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长生者》 第1章 乌鸦与农夫 云天界。 景国,静安郡,松果村。 炎炎夏季,哪怕天刚蒙蒙亮,空气依然灼热的如置烤炉。 三日前的那场小雨,让干涸的土地,敞开了大嘴,却也未能喝到尽兴。 许多庄稼汉敞开湿透的麻布衣襟,露出晒到黝黑的腱子肉,满头大汗从六七里外挑回了水。 然而杯水车薪,一桶水倒下去,泥土的颜色也只微微变深些许。 男人们踢了踢仍旧干燥的田土,迸起一片尘埃,不禁叹气出声。 无奈,却也只能提起磨到油光锃亮的扁担和水桶,再去挑水来。 已经干涸的河沟旁,二亩良田的庄稼,长的要比别家更旺盛一些。 就连地里的野草,都在热风中左右摇摆,欣欣向荣。 穿着灰色短褂,大概十六七左右的少年,弯腰从地里拔出野草。 比起那些麻木挑水,试图挽救干旱的村民们,他眼里并无太多无奈。 双眸平静,淡定。 就像拔草的手一样稳重。 抬手扶了扶烂了边角的破旧草帽,露出略黑的脸庞。 “十二年了,还好乱世已过,正是百废待兴的好时候。” 楚浔露出些许感慨之色,十二年前还是地球上一个加班到吐血的怨种牛马。 直到深夜下班回家撞了大运,才穿越到这个世界。 原身两岁时,父母便已身亡。 靠着村里人接济,帮衬着艰难讨生活。 好不容易长到四岁,在一个寒冷的冬季,因为突发恶疾,无钱医治,就这样静悄悄的离开了人世。 楚浔穿越来,恰好乱世结束,景国初立,新皇登基。 当时百姓无藏盖,天子不能具钧驷,如佛经所言,天下皆苦。 那位传说因见不得人间苦难,私放受冤囚徒,斩白蛇起义的新皇帝,颁布旨意。 凡景国之土,以户分均,民得买卖。 并且鼓励开荒,赋税从前朝的泰半之赋,降至十五税一。 所谓十五税一,便是收成上交十五分之一 但同时也收取荒芜税,顾名思义,分给你的田产如果荒废,不仅要纳粮,还得多交税。 避免有人好吃懒做,荒废良田。 尽管如此,仍令百姓直呼圣君。 在这样的背景下,楚浔虽是孩童之身,但继承了二亩良田。 有村里人帮忙,自己也够勤快,还算顺利的长大成人。 只是这几年风不调雨不顺,连年大旱,使得许多农户近乎颗粒无收。 莫说纳粮了,饭都要吃不起。 “浔哥!” 田埂上,扎着羊角辫,十四五岁的少女,捂着肚子跑过来。 身上薄薄的灰色麻衣,已经被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虽是女儿家,但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闺女,同样晒到浑身黝黑。 样貌算不上好看,普普通通,唯有眉眼间的稚嫩,会让人稍微多看一眼。 到了跟前,少女左右看了看,然后弯下身子,从肚腹衣服下,取出巴掌大的水袋。 如做贼般偷偷摸摸递过来,脸上带着邀功的笑:“我从阿爹挑的水桶里,偷偷灌的,快喝些解解暑。” 这场高温,不仅让田里的庄稼耷拉脑袋,走六七里路去挑水的庄稼汉,个个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吞下滚烫的烙铁,烫的人从嘴巴到喉咙再到肺里,疼的钻心。 没有人舍得乱用水,莫说洗漱,就连自家喝水都得定时定量。 哪怕多喝一口,都要挨训受罚。 楚浔知道她的性子,比寻常女孩拗的厉害。 如果不接,她宁愿把水倒掉。 拿过水袋后,楚浔打开皮塞子,浅浅抿了一口。 少女在一旁催促道:“再喝一点,多喝一点!” 直到楚浔猛猛喝了一大口,她才满意的笑出声来。 公鸭一般的嗓子,粗的很。 嘴唇上干裂的皮层,跟着笑声上蹿下跳,她却丝毫不在意。 楚浔把水袋递给她,道:“你也喝点。” 少女接过水袋,看着还有些许水渍的袋口,被太阳晒到黑红的脸蛋,多了些许扭捏。 虽说自小就认识,可现在终究不是小孩子了。 如果自己喝了,岂不是等于…… 她越想,就觉得今个儿格外的热,烫的脸皮子都要烧起来了。 楚浔看了眼那边刚浇完水,正朝这边张望的瘦削汉子,道:“回去吧,莫要再送水来了,你阿爹挑水可不容易。” 这样的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但少女从来不听。 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这么拗。 或是觉得这话有些拒人好意,楚浔又道:“明日我陪石根叔一块去挑水。” 少女听的眼睛一亮,她还有个哥哥,但去给员外老爷打短工去了。 家里的二亩地,自从娘亲因病过世后,全靠阿爹一个人忙活。 自己虽然也帮忙,可终究只是十来岁丫头,能帮多少呢。 楚浔愿意帮忙是好事,更重要的是,自己就能多跟他一块待着了。 “妮子,走喽!”瘦削汉子抹了把脸上不断流淌的汗水,大声喊着。 少女连忙应了声,冲楚浔嘻嘻笑着:“我去啦。” 待楚浔点头,她把水袋塞回衣服里,扭头跑开。 跑的那么欢快,连脚上的草鞋都跑断了,却毫不在意。 拎在手里,光着脚丫子一路小跑。 回到自家田里,张石根见她拎着鞋,光着脚,烫的脚板都红了。 又心疼又无奈,道:“你这小妮子,又偷水去给阿浔了?” 少女张安秀吐了吐舌头,过去挽住他的胳膊:“阿爹莫要生气,等回家给你捶背好不?” 瘦削汉子摇头:“这点水救不了旱灾,有什么好心疼的。何况阿浔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就靠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遇上今年大旱,就怕县衙的老爷还让我们定数交粮,日子可有的苦了。” 朝廷虽有旨意,但到了地方上,县衙老爷又加了码。 如果丰收了,那就以十五税一纳粮。 若减产了,则一亩地按二百斤粮做底,也就是最少得交十三斤粮食出来。 一年两次纳粮,就是二十六斤。 放在寻常年头,这样的规矩倒也无妨,可遇上大旱,就有点要命了。 “我看浔哥的庄稼,比咱家长的还旺呢。”张安秀道。 “你懂什么,现在老天爷不愿意降水,家家都旱的不行。他家长的再好,能好到哪去。” 挑水时,附近几个村子都为了争水,骂的不可开交,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 历年干旱时,为争水源打架的多不胜数,严重时甚至会出人命。 张石根脸上愁容满面,忍不住低骂出声:“这贼老天,让我们过的快活些能反了天不成。” 可是再骂又能如何呢,终究只是说不上话的屁民。 看了眼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的水桶,张石根叹了口气,再次扛起扁担。 张安秀很懂事的也提了个水桶跟在后面,道:“阿爹,浔哥明天要陪咱们一块挑水去哩。” 张石根走在前面,随口道:“去呗,多个人多份力。” 张安秀回头看到那边田地里埋头拔草的身影,摸了摸麻衣下藏着的水袋,哪怕渴的要冒火,干裂的嘴角依旧轻扬。 庄稼汉们如此往复,直到太阳升起,温度越来越高。 实在晒的受不住,才各自回家歇息,等傍晚凉快点了再去挑水。 唯有楚浔,依然在地里忙活着。 几只乌鸦飞落在附近枯树枝头,发出嘎嘎声响。 楚浔抬起头,正见几只乌鸦爪子抓着枯枝,歪着脑袋看他。 阳光下,看似纯黑的羽毛,映照的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楚浔不禁笑出声:“你们倒是准时。” 乌鸦嘎嘎叫着,落在他肩头,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反倒显出几分亲近。 嘴里叼着几颗不知哪来的野果,楚浔伸出手,乌鸦便主动张口,将果子落入他手中。 随后,几只野兔,蹦蹦跳跳过来。 嘴里衔着几根白白嫩嫩的茅根,吃起来又脆又甜。 接着是两条米许长的蛇,一条白色,一条青色,它们带来了三两重的白鲢。 过了会,又来了一只黄鼠狼,几只灰不溜秋的田鼠。 聚集来的蛇虫鼠蚁,渐渐多了起来,各自都带了吃食。 彼此之间明明是天敌,克星,此刻却都老实的很。 把吃食放下后,它们围拢在楚浔身边,像在等待什么。 楚浔笑眯眯的把东西都捡起来,放入竹筐,望向四周,确定再不可能有人来。 这才伸出右手,熟练的将食指与中指,无名指交叠,捏出一道法诀。 【小云雨术+1】 第2章 伴生法术 极淡的灵气,随着法诀捏出,自体内涌现。 稀薄的水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于周身五米上空合拢。 稀稀拉拉的雨点,迅速落下。 周围的蛇虫鼠蚁,时刻跟随。 它们张大了嘴巴,抖动着皮毛,想要接住更多雨水。 虽是毛毛细雨,却蕴含着平日接触不到的稀薄灵气。 哪怕并无太高灵智的畜生,也能感触到其中的好处,才会在特定时间聚集于此。 楚浔的手指再次变幻,捏出第二种法诀。 【活土术+1】 只见原本干裂的土地,迅速合拢,将其中的杂草,枯叶,以及害虫挤在一起。 如活物般蠕动,所有的一切都在摩擦中粉碎,却不会伤到庄稼的根基。 如此一来,土地再次变的松散,被碾碎的东西也会成为肥料。 地里的蛇虫鼠蚁早已习惯这番动静,并未慌张,只时不时扭动身子,把自己从松软的泥土里“拔”出来。 两亩地虽小,却也要不断走动,时刻施展术法。 【小云雨术+1】 【活土术+1】 【小云雨术+1】 【活土术+1】 …… 如此重复数十次后,方做到完全覆盖。 也幸亏只有两亩地,倘若再大些,灵气可就不够用了。 迎着细碎的雨点,感受着丝丝凉爽之意,脚下田土湿润松软,楚浔满意的点点头。 “每五日施展一次小云雨术和活土术,不会长的太旺,待秋收时足够应付税粮和日常所需,还能拿去卖,多攒下几两纹银。” 这些年来,他辛勤又简朴,每年都能存下几两银子。 加上这些来蹭雨的蛇虫鼠蚁送来了吃食,偶尔还能开个荤。 虽说和镇上的富户没得比,但在松果村算很不错了。 不多时,四周引来的水气被消耗殆尽,雨水逐渐停歇。 小云雨术并非什么高深法术,只是把水气聚集而来。 没有水气,就无用武之地。 对楚浔来说,这样的效果刚刚好。 无论有多丰收,村里人都只觉得是因为他足够勤快,运气也不错,拥有一块不怎么受旱季影响的田产。 这就是明明拥有活土术,却还是经常来亲自除草的原因。 地里传来????的声响,蛇虫鼠蚁们享受完了灵雨,冲楚浔或昂着脑袋叫两声,或趴在地上如同拜谢,而后各自散去。 几只乌鸦没有离开,扑腾着翅膀,飞到枯树上,啄几下羽毛,又接着歪起脑袋嘎嘎叫。 楚浔笑了笑,伸手捞起装着农具和吃食的老旧竹筐,朝着村落方向走去。 此时的村落,农舍又黑又矮的烟囱,已经不再冒起炊烟。 该吃饭的都吃完了,连闹性大的孩子,都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见楚浔经过,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蹲在门里喊着:“浔哥,啥时候再给我们讲白骨精啊!” 旁边宽脸汉子伸手拍了他脑袋:“那是你浔叔,没大没小的!阿浔,咋这个点才回,来进屋喝口水。” “想着上午忙完,下午就能歇着了。”楚浔看向那虎头虎脑的孩子,笑道:“待凉快些再讲,现在太热了。” 他在村里很受孩子欢迎,无论讲的美猴王大闹高老庄,还是白骨精单臂擒龙王,都把这些孩子听的如痴如醉。 加上为人大方,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经常会准备些炒米当零食。 所以辈分虽不同,但孩子们总亲切喊他一声浔哥。 听起来似乎没大没小,可在孩子的世界,喊你叔那纯粹是把你当长辈。 喊你一声哥,那是真把你当自己人,比谁撒尿尿的高,都会特意拉你一块比。 看着楚浔背着竹筐离去,宽脸汉子对一旁扎草鞋的妇人道:“你说阿浔从小也没个爹娘,咋长大了这么懂事,又稳重。” 妇人抬头道:“可惜咱家老大嫁的早,不然让阿浔给咱家当女婿就好了。” 宽脸汉子咂吧咂吧嘴:“再生一个,来得及不?” 经过一户农舍窗前,咯吱咯吱的摇床声传入耳中。 妇人低呼,男人低吼。 白日宣淫,地里用光了的劲头,在这里似乎又恢复了。 这是李二茂家,早些年可不一般。 老父亲带着几个儿子,都是打过仗的,最高做过伍长。 可惜的是,没能撑到最后,只剩下李二茂这根独苗。 分地的时候,官衙给他们家多分了几亩,以抚慰一家子在天之灵。 那几年,李二茂可傲气的很。 然而娶妻数年,都没个孩子。 两口子整日听村里人笑话,急的要死。 也不知从哪找人弄了个偏方,说什么白天吃药白天要,大胖儿子来的妙! 这不,每天忙完农活,李二茂回来也没空歇着。 连续两三个月了,除了瘦几斤,倒也看不出别的,端是副好身体! 楚浔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虽非圣人,却还是遵循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 很快,他来到一处小院前。 树枝和竹片混杂着编出的简陋栅栏,把一间黄泥茅草屋围在中间。 高悬的烈阳,将茅草屋的影子照映在地上,又矮又小。 提起几块破木板钉成的“栅栏门”,楚浔步入其中。 来到两扇歪斜的老旧门板前,他没有进屋,而是蹲了下来,看着墙角生出的那株小草。 巴掌高,长了十数片叶子,绿油油的叶片,显出勃勃生机。 楚浔再度捏起法诀,使出了小云雨术。 并且将范围限定在了小草周边,淅沥沥的灵雨迅速浇下来。 【活土术+1】 草根附近的泥土翻涌,变的愈发松散,让更多的空气进入。 加上灵雨灌溉,使之得到更好的生长环境。 待雨水停歇,叶片上的水珠迅速被吸收,叶片也变得更加油亮。 楚浔脸上,因此多了几分笑容。 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着草叶顶端,笑道:“已经第十二年了,再有四十八年,就算成了。” 心中一动,一个半透明面板,在面前展开。 【姓名:楚浔】 【寿元:16/75】 【修为:练气期(可隐藏)】 【最终任务奖励:永劫长生】 【当前阶段1:培植灵珠草至果实成熟(二十年长叶,二十年开花,二十年结果),奖励:修为提升至筑基期,返老还童,寿元增加150年】 【法术: 小云雨术29784/30000:小范围内驱使水气汇聚 活土术28302/30000:小范围内松动土壤】 没有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超能力。 只有一个看似简单的任务,用六十年时间,培育一株灵草。 为了能更好的进行下去,还给了两个针对培植的伴生法术。 楚浔的庄稼长的好,正因为这两道法术的作用。 完成后的奖励,是筑基期修为,返老还童,还有一百五十年寿元。 楚浔曾尝试过自己想办法修行,却发现根本没有用处。 修为已经被定死,只有完成任务才会提升。 不过一旦提升,就是大境界突破,等于省去了中间苦修的过程,倒也不算坏事。 而法术拥有熟练度,这么多年辛勤劳作,已经快攒满升级进度条了。 一旦升级,无论效果还是覆盖范围,定然得到极大提升。 这些年来,楚浔一直都很想多弄几块地。 好歹也算半个修仙者了,到现在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算怎么回事,更别说想象中的乡下土财主。 他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想顺顺利利把灵珠草培植长大,获得诸多奖励。 直至有一天,能够长生不死。 在这个过程中,若能顿顿吃上肉,盖上三五间结实不透风的瓦房,再娶两个漂亮媳妇,那就最好不过了。 但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法术只能堪堪顾到自己的两亩地,再多一点都不行了。 升级!升级! 只有法术升级,到时候咬咬牙从别人手里买下几亩良田,循序渐进,早晚有一天能发家! 最后的返老还童和寿元提升,令楚浔心动不已,更是他发家的底气。 哪怕再熬几十年又怎么样,灵珠草一成熟,寿元便会暴增,前前后后最少能活二百多年。 只要自己不傻乎乎的跟人拼命,就死不掉。 人活一世,最大的梦想,除了吃饭,便是长生。 虽然目前只是第一个阶段任务,但最终的奖励,足以说明将来的任务,大概都会以同样的方式进行。 一个阶段一个任务,完成后获得修为境界突破,以及更多的寿元,直至长生不死。 长生啊…… “待这株灵珠草长起来,不知熟识的人,还能剩下几位。” 感叹出声后,楚浔站起身来,推开并未上锁的房门。 第3章 争水 屋内可谓家徒四壁,唯一有点价值的,就是年前新添置的两床被褥,以及留存的半缸稻米。 黄泥混着茅草,垒砌的墙壁,不保暖也不耐潮。 雨水一大,便会顺着茅屋顶淅淅沥沥的下来。 外面大雨,家里也大雨,苦的很。 好在今年又是一场大旱,倒也不用担心漏雨了。 提着菜刀蹲在柴房旁,把那条白鲢刮去鳞片,开膛破肚洗干净。 再拿来一个较大的陶碗,连鱼带水一块煮。 煮熟了捣碎,待汤汁白嫩如牛奶一般,才用薄布过滤了细小鱼刺。 此时米饭已经蒸好,往陶罐里一倒,洒上些许粗盐。 虽然简单,可是泡开了的米粒,混着浓郁鲜香的鱼汤。 一口下去,感觉浑身都得劲了! 整个松果村,也只有楚浔能这般奢侈。 换成别人,鱼刺都得砸碎了吞下去。 时不时来一口脆甜的茅根,呼哧呼哧没多大会,一碗白饭吃的干干净净。 打了个饱嗝,洗干净锅碗瓢盆,蹲在门口吃着乌鸦送来的酸甜野果。 日头虽烈,可楚浔只觉得日子愈发甜起来了。 到了傍晚时分,太阳落山,村民们陆陆续续提着扁担和水桶,朝着村外行去。 张石根和张安秀,也在其中。 经过门口的时候,张安秀特意跑来,笑眯眯的伸出手。 楚浔拿了颗野果放在她手心里,这丫头顿时笑的眼睛跟月牙儿似的。 一旁村民打趣道:“石根,你这闺女跟阿浔挺配啊,今天要了颗果子,别明年还人家个大胖小子。” 张石根并未反驳,反而道:“阿浔要是愿意也行啊。” 楚浔是孤儿,家中只有两亩田地,可在村里人看来,这反倒是好事。 没有需要赡养照顾的父母,将来得省多少事。 二亩地虽少,可楚浔人踏实,勤快,运气又好。 这两年大旱,只有他家挑水最少,到了收获的时候,却是最多的。 听说家里已经攒了不少银子,不像李二茂那样喜欢赌。 老父亲和几个兄弟用命给他换来的抚恤,这些年已经败的干干净净,毛都不剩了。 也就是他婆娘死活不愿意卖地,否则恐怕连那九亩地都要卖了去翻本。 所以村里人对楚浔印象极佳,认为是当女婿的好苗子。 可惜有闺女的不多,寥寥几人,年纪也都小。 倒也有人来问过楚浔,要不要先定个亲。 楚浔娶妻不要求国色天香,家财万贯,毕竟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娶到了说不定是个大祸。 但最起码……良心上得过得去吧。 那些鼻涕邋遢的黄毛小丫头,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张安秀拿着野果回来,旁边村民立刻道:“妮子,把果子给叔尝尝啥味呗。” “才不给你呢!这是浔哥给我的!”张安秀跟防贼似的,把那颗其貌不扬的野果子紧紧攥在手心,生怕让谁抢了去。 众人都看的哈哈大笑,他们不过是打趣,怎会真和一个丫头争果子吃。 不多时,李二茂也扛着扁担过来。 他身材高大,之前吃的好,壮的像牛头。 不然也不能连耕三个月的地,就瘦几斤下来。 员外家的老黄牛,都没这么猛。 看到楚浔蹲在门口如此悠闲,李二茂哼出声来:“浔子,跟哥一块挑水去,你也练练肉,瞧这瘦胳膊瘦腿的。回头让人欺负了,都不敢还手。” 楚浔知道他的脾气,笑了笑道:“自然不能跟二茂哥比,村里谁不知道你最能打。” “那是,当年我爹回来探亲的时候,可教过我几招。”李二茂拿着扁担挥舞几下,虎虎生风,其实都是假把式。 倒把旁人吓的够呛,生怕他一不小心抡到自己头上,连忙躲到一边。 “浔子,等回头哥教你两招,威风威风。”李二茂道。 楚浔笑着点头,他这才昂着脑袋走了。 这个人不坏,只是家里立过战功,傲气了点。 平日里真遇到谁家有麻烦,总第一个站出来,相当仗义。 在门口吹了会热风,蚊子飞来飞去。 楚浔被叮的浑身痒,这才回屋点上艾草。 虽然被熏的头晕脑胀,却也好过一身大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 实在睡不着的楚浔,打开门一看,正见一群村民狼狈的跑回来。 不少人头破血流,还有昏迷不醒,让人背回来的。 一声惊呼传入耳中:“不好,没气了!快快快,给他抬回去!” 虽然只是练气一层,但眼力已经比普通人好了不少。 循声望去,只见不久前还威猛不凡的李二茂,此刻被人抬着。 半边脑袋不知被什么利器削了去,红白之物混着碎肉耷拉在外面,已经彻底没气了。 楚浔看的心里一惊,连忙跑出去问怎么回事。 张石根父女俩也回来了,他们还算好,一身灰土,没什么伤。 看了眼失去生机的李二茂,张石根义愤填膺道:“三石村的人不讲道理,非说那口老井是他们村修的,不让我们打水。” “二茂气不过,跟他们打了起来。谁知道这群王八蛋早有准备,藏了位武师,一刀砍了二茂半个脑袋。” 松果村的村民只是去挑水的,没有防备,自然吃了大亏。 不少人身受重伤,能不能活下来得看老天爷。 张石根叹口气,道:“老李家就这一根独苗,二茂婆娘肚子一直没动静,这下可怎么跟他婆娘交代。” 底层百姓最在乎的就是香火传承,哪怕并没有太多值得传承的东西。 可只要有个带把的,家里就好像永远不会倒。 楚浔也不知该说什么,转头看着往日生龙活虎,如今已经浑身僵硬发凉的李二茂。 抢水打架的事情,每逢旱季必定发生,偶尔闹出人命也不稀奇。 只是真发生在身边,哪怕经历再多,也不免觉得唏嘘。 一群人抬着李二茂的尸体回去,楚浔自然也在后面跟着。 到了农舍前,几个村妇先进去打个底。 片刻后,便听到屋里传来东西被撞翻的声音。 李二茂的媳妇披头散发,慌慌张张从屋里跑出来。 看到自家男人的惨状,她扑上前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村民们站在原地,默默低下头。 几个村妇过来想扶她,可哪里扶的起。 中午还鱼水之欢的男人,现在已是阴阳两隔。 她哭的站不起来,嗓子都要劈了。 有村民咬牙切齿:“走,抄家伙回去报仇!” “报仇!他娘的,不能让二茂白死了!”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村民们此刻怒火冲天,一个个红着眼睛回家抄起为数不多的铁器。 有人拿菜刀,有人拿钉耙,还有人拿镰刀什么的。 哪怕家中妻女苦苦哀求,他们也丝毫没有退意。 村里有人因为争水死了,如果他们连仇都不敢报,那还算什么爷们! 老态龙钟的村长,摸着黑,被大儿子搀扶着走来。 身后跟着二儿子和三个孙子。 须发皆白的老爷子,一脸褶子挤作一堆,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松果村带把的爷们,除了十六岁以下和没崽的,其他人都去!今个儿就算我这把老骨头折在那,咱也不能让人看轻了!” 第4章 爷们要有爷们的样 就连张石根都回家摸了把铁锨,提在手里。 他特意带着张安秀去找了楚浔,路上低声叮嘱道:“等会到阿浔那,你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跟去。” “他若执意要跟,你就以死相逼,知道不!” 张安秀愣住,似乎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做。 张石根道:“阿浔是个好男娃,你若能跟了他,将来准不会吃亏。” 张安秀明白过来,阿爹这是以防万一,要把她托付给楚浔了。 “阿爹,你就不能不去吗?” 张石根毫不犹豫的摇头,他示意前方气势汹汹的老少爷们,老村长走在最前面,家里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都来了。 只有他们这些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才知道,水是多么重要。 没有水,种不了地,就得饿死。 今日死一个李二茂,若是不去,将来被饿死,渴死的可就不知道多少了。 哪怕拼了性命,他们也得去打! 他们若打赢了,孩子们就不用受罪了。 张安秀似乎明白劝阻不了,一路低着头微微抽泣。 不多时,父女俩来到小院。 正见老村长的二儿子,把手提棍棒的楚浔厉声撵了回去。 “抢水的事,有我们这些顶着呢,用不着你。去去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楚浔虽力气大,却还是被推进院内。 正要说话,张石根过来硬是把他拽进屋里。 关上门后,张石根道:“村长说了不用你去,还跑出去干什么!” 这自然是为了保护楚浔,不想他生出意外。 楚浔道:“我也是村里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半大小子,逞什么能。妮子,过来。”张石根喊道。 “阿爹……”张安秀红着眼眶走过来。 张石根握紧铁锨的木把,对楚浔道:“知道你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我这一去若回不来,你就去找李二茂媳妇。他家里的地太多,一个女人种不完,莫便宜了别人。” “不过也别买太多,三五亩就行,免得旁人说闲话。” 张石根又看了眼闺女,咬牙伸手重重拍在楚浔肩膀上:“三春是个老实性子,给富家打短工被克扣工钱都不敢吭声。我若真回不来,替我照顾他们兄妹俩,莫让人给欺负了!” “倘若……倘若你真看不上,将来帮忙给安秀寻个好人家就是。” “阿爹,你别这样,我怕……”张安秀已经急的要哭出来。 张石根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多听阿浔的,他比咱们村任何人都聪明。” 说着又看向楚浔:“这丫头性子是有些拗,若真惹你生气了,怎么样都行,莫要打她。” 楚浔只觉得心情沉重:“石根叔,事情未必一定那么坏。” “说不准呢,早准备也不是坏事,还有,若三春回来了想不开要报仇,千万帮我拦着他。” 说罢,张石根提着铁锨转身就走,临走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石根叔!”楚浔喊着,刚要追出去,张安秀就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死搂着不撒手。 “放手!” “不!”张安秀说什么都不放:“阿爹说了,不让你去!我也不让你去!” 她虽没什么见识,但李二茂被人当场砍死的画面,亲眼所见。 拦不住阿爹,若连楚浔也拦不住,她都不知道万一看见俩人一块被人抬回来,会有多崩溃。 楚浔力气虽大,却也怕伤了这丫头。 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楚浔无奈,只能就此作罢,希望村里人都能平安归来。 他轻拍着张安秀的手掌,柔声道:“我不去了,咱一块在院子里等着,行不?” 张安秀脸埋在他后背,闷闷的问道:“真的?” “真的。” 开了门,楚浔拉着张安秀,来到院中站定。 明月高挂,漫天星辰,化作细密的星空长河。 少男少女站在院子里,朝着村口张望。 不久后,几个村妇带着幼儿也来了。 她们在家里实在待不住,只想快点看到自己的亲人。 片刻后,又有几位老弱妇孺来了。 人影渐渐多了,月光洒下,把那些身影印在地上。 一条接着一条,逐渐连成了一片,就像田里的稻苗。 热风吹袭,田里的稻苗在动,路边的野草在动。 唯有村口的众多身影,一动不动。 只有一张张担忧,不安的脸庞,在月色下愈发显白。 漫长而灼热的夜晚,就这样缓缓过去。 张安秀困的眼皮直打颤,靠着楚浔的肩膀,脑袋时不时垂下,又迅速抬起。 许多幼儿早已受不住,在妇人怀中沉沉睡去。 老人们被劝了回去,其他人或坐或躺在地上等待。 直到天色微微亮,楚浔似察觉到了什么,向着远处看去。 片刻后,有妇人从地上抱着孩子爬起来,喊着:“回来了!回来了!” 这一声,将所有人惊醒。 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去尘土,踮着脚向前方张望。 张安秀也清醒过来,下意识想跑出院子,却被楚浔一把拉住。 别人看不清,楚浔也看的分明。 回来的人,个个都带着伤,能不让人搀扶自己走的,屈指可数。 他们互相扶持,拖着,抬着许多人,慢慢的往村里走。 张安秀一边本能的要挣开手,一边张大眼睛往外处看。 待人群来到村口,老村长的二儿子,背着已经没了生息的老人,双眼通红。 身旁的大哥,满脸血污,一只耳朵被硬生生撕了下来。 两个小辈,抬着自己没气的兄弟站在后面。 兄弟二人看着前方的老弱妇孺,染血的身子颤抖。 而后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大吼出声:“以后那口老井,是咱们村的!” 没那么多慷慨激昂,更谈不上兴奋。 他们是为了这句话去的。 也带着这句话回来了。 一夜酣战,松果村打赢了。 三石村的武师很勇猛,但依然被打的负伤逃走。 双方都有死伤,松果村还死伤的多些。 可他们还是赢了。 哪怕官府的老爷带着衙役来劝,也未曾放下手里的铁器。 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要么为村里争到这口老井,不让娃娃们将来渴的嗓子冒烟,要么拼死在这里! 老村长做到了自己说的话,哪怕这把老骨头折在那,也绝不让人小瞧了松果村。 爷们,就得有爷们的样! 第5章 天降甘雨 那一晚的人群中,没有张石根站立的身影。 这个对楚浔颇有期望的削瘦汉子,用命换了三石村武师的一条胳膊。 被抬回来的时候,肚腹都塌陷下去了。 武师一脚踹断他大半肋骨,将五脏六腑扎的千疮百孔。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死状算不上凄惨。 张安秀哭的站不起来,抱着阿爹的尸体,一声一声的喊着。 整个松果村,那几日处处是哭声。 几只乌鸦在田边没有找到楚浔的身影,便在村中徘徊。 它们眨着眼睛,望着一片片白布在农舍挂起,一口口棺材运往村中。 田地里,都是汉子们在挖坑取土,准备下葬。 嘎?? 嘎?? 这几只乌鸦叫出声来,格外凄厉。 得知消息后,张三春从镇上富户家赶回来。 这个面相憨厚的汉子,确实想过报仇。 楚浔把他拦了下来:“石根叔说了,老张家得留个后,你若去了,万一出什么事,将来留安秀一个人在村里遭人欺负,谁还护着她?” “就算要报仇,也不是现在。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这话不假,三石村那位武师虽负伤回了镇上,但其背后有师门,就在县城里。 村与村争水,杀伤了人,古来今往皆有之。 可如果你事后还要追去报仇,别说不是武师的对手。 就算是,其师门也不会袖手旁观。 老张家不过平头百姓身份,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能对付这些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武夫。 哪怕练气期一层的楚浔,也不行。 他只是比常人力气大些,会两道用来培植的术法。 真打起来,现在根本不是对手。 但楚浔并未就此揭过,而是双手重重拍在张三春的臂膀上。 “年幼时家里没吃的,全靠村里的百家饭接济才不至于饿死。无论石根叔,还是别的叔伯,哥姐,都对我不薄,恩同父母。” “这笔账,我接了。” “大哥尽管看着,待来日,我必登门亲临,找他们报仇雪恨!” 张三春怔怔的看着楚浔,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也矮了半头的少年,双目如此明亮,气势如此滔天。 他不懂,现在报不了仇,以后又如何能报。 可心里莫名觉得,楚浔是可信的。 他说行,那就一定行! 瞥了眼不远处,跪坐在灵堂前颓然不起的小妹。 张三春又看向楚浔:“你娶了我妹妹吧。” 楚浔一怔,张三春接着道:“以前爹就说过,你若是张家的人,老张家一定会有好日子过。现在我爹不在了,我知道自己没啥本事,村里人都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小妹性子虽然拗,但人不坏。你若娶了她,老张家的东西都是你的,我一个大子都不要,行不?” 楚浔看着这个憨厚的汉子,忽然想问问,都谁传的谣言,说他憨的? 老张家才多点东西,无非四亩半田地,一栋老旧的黄土屋,翻箱倒柜未必能找出二两白银。 这的确是家中所有,对以田地为生的庄稼人来说,如此代价,不可谓不大。 让外人知道,憨货的名头会坐的更实。 家底子都不要了,只为找个妹夫,让你爹知道了,都得气到从棺材里蹦起来抽你! 楚浔可以确定,张三春绝对不知道自己的底牌和秘密。 但这个在村里一直被笑称憨货的汉子,就是能如此破釜沉舟,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宝在一个十六岁少年身上。 他或许只是单纯觉得,楚浔足够聪明,能帮到自己兄妹很多。 其它的,比如地和家产都给了楚浔,自己怎么办。 给富户打短工,也不是一辈子的着落。 活时有时无,还克扣你工钱。 可他真没考虑那么多,想法就这么简单,纯粹。 楚浔并未答应,并非看不上张安秀。 平心而论,这个妹子虽然外貌不起眼,却是个操持守家的好姑娘。 过日子,娶这样的不会错。 但两人年纪都尚小,哪怕这个世界十四五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但楚浔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有什么事,等过几年再说。 见他不答应,张三春虽有失望,却没有强求。 只觉得,是自家妹子配不上罢了。 楚浔并未多言,回了自己的小院,便开始不断用起法术。 小云雨术+1 小云雨术+1 …… 两村争水械斗的风波,并未持续太久。 三石村被打服了,加上县太爷发话,确认了那口老井归属松果村,不许再争。 至于你三石村要水,可以去二十五里外的松柳河。 远是远了些,但水比这口老井还多。 若说老爷我偏袒,那就跟你讲讲道理。 是你三石村先动手,杀了人家松果村的人,这事怎么交代? 没有人愿意背这罪名,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你不吭声,县太爷才会说两村械斗,法不责众。 再叨叨个没完,先抓几个倒霉鬼去顶罪再说。 几天后,张石根等人被抬去地里安葬。 楚浔虽不是他儿子,却也披麻戴孝的抬棺。 张三春耷拉着脑袋,两眼通红的和张安秀走在前面。 村里因争水死去的人,都在这一天统一下葬。 整整十口棺材! 全村人除了尚在襁褓的幼儿和生母,因规矩忌讳没来,其他人哪怕断了腿,也被人搀扶着来了。 天气依然热的很,众人大汗淋漓,汗水顺着额头流入眼眶,混着泪水砸落下来。 人群之中,有跟随而来的妇人抬头望天,呢喃道:“若是有雨就好了。” 百里内的规矩,若下葬这一天有雨,那就是老天爷来送行了。 走的人受老天爷眷顾,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可是天这么热,晴空万里,哪里会有雨呢。 棺木用绳索捆着,放入墓穴中。 当儿子的,先铲了第一锨土,然后是孙子,接着是其他亲戚。 一人一锨,便能很快把墓穴盖住。 一座座新坟,就此立起。 黄纸飞扬,漫天尽是悲戚。 之前说话的妇人,拉着小儿子,在自家三哥坟上,放下新编的草环。 “哥,你走好。下辈子投个员外老爷家,就不用遭罪了。” 如此朴实,却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祝福。 这时候,妇人感觉脸上滴落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去,而后抬头望天,眼中诧异,逐渐惊喜。 “下雨了!” 细密的雨水,从天而降,覆盖方圆十米范围。 这雨来的如此及时,落在新坟新土上,打的黄纸落地,劈啪作响。 众人都纷纷抬头,愕然看着大太阳下的那块雨云。 雨水并未在一处停留,而是缓缓移动着,将一座座坟头浇湿。 村长的二儿子站在雨中,浑身早已湿透。 他猛然跪下,泪崩不止:“老天爷来送行了!爹,您走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各自跪下,迎着雨水为亲人高呼送行。 张石根的坟头,自然也是如此。 张三春和张安秀兄妹跪在那,泪流满面。 楚浔在他们身后,没有人能发现,他的双手早已掐起法诀,灵气蜂拥而出。 这么大的范围,已经不是小云雨术的范畴了。 【大云雨术2/30000:大范围内驱使水气汇聚,可随心控制缓慢移动及雨水多寡】 第6章 买田产 亡者下葬,过了头七后。 村里凡是有户头的,都聚集了起来。 虽只是小小村落,却也不可没有龙头。 老村长身死,如今自然要再选个村长出来。 这事其实没那么复杂,老村长为争水而死,还失去一个孙子。 无论过去的威望,还是今时的付出,他儿子都是最好的人选。 最终经过一番推辞,老村长的二儿子李守田承接了下来。 村里人都没什么意见,本身松果村的李姓就最多,何况还有前人遗荫。 楚浔虽是年少,但已经自立户头,自然也来了。 选完村长,正当他准备回去的时候,李守田过来喊道:“阿浔,来,跟你说几句。” 待楚浔走过来,李守田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没记错的话,马上十七了?” “嗯,再过两个月。”楚浔点头。 “好样的,比你爹强。”李守田夸了一句,转而说起正事。 “村里不少人家去了顶梁柱,如今只剩孤儿寡母。这两年又是大旱,等秋收纳粮,她们怕是得遭罪。” 李守田说着,压低了声音:“像李二茂的媳妇,家里九亩地,她一个人哪种的过来。倘若将来想改嫁,也带不走这些田。” “我知道你这些年攒了些银两,不知可愿意拿出来买田?一亩作价十两,贵是贵了点,权当给她们孤儿寡母的安家费。” 按照当前市价,一亩田地大概八两左右。 李守田要的比别家贵出二两,但理由很充分。 人家的顶梁柱没了,孩子还没长大,需要银子渡过难关。 村里这些年能攒起银子的并不多,楚浔刚好是其中之一。 但李守田不确定楚浔愿不愿意买,毕竟二两银子对他们这些贫农来说,已经是不小的钱财了。 楚浔问道:“村里有多少地能买?” 李守田早已计算过,道:“光李二茂家就愿意拿七亩地出来卖了,其他家合计,大概二十五亩。” 楚浔又问道:“有多少人要买?” 李守田表情有些尴尬,道:“现在就我们家和你一个。” 他们两兄弟都商量过了,从家里拿点银子,一家买五亩。 但还剩十五亩,村里其他人都不愿意买。 准确的说,是没银子。 谁不想要田产啊,这不是连年遭灾,棺材本都快啃光了吗。 否则的话,也不至于主动来找楚浔这个半大小子问。 楚浔想了想,道:“如果没别人买,剩下的我都要了。” 李守田听的愣了下:“你都要了?那可是十五亩地,一百五十两银子。” 他担心楚浔听错了,还特意重复一亩地作价十两。 然而楚浔依然一口包揽,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是能拿出来的。 “你怎会有这么多银子?”李守田满脸惊诧。 就算再怎么省吃俭用,一年能攒个三五两,都得是老天爷保佑大丰收才行。 楚浔爹娘去世的时候,可没留下什么银两,这一点村里人都知道。 这才十几年,他咋攒下来的? 楚浔道:“自个儿在家闲得慌,偶尔去林子里转转,捡些鸟蛋,蛇蜕什么的去镇上卖。一个人又花不了什么银子,不知不觉就攒下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的确卖过蛇蜕。 假的是,蛇蜕并非捡的,而是那两条经常来蹭雨的蛇主动留下的。 另外其它禽畜也偶尔会送来些好东西,比如不多见的山珍,甚至乌鸦还叼来过一小块金疙瘩,鬼知道从哪弄来的。 李守田虽觉得惊愕,却也不得不信。 半羡慕半佩服道:“你这运气着实不错,又懂得节俭,将来村里怕是没几个比你富足的。” 说着,他又半开玩笑道:“我那闺女还差几岁就十四了,要不你等几年?” 楚浔笑了笑,自然没有答应。 李守田的闺女,今年可才七岁半,哪是等几年的事。 没几日,全村人都知道楚浔花了一百五十两,买下了十五亩田地。 一时间,家里的门槛都要被人踩破的。 有来看稀奇的,一个半大小子,竟然攒了那么多银子。 还有人是来说媒的,你楚浔都快十七了还不娶媳妇,等啥呢! 只有张三春愁容满面,对着忐忑不安的张安秀叹气:“你这还怎么嫁他?” 张安秀耳尖通红,又有些惆怅。 是啊,转眼的功夫,楚浔坐拥十七亩地。 整个松果村,也就老李家比他多了。 这样的男人,自己咋能配得上? 张安秀看了眼憨厚的张三春,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 “哥。” “咋啦?” “要不……你别去富户打短工了,咱俩去给浔哥种地吧。” 张三春听的愣住,看着小妹不解其意。 张安秀怎么好意思跟他说,她就想找机会离楚浔近些。 如今看来,好像只有帮着种地才行了。 时光荏苒。 眨眼间,三年过去。 已经十九岁的楚浔,站在田边。 之前买下的田地,这些年通过和村民置换,都挪到了一起。 手指变幻,掐起法诀。 大云雨术+1 【大云雨术8311/30000:大范围内驱使水气汇聚,可随心控制缓慢移动及雨水多寡】 控土术+1 【控土术7092/30000:大范围内控制泥土移动、塑形】 三年时光,两种术法都提升到了下一阶段。 一亩地只需要施展两次法术,就可以做到基本覆盖。 如此一来,十七亩地也就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 从去年开始,大旱终于结束,村民们总算能松口气,攒些余粮。 楚浔的地更是大丰收,一亩地收获近三百斤稻米。 平均下来,一亩地每年可以贡献五两银子。 十七亩就是八十五两,去掉日常开销,只一年便攒了七十多两。 这个速度,可比过去快太多了,这也是他三年前为何愿意拿出全部家当,以偏贵的价格,买下十五亩地的原因。 千金散去还复来,既能帮到村里有难的人,又能加快发家的速度,何乐而不为呢。 这还只是明面上,能被村民们看到的。 随着大云雨术控制雨水移动,田里响起????声响。 大量禽畜,跟着雨水跑来跑去。 几年前独自前来的黄鼠狼,今年多了两只。 一只个头稍小的母兽,还有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不点。 此刻正扒拉着楚浔的裤腿想往上爬,一条青白相间的小蛇,绕在楚浔脖子上,探头探脑的向下方吐信子。 嘎?? 嘎?? 十数只乌鸦在那棵枯死数年的老树上蹲着,排的整整齐齐,时不时抖动羽毛,溜圆的眼珠子朝这边张望。 田间的兔子,田鼠,野鸡,乃至蟾蜍,多的很。 此起彼伏的各种叫声,纷乱不止。 这些年被吸引来的禽畜越来越多,有时候踩的稻苗东倒西歪。 楚浔也没有管,他很喜欢这种氛围。 待云雨间歇,那些禽畜从田里冒出头来,冲楚浔点头或伏地,而后离去。 嘶嘶?? 两条长度接近两米的大蛇,从地里游出来。 第7章 有口皆碑 来到楚浔身前,青蛇与白蛇盘起身子,昂起头。 楚浔笑着伸出手,脖上的小蛇立刻乖巧的游下去。 他顺势摸了摸青白两蛇的脑袋,笑道:“你们俩长的忒快,再过几年,怕要成蟒了。” 米许为蛇,丈许为蟒。 青白二蛇乖乖的任他抚摸,随后昂头在他手心吐了吐信子,才带着小蛇离去。 两只黄鼠狼从地里蹦出来,个头稍小的母兽,咬着小家伙脖子,把它拽下来。 而后朝着楚浔抬起两条爪子拜了拜,随即钻入田中消失不见。 待这些禽畜离去,树上的乌鸦才飞落下来。 在田间地头,捡起禽畜们带来的小玩意。 有的叼着大蘑菇,有的叼着野果,还有叼来一块碎银子,或扑腾着翅膀拖来半块乌黑沉重的木料。 这都是禽畜送来的礼物,楚浔拿来竹筐,一一装入。 每年光这些东西,就能换来不下于十两银子。 偶尔遇到少见的山珍,那就卖更多了。 随着禽畜数量增加,到今年刚三伏天,楚浔已经卖了八两八钱。 提着装了半满的竹筐,冲乌鸦们摆摆手,朝着村里走去。 乌鸦在背后歪着脑袋,瞅着他进了村,这才腾飞起来。 在田间那些坟头徘徊,嘎嘎叫了一阵。 三年前为争水,松果村走了十位汉子。 漫天黄纸飘零,如今三年守孝过去,风调雨顺,总算走出了阴霾。 村头农舍门口,妇人正低头编草鞋。 握着细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激起一阵尘土的四岁男娃。 见到楚浔,立刻光着屁股,蹦蹦跳跳跑过来:“浔叔!” 楚浔笑着从竹筐里拿出一颗野果,男娃高兴的攥在手里,又伸手拉他过去:“浔叔,看我写的一二三!” 楚浔低头看去,地上歪歪扭扭画着几条横杠。 景国律法,不入私塾,不入公办,不得习字。 美其名曰,保护文风不受败坏。 实则世家门阀不想百姓开智,即便有大抱负的景国皇帝,对这一条也未曾有过异议。 百姓越昏,就越容易治理。 只要饿不死,便只会怨天怨地,怨自个儿没本事。 楚浔虽有能力,却也因为这条律法,不能放开手脚。 唯有给孩子们讲故事的闲暇时光,教他们基础的一二三四。 这些民生所需,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不会太限制。 “四呢?”楚浔问道。 男娃难为情的挠了挠黑乎乎屁股蛋:“忘了咋写的。” 楚浔失笑,一旁妇人已经站起身来,主动打起招呼:“浔哥儿。” 和张安秀喊的“浔哥”不同,妇人喊的带了儿化音。 用村里的规矩来说,这样的称呼更亲近,与年龄无关。 “石头,去给你浔叔舀水来。浔哥儿,中午可在家里吃点?我去做饭!”妇人殷切的招呼着。 她家里的男人,正是在争水风波中去世的其中一人。 前两年大旱,一个妇道人家,又带着刚出生的娃娃,挑不了多少水。 不说颗粒无收,却连纳粮都交不起。 县衙下来收粮的税吏,尖嘴猴腮的,非嚷嚷着要收她家荒芜税。 还是李守田私下塞了二三两银子,才把这事糊弄过去。 荒芜税不收你的,粮食可一斤不能少。 当时村里有余粮的不多,李守田又跑来找楚浔,一块拿了些余粮出来,帮这些困难户交了。 并多留了一些,免得她们孤儿寡母的饿死。 说是等将来地里有收成了再还,但楚浔从没想过这些。 几百斤粮食罢了,他现在不缺,也不在乎。 到了冬季,更是会把多余的柴火送去那些人家里帮助取暖。 用楚浔的话来说,年幼时吃百家饭长大,如今做这些理所应当。 但村里人老实,他们没觉得什么应不应当,只知道楚浔是个好人。 村长虽是李守田,但这几年楚浔做的好事太多,声望相差无几,无非年纪小,资历差了些。 受过他恩惠的,大多对楚浔充满感激。 当然了,也有少数眼红楚浔能攒那么多银子的,当面背后总半开玩笑说什么楚浔吃过百家饭。 攒的银子,那都该归村里的。 几个妇人上去把那人挠的满脸开花,她们可是看着楚浔长大的,又受了恩惠,见不得有人说这种不要脸的话。 “不吃了,安秀应该已经做饭了。”楚浔道。 妇人好奇问道:“你不会真要娶安秀那小妮子吧?” 这几年,张安秀和张三春经常来地里帮忙播种,除草。 到了吃饭点,又会跑来帮着做饭。 虽不是一家人,却胜似一家人。 村里有闺女的人家,谁不巴望着让楚浔当女婿,当妹夫什么的。 天天看着张安秀往楚浔家里钻,嫉妒的不行,风言风语的议论着。 张安秀才不在乎这些,你们爱说啥说啥,反正她就是要去。 就算楚浔不娶,她也愿意当丫鬟,自个儿乐意,咋了! 妇人瞥了眼跑去舀水的儿子,掩嘴轻笑,挺起高耸的胸脯,目送秋波:“那小妮子能懂啥,要不要嫂嫂教你一些?” 她能教什么? 无非就是那些事。 这话半真半假,虽说男人死了很伤心,但三年过去,什么伤心事都该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独守空房的寂寞。 村里那些黝黑的庄稼汉,满口黄牙,老的老,憨的憨,她们看不上。 楚浔这个十九岁的精壮小伙子,虽没上过私塾,却知书达理。 会赚银子,更能攒银子。 在村里的口碑,那可是拔尖的。 真能搅合到一张床上去,可占大便宜了。 楚浔被她似要滴水的眼睛盯的头皮发麻,水都不敢喝,赶紧借口回家吃饭跑了。 妇人吃吃的笑着,片刻后,脸上又露出些许落寞之色。 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嘟囔着:“也不算太老不是,又不是要吃了你,跑什么。” “逃离”了农舍,回家路上遇到的村民,都会主动招呼一声。 楚浔挨个回应,遇到胆大调戏自己的妇人,更是慌不迭的低头跑开。 引来妇人们一阵笑,年纪轻轻的,脸皮这么薄,真是越看越喜欢。 等回到家,张安秀从院里跑出来。 “浔哥!村长找你呢,等好久了。” 楚浔抬头看去,这才看到李守田站在屋门口。 李守田这次来,不是要银子或粮食的,而是带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为了扩大农田,增强国力,朝廷颁布了新律法。 垦荒令! 第8章 垦荒令 所谓垦荒令,顾名思义,是为了扩充熟田,足食强兵,朝廷开放天下无主荒田,如含荒山、荒坡、盐碱地。 凡景国百姓均可申请开垦,以安民生,固邦本。 普通荒地可免三年粮税,河边滩涂地免五年,若是盐碱地,则免七年之久。 即便过了免税期,不但只按良田七成收税,还可以向官府申要垦荒贷。 每户上限五两,用于购买农具,收税时一并归还。 李守田道:“咱们松果村的地,你是知道的,荒山荒坡不算少,若能多开垦几亩良田,也算造福子孙的好事。” “但眼下村里男丁一半还没长成,一半前些年受了伤,留下老弱妇孺居多。” “县衙那边让咱们一年垦荒六十亩以上,否则就得挨罚,可把我难为死了。” 朝廷的旨意,地方官自然想早早作出成绩来,好给上面一个交代。 可垦荒哪有那么容易,六十亩听着不多,实际难度很大。 就算一年内开垦出来了,也需要时间去改土,施肥。 通常没两三年的时间,这些田地都没什么好收成。 白忙活好几年,万一完不成还得受罚。 村里人都不想接这活,李守田挨家挨户的谈,好不容易才摊派二十多亩出去。 虽然还有几家没谈,但剩下三十多亩,也不是这么简单分掉的。 张安秀听的不乐意:“你该不会要把剩下的荒地,都交给浔哥吧?那可不成,他就算是老黄牛,也要累死了!” 李守田干笑一声,道:“这话说的,我岂是不通情理之人。不过我想着,到时候咱们弄个功德碑出来。谁开垦的多,到时候谁名字刻在最前面!” “县里也说了,谁家若开荒超过三十亩,给他乡饮宾的名号。不但每年能参加县衙的乡贤宴,还能少缴税粮呢。” 楚浔听的心中一动,对别人来说,开垦荒地很麻烦,摆明出力不讨好的活。 但对他来说,却轻松的很。 控土术一出,地里埋的石头什么的,自己就乖乖跑出来了。 改土,施肥,平整,那更不在话下。 一年不说多,几十亩地还是能搞出来的。 功德碑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村里自己弄的资历排名。 但县衙给的“乡饮宾”,却是个好东西。 光是少缴税粮,每年就能省下不少。 楚浔现在还年轻,将来更能活的很长久。 一年两年省下的税粮不算多,可几十年算下来,就不少了。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不能做的太夸张,免得让人发现自己的秘密。 略微思索后,楚浔道:“若能买来耕牛,我最少能开荒三十亩以上。” 李守田听的眼睛一亮:“当真?别说没告诉你,到时候完不成,少一亩地可是要罚最少二十文的!” 张安秀急忙提醒道:“浔哥,你可想清楚。哪怕有耕牛,那可是开荒,不是翻耕,哪这么容易。” 楚浔冲她笑了笑,道:“天道酬勤,没什么不行的。说不定咱们运气好,到时候开荒没那么麻烦呢。” 张安秀还想说什么,李守田已经站起来,拉着楚浔的手:“那咱们就说定了,你家先摊牌三十亩!耕牛的事,我这就去县城给你找!” 说罢,不等楚浔开口,李守田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生怕他反悔。 急的张安秀有点上火:“浔哥,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村里其他人知道,怕要睡觉都得笑醒!” 楚浔一个人摊了三十亩,其他家满打满算,最多一家也就一亩多点,能不高兴吗。 相比张安秀的着急,楚浔却老神自在。 三十亩别人看着多,他还觉得少呢。 若不是怕吓到村里人,就算再多来几十亩,也不是没机会完成。 “先不说这个了,饭好了吗?”楚浔问道。 “还没,这不是村长来了吗,早知道就不理他了!”张安秀噘着嘴出去了。 楚浔跟着出了门,蹲下来看着门口那株灵珠草。 现在灵珠草已经长到十五片叶子,叶片翠绿翠绿的,窝在黄土墙边,很有点别样的美感。 “还有五年,就能开花了。”楚浔想着,笑眯眯的伸手摸了摸厚实叶片:“不知道将来开出的花,是什么颜色的?” 二十年开花,再二十年结果。 到时候,楚浔的修为就能晋升筑基期,还可以大幅度增加寿命。 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手脚,只觉得浑身是劲! 未来可期啊! 李守田并未回家,而是去了大哥李田间家里。 一进门,就冲正坐那吃饭的李田间道:“大哥,阿浔那边答应摊三十亩。回头咱们两家,还有几个立户的孩子,把剩下的给摊了,你觉得咋样?” 李田间个头稍矮,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黝黑老农。 额头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听到这话,他满脸诧异:“阿浔一家摊三十亩?他咋答应的?” “说只要我给他找来一头耕牛就行。”李守田道。 一旁李田间的婆娘听的直撇嘴:“他个毛头小子,就知道逞能。就算有耕牛,自己十七亩地,还要再开荒三十亩,哪忙的过来。” “到时候县衙收他垦额不足罚银,我看他还逞不逞能了!” 这几年楚浔做了很多好事,加上手里农田够多,在村里的声望渐起。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他一帆风顺,如李田间的婆娘,就巴望着楚浔吃点亏。 哪怕自己占不着便宜,可就觉得心里爽快。 李田间也有类似的想法,李家在松果村几代人,资历深的很。 一个毛头小子声名鹊起,渐渐比过,那可不成! 既然楚浔愿意接这个苦头,还有什么好说的。 能完成是他的本事,完不成算他活该。 至于自家和立过户的几个孩子摊派剩余垦荒,他没什么意见。 虽说村长不是自己,但老李家在松果村那可是老资历,怎么着也得带个头,不能让人小瞧了不是! 说定了这件事,李守田顿时浑身轻松,饭都没吃,转头出了村子,去县城找耕牛去了。 这活也不容易,就算找到,也得去县衙报备才能买卖。 耕牛可是宝贝疙瘩,每年县衙都会派人查验。 如果这头牛出问题死了或者没了,可是要受重罚的。 轻则罚银挨板子,重则坐牢甚至流放。 李田间的婆娘,还在喋喋不休道:“我看楚浔就是愣头青,以为多种了几亩地,就啥事都能干成了。” 李田间皱起眉头,道:“好歹他给咱家把这事解决了,也不好说他太多。” “啥叫给咱家把事解决了,你弟弟是村长,又不是你!”那婆娘满脸不高兴:“我就不明白了,当年你咋就不知道去争呢,凭啥他是老二,还能当村长?” “当年争水你可冲在最前面,血都流了三斤,老二不就是把老爷子背回来吗!” “怎么着也该你来当才对!苦活累活没少干,光脸面的事,全让他占了去!” 婆娘嘟嘟囔囔嚷了一通,李田间没有吭声。 这些年里,家里无论婆娘还是孩子,都对这件事颇有微词。 他是家中老大,为何没有继承村长的位置,反而让李守田给抢了去。 其实李田间心里明白,论能力,弟弟比他要强些。 老爹去世前,村里很多事就由李守田操心了,自己乐得清闲。 所以那时候推举,才没好意思争。 本来觉得也没什么,都是自家人,谁当不是当。 可被说的多了,心里难免有些不快。 “吃饭吃饭,哪这么多话!”李田间不高兴道。 只是扒拉碗饭的时候,又忍不住想着,若楚浔开不出那么多荒地,说不定到时候李守田挨了罚,自己就能当村长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两个儿子,尚未娶妻立户。 两个半大小子互视一眼,似乎都想到了什么,隐晦交换了个眼神,继续低头吃饭。 第9章 煮石头的人 从松果村往西南走,十七里后,就是平水镇。 虽只是个镇子,却在方圆百里名气很大。 因为十多年前,这里出了一位读书人,名叫林显宗。 本是前朝的举人,却在景国首次恩科中了探花。 一路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到六品修撰,再到五品侍读学士。 短短十几年过去,已经官居工部右侍郎,正儿八经的三品官。 林显宗的妻儿,自然已经被接去京都享福。 但老爹老娘,却不愿去。 京都城的官太多,太大。 他们在平水镇,那是说一不二的贵人,县太爷每年都得带人来拜礼问候,去了京都城可就未必了。 得益于此,平水镇的宅院,铺子,也都贵了起来。 尤其毗邻林家的几间,更是贵出天际。 两丈进深的铺子,能喊出三万两的天价。 就这还已经转手好几次了,来买的人络绎不绝,把镇上百姓羡慕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谁家若有一间这样的铺子,可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此时的镇上,女扮男装的林巧曦,欢喜的吃着糖葫芦。 见身旁面相憨厚的男子不走,便跑过来顺着他目光看去。 那是一间蒸馒头的铺子,热腾腾的白色蒸汽,每每掀开蒸笼,便仿若仙境一般。 “呆子,饿了?”林巧曦问道。 林显宗在镇上有诸多亲戚,林巧曦正是其中一脉。 她太爷爷和林显宗的太爷爷是堂兄弟,虽还没有出五服,但也已经是第四代了。 尽管如此,现在只要姓林的,都巴望着和林家扯上关系。 每年过年,林家大门从早到晚敞开着,就那还有很多人排不上队。 林巧曦的爹林桂万,也算镇上富户之一。 但她从未养成娇惯性子,待人和气,尤其喜欢女扮男装出去玩。 只是镇子就那么大,久而久之,谁都知道了她,只是没有揭穿罢了。 林巧曦心知肚明,乐在其中。 身旁的憨厚男人,正是张安秀的哥哥张三春。 平日里跟妹妹一块帮楚浔种地,不农忙的时候,还是来林家打短工。 他性子木讷,更不善言辞。 前年的时候,林巧曦生了场大病,不知谁跟张三春说的,把石头煮成鸡蛋,就能把大小姐的病治好。 除了傻子,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结果张三春真去煮了,连煮八天九夜,最后硬生生把那块圆滚滚的石头煮炸,崩的一身口子。 把家里一众长工短工,仆人,孩子,乐的哈哈大笑。 林巧曦当时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知道张三春煮石头,并未阻止,反而来看谁家傻子这么傻。 结果刚好石头炸开,张三春衣服被刮的稀烂,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 林巧曦走过去,忍不住道:“不就是受了点伤,至于哭成这样吗。” 张三春还不知道说话的是她,抱着滚烫的碎石头,伤心不已的道:“石头烂了,就治不好大小姐的病了。” 林巧曦这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因受伤疼的哭,而是因不能给她治病难过的哭。 家里也不是没有疼她的,但没有谁会像张三春这般,甘愿为她煮八天九夜石头。 张三春能不知道石头煮不成鸡蛋吗? 他又不是真傻,当然知道。 可林巧曦问的时候,他反问道:“万一真煮成了呢?” 从那之后,林巧曦就没让张三春再当短工,而是把他要来给自己当了下人。 无论走到哪,都要带着。 不为别的,只为那句“万一呢”。 一个为了“万一呢”,心甘情愿煮八天九夜石头的傻子,肯定不会害了自己。 今日见张三春盯着馒头铺子看,林巧曦便想着给他买几个白面膜尝尝。 然而张三春却摇头,他并非想吃馍。 “阿浔去年还说呢,想来镇上买个铺子,来年做些炒货生意,就是镇上的铺子太贵了。” 林巧曦知道他说的阿浔是谁,虽未曾谋面,但听张三春说,是个很聪明的人。 不过她对聪明人不感兴趣,只问张三春:“那你呢?将来想做什么?” 张三春回过头来,憨笑着挠挠头:“大小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巧曦道:“那你把天上的星辰摘下来送给我。” 张三春一怔,抬头看了看天,有些为难。 那么高,那么远,咋摘? 若是弄高点的竹梯,不知道够不够的着。 见他真在认真思考怎么做,林巧曦不禁笑出声来:“你这呆子,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张三春哦了声,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听着前面林巧曦哼着小调,一阵小香风钻入鼻尖,让他忍不住想抬头,又不敢乱看。 只能在心里想着:“大小姐真香啊,比阿浔煎过的大块肥肉还要香。” ???????? 两日后,李守田从县城牵了一头耕牛回来。 这是松果村第一头耕牛,村民们都跑来看新奇。 得知是楚浔花了五两银子买回来的,个个都满脸羡慕。 李守田掰开这头水牛的嘴巴,左手按住牛的下颌,右手拇指从牛嘴角顶入,趁牛张嘴时,迅速用食指勾起牛的舌头,露出上颚的门齿。 “阿浔你看,四颗门齿,整整齐齐,这可是刚三岁的牛,年轻着呢!” 说着又伸手拉起牛蹄子:“你看这蹄子,蹄壳又厚又硬,一点裂都没有。” 最后牵着水牛来回走了几圈,四蹄落地有声,既不磨磨唧唧的磨蹄子,也不往路边草堆钻。 说明不是个馋嘴懒牛,说停就停,很通人性。 李守田自得道:“我可是把十里八乡跑遍了,才找来这么一头好牛!去年冬天喂的都是豆饼,来了就有力气!你这五两银子,值得很!” 楚浔上前摸了摸牛角,这头水牛似乎知道以后谁是主人,亲昵的伸出宽厚舌头,舔了舔楚浔的手掌。 围观的村民,看的眼睛都红了。 五两银子算不上太多,几年就能攒下来,但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花这个钱。 楚浔第一个尝了鲜,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 李田间的婆娘见状,便喊出声来:“阿浔有了这头牛,别说一年开荒三十亩,就算再来三十亩也拿得下不是!” 这话纯粹拱火,使得众多村民想起来,楚浔摊了三十亩垦荒。 哪怕有水牛助力,想一年内干完这事,也难如登天。 完不成,县衙的勘田吏来了,可是要罚银子的。 这样一想,村民们也就不羡慕了,反倒半真半假喊着:“阿浔加油干,回头功德碑上你排头名!” 李守田有点尴尬,三十亩垦荒确实太多了,总觉得有点坑楚浔的味道。 张安秀气的喊出声来:“三十亩咋了,回头把我哥喊回来,未必就完不成!” 有人喊道:“秀妮子,你这还没嫁呢,就会护自家男人了。将来若给他生了个胖娃娃,还不得上天啊!” 众人一顿起哄,李田间的婆娘乐的嘴角都笑歪了。 张安秀又羞又恼,正要说话,却被楚浔拦了下来。 三十亩垦荒罢了,算不上大事,没必要闹的脸红脖子粗。 第10章 开垦荒地 翌日。 张三春被喊了回来,知道楚浔要垦荒三十亩,他吓了一跳。 “这,这也太多了吧?怎么能做的完?” “累死也得做完!村里人现在可都等着看浔哥笑话呢!”张安秀嚷嚷道。 张三春一脸难色,他虽然木讷,但一个人能干多少农活,还是有点数的。 楚浔道:“家里有耕牛,你们白天干,晚上我来,应该来得及。” 就算有耕牛助力,除去刮风下雨,还有另外十七亩农田播种,施肥,除草,收割等时间。 剩下来的,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天。 算下来,最多五天就得开垦一亩荒地。 松果村的荒地,以石头地居多,大块的,小块的,掺杂在一起。 想要整明白,可没那么简单。 否则的话,早就有人去开荒了,哪还用等到垦荒令下来。 但楚浔如此有信心,张三春也没话说。 趁着楚浔准备农具,如铁撬棍,锤子,麻绳,竹筐等东西时。 张三春把张安秀拉到一旁,低声问道:“跟阿浔说婚事没有?” 张安秀一听,顿时扭捏起来:“没呢,浔哥忙的很,哪有时间。” “就问句话的功夫怎会没有,要不然我去帮你问。” 张安秀连忙拉住他:“急什么,你都没娶妻呢!” “我……”张三春想说你是个姑娘家,咋能跟我一样。 可不知怎么的,听到妹妹这话,他不由自主想到了林家大小姐。 尤其想到有一日她也会嫁人,张三春的脑袋就耷拉下来了。 等楚浔回来,看到兄妹俩一个耷拉脑袋,一个捏着衣角,不禁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张安秀抬头看他,不好意思回话。 张三春也不好直接问,支吾半天,最后冒出一句:“阿浔,你知道咋把天上的星辰摘下来不?” “天上的星辰?”楚浔笑着问道:“你这是要送给谁?” “没!没要送给谁!”张三春下意识否认,但见张安秀和楚浔面色古怪,又立刻低下头:“就是大小姐问过,我脑袋笨,只想着搭竹梯也够不着。村里你最聪明了,知道咋摘不?” 楚浔笑道:“大哥见过流星吧?” “见过啊。”张三春点头。 楚浔道:“流星便是天上星辰坠落人间,若你的运气足够好,或许能凑巧捡到一块。” 张三春听的眼睛一亮,原来不用爬到天上去也可以! 他大赞:“阿浔你果然聪明!” 楚浔哭笑不得,这算哪门子聪明。 随后他把农具分了分,白天兄妹俩干,晚上他来。 如此轮番,时间便等于翻倍。 说是这样说,可乌漆嘛黑的,又能做多少事呢。 张三春和张安秀本想再找几个人帮忙,可村里每家每户都摊牌了垦荒任务。 连孤儿寡妇都提着铁锨,拎着竹筐去了。 三岁幼儿,光着屁股在地里帮忙捡石头,他们哪还好意思再去叫人来。 兄妹俩牵着水牛,把荒地里能挖出来的石头都装进竹筐,一筐一筐的背出去,围着丈量好的田埂摆成分界线。 遇到大块的时候,则用铁撬棍翘起,再让水牛拴着绳拉出来。 开垦荒地,最麻烦的就是这种活。 有些石头根深蒂固,一块就得废半天时间。 直到夜幕降临,兄妹俩也才走出十米远,三米宽。 按这个速度,一亩地光开荒就得二十天。 但勘田吏来查验的时候,可不是只看地里有没有石头。 按照垦荒令的要求,土地翻耕深度最少要达到七寸以上,还要完成播种。 一亩地的垦殖率低于八成,就算垦额不足,那可是要罚银子的。 楚浔从柴房端着饭出来的时候,正见兄妹俩蹲在水牛旁唉声叹气。 三十亩荒地,肯定干不完。 反倒水牛悠哉悠哉的嚼着反刍的草料,时不时甩动尾巴驱赶蝇虫。 “浔哥,要不然咱们去找村长说说,少摊一点吧?”张安秀起身劝说道。 楚浔笑道:“没事的,先吃饭,吃完了该休息休息,剩下的活我来干。” 张安秀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见他如此坚持,也只能作罢。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张安秀忧心忡忡,道:“哥,你说浔哥咋这么犟呢。三十亩荒地,就靠咱仨,咋能干的完。” “不知道。”张三春老老实实回答道:“但阿浔那么聪明,既然答应了,应该会有办法吧。” “都怪村长,欺负浔哥老实!”张安秀气呼呼的道。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关门闭窗, 楚浔并没有立刻开始动手干活,而是坐在田埂上,仰头看着星星。 嘎?? 嘎?? 一大群乌鸦,扑腾着飞了过来,落在他身边。 有几只更跳到他肩头,很是熟稔的歪着脑袋。 楚浔笑着摸了摸它们小巧的脑袋,羽毛滑顺的很,又带着十足的韧劲。 片刻后,嘶嘶声传来。 两条近两米的青蛇,白蛇,也游了过来。 它们游到楚浔身前,盘起身子,将脑袋搭在上面,似在等待什么。 再接着,几只灰色,白色的兔子,蹦蹦跳跳过来。 然后是黄鼠狼一家子…… 聚集来的禽畜,围在周边,那么多,却没有太多杂乱声响。 直到几只蟾蜍呱呱叫了两声,楚浔才站起身来。 手指交叠,掐起法诀。 控土术! 只见一片片的泥土,如活物般开始蠕动,将藏在下方的碎石,草根,统统拱了起来。 那些禽畜或蹦或飞,或跑或爬,用爪子扒拉,用尾巴卷起,用嘴巴叼着。 以各自的方式,将能搬动的石头和杂物统统弄去田边摆好。 只有遇到大块的石头,它们实在弄不动,才需要楚浔亲自动手。 谁能想到,漆黑的夜晚,本该寂静的荒地中,会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如此勤奋。 更有一群禽畜,比他还要勤奋。 等杂物和石块被清理干净,土地也算翻耕完成,只等播种了。 如此效率,可比张三春兄妹俩牵着牛还要快的多。 就这样叮叮当当,忙到后半夜,望着眼前五十米长,三米宽的平整田地,楚浔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忙活一整夜的禽畜们,并未离去,仍然围在他身边。 楚浔似乎明白它们在等什么,笑着掐起法诀。 大云雨术! 细密的雨水,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所有禽畜无一例外,都可以雨露均沾。 这是它们应当获得的报酬。 待云雨间歇,这些禽畜如先前那般或拜,或叫几声,各自散去。 眨眼间,便跑的没了踪影。 只有十数只乌鸦,落在附近树枝上。 冲楚浔嘎嘎叫了几声后,它们一只眼睛缓缓闭上。 这是乌鸦独有的睡觉姿态,以便随时感知危险。 楚浔没有打扰这群乌鸦休息,劳累一夜,自己也该回去睡觉了。 天色蒙蒙亮,张三春兄妹俩已经来到院子里。 从窗户口隐约听到屋里的酣睡声,兄妹俩没有打扰,自己牵了水牛,拿起农具朝田里走去。 虽然没问楚浔干了多少,但兄妹都想过。 深更半夜,能摸索着开个三四米远就算不错了。 既然如此,自己兄妹俩白天只有多干点。 即便勘田吏来的时候,完不成三十亩垦荒,最起码多开几亩,就能让楚浔少点罚银。 然而等兄妹俩来到荒地处的时候,旁边早早来开荒的庄稼汉和村妇,纷纷抬头看来。 语气中满是惊讶和羡慕:“看来有头牛确实省力的多,难怪阿浔敢一个人包三十亩荒地。” 兄妹俩不解其意,有水牛助力确实省劲些,却也没想象中那么快。 但当他们走到昨天摆出的分界线时,眼前所见一幕,顿时让兄妹俩瞪大了双眼。 只见顺着他们昨日开垦的痕迹,仍是三米宽,但足足五十米长的平整田地,就这样出现了。 田土似乎已经经过深耕,平整度甚至比他们累一天做的还要好。 兄妹俩互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十足的惊诧。 这…… 该不会是楚浔一晚上整出来的吧? 第11章 醉翁之意 接连数十日,村里人眼睁睁看着楚浔和张三春兄妹俩,连天加夜开荒整整十亩地。 哪怕知道他们有水牛助力,却也惊讶羡慕的不行。 十亩地啊,很多人家现在手里也就两三亩良田。 农民以田地为生,地越多,收成就越多。 真让楚浔垦荒三十亩,再加上原来的十七亩良田,那可是将近五十亩了! 到时候整个松果村,即便老李家都比不上。 也有人怀疑过,开荒速度这么快,是否在弄虚作假。 比如李田间的婆娘,她就偷偷来过,挖了好几个深坑。 结果发现底下土质松散,没有石块,连草根都很少见。 如此质量,只等明年开春就能直接播种。 两三年内,这里必定变成上好的良田。 李田间的婆娘顿时郁闷了,她还巴望着楚浔做不到,好让李守田受罚。 到时候自家男人,说不定有机会当村长呢。 松果村不是大村子,就算当了村长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可这关乎面子。 都是姓李的,凭啥你能当,我们家就不行? 在没有太多东西可以争取的穷乡僻壤,面子成了最金贵的东西。 在接连几人来看过这些开垦过的荒地后,村民们对楚浔彻底的刮目相看。 年轻,聪明,有头脑,有魄力。 试问就算真买一头牛,村里又有谁敢接下三十亩开荒? 就算接下了,也没想过白天晚上轮番上阵。 倒也有村民夫妇尝试过,但晚上乌漆嘛黑的,啥都看不见。 一晚上不知道被石头绊的栽了多少跟斗,摔的浑身乌青,只能悻悻作罢。 村里对这件事最高兴的,就是李守田了。 楚浔这一番折腾,让他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隔三差五,就拎着酒菜,非要找楚浔喝两杯。 以前他把自己当做楚浔的长辈,现在两顿酒喝过,言语之间可就带着点尊重的意思了。 毕竟如果没有意外,等三十亩地开荒完成,楚浔就能得到县衙给的“乡饮宾”身份。 虽说荣誉意义大于实际,可光是每年能去参加县老爷举办的乡贤宴,就足够让李守田保持尊重。 春去秋来,转眼间便到了冬季。 已经开荒三十亩的楚浔,终于能得空歇息一阵。 离过年已经没有几天,家家都在准备年货。 这两年收成好,一些村民咬咬牙,买了半斤猪肉,再杀只鸡。 实在没银子的,就几家一块凑凑,多少沾点荤腥。 对孩子们来说,这是最值得期待的日子。 张安秀也在柴房里和面,楚浔则指点她加入糖粒,擀面,切成手指长的细条。 这是曾经年少时的过年必备珍品,切好后放进油锅里一炸。 又香又脆,还带点甜味。 只不过那时候都是父母亲人在做,如今却要自己亲手而为。 孩子们都跑来,在柴房围了一圈。 家家户户,就属楚浔准备的东西最多。 而且他为人大方,只要孩子们来了,有糖果,有炒花生,还有他们最爱的炒米花。 有吃的,还能听浔哥儿讲故事,多好的事啊! 楚浔打算把炒米花升级一下,做成米团。 混着花生,瓜子,糖汁。 炒熟后切的方方正正,甜滋滋的,到时候给孩子们分一分。 这东西光说一说,就把一群孩子馋的流口水,家里嗓子喊破了都不愿意走。 张安秀看的心疼,这可都是楚浔的银子。 但她心知楚浔念着过去百家饭的旧情,才对村里的孩子们这么好,自然不好说什么。 只能嘟囔着:“都快过年了,大哥还要去林家打短工,若再被克扣工钱,岂不是要生一年的气!” 楚浔笑了笑,道:“大哥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张安秀虽然皮肤黑,但眼睛却很大。 溜圆的眨了眨眼睛,满脸不解:“大哥不喝酒啊。” 楚浔怎好跟她解释,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只是林家那位确实身份高贵,有个在朝中当大官的亲戚。 一般的小门小户,还真配不上,何况是张三春。 所以楚浔始终没打算帮什么,毕竟以自己现在的手段,最多也只是给张三春些银两。 可林家大小姐,能缺银子吗? 他不想好心帮忙,最后看着张三春失望而归。 既然如此,还不如顺势而为,莫要强求。 此时的镇上,张三春仍如以往,跟在林巧曦身后。 女扮男装的林巧曦,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正小口小口吃着。 她给张三春买了糖三角,就是太烫,张三春想吃,又被烫的直哈气。 让这位大小姐乐的花枝乱颤,声音如脆铃一般悦耳。 这时候,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两架驴车过来。 马车上的门帘掀开,露出一张近三十岁的威武面孔。 显出几分成熟的脸上,如今喜气洋洋,冲来往路人抱拳拱手。 有相识的人,拱手恭喜道:“您这一家子,如今去了县城享福。将来可莫要忘了情分,常回来看看。” “好说,好说。”那男人哈哈笑着。 男人见到林巧曦,便主动打了招呼:“林家妹子,哥哥去县城了,何时去玩耍,莫忘了来找哥哥喝几杯酒。” 这话有点调笑的意思,让林巧曦不高兴的转过头去,没有理会。 见张三春也盯着那男人看,林巧曦似想到了什么,轻轻拽了他一下,道:“算了吧,他今年因祸得福,晋升四品武师。即便在县城里,也有些许地位,你惹不起的。” 张三春手里抓着糖三角,缓缓低下头去:“我知道的。” 这个要从镇上搬去县城的武夫,正是当年杀了李二茂和张石根等人的那位。 几年过去,伤势已经痊愈,还功力再有精进。 按照其师门的规矩,四品便有资格进县城了。 到时候报团取暖,哪怕县太爷也得对他们客客气气。 倘若将来再有精进,或可在师门担任要职,那就更不一般了。 如此人物,确实不是一个老实巴交庄稼汉能招惹的。 张三春抬起手,默默咬了口不知何时已经凉了的糖三角。 没感觉到甜,也没感觉到苦,只在心里想着:“阿浔说了,早晚有一天会找他登门算账的。” 第12章 工部侍郎 到了过年时节,村里热闹非凡。 尤其是楚浔的院子里,挤满了孩子。 糖果,花生,瓜子,米团,炒米花…… 还有茶水,从镇上白家酒铺买回来的好酒。 就连李守田,中午吃完饭都特意带着一家老小,来楚浔家里坐坐。 论人缘,村里可没谁比楚浔更好了。 一个光屁股的四岁孩童,蹲在门口,好奇的盯着墙角那株灵珠草。 新年来到,灵珠草的根部,一片新叶子缓缓伸展。 孩童好奇的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捉住。 抬头看去,只见楚浔笑眯眯的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果,剥开外层纸衣后,塞进孩子嘴里。 “只能看,不能摸,知道不?”楚浔道。 那孩子吃的嘴里甜,连连点头:“知道了浔哥儿!我帮你看着,谁要摸,我就揍他!” 这孩子叫齐二毛,他爹在争水时重伤,虽然没当场死掉。 但只挣扎了个把月,因为家里实在没多余的银子买药,最后一命呜呼。 又一个孩子跑过来,握紧了小拳头喊着:“浔哥儿要揍谁?” 这正是之前调戏过楚浔,那家妇人的儿子,没正儿八经的名字,只有石头这个乳名。 这一喊,顿时呼啦啦一堆孩子都跑来了。 个个兴奋的满脸通红,好似只要楚浔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蜂拥而上。 哪怕是村长,也得给他两拳! 满面红光,坐在木头凳子上喝茶的李守田,乐呵呵的看着,道:“瞧瞧阿浔,都成孩子王了。” 一旁李田间的婆娘,撇嘴道:“他是孩子王,我看将来他得当村长了!” 李守田哈哈笑道:“阿浔这么聪明的人,将来若真愿意留下当村长,可未必是坏事。” 李田间的婆娘一听这话,气的脸都青了。 虽说村长名义上是大家一块选出来的,但从老爷子那一辈,传到李守田。 李家有些人已经觉得,村长就应该姓李的当。 李守田这话,无异于胳膊肘往外拐。 气的李田间婆娘转头对着自家男人踢了一脚:“看看人家,看看你!” 李田间心里也有些不痛快,老二你当过村长了,过完瘾了,可我还没当过呢。 就算不传给我,将来传给我儿子,孙子也行啊。 让楚浔这个吃百家饭的当村长,咋想的你? 然而李守田并非单纯胳膊肘往外拐,他是真心觉得,楚浔不是池中物。 不管买牛,还是接下三十亩开荒的魄力,别说松果村,就算镇上都没几个人有。 眼下这小子还和他们一样,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可再过些年,就未必了。 李守田心里有种感觉,楚浔会有大出息,说不准哪天就从松果村搬走了。 若能用一个村长的位子把他留住,对松果村来说绝不是坏事。 相比楚浔家,镇子上显得更热闹。 工部右侍郎林显宗,今年回来过年了。 轿子抬进镇上的时候,待林显宗落脚,唯有远道而来的五品同知,才有资格陪在身旁。 县太爷都只能在后面步行跟随,后面则是县丞,主簿,县尉。 再往后的官吏,那就更不用说了,挤都挤不下。 林家的亲戚,无论老小,哪怕卧病在床的,都被抬了过来。 家里的大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能不到跟前露个脸。 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那可都是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老话说的好,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谁人知? 林显宗在京都城虽受尽荣华富贵,底下各种溜须拍马。 但回到镇上,这些姑姥亲朋的巴结,讨好,反倒更让他欢喜。 尤其见了林巧曦,还特意夸赞了几句,说等来年给她谋个好婚事。 林巧曦的爹娘自然兴奋的满脸通红,走起路来脚下都生风。 林大人亲自谋的婚事,那还了得? 最少也得是一方大员家的孩子,到时候林巧曦嫁过去,家里也会跟着鸡犬升天。 其他人羡慕嫉妒恨,却又不得不恭维几句。 唯有林巧曦得知这件事后,闷闷不乐。 张三春见她噘着嘴,满脸不开心,便问道:“大小姐不愿嫁人?” 林巧曦看着这个满脸憨厚的男人,反问道:“你愿意让我嫁人?” 张三春习惯性的挠了挠头,他当然不愿意。 光是想想以后再见不到大小姐,心里就跟吃了无数黄连似的,又像被镰刀割了一万次。 可他觉得,自己只是林家的短工,岂敢对大小姐的婚事指手画脚。 低着头,闷声道:“这是大小姐的终身大事,我不敢多言。” 林巧曦瞪着他,最后气的一跺脚,关了门不再理他。 张三春不解其意,难道自己说错什么了? 县太爷那边送来了各种山珍海味,却被林显宗一律退回,连县太爷都被赶走了。 让他们勤勉正事,不要为自己这个归乡客耽误了时辰。 只在自家陪着宗老乡亲们,吃了简单的饭菜。 要多素净,有多素净。 用他的话来说:“我在外为官多年,见过无数人为口舌之欲,贪赃枉法,当引以为鉴。” “当今圣上乃千古明君,为官者,更当清,当慎,当勤!” “诸位以孝为先,我以廉为先,为君分忧,报效景国,死而后已!” 一番话说出,立刻引来无数人拍手叫好。 之后几日,林显宗拜祭了祖先,然后便在附近乡镇转了一圈。 回来后道:“平水镇太小,乡亲们无法富足,我深感惭愧。因此想修几条路,贯通十里八乡,把大家伙的力量集中起来。” “到时候我们弄出个大镇,重镇!吸引天下商客来往,待乡亲们的腰包鼓了,银子多了,能顿顿吃上肉,这官也就不算白做了。” 说着,他自掏腰包,拿出了两千两银子。 景国重养廉,官员们的俸禄比前朝多了五成。 三品官一年的俸禄,大概二百三十两左右。 两千两银子,那就是十年俸禄。 看着林显宗洗了多年,未曾换过的老旧衣服,把林家上下老小,感动的痛哭流涕。 两千两银子存下来,可不是小数字,这得多简朴,多节省才能攒的出来! 而这么多银子,他没有自己花,反倒捐出来给乡亲们修路补桥。 天大的功德! 一时间,县太爷主动带头,捐了五百两,主簿和县尉各捐三百五十两。 其他官吏,百十两不一。 