝望。 张唐站在车阵中,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万余破虏军和他一样肃立着,整个阵地鸦雀无声。压抑的气氛随着元军的战鼓声从众人心头滚过,很多人发现,自己握刀的手,居然慢慢开始发抖,发抖,接着,颤抖停止,整个身体刹那间硬起来,被寒冷的战意所充满。 “第二团,派弓箭手迎战。其他各部,呐喊助威,杀!”张唐猛然拔出刀,发出一声大吼。 “杀!”万余人异口同声,发出一个字,山崩地裂般响彻原野。元军的战鼓声为之一滞,由激昂走向低沉。千余亡命冲击的新附军楞了一下,脚步瞬间出现了停顿。 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 几百支白亮亮的弩箭从破虏军车阵后飞了出来,射进了新附军当中。登时,把新附军射倒了一小半。剩下的人发出一声惨叫,亡命冲上。才冲得十几步,又是一排钢弩迎面射来。 跑在最前方的新附军士卒,身上每人身上扎了至少两到三支弩,惨呼,跌倒。剩下的人来不及恐惧,很快被另一排弩箭拦截,倒在了同伴的不远处。血,慢慢地从一个个孤零零的尸体前流出来,汇集成了一片。 一刻钟过后,千余新附军覆没于阵前。 千夫长白连城从尸体中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回走,走了几步,倒下,再爬起来,再走。反复了几次,终于没能走出破虏军的射程。一支长箭远远飞来,将他钉死在两军中央。 “嗯,好像攻击力比崖山的守卫还强些,莫非是破虏军主力?”阿里海牙捋着胡须,冷静地得出结论。 “他们没动用火炮,城头也没有火炮布置!”阿剌罕在一旁附和,仿佛刚才阵亡的千余人,根本不是他的属下。 “再探探,也许对方在保存实力。否则,他一万多人,凭什么和咱们野战!”阿里海牙微笑着,再次举起了令箭。 三个千人队排成横列,盾牌在前,钢刀在后,慢慢走向了不归路。北元军中,催命的战鼓更急,仿佛地狱里的恶鬼,发出一连串烦躁的咆哮。 “杀!”三千多元军缓慢贴近破虏军车阵后,发出一声呐喊,顶着箭雨冲了上来。这批人比前一批冲得稍远,个别人甚至爬上了外围的木车,但很快,在弩箭和钢刀的双重打击下,败退了回来,除了给两军阵前增加了一千多具尸体外,什么效果都没得到。 “组织汉军以稀疏队形分组攻上,烧毁对方的木车,探马赤军骑兵上前,从战车缝隙间寻找破绽。蒙古军做强攻准备。这里全部交给你,我带两个千人队,探探前面的山丘有多大!”阿剌罕靠近阿里海牙,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怕影响士气,他已经不敢再盲目试探。对面的破虏军很强悍,但人数不多,硬碰硬的话,自己和阿里海牙损失虽然大,但应该能把对方吃下。 由阿里海牙打正面,自己策面迂回。一旦自己从山坡后迂回成功,就可以把骑兵破虏军后队,给对手致命一击。 即便对面的敌军阵地后,真的隐藏着炮兵,只要骑兵能迂回到近前,就会砍瓜切菜般将那些炮手杀死。 这是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后,北元将领们用血总结出来的经验。 “好!交给我!”阿里海牙伸手,与阿剌罕双掌相击。然后亲手升起了攻击旗。 两万多元军踏着鼓声,缓缓压向破虏军本阵。十几人一组,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居中,长枪兵河骑兵跟在弓箭手后。 军队前进带出的烟尘,遮断人的视线,阿剌罕带着两千骑兵,在烟尘的掩护下,悄悄离开了本阵。 喊杀声四起,破虏军第一标,与阿里海牙麾下的精锐,开始了第一次碰撞。 死生 (三)(解禁第五章 ) :茅盾奖得主熊召政在17k发布了《张居正,金庸极力推荐的作品,喜欢的读者可以看看。 死生(三) “对付他们的兵团,最好的办法是将他们诱入我们预先设好的埋伏圈里,然后用骑兵在近距离发动突然袭击,让他们的炮火无法发挥优势。如果不能伏击,野战中,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用骑兵寻找,清理他们的火炮集群。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找到他们的炮位,我方兵马必须尽可能快地,冲到对方一百步内,进行混战……” 很多年后,在金帐汗国的军事学校,已经到了垂暮之年的客座教授,阿剌罕将军如是讲道。 “为什么我方不用火炮与其互射呢?为什么不可采用传统的驰射与践踏战术?”一个蒙古王公的儿子,站起来不满地问道。 面对华夏诸族联军旺盛的攻势,西域蒙古诸汗国罕见地再次团结在一起,许多有与华夏军队作战经验的老将都被聘请来教授战术。那些诸汗的子孙们,也再次跨上了战马,追忆着父辈曾经的荣耀,试图重振成吉思汗时代蒙古人的雄风。 阿剌罕正是从中原战场上幸存下来,为数不多的老将中间的一位。面对晚辈们无知且自大的提问,老将军脸色变了变,沉吟了很久,才叹息着给出了答案:“第一,我方的火炮,无论数量和射程,都远远不如对方。至于你说的第二个问题,我想很简单,因为时代变了,传统已经无法让我们继续生存!” 时代变了,这是他在整个中原战场上经验的总结。而经验的起点,就在安溪城外,一个不知名的土丘后开始。 阿剌罕趁着第一波正式攻击开始的时候,带领两千精锐轻骑离开了本阵。凭借速度,迂回到敌军的侧后,这是蒙古军的传统战术。从这一传统战术中,还衍生出很多变化。每一种变化都是前人成功经验的总结,每一种变化,都可以致人与死命。 阿剌罕冲得很快,这是一场遭遇战,宋军火炮还没布置好。如果他能在火炮给自己一方造成大面积杀伤前,找到炮位,将炮手杀死。七万元军将瞬间锁定胜局。在半个多月前,达春元帅就是凭借这一招,击败了萧鸣哲部一万五千精锐。 达春曾经把那一战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远道而来的各位同僚。阿剌罕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自己重复同样一次胜利。但是,他忽略了达春获胜经验中的关键两点,第一,达春是在自己选定的战场,与萧鸣哲决战,相当于打了一场准备充分的伏击。第二,为了加快行军速度,萧鸣哲部只携带了二十几门轻型火炮。 而张唐身后,却是一个炮兵师,一个拥有上百门火炮,外加一个护卫步兵团的炮师,即阿剌罕后来所总结的火炮集群。为了有效地给炮师提供支援,张唐甚至把麾下精锐,铁血百夫长王石(王老实)的第二团留在阵后,作为了后备兵力。 喊杀声震天,阿里海牙用战鼓,督促着麾下将士奋力急行。两万多兵马呈分散队形前进,远远地看上去,就像平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波山洪。而隐藏在战车后的一标破虏军,看上去却像阻挡在山洪前的卵石一样渺小。 前锋距敌一千步,没遭到火炮打击。 前锋距敌八百步,火炮还是没有动静。甚至连对面的破虏军将士都仿佛睡着了的火山般,静静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前锋距敌军五百步,远处举着从崖山之战缴获来的宝贝望远镜观战的阿里海牙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浑浊的汗水从头盔下流,滑过眼睑,在望远镜上的“宝石”片上,留下一道道泥泞的痕迹。 从不洗澡,浑身散发着臭气,体态如恶魔般的他,居然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紧张。紧张得直想扯开嗓子,高声狂喊几句。 “大帅!”有亲兵跑过来,用手向安溪城头指了指。 阿里海牙不高兴地侧过望远镜,看到安溪城头,高耸入云的雕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挑起了两面青绿色角旗,一上一下,有节律地晃动。 “派一队骑兵斜插,把雕斗上的南人射死!”阿里海牙大声命令,凭借本能,他感觉到雕斗上的人在向对面的破虏军传递着什么信息。 几十个蒙古射手鱼贯而出,直扑安溪城下。比起两万踏着鼓声前行的大军,他们的声势实在渺小,很快就被淹没在遮天蔽日的烟尘中。 阿里海牙回过头来,继续观战。鼓声一波波犹如潮涌,元军踩着每一步鼓点,向前缓慢挪动。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压缩到不足四百步,双方之间的空气,也压抑得几乎要炸开。与以往的战场不同,这个距离上,居然没看见一些承受不住压力的宋军,射出的零散而无力的羽箭。 破虏军没发一弩一炮,一声呼喊。散发在整个车阵中的,只有一股气,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压迫着元军将士的精神,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感动万分艰难。 三百步,担任先锋的元将史都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从马颈上解下牛角号,放在了嘴边。 “呜―――噜噜噜”凄厉的牛角号从蒙古军中响起,刺破了震天的金鼓。史都旁边,每个亲兵都拿起一支同样的牛角,同时吹了起来。 鼓声嘎然而止。 两万蒙古将士一声呐喊,快步向前奔去。松散的阵型慢慢聚拢,在一个个百夫长的身边,聚拢成一把把尖刀型。 阿里海牙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麾下的精锐。急若惊马,徐若野狐。一瞬间由徐至急的切换,再加上队形变化,毫无停滞。若非百战之兵,断做不出这种流畅的动作来。 剩下的事,就等看破虏军到底有多大战斗力了。凭以往的作战经验,阿里海牙敢保证,一柱香时间内,他的前锋可以突入破虏军第一垒,将对面看似坚固的防线捅成筛子。 蒙古人是野战之王,没有人敢在野战中与蒙古人争雄。以前的战斗中,破虏军虽然曾经歼灭页特密实部,歼灭索都部,那都凭借的是埋伏和围困,而不是正面接战。阿里海牙心里不认为那是真正的野战。而眼前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双方都没有准备,计谋和策略都无法施展的硬碰。 两百步,手持良弓的北元弓箭手,已经开始了第一轮对空漫射。长箭呼啸着,发出狼嚎一样的破空声,在蓝天下划了一个整齐的弧面,斜斩入破虏军的马车后。 几面标志着番号的角旗被射烂,旗杆登时变得光突突的,破碎的布条随羽箭带出的狂风飞舞。 “崩,崩,崩”单调的弓弦声缓缓地响起。破虏军开始有组织地用床弩反击,威力强大的弩箭逆风飞来,不时将一个前冲的北元将领推出队列。 但床弩的数量毕竟太少,无法给数万人的冲击,造成任何障碍。 一百七十步,破虏军中也升起了战旗,高耸入云。伴随着火红的战旗,还有一串淡黄色的灯笼,五颗,每一颗灯笼中,都有微弱的火光在闪动。 “他在干什么,大白天点灯笼?”阿里海牙惊讶地想。 仿佛在回答他的疑问,半空中突然滚过一阵闷雷,几百个黑点,带着烟尾,从破虏军战阵后不远方升空,快速飞过战阵,砸在车阵前三百步到六百步之间。 前冲的元军瞬间被黑烟隔成了两段。黑烟中,红色的火点一个个陆续闪亮,每闪起一个,就伴着一声震耳的爆炸。 爆炸声一个挨着一个,已经分不清中间的差别。热浪夹着硫磺的味道涌来,刺得阿里海牙睁不开眼睛。 “对面的破虏军有炮!”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对面的破虏军有几百门火炮,长生天啊,难道你真的抛弃了蒙古人么?”阿里海牙的第二反应是心头传来的一阵刺痛。眼一黑,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几乎从马背上掉下来。 在进攻崖山时,守军的火炮攒射已经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所以,两军交战前,他根本没有抱对面破虏军无火炮助战的侥幸。 但是,突如其来的打击,依旧让他头脑发蒙。 崖山上守军也曾用火炮轰击蒙古人,但他们发出的炮弹稀落而零散,从一千五百步到五百步,几乎每个距离上都有。元军只要不处在炮弹的落点附近,就可以保证自己安然无恙。所以无论守军的火炮如何猛烈,总有人能冲到宋军近前。只要与宋军展开混战,火炮的优势就荡然无存,除非疯子,没有人会把炮弹打在自己的阵地里。 而今天不同。 今天阿里海牙遭遇到了一个疯子。 这个疯子在远距离,根本没有利用火炮优势,而是把北元兵马尽数放到了跟在。放任分散成组的元军,再次汇集成阵列。 然后,乱炮突发,同时打在五百步附近这个区域内。 这个疯子,居然不怕炮弹落偏,砸入他自己的本阵。 阿里海牙数不清落下来多少炮弹,但他知道,在被黑烟所笼罩的那个区域内,是七千余即将发起冲击的探马赤军,和三千多手持长矛的蒙古重甲。 双方之间的视线完全被隔断,几匹受惊了的战马嘶鸣着,从浓烟中逃出。空荡荡的马鞍上再没有骑手,拖在一侧的马蹬边,挂着几点黑中透红的黑影,远远地,无法分辨是人体的哪一部分。 第二波雷声接着响起,浓烟将逃脱的战马遮盖在内,爆炸、烟柱、尘沙成了浓烟中偶而能见的全部景色。火光闪起的刹那,未曾出击的士兵们,能看见浓烟里被掀翻在地,绝望而痛苦的同伴。火光消散,一切又被掩盖在浓烟当中。 正为下一波出击做准备的蒙古武士们惊呆了,战马的脚步不知不觉地向后挪动。仿佛一千五百步外爆炸的炮弹,随时会飞过来,落到他们头上。一些弓箭手和长枪手的队形开始发散,有人焦急地看向自己的上司,希望能听到那个久违的“撤退”二字。 撤退,是蒙古人的耻辱。但在不可预知的力量面前,这样的撤退并不十分让人感觉难堪。 阿里海牙的手按在刀柄上,一根根血管从手背冒了出来。这是他的祖辈,追随着成吉思汗战马时被赐的金刀,还从来没向后指过。阿里海牙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他想稳住心神,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脏。 第三波雷声响过,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喊杀声从浓烟后透了出来,听上去,居然像隔了几十里般,是那样的渺茫。 阿里海牙知道,那是被炮击隔断在阵前的士兵,正在和车阵后的破虏军激战。他却无法看清战局,只能看见浓烟在眼前慢慢迫近,慢慢扩散。 血和硫磺的味道越来越重,终于有幸存者从浓烟后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向元军的本阵跑。一个,两个,三个,更多,浑身上下全是血污,丢了兵器和战马,亡命地跑。 “弓箭手准备!”阿里海牙终于抽出了金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宛若鬼哭,“拦住后退者,让他们分散到侧翼待命。如有不从,杀无赦!” “杀!”亲兵们习惯性地跟着喊了一声,喊过后,才蓦然发现,大帅这次杀得是自己人,惊讶地彼此护望,把同情的目光看向本军阵前。 几个分不清面孔的士兵互相搀扶着跑了过来,带领弓箭手的千夫长纵马上前拦截,却被溃兵们绕了开去,他再挡,溃兵再绕,再挡,溃兵再绕,根本不能听其阻拦。 “弟兄们,不能冲击本阵,大帅恩准你们去侧面休息。大帅恩准你们,侧面候命!”千夫长带着哭腔喊道。 没有人理睬他,在炮火中逃得生天的士兵们蜂拥从他身边跑过,黑色的面孔上,瞪着茫然的双眼。 千夫长拔刀,砍翻两个,第三个溃兵从天身边绕走,看也不看。终于,他不再砍,不在拦,哽咽着举起了手,挥落。 一排羽箭平射过来,从溃兵中间穿过。然后,又是一排。 跑在最前面的溃兵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楞了楞,不甘心地跌倒。手捂住胸口,血从箭杆处泉水一样喷了出来。 “冲击本阵者,杀无赦!”阿里海牙的亲兵,声嘶力竭地喊道。后续的两千多溃卒听到熟悉的军法,脚步缓了缓,终于有人在鲜血面前醒悟,趔趄着向侧翼跑去。 “来人,给本帅擂鼓!”阿里海牙大喊。 低沉的鼓声在战场上再度响起,带着疯狂,带着一点点绝望。四下寻找退路的士兵们,仿佛突然被人棒喝,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挺起腰,站到了队伍中。 接连后退,几乎冲动本阵的战马也竖起了耳朵,四蹄在地面上来回击打。马背上的蒙古武士手擎弯刀,满脸绝然。 “大汗座下,只有战死的武士!”阿里海牙疯狂地喊道。 “大汗座下,只有战死的武士!”五万多元军,齐声呐喊,喊声穿破硝烟,直送到破虏军阵前。 一个汉军百夫长翻越马车,跳进了破虏军士卒中。他的武技相当出色,几个退避闪躲,逃过了接踵刺来的刀枪。然后反手,将一名破虏军士兵砍翻在地。 刀尖处传来股异样的感觉,百夫长提刀,却发觉无法带动战刀分毫,低头,看见被他砍伤的破虏军小卒,双手死死握着砍破了锁甲的刀刃,对着他,嘿嘿冷笑。 脑后袭来一股凉风,接着,百夫长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失去头颅的身体扑到在地,扑倒在其他士兵的尸体上。 “弟兄们,冲啊,向前冲。冲到他们当中才不会被炸!”万夫长史都大声喊道,督促着麾下的残兵跳入车阵。他在军中的位置靠前,没有被炮弹炸到。身后的惨烈景象,让他对生还倍感绝望。这种绝望的心情,反而成了带领部下血战到底的精神支柱。在他的组织下,万余名没有被炮火波及的元军士卒,拼命靠近破虏军本阵,发动了一波波亡命攻击。 没有队形,不讲章法,却不顾生死。他们在福建杀了太多人,造了太多的孽,没人相信自己落入破虏军手中,还能活着回去。而向后撤,能不能逃过火炮轰击还不一定,即使有幸不被火炮炸死,阿里海牙的军规也不会放过他们。 张唐用辎重车布置起来的车阵并非毫无破绽,卸去战马后的车辕间位置最矮,是车阵的最薄弱环节。十几个探马赤军中幸存下来的骑兵顶着弩箭攒射,纵马跃过了车辕。攻击者中发出一声喝彩,几十个汉军步卒,追随着探马赤军的脚步杀来。依照他们的作战经验,骑兵踏破障碍的地方,绝对是一个缺口,扩大这个缺口,或许能挽救自己的性命。 令他们吃惊的是,几匹战马没有加上速度,而是被人逼着,慢慢地退后,退向了死角和绝地。 一队浑身上下都被铁甲包裹着的重甲步兵,手持长柄大斧,平推了过来。斧斧夺命。骑兵弯刀砍去,在铁甲上溅起数点火星。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两把战斧交叉而来,一斧砍人,一斧剁马。 战马长嘶一声,栽倒。马背上的党项骑兵半空中断为两截。 “步人甲?”跟过来的汉军士卒惊诧地叫道。在当年围攻临安时,他们曾在大宋御林军中见过这种几乎刀枪不入的装备。但在谢太后投降后,没有一个蒙古将军把这些步人甲据为己有。这种重达四十斤的铁棺材根本不适合做战,带着他,以元军的行军速度,没战死,也会被累死。(酒徒注:步人甲,南宋重装步兵的铠甲。史料记载重二十余公斤,浑身上下密不透风。因为过于贵,并且过于重,所以装备军中很少。宋亡后,在库房中被缴获数千副。) 谁料到,张唐攻破临安后,在库房中将这种落伍的铠甲搬了回来。用重甲步兵躲在战车后敌挡轻骑,和火炮集群区域密射一样,是他在两浙新附军身上演练过多次的战法。练熟了后用来对付阿里海牙,立刻收到了成效。 重甲步兵步步进逼,十几名投机的探马赤军被困在车辕旁边狭小的空间内,无法前进,也无法退出。附近的破虏军弩手从容地装弩上弦,把战马上的活靶子射了下来。 “冲啊,大汗在天上看着你们呢!”史都呐喊,奔走,绝望地发起一次次强攻。每一次攻击,都被挡在战车外。 张唐用旗语指挥着军队,从容不迫地将冲上来的元军,一波波打下去,一波波杀死在战车前。 “只有野战中将元军击溃,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从此望你的战旗而走!”百丈岭上,文天祥在给大伙讲解游击战、阵地战和遭遇战要领时,展望将来的战争,曾经这么说过。张唐从那天起,盼望着这一日很久很久。 对面的呐喊声让他很兴奋,无论是史都的呐喊,还是远方传来的高呼,听在张唐耳朵里,都透着同样的绝望。 在野战中,将兵力占据优势的蒙古人打得失去必胜信心的,他可能是行朝入海以来的第一个。 轻轻地拍了拍卫队长的肩膀,张唐向车阵外奔走呼号的史都指了指。卫队长会意,从亲兵中招呼上三个弩手,悄悄地掩了过去。 阳光下,几个亮点闪了闪。 万夫长史都晃了晃,栽下了马背。就在此时,车阵忽然一分,数百个手持钢刀的破虏军士卒冲了出来,在阵前来回几次,将剩下的元军冲了个七零八落。 张唐的目光透过硝烟,锁定在阿里海牙的羊毛大纛上。 大纛下,阿里海牙的已经恨得咬破了嘴角。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全输掉,阿剌罕已经出发了近半个时辰,阿剌罕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呜―――呜呜!”突然,几声低沉号角隐隐地从破虏军侧面响了起来。那是蒙古草原上特有的蛮牛才长得出的号角,这韵律,阿里海牙听了一辈子,绝不会错。 “塔里布,金刚奴,你带骑兵做第二队,松散队形,距敌一千步时开始冲击!迟射往来”阿里海当机立断,大声喊道。 “火里胡,扎合尔,你们带所有步卒和弓箭手,在骑兵发动冲击后,快步接近,冲到敌阵百步之内,用弓箭压制对方弩兵,朴刀手上前掀翻战车!” “博罗罕,跟着我,带领其余所有汉、探马赤军,还有刚才退下来的伤兵,寻机杀上。后退者,死!” “后退者死!”阿里海牙的亲兵跟着主帅呐喊道,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促使阿里海牙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是,他们习惯于对主帅寄于无限的信任与服从。 三万多元军开始了新一轮攻击,明知道有可能一去不回,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看着属下舍生忘死的勇敢,阿里海牙骄傲地抬起头,目光看向了被血雾与硝烟染黄了的天空。 他看见西溪城头上光突突的旗杆。不知道什么时候,雕斗上空飘舞着的青绿色角旗,已经被射落! 死生 (四)(解禁第六章 ) 有票的投投票支持一下酒徒。谢谢。另推荐一本《从永乐开始,不错的历史书。 死生(四) 秋日的残阳将最后一抹光照在永安城头,照亮半墙碧血。烟熏火燎过后的城墙已经残破,堞楼上的战旗却依然倔强地随风招摇。 “破虏”两个字,针一样刺痛入侵者的眼睛。 张弘范、达春、咬柱、乃尔哈等北元宿将站在永安城西侧的土丘上,轮番用一只崖山之战缴获来的千里眼,观察着永安城的情况。虽然此刻参与攻城的大部分都换成了新附军,短时间内根本没有拿下永安的希望。但诸将还是被守军身上表现出来的勇悍所震动。 纵使号称对南人禀性最熟悉的张弘范,也无法把守城的破虏军将士和攻城的新附军将士联系在一起。同是四等南人,守城的破虏军就像一群受了伤的豹子,虽然伤口处不停有血滴落,但一举一动,都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而攻城的新附军,则像一群丧家的恶狗,吼叫得很疯狂,伸出的爪牙却没有任何底气。 “行了,鸣金收兵,今天就攻到这!”达春看了一会,自觉沮丧,自作主张地下达了收兵命令。 张弘范看了看达春,没有说话。借着望远镜的镜桶,遮住了眼中的不满。 清脆的锣声从元军本阵响起,攻城的队伍陆续撤回,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达春猛然意识到了自己是在越权指挥,不好意思地赔了个笑脸,贴近张弘范的耳边低语道:“反正都元帅也只打算佯攻,今天到此为止吧。再下去,我怕吴有用那家伙,只会给大帅丢人!” “他本来就是出来丢人现眼的,吴有,右丞大人,难道不知道吴有,在南人的话里就是没有么。”张弘范笑了笑,顺着达春的口风损了担任攻城任务的新附军万户吴有用一句,仿佛根本没介意方才达春贸然所为。 “啊,吴有就是没有啊!”几个蒙、汉将领一起笑了起来。刚才大伙都意识到了达春越权,唯恐两家大帅闹将起来令大伙跟着难堪。此刻见张弘范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了过去,佩服之余,纷纷打趣起新附军将领的名字来。 “照大帅这么说,吴有就是没,他们吴家三兄弟,有德、有才、有用,就是没品味,没学问、没用途的杂种废物了!”蒙古万夫长咬柱大笑着说道。 人群中响起一阵狂笑,有人捂着肚子,伏在了马背上。 吴氏三兄弟都是大宋地方名士,蒙古人刚一南下,就组织人马迎上去表示效忠。半辈子都在靠拍马屁过活,花了十几年,才拍到了新附军下万户的职位上。这种人,非但被大宋百姓唾骂,就连他的主子也瞧之不起。军中诸将一有时间,就拿着三兄弟当猴子耍。但吴氏三兄弟却不以此为耻,反而以被万夫所指,视为一种“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和荣耀。 听着众人放肆的笑声,队伍外围的黎贵达脸色慢慢变得难看,侧转马头,慢慢向远方挪去。 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张弘范在背后叫道,“贵达,你过来,看看那是什么!” “是!”黎贵达殃殃地答了一声,拨回了战马。称人名而不称字,虽然听着亲密,却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张弘范这么叫他,让他心中愈发感到不舒服。 张弘范看看黎贵达的神色,尴尬地拍了自己脑袋一下,笑着说道:“嗨,我是个粗人,一直忘了询问,黎将军表字为何?” 如此一来,反而让黎贵达觉得自己过于小气,笑了笑,讪讪说道:“末将表字适之。大帅称末将之名,亦无不可!” “适之,你来看看,城头上那串旗子是什么意思!”张弘范拍了拍黎贵达的肩膀,把望远镜亲手递了过来。 这一拍一递,立刻将黎贵达满腔怨气拍得烟消云散。诚惶诚恐地用双手将望远镜接过,举起来看向永安城头。 刷地一下,一串青绿色的信号旗,被望远镜拉到了近前。三面角旗,一面方旗,显然是刚刚升起来的,伴着号角声还在继续向旗杆顶端行进。 “东方来了援兵,约八千人,从太史溪而来,自东北方的水门入城!”黎贵达放下望远镜,低声回禀。 “何以见得?”达春疑惑地问了一句。蒙古军也有一套类似的用旗鼓传递号令的方式。却不像对面破虏军那样,表达的意思那么清晰,连人数、方位都一清二楚。 “东方属水,所以是青绿色。”黎贵达一身所学,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对着两个主帅,滔滔不绝地卖弄道,“三角旗每只代表人数一千,方旗代表五千,所以加在一起就是八千人。旗子镶了一圈金边,意思是友军,如果没有金边镶嵌,则意味着来者是敌非友。先向上,再向下…….” 片刻间,破虏军的整套旗语被黎贵达解释了个清清楚楚。他有心卖弄,将自己在军中使用旗语的心得一并讲了出来,“白天用旗帜,晚上用灯火。放在高处,辅之以望远镜,方圆数里,敌我两方动向可以一清二楚。如果放几个观察哨在附近山峰和城中雕斗之上,彼此以旗帜联络,几十里内外的军情,顷刻间可传送到主帅眼里!” “啊!”张弘范和达春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同时来抓黎贵达手中的望远镜。两手相遇,又各自缩了回去。 “都元帅请!”达春客气地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如此,末将心急,就先扫两眼,然后再与中丞大人商量!”张弘范客套了一句,从黎贵达手中接过望远镜,向四外山丘扫去。夕阳下,远山静悄悄的,方圆几十里,没有任何怪异建筑。 张弘范一颗提在嗓子眼的心又落回肚内,笑了笑,将望远镜传给了达春。达春举起望远镜,重复了一遍张弘范的动作,笑着把望远镜向其他将领传去。 “文贼做事,一直令人匪夷所思,所以张某不得不防啊!”张弘范摇摇头,一边策马向大营走,一边自我解嘲般说道。 “是啊,文贼……”达春摇摇头,做出一幅痛苦不堪的表情,“天知道此贼怎么突然开了窍,掌握了这多古怪本领。” “岂止是文贼本人,就连他麾下的将领,也都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般,转眼就长了见识,由纸上谈兵的废物变成了名将!” “是啊,想那李兴当年,不过是一个废物,到了文贼麾下,居然杀得范文虎十几万大军望风而逃。杨晓荣当年也与吴氏兄弟一般,被文天祥拾搡了一次,居然就会用起兵来,连老夫都差点招了他的道。那个萧鸣哲更是了得,老夫苦心孤诣设了个套给他,他前脚踏进来,发现事情不妙,当即壮士断腕,留下千余人与老夫周旋,带着大队人马逃了出去……..”达春一边摇头,一边不甘心地总结道。 两年来,蒙古军依旧像原来一样勇悍,新附军依旧像原来一样没用。但对面的破虏军,却越战越强,越战越强,非但普通士兵越来越难缠,领军的武将也快速成长起来。亲身体验到其中的变化,令达春对未来充满忧虑。 “就连这个黎将军”张弘范回过头,眼睛向正在蒙古诸将中间继续卖弄旗语知识的黎贵达扫了扫,低声对达春说道,“也是个人才,加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右丞麾下的一员虎将!” “他对战场机会把握得稳,出手迅捷狠辣,岂是一个虎将可局限。可惜,就是功利心太重,见好处就钻,又没有担当,也难怪文贼不肯重用他!”达春低声应了一句。用其才而不齿其人,这是蒙古人对投降者的一贯态度,无论黎贵达多卖命,也改变不了在达春心中已经定格的形象。 “哦,他对眼前战局怎么说?”张弘范显然对黎贵达非常感兴趣,夹了夹马肚子,靠近达春,郑重地询问。 他本来就是投降者的后代,对黎贵达没那么多成见。对其急欲表现的行为,也很理解。相对人品,他更关心黎贵达对眼前战局的考虑。如果不是与达春各不统属,他早就下令将黎贵达调到自己身边来听用了。 “他说,眼前之局有些乱。”达春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是一些把破虏军抬得过高的书生之见,说说而已,都元帅不必拿他当真。” “无妨,毕竟他在破虏军里边混过,比我们更明白文贼底细!”张弘范摆摆手,大度地回答。心中暗骂达春大意,这么重要的人物提出了意见,居然不早些告诉自己。 “他认为,吕将军挡不住陈吊眼。而陈吊眼虽然是个莽夫,却有些急智,未必会如我们所愿!”达春笑着将黎贵达的建议转述给张弘范。 这个建议是黎贵达三天之前,见元军改主攻为佯攻时所提。其时黎贵达的原话是,“张大帅此番布置,未免太一厢情愿。”但被达春认为是挑拨之词,所以刻意把这个建议压了下去。 “这……”张弘范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快速变了几变,瞪大了眼睛问道:“此话何时所说?” “三日前,怎么,都元帅认为有何不妥么?”达春楞了楞,狐疑地问。吕师夔和张弘范的弟弟张弘正此刻并在一路,带着十几万人马。虽然其中有一大半是跟着混吃喝的新附军,但队伍中能战的探马赤军和汉军精兵,也不下五万。以两员名将带着如此多士兵拦截一个山贼出身的陈吊眼,在达春眼里已经是小题大做行为。在他眼里,张弘范听到黎贵达的建议表现得如此慌张,显然是由于过于担心自己弟弟的安危而影响了对战局的判断。 “唉!”张弘范用手掌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想表达几句不满的话,又无法对达春发作。满腹怒火正无法发泄的时候,只听远处马蹄声大作,几个斥候,簌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跑了过来。 遥遥地看到张弘范,马背上的信使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报,报都元帅,吕将军与张将军前日被陈贼击败,退向龙岩!” “什么?”达春双眼瞪得如牛铃当一般,纵马冲了过去,一把将信使从马鞍上提了起来,“你再说,再说一遍!” “吕将军与张将军前日被陈贼击败,不得已退向龙岩!”信使有气无力地重复道,头一歪,昏了过去。 “取马奶来,给他喂下。让医官无论如何,救得此人醒转。醒来后,抱着他到帅帐等我!”张弘范纵使涵养再好,此刻也按耐不住心头火气,狠狠瞪了达春一眼后,对着斥候们吩咐道。 “是!”斥候们答应一声,赶紧抱起信使去找医官。 愧疚、懊悔、愤懑,各种滋味同时涌上达春心头。看看浑身是血,显然路上几度遭人截杀的信使,再看看张弘范远去的背影,扯开嗓子大喊道:“来人,传本帅将令,我部所有将领去张大帅帐中待命,随时准备出击!” 听到达春的喊声,张弘范回转身,对着达春满脸歉意地抱了抱拳。刚欲出言解释,达春抢先说道:“军情紧急,细节莫论,都元帅,末将今晚听你调遣!” “好!”张弘范答应一声,与达春并络向中军走去。 待医官将信使弄醒来,扶到中军坐好,天色已经全黑。不待两位大帅发问,疲惫的信使看了看达春,心有余悸地汇报:“张将军前后共派出三拨信使,俱无回音。是以昨夜又命小的带了二十几个弟兄,连夜赶了过来。结果路上被破虏军流寇截杀,弟兄们都死在了流寇手里!若不是遇到了咱们的斥候……” 张弘范摆了摆手,示意信使不要再罗嗦路上的事。他已经询问过斥候们遇到信使的经过,并且命军中医官暗中验了伤。军中医官认为,信使身上的伤有几处几乎致命,不会是人为造假。他现在急欲知道的是,张弘正和吕师夔到底遇上的什么强敌,陈吊眼目前在什么位置。 “破虏军战斗力强悍,并且有大批骑兵。骑的是清一色高头大马,比咱军中的三河马还高大。”信使尽量简短地转达了张宏正和吕师夔总结的败因。喘息了一阵,继续说道:“陈吊眼两日前带兵东进,绕过鼓鸣山后不知去向……” 听到此,达春再也坐不住,一个箭步冲到挂在中军帐侧的地图前。这幅黎贵达进献来的地图非常详细地画出了鼓鸣山下所有道路的走向。在山的南麓,有一条废弃的官道,隐隐地指向了安溪。 张弘范又问了几句,命人带信使退下,继续找医官治疗。缓步走到达春面前,跟他并肩看向了地图。此刻已经不是再彼此埋怨,推卸责任的时候,陈吊眼如果杀向安溪,有可能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所部。很难预料以二人手中的兵力,能否阻挡住陈吊眼的咄咄逼人的进攻。 “谨防万一”达春侧过头,看着张弘范的眼睛说道。关于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所部人马的战斗力,他自认比较了解。按以往战例,人数如此多的蒙古与探马赤军,断没有再败给陈吊眼之理。但破虏军的战斗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敢再肯定,有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在,就能保证自己的侧翼万无一失。 “两位大帅,怕是此事不妥!”诸将的队列末,有一个声音,献媚地响了起来。 “嗯?”张弘范回过头,看说话的是黎贵达,冲他招了招手,笑着命令道:“你且前来,说说有何不妥!” “是!”黎贵达看看达春,从主人的眼中看到了鼓励。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点着泉州府周边的地势说道:“陈吊眼既然于一场大战之后,明知道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将军在,还敢挥疲惫之师迎上,恐怕是有恃无恐!” “此话怎讲?”达春立刻追问了一句。经历一次打击,他已经不敢再忽视黎贵达的建议。 “大帅请看,安溪、青阳一带,虽然有山,却不高。陈部虽然有骑兵,人数却远远不如阿剌罕将军麾下多。无险可凭之下,他贸然取道泉州,要么是因为急疯了,想通过与阿剌罕将军拼命,来解永安之困。”黎贵达边说边摇头,显然不认为陈吊眼是出于这个原因杀奔安溪、青阳一线。 见张弘范和达春听得仔细,黎贵达心中得意,走到桌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青阳寨一带虚虚地画了一圈,继续分析:“要么,他就是有强援在暗,想在此大口吞了阿剌罕和阿里海牙将军的兵马,逼两位大帅撤军!” 话音一落,满帐的将士们都喧哗起来。众人都是疆场老手,知道黎贵达那一笔代表着什么。眼下张宏正和吕师夔所部已残,攻城打援的计划已经失算了一半。如果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的兵马再出了差错,非但对永安城的攻势无法维持下去,十几万大军的退路都会出现问道。况且大军此番入闽,屠戮过重,已经有人陆续生了怪病,遭了天责。真要困人不成,反被敌军所困,大伙就都要死在穷乡僻壤中,无法还家了。 “可援兵从哪里来,四下里,咱们的斥候难道都是吃干饭的么?”蒙古军万夫长咬柱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地图,大声质问。他无法接受黎贵达的推算,也无法接受,十几万精锐以文天祥为饵引人入瓮,结果却上了人家圈套的假设。 “海上!”黎贵达看了咬柱一眼,骄傲地回答了两个字。一瞬间,他自己也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在帮着哪一方。 “海上,哪支人马?”张弘范更加惊讶,大声追问。自从他领兵以来,大小百余战,都是陆地与人争雄,对于海上迂回,他心里没有半点概念。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在崖山,眼看着大宋皇宫在即的时候,被苗春将宋帝从海上劫了去。 在场的非但张弘范,所有北元将领都没有海洋概念,看看泉州城外那大片大片的空白,脑子也如海面一样,一片空旷。 “如果我是文贼,此刻,就会把所有能调动的兵马,都从海上运到泉州来。眼下北风渐渐起,即使从两浙运兵到泉州,顺风顺水,也用不了十天!” “第一标!”张弘范和达春同时想到那支搅得两浙乱成一团的兵马。那是文部精锐中的精锐,如果此刻第一标去了泉州,则眼前战局,正应了汉人那个古典谋略,以我之中驷,敌彼之下驷,以我之上驷,敌彼之中驷!陈吊眼与张宏正,张唐与阿里海牙,不正是中驷与下驷,上驷与中驷的差别么? 可文天祥用兵有这么巧么?除非他能事先推演整个战局。如果这一切仅仅是巧合,那破虏军中的诸位将领们,未免也太胆大,太不把文天祥这个大都督的安危放在心上。 “如此,以黎将军之见,此计该如何破之?”张弘范和达春互相看了看,同时问道。此刻,没时间去想这一切是不是文天祥安排的圈套,如果那么想,只会让自己更没有取胜的信心,也只会让己方士气低落。 现在需要做的事,如果打破对方的如意算盘。就像一盘好棋到了收尾,考虑如何落子,才能一子决定胜负。 “急攻永安,一路破,路路破!”黎贵达并拢五指,虚虚的做了个握拳相砸的手势。 “还是急攻?”万夫长咬柱愕然惊问,抬头看向达春和张弘范两位主帅,却见二人同时点头赞了道:“好计!” “传令三军,吃过晚饭后合甲而卧,准备夜战。全军弓箭手,无论蒙古军、探马赤军还是射声部,全部集中到咬柱麾下,并力向前!”张弘范当仁不让,走到帅案前,大声命令。 “是!”蒙、汉、西域诸将,同时答应了一声。 达春点点头,伸出了三根手指。张弘范与达春目光相接,继续命令道,“二更整队,三更,出营,三日内,必须将羊毛大纛,永安城内!” “是!”诸将振奋精神,回答声冲破中军帐,远远传了出去。 昨天因为不会用作者后台,所以没更新,见谅。虽然目前ip打开比较费力,但是还希望读者大大多看正版,酒徒需要通过订阅来鼓励自己。 死生 (五 上)(解禁第七章 ) 死生(五上) “末将路过剑浦时,孙良正已经调动船只将西岸百姓全部接过了闽江,沙县、将乐和尤溪眼下已成为空城。”邹洬放下手中军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桌子上的蜡烛跳了跳,爆开几点烛星。骤然变暗的烛光下,临时征做中军殿的县衙大堂显得有些空旷。参谋们都去用餐了,此刻屋子里只剩下文天祥和邹洬两个人。一些怕影响士气,扰乱军心的建议,终于有机会说了出来。 “我知道,凤叔,吃罢晚饭,你就安排船只,把重伤员陆续从水寨撤下去,送到剑浦调养。别点灯火,让张弘范猜不到咱们城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文天祥点点头,翻看着邹洬交接上来的士兵、物资清册,低声回答。仿佛根本没听出来邹洬的话里让他退守闽江之意。 “百姓已撤尽,死守永安,已经没任何意义!难道丞相没看出来,元军是用新附军跟咱们拼消耗。”见文天祥能没理解自己的意思,邹洬把声音提高,大声说道。 入了城,他才知道永安城守得艰苦。萧鸣哲和杨晓荣两部人马俱是残兵,原来人数就不足两万。苦战四日后,如今身上没带伤的只剩下一万出头。一些轻伤号带着伤在城头上坚持,而那些重伤号,缺医少药,全部躺在民宅中苦捱。 这还是张弘范没尽全力之下的结果,如果张弘范真的拼了老本,把全部人马硬压上来。即使把新来的八千后援计算在内,永安城也多坚持不了半个月。与其等着城破后仓惶逃命,还不如趁现在生力军到场,元军意料不到的情况下,留下千把人断后,把主力人马趁夜撤走。 “金蝉脱壳,凤叔的主意不错,不过,咱们眼下必须在此坚守!”文天祥笑伸手从身边抓起一条写满阿拉伯数字的苏绸,递给了邹洬,随后,又递上了一本朱子点评的《论语,接着,又埋头于物资清册当中。 “密报?”邹洬微微一愣,接过论语,熟练地“翻译”起来。薄而窄的绸条上带着缕缕血迹,显然,送密报的信鸽或信使遭到敌军拦截,半途受过伤。 在交战期间传送情报,很容易被敌军截获。所以无论宋军和元军,都有一套独特的加密措施。关键情报传递的通常只是一套暗语,通常只有己方核心将领才知道用什么办法,将暗语翻译成有用的消息。 破虏军为了提高情报传递效率和准确度,多采用信鸽和信使同步的方法传递消息。所以为了防止泄密,情报加密和解密手段,也比常见的方法改进了不止一层。一些核心情报,则只有加密者本人和大都督府和核心人物,才知道具体破译方式。有些用来破译密码的媒介,还是将领出征前,临时于参谋部门约定的。就像邹洬手中这根绸条,如果不是文天祥将《论语给他,即便他拿起布条,也分析不出里边是什么意思。 短短的密报很快看完,邹洬合上论语,脸上的不满表情一下子被震惊所取代。 如果密报上,张唐和杜浒所写的计划真的可以实现的话,破虏军能保住的就不仅仅是一个福建了。但这个计划可行么?张唐和杜浒的设想也太胆大了些。并且是谁给了他们权力,让他们以一标统领之身份,来命令整个福建大都督府围着他们二人的计划运作! 仿佛看出了邹洬的心思,文天祥放下手中清册,走到他对面,拉过把椅子坐下,笑着解释:“我和参谋们商量过了,都认为这个计划值得一试。如果一味凭着防御,把元军拖疲了。即使张弘范最后不得不撤,北元的损失也比咱们小。过不了半年,他们修整完毕就又杀了回来!而咱们打一次,伤失一次元气。最后光耗,也耗尽了!” “可,可丞相大人也太冒险,同时给双方当饵料!”听文天祥说是众人都同意的策略,邹洬也不好再出言反对,想了想,担心地说道。 “若不如此,又怎么吸引住张弘范的注意力。张唐和杜浒他们,是第一次主动提出针对全局的策略,并且策略本身也没太多疏漏!我在这里守的越久,他们在外围运作越从容!”文天祥笑了笑,话语里带上的几分赞赏的意味。 “所以,丞相不惜以身犯险!”邹洬感慨地应了一句,瞬间明白了文天祥这样做的另一层意图,心中既敬又佩。 名将都是打出来的,除了少数罕见的天才,没有人天生就能算无遗策,百战百胜。所谓读了几本兵书,就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说法,都是文人们编织出来的梦幻,听听解闷可以,当不得真。 所以,文天祥给了破虏军各标将领足够的成长空间。他不像诸葛亮那样事必躬亲,也没有大宋朝廷每战必授武将以图的恶习,他只是竭尽全力地,让诸位将领将自己的才能充分发挥出来。 “你我皆非名将,也没有精力每战亲临阵前。咱们这些人中,必须培养几个大将出来,否则,将来凭什么北伐。张唐和杜浒能这么做,我很高兴!”看着好朋友邹凤叔的脸,文天祥满眼坦诚。“这样,即使将来你我俱不在了,这面抗元大旗,也有人能继续扛下去,直到把北元赶回漠北,还我河山的那一天!” “丞相!”邹洬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百丈岭醒来后,好朋友的心机变得深沉,对大宋朝廷也不再像原来一样忠心,但对朋友的真诚,和对抗元大业的执着,却丝毫没有改变。 这就是文天祥,与先前性子迥然不同,却又丝毫没变的文天祥。邹洬不再质疑文天祥的决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详细地核实起永安城的防卫。 翻来覆去研究了半晌,邹洬还是觉得不踏实。抬起头来,带着几分侥幸的心态问了一句,“丞相以为,此计能瞒得张弘范几日!” “不会超过五日,我估计,陈吊眼与张唐汇合的消息一传来,张弘范立刻会与咱们拼命。张弘范近三日攻城,用得大多是新附军和汉军,他和达春麾下的蒙古军和汉军,都在积蓄力量。所以,你这八千援军,来得正是时候!”文天祥拍了拍邹洬的后背,知道他对守城还是没信心。这不出乎他的预料,面对着张弘范和达春二人联手,如果邹洬依旧信心实足,才更令人失望。 听了文天祥的回答,邹洬又是一愣,,迟疑地问道:“所以,丞相根本没想过可以骗到张弘范?” 文天祥微笑着摇头,实话实说,“我骗不过张弘范,论谋略,论经验,我都差他很远。此计能骗他一天是一天,尽力而已!” “如此,我守此城,你走!”邹洬站直身体,挡在了文天祥面前。既然文天祥有充分的理由坚守永安,而坚守的胜算又不大。不如自己替他来冒这个险,“必死丞相之先!”这是他邹凤叔,在二人数年前在南剑州开幕府时,亲口许下的承诺。 “凤叔,莫急!”文天祥依旧是不慌不忙的神态,伸出手,拍了拍邹洬的肩膀,“情况也没你想的那样险,我智计比不过张弘范,阿里海牙和阿剌罕也敌不住张唐和陈吊眼联手。敌我双方各占一半优势。现在,敌我双方在比谁的动作快,配合娴熟而已。如果在侧翼被击溃的消息传来时,元军还没能入城,张弘范只有后撤一途可走。如果事情不济,咱们还可退守闽江,张弘范侧后受到胁迫,依旧无力追击。所以,此战关键已经不在永安!” 不在永安,在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此战关键应该在安溪,即使攻下永安,也于事无补!”带队出发前刹那,蒙古军万夫长咬柱回头,对达春低语道。 “击溃文天祥,然后回扑陈吊眼,此战咱们还有胜机。否则,非但九拔都无面目回见大汗,你,我,恐怕都得回家去放马!”达春咬着牙回答了一句,在黎贵达提出急攻永安的刹那,厉害得失,他早已考虑清楚。 此刻,比的就是速度,看是张唐与陈吊眼的动作快,还是自己与张弘范的动作快。一切计谋都到了揭底的时候,速度,已经成为左右全局的关键。 “呜――呜呜-呜呜!”号角声从四面八方,震天地响了起来。达春一夹马肚子,高举着火把,率先冲入了黑暗。 数万支火把,天河决口般从元军大营中宣泄出来。跟在达春、咬柱、乃尔哈、夏明、吴有用等将领身后,直扑永安。 “杀,不死不退!”用火把在夜空中画着圈,北元江西行省右丞达春大声呐喊道。夜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脸,把他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杀,不死不退!”呐喊声响彻原野,蒙古人、色目人、汉人,一个个仿佛全身热血都被鼓角声和火把点燃,举着兵器,快速向永安靠近,靠近。 夜色下的永安城,如惊涛骇浪中的岩石般宁静。一串灯球,缓缓地沿着旗杆升起来,向上,再向上。 死生 (五 下)(解禁第八章 ) 死生(五下) 速度决定生死,骑在蒙古马背上,平宋副都元帅阿剌罕狂热地想。耳畔闷雷般的炮击声,已经让他无法在保持冷静,破虏军在开炮,每一次都是上百发炮弹。麾下的骑兵早冲进炮位一刻,就有数以百计的蒙古男儿的性命得到拯救。 夹在两座山丘之间的谷地小路不算宽,地势有些起伏,土也有些软。可阿剌罕已经无暇考虑这些了,蒙古马的优势就在于能在平缓的土坡和沙地上冲锋,蒙古骑兵的速度优势,正是破虏军的劣势。 短短的谷地很快被战马冲过,目光越过谷口稀疏的树林,已经可以看见远方青黑色的硝烟。那是炮弹发射时特有的烟雾,阿剌罕拔出弯刀,指向了硝烟升起的方向。 “左前方,啊!”一个冲字没有喊出,胯下的坐骑突然腿一软,把阿剌罕甩了出去。护卫亲兵赶紧提缰绳,纵马从阿剌罕摔倒之处跃过,然后脚踏马镫,飞身跳落,护在阿剌罕身前。 后续的亲兵陆续拉缰绳,在阿剌罕身后用身体挡成围墙。几个反应不及的蒙古武士重重地与亲兵撞到一处,双方俱是筋断骨折。 整个骑兵队伍登时一滞,紧接着,细细的风声就从丘陵两侧响了起来,不知道多少破虏军弩兵从草丛中站起,端着弩弓,把雨点般的利箭泼向蒙古武士。 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十几支弩箭同时打在马身上。血,从战马的鼻孔,嘴巴,身上的伤口,喷泉般落下,溅了阿剌罕满身满脸。半昏迷状态的他睁开眼睛,看到身边的亲兵捂着胸口,一个个倒了下去。 埋伏!阿剌罕清醒地认识到,翻身欲坐起,却被一个受伤的亲兵,死死地压住了肩膀。 “人多!”亲兵喘息着说道,头一歪,趴在阿剌罕身上死去。躺在亲兵身下,阿剌罕听见喊杀声,陆续从山谷两侧中响起。 “完了!”阿剌罕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嗓子底。但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从喊声的密度上判断出,伏兵的数量不比自己所带的人马多很多。强忍住肢体的疼痛稳住心神,找准个机会,他背着亲兵的尸体翻身跳起,低着头,快速跑进了乱作一团的大队人马中。十几支弩箭尾随而来,射在他背后的尸体上,在他跑过的路线留下一串血迹。 “给大帅让马,让马!”有将领认出阿剌罕,大声喊道。 一名身份低微,有孛斡勒(牧奴,早期氏族战争中的俘虏)血统的武士被人推下马背,空出的战马让给了阿剌罕。到了此刻,阿剌罕也顾不上这样做是否有违军纪,跳上马背,疯狂地喊叫起来:“两翼骑兵下马,以战马为掩护放箭还击。斥候回身探路,各百夫长整队,乱跑者杀!” “乱跑者杀!”附近的士兵高声将阿剌罕的命令传了开去。几名红了眼睛的低级将领策马巡视,将不肯安静下来的人和战马都射翻在地上。 很快,蒙古军在打击下恢复了镇定。各百夫长一面组织人手向前方和山坡两侧的破虏军还击,一面快速把各自的损失报告给了阿剌罕。 骤然遇伏,两千北元骑兵被打下马三成以上。特别是冲在最前方,追随在阿剌罕左右的亲信,几乎全部死在了弩箭下。阿拉罕的掌旗官也被人射死了,连尸体,带旗,还有联络本军的号角,俱落入了伏兵手中。 但此刻被挡在山谷里的蒙古武士,尚能战斗还有一千四百多人。镇定下来的阿剌罕想凭借这一千多弟兄,突破前方谷口几百人的埋伏。 一边安排善射者向两侧山坡上的弩手反击,阿剌罕一边调整的队伍。所部士兵不愧是打仗打出来的蒙古精锐,在阿剌罕的调整下,迅速组成一个棱形。随着阿剌罕一声令下,百余名蒙古骑兵给在千夫长苏合的身后,刀锋一样刺了出去。 此刻,他们的目标已经不是远方的炮位,而是突破拦截在面前的破虏军士兵。如果不把山谷口的士兵突破,即使倒退回去,也难保后路被人封死。 “全队,跟上!”阿拉罕又是一声命令,除了与两侧山坡上破虏军对射的弓箭手,其他蒙古武士一拥杀向谷口。从最初的慌乱中平静后,他们也发现,所谓伏兵,等多两千多人。与这个数目的宋军交战,蒙古人从来没败过。 看着不远处呼啸冲来的骑兵,铁血百夫长王老实高高地举起了令旗。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士兵立刻转动树枝搭成的转盘,将几根细细的铁线,以山谷两侧的古木为支撑,拉到与马头同样高度。 王老实笑了笑,拿出从敌军掌旗官身上搜来的牛角号,呜呜呜呜地吹将起来。 听到号声,自觉受了侮辱蒙古铁骑骤然加速,风一样冲上。 “找死!”王老实骂了一句,带着一个营破虏军,缓缓后退。 阿剌罕的判断不错,埋伏在这里的只有王老实麾下的一个团。自从安溪城上打出信号旗,他就奉命跑到了这个位置。随军地图上显示,此地是敌军骑兵迂回的最近位置。赶到谷口后,打仗打出经验来的王老实立刻分兵,让两个营弟兄分别到两侧山坡上埋伏,剩下的人,立刻就地制造对付骑兵的陷阱。 陷阱刚刚制造了一半,山梁上打出了旗语,告诉他蒙古骑兵已经迫近。王老实带着人隐蔽,然后趁着阿剌罕不备,给了对方当头一击。 一击得手后,他又陆续把一些阴损招数用了出来。有些是苗春教导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大兵团会战时,这些伎俩不值得一提。但在山地与丘陵间,却个个能置人于死地。 千夫长苏合红着脸,狂叫着冲出山谷。在狂奔的途中,他挨了两记弩箭。但身上的罗圈甲很厚实,两支弩箭都没给他造成致命伤。流血的感觉,更激发了隐藏在他身上的兽性,他扬着头,发出一声声狼号。 “啊――――”凄厉的喊声在丘陵间回荡。下一刻,苏合发现自己又掉下了战马。心爱的乌龙驹突然跌倒在地上,脖颈出裂开一道刀痕,滚烫的马血喷了他全身。 “啊———”苏合高举战刀,站在血泊中号叫道。跟在他身后的骑兵陆续掉下了马背,有的被战马压在了身下,有的甚至活活被后面的骑兵踩成了肉酱。 一头又一头战马倒下,挂在树上的铁线支撑不住,砰一声绷断。后续的骑兵又向前冲了几步,又成了其他铁线的猎物。终于有人发现了端倪,纷纷勒马。 如此高的速度,碰到如此细的铁线上,效果和撞在刀锋上没任何区别。蒙古武士们再勇敢,也不会主动向刀锋上撞。 胯下战马被勒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声悲愤的长嘶,没等战马的四踢着地,几十枚手雷扔到了马肚子下。 爆炸声接连不断,山谷口,浓烟和火光相继涌起。王老实带着弟兄,缓缓地压到烟雾周围。 