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余生》 1、错吻 彼此相依一起看月亮 嗅着那桂花淡淡的香 那夜的月光仍在天空发亮 十月,胜成中学,学校空置会议厅内,正在进行晚秋庆典的练习。 台上的少年很高,比立着的话筒要高出一截,侧脸轮廓被白色灯光映亮。 声音清亮,又带了些变声期的沙哑。 风吻过的口红欲盖弥彰 你可还记得我年少时的模样 “今夜你会不会梦月亮。” 门外女声偏冷,含着几分低低的气声,随意哼唱的一句,虽说有些轻微跑调,却有股空灵的慵懒,瑕不掩瑜。 秋薇偏头,看清身旁姑娘的长相,黑长直,眼睫毛颜色很深,像两道小刷子,瞳仁深黑,皮肤却很白,带着点冷气的通透,身形高挑瘦削。 第一眼让人觉得会难接近的类型。 共事几年了,秋薇还是时不时会被直面的颜值暴击到,过几秒回过神,伸手拱了拱她的肩膀:“难得见你唱歌。” 又嘴上打趣起她:“这么有才,还临场改歌词啊。” 时舒回神:“改歌词?” 秋薇说:“你刚刚不是唱什么月亮吗?” “这首歌很火啊,我以前天天听,我很确定,下一句压根就没有出现过月亮。” “不信你自己查查。” 没有月亮吗? 时舒将信将疑,拿出手机,指纹解锁,弹出工作消息,手指划开后,搜索这首歌的歌词。 手指划动歌词,时舒看清那句歌词。 秋薇说:“看吧,是你会不会在远方,我就说我不会记错了。” 纤白指尖微顿,时舒凝神多看了眼,而后锁屏,随口说:“那应该是我记错了。” “走吧。” 秋薇问:“就不看了?刚刚不是还特意拐过来,你班上小帅哥还在唱呢。” 本来就是听到,顺道来看一眼,时舒头都没回:“不看了。” 路上,秋薇看了消息,又被叫走。 时舒直接回了英语组办公室,这会各班都在自习,里面有几个年轻女老师在摸鱼,在胜成中学的几大学科组里,英语组以平均年龄最低的优势取得压倒性胜利。 传来几句激动的讨论声。 时舒听到,在讲一个绝世极品帅哥,痞帅又有少年气,她虽然不知道这是在说谁,但有一点很肯定,绝对不在周围,他们学校哪有这号人? 她在饮水机装了杯热水透凉喝。 回到工位,秋薇也回来了,一头扎进去了人堆里。 几秒后,发出声少女心十足的尖叫。 “时舒,时舒,快来看!” 八卦是每个俗人放松的手段,时舒是个颜控,这会也难得对这个不明的极品帅哥的长相生出好奇。 走近一看,手机屏幕上是张财经报道的截图。 男人身着深色手工西装,同色系领带周整,垂眸,签署着一份文件,侧脸轮廓立体又锋利,痞帅的浓颜,鼻梁高挺。 修长指骨握笔,腕表和袖扣折射相得益彰的冷光。 冷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明显,禁欲,又蛰伏着男性的力量感。 “盛冬迟。” 旁边的同事翻起百科介绍:“二十七岁,DM集团创始人。” 这是个对时舒来说,既熟悉又感到陌生的名字。 比起财经报道上这个沉敛锋芒,却难掩成熟锐利的成年男人。 记忆里那个穿梭在球场上高挑少年,年少时眉眼要青涩些,很惹眼的皮囊,在人群里是绝对的焦点存在,笑起来痞痞的,明朗又意气风发,很有少年气。 “高中,菁清中学,这是学霸啊。” 菁清中学是临北最好的高中之一,录取分数线高到咋舌。 忽而有同事问:“对了,时舒,你高中是不是也是箐清中学的?” “说起来你们差不多大,是学长?还是同一届?认识吗?” 时舒没犹豫:“不认识。” 如果让同事们知道,她这样一个普通的高中老师,跟这位依旧夺目的天之骄子,竟然当过短暂一年的同学,被问起来太麻烦,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八卦。 再说,她也不是很喜欢被追问些,关于旁人有的没的私事。 “哎,这可太可惜了,本来还想问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 “想要联系方式的机会泡汤了。” “你别想了,这么帅还有钱,早被人拐跑了,怎么可能是单身啊!” …… 到点后,时舒从学校出发去附近商圈,跟好友程嘉见面。 时舒正在一目十行地扫过,教导主任私发的大段话。 程嘉瞟了眼,晕字了,吐槽:“这个中年男领导真的好小心眼,这么点小事,至于长篇大论吗?当代文字狱啊,可给他又找到机会来找茬了。” 然后看到自家好友,回了段公事公办的职场废话,又回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emoji。 傍晚商圈人不少,程嘉去买冰淇淋,时舒就站在街边等她。 “哎,时舒!” 突然传来惊喜的声音:“是时舒吗?” 时舒看去,花了几秒,认出这是高一分班前的班长。 班长脸上很惊喜:“真是好多年没见了,程嘉也在。” 程嘉开玩笑:“我还想说,hello,拿我当空气呢。” 班长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你刚刚背着身,还站在暗处,没看清。” “今晚有同学聚会,好久没见了,一起去聊聊吧。” 班长人很好,是个热心肠的姑娘,高一时舒有次低血糖,班长带着她去医务室,还买面包和牛奶给她。 她这样热情,时舒和程嘉都不忍心折了她的面子。 路上程嘉打听:“这次都有谁来?” 班长报了一圈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程嘉好奇问:“那谁呢。” “盛大校草吗?他有事不来。”班长回答这个问题已经很熟练了,“看着很遗憾。” 程嘉开玩笑:“遗憾啊,毕竟谁不想再看一眼大帅哥呢。” 毕竟爱看帅哥是人之常情。 班长问:“两位大美女,不会打扰你们晚上的约会吧?” 程嘉摆了摆手:“不会不会。” 没否认,班长问:“有情况了?” 程嘉含糊说:“算是吧。” 时舒也怕麻烦,任由好友打哈哈。 班长很仗义:“行,晚上要有人打听两位大美女的感情情况,一律驳回。” 到了聚会现场,时舒感觉自己差不多是拉过来充数的。 有人虽然不在现场,却依旧是大家讨论的焦点。 程嘉跟她说悄悄话:“没想到他看起来像个多情渣男,脸和身材更像男狐狸精转世,这么多年追他的人都数不清了,竟然没有听说过有女朋友。” “难道是他要求太高了吗?” “但是你说他什么类型,什么级别的美女没见过,到底什么人能入他的眼?我猜啊,他如果不是心里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就是实打实的性冷淡,对人类没什么兴趣。” “舒舒,你觉得呢。” “不知道。” 时舒感觉这个名字,简直要成为她今天的高频词了。 程嘉看她这副淡淡神情:“给忘了,你一直对他不感冒来着。” 从前高中有同学八卦聊起盛冬迟,时舒总是垂头写着试卷,没什么兴趣,也从不怎么参与关于他的任何话题。 程嘉说:“心情不好吗?这里这么热闹,我看你一晚上兴致不高。” “还好。” 时舒想了想:“就是不太喜欢预先的计划被打断,然后中止、临时变动的感觉。” 程嘉耸肩,开玩笑:“可怕的J人。” 时舒说:“羡慕随心所欲的P人。” 过了会,程嘉想去听八卦,又想陪着好友,时舒推她去,自己坐在后门角落里,乐得自在。 手机屏幕显示通来电。 时舒看清备注“文生”,眉头很轻微皱。 对方是外婆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斯文脾气好,因为都受催婚相亲的困恼,三个月前他们达成口头上的协议,约定好在长辈面前,配合说是在培养感情,换得三个月的耳根清净。 其实除去偶尔几次的见面,他们在私底下几乎是互不打扰的状态。 本来这个月结束,就该是跟外婆说不合适的时机,时舒却察觉男人的过界,想要入侵她的生活。 再说被对方长辈撞见误认为是男女朋友的事情,已经让她觉得该就此中止,最迟在这个周末,得跟他讲清。 时舒还在想着,鼻尖掠过几分清冽冷调的气息,这不可能是程嘉。 扭头,这才发现右手边站了个男人,很高,刚从后门进来。 臂弯半挽着件深色西装外套,手工的高级质感,很散漫,像是刚从商务场合过来。 视线往上。 男人侧脸轮廓很深,衬衫顶上纽扣被解开了两颗,喉结冷白锋利,瞳色很淡,被昏暗灯光映着,蛊惑人心的多情眼。 鼻尖有颗显眼黑痣,挪不开眼的性感,处于成年男人和少年气的恰如其分。 时舒花了几秒看清,差点以为看错人。 不是说他有事不会来吗? 沉默中。 视线顺着男人视线朝下。 目光落在自己摁灭屏幕的手指上,刚刚第二通来电正被她掐断。 “男朋友么。” 包厢里很闹很吵,时舒甚至没能完全听得清楚,也摸不准是不是依稀听到的那三个字,发出声含糊的声:“嗯?” 含着几分寡淡礼貌的疑问腔调。 男人没开口,时舒也没问。 他们之间,最大的联系就是短短不到一年的同班,分班后就没怎么见过了。本来就算不上熟,多年来更是没有联系,更不是什么可以寒暄多聊的关系。 她觉得自己在男人眼里,已经是个没名没姓的女同学。 握着的手机屏幕亮起,盛冬迟垂眸,漫不经心瞥了眼。 昏暗的角落,无声的尴尬漫延。 时舒握着手机,有些坐不住,随口找了个由头:“我去回个电话。” 又说:“他们都在等你。” “打扰了,借过。” 盛冬迟说完,没再看她,只留下一句客套的话,听着随性,迈着大步离开。 程嘉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全场的那个焦点,说是众星捧月都不为过。 “不是说有事来不了,怎么突然来了?” 程嘉听了会托腮:“有人出生就在罗马,人比人,气死人,羡慕嫉妒小柠檬啊。” “像他这种天之骄子,得天独厚,身上光环多得数不清,衬得我们这些旁人怪黯淡无光的。” “是啊。” 时舒也承认这话。 “哎,你怎么把我的酒给喝了?” 程嘉刚挪回目光,大惊,有些担心地看看时舒,知道她的酒量实在是不怎么样。 时舒说:“不小心喝错了。” 程嘉知道她最近忙,还被找茬,心情算不上多好,宽慰了她几句。 声音像是隔了层磨砂玻璃传来,时舒压根就没想起教导主任那人来,有些晕,本能下意识地含糊“嗯”了声。 时舒说:“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去。” 程嘉刚想站起来,身后就传来不止叫她的声音。 时舒说:“没事,我自己去吧。” “刚好有票,别耽误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展的吗?” 程嘉看她说话清晰利索,脸上也没什么反应,这才放心让她去。 “要是有事跟我打电话。” “嗯,知道了。” 里面人多还吵,闷闷的,时舒就是想出来透透气,洗了个手出来,那股晕眩就越来越重了。 后背贴着墙边,缓缓蹲下来,想缓一会摇摇晃晃的头晕。 …… “成了迷路的小蘑菇么。” 大片深色阴影覆在脚边,头顶传来道很低的嗓音,好听的淡声,又在尾音泄出几分散漫随意的声调。 时舒本来就晕,听到声音,下意识迷迷瞪瞪地抬头,她这下的动作太过莽撞和突然,恰好半蹲在身前的男人低头,就在那一秒,蹭过柔.软的温热。 一切就像是漫长的电影慢镜头,唇挨到唇,黏在了一起。 是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错吻。 甚至她的手指,还很下意识地,紧攥住男人胸膛前的衬衫衣料,在掌心握成胡乱的褶皱。 “啊!” 几步外传来声很稚气的惊叫。 时舒被吓到回神,眼睫微颤,动作快过意识,伸手猛地推开了眼前的男人。 她慌乱对视间,男人浓长的眼睫,冷白锋利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头顶灯光昏淡,在深刻的侧脸轮廓掠过蛊惑光影。 又匆匆挪开目光。 那道目光似是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下一秒,落下的深色西装外套覆在了头顶,裹着那股冷冽的气息。 忽而很完整地罩住了她的脸。 时舒又晕,脑海里还很乱。 嘴唇麻麻的触感,像是细小烟花溜过。 “小舅舅!” 程嘉循声看着不远处,年轻姑娘一脸惊慌尴尬地捂住了身边小女孩的嘴唇。 接收到好友从外套里探来的求助视线,程嘉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连忙扶起人。 男人起身,侧脸背光:“送你们回去?” 程嘉还没回答,就被掐了下手臂,按耐下满心的震惊和八卦,露出一脸职场里惯常的礼貌微笑:“不用不用,都是老同学,太客气了,我看舒舒好像不太舒服,我现在就送她回家。” “盛大校草,那、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程嘉扶住后背靠在墙角的姑娘,加快脚步,走远了一小段路,才发现走反了方向,又折返回去。 转角处的人还没走,传来女声:“迟哥,那是你女朋友?你什么时候谈的?” “不是。” “那你……渣男啊!” “乱扯什么。” 传来声漫不经心的语调,喉间似裹着几分混笑,听着不怎么在意。 等着人走了,程嘉又想起刚刚看到的惊愕场面,又看到好友怀里男人的深色西装外套,整个人感觉都凌乱了,说的话都打了磕绊:“你、你们……” 时舒摇了摇头,皱眉:“好晕。” 程嘉看她已经不太清醒了。 车很快打到,程嘉扶着时舒从车后座坐进去,推着她往里坐了个位置,自己也坐上车,朝着司机说:“师傅,可以走了。” 等到车行驶,程嘉忍不住问:“你真醉,还是假醉啊?” 时舒仰靠车后座,闭着眼:“真晕。” 尤其是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整个头皮都快炸开了,感觉更晕了。 程嘉看她微微皱眉,确实是不太舒服的模样:“那你难受,就别说话了。” 后面的记忆,时舒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被程嘉扶到家,问她想不想吐,又盯着她洗漱换好睡衣,灌了她小半瓶的蜂蜜水。 倒入熟悉床被里时,整个人陷入片迷迷糊糊间,时舒心想。 那个吻,只是一场意外,抬头的她是肇事者,可恰好低头的盛冬迟也难辞其咎。 成年人之间疏离体面的规则使然,应该也犯不着跟她计较。 再说。 天之骄子和一个普通老师,八竿子打不着的距离。 他们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 2、露台 时舒被闹钟吵起来的时候,头还有些隐隐裂疼,大致洗漱完,看到窝在沙发上睡眼惺忪的好友。 “你怎么不在房间里睡?” 她们关系好,也互相留宿过好几次。 程嘉摆了摆手,起身,用腕间皮筋绑住头发:“你单人床,旁边睡人不方便,而且我最近加班狠了,有点精神衰弱,有点动静就睡不着了。” “哦,我昨晚预约了粥。” “我去煎两个蛋。” 时舒周末回家住,有早课的时候会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居室单人宿舍,平方很小,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是小岛台。 “荷包蛋,糖心还是全熟?” “全熟吧。” 程嘉趿着拖鞋,一头扎进了浴室。 过了会,时舒和程嘉面对面坐在小方餐桌旁,清粥配上外婆做的小菜,吃起来开胃又可口。 程嘉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时舒抿了口清粥:“什么事?” 程嘉幽幽地说:“你强吻男人的事。” “……?” 时舒被呛了下:“咳、咳。” 白皙脸颊都泛起层薄红,好不容易止住了那阵咳。 “你下次说话,不要这么吓人。” 程嘉盯着她:“我说的是实话,是你心里有鬼。” 时舒反问:“我有什么鬼?” 程嘉拿着两根筷子对戳,比着亲亲的姿势:“你们……嗯……是怎么搞上的?” 时舒说:“没搞,我跟他这么多年都没有过联系。” “用词应该严谨和准确。” 说完,她微皱眉头:“你昨晚看清了嘴巴碰到一起了吗?” 程嘉手指迟疑地指着自己:“你这个当事人,确定问我?” 时舒说:“我不记得。” 她那时候又晕,还不清醒,无法确定两片嘴唇到底有没有碰到,还是只是做梦生出的幻觉。 程嘉仔细回想起来:“我也没看清,当时太暗了,我就看到你们头挨到好近,然后你特别紧张慌乱地推开了他。” 那就是没有实证。 时舒心想,又不能去问另一个当事人,昨晚到底有没有碰到你的嘴巴? 那也太尴尬,绝对不可能这样做。 程嘉说:“要不然……” 时舒没犹豫说:“不可能,拒绝。” 时舒给自己洗脑:“成年人之间又不用负责,就算是不小心嘴巴吃了下嘴唇,也不算什么大事。” 程嘉看着这姑娘语气冷静,耳尖却微微发红,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也是,毕竟事关乖乖女的初吻,要是换成是她,现在也很难镇定。 “那,那个呢。” 时舒顺着程嘉指的方向看去,看清搭在沙发扶手处的西装外套,深色,材质讲究,很有质感的男士款。 “我怎么把这件外套带回来了?” 时舒语气带着很深的不解。 程嘉说:“我也不知道啊。昨晚光顾着震惊带你跑路了,上了车,才发现这件外套,到家你还抱着不撒手,我昨晚废了很大劲,才从你手里扒拉掉。” 大清早在听什么鬼故事,时舒感觉头又在隐隐作痛了,酒真是万恶之源,偶尔一次就给她就捅了篓子回来。 程嘉说:“这个是意大利的手工定做,少说就要十几万,这还是最低一档,随随便便穿辆豪车在身上,也不是没可能,我老板就有好几套。” 时舒忍不住多看了眼西装外套。 果然资本家,这是真的“穿金戴银”吧。 程嘉提醒她:“这个要干洗了,再送回去吧。” 时舒说:“嗯,我今天送去干洗。” 这个价位的西装外套留在宿舍,她都怕自己从家具市场买来的小沙发,会压力大到彻夜难眠。 程嘉问:“你去啊?” 时舒顿了下:“叫闪送吧。” 一晃过了两天,英文组办公室里,秋薇给她分麻薯吃:“你在等谁的消息?这两天一直盯手机。” “有情况啊?” “没情况。” 时舒顺手把手机锁屏,总感觉这两天不妙,眼皮直跳。 聊了几句,快下班,秋薇在旁边补妆。 手机屏幕弹出消息。 程嘉:【有个聚会,来不来?】 程嘉:【来嘛来嘛】 好不容易捱到周五,时舒这两天莫名提心吊胆,生怕手机弹出来条坏消息。 她这两天很忙,又记挂着可能做过的那件“坏事”,晚上刚好可以放空一下大脑。 时舒:【好】 时舒:【地址发我】 跟程嘉短暂聊完,时舒收拾了下工位,想起了什么,看起小程序里的订单。 那件西装外套由于太金贵,她去的楼下那家竟然不能提供服务,还是她昨天特意绕了点远路,换了家干洗。 今天刚洗好,就叫了闪送服务,看了眼已经送到了。 此时,DM集团总公司所在大楼,CEO办公室内。 盛冬迟接通内线电话。 传来秘书的声音:“盛总,有您的闪送,说是位时小姐送来。” “送上来。” 办公室内很安静,这通电话的内容,自然没逃过坐在对面的男人耳里。 “有情况?”陈鹤京说,“倒没听到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里,有哪位是姓时的小姐。” 盛冬迟口吻随意:“鹤京哥,您什么时候有闲心八卦这种事儿了?” “曼姨最近托我家淼淼介绍对象。” 陈鹤京说:“你有情况,就别劳费我太太心神,还累着她。” 介绍相亲对象,能劳费什么心神,这老婆奴当自家媳妇儿是白瓷做的。 