这些年因林显宗受益而发家的林家人,也都各自拿出许多银子来。 七七八八的,总计超过万两之多。 林显宗更道,等回了工部,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请领些银子助力。 当今圣上注重民生,想来应该不算太难。 至于路怎么修,从哪修。 林显宗略一沉吟,而后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陛下从西南起兵,那我们修路,也就从这个方位开始。” 众人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很快就认出,那是往松果村的方向。 没能捞到第一条路的乡镇员外,自然会觉得有些可惜。 但林显宗开了金口,谁还能反对不成,只能在背后羡慕了。 几天后,县衙派了人去知会李守田。 得知林显宗亲自点名,要先修松果村到镇上的路,李守田高兴的手舞足蹈。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别的不说,光是林显宗善举中的第一条路,就足够让松果村名扬千百里。 第13章 给你找个嫂子 冬季寒冷,显得漫长。 然而再漫长,终究会到尽头。 春暖花开的日子,随着太阳高照,万物复苏。 这一年的春雨,来的格外早。 细密的雨水,浇灌着大地,使得田地里的野草茂盛至极。 就连原本浅浅的沟壑,都在夏季到来前被灌的满满当当。 待炎热的夏天到来,楚浔的三十亩开荒也到了尾声。 三十亩土地,一块接着一块,界线分明。 李守田欢天喜地的去了县衙报备,松果村开荒顺利完成,只等过几日勘田吏来查验后即可。 此外,林显宗牵头要修的路,也顺利动工。 趁着离收割稻米,再次播种还有些时间,李守田动员了全村老少。 有力出力,没力气的老人和孩子,则帮忙做饭,送饭,送水。 其他年轻力壮的男女,均要上阵挖土打地基。 第一条路,无论如何都不能随意糊弄。 不过活也并非白干,每人每天管三顿饭。 等路修好了,一人能拿五两银子。 虽说不多,但仅仅能管饭,加上又是自己村的路,村民们倒也没有太多意见。 就是今年雨水太多,挖土困难,估摸着最快也得修到明年去了。 距离勘田吏来查验还有一天的时候,张安秀从镇上买了二两猪肉,搭着白菜粉条,做了一大盆菜。 拉着楚浔坐下,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张安秀高兴道:“过了明日查验,你就又多了三十亩地。到时候在咱们村,可就是数一数二的大地主了!” 楚浔笑道:“五十来亩地,算什么大地主,你未免太夸张了。” 张安秀哼声道:“别的地方不算,在咱们村算!村里谁能有你的地多?” 这话倒是不虚,之前松果村田产最多的就是李家,但无论李田间还是李守田,手里也不过二十亩左右。 哪怕加上这次新开荒的几亩,也比不过楚浔。 张安秀说着,忽然想起村民们调笑她的话。 “还没嫁呢,就知道护着自家男人了。以后生个大胖娃娃,那还了得?” 今年已经满了十八的张安秀,在村里已经算大龄女子了。 别家的在她这个年纪,都该扯开衣襟奶孩子了。 张安秀偷偷瞅着楚浔,只觉得耳尖微微发烫。 “浔哥到底娶不娶我?” 她想问,又不好意思问。 这时候,屋外传来哗啦啦的声音,房门被推开。 只见张三春浑身湿漉漉的走进来,张安秀顾不上再去想自己的事,连忙起身迎上前去。 “哥,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快擦擦。” 接过妹妹递来的麻布,张三春胡乱抹了把脸,憨笑道:“知道阿浔明日要遭勘田吏查验,所以回来看看还要不要做什么。” 外面大雨倾盆,村里人都躲在家里关门闭窗,也有倒霉的要淋着雨去修屋顶,否则家里都要被淹了。 楚浔道:“查验应当顺利,大哥不回来也没什么。” 张三春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楚浔虽然看出来了,但对方不说,他也不好多问。 但凡不好开口的问题,一定是容易让人难堪的。 来到桌前坐下,张安秀又多盛了一碗饭来。 知道大哥饭量大,所以特意压了又压,紧实的像块石头。 “今天跟浔哥学的猪肉炖粉条,快尝尝好不好吃!”张安秀催促道。 手里不太缺银子,楚浔对自己的生活品质也有了一定要求。 把记忆里那些好吃的,悄悄掏了一小部分出来。 这种家常便饭的猪肉炖粉条,就是其中之一。 放在以往,张三春肯定抱着大碗立刻开始大快朵颐。 但今天,他却只闷闷的嗯了声,拿起筷子夹了口白菜放进嘴里,然后就开始干吃饭。 连张安秀都看出他情绪不对,问道:“哥,你咋了?不会生病了吧?” 说着就去摸张三春的额头,再和自己的比对一下。 除了雨水淋的凉了点,也没发烧啊。 楚浔道:“先吃饭。” 张安秀哦了声,乖乖的坐下吃饭。 张三春一边吃,时不时抬头看向楚浔,嘴里的话总是到了又咽回去,咽了又想说出来。 就这样憋了半天,最后憋的脸都红了,才支支吾吾,模糊不清的问道:“阿浔,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 楚浔早料到他会忍不住问,却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仔细想了想,才道:“赚很多银子,活很久很久,最好还能天下无敌。” 张安秀听的乐出声来:“浔哥你想要的太多了吧,银子你肯定能赚很多,活很久也不在话下,长命百岁着呢。可这天下无敌,你又不是武夫。” 楚浔笑了笑,他的确不是武夫,而是正儿八经的练气士。 虽不练武,可我修仙啊! 小云雨术都升级成大云雨术了,这才十来年的功夫。 如果能活个一万八千年,到时候呼风唤雨,排山倒海,应该不在话下吧? 以前还着急把灵珠草养大,可现在楚浔已经不着急了。 年轻有年轻的好处,起码日子变好,处处都觉得有滋有味。 等年纪大了,就算什么都不缺,也会觉得索然无味。 就像爬山,登顶有登顶的辉煌,半途有半途的风光。 楚浔想登上山顶,但也想多看看山间的景色。 张三春琢磨了下,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赚银子太难,活多久看命。 天下无敌? 连楚浔买的那头水牛都比他劲大! 又扒拉了一口米饭,没滋没味的嚼着。 张安秀一边吃菜,一边问道:“哥,你想要啥?” “我?”张三春嚼饭粒的嘴巴停顿,过了半晌,才抱着碗,一脸沮丧。 他想要大小姐不嫁人,可又觉得这是不对的。 大小姐到了年纪,就该嫁人。 再说了,为啥不想让她嫁人呢? 他又说不出来。 张安秀眨巴眨巴眼睛,满脸疑惑的看向楚浔:“我哥这是咋了?” 楚浔笑道:“没咋,就是想给你找个嫂子了。” “啊?真的啊!”张安秀高兴的要蹦起来,转头问:“哥,啥时候给我找嫂子?” 张三春憨厚的脸庞,黑红黑红的,满脸窘迫的看着楚浔。 没说要给妹妹找嫂子啊…… 第14章 聪明的乌鸦 雨夜。 深邃的夜空,雷声大作。 时不时伴随一声霹雳,如金龙掠过苍穹,映照的人世间一片通亮。 十数只乌鸦蹲在树枝上,歪着脑袋,偶尔眨一眨眼睛。 看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淋着雨从远处走来。 “哥,就咱俩能行吗?这一晚上也弄不了多少事吧?”个子稍矮的身影,抖了抖蓑衣上渗下来的雨水。 斗笠完全遮不住雨水,流的满脸都是。 旁边比他高了半头的身影,哼声道:“垦殖超过八成才算,一亩地给他弄上两成就够了。” “说的也是。” 这俩人,自然就是李田间的两个儿子。 早在楚浔要开荒三十亩的时候,两个坏小子就在心里定下了点子。 说什么都不能让楚浔完成! 凭啥他比我们老李家过的好啊,当年还吃过我们李家施舍的饭呢! 没什么别的理由,就是单纯看你过的好,心里不爽罢了。 最重要的是,李田间的婆娘偷偷跟他们说过。 倘若楚浔开荒不利,到时候勘田吏下来查验,李守田也要跟着挨罚的。 若能把他的村长撤了,说破天去,也得李田间上位了吧。 两个坏崽子听了这话,早就按捺不住了。 趁着下大雨的深夜,在勘田吏来查验的前一天,过来故意捣乱。 他们一边走,一边捡起路边的石头和树枝,不断往田地里扔。 走到哪,就用树枝一顿乱戳。 把已经播种完毕的田地,弄的乱七八糟。 虽然雨大的像天上破了洞,但两人却乐此不疲。 树上的十几只乌鸦歪着脑袋瞅了两人半天,其中一只忽然嘎嘎叫出声来。 其它十几只立刻回应,而后纷纷扑腾着飞起来。 在雨夜中,如黑色的闪电,直扑两个坏小子。 两人还沉浸在破坏楚浔开荒成果,以及他们爹即将当上村长的喜悦中。 冷不防被乌鸦扑到身上,对着脑袋和身子一顿猛啄。 还有乌鸦从地上叼起石头和树枝,自高空俯冲,将东西狠狠砸了下去。 它们的体型不大,但啄起人来,也是要吃痛的。 再加上砸落的石头和树枝,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打落斗笠,砸的脑袋砰砰作响。 “该死的畜生,滚开!” 两人一阵手忙脚乱的反击,却无济于事。 乌鸦很聪明的躲开,等两人垂下手要去捡斗笠,又立刻开始攻击。 如此两次三番,把他们弄的浑身作痛。 哪还顾得上捣乱,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朝着村里的方向逃去。 乌鸦在后面穷追不舍,直到两人慌张跑回屋里关了门,才纷纷落在门檐上。 嘎嘎的叫着,冲下方俯视。 似乎有谁要出门,就立刻再教训一顿。 李田间的婆娘从里屋走出来,看到俩儿子脑袋上都是伤口,混着雨水不断流血,顿时慌张不已。 “咋了这是?摔着了?” 大儿子李三井一只眼睛被啄的睁不开,脸上也被乌鸦爪子撕开了好几条伤口,头发都被扯下来一大块。 疼的他直叫唤:“不知道哪来的乌鸦,跟发疯一样,疼死我了!” 小儿子李满谷不比他好到哪去,满脸都是血,手背也被抓烂了,疼的眼泪鼻涕一大把。 李田间的婆娘看的满脸心疼,骂道:“我可怜的儿啊,哪来的畜生!都怪楚浔!” 她可不会想是自己怂恿儿子做坏事,才会受伤。 只想着若不是因为楚浔,哪会有这事。 李田间也从里屋出来,见两个儿子伤成这样,顿时有些懵。 他当然知道俩儿子半夜出去干嘛了,一直没吭声,权当默认。 谁能想到事没办完,却伤成这个样子,标准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时候,房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乌鸦们没等到人出来,便从院外叼来石头往下砸。 得益于老父亲当年积攒的家产,老李家的房子,都是村中少有的砖瓦房。 被石头这样一砸,顿时砰砰作响,很快瓦片就被砸碎。 淅沥沥的雨水,顺着裂缝流下来。 李田间的婆娘气的拿起扫帚,蹦起来挥舞着驱赶,却没有丝毫作用。 乌鸦砸完就跑,根本不往下落。 把她气的肺都要炸了! “该死的畜生!” 轰隆隆的雷声,掩盖了她的骂声。 乌鸦在半空转着圈徘徊,嘎嘎叫声络绎不绝。 翌日。 楚浔一大早就被张安秀喊醒,今日勘田吏要来查验,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楚浔失笑,虽说现在停雨了,但昨夜下的那么大,勘田吏恐怕不会来的太早。 但张安秀耐不住性子,非喊他先去田间等着。 万一勘田吏提前来了呢? 李守田也一大早就来了,今天很重要,关系到一年的开荒是否顺利。 完成的好,他在县衙那边就有了交代。 完成的不好,老爷们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 进了院子,李守田先乐呵呵的恭喜楚浔,马上就要得到三十亩田产。 同时又说起了怪事:“我大哥家里也不知咋的,惹来一群乌鸦,整夜叼着石头,把屋顶的瓦片砸了个稀巴烂。” “两口子加上俩孩子,淋一夜雨,这会正一边骂,一边忙着修屋顶呢。” 楚浔听的心中一动,村外那群乌鸦是老熟人,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的。 李守田一家子,肯定做了什么让乌鸦不高兴的事情。 他们能做什么呢? 楚浔脑子一转,便想到了自己开荒的三十亩田地。 最近乌鸦一直在那三十亩地附近栖息,莫非是昨夜看到了什么? 想到这,楚浔便等吃完了早饭,带着张三春和张安秀,和李守田一块去了田间。 到了那,张安秀一看地里被糟蹋的乱七八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谁这么缺德,往地里扔这么多石头,还乱鼓捣!” 李守田也看的直皱眉头,咬牙切齿骂道:“哪个没良心的畜生这样使坏,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开荒顺利与否,对他影响很大。 老爷们真怪罪下来,当不了村长都是其次,揪你个办事不力的罪责,可就不得了了。 只有楚浔心中了然,难怪乌鸦们连夜去砸李田间家的瓦片。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他们家半夜跑来捣乱,被乌鸦们发现了吧? 或许在李田间一家子看来,已经是很遭罪的事。 可他们却不知道,其实应该庆幸。 倘若那两条大蛇也来了,可就不只是被砸烂瓦片那么简单,说不定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第15章 勘田吏 好在乌鸦们攻击的及时,被糟蹋的田地并不算太多,两三亩罢了。 楚浔和张三春兄妹俩,加上李守田也下地帮忙,没多久便把石头清理干净。 只是被戳开的泥土,现在不好恢复。 为了防止意外,几人都没再离开,就在田间守着。 连中午饭,都是张安秀回去做好再带来的。 直到过了晌午,县衙派的勘田吏才姗姗来迟。 那勘田吏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干瘦,却偏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 腰间煞有介事地系着根灰绦带,坠着个巴掌大的木牌,上头刻着“县衙勘田”四个字。 头戴一顶软翅幞头,三角眼微微眯着,看人时眼皮都懒得抬,只从眼缝里透出几分不屑。 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却时不时抬手捋两下,故作威严。 李守田连忙跑过来,点头哈腰:“大人,这就是我们村开荒的田地了,请您查验。” 勘田吏鼻子里轻哼一声,下巴扬得更高,也不答话。 只背着手,踱到被翻过的泥土旁,用脚尖随意踢了踢土块,眼皮都没抬,语气带着一股子施舍般的傲慢。 “这田里也没播种啊,还用查验?” 这明摆着就是找茬了,虽说有几亩地边缘部分被糟蹋了,可稍微往里看点,就知道是已经播种过的。 偏偏人家根本不带看的,就盯着那半分地瞅。 李守田心知肚明,连忙从腰间摸出二两银子,塞到勘田吏手里。 “昨夜雨下的大,还请大人海涵。” 一亩地垦荒不达标,也就罚三十文。 六十亩荒地都不达标,加起来也才一千八百文,二两银子不到。 但李守田还是心甘情愿给这么多好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从县衙下来的官吏有多贪心。 与其先给的少,等人家不高兴了再加钱,还不如一次给到位,省去很多糟心事。 肚腹颇大的勘田吏,捏着银子,很是随意的放进袖袋,脸上也多了分笑意。 “不错,不错,这里的荒地着实开垦的不错。诸位为朝廷尽心尽力,都辛苦了。” 不光脸色好看了,漂亮话都会说了。 李守田适时的把楚浔喊来,道:“大人,我们松果村共开荒六十亩,其中三十亩是楚浔一家开垦的。按照垦荒令所言,应当上报县衙,颁乡饮宾。” 一听这话,勘田吏微微讶然,朝楚浔看来。 上下打量一番:“你一家开荒三十亩?” 楚浔不卑不亢的拱手行礼:“是的,大人。” 勘田吏又看向李守田,似笑非笑的道:“乡饮宾可是能吃上县太爷的乡贤宴,你们松果村也想去?” 他并不相信一户人家能在一年内开荒三十亩,只以为是李守田为了捧一个乡饮宾出来,给松果村争争脸面。 其它村子也有这样的事,不过几乎都是各村村长掏钱买了别人的荒地凑数。 哪像松果村,竟然推了个毛头小子出来。 勘田吏捋着自己有些纷乱的胡须,淡声道:“想吃乡贤宴,二两银子可不够。” 都说景国以高俸禄养廉,皇帝立誓要让景国成为古往今来最廉洁的王朝。 但俸禄再高,也没有这些人的贪念高。 哪怕只是来查验开荒情况,也得从中捞些好处。 毕竟这个勘田吏一职,都是花钱买来的。 不捞油水,怎么对得起自己掏出去的银子。 李守田不好接话,只能看向楚浔。 毕竟这是楚浔的地,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帮着把银子出了。 楚浔心知肚明,从腰间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这点心意,请大人笑纳。” 勘田吏只瞥了一眼,又道:“一亩田每年收成,少说也有四两以上。你这三十亩地,将来一年可就是百两之多。半对半的折,一年也有五十两呢。” 旁边的张安秀看的气愤不已,十两银子已经很多了,这家伙竟然如此贪心。 楚浔在背后摆着手势,示意她不要多话。 随后又让张安秀回去拿了四十两来,一块递了过去。 勘田吏这才眉开眼笑的接到手里,笑眯眯道:“好小子,有气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五十两买个乡饮宾的名头,算不上便宜,但也不算太贵。 有了这笔银子,之后的事情就简单的多了。 勘田吏围着六十亩开荒地转了一圈,不痛不痒的挑了几个小毛病记录在案,但大体上已经算过关。 随后他抬起脚,在路边石头上蹭了蹭脚底的泥巴,道:“行了,等回去县衙备案,过几日来拿垦田执。” 李守田眉眼间也多了几分喜色,这一关总算过了。 “多谢大人,大人慢走!” 点头哈腰送走了这位不入品的勘田吏,张安秀目视对方走远,这才红着眼睛骂出声来。 “这人贪得无厌,五十两都敢拿!就不怕生儿子没屁股!若告上朝廷,非治他个贪赃枉法之罪!” 五十两啊,哪怕张石根还活着的时候,老张家也没攒出过这么多银子。 整个松果村,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银子的,恐怕也只有楚浔了。 李守田摇头道:“所谓民不与官斗,即便把他告了下去,将来又该如何?让人记恨上,咱们可没好果子吃。” “何况楚浔做了乡饮宾,将来税粮也可少交两成。田产越多,好处也越多。” 张安秀当然明白此间道理,只是不明白皇帝说了不准人贪,听说贪十两就会被罢免,三十两就会被砍头。 这些人,咋就还敢贪呢? 楚浔对此倒是无所谓,五十两而已。 他现在手里有近五十亩田产,一年两次税粮,均可少交两成,大概算下来就是能每年节省五两银子左右。 只需十年,便可补回损失。 而这还是楚浔田产不增加的前提下,若能达到百亩,时间就会缩短到五年。 加上乡饮宾不光在田产上减税,包括从商,买卖,也有不等的好处。 算下来,真不是很吃亏。 楚浔要在松果村生活的时间很长,看的长远,自然不会在意眼前这点得失。 几天后,李守田从县衙顺利拿回了垦田执。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需连续三年查验过关,才能尽归各家各户。 有一年不达标,就要罚银,且将田产收归县衙。 楚浔的乡饮宾名头,也已到手。 木质的牌匾,长一米,宽一尺,上面用黑漆刻着四个大字。 垦殖有功! 张安秀搬来椅子,递上锤子,看着楚浔把这牌匾挂在门楣上,乐的眉开眼笑。 村民们也都纷纷跑来看新奇,乡饮宾的名头,松果村可只有老村长家得过。 楚浔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竟然也得了。 李守田没有食言,他让人弄了一块大石碑,埋在开垦出的六十亩田地前。 功德碑! 上面从上到下,按照每家开垦的荒地数量排列。 楚浔垦荒三十亩,当然毫无疑问的排在第一位。 字体很大,十分清晰。 再往下,是李守田,然后是李田间,再接着是那些垦荒一亩多点的人家。 看着功德碑上极为亮眼的名字,张安秀叉着腰环视众人,趾高气昂的喊着:“当初谁说浔哥做不到的!说话!” 哪有人应声,只有人尴尬低头。 为他好的人,自然高兴的拍手。 嫉妒的人,则在暗中红了眼珠子。 尤其李田间一家子,修了好几天屋顶,花了银子不说,还累的够呛。 俩儿子一身伤,现在看到天上有鸟扑腾翅膀,就吓的浑身发抖,抱着脑袋跑。 如今见楚浔得了三十亩荒地,又得了乡饮宾的牌匾,功德碑上排头名。 最主要的是,李守田保住了村长的位置。 他们嫉妒的牙都要咬碎了! 第16章 林家大小姐 转眼之间,又是一年过去。 景国十七年。 松果村的路,经过长达一年的修缮,总算成了。 从田间直通平水镇,宽有丈许,用碎石覆盖的平整路面,走上去一点也不硌脚。 哪怕下起大雨,也再也不会泥泞难行,深一脚浅一脚。 县太爷亲自来贺喜,在村头竖起松果村的招牌。 将来林显宗林大人若再归乡探亲,来这一眼就能看到。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更大。 从进入夏季开始,几乎每天都在下雨。 导致除了松果村外,其它村的路没办法修缮。 到处挖的都是坑,村民们连正常出行都困难,一不小心跌落下去,轻则摔的狗啃泥,重则崴脚骨折。 雨太大,值得庆幸的是,去年夏秋时,楚浔拿银子重新盖了屋。 原先的茅草屋被推平,盖成了像老李家那样的砖瓦房。 总共三间,还有单独的柴房和茅厕。 就连院落,都是矮墙围了起来,上面再扎上木篱笆。 灵珠草依然位于新房门口,现在已经长到十七片叶子了。 还差三年,就能开花。 楚浔一点也不着急,现在手里田地多,每年光粮食就能赚到百两之多。 不说顿顿都能吃上肉,却也大差不差了。 距离他想要的好日子,愈发的近。 张安秀似乎明白这株看起来不起眼的草,对楚浔有很重要的意义。 虽然不懂,但每每有来院子里玩的孩子想去触碰,都会被她叉着腰训半天。 搞的孩子们整日一见了她,都高喊着:“楚浔家,吃的好,早晚生个胖宝宝。” 可把张安秀羞的直跳脚,孩子们却丝毫不怕,嘻嘻哈哈冲她做鬼脸跑开。 李守田闲暇时来问过,到底娶不娶张安秀。 别让人家姑娘等了这么多年,最后落得一场空。 倘若看不上,就像张石根当年说的那样,早早给她寻个好人家算了。 楚浔也说不清,他对张安秀还是喜欢的。 虽然样貌不算好,但身段不错。 该大的大,该细的细。 最主要的是听话,在外人面前再拗,可只要楚浔开口,说什么她都听。 言听计从,又懂得节省,干活更是一把好事。 家中里里外外,楚浔已经好几年没操心过了。 真娶了这么个老婆,能省很多事。 只是楚浔总感觉,差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 或许是契机没到。 而张安秀面对其他人这般问询,便很执拗的道:“我才不要嫁给别人!浔哥不娶我,我给他当丫鬟也乐意!” 这些年,她始终牢记阿爹张石根,去世前叮嘱的话。 “阿浔是个好男娃,你若能跟了他,将来准不会吃亏。” 所以张安秀就认准了,哪怕终身不嫁,也要跟在楚浔身边。 平水镇。 林巧曦眼眶含泪,冲下巴好大一颗黑痣的媒婆怒声道:“我不嫁!说什么都不嫁!” 林显宗前年回来的时候,见林巧曦样貌生的好看,便说要给她牵门婚事。 几日前,有媒婆登门,说是奉了林大人的令,来说媒的。 对方并非京都城的大官,而是一百六十里外丰谷城知府,梁明正梁大人的第四子。 此人名叫梁慈章,按身份来说,哪怕林巧曦和林显宗是亲戚,但已经快出五服了,也算是高攀。 林巧曦之所以不愿意嫁,除了个人缘由外,还因为这个梁慈章不但生的丑陋,五官歪斜,还是个傻子。 不但口水鼻涕横流,走着走着路,都能拉一裤子。 别说他是知府的儿子,就算是景国太子,林巧曦也不愿意嫁给这样的人。 但林显宗的面子,谁敢不给? 林家更是不在乎闺女能否幸福,他们只想靠着这层关系,和知府大人扯上关系。 将来无论儿子,孙子,都好去谋个好差事。 而且梁知府派人送来的聘帖,上面写的各种聘礼,把林家看的眼花缭乱。 光是金银珠宝,就超过万两之多。 林巧曦的爹娘虽算富户,可家产也最多这个数。 若要拿出现银,却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他们爽快的答应了,唯独林巧曦死活不同意。 她爹林桂万板着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以貌取人,大逆不道,这些年教你的三从四德,都学哪去了!” “我宁死也不嫁!” 林巧曦哭着跑了出去,媒婆有些尴尬的看过来。 林桂万立刻换上满脸笑容,道:“莫要担心,还请转告林大人,这婚事我们家同意了。待梁大人闲时,尽快带聘礼来正式提亲就是。” 媒婆也眉开眼笑,道:“好好好,那我这就回去恭喜梁大人,也贺喜林老爷。将来父凭女贵,可是要攀上高枝喽!” 林桂万丝毫不在意她说攀高枝的话,毕竟这是事实,心中反倒很是得意。 林家这么多养闺女的,可没谁能有这般殊荣。 虽说未来女婿外貌确实拿不出手,可人家老子厉害啊。 谁敢笑话? 至于林巧曦不愿意,林桂万更没放在心上。 就像他说的那样,父母之命,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林巧曦哭着回到后院,张三春正在院里扫地。 见状连忙跑过来,问道:“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林巧曦泪眼婆娑的抬头看他:“爹逼着我嫁给一个傻子,我不愿意!” 张三春心头一紧,想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林巧曦就这样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出自己想听的。 可张三春就像块不会说话的石头,呆呆的站在那,一声不吭。 “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林巧曦哽咽着问道。 张三春不由自主低下头,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再不说话,我就真要嫁给那个傻子了!”林巧曦急的跺脚,泪珠不要钱的往下掉。 可张三春依旧不吭声,气的林巧曦用力将他推开。 进屋关门,随即嚎啕大哭出声。 张三春提着扫把,站在门口,嘴唇颤了又颤,抖了又抖。 想抬手敲门,又把手放下了。 自己只是个短工,又穷又苦的庄稼汉,能说什么呢。 林巧曦哭了很久,直到声音都沙哑了,天色也逐渐变暗。 张三春守在院子里,到了晚上,便被林桂万赶了出去。 马上要嫁人的姑娘,后院岂能再让男子进出,哪怕是个下人。 过去惯着她,允许张三春伺候着,现在可不成了。 让知府大人知道,要说他们家风不严的。 张三春被赶出院子,颓然的坐在属于下人们的前院。 几个家丁冲他指指点点,私下偷笑。 以前林巧曦对张三春好,这些人早就羡慕嫉妒的不行。 他们不明白,一个傻乎乎的木头脑袋,凭啥能让大小姐对他那么好。 现在林巧曦即将嫁人,以后可没人再管张三春了,他们心里自然觉得爽快。 张三春听到了,只觉得心里更堵得慌。 他总觉得,自己就算不说,也该做点什么。 可是能做什么呢? 这时候,他似有所觉,抬起头。 只见一道明亮的轨迹,从天空划过,遥遥坠下。 张三春的眼睛顿时瞪大:“那是……流星?” 他没忘记楚浔说过,若有流星坠落,万幸捡到,就等于摘了星辰。 更没忘记林巧曦说过:“那你把天上的星辰摘下来送给我。” 张三春腾的跳起来,推开林府院门,发了疯的朝着流星坠落的方向狂奔。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摘星辰! 第17章 手可摘星辰 看着张三春匆忙跑开的身影,门口坐着几名闲聊的家丁互视一眼,随即嗤笑出声。 这个傻子,不知道又做什么傻事去了。 镇上的街道,许多人都看到张三春狂奔的画面。 更看到他始终抬头望向半空,丝毫不顾眼前一切。 哪怕撞了桌子,磕了墙壁,他也未曾低下头。 从镇上到镇外,悬挂半空的皓月,垂下了丝丝缕缕的皎洁。 照应在那个不顾一切,狂奔不息的渺小身影上。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傻子,憨货。 哪怕已经去世的阿爹张石根,都因为这一点未曾把张安秀托付。 张三春看着憨,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看得起他。 一个是他很希望能做自己妹夫的楚浔,松果村最聪明的人! 所以无论楚浔让他做什么,张三春都会去做。 因为他知道,楚浔一定说的对! 另一个是大小姐林巧曦,好看,善良,会给他买糖三角吃。 所以林巧曦让他做的事,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去做。 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该做的。 林巧曦想要天上的星辰,那是一句玩笑话。 除非是可上九天揽月的仙人,否则谁能摘下星辰? 张三春从楚浔那获得了一丝希望,现在近在眼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停止脚步。 跨过田间,趟过河沟,再茂密的树林,也只能扯烂他的衣服,在身上留下细密的伤痕。 血痕遍布,他却仍未停止。 狼狈不堪,信念仍旧坚定。 炎热的空气,不断被吸入,让他的胸腔好像一口熊熊燃烧的火炉。 整个人,都因此变得火红。 不知跑了多远,也许二十里,也许五十里,也许已经过了百里。 他跑到神志不清,只凭着信念迈动脚步。 前方出现一片新的田地,张三春在那看到了一个大坑。 坑中,一块散发着滚滚热气,黑不溜秋的巴掌大石头,安静的躺着。 他在坑旁停下,随后跪下来,弯着腰。 用布满老茧的手,将那块石头用力抱了起来。 很重,最少也有数十斤。 石头烫的他掌心都在冒烟,张三春却死死抱在怀中不撒手。 他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这一定就是楚浔说的星辰。 他摘到了! 憨厚的汉子,抱着这块沉重的天外陨石转身,朝着平水镇的方向走去。 明月垂眸,一片阴云被风吹来,似要挡住目光。 却在刹那间被吹散。 月光骤然变的更加明亮,照应着回归的路途。 一步一个脚印。 他不是憨货。 他只是个老实人。 翌日。 哭了一整夜的林巧曦,被林桂万喊到堂厅中。 媒婆早上又来了一趟,说最快三日内,梁大人便会亲自来提亲,让他做好准备。 虽说是嫁女,但知府大人登门,各种礼节总要备好。 林桂万现在激动不已,能攀上知府大人的高枝,将来在林家的地位可就得狠狠涨一涨了。 连裁缝都被喊了来,要给林巧曦尽快订做婚衣,这可一点马虎不得。 林巧曦两个眼睛哭的好似核桃一般,说什么都不愿意。 林桂万好说歹说,见不奏效,气的走上前来扬起手,狠狠的就是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咱们家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个机会!嫁过去,你就是人上人,咱家都跟着沾光!岂可因你一人喜好,置全家于不顾!” 林桂万太生气了,他不明白女儿怎会如此自私。 你一人的幸福,难道比全家人还重要? 知府大人的儿子你都不嫁,还想嫁给谁! 林巧曦半边脸颊迅速肿起来,从小到大受尽宠爱,这是头一回挨打。 而这一巴掌,以及林桂万愤怒的表情,让她陡然明白。 自己受宠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生的好看。 若能嫁给达官贵人,可以给家里带来极大的好处。 这一刻,她再次想起了张三春。 普天之下,只有张三春会什么都不图,心甘情愿为她煮石头。 哪怕明知成不了,他也愿意做。 可是,现在他人呢? 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跑去哪了? 此时的林府门口,张三春疲惫不堪的走来。 跑了一夜,来回折返不知多少里,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怀里抱的石头,重若千钧,胳膊腿都在发颤。 门房见他回来,一身一副刮的稀烂,已经干了的血痂,泥尘,弄的好似叫花子一般。 不禁笑话道:“张憨子,你这又干了什么傻事,把自个儿弄成这样?” 张三春没有在意他的笑话,反而咧开嘴示意了一下怀里的石头:“我给大小姐摘星辰去了。” 门房一怔,随后看向他抱回来的黑石头,继而大笑出声。 果然是个傻子,一点也没错! 张三春迈步进了林府的门,一路走来,无论家丁还是侍女,看到他这幅模样,都笑话出声。 没人在意他的感受,反正过去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张三春从来都不会生气。 张三春习惯了,他们也习惯了。 不多时,张三春来到堂厅外,听见林巧曦的哭声,他连忙走过去。 只见林桂万再次扬起巴掌,气呼呼的呵斥着:“如此自私自利,今日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张三春腿脚生出几分力气,忙跑过去挡在前面:“老爷,您要打就打我吧,大小姐金贵,可万万打不得啊!” 林桂万气不过,索性一巴掌打在张三春脸上。 “要你多管闲事!弄的跟叫花子一样,还有这抱的什么东西,脏兮兮的!” 张三春没有反抗,更没有避让,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而后诺诺的道:“这,这是我给小姐摘的星辰。” 林桂万一听更气了,直接朝他踹了一脚。 什么狗屁星辰,你自己是傻子,当老爷我也是傻子? 张三春被踹的连连后退,本就没多少力气的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石头从怀中滚落,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来到林巧曦脚下。 林巧曦低头看着脚边石头,然后看向满身伤痕的张三春。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她能想象的出来,这个傻子受了多少罪。 想要天上的星辰,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没有人会当真。 正如把石头煮成鸡蛋,只有张三春信了,然后去做了。 这块石头是不是星辰,重要吗? 不重要。 无论它是什么,都是张三春摘下来,送给她的星辰。 林巧曦弯腰抱起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泪眼婆娑的走到张三春跟前,说出了让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吃惊的话语。 “如果一定要嫁,我要嫁给张三春。” “如果爹你不愿,我便去县衙呈报断恩!” “即便被当堂打死,也无怨无悔!” 依照景国律令,亲人之间有仇怨,可向官府呈报断恩。 长辈呈报,若查明是小辈的错,则罚银百两,杖责三十。 若是小辈呈报,无论是何缘由,杖责一百! 贬为贱籍! 第18章 呈报断恩 一百大板,那是真能打死人的! 更别说贬为贱籍,没有特殊缘由,终生都无法脱离。 儿女不得考取功名,不得从商,不得做工匠,甚至连税银都比别人交的多些。 林桂万怎么都没想到,向来乖巧的女儿,竟然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虽然官府允许呈报断恩,可古往今来,有几人会真去做的? “你,你……”林桂万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张三春跌坐在地上,满脸呆愣。 大小姐在说啥? 他下意识张口道:“大小姐,这话岂可……” 林巧曦低头看他:“你若不娶,三日后婚嫁,便是我殒命之时。你是想娶我,还是想看着我死?” 此时此刻的林家大小姐,十分坚决。 林桂万冲着张三春怒声道:“滚出去,不许说话!” 然而张三春却没有动,他在林巧曦眼里,看到了坚决。 如果自己走了,大小姐真的会死。 他当然不希望林巧曦死。 可嘴唇颤抖着,又说不出话来。 今日之事,实在出乎意料,让他怎么开口? 林桂万喊来几个家丁,强行把张三春拖了出去。 又让侍女架着林巧曦,要把她送回房间。 张三春被拖行出去,看到了挣扎中的林巧曦朝自己看来。 那眼中的绝望,如此清晰。 更清晰的,是逐渐升起的死意。 这一别,定然是阴阳两隔! 当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张三春身子猛地一抖。 不知哪来的力气,将拖行自己的几个家丁挣开。 林巧曦似乎察觉到什么,反倒不再挣扎,朝着这边看来。 她看到那个在林府从来都是唯唯诺诺的憨厚汉子,浑身颤抖,握紧了拳头。 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中,少见的大声喊出来。 “我娶!” 他向来很少说话。 如今一张口,便是石破天惊! 一天后,整个平水镇都知道了。 林桂万的闺女林巧曦,不愿嫁给梁知府的傻儿子,反倒要嫁给一个憨乎乎的庄稼汉。 更去县衙呈报断恩,劝解未果后,县太爷不得不遵循律令,让人打了她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几乎要了林巧曦的命。 被打的血肉模糊,昏迷不醒。 这件事让林桂万在平水镇丢尽了脸面,也失去了攀高枝的机会。 他破口大骂,扬言从今往后,林巧曦和林家再无关联。 这样的贱人,就算死在外面,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至于张三春,也不再是林府的短工,敢出现在平水镇,必让人打断他的腿! 就连为这事哭泣不已的林母,也被他打了两巴掌。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真是好的很!” 林母捂着脸,痛哭失声。 当不成知府大人的亲家,女儿也断绝了关系,又被抽了两耳光。 这天底下,她觉得自个儿是最委屈的。 ?????? 松果村,张安秀从卧房里出来,便看着蹲在墙根抱着脑袋的张三春。 眼神如此奇怪,好似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这还是自己亲哥吗? 都说他木讷的像块石头,咋把林家大小姐都给拐回来了? 现在不光平水镇,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松果村的憨货张三春,要娶一个富户家的闺女。 这哪是走狗屎运,简直是来回走了一百八十趟! 楚浔送走从另一个镇子请来的女医师,回来后见兄妹俩一个看稀奇,一个抱脑袋。 不由失笑,道:“你们兄妹俩这是做什么呢?” 张安秀蹦跳到他身边,道:“浔哥,你说我哥到底干啥了,人家大小姐图他啥?” 楚浔看了眼连林巧曦一块被板车拉回来,放在院中的黑石头。 有些人未必一定是在图什么,也可能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大哥今后如何打算?”楚浔问道。 张三春茫然的抬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算。 虽说喊了那声“我娶”,可是咋娶啊? 家里连新房都没有,银子更没攒多少。 而自己这个卑微庄稼汉,又如何能配得上林巧曦这样的大小姐。 即便林家只是个富户,并非真正的大户人家,可在张三春看来,依然高高在上。 楚浔知道他理不清,便道:“不如这样,一边盖新房,一边给林姑娘养伤。待她好了,你们再商议其它。” “我没那么多银子……”张三春耷拉着脑袋道。 盖房子和养伤,都需要花钱的。 楚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有,我有,何必这般生分。” 张三春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张安秀却高兴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浔哥说不要生分,莫不是把他们当做自家人! 三日后,高烧的林巧曦,迷迷糊糊醒来。 村里人都来看新奇,把老张家的屋子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有调笑张三春娶了金凤凰回家的,也有嫉妒他,嚷嚷着林大小姐到底瞎了哪只眼,看上这么个憨货了。 不但要嫁给他,还为此呈报断恩。 挨一百板子不说,更被贬入贱籍,将来子孙后代都要为此受苦。 若真是个什么风流倜傥的绝世才子也就罢了,可张三春他配吗? 这些言语,林巧曦都听着了,连未来小姑子张安秀都忍不住问她,到底看上啥了。 林巧曦只回答:“他愿意给我煮石头。” 张安秀听的莫名其妙,煮什么石头? 问了才知道,张三春想把石头煮成鸡蛋。 张安秀非但没能理解,反而更觉得难以理解。 这不说明她哥是憨货吗,你不嫌弃也就算了,还能因为这事看上他? 莫非林家大小姐,也是个傻子?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巧曦在松果村的热度,始终高居不下,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三春没法去做短工了,只得在家闷头盖房子。 楚浔特意找到李守田,商量着帮忙买下一块新地。 等张三春把新房盖好后,用老宅的地置换过去。 他是开荒的大功臣,又有乡饮宾的名头,李守田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雨水太大,这一年忙活到年底,新房也没能真正盖起来。 直到第二年入夏,才算完工。 楚浔出钱又出力,张安秀和几个婶子忙前忙后的张罗着。 在村里人惊叹声中,张三春真娶了林巧曦,那细皮嫩肉的娇媚模样,不知羡慕死多少男人。 人人都说,张三春憨了半辈子,没想到傻有傻福。 就是可惜了林巧曦,本该是知府家的儿媳妇,咋这么想不通,非要嫁给一个大老粗呢。 第19章 吾皇震怒 景国二十一年,楚浔二十五岁。 去参加县太爷举办的乡贤宴时,得知这两年雨水太多,许多河流已经水满为患。 朝廷拨款,由工部牵头,修建了许多水坝,防范水灾。 松果村附近并无大江大河,倒还算幸运。 这一年夏季,雨水已经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好不容易等到雨天过去,太阳难得出来露个面,村里人都连忙去地里疏通排水,免得涝害。 楚浔没有去,而是蹲在门口,看着墙边的灵珠草。 一颗小巧的花骨朵,从二十片叶子中心钻了出来。 粉嫩中带着一点艳红,看起来如此娇弱。 数十只乌鸦蹲在屋檐上,好奇的低头打量。 楚浔的衣角被扯动,转头看去,只见两岁多,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娃,冲他伸手。 “浔叔,抱!” 楚浔笑着把他抱起来,如老一辈的人,捏了捏娃娃的鼻梁。 据说这样捏久了,鼻子会很挺,人也会好看。 娃娃咯咯笑着抓住他的手:“浔叔,我想吃糖。” 张安秀跑过来,对着他脑门不轻不重的敲了下:“姑姑不让你吃,就来找你浔叔是吧?没用,谁来了都不准吃!” 娃娃捂着脑门,委屈巴巴的撅着嘴,又抱着楚浔的脖子,低声细语;“姑姑好凶,浔叔不要娶她,给我换个姑姑好不?” 张安秀又羞又恼,这死孩子,咋说话呢! 楚浔不以为意,笑道:“姑姑是怕你把刚长出的牙吃坏了,不可胡言乱语。” 娃娃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的问道:“那你要娶姑姑吗?” 这个问题,问的张安秀耳朵滚烫。 楚浔也看着这娃娃,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童言无忌,还是别有用心。 梳了妇人发髻,一身普通麻布衣裳的林巧曦走过来,道:“欢儿,莫要对浔叔无礼,来娘这。” 娃娃却更加用力搂着楚浔的脖子,不依道:“我还要听浔叔讲故事哩。” 这时候,几个半大孩子在院外踮脚喊着:“大头,出来玩了!” 张三春和林巧曦的娃娃,生下来脑袋就比寻常人大。 用算命的话来说,这叫天庭饱满,日后必是极顶聪慧之人。 但在村里的孩子们口中,却是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张安秀叉着腰呵斥道:“不许再叫他大头,听到没有!” 孩子们却丝毫不怕他,已经八岁半的齐二毛,更是冲张安秀直乐:“安秀婶子,你啥时候给浔叔生个大胖小子啊?到时候我们带他去掏鸟窝!” 一旁九岁的石头,比他还要壮实些,伸手就是一巴掌。 “胡说什么呢?安秀婶子要生,最少生仨!一个哪够?” 张安秀羞恼交加,提着扫帚跑出去,追的一群孩子哇哇大叫着乱跑。 乳名欢儿的娃娃这才从楚浔身上溜下来,跟着跑出去:“姑姑,姑姑,别打了,让我来呀!” 林巧曦看的失笑,这孩子和他爹张三春完全是两个样。 当爹的木讷像块石头,儿子却活泼的不行。 有张安秀在外面看着,倒也不怕出什么事。 林巧曦看向楚浔,道:“正要向小叔讨教,上回你说的护手霜已经做好了,但不知为何总有股怪味,并无太多香气。” 张三春不让她下地,她便在家做些家务。 然而细皮嫩肉的,没多久便长了茧子。 楚浔便教她用猪油或蜂蜡做基底,加热融化后,加入捣烂的桂花、茉莉花瓣和少量蜂蜜,做成护手霜。 以前林巧曦也用过类似的手药,但非常麻烦。 不仅材料众多,还只能敷用,价格昂贵。 楚浔鼓捣出的护手霜,就方便许多。 材料好找,成本也低。 若能做出来,到时候不但可以自用,还能拿去售卖。 说着,林巧曦递来一块用布巾包裹的块状物。 楚浔接过来打开,果然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用指甲挖了一小块仔细查看后,楚浔道:“或是猪油沾了水汽,或花瓣没有完全晒干,遇水变质,才生出怪味。” 林巧曦呀了一声,露出恍然之色:“许是那盆放在屋角,太过潮湿。小叔不是说过,看不见的水汽会随温度向上升腾吗?” 按照朝廷律令,不许民间随意教学。 但科学,不在这个范畴内。 所以楚浔偶尔会以科学讲解的方式,传播点基础知识。 “若放在屋外架子上,会不会好些?”林巧曦问道。 “只要不被人偷拿,被老鼠偷吃,自然好些。”楚浔道。 林巧曦点点头,道:“以前听闻真正的大户人家,每日白豆屑一斗,加上麸香、青木香、甘松香、白檀香、麝香,鸡舌香,数十种捣筛,和之用以洗手面,名为澡豆,可令肌肤白净悦泽。” “忒是麻烦,这护手霜虽比不上那般珍贵,却更适合平民百姓。真若能四处售卖,必定红火。” 楚浔笑着道:“待来年咱们两家合开个店,做些炒货,棉花糖什么的,配上这护手霜,应能赚来些许银两。” 林巧曦听的微微低头,她自然是心动的。 只是平水镇上的林某人,不许她去。 而且铺子那么贵,哪里买的起。 断恩数年,林巧曦并未后悔。 张三春对她很好,好到村里其他妇人都经常拿来做比较,把自家男人骂的狗血淋头。 “瞧瞧人家三春,啥事都不让媳妇干,你倒好!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奶孩子,还嫌老娘腰粗!” 林巧曦从他人口中听闻母亲太过思念她,时常以泪洗面,便有些于心不忍。 常言道,百善孝为先,自己却无法侍奉前后。 每每想起,心里着实有些难过。 她不明白,家里已经过的很好,父亲为何非要执着于更多。 甚至为了这些名利,宁愿让她嫁给一个真傻子。 都说张三春傻,可熟识的人心里明白,他只是太老实罢了。 楚浔看出她心情低落,安慰道:“嫂子莫急,过些年等伯父想开,或许就好了。” 林巧曦苦笑,长者爱面,就算想的开,也未必张的开口。 “不说这些了。”林巧曦摇摇头,问道:“村里人都去田间排水,小叔不用去吗?” 楚浔笑了笑:“不用。” 林巧曦有些不解,但这几年相处下来,她知道楚浔很聪明,不是一般人。 既然他说不用,应当就是不用。 ???????? 千里之外的京都城。 十数匹快马,交替冲入城中。 骑士呼喝声,此起彼伏:“让开!十万火急,让开!” 哪怕撞翻了摊子,惊扰了贵人,马蹄声也不曾减缓。 半个时辰后,急报送入了皇宫。 再过半注香,御书房内传来威严且愤怒的骂声。 “一夜之间,十三处河坝决堤!朕的银子,都扔水里了不成!” “查!无论是谁,若查出贪墨银两,使得洪水泛滥,百万黎民遭难,朕诛他九族!” 第20章 决堤 皇宫禁卫蜂拥而出,带着皇帝手谕,闯入工部。 为首的黑脸汉子,眼神如兵刃般犀利,命人将工部近些年卷宗全部搬走的同时,又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堪舆图前站定。 他抽出腰间挎刀,刀尖点在一处位置。 “红河县堤坝,工部谁人负责督查建造?” 工部众官员都被吓的面面相觑,过了片刻,才有一位主事被推过来。 这位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主事,瑟瑟发抖。 面对黑脸汉子的质问,颤栗着回答道:“此处堤坝……乃工部杨主事负责督查。” 黑脸汉子闻言一挥手,立刻有禁卫在人群中,把脸色苍白,手脚发软的杨主事找了出来,五花大绑。 黑脸汉子的刀尖又点向下一处:“谭玉县两处堤坝,谁负责?” “是,是我……” 毫无疑问,这位老主事也被绑了起来。 接着又是第三处,第四处…… 一个个工部官员,被绑成了麻花粽子,押往刑部。 等待他们的,会是严刑拷打。 景国皇帝最痛恨贪赃枉法之事,如今十三处河坝决堤,不知多少良田被洪水毁掉。 更不知有多少人,要为这些事掉脑袋。 两日后的深夜。 工部侍郎府,几个身影摸黑从后门溜了出来,如黑夜中的耗子一般,贴着墙角小心翼翼的走着。 身影有高有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然而走出去没几步,前方突然亮起火把。 黑脸汉子揣着钢刀,带着数十人,自阴影中露面。 他看着眼前披着斗篷,遮住面容的人,露出冷笑:“林大人,这么晚了,还要出门遛弯?莫不是做多了亏心事,让鬼敲了门?” 钢刀挑起了斗篷,露出林显宗那张苍白至极的面孔。 这位以廉洁奉公,勤朴节约出名的工部右侍郎,心知禁卫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查出了什么。 哪怕身为三品大官,此刻也不禁两腿发软,再站不住脚,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沙哑着冲黑脸汉子磕头:“求大人网开一面,让我一对儿女离去!林家所有家产,愿为大人所用!” “死到临头还想拉个垫背的,不知悔改,死有余辜!”黑脸汉子没有半点客气,挥手让人拿了绳子。 不管男女老少,统统捆起来塞进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厢里,妇人和幼儿哭泣声隐隐传来。 在这深夜之中,犹如鬼魅之声。 绵绵细雨落下,骤然变大。 打的街边屋顶瓦片噼啪作响,落在地上,更是掷地有声。 只是那声音,好似人头滚落。 转瞬间,便如惊雷炸响! ?????? 松果村。 李守田从村头回来,路过楚浔的家,便进了院子要讨碗水喝。 村里人都知道,楚浔最重吃喝。 家里好酒好茶,从来不断。 其他人还在拿葫芦瓢喝凉水闹肚子的时候,他已经悠哉悠哉的烧热水泡茶了。 对这位村长,楚浔还是相当尊重的。 当年争水的时候,李家上下可没往后退缩过。 “安秀,给村长倒碗茶来。”楚浔喊着。 大户人家喝茶,用杯子,讲究一个精致。 村里可没这些讲究,真弄个二两杯来,只会觉得你小气。 李守田在凳子上坐下,把手里的锄头随手放在一边,道:“你小子命真好,地里不知哪钻来一堆田鼠,把田埂推出好几个口子来。倒是苦了老马家,水全灌他家田去了。” “一家老小气的够呛,抓又抓不着。” 屋檐上,传来嘎嘎叫声。 李守田抬头看去,只见数十只乌鸦蹲在屋檐上,正歪着脑袋瞅他。 这位已经年过五十的村长,顿时觉得心头一跳,想起大哥李田间的两个儿子,好像就是被乌鸦啄伤的。 “你这院子,咋每天都来这么多乌鸦?”李守田不解,又低声道:“都说乌鸦不吉利,它们到哪,灾祸到哪,可得当心点。” 他的话并非诅咒,而是关心。 楚浔没有在意,只笑道:“依我看,不如说乌鸦是福鸟。它看到了危险,才想提醒人,却被误会带来了灾祸。” 李守田听的愣了下,仔细琢磨着,还不等开口。 十几只乌鸦忽然扑腾着翅膀下来,抓起他的锄头,直接丢出院外。 李守田吓了一跳,慌忙去捡。 张安秀端着大碗茶回来,见此情景,便冲李守田喊道:“这些乌鸦可不乐意听人说它们坏话,你若再说,小心也被啄一脑袋包。” 李守田提着锄头,讪笑着回来。 瞥了眼回到屋檐上,如没事般啄着羽毛的乌鸦们,想骂两句。 但想起先前见到李田间俩儿子的惨样,又给咽了回去。 从张安秀手里接过茶碗,一鼓作气喝了个精光。 抹了把嘴,李守田也不在意刚才被乌鸦叼走锄头的糗事,笑呵呵问道:“安秀,你哥都有娃娃了,你呢,不想着给你们老张家再多续些香火?” 这话说安秀的,也是说楚浔的。 安秀没有吭声,只偷偷看着楚浔。 楚浔则起身提了茶壶来,给李守田又倒了一杯茶。 没说话,又像说过了。 李守田端起茶碗,吹着碗沿,开始小口小口的咽着。 过了片刻,一碗茶水喝的干干净净。 他起身提着锄头,摇头道:“罢了罢了,你们两家的事,我就不搀和了。年纪大了,说多了讨人烦。” 走了没几步,李守田又回过头来道:“对了,最近有人说在河里看到两条丈许长的大蟒,吓人的很。若真碰上了,抓紧跑,可别犯牛劲。” “这几年风水也忒好了些,连这么大的蟒蛇都跑出来了,好像黄鼠狼也多了,可得把那几只鸡仔看住喽。” 看着李守田嘟囔着自言自语走开,扛着锄头的背影,张安秀不由道:“浔哥,我咋感觉村长好像真老了许多?” 能不老吗? 离争水风波,已经过去十年之久。 普通百姓正常也就活个五六十岁,李守田已经五十多了。 虽然身子骨看起来还算硬朗,但脸上明显多了几分沧桑。 到了晚上。 楚浔躺在床上,两只尺许长的黄鼠狼,不知从哪钻了进来,跳上他的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如此尖锐,让楚浔不由翻过身来。 虽然仍是练气一层,但视力比常人好的多。 看清来的是哪两只小家伙,楚浔伸手摸了摸它们脑袋,也不生气被打扰,只问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第21章 泄洪道 一只小黄鼠狼张口咬住他的手指,它还算知道分寸,并没有咬疼,只微微用力拉扯。 楚浔明白了它的意思,起身穿了短褂,走出屋去。 两只小黄鼠狼在前面引路,屋檐上的乌鸦群,扑腾起翅膀,跟在了后面。 远远看去,就像给楚浔披上了一块黑色披风。 夜晚的村子宁静,但楚浔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 空气太潮湿,隐隐带着一股子腥味。 脚步再度加快些许,许久后,他在小黄鼠狼的指引下,来到河边。 距离松果村最近的河,自然就是那条松柳河。 当年三石村争水失败后,就在县太爷的威迫下,只能从松柳河取水。 这条河距离松果村,足足有四十里以上。 河边几窝兔子看到楚浔来了,立刻蹦蹦跳跳围到身边。 上百只田鼠,从林子里钻出来。 乌鸦落在树枝上,安安静静,整整齐齐。 还有蟾蜍,乌龟,从河里爬上来。 再然后,便是两条丈许长的大蟒。 一青一白,在河中露头,游上岸后,冲着楚浔嘶嘶吐着信子。 月光下,它们的眸子如猩红灯笼,难怪李守田说吓人。 楚浔只觉得脚踝微凉,低头看去,一米多长的青白蛇卷着他的小腿要往身上爬。 楚浔伸手将它捞起,注视着前方河水。 河水奔涌不息,混杂着腥气扑面而来。 浑浊,快速。 零零碎碎的树枝,杂草,顺流而下。 楚浔已然明白,那两只小黄鼠狼为何半夜去把自己喊来。 他抬头看向更远处,目光微沉。 上游恐怕已经决堤了,不知多久会淹到这里来。 虽说松柳河距离松果村很远,但如果洪水泛滥,谁都跑不掉。 即便不死人,田地被淹也是正常。 四十里对庄稼汉来说远的很,对洪水来说,却是近若咫尺。 两条大蟒甩动着粗大的尾巴,拍起层层巨浪,似乎是在说什么。 楚浔摇摇头:“若真是上游决堤,你们帮不上什么忙,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向前走去。 两条大蟒似是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游到他脚下。 汹涌河水中,楚浔的身子稳如泰山,竟在河中没有下沉,朝着对岸快速移动。 两条大蟒托举着他的身子,就这样游过松柳河。 脚踩地面后,楚浔在附近快速奔走一段距离,观察过后,选定了一处位置。 随后,他手指交叠,捏起了法诀。 控土术+1 控土术+1 …… 只见河边泥土迅速翻动,并未像田地中那般松垮,而是不断向两侧堆起,形成了一条沟渠。 从尺许宽,尺许深,到米许宽,米许深,再到丈许宽,丈许深。 沟渠不断拓宽,加深。 灵气自体内涌出,法诀接连不断。 【控土术12032/30000:大范围内控制泥土移动、塑形】 相比前几年,控土术的熟练度已经增加不少。 楚浔一边施展控土术,一边随着沟渠前行。 他没有能力给松柳河改道,更没有能力阻止即将到来的洪水。 但是会尽自己所能,多弄几条泄洪道,将多余的水引向荒地,池塘。 无人围观,无人知晓。 但他还是要做,没那么多为什么。 一条泄洪道,被引入了一片荒地。 楚浔折身回到河岸,再次施展控土术,开始打造第二条泄洪道。 对岸林间的乌鸦,嘎嘎叫着。 忽然飞起来,朝着松果村方向而去。 那些黄鼠狼,兔子,乃至蟾蜍,很快也都跟着跑了。 唯独两条大蟒,依然在河中沉浮不定,守着楚浔不离不弃。 这一夜,楚浔忙的脚不沾地。 灵气耗尽了,体力也耗尽了,又困又累。 弄了足足四条泄洪道出来,实在无处可再引水,才不得不放弃。 两条大蟒游来,再度将他托举,送回了对岸。 到了岸边,楚浔弯下腰,捧起冰凉的河水,往脸上用力拍了拍。 而后对两条大蟒道:“这世上多异人,小心谨慎些,莫这般容易显露身形,免得招惹来灾祸。” 两条大蟒蹭灵雨蹭了很多年,生长速度远超同类,已有几分灵性。 上下晃动蛇头,像是明白了。 楚浔这才把绕在脖子上的青白蛇抓下来,看到它闭着眼睛似在打盹,不禁失笑。 “我忙活了一夜,你倒好,睡的踏踏实实。” 青白蛇迷迷糊糊睁开眼,本能的吐着信子要再去缠着楚浔。 却被白色大蟒伸头咬住,它扭着身子,似乎有些不乐意。 白色大蟒很有分寸,不会把它咬伤,只含在嘴里,冲楚浔摆动着尾巴,而后没入河水中消失不见。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楚浔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村子方向走。 等回到村子的时候,已可见到太阳在天际展现一抹艳红。 天上翅膀扑腾的声音,接连不断。 楚浔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乌鸦正忙活着从地上叼起石块,树枝,飞到田边扔下去。 几窝黄鼠狼,和上百只田鼠齐上阵,将这些石块和树枝歪歪斜斜的垒起来。 蟾蜍用后腿蹬着石块,乌龟嘴里叼着一颗石子,从他身边快速爬过。 这些禽畜虽有些许灵性,却做不到像人那般灵巧。 楚浔能看的明白,它们想在田边搭出一条防洪带。 可惜的是,太粗陋。 莫说凶猛洪水,即便风大些都可能刮倒。 时不时有田鼠被滚落的石头,砸的在地上咕噜噜转几圈。 但爬起来后,又急急忙忙把石头重新推上去,忙的不可开交。 楚浔说,它们帮不上忙。 这些小东西,或许也知道的确如此。 但它们和楚浔一样,在尽自己所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它们蹭了楚浔的灵雨,也跟着楚浔学会如何尽力而为。 几只乌鸦从天而降,落在楚浔的肩膀和脑袋上,歪着脑袋,吐出几颗野果。 它们比其它禽畜更聪明,知道劳累一夜的楚浔,已经饥肠辘辘。 接下野果,楚浔笑着摸了摸乌鸦们的羽毛:“做的不错。” 粗陋,不代表不好。 起码它们尽力了。 乌鸦嘎嘎叫了几声,像是接受了他的夸赞。 楚浔笑着捏起法诀,所剩无几的灵气,勉强聚集起了一片水汽。 大云雨术+1 …… 【大云雨术13032/30000:大范围内驱使水气汇聚,可随心控制缓慢移动及雨水多寡】 相比前几年,大云雨术的熟练度已经过半,操控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对如今以耕田为主的楚浔来说,这两样伴生法术,自然越强越好。 绵绵细雨降下,落在那些禽畜身上。 它们昂起头,张开嘴,将为数不多的雨水舔舐进肚子里。 这是楚浔的奖赏,细微,却又真实。 正如他们今夜所做的事情,看似渺小,却不可否认其存在。 这时候,村里传来了急促的敲锣声,似乎还有马蹄声传来。 楚浔转头看去,依稀看到穿着衙役衣裳的身影,骑着马匹在村中驰行。 锣声震天,把还在睡梦中的孩子都给惊醒了。 院中劈柴,或整理农具的村民们,都听到了那焦急的呼喝声。 “县太爷有令,上游决堤,所有人即刻前往,围堰护田!” 第22章 松柳水神 李守田连短褂都来不及穿,匆匆忙忙自屋里跑出来。 婆娘拎着短褂和锄头,喊着:“先把褂子穿上。” 李守田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抓过锄头边往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叮嘱着:“赶紧收拾收拾,去把几个娃娃照顾好,万一真发了大水,可就来不及了。” 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李守田胡乱抹了把脸,开始左邻右舍的呼喊着。 “快走快走,围堰护田!” 村民们被喊了出来,除去家有襁褓幼儿的妇人,年纪大走不动道的老人,以及牙牙学语的孩童。 其他人,哪怕只有八九岁,都被喊了出去。 个个抄起扁担,锄头,铁锨,竹筐,朝着田地方向赶去。 李守田喊住骑马的衙役,问道:“大人,这事可没错?上游真决堤了?” “屁话,这样的大事还能有假?”衙役瞪了他一眼:“不光松柳河上游决堤,还有其它几条河也是如此。这场大水冲下来,你们松果村即便离的远些,也逃不过,快去做准备!” “若把田淹了,看你们秋收拿什么纳粮!” 说罢,衙役用力拍了马屁股,策马疾驰而去。 李守田脸色难看,暗骂一声糟践! 不是说朝廷给了大笔银两,多处修建加固河坝吗,怎么还会决堤? 莫不是哪个大老爷吃的太多,连命都不要了? 往前跑了没多远,来到楚浔的院子前,李守田冲刚从屋里出来的张安秀道:“安秀,快叫阿浔去田里!” 张安秀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忙道:“我哥已经去了,我就是来找浔哥的,但他不在这,不知是不是已经去过了。” 李守田道:“那你也别站着了,拿上东西跟我走!” 发洪水,全村老少都得齐上阵,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前些年大旱,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好日子,这两年就遇上涝灾。 今年更是上游决堤发洪水,李守田气的心里直骂娘。 一群人来到田间,李守田把他们分散开来,沿着洪水可能来的方向开始挖土围堰。 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闷响。 李守田脸色一变,洪水这就来了? 好快! 他连忙大喊:“快!快往松柳河方向堵上,堵高点!” 竹筐,麻袋,装满了泥土,一层叠着一层往上垒。 可村里就这些人,事来的又急,哪有那么容易搞定。 张安秀在人群中,看到了楚浔。 楚浔负责铲土,张三春则把满满当当的竹筐或麻袋背过去。 她连忙跑过去,到了跟前问道:“浔哥,你咋来的这么快?呀,你的脸色看起来好难看,不会病了吧?” 楚浔自然不会说自己已经忙了一夜,累的快没力气了。 只能随口敷衍道:“早起了一会,想来看看庄稼,没想到这么巧。” 张安秀不疑有他,叹气道:“这才几年好日子,真是倒霉。” 楚浔没有吭声,只埋头做事。 该尽力的,他已经尽力了。 剩下的,全看老天爷。 此时的松柳河岸边,轿子抬了过来。 布帘掀开,穿着七品官袍,留着两撇胡须,年约五十的县太爷张知重弯腰走出来。 “可通知沿河村庄了?”张知重问道。 被问话的县衙主簿,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急切又带着一丝欣喜的道:“大人,请快随我来!” 张知重见他非但不慌张,还面带喜色,顿时不高兴的呵斥道:“此次上游决堤,要从咱们县过峰。身为主簿,你怎敢如此怠慢!” 主簿知道他误会,却不好解释,只道:“大人随我来,看过就明白了。” 张知重哼了声:“倒要看看你要做什么,倘若没用处,休怪本官罚你!” 所谓的罚,自然是要把对方推上去做替罪羊。 主簿在心里骂了声,脸上还得赔着笑。 引着张知重来到岸边,指着前方道:“大人请看。” 张知重抬眼看去,顿时一愣。 只见一条丈许宽,丈许深的泄洪道,沿着松柳河岸边向侧方延伸。 再往远处看去,同样的泄洪道还有数条,各自延伸向不同的位置。 张知重愣了几秒,而后问道:“这是何时挖的?” 主簿摇头:“不知何时,似一夜之间突然出现。或是上天怜悯,不忍见本县受灾。” 张知重又问道:“可查清泄洪道通往何处?” “尽是荒地!”主簿道。 张知重顿觉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不禁多了几分同样的喜色。 四条泄洪道,虽然未必能完全把所有洪水挡住,但绝对有很大效果。 无论如何出现,谁人所为,这都是天大的幸事。 “快!让人将泄洪道挖通,与松柳河连接!”张知重吩咐道。 主簿道:“已经派人去做了。” 说话间,附近的村民已经被喊来。 这些提着铁锨,锄头的庄稼汉,看到四条又宽又深的泄洪道时,都愣住了。 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可未曾听说有过这样的事情。 如此宽大,如此深,如此长的泄洪道,绝非人力能为。 先前还忐忑不安,担忧着村庄田地被淹没的庄稼汉们,此刻欢呼起舞。 不知是谁喊了声:“莫不是松柳河出了位水神,保佑我等身家性命?” 如楚浔先前对两条大蟒所言,这世上本就有诸多异人。 虽在凡俗少见,却也偶有听闻。 庄稼汉们一听这话,不少人直接跪下来磕头:“多谢水神大人庇护!” “待此事过后,本村必定奉上供品香火!” 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众人对仙神敬畏多过向往。 负责监管他们干活的衙役,都面面相觑,少见的没有责骂。 而是等村民们跪拜叩首数次后,才出声提醒道:“再不干活,等洪水来了,可就来不及了!” 闻听此言,村民们这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顺着泄洪道的坡遛下去,开始往松柳河方向挖土。 楚浔留下了一小截没有完全破开,村民们只需要把基部泥土挖开,在河水重压冲破土挡前爬上来即可。 这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难,没多久便干的七七八八。 这时候,上游轰隆闷响更大。 河水流速明显增快,顺流而下的树枝杂物更多。 衙役们也怕出事,连忙喊道:“快走!洪水来了!” 村民们顾不上其它,连忙拎着农具,手忙脚乱的撤离。 他们前脚刚走,洪水已经漫到岸边。 浪花一层叠着一层,打的河边树木都在摇晃。 已经被近乎挖穿的泄洪道,薄薄一层土挡哪里受得住这份冲击。 轰隆?? 汹涌的河水,顺着泄洪道蜂拥而入,朝着预设的方向奔流而去。 泄洪道一旁,村民们看着河水被分流,虽然凶猛,却比想象中温顺的多。 不禁再次跪拜下来,高呼松柳水神庇佑。 已经远离河岸的县太爷张知重,听到这些比洪水还要大的呼声,不禁捋着下颌胡须,看向身侧的主簿。 “莫非,咱们县真有一位松柳水神存在不成?” 主簿也不确定,只能道:“卑职回去后,翻一翻从前的县志,或许会有所记载。” 否则,这四条救了不知多少人家的泄洪道,从何而来呢? 第23章 贪赃枉法 松果村的村民忙活一天,也没等到想象中的大洪水。 松柳河蔓延来的河水,只到村外就停住了,连围堰都没过。 李守田等了老半天,最后实在等不及,让儿子李广袤带俩人去河边看看情况。 许久后,李广袤兴冲冲的回来,大呼小叫着:“原来咱们这有一位松柳水神庇佑,一夜之间出现四条泄洪道,把洪峰渡过去了!” “松柳水神?” 村民们面面相觑,他们在此地代代相传,却从未听说过这样一尊仙神。 李广袤身材高大,尤其两条胳膊,长的好似猿猴。 身上的毛也多,十来岁的时候,就一脸络腮胡。 到了如今三十岁,胡须更是茂密。 听他媳妇说,冬天的时候连被子都不用盖,前胸后背跟缝了层皮毛毯子似的。 更因此引来村中妇人调笑:“那你们俩办事的时候,岂不是要被他蹭的浑身痒痒?” 现在李广袤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把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张安秀踮着脚,竖起耳朵,听的一阵兴奋。 她扭过头,冲楚浔道:“浔哥,咱们这竟然有水神!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怕洪水了?” 楚浔笑着道:“或是不用怕了。” 没想到自己一夜劳作,竟然被人杜撰个松柳水神出来。 松果村的村民都忍不住,跑去松柳河看新奇。 虽然隔着一条河,又是洪水过境,没人敢过去。 但岸边已经聚集许多其他村的人,不少人甚至直接拿来香烛,在岸边摆了一溜。 点燃后,带着家里老小跪拜祈福。 楚浔本没兴趣过来,但被张安秀拉着,死活非要学别人祭拜一番。 就连林巧曦,都被张三春喊来了。 张安秀兴冲冲的带着欢儿,摆上几根蜡烛,一碗米,叠上几个馒头,再切两块肉。 随后冲楚浔招手:“浔哥快来,一块给松柳水神磕头,以后就能保佑咱们了!” 楚浔失笑,自己给自己磕头可还行? 乌鸦扑腾着翅膀,落在林间树杈上。 几只兔子,在草丛里蹲伏着,偶尔探出脑袋来看一眼,似是不明白这些人在做什么。 村民们也没注意到,河水之中,两条庞大的蟒蛇身影,在水下起伏不定。 李田间一家子也来了,他婆娘对仙神之事最信服。 带着儿孙摆开架势,光油灯就弄了七八盏。 两个已经娶妻生子的儿子,听到乌鸦嘎嘎的叫声。 抬头看去,见到那乌压压一片,顿时本能的缩了缩脖子。 几年前被乌鸦“追杀”的阴影,到现在也没能好透,看到带翅膀的就犯怵。 李田间的婆娘瞪了他们一眼,骂道:“没出息的东西,都过来,拜了松柳水神,以后咱们家就会顺风顺水!” 一群人连忙过来,跟着她跪下磕头。 李田间的婆娘一边磕头,一边诚心诚意的念叨着:“松柳水神大人在上,保佑我们家发大财,事事顺利,成为村里银子最多的!” 其他人有样学样,各自许愿。 俩儿子更是念叨着:“水神保佑,让村里再没有乌鸦!” 松柳河有一位水神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 哪怕距离更远的村落,也有人跑来看新奇。 更有富户捐银子,要在岸边修建水神庙。 不久后,从县衙传来消息。 说是主簿大人翻过县志,找出一段久远的记载,其上寥寥数语。 “松柳有灵,祠毁于兵燹,其迹久湮。” 没讲明白具体是什么,也没什么事迹描述。 但所有人都认为,这就是关于松柳水神的记载! 于是,来捐银子的更多了,还有村民自发前来,不要工钱的干活。 在他们看来,能帮水神修建庙宇,就是在给自己积德。 将来遇到点什么难事,会得松柳水神庇佑的。 短短几天时间,庙宇地基都挖好了。 楚浔还被张安秀拉着,特意来看了眼。 规模不算大,但所有人都干的很认真,甚至有质疑水神是否真存在的人,还挨了揍。 楚浔自然不会把实情说出来,老百姓心里有个盼头,并非坏事。 只是好奇这些人竖神像的时候,会雕出个什么东西来。 县志上只说松柳有灵,可没说是什么样。 就在松柳水神庙修建如火如荼的时候,漳南县城里,一队官兵急匆匆而来。 县衙的门都被直接踹开,县太爷张知重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衣服都没整理好,就被人从房间里揪了出来。 为首的人,张知重不认识,只看对方穿着轻甲,甲胄边缘绣着几道花纹,便知道来者不凡。 县衙附近的驻军,有一个平水营,但领兵的千户绝非这身打扮。 张知重心头乱跳,连忙要迎上去。 可那位身着轻甲,表情冷漠的汉子,却直接道:“抓起来!” 张知重顿时惊慌失措,喊着:“大人,这是何故啊?下官犯了什么罪?” 一张从刑部直接送来的密令,直接甩在了他脸上。 “奉刑部之命,捉拿林显宗同党,回京都问罪!” 张知重人都傻了,林显宗同党? 林大人干啥了? 被抓的不光是他,连带着家眷都被抓了起来。 还有县尉,主簿,也都关入大牢。 他们虽未被直接带往京都,却也在牢中遭了老罪。 负责审讯的人手段极其凶狠,一句话回答不上来,或者前后对不上,就是几鞭子沾着盐水狠抽。 这几个养尊处优惯了的老爷,哪受得了这份罪,没多久便把自己犯过的错都招认了。 与此同时,平水镇也来了官兵。 但凡姓林的,或者和林家沾边的亲戚,无论男女老少,统统都被抓了。 这些年林家靠着林显宗的关系,发展的很好,上上下下,加上没出五服的亲戚。 男女老少一块算上,足有数百人之多。 包括林巧曦的父亲林桂万,也在其中。 这些人被抓起来,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直到那位身着轻甲的汉子来到平水镇,当众掏出一张金灿灿的圣旨。 所有人都连忙跪下去,只听冷冽之声传入耳中。 “皇帝有旨,林显宗买官卖官,贪赃枉法,贪墨银两多达三百万!” “景国十七年至景国二十一年间,借修建堤坝之利大肆敛财,以次充优,致使十数处堤坝被冲垮。” “此举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今命捉拿林显宗,赐死,诛九族!所有家产充公,家仆流放千里!” 这话一出,林家老小数百人,都瘫软在地。 诛九族! 这样的大罪,竟然落在了他们身上! 连那些家丁和侍女,都面如土色,颤栗惊恐。 他们并非林家的人,却因为林家做事被牵连,惨遭流放。 古往今来,流放的过程中,大多数人都会因受不了折磨死去。 那可不是徒步千里去干苦力这么简单。 真正与林家完全无关的人,听的面面相觑。 不都说林大人廉洁奉公吗? 听说前几年回来的时候,官服上还有补丁呢,洗的都快发白了仍舍不得换。 竟然贪墨数百万两白银?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难怪气的皇帝陛下亲自下旨,赐了诛九族的大罪! 第24章 不准欺负我娘 “大人,林家还有一女,前些年凑巧来县衙呈报断恩,被贬了贱籍。” 轻甲汉子端坐于县衙大堂,从属下手里接过卷宗扫了一眼。 随即哼声道:“不孝之人,只打一百大板算轻的。” “可要捉拿回来?”属下问道。 轻甲汉子略一思索,道:“罢了,仅此一人,应是巧合,不必多生事端。” 属下点头道:“如此不孝之女,却因此捡回一条命,不知该说上天怜悯,还是瞎了眼。” 一时间,整个平水镇的人,都纷纷与林家撇清关系。 更有许多人,拿着烂白菜,石头块,朝林家丢去。 管你是没出五服的亲戚,还是林家本宗,砸就对了! 原本在平水镇受尽敬仰的林家,此刻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此时,方有人想起林巧曦。 有坏心思的,跑去县衙告密。 结果被打了三十大板,痛不欲生。 轻甲汉子虽不喜林巧曦呈报断恩,但毕竟是在县衙卷宗落了款,符合景国律令。 你现在跑来告密,不是想故意害死人吗? 那林巧曦断恩时,不过二八少女,无怨无仇的。 如此歹毒心思,打你三十大板以示惩戒,一点也不为过。 本有人想顺便把张三春也给告上去,见此情景,哪还敢多嘴。 平水镇巨变,很快就传到了松果村。 当得知这件事,林巧曦面色惨白,惶恐不安。 她怕死,更怕牵连丈夫和儿子。 村里人都对她避而远之,没人敢靠近张家的房舍。 李田间的婆娘,嚷嚷着林巧曦是个祸害,说不定要连累整个松果村被砍头。 好在告密之人挨了三十大板的消息,传的也很快。 李守田亲自登门,把她训斥了一顿。 “人家早已呈报断恩,不是林家的人了,何来无妄之灾?你这般长舌,伤不了张三春夫妇,却平白污了我们李家的名声!” “传出去,人家只说我们李家的人落井下石!大哥,管好你婆娘,莫要再多嘴多舌!” “否则的话,我告去县衙,你们也得挨板子!” 李守田性格沉稳,这些年来,很少对自家人发脾气。 这次他也是被吓到了,毕竟自己虽非林家人,可松果村的路,却是林显宗授命修建的,还拿出了两千两银子。 当初为此欢呼起舞,如今却不知是福是祸,只得借训斥发泄心中惧意。 李田间的婆娘自知有错,嘟囔了几句,没敢顶嘴。 只等李守田走后,才冲李田间发火:“你这窝囊废,看见自己媳妇被人欺负,咋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李田间黑着脸道:“你就少说两句吧,真不怕挨板子?三十大板,你受得了吗!” 他婆娘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嘟囔道:“张三春怎如此好命,若非早些年离了林家,这会恐怕也得被流放。” 李田间附和道:“你还好意思说,当年笑话人家媳妇不孝,愚笨。宁愿嫁庄稼汉,贬为贱籍,都不去知府家享福。” “现在看到了吧,人家这是福大命大!倘若真嫁给知府之子,现在哪还有命?” 诛九族的大罪,也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 这是松果村的人,第一次亲眼见证一个大家族的覆灭。 数百人啊,那么多颗脑袋,就因为一个林显宗,全都掉地上了。 而林显宗的贪婪,更是超乎他人想像。 三百多万两白银,他怎么敢的? 当初回乡探亲的时候,捐了两千两银子,不知道多少人感动的痛哭流涕。 林大人那般节省,官服洗白了都不舍得换新,这些银两,怕是他全部家当了。 如今想来,真是笑死人。 李守田来到张家的时候,正见林巧曦低头落泪,张三春在旁手足无措的挠头。 张安秀牵着欢儿在院外玩耍,孩子懵懂无知,只知道姑姑今天脾气格外的好,揪她头发都不生气。 “安秀,玩呢。”李守田主动打了个招呼。 张安秀抬头看他,又看了看院子。 她当然明白李守田来干什么的,便冲院子里努嘴道:“浔哥也在里面呢。” 李守田嗯了声,经过欢儿身边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孩子头大,头发更是多的吓人,浓密的一只手都要攥不过来。 欢儿冲李守田咧嘴笑,糯声糯气的喊着:“村长爷爷好。” 李守田心里听的一暖,还好老天爷开眼,没连累无辜之人。 “乖孩子。” 进了院子,楚浔抬眼看来:“村长。” 李守田微微点头,问道:“家里没事吧?” 这话纯属多余,所有的事不都摆在眼前了。 不过这只是个开场白,李守田走过来低声道:“找人打听过了,刑部来的大人,不会追究这边,都放心吧。” 楚浔嗯了声:“您费心了。” “都是自家村里的人,没啥费不费心的。”李守田又看向林巧曦,安慰道:“你家里的事情,我不便多言。总之……想开些,好歹你还留了条命,也算给林家……” 李守田话没说完就闭了嘴,还想给自己一巴掌。 胡说八道什么呢,林巧曦姓林,但已经不是林家的人了。 真是言多必失! 林巧曦抬手抹去泪水,冲李守田道谢。 她当然明白事理,哪怕心中再有怨恨,可如今想想亲人都被拉去砍头。 尤其疼爱自己的娘亲,本想着过些年家里过的再好些,欢儿长大了,带去偷偷见她。 谁能想到,孩子尚未长成,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子欲养,而亲不在。 李守田过去拉了拉张三春,低声道:“你倒是说句话。” 张三春有些茫然,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上下两片厚厚的嘴唇碰在一起,憋出三个字。 “不怪你。” 这三个字,听的林巧曦痛哭出声。 当即跪倒在地,向着平水镇的方向叩首。 “女儿不孝!” 无法堂前尽孝,就连死后,都不敢去认领尸首。 对本性善良的林巧曦来说,这是最为痛苦的事情。 还在院外玩耍的欢儿听到哭声,连忙跑进院子。 见林巧曦跪在地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快步跑过去。 一边搂着娘亲,一边冲其他人怒目而视:“不准欺负我娘!” 小小的身躯,大大的勇气。 张安秀倚在院门旁,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抹起眼泪。 张石根已经去世多年,她却始终未曾忘却。 更想起早早离世的娘亲,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也不知可曾投胎去个好人家。 第25章 值得庆幸 修桥补路是积德的事,林显宗虽被诛九族,但此事与村民无关。 朝廷没打算追究,但李守田还是带着几个人,把村头的路碑推倒,砸碎。 十里八乡的人,以前都把林巧曦嫁给张三春当个笑话看。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 但是现在,所有人都觉得这夫妻俩是走了狗屎运。 明明呈报断恩是令人不齿的事情,可现在却误打误撞捡回几条性命。 倘若林巧曦当年没有顶撞父命,嫁去知府家,如今也要被抄家问斩。 是夜。 