弩箭射击声再次响起,被挡在谷口的蒙古武士全部成了火靶子,被破虏军士兵逐个“点名!” 几个蒙古武士不甘心被隔在铁丝后捱射,,跳下战马,在老兵和牌子头(十长)的带领下,猫着腰杀上。才几步,一脚踏上了沙土中的三角钉。 “啊!”当先的蒙古武士抱着脚掌,向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四处狂跳。滑稽的动作立刻吸引了破虏军的注意力,几支弩箭陆续射到,蒙古武士抱着脚,跌倒在尘埃中。后面的士兵见此惨景,掉头便退,远远地逃回了本阵。 王老实拿起号角,“呜呜呜呜”吹个不停。阿剌罕被他吹得恼怒,组织人手去攻击山坡两侧放冷箭的破虏军,却没想到,十几个蒙古武士才冲上半坡,就被人向滚地葫芦一样撞了下来。论身材,蒙古武士比破虏军战士粗壮得多,无奈此地为山区,百丈岭老兵,当年终日炼得就是如何在山间奔走,厮杀,走在山坡上就像走平地般稳当。而骑惯了马的蒙古汉子,却无法在草皮和石块间站稳,十分本事发挥不出其中三分。 角声越来越急,阿剌罕被逗弄得越来越怒,几番冲锋,都被破虏军赶回。而山谷两侧和堵住谷口的破虏军士卒却好整以暇,慢慢地蚕食着山谷中的蒙古武士。 终于,快马赶回的斥候抱住了阿剌罕,告诉他后路并没有被封锁的消息。 杀红了眼睛的阿剌罕也终于明白,对面的破虏军从头到尾都没做过全歼自己的打算。拦路的破虏军士卒不多,即使四面合围,将自己麾下这两千人全歼,也要付出极大代价。所以,对面那个破虏军将领只想把自己激怒。 激怒自己,他就可以把这些蒙古骑兵拖在山谷中。拖延一刻,对骑兵偷袭炮位行动抱有希望的阿里海牙,就要付出成倍的代价。 阿剌罕猛然清醒,狠狠地瞪了王老实一眼,打马回撤。 剩下不足九百的蒙古骑兵跟在阿剌罕身后,呼啸而去,留下一地人和战马的尸体。 王老实站在谷口,没有下令追击,战术目的已经达成,他不愿意付出更多代价去冒险。跳在一块岩石上,望着战马带起的烟尘,他再次举起了号角。 “呜――呜呜――呜呜”,北地寒牛特有的角声在丘陵间回荡,仿佛在给阿剌罕送行。 死生 (六) 第三章死生(六) 阿剌罕退得很果断,很快。没时间跟王老实纠缠,他要抓紧时间赶回去给阿里海牙通报信息,制止阿里海牙的进一步攻击行动。在带着足够的骑兵回来,突破破虏军拦截,消灭炮群之前,所有与破虏军硬碰的动作必须制止。 当他再次赶回正面战场时,正面战场已经成为地狱。 阿里海牙的第二波攻击早已经开始,破虏军炮群的第二次密集攒射,也已经拉开了帷幕。数以百计的流星拖着火焰之尾,划过被硝烟熏黑的长天,一枚接一枚地坠落。落地处,皆成焦土。 火光中,阿剌罕看到失去主人的战马悲嘶着到处逃命。原本平整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弹坑,每一个弹坑的周围,都躺满了尸体。 那是曾经横扫中原的蒙古精骑。而今天,他们连对手的面都没看见,就回归了长生天的怀抱。 “停止攻击,退兵,退兵!”阿剌罕一边策马,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整个天地之间,都被战鼓、号角和炮击声所充满。 “退兵,退兵,你再不鸣金,咱蒙古军就全完了!”阿剌罕跳下战马,分开周围士兵,冲到阿里海牙面前,一把抱住阿里海牙正在擂鼓的双臂。 阿里海牙扭了扭身躯,把阿剌罕甩到一边,红着眼睛,再次举起鼓锤。 阿剌罕双手架起阿里海牙的双臂,悲愤地大喊道,“副帅,你给咱蒙古人留点种子吧!求你了!” 高举着双臂的阿里海牙终于看清楚了阿剌罕浑身是血的惨状,也明白了为什么联络号角响了这么久,对方的火炮还在射个不停,鼓锤无力地从手中落下,双眼却瞪着阿剌罕身后呐喊,“退兵,你看看,他们退回来,还能叫蒙古人么?” 阿剌罕回头,双眼看向远方。 数以万计的北元士卒扔了刀,逡巡在火炮落点外。不敢返回,也不敢前冲,茫然的,就如群待宰的羔羊。 这是城破后宋军身上才能看到的神色,一瞬间,阿剌罕的心如坠冰窟窿。 如果失去了上阵厮杀的勇气,蒙古人还能叫蒙古人么? 炮击声嘎然而止,成功实现了将元军攻击部队隔离成两段的炮群开始休息,准备下一轮战斗。 徘徊在硝烟外的蒙古士卒,如受惊的羔羊。硝烟背后,喊杀声隐隐不绝,遍野的号角声苍凉而悲壮。 在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目光穿不透的硝烟被后,已经冲过炮群齐射区域的北元将士,绝望地扑向了破虏军车阵。 事实上,因为队形松散,破虏军火炮的这次齐射造成的伤亡并没有第一次冲击时大。但几百发炮弹在周围炸裂的景象,却深深震撼了元军,让他们失去了必胜的信心。 以往的作战中,弓箭也好,刀枪也罢,来的再急,再密,你都有机会躲闪,逃避。凭借娴熟的作战技巧和强壮的体质与之对抗。 但炮弹不行,只要它落在你身边,就注定了你生命的结局。这是一种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下,一切阵型、配合和作战技巧,都失去了作用。 当你发现,对方的力量已经出乎了自己所能理解范畴的时候。那种绝望,会洪水般淹没所有理智。 冲过火炮遮盖区域的北元士兵,无论是蒙古人、汉人还是西域人,此刻想到的只有一个字,死。 临死之前,如果能拉几个宋兵垫背,死得就值。 放弃了生还希望的人,一瞬间爆发出的攻击力很大。但丧失了生还希望的人,绝对不会再想什么队形配合,什么单点突破,什么作战技巧。 他们想的只是拼命,而张唐所布置的车阵,最不怕的就是人上来拼命。 躲在盾牌和马车后,比例高达六成以上的弩手分成排,轮番将弩箭射出去。每一排钢弩,都能收割掉上百人。 第一排冲上来的北元士兵被射倒,射散。 第二排士兵冲上来。 第二排士兵被射倒,射散。 第三排士兵冲上来。 海潮般,一浪接着一浪。在车阵上撞得粉身碎骨。 这次志在必得的攻击,阿里海牙投入的兵力足足三万,扣除被隔离在火炮覆盖区外的,和被炮弹炸死的,此刻冲到车阵前的士卒人数依然超过了一万五千。 如果此刻有一个威望较高的北元将领站在车阵前,把这些穿越了火炮覆盖区域的士兵组织在一起,完全有机会给车阵造成单点突破。 但是,幸存下来的北元将领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被炮弹炸懵了,同时出发的三个中万户,五个千夫长,路上被炸死了一半。剩下的一个下万户是个汉人,指挥不了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三个千夫长各属于一族,谁也无法调动谁。并且几人个个带伤,被伤痛和眼前惨烈景象影响得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北元士兵很勇敢,但勇敢的盲目冲击只能使得对方娴熟而协调的杀戮更精确。 片刻之间,两千多人倒在了破虏军车阵前。后续的士兵却丝毫不肯减慢脚步,号叫着,怒骂着,蜂拥而上。 几个探马赤军士卒合力推翻了一辆马车,用生命为代价给车阵制造了一个缺口。张唐连忙调度铁甲军去堵补缺口,甚至派出了后备队扑上准备硬拼。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围的元军居然没有从缺口处一拥而入,而是只顾着各自为战,任由破虏军士卒将缺口牢牢封死。 一个身穿百夫长服色的蒙古武士跳上了马车,破虏军弩队扫过来,在他身上扎了四、五支弩箭。百夫长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死,仰天发出恶狼一样的长号,一跃跳入了破虏军车阵内。 几把断寇刀迅速结束了他的生命。身体被捅成筛子的百夫长仰面朝天,双眼瞪得如牛铃当般,里边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绝望。 车阵内外,士兵的尸体堆了一层。土地被血浸透,滑得几乎站不住人。一个北方汉军踏着同伴的尸体越进了车阵,被破虏军士卒用长枪捅倒。临近的士兵想活捉他,喊了声“投降免死!”,听懂了汉语的元兵却就地一滚,将钢刀扫向了对手小腿。 “啊!”被刀锋砍中的破虏军士兵抱着腿倒下,几把长枪上前,结果那个顽抗到底的元军。 受伤的破虏军士卒因为失血过多,面孔快速变成了惨白色。半截腿被链甲挂在他的膝盖上,血顺着腿喷泉一般向外涌。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士蹲下身,用佩刀刺进了士兵的左胸。然后站起来,大声喊道,“车阵内,只杀不俘!” “车阵内,只杀不俘!”附近几个下士,快速将中士的命令传出去。周围其他几个队的士兵听见后,也迅速执行了这个命令。 冲上去,战死。冲上去,战死。和煦的阳光下,元军盲目地攻击着,无止无休。破虏军车阵仿佛一台巨大的杀戮机器,高效运转着,不急不徐。 苍天仿佛也不再忍心看着这样血腥的场面继续下去,吹来一阵风,将弥漫在战场周围的硝烟吹淡,吹得透明。 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同时看到了自己忠勇的属下正在进行的绝望攻击,同时下达了撤退命令。 “鸣金,鸣金!”阿剌罕大喊道,再也不管阿里海牙的意见。从破虏军停止炮击,到战场上硝烟被吹淡,不过半刻钟时间。 但这半刻钟,在阿剌罕心里却如一生般长。在此后的所有争战生涯中,阿剌罕再没发动过一次这样的密集阵型攻击。迂回包抄、偷袭、埋伏、夜战,成了他的看家法宝。即使如此,多年后,每当在恶梦中醒来,阿剌罕眼前晃动的还是,第一次面对火炮集群时的场景。 “吹号角,命令弟兄们分散回撤。骑兵去侧翼迂回,防止破虏军趁势追杀!”阿里海牙红着眼睛喊道。 铜锣和号角声交织着从元军本阵响起,在炮火覆盖区外围待命的,和已经杀到破虏军车阵前的北元将士,如蒙大赦般跑向本阵。 破虏军追射的弓箭,和再次炸起的拦截火炮,根本挡不住他们逃生的脚步。 前后不到一个半时辰,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损失了近两万人马。而具他们二人判断,对面的破虏军损失不到自己的十分之一。 这种毫无胜利机会的硬碰,阿剌海牙和阿剌罕不敢继续,带着剩余的四万多弟兄,缓缓向青阳寨方向退去。 此战几乎是完败,唯一让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感到欣慰的是,破虏军没有追击,脚步停在了安溪城下。 “如果他们挥兵来追,咱们就可以用骑兵杀一个回马枪,趁火炮没来得及发射和车阵没有摆开之前,冲入他们的本阵!” 下午未时,从失败打击中缓过精神来的阿里海牙自言自语般说道。 此战,他败得并不甘心。反复考虑战场当时细节,元军并非毫无胜机。如果就这样收兵回去见张弘范,二人实在没有面目。 “这个机会很难把握,从五百步到一千步,都是火炮打击范围。我们要想获胜,必须在两军相距三里左右的时候,突然发动进攻。并且这支破虏军战斗力极强,即使骑兵冲到近前,也未必能将其阵型冲散!”阿剌罕明白阿里海牙的想法,低声回答道。 他倒不在乎怎么去面对张弘范。相比于被张弘范斥责,他更在乎如何才能提高蒙古军的士气。如果让炮击的阴影留在队伍中,今后无论什么时候遭遇破虏军,只要对方火炮一响,自己这边肯定会士气低落。 二人各自怀着心事,把以前的作战经验想了个遍,依然想不出个稳妥办法。才到申时,就靠着西溪扎了营。一边命医官治疗伤号,伙夫屠杀驽马给士兵改善伙食,一边派出斥候打探破虏军动向。 太阳落山时分,斥候赶回,汇报说破虏军依旧停留在安溪修整。阿里海牙和阿剌罕两位主帅才把心放回了肚子,召集左右将领、亲信幕僚,仔细商讨起克敌方案来。 二人都是百战之将,虽然白天败得有些惨。但这种失败,并没有打掉二人争取胜利的勇气。 蒙古军对付宋军的办法有很多,轻骑冲阵只是其中一种,在战争中后期才变成了最主要的战术。这是因为此刻的宋军精锐尽去,无论装备和士兵训练程度,都已经对蒙古骑兵造不成太大损失。在元宋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宋军战斗力比后期强得很多,弓箭手在军中比例占六成以上,重甲步兵,床子弩队也在军中占很大比例。面对配有远程打击力的宋军,元军通常不会与其正面硬碰,而是采用迂回、或诱敌深入的办法,让宋军自己跳入陷阱。 元军最大的优势在于战马多,具有宋军无法比拟的机动能力。 利用己方机动能力方面的优势,元军可以派一部分士兵凭险与宋军对峙,然后派轻骑迂回包抄到宋军身后,切断宋军的辎重与粮道。被切断粮道的宋军日久自散,无论将领本事再大,也挽回不了败局。 这是经典战法之一。但这个办法对眼前的破虏军无效。阿里海牙和阿剌罕都知道,白天与自己交手的破虏军人数加在一起不超过三万。虽然被这么少人数的破虏军打得大败,让人提起来感觉有些难堪。但二人都坦率地承认,用切断粮道的办法如此少的兵马不现实。并且,以这支破虏军的攻击力,也没有什么险阻,能在他们的火炮攒射前支撑三日。 主动脱离接触,引诱宋军来追,在后撤过程中,将领们控制与宋军的距离,然后突然以骑兵反身回冲,这是破解宋军步、射混编方阵另一个妙法,号称回马枪。阿里海牙想试试,阿剌罕却不同意。从白天对方火炮与步卒配合的娴熟程度上,阿剌罕认为统帅着这支破虏军的将领对战机的把握能力极高,如果彼此之间的距离控制不好,恐怕没等蒙古军反冲,对方的火炮早已轰了过来。 幕僚们提出的第三条策略,就是分兵。以一部人马继续按计划撤向青阳寨,另一部分人马向西北的永春县方向佯动。与己方交战的破虏军兵力少,必然不敢分兵。无论他们追向哪一支队伍,另一支队伍都可以快速扑向他的身后。两支兵马合击之下,破虏军步卒再无力保护自己的炮兵,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好计!明日一早,我撤向青阳,兄去攻永春!”阿里海牙一拳砸在桌案上,差点把放着地图的桌案砸成两段。 “明日且看破虏军动向,若他不来追,你我也不分兵。以免分得早了,被人看出端倪。若来追,你我分兵后退,彼此相距不超过二十里,听到炮响即回扑…….”阿剌罕点点头,对阿里海牙的决定表示支持。此时二人手中兵马数量依然将近是敌军二倍,或者可能超过敌军二倍,不再打一次,心里实在有所不甘。 第二天直到下午,斥候才送来破虏军兵出安溪的消息。阿剌罕和阿里海牙大喜,立刻按计划分兵。 张唐得知元军分成了两路,立即停止了前进。在距离安溪城东北二十里的地方扎下了大营。 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如意算盘落空,气得半死,只好各自安营扎寨,等待破虏军的进一步动作。 一等,又是一夜。 第三日是个大晴天,一早用罢战饭,张唐即传令拔营,带领第一标和炮师缓缓压向了阿里海牙部。 阿剌罕闻讯大喜,悄悄地调转了队伍方向,一边派出大量游骑兵截杀所有破虏军斥候,一边向破虏军身后扑去。 他不敢让兵马走得太快,他在等,等破虏军的火炮再次轰响。那时候,他的骑兵突然出现在破虏军侧后,将一战而竟全功。 那样,即便在炮击中有所损失,受损失的也只是阿里海牙这个笨蛋。而他阿剌罕,却是力挽狂澜的英雄。当然,如果能再度碰到曾经设埋伏截住他那个破虏军小将更好。阿剌罕希望看一看,此刻自己两万多人马,谁还有本事迎面截住。 “轰!”企盼已久的炮击声终于响起,阿剌罕拔出弯刀,发出一声呐喊,带着骑兵冲上了山梁。 墨绿色的草地,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阿剌罕的战旗快速在丘陵上挑了起来。距离和时间掐拿得恰到好处,吴希奭的炮师,就摆在距离他二里之外的另一座丘陵上。站在阳光下,阿剌罕甚至看到了炮弹发射时,从炮口部喷射的火光。 朝阳下,阿剌罕如金甲战神般,高高举起了弯刀。无数蒙古、西域和汉军骑士拉着缰绳,等待着弯刀回落的刹那。 雪亮的刀锋此刻是那样的扎眼。 阿剌罕却定格在了蓄势待发的动作中,身边时间仿佛已经停滞。在他绝望的眼里,看到了护卫在炮群外的那杆大旗,还有大旗下,以逸待劳的三万余将士。 “陈”斗大的汉字随风飘荡。 3全站文字,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死生(七) 第五卷福建死生(七)作者:酒徒 一瞬间,阿剌罕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弯刀如千钧重。 对面的丘陵半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骑、步混合方阵。三万多破虏军将士,将炮群牢牢地护在身后。 如果此刻是在平原上,阿剌罕将毫不犹豫地带人冲将下去,将对面的破虏军踏成碎片。可眼下却是在福建,一个平原比山罕见得多的地方。 阿剌罕的脚下,是一个无名的丘陵。陈吊眼双脚踏着的,也是一个土坡。夹在两军之间,是一个溪谷,一条清澈见底,深度不会没过马蹄的溪流,唱着歌,沿溪谷远去。 无论双方谁先展开攻击,都要先冲进山溪中。那条看似美丽的溪流,就会成为一个死亡陷阱。冲下来的一方到谷底时,惯性耗尽,脚步必然变缓。而那一刻,他们就要承受敌方弓箭手居高临下的痛击。 阿剌罕勇,却不鲁莽。把麾下带入溪谷送死的行为,他不愿意做。 他不动,对面的陈吊眼也不动。进行到眼前这一步,陈吊眼已经能看到此战的最终结局。 前天傍晚,陈吊眼在鼓鸣山中被张唐的信使快马追上。当时,他正在抱怨曾琴制订的作战计划过于轻松。每天行进六十里,对于走惯了山路的草莽英雄和畲族士兵来说,简直就是在游山玩水。 谁也没想到,正是曾琴这个缓慢行军的计划,让陈吊眼和张唐有了重新调整战术的机会。 接到张唐已经向安溪方向攻击前进的消息,陈吊眼当机力断,把会师地点改在安溪,并派人连夜翻越鼓鸣山,将自己这边的位置和想法通报给了张唐。 随后,陈吊眼部骤然加速,昼夜兼程向安溪赶。 第二中午,陈吊眼在鼓鸣山东侧一个叫木兰寨的地方收到了张唐的第二封信。张唐在信中告诉他,两天前,他派人沿海路送来的信已经收到。但破虏军第一标和炮师此刻已入安溪城,并且昨天在城外与鞑子恶战一场,略有斩获。 张唐请求陈吊眼,如果能见到信使,务必尽快赶到距离安溪城北二十里,一个叫三道洼的村落,第一标和炮师将在那里,为陈吊眼部准备好帐篷和干粮。 随即,陈吊眼命令抛下辎重,轻装急进。 而张唐在此刻,也收到了陈吊眼的第二封信。所以他以激战过后士卒疲敝为幌子,在安溪城赖了大半天。直到把阿里海牙和阿剌罕耗得几乎没耐心了,才率部出了安溪。 一下午,第一标只走了二十里。见了阿剌罕和阿里海牙分兵,立刻停步。扎营位置,刚好是三道洼。 陈吊眼所部三万多人,连夜溜进了张唐的大营。 一夜间,与元军作战的破虏军人数由两万涨到了五万,无论从士气、训练程度和装备上,都远远超过了对手。 阿里海牙和阿剌罕的计划很完美,却没想到,张弘正和吕师夔没有挡住陈吊眼,更没想到,陈吊眼会放下身价,听从比他职位低得多的张唐的调度。 这是一个阿剌罕和阿里海牙无法理解的配合。所以,在看到陈吊眼的战旗的刹那,阿剌罕知道,此战自己已经输了。 剩下需要考虑的,只是输多输少的问题。 陈吊眼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耗,阿剌罕却消耗不起。晨风不断将爆炸声和硝烟的味道送入他的鼻孔,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阿里海牙部正承受着数百门火炮的狂轰烂炸。 犹豫了片刻,阿剌罕终于挥落了弯刀。 一万多名蓄势以久的铁骑山洪决堤般从他身边冲下。喜欢与部下一起冲锋,体味万马军中斩将夺旗快感的阿剌罕却死死地拉住了战马的缰绳。 胯下的战马被勒得两条前腿踢空,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万余北元将士的背影,消失在马蹄带起的烟尘里。 那一瞬间,阿剌罕看到的是满眼猩红。 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城墙,红色的大地,红色的溪流,还有永安城头,那杆血红色的破虏军战旗。 万夫人长咬柱高举砍出了豁口的弯刀,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啸,再度扑了上去。 永安城已经不能再称为城,薄薄的城墙经历两天两夜的打击,已经破了十几个缺口,每个缺口处都堆满了尸体,蒙古军的、探马赤军的、汉军的,还有破虏军的。 每个缺口都是一张地狱魔鬼的大嘴,攻守双方的士兵,不断将人添进去,添进去,无止无休的添进去。 城头上的火炮已经因高热无法继续开火。炮手们拿水、马尿、甚至人血,一切可以找到的液体向炮管上浇,但火炮的冷却速度依然赶不上敌军的攻击速度。 旷野中的北元的回回炮(投石车)也都分解成了零件,借着夜色的掩护,这些笨重的攻城利器曾经给守军造成了很大的杀伤,但过于短的射程,太慢的射速,让它们很快成了火炮和床弩的靶子。 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被还原到最低级的状态,没有秘密武器,没有占绝对优势的装备,甚至连统帅的指挥和机谋也派不上用场。双方将士完全凭借意志和体力在硬拼,看哪一方先倒下。 体力上,以抢掠为职业的蒙古人远远好于宋人。 缺口处,往往是攻入一个蒙古武士,需要三到四个破虏军战士上前迎战。但缺口毕竟只是缺口,跟在后边的其他北元士卒只能看着自己一方的武士与敌人激战,却半点也帮不上忙。 意志力的坚韧度,破虏军却远远超过了元军。这里面,有平素训练刻意打下的基础,更多的是,对北元在福建所犯下暴行的痛恨。 萧鸣哲部亲眼目睹了附近村落如何被元军变成了无人区,目睹了粮田变成白地,房屋变成瓦砾场。而跟着邹赶来的新兵,则在沿途中,被百姓的哭诉所震撼。 后退一步是家园。 守住此城,则身后父母兄弟皆得保全,失去此城,则福建上下百万余人无人能活命无人敢退,也无人能退,禽兽面前,后退亦是死,何不上前一战,保留一个男人应有得尊严。 几个破虏军士兵凭借日常训练出来的娴熟配合,将一名踏着同伴尸体闯入缺口的蒙古武士挑了起来,高高地甩上了半空。身体被长枪捅出数个窟窿的蒙古武士落地,却没有立刻气绝,挣扎着站了起来,狂啸了几声,才又仆倒下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其他北元士兵跟着一起狂嚎起来,蜂拥着,涌向缺口。一排弩箭呼啸而来,将攻城的士兵放倒了十几个。没有被弩箭招呼到的却毫不畏惧地擦去脸上溅到的血珠,等着暗红色的双眼扑上。 “杀呀,拿下此城,永不封刀!” “杀呀,拿下福建,一切都是你们的,大帅分文不取!”低级军官奔跑着,鼓动着,用美好的画饼,调动士兵体内最后一丝战斗力。 张弘范和达春在刻意隐瞒了侧翼可能已经失利的推断,代之以肆意屠戮和抢劫的承诺鼓舞士气。北元士兵体内嗜血的因子被二人的承诺所激发,冲击起来完全不顾生死。 前冲的元军士卒一浪高过一浪,拍得永安城瑟瑟发抖。 萧鸣哲带着十几个老兵守在城墙角一段豁口处,这段豁口有十几步长,残留的墙根已经被元军的尸体添成了斜坡。大队的北元士卒从这里攻了上来。 萧鸣哲抬手,发出了一支响弩。 尖利的破空声立刻传遍的整个城墙,跟在萧鸣哲身边的破虏军弩手,交替着扣动了扳机。 冲在最前方的北元士兵被射成了刺猬,摞在同伴的尸体上。他们的身体立刻成了后来者的踏脚石,几个横向和竖向一样宽的蒙古人踏着同伴的尸体跳到了萧鸣哲面前。 萧鸣哲弃弩,出刀,断寇刃斜着扫向距离自己最近的蒙古武士腰间。“当!”的一声,断寇刃被蒙古武士挑开,萧鸣哲感觉到手腕处一阵酸麻,胸前空门大露。 蒙古武士一击得手,前踏半步,弯刀带起一阵风,斜卷而回,直奔萧鸣哲面门。就在此时,两杆花枪交叉而来,一杆拦住弯刀,一杆刺向蒙古武士胸口。 萧鸣哲后退两步,收住身形,断寇刃在夕阳下带起一道寒光,再次劈向蒙古武士肩膀。 论武技和臂力,文榜进士出身的他,与眼前的蒙古武士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但萧鸣哲有信心,他相信破虏军将士之间的配合。战场上,一个人纵使是武进士出身,无法同时敌挡三杆花枪组成的枪阵,何况对手只是一个膂力过人的莽汉。 埋头刀、拦腰刀、斜削刀、漫头硬舞,杜浒根据断寇刃特点总结出来的几招必杀技被萧鸣哲发挥了个淋漓尽致,三、五招下来,对面的蒙古武士非但没能再从萧鸣哲手中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被他逼退了数步。 再退半步,就是城外,蒙古武士狂喝一声,高高跃起,用肩膀硬撞开一杆花枪,连人带刀向萧鸣哲扑下。 另一杆花枪连忙朝空刺出,蒙古武士一刀将枪头击飞,身体去势不停,径直朝萧鸣哲头顶砸落。 连人带甲,将近二百斤的重量,不死,也能将萧鸣哲砸成残废。半空中,蒙古武士狞笑,无限得意。 就在此时,一根白腊杆半空挑来,一抖一带,将蒙古武士的身体拨转了方向。还没等那个武士落地,几把钢刀同时劈入了他的身体。 “你!”惊魂稍定的萧鸣哲瞪大双眼,不知敢说出怎样的感谢之词。 白腊杆的主人杨晓荣对他笑了笑,转身又迎上了新的敌手。手中一杆长枪使得如蛟龙出水,拨、挑、带、刺,几下,扭转了豁口处的局势。 “我奉丞相将令,带轻伤号前来支援!”杨晓荣用长枪挑翻一个对手,背对着萧鸣哲解释。 “多谢杨兄!”萧鸣着举刀,再次加入战团。调度着豁口附近弟兄,借着两侧残存的城墙,把滚木、擂石、钉拍尽情向靠拢过来的元军招呼。 “能活着出去再说吧!”杨晓荣懒懒地应了一句,话语里有几分郁闷。随后就再无暇说话,手中长枪抖成了一团花,枪枪夺命。 此刻,杨晓荣别提心里有多后悔。 学好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是杨晓荣自幼被灌输的古训。至于帝王是哪一个,家族里的长辈没有刻意强调,杨晓荣也不拘泥。 他不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人,当年无论在大宋一方,还是大元一方,都是为了混碗饭吃。如果能混出个衣锦还乡的高位来,当然更是得偿平生所愿。 所以除了家传的枪法,他最精熟的是如何拍上司马屁。凭着手上的和嘴巴上的功夫,他也快速在元军中,谋得了一席之地。 如果不是页特密实冒冒失失带着大伙闯入了破虏军的包围圈,杨晓荣在大元的前途可谓光明似锦。谁料到页特密实败了,被才组建不久的破虏军打了个全军覆没。关键时刻,杨晓荣选择了临阵倒戈,出卖了页特密实的突围计划,保全了自己的实力。 以杨晓荣的持身理念,这样做,在乱世中无可厚非。迫于兵势投靠了文天祥,将来依旧可以找机会投降回去。 让他震惊的是文天祥麾下破虏军的军威和邵武城的繁华。在邵武,梦幻般的几个月整训下来,杨晓荣彻底改变了自己对局势的判断。 不曾改变的是他跟着强者打天下的投机心理。凭借在宋军、元军和破虏军三支兵马中的经验,杨晓荣敏锐地感觉到,将来的天下,有可能是姓文。此时追随在文天祥左右的人,未来都是开国元勋。 所以,他把极大热情,投入到士兵整训和新的战术、指挥方式学习中去。甚至家人被害的消息传来,都没影响到他的热情。 黎贵达投降后,奉文天祥命令,杨晓荣率部到第一线阻击达春,他打得尽心尽力。打得达春起了爱才之心,让黎贵达写信给他,并且将元庭处死他全家老小的罪责推卸到文天祥身上,告诉他是破虏军先传出了杨晓荣临阵倒戈的消息,才逼得北元朝廷动手。 这种从黎贵达口中泄漏出来,有根有据的挑拨之词,也没让杨晓荣动摇。相反,他更坚定的认为文天祥将来必能取得天下。杨晓荣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文天祥是一个不会用任何手段的老好人,反而更不值得自己为他效忠。所以,他守永安,依然守得不遗余力。 但是杨晓荣没想到文天祥居然以身犯险,身为上位者,替部将充当诱敌饵料。他没想到,仗打到如此惨烈程度,文天祥依然不肯退却。 如果今天战死在永安,什么将来名垂青史,什么荣华富贵,全没了。所以,杨晓荣后悔,后悔没有及早选择投降。但是,此时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条件。只能咬牙坚持。 天色渐渐变暗,城墙周围的战斗,却越发激烈。一大队元军弓箭赶了过来,压制住了缺口两侧的破虏军士卒。没有了滚木、擂石和弩箭的支援,杨晓荣和萧名哲面临的压力骤然增大,城外所有的敌军都涌到了一处,硬生生要从二人面前闯过去。 杨晓荣手中的白腊杆长枪过度疲劳,折了。他弃掉半截腊杆,换了把短了许多的花枪。很快,花枪又在捅穿了一名百夫长的罗圈甲后,折成了两段。杨晓荣再次兵刃脱手,从死人堆上捡起一把弯刀来,与蒙古武士战在一处。 萧鸣哲的武技远不如他,头盔被人打歪了,不知道是敌军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顺着额头淌了满脸。锁甲外关键部位加装的板铠也掉了下来,在胸前晃动着,对应着左肩膀黑糊糊的伤口。几个北元士卒看出便宜,纷纷向萧鸣哲守卫的地段涌,试图抢先一步割下萧鸣哲的头。 萧鸣哲的亲兵却已经耗尽,没有人能赶过来帮他。只能自己救自己。 杨晓荣挥刀砍翻面前的武士,弯刀脱手,呼啸着从背后将扑到萧鸣哲面前的蒙古武士砍倒。他心里默默念叨着“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上来个职位高一点的,老子就投降!”捡起一根狼牙棒,敲在另一武士的面门上。 跟这些没有眼光的小兵投降,脑袋只会被人割了去请功。他才不敢冒这个险,他要找个懂得自己身价的,拉着萧鸣哲一并投奔过去。然后才能立下功劳,逃过眼前劫难。 终于,杨晓荣在涌上来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穿万夫长服色的蒙古武将。 与此同时,万夫长咬柱大吼一声,扑向了萧鸣哲。筋疲力尽的萧鸣哲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丧命在咬柱刀下。 “不要杀他!”不知道是出于关心,还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杨晓荣大喝一声,放弃了自己的对手,扑了过去。 “那就杀你,来得好!”咬柱弯刀横扫,当地一声,把杨晓荣的狼牙棒磕向一旁。紧跟着转身,将杨晓荣圈在弯刀攻击范围内。 二人原本有一面之援,此刻咬柱见是卖了页特密实的杨千户,难掩心头愤恨,放弃了萧鸣哲,一刀紧似一刀向杨晓荣猛剁。 杨晓荣被前后敌军逼得手忙脚乱,想做出弃械投降动作,心中没来由一阵犹豫。腿下打绊,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也有今天!”万夫长咬柱狞笑着挥刀,直奔杨晓荣脖颈。 “完了!”杨晓荣本能地一闭眼。紧接着感到身体被人撞了一下,向旁边倒去。待他从紧张中回过神来,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士兵,用双手握住了咬柱胳膊。那把本该砍断自己脖子的弯刀,完全没入了士兵的胸口。 “将军!”士兵吐了口血沫,用尽全身力量抱着咬柱的胳膊不放。 杨晓荣瞬间被这两个字叫得浑身血热,跳起来,一棒砸在了咬柱的面门上。 身材高大的咬柱被砸得晃了晃,跪倒。萧鸣哲扑过来,豁了口的断寇刃刺入咬柱的小腹。 几个人同时跌倒。 “将军!”受伤的士兵冲着杨晓荣露出笑了笑,一脸崇拜与满足。 “啊”杨晓荣快速爬起来,疯了一样挥舞着狼牙棒在城墙豁口处左右冲突。边冲,边发出狼嚎一样的呐喊,“老子是杨晓荣,破虏军杨晓荣,上来受死,上来受死!” 几把弯刀在他身上留下了长长的伤口,受了伤的他却更加疯狂。 平生第一次,有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他去付出了生命,没考虑任何值得不值得的问题。此人临终之前的一句“将军”,和满脸崇拜,打破了杨晓荣心中最后的防线。 “我是破虏军杨晓荣!”耳朵边,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喊。脸上,杨晓荣感觉到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 萧鸣哲一手提着刀,一手提着咬柱的人头跟在杨晓荣身后。凡是从侧面偷袭杨晓荣的人,都被他拼命地挡住了。杀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放弃了生还的希望,只要与人交手,就是两败俱伤的招数。 豁口处的北元士兵受不了这种不要命的战法,缓缓向后退去,被阻在城内的破虏军残兵顶了上来,慢慢填补了所有空缺位置。 有人把一门冒着热气的半截小炮推上了城头,对准了城下的弓箭队。挽弓执行压制任务的弓箭手见状,呐喊一声,逃向了远方。 督战队冲上来,把后退者接连砍翻数个。剩下的人发一声喊,又冲向了永安城。 鼓声震天,城头被射成一条条的战旗下,一串人头接连被升了起来。 中万户咬柱,上千户张升、王文成,下千户董鸣,咯日楞等,一张张北元士兵熟悉的面孔,从高杆上望将下来。 城墙外,达春痛得心如刀搅。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属下,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没想到俱葬送在永安城外。 “大帅,退兵吧,再这么打,咱们就没有弟兄了!”乃尔哈跌跌撞撞跑到达春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哭喊道。 没有投石机的协助,硬攻城池,攻守双方伤亡比向来在五比一之上。元军对宋军有百战百胜的信心,通常建立在守军阵亡三分之一后,就会溃散的基础上。 而几天来,乃尔哈看到了一支比蒙古军还勇悍,伤亡率超过四成,依然不肯退却的队伍。必胜的信心在数名中级将领阵亡的消息传来后,立刻动摇。 达春不说话,握着望远镜的双手不住地颤抖。 “大帅,你给咱们部里,留点种子吧!”乃尔哈又哭喊道,烟熏火燎的脸上全是泪痕。 达春放下望远镜,抬腿将乃尔哈踢翻在地上,边踢,边大声骂道:“你给我带人杀上去,进不了城别回来。撤,撤了后,叫咱们今后如何面对破虏军战旗!”。 乃尔哈楞了一下,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 达春说得对,如果此刻再打输了,所有败退回去的人,今后将永远提不起面对破虏军的勇气。想到这,他拔出弯刀,带头向永安城墙跑去,边跑,边召集新一波攻击队伍跟上。 “弟兄们,上啊,城里没多少人了!”乃尔哈大声喊道。几个千夫长跟在他身后,把羊毛大纛高高地擎起。 元军攻势再次犹如潮涌。 萧鸣哲与杨晓荣肩膀并着肩膀把住城墙豁口处,死战不退。 文天祥和邹也杀上来了,二人各带着一队亲兵在城头应急,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一阵欢呼声。 没人言败,张唐与陈吊眼会师的消息已经被传播出去。此刻元军攻得越凶,意味着他们越到了强弩之末。 永安城就在眼前了,乃尔哈举起弯刀,大声狂喊起来,“呜呼,呜,呜,噢”。 “呜呼,呜,呜,噢”几千名士卒跟着发出狂喊,狼嚎一样的声音响彻原野。城外一下子宛若鬼域,让天边落日,都散发出阵阵阴寒。 文天祥站在残破的城头,亲自敲响了战鼓。 “咚,咚,咚,咚咚!”激昂的鼓点压过疯狂的狼嚎,在天地间回荡。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提起刀来,站在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上,身上最后一丝力量被鼓声点燃. “杀!弟兄们,让鞑子看看我大宋男儿”邹跳上一堆城砖,举刀呼喊到。 “大宋男儿!”无数人齐声呼和。 “驱逐鞑虏!”邹又喊了一嗓子,突然,觉得心头被热血堵住,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动员此刻已经沸腾的士气。顿了顿,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还我河山!” “驱逐鞑虏,还我河山!”千万人的声音,汇成一句惊天动地的呐喊。 喊声中,一个个站立的男人,迎上了雪亮的弯刀。 断腕 (一) 第四章断腕(一) 太阳再次爬上东面的山坡,将凉凉的日光洒向永安城,照亮城墙上下,横七竖八的尸体。残存的城墙已经变成了黑褐色,血与泥土厚厚地涂了一层。高处,还不断有血水流下来,在发了黑的血渍上,涂抹出一抹新红。 一滩滩或浓或淡的血迹,吸引了大量的食腐动物。阳光爬上头顶之前,他们是世界的主宰。 “噢――――”一匹秃尾巴的野狼,张开大口,对着初升的朝阳发出一声长啸。 “呜――噢――”四野里,野狼和野犬的声音往来相和,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几只乌鸦大小的鸟类“嘎,嘎”叫着飞上天空,嘴里还钓着半截吃食,长长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内脏。 突然,野狼竖起了耳朵,脖颈转了转,撒腿跑了开去。野犬、乌鸦、鹰,还有其他一些尸体中寻觅早餐的动物也跳了起来,四散逃向远方。 几匹快马从西边飞奔而来,马蹄声刹那打破战场的静谧。 一杆床子弩从半截城墙上探出。然后是几门小炮,接着,一个个倒在城墙头,睡得如死尸般的士兵,快速跃起来,挽弓端弩,对准马匹本来方向。 邹洬从断墙后爬起来,跳上身前的瓦砾堆。 是斥候,凭借高高举起的角旗,他分辨出来人是丞相在破晓前派出城的斥候。阳光下,高大的阿拉伯马浑身散发着金光,步履间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神俊。 “鞑子退兵,我们胜了!”没等靠近城墙,斥候便按耐不住心头的喜悦,高喊起来。 城头静静地,没有人回话。所有破虏军士卒拎着兵器站立,呆呆地望着斥候奔来的方向。 “鞑子退了,连夜撤兵了,我们胜了!”几个斥候没有听见预料到的欢呼声,楞了楞,扯开嗓子齐声呐喊起来。 城头上低低的传出几声骚动,“是么?”“真的么?”,随即,是一声狂喊“鞑子退了!” “鞑子退了,我们胜利了”狂喊声顷刻间响彻原野,断墙后,临城的房屋后,屋檐顶,破城头,无数只手臂挥舞了起来,欢呼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鞑子,退了。邹洬腿一松,差点栽倒在地上。扔掉手中已经砍成了锯齿状的断寇刃,跟在斥候身后,一瘸一拐地向县衙走去。他要把这个消息与好朋友分享,虽然他知道,等他走到近前,斥候早已把详细情况通报给了文天祥知晓。 一队队人,相互搀扶着,出现在街道旁。有伤兵,还有留下来协助守城的百姓,身上血污未清,脸上却露出了过节般的笑容。彼此之间,一遍遍打着招呼。尽管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句话,‘鞑子退了’,却互相重复着,乐此不疲。 阳光,穿破晨雾,打进永安城内。被烟熏黑的青砖,被血染红了的碧瓦,一瞬间,那样的耀眼。 张弘范是在半夜十分退的兵,在发觉永安城不可仓猝而下后,他走得十分果断。几乎是前脚把攻城将士召回来,后脚就拔了营。永安城外,方圆十里已经无敌军踪迹。斥候们根据马蹄和车辙留下得印记分析,元军沿卧牛岭一带平缓的谷地,撤向了莲城、汀洲方向。 “看来,张弘范走得极不甘心啊!”看了看参谋们匆匆摆出的形势图,文天祥苦笑着说道。 “我估计,张唐和陈吊眼他们,此刻已经击败了阿剌罕和阿里海牙,否则,依照达春的性子,今天我们还要承受元军的猛攻!”参谋长曾寰将几只白色,代表不确定力量的角旗,添在大田、叠泉一线,谨慎地分析。 “该是如此,他若再不走,就要冒后路被断的危险。所以,他才会向汀洲转移,免得张唐真的赶来后,受咱们两面夹击之苦!”邹洬的话语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城内所有的预备队昨天傍晚已经投了上去。如果今天张弘范继续攻城,破虏军就只好让出永安,执行死守剑浦的备用计划了。 文天祥点点头,对邹洬的分析表示赞同。若不是后路受到威胁,以张弘范的性格和用兵习惯,他不会攻到半途而止。 只是元军这一撤,让杜浒的很多计划都落了空。破虏等于只赢了一半福建保卫战,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在后头。 张弘范不愧为张弘范,他选择趁后路没被张唐切断之前,移师汀洲。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补救招数。汀洲临近江南西路,一旦战事不利,元军可以从容地退到瑞金、会昌一线,避免全军覆没在福建南路的风险。而右翼张弘正、吕师夔、阿里海牙等人,也可以自行撤军,向广南东路的李恒部靠拢。几路兵马虽然都承受了一些损失,却依然对福建呈夹攻之势。稍做修整,即可能找到机会再次杀进来。 这就是以全国敌一隅的好处,张弘范有的是本钱,占不到便宜可以退一步,不在乎一时得失。而破虏军上下经历了这场战役后,虽然面对蒙古军有了不再畏惧,人数上却少了接近一半,没有一年半载无法恢复。 况且福建也经不起张弘范如此折腾,这次张弘范与达春焚毁了大量村落和农田,制造了几十万无家可归的流民。马上秋去冬来,流民的安置、粮食的发放等,都成了棘手问题。再这样攻防几次,恐怕无需决胜疆场,光战场外的消耗,就把福建大都督府消耗垮了。 看着两路北元兵马的方位,文天祥再次皱起了眉头。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很快吸引了大伙的注意力,一些沉浸在胜利兴奋中的参谋停止小声议论,慢慢聚拢到摆放局势图的桌案边来。 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文天祥担心的是什么。但是,这种局势谁也想不出好办法。除非破虏军主动出击,将张弘范彻底击跨。可接近十倍的兵力对比,谁也没有在野战中,击溃张弘范的信心。 “丞相何不等等张唐将军的消息再做定夺!”站在文天祥身边,默默地计算了一会儿,参谋长曾寰低声建议。 “也好!”文天祥舒展开眉头,看看曾寰,微笑着答道。曾寰的意思他明白,这个参谋长对张唐与陈吊眼联手之下的战果期望很大。如果结果真的如他设想的那样,破虏军的下一步动作,要好走得多,很多辅助计策的结果,也可以被激发出来。 眼下,自己着急,恐怕张弘范也在着急。毕竟双方主帅谁都没拿到漳州、泉州两战的详细结果。 大伙都不是神仙,纵使算无遗策,也要看手中究竟掌握着多大的实力。 细川,一个距离永安四十余里的谷地中,元军停止了脚步。达春、乃尔哈、索力罕、李谅、元继祖等十几个蒙古、西夏将领,挤在中军帐内,大声嚷嚷着,尽情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分明是再坚持一天,永安城就破了,都元帅为什么要撤军?难道几万兄弟就白死了么?”乃尔哈的嗓门最大,仗着背后有达春撑腰,手指几乎点在了张弘范的脸上。他实在不甘心这样退兵,两个白天,三个晚上,号称所向无敌的大元在弹丸小城永安外,又添进去了四万余兵马,眼看敌军就要支撑不下去了,文天祥都亲自上了城,张弘范却突然半夜鸣金收兵,将所有兵马撤了下来。并且不顾众人反对,趁天黑转移了大营。 这哪里是调动兵马,分明是逃。乃尔哈恨不得一拳打到张弘范的鼻子上,让这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体验一下什么叫痛。 “再坚持三天,永安也破不了。乃尔哈将军没见敌军士气甚高么?况且我们破了永安,文贼还会退到剑浦去,届时我等追还是不追?”张弘范轻轻将乃尔哈的手臂向外拨了拨,淡淡地解释道。 达春和他手下的蒙古将领对自己并不服气,这一点张弘范很清楚。这些蒙古人在打顺风仗时,不会对自己这个汉人当统帅一事表示不服。而此刻战事不顺,难免有人要借机会闹事。但是眼下是两家合作,需要仰仗江西地方之处甚多,他也不愿意为一些小节和达春伤了和气。 他这番忍让显然没换来相当的回报。乃尔哈的手臂硬了硬,依旧指着张弘范面孔,嘴巴里吐沫星子飞溅,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等破不了城,他城内一共才多少兵马。他退到剑浦,我等为何不能追?” “不是不能追,是没机会追!”张弘范的脸上,带上了几丝怒意,手掌包住乃尔哈的指头微微用力,径直将那根不礼貌的手指掰了开去。 “啊!”乃尔哈吃痛不过,身体跟着张弘范的手掌歪向一边,口中的话却更加歹毒,“莫非张帅心怀大宋,有意给文贼放水,啊!……” 所有人都听见了关节断裂的声音,张弘范将乃尔哈的手指一把掰断,单臂一搅,又把对方的膀子卸了下来,紧跟着一记斜踢,将乃尔哈踹出了帐篷。 “张大帅这是何意!”几个蒙古武将同时跳了起来,事出仓猝,他们都没有防备,才让乃尔哈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听帐篷外乃尔哈惨叫连连,而帐篷内达春黑着脸不说话,胆气更壮,擦拳摩掌,就打算给张弘范一个教训。 “哼!”张弘范扫了一眼达春,从腰间解下金刀,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然后冲着帐外大声喊道,“来人!” “在!”几个近卫武士已经忍耐多时,听到张弘范呼唤,大步走了进来。 “把门外那个莽汉斩了,首级号令全军!”张弘范扫视全帐,愤然捧刀在手。 看到忽必烈的金刀,几个北元悍将各自退了一步,楞在当场。大伙刚才光顾想着不是张弘范的直系属下,却忘记了忽必烈钦赐金刀这一层。达春见此情况,赶紧上前替乃尔哈求情,陪着笑劝道:“都元帅息怒,乃尔哈是个混人,昨日打了一整天仗,相必是在阵前见部属伤亡过重,心疼糊涂了,才做出这种以下犯上之举。都元帅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不给他些教训,他还真以为本帅软弱可欺!”张弘范不依不饶地说道,双目瞬间迸发出的精光,径直刺入达春心底。直到把达春看将头侧转开去,才冷笑着吩咐手下:“既然右丞大人求情,也罢,打那个混人一百皮鞭,要鞭鞭见血。让全军上下知道,不听号令,是什么下场!” “是!”武士们拖着乃尔哈向远方走去,一会,大帐外就传来惨叫声和皮鞭入肉声。纵使见惯了生死的北元悍将,也被惨叫声惊得直向帐篷角落里闪。唯恐张弘范想起他们刚才的嚣张样子来,下令把他们也给拖将出去。 达春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仿佛每一鞭子都抽在自己身上。堪堪忍了三十几鞭,又硬着头皮上前劝道:“都元帅且饶他一次,此人虽混,却也追随属下多年,立过斩将夺旗的大功……” “原来是达春大人的属下,怪不得有胆子当众殴打本帅”张弘范抚摩了一下金刀,不冷不热地说道:“既然陛下派我来总督江南兵马伐宋,我想应该包含了这个莽夫在内吧。这样吧,打完这一百鞭,本帅给万岁修书一封,如果打错了,本帅当面给他道歉。如果这个混人不幸在本帅统辖范围内,哼哼……” 张弘范冷笑让所有人头皮发炸,江西省右丞达春知道是自己惹出的麻烦,不得不低头服软,弓下身子恳求道:“他当然在都元帅统辖范围内,末将等也一直以都元帅马首是瞻。乃尔哈以下犯上,论罪当斩,但昨日攻城,曾受伤在先。望都元帅念在他身先士卒的份上……” “扑通!”平素跟乃尔哈交好的几个将领同时跪倒,连连叩头。 “原来是受了伤,痛糊涂了,嗨,右丞大人怎么不早些让弘范知道!”张见立威效果已经达到,先伸手把诸将一一搀扶起来。然后摆摆手,对帐外吩咐:“先打到这吧,找大夫给他疗伤,把所有伤一并治好了。咱们好了伤疤忘记疼,今天的事情,本帅就当没发生过!” “谢都元帅!”达春带着诸将躬身施礼。 “不用谢,我知道,大伙打到节骨眼上,我下令退军,过于仓猝。可本帅也是没办法啊!”张弘范挥挥手,命人抬过桌子,放好地图。 算上前面几日的佯攻在内,在永安城下,两支元军损失了六万多人。其中,达春的部属占到七成以上。打掉了达春的气焰,接着就要对之施以安抚。一硬一软,张弘范掐拿得极其到位。指着地图,他低声解释道:“大家请看,昨夜我们在这里。而距离我们不到二百里的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将军,却数日没有了消息。” 听到张弘范的话,众人楞了楞,旋即明白他的话中之意。阿剌罕和阿里海牙曾经跟张弘范争过主帅之位,对张弘范做平宋都元帅,也不完全心服。一路上,张弘范完全靠丰厚的战利品和敏锐的战机捕捉能力才将二人的不满压制下去。 他二人奉命去骚扰泉州,如果一路顺利的话,以其张扬的性格,一定会大张旗鼓地派信使回来报捷。如果多日音信皆无,则很大可能是被人击败了。 “几天?”达春强压住心中震惊,问道。陈吊眼赶往泉州境内的消息他知道,但他不敢相信阿剌罕和阿里海牙会败得如此之快。 “三日,从舍弟送来战败军报那时起!我已经命令吕将军和舍弟立刻加派骑兵,四下搜寻阿里海牙将军的消息!”张弘范郑重地答道。 达春倒吸一口冷气,上前两步,趴到了地图前。张弘正的信使到达大营时,陈吊眼的人马差不多也赶到了泉州府境内。假如从那时起阿里海牙和阿剌罕二人失去了音信,右翼人马的结果,恐怕不止是战败那么简单。 所以,如果昨夜张弘范不强行撤军,几日后,张唐就会把永安退向汀、漳两州的道路全部封死。野战中,宋军未必是元军对手。但据险死守却是宋人的专长。到那时,自己和张弘范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又没有足够粮草供应,十几万大军就要被文贼拖死在永安城下。 想到这,达春肃然站直身体,端端正正给张弘范施了一个蒙古礼,大声说道:“谢九拔都提醒!” “谢九拔都!”几个刚才还打算找张弘范麻烦的将领翻然醒悟,同时施礼。 “罢了,本帅也是推测。此去汀洲,还仰仗大家同心戮力。能将此局扳回来也罢,扳不回来也好。所有责任,本帅一人承担,绝对不让大伙背黑锅就是!”张弘范摆摆手,语重心长。 “九拔都哪里话来,既然大伙并肩作战,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达春等人舒了一口气,客套道。 恐怕是有难我当,有功大家捞吧!张弘范心里有些悲凉地想到。笑了笑,也不把这些无聊的话宣之以口,指了指清流城方向说道:“文贼大部分兵马既然在泉州,清流一带守军必然薄弱。我军移动到此,找个机会突破进去……” 经历了这次失败,大伙本来对尽快击败文天祥已经失去了信心,听张弘范如此说,几个主要将领的目光全部移动到他手指方向。 清流城在汀洲,距离此地并不算远。左翼元军在张珪的带领下,一直在那里与破虏军陶老么部对峙。张珪麾下士兵多,陶老么手中兵器利,又站着地形之便,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只要攻破宁化或清流任意一城,我军就可以抢到文天祥背后!”张弘范一拳砸在地图上,大声说道,“届时,或从背后取永安,打文天祥个措手不及。或直扑邵武,将那些工厂、炮场全部给他砸烂了,看他破虏军还拿什么与我等对敌!” 3全站文字,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断腕 (二) 第四章断腕(二) 浓烟笼罩了暗红色的天空,一群蒙古兵奔跑在天空下,拆除房屋、焚毁农田、杀死老人和孩子。自己手握着祖传的铁枪,试图迎战,浑身上下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混帐,你还配姓杨么?”浑身是血的老令公骑着匹战马,冲到自己身边。眼前景色瞬间切换到了某个山谷口,对着四面杀来的敌军,老令公杨业哈哈大笑,跳下战马,一头向身边的石碑撞去。 李陵! 杨晓荣清晰地看见了碑上的字,伸手去拦,却忘了长枪还在自己手中,拦阻,变成了刺杀。 “啊――”杨晓荣大喊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屋子中,浑身上下像死尸一样缠满了白布条。 “我是在哪,不是又被鞑子俘虏了吧!”心头涌起一阵悸动,他惊恐地张大眼睛四下望去,看见了白色床单、白色的蚊帐、白灰涂抹过干净平整的墙壁。 习习秋风从白色的窗纱外吹进来,吹淡屋子中的白酒味道。 我在破虏军中,只有破虏军中才设有专门的医馆!三魂六魄又回到体内,心神稍定后,他感到浑身上下针扎般疼。 “嗯!”杨晓荣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重重地向床上栽去。这一下又震动了后背上的刀伤,疼得他呲牙咧嘴,眼泪鼻涕一块淌了出来。还没等他自己收拾干净,门帘一掀,萧鸣哲拄着根拐杖蹭了进来。 “萧,萧,萧将军!”杨晓荣赶紧抓起床单擦脸,手臂上厚厚的白布影响了他的动作,越着急越笨拙,鼻涕眼泪抹了个一塌糊涂。 “杨兄一场好睡!”萧鸣哲假装没看见杨晓荣尴尬的样子,向窗口挪了几步,笑着说道。 “还好,还好!”杨晓荣忙活了半天,终于想起个巧妙办法,翻过身子,把头在枕头上蹭了几下,喃喃地答。 萧鸣哲笑了笑,从窗口探出头,叫过一个负责照料伤号的畲族女子,让她们打盆水来给杨晓荣擦脸,然后回过身来说道:“醒了么,就赶紧吃些东西。厨房里有温了半日的鸡汤,专门给伤号补身子的。待会儿净过面,我叫两碗,咱们拿它做酒,一块喝个痛快!” “嗯!”杨晓荣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又自己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萧兄,鞑子撤了?” “当然撤了,前天早上,你不是在城墙豁口那听斥候亲口说过么?怎么这会儿反倒不记得了?”萧鸣哲楞了楞,睁大了眼睛反问。 “那时太累,那时太累!”杨晓荣不好意思地解释,一颗心终于完全放下。看看自己满身的绷带,再看看萧鸣哲缠被成天竺商人一样的脑袋,笑道:“我只记得打了半夜,鞑子退了。那以后的事情,压根想不起来。对了,萧兄可知道鞑子退往何方,丞相大人如何应对?” “汀洲,张弘范不甘心,准备在那边再找突破口。张宏正和吕师夔的队伍被陈吊眼打残了,阿里海牙……”萧鸣哲的话里充满自豪。以弱势的兵力打退了北元志在必得的一次攻击,这场胜利的意义,比以往每一次都来得大。