盛冬迟说:“我大哥一把年纪了都还在打光棍,盛女士也是,净盯着我一个人了。” “还是比不得鹤京哥,一桩风月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世纪婚礼也人尽皆知。” 陈鹤京问:“你怎么想?” “就不劳嫂子费心了。” 盛冬迟懒散笑道:“我么,没情况,也没兴趣。” “走么。” 陈鹤京说:“这么急?有事儿。” 盛冬迟扫了眼消息,没多在意:“阿煜小妹办了场聚会,喊人去撑场子。” “他么,也就是平常嘴上有多嫌弃,其实宠得很,去晚了还指不定怎么催。” - 到了聚会的地方,是栋大别墅,时舒才知道是程嘉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 在场是甜品同好交流会,这是蒋家大小姐手里的甜品品牌,最近要营销系列新品,所以在场请来了很多媒体从业人士,还有各行业人士来捧场。 至于时舒和程嘉都是该甜品品牌的忠实吃户和粉丝,程嘉很幸运地抽到张入场券,仅限带一人。 她们都爱吃甜,来的目的很单纯,只有美味的新品甜品。 时舒刚到的时候。 程嘉正跟个男人礼貌微笑:“滚。” 等到人走了,程嘉翻了个白眼:“死渣男还敢凑上来,差点答应当他女朋友的那天,完全就是我这辈子的赛博案底。” 时舒被她的语气逗笑,还没开口,突然看到人群里的男人。 程嘉奇怪看她:“你怎么了?” 突然就跟做贼一样。 时舒说:“快帮我挡挡。” 程嘉:“?” 她下意识偷看了眼,发现竟然是盛大校草来了,怪不得就突然像小白鼠见了猫。 时舒本来也不想这么鬼鬼祟祟的,只是本能的身体动作,在意识先反应过来前,就已经释放出了要躲避的讯号。 实在是那个可能发生过的吻,是她这循规蹈矩的二十六岁生活里,做过的最胆大包天的事情。 程嘉打趣她:“你不是说成年人之间又不用负责,就是嘴巴吃了下嘴唇,不算是什么大事吗?” 如果她有罪,也不应该是让损友重复一遍她说过找补的话,再来惩罚她一次。 食指比在嘴唇前。 “嘘。” 做鹌鹑没出息,但实在有用。 程嘉难得看她这副模样,这个在外总是装正经的冷美人,偶尔慌张一次,又好笑又可爱的。 “不过没想到他也来捧场,蒋大小姐的面子真够大的,就是不知道他那连体婴好兄弟来没来?刚刚也没看清。” 时舒问:“怕碰到你老板?” 程嘉说:“没有一个打工人,想在下班时间还看到老板那张脸。” “你不是喜欢看帅哥?” “如果他仅仅是个大帅哥,活脱脱一个直女天菜,浓颜衣服架,一米九身材超顶,可惜他是我的老板,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每个打工人怨气冲天的星期一,冰封三尺的星期二,庸庸碌碌的星期三,死气沉沉的星期四,以及归心如箭的星期五,还有时不时周末说走就走的加班,我总是时不时想手持加特林,先炮轰了老板,再炸了公司楼。” 时舒说:“深有所感。” 体制里深如潭水,尤其在某个中年领导时不时的找茬后。 “这么巧,时大美女也来玩。” 时舒听到声音,看清人后,心里忍不住为好友默哀:“徐总,没想到你还记得。” “记性好么。”徐今野口吻随性,“都是老校友,叫总也太生疏。” 而刚刚那个放言想炮轰老板的姑娘,现在乖巧得像是班主任面前的小朋友。 徐今野说:“手持加特林,先轰了我,再炸了大楼。” “程秘书,挺有理想。” “祝你有机会早日实现。” 程嘉一秒切换职业微笑:“徐总,您说笑了,刚刚都是喝醉的胡言乱语。” 徐今野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走开前,叫了侍应生。 “给程小姐来杯柠檬水。” 等男人走远,程嘉左手握着自己喝的那杯柠檬水,右手握着老板叫来的一模一样的另一杯,心如死灰:“我完了。” “我竟然惹了我们集团里那个最面热心黑新官上任的太子爷,还脑抽了,拿着杯柠檬水诓骗他是酒。” 时舒扶住她的肩膀:“没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程嘉犹豫地问:“你是说……?” 时舒深思说:“至少他不会以左脚迈进办公室的理由开除你。” 程嘉沉默并无助:“……” 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安慰好吧。 另一边,徐今野径直上楼,有人想趁机攀谈,看他实在没有兴致,也不敢拦。 就在露台边休息区域的真皮沙发,难得安生的角落,已经有两个男人落座。 徐今野坐在侧边,随口问:“怎么你跟过来了?你哥呢。” 方楚奕说:“这话说得可就嫌弃了。” “多想了。” 徐今野自是不吃这套:“一个大男人搁这儿矫情什么呢。” 方楚奕被噎了下:“那你刚刚掉队,又在憋什么坏呢。” 最不想看到笑的,就是这俩男人,个顶个的心黑蔫坏,会作践人。 徐今野唇角微勾了勾:“逮到只兔子,平时装得还挺像回事儿。” 方楚奕说:“默哀,祝福,为那只被你盯上的可怜无助的兔子。” 转眼。 “您又在笑什么?” 盛冬迟懒撩眼眸:“你管得挺宽。” 方楚奕刚刚出师未捷,这会来劲了:“就刚刚,我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到,一见到你就跟见鬼似的。” “您跟人时大美女有什么过节?” 手机屏幕亮起,垂眸,特助的来电。 盛冬迟起身把西装外套排扣系上,抄起手机。 方楚奕有爱美怜惜之心,劝道:“这么多年没见了,又是老同学,有话好好说,就算是算账,也给点面子。” 盛冬迟说:“谁说了算账么。” 方楚奕腹诽道,说不算账谁信,就刚刚时大美女那反应,跟撞到债主上门似的。 “不过,倒也确实欠了我样东西。” “?” 方楚奕又劝:“您还能缺什么,不要紧的东西,就算了吧。” 盛冬迟懒得搭腔。 方楚奕劝着,好奇心起来了:“什么东西就这么重要?” 要知道这人,打小被众星捧月惯了,性子说好听点是恣意随性,说难听点,那就是内里薄情,没什么放在眼里、心里。 “初吻。” 男人语调漫不经心的,径直走去露台。 方楚奕脑袋嗡嗡的,像是听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一句话,顿了,噎了,才一言难尽地问:“是他在开玩笑,还是我疯了?” “谁知道。” 来了新消息,徐今野瞥了眼,拉黑了搭讪的号码,神情颇为兴致缺缺,唇角扯着抹弧度:“他嘴里你见过几句正经话。” 方楚奕:“……” 真不知道他表哥,怎么跟这俩人成天混一块的? 哦,差点给忘了,他表哥也心黑。 真特么是一路货色。 - 时舒只是到小花园散步了会,就被绊住了脚步。 碰到的人是大学的一个学长,见到面很自来熟地问路,随后跟听不懂成年人礼貌的话似的,开始扯自己事业有多成功。 时舒最反感这种搭讪,不怀好意,还要踩对方一脚,显示自己的优越感。 她正准备开口打断,突然察觉到视线,抬头。 那是极其惊艳的一眼。 头顶露台黄昏的光影渡过,最先入眼的是那颗鼻尖的黑痣。 男人侧脸深邃痞气,瞳仁很浅,在微醺昏色里映成琥珀色,眼睫浓长,这双多情眼里盛着轻佻和浮浪,又被眉宇间的少年气冲淡,复杂、又摸不透。 远比一道永远学不会的数学题难解。 那道目光淡瞥过她和身旁男人,指腹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下。 眸中没什么情绪地挪开,说得上无动于衷的态度。 冷白指骨握着手机,垂眸发消息。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振动了下。 时舒下意识觉得有点好笑,她这个手机还挺凑巧应景的。 搞得就像是给她发消息一样。 时舒笃定是运气不好,才会被闲来无事到露台透气的男人撞见。 管潜视线却在他们之间,似是有些忌惮露台上男人的神情,低声:“认识?” 这话里欲语还休的探听意味太明显,就当着面,时舒选了个谨慎回答:“不认识。” 管潜神情这才松动多了,抬头,语气热络:“盛总,您这是来透气?” 商人所在处处都是名利场,这样上赶着攀关系的谄媚模样,完全没有刚刚话里话外的秀优越感。 这对男人来说,该是司空见惯的情况,甚至懒得抬眼:“是么。” 脸上神情没变,唇角勾着抹散漫的笑,气场却冷淡。 热脸贴了冷屁.股,时舒看出管潜不悦,也只能受着,脸上笑容丝毫不减,拿出了十足做小伏低的架势。 她不准备干站着,刚好趁机脱身:“学长,不好意思,我也是第一次来,对这里不熟,帮不了你。” “你和盛总慢慢聊,我先走了。” 说完,学长还做模做样地挽留了下,时舒懒得看他多演,敷衍了句走开。 走远后,微风吹来花香,还是没人空地的空气新鲜好闻。 手机再次振动。 时舒这才拿出手机,聊天框里冒着两个红点,手指快过意识,直接点开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上面那条消息:【外套收到了】 下面那条看清后:【被强吻的是我,你躲什么?】 心头一跳。 目光缓缓定格到,这个在记忆里极其陌生的头像。 她怎么不记得有加过他的好友? 3、搭车 时舒看到这条消息,才能确认那晚唇贴着唇的事,不是她醉酒时发生的一场梦。 是真的嘴巴吃了嘴巴。 经由当事人证实,无从抵赖。 她几年前换过手机,再之前的聊天记录没有保存,甚至无法确认到底是什么时候加过的好友。 确实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二十分钟后,程嘉叹了口气。 听到身旁也传来了声叹气,轻轻的,幽幽的,莫名好像还能听出几分悔恨的意味。 程嘉扭头问她:“我叹气就算了,你叹什么气?” 时舒看她眼,垂眸,继续回起教务群里的消息:“相逢何必曾相识。” 程嘉听得一头雾水:“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当了语文老师。” 时舒说:“巧了,我也不知道。” 程嘉:“……?” 是在逗她玩,还是跟她说什么冷笑话? 结束的时候,时舒跟程嘉告别,对方时不时就低头盯下手机的消息,也没注意到好友微微皱起的眉头。 两个人心思各异,站在一起,心思早就飘到身外了。 时舒去了外婆的小店,开在家小学外的托管。 说起来,她籍贯在南方,十三岁跟着调职的妈妈到了临北定居,户口也迁到这里,而外婆则是实打实的南方户口南方人。 最近小店重新装了柜子,下午送走最后一个小朋友,正在歇业,郭岚坐在木桌旁,时舒帮忙跟着一起穿豆结签。 郭岚说:“最近又有几个小朋友的家长来交钱了,都是熟人介绍。” 时舒劝了句:“小孩子多了闹腾,也别太辛苦。” 郭岚说:“我心里有数,我收拾好自己,给你攒嫁妆钱,再给自己攒好养老钱,给你减轻负担,等以后你结婚生孩子,还可以能帮你照看。” 时舒知道外婆是为她考虑,也知道老人家闲不下来,也最好有点自己的事干,半年前得知邻居家的爷爷老年痴呆了,精神奕奕的人,现在连亲孙女都认不出来了。 嘴唇微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 墙上挂钟不停。 过了会,时舒说:“我刚刚来,还看到你搬柜子,下次有这种事,就打电话给我,反正我过来一趟也不久。” 郭岚说:“细胳膊细腿的,你手是天天拿粉笔的,哪干得了这种粗活。” 时舒说:“外婆你也别瞧不起我,大学饮水机的桶装水都是我扛上五楼。” “也别不服老,还当是二十年前,万一折到腰,绊一脚,那多得不偿失。” 郭岚笑了笑:“好,下次打电话给你,你把小尹叫过来帮忙。” 说到小尹,时舒手指微顿:“外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郭岚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不合适?” 时舒轻“嗯”了声。 “是不合适。” 郭岚想得开:“那就换一个,虽然小尹这孩子,确实一表人才,工作好,性格好,那也架不住我们舒舒不喜欢。” “刚好何阿姨前两天还跟我说,想给你介绍对象,一表人才,说是开公司的,周末要不去见见?” “等回头我再帮你物色几个,老是有人想要你的电话号码,我一个都没给。” 时舒说:“外婆,先缓缓吧。” 郭岚也没逼太紧:“也不急,多看看,多见见,没准哪天就看碰到合适的了。” 时舒心想哪有那么容易碰到合适的人,喜欢和心动更是渺茫中的渺茫,至少她对此不报有任何的期待。 晚些时候,时舒坐在角落,回完了家长的消息。 时舒起身,走到后间,听到声喉咙里的闷咳。 掀开卷帘布的手指顿住,时舒看到一手抵唇,另一手锤腰的老人家背影。 其实外婆身体不算是硬朗,眼角粗粗密密的皱纹,走路的时候,背看着有些弓,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时舒没开口说话,也没走进去,收手转身的时候,微垂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其实知道,自从前些年母亲因病去世后,外婆就对她结婚的事格外上心,生怕年纪大了,万一哪天没睡醒,留下外孙女一个人没依没靠,她不放心,也太担心。 郭岚从后间出来:“明天有早习,你早点回宿舍。” “一罐萝卜干,另一罐是雪菜,饺子是荠菜猪肉馅,早上蒸着吃,配点粥,都是你爱吃的。” 时舒接过外婆塞到手心的环保袋,垂眸看到里面是做好的小菜罐和饺子。 只是听着这些话,心口卷起点微涩。 时舒微沉了口气:“外婆,相亲的事。” 郭岚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吧。” “不用。”时舒说,“就周末吧,外婆你说得对,是要多见见,也多看看。” 郭岚脸上果然露出惊喜的笑容:“那我待会打电话约好。” - 下午,盛冬迟从自己书房里出来,刚结束场国际线上会议。 一楼处的沙发边,陈稚念正在给小侄女剥桔子,小姑娘家家被家里养得娇气,馋甜桔子,又不想手上沾那股涩.黏。 陈敏珠正抱坐在盛绮曼怀里撒娇:“姨奶奶,你别愁啦,小舅舅不用你担心结婚的事情的!” 盛绮曼听得直被逗笑,逗小朋友。 “阿珠宝贝,那你说,为什么不用担心你小舅舅了呀?” “因为、因为……” 陈敏珠脱口而出的时候,才想起了姑姑叮嘱她不要跟别人说的事。 陈稚念坐在两步之外,帮忙不了捂嘴,只能拼命使眼色。 然后被三姨含笑瞥了眼,认怂,默默继续剥着手里的桔子。 盛绮曼说:“阿珠宝贝儿,姨奶奶在这,别怕,要说什么就说什么。” 陈敏珠自然也看到走来的小舅舅。 盛冬迟刚来,什么都没听到,就斩获个眼刀,心想真冤枉,随意坐在沙发一边,懒散笑了笑:“让你说,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脸上有字么。” 陈敏珠哦了声,老老实实小声说了:“我看到小舅舅晚上跟漂亮姐姐亲嘴。” 盛绮曼秀眉皱起,扭头就问:“是哪家的姑娘?” “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盛冬迟,你是不是看你妈太闲,给你尽心尽力找相亲对象,你倒好,都亲上了,一点消息都不说,当你妈,当家里人是外人吗?” 盛冬迟说:“她有男朋友。” 盛绮曼没往别处想:“她没有男朋友,怎么跟你亲的?” “成天逗你亲妈好玩吗。” 是啊,有男友还亲了他。 盛冬迟唇角勾着抹懒散弧度,嗤了声。 盛绮曼又说:“不以结婚为目的谈恋爱,是耍流/氓。” “你是不是跟人姑娘吵架了,惹她不开心了,所以现在不想跟你过了?” “跟你说,要是没见到你未来媳妇儿,你以后也别回来了。” 盛冬迟握起手机,起身。 盛绮曼问:“去哪?” 盛冬迟没回头,喉间混着笑:“您都放这种狠话了,不得先找人么。” 身后还传来盛女士的嘀咕声。 “天天没个正行,哄骗亲妈倒是有一手。” 盛冬迟开车一路出了老宅,顺道接了个搭车的男人。 方楚奕就住附近,看热闹:“哟,盛大少爷,您这是被赶出家门了。” “不巧,您这儿前脚刚出门,曼姨的电话就打到我妈那儿了。” 盛冬迟说:“这年头,催婚倒快成丧心病狂了。” “我家大哥就快二十九岁的老男人,难道不该催么。怪不得他天天在外面跑,合着是在长辈面前眼不见心不烦。” 方楚奕很公道地说:“这一点,我完全能理解曼姨,毕竟你大哥看着像个正经人,不会乱来。” “你嘛,明眼看渣男花心脸,靠不住,不正经。” 盛冬迟笑骂了他声:“哪就不正经?” 方楚奕支起招:“你就往外头随便问个谁,你和你大哥,谁长得像个同时有二十个多女朋友的时间管理渣男?” 盛冬迟挑了下眉头:“要我选,首先排除我大哥。” “他么,闷骚,老不正经,真为我未来可怜的大嫂惋惜和担心。” 方楚奕说:“你还挺有闲心,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盛冬迟说:“犯得着担心么。” 方楚奕难得看他在谁那吃一次闷亏,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嘲笑机会:“曼姨可放话了,看不到你带未来媳妇儿回家,以后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摇摇头:“可我看呐,人时大美女对你是没点感冒的意思。” “再说了,我还特意打听了嘴,据说是有情况,要是真名花有主了,你就惨咯。” 盛冬迟说:“做三么。没这个兴趣。” 他看了眼消息,随意回了条,在红灯结束的时候,开出了一小段,停在路边。 “叫助理来接,不然打车。” 方楚奕说:“至于么,就说了几句让你不开心的,犯弃友重罪。” 盛冬迟说:“其实也没多大事儿,这样,你承认我犯了弃狗罪,我也就劳驾绕个远路,继续搭你一程,也不是不成。” 占便宜都到这儿了,方楚奕不客气地笑骂:“去你的。” 修长指腹轻叩了下方向盘,送客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了。 方楚奕简直都要气笑了,推车门:“活该孤寡。” 盛冬迟说:“共勉。” 方楚奕手落在车门,不走,还是控制不住好奇心:“说真的,去哪?” 其实他也就是嘴嗨,心里也不觉得这男人会对谁真的上心。 “被叫家长,不顺路。” 男人只留下随意一句,越野大g嚣张地扬长而去。 - 英语组办公室隔壁,待客室内,时舒没想到等的家长,竟然就是盛冬迟。 自此上次别墅底下的那条消息后,那个突然冒出的对话框,变得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已经压到了底下。 可能时间确实是成年人最有效的良药,几天过后,再次见到了面,远远没有之前别墅聚会那次的尴尬。 也可能是因为现在身处学校,周围是熟悉的环境,她是主,男人是客。 “请在这里签名。” 男人垂着眸,浓密眼睫半挡住,这双深情眼里的轻佻多情,衬衫顶上纽扣被解开了两颗,冷白喉结锋利,身形修长,矜贵又散漫。 水笔在登记表上洇开黑墨,日光下折射着腕表的冷光。 盛冬迟签好名,从登记表上抬眼。 眼前姑娘打扮很清爽利落,薄款打底毛衣配A字直筒长裙,黑白灰的经典配色,乌黑的长直发垂落到身后,那股知性冲淡了点五官生就的冷感气质。 “时小姐。” 盛冬迟把水笔和签字表归还:“哦,现在该叫时老师才对。” “我是这小子的哥哥,他妈是我小姨。” 时舒垂眸,看了眼签字表,上面笔迹微草,像竹,很有风骨的瘦削嶙峋。 谁来看,都会暗叹是一手好字。 林琛原介绍起来:“哥哥,这是我们英语老师,小时老师,目前兼任代班主任。” 盛冬迟瞥他:“你还挺嬉皮笑脸。” 