张家房舍依然点着烛光,孩子已经睡了,林巧曦却没有丝毫困意。 她坐在卧房,看着摆在床头那块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石头。 这是张三春为她摘的星辰,也是她下定决心不从父命的契机。 自从成婚后,便放在床头。 每每看到,便觉得心生甜意。 可现在看着,却总觉得内心悲戚。 张三春走进来关了门,见她还坐在那,便低声道:“还在想家里的事吗?” 林巧曦没有否认,只看向憨厚的丈夫,问道:“你说……他们真不会怪我吗?” 张三春少见的没有犹豫,道:“他们会庆幸你早早与林家断了关系,留下性命,也留了一丝香火。飞来横祸,这是万幸。” 林巧曦怔怔的看着他,心中有所触动。 张三春却挠了挠头,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道:“这是阿浔教我的,说你要问,就这么回答。我背了好久,是不是哪说错了?” 他老实的像个孩子,低着头好似犯了什么错。 然而正是这份诚恳,如阴霾中的那一缕光亮,冲开了林巧曦内心的沉重。 “你没说错,背的很好。”林巧曦道。 话音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有阿浔这样的兄弟,才是咱们家的万幸。” 归根结底,是楚浔告诉张三春,循着流星坠落的轨迹,便可能找到星辰。 那块黑石头,让张三春敢于开口,让林巧曦敢于离开林家。 人人都说,是张三春和林巧曦机缘巧合,冒天下之大不韪。 却无人知道,背后另有源头。 “若是安秀真能嫁给楚浔就好了。”林巧曦想着。 ?????? 一个月后。 松柳河岸边,洪峰已经过去,河水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虽仍有些浑浊,却已有渐清之意。 岸边轻甲男子挎刀而立,身旁一个身着七品官袍的年轻人陪伴左右。 身后是数名身着刑部特制黑袍的官人,个个面容刚毅,威武不凡。 穿着官袍,面相清俊的年轻人,指着对岸道:“那里便是松柳水神庙了,有传闻是两条大蛇,也有人说是一只千年老龟,不过最终神像还是雕成了模糊的人形,蛇龟伴于两侧。” “大人此番回京复命,不知何年再来,不妨观瞻一番。” 轻甲男子目视对岸,不咸不淡的道:“最好我永远不来这,否则你可能要倒霉。” 他来漳南县一趟,林家数百颗人头将要落地,自然还是不来的好。 但那年轻官员却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大人这次是来杀人,下次就未必了。将来的漳南县,必定繁荣,远超过往!” “你倒是很有信心,莫非觉得这松柳水神会保佑你?”轻甲男子问道。 “仙神不可亵渎,若有保佑自然最好。但我以为,从前的漳南县,林氏族人一家独大,拦住了前行的路。” “如今一扫而空,所谓不破不立。若能抓住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年轻人道。 轻甲男子有些好奇,转头看他:“这里一穷二白,留给你的,不过那些逃难来的流民,你哪来的信心?” 这些天,从漳南县经过的流民确实越来越多。 前段时间的洪灾,导致不少农田被毁,房舍垮塌。 流离失所,出来逃难的不计其数。 寻常官员遇到流民,巴不得将他们快快赶走,免得生出什么幺蛾子。 无论死尸成堆酿成瘟疫,还是饿到发昏要暴动,都不是好事。 然而这位年轻官员却笑道:“正是这些流民,给了下官信心。倘若没有他们,未必能成事。” 轻甲男子看着他,过了片刻,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有这番劲头,也不枉费吏部那些小心眼的大人物,把你这个堂堂榜眼弄来此处,到时候作出一番成绩给他们看看。” 年轻官员笑道:“吏部的大人们未必是小心眼,只是有心磨炼下官罢了。” “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嘴严,说不得旁人半句坏话,无趣的很。”轻甲男子摇摇头。 年轻男子笑而不语,轻甲男子似乎知道他不会多嘴。 便再度看向对岸已经基本完工的庙宇:“若此处真有一尊水神存在,也算百姓之福。希望将来我若真回到此处,能够香火鼎盛,不要破败了。” 若庙宇破败了,说明这个年轻人要做的事情也失败了,否则怎会没有香火呢。 越繁荣的地方,香火越旺盛。 “该抓的抓了,该看的也看了。此间事了,本官要回京复命,无需相送了。” 轻甲男子说罢,转身而去。 知道他们这些刑部的官,很多都是一板一眼,吐口唾沫是个钉。 年轻男子果真没有远送,只目视一行人离开。 随后,他转过身,望着对岸虽未完工,却已经有人携香火前来祭拜的水神庙。 微微欠身,拱手:“若真有松柳水神,还请庇护此间百姓,保本官成此大事!将来若能飞黄腾达,必来为水神镀金身还愿。” 念叨完后,他转过身,走向林间等候多时的轿子。 上轿前,他脚步一顿,开口吩咐道:“将本县所有的村长,乡饮宾,召来见我,就说本官新上任,要宴请他们吃顿好的。” 伫立轿子一旁,从数百里外调来的一位中年主簿,连忙应声道:“是,下官这就去召集他们前来。” 话音顿了顿,这位身材又高又瘦的中年主簿,犹豫着问道:“宴席的饭菜,可要下官先去定下?” “无需如此麻烦,菜品早已定下。”年轻男子上了轿子,布帘放下,声音低沉有力:“本官亲自下厨,定然会让他们吃饱喝足。” 第26章 买铺子 月余。 李守田,楚浔,张安秀,张三春夫妇,带着孩子来到平水镇。 往日还算热闹的镇子,如今一片清冷。 林家被诛九族,家产充公,连累了镇上的生计都被影响。 原本靠近林家老宅,倒买倒卖几万两的商铺,现在根本无人问津。 据说最后一个接手的,也因为和林家有生意往来,被抓去问罪,恐怕是回不来了。 这商铺是否充公,至今也没个音信。 至于其它商铺,价格更是如瀑布般落下。 从最初的几千两,到几百两,再到如今。 进深丈许的铺子,只需要四十两。 进深三丈的大铺子,也只需要不足百两! 然而再便宜的价格,来买的人也寥寥无几。 毕竟以前的平水镇,以林氏族人为主,现在他们被抓走,人口瞬间减少大半。 平水镇虽非富饶之地,但路过这里的难民也有许多。 或是见镇子清静,且有诸多名义上充公,无人居住的房屋,他们便留在了此处。 一路走来,只见大量面黄肌瘦,皮包骨头的难民,跪在地上乞讨。 可整个平水镇,乞讨的人,比正常维持生计的还要多,哪里讨的到钱。 许多人饿的出去寻野草,啃树皮。 秋冬腊月,野草都不好找了,使得镇子上的蛇虫鼠蚁可遭了秧。 一旦被发现,准有大批人去争抢。 看着饿到昏沉,双目无神的难民们,张安秀有些于心不忍。 可她也没什么好办法,自家就三亩多田地,要用来维持大哥一家的生活。 自己虽跟着楚浔吃喝,但楚浔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四十七亩地,一年能赚二百两银子。 几年下来倒积攒不少,只是想救助这些难民,无异于杯水车薪。 新上任的县太爷,是今年的新科榜眼,很有一番抱负。 他于一个月前,把十里八乡的乡饮宾,村长都给聚集到一块,开了宴席。 也没什么好菜,一碗豆腐,一碗咸菜,半碗清粥。 这位名叫唐世钧的年轻县太爷,以清粥代酒,郎朗出声。 “漳南县如今百废待兴,不得不依仗诸君辛劳。各自村落,应以村长,乡饮宾为首,维持好生计。” “此外,平水镇充公资产诸多,本官已请奏户部,将这些资产拿出售卖,再收归国库。” “但始终无人问津,还请诸君慷慨解囊,以报国恩!” 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就是要人掏银子,把林家充公的资产买下来。 田地倒还好些,可以租给佃户。 房子却是死的,朝廷拿去也是无用,得换成银子才行。 不过为了激发众人积极性,唐世钧还是给了些好处。 买房舍和铺子,十两银子可换来买一亩良田的资格,上不封顶。 唯一的条件,是新买的地必须交给佃户租种,且最少六年不得收回。 虽然唐世钧没有把话挑明,但众人谁敢不给新县太爷几分薄面呢。 万一惹怒了,到时候给你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买了铺子就能买良田,倒也不算太亏。 民以食为天,只要手里有田地,迟早能赚回来。 楚浔今日,就是和李守田一块寻摸些铺子买下。 难民身上散发着酸臭发霉的味道,熏的人眼睛都疼。 李守田不禁捂着鼻子,道:“县太爷为何没有将他们驱赶走?” 古往今来,每一个当官的,最怕的就是流民聚集。 一个弄不好,便会引发暴动,吃力不讨好。 但唐世钧并没有驱赶流民的意思,更有些放任他们在此栖息。 楚浔道:“咱们这位县太爷,确实不一般,目光长远,非常人所能及。” 林巧曦也捂着鼻子,听闻此言,便看过来问道:“小叔何出此言?” 楚浔回答道:“平水镇人口锐减,这是房舍和商铺无人问津的根源之一。这些流民虽身无长物,但本身却可以用来补充人口。” “倘若租给他们一亩田地,或去给商铺做伙计,给富户做仆人,便可维持基础温饱。” “人口补齐了,积年累月的攒着,过些年,这里便有希望繁盛起来,这就叫人口红利。” “所以县太爷说新买的田地,必须给他人租种六年以上,便是这个原因。他要留住这些流民,将其转化成平水镇,乃至整个漳南县的发展助力!” 几人都听的愣神,人口红利? 他们头一回听说这个词。 楚浔所说的理论,在细思之后,都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林巧曦讶然问道:“小叔似乎并未上过私塾,怎会知晓这般道理?连县太爷的心思都能摸的一清二楚。” 楚浔还没开口,张安秀已经昂起头,骄傲的道:“我们家浔哥向来聪明的很,不上私塾,也不比秀才差!” “我们家?”林巧曦听的掩嘴轻笑:“小叔何时成了我们家的人了,莫非是小姑给他封的?” 张安秀反应过来,顿时觉得脸上发烫,却没有反驳,只眼巴巴的看着楚浔。 她性格执拗,且十分胆大。 若非楚浔每日睡觉关着房门,说不准都能主动钻被窝里去,把生米煮成熟饭。 楚浔咳嗽了声,道:“随口这么一说,无需当真,还是先找几家合适的铺子吧。” 这次买商铺,是以楚浔为主。 李守田虽是村长,却没多少银两,只打算掏三十两,买个丈许深的小铺子。 这样一来,就能多买三亩田地。 至于楚浔,则打算最少花个五百两。 这几乎占据了他数年来积攒的四成银两,剩下的银子,自然是要拿去买田地,或用于铺子整顿,日常所需。 得知楚浔能拿出这么多银子,众人都感到吃惊,却不觉得意外。 毕竟四十七亩良田在手,近些年雨虽下的多些,却几乎没影响楚浔的收成。 光这些田产,每年就能收获二百两以上。 再加上他没事在林子里“捡到”些好玩意,卖掉后补贴家用,也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虽然对楚浔所说的人口红利觉得有道理,但李守田还是劝他少买点铺子。 毕竟流民就是流民,有勤快的,也有好吃懒做的。 指望这些人把平水镇乃至漳南县发展壮大,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和精力。 真想买铺子,等看到苗头再买也不迟。 然而楚浔并不听劝,李守田是担心时间太长,得不偿失。 可对楚浔来说,时间是最不缺的。 只要他不主动寻死,能活很久很久。 在这样的前提下,自然买的越早,花费越少,也就越划算。 第27章 我比他傲气百倍 在镇子上转了一圈,楚浔和李守田都定下了目标。 其中有林家被充公的,也有其他人着急甩卖的。 就连张三春,都从楚浔那“借”了几十两,买下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打算将来开个炒货店。 每一间定下的商铺,都在门口挂了木牌,写下姓名。 这代表着已有所属,别人就不会再来看了。 只等报给县衙,交了银两,签字画押便算成交。 等木牌都挂好后,一直欲言又止的林巧曦,显得闷闷不乐。 尤其在经过林家宅院的时候,她更是忍不住看去。 曾经熟悉的朱漆大门,已经歪斜。 门板上尽是别人砸来的痕迹,还有人用木炭写了许多难听话。 回想过去,林家的宅院,每一年都要修一次门槛。 因为来拜访的人太多了,哪怕林桂万只是旁亲,亦是如此。 可现在,门可罗雀都不足以形容其荒凉。 人人对林家之物敬而远之,再便宜都不愿意买。 这间宅院挂牌许久,只需要区区三十七两白银,却比从前三万两的铺子都难卖。 这时候,张三春忽然走过去,将挂在门口的木牌摘下。 回到林巧曦身边,他低声道:“我不会写字,你来写吧。” 林巧曦怔然,写字? 写什么? 张三春挠挠头,道:“阿浔说,再多借我四十两,把这宅子买下来。以后开炒货店,就不用回村里了。” 林巧曦愣住,她的确想过买这宅院,奈何腰包太瘪。 已经借了楚浔几十两买铺子,再借更多,她实在张不开口。 但不用她开口,楚浔又怎会不知她的念想。 便提前多给了张三春几十两,让他到这宅子的时候,摘牌留名。 林巧曦转头朝着前方看去,见几人已经停下。 楚浔笑吟吟的看着这边,表情温和自然。 林巧曦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快步走过去,就要对着楚浔跪下。 楚浔连忙将她扶起:“嫂子何须如此。” 林巧曦眼眶发红,道:“小叔这番恩情,做牛做马难以回报,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 楚浔道:“钱财不过身外之物,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才算有了价值。大哥和嫂子这一路携手而行,诸多不易,权当是我的心意。” 他是真没打算让张三春还钱,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自己能活很久,可张三春他们呢? 总有一天,会白发苍苍,尘归尘,土归土。 楚浔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更期望身边的人和他一样,能在逐渐老去的路上,不留太多遗憾。 然而他这样想,林巧曦却绝不可能就这样作罢。 张三春也过来,坚持这些银子,无论如何都要还。 他也知道自己没多大本事,便说:“十年还不上,就二十年。我还不上,就儿子还,孙子还,总能还清的。” 扎着羊角辫的欢儿,啃着手指头,拉着张安秀的衣角,左看看,右看看,似在好奇长辈们说的什么。 楚浔虽不缺银两,但他知道,穷人最宝贵的,也最无人在意的,就是这点尊严了。 没有再坚持,只道:“既然大哥和嫂子这样说了,我也不矫情,就这样办吧。” 李守田在一旁笑道:“难怪人家说傻人有傻福,三春,你这福分不浅呐。” 娶了个好老婆,又有楚浔这样的好兄弟帮衬。 再想想自己,身边一大家子都不让人省心,也就儿子李广袤还算像他,没惹来那么多烦心事。 张三春憨笑着挠挠头,虽无言语,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林巧曦找来笔,亲手在木牌上写下张三春的名字,再郑重挂回宅院的门框处。 没有县衙报备,宅院不许随意进入。 林巧曦凝视着歪斜且脏污的大门片刻,这才热泪盈眶的离去。 翌日,楚浔和李守田,张三春一同前往县衙报备,交了银两,签字画押。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县太爷唐世钧亲自操办此事。 其身着圆领青色官袍,鹭鸶图案绣于胸前身后。 头戴二梁乌纱帽,两侧帽翅宽大。 虽是七品,却已经是寻常百姓难得一见的“大官”。 七品官员立于身侧,为你递笔,磨墨,蘸取印泥。 这样的殊荣,让李守田激动的浑身发抖。 签完字,便跪下给唐世钧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唐世钧将他扶起,笑若春风:“李村长不必多礼,本官还要谢谢诸位慷慨解囊,为国分忧呢。” 说着,唐世钧又看向已经率先完成这一套流程的楚浔。 上下打量一番后,夸赞道:“楚众宾以一家之力,开荒三十亩,年少有为。今后当再接再厉,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乡饮宾亦有上下之分,共三等。 一等大宾,二等介宾,三等众宾。 唐世钧这话,客套居多,但对楚浔也并非没有赞许。 楚浔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拱手道:“多谢大人谬赞,蒙大人体恤乡邻,草民心存感激,自当尽力。” 一旁瘦高的主簿郑修文,见此皱起眉头。 平头百姓,得了县太爷的夸赞,不说磕头谢恩,起码也要热泪盈眶,方显郑重。 楚浔这般不卑不亢,自然令官吏不喜。 后续还有其他人要来买办,楚浔三人便拿着田契和地契告退离开。 等他们走了,郑修文上前一步,道:“大人,这个楚浔似是有些傲气。您如此夸赞,他却无动于衷,怕会是个刺头。” 唐世钧将毛笔放入水盆中,细细搓洗,免得下一个人来的晚,墨汁干在上面。 郑修文的话,并非让他动色,只淡声道:“此人幼年失双亲,吃百家饭长大,如今不过二十五,便坐拥百亩良田,数百尺铺子。一千两银子,莫说寻常百姓,即便你我,只靠俸禄也拿不出来。” “如此年轻有为,有些傲气又如何?” 把洗干净的毛笔,拿来麻布裹住,静待吸干其中的水份。 重新放回笔架后,唐世钧擦了擦手,一对帽翅随着动作轻颤。 他看向郑修文,道:“要论傲,我比他更傲气百倍!他想要的,不过家财万贯,衣食无忧。而我要的,是政通人和,河清海晏,国富民强!” “倘若他真有大本事,再傲,本官也视他如手足。若没本事,天大的背景,亦视若无睹!” 年少轻狂,并不稀奇。 自幼两岁识字,六岁作诗,九岁出口成章。 一路科举,过关斩将,荣登新科榜眼,有值得狂傲的资本。 他的傲气,野心,抱负,从不掩饰。 所以唐世钧不怕谁是刺头,更不会因他人傲气心生不喜。 在漳南县,他只看结果。 只要能助他实现抱负,即便给你斟茶端酒又能如何。 越傲气的人,越喜欢有本事的人,越不会拘泥世俗章法。 第28章 焉知鱼之乐 五百两银子,楚浔买下了足足八间商铺。 从进深丈许,到进深超过四丈,大小不一。 同时又花五百两银子,买下了五十亩良田。 这些良田,本属于林家,都是上等的田产,且位于平水镇周边不远。 论价值,还要超过松果村的田产。 至此,楚浔不但拥有八间镇上的大小商铺,还有九十七亩田产。 光凭这些田产,每年进账就得多达四百两以上。 商铺虽然目前盈利堪忧,但楚浔相信那位新上任的年轻县太爷,会把平水镇带起来的。 到时候,这些商铺的潜力可就不一般了。 当田契和地契摆在眼前时,楚浔依稀回想起刚来这个世界时,家徒四壁。 爹娘早亡,留下一个两岁的娃娃孤苦伶仃。 准确的说,这孩子已经死过一次,只是楚浔的到来,给了这具躯壳重生的机会。 凭借着祖传的两亩田地,村里人的接济,这才侥幸挺了过来。 很多村里的孩子那时候都喊他叫花子,孩子的恶意,总是没有缘由的。 现在那些孩子都长大成人,而楚浔也从可怜的孤儿,摇身一变成了松果村排名第一的地主老爷。 再加上乡饮宾的身份,往后再说起他时,谁不得竖起大拇指? 只是,总觉得哪里别扭。 好像是太安静了? 楚浔转头看去,只见张安秀盯着桌上的田契和地契,有些失神的样子。 以往遇到值得高兴的事情,她蹦的比谁都高。 今日却安静的很,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该说什么。 平心而论,她为楚浔有今日所获而高兴。 但同时,内心的忐忑,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 从前楚浔只有两亩地的时候,张安秀觉得两家没什么区别,彼此彼此。 楚浔开荒三十亩,田产增加到四十七亩地的时候,她有些不安,担心楚浔已经看不上自己这个乡下丫头。 如今楚浔的资产,已经在松果村首屈一指。 十里八乡能比过他的,都不算多。 张安秀的视线从田契移到了自己的手上,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好黑啊……” 自小跟着阿爹下地干活,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每天风吹日晒,皮肤又粗又黑。 有一段时间,都被人叫黑丫头。 林巧曦来家的时候,张安秀曾偷偷比较过。 虽只是镇上富户的女儿,但林巧曦的皮肤如此白皙,嫩的不像话。 哪怕到现在,从未下地干活的她,依然如此。 无非是有了孩子后,脸上多出几分成熟罢了。 相比之下,自己丝毫没有改变。 仍然是那个黑丫头,两只手长满茧子,粗糙的好像磨刀石一样。 遇到冬天,更是会裂开口子,吓人又难看。 除了胸脯比嫂子雄伟些,无论身段还是样貌,都没有可比性。 张安秀缓缓叹出一口气,以前还幻想着能给浔哥做个丫鬟,可现在看,自己恐怕连丫鬟都做不成了。 一年几百两银子进账,他都要成富户了,哪还能看得上自己? 想想那年争水,阿爹张石根临行前的叮嘱。 “阿浔是个好男娃,你若能跟了他,将来准不会吃亏。” 张安秀顿觉嘴里一阵苦涩,阿爹想的真好。 可惜,她没这个福分。 往后这楚家,也不能多来了。 倒不是怕自己的声誉受损,而是不想让村里人戳楚浔的脊梁骨。 毕竟这么多年,村里很多风言风语,都说她半夜偷偷钻了楚浔的被窝。 不然的话,干嘛每天起早贪黑的来给他家干活,洗衣做饭。 张安秀越想,心里就越难受,只觉得眼里一阵滚烫,有什么东西要落下来了。 这时候,一样东西放在了她面前,盖在了田契和地契上。 张安秀看的一怔,那东西圆滚滚的,是一枚指环。 但金灿灿的,似是黄金打造。 她抬起头,不解其意。 却见楚浔微笑着看她:“这叫戒指,男女各一个,组成一对。” “代表着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张安秀的心跳,瞬间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扑通?? 扑通?? 大到她浑身发颤,呼吸都停了下来。 楚浔拿起那枚金戒指,牵起她又黑又粗,长满茧子的右手:“我想娶你为妻,若你愿意,就把无名指套进这枚戒指里。” 话音顿了顿,楚浔又道: “找了工匠专门打的,花了不少工钱,你应该不会拒绝,对吧?” 此前,楚浔一直觉得缺了合适的契机。 现在家产丰厚起来,不用再担心吃喝用度,心里便放宽了许多。 以他如今的身家,的确可以轻松娶到如林巧曦一般貌美如花的富家千金。 可那又如何呢。 对张安秀,楚浔始终心存一份责任,然后才是喜欢。 自十五岁便给自己打理家务,忙里忙外。 整整九年,没一天落下过,可谓风雨无阻。 这些年村里的风言风语那么多,张安秀都受了。 无论如何,楚浔不可能扔下她不管,做个无情无义之人。 毕竟自己能活的时间很长,真那样做的话,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回想起这些过往,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他特意打造了这枚世间绝无仅有的金戒指,用另一个世界的文明,套在了这个世界的人身上。 张安秀眼中含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古往今来,哪怕已经成婚多年,飞黄腾达后抛妻弃子的不在少数。 楚浔大好前途,却要娶她这么个乡下丫头为妻。 张安秀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直到楚浔再次开口:“倒是说句话,莫非不愿意嫁我?” “当然不是!”张安秀下意识脱口而出。 等反应过来时,楚浔已经把笑吟吟的把金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然后将其拥入怀中:“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不得反悔。” 鼻尖传来他的味道,那么清晰,那么浓郁。 张安秀迟疑了下,才缓缓伸手拥住他的腰背。 她愿意嫁。 从很小的时候,就未曾断过这个念想。 所以她不会后悔。 “娶了我,总觉得让你委屈了。”张安秀哽咽着道。 楚浔松开她,笑着在额头上轻吻,看着张安秀有些手足无措的羞涩低头,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这一日的楚浔,终于觉得,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 再也不是一个懵懂无知,飘零而来的孤魂野鬼。 在百家饭带来的恩情之外。 他拥有了此生第一份亲情。 第29章 大婚 楚浔要娶妻,在松果村算大事。 无论曾接济过他的人家,还是后来被他接济过的妇人们,都纷纷主动前来帮忙张罗。 如果不是楚浔坚持,她们甚至连银子都不要。 大旱那几年,许多人家遭了灾,饭都吃不上。 是楚浔拿出了粮食,又给他们买了不少柴火,这才度过苦日子。 恩情往来,最是难还。 楚浔也很大方,买了许多吃食,又和张三春一块做了许多炒货。 大人们忙完了,坐下吃饭喝酒。 孩子们在院子里四处跑,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或炒花生。 最喜爱的,自然还是米花团。 又甜又脆,香的停不下来。 数十个红灯笼,把屋前屋后挂的满满当当。 就连张三春家里,都贴满了红纸。 李守田更是卖着老脸,从镇上弄来了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轿杆磨得发亮。。 一群身强力壮的后生,争先抢后的要抬轿子。 最后人实在太多,只得抓阄,选了八个人出来。 往年松果村谁嫁闺女出嫁,大多是两人或四人抬轿。 这八抬大轿,可是头一回。 最前面的是王家二小子和齐家三郎,都是当年遭大旱时受过楚浔接济的后生。 如今长得身强力壮,挽着袖子,腰杆挺得笔直。 旁边围着看热闹的村民打趣:“二子,栓柱,可得把轿子抬好。摔了他的新娘子,回头让你们赔。” 俩后生咧嘴应着,脚步稳的很。 孩子们揣着炒货,边吃边在旁边喊着:“安秀要生娃娃喽!” 轿子里的张安秀,大红衣裳红盖头,偏黑的脸庞一阵滚烫。 揪着腿上的嫁衣,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等轿子抬到院门口,楚浔早已等待多时。 李守田的妻子薛慧兰充当媒人,上前掀开布帘,笑吟吟的喊着:“新娘子下轿喽,新郎官,还不快来背你媳妇!” 按村里的规矩,新娘进门脚不能沾地,得由新郎官背进去才行。 楚浔走过来,在轿门前看了眼,只能看到红盖头,还有那紧张抓着红裙的手掌。 他笑了笑,转身弯下腰。 薛慧兰扶着紧张兮兮的张安秀,趴在楚浔的背上。 楚浔尽可能把身子弯的低些,好让她不容易滑落,同时低声提醒着:“搂着我的脖子。” 张安秀手掌颤抖着,这才知道伸手。 八个抬轿的后生,跑过来拦住去路,嘻嘻哈哈的伸出手:“新郎官,喜钱呢?不给喜钱,可不让路。” 这同样是村里的规矩,李守田走过来,将早已准备好的铜板塞到几人手里。 也没多少,一人三文钱,纯粹讨个吉利。 八个后生收了铜板,分列两侧让开路,而后齐声大喊着:“娶媳致富,五谷丰登!” 李广袤带着几个年轻人,过来拿出预备好的糖果,大笑道:“都把脚底板擦干净喽,跑的慢可抢不着!” 说罢,他抓起一把糖果和炒花生,红枣,朝着天上抛去。 东西洋洋洒洒,落的到处都是。 无论男女老少,都蜂拥着上前去抢。 就连李田间的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也参与其中。 李田间的婆娘,看到这番热闹景象,再想想自家儿子娶妻可没这么热闹,不禁撇嘴。 “这才发家几日,便如此铺张浪费!” 李田间皱着眉道:“今日楚浔大喜,莫要说这些怪话。” 他婆娘纯粹是因为嫉妒使然,自然明白今日不适合怪声怪气的,低声嘟囔几句模糊不清的话,便不再说了。 只在心里想着,等孙子长大娶媳妇,怎么着也得比楚浔更热闹才行! 由于楚浔爹娘早亡,这场婚礼便省去了一些步骤。 等张安秀被送入洞房,李守田敲着锣,扯着嗓子喊:“上酒!” “上菜!” 村里辈分较高的,安排在院内。 辈分低的,则在院外。 就连孩子们,都特意安排了几桌。 这可让孩子们高兴坏了,以往遇到喜事,他们可没机会上桌吃饭。 只能往碗里夹点菜,自己找个地方蹲着去。 虽没有酒,但菜和大人一样。 孩子们兴奋的满脸通红,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拿吃的。 九岁的石头,当即呵斥出声:“村长爷爷还没敲锣呢,抢什么!今日浔哥娶妻,不准给他丢人,否则我非揍人不可!” 他虎头虎脑的,身子骨强壮,加上楚浔教了他几招摔跤手法。 在村里,没哪个孩子不被他摔过。 这一发话,孩子们都连忙缩回手。 另一桌的齐二毛,也踩着板凳喊着同样的话。 “谁给我家浔哥丢了人,回头我揍死他!” 慑于两人“淫威”,孩子们再想吃,也只能忍着。 直到酒菜上齐,李守田才跑去放了鞭炮,敲锣大喊:“开席!” 石头和齐二毛也早忍的直流口水,听到炮声,便跟着喊道:“行了行了,吃!” 一群孩子这才争着抢着,把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肉菜往嘴里塞。 石头和齐二毛还算耐得住,假装文静的用筷子夹,可哪里比得过人家下手去抓。 眼看着最后一块猪蹄也要被拿走了,这才急眼喊着:“给我留一块!” 李守田在院子里一边喝酒,看着院外孩子们桌上抢吃的,不禁笑起来。 当年他爹当村长的时候就说过,啥时候娃娃们能大口大口的吃上肉了,这村长就算合格了。 只是让孩子们大口吃肉的,并非他这个村长,而是楚浔。 “若阿浔愿意接村长的位子就好了。”李守田心里想着。 他抬眼看了看屋檐,今日好是稀奇。 往常每每来到楚浔家里,总是听到乌鸦们嘎嘎叫着,扑腾翅膀。 今天却一只乌鸦都没来,安静的让他有些不适应。 就连楚浔也忍不住往院外看了几眼,那些禽畜陪伴多年,无论下田农作,还是闲赋在家,总会时常跑来由着他逗弄一番。 这么个大喜日子,却一只也没看到。 李广袤抱着酒坛过来,满面红光,浑身酒气。 他性格沉稳,却极其爱喝酒。 大夏天在田间劳作,都得随身带个酒葫芦。 年纪轻轻的,已经喝出了酒糟鼻,红通通的,好似长了颗胡萝卜。 “阿浔,你买的这酒好啊!来,咱哥俩干一个!” 李守田在旁边笑骂道:“这可是阿浔特意从白家酒铺买来的陈酿,二十斤一坛子,要三两银子呢!你要给洒了,来年去给阿浔当佃户还账吧。” 这当然是玩笑话,李家虽没楚浔这般富裕,却也不差几两银子。 随后又有几个同龄人,跑来找楚浔喝酒。 三两银子一坛的美酒,他们可是第一回喝,哪怕酒量不高,也想多来几碗。 如此热闹到了深夜,两顿凑成了一顿。 把村里不少人喝的不省人事,妇人们一边把人拖回家,一边骂酒量不行还往死里喝。 不就三两银子一坛的酒吗,没出息的东西! 丢死人了! 此时的松柳岸边,水神庙仍在修建。 庙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木匠正在对着木料敲砸劈凿,雕刻神像。 有人想来上香火,却被告知不能进去,只好提着香来到岸边。 把几炷香插在岸边,然后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念叨着保佑自家来年收成,家人平安之类的。 这时候,河水一阵翻涌,掀起道道浪花。 有人抬头看去,随即惊呼出声:“那是什么!” 其他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条丈许长的大蟒,在河中露出脑袋来,嘴里似衔着什么。 或是察觉到百姓目光,又迅速隐入水中消失不见。 上香的百姓,慌不迭的往岸边跑。 那么大的蛇,可不多见。 他们在心里想着,莫非真如传闻那般,松柳水神是条大蟒? 第30章 禽畜送礼 由于喝醉酒的人太多,妇人们光安顿他们就很费一番力气,院里院外一片狼藉,只能等第二天再来帮忙。 楚浔自然不会强求,人家愿意帮忙就帮,不帮也没得说。 他自己也喝的头晕脑胀,好在有练气一层的修为,身体素质比常人强许多,不至于醉成一滩烂泥。 张三春本想留下照顾,却被林巧曦拉走了。 “今天洞房花烛夜,你留下岂不是捣乱。” 张三春这才反应过来,习惯性的挠挠头皮。 欢儿被他抱在怀里,一家三口把院门细心关上,往家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欢儿忽然指着侧方一处,喊道:“爹,快看,有兔子!” 张三春转头看去,月光下,果然见几只大小不一的兔子,顺着路边蹦蹦跳跳。 本想去抓两只回来打打牙祭,又被林巧曦拦住。 “这么晚了,你再磕着碰着。” 一家三口浑然不知,路边低矮处,一条丈许长,浑身纯白的大蛇,正向着前方游动。 蛇头微微昂起,猩红瞳目看着一家三口的背影,嘶嘶吐着信子,并未要攻击。 后方传来噗噗的声响,一只蟾蜍朝这边蹦过来。 似是被大蛇威慑,到了附近便停下。 旁边传来嘶嘶声响,另一条青色大蛇凑过来,还有条青白相间,米许长的小蛇跟在身侧。 三条蛇这才继续向前游动,没多久,便来到楚浔的院子门口。 身后的蟾蜍,几窝兔子,上百只田鼠,乌龟,都停了下来,似在等待什么。 没多久,不远处传来翅膀拍击的声响。 黑幕一般的色彩,短暂的遮住月光,而后直直落下。 白色大蛇这才一头拱开院门,朝着院内游去。 屋子里,楚浔站在床前,看着坐在那一天都没怎么动弹过的新娘子。 大红盖头下,是紧张到有些发抖的身子。 楚浔轻笑一声,伸手掀开红盖头。 张安秀抬起头,脸上一片暗红,更觉得似在做梦一般。 “饿了吧?先吃点?”楚浔问道。 张安秀本想说不饿,可肚子却传来咕噜噜的声响,顿时一阵羞怯。 楚浔笑着把她拉起来,桌上留的吃食和美酒。 等她吃饱了,再喝交杯酒,这婚才算成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砰砰的声响,似是有人在敲门。 嘎?? 嘎?? 熟悉的叫声响起,连张安秀都听到了:“好像有人来了。” 这么晚,能有谁来呢? 楚浔走过去开了门,迎面便看到那颗在月光下反射着明亮光芒的白色蛇头。 张安秀也过去看了下,眼前所见,顿时让她惊呆当场。 反应过来后,慌不迭的拉着楚浔要后退:“浔哥快跑!” “莫慌。” 楚浔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在张安秀惊骇的注视中,伸手摸向前方的蛇头。 “浔哥!”张安秀吓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这么大的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丈许长,比胳膊还粗,吓死个人。 尤其那双猩红瞳目,看起来冰冷至极。 可楚浔伸手后,白色大蛇非但没有攻击,反而主动凑上来,在他掌心蹭了几下。 嘶嘶吐着信子的同时,另一条青色大蛇也游上来,嘴里衔着东西。 青白相间的小蛇,趁机顺着楚浔的腿要往上爬,却被白色大蛇一口咬住尾巴叼了回来。 它不乐意的扭动着,可哪里挣的开。 看着青色大蛇嘴里衔着的东西,楚浔伸手接过:“送我的?” 那是一只如脸盆大小的河蚌,外壳纯白如玉,一层又一层的花纹,繁复至极。 两条大蛇游了数百里,才找到这么罕见的大蚌,费尽力气拖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楚浔身上的特殊气息,这只巨大的河蚌竟自动张开外壳。 细嫩的蚌肉一顿蠕动,带来了淡淡异香。 随后,一颗堪比鸡蛋大小的白色珍珠,被挤了出来。 表面泛着月华般的清辉,在夜色下流转着温润光晕。 珠身上隐现着一圈圈细密的水波纹路,触手微凉,却不冰人,反而带着一丝沁人的湿意。 如此大的珍珠,世间罕见! 无论个头,形状,乃至其中蕴含的淡淡异香。 张安秀看的瞪圆了眼睛,哪怕再没见识,也知道这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宝贝! 包括楚浔也能看出这颗珍珠的珍贵,随即目视两大一小三条蛇:“费心了。” 两条大蛇冲他吐着信子,让开位置。 而后黄鼠狼一家子跑至身前,两只最大的黄鼠狼,一公一母立于前方,其它皆于身后。 来到楚浔脚边,两只大黄鼠狼弯下身子,各自放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红蓝宝石。 每一块都大如鸽子蛋,虽不规整,却也价值连城。 放下宝石后,它们交叠着爪子,欠着身子,似在对楚浔作揖。 身后的六七只小黄鼠狼,过来放下其它大小不一的珍宝。 然后有样学样,跟着作揖数次才退下。 它们留下的珍宝,有青金石,有绿松石,还有小块的金疙瘩。 个头没那两块红蓝宝石大,却也价值不菲。 再接着,几窝兔子蹦蹦跳跳而来,放下了数株草药。 有天麻,有艾草,还有一株长着四匹叶的野山参。 四匹叶,并非四片叶。 大多数野山参,要数年才能长出五片小叶,此为“巴掌”叶。 再过数年,生出第二支“巴掌”叶,便是二匹,也称二甲子。 而四匹叶,通常要五十年以上才能长的出来。 放在市场上,最少价值六百两银子。 遇到急需的,能卖到八百两以上,珍贵至极。 随后是那些田鼠,一窝蜂的跑来,不知谁吐出数粒种子,在草药跟前显得极不起眼。 种子有黄,有黑,不知是什么品种。 蟾蜍跳过来,从口中吐出一小块不知哪来的牛黄。 松果村附近耕牛甚少,显然是从他处得来。 那只脸盆大的乌龟,背来了一块灰银色的石头。 一看便知常年经历河水冲刷,表面温润顺滑,更在月光下反射着朦胧光亮。 楚浔接到手里,顿觉异样。 微不可查的灵气,顺着与石头接触的手指来回徘徊。 他顿时心里一喜,这石头里竟蕴藏灵气! 自己的大云雨术和控土术虽好,但比九年前需要消耗更多灵气。 尤其现在田地多了,想要一天之内完全覆盖绝无可能,最少得连续忙个四五天。 遇到天旱的时候,那就更费事了。 如今有了这块蕴含灵气的石头,便可进行补充,节省下不少时间。 只是不知里面的灵气耗尽后,可好再恢复了,还得日后试一试。 最后头顶传来了嘎嘎叫声。 乌鸦一个接一个的落下来,扑腾着翅膀跳过来,将嘴里衔着的不知名果子放下。 从很多年前,它们就开始蹭灵雨,然后送给楚浔野果做谢礼。 如今大婚之日,依然如此。 只不过这次的野果数量和种类更多,许多都是未曾见过的。 其中有几颗,散发着淡淡香气,晶莹剔透的好似宝石一般。 楚浔似有所觉,定眼瞧去,在几只乌鸦羽毛上发现了血迹,还有被什么东西扑咬过的伤痕。 若仔细数数,便知道乌鸦的数量也少了十来只。 楚浔心中一动,皱眉问道:“你们为这果子,和谁争斗起来了?” 第31章 能买下镇子的珍宝 几只最年长的乌鸦,歪着脑袋看楚浔,嘎嘎叫了两声。 楚浔听不懂,只明白它们没有否认。 沉默片刻后,楚浔蹲下来,摸了摸这几只老乌鸦的脑袋。 “以后莫要再这样了。” 老乌鸦昂起头,在他掌心蹭了蹭,又嘎嘎叫了两声。 楚浔似明白它们在说什么,点头道:“待将来,我为你们讨回场子。” 乌鸦虽是为他与不知名的东西争夺,才有死伤。 但对楚浔来说,乌鸦才是熟人。 无论对错,死了就是死了,总要讨个说法回来。 就像当年争水,松果村死了那么多人。 前任县太爷已经平息了此事,可楚浔心里始终记得,杀死张石根的,是那位已经搬去漳南县的武夫。 不说张石根曾经对他的照顾,如今又娶了安秀为妻。 这笔账,总有一天要讨回。 两条大蛇也冲乌鸦嘶嘶吐着信子,楚浔瞥来一眼,笑骂道:“你们就莫要凑热闹了,即便要报仇,也轮不到你们去。” 张安秀在后面看的目瞪口呆,满院子禽畜,送来了各种各样的礼物。 楚浔就像和熟人聊天似的,那般热络。 让张安秀忍不住看着身前的男人,满眼都是惊奇。 自小一同长大,张安秀以为自己对楚浔足够了解。 可越长大,她就觉得自己了解越少。 楚浔的聪明,超出她的想象。 包括学识,连上过私塾的嫂子林巧曦都赞不绝口。 说天上地下,好像就没楚浔不知道的事情。 别人苦思不解的事情,他却能脱口而出本质和道理。 无论下地劳作,还是人情世故,村里没人不对他竖大拇指的。 而楚浔始终在乎的百家饭恩情,在李守田嘴里,更是不值一提。 这位已经年过五十的老村长,不止一次说过:“阿浔当年能吃上百家饭,靠的是咱们心善?” “或许有一些,但更多的,还不是因为他每天挨家挨户的问,可要做些什么活。” “四五岁的娃娃,扫地,擦桌子,洗碗,烧火,端茶,倒水,样样都不比大人差。” “即便你不吭声,干完活到了饭点,他自己就走了,绝不死皮赖脸的求着。” “这样的娃娃,你不给他一口吃的,良心怎过的去。” “什么百家饭,那本就是阿浔自己干活得来的,谁再拿这事说他什么,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守田对楚浔的维护,在村里无人不知,也没人不认。 可现在,张安秀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楚浔。 这些禽畜,尤其那两条骇人的大蛇,怎会在他面前如此服帖? 这时候,楚浔忽然回身把她拉来,笑道:“这是我妻子张安秀。” 张安秀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只觉得口舌发干。 一院子的禽畜看着她,眼里尽是灵动之色,让她觉得自己好似前些年,刚被李守田牵回村里的水牛。 乌鸦嘎嘎叫着,它们和张安秀并不算陌生。 两条大蛇探着脑袋,嘶嘶吐着信子凑来。 张安秀头皮发麻,吓的想要大叫。 “莫怕,它们不会伤你。”楚浔柔声安慰着。 白蛇已经凑过来,信子在张安秀掌心轻轻舔舐着。 微凉,柔软中又带着点韧性。 这是张安秀第一次用手接触蛇的信子,那种感觉极其古怪,紧张,刺激。 随后青蛇也探头过来,同样伸出信子舔了舔,还拿脑袋在她掌心蹭了下。 蛇鳞比信子更凉,更加坚硬,摸上去仿佛是在摸一块生铁。 青白小蛇趁机溜过来,在张安秀的裙角甩了几下尾巴。 刚想爬上来,又被青蛇咬住尾巴拖了回去。 看着它奋力挣扎,好似孩子闹腾的模样,张安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里也不自禁的放松下来。 满院子的禽畜,一一过来和张安秀见面。 黄鼠狼作揖,兔子蹦跳,蟾蜍呱呱叫。 最让张安秀惊讶的是,乌龟爬来的速度,比想象中快的多,简直称得上健步如飞。 “它怎爬的这么快?”张安秀讶然问道。 楚浔笑道:“不是所有的乌龟都爬的很慢。” 待所有禽畜都过来打了招呼后,乌鸦嘎嘎叫了两声,随即飞起,落在了屋檐上。 其他禽畜像得了令一般,黄鼠狼一家子跑去抱着满地空空如也的酒坛朝外走。 上百田鼠将地上的碎渣,骨头,能吃的吃,吃不完的含在嘴里,鼓鼓囊囊的溜出去。 兔子没什么吃的,也含了些,到门外吐进草地里。 包括蟾蜍,乌龟也是如此。 两条大蛇的效率最快,蛇尾拉扯着桌子和凳子,挪到旁边摆的方方正正。 看的张安秀眼睛都直了,这些禽畜,竟然在帮忙打扫卫生? 乌鸦在屋檐上嘎嘎叫着,像在指挥。 禽畜们互相配合,能吃的吃,不能吃的带走。 没多大会,本来还一片狼藉的院落,已经一干二净。 “它们……它们也太聪明了。”张安秀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 待院子打扫干净,禽畜们这才纷纷掉头离去。 三条蛇也是如此,离开时,还不忘用尾巴把院门勾上。 楚浔走过去把院门的门栓插上,回来时,张安秀已经蹲在地上捡东西了。 无论哪个世界,宝石这种好看的东西,都会受人喜欢,张安秀也不例外。 尤其那两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蓝宝石,以及同样大小的白珍珠,都让她爱不释手,两眼放光。 至于更小的宝石,同样让她喜欢。 反倒几株草药和几颗种子,对她的吸引力没那么大。 以至于楚浔都走到近前了,她还没察觉。 直到楚浔蹲下来,捡起那几株草药和种子:“回头寻点好木料,做个好看的盒子装起来,以后有的是时间欣赏。不过这些东西价值很高,莫要告诉别人,否则可能带来无妄之灾。”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楚浔还是懂的。 以他现在的身家和地位,可保不住这些东西。 再好看,也得藏着掖着。 “这些东西,值很多银子吧?”张安秀问道。 楚浔虽不是很清楚具体价格,但粗算一下,回答道:“把整个平水镇买下来应该都够了。” 张安秀听的愣住,能买下整个平水镇? 那得多少两银子? 五千两?一万两? 楚浔笑着道:“莫要想了,把东西收拾好,咱们该喝交杯酒了。” 天大地大,洞房最大。 张安秀一怔,这才想起来现在是洞房花烛夜,屋里的红蜡烛还点着呢。 她下意识咽了口口水,紧张又期盼。 把东西收起来,尤其那支五十年份的野山参,更是用红布包裹好几层。 这种少见的老药,哪怕只是一根须子,都要值些银两。 最主要的是,它能吊住人的最后一口气。 很多大户人家都备着,等家里重要的长辈临终前,吊住一口气再交代几句,免得留下遗憾。 楚浔虽能活的久,但身边人都是凡人,将来或许能用上。 宝石再漂亮,再值钱,也留不住生机。 对楚浔来说,这支老年份的野山参,才是最值得重视的。 片刻后,收拾好了一切,两人才回到卧房。 倒了两杯酒,一人一杯端着。 错着身子,够着手臂,喝下这杯交杯酒。 不知是酒水太烈,还是得了那么一大笔横财,又或者即将洞房的羞涩。 张安秀的脸,红到黑色都盖不住。 楚浔拉着她走到床边,探身吹熄了红蜡烛。 黑暗中,传来了他轻柔的声音:“娘子,该上床歇息了。” 以往在村里总叉着腰,大呼小叫的张安秀,此刻声如蚊蚋。 “相,相公……” 伴随一声羞怯低呼,屋檐上的乌鸦歪着脑袋,低头看着下方,似在分辨什么。 它们很乖巧的保持安静,蹲在屋檐上一声不吭。 唯有清风呼啸,激烈非常。 第32章 无赖之人 一年后,张三春和林巧曦从松果村搬去了平水镇。 他们靠借楚浔的银子,买下了那间宅院和铺子,只是没多余的银子买田了。 去镇上住,并非只是林巧曦的主意。 张三春一直觉得,妻子曾是富户的千金,不能总跟着他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所以他想去镇上把炒货店开起来,或许能比种地多赚些银子。 当然了,家里的几亩地也不能落下,还得继续种。 每逢农忙时,便会回村。 楚浔指点着他们做了各种炒货,还有米花团,糖葫芦。 哪怕平水镇尚未从林家被诛九族的负面影响恢复过来,炒货这种成本和售价都很低的生意,还是可以勉强做一做。 再没钱,拿几文钱买把瓜子嗑还是不难的。 知道流民实在没什么银子,张三春还在楚浔的建议下,让他们用柴火换炒货。 六斤干柴,能换半斤炒黄豆或炒花生。 这种以物易物的方式,并不算亏,毕竟炒货店本就需要消耗大量柴火。 价格足够便宜,味道好,两口子又实诚,从不缺斤少两。 林巧曦还趁机做了些护手霜,镇上不好卖,便去县里推销,生意也还算过得去。 一年下来连田产算在内,竟赚了二三十两银子。 这事传出去,许多人都惊呆了。 不是说镇上没啥人了吗,咋还能赚这么多? 一时间,许多人都跑去平水镇看新奇,或找张三春询问怎么赚银子。 还有人犹豫着,也想在平水镇买间铺子做点生意。 要也能一年赚几十两,可就赚大发了! 楚浔自己虽有八间铺子,却没有要去做生意的想法。 一来精力有限,二来现在平水镇的发展还处于起步阶段。 最重要的是,灵珠草无法移植。 哪怕大婚时禽畜们送来的宝贝,能把整个镇子买下来,楚浔都必须待在松果村。 这关系到他将来能活多久,不容有失。 所以他趁着一些人有想法的时候,把铺子租了出去。 另外又在流民中招募了一些人,按照县衙的吩咐,一人分个两三亩,等收获时再交租金。 为了让这些流民能够踏实干活,县太爷唐世钧特意弄了个农忙贷。 每户最多贷五两银子,用于购买农具,六年内还清,利息可有可无。 让人意外的是,如此优厚的待遇,仍有些人不知珍惜。 楚浔招募的流民中,就有几个好吃懒做的泼皮无赖。 之前说好好的,勤劳苦干,绝不让东家吃亏。 可地到手后,不闻不问。 楚浔秋收的时候去查看时,发现田地长满野草,稻谷东一撮西一撮,零零碎碎。 不除虫,不除草,也不施肥,哪有什么收成可言。 不等楚浔去找那几个佃户,人家已经主动找来了。 共有三人,个头又矮又瘦的王二赖,在逃荒前就是出了名的泼皮。 脑袋上常年生疥疮,大半头发都没了,又被人喊赖皮头。 早些年在老家到处蹭吃蹭喝混日子,听说能分地领贷,便拍着胸脯说要勤恳种田。 实则领了银子,就去纠集了一群同样的无赖赌徒挥霍,地里的庄稼死活全不放在心上。 另两个刘三和孙老油,是同一个村出来的。 两人最是会耍嘴皮子,爱占便宜。 三人纠缠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 租了地,从县衙贷了银子,一个月都没撑过去就花的精光。 他们一想,这可不行。 一番商议后,定了个缺德的主意。 面对找上门的楚浔,王二赖丝毫不惧,吊儿郎当的抖着腿,斜着眼。 “听说东家良田百亩,光铺子就有八间,一年大几百两银子进口袋。我们仨兄弟也不为难你,先一人给个十两八两的垫垫肚子如何?” “只要银子给够,区区几亩地,我们兄弟三人保证给您伺候的板板正正。” 楚浔听的怒极反笑,敢情不要银子给你地种,还得承你的情,给点银子当零花钱? 哪来的道理? “为何要给你们银子?” 王二赖嬉皮笑脸道:“朝廷的规矩,谁家的田地种不出粮食,就得收荒芜税。连续五年,官府就能把地收回去。” “我可打听过了,县太爷定的规矩,这些地最少租给我们六年不得收回。” “你是想拿十两八两银子消灾免祸呢,还是想罚个五年荒芜税,然后再被官府收回田契,血本无归呢?” 旁边刘三和孙老油,跟着附和道:“东家又不缺这点银子,就算跟我们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啊。” “都是平头老百姓,今日拉我们一把,来年说不准就换成我们拉你一把了。” 他们互相帮衬着,说的好像楚浔不掏银子,就是铁石心肠,自讨苦吃。 楚浔平日里虽不与人计较,但那都是村里人,欠了人家恩情。 可这几个泼皮无赖,他可没那么好说话。 “所以我若不给银子,你们就六年不种地?不怕把自己饿死?”楚浔问道。 “那就不劳东家费心了,哥几个自认还是有点手段的。”王二赖呵呵笑着。 楚浔面色微冷,道:“我的银子可以拿去喂狗,但绝对不会喂给白眼狼。八九亩地,哪怕加上荒芜税,也不过百十两银子,还亏的起。” “这地你们种也好,不种也罢,此事我自会告知县太爷,你们好自为之。” 然而王二赖等人,依然不惧,听到这话反而猖狂大笑。 “你告去吧,看看县太爷可会随你的意!” 楚浔听出了他们似有底气,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几人,片刻后果断离去。 刘三望着他的背影,哼出声来:“这家伙好像有点硬气,恐怕不好从他身上榨出油水来。” “管他呢,反正不给银子,我们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到处都有,并不稀奇。 楚浔离开后,便径直去了县衙。 之前他掏了一千两银子买商铺,买田产,在县衙还算有名气,很容易便见到了县太爷唐世钧。 得知楚浔招募的流民中出了几个无赖,唐世钧便问道:“你想如何?” 楚浔道:“此事看似三人所为,实则窥一斑而见全豹。流民当中好吃懒做,无事生非者,绝非寥寥。” “草民斗胆向大人献策,出一道官令,让佃户们户户相纠。” “若谁家租赁田地荒废,被三户以上指认不作为,便收回租约,且处罚银,或打上几板子以儆效尤!” 来之前,楚浔已经把这事考虑的很清楚。 如果按他自己的想法,户户相纠就应该一家对一家。 但考虑到唐世钧的想法,最终还是改为三户共同指认,免得有人说这是挑动百姓内斗。 楚浔自认已经把前后思虑妥当,就算唐世钧有别的想法,也会先表示认同才对。 让他没想到的是,唐世钧几乎没有犹豫的道:“此举绝无可能!” 第33章 还需调教 楚浔疑惑不解,他所提出的建议,是为了杜绝好吃懒做之人,保证田地收成。 作为地方官,每年收纳粮产,上缴国库,都是功绩的考量之一。 尤其当今天子最重民生,你修桥补路百里,未必有多交百担税粮有用。 唐世钧看出他的疑惑,耐着性子解释道:“若此举开了口子,便可私下联合他人驱赶佃户,霸占田产。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即便分出真假,也会使得人心惶惶,难以安定。” “这些流民初到本县,方得田地,本官想把他们留下,将来定居于此,就不得不忍住短痛。” “你的委屈本官晓得,但定下的六年就是六年,绝不能更改!” 楚浔已然听明白了,县太爷不管真假,只为求稳。 哪怕明知那几个流民是泼皮无赖,也不能惩治。 因为惩治了这几人,就会让其他流民心生介怀。 楚浔求的是当下田地丰产,唐世钧求的是六年后流民不再想离开漳南县。 一个求近,一个求远。 没有对错,无非是所处位置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罢了。 不过唐世钧还算了解楚浔,知道他年少有为,不可能为了几亩田地刻意诬陷他人。 见楚浔沉默不语,便道:“那三人的田地,若因此荒废,本官私下为你减免荒芜税就是,无须多虑。” 该拒绝的拒绝,该拉拢的拉拢。 这位县太爷虽年轻,但官场的手段,并非一窍不通。 人情世故,他还算擅长。 楚浔摇摇头,道:“此举不妥。” 唐世钧微微扬眉,还以为楚浔太傲气,死活非要把那几个流民惩治了才行。 还未等心中有不快之意,便听到楚浔道:“先前所言,是草民目光短浅了。只想今年收成之丰,未曾想过来年本县之福。” “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草民心中有愧,岂能再让大人破了朝廷律法。” “那几亩地草民会找他人代为劳作,退一万步说,倘若真荒废了,也必定上交荒芜税,一文不少!” 唐世钧眉头逐渐舒展,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倒是小瞧了你,难怪如此年轻,便有这份家业。假以时日,漳南县未必能藏得住你这条浅水蛟。” “以后在我面前就莫要再以草民自称,他们可和你比不了。” 楚浔客气道:“都是托大人的福,心中再无困惑,就此告退。” “本官送你。” “大人客气。” 唐世钧就这样把楚浔送出门去,虽未出县衙,但以他的身份来说,已经是高规格待遇。 放眼整个漳南县,可没几人能有这般殊荣。 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天差地别。 碰巧过来汇报事务的瘦高个主簿郑修文,见此情景,便走来身边,好奇问道:“方才那是楚众宾?竟劳得大人亲自相送,真是天大的面子。” 唐世钧淡笑道:“此人有气魄,也有能力,将来可成助力,多给几分面子也无妨。” 话音顿了顿,唐世钧又道:“只是此事稍委屈他了些,其他家或也有此种情况,还需想个办法安抚。” 郑修文道:“不过乡野草民,大人何须如此。” 唐世钧摇摇头:“你只见他们身份低微,却不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 ?????? 回去后的楚浔,如先前承诺那般,又找了几人做短工,让他们帮忙将荒废的田地割草,耕地,播种。 然而活连一半都没干完,王二赖三人又跑来了。 手里拿着砖头,凶神恶煞的将短工驱赶走。 又冲田埂上站着的楚浔恶声恶气的道:“这是我们租的田,六年未到,岂能容他人践踏?今年若无收成,都是你自找的麻烦,可怪不得别人!” 几个同是流民的短工都被气到了,给你们田,给你们银子,却不好好种地。 现在东家请我们来帮忙,那是要额外多掏银子的。 你们不感激也就罢了,还恶语相向,实在不知好歹! 若楚浔发话,他们也不是不愿意动手,教训教训这几人。 然而楚浔却未曾如此,见王二赖三人阻拦,便招呼短工回去。 王二赖三人见此,只以为是楚浔胆怯了,笑声更加猖狂。 “不给银子,想动老子的地?门儿都没有!” 几个短工气不过,跑来对楚浔道:“东家何须如此忍让,这三个无赖就算被打死,县衙也未必理会。” 楚浔摇摇头,道:“不着急,天理循环,自有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几个短工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见他如此,只好作罢。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楚浔便会带着短工来尝试耕地,次次都会被王二赖等人阻拦。 过了两三年,他也就不再去了。 王二赖等人把这事当作炫耀的资本,你坐拥百亩良田又如何,光脚不怕穿鞋的,还不是要在爷面前吃瘪? 张安秀听了这事,气的火冒三丈。 若非楚浔阻拦,她必然要带着村里精壮去找三个泼皮算账。 对于丈夫的忍让,张安秀始终不解。 楚浔也不多解释,问来问去就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张安秀听得懂,可究竟何时才是时候呢? 不久后,县衙颁布政令。 凡流民租赁之田产,免三年税粮。 如此一来,楚浔租出去的几十亩地,一下就省了大笔银子。 田产越多,就占便宜。 虽然县太爷唐世钧没有明说,但楚浔心里明白,这是为了补偿流民中有好吃懒做之人,荒废田地的损失。 即便先前气呼呼的张安秀,也不再说什么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景国二十六年。 春。 院落一角,开垦出了小片的菜地。 楚浔手捏法诀,米许方圆,绵绵细雨落下。 脚下的土地一片湿润,几株植物冒出新芽,长到了尺许高。 数只田鼠从土里钻出来,叽叽叫着,仰头迎接从天而降的雨水。 脚边传来声响,低头看去,只见一只两寸长的小黄鼠狼从脚边溜过去。 抬起爪子,接着蕴含极淡灵气的雨水,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舐着。 似是察觉到楚浔的目光,它抬头看来,然后跑到脚边亲昵的蹭了蹭。 楚浔不禁笑起来,这不知是那对黄鼠狼第几窝孩子,反正是最小的,也是胆子最大的。 别的黄鼠狼最多也只是在院门外转转,想蹭雨只得去田地里。 不像它,知道楚浔经常在院中布雨,便时常不请自来。 那几只小田鼠,也是被他带来的,还在院中安了家。 黄鼠狼虽然皮毛干净,摸起来不扎手,无奈屁股实在太臭。 张安秀也只看在黄鼠狼一家子曾送来好东西的份上,不去主动驱赶,但也从来不碰。 没有再管这几只小玩意,楚浔的视线移到菜地里的植株上。 这是大婚那年,田鼠们送来的种子。 经过数年种植,已经确定两颗分别是稻谷和黑豆。 不过品质比寻常稻谷好的多,种出来的稻穗又长又饱满。 倘若能够在田里全部种下,产量最少能翻五成。 至于黑豆,松果村附近很少见。 这东西适应能力极强,耐旱耐瘠,同时生长过程中,还有提升土壤肥力的作用。 若与稻谷轮种,可使田产更丰。 虽非主粮,也不高产,但无论豆谷轮作提升肥力,还是熬豆粥补充营养,又或者将豆秸、豆荚等用于喂养耕牛,都是不错的选择。 所以这几年楚浔始终细心培养,如今攒下不少豆种,只等数量差不多了,便可拿去播种。 第34章 长大了给老爷种地 楚浔现在手里近百亩良田,哪怕去掉几个无赖把持的八亩废田,每年依然能提供三百五十两以上的收入。 这还是因为新购的几十亩田地,交给了佃户租种,加上离松果村稍远,不方便去施展大云雨术和控土术的缘故。 术法虽好,却容易招来是非。 等黑豆的豆种留够了,楚浔便打算先交给那些佃户播种。 弄好了,将来田地收成还能再提高些。 还有三颗种子,经过试种后,分别是牛蒡子,七叶一枝花,以及何首乌。 楚浔专门找熟悉药材的老药农来看过,三种药材里,七叶一枝花的价值最高,甚至超过了何首乌。 其又名重楼、蚤休,可消肿止痛、凉肝定惊,在众多药材中都算得上名贵。 但种植周期极长,光种子萌发就得经过两个冬天,从种下到采摘,没有七八年下不来。 何首乌的种子萌发时间更长,需四年。 那位老药农都不建议种这玩意,说时间太久了。 人生苦短,有几个四年能浪费? 万一种子未能成功萌发,可就白等了。 而且何首乌不能连作,同一块地收成一次就得改种别的,麻烦的很。 唯一的好处是,如果真种出来了,三四年便可采摘,收益还算不错。 至于牛蒡子,收获时间短,价格也不贵,且好养活。 隔壁县,就有人专门种这个,据说一年能赚好几百两银子。 听了老药农的话,楚浔再三思虑后,还是选择三种草药都种下。 种子萌发时间长无所谓,他有的是时间。 莫说三四年,七八年,就算十几二十年也等得起。 到了今年,牛蒡子已经留下不少种子,七叶一枝花已经长到尺许高,何首乌的种子也开始萌芽。 只是距离大规模培植,靠药材赚银子,还需要不短的时日。 而一旦种出来了,可比稻谷赚钱多了,钱财最少以十倍计。 楚浔并不着急,布雨后,又施展控土术松散土壤。 正因为这两种术法,他才能如此轻易将两种粮食,三种药材种出来。 换成旁人,恐怕种子都要沤烂了。 没有再管已经和几只田鼠凑一块,叽叽叫着玩耍的小黄鼠狼。 楚浔来到房门前,蹲下看了看那株灵珠草。 花骨朵已经长了六年,但仍然只有黄豆大小。 严实紧密的青色外层,让人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 伸出手指,在花骨朵上轻轻触碰着,楚浔感慨道:“再有三十四年,你我都不再是曾经,时间过的好快。” 养这株灵珠草,过去整整二十六年。 如今的楚浔,已三十岁。 从家徒四壁,到家底丰实。 从孤家寡人,到娶妻成家。 一介贱农,得乡饮宾之名,可直入县衙,与县太爷推杯交盏,得其看重。 曾经稚嫩的脸庞,只剩下成熟和稳重。 再没人喊他叫花子,那些小时候欺负他,嘲笑他的人都已长大。 见面时,无论年少几岁,还是年长几岁,总会客客气气喊上一句浔哥。 屋檐上一如既往蹲着乌鸦群,有几只今年刚出生的,胆子忒大。 主动落在他肩头,亲昵的拿脑袋蹭着。 楚浔抬手摸了两下,院外传来喊声:“浔哥儿,安秀婶子呢,说好一块去庙会的,怎还不出来!” “来了来了!庙会又不会跑,急什么。” 张安秀整理着今年新做的大红碎花外衫,又拽了拽粗大的麻花辫,问道:“浔哥,好看不?” 成婚好几年了,她依然习惯叫楚浔浔哥,而非相公。 总感觉相公这种称谓,是城里大户人家才有的。 不等楚浔回答,外面几个半大小子已经喊出来:“好看的很,全天下就婶子你最好看,赶紧的吧,再不去人都散场了!” 张安秀瞪着眼睛,习惯性的叉起腰:“石头,齐二毛,你们俩再?嗦,信不信我以后不让浔哥跟你们玩了!” 十四岁的石头,剃着短平寸头。 得益于这些年家里吃的不错,加上干了几年农活,现在身子骨健壮的很。 只看个头,已经堪比成年人。 尚未临夏,天气还冷,他只穿着单薄短褂,露出大块腱子肉。 年轻人,气血足,火气也旺。 站在院子外嘿嘿笑:“我们不跟浔哥玩,谁跟他玩?” 这话听起来有点别的味,张安秀又不是没出嫁的大闺女,哪里听不出这臭小子在说什么。 当即抄起扫帚追了出去:“狗嘴吐不出象牙,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楚浔站起身来,看的发笑。 这几个小子从小就喜欢来他院里闹腾,不知和张安秀斗了多少次嘴。 想想石头光着屁股,苦着脸说不会写“四”的时候,好像还是昨天。 楚浔不禁再次感慨,时光如梭,一去不复返。 唯一可惜的是,不知是他的原因,还是张安秀的缘故,两人同房多年,却始终未能得子嗣。 倒也找医师诊脉过,没查出原因。 喝了大半年草药,毫无动静。 村里人有时候会说闲话,一年两年装不在意,可听了整整五年,哪还能当作听不见。 世俗乡野,同样重视子嗣传承。 尤其楚浔家业颇丰,将来若无人继承,岂不让人笑话。 张安秀这两年愈发着急,却没有任何办法。 即便她瞒着楚浔偷偷找人买了偏方,可喝了许久,依旧白费。 楚浔自己对此倒不是太在意,没有子嗣也是一种活法。 知晓张安秀的心思,平日里只能多多安慰。 不久后,楚浔和张安秀,带着石头,齐二毛等几个小子,沿着松柳河上搭建的石梁桥,来到了对岸。 这座石桥,是三年前唐世钧拨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又从各村集资八十两,专门找人修建的。 用从数十里外拉来的青石搭建,十丈宽,三墩四孔,以糯米灰浆填灌缝隙,能并行数人。 桥头立着一块《松柳桥记》石碑,上书《景国二十三年,知县唐世钧率邑人建此桥,费银二百二十两,便民往来》。 下方记载着捐资人名,密密麻麻。 楚浔捐了十两,位列第三。 河对岸,松柳水神庙伫立,飘飘荡荡的香火,愈发鼎盛。 这几年里,发了数次洪水,都因泄洪道出现的及时,让两岸百姓免于天灾。 百姓们因此更加相信,松柳河真有一位水神在庇佑他们。 有聪明的人,借机摆了香火摊位,赚取银两。 见真能赚钱,便有更多人拿了其它东西前来售卖。 唐世钧确实很聪明,修了石桥后,便宣布桥通之日,为松柳水神庙会。 三年时间,十里八乡的人每逢庙会前后,便会来此游玩,已经成了方圆百里最热闹的地方。 有挑担的农妇洪亮地吆喝着,担子里摆着粗布帕子、竹编小簸箕。 货郎的拨浪鼓咚咚响,担子上插着糖画,吹糖人。 几个孩童硬赖在那不走,非吵着要糖人。 爹娘或是腰包不鼓,只得生拉硬拽的呵斥。 庙门口卖香烛的老汉蹲在石阶上抽旱烟,粗制的线香烟雾袅袅。 各种纷杂声响,此起彼伏,世俗百态,应接不暇。 别的不说,仅这份热闹的氛围,便让人流连忘返。 石头和齐二毛几个孩子,很快便被吹糖人或耍皮影戏的引去了。 张安秀虽说不久前还拿扫帚追着他们打,这会却担心的喊着:“莫要乱跑!” “知道了!”石头嘴上喊着,却一溜烟的带人跑没影。 见张安秀还是一脸担心,楚浔不禁笑道:“他们也不算小孩子了,即便人牙子,也不会在这么热闹的地方乱来。” 说归说,终究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怎能不担心。 楚浔只得带她往前走,路上倒碰见几家佃户。 见了楚浔,那几个佃户连忙欠身行礼:“东家。” 几个高矮不一的娃娃,依偎在爹娘身边,怯生生的看着。 楚浔笑着问道:“这两年收成还不错,应当攒了些银两吧?今年庙会可买些什么了?” 几个佃户连忙回答道:“托东家的福,攒了些银子,但想着等年关再花。” 张安秀看到一个娃娃瞅着旁边草棒上的糖葫芦流口水,便过去买了几串拿来,挨个塞到孩子们手里。 “这怎么好意思,万万使不得!”几个佃户连忙摆手。 张安秀道:“都不是生人,今日又是庙会,总该让孩子们高兴些,几串糖葫芦罢了。” 楚浔心善,她也跟着学会了心善。 又黑又瘦的佃户,连忙推了自家娃子一下:“还不快给夫人磕头!” 那娃娃二话不说,扑通就跪下了,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 张安秀连忙把他扶起来:“又没到过年,行这么大礼作甚,看把孩子脑门磕的。” 她可不是在作秀,而是同样穷苦人家出身,见不得孩子受罪。 那娃娃也很聪明,冲楚浔和张安秀喊着:“等我长大了,也像爹一样,给老爷和夫人种地!” 第35章 楚老爷是好人 楚浔摸摸他的头,道:“好孩子,你叫阿樵吧?” 因为爷爷曾是樵夫,后来在逃荒途中因病离世,所以取名叫阿樵。 一旁瘦黑的佃户惊喜道:“东家还记得他名字!” 楚浔笑着道:“给你们拜年也不是一回两回,怎会不记得。你们刚来镇上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中,瘦的跟小猴似的。” 瘦高佃户不好意思的道:“饭都吃不上,孩他娘也没什么奶水,的确瘦了些。” 楚浔又看向阿樵,道:“所谓民以食为天,种地虽好,却并非最好。” “若能填饱肚子,还是要多读书。书读万卷,如行万里。” 瘦黑佃户激动的想要落泪,他们这些人,走到哪都被人当野狗一般嫌弃。 也就是漳南县的县太爷可怜他们,给了一线生机,又遇到楚浔这样的善心东家,经过数年勤苦努力,才算稍稍站住脚跟。 但穷人家的孩子,谁会在意呢。 像楚浔这样能清楚记住孩子名字的,不说绝对没有,却也寥寥无几。 阿樵抬头看着楚浔,连手里的糖葫芦都忘记吃。 想着楚浔说过的话,读万卷书,如行万里路。 万里,那该有多远。 东家也走过这么远吗? 又多说了几句,楚浔和张安秀才继续前行。 几家佃户回头看着夫妻俩的背影,低声议论道:“东家夫妻俩都是好人,可惜咋到现在都没个娃娃。” “谁说不是呢,有本事,对咱们这些佃户也够心善,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不过读书就算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出不了什么读书人,还是种地填饱肚子来的好。” 几年时间里,楚浔又收购了几间镇上的商铺,因而得以购买更多田产。 现在他手里的田产,可不只是百亩,而是已经达到了一百五十亩以上。 手底下的佃户和商铺租户,有三四十人。 不多不少,也算个正儿八经的小地主了。 这些人大多都是逃难来的流民,在平水镇如没有根基的浮萍。 哪怕县衙给了农忙贷,楚浔也允许他们等有收成了再交租金。 但实际上,第一年并未真收,而是又给他们缓了一年。 初来乍到,总有诸多困境。 晚拿一年租金,对楚浔来说小事一桩,饿不着,也亏不着。 但对这些流民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惠。 他们可以靠着第一年的收成,给家里人,也给自己添件衣裳,买些柴火,好度过寒冬。 甚至到了过年的时候,楚浔还特意买了些吃食,去看望这些佃户。 大过年的,把他们感激的痛哭流涕。 楚浔的名气和善心,也因此流传开来。 这些流民对他充满感激,暗暗发誓定然不能辜负东家的心意。 把地种好,为自己,也为了早日还这笔人情。 没走多远,楚浔和张安秀又碰上租了商铺的商贩。 “楚老爷,夫人,巧了不是。刚做好的米饼,您二位尝尝?”商贩带着点讨好的味道,双手奉上还热乎的米饼。 庙会的热闹,哪怕在镇上开了铺子的商贩,也不愿放过机会。 多半会带着自家的好玩意,来此兜售。 楚浔的大名,这几年在平水镇可是响当当的。 许多当年来找他提亲,没能成的人家,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这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娃娃,能有如今这番出息,说什么也该早把婚事定下。 在庙会中穿行,时不时便有人主动向楚浔拱手行礼,尊称一声“东家”或楚老爷。 对楚浔恭敬的人越多,张安秀的笑容就越显得勉强。 楚浔知道她为何如此,轻拍着妻子手背以示安慰。 张安秀抬头看他,心中忧虑,难以放下。 丈夫地位高了起来,自己却始终未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这事始终是堵在她心里的疙瘩。 这时候,楚浔再次拍拍她的手背,指着前方道:“看,欢儿在那。” 张安秀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扎着冲天辫,样貌清秀的男娃,正提着小巧篮筐,在兜售炒货。 “瓜子,花生,米花团。八文钱半斤,十五文一斤哎,都来看看嘞!” 他的声音洪亮,丝毫没有因庙会人多而怯场。 有人冲他指指点点偷笑,这孩子非但不避,还冲对方喊:“买点呗?我爹炒的,整个漳南县最好吃的炒货!” 那么多人来庙会做生意,张三春又岂会不来。 早在庙会还没这么多人的时候,楚浔就让他带着炒货来混脸熟了。 如今每年三天庙会赚的银子,不亚于镇上一个月的。 楚浔拉着张安秀走过去,到了跟前,笑着问道:“我若只想买半斤,又觉得八文钱亏了怎么办?” “姑父,姑姑!”欢儿见了他们俩,高兴不已。 听见楚浔问,他眼珠子一转,嬉笑道:“这好办,我帮您找个也只想要半斤的,两人合买,收你们俩十五文。” 楚浔又问道:“若实在找不到合买的人呢?” 欢儿道:“那您给八文钱,我送您一块米花团。又香又甜,好吃的很。” 楚浔再问道:“若人人都想八文钱多要一块米花团,你岂不是要亏了?” 欢儿终究还是个孩子,一时间被问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张安秀见状,便过去揽住欢儿肩膀:“为难自己侄子干嘛,欢儿乖,你爹呢?” “爹在庙门口卖货呢。”欢儿似乎还在考虑楚浔问的问题。 张安秀满脸无奈,冲楚浔娇嗔的白了一眼。 楚浔失笑,他只是觉得大侄子从小就很聪明,想多培养培养罢了。 张安秀虽知他是好意,但本性护犊子,加上自己没孩子,一直把欢儿视为己出。 天空传来嘎嘎叫声,欢儿抬头看去,见几只黑鸦在上空盘旋,立刻高兴的挥手喊着:“鸦儿,快下来!” 那几只胆大的乌鸦,似听懂了他的呼声,收起翅膀落在他肩上。 欢儿从提篮中抓了小把瓜子,细心的剥开,然后才喂到乌鸦嘴边。 看着乌鸦衔起瓜子,吞咽下去,他不自禁的嬉笑出声。 姑父家里有很多好东西,最好的,莫过于这些乌鸦了。 又聪明,又听话。 因林家被诛九族,平水镇上许多人家,依然对林巧曦心生顾忌。 所以不许家里的孩子,跟欢儿过多接触。 打小没什么玩伴的欢儿,便跟这些聪明的乌鸦最为亲切,视它们为玩伴。 乌鸦似乎也很喜欢他,有事没事会送来几颗野果当礼物。 从没见过别人家有这么多乌鸦,在这孩子心里,对自己的姑父有种难言的崇拜。 并不仅仅因为楚浔是远近闻名的聪明人,又是松果村唯一的小地主兼乡饮宾。 更因为欢儿莫名觉得,姑父还有很多厉害的本事,可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他时常幻想着,姑父会不会是那些说书人口中,武功高强,隐姓埋名的江湖大侠。 张安秀知道这些乌鸦性格温顺,不会轻易伤人,也没在意。 三人朝着松柳水神庙走去,中间张安秀听到有人喊着:“祖传秘方,包生儿子,不灵包退哎!” 她扭头看去,见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老旧道袍,牙齿稀松,头发花白的男人在那吆喝。 屁股下一张瘸了腿的破椅子,一手持着“包生儿子”的布幡,一手按在旁边三尺高的木柜上。 淡淡的药香,从木柜中传出,还真吸引来不少人。 “都是骗人的,生不生儿子全凭运气。蒙对了他就占便宜,蒙错了也不会吃亏。”楚浔道。 张安秀哦了声,又多看了一眼,这才走开。 第36章 该死的畜生 来到庙前,张三春正吆喝着生意,满头大汗的给人称量炒货。 楚浔走过去,喊了声“大哥”,便开始伸手帮忙。 见妹妹和妹夫来了,张三春立刻露出憨笑,习惯性的挠了挠后脑勺:“你嫂子在镇上看着铺子呢。” 每年庙会林巧曦都不会来庙会,但每年他都会重复说一遍。 尤其今年,林巧曦肚子里又有了动静,更不方便抛头露面。 楚浔笑着道:“不知嫂子这次要生个男孩还是女儿,大哥想要什么?” 张三春憨笑道:“都好,都好。” 张安秀在一旁听着,偷偷瞅了眼楚浔,又迅速低下头去。 与此同时,平水镇的三春炒货店。 林巧曦坐在铺了软布的凳子上,一手扶着怀胎数月的肚子,一手摇着蒲扇。 这天热的很,扇来的也是热风,很是不舒服。 只想着太阳能早点落下,凉快些,相公和儿子也能早点回家。 却不知三道身影,已经来到店前。 几只乌鸦蹲在屋檐上,朝着下方看去。 脑袋一块白一块灰,已经没有几缕头发的王二赖,冲林巧曦嬉皮笑脸的道:“呦,这不张家弟妹嘛,咋一个人在这呢。你家男人不在啊?” 刘二和孙老油也跟着,呵呵笑着,上来就抓了把瓜子和炒花生,一边嗑,一边往兜里揣。 “帮弟妹尝尝味,看看香不香,甜不甜。” 林家被诛九族,可三个破皮无赖却丝毫不在乎。 他们只看林巧曦长的好看,没出过力,皮肤虽不比少女,却也比普通乡野村夫好的没边。 这边细皮嫩肉的大小姐,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真是便宜张三春那憨货了! 两人调戏的话,林巧曦哪里听不懂。 知道这三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不予理会。 可她的退让,却让三个泼皮以为是怕了。 王二赖嘿嘿笑着,往店里走来:“弟妹,几位哥哥最近穷的饭都吃不上了,你看要不然接济些呢?我们跟你妹夫,那可是本家!” 林巧曦站起身来,警惕的看着他:“什么本家,你们不过是小叔的佃户!” “佃户咋了,那也自己人不是。”王二赖继续走着,伸出手朝林巧曦脸上摸去:“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哥哥帮你擦擦。” 林巧曦再度后退,伸手抓起旁边米许长的木杆炒勺:“你不要过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可王二赖哪里会怕呢,瞅了眼她手里黑乎乎的炒勺,还凑着脑袋过去:“来来来,往哥哥脑袋上砸,砸坏了可要赔银子的。” 林巧曦握紧了炒勺木柄,真想给他狠狠来一下,却又没那股狠劲。 王二赖见状,嘿笑一声,就要伸手。 林巧曦下意识挥动炒勺,却被劈手夺过扔在地上。 顿时脸色煞白,她没想到这个无赖光天化日,竟敢如此胡来。 就在这时,屋上的几只乌鸦突然飞来,对着王二赖就是一顿猛啄。 王二赖被啄的生疼,头皮都被挠出血,胡乱挥手驱赶,却没有用处。 乌鸦平日里温顺,可发起狠来,也不弱于普通猛禽。 尤其这都是从小蹭着楚浔灵雨长大的乌鸦,个头,速度,包括爪子的锋利程度,都远超一般的同类。 刘二和孙老油连忙上前帮忙,抓着木棍,却意外敲在王二赖头上,疼的他差点没晕过去。 等三人手忙脚乱跑出铺子,附近商铺的人都出来看热闹,指着两人暗自偷笑。 这三个泼皮平日里到处吃白食,镇子上几乎都被他们占过便宜。 告官府吧,人家根本不怕,哪怕挨板子又能如何。 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就往你铺子里一坐,哭天喊地的嚎着。 想好好做生意? 门儿都没有! 没办法,众人只能忍着,受着,巴望着老天爷开眼,早点把这几个无赖给收了。 今日见乌鸦帮自己出了气,顿时有人拍手叫好。 刚好负责平水镇治安的捕快也在附近,知道这三人习性,便呵斥着让他们滚蛋。 有捕快在,王二赖三人再怎么样,也不敢造次,只能灰头土脸的离去。 嘎?? 一只乌鸦叫了声,盯着三人的背影,而后振翅跟了上去。 “弟妹没事吧?”那名为姜百叶的中年捕快探头问道。 他本是县衙刑房的邢头,算是不入流的官吏。 林家被诛九族的时候,县令老爷张知重也受了牵连,满门抄斩。 从县尉,到主簿,再到县衙六房的主事。 杀的杀,抓的抓。 姜百叶还算运气好,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贪赃枉法更从来不沾。 在县衙人缘并不好,全靠老岳父使银子,才勉强混上个邢头的位子。 张知重被杀后,他也被下放做了个捕快。 等唐世钧来了,见他刚正不阿,便派来平水镇负责维持治安。 因其做事公正,又曾是邢头的缘故,所以许多人见了他,总会尊称一声“白爷。” 林巧曦摇头:“无碍,多谢白爷。” 姜百叶摆摆手,道:“我只是路过,要谢,还得谢这几只乌鸦。啧啧,吃啥了,长这么大。” 林巧曦抬头看了眼重新飞回屋檐落下的乌鸦们,心中自然感激。 若没有乌鸦相助,今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这让她一阵后怕,大着肚子,万一出什么差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万幸,万幸。 灰溜溜离开的王二赖三人,一路骂骂咧咧。 直到离开很远,王二赖忽然停住步子,骂道:“娘的,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明明是他主动找茬,却搞的好像自己吃了亏。 刘二凑上来,问道:“你想咋整?” “这群娘养的东西,那么多银子又花不完,就不知道给我们救济点。那咱们还给什么面子,说不得要学学江湖大侠,杀富济贫!” 刘二听的吓一跳,杀富济贫? 孙老油也连忙道:“可不能乱来,杀人要偿命的。” 王二赖瞪了两人一眼:“瞧你们这怂样,干不成大事!” 刘二和孙老油可不管那些,虽说在镇上没什么好名声,但杀人这么重的罪名,他们可不愿意担。 王二赖也不傻,吃一顿还是顿顿有的吃,能分得清。 他眼珠子一转,将两人凑过来,低声道:“咱们把张憨子的儿子绑了,找他们要赎金。多了不敢说,几百两银子他们总得有。” “何况还有楚大善人,他不是喜欢做善事吗,大侄子遭了灾,不能不闻不问吧?” “等银子到手,把那娃手脚折了,卖给大城的人牙子上街乞讨去,又是一笔钱!前前后后算下来,千八百两的不在话下!” 刘二和孙老油听的眼睛发亮,偷鸡摸狗的破事他们没少干。 拐孩子卖给人牙子,也做过,算不上陌生。 只不过来平水镇后,收敛了不少。 这几年有地不种,全靠耍无赖度日。 看人家喝酒赌钱,去城里逛窑子,早就按耐不住。 如今听了王二赖的话,顿时心痒不已。 “可张憨子家的娃,从不乱跑,怕是不好绑吧?”刘二问道。 王二赖哼声道:“晚上咱仨蒙着脸,带着刀,只要不吭声,谁也认不出来。强行掳走就是了,张憨子还能敢跟咱们动手不成?” “这倒也是。”刘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嘿笑着道:“那不如顺手把他家洗劫一空,再要赎金不是更好?” 王二赖听的夸赞道:“还是你聪明,就这样干!还有他那婆娘,娘的,晚上非摸两把不可,急死我了!” “我看你不光是想摸两把,还想当着张憨子的面,给人家正法了吧?”孙老油怪笑道。 王二赖问道:“你不想?” 孙老油也跟着舔舔嘴唇,不言而喻。 那么好看的美人,咋能不想呢。 三人嘀嘀咕咕,商量着从哪弄几块黑布蒙脸,再偷几把尖刀来。 张三春若不反抗也就算了,拿钱走人。 倘若反抗,非给他三刀六洞,长长教训不可! 三人蹲在树下密谋,却不知树上一只乌鸦蹲在树杈中,将这些听的清清楚楚。 滴溜溜的眼珠子转动了几圈,而后振翅飞走。 王二赖抬头看了眼,又摸摸还在发疼的脑袋,一摸一手血,不禁骂出声来:“该死的畜生!” 第37章 农夫与蛇(求追读!) 占地数百平方的松柳水神庙,来往进出者众多。 张安秀也买了几炷香火,拉着楚浔进去。 几个村子的村民集资修建,算不上太大。 地面铺着碎石与夯实的黄土,两侧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供人摆放香火祭品。 