这意味着破虏军的战斗力已经不逊于北元任何一支力量,也意味着历尽劫难大宋,终于再次有了和北元一较短长的实力。 虽然,目前的实力仅仅只够自保。”汀洲,张弘正和吕师夔被打残了?”没等萧鸣哲把话说完,杨晓荣惊诧地插了一句。困守永安时,与外界的消息几乎隔绝。他只知道张唐和杜浒策划了一个外线战略,试图用文天祥吸引住张弘范主力,然后在外围把元军其他分支逐个掰掉。但他却不知道这个计划具体进行到哪一步,有多大实现预期目标的可能。 印象中,陈吊眼的所部四个标人数虽然多,却是破虏军诸标中成立时间最短,训练最不到位的一支部队。虽然这支部队中有骑兵,但福建这地方,留给骑兵发挥的空间很小,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非但张弘正和吕师夔被打残了,陈吊眼还配合张唐,把阿里海牙和阿剌罕给击溃了。阿里海牙丢光了兵马,只带了几十个护卫逃离了战场。阿剌罕比他聪明,从战场上撤下了一万多人,却没勇气再战,一路狂奔去了龙岩。丞相现在正调兵遣将收复失地,杨兄若不尽快把伤养好,恐怕功劳都是别人的了!” 萧鸣哲兴奋地解释道,他身上受的伤没有杨晓荣那么重,所以很多最新捷报都没错过。张弘范撤离后不久,陈吊眼和张唐的信使就陆续赶了过来。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听得所有将领都兴奋异常。 至此,福建路人口最多的三个大城市漳州、福州和泉州都转危为安,丞相府可调动的兵力立刻不再那么捉襟见肘。虽然此时张弘范和达春在汀洲的人马还不少,但可以说,从此福建保卫战已经从被动防守,转向战略相持阶段。形势已经远远没有前一段时间险恶。 几个畲族女兵端着半盆温水走了进来,放到杨晓荣床边,用毛巾给他擦脸。兴奋过度的杨晓荣却不肯乖乖被女兵们摆布,从热毛巾后边露出嘴巴来,大声嚷嚷道:“那张弘范还打个什么劲儿,他所带人马损失这么大,士气还不一落千丈,呜…….” 话未说完,他的嘴巴即被捂在了毛巾后。急得瞪大眼睛,手脚一阵乱动,晃的木床咯咯做响。 “别动,洗完了脸,还要给你检查伤口。医官吩咐过,你的伤口太长,周围每天都得用白酒抹过!”带头的女兵出手甚为利索,几下就把杨晓荣的脸抹得干干净净。扔掉毛巾,伸手开始解他胸前的绷带。 “别”杨晓荣急得面红耳赤,在加入破虏军前,他家中有一妻三妾,在外边也没少做沾花惹草的风流勾当。可那都是他解别人衣服,哪有被女人剥光的经验。大窘之下,连官威也忘了摆,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萧鸣哲,期待对方上救自己脱困。 “他们畲族没那么多规矩,况且这是医馆,以活命为主,其他不论。杨兄莫小看这些女兵,她们可是许夫人亲自请高人训练过的,若不是她们手段巧,很多人早就到阎王老子那里当差去了。”看到杨晓荣的窘迫样子,萧鸣哲自觉有趣,笑着安慰道。解释了几句医馆的制度和为什么招畲族女子当兵的理由。语风一转,又回到眼下局势上来。 “至于张弘范,我听曾寰分析说,这小子现在是不甘心撤,也不敢撤。忽必烈如此重视他,给了他五十几万大军,却被他东一堆西一伙丢了过半。如果没点实际战果交差,即使忽必烈再信任他,北元那些蒙古大臣也会用口水把他给淹死!” “噢,嘶!”有部分绷带粘住了伤口,女兵手虽然轻,也疼得杨晓荣直吸冷气。受了疼痛刺激的头混混涨涨,没来由地替张弘范难过起来。 五十万兵马,范文虎那里就去了二十万。后来虽然又在沿途收了些地方豪强充斥门面,加在一起不过三十五六万的光景。 分了李恒五、六万,张弘正和吕师夔葬送了十几万,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带走了七万多。实际上张弘范亲自带的,不过是六万余人。虽然后来又并入了达春的数万人马,但永安城下一战,鞑子的损失怎么算都在五万以上。 元军里没有破虏军这么好的医官,也不懂得用药。虽然实际战死的人数不到损失数字的三成,但那些轻重伤员,一时半会儿也好不起来。甚至有可能因为他们的存在,影响全军的士气。 这么算,张弘范和达春两部人马,加在一起能战者只剩下十万出头。用十万疲惫之军强攻清流,试图打开通往邵武的缺口,也只有张弘范敢行这个险。 想到这,他心里一阵黯然。作为异族将领,无论再受皇帝重视,也始终是个外人,进不得人家的。张弘范在得知了阿里海牙全军覆没后还试图力挽狂澜,恐怕很大程度上是出于不得已。 “怎么,疼得厉害。不行就喊几声,在医馆,不怕人听见!”萧鸣哲见杨晓荣脸色十分难看,关心地问。对于这个两次救了自己命的杨将军,他在感激之余,由衷地敬佩。 “没事,我在想,张弘范下一步会出什么招?”杨晓荣惨然一笑,低声答道。 萧鸣哲摇摇头,话语间对未来充满了自信,“丞相已经派人去充实清流防线。陈吊眼和张唐将军的人马正抓紧时间向这里赶。等他们二人到了,就带着人马从侧翼压过去。到时候,咱们以四万精锐压在他腰眼上,他想玩花样,也玩不了!” “不能给张弘范下一次出手的机会,民章,你动用手中所有力量,把永安、安溪和漳州三战的结果传播出去。十日之内,让天下人全知道,张宏范的百万大军在福建损兵折将,再也没力气扭转战局!”文天祥抽出一根令箭,郑重地交到了刘子俊手里。 “――是!”负责敌情和内务工作的刘子俊楞了楞,有些迟疑地答道。这可不是丞相大人的性格,在自己的记忆中,丞相大人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来不喜欢夸大战果。击溃、击败不等于全歼,特别是在福建这个多山多林的地方,那些战场上逃走的残兵、溃卒找地方一钻,就等混上十天半个月。等破虏军主力去其他地方执行任务了,他们还会聚集起来。或者成为流寇危害地方,或者结伴逃回广南、江西等地去。只要鞑子将领们许下好处,过一段时间,他们还会聚集在北元的战旗下。 看到刘子俊茫然的表情,文天祥知道他不理解自己的做法。笑了笑,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尽量把咱们的战果夸大,让商人和细作们向北方传。特别是东京路、上京路和北京路三地,传得越快越好!” “是!”刘子俊恍然大悟,快步跑了出去。张弘范想利用持久战来寻找破虏军的纰漏,福建大都督府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眼下双方都打累了,暂时不可能决战。一些战场之外的力量,就要充分调动起来。 指挥作战,文丞相也许不如张弘范般精明。但用一些匪夷所思的手段,天下又有几人比得上文丞相。 “丞相莫非要动借助蒙古人的力量?”邹洬凑上前,低声问道。经历永安一战,他和所有破虏军将领一样,对文天祥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文天祥发出的一些古怪命令,已经不会有任何怀疑,代之是参禅般去理解其中奥秘。 “不是借助,是给乃颜、海都、史都他们一个机会!”文天祥笑着回答。文忠记忆中对于“盟友”的理解,远远高出了目前丞相府所有将领和参谋人员的水平。有些地方,非但丞相府的武将和参谋们弄不懂,文天祥自己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明白过来其中三味。 就拿联络北方的蒙古诸王这件事来说,在文忠记忆中得知北方蒙古诸王对忽必烈早生反意,文天祥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与对方联络。收到的结果却出乎预料,那些王爷们非常高兴地与破虏军结盟,积极推动了战马和弩箭贸易。 但在元军大举南下时,文天祥期待北元诸王趁势而起的愿望却落了个空。从他自己的角度,文天祥无法理解这种背盟行为。而换做文忠的角度,却清晰地了解了北方诸王的心态。 那就是实力,一切外交以实力为后盾。单凭讲道理和祈求,不会得到任何帮助。这让他明白了陈宜中屡屡以试图称臣孙为代价向忽必烈祈和却屡屡被拒绝的原因,也明白了蒙古诸王在等待着什么。 破虏军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一场局部的惨胜,也能让“盟友”们明白其有交往价值。让其在北方诸王眼里,作为一种可以牵制忽必烈的力量,而不是单纯的武器交易者而存在。 “这三场胜利来的正是时候,乃颜他们不会在咱们危难时刻造反,让咱们这些宋人白占便宜。只有得知咱们打胜了,他们才会冲上去捞好处,打落水狗!”见邹洬还是有些不解,文天祥耐心地解释道,“北元以劫掠立国,其君臣都不懂得修养生息。如今大宋富庶的地方已经被他们给抢遍了,再刮不出什么油水来,其府库必然空虚。北方的海都、乃颜他们联手作乱,忽必烈又要打我们,又要去北方平叛,两线作战。手中即使有足够的兵,国库里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所以,张弘范试图与我们打消耗战的主意是打错了,恐怕没等消耗掉我们,忽必烈那边已经支持不住!” “所以,丞相先派人砸了他的财赋重地,然后再散发张弘范兵败的消息,挑动乃颜造反!”邹洬大声说道。 “我没有张弘范的实力,所以我能多放一粒子,就多放一粒子!文天祥当日下棋时说的话,再次闯入他的脑海。联系到广南东路和福建两场战役的前前后后,刹那间,有一道光直冲邹洬头顶。 仿佛有人给他打开了一扇窗子,让他瞬间看清楚了整个世界一样。他明白了自出兵两浙以来的所有布局。摆在身侧的局势图也豁然明朗,那一面面小旗,仿佛都活了起来,变成了数支人马,在山野间穿插运动。 “丞相,我有一计可让张弘范雪上加霜”不顾周围参谋们惊诧的目光,邹洬大声说道。 文天祥笑着点点头,从邹洬的目光中,他知道自己这个好朋友兼臂膀的眼界又突破了一个新的阶层,这正是自己期待已久的结果。 与北元的战争刚刚拉开帷幕。对方有数不清的谋臣、良将,而福建大都督府却人才寥寥。虽然目前军校、夜校和科学院都已经走上轨道,但新人的培养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在此之前,必须充分挖掘身边每个人身上的潜力。 所幸,无论是邹洬、张唐、萧鸣哲,还是陈吊眼、李兴、杨晓荣,每个人拥有自己的空间后,都能展示出各自的风采。 曾寰带着几个参谋忙碌起来,在邹洬的指点下,于地图上摆出了新的一局。战船、火炮、步兵,代表着各支部队的小旗,随着邹洬的话慢慢挪动。 曾寰犹豫了一下,把一个标挪到了石牌。邹洬摇摇头,抓起一杆代表着敌军的角旗,摆在武夷山角,宁化城外的位置。曾寰点点头,将代表着自己一方的人马再次前挪,与元军对峙。 邹洬笑了笑,从旗盒里拿出凭空扯出一枝,轻轻地放在了罗霄山下。 罗霄山下,林琦、西门彪各带着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弟兄,从层峦叠嶂间钻了出来。西门彪环目四望,笑了笑,张开双臂对着苍天发出一声狂喊:“我西门彪没死,又回来了!” “西门彪没死,又回来了,回来了!”群山遥相呼应,把这个示威般的呐喊,越传越远,越传越远。 3全站文字,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断腕 (三) 第四章断腕(三) 北国的秋,来得向来比江南早…… 苍翠的蓝天间几片黄叶飞下,已经告诉你,一年最悠闲的季节来临了。集市上慢慢热闹起来,忙碌了大半年的农夫,吟诗作画归来的读书人,还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三三两两地向人多的地方赶。虽然在大元朝的”雨露恩泽”下,大伙的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虽然口袋里的闲钱一天比一天少,头顶上的税赋一天比一天重,但爱热闹是人的天性。集市里非但可以看到南方各地出产的新鲜玩意,遇见在朝廷严令下不敢过多来往的朋友、熟人,还能听到天南地北消息。 其中一些消息虽然无凭无据,却是大伙在这乱世中,挣扎着活下去的希望。虽然,这希望是如此之渺茫。 大都城街头最吸引人的,通常是有说书人落脚的茶馆。这年头当官不需要认识字,也不需要造福地方。大量读书人都没了营生,为了糊口,纷纷把精力转移到写评话、散曲这些平素不起眼的勾当上。虽然做这些末流活计换不到一举成名,跨马观花的辉煌。但字码得好了,混个一日三餐不会成问题。特别是那些描写靖康之后的段子,几乎是出一段火一段,把作者的名字传播得比往年间中了状元还响亮。 “鄂王墓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几句过门唱罢,弦子一收,四下里立刻换得了满堂的彩。 “好!”茶客间一边喝着彩,一边摆出几枚铜钱于桌子角。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小二哥手疾眼快,屁颠屁颠跑上来。一边给茶客换新水,一边收钱落袖,中间还不忘了扯开嗓子给说书的报一句帐,“贾老爷赏十文,足色的通宝啊!“ 说书人听见了,立刻站起来抱拳谢赏。出了钱的茶客,也起身还礼,周围只带着耳朵来的闲人则兴奋地拍着巴掌,将一半敬意送给那说书的,另一半敬意送给出钱给人润口的茶客。 十文钱虽然称不上多,但在这兵火连结的年头,足色制钱已经很难见到。比起前大宋朝廷发行的铁制小钱,坚挺了不止一倍。比起元庭交钞就更不用说了,那些标着十文、二十文乃至一贯面值的中统钞,实际购买力不如面值的二十分之一。若不是官府强压着流通,早就被人抹了屁股。 热闹声中,说书客兴奋地红了脸,团团做了个罗圈揖谢大伙捧场,手中惊堂木一拍,大声讲到:“话说金兀术点了百万大军,分三路南下。左路由他侄儿金禅子率领,兵马二十万攻泰州。右路主帅是毡罕,亦是兵马二十万攻合州。中路由兀术自带,把了个哈迷蚩做军师,谋良户为先锋,直扑健康。出兵未及半月,已饮马长江,震动江南。那丞相秦桧老儿计无所出,一个劲地催皇帝投降。说女真鞑子人多,兵微将寡啊…….” 说书先生顿了顿,故意听下来喝茶,吊听众的胃口。急得一干茶客抓耳挠腮,正焦躁间,听得又一声惊堂木响,说书客高声道,“就在这个时候,武穆爷跃众而出,当众斥曰:‘丞相若想降,自己且降了吧,休夸那敌人厉害。那女真兵多算了什么,难道能多过我大宋百姓么。只要大宋男人肯为国出力,哪怕是一人一块砖头,也把他打回大漠去!” “好啊!好个一人一块砖头,也把他赶回大漠去。”下面又是一声彩,掌声雷动。其实大伙都知道,说书客所讲,未必是历史真实。但在这士大夫争相奉北元为正朔,为禽兽歌功颂德的时代,有人肯替大宋英雄说句话,自然能获得满堂彩。况且聪明的说书人,往往采用移山添海的手法,把破虏军的作为,和当年岳家军比照在一起。 当说到岳武穆以数千士兵在六合拖住金兀术六十万大军,而牛皋、张宪合兵破了金军右翼,打得毡罕割须弃袍,匹马逃命的时候,茶馆里的气氛更是被退向了高潮。谁都明白,所说的毡罕,就指的是阿里海牙,而金兀术和哈迷蚩,说的就是达春和张弘范两个。 一些坐在临窗座位,衣着相对整洁的茶客纷纷拿出钱来,放到桌子角上。打赏得虽然没有贾老爷那么丰厚,却也抵得上普通人家一顿饭的开销。那些挤在远处大桌子边喝茶的无业闲汉,则几个人凑钱买了些茶点果子,命伙计送到说书先生案前略表心意。那说书人也不客气,无论多寡茶资一并收了,语调渐转悲壮,以岳家军的角度,叙述起战场的惨烈来。 喝彩声渐渐平息,人们的注意力皆被沙场的惨烈景象而吸引。从赏钱中抽足了寸头伙计悄悄地钻到打赏最积极的几个人面前,小声说道:“客官,要字纸么,武穆爷抗金的旧事?” “怎么算?”几个茶客四下瞅瞅,低声问道。 “一文一份,只收咸亨制钱!交钞按市面行情,三十文折一文!”茶伙计利落地说道。几个茶客心照不宣把手伸向自己的口袋,摸出钱来放到伙计的手心里。片刻之后,另一个伙计借着来给大家上点心的功夫,悄悄地把一叠朝廷几个月前明令禁止流传的报纸垫到了盘子底下。 茶客们收报纸入袋,又听了一会儿书,陆续离开座位,回家看报。也有个别胆子大的,把买来的报纸放到桌子下,偷偷扫上几眼,然后快速收起来,若无其事的继续听书。 “怎么样,什么消息?”有人不愿意花钱买报纸,却按耐不住心中好奇,陪着笑脸凑上前询问。 偷看报纸的人伸出大拇指,比了比,然后佩服地说道,“牛,副统制牛皋只带了一个营兵马,就把女真人的溃兵挨个山头清理个遍,半个月内连胜七场,斩首数千级,俘虏了一万多…” “那金兀术呢,他就能咽下这口气?” “他当然咽不下,他又引兵来战过一次,被岳爷爷挡住了,没取得任何战果!”手中有报纸的人卖弄说道,低头向桌子底下扫了一眼,又继续说道:“好像,不对,哈,这下好了,罗霄山下又乱了,西门爷夜袭吉州,嘿嘿,烧了某人粮库!” 呼啦,听众围上了一大群。吓得正在买弄的茶客匆匆站起来,藏起报纸跑了出去。 “西门彪百人闹吉州,破虏军一战定安福!好啊,离赣州不远了么?达春这个杀才,他不是跟朕上奏,说把贼兵赶离江西了么!”御书房,忽必烈抓起报纸,重重地摔在桌案上。 “陛下莫急,想那西门彪和林琦两支流寇,当时的确被达春大人打得落荒而逃。但眼下江西空虚,他们偷偷转了回来,也非不可能之事!”呼图特穆尔上前几步,捡起报纸,轻轻擦去刚刚溅上的茶渍。 这份报纸得之不易,是他派了亲信家丁,伪装成市井闲汉在闹市中费劲辛苦才买来的。今年夏天,忽必烈准了叶李、赵孟頫、胡梦魁、万一鹗等人的联名上书,把坊间流传的各种报纸全部查禁了。此举让呼图特穆儿好生不满,在呼图特穆儿眼里,查禁报纸的事情实属徒劳。民间向来有与官府做对的习惯,你越禁,他私下流传得越厉害。倒是呼图特穆尔等忽必烈器重的大臣,从此少了一条了解民情和前线战况的渠道。 “如卿所言,达春斩草不除根之举,没有半点过错了。”忽必烈瞪了呼图特穆尔一眼,忿忿不平地说道。 “他也是不得已啊,西门彪跑去了荆湖南路,陛下亦未允许擅离自己的辖地!”呼图特穆尔不看忽必烈的脸色,又替达春解释了一句。 忽必烈从呼图特穆尔夺过报纸,继续看里边的旧闻,不再继续关于达春的话题。董文柄去世后,他身边就缺了个既能理解圣意,又能提出合理办法解决困局的人。汉臣中,留梦炎是个庸才、叶李是个沽名钓誉的假清高、赵孟頫本事名气都大,却贪婪到刮金佛面的地步。那个孔洙更不堪,枉顶了圣人之后的名号,既贪又色,还没有什么真本事。蒙古诸臣,除了伯颜,只有一个呼图特穆尔比众人强一些,其他人不是心胸窄,就是眼界窄,个个不堪重用。 这种身边人才凋零的情况让忽必烈感觉到形神俱疲,每临上朝前,都有一种躲在寝宫内不出门的冲动。 “累啊,长生天赐给我大元的豪杰怎么越来越少了呢?倒是文贼帐下,豪杰出了一个又一个。前几天才崛起了个李兴,接着又出现了张唐、陈吊眼。眼看着小毛贼西门彪也成了气候!”又看了一会报纸上的旧闻,忽必烈低声叹道。 “依臣之见,这上面的话不尽属实!”呼图特穆儿有心替忽必烈分忧,凑上前,指着报纸上的几篇文章说道,“陛下且看,这上面,关于九拔都他们烧了多少农舍,杀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田产牲畜,数字统计得清清楚楚。连具体哪个府、哪个县、哪个村都给指了出来。而关于双方交战结果,却只说了个大概,过千,过万,匹马逃回,没有一个具体数字。这分明是文贼故意夸大战果,欲采用虚虚实实的策略乱我军心!” “噢?”忽必烈抬起头,惊诧地看了呼图特穆尔一眼。这几句精辟的分析出乎他的预料。连日来,朝堂上要求撤换张弘范的呼声日高,一些蒙古色目大臣落井下石,甚至连汉将刘深以前犯的错事,都再次被人提了起来。到了这个时候,呼图特穆尔的目光能超越族群界限,实事求是地分析问题,冷静的头脑难能可贵。 “照你这么说,九拔都和达春给朕的战报更可信了?”忽必烈想了想,追问了一句。 “为了让陛下安心,我想,少少地造一些假的胆子,他们还是有的。所以关于西门彪的事情,臣才不想让陛下追究下去。臣拿这份报纸的意思是,陛下兼听则明……” “好个少少的造一些假啊,难道当朕是没上过战场的么?”忽必烈冷笑一声,双目中瞬间射出两道精光,把呼图特穆尔刺得一愣,接连退后了几步。 “不敢,不敢,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为!”虽然心里害怕,呼图特穆尔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伯颜北巡和董文柄“西去”之前,俱以国事相托。想起他二人的器重,呼图特穆尔不敢不尽心尽力。 “那你说说,眼前形势如何?西门彪的事和前线战况又怎能扯在一起”忽必烈见呼图特穆尔居然敢不顺着自己口风说话,惊异之下,头脑慢慢冷静。 “陛下,九拔都和达春只所以不具实报告战况,就是怕朝中诸臣提临阵换将之议,耽误了破宋的大事。陛下亦说过九拔都用兵如神,百战不曾一败。如今他进攻虽然受挫折,兵马有所损失,但毕竟替陛下把广南东路拿了下来。功过已可相抵。九拔都此刻在汀洲,想必在找文贼的破绽,图力擒文贼以报陛下。而此刻如果我们在后方乱了阵脚,反而拖累了九拔都,乱了他的军心!” 呼图特穆尔躬着身子,大声说道。接替董文柄的职务后,他自知才能不足,所以特意参照传闻中破虏军的模式,在自己家里组织了个幕僚团,每日收集前线信息,群策群力。这番功夫很见成效,相对高效的参谋机制作用下,呼图特穆尔看问题的眼界,高出了群臣不止一个层次。 见忽必烈对自己的谏言露出一幅若有所思考的模样,呼图特穆尔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林琦和西门彪再次为祸江西,我想,也是这般道理。九拔都用兵压着文天祥,让他疲于应付,无力于我军决战。所以文天祥才想起这么一招,一方面令西门彪骚扰江西,试图迫陛下令达春撤军。另一方面,把战况公布于众,并夸大战果,好让陛下撤了九拔都。所以,越是如此,陛下越要沉住气,不能遂了他们的愿!” “有几分道理!糊涂兄并不糊涂”忽必烈点点头,低声赞了一句。呼图特穆尔的分析虽然与他心中所想不完全相符,但也说出了关键一点,就是无论群臣如何交相攻击,张弘范绝对不能动。 非但张弘范,所有汉臣目前都不宜动。动了一个,其他人难免心冷。一旦其中有人与文贼暗通款曲,给朝廷造成的损失会更大。 但呼图特穆尔的分析并不完全,西门彪的出现,不仅仅是为了动摇自己对达春的信任。忽必烈心中知道,对于江西右丞达春,自己早就没了信心。无论有没有西门彪这码事,自己都要找机会换掉他。 眼下林琦和西门彪出现在江西的目的,是截断前线大军的粮道。这伙毛贼的数目虽然不大,但对前线战局的影响却不可小瞧,所以必须想办法尽快平了下去。 想到受到福建大都督府鼓励而四处蔓延的叛乱,忽必烈又看了一眼报纸。心头突然冒出了些古怪想法,自言自语般问道:“这报纸,难道是福建大都督府印得么,怎么传得如此快?” “臣派人查过,这报纸不是文贼那边的原货。是拓了文贼那边版本,就在大都附近直接印的。这样才能流传得广,流传得快!据说有人定期给印报纸的人发放现银,臣正在派人查,到底是谁在印,谁出钱做这赔本赚杀头的买卖!”仿佛料到忽必烈会问到这层,呼图特穆尔从容地回答道。 “有眉目了么?”忽必烈鼻头向上卷了卷,心头慢慢浮起一层杀意。 卷鼻尖是忽必烈的一个习惯动作,只有气极了想杀人时才会出现。作为近臣,呼图特穆儿对此清清楚楚,呼图特穆尔向后挪了半步,低声启奏:“有一点儿,但无实据。最近民间说书,开场白是赵夫子的词,就是‘南渡君臣轻社稷,水光山色不胜悲那段。报纸的标题,也是赵夫子的笔法,像是他亲笔书写!” “赵夫人,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担当?你别上了他人的当!”忽必烈眼中的精光闪了闪,笑着说道。蒙古大臣不喜欢叫汉臣的名字,往往以外号称呼他们。这样一是为了省事,二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身份高于对方,可以居高临下地轻贱他们。赵夫子是赵孟頫的外号,这个赵匡的子孙在忽必烈朝廷中是北元征服南宋的象征,不可轻动。并且据忽必烈的观察,赵孟頫的字画水平虽然很高,政治能力和胆略都差得很,根本不可能入了破虏军的眼。 “陛下圣明,微臣也这么想,所以,没敢惊动赵夫子。但微臣意见派人与那些卖报纸的交往,一定会尽快把传播流言,混淆视听的人揪出来!”呼图特穆尔习惯性地拍了句马屁,低声向忽必烈保证。 “传播流言,混淆视听,卿家的话甚有道理。朕觉得文天祥故意夸大战果,就是为此。混淆视听,混淆视听,聪明人自然会辩解其中真假,那些糊涂人,恐怕…….”忽必烈叹了口气,刚要笑诸臣不分是非,听风即雨,突然想到伯颜,楞了楞,脸上浮起一片乌云。 “陛下……?”呼图特穆尔小声呼唤道,他不知道忽必烈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伯颜在哪?最近他给朕的奏折转自哪里?”忽必烈没理睬呼图特穆尔的呼唤,径自问道。 “伯颜大人在和宁路,正准备继续返回大都!”毕竟反应速度慢,呼图特穆尔稀里糊涂地答应。 “速召伯颜回来,令中书省、辽阳行省各路将士立刻回营,枕戈待旦!”忽必烈盯着北方,大声命令道。 “莫非文贼夸大战果是为了辽阳?”呼图特穆尔终于醒悟,失声大叫道。 一阵秋风自窗外起,吹得他浑身冷汗从脊背上滚滚而下。 3全站文字,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断腕 (四) 第四章断腕(四) 几行大雁排成人字从穹隆般的天空下飞过,缓缓向南。 辽阳城头,象征的大元统治的羊毛大纛,被秋风吹得呼呼作响。几个蒙古族士兵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走上城头。 脚下曾经为辽与金的东都的这座城市,此刻,装满了各部族贡献来的财富。珍珠、玉石、玛瑙、黄金,长生天把最勇敢的武士赐给了蒙古人,让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享受这些供奉。那些女真、契丹还有更北方生活在草原和丛林间的部落,如果他们想继续看到这草原上的落日,就要为生活付出代价,否则,塞外那些消失了的部族,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蒙古人不擅长生产,自成吉思汗起即以劫掠为立国手段,塞外诸城,无论是原来属于辽国、金国还是西边的大夏,大多数变成了废墟。而辽阳城却是一个难得的例外,这所在汉代已经设为郡府的城市,由于窝阔台汗的一念仁慈而保全了下来。也因为其还算坚固的城墙的完善的防御设施,成为了如今大元在东京路的治所。 城墙上高高架起的驽炮,垒垒成排的滚木擂石,还有在瓮城内侧探出半个头来,闪着寒光的钉拍,无不昭示着,此乃兵家重地。只是对着这醇酒一般的秋色,让人实在提不起杀戮之心。 虽然辽东道宣慰使阔里吉思大人反复在军中强调过,哈剌哈河 “流着乳汁的斡难河啊,滋润了我的牧场。河岸对面的姑娘啊,今年秋天,我会赶着九十九头羊靠近你的毡帐……”牌子头。 “九十九头羊,白云般滚过草场。想着你鲜花般的笑脸,我希望骏马长出翅膀。我希望秋天早日来临,我希望牧草早日发黄…….” 几个蒙古士兵拍打着城垛唱和起来,蒙古牧歌调子悠长,正适合此季越来越高远的天空。一时间,城内城外,都有牧人以歌声相和。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或粗狂豪迈,或清亮绵软,伴着偶然间随风飘来的雁鸣,仿佛有人在旷野间,正组织起了一场盛会。 “诸位爷,拜托眼睛瞪大些吧。一旦城防有失,大伙都逃不了的责任!”城墙根下,有人不识趣地喊了一嗓子,打断了大伙对秋色的流连。随着坚定有力的脚步声响,一队盔甲鲜明的汉军鱼贯走了上来。 带队的是一个上千户,银盔,铁甲,擦得一尘不染。廉廉有须的面孔上,透着一股无形的威严。仿佛跟热闹有仇般,上得城墙来,四下扫视一圈,立刻,把所有歌声都卡在嗓子眼内。 “你们谁带的头,不知道这是非常时期,大汗有令,时刻要小心谨慎么?”千夫长刘文中沉着脸,冷冷地问了一句。 塞外不比中原,随着战事扩大和新附军将领的投靠,千户、万户的官帽子漫天飞。在这里,每一个官职都是实打实的,有多大官职就领着多少户人口,统辖着相应面积的土地。 虽然刘文中只是个上千户,但是身份已经高出了城头上的所有军官。所以,他一开口,立刻压制住了一群人。几个带头放歌的低级蒙古军官的青了脸,没趣地向城墙另一段走去。 “呸,一个靠拍马屁爬上来的汉人罢了,有什么资格对大伙指手画脚!”有人心怀不满,小声地骂道。 “算了,人家可不是普通汉人。他叔祖是刘秉忠,大汗的宿卫士!”一个知情的老百夫长低声提醒。刘文中虽然是个汉人,背后的靠山却着实过硬。他叔父刘秉忠曾经是忽必烈的宿卫,相当于书记官的角色。此人为人圆滑,处事狠辣。在蒙古和汉族高官间,都很吃得开。为了唱几句歌和他的后人起冲突,实在没有必要。 “还不是耍心机害人,只会拍马屁的走狗!”被劝慰者不服气地回应,走出了十几步,回头向队伍中的牌子头问道,“保鲁斯,你说,这天下还有王法没,驴子居然向主人训话?”。 城头上空阔,武士的嗓门故意抬得很高,所问的话,几乎一字不落传进了身后的汉军耳朵里。千夫长刘文中登时被气得脸色煞白,手死死地按到了刀柄上。 “约南,你可不能这么说话,上帝说,在他面前,众生平等,都是他的血亲子侄,彼此要如兄弟般相待!”牌子头保鲁斯拖长了声音戏谑地答了一句,引经据典。 蒙古人崛起过于迅速,还没有形成自己独特的文化。所以信仰很复杂,有人信奉藏教,辽阳城当年又因窝阔台汗的“金口”而保全,所以,在辽东一带,聂思托里安教教徒甚众。非但蒙古人、女直诸部(辽东地方部族包括但不仅仅是女真、契丹、汉人中,都有大批的基督徒。其中虔诚者,甚至改了教名。如牌子头保鲁斯和他麾下的武士约南、鲁合等人,如果按神父的发音,就是保罗、约翰和路加。 在聂思托里安教中仁爱、谦卑等教义的熏陶下,辽阳一带的蒙古武士脾性变得比原来和气,顺从。但在聂思托里安教骨子里的排他性和对世俗权力的干涉性,又让这些地方蒙古武士和倡导以佛法为本,儒、道等宗教为分支的朝庭官员们,彼此之间隔阂甚深。 可能是因为杀人过多的缘故,历届蒙古大汗本人和身边那些高官们都是多神信仰者,希望时间所有神佛都能保佑他们福运绵长。元庭之上,和尚、道士、还有冒险途中丢光了财产,冒牌的西洋传教士,带着真主旗号敛财的穆斯林,一抓一大把。 窝阔台汗麾下的两个谋臣,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忽必烈本人也下过旨意,宣布所有宗教,只要是求上天保佑蒙古人的,一概可以在大元境内自由传播。 但以忽必烈为核心的统治者们,在诸派法门之中,首推的还是佛法。对于动辄杀人屠城的他们而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个说辞,最适合他们的亲身经历,也最具有吸引力。所以在允许诸派教法自由传播的旨意后,忽必烈还加上了一句,“佛法是手掌,而其他道法是五根手指。手指的作用虽然大,却不像手掌一样起到决定作用!” 为了投大汗所好,朝堂官员和封疆大吏们,纷纷开始阪依佛门,一手持刀,一手托钵。更机灵的如伯颜、呼图特穆尔等人,在佛学之外,还修习了理学,这个教导人如何对皇帝更忠诚的学问。 辽东道宣慰使阔里吉思和汉军上千户刘文中,都是有名的居士。而聂思托里安教却告诉辽东当地的蒙古人,上帝是世间唯一的神。这让他们彼此之间很难和平相处,甚至有时故意互相较劲头。 找阔里吉思这个正宗蒙古人的麻烦,低级军官不敢。但找一找刘文中这个汉人的麻烦,有胆大者却乐此不疲。 “可上帝没说,那些自甘为奴的,咱们是否要成全他。我记得某些人给大汗奏事,挺大个男人,却以奴婢自称!”被称作约南的小卒唯恐天下不乱,话锋磨得如小刀子一样,句句戳向上千户刘文中的痛处。 投靠到蒙古大汗旗帜下的儒生们为了表示对大汗的恭顺和亲密,以刘秉中,张文谦等大儒为代表,与皇帝说话时每每以奴婢自称。这种带有很强阴柔性的称谓,虽然帮助他们很快在几代大汗身边立住了足。使得他们的后代和“四杰”、“四狗”等功臣的后代同列,拥有世袭的世袭千户、百户之职,对普通牧民出身的哈剌出和战俘出身的孛斡勒们有绝对的支配和控制权。但处于从属地位的哈喇出和孛斡勒们,却对自己的汉族主人没一点尊敬。在他们眼里,自己虽然出身低贱,却是蒙古人的一支。而刘文中这样的千户却是汉人,是被人征服却以被征服为荣,骨头里没有半点血性的汉人。 听着蒙古武士们肆无忌惮的嘲讽,刘文中握刀的手慢慢变成了雪白色,一根根青筋从手背上绷了出来。此刻他恨不得拿出刀来将前面的几个蒙古小卒就地正法,作为负责城池安危的中级将领,他有这个权力。但是,他却不得不考虑逞一时之快之后会有什么结果,辽阳城守军大多数是蒙古人,那些和自己级别相同,或比自己级别高的蒙古将领们不会相信自己杀人的理由。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对血脉的认同,远远高于对道理和职责的坚守。辽阳城中蒙古军将领和汉军将领不起冲突则罢,一旦起了冲突,则所有蒙古军将领会不分派系地抱成团,对汉军将领进行打压。 一旦这个机会被阴谋者所乘,辽阳危矣。一旦辽阳因为蒙、汉将领不和而丢失,汉将背后的家族就会受到打击。 长叹了口气,刘文中松开卧刀的手,一掌击在城垛上。青砖擂就的城垛被拍得闷响了一声,残去了半个角。粗砾的断砖与掌心接触,刺痛的感觉清晰地传来,清醒了几乎被怒火烧焦了的神经。 “等,等,等你爷爷哪天在战场上寻觅到机会,把你们行了军法!”刘文中心里暗暗骂道。虽然他也明白,这种机会很难找。那些蒙古武士虽然平时疏忽散漫,在战场上却大多是宁死不退的硬角色。 仿佛与他的期望相呼应般,草尖上的落日下,远远的飘来一朵淡黄色的烟云。成千上万只不知名的野鸟惊叫着从空中掠过,密密的翅膀遮断了半面云天。 “敌袭,赶快上城,关门落锁!”刘文中抽出佩刀,声嘶力竭的大喊道。 几个故意用话奚落刘文中的蒙古武士大吃一惊,迅速扑向垛口。大伙都是经历过战场的人,不用将头贴在砖墙上,就能判断出敌军的到来。 烟尘,黄色的烟尘,越来越浓。自西北掩向东南,携着隐隐的风雷之声。所过之处,一片萧杀。 那是千军万马才能发出的杀气,几个蒙古武士听见自己牙齿轻轻作响。方欲骂上几句给自己一壮军威,夕阳下,一杆羊毛大纛挑出了地平线。 蓝底,没有蒙古战旗上常见的流苏做妆饰。也没有飞禽走兽图案相辅,纯净的旗面正中间,端正地画着一个白色的十字。 象征着基督召唤的十字架。 阳光一下子暗了下去,秋风却瞬间大了起来,呼呼的,吹得头上的旌旗猎猎做响。 3全站文字,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断腕 (五) 第四章断腕(五) 宋祥兴二年秋九月,北元内乱,东道蒙古诸王之长乃颜叛,竖十字旗,自称授命于上帝。军至辽阳,围城不攻。遣传教士詹姆斯入城,与诸军论圣经故事。辽东道宣慰使阔里吉思惑其言,领城中蒙古军降。汉军千户刘文中不肯屈身事敌,被杀。 自此,乃颜势大。半月之内,横扫辽东,东道诸王纷纷归附。辽东诸统军万户府也屈于其兵威之下。 九月下,乃颜与哈撒儿後王胜纳哈儿﹑别里古台后王哈丹秃鲁乾等会盟于斡难河畔,立誓复成吉思汗与诸部蒙古之约,重建大忽里台,共推明主。 乃颜在颁发天下的檄文上,重申了成吉思汗当年在斡难河畔的誓言,“哥哥弟弟们商量定,取天下了呵,各分地土,共享富贵。”痛斥了忽必烈不尊重蒙古传统,自立为汗,击败并毒杀经大忽里台推举出来的阿里不哥汗等劣迹。认为他宠信汉臣,妄改祖制,带领异族侵吞蒙古人的利益;并且无德无能,窃取了大汗的权柄,驱使着数百万大军,却连个小小的南宋也吞并不下,坠光了蒙古人百战百胜的名头,丢尽了黄金家族的脸面。 檄文中说,如今在上帝的指引下,乃颜等人将要把天下蒙古人引回到正路上。要建立信奉基督教的国家,让上帝在东、西方拥有同样的地位。至于大汗的位置,乃颜等人将它空了出来。在讨伐忽必烈檄文中郑重承诺,待“剿灭叛逆”之后,由新的大忽里台推举有威望和才能的黄金家族后人居之,并且由上帝的代言人亲自给新的大汗加冕,让他集上帝的恩宠与人间的荣耀于一身。 西北诸王闻讯,亦起兵应之,一时间,草原上硝烟四起,天下震动。 天下无法不震动,辽东的乃颜与西北的海都联手,双方兵马总计超过了二十万。这是二十万货真价实的蒙古军,天下精锐。想当年,成吉思汗横扫西域,攻破金、西夏、花子谟诸国,所带不过六万兵马。拔都汗西征,从北方大草原一直打到多瑙河畔,一路屠灭四十余国,所凭借的仅仅是两万蒙古铁骑。 即使在灭宋之战中,也没有二十万蒙古军同时上阵的情况。虽然攻宋之战中,北元帝国兴师动辄号称百万,但那里边大多数是汉军、探马赤军和在一旁押运粮草器械,摇旗呐喊的新附军,正规蒙古军人数从来没超过十万。 而现在,却有二十万蒙古人从东、西两个方向夹攻而来。东破广宁、下大宁。西克肃州,夺和林。若不是发了秋汛,有玉昔贴木儿和伯颜两人隔着滦河与黄河死守着,马上大都城内都要听见叛军的号角声了。 平素繁华安宁的大都城内乱成了一锅粥,自北方逃难而来的各族百姓挤满了寺庙、道观和城门洞等廉价的栖身之所。商贾断绝,物价飞涨。平素衣着光鲜,恨不得把全部财产穿到身上的色目商人悄悄地换了布袍、芒鞋,准备向南跑路。一些汉、女真、契丹富豪开始悄悄地向乡下转移家产。就连对忽必烈最有信心的蒙古人,也偷偷地备好了快马,鞍具、马镫日夜不离马背。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真正兵火烧起来,可分不清楚蒙古人和汉人。草原上的战争向来不讲究仁慈,屠城是家常便饭,纵使蒙古人攻破蒙古人的城市也如此。想当年大汗攻破和林,对着亲生弟弟阿里不哥的属民,大军数日没封刀。如今形势反过来了,一旦乃颜攻破大都,这个城市想必与忽必烈汗攻破和林的结果一样。 百姓乱,皇城内的大臣们更是日夜不安。朝会接连开了三日,也没拿出个合适的应对举措来。唯一能压制住群臣的丞相伯颜被叛军拖在黄河岸边了,左相呼图特穆尔资历浅,见识和能力都差伯颜甚远,威德无法服众。蒙、汉、色目大臣之间的矛盾在此危急时刻,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以伊彻察喇、萨里曼等人为首的蒙古系重臣不顾北方形势紧急,把眼前的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正在福建与文天祥苦战的张弘范头上,认为若不是九拔都辜负圣恩,百万大军长期在外,毫无建树,造成北方防御空虚,乃颜和海都也不会有可乘之机。 而以阿合马、赛义德等人为首的色目系大臣,则趁机落井下石,不但历数张弘范在南方专横跋扈,导致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全军覆没等用兵失误之处,还捎带着将刘深在南方侵夺农田,纵容属下杀百姓冒功的旧事翻了出来。 两派大臣共同的观点是,既然乃颜和海都在檄文中攻击大汗过于纵容汉人,朝廷就要做出点实际行动来,塞天下悠悠之口。如今追随在海都和乃颜之后的,都是受了二人迷惑的蒙古勇士,与他们交战,朝廷即使胜利了,也会大伤蒙古人的元气。不如先采取些行动,做出些牺牲来,安抚蒙古诸部,将眼前局势缓上一缓。 当然,这些牺牲品既不是蒙古人,也不是色目人。 诸位汉臣听到了,立刻跳起来反驳。认为此刻张弘范与文天祥胜负未分,朝廷这个时候将张弘范撤换,刚好坐实了乃颜在檄文中,认为朝廷屡战不胜的谣言。况且,以留梦炎、叶李和赵孟頫为首的汉系大臣,还有理有据的指出,北方叛乱的原因,主要是阿合马等人肆意挪用朝廷答应给诸王的钱粮导致。特别是叶李,拿出了当年在南朝时弹劾贾似道的本事,义正词严地弹劾阿合马身为为国理财的重臣,却肆意中饱私囊。眼下大元朝加在百姓头上的税收已经收是宋朝时的三倍,使百姓辛苦一年,依然交不起税钱,寻常小吏之家也无隔夜之粮。但即便横征暴敛如此,拨给“大兀鲁思” 乃颜在檄文中说这些都是汉制与汉臣的责任,实际上,此责任应该由阿合马与它麾下的运转使们来承担。 叶李的话刚说完,立刻得到了很多人的赞成。其中多为汉臣,也有几个性子相对耿直的蒙古臣子。其中河北道提刑按察副使不忽木恰巧回朝,被忽必烈钦点应卯。他弹劾阿合马“益肆贪横,结党营私,内同货贿,外示威刑。只通敛财,不知惜民!”认为此刻南方久战不下,北方叛乱连连,中原各地盗贼成群的原因,都是因为这位平章大人的贪婪而引发。请忽必烈当机立断,杀阿合马,没收其家财。以其财力招募壮士,安抚漠北诸部。采取软硬兼施两种手段,快速把叛乱平定下去。 几句话一出,底下立刻响起了一片嘤嘤嗡嗡之声。不忽木是太子真金的同门师弟兼好友,二人都师从大儒许衡。他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年青一代蒙古世家子弟的看法。一些本来将矛头对准汉系大臣的蒙古人以为不忽木此举得到了太子真金甚至更高层的授意,见风使舵,立刻把声讨的对象换成了阿合马。阿合马见事态不妙,赶紧给自己亲信使眼色。中书省官员郝祯、赛义德、耿仁、脱欢查尔先后跳出来替阿合马辩驳。这下斗争超越了族群界限,变成了蒙古、汉、色目诸臣之间的乱斗。恼得忽必烈大发雷霆,命人将几个职位较低,但闹得又特别欢的臣子拖出去,绑在金殿外的树上,狠抽二十皮鞭。 一通鞭子打下去,各派系的带头者都收敛了。但一时也将心思转换不到如何应对塞外叛乱上来。恼得忽必烈只好殃殃散朝,连与呼图特穆尔、阿合马、留梦炎等重臣朝后议事的环节也省了。 第二天一早,朝议继续。这回各方大臣不再互相指摘,而是各自说起各自的谋划。汉系大臣昨日吃了小亏,为扳回颓势,率先跳起来奏本。由赵孟頫亲自出马,转述辽阳之战里,唯一为朝廷死节的军官刘文中的日常作为与对大元的忠心。认为当今之时,朝廷应该下旨表彰忠义之士,非但要给刘文中嘉奖,那些在与破虏军作战中阵亡的将士,无论蒙古军、探马赤军还是汉军、新附军,都应该大肆表彰。通过这种手段让参与叛乱的人认识道,他们追随在乃颜身后行为乃是不忠不义之举,从而动摇乃颜的军心。至于从东西两个方向杀来的二十万大军,赵夫子认为不必大惊小怪,只要朝廷对他们坚壁清野,不让他们攻入任何大城。马上严冬将致,没有补给的他们在劫掠一番后,自然会溃散开去。到那时,朝廷再派大将领兵,分头将他们收拾掉。 这个办法自然得不到蒙古系诸臣的赞同,除了汉臣包藏在其中的私心让人不满外,坚壁清野的策略来对付乃颜也行不通。伊彻察喇等蒙古大臣认为,诸位汉臣不懂得草原上的作战方式,所以才乱出点子。草原男儿打仗向来是就粮于敌,打到哪抢到哪。坚壁清野的办法,可以保住燕山以南的大部分地区,对塞外诸省却没效果。一旦朝廷应对慢了,反而让乃颜有了机会,长期割据在塞外,与朝廷形成真正的对峙之势。眼下朝廷的路只有两条,要么与乃颜谈判,采用怀柔的方式将几个王爷的势力分化瓦解,这是个不让蒙古人力量受损的上上之策。要么将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所有蒙古军集中起来,到塞外与叛军决战。能在塞外旷野中战胜蒙古军的,只有蒙古军。什么汉军、探马赤军,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资格。 在阐述自己的应对之策的同时,伊彻察喇还提醒忽必烈要注意处理与聂思托里安教的关系。该教在辽东影响甚深,朝廷应该派人与该教的牧师交涉,说服他们不要支持乃颜的叛乱。如果他们肯为朝廷出力,则朝廷可以像册封长春宫、龙虎山和藏教一样,册封他们,给他们赋税和政治两方面的好处。 阿合马等色目大臣昨天因为蒙古系诸臣中途倒戈,没来由受了气,心中不满。站出来将一年来国库收支一一列举,一方面正告诸位大臣,眼下国库空虚,无法支持南北双向作战,更支付不起给蒙古武士的撒花儿钱。另一方面,也将不忽木等人关于色目系诸臣贪污的指责轻轻巧巧地推了个干净。末了,阿合马顺带还提了一句,他不赞成两线同时作战,同时也不认为此时提倡什么理学,什么基督教能起到瓦解敌军,鼓舞自己士气的作用。聂思托里安教来自他的故乡,是正统基督教和穆斯林教都无法容忍的邪恶分支,早就应该禁止掉。打仗也罢,治国也罢,讲的是责任清楚,政令分明。犯了错或失了职责,该承担什么责任承担什么责任,该付出什么代价付出什么代价。而不是玩一些谁都不相信的虚玄概念,抹杀官员们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基督教这东西就像宋人理学一样,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其实都是自欺欺人。不信大伙想想南宋当年的结局。那些忠字当头的南宋大儒们,除了一个文天祥,现在还不是都在北方胡混?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董文柄这个北方出身的汉臣去后,朝堂上汉臣的代表人物出身大都在江南。其中叶李曾经是南宋的御史,留梦炎曾经是南宋的丞相,赵孟頫虽然职位不及二人高,却是赵匡的嫡系子孙。 三个人听了阿合马夹枪带棒的讥讽,直羞得面红耳赤。留梦炎当即提出告老,叶李和赵孟頫执意请辞。恼得忽必烈一拍桌子,把几个大臣全部斥责了一顿。一番庭议又开成了批判会,直到傍晚,君臣不欢而散。 到了第三日,诸臣不再互相攻击了,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偶然有几个无关紧要的四品小官儿跳出来,提出些建议,一个个也是听起来简单,落实起来困难。 “这就是朕的大元朝么?”忽必烈扫视群臣,悲哀地想。 此刻他越发怀念起董文柄来,有董大兄在,那些汉臣不会笨到国事紧急,还一心想着捞取利益。而色目人和蒙古臣子们,也不敢对汉臣过分欺压。可惜董文柄死了,他弟弟董文用和儿子董德馨都不是可独当一面的大才。眼下朝臣就要缺了一条腿的圆凳,办什么事情都不稳妥。 第四日,就在忽必烈看着诸臣的表演黯然神伤的当口,玉石贴木尔的告急文书又送进了皇宫。滦河全线告急,就在诸臣们举棋不定的时候,前线又阵亡了三个怯薛军千户,五千多名将士。如果朝廷再拿不出什么办法,近卫军的精华就要葬送干净了。 此刻在滦河前线的,都是忽必烈仓猝从中书省调派的人马,除了普通蒙古军,还有忽必烈的近卫军团中的怯薛和色目新军,那怯薛军是大汗亲卫,向来由蒙古族功臣子弟组成。而色目新军却是阿合马等色目高官的后人。哪怕在阵亡的五千士卒中间,他们只占十分之一,也意味着有五百个贵族的子侄从此埋骨荒野。 刹那间,朝上又是一片混乱。过了好一会儿,群臣才于震惊和痛心中回过心神。这次,三派大臣再顾不得相斗,而是彼此之间,有选择地做出了一些退让和妥协。但提出的办法依然混乱且不堪用,除了从百姓中按五个抽一的比例,临时招募士兵,以数量取胜的无聊办法外,连迁都到汴梁,放弃广南与福建蛮荒之地这种荒唐主意,都被人提了出来。 “真金,你代朕将诸臣的各种办法整理一下,挨个写成条陈,待朕慢慢看。”忽必烈听得不耐烦,也意识到把战事拿来庭议,不会有任何收效,站起身来,大声吩咐。 “是!儿定不负父皇所望!”太子真金点头答道。 “退朝!”执事太监拉长声音喊了一嗓子。 “躬送陛下!”诸臣一起鞠躬施礼。然后带着隐隐的失望跟在了太子真金身后。几个平素说话没人重视的青年臣子跃跃欲试,想给未来的国君留几分好印象。郝祯、赛义德等与太子系力量不睦的人则悄悄地溜出了宫门。左丞相呼图特穆尔看看没人注意自己,偷偷地放慢了脚步,然后趁大伙与墙角转弯的功夫,拔腿向忽必烈的书房走去。 “依我看,皇上对此事有些挠头。满朝那么多老将军,居然没人提出一个合适的主意来。这种情况还能怎样,先打一架,试试彼此深浅再说呗!”宫墙外,中书省右丞郝桢低声对同僚说道。 “就你聪明,谁心里不藏着自己的道道?谁比谁傻?打,谁带兵去打。两边都是蒙古人,都是黄金家族。这边挽弓的是侄子,那边挨射的是亲叔叔。这仗啊,玄妙!”与郝桢同在阿合马属下为官的色目人赛义德摇头晃脑地品评道。 “高,高见!”郝桢目瞪口呆地夸赞道。他靠贿赂阿合马而得官,对政务和蒙古人的心态都不很熟悉。听了赛义德的话方才意识到,诸臣看似混乱的议论了数日,没拿出一条有用主意。实际上,很多人不是无谋,而是出工不出力而已。 “蒙古人杀蒙古人,黄金家族杀黄金家族,这仗,有意思!看不懂啊,看不懂!”赛义德嘟囔着,摇摇头,跨上马,小跑而去。 3全站文字,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断腕 (六) 第四章断腕(六)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呼图特穆来到了御书房。出乎他的预料,忽必烈居然不在。皇帝身边的几个亲信太监看到左丞相大人的到来,笑了笑,做了个且随我来的手势。呼图特穆尔举步跟上,三转两转,转到了御花园里 蒙古人的宫廷远没有汉家宫廷那么多规矩,诸位重臣有急事见驾,找人通报一声,然后直接向内宫里闯就是了,遇到宫中妃子不过是打个招呼,问声平安而已。只是天下紧急事情少,所以大伙平日也轻易不去打扰忽必烈享乐。今日呼图特穆尔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所以才会直追进宫来。 远远地看见了忽必烈的身影,拿着一根细金属棒,在太清池边上弄鱼为乐。呼图特穆尔上前几步,刚要施礼,忽必烈一抬头,两道目光直刺到呼图特穆尔的心里来。 “臣呼图特穆尔有事启奏!”呼图特穆尔没来由地一阵胆虚,躲开忽必烈的眼神,低声喊。 “来了,朕知道你会来,所以才派人在书房等你。且莫说话,看朕弄这鱼儿!”忽必烈不冷不热地答了一句,伸手从太监提的竹篮里抓起一把饵料,投到水面上。 水面上立刻翻起重重细浪,红的、金的、白的、黑的,一条条买来放生的鲤鱼争先恐后地窜出水面,在忽必烈眼前争食,忙得个不亦乐乎。 忽必烈哼了一声,手中细棒突然抖了抖,剑一般急刺出去。紧跟着腕子一提,一甩,“啪”地一声,一头半尺多长的红鲤被甩上了岸。 血顺着被刺透的孔洞缓缓流了出来,那头倒霉的鱼儿却没死透,在金黄色的落叶上翻滚,跳跃,把甜腥的味道弥漫得到处都是。池中的鱼群受惊,乍散,很快又围拢过来,继续为些许饵料争夺。 呼图特穆尔看得心下发寒,目光瞄了瞄忽必烈淡淡的笑容和微拧的鼻尖,大气也不敢呼。鲤鱼垂死挣扎的声音从脚边传来,“啪!”“啪”“啪”,一声比一声清晰。 “收了它,叫厨房烤了给朕!”忽必烈笑着吩咐了一句,掏出一片丝巾,在金属细棒的端头抹了抹。 “是!”几个贴身太监如蒙大赦般捡起鱼,快步跑了开去。 太清池边,只剩下了君臣二人,谁也不说话。微风吹来,片片落叶卷过飘舞的衣玦。细细的金属棒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泽,从尖端致柄,影射出无数个金十字。 “朕的剑术如何啊?”沉思了一会,忽必烈将金属棒插到了岸边,笑着问道。 “剑?”呼图特穆尔不解地问。 “剑,这是波罗兄弟送给朕的西方刺剑,端地用得是好钢呢!”忽必烈的手在金属棒上一拂而过,刺剑弯成了个圆弧,随后又“嗡”地一声弹成了直线。 “好钢!”呼图特穆尔由衷地赞道。他是个识货之人,能让一块顽铁发出如此光泽,柔韧到如此境地,恐怕非巧匠秘法不能为之。马可波罗在大伙眼中虽然是个弄臣,但此人却着实能称得上是见多识广。 “可屈却不折,无刃而有锋!可惜,可惜未为朕所用啊!”忽必烈喃喃说道,不知是说剑,还是说人。 “陛下,臣等让陛下失望了!”呼图特穆尔低头道,“但陛下且不可为臣等之言所误,此际,人人乱得,惟独陛下乱不得!” “好一句人人乱得,惟独朕乱不得。呼图特穆尔,朕真的没看错你!”忽必烈猛然抬头,目光上下扫视呼图特穆尔,口中直呼其名。 这可是一句难得的嘉奖话。呼图特穆尔遇事反应慢,所以蒙古大臣和忽必烈常以糊涂兄戏称之。叫他本名的时候,少之又少。 “臣资质愚顿,只是不敢对陛下不尽心而已!”从夸赞的话语中听出忽必烈的火气渐消,呼图特穆尔谦虚地回答。 “你的意思是,有人对朕不尽心了?”忽必烈背了手,饶有兴趣地在落叶上踱了几步,低声问道。此刻,他只穿了一身夹了丝绵的布袍,看上去矮墩墩的,一幅江南富家翁模样。但略显蹒跚的步履间,却一步比一步坚定。每一步踏出去,都让呼图特穆尔的心紧缩一下。 心跳归心跳,呼图特穆尔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以平静的语调说道:“臣以为,此刻朝中有人被乃颜许诺的那个大忽里台所迷惑,失去了根本!” “啪!”忽必烈的脚步嘎然停在呼图特穆尔身后,一瞬间,呼图特穆尔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直压下来,压得自己的后背仿佛负上了一头数千斤的蛮牛般沉重,抑或是有人提了杆长矛钉在了自己腰眼间,逼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臣虽然愚鲁,说的却是实话。诸臣都比臣聪明,却一味敷衍!”咬着牙,呼图特穆尔又跟进了一句。 “哈哈哈哈!”身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狂笑,呼图特穆尔回转身,看见忽必烈弯着腰,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景色一样,笑个不止,直到最后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落在有些跛的右腿上。” “陛下?”呼图特穆尔被笑得心里发冷,怯怯地叫道。 “好个呼图特穆尔,无怪董大他肯将左相之位传给你。伊彻察喇、萨里曼他们几个岂是不分轻重之人,此刻却只顾着找留梦炎和阿合马的麻烦。嘿嘿,嘿嘿,当真以为朕老糊涂了么!”忽必烈边擦笑出来的眼泪,边说道。 呼图特穆尔感觉到忽必烈的心境,浑身上下更觉寒冷。铁木真在斡难河畔大会诸侯时,根据当时草原的习惯,制订了大忽里台制度。蒙古大汗虽然权力尊崇,却受到那颜们的推举制约。不经过忽里台推举,即使大汗亲自选择的继承人,也没有资格继承汗位。所以,虽然蒙古汗国全部权力归于一人,即归于被推举为汗的人,然而实际上所有儿子、孙子、叔伯和推举者都有权分享权力和财富。忽必烈不经大忽里台推举自立为汗,其后又建立大元朝,这不仅仅是对忽里台制度的背叛。在某种程度上,这些举动已经彻底抛弃了蒙古传统,将蒙古体制向中原的宋国靠拢。 与阿里不哥争位时,蒙古诸王们可以因为忽必烈的个人魅力和战功支持忽必烈。但击败阿里不哥后,诸王与忽必烈的利益冲突就日益明显起来。没有忽里台制,诸王手中就丧失了与大汗讨价还价的利器,地位就会日益降低,甚至慢慢低到连忽必烈麾下的权臣都不如的地步。所以,围绕着忽里台制度和所谓的蒙古传统,忽必烈与蒙古诸王们一直在暗中较力。 这些年阿合马故意克扣供给诸王的钱粮,恐怕也是忽必烈暗中所授意的削弱诸王势力的策略之一。只是这些策略,平时没人注意,或者说没人点破而已。