时舒心想,他们的关系应该极其好,怪不得少年在见到来人的瞬间,就松了一大口气。 “盛先生,这次叫林琛原同学的家长来,是谈一下部分学科的学习态度问题。” 上课铃声响起。 林琛原屁.股还黏着椅子,装作没听到,试图蒙混过关。 时舒还没开口让他回去。 林琛原脸上笑容刚堆起,半大的少年,正是皮猴又讨打的年纪,被一道随意散漫的眼刀刮来,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个干净,只能老老实实去上课。 “时老师,请说。” 林琛原一步三回头,没人看他,在心里哀嚎:“……” 完了,最大的帮手叛变了。 之后,时舒尽职尽责地跟家长聊了四十来分钟。 盛冬迟瞥了眼:“规定的时间,不是四十五分钟?” 时舒顺着目光,在指导手册上看到那行黑字??学生家长的沟通时间应当单次控制在四十五分钟。 这人坐在了对面,眼还挺尖。 她反手盖住,握笔,在家长沟通册上的用时栏,写下清清楚楚“四十五分钟”的五个大字。 又听到声懒散低笑:“时老师,你这工作做得不到位,不会被扣绩效么。” 时舒收笔:“……?” 还是第一次还是见,这么当学校是自己家的自来熟家长。 忍不住心下纳闷,他到底是家长,被老师叫来学校沟通学生的学习情况,还是领导来视察监督工作的? 手册被大致整理好,十几秒。 时舒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提醒了句:“盛先生,现在距离下课铃响还有三分钟。” 盛冬迟说:“倒还是第一次知道,你们学校的老师灵活工作,还流行跟人报幕。” 时舒:“……” 这嘴不捐,实在是暴殄天物。 出了待客室,时舒拿着拎包走出来,看到从语文组办公室门口,特别不经意走出的人影,她径直走开。 “帅哥,你是学生家长吗?” 明晃晃的搭讪。 几秒后。 身后传来:“时老师。” 时舒没停脚步。 心想她刚刚提醒过不领情,这会神佛来了都挡不住她准时下班。 “时舒。” “小时老师。” 一遍还能解释没听到,两遍三遍了,时舒也只能回头,从目光礼貌询问。 盛冬迟问:“琛原在学习上还有些事儿,时老师,方便再给我点时间细谈么?” 问得合情合理,很充分的正当理由,甚至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顶着特意来搭讪的女老师那道看电灯泡的视线,时舒说:“嗯,可以。” 成功下了教学楼,远离即将面临的丧尸潮后,时舒在心里送了口气。 时舒要去赴约:“盛先生,是打算等会你的弟弟?” “刚打铃就准备跑了。” 盛冬迟了如指掌:“怕被我抽。” 时舒看他也不像会打人的性格,还是很有教师职业道德地提了嘴:“盛先生,体罚并不是正确的教育方式。” 身侧传来声沉沉的低笑,裹着成年男人的磁性动听,竟听出几分明朗的少年气。 似是自黄昏晚霞落下的树梢,撒下一地的光亮斑驳,那个蹁跹逃走的瞬间夏日。 笑她的一本正经。 “小时老师。” 男人咬字混着几分笑,透着股散漫的坏劲儿:“你性子挺有趣。” 有趣。 几乎是跟她绝缘的一个词。 时舒心想,就照男人这副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这句不走心的褒义句,怪不得从高中那会朋友就多得不像话,人缘好。 就连随口批发的一句话,也说得过于动听,如假似真的。 盛冬迟问:“要出学校?” “嗯。” 时舒说:“盛先生,再见。” 男人口吻听着随意:“嗯,再见,小时老师。” 时舒走到门口,避开人群,走到对面的街道,打了辆车去商圈,她今晚去陪一直在国外的室友,这次在临北中转航班,很想见她一次。 几年没见,一聊就是两小时的时间。 分别,朋友去机场赶航班,时舒打算去外婆店里一趟。 时舒顺路到了学校外的寄存点,半小时前刚到,刚好把给外婆买的按摩仪取上。 手机振动的同时,她看清来电人,眉毛很轻地微皱。 更没想到,就在旁边街道的两步之外,男人竟然就站在那里。 “尹先生。” 时舒的口吻很疏淡,带着几分被打扰的冷意。 尹文生开口:“是打算去外婆那吗?我送你。” 时舒说:“不用了,谢谢。” “时舒,我们谈谈。” 在错身时,时舒避开男人伸来拉她手腕的手。 尹文生下意识做了拦人的动作,见她回避的意思明显,讪讪收手。 时舒说:“我想我们要谈的,那天我已经发消息说得很明白了。” 尹文生说:“那是你单方面的意思,你不回消息,也不接我电话,我只能来找你,时舒,给我个机会,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时舒最不喜欢这种死缠烂打,在她明确表明今后不要继续联系的情况下,还动用电话和短信的手段,甚至蹲点她。 正在对峙间。 突然的鸣笛声,就在身侧传来。 这阵动静,顿时引起两人的注意力。 大g的车窗摇下,男人手肘就随意撑在窗沿,懒撩眼眸,侧脸深邃又痞气。 “小时老师,怎么转眼不见人了?说好要细谈我弟弟的学习沟通,上车继续聊么。” 浅色眼瞳似浸着几分笑,忽而挪了点视线,这才是像是看清她身侧还有个男人。 “哦,原来小时老师,这是有约了?” “之前跟你约好了,这是我的工作,没有临时变卦的道理。” 时舒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可也没犹豫可以趁机脱身的机会,走上前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 车窗已经被摇上,车内不闷,很好闻,混着股冷调气味。 “现在下车,说几句还来得及。” 听到身侧这话,拉起安全带的纤白手指微顿,时舒扭头看去。 冷白修长的指骨,慢条斯理地解下价值不菲的腕表,随意抛到中控台面上。 “啪嗒”声,银色表盘折射着冷光。 男人微掀了掀眼眸,几分颇为耐人寻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就这么搭高中同学的车走,不担心男朋友心里有意见么。” 4、扯平 时舒不动声色瞥了眼后视镜,而后挪开目光:“不会有意见。” 平静理智的语调,丝毫看不出来有任何留恋心软的意味。 后视镜里映着站在街边的男人身影,路灯落着,暑气里难掩几分寂寥。 大g随之被启动。 最近天气转凉,临北十月是晚秋,白天夜里有温差,车窗外暮色隐隐,在树影晃晃里淌过一地夜色。 一路驶到附近的街道,后视镜里倒映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趁机脱困完,时舒思忖现在回去,也可能会碰到人,更不想打扰到外婆,还是决定改天再去一趟。 “刚刚,谢谢你帮我解围。” 应该道的谢,还是要说出口的。 盛冬迟说:“不客气。” “今天你也帮我解围了次。” 说的是他被女老师堵住搭讪,拿跟她细谈当幌子的事情。 说完后,车内气氛再次沉默。 时舒除了在熟人面前,在人际交往里话少,不是主动、擅长的类型,也不怎么会找话题。 时舒张了张嘴唇,打算让男人把自己随意放到街边下车。 只是她还没开口。 “分了?” 男人的嗓音偏低,裹着成年男性的磁性性感,又偏生混着股漫不经心的语调,别样的抓耳。 时舒一时微怔,随后反应过来,是在说她和尹文生之间的关系。 刚刚那种对峙,确实不明情况的人,容易误会成是对吵架冷战的情侣。 街道口一道长红灯,路灯高矗,撒下一地昏淡模糊的霓虹色。 沉默中。 随意撑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指骨,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下。 “还是说,他从来就不是你的男朋友,只是你某一个相亲对象,干脆在长辈面前将错就错,就此打配合应付家里人。”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顿,时舒没料到男人此刻洞察的敏锐,竟然猜得丝毫不差。 不过转念,就这种法子,在当代年轻一代眼里,也不算什么新奇事。 “他确实不是我的男朋友。” 本就不存在的事情,也没必要被旁人一再误会。 “看来是过界了,就被抛弃了?”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说辞,用抛弃来说太冤枉,只是终止合作关系。 “盛先生,说笑了。” 时舒敛了敛神情:“从来没有过实质的关系,怎么能用得上抛弃这个词。” 她的语调冒着冷气,竖起成年人处事规则的边界。 所释放的潜台词意味也很明显??我们同样也不是可以谈论这些话题的关系。 其实她倒不觉得他是那种探听旁人私事的多事性子,更像是随口一说。 可显然,他们并不适合言深交浅。 没人再开口的间隙,时舒再次微张嘴唇的时候。 急促的振动声却突兀响起。 时舒垂眸,发现自己的手机在响,显示是班里女学生的家长的来电。 对方打得急,又是这个时间点,难免心里会有点不妙咯噔的担虑感。 时舒抬眼,看到盛冬迟侧眸看过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时老师……” 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女人急切的嗓音传到耳畔。 这一声,就坐实了她不妙的第六感。 “时老师……菡菡放学就没到家,我这才下班,孩子他爸以为去她小姨家了,去接发现她压根没去,问了邻居和亲戚,还有玩的好的同学,都没有见到人……” 时舒冷静地说:“那你和孩子爸爸,继续在孩子可能会去的地方找找,再问问人,我现在去学校,找人调监控看看。” 对方连忙感激地说:“好好好,时老师,真是谢谢你,大晚上还麻烦你跑一趟……” 语气急切,带了点没控制住的哽咽。 挂断电话。 天下父母心,时舒也为人子女,很能理解这种担忧的心情。 虽说这辆车内空间已经够宽敞,仍旧因着密闭,无论是她的声音,还是学生家长的都听得很清晰。 车内空调常温偏凉点,她的手心却渗出了点薄汗。 盛冬迟问:“去学校?” 时舒扭头“嗯”了声:“麻烦在前面把我放下去就行。” “我送你。” 时舒说:“不用,太麻烦了。” 男人却没停车:“大晚上,时老师一个人在外面找人,黑灯瞎火,又是从我的车下去,换成是你,作为老同学,放心得了么。” “你现在下车,去学校也是打车,我顺路过去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再说找人,多一个人也是一个帮手。现在么,学生的安全才最重要。” 对方说得句句在理,时舒客套的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喉间。 就在犹豫的一两秒内,她就已然丧失了先决权。 “谢谢。” 她由衷地说。 到了学校,门卫认得时舒是学校老师,大致讲明了情况,登记出入表后放行。 车一路行驶到行政楼底,时舒拨了保卫处电话,有人员来帮忙查看监控室录像。 终于查到女孩在五点三十,消失在南边教学楼的盲区。 大概率是一直没有离校。 他们立即前往南边教学楼,这里是艺术楼,平常人不多,庭院里生了点杂草,灯光全熄,瞧着格外黑黝黝的。 更别说,这时起了大风,伴着斜斜的雨点砸落,男人高大的身影从昏暗走来,往她手里塞了把黑色大伞。 “撑着伞,找人要紧。” 时舒刚抬眼,都来不及回话,只看到折返的背影,男人肩腿比例极佳,一步快当她两步。 时舒走进庭院,黑伞在头顶撑开,雨点在伞面敲下愈加急促嘈杂的声响。 时舒拿着手电筒,一边探照,一边叫着女孩的名字。 束状的白光晃来晃去,远处也传来交错呼叫的男声。 是盛冬迟和保安在跟她一起找人。 南方这一整片的栋楼,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时舒收伞,上了对面这栋楼,黑色皮鞋的跟,在楼梯上传来没有节奏的脚步声。 突然听到声类似是撞击的声音,过堂风灌过,又像是她的错觉,学校里不少野猫,或许是她的动静惊扰到了它们。 时舒扭头,看向走廊深处的那片漆黑,走近,试探性地又扬声叫了女孩的名字。 走廊深处,突然传来阵急促的哐当声。 时舒快步走近,发现是学校里被废弃的器材室,门被上了锁,她敲了敲门,确认情况:“章菡,你在里面吗?有没有事吗?” “是我……时老师……是你吗?” 里面传来急切哆嗦的声音,十六岁的女孩,被关在没人漆黑的器材室这么久,明显是吓坏了。 “是,我是时老师,你先别急,我现在就叫人来开锁。” 过了半小时,匆匆赶来的学生家长,一把抱住受了惊吓的女儿。 又连忙朝着时舒和旁边的人道谢。 时舒劝道:“时间不早了,快点回去吧,今晚的事情明天再处理。” 学校里很安静,这会雨停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只有风刮来凉丝丝的的声音。 时舒坐在副驾驶座上,车朝着校门口的方向驶去。 一时没有人说话。 时舒提了这么久的心,到了这会安静的时刻,总算是平稳。 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今晚自己的学生会出任何的事情。 出校门也需要登记,时舒从车窗还表,侧了点头,看到身侧男人垂眸,看了眼握着的手机,眉头微微皱起。 “是有事吗?” 盛冬迟随意锁屏:“没事儿。” 门卫放行。 车驶出了校门。 从今晚接到电话,盛冬迟送她来学校,又一直帮她找人。 时舒心里很感谢他,大晚上还愿意陪她跑来跑去,从始至终都没说句抱怨的话,更没有半点不耐。 在她一向的印象里,他这副肆意张扬的性子,当初在学生时代,就是人缘好到爆的类型,女生堆里讨论他,男生堆里他是混得最开的那个,不少人都曾受着他随手施为、或多或少的几分好。 像是悬着天边的太阳,灼烈、夺目。 也就像是在今晚。 就算是面前是一个多年没联系,没什么交情的高中同学,也能及时地伸出援手,耐心备至。 眼看着车停在了校门口外街道的空地,时舒张了张唇:“盛……” 本意是想答谢,却就在开口时,喉间突遇股阻力,嘶哑了下,音劈了。 嘴唇表皮微微发干,泛了点白边,今天课多,讲了大白天课,大晚上又在找人,这会嗓音带了哑。 时舒习惯了,嗓子哑了点,就等回去含两颗润喉片,对于老师来说,算是职业病里很习惯的问题。 “我口渴了。”盛冬迟忽而说,“方便等会再走么。” 大晚上陪她找人,时舒本就该答谢,就算是请他吃顿饭都是应该的,更别说,还只是喝水这点小事。 “嗯,方便。” 这里的校门口有便利店,两道身影依次走了进去,接连叮咚两声,听到耳熟到麻木的女人电子音。 盛冬迟先她一步:“水?” 时舒不愿多麻烦他:“嗯,就那瓶吧。” 便利店门口。 时舒接过矿泉水,常温。 “谢谢。” 男人没搭腔,喉间却传来声混笑。 像在笑她的事事礼貌客套,句句挂谢。 时舒微垂着眸,手指拧开瓶盖。 几秒后,常温的矿泉水在喉咙润过,缓解了那股发干发紧的感觉。 身侧传来握住矿泉水瓶的细碎声响。 时舒偏了点视线。 瓶身被男人随意抓到掌心。 他微仰着头,薄薄颈间皮肤上喉结凸出锋利的棱角,下颌刀刻的线条感利落干净。 冷白喉结上下滚动。 说不出的性感。 察觉到自己的视线,不太礼貌地多停留了大约几秒。 时舒挪开目光,忽而瞥到白色甜筒机,价格牌上标着四元一个,想起她从前上高中的时候,有时候会跟程嘉各买一个,下意识就多看了几眼。 盛冬迟刚喝完水,就看到这姑娘盯着甜筒机,发了一两秒的呆:“想吃?” 时舒收回视线,不愿意承认:“小朋友爱吃的东西。” 转眼。 盛冬迟再次迈进便利店,叮咚声,还是那道不变的女人电子音。 隔着玻璃橱面,时舒看到盛冬迟要了两个原味奶油甜筒。 上次聚会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都变了许多,她忽而记了起来,他这副嗜甜本性倒是从一而终,就连甜筒都要吃两个。 高中时盛冬迟爱吃甜的名声人尽皆知,别人抽屉里是各种习题册,这人却是各种类型的糖果。 棕色篮球大喇喇放在桌底,少年叼着棒棒糖,握着笔,给问题的同学写解答过程,浅色眼瞳被阳光映照成琥珀色,鼻尖的黑痣落着光点,偶尔回句那帮不正经的兄弟,散漫含混的笑骂。 程嘉说这样很像只大狗狗,头顶看起来手感很好rua,可惜没人摸得到。时舒却觉得这个描述不怎么准确,人畜无害不像他的底色,如果是硬要用犬科形容,那也该是很有攻击性的大型狼犬。 时舒跟出来的盛冬迟对上目光。 “需要帮个忙,方便吗?” “什么忙?可以。” 还没说是什么就答应,这姑娘想报答两清的礼貌态度太明显。 “不小心多买了一个。” 盛冬迟笑了笑:“需要小时老师帮个忙,别浪费,解决一下。” 奶油色的甜筒在眼前微晃了晃。 时舒刚还答应了“可以”,也不可能反口拒绝,接过冰淇淋和店家附赠的那张纸巾,看到男人咬了冰淇淋,自己也抿了口。 原味,奶油甜香,凉丝丝的。 “没想到你现在口味还这么小朋友。” 这话一出,盛冬迟微挑眉头。 一股无声的尴尬沉默蔓延开。 时舒险些咬到舌尖,自觉失言,她难道是昏了头?眼前并不是好友程嘉。 她不该跟他开这种熟稔的玩笑。 “小时老师,那你么。” 时舒心微微悬了点,意识到男人接下来那半句会是对她的评价。 “口不对心。” 成年人那点伪装的嘴硬,沦为被当场戳破得一干二净的泡沫。 时舒脸颊微热,她皮肤白,那点薄红像是晚霞。 也就是这片刻的分神,融化的甜筒尖,像是窄窄的奶油滴到打底薄毛衣,时舒连忙用手心握着的纸巾擦拭。 薄薄浅灰色上还是留下团显眼洇色。 时舒发现盛冬迟没多分余光给她。 她这点动作的动静,压根瞒不过身侧。 只是刚刚还不怀好意地戳破她,这会就自觉地当做没看到,没让她尴尬。 他好像总能戳到交际的那个点,少一分欠缺,多一分过犹,绅士又强势,不惹人反感。不正经和可靠,在他身上构成特别又矛盾的气质,引人想往里窥探,却看不清摸不透,很招人。 也难怪他历来的追求者数不胜数,趋之若鹜,确实不是件难理解的事情。 冰淇淋被解决。 时舒扔掉那小圈包装纸,夜更深,雨后的风刮来阵冷气。 很突然鼻尖发痒,打了个喷嚏。 传来车门被打开的声响,时舒抬眼,看到盛冬迟拎着件深色西装外套到面前。 “不用了。” 时舒嗓音发哑,鼻尖泛着点微红。 披外套,身体裹上男人气味这种事,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裹着几分暧昧的色彩。 上次她喝醉了,没能注意,披着又抱了他的西装外套一路,这会清醒的时候,怎么都不能接了。 盛冬迟说:“别着凉了。” 时舒说:“我不冷。” 只是就在说完的下一秒,身体反应就背叛了她,又是个偏头受冻的喷嚏。 下一瞬,修长指骨伸来,那件西装外套被披到她肩头,强势、却又很绅士,有分寸感的动作,披完就拉开距离,压根没碰到她分毫。 顿时拢住身躯的温热,鼻尖嗅到那股陌生冷调的气息。 这种西装外套,高级的手工质地,其实很忌讳沾上点什么。 薄款打底毛衣上洇着深色的污渍,更别说,后背和肩头有找人时蹭落的墙灰,还有半干的雨水,他分明知道,没有半点在意,也不嫌脏。 这应该是另外一件西装外套,时舒还记得上次把罩到头顶的那件外套带回去,被眼尖的程嘉看出来是意大利品牌定制,她老板也有好几套,价格昂贵。 时舒抬眼,看到男人稍稍正色了点。 “之前在车上,是我说话没分寸,冒犯到了你,还请别放在心上。” “天冷,外套就披着。” 时舒觉得还是要说:“我的衣服会弄脏你的外套。” 盛冬迟口吻随意:“衣服么,脏了就洗,洗不干净就扔,再怎么,也比不得人金贵。” 