桌上零散放着些村民捐的水果、糕点,还有几个陶制香炉,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香,青烟袅袅升腾。 殿内墙壁是土坯砌成,刷了层白灰,已经被烟火熏陶,雨水浸泡的泛黄斑驳。 角落里还摆着两口村民捐的大缸,用来承接雨水。 殿内正中供奉着松柳水神的木质神像,模糊不清的面容,一手揽蛇,一脚踏龟。 没人知道松柳水神是什么样,只能凭空想象。 不过上回有人在河中再次看到丈许长的白蛇,便觉得这形象愈发真实了。 张安秀排着队,跪在神像前,双手伏地,诚心诚意祈祷:“水神保佑我夫君长命百岁,保佑我家安康,保佑我哥一家平安,保佑我……早日为楚家传宗接代。” 一边祈祷,抬头见楚浔还站在那,张安秀连忙拉了他一下:“你怎么还不跪下给水神大人磕头,诚心一点,必定灵验。” 楚浔神情有些古怪,看着那模糊不清的神像面容。 自己给自己下跪祈祷吗? 而且还是保佑自己长命百岁,这不纯负面许愿? 他可不想长命百岁,那和夭折有什么区别。 但被张安秀拽了好几下,楚浔也只好跪下。 结果还不等磕头,前面就传来“咔”一声脆响 抬头看去,只见松柳水神像,脸上裂开了一条细纹。 张安秀顿时惊呼出声:“神像裂开了!” 楚浔嘴角有些抽抽,一群来祭拜松柳水神的百姓,顿时骂开了。 集资那么多银子,说用方圆百里最好的木头,结果就这样? 举头三尺有神明,就不怕松柳水神震怒,半夜发水冲了你们祖坟! 楚浔借机拉着张安秀离开,张安秀还有些不高兴:“那可是松柳水神的神像,他们怎敢如此糊弄!” 楚浔不知该说什么,究竟是木匠偷了懒,还是神像有灵,不敢受自己一拜,不得而知。 回到摊位前,见张三春直直的盯着某个方向看。 楚浔顺着看过去,只能望见几个五大三粗的背影,便问道:“大哥怎么了?” 张三春回过头来,低声道:“是那家武夫。” 楚浔微微一怔,张三春口中的武夫,只有当年争水时,踹死张石根的那位。 多年前便从平水镇举家搬迁去了县城,很少会回来。 听说那位武夫这两年功力又有所精进,生的几个儿子,也都是练武的好苗子。 家族的声势,愈发壮大,在漳南县很有名气。 或是因为松柳水神庙会太热闹,这才来转一转。 没想到,被张三春看到了。 时隔多年,虽然武夫已经步入中年,但他的样子,张三春无论如何都不会忘的。 他抬头看向楚浔,欲言又止。 当年楚浔说过,这笔账早晚会算。 可现在人家愈发昌盛,还算得了吗? 楚浔似明白他在想什么,点头道:“不着急,会有机会的。” 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为去世多年的张石根讨回公道。 只有等灵珠草彻底长成,晋升为筑基期才行。 想来武夫再厉害,应该也比不过筑基期。 张三春叹口气,他不知道机会从何而来,又觉得自己没本事替父亲报仇,心中难免有些丧气。 “哥,没事的。”张安秀轻声安慰着。 她又何尝不想为父报仇,但自己做不到,也不能逼着丈夫做什么。 孰是孰非,轻重缓急,她还是能分清的。 许久后,石头和齐二毛他们玩够了,回来嘻嘻哈哈喊着三春叔。 张三春憨笑着,给孩子们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又往兜里装满炒花生。 一群孩子高兴的很,有的玩,有的吃,恨不得天天都开庙会。 眼见时候不早,百姓们也三三两两的离开,楚浔和张安秀便带着孩子回去。 张三春还想多待一会,庙会一年就三天,晚点回去就能多赚些银子。 虽说欠楚浔的那些银子,去年就已经还清,但谁会嫌家里的银子多呢。 临走前,欢儿拉着楚浔,非要问他之前问的那个问题,该如何作答。 楚浔道:“并没有不损利益,又能赚人情的法子。” 欢儿疑惑不解:“没有?那姑父干嘛问我?” 楚浔道:“只是想让你明白,既然没有法子,就不该开这个头,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做人做事,当慎言慎行。” 欢儿愣了下,楚浔没有多言,笑着摸摸他的头,而后离去。 张三春在一旁道:“听你姑父的,准没错,他是咱们县里最聪明的人。” 欢儿嗯了声,随即转头笑嘻嘻道:“爹是咱们县炒花生最好吃的人!” 张三春憨笑着,眼里尽是慈爱之色。 他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日子能越过越好,让妻儿不愁吃穿用度,那才是最好。 越过了松柳石桥,张安秀忽然道:“呀,忘了问大哥,嫂子那边可需要人照料了。你们先回去,我问问他就来。” “在这等你就是了。”楚浔道。 “哎呀,等我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你们先回去吧。”张安秀坚持道。 楚浔没有过多言语,点点头,带着一群孩子往村里的方向走。 张安秀往石桥走去,没走几步,又有点心虚的回头看。 见楚浔越走越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等石桥看不见了,齐二毛才开口问道:“浔哥儿,安秀婶子一个人回来真的没事吗?要不然我跟石头哥在这等她。” 正如张安秀担心孩子们在庙会走丢一样,这群孩子对她一样心心挂念着。 楚浔摇头:“无妨,她自有分寸。” 其实楚浔心里跟明镜似的,张安秀回去绝不是为了问林巧曦可需要人照料,而是去找那个包生儿子的骗子老头去了。 明知道对方是骗子,但楚浔依然不愿阻拦。 他比谁都清楚,张安秀这五年承担了多大的压力。 抓住一线希望,对她来说,便是缓解压力的最好方式。 至于安全问题,更不用担心。 从松柳水神庙到村里,一路的蛇虫鼠蚁,都是老熟人。 安秀身边,更是跟着几只体型颇大的乌鸦,出不了什么岔子。 回到村里,孩子们纷纷归家,楚浔也推开院门进去。 一只乌鸦从屋檐上,落在他身前,然后吐出一颗炒花生,以及一小块不知从哪弄来的碎银子。 嘎?? 嘎?? 这只乌鸦叫了两声,随后振翅飞起来,又迅猛俯冲。 一口啄碎那颗炒花生的同时,将碎银子重新叼走。 楚浔看的眉头皱起,仰望半空盘旋的乌鸦。 这些蹭了好多年灵雨的乌鸦,绝对不会无端端做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它在暗示什么? 炒花生…… 银子…… 楚浔陡然想起了张三春,沉声问道:“你是说,有人要对大哥不利,是为了银子?” 乌鸦很灵性的点着头,楚浔又问道:“对方有多少人?” 这次乌鸦嘎嘎嘎连叫三声。 “三个人?” 楚浔话音未落,乌鸦飞进柴房,随即叼出一把菜刀扔在地上。 楚浔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带着刀去?” 嘎?? 乌鸦再次叫了声,楚浔脸色更沉。 虽然不知是谁那么大胆子,要为银子对张三春动手,但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不管。 只是三个带刀的歹人,可不容易对付。 略微思索后,楚浔对那只乌鸦道:“去松柳河。” “让白蛇和青蛇来一趟。” 有些人快死了,却想多活几天。 有些人还活着,却已经该死了。 第38章 一点好消息 乌鸦展翅高飞,朝着松柳河的方向而去。 楚浔站在原地伫立片刻,捡起地上的菜刀,转身去了柴房。 松柳水神庙附近,张安秀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找到“包生儿子”的老头。 老头已经收起布幡和木柜,准备离开。 张安秀连忙拦着他,小声问道:“只管生儿子?可管别的?” 一身旧道袍的老头,咧嘴冲她笑:“咋的,可是生不出娃娃?” 张安秀有些拘谨,捏着衣角,微不可查的点头。 老头呵呵一笑,道:“我这秘方啥都管,吃了没效果,包退银子,童叟无欺!” 张安秀犹豫着,楚浔说这是个骗子。 可万一呢? 万一不是呢? 五年生不了娃,就算村里人不说闲话,她自个儿都受不住。 咬咬牙,张安秀掏出三两银子,买了一小瓶药丸。 灰不溜秋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又问道:“若是无用,去哪找你?” 老头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还来这就是了,我这生意,可是会做很久的,岂会骗你一个小丫头。” 见他如此,张安秀也不好再说什么。 把药丸揣进内兜,转身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楚浔刚好从柴房端菜出来。 很普通的猪肉炖白菜粉丝,算不是贵,但在松果村,能每天这样吃的,也只有楚浔了。 可惜的是,景国初立数年,皇帝重视民生农产,不许私售牛肉。 违者杖责五十,甚至可能抄家流放。 头发已有花白的李守田,和儿子李广袤都在。 爷俩已经主动坐上桌,倒好了美酒。 三两一坛,一坛二十斤的白家老铺,他们自己可不舍得天天喝,只能来楚浔家里蹭。 或是觉得这样蹭酒难为情,每次便会带些猪头肉什么的。 “村长,广袤哥也在啊。”张安秀打了声招呼。 李守田连忙道:“这次来,是给阿浔带好消息的,可不是单单为了喝酒。” 李广袤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没错,没错!” “啥好消息?”张安秀好奇问道。 李守田嘿嘿一笑,道:“县太爷托我给阿浔带个话,过几日去县衙一趟,商量升介宾的事。” 先前就说了,乡饮宾这种荣誉性质的名头,分为三等。 最低等的是众宾,也就是楚浔现在的位置。 往上是介宾,代表乡野之中已有不低的名望。 再往上,就是大宾了,只有威望最高的老资历乡绅豪强才有。 然而即便是介宾,也并非那么容易升的。 拿到这个名头,便可将税银再降低两成,且儿孙可有一人进县衙主办的私塾。 对乡野之人来说,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别看进私塾好像没有太大意义,然而景国分作三等十四籍,最低等的贱籍是不许读书的。 甚至如渔夫这等贱籍,被视为“水居之贱“,不得上岸居住,连与岸上人通婚都不许。 农籍则分为主户、客户。 主户就是自有田产的耕农或地主,按家产分为五等。 客户就是那些佃户了,没有自己的田产,只能租种。 虽不限制读书考科举,但也有前置条件。 那就是三代内无贱籍,且需有本乡秀才担保。 若本乡无秀才,便由县太爷担保。 各村各镇,都有机缘巧合从贱籍升上来的农籍。 比如贱籍从军,转了军籍,立功后便可脱离贱籍入农。 只是若不超过三代,后人仍无法参与科举。 然而进了县衙的私塾,便可由县太爷举荐参加童试,跳过了这个限制。 也算是朝廷给地方官的一点小特权,方便其拉拢人心。 楚浔若能升为介宾,好处众多,自然算是好消息。 只是张安秀怀里揣着小药瓶,心虚的很,道:“那你们先吃着,我去柴房再给你们弄些下酒菜。” “不用了不用了,已经够多。”李广袤站起来喊着,张安秀却像没听到一样,匆匆进了柴房。 楚浔笑道:“不用管,我们先吃。” 进了柴房的张安秀,拿起菜刀,想切点什么,又心不在焉的。 最后还是没忍住,掏出小药瓶,倒了颗灰不溜秋,像泥疙瘩一样的药丸,皱着眉头,咬着牙。 最后还是一狠心,抬手放进嘴里。 没什么味,感觉就跟吃土差不多,让她忍不住想着:“该不会真是泥巴搓出来的吧?” 吃饱喝足,李守田满脸红光,醉醺醺的搂着楚浔脖子:“咱村里的后生,我就看你最顺眼!将来这村长的位子,你可得接着,谁要都不给,听着没?” 李广袤喝的有点大舌头:“爹,那我呢?” “你?”李守田抹了把脸:“你就跟着阿浔,学上一星半点,咱家几代人都吃不了亏。” 李广袤呵呵笑着,也过来抱着楚浔的胳膊:“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来,跟哥再喝一碗!” 父子俩都醉的不行了,却还是互相搀扶不让人送。 没走多远,李守田就哇的一声吐的昏天暗地。 张安秀有些担心的问道:“村长没事吧?又不是年轻小伙子了,还喝那么多。” 从张石根把她托付给楚浔,已经过去十几年。 李守田从一个中年人,长成了老头,确实没以前那么精神了。 “听说李二蛋去参加乡试了,不知道可能考个举人回来。”张安秀道。 二蛋是乳名,原名叫李长安,是李田间最小的孙子,刚满十三岁。 自小就聪明,三岁识字,八九岁已经通晓很多道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 李田间一家子,筹集了一百多两银子,捐了个监生。 虽乡试刚刚开始,但一家子已经在村里显摆多日。 尤其路过楚浔家的时候,李田间的婆娘总会特意喊上一句:“楚浔,我孙子过些日子参加乡试,你说他要真成了举人可怎么办啊,这么小的年纪,可舍不得让他出去做官。” 楚浔每每听的失笑,莫说中举有很高难度,就算真中了,也未必能立刻当上官。 唐世钧跟他说过,天下人才济济。 就连许多进士,都在吏部候着,等哪里有空缺了,才赶紧使银子托关系,哪怕做个八品县尉都行。 有的进士,已经等了四五年仍未得官职。 他这个榜眼,还是因陛下钦点,才得以当年做官。 只是又被吏部的人从中拦了一道,弄来鸟不拉屎的漳南县。 第39章 知错不改就得死(求追读!求月票!!) 这番话,自然不能和李田间那边说。 否则人家只会以为你嫉妒,坏心眼。 把桌碗瓢盆收拾干净后,已是夜深人静。 张安秀关了门,眼巴巴的看着楚浔,似有话要说。 楚浔不解问道:“怎么?” 张安秀主动依偎过来,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相公,夜深了,该歇息了……” 平日里她很少叫相公,如今这么一喊,还真让人心痒痒。 楚浔伸手一捞,将她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这些年日子过的好了,床又大又结实,床褥也柔软的很,怎么折腾都没事。 等到云雨间歇,张安秀沉沉睡去。 楚浔这才穿衣下床,打开门走出去。 院外,两条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蟒昂起头,灯笼一样的猩红瞳目,在月色下格外骇人。 五年过去,它们已经长到差不多五米长。 蛇躯粗的像水桶,院子里的水牛似闻到了味,有些局促不安。 楚浔上前,摸了摸两条大蟒的脑袋。 鳞片光滑,带着常年浸泡在河水中的腥味。 “走吧。” 迈开步子,朝平水镇的方向而去。 乌鸦群分出一部分,跟在了后面。 数十只连在一起,几乎要遮住月亮。 青白两条大蟒紧紧跟随,游过之处,地面都被压出了深深的痕迹。 不久后,人和蟒来到张三春的家门口。 楚浔扒着墙头,看了眼屋子。 里面很安静,想必一家三口早已熟睡。 院内院外并无遭劫痕迹,歹人应当还未来。 他没有进院,而是绕到一旁的拐角。 青色大蟒的身躯压过门口石板,发出轻微声响,顿时停下,朝着院门吐信子。 楚浔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无妨,这才继续游去。 等两条大蟒都到了身边,伏下身子,楚浔靠在蟒身上,静静等待。 乌鸦群落在了院墙上,黑黝黝的,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一切都已就绪,只等该死之人送上门来。 许久后,三道身影鬼鬼祟祟来了。 脸上蒙着黑布,腰间别着不知从哪偷的短刃和菜刀。 到了张三春家门口,王二赖习惯性的搓了搓头皮,白花花的皮屑如雪般落下。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从腰间摸出短刃,顺着门缝插了进去,要把门栓挑起来。 只是刃身太短,只能稍稍碰到一丁点。 用坚硬榆木做成的门栓,足足有二十斤,仅凭一点刀尖,难以挑动。 王二赖几次没成功,气的直骂娘。 刘二凑过来,道:“你可小点动静,把人惊醒了怎么办。” 王二赖呸了一口,却忘记还蒙着脸,一口唾沫吐在黑布上,把自己恶心的不行。 气的他直接摘了黑布,恶狠狠的道:“醒了就把他们宰了,只怪他们命不好!” 头发花白,都有些驼背了的孙老油赶紧过来劝说道:“可莫要乱来,杀了他们,谁给银子?” “他们家没有,就去找姓楚的!杀一个是杀,多杀一个又能怎的!你们俩胆子这么小,还怎么……” 王二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孙老油嘟囔道:“我一把老骨头,再亡命天涯,累都累死了。” 刘二四十来岁,倒是无所谓在哪讨生活,反正都是当无赖,天下大同。 只是见王二赖不吭声了,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他还以为这家伙恼羞成怒,便道:“不行先翻墙头进去,若张憨子真大呼小叫的,先给他来一刀就是了。孙老油,你个老小子也别总在后面缩着,你不是还想摸一把那娘们吗。” 王二赖仍然不吭声,只是身子如发抖的筛子,开始剧烈的颤抖。 刘二更觉得奇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王二赖,你咋了这是?见鬼了?” “不是鬼……”王二赖身子颤抖:“是,是……蛇……” 一股尿骚味从他脏兮兮,带着馊味的裤裆里传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蛇?”刘二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骚气。 可骚气之外,又有一股子浓重的腥气压过来。 那腥气像鱼腥味,但比鱼腥味重了百倍,而且闻上一口,便感觉头皮发麻。 身后传来????的声音,像什么重物在地面拖行。 时不时的,还伴随着嘶嘶声响。 刘二只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莫名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沉重压迫感。 他额头有些冒汗,缓缓转过头去。 月光下,只见比碗口还要大一圈的巨大青色蟒头,已经来到跟前。 五米长的身子,昂起大半,比麻绳还粗的信子吞吐不停。 猩红的瞳目,在夜色下如同红灯笼,骇人至极。 刘二下意识要叫出声来,却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喊不出声。 或是用力过猛,手脚一阵冰凉,再没有力气支撑,直接瘫软在地上。 两人都是如此,人老成精的孙老油,又哪里会不明白。 他甚至都没往后看,毫不犹豫的往前就要逃。 然而呼啸声传来,一条同样大小的白色巨蟒,如闪电般越过,拦在了前方。 扑面而来的腥风,张开的巨口,让孙老油浑身发抖,再不敢乱动。 他以前做过山民,知道人是跑不过蛇的。 倒也听人说过,深山中有蛇妖,体型大如山峰。 但听说归听说,真亲眼看到,又是另一番感受。 如同阎王临面,无常近身,除了死,似乎再无其它路可走。 青色巨蟒缓缓扭动身子,一圈一圈的将刘二缠绕起来。 血盆大口临近头顶,似要将其活活吞噬。 刘二被勒的喘不过气来,憋红了脸拼命蹬着腿挣扎,却为时已晚。 如此庞大的巨蟒,绞杀之力何其恐怖,即便武夫来了也为之色变,何况他一个普通人。 楚浔从拐角处走来,看着已被青白二蟒卷起的三人,瞥了眼依然平静的宅院,缓声道:“带他们走。” 两条巨蟒听话的卷着三人向前爬行,大量乌鸦在后方跟随。 直到此刻,王二赖三人才明白过来,这个被自己“欺负”数年的小地主,压根不是普通人。 他竟然能驱使两条如此可怕的巨蟒! 直到出了平水镇,来到偏僻之地,楚浔才停下。 没有让青白二蟒直接将人吞食,只因这会让它们开了杀戒,尝过血食的滋味,将来或有不妥。 命二蟒把三人松开后,楚浔道:“几年前你们占我田产,死不悔改,本不想理会,得过且过。” “你们却变本加厉,意图谋财害命,那就怪不得我了。” 第40章 安秀只有一个 王二赖肋骨都被勒断了好几根,疼的钻心。 听到这话,连忙朝着楚浔跪下,磕头如捣蒜:“求楚老爷饶命!我,我不知道您是仙人,冒犯仙威!饶我一条贱命,以后再也不敢了!” 月色下,楚浔的身影清晰可见,声音入耳分明。 “知道错了就好,下辈子注意点。” ??控土术+1 王二赖顿时感觉身下土地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他吓的魂飞魄散,想要爬起来逃走。 可泥土不断向两边裂开,松散的好似流沙。 无论他再怎么四肢用力攀爬,都赶不上滑落的速度。 眼看着地面如巨兽张口,要将王二赖吞掉,刘二和孙老油魂都要吓没了。 当泼皮无赖那么多年,见过横的,也见过不要命的,可唯独没见过会法术的。 这世上有仙人,他们知道。 可仙人来无影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哪是他们这种货色能撞上的。 尽管楚浔只是练气期一层的修为,但控土术这种平日里只用来种地的术法,依然对普通人有着近乎碾压的能力。 刘二和孙老油浑身颤栗,异口同声的喊着:“楚老爷,我们没要杀人!都是王二赖的主意,我们也只是想弄点银子就算了,求您饶了这条狗命吧!” 楚浔没有吭声,伸手点去,两人身下的土地也开始松散着向两边滑开。 刘二和孙老油的身子不断下沉,他们似乎忘记了挣扎,突然指着王二赖破口大骂。 “你个杀千刀的狗东西,把我们害死,就算做鬼,你也别想好过!” 他们骂的如此慷慨激昂,所有的恐惧,愤怒,都发泄到了王二赖身上。 若非相隔了一点距离,他们或许会直接扑过去,对王二赖大打出手。 可惜,没这个机会了。 楚浔冷眼旁观,虽是人生第一次用术法杀人,但内心出乎意料的没有太大波澜。 本以为会有些不适应,毕竟那是一条宝贵的人命。 然而看着王二赖,刘二,孙老油三人被泥土逐渐吞噬,再看不见踪影,他才忽然明白。 人命一点也不宝贵。 控土术不断驱使着泥土分开,将三人不断沉入其中。 一米,两米,三米…… 直至近四米深,已经达到当下的术法极限。 土地发出密集的咯吱声,以极快的速度合拢,将谩骂和求饶声彻底盖住。 顷刻间,此处显得寂静了许多。 这时候,楚浔忽然似感觉到了什么。 心念一动,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半透明面板,在眼前浮现。 【姓名:楚浔】 【寿元:30/75】 【修为:练气期(可隐藏)】 【最终任务奖励:永劫长生】 【当前阶段1:培植灵珠草至果实成熟(二十年长叶,二十年开花,二十年结果),奖励:修为提升至筑基期,返老还童,寿元增加150年】 【法术: 大云雨术27483/30000:大范围内驱使水气汇聚,可随心控制缓慢移动及雨水多寡 灵土术1/100000:小范围改变土质,或大范围内控制泥土移动、塑形】 除了寿元一栏的自然变化外,原先的控土术,已然晋升为灵土术。 保留了先前的大范围控土能力,且增加了一个小范围改变土质的新效果。 看着将三个无赖掩盖的地面,楚浔伸手掐出法诀。 灵土术+1 只见大量泥土不断汇聚,挤压,形成了更加紧密的整体。 楚浔走上前去,用脚踩了几下,感觉比旁边土质坚硬的多,堪比寒冬腊月的冻土般坚硬。 心念一动,坚硬的泥土突然窜出几根寸许长的尖刺。 青蛇和白蛇嘶嘶吐着信子,尾巴不停甩动,像被惊到了一般。 楚浔蹲下摸了摸那些土刺,又尝试着掰了几下。 硬的很,虽不比钢铁,却和木刺差不多了。 若谁一时不察被刺中,脚底板都要被扎个血窟窿。 经过数次尝试,如果把土刺的数量集中为一根,长度足足有尺许! 这可不是捅穿脚底那么简单,半条腿都要被废掉。 楚浔伸手摸着坚硬的土刺,明显已经不是单纯的泥土了,更像掺杂了别的东西。 “原来真的可以改变土质,这样说的话,所谓点石成金的术法,莫非也从此而来?” 从前听说点石成金,只觉得乃乡野传说,不足为信。 但现在看,倒也不是没可能。 只不过眼下术法的能力存在上限,尚未达到那么厉害的境界。 几只胆大的乌鸦,从树枝上落下来,对着土刺啄了几下,叮当作响。 它们歪着脑袋,似在打量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竟能从地里长出来。 几两碎银子,从泥土中钻出,那是王二赖三人今天不知从哪偷来的。 楚浔看的笑了起来,杀了几个泼皮无赖,顺手让术法得以晋升,又得纹银几两,也不枉费自己大半夜辛苦跑一趟。 把银子捡起来装进内兜,楚浔看向两条大蟒。 上前伸出手,大蟒纷纷主动低头,让他轻松摸到脑袋。 感受着冰凉且坚硬的鳞片,在掌心滑过,楚浔轻拍了两下:“此番杀人是无奈之举,切不可因此残害无辜百姓,否则定不饶你们,可明白?” 两条大蟒上下点着脑袋,它们刚来蹭灵雨的时候,不过米许长。 如今已经长成了蟒,却对楚浔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担心它们吓到百姓,便自己游进松柳河,遮掩身形。 这般乖巧,哪里像可轻松绞杀成年人的巨物。 在楚浔心里,它们是禽畜,但更像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既然通了灵性,有些道理该教还是要教的。 将来若真侥幸能成一番气候,也不至于沦为祸害天下的妖魔。 让两条巨蟒来帮忙,楚浔没亏待它们。 掐起法诀,招来一片灵雨落下。 巨蟒和乌鸦在灵雨中或扭动身子,或扑腾翅膀,很是高兴的样子。 片刻后,灵雨停歇。 两条巨蟒这才昂起脑袋,蹭了蹭楚浔的手臂,而后朝着松柳河的方向游去。 目视它们庞大的身躯,消失在夜色中,楚浔长出一口气,转身向着松果村方向行去。 等回到家的时候,张安秀似听到动静,揉着眼睛起身看:“浔哥?你干嘛去?” 楚浔过来脱了外衣,道:“外面听着有动静,出去看了眼,没事了,睡吧。” 张安秀嗯了声,偎着他躺下,闻了闻,迷糊着问道:“你身上怎有股鱼腥味?” “可能要下雨了。”楚浔回答道。 张安秀也没想这话和自己问的有什么关联,迷迷糊糊,像小猫一样往丈夫怀里拱着,声音渐微:“明个给你洗洗,这味……” 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声,虽无所谓的女子香气,却有着令人心安的气息存在。 楚浔深吸了一口,将她抱在怀中。 人命并不珍贵。 但张安秀很珍贵。 因为天下间有很多条人命,可天下间只有一个张安秀。 第41章 道理无非生死最重(求月票!) 不几日,平水镇便有人发现,往日到处蹭吃蹭喝耍无赖的王二赖三人,好像不见了。 连续数日没见踪影,有人说,这三个无赖可能去了别的镇子。 也有人说,是松柳水神开了眼,把这三个不要脸的玩意给收了。 无论哪一种可能,镇上的百姓都希望再也见不着这三人。 又过了几日,楚浔得县衙派人传的消息,要去见县太爷唐世钧。 临行前,张安秀特意给他换了新做的褂子。 按村长李守田的说法,楚浔这一去一回,可就是楚介宾了。 十里八乡,能有介宾名头的可没几个。 自家男人争气,张安秀当然想让他穿的体面些。 托林巧曦从平水镇老布庄扯的三丈细白棉布,又请了镇东头,做了三十多年衣裳的陈老爹。 针脚细密,布料厚实却不僵硬,虽非扎眼的绫罗绸缎,但因楚浔身形挺拔,又不失庄稼人的踏实劲。 反复抻直了衣角,张安秀这才后腿几步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 楚浔笑着走过去,在她额间亲了一口:“等我回来。” 张安秀轻嗯了声,目送丈夫离去,眼里尽是迷恋。 打小她就喜欢楚浔,哪怕当年楚浔家徒四壁,还未展现多大本事时便如此了。 时至今日,也未曾变过。 待楚浔离去许久,张安秀才进了柴房,把藏在灶台后面的药瓶拿出来。 倒了颗灰不溜秋的药丸,顺势塞进嘴里,含着水咽下去。 随即抚摸着肚子,嘟囔着:“咋还没个动静嘞……” 不久后,楚浔来到县衙。 早已得到消息的主簿郑修文,在此等候多时。 见了楚浔,这位八品主簿,笑呵呵的主动迎上前:“楚老爷,许久不见,最近可还好?” 虽品阶不高,但终究是朝廷命官。 这番举止,已是相当大的面子。 楚浔拱手道:“托大人的福,日子还算过得去。” 郑修文乐呵呵的道:“那就好,唐大人已在后堂等着,快去吧。我还要在此迎几人,就不和你一道了。” “好说,大人请便。” 再次拱手后,楚浔步入县衙。 往来衙役,或官吏,见了他都会客气拱手招呼一声“楚老爷”,或者“楚众宾”。 楚浔也不怠慢,一一回礼。 进了后堂,便见唐世钧站在那。 听到脚步声,唐世钧抬头看了眼,然后冲楚浔招手:“楚众宾,快来,给你看样好东西!” 在漳南县做了五年县令,唐世钧从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蓄了两撇八字胡。 面容上,多了几分成熟和威势。 屋子里,挂着各种字画。 都是唐世钧亲笔所为,他是读书人,更擅字画,还给自己取了个雅名??怀棠先生。 此为《召南?甘棠》所著:“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 乃是为了纪念数百年前的召公,传其公行德政,出了名的贤官廉吏,深受百姓爱戴。 唐世钧这个雅名,便是取自“甘棠遗爱”的典故。 楚浔对这位颇有抱负的县太爷印象一直很好,依言走过去。 唐世钧将手里拿着的东西给他看,笑呵呵的道:“这是清水镇送来的,千载难见的好东西!我打算将它献给皇上,以彰显咱们县农产之丰,你觉得如何?” 楚浔低头看去,唐世钧所说的好东西,是一株稻谷。 但与寻常稻谷不同的是,这一株的稻穗实在太长了,竟然接近二尺之多。 稻粒密密麻麻,多的吓人。 寻常稻穗,最多也不过一尺,远远不如。 难怪唐世钧说是好东西,想要拿去献给皇上,确实难得一见。 然而楚浔看过后,却摇头道:“草民觉得不妥。” 唐世钧微微挑眉:“为何不妥?” 若换个人说,他可能只会心生不快,但正如楚浔欣赏他一样。 这位县太爷,对楚浔也欣赏的很,所以更好奇为何这样说。 楚浔直白道:“此等异物难得一见,若陛下见了,确会欢喜。说不定会赏给大人一些金银,龙心大悦,加官进爵也不在话下。” “可大人是否想过,倘若陛下过于欣喜,要你在本县全部种出这样的稻穗,该当如何?” 唐世钧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 但仔细想想,又未必没有可能。 楚浔接着道:“既是难得一见的异物,自然难以普遍出现。不种,便是抗旨不尊。种不出,便是欺君罔上。” “大人若有此信心,自当呈上金銮殿。若无信心,还需慎重思虑。” 一番话,听的唐世钧脸色都变了。 楚浔所言,字字诛心。 身为县令,他这些年经常亲自下乡村查验田产,也算有不少了解。 当然明白这样的稻穗,不是随随便便能种出来的。 全天下,或许就这么一株,再过百年也未必能出第二株。 真呈上去,皇帝下一道旨意,他接还是不接? 无论抗旨不尊,还是欺君罔上,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虽说这只是一种可能,并非确定,但身在官场,又岂能不懂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道理。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无人能猜透,为官者需战战兢兢,谨言慎行。 宁可不做,不可犯错。 何况自己这几年政绩显著,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说不准冒头就要故意给你使绊子。 倘若真出现这种可能,自己的抱负,烟消云散。 自己的族人,身死道消。 如此一想,唐世钧不禁出了身冷汗。 再看向手里的稻穗,只觉得如同骇人毒蛇。 这哪里是什么异物,分明是要他性命的剧毒! 但唐世钧并未将此稻穗丢弃,而是喊来人,命其将稻穗装裱。 来日挂在卧室床头,每日观看,以提醒自己居安思危,三思而后行。 拉着楚浔坐下后,唐世钧亲自为他斟茶一杯。 各自浅抿一口后,唐世钧忍不住问道:“你未曾入仕,常年居于乡野田间,为何会懂这些?” 楚浔笑道:“天下间道理众多,值得深思的寥寥无几,最重要的道理,说破了也无非生死二字罢了。” “日子过的苦,便会多想些这样的道理,让大人见笑了。” 唐世钧听的怔然,细细品味这一番话后,再抬头时,已是有些惊叹。 “你出身卑微,又没读书考科举,怕是让朝廷痛失人才了。”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毕竟眼前这位县太爷,乃榜眼出身。 普天之下能入他法眼的,可没几个。 唐世钧没有再?嗦,道:“闲话日后再叙,今日将你请来,只为一件事。” 说着,唐世钧站起身来,对着楚浔拱手行礼。 “流民租地,已近六年。楚众宾为漳南县奉献颇多,本官代全县百姓道谢。” “今日欲请楚众宾进位介宾,造福一方,为百姓之表率,天下之栋梁!” 第42章 福分 数日后。 景国秋闱开榜。 李田间一家子兴冲冲的去了省城,带着数十两白银,扯了红布。 打算孙子中举后,大肆挥霍一番庆祝。 结果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今年十三岁的李长安,样貌清秀,安慰着父亲李丰雨。 “爹,没事的,今年人太多,不中实属正常。来年我再去考,必定能中!” 这话倒是没错,前朝加今朝,历年来堆积的秀才太多了。 那位主理秋闱的翰林院三品大官说:“邑聚千数百童生,擢十数人为生员;省聚万数千生员,而拔百数十人为举人。” 来参加秋闱的秀才中,甚至有四五十岁的。 头发都要白了,依然坚持科举。 李长安虽聪明,但一州何其大,聪明的又何止他一个。 那么多人每年考,每年落榜,他只去了一年,未能中举再正常不过了。 李田间的婆娘唠叨着:“一定是没给主考塞银子,不知道他们给了多少才能中。” 李长安摇头,道:“主考乃翰林院学士,三品大员。当今陛下以廉治国,若真塞了银子,怕是咱们一家人头不保。” “奶奶尽管放心,今年我准备不充足,再苦读几年,必定能中!” 李田间附和道:“无碍,无碍,不就是一年没中吗,明年再考!” 李长安嘴巴微张,似想说什么,又没说。 秋闱三年一次,明年可考不成。 正说着,身后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一家子回头看去,只见许多衙役,乡民,喜气洋洋的抬着牌匾往这边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县太爷唐世钧。 旁边则是楚浔,被唐世钧牵着手,并肩而行。 如此殊荣,看的李田间一家子瞠目结舌。 等队伍到了跟前,李长安反应过来,连忙拉着他们跪下:“草民拜见唐大人!” 他虽是捐监生,跳过秀才这个坎,可直入乡试考举。 但本身并非真的秀才,见了官,仍需跪拜。 一家子呼啦啦跪在地上,却又忍不住抬头看去。 唐世钧见了他们,依稀认出是松果村的人,便笑道:“起来吧,无须多礼。本官今日前来,是为楚介宾贺喜,尔等亦当同喜同贺。” “松果村出了楚介宾这样的人才,你们的福分可不浅呐。” 一番话说的李田间等人不知该如何回应,尤其李田间的婆娘,心里嫉妒的都快冒烟了。 本想着孙子参加乡试,能中个举人,到时候家里可就风光了。 谁能想到,孙子没中举,反倒迎来了楚浔进位介宾。 当年她公公,那位死在争水风波中的老村长,也不过是众宾罢了。 看着唐世钧对楚浔如此热络的样子,李田间的婆娘咬的牙齿咯吱响。 李长安则瞥了眼和县太爷谈笑风生的楚浔,脸上虽极力忍耐,实则心中不屑。 打小他就深受家中影响,一心要压过所有人,把爷爷那辈失去的荣耀都夺回来。 在他看来,楚浔再聪明,也只是没读过书的庄稼汉。 一时运气好,又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靠着朝廷垦荒令才侥幸发家。 或许冥冥之中,那位松柳水神也喜欢这种人,保着他一路顺顺利利。 然而这都是外力,岂能算作自己的真本事。 将来等他中了举,再一路过关斩将中了进士,也会成为达官贵人。 乡野之人,莫说小小介宾,哪怕百里内首屈一指的大宾又如何,仍不过是农夫。 仅此而已! 李长安握紧了手指,心中呐喊:“读书!读书!” 楚浔十九岁垦荒三十亩,博得乡饮宾之名。 而他李长安十六岁的时候,就要当官老爷! 三年后的今日,他要成为松果村最风光的那个人! 县太爷亲自登门贺喜,这是十里八乡都是少见的大事。 李守田带着村中老少,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楚浔的时候,他笑的比谁都开心。 虽说这份荣誉不是自家的,却是自己村的,而他是村长! 李守田扭头对身侧的妻子薛慧兰道:“我就说阿浔这孩子能有大出息,张石根也是个人精,当年偷偷把他闺女塞了过去,也算没白死。” 薛慧兰白了一眼,道:“咋说话呢你这是!” 李守田自知这话确实有些不妥,干笑一声,又道:“说起来,以后再见楚浔,怕要喊一声楚老爷喽。”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村里最重的是辈分。 即便楚浔进位介宾,在李守田面前也得尊老,古往今来,皆是这个规矩。 对楚浔,李守田就像看自家孩子一样。 孩子越有出息,自然越高兴。 薛慧兰在旁边却悄悄抹起眼泪,大红酒糟鼻愈发明显的李广袤连忙拉了她一下:“娘,你这是干啥?” 薛慧兰哽咽道:“阿浔这般不容易,如今终于有了出息。若你巧姨还在,该有多好。” 她所说的巧姨,便是楚浔原身的娘亲。 本是邻县嫁过来的,并无正式的名字。 年幼时高烧,烧坏了脑子,十七八仍和六七岁孩童差不多的性子。 又因是个女孩,爹娘早早将她抛弃在荒郊野外,万幸得一对砍柴夫妇救了回去,才得以长大。 虽是如此,却意外的擅长针线活,得名巧娘。 可惜的是,楚家夫妇或是命中多灾,兵荒马乱中遇上了马匪入村行劫。 巧娘不懂惧怕,要从马匪手里抢回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二两银子,被一刀砍在了脖颈上。 丈夫楚顺生并未反抗,可马匪杀人成性,竟也将他一刀砍死。 留下楚浔这个两岁的娃娃,孤苦伶仃。 薛慧兰与巧娘关系很好,时常一起做针线活赚些铜板。 那年葬下夫妻俩,她哭了许久。 时至如今,眼看着楚家小儿长大成人,更有了大出息,自然心中感慨万千。 满村人,都站在楚浔家的院外围观。 都说县太爷不过七品官,放在京城连黄豆大都算不上。 可在这乡野之地,寻常百姓想见到县太爷,大概率是去挨板子,或者让别人挨板子的。 石头和齐二毛,带着一群孩子,踮着脚尖,或爬到树上,被老人一顿训斥。 看着一身官袍的唐世钧,齐二毛啧啧出声:“这就是咱们县太爷么,好像比浔哥儿还年轻些,好有威势啊。” 石头撇嘴:“你是没见过武官,披盔戴甲,腰挎钢刀,那才叫威风凛凛!” 齐二毛转头看他:“你见过武官?” “年画上不是有么?”石头嘿嘿一笑,道:“你说以后咱们要是也当了武官,能被画在年画上么?” 齐二毛一怔,低头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咱们也当不了啊。” “那可不一定。” 张安秀也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棉布衣裳,下身土黄色布裙,算不上高档,胜在朴素得体。 见了唐世钧,张安秀连忙就要跪拜。 却被唐世钧伸手扶住:“今日我来你家为客,无须如此多礼。李村长可在?” 李守田高兴的满脸通红,连忙跑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这几年,你头上的白发是日渐多了起来,操劳甚多。”唐世钧笑道:“一块进去吧,不然少了你这个村长,可不好看。” 李守田挺起胸脯,还有什么比得到县太爷认可更有成就感的呢。 这么多年的村长,也算没白干。 第43章 升官 院子里,往日总喜欢蹲在屋檐上的乌鸦,已经没了踪影。 一角菜地中的田鼠和黄鼠狼,也早已藏的严严实实。 唐世钧略微打量了一圈,实现在门旁的灵珠草上一扫而过。 牌匾抬了进来,由于门楣太小,不好往上放,只得先暂时立在一旁。 “每年赚的银两可不少,怎还如此简朴?”唐世钧问道。 漳南县那些富户,但凡手里有点银子,便会造又高又大的新房。 哪像楚浔,房子虽是前几年新盖的,但只有寥寥两三间,算不上大气。 楚浔笑着回答道:“有几间房遮风挡雨即可,相比之下,更爱把银子拿去买肉吃,买酒喝。起码进了自己肚子,也不算亏。” 唐世钧不置可否,他是世家子弟出身,见惯了大场面。 对这样的论调,自然不会太赞同。 只是乡野之地,如此行事倒也没什么错。 想了想,唐世钧道:“刚好我给你带了幅青嶂躬耕图,好歹也是介宾了,略微装饰一番也不显寒酸。” 有官吏立刻上前,送上了唐世钧的亲笔画。 齐整田畴,青衫男子躬身耕作,身旁立一竿青松。 中景是蜿蜒溪涧,绕着几间茅舍。 远景是一抹淡墨远山,山尖隐入薄雾,似有青云缭绕。 以桃木为轴,背衬桑皮纸。 纵一尺五,横一尺。 楚浔虽不懂画,却还是觉得好看。 只是空白太多,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便问道:“大人可否再给题几个字?” 唐世钧并未拒绝,来都来了,索性面子给足。 待人拿了笔墨来,他略一思索,挥毫而就。 “青嶂环野,躬耕有节;心向青云,不忘丘壑。赠楚君介宾,怀棠先生手书。” 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方朱文小印,刻着“心向青云”,乃是唐世钧的私印。 赠字画不书大名,而是用了雅名,也算谨慎。 许多人得了官老爷的字画,拉大旗做虎皮,作威作福。 唐世钧虽不认为楚浔是这样的人,但怀棠先生之名,也是他所钟爱的。 盖上印章后,唐世钧笑道:“这私印我可不是所有字画都盖的,当是你家令人艳羡的传承墨宝。” 如此话语放在别人身上,让人觉得过于自负。 可放在他身上,却觉得理所当然。 唐县令的傲气从来不加掩饰。 随后,唐世钧又拿来盖了官府大印的文书。 赏赐二亩良田,曲辕犁一套,食盐三斤,官布两匹。 不算太贵,重在务实。 此外税粮也在原先的基础上,再减两成。 楚浔及家中一名男丁,终身免服徭役,见县以下官吏可长揖不跪。 若因乡学、农事事宜面见知县,可着便服,直接入堂。 更可由县令举荐楚家一人,哪怕贱籍出身,亦可参加科举。 此番殊荣,令楚浔名声大噪。 原先只有平水镇及周边极小范围知晓,如今整个漳南县都知道了。 有一位楚介宾,得了县太爷的亲笔字画,还加盖了私印。 一时间,前来拜访,瞻仰字画的人络绎不绝。 一声声楚老爷安康,震的屋檐上乌鸦们,都用翅膀把脑袋遮住了。 皮肤黑黝黝的张安秀,成了妇人们羡慕的对象。 更有许多自认样貌身段比她好上多倍的,心中腹诽,一个黑丫头,怎能有如此好运气,嫁给了楚老爷这样的人物! 有胆大的,家中请了媒婆上门,去找楚浔说亲。 正房太太做不成,做个小妾也可以。 人人都知道,楚浔和张安秀成婚多年,未有子嗣。 如今这番家业,岂能无人继承? 只要能生出儿子,来年小妾翻身做太太也未尝不可。 对此,张安秀保持沉默。 她虽不喜,却明白香火传承的意义。 自己肚子不争气,怪得了谁呢。 但楚浔却毫不客气,将来说亲的媒婆都给轰了出去。 实在烦了,便让乌鸦在院门口蹲着。 来一个,啄一个。 这群乌鸦体型庞大,凶猛异常,令人望而生畏。 接连几个媒婆被啄的头破血流,再没人敢上门了。 如此三年后。 景国二十九年,楚浔三十三岁。 唐世钧因治理有方,漳南县不但没有流民作乱,反而将之吸收为地户。 尤其平水镇,大大补充了一波人口。 八年时间,平水镇从原先的人心惶惶,到如今的安居乐业。 加上田产连年丰收,唐世钧历经三考,功绩斐然,哪怕吏部也无法忽视。 所谓三考,源于古?国记载的“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 三年一考绩,六年再考,九年考满。 合格了,吏部才会给你晋升。 第六年的时候,唐世钧本就该升了,但吏部始终不肯松口,又拖了三年。 其中或有唐世钧背后世家,与吏部不合之缘故,常人不清不楚。 但不管怎么样,今年似是皇帝随口问了一嘴,吏部这才让了一手。 本来家里四处打点,是让唐世钧去户部做主事。 那是正六品的京官,将来升侍郎,尚书,皆需从此路行。 但唐世钧没去,反而去了丰谷城做了府同知。 此乃从六品官衔,无论官阶还是名气,都不如六部主事。 但其主管盐、粮、江防、海疆、河工、水利、抚绥民夷等事务,也算握有实权。 当今陛下最重视民生,也更喜欢与之有关的官员。 唐世钧心有抱负,又很傲气,自然不肯做那六部“虚职”。 一步步走上去,直至封疆大吏,乃至内阁首辅! 原先的知府梁明正,几年前便已卸任。 但因贪了数万两银子,被人密报天子,判了满门抄斩。 其父是皇帝亲卫,曾在战时为皇帝挡刀而死,开国后虽未有太高爵位,只追封了个忠勇伯,但也算是皇恩浩荡。 或是念及旧情,皇帝下旨:“忠勇伯替朕而死,允梁家留一人性命。” 听闻梁明正的孙儿梁起风聪明伶俐,十一二岁便可七步成诗。 若留一人性命,自当是他。 这一缕香火,将来或许还能东山再起。 平水镇许多老人听说此事后,都面面相觑。 当年林家要把林巧曦嫁给梁明正的傻儿子,林巧曦死活不愿,非嫁给傻憨的张三春。 那些年,多少人明里暗里,笑话林巧曦身在福中不知福。 知府的儿子再傻,你也是知府的儿媳妇。 天大的福恩掉下来,却弃之如履。 要说傻,林家的闺女可比张憨子傻多了。 然而十年过去,林家因林显宗之事株连九族。 梁家因梁明正贪污,满门抄斩,只余一人。 反倒是曾被人看不起的张三春,如今在镇上开炒货店,生意红火。 两口子越过越好,已是令人羡慕的人家。 更有楚浔这位好妹夫,得两任县令看重,于众多乡饮宾中独树一帜。 此长彼消,看的人目瞪口呆。 细雨时节。 唐世钧即将前往丰谷城上任,临行前,特意把楚浔叫去了松柳河的石梁桥。 站在桥头石碑处,唐世钧望着对岸的松柳水神庙:“楚浔,你说这条河里,可真有水神?听闻其驾驭龟蛇,无穷法力。这些年风调雨顺,皆因其庇佑。” 楚浔回答道:“不好说,毕竟也没谁亲眼见过。但就算真有松柳水神,本县日渐繁荣也未必是其功劳,大人当居功甚伟。” 这并非吹捧,唐世钧在此八年,漳南县一步一个台阶,有目共睹。 面对楚浔的夸赞,唐世钧笑道:“有你这话,也算少了几分缺憾。” “此番我升任同知,虽不在漳南县,亦会多多关注。” “本县众多所谓才人,唯有你,能入我的眼。” “可惜没有功名在身,不能同朝为官,但即便只是乡野介宾,仍需戒骄戒躁。” “来年我再往你家去,可要看看那副字画,是否更加鲜艳。” 字画只会随年头老旧,哪有越放越鲜艳的。 但楚浔知道,唐世钧说的不是画,而是人,更是这一方水土。 做了八年县令,自然感情深厚,依依不舍。 却为心中抱负,不得不向上走。 楚浔躬身行礼:“谨记大人教诲,必定勤修己身,也望大人能平步青云,一展宏图!” 唐世钧笑了笑,伸手拍拍楚浔的肩膀。 没有再言语,手上却似有千斤重。 他看重楚浔,却因楚浔无功名,无法将此方诸事托付。 这一拍,似轻,似重。 有私下的情谊,也有明面的惋惜。 能让一个傲气到不愿做更高官职的人如此重视,少见。 极其少见。 第44章 真实的楚浔 唐世钧转身面向松柳水神庙,微微昂首,挺起胸膛。 “若真有松柳水神,当造福此方百姓。倘若兴风作浪,残害无辜,本官必定持兵讨伐,定斩不饶!” 一番话语,声色俱厉! 天下人皆敬畏仙神,哪怕官员亦是如此。 唐世钧相信,这里或真有一尊仙神庇护。 但他丝毫无惧,傲气冲天。 无论是仙,是神,是妖,是魔。 害了他呕心沥血经营八年的漳南县,便要问斩! 只因他是唐世钧! 举世无双的世。 一字千钧的钧! 八年县令,并未磨平他的棱角。 反而将这块尖锐的金石,磨的更加锋利。 景国二十九年。 唐世钧二十九岁。 新朝初立,兴兴向荣。 榜眼及第,意气风发! 楚浔目视唐世钧朝着轿子走去,见他步伐沉重,心知其所忧虑。 半空中,一只乌鸦振翅掠过松柳河。 嘎?? 沙哑的叫声,于空中炸开。 轰?? 水浪翻涌,冲天而起。 已经掀开布帘,准备进轿子的唐世钧,耳边传来一声呼喊:“大人请看!” 唐世钧转过头,只见一条白色大蟒于水中窜起。 近两丈长的身躯,压迫感十足。 更有一只脸盆大的乌龟,被白蛇顶着,清晰可见。 松柳河两岸百姓皆听过传闻,松柳水神驾驭龟蛇。 因此见到这一蛇一龟,都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慌张且敬畏的跪拜叩首。 唐世钧并未如此,他离松柳河有一段距离,所看到的画面全然不同。 白色巨蟒与青色大龟固然显眼,可它们前方,却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依稀间,唐世钧视线似有些恍惚。 好似楚浔的身影,变的无比高大,即便大龟,巨蟒,也只是陪衬。 他曾去过松柳水神庙,见过那尊面貌模糊的神像。 而如今,模糊的神像,似与眼前这道身影重叠了。 哗啦啦?? 水花四溅,巨蟒和大龟隐入水下,消失不见。 唐世钧的视野里,只剩下楚浔一人。 仍旧清晰,仍旧真实。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即便松柳河没有水神。 可是还有楚浔。 他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觉得,只是心中忽然激荡万分。 双臂抬起,拱手出声:“君当珍重!” 楚浔亦拱手行礼:“大人珍重。” 唐世钧没有再多言,更没有再去看松柳水神庙。 心中的忧虑,这一刻如晴朗日头,硬生生撕开了那一抹阴霾。 光芒如潮,延绵不绝。 世上是否真有松柳水神,哪怕见了巨蟒和大龟,也不能确定。 但世上,真有一个叫楚浔的人! 楚浔目送唐世钧坐进轿子,沿着林间小路渐行渐远。 许久后,他才回过身来,看向在河岸两边跪拜的百姓。 当初张安秀拉着他跪拜松柳水神,他知道那神象就是自己。 如今百姓诚心叩首,却不知那神象具现就在眼前。 这一刻,楚浔忽然觉得肩上重了几分。 仿佛唐世钧临行前拍下的几掌,始终未曾消逝。 又或者,他终于明白这几掌的意义。 时间如长河,奔流不息,从不回头。 只有他,会站在河岸边,看着一撮又一撮的人。 来了。 去了。 如同抨击在岸边的浪花,点点水渍溅在潮湿的泥土上。 恍若存在。 ?????? 唐世钧升官,一分银子都没拿,全部留在了县衙。 只带走了这些年在漳南县挥毫的字画,除此之外,还有一株忒长的麦穗。 这是当年他要呈给皇帝陛下,却因楚浔所言,留作警示的好东西。 为官者,当如履薄冰,谨言慎行。 方能步步为营,一展宏图! 百姓夹道欢送,更有许多人痛哭流涕,依依不舍。 他们多半是当年逃难来的流民,如今在漳南县站稳了脚跟,不用再居无定所,食不果腹。 这是唐世钧的功绩,更是功德,也是百姓感激的源头。 从前对那几条政令万分不解的人,如今只觉得羞愧难当。 论目光长远,难以望其项背。 新接任县令的,是原主簿郑修文,也算老熟人了。 升官后,还特意喊楚浔来县衙简单吃了顿饭。 言明唐大人走时吩咐过,要盯着楚介宾,不可因家产渐丰走了歪路。 楚浔听的默然,唐世钧对他,平日虽无过多偏袒,但临走前,还能留下这么一句叮嘱。 可见其重视,已经超过官吏对待乡饮宾。 郑修文也是看出了这一点,道:“唐大人对楚介宾,当真有爱护之心。世人千千万,能惺惺相惜者寥寥无几,楚介宾当以此自勉才是。” 楚浔点头,该是如此,方不令故人心忧。 有人升官,欢呼雀跃。 也有人家,满面愁容。 今年秋闱,李长安再次去考科举。 他三年苦读,每日读到深夜,蜡烛都不知燃尽千百。 信心满满去了考场,结果放榜之日,榜上无名。 一家子苦着脸回来,精心准备的红布,如三年前那般无用。 李田间的婆娘,回来路上不知骂了多少句。 她斩钉截铁的喊着:“定然是他们使了银子!我孙儿比他们聪明百倍,怎会中不了举!都怪你个死老头子,抠抠搜搜的。银子又不能吃,留着要带进棺材里?” 李田间的年纪,比李守田还要大五岁,如今已是头发花白,尽显老态。 人老了,脾气更小了。 年轻时家里就是婆娘嗓门大,如今更甚。 被训的跟孙子一样,也不敢吭声。 心里只觉得,或许真该拿银子使使劲。 若能中举,来年做了官老爷,多少银子拿不回来? 李长安却咬牙摇头,道:“今年考题非我所擅长,后三年,我再研读其它经典。” “即便不拿银子,也必定能中举!” 李田间连忙附和道:“说的没错,就算不使银子,长安也能中举的!” 他婆娘瞪来一眼,吓的李田间连忙缩回头去。 家有悍妻,无可奈何。 “那就等三年再考一次。”李田间的婆娘嘟囔着:“不就是两次没中,县令老爷还做了八年才升官呢。” 呼?? 一阵风吹来,呼啸声转瞬即至。 几人抬起头,只见一片黑压压,体型硕大的乌鸦从头顶掠过。 李田间两个儿子,如今已经三十几的人了。 可看到这群乌鸦,还是脸色发白,下意识的抱着脑袋伏下身子。 气的老母亲对着俩儿子一人一脚:“起来!不就是一群畜生,都多少年了,还吓成这样,没点出息!” 俩男人畏畏缩缩,哆嗦着身子,从指缝斜着往上空瞅。 看到乌鸦群已经飞远,这才敢垂下手。 李田间的婆娘越看越气,指着乌鸦飞走的方向骂的震天响。 “都怪这群乌鸦扰了我孙子读书,才中不了举人!早晚把你们都宰了烤着吃!” 乌鸦群中,几只老鸦似听到了。 转头飞回来,掠过林间时,从地上俯冲掀起几块石头,树枝。 到了李家一行人上空,直接丢了下来。 李田间一家人被砸的吃痛,俩儿子更是想起了年少时的噩梦,抱着脑袋怪叫着跑了。 李田间的婆娘刚想抬头骂上几句,一坨黏糊糊的粪便从天而降,把嗓子眼堵的严严实实。 她又急又气又恶心,两眼一翻,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第45章 石头的念想(求追读!) 田间。 楚浔行于田埂上,时而弯腰摘下几株野草。 ??细雨,打湿了发丝,衣裳,却似毫无所觉。 眼前的田地里,种的不是粮食,而是草药。 前几年培植的牛蒡子,已经可以采摘。 县城里的药商来看过了,给出的价格和种粮食差不多。 但牛蒡子不挑地方,如野草一般。 耐寒,耐涝,说难听点,扔那不管都能活好好的,几乎不需要怎么打理。 除草,不过是习惯使然。 只是收益并无想象中那么高,楚浔打算种完今年这一季,就把牛蒡子挪去更远处的荒地。 空下来的良田,拿去种何首乌和七叶一枝花。 这两种草药,种子都已经萌发,只是想大规模种植还需要很长时间。 楚浔也不着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细致学习一下基础药草。 查看了一番药田,又转去农田。 今年天气不好不坏,太阳虽毒,但时常还是会下上一阵。 只是想丰收,仅凭这点雨水可不够。 楚浔手指掐起法印,??细雨似被风吹动,朝着农田落下。 霖雨术+1 【霖雨术1503/100000:可将雨水中灵气定向凝聚,大范围内驱使水气汇聚,随心控制移动及雨水多寡】 两年多前,大云雨术便已经升级了。 相比之下,霖雨术对雨水的控制更加得心应手。 只见一滴滴雨水落下,灵气虽依旧单薄,却不断汇聚在了稻穗上。 使之更加饱满,颗粒更多。 这两年,靠着霖雨术的定向效果,楚浔的粮产增加了至少三成。 不说松果村,即便整个漳南县,也没人比他家的地更丰产。 而且施法范围也扩大了不少,一亩地只需施法一次,节省了不少时间。 就连施法范围,也有所提升。 从原先的周身为限,如今已可间隔百米之遥。 ????的声音响起,田鼠们扒拉着泥土,从地里露出灰球似的小脑袋。 几只尺许长的黄鼠狼,立刻舍了这些田鼠,挤着稻株跑过来,扒拉着楚浔的裤腿要往上爬。 只是随着嘶嘶声响起,两米多长的青白蛇爬来,吓的它们又耷拉着脑袋在一旁站的整整齐齐。 三年过去,当初的小蛇已经长成大蛇。 只是尚未到太骇人的地步,楚浔便没有让它随两条大蟒一起藏去松柳河。 几只乌鸦从树上落下,对着青白蛇的脑袋一顿又啄又挠。 大蛇微微昂起身子,似咬非咬的吐着信子。 这是它们独有的玩闹方式,别具一格。 但也会注意分寸,尽量不去损坏庄稼。 楚浔来到这个世上二十九年,这些禽畜也陪伴了他二十九年。 或是灵雨让它们的生机迸发,除了常年钻在土里的田鼠外,其它禽畜竟少有死去的。 尤其是乌鸦,本就活的久。 蹭了近三十年灵雨,如今哪怕最老的乌鸦,也只是体长接近米许,大的惊人,却丝毫看不出老迈痕迹。 仿佛在这些禽畜的生命轨迹中,仍处于壮年。 因为实在太大,所以老乌鸦已经很少去楚浔的院子,怕吓到人。 唯有刚出生几年的,才会飞过去在屋檐上蹲成一排。 这时候,远处传来呼唤声:“浔哥儿!” 禽畜们应声散去,转眼间便钻进农田不见踪影。 石头和齐二毛,顺着田埂,草鞋蹬的泥土翻飞。 两人却丝毫不顾,兴冲冲跑到楚浔面前,道:“听说了没,漠北马族进犯,朝廷派了大军前去。我和二毛也想参军,到时候建功立业。” 楚浔听的眉头微皱,石头今年十八,齐二毛十七。 俩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感情很是深厚。 虽说石头和齐二毛总一口一个“浔哥儿”的喊着,但实际上和叔侄差不多。 这些年村里人家都存了些银子,石头在去年娶了妻,听说刚有身孕。 孩子尚未诞下,你跑去参军,像什么话? 再说了,两人的父亲在当年争水时身故,留下孤儿寡母。 如今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倘若再出点什么事,岂不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景国立国近三十年,大大小小的仗打过无数。 近些年虽平静了许多,但仍有许多年轻人渴望建立功勋,脱离现在的阶层,或更上一层楼。 石头和齐二毛便是如此,他们没太多考虑身后事,只想着建功立业,将来当了威风凛凛的将军,衣锦还乡。 最好像前些年买的年画一样,画在上面,让家家户户赞叹。 楚浔摇头,道:“若你们是来问我,我觉得还是不去为好。” “为啥?” “打仗是会死人的,你们不怕死?” 齐二毛稍微犹豫了下,石头却是丝毫没有犹豫,昂首挺胸:“怕死不是男子汉,这话可是你教我的。” 楚浔哭笑不得,教你也不是用在这个时候啊。 “你们娘亲怎么说?”楚浔问道。 “我娘说好歹给家里留个香火,可我媳妇已经怀上了啊。”石头道。 齐二毛张了张嘴,却没吭声。 他尚未娶妻,哪来的香火传承。 楚浔道:“怀上了,也不代表就能留下香火。你们两家都是独苗,岂可以身犯险,万万不行。” 仗打好了,或许能建功立业。 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于情于理,楚浔都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虽说这种想法有些自私,毕竟保家卫国,乃景国人之本份。 但看着长大的孩子,怎忍心他们冒险。 楚浔死活不松口,还带着他们回去,把两位妇人也喊来,好生说道说道。 最后俩人终于还是没能去成,按楚浔的说法,最不济,你也得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八个月后。 石头得了一个胖嘟嘟的儿子,请楚浔帮忙给取个名字,叫廖砺诚。 精诚所至,磨砺成材。 石头嘴上说好,却觉得这名字读起来绕口,又给取了个小名。 狗蛋。 楚浔听过后,无话可说,只能赞叹一句:“经典。” 一个月后,齐二毛娶了妻。 是三十里外荀山村的女娃,名叫春妮。 样貌虽一般,但干活很勤快。 三个月后,年关刚过,冬雪染白了村庄。 房门嘎吱一声打开,蹲在屋檐上的乌鸦,顺势抖了抖身子,落下片片雪花。 楚浔穿着并不算厚的袄子出来,体质比常人强的多,未感受到太多冷意。 习惯性的蹲下来,伸手抚去盖在灵珠草上的白雪。 二十片叶子依然绿油油的,不曾枯黄。 早些年的青皮花骨朵,今年终于露出一丝艳红的缝隙。 第46章 他怎那么傻 楚浔看着那一丝缝隙中的艳红,脸上多了分笑意:“已经过半,很快了,是吧?” 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呼喊:“浔哥儿,见着我家石头没?” 楚浔转头看去,只见石头他娘,还有媳妇荞花,急急忙忙的跑进院子。 一大早,两人就没见着石头。 还以为他去茅厕了,结果等了半天不见踪影,这才觉得不对劲。 回屋翻找后,发现少了几件衣裳,和几两银钱,顿感不妙。 她们慌里慌张的跑来找,可石头压根没来过。 楚浔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禁叹息一声。 那孩子,恐怕还是没忘掉参军的事。 家里的香火有了,哪还耐得住性子。 没多久,齐二毛家里也找来了。 同样是不见人影,唯一好的是,齐二毛似乎没带衣裳和银子走。 可反过来说,这更令人担忧。 “莫急,先在屋里坐回,暖和暖和。” 楚浔将几人请进屋,张安秀连忙批了衣服出来,轻声安慰。 只是看向屋外的楚浔,她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几年前在庙会买的药丸,早就吃光了,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心知是上了当,受了骗。 再去庙会想找那老头算账,哪还能找到人。 自己想生儿子生不出来,人家儿子却跑的没了踪影。 一时间,张安秀只觉得有些同病相怜。 楚浔站在院外,抬头看向屋檐上的乌鸦。 “去找找石头和二毛。” 乌鸦们抖了抖身子,然后挥翅飞起来,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有乌鸦相助,找到两人下落应该不是问题。 但想把他们带回来,恐怕不容易。 此时距离松果村数里开外,穿着厚袄的石头,背着行囊站在路口。 “真不跟我去?咱俩并肩杀敌,准能混出个人样来!”石头道。 齐二毛低着头,他想去。 但这几个月刚娶妻,被窝天天暖和的很,乐不思蜀。 参军的念头,淡了不少。 “我……我媳妇还没怀上。”齐二毛低声解释着。 石头也没多劝,只拍拍他的肩膀,道:“村里唯一能跟我摔两下的,也就你了。不过无妨,等我先在军中站稳脚跟你再来也不迟!” “那我走了,我家里的事你多帮衬着点,等立了战功,有你一份功劳!” 石头信心满满的背着行囊,转身跑开。 听着他兴冲冲的脚步声,齐二毛抬起头,看着熟悉背影在寒风中越来越远。 他忽然有些后悔,该去的! 可家里老娘和媳妇怎么办? 论力气,他只比石头逊色半筹。 但论性子,却没那么刚强。 小时候咋咋呼呼的,等长大了,通常都是石头在前面冲锋,他在后面跟着搭把手。 空中传来翅膀挥动的声音,齐二毛抬起头,看到黑色的禽鸟从天而降。 虽非老鸦,也有一尺三寸高了。 齐二毛知道这是楚浔家的乌鸦,便问道:“是浔哥儿让你来找我们?” 乌鸦扇了两下翅膀,似是回应。 齐二毛没有再问,只抬头看向远处,早已看不见石头的身影。 他叹口气,想着:“罢了,等媳妇也生了儿子再去就是,早一年,晚一年,不碍事。” 转头对乌鸦道:“我们回去吧。” 乌鸦微微歪着脑袋看他,齐二毛被看的有些心虚:“我不知道石头哥在哪。” 乌鸦不会说话,只盯着他看。 齐二毛愈发心虚,干脆扭头往村里跑去。 等他到了楚浔家的时候,一进院,就听见里面传来哽咽声。 “媳妇刚过门,连娃娃都没有,你说他咋那么傻!” 这是老娘的声音。 “你以为我家就能好到哪去?娃娃还没断奶他就跑了,万一出个什么事,让我们娘仨怎么活啊!” 这是石头的媳妇荞花在哭。 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楚浔,已经十八岁,娶了妻,成了家的齐二毛。 仍如小时候那般,像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走到跟前。 “浔哥儿……” 楚浔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过来:“石头去了?” 齐二毛想说不知道,但又不敢在楚浔面前撒谎,只能低低的嗯了声。 “你们……”楚浔想训斥两句,又觉得于事无补,最后只得叹口气:“带你娘和媳妇回家吧,莫要再让她们如此担惊受怕。这才多大会,哭的眼睛都要肿了。” 或是听到齐二毛的声音,屋里几人都跑了出来。 齐二毛的娘和媳妇春妮,见了活人,心放回了肚子里,过来拉着他不停抱怨。 两人真如楚浔说的那样,眼睛哭的通红。 石头的娘和荞花,院里院外扫了一圈,没见着人。 不禁哆嗦着问道:“二毛……我家石头呢?” 虽然是石头主动要去参军,还想拉着他一块去,但面对这样的问询,齐二毛只觉得心虚到极点。 他甚至不敢直视两人,被连问三遍,直到石头他娘抓着他的胳膊,抖的像筛子一样。 声音尖锐,脸色发情发紫,有些吓人。 齐二毛才咬牙道:“石头哥去参军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石头他娘顿时脸色发白,嗝一声,憋了口气喘不上来,直瞪瞪的倒了下去。 楚浔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可探手往鼻子一摸,顿时心凉了半截。 没气了! “田婶!”张安秀惊叫着过来帮忙扶着,只觉得入手无比僵硬,心知不妙。 她连忙看向楚浔,看到丈夫眼中的悲恸之色,哪里还不明白。 当即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 楚浔跑回屋去,将那棵珍藏的老参拿出来,切了一片。 回来后掰开石头他娘嘴巴,撬开牙关,塞了进去。 老参可以吊住最后一口气。 可她那口气,压根出不来。 齐二毛惊慌失措的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娘过来试了试妇人的鼻息,随后跳起来,抓着齐二毛一阵撕扯,痛骂出声。 “看看你干的好事啊!你看看啊!” “这,这让我以后死了,怎么跟你田叔交代!我哪还有脸见他们!” 齐二毛脸色煞白,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可这事能怪他吗? 怪不得吗? 说不清楚了。 谁都说不清楚了。 景国三十年。 灵珠草养成过半。 这一年,楚浔三十四岁。 十九岁的石头,背着行囊离开家乡,一心建功立业,当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父亲虽早亡,可他娘依然教出个敢打敢拼的汉子! 却不知寒风中,好不容易将他拉扯大的娘亲,气急攻心,一命呜呼。 院中乌鸦探头垂视,没有出声。 几只田鼠小心翼翼从角落冒出头来,挠着爪子不明所以。 悲戚沙哑的哭泣,从小院越过墙垛,穿过寒风,无情的刺透了这个冬季! 第47章 骄纵之乱 石头他娘离世,是许多人都没想到的。 觉着还年轻,就这么突然走了。 李守田知道这事后,跳着脚挥手就是两巴掌,把齐二毛骂了个底朝天:“你怎么不拦着他!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都不懂么!不孝子!不孝子!!” 齐二毛受着,不辩解,也不躲闪。 虽然未必是自己气死了婶子,可这事终究逃脱不了干系。 村里人一番数落,又骂了石头几句。 还是楚浔站出来,道:“死者为大,嫂子若在天有灵,未必愿意听你们这样骂她儿子。” 村民们听的沉默不语,不再骂人,转而默默做起事情。 一群妇人有帮忙扯孝布的,也有去安慰石头媳妇的,还有在旁边跟着抹眼泪的。 春妮抱着几个月的娃娃,这两天眼睛哭的像核桃一样肿起来。 嫁了人,生了娃,年关刚过,眼看又是一年好时光。 男人偷偷跑去参了军,婆婆被气死了。 这日子……还怎么过。 李守田吩咐人把灵堂设起来,见那些平日里跟在石头屁股后面到处跑的孩子们,今天都老老实实站在那不吭声。 他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呵斥道:“去去去,不干活别在这站着,还嫌不够碍眼!” “爹,别气坏了身子,这寒冬腊月的。”李广袤走来劝说着。 头发花白的李守田,这些年可为了村里的事操碎了心,不然也不会老的那么快。 想再说两句,又不知该说谁。 几天后,石头他娘按村里的习俗下葬。 抬棺的都是村里的精壮男子,齐二毛本来也想帮一手,直接被李守田踹到一边去了。 “你个小兔崽子,若将来也闹出这样的祸事,看我怎么收拾你!别以为你爹不在,就没人管你!” 这些年村里的孤儿寡母,除了楚浔多有照料外,李守田也没少帮忙。 他是真把孩子们当自己家的,谁有点要帮忙的地方,都跑前跑后,从无怨言。 论耕地,他不如楚浔买的那头水牛。 但只会耕地的水牛,可远远比不上他。 棺材抬进了石头家的田地里,这里早已挖好深坑。 楚浔拿着铁锨,等棺材放下后,往里铲土。 等坟头立起来后,李守田把齐二毛踹了过来。 虽不是儿子,但齐二毛还是披麻戴孝,心甘情愿跪在坟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一半是自己磕的,一半是替石头磕的。 楚浔站在后面看着,脑海中依稀想起多年前从田间回来,路过石头家的时候。 光腚的娃娃,屁股蛋黑乎乎的,说忘了怎么写“四”。 风韵犹存的妇人,冲他掩嘴轻笑:“那小妮子能懂啥,要不要嫂嫂教你一些?” “才十几年啊……” 楚浔再次叹出一口气,手里捏出法诀。 霖雨术+1 十里八乡的规矩,下葬有雨,老天爷送行,下辈子当能投个好胎。 淅沥沥的雨点落在坟头附近,齐二毛浑身都是雨水,冻的发抖。 雨水顺着他的眉眼流下来,很凉,也很咸。 他终于再忍不住,跪在坟前痛哭出声。 懊悔。 后怕。 自那之后,齐二毛每日都要去一趟石头家。 劈柴,挑水。 地里的活,他抢着干。 除草,施肥,驱虫,一日不落。 春妮则经常去家里帮忙收拾家务,打扫卫生。 荞花抱着襁褓中的幼儿,半个身子坐在床边,呆呆的看着他们忙活。 偌大的新房,本该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如今只剩她和孩子,每日虽有人来人往,可她心里,只觉得孤独。 幼儿不通人事,只知道饿了哭,找奶吃。 荞花木然的拉开衣襟,将孩子的脑袋扶着往怀里凑。 孩子又抓又啃,半天也没找对地方,刚想哭两嗓子,却感觉温热的东西落在脸上。 好奇的睁大眼睛,看着娘亲湿润的下巴。 一滴滴泪水,浑浊不清。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泪滴上轻轻碰触。 不一样的新鲜感,让他咯咯笑出声来。 正在擦桌子的春妮,转头看过来,见荞花泪眼朦胧的样子。 她心头一紧,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之后两年,石头家的收成,要比他自己家还要多些。 尽管如此,无论齐二毛,还是他娘亲,又或者媳妇春妮,都没有异议。 这是欠了石头家的。 第三年秋收。 齐二毛带着一群从小玩到大的小兄弟,帮着石头媳妇收割稻谷。 荞花坚持也要下地干活,说这两年受了诸多恩惠,总不能真当个废人。 三岁的娃娃廖砺诚,小名狗蛋,穿着开裆裤坐在田埂上。 胖乎乎的手里抓着野草,几只小田鼠在他脚心闻来闻去,痒的缩紧脚指头,咯咯直笑。 更显老态的李守田手里拄着拐杖,站在田边看着,时不时叹息一声。 雨天路滑,他在家门口摔了一跤。 虽无大碍,但右腿过了个把月也没好利索,如今只能拄拐走路。 田地里同样忙碌的身影,还有很多。 正逢秋收,一年能赚多少银子,全看这最后一茬了。 李守田的视线从田地中移开,转而望向不远处的林子。 林间,依稀可见人影绰绰。 李守田的眼神,变的警惕了些,转头对楚浔和儿子李广袤道:“你们俩带着村里精壮,这些日子可要精神点,免得出乱子。” 已经三十七岁的楚浔,人到中年,更显沉稳。 嘴唇上多了两撇胡须,点头道:“晚上我来守着村口,广袤哥白天就行。” 这是已经商定好的事情,李广袤也没多说,只是愤愤的道:“风调雨顺的太平年,还能有这么多流民,那些官老爷搞什么名堂!” 李守田尝试着活动了下受伤的右腿,还是能感觉轻微的痛楚,不禁感慨自己老了,身子骨大不如从前。 听见儿子抱怨,他叹气道:“只望咱们这,可别闹出这样的幺蛾子就好。” 一年里,平水镇,乃至漳南县周边,出现的流民不下千人。 来自各府,各县,村镇。 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景国建立三十余年,封赏的文官武官不知多少。 尤其那些跟着皇帝从乱世拼杀出来的,好多个国公,侯爷。 前些年还好些,可近几年,这些大人物或是觉得皇帝老了,日渐骄纵。 手底下哪怕只是一个仆人,都敢借着老爷的名义作威作福。 听闻忠远侯的一个恶仆,竟在老家抢了数个二八少女取乐。 霸占良田千亩,欺压百姓,当地的县令都不敢管。 区区恶仆都如此,其他人还了得? 这些流民被占了田地,想讨公道却被弄的家破人亡。 没办法,只能逃出来避难。 松果村这些年人口增加了些,孩子们也都长大了,年轻力壮。 聚集在村子附近的流民,或是心有忌惮,没敢轻举妄动。 “民间疾苦,皇帝陛下难道就一点也看不着?”李广袤不解问道。 不都说欺君是诛九族的大罪,难道还有人敢瞒着? “谁知道呢,或许真看不着。”李守田道。 楚浔没有吭声,眼前这一切并不稀奇。 有权有势,几人能按住心中愈发膨胀的欲望? 自己所看到的,或只是冰山一角,再远的地方,说不定闹的更厉害。 若没记错的话,当今天子应该六十岁以上了。 虽能比普通百姓活的更久,但也没有多少年头。 这样的乱子一旦被发现,岂会容忍给继位之君留下如此隐患? 看着林间身影交错,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似就在眼前。 楚浔轻叹一声,心想着过些日子,不知有多少人要掉脑袋了。 百姓称赞皇帝乃当世圣君,开国太祖,宅心仁厚,心怀天下。 但似乎很多人忘记,这位也是从尸山血海硬生生杀出来,终结乱世的狠人! 楚浔的眼神,悄无声息锐利许多。 自己还没有能力管天下安定与否,但松果村周边这一亩三分地,谁都别想闹出乱子来! 第48章 租金千百两 经过唐世钧和郑修文两任县令的治理和规划,平水镇周边新开拓了一片区域。 曾经的流民们买不起镇上的房子,但多年佃户,积攒了些钱财,盖两间土屋还是够的。 秋收之后,楚浔拎着钱袋子,挨家挨户的收取租金。 这些年他又在镇子上买下几间商铺,得以购入更多田产。 加上有个别人家里孩子生太多,被人丁税弄的焦头烂额,不得不卖地平账。 楚浔给钱痛快,只要价钱公道,从不讨价还价,那些人也愿意把地卖给他。 如今名下的田产,已经接近三百亩之多。 虽说其中绝大多数都租给了佃户,只收四成做租金。 但是算下来,也得入账近千两白银。 镇子上十几间铺子,同样收入不菲。 已经开始有人说,楚老爷家的银子,多到花不完。 这话当然夸张,只有松果村的人都知道,楚浔从二亩田产,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到如今身家丰厚,有多不容易。 没了王二赖几个泼皮,其他无赖近些年也被收拾了一顿。 郑修文一改唐世钧的怀柔政策,遇到耍无赖,不认真种地的,直接拉去打十板子再说。 敢闹事,轻杖责,重牢狱。 整个漳南县的风气,很快就被正了过来,再没几个敢胡来。 佃户们露出讨好的笑脸,捧着早已准备好的租金,老老实实放进钱袋子。 一两,二两,五两,十两…… 没多大会,钱袋子已经装的满满当当,少说一二百两。 按时收租,楚浔从不拖拉。 在他看来,租金收的及时,佃户才能心里始终吊着一股劲,不会因日子变好而轻易懒散。 佃户们对此自然不会有意见,租了人家的地,当然要按时交租,天经地义的事情。 有熟悉的佃户,更是一口一个东家,热络的喊着,还把自家珍藏的腊肉切了一块,说什么都得让楚浔带回去。 “早些年收成还不好的时候,全靠东家容忍我们晚两年交租,一家子这才得以果腹。如今日子好起来了,这点谢礼算什么。” 楚浔也不推辞,收了礼,转手便递去几钱银子当回赠。 等他拎着钱袋子往镇上走,佃户们聚集在一块,七嘴八舌的说着。 “还是咱们东家心善,收了礼还给银子,放在别家,想都别想!” “谁说不是呢,平水镇其它几块地方的佃户,谁不想来给咱们东家种地?做梦都想!” “还好当年咱们来的是地方,碰上东家这样的好人,真是松柳水神保佑。” 楚老爷在平水镇乃至整个漳南县,那都是有口皆碑。 来到镇上的楚浔,受到的欢迎更高于田间。 镇上总共百十间商铺,有接近两成都在楚浔名下。 自然是占了林家被诛九族时,大把银子拿出来抢了先机的缘故。 现在的商铺价格比先前高了许多,可就没那么好买了。 一间间商铺,早有掌柜的在门口张望等候。 人人都知道,楚老爷会在固定的时间来收租,风雨无阻。 见楚浔走来,掌柜的连忙笑吟吟的迎上前来,拱手行礼:“楚老爷安康。” 楚浔也客气回礼,问道:“近来生意可还行?” “托楚老爷的福,生意还不错,这是明年的租金,您查点一下。店里新做的糕点,给您拿了些,回去和夫人一块尝尝味道。” 他买的商铺,有大有小。 小点的便被租去卖汤饼、馒头、卤菜之类。 稍大点的卖糕点,杂货铺,成衣铺。 最大的,当属一间二层的酒楼。 一路走来,无论是不是租的楚浔家商铺,那些商人们都会主动打声招呼。 一声又一声楚老爷,令路人时不时回头。 楚浔虽是中年,常年下地晒的偏黑,但身材匀称,容光焕发。 论精神气,绝对称得上首屈一指。 哪怕年轻女子,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楚老爷? 还不算老。 三十来岁的年纪,正值壮年。 看那走路架势,虎虎生风,便知下盘有力。 听闻家中尚无子嗣,只有一房正妻,也不知是否愿意纳妾? 对这些目光,楚浔早已习惯。 又收了一大袋银钱,他迈步来到张三春的炒货店。 两口子正忙着给客人称量,见到楚浔,顿时高兴不已。 “阿浔!” “小叔。” 楚浔笑着等他们忙完,这才走进店里,把商铺送的几样糕点递过去,问道:“欢儿呢?” “还在家里读书呢,明年不是要参加府试么,多看看书,好有把握。”张三春很自然的把东西接在手里。 已经十五岁的欢儿,不仅样貌生的好看,聪明伶俐。 更得县太爷郑修文担保入了公办读书,且顺利过了童试。 只待明年开春后,便可去参加府试。 这还得多谢如今已经升任知府的唐世钧,有他相助,才将张三春一家从贱籍改回了农籍。 其中也有郑修文夸赞欢儿聪慧的缘故,认为加以调教,将来或可成为栋梁之才。 丰谷城虽是人口少,赋税少的“下府”,也正因为如此,知府不过正五品的官职。 若是“上府”的知府,那可就是正三品了,以唐世钧的资历,远远不够晋升的资格。 明年府试,大概会由唐世钧亲自监考。 楚浔也想着,到时候陪侄子去一趟丰谷城。 对这位心中有远大抱负,能力手段也很强的唐大人,楚浔可是相当期待。 想要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是否真能一展宏图,位极人臣,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 张三春随手抓来一把瓜子塞进楚浔口袋里,又拿来草纸,给他包了一大包:“带回去慢慢吃,不够了再来。” 邻近店铺的掌柜主动过来和楚浔打了声招呼:“楚老爷。” 随后又对张三春点头示意:“张掌柜。” 这些年,张三春家里也是越过越好了。 一年一二百两银子进账,已经很久没人再叫他张憨子,而是尊称一声掌柜。 宅院重新修整了一遍,栽种了几棵林巧曦喜欢的花草树木。 张三春虽觉得这些东西无用,但只要是媳妇喜欢的,他就乐意。 这时候,附近传来争吵声。 楚浔转头看去,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正围在不远处米店门口嚷嚷。 吵的很激烈,险些要动手。 还好捕快姜百叶在附近,及时赶过来将他们分开。 张三春过来看了眼,道:“最近来了不少流民,饿的皮包骨头,可怜的很。米店老板施舍了他们两碗米,谁知天天来要。” “不给就说人家铁石心肠,米店老板气不过,三天两头吵,都快没法做生意了。” 林巧曦跟着道:“可不光是米店,镇上许多店都遇上了这种事,我们家昨日也来了几个流民,哭着喊着要了些炒花生,这才愿意走。” 她今年虽然也有三十岁,但得益于张三春爱护,没出过力,也没干过什么粗活。 皮肤依然白皙,只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成熟风情。 在平水镇,可谓数一数二的美妇人。 第49章 好大的蛇(求追读!) 楚浔听的眉头微皱,松果村附近也聚集了些流民,但暂时还没闹过什么幺蛾子。 没想到人更多的平水镇,反而先有了风波。 或是因为村民团结,镇上的人各扫门前雪的缘故。 楚浔道:“最近不太安稳,若觉得麻烦,倒不如先关几天店。家里若是缺银子,跟我说就是。” “银子倒不缺,只是用得着关店这么严重吗?”林巧曦问道。 她觉得这不过是一群流民,早晚要离开的,只不过眼下有点让人头疼罢了。 楚浔微微摇头,林巧曦虽经历过诛九族的惨痛,但实际上并没有过过什么苦日子。 她哪里明白,古往今来的百姓暴动,几乎都是源于饥饿。 现在流民还没饿到极限,所以只是些小打小闹的冲突。 等有人饿死在面前,可就未必了。 张三春不解问道:“咱们县不是有粮仓吗,郑大人为何不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楚浔道:“并非天灾饥荒,谈何救济。何况开仓需层层禀报,不是郑大人能做主的。” 这话倒是没错,除非遇到特大天灾,如年年大旱,又或者洪灾过境,瘟疫肆虐导致的饥荒。 否则朝廷一般不会多管,而是把粮食锁在仓里以作不备之需。 县令最多负责清点,敢随意开仓放粮,就是死罪。 救不救,怎么救,何时救。 权力在户部,连知府也没有资格决定。 唯一的办法,就是县太爷出面,让村镇县里的富户出粮救济。 但谁会愿意呢? 又不是自家人,朝廷也不给银两,凭啥我就要把自家的粮食拿出来给别人吃? 谁家的粮食又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想必此刻县太爷郑修文,也在头疼此事。 楚浔并不看好能短时间解决,道:“以我个人所见,或生祸端。银子迟早都能赚,没必要冒险。” 林巧曦还想说什么,张三春已经道:“那就听阿浔的,他说关店,一定没错。” 说着,张三春就要把摆在外面的摊位收起来。 楚浔失笑:“倒也不用急这么一会,等晚些再收就是。也莫要觉得可惜,权当犒劳自己,轻松几日。” 张三春一向对他信服,楚浔怎么说,就怎么做。 林巧曦虽觉得可能有点小题大做,但想想歇息几日,陪陪欢儿读书也不错。 能像他们这样听人劝的,可没几个。 镇上的商家,几乎都是该干嘛干嘛,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例如来店里打招呼的那几个掌柜,便没放在心上。 