所以,乃颜造反,自己不做汗,却把大忽里台制度在檄文中着重提出来。所以,朝廷上的蒙古重臣们故意怠政,试图利用无形的压力,逼迫忽必烈屈服。在他们眼里,击败乃颜是必要的,重新建立大忽里台制度,却是必须的。但忽必烈却不能屈服,无论为了他自己还是天下蒙古人的未来。 “陛下,诸臣有私心,却无不忠之意。”见忽必烈笑得苦,呼图特穆尔忍不住出言安慰。 “是啊,没了朕这棵大树,他们上哪里去乘凉。这点,咱们蒙古人比不上汉人和色目人,他们虽然权力欲重,关键时刻,却知道先帮朕渡了眼前难关再说。只是……”忽必烈摇摇头,惋惜地说道:“那些汉臣才能有限,阿合马有才能,却不得人心!” “是啊!”呼图特穆尔顺着忽必烈的口风附和。他匆匆入宫,为的就是提醒忽必烈诸臣在故意怠政。该说的话说完了,如何应对眼前困局,却出乎他的能力之外。 忽必烈知他反应慢,也不拿这个话题难为他。岔开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品评起朝中诸臣的能力来。二人都明显感觉到,相对于南方文贼麾下豪杰纷出的局面,朝廷里人才显得凋零许多。这样下去,非但残宋难平,地方治理也越发要依赖于色目人和汉人。对于以蒙古人为天下尊的忽必烈和呼图特穆尔而言,这绝对不是个好征兆。 二人正议论间,执事太监匆匆地走了过来,躬下身子回禀道:“陛下,不忽木请求‘入白!’” “噢?”忽必烈与呼图特穆尔同时楞了楞。相对点了点头,忽必烈吩咐道:“让他到泡子边上来吧,不必拘礼!” 入白,是一种非正式的觐见。在草原传统中,只有家奴出身的臣子对大汗秘密启奏极其重要的事情时,才会用到这个词。相对于当众奏本,入白的好处显而易见。首先这是主人和奴仆之间的私密商谈,即使说得有错,也不会受到苛责。其二,入白时说的一些话也许会扫了主人颜面,但因为话没入第三人之耳,所以逆耳忠言也不会激得龙颜大怒。不忽木的父亲是忽必烈的好友,英年早逝。忽必烈一直把不忽木当作自己的后人来培养。而不忽木也不负期望,非但在给太子真金伴读期间表现优异,得到了大儒许衡的赞赏。出去为官后,他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在河北道几年之内,他因为持身清廉,处事公正而博得了青天之称。此际天下受文天祥之事鼓舞,叛乱众多,而河北道单单无事,不忽木于其中居功致伟。 片刻后,不忽木跟着太监来到太清池旁,见到左相呼图特穆尔站在皇帝陛下身侧,楞了一下,躬身施礼。 “臣有要事,禀告大汗! “臣回家中,好好考虑一下应对之策!”呼图特穆尔听到不忽木的话,赶紧向忽必烈告辞。 “不必,你身为左相,有资格在此旁听。不忽木,有话你就说吧,咱们不瞒糊涂兄。也别学那些汉人,弄一些没有必要的繁文缛节!”忽必烈大手一摆,吩咐道。 “是!”不忽木直起身子,一边从怀里取奏章,一边文驺驺地说道:“其实宋礼虽复杂,却保证了臣子对陛下的忠心,并非一切都是为了虚应故事。就像理学一样,若天下臣子皆以此持身,陛下也无今日之烦恼!昔日圣人见周室之衰微……” “罢了,你别跟朕掉文了。你说的这些,朕亦知晓。书生论事大概不差,问他具体措施,却没有一计能拿得出手。朕让你学他们的理学,是让你明白汉人的心思,以便替朕更好地管理他们。并不是让你跟他们学引经据典。”忽必烈像一个宽厚长辈般,笑着制止了不忽木的解释。眼前这个年青人一切都好,只是学得有些迂腐了,不像一个蒙古人。 “是!”不忽木又答应了一声,举起了早已写好的奏折,不经意间,露出了官服内打着补丁的夹袄。 “臣弹劾阿合马大人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祸乱我大元江山……” “你弹劾阿合马,太子知道此事么?你怎么穿打补丁的衣服,难得朕给你的官俸不够么?”忽必烈楞了一下,低声问道。显然对太子与此事的关系,以及不忽木为何穿打补丁的衣服这两个问题的关心程度,远远超过了奏折的本身。 不忽木脸色微微红了红,手忙脚乱地去敛掏奏折时不小心露出的破夹袄。这一乱,官袍袖口处又露出一段磨毛了边的衬袍来。 呼图特木尔在一旁看得奇怪,又从不忽木褪了色的靴子和清瘦的面孔间,感觉到此人不是在装穷,饶有性质地听起不忽木的陈述来。 原来这份奏折太子真金数日前已经看到过,却一力压了下去。不忽木在太子那里得不到支持,只好当面向忽必烈启奏。至于穿破衣服,是因为外界交钞贬值太厉害,不忽木俸禄不够,所以才如此潦倒。 “你说朕给你俸禄不够买衣服钱?”忽必烈惊诧地问道。这可大大出乎他得预料,河北道提刑按察副使这个职位按说不低,加上朝廷的例行赏赐在内,每年正常收入也有两百余贯,照理不应该连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官服内部就是旧袍。 “臣,臣不好说!”不忽木犹豫了一下,像蚊子般嗡嗡道。忽必烈对他弹劾阿合马的奏折不感兴趣的事实让他很失望,一些该说的话,他也提不起精神来。 “那有什么不好说的。阿合马大人的事,非你所想般简单。至于其他,朕一直视你为亲生儿子一样,你说出来,朕和呼图兄也听个新鲜!”忽必烈放缓了语气,柔声安慰道。官吏穷到穿不起衣服的地步,历朝历代都没听人说过。不忽木的寒酸样子非但引起了他的好奇,把他对大元地方治政情况的关心一并也勾了起来。 “可此事,和阿合马大人息息相关!”不忽木退开半步,低着头说道。 “噢,那你先说说你为什么穷成这个样子?如果涉及到阿合马大人,朕为你做主就是!”忽必烈又笑着应了一句。心中暗笑不忽木执着,你想弹劾阿合马也就罢了,犯不着把自己受穷的过错也推到他身上。想那阿合马虽然手长,却也不敢贪污百官的俸禄。朕今天倒是要看看,你老师许衡,教了你怎么把无关的事情向一起攀扯! “臣家世受皇恩,不敢枉法自肥。但阿合马大人乱发交钞,无本无凭。导致地方上物价腾跃,价逾昔日数十倍。民间交钞十贯,易斗粟不得。而臣所在郡县,百姓皆以物货相贸易,公私所积之钞,遂俱不行,人视之若弊楮。若不是臣还有些家业,恐怕连饭都吃不起,哪里有实力顾及身上之衣服。臣不敢欺瞒陛下,这次回京所用路费,臣都是卖了妻子首饰换回来的!” 酒徒注:非杜撰,原文为“物价腾跃,价逾十倍……既而所在郡县,皆以物货相贸易,公私所积之钞,遂俱不行,人视之若弊楮,而国用由是遂乏矣”为历史上同一年由赵孟頫所写。 “有此等事?”忽必烈大惊,追问道。他知道不忽木没胆子骗自己,但民间若疲敝如此,那些比不忽木职位还低的人如何活得下来,京城百官,如何活得这般滋润? “臣不敢杜撰。微臣记得,当然陛下设钞法,乃定法为‘钞两贯抵银一两’。每印两贯钞,国库里需有一两存银。但阿合马大人却不肯执行,去年一年新印钞数百万贯。如今在民间,交钞四十贯都抵不上一两银子用。臣每年凭俸禄和陛下的赏赐所得,岁入只折合五两银子。臣上任时没敢收地方的上任费,断案时没敢收百姓的伸冤费,逢年过节也没收过下属的孝敬钱,所以才穿破衣服在陛下面前失礼。臣妻是汉人,擅织布,五日断匹。凭着她的手艺,臣才不至于为了吃饱饭而去贪污!但阿合马大人乱发钞票,却是逼着臣不守臣节!”不忽木抬起头来,悲愤地说道。想到妻子的辛苦,家境的困扃和自己持身的艰难,眼眶发红,胆气越发强壮。嘴巴如倒豆子般,把地方上的见闻,逐个说了出来。 3全站文字,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断腕 (七) 第四章断腕(七) 忽必烈静静地听着不忽木所诉说的,民生种种艰辛与官员贪污的种种手段,脸色渐渐发白,身体也跟着慢慢颤抖起来。在青年时代,他曾经因为指摘大汗身边近臣贪污而受到责罚,所以立誓要建立一个相对‘干净’的蒙古帝国。南征时,宋朝官员贪污的诸般花巧,也常常成为他与诸将酒后的笑料,大伙当年俱认为权臣如此贪婪之国不亡,简直是没有天理。而现在,他一手缔造的蒙元帝国,却比任何一个国家更黑暗,跟着他的官员也更无耻。这冷冰冰却铁一般的事实,如何不让他震惊,让他感到绝望! “官员上任,要收上任礼。调职,要收送行钱。官吏升堂,百姓要给相关差役人辛苦费,叫“常例钱”,原告一方要付钱,叫“贲发钱”,被告也要付钱,叫“公事钱”。收了钱,叫“得手”,收不到钱叫“晦气”,调到好地方当官叫“好地分”,留在大城市里叫“好巢窟”。上司来巡视,要送车马费,如果要想一级级升官,哪级不得塞给上司万八千的。而送给上司这些钱,过后都得在百姓身上捞回来。阿合马大人还下令地方官员,不得干涉转运使的事情。那些转运使们,每年有税额在身,收多了有奖励和提成,收不到就要受罚。臣那里的转运使张大人,不忍盘剥百姓邀功,今年秋天只好挂了印逃走了。臣快马去追,他居然对臣说,如果臣再逼他,他就自杀!”不忽木不看忽必烈脸色,自顾自说着。“寻常百姓忙活一年下来,非但没盈余,最后反而欠了官府一屁股债,需要卖儿卖女来偿还。他们活不下去,自然就企盼着有人来解救。才不管来的人是谁,自南方还是北方来!” 想想当年大汗对自己的训斥,想想弟弟阿里不哥临死前对大元帝国的嘲弄,忽必烈感到有一把刀,直直地捅在自己心口。一块快肌肉鼓起来,撑开了布袍,标志性的鼻子,也拧到了耳朵边上。 呼图特穆尔知道事情不妙,赶紧给不忽木使颜色,示意他不要再给大汗火上浇油。谁知道不忽木却突然抱定了以死相谏的决心,肆无忌惮地叫嚷道:“国事糜烂如此,像臣这样一心为国的官员,吃不起饭,也穿不起完整衣服。但阿合马大人却有无数田产,家里每年都要新盖库房藏银子。老婆取了五百多个,比历代大汗都要多。大元朝都被他们这伙人掏空了,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所以文天祥才能成事,所以各地百姓才纷纷造反。臣请陛下下旨杀阿合马,抄没其家产充军资,以平北方之乱!” “好,好!”忽必烈接连说了几个好字,手指关节握得咯咯作响。呼图特穆尔欲出言相劝,又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心中只盼着天快些黑下来,尽早结束这不该有的“入白”。可天色却偏偏不肯黑,深秋的冷风从泡子面上拂过,带着无尽寒意直向人脖领子里边钻。 不忽木话说完了,直身,整顿衣冠。如释重负般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等着忽必烈处置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忽必烈发作,偷眼看去,只见皇帝陛下瞬间如老了十几岁一般,一步一挪地,向泡子边的石头凳子上蹒跚。 “陛下,小心秋凉!”呼图特穆尔赶紧冲上去,和太监们一起扶住忽必烈。 “不妨事,朕还没衰弱到那种地步!”忽必烈一语双关地说道。驱散众太监,然后点手把不忽木叫到近前,以平缓的语气说道:“把你的奏折留下,你回去继续上任吧。朕从内库里拨几斤金子给你,奖励你今天对朕直言!” “谢万岁!”不忽木赶紧谢赏,把奏折放到忽必烈手边。脚步却不肯挪动,看着忽必烈的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难道你今天非要逼着朕杀了阿合马么?”忽必烈疲倦地笑了笑,问道。 “臣?”不忽木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从皇帝赏赐自己这一点上来看,他应该接受了自己的谏言。但他留下奏折,却不采取行动,暧昧的举止的却隐隐让人感到失望。 忽必烈知道不忽木此刻在想什么,那神态,像极了年青时受到斥责的自己。笑了笑,低声问道:“如果朕杀了阿合马,你心中可有为国理财的合适人选?” “这?”不忽木的回答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勉强应道:“汉臣中的卢世荣,畏兀儿人桑哥,据说都擅长理财!” “他们二人像你一样清廉么?”忽必烈点点头,继续问道。 “他们二人?卢世荣因为贪污被革过职,桑哥大人也喜欢收礼!”不忽木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心里的失望突然变成了对自己的不满。按老师的说法,空指出了问题所在,却没拿出解决方案来的谏言,不能算一个好谏言。 想了想,不忽木低下头说道,“臣知道自己鲁莽,可眼看着他们毁陛下的基业,臣日日心急如焚!” “你是个好孩子,朕没白疼你。可咱们饭要一口口吃,不能因为饿急了就把自己噎死!”忽必烈拍了拍不忽木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出宫后,今天的事情,跟谁也不要提。朕会慢慢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咱蒙古人中间,不能光出将军,还要出诤臣,出能吏,你没让朕失望!” “是!陛下”不忽木躬身施了一礼,慢慢走向了远方。太清池畔又只剩下了忽必烈和呼图特穆儿君臣两个,对着一池秋水想心事。 沉默了一会儿,忽必烈摇摇头,叹道:“文贼说朕的朝廷是率兽食人,朕还恨他骂得恶毒。如今看来,朕果真养了数千只衣冠禽兽!” “陛下言重了,据臣所知,百官并非人人贪污!”呼图特穆尔赶紧出言替大伙解释。忽必烈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处事果决,但有时却难免不计后果。一旦忽必烈忽然冲动,严格反起贪来,恐怕满朝大臣,没几个身上干净的。 “他们跟着朕打江山,朕也不能不让他们捞些红利。否则,谁还愿意与朕效力。但他们不知止境,未免也太高估朕的忍耐程度了。阿合马的事情,你盯着些,咱们现在不能动他。否则没人给朕筹措钱粮对付北方。”忽必烈摇头,叹息着说道。 “陛下莫非要从南边撤军?”呼图特穆尔从忽必烈的话中听出一些端倪,试探着问。他可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当日忽必烈亲口答应张弘范,给他提供一个稳定的后方。如今,战斗才打了几个月,当皇帝的不能出尔反尔。况且当年大伙南下攻宋,哪一块硬骨头不是花上几个月,甚至十几个月的时间去啃,有时为一个城市打上三、五年,也不算耗时太长。 “哪那么容易撤军啊,他们说得简单。一个撤字,要牵扯多少事情?多少人要为此掉脑袋?”忽必烈摇摇头,长叹道。 呼图特穆尔默然,皇帝陛下说得明白,从南方撤军,恐怕不是一时胜败这么简单。蒙古诸臣会认为师老无功,会找张弘范的麻烦。塞外诸王也更加认定了大元武力不振的事实。并且当年陈宜中曾经主动请降,愿意残宋以孙子辈分替大元守广南烟璋之地。大元朝廷中蒙古人、色目人都赞同议和,认为广南两路自古是发配犯人的地方,根本不值得用重兵。而汉臣们却不答应,以史天泽的长子史格为首领,联名上疏忽必烈,为之分析天下形势,认定穷寇必追。 如果在此时从南方撤军,文天祥不是陈宜中,肯定不会让残宋给大元当孙子。如今两浙被文贼打烂了,江西成了土匪窝。大元兵马撤下来,破虏军肯定趁势收复失地。几场败仗打过后,张弘范难逃罪责,达春难逃处分,就连当年上书给忽必烈执意灭宋那些人,都会受到蒙古系官员的全力打击。 大元朝,蒙古、汉、色目三系官员像个凳子的三条腿,少了哪一根,都是麻烦。 “可朕要不做出些让步来,伊彻察喇、萨里曼他们一伙也不会跟朕干休。说不定会从背后捅朕一刀,难啊!”忽必烈继续摇头,眉头紧紧的缩成了一团。他知道呼图特穆尔能力有限,也没指望此人能帮自己分担些什么。只是为难时刻,有这样一个忠心的臣子在身边听自己说说,心里的郁闷也会减轻些。 “陛下何不试试董相遗策!”呼图特穆尔却不甘心充当无力为君分忧的庸臣角色,想了一会儿,冲口说道。 “你说蒙古军南下,汉军北上?”忽必烈瞪大了眼睛问,旋即迅速摇头,“不成,不成,朕不想再造此杀孽。糊涂兄,当年破和林时你也知道,几十里路上,洒得全是咱蒙古人的血啊!” “可不如此,凭什么敌挡乃颜。如今蒙古诸军皆无战心,朝中诸臣又三心二意。至于杀戮,乃颜杀来,会给咱们留情么?并且,如果有德高望重者在军中约束,杀戮还是可避免的!”呼图特穆尔大声道。和林之屠,是忽必烈前半生干得唯一一件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次屠杀,直接割裂了大元帝国和西域蒙古诸汗国的联系,使得两拨人不再成为一体。彼此之间不再互相支援,而是互相仇视。 乃颜叛乱,辽东地区诸军敌挡不住,纷纷投降。与其说是因为战斗力不及,还不如说,双方不愿意在一个民族内自相残杀。 所以,这种情况下,董文柄的遗策最为可用。汉军北上,不会给蒙古军和当地叛乱者以同情。有一个出色的将领指挥,凭借人数堆,足够把北方推平。蒙古军作战经验丰富,大举南下,凭借机动力和士兵战斗力,即使不能一鼓荡平福建,也能把文天祥压在老巢无法出头。但蒙古军不会给汉人留情面,他们所过之处,会烧杀成一片白地。同样,血战之后的汉军,对北方蒙古人也不会手软。 “约束,约束诸军。糊涂啊,你难得不知道所谓皇帝,是骑在倔驴背上的瞎子,只能被拉着前进,自己却决定不了方向么?”忽必烈苦笑了一下,说道。仔细把呼图特穆尔的话权衡了一下,又想了想董文柄当时所奏的话,低声询问:“董大当日所献火药方子,咱们造得怎样了?” 提起具体事情,呼图特穆尔的反应速度一下子提高了许多,想都没想,脱口报出一串数字。“造了四十余万斤,本来想和仿造的几十门铜炮一块儿,给九拔都送过去。现在,臣想它可派上别的用场!” “近卫军中,有人擅长操炮么?”忽必烈听到利器在手,心情为之一振,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几分。 “他们在通州一带的荒地里,日日操练。摊到每个炮手身上,消耗的炮弹也有二十余发。应该炼出来了。只是无通晓炮战之将,不知战场上,能否发挥其最大威力!” “那个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呢,两个废物被人用火炮轰了半死,不会打仗,为什么挨打总知道吧。你替朕拟一道旨,让他们把残兵交给达春,火速回京!”忽必烈突然有了主意,大声命令道。 “是!”呼图特穆尔见忽必烈再度振作,心头一喜,大声答应。 “不忙,你再替朕拟一道旨意,将中书省、还有山西、河南诸地的蒙古军召集起来,让他们到健康汇合,随时准备南下!”忽必烈继续命令道,头脑中慢慢有了对付眼前危局的大致思路。 “是!”呼图特穆尔大声答应,叫太监赶紧取来纸笔,将忽必烈的口谕一一记录。 “下旨,嘉奖就九拔都攻下崖山之功,让他将前线军权交割给达春,回来到朕身边,朕有大任务交给他!” “陛下?”呼图特穆尔手中的笔停了一下,迟疑地问。 “召中书省诸路,陕西行省,北方各地,除了跟在伯颜身边作战者外,所有汉军和探马赤军到大都汇合。召所有近卫军,除了跟在玉石贴木儿身边外,其余都到大都汇合。一个月后不致者,按耽误军机之罪论处!”忽必烈没理睬呼图特木尔的质疑,继续说道。 “诏告天下,朕受命于天,不受任何异端邪说要挟。凡信奉基督,却与乃颜勾结干涉世俗之事者,杀!”忽必烈拍了一下石案,站了起来,在秋风中大声吼道:“朕要亲自与乃颜决战疆场,命玉石贴木尔统领所有蒙古军和探马赤军,张弘范统帅所有汉军。阿里海牙和阿喇罕通晓炮战,朕准他们待罪立功,统帅炮师。那个投降过来的黎贵达,达春和九拔都不是说他有大才么,就让他与阿里海牙、阿剌罕一起,替朕操炮。朕倒要让人看看,这天下到底谁是英雄!” “陛下圣明!”呼图特穆尔大声赞道,对忽必烈的应变能力和宽阔胸怀佩服得五体投地。 以战事危急的名义,将张弘范从南方召到北方,即没让忽必烈违背先前许下的诺言,也没像外界表示此次南攻残宋彻底失败。至于达春,以他的才智,他应该知道如何稳定住防线,坚持到北方危机完全解决的那一天。 “伊彻察喇、萨里曼他们几个,你私下会会他们,不要多说,只是告诉他们,朕不会输给乃颜。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回报朕!”忽必烈扫了呼图特穆尔一眼,冷静地命令道。 一瞬间,他脸上的兴奋又被难过而取代,声音渐渐转低:“大伙都是蒙古人,难得朕倒了,乃颜会善待他们么?也罢,他们朕再退一步,你把所有事情处理完毕后,代朕去看看刘深,就说朕知道自己很对不起他!” “是,臣尊旨!”呼图特穆尔答应着,笔尖上有墨汁流了下来,将纸湮了一大片。 “臣谢陛下厚恩!”三天后,刘深听完呼图特穆尔的话,对着皇宫方向跪倒施礼。当夜,汉军副元帅刘深暴病身亡于府,临终无片字遗言。 蒙古、汉、探马赤军,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大都城开去。 酒徒注:历史上乃颜叛乱发生在至元二十四年,此役,蒙古军皆不愿战,忽必烈前后调动了五十多万汉军才将乃颜等人击败。事后,所有可能与乃颜有瓜葛的蒙古人都被遣散到江南各地。 3全站文字,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一章 进攻 (一) 第六卷争辉 第一章进攻(一) 进攻(一) 祥兴二年十月,汉军副元帅刘深因贪污了本该贡献给忽必烈的珠冠之事被发觉,于家中畏罪自杀。忽必烈念其多年鞍前马后之功,赦免了他生前的罪过,命人以那颜之礼厚葬。刘深的两个儿子奉张弘范命出使安南,路上遇到盗贼,不知所踪。 按蒙古人的习惯,奴仆有罪,处罚时不能将这些罪状一一列举,否则会影响主人的威信。所以,先前指责刘深侵夺田产,杀百姓冒功的罪名自动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片啧啧惋惜声。 许多令人困扰的麻烦迎刃而解。 蒙古系重臣失去了打击目标,殃殃收手。色目系诸臣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得意洋洋。至于为此做出牺牲的汉系重臣,张弘范领天下汉军从忽必烈亲征的决定,让他们感到委屈的心灵又得到了些许安慰。 “陛下还是看顾我等的,毕竟,忽必烈陛下没有推翻自己的承诺,也没有追究当年不肯接受残宋请降那个决策失误的责任。”有人自我陶醉地想。 消息从不可见的渠道,快速地传到了南方。关注着南方战场的所有人,闻讯都悄悄地松了口气。大伙心里都明白,大宋捱过了近两年来最大的一场危机。 虽然胜利取得的有些惨,广南东西两路几乎全部落入了元军之手,福建路的土地也丢失了近三分之一,但他们毕竟捱过来了。小皇帝还在,朝廷还在,文丞相和破虏军不但存在,而且越打越结实。 一些隐藏于民间的抵抗力量开始发展壮大,一些本来对残宋已经绝望的人,偷偷地从泥土里挖出了刀枪,在灯下擦去上面斑斑锈迹。那些靠近福建,受到破虏军影响或暗中支持的地方,如两浙、如江西,抵抗之火越燃越烈,有的地区的豪杰甚至赶走了地方官员,扯起了反元兴宋的大旗。 福建大都督府愈发忙碌,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信使来来往往。无数信息从各地送来,亦有无数军令,政令,物资,由此送往全国各地。 永安城一仗,打出了破虏军的威风,也使得福建大都督府的影响力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跟着商队翻山越岭前来投效的年青人日渐增多,一些儒林中颇有号召力的名流,悄悄地派遣门下弟子,来福建与破虏军接触。一些在两浙、荆湖南北两路及利州、江南东路等地的世家大族,也私下里开始与福建联络,并且派遣族中才俊带着做生意的旗号,前来“考察”。 很多人来到福州、邵武、泉州等地后,对丞相府与传统大相径庭的政令和治政模式的作为感到好奇,了解了其中机理后,心态又由好奇专为赞赏,从而在福建扎下根来。也有一部分人对破虏军剃发违背古训,福建大都督府倡导农、工、商、士四民平等的做法不满,认为其大大违背了汉家制度,选择了离开。 对抱着各种目的纷纷而来的客人,大都督府都采取了欢迎态度。除了活阎罗刘子俊抓获了几批试图偷窃火炮和钢弩图纸的探子,和试图刺杀文天祥的刺客外,基本上没对外界百姓出入福建进行任何干扰。 相对清廉高效的官府和相对宽松自由的环境,加强了往来行人对福建的好感,很多人在离开之后,出于对大宋的眷恋,尽量把在福建看到的,自己认为好的一面,传播给外界。也有个别心怀不满或者期待得到北元赏识的无赖文人,写了大量文字诋毁大都督府,谁料他们这样做,反而更加强了外界对福建大都督府的好奇心,无形中增加了人们对大都督府的向往。 通过江南东路、两浙东路等与福建接壤的地区,还有海上,很多百姓带着仅有的家产,冒着生命危险向福建跑。有了充裕人口,破虏军的力量渐渐恢复。接替张弘范职位,出任平宋都元帅的达春发觉这种情况,采用了很多防范措施。甚至残暴地宣布,没有官府的路引,出现在破虏军控制区附近的人,一旦被游骑兵抓到,当即以通敌罪处死。 这些措施收不到任何效果,北元派出的游骑兵巡视得很努力。奈何破虏军控制的地区越来越大,出击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福建群山中,小队的元军与同样数量的破虏军相遇,结果基本上都是刹羽而归。无论在地形熟练程度、装备精良程度和人心向背上,元军都没有优势。 经历了元军在三溪、华安、龙源等地的屠杀政策后,福建百姓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北元代宋,不是仅仅的改朝换代。这些元人,根本没把大宋百姓当作同类看待。同样,大宋百姓也不会将他们再当作同类。 在百姓的帮助下,往往元军刚离开营门,消息已经被传到了附近破虏军的联络点中。各路元军的兵力部署、补给状况、士气、装备等信息,详细地摆到了破虏军参谋们的桌面上。甚至连李恒的舰队在受到杜浒的“欺负”后,李恒本人发狂而杀人的经过,都毫无遗漏。 北元的军粮要从江西、荆湖南北两路调集,千里迢迢,还要防备林琦和西门彪两部人马的偷袭,一路上,损耗往往过半。 而海面上,却经常有不打任何旗帜的运粮船,将百姓和世家大族捐赠的粮食运往福建各港口。海盗们对这些近在咫尺的肥肉几乎视而不见。也有股不开眼的毛贼打劫了几艘粮船,不到三日,东海上最大一股势力,方家船队的老三就带着船堵了他们的窝,连粮食带人全部清理一空。据消息灵通者描述,粮食和被找到的赃物都送给了破虏军。至于那伙不开眼的海盗,流求苏家按福建大都督府的指点新开了很多矿山,那里正缺乏犯了罪的苦力。 十二月,经历了十几次小规模战斗,处处吃瘪的达春按耐不住。趁冬天水浅,强渡九龙溪。 宁化城外,陶老么带领第八标与达春激战一日后,突然后撤。达春得到一个空城,不明所以,不敢强追,带领军队缓缓前进。就在这时,张唐的第一标和吴希奭的炮师突然出现在连城附近。为达春守后路的探马赤军千户李谅带着五千人试图固守城池,吴希奭以重炮轰开城门。仅仅半日,守城五千人马全部被歼灭。 达春后路危机,不得已回兵相救,张唐以逸待劳。依靠福建地形狭窄,蒙古骑兵无法展开的优势,采用步兵死守险地,火炮远距离轰击的办法迎敌。双方激战三日,达春因麾下兵马死伤过重,退过了槿江。 与此同时,陈吊眼在西线骤然发力,半途中阻击了奉达春之命前来拣便宜的张弘正和吕师夔,双方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场恶战从早上打到傍晚,夜里,张弘正采用偷营计,被陈吊眼部参谋曾琴识破。陈吊眼趁机反攻,张弘正支撑不住,败退,连累得吕师夔部跟着营垒不稳。` 二人试图退守龙岩,陈吊眼却不肯放弃,率部尾随而来。龙岩城曾为达春所毁,匆匆修补起来得城墙承受不住陈吊眼的强攻,坚持一日夜后倒塌。先锋陈双持双铁锏率众从豁口处杀入,从城墙根一直杀到吕师夔当作中军的县衙门。 张、吕二人匆匆忙忙逃走,连亲信将领都没通知。二人的很多亲信在漳州外围战中,已经被主帅抛弃过一次。好容易翻山越岭才回到军中,时隔不到三个月再度被抛弃,寒了心,干脆带头放弃了抵抗。 陈吊眼入城,不驻,率军急追。一路上势如破竹,再克铜鼓寨,永定。一直把张、吕二人“送”回了广南东路。 至此,达春再无力主动进攻,他却不肯退,赖在槿江北岸,汀洲、武平两地,把着汀洲府的一个角儿,等待副都元帅李恒在广南,由西向东给破虏军施加压力。 然而,李恒的表现却越来越让他失望。 这个曾经把文天祥打得大败,把文部老巢都端掉了的名将,自从跟张弘范分了兵,就一直没过上顺心日子。陆地上,李恒用兵堪称一绝,每次攻击都迅速,有力,并且攻击方向出人意料。 但是,跟他做对的却是破虏军中以防守而出了名的张元。当年张元只带着几百个士兵,就能把王积翁的数万大军挡在建阳关外,半个多月无法前进一步。如今他指挥着许夫人麾下的四万多畲、汉联军,岂能给李恒得了手。 虽然许夫人的兴宋军战斗力和装备情况与破虏军无法同日而语,但在张万安(张狗蛋)和他的教导队训练下,兴宋军的凝聚力和军纪得到了大大提高。 况且畲人是天生的山地战高手。兴宋军隔着罗浮山、莲花山,死守惠州和潮州两地,无论李恒采用任何策略,就是不肯出击。 李恒攻不入潮、惠两州,清理不干净后路,不敢带兵进入福建。 有一日他听从降将建议,试图从水路运兵到惠东。船队刚出伶仃洋,就与杜浒的舰队遭遇。 张弘范在数月前,曾经叮嘱李恒,不要下海。李恒并未将其忠告放在心上。看见杜浒只带了二十几艘战舰,并且分明是从旧舰改装过的,并非传说中的巨舰。心生轻视,命令舰队直接围拢过来。 这下正好满足了杜浒的心愿。他带着舰队且战且退,一直与李恒舰队保持着二里左右船距。李恒从崖山缴获而来的旧式战舰采用的是木帆、横舵,除了结实程度和稳定性较好外,转弯和加速都远不如杜浒手中装了布帆和轮舵的改进型,只能远远地跟在杜浒身后挨打。一个白天,被击沉战舰十六艘,击伤二十余艘。k2 李恒气得暴跳如雷,下令返航,半途中偏偏又遇到了苗春所带的五艘新式大舰前来找麻烦。苗春趁夜一阵乱杀,把李恒的舰队冲了个七零八落,直到天明检点损失,居然又有二十几艘船不见踪影。 李恒气急败坏,斩杀了给他出主意的新附军将领出气。这种疯狂举动引起了很多人的气愤,汉军,新附军,还有被翟亮、陈宝、孙安浦协裹而投降的地方豪强所部纷纷鼓噪欲散,费了李恒好长时间才镇压下去。 随后,李恒就听说了张弘正、吕师夔再度兵败的消息。正在他心中幸灾乐祸的时候,有信使匆匆来报告,一支打着破虏军旗号的人马攻击南恩州。李恒大怒,挥师急援,陆地上作战,他可没怕过谁。当他带着部队翻山越岭赶到南恩州城外时,刚好看到破虏军撤退的一幕。 无数百姓、还有新附军背着从府库分来的财物,跳上了停靠在岸边的乌延船。那些渔船立刻起锚,载着大伙向海上散去。 茫茫大海上,杜浒的舰队不慌不忙拉下炮门,对着空无一人的南恩州放了一排炮。临近海面的房屋当即化作了一堆瓦砾。 李恒没有火炮,当然不敢让属下去送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率部到附近劫掠了一番,杀了几千百姓冒功。撤军途中,又接到信使报告,说杜浒袭击了台山,两个盐场的食盐和银两被一卷而空。紧跟着,新州、高州、化州,投降了北元的各地海岸接连遭到了破虏军水师的袭击,李恒不去救援,破虏军就攻城、开府库放粮、斩杀为北元效命的官吏。李恒派兵去救,人少了会被杜浒一口吃掉,人多了则破虏军又从海上远走。 一时间,广南东、西两路治安大坏。许多被张弘范打散,藏入深山的江淮军残部也纷纷杀出,与杜浒、苗春二人遥相呼应。跟着翟亮、陈宝、孙安浦等人投降北元的地方豪强们安全得不到保障,又屡屡被李恒部下勒索,怨气冲天。一些跑出来给大元当官的士人,也纷纷挂印而走。李恒有力无处使,有气无处散,行为愈发放任。广州城的豪门大户让他探访了个遍,专门找新婚未久的人家去“拜访”。 广南各州的大户人家们苦不堪言,迅速忘记了张世杰为了在崖山重修行宫,强行抓夫派税等劣迹,怀念起大宋的好处来。特别听有心人说福建新政的种种爱民之处后,更是整日盼星星盼月亮般等着文天祥派人来解救大伙脱离苦海。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第一章 进攻 (二) 第六卷争辉第一章进攻(二) 文天祥手中无兵可派。 福建之役,破虏军采用杜浒和张唐所建议的,中路固守,外线作战的策略,给元军造成了南下以来最沉重的损失。吕师夔、阿里海牙、张弘范等人先后损兵折将近二十余万。但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破虏军亦蒙受了成立以来最大程度的损耗。 萧明哲的第二标、杨晓荣的第五标,还有张元留下来的第六标被打成了空架子,李兴的第四标只剩一半,还要防守两浙与福建交界那漫长的防线。黎贵达的第七标除了少数人从达春麾下逃回外,几乎全军覆没。陶老么的第八标损失相对较小,但因伤减员人数也在两千以上。 打到最后,文天祥手中除了张唐的第一标和无法独立作战的炮师外,只有陈吊眼的九、十、十一、十二四个标可用。但整个西线,还需要陈吊眼部来防御。如果不是元庭后院起火,战略重心北移的话,继续打下去,胜负的结果的确未可预知。 两个月来,张世杰的旧部苏刘义等人屡屡请战,要求文天祥派人带他们收复两广失地。脱了险的残宋诸臣们听闻张弘范北返,也纷纷上表朝廷,敦促破虏军早日兵出两浙,光复旧都。文天祥丝毫不为其未动。 破虏军现在有多大力量,他自己最清楚。目前这个结局,已经是福建大都督军事力量的极限。北元虽然遭受的挫折,但其实力,依然远在大宋之上。忽必烈和张弘范等人吃亏,就吃在没有一支完整的水师方面。如果北元能派遣一支舰队突然于福建沿海登陆,眼前看似大好的战局,马上就会向相反方向发展。 张弘范北返,前线战局稍见平缓后,大批逃难来的青壮踊跃入伍,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大都督府缺兵少将的局面。但大量流民的涌入,同时增加了福建大都督府的粮食供应难度。 除了缺乏有经验的老兵外,福建大都督府面临的第二大困难就是缺乏粮食。尽管大都督府一再提高了粮食的入港价格,尽管苏、方两家和盐帮在尽力向福建输送米面,但福建依然面临的灾荒的危险。 福建多山少平地,本来粮食就无法完全自给。张弘范和达春一抢,一烧,把百姓们过冬的余粮和明年春天下地的种子都化作了灰烬。这意味着,两年之内,百姓都必须靠大都督府供养才能生存。而此刻福建路的百姓数量,已经超过了北元治下的任何一路。 在战争胶着时期,破虏军曾组织了几十万百姓撤离到泉州和福州。这两个城市未曾经历过邵武那样惨烈的攻防战,虽然三年内几度易手,基本上都以“和平”的方式交接,城内人口数量没发生明显变化,一直保持在三十到四十万之间。从被战火波及到各地撤下来的百姓大举涌入后,每座城市人口瞬间突破了五十万。再加上全国各地不堪忍受北元暴政逃难的流民蜂拥而来,本来格局就不大的城市立刻变得拥挤不堪。(史料记载,宋末泉州人口在四十万上下,杭州超过了一百万) 漳州、泉州、福州、邵武、剑浦、建宁六所大城,每天都有两百万人嗷嗷待哺。解决不了这两百多万张嘴巴的吃饭问题,不用北元再度大举进攻,光灾民暴动,就能让刚刚站稳脚跟的福建大都督府颠覆掉。 泉州府,户部度支元外郎杜规一下子感觉到了肩头上的压力,每天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恨不得能从地里挖出几仓粮食来。他出身商贾,知道底层百姓的心思。如果一个政府连饭都不能让百姓吃上的话,什么忠孝礼义,统统都是放狗屁。读书人说饿死是小,失节是大。你真把说这话的人饿上三五天,嗟来之食他照样裂开嘴巴向嗓子里塞。在杜规看来,所有先哲之言都没有这两句说得实在,“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如果一个政府连给治下百姓吃饱饭的责任都尽不到,那么无论上面的人打着大宋的旗号,还是大元的旗号,本质上已经没有了差别。 “大人,从兴化、湄洲两地收购来的鱼干到了!”一个底层小吏小跑到杜规身边,低声禀告道。 “有多少,检查过质地了么?”杜规停住打算盘的手指,头也不抬地问道。 “这批来了三万斤,新鲜货,还没完全干透。货主答应按六成结算,折农具!”小吏清楚利落地回答。他是酒店伙计出身,经过邵武夜校速成班培训过,表现相当干练。 “分三份,一份送邵武,一份送剑浦,另一份留在城内。给货主开免税证明和折款证明,让他去货栈取农具!”杜规在账本上记了几笔,拔拉几下算盘,低声命令。 “是!”办事员答应一声,放欲转身,又被杜规叫了回来。 “等等,通知他,下趟货直接送到福州去,找福建大都督府的田大人。如果一次送货超过五万斤,大都督府给他半折优惠!”杜规思索着说道,一双小肉眼泡眯缝成了条细线,两个大大的黑圈在眼眶周围显得分外清晰。 “子矩,能不能动员四周的鱼户,向他们收购新鲜海鱼!”没听到小吏的回应,带之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声音,杜规永远不会忘记。如果没有此人,也许自己依然是一个庸碌无为,家仇难雪的商贩。浑身的疲倦感一瞬间消失,杜规噔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边整理官服,一边惊讶地问道:“丞相大人,您怎么来了!” “见几个客人,顺便到杜大管家这里看看明天的早饭还供不供得上。子矩,你好像瘦了!”文天祥缓缓从门口走了进来,一身便装,愈发显得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没,没瘦,瘦些,也好。丞相大人,鲜鱼不能大量收购,那东西只能吃当天,放不住!”杜规感动之余,急促地拦阻道。文天祥的问候让他感到亲切,但文天祥的建议却不是个好主意。海鱼味道鲜美,特别是在泉州这种不缺乏香料的港口,偶尔弄几条黄花来下酒,实在为人生一大乐事。但作为粮食供给百姓和军队却不可,那东西不顶饱,且变质极其快。纵使眼下福建已经入冬,鲜鱼也储存不了三日。除非家里有大冰窖,可那日耗斗金的奢侈物,即便是陈家许家这种豪门,也未必建得起。”是啊,这一带鱼户从来不敢多捞,就是因为搁不住!北方好些,冬天结冰,能把冻鱼拉到很远地方去卖!”一个户部官吏站起来附和杜规的建议。如果冰窖是普通人家可有之物的话,凭借出色的捕鱼技巧,那些海上讨生活的鱼户,早就变成了大富豪,也不至于守着大海却代代受穷了…… “不妨,科学院那边想了个好办法,可以把海鱼做熟了储藏,放两个月不成问题。来,你们尝尝,这可是萧资的手艺,味道非常特别呢!”文天祥变戏法般,掏出了一个陶土做的钵盂,放到杜规面前,顺手剃掉了盖子周围的腊封。 腊封下,是一层细密的纸绳。杜规虽然跟文天祥很熟,知道他的脾气禀性随和,但也不敢让丞相大人伺候自己。吩咐人搬来几把椅子,请文天祥和侍卫长完颜靖远坐下,抢过陶钵盂,自己开了起来。 刚把纸绳绕开,一股浓郁的香味就飘了满屋。几个跟杜规一块办公的户部官吏肚子被勾得咕噜直叫,大着胆子凑过来,从打开了盖子下,看到了金黄色的鱼块,还有半透明的汤汁。 “靖远,把咱们的样品多开几个,今天犒劳户部几位大人,他们最近劳苦功高!”文天祥笑着吩咐。 侍卫长完颜靖远答应一声,出门又取了几个陶罐来,一一打开,摆在一张空出来得桌子上。几个户部官吏知道文天祥不喜欢太多繁文缛节,道了声谢,围了上去。 每个陶土罐子看上去有二斤容量,里边放的是不同的鱼肉,刺很少,汤汁调得甚浓,虽然是冷食,也没太多腥味。 杜规吃了一口,楞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入嘴,闭上眼睛细细品了品,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筷子如风,顷刻间扫荡了半钵。见文天祥笑吟吟地看着他,方觉失态,脸红了红,笑着说道:“如果做出来都是这般味道,倒也比得上松鹤楼里的大厨了?不知道萧资他们用了什么秘方,怎么能放得这么久!” “是萧资在科学院悬赏,花了重金攻克的难题!”文天祥笑着说道。在文忠记忆中,罐头是西方一个叫法兰西国家的发明。但文忠自己也不知道罐头的制造方法。文天祥把文忠的记忆搜罗个遍,只搜罗出来一个后世诸强国军队多用携带罐头充饥的印象。 于是,他把这个概念飞鸽传给了萧资,让科学院作为重点来研究。萧资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在邵武贴出了悬赏告示,结果,告示刚出来不到一天,就被一个叫桑大宝的厨子给揭了。 桑大宝是个山东大汉,身高足足八尺开外,偏偏胆小的要死。蒙古军在山东“平叛”,大开杀戒。桑大宝举家南逃,半路与家人走散,干粮、银两皆失,只好靠讨饭为生。可这年月兵荒马乱,哪里有那么多施舍可得。与他同路的乞丐纷纷饿死,而他却一直捱到了邵武,在餐馆里找了个厨子的差事。 见到科学院的告示,他立刻把储藏食物的秘诀献了出来。原来桑大宝在路上乞讨,一旦有了多余食物,则不像其他乞丐般,随便照顾袋子装了或拼命吃掉,而是放在陶罐里加火烧上一个时辰,然后用尽可能的方法密封起来,这种方法可以保证残羹冷炙数日不坏,几度成了他的救命粮。 萧资得到秘方,经人一试,果真合用。第一批鱼肉罐头储存了两个月,依然新鲜可口,作为样品,给文天祥送到了剑浦。刚好文天祥有事到泉州,就一并带了过来。 “人说百业中,处处皆学问,果不其然!”一个户部官吏听完文天祥的介绍,扬着油乎乎的嘴巴惊叹道。陈龙复在泉州府号召节粮,他们这些低级官吏已经很久没放开肚子吃饭,突然见到美食,吃相没一个雅观的。 文天祥笑了笑,知道大伙日子过得清苦。在没有完善制度的制约下,底层官吏是否用心,是否清廉,完全看上级主事官员个人素质。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贪官手下,绝对不会带出什么好鸟来。而在陈龙复这种清廉、能干的官吏麾下,则难有人会耍滑偷懒。 但治理一地,一国,光凭官员的自觉是不行的,必须建立一个合适的机制。这一点上,大宋原来的理学和文忠记忆中的世界大同都未必走得通。虽然睡梦中,他经常被文忠记忆中那个美好的理想激动得心潮澎湃。但作为目睹了大宋走向衰亡的理学大家,他知道朱子所谓的圣人之世和文忠说追求的世界大同相差不大,要求的都是个人品质。而个人品质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现在效力北朝的留梦炎、叶李等人,学问、人品都曾堪称一时典范。可在关键时刻的个人气节,却连彭震龙这种因贪墨被撤职的小吏都不如。 正思考间,听见杜规问道:“敢问丞相大人,做此一罐鱼,所耗几何?一日可做多少?” “我正要跟你商量的就是这件事,做鱼罐头的材料,无论陶罐子还是鱼,都是你泉州特产之物。逃难而来的百姓当中,又不乏壮劳力。萧资他们设计了个生产线,图纸等详细资料我都带来了,你立刻可以安排商家合作。出了产品,一部分供应军需,一部分赈济百姓,你看看,有没有机会做大……”文天祥拿出一叠图纸,详细的解释道。 很多事情需要一步步来,将来用什么办法保证华夏永生,那是将来的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生存。文忠记忆中的祥兴二年马上过了,在大伙的努力下,崖山的悲剧终于没有重演。今后的历史走向,与文忠的记忆已经完全不同。可以说,从幼帝被苗春救离崖山那一刻起,历史已经翻开的全新的一页。华夏文明和草原文明,重新开始了一次赛跑。 华夏即将走到哪里,途中还有什么变化,文忠不会知道,对文天祥、杜规、陈龙复,对所有人来说,也都是未知。 酒徒注:1、关于蒙古皇帝杀大臣不公布真实罪行的记载,见于史书。元初三大巨贪阿合马、卢世荣和桑哥,死后的罪名都是不忠,而不是贪脏枉法。 2、原始罐头的发明者无处考证,据传为拿破仑。上世纪中国的一些老字号的酱肉,也用陶罐腊封法保存。 第三章 进攻 (三) 第六卷争辉 第三章进攻(三) “丞相好像忘记一件事,现在是冬天,食物本来容易储藏,若是盛夏,未必能放得了这么久!”泉州知府内堂,陈龙复品尝尝完科学院的新发明,笑着提醒。 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文天祥有些雀跃的心情立刻沉了下来。对于科学院发明的罐头,福建大都督府上下都寄予了厚望。否则,他也不会从前线风尘仆仆地跑到泉州来令杜规等人想办法推广。 福建路海岸线长,粮食匮乏,有了这种东西,相当于利用起来了海洋这个大粮仓。将来,无论跟北元的战斗多艰苦,只要保持住水上优势,破虏军和福建大都督府就可以坚持下去,直到敌我攻守之势逆转那一刻。 可被陈龙复这么一提醒,明年彻底解决粮食问题的希望又很渺茫了。解决不了粮食问题,自己很多对未来的规划都相当于空中楼阁。自己用国家概念取代朝廷固然可以凝聚一部分有识之士,破虏军接连的军事胜利固然可掩盖大都督府治下的一部分危机。可如果连饭都吃不饱,不知道有多少人能长期坚持自己的理想。 这么多年,经历了官场的是是非非,经历空坑兵败与福建崛起,生生死死一路走下来,对这个时代的很多痼疾,文天祥已经很清楚。而通过文忠的眼睛,他更能看明白表象背后的实质。在冷却的激情后,采取的措施未必完美,却更谨慎,更看重可行性。 “不过,这东西还有改进余地。在陶罐外涂一层厚厚的腊,就会好得很多。”陈龙复见文天祥情绪有些低沉,不敢再卖关子,把自己想到的方法提了出来。“泉州城杨家老字号做酱肉,就是放在陶罐子里,外边再裹一层蜡壳。不过酱肉里边汤汁少,味道也咸得多!” “噢!当真?”文天祥的心动了动,难以置信地问。他怀疑的倒不是陈龙复所说的罐头改良方法,而是很好奇甚有文名的老儒陈龙复,居然对保存肉食的工序如此清楚。要知道这个时代儒者通常以“远疱厨”为荣,懂得如何烹调,并非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若不懂如果储藏这些鱼儿,陈某怎为得这一方太守!”陈龙复看了文天祥一眼,有些得意的说道。“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福建山多,平地少。而丞相自占城所引稻种,亦未形成气候。最近被张弘范一翻搅闹,又损了甚多田地。若不教百姓吃些鱼儿,难道把大伙饿死不成!只是本地百姓终久比不得那些海商,有鱼即可度日。每日还需有些老米,才能饱肚。罐头供军需为好,如果供民用,未免工序过于复杂。况且,百姓的口味一时也改不来!” 说罢,自桌案边取出一叠字纸来,依次摆放到文天祥面前。 此时的文天祥,满脑子的迷惑早已被惊诧所取代。他知道陈龙复是丞相府中受自己影响较大,接受新事物较快人物之一。但万万没想到,几日不见,陈龙复的进境已经当刮目相看。非但自己想到的,他想到了。自己没想到过的细节,陈龙复也想到了。 灯下翻开那叠字纸,入眼得是清一色的楷书,笔力遒劲,字迹清晰。不是士大夫之间互相夸耀所用的诗词和佛法、修行等无病呻吟的感悟,而是关于以鱼代粮的各种实际操作办法。 “取生油三钱,急火烘锅。净鱼入锅,改文火烘烤,加盐、生姜……,半个时辰后肉烂骨脱,可得肉茸,入口即化,诚为美味也,名为鱼松。如是,一斤鱼可得鱼松四两(古代一斤为十六两)。五口之家烹之,每日可制鱼松二十斤。可自食用,亦可售之,衣食无忧也……”一张未署名的文章中写道。从作者用词的小心谨慎上来看,明显是受到上司要求,认真完成的一份报告. 接下来的几分报告都是类似的内容,有快速制造干鱼的流程,有熏鱼的保存期限研究,有在沿海建立超大冰窖的可行性报告,如是种种,全是关于海鱼如何长时间保存,并转化为粮食的分析。还有人建议,将城中百姓大批迁往流求,利用那里不下于福建的平地面积和与世隔绝的环境,开荒屯田,为丞相府开拓稳定粮食供给渠道。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文天祥的心下越来越惊。显然,陈龙复和他主持的泉州府,在如何利用海鱼的探索上,走在了大都督府和科学院的前面。 在所有报告的最下边,是一张宣纸,上边只写了“建城”两个字。从字体上来,肯定出自陈龙复亲笔。 一瞬间,文天祥的心情已经出离了惊诧,蓦然从灯下抬起头,仔细地打量起陈龙复,打量起这个文名不在自己之下的儒者来。 “丞相大老远跑到泉州,不只是为了一个罐头厂吧!”陈龙复被文天祥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他的目光问道。 “恐怕,少卿看得比我还远!”文天祥点头,答非所问。少卿是陈龙复的号,这两个字今晚被文天祥每每提起来,都带上了几分嘉许之意。 屋子内没有其他人,两个曾经的大儒笑着,从对方的目光深处寻找答案。 “华夏以耕战立国,而耕战,却无法与女真、契丹还有蒙古这些北方牧人争天下。王荆公曾云,时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可惜荆公所在之世,积重难返,非鼎革之良机。而宋瑞兄自空坑兵败,无地立锥,虽然局势困扃,手下却为一片白纸……”沉默了片刻,陈龙复品了口茶,笑着说道。 文天祥抚掌,大笑。他这次来泉州,本来打算把自己的想法,和陈龙复做一番探讨。陈龙复福建最有名的大儒,并且人也开明,如果他能理解自己将做的事,自己所谋,则会顺利得多。却没想到,没等开口,陈龙复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一番更大的改革。 “当日在百丈岭中,四下无路,文某只好斗着胆子从绝境中杀一条路出来。所幸两年多来,这条路还走得通畅…….” “只怕危机过后,挡在丞相面前的人反而会更多。这两年大伙被蒙古人逼入了绝境,如何谋求生存,让大宋不亡于外族之手,才是重中之重。其他,皆是手段,不值得深究。而眼下福建慢慢安稳,恐怕有人又要存心生出些事端!”陈龙复打断文天祥的话,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两年来,他看着福建一点点发生改变,看着大都督府成长。虽然初始时对文天祥的很多策略不满,但实际执行过程中,却明白文天祥所作所为都是对的。 所以,他试着不以抵触,而以接受的心态顺着文天祥的想法去迈进了一小步,结果,居然发现这一步跨得海阔天空,几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自己面前。 “少卿莫非知道我接下来意欲何为?”文天祥故意问道。 “丞相不是一直在做么,从百丈岭开始?莫非丞相忘了,某亦出自福建陈家,那最早的盐场、绸缎作坊,可都是陈家的产业!” 文天祥心中的谜团终于被揭开,他从来没想到这一层。陈龙复在儒林中名气甚高,但为人难得的开明。这两年来,自己的一切新政得其支持甚多。文天祥一直以为陈龙复是为了大局着想,才委曲求全,不与自己相争。今天才明白,其实陈龙复对工厂,矿山等新鲜事物以及其作用,了解得比身边大多数人都清楚得多。 他平素不提,只是因为没有人给他提这些的机会。但一旦有人给了他这个机会,陈龙复回报的,将超越所有人的期望。 这才是真正的儒者,有着高洁的品行,同时也具有开阔的心胸。精研儒学本意,亦不介意对新学兼容并蓄。 相对于博学有容的陈龙复,这个时代很多名儒或学派领袖,更像井里的一群青蛙。叫得声音很大,群聚在一起也煞有介事。却从来没勇气从圣人设计好的井里探一下头出来,看一看井口外的天空。 “丞相此刻,是想将邵武之工厂、矿山向各地推广,所以,解决吃饭问题是当务之急。而萧资恰恰想到了如何用大量鱼肉弥补粮食的不足。陈某不才,亦有一些心得献予丞相。有了食物,丞相的新政则有了底气。其他,总结起来应该是两句话,以细密代替粗疏,以协作代替分散!如此数年,若国家有事,则不愁无壮士应募。而百姓亦知秩序,圣人之道于是得以大行天下!”灯下,陈龙复侃侃而谈。已经很久没和文天祥这样毫无隔阂地交流过政见了,他的思路流畅如江水。 张弘范通过烧杀抢掠,把百姓都逼向破虏军所控制的几个大城市。特别是福州和泉州,人口几乎瞬间翻了一倍。这是蒙古人打仗的经验做法,通过这种手段,他们可以非常轻松地消耗净对手最后的力量。 而这个不利条件,陈龙复却认为大都督府可以充分利用起来。人口集中在沿海城市,固然给这些城市的粮食供应增加了难度。无形中,却为将邵武的工厂、作坊推广开来,提供了契机。 所以,陈龙复并不赞成属下提出的,迁移百姓到流求的做法。在他眼中,那无疑是在浪费机会。即便流求可以大面积垦荒,新粮食入仓,也是秋天才会发生的事情。在稻熟前的几个月,给百姓供粮便成为大麻烦。而把百姓集中在城市里务工,则可“以工代赈”。眼下泉州商路通往海外四十余地,生产出来东西向来供不应求,短时间内不愁没有销路。所以,工厂、作坊可以尽可能地扩大。而百姓手里有了做工赚来的钱,则可以买鲜鱼来代替一部分食物。几个环节结合起来,比长途运输粮食到内陆损耗小,也容易实现得多。至少,不会有太多的人因官府照顾不到而面临饿死。 福州、泉州城外有大面积的平原,依靠新式农具和新的占城稻种,明年可以收获更多的粮食。与鲜鱼相搭配,不难对付过一个荒年。城中百姓多了,则诸般作坊可以大兴。诸般作坊大兴了,则城市会越来越繁华。城市越来越繁华,则大都督府的税收会越来越宽余。 有了钱,则可以加快武装破虏军的步伐。随着破虏军的持续壮大,大都督府将不断从北元手中攻城掠地。每攻下一处,都可以把新政以武力为后盾,直接推行下去。而以近两年的实践所得出的经验,推行的新政后的地区,民间会更富庶,获得的民心也越大。总之,陈龙复以为,新政和破虏军相辅相承,新政走多远,破虏军就能走多远。反过来亦是如此。 陈龙复双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经看到了新政铺向全国后的情景。在他心中,所谓新政,其实是对圣人之道的一种全新解释。随着大宋或者大都督府的振兴,圣人之道也可以灌输,并传播下去。这是一件利在千秋的功业,完成或者参与它的人,都足以凭此名留青史。 “圣人之道?”文天祥目瞪口呆地听着陈龙复的话,心里又多了几分困惑。陈龙复的设想,已经有些类似于文忠记忆中的工业化国家。但自己曾经认为,这与圣人之道格格不入。文天祥为此一直非常苦闷,费了很多时光才想明白到底该何去何从。而陈龙复这个没梦见蝴蝶的人,居然能把工业化国家和圣人之道毫无缝隙地联系在一起。 “圣人提倡兼收并蓄,而不是固守其成。最终所求,乃是秩序。而百姓在作坊做久了,自然知道令行禁止,也自然知道彼此容让合作!”陈龙复笑了笑,把自己平时的一些思索一一道出。如果对方不是文天祥,这些思考结果他绝对不会轻吐。在这个以死守为荣,变通为耻的儒林里,他宁愿把自己真实的想法烂在肚子中。 “如此,大道可行,国运可昌!”文天祥终于明白了陈龙复的意思,笑着总结。虽然陈龙复的想法与自己的想法并不完全一致,但没经历过文忠记忆侵蚀的他,能想到这一层已经非常难得。 接过陈龙复的话头,文天祥继续补充道,“少卿可曾想到,除了少卿所总结了那两句话外,以宋瑞之见,欲行圣人之道,还要加上‘由下而上’四个字。” “由下而上?”这回,轮到陈龙复发楞了,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文天祥的眼睛。 “少卿请看,自李唐以来,我朝制度,皆为如此结构!”文天祥用手指沾了些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大大的佛塔,然后与佛塔上点了几点,说道:“就像这个塔,最上边是皇帝,然后是宰相,各部官员,然后是知府、县令,小吏,最底层承受重压的根基,却是百姓。丞相对皇帝尽忠,百官对丞相尽责,小吏对上司尽职,惟独那些交粮纳税的百姓,他们的事情,没人管。当官的贪婪,不尽心做事,只要不被上司发觉,或者被发觉后也能讨好上司,就不会被撤换。所以,官员们乐得轻松,吟诗作画,清谈傲物,没有人还想着替百姓做实事。时间久了,诸弊淤积,百姓被压得透不过气来,自然要起来造反。百姓一反,国之根基腐朽,大厦将倾。纵使有能臣可强撑一时,亦难敌外族顺势一推。由是看来,以元代宋,不过是将百姓头上这些塔中,换掉或加上一层。实际上对百姓而言,其中差别并不大。所以,国难当头,豪杰不出。却尽出些董大、张弘范这种人物……..” 烛光下,文天祥详细剖析着历朝结构,指点着其中优点与不足。与圣人所言不同,文天祥并不认为上古的结构是最好的。实际上,除了乱华的五胡和入侵的大元,中原历朝一直在实现着一个自我完善的过程。唐制是隋制的修整与延伸,宋制借鉴了唐末藩镇割据的现实。无论是想赶走北元,还是为了避免悲剧的重演,都需要一种更可行的治政方式。 这种方式到底是什么,文天祥希望陈龙复能和自己一同摸索。内心深处,目睹了谢太后、贾似道时代无能与无行的大宋,圣人之世这个理想在文天祥心中早已破灭。这点他的理念与陈龙复不同,但作为非根本性分歧,文天祥没有说出来。同时,文天祥对文忠所追求的大同世界也不相信,在他那双历尽风波的眼中,大同之梦和圣人之世,本质相差不大。都对个人修为无限的高,这对执政者很有利,一旦无法兑现他们当初的承诺,他们就可以拿百姓素质不够做借口。 而他所期望的制度,执政者却不应该如此轻松地推却责任。他必须以这个国家的现实为依托,寻找一条相对公平和安全的路。一旦失败,那是执政者与他的同伴失职,而与百姓素质无关。 “所以圣人以礼义廉耻教化士人,让他们谨守牧民之道。”陈龙复苦笑着插了一句,然后摇头道:“可惜,自古以来,肯尊圣人教导的没几个!” “所以,前一段时间,咱们要百姓自己推举官吏!”在陈龙复的提醒与指摘下,文天祥觉得自己的思路更加清晰,自己前一段时间为什么要那么做,今后想做些什么,都可以解释得明明白白。 “可百姓推举上来的官吏,却多出于地方名门。长此以往,国事必然被世家大族所把持。而李唐以来所做的,削弱世家大族势力的所有努力,皆将化外乌有?丞相,这才是我为你所担心的!”陈龙复摇摇头,叹息道。“丞相用意好,最后收获却未必是丞相本意!” “所以,我要提倡民间开办工厂,让百姓不依赖家族,也可以活着。提倡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和契约,让百姓受到豪门欺负后,有个讲道理的凭借!这些未必可一措而就,却是文某坚持的方向!”文天祥坚定地说道。陈龙复的表现,让他对即将要做的事情,有信心了许多。 “恐怕到时候要杀丞相的,不止是蒙古人!”陈龙复楞了楞,有些忧郁地说道。 “恐怕那时杀了我,皆挽不回天下大势!”文天祥摇摇头,义无反顾地答。文忠记忆中的东西,他不打算完全接受。但文忠记忆中的一些道理,却非常有独到之处,可以揣摩,借鉴。 纵然心中多了一份记忆,他亦不是文忠。此一世,他依然是文天祥,大宋丞相,一篇文章里绝望地写下二百个死字也不肯放弃的文天祥。没得到文忠记忆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去做。而经历了两年对文忠记忆的吸收和推敲,他已经决定,走一条与文忠所想不尽相同的路。虽然,这条路在眼前这片土地上,可能比照搬文忠的理想更为艰难。 “如此,陈某愿为宋瑞牵马执戈,为阵前一卒!”陈龙复见文天祥如此绝决,心中亦生干云豪气,大声说道。 “那好,你先与杜规等人一道,把工厂找商家开起来。科学院所发明的东西,除了武器,都可以在泉州着商人制造。还是与邵武一样,科学院提供技术细节,商人们出专利费即可。其他泉州能原来的各种作坊,都想办法鼓励他们加大。城里那么多流民,一定要抓紧时间给他们安排事情做,免得闲人生出是非。实在没地方安排的,就安排他们去修路,补城,或出海捕鱼去!”文天祥大声安排道。 泉州和福州都是商港,只要海面控制在破虏军手里,生产的东西就不怕没人买。张弘范当时想用这个办法拖垮福建大都督府,而自己刚好可以因势利导,把所有不利条件化解为有利条件。 至于百官那边如何应对,文天祥并不太担心。如何揽权,如何弄权,如何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如何欺骗,隐瞒,倾轧,在自己的前半生所见的官场和熟悉的《资治通鉴里,有无数鲜活的范例。他清楚,只是不齿也不愿意去效仿。但如果为了自己认定的事情,有时,不得不弄一些非常手段。 也许这是在玩火,但眼下形势,却由不得自己不把火烧大一些。否则,谁知道北方的叛乱能支持多久。最近商队用武器换来的战马越来越差,有很多只能用来耕地。这说明乃颜积蓄的实力渐渐要被耗尽了。好在科学院已经开发出了马犁,劣马也可用。耕作起来,比牛犁还快一些。 一旦乃颜输了,蒙古军就又会大举杀过来。破虏军与元军,又将是一次大规模的消耗战。大都督府必须和时间赛跑,和忽必烈比谁发展得更快,谁的治政方式更适应这个时代,包括民政与武力。 在这场游牧文明和中原文明的角力中,大都督府不能一味的防守,要进攻,用各种方式进攻。在进攻中削弱对方,在进攻中完善自我。 祥兴三年一月,福建大都督府下鼓励参军令,重新申明,凡加入破虏军为国捐躯或致残者,国家有责任让其本人和妻子儿女,终生不受冻、饿之忧虑。令下,诸军欢声雷动。 其时罐装鱼、鱼松等物初问世,以其做法简便,味道鲜美,易于储藏风靡宇内。南北各地纷纷抢购,福州、泉州、漳州三港罐头厂接连建立,日耗鲜鱼数十万斤。福建各地鱼户从此不为贱业,世家大族争购巨船出海捕捞,每日早晚,卸鱼码头,千帆云集。 摆脱了食物匮乏的困扰,福建大都督府开始加速运转。钱庄,这个自王荆公开办青苗法时就应该出现的事物,在文天祥的大力支持下,以官府占股四成,民间占股六成的方式开办了起来。往来商号可以在钱庄存好银两,凭票据于异地钱庄领取。并且可以凭借家产或者有信誉的大商号为担保,申请小金额贷款。 福建各大银坑所产,已经通过假钞从北元掠夺来的银两,以这种更高效的方式,重新流回了民间。 祥兴三年二月,早春。福建大都督府下鼓励工商令,有在福州、泉州、漳州、邵武、剑浦和建宁开办工厂,并雇佣流民达四十人以上者,其厂减税一成。有开办工厂之心,却无资金者,可凭家中地契,到大都督府所办钱庄贷款,年息止一厘。 同时,大都督下令,凡百姓家产,非贪污、投敌等重罪,任何人不得剥夺。包括大都督本人和皇帝亦无权侵犯。 令下,商家和百姓雀跃。儒林震动,百官议论纷纷。陆秀夫、邓光荐、夏士林等重臣欲阻止,因文天祥功大,权重,而诸军皆唯其马首是瞻,帝幼,太后暗弱等故,不得已而从之。 酒徒注:圣诞快乐!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进攻 (四) 指南录第一章进攻(四) 平宋副都元帅李恒最近的心情一直很恶劣纵使在百余名侍卫的簌拥下威风凛凛从广州街头纵马疾驰的时候心中的郁闷也得不到半分缓解。 私下里李恒真的很想找龙虎山那帮牛鼻子们看看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冲撞到了什么神灵所以一年多来让衰运长期相伴。虽然明知道那帮装神弄鬼的道士和街头摆摊算命的骗子是一路货色可骗子们至少能给人一整套关于命运的说辞让人在重重厄运中看到一线摆脱的希望。否则再于这夏天热如火炉冬天寒风似刀的广州城呆下去李恒非得疯掉不可。 也难怪李恒沮丧一年多来厄运几乎与他寸步不离。先是在平宋都元帅位置的角逐中输给了战绩和出身都不如自己远甚的张弘范让他这个西夏国的皇亲蒙古宗王合撒儿的养孙颜面扫地。接着又在广南东路之役中毫无建树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在疆场上纵横驰骋杀人立业功劳簿和分赃帐本都写得满满。好不容易熬到一直刻意压制他的张弘范挥兵入闽得到机会坐镇一方却又被许夫人的兴宋军和广南各地的“毛贼”闹了个灰头土脸。 等到了张弘范北撤达春接了平宋都元帅之位后李恒的运道更差居然鬼使神差率领新成立不久的舰队出海试图以自己之短击人之长。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一代名将在海面上被名不见经传的宋将杜浒杀了个大败连座舰都沉到了海底下。 狼狈逃回广州后非但李恒自己所有跟着他的武将李獾、李狰等人都觉得灰遛遛的抬不起头来甚至在达春派来的信使面前都不好意思为自家的主帅辩解一句。 杜浒是谁是文天祥手下一个无名之辈。想当年文天祥本人都曾被李恒杀得落荒而逃连老婆孩子都被活捉了。事隔不过两年光景一切居然颠倒过来原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名将变成了不会打仗处处受制于人的窝囊废。而原来那个纸上谈兵枉自断送将士性命的书呆子居然好整以暇地把十几万元军耍得团团转。 从东边的恩州到西边的钦州李恒治下漫长的海岸线成了杜浒来去自如的“客店”。并且这个客人还没有一点儿做为客人的自觉入了店门拿了粮草补给杀官逐吏将府库劫掠一空不说在走之前还喜欢放上一把大火让闻讯赶来救援的李部士卒隔着很远就知道这次又白跑了一趟除了给那些地方官员收尸外别的什么收获也得不到。 李恒不是一个轻易被对倒的人两姓家奴的生存经历把他的神经磨砺得非常坚韧。在忍受了达春派来的信使百般指责后他曾暗下苦功试图以崖山之役缴获的战舰为主体重整水师彻底解决掉杜浒这个隐患。结果练兵刚刚开始那些懂得水战的新附军将领就一个个告了病死活不愿意再次将船驶出珠江口。李恒知道这些人是被杜浒舰队中的火炮吓破了胆子又是许愿封官又是杀人立威好不容易让将士们上了船没等沿伶仃洋兜上半个走在外围的二十几艘战舰突然脱离了本队呼啦一下在消失在外海深处。(酒徒注:蒙古人攻西夏李恒的祖父不屈战死。他的父亲被蒙古宗王收养后来因告李檀叛元之功而得到封爵。) 李恒无奈只好把战舰暂时用铁索相连泊在广州城外。一面督促麾下嫡系努力学习水战一面试图从沿海渔户(又名海民因无固定居所和产业所以在宋时无百姓资格但要承受税务)中招募善于弄船者。结果招募告示刚刚贴出去没几天沿海的渔户居然纷纷搬了家。李恒心下觉得奇怪派人仔细一打听才知道老对手文天祥在福建开了什么鱼肉加工厂那边钱好赚海民与农夫地位平等把临海的渔户大多数给吸引了过去。 加工厂是什么东西李恒不知道。但他却从流传在广南东、西两路屡禁不止报纸上看到了文天祥率领福建本地官员和儒林人物临海赋诗观潮品鱼的盛况。那份来之不易的报纸中对当时盛况大加赞赏认为那是福建各地数年来难得的盛事。并且顺便将盛唐时代曾经风行但已经失传甚久的海鱼之数十种吃法一一刊载出来。还于每一种吃法下附上了古人赞美的诗词和今人不遗余力的描述。 什么脍、炙、蒸、烧、干、茸……很多李恒听都没听说过的新词接连牵动他的眼球。让他大流口水之余心下更是气恼。恨那个打仗不按常理的文疯子居然胆敢在他和达春两路大军的夹击下如此好整以暇。 “这不是看不起本帅么?”恼怒之余李恒把一身精力都泄到了下半身上。隔着惠州和潮州福建路他攻不进去。但凭着手中十几万大军他也有把握不让杜浒在广南东、西两路立住脚。既然能维持住不输不赢的现状都元帅达春就不能拿他怎么样。何况眼下大元用兵重点在辽东南方兵力投入不足平宋都元帅本人在福建也接连打过几个败仗。 “让开让开没长着眼睛么!”两百多个新附军士兵快步跑过清空东濠畔临近石桥的街道。(酒徒注:东濠是宋代广州城内的一条大河。那时广州城与现在不同现在的番禺等地还是海岛) 一个买混炖的小贩躲避不及摊子被士兵们踢翻在地盘儿、碗儿四处乱滚。小贩还不开眼试图跑到路当中去拣几匹开路的战马冲了过来马背上的骑兵挥动长枪将小贩的身体远远地挑了开去。 血如雨点般飞溅周围百姓被惊得东奔西走。实在躲避不及的皆双手抱头瑟缩在路边的柳树下。 平宋副都元帅大人气势汹汹地准备杀奔哪里大伙都心知肚明。这个两姓家奴在达春面前是受气包但于广州城内却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鞑子皇帝有一百多个妃子李大元帅的临幸过的女人加在一处也过九十九。眼下城内谁家娶新娘子过门都得先搬到城外乡村里躲几个月才能回来。不然一旦被李恒知道无论新人是美是丑肯定逃不掉他的魔爪。而那些被他欺负了的人家还必须摆出一幅笑脸否则一旦被李恒感觉到招待不周一家老小都会莫名其妙地“病死!” 所以虽然李恒假惺惺地曾经下过几道‘不准士卒抢劫百姓不准蒙古人强占他人产业掠夺百姓为奴’的禁令。但明白人都知道那是他为了收买人心摆出的样子。作为掌管两路军政的大员他自己都没把治下的百姓当人看麾下官兵们的行为自然更加无法无天。 “造孽啊!”蹲在柳荫下的顺民中有人摇头叹息。为了保护平宋副都元帅安全横跨东壕的石桥被李恒麾下的士兵强行封锁了没有一时半会儿不会解封。大伙保持这种委屈的姿势至少要等到李恒离开后才能结束。 “老天不开眼啊才二月的天气就这般热地狱都搬到了世间啊!”有人借着议论天气的由头含沙射影地骂。 “要是状元公来这里巡视一圈就好了!我辈也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一个好像读过几天书的人企盼地说。 “是啊是啊!”其他人大声附和。广州人熟悉的状元公只有两位一个是降了大元的本地状元张镇孙另一个就是文天祥。显然大伙企盼能赶来的人不是前者。 “快了快了你们没听童谣说么河南河北路断状元现!”柳荫下一个身材坚实的游方和尚笑吟吟搭言。边说边高高地托起手中的钵盂。 紫铜钵盂甑明瓦亮将背后马队通过的影像一丝不落地映照了下来反馈到和尚眼里。 几个当地人楞了楞看了看这个面相和口音都不似本地人的和尚警觉地向两边挪了挪身体。 “兀那贼秃休要胡言!河南河北路断除非石桥自己塌了?”背对着众人为李恒占街的一个新附军什长转过身来狐假虎威地骂道。东濠是横穿广州的一条大河河道上的石桥已经屹立了百余年。百年来几次漫过堤坝的大秋汛都未曾将它冲断过。和尚妖言惑众看在他手中那个紫铜钵盂价值不菲的份上当兵的也要管上一管。 “军爷你怎知道石桥不会塌呢要知道人在世间一举一动菩萨都看得清清楚楚。冥冥中老天要惩罚你饶你是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雷霆一击!”外来的和尚显然不知道李恒麾下士兵的凶恶笑嘻嘻地应道。 那什长见用话吓唬不住和尚登时火向上壮。看看李恒的马队已经上了桥距离自己远了提高嗓门大骂道:“你这个贼秃爷们好心提点你你倒踩鼻子上脸!你在哪里出家拿出你的度碟来这紫铜钵盂是做甚用的拿来军爷验看!” “贫僧无果不积善行不求正果!”和尚一脸慈悲地答道手向前托把个钵盂抡得如大锤般径直砸在什长的面门上。 “碰!”什长被砸得脑浆崩裂直挺挺倒了下去。恶和尚无果抹了把脸上的血迹伸手抓过什长落下的长枪手腕一压一抖把冲过来的几个士兵接二连三挑飞。 “有刺客!”士兵们扯着嗓子喊道。 周围百姓乱做一团东跑西窜任士兵们如何阻拦都阻拦不住。有人胆子大躲在柳树后偷偷四望看见石桥另一侧二十几个被挡在路边的商贩抽出刀杀向了李恒的卫队。 受到突然袭击训练有素的骑兵们围成了一个将平宋副都元帅李恒牢牢地护在石桥中央。负责清理街道的新附军士卒快聚拢成队在低级军官的驱策下奋不顾身地挡在石桥两侧任刺客们个个武功高强却无法靠近石桥。 “放箭放箭!”李恒高举着马刀声嘶力竭地喊。打了几十年的仗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石桥两侧的刺客人数不多但进退之间组织严密显然不是一般的江湖匹夫而是经历过战阵之人所为。 能驱使如此多江湖人为他效力的贼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文天祥。李恒想到这个可能血就冲上了脑门。红着眼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重金购来的手弩扣动扳机将上面的弩箭一支支射了出去。 弩箭破空飞出八十余步力尽被带队的刺客头无果和尚用长枪一一挑落。 李恒楞了楞将手弩狠狠地掷入了河中。伸手抽刀试图冲下石桥却被周围的护卫死死挡住。 “大帅休急援兵马上就到!”亲信将领李獾拉着李恒的马缰绳劝道。仓猝遇袭死守待援是最好的办法。石桥两侧是水面刺客不可能从河面上杀过来。只要守住桥的两端就能保护好李恒安全。此地距离军营不远时间又是傍晚纵使有更多的刺客在其他地方埋伏大军闻讯赶来后也能将他们踏成肉酱。 “杀杀一个不留。周围的所有汉人都是刺客一个别放跑了!”冷静下来的李恒毫不犹豫地吩咐。 不用他的吩咐周围的士兵也不会给百姓留情面。桥上空间小拉不开弓。桥两侧的士兵却很快在李狰的组织下用弓箭对闲杂人等进行了清理。几轮齐射过后刺客、商贩还有被阻挡在附近没来得及逃离的百姓倒了一地。 无果组织着刺客们缓缓后退慢慢退出了弓箭手的射程。几个骑兵纵马追来无果横枪挑开对方势在必得的一记斜劈枪花一抖刺入了骑兵的梗嗓。 李恒欣赏地点点头对无果和尚的武功好生惋惜。远处已经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这个武技甚好的和尚纵使再善战也难逃离生天了。 突然他感觉到一丝危险。从开始到现在好像那个和尚一直在石桥外围与自己的部下周旋如此好的武功却从来没有试图抢上石桥过。 莫非他的目的仅仅是把自己困在石桥中?“河南河北路断状元现!”一句绕嘴的童谣刹那间闪过李恒的脑海。紧接着他感觉到了脚下石桥飞了起来托着自己高高地飞向云端。 “轰!”一声爆炸在东濠上响起历经百年风雨的石桥随着爆炸声消失在浓烟中。 酒徒注:有客户不得不应承刚回到家晚了抱歉。(键盘同时按下rl可以收藏!请牢记或收藏) 第一章进攻(四) 进攻 (五) 指南录第一章进攻(五) 祥兴三年二月下有僧无果与其客杀贼酋李恒于道。贼兵万余追之无果被围战死其客八十三人皆没于军阵。 消息很快送到了大都监国太子金真大惊一边遣使快将此事报告给亲征辽东的忽必烈一边连夜召集留守在大都的众臣商议派人接替李恒收拾两广残局事宜。出乎金真的意料原来为了一个官位争执不休的蒙、色目、汉三系大臣突然谦让起来争执了半天居然无人肯担当平宋副都元帅的位置。 金真不得已只好命令自己不看好的两江大都督吕师夔去掌管李恒留下来的兵马。旨意送达广南东路后诸将皆不服气一些原本就在宋与元之间摇摆不定的地方豪强悄悄地带领队伍回了故乡打着维持地方治安的名义观望两广事态的进一步展。一些被翟氏叔侄协裹入元军的故宋官兵也成批携械出走半前后半个月不到李恒所部兵马散去大半只留给了继任者一个空架子。 儒林中对无果等人的评价莫衷一是。有人为这这八十多人义举吟诗赞颂也有人跳起来斥责其行为鲁莽不敢在两军阵前堂堂正正的与李恒厮杀反而采用如此下流手段辱没了大宋礼仪之邦的美名。直到文天祥亲自写了文章祭奠无果并以“贼未离宋境反抗者一切手段皆为正义!”作为全文终结儒林中争论才慢慢平息下去。 一些对元庭不满的民间力量受到鼓舞趁势大起。一时间两江、两浙、荆湖、两广到处都是打着大宋或破虏军旗号的义军就连北元统治了多年治安最稳定的中书省各地也受到了波及。忙得监国太子金真焦头烂额不得已将原本聚集在建康随时准备南下接受达春调度的八万多蒙古军再度分散往各地去灭火。导致没有友军支持也没有援兵补充的达春部对福建的攻击越来越乏力慢慢地连骚扰之军都派得少了。 刺杀行动带来的震撼还不止如此自无果战死后很多江湖豪杰不敢再自称一个“侠”字一些喝醉了酒便上街打架靠一股子狠劲横行乡里的地痞流氓更不敢以江湖人自我标榜。在世人的眼中所谓侠客不再是简单的“以武犯禁”也不再是勇武有力的标志而是代表了荆苛等人在暴政面前的抗争与不屈代表了一个匹夫肩头对国家的责任。七百八十余年后有为评话者重新演绎的无果等人的故事用一句话把侠客形象概括总结闻者皆拍案赞赏。 那句话便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些都是后话书中暂且不提。 福建大都督府文天祥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情报。从各地细作送回来的情报中分析针对李恒的刺杀行动已经严重打击了北元在江南的统治。一些地方高官甚至不敢轻易出门稍闻风吹草动就全城封锁搜查可疑刺客。对百姓伤害最重的那些贪官特别是北元派往地方的转运使仓库使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其麾下狐假虎威的小吏们甚至连离城十里的村落都不敢去收税。 但文天祥却否决了由刘子俊、何时、陈子敬等人联名提出的对北元治下各省高官逐个进行清除的行动。民间自的抵抗热情需要鼓励但刺杀行动付出的成本过高让文天祥不得不慎重考虑。李恒遇刺后北元随即进行的“宁错杀不错放”的疯狂反扑几乎把敌情司潜伏在两广的细作给连根拔了个干净。所以这种影响长远但实际收效不明显的做法还是谨慎些为佳。杀了一个地方官员北元会再委派一个。只要蒙古人还占据着战场主动天下有的是经不起高官厚禄诱惑的精英。而相比这些所谓的精英敌情司潜伏在各地默默无名的细作们显然更重要。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去硬拼对破虏军不合算破虏军也拼不起。 他需要更有效的办法比如用战场上的局部胜利来打击观望和盲从者对北元的信心。眼下随着在永安之战受伤的士兵6续归队从流民中招募的壮士慢慢适应了军旅破虏军已经开始慢慢恢复元气。正是再度出击挑拣实力弱小的对手练兵并扩大地盘的好时候。而两广的混乱刚好给大都督府提供了填充北元战略重心转移后所留下武力空白的好机会。 在战场上正面角逐的同时还有另一些高效、易行的战术可以采用。北元兵多将广但对战争的理解上却与文忠差了不止一个层面。 三月伶仃洋昏暗的星光下二十多艘帆船分先后两个纵队悄悄地靠近滑过了水面幽灵般向沉睡中的广州港靠去。 为了防备破虏军水师偷袭前平宋副都元帅李恒可谓费尽心思。用小船和巨木在港口外如6上建营垒般扎了一座巨大的水寨不算还在港口外围的海岛的礁石上修建了百余个烽火台。烽火台上昼夜有人监视。一旦外海有警片刻之内所有驻扎在广州的元军都会倾巢而出。 可今天外围的几个烽火台同时进入了沉睡状态。直到连帆船靠到了脚边上都没出半点反应。 “嘎、嘎、嘎嘎!”帆船上有水手模仿着受惊的海鸟出一连串叫声。 “咕咕咕咕!”烽火台上有野鸽子低声相和。随着鸽子与海鸟的唱和一行人慢慢走到了岸边从礁石后扯出条乌延小船轻轻地荡向了黑暗中的云帆。 “苗兄顺利么!”没等小船靠近舰队长杜浒迫不急待地冲到船舷边低声问道。 “顺利秀山七岛守烽火的弟兄都愿意跟着咱们走一会我派人带着你先用大船把他们接下来别让他们落在吕师夔手里。内海那边番禺附近几块礁石上有人不肯合作已经被咱们的弟兄沉到海底去喂龙王。从这里到水寨一路畅通接下来怎么干就看兄弟你的了!”随着话音苗春的轮廓在黑暗中露出来。跟在他身边的有十几个教导旅的弟兄还有十几个穿着北元号坎的新附军小卒。 “在下李望山恭迎天朝大军咱广州水师盼星星盼月亮般……”有个黑影从苗春身后闪了出来冲着杜浒拱手讪讪地说道。 “快上船别婆婆妈妈的咱破虏军不兴这一套!”杜浒皱了皱眉头有些厌恶地说道。眼前这个人显然是个低级军官开口就是逢迎之词。 “是是谨尊将军所命。但但苗将军答应咱等的……”黑影再度躬身施礼口气谦卑话题却是迫不及待。 “答应你们的事情不会反悔。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破虏军。不愿意留下的安家费就在船上每人二十两现银。到了外海你们就可以决定在哪里上岸有附近的渔户驾船接送你们!”杜浒的鼻子都快给恶心歪了厌恶地回答。有道是什么官带什么样的兵吕师夔为人贪婪手下的士兵也是一路货色。除了钱眼中再放不下没有别的内容。 黑影所担心的事情有了答案再不罗嗦沿着缆绳率先爬上了最后一艘大船。跟在他身后的新附军降兵6续沿缆绳攀援而上动作虽然疏于训练身体却依旧保持着敏捷。 苗春冲杜浒点点头与部下挂起船帆快向内海漂去。几艘大船跟在他身后慢慢向广州城靠拢。沿途的烽火台很快易主越来越多的新附军士兵走进了预备好的运输船舱。 广州水师大营的轮廓慢慢出现在杜浒的望远镜内。 牛油大炬在水寨四周猛烈燃烧着寨墙上却没有任何士兵巡逻。水寨口连艘日常巡视的敞蓬快舰都没开动。几艘蒙着牛皮的艨艟懒懒地泊着借着明亮的灯光可看见主桅杆旁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其中有几件颜色煞是鲜艳明显是给女人穿的 苗春指挥着几艘改装了三角帆的乌延小船悄悄地从黑暗中浮现。船只都是满载吃水很深推进的度却丝毫不慢借着风势鼓满了帆箭一样向水门射过去。 一个今晚在值的士兵从艨艟上直起身体走到船舷边解手突然他听见了不一样的水声。以为是有什么人出去玩闹半夜才归宿。抬起头来嘟嘟囔囔地骂道:“刘将军说过吕大帅要整军了你们这帮无法无天的猴崽子再不……” 他的下半截话完全卡在了喉咙里眼前的三角帆船他没见过完全不是营中兵士卒常借出去胡混兼贩些私货的五百料小船。是乌延船比寻常度乌延船快出三倍有余的改进型乌延船。一瞬间他明白是谁来了伸手去掏号角却现手已经不听使唤。一支弩箭飞来直插进了他的梗嗓。 “扑通!”巡夜的士兵落水。几个坐在寨墙上瞌睡的士兵耸了耸肩膀继续自己的美梦。下苗春等人驾驶的小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忽然随着苗春一声呼哨所有水手和士兵弃船飞身跃进海水中。 “劫营!”有人终于看到了尽在咫尺的危险扯开嗓子叫了起来。没等他的声音落下几艘小船同时撞到了木墙上船头三尺多长的铁钉狠狠地将船身和木墙钉在了一处。 一道亮丽的火花就在守军呆楞楞的眼神注视下钻进了船舱紧接着黑夜中响起数个霹雳坚实的水寨外墙与寨墙上的守军一起飞向了半空。 杜浒所带着十二艘战舰从黑夜里冲了出来直扑被炸开了水寨大门。周围巡逻船上的士兵大多数在睡梦中见了阎王一部分幸存者从恶梦中惊醒却不知道该做出何等反应。一瞬间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乱轰轰地在甲板上鼠窜。 又有几艘大型帆船冲来冲到水寨旁的艨艟身侧。站在帆船甲板上的破虏军教导旅弟兄弯弓将火箭和引火之物豪不客气地倾泻到艨艟上。 被惊醒的士兵更乱有人慌不及待地跳海逃生有人跪在甲板角落开始念佛更有甚者干脆把双手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听吕大帅麾下被破虏军俘虏过又放生的士兵传授如果战场上被破虏军逼得走投无路丢掉兵器高举双手就能换来对方的仁慈。这种保命的经验向来在军营中传播得快。 一个盔斜甲歪的百夫长提起刀来砍了数个举手投降者。方欲命令士兵们各就其位开动座舰却冷不妨有人从海水中跳上了甲板。 “给我……”百夫长狂喊欲指挥士兵将斗胆蹬舰者拿下没等喊完就现自己的头颅飞离了身体。 一把钢刀扫过了他的脖子提刀的主人穿一身水靠双眼中全是轻蔑。 破虏军教导旅以三十人为组采用各种方式清理着大梦初醒的北元士兵。一方本来就士气低落训练粗疏另一方却是精锐中的精锐半个时辰后水寨外围的流动船只已经都失去了抵抗力。 李恒苦心经营的水寨四处都是火头一艘艘破虏军战舰在寨内往来驰骋。为了防止有人偷船溜走每天傍晚水师将领们照例将战舰用铁链锁在一起。这个错误的做法成了此刻广州水师的致命伤。 开始杜浒还指挥自己的舰队与敌舰保持一定距离进行队列炮击。等到现敌方战舰居然彼此相连一艘船失火后临近船只也无法逃脱时当即将舰队分散命令麾下舰长各自为战不择一切手段焚毁敌船。 这样一来广州水师大营更加热闹。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火头惨叫声和炮击声连为一片仿佛有官员不小心将地皮刮透了将地狱突然搬到了人间般。 在李恒麾下就兵额严重不足在吕师夔麾下更加缺兵少将的广州水师于混乱中走向了末日。大部分睡在船上的士兵没等从梦中醒来就葬身于火海当中。他们的结局却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那些已经醒来看着临舰失火却解不开铁链的将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慢慢向自己身边延伸烧掉落脚的最后一片甲板。 杜浒的旗舰冲在敌舰最密集处两侧舰炮轮番射如此近的距离几乎不用瞄准。每一次击都能把一艘敌舰送到海底下。 苏刚的座舰跟在杜浒身后他父亲苏醒命他到破虏军中找智者学习。能跟着杜浒这样从来不给敌人留情的上司苏刚觉得非常过瘾。每当有敌将驱使着起火的战舰试图靠近杜浒时苏刚都从斜次里劫上去。装备了火炮的战舰对付只装备了投石机和床弩训练明显不足的对手简直就像在玩耍往往一个照面之后苏刚就又可以放弃对手扑向下一艘敌舰。 被他放弃的战舰燃烧着打着旋沉入大海深处。 最凶悍的是苗春与他麾下的教导旅在营救少帝的行动中未能带走的战舰成了大伙心头挥之不去的遗憾。如今得到机会将这些战舰彻底毁灭专门从各军中挑选出来的“狠角”们如何会手下留情对于链接在一起的大船斥候旅用火炮和手雷将他们尽数炸毁。对于脱离了队伍自不量力冲上来厮杀的船只则跳上对方甲板凭借凶悍的肉搏战将对手彻底制伏。 “轰!”一弹丸落在了杜浒座舰的船舷边爆炸激起了个巨大的水波将战舰推得晃了晃。杀得正在兴头上的他抬起向巨石来袭的方向张望看见远处有几堆火把聚集在港口附近的高地上。 是长管重炮当年破虏军曾经不远千里送给了行朝十门这样由几段炮管套铸在一起的大威力火炮试图凭此挽救行朝的命运。后来这些火炮和大部分其他样式的火炮被苗春在营救少帝的同时炸毁剩下几门则都被李恒宝贝般竖在了水寨附近的高地上。 杜浒大声喊了几句吩咐传令兵在主桅杆上挂出了一串灯笼。三艘在附近正杀得热闹的破虏军战舰立刻放弃对元军的屠戮靠拢了过来。 四艘战舰以最快度排成了一列杀出水寨以岸边火把聚集处为圆心轻巧地兜了几个。 百余点流星划过长空砸在岸边高地上。一堆堆火把骤然惊散半夜赶来操炮的士兵抱着头逃下了山梁。没打中任何目标的巨炮被掀翻顺着山梁滚进了大海。 杜浒调转分舰队围着水寨往来兜旋岸上只要出现聚集的情况就一通火炮砸将过去。 战斗在黎明前彻底结束。 广州水师彻底变成了一堆灰烬。破虏军水师和教导旅来袭时的二十四艘船有五艘轻伤一艘重伤。撤退时却俘虏了十一艘大型和中型敌舰串成一串拖在舰队后。 躲在黑暗处目睹了整个战斗过程的新附军百夫长李望山满脸崇拜地看着远处的旗舰对着身边的破虏军舰长陈复宋问道:“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回泉州么?” “你想去泉州?你不回家了么?”陈复宋饶有兴趣地问道。今夜的战斗中这些负责外海警戒却与破虏军约定投降的新附军士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没有他们偷袭战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俺俺听说泉州很繁华。跟跟着文大帅那个那个…..”李望山搔着头皮不好意思地说着。他是受到属下之托前来和陈复宋搭讪的。经过昨夜现场观摩大伙觉得加入破虏军水师也许比回家打鱼有前途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弄个开国将军干干。 “破虏军水师要求很高训练勤苦。并且军纪严明不能抢劫百姓也不能向船上携带女人。如果犯了军纪通常是直接扔到大海中喂鲨鱼…….”陈复宋横了李望山一眼故意扳起面孔说道。 “我们干了只要让我们继续干水师!”李望山喜出望外大声道。 “先不着急想加入水师你们也得去福州水师学校培训学射击操炮旗语和灯语还得学看书写字!”陈复宋摇摇头给降卒们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几个跃跃欲试的新附军什长、都头垂下了脑袋。学射击、操炮这些都不怕当兵么当然要练习杀人手段。但提到读书识字大伙都蔫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和娃娃一样背着书包上学堂羞也羞死。 “怎么样?马上到了外海海民的乌延船就在伶仃洋外等着到哪里去你们自己拿主意!”陈复宋笑吟吟地说道。眼下这些新附军阵前举义者都是老兵训练他们可比训练新兵容易得多并且这些人的海战经验也比普通士兵丰富白白放走了的确是一笔损失。 “我干!”李望山咬咬牙把装赏银的包裹狠狠地掷在了脚下。 “我也干!”一个绰号叫海鹞子的了望手喊道“航了半辈子海风浪都不怕还怕识他几个字!” “我干!”“我干!”“请将军收留!”有人带头立刻有人跟上。大多数拿着银子准备回家的水手留了下来交出了赏银做投名状。 “银子还是你们的那是你们以前应得的。留着等仗打完了买地买房子!”陈复宋笑着将装银子的包裹一一拣了起来塞回诸位投效者手中。“待会儿我给苗将军说一声请他派大船顺路把你们送到福州去。那里有钱庄你们可以把银子存起来吃利息。然后你们可以拿着我的推荐信去水师报名处报名半年后我带大船来接你们!” “将军不回福建?”几个士兵死抱着一时冲动差点失去的银子吃惊的问道。 “不回!”陈复宋和气地回答。 “那那将军去哪?”李望山大着胆子问道随即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补充:“将军不便说小的不该打听!” “去琼州咱们半年后见!”陈复宋笑了笑替李望山整整衣冠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琼州?”无数人惊诧地问道瞬间嘴巴张大得可塞下鸡蛋。琼州距离广州数百里中间隔着恩、高、化、雷四州跃过大海直接攻打琼州这种战法他们听都没听人说过。 “这是水师船能行多远水师的攻击范围就有多大!”陈复宋站在船头豪情万丈地答。(键盘同时按下rl可以收藏!请牢记或收藏) 第一章进攻(五) 进攻 (六) 第六卷争辉 进攻(六) 李恒辛苦整训的近半年的广州水师,一夜间全军覆没。两广沿海十一州,千余里海岸线立刻像被剥了壳的鸡蛋,完全保露在破虏军水师的打击下。 平宋副都元帅吕师夔当夜就站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战舰被一艘艘击沉。在那一刻,他知道两广完了,纵使自己是诸葛复生,孙吴现世,也挽救不了这场命中注定的败局。手中兵太少,需要防御的地域太多,关键是,从始至终,人心就不在大元这一边。 以目前的士气状况和人心,明智的选择是主动后撤,把战线放到绍州、雄州和连州等几处背靠江南西路和荆湖南路要地上。这样,即可以安全地接受来自后方的补给,也可以寻找机会,攻击破虏军的破绽。 文天祥在福建推行的新政和大宋传统格格不入,为了保证命令不被朝堂上其他同僚拦阻,他必须时时建立战功。依靠破虏军辉煌的战绩,压下朝野之间的非议之声。因此,破虏军主力不会一直龟缩在福建不出来。而破虏军一但离开福建进入两广,众寡之势立转。两广群山中的山贼和地方豪强不会轻易接受大宋的统治,破虏军想在两广站稳脚跟,就必须分兵去扫平群豪。那个时候,才是大元一战平宋的大好时机。 吕师夔觉得自己的推断很有道理,但是,他却不敢真的把主力撤离广州。攻陷广州,荡平崖山,这是忽必烈陛下前一阶段武功的标志。无论是谁从崖山和广州撤出来,无论在多困难的情况下,他都将是千古罪人。忽必烈可以冤杀一个副元帅刘深,就不会在乎多杀一个替罪羊。这就是为什么李恒死后,平宋副都元帅之位无人去争的原因。朝堂上,蒙、汉、色目三系大佬都不傻,都知道谁接替李恒,就是把谁架在火上烤。只有太子真金这个笨蛋,才傻乎乎的乱点将,把人送到风尖浪口上,还好像是破格提拔,需要人承好大的人情。 吕师夔郁闷地想着,抱怨着,哀叹着仕途的艰难和命运的不公平。这么多年,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把良心踩到脚底下,爬到今天这个地位不容易。如今战无法战,退不能退,就和等死差不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了替罪羊,或者被人一炮轰死,给大元尽了忠,即使入了地府,他心下也有所不甘。 “其实大帅也不必那么为难,古来打胜仗不易,打败仗却相对简单得很!”吕师夔的师爷见他整日愁眉不展,靠在他身边,低声说道。 吕师夔的眉毛挑了一下,突然间有一种把此人拖出去痛打一百鞭子的冲动。身为武将,纵使在为敌国效力,谁不希望活得轰轰烈烈,死得灿灿烂烂。敌军没来呢,先计划着怎么把仗输掉,岂不是把武将的脸都丢光了么? “这仗啊,不知道要打多少年呢。手里有兵,就有奔头儿。要是连兵都没了,恐怕在谁的眼里,价值都不大喽!”师爷见东主对自己的话不置可否,向旁边走了几步,蹒跚着说道。 吕师夔的手指咯地响了一声,握过了头,疼痛的感觉让他清醒。师爷吕省是在吕家干了多年的老人,知道轻重。他这句昧心之言说得不错。如今这事态,按达春的将令,在广南两路与破虏军硬拼,没有半点胜算。把起家的老本拼光了,顶多只落个无功无过,弄不好还招来一大堆无果和尚那样的疯子,有生命危险。同样是败,还不如败得漂亮些,看上去是力战而败,实力不如人而致。这样,达春挑不出什么来,剩下几万老兄弟在手,忽必烈陛下想降罪,也得考虑考虑这样做的结果。 想到这,吕师夔心下稍安。和颜悦色把师爷拉了回来,按照他的指点开始布置。李恒麾下有一批战斗力不弱,也不肯买别人帐的探马赤军,大概七千人左右。这帮家伙收买起来难度较大,所以吕师夔按师爷的指点把他们尽数派去了增城,那里距离兴宋军较近,是保卫广州的第一道防线。反正自从李恒遇刺后,这帮探马赤军一直疯子般地叫嚣着要杀进福建去报仇,不如直接成全了他们。 清远、真阳、曲江这几个隶属与广州府、英德府和绍州府地方,是撤回北方的要道,这几个地方得放自己人。吕师夔将几个本家子侄吕商、吕文和吕强派了过去。命令几人只管守城,外边流寇闹得再厉害,也不准主动出战。 至于广南西路,吕师夔非常“照顾”地把陈宝、翟亮、王安世、翟国秀、方景升等安排了过去。他们投降的时候,张弘范曾经答应向朝廷上本,准许他们“世镇广南”。但后来朝廷一直没就此事做出批复。既然此刻自己能临时做主,吕师夔索性大做好人,安排他们尽量远离广州去当土皇帝,自己带兵为他们挡住广州前线。一番功夫做足,把翟国秀几个感动的泣泗交流,发誓一旦广州有警,马上带兵杀归来援救。 “土豹子,你们等着为万岁尽忠吧!”吕师夔心中骂道。大宋水师向来就有跨越攻击的传统,当年宋金对峙,就曾从海上突袭过山东河北数州。更何况此时带领水师的是著名的狠人杜浒。腹诽归腹诽,脸上却做出一幅大功无私的姿态来,叮嘱众人好生为国守土。 一番小动作搞完了,时间也到了三月中。吕师夔松下一口气,开始整训盘点自家嫡系士卒。还没把人马拉出广州城,就接到了广南西路的求救信。 “贼犯琼、雷二州,郝万山、霍志战死。郁、容、高、廉各州主将皆作壁上观。敌众我寡,元帅若半月不来,柳某将以身殉国!”刚补了安抚使的缺,屁股还没坐热乎的化州守将柳德润在求救信中哀求道。 吕师夔把求救信收了起来,没做任何安排。当夜,化州前来求援的信使在广州城内不知所踪。 琼、雷、化、廉四州相继失守。 福建大都督府,文天祥拿起几只角旗,别在了标记着等高线的沈氏地图上。破虏军参谋长曾寰带着一干参谋,快速推演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 按原定作战计划,杜浒率领的水师在将北元广州水师消灭后,任务仅仅是拿下孤悬海外的琼州。那里去年没受到战火波及,粮食大熟,刚好劫来补充福建各地的食物缺口。 谁也没想到,广南诸路群豪居然看着杜浒一个挨一个的打下沿海四州,不做任何行动。此刻杜浒手中兵马不足壹万,若广南西路诸豪齐心协力,未必不能把破虏军水师堵回海里。 “广南西路的地方群豪们后悔了,暗中给杜浒输粮送款,期望杜将军能手下容情!”刘子俊走上前来,送上一叠拆了口的信件。每一封信的外皮上,都如验名死囚的正身般,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大伙一看,就知道红叉是杜浒所为。关于这些骑墙者,杜浒向来只有一条应对对策,“杀!” “派快舰给杜贵卿传令,让他暂时不要继续前攻,先把琼、雷、廉、化四州稳定住。把无主之田,和投靠了北元那些豪强的家财,先给百姓分了!”文天祥笑了笑,把信随手扔到了一边。 “丞相意欲如何,莫非还心存善念么!”苏刘义从一边快步走过来,有些不满意地抱怨道。 此刻手中无兵可持,但苏刘义不认为自己就得一切听文天祥的安排。按官职,他也是兵部侍郎,有参与战局决策之权。况且去年若不是翟亮等人临阵投敌,江淮军的结局也不会那样惨。 对这些一箭不放,把行朝侧翼让给张弘范的家伙,文天祥也没什么好感。见苏刘义发急,笑了笑,说道:“苏侍郎何必急在一时,这些人家产尽在两广,难得舍得弃家逃命不成!” “那丞相准备如何?”苏刘义楞了楞,不知道文天祥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在他心目中,眼前大宋丞相对别人的田产家财看得很重,几乎每次打仗,首要目的都是抢钱。 “先稳住他们,别把他们打急了,否则,他们联起手来,杜将军那里也会麻烦!等咱们击败了吕师夔,然后再慢慢收复两广,要么不打,要打,就把拥兵观望的人都扫荡干净了,以免给将来留下麻烦!”文天祥和气地解释。以杜浒的性子,打起来就不留情分。刚好满足了吕师夔驱虎吞狼的心思。 广西南路地形复杂,苗、汉杂居,对那些投靠了北元的地方大族,还需要区别对待。这些人心里没有华夷之别,也没有国家概念。在乎的只是家族利益的绵延。所以,无论在谁麾下,都不会忠心耿耿。只会跟在他们认定的强者身后打秋风。对于他们这伙人,分化、瓦解、安抚、打压等手段并施才是正道,如果一味以杀戮为主,反而会势得其反。 “若如丞相出兵两广,苏某愿为帐前小卒!”见文部将官几乎都盯着自己,苏刘义歉意地抱了抱拳,后退了半步,躬身说道。 “苏将军不提,我也要请将军出马。我准备让邹洬、张唐、萧鸣哲、杨晓荣和吴希希奭带一、二、五三标,还有炮师从循州杀过去。苏将军可与他们同行,沿途招拢旧部!” “第二和第五标?”苏刘义强压着心头的狂喜问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自从来到福建,大伙一直盼着在文天祥的帮助下重整旗鼓。但第二和第五两标兵额严重不足,破虏军派出三个标外加一个炮师,看似气势汹汹,实际上人马却没多少。应付两广那么大的区域,恐怕会力不从心? “眼下许夫人的兴宋军驻扎在潮州、惠州一带,人数有五万余,随时可杀向广州。如果苏将军不弃,可以沿途收拢江淮军旧部,补充进萧鸣哲的第二标和杨晓荣的第五标。这样,在广南东路,破虏军加上许夫人的兴宋军,咱们的兵力不比吕师夔少。如果能将吕部击败或挤出广南东路,西路诸豪失去靠山,恐怕只有任咱们宰割的资格!”文天祥点点头,低声安排道。 “补充进第二标和第五标?”苏刘义发出一声惊叫,眼睛瞪得大若铜铃。 几个破虏军参谋和中级将领不满地看了过来,见过行事不知轻重的,却没见过这么不知轻重的。江淮军被张弘范打得全军覆没,如果不是破虏军杀开一条血路,连张世杰本人都无法脱身。 事过后,文丞相非但没上本弹劾江淮军诸将无能误国,反而替他们说了很多好话。比起当年张世杰、苏刘义等人对文天祥的处处排挤,简直是以德报怨。做了这么多,这位苏将军居然还不知道满足,居然还念念不忘让福建大都督府出钱出物,替他们重建队伍。天下便宜事情多,有占起来没完的么! “对,江淮军弟兄们被打散,在广南受尽了苦头。与第二标和第五标的老兵混编在一起,躲在第一标身后,可以边作战,边适应破虏军战术。各级将领官职不变,由枢密副使邹洬统一安排位置,军阶按破虏军军阶转换。所欠发的俸禄和军饷一次性补齐!”文天祥扫视了苏刘义一眼,不动声色地补充。 自从张世杰和苏刘义气兵败来投,如何安排他们的职务,就成了大都督府的难题。如果心胸开阔地提供装备,重建一支江淮军出来,必然会遭到杜浒、刘子俊等当年曾受过张世杰排挤的将领们的反对,文天祥自问也没那分胸怀。与北元胶着的关键时刻,需要军令绝对的畅通无阻,这个时候再于朝廷内部建立一直可以擎肘自己的力量,傻子才会那么做。 但苏刘义等将领对朝廷的忠心,依旧令人钦佩。流落在广南两路坚持抗元的将士,如果能整合起来,也是一支不弱的力量。在对付北元这个外寇方面,大伙没有根本性的冲突。需要区分的,仅仅是谁居主,谁居次。 所以大都督府和智囊们,替文天祥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第二、五两标在永安损失很大,基本上成了空架子。让一、二、五三标同时出福建,沿途的抵抗力量,可以名正言顺地补充进二、五两标。等新力量熟悉了破虏军的方式和环境,按往常经验,即使赶他们另立门户,大多数人也不愿意走。 作为这支队伍的名义领导者,邹洬是最佳人选。他身上有去年朝廷为了分化破虏军,加封的枢密副使的头衔。论官职,仅仅比张世杰低了一级,有权力过问一切军中大事。此外,邹洬性子柔和宽厚,可以保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会让江淮军将士有被歧视之感。 “怎么,苏将军莫非不愿意出征么?”见苏刘义依然发呆,邹洬凤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末将遵命!”苏刘义咬了咬牙,低头应道。心中痛得像针刺般,眼前的人物渐渐模糊。 “那就下去准备吧,明日五更,大军准时出发!”文天祥柔声吩咐,看看邹洬,再看看如临大敌般戒备着的破虏军众将,轻轻摇了摇头。 苏刘义再次施礼,蹒跚着,缓缓走出了帅殿。呆立过的地方,留下了几点清晰的水渍。 “他还忘不了江淮军啊!”邹洬看看望着苏刘义的背影渐渐去远,叹息着说道。当年他和文天祥等人千里迢迢投奔行朝,处处受制于人,对这份寄人篱下的滋味深有体会。眼下形势反了过来,心中却没有任何报复后的快意。反而,深深地同情起对方的状况来。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道不明白。邹洬自问不是个性偏狭的人,豁达、大度一直是他的修身目标。然而此刻,他却不得不做些不豁达,也不大度的事。 “能不能把江淮军和破虏军捏合在一起,凤叔,就看你这枢密副使了!”文天祥苦笑了一下,应道。 第一次弄权,让他感到从心里向外不舒服。但不这样做,他又实在无法保证随着控制地域扩大,生存危机缓解,朝廷内部的矛盾会不会越来越大。 相比与来自背后的打击,与北元的战争反而轻松。毕竟双方出于不同阵营,敌我关系可以分得轻轻楚楚。而背后,谁知道哪张面孔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恐怕,将来很长一段日子,自己都不得不带上不同的面具吧。 文天祥郁郁地想,胸口一阵阵闷,一阵阵痛。轻叹了一声,缓缓向门外走去。临出门,腿绊了一下,身形略有些跟跄。 没有人上前搀扶,看见文天祥终于迈出了第一步,曾寰和几个参谋目光互视,脸色带上了几分嘉许。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进攻 (七) 第六卷争辉 进攻(七) “吕师夔这个没义气的家伙想逃?”看到平宋副都元帅兼两广大都督吕师夔在广南东路最新的兵力部署,张弘正的脑子里登时窜上了这样一个念头。 领兵做战,他自认不如吕师夔。但审时度势一直是张家的家传绝学,从他祖父那代起,就是凭借对时局的敏锐把握,使得家族在北方错综复杂的军事、政治斗争中,一直站在最终胜利者一边。所以,才有张弘范、张弘正、张圭兄弟父子三人在大元朝如此的荣宠。凭借这份从小练到老的本事,张弘正立刻猜到了吕师夔的想法。 吕师夔如果逃了,我怎么办?随后,张弘正在心里问自己。三月的广南已经很热,但从窗子口吹来的风依然让他战袍下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脚下这个城市叫梅州,刚好处在福建路汀洲和广南东路的惠州夹角处。虽然距离达春本部所处的武平比较近,容易得到支援。但这个地理位置,也是威胁达春侧翼的最有利位置。一旦文天祥决定发动反击,驻扎在永定、龙岩一带的陈吊眼,肯定会挥兵杀过槿江,直取梅州。而许夫人的人马在惠州稍稍向北压上一压,他们姐弟两个就形成了夹击之势。夹在这个钳子口上,即使是铁球,也得变成团烂泥巴。更何况麾下这两万残兵,早就是被陈吊眼杀破了胆子的。 想到陈双手中那对大号的铁锏,张弘正就觉得嘴里发苦。那个叫陈双的疯子就是一个蛮汉,仗着有把子力气,每次都是直取中军。偏偏张弘正的亲卫就是挡不住人家,每次都让张弘正不得不拍马而逃,直接导致全军大溃。 挡是挡不住的,看如今这情形,达春本人也被破虏军逼得只有招架之功。但像吕师夔那样没打一打先安排逃跑路线,张弘正又没那分胆子。与吕师夔这种半路加入的客将不同,张家兄弟是忽必烈的嫡系。所谓嫡系,自从汉军世侯李檀叛乱后,必须的一个条件是手中没有自己的私兵,完全靠皇帝陛下的信任才能立足的将领。而皇帝陛下的信任是最难把握的,今天他信任你,明天就有可能转头信任别人。 如果张弘正逃的动作太明显,被忽必烈看出来,可能受到处分的就不止是他自己一个人。到了那时候,非但张弘范的汉军都元帅位置难保,整个张氏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明知道孤掌难鸣,张弘正也不能退,只能咬紧牙关,在梅州死撑。每日亲自带领士卒,临阵磨枪,弥补防卫空缺。麾下斥候们也被他逼着十二个时辰不得休息,马不停蹄地收集周边诸路兵马的动态。 与此同时,张弘正突然慈悲起来,不但严禁部下再骚扰百姓。并且到城中各个寺庙布施,祈求冥冥中诸神保佑自己有个好运气,别再遭遇陈吊眼和陈双两个疯子。广南东路人口成分复杂,信仰的神多,寺庙也多。什么真主、上帝、还有妈祖、黄大仙,张弘正将所有大庙小庙一路求过去,香油钱不知花了几万贯。 一番努力还真不枉费,三月二十四一早,斥候们就送来了破虏军大举来犯的情报。 “报,将军,破虏军昨夜从三河口突破槿江防线!”一个浑身上下全是泥浆的斥候,高举着战报,跪倒在大堂前。 “多少人,打着谁的旗号!”张弘正长身站起,走下台阶,亲手把斥候扶了起来。事到临头,心里反而生出了几分坦然,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显得从容了许多。 “是邹洬、张唐、苏刘义还有吴希奭,打着破虏军第一、二、五标旗号,正沿着梅江北岸攻来”斥候喘了口气,报出了一连串众人熟悉的人名,末了,还不忘了加上一句,“推进速度不快,因为他们带着很多火炮!” 天?张弘正感到自己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这些神明还真有灵,“不枉”自己的奉献。陈吊眼没来,比他更恶的杀星张唐,带着破虏军最精锐的第一标来了。 四下看看麾下众将,只见大伙一个个面孔全都变成了青绿色。 斥候最后补充那句话,大伙听得清清楚楚。吴希奭的名字,也早已把大伙磨得耳朵起了茧子。自从火炮走上战场之后,除了恶劣天气,就没人一个有效的克制办法。如今,吴希奭的炮师来了,梅州城还有防守的必要么? 但是,不守,大伙能退到哪里去? 大元如果在两广、福建一带全线战败,肯定有人要为失败承担责任。忽必烈是皇帝,他虎头蛇尾,临阵换将的责任不能追究;达春是都元帅兼地头蛇,他不会主动承担罪责;吕师夔手中有兵,处置他需要提防士卒哗变;即便张弘正自己,也有个当汉军都元帅的亲哥哥在皇帝身边罩着。而守在梅州,原属于刘深,现在归张弘正带领的这部残军,的的确确是无依无靠。 张弘正瞬间明白了诸将的心思,苦笑一下,缓缓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抓起一把令箭,慨然道:“战吧,本官誓不抛弃诸位独自逃生就是!” 临战的紧张气氛中,突然带上了几分悲壮。刘胜、张洪、卢方元,几个汉军将领依次从张弘正手中接过令箭,跑出了大堂。四下里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一队队对未来和生命都已经绝望的士兵,抱着各色兵器爬上了城墙。 城头上的熏风很热,吹得人心里发烦。越是焦急,时间反而过得越慢。正如斥候所报,破虏军推进速度迟缓,直到傍晚时分,才有一杆大旗,从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探出头来。 邹洬骑了匹阿里伯马,缓缓走在破虏军帅旗下。这是自空坑兵败以来,他第一次作为名义上的一方主帅承担进攻任务。所以他不求快,只求稳。 三年来,看着原来的部将一个个纵横疆场,建功立业,打下赫赫声名。而自己身为文天祥的副手,却只能担当整训新卒,防守大后方的任务。平心而论,邹洬不甘如此。但与文天祥的政见不合,还有行朝试图以他为突破点,分化破虏军等手段,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即便文天祥放心交给他一部分军权,邹洬也知道,自己指挥不动这些心里已经只有丞相,不再有朝廷的旧部。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黎贵达,这个邹洬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将领临阵变节,把福建推向了覆灭的边缘的时候才发生了转机。当时,邹洬只想死,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以死,来证明自己虽然与文天祥政见不合,却从来没有背叛百丈岭上这帮老弟兄。而文天祥却轻巧地揭过了此事,非但没利用黎贵达变节的缘由清楚异己,而且把率领新兵增援永安的任务,依旧委派到了邹洬头上。 那一刻,邹洬终于明白,文天祥一直把自己当朋友。纵使他走的是一条看不清结局和前途的路,即使他有可能成为盖世英雄或者王莽、曹操一样的奸雄,他的背心,却一直对着自己毫无防备。就像当年在赣州城外,面对着四下潮水般的元军,二人彼此以背相抵时一样,从来对背后那个人,是最信任,也是最期待的。 “我们护住彼此的背,我们坚持一下,援军就会到来!”。