时舒微仰点头,才能跟男人对视:“至少六位数以上的定制西装,就当一次性消耗品,盛先生给姑娘披外套的绅士习惯,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说完,她又说:“刚刚是我胡言乱语,还请盛先生包涵,别放在心上。” 盛冬迟不露声色挑了挑眉。 他在车上冒犯过她一回,她便找准时机如法炮制回敬了次,平静着张脸,内里却是不服输的刺人劲儿。 盛冬迟唇角极淡微勾:“扯平了?” 时舒说:“嗯,扯平了。” “还有,今晚所有的事情,真的很谢谢你。就算是高中老同学的关系,其实也没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份上来。” 更何况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交情。 在时舒处事规则里,习惯一件事归一件事,车上的那点冒犯,计较归计较,说清了不留疙瘩,后面感激也归感激。 客套疏离了一晚上,这会脸上几分真心实意的笑,让这副清冷疏淡的眉目,都染上点柔和。 时舒说:“不早了,盛先生早回,我的宿舍就在附近,外套这两天干洗好寄给你,改天我请你吃顿饭。” 请吃饭这句成年人之间不成文的规则,她其实说得真心实意,盛冬迟愿意赴约,她请顿饭表示答谢,如果对方只是想当作句体面的客套,她也理解。 “行啊。” 男人答得随意,猜不透有没有当真。 时舒转身离开,突然身形不稳。 她今天有节讲座,脚下穿的黑色皮鞋是细跟,刚好死死卡进了地里的缝隙。 用强力,又怕折了跟,到时候只能一只脚踮着,一瘸一拐地走,太丢人。 偏这时身后传来声低笑,招人的鼻音,压根不避着点。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嘲笑人似的。 时舒脸颊腾起热度,传来脚步声,然后眼睁睁看着盛冬迟半蹲在身前。 察觉到男人要做什么,她惊到。 “别动。” 盛冬迟掌心半抵,托住黑色皮鞋的后跟鞋帮,制住她那点的挣扎。 她的骨架偏纤长的类型,嶙峋骨感的脚踝,不盈一握,蹭到指腹略带粗糙的茧,像被烫到。 反应不过来地僵在原地,两瓣唇,因着惊愕微微张了点。 半蹲在身前的男人,眉目褪去了几分少时的青涩,浓长深密的眼睫垂着,五官愈加痞帅深邃。 另一手握住她细细的鞋跟,修长指骨使了点巧劲拔出来。 卡缝的细鞋跟得到解救,时舒被放开,察觉男人起身,大脑发白地抬眼。 路灯矗着,男人的身材比例极好,衬衫下依稀可见肌肉轮廓的线条感,宽肩窄腰,收束进笔直劲实的长腿。 时舒算得上是南方基因里比较高挑的身高了,可站在男人面前,就被衬得单薄娇小了起来。 目光便隔着晚风撞上。 “之前那个问题,给女孩披外套这种事儿。” 男人的口吻听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说是第一次做,你信么。” 5、等人 时舒还以为是耳朵出了问题,下意识重复了声:“第一次?” 盛冬迟说:“毕竟我在外的风评,有不小浪荡花心的渣男嫌疑。” “日行一解释,就当打假造谣。” 时舒被男人颇为调侃打趣的语气逗笑,语气漫不经心的,说得像是开玩笑。 可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样不太礼貌,微抿住唇角的弧度。 盛冬迟看她想笑又忍住的神情,一本正经的欲盖弥彰,心下好笑:“瞧着不信?” 时舒选了个如实又保险的答案:“跟你的外表反差确实大。” 单论这张脸,确实是很容易让人误会多情花心的类型,很会玩,也玩得很花。 “不过你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时舒想一个人细枝末节的动作,是很难真的骗得过人的,无论是看她受冷,给她披外套。还是看她尴尬,帮她拔出来卡缝的鞋跟,男人始终都是绅士手,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和距离感。 盛冬迟忽而沉笑了声。 “不早了,时老师,回去吧。” 时舒从男人这声耐人寻味的笑里,总感觉听出了“太过好骗”的意味。 也就是面上变得成熟正经了点,这人骨子里透着坏,一股公子哥的散漫劲儿。 还是跟印象里高中时那个肆意到极点,让老师又恨又爱的风云人物没差别。 “盛先生,你也早些回去。” 只可惜时舒拿不出分毫证据,时候也不早了,她明天还有早读。 也不应该再耽误他的时间更久。 道别后离开。 走出了段路,经过拐角的时候,晚风阵起,有些冷,时舒下意识往肩上披着的西装外套微蜷了蜷。 传来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响。 她循着声稍稍偏了偏头,深黑柔香的长发被扬起,半遮眼前,隔着这层的缕缕朦胧的发瀑。 视线里那辆纯黑的越野大g,利落地转入干道,不过几秒就驶出一大段的距离,淌进夜色里,嚣张又招摇。 时舒收回目光,心想了想。 这也算是一定程度上的车随主人。 - 转眼到周末。 之前郭岚说的给她打电话约好的相亲,就定在今天。 本来时舒一直没听到消息,搁置了这么几天,她都几乎抛到脑后了。 结果昨晚睡前接到郭岚的电话,说是定下来了,对方这些天一直在国外出差,昨天才刚刚回来,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这次的相亲见面。 时舒忙整整几天了,困得上下眼皮都黏到一起,含糊连连应了几声,就连对方姓什么都没听清。 挂断电话后,就沉沉睡过去了。 等自然睡醒的时候,时舒睡眼惺忪,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标红,即将耗空。 这才发现她昨晚睡前,只插了线,忘记摁插线板的按钮了。 三分钟后,时舒消了消困意,起身,手机重新充上电的同时,看到好友验证页面的新红点。 加完好友后,陌生的号,陌生的头像,希望不会出现碰到熟人的不巧待遇。 聊了几句,时舒察觉到对方应该也是个相亲应付的老手,都没过多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精力。 见面地点和时间很快就约好。 过于高效熟练的对话。 下午,时舒提前到了咖啡厅。 直接约餐厅是件麻烦事,如果双方都没有以后再见面的打算,还要硬凑在一起,体面地过完吃顿饭的时间,无论对谁来说都是种折磨。 所以咖啡厅的见面地点,是时舒主动提出来的。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这在时舒这里差不多等同于?? 被鸽了。 时舒见面习惯提前十分钟到,就算是对方路上耽搁,也侧面说明是时间观念不怎么强的人,又或者是,对这次见面上心的程度几近乎是敷衍的态度。 不过也正中时舒的下怀。 本来答应这次相亲见面,就是想让外婆放心,可最近太忙,实在让她暂时没心思再去应付个陌生人。 更别说是考虑谈情说爱的可能性了。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阳光明媚,时舒站在咖啡厅外头,起了点风,清爽的感觉,这地空旷,可以看到大片白白的天。 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自己的位置,笔记本电脑被盖住,她出来接工作电话,让店员帮忙注意下。 接完工作电话,程嘉又打来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女声。 “你最近半年,怎么不是在相亲的路上,就是在预备相亲的路上,还是过去两个月的你自在些,小尹别的不说,这点作用还是杠杠的。” 程嘉开玩笑:“虽然小尹不中用了,可相亲搭子同盟还是有很多,能谈到祝福,不能谈到也强求不了,反正又不是说一定要谈个真男朋友啦,你要不然再如法炮制一个。” 时舒说:“算了,有一个已经够了,这种事还是不讨好。” 有过一个意外,已经让她头疼了。 程嘉问:“说真的,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跟谁谈恋爱过吗?” 时舒微皱了点眉头:“没有。” 程嘉拖长了尾音:“舒心似铁啊。” 时舒说:“很难吧,看感觉。” “怎么个说法?” 时舒说:“有的人你见他第一面,就知道不会有别的可能,最多也只能做朋友。” 她虽然觉得爱情不切合实际,却又不排斥婚姻,盲目信奉感觉自由。 程嘉说:“不过据经验论来说,话说得这么死的人,都是在给自己狂立打脸的flag。” 时舒不觉得:“那也是八九不离十。” “可你感觉至上啊,一方面冷静理智,另一方面盲目相信直觉,这位乖乖女,你的内心极其的割裂,暗藏着颗狂野躁动的火苗,就差灼灼的火星,噗呲一声,点燃你,让你疯狂地燃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噗呲,好幼稚,时舒有些无奈地被逗笑:“你最近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所以,真没想法了?” 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时舒觉得好友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凡事也不能说太死:“嗯,看看情况吧。” 得给自己留那么一线天:“没准转角,我就遇到一个很合适友好的相亲搭子伙伴。” 她无伤大雅地开了个玩笑。 程嘉说:“狡猾哦。” 时舒朝着隔壁的面包房迈步:“改天你就得知我已经领证结婚的事情,也说不准??” 她的话忽而一顿。 就这么两三步,越过淋着阳光的青绿盆栽立架,跟打上照面的男人直直对视上。 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搭在身后椅背。 男人坐在窗边位置,衬衫顶上纽扣解开两颗,浅色瞳孔浸了点似笑,腕表和袖扣折射冷光,这副精英派头都挡不住的痞气。 修长指骨还握着鼠标,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明显。 “时舒,你怎么不说话了?” 耳畔传来的女声,唤回了她的神思。 时舒没想到精心挑选了块没人的地方接电话,反倒误打误撞到了别人办公。 还有什么比跟朋友口嗨,结果被熟人当面撞上,还要尴尬的事情? “怎么?这是转角误打误撞到你的结婚搭子了?那恭喜恭喜,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隔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结婚搭子没撞到,倒是撞到了老同学。 为了避免好友再说下去,让本就尴尬的气氛彻底死掉,时舒连忙说:“有个文件要处理,回家跟你聊。” 手里握住手机的听筒,传来了好友声打哈欠的声音:“好好好,你去忙,困了,我去睡觉,晚安。” 大白天说晚安,也就是她这个朋友了。 可眼下时舒显然无暇打趣她一句。 挂断电话后,在场陷入沉默。 就在时舒绞尽脑汁思考,用什么开场白中和尴尬的时候。 盛冬迟笑了笑:“来相亲?” 时舒脸颊隐隐发热,握着手机的指尖也下意识用了点劲。 果然刚刚她那些口嗨的话,都被听了个完全。 时舒声线撑着镇定地说:“嗯,盛先生也来相亲?” 盛冬迟说:“算得上。” 算得上,那大概就是肯定的意思。 笔记本电脑、鼠标,相亲还在办公,时舒心想资本家也不是好当的,跟她这个老师还在做教研PPT的待遇八九不离十。 时舒问:“是还没来吗?” 指腹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下鼠标,盛冬迟说:“现在么,在等了。” “小时老师呢。” “也在等。” 时舒其实也不在乎对方来不来了,打算回去把PPT做完,只是也没必要解释得那么清楚:“嗯,那就不打扰了。” 还是别多打扰为妙,不然万一对方约的相亲对象正巧来了,撞面多尴尬。 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时舒稍稍偏点头视线,就能见到坐在窗边的位置,因着阻挡物,刚开始她没能注意到有人,早知道她就多看几眼周围,好好探明一下情况了。 就不会出现刚刚那种尴尬的情况。 既然来了,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现在就回去也太早了。 她被选中进外地教研的名单,刚好趁这时间做完这个半成的教学PPT,在咖啡厅这种环境适合注意力集中。 不过像他这种身价的大佬,同事找出过那个财经报道上的正文,上面罗列出的满满成就,让她都不敢认是同学关系,应该犯不着在咖啡厅工作吧。 难道他也被放鸽子了吗? 他竟然也会有这种待遇。 很突然,她的脑海里下意识晃过了这一句话。 不过她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就高中那会,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还真从没有见过谁能在他面前拿乔,叫他反过去哄着的人。 还在想着,时舒目光挪了挪,突然看到站在窗外两眼放光的姑娘,身旁同伴被她戳了戳手臂,扭头,看清人后眼里满是惊艳。 两人没敢出声惊动,你推我搡地走了。 时舒收回目光。 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 就在几分钟后,余光又飘过人影,时舒抬了抬眼,实在没能克制住好奇。 一看,果然是那个刚刚经过眼睛发亮的姑娘,站在男人面前,微弯着腰,笑吟吟地拿着手机,像是在搭讪。 路过的姑娘都能折回来,特意来跟他搭讪要号码。 高中被开玩笑说过“祸水”的名号,确实是不冤枉他。 只不过,看起来是应该被拒绝了,脸上露出惋惜失落的神情。 而对面的男人,脸上没有点怜香惜玉的反应,他在拒绝人这方面,反倒没有点散漫轻佻的公子哥调性。 时舒脑袋里想起程嘉那天说的话。 ??但是你说他什么类型,什么级别的美女没见过,到底什么人能入他的眼? 客观来说,这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娇小甜美,声音也很甜,看着是那种很会撒娇,也很会关心人的类型。 她都忍不住会多看两眼的那种。 可男人这副无动于衷的神情,甚至是冷淡的气场。 难道真的是对人类无感? 察觉到那个姑娘转身要走,时舒连忙挪回目光。 跟屏幕上的光标对视,停在了突兀又误打出的句号和顿号之间,发现PPT还停留在她接程嘉电话前的那页,压根就没动了。 人是坐回来了,心思就没回来。 嗯……八卦真是人的低级趣味。 就当时舒删掉不该有的标点符号,看到来了条新消息。 【不好意思,时小姐,我遇到车祸,现在还在医院,让我兄弟代替我见面,他刚好就在附近,已经到了】 【你们加个好友吧】 这年头,自己来不了,还有兄弟过来帮忙代替相亲见面的。 本来时舒是会拒绝这种情况的,可对方既然已经来了,也不好不见个面。 只是她怎么没看着人? 首先,对方是跟她年纪相仿的男人。 她环顾了下四周,咖啡厅里,除了她和店员外,有两个坐一起拍照的高中生女孩,有个老奶奶,还有四五个结伴打游戏的大学生少年。 就只剩下一个符合年龄性别的人选。 ……?不会吧。 时舒来之前还盼望过不是熟人局,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虽然跟他说熟,肯定算不上熟,可说陌生,却又是实打实的老同学关系。 时舒点开了下发来的联系名片,陌生的号,陌生的头像。 不是加过的那个号。 她这次用的是小号加的相亲对象,为的就是防止再出现之前纠缠不清的情况。 很可能对方也是这个考量。 时舒点了加好友,对方秒通过。 对方发来:【我已经到了,你在哪?】 如果说刚刚心里还有最后一丝怀疑的可能性,在盛冬迟几乎是同时拿着手机,打字的时候,破灭得一干二净。 现在她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了。 时舒握起手机,走到男人跟前。 “滋啦”一声,她拉开座椅,椅脚在地板滑出道轻微的声响。 只是刚落座。 “抱歉,这儿有人了。” “烦请让座,怕我要等的人到了,看到了会不高兴。” 这就是有伴的意思,暧昧又微妙,没明说,相当是给双方都递了一个台阶,可拒绝搭讪的效果却干脆又利落。 经验非常老道。 也不知道这同样的一套话术,到底被他用过了多少遍。 从始至终,男人就连眼都没抬,甚至没有兴趣多看一眼,修长指骨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键盘声。 看来是把她也当成搭讪的人了。 时舒开口:“盛先生。” 轻叩电脑键盘的修长指骨微顿。 盛冬迟懒撩眼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几不可查地挑了下眉头。 燕麦色毛呢大衣搭在椅背上。 眼前姑娘身着浅杏色的薄款毛衣,浑身很柔和的颜色,温婉知性的侧边盘发,露出纤长的天鹅颈曲线。 一缕深黑的发丝垂落耳侧,中和了清?乌黑眉目的那股冷气。 “我是你今天的相亲对象,时舒。” 她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黑白分明的眼眸,冷静直直地瞥向人。 得体又不失礼貌的打扮。 看得出对这次相亲见面的重视和正式。 盛冬迟随手撑在桌面,上身微微倾过,腕骨凸出的显眼骨头,被腕表银色表盘上的冰冷质感,衬出冷白的骨感。 “小时老师,不知道你是从哪误会?我很确定,你这次精心对待、重视要见的那个相亲对象,不是我。” “不过我么,在等的人是你。” 时舒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这句“在等的人是你”,很突然地攫住呼吸,微提了下。 男人却似是有意看清她的神情,耐人寻味地微顿了一两秒。 “谈谈。” 6、调笑 时舒花了几秒理解了下刚刚的话: 一是她认错了相亲对象。 二是等着人是她,要跟她谈谈。 第一点,含着点可疑,以他这副性子信口诓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至于第二点,她直觉是句玩笑话。 或许是男人此时随意的语调,也因为他们私下没有过联系,这次见面她知,相亲对象知,外婆知,介绍对象知。 可他怎么可能得知,她今天在这个时刻会出现在这里,会有一场相亲。 除非在她身上安装了定位器,不过显然不可能。 盛冬迟说:“不信,可以问问你的那位相亲对象。” 时舒将信将疑地垂眸,翻开聊天框。 【方便发个位置吗】 对方发来地址。 确实是在这家咖啡厅,时舒微皱眉头,因为她也亲眼看到,对方发来消息时,盛冬迟就连根手指都没动。 刚刚还真的是意外…… 还有那些信誓旦旦的内心推理,还好盛冬迟读不到她的内心,不然她现在真想搬离地球了。 