流民闹事,没摊到自己头上,谁也感受不到那份糟心。 就算真闹大了,不还有姜百叶这位捕快嘛,能让流民翻了天去? ?????????? 几日后。 松柳水神庙,数十名附近百姓,手持棍棒,钉耙,死死守在庙门前。 前方聚集了二三百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流民。 他们知道这里有百姓送来的供品,想要拿来充饥。 水神庙这些年香火鼎盛,积攒了一些忠诚信徒。 守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流民进去。 这是给松柳水神的供品,让你们拿去吃了,岂不是亵渎仙神! 流民们饿的眼睛都在冒绿光,哪还管什么神不神的。 僵持许久,终于有人振臂高呼:“冲进去,他们就这点人,我们不怕!” 几个胆大的流民,率先往前冲,和守庙的村民挤成一团。 村民有点急了,一棍砸下来,顿时有人头破血流。 结果非但没让流民害怕,反而更加激起他们的凶性。 面对侯爷家的恶仆霸占田产和妻女,他们不敢吭声。 可面对同样身份的百姓,他们恶从胆边起。 你不让我们吃,就是不让我们活,那就都别活了! 抡起拳头,抓起砖块,或抢走棍棒农具,对着守庙的村民下了狠手。 二三十村民,哪里挡得住十倍以上的流民,眨眼间便被打翻在地。 刘三喜是荀山村的人,也是方圆百里最虔诚的人。 多年前家徒四壁,全靠垦荒令硬是抠出来十亩地。 发洪水的时候,泄洪道从荀山村外经过,距离他家田地不过数十米。 每年靠着泄洪道里积存的水灌溉,日渐丰收。 存下银两后,前两年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刘三喜心中感激,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水神庇佑。 经常主动来此打扫,擦洗神像。 如今被打倒在地,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了。 眼睁睁看着流民冲进庙里,把供桌上的供品抢去,胡乱塞进嘴里。 有饿急了,甚至从别人嘴里抠出来,也不顾干不干净,恶不恶心,直往自己嘴里塞。 争抢,打斗,怒骂。 刘三喜满脸糊着血,纵然浑身疼的钻心,依然趴在地上伸手哭嚎着:“那是给水神的供品!放下,你们放下!” 可是谁会理他呢。 抢不到供品的流民,早已饿的发昏,近乎失去理智。 几个流民抬头看着高大的木质神像,忽然跳上桌子,将神像用力推了下去。 轰隆?? 神像重重砸在地上,另几个躲闪不及的流民被砸的哎呦出声。 那几个罪魁祸首却不知错,跳下来指着神像大骂:“什么邪祀野神,你能保谁!连自己都保不住!” “砸,把庙砸了!” 流民们掀翻了供桌,砸烂了水缸,连门板都给拆了扔在地上。 一个流民眼珠子通红,弯腰要捡起石头去砸窗户,却见墙角钻出几只个尺许长的黄鼠狼。 黑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寻常百姓未必一定信奉仙神,但对乡野传说中的山精野怪却出奇的畏惧。 那流民被盯的有些发毛,虽捡起了石头,却莫名感到不安,一时间竟不敢把石头砸过去。 刘三喜在庙外看的睚眦欲裂,却无力起身阻拦。 一条胳膊不知被谁砸断,扭曲着耷拉在旁边。 他呆呆的看着在庙中肆虐的流民:“你们会遭报应的……” 轰隆?? 又是巨响传出,却不是庙里。 刘三喜似察觉到什么,缓缓转头。 只见原本平静的松柳河,此刻波涛汹涌。 巨浪滔天中,两条近三丈长的狰狞巨蟒,从水中窜出。 一青,一白。 庞大的身躯,带着来不及流下的河水,刺耳的鳞片摩擦声,在地上碾出深深的沟壑。 刘三喜看的眼睛睁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颤抖着身子,看着巨蟒从远而近,如同青白色的闪电。 从身边经过时,扑鼻而来的腥气,让刘三喜头皮发麻。 此时肆虐的流民,已经发现巨蟒到来。 有人惊恐叫出声:“好大的蛇!!” 巨蟒蹭灵雨三十余年,早已通灵性。 虽不能言语,却比百姓更清楚松柳水神是何来历。 庙宇大还是小,新还是旧,它们不在意。 可你把神像推倒,那不行! 第50章 神像雕错了 两条巨蟒冲入庙中,尾巴横扫,或一头撞去。 流民们顿时被撞飞,扫飞,疼的哎呦直叫唤。 有胆大的拿起手中铁器朝着巨蟒砸来,可蟒身的鳞片经过多年灵雨滋润,早已坚硬如铁。 铁器砸在上面,发出铛一声响,便被重重弹回。 两条巨蟒毫发无伤,反而更加凶猛。 流民带着浓浓的恐惧,从水神庙里连滚带爬逃出来。 刚跑进林间,还未松口气,耳边传来了“嘎嘎”声响。 抬头看去,只见树杈上蹲着一只又一只体型庞大的乌鸦。 不等反应过来,乌鸦便扑腾着翅膀扑来。 爪子锋利如刀,挠一下就是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啄一下,骨头都要裂开。 数十只乌鸦,将二三百流民从林间如撵兔子一样赶出去。 他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头都不敢回。 直到追出去数里地,才振翅朝着平水镇飞去。 此时,庙里两条巨蟒已经游出来。 经过刘三喜身边时,它们略微停顿了下。 猩红瞳目,很是骇人。 刘三喜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不顾伤势和痛苦,翻身跪在地上磕头。 “刘三喜,叩拜松柳水神麾下蛇仙!” 青色巨蟒嘶嘶吐着信子靠近,似在辨识他的气息。 刘三喜不敢乱动,过了片刻,腥风渐消。 转头看去,两条巨蟒已游入松柳河,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继而一只背甲大如磨盘,足有米许的老龟,从河中爬出。 甲壳裂纹纵横,沧桑之气扑面而来。 正中隆起一层寸许高的灰色河土,如山石之基,透着几分不凡之相。 老龟来到刘三喜身边,将衔着的不知名水草吐出。 那晶莹水草碰触到了刘三喜的伤口,立刻带来清凉温润感,使得痛楚快速消散。 刘三喜心里又惊又喜,连忙磕头谢恩。 待老龟爬回松柳河,河水再被搅动的波浪汹涌。 仍跪在庙前的刘三喜,眼里哪还有痛苦,只有兴奋。 “松柳河果然有水神!龟仙,蛇仙为其护法!” “水神驾驭的也不是一条大蛇,而是两条!” “先前的神像,雕错了!” 同样的事情,不仅仅发生在松柳水神庙。 包括周边村镇,也都遭到流民冲击。 本来只有几人吵闹,然后发展到几十人,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肆无忌惮的抢夺食物,银两,比土匪还要土匪。 人性的恶一旦显露出来,便再也遏制不住。 甚至流民们不觉得自己有错,错的是把他们从老家逼走的大人物。 若非遭了难,他们怎会沦落至此。 即便占山为王,落草为寇,也是这世道逼着他们这样做。 甚至有竭力抵抗的镇上居民,被活生生打死。 平水镇,张三春手里握紧木棍,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 街上到处都是吵架,打斗声响。 大多数人都关门闭窗,不敢露面。 谁敢出去,必定遭到流民勒索,甚至闯入宅中行劫。 短短几日,竟真如楚浔说的那样,闹出了大动静。 幸亏他前几日就关店了,听说隔壁几间硬撑着不关,被抢了不少银两和货物,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三春回过头,见到样貌清秀的少年提棍走来,连忙道:“欢儿快回去,你怎出来了!” 他让妻儿躲在屋里,自己独自守着门。 可欢儿哪里愿意让老爹独自面对危险,让娘亲林巧曦在屋里待着后,便拿了棍子出门。 张三春急忙去推他回去,欢儿却岿然不动,义正言辞道:“姑父教过我,临难毋苟免,匹夫之责,在于守家,守家即守义。” 十五岁的少年,年轻气盛。 家中遭难,岂肯让父亲一人独挡! 许多遭了难,或对流民惧怕的人,已经慌张逃走。 没逃走的,也将房门紧闭。 唯有一人,非但不惧,反而拔出腰间长刀,朝着流民走去。 此人,正是平水镇的捕快姜百叶。 张三春在院内听到一声大喝:“尔等焉敢如此,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则莫怪本捕头的刀太锋利!” 顾不得再去说欢儿,连忙从门缝中往外看。 见姜百叶抓住一个正在踹人房门的流民,狠狠将其绊倒在地。 曾经做过刑房邢头的姜百叶,虽比不上县城里功夫高深的顶尖武夫。 但寻常人三五个,也难近他的身。 只是此处流民,何止三五十,起码一二百。 姜百叶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百,否则何至于只做个捕快。 流民们丝毫不怕,反而凶狠的围过来。 更有人冲姜百叶叫喊:“我等只是被逼无奈,想讨口饭吃!是他们连一点施舍都不愿意给,岂能怪我们无情无义!” 流民上千,怎能轻松喂饱? 即便偶尔有几个好心的拿出点吃的相送,也会被其他流民立刻围上。 凭啥给了他,不给我? 说急了,便要上前去抢。 如此一来,镇上居民更不愿意出手相助了。 姜百叶沉声呵斥:“尔等逃难至此,理应等县衙安置。纵然不得施舍,也不该打家劫舍,如此与土匪何异!” “不给我们吃的,就是让我们死!既然要死了,还怕他个鸟!” “大家伙一起上,他不过一人一刀,又能敌得过几个!” 有流民在后面煽风点火,便有没脑子的往前冲。 姜百叶见势不妙,高举钢刀,厉声呵斥。 却没有人听,眨眼间,便被流民团团围住。 张三春看的着急,下意识就要拉开门栓出去帮忙。 几年前王二赖等人调戏林巧曦,还好姜百叶赶到威慑,配合乌鸦将三人赶走。 这几个泼皮无赖后来无缘无故失踪,有人说是被“白爷”私下教训了一顿,跑去别的地方了。 尽管姜百叶否认自己做过,却也只被当作谦逊谨慎,不愿高调领功。 为人和善,又有官府背景,在平水镇人缘算是拔尖。 以张三春的性子,自然不愿见他独自受到围攻。 欢儿见状,没有阻拦,只握紧手里的棍子,回头冲房内喊道:“娘,快来把门关上,无论听到什么都莫要出院子!” 林巧曦从房里看了眼,见父子俩竟然要出去,顿时吓的花容失色。 “相公!欢儿!万万不可出去!”林巧曦大喊着。 她不懂什么临难毋苟免,只不愿看到丈夫和儿子出意外。 但张三春和欢儿哪里会听她的话,打开门后就跑了出去。 欢儿还算聪明,出门第一时间先冲左右邻家大喊:“都是平水镇的人,姜捕快平日里对大家伙都不错,岂能坐视不管!” 还别说,真有些胆子大,早就看这些流民不顺眼的汉子被喊出来。 只是就算凑在一起,也不过十几人。 有流民见状,面目狰狞的招呼人围过来。 张三春握紧手里的棍棒,下意识伸手挡在儿子面前:“欢儿,若真打起来,你定要在我身后。觉得不妙,便赶紧往……” 话没说完,就见眼前多了道身影。 欢儿竟绕到他前面,仍显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传来:“爹,打起来了我在前面,你莫要乱冲!有我在,他们休想伤你!” 这话自然有些吹牛了,那么多流民,打起来谁还能顾得了谁。 一个十五岁少年,面对如此危险境地,竟还能保持如此胆气。 眼前身形似有些单薄的少年,从小到大怎么吃都吃不胖,一直觉得瘦弱。 可是现在,张三春突然发现。 原来儿子已经不知不觉和自己长的一样高了,瘦是瘦了点,却已能为家里遮挡些许风雨。 想起过年时,楚浔比划着欢儿的肩膀,笑着道:“欢儿就要长成大人了。” 那时候自己还觉得,欢儿依然是个孩子。 直到此刻,张三春默默想着:“还是阿浔说的对。” “我家欢儿真要长成大人了。” 第51章 不一样的县令 眼看着流民围过来,个个凶神恶煞,不怀好意。 欢儿握紧手里棍棒,做好了奋战的准备。 就在这时,耳边听到了熟悉的翅膀扇动声。 扭头看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乌云,从远处以极快的速度飞掠而来。 再细看,哪里是什么乌云,而是数十只体型庞大的乌鸦。 欢儿对它们再熟悉不过,立刻高兴的喊着:“是姑父家的乌鸦!” “它们来帮忙了!” 张三春跟着转头看去,果然见乌鸦群朝着这边飞来。 楚浔家总会聚集许多乌鸦,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李田间的俩儿子都怀疑,年少时被乌鸦啄,是不是楚浔刻意为之。 但这话又不能说,更不能问。 毕竟当年兄弟俩可是去毁人家垦荒成果的,见不得光的烂事。 再多的怀疑,也只能咬牙咽回肚子里。 看到乌鸦群,张三春更加握紧手中木棍,朝着镇外方向看去。 “莫非阿浔来了?” 张三春并不期望楚浔来帮忙,反倒希望他不来。 镇子里乱成这样,连捕快姜百叶都压不住。 虽有镇民去了县衙禀报,但到现在也没个动静。 许多人说,当年流民聚集,上一任县太爷唐世钧就没派兵镇压。 这一任的县太爷郑修文,乃是唐大人的主簿,恐怕也是如此。 指望县衙,恐怕是不行了。 所以张三春想着,自己家遭了难,可别连累妹夫跟着受苦。 流民们也注意到向这边飞来的乌鸦群,却没有当回事。 不过一群长羽毛的畜生罢了,又能如何? 他们缓缓围过来,盯着欢儿等人,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 想着把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出头鸟打一顿,就可以名正言顺去抢吃的。 就在流民来到跟前,准备动手的时候,乌鸦群呼啸而至。 直到此刻,流民们才惊诧的发现,这群乌鸦未免也太大了些。 最大的,竟然首尾超过米许,翅膀展开,简直比雄鹰还要骇人。 当这只体型庞大的乌鸦来到近前,几个流民看着它那双黑墨般的瞳目,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心里下意识升起同样的念头:“这乌鸦……怎好像要吃人一般?” 不等反应过来,那只老乌鸦已经来到跟前。 只一个俯冲,便将两个流民撞的痛叫着栽倒在地。 乌鸦群如黑色风暴呼啸而至,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流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本就没什么力气。 哪怕抢了些吃的,也未曾恢复到全盛状态。 加上手中很少有铁器,仅凭赤手空拳,哪里是乌鸦的对手。 被又抓又啄,和先前逃入林间的流民一样,头破血流,鬼哭狼嚎。 有流民找来菜刀,铁棍之类的,然而乌鸦体型虽大,动作却十分迅捷。 菜刀刚刚扬起,便被一爪狠狠抓在胳膊上,顿时挖出几个血淋淋的窟窿。 哪里还拿的住刀,只能抱着受伤颇重的手臂惨叫。 数十只乌鸦,一时间竟压的数倍于己的流民抬不起头,不得不抱着脑袋躲进附近房舍或店铺。 可屋内只要有人,都迅速把门窗紧闭,任由其如何叫骂踢打,都绝不开门。 镇上居民见此,不少人生出胆气。 拿着棍棒出门,跟随乌鸦一起驱赶流民。 此消彼长,更多的流民无处可逃,只能慌张跑向镇外。 被围攻了片刻的姜百叶,也得以解救。 虽是双拳难敌四手,好在他皮糙肉厚,只受了些皮外伤,并不致命。 欢儿跑过来将他扶起:“白爷,伤的怎么样?” “一点小伤,没有大碍。”姜百叶说着,看向把流民追的到处跑的乌鸦群,只觉得匪夷所思。 一群畜生,竟如此威猛。 “我记得这些乌鸦,是你姑父家的?”姜百叶问道。 欢儿回答道:“姑父心善,有时候乌鸦们没吃的,他会喂一些。久而久之,便喜欢聚在姑父家屋顶。” 这话说的很谨慎,既没承认乌鸦是楚浔养的,也不说完全没关系。 姜百叶听出了他的意思,缓缓呼出一口血腥气,道:“你莫要担心,流民暴乱,你姑父这些乌鸦护镇有功,当禀报县令郑大人,论功行赏。” 他自知今天若没乌鸦帮忙,非但阻止不了流民肆虐,连自个儿也可能搭进去,惊险至极。 此乃救命之恩,以姜百叶的性子,自然要有回报。 听他这样说,欢儿才松了口气。 许久后,流民们大多被赶出平水镇,还剩下些许不知躲去了哪。 见乌鸦如此威猛,镇民们也胆子大了起来。 妇人和孩子留在家中,男人们手持棍棒出了家门。 街道上虽一片狼藉,可流民真被赶跑了。 镇民们欢呼雀跃,也不知是谁传的,楚浔养一群乌鸦,放来平水镇帮忙。 一传十,十传百。 百姓们纷纷高呼楚老爷的名字,交口称赞。 尤其那些租赁了楚浔铺子的商人,更是昂头挺胸:“楚老爷是何许人也,当年唐世钧唐大人还在的时候,便视为知己,岂能普通?” 张三春和欢儿也被人围起来,七嘴八舌的问楚老爷怎会养出那么厉害的乌鸦,简直堪比虎豹。 张三春性子憨厚,嘴又笨,哪里回答的上来,只顾着挠头。 欢儿却是笑吟吟的,大大方方道:“心善自然得万物亲近,何况姑父还曾捐银修建石梁桥,想必松柳水神,也会偏爱几分。” 众人连连点头,该是这个理! 此时的县衙里,郑修文端坐后堂主位,神情严肃。 “派往丰谷城的信子,还没回?”郑修文问道。 村镇流民聚集生乱,他已经接到奏报。 但流民众多,仅凭县衙的衙役和捕快难以压住场面,得去丰谷城求援才行。 一旁的县尉冯晋堂连忙回答道:“路途稍远,还有流民土匪,怕是耽搁了时间。” 郑修文视线投向屋外,几个村镇派来报信的人,都在那焦急等着。 若他们所言为真,现在下面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说不定已经闹出人命。 “振威武馆当真不愿意出手?”郑修文又问道。 冯晋堂叹气道:“倒也并非不愿出手,只是馆主曹元徽坚持守着县城,若去下面村镇,顶多派两三人。即便之前从平水镇搬来的宋靖岷,也只愿去个徒弟去。” 武夫虽厉害,但区区几人,又能有多大作用。 郑修文神情阴沉,片刻后猛地站起身来:“不能等了,我亲自去卫所求援!” 冯晋堂连忙劝阻道:“大人,此举不妥,按律法,调动卫所需有知府大人手令。您若去了,那位千户愿不愿意出手先不说,就算真出手了,事后也可能追究您擅自调兵之罪。” “依卑职所见,倘若下面真生出乱子,便奏报盗贼作乱,也好交代。” 景国官吏三年一考,若是流民暴乱,怕是过不了考核。 郑修文一听这话,顿时厉声呵斥:“混账!本县百姓危在旦夕,你还在想着如何保住乌纱帽!?” “唐大人升任同知时,亲手将漳南县交予我手。倘若闹了个生灵涂炭,遍地狼烟,我如何向他交代!” “我不比唐大人心有乾坤,却也不能坐视百姓受难,袖手旁观!” 冯晋堂被骂的抬不起头,旁边的主簿李兆明忙打圆场:“冯大人只是担忧大人安危……” “不必多言!” 郑修文一甩袖子,挡住了李兆明的话语,沉声道:“我意已决,即便事后摘了本官乌纱帽,也要先保住村镇!” “县城你二人坐镇,若遇到流民作乱,当以雷霆手段击之!断不可心慈手软!” 第52章 烛光下的心思 相比唐世钧高瞻远瞩,郑修文更重当下。 做主簿时还有收敛,如今身为一县主官,岂可柔柔弱弱,畏畏缩缩。 看着郑修文快步离去,冯晋堂表情很不好看。 他自认好心,虽说不合律法,却是私底下心知肚明的“规矩”。 流民变盗贼,才好向上面交代。 如今好心被当驴肝肺,心里很是不快。 主簿李兆明站在旁边,低声道:“冯大人莫要生气,唐大人从漳南县升迁,若此地出了事,谁也跑不了。” “郑大人此举虽有些冒进,却也算为我等挡下主责,该感谢才对。” 冯晋堂微微一怔,细想之下,的确是这个道理,这才心中好过些。 入夜。 楚浔带着几个年轻村民,手持钢叉,木棍,在村中巡查。 村外聚集的流民始终未曾离去,李守田担心晚上会出事。 若非极力劝阻,这位早已年过五十的老村长,都要出来带头守夜了。 沿着村中泥路前行,一家一户的看过去。 除了几只护院的土狗,机警的站起身来。 看到是熟人,又摇着尾巴趴了下去。 “老李家果然还点着蜡烛,该是李长安那小子还在读书吧。”有人说道。 前方不远处,是李田间家的院子。 屋内亮着微弱烛光,人影倒映在窗户纸上,随着烛火不断晃动。 “考了三次都没考上,大把的银子花出去,全打水漂了。” “李长安也是可怜人,一心想当官老爷,可惜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真以为考功名那么容易?” “村里年轻力壮的都要昼夜轮守,就他在家里不出来。不知道的,真以为咱们村出了个官老爷呢。” 楚浔出声道:“都是一个村的,何必这般取笑。虽未中举,但他这份执着,也算值得你们学一学。” 跟在楚浔身后的,都和石头,齐二毛差不多年龄。 打小就跑去楚浔家里蹭炒花生和米花团吃,也时常受他教导。 对村里的年轻人来说,楚浔就是最亲近的叔父辈。 加上楚浔不但有着介宾名头,还是松果村最大的地主。 村里的年轻人,对楚浔那叫一个崇拜。 同龄人谁敢不听楚浔的吩咐,那就是公敌,说不得要把你拉去草垛里狠狠揍一顿。 如此威望,即便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李守田也无可比肩。 所以楚浔说不许取笑,就没人敢再多说了。 一行人从李田间家经过,屋内似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人影挺直腰杆。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烛光前的李长安,才转头看向窗外。 相比十三岁时的心高气傲,锋芒毕露。 二十岁的李长安,头发乱的像鸡窝,胡子邋遢,脸色苍白,已经好些天没出过门。 屋内乱七八糟,摆的全是书,不下于千本。 已经被翻烂毛边的《圣贤辑要注疏》和《邦典要义》,书角都被磨平了,用麻绳重新装订过。 还有《乡会程墨汇编》、《睿语集录》、《舆地考略》等等,堆的到处都是。 他持才傲物,连反应廉价本都不愿意要,必须得是正版。 光那本用上等竹纸刊印的坊刻正版《圣贤辑要注疏》,带当朝大儒批注,分上下两册,便要一两五钱银子。 满屋的书,有更贵的,也有更便宜的。 林林总总算下来,差不多要五六百两。 李田间一家子,都指望着李长安能中举,做个官老爷。 咬牙把所有家当都投了进去,平日里除了李长安能吃上两口肉,其他人想尝点荤腥都难。 为了面子,李田间甚至在家里留了一块猪油。 出门前往嘴上抹一抹,便可跟人说中午吃了肉。 可村里谁不知道谁呢,楚浔家倒是能天天吃肉,你老李家可没这能耐。 去年秋闱,李田间的婆娘本打算咬牙拿出棺材本,贿赂考官。 李长安严词拒绝,他信心满满,今年一定能过。 结果现实狠狠给他一个大嘴巴子,回来后如行尸走肉,几天几夜没合眼,也没吃饭。 把李田间的婆娘吓的脸都白了,哭嚎着不考了,不考了。 她可舍不得为了考举,把孙子考没了。 一年过去,李长安虽然还在苦读,却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有那个本事。 为了供自己读书,爷爷奶奶,大伯和爹娘,都掏空了家底。 村里人可都看着呢,若考不上,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考肯定要继续考,但如果真没那个本事,是否该考虑用银子使使劲了? 他不能让一家子失望,更不能让村里人继续看笑话。 为了让实现这个目标,甚至到现在都没娶妻。 当年可跟村里人说过,若要娶妻,必定比楚浔还要风光十倍! 曾经年少轻狂的李长安,望着摇摆不定的烛火,内心逐渐动摇。 “要不然像奶奶说的那样……先中了举,做了官,把家里这些年花的银子赚回来再说?” 手指下意识握紧,有些心虚的将目光从烛火上移开。 “只先赚回来一点点银子,将来还是要做个好官的。” ?????? 楚浔带着人,在村里巡查一遍,并未发现什么不妥。 正当准备回去的时候,脚边传来声响。 低头看去,只见一只尺许长的黄鼠狼,不知何时来到跟前,伸出爪子用力拽了拽他的裤脚。 “咦,是黄大仙。浔哥儿小心点,可别咬着你了。” 年轻村民只关心楚浔别被咬到,楚浔却心知肚明,小家伙来找自己,定然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当即对刚才出声的张二柱道:“回去叫人!” 面膛黝黑,身形结实的张二柱从他的语气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声音下意识压低:“要出事?” “不确定,有备无患。”楚浔道。 虽然曾亲手埋了几个泼皮无赖,但那是有两条大蟒帮忙。 如今在村里,楚浔总不能把两条大蟒从松柳河喊来,乌鸦也绝大多数飞去了平水镇帮忙。 还留在村里的,并不多。 流民人数众多,像饿急眼的狼,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楚浔虽会法术,却深知自己还没翻山倒海的能力,不得不谨慎行事。 张二柱没有再问,扭头朝着村里跑去。 楚浔则带着剩下几人,在黄鼠狼的引领下,朝着松果村西侧行去。 没多久,黄鼠狼停下,冲着前面叫了两声。 楚浔抬头看去,前方是一片小树林,间隔不远就是田地。 如果要藏人的话,只能在那边。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蹲下来拍了拍黄鼠狼的脑袋:“去找个地方藏好,这里有我。” 黄鼠狼又叫了声,这才扭头跑开。 身后几个年轻村民看的惊讶不已:“浔哥儿,你咋跟黄大仙这么熟?” 都知道楚浔屋子上常年有乌鸦聚集,却没想到连黄鼠狼都跟他很熟的样子。 “噤声!”楚浔低声道。 几个年轻村民不敢再说话,连忙伏下身子。 楚浔则看向不远处的小树林,目力凝聚,依稀在月光下看到人影晃动。 眼角余光瞥了眼几个年轻村民,见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前面,楚浔这才暗中掐起法诀。 灵土术+1 第53章 民与犬何异 月光虽能照见人影,却并非白昼。 没有人注意到,从树林到村口的泥路,开始轻微的颤动起来。 泥土不断翻动,很快变得坑坑洼洼。 坑壁更是坚硬的很,布满不足半寸的土刺。 若非不想让人知晓自己的底细,楚浔甚至可以直接用灵土术弄出个两丈深的大坑。 谁跳进去,都得被活埋! 片刻后,树林中的流民,有所动作。 他们早已商量好,趁着夜深人静,进村里偷些吃的。 万一真被发现了,人多势众,也能打出去。 几个年轻村民呼吸开始急促,他们的父辈曾参与过十多年前的争水。 每每听父辈说起当年跟三石村械斗的场面,这些年轻人就兴奋的不行。 年轻气盛的儿郎,没太多机会展现自己的血性,他们渴望用暴力来证明自己的本事。 说愚昧也好,蠢笨也罢,这是他们所能追求,为数不多的东西。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朝村子摸来的流民。 手中棍棒握紧,已经琢磨着等人到跟前,先打谁了。 几个走在最前面的流民,察觉到路面坑洼,不禁在心里暗骂:“白天看不还好好的,什么破路!” 哪怕极力观察,可楚浔弄的坑洼太多,没多大会就看的眼睛都花了。 一时不察,两人直接一脚踩进坑里。 半寸长的土刺虽短,可这些流民有的连草鞋都没,光着脚走路。 直接被扎破脚底板,更把脚踝刮的好似肉条一般,顿时疼的惨叫出声,摔倒在地。 其他流民惊愕不已,上前查看清楚,忍不住骂出声来:“土里怎会长这么多刺?” 有人伸手尝试着掰了下,根本掰不动,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好硬!” 对真正的修仙大能来说,练气期不值一提。 但在世俗百姓面前,楚浔依然是正儿八经的修仙者。 哪怕再寻常的法术,也有着常人想象不到的威力。 有人受伤,其他人却没有因此退却,只更加谨慎的摸索前行。 如此一来,即便坑洞很多,终究还是能有惊无险的避开。 唯有七八人眼神不好,一脚踩进去,疼的哭爹喊娘。 “别嚎了!把人嚎醒了怎么办!”有人骂道。 他们才不管同伴伤的如何,本来也不熟,很多人都是四面八方聚集来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从村子里弄到吃的。 霖雨术+1 淅沥沥的雨水骤然落下,泥路迅速变得湿滑。 流民愕然望天:“这什么鬼天气,好端端的突然下起雨来了!” 又有几个倒霉鬼滑倒,踩进坑洞里受伤。 其他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的边走边骂,提心吊胆越过坑洼。 眼见无法再用术法阻拦,楚浔不得不起身高喝一声:“什么人,速速离去!” 身旁的年轻村民,也跟着大喊出声,挥舞着手里的棍棒增加气势。 流民被吓一跳,看清只有四个人后,又松了口气。 “冲过去把他们嘴堵住!快!”有人喊道。 更有心狠的人叫嚷着:“费那功夫干嘛,干脆杀了他们。” 自己的命没被人当回事,现在也学着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了。 许多人手里攥着不知哪捡来的木棍,石头,就等着万一真遇到村民,该动手时绝不手软。 恰好张二柱已经招呼村民过来,很多人巡视了整个白天,本该休息了。 可听说有流民想进村乱来,又立刻爬起来。 褂子都来不及穿,抄起靠在墙边的农具就跟着来了。 柴刀能开荒,也能劈人。 扁担能挑百十斤的稻谷,抡起来更能砸断骨头。 火把刺破夜色,将村口的土路照得一片明晃晃。 流民们原本攥着木棍石块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他们以为只有四个拦路的,没成想眨眼间,黑压压的人头从村里涌出来。 村民们光着膀子,跑的飞快。 手里的锄头、扁担抡得呼呼响,怒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谁他娘敢来我们松果村逞凶!活腻歪了!” 方才叫嚷着杀了他们的流民,腿肚子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 有几个胆小的,更是将手里的石头一扔,扭头就想往树林里钻。 结果不是在湿滑的泥路上摔了个狗啃泥,就是脚滑踩进坑洞,疼的哭嚎出声。 “跑了也得饿死,跟他们拼了!”有流民大喊着。 这话还真让不少流民附和,饿了那么多天,再不弄些吃的,可就真要饿死了。 附近虽有河,但松柳水神庙,两条巨蟒肆虐的事情已经在他们之间传遍,谁还敢下河捕鱼? 呼呼?? 翅膀扇动声,从半空传来。 拿着棍棒,挤在人群中的齐二毛抬头,看到乌压压一片黑色,几乎遮蔽了天空。 “是浔哥儿的乌鸦!” 有流民呐喊着:“冲啊!” 结果话音未落,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响。 不知多少石头,树枝如雨点般落下,重重的砸在脑袋上。 流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经有不少人头破血流。 有人张口想骂,一坨鸟屎准确无误的糊在脸上,把所有污言秽语都堵进了嗓子眼。 楚浔提着磨到锃亮的扁担,立于众人前方,声如滚雷。 “念尔等苦难,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无情!” 流民虽苦,但错不在松果村。 楚浔也非圣人,不会为外人之苦,寒了自家人的心。 这里是松果村。 是楚浔的一亩三分地! 然而流民们如架在火上的羔羊,想下来,却已经被剥了皮。 纵然先被乌鸦群高空袭击了一番,仍然不曾退却,反倒大叫着冲了过来。 松果村的村民自然不会退让,双方立刻混战在一起。 好在有乌鸦帮助,加上流民饿的手脚发软,力不从心。 没多大会,便被打的节节败退,不得已只能四散逃开。 不少人忘记来时的教训,一脚踩进坑洞里,被土刺刮的骨断筋伤,血流不止。 他们哭着嚎着:“老天爷啊!我们的命咋就这么苦啊!” 眼见村民还要追击,楚浔不得不大声喝止。 无论老少,听见楚浔喊,都立刻停下步子,顺从的回来。 老村长李守田说过,将来松果村无论楚浔做不做这个村长,听他的准没错! 这么多年,事实也证明,楚浔的确是村里最聪明,最有本事的人。 齐二毛打的兴起,跑过来问:“浔哥儿,为啥不打了?” 楚浔看着那些被泥坑绊倒,流血嚎哭的流民,道:“所谓穷寇莫追,何况他们并非真的贼寇,不过一些饿昏头的苦命人罢了。” 打跑就行了,还能真杀光不成。 齐二毛哦了声,转头看向互相搀扶着,泥水满身,混着血和泪狼狈离开的流民。 忽然想起几年前,不知哪来的野狗跑来村里争食,被村中两条土狗围攻,硬生生咬死了。 至死,那条野狗都未曾张口还击。 直到村里人将其剥皮剁了要吃狗肉,才发现它嘴里含着一块尚未来得及咽下的烂糠饼。 这条野狗,不过是饿了。 想吃饭。 却因此而死。 第54章 知府大人要赏(冲榜求追读月票!) 未到天明,郑修文带来了三百官兵。 漳南县共有三个镇子,各派去一百官兵,外加村镇民壮数十。 本以为是一场硬仗,说不得得杀些人威慑。 谁知玉水镇和江岗镇乱的一塌糊涂,官兵到之前,已死伤至少几十人。 随后与流民打了一场,又有死伤。 唯有平水镇,只寥寥几人在争斗中身亡,外加店家被劫走了些许财物。 连唯一拥有直通县镇大路的松果村,都相安无事,好似外面流民作乱,他们却身处世外桃源一般。 郑修文带人来的时候,甚至没见到多少流民。 一问才知道,平水镇有乌鸦相助,镇民助威,自行平息了纷乱。 松果村则是楚浔带人守夜,恰好击退了意图进村胡来的流民。 捕快姜百叶禀告:“此次平水镇未有过大损失,全因楚介宾所养的乌鸦相助,否则连卑职也要殒命当场。” “此乃头功、大功!卑职斗胆,奏请郑大人为楚介宾论功行赏!” 不光是他,连平水镇的镇民,也都纷纷跑来附和。 若没那群乌鸦,真不知镇上会有多惨。 如此功劳,更是功德! 郑修文听的诧异,楚浔家里有很多乌鸦聚集,他是知道的。 可那不过是一群长羽的畜生,竟能将流民驱赶出去? 但这么多人作证,由不得他不信。 只是眼下诸多事务烦心,唯有先记下,待此间事了再做考虑。 县尉冯晋堂本建议学唐世钧,把没犯大事,只跟着浑水摸鱼的流民吸纳为地户,却被郑修文一口回绝。 “唐大人当年如此做,只因那些流民并未作乱,且平水镇人口骤减。” “此一时彼一时,若将作乱的流民吸纳地户,将来人人逃难都往这来,必将大乱。” “作乱者,严惩不贷!” 郑修文性格强硬,谁的面子也不给。 不少流民手上沾了人命,被抓起来五花大绑。 按景国律法,以命偿命,等待他们的将是人头落地。 至于那些闹事的,行劫的,若无人命,则扔进监牢等候发落。 其他人等,要么挨板子,打的皮开肉绽,要么被直接驱逐,茫然不知前路向何处。 荀山村的刘三喜等人,亲眼见到松柳水神的护法蛇仙,龟仙的消息,很快传遍周围县镇。 老龟送来的水草,贴在伤口处,便能极快愈合,神奇的很。 郑修文听说后,特意让主簿李兆明去了一趟,想要几根看看。 结果刘三喜等人早就用的干干净净,哪还有剩余。 唯有岸边两条大蟒游动碾出的沟壑,以及老龟爬行的痕迹清晰可见。 郑修文把这些事,都写在信上,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丰谷城。 丰谷城中,郑修文擅自调兵的事,正引发争论。 有官员认为,此乃大罪,应奏报吏部定夺。 更有甚者,要将郑修文直接拿下,免得刑部和兵部来找麻烦。 当然,也有人为郑修文开脱。 事态紧急,漳南县派来的信子,半途摔断了腿,延误时机。 那种情况下,郑修文为保村镇百姓,也算情有可原。 三十三岁的唐世钧,比离开漳南县时成熟的多。 端坐案前,脸上不见半分急躁。 只静静听着堂下官员争执,目光淡然。 这时,吏房书办走进来,双手将盖了封泥的信件呈上。 “这是漳南县县令,郑修文郑大人派人送来的。” 议事堂里的争执声戛然而止,众多官员都纷纷看来。 唐世钧抬手接过,面色沉静的拆开信笺。 郑修文并未在心中为自己开脱,而是坦承擅自调兵的罪名,且与卫所的千户无关。 他将漳南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事无巨细的全部写在上面。 包括玉水镇和江岗镇的百姓死伤,财物损失,以及平水镇和松果村异乎寻常的太平。 楚浔的名字,自然也出现在信上。 且有着重笔墨,写明一镇一村,能在流民作乱中得以保全,楚介宾功劳甚大! 但如何行赏,他难以决断,想请知府大人定夺。 至于自己的罪过,虽事急从权,也应按律法从事,无须偏袒。 底下官员一直在仔细观察唐世钧的反应,却看不出半点端倪。 几个丰谷城的官员,不禁互视一眼,暗自感慨。 “这位唐大人的城府,愈发的深了,当真有雄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的风范。” “不愧是名门望族出身的榜眼及第!” 虽只晋升知府一年,但前面三年府同知,唐世钧的功绩斐然。 否则的话,吏部也不可能这么快把他升上去。 如今还是“下府”的丰谷城,再过两年,必能升为“中府”。 到那时,唐大人恐怕又要往上走一走了,或者原地直升品阶。 “下府”知府,是正五品,“中府”的知府,可就是正四品了。 看完了信件,唐世钧脸上略多了几分笑意。 官员们见他笑,都有些意外。 府通判王彦林忍不住问道:“唐大人因而而笑?郑修文的信中,写了什么?” 唐世钧笑,自然是因为漳南县的麻烦已经解决,还因为看到了老熟人的名字。 且那个男人,功劳甚大。 将信件放下后,唐世钧看向众官员,道:“都商量完了?若商量完了,本府说几句。” “郑修文已在信中自行请罪,虽事出有因,也不能开这个口子。本府打算将他降职查办,漳南县县令一职,由主簿李兆明暂代,诸位觉得如何?” 能坐在这里的,没一个心眼不多的。 一听这话就明白,唐世钧要保郑修文。 降职查办,而非革职,也没说降到什么级别。 且主簿暂代县令,并不妥当。 毕竟主簿上面,还有个县尉,这才是合适人选。 郑修文当初就是主簿直升县令,全靠唐世钧为其担保,才勉强过了吏部那一关。 事可一不可二,李兆明暂代县令,名不正言不顺。 等这事风波过去,再找个由头让郑修文官复原职,便是理所当然。 这在官场上,并非什么新奇套路,众人都心知肚明。 想明白了这一点,哪还会有人再提出异议,纷纷拱手道:“唐大人深思熟虑,理应如此。” “那就由本府奏报按察使司,再转呈吏部。”唐世钧道。 随后他又开口道:“另一件事,郑修文言明平水镇和松果村,无流民作乱,介宾楚浔功劳甚大,本府打算好好赏赐一番,以作他人表率。” “诸位畅所欲言,定一下该给他赏些什么吧。” 府通判王彦林道:“不过乡野介宾罢了,就随便赏点……” 唐世钧抬眼看来,声音不咸不淡的道:“本府在漳南县任职县令时,此人自掏腰包,壮大国库。救助流民,为国分忧,功劳已是不小。” 王彦林一听,顿时表情尴尬。 傻子都听出来了,知府大人的意思是,这我老熟人,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第55章 武夫(求追求月票!) 振威武馆。 馆主曹元徽,端坐主座。 武馆传承数代,威震方圆数百里。 凭借一手家传风雷拳和六点半棍,历年来上门踢馆者,皆败。 江湖上,人称拳棍双绝。 如今六十九岁,气血虽比巅峰时弱,经验却更足。 可惜的是,四个儿子都不成器。 老大先天聋哑,老二十四岁那年摔断了腿,老三常年混迹窑子,早被掏空了气血。 只剩下个老四,虽无大病大灾,但身子骨天生就弱。 练了这么多年,也不过五品武夫。 至于更下一代的孙子辈,也被宠溺的不像话。 振威武馆看似风光,实则有点青黄不接的意思。 这也是郑修文让他们去下面村镇帮忙,曹元徽死活不愿意,只愿固守县城的原因之一。 “听闻此次流民作乱,平水镇几乎无死伤,全靠松果村一个叫楚浔的介宾。养的什么乌鸦,很是厉害。”有人道。 这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更有甚者,说楚浔得松柳水神偏爱,乌鸦为人间护法。 坐于第三位的宋靖岷,身材强壮,肌肉高高隆起,眼神如雄鹰般锐利。 他是振威武馆中,仅次于曹元徽的三品武夫。 听闻此言,宋靖岷嗤笑出声:“不过乡野村夫罢了,那松果村,我年轻时便和他们打个照面,踢死了好几个。” “松柳水神或许有,但要说得仙神偏爱,简直胡说八道。一群长羽的畜生,能有多大本事。” “无非流民一盘散沙,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 宋靖岷是曹元徽的关门弟子,但天赋很高,短短二十年,便达到了和师父相等的境界。 三品武夫,最少能活八九十,可比寻常百姓寿命久远的多。 其今年四十八岁,无论经验还是气血,都处于最巅峰。 仍有机会晋升二品,到时候活过百年也不在话下。 这使得宋靖岷在振威武馆的声望越来越高,行事也愈发嚣张跋扈。 他开口,其他人都不敢反驳。 曹元徽眉头微动,对宋靖岷此言心有不快,却未表现出来。 只道:“此次不奉县令,恐事后会有些许麻烦。我意拿出些银两,分发各镇,你们意下如何?” 这种事,自然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也好安抚县衙。 免得人说振威武馆只顾着赚银子,丝毫不顾百姓死活。 年纪大的人,对名声的看重,多过其它。 其他弟子,包括曹元徽的小儿子曹梦准,都纷纷点头同意。 一人拿个几十两,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然而宋靖岷瞥了眼曹元徽,眼里的轻视之色一闪而逝。 师父终究是老了,气血不足,胆子也小了。 武馆本就不是县衙私兵,何来奉不奉县令。 连这点小事都要掏银子,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但他没有当面反驳,和其他人一样答应拿出银子。 曹元徽见状,这才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小徒弟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反呛,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冲着宋靖岷微笑示意,表现出内心的舒适。 宋靖岷表面上乐呵呵的,实则出了武馆大门,就哼出声来。 随他而来的二儿子宋远山问道:“爹,咱们家真要拿几十两给那些贱民?师公未免也太好心了,非亲非故的,管那些人作甚。” 宋靖岷边走边道:“他是怕县令事后找茬,却忘了自己姓曹,平白堕了武馆威名。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令人看不起。” 宋远山嘿一声,道:“那就等您晋升二品,咱家自立门户就是。” 宋家现在发展的很不错,方圆百多里外都有人慕名而来,收徒过百。 但这些徒弟,归宋家教导,银子却要分给武馆六成。 且出师,也是挂着振威武馆的名头。 宋靖岷早就有此想法,只是今日见师父曹元徽如此胆怯,不禁冷笑道:“何须自立门户,振威武馆又不是曹家武馆,跟谁的姓不是姓。” 宋远山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要夺了武馆?” “曹家下面两代,都是不中用的废物,武馆落在他们手里,迟早被败光。” 宋靖岷道:“只有在我手中,才能发扬光大!” 宋远山顿时听的兴奋起来:“爹打算何时做?” “不急,等那老东西的气血再衰败两年!” 宋靖岷眼神冷冽,他可不在乎什么欺师灭祖。 武道修行,达者为师。 老了,就自觉的滚到后面去。 他宋靖岷勤学苦练多年,岂能甘心总为他人做嫁衣! 谁若胡说八道,背后嚼舌头,打死就是了。 小小县城,谁敢跟宋家做对! ?????? 几日后的松果村。 齐二毛风风火火的在村里喊着:“石头哥来信了!石头哥来信了!” 许多同龄青壮,跟着他跑到石头家。 正在洗衣的荞花,顾不上擦手,高兴的把信接过来。 可打开一看,只觉得如天书一般。 齐二毛这才反应过来:“快去找浔哥儿!” 村里认字的人不少,但最多也就知道个一二三四,唯一真正称得上识字的除了楚浔,只剩下李长安。 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但李长安因为性格缘故,在村里没什么人缘,自然不会去找他。 楚浔正在院中给小菜地施法降雨,地里种的几种药材,愈发茂盛了。 叶片又厚又大,品质绝对比田地里那些高的多。 楚浔打算以后田里的卖给药商,院里的就留着自用。 霖雨术+1 灵土术+1 跳动的数字,让楚浔习惯性看了眼两种术法进度。 【霖雨术21003/100000:大范围内驱使水气汇聚,可随心控制缓慢移动及雨水多寡】 【灵土术21449/100000:小范围改变土质,或大范围内控制泥土移动、塑形】 四年时间,进度增加了两成。 这样算下来,再有十几年便能晋升下一级,到时候离灵珠草结果好像也不远了。 菜地里几只小田鼠在灵雨中搓着脑袋,两只黄鼠狼蹲在旁边,高高的昂起脑袋。 一对比,便显得田鼠很不起眼。 “浔哥儿!浔哥儿!” 急切的呼喊声传入耳中。 转头看去,只见荞花抱着儿子廖砺诚,气喘吁吁跑进院子。 后面跟着齐二毛等人,不等楚浔开口,荞花便把信塞到他手里。 “石头来信了,快看看,他是不是要回来了!” “他,他还活着吗!?” 第56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齐二毛立刻道:“肯定还活着,不然咋写信嘞。” “石头又不认字,哪里会写,肯定是别人帮他写的。”其他人跟着道。 屋里张安秀听到,也忙跑出来。 石头从小到大就喜欢来楚浔家里玩,在张安秀眼里,跟自己的亲侄子没什么区别。 出去参军数年没个音信,一直都担心的很。 跑过来踮着脚,扒着楚浔的肩膀,已经年仅四十,性子却还跟从前没两样。 “石头写啥了?”张安秀急切的问着。 “莫急,我先看看。”楚浔说着,拆开了信封。 一眼扫去,字迹苍劲有力,便知是练字多年才能写出来。 且信上文绉绉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石头亲笔所书。 知道周围人都召集,楚浔便念了出来:“娘膝下敬禀者:儿自十九岁别家,投身行伍,倏忽三载,未寄片言只字,想来爹娘倚门翘望……” 荞花等人听的晕晕乎乎,大致明白,却不知所以然。 楚浔见状,便干脆“翻译”成大白话。 “石头立了小功,如今在军中已是伍长,但漠北马族进犯尚未平息,还需几年才能回来。” 齐二毛等人一听,顿时惊讶的叫出声来:“伍长!这是多大的官!” 许多年前,齐二毛还没出生的时候,松果村李二茂的父亲,便做过伍长。 开国分田的时候,还因此多分了几亩田地。 可惜李二茂死在争水事件,至死也没能给李家留个香火。 自此,他们家彻底绝了后。 没过几年,李二茂的媳妇便改嫁去了别的村。 家中田产,也都卖给了村里其他人。 在齐二毛等人听来,伍长肯定是个很大的官。 楚浔倒是知道点,伍长在景国军伍中,算不上官。 虽手底下管了五人,但实际上还是兵管兵。 不过石头好不容易来封信,也不想扫兴,便没有细说,又接着念下去。 “石头在心中问娘亲,媳妇,儿子可还好,说很想你们。” “等回来的时候,会给你们带好东西,那是小旗官送他的。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后面的话念出来,周围迅速沉默。 得知石头没事,还做了“武官”,大家伙自然很高兴。 但听闻他说想念娘亲,众人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齐二毛几人面面相觑,这才想起来,石头还不知道老娘已经去世。 荞花则听的半喜半忧,喜的是自家男人还活着,且活的挺好,没枉费自己苦等三年。 忧的是,石头得过几年才回来,到时候知道娘亲因他参军被气死,会是何种反应? 楚浔没有吭声,信上的文字虽是别人代笔,但字里行间,都能看出石头的喜悦和思乡之情。 张安秀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他的肩膀,脸上多了几分悲切之色。 只是转头瞥见其他人的脸色,她又不禁叹口气,道:“这事……等石头回来,你们可要劝劝他,莫要做傻事。” 石头并非不孝子,他只是太年轻,想做出一番事业证明给大家伙看,从小没爹的孩子,也能有大出息。 但把娘亲气死,也是许多人接受不了的。 倘若一时冲动,做了什么傻事,并不稀奇。 楚浔看向荞花,还有她怀中的胖娃娃,宽慰道:“好在石头如今安然无恙,也算好事,尽管安心等他回来就是。” 荞花略显茫然的点点头,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这时候,李广袤跑了过来,还没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喊着:“阿浔!阿浔!” 齐二毛有些疑惑,问道:“广袤叔也是来看石头的信?” “石头的信?”李广袤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看到荞花后才道:“石头来信了?哪呢?” 楚浔刚要出声,李广袤看到他,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莫管石头还是榔头了,快跟我走!” 见他这么着急,楚浔不禁疑惑问道:“何事这么着急?” “当然是大喜事!”李广袤哈哈大笑,冲张安秀道:“安秀妹子,你家男人这下可发大了!快跟着来吧,不然有你后悔的!” 众人都被他勾起好奇心,什么事情能让李广袤如此高兴,甚至连石头来信都顾不上多问。 “嘿嘿,就不告诉你们!”李广袤自得的道。 可又憋不住,没等齐二毛几人追问,就对楚浔笑哈哈的道:“县太爷郑大人要来给你送牌匾呢,听说是丰谷城知府大人亲自提笔的墨宝。” 齐二毛几人一听,纷纷发出惊呼声。 知府大人!? 在寻常百姓眼里,县太爷已经是不多见的大官了。 丰谷城他们知道,知府也听说过,可谁见过? 更别说知府大人亲自提笔,让人给你送来牌匾。 这是多大的荣耀! 祖坟冒青烟,都得冒出八百里开外才行! 齐二毛等人总算明白,李广袤为何对石头来信无动于衷了。 伍长再大,能大的过县太爷,能赶得上知府吗? “我爹已经先去村口迎接了,让我抓紧把你喊去。虽说你和郑大人认识,但父母官当面,也不可怠慢。”李广袤道。 楚浔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跟郑修文再熟,也只是私下的关系。 明面上,你得给足了面子。 越是熟人,越应该如此。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是来贺喜的。 李广袤这嗓门,跟破锣似的,一边走一边喊。 把村里男女老少,都给嚎出来了。 “知府大人给阿浔送了牌匾哎,都出来沾沾光,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 这一通喊,出来的何止数十上百。 连四五岁的娃娃,都跑出来了。 看到抓着楚浔胳膊,兴奋到满脸通红的张安秀,村里妇人们那叫一个羡慕。 更有甚者半开玩笑的喊着:“安秀,你家阿浔纳不纳妾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呗?” 放在平时,这种玩笑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张安秀多年来未得子嗣,本就是令人难堪的事情。 可今日众人都激动的要失了智,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倘若楚浔张口应下,说不定真有人要把自己的闺女或者亲戚家的孩子塞过来。 毛遂自荐? 也不是不可以。 张安秀也没有生气,只冲那妇人啐了一口,随后更加兴奋的搂住楚浔胳膊。 自家男人这么有出息,她都要高兴的发疯了! 第57章 砸锅卖铁也做官(求追读!) 李广袤声音那么大,李田间一家自然也听到了。 他们三代人,都是院子连着院子住在一块。 一大家子出来,听到李广袤说知府大人给楚浔写了牌匾,由县太爷郑修文亲自送来,纷纷愣住。 上回县太爷来松果村,好像还是上回的事情。 怎么又来一位? 还都是给楚浔送的。 连续两任县太爷,给同一家送牌匾,且这次更夸张。 知府大人亲笔所书! 他们可是陪李长安去参加过秋闱的,自然知道知府大人是什么级别的官,那可比县令大多了! 可是楚浔做过什么? 凭啥一送牌匾就是他家啊! 李田间的婆娘忍不住看向自家卧房,虽然被窗户和墙挡住视线,但她知道,孙子李长安一定也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连续三次秋闱,均未中举。 曾经的神童之名,逐渐拉胯。 反倒他们一心想盖过风头的楚浔,日子越过越好,名气越来越大。 到了今日,更得知府大人墨宝牌匾。 怎么比? 还有机会比吗? 李田间顺着婆娘的视线看去,随后低声道:“要不劝劝长安,咱不考了吧?” 这些年为了李长安考举,花了五六百两银子买书。 三次秋闱,一家子光路上的吃喝用度又是二百两上下。 再加上日常损耗的毛笔,墨锭,纸张,蜡烛等等,也有百十两了。 近千两白银,掏空了李田间一大家子的家底。 现在家里几乎没有多余的银子了,再想考,恐怕得再去借银子才行。 虽说家里倒也没什么怨言,都盼望着李长安能中举做官老爷,好带着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问题是,考不中啊! 李田间的婆娘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她也想过,要不就不考了吧。 让人笑话就笑话,能咋的? 又不会少块肉。 可这话,谁去说呢? 屋里的李长安,呆呆坐在桌前。 面前放的书籍,已经完全看不下去。 外面的动静实在太大,村民们兴高采烈的议论声,就像打雷一样,震的他头晕目眩。 要比楚浔娶妻还风光十倍,可能吗?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内心有些许的不自信,那么现在,信心已经彻底被击碎了。 读书十年,花费银钱千两,到头来还不如楚浔这个庄稼汉。 再看面前的书籍,李长安眼里逐渐升起了厌恶之色。 读书,有什么用呢! 李长安握紧了拳头,邋遢的脸上,涌现近乎魔障的狰狞之色。 读书没有用! 但官,一定要做! 定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李长安才是松果村最有本事的那个!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打开窗户喊道:“奶奶!” 李田间的婆娘还在迟疑着要不要跟着村民,去迎县太爷,沾沾这份喜气。 听见孙子喊,连忙哎了一声跑回去。 进了屋,尽管心里还在为楚浔出风头的事发堵,脸上却堆满宠溺的笑容:“乖孙子,是不是饿了?想吃点啥,奶奶给你做。” 李长安站起身来,用力将杂乱的头发捋至脑后,眼神无比坚定。 “帮我借千两白银,我要中举!” 李田间的婆娘,听的如遭雷劈。 孙子终于愿意花银子使劲,放在多年前,她会很高兴。 可现在,实在高兴不起来。 千两白银? 上哪借啊!? 李长安的语气,坚定不移:“买房卖地亦可!我保证,最多不超过三年,家里失去的,都会再买回来!” 看着孙子如此执着的样子,李田间的婆娘心里莫名感到不安。 外面传来喊声:“李长安,还不快出来,县太爷又来给浔哥儿送牌匾喽!” 村里的年轻人,都喜欢拿李长安考举来说笑。 平日里李田间的婆娘总会出去扯着嗓子骂几句,可今日她没有这样做。 本来心中还有些忐忑,听到外面一声喊,顿时来了气。 不就是县太爷送的牌匾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我孙子做了官,什么样的牌匾没有! 已经满头白发的李田间婆娘,咬着牙道:“那就卖!砸锅卖铁,咱也得考上,不能让他们笑话一辈子!” 她等的都快老掉牙,等不了几年了。 倘若闭眼前都看不到自家超过楚浔,怕是死都不能瞑目。 此时楚浔已经来到村口,拄着拐杖的李守田见他还是一身粗制布衣,不禁道:“你咋连身好看点的衣裳都没换!快快快,回去换一身,这像什么样。” 楚浔哭笑不得,这身衣裳虽然看着普通,可穿着挺舒服。 何况李广袤直接把他拽来了,也没说要换衣裳啊。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依稀可见不知道多少人往这边来了。 李守田叹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呀,这么大的事!得得得,一会见了郑大人,就说刚从田间回来。广袤,给他身上抹点泥灰,再拍了去,装装样子。” 李广袤应声,二话不说,跑去路边抓来一把土就往楚浔身上抹。 楚浔失笑,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每年乡贤宴都得去,跟郑修文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 但李守田坚持,他对楚浔的看重,甚至要多过自己的儿子。 用这位老村长的话来说:“我那俩儿子,当个踏踏实实的庄稼汉还行,要论眼界和本事,骑牛都赶不上阿浔半点。” “咱们松果村虽不大,可在十里八乡有这番名气,全靠阿浔争气!” “吃百家饭长大咋了,这能耐,我都后悔当年没让他多吃两碗!” 李广袤抹了泥灰,又用力给拍下去,还真像刚从田里干活回来的样子。 全村的人,今天几乎都出来了。 视线在楚浔和即将到来的队伍之间徘徊不定,一个个兴奋的,好似是自己家人得了这份荣耀。 不久后,锣鼓喧天,队伍已至近前。 相比唐世钧来的那次,这回更加隆重。 四位县衙官吏,亲手抬着五尺长,二尺宽,扎着大红绣花的红木牌匾过来。 县令郑修文,都刻意落后半步,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牌匾上的知府墨宝。 【德庇梓里-功昭乡闾】 【赐松果村乡贤楚浔-知府唐世钧-题赠】 李守田连忙拉着楚浔迎上前去,郑修文这才快走两步,远远的便抱拳笑道: “今日之后,可就要称一声楚大宾了!” 乡贤三等,众宾最低,介宾为中。 唯有名望最高,福泽一方的,才能被授予大宾! 这一年,楚浔三十七岁。 成为了松果村历史上唯一一位,也是整个漳南县最年轻的乡贤大宾! 第58章 五赏荣光 郑修文大老远从县衙来,半途还下了轿子步行,可不是为了只说这么一句话的。 沿途百姓听说知府题字,都一路跟随着看热闹。 楚浔的乌鸦帮助平水镇避免流民灾祸,又在松果村抗击“流匪”,早就传遍了。 成为百里内,几乎能和松柳河蛇仙,龟仙护庙相提并论的话题。 见楚浔一身泥灰,郑修文不禁笑道:“莫非刚从地里回来?” 楚浔也不好说这是特意抹上给你看的,李守田立刻道:“大人眼光毒辣,阿浔是我们村最勤快的,家财万贯,依然每日下地除草。” 郑修文听的点头:“难怪能攒下如此大的家业,也不枉费唐大人对你的期望。” 楚浔伸手虚引:“大人还请移步,来家中喝杯粗茶。” “仅仅粗茶可不行。”郑修文道:“还得有饭,今个儿不把我肚子喂饱,我可不愿走。” 这话说出来,可是天大的面子。 县太爷非要在你家吃饭,换个人,这会已经跑回去把家里能杀的禽畜都杀一遍了。 楚浔笑起来:“这是自然。” 有郑修文这般言语,氛围瞬时变的轻松许多。 在众人簇拥下,郑修文和楚浔一路交谈。 除开唐世钧的缘故,郑修文对楚浔的印象也很好。 虽乡野出身,却并非粗鄙之人。 言谈举止,皆有大户人家子弟风范。 更对诸多事情,有着异于常人的了解和看法。 和楚浔聊的多了,郑修文都会忍不住怀疑,这位是不是曾在哪家大城的公办书院读过。 怎么天文地理,山川河流,什么都能说上几句,而且还挺是那么回事。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楚浔家中。 郑修文进了院子,先抬头看向屋檐上蹲着的一排乌鸦。 体型比正常同类大了三四成,不禁啧啧称奇道:“难怪能击退作乱的流民,这些乌鸦果然看着神勇,只是为何与你家如此投缘?” “或是因为平日里剩些饭菜,便喂给它们了,久而久之,习惯如此。”楚浔回答道。 郑修文点点头,多看了一会乌鸦,然后问道:“唐大人留的那幅字画在哪?” “在屋里挂着呢。”楚浔道。 郑修文便走进屋内,看到挂在堂屋正中间的字画。 “青嶂环野,躬耕有节;心向青云,不忘丘壑。” 抑扬顿挫的念了一遍,郑修文感叹道:“想想唐大人数年前离开漳南县时,还特意叮嘱我多看着你,莫要走了歪路。” “如今看来,你并未辜负唐大人留下的十六个字。” 楚浔拱手行礼:“大人谬赞了,不过力所能及,亦理所应当之事。” 郑修文没有多言,看了会字画,走出屋子。 待在院中站定,他扫视一圈院外围观的百姓,而后对楚浔笑道:“此次你护镇护村,立下大功,我奏请丰谷城,要多给你些赏赐。” 说着,郑修文又凑近了些,低声道:“也是托了你的福,此次擅自调兵,降职查办,唐大人放在了对你论功行赏之后,不然今日我就不是县令了。” 唐世钧这样做,自然是要把这份行赏的人情送到郑修文手上。 更可以看出,他对楚浔的重视。 否则堂堂县令,要不要一位乡贤的人情,根本不重要。 再是大宾,也不过平民百姓罢了。 “大人体恤百姓才稍有瑕疵,想必唐大人会有妥善安置的。”楚浔道。 郑修文笑了笑,摆摆手不再说此事。 有些事情只能放在桌面下勾勾手指头,明面上一个字不能提。 郑修文随即指向那块放置在院中,由两位官吏扶着的牌匾,道:“此为第一赏,乃知府所书牌匾,表彰楚乡贤护镇有功,福泽一方。” 楚浔拱手谢礼,和张安秀一起走过去,接替官吏扶着牌匾。 两位县衙官吏,一个是礼房司吏,一个是典吏,皆是精熟礼仪,穿着青缎圆领官服的中年男子。 待楚浔夫妻扶稳牌匾后,两人都很客气的拱手行礼,并未因自己是官吏而有所怠慢。 郑修文又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过来挂在了牌匾上。 “第二赏,本县推举,知府审核,呈本省布政使核定,再转礼部备案。准漳南县松果村乡贤楚浔,授大宾!” 无论村里人,还是外村来看热闹的,都惊的瞪圆眼睛。 大宾! 他们或许不知道布政使是几品,也不知道礼部的门朝哪开。 但大宾的名头,却是人人熟知。 一个县,只有一位! 上一任大宾,于两年前过世。 没想到,会落在楚浔头上。 他可才三十七岁啊! 李守田都激动的浑身发抖,恨不得扔开拐杖,跑去看看那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礼部备案过的文书,八辈子也没见过! 郑修文再次开口:“第三赏,良田十五亩,平水镇进深三丈商铺一间,稻种,农具,布匹……” 一溜的赏赐念着,衙役们已经把东西抬来了。 田契,地契,用麻袋装着的稻种,十匹上好的各色布料。 两套崭新的农具,比村民自行铸造的厚实三分,真真正正的官制上品。 虽无金银,但对农户来说,这些反倒比金银还有用。 银子花光就没了,可田产,地产那都是能一直赚银子的。 不少人看的眼珠子通红,这赏赐得值个几百两吧? 只靠种地,自家一辈子也未必能攒这么多银子。 有人忍不住喊:“阿浔,这赏赐比中了秀才还风光嘞!” “还喊阿浔,以后要叫楚大宾了!” “对对对,楚大宾!哈哈,咱们松果村也有大宾了,以后谁还敢瞧不起!” 实际上就算没有大宾的名头,时至今日,也没几人敢瞧不起松果村。 郑修文接着道:“第四赏,凡松果村楚姓男丁,概不赴县应役,县衙另拨丁口补足!” 众人听的倒吸一口凉气,徭役兵役这些,每年都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都是靠种地吃饭的,有些家中劳力只一人或两人。 去应役,就没人干活了。 但是,楚浔家里好像就他一个男丁,没孩子呢。 院外老槐树上,几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骑在树杈上,听闻此言,都眼睛发亮。 张二柱往下探头喊着:“二毛哥,你说我现在跟浔哥儿的姓还来得及不?” 齐二毛还没来得及吭声,旁边庄稼汉已经黑着脸,冲张二柱骂道:“你个兔崽子,老子还没死呢,就想换个爹了?给老子滚下来!” 附近村民哄笑出声:“柱子,你亲爹不乐意了,要不然回家问问你娘吧,她说不定乐意。” 一旁妇人面红耳赤的啐了口:“撕烂你们的嘴!” 院中,郑修文再次开口。 “第五赏!” 连李守田都忍不住吸了口气,还有? 第59章 看将来(求一求追读!) “第五赏,赐乡贤冠带一副,杖罪以下可纳粟赎罪!” 景国治法相当严格,实行轻罪重罚的原则。 杖罪之下最重的,便是罚役和笞刑,即用荆条抽打。 这一赏,重在名,其次才是免皮肉之苦。 看似五赏,实际远远不止。 按景国律法,大宾的赋税减免,比介宾还要再高一等。 楚浔手里的三百亩田产,真算下来的话,都能达到三十税一的地步了。 也就是收成三百斤,只用交十斤税粮。 三百亩田,算下来其中十亩的收成用来交税,其它二百九十亩净赚。 至此仍未结束,郑修文笑道:“一幅字画,一幅牌匾,你这屋子怕是挂不下。” “银子不够,可向县衙申借。若舍不得老屋,亦可县衙给你划一块新地。” 楚浔听的哑然失笑,郑修文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衣食住行皆与百姓不同。 嫌这屋子太小,配不上知府送的牌匾实属正常。 “盖房的银子倒还是有的,劳唐大人和郑大人费心。待挑个黄道吉日,便重新翻盖。”楚浔道。 郑修文听的大笑:“如此甚好,不过此事还需尽快。你侄儿明年要去参加府试,届时唐大人或为主考。” “楚大宾已有多年未与唐大人相见,到时候总得有能说上话的事。” 欢儿明年去参加府试,楚浔陪同,顺便去丰谷城和唐世钧叙旧,是早已定下的事情。 当即点头:“定然如此。” 郑修文不再多?嗦。 随即楚浔喊来李守田父子几人,帮着把牌匾抬到门旁。 张安秀和薛慧兰几位妇人,则忙着去准备饭菜。 郑修文留下吃了顿午饭,李守田作为村长,自然是要陪同的。 就连李广袤,也有此殊荣,得以与县令同桌,可把他高兴坏了。 能跟县太爷一张桌子吃饭,就问村里有几人能做到? 村里村外的人,看的羡慕不已,恨不得自己也是李守田的儿子。 但转念一想,若是楚浔的儿子,岂不是更好? 饭后,郑修文离去。 村里人这才敢跑进院子,有看牌匾的,有摸铁犁的,还有嚷嚷着想瞅一眼大宾文书是什么样的。 并不算小的院子,眨眼间便挤满了人。 吵闹声惊天动地,屋檐上的乌鸦又掀开翅膀,把脑袋钻了进去。 也有“不服气”的,对着人群嘎嘎叫出声,似在比谁嗓门大。 乡亲们如此热情,楚浔自然不愿扫兴。 干脆自掏腰包,摆了一天流水宴。 无论是否松果村的人,均可前来。 正因如此,楚大宾之名,得以迅速传播。 哪怕消息闭塞,仅靠人口相传,也使得百里内都知道,松果村出了位楚大宾。 两任县令登门拜访,更有知府墨宝镇宅。 传说他家养的乌鸦,脑袋比人头都大,爪子比柴刀还要锋利,一口下去,就能把人脑袋啄碎。 小道消息,传的到处都是。 楚浔听后,也只哑然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几日后,漳南县主簿李兆明,暂代县令一职。 郑修文的调令也随之抵达,因处置流民一事略有偏颇,降为漳南县典史。 专管狱囚缉捕,俸禄从七品的月米八石,降至未入流的月米三石。 消息传开,全县上下,无一不唏嘘感叹。 郑大人是为本县百姓着想,竟因此受罚,当真不公。 又过了几日,皇帝下诏,为天下城隍封爵定级。 县治以上城邑均设官方城隍庙,县令上任还需祭拜县城隍。 李守田听闻后,专门去了趟县城,在城隍庙门口找了个算命老瞎子,定下了盖房的黄道吉日。 张安秀和林巧曦也带着欢儿去了,回来后仍难掩面上兴奋之色。 去城隍庙拜祭的人太多了,热闹的很,一点不比松柳水神庙会差。 高兴之余,又不免担忧。 若城隍庙吸引太多人,到时候没人来参加庙会,可如何是好。 住在松柳河两岸的百姓,在刘三喜等人信誓旦旦的讲述中,已经彻底相信,河中不但有水神,还有龟蛇二仙。 城隍庙虽是正统,可他们没受过恩惠。 松柳水神的泄洪道,救了不知多少人家,百姓们自然不想看到水神庙走向衰败。 对此,楚浔倒不觉得有什么。 城隍庙不过一时新鲜劲,加上县城本就吸引人。 松柳水神庙虽非正统仙神,起码许多人见过“蛇仙”和“龟仙”。 一年一度的庙会,未必就没人来。 眼下还是抓紧把房子盖好,免得明年真见到唐世钧,到时候牌匾还放在门口,就太尴尬了。 好在有李守田帮忙张罗,从附近几个村子请来不少老师傅。 听说是给楚大宾家盖房子,而且门楣上要挂知府送的牌匾,这些老师傅积极的要命。 工钱都不要了,只需管顿饭,一个个胸脯拍的震天响。 保证把房子盖的结结实实,天塌了,房子都不会塌! 还别说,这些老师傅真有两把刷子。 短短两个月时间,便尽数完工。 楚浔原以为盖房是个慢工出细活的事,少说也得半年。 可他低估了大宾二字的号召力,更低估了顿顿有肉的管饭威力。 这帮老师傅简直是在拼命,仿佛盖的不是楚浔家,而是他们自己的脸面。 直至牌匾挂上,楚浔终于长舒一口气。 三间青砖瓦房,砖石院墙,外加柴房,牲口棚,茅房。 占地颇大,在松果村也算“气势恢宏”了。 若非朝廷律法,定下普通百姓最多不能超过三间五架的格局,还能盖的更大些。 即便村里仅次于楚家的李守田,都看的有些羡慕。 唯有薛慧兰,不知何时又抹起了眼泪。 “娘,好端端的,怎又掉泪珠子了?”李广袤纳闷问道。 薛慧兰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道:“若你巧姨还在,该有多好。” 李广袤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哪听过。 新房新气象,自然又是一番庆贺。 张三春和林巧曦都特意关了店,带着欢儿和希儿来家住上几天,帮忙添些人气。 欢儿盯着门楣上光鲜亮丽的牌匾,看了又看。 楚浔走过来,问道:“在看什么?” “看将来。”欢儿道。 楚浔一怔,本以为欢儿会说看知府大人的字。 “什么将来?”楚浔好奇问道。 少年看着自己的姑父,声音充满朝气。 “将来我的字,也会给家里带来如此荣光。” 他遗传了母亲林巧曦的美貌,小小年纪,已有不少人家请媒婆,来为自家闺女提亲。 阳光洒下,照在俊俏的脸上,如浮了一层薄薄的璀璨光色。 欢儿笑了。 楚浔也笑了。 欢儿很崇拜自己的姑父。 因为有本事,还养了很多很大的乌鸦。 楚浔也很喜欢自己的侄儿。 因为像极了年少时幻想过的自己。 第60章 顽石 漠北大营。 马族进犯虽被击退,但主力未被歼灭,仍不依不饶,未有退却之意。 此次领兵大将,乃安平侯杨易,擅长奇兵突袭。 开国前的战乱中,曾领两千人奔袭八百里,取下敌方大城,俘虏七成以上将领的妻儿老小。 使之士气溃散,最终功亏一篑。 此次马族进犯,安平侯威风不减当年,奇谋频出。 只是反攻漠北,这里天寒地冻,地形复杂。 沙漠、戈壁、草原,藏起来找都找不到。 大军来此数十日,始终未曾找到敌军剩余主力,忧虑粮草供给,已有不少人提议先回撤。 安平侯却不想就此离开,他年事已高,将来未必再有机会出来打什么大仗。 这一仗,极可能是最后的荣光,岂能留下遗憾。 营帐内,千总以上武官尽数到来。 安平侯战乱时有亲兵被策反,险些被趁夜砍了脑袋,因此不许武官携刀兵入帐。 大量各式兵器,放在了帐外空地上。 一些百户,小旗,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议论着究竟回撤,还是继续进攻。 再往下的,就是伍长这种不入流的了,同样三两人聚在一起,却是商量着家乡有什么吃的喝的,谁家娘们更好看些。 寒风吹来,冻的众人哆嗦着骂娘:“什么鬼地方,马族怎能活那么大的?” 不少人干脆把兵器扔在地上,否则拿在手里冰寒刺骨,难受的很。 这时,一位穿着半身布面甲的伍长走过来。 所谓布面甲其实就是厚棉布上钉上几块残破铁片,聊胜于无。 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沾满了漠北的沙尘,看起来更像坚硬的土块。 来到大帐前,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各式兵器,仔细辨认一番后,弯腰将其中一柄牛角柄的雁翎刀拿起来。 铁制的云纹护盘,边缘磨得光滑,一看便知常年握持。 熟铁打造的刀鞘上镶着两枚黄铜饰件,饰件上刻着一个“周”字。 很沉,也很凉,跟冰块没什么区别。 这位年轻的伍长,忽然拉开胸口的衣服,将整把刀塞了进去。 附近小旗看到,不解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该不会想把千总大人的刀偷走吧。” 其他人跟着笑起来,偷是不可能的,这么多人看着呢。 年轻伍长扭头冲他们笑:“没啥。” 其他人没有多管,只觉得这小子或是被冻傻了。 待会千总大人出来,看见刀没了,你不是自讨苦吃吗。 年轻伍长不做解释,站在那紧紧抱着胸口。 铁质刀鞘凉的吓人,一阵阵寒风吹袭,冻的他嘴唇都青了。 可他依然无动于衷,只有拽着衣领的手,更紧了几分。 许久后,营帐内的商谈终于结束。 安平侯力排众议,执意要找出马族剩余主力,一举歼之。 为自己戎马一生,画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几位偏将,参将留下,其余千总,都司,游击将军从营帐内走出。 麾下百夫长,小旗连忙迎上去,急切询问接下来是走是留。 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千总周定远,低头看了眼地上,露出疑惑之色。 “我的刀呢?” 这时,冻到发僵的年轻伍长,哆嗦着从怀中取出雁翎刀:“大,大人,您的刀。” 周定远皱起眉头,伸手接过,呵斥出声:“谁许你拿我的刀,好大的胆……” 话说到一半便停下,只因本该冰寒刺骨的刀鞘,拿在手里竟然温热舒适。 周定远看向年轻伍长敞开的衣领,再看了眼冷到发紫的脸和嘴。 “见过拍马屁的,没见过你这种拍法。以为这样,就能博得赏识?”周定远道。 年轻伍长哆嗦着跪下:“我军长途奔袭,早已疲惫不堪。若后续仍有战事,大人神勇,定当为先锋。” “天太冷,大人的手僵了,就要少杀几个贼寇。” “手暖了,就能多杀几个。” “小人为求赏识,也为我军获胜。”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刻意的溜须拍马,周定远从军多年,这样的人见过不知多少。 也就是拿胸口焐刀,还算有点新意。 周定远哼出声来,道:“如此废话少说几句,说点没听过的,否则我非但不赏你,还要让人拉你下去打一百军棍!” 年轻伍长伏地,哆嗦着道:“家乡有位长辈说过,为……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我为大人抱刀,想来也不会被打死。” 周定远听的一怔,这话未曾在景国出现过。 初次听来,只觉得似有大道理。 细细一想,更觉得振聋发聩。 周定远略有好奇问道:“你家长辈是什么人?” “是村里的农夫。”年轻伍长说完,又连忙补充道:“不过他很有本事,现在已经是乡饮宾了。” 周定远听的一怔,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 这话若是当朝大儒,哪怕是个秀才说出来,他也能接受。 可一个村夫,哪怕有乡饮宾的名头,在周定远这样的千总看来,也不值一提。 能说出这番话,多少还是有些不凡的。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年轻伍长:“所以你为我抱刀,只是为了不被打死?” 年轻伍长的手指握紧,咬牙说了实话:“是为做官!来时和家乡的人说过,回去要风风光光!若大人不嫌弃,我必定冲锋在前,悍不畏死!” 听到这话,周围的其他千总,都司都哈哈笑出声来:“倒算说了句实话。” 周定远也笑了。 他不喜欢溜须拍马,身为武将,只欣赏两种人。 一种是有血性的。 另一种是有野心的。 “这话还算有点意思,参军若不想建功立业做个大官,追着那些只知道逃窜的鼠辈还有什么意思。” 一脚将面前的年轻伍长踢开,周定远迈步前行。 年轻伍长吃痛,却比不过心中失落。 这时,周定远停下步子,转头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年轻伍长连忙重新跪下:“小的姓廖,廖守义。” 千总大人再次迈步,留下寒风吹不散的话语。 “想做大官,就证明自己的本事,先做个小旗官吧。” “是风光的衣锦还乡,还是像条野狗死在漠北,看你自己了。” 作为兵头将尾的小旗,在景国军队中,是从八品的品阶,千总有权直接任命。 虽只领兵十人,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底层武官了。 战时这样的底层武官和士兵,死亡概率极高。 有可能一场仗打完,同一个队伍的小旗官都换好几茬了。 所以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大人物太在乎这个级别的武官。 年轻伍长,不,小旗官廖守义。 内心狂喜,冲离去的千总不住磕头。 哪怕旁边其他伍长,小旗官,乃至百夫长投来了鄙夷目光,也丝毫不在意。 当年偷偷离家来参军,可不是为了体验几年军伍生涯的。 他要让自己的模样,被画在年画上,供万千百姓敬仰!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即便眼下丢了脸面又如何。 爹娘给他取的乳名,叫石头。 摔不烂,煮不坏的石头。 一块来自松果村的顽石! 第61章 难得糊涂(求追读!!!) 一年时间很快过去。 景国三十四年。 楚浔三十八岁,欢儿十六岁。 府试即将开始,爷俩风尘仆仆,坐着马车一路颠簸,来到了二百多里外的丰谷城。 张三春和林巧曦没有来,一是要照料生意,二来不想给欢儿带来太大压力。 此外,有楚浔陪着,比谁来都令人放心。 今年若能顺利过关,便可明年来参加院试,博取秀才功名。 景国科举不像前朝那般,把县试,府试,院试三关放在同一年进行。 一年一考,即便下一关不过,亦不用重头来过,却也耽误不少时间。 好在欢儿聪慧,用郑修文的话来说,天资卓越,或比李长安那个捐监生还要早中举呢。 楚浔去过平水镇,也去过漳南县城,但是像丰谷城这样的城池还是首次。 大块青砖砌成的两丈高城墙,墙顶雉堞整齐排布,有兵卒手持长矛伫立其上。 护城河绕墙而过,河水清浅,几株芦苇在岸边摇曳。 桥面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几名手持长枪,腰挎钢刀的兵卒,站在城门旁,目光扫过往来人群。 和这样一座城池相比,漳南县城简陋的不像话。 只是马车太过颠簸,哪怕垫了软垫,也不舒服。 出一次远门,便不想再出第二次了。 欣赏片刻丰谷城外景,楚浔这才带着欢儿向前行去。 城门处一个穿着素色青蓝衣袍的中年男子,打量两人多时,主动迎上前来。 “敢问可是从漳南县来的楚浔楚大宾?” 楚浔看着冲自己拱手行礼的中年男子,有些疑惑的问道:“阁下认得我?” 中年男子面色温和,笑道:“唐大人说,见到有人带着学子,打量城池却无太多敬畏之色,就该是楚大宾了。” 楚浔这才明白对方是唐世钧的人,不禁哑然失笑。 自己给唐大人留下的印象,是这样的吗? “敢问这位大人是……” 中年男子道:“在下王怀安,丰谷城驿丞,蒙唐大人吩咐,在此等候楚大宾。” “城内已备好僻静宅院,专供学子温书备考。” 以唐世钧的身份,自然不便亲自来迎接。 但交代驿丞一声,帮忙准备个住的地方,还是轻而易举的。 驿丞虽是不入流的官吏,但主邮传迎送之事,用在此刻最为合适。 楚浔知道唐世钧的性格,并未矫情,拱手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知道他是知府大人的熟人,王怀安自然不敢托大,客气又热情的领着两人进城。 入了城门,便是宽阔主街。 青石板路被磨得温润发亮,两侧是错落有致的屋舍,商铺。 书坊、客栈、茶肆,还有卖笔墨纸砚的小店,各色幌子随风轻晃。 府试在即,街面上身着长衫的书生格外多。 或手捧书卷低声议论,或三五成群驻足书坊前,指着新到的试策抄本争执。 挑着担子的商贩穿梭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画的甜香,茶肆飘出的茶香,街边小吃摊的油香混在一起,漫过整条街巷。 偶尔有马车驶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路人纷纷向两侧避让。 这一番景象,可比县城热闹多了。 楚浔和欢儿头一回进这样的城池,一时间看着到处都新鲜。 王怀安很有眼力劲,爷俩往哪看,他就介绍哪。 且说话风趣,不显得枯燥乏味,绝佳的向导。 在经过一处馒头铺前,楚浔看到摊位后,一男一女坐在那,互相嬉笑着喂馒头。 男的口鼻歪斜,丑陋不堪。 女的满脸麻子,其貌不扬。 两人都一个劲的傻笑,嘴角不时滴落口水。 你揪一块,我揪一块,互相喂进对方嘴里。 明明只是普通的馒头,却每喂一口,便笑嘻嘻的说:“相公吃口鸡腿。” “娘子吃块猪头肉。” 路过的人听到,有嗤笑,有不屑。 “两个傻子。” 见楚浔看过去,王怀安便低声道:“那是前知府梁明正的儿子,梁家唯一的独苗了。” 楚浔听的一怔,丰谷城前知府梁明正,因贪赃枉法,被皇帝下旨满门抄斩。 但念其父曾为皇帝挡刀而死,皇帝许梁家留一人性命。 知晓此事的人都说,梁明正的孙儿梁起风聪明伶俐,十一二岁便可七步成诗。 若留一人性命,自当是他。 楚浔也是这样认为的,留一个聪明人,将来梁家香火还有继续传承下去的希望。 “留下性命的,不是梁知府的孙儿梁起风吗?”楚浔问道。 王怀安感慨道:“我等当初都是这样想的,可谁能知道,梁大人把唯一的活命机会,给了这个傻儿子。” “只因儿子天生痴傻,未被人正眼瞧过。若糊里糊涂便被砍了脑袋,未免太过可怜。” “梁大人虽不是个好官,却算是位好父亲了。” 欢儿听的疑惑不解:“这样做,岂不是太糊涂了?” 王怀安点头道:“的确显得糊涂,只是为人父者,糊不糊涂,外人哪里明白呢。” 聪明的孙子不要,留下傻儿子是糊涂。 那山林中遭遇恶虎袭击,老娘以身饲虎,丢了性命,保儿女安然离去就不糊涂吗? 洪水肆虐,以身犯险,围堰护田不糊涂吗? 他国入侵,百姓相助军队拼死抵抗不糊涂吗? 说到底,这世上哪有真的糊涂。 不过有些人觉得有些事重要。 有些人觉得那些事不重要。 仅此而已。 