那次,文天祥说对了,刘子俊、赵时赏等人先后杀来,大伙逃离了生天。 而有一段时间,自己却差点从背后捅上文天祥一刀。想到这些,邹洬突然明白了,朋友二字的真正内涵。 男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清楚。从那一刻起,他彻底放下了朝廷,放下了政见之争,认认真真做起文天祥的臂膀来。 一步跨出去后,才知道前面海阔天空。文天祥所做的事情虽然多不合常理,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也许是击败北元,挽救华夏厄运的唯一办法。华夏百姓之所以为华夏自傲,不但因为他的强大。暅古以来,天下至强莫过于北元,可天下大部分人都想推翻他。因为强大的北元,带给人间的只有灾难和痛苦。华夏之所以让人向往,更重要的是,每个华夏人都有希望从其强大中分到一份利益。 保护每个人从国家兴盛中获利,才是保持这个国家永远兴盛的办法。所以,才不能接受朝廷那些关于守旧与革新之间没有意义的纠缠。文天祥所做的不是革新,他比王荆公走得更远,是彻底地重建。与朝廷的距离越远,才越能放手施为。 无论历史悲剧和眼下局势,都要求大都督府不能再去延续百年来理学那个复古的梦。三皇五帝的时代美好不美好,没有人见过。而邵武、泉州、与福州等地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摆放在每个人的眼前的。虽然福建新政也不完美,但在新政下生存的百姓,却比北元和大宋都好得多,也扬眉吐气得多。 北元席卷了大宋,将大宋的繁荣和痼疾一并抹净了,抹成了一张白地。而文天祥和他的破虏军的使命就是,在这张白地上,兴建起新的华夏来。 邹洬愿意为此尽力,哪怕时暂时当一下恶人,挡在文天祥面前,作为一面巨盾挡住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所以,他主动承担了收复两广,同时整合江淮军残兵和地方义贼的任务。而原来那些旧部也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接受了他的调度。 稍稍落后于邹洬半步位置的是第一标统领张唐。看着身边精神抖擞的将士,看着跟在后面一辆辆嶙嶙而行的炮车,张唐心中充满了自豪。当年元兵打到他的家乡,他散尽家财,自募义勇保卫大宋。结果,几年来打得全是败仗,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北元兵强马壮,另一方面,大宋自己也太不争气。稍一处于逆境,皇帝和百官先遁。稍一占得上风,立刻打算谈判称臣,以天下人的尊严与福芷换一家一姓之苟安。朝廷对外无能,对内却防范森严。特别是像他和吴希奭这种自组队伍的人,在朝廷诸臣眼里简直就是比敌军还可怕。几年下来,张唐伤心透了,也失望透了。一怒之下,明知道前去赣州风险重重,还是选择了追随文天祥北征江南西路。本想战死沙场,做一代鬼雄。没想到遇到空坑兵败后,文天祥突然顿悟,发现了整军和治国的新方法。不但丞相大人自己悟了,而且指点着大伙都突破了数重天。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莽汉子,遭遇阿里海牙和阿剌罕这种用兵老手,也丝毫不落下风。 今昔对比,张唐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变化。不但能感受到自己的变化,还能感受到身后这支队伍的变化。身后的第一标,是以百丈岭上那批老弟兄发展起来的。现在的营正、团长,在百丈岭上,也许就是伙头,或者普通一兵。三年岁月中,大伙领悟了太多的东西,每个人的境界都在突飞猛进。以他们为班底,张唐相信,这支队伍不但能打出福建,打出两广,还能打过扬子江去,一直打到黄龙府去痛饮。 待直捣黄龙府,再于诸君痛饮。人生豪放处,莫过于此。 苏刘义跨一匹白马,跟在邹洬身后。相对于破虏军诸将顾盼神飞的风采,他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在内心深处,他一百个不愿意将江淮军并入破虏军体系内。在接受了文天祥的任务后,苏刘义就跑到自己的军帐中大发雷霆,把文天祥的不义行为数落了一个遍。此时,好朋友苏景瞻问了他一句,“殿帅意欲如何呢?如果换了殿帅与文大人易位而处,殿帅会不会给文大人重整一军?” 一语惊醒梦中人。当年文天祥带着杜浒、邹洬等人千里来投。作为手握兵权的重臣,张世杰的心腹,苏刘义非但不愿意给文天祥等人最大帮助,而且几度劝张世杰把文天祥杀掉。纵使不能断定文天祥是北元奸细,也要防止这个名声和官职都不比张世杰低的人,从他手中抢走军政大权。 苏刘义认为自己当年想杀文天祥,并非为了私心。大宋朝廷内部各派势力纷乱繁杂,多一支力量进来,只会耽误更多的事情。只有政令统一在一个智者之手,才能承担起复兴的大业。而这个智者,他认为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张世杰。 而现在,他兵败投奔了文天祥。对方非但没有动过除之而后快的念头,而且在破虏军中给他安排了相当的职位,并且承诺原江淮军将领,都会在破虏军中量才使用。这样,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满足呢?难道真的还认为,拯救天下的英雄,一定是老上司张世杰么? 如果没看到过破虏军军威,也许苏刘义还会自欺欺人地坚持自己的看法。可去年目睹了广安之战,破虏军在强敌面前前仆后继的英勇,如今又目睹了张唐所带第一标的威武雄壮后,苏刘义动摇了。他知道,非但江淮军,整个大宋,乃至大元,自己所见过的军队中,没有一支队伍能和破虏军第一标相提并论。即使文天祥迫于朝廷的压力,允许自己和张世杰重建江淮军,苏刘义也不敢保证,江淮军真的有能力和破虏军抗衡。 没有与破虏军抗衡的实力,却想承担与自己力量不相符的任务。到头来,恐怕难免一场空。如果那样,还不如追随在真正的强者身后。 看着苏刘义心事重重的模样,第五标统领杨晓荣得意地拍了拍战马,向前赶了数步。他现在,深深为自己当初被逼无奈的选择而感到自豪。命运就是这样离奇,当他决定忘记祖先的荣光,死心踏地作个乱世中糊涂保命的无赖的时候,偏偏有一只手在背后推了一下,把他推向了风尖浪口。 从此后,他立于潮头,红旗漫卷。他是破虏军的杨晓荣,一标统帅。虽然眼下标中人数只有半额,但谁也动摇不了这标人马破虏军主力的地位。这是他杨晓荣和标中兄弟,用生命和热血在永安城头换来的荣誉。 当年在大宋诸路人马中,带领地方兵马的杨晓荣,连跟苏刘义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而今天,苏刘义想让某支队伍加入第五标,还要看他杨晓荣乐意不乐意接纳。这就是本钱,可以让自己堂堂正正地喊一声,“我是令公杨业的后人,破虏军之杨晓荣”的本钱。为了这份骄傲,杨晓荣觉得自己付出和经历过的一切,都非常值得。 吴希奭带着一个团护卫,走在炮团背后。这次出兵两广,对外宣称是炮师倾巢出动,实际上只带了一半力量。另一半由他的儿子吴康率领,跟着陈吊眼去进攻上杭。目的是把达春钉在那,让他无力回援梅州。 诸将中,吴希奭年龄最大,也最持重。他不愿与众人争功,所以主动承担了护卫整支大军尾部的任务。炮车行得慢,拖慢了全军行进速度。但炮兵们却个个挺着胸脯,把下巴扬得老高。他们是破虏军中最骄傲的兵种,决定胜负的利器。火炮是战争之神,有了它,行军速度虽然受到影响,但原来那些动辄需要打上数个月的大城,只打上三、五天就足够了。攻坚的便捷足够弥补行动缓慢的劣势。 火炮越行越近,站在梅州城头,张弘正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盖在马车上那厚布做成的炮衣。他没有说话,指甲紧紧地扣进了黄土铸成的城墙内。见识了火炮的威力后,李恒去年派人将此城加固过,虽然是匆匆完工,但筑城时在泥土里面放了糯米汤,所以城墙看上去很结实。只是不知道如此结实的城墙,能不能在破虏军的打击下坚持到达春派兵来援的那一刻,假设达春大人还有力量派来援兵的话。 刘胜、张洪、卢方元几个汉军将领紧张地站在张弘正身后,彼此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比城下破虏军的脚步声还大。这么威武的军队,他们平生第一次见到。故主刘深全盛时期所带的汉军固然威武,与城下这支军队比较,只能算做毛贼流寇,连正规军都算不上。 从兵临城下到全军展开,于强弩射程外列出三个成品字型步兵方阵,卢方元曲指算了算,对方只用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并且整个过程中,旗帜没有一丝散乱,立在阵前那个主帅,也没有派人一遍遍地发号施令。好像身后的士卒都知道他的心思般,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等着,等着身后的步兵展开,骑兵走向更远的两翼,炮兵将炮车从马车后解下,调转过来,将炮口对上城墙,调整好角度,然后开始用泥土固定。 这份齐整的军容,汉军比不了。手中的器械和身上的铠甲,汉军更于对方没法比。汉军当中,小兵只有纸甲或绵甲护身,百夫长以上才能配得起厚重的铁铠。千夫长和家境殷实的豪强后代,才能买到罗圈甲或者柳叶甲防身。而又轻又软,防备羽箭效果又好的金丝锁甲,只有忽必烈的亲信大将,和西域来的蒙古贵胄才配得起,并且,配备这种名甲的人,通常都不需要上阵打仗。而城下那支队伍,从望远镜中来看,站在最前方的重甲步兵身上,穿得全是市面上买都买不到的精钢板甲,胸口处两个漂亮的圆弧型甲板,和身上甑明瓦亮的护铠,衬托得身材仿佛比吃肉抢劫长大的蒙古武士还结实。而在品字型步兵方阵外,如羽翼般护在两侧的骑兵身上,穿得分明是金丝锁甲,每人一件,关键部位还加挂了重甲步兵同出一辄的护板,护板上,按着每人所属的团队,浮铸着虎、豹、熊、猿等猛兽的头像,被夕阳一照,显得更加威武。 城头上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普通士兵和低级武将们虽然没有资格去张弘范手中借望远镜了望军情,但背后的夕阳却把对面铠甲和火炮口照得非常亮,明晃晃的寒光直接刺入了他们的眼睛。[eailh1hir]h1hir[/eail] “这仗还能打么?”有人小声嘀咕。与对方的装备相比,自己这边简直是叫化子。没打,气焰就低上了三分。. “还是降了吧,上次王老五投降了,骗了人家的路费又跑了回来!”有人附和。 “双手这样,保住头,蹲下……”距离张弘正更远的地方,有人小声地介绍着当俘虏的经验。 张弘正感觉到队伍的骚动,挥了挥手。几十面大鼓在城墙上敲了起来,如惊雷般,将士卒们的骚动压了下去。一些老兵的血被鼓声点燃,挥动着武器,于城头嚎叫起来:“啊――啊――啊-啊……”。 低落的士气稍稍振作,鼓声止,呐喊声由密至稀,慢慢小了下去。 邹洬放下了望远镜,根据练兵练出的经验,从城头上士卒的喊声和示威的举动,他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士气不高,眼下只是屈于主将的威严和军人的荣耀,在咬牙死撑。 对付疲兵,他甚有心得。此刻把装备最好的重甲步兵和重甲骑兵摆在阵前,就是他的主意。破虏军实际的装备没有这么精良,但依赖这种示威般的炫耀,可以极大地打击敌军的对胜利的信心。 回头跟张唐、杨晓荣、苏刘义等人商量几句。邹洬挥了挥手,杨晓荣纵马而出,双手擎着长枪,快速冲到梅州城下。 “奉文丞相令,驱逐鞑虏,不愿做蒙古人奴隶的,献出城池!”杨晓荣在张弘正面前举起长枪,示威般兜了半个圈子,胸甲上的金麒麟,随着马背颠簸栩栩如生。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胯下高头大马和身上精良的铠甲,议论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有人边小声嘀咕,边向张弘正这边偷眼观瞧。 “甘心给蒙古人当狗的,出城与某家一战!”杨晓荣见城上半晌无人搭话,带住马头,挑衅般喊道。 城头上,几个义愤填膺的将领都缩回了头。杨晓荣的威名,随着民间流行的报纸已经传遍了两广。据说,此人在万马军中手刃了两个蒙古千户,一个万户后全身而退,武力与当年王铁枪已经不相上下。这些,还不是令人最沮丧的,令人无法与他放对的是杨晓荣那句缺德的挑衅,‘凡是出城与他单挑的,全是蒙古人的狗。’张洪、卢方元等人虽然在为大元效命,但是却没有甘心承认自己是蒙古人马前一条狗的觉悟。 “战既不敢战,守又守不住,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杨晓荣完全不顾城头诸将的尴尬,兜了半圈,继续喊道。 一道金光从城头直扑他的面门。 “啊!”城上城下士卒同时喊了一声,不分敌我,“卑鄙!”两字脱口而出。大伙都景仰英雄,杨晓荣的举止虽然无礼,却是堂堂正正的挑战行为。不敢迎战,命令士卒向他脚前射击,将他逐退就是。放冷箭伤人,的确非名将所为。 张弘正冷笑着收起弓,他以射术精准而闻名,当年在崖山,曾一箭夺了宋军守将的命,直接导致宋军全线溃败。 暴怒中射出的这一箭,又准又急。借着日光掩护,堪堪射到杨晓荣身侧。轻轻点了点马镫,胯下战马机灵地后退了半步。杨晓荣绰枪,轻挑。 “当”羽箭与枪杆向交,擦出了一串清晰的火花,势尽,跌落。 杨晓荣看了看张弘正,摇了摇头,冷笑着跑远。城头上,汉军将士被主将的表现羞得无地自容。 邹洬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亲手升起了攻击旗。 军阵中涌起一层青云,无数枚炮弹节日焰火般飞上了傍晚的天空。 梅州城在硝烟中时隐时现。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进攻 (八) 第六卷争辉 进攻(八) 祥兴三年三月,遣邹洬、张唐等将一军出福建取梅州,陈吊眼将一军取上杭。梅州兵少,洬一鼓而下之。 在《后宋书中,史家根据梅州攻防战的激烈程度不高和歼敌太寡,对此战着墨甚少。这种春秋笔法自然惹得很多参谋们的不满,在他们眼中,这是破虏军走出福建的第一仗,标志着破虏军从创立之初的疲于自保,开始走向局部反攻。同时,此战是副帅邹洬成名的第一战,还是破虏军有史以来,伤亡最少的一战。无论从历史意义和军事借鉴价值上看,都不能仅用一鼓而下四个字来概括。 但是参谋们的说辞也无法说服修史者,以局外人眼光看,这次从开始到结束持续不到半个时辰的战斗,的确乏善可陈。既没有舌灿莲花的说客说得敌人弃械来归,也没有足智多谋的儒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更没有侠肝义胆的武将在百万军中斩将夺旗。梅州之战,破虏军只是凭借装备和人数“欺负”了对方,迫得对方不得不半途束手。 “欺负”的结果就是,第一波炮击刚刚结束,梅州城头就竖起了降旗。主将张弘正丧命于炮火之下,卢芳元、张洪等汉军千户的率领城内残军开城迎降,结束了这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关于张弘正的死,还有另一个版本。民间传言,战斗结束后,有人在福州城墙下找到了张弘正的遗体,抬到了邹洬请示处理办法。邹洬看见一柄刀从张弘正后腰插入,及没至柄。欲给诸位降将记功,却没有人肯领这份功劳,只好把张弘正按阵亡上报,掩盖其被刺的真相。 梅州被攻克后,西征破虏军在邹洬指挥下继续向西推进。在白鹿山一带全歼出城迎击的崔邦彦部,遂克循州。连云堡、龙川堡守军在卢方元的劝说下,主动放下了武器。破虏军兵不血刃拿下两个要塞,兵锋直指广州新丰镇。。 与此同时,许夫人和张元带领兴宋军攻克的增城,将万余探马赤军击溃。吕师夔见大势已去,唯恐被破虏军和兴宋军围困,略做抵抗后放弃广州,率部退入英德府。两广一带的江湖豪杰趁势而起,击杀北元地方官吏,攻打防御设施不周全的县城,为破虏军开拓道路。战败后躲入深山的江淮军士卒也重新汇聚起来,在破虏军南方哨探头领陈子敬的指引下,积极配合破虏军的行动。 广南东、西两路,善于审时度势的地方豪强们如坐针毡。失去了北元主力在身边撑腰,每个家族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组成联军东进去支援吕师夔?他们不敢,也不愿意下那个血本。放下武器直接向破虏军投降,他们又无法断定福建大都督府会不会不追究大伙出卖江淮军和行朝的旧事。 战局在众豪强们举棋不定中加速向破虏军这一方倾斜,大量的村镇、县城在破虏军主力没到达前就已经被光复。各州府治所慢慢被隔离起来,成为汪洋中的孤岛。一些盗匪、流氓也趁机拉起队伍,打着大宋或者大元的旗号四处抢掠,甚至有人干脆自立为王,以一座山头或半个村子为领土,坐起了皇帝梦。 平宋都元帅达春对战局一筹莫展。 破虏军攻入广南的队伍规模不大,从人数上看还不足两万。但是这区区两万人,却造成了达春没有想到,也不愿意看到的后果。此刻,他已经无暇为吕师夔的消极避战行为愤怒,也没时间为张弘正英勇献身而惋惜。摆在他面前的危险更大,陈吊眼带着四万人马进攻上杭,另一支恢复过来元气的破虏军在陶老么的带领下,也在九龙江另一侧厉兵秣马,时刻挥攻过江来。 虽然在人数上,达春所部依然占据着绝对优势。但这种情况下,他却分不出一兵一卒来去支援两广。两广若被破虏军全拿下了,文贼的控制地域就从福州延伸到了钦州,整个东南沿海,除了两浙外,就全成了破虏军的天下。大元兵马驻扎在汀洲,就没有了任何威慑意义。 “嘘――溜溜!”战马悲鸣声从军帐外传来,嘎然停止。从依恋而无奈的嘶鸣声里,达春判断出又一匹战马的生命走向了终点。福建的潮湿天气不适合北方人马生存,最近一段时间,军中非但战马病死数量巨大,伤兵死亡数量也与日俱增。随军萨满认为这种情况是老天在示警,而那些抓来的汉医,却报告了更不利的消息,有一种不知名的瘟疫,可能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莫非长生天改变了主意,不再想大宋灭亡么?达春在心里反复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自从文天祥派出少量骑兵对大军进行试探性攻击后,这个问题就像梦魇一样纠缠着达春,任他怎么找理由自我安慰,都挥之不去。 福建山多,骑兵无法大规模展开。所以双方几次骑兵交手,出动的战马数量都在三百人左右。可同样数量的骑兵对攻,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却慢慢落了下风。这倒不是因为蒙古武士的战斗力下降,而是因为对方的士兵素质和战马素质提升太快,已经超过了蒙古武士的适应能力。 高速迫近,漫射,利用战马速度远遁,不给对方还手机会,然后再兜回来,重复上一次攻击。这种驰射战术是蒙古骑兵的拿手绝技,凭此,他们曾让无数对手烦躁不堪,最后全线崩溃。而与破虏军骑兵交手时,这招却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因为破虏军骑兵,采用的是相同的战术。并且,他们的骑兵每人都装备了钢弩和锁子甲。 在马背上射箭不同于陆地,角弓的硬度和弓箭长度都大大下降。这种战术关键在于一个快字,快到对手无法做出反应即结束一轮战斗,然后筹备下一波攻击。蒙古骑兵攻击快,破虏军骑兵更快,他们的钢弩都是事先拉开,挂在马鞍后的,需要时端起来即射,射完即走,整个过程比角弓拉满,射出要迅速得多。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他们的锁子甲在后背加挂了价格昂贵的精钢护板,即使被弓箭从后边追上,也无法给他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令达春沮丧的事情还不止于此,那些破虏军骑兵的坐骑中,居然混有大量的突厥马、三河马和大宁马。这三种马都是世间有名的良驹,速度远比普通蒙古马快。破虏军能装备上这些自辽代以来对大宋禁止输出的名马,说明北方的乃颜部、海都部甚至更远的伊利汗国,钦察汗国和察合台汗国,与福建已经建立了贸易往来,甚至勾结到了一处。这可是几百年来未有的奇迹,一旦自己的判断正确,大元就面临着一个灭顶之灾。 可达春心里也明白,造成这种结果罪魁祸首不是海都,也不是乃颜。问题的根子就出在自己的主人忽必烈身上。是他杀弟夺位,强行解散大忽鲁台,违背了蒙古人的传统。可以说,正是这种不顾后果的行为,造成了今天蒙古族四分五裂的现实。如果把忽必烈攻灭宋朝作为盖世大功的话,解散大忽鲁台,丧失对西方诸汗国的掌控权,则是他的千秋大罪。这个罪孽目前只表现在破虏军与乃颜、海都等人的互通有无上,将来,也许后果更为严重,甚至是整个蒙古族走向衰亡的。(关于忽必烈解散大忽鲁台导致诸蒙古汗国分裂的事,参考《蒙古史研究。很多现代蒙古学者认为,忽必烈对蒙古族的破坏远远大于其贡献) 当然,这些话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为了忽必烈大汗的江山,也为了自身和家族的安全考虑,达春只能让这些想法烂在肚子中。他轻叹了一声,在坐满幕僚的军帐内,显得万分孤独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第二章 职责(一) 第六卷争辉 第二章职责(一) 有宋一朝,福州都不是个非常繁华的所在。无论和南边不远处船通六十余国,有着“光明之城,美称的商港泉州相比,还是与北方物产丰富,有着“人间天堂”绰号的临安、苏州相较,福州城都显得过于普通.过于简陋。甚至连建筑格局颜色和街道宽窄走向,都显得有些陈旧局促。 这一切在两年前的某一禾,一突然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很多福州城的老人至今还记得当日破虏军巧计赚城时的情景;就像夏日里的一场雷雨,说来就来了,根本让人来不及准备。当人们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蒙古人的羊毛大鑫已经被踩到了脚下。 本来,大家都以为换了大宋统治不过是换个地方缴税而已。这年头,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次数多了,很多人都己经麻木。只要还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就不愿意管城墙上的事。反正,自古官府的唯一职责就是收税;从来不曾理睬小民的死活. 过了几个个月,有人慢慢发现了新官府与原来的不同。衙门里那些公差见了百姓渐渐客气起来,不敢再四处勤索.跟在公差屁股后狐假虎威的白员(协警,城管)也被栽撤一空,其中有几个设局诈人钱,民愤极大的还被判了罪·各级书吏也换了人.不再是跟完了大宋,又跟着大元那批老官油子.代之的是一些因年龄和体质原因退伍的破虏军老兵。给大伙感触最深的还是道路上的变化,原来逢门必卡,逢桥必堵的厘卡统统不见了踪影。无论行路还是贩货,再也不必担心路上被人狠宰一刀。 至于在儒林和官场中引起了轩然的选举,对普通百姓来说反而影响不大.大宋百姓向来老实本分,除了一些胆子出奇大的“刺头”,没有人认为自己是当县太老爷的料子·至于那些读了半辈子书只为了谋求高官厚禄的,又都不看好福建大都督府的前景所以福州、建宁、邵武三府第一次让百姓推选官吏.基本上就没人出来参选,很多当了县令、府承的地方名士,还是被陈龙复从家中强行拉出来的。并且允许他们在破虏军战败后,自行选择守城和投降。 那些躲在家里不肯出来参选的儒士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过了凭空而降的一次绝好的出头机会。随着福建大都督府一系列刺激民生的新政实施,随着科学院发明的民用新技术和新器械的快速普及,随着新式作坊和新产品的出现,破虏军所控制的各府快速繁荣起来。特别是福州这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的大城,眼看着就商旅云集’万帆竟至,繁华程度已经隐隐有了超越苏、杭两州的趋势。 随着破虏军相继收复了泉、漳二州后,作为大都督府的治所,大宋政令的中枢.福州城的变化更大。破旧的城墙被修茸一新.年久失修的进路被拓宽.压实,个别重要地段还铺上了来自邵武的新产品一一水泥。港口内的淤泥被清理干净,木架的码头变成了石头和水泥的。码头附近的荒滩和洼地都被平整,梳理,盖起了方便商人存放货物的货栈。就连城边上供航海者烧香、许愿的妈祖庙.也被官府花重金翻盖过。不但重新粉刷的墙壁.修补了屋檐,加固了廊柱,而且在庙宇外专门开了家航海博物馆,将汉唐以来各类船只,航海器械还有各式海图做了模型摆在里边,供有志航海者参考。 官府投入资金最大的是夫子庙,孔夫子和他的七十二贤者被重新塑了像,摆在宽阔的大堂里边。远远走过.仿佛有琅琅读书声千年流代。一些先秦典籍,文史孤本也被搜罗出来.由名家亲手抄了摹本.放在夫子庙内新开的图书馆中.与诸般杂学来自阿拉伯的百科典籍一同供感兴趣者翻阅在夫子庙的临近处.还利用没收来的官宅,新开了一所占地而积近百余亩白仅学、分小学和中学两部,低龄的孩子可在小学里边读书、识字。年龄稍大的,可以就读义学里边的中学部在学匀半年丛础的数术(数学)之后,就可以选择义学里边的商、虞(地矿)、冶、工等科中的一门修身。战乱年修不开科举,这些杂学虽然比不得儒学高雅。但精通一技足以在笋内诸多堑兴产业中谋得一席之士阮不愁读完书后反而地方混饭吃。诸般学业中最正统,最需要人仰视的儒学,也在义学里开了科,由学生们自己选择是否精研。 有些头脑顽固的老儒们为此还抗议过,认为儒学华夏传承的很本,其他杂科虽然有一时之用,却不能与儒学同列口但义学的资金由大都督府亲舀调拨,并未要求老儒们捐款。井且文天祥还重金聘请他们前去任教。所以大伙尽管反对,声音也大不起来,反而随着时间推移,由于家族中有人在新兴产业中获得收益,慢慢觉得义学大门上文天祥亲笔书写的“有容乃大”,四个字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了。 义学是免费的,只要凭本事考上,一切拜师费用全免。官府除了一日三餐供应外,每年还供给学子们一套单衣和一套棉衣。针对有心学习,但错过了读书年龄的市井百姓:还开设了晚课:免学费:但不提供食品衣物:从“人之初,性本善”和阿拉伯计数的“1、2.3”学起。 虽然一切只是开了个头,很多有远见的人还是得出了“这是功在千秋的义举” “凭此足以在世间流名”等诸如此类的结论.有些人甚至认为,即使福建大都督真的如一些反对者认为的那徉,不过是花一现。凭借它两年多来为首姓做的那些事.凭借它的图书馆和义学.参与其中的人都足以流芳百世。 随着市井的逐渐繁荣破虏军在战场上不断胜利,一些不甘心投降大元做个四等奴隶,心中对大宋又早已绝望的读书人的心思慢慢热络起来,把目光集中到了大都督府‘政府各部门和各级官员聘请幕像和从吏不再是利困难的事,一些别出心裁,但薪水丰厚的部门,如户部预算衙门和海关等,还成了人们钻营的热点。 组织那些新光复地区的官吏选举不再是件轻松的工作。不同一第一次官吏选拔那种门可罗鹊的冷清,吏部所管辖的选举处如今门庭若织。由于看好破虏军的政治前景,有些世家大族开始慢慢把触角伸向了新光复地区。一些新老名士、清除了诗作画。著书立说外.开始走出院子.与百姓接触。一些曾经对新政冷眼相待的人也找上门来,拖关系,走人情,为一个候选资格而折腰、更有一些机灵者,沛;但出钱出力帮助破虏军稳定地方,还同时采用开办粥棚,降低田租等办法讨好平素从来不正眼看的平头百姓,期待他们中哪个祖坟冒烟,捞到了投票权,能在选举时投自己一票。还有一些心思过于敬捷者,甚至在选举前在百姓中散发铜钱.公然贿选。 这些人中,不乏真心赞同新政,想为国出力者。但投机者占了绝大多数。为此.身系内政和敌情工作的刘子俊和吏部主事兼泉州太守陈龙复伤透了脑筋。甚全结伴专程跑到福州,找文夭祥商量对策.让他们惊诧的是,一向修身高洁,恨透贪官污吏的文天祥却不像他们想象般着急。只是给刘子俊增加了资金和人手,让他加大监察力度,力争把那些混水摸鱼者剔除掉。 “丞相,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虏军只占了福建一路和半路广南.已经乱到这种地步。如果那一天光复了大宋全境,岂不是更乱。那时候即便我等强力苦撑,天下……刘子俊没继续说下去.他相信自己的潜台词文天祥能听明白。在他的意识里.文天徉采取的选举制度.并不算什么新鲜事物。汉代的孝廉,与此差不多。但汉代后来吏治大坏,上品异无寒门,下品无大族,导致政令不通,天下大乱.所以,隋唐之后各朝才采用科举的办法选拔人才.科举虽然选择人才的面秋窄单一,但比起推举制度来,无疑公平得多,至少寒门学子有了一举成名的机会。 新政试行的让百姓推举代表,由代表和有军功者从候选人中推举官吏的办法,虽然比举孝廉的手段复杂了些,但也抵挡不住来自世家大族的力量侵蚀。真的推广到全国,到时候不但民间一些有能力者因找不到出头捷径而积怨,朝廷上的反对力量也会趁机群起而攻之。这样,文天祥等人就相当于把自己摆在了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除非靠武力将反对者.斩尽杀绝,根本没有与其他人和睦相处的余地。 听完了刘子俊的话,文大祥给出明确答复。世家大族和读书人们这么快就转变了对永相府的态度,速度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在他的规划中,大都督府招募官员却无人应募的状态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毕竞眼下北元还站着绝对上风,大都督府与行朝的关系也不甚清楚.等破虏军的控制的地域稳定下来,与北元真正到了战略相持阶段,与行朝的关系也一一理顺后,投机者想参与进来,关键位置也被真心为国的先行者占据了,一两个混水摸鱼的投机分子成不了主流,败坏不了整个吏治。 而选举制度一旦形成,就会慢慢循环下去,逐渐改进,成为新政的强力支持。 没想到破虏军控制地区的官员职位这么快就变得热门,热到令人为获取官位不择手段的地步。 “子俊说得有道理.单凭吏部和内政部的检查。终归会有疏漏。并且吏部和内政部的官吏也是人,监察过程中难免会拘私!”陈龙复见文天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以往他并未重视到表面乱像下隐藏的内在危害,低声提醒到。 “恐怕,贿赂在所难免。除了由你和民章(刘子俊的字)多费些心思,想些办法,一时也没有解决的捷径,”文天徉叹了口气.跌坐进椅子中。一瞬间. 他仿佛失去思考能力。只多静静地坐着,听着刘子俊和陈龙复的抱怨。 刘子俊和陈龙复将新收复地区选举官员时发生丑闻一一列举了出来。二人的结论都是,不能任由事态如此发展‘但提出的解决办法却不尽相同‘刘子俊希望废除选举制度,重开科举,利用北元不准汉人应试的契机,争取天下读书人的支持。而陈龙复的意见却是,选举的办法需要改一改,最好由官府指定名声和家世好的人做代表。免得代表被百件滥用。 文天祥听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仿佛看穿了外面的春夜般,笑得是那样坦然。 “丞相因何而笑?”陈龙复勃然变色,大声质问道。他知道文天祥不是个接纳不下谏言的人,作为丞相的臂膀,关键时刻自己必须直言,督促他对政令做出适当的改变。 文天祥看到刘子俊和陈龙复都变了脸色,知道他们误会了自己,收起笑容,低声解释道:“我是在想,如果我给每个百姓投票的权力,那些世家有没有财力,给每个百姓发满足他们愿望的钱!” “开始,容易!随后,恐怕百姓胃口也会变大!”陈龙复想了想,非常认真的答道。又仔细按照这个思路推演了一遍,忽然笑道,“如此,亦非完全是坏事!至少他们得了几吊钱,好过原来什么都得不到!” “属下看不出这有何好笑之处!丞相,眼下破虏军在进展顺利,大都督府所辖区域越来越大,必须防微杜渐,不给敌手反扑之机,特别是不能让行朝的陆大人、邓大人和刘、李等位大人挑出太多的错处!”刘子俊见陈龙复与文天祥一问一答,乐在其中,索性把自己的担忧直接点了出来。 “我知道,民章,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咱们既然试行了这种办法,总不能因为有人贿选,就退回去。考科举上来的都是文人,作诗大概不差,治理地方么,没几年磨炼干不好。还不是一样顺着地方豪强的意思走,自己去游山玩水,乐得轻闲?”文天祥笑了笑,坦言。做过地方官员,他知道其中的窍要。透过科举出身的新官到达一地,两眼一抹黑,纵使想造福百姓,也找不到门径。头几年只能混日子。等有了些心得,想施展拳脚时,任期也到了。要么调任,要么升迁,相当于再任期间什么都没干。相比之下,倒是那些靠捐献得职的官员,因为要捞回本钱来,反而与地方豪强打得火热,干起坏事来如鱼得水。 刘子俊也是科举出身,知道自己这类任初次为官时所面临的无奈。在过去那种制度下,要么惰政,做糊涂蛋;要么合流,做贪官,几乎没有第三种选择。可以目前的状态看来,采用文天祥倡导的选举制,这种以下制上的办法,真的走得通么? 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真的会珍惜他们手中的权力么? 如果他们太执着于手中的权力,要求文天祥自己也让位于人,破虏军该如何应对? 自百丈岭来第一次,他对文天祥的策略产生了怀疑。虽然这种怀疑在心中一闪而过,却依然让他感到万分迷茫。 文天祥把这一切看在了眼中,他自己何尝不困惑。治理国家不同与行军打仗,领兵与北元对抗,在文忠的记忆中,他能找到很多好武器,好战术。根据破虏军的现实情况模仿一下,就能打北元一个出其不意。 但文忠记忆中,却没有治理这个国家的好办法。有的,只是一次次亡国灭种的屈辱。唯一的成功经验,就是根据地的选举示范。从文忠的记忆中得知,他认为改变这种官场弊病的唯一办法是选举。只要官吏的任命或罢免权其中一个掌握在百姓手中,地方官员就不敢惰政。即使有人仗着家族在地方势大而胡作非为,也会被政敌找到把柄,快速暴露出来。关于民智未开和贿选,根本不能成为反对选举的借口。文忠所处的时代,那个当政者就总以这种借口把持国家,而文忠所在的党派,则写了大量的文章来批判这些借口。 三人又在一起争论了一会儿,却谁也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退回科举选拔官吏的方式是不可取的,过去已经有了太多失败的例子。依靠名望来选拔贤能也不可行,这个时代,很多名流都是靠儒者们互相吹捧出来的,能力和骨气都经不起考验。 最后,决定的办法依然是由刘子俊的内政部来加大监督力度。当刘子俊表示自己力有不逮时,陈龙复表示自己主抓的报纸可以帮一部分忙。毕竟报纸诞生了这么久,一些写文章抨击时政的人已经有了一定经验。 “如果写文章的人也收了人家好处呢?”刘子俊继续追问。 “那就看官位的诱惑够不够大,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够不够多了。多几个人争,互相之间就会攻击,彼此行事也会小心些,不给对手留把柄!”文天祥犹豫了一下,慨然道。 刘子俊默然。 当晚,送走了刘子俊与陈龙复,文天祥在烛光下挥笔写道:“也许,我的选择是错的,但我的确没发现第三条路可走。选举不是善政,它只是一种制度。有人制订这种制度,就有人试图钻它的空隙。而政府的一个职责就是,瞪大眼睛将钻空隙的人揪出来,并将发现的空隙一一堵死!” 这样,真的可行么?放下笔,他又陷入了沉思。 如果百姓因为出售手中选票,而换得了几吊零花钱,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烛光闪烁,将文天祥孤独的身影投到窗帘上,忽长忽短。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第二章 职责 (二) 第六卷争辉 第二章职责(二) 接连几天,文天祥的心情都有些沉闷。刘子俊和陈龙复离去前脸上的失望他看在眼里,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二人不失望。 百丈岭整军以来,周围的人都形成了习惯,有什么疑难事情找文天祥,凭借传说中的“天书”和文大人能力,对一切都有答案。而此刻,偏偏文天祥自己与周围的人一样迷茫,一样困惑。 文天祥当然不知道,此刻困扰着他的问题,在另一个时空居然困惑了几代人。文忠和文忠的后辈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要继续困惑下去。并且,这些人的见识和智力都不比他这个大宋状元差。他只想凭借自己将这些事情一劳永逸的解决,让新的华夏从开始的时候就建立在相对完善的框架上。让我华夏不再坠入兴衰交替的轮回,这是文天祥在承接了文忠记忆的同时,承接的一份责任。 他当然找不到准确答案。确定的说,文忠记忆中的答案,也是支离破碎的,很多地方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对当时的中央政府,文忠要求。而对自己所在的党派和所坚持的理想,他又要求绝对服从。 这一点,文天祥做不到。他羡慕文忠记忆中那种抓把黄豆也可以进行的,简单而朴实的选举。但却无法相信文忠理想中的世界大同。他认定那种让底层百姓掌握选举权,以下制上的官员选拔方式,却不得不面对很多令人失望的现实。 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让他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但不继续坚持下去,他又看不出凭借新式武器强大起来的大宋,与原来那个有什么不同。 如果官员的任免权力依然掌握在他的上司手中,与百姓无关的话。那么,军队越强大,也许官员压榨起百姓来越肆无忌惮。因为任何时候,军队都掌握在朝廷手中。就如现在的大元,强大到世界上无可匹敌,但生活在其统治下的百姓却是世界上最困苦,最无保障的。 纷乱的念头困扰着他,再次超越了他的承受能力。以至于对自身实力认识比较清醒的他,都忘记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此刻考虑如何治理这个国家的问题为时尚早,大宋能不能在北元的打击下生存下去,还是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对时局乐观者大有人在,特别是邹洬挥军攻克广州后,军心民心大振。很多人纷纷到丞相府献策,建议文天祥再组一军,誓师北伐,将已经被破虏军梳理过一次的两浙拿回来,光复大宋旧都杭州。还有人建议文天祥传檄天下,号召天下豪杰起兵勤王,趁这个机会发动对北元的最后一战。在胜利氛围的笼罩下,一些承担保卫福建任务的破虏军将领也动心起来,接连上表大都督府,请求集中力量与达春决战。就连偏安到流求的行朝,也派陆秀夫专程赶了回来,与文天祥商议将皇宫迁回福建的事。 尽管理智中,一个声音不停地提醒着文天祥,北元不会这么容易被击垮。但眼前的局势和民心却让他感到胜利也许并不遥远。此刻,科学院又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耗时尽一年的火铳研制工作终于完成,林恩老汉带着第一批定型的五百杆火铳,正顺着闽江向福州赶。 “老文啊,你最近可愈发瘦喽!”一见面,林恩老汉就笑呵呵地问候。年余不见,老人的精神越发健旺,一张黑脸不知道是在路上被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兴奋,带着浓烈的潮红色。 “还好,还好,我本来就是这种体格,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子。不像您老人家,七十几岁了还能轮得动大锤,和古时的老黄忠差不多。怎么样,路上倦不!”文天祥丝毫不以林恩对称他“老文”为忤,一家人般笑着答应。 “你们几个,也不说给丞相大人弄点吃的补补身子。难道做人的亲随,就只管防范刺客么!”跟文天祥寒暄完了,林恩老汉回过头来,对着完颜靖远等人倚老卖老。 ‘这关我们什么事情!丞相饭量小,我们又不能硬塞饭到他嘴里’完颜靖远郁闷地想,看看文天祥仙风道骨地瘦弱样子,心里随即涌起几分内疚。裂了裂嘴巴,借着帮亲兵抬军械箱子为由跑远了。 “该给丞相大人添个人暖被子了,身边都是男人,难免照顾不好!”林恩老汉看着完颜靖远开溜,自言自语般说道。自从百丈岭见到文天祥那天起,他就没把文天祥当作丞相来看待。而这种亲切的态度,也让文天祥觉得很舒服。与他交谈时如和自家人谈话一样轻松随意。于是,在丞相府的属员当中,林恩老汉成了最特殊的一个,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提,别人不敢干预的事情,他敢插手。 当然,林恩老汉很好地把握了这个分寸。自己理解不了,无权限干涉的国事,他从来不乱参与。 “那个,那个,以后再说!以后再说!”文天祥持续多日的烦躁心情,被林恩老汉几句亲切的问候涤荡了个干干净净。不知不觉间红了脸,迫不及待地将话题向其他地方岔。 他的妻子儿女均在赣南会战中被李恒掳走。妻子和儿子死于押解途中,两个女儿被忽必烈没入皇宫当女奴,从此生死不知。破虏军在福建站稳脚跟后,不断有亲信幕僚和好友想给他再娶一房妻子,均被他以国事繁忙为理由拒绝了。 内心深处,文天祥忘不了妻子的身影。同时,因为接受了文忠的记忆,这个时代别人眼中的贤良淑德,品行和美貌俱备的女人,已经很难再入他的眼。三年来,唯一让他动心过一次的,就是那几句“长干行”。可当时吟唱着此曲的人,偏偏又是他无法娶的那一个。两人的身份、名声和地位,注定了他们只能彼此以欣赏的目光相对,而不可逾越雷池一步。 “以后再说,你不过四十多岁,以后的日子很长呢,难道就孤零零的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不成。再说了,你被照顾得好一点,也能多活几年。把跟我老汉讲过那些好事儿啊,挨个给实现了!”林恩老汉如文天祥的长辈般,带着嗔怪的口吻说道。顺手自随从身边取过一个长条木盒子,递到了文天祥手里。“拿着,这枝是老汉我亲造的火铳,试过几十次了,绝对不会炸膛!” 文天祥接过木盒,轻轻打开。一杆六尺多长的火铳,和一把鲨鱼皮鞘匕首静静地躺在红绸上。用绿钒油(浓硫酸,古人用煅烧绿钒(硫酸亚铁)的方法获得)侵蚀过的铳筒和匕首柄被太阳一照,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有股冷冰冰凉嗖嗖的感觉从脑门直冲而下,一瞬间,文天祥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慢慢模糊的目光里,文忠当年在黄崖洞中渡过的岁月,一一浮现在眼前。 眼前这杆火铳与文忠等人在黄崖洞中制造的“七九”“、b1”式步枪,在技术上不可同日而语,但包含在制造者内心深处对国家与民族复兴的期待,跨越七百余年,却无丝毫不同。 以文忠的家世和背景,他应该投靠当时的中央政府才对,是什么驱使他站在了自己家族的对立面?甚至想把自己的家产与周围人分享?这绝对不谨谨是“车马轻裘,与朋友共”的侠义思想作怪,而是他当时为了国家而不得不这样选择。 那一刻,文天祥再次分不清哪一世是庄周,哪一世是蝴蝶。如果能知道文忠为什么如此选择,也许他就能参透数日来一直困扰着自己的矛盾。但偏偏那个时代与这个时代相距过于遥远,文忠的影子犹如隔着一团迷雾,无论如何凑近,都无法看得清晰。 见文天祥的脸色一刻不停地变幻,林忠老汉楞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文丞相,仔细看了看盒子里的火铳,突然醒悟到了什么,抱歉地拱了拱手,解释道:“丞相勿怪,这个火铳,的确和最初那个设计有很大差别,长了许多,引火孔也改到了侧面!” 说着,林忠老汉从盒子中将火铳取了出来,亲自给文天祥示范其用法与改进的原因。“这个,引火孔放在侧面,是为了防雨。您也知道,咱南方雨水多,容易耽误事儿。上次张弘范就是趁着雨天,火炮不易击发的时候,打了大伙一个措手不及。我们将火孔放到侧面,再于上面遮个铁片,雨水就淋不到了” 文天祥的思绪被从庄周晓梦中拉了回来,随着林恩老汉的介绍,回到火铳侧面的孤行防雨盖上。此时,他才注意到这杆火铳与萧资设想中那杆差别甚大,联动击发的打火锤和炮子点都不见了,代之的是一个侧面的燧石轮和一个药线孔。 “火绳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虽然文天祥自己对此也懵懵懂懂,但这个词汇,显然在文忠记忆里占据着很特殊的地位。 “火绳枪,这个名字贴切!”林恩老汉对文天祥的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利落地从木盒边角处翻出一个黑色布袋,自里边拿出寸余长的药捻来,塞进引火孔里,一边示范,一边说道:“纸炮子儿太小,容易掉出来。引火孔开在侧面,就不能用炮子儿了。大伙想了好些日子,才想到了用药捻子的办法。这东西制造起来简单,引火也方便。切成一寸长的火绳,装填起来比炮子儿还快些。燧轮制造,也比打火锤简单,还不用弹簧回拉!” 说着,老汉取出纸包火药,铅子儿,按部就班地塞进内膛,合拢外膛,将火铳递回文天祥手里。 文天祥接过火铳,自手掌间传回的熟悉的感觉让他心情愈发激荡。平端,瞄准,对着院落中一棵老树伸展于半空中的枯梢扣动了扳机。 燧轮回转,擦出淡蓝色的火花。药绳被引燃,火苗瞬间钻进火铳里。 “乒!”清脆的枪声在丞相府内回荡,半空中的树梢应声而落。 文天祥取药,装弹,添火绳,一枪又一枪打下去,足足打了二十余枪,直到盒子内的火绳用完了,方才罢手。正在丞相府内各部门工作的官吏都被枪声惊了出来,站在各自的屋檐下,看着文天祥拿着仙术般的神兵指哪打哪,一个个被惊得目瞪口呆。 “有如此利器,还怕蒙古人不退!”刹那间,文天祥的内心又被自信充得满满的,把火铳交回林恩老汉手里,大声问道:“老丈,这东西射程多远,威力与破虏弓比到底如何?” 可能是被硝烟熏得太厉害,林恩老汉咳嗽了几声,强压着身体的不适答道:“按丞相教导的标尺,大概八百米。不过,打到那个距离,基本上就是瞎猫抓个死耗子,纯靠蒙了。真正有准头,有力气的距离,是二百五十米以内,比钢弩远,也比钢弩狠。一百米内,能打透柳叶甲和罗圈甲。就是装填麻烦些,比钢弩还慢。” “比钢弩还慢!”参谋长曾寰惊诧地问道。刚才文天祥演示火铳用法,大伙光顾着惊叹火铳的威力和文天祥用起火铳浑然天成的熟练度。却没注意到火铳从装填到发射,整个过程比弓箭慢得多。回头想想,以文天祥所表现的熟练程度,每发射一颗弹丸,敌军可射三箭,如果对方是个熟练射手的话,可能射出四到五箭不止。这样,即使装备了火绳枪,军队在平原与蒙古军相遇,面对蒙古人的漫天箭雨依然没有优势。 “比钢弩省材料!火铳造起来虽然慢,但弹丸用不值钱的铅籽儿就行,造起来简单,小学徒一天也能造个几百颗。钢弩太费材料,咱邵武的铁矿,这两年炼了钢,大部分都造了弩箭,要求手艺又高,不是熟手干不了,为了保密,还不能把活转包给别的作坊干!”林恩横了曾寰一眼,摇头晃脑的解释。 火绳枪的诞生,凝聚着科学院所有人的心血。为了制造不易炸膛的枪管,先后就有四个工匠被炸瞎了眼睛,毁了相貌。有人看到最后成品还乱挑毛病,这种行为让林恩老汉心里非常不乐意。 从文天祥手里拿回火绳枪,顺势从皮鞘中取出匕首,轻盈地一捋,咯嚓一声,将匕首装在了枪管上。众目睽睽下摆了几个花式,林恩老汉说道:“装备了火枪,就不需要再配刀。鞑子靠近了,把匕首装在枪头上,就是杆现成的花枪,直接挑翻了他。他跑远了,我卸下刀,借着用铅籽儿追,看他跑得快,还是我的弹丸飞得快!”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劳累,老汉的脚步有些虚浮,喘了口气,杵着火枪试图站稳,却一不小心跌坐到了地上。 “老丈!”文天祥见状,赶紧伸手去扶。林恩老汉笑着推开他的手,讪讪道:“人上了年纪,这腿脚就是不灵光了。”接连努力几次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立起来,却觉得腿越来越软,仿佛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上。 林恩老汉大惊,用尽全身力气向起站,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一张,直直地栽了下去。 文天祥赶紧去抱老汉起来,隔着单衣,发觉林恩老汉的身体如火炭般烫。再看老汉的额头,嘴角,都有淡淡的青黑色透了出来。 “快去请大夫!”曾寰冲着楞在一边的亲兵喊道。林恩老汉虽然为人不拘俗礼,也爱管些年青人的闲事,但在破虏军中的人缘一直不错。很多低级将领都是他的弟子和晚辈,如果林恩老汉因为自己的一语无知冒犯而病倒了,那样,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不算别人,科学院院长萧资第一个会冲到福州来找人拼命。 “宪章,不关你的事,他大概是路上中了暑吧,应该会很快好起来!”文天祥见曾寰着急,低声安慰道。抬眼看看围拢在自己身侧,与与林恩一同送火铳来的随从,却发现,很多人脸上都带着潮红之色。 一股不祥的预感快速涌上文天祥心头。 被李兴从两浙掠回来的金大夫提着药箱子匆匆赶来。抱起林恩的头放在腿上看了看,又翻了翻老汉的眼皮,突然伸手将文天祥推到了一旁。 “怎么回事?”文天祥被推得一楞,不顾追究金大夫的无礼,低声问。 “赶快回去,把衣服用热水烫了,用白酒漱口!”金大夫抬起头,对着所有人说道。指指林恩老汉,接着命令:“跟他一起超过两天的所有人都不许离开,文大人,赶快给属下找个院子。要人手,只要学过医,不怕死的,统统都要!” “怎么?”丞相府所有人都发觉试态不妙,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瘟疫,春瘟!不想染上的,赶快去换衣服,漱口。五天内别出这个院子,别跟他人往来!”金大夫声嘶力竭地喊道,却忘记了病情最严重的林老汉,此时正躺在自己的腿上。 蒙古人的致命一击悄然来临。四月初,随着前线频频传回的捷报,连城、宁化、清流陆续传来大批百姓和士兵病倒的消息。其中与达春作战的陈吊眼部损失最大,四个标人马几乎有一半士兵染病,不得不放弃了对上杭的攻势,撤到漳州的龙岩去修整。 随即,永安、沙县、剑浦陆续出现了大批病人,甚至连许夫人的兴宋军也有人被传染。紧接着,福州、漳州街头上都发现了病人,很多人头一天到工厂上工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再也爬不起来。要好的工友前去探望,却跟着染病。 沿着槿江、九龙江和闽江,瘟疫以不可控制的速度继续蔓延。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职责 (三) 第六卷争辉 职责(三) “什么大宋状元,什么文曲星下界,狗屁!”程老蔫一边奋力向街道旁洒着石灰,一边嘀嘀咕咕地骂道。 石灰的味道很呛人,纵使带着布遮口(类似于口罩,但较口罩肥大),也熏得人鼻孔里边直冒火。想想自己只是因为向院子外丢了半簸箕垃圾,就被罚干如此辱没身份粗活,心头上的气更不打一处来。 闹瘟疫了,家里但凡有点儿存粮的城里人,谁不是躲起来不出门,等到瘟神走了再出来活动。但程老蔫偏偏没这个躲避的机会。按道理,他家在夫子巷算个富户,粗笨活不用自己动手。可家里的仆人病了,被大都督府开设的医馆捉去住院。程老蔫见家里垃圾积攒得实在太多,就趁着天黑丢到了巷子口。谁料到刚好被巡逻队抓了个现行,罚了三钱银子不说,还要他无偿做劳役十天。 虽然每天的任务只是用石灰将街道两边有积水的地方垫平,可这活儿实在不是程老蔫能干的,从小娇生惯养的他才干了三天,手上就被石灰烧起了口子,晚上回家摘手套时,血连着皮肉,撕心裂肺般地疼。 “还得过天书呢,要我看,是狗屁不懂。闹了瘟疫,那是因为为政者不修德行,不赶快写诗祭祀瘟神,连带着让皇帝下罪己诏,洒什么这劳什子白灰。好好的石灰不去抹墙壁,非向里边上扔,劳民伤财!”又洒了几铁铲石灰,看看手中的簸箕空了,程老蔫骂骂咧咧地向领灰处走。 周围一同干活的人,有的是领了官府发的工钱,承担本段街道清理工作的。有的是和陈老蔫一样因为犯了小错,被罚服劳役的。更多的是刚刚入伍的破虏军战士,抗着铁锹,推着独轮车,忙得热火朝天。 街道死角处,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的垃圾山被推走了。供百姓们倒废水的排水沟也被强行添平。不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暗沟正在开挖,很多到城里逃避战火的佃户都在那边找到了事情做。福建大都督府讲信誉,每五天结一次工钱,给的不是交子和皮钱,而是足分量的大宋通宝。所以那些乡巴佬们都干得很欢,虽然城市中正闹着瘟疫,可没有人像程老蔫这些城里人一样,怕得不敢出门。 “德行,就跟着文疯子瞎胡闹吧。如果挖暗沟能防止瘟疫,我的程字就倒过来写!”见没有人理睬自己,程老蔫愈发觉得忿忿不平。 “老蔫,省点吐沫吧。虽说大都督府有令,不得因言而治罪。你少骂两句,嗓子里也能少进些石灰!”一个声音在背后劝道! 福建大都督颁布的临时约法中,没有妖言惑众这条罪名。所以程老蔫骂起来才毫无顾忌,根本不怕别人举报。听有人绰穿了自己的心思,程老蔫脸色有些红,索性加大了声音嚷嚷道:“我呸,他那是行事不正,心里有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还不怕人抓呢,抓了,咱正好把他们那些鬼心思全说出来,咳,噗!” 一口浓痰随着骂声,被他吐到刚洒过石灰的街道旁。旁边几个工友看见了,厌恶地皱皱眉头,绕路走开。程老蔫见自己的行为惹了他人不快,心中郁闷稍解,得意洋洋走过去,刚欲用鞋底把痰蹭掉,身背后那个令他郁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随地吐痰,与随地便溺同罚,罚钱二十文或劳役五天,从本期劳役结束时算起!” “姥姥!”