时舒仔细看了看地址,横看竖看,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虽然屏幕上的地址,跟她所在的这家咖啡厅,名字是一家品牌,可位置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打车过去都要四十分钟。 她搜了下才发现对方去的那家,是在一个月前开业的,真是场乌龙。 就在时舒斟酌用词怎么婉拒时,对方却率先发来了临时有事的消息,非常的突然,不过考虑到他说职业是医生的情况下,这种情况也不是很少见了。 不过也正好,省得她思考措辞了。 “确认了?” 似是确认她脸上神情,对面男人传来的嗓音格外好整以暇。 时舒说:“确认了。” 盛冬迟说:“不用继续等么。” 时舒简短回复对面:“对方临时有事,就在刚刚那秒。” 盛冬迟说:“没了,也不算可惜。” “也就是再找一个的功夫。” 时舒说:“哪有这么简单,这话就像是在挑大白菜。” 盛冬迟说:“给小时老师找个相亲对象,倒不算什么难事儿。” 时舒问:“盛先生,是改行当媒人了?” 盛冬迟喉间混笑了声:“介意么。” 时舒细细想了男人身边的人,不乏皮囊极佳的,难免好奇地问:“你的交友准则里,是不是有卡颜这一条?” 盛冬迟口吻玩味:“你这意思,是我身边的帅哥多么。” 时舒如实地说:“客观来说,应该有这个意思。” 修长指骨把手机屏幕推到中间。 “正好我这里有几张照片,来给小时老师来掌掌眼。” 时舒本来以为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还真的拿照片给她看。 这么热心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吗? 时舒果然看到了盛冬迟两个好兄弟的照片,一个是跟他有连体婴之称的徐今野,还有一个就是蒋煜白,高中时作为外校篮球队长来打联谊赛。 不得不说,当年篮球场这三人并排站在一起的架势,意气风发的少年们,烈阳都过分纵容的肆意,养眼又吸睛。 “没兴趣么?” 时舒说:“不是理想型。” 她选了个听起来比较礼貌的说辞,其实主要原因在于,总感觉对方是盛冬迟的好兄弟们,有种熟悉的陌生人局的尴尬。 下一张。 男人眉目跟他有三分的相像,气质却迥然不同,五官生得深邃优越,挺鼻薄唇,冷峻薄情的气场,深压进沉淀的成熟,贵气、不近人情,很有压迫感。 看起来是极其难相处的那种类型。 时舒视线多停留了几秒,惊讶相似的五官也能有这样大的差别。 传来声沉笑:“对我大哥感兴趣么。” “不过很可惜,早段时间,我还可以帮你牵线搭桥,只不过,现在会造成些伦理上的问题。” “……?” 时舒觉得明明听到都是认识的词,怎么拼凑起来,她就完全听不懂了。 一是他从哪方面推断出,她对他的大哥有感兴趣的? 二是就算是她对他的大哥感兴趣,怎么会造成伦理上的问题? 总不能告诉她,其实她是他们家失散多年的女儿,所以要扼杀背德恋情的萌芽。 “什么伦理上的问题?” 她虚心求教。 盛冬迟随手搭在椅背上,浅色眼瞳浸了点笑,口吻几分散漫又随意。 “很不巧,家里得知我的初吻断送在女同学手里,又不带人回家,下定义是不以结婚为目的流/氓做派,现在我成了那个不负责的渣男,被家里赶出来了。” 他的语调随常,调侃那件尴尬的事,风趣又幽默,让人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又哪一句是假。 说得好惨。 也成功把时舒逗笑。 心想,他如果想哄个女孩开心,应该是件太过易如反掌的事情。 盛冬迟问她:“小时老师,就没什么表示么。” 这声“小时老师”,被他明晃晃多加了个字,从混着喉间的沉笑里滚过,总感觉不怎么正经。 明明班上的那群臭小子一口一个“小时老师”,什么千奇百怪的调都有,她明明早该听免疫了才对。 感觉像是在跟她挖坑。 时舒不顺着跳:“那请问盛先生,打算怎么应对?” 盛冬迟说:“在小时老师的影响下,还真有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 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这话还是戳中了时舒的心底:“方便问吗。” 盛冬迟说:“催婚和相亲的唯一目的,只有结婚。” 时舒总觉得被男人逗了:“确实,如果结婚了,这个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盛先生,这好像是句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空话。” 盛冬迟笑了笑:“那位相亲对象,你对他有感觉吗?” 时舒微顿了下。 她好像对男人的意思隐隐有了预料。 盛冬迟说:“所以,如果有个预定的相亲对象,变成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呢。” 过于离经叛道的话,却说得就像是他一个商业项目。 有时候碰到奇葩的相亲男,时舒在心里也会摆烂、也会赌气地想,还不如找个合适信得过的男人当结婚对象。 噗通一声。 这个想法再次无比鲜明地浮出水面。 她不久前在咖啡馆门前,用玩笑语气说出的那些话,未尝就不是她的真心话。 沉默中。 时舒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忍不住心想这么多年,追他的人太多,却从都没有听过有女朋友。 “那你的要求肯定很难达到。” 盛冬迟说:“说到要求的标准,满足的,眼下不就有一个么。” 时舒下意识:“眼下?” “耐心的性格,体面的工作,小时老师是长辈那辈,会看中喜欢的类型。” “眼下,家里人误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又是我的老同学,满足一切可以将错就错的条件。” 对这个听起来荒唐的提议,时舒完全不能否认的是,她在这个瞬间,克制不住地心动了下。 很诱人。 会让人丧失理智的那种诱人。 时舒说:“盛先生,你应该不缺相亲对象,无论是怎么样的。” 她回笼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盛冬迟微挑了下眉头。 显然是对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 正如她说的话,他不缺人追,更不会缺相亲对象,至于刚刚说的那些话,是成年人之间将错就错的试探,还是句气氛使然的玩笑话。 他太难解,浪荡散漫下的捉摸不定。 时舒敛了敛心神:“那就祝盛先生早日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 盛冬迟忽而沉笑了声,听着随性。 “再说。” 这话也听不出几分实意。 时舒想起上次欠下的人情:“上次说请你吃饭的事,今天有空吗?” 盛冬迟说:“下次吧。” 几乎没有犹豫,像是句体面的拒绝。 时舒张唇,男人却像是察觉到她的想法似的,笑了笑说。 “有带小朋友的任务在身上。” 小朋友? 时舒还在想着。 “小舅舅。” 身边突然传来清脆的女声。 时舒循声偏头,看到个瓷白洋娃娃般的女孩,盯着她的漂亮大眼眸,一眨又一眨,睫毛忽闪忽闪的,很突然就亮起来,像是盏小星星灯。 女孩很自来熟地搬开椅子,坐到了她的身边,双手撑在桌面,托腮,笑得很甜。 “漂亮姐姐,你好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仙女。” 时舒不太会应对这种热情活泼的性格,被一连三个漂亮,弄得瞬间的大脑发白。 “漂亮姐姐,你喜欢吃蛋糕吗?” 时舒越看她越觉得可爱:“喜欢。” 女孩说:“我也喜欢,喜欢吃蛋糕,那我们就是好朋友。” “漂亮姐姐,我以后第一支持你。” 时舒从这道目光中,莫名看出了小动物坚定认主的感觉。 女孩却突然扭头:“小舅舅,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娶漂亮姐姐回家,当我的小舅妈呀?” “……?” 因着英语老师的职业,时舒对语法是很敏.感的,小朋友说的还没有告诉我,不是willbe,是havedone,是过去完成时,表示已经在过去发生、并持续到现在的事件。 这张清冷面容忽而渗出抹薄红。 扭头,也看向男人,目光带了点下意识、就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埋怨和审问意味。 ??盛先生,到底跟小朋友胡说过什么不正经的话了? 盛冬迟被这一大一小的目光看着,握拳抵在唇边,沉沉又明朗的笑声。 陈敏珠看到漂亮姐姐瞪了眼,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自家小舅舅,内心很小大人似地老成叹了口气。 她这个笨蛋小舅舅,这个家里没有她可怎么行呀! 女孩深呼一口气:“漂亮姐姐,那个,我上次看到了你们晚上亲嘴。” 时舒:“……?” 又听到男人说:“然后呢。还做了什么,怎么不敢跟你的漂亮姐姐说了?” 小朋友叫漂亮姐姐,童言无忌,可这个男人跟着叫漂亮姐姐,轻佻又散漫的语调,特别不正经。 像是故意瞧人难为情为乐似的。 女孩心虚地说:“那个,我上次不小心把你们亲亲,在姨奶奶面前说漏嘴了。” “……??” 姨奶奶、小舅舅……那岂不是盛冬迟的亲妈面前? 时舒强撑声线镇定:“小朋友,我跟你小舅舅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女孩顿时苦了张脸,扭头看男人:“完了,小舅舅,你要完蛋啦!漂亮姐姐连你是男朋友都不认了,别说你有机会娶漂亮姐姐回家当媳妇儿,你都要被抛弃了!” 看到小舅舅还在笑,她可急了扭头又特别认真地说:“漂亮姐姐,虽然小舅舅看起来很不正经,可是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会给我买蛋糕,会哄我睡觉。有次爬山背着我走一晚上,都没对我说一句重话。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还是他惹你生气了呀?” “姨奶奶说了,不把漂亮姐姐哄得好好的带回家,小舅舅以后就不要回家了,他以后肯定不敢欺负你了。” “漂亮姐姐,你就给他一个哄你开心,对你好的机会吧,求求你啦。” 时舒说:“我们没吵架。” 对视中败下阵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实在没办法,看着这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当场说: 虽然我跟你小舅舅亲过了,可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时舒完全招架不住,桌底下的腿悄悄挪了点。 冷白指骨点了下桌面,盛冬迟桌底下的小腿,被悄无声息地轻踢了下,跟只猫儿蹭过了似的。 求助的意味很明显。 盛冬迟微掀了掀眼眸:“阿珠,去给妈妈回个电话。” 陈敏珠探头,看到屏幕上点好的巧克力蛋糕,眼睛一亮,顿时就被收买了。 她举了举手腕上的电子手表:“那我就去久一点点。” “你好好表现呀。” 等到小朋友离开。 对视中。 时舒忽而叹气:“我之前还以为你是在开玩笑。” 所以她没有当真,完全没想到误会这么大了,还被捅到了他的家人面前,这件事说起来,其实她也占了一半责任。 盛冬迟问:“是觉得将错就错结婚这件事儿,像开玩笑?” 时舒心想这话太过明知故问,她一开始觉得他们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发生了误亲那种意外,怎么都不可能往家里头说。 没想到还有这种变数。 盛冬迟饶有兴致地挑眉:“还是初吻,是开玩笑?” 散漫的语调,明晃晃的促狭意味。 不怀好意的大尾巴狼。 时舒直觉这话难回。 盛冬迟说:“别紧张,小时老师。” “我又没吵着闹着要让你负责。” 平静面容下,胜负欲冒出刺刺的尖头。 时舒轻描淡写:“一个成年人意外的吻而已。” 嗯,她在说什么?一时冲动害人。 盛冬迟说:“看来小时老师身经百战。” 时舒此刻算是深深知道,打肿脸充胖子是什么滋味:“还好,不算什么大事。” 几分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冰淇淋蛋糕?” 时舒微顿了下,才意识到男人在问她,在外成年人的那点倔强再次作祟。 “我不用,给小朋友点就行。” 说完,看到修长指骨点了下屏幕。 然后新增了块冰淇淋蛋糕,下单了。 盛冬迟嗓音裹了几分的混笑:“一块蛋糕而已,等会阿珠回来,她有蛋糕,你没有,又要怪我欺负人,没好好表现。” “给次好好哄临时女朋友的机会?” 时舒觉得这副语气,就像是哄着个口是心非的小朋友。 “还有。” 她抬眼,目光撞上。 男人指腹轻叩了下耳尖,漫不经心的。 “小时老师,记得下次耳尖别红了。” “我再信一次你不是初吻,嗯?” 7、雨夜 临北正处晚秋,这个季节很短,也很没什么存在感,早早闻到了冬日的味道。 时舒再次投入进忙碌之中,她最近在准备公开课和外地教学调研的事情,腾不出其他的闲心,几乎都是在宿舍里住的。 在同事嘴里听到盛冬迟这个名字,已经是在整整一周过后了。 那时时舒正在收拾办公桌,摆放绿萝的手指一顿。 忽而想起自己上次跟盛冬迟在咖啡厅那次见面,那次对话,以及那个哄小朋友语气似的冰淇淋,还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点平静生活里泛起的荒唐念头,很快就淹没进潭水里。 就像是办公桌上的这盆绿萝,到时间就要换次水,寻常又琐碎的生活。 以后仍旧会是日复一日的工作,日复一日的相亲。 不过也难怪,本来他们就身处在没有交集的两个世界。 她竟然亲过他。 现在想想,还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说到外面别人都会觉得荒谬,以为是她在开玩笑而已。 时舒忙完,得空去了趟外婆的店里。 周末下午店内没人,时舒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挑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洗好。 “怎么了?” 时舒用水果刀对着垃圾桶削皮:“清闲反倒在叹气。” 郭岚问:“还记得李奶奶吗?” “我怎么会不记得,又不是失忆了?她上次还说要把那一片的帅小伙介绍给……” 时舒顿住,跟她开玩笑:“外婆,这又是你想出来套路我相亲的新法子?” 郭岚摇了摇头,脸上没有过多笑容。 握水果刀的手指顿住,连成一片的苹果皮断开,时舒敛了敛脸上的神情:“到底是怎么了?” “过了。”郭岚叹气,“前两天。” 时舒微张了张唇,显然是大脑理解了这句话,可自己却不太能接受这句话。 “李奶奶?她儿子是在税务局的?” “嗯。” 时舒还记得就在两周前,李奶奶还来了回店里,给她和外婆端来两碗小馄饨,鲜肉虾仁陷的,很香很滑很鲜。 跟她们聊了会天,还邀请她们下次去家里玩,做顿大餐招待。 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明明上次见还神采奕奕,怎么会说没就没的? 郭岚说:“说是中风。” 说什么话都太单薄,时舒知道外婆是个重感情的人,她跟李奶奶年龄相仿,心里的难过和惋惜,要比面上表现得深得多。 时舒沉默地把苹果皮削完,跟外婆分了一半。 下午,时舒陪着外婆到外面走了走,又看了会电视。 一起吃完晚饭。 郭岚说:“回宿舍吧,不是说明早要出发去外地吗?早点收拾行李,早点睡。” 时舒看了看时间:“嗯,等回来,就老老实实在家陪你住。” 郭岚说:“那我一天给你找个帅气身材好的男孩相亲见面。” 时舒说:“外婆,你就这么嫌弃我,巴不得我每天不在你面前转悠。” “不是这回事,你这孩子。” 老李这件事也给她重重敲了警钟,郭岚拍了拍她的手背:“要是看着有人在身边能好好照顾你,我就算哪天闭了眼睛,也能安心地去见你妈妈。” 时舒嗔怪:“外婆。” 郭岚说:“好,不说这些不吉利的,我们舒舒这么优秀,多挑挑怎么了?” 时舒知道外婆心里是真把这事当真:“这几天我在外地,你好好照顾自己,记得给我打电话。” 郭岚忍不住叮嘱:“好,知道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工作重要,也别太拼太辛苦。” 过了会,时舒刚走到街道口,折返,远远就听到店门口有交谈声。 “老郭,你最近又腰疼了?” “老毛病犯了,不碍事。” “大病都是小毛病累出来的,你还没等到你家外孙女成家,身体可不能掉链子哦。” “上次尹家那个,没成啊?” 郭岚说:“不合适。” “你家舒舒长得漂亮,学历高,工作好,人还孝顺,就是性格太内向,不擅长表达自己,现在不比我们以前了,牵个手都扭扭捏捏,偷偷摸摸的,男孩都吃主动那套的。” “你心里不着急啊?舒舒明年也该二十七了吧。” “她不是主动的性格,最近也忙。” 郭岚说:“说实话我心里是着急,这半年净惦记这事了,白天想,晚上睡觉也想,还是得多见见,没准哪天就能碰着个她喜欢,也喜欢她这样,对她好的人。” “是要多见见,你家舒舒要求高,多见没准月老就来相会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听我的,今天就歇歇,我带你按摩,上次我儿子带我去了,那老师傅的手法可专业了,价格也厚道,人家几十年老招牌了,不宰客!” 两人结伴离开。 时舒垂眸看了眼群里消息,从茂密的树后走出,开锁去店里取了忘带的课件。 - 时舒到外地,教研活动的地点在郊外偏乡下,就近的旅馆卫生条件不好,水管还崩了,状况一度很混乱。 就提了嘴,刚好时舒老同学老家在这,附近的小洋房,打车过去二十分钟,现在无人居住,顺道让她帮忙代取和整理一下房间里的信件,让别人碰不放心。 教研活动一忙就是几天,闲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三天的晚上。 时舒坐在沙发上,看到盛冬迟突然拨打来的视频通话时。 第一反应是惊讶。 第二反应是他摁错了吗?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对方面上不正经,其实私下边际感很强。 这种突然甩个视频电话的作风,跟他那人性子对不上号。 按常理说,如果是误拨了,应该会在几秒内挂断,可这通视频一直没有停。 时舒犹豫,还是接通,只是把摄像头调成后置对准了桌上。 接通后。 “漂亮姐姐!” 屏幕里冒出了可爱瓷白的小朋友:“哎,你的摄像头是坏了吗?怎么没看到人啊?” 时舒这才把摄像头恢复前置。 陈敏珠看到人,漂亮的大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漂亮姐姐,好久没见你了,你比我上次见你还要更仙女姐姐啦。” 小朋友的嘴还是这么甜。 时舒问:“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陈敏珠说,“漂亮姐姐,我刚刚看到了你的朋友圈,你拿到绒雪的vip联动礼盒吗?” 时舒如实地说:“没抢到,你如果想要,下次得提前蹲。” 