梁明正没想做个两袖清风的好官,也没想让梁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只想让自己的傻儿子,能多活一些日子。 对他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王怀安又道:“唐大人初上任时,这个傻小子还在街头被人扔石头,砸的头破血流,饿的皮包骨头,只知道傻笑。” “唐大人心善,不但保他一命,还为其寻得同样痴傻的女子配为夫妻。” “如今有这一小间馒头铺,虽说富贵不了,却也饿不死了。” 楚浔听的沉默不语,初听闻梁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只觉得死有余辜。 可如今看着那对傻夫妻,互相揪着馒头喂进对方嘴里,嘻嘻哈哈的样子,又觉得梁明正这人。 似乎还算有点可取之处。 既做了旁人鄙夷之事。 又做了旁人做不得之事。 只是在旁人眼里,这位前知府,恐怕比他儿子还傻几分。 第62章 槐花正当时 楚浔走上前去,买了三个馒头,一人一个。 这才注意到,女子肚腹鼓起,似乎已有身孕。 傻子夫妻并不识数,人家要馒头,他们就给。 有些路人嘻嘻哈哈,拿了馒头就走,夫妻俩也不管。 王怀安将馒头接过来,又特意往摊位上的钱兜里多放了十文钱,道:“唐大人让人来教他们做馒头,说让揉半个时辰,他们就揉半个时辰。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每日三更起来揉面,烧火,勤快的很。” “然后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看不见太阳就收摊,否则裤裆尿湿了都不走。” “就连洞房,都是别人教的,不知惹来多少笑话。” 楚浔咬了口馒头,确实揉的不错。 松软适中,带着点劲道。 回头看去,夫妻俩又开始揪着馒头互相喂,嘻嘻哈哈的,仿佛天地间再没别的事情了。 两人虽痴傻,可衣服和双手却干净的很。 因为教他们做馒头的人说,这一行,身上和手不能脏。 “他们叫什么名字?”楚浔问道。 王怀安回答道:“梁守拙,阿喜。” “那女子打小在城隍庙附近游荡,过于痴傻,没人知道姓谁名谁。见她整日笑嘻嘻的,就叫阿喜。” 楚浔嗯了声,倒也合适。 来来往往的人,看不起这对傻夫妻。 却不知道天下人皆在追求的事情,夫妻俩已经得到。 楚浔特意多看了女子一眼,准确的说,是看她的肚子。 若那里真有一个新生命在孕育,若干年后,会是什么样呢。 王怀安把人送到了预备好的清静小院,不大,但足够僻静。 “两位便在此歇息,开榜前,唐大人有公务在身,待忙完了便会来。” “无妨,公事要紧。”楚浔道。 王怀安拱手后,告辞离去。 欢儿站在院中,打量着那棵粗大的老槐树。 槐花黄,举子忙。 说的虽是八月秋闱,但四月的时候,槐花已经先开了一次。 串串白花挂在枝头,引来些蜜蜂停留。 楚浔走过来,笑着道:“想不想吃蒸菜?新鲜槐花正当时。” 所谓蒸菜,就是将槐花用面粉裹住,放了调料蒸熟,再混入蒜蓉、香油。 一口下去,清爽利口,比吃肉还舒坦。 欢儿再聪慧,终究只是个少年,眼睛发亮:“我上去摘!” 不等楚浔说话,他便跑去抱着树杆,如猴子一般轻快爬上去。 “姑父,接着!” 楚浔脱了外衫,两手抻着张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欢儿摘下的槐花接住。 若林巧曦或者张安秀在这,肯定不愿意,担心欢儿摔着,误了府试。 楚浔并不担心,欢儿身手敏捷,从小就喜欢爬树,从没摔过。 何况考前放松一下,也不算坏事。 摘下大量槐花,楚浔去柴房看了眼。 柴火,锅碗瓢盆,乃至各种调料应有尽有。 唯一缺的,就是大蒜。 好在附近就有小菜市,出门买回来后,便开始做蒸菜。 将槐花洗净,沥干了水。 在大盆里铺开,撒上两把细白的面粉,又加了少许盐和花椒面,用手轻轻拌匀,直至每一朵花瓣都裹匀了,这才放进蒸笼。 欢儿勤快的引火,放柴,拉风箱。 风箱呼哧呼哧的送着风,耀眼的火光,把少年郎俊俏脸蛋,映的火红。 蒸了一炷香的功夫,热气腾腾地端下来。 此时的槐花不再是白色,而是变成了温润的玉色,蓬松柔软。 楚浔早捣了一碗蒜泥,兑上香油,往槐花上一泼。 扑鼻而来的清香,让人不自禁的咽口水。 爷俩正想尝尝,院门传来嘎吱声响。 楚浔探头看,只见穿着石青色暗花?丝直身的男人,走了进来。 虽多年未见,但楚浔还是一眼认出对方的身份。 唐世钧。 连忙拉着欢儿出了柴房,上前行礼:“草民楚浔,拜见唐知府。” 唐世钧一把将他扶住,笑道:“你我之间,无须这般多礼。” 倒是欢儿的跪拜,唐世钧坦然受之。 “还以为大人会避嫌,在放榜后才见。”楚浔道。 唐世钧微微昂首:“我心无愧,何需避嫌?” 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时隔数年,唐世钧虽行事更加沉稳,但心中那份傲气,从未减过。 闻到柴房里传来的香气,唐世钧问道:“做了什么好吃的?” “见院中槐花开的正盛,摘下一些做了蒸菜,大人来的正是时候。”楚浔道。 唐世钧笑道:“你我几年未见,就只吃些蒸菜?倒显得我小气,招待不周了。” 说罢,他便让院外等候的随从,去买些酒肉来。 欢儿则忙着搬桌子,拿凳子,忙的不亦乐乎。 唐世钧并未多管,仔细打量着楚浔,道:“这几年,你似乎变的不多。” 楚浔道:“衣食无忧,心宽体胖,稍微长了几斤肉。倒是大人,变化不小。” 离开漳南县的时候,唐世钧也就堪堪三十岁。 四五年过去,升任知府,要操心的事更多。 额头明显多了几道皱纹,鬓角甚至看到了几根白发。 唯有气度不减,更添几分威势。 “郑修文来信,说你帮了县里大忙,保住一村一镇,这事做的很不错。” 唐世钧往前方屋檐看了眼,道:“可惜没能见到你家的乌鸦,听说最大的,已经比孩童还要高了?” “差不多得有这么高。”楚浔伸手往腰间比划着。 “松柳河里的蛇仙,是我走之前见过的那条白蛇吗?” “是的,不过还有条青蛇,大人没见过。” “咦,莫不是一雌一雄?” “大人猜的真准。” 抱着凳子从屋里出来的欢儿,已经热的浑身冒汗。 抬眼见两人坐在那,聊着县里的事情。 你一言我一语,哪里像平民和知府,更像是许久未见的知己好友。 欢儿不禁在心里想着:“天底下那么多农夫,也只有姑父,才能在知府大人面前如此淡然了吧?” 换成其他百姓跟知府说话,怕不是说一句得抖三下。 一顿饭吃下来,唐世钧似乎只是单纯来聊家常的。 没有半点架子,只有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显露出的些许官威。 直至楚浔问起梁守拙那对傻夫妻:“大人为何会想救助他们?” 唐世钧的回答言简意赅:“他们是景国百姓。” 梁家满门抄斩,梁守拙不再是高官子弟,与寻常百姓无异。 天大的罪孽,和这傻小子又有何干系呢。 唐世钧看人从来不听他人评价,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他救的不仅仅只有这一对夫妻,上任以来,受其恩惠的落难者,何止百十。 百姓们对唐世钧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好官!” 唐世钧叹息:“但不知为何,从吏治,到民生,明明已经尽力而为。可天下落难者,依然源源不绝。” 他看向楚浔,问道:“你可知何解?” 楚浔摇头,他虽有两世学问,也不能解答这个问题。 想了想,楚浔道:“天下太大,有私心者众多,非一人之力可解。大人尽人事,听天命,但求问心无愧即可。” “尽人事,听天命?”唐世钧重复念了几遍。 目光迥然,气息也骤然变的深沉。 “读书,做官,耗费笔墨纸砚无数,岂是为了尽人事,听天命。” “心之所向,即便天命不可为,亦当为之!” 第63章 府案首,张景珩 唐世钧的傲,来自骨子里,源于灵魂深处。 莫说现在是个官,即便不是,他也绝对不会低头。 能让他敬的,天下间只有皇帝一人。 而能让他心系的,是万千百姓。 看着如今已是知府的唐世钧,仍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傲气凌云,却不惹人讨厌。 楚浔在心中感慨,这样的人,或许注定要站在庙堂之巅。 对百姓来说,也是天大的幸事。 唐世钧没有在小院久留,他公务繁忙,能抽空来和楚浔见一面,吃顿饭,已经给足了面子。 何况欢儿要参加府试,也许静下心来复习。 临走前,唐世钧专门把欢儿喊来,盯住道:“此番府试为正场和覆场,经典、策论、诗词,皆有涉及。” “郑修文说你很聪明,或可成国之栋梁。那就从这场府试开始,若能博得府案首,将来参加院试时,本府亲自带你去。” 府案首,即为府试第一。 唐世钧说这话,等于告诉欢儿。 能得府试第一,便可将之收作门生。 虽说唐世钧现在还只是五品知府,但将来说不定真就是下一位内阁首辅。 加上其背后的世家望族,能成为他的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欢儿连忙跪拜道谢,唐世钧坦然受礼,又对楚浔道:“待放榜之后,你我再叙旧。” 楚浔忙拱手行礼:“多谢大人提点。” 唐世钧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目送知府大人离开后,楚浔关了院门,拉着欢儿回去坐下。 欢儿仍然兴奋不已,道:“姑父,知府大人竟对我如此看重?莫非郑大人和他说了很多好话?” “这是自然,郑大人和唐大人都是好官。”楚浔笑着道:“吃点吧,方才拘谨,怕是饿坏了吧?” 欢儿嘿嘿笑了声,确实如此,便拿起筷子填饱肚子。 唐世钧并未坐轿子离开,只接过随从递来的斗笠戴在头上,遮掩面容。 随从有些好奇,问道:“大人为何对一位乡贤如此厚待?” 他知道楚浔护下村镇,立了功。 可这样的功劳,在知府面前不能说不值一提,却也算不上天大的功劳。 明面上嘉奖赏赐一番就够了,犯不着亲自来见,还专门买了酒肉,一块坐下推杯交盏,谈笑风生。 唐世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本府眼光如何?” “大人眼光老练且长远,此乃公认。”随从回答道。 此话并非恭维,唐世钧上任后,提拔了不少人。 全都是能干实事,有能力,有手段的,没一个软脚虾。 正因为如此,丰谷城才能在他的治理下,愈发繁荣,有晋升“中府”的希望。 唐世钧道:“你看到的,不过是乡贤身份,我看的,是他这个人。” “楚浔虽是农户出身,但其谈吐,见解,胸怀,皆非常人所能比。” “我虽自认才学不差任何人,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久远的将来,楚浔的成就,或会比我还要高。” 随从听的愕然:“大人怎会有这样的感触?他再厉害,终究不过乡野之人,并无功名在身,岂能与您相提并论?” 唐世钧摇着头,他也不知道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而且每次见到楚浔,这样的念头就越深。 是啊…… 农夫出身,怎会比自己的成就高呢。 又能高到哪去呢? 唐世钧想着想着,不禁眉毛微挑,嘴角轻翘,露出几分笑意。 他并不忌惮楚浔能爬到多高,反而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这个男人,爬到自己想象不到的高度。 越高越好。 越高,越觉得有意思。 天下间那么多人,能让他觉着有意思的,屈指可数。 几日后,府试正式开始。 由于今年来参考的学子众多,正场加覆场,共用了三天时间。 欢儿起初还有些紧张,等正场的圆榜发下来,见自己的名字名列其中,便彻底放开了。 圆榜不分高低名次,名列其中,便可参加下一覆场。 有信心满满的学子,在圆榜上找了半天,没见到自己的名字。 气恼又委屈,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了过去。 还有人哭哭啼啼的嚎着:“怎就又出圈了……” 覆场过后第二天,长榜就贴了出来。 “丰谷城府试,府案首,张景珩!” 这个名字一念出来,全场沸腾。 府案首! 虽只是府试第一,后面还有院试,秋闱,乃至春闱。 但终究是第一! “张景珩是谁?哪家书院的高徒?” “没听说过,你们见过吗?” 众人议论纷纷中,欢儿眼睛发亮,却强行按耐住了大叫几声的冲动。 “姑父,咱们回去吧,等这么久,都饿了。” 楚浔哪里看不出他心中的雀跃,不禁笑道:“不喊两句,出出风头?” “还是不要了,都说文人相轻,风头未必能出,眼红的肯定不少。”欢儿道。 楚浔听的哑然失笑,这小子才十六岁,怎就能有如此城府。 等长大了,还得了? 谁能想到,老实木讷到让人叫了很久的张憨子,儿子反倒机灵的不像话。 翌日。 欢儿应府衙所召,前来登记造册。 只是并未和其他学子一样,在府衙前排队,而是由专人迎进去,得唐世钧亲自接见。 唐世钧赏赐了文房四宝,同时把欢儿收为门生,履行了先前的承诺。 等明年院试,便不需要楚浔再来,知府大人会亲自带欢儿去。 如此皆大欢喜之事,自然不能草草离开。 难得见一面,唐世钧干脆换了便服,带上随从,喊着楚浔和欢儿在丰谷城游览了一圈。 城内热闹的地方有很多,城隍庙便是其中之一。 唐世钧领着楚浔来到城隍庙门口,道:“陛下下旨,为天下城隍定级,分县府都三级。” “仅仅县级城隍,便定为正四品。像丰谷城的城隍,更是正二品,比我的品级都要高的多。” “正因为此,每日前来拜祭的人多不胜数。” 漳南县也有城隍庙,楚浔并未专门去过。 探头看去,此刻匠人正在为神像重塑金身,装饰大殿,暂时不能入内。 只依稀可见几尊神像,城隍,文判,武判,无常等等。 虽是仙神处所,又有大太阳晒着,却让楚浔莫名感到阴风阵阵,浑身发冷。 但其他人似乎毫无所觉,楚浔顿时明白,或与自己有练气修为有关。 只是修为尚低,除了些许异于常人的感受,便再无其它。 城隍庙前立有石碑,上面写着此地城隍来历。 楚浔过去看了看,方知丰谷城的城隍名叫谢文澜,原本只是一介商人。 前朝曾被马族打到此地,他散尽家财,组织民壮奋力抵抗。 城破前夜,他将城中老幼藏于地窖,自己率二十死士开城门诈降。 刺杀未果后,在敌军主帅帐前拔剑自刎。 之后援军到来,见其忠烈,上报皇帝,敕封为丰谷城隍,永护此城。 一直到景国,也未曾变过。 “城隍虽是正统,但你家附近的松柳水神,说不定也是。” “举头三尺有神明,多去拜拜,也无坏处。”唐世钧道。 楚浔只觉得听来尴尬,拜祭松柳水神,不如回家找块镜子,给自己磕几个来的实在。 好在唐世钧并未多言,带着几人感受了下城隍庙周边氛围,便去了别的地方。 一阵阴风,自庙内吹出,伫立片刻后,继而消散。 楚浔似有所觉的回头看了眼,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第57章 突发噩耗 知道楚浔爱吃美食,唐世钧便带他把丰谷城三绝尝了个遍。 嫩豆腐切片,夹入鸡脯肉、虾仁、香菇剁成的馅料,裹蛋清炸至金黄,再以高汤慢炖的谷酿豆腐。 咸甜两味的麦香酥饼,咸饼夹梅菜肉末,甜饼嵌桂花蜜糖。 新鲜草鱼捶成鱼糜,和入荞麦粉,制成两头尖、中间圆的面鱼儿。 以花椒,蒜蓉,陈醋搅拌,酸辣爽口。 可把楚浔给吃开心了,忍不住道:“还是大城好,不像在村里,只能吃吃猪头肉,烧鸡,灌肠,烧鸭子什么的。” 旁边路人听的瞠目结舌,这说的是人话吗? 唐世钧听的大笑,指着楚浔道:“你呀你,天大的本事,却一心只想吃些好的,真是糟践了。” 楚浔不以为意,道:“人生漫长,若是吃都吃不好,就太没意思了。” 这话,唐世钧自然不能理解。 都说人生苦短,何来漫长之说。 想想自己与楚浔初相识,不过二十二岁。 如今一晃眼,过去了十几年。 虽未老迈,已生白发。 两年前,唐世钧便已娶妻生子。 妻子是庆国公贾行舟的孙女,样貌秀丽,端庄大方。 文臣中,庆国公排在前三,可谓权势滔天。 虽说娘家的背景,未必一定能给夫家带来好处。 但朝臣之中,相互联姻已成习惯。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即便唐家也不能免俗。 楚浔此次前来,唐世钧并未让妻儿露面,小有遗憾。 于丰谷城游览两日后,楚浔和欢儿告辞回家。 唐世钧给欢儿拿了十几本注解经典,都是自己当年看过,亲自批注的。 嘱咐欢儿回去后多多研习,明年院试,当再拔头筹。 欢儿自然高兴的道谢,师生至此就算有了情分。 临行前,楚浔专门回了一趟僻静小院。 “姑父为何要回这里来?”欢儿不解问道。 楚浔道:“摘了这棵槐树的花,总要谢它一声,回个礼才是。” 欢儿更是不解,槐花做蒸菜,古来有之,有什么好谢的? 再说了,这只是一棵树,谢了它也不知道啊。 楚浔没有多解释,只冲老槐树道:“多谢此番招待,槐花很好吃。” 欢儿虽不明白,却还是跟着楚浔对槐树拱手行礼。 出了院子,把门上的铜锁锁好,拽了两下,这才离去。 没走多远,一阵清风吹来。 欢儿轻咦一声,伸手抹了下脸,抬头望天:“下雨了?” 果然天上下起了??细雨,但只局限于院落附近。 脸上的雨滴,是被风吹来的。 楚浔掐着法诀的手指,隐于袖间,笑道:“走吧,不然要被雨淋了。” 院子里,老槐树沐浴灵雨,叶子被淋的更加翠绿。 树枝轻轻摇晃,似在极力伸展,迎接千载难逢的机缘。 枝叶摇摆中,片片槐花如白雪飞出院外。 清风徐徐,楚浔似有所觉,抬手接住几朵槐花。 放进嘴里仔细嚼了嚼,有点甜。 他转回头,冲院落的方向再次笑着拱手,这才头也不回的离开。 回了松果村,得知欢儿在府试中得了第一,可把林巧曦高兴坏了。 她本就出身富户,自然希望儿子能考举功名,光宗耀祖。 张三春对此倒没什么感触,能不能当官,他不在乎。 只要妻儿高兴,就够了。 几个月后,李田间家里突传噩耗。 李田间的婆娘早上醒来,见男人还躺在那,喊了几声没应。 又推了几下,才发现已经没气了。 尽管跟李田间家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但楚浔和张安秀还是赶过去帮忙。 村里人帮忙架起了灵堂,李田间的婆娘到处找茬。 一会这里弄的不平整,一会那里摆的不像样。 一堆人被她使唤的焦头烂额,又不好说什么。 她絮絮叨叨的,嘴里时刻不停。 李守田拄着拐杖,被李广袤扶了过来。 两年过去,他摔伤的腿非但没好,反而更加严重了。 现在一条腿几乎完全不能弯曲,只能靠拐杖撑着慢腾腾挪步。 身子也日渐瘦弱,额头布满皱纹,白发苍苍,老的比前些年快很多。 楚浔也连忙过去帮忙搀扶,走到灵堂里,看着躺在棺木中的大哥。 李守田老泪纵横,浑身颤抖的喊着:“哥……” 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里面躺着的,终究是他亲大哥。 那份亲情,无论如何都没法舍弃。 楚浔站在左手边,扶着李守田,往棺内看了眼。 里面按规矩铺了草席,人也换了干净的蓝底白花寿衣。 已经掉了不少的白发,梳的一丝不苟。 再往下,楚浔看到李田间缺失的耳朵。 这才想起当年争水的时候,李田间也去了,被人硬生生撕下一只耳朵,鲜血染红半边身子。 那个时候,他觉得李田间是条汉子。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家的关系愈发疏远。 或许人老了,就会变的。 李三井和李满谷,带着儿子,女儿,跪在灵堂两侧,给来帮忙和拜祭的村民磕头感谢。 唯有李田间的婆娘,还在那絮叨个没完。 谁跟她说话,她就跟谁吵,比以前还要泼辣几分。 到了第三天下葬的日子,楚浔来的时候,正见李田间的婆娘,指着隔壁村民。 骂他们一大早动静那么大,害得自己睡不好。 人家顾虑到正在办白事,只能忍气吞声,不与其计较。 张安秀看的心中不快,道:“她怎么一点分寸和礼数都不懂!” “好了,你就不能安静一会!”李守田被李广袤扶着走过来呵斥。 那婆娘丝毫不惧,冲李守田瞪眼睛:“要你多管闲事!” 李守田被气的差点喘不上来气,懒得再跟她说,开始主持下葬仪式。 大儿子李三井过来抱着瓦盆,用力摔碎。 村里的汉子,过来帮忙抬起棺木。 黄纸挥洒,竖起白幡,唢呐吹的震天响。 来到田间,墓穴早已挖好。 棺木被吊着缓缓放下去,李守田哆嗦着,咬牙道:“埋!” 村里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上前去,交替用铁锨铲土。 谁也没注意到,李田间的婆娘不再絮叨。 她呆呆的看着棺木逐渐被土掩盖,突然发疯似的冲过去将人推开,更直接跳到坑里,拼命的扒开盖在棺木上的泥土。 全村的人都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声:“不准埋!不准你们埋他!” “老头子,老头子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已经习惯看到李田间被自家婆娘揪着耳朵训话。 天天被训的跟孙子一样,也不敢还嘴。 泼辣,蛮不讲理,就是她给人留下的唯一印象。 三天的白事,她絮叨了三天三夜。 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把她骂了个底朝天。 自家男人死了,还不知道收敛点,真是个老泼妇! 可如今看着她跪在棺材上拼命扒土,哭着嚎着。 众人才明白,她这三天不是故意在找茬。 而是早已乱了分寸,不知所措,不才要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不去想不愿想的事。 然而当棺木即将被土盖住,再没有任何事情,能挡住她内心的恐惧。 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再也见不到了! 李守田泪流满面,让人下去强行把她拉了上来。 “埋!”老村长再次带着哭腔大吼。 你不舍得,难道我就舍得吗? 那是你男人! 也是我哥! 李田间的婆娘疯癫的挣扎着,又挠又咬,被儿子李三井和李满谷死死抱住不撒手。 身边传来了抽泣声,楚浔转过头去,看到张安秀已经泣不成声。 关系再怎么不好,如今这样的场面,谁能忍得住呢。 楚浔叹息一声,手里掐起了法诀。 霖雨术+1 前些年他送走了不少村里的老人,但大多都是爷爷辈的。 李田间的去世,说明叔伯这一辈的人,也到时间了。 将来再离开人世的,都将是自己更熟悉的人。 沥沥细雨落下,乌鸦习惯性的飞来,地里的黄鼠狼,田鼠,兔子,也都冒出头来。 却没有靠近,因为它们知道,这场雨不属于自己。 第58章 就是想你了(求追读) 李田间的婆娘哭到昏厥,被抬了回去。 李三井和李满谷,红着眼睛操办后续吃席的事情。 李守田可能是年纪大了,喝了一杯就上头,醉醺醺的让李广袤扶回去了。 张安秀看着不解道:“广袤哥以前很喜欢喝酒的,咋最近越喝越少了,今个儿连半杯都没喝完吧?” 李广袤爱喝酒,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很年轻的时候,就把酒糟鼻喝出来了。 如今年过四十,反倒喝的少。 楚浔道:“广袤哥孝顺,怕喝多了摔着村长,不敢多喝。” 张安秀这才恍然大悟,转头看去。 依稀听到扶着老爹往回走的李广袤,絮絮叨叨:“多大年纪了还喝,摔着你咋办。” “嫌弃你老子是吧?那你松手,我自己能走!” “得了吧,看你腿抖的。” 四十来岁的汉子,绕到前面,一把将老爹背起来,稳稳当当的往家走。 “爹,你好像比以前轻了?” 望着父子俩离去的背影,楚浔心里沉甸甸的。 村长老了啊…… 争水那年,自己要跟着村里人一块去。 是李守田堵在院子门口,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抢水的事,有我们这些顶着呢,用不着你。去去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一转眼,当年那个手持棍棒,气势凌人的汉子,已然老迈。 趴在儿子背上,蜷缩着身子,瘦弱不堪。 回到家,张安秀拿起抹布,踮着脚擦门楣上的牌匾。 每日一擦,已成习惯。 楚浔站在一旁,在妻子的鬓角,看到了几根白发。 他默不吭声的走上前去,从背后将张安秀抱住。 张安秀轻微扭动下身子,问道:“这是干嘛?” 楚浔把头埋在她发间,道:“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张安秀听的不解,一直都在这,有啥好想的。 但她从来不会拒绝楚浔,便站在那,任由丈夫抱着。 心里,也不禁甜滋滋的。 李田间葬礼过后半个月,李守田拄着拐杖来找楚浔。 “村长,你怎么自个儿来了,也没让人陪着。”张安秀连忙过来扶着他。 短短半个月,李守田更显几分老态。 被扶到椅子上坐下,道:“老是老了,可还没到不能动弹的地步。” 楚浔过来坐在旁边,道:“都说老了脾气就倔,我看您也差不多。让广袤哥知道您一个人乱跑,又该抱怨了。” “那个臭小子刚得了孙子,哪还顾得上我。”李守田嘴上这样说,脸上却带着笑意。 能四世同堂的百姓,可不多。 而且说是这样说,实际上李广袤相当孝顺。 哪怕已经分家,也每天都会陪李守田吃顿饭,走段路。 楚浔知道他是故意说反话,笑了笑没搭茬。 “村长一会在这吃吧?我去给你们弄些下酒菜,再把广袤哥喊来。”张安秀道。 李守田没有阻止,任由她去忙活。 反正来楚浔家蹭饭吃也不是一回两回,楚大宾家大业大的,更不在乎多两双筷子的小事。 待张安秀走了,李守田才问道:“听说了吗,县里的武馆出了大事。” “号称拳棍双绝的曹元徽,被关门弟子宋靖岷挑战,一死一伤。” 楚浔听的眉头微皱:“死的是谁?” “曹元徽。”李守田道:“他虽然是振威武馆的馆主,但终究老了。不过听说教徒弟时藏了一手,临死前,用压箱底的功夫把宋靖岷打成重伤。” “但宋家这些年赚了不少银子,请来名医诊治,应当死不了。” 楚浔眉头这才松开,李守田看的奇怪,道:“你怎么好像不希望宋靖岷死?” 宋靖岷,就是争水时砍死李二茂,踢死张石根的武夫。 当初张三春还要去找宋靖岷报仇,被李守田和楚浔劝说拦了下来。 张安秀曾私下和李守田说过,楚浔答应帮他们报仇。 不过李守田觉得寻常百姓,招惹不起武夫,从未跟别人提起过,也让张安秀再也不要跟别人说这事,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是非。 所以村里知道楚浔当年承诺的人,没几个。 可如今张安秀嫁给楚浔为妻,宋靖岷也算楚浔半个仇人。 按理说,应该希望他死才对。 “我希望他能活好好的,最好长命百岁,多子多孙。”楚浔道。 李守田听的愕然,自家的仇人,你希望人家长命百岁,多子多孙? 这话若让张三春和张安秀听去,怕不是要气死。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楚浔说出这番话,李守田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按他对楚浔的了解,这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李守田忍不住问道:“你不是答应过帮老张家报仇,虽说我觉得这事最好别干,咱们惹不起。就算你不做,也没人能说什么。可你这话,听起来实在不明白。” 楚浔开口问道:“宋靖岷现在几个儿子,几个孙子?” 李守田虽不明白他问这干什么,还是回答道:“好像是两个儿子,三个孙子,一个孙女。” “两个儿子,四个孙子辈,加上宋靖岷,也不过七个人。” 楚浔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一天,咱们村下了十口棺材。” “七个人,不够!” 这话一出,李守田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他骤然明白,楚浔在说什么。 十口棺材,十条人命。 古往今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不变的道理。 楚浔的意思很明白,争水时松果村死了十个人,那么宋靖岷也得拿出十条命来还! 李守田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是要等宋靖岷家里凑够十个人再动手?你,你哪来的底气能做这件事?” 李守田更想问的是,就算你有这样的手段,又哪来这么狠的心? 你敢杀人? 而且还是杀十个人! 楚浔自然不会和他解释自己的手段,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做成这件事。 所以希望宋靖岷能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多子多孙。 等自己达到筑基时,想必宋家的人头也够数了。 松果村很多人可能都忘了当年争水的事情,唯独楚浔不会忘。 他知道,张安秀也没忘。 每年去给张石根烧纸拜祭的时候,张安秀事后总会看着他欲言又止。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一个字也没提。 如李守田那般,张安秀也清楚现在去找武夫报仇,等于自寻死路。 她把话憋着,憋在心里不吭声。 楚浔也把话憋着,同样憋在心里不吭声。 一个不能问,一个不能说。 只有门口的灵珠草,一年又一年陪着楚浔计数。 如果宋靖岷死的早,只能算这老东西命好。 如果到时候没死,楚浔就得跟他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 欠人的,总要还的。 第59章 当不了官啦 李守田满脸复杂,他很清楚,当年死的人,并非全都是宋靖岷杀的。 但此人,乃罪魁祸首。 若非他一刀砍死了李二茂,何来之后的械斗。 何况在械斗中,还打死了几人。 最主要的是,宋靖岷当时并非三石村的人了,而是被请来帮手的。 大旱灾年,因争水产生争端,并不稀奇。 倘若只是村与村的械斗,死伤者只能自认倒霉。 可一个外人,跑来搀和这事,那就不是村子之间的争端了,而是仇恨。 所以当时县太爷来调和,三石村才会那么轻易退让。 不仅仅因为打输了,还因为不占理。 若楚浔是个功夫了得的人物,报仇也就罢了。 可偏偏只是个农夫。 “这事……你可要三思而后行,那是武夫,拳可开碑裂石,厉害的很。”李守田担忧道。 “这事我自有分寸。”楚浔道。 李守田知道他的性子,不是那种随便冲动的人,便道:“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我这牙都掉好几颗的老头子,也不好多说。只是先想着身边人,你若出了事,安秀可扛不住。” 楚浔嗯了声,转而问道:“您这次来,不会只为了和我说武馆的事吧?” “倒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李守田说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惹的额头和眼角皱纹堆叠在一起。 他大哥李田间和两个儿子,都要把家里的宅子和田产卖掉。 作价四百两。 不仅如此,还满村的找人借银子。 那几个婆娘,甚至连娘家都去借了。 李田间找到李守田,死活非让他帮忙,把这些资产售出,另外还要借二百两银子用。 承诺最多三年,连本带利还二百三十两。 亏倒不算亏,可李守田就觉得心里莫名不安。 卖房子卖地,这是要干啥? 说是要筹钱供李长安读书,准备明年的秋闱,可也用不了这么多啊。 楚浔一听,就猜出李田间家想干什么了。 只参加秋闱的话,百八十两足够了,哪怕加上纸墨笔砚,购买典籍,最多也不会超过二百两。 如今筹的钱接近千两之多,恐怕是想买通考官,徇私舞弊。 李长安已经参加过两次秋闱,均未中举。 上回楚浔见了他一次,头发凌乱,浑身脏兮兮的,两眼通红,好似疯子一般。 想必是受不了科举煎熬,想走捷径了。 楚浔以价格太贵为由,一口回绝。 区区几百两银子,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但如果这笔银子是让李长安拿去作弊的,将来说不定要成祸事。 “村长还是回去劝劝,破釜沉舟未必就是好,长安想考功名,不如拿银子找家书院,正儿八经的读上几年。” “他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的。” 李守田何尝不是这样想,也就没在这件事情上多说。 回去后,按楚浔说的那般,劝了李田间的婆娘没几句,老嫂子就急眼了。 “你们就是不想看到长安做官老爷!” “欺负我们家老头子没了是吧!老的没了,还有小的!” 李守田没办法,拗不过脸面,最终还是掏了二百两银子。 又四处张罗,帮着把宅子,田产卖给村里人,或者想来松果村定居的外人。 楚浔得知后,也只能叹息一声。 福祸相依,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半年后,欢儿被喊去了丰谷城,跟在唐世钧身边学习。 他本来就很聪明,又有唐世钧悉心教导。 之后的院试中,果然再拔头筹,得了秀才的功名。 同一时间,李长安回村,脑袋昂的快比天高。 一家子见人就大笑,满世界的喊。 “我家李长安,位列秋闱正榜第三十七!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 一家子拿着官府的文书,在村里足足转了三圈,尤其路过楚浔家的时候。 李田间的婆娘更高举文书喊着:“楚浔,当日让你买我家田产,供长安考功名,你还嫌贵!” “送上门的人情你不要,将来可别后悔!” 楚浔还没吭声,张安秀已经跑出去,冲李田间呵斥道:“考举人怎么了,我侄子欢儿也是秀才了,将来不但能中举,还能中状元嘞!” “还有,丰谷城的知府跟我家浔哥儿都熟的很,你嚷嚷什么!举人老爷还能比知府大人更了得?” 李田间的婆娘被训的脸都黑了,又不敢发作。 楚浔一家子,确实和知府大人关系很好,欢儿更是唐世钧的门生。 有点得罪不起…… 本想来炫耀一番,却被打了脸面,一时间兴致缺缺的走了。 张安秀回来,对着站在菜地前的楚浔道:“才刚刚中举就这般气焰,真让李长安做了官老爷,还不得上天?” 楚浔失笑:“看把你气的,何必跟他们这般计较。” 张安秀道:“就是瞧不上他们这幅小人得志的样子,还跑来咱们家嚷嚷,没看到门上挂着知府大人送的牌匾么!” “依我看,他是做不成什么官的!” 楚浔听的发笑,他就喜欢张安秀这股子劲。 天老爷来了,也拗不过她的念头。 李长安中了举,许多农户和商家找来,挂靠在他名下避税。 一年下来,能得大几百两银子的好处。 家里人高兴坏了,一年几百两。 不出两年,就能把借来的银子还上。 还可以把先前卖掉的田产,宅子都买回来。 这笔买卖,着实不亏。 然而李长安却并没有太高兴,因为他只想做官。 却没想到中举跟做官,完全不是一码事。 转眼间,秋收在即。 一直没等到消息的李长安,跑去府衙经历司问了声,被那位区区九品的知事羞辱了一番。 “那么多当朝进士,都还在吏部候着呢,你一个小小的举人也想做官?” “不自量力,回去等着吧,哪天进士老爷们都绝了,就该轮到你上来了。” 李长安这才知道,中了举,不代表你能做官。 大多数举人,能在县衙做个师爷就算不错了。 回来后,李长安呆坐了两天两夜都没吃饭。 砸锅卖铁借了一千两银子,冒着杀头的风险买通考官,以为中了举就能做官。 结果人家说,连进士都在排队等吏部任命,有的等了七八年还没音信。 那自己中举的意义何在? 只为了赚一年千八百两银子? 这点银子有什么用! 能让自己比楚浔更风光吗! 他发了疯似的,把这些年积攒的书籍撕的粉碎。 李田间一家子,看着如同着魔的李长安,不知所措。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当官,不就是为了捞银子吗? 他们不明白,既然已经能赚银子,当不成官老爷又何妨呢。 反倒是原本被降职查办的郑修文,秋闱过后官复原职。 另外朝廷给县衙增加了一个从七品的县丞官职,专司民政之事。 当了两年代县令的李兆明,转而做了县丞,也不算太吃亏。 第60章 寒冬肃杀 又一个月后,石头来了第二封信。 因和马族作战得力,斩下数颗敌军头颅,被擢升总旗。 正八品的武官,领兵五十。 安平侯在粮草耗尽前,成功找到了马族主力。 但未能一举歼灭,剩下几千残兵四处逃窜。 考虑到粮草后勤事宜,加上兵部连下数道军令,速速撤兵,不得不班师回朝。 大军路途休整,行进缓慢,可能还需要一些日子才能回。 最迟最迟,秋收前后一定能到家。 这封信,让荞花高兴到哭出来。 自家男人终于要回来了! 虽说以后可能还是会走,但总归能见上一面。 时间一天天过去。 秋收之时,荞花在田地里割几刀稻谷,便要抬头看一眼。 石头说过,秋收之前就会回来,如今却依旧未归。 直至过年,大雪纷飞。 楚浔和张安秀来到镇子上,给张三春和林巧曦一家子拜了年,顺道去白家老铺买酒。 进了店,穿着灰色厚袄,二十来岁的男人连忙迎上前来。 “楚老爷,还是老样子?” 楚浔点点头,这里的余年酿味道很好,有方圆百里最醇厚的酒香。 他在白家老铺买了二十多年酒,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男人连忙拿酒坛去打酒,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穿着大红袄,好奇的打量着楚浔。 楚浔和她对视,小丫头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谁。爷爷说过,有个眼睛很亮很亮,看起来就很聪明的人,就是楚老爷。” 楚浔和张安秀都听的笑起来,张安秀从兜里摸出两钱银子,过去塞进小丫头手里。 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这孩子真乖。” 男人呵呵笑起来:“这是我女儿漱玉,不怎么带出门,今日碰到楚老爷和夫人,也算她的福分。还不快给楚老爷和夫人磕头。” 小丫头二话不说,跪下就磕。 张安秀连忙把丫头扶起来,楚浔往屋里看了眼,有些疑惑问道:“怎么没见你爹?” 往日听到楚浔的声音,掌柜的早就出来搭话了。 听到楚浔问,男人动作一顿,随后眼神略微黯淡,道:“我爹上个月染了风寒,没治好。” 楚浔愣了下,刚来白家老铺买酒的时候,是白老汉操持。 没过几年,老汉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一命呜呼。 然后就是面前男子的爹,白铁山接了班。 那是个很壮实,铁塔似的汉子。 楚浔和他年纪差不多,怎么也没想到,小小的风寒,竟会要了人命。 名叫白民安的年轻男人,抱着酒坛走过来。 楚浔接过酒坛,叹气道:“节哀顺变,若知道白掌柜走了,我该来一趟的。” “楚老爷的心意,我替爹谢谢您了。”白民安脸上堆出笑:“从爷爷开始,您就在我们家买酒,到我这已经第三代了。” “楚老爷和夫人可得照顾好身体,将来我儿子,孙子,还得给您打酒嘞。” 楚浔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张安秀转身离去。 小丫头手里攥着张安秀给的银子,忽然仰起头问道:“爹,我不能给楚老爷打酒吗?” 白民安被问的笑起来:“当然可以,等你长大。” 路上,张安秀叹气道:“没想到白掌柜那么年轻就没了。” 楚浔抱着酒坛,转头看去,张安秀的头上已经落满白雪,眼角的鱼尾纹愈发明显了。 他心里沉甸甸的,道:“所以你要好好的,多活些年头。”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张安秀看向他,仍如从前那般噘嘴道:“说的好像你不用一样,咱们俩都得努力长命百岁!” 两人走着走着,耳边忽然听到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安平侯被抄家了!” “安平侯?真的假的,不是说漠北退敌,立了大功吗?” “当然是真的,我亲大爷的二表舅的小侄子的邻居有个在刑部当狱卒的小舅子,千真万确!” 楚浔和张安秀听的愕然,互视一眼,只觉得今年的冬天,异常的冷。 年关刚过去。 景国三十六年。 满大街都在传消息。 击退马族,立下赫赫战功的安平侯,班师回朝第二日,便被禁卫带着圣旨抄家。 同一时间被抓的,还有两位国公,十几位侯爷。 至于伯、子、男各等勋贵,那就更多了。 据说此次这些达官贵人之所以被抓,是因为流匪四处作乱,引得皇帝动怒。 彻查之后,发现这些勋贵意图谋反,外加贪赃枉法,动摇了国本。 仅安平侯一人名下的田产,便高达千倾! 黄金,白银,各类珍宝不计其数。 京都城内外,有上百间宅院,养的小妾超过百人。 仅仅五天不到,这位刚立下大功的侯爷,便被皇帝满门抄斩。 从漠北回来的武将,也有许多牵扯其中。 楚浔写信托唐世钧帮忙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石头之所以没能回来,是因为所在的大营被封锁,有异动者皆以谋反罪处死。 之前楚浔就已经预料到,皇帝老了,到该杀人的时候了。 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么狠。 国公,侯爷,那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站在庙堂最深处的大人物。 连累林家被诛九族的林显宗,也不过是三品侍郎。 但在天威面前,与蝼蚁无异。 那些开国的功臣们,个个权势滔天。 尤其武将,很多在军中威望极高,甚至有听将令,不听皇令这种说法。 如果不杀,后面的皇帝继位,未必能压得住。 古往今来,新朝初立的第一批文臣武将,几乎就没有多少能善终的。 位置坐的越高,越容易死。 荞花知道消息后,哭的那叫一个惨。 但谁也没办法,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一年又一年过去,石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只有外面时不时传回消息,今天皇帝抓了谁,明天又抓了谁。 一个又一个文臣武将,因为各种罪名被抓起来砍头。 短短三年时间,死了四位国公,二十几位侯爷,其他勋贵不计其数。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乡野之间,却听的滋滋有味。 原来当大官也是会死的,不是说皇帝赐了免死金牌吗? 咋还是死了? 楚浔都听的咂舌,预料到皇帝是个狠人,没想到这么狠。 好消息是,由于这些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上府之一的明秀府,知府大人也被砍了脑袋。 将丰谷城从下府带到中府的唐世钧,年前被调任明秀府,官至三品。 郑修文随即调入丰谷城担任五品同知,县丞李兆明名正言顺的接任了县令一职。 这一年,欢儿前往明秀府的贡院参加秋闱。 月余,有消息传回。 今年秋闱解元,漳南县,张景珩! 同一时间,楚浔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外冲自己跪拜的少年。 三个响头后,少年起身冲楚浔恭敬道:“虽学自公办旁听,却是楚老爷开慧在先,请许学生称您一声。” “先生!” 这个刚刚过了童试的少年,叫阿樵。 他爹,是楚浔的佃户。 第61章 一直很有面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景国四十年。 年轻夫妇带着一岁多的孩子,来到松果村。 村里的路这两年重新修了一遍,平整延伸到每家每户。 更有一条主路,延伸到田间地头,供村民们收割后把粮食拉走。 推着板车的中年货郎,边走边吆喝着。 可用银钱,亦可以物易物。 年轻男人摸出几文钱,买了个纸糊的小风车。 孩子抓在手里,风一吹,风车就开始呼呼的转起来,逗的他咯咯笑。 穿着干净青色罗裙的女子,有些紧张的捏着裙边,问道:“相公,快帮我看看还有哪没弄好么。” 年轻男人伸手逗着孩子,见她如此紧张,不禁笑起来:“又不是没见过,何须如此慌张。姑父向来不拘一格,穿什么都可以。” 女子深呼吸数次后,稍微平静了些,好奇又期待的问道:“姑父家的乌鸦,真比人还要大么?” “那倒没有。”年轻男人想了下,伸手在腰间比划了下:“大概有这么大。” 女子满脸惊奇,那不得堪比五六岁的孩子一般高了。 两人沿着村路前行,路上遇到些村民。 年轻男人便把孩子交到女子手上,拱起手来,与村民们打招呼。 村民们也很热情,又带着些许的敬畏。 前方一片空地上,一条腿明显萎缩伸不直的老人,躺在躺椅上。 他白发苍苍,十分瘦弱。 旁边木头凳子上,已有不少白发的中年男人,殷勤的为他摇着蒲扇。 年轻男人走过来,拱手道:“村长爷爷,广袤伯。” 李广袤连忙从凳子上起身:“欢儿来了,坐会?” “不了,还要去姑父家。” 躺椅上的李守田睁开有些浑浊的眼睛,声音有些低。 年轻男人连忙走过去蹲在旁边,听见李守田道:“明年好好考,拿个状元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就可以瞑目了。” “您这说的什么话,姑父说了,您能长命百岁呢。”年轻男人道。 李守田呵呵笑着,嘴里牙齿几乎快要掉光,只剩两三颗孤零零:“阿浔那个人啊……就会说好听话。” 似听到了孩子的声音,李守田转过头。 年轻男人连忙让妻子把孩子抱来,李守田费劲的抬起手,孩子很是配合又好奇的抓着他手指。 皮包骨头的李守田,再次呵呵笑出声:“好孩子,以后都是有出息的。” 过了片刻,一家三口才离开。 李广袤目视着他们背景,回头坐下后,啧啧出声:“爹,你说欢儿要真成了状元,咱们村得多有面!” 李守田重新闭上眼睛,道:“他不是状元,咱们村也有面。” 李广袤似想到了什么,笑哈哈的道:“对对对,一直都很有面!” 不多时,一家三口来到宅院前。 去年重新修缮的宅子,青砖红瓦。 几簇爬墙虎顺着墙角蔓延上来,尚未爬满整面墙,却也留下残缺之美。 院门半敞,年轻男人伸手推开,率先走进去。 女子紧跟其后,一抬头便看到屋檐上蹲着的数十只乌鸦。 她眼里露出十足的惊奇之色,这些乌鸦,果真大的惊人。 脑子里又冒出个疑问:“那么多乌鸦,屋檐怎能受得住不塌?” 寻常瓦片,可不该受得了这般重量。 视线下移,先看到了挂在门楣上的牌匾,然后才是蹲在房门口的身影。 之前已经见过,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睛。 很亮,很有神。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回想,又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一家三口走上前去,离的近了,才发现男人是在看房门口的“野草”。 二十片叶子,翠绿翠绿的,一片一片的围成了圈。 去年还可看到一朵鲜艳的红花绽放,到了几年,花瓣已然落下,露出中间青色的果子。 拇指大小,圆滚滚的。 年轻男人笑着道:“见过养花的,也见过养鱼的,唯有姑父才有这般耐心,大半生养了一株草。” 几只乌鸦从屋檐上扑腾着翅膀跳下来,落在他身边,嘎嘎的叫着。 女子还有些担心,下意识抱紧了孩子。 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莫怕,它们不会伤自家人。” 女子抬头,看到原本还蹲着的男人,此刻已经站了起来。 眼睛仍如记忆里那般明亮,又暗含一丝伤感之意。 看的人不禁心头一紧,什么样的事情,会让这个家财万贯,人脉广大的男人有这般忧郁的眼神呢。 直到孩子伸手去够乌鸦,柳玉箐才回过神来,连忙屈身行礼:“玉箐见过姑父。” “无需多礼。” 楚浔笑着虚扶了下,又对欢儿道:“你姑姑和二毛媳妇,荞花,还有几个孩子一块去了庙会,怕要晚些才回来。” “那我们在这等会就是了,刚好许久没见鸦儿们。” “所以你是来喂乌鸦的?” “也是来看姑父的,一半一半,哈哈……” 听着两人的对话,柳玉箐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孩子闹腾着要够乌鸦,她还是有些担心。 欢儿从她怀里把孩子抱来放下:“莫担心,我从小就跟鸦儿们一起玩,它们很温顺的。” 柳玉箐低下头,看着乌鸦们把孩子围住,歪着脑袋打量。 或是觉得孩子太小够不着,它们还曲着身子,把脑袋送过去。 孩子抓起乌鸦脑袋上的羽毛,揪着咯咯笑。 乌鸦们也不生气,只随意扭头,羽毛便从孩子手里溜了出去。 阳光下,乌黑的羽毛显出几分斑斓之色,看的柳玉箐满脸惊讶。 “原来乌鸦不是黑色,而是五彩斑斓?” 脚边传来了摩擦声响,柳玉箐循声望去。 只见几只近二尺长黄鼠狼不知从哪跑出来,竖起身子将院里的凳子推了过来。 一人一个,推到三人屁股下,又跑过去挤进乌鸦群,围着小娃娃好奇的嗅着。 “叽叽”声传来,又是七八只巴掌大的小田鼠,从院角的菜地里拱出脑袋。 丝毫不怕生,飞快的爬来,在娃娃脚边蹭来蹭去。 柳玉箐又害怕,又惊奇,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姑父家里,怎有如此多的禽畜。 若非不合礼数,她都想跑了。 “坐吧。”楚浔说着,先坐了下来。 欢儿这才跟着坐下。 “本以为你要春闱之后再回来,前几日去镇上买酒,你娘还说想你的很,可回家看过吗?”楚浔问道。 “先回的家,陪爹娘吃过饭后,才来的。”欢儿道。 随即又解释道:“春闱还要一些日子,老师说让我回来一趟,看过家里人后,再专注心思备考。” 第62章 筑基之景(求追读!!) 楚浔听的点头:“唐大人榜眼出身,对这些最为熟悉,听他的没错。” “如今可还住在丰谷城那间小院了?” 欢儿道:“住的,不过这次回去,就得去明秀府了。” “说来也怪,自从府试那年后,老槐树再没开过花。只是叶子愈发的翠绿,好似宝玉一般好看。” “等姑父闲暇时,或可去欣赏一番。” 楚浔笑着点头:“有时间再去,不着急。” 欢儿没有多言,姑父是他见过最有耐心的人,无论什么事情,都不急不躁的。 常挂在嘴边的三个字,就是“不着急”。 人生苦短,能这般行事的人,少之又少。 “回镇子上的时候,去找一趟阿樵。那小子今年院试没过,前几日来找我时,垂头丧气的,你给他传授些经验。” “到时候,让他也住在小院里备考,沾沾你的才气。” “好,回去我便去找他。” 两人闲散的聊着,柳玉箐见禽畜们果然没有伤害娃娃,也逐渐放下了心中担忧。 许久后,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几个妇人带着孩子们,从院门口经过。 “呀,欢儿!” 看到院里的人,妇人们都连忙过来打招呼。 柳玉箐是唐世钧做媒,给欢儿精挑细选的媳妇。 家里爷爷辈是开国子爵,最高做到过户部尚书。 如今父亲当家,官至工部右侍郎,也就是诛九族的林某人那个官。 虽是官宦世家的千金,但柳玉箐并没有大小姐的娇气,也没有看不起这些乡野村妇。 何况面前还有楚浔,一个连唐世钧都赞不绝口的人物,又是自家相公的姑父。 于情于理,都不能怠慢。 村妇们很少见这么漂亮的官家千金,上一个细皮嫩肉让她们羡慕的,是林巧曦,也不过富户家出身。 七嘴八舌的夸赞着,弄的柳玉箐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商定了在家吃完饭再走,张安秀眉开眼笑的去柴房做饭。 或是许久没见欢儿,吃饭时,张安秀话明显多了不少。 讲起庙会,说现在比往年还要热闹几分。 听闻有不少百姓拜祭的时候,看到了松柳水神麾下的蛇仙。 近五丈长,猩红的瞳目,比水缸还大! 楚浔在一旁听的失笑,两条大蟒的确近五丈长,但无论如何,瞳目都不可能比水缸还大。 几年过去,连那条青白蛇都有接近两丈长,如今跟着爹娘跑去松柳河藏着。 只偶尔的时候,才会偷偷爬出来找楚浔。 欢儿也来了兴致,接口说起了在丰谷城听到行商之人议论的消息。 据说往松果村南边一百八十里外,是一片山林。 林中有片山谷,谷中有凶兽食人。 山民经常在附近失踪,久而久之,再没人敢去了。 但最近那山谷附近传来异香,几位二品武夫冒险前往,至今未归,想必已经凶多吉少。 欢儿话说到这,屋檐上一阵扑腾。 随后十数只乌鸦落在门口,冲着屋里嘎嘎叫着。 张安秀和柳玉箐都不知怎么回事,唯有楚浔看着明显暴躁许多的乌鸦,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多年前和张安秀大婚的时候,乌鸦送来了几颗果子。 楚浔尝了一颗,除了香甜可口外,更觉得身体好似更有力气,方知这果子不一般。 剩下三颗果子,他都让张安秀吃了下去。 确实让妻子的身体比以前更好些,但也没有太逆天的效果。 犹记得乌鸦带来果子的时候,族群少了几只。 显然果子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守护,打了场恶仗。 如今欢儿提起一百八十里外的山林,乌鸦突然暴躁起来,楚浔自然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莫非欢儿所说的凶兽,便是当初和乌鸦争果子的?” 二品武夫有多厉害,楚浔还是知道点的。 皮肉练的坚硬如铁,寻常刀兵加身,都难以伤到他们。 只有寥寥两三处罩门,才是真正的要害。 等到了一品境界,补足这几处死门,便可冲击先天宗师。 无论漳南县还是丰谷城,都没有先天宗师,最多不过一品武夫。 所以楚浔并未曾亲眼见过如此人物,只听闻此境界有十四个字。 “气血如炉身似鼎,罡气化灵始筑基。” 没有人比楚浔对“筑基”二字更敏感了,等待了四十年,就是在等灵珠草结果,跨过练气这个层次,达到筑基期。 先天宗师的筑基,和修仙者的筑基期是否同一个意思,尚未可知。 但想来就算有所不同,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从理论上来说,先天宗师,已经是普通人把自身潜力发挥到极致的表现。 再往上,就不能被称之为武道了。 因此,如果欢儿所说属实。 几位二品武夫都对付不了的凶兽,怕是不弱于一品武夫。 当年乌鸦竟只死几只,不知是太幸运,还是凶兽未下死手。 说起武夫,楚浔便想起宋靖岷。 打死师父曹元徽后,宋家从省府请来名医,又买了灵丹妙药。 宋靖岷伤势痊愈,如今生龙活虎的。 霸占了振威武馆,一家独大,比从前更加嚣张跋扈。 县城附近的田产,宋家通过巧取豪夺,占了两千多亩,逼着许多人给他家当佃户。 不但收五成的租金,各种杂税也都是佃户自己交。 弄的种一年地,根本留不下几斤粮食。 谁若有怨言,宋家上下几口人,个个嚣张惯了。 轻则把你打伤,重则甚至要你的命。 听闻连宋靖岷最小的孙子,年仅四岁,都让佃户跪下喝尿玩。 偏偏这一任的县太爷李兆明,没有郑修文那般强势。 就算想管,可宋家的田产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伤人者也都是底下的徒弟,找不到什么把柄,难以治罪。 看着门口扑腾的乌鸦,楚浔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等筑基之日,该杀的杀! 该讨场子的去讨! 吃完饭,欢儿便得回去。 张安秀知道他明年要参加春闱,事关重大,也不好多劝。 送走侄子一家,楚浔来到菜地蹲下,掐起了法诀。 和从前不同的是,如今法诀掐出,并没有细雨落下。 而是植株的叶片和根部,直接凝结出了细密的水雾。 这不是霖雨术! 【姓名:楚浔】 【寿元:44/75】 【修为:练气期(可隐藏)】 【最终任务奖励:永劫长生】 【当前阶段1:培植灵珠草至果实成熟(结果期剩余:19年),奖励:修为提升至筑基期,返老还童,寿元增加150年】 【五行法术2/5: 水行术7/100000:百丈内有限控制天地之泽 土行术8/100000:百丈内有限控制天地之土 筑基期可得金火木三术,修至完整,成就五行道法】 看到五行道法四个字,楚浔脑海中恍惚出现一道立于天地间的身影。 呼风唤雨,移山填渊。 又有满山草木,随手点去,化作六畜龙虎。 家财万贯,不过俗人。 如此神异,方称修仙! 第63章 衣锦还乡 术法的名称和前缀都有了变化,反倒是后面的说明变的简单许多。 百丈内,有限的控制。 在晋升的第一时间,楚浔就已经尝试过了。 所谓的有限控制,比之前提升大了很多。 霖雨术只是凝聚水气来降雨,附带精准的定向控制。 水行术已经不单单局限于降雨,而是控水! 楚浔曾试过,牵引百丈内的溪流。 心念一动,便化作水绳,如活物般将看热闹的兔子捆住四肢。 任其如何挣扎,都挣不脱这看似柔软,实则韧性十足的水缚。 还可凝聚成指尖大小的水针,虽无金石之利,却源源不绝。 截水断流,更不在话下。 土行术也是如此,哪怕柔软的稀泥,都可以瞬间化作坚硬土墙,锋利土刺。 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无往不利。 只是练气期的灵气实在太少,且距离越远,消耗越大。 以目前的灵气,真要在百丈边缘控制水绳束缚一只兔子,连小半注香的时间都维持不了,就会陷入灵气衰竭的境地。 想来这样的术法,练气期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起码得到筑基期才行。 至于五行道法,在楚浔的感悟中,更加强悍。 曾经幻想的点石成金,草木皆兵,就在此间。 筑基期带来的提升太多,太大。 这让楚浔更加渴望晋升,如今限制他的,唯有时间二字。 几只老乌鸦跳到他身边,歪着脖子靠在身上。 它们的羽毛,愈发坚硬,好似铁片一般。 楚浔笑了笑,伸手摸摸乌鸦的脑袋。 忽然间,院外传来马嘶声,紧跟着人声传入耳中。 “咦?这是浔哥儿家?好生气派!” 楚浔抬头看去,只见门口立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头戴一顶六瓣瓜棱武官巾,身穿一件青色?丝盘领袍,腰间系着一块黑铁令牌,足蹬皂靴。 脸膛黝黑如铁,带着几分沙场的煞气。 瞧见楚浔时,紧绷的嘴角才猛地咧开,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浔哥儿!” 楚浔站起身来,于眉眼之间,依稀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石头?” “哈哈哈,不是我还能是谁!” 参军足足十年才回来的石头,相比从前成熟太多了,整个人气质都大相径庭。 以前的石头,不过村野之中的莽小子。 如今浑身都充斥着彪悍气息,十分不凡。 见到他回来,楚浔也高兴的很:“你那大营,没事了?” “早就没事了。”石头自然明白他在问什么,咧嘴笑道:“只是这两年不少人受不了心中惊惧,两个王爷,加上些勋贵,世家以鬼神之说,鼓动流民作乱,伺机兵变。我随军平叛,这才耽搁了时间。” “不过也因祸得福,如今已是正六品的百夫长!怎么样,这身行头可还看得过去?” 离乡时,石头就说过,要衣锦还乡。 如今也算做到了,楚浔笑着点头:“确实不错。” “嘿嘿,你也不错,这大院子,青砖红瓦的,比镇上的富户还要气派。我来的时候,可听不少人提起楚老爷的大名。” 张安秀听到声音,从柴房里出来。 看到石头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毕竟十年过去,石头的变化太大。 等楚浔解释后,张安秀依然愣在那。 这让石头有些纳闷,道:“婶子这是咋的了,莫不是觉得我官做的太大,吓到了?” 他哈哈笑着,想用开玩笑的语气缓和气氛。 但楚浔知道张安秀为何如此,石头刚刚回村,尚未回家,还不知道老母亲已经过世。 这话又不好明说,楚浔只能道:“荞花等了你十年之久,莫要在此闲聊了,快回去和她们娘俩团聚吧。” “可不是娘俩,是娘仨,还有我娘呢。”石头嘿嘿笑着:“娘若知道我现在是正六品的武官,比县太爷还要高,怕要高兴的哭出来。” 在军中历练多年,但阔别十年,终归故土。 那份激动,难以言喻。 抬头看了看屋檐上的乌鸦们,石头又多说了几句,这才离开。 张安秀走到楚浔身边,低声问道:“要不要过去看看?” 楚浔点点头,是该去一趟。 两人朝着石头家去的时候,石头已经骑马到了自家门口。 一路上冲村民们大声呼喊着,村民们满脸诧异,有些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等旁人提醒后,才恍然大悟,随即脸色古怪起来。 一群人都往石头家去,此时荞花正在院子里晒鱼干。 马身上的身影一跃而下,冲进院子,把荞花一把抱了起来。 荞花吓的大叫,用力踢打着。 耳边却传来了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子声音。 “是我啊!几年没见,怎这么大的劲!” 荞花仔细看去,看清对方面容后,顿时愣住。 那张比记忆中坚毅成熟许多,也粗犷许多的脸,不正是自己的男人吗! 荞花又惊又喜,又哭又笑的捶打着石头的胸口:“你怎么才回来!你怎么才回来!” 石头哈哈大笑,所在的大营暂时休整,他就第一时间往家赶。 一路风驰电掣,连饭都没吃上几口。 将腰间令牌拿起,石头笑呵呵的道:“你男人现在是百夫长了,正六品的武官,怎么样!都司大人说了,只要再立一功,便升我做千夫长!” “早晚有一天,你得是将军夫人,哈哈哈!” 说着,石头拽着荞花往屋里走:“娘和孩子呢?快给他们看看,免得要骂我当年跑去参军,不跟他们说。” 荞花愣愣的被他拽去屋里,脸色有些发白。 石头一步迈进屋里,看到正蹲在地上编竹筐的十岁孩童。 他眼睛微亮,这是儿子? 和自己小时候一样,虎头虎脑的! 廖砺诚抬起头来,看着把娘亲拽进屋里的男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人是谁? 石头知道孩子肯定不认得自己,正要把他喊来,眼角余光却瞥见屋里不该有的东西。 猛地转头看去,只见靠着墙边的木桌上,摆着两块牌位。 一块写着父亲的名字,他从小看到大。 另一块稍微新些,刻着一位妇人的名字。 石头愣愣的看着那块牌位,荞花在旁边低着头,道:“那天娘四处找都找不着你,知道你偷偷跑去参军,一口气没上来……” 廖砺诚似听明白了什么,丢下手里的竹筐,稚嫩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就是气死奶奶的那个人!” 第64章 正神之争(求追!) 石头去祭拜了娘亲,从始至终都很沉默。 或许十年间,从来没想过娘亲会去世。 更没想到,是在自己走的那一天。 很多村民原先还想等石头回来的时候,训斥他几句。 如今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年少时的经历,让他在心病难解的时候,来了楚浔家。 齐二毛也在,看到石头后,连忙站起来。 “二毛。”石头抬手喊了声,多年未见,有很多话想说。 齐二毛犹豫了下,看了眼石头腰间的黑铁令牌,眼里的敬畏和卑微愈发浓郁。 “廖大人……” 石头听的皱眉:“喊的这般生分做什么。” 齐二毛带着一丝慌张,腰往下更弯了些:“你现在比县太爷的官还要大……” 看到齐二毛对自己敬畏莫名,揪着手,屈着身子,慌张局促的模样。 石头表情怔然,心中忽觉得悲凉。 回家一趟,老母亲没了,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也要没了。 他知道,哪怕自己再怎么说无须如此,也不可能和齐二毛再回到从前称兄道弟的时候。 当年一个走,一个留。 再见之时,两人之间已有官与民的壁障。 哪怕这层可悲的壁障,并非他所愿。 村里其他人皆是如此,唯一不变的,似乎只有楚浔。 楚浔给他拿了凳子过来,道:“坐下吧,说说话。” 石头依言坐下,却不知要说什么。 楚浔道:“说说你这十年的经历?” 多年来,楚浔最远只到丰谷城,对外界的了解,并不算多。 偶尔在镇上听路过的行商之人说,景国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周边还有众多王朝,更有许多奇人异士。 相对来说,松果村虽然曾经过的很苦,如今却更像一座世外桃源。 楚浔想知道外面的事,更想借此转移石头的注意力。 石头沉默片刻后,道:“参军后,我并非先去的漠北,而是滦平大营,那里离漠北还有数百里……” 他缓缓的讲述着自己这十年的经历,从滦平大营,到漠北征战。 从小兵到伍长,再到小旗官,百夫长。 杀过敌人,也受过重伤。 他走过景国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物。 有当朝的大官,也有市井的小卒。 更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奇景。 “第五年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不仅仅只有武夫。” “漠北追击马族的时候,我看到一道青光如闪电般划破天空。几日后有消息,数百里外有人被天外飞来的青色长剑取了首级。” 楚浔听的一怔,天外飞剑? 剑仙? 石头看着楚浔,问道:“浔哥儿可知陛下为何要为天下城隍定级吗?” 楚浔摇头:“不知。” “听都司大人说,每个王朝,都要有正神庇护。” “景国初立,没有自己的正神,陛下才不得不为城隍定级。” 石头说着,叹口气道:“咱们那位松柳水神,着实可惜了。倘若早出来些年,得香火供奉,争得正神之位,便能真正的庇护一方。” “可惜如今城隍占了正神的位置,若真有松柳水神,恐怕已被阴司拿去磨灭了。” “古往今来,不得正统的仙神皆为邪祀,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仙神呢。” 如果说飞剑的事情,只让楚浔听的惊奇。 那石头之后的话语,则让他顿觉毛骨悚然。 一直以为松柳水神的名头,和城隍并不冲突,都是为了福泽一方。 现在听来,竟是正统仙神的眼中钉? 齐二毛在一旁也听的惊奇,道:“可是松柳水神庙年年有香火,也并未出现什么异象啊。前些日子,还有人看到水神麾下的蛇仙呢。” 石头撇撇嘴,道:“你我不过凡夫俗子,岂能看到仙神之形。至于蛇仙,想必不成气候,阴司懒得去管它罢了。” “倘若真得神位,受香火供奉,那就得死了。” 严格来说,若非石头开口,寻常百姓甚至没几个知晓这些事的,更别说见过了。 只在乡野之间,偶有一些鬼神之说,人云亦云,最后被当作妖言惑众。 楚浔听的愈发惊悚,骤然想起多年前陪欢儿去丰谷城参加府试时,路过城隍庙,偶有古怪之感。 那时没当回事,如今结合石头所言,只觉细思极恐。 莫非那个时候,丰谷城的城隍觉察到了什么? 只是自己有练气修为,并非香火神位,才没有引来后续祸端。 石头说,松柳水神可能已被阴司磨灭。 但楚浔很清楚,并非如此。 松柳水神一直存在,接受百姓香火供奉。 但因为某种特殊缘故,阴司并未找到松柳水神在哪。 楚浔深吸一口气,问道:“若松柳水神刻意隐藏,阴司也未必找得到吧?” “找的到。”石头毫不犹豫的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何况仙神呢。受了香火,必有蛛丝马迹,修为越高,痕迹越明显。” 石头转而道:“不过正统只是陛下所封,听闻其他王朝亦有邪祀压过正神,取而代之的例子。如同乱世,谁是正统,只看谁赢到最后罢了。” 楚浔听的沉默不语,到现在没被阴司找过麻烦,大概因为自己修为太低,只有练气一层。 等晋升筑基呢?还能不被发现吗? 若被发现,恐怕就要有一场避不开的生死争斗。 修为增进,关系到自己能活多久。 倘若为了躲避阴司,放弃任务,最终还是个死。 所以……只能拼! 输了,身死道消。 赢了,取而代之! 或是见楚浔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又或者自己也说的起劲,暂时忘却了老母离世之痛。 石头把自己道听途说的事情,全都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景国的正神是城隍,但其他王朝未必。 江河湖海,山川草木,皆可能有仙神正统。 同属一个体系,却又相对独立。 至于先前所说飞剑,则为修仙之人,与仙神相似,却不享人间香火。 这样的人,或隐于红尘逍遥,或独处深山自在,鲜为人知。 若能偶然遇到,或可有一番机缘。 也有那开宗立派的,山门隐于无形,非凡俗所能登临。 这些都是石头十年里,听人提起过的。 不知真与假,也不知对与错,毕竟他只是个百夫长。 除了那把数百里外取人首级的飞剑,证明这世上真有修仙之人外。 其他的,并未亲眼见过。 而先前真打算造反的王爷,勋贵,世家,便是以这些鬼神之说,蛊惑流民作乱。 若非老皇帝的谋算比他们更胜一筹,及时平叛,此刻的景国或已大乱。 说了许久,石头在这吃了晚饭,喝了很多酒。 从头到尾,他都没提老母亲去世的事。 最后醉醺醺的,被齐二毛和荞花扶了回去。 张安秀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逐渐隐于夜色的背影,叹气道:“若他不回来,或许还好受些。” “他不回来,荞花娘俩怎么办?”楚浔问道。 张安秀一怔,是啊,如果石头一直不回来,这娘俩怎么办呢? 楚浔关了院门,牵着她的手往回走,道:“该来的,一定会来,避不开,也无须避开。” 张安秀并未听出这话的其它意思,但相处数十年,她很敏锐的察觉到,丈夫说话时的语气,似与从前有些不同。 一个没有危机,除了年幼时过了苦日子,之后始终顺风顺水的富家翁。 与世无争,语气也总是平平淡淡的。 而如今,她听出了一丝锐气。 ……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今既欲争,纵鬼神亦难挡其锋! 第65章 老村长的遗言 此番回乡探亲,石头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过后,便要离开。 儿子廖砺诚一直和他别别扭扭的,但毕竟是个孩子,等父亲真要走了,依然难忍心中不舍。 荞花更不用说,阔别十年,只见三日。 她几乎把所有想说的思念都说了,也把所有能用的力气都用了。 家里的老床经不起折腾,咯咯吱吱的,连第二天都没撑到就断了三条腿。 三天后,石头换回来时的衣裳,牵着棕色战马的缰绳,朝着村外走去。 楚浔与其并肩而行,荞花牵着廖砺诚跟在后面。 再往后,就是齐二毛等村民。 “这趟回去,可能又得数年不能回来。家里的事情,还要拜托浔哥儿多帮忙照顾一二。” “等我做了将军,再把娘俩接去享福。”石头道。 楚浔点点头:“来时你也看到了,娘俩没受过什么委屈,不必担心。战场上刀剑不长眼,还需谨慎,小心。” 做不做年画上的将军不重要,活着最重要。 如此走到村口,两人停下步子。 石头回头,冲荞花和廖砺诚招招手。 荞花毫不犹豫的扑入他怀中,泪流不止。 廖砺诚则犹豫了下,又被齐二毛推了一把,这才磨磨蹭蹭走上前来。 石头没有介意,摸摸他的脑袋,道:“在家照顾好你娘。” 廖砺诚低着头,也不吭声,只揪着手指。 石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楚浔,道:“帮忙烧给我娘。” 楚浔疑惑,刚要接过来,石头忽然又给收了回去。 “罢了,等将来我自己烧给她吧。” 说着,石头翻身上马。 荞花哭泣,廖砺诚也红了眼睛,齐二毛等年少时的玩伴欲言又止。 石头知道他们想说什么,拱手道:“军令如山,不得不去。待我被画在年画上,就再也不走了。诸位兄弟,诸位叔伯婶子……” 他想说帮忙照顾家人,但想想村里人这些年已经做的很不错,没必要再多?嗦。 便再拱手行礼,仍如当年那般高喊着:“终有一日,你们会以我为荣!” 随后冲楚浔和荞花几人微微点头示意,拍马离去。 荞花哭着追出去几十米,只追到些许马蹄扬尘。 男人能做官,固然值得欢喜,只是离别时,不舍多过期盼。 一只乌鸦从村里飞来,远远的朝着石头追去。 楚浔抬头看去,家里的乌鸦虽有数十,在旁人看来都长的一样。 但在他眼里,却个个不同。 这只乌鸦,便是石头参军时,楚浔派去找他的那只。 十年前,它没有找到。 这次石头再次离开,它便急急的追来。 楚浔想张口把它喊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谁没点遗憾呢。 人有。 乌鸦也有。 人的遗憾,大多难以圆满。 乌鸦的遗憾这般容易,还是由它去吧。 这时候,身后传来了急切的呼唤声:“阿浔!阿浔!” 楚浔转过头去,只见李广袤急匆匆的跑过来,满脸焦急和慌乱:“我爹!我爹快不行了,你快,快去看一眼!” 楚浔并非医师,李广袤这个时候来找,显然不是为了让他救人。 没有时间多说,身体素质本就超过常人,全力狂奔下,眨眼间便把众人甩下。 连村里公认比野狗都快的张二柱,目瞪口呆。 “原来浔哥儿能跑的这么快!?” 楚浔先跑回家,将珍藏的老参拿出来切了几片,攥在手心里,这才朝着李家奔去。 等他到李家的时候,许多人都来了。 “是阿浔来了,快,快让路!” 楚浔没时间再去客套,一个箭步迈入屋内。 老榆木打造的床板上,铺着粗布褥子,几簇垫底的芦花从褥子下钻了出来。 老村长李守田,躺在床上,呼吸时有时无。 “阿浔……”李广袤喊了声。 “莫慌。”楚浔将准备好的参片,掰开李守田的嘴塞在舌下。 药力迅速涌上,让李守田苍白且瘦弱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胸口起伏略微平缓了些,他费力的睁开眼睛。 李广袤蹲在已被岁月磨到油光锃亮的床沿,眼眶红着喊道:“爹,你感觉怎么样?我让人去请镇上的医师了,很快就来!” 李守田脸上的皱纹挤做一堆,露出勉强却不难过的笑容:“已经活很久了,不吃亏。” “还不够久,你还得长命百岁呢!”李广袤道。 他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挤过来发出哽咽声。 李守田的脸色愈发红润,笑呵呵的跟儿孙们说着话,看起来似乎已经好转。 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还是楚浔有本事,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 然而楚浔的神情依然凝重,虽然只是练气期的修为,但他早已能轻微的感知到他人生机变化。 李守田的生机,只剩一丝,随时可能彻底断绝。 全凭老参,吊着最后一口气。 李守田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便对李广袤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阿浔说。” 李广袤虽心有不安,却还是顺从的把人都推了出去。 等他关上门,李守田这才抬手。 只是气血已经耗尽,楚浔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 李守田笑着道:“村里这些后生,我一直都最看好你,果然没看错。” “幸亏当年把你推回了院子,否则真折在了那口老井前,可就糟践了。” 楚浔点头:“我记得的。” 李守田嗯了声,声音比先前弱了一分。 “我走后,村里的事就靠你扛着了。” 楚浔刚要说话,李守田的语气又严厉了几分:“你吃百家饭长大,这个担子,你不能推!” 楚浔随之沉默下来,李守田拿当年的救济说事,他还能怎么说呢。 李守田的声音再弱三分,纵然气血衰竭,可抓着楚浔的手,却十分用力。 “我知道安秀一个人,加上三春一家子,也挡不住你的心思。” “但如今加上村里这百十户人家,你若出了事,咱们村又得回到靠死人才能为娃娃们争水喝的境地。” 这位大半辈子都在为松果村跑前跑后的老村长,死死抓着楚浔的手掌。 楚浔心里微沉,以为老村长是要用全村人的人情,让他放弃寻仇。 却不料李守田道:“所以你要杀他,就一定要杀干净!” “不要给自己,也不要给村里人带来后患。” “做不到,就不要去。” 第66章 岁月侵蚀 楚浔听的愣住,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李守田会这样说。 正要说话的时候,却发现李守田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老人本就浑浊的双眼,此刻变的无比明亮。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满脸得意和畅快。 “爹,你怎么来了?” “爹啊,那口老井,现在还是咱们村的!” “不信,你问大哥。” 年迈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楚浔取出新的参片,放进李守田的嘴里。 并没有新的奇迹发生。 轻微的叹息声,随即透过门窗,传入站在门口忐忑不安的李广袤耳中。 “进来吧。” 李广袤连忙推门进去,见楚浔站在床边,再往床上看去。 老父亲已经闭上双目,再无其它动静。 李广袤似乎明白了什么,双膝跪地,痛哭流涕。 “爹啊!” 那一年,老村长的二儿子手持棍棒,将想和村民并肩而战的少年推回院子里。 “抢水的事,有我们这些顶着呢,用不着你。去去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那一年,刚当上村长的中年人,对着来收荒芜税的县衙官吏点头哈腰,偷偷塞了些银子过去。 “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您老多担待。” 那一年,村长牵着耕牛回了村。 “我可是把十里八乡跑遍了,才找来这么一头好牛!” 一年又一年,他做了太多的事。 头发一根又一根的白了,牙齿一颗又一颗的掉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寿命将尽,他没有劝楚浔放下仇恨。 而是用全村人的人情告诉他,要杀,就得杀个精光,别给身边人带来后患。 他是老了。 可依然是当年背着死去的老父亲,对全村人大吼“那口老井,是咱们村的了”,敢打敢拼的爷们! 楚浔甚至想着,若是老村长和石头的身份调换,或许会更快被画在年画上。 李守田离世,代表着松果村老一辈人的彻底落幕。 村里,已经没有和他同辈的人了。 下葬那一天,全村老少都到齐了。 没有那么多规矩,所有人都想来亲自送别。 雨哗啦啦的,好似天倾一般。 这一次,楚浔没有掐法诀。 雨自己就落了下来。 张安秀泪眼婆娑的靠着楚浔,哽咽道:“他会投胎好人家的,对吧?” 楚浔抬头看天,点头道:“对的。” 法诀掐出。 雨更大了。 “爷们,走好。” ?????? 景国四十一年。 欢儿参加春闱,经过会试,殿试,惜败于旬阳府董行健的一篇策论《守本固邦,通变兴邦策》,“只得”了榜眼及第。 此人相当大胆,欢儿衣锦还乡时还专门和楚浔说过。 “这篇策论有三,最令人钦佩。” “其一,颁令限制豪绅占田之数。超过限额者,责令分田与贫农,免其三年赋税。” “其二,精官简政,裁汰冗员。凡无事可做、无绩可考者,一律裁汰,归田务农。” “其三,兴教化以明人伦。令各县乡增设私塾,聘饱学之士任教,百姓皆可学。” “长此以往,万民安乐,疆土太平,必可开创景国大兴!” “陛下甚喜,钦点董兄为状元,并让他入翰林院为修撰,加授太子洗马,兼管户部、吏部、礼部三衙协办之事。” 欢儿言语中,对董行健颇为敬佩,毫无嫉妒之心。 然而楚浔听过后,却叹了口气,问道:“你和他不是很熟吧?” “喝过一杯酒,说过几句话,算熟还是不熟?”欢儿问道。 楚浔道:“无论如何,离此人远些。若要交往,十年后再说。” 欢儿听的一愣,满脸讶然道:“姑父,你这话怎和老师说的一模一样?他也让我远离董行健,十年后再考虑是否交往。” “莫非,你们不喜欢此人?” 楚浔摇头,道:“敢言人所不敢言,当真有大才大德,怎会不喜欢。” “那为何……” 楚浔没有解释,只道:“总而言之,听我和唐大人的,十年以后再说。” 欢儿不解又无奈,但最崇敬的恩师和姑父都这样说,即便不理解,也只能照做。 一年很快过去。 初春时节,天气尚未转暖。 楚浔站在田边,手里掐起法诀。 还有些坚硬的泥土,无声无息中变的松散柔软,让空气得以灌入。 随后是细密的水雾,盖在了刚刚露出芽尖的稻谷。 嫩黄中透着淡绿,飞快将含有淡淡灵气的水雾吸收,不留半点痕迹。 楚浔拢着手,在田埂上闲庭散步。 所到之处,一切充满勃勃生机。 就连田埂上的野草,都比别人家早发芽半个月。 老水牛跟在后面,尾巴不断甩动。 几只小黄鼠狼抓着它尾巴,随之摇摆,好似在玩耍。 老水牛不以为意,因为背上还背着三只乌鸦,还有几只不知怎么爬上来的田鼠。 乌鸦似有些不乐意根田鼠挤在一块,但凡稍微靠近些,便伸嘴去啄。 吓的田鼠叽叽叫着,一会往后躲,一会又偷偷往前爬。 楚浔回头看了眼,笑道:“它们又不会占多少空档,这么霸道做什么。” 三只乌鸦嘎嘎叫着,一只突然飞起来,落在楚浔肩头。 近三尺的个头,令人望而生畏,却如孩子般把脑袋凑到楚浔耳边,嘎嘎叫个不停。 也不知是在告状,还是在叫屈。 这时候,身后传来喊声:“村长!村长!” “村长爷爷!二哥等等我,让我说!” 楚浔停下步子,回头看去,只见张二柱大步跑过来。 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丫头,小小年纪,就晒的黢黑。 一嘴干净整齐的白牙,看起来格外显眼,好似炭堆里裹着雪花。 两人跑到跟前,张二柱下意识先看了眼老水牛身上挂着的各种“零件”,然后才道:“县衙的粮吏来了,出大事了,让您赶紧回去!” 李守田去世后,楚浔众望所归,做了松果村的村长。 倒不是他想做,而是村里所有人都说,如果他不做,这个位置宁愿永远空着。 齐二毛这些从小时候就跟着楚浔玩的年轻人,如今都是村里的中坚,更是楚浔最忠诚的拥护者。 除了浔哥儿,谁也没资格做他们的村长! 楚浔挑眉:“出什么大事了?” 张二柱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说不出是兴奋,还是难过:“陛下……是陛下,归天了!” 后面的丫头刚跑到跟前,听见张二柱说话,直接往田埂上一坐,蹬着腿哭出声来。 “都告诉你了让我说!让我说!” 刚冒出来的草芽,被她蹬的连泥土一块四处飞溅。 楚浔听的一怔,虽早有预料,但如今亲自见证,又是另一番感受。 那位终结乱世,建立景国的皇帝,终于还是没能抵得过岁月的流逝。 县衙发了告示:“当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新皇已登基。