程老蔫开口欲骂,猛然间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回过头,看见本区夫子巷里正钱老四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 “老蔫,这是你的罚单。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原因你自己核实一下,是交钱呢还是干劳役呢,随你。明天一早开工前到区公所应卯,找帐房张叔销单子!”钱老四飞快地用炭笔在本本上写了几句,撤下罚单的下半联,不由分说塞进程老蔫手里。 “钱,钱四叔,四老爷,您,您大人大量,装没看见行不行!”程老蔫一下字慌了,涎着脸祈求道。 骂文天祥,诽谤新政,他无所顾忌。反正文天祥自己订的规矩就是,言论自由与真理无关。按程老蔫对此话的理解,就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指摘谁就指摘谁,只要不带脏字,不辱及对方家人,官府就不能拿他怎么样。但随地吐痰被人抓了现行,在瘟疫流行期间可是个大罪过,要是被人扣上故意传播瘟疫的帽子,这场牢饭就吃定了。 “不行,单子都扯下来了,对不上底联,县丞大人唯我是问!”钱老四冷着脸,不依不饶地说道。 “四叔,咱们一个巷子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您还来真的啊!”陈老蔫见钱四叔转身准备离开,赶紧上前拉住对方衣袖子,温言好语地祈求道。 “不行,放了你,被人举报了,我自己脱不了干系!”钱四叔狠狠摔了下袖子,将程老蔫的脏手摔到了一边。 “上次选举,我还投了你的朱签呢!”陈老蔫见求情不成,跺了下脚,翻起了旧帐。 “承蒙大伙看得上,让我当这个里正。拿了这分俸禄,就得干这分事。就得行正,走直,不能让人背后戳我的脊梁骨,给文丞相丢脸!”钱四叔笑了笑,自顾走开。 “德行,下次,我叫上老拙、八爷、小六子他们,都不把朱签投给你!”程老蔫冲着钱四叔的背影悻悻地嘀咕了几句,灰溜溜地拿起簸箕继续洒石灰去了。 此刻,对两年前的那次失误,他心中充满了后悔。当年,破虏军初入福州,一切规矩都重新改了。原来的衙门、从吏全部解雇,县令、县丞皆从地方士绅中推举。并且把福州府称分成了东、南、西、北四个区,每个区又按街道分了十几个里,要百姓们自己选能识文断字的区长和里正出来,协助官府做事。 夫子巷在夫子庙边上,读书的人家较多。但大伙谁也不愿意当这个里正。无论大宋和大元,底层小吏都不是有良心的人能干的。没有俸禄不说,催粮催款的事还都落在头上。一旦催出个错来,或把钱交得迟了,就得吃官司挨板子。 夫子巷前一任保长就是因为替官府催款催得急了,逼死了钞户,被抓去蹲了大牢。家产也被冲了公,抵了亏欠的款项。(酒徒注:钞户,是元代的一大发明。专对没有田产的城市人口而设,每人每年要交一定数量的钱,履行做草民的义务!)。 所以,几个大族私下核计了,找那些家族人口少的外来户来应差。在福州,陈、程、黄、王都是大姓,有上百年家族史。钱、杨、冯是小姓,属于外来人。所以,第一次选里正、区长时,各家代表们把表达民意的朱签,全部投到了几户小姓候选人的竹筒子里。 等选举完了,大伙才知道,原来大都督府的官制与大宋不同。区长、里正都算官府职位,每月有固定的俸禄拿。只需要想办法为所辖区域做事情,不需要协助官府摊粮派款。并且还有弹劾府、县官员的权力,只要他们不犯律法,县太老爷都不能将他们罢免掉。 这种好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几个大族叫苦不迭,可又没地方买后悔药去。发誓下一届选举推自己人上。可一届是五年之期,下一届选举,谁知道届时大丞相府会玩什么新花样。 反正,那些花样程老蔫儿是看不懂。就像这次瘟疫,往常的时候,官老爷们早做了船到海上避瘟疫去了,可文丞相没走。虽然他不肯自请降职,也不肯写文章烧给瘟神娘娘请罪。但这份直面瘟疫的胆量,让人在指摘他的过错同时,难免心生几分敬佩。 那些对付瘟疫的手段,也是百姓们闻所未闻的。如生了病的人不准在家养着,必须全到固定的医馆去治疗。不准人乱丢垃圾,乱倒废水。还有喝水必须喝烧开了的井水,不准从江河里挑水喝。用石灰垫道路和宅院,百姓日常的生活垃圾不准随便丢,要倒到指定地点,每天由官府派人装车收走,拌上大量的石灰拉到野地里深埋。 最让人无法弄明白的是,灾难当前,丞相府却大兴土木。把福州城内臭了几十年的排水沟全部填平了。一边填,另一边开挖新的,几丈深,一丈多宽。据说邵武、剑浦、漳州、泉州都在这样做,一直要通到大海深处去。完工后,还要用水泥铺了底,盖了面,皇上家也不敢这么花钱啊,很多习惯了节俭的老人摇头叹息。据说,这种“无节制”的奢侈行为,让皇上身边的陆大人都看不过眼了,几次苦口婆心地劝。但那文疯子却像听不见一样,把准备给皇上修宫殿的钱,都砸了进去。 “疯子!”程老蔫洒一锹石灰,骂上一句。 “文大人要做的事情,决不会错!”钱四叔合上自己的小本,把上边发下来的炭笔(铅笔)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揣进怀中。 酒徒注1:关于好人不为吏的说法见于一本介绍民国初年基层政治得失的文章。具体名字酒徒忘记了。据说,最初,当村长一级都是由地方士绅来担任。这些最初的小吏大多数人品都比较正,村中有人交不上赋税时,他们会用自己垫付。后来民国征求无度,村长们垫不起了,纷纷请辞。官府为了完税,只好启用了一批地痞流氓来当村长。这样,税收立刻有了保证。新村长们不但能按期完成任务,还个个捞足油水。只是,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注2:关于火炮射程、瘟疫防治措施及如何在当时历史条件下有限分权与制衡,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到论坛中,‘酒徒专区’发帖子讨论,那里不限制。酒徒今天把文忠的原型发到了那里,请大家参考。这段比较难写,希望能得到大家的指教。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职责 (三 下) 第六卷争辉 职责(三下) “我看丞相大人是忙昏了头!”抱怨声里,陆秀夫重重地摔了一下门,将尘世间的喧嚣隔离在驿馆的门墙外。 天热,他的头上汗津津的。苍白的脸色也因愤怒带着了几分病态的暗红。看上去就像刚被火星儿溅到了般,已经濒临了爆炸的边缘。 与他同来福建的帝师邓光荐笑了笑,暂时放下手中的《商学。亲手倒了杯新茶,放到陆秀夫面前。 “每次庭议上,你不是对文大人百般回护的么?怎么此刻反而背地里骂起他来了!”。邓光荐的声音听带着几分调侃。 “我,我那是为了稳定大局!”陆秀夫没想到邓光荐会这样问,脸上的血色愈浓,从脑门一直延伸到了脖子,“本以为宋瑞他心里还念着一分君恩,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矛盾,如果有人胆敢说文天祥对朝廷心怀不轨,陆秀夫人肯定会跳起来反驳。最近半年来诸臣在太后面前议事,陆秀夫简直就成了文天祥在行朝的代言人,无论那一件针对福建的弹劾,都会被陆秀夫义正词严地驳回去。 但文天祥的所作所为,又的确让陆秀夫失望。行朝君臣在流求住得非常不习惯,几度与他联络,希望把朝廷搬回福州,文天祥都以战局不稳来搪塞。好不容易福建战事稳定了,他又说府库空虚,不肯出资给朝廷另修行宫,也不肯给百官新建住宅。只是承诺如果行朝来福建,他将把福建大都督府腾空了,供少帝和诸臣暂时安身。 这叫什么话?皇帝和臣子住在一个院子里,你以为是在船上么?在陆秀夫大人眼里,君为臣纲,无论何时何地,上下尊卑要分得清清楚楚。否则,大宋就不能叫大宋,而是自甘沦落为边陲之地那些不分长幼尊卑的蛮夷。所以,他才不辞辛苦地亲自跑到福建来,希望凭借自己与文天祥的交情,和心中的大义来感化他,把他从岔路上拉回来,趁本性纯良的宋瑞此时走得还不算远。 结果,到了福建才知道,所谓府库空虚不过文天祥的一个借口。此时的大都督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富裕。特别是在打赢永安保卫战后,新兴作坊如雨后春笋般在几个大城市中建立了起来。光凭每个月的工商税,大都督府就被填得满满的。各级官吏和破虏军将士薪饷一加再加,丰厚程度让陆秀夫这个视金钱为粪土的清高之士亦心新生羡慕。 但是文天祥有钱给士兵发双饷,有钱给百官加俸禄,却偏偏没钱增加行朝的用度。甚至一边跟陆秀夫哭穷,一边将价格并不便宜的石灰白白向地上洒。还美其名曰:“消毒!” 今天上午见到的事情更让陆秀夫感到义愤填膺,北方的乃颜派使者前来拜访,说草原上战火纷纭,没有足够的钱购买破虏弓和弩箭,文天祥大笔一挥,当时把弩弓的价格降了三成,还答应了使者如果没有足够战马,亦可用牛羊抵数的要求。 陆秀夫对这个决定都非常不满,几度以咳嗽声相提醒。可固执的文天祥却对陆秀夫的示意充耳不闻,一直到协议框架大致敲定完了。才抽出一些时间来,向辽东来的使者介绍陆秀夫――大宋朝的另一位宰职。 而那个精通汉语的使者则以满脸茫然相报,仿佛根本不知道大宋朝廷还有陆秀夫这样一个人物。 “陆兄没想到文大人变成了一代枭雄,还是陆兄自一开始就没看清楚文大人!”邓光荐不急不徐,又追问了一句。启明 “我是恨他变成了如此刚愎之人,今天,陆某亲耳听到,他将一大船弩箭,折价卖给了乃颜的使者!”陆秀夫喝了口茶,恨恨地骂,话语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权奸和枭雄这两个词,无论如何陆秀夫是不肯从自己嘴里加到文天祥头上的。在行朝几次象征性的庭议中,有人弹劾文天祥专权,陆秀夫还据理为文天祥力辩。以至于很多言官私下里都骂陆秀夫是文天祥放在皇帝身边的内应,是文天祥的爪牙和帮凶。但人的思维就是这样复杂,一直为文天祥辩解的陆秀夫,到了福建后就再没说过文天祥一句好话,甚至每次去大都督府旁听回来后,都拍桌子砸板凳地宣泄心头的怒气。 此刻,邓光荐的表现更让尤其让陆秀夫感到窝火。这位肩头承担着劝说文天祥以盛礼接皇帝回闽的帝王师,自从到了福建就迷上了新学。夫子庙中新建的图书馆简直被他翻了个遍,一些从大食等地搜罗来的,和不知道谁是作者的新奇书籍,被他逐个借了出来。每天看到兴起处,连饭都顾不得吃,更甭说与陆秀夫在一道想办法劝文天祥改邪归正了。 “低价卖弩的事,我看文丞相做得未必错。至于为什么答应辽东蒙古以牛羊代替战马抵帐,我看还是因为福建粮食不足吧!”邓光荐耐着性子听陆秀夫发完了牢骚,应了一句,随即把目光投向了手中的书籍。《商学两个字,清清楚楚映入了陆秀夫的眼睛。 “邓大人这是何意,莫非这书中,早已写明了答案么!”陆秀夫有些不满,强压者心头的火气问道。 “这书,不过是我朝海商和各大行商关于如何经商的一些经验总结罢了,里边没有答案。但邓某却从这一大堆书中,领悟了些文大人治政的精要。把书中所云和眼前现实比较一下,虽然看得不是非常明白,也好过了原来如雾里看花!”邓光荐用书脊敲了敲摆在桌案上的一大堆书,沉思着回答。 那一瞬,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非常深邃,深邃得仿佛灵魂飘离了世外,隔在远方把一切分辨得清清楚楚。 “此话怎讲!”陆秀夫被邓光荐的目光吓了一跳,低声询问。启明文 “陆相可记得你我此行,是为了何事?”邓光荐笑了笑,故作高深地问。“传达陛下旨意,希望文丞相早日迎朝廷回福州驻跸。”陆秀夫坦率地答到,话尾,还念念不忘地补上了一句,“原来邓大人也记得你我有责任在身,大人不提,陆某还以为大人已经忘了!” “文丞相不是已经答应了么?大人为什么还不回朝复命。莫非大人滞留于此,内心还另有所图?”邓光荐的眼神飘了一下,不理睬陆秀夫话中的刺,继续问。 “若只是回来和大伙挤一挤,陛下又何必这么郑重地向文大人传旨!”陆秀夫耸耸肩膀,苦笑着答。 少帝昺是个豁达的君主,吃住好坏,符合不符合礼仪,向来是不挑拣的。但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官员,内待却未必都能放下这个身价。如果不把一切操办好了,难免有人会借题发挥。行朝在流求,就是因为这些小事与苏家的关系越处越僵。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度发生,杨太后等人才决定派陆秀夫和邓光荐来跟文天祥正式沟通一下。大兴土木,倒不是一味地维护皇家尊严。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来福建后,君臣之间处得融洽些,别生太多的误会。 邓光荐也苦笑了几声,把手中的《商学,轻轻放在书堆上。然后,感慨地问道:“有些话,太后不能直说,所以让陆大人转达。陆大人想必也转达过了。而陆大人心中,未免依然存着劝文大人回头的心思吧!” “唉!”陆秀夫报以一身叹息。当日在邵武与文天祥一番深谈后,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学识和能力,能慢慢把文天祥拉回正路上来。所以,他主张一切皆以大局为重。这次再来福建,却发现文天祥非但没有回头,反而在背离的路上越行越远,远到自己已经无法看清楚他的身影。 “宋瑞他不是奸臣,如果他想篡位,何必派人救我们离开崖山。让大伙死在蒙古人之手,不比他自己承担杀君的罪名好得多。诸臣皆曰‘宋瑞逢迎朝廷,不过是为了借正统之名,行篡夺之实’。而邓某以为,自崖山之后,宋瑞羽翼已丰,根本不用借助朝廷,也可以号令天下!”邓光荐笑了笑,仿佛通过几天翻书,已经了解了文天祥内心的一切。 “我又何尝不知宋瑞他不是奸佞,可他再这样肆意妄为下去,恐怕他不欲做奸佞,也自成奸佞了。届时,万岁将置身何地,即便万岁可容他,他自己能容得下自己么?”陆秀夫跌坐在椅子里,面孔上带着几分沮丧,几分忧伤。 被邓光荐把心事说破了,他索性对自己的想法也不再加隐瞒。除了一些别有用心,以找茬挑事为成名手段的言官和辩士,此刻行朝大多数人心里未尝不明白文天祥毫无篡位之心。他的两个儿子都已夭折,并且自空坑战败后又一直未娶,没有后人可交接权力。如果权力不能传递给子孙,当个执掌政令的权臣,和当一个皇帝其实没太大差别。 而以文天祥对大宋的功劳,当个权臣也是众人能容忍的事。毕竟现在皇帝年龄还小,等皇帝长大到能亲政了,再提这些争权的事情也不迟。到那时候,文天祥年龄已近花甲,又建立了中兴大宋的伟业,把权柄交回皇帝手中,是保持一世英名的最佳选择。文天祥不是傻子,他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后,应该知道这样做是对他自己最有利。 所以,虽然几乎每次庭议,都有人上窜下跳,指责文天祥专权,指着文天祥对皇帝不够忠诚,指责文天祥误国。但在陆秀夫等人的刻意打压下,这些言论都没掀起什么大的风波。 少帝赵昺也非常明白这个道理,有一次甚至对弹劾文天祥的言官李文谦戏问:“若朕予你兵马五千,卿能为朕光复一路之地否?” 李文谦回答说不能。少帝又问几个平素弹劾文天祥最欢的臣子,如果把破虏军兵权交给他们,他们是否能挡住蒙古人的再度来攻。几个大臣都沉默不语。 所以少帝赵昺笑着总结了一句,“如果挡不住蒙古人,社稷没了,朝廷也没了。朕想找个权臣、奸臣做手下,恐怕也没这个机会了吧!” 几个弹劾文天祥的大臣都无言以对。终于认清了如果把文天祥逼得太狠,逼得破虏军造了反,行朝将什么都剩不下的事实。 正是因为从皇帝到大臣都认可了文天祥的专权,福建大都督府的政令才可以如此畅通无阻。但眼下,陆秀夫却无法看清楚,文天祥到底要把大宋带向何方? 他为了与北元对抗,而新编了一套军制,这点陆秀夫能容忍。实践也证明,这种变革是有效的,是抗击蒙古人的良策。 为了与北元对抗,文天祥重新划分了大宋军中将领等级,在六部之外,又创造了很多自古未有的衙门。这点,太后和行朝的诸重臣也能理解。毕竟此刻文天祥是右丞相,他有任免低级官吏的权力。并且他开创的那些部门都隶属于丞相府,可以算为了方便而行的一时权宜之计。 但陆秀夫和行朝其他几个重臣,无论如何理解不了文天祥为什么处处以小民为根本,站在小民角度上说话。 他有钱开票号,借钱给平头百姓做生意,却没钱增加皇室开支。他有钱在福建大兴土木,在几个主要城市,无论爆发瘟疫的福州、剑浦还是没爆发瘟疫的邵武、泉州,同时开工挖自古未见过的大型地沟,却没钱替皇家盖一个简陋的,如崖山行宫一样的临时宫殿。 更有甚者,他居然打算把低级官吏的任免权交给百姓。自古以来,哪朝哪代准许过这种以下犯上先例? 让那些大字不识,不懂得大义所在的老百姓自己做主,如果他们受了人蛊惑,选择投靠大元怎么办?难道你文天祥也听之,由之。换一个角度说,如果将来百姓不满足于自己推选里正、区长了,要求推选一府,一县之官,难得大都督府也准许他们所为。如果他们要求丞相辞职,皇帝去位呢,大都督府难得自己拆掉自己不成! 文天祥在玩火,或者他军务和政务忙昏了头,所以他才出这种昏招。在福建这几天,借着鼓励百姓抗击瘟疫的机会,陆秀夫接触了几个文天祥的得力手下,这些文天祥的铁杆支持者,对曾经尝试过一次的选举办法,也甚有微词。 那些百姓既没有名声,学问,也没有军功,凭什么就可以为官?他们把有限的官位占满了,将来没仗可打时,那些为国出了力的破虏军弟兄向哪里安排? 陆秀夫愁,他不但愁行朝安危,还愁文天祥自己的安危。他怕,怕文天祥等瘟疫结束后,继续倒行逆施,自毁基业,拉整个大都督府和大宋为他个人的一时冲动去殉葬。 “此刻文丞相心神俱被瘟疫所拖,无暇狂悖之事。若一日瘟疫去了,恐怕以文大人所居之位,所握之权及所负之民望,纵倒行逆施,天下亦无人能止之。所以,邓大人若有所悟,望不吝赐教。陆某将代天下百姓拜谢邓大人点拨之德!”说完了自己所担心的事,陆秀夫站起来,对着邓光荐一揖到地。 “陆相折杀邓某了!”邓光荐赶紧站起来,用双手将陆秀夫搀扶住。他是个做学问的人,虽然身上难免有文人身上常见的,喜爱故弄虚玄的毛病,但为人却很谦和,不是个偶有所得便觉得天下唯我独醒的酸丁。 此刻见陆秀夫问得坦诚,心中一阵感动。搀扶着这位年龄四十出头,面相却老得有六十开外的大宋丞相到座位上坐好,然后郑重地答道:“邓某但有所知,言无不尽!” “陆相可曾听人说过,文丞相有今天的成就,全赖在百丈岭上得了三卷天书?”待二人都坐定后,邓光荐一脸郑重地问。 “此事人尽皆知。那火炮、钢弩、手雷、战舰还有金丝明光铠,无一不是天书所载之物!”陆秀夫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 “那这些物事能否称得上克敌利器呢?”邓光荐又问。 “自然,若无此物,何以对抗蒙古铁骑!”陆秀夫毫不犹豫地答。 “若陆相得此天书,或对治国之策突然有所醒悟,是藏私于家,独传子孙呢。还是要他大利天下?” “大利天下,正是我辈毕生之愿!”陆秀夫的回答十分流畅。内心深处,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上天眷顾的那个幸运儿不是文天祥而是自己,自己将怎样把天书的威力发挥到最大。怎样以此来让大宋兴旺。 “假如陆相得了天书,除了用它来治国,平天下外。还会做什么?”邓光荐顿了顿,把手按于书堆上,追问。 “若神明允许,当将天书所载,刊刻流传。让我华夏百姓,世代受此书之益!”陆秀夫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指着邓光荐,嘴巴中“呃!”“呃!”有声。半晌,才合拢了已经酸疼的嘴巴,低声叹道:“原来,你搜寻这些书籍,是在搜寻天书真意!原来,在你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依邓某愚见,若陆相欲劝文大人回头,当以其矛,攻其盾。不可再以自己先前所学,来劝谏文大人。此一刻,你莫当他是先前的大宋状元,莫当他还是宋瑞!”邓光荐把堆放在一起的书摊放于桌面,大声说道。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职责 (四) 第六卷争辉 职责(四) “不把他当做宋瑞?”陆秀夫惊诧的问,仿佛刚刚被人当头棒喝过,了悟的目光中夹杂着几分迷茫。 现在的文天祥之表现与他所熟知的那个文天祥的确大相径庭,随着破虏军与福建大都督府的壮大和发展,每见到文天祥一次,陆秀夫心内陌生的感觉就增加几分。 奉行“不语怪力乱神”古训的陆秀夫甚至不止一次怀疑过,空坑之战后,文天祥已经死了,是另外一个人借尸还魂,占据了好朋友的躯壳。但前后两个文天祥身上表现出来的那股子百折不挠的倔强劲,又让他坚信,现在的文天祥就是当年那个文天祥。虽然现在的文天祥处事手法和原则与当年那个宋瑞相差甚远。但他们在言谈举止中,对国家还有百姓那分诚挚的感情,陆秀夫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是一种浓烈而深沉的爱,尽管前后的表达方式不同,却依旧令人钦佩,令人感动。也正是因为感受到了文天祥内心深处对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感情,陆秀夫才一再地出头为文天祥说话,为破虏军摇旗呐喊。虽然更多的时候,文天祥的所作所为让他愤懑,但这种愤懑更多的成分是失望之后的“怒其不争”而不是恨之入骨。 “你可以把他当疯子,或者当一个圣人,但就是不能把他当原来那个宋瑞!”邓光荐抚摩着一本本印装精美的图书,低低地说道。“这是第一步,过了这一步,你才能心平气和地考虑他所作所为的本意,邓某所领悟的道理,才能派上用场!” “谨受教!”陆秀夫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给邓光荐施了一个大礼。愤懑的心情渐渐平复。纷乱复杂的思绪中,也随着邓光荐的几句点拨,透出了几分亮光来。 “其实,让邓某想起到福州参阅书籍的,还是那个苗春!”邓光荐笑着受了陆秀夫一揖,继续说道:“大人可曾记得,当日在海船上,苗春骂几位内臣和言官之语!” “当然记得,否则,我等也下不了让朝廷暂去流求驻跸的决心。”陆秀夫人思考着回答。往事如烟,从现在的角度看来,当初去选择去流求的决定是大错而特错的。本以为,到了流求,行朝可以很快建立起一支可以掌控的力量来,制约破虏军。谁想到,流求的苏家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主儿,他们对朝廷表面恭敬,涉及到根本权力的争执,却是一步不让。使得几位事先对形势估计过于乐观的重臣如坐囚笼般,度日如年。 而当日,使得陆秀夫等人做出前往流求选择的,不过是苗春的一句重话。事情的起因出在那个罗伦撒人斯地文狲身上。当海上风浪平静下来时,那个化外蛮夷将领航工作交给了助手,自己到甲板上休息。刚好少帝赵昺也在甲板上散步,双方对彼此的身份都很好奇,忍不住攀谈起来。 谈话中,斯帝文狲对自己的祖先“大吹特吹”,认为那个罗马帝国,是不逊于华夏任何一朝的伟大国家。其富庶程度和政治清明,在某一面,还远在中原王朝之上。本来这种以祖先成就向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就像出嫁的女儿总是在外人夸自己娘家好一样,不值得大伙跟他们一般见识。哪个出门在外的人,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吹一吹自己的故乡。但船上的几个言官,和后宫的老太监们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连国家名字都叫成什么‘骡子、马儿’国家,肯定是一个化外蛮夷。没见过天朝繁华,才躲在不知名的角落里夜郎自大。 结果,聊了一会,谈话就变成了抬杠。几个太监和言官不断拿中原的繁华、物产、甚至平素不大看得起的奇技淫巧与斯帝文狲吹出来的“骡马”比较。而斯帝文狲也不甘示弱,引经据典地认为文人们所说的上古之盛世和万国来朝不过都是瞎掰。禹游九州的故事,多半是杜撰的。那个大禹,估计连大海边缘都没涉足过。最后论战升级到对天地的认识,书生们认为天圆地方,大宋是世界的中心。而斯帝文狲却凭借多年航海经验,说大地是浑圆的,天包地就像蛋清包着蛋黄。还说这在很多国家都是常识,只有大宋这些足不出户的言官,还抱着天圆地方之说不放。(酒徒注:天覆地若卵黄,是元朝时已经被总结出来的地理推论。元史上有专门记载。) 几位言官恼羞成怒,纷纷斥责斯帝文狲以下犯上,亵渎古圣。要求苗春拿出“夫子诛少正卯”把气魄来,把斯帝文狲扔下船去。苗春怎么肯扔这个活海图下船,置诸人的要求不理。几个胆大的言官和太监又开始弹劾苗春,并且把矛头渐渐对准了破虏军和文天祥。气得苗春忍无可忍,当着诸位大臣和少帝的面骂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一个个总以为什么都懂,天下无人比自己高明。不过是坐在井口下的烂蛤蟆罢了,呱呱的声势挺大,却没有爬到井口看一看的勇气!” 当时在一边冷眼看热闹的人中,就有帝师邓光荐。与众人事后义愤填膺的表现不同,他冷静地分析了苗春的观点。认为骂得虽然重,却的确击中了几个自以为是的言官的痛处。过后,又仔细观察苗春的作为,发现这个看似粗豪的武夫,实际上在默默地通过各种机会,影响着少帝对外界的看法。 “那日苗春骂人的话虽然粗糙,仔细想想却并非无可取之处!我大宋立国两百多年来,外界的敌手和内在的形势都在变。而士大夫们却依然死抱着半本论语不放,所以难免有今日蒙古人乱华之祸!”邓光荐叹息着总结,“其实,兴国之路不止一条。既然文大人执意要走一条与以往不同的路,我们不妨静下心来看一看他的理由和打算。即使不同意,至少也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知己知彼,才能把他拉回到正途上来。若一言不和,就要分道扬镳甚至刀剑相向,那只会让蒙古人在旁偷着乐。况且,眼下行朝也没有何文大人分道扬镳或动刀子的本钱!” “陆某愿闻其详!”陆秀夫频频点头,郑重地答道。与破虏军彻底决裂,或出其不意杀文天祥夺其军权,这种念头在行朝里不是没人动过。但邓光荐最后一句话说得对,眼下行朝没有和破虏军决裂的本钱。真的把文天祥除掉了或者逼反了,恐怕非但破虏军,流求苏家、海上方家、福建陈家和卖私盐的张家都会立刻与朝廷翻脸。没有强大的陆上力量,也没有海上支持,更没有来自福建众商家的资金和走私商人的资助,行朝在蒙古人面前,恐怕一个月都支撑不了。 “邓某在图书馆中,除了古代典籍的手抄本外,共搬回了各色图书二十六种。其中有翻译自大食人的,也有大都督府请人,为了办学而临时编纂的。虽然很多书做得粗糙不堪,无法与古圣先贤的著述相比,但从中可以窥探新政,却可窥得管中一斑!”邓光荐拿起刚刚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本《商学,翻开数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这本书不过是各家商号经验的总结,夹杂了些新式的记帐方法,没什么太多花样门道。但其中有几句话却总结得非常经典,陆相请看…….” 陆秀夫顺着邓光荐得指点看去,只见在一篇论述赚钱多寡与利益分配的篇章里,有人用炭笔加重了几句粗鄙无文的话,“有赚不为赔,利益相左者,取其交!” 陆秀夫虽然素来瞧不起商家,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把几句话翻来覆去了念了念,联系到今日文天祥给乃颜使者的折扣,若有所悟。 “今日文相给乃颜使者高额折扣,在你我不通商道的人眼里,自然是亏了本。若换以此书之语来看,只要乃颜一日不败,福建和辽东的生意就可以做下去,利润虽然薄了,却可以细水长流,好过了看着他们被忽必烈击败,大伙再没生意做。乃颜要求降价,这点上,辽东诸部的利益与我相左,但……” “但让乃颜坚持下去,却是双方的共同利益。北方一日不平,元军就没有力量再度南下!”陆秀夫打断了邓光荐的话,大声道。换个角度看问题,眼前豁然开朗。从大宋的长远利益上看,此刻不但给乃颜的折扣有道理,即使白送铠甲和武器给乃颜,对大宋都是有好处的事。 “陆相再看此页,关于契约的论述。订立合同的双方必须视对方地位平等,即便是父子,兄弟之间,在订立契约的时候,没有尊卑关系。只有这样,契约才会被双方自愿接受,才能维系的长久”邓光荐翻开另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这句话乍听起来大逆不道,但市井中所定合同时,原则就是如此。这里,关键图的是个长久。如果有一方拿着身份压着另一方强签合同,被压服的一方只要有机会,就想毁约。结果双方结局都未必妙…….” 邓光荐侃侃而谈,把近日来翻书的领悟倾囊相授。《商学、《虞学、《兵法、《格物……二十几本书,还有一大摞两年来福建路公开发行的报纸,从第一次到最近一次,被他一一翻过。不拘泥其中细节和对错,只是把其中包含的新观念一一条件出来,对照福建的新政各种表现加以评判。 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十分。邓光荐将最后一叠报纸放下,总结道:“依邓某所看,文大人所行新政,总结起来不过是平等、契约、权利、义务八个字,并非要标新立异,而是期望以此为根基,来驱逐鞑虏,重建华夏。观点上虽然与圣人之道格格不入,最终目标却与我等所谋并无不同,都是为了让国家强大,百姓富足。况且,在除了那八个字外,新政中商学意味甚重,而一本商学,却处处以互利和妥协为最高原则!” “互利和妥协?”陆秀夫反复咀嚼着邓光荐的话。以平等和契约为基础,重构华夏。尊重契约,而不是等级和纲常。国家有保护每个百姓正当权利不被侵犯的义务……这些根本性原则,根本与圣人之道找不到融合之处。但眼下把蒙古人赶出江南,却是朝廷与福建大都督府的共同目标,符合互利原则,所以双方有机会互相妥协。 是这样么?他感到自己的心里非常迷茫。皇帝和大臣之间不再是绝对的从属与支配关系,而是像掌柜的和小伙计般,签订的是雇佣契约。而国家和百姓之间,也是因为契约存在,福祸与共。‘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另一面,还同样存在着‘匹夫福祸,国家有责’的诉求与约束,这些东西,他无法接受。但写长篇大论来驳斥它没有丝毫意义,如今主动权掌握在文天祥之手,只要他认定了要做,朝廷即使下旨阻挠,也不会有效果。眼下自己能做的,只能想办法让文天祥看在破虏军和朝廷的共同利益上,把革新的步伐不要迈得太远。 看清楚了隐藏在新政后边的本质,也明白了文天祥所图。陆秀夫蓦然发现,自己手中能和文天祥交换的筹码实在不多。换句话说,自己可以诱惑文天祥妥协的价钱不够。默许文天祥成为一代权臣,这是朝廷能给出的最高底线。但在广南战役后,文天祥实际上已经是大宋的权相,朝廷认可不认可,都与事无补。此刻即便前丞相陈宜中从安南返回来,这位擅长权谋的前丞相也控制不了破虏军,也没法让福建各部门俯首听命。 “陆相可是自觉手中底牌不够?”邓光荐看到陆秀夫的神色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愁苦,试探着问道。 “岂是不够,陆某好生后悔没早日看到今天!”陆秀夫懊恼地答。若知道文天祥内心早已背离了大道,自己真不该在行朝为其说那么多好话。 “其实,陆大人昔日所为,没有半分差错。朝中几位大臣忠则忠矣,他们的做法,却只能让朝廷与大都督府的隔阂加深。而大人昔日处处维护破虏军,正好是此刻双方妥协的依仗!”邓光荐笑着说道,“大人可曾听闻,两年前福建选举,百姓和士林中揖让成风,比古之许由、务光志向远大者甚有人在?” “那是因为破虏军当时只掌握了小半个福建,前途未明,所以没人愿意出头当这个官。”想想当年被陈龙复强行征召出来的士子们如丧考妣的模样,陆秀夫苦笑着摇头,“现在不行了,眼下福建虽然受瘟疫之苦,但根基已成,前途一片大好。想做中兴名臣的大有人在,这些日子报纸上揭露的暗中活动,贿选等恶行,就有十余起!” “着啊,对大都督府走到今天没有出过半分力气的人尚想从中捞个官职,那些破虏军将士,那些跟着文大人一路苦过来的大都督府从吏们会不想争么?利益不够分时该如何呢,结局还是妥协?大人只要屈身做一做恶人,跟文相讨价还价,届时为天下圣人门徒分一杯羹出来就好了。只要大都督府门下中有了士人足够的位置,将来新政到底怎么发展,还有的争,有的妥协呢!”邓光荐抚掌大笑道。这是他博览群书,最终参出来的一个良策。凭陆秀夫几个人的力量,阻止不了文天祥在岔路上越行越远。但凭借众人的力量呢?信奉什么道理是一回事,最终做出来的结果却是另一回事。历史上,讲尧舜之言,做桀纣之行者大有人在。将来,把文天祥所主张的平等、契约放在嘴边,却处处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自觉维护长幼尊卑的人,也不会少。只要大伙别动刀子,一步步来,最终复兴之后的大宋是什么样子,着实值得期待呢! “邓大人好卑鄙!”陆秀夫向地上啐了一口,笑道。邓光荐的招数他完全明白了,就是让他还如往常一样与文天祥据理力争,阻止新政的关键,选举的进一步实施。实际上,在内心准备好妥协的方案,无论如何不把脸面撕破了。 新政的原则是从众,是各种利益的妥协。到最后,由于破虏军内部、大都督府内部和朝廷这边以自己为代表诸人的大力反对,作为一个能带领破虏军走到这一步的枭雄,文天祥自然懂得做出适度退让。 退让的结果就是,文天祥的一部分主张得到执行,而大宋的传统、朝廷的利益和大都府众人的利益,也会得到顾及。至于这个像分赃方案的妥协结果更符合传统,还是更符合文天祥所坚持的平等与契约理念,只有天知道了。 想到这一层,陆秀夫觉得心头烦恼尽散,外边的天空跟着也蓝了几分。 窗外的天很晴,几朵雨云在海面上翻滚着。瞬息万变的天气,变化的速度赶不上人的心思。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职责 (五) 第六卷争辉 职责(五) 半空中,无数枝弩箭飞了下来,白亮亮的,犹如一阵急雨。 一个被火炮震昏了的元兵从城垛后爬起来,摇摇晃晃举盾相迎,几枝弩箭同时打在他的木盾上,乒、乒、乒,打得他身体直向后退。 “弟兄们,顶…….”孤零零的元兵发出绝望的哀鸣。话音未落,几枚由抛石机近距离扔出的手雷准确地落在他身边。轰鸣声里,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分成了数段,飘散在半空中。 更多的手雷被抛上了藤州城头,城墙上的元兵无处躲闪,被炸得抱头鼠窜。城墙下,一队队破虏军士兵彼此掩护着,将战线快速向城门推进。 很快,城门周围的抵抗就被清除干净。一小队轻甲步兵从重甲步兵和弓箭手队伍后冲出,将十几个方方正正的火药包摞在了城门洞中,点燃导火索,然后快速跑开。 “轰!”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浓烟笼罩了城门。躲在城门洞内的十几个元兵还没弄清楚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被人用力推了一把,随即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向后飞,接着,四肢百骸间一阵剧痛传来,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城门不见了,站在城外,可看见街道上没头苍蝇般来回乱窜的私兵。千夫长翟强试图组织士兵们巷战,却被吓破了胆的士兵奋力一推,立足不稳,一头扎进了路边店铺中。待他抹着脸上的血迹从店铺中跑出来,街道已经快空了。 “咱翟家一向对你们不薄啊!”翟强哭喊道。喊了两嗓子后,见得不到人同情。扔掉长刀,扒下柳叶甲,义无反顾地加入了逃难者队伍。 “冲进去,杀光翟家,为弟兄们报仇!”城门外,苏刘义高举着马刀狂喊。两个团的原江淮军战士跟在他的战马后,红着眼睛扑向城门。 “弟兄们!”萧明哲向后挥了挥手,刚要示意自己麾下的几个团长发起总攻击,却看见第五标统领杨晓荣从侧面闯过来,刚好用身体把自己的手势封死。 “第五标,一团掩护苏将军入城、二团清理城墙、预备团原地待命,其他各团绕城而过,去堵北门,别让翟家的人跑了!”杨晓荣抢先对第五标发出了命令,一边布置任务,一边给萧鸣哲使眼色。 怎么?不入城?萧鸣哲诧异地听着杨晓荣的布置。凭着对救命恩人的本能信任,对自己所属的弟兄发布了类似的指令。 福建爆发瘟疫后,广南东路的潮州、惠州也受到了波及。为了避免瘟疫给队伍带来更大的灾害,破虏军副统制邹洬下令,大军倾力西压,避开瘟疫之地。同时为了加快攻击速度,邹洬将大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由张唐和他自己率领,与水师互相配合,收复沿海各州。另一部分以萧鸣哲为主将,杨晓荣、苏刘义、吴希奭为副手,带着第二、第五标和炮师,攻略肇庆、德庆、封、藤等州,一边收复失地,一边收拢原江淮军失散的弟兄。而许夫人的兵马则担任外围警戒,提防吕师夔趁大伙不备杀一个回马枪。 广南西路的几家豪强见破虏军兵少,试图凭城固守。通过小规模战斗来为家族争取谈判筹码。邹洬置之不理,号令各标,凡见破虏军旌旗不开城者,一律强攻。 肇庆府、德庆相继被攻破,守将没于军阵。封州镇扶使方汉杰见大势已去,弃城逃走。在忠镗山被江淮军旧部截住,全家于乱军当中不知所踪。 破虏军第二、第五两标阵容迅速壮大,除了江淮军残部,很多义军慕名而来。其中不乏一直在山中与北元周旋的硬汉子,也有很多人打着趁乱世捞取功名的算盘。对于来投靠者,萧鸣哲一概接纳,但是严格按照是否当过大宋正规军的标准,将他们分成了主力团和预备团两个部分。每个团都加派了破虏军老兵去整编、训练。 杨晓荣的胞弟杨晓光被临时提拔为预备团团长,看见苏刘义带着两个团人马冲进了城去,自己这边却没有任何命令传下来,心中痒得受不了了,偷偷蹭到两位统领身边,讪讪地跟萧鸣哲打了个招呼,央求道:“萧将军,怎么就派那么点儿人马入城去,弟兄们手正痒着呢!要不?我们几个预备团也拉出去锻炼一下?” “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杨晓荣竖起眼睛,怒骂。 他这一骂,萧鸣哲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拦住他的话头,低声商量道:“小杨将军说得也有点道理,几个预备团一直跟在主力身后观摩作战,没正式上过场。眼下战事已经接近了尾声……” “萧将军,别让他们添乱了。预备团整训没结束前,千万别拉上去!”没等萧鸣哲说完,杨晓荣使着眼色回答。转身,对着杨晓光继续呵斥道:“才几天,翅膀就硬了。训练科目完成了么?想冲上前是不?下次攻城,你带着预备一团打主攻!” “打就打,有什么了不起的!”杨晓光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敢跟哥哥顶嘴,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杨晓荣摇摇头,脸上露出了怒其不争的神色。 “杨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鸣哲低声问道。对于这个两度救了自己性命,一肚子坏水的杨统领,除了感激外,他心中还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有几分是佩服,几分是敬重,还有几分无奈和不满。 杨晓荣就是这样一个人,遇上好机会,好上司,他可以成为一个名将,一个英雄。若运气差,他就是个汉奸、混吃等死的废物。初入破虏军时,全军上下将领没人瞧得起他,萧明哲是个涵养好的读书人,虽然心里也对杨晓荣颇有成见,但平素交往却从不以白眼相待。所以杨晓荣后来才和他推心置腹,什么想法也不瞒他。 此刻,见萧鸣哲一脸茫然。杨晓荣笑了笑,跳下战马,吩咐随从摆开一张地图,指点着上边广南西路各州县,低声分析起了眼前形势。 几个亲兵见主帅有要事相议,自动围成了一个小圈子,将不相干的人隔离开去。 圈子内,杨晓荣指指点点,不停地说着什么。萧鸣哲开始听着还诧异,反驳,到后来连连点头。 “我哥又安排大战役了!”碰了一鼻子灰的杨晓光远远地看着,自言自语道。 “萧、杨两位将军,不争功,不图利。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就开始筹备下一场,怪不得一路上势如破竹呢!”预备二团代理团长,从苍悟山中走出来的民军首领周世超佩服地想。 谁也没料到,此刻杨晓荣和萧鸣哲讨论却是另一场战争。这场战争没有硝烟,激烈程度却丝毫不亚于眼前战局。 “广南西路,除了那些苗寨,土司之外,实力最大的就是陈、翟、王、方四家。这四家同气连枝,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势力蔓延数百年,遍及各州县。无论当年咱大宋,还有眼下的蒙古人,都拿他们没办法。当年张世杰将军试图收服这些世家为自己所用,结果最后江淮军都被他们卖了。张弘范入广州,得了世家大族的帮助,但张弘范刚一走,吕师夔立刻调不动他们。眼下咱们要在把广南纷乱如麻的关系理顺,比攻城掠地还难!”杨晓荣看着地图,忿忿不平地说道。 “的确,去年若不是这帮家伙背后捅刀子,江淮军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咱福建的局势也不至于那么险!”萧鸣哲点头附和。刚才杨晓荣用笔在地图上把几家的势力范围大致标了一下,居然从北边的融州到南边的琼州,世家大族的势力无孔不入。 这让他深刻感觉到了前路艰难。那些世家,从李唐以来,向来把家族利益摆放在第一位。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忠诚对象。破虏军一路攻伐下去,顶多把投靠北元的那部分人给剪除掉,而世家大族的根基,依旧牢牢地扎在民间。一旦破虏军遇到危险,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反扑回来。这种藏在暗中的冷箭,防不胜防。 “像翟国秀、翟亮这些人,表面上风光,在家族中,却未必排得上号。而那些族里真正掌握实权的,全部藏在私底下。这样,即便翟宝他们跟错了人,家族演一出大义灭亲即可,根本无法伤其筋骨!”杨晓荣的接下来的分析与萧鸣哲的想法不谋而合。咬了咬下唇,这位一向以鬼点子多而著称的破虏军名将低声道:“并且,杨某听说,文大人打算在两广之地,推广福建那种选举!” “的确,两年前福建就选过一次。敢出头给大宋当官的,都是好汉子,没白读圣贤书!”萧鸣哲大声应道。心中暗自纳闷,为什么转眼之间,杨晓荣把话题从两广战局,又岔到了选举上。 “两年前,咱破虏军势力单薄,看不出成气候的苗头来,所以当日没人愿意给咱们当官。可眼下,破虏军明显有与北元一争短长的实力,这地方官,还会没人当么?”杨晓荣摇摇头,低声点醒。“萧将军请想,一旦咱们撤了,这地方选举,职位会落到谁手里?” “还不是陈、方、翟、王几家推出来的!”萧鸣哲怒道。对上一次选举留下的好印象,被杨晓荣几句话扫荡了个干干净净。广南不比福建,北元进入福建时,福建第一、第二两大家族陈家和许家,舍家为国,最后,陈、许两家和几十个屹立了几百年的中、小家族灰飞烟灭。所以,大都督府于福建北部推行选举时,世家在里边的影响非常小。而广南西路却是一路迎降过来的,没有经过战争的破坏,那些大家族完全可以把握住这次选举的机会,取得地方的主导权。 几个低级军官好像有要事前来禀报,看见杨晓荣与萧鸣哲讨论激烈,远远地停住了脚步。 藤州城内,有几处浓烟冒了起来。预备团的士兵们愣愣地望着,不知道到了这般境地,怎么还有人敢抵抗大军兵锋。 “兄弟我是个粗人,文大人对我有恩,我自然替他卖命。但咱破虏军辛苦打下来的地盘,凭什么让那些世家摘了去?即使我听文大人的命令不抱怨,弟兄们同生共死的弟兄也不会甘心!”杨晓荣挥动拳头,把地面砸得碰碰做响。 “那能怎么办。咱们领军在外,没法让丞相知道咱们的意思!” “邹将军为什么让咱们这么快推进,末将以为,就是为了不给翟国秀等人再次投降的机会。但是,这样还不够,要想让丞相大人的选举办法不被世家大族利用,就得来招狠的,把能拔掉的全拔掉!”杨晓荣冷着脸,恶狠狠地说。 “拔掉?”萧鸣哲一愣,眼前的杨晓荣突然变得有几分陌生,陌生得有些令人可怕。“屠城,绝对不可以,那是蒙古人所为。刘子俊知道了,饶不了咱们!” 杨晓荣嘿嘿笑了几声,冷冷地道:“你当我不知道咱破虏军军规么?屠城,这种缺德事情当然不能干。可我也不会让那些世家白占了便宜去。昨天晚上,苏刘义找我,说他想带着人先进城半个时辰。知道跟你说不过去,所以,我就默许了他!” “杨将军!”萧鸣哲发出一声怒喝。附近亲卫不知道一向关系要好的二位统领怎么突然就吵了起来,纷纷诧异地转过头来观看。 “你,你怎么这样做!”萧鸣哲气得脸色发白,冲着杨晓荣低吼。二人在城外一番交流,所耗时间远远不止半个时辰。苏刘义和江淮军残部被世家所卖,如今得到机会,自然会大肆报复。恐怕,这时候城里与几个世家大族有关的分支早被他们连根拔除了。 “好个杨晓荣,你真够狠!”萧鸣哲喃喃地骂道。杨晓荣的算盘他终于完全看清楚了,苏刘义提前进城,即使违反了军规,因为他是新人,为了不令江淮系将领过于寒心,文天祥也不能对他责罚太重。接下来,在其他城市的豪强们得知藤州之战的结果,自然会组织人马拼命抵抗。而根据福建大都督府的规矩,对拒不投降者,向来是夺其田产,家财,分给周围百姓。如此一来,大军所过之处,哪里会再有世家大族留下,广南西路得诸般势力,将完全被铲成白纸。 只是这样一来,扫平广南西路的战斗会越来越艰难。越向后打,破虏军遭遇到的抵抗将越激烈。 “好人,你当。恶人,我来做。反正,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破虏军打下来的地盘,被别人平白摘了去。”杨晓荣气不过萧鸣哲的‘迂腐’,转过头,冲着烟熏火燎的藤州城说道。“刚才,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你什么话都没听见。出了事情,我杨晓荣自己来背,不拖累你萧大将军升官发财!” “杨晓荣,你他妈的混蛋!”萧鸣哲不顾儒将形象,忍无可忍地骂道。赶紧叫过亲兵,吩咐他们拿着自己的将令入城整顿军纪。却发现几个向来利落的传令兵,动作比寻常迟缓了许多。 大火在藤州成烧了起来,浓烟笼罩了半边天空。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在烟尘中回荡,经久不散。 郁林州,几个地方豪门的代表,顶着烈日站在破虏军大营外。报信人进去了十几拨,破虏军副统制邹洬却一直避而不见。 “将军大人,能不能请您再给通禀一声,说郁林陈家甘愿输田五百亩以做军资,献罪人陈克俭之头,请邹大人宽恕陈家管教不严之罪!”一个身穿绿色丝袍,头戴镶玉软帽的儒生,对着守营门的伙长祈求道。 破虏军军装整齐,标识分明。从服色上,可以轻易分辨出军衔高低,眼前这个军官顶多是名中士,与将军差着十万八千里,儒生却不得不折节相待。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邹洬兵不血刃入了郁林州,却没有答应饶恕守将及其家族的罪过。就在此时,郁林州众豪强听到了另一路破虏军在藤州大肆捕杀与北元勾结者家属的消息。众人叫苦不迭,赶紧派族中能说会道者到邹洬军中说项。谁知道邹洬闭门谢客,既不说杀,也不说赦免的条件。 “等着吧,你给我多少银子也没有用。将军们开会呢,有了结果自然会通知你!”伙长将读书人送上的红包,掂了掂,又丢了回来,“这个,咱不敢要,军中规矩紧,你自己收好!” “是,是,小的无礼,不该拿这脏物污军爷的手!”儒生模样的人连连作揖,陪笑道。“开会,是议事么?什么大事,邹将军不能一言而决!” “当然,咱破虏军向来不是一个人说的算。要是邹将军能一言而决,说不定早把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伙长用手比了个杀头的姿势,“给咯嚓了,但参谋长大人不肯,你们等着吧,快了,不会太久!” 说话间,只见苗春从大营内板着脸走了出来,后边跟着陈复宋、方胜等几个水师低级将领。 “哪个是陈长卿!”陈复宋黑着脸叫道。 “在下是,在下是,见过将军大人!”绿丝袍扫了一眼陈复宋胸甲上的金花,知道他的官职不低,凑上前施礼。 “怎么你也姓陈!”陈复宋鄙夷地骂道。“邹将军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把家中所有田产自留五百亩,其余无论水田、旱田还是山地,皆以三钱银子一亩由官府收购,统一分给百姓耕种!此后,广西各地,与你等各家有关武将,要他们见到破虏军旗帜立刻投降,别继续给北元卖命!” “啊!”陈长卿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昏了过去。大族们全凭对土地的控制权来控制周围的佃户,失去了土地,拿什么要百姓俯首听命?到时候甭说趁着选举的机会混到官府里,估计连投票的资格都未必能捞到。 正惊惶间,又听陈复宋大声说道:“第二,你们阖族搬迁,去找家族中能人投靠,破虏军不阻拦。大伙凭本事打,打完了再坐下来谈条件。有本事,你就将土地家财全夺回去,没本事,战败了就自己抹脖子,别给大伙添乱!”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职责 (六) 第六卷争辉 职责(六) “普宁大捷,歼敌两千余人……” “浔州大捷,守军三千余人无一漏网!” “龙山大捷,共歼灭元军四千三百余人,杀元将翟光!” “横州大捷,歼敌近五千,我部正在分散追击,预计月底前扫平横州全境!” 祥兴三年五月,西征军在副统制邹洬的率领下势如破竹,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广南西路地方豪强打得抱头鼠窜。 一道道捷报接踵而来,被瘟疫折腾得焦头烂额的大都督府幕僚们兴奋得忘记了疲倦,把福建两广连成一片,是大伙筹划已久的布局。完全拥有了沿海三路,大宋就有了相对战略纵深。再不复一点被突破,就只能躲入深山,或流亡海上的尴尬局面。 几乎所有人都非常高兴,除了个别心思非常缜密的参谋外。战报上的文字看起来固然令人欣喜,可一路打下去,每战歼敌数目却越来越多,这明显不符合常规。所谓广南西路元军,绝大部分是地方豪杰的私兵,战斗力和士气都极其低下。仗打到这个分上,他们居然还不肯投降,难道张弘范临北返前,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答案就摆在文天祥的桌面上,一份份捷报下,压着几分绝密报告。内政部的探子们将最近一段时间军中发生的事情,如实地记录了下来。经过刘子俊的加工整理,一切的前因后果,已经呼之欲出。 是军中几个高级将领充分利用了士兵们对选举制度的误解与不满,对广南西路的豪强进行了清洗。或者可以这样认为,是军中将领们利用手中职权,在规则允许范围内,以一种激烈的手段,表达了他们的政治诉求。 几乎与刘子俊的报告同时送达的,还有邹洬和萧鸣哲两人的信。在信中,二人坦率地陈述了他们对新政即将被人利用的担忧,并且不约而同的认为,既然丞相府和破虏军打下了这片地盘,在没满足丞相府和军队的需求前,地方官员不应该由没有任何功劳的外人来做。两年前的选举是事急从权,而眼下大都府管辖的地域和面临的局势,要比两年前复杂得多。官职对人们的诱惑,也比两年前大得多。此时推广两年前的选举方式,不但不合适,而且会造成新光复地区政局不稳定。 邹认为选举的弊端主要有两条,第一,粗糙的选举办法,难以保证官员对大都督府的忠诚度,其二,选举上来的官员,与科举官员一样,不能保证他们的办事能力。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经选举而上来的官吏们比科举而造就的官员还少了十年寒窗苦读,一旦连字都认不全的土财主被选上来,难免成为内外对手的笑柄。 “你们以为打江山就是为了分赃么!”文天祥用指关节敲打着桌面,恨恨地想。这次西征,之所以选择邹洬担当主帅,看中地就是他那分宽阔的心胸。本以为有他在军中坐镇,诸将们,特别是原江淮军将领们对广南土豪的报复不会那么激烈,谁知道,邹洬非但没有起到折冲作用,而且充分利用了江淮军旧部的报复心理。 在给文天祥的信中,邹洬丝毫没隐瞒自己的想法。他在信中说道,自己不懂得丞相大人为什么坚持那个选举,主动放权于人。但是,如果丞相大人坚持这样做,他会绝对与丞相大人保持一致。为了把将来的危机消灭于萌芽状态,他甘愿做一个恶人,不接受广南群豪的输诚,而是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扫荡干净,交给丞相府一张白纸。 在这张白纸上,丞相大人可以随意挥洒。新政重百姓而轻豪强,广南两路的豪强土地被没收了,就失去了当豪强的资本。这些人除了进城开作坊或当商人,没有其他路可选择。当然,他们还可以选择投奔北元或抵抗到底,那更省事,大都督府连赎买土地的费用都省下了,可以出资多开几家工厂,安置更多的流民。 萧鸣哲的信比较委婉,这个进士出身的儒将先自我请罪,承认是由于自己安排军队进城顺序有误,导致了藤州城十几户大家族被苏刘义带人清算。但他认为,不应该因此就治苏刘义的罪,因为从那些豪强家中,苏刘义抄出了足够的犯罪证据。这些人除了勾结北元,背叛大宋外,还与地方官员狼狈为奸,夺人田产,抢男霸女,无恶不作。凭借他们犯下的那些罪行,也该将他们绳之以法。 至于其他州县豪强,因为同情藤州豪强们的境遇而奋起反抗的行为,萧鸣哲这样解释。这些豪强本来就不甘心受制于人,自李唐以来,广南西路就几乎是世家大姓的独立王国,朝廷官员来了如同摆设。既然他们选择这个时间跳出来与破虏军为敌,不如借势将他们挤掉。就像拔脓割疮,短期看来虽然有些疼,却能为沿海诸路,赢得长久的平安。 在信的末了,萧鸣哲也与邹洬一样,表示如果丞相大人认为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有误,他甘受任何责罚。但将福建北部曾经试行过的选举向其他地方推广,一定需要慎之又慎。