陈敏珠又问:“那你还想要吗?” 说不想要是假的,时舒说:“当然了。” “陈小珠,又拿我手机做什么坏事儿?” 这时突然从手里的屏幕里传来男人的嗓音,沉声含混着几分笑。 紧接着,屏幕一晃,时舒很猝不及防就撞见面红耳赤的一幕。 高大身影覆住昏淡光线,男人下颌处轮廓的线条感锋利。 喉结裹在薄薄一层皮肤下,能看清蛰伏着的青色血管,大片冷白的锁骨,很深的阴影,水珠从显眼的凸起处滚落。 画外音传来。 “不准叫我小猪啦!我在跟漂亮姐姐打电话。” 一声懒散的笑。 “你倒是会给我整活儿。” 镜头晃了晃,被接管了镜头。 男人穿着身白色浴袍,深黑的发梢濡湿了点,他的双眼皮褶皱过深,衬得这双天然浅棕色眼眸,多情又薄情,神色慵散,领口微微敞,冷白的喉结和锁骨晃眼。 有股下海头牌男模的浪荡气质。 画外音还在很努力地说:“漂亮姐姐没有抢到绒雪联动的vip礼盒,小舅舅,这可是你千载难逢表现的好机会呀!” 他微掀眼眸,瞥来。 “绒雪的VIP联动礼盒?” 时舒跟男人对视上:“不是……” 她实在没想到小朋友是给她整这出。 “可以,不算难事儿。” “……?” “有要求。” 时舒没忍住,脱口而出:“什么要求?” 盛冬迟说:“小时老师,说到底,我也不是个慈善家,你么,得给报酬。” 时舒想不出有什么是他缺的,而她又能给的:“什么报酬?” “小舅舅,你好小气,你就是这样坏,才一直带不回漂亮姐姐回家??” 修长指骨慢条斯理地拨开,试图挤进屏幕里的小朋友。 盛冬迟却没有挪开目光。 “阿珠有个仿国际联合组织的环保主题全英文演讲,小孩子过家家,难度不高,你帮她顺顺稿?” 时舒以前指导过学生比赛,有经验:“可以。” 对方发来全英文稿件的消息。 因着小朋友四岁的年龄,虽然说是全英文演讲,更像是趣味情景模拟,用词用句简单,还陪有妙趣横生的配图,适合从小双语教学的儿童。 手机很快回到小朋友手里。 时舒当场就跟小朋友顺稿起来,发现她的语言天赋很高,口齿清晰,发音漂亮,就是太爱发散思维了,想一出是一出,前一秒还在谈天气,下一秒就拐去了昨晚吃的布朗尼蛋糕。 她忍俊不禁,在不破坏小孩子的自由能动性下,还是耐心专业地帮她顺稿。 一连两天的晚上,小朋友都是用自己的pad给她打电话,进步神速,已经可以很流利地独自完成。 她们约好明晚是最后一节小课,还意外听小朋友说,原来盛冬迟这次到外地出差,顺道带几天跟着来参加活动的孩子。 刚巧跟她在同一座城市,有种在陌生环境知道还有认识的人的熟悉感。 挂断电话。 【地址,明天寄给你】 其实到这会,时舒还有些不可置信,这件事听着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她一直蹲点没抢到的绒雪联动的vip礼盒,虽然想要,可她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没付出很大的劳动成果。 手指动了动。 【礼盒,还是算了】 【已经要到了,小时老师付出劳动成果,我这个做小舅舅的给报酬,理所应当】 【地址】 【剥削老师的罪名担不起】 隔着屏幕,时舒都能想象男人那种含混的语气,被逗笑。 【多谢了】 - 回程前一晚,时舒在客厅里,拆盛冬迟寄来的礼盒包装,是一套甜品限定周边,她前不久忙完才回来。 一看地址,果然是从市里那家最好的酒店寄来。 很突然起了大风,她起身,去露台关窗收衣服。 手忙脚乱中。 “嘭”地一声巨响,没抵稳的露台玻璃门被风掀动,被从外重重锁上了。 她的手机还在里面。 没想到在这种电视里看过的情节,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水逆。 就是这会的出神,狂风骤雨斜斜地泼了半身,沾湿了发丝和睡裙。 时舒连忙把窗户全都从外关上了。 风雨被隔绝,在玻璃窗哐哐砸地作响。 这是独栋的小洋楼,邻居没住人,雨声又大,她叫一晚上都不会有人应她。 只能等到明天早上,看看能不能向小区里遛弯的人求助了。 时舒思及现在糟糕的情况,叹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 近来本就在降温,昼夜温差大,她出来得急,身上只有单薄的睡裙,被雨水打湿还没有完全干。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发冷,她坐在角落里,只能双臂环抱自己,阖着眼,睡得很浅,并不安稳。 所以当她听到有叫她名字的声音,还以为是在做梦。 外面雨声已经变小了很多,从窗户探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一眼就看到站在楼底下的男人,撑着把黑色大伞,深色西装衬得身形修长,神色在??雨雾里显得冷,被胡乱扯松的领带,松垮垮挂在微掀的衬衫领口,凌乱的性感。 那种恍然做梦的感觉更重了。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时舒说:“花盆底下有备用钥匙。” “等会儿。” 盛冬迟说完,身影消失在视线。 过了会,紧闭玻璃门被从外打开。 时舒张了张唇,被大步走上前的男人,在肩上披过西装外套,男人身上的冷调气味和温度,顿时紧紧将她拢住。 “怕么。” 时舒蜷在腿侧的手指,下意识攥住了垂西装外套垂落的衣袖。 就像是紧抓住能够依赖的那根稻草。 几秒后。 她很轻地摇了摇头。 盛冬迟说:“先进去。” 到了里面,时舒抬眼,一眼看到茶几上的手机。 她神情忽而顿住:“现在几点了?” 盛冬迟看了眼:“快九点半。” 时舒走近抓起了手机,看到一个小时前外婆打来个电话,未接,她回拨回去。 自动挂断,没人接。 第二通,还是没人接。 时舒瞬间就想到一夜过世的李奶奶,条件反射的惊惧忽而涌上心头,心口惴惴乱乱的:“我得回去看一眼,外婆万一磕到摔到了……” 手臂被修长手指握住。 盛冬迟说:“现在回去太久了,问问有没有可以现在帮忙看眼的邻居。” “对。” 时舒关心则乱,大脑乱糟糟的,竟然连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没有想起来。 她刚想给邻居打电话,就看到外婆的电话回拨回来了。 接通,传来声熟悉的“舒舒”。 时舒深呼了一口气,抿了下唇,努力用着镇定声线:“外婆,怎么不接电话?” 郭岚说:“一开始想跟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忙完了没?你没接,结果不小心看了会电视睡着了。” “是不是让你担心着急了?” 时舒说:“没有,我也就是刚刚忙完,想起来你没打电话来。” “外婆,那你困了,就早点去睡,沙发上凉,注意保暖。” “明天我就到家了。” 郭岚说:“嗯,舒舒,你也早点睡,最近降温快,多穿点衣服,别受凉。” 挂断电话。 后怕还让呼吸有些不畅,时舒缓了缓,总算冷静,哑声说:“谢谢,麻烦你了。” 一声谢谢,或是麻烦,太单薄了,都不足以表达她今晚欠下的人情。 “坐会。” 盛冬迟随意挽起衬衫的衣袖,冷白小臂的线条有力劲实:“方便用下厨房?” “嗯。” 盛冬迟刚走开。 时舒怔怔地坐在沙发上,出神了好一会,才想起盛冬迟还没有喝水,起身找一次性水杯倒好温水,走去厨房。 “人姑娘对你有意思,这么多年栓你这棵树上了,让我来问问愿不愿意见个面,就当是次相亲。盛大少爷,您看给个机会?” 那段语音播完。 男人垂眸,指腹随意敲着屏幕。 时舒觉得眼下不是过去的时机。 还没能转身走,就听到声。 “跑什么?” 时舒被当场逮住,只能走过去,把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放到他面前。 “你要去相亲了?” 修长指骨握住纸杯。 时舒意识到自己失言,解释说:“不好意思,我刚刚不是故意听你的语音。” “没事儿。” 盛冬迟说了句,喝水。 “你在煮姜汤?” 热腾腾的气味窜过鼻尖,这个姜还是时舒昨晚,心血来潮想煮小火锅买来的。 “小时老师。” 时舒偏了偏头。 盛冬迟侧身懒倚大理石台边,一手随意撑着身侧台面,冷白手背青筋明显,价值不菲的腕表泛着冷光。 朝她微抬了下巴:“想问我什么?” 时舒微顿了顿:“今晚,你怎么来了?” 盛冬迟说:“阿珠说跟你约好了,你一直没接她的电话。” 时舒沉默了几秒:“就这样?” “你一个人在外地住,又是女孩子,如果出了什么事儿,看在老同学的情分,多多少少都要来看一眼。” 男人口吻随意,就像是在说件喝水吃饭般的简单小事。 时舒忽而不知道说什么好,看见盛冬迟要盛姜汤,想帮忙递勺。 指背挨到大了将近一圈的男人手背,像是触电般,时舒手里失力,汤勺直直掉落在地。 被瞥了眼。 这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显得她像是来特意捣乱的小朋友。 汤勺被修长手指捡起,在水下冲刷。 水声里,低沉嗓音混着点笑。 “小时老师,教学生的时候头头是道,等到照顾自己,倒是笨手笨脚。” 时舒站在原地,难得被笑没能回嘴。 只怔怔看人。 暖色灯光勾勒着男人修长身形,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此时像是座牢固又稳重的青山。 因为担心没联系到的高中同学,担心女孩晚上独自住的安危,在情况不明下,没有半点犹豫,冒着瓢泼雨夜,就驱车一个多小时来郊外。 甚至给她披外套,耐心煮姜汤,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半点的焦躁和厌烦。 试问她自己,她做不到这些。 他是个在解决问题上,是个可靠、很有决断力的人。 同样需要结婚对象这点上,符合她的要求,甚至合适得恰到好处,他会是个可遇不可求的结婚对象。 那个在清醒时觉得荒唐的想法,在心里变得清晰又鲜明。 外婆年纪大了,最惦念担心的只有她,怕自己有点事,身边没有人陪着护着她,刚刚打不通电话的时候,她很怕外婆出事,也怕让她抱有遗憾。 她又何必去大海捞针,见那么多人,日复一日地疲于应对相亲和催婚,眼前不就有最合适的一个? 衬衫衣袖忽而被纤白指尖攥紧,不重,却像是缕细线绊住了脚步。 盛冬迟偏头,瞥去。 眼前姑娘的脸色苍白透明,却又渗着团病气的酡红,可怜巴巴的淋雨小猫模样。 身上披着他的那套男士西装外套,瘦削单薄的身形撑不起,松垮垮的,衬得娇小。 对视中。 头晕脑胀成了此时最本能的冲动,放大了内心真实又不理智的声音。 难得一次的任性和冲动作祟,让她鬼使神差地问:“那天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结婚对象,你再考虑一下我?” 8、下车 这话一出。 窗外那点淅沥的雨声都消失了。 沉默。 尴尬。 没人说话。 时舒脸颊飞红,紧攥着男人的指尖都像是被烫到,匆匆撒手。 转身就想走,却一时身形不稳,莫名就被平地绊了下。 被男人从身后及时捞出,伸来的臂弯扣住瘦削单薄的腰身。 睡裙衣料很薄,冷硬的表盘硌着鲜明的触感,她困隅在滚烫又有力的胸膛前,被成年男性成熟又危险的荷尔蒙淹没。 怀里姑娘一动不敢动,僵直着后背,就连呼吸都减轻存在感,卷翘的眼睫可疑地微扇,暴露出她此时内心的不安。 几秒后,时舒被摆正,又被按着肩膀扭转了身体。 盛冬迟伸手,她下意识偏头躲了躲。 却被大掌罩住额头,蹭起点额发,停留了一两秒后,又用手背盖住。 盛冬迟收手:“刚儿不是还挺大胆胡说,现在知道怕了?” 时舒抬了抬眼,看到男人蹙着眉,浅色眼瞳浸着点似笑,下颌线条却几分冷硬。 她直觉对方的心情并不算很好,可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没怕。” 时舒有理有理地反驳:“你说过的话,被我说了一遍,怎么就是胡说了。” 盛冬迟反问:“那你跑什么?” 时舒哑口无言。 于是逃避,不说话了。 盛冬迟看她这副刚刚刺人,这会就鹌鹑似的模样,默了几秒:“你发烧了。” 时舒说:“哦。” 怪不得她感觉自己晕晕沉沉的,大脑不怎么能思考,四肢还觉得很酸,没力。 “这是几?” 伸到眼前的修长指骨,折了根大拇指,很随意松散。 时舒张了张唇,还是忍不住问:“你是觉得我脑子出了问题吗?” “那倒不是。” 下一秒,时舒又听他说了句。 “看来脑子还没病糊涂。” “……” 这人说话真的很会气人。 盛冬迟挽起刚刚被她扯松的衬衫衣袖,垂眸,用汤勺盛起姜汤。 时舒就在旁边看着,目不转睛:“你听清了我之前说的话吗?” “什么话?” 浓黑眼睫毛很安静地微扇了扇。 时舒忽而开口:“所以,这是拒绝跟我结婚的意思了?” “先喝。” 时舒没接这碗姜汤。 盛冬迟看这副孩子气的赌气模样,浓长眼睫在眼睑垂落阴影,遮住眸底的情绪。 “换成是谁今晚陪着你,你都会问他愿意跟你结婚么。” “小时老师,你知道有种心理作用,叫做吊桥效应?” 这倒是问住了时舒,顿了几秒后,本就病得空空的脑袋,很难思考一个对她来说比较难的问题:“也……不是吧。” “我也有要求。” 反正理不直气也得壮。 沉默中。 时舒想起来,微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因为准备要去相亲。”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不打扰他了。 “原来是这样。” 时舒心想,虽然可惜,可也是件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唔……” 祝福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唇边被抵过瓷碗,温热的姜汤从唇缝里灌入,时舒只能下意识双手捧端着瓷碗。 姜汤一下子就没了小半。 时舒被迫就灌了一嘴的姜汤味,抬眼,打算埋怨一下不讲理的男人暴君独裁行径。 主要是刚刚被拒绝,她觉得没面子,旧恨借着新仇一起报。 “小病猫。” “没办法跟你沟通。” 时舒埋怨不成,反被截胡说了句。 也不甘示弱:“那么,我也应该没办法跟你沟通。” “首先,我没有预知的能力,知道你已经有去相亲的打算……” “不是。” 时舒还在翕动的唇,微顿,溢出声疑惑不解的轻声:“嗯?” “自己说过的话,就忘了?” 大脑卡壳了好几秒,时舒忽而就灵窍通了似地反应过来:“所以你不是要相亲。” “那你先听我说会。” 窗外雨声又响起了点,淅淅沥沥的,时舒身上裹着男人的西装外套,眼下她足够狼狈,却口吻认真地谈起闪婚协定。 “婚后隐婚,在长辈面前配合。” “不能干涉对方的私生活和工作。”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又勾勾地盯着人,像是要不到糖果就不肯睡的小朋友。 “你听完,还满意吗?” 她觉得自己给出的条件,应该会很满足盛冬迟的要求。 盛冬迟挑眉:“哪方面满意?” 时舒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胸有成竹的面试者,就等着offer到手了:“我会是个合格的结婚搭子。” “再加最重要的一条,婚内有任何一方要离婚,无条件同意。” “你放心,不会乱纠缠你。” 这话说完。 男人呼吸似是沉了瞬,微掀眼皮,漆黑眼眸里浮现往日的轻佻和意味不明。 “可以。” 时舒说完,借着昏淡光线,她凑近,试图想要辨清男人脸上的神情。 “是说的可以?” 她想要更准确地确定一下。 却被手掌盖住眼前,忽扇忽扇的眼睫刮过掌心,脆弱又惹人心乱的蝴蝶。 “我会考虑。” 时舒不是很乐意:“刚刚还说可以,现在就考虑。”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比天气预报还不准?怎么一会就一个样。 盛冬迟说:“我说过的话不会变。” “当务之急是养病,清醒的时候再跟我谈不迟。” “……哦。” 明明男人口吻轻佻又散漫,可有了“说过的话不会变”这句话。 又是这副像是哄人的语调,抚平了那点心里不服输的刺刺尖头。 她头昏脑涨,还是:“那你好好考虑。” “我是很清醒在说这些话。” 又特别强调地补了句。 “尤其不要忘了,你说了可以。” - 第二天,时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退了烧。 昨晚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昨晚记忆复苏的时候,时舒差点都希望不要睁开眼睛了,不然她实在没办法面对昨晚那个冲动的自己,怎么能上头、不清醒成那样? 那一句又一句话,那意思。 就跟她上赶着要跟他结婚似的。 丢面子就算了。 关键是她还没有当场拿下。 时舒给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结果只在厨房看到有温好的早餐。 还有张留明有工作会议先走的纸条。 时舒忍不住呼出了一口气。 还好,不然碰上面也太尴尬了。 翻开手机。 她昨晚生着病,头昏脑涨的时候,竟然还给老同学发了消息,解释了会有男人可能留宿沙发的情况。 被老同学秒回复,秒答应,并发来了大段大段的八卦消息。 还说她做事不厚道,有情况竟然瞒得这么死,上次见面都没有听到点风声,哪天等忙完,有时间回国来当场审她。 看完这些话,时舒极其沉默地退出了聊天框。 然后给盛冬迟发了条道谢的消息。 昨晚她被困和生病,要亏了盛冬迟大晚上给她熬姜汤、叫药,还有照顾她。 - 一周后。 时舒盘坐在宿舍沙发上,看着学生家长洋洋洒洒的一段话。 “哎,你怎么了?” 程嘉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感觉你最近怨念有点重。” 时舒唇角扯了点要笑不笑:“做老师的哪个不怨念深重?” “大美女,好好用脸,好好笑。” 程嘉有些一言难尽地说:“这灯光一照,显得你在法制栏目。” 时舒敲了敲手机屏幕,回消息。 “不是你说,这昏暗、旖.旎、迷离、若有若无的灯光,才配得上你这位程大师的调酒大作吗?” 程嘉得意:“那是,我这杯蓝色妖姬的调酒首秀,怎么都要有仪式感一点。” 时舒笑她:“确定不是黑暗料理?” “女人,你在小瞧谁?” 程嘉抬头看了眼:“回完了?又是想让你特意关照的?” 时舒说:“想换英语小组搭子,女孩呢,说怕早恋,男孩呢,活泼的怕她儿子影响学习,闷点的怕带着一起抑郁,我寻思要不然换个我,来讲台上跟我一起当搭子。” 程嘉说:“好好好,这要求,堪比甲方五彩斑斓的黑。” “那你真这样回的?” 时舒“嗯”了声。 她是不介意多个学生搭子,就怕学生自己怕得每节课前,都要打几个哆嗦。 程嘉给她高竖大拇指:“小时老师,您真是教育界的泥石流。” 时舒托腮,转而问:“如果说,有个人答应了你很上头时的请求,转口又说考虑,还承诺说过的话不会变,结果一星期都没有任何消息,这种行为是什么意思?” “emm……这不就是很明显成年人之间的冷处理套路,让彼此都好好冷静冷静。” 程嘉语重心长地说:“亲爱的,你这是敷衍,被渣了啊。” 手机振动。 程嘉皱眉看了眼,起身,朝沙发上沉思的姑娘晃了晃手机:“老板呼叫,临时出差,我命由钱不由我。” “关好门窗,这杯送你,喝了后,打电话狠狠痛骂渣男。” 程嘉忘记拿包,折回来:“我看好你。” 时舒知道程嘉的工作,总裁办秘书,时间都跟着大老板过。 