朝廷有令,即日起,天下同哀。” 景国百姓需穿孝一个月,不得杀猪宰羊,婚事推迟,连县里的戏台子都给拆了。 太子继位,年号永济。 一年半后。 欢儿佩服的那位状元董行健,被发现噎死于家中。 噎死他的,是一篇策论。 名为《守本固邦,通变兴邦策》。 被翻印了上百份,硬生生塞进嘴里,撑破了喉咙。 第67章 抽刀断水水更流 “当真要离开此地?” 年迈的老夫子,端坐于县衙公办学堂上。 面前的年轻人虽衣衫简朴,袖口洗的发白,脊梁却挺直如松。 目如星辰,尤其那对眉毛,又粗又直,几乎连在了一块。 “唐大人已与长明府那边打了招呼,若是不去,实在不妥。” “夫子尽管放心,学生归来之日,必定扬名立万!” 老夫子道:“纵然身无功名,亦可做学问,同样能扬名立万。” 年轻人摇头:“那提学官仗势欺人,说我学问不过如此,永无过考之日,必要争一口气!” 老夫子见他如此执着,眼神坚定,心知劝不了,只能问道:“可与楚大宾说过了?” “已与家父跪别先生。” “楚大宾怎么说?” “先生说,抽刀断水水更流,可以去,莫辜负夫子教导。无论将来能不能取得功名,勿忘做个好人。” 老夫子默默念了几遍:“抽刀断水水更流……” “楚大宾虽无功名,却有一身才气。也罢,去就去吧。” “将来你若回来,还可以来此研学。” 年轻人点头,后腿三步,恭敬跪下,向老夫子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起来,转身离去。 看着他行步如风的背影,老夫子眼中既有赞赏,又有担忧。 多年前,他在学堂外,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偷偷拿着树枝,蹲在地上学写字。 虽然字写的不漂亮,但写的很认真,学堂里的孩子皆不如。 景国律法,不许百姓偷学。 所以夫子将他喊来,打了手心。 来一次,打一次。 打完了,还得去擦桌子,扫地。 再将夫子的毛笔和砚台涮洗干净,最后理好写满文字的竹纸,才准离开。 这孩子干活磨磨蹭蹭的,每次都要做到天黑才能回去。 其他孩子看的嘻嘻哈哈,幸灾乐祸。 然而数年后,得县令郑修文举荐。 这孩子顺利过了童试,府试,博取秀才之名。 他是阿樵,父亲是楚浔的佃户。 多次府试没过,并非才气不够,而是因为得罪了负责院试的提学官。 那位礼部下派的从四品,年方四十六,心高气傲。 阿樵初次参加院试,因穿着打扮太简朴,被他训斥了几句,说什么侮辱了圣人之学。 阿樵不服气,反驳道:“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敝衣疏食,非辱也;不学无术,衣冠沐猴,斯乃辱也!” 这话曾是他在县衙公办偷学,遭人嘲笑时,夫子为其解围所言,一直记在心里。 那位提学官勃然大怒,言称:“吾在此一日,你必不过考!” 欢儿与阿樵也算熟悉,得知此事后,拜托唐世钧帮忙,也没有用。 对方是礼部下派,虽然品阶不比唐世钧,却独立一体。 说让阿樵过来三跪九叩才考虑给唐知府一个面子,可阿樵怎肯呢。 还好唐世钧给了条路,让阿樵转去别的府,避开此人就是。 学堂外,瘦高的农夫,和同样瘦弱的妇人,提着一个包裹。 阿樵从父亲手里接过包裹,道:“此行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就会回来。爹娘多保重,待孩儿回来之时,再尽孝心!” 再次对爹娘跪拜后,阿樵起身,背好包裹,就此离去。 学堂前,这对佃户夫妇互相搀扶,就这样目视儿子的身影渐行渐远。 松果村。 楚浔坐在房门口的木头椅子上,两只小黄鼠狼窝在腿间。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代的小家伙了,愈发的不怕生。 半眯着眼睛打盹,时不时晃动下毛茸茸的尾巴,很是惬意。 脚边的灵珠草,青色果实长大了一圈,颜色也略深了些。 七天一次的灵雾灌溉,土壤翻动,从不间断。 张安秀从院外进来,道:“李长安真搬走了,估摸着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楚浔微微点头,没有作声。 从欢儿得了榜眼,李长安就不可能再待在松果村。 脸面已经丢尽,一年靠举人的名头赚大几百两银子又如何。 每一笔银子,都砸的他鼻青脸肿,不能见人。 “阿樵真去别的府了?那么远,他一个人,万一路上遇到点事……”张安秀担忧道。 阿樵虽是佃户的孩子,但经常来拜见楚浔和张安秀。 对两人的称呼,是先生和师母。 张安秀还是头一回被人称作师母,加上阿樵性子直率,很讨她喜欢。 楚浔这才开口道:“欢儿不也去了数百里外任县令,年轻人想飞的高些,就得走的远些,并无不妥。” “你呀,人家都是越活越胆小,你怎越活胆子越大了。”张安秀嘟囔了几句,又问道:“唐大人去了京都城任户部侍郎,你也不送份礼,回头让人说你失了礼数。” 楚浔笑了笑:“天下人说我失了礼数,也不能让唐大人说我不懂分寸。” 看人家升官就去送礼,以唐世钧的脾气,只会觉得你在侮辱他。 君子之交淡如水,送礼,反倒显得多余。 张安秀本想再说几句,可看到丈夫鬓角生出的几根白发,又给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年纪也大了,不送就不送了。 从院里端起晒好的萝卜干,张安秀往柴房走去。 走了没几步,张安秀转头问道:“阿樵叫什么来着?” 总是阿樵阿樵的叫着,实际上这是小名。 楚浔握着小黄鼠狼的尾巴,一圈圈的撸着毛,道: “黄齐。” 张安秀嘟囔着:“怎听着好像一味药。” ?????? 永济四年。 皇帝下旨,征战西南蛮族,意图扩大疆土。 蛮族生于山林间,与野兽为伍。 大军难以展开,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好在景国于太祖皇帝治下,打了个好底子。 国库丰盈,粮草充足,倒也不担心供应不上。 本该回乡探亲的石头,被阵前提拔为先锋千夫长。 写信寄回来,说要用蛮族的血和尸体,为他登高铺就一条大道。 这倒不是夸张,开疆扩土乃不世之功。 倘若真能作战勇猛,立下赫赫战功,将来封候拜将也不稀奇。 石头在信中说,想让儿子廖砺诚也去参军。 将来将门虎子,岂不妙哉? 但荞花说什么都不让廖砺诚去,丈夫在前线厮杀已经让她担心的睡不着,如果儿子也上了战场,怕是天天都得做噩梦。 反倒是齐二毛听说这事后,让儿子带着几个村里同龄人跑去参军了。 当年他和石头一个走,一个留,如今身份天差地别。 心里怎能没有遗憾。 自己没做成的事,便想让儿子接替来完成。 张安秀听说这件事后,气呼呼的跑去把齐二毛训了一顿。 孩子才十五岁,在家老老实实种地有什么不好。 万一战场上有个闪失,说句不吉利的话,那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 三十多岁的齐二毛,只能对头发已半白的张安秀赔笑脸:“婶子莫气,气坏了身子,浔哥儿要找我麻烦了。” “那你说对了,真把她气着了,我非抽你不可。”楚浔说着,从院外进来。 几只乌鸦飞来,落在墙头上。 乌溜溜的瞳目,把齐二毛盯的头皮发麻。 楚浔过来好说歹说,才把张安秀劝走了。 齐二毛的媳妇春妮,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道:“浔哥儿今年得快五十了吧?” “嗯,四十九了。” 春妮唉了声:“连浔哥儿都老了……” “别胡说,四十九哪里老了。你看浔哥儿走路,还是硬朗的很,正是干大事的年纪呢。” 第68章 还差两个人(求追读) 回家的路上,张安秀还有些不快。 “拉我做什么,十几岁的娃娃就让他们去参军。当年石头他娘,就是这样被活活气死的!” 楚浔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军中无人照应,石头还是偷偷跑去的。如今这几家都是自愿,不可同日而语。” “你就不怕他们死在外……”张安秀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吉利,给咽了回去。 楚浔知道她虽脾气拗,听不进去自己的“理”,却也是因为担心村里的孩子们。 两人年纪都大了,楚浔四十九,张安秀四十七。 村里这些孩子,从齐二毛这一代开始,无一例外都是夫妻俩看着长大的。 谁家真要出点什么事,张安秀比谁都着急。 几日后,楚浔依例前往县衙参加乡贤宴。 来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县尉冯晋堂。 楚浔拱手行礼:“冯大人。” 冯晋堂抬头看他,随即又低下头去,一声不吭的离开。 楚浔只觉得奇怪,和这位冯大人谈不上关系很好,但也不算差。 起码每年乡贤宴,总会见上一面的。 以往都是笑脸相迎,今日这是怎么了? 进了县衙的门,刚好县太爷李兆明来了,楚浔上前行礼后,又问道:“方才碰着冯大人,他似乎心情不畅?” 李兆明叹息一声,道:“陛下下旨,撤销县尉,只保留县丞一职。冯大人他,唉……” 县衙里的职务,一个萝卜一个坑。 哪怕你是县尉,也没有多余的位置安插。 朝廷也没说不给你位置,只说若无处安置,先回家候命。 一应俸禄,按原先七成继续发放。 不用干活,还有银子拿,许多人或许会觉得高兴。 但聪明的都明白,这不过暂时的安抚。 待撤销县尉的风波过去,若实在没有位置,即便断了你的俸银又如何? 那个时候,你不过是个有功名在身,无权无势的小人物罢了。 楚浔这才明白过来,想想冯晋堂方才走时的脸色,难怪那般难看。 乡贤宴上,楚浔作为漳南县唯一的大宾,坐在李兆明右手侧。 左手侧,是县丞郭崇岳。 再往下,便是振威武馆的馆主宋靖岷,以及二儿子宋远山。 伤势恢复的宋靖岷,依然是三品武夫。 曹元徽压箱底的那一手,对他造成的伤害,已经被消化的七七八八。 只是这么一耽误,晋升二品武夫,难免要晚些时候。 然而宋靖岷丝毫不在意,扬言最多五年,必定晋升二品! 虽坐在右侧第二位,位于楚浔之下,但宋靖岷的气势强大。 凶狠如虎豹的眼睛看过来,没几个人敢与之对视。 他来参加乡贤宴,不过为了应付县令。 整个过程,都没跟这些乡野介宾,众宾说过几句话,更不谈碰杯畅饮。 哪怕楚浔这个唯一的漳南县大宾,宋靖岷也不过多看一眼。 或是见楚浔的白发一年多过一年,自己年纪更大,却满头黑发。 宋靖岷看过来的那一眼,充满优越感和不屑。 什么大宾不大宾的,还不是即将垂垂老矣的土狗,也只有县令会把这些只会种地的老东西当回事。 酒过三巡后,宋靖岷便借口家中有事,起身离开。 李兆明没有阻拦,反而笑呵呵的亲自将他送出去。 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宋靖岷这样的人自然算不上侠,但他掌握着武。 即便是县令,也得给三分薄面。 否则真闹起事来,可比流民麻烦多了。 甚至说拼了舍弃一切,半夜将你袭杀,有几颗脑袋能挡得住一位三品武夫? 李兆明回来后,见楚浔望着门口方向,还以为是在看自己屈尊去送一位武夫。 落座后,端起酒杯道:“又让你见笑了,一年一回,令人诟病,却无可奈何。” 楚浔明白他在说什么,道:“大人只是为大局着想,无人笑话。” “我倒不想为大局!”李兆明把酒杯重重放回桌上,引来旁边众人注视。 他并不在意,声音低沉,话语直接:“宋靖岷伤势痊愈后,宋家气焰愈发嚣张。前几日还有人来击鼓鸣冤,说宋家霸占了他们家十几亩田,还把家里几人打的吐血。” “我将宋靖岷喊来,他却说是恶徒私下所为,与武馆无关。就算要杀头,把恶徒砍了就是。” “振威武馆如今收徒数百人,已是方圆两三百里最大的武馆。我倒真希望他们能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好去卫所借兵,一举铲除!” 没人敢吭声,最多也只是附和几句“大人英明”之类的恭维。 李兆明本就不是强硬的性子,也没打算真做什么。 这些话,他每年乡贤宴都要说一次,且丝毫不避讳人多嘴杂。 就是要借其他人之口,告诉宋家。 官府对你们确有忌惮,但也不要做的太过火。 真逼急了,县衙的衙役和捕快治不了你们,还有卫所大营。 你宋家再厉害,徒弟再多,难不成可以挡住千军万马? 说白了,这就是李兆明的语言威慑。 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否则现在的漳南县,可不只是这点风波。 但也仅此而已。 李兆明说完后,便让众人各自为乐,他则拉着楚浔的手诉苦。 县令这个位置,官职不大,事却多的很。 每天做的焦头烂额,愈发怀念当年唐大人和郑大人还在的时候了。 那时候虽只是主簿,人微言轻,却不用管这么多破事,更不用烦恼的每日都要掉一把头发。 再这样掉下去,怕过不了几年就成秃子了。 “大人莫要太苦恼,放平心态就是。宋家为恶一方,终有一日自寻死路。”楚浔道。 “会有那一天吗?”李兆明苦笑道:“宋靖岷今年六十岁了,却比我的气血还要充足。新娶的一房小妾,几个月给他生了个八斤八两的儿子。” “据说根骨奇佳,是练武的好材料。将来说不定能到一品,甚至先天宗师的境界。” “恐怕我老死了,他还能接着生儿子呢。” “根骨奇佳的儿子么。”楚浔眨了下眼睛,端起酒杯,笑着道:“这么说来,宋靖岷加上儿孙,得有八人了。” “若非他挑嘴,非国色天香,且有练武根骨的妙龄少女不要。不光自己如此,儿子娶妻也是如此。否则宋家何止八人,十八人都该有了。”李兆明摇头道。 楚浔没有再说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不错,醇香丝毫不弱于白家老铺的余年酿。 但哪怕后劲比余年酿还足,楚浔依然觉得差了点什么。 等回到家,看到门口的灵珠草,才回过味来。 “还差两个人。” 第69章 荡平西南 西南群山中。 狂风骤雨,轰然落下。 电闪雷鸣中,数千人混战在一起。 战马嘶鸣着轰然倒地,蛮兵手持弯刀,石锤,凶悍至极。 景国士兵悍不畏死,刀刃砍的发卷。 断刀,残肢,染血的皮甲滚作一团。 流不尽的鲜血,将这处好不容易才把蛮兵引来的山谷,染的火红。 其中一名身披轻甲的汉子,手持长刀。 军中六式刀法,大开大合。 带着数名亲兵,猛打猛冲。 蛮兵的弯刀临近头顶,他都没有半点畏惧,反而更进一步,将刀尖率先捅穿对方心脏。 本就被山顶弓箭手袭杀一波的蛮兵,似有些难以抵挡。 山壁上,此次负责征伐蛮族的景国大将韩明忠,望向下方那勇猛武官。 “此人很不错,是谁麾下?” 从漠北回来,躲过朝廷对安平侯清算,从而晋升都司的周定远,连忙拱手弯腰。 “大将军,那是我麾下千夫长廖守义。” “此人在漠北还只是个小旗官时,便如此悍勇。说要建功立业,当个大官。” 这话引来旁边几位武官发笑,韩明忠也笑了,道:“为了当大官,如此悍不畏死,倒是难得。” “也罢,若此番真能剿灭蛮族,为我景国开疆扩土,回头我奏报兵部,提他做个守备。” “周定远,你也要多用心了,否则让昔日手下小旗官超过自己,岂不让人笑话?” 周定远点头道:“属下会尽心尽力。” 韩明忠没有再看山谷内的激战,而是举目望向更远处。 淡声道:“过了这片山脉,便是以锻造兵器出名的吴国了。以前觉得挺远,现在看来,也不算远。”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 永济七年,景国征伐蛮族,耗费三年之久。 于一线天,将蛮族主力击溃。 而后横扫西南,景国版图随之扩张数百里。 但石头并未回来,只因山中还有诸多小族在奋力抵抗。 人数虽少,却如藏在暗处的毒蛇,令人防不胜防。 兵部下令,需彻底荡平西南小族。 然而到了永济十年,皇帝突然暴毙,连遗诏都未来得及留下。 ?????? 松果村。 已经五十岁的张安秀,头发白了大半,眼角也多了些皱纹。 陪着几个药商,在药田周边逛了一圈,查看今年收成,商量价格。 打蛮族花了六年之久,药材价格随之涨了五成。 百姓看病拿药更贵,加上朝廷向地方施压,地方则把压力转嫁给了农商。 各府各县,都想方设法提高税收。 再加上士绅豪强霸占田产愈发严重,又时而发生大旱,大涝天灾。 府县官员为求自保,不上奏灾情。 致使百姓流殍,无处控诉。 流离失所,哀声哉道。 田边,楚浔伫立于此。 五十二岁的年纪,许多人早已老的弯腰驼背,腿脚不灵。 楚浔比他们好的多,只是这些年蓄起的斑白胡须极其茂密,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 村里很多年轻人已经习惯了他这幅模样,就连齐二毛这些熟人,都快忘了楚浔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楚浔看似是在等药商查验药田,实则在看着自己的成长。 【水行术41754/100000:百丈内有限控制天地之泽】 【土行术41594/100000:百丈内有限控制天地之土】 八年时光,转瞬即逝。 两种术法的进度,都已经接近过半。 虽未达到晋升的地步,但比起最初,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已经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便可依靠天地间的水气,精准感知到百丈内的一切。 无论动物,植物,哪怕是一小块泥土,都如亲眼所见。 而且还不受视野遮挡,当真是无所遁藏。 当附带灵气的雨点落在植株上时,带来水乳交融般的舒适感。 水不再是死物,而是有了灵性一般。 让他和接触到的每一样事物,都产生了联系。 不但能感受植株的舒适,甚至能察觉到药商的欢喜情绪。 这种感觉,非常的奇妙。 就像自己的身体,延伸出去了无数个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术法,并非单纯控制水,而是以水为载体的延伸。” 在某种程度上,水不再是水,是身体的一部分。 “难怪五行道法信息里,恍惚看到有神人呼风唤雨,原来真的可以做到如臂使指,喝令江河湖海。” “浔哥。”张安秀走过来喊道:“他们都看好了,没什么问题,价格比去年提一成。” 几个穿着布衣的药商走过来,微微欠着身子,冲楚浔拱手:“楚老爷,您这药田的药材,堪称上品。莫说漳南县,就算临近几个县里,也没几家能比得上。” 按生意来说,他们本不该这么直白的夸赞。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楚浔面前,被那双明亮的眼睛看过来,便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的全盘托出。 以至于他们说完后,都有些茫然的互视着,似乎不明白自己今日怎会如此实诚。 楚浔笑了笑,道:“既然满意,那就收走吧,价格都好说。” 众所周知,楚老爷为人豪爽大方,从不在小钱上与人计较。 一名戴着毡帽的中年药商,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莫说在下讲不吉利的话,楚老爷也不缺银子,最好多备些用于疗伤,补气血的药材。” 旁边一身长衫,看起来像读书人多过药商的男人,跟着道:“这话倒是没错,我听人说,京都城为了争皇位,已经打的血流成河。” “城中百姓,根本不敢出家门,还有人直接卷了细软逃走。” “这算什么,六年前去征伐蛮族的大将军韩世忠,现在拒不听兵部号令。说什么一日无君,绝不班师回朝。” “要我看,他恐怕是想做西南王了。” 楚浔没有插话,只安静的听着。 漳南县并非富饶之地,离权力在争斗中心很远,暂时并未受到波及。 但皇位之争,何其凶险,不知多少人要死于非命。 想起如今已是户部侍郎的唐世钧,楚浔不禁有些担心。 等药商们离开,张安秀忍不住问道:“浔哥,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楚浔道。 很多消息,特定行业的人,比普通人更容易知晓。 张安秀满脸担忧:“欢儿如今还是县令,若天下大乱,他可会有事?” 楚浔摇头,道:“天下不会大乱,只等那些个皇子中,决出一位新皇登基就好。” 张安秀还想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出声。 她前几日染了风寒,还没好透。 楚浔本让她不要出来,可张安秀从小到大,性子都拗的厉害。 她想做的事情,天塌地陷都得去做。 楚浔扶着她,轻抚后背帮忙顺气。 看着妻子满头白发,黑发只余不足三成,不禁叹气道:“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多顾着点自己的身体。” 张安秀缓缓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这个相守数十年的男人。 肤色仍如从前那般黝黑,眼里也仍是从未变过的依恋。 “正因为不年轻了,才想多和你一道。” 第70章 你不怕死吗 楚浔自然明白张安秀的心意,年纪越大,往后能相守的日子就越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扶着张安秀,一路慢悠悠的往家走。 路过石头家的时候,正在晒鱼干的荞花抬头看见,连忙打招呼:“村长,婶子。” 楚浔和张安秀过来闲谈了几句,廖砺诚还在屋里学文章,并未出来。 荞花希望儿子能像欢儿一样,读书成才,不要和石头那般在战场拼杀。 但廖砺诚并非读书的材料,连字都写的很不好看,怎么教都不会。 反倒是石头前些年回来教他的军中六式刀法,耍的虎虎生风,极其熟练。 可惜荞花不让他参军,这套刀法无用武之地。 聊了会,楚浔继续搀着张安秀往家走。 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荞花忍不住感慨:“村长和婶子真的老了……” 同时又羡慕的很,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那一对互相搀扶的身影,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就像她,明明丈夫还在,却像在守寡一样。 荞花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将箩筐里的鱼干倒出来。 一条一条的剖开肚腹,揪出鱼肠鱼鳃,然后摆在院中石板上晾晒。 每一条鱼嘴的方向,都朝着东边。 从大到小,从长到短,整整齐齐。 独自带娃那么多年,让她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若不整齐,就觉得浑身像蚂蚁在爬。 屋里传来书籍重重合上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年轻人唉声叹气。 “读书好难啊!!” 之后几日,楚浔买来不少补充气血的昂贵药材。 连同那株老参,一天切一小片,让张安秀泡茶喝。 如此珍贵,能够吊住他人一口气的宝贝,张安秀岂能不知道价值。 但她丝毫没有犹豫,更没有心疼,每天泡参茶积极的很。 看的出来,她真的想把身体养好。 一个月后,如楚浔所说的那样。 十三位皇子中,六皇子最终胜出,登基称皇。 年号崇明。 坊间传言,十三位皇子,死了六个,还有五个被圈禁起来。 唯有最小的十三皇子,因和六皇子同母,幸免于难。 新皇登基,六部政令如雪花般飞出京都城。 然而一个月的空窗期,导致地方军政大权在握,皇令已无之前那般有威慑力。 说好等皇帝圣旨就回去的大将军韩世忠,借清理蛮族余孽的由头,仍然盘踞在西南。 经过十几年休养的马族,如今也开始试探性的侵犯边境。 内忧外患,让崇明皇,一时间无暇再去管韩世忠。 命人重新组建了一批暗探,安插到全国各处都府县,找出贪赃枉法的把柄,再去拿捏。 有不听话的,便让御史出面弹劾。 考虑到朝中大臣盘根错节,为了不走漏消息。 负责组建这批人,暗中指挥的,是陪伴崇明皇长大的太监张立。 那是一个瘦瘦高高,总将两只手踹在袖中,从不抬头正眼看人的太监。 小道消息,京都城姑娘最多,花活最好的青楼红袖坊,就是这位开的。 打压一批不听话的官员,崇明皇又提拔拉拢了一批人。 其中就有唐世钧和欢儿,两人一个被提为了户部尚书,一个被提为珑安府知府。 同一时间被提为知府的年轻官员有很多,几乎都是下府,官居五品。 所以即便有唐世钧这位正二品的尚书,其他大臣也没有太在意。 一位尚书,加十几个下府知府,算不了什么。 至于御史弹劾,更无关紧要。 朝中派系林立,互相为盟,今天弹劾下去,明天又找个由头重新提上来。 这使得崇明皇的疑心病,随之更重。 对世家望族,勋贵,更加痛恨。 眨眼间,三年过去。 剧烈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 楚浔端着药碗,舀起黑褐色的药汁,吹的稍微凉些,才送到张安秀嘴边。 张安秀脸色有些发白,虽然药汁很苦,却还是张口喝下。 自从三年前染了风寒,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请来名医诊断后,说是经脉淤堵。 怀疑是年少时总光着脚下地干农活,日积月累导致。 也亏得有那三颗果子,加上老参补充,否则早就起不来了。 毕竟张安秀五十三岁,许多百姓在这个年纪,已经一命呜呼。 喂完了一碗药,楚浔刚要起身,便被张安秀抓住。 看着满头白发的她,眼里依旧楚楚可怜,楚浔轻拍着她的手背:“欢儿还在外面等着,我去说几句就回来,你先歇会。” 几只小黄鼠狼从床边跳上来,在张安秀脸上嗅了嗅,伸出软嫩的舌头舔了舔她嘴角的苦药汁。 这一代的黄鼠狼,已经没有什么臭味了。 被它们舔过的嘴角,也就感觉不出太苦的味道。 小黄鼠狼乖巧的窝在张安秀耳边,似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帮她快些好起来。 张安秀这才松开手,楚浔起身走出去。 门口蓄着两撇胡须,气质沉稳的男人,见他出来,立刻问道:“姑父,姑姑怎么样了?” “刚喝过药,没有大碍。”楚浔道。 欢儿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不再是从前的小孩子。 许多熟悉的人都说,他看起来更像楚浔的孩子。 就连嘴边两撇胡须,都和楚浔中年时期差不多。 空中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两人抬头看去,只见数十只体型庞大的乌鸦,从远处飞来。 很快它们飞入院中,大部分落在屋檐上。 只有一只老乌鸦,落在楚浔身前,嘎嘎叫了几声。 连欢儿都听出了叫声中的急切,不禁问道:“姑父,它们怎么了?” “没什么,让它们去帮忙找一样东西,看来没找到。”楚浔道。 欢儿有些疑惑,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乌鸦去找的? 楚浔没有解释,只问道:“你爹现在如何了?” 张三春的年纪,比楚浔还要大两岁,今年已经五十七了。 平日里身子还算硬朗,但前些日子突然下雨,着急把外面摊位的炒货收回来,不慎摔了一跤。 楚浔已经去看望过,伤的不轻不重,怕是得卧床休养几个月。 “还好,不过我想接他去珑安府,他不愿意,说担心姑姑。” 欢儿叹口气,道:“总觉得我爹这辈子,都是在为别人而活,从没想过自己快活几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不是他,未必知道他快不快活。”楚浔道。 “反倒是你,专门回来一趟,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欢儿点点头,他这次回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 本该直接去找老师唐世钧的,但想想还是先回家看望父母亲人,再顺道问问楚浔的意见。 普天之下,最让欢儿佩服的人,除了唐世钧,就是姑父楚浔了。 “这是我撰写的国策,姑父帮忙看看,可有不妥。”欢儿说着,递过来几张皮纸。 这种皮纸不怕水,一定程度上也不怕划,能保存很久。 但制作不易,价格昂贵,一般人可不舍得在上面写东西。 楚浔接过来看了眼,沉默片刻后,才抬头看向欢儿。 “你不怕死?” 第71章 咱不去 楚浔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欢儿的国策太过骇人。 一旦施行,甚至不亚于当年被噎死的状元董行健,所提出兴邦固本策带来的震荡。 欢儿目光明亮,一身正气,道:“姑父久居此间,不知天下之难。” “景国立国近六十年,积累大量士绅豪强,个个可以免税。” “老师说,如今户部所知税田,比开国时还要少五成。数十年垦荒,税田不增反减,令人惊恐。” “百姓有地不敢种,只能投寄士绅,被剥削至死。” “长此以往,景国难存。我结合当年董兄所谏,辅以今时之难,方拟此国策,为求国泰民安!” 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欢儿,楚浔忽然发现,多年前那个在庙会上提着篮子,售卖炒货的孩童身影,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堂堂正正,满身正气的景国官员。 自己老了,欢儿却长大了。 楚浔开口道:“你那位董兄怎么死的,你应该知晓。这件事太难做,你若真要做,再等几年。” 门边的灵珠草,果实已经从淡青色,转为深青,隐隐透着一丝青紫之色。 距离灵珠草果实成熟,已经快了。 一旦成熟,楚浔便能拥有筑基修为,也就有底气护住欢儿的性命。 然而欢儿却摇头道:“当年您和老师让我等十年,再和董兄交往,我听了。但今时今日,不能再等。” “已有数地闹出民变,多等几年,更加民不聊生。” 欢儿目光坚定,心若磐石。 楚浔知道劝不动他,只能道:“你先去找唐大人问问,问清楚了再说。切记,莫要冲动行事。” “仅凭你一人之力,无法撼动这天下,反而给自己,给家人招来灾祸。” 欢儿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点头应下。 朝着屋里看去,欢儿刚要说话,楚浔道:“她已睡下,等你问完唐大人,再回来看望也不迟。” 欢儿也不知楚浔怎么知道屋里的人睡没睡,还以为姑父是过于担忧自己的国策施行,才出言搪塞。 几只和欢儿相熟的乌鸦,飞过来蹭了蹭他的身子。 欢儿摸摸乌鸦的脑袋,这么多年过去,羽毛愈发坚硬如铁,摸起来却不伤人。 他没有再多言,坐上在院外等候的马车离去。 车轮咯吱咯吱的碾着路面,渐渐无声。 楚浔叹了口气,这才看向身旁的老乌鸦,低声问道:“没找到那果子吗?” 老乌鸦扇了扇翅膀,激起一阵尘埃,嘎嘎连叫数声。 楚浔虽不懂鸟语,却明白它的意思。 张安秀的身体日况愈下,即便有老参和诸多昂贵药材顶着,也只是暂缓。 而且吃的多了,药效越来越小。 所以楚浔才想到乌鸦当年送来的果子,便让它们再去找。 倘若果子还在,即便山林中有数位二品武夫都难以逃脱的凶兽存在,他也要想方设法弄回来。 可惜的是,乌鸦去了一趟,无功而返。 想必果子已经被人采摘,或被凶兽吃掉了。 老乌鸦将身子靠过来,低着头,翅膀耷拉在地上。 楚浔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不怪你们,已经做的很好。” 转身进了屋,床榻上,张安秀果然已经睡着。 楚浔无时无刻,都在用术法的能力,关注妻子的情况。 缓步走到床边,几只小黄鼠狼睁开眼睛,却没有动,似是怕把张安秀扰醒。 橙黄色的皮毛中间,张安秀的白发格外明显。 哪怕楚浔的视力极好,也已经找不出多少黑发。 她真的老了。 楚浔捏着手指,眼里的伤感之意,更加浓郁。 片刻后,张安秀忽然睁开眼睛,看到站在床边的楚浔,立刻喊道:“浔哥。” 楚浔掩去眼中伤感,连忙坐在床边,拿起她的手:“怎么醒了?” 张安秀抓着他的手,声音略低:“我梦见爹了。” “爹冲我招手,说带我去和娘团聚,还要给我包饺子吃呢。” 楚浔听的身子一颤,猛然想起李守田去世时,也是这样说的。 他的手不禁拿的更紧,张安秀感觉到了,看一眼两人牵着的手掌。 随后笑了起来:“我才不去呢,我还要跟浔哥过日子。” 楚浔只觉得眼眶烫的很,他弯下身子,在妻子额间吻了一下。 而后侧躺在她身边,伸手抚开张安秀额间的白发,柔声道:“做的很对,咱不去,想吃饺子,可以自己包。” “还是等过年的时候包吧,和大哥,嫂子一块儿。” “好。” 多日后。 京都城,户部尚书府邸。 欢儿端坐椅子上,目视前方。 一身常服的唐世钧,手持皮纸,细细的看着。 面如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从漳南县离开的时候,他才二十九岁。 做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时,已经五十一岁。 头发花白,已显老态。 整整二十一年过去,这位满身傲气的唐大人,城府更深,威势更重。 许久后,他放下皮纸,看向欢儿,问道:“楚浔怎么说?” “姑父问我,你不怕死?” 唐世钧听的笑起来,道:“确实像楚浔会问的问题,他那个人,一身的本事,却不喜欢关心天下事。” 欢儿道:“姑父重亲情,胜过其它。” “老师对这篇国策,怎么看?” 唐世钧没有丝毫犹豫,道:“善莫大焉!” 欢儿心中欢喜,然而唐世钧话锋一转:“但这件事,不能你来做。” “老师是怕我像董状元那般,出师未捷身先死?”欢儿问道。 “你明白就好。”唐世钧道:“这篇国策很好,乃景国急需,但做这件事的人,不能是你。” “任何做这件事的人,都会遭皇亲国戚,世家勋贵,土绅豪强痛恨,必死无疑。楚浔不想让你死,我自然也不想。” 欢儿顿觉心中失望,就因为不想让自己死,便要弃之于不顾? 若做官只顾着生死,那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辞官回家种田。 “老师……” 唐世钧将皮纸放在桌上,并未交还。 他看着自己唯一的门生,道:“所以这件事,我来做。” 欢儿愣了下:“老师不是说,谁做这件事,必死无疑?” 唐世钧洒然一笑:“你忘了自己的老师,在朝中以什么出名?” 欢儿当然不会忘,唐尚书的名气,从来都不小。 最广为人知的,是他很傲。 管你一品大员,还是皇亲国戚。 在唐世钧眼里,天底下能入眼的,屈指可数。 很多人讨厌他,但即便再讨厌他的人,也会私下竖起一根大拇指,承认这个人有傲的底气。 “自今日开始,你要做三件事。” “在此之前,我会挡住所有明刀暗箭,为你铺好一条路。” 唐世钧如是说道。 语调不高,却一如既往的傲气凌云。 仿佛天下间所有的刀都砍过来,也不会就此死去。 一个人傲到这种程度,真是绝了。 第72章 很多人要死(求追读!) 欢儿回到松果村,告诉楚浔。 老师让他做三件事,却只讲了两件。 一是去结交司礼掌印太监张立,二是择机调入户部任郎中。 两件事都不难做,唯有第三件事,欢儿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得知唐世钧要为欢儿挡刀铺路,楚浔叹息一声:“你这个老师,当真让人无话可说。” “做他的门生,是你最大的福气。” 欢儿对此,深以为然。 “阿樵最近如何了?”楚浔又问道。 多年前,阿樵离开平水镇,前往其它府考科举。 然而至今为止,仍未考上。 只因礼部的团结,比唐世钧预计的还要厉害。 或是因为平日里没什么机会施展权力,使得其他府的提学官,也都对阿樵各种刁难。 欢儿苦笑,道:“本不想和您说的,阿樵前几年就没再考。为了生计,便去给盐帮操舟运盐,做起了盐民。” “不过他负气任侠,仗义疏财,在盐民中人缘极好,倒也不用太担心什么。” 楚浔微微点头:“能有个正经行当谋生也算不错,免得像李长安那般着魔。” 一年后,欢儿从珑安府调入户部任郎中,正五品。 同年,崇明皇下旨,各府统一,不再分上中下三等。 所有知府,均为正三品。 此举引起满朝哗然,其他人这才明白,崇明皇先前提拔了那么多下府知府,是为了什么。 五品官员,摇身一变全都是三品了。 调入户部任郎中的欢儿,被人笑话。 都说他是想攀老师唐世钧的关系,去户部走后门。 却没想到如果留下,直接就能原地升四级。 官员们自然有反对此举的,但那么多三品知府,身前身后的力量。 加上皇权派系,中立派系,使得朝中大臣无可奈何。 至此,他们终于意识到。 这位能从十几个皇子中厮杀出来的皇帝,心机有多深。 在此期间,身为户部尚书的唐世钧,开始成为众矢之的。 他向崇明皇提出,要丈量天下田产,理明户籍,又搞了一套什么官员考核章法。 最后一条倒还好,也就多干点正事,免得落人口舌。 但前两条,激起很多人不满。 景国如今的田产,许多都被能免税的大人物霸占。 没地可种的老百姓,到处逃难,户籍乱的一塌糊涂。 各地官员明里暗里谎报,能交上去的税银,一年比一年少。 国库如今空虚至极,崇明皇自然愿意支持。 且唐家也是世家望族之一,唐世钧自己愿意往火坑里跳,他正好坐山观虎斗。 于是,在崇明皇的全力支持下,唐世钧于崇明五年末,设立了丈田司。 配合户部麾下各司属,又拉上了吏部,一块把这些事搞了起来。 崇明六年。 楚浔一如既往坐在家门口,脚边灵珠草已从深青色转为了淡紫色。 算算时间,距离成熟已经没多久。 到时候,楚浔便不再是练气期,而是筑基! 筑基比练气强多少,没有人指点,楚浔无从得知。 但可以肯定,会很强,很强! 欢儿从屋里出来,低声道:“姑姑睡下了。” 张安秀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如今每日昏昏沉沉,令人担心不已。 楚浔拍了拍旁边的木头凳子,欢儿顺从的坐下,抬头看着须发皆白的姑父,一时间有些恍惚。 犹记得松柳水神庙会上,姑父问自己两人合买炒货,怎么才能不吃亏。 那时的姑父和姑姑还很年轻,从没想过,他们也会老。 可再想想,自己都已经四十岁了。 爹也六十多岁了,如今已经拿不动数斤重的铁铲,只能让伙计来做。 “莫要太伤感,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天下亦无不散的宴席。” 欢儿微微动容,为官这么多年,早已经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 但姑父依然能轻易看穿他的内心,年少时的那个疑问,至今仍存在。 姑父真不是说书人口中,武功盖世的大侠吗? 见过那么多人,所谓的江湖大侠也不是没接触过,无一人可与之相比。 明明看着普通,却总让人觉得十分不普通。 “唐大人怎么样了?”楚浔问道。 欢儿摇摇头,散去心中纷乱思绪,道:“最近又遭遇刺杀,好在老师养了一群死士,皆为三品以上的武夫,暂时无碍。” 楚浔微微点头:“没事就好,再坚持几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欢儿并未听懂他的话,顺口道:“是啊,再过几年就能丈量完全国田产,清理户籍,到时候都会好起来的。” “但老师已经不让我和他见面,甚至让我极力要求给军队发饷银,他再从中作梗,营造师徒背道而驰的局面。” 楚浔听的微微皱眉,不太明白唐世钧这是要做什么。 仅仅为了给欢儿铺路,似乎没必要做这种听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 欢儿自嘲道:“我如今身为户部郎中,却逢年过节备着礼品,去讨好那位司礼掌印太监。再与老师反目成仇,不知被多少人笑话,说家里的亲爹不管,要给太监当义子。” 欢儿虽无唐世钧那样绝世的傲气,却也心有大抱负。 加上诸多不解疑问,让他现在有点郁郁寡欢,时常来找楚浔谈心诉苦。 楚浔只能劝解道:“唐大人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相信他,你也该相信他。” “我自然是信的,否则也不会一一照做,只是心中难免有些不痛快罢了。”欢儿道。 几只乌鸦从远处飞回来,过头顶时,丢下几颗果子。 楚浔没有看,却稳稳的接住果子,随手递给欢儿一颗:“尝尝味,或能解心中阴郁。” 欢儿接过来,没有吃,只抬头看着屋檐上的乌鸦们,好奇问道:“它们最近怎寻来这么多不同的野果?” 小时候乌鸦虽也做这种事,却没这么频繁,几乎每天都去。 “你姑姑最近嘴淡,想让她换换口味。”楚浔道。 正说着,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风尘仆仆的信官在门口下了马,急声道:“张大人可在,户部有急报!” 欢儿立刻起身走过去,接了信笺,边打开边往回走。 没走几步便停下来,声音又沉又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怎敢如此!” 楚浔走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欢儿没有犹豫,把信笺递过去。 楚浔接在手里看了眼,上面的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这哪里是急报。 分明是在说,有很多人要死。 极重要的上架感言! 先给读者老爷们磕一个! 梆! 再来说正事。 这本书是慢热慢节奏类型的长生文,许多读者老爷们总说见过很多快的,没见过你这么慢的。 只能说……老爷们英明! 然而很多人,很多事,不写清楚,后续就会缺味道。 所以老爷们想养书,积攒个百八十章再看,可以理解。 但今天晚上八点,这本书就要上架了。 首订的数据,堪比新书期的追读一样重要。 就算读者老爷们想养书,也请给上一个首订数据,好知道愿意追到上架的究竟有多少人,心里也好有个底。 一个首订说起来并不算贵,但我知道,这都是读者老爷们真金白银充值来的。 就算一分钱又如何,给了就是赏,就是面子,就是老爷们的关照。 所以无论如何,都感谢,万分的感谢! 然后就是剧情和更新。 距离楚浔筑基,已经很近很近。 可以保证质量不下降的前提下,明天的章节一定会进入筑基剧情。 此外,香火神位很多老爷似乎有些觉得不妥。 可以说明的是,这不会成为楚浔的阻碍。 他可是主角啊! 什么鬼啊神啊妖啊魔啊,那不都是垫脚石吗。 主线依然是长生看尽世间沧桑,风云变幻。 不会说因为多了香火神位的支线,就改变核心,所以老爷们也不用担心会失去之前的特点。 上架后每天的更新会比之前多很多,不用再像新书期那样有所顾忌。 说不准我一个大爆发,老爷们看的都没我写的快。 信不? 快说你们信!!! 能看到这里,说明在座诸位都是极具耐心,性格沉稳,目光长远的。 最后依然是再次恳请读者老爷们,赏楚浔一个首订。 哪怕免费任务得的章节卡,也算的。 当年争那口老井争到了,难道首订咱们还能争不到吗! 替松果村的父老乡亲,给老爷们磕头了! 梆梆梆! 求首订! 第73章 许愿来生(求首订!) 信笺上说,长明府盐民黄齐,纠结数千流民,揭竿而起。 要打倒土豪强,皇亲国戚,均富贵,纾民困。 流民这些年本就过的很苦,自然一呼百应。 京都城接到急报的时候,已经有几千人,现在恐怕更多了。 长明府的几个县镇都已沦陷,速度快的惊人。 知府唐宝越去卫所和军营求援,结果那边说最近士兵们吃不太饱,没什么力气。 户部让欢儿抓紧时间回去,拨款发饷,尽快镇压流匪。 阿樵是个直性子,这一点楚浔是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会直到这个程度。 欢儿拱手道:“姑父,我要先回京都城了。” 楚浔知道事态紧急,道:“去吧,路上小心。” 欢儿点点头,再次看了眼屋内,就此离去。 待车轮声消失,楚浔才叹口气。 景国建国尚不满六十年,前后经历三位皇帝,便到这种境地了吗? 难怪欢儿说等不了,确实等不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朝廷虽给军队发了饷银,前往长明府镇压。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此番动乱,源于百姓无地可种。 吃不上饭,你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没人给面子。 不光是长明府,还有其他府县也相继发生民变。 一时间,景国不说千疮百孔,却也让一众大人物急的焦头烂额。 连崇明皇都不再支持唐世钧反对给军队发饷银,等下一波税粮交上来发粮食的意见。 欢儿带着大笔银两,亲自押送去各个军营,让这些武官士兵,对其印象极佳。 户部尚书说什么国库亏空,死活不愿意发银子,还得是这位郎中。 不顾师生情谊,从大局出发,给他们争取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户部收不上来税粮,无粮饷可发,市面上可不缺。 有银子,就能吃饱饭! 转眼间,到了崇明七年。 平水镇,张家宅院。 垂垂老矣的张三春,躺在床上,已经没有太多力气说话。 直到欢儿将楚浔送来的参片塞入他口中,方勉力睁开眼睛。 看着周围一圈人,张三春的视线定在同样满头白发的楚浔和张安秀身上。 “阿浔......”张三春虚弱的喊着。 楚浔应声,上前弯腰:“大哥。” 张三春颤颤巍巍的从被窝里,钻出瘦骨嶙嶙的手,楚浔会意,忙和他握在一起。 张三春道:“爹当年没说错,小妹跟着你,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谢谢你了。” 这话在别人听起来有些突兀,但老一辈的人,都明白为何这样说。 楚浔微微摇头:“没什么好谢的。” 娶张安秀并非他人强迫,而是自愿。 虽有些小遗憾,但夫妻恩爱这么多年,也算值了。 张三春咳嗽了几声,欢儿连忙上前道:“爹,您要不先歇一会。” 张三春摇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随即看向站在床头的妻子林巧曦,虽已老迈,但在他眼里,仍如年轻时一样貌美。 张三春总觉得,自己应该多说几句。 可想来想去,也只冒出一句话:“我太笨了。” “但那年追上掉下来的星辰,是我做过最聪明的事情。” 林巧曦红着眼上前,刚要说话,却见张三春的眼瞳灰暗,已然失去生机。 她愣了下,继而伏在丈夫身上嚎啕大哭。 “哥!”张安秀跟着哭喊出声。 楚浔叹息,向后退去,让如张绍衡,希儿都可以上前来。 满屋尽是悲戚,哭泣声此起彼伏。 用欢儿的话来说,他爹张三春这辈子,都是在为别人而活。 这样的活法,好还是不好,只有张三春自己知道了。 张三春的棺木,被送回了松果村安葬。 葬礼当日,本是晴天,但是浔还是提前准备好了油纸伞。 齐二毛看的不解,太阳当头,一点阴云都没有,浔哥儿拿伞做什么? 难不成是怕婶子被太阳晒昏了头? 等棺木落下,众人上前铲土。 有少久,细密的雨水落上。 牛颖撑起雨伞,遮在了张三春头下。 张三春的脸色,和头发一样白。 你靠在牛颖身下,高声抽泣着。 许久前,坟头立起。 牛颖娟拉着楚浔的手,高声道:“浔哥,你想去张安秀神庙走一走。” 楚浔知道你心外是舒服,点头道:“坏,你背他去。” 张三春摇头,你执意要自己走着去。 年重时就拗,现在依然如故。 楚浔和欢儿说了一声前,欢儿很是担心:“姑姑的身体......” “有妨,没你在。”楚浔说罢,便带着牛颖娟朝张安秀神庙走去。 齐七毛抹了把脸下的雨水,看着两人的背影,嘀咕道:“浔哥儿真是神了,那都能上雨?” 从松果村往张安秀神庙,并是算近。 年重的时候,走个几十外路是成问题。 可如今年纪小了,走有少远,便气喘吁吁。 但张三春也只是坐在路边歇一会,又继续走。 楚浔有没劝,只做搀扶。 许久前,两人才来到松柳河岸边。 张三春站在桥头,看了眼这块经历少年风吹雨打的石碑,伸手摸了摸下面牛颖的名字。 “没些浅了。”张三春道。 也许少过些年,便会模糊了。 楚浔嗯了声,道:“毕竟那么少年了。” “咱们都老喽。”张三春说着,在我的搀扶上走下石桥。 牛颖娟神庙还在,每年来下香火的人络绎是绝。 穿行于众少商贩中,牛颖娟走走停停,那外看看,这外看看。 直至踏下庙门的台阶,你的步伐才慢了许少。 庙外的神像,那几年修缮的是少,表面金漆还没没些开裂。 张三春走过去,急急跪在面容依旧模糊的神像后。 楚浔扫眼看向七周,石头当年说过,若真没张安秀神,必然会遭阴司磨灭。 但有论如何感知,都察觉是到异样。 那时候,耳边传来张三春的祈祷声。 “张安秀神在下,信徒牛颖娟诚心叩拜。” “求水神保佑浔哥长命百岁。” “再求水神,若真没来世......” “能让你做一只乌鸦。” 楚浔听的愣住,高头看着白发苍苍的妻子。 张三春有没求上辈子再和我共结连理,而是求做一只乌鸦? 第74章 今日无雨 “为何要做乌鸦?”楚浔问道。 张安秀没有立刻回答,诚心诚意的磕了三个头,然后在楚浔的搀扶下起身。 随后才道:“因为乌鸦好像能陪你更久。” 楚浔身子一震。 村里那群乌鸦,至今为止没有一只老死的。 它们确实很能活,寿命出人意料的久。 所以张安秀想做一只乌鸦,不求别的,只求能够陪楚浔更久。 “是不是很傻?”张安秀问道。 看着她脸上的皱纹,楚浔摇摇头,扶着她走出去。 “一点也不傻,从没见过你这么聪明的女人。 两人相扶着,走过石桥。 一只乌鸦落在桥头的石碑上,低头看去。 清风徐徐,自石碑掠过。 上面的人名字迹,瞬间变得深刻清晰。 嘎嘎—— 乌鸦叫了两声,振翅飞起,仿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或是因张三春的去世,给精神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又或者来回这段路,消耗了太多体力。 从松柳水神庙回去后,张安秀的身体状况愈发不行了。 一开始还能搀扶着走一走,到后来,只能虚弱的躺在床上。 林巧曦来看望了一次,但她的身体也不怎么好,坐马车都会头晕目眩,楚浔便不让她再来了。 倒是村里人,如齐二毛,荞花等,每天都来看望。 可惜的是,石头至今为止都没回来。 听说是大将军韩世忠,在西南盘踞为王,不许手下武官私自出行。 原本永济皇帝想靠攻打西南蛮族,为景国开疆扩土,却没想到成了下一代皇帝的心腹大患。 崇明八年,年关已至。 村里来拜年的,都已经回去了。 乌鸦们和黄鼠狼,兔子,田鼠等禽畜,从各处跑来,在院子里好一顿收拾。 张安秀躺在床上,面如金纸。 她今天的情况特别差,只能迷迷糊糊说上一两句话。 楚浔坐在床边,片刻不离。 过了会,张安秀发出虚弱的声音:“浔哥......” 楚浔连忙伏下身子,贴在她耳边:“在呢,要不要喝参茶?已经给你煮好了。” “不喝了。”张安秀缓缓晃了下头:“想你抱着我。” 几只窝在她耳边的小黄鼠狼,乖巧的挪动了下身子。 楚浔轻手轻脚将她扶起,只感觉妻子的身体瘦骨嶙嶙,已经没有多少肉。 卧床这么久,就算身体好的人,也不好了。 往床里坐了坐,让张安秀得以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怀中,又顺手拉起被子给她掖暖和些。 “浔哥,明年我恐怕不能陪你吃饺子了。”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楚浔的动作一顿。 鼻头顿时发酸,喉咙像黏在了一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发出轻微的声音。 “怎么会呢,明年我们一块包饺子,包牛肉的。” “你又胡说,可不准把老牛吃了。” 家里的老水牛,至今还养着。 张安秀的身体有些凉,脸色却红润许多,声音也比之前清楚了。 “忘了再找松柳水神许个愿望了。” “什么愿望?”楚浔问道。 “希望我走的那天,不要下雨。” 楚浔搂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些。 十里八乡的规矩,下葬时有雨,代表老天爷送行。 下一世,会投胎到好人家。 但张安秀下辈子,想做一只乌鸦,所以不希望下雨。 “傻姑娘……………” 张安秀发出一声轻笑:“明年药商来收药的时候,可不准给他们降价,记得不?” “好。” “好好吃饭,我跟松柳水神许愿了,你会长命百岁的。’ “好。” “那我走了。” 宋娜的手更紧,我把头埋在齐二毛发间,还没闻到发丝的味道,只没浓浓的死气。 压抑的声音,仿佛刀子划开了心脏。 “那样是坏......一点也是坏......” 有没回应了。 只没是断变凉的身体,在怀中有论如何,都捂是冷。 院里的禽畜们,似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上来。 松柳河中,八条巨蟒从水上探头,朝着村子的方向吐着信子。 月亮被阴云遮住,是见半点光亮。 直至天蒙蒙亮,楚浔才把齐二毛放回床下。 拿来梳子,把你的头发一根一根的梳理坏,扣坏扣子,盖下被。 宋娜胜等人,一小早就来探望。 喊了几声是得回应,心外顿觉是妙。 楚浔从屋外走出来,我的脸色,让松柳水眼眶发红:“浔哥儿,婶子呢?” 楚浔看着我,重声道:“你走了。” 松柳水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忍是住哭出声来。 从大时候来楚浔家玩,齐二毛就对村外那些孩子很坏。 你有没孩子,便把所没的母爱,都倾注在了那些人身下。 那一走,阴阳相隔。 越来越少的村民得知消息,匆匆赶来。 就连白发苍苍的县太爷李兆明,都后来吊唁了。 出殡这天,松柳水,欢儿站在最后面抬棺。 棺材很重,但外面的人很重。 天下乌云密布,像随时会上雨夹雪。 养花特意拿了油纸伞来,楚浔却摇头是接。 “今天是会上雨,也是会上雪。” 养花看了看阴霾的天空,那样的天气,按理说会上的。 但楚浔坚持,你也是坏少说什么。 地外的墓穴还没挖坏,棺木被急急放上,随前便是村外人挨个下后铲土。 宋娜最前一个下后,将一整块土,捧在了坟头下。 轰 一声冬雷,似震碎了天际。 楚浔抬头看向下空,目光沉静。 荞花等人期盼着慢点上雨,像子那么坏的人,老天爷理应来送行。 然而等了许久,那外一滴水也有落上。 反倒数百米里,雨夹着雪,是断洒落。 如此奇异的一幕,看的村外人没些是知所措。 松柳水忍是住指着天小骂出声:“他那贼老天,为何如此!” 楚浔喊来了满脸愕然的欢儿,道:“带我们回去吧,帮你安排前续的事情。” 欢儿问道:“您是回去吗?” “你要在那外陪你一会。”楚浔道。 欢儿有没劝说,只解上自己的袍子披在楚浔身下。 在我的招呼上,村外人那才依依是舍的抽泣着离开。 如宋娜胜特别骂老天爷是长眼的声音,络绎是绝。 楚浔仿佛有听到特别,坐在坟后。 看着面后的石碑,重声道:“到些吧,没你在,是会上雨的。” 第75章 六十载岁月 法印掐出,棺木四周的泥土不断凝结,变的无比坚硬。 棺木随之不断下沉,直至五丈左右才停止。 倘若有人此刻挖开上层的泥土,不出两三米,就彻底挖不动了。 堪比金石的土质,铁锹砸上去,也只能冒出火星。 做完了这件事,楚浔依然维持着对百丈内天地之泽的控制。 不让一分一毫的水气,能淋到坟头上。 仅仅练气期的修为,让他感到很疲惫。 不得不靠在墓碑上,依稀间,仿佛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从阿爹挑的水桶里,偷偷灌的,快喝些解解暑。” “相,相公......” “再求水神,若真有来世......” “能让我做一只乌鸦。” “因为乌鸦好像能陪你更久。” 楚浔嘴角苦涩,叹息自语着:“原来这就是求长生的代价......” 他一直知道,若要长生,必定会见证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 也想过有朝一日见的多了,或许会不再多想。 但终究还没到那个份上。 楚浔在这里待了很久,村里人都担心的很,欢儿和齐二毛等人,轮番在此守候。 就连村里的孩子们,都主动跑来,给村长爷爷送被子,送吃的。 他们或许还不是很明白生死,只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总会笑眯眯抓起一把炒货,塞进他们口袋里的老奶奶。 直到过了头七,楚浔才回去。 齐二毛等人,总算松了口气。 一路送着楚浔回家的时候,齐二毛还在说:“浔哥儿,您得想开点,可莫要做什么傻事。” 古往今来,殉情者不计其数。 他们都知道楚浔和张安秀的感情深厚,难免会担心这方面。 楚浔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入耳:“无须担忧,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齐二毛等人虽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但只要楚浔没有寻死之意,那就好。 之后每天村里人都会主动来楚浔家里坐一会,说说话。 只为不让他感到太孤独。 楚浔知晓村里人的好意,待夏季来临,便会隔三差五围着村里所有农田走一圈。 村里的庄稼,今年长的格外好,起码要丰产五成以上。 直到崇明九年。 炎夏即将来临,林巧曦最近身体也已经不太好,欢儿回来要把她接去京都城,免得出意外见不了最后一面。 他也特意来了一趟松果村,想让楚浔跟着一块去。 “我还有事情没办,等办完了再说。”楚浔道。 “有什么事,我可以让人去办,何须您亲自做呢?”欢儿不解问道。 他如今已经是户部左侍郎,官居三品。 很多事情,就一句话的事。 楚浔道:“这件事我答应了别人,得亲自办。” 欢儿还想说什么,楚浔先问了句:“唐大人现在可还好?” 说起唐世钧,欢儿的脸色更不好看。 低声道:“几乎每个月都有刺杀,我收到消息,听说有人请了至少一品以上的高手,甚至可能有先天宗师。” “可还能坚持了?”楚浔问道。 “老师手下也有一品的高手,但杀手估计这两天就会到。能否坚持住,不好说。”欢儿叹气。 这两年,他在明面上和唐世钧闹的更掰。 哪怕同在户部,一个尚书,一个侍郎,见面也得跟仇人似的。 有时候欢儿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被老师记恨上了。 楚浔微微点头,白须随风摇晃。 满头白发,洁净如雪。 “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欢儿依旧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苦笑道:“或许吧。 “您真不跟我回京都城吗?这里的资产,如果不想变卖,留着也无妨。” 楚浔摆摆手:“我主意已定,回去吧,把你娘守好。” 见他如此坚持,欢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回来劝吧。 楚浔送他出了门,目视马车离去。 刚好齐二毛来了,看了眼马车,问道:“是张侍郎?” “嗯。”灵珠道:“他来的正坏,明日你要出一趟远门,是知几日才能回来,到时候他先替你照顾村外的事情。” 楚浔道听的愕然:“出远门?下哪去?” “是要问这么少,总之记着那事就行。”灵珠道。 我的语气虽激烈,但楚浔道还是听出了是同异常的味道,顿时没些轻松:“浔哥儿,他可别吓你。那么小年纪了,一个人乱跑什么?” “可是觉得家外清热?下你家住几天去。” 我的关心,是发自内心。 那是七七十年培养出来的感情,灵珠笑了笑,道:“你又是是去寻死,那么轻松做什么。说是定过个几日,你就回来了。” 楚浔道满脸相信的看着我,一小把年纪要出远门,又是说去哪,怎能是担心。 我心外想着:“要是晚下在浔哥儿家门口蹲守坏了,免得出岔子。” 灵珠似知道我在想什么,道:“他头者晚下来,以前就是要想再见你了。” 说那话的时候,灵珠的表情很严肃。 董惠雅莫名觉得,那话是真的。 头者晚下真来蹲守,那辈子都可能再也见是到我。 一阵纠结前,我才叹气道:“行吧,这他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有论如何,是管什么事,都得回村外说一声。” “松果村的村长,除了他,别人可干是了。” 待董惠雅一步八回头的走了,灵珠才关了院门,回到房门口坐上。 高头看去,楚浔草的果实,还没完全转变成了深紫色。 愈发的晶莹剔透,坏似一颗宝石。 淡淡的香气,从中散出。 屋檐下的乌鸦,嘎嘎叫了几声。 黄鼠狼和田鼠,乃至一群兔子,都从七处冒出头来。 灵珠抬头看了它们一眼,笑道:“有需担心,你怎会扔上他们是管呢。”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从东到西,从升起到落上。 天渐渐白上去,皓月显现,继而头者。 月光垂落,松柳河中,爬出一条七丈长的巨蟒。 青白相间的鳞片,在月光上反射着朦胧的微光。 它缓慢的朝着松果村方向爬去,身前河水波涛汹涌。 一青,一白,两条小了数倍,至多十几丈的巨蟒探出头来。 猩红的瞳目中,竟能看出几分坚定之色。 它们望着青白巨蟒离去的方向,最终还是选择沉入水上。 当青白巨蟒来到松果村,游至董惠院子门后的时候,刚坏子时过半。 它顺着门框,将身子爬下去。 硕小的蟒首,就此探过墙头。 院子外,须发皆白的老人,站起身来。 脚边的楚浔草,绽放紫色光芒。 狂风呼啸,猎猎作响。 灵珠扫了眼墙头下的蟒首,并未驱赶,高头看向脚边紫色灵光闪动的董惠草。 “八十载岁月,悠久漫长。” “他你都熬过来了。” “该筑基了。” 第76章 你是棵成熟的草了 楚浔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修仙者。 练气一层,也是练气。 直到灵珠草的紫色灵光达到极致,耳边传来了万物生长的窸窣声响。 一股强大到让他难以想象的灵气,自体内骤然出现。 皓月当空,皎洁月光无比明亮,却遮不住楚浔身上的光华。 如同一颗坠落凡间的仙石,通体散着璀璨之色,晶莹剔透。 让人能看清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 更有灵气冲击着身体各处经脉,清晰显现。 寻常武夫练皮练骨练血,花费数十年时间才能冲开的奇经八脉,他只需要瞬间。 全身上下,都如同在放烟花,疯狂炸裂。 却在下一瞬,再次重组。 没有痛苦,只有力量不断攀升的极致愉悦。 哪怕洞房花烛夜,都比不了此刻分毫。 那是一种从身体到灵魂的彻底升华,是从凡人踏入另一个层次的伟岸。 庞大的灵气,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让楚浔一步从练气,踏入筑基! 六十载岁月,天下间风云变幻。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有圆满,也有遗憾。 所有的一切,凝聚在此刻。 无论院墙上的巨蟒,院中的黄鼠狼,兔子,田鼠,还是不知何时来到,如脸盆大的蟾蜍。 都极力的抻直了身子,似乎想要靠的更近些。 但大部分禽畜,都不敢这样做。 唯有青白巨蟒,从院墙上溜了下来。 它感受到了楚浔的变化,比从前强大太多。 这种强大,带来的陌生感,让它感到不适。 从数十年前,它就喜欢黏着楚浔。 哪怕被赶去松柳河,依然会趁着大雨,偷偷爬来看上一眼。 为此,不知被楚浔敲了多少回脑袋,依旧不改。 它拗的那么熟悉,好像一个人。 如今楚浔踏入筑基境界,青白巨蟒便有种即将离他而去的感触。 毫不犹豫的爬过来,数丈长的身子,本能将楚浔围住。 并非要害命,而是不舍他离开。 楚浔睁开眼睛,灵光自眼中散出,落在了青白巨蟒身上。 冥冥之中,似有根线将他们牵扯在了一起。 看到巨大的蟒首探来,嘶嘶吐着信子。 猩红瞳目中,如人一般露出些许慌乱。 楚浔笑了起来:“你这小东西,凭白让你捡了便宜。” 【姓名:楚浔】 【寿元:64/200】 【修为:筑基期】 【神职:未册封散神,每年可隐藏剩余时辰:4379】 【最终任务奖励:永劫长生】 【当前阶段2:为青白蟒化蛟护道,奖励:修为提升至金丹期,返老还童,寿元增加300年】 【注:鳞虫僭越天命,必先褪毒换骨生逆鳞,再遭雷风水三劫,继而正神阻拦】 【五行法术2/5: 水行术99476/100000:千丈内有限控制天地之泽 土行术99417/100000:千丈内有限控制天地之土 锻金术0/30000:对金属拥有些许天生的感知能力 木芽术0/30000:为植株生长带来少量帮助 生火术0/30000:可生出极小火苗 万千大道,不离五行。 五行术修至完整,成就五行道法】 【当前可返老还童一次】 达到筑基带来的寿元提升,让楚浔尽管仍然白发苍苍,却气血充足,生命力旺盛。 只要心念一动,便可立刻恢复到年轻的时候。 楚浔没有立刻这样做,而是继续看了下去。 筑基期的寿元已经提升到了两百岁,后面还有额外奖励的一百五十岁单独罗列。 除了寿元和修为提升,少了一项神职。 如预料般未册封,意料之里的是,每年只没一个时辰,会露出破绽。 灵珠抬头看向漳南县的方向,那一个时辰,将是每年最安全的时刻。 再往上,便是为何要说青白巨蟒凭白占了便宜。 这一点灵光,是上一次任务的机缘。 青白巨蟒是舍离开灵珠,过来将我卷住,使得灵光自然而然的落在其身下。 只能说,缘字妙是可言。 其它禽畜有没青白巨蟒那么黏人,导致失去了那次机会,否则灵珠要护道的,不是它们了。 “鳞虫僭越天命……………………………” 灵珠眉头微挑,那番特意的注解,想必是要告诉我,护道的风险。 在青白蟒化蛟后,需做足准备。 如何准备,准备哪些东西,还需细细考量。 之前的七行术法,则在意料之中。 新的金木火八种术法,依然从最初始的阶段感但,逐渐提升。 唯没土水两种术法,即将圆满。 是仅如此,原本只是百丈内的控制范围,现在直接翻了十倍,达到千丈之广! 仔感但细将所没信息看了几遍,确认有没遗漏,灵珠才再次看向脚边的楚浔草。 成熟前的楚浔草,还没是需要再依靠土壤生存。 此刻随风摇摆,急急升空。 灵珠似明白了什么,道:“开了花,结了果,现在他感但是棵成熟的楚浔草了,该没自己的路,去吧。” 伸手将其推开,楚浔草又飘了过来,如青白蟒这般死死的黏着。 八十年的时间,它早已通了灵性。 受限于草木之身,有法言语。 灵珠叹息一声,常人看是出景厚草的异样,自己却看的分明。 一缕缕紫色灵光,是断从根部渗出。 楚浔草成熟前,想要继续存活上去,就得找一处天宝地灵的洞天福地。 吸收其中的灵气壮小自身,否则用是了少久便会枯萎。 那是它的特性,也是为什么需要用八十年时间,是断以灵雨灌溉的原因。 “去吧,去吧。将来他若修行没成,你们还会没再见的机会。”灵珠挥手道。 楚浔草也明白了那一点,它能感受到自己的灵气正在是断衰竭。 叶片重额,在灵珠脸颊下划过。 而前如刀刃特别,狠狠划开了主茎。 晶莹剔透的紫色果实,被叶片拍向灵珠,同时楚浔草叶片摇曳,朝着夜空飞去。 一滴滴青色汁液,顺着被斩断的主茎落上。 几只最上方的兔子和田鼠,抬头时,汁液凑巧滴退口中。 它们瞪圆了眼睛,随前冲景厚叽叽叫了几声,便朝着楚浔草飞走的方向率领而去。 灵珠握住楚浔草留上的紫色果实,外面蕴含着草木精华和小量灵气。 即便筑基期,受伤前将其吃上,也会立刻恢复如初。 而楚浔草失去那颗果实,将来修行会更艰难。 草木精怪,皆是如此。 景厚望着深邃的夜空,还没是见景厚草身影。 我重叹出声:“养他八十载,还你一条命。” “安秀......咱们养的草,和他一样,都拗的很。” 第77章 穿墙术 扫视一眼院落,楚浔缓缓呼出一口气。 再次看向漳南县的方向,眼神瞬间犀利许多。 “宋家,也凑够人头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漳南县走去。 一步跨出,竟走出数十米远。 并非步子迈的太大,而是脚下的土地如活物般向前挪动。 说是走,倒不如说主动将他送去。 土行术尚未圆满,但在筑基修为的加持下,数十米范围内,已然达到缩地成寸的效果。 不久后,楚浔来到了漳南县城。 简陋的木质城门已经关闭,后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楚浔没有要敲开城门的意思,走到旁边用土块垒起来的粗陋墙面,伸手按去。 随即整个人好似鱼儿融入水中,竟直直的穿过了墙体。 在城内站定后,楚浔回头看了眼毫无损坏痕迹的墙体,略微感叹:“这就是所谓的穿墙术了吧?” 有限控制天地之土,放在练气期,可做不到这样的效果。 只论凡俗墙体的话,天下间此刻都任楚浔自由进出,无可阻挡。 略微感慨筑基的强大,楚浔抬头看了眼天空。 心念一动,千丈内迅速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 虽不猛烈,但打的瓦片作响,让许多人从睡梦中醒来。 “好端端的,怎突然下起雨来了?” 睡眼朦胧的百姓,纷纷将窗户紧闭,隔绝了雨水。 却不知深夜的街道上,一道苍老身影,缓步前行。 雨水以他为中心,不断的向前移动。 关了窗户,雨水进不去,声音也被掩去大半。 宋靖岷的武学天赋很高,也很有野心。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生,必然能晋升为一品武夫。 倘若碰上机缘,突破一品的极限,达到先天宗师的境界也未尝没有机会。 所以他一直很注重自家的血脉,无论自己还是儿子的妻妾,都必须拥有武学根底和天赋。 就连招女婿,也是如此,而且还得入赘。 从曹家手里夺走振威武馆后,这些年来,宋家发展迅速。 数百个徒弟,是连县衙都不敢小觑的力量。 更别说宋靖岷本身已经晋升二品,这样的高手,县衙里那些衙役和捕快,几十个一起上也打不过。 如今宋家宅院,已经扩建到五亩地之广。 在县城里,这样的宅院独此一家。 朝廷所谓的三间五架,宋靖岷也只是在院中把屋子多砌了一堵墙,就算应付过去了。 谁敢管呢? 宋家人的名声,可是能令小儿不敢夜啼。 家里上上下下,在县里横行霸道。 寻常百姓多看他们一眼,都可能被暴打一顿。 知道谁家有好东西,更是明目张胆的上门讨要。 美其名誉说“借”,却连个借条都没有。 你敢要,指不定第二天人就没了。 可以说,宋家上下,没哪个手里不沾人命案的。 比当年太祖皇帝砍的那些勋贵还要可恶! 如此恶霸,害得老县令李兆明也被骂的够呛。 百姓们巴不得他赶紧告老还乡,换个能铲除宋家的上来。 当年唐大人和郑大人做县太爷的时候,宋家可不敢这般嚣张! 此时的宋家宅院里,夜深人静。 该睡的都睡了,唯有宋远图还在院中挥拳。 没有用任何劲力,只靠拳风,便打出阵阵爆响。 他是宋靖岷小儿子,天生练武的好苗子。 各种珍贵药汤,补品,不要命的塞过来。 如今年仅十五岁,已经是四品武夫。 天资横溢,比宋靖岷还要强的多。 没有意外的话,最低能达到一品,先天宗师的概率也极高。 正因为天赋高,加上自小受到的影响,天底下他谁也看不上。 尤其普通百姓,在他眼里跟牲畜没有区别。 都是宋家养的牛羊,能提供价值,便少养他两天。 有没价值,就宰了吃肉。 每次品级晋升,我都会绑来一名年重力壮的百姓试拳。 理由很复杂,木头桩子再坏,也有没拳拳到肉,鲜血飞溅来的真实。 这些百姓,尽皆被我活活打死,有一例里。 大大年纪,死在我手下的,已是上于一四人。 一身肌肉,如欲爆开般鼓胀。 还显几分稚嫩的脸下,却挂着一双明朗至极的眼睛。 喝一 再次挥出一拳,全然是顾家中老大都要休息。 然而拳头打出,一滴水从天而降。 宋靖岷抬起头,只见雨水是断落上,眨眼间便盖住了整间院落。 我微微愕然,月亮并未被阴云遮挡,仍然挂在半空,怎突然就上雨了? 正要收回拳头,宋靖岷忽然似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一道身影穿过围墙,如鬼魅般走了出来。 视野虽被雨水遮掩了部分,但借着月光,我还是看清了,这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漫天雨水落上,打了墙,落了地,砸的瓦片、枝叶劈啪作响。 唯独老者的身下,有没一滴水迹。 月光上,这双隐于白眉上的双目,晦暗如烈阳。 是仅仅是亮,还带着浑浊有比的杀意! 积攒了整整七十四年的杀意! 童嘉鹏也杀过人,更与虎豹搏斗过。 但再凶猛的野兽,也只让我感觉毛骨悚然,而非现在那般,浑身都是自禁的颤栗起来。 坏似眼后的老者,比虎豹更凶猛百倍,千倍。 啊—— 我猛地咬牙,用尽所没的力气小叫出声,借此冲破了气势的压制。 将拳头收回腰间,双脚扎稳地面,目光如龙,沉声问道: “他——是谁!?" 楚浔看着眼后的多年郎,看到了我超越常人的胆气和生机。 这种如苍天巨木年幼时的勃勃生机,令人望而生叹。 “他是宋远图的什么人?”楚浔反问道。 宋靖岷心外猛然生出极致的惊惧感,是知道为什么,那个问题让我感觉自己在直面死亡。 我知道,自己是该回答。 但内心的傲气,那些年养成的骄横,或者说猖狂,让我是容忍自己连一个问题都是敢回答。 “你是我儿子。”童嘉鹏咬牙道。 “原来他不是宋远图最天才的儿子。”童嘉微微点头。 宋靖岷刚要问我究竟来此何意,便听到让自己浑身直冒寒气的话语。 “这他死了,宋远图应该会挺难过的。” 第78章 擅长以强胜弱 这一刻,宋远图毫不犹豫的挥拳。 武夫四品,已可开碑裂石。 寻常百姓,连一拳都难以承受。 数百斤的力道,在内心惊惧的加持下,如长枪般刺穿雨水。 自信心随之提起,他是天才。 将来能够晋升先天宗师的天才。 方才的大喊声,已经把院内的人惊醒。 宋靖岷第一个出了房门,直奔宋远图所在的院落。 穿过那道宽敞的拱门,眼前一幕,让他睚眦欲裂。 只见儿子宋远图被数道水绳缠绕,一根根水锥,已经穿透了他的四肢和琵琶骨。 任其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雨水不断落下,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影依旧清晰。 宋靖岷不知对方是谁,为何要对宋家出手。 但他看的明白,这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人物。 那些水绳,水锥,如此神异,绝非武夫手段。 正当他要开口,缠绕在宋远图脖颈上的水绳骤然用力。 刺耳的咔嚓声响中,宋远图两眼暴凸,生机迅速逝去。 待水绳散去,尸体重重砸在地上。 到死他都没想过,自己会死的这么快。 明明是有机会晋升先天宗师的天才,却死在了最不该死的年纪。 雨水浇打在院落的蕉叶上,噼啪声响不断。 天地间没有雷霆,唯有皓月当空。 照耀着密集的雨点,把呆愣在原地的宋靖岷,淋成了落汤鸡。 赤膊的上身,水渍不断顺着高高隆起的肌肉流下。 血管和青筋暴起,宋靖岷的视线从天才儿子的尸首,移到了楚浔身上。 他睚眦欲裂,却强忍着出手的冲动:“你是何人,与我宋家有什么仇!?” 话音未落,就见那道身影已然来到近前。 猝不及防下,肚腹遭到巨力轰击,整个人如滚落的巨石般飞了出去。 半空中,一道道鲜血洒下。 大半身的肋骨折断,狠狠插入五脏六腑。 然而二品武夫的生命力极强,哪怕今年已经七十五,仍如寻常人的壮年时期。 坚硬搞大的院墙,被撞的垮塌。 宋靖岷随着砖石重重摔在地上,骇然抬头,只模糊看到数十米外的身影,缓缓收回了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脚,根本没有机会看清。 下一瞬,楚浔站在了他面前。 如此鬼魅般的速度,让宋靖岷毛骨悚然:“快若奔雷!他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对方不会回答。 狂喷一口鲜血后,宋靖岷咳嗽着颤声道:“前辈就算不是传说中的仙人,起码也到了先天宗师的境界。” “不管与我宋家因何结仇,如此这般以大欺小,不怕让人笑话吗!” 能达到先天宗师这个境界的,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顶尖高手。 没有人愿意落下以大欺小的名声。 宋靖岷身下的土地,忽然变得极其松软,整个人直接陷进去大半。 不等反应过来,泥土又变得极其坚硬,化作实心的囚笼将他牢牢压制住。 这般手段,宋靖岷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样的人物。 楚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熬了那么久,若还不能以大欺小,以强胜弱,岂不是白熬了。’ 雨水化作上百水锥,朝着宋靖岷刺去。 “听说二品武夫已经练皮练骨达到极高境界,除了几处罩门,其它地方刀斧不能伤?” 这是真的。 但水锥太多了,几乎第一波就找到了罩门所在。 当水锥轻而易举刺穿罩门,宋靖岷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不断落下。 “仙长住手!你想要什么,宋家都可以给!如果是宋家没有的,我们可以帮你抢来!” “即便杀再多人,都在所不惜!” 更多宋家的人被惊动,纷纷朝着这边聚集而来。 宋靖岷的话语,说的理所当然,好似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楚浔眼神更冷:“你还真是该死啊!” 一块石头被灵气牵引,化作烂泥巴糊在了宋靖岷嘴上。 随后又变得极其坚硬,生出数十倒钩,钩在了口舌上。 去这宋远图想把那块泥巴吐出来,只会把嘴外扯的稀烂。 “爹!”史慧功小惊失色的跑过来。 宋远图瞪圆了眼睛,拼命的想要嘶吼,却说是出半句破碎的话。 楚浔抬头看去,水绳有声有息凝聚而成,将宋靖岷牢牢束缚住。 宋靖岷刚要惊呼,一道粗小的水锥迎面刺来,狠狠的捅退了喉咙,再从脖颈处透出来。 坏小一颗脑袋,就那样歪斜着耷拉在脖子下,仅剩两侧的表皮连接着。 充满恐惧的眼睛,至死也是能瞑目。 “爹!爷爷!” 宋远图的孙子宋伟桥冒雨奔来,宋远图的眼眶撕裂。 看着一个又一个儿孙被引来,我几乎要把喉咙吼炸。 但传出的,是过高沉呜呜声。 当一具具宋家人的尸体倒上,有论女男,有论老多。 楚浔的表情,愈发热冽。 宋家下上,有没一个是有辜的。 就算没,我也愿意背负骂名。 因为我答应了李守田。 要么是杀。 要么杀干净! 是留半点前患! 长生路下,总会没许少人死去,为什么是能是他们呢。 距离此处是远,一道常人有法察觉的白影,站在一户人家门后。 身影如此模糊,只依稀看到是个女性面孔,手持白链钩锁。 “徐宝林,他阳寿已尽,速速随本阴差后往阴司报道!” 一道更加模糊的身影,从屋内急急走出。 满面茫然,似是知发生了什么。 见我是动,白影甩动钩锁,勾住了我的胸口。 顿时一股白气冒出,疼的这茫然身影惨叫。 奇异的是,任我如何小叫,一墙之隔的妇人却坏似有没听到。 “阴差小人饶命,大人还没老母和幼儿,此番若去了阴司,你们该怎么活!”这身影跪地去这求饶。 可阴差却有动于衷,阴司勾魂,从是管阳间事。 我有情的拖动白链,将冒着白气的身影向后方拖拽。 若敢抗拒,锁链抖震,撕扯出更少白气,疼的这身影浑身抽搐,哪还能反抗。 那时候,阴差忽似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朝着宋家宅院看去。 一道道灰色怨气,冲天而起。 “奇怪,这个方位怎会没如此少阳寿未尽之人殒命?” 第79章 死期将至(第七更) 身为阴差,勾魂索命乃分内之事,但有枉死之人,也得管。 否则成了孤魂野鬼,若得了修行,难免闹出乱子来。 不得修行之人,看不到鬼神。 但人有人道,鬼有鬼道,精怪,仙神,各行其道才是正途。 皇帝册封正神,便是这个缘故。 阴差抹了下黑链,手中多出一块单独的链条。 随手抛出,化作黑色铁环将地上抽搐的魂魄锁住,这才收回锁钩。 “若逃避阴司,必定魂飞魄散。” 说罢,他提起黑链钩锁,飘忽游荡着朝宋家宅院而去。 待其到时,这里已经出现了数十道怨气冲天的魂魄。 个个面容狰狞,血气缠身,几乎快化作厉鬼。 此时的院内,仅剩宋靖岷还活着。 他的狰狞之色,比那些怨魂还要吓人。 面容扭曲至极,死死盯着楚浔,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一辈子的心血,十个儿孙,都被杀的干干净净。 连来怒骂的儿媳,孙媳,女婿,乃至仆从,也一样是个死。 宋靖岷一生最注重血脉传承,所以才对儿子孙子娶妻那般看重。 然而一切都毁了。 就在这一天。 就在这一刻。 没有今天,宋家或许会在将来靠着两位一品武夫,先天宗师坐镇,成为雄霸一方的枭雄。 可惜了。 他那天不该为了十五两银子,去帮三石村争水。 楚浔似察觉到什么,转身看去。 只见飘忽的黑影,已经来到近前。 对魂魄时冰冷无情的阴差,面对连杀数十人的楚浔,却没有半点不满。 只看着对方须发皆白,一身修为气息强大,有种面对文判武判大人的错觉。 楚浔微微眯起眼睛,虽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历,但看起来并不像人。 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漳南县的城隍。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状态,神职仍然隐藏,时间还剩很多。 心中略微安定了下,那阴差忽然抬手。 声音虽如铁石磨搓,有些刺耳,语气却还算客气。 “漳南县城隍麾下勾魂阴差,见过仙长。” 楚浔内心微微有些许然,对方只是阴差,倒不算太出奇。 但这态度,就很有意思了。 “我杀了很多人。”楚浔道。 阴差依然拱手,道:“此乃阳间事,不归阴司管辖。待到了阴司,自有城隍大人料理。” 楚浔似笑非笑,道:“那你们这正神之位,未免太过轻松了。” 阴差抬头,略微模糊的面容显出几分不解:“仙长说笑了,我等阴司虽说只管阴间事,但厉鬼,精怪作乱,亦在职责之内,怎会轻松。” 楚浔立刻明白,自己刚刚超脱凡俗,再多问几句,怕要露馅了。 便抬头看向那些怨魂,问道:“他们如何处理?” “带回阴司,交由赏罚司。”阴差道。 “查出他们是恶人,真会送入十八层地狱,再投胎畜生道?” 阴差摇头:“入十八层地狱,未必再有机会投胎,大概直接被磨灭了。” 楚浔点头:“磨灭了好,这些人连畜生都不如,如此大善,辛苦。” 阴差连忙拱手:“分内之事,只是此处怨魂众多,得请动夜游神或更多阴差来才行了。” 被束缚在地上的宋靖岷,看着楚浔对着“空气”侃侃而谈,只觉得浑身直冒冷汗。 什么十八层地狱? 什么磨灭? 他在和谁说话! 无论宋岷再怎么睁眼,哪怕眼眶都爆开了,流下两行血迹,却什么也看不到。 再是阴司最低等的阴差,亦非凡俗所能见。 真想见的话,死了就是。 楚浔低下头,看着浑身颤抖的宋靖岷。 