大都督府虽然依旧奉着大宋旗号,但一切政令都是自起炉灶。现在,就好像在立国之初。一切虽然都是草创,但事关国家制度,开头必须尽可能合理。否则,将来发现有大缺陷,改起来也晚了。如果文天祥的继任者威望、能力远不及他本人,则会抱着前人的错误一直走下去。就像当年的大宋,太祖立国时为了防止武将割据而订立重文轻武的国策,后世皇帝就一直继承下去,没有力量也没有能力改变,积残积弱,直到被北方崛起的蛮族灭亡。 初夏的阳光很明亮,大都督府院子内,完颜靖远指挥着一个营的亲兵,热火朝天地挖着排水沟。对于这个深度和宽度都可以藏一支人马在里边的暗沟,士兵们心里感到很好奇。为了早日看到成品的样子,大伙干起活来精神百倍,劳动的号子喊得震天响。 相比于院子中的热闹,文天祥处理军政大事的房间却显得冷冷清清的。核心参谋们从来没见过丞相大人脸上出现这种阴沉的表情,都觉得有点怕。几个刚刚补充进来不久的新人借着出门找寻情报的借口,悄悄地顺着墙角溜了出去。 文天祥很愤怒,也很失望。如果只是杨晓荣、苏刘义犯下这样的错误,他还能设身处地的从二人角度上,给他们的行为找一个可以理解的理由。但邹洬、萧鸣哲、杜浒都是他身边最亲信的人,如果他们对新政的理解,只局限于一场据功行赏的分赃大会程度,还能期待别人怎样? 他们是百丈岭那场大梦醒来后,受自己影响最深,心思与自己靠得最近的人。同样还包括陈龙复和刘子俊,几个人加在一起,已经涵盖了大都督府文、武官员中见识最深,目光最远的核心力量。 难道江山社稷,一定就是强者的红利么? 突然间,文天祥感到自己很孤独。这种感觉,就像在百丈岭上刚刚醒来时,自己拿出无数神兵利器的图案,却没有一样能被人接受一样,窒息般的难过。 “丞相,广南西路最新局势图摆出来了!”参谋长曾寰小心翼翼地靠上来,低声说道。 也许,误解的人还包括他们,文天祥叹了口气,望着手足无措地参谋们想。捡了几封密函,交到曾寰手上。带着几分试探的心情问道:“宪章,你怎么看!” 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太严肃,其余几个参谋全找借口走开了,这种情况,他们可不想留下。一旦丞相大人想严肃军纪,大伙求情不求情都不合适。 一直想进言又找不到机会的曾寰快速把密函翻了一遍,事态的发展程度令他感到有些吃惊。但曾寰脸上,却不敢把惊诧的表情露出来,徒增文天祥的烦恼。想了想,笑着安慰道:“依末将之见,这好比眼前的瘟疫,来得快些比慢些好!” “此话怎讲?”文天祥楞了一下,曾寰的回答显然出乎他意料之外。 “丞相大人可曾记得金大夫关于瘟疫的论述否?”曾寰没有直接回答文天祥的提问,绕着圈子劝谏道。 李兴从两浙掠来的那个金大夫为人饶舌,但治病的确是一把好手。瘟疫初起时,全凭了他的建议,丞相府才实行了一些及时有效措施,减缓了疫情的扩散速度。 瘟疫初起时,包括文天祥在内,所有人都非常紧张。在众人忧心忡忡地讨论达春是否会趁机来攻时,在一旁带着学徒给房间“消毒”的金大夫上前进言道,这场瘟疫是蒙古人故意投毒,而不是正常瘟疫爆发。所以,元军的进攻,最早也会于盛夏来临后。 金大夫人关于瘟疫是人为投毒的论据是,以剑浦为界限,闽江的上游无一处被瘟疫波及。而闽江的下游,和闽江支流太史溪沿岸,却是瘟疫为祸最重的区域。这说明,瘟疫是沿清流和太史溪下来的。林恩等邵武来的巧匠们,在邵武时身体健康,来到福州却立刻病倒,就是因为在闽江上喝了不干净的水而导致。 综合槿江、九龙江两岸送来的瘟疫爆发消息,种种证据表明,瘟疫始发点肯定在汀洲,北元的驻地附近。为了避免被世人责骂,也避免自家兵马被波及,短时间内,达春只会带领元军向后撤,而不会将战线推前。 这番论述在瘟疫爆发初期,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混乱的人心因此而稳定,大都督府也凭此从容地制订了应对措施,把财力和精力最大程度集中到抗击瘟疫上。 但这些话,与邹洬、萧鸣哲等人的做为有什么关系?文天祥百思不解。 “丞相可曾记得,金大夫说,瘟疫初来时,最怕的是缓,而不是急?”见文天祥没理解自己的意思,曾寰低声提醒。 “依你之言,这不是一件坏事?”文天祥猛然醒悟,诧异地问。 “在乎丞相大人如何看,依末将之见,邹将军和萧将军倒是胸怀坦荡,不似一些人,把手段尽使在背后。最近儒林之中,好多对新政一向颇多微词的人,冒着被瘟疫感染的风险,在福州大肆聚会,谁在背后组织,丞相大人知道么?”曾寰耸了耸肩膀,进了一句“谗言”。 “你是说陆大人把他们召集起来的吧!”文天祥低声问道,话语里带着深深地失望。 关于瘟疫的缓急,金大夫曾经说过,如果是蒙古人投毒,则瘟疫表面来势汹汹,却持续不过夏天。认为“毒表”属于外来,没有埋在民间。若是瘟疫缓缓而发,反而更加麻烦。那说明“疫根”早在百姓中潜伏,一旦开始爆发,形势虽然缓,却无可收拾。 对于目前反对新政的各种表现,曾寰认为与瘟疫爆发类似。破虏军内部虽然反对声音高涨,邹洬、萧鸣哲等人的手段虽然有些极端,却对外不对内,释放出来后,实际上没对大都督府造成什么危害。反而,换一个角度上讲,邹、萧二人的作为,的确有利于政权的稳固。老百姓只在乎谁能让他吃饱饭,填饱肚子之前,不在乎那么多所谓大义和长远目标。破虏军以强力打击豪强,激起的反对浪潮高,从贫苦百姓中获得的支持力度也同样大。 而对大都督府和新政真正有威胁的,是那些没有表现出来,却潜伏于平和表面下的“疫根”。就如一些死抱朱子之言的腐儒,和一些投机者。如果他们操纵了选举,恐怕最后爆发出来时,的确像邹洬、萧鸣哲和陈龙复等人指出的那样,将陷大都督府于万劫不复。 从内政部门送来的情报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浑水摸鱼的动向。非但一些宗族势力把眼睛盯上了被瘟疫耽搁的,两广地区官员的选拔。儒林和朝廷,也在背后跃跃欲试。 几方面的表现比较,邹、萧两位将领在广南的作为,与其是说用极端手段,向丞相府暗示他们的不满。倒不如说是军中针对士大夫、行朝旧官吏和地方豪强的一记强力反击。 所以,站在破虏军的立场上,曾寰不认为邹洬做得有什么错。见文天祥对自己的话若有所思,这位向来只管军务,极少干政的破虏军参谋长后退了半步,先端端正正施了一个礼,然后,大声说道:“末将以为,丞相欲治愈我华夏历朝历代官场上,为官者只拍上司马屁,却不顾百姓死活的痼疾。立意虽然好,只怕到头来被人所用,白白便宜了有心者!邹将军这一杀,虽然担了许多骂名,却震慑了人心,也收获了人心!” “噢?”文天祥没想到曾寰以清晰的逻辑,却推出了与自己所想完全不同的结论。刚刚缓和几分的火气,又被勾了起来。瞪大双眼,盯着曾寰问道:“如宪章所言,丞相府该嘉奖军中诸将擅杀之举了?” 手握权柄这么久,第一次,文天祥想找一个罪魁祸首来推出去砍掉,让人看看自己推行新政的决心。那是被历史中无数国家证明过的好办法,为什么偏偏由自己试行起来,就这样难,这多擎肘。 邹洬的表现令人失望,萧鸣哲是个烂好人,陆秀夫处处给自己设陷阱。作为一个难得的清醒者,曾寰分析了双方表现后,居然也义无反顾地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时势真的逼着自己成为一个铁血宰相,用钢刀推行自己的理想么? 阳光从窗子外射进来,照在他的背上,使他的身形显得分外高大。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居高临下地,欲将挡在面前的所有东西压成碎片。 欲行非常之事,必须以非常之手段。古书上几句格言,刹那间闯入了他的脑海。身体里,他感觉到仿佛有一头猛兽,咆哮着欲冲出囚笼。内心深处,却有一丝清明的感觉,压抑着心中的狂噪,加固着牢笼的强度。 感觉到了文天祥身上强烈的恨意,曾寰楞了楞,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一瞬间想解释几句,澄清丞相大人对自己的误会。内心中涌起的倔强却令他直直地站稳了身躯,大声抗辩道:“二位将军是否有错,末将不敢多言。破虏军檄文中,对兵临城下依然坚持为北元效命的,的确可按通敌罪论处!规则如此,其他,非末将所知!”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职责 (七) 第六卷争辉 职责(七) 那一刻在曾寰眼里,丞相大人的背有些驼。青衫下那双单薄的肩膀好像被压上了一幅千斤重担般,压得他直不起腰来,胳膊和腿都在微微发抖。 曾寰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表达得如此直率。虽然直言敢谏是对于一个谋士的基本要求,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打击了丞相大人的自信。或者说,干扰了丞相大人心中已有的定案。 文天祥半晌没有说话,曾寰最后那一句“规则如此”深深地刺痛了他。无论是现实规则和潜规则,曾寰说得都在理。是自己一直怀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短时间内一劳永逸地解决几千年来所有积累下来的问题。但现实中,这样做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打江山的人一定要坐江山么?那样,与占山为王,聚义分金的草寇有什么不同!以文忠的角度,文天祥看不到打江山和坐江山之间必然的联系。但诸将和参谋们的反应清晰地告诉了他一个众人认为正确的答案。问一百个人,其中九十九个都会不假思索给出的答案,那就是,‘江山是谁打下来的,就天经地义归谁管理。否则,大伙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为了什么?’ 文忠的记忆教会了他太多的东西,现在破虏军的所有成就,几乎都于那些之鳞片抓的记忆有关。文忠教他用游击战解决最初的生存危机,他做了,抵抗的种子因此而保全了下来。文忠教他用火器弥补南方人身体条件的不足,他做了,破虏军因此而成名。文忠教他开办军校培训低级将领,他做了,如今破虏军运转得如新式机械般灵活。 惟独文忠教他的基层选举办法,他试图有选择的接受,收获的却是完败。敌人、朋友、旧部,几乎所有人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争先恐后。 这一刻,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丞相如果真的决心一意孤行,把选举推广下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沉默了一会儿,参谋长曾寰不忍见文天祥过于沮丧,低声建议道,“邹将军他们在广南两路,把豪强杀得差不多了,即使推行选举,也不会让世家大族占到便宜。丞相此刻再下定决心,把儒林中试图混水摸鱼的,和行朝中试图把事情搞乱的人,抓一批,关一批,杀一批,如此,庶几可成!” “庶几可成,不知能保持多久?”文天祥笑了笑,问道。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惨然。 “只要破虏军保持兵威二十年,只要丞相大人把军权一直握在手里。二十年后,大伙习惯了新政,自然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了……!”曾寰尽力安慰道。 无论对新附军还是蒙古军,破虏军的优势都日渐明显。凭着这支军队的震慑力,强行推广新政并非完全不可以。只是那样,需要付出的代价将非常之大。也许历史上任何一个乱局,都不会比强推新政后更惨。 从目前形势上看,破虏军不会背弃丞相府。但丞相大人能下这个决心么?他心里为此做好了准备么?曾寰心里没有答案,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文天祥颓然摇了摇头,曾寰是个忠心的参谋,这条计策虽然他出得很不情愿,但能感觉到,他是真心在为自己排忧解难。但是,以军刀行下去的新政,从开始就违背了新政的原则。这样还有意义,还能叫新政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窗外的日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庭院中士兵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收工了,一天的辛劳即将结束。三三两两,有人从议政厅旁走过,从卫士脸上的表情上感觉到屋子内可能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儿,远远地绕了开去。 “宪章,你起草一道军令,嘉奖西征军各级将士,就说大都督府收到他们连战皆胜的消息,甚感欣慰,让他们继续努力,争取在入秋前结束战事,稳定两广!” 不知过了多久,文天祥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低声吩咐。 “遵命!”曾寰的回答很干脆,但脸上却闪出了几分迷惑。越向西北进军,山越多,地形越复杂,越不利于火炮的运输。而如今各地豪强的反抗力度越来越大,一个夏天内把所有抵抗火焰扑灭,简直没有这种可能。 “再起草一份政令,注意措辞。就说因为瘟疫爆发,新光复地区的官员委派、地方治理诸事后延。待瘟疫过去后,丞相府将召集军中诸将、儒林名宿、地方士绅,和两年前被推举出的里正、区长们,一起于泉州商讨国是,商讨一下,我们起兵抗元,到底是为了什么?商讨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临时约法来,包括政务处理和官员选拔方式及原则。凡不愿屈身事元者,得到地方百姓推举或士绅名流认可后,都有机会参加!” “这,丞相,北伐的事?”曾寰低声提醒道。 文天祥的命令他理解,丞相大人不愧当世人杰,心胸足够开阔,性格坚韧却不执迷,这一步退得够大。现在这个政令,是仿效当日高祖入咸阳,与诸侯和百姓约法。这样,可以照顾到各方利益,也可以平息所有人的不满。 但是,以儒林和士林人物喜欢扯皮的性格,要扯多长时间,约法才能出笼呢? “宪章,你以为,被凤叔在广南这么一杀,两广一时半会儿能安稳住么?”文天祥苦笑着问道。 那些豪强在出其不意之下,遭到邹洬重击。他们没有力量与破虏军正面作战,却可以凭借宗族的支持,把抵抗转到暗处。两广有的是山区,也有的是占山为王的毛贼。豪强与毛贼勾结起来作乱,没有几万大军常驻,地方上短时间根本无法恢复平静。 后方不稳,北伐就是一句空话。使用新式武器的破虏军实力强悍,但对物资的需求也高。没有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保证不了稳定的军械粮草供应,无论向北打多远,无论主帅多优秀,最后都免不了全军覆灭的命运。 “我是怕有人故意扯皮,让约法推不出来!”曾寰低声解释。文天祥打算让有过选举经验的里正、区长们参加立约,这些经历过新政,并且从中得到好处的人,肯定试图把约法向对自己有利方向引。而破虏军将士届时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给自己人必要的支持。儒林和旧官员们在立约时占不了主动,自然不会非常满意。弄不好又会玩些阴暗手段,让《临时约法胎死腹中。 凭借对士大夫们行事方法的理解,曾寰对此很不放心。正想着有什么办法能让文天祥的政令贯彻得更完满时,又听见文天祥说道:“不妨,告诉大家,临时约法一天不出来,两广就一天归邹洬、萧鸣哲将领几位暂为代管,他们做的事,丞相府不会干涉。如果商讨了一个月后依然商讨不出结果来,就说明大伙都没有好办法。那就只好执行原来咱们的选举办法,按福建北部试行过的方式来!” “这,丞相?”曾寰感觉到自己头有些晕,文天祥在短短几句话中,暗藏了太多的玄机。邹、萧二将把广南两路的豪强们杀怕了,地方名流们把不得赶他们走。为了早日实现这个愿望,他们就没太多时间纠缠于细节。而各行各色不愿意接受原来的选举方式的人,为了在临时约法中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利益,,也只好对别人的诉求,做出必要的妥协。 ‘这个国是会有的开,弄不好要开出大麻烦来。’曾寰默默地想,抬起头,再次把目光投向文天祥,豁然发现丞相大人的脊背已经挺直了,仿佛突然顿悟了什么般,活力和信心再度笼罩了他的全身。 “文疯子又在玩什么花样?起兵抗元,自然是为了重建我大宋正统了。天、地、君、亲、师,有了上下尊卑,政令才能畅通,朝野才能秩序井然。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五天后,在福州城最大的海鲜酒楼,一个临窗的雅座中,几个峨冠博带的老名士们议论道。 他们都是被有心人召集来的,原打算在选举进行的时候,趁机捣点乱,谁料到选举后延,大都督府又推出了共商国是这一折子戏。大伙既然来了,就不好半途而废,于是坐在一起,一边翻看刊载大都督府政令的报纸,一边推断文天祥下一步意欲干什么。 “不好说,文疯子行事一向出人意料。打仗如此,治政亦如此。就如几个月前那场百鱼宴,他遍请各地名流,在福州品鱼做诗,老夫本以为他转了性子,想在儒林中留一段佳话。现在才明白被他利用了,破虏军当时是缺粮缺急了,想让大伙带头拿鱼当饭吃!”一个背光而坐,年龄有六十上下,白发垂肩的老儒摇头晃脑地品评。从话里,听不出他到底是夸赞文天祥聪明,还是指摘他行事不合常理。 “不过,这鱼味道也不错,咱们被人利用了,也没吃什么亏!”在他对面,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儒用筷子夹起一片橙红色薄可透光的鱼脍,沾了些调料,放在嘴里。 新打上没多久的海鱼生吃起来味道很鲜,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满足,也很陶醉。 “是啊,至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尝过的美味!”花白胡子身边,一个留着黑色短须的人说道。不甘落后地伸出筷子,挑起了另一片鱼脍。 这种体形巨大的海鱼刺少,肉厚,特别适合生吃。但在百鱼宴之前,因为酒楼做法不当,并不受大伙欢迎。百鱼宴上,各路厨师各展手艺,让很多近于失传的绝活再现世间。从此后,吃这种鱼的生脍,简直就成了一种潮流。鱼户、酒楼和大户人家,都因此而得到了好处。 “陆大人呢,他那里有没有新指示给大家?别光顾着吃,靠着大海,有大伙品的呢!”白头发四下看了看,发现没有闲杂人等靠近,压低嗓子喝道。 “陆大人说,既然文丞相要于大伙共商国是,大伙就拿出一个章程来,齐心捍卫千秋正道!”黑胡子小声答。末了,却自作主张加了一句,“我看这不妥当,论武功文治,陆相哪及文相半分,大伙帮他是帮他,可别把自己绕进去。” “对,文丞相手软,可那姓邹的可不讲道理,听说在广南西路,他,喀……”花白胡子比了个用刀砍的手势。 “那帮奸佞卖国,该杀!但咱们是真心为了大宋的,不会有事吧!”墙角处,有人担忧地问。 “难说,争权柄这事,向来不留情面。” “胡说,文相和陆相都不是那种人,他们是道义之争,就像,就像……”试图打比方的,半天也没找出合适例子来。本来想举司马光和王安石,可一想当年这两个名相为了改制和守制拼了个你死我活,连累了无数人到海南岛做客。文天祥与陆秀夫之争同样是为了治国方略,此时虽然文丞相让了一步,谁知道如果大伙逼得太过分,他会不会翻脸。舌头再厉,锋利不过刀。眼下北元虎视眈眈,以维护抗元大局为名头,除了皇上,文疯子谁的脑袋不能砍? “我辈理当以死,捍卫正道!文死谏,武死战,大义在我,刀俎何惧!”有人长身,正色。 “你怎么知道大义在我?原来一切如果是对的,契丹、女真、蒙古人怎么都是怎么打进来的!”有人冷冷地反驳。 “你懦弱!” “你迂腐!” 自己人和自己人吵了起来,各不想让,声音渐渐升高,隔着街道传出老远。 广南西路,邹洬、萧鸣哲、张唐、苏刘义等人,忐忑不安地传看了大都督府颁发的嘉奖令。文天祥对众人在广南两路打击豪强的举措,未置一词。但大伙都最近的军令和政令中,看到了丞相大人的反应。 选举办法要改了,要在《临时约法推出后,根据约法做出调整。这是文丞相对大伙做出的极大让步,但逼得文丞相在对大伙让步的同时,对行朝那样试图抢功劳人以及儒林人物退让,是诸将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文天祥在报纸上公开问,大伙起兵抗元是为了什么?大伙在赶走北元后,到底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大宋。 这一问,问得邹洬等人额头上冷汗直冒。对于百丈岭下来的老将,这个答案原本很清楚,是为了不给蒙古人做驴子,不做四等奴隶。但随着破虏军的扩张和军事上的胜利,很多人迷失了自己。 “要我说,咱们得想个办法,尽快把两广战事结束了,然后早点派人回去参加国是会议,否则,光听那帮儒林名士煽风点火,又把大伙扇迷糊了。到时候立个约法出来,写的尽是他们的好处,咱们在广南的恶人,就白当了!”杨晓荣见大伙有些气短,站出来说道。 他也后悔自己当日做得有些过,比较起邹洬逼人造反,先礼后兵的行径,他觉得自己的做法简直是小儿游戏。但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能半途而废,西征军在广南大开杀戒,就是为了胜利的桃子不被别人摘走。所以,无论如何,在立约会上,要有人站出来为将士们的利益说话。 “利益是争来的,你不争,别人不会主动给你。文丞相这种开会的方式,是个好办法。大家讨价还价,到时候谁也别埋怨……” 邹洬瞪了杨晓荣一眼,把他得剩下半截话压回了肚子,转过头,对其他将领问道:“诸位认为呢,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该派几个人回去,一来给丞相大人撑腰,展示咱们破虏军的力量。而来,也给众人提个醒,让他们也别做得太过,不给大都督府留下半点好处。毕竟,将来北伐,大都督府还是主力,丞相不在乎利益,麾下将士们的后路却不能不考虑!”吴希奭的建议很持重,他散尽家财扯起抗元大旗,本来不在乎个人得失。但带了这么久的兵,他亦知道不能要求部下个个都是圣人,这世界上,毕竟还是俗人占大多数。 “对,大宋积弱,就是因为没人能在朝堂上为武将说话。害得武将后继无人!”苏刘义大声说道。对大都督府,他向来不甚满意。但与其他文人比起来,他宁愿选择支持大都督府。 气氛渐渐开始活跃,很多将领都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就是要把握住立约这个关键机会替武人张目。虽然是一部临时约法,也要认真对待,把武人的利益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不能重蹈大宋武人打仗却处处受制于文人的覆辙。 大伙起兵抗元是为了什么?大伙在赶走北元后,到底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大宋?邹洬愣愣地看着大伙,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有点明白了文天祥的心思。猜得正确与否,他拿不准,但知道方向就在那,自己已经离真实答案不远。 福建与两浙交界,松溪,守将李兴联络人快马将丞相府的邀请信送了出去。大都督府要召集天下豪杰商讨国是,两浙、江西、荆湖和两淮的抵抗者都在邀请之列。如今两浙已经成了空白地带,浪里豹,钻山鹞子等受到破虏军指点和支持的豪杰们,将山村和城郊搅得天翻地覆。很多地方,一度被蒙古人和汉奸抢占的土地,都被强行发还到佃户手中。范文虎有心替汉奸撑腰,却再也调不齐足够兵马。基本上除了他的几个本族武将,没有人肯真的再为其卖命。 “咱们起兵抗元,是为了不当四等人,而不是为了维持大宋正统。如果上天垂怜,可以让咱们重建一个国家,我期望,在这个国家中,不以出身,贫富来区别对待一个人,也没有人再是奴隶!”望着远去的信使,李兴默默地想。 在他的梦想中,打江山不是为了分红,不是为了建立功名。保护每个人的利益,是政府的职责,也是建立国家的唯一目的。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天下 (一) 第六卷争辉 天下(一) “这天下当然谁打下来归谁,难道世上还有打了天下送给别人的傻子么?”忽必烈冷笑着将一份报纸摔到了桌案上。 大元朝虽然禁止报纸发行,但朝廷内部对来自南方的这种新兴事物,一直非常感兴趣。呼图特穆尔、叶李、桑哥等蒙、汗、色目大臣几乎都在收集报纸,甚至忽必烈本人,在北征途中,他也没忘记不时将通过各种渠道弄来的报纸翻上一翻,看一看南方那个新崛起的对手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 最近一段时间文天祥的表现让忽必烈百思不得其解。按忽必烈的判断,作为一个高明的统帅,文天祥应该把握住元庭作战重心北移这个难得的作战机会,大举反攻江浙才对。怎么这么好的条件,文天祥居然不知道利用?非但没有北上两浙,而且在自己窝里边玩起了什么约法。 约法这事有意义么?!这世界向来强者的天下,强者说的话就是法律,哪怕他早上说了,晚上就食言也未尝不可。 按忽必烈的人生经验,与实力不如自己的人讲信誉,讲契约,那是极度不可理喻的行为。就像当年蒙古人进攻西夏,在承诺保证西夏皇族平安的情况下骗取了对方投降,入了城后却立刻将西夏皇族全部杀掉。虽然此举遭到党项人的痛恨,但蒙古从此彻底灭亡了一个难缠的对手。这世界本来就是凭实力说话的,信誉和契约,那只是用来麻痹对手,或者作为厮杀之外迫对手就范的辅助手段。文天祥在残宋内部已经一枝独大,这个时候他不趁机废掉宋帝自立,或者将残宋彻底架空,做一个实权宰相,却又是玩选举,又是玩约法地给自己找麻烦,岂不是晕了头? 但忽必烈又不敢相信文天祥是真晕了头。三年来,这个有疯子之名的对手由小变大,几乎每走一步都令自己匪夷所思。然而,就是凭借这些令人无法理解的手段,文疯子一步步在福建站稳了脚跟,一步步将力量延伸到两广和两浙。以前那些看似疯狂的招数,与现在的局势相印证,无一不显出其精妙来。 就像文天祥高调宣扬永安之战,当时大元君臣都以为文天祥不过是重复残宋喜欢吹牛的习惯。结果,永安之战的结果一传出,乃颜和海都就迫不急待地起了兵。 出于对敌手的尊重,忽必烈将“盗版”的报纸又拣了起来,从头致尾,一字不落地又看了一遍,却越看越觉得迷茫。这份民间甚为流行的报纸印刷质量远不能和报禁之前那些福建货相比,原来那些福建货据说是水力印刷,活字排版,精美得简直何以用来珍藏。而现在的土版本却是不法商家冒着杀头危险私下盗印的。纸很脆,很黄,很多地方字迹都不清楚。忽必烈一直没弄明白,这种质量的东西居然有人不惜高价买,有人冒着丧命的危险传播?! 报纸上最重要内容不是临时约法,而是福建瘟疫的蔓延情况。据上面的文字说,这次瘟疫是达春故意投毒所致,所以短期爆发虽然剧烈,却没有蔓延到福建全境。重要的商港泉州,和以新器械闻名海内,文天祥的老窝邵武都没受到波及,眼下福州、剑浦和漳州的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不会再向外继续蔓延,所以,商队可以放心去泉州交易。 为了吸引商队,福建大都督府在瘟疫爆发期间特意将部分新产品打了折扣。报纸上,也将一些比较流行的交易品价格范围印了出来,让天下商人们自己计算值不值得去泉州冒险。这种为来往行商大开方便之门的行为被叶李等汉臣讥笑为见利忘义,却被桑哥等色目大臣(注:桑哥是维吾尔人,属色目系)大加赞赏,认为是文天祥为国理财的又一妙招。 对于北方战事,报纸上也给予了相应的关注。福建的读书人们抓住乃颜与海都的身世大做文章,“污蔑”忽必烈的大元没有合法性,无论从蒙古人的角度和其他民族的角度,都应该属于是“以武力窃居权柄”的货色,号召各族豪杰共同起兵,将这伙只知横征暴敛,不顾百姓死活的强盗抛弃。 只是在报纸的最后一版,才以小半版面刊登了大都督府准备召集天下豪杰,共聚泉州,订立《临时约法,驱逐北元的告示。告示中,声明不限于福建和两广,天下有志抗元的英豪,都可以派代表参加。 告示下,附加了几个提问。文天祥以福建大都督的身份问天下所有起兵反元的英雄,无论是占山为王的,还是下水为盗的。无论是破虏军盟友,还北方与破虏军没联系的红袄军余烬,大伙起兵反元,目的是什么?到底要得到什么?天下到底属于谁,是否真的该是胜利者的战利品? 天下当然是胜利者的战利品了,忽必烈对此从未怀疑。“大汗初起北方时节,哥哥弟弟每商量定,取天下了呵,各分地土,共享富贵。”这是蒙元学者极为熟悉的一个史实,也是忽必烈自幼亲身体会到的真理。历代大汗,都遵守着这个约定,无论起初的在草原上的牧场、奴隶分赠办法,和兵临中原后的财富按比例分配的“大兀鲁思”制,都体现了天下为胜利者所支配的这一原则。 文天祥把这一条单独提了出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汉人对这个草原上通行的准则还有不同的解释么?忽必烈曾经拿这段文字去问叶李,作为南方的名士,这个以冒死弹劾贾似道而成名的,曾经的南宋御史调了半天书包,从上古讲到唐宋,忽必烈只听明白了一句,“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鹿也罢,锅也罢,还不都是谁抢到算谁的么? 忽必烈很不满意叶李给出的答案,像叶李、留梦炎这种名儒,忽必烈心中对他们的评价一向不高。认为他们讲大道理时,引经据典,有把明白事情也说糊涂的本事。做起事情来却眼高手低,干什么砸什么。至于人品,更是与他们日日挂在嘴边上的圣贤之言格格不入。 忽必烈以为,像文天祥这样,既有本事兴国、强兵,又有本事给自己所作所为找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道理来的大儒,全天下不会超过两个。留梦炎、叶李等人空有虚名,给人家牵马坠镫都不配。 可弄不明白文天祥的想法,忽必烈心里又觉得不踏实。这就像下棋一样,如果对手每一招你都不名其所图,要么对手是个棋道白痴,你可以轻松杀得他满地找牙。要么,对手棋艺高出你太多,不知不觉间就让你盘中之子全废,不得不中途弃秤。 “惜哉董大!痛哉董大!”忽必烈不经意间叹出了声音。到了这个时候,他更怀念起董文柄这个聪明而又忠直的属下。如果他在,肯定能看出文天祥到底玩的什么虚玄,也能找到相应的对策。只可惜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才,居然被蒙古人和汉人的心结活活郁闷死了。 “陛下何不问问张副元帅,他在南边与文天祥周旋了那么久,想必能有些心得!”听到忽必烈的叹息,左丞相呼图特穆尔觉得心里有些闷,上前进言道。 “你说弘范啊!”忽必烈放下报纸,回过头,看了呼图特穆尔一眼,有些惊讶的问道。 “正是九拔都,臣记得董相在世时,屡赞其才!”呼图特穆尔低下头,小声回答。 作为一代雄主,忽必烈很快就从呼图特穆尔的话语里分辨出来一股酸味,心中慢慢涌上几分内疚。呼图特穆尔为相以来,整合众臣,并力向外,虽然为政没太大建树,但诸系大臣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去融洽了许多。自己在新相面前叹旧相,虽然显得自己有情有义,却也太扫了呼图特穆尔的面子。 但对呼图特穆尔的内疚,很快就对张弘范的内疚所取代。摇了摇头,忽必烈有些无奈地说道:“朕当年赐九拔都金刀,许他阵前自决战守。承诺给他一个稳定的后方,不教别人擎肘。结果朕自食其言,以小败而将其招回。眼下达春和吕师夔在南方不仅折了他的弟弟,还把他辛苦打下来的广南两路全丢了。朕现在遇到与行军作战不相关的事情又把他招来,即便弘范心中无怨气,朕又有什么面目问策于他!” “陛下,九拔都岂是不顾大局之人!他……”呼图特穆尔见忽必烈顾虑重重,大声替张弘范辩解道。话说出了口,突然意识到忽必烈不召见张弘范问策可能不止是口头上说的这点儿原因,将后半截劝谏的话又吞了回去。 忽必烈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呼图特穆尔反应慢,纵使偶尔能揣摩帝王心思,也不似其他人一般快。所以在他口中,常常能听到一些忠直之言。这也是忽必烈在董文柄之后,任其为左相的原因之一。 但张弘范的话,此刻不能万万不能听。说实话,忽必烈现在有些怕见张弘范,唯恐这位忠心耿耿的九拔都,一见了面就又重提那些经量田亩,以笼络流民的老话题。 张弘范自从于南方回来后,对文天祥能迅速在福建站稳脚跟,没重蹈残宋四处流窜覆辙的原因,总结为“甚得民心!使得福建百姓之心皆为其所用,朝廷大军每行一步,皆有百姓以实报于天祥!江浙等地,黎民视破虏军若兄视弟,父视子。所以随隔高山大河,亦阖族投之福建。破虏军因此兵源不绝……” 而文天祥拉拢民心的手段,无非就是削减关卡,降低赋税和分无主之田给流民等。这些手法,大元朝做起来更方便。特别是黄河以北,经历辽、金、元三朝更替,荒芜田地遍野皆是,流民更是多得如春天里的野草,倒下一茬接一茬。张弘范认为,大元欲稳定中原,与南北两个方向的对手竞逐,试行些仁政是必须的策略,也是一种长远手段。所以,他一回到北方,就迫不急待提出建议,请求忽必烈将分在诸宗王、贵族、大臣名下,已经荒芜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野地划一部分出来,招募流民前往屯田,国家借给农具和种子。这样,几年之后,地方上治安会越来越稳定,朝廷对南方粮食、税收的依赖,也不像目前这么严重。 对于张弘范的忠心,忽必烈毫不怀疑。在大元诸武将家族中,张家对忽必烈的忠诚度,恐怕比一些蒙古世系将领还牢固些。张弘范的父亲张柔是金国的昭毅大将军,被俘投降后为大元立下了很多绝世大功,曾独军克金三十余城,杀得金国的老上司们不敢与其交战。元攻破金朝首都汴京,张柔居功致伟。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时,对蒙古族武将不敢过于倚重,惟独调张柔率军入卫大都。 而张弘范的老师郝经,更是一代以“忠贞”闻名的大儒。曾经创下被南宋扣押数十年,依然不忘故主奇迹,时人将他与牧羊北海的苏武并称。(酒徒注:以上两人在元史中皆有传。儒家的忠,呵呵) 有这样一位父亲和这样一位老师言传身教,张弘范自然不会是个受到些许委屈就心怀怨望的奸佞。但他的建议,忽必烈却不敢采纳。即便明知道这些建议着眼于国家的长治久安。在忽必烈眼里,皇帝也好,大汗也罢,是靠着各族精英拥戴,才能做得安稳。在北方外患为除的情况下贸然削减贵族手中土地,为了一些流民而得罪精英,明显得不偿失。一旦关内诸侯被惹急了也和塞外诸王一样起兵反抗,他这个皇帝就做到头了。 “若陛下不忍在九拔都丧弟之痛时,依旧为国操劳,何不问问其他汉臣,看他们对文疯子的做法有何见解!毕竟他们都与文天祥相识,知道其脾气禀性!”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忽必烈是不愿意听张弘范那些劝大元仿效福建新政的建议,呼图特穆尔又婉转地给忽必烈支招。 “留梦炎、叶李他们几个,不问也罢。他们如果能看出文天祥做什么来,南宋也不至于那么快被朕所灭了!”忽必烈摇摇头,不屑地点评道。说到与文天祥相识的人,忽必烈心里还真有了一个人选,沉吟了一下,吩咐:“你派人将那个黎,黎什么贵儿宣来,朕正要找他问造炮和操炮的事。对于福建那边,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臣,尊旨!”呼图特穆尔躬身答应,小步跑了出去。一会儿功夫,随着脚步声响,侍卫们将黎贵达拥了过来。 “陛下,黎将军来了!”呼图特穆尔凑到忽必烈身边禀告道。 “让他进来吧,呼图,你去弄几碗肉汤,咱们君臣一起暖暖身体!”忽必烈吩咐。虽然已经到了夏初,塞外的天气却刚刚转暖,晚风依旧有些凉。帐篷内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忽必烈感到身上有些冷。 他又想起带着汉军与阿里不哥争夺皇位的日子,好些年过去了,那时自己还像脚下这个降人一样年青,身子骨结实,不畏惧塞外夜晚的寒风。而现在,雄心依旧,身子骨却越发留恋大都城的温暖,一过燕山,就浑身没力气。 “奴婢黎贵达,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黎贵达按照叶李等人私下传授的理解,口称奴婢,对着忽必烈施三扣九拜大礼。才长出没多久的头发梳不起书生结,固定不了软皮帽子,才磕了几下,帽子便咕噜噜滚到了桌子底下。 “噗哧!”几个近卫被黎贵达奴颜卑膝的样子逗得肚皮发抖,实在忍不住,不顾君前失礼而笑出了声音。 忽必烈的目光微微一寒,四下扫视了半圈,把几个侍卫的笑容压回了肚子。待黎贵达的头磕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说道“平身吧,你是武将,不要用奴婢这两个字自称。” “臣,奴婢不敢!”黎贵达的头在地上又重重捣了几下,才停下来,慢慢答道。在福建几年不行跪拜之礼,让他的膝盖和腰杆都僵化了,几个头磕得甚不习惯,脖子憋得紫红,有几根青筋跟着冒了出来。 “平身吧,陪朕喝碗肉汤,朕有事问你!”忽必烈弯腰捡起黎贵达的羊皮小帽,亲手替他戴好,和气地命令道。 “奴婢尊旨!”黎贵达缓缓地站起身来。才见面没几次,就承蒙皇帝陛下赐汤,并亲手戴帽,这份恩典让他很感动。但在破虏军中受到的一些影响,又让他对元庭礼节感到非常别扭。 这里不像福建大都督府,上司和下属见了面,彼此行军礼或抱拳了事。这里的规矩比大宋朝廷还多,还复杂。蒙古武将在忽必烈面前,要自称鹰犬。汉臣、南臣皆要自称奴婢。虽然听叶李等先来者介绍说,奴婢这个词在此极其尊贵,非此不足显示一个人与皇帝陛下之间的亲近。但黎贵达心里,还是有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 即便当年文天祥不肯重用自己的才华,在那里,自己却是一个人,有尊严,有名字。而现在呢,才华施展的空间好像有了,刚才侍卫前来宣示大汗口谕时,黎贵达能从几个南朝同僚脸上,看到一丝丝羡慕。 但这份羡慕,却以一个人变成奴婢为代价,值得么?黎贵达不敢多想,内心深处,仿佛有把刀,一下下刺得心脏生疼。 阅读设置 保存设置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验证码: 1精彩小说《指南录连载于万松小说书库网,更多关于《指南录内容, 天下 (二) 指南录第三章天下(二) 羊肉汤散着浓郁的膻腥味道这种味道在忽必烈君臣口里比鲈鱼大蟹还要鲜美几分可喝在黎贵达这种南方人嘴里边却比咽汤药还辛苦。 黎贵达觉得很郁闷如果眼下还在破虏军中你可以随时放下碗走出去透透新鲜空气。但在忽必烈面前不行你是他的臣子奴婢皇上口中的好东西你却想把它倒进泔水桶那可是大大的不敬。 在破虏军中黎贵达最不喜欢的就是低级军官们不分尊卑不对他这个进士出身的儒将面前保持应有的尊敬。此刻在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面前苦苦忍受对方的善意才明白原来文贼一直所执着的‘平等’有时候未必是件坏事。 有些东西拥有时不理解其价值失去时才知道其可贵。如果当时自己也换个角度从被欺压者方面想一想如果在被围困时坚持一下也许…….。黎贵达默默想着目光不觉变得痴了。 “嗯、哼!”呼图特穆尔善意地用咳嗽声提醒黎贵达在皇上面前不要过分失礼。这个破虏军降将不一般虽然同样是降人比起留梦炎、叶李甚至大将夏贵等人身上都多了一分从容感。虽然这种不卑不亢的气度在黎贵达身上总是一闪而没但呼图特穆尔还是能感觉到。这就像羊群里突然跳出一头野鹿纵然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其活力所在。 这可是南宋降臣身上不多见的气度由此可以管窥福建大都督府的一斑。存了这种想法呼图特穆尔不希望黎贵达这么快就激怒忽必烈被配到远方去。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从黎贵达身上来了解文天祥和他麾下的破虏军除了火炮和弩箭外还有什么根本性的变化。能这么快从一群温顺的绵羊变成一群奔跑的豹子。 黎贵达听到了呼图特穆尔的咳嗽声讪讪地笑了笑端起已经快冷了的羊肉汤狠狠灌了一大口。这一口下去胃肠翻江倒海地闹将起来一股苦辣酸甜百味道交加的汁液顺着小腹窜上了鼻孔。 “呜!”黎贵达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没敢将御赐之物吐出来。泪水被刺激得顺着眼眶滚滚而下。 “大胆!”忽必烈的侍卫长诺敏高声喝斥道。 黎贵达被喝得一哆嗦拼将全身力气将口中之物咽下放下碗趴在地上顿道:“臣失礼请陛下治罪!” 忽必烈轻轻地笑了南方人不适应羊肉味自己一番好心反而坏了事。作为一代天骄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与下人计较大度地将黎贵达拉起来安慰道:“何罪之有你受不了羊肉的膻腥气就早说么。何必忍得这么苦朕自幼在草原长大肉汤做得不膻反而要怪厨子弄跑了味道。光顾着想让你喝几口驱寒却忘了你是汉人不是我蒙古儿朗。” 说完转头对内待吩咐道:“来人给黎将军换碗浓茶来清口要杭州的贡茶。水要开如果冲得不合将军口味小心你们的皮!” “是!”内待恶狠狠地瞪了黎贵达一眼小跑着出了毡帐。 “臣奴婢谢过陛下!”黎贵达没想到忽必烈会如此大度硬生生又跪了下去。感动之余也不觉得自称奴婢有些过于轻贱了。 “不必谢你好好做朕的鹰犬朕自然会赤心相待不让你流血流汗后还要一无所得!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骏马总是享受最好的廊厩水草。这与你们汉人不同你要记住了!”忽必烈拉起黎贵达推心置腹地叮嘱。 “奴婢谢陛下指点!”黎贵达大声道。虽然在他内心深处总觉得鹰犬、骏马这种比喻实在是一种侮辱却也感觉到自己跟在忽必烈身边功名可能不仅仅是现在的一个下万户。弄不好封到那可儿、那颜或者成为董文柄那样的一代名相也说不定。届时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眼下受得些委屈也就值了。 功利心一旦强过个人尊严屈辱的感觉立刻消散整个人也显得精神起来不像刚一进帐时那样落寞。 忽必烈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黎贵达重新坐好。不理睬黎贵达的谦让和感恩把谈话转向了正题。 “黎将军来北方有半个月了吧军中还习惯么?” “蒙陛下眷顾臣的帐篷、用具和衣食都是军中上好的所以臣很习惯目前正跟着叶大人学蒙古语争取早日与诸将融为一体为陛下效力!”黎贵达坐了半个椅子边恭恭敬敬地回答。 “不习惯处直接跟朕说或者找呼图特穆尔大人他是朕的左相必须替朕把你安置好!”忽必烈点点头非常认真地叮嘱道。 黎贵达心里如抱着一个小火炉热乎乎地甭提有多舒坦。即便是老上司邹凤叔也没对自己如此体贴照顾过。在北元军中这段时间他知道元军中各族士兵待遇差别极大蒙古军寻常小兵也顿顿有肉扎营有毡帐行军时代步以马。而汉军中只有前锋精锐才有肉食可吃。寻常步卒即使做到百户平素连个肉渣都难见到。住的帐篷就更甭提了几乎是眠沙卧雪。 而他是忽必烈钦点北来的在军中与汉军精锐部队的大将享受相同待遇。因为要协助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管理炮师所以忽必烈还特意派了几个女奴来伺候他让他尽量过得舒坦。这可是留梦炎也享受不到的待遇蒙古人打仗除了绝对的亲贵大将中、低级军官身边是不准携带女眷所以很多人看黎贵达的眼睛都红红的。甚至像叶李这种跟了忽必烈好些年的汉臣也羡慕地终日躲在黎贵达营帐里以教授其蒙古语为名享受温柔香艳之福。 如今忽必烈又亲自问他有什么不习惯的黎贵达还能说些什么呢?人不能不知足抱着感恩的心态黎贵达低声道:“奴婢受陛下恩德粉身碎骨亦无以报。唯愿替陛下早日平定草原挥师南下一统江山!” “好好你有这个心思朕甚感欣慰。你在军中多日了朕今天叫你来是想听你说说朕的炮师和破虏军的炮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张元帅和阿里海牙几个提起破虏军的炮火就是铺天盖地四个字。而朕军中的火炮也近两百门对上乃颜却没占到多少便宜!” “奴婢奴婢…….”黎贵达有些犹豫需要说得地方太多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忽必烈讲。一路北来已经和乃颜麾下的外线人马打了几次。但炮师非但没挥决定作用反而拖累了全军的行进度。这当中有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甚至忽必烈指挥不利的错也有很大原因是因为火炮配置不当的缘故。但军中诸将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满致极甚至有人向忽必烈提出将炮师直接解散掉火炮炼化了给将士当赏钱。 “尽管说朕想听你一句实话我的炮师和破虏军那个姓吴的相比到底怎样!”忽必烈的话就听起来就像一个长者在鼓励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骨子里透着理解与温和。 黎贵达受到鼓励胆气渐壮。整了整思路大声道:“奴婢该死早该给陛下上本启奏此事。我军炮师与文贼比起来就像儿童与壮士绵羊与虎豹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嗯?”忽必烈楞来了一下有些无法忍受黎贵达的评价。要知道这些火炮可是他从国库和私库里拨了重金“省吃俭用”才造出来的。每个都是纯铜所铸光铸炮的铜就浪废了数百万斤搞得京畿附近铜价飞涨一个洗脸用的铜盆能卖几百贯钱。 “是火炮数量不够么?”呼图特穆尔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唯恐黎贵达把炮师威力不足归咎道火炮数量上。 作为君王忽必烈只是觉得造炮开销太高国库有些承受不起。作为丞相呼图特穆尔可是知道火炮与民生息息相关。如今在民间纸钞越来越不值钱故宋、辽、金所铸的铜钱还有银子都成了商人手中的宝贝。有些南方卖来的奢侈品只有银子和铜钱才能买得到。而银子和铜最大的产地据呼图特穆尔知道世间只有三个一为福建、一为八百媳妇(云南边境)另一个就是日本。这三个地方大元没在其中任何一处建立有效控制。如果黎贵达再提出用大量铜材要么大元仓猝间择三地中之一大举进攻要么号令百官捐献家中器具。 这两招无论哪一招呼图特穆尔都不敢使。 好在黎贵达接下来的话没向火炮数量上扯看了一眼呼图特穆尔然后低声向忽必烈回禀:“不是数量不够而是火炮铸造方法有问题火炮、火药和炮弹的规格搭配也不合理。打起仗来连十分之一的威力都挥不了自然不是破虏军的对手!” “噢?你细细道来”忽必烈被黎贵达的话勾起了兴趣笑着吩咐。 呼图特穆尔在旁边见状赶紧快步走出去吩咐了几声。立刻有女奴过来收拾了君臣三人放下的铜碗将桌案抹干净了铺上一块上好的福建细布。 接着有内待和女奴6续走进来放下一铜壶刚烧好的奶茶一铜壶清茶。摆好四个干净铜碗分别给忽必烈君臣斟满。 随着脚步声响一个汉人书记官小跑着告进坐在桌案边铺开白纸将黎贵达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造炮之材不一定非要用铜!铁、钢均可”黎贵达第一句话就给了众人一个惊喜。眼下铜贵铁贱如果能用铁铸炮或者炮弹将大大节省国库开支。钢材就不用提了眼下精钢的主要产地是福建文天祥再傻也不会不控制钢材的外流数量。 “铁性坚硬脆造炮难出成品并且炮壁厚导致火炮笨重挪动困难!”黎贵达看了看忽必烈等人的脸色心中隐隐涌现出几丝没来由的自豪感。要把火炮铸造原理跟眼前几个‘没文化’的蒙古人解释清楚实在太过于艰难所以他尽量用浅显易懂的道理。 “铜性绵软造炮成品率高并且炮壁远薄于铁炮所以铜虽远重于铁铜炮反而轻于铁炮!”黎贵达继续说道。关于造炮的疑问他曾经专门请教过萧资。萧资告诉他同等大小的铜块重量远大于铁但铜延展性好所以纯铜或者青铜造的火炮成品率高连续射上百也不会炸膛炮管亦容易冷却。铁炮则不然必须造得很厚否则连续十以上多数要出故障。 而萧资等人多方摸索才把根据火炮的用途改出了青铜、铜胎铁芯和精钢三种材质。具体哪一种黎贵达也只知道些大概但这些只鳞片爪的知识已经足够他在忽必烈面前献宝。 看着被自己唬得双眼迷茫的忽必烈君臣黎贵达继续卖弄道“所以造炮取材铜胎铁芯为最佳!成品重量比纯铜或纯铁火炮轻并且比纯铜或纯铁火炮结实”至于事实是不是真的如此黎贵达不想管它。反正从破虏军火炮的配制上看中等射程的火炮铜胎铁芯或铜胎钢芯的占到绝大多数。(酒徒注:中国是最早使用复合材料造炮的国家。现摆放在山海关的明代火炮多为铜胎铁芯。而西方直到拿破伦时代炮管材质才由铜向铁转变。) “噢!原来如此!”忽必烈君臣连连点头心中一个谜团终于得到解释。福建只是一隅之地两年多来造那么多火炮却没有因此而入不敷出而朝廷以一国之力却被造炮之事累得不清。原来文天祥造炮并非一味用铜怪不得他能省钱。 他们君臣不知道福建如今的铜铁产量和制造力远远非当年的福建能比。更不知道阿合马等人在造炮时玩了许多花帐在里边。所谓数百万斤精铜至少有三分之一算成了火耗入了阿合马个人腰包。至于底下人跟着阿合马贪污揩油浪费的数量更是无法计算。(阿合马被杀后忽必烈派人抄家除了金银珠宝外还抄到一库房未吃的烧饼。贪婪吝啬程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而火炮根据用途有不同规格并非越重越好!”黎贵达见了忽必烈和呼图特穆尔的表现心中越自信把所知窍要一股脑倒出。“如今我军中火炮皆为千斤以上重炮射程虽远功能却过于单一。不适合野战敌军一靠近就没法用了。并且火药也有问题一经运输立刻分出层次每次装填之前必须重新搅拌费时费力!” “莫非破虏军的火炮还有很多花样!”呼图特穆尔仿佛心有所得迫不及待地问。 “破虏军6上所用火炮分为攻城、野战、近战、子母射四种每重之中还划分为几个等级。邵武有专门的火炮制造局掌管图纸和规格。所谓攻城炮就是三千斤重炮射程远威力大却不需配备太多。三、五门能压制城头床弩足矣。野战炮的炮长三尺三寸致六尺六寸炮口内径四寸到七寸射程多在五百致一千步最远一千五百步。乃为先致人而用每战携带三、四十门以壮声势行色。这种炮最重者不过千余斤放到炮车上一匹马即可拉走。近战炮由名虎蹲炮自带炮架全长尺半内径一寸半重量不过三四十斤最大者重不过百斤可用驽马驮之临战放置于地。百余门同时点火五百步之内威不可挡。子母射炮分为子炮和母炮专门为克制骑兵而用。母管腹部有口子管平时装好火药弹丸。战时每一炮换一子管射远床驽而威力较投石机不逊。”黎贵达详细解释道也不管忽必烈君臣能否接受内径外径这种新名词。 其时破虏军火炮规格详细制造工艺要求严格。有科学院直属的工厂最后还有个强装药检验把关。虽然有文天祥的‘天书’做参考但具体每一道工序每一条经验都是萧资、林恩等人拿命换回来的。黎贵达说起来简单却不知道萧资等人当年为了改进工艺和生产流程花费了多少心血在里边。为了控制火炮质量一个品种在走向成熟前往往要返工几十次。 “还有一种手雷弹射器用竹子编成可就地取材制造。更是方便几乎投弹兵们人手一具。与骑兵交战时野战炮先打乱对方进攻队列。虎蹲炮随后给不顾生死者迎头痛击。子母射炮在虎蹲炮装填间隙时连造成火炮绵绵不断假象。通常打到这种程度军阵正面已经成为火海匹马难入敌军早就溃了。如果这时还有人冲到近前数百具投弹器同时招呼过去铁打的人也炸翻了。”黎贵达越说越兴奋一时间有些忘了自己现在已经处于破虏军敌方话语里充满自豪。(酒徒注:野战炮即大佛朗机尺寸见于明代史料为中国工匠根据缴获海盗舰炮仿制。关于虎蹲炮属于明代工匠自创见于明代文献。史料记其重三十六斤即现在的二十一点五公斤长一尺九寸射程五百步。字母连环炮为明代工匠根据西洋火炮改进规格如上文一母炮配八枚子炮可持续射是后代有壳射的始祖。明代我械技术并未落在西方之后而经历一个清代却望尘莫及。所谓满清十几个‘明君’贻害无穷。直到现在提及古代火炮很多人的认识还停留在康熙年间重达三千斤的大将军炮上。却不知道康熙年间的永固大将军炮比起明代火炮只能算艺术品和摆设。) “至于弹丸更是复杂有开花弹、链条弹、葡萄弹、还有纯粹的钢珠铁沙。根据用途不同敌人阵型疏密而调整。火药也分外射药和弹丸用药成分不一。最重要一条是要用冷水结块后再晒干粉碎做到颗粒均匀任你运送多远都不分层!”(酒徒注:火药颗粒化技术也诞生于明代黑火药威力不如现代火药但颗粒化后却能满足古代作战。甚至在抗战初期八路军还用其做火炮射药。) 忽必烈眼睛瞪得如灯笼大小他万万没想到小小火炮还有这等多学问在里边。回头再看呼图特穆尔见自己的左相口里嘟嘟囔囔念着黎贵达说过的新名词心神早已不知飞到何处。 “陛下身边那些将官大臣不知道火炮运用之法亦不知道其中分类。凭着些许印象就说什么可与不可废与不废要么是为了挑刺而挑刺要么是不懂装懂以外行冒充内行。依臣之见火炮乃战争之神将来沙场决胜关键。放着此等利器不用而去强求骑兵才是真正的愚蠢!”黎贵达得意洋洋道炮师最近受了很多窝囊气终于被他找机会给泄了出来。 这句话打击面太广忽必烈君臣从惊诧中回过神来相视苦笑。草原民族向来以体魄强健为荣能骑马摔跤者即为好男儿至于读不读书懂不懂其他知识那都是末节。外行冒充内行的事大伙入主中原后谁都没少干。 想想现在仓猝之间知道这些道理也没机会将火炮重新回炉。能改的不过是火药颗粒而已君臣二人不觉有些沮丧。又想到黎贵达的来历此人据说在破虏军中并不受重视所以被包围后才愤而投降。文天祥麾下的一个弃将见识能力都远蒙古军中阿里海牙、阿剌罕这种老将之上其他如张唐、陈吊眼等人岂不是更神鬼难测? 一丝阴影从忽必烈君臣心中涌起充满所有空间。草原上夜风呼呼刮着吹得毡帐来回晃动。 酒徒注:康熙永固大将军炮南怀仁监铸。重三千斤炮长31厘米口径12.5厘米。全身绿色凸刻精妙花纹荷叶、莲花、芭蕉等。自制成后没有射记录。直到光绪年间被八国联军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