临时出差都是说走就走。 宿舍里就剩下她一个人,墙面上的挂钟咔咔咔地响。 时舒看了眼那杯“蓝色妖姬”,闻了口,很甜,像是汽水,应该是能喝的吧。 她在性格上其实比较矛盾,很不喜欢拖泥带水,有时候解决问题非常直接的粗暴,被好友形容,她长了张很有欺骗性、与世无争的冷脸蛋,内里却像毁天灭地的熊孩子。 一杯蓝色妖姬很快见底,很甜,味道确实还不错。 时舒仔细想了想。 盛冬迟说会考虑,其实就是……那种体面又委婉的拒绝意思吧。 这样一想,时舒内里那点倔强和好胜劲上头,她醉醺醺又不讲理地想。 明明是她被勾引想出这种荒唐的想法。 说可以又改口说考虑,说话不算数。 不明说有没有拒绝她的求婚。 还不主动联系她。 综上所述: 盛冬迟是个不折不扣、经验老道、口腹蜜剑的诈骗犯。 她皱眉,眯着眼眸。 危险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联系人页面。 - 另一边。 “你说,阿迟一直不肯带人姑娘回来,是不是因为人家看不上他啊?” 盛绮曼忧心忡忡地说:“要不然,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如果那方面有问题,人姑娘瞧不上他,也是应该的事情。” 邵岑说:“直接问。” 盛绮曼说:“这会不会太伤他了?” 万一是真的,事关男性尊严的事情,直接问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转眼,盛冬迟握着手机经过。 顺带亲切友好地忽视家里两位男士,只给盛女士打了声招呼。 然后迈着大步走过。 盛绮曼看着背影,发出疑问:“这是被伤到离家出走了?” 邵岑慢条斯理地说:“他没这么脆弱。” 盛绮曼听了,转而看向自家老公。 邵晋翻页,抖了抖报纸:“我看啊,阿岑说的在理。” 盛绮曼:“……” 家里这两个大男人,一个当爹的,一个当大哥的,一个看报纸,一个看集团报表。就是俩正经的摆设,没一个靠谱的,也就是她这个当妈的干着急。 - 盛冬迟到楼下,车窗被敲了敲。 摇下来,时舒躬身站在车前,穿着身黑色针织裙,衬得身形纤长曼妙,眼眸黑白分明,在夜色里皮肤有种清透的白,泛着冷意的面容。 “去哪谈?” 昏淡夜色里,男人深邃又痞气的面容,显得更深刻。 果然长得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老话还真是真理。 时舒收回审视的目光,直身:“河边。” 嗯,看在她刚打电话说谈谈,男人就开车闪到了宿舍楼下的份上,让她觉得挽回了点自己折出去的面子。 一路到了河边。 盛冬迟把黑色冲锋衣,罩到大半夜跑河边吹冷风的姑娘身上。 “喝酒了?” “没有。” 时舒怕冷,往男人的冲锋衣里缩了缩,白皙下巴尖蹭过领口,手指扣着纽扣。 盛冬迟轻拨开胡作非分的纤白手指,垂着眸,修长指骨拢紧了两下大衣,把系错位的纽扣解开,又重新扣好。 “小醉鬼么,都说自己没喝酒。” 夜里的寒气重,男人身上只穿了身黑色长袖薄T,像是不畏寒,挺直的劲竹,小臂处半挽起衣袖,冷白小臂的肌肉线条蛰伏着力量感。 时舒选择性没听清这句话,像是变魔法似地,从冲锋衣外套掏出了男人的手机。 “它坏了。” 却发现这个薄盒子,打不开。 “我们要去医院,把它送进ICU急救。” 盛冬迟听着这小醉鬼的疯言疯语,心下好笑:“你没输密码,怎么开?” 时舒被笑了,不是很乐意:“你该不会是那种会用生日当密码的类型吧?” 盛冬迟反问:“你知道我的生日?” 时舒毫不犹豫:“对啊。” 盛冬迟瞥她。 冷白喉结上下微滚了滚。 时舒没注意到:“百度百科上有写,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不知道,你好笨。” 盛冬迟忽而沉沉低笑了声,唇角几分无奈微扯:“大半夜的,想开我手机做什么坏事儿?” 时舒不看他,只看手机:“反正你不想跟我结婚,就明说。” “上次你说要给我介绍对象的帅哥照片,还没有看完,你不行,那我找别人。” 她觉得至少自己不能认输,不能让盛冬迟觉得,她是被挑的那个。 手机被抽走。 时舒面临大变手机走,下意识踮脚够。 盛冬迟却半退了步,往车窗里随意抛了下手机,哐当砸到车座底下,丝毫不见心疼自己手机的模样。 时舒醉后反应慢:“为什么扔手机?” “我改变主意了。” 盛冬迟咙间含混着沉笑,很淡、懒散,却隐隐淬冷危险的意味。 “你怎么玩不起?” “结婚说可以,结果说话不算数。” 她推了下男人,站在风中微眯眼眸:“盛冬迟,你是个骗子,坏人,戏弄人为乐。” 一板一眼的指控。 比她清醒时几天的话都多。 盛冬迟任由她讲:“骂够了?” “没有,有点渴……” 时舒清了下嗓子:“我缓会再说你。” 车门被拉开,盛冬迟躬身坐进驾驶座,修长指骨拧开瓶装水。 手背漫不经心地轻叩了下中控台。 “上车。” 时舒看到水,抬着下巴:“为什么?” 盛冬迟瞥她:“不是说结婚么。” “小醉鬼,走吧。” 一个小时后。 刚刚闹着要结婚的小醉鬼,这会安生坐在副驾驶座,身上的安全带好好系着,黑色的冲锋衣盖在身上,微微侧了点头,呼吸平稳,睡得又乖又安静。 喝了点酒,闹的酒疯,让人难以招架。 修长指骨撑在头侧,盛冬迟微掀了掀眼眸,懒懒瞥向车窗外的那片夜色里。 唇角弧度极淡地微扯。 大半夜倒昏了头,真把车开到了民政局的门口。 …… 时舒醒来的时候,睡眼惺忪地看到身侧男人的面容。 熹微的晨色从窗外渗进点白光,男人眼睫又浓又长,鼻梁高挺,昏暗的光影悄然无息地蓄在鼻翼。 睡着也像是蛊惑人心的男狐狸精。 “忘记了?” 修长指骨微按了下鼻根,盛冬迟睁眼,他压根就没睡着,身侧刚动就知道。 对视中,时舒顿时想起昨晚说过的那些荒唐话,做过的那些荒唐事。 清透白皙的脸颊腾起飞红。 却不忘嘴硬:“没忘记。” “不像是某位敢做不敢认的盛先生。” “是么。”盛冬迟抬了抬下巴,“那你看看窗外是哪。” 时舒看了眼,神情忽而就怔住,什么时候来的民政局门口? 为了转移尴尬,时舒挪了挪视线,转眼看到一家买馄饨的小摊。 很不合时宜,清晨的胃苏醒了。 嗯,她饿了。 “想吃?” 时舒还没有来得及嘴硬句。 “也是小朋友才爱吃的东西?” 时舒意识到男人是在学她讲话,又恼又无奈,既觉得他烦,又被他逗笑。 整个人又好气又好笑地笑了起来。 觉得自己在盛冬迟眼里的形象,莫名像是只需要时刻投喂的小动物。 “小时老师,我没有拐一个小醉鬼领证的任何打算。” “在下车前,你随时有反悔的机会。” 车门被拉开,时舒才刚消化完这两句话里的信息,抬眼看到男人背影。 “喂,盛冬迟。” 身后传来声偏冷的女声,含着点刚睡醒沙沙哑哑的清透。 盛冬迟侧身,瞥她。 隔着开着的车窗,时舒交叠的双臂趴撑在车沿,蓬松深黑的发丝微乱,清冷瘦削的脸颊上能看清细小绒毛,睡的红印没完全消去,几分娇憨,难得孩子气地问。 “可如果我下车后呢。” 薄薄的清晨日光倾洒而下,沥到深邃硬挺的眉目,痞气又明朗的少年气。 盛冬迟微勾了勾唇角。 一眼就能望见鼻尖那颗显眼的黑痣。 “那就带你去领证。” “我会认定你是唯一的盛太太。” “忠诚和履约,是我今后对这段婚姻的永久性承诺。” 9、透红 清晨这座老城,浮在渐蒙蒙的光雾里,有很轻很清爽的风拂过,裹来街边花木初醒的气息。 小摊开在街边,生意还挺红火。 男人似是说了些什么,摊主阿婆被逗得弯腰直笑,他还顺道帮忙递了两份卖出去的豆浆和油条。 没一小会,遛弯大爷和大妈就围了圈,鹤立鸡群的男人站在中间,竟然不会显得有丝毫突兀。 照理说,他并不算那种平和的长相,五官生得立体浓颜,很深刻的明朗,明眼看是攻击性的类型,可偏偏气质还就是种说不准的磁场。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到哪都混得开,就连在高中,从门卫大爷到食堂大妈,都对他喜笑颜开,简直比看到了自家亲儿子还亲热。 手机发出振动。 时舒垂眸,看到秋薇回给她的消息,表示这次代课接了,并已经开始期待改天请她吃大餐的报答。 回完秋薇的消息。 她循规蹈矩这么多年,就这头一回干的大事,就是请半天假去领证。 果然老话不骗人,年少不叛逆,老来也迟早叛逆。 侧脸突然被贴上温热触感。 时舒从手机屏幕抬头,一眼就望见那双含着调笑戏谑的多情眼。 扭头,贴脸颊的是杯温牛奶,玻璃透明的圆瓶,奶白色晃动的瓶装海洋。 “像个小长颈鹿,我看车窗这儿都快要拦不住你了。” “……?” 时舒满鼻扑面的鲜香味,被馋,不欲跟他口舌之争,从车窗接过男人另一手拎着的小馄饨,小心翼翼放在不容易洒的位置,固定好。 盛冬迟瞥她这副生怕洒了模样。 “也就是碗小馄饨,倒跟捧了碗金子似地宝贵。” 时舒又伸手,接过那瓶温牛奶。 然后摇上车窗。 把车外的男人隔绝在外。 过河拆桥、用完就不管的行为,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盛冬迟微挑了下眉。 瞧着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里头那点刺头的小脾气,倒是半点不肯吃亏,不声不响地发作。 盛冬迟上了车,瞥了眼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眼养神的姑娘,启动。 时舒微微揪起眉头,扭头:“去哪?” 盛冬迟说:“送你回宿舍。” 时舒猜想这人有几分反悔的意图,事不过三,她的面子也很重要,要是盛冬迟再说任何一句不中听的话,她现在就下车,还不如打车回家。 盛冬迟被身侧这道目光静静审视着,只笑了笑:“就这样去领证?” 时舒冷声反唇:“我这样领证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想到自己穿着一夜未换的衣服,脸没洗……确实是不太适合现在直接就去民政局。 于是抿住嘴,没说话了。 一路到了宿舍。 盛冬迟问:“一小时后来接你?” “还是两小时?” 在时舒不解的目光下,盛冬迟说:“女孩子打扮不都需要时间么。” “一小时。” 时舒本来想说半小时的,可转念想想路上要时间,而且毕竟她第一次去民政局,还是想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洗头是她对这次领证最高的礼遇。 “见你也就只配一小时。” 盛冬迟说:“行,很荣幸。” 时舒那点带刺的话,就像是扑到了团棉花上,要是盛冬迟跟她斗嘴,那她完全可以反唇相讥,可这会,他用着这副含混着笑哄小孩的语气,就让她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指腹轻叩了下方向盘。 “上去吧。” “哦。” 时舒张了张唇。 一小时后。 盛冬迟准时到了宿舍楼下。 时舒一眼就望到车边的男人。 白衬衫黑西裤,被烫熨过,不见分毫的褶皱,看着过于的正式,也或许是男人肩颈线条极其优越,站在晨雾里,刀锋的笔挺,矜贵的派头。 那股痞气和少年气,在他身上有种既混着孩子气又成熟的矛盾感。 有种偶像剧在眼前成真的感觉。 人之间的审美差异性很大,可他当年就是公认的校草,也不是件没道理的事情。 时舒收回目光,上车,发觉男人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洗过头洗过澡,凭着影视剧里看过的桥段,换了白色衬衫,黑色长款A字裙,掐着细腰。黑色长直发在后脑勺挽了松髻,白色玉兰发卡别在侧头,两颗简单饱满的珍珠耳环,衬托耳垂愈加莹润。 眼前被递来牛皮袋,时舒拆开,发现是婚前协议。 盛冬迟说:“这是樊律师,有问题都可以跟他咨询。” 时舒这才发现车后座还有位西装革履的男人,四十来岁上下的年纪。 这份婚前协议,其中囊括她那晚所有的要求,甚至条款都是都是利于她这方的。 时舒没多犹豫,从樊律师手里接过黑色中性签字笔。 修长指骨拦了下。 盛冬迟问:“不考虑?” 时舒用手背很轻推开,拔了笔盖,签下自己的名字。 “盛先生的诚意收到了,当然,这也是我的诚意。” 半路上范律师下车,就在民政局前面的街道,车靠边停下。 时舒不解:“你去哪?” 盛冬迟扶着车门:“放心,没有逃婚的打算。” 时舒被噎了下,张唇。 “逃就逃了吧。” 讲话句句就跟调笑人似地,哪有一直把人当猫逗完,又不过心随意哄的。 这种未婚夫,没准跑了还是种好事。 没过会,身侧传来车门被关上声响。 盛冬迟再坐进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大束粉色桔梗花束。 时舒接过,怀里抱着一大团粉色温柔的花意,侧脸被细碎的阳光染上几分柔和。 “谢谢。” 没有一个人不喜欢被重视着的感觉,她也不能免俗。 “第一次被送花?” 时舒说:“嗯。” 过了一小会,时舒忍了忍,没忍住:“你笑什么。” 口吻听着平静,难掩那股薄恼。 实在是对方笑也不避着人,哪有这种明晃晃地笑人。 “被很多人送花过,就可以笑别人从没收到过花吗。” 盛冬迟说:“我没收过别人的花。” 时舒说:“盛先生,您这嘴一开一合,就是句诓人的假话。” 盛冬迟说:“犯得着诓你么。” 时舒反问:“您登台献艺那回,那一整座两米高的土豪花墙,就贵人多忘事了?” 盛冬迟挑眉:“你还记得?” 时舒过去每天重复试卷和考试的高中生活中,很难能想象出有人能过成那种的精彩万分、却又遥不可及的人生,跟她就像是隔在两个世界里。 “那种大场面,很难会有人不记得。” “除非是失忆了。” 盛冬迟说:“原物奉还。” “我倒没兴趣收那群臭男人的花。” 想起,他笑骂了句:“丢人。” 时舒回想当时惊动了上到教导主任下到门卫的隆重架势,结果只是场给兄弟瞒着当事人撑场面的乌龙,一时场面滑稽又好笑。 结果遭殃的是给少年送的那些花,都被齐齐没收了,还被教导主任当场进行了半小时的早恋教育。 “我只收喜欢的人给我的花。” 实在是,纯情得够可以的一句话。 他又说:“我是第一次送花。” “送给新婚太太,很荣幸。” 顶着这张顶级多情的渣男脸,说这种犯规的话,杀伤力是挺大的。 天然撩,说的就是这种类型。 时舒那点想刺人回敬的意图,很突然就偃旗息鼓。 她没说话,可没会就发觉不对。 这种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犯规招数,他怎么这么熟练? “你谈过几段恋爱?” “这算什么?” 盛冬迟笑了笑:“婚前审查么。” “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时舒也觉得自己也问冲动了,说到底他们也就是结婚搭子,虽然不是假结婚,也不同于正常的恋爱结婚。 说是搭伙过日子兼配合的战友,好像更合适点。 前面是长红灯,正值早高峰时段,路上堵得很。 “没谈过。” 深黑瞳仁微闪,惊讶来不及藏住。 盛冬迟开嗓几分好笑:“我发现你对我的偏见,还挺大?” 时舒说:“就是单纯你这张脸说这话,身体本能就做出了惊讶的反应。” 实在是从没有过女朋友的传闻,突然在现实里被当事人口里得到证实,一时间那种震惊的冲击还是很大的。 “是么。听着不信。” 时舒问:“你想听真话?” 盛冬迟打开中控台储物盒,随手取了根棒棒糖叼着,还是草莓味的。 “我想听假话。” “……?” 第一次遇到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 于是时舒满足他:“第一次牵手都会青涩得不知所措,脸红心跳的纯情小处男。” “青涩得不知所措?” “脸红心跳?” “牵手就这样的纯情小处男。” 盛冬迟喉间含混着低笑,语气玩味。 “小时老师,你喜欢这款儿的?” 调笑人的意味十足的明显,浑透到了骨子里的脾性。 时舒微揪起眉头:“不喜欢。” “你别扯我。” 盛冬迟说:“是么,我本人倒是情史清清白白。” “没约过。” “就连唯一的初吻,还是被强迫??” 唇被手掌覆住,裹着年轻姑娘身上独有的清甜馨香。 盛冬迟挑眉。 时舒脸颊薄红,很一板一眼地说:“盛先生,请您行车规范。” 盛冬迟微掀了掀眼眸。 时舒顺着目光,看到快要倒计时结束的红灯,撤回手。 到绿灯,车重新启动,身侧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的语调:“你呢。” “审问完别人,就哑声儿了?” 都是两张没经验的白纸,难道还分谁白得更高贵点吗? 时舒说:“没恋爱过。” “盛先生,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没有。” 盛冬迟唇角微勾了勾:“时小姐,请不要打扰你身边这位先生行车规范。” “……?” 时舒又被噎了嘴,心想,现在下车逃婚还来得及吗? 到了民政局停好车,时舒从怀里抽出枝粉色洋桔梗:“很可惜,收喜欢的人给的花,你暂时是没有机会了。” 盛冬迟垂着眼睫,瞥着怀里被塞来的那枝粉色洋桔梗:“送我的?” “小时老师,拿我送你的花,从里面随手塞一枝送我,是不是太没诚意。” 时舒被这样一说,也觉得是不太好,想伸手取回来。 却被修长指骨拦住。 盛冬迟说:“虽然诚意不好。” “贵在心意。” “……?” 合着他横竖左右正反都有话说? 车门被手推开,身后传来盛冬迟嗓音。 “逃婚啊?” 时舒头都不回:“是。” “所以你还是开车走吧。” 喉咙间溢出低笑,明显是被逗笑。 盛冬迟下车,跟在年轻姑娘身后踏上了民政局的楼梯。 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 时舒觉得自己没有太多波澜的心情,终止在拍证件照的时候。 拍照的工作人员是个善谈的大姨。 “领口斜了点,上相不好看,姑娘,让你老公帮你理理。” 老、老公。 时舒心里突惊,惊起阵涟漪。 她扭头,看到男人侧脸,一顿,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在人前称呼。 老公,她实在是难为情,怎么都像是哑巴了似地叫不出口。 时舒莫名就不自然了:“你……先生,帮我理一下领口。” “哎呦!姑娘这么害羞,还这么漂亮,小伙子你是有福了。” 旁边的另一个大姨也在打趣。 “我太太性子害羞内敛。” 我太太性子害、羞、内、敛。 时舒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开这个口的。 然后盛冬迟在帮理正完领口,被他那位害羞内敛的太太,特别不经意地踩了一脚。 被眼尖的看到又揶揄笑道。 “小伙子还是个妻管严的预备役。” “回家得好好哄,不然要跪搓衣板,新婚当天还得睡书房!” 听到这些调侃和打趣,时舒脸颊都快要发烧,关键是身侧男人还能面不改色应声。 这人怎么自来熟得跟谁都能聊起来? “姑娘别害羞,离你老公近些。” 时舒挪近了一小点。 修长指骨握住她肩头。 男人手掌很大,掌心很烫,也很有力。 “3,2……” “盛太太,新婚多指教。” 听到身侧这句话。 说来好奇怪,时舒明明心知肚明,她跟身侧这个男人之间谈不上感情,也被气氛感染,此时却真像个新婚妻子,青涩又紧张。 “1!笑!” 一张青涩至极的相片,在此时定格。 出了民政局,时舒感觉脸还是热的。 上车拐过了街道,时舒说:“前面的街道停一下。” “有事儿?” 时舒说:“去买花。” 她想了,确实这样送人怪不礼貌的。 “小时老师,这么好骗。” 盛冬迟唇角笑意懒散:“玩笑的话,你还挺当真。” 车路过街道没停下,送回到宿舍。 修长指骨伸来:“不用了,就这枝没诚意的粉色洋桔梗。” 时舒心想这人可真怪,她要去买反倒不愿意了,还偏要从她手里抽走,这枝自己嘴上嫌弃过的粉色洋桔梗。 盛冬迟瞥了眼腕表:“下班去接你。” 时舒推车门的手指微顿:“下班?” 盛冬迟说:“不方便?不是说要在外婆面前多刷脸,趁早坦白。” 时舒说:“方便。” 可到了约定的点,时舒临时通知要教务开会,不能赴约,只能给盛冬迟发消息。 晚了一小时。 店掩着门,还挂了歇业的木牌。 时舒走进去,静悄悄的,一眼就看到坐在桌旁边的男人。 “你没跟外婆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她边说,没忘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布卷帘突然被掀开。 “我们家舒舒就是这样,害羞,交男朋友也藏着掖着不往家里说。” “咳、咳咳……” 时舒刚喝水就被呛到。 “呀,正好舒舒回来了。” 然后时舒就眼睁睁看着,外婆见男人这副相恨见晚、亲热的脸上笑容。 过会,郭岚说要去邻居家买点水果,时舒没拦住。 时舒说:“你怎么……” 盛冬迟说:“我记得约定的协议里,好像没有偷情这一条。” “不是?” 时舒被噎了下。 偷什么情,清清白白的关系,说得像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反正我们跟外婆说领证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领什么证?” 门口突然传来外婆的嗓音。 郭岚想起来没问忌口,折返,没想到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一个小时后。 时舒和盛冬迟并肩坐着,接受老人家的审问。 所幸之前他们串过词,少年悸动,无疾而终,结果同学聚会见面干柴烈火。 郭岚听了这么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默了默:“那相亲是怎么回事?” 时舒硬着头皮说:“我跟他吵架了。” 郭岚叹气:“你这孩子,就是吵架,也不能拿相亲来气人。” 盛冬迟说:“外婆,这事儿怪我,是我着急想跟舒舒领证结婚,吓到她了。” “……?”这也能圆回来。 沉默中,郭岚扶腿,起身:“你们年轻人想好了就行,我这个老人家是管不了。” “舒舒过来,帮我端盘。” 十五分钟后,时舒端出来果盘。 “外婆,让你晚上留下来吃饭。” 盛冬迟问:“是吃饭?” “是继续审问。”时舒说,“等会,你别乱说话。” 晚饭的时候,郭岚先说了小夫妻同居的事情。 时舒说:“过段时间,我就搬过去住。” 郭岚问:“过几段时间?” 时舒顶着外婆的目光:“下个月。” 问到婚礼,跟对方家长见面,时舒解释年底工作都太忙,等明年再办,不喜操劳,不大办,就双方亲友见见面。 桌底下小腿被踢了踢。 盛冬迟把话茬都接过来,把老人家哄得服服帖帖。 晚些时候,时舒说:“我看您是颜控,看着人家的脸,就觉得是好人。” 郭岚说:“难道他坏,你还愿嫁他?” 时舒说不出真话,只能嘟哝:“就不能是识人不清?” “只要是你选中的人,外婆就相信。” 郭岚看她这副孩子气模样:“找时间去见见你妈,你跟她……” 她叹口气:“也是冤家,可她毕竟去了,知道你的消息,还是会为你高兴。” 时舒神情黯淡了点:“我知道。” 到了盛冬迟该走的点,再晚郭岚担心路上寒气重,不安全。 时舒被郭岚叫去送人。 “我看,你多来几次,这家里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就一面,就亲外孙还亲。” 隔着半开的车门,盛冬迟笑她:“吃醋了?” 时舒说:“我跟你吃醋什么。” 别别扭扭、又不愿承认的模样,难得的孩子气。 “你知道自个现在像什么?” 时舒说:“不想知道。” 都不用想,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晚风荡过,面前招摇的车,配上招摇的车主人。 盛冬迟朝她勾了勾手指。 时舒不动:“你招小狗呢。” “时小姐,请你过来趟。” 听得字正腔圆,也不正经,他总有这种把正常的话,说得别有意味的本领。 时舒心想万一有事,还是过去了。 “以后在我爸妈面前,还叫盛先生,认生?” 时舒说:“我会改口。” 盛冬迟说:“我要去国外出差半个月。” 她明显松了口气:“表现得这么开心?” 时舒矢口否认:“没有,在你出差的这半个月,我会练习在你爸妈面前改口。” 盛冬迟口吻懒散:“一句先生就叫得磕绊,我不急,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陪你练。” “还是说,不敢?” 时舒静静瞪他,这人骨子里坏透了。 嘭!车门在眼前重重被关上。 手快了。时舒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这样就坐实了不敢的胆小鬼,稍稍躬身,手指敲了车窗。 车窗在眼降下,露出张透红的脸,嘴唇微抿,翕动,最后难为情、破罐子破摔。 泄出道微弱气音:“阿迟,老公。” “现在满意了吗?” 黑白分明的眼眸盛着青涩、带恼、别扭劲儿,跟冷淡漂亮的脸蛋极其有反差感,更想让人逗她,欺负她,看炸毛又任性的模样。 “我太太性子害羞内敛,没听清。” 男人饶有兴致挑眉:“再练一遍,嗯?” 10、同居 再试一遍? 就算是耳背,他也该听到了。 时舒知道男人是故意作祟,刚想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一阵猫惊吓的叫声。 扭头,竟然一猫一狗狭路相逢。 遂,猫惊跃,狗飞遁。 然后就看到拎着垃圾袋的郭岚,面不改色地走开。 “哎哟,我就是出门丢个垃圾,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亲嘴。” 哐当。垃圾袋被扔掉,随着拖长斜影的脚步声重新消失在店里。 外婆还很贴心地帮小夫妻关紧店门。 万籁俱寂,都是尴尬的沉默。 时舒心想这姿势确实怪让人误会。 身前传来道低笑,闷在喉咙里,裹着股浑劲儿,又痒,又抓耳。 时舒说:“你还笑。” “我总算是知道你这么多年,为什么没女朋友了。” 盛冬迟饶有兴致反问:“为什么?” 时舒说:“你这种恶劣性格,是个姑娘,都会被你吓跑了。” “这不是等到你了么。” 口吻散漫,听着就没什么真心实意。 时舒瞪他,飞速说:“谁是你女朋友。” 说话拉开距离,直起身。 “说正事。” 没正事就可以走了,反正留下来也是这副逗人的混不吝样。 盛冬迟说:“出差回来,跟我到家里老宅去趟。” 时舒说:“嗯,确实要去见伯父伯母。” 说是在长辈们面前配合,也不能让盛冬迟单方面付出。 她微微抱了点双臂,又问:“伯父伯母有什么喜好,或者见面的注意事项?” 盛冬迟觑她眼:“不冷?” 时舒说:“跟你站外面耗太久了,要紧的话,你又不讲。” 这会起了风,清凌凌眉目安静瞥着人,那点细枝末节的埋怨意味,像是冬日里被吹皱的剔透湖水。 盛冬迟说:“带人就成。” 时舒说:“肯定要带人,不然你跟伯父伯母讲带了个幽灵新娘,不怕被轰出家门。” 这话说完。 盛冬迟握拳撑在唇边,抵着笑,这姑娘长得副聪明伶俐样,有时候分外天然呆。 在这明晃晃又嚣张的笑里,时舒也逐渐回过味来,她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傻话? 盛冬迟说:“带盛冬迟的媳妇儿就成。这样说得够清楚么。” 时舒脸热了点,觉得在脸皮方面,这辈子都不可能跟这个男人抗衡或比较。 “你快走吧。” “不然改天都能当地标打卡点了。” 盛冬迟听出催促他走的意味,没多待。 - 对方出差的这半个月,时舒都是在家陪着外婆住的,期间也没闲着。 最近学校在考核评测,准备的公开课不断,就连她的代任班主任的生涯,也过得不算顺利。 班上少年正是冲动的年纪,火星子一点就着,篮球场上争场地的那点摩擦,就要两班互拼打群架。 时舒得知消息的时候,刚结束完英语组的会,急匆匆赶到当场。 她的身材偏高挑,可在群人高马大的北方大男孩们面前,就显得单薄,踩了个高跟鞋,偏又低血糖发作,踩了个空,一崴,一扭,自己先栽了个跟头。 还好被跟来的秋薇及时扶住。 见她崴到,班上那群混小子顾不得回怼和骂战,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时舒觉得丢脸,又嫌被围得水泄不通,太闷,让他们先别吵,都散开来。 两班的群架还没打起来。 最大的伤员成了她。 办公室内。 时舒长相冷淡,年轻虽尚轻,不跟他们嬉皮笑脸,语调不急、很淡,站在堆人高马大的混小子面前,训和威严一样不落。 训完让他们去上课,时舒批改起英语小测卷,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时老师,真不会请家长吧!” 时舒扬了下手,示意滚蛋。 多看一眼,都要爆炸。 下午时舒连上完两节公开课,临下班的点,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咳。 手机屏幕亮了亮,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上半小时。 时舒收拾起随身包。 这会天晚了,天阴阴的,学校外面的街道没什么人。 上了车,到了宿舍的楼下,时舒忍着不适:“十五分钟,我先回宿舍换套衣服。” 晚上约好跟陈敏珠见面,小朋友演讲得奖,闹着要请她这个老师吃大餐。 车门被推开,时舒鞋跟踩地,突然阵刺痛,又不小心扭到了下,眉头痛地皱起。 “你脚怎么了?” 时舒听到身侧嗓音,微顿:“没什么,刚刚不小心。” “让我看眼。” 盛冬迟微蹙起眉头。 “不碍事。” 时舒继续下车,却被大掌握住手腕,眼前一时晃动,被大力扯回了车内。 嘭!纤白指尖脱力,车门重重合上。 膝盖被一手大掌握住,冷白掌背上青筋凸起分明,小腿跟被修长指骨箍住,推开高腿裤,又扯下高脚袜。 细瘦伶仃的脚踝泛着片显眼的红,肿成颗核桃。 “不疼?” 时舒这会看到,痛感才像是苏醒,男人指腹太烫,她不自然地瑟缩。 “别动。” 完全是成年男人的力道,箍得她的小腿肚挪动不了分毫。 修长指骨揉捏过那块红核桃。 时舒倒吸气:“盛冬迟,你轻点,弄疼我了。” 她的声音偏冷,平常疏离的语调,带了点软意,细细的钩子,过于勾人。 指腹微顿。 沉默中,时舒也很快意识到刚刚那句话里的歧义,微抿嘴唇。 都是成年人,心知肚明,一股难言的暧昧和尴尬弥漫开来。 “拖病的小身板,还挺勇往直前。” “知道疼,还敢乱动。” 盛冬迟语调没怎么变,这姑娘刚刚倔得能撞南墙。就这会,他压根没用着力,反倒喊疼,娇气得不行。 时舒当多了老师,只有她训人的份,没想到被当成小朋友训了顿。 离得太近了,都能看清男人微垂着的浓长眼睫,根根分明的,在成年男性体型的绝对差距上,他有很沉的压迫感。 没有话反驳,认命地没有再开腔。 “还动。” 时舒说:“人不动,不就死了。” 她怕疼,声音带了点渐弱,听起来格外的可怜。 “嘴皮子倒是还挺利索。” 修长指骨揉捏的力度很熟练,时舒怕他再来刚刚那下,语气有些急。 “盛冬迟,你别故意……报复。” “我怕…” 越说越成气音,这个气氛也太怪了,难道是因为她第一次结婚,经验实在太过欠缺的缘故吗? 盛冬迟抬眸:“盛冬迟。什么?” 时舒顿了下,想起来刚刚好像是这么叫了,距离高中过这么久了,她好像叫他全名的次数寥寥无几。 “我怕疼。”她老老实实说。 盛冬迟把裤脚放了回去,觑了她眼:“去医院。” 时舒说:“不用麻烦,回去抹点药。” 盛冬迟说:“还记得要去老宅么。” 时舒知道自己这样去见长辈不合适:“这件事很抱歉,晚两天行吗。” 盛冬迟说:“那怎么办?我很急。” 时舒微张了张嘴唇,没话解释,确实是她失约在先,没能做到履约的承诺。 “咕噜~” 很突兀的一声。 时舒脸热又尴尬,肚子也太不懂事,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啥时候来一下。 盛冬迟当场给陈敏珠打完电话,然后打开中控台储物盒。 几秒后,时舒怀里被随手抛了个条状的面包袋。 看了眼,是她最喜欢的口味,也她在高中常吃的那种面包。 细碎的食品包装袋的声响,时舒没话找话地说:“你喜欢吃豆沙味的面包?” 大g被启动。 “随手买的。” “哦。” 时舒低头吃起面包。 到了私人医院,医生跟盛冬迟很熟,时舒听了嘴,才知道是所属专门负责他家的医疗团队。 盛冬迟听着医嘱,时舒坐在旁边,就跟当场处刑似的。 过了会,盛冬迟取药回来,病房内只剩他们两人。 “扁桃体发炎,低血糖,扭到脚踝。” “时小姐,也就半个月,你挺能折腾,够能照顾自己的。” 时舒感觉就像个被班主任逮住的做坏事小朋友,被训,也只能说:“走吗。” 盛冬迟瞥她:“小僵尸蹦么。” 时舒内里是不习惯求人的倔劲,强忍着不适,手指撑着旁边起身。 “抬手。” 却被男人抄起腿弯,强势拦腰抱起。 时舒还是第一次被男人公主抱,神情不住空白了瞬:“你……怎么突然抱我?” 盛冬迟说:“抱你去车上。” “盛太太,养好病,才能履约。” “等长辈看了你这副可怜委屈的模样,还以为我虐待。” “听话点,嗯?算我求你。” 时舒被这些话堵得,哑口无言。 停车场,盛冬迟说:“你到我那住。” 时舒默许,本来外婆就催她新婚夫妻同居的事情,现在盛冬迟回来了,她也没有了理由,答应外婆最后期限的这周就搬。 几秒后,时舒说:“你手机在响。” 盛冬迟说:“帮我接电话。” 纤长手指落到男人腰侧,从黑色冲锋衣夹克里抽出手机,举到他耳畔,接通。 电话那头是男声:“大家不容易凑一起,您这大忙人就给个面儿,来一趟?” “没空,在陪媳妇儿。” 盛冬迟咬字很懒,含混着几分笑,一副浪荡公子哥从良的做派。 握着手机的指尖,仿佛染上股热度。 这种话他怎么就能信手拈来?还脸不红心不跳,像个风月场里浸染过的浪荡老手。 “你哪来的媳妇儿?家里安排的?” “挂了。” 腿弯被大掌随意握了握,时舒跟男人对上视线,意识到这话是跟她讲的。 “哎,别挂啊,带嫂子来认认??” 电话在指尖戛然挂断,时舒喉咙痒,偏头清咳了下:“你不用管我,我待会到家收拾行李,过几天就会搬去。” “小时老师,到我那住,你没理解我的意思。” 时舒被公主抱着,一手还勾着男人脖颈的姿势,扭头,眼里不解。 盛冬迟唇角噙着懒散的笑,却不是打商量的家属口吻:“我是说同居,今晚。” 11、消息 还里太敬业看。 此姨,姨我深深?得滓叹家到成功里必然到,很完全被好服看你“好。 思索看几秒又好你“麻烦等会,蚊回宿舍收拾些随身物品。” 等进看楼道口,姨我用随身钥匙开锁,进看玄关。 “鞋?里儿......” 姨蚊话语顿住,才想起家,家里压根没儿男士拖鞋。 沉默中。 姨我抬眼,跟男么面面相觑。 “要不然你直接穿鞋进家?” 辛过上瞥看眼独居到宿舍,小却打理得亮堂,看得还逼仄,装饰到物件很少,很寡淡到清净,地板也拖得??净净。 “儿鞋套么。” 姨我几乎还接待客么,家过到宿舍到么也地没只手可以数过家。 “没儿。”?移步?江文学城www. 再次沉默。 姨我想看想问你“如果你还嫌弃,用两个保鲜袋套没下,可以吗?” 姨我好你“那你还里直接” “行。” 很话没好完,地听到男么好看句你“倒没那么娇贵。” 既然当事么坚持礼貌还踩脏地板,姨我也还强求,尊重意愿,拉开玄关?到高?,低点到三个抽屉,最上面那节放看出门到口罩、方块纸巾、碘伏消毒液,创口贴和医用消毒棉签,中间那节里保鲜袋和保鲜膜。 辛过上接过两个大号到保鲜袋你“最下面里什么?” 纤白指尖微顿,姨我侧脸冷静地好你“年轻么还要太多到好奇。” 里面放得卫生巾和包,方便很出门塞进随身到包里,很倒没儿丧心病狂地打开,介绍给第没次家到客么看到癖好。 进看房间,衣?还大,个还大空间到平地走,姨我没麻烦辛过上,深没脚浅没脚,尽量扶得走。 反正收拾衣服,还会太用力到脚。 辛过上地个门外等很。 大致收拾完衣物,姨我装看小行李箱,打算去整理没下日常用品姨,听到身旁传家犯懒到嗓音。 “犯还得带,家里都准备好看。” “哦。” 姨我看得辛过上瞥家,抬起家两条细长到胳膊,然后被抄起腿弯抱看起家。 没点都还费力。 姨蚊还留意看下,甚至看还出强撑用力到迹象,只里很再怎么也里个成年么,骨架个也摆得,怎么抱很,地跟抱起看没团轻飘飘到云似到。 很快很地感?到男么到臂力惊么,抱得稳稳当当,隔得很腿弯?到布料,甚至能隐隐感?到强健儿力到手臂肌肉。 看家还里花架子,里儿实料到那种。 过看会,姨我被带出门,放到副驾驶座上到姨候,目光还经意往下瞟看眼,实个里也么没身派头太贵,地显得那两个大号保鲜袋儿多突兀。 辛过上问你“地儿也么好笑?” 姨我好你“没儿。” 坐稳,平静得没??,还承认。 辛过上仍里躬得腰,离得近看点,那股清冽气息似里侵袭过鼻尖。 姨我后后仰,后背下意识抵到靠背。 也没下动静还大,也还小,却个逼仄到车节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股无声到沉默和尴尬漫延开家。 刚刚避之如蛇蝎到反应,姨?移步?江文学城www.我?得辛过上肯定察觉到看那股抵触,其实只里很突然被冲破安全距离下到条件反射。 要还要开口解?没下? 修长指骨却还经心地轻叩看下。 辛过上微掀眼眸你“系安全带。” “嗯。”原家里想帮很系安全带。 深黑到眼睫微扫看下,只里也几秒到分神打岔,姨我地错失看解?到姨?。 几秒后。 姨我看得男么取掉深色皮鞋上到两个大号保鲜袋,扔进单元门口到垃圾桶里。 夜色变得很深,柏油大道两侧到白色路灯高矗立,路上经过?繁华商圈,广场大屏上正播放得女明星到香水广告,霓虹灯光衬得纸醉金迷。 胜成中学地段和学区都好,像里没条居中到分界线,往东边里俗名好到富么区,往西地里很所住到教职工宿舍楼,以及没大片到老街道。 车没路驶进小区,寸金寸土到地段。 安保系统很儿私密性,工作员识么很清,叫看声“辛总”,很殷勤到职业笑容,没多问没句很也个多出家到女伴,操作得手?给很录好看么脸,还协助很扫码下好独立开发到安保app。 工作么员好你“辛总。” 辛过上看眼你“全开。” 随后工作么员,用员工高级权限给很开看绿标。 姨我清楚地看到,用户到所儿权限都通看绿标,等级家到用户S到右边,自动标明用户Ss。 过看会,从私么电梯到看室内,没层没户,空间很大,没么,很安静,姨蚊还从没儿踏足过没个单身成年男性到地盘。 姨我尽量控制自己到视线,可还里会被很随意到没瞥,吸引住视线。 很儿设计感到立体几何摆件;手工做到牛顿摆钟,流淌得宇宙银河般到流光;被繁花簇拥到各种花瓶,圆颈细颈都儿;水母蒸汽波风格到装饰壁灯;落地窗前儿没架施坦威白色钢琴,白色灯光铺照出优雅到质感。 往外,地个俯瞰整座繁华城市CBD霓虹夜景到上空,里座空中花园,藤椅秋千,各种栩栩如生到手工摆件,木吉他,绝版唱片?,小酒?,慵懒又闲适到氛围...... 比起住所,也里更像里很儿生活气息到偌大收藏柜。 按理好,风格各异,第没眼会让么觉得杂糅又杂乱,却偏偏因得格外儿反差到审美风格,别儿生?勃勃到感觉。 让么猜想主么会儿个儿趣到灵魂。 跟很过于平静、无趣到生活迥然相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