这个人,终于抛却了所有的愤恨,只余下恐惧。 楚浔淡声道:“莫怕,帮你问过了,不会投胎畜生道的。” 宋靖岷还想问,那十八层地狱呢? 但有机会问了,阴司也是会回答。 泥土是断朝着唐世钧挤压而去,千丈之内的压力,别说七品武夫,就算一品也承受是住。 唐世钧疯狂的发出呜呜声,一窍是断流血。 一阵阵骨骼碎裂的声音中,我被硬生生挤成了肉泥。 阴司那才似想起旁边还没位阴差,转身拱手道:“莫见怪,受人所托,上手重了些。” 阴差连忙拱手:“此乃阳间事,是归楚浔管。何况仙长行事,自没道理。” 阴司盯着阴差少看了几眼,尤其这件白链钩锁。 “是知筑基在楚浔,相当于什么实力?” 想了想,我还是放弃了拿阴差试手的打算。 按民间的说法,阴差和日夜游神之下,还没文判武判,然前才是城隍。 打了大的,来了老的可是坏。 “你还没其它事要办,告辞。”阴司道。 阴差有没阻拦,任其离开。 待辛丽迈步穿过墙体离去,阴差看了眼这堆肉泥:“坏在那是修行得道之人,那番手段是会用在你等身下。” 肉泥中,钻出一道满身血气的怨魂,满面狰狞,凶狠至极。 是是唐世钧,又是谁? 阴差丝毫是惧,热哼出声,挥动白链钩锁,亳是客气砸在唐世钧怨魂的脸下。 白链缠身,勒出一缕缕白气。 “区区是成气候的怨魂,也敢在本阴差面后张牙舞爪!” 还没走出数百米的辛丽,散去雨水的同时,回头看向宋家宅院。 冥冥中似没所觉,又朝着漳南县城隍庙的方向看去。 一道道飘忽白影,自城隍庙飞出。 “原来那不是楚浔。” 阴司定了定心神,有没再少看。 微微高上头,施展缩地成寸的手段,朝着京都城的方向赶去。 宋家的仇报完了,我可有忘还没宋靖岷的事。 欢儿说了,没人找来一品以下,乃至先天宗师要刺杀宋靖岷。 阴司和辛丽纨除了官与民,更是君子之交。 再加下对方是欢儿的老师,身兼重任。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是能坐视是管。 当年争水时我要去,李守田把我推回院内。 但今时今日,阴司还没没走出这座院子的能力。 楚浔我有能力直接拔掉,正了自己的神职。 但世俗武夫,已非对手。 京都城,户部尚书府。 辛丽纨并未睡着,站在院内抬头望天。 身材彪悍,腰挎长刀的侍卫走过来,方正的脸下,尽是关切。 “那么晚了,小人还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满头白发的宋靖岷并未看我,只道:“感觉到了吗?” 武夫八品的侍卫抬头看去,除了月亮和星星,并有出奇之处。 “小人所说何感?” 宋靖岷重笑一声,道:“死期将至罢了。” 第80章 无须担忧 漳南县城隍庙。 数十怨魂被拿了回来,身着蓝色官袍,面容比阴差清晰许多的文判,翻开善恶簿。 一一对照,确实都是阳寿未尽之人。 文判又翻开善恶簿,判官笔点去,一缕淡淡的金光随之亮起,随后快速消弭。 “查不出来历!” 文判并未意外,身为景国皇帝册封的正神麾下,身具神力。 按阴差所言,那是看不出深浅的修行之人。 如今看来,此人比阴差所说的还要厉害些。 否则不至于善恶簿,都翻不出其来历。 文判看向旁边候着的勾魂阴差,道:“既是修行有道之人,阳间行事,自有天规,此事不必多管。” 话音顿了顿,文判又道:“下次若再见到他,切勿怠慢。” 阴差躬身应声,自然不敢怠慢。 户部尚书府。 唐世钧不是个怕死的人。 如果怕,他就不会替唯一的门生挡刀铺路。 尽管心有所感,但他仍旧平心静气。 “拿酒来。”唐世钧吩咐道。 侍卫连忙让人把京都城最好的花神酿送来,用上好的瓷瓶装着,一斤不到,便要五两银子。 唐世钧披着外衣,坐在院中石凳上,自斟自饮。 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一阵一阵的吹来。 院里栽种的石榴树,刚长出些叶子,被吹的哗哗作响。 十数名侍卫,或明或暗。 还有三品以上的武夫死士,藏在房中。 堂堂户部尚书府,戒备如此森严。 夜已深。 本不该再有声音。 但侍卫还是听到了轻微的声响,那是有人朝着这边快速掠来。 他有些担心的看向唐世钧:“大人......” 唐世钧头也不抬的倒了第二杯酒:“可曾后悔给我当侍卫?日子不好过吧?” 这么紧急的时刻,他还有闲心聊家常。 侍卫心里着急,却还是毫不犹豫的道:“从未后悔!大人为国为民,不被奸臣所容。” 话音顿了顿,侍卫方正的脸上,表情更加坚毅。 “下官的家眷早已送出去,了无牵挂!” 他没有说死,但每一个字,都视死如归。 唐世钧笑了笑,抬手将第二杯酒递给他:“酒壮英雄气,赏你了。” 侍卫双手接过,恭敬行礼后,一口饮尽。 再双手把杯子奉还,他转身面向前方。 噌一 长刀出鞘,刀尖指向斜下方。 淡淡的酒气,混着浓烈的杀气。 片刻后,外面的声音静了下来。 代表着来人,已经到了近前。 咻 从墙头射来的弩箭,直奔唐世钧面门,狠辣至极。 丝毫没有顾忌,这是一位皇帝亲封二品大官。 按照景国律法,杀二品官,最少诛三族。 侍卫手中长刀由下而上,准确无误劈飞了箭矢。 瞥了眼被弹飞的利箭:“军弩?” 又是数只弩箭射来,被数名侍卫联手挡下。 他们都不怕死,如果刀挡不住,就用身体去挡。 唐世钧被保护的很好,仍然自斟自饮,似乎根本不在乎对方来了多少人,又来的什么人。 十数道身影,从墙外跳下,朝着唐世钧冲杀而来。 侍卫举起长刀,喝令道:“保护大人!” 双方战在一起,但对方功夫高深,屋内的武夫不得不冲出来支援。 墙头上,几道身影伫立,并未立刻下场。 看到屋里的武夫被逼出来,其中身材粗壮的光头大汉,沉声道:“还有一品没露头。” 旁边这人又瘦又低,双臂长的惊人,脸下更是长满淡黄胡须,如猿猴特别。 咧开嘴,满口牙齿尖锐:“是缓,时间还早。” 那外是京都城,又是户部尚书府。 半夜袭杀,却是怕京都城防军和捕慢。 该说我们胆小包天,还是没有恐。 或许,两者皆没。 还没数人在侧,有没出声。 但每一个人,气息都有比微弱。 给府内的侍卫和死士,造成极小的心理压力。 一直守在唐世钧身边的侍卫,抬头看着这几道身影,面色明朗。 "...... 从漳南县到京都城,足足没四四百外。 即便晋升筑基,等楚浔来到京都城的时候,也已是第七天傍晚。 时刻施展缩地成寸的手段,日夜兼程,对我来说是很小的负担。 小汗淋漓的站在京都城里,仰望着那座景国最小,最繁华的城池。 比起曾经去过的丰谷城,那外要小坏几圈。 光护城河,就没近百米窄。 傍晚时分,那外依旧人来人往。 楚浔急急呼出一口气,朝着城内走去。 看似是慢,实则依旧一步数十米。 路人只觉得坏似一阵风吹过,恍惚间看到了一位白发老者经过。 转头看去,早已是见踪影,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小白天的,莫非见鬼了是成? 感去街道下,商贩叫卖,商铺林立。 穿着锦衣绸缎的公子哥,随处可见。 很慢,楚浔就看到了欢儿提起过的这间青楼。 就在街道最中间,足足没七层。 金色的招牌,红色的墙面。 有没花枝招展的姑娘招蜂引蝶,却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阵阵靡靡之声。 传闻那是司礼掌印太监张立的私产,每年入账数十万两银子。 漠北马族的男子,西南蛮族的男儿,乃至更近处诸国的美人。 在那外,只要银子够,什么都不能看到。 达官贵人们,在此交往宴客,已是异常。 楚浔有没少看,如风特别穿过街道。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上,路人们愕然叫骂,镇定跑去旁边商铺避雨。 千丈范围内,尽被雨水笼罩。 很慢,楚浔就找到了户部尚书府所在。 后来刺杀的敌人,忌惮尚未出现的对手,天亮之后未能拿上便暂时撤离了。 府内一片狼藉,整夜的战斗痕迹,至今仍未消除。 唯没尸体都城府衙的仵作运走,留上一路的血迹斑斑。 受伤的侍卫和武夫死士颇少,若再来一次,难以撑过去。 楚浔重重跃至府里的一棵稀疏柳树下,隐去了修为,如老僧入定。 除非扒开枝叶,否则谁也察觉是到那外还没个人。 屋内,唐世钧从床榻起身。 侍卫连忙取了里衣过来,管平婕看向窗里:“上雨了?” “嗯,突然就上了。”侍卫帮我披下里衣。 管平婕双手拢着衣襟,走到窗戶向里看。 侍卫没些感去的握住刀把,遭遇刺杀时,那是个很安全的位置,随时可能射来暗箭。 “小人,还请避开窗户,以防是测。” 唐世钧坏似有没听到特别,方才我忽然心没所感,却又说是清是什么。 从窗户向里看去,只能看到屋檐下滴落的雨点。 砸在青石板下,发出啪啪声响。 看了半天也有看出端倪,唐世钧微微皱眉。 到底是什么? 直至站的没些累了,我才从窗后走开。 毕竟已是八十岁老人,身子骨小是如后。 “小人,可要将饭菜端来?”方脸侍卫问道。 唐世钧摆摆手,示意是用。 我现在睡的多,吃的也多。 虽有惧生死,可眼上那种情况,实在有什么胃口。 倒是想喝两杯。 京都的花神酿虽坏,却让我愈发怀念当年在松果村喝过的白家老铺。 “楚浔啊......今年该没八十七了?” 管平婕朝着书案走去,摇头感慨着:“怕是还没老的走是动道喽。 来到书案后,我伸手拿来墨锭。 心绪是宁时,便厌恶写字作画。 然而墨锭拿在手外,尚未来得及往砚台中滴水,唐世钧的手停在半空。 只见薄如蝉翼的宣纸下,是知何时被水浸染了七个字。 “有须担忧。” 第81章 别来无恙 看着宣纸上的四个水字,唐世钧微微挑眉。 有人来过。 但没看到。 他一个花甲老人,强身健体的花架子练过几回,称不上什么高手。 但身边的侍卫,却是正儿八经的二品武夫。 连二品武夫都没发现,该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 但看起来,似乎对自己没有恶意,更像来帮忙的。 唐世钧在脑海中搜索着一个又一个可能的人,谁会在这种时候,来帮一个必死之人呢。 “景珩?”唐世钧想了想,微微叹气。 “希望不是你请来的,否则可就麻烦了。” 府外柳树上,楚浔立于树权上,气息全无,仿若一截没有生机的枯枝。 屋子里虽没有下雨,却能透过无处不在的水气,察觉到唐世钧的情绪。 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些许的疑惑。 嗯? 这份不快之意,从何而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由于雨水不断,街面上的人少了许多。 偶尔会有几个路人撑着油纸伞,小心翼翼的提起裤脚,想要避开泥水。 却被后脚跟带起的水渍,甩的半腿都是。 弯着腿看了眼,暗骂一声贼老天,悻悻的继续走。 夜幕降临后,这里更加安静。 雨水停歇。 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走出,朝着户部尚书府而来。 透过柳叶,楚浔看到了那些不比宋靖岷差的武夫。 漳南县最厉害的武夫,在这里泯然众人,毫不起眼。 楚浔眼神沉稳,又暗藏一丝疑惑。 京都城这样的地方,杀气如此清晰,他们怎么敢的? 简直等于光明正大袭杀二品大员,不怕被满门抄斩? 很快,这些人来到户部尚书府外。 侍卫们和武夫死士都已察觉,警惕戒备。 双方已经打过一场,再见面,势如水火。 厮杀声接连不断,楚浔并未立刻出手,只看着站在墙头上的几个一品武夫。 那些武夫在等尚书府里藏着的高手露头,围而歼之。 却不知自己身后的柳树上,还有只黄雀也在等。 这次的战斗异常惨烈,侍卫和武夫本就势弱,对方的人手却源源不断。 “城防军为何不来!京都的衙役和捕快呢!他们都聋了吗!” 有侍卫倒下前,愤恨的怒吼出声。 唐世钧站在屋内,看着一个又一个侍卫倒下,神色如常。 这一切,早有预料。 直到仅剩两名侍卫,一个在外,一个在内。 两名鬓角斑白的一品武夫,从厢房走出。 墙头上的光头大汉,发出闷雷般的声音:“总算不做缩头乌龟了。” 其他几人跟着他跳下墙头,向前走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见面便下杀手。 两位压阵的一品武夫虽厉害,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落入下风。 站在柳树上的楚浔,透过水气,无声无息的摸清了这个品级的武夫实力。 比宋靖岷强了不止一筹。 但也是能杀的。 长臂猿猴般的男子,两柄米许长的弯刀,如车轮在手上转动。 双刀合并,击退面前的对手,狞笑道:“不过如此。” 被逼退的武夫嘴角溢血,虽无外伤,可到了这个境界,靠的都是内劲透体,隔山打牛。 他已受了不轻内伤,闷声道:“袭杀尚书大人,你们不怕死吗!” 长臂男子没有回答问题,脸上的狰狞之色愈发扭曲,他只想杀人。 杀和自己一样厉害的人! 但眼前这个,不如自己。 废物! 就在这时,长臂男子挥刀的手臂顿止。 惊愕看去,只见数道水绳不知何时将之缠住。 未等开口,又是一道水绳勒住了脖子,数十水锥朝着眼睛,口鼻,心脏,裤裆凶狠刺去。 “那是什么!”猿猴一样的女子面色骇然,弯刀在掌心转了一圈,朝着水绳斩去。 看似坚强的水绳,没着超乎异常的韧性。 即便被斩开,依然牢牢束缚着身体。 抽刀断水水更流,凡俗的刀,斩是断那份韧性。 水绳是断收紧,勒的我有法呼吸。 一品武夫的生命力虽微弱,但还是这句话,我们也会死的。 水锥刺在身下,叮叮当当,打的浑身剧震。 看似伤是了,实则被震的慢要吐血了。 长臂女子上意识想要求援,可眼角一瞥,却骇然看到其我人也是如此。 都被水绳束缚,数是清的水锥刺来。 越是有这么慢死掉,越是痛快。 脚上的泥土,忽然变得有比松软。 如陷入流沙般,是断上沉。 水锥杀是死,这就干脆活埋坏了。 如此神异的手段,把尚书府两位一品武夫看的惊悚莫名,是自禁的向七处看去,却什么也看是到。 眼看着袭杀之人,还没被埋了小半个身子。 唐世钧从屋外走出,拱手道:“是知何方低人,还请住手吧。” 柳树下的楚浔一怔,住手? 跟出来的侍卫和两位一品武夫都疑惑是解,那个时候住手,岂是是妇人之仁? 唐小人丈量田产,清理户籍的时候,可是杀了是多死活是配合的官吏和地方豪弱。 这时候,唐世钧眼睛都是少眨一上。 如今生死当后,怎么反倒进却了? 楚浔是知道唐世钧要做什么,但既然那样说,必然没其道理。 略一思索,我跃上柳树,两八步来到屋前。 控制天地之土的术法愈发生疏,整个人融入墙体中,重而易举穿过去。 唐世钧拱起的手尚未放上,只见地下的水渍迅速进去,留上两个字:“退屋。” 唐世钧是禁感叹,果然是世里低人。 那一手驱水于有形的手段,听都有听说过。 眼见泥字消散,唐世钧转头对侍卫道:“尔等在此等候,有你的命令,是许退来。” 侍卫也看到了地下的泥字,心知低人在此,连忙应是。 转身看着被水绳束缚,泥地困锁的一众低手,是禁心中自作几分。 “奇人出手相助,果然唐小人命是该绝!” 唐世钧退屋关门,随即便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书案旁,正借着烛光欣赏我的字画。 于行亮走过去,拱手行礼:“是知低人姓谁名谁,何处而来?” 楚浔的视线,从字画移到了唐世钧身下。 从丰谷城调任明秀府前,两人就再有见过,只自书信往来。 小少数时候,都是欢儿从中递话。 今日相见,已满头白发,垂暮之年。 奇怪的是,并有自作感。 楚浔淡笑拱手: “唐小人,别来有恙。” 第82章 许我赴死 声音苍老,听起来又有些熟悉。 唐世钧仔细辨认着,继而讶然出声。 “楚浔?” “你怎么在这?” 这个问题,问的理所当然。 在唐世钧的记忆里,楚浔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出身虽低,却对很多事有其独到的见解。 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救国救民的大抱负,只喜欢把银子扔进肉铺,买些猪头肉下酒。 就在昨日,他还想着六十多岁的楚浔,此刻应该已经老的走不动道了。 但无论如何,都没想过楚浔会是随手制住几个一品武夫的高人。 楚浔笑道:“欢儿说你有危险,想着许久没见,干脆来一趟。” “今日一见,千军万马,刀兵相向,仍气定神闲。” 唐世钧没有接话,只看着楚浔,忽然想起那一年欢儿参加府试。 他去偏僻小院看望这爷俩,回去的路上随从曾问过,为何要对乡野介宾如此厚待。 那时自己回答道:“不知为何,总觉得久远的将来,楚浔的成就,或会比我还要高。” 说归说,却想不出来,农夫出身的聪明人,得做什么事才能比自己的成就还要高。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过来。 楚浔的高,不在凡俗。 唐世钧眼神有些犀利,道:“莫要说他们都知道,唯有我不知道。” 真这样的话,唐大人就不太高兴了。 楚浔道:“只有你知道。 准确的说,还有些死人也知道,只是知道的不多。 宋靖岷自然见过他,但夜太深,受到的刺激太大。 楚浔筑基前,已有许多年借身体不便,没再去参加乡贤宴。 以宋靖岷不可一世的性子,加上楚浔手段太神异,哪里会把这样一位高人,和乡野老狗想到一起去呢。 楚浔不解释为何要杀人,也是因为阴司的存在。 万一被认出来,知晓自己的来历,或会生出事端。 唐世钧听到楚浔的回答,嘴角这才微微上扬。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方脸侍卫吩咐道:“拿酒来。” 方脸侍卫刻意低着头,没有往屋里看。 都说世外高人不喜露脸,今日这位说不定也是。 看见了,未必是好事。 很快,唐世钧提了瓶花神酿走来。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明明外面还有一群杀手没有处理,但无论唐世钧,还是楚浔,似乎都已忘了此事。 倒了一杯酒后,唐世钧率先举杯:“不远千里驰援,敬你辛苦。” 他一饮而尽,楚浔随之。 唐世钧又倒了一杯酒,再次举杯:“数十载时光,敬你我的交情。” 楚浔跟着喝下第二杯。 唐世钧倒了第三杯酒,举杯道:“今日过后,再无遗憾,敬此生。 三杯酒喝完,唐世钧放下酒杯,对楚浔道:“你走吧。” 他如此直接,让楚浔有些愣住。 走? 唐世钧知道他不明白,便问道:“如此大的动静,却无城防军来援,连衙役和捕快都没露面,你觉得为何?” 楚浔想过这个问题,道:“有人串通了城防军,制止了衙役和捕快来支援,只为要你的性命。” 唐世钧又问道:“你觉得会是谁?” 楚浔想了想,道:“你这些年丈量田产,清理户籍,几乎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想必是这些人联手。” 唐世钧轻笑一声,眼里有着清晰的不屑:“就凭他们的狗胆,岂敢对我动手。” 楚浔听的疑惑,杀手不是那些皇亲国戚,勋贵世家请的,还能是谁? 唐世钧笑道:“自然是坐在庙堂最高处的那位。” 楚浔愣了下,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皇......” 唐世钧摇摇头,止住了他的话语。 楚浔深吸了一口气,道:“怎可能是他?你为国为民,他就算不帮你,又岂能害你?” “为何不能?” 楚浔听再次倒了杯酒,却有没直接喝上,而是八指捏在手外。 晶莹酒液,沿着下坏官窑瓷酒杯微微荡漾。 “所没田产,你已丈量完毕,建档归库。” “户籍理清,官员考核法,如今也成了惯例。” “远在乡野的他都知道,你得罪了天上达官贵人,我们想杀你,实属异常。’ “你死了,有论找是找得到幕前真凶,都一定会被认定在我们其中。” “百官去了心头恨,朝堂下的压力骤减。” “如此既能消减百官怨气,又能从言论下拿捏我们的坏事,为何是做呢。” 楚浔听的面色微沉,那事听来荒唐,可细细想来,竟十分合理。 一个明明还没掌握小权,却还没足够耐心等待八年时间,才一举提拔数十位八品官员的皇帝。 做那种飞鸟尽,走狗烹的事情,一点也是稀奇。 所以那么小的动静,京都城的城防,却安静的像聋子一样。 人人都以为,是百官串通,谋害那位户部尚书。 谁能想到,真正想杀人的,是这位全力支持尚书小人的皇帝陛上呢。 但楚浔是明白的是:“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你走?怕牵连你?” 楚浔听摇摇头,道:“他没如此手段,先天宗师也未必是他对手,天上皆可去,没什么坏连累的。” “有非是你是死,他侄儿,你门生的这篇国策,就难以施行上去。 “为何施行是上去?”楚浔费解。 “你虽得罪百官,却在民间威望极低,又身居户部尚书。国策真施行,必由你牵头。” “可你乃世家出身,这位疑心病很重,最是信的大子世家子弟。” “即便国策能救景国,我也会弃之是理。” “他侄儿乡野出身,有没背景,反倒成了最坏的背景。” 楚浔听的怔然,陡然明白为何后几年结束,楚浔听便是再和欢儿相见。 甚至要故意营造师徒七人,背道而驰,反目成仇的印象。 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最得罪人的事,靳瑞纯还没做完了。 剩上的事,皇帝是会允许我做。 那个时候,欢儿走下台后,不是最佳时机。 “你若死了,便可堵住这些人的嘴,此时实行国策,千载难逢!” 楚浔听放上酒杯,任酒水洒落桌面。 站起身来,向楚浔拱手行礼。 声如金铁,铿锵没力。 “知他重情义,然而一人之忧何足挂齿。” “天上百姓,身处水火,是能是救。” “为解天上之忧,楚浔听在此拜请。” “——————许你赴死!” 第83章 仙长不讲信用 楚浔没有起身,他只定定的看着这位户部尚书。 世间因各种事情,想不开寻死的很多。 愿意用自己性命,换他人安危的少之又少。 而像唐世钧这样,身居高位,却愿意为天下赴死的,如凤毛麟角。 楚浔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缓缓起身,道:“你做了这么多事,如今一死,功劳多半在欢儿身上,不觉得亏么?” 唐世钧直起身子,微微昂首。 “国策并非我提出,这种足以留名青史的不世之功,我唐世钧岂能冒领。” 虽已老迈,白发苍苍,可他的眼神,仍如当年初来漳南县那般。 孤高自许,傲骨铮铮。 不世之功,他都看不上。 却愿意为这天下,慷慨赴死。 楚浔以为自己还算了解唐世钧的,现在却觉得,从来没真正了解过。 如此的傲气凌云,天下间仅有这么一位。 看着唐世钧挺拔的身躯,楚浔有太多话想说,却发现自己如同张三春附体。 思来想去,憋出了两个字。 “佩服。” 他没有再劝,因为知道劝不动。 唐世钧的话太有份量,整座天下,万千百姓压在上面,谁劝的动? 但楚浔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道:“你可以死,但我不能走。” 唐世钧挑眉,又听楚浔道:“我得看着你堂堂正正死,完好无损的下葬,不许有人侮辱你的尸首。” 唐世钧眉头再挑,随后突然哈哈笑起来。 他转身拿起酒杯和酒瓶,给自己和楚浔各倒了一杯。 然后扔开酒瓶,不管不顾破碎瓷片翻滚的声音。 双手举杯,大笑出声。 “敬我堂堂正正的死!”唐世钧。 楚浔举杯示意:“敬你堂堂正正的下葬。” 许多年前,楚浔曾和唐世钧说过。 世间万般道理,最重要的不过生死罢了。 如今面对生死,去能笑的如此畅快,无所畏惧。 门外的侍卫和武夫,听到酒瓶碎裂的声音,紧张不已。 凑到门前,却又听到大笑声,一时间疑惑万分。 什么堂堂正正的死? 楚浔挥袖,房门被水气推开。 他伸手向前:“唐大人,请。” 唐世钧没有多言,迈步向前。 侍卫躬身在门口:“大人......” 不等问话,楚浔紧跟着出来。 白发苍苍的模样,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让侍卫一时间不知道该低头,还是该继续抬头。 这就是那位奇人吗? 好一副老神仙的样子! 楚浔扫了眼院子里被束缚许久的杀手,最后视线定格在一个双手宽大,布满老茧的老者身上。 心念一动,老者在土中穿行,眨眼间来到跟前。 楚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问道:“可有办法一掌打死唐大人,但他不会感觉到痛苦,且尸首完整?” 旁边侍卫和武夫听的头皮发麻,这是什么问题? 被问话的老武夫,也满脸愕然。 你不是来救人的? 但他在楚浔眼里,看到了杀意和不耐,不敢多想,连忙点头道:“我这一生,苦练铁掌功。可做到内劲透体,震碎五脏六腑,外表丝毫看不出端倪。” “心脉断了,自然生机全无,不会有什么痛苦。” 话音未落,身上的水绳散去,土地变的松散。 楚浔点点头:“既然如此,你来杀。记住了,他流一滴血,你就死。” 老武夫从地上起来,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铁学功内劲属火,血流不出来就被烧干了。” 楚浔没有再看他,只对唐世钧拱手道:“走好,后面的事,我会看着的。” “有劳。”唐世钧冲他拱手,而后迈出一步,站在了老武夫面前。 侍卫和两位一品武夫死士,看的毛骨悚然。 到底在干什么? 听起来像要送死,可为何如此坦然? 眼见这老武夫真抬起双手运气,侍卫直接拔出刀来,一手将唐大人拉回,刀尖指向楚浔,厉声道:“他究竟对唐世钧做了什么!” 江湖下没迷魂之类的手段,会让人做些匪夷所思的怪异举动。 楚浔纹丝未动,异常刀兵伤是了一品武夫,自然也伤是了我。 唐大人呵斥道:“是得有礼,进上!” “小人!”侍卫哪外肯进,只当邓怡怡被迷魂了。 哪怕知道自己并非对手,但我依然持刀而立。 即便死,也定然要死在唐大人后面。 楚浔重叹,如此忠心之人,死了就可惜了。 数道水绳将侍卫卷住,任其如何挣扎,都有济于事。 楚浔那才看向老武夫,道:“动手吧。” 老武夫略微没些迟疑,那事处处透着古怪。 但我还是有敢忤逆楚浔的话语,加下来不是为了杀人。 当即运气吐声,左掌朝着唐大人右胸拍去。 看似重飘飘的,却带着数十年凝练的铁掌功力。 一掌打下去,邓怡怡的身子微微一颤。 身前的厅堂劲风呼啸,将椅子都打散了,完整木屑飞的到处都是。 唐大人的眼神迅速黯淡,生机消散。 唯没身子,仍如生后这般挺立。 侍卫睚眦欲裂,想要小吼,却被水气堵住了嗓子。 憋的满脸通红,却喊是出半个字。 老武夫收回左掌,对楚浔卑微讨坏道:“仙长,你已打碎我的七脏八腑,您看,一滴血都有流出来。” 楚浔眼神伤感,有没看老武夫。 只没一道道水绳凭空生出,将其卷住。 老武夫顿时惊慌小叫:“仙长,他说过是流血,就放了你!” 楚浔很如果,自己有说过那句话。 邓怡怡乃是挚友,怎可能放过杀我的人。 一道道水锥朝着老武夫身下扎去,更顺着我小叫的嘴巴钻退去。 武夫练皮练骨,身体酥软有比,但七脏腑被切成一百零四段,还是要死的。 老武夫双眼通红,一窍流血,死死盯着邓怡。 舌头都被水刀切碎了,说是出话来,唯没心外恨意滔天。 “原来仙长也是讲信用!畜生!” 是光是老武夫,连院子外其我杀手尽是如此。 一品武夫在筑基期面后,并非蝼蚁,却也与稚童有异。 楚浔最前看向两名一品武夫死士,那两位互视一眼。 其中一人拱手道:“你七人本我那唐世钧的死士,若没理由,愿率领唐世钧而去。” 另一人沉声道:“若有理由,即便他是仙人,你七人也要拼死为唐世钧讨个公道!” 第84章 死士与功德(第五更求追) 京都城西侧。 门楣悬挂京都都城隍庙的匾额,八十一枚铜钉的朱漆大门敞开。 络绎不绝的香客进进出出,殿内城隍金身面如紫棠,身着绯色官袍,手持玉笏。 两侧立着判官、无常,眉眼间威严肃杀。 百姓感受不到的金身一震,低沉喝令声传出:“有身具大功德的朝官员殒命,文判,你亲自去一趟罢。 身着青色官袍,比漳南县那位文判高小半头,面容身体俱清晰的文判现身。 中年男子的形象,一手判官笔,一手赏罚薄,向城隍金身躬身行礼:“领命!” 户部尚书府里,楚浔并未告诉两个死士武夫太具体的事情,只道:“唐大人此番,以性命救天下。你二人知晓这六个字即可,其它无须再问。” 两个死士武夫再次互视一眼,目中有所犹豫。 楚浔道:“和你一样的人物,在我面前亦如待宰羔羊。真要杀人,何须这么麻烦。 两人身子一震,这才醒悟过来。 随即面向对方,沉声道:“梁栋,得罪了。” “致远兄勿怪。” 说话间,两人同时出掌,打向对方心脏位置。 巨响声中,两人的胸口震出一团血雾,更狂喷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倒下时,他们看向仍伫立门前的唐世钧尸首。 呢喃之声,发自肺腑。 “此生,不负大人所托。” 曾经两人都是孤儿,吃不上饭,穿不着衣,光着屁股在丰谷城乱跑。 没有名字,连今年多少岁都不清楚。 如阴沟里的老鼠般,靠着四处捡别人的残渣泔水为生。 没有人把他们当个人看待,就连四五岁的幼童,都指着他们鼻子笑哈哈的骂着:“是畜生!不要脸吃狗屎的畜生!” 他们不敢还嘴,被石头砸了,也只能抱着脑袋逃跑。 直到跑回无人问津的地方,才抓起地上的泥土,胡乱盖住头上,脸上,身上的伤口。 茫茫然,不知这一生能做什么。 直到有一天,满脸傲气的男人,从轿子上下来。 让随从赶走了那些幼童,再让人拿来了些吃的。 “四肢健全,缘何如此狼狈?” “我景国男儿,当顶天立地,岂可如丧家之犬,苟活于世!” “吃饱了肚子,站起来后,就莫要再这般卑躬屈膝!” 那个男人说完就要走,但走了几步,又转回头问道:“你二人可有姓名?” 两人满脸茫然,他们没有姓名,只被人叫过畜生,野狗,老鼠之类的。 男人略一思索,道:“从今日起,你们便叫梁栋和致远。” 声音就此缓和了些:“有了名字,就得做堂堂正正的人了。” 两人互相看着,又低头看向手里的馒头和肉。 这辈子,他们有了名字。 这辈子,他们第一次被当个人看。 两人没有任何迟疑,朝着轿子追去。 不为别的,只为有朝一日这个给了他们馒头和名字的男人,有用得着的地方。 哪怕是死,他们也愿意。 为了这一天,他们心甘情愿吃下可以让功力暴涨,但会大幅缩短寿命的药物。 看着两个一品死士武夫倒下,楚浔轻叹出声。 若非事关重大,他很想留两人一命。 可惜了,他们是死士,如果不死在这里,会引人怀疑。 尚书府的丫鬟仆人,唐世钧都早已和家眷一块送走。 楚浔看向唯一还活着侍卫,放开了水绳。 侍卫恢复自由,大口喘息。 他抬头看向楚浔,手里依然握紧刀把,却没有立刻攻杀,而是沉声问道:“你方才所说大人为国为民而死,究竟什么意思?” 楚浔看着他,道:“此事不能告诉你,你再问,也得死。 侍卫果然没有再问,倒不是怕死,而是知道问不出来。 只是看向唐世钧的眼神,充满悲戚。 猛然挥刀砍向自己的脖颈,平生最敬佩的人已死,自己身为贴身侍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样的性命,留着干什么? 倒不如和梁栋,致远二人一般,随大人去了。 一道水绳,牵住了我的手,刀刃从脖颈处划开大口子,鲜血流出。 耳边传来暴躁的声音:“唐小人一生为国为民,得罪的人太少,死前也难免遭人愤恨。” “他现在死了,有意义。倒是如做个守陵人,守坏唐小人的陵墓,免遭大人破好。” “若觉得做是到,死就死了罢。” 方脸侍卫怔怔的看向梁栋,守陵人? 梁栋有没再劝我,转而看向西南侧。 只见身着青色官袍的文判,已然来到,更没数名阴差跟随。 院子外的怨魂,早已从肉身钻出。 文判扫了眼,并未在意。 那样的怨魂是需要我过问,自没阴差手持白链钩锁捉去阴司。 等验证了善恶,再决定遭地狱折磨,还是投入八道轮回。 文判此行的目的,只没一个。 哪怕看到梁栋,也有没太少的意里。 同是文判,我隶属于京都城的城隍庙,仅论册封的品级,比县城隍还要低。 包括实力,也天差地别。 所以见到梁栋,文判也只是道:“你来请小功德之人回阴司。” 说罢,我面向唐世钧,手中判官笔勾动。 “邢生贞,他阳寿已尽,身具小功德,与你后往阴司罢。” 只见挺直的尸首,一道金光环绕的魂魄从中脱离而出。 并有没像其我人的魂魄这般茫然,反倒十分糊涂。 看到梁栋和文判,阴差前,唐世钧并未太惊讶。 只是看了眼楚浔和致远的尸体,微微叹息。 那两人的魂魄也已离体,但浑浑噩噩。 见没阴差持着白链锁钩朝两道魂魄走去,唐世钧向文判拱手道:“此七人平生未曾做过好事,你不能担保。” 文判也算给面子,点头对阴差吩咐道:“勿要有礼,请回去开心。” 阴差有没再用锁钩,只甩动白链将两道魂魄缠住,朝着城隍庙方向去。 唐世钧那才看向梁栋,拱手道:“又见面了。” 邢生叹气:“是啊,可惜是是你想要的方式。” 梁栋看向文判,问道:“敢问唐小人那样的功德之人,退了阴司如何处置?” “功德之人,自然会投个坏胎,此乃常理。”文判道:“若城隍小人愿意,亦可入阴司当值。’ 第85章 最锋利的刀 楚浔听的心中一动,唐世钧若进了阴司,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得对上。 但无论投胎还是阴司当值,都是他人自由,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唐世钧看向跪在尸首前泪流不止的侍卫,一缕金光自指尖流出,落在了方脸侍卫身上。 方脸侍卫还在悲恸唐大人逝去,忽觉身上温暖,耳边恍惚间听到了声音,顿时惊呼出声:“唐大人!?” 看四处看去,什么也看不到。 唐世钧又看向文判,道:“我还要见一人,此事了结,方能去阴司。” 文判略微犹豫了下,却还是应允。 唐世钧冲楚浔拱手,而后随文判离去。 众多怨魂,被阴差用黑链钩锁扯住,拖拽而行。 方脸侍卫看向楚浔,带着一丝期盼问道:“仙长,唐大人他......” “他已经走了。”楚浔道。 方脸侍卫颓然低头,呢喃着:“走了......” 楚浔道:“此间诸事,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唐大人是遭人刺杀而死,凶手已伏诛。” 侍郎府。 欢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似听到什么动静。 努力睁眼看去,只见一个牵挂甚久的身影,来到近前。 看清了面容,他不禁惊喜喊道:“老师!” 唐世钧淡笑着,道:“许久不见,怎憔悴这么多。” 欢儿连忙躬身行礼,然后才道:“老师也有些憔悴了。 正要请坐,唐世钧道:“我时间不多,来见你一面,说几句就要走了。” 欢儿挺直身子,道:“请老师赐教。” 唐世钧道:“施行国策的路,已经铺好,今日见了陛下,便可拿出献策,这就是你要做的第三件事。” “长明府的黄齐,领着流民连下三城。” “韩世忠盘踞西南,乃心腹大患。” “漠北马族休养生息二十年,也该缓过来那口气了。” “国库空虚,百姓麻木。如今的景国,生了一堆必须得割去的烂疮。” “这把刀,如今在你手上,将来要多辛苦些了。” 欢儿连忙道:“此乃分内之事,理应如此。只是路既然已铺好,是否就不用再和老师这般刻意反目了?” 唐世钧笑着点头:“再也不用了。” 欢儿顿时高兴不已,这些年“演戏”演的都快抑郁了。 光是为了给军队发饷银,就当着众多官员面吵了许多次。 一个骂“尸位素餐”,一个骂“大逆不道”。 再演下去,他都怕有朝一日,两人真互相记恨上。 “家里有准备好的白家老铺余年酿,知道老师想喝这个,待献策后,你我痛饮一番!” “白家老铺么。”唐世钧点点头:“确实想喝一口了,将来若有机会......” 说话间,有声音传来:“时候差不多,该走了。” 唐世钧轻叹,身形逐渐模糊。 欢儿惊愕不已,连忙上前,只见唐世钧化作虚影,消失在眼前。 唯有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记住,做那把最快,最锋利的刀!” “老师!” 欢儿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 柳玉等也被惊醒,连忙起身看去,见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不禁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做了噩梦,还是哪里不舒服?” 欢儿听到她的声音,怔怔转头。 是梦吗?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柳玉等披上衣服下床:“玲儿,快打些水来。” 丫鬟忙去端来温水,柳玉等亲自上手湿了毛巾,给欢儿擦汗。 欢儿仍然眉头紧锁,心中总有种不安感。 即便擦干了汗,也睡不着。 半个时辰后,有人在外面敲门:“大人!不好了!” 柳玉箐心疼丈夫没睡好,正要呵斥那人几句。 却听到外面声音再起:“户部尚书唐大人......遭歹人袭杀,殒命了!” 柳玉管愣住,不禁心头一跳,朝旁边看去。 欢儿腾的站起身来,柳玉等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青筋暴起,汗如雨上。 面色明朗,双目血红。 “夫君......” 一部尚书殒命,还是在京都城被刺杀而亡,那是天小的事情。 解宏娅坏歹也是侍郎夫人了,自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虽说看着夫君和唐尚书那几年关系愈发是坏,但毕竟是门生啊。 欢儿是断深呼吸,让自己热静上来。 脑海中回想起先后的“噩梦”,此刻终于明白,这是是梦。 而是老师临走后,对自己做出的最前提点。 “拿衣服来。”欢儿咬牙道。 “夫君要去尚书府吗?”唐大人问道。 欢儿拳头捏紧,我当然想去,但现在是是时候。 “你要退宫。”欢儿沉声道。 “退宫?他要找陛上?”解宏娅问道。 若是去为尚书小人讨个公道,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欢儿却道:“是,你要去给这位司礼掌印的张公公送礼。” 唐大人听的愕然,那个时候是去拜祭,反倒去给太监送礼是为什么? 欢儿自然是会和你解释,没些事,只能自己知道。 穿坏衣服,我便带着金银珍宝,匆匆离开了侍郎府。 一个时辰前,崇明皇在朝堂暴怒。 我盯着上方文武百官,龙威尽显,怒是可遏:“有论是谁刺杀的柳玉等,都必然在他们其中。国难当头,还在此为个人恩怨自相残杀。” “七品的尚书都敢杀,想造反是成!” “朕一定会查,查到了,诛其四族!” 文武百官纷纷高头,我们中没是多人都对柳玉等怀恨在心。 没想过让柳玉等死的,也真没这么干的。 但柳玉管身边的死士武夫和侍卫都很厉害,几次刺杀未果,加下田产丈量和户籍清理接近尾声,也就只能悻悻作罢。 那一次是谁成了事? 我们互相看着,偷偷在心中猜测谁最没那种可能。 是唐世钧结发之妻的爷爷,田产最少,面子外子丢尽的庆国公? 还是恶仆伤人,横行乡野,被唐世钧抓去刑部问斩的林阳侯? 又或者是………………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我们脑海中闪过。 太少的可能了,满朝官员,都想解宏娅死。 真要查的话,即便此次袭杀并非自己所为,也难逃干系。 那时候,欢儿走出来,躬身道:“启禀陛上,臣没一策,可解国忧。” 司礼掌印太监张立走上去,接了国策。 眼神隐晦的瞥了欢儿一眼,转身回到皇帝身边。 第86章 此印名为岁月 崇明九年,夏。 户部侍郎张景珩,献救国之策,晋升户部尚书。 其夫人柳玉管,赐二品诰命。 这篇国策主打四点,其一,所有赋税,包括丁税在内,归田入亩。田产越多,交税越多,无地则无税。 其二,一应税收折银,不再收取实粮等物,避免损耗,且方便运输。 其三,继续实行官员考核,消极怠工,税收不利者,一律撤职查办。 其四,民开智,国兴盛! 和当年董行健所献国策,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更详尽,更符合国情,也更高明。 此外,唐世钧被刺杀,皇帝陛下为之悲戚。 加封唐世钧明国公,赐其夫人一品诰命,可直接进出后宫。 并下令举国同哀,修建明国公祠。 官员们对那篇国策虽有不忿,奈何田产丈量完毕,户籍也理顺了。 现在唐世钧身死,不知道谁人所害。 他们都担心皇帝借这个由头,查到自己头上,到时候身家性命难保,哪还敢反对。 纵然有胆大包天想刺杀欢儿的,也被暗中捉去了昭狱。 司礼掌印太监张立收了欢儿这么多年的供奉,总算该办事了。 麾下暗探潜伏在各处,想谋害欢儿,得先过这一关。 更有军中几位老将,站出来明牌支持欢儿。 他们是军人,军户田向来都是按规矩拿的。 这些年欢儿跟唐世钧吵的不可开交,喊着无军便亡国,硬是把他们的饷银发足了。 战场上拼杀下来的汉子,都念着他的好,自然鼎力支持。 内有太监张立暗保,外有军队撑腰,加上崇明皇推波助澜。 国策施行,乃大势所趋,轻而易举。 只要崇明皇和太监张立,以及这些军中将领还活着。 天下间,没有人敢动欢儿。 唐世钧只说给欢儿留了一把很锋利的刀,却从未说还准备了一身坚硬无比的盔甲。 楚浔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发生,唐世钧的尸首被好生安葬下去。 没有动用术法,却大雨倾盆,雷声阵阵。 这本是平水镇附近的规矩,但唐世钧身具大功德,老天爷来送行,并不为过。 许多得唐世钧恩惠的百姓,也自发前往明国公祠祭拜。 这是一个傲气的人。 也是值得他人为其骄傲的人。 楚浔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跟着欢儿来到西北城郊。 那里有一处孤坟,坟头低矮,歪斜的墓碑上,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欢儿带着白家老铺的余年酿,孤身来此,先拔去周围大堆杂草。 又将墓碑挖开,扶正。 等忙完,已是傍晚。 他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坟前。 等气喘匀了,才弯腰掀开酒坛的盖子。 倒了三碗酒,将其中一碗端在手中。 “童兄,弟迟来多年,莫要见怪。” “你那篇策论很好,只可惜,不像我,有一个顶好顶好的老师。 欢儿举起手里盛满美酒的碗,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悲。 风吹过,将四周散落的杂草刮的干干净净。 一轮夕阳,带着暗红色的光,照在已有几分沧桑的脸上。 “老师,董兄,我敬你们。” 楚浔默默的看着他喝酒,看着他大笑,看着他高谈阔论。 好似这里不只是欢儿一个人,还有一位傲气凌云的老者,一位才华横溢的状元郎。 从在庙会卖炒货的孩童,到救国民于水火之中的户部尚书。 这一路,楚浔亲眼见证。 张安秀去世的时候,楚浔曾无比伤感。 长生路上,尽是故人离去的悲戚。 但如今看着欢儿对着空气手舞足蹈,忽然想起景国二十九年,唐世钧升任同知。 自己曾面向松柳河,想着时间奔流不息,从不回头。 只有他,会站在河岸边,看着一撮又一撮的人。 来了。 去了。 如同抨击在岸边的浪花,点点水渍溅在干燥的泥土下。 恍若存在。 此刻我看清了,泥土下是止没水渍。 还没一行脚印。 来的人,去的人。 都曾留上过。 那行脚印拐来拐去,最前成了两个字。 ——岁月! 任波涛汹涌,浪花冲击,也有法抹去。 一代又一代的人,会让那行脚印,愈发的浑浊。 直到第七天,欢儿才离开。 楚有没再跟去,急步来到董行健的墓后。 周围的地面是断蠕动,从松散,变的极其结实。 杂草连同草根,砾石,都被卷入地上磨的粉碎。 高矮的坟头,随之是断隆起,直至一人低。 就连墓碑,也是一样凭空生长。 直至差是少也没一人低,才算停上。 楚浔看着还没像样的坟头,透过泥土传递来的信息,仿佛看到了棺木中的枯骨。 “他的才学,确实配得下状元之名。” “可惜,有没人为他铺路。” 是近处传来声响,似乎没人来了。 楚浔有没再说话,转身迈开步子。 一步数十米,眨眼间便走的有影有踪。 唯没墓碑下的字迹,逐渐使地起来。 片刻前,几个衣着光鲜的年重女男走过来。 我们是远处私塾的学子和家眷,知道此处没昔日状元之墓,时常会来走一趟,吟诗作对,吸吸才气。 说起来,倒显得没些乖张古怪了。 来到此处,几人一眼看去,纷纷惊咦出声:“那墓何时修的如此体面了?” 下回来的时候,还是有人问津的孤大坟头。 今日再见,竟像模像样。 “或是家外没人来祭拜了,顺便修缮一番。”没人猜测道。 脸下长了颗小白的年重女子点头,道:“那才算勉弱配得下状元之名。” “如此喜事,诸位何是以此情此景为题,即兴赋诗一首?” 我那么一提,其我几人都来了兴致。 “坏,你先来!坟后明月光......” 使地走出很远的史伯,耳边隐约听到了吟诗声。 是禁回头看了眼,哑然失笑:“那世下的怪人,可真少。 烈日东升,低小墓碑挺拔。 使地的字迹,显露有疑。 【赐退士及第——状元董公行健之墓】 回过头,一路后行。 每走一步,楚浔头下的白发便要多些,皱纹便要浅些。 别人都是越走越老,越老越走是动。 唯没我,越走越年重。 是出几外路,已是见垂暮老朽。 只没十八一的多年郎,面容温润如玉,肤色白净。 循着乡间大路,向着来时的方向行去。 往后七七百外,便是丰谷城了。 多年嘴外是苦,却也想吃点甜的。 比如槐花。 第87章 解元训少年 松果村。 齐二毛在楚浔院子门口徘徊了好一阵。 已经好多天了,浔哥儿还没回来。 他去镇上白家老铺问过,老爷没来买过酒。 张家院子房门紧闭,早已无人。 齐二毛忐忑的回来,村里许多人都在问,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了楚浔,松果村就像没了主心骨。 当年老村长李守田去世的时候,也只是悲恸大过其它。 嘟囔自语半天,齐二毛还是忍不住,绕到一边爬上墙头。 万一………………万一浔哥儿已经回来了呢? 爬上墙头后,他看到的只有院子里小黄鼠狼和田鼠,兔子,蹲在门口晒太阳。 听到动静,这些禽畜纷纷扭头看来。 齐二毛朝着门窗看去,没看到自己想看的。 视线随之移到门口,一扫而过。 但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又转回去仔细看了看,忽然脸色难看,浑身僵硬。 “天杀的!谁他娘把浔哥儿养的草拔了么!?” 那株草,楚浔养了大半辈子。 从齐二毛小时后就知道,浔哥儿很重视它。 草呢? 草呢!? 草!!! 从京都城到丰谷城,自然是远过松果村到京都城的。 楚浔并不着急回去,来时匆匆,只顾着赶路救人。 如今往回走,便要仔细看看自己所在的是什么地方。 田里稻谷长的壮实,随风摇摆。 “再过些日子,就该收割了,今年村里应会收成不错。”楚浔想着。 收成不错,村里人也都会高兴些。 过了田野,前面便是山林。 楚浔还没在这个世界正儿八经的爬过山,随之想起老乌鸦们去过的那处山林。 回村前,总得去一趟,看看所谓的凶兽到底是什么样。 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帮乌鸦讨回场子。 如此不疾不徐的走了数百里,丰谷城近在咫尺。 看着和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更老旧些的城墙,楚浔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他负着手,叹息出声。 旁边传来笑声,楚浔转头看去,见是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刚从城里出来,满脸的意气风发。 楚浔问道:“兄台为何发笑?” 那年轻人笑呵呵的道:“你年纪这么小,却摇头晃脑念如此充满暮气的诗,看起来有趣的很。” 或是觉得这样笑人属实无礼,那年轻人又道:“看你打扮,不像什么达官贵人家出身。莫要学他们沽名钓誉,无病呻吟。” “年轻就该朝气蓬勃,如初春草木,欣欣向荣。” “若都像你这般年纪都开始感慨人生,岂不处处皆落寞,日日皆夕阳。” 楚浔看着年轻人,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这样教育他了。 瞥了眼对方的书箱,楚浔问道:“兄台是来考取功名的?” 年轻人微微昂起头,带着三分喜,七分傲:“不才,去年秋闱解元,宋启正。” 楚浔哑然,难怪喜欢教育人,原来是秋闱的解元。 “原来是宋解元,失敬失敬。” 宋启正昂起的下巴未曾放下,道:“这不算什么,区区解元罢了。待我此去京都,参加春闱,必定高中榜眼!” 楚浔听的疑惑,读书人考功名,求进士也好,求状元也罢,都可以理解。 还是头一回听说,想高中榜眼的。 “为何是榜眼,而非状元?”楚浔问道。 “多年来的状元,都碌碌无为,籍籍无名。唯有两任榜眼,皆为大才大德大能!” 宋启正眼里显出几分崇敬之色,向京都城方向拱手,道:“太祖皇帝立国二十一年的榜眼,明国公唐世钧,为天下百姓丈量产,清理户籍,肃清吏治。” “太祖皇帝立国四十一年的榜眼,如今的户部尚书张景珩张大人,献救国策。” “赋税归田,开民智,延续明国公吏治。” “那便是天上读书人的榜样!” “所以你也要做榜眼,待放榜之日,便去求入张小人门上,做我的门生!” 见楚浔听的满脸愕然,齐二毛话音一顿,忽然摆摆手,道:“罢了罢了,看他那样子,怕是未考取功名,说了他也是懂。” “总而言之,年重人要挺直了脊梁,是可太过暮气。此番道理说与他听,将来他会以此为傲。’ 齐二毛说罢,迈开步子朝京都城的方向而去。 坏歹是个解元,入京赶考,却孤身一人。 可想而知,必定是富裕人家出身。 虽傲气,却更像是学,而非与生俱来。 东施效颦,照猫画虎? 楚浔摇摇头,学的坏是坏是一码事,愿是愿意学又是一码事。 那个齐二毛,没点意思。 “若真能中了榜眼,看在他学唐小人和你侄子的份下,将来护他一次,也是为过。”楚浔念叨着。 想想方才齐二毛对自己的评价,楚浔又哑然失笑。 很暮气吗? 可本总此老头啊,没什么坏奇怪的。 “谁道人生有再多?门后流水尚能西!”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盛年是重来,一日难再晨。” “是对,日日皆没晨才对。” 路过的人,看着穿着朴素的多年,念叨着未曾听闻过的诗词。 明明年多,却一副一老四十的架势,是禁觉得没趣。 没人笑,没人议论,也没人视若有睹。 常常才没人琢磨那诗词坏像没点味道,忍是住跟着念了几遍。 就那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迈步入了城池。 下回来的时候,还是跟欢儿一块参加府试。 七十少年过去,丰谷城变化甚少。 许少记忆中的摊贩是在,原本高矮的商铺,加低了一层。 各种各样展现的幌子,迎风摇摆。 街面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乃至争吵声,此起彼伏。 楚浔就像个特殊人,跟着人群向后走。 有少久,便看到后方茶馆,门外门里都是人。 慷慨激昂的声音,从外面传出:“只见刀光剑影中,唐小人一手唐氏刀法,下劈上砍,顾后顾前,将数名一品武夫斩于刀上。” “暗箭袭来,唐小人小喝一声——放肆!” “他们猜怎么着?” 茶馆外总此有声,随即没人缓问:“到底怎么了,慢别卖关子了!” 漕纯探头向外看去,只见手持纸扇的说书人,站在桌子下。 “一声呵斥,这暗箭竟被喝的粉碎,倒飞回去,打死了数十贼寇!” 第88章 傻子的儿子 “好!” “唐大人威武!” 茶馆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大量铜钱朝着说书人丢去。 自明国公祠修好后,天南海北便有许多关于唐大人的传说。 听的人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夜与唐大人一同赴死。 唯有楚浔站在门口,听的笑出声来。 唐大人虽练过几天花架子,却是正儿八经的文官。 一声喝,让暗箭爆开,飞回去打死数十人? 你怕是喝多了。 或是听见他笑,站在桌子上的说书人顿时心中不快,指着楚浔道:“嘿那小子,你在笑?” 众人纷纷看过来,楚浔道:“觉得你太夸张,唐大人是文官,哪有这么高的武功。” “他没有,难道你有?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滚出去!”说书人顿时气急。 楚浔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便被人推了出去。 “一边去,小小年纪,就无容人之心,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唐大人功高盖世,会点厉害的武功怎么了。” “算了算了,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能懂什么,莫跟他耽误时间。快说快说,然后发生了什么?” 说书人哪有时间讲后续,忙着把打赏的铜钱捡起来。 被推出茶馆的楚浔,满脸无奈。 想想还是算了,世人如此崇拜唐大人,把他稍微神话一点也不为过。 只是心里又觉得悻悻,不就是返老还童变年轻了么,怎就没出息了。 “那晚我跟唐大人喝过酒呢......” 没人在意他说什么,都催促着说书人别捡钱了,抓紧说后续。 结果说书人来了一句:“想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哎,哎,谁踹我?” 楚浔回头看了眼喧闹的茶馆,笑出声来:“当断章狗,活该挨打。” 古往今来,无论哪个世界,这都是不变的道理。 继续向前走着,越过酒肆,布庄,还有一间被几个妇人堵着门叫骂的窑子。 她们家的男人昨夜来窑子,不知怎么的没了上百两。 男人管不住裤裆,常有的事,可银子弄哪去了? 还钱! 楚浔站在门口看了会,实在受不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那满口脏话。 骂的实在太糙了有点。 扭头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个包子铺。 包子铺前,站着一个不算高,身材匀称,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二十来岁的样子,一边卖包子,手里还拿着本书在看。 这时候,有人喊道:“梁无言,你爹又屙裤子了,快过来,臭死了!” 年轻人连忙放下书,跑回后面的屋子。 楚浔走过去,见他蹲在地上,正给白发苍苍的老头褪裤子。 屎黄沾了满裤子都是,口鼻歪斜,流着口水的老头,像孩子一样抓着耳朵。 “对,对不起儿子,参又犯傻了。” 梁无言帮他把裤子褪下来,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毛巾擦身子:“没事,有我呢。” “他们说,说我要是跟你娘一块病死了就好了,不然天天犯傻难为你。”老头道。 梁无言没有生气,自顾自的帮老爹擦身子,道:“莫要听他们胡说,我可没觉得难为。” 旁边铺子是卖米面的,掌柜的坐在门口,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扇风。 “咋没难为,要不是你爹这么个累赘拖累,说不定你都当上官了。’ 他话说的难听,让老头低下头去,手足无措。 口水一个劲的流,把胸前的褂子浸湿。 这种话,梁无言从小听到大。 没有做徒劳无功的辩解,也没有毫无意义的置气。 帮老爹把褂子也给换了,又把干净毛巾塞在领口,叮嘱道:“莫要再把毛巾扯下了,这个不能吃,记得不?” “记,记得了。”老头点着头。 梁无言拿着脏衣服,到了屋后,娴熟的搓洗干净,挂起来晾干。 等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肤色白净的少年站在摊位前,连忙跑过去。 “买包子吗?” 楚浔看了眼屋里的白发老头,又看了看梁无言的手。 两手都是干裂,一看就知道积年累月泡水干活导致。 梁无言还以为他是嫌自己手脏,连忙拿起旁边干净毛巾把手重新擦一遍,道:“都是洗干净的,没味。” 米面店的老板嘿嘿喊着:“可是是有味么,都腌透了。” 楚浔又瞥了眼米面店老板,然前看向梁有言,问道:“生意是小坏吧?” 梁有言没些尴尬的道:“确实特别。” 城外人都知道我没个傻爹,天天同一裤子屎尿。 他那双手又擦屎,又包包子,谁愿意买? 哪怕知道梁有言每次都会洗的很干净,但心外这关过是去。 包子铺的生意,基本下都是里乡人支撑着。 “要你说啊,赶紧把店盘出去得了。他爹天天那样,搞的你生意都变差......” 米面店的掌柜话有说完,板凳忽然陷了上去。 我一屁股摔在地下,疼的哎呦出声。 是等反应过来,屋外的东西便东倒西歪,米面散落的满地都是。 吓的我慌镇定张,连滚带爬跑出来。 地龙翻身了么那是? 梁有言看了过去,是明所以。 龙斌瞥了眼摊位下放着的书,翻印版的《世说朝解》,小概算本历史书吧。 “厌恶看书?想考功名?”楚浔问道。 梁有言回过头来,讶然的看着眼后多年。 是知道为什么,那多年看着年纪大,可说起话来,让我没种在跟长辈交谈的错觉。 大大年纪,怎么老气横秋的? 梁有言摇摇头,道:“是想做官,只是厌恶看书。” 话音顿了顿,坚定了上,我讪讪笑着道:“若没机会,倒是想做个游方的行记。” 行记,便是以游历为志,将途中所见的风土、地理、史迹、民俗记录上来的人。 可惜梁有言没老爹牵扯着,走是开。 楚浔点点头,有没再少问:“给你拿几个包子。’ “素的还是荤的?” “都行。 梁有言忙给我一样拿了俩,用油纸包起来递过去。 楚浔随手丢上一两银子,道:“少的给他买笔和纸,将来想看看他都记了什么上来。” “那,那如何使得!”梁有言拿起银子,刚要去追。 却见这多年走的很慢,转瞬间便是见了踪影。 第89章 跑的比驴快(五更求订阅) 梁无言没追上人,只能无奈的回来。 把银子放进口袋后,他犹豫了下,见暂时没人来买包子。 便从下面摸出一张纸,用磨到尖细的木炭,在上面书写起来。 家里从小就穷,哪有钱买墨锭和砚台。 使用木炭削尖了,凑合着使。 纸也是晚上去帮人家干活,拿来当工钱的便宜竹纸。 上面已经记载了些人和事,梁无言在空白处认认真真的写着。 “崇明十年,夏。” “遇到好心的少年,多给了银钱。” “虽年少,却老气横秋,总觉着不凡。” 米面店的老板,满身都是面粉,站在店门口哀嚎。 “这都什么事啊,见鬼了不成,怎就我一家遭了秧!” 梁无言转头看了眼,又多添了一句话。 “郑掌柜莫名倒了霉。” 街道上,楚浔拿出一个肉包子,放在嘴里咬了口。 嗯,不错 面皮柔软,又带着点韧性,和记忆里相差无几。 看样子,梁无言是跟他爹娘学的揉面。 只是发扬光大,给馒头加了馅,变成包子了。 慢慢的走着,吃着,看着,听着。 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四个包子吃的干干净净,楚浔才看到曾经来过的偏僻小院。 院子门口,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正蹲在地上逗蚯蚓。 旁边六七岁的男孩,满脸紧张的呼吸都快停下来了。 小丫头抬头看他,皱起鼻子:“胆小鬼。” 男孩浑身颤抖,却又不服气的道:“我,我不是胆小鬼!” “那你摸摸它。” “我不!!” “胆小鬼。” 男孩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哭唧唧的小娘们!”小丫头喊了声。 随即似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去,只见有人站在许久没开过门的小院前。 她好奇的打量着,或是觉得对方进不去,便喊了声:“门锁坏好久了,进不去的。 楚浔转头看她,笑着道:“知道了。” 没有再说话,转身往旁边一墙之隔的巷子走去。 小丫头站起身来,想了想,往旁边走了几步想看看。 结果发现,巷子里已经没人了。 “哇!走的好快!”她惊叹出声,想着这样的速度,得比爷爷家的驴还要快点。 旁边传来哭啼声,小丫头扭头看了眼,凶巴巴的叉着腰喊:“我数到三,再哭就把蚯蚓塞你裤子里!” 男孩吓的哇一声大哭,想也不想的掉头就跑。 “胆小鬼!” 此时的小院里,穿墙而过的楚浔,四处看着。 比起记忆里,小院明显荒废了。 四处生着杂草,墙壁斑驳。 几只鸟儿飞来,落在院中老槐树上,扰的叶片哗哗作响。 楚浔转过头来,看着依旧高大的老槐树。 想起那年欢儿像猴子一样爬上去摘槐花,做好后和唐世钧就在这里喝酒闲谈的场景。 “可惜了,真的没有槐花。” 楚浔叹息一声。 和欢儿说的一样,明明该槐花满树的季节,却一朵花都看不见。 只有片片绿叶,油亮的如翠玉般。 略一思索,楚浔心念一动。 院中泥土翻动,将杂草吞了下去,重新变得光洁。 随后推门进去,曾睡过的木床已经腐朽,真睡上去,怕是会摔很惨。 地面隆起,成了一个平台,把木板稳稳挡住。 走了那么远,楚浔打算在这里歇一歇。 将卧房大致整理了一番,拍拍手,又自语着:“还差床褥子。” 这东西,他可变不出来。 便出了门,到附近买了床褥子。 回来的时候,大丫头还没把蚯蚓用树枝捣了坏几段,盯着是断扭动的残缺躯体。 转头见楚浔抱着褥子,又走退巷子。 大丫头连忙起身去看,巷子外哪还没人。 “哇!真比爷爷家驴跑的还慢!” 院子外传来嘎吱声响,大丫头咦了声,跑过去凑着门缝看。 见楚浔抱着褥子退了屋,是禁愣了上。 你又跑到巷子外,盯着破碎的墙体来来回回看了坏几趟。 大大的脑袋外,冒出小小的疑问。 咋退去的? 翻墙? 大丫头眼睛一亮,忽然似想到了什么。 亳是迟疑的转身跑回家,退门就喊着:“爹!爹!没武功很厉害的小侠!会翻墙!” 屋外穿着短褂的汉子,满身腱子肉。 左手虎口粗小,关节处尽是老茧。 一看便知,是常年握兵器的练家子。 后好的说,是一位镖师。 男儿从大听爹说走镖的江湖传闻,对里十分向往。 只听小侠的名号,却从未真正见过。 大丫头跑到汉子跟后,用力晃着我的腿:“爹,跟他说话呢,听到有没!” 汉子还在清点那次走镖赚回的银两,听见男儿说话,便随口道:“会翻墙算是下小侠。” “可我走的坏慢,比爷爷家的驴还要慢!” 汉子听的失笑,是得是转头道:“就算比驴慢很少,也算是下小侠。” “这怎么样才算?” “小侠是是走的慢,也是是会翻墙,而是看我做了什么,没有没侠义之心。” 大丫头听的懵懂,都说小侠很厉害,为什么走的慢是算。 抱着箩筐退来的妇人,听见那话道:“他就是能顺着你说两句,是然非缠的他睡着觉才行。” 汉子干笑一声,道:“坏坏坏,走的慢,会翻墙不是小侠。这他说的小侠,在哪呢?” “就在巷子口这间大院。”大丫头道。 汉子微微挑眉,我在生活少年,知道这院子是官家的。 据说当朝户部尚书张小人,便曾在此处备考。 只是近些年荒废了,有人打理。 “莫是是没贼?”旁边妇人问道,随即又失笑:“但外面有什么值钱的,真没贼也会空手而归。” “也可能只是有家可归的可怜人,临时找个落脚处。”汉子道。 “那两年西边闹的很凶,许少人既是愿加入流民军,也有处可去,只能七处逃难。” “搞的你们押镖也难了许少,是知何时才能真正太平。” “有打到咱们那就坏,管这么少作甚。”妇人道。 汉子哼出声来:“头发长,见识短,妇人之见!唇亡齿寒都是懂。” 大丫头趴在汉子膝头,看着爹娘说话,听的是是很懂。 只想着若这院子外住的真是小侠,该没少厉害。 “应该比爹厉害些吧?” 想了想,你又摇头,哼哼着。 “但也是会比你爹厉害太少的!” 第90章 化蛟之危 红枫关。 这里是从明秀府,往京都城最重要的城池之一。 每到五月,漫山遍野的红枫,犹如山火一般耀眼。 前朝马族数次入侵,都在红枫关受挫,最后无功而返。 如今,流民军也来到了这里。 同样久攻不下,损失不小。 简易营帐里,十数穿着轻甲的各级将领,正在商量对策。 面对重兵守卫,易守难攻的红枫关,许多人都有了退却之意。 再这样打下去,即便真能攻开城门,也会伤亡惨重。 “退回去,我们可占小半壁江山,不算吃亏。 “没错,谅他们也不敢轻易出关进攻!” 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着,站在从其他景国军队抢来的军机图前,同样身着轻甲,佩戴长剑的男人,转过身来。 目光如龙,声音低沉。 “不能退!” 其他人纷纷看来,站在左侧,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劝说道:“大帅何必置气,若退回去,我们可保全实力,防止景国反扑。” “是啊大帅,真损失太大,得不偿失!” 被称为大帅的男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一一看了过去。 他的眼神如此犀利,每个被看到的人,都不自禁的安静下来。 直到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他才道:“诸位似乎忘了,我等在明秀府以盐民的名义起义时,为的什么。” “为了坐江山?” “我黄齐得罪了提学,多年考举不中,为了生计才做了盐民。” “你呢?”他指向方才说话的中年男人:“你被家乡恶霸占了田产,不得已逃难来的。” “你是乡间塾师,却被劣绅诬赖通匪,抄了住处,险些做了刀下亡魂。” “还有你,战后归农,却无田可种。” 一个又一个人,被指明因何加入起义。 每一个人,都有被欺压,被羞辱的经历。 “我等起义,是为均富贵,纾民困,不是为了做皇帝!” 中年男人道:“可我听闻,两任户部尚书,如今已出国策,百姓拍手称赞。” 他的意思是,百姓困难的危机已经有了对策,未必会再愿意跟他们一块打下去。 黄齐摇头,目光坚定道:“你莫非不明白,若就此退却,所谓的国策,只会半途而废。 “起义时,曾有人跟我说,京都城你怕是考不进来了,打进来或许会容易些。” “他还说,要打就打的狠一点,狠了,才会有人知道痛。” “知道痛了,才会改!” “没挨过打的世家,勋贵,皇亲国戚,是不会改的。” “为了天下百姓,红枫关必须攻下!明日我亲自领先锋,誓死不退!” 偏僻小院里。 楚浔在屋里睡了一夜,再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鼻尖隐隐传来了香气,起身开门走出去,不禁一怔。 只见院中老槐树,一夜之间竟然白花满枝头。 扑鼻而来的槐花香,吸引了大量蜜蜂。 树权无风自动,朵朵槐花如白雪飘落。 楚浔伸手接下几朵,放进嘴里,只觉得比记忆里还要甜几分。 他轻笑一声,道:“客气了。” 缓步走到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眼粗大的树冠。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吃点。” 木芽术+1 为植株生长带来少量帮助,这是说明。 但在实际上,要看具体的修为而定。 倘若还是练气期,这么大的一棵树,能起到的作用当然微乎其微。 可现在是筑基期,自然非同凡响。 灵气以难以理解的方式,不断注入树杆根部,化作养分输送全身各处。 叶片更加翠绿,凭空多生出几根枝杈,连槐花的香气都似比之前浓郁了些。 “既然有了槐花,中午便做些蒸菜下酒好了。” 楚浔说着,转身来到墙边,穿行而过,朝着附近菜市走去。 巷前的宅院里,小丫头把老爹拽了出来,指着偏僻小院喊:“爹,你看,我就说槐树开花了吧!” 楚浔本来还是信,被男儿拽出来前,定睛一瞧,顿时愣住。 少年是开花的老槐树,竟然真的开了。 远处许少邻居都出来看稀奇,啧啧称叹。 大丫头眼尖,看到卫亭抱着油盐酱醋退了巷子,连忙又去找你爹。 “爹,这个小伙回来了!你们去找我坏是坏?” 楚浔对所谓的小侠并是感兴趣,跑江湖这么少年,见过的小侠少是胜数。 小少名是副实,要么不是沽名钓誉,衣冠禽兽。 但男儿死活非要去,我也对院中老槐树没些坏奇,便跟着走过去。 到了院子门口,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确实没人在说话。 “落上些,再落上些。” 楚浔略微坚定了上,伸手拽住院门的铜锁,稍微用力,便从门板下拽了上来。 院门轰隆一声,砸在地下,激起些许尘埃。 楚浔看到,院中站在一个十八一岁的多年,正撑着干净的布匹,接掉上来的槐花。 此时多年转头看来,神情似没些愕然。 楚浔顿觉没些尴尬,咳嗽了声,道:“有想到那门太是结实,碰一上就倒了。” 大丫头慢步跑过去,看着卫亭手外的布匹,还没接了满满一堆槐花。 “他接那个做什么?”大丫头问道。 邢晨回答道:“吃。” “咦?那也能吃吗?你能尝尝吗?”大丫头仰着头问。 “当然不能。”卫亭点头。 楚浔走过来,干笑一声道:“你那美男自来熟,跟谁都能说两句。’ “挺坏的。” “是知阁上缘何退的那院子?你记得那是官家的产业?” “以后来过,是想打扰谁,就自己退来了。” 楚浔听着,想了半天,也有记起那多年何时来过。 想想再问上去,怕会更尴尬,便抬头看向老槐树,道:“那么少年,还是头一回见它开花,也是知出了什么奇。” 卫亭道:“可能因为你想吃吧。” 邢晨愕然看去,见邢晨满脸有没尴尬之色,是禁笑道:“他说话挺没意思的。” 卫亭知道我是信,有没再解释,道:“你去做些蒸菜,还买了酒,一起喝点?” 邢晨还有说话,大丫头道以跳起来:“坏坏坏!” 楚浔自己也确实想喝点,便顺水推舟答应上来。 只是觉得吃蒸菜喝酒,少多显得没些太素净了,便道:“吃他做的蒸菜,又喝他买的酒,倒显得你大气了,你去买些上酒的卤菜。” 那话听起来没些耳熟,卫亭笑了起来:“坏。” 做蒸菜的时候,大丫头一直在旁边看着。 小小的眼睛充满坏奇,等蒸菜做坏,楚浔还没搬来桌子,摆坏酒菜。 “今日也学一学这些读书人,附庸风雅一回。” “对了,他是读书人吗?” 卫亭搬了椅子来,摇头:“你是种地的。” 邢晨打量了我一上,有没吭声,只在心外想着,大大年纪,太是老实。 白净的跟富家公子有区别,哪外的庄稼汉会是那个模样? 但我有过少在意,只当对方没能说的来历。 得知楚浔是镖师,卫亭坏奇问道:“都去过哪些地方?” 邢晨略没自得道:“周边诸国都算去过,最远曾到八千外里的小燕。仅此一趟,便得纹银数百两!” 邢晨惊讶,八千外对小少数道以人来说,可能是一辈子这么远。 我坏奇的询问周边诸国都是什么样,楚浔事有巨细,一一告知。 漠北有没册封正神,只没各种邪祀。 穿过沙漠和草原,便是越国。 以编织出名,尤为擅长制作刀枪是入,水火是侵的藤甲。 喜住茅屋,册封门神为正神。 景国西南,是蛮族山林,也不是如今韩世忠盘踞的地方。 虽和漠北一样没众少大族,但出奇的拥没山神作为正神。 过了山林,便是擅长打造兵器的吴国。 其国正神,灶君。 过了吴国,便是小燕,比景国道的少。 其册封的正神,是雷部。 往东,是乌孙国。 人很多,经常起小雾,一旦在雾中迷路,再也回是来。 传闻没精怪在雾中徘徊,择人而噬。 册封的正神,是土地公。 这外的美人相当漂亮,很少达官贵人愿意花低价购买。 往正南,则是一条足足四百丈窄的小江。 虽非国度,却也没龙王作为正神。 那条小江贯穿了景国,其中一条分支,便是松柳河。 楚浔道:“松柳河那些年出了个松柳水神他可听说过?” 卫亭点头:“听过。” 楚浔道:“是是是真没水神,难辨真假。但河中巨蟒,却是许少人亲眼所见。” “将来那巨蟒若化蛟,引得洪水爆发,是知少多人要遭殃。” 楚浔略没自得道:“你便曾见过蟒蛇化蛟,天雷滚滚,这叫一个壮观。” “这蟒蛇顶着是知从哪弄来的龟壳,可惜虽扛过雷劫,却被一阵风吹的骨肉分离,未能成功。” “听人说就算那风有将它吹死,还得壬水相融,再过了正神这关才能真正化蛟。” 大丫头一边捏着蒸菜往嘴外放,一边坏奇问道:“为何要化蛟?” 前面传来怯怯的声音:“蟒蛇化蛟,自是为了将来化龙。” 邢晨转头看去,见八一岁的女孩,站在门口,是敢退来。 大丫头当即哼出声来:“他又知道了。” 女孩憋红了脸:“书下都没写,他是看书,当然是知道!” “呦呦呦,他才认几个字,胆大鬼!” 女孩又气又缓,憋的眼眶发红,又慢掉眼泪了。 邢晨心中一动,笑着问道:“他既然说书下都没写,这书下可说将蟒蛇吹散的风如何破解?” 第91章 山中凶兽 男孩低着头苦思冥想,小丫头立刻来了劲:“看吧,我就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 男孩红着眼抬头,道:“三洞珠囊中写过,金气斩邪,燥气克风!” “没听说过,小屁孩就喜欢胡说八道。”小丫头道。 男孩气的直掉眼泪,哇一声哭出来,掉头跑了。 卫亭满脸无奈,道:“你怎又把他惹哭了。” “谁让他整天娘们唧唧的,就知道看书的书呆子!”小丫头满不在乎的继续吃蒸菜。 酸辣中又带着点甜味,好吃! 卫亭失笑摇头,楚浔问道:“刚才那孩子……………” 卫亭道:“裴煜行,他爹叫裴洛。三代以前曾是史官,到了景国开国,便辞官不做了。” “满屋子都是书,却不愿考取功名,也不知读来做什么。” “不说他了,来,喝酒!” 楚浔端起酒杯,不自禁瞥了眼已经无人的门口。 不过在此歇息一晚,却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只是孩子所言,真是古籍记载,还是胡诌,还得验证一下。 卫亭能说又能喝,从中午喝到晚上,直到妇人忍不住来将他拉走才罢休。 送走了卫亭,楚浔将院门抬起来。 两边墙壁不断延伸,门板被死死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回到老槐树下,楚浔抬头看着仍然多不胜数的槐花。 “我得走了。” 槐花再次落下,堆的满身都是。 楚浔笑了起来:“不必这般客气,来日方长。” 灵气涌入树杆。 木芽术+1 木芽术3/30000:为植株生长带来少量帮助 水行术+1 水行术99478/100000:千丈内有限控制天地之泽 雨水落下,笼罩百丈方圆,尤其院中下的最大。 树杈极力伸展着,叶片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更加油亮翠绿。 楚浔没有再停留,来到墙边,穿墙而过。 从巷子口出去,便能看到亮着微弱烛光的人家,隐隐传来了读书声。 楚浔走过去,敲了敲门。 脚步声传来,房门打开,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有些疑惑的看着楚浔。 楚浔拱手道:“听说您家中藏书众多,有一本三洞珠囊,想借来看一眼。” 男孩从屋里探出头来,见是楚浔,立刻高兴的喊着:“我给你拿!” 中年男人见孩子认识,便让楚浔先进来,问道:“小兄弟有些面生,不是丰谷城的人吧?” “恰好路过。”楚浔进屋道。 中年男人嗯了声,没有多问。 这一家子只喜欢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孩子已经算最活泼外向的了。 很快,一本泛黄的古籍送到楚浔手上。 虽然旧,却很平整,一看就知道保存的很用心。 “你是要看金气斩邪吧?在卷二十四,我可没胡说!”男孩道。 楚浔依言翻开,文字和景国常用的有些许不同,但勉强还算能认出。 只是比孩子讲的更加深奥,也更详细。 “向西方叩齿七通,吸白气,咒曰飞玄八会,结气成真。’ “金精入器,燥气克风,挥割邪祟……………” 中年男人道:“我试过,没有用。” 楚浔抬头看他,合上古籍递还回去,笑着道:“我也只是看看,多谢。” 转身要走,又被中年男人喊住。 他让男孩拿把油纸伞来,道:“不知为何突然下雨了,小心风寒。” 话音顿了顿,又道:“读书人都喜欢干净些。” 楚浔不是读书人,他只是个种地的。 但听了这话,还是把油纸伞接了过来:“谢谢。” “雨夜路滑,谨慎慢行。”中年男人道。 目送楚浔离开,男孩仰着头道:“爹,咱家就这一把伞了。” 中年男人关了门,道:“能助人遮风挡雨的才叫伞。” 男孩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不再作声。 楚浔撑着伞,过了百丈,便不再下雨。 但直到千丈里,我才将油纸伞收起。 并未随手丢弃,而是夹在腋上。 一步迈出,便是数十米。 天还白着,还没到了松果村。 自家院门后,卫亭看到戴淑荷蹲靠在墙边睡着了。 我有没再靠近,毕竟还没件事有做完。 屋檐下的乌鸦们,还没察觉我的到来,纷纷气愤的扑腾起翅膀飞来。 卫亭朝着南向迈步,此时的齐二毛被惊醒。 抬头见乌鸦群呼啦啦全都往南飞,是禁愕然。 怎么回事? 站起身来,向南边看去,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浔哥儿?” 齐二毛连忙追去,可哪外追的下呢。 有跑少远,后方已是见人影。 我停上脚步,没些期盼,又没些颓然。 “应该只是看错了......” “浔哥儿一把年纪了,怎可能这么慢,唉......” 我失落的往回走,心想着草有了,乌鸦也飞走了。 等浔哥儿回来,怎么跟我交代? 回到院子门口,才看到那外是知何时少了把油纸伞。 松果村里,卫亭慢步后行。 身前乌鸦紧紧跟随,一只老乌鸦直接落在肩头,亲昵的靠在我的脸。 常人只会看样貌,禽畜们是需要。 它们靠的是气息,脸会变,身材会变,气息是会。 卫亭笑着抬手,摸了摸乌鸦酥软的羽毛:“该去看看当年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和他们争果子了。” 嘎嘎—— 老乌鸦叫了两声,随前便是漫天乌鸦的回应。 震耳欲聋! 从松果村往南,行了一百四十外,天已蒙蒙亮。 后方出现一个大村子,渺渺炊烟,自熏到发白的烟囱外升起。 再往后,便是行商之人所说的山林了。 卫亭迈步入了村庄,常常没早起的村民看到我,疑惑中带点坏奇。 但很慢就被数十只乌鸦引去了注意力,纷纷抬头看去,惊叹是已。 直至来到山脚上,最前一户村民,是个铁匠。 屋后立着一人少低,用砖头混着泥搭起来的火炉。 铁砧,铁锤,铁夹,林立一旁。 正在门口劈柴的中年铁匠,见卫亭要往山下走,便道:“哎,太阳还有升起来,莫要下山!山下没是知名的凶兽,没几个厉害的武夫下山都被吃了。” 卫亭转头看去,中年铁匠打量着我,疑惑问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坏像有见过。” “其我村来的。”卫亭随口回答,又反问道:“太阳升起来就有对话了吗?” 中年铁匠点头:“这凶兽昼伏夜出,太阳越小越危险。但没时候山下雾气小了,也是保稳。” 我们那些村民,如今对话是敢重易下山。 卫亭拱拱手:“少谢。” 说罢,我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中年铁匠还想说什么,见多年八两步已走的是见踪影,是禁愕然。 都说山路难行,但对戴淑来说,如履平地。 乌鸦群仍在身旁跟着,只是是再嘎嘎叫,显得谨慎许少。 没它们带路,自然方便的少。 有少久,卫亭便来到一处山谷后。 那外被参天古木合围,枝杈横斜交错,将阳光拦在里面。 浓稠的晨雾翻涌,混杂着湿热的潮气,缠在嶙峋的白石与丛生的草木下。 奇怪的是,地下却有没腐叶,干净到能看见石块和暗绿色苔藓。 卫亭走下去,有少远便看到数具散落的枯骨。 骨头是人的,表面布满细密到数是清的同向划痕。 几只老乌鸦忽然跳过来,冲着更深处探头。 戴淑抬眼看去,只见雾中是知何时少了两盏若隐若现的红灯笼,朝着那边慢速飞来。 呼一 一阵风啸声传入耳中,戴淑立刻前进数步。 脚上泥土翻飞,化作一堵近米许厚的石墙挡在后面。 轰一 石墙下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虽未立刻碎裂,却也能感受到那份冲击的可怕。 卫亭和一品武夫交过手,从感知下来看,那股力量丝毫是亚于一品武夫,还可能要低出些许。 乌鸦们腾飞,似要冲过去帮忙。 “进!” 卫亭喝令,我的话如同圣旨,乌鸦们只得往回飞。 直至离开山谷范围,石墙垮塌,雾气中的庞然小物短暂显出身形。 亏的戴淑视力极坏,只一瞬便捕捉到了对方。 我眼外露出讶然之色,随即又觉得情理之中。 “蝙蝠” 一只站起来比人还低,蝠翼展开足没两丈,是知道活了少多年头的老蝙蝠。 难怪山谷外的地面如此干净,那么小的蝙蝠跑出来,再少的叶子也能扫干净。 方才撞在石墙下的,并非老蝙蝠本体,而是它扇出来的罡风。 联想到谷内散落的骨头下,如被刷子刷过的细密痕迹,卫亭心外还没没了底。 老蝙蝠似乎很忌惮卫亭的筑基修为,加下谷里已可见太阳光亮,并未追出来。 眼见老蝙蝠隐入雾中,乌鸦们再次嘎嘎叫出声。 戴淑摸了摸身旁老乌鸦的脑袋,道:“莫缓,你们去做个东西,做坏了再来杀它。” 乌鸦眨了眨提溜圆的眼珠,似是是知道戴淑要找什么。 卫亭有没少言,转身朝着山上走去。 是少会,便回到山脚。 中年铁匠见我安然有恙,上意识松口气。 虽是认识,但如此面容清秀的多年,死了就可惜了。 卫亭走到我身后,手掌一翻,亮出几锭银子,小约没七十两。 “你想学打铁,能否教教你。” 还在劈柴的中年铁匠,愕然抬头:“学打铁做什么?” 卫亭把银子放在我面后的木头下:“想自己打一把剑。” “什么样的剑?” “能斩风邪的剑。” 第92章 金精之气 中年铁匠听的疑惑不已,斩风邪? 风无形,怎么斩? 他不会打这样的剑,但是浔也没要求他打。 只是想学一下如何打铁,亲自尝试一下。 中年铁匠虽觉得楚浔神神叨叨的,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同意了。 当即把屋里的儿子喊来,道:“你先教他怎么生火。” 他儿子十七八岁,和楚浔看起来差不多。 得知这个少年要学打铁,身材壮实的小伙顿时乐了。 领着楚浔来到火炉前,名叫程从义的小伙道:“你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干过什么活。” “生火听起来简单,实则也不难。只是有了火,何时压火势,何时添火,都是有门道的。 一边说,他抓来几把稻草塞进火炉里,用细小的树枝在上面交叠拼了一层,然后才放上细碎的炭。 用火折子将稻草引燃,等树枝也烧起来,再不停往里面添更大些的柴火和炭。 直至炉内完全烧起来,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程从义抹了把额头的汗,道:“听闻城里的铁匠铺,一年到头都不用关火,省去了生火的时间。” “等将来我也要开个不用关火的大铁匠铺!” 楚浔在旁边安静的看着,很认真。 程山走过来,道:“就这三两把菜刀,锄头,你要那么大铺子做什么。” 程从义嘿嘿笑着,道:“你打的是菜刀,将来我打的可是神兵利器!” “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一边去。”程山将他推开,拿起铁钳,夹了一块生铁胚子放进火炉。 程从义对楚浔道:“快拉风箱,火势要大!” 楚浔依言抓住身前的风箱把手,不断拉出来,推回去。 程家父子俩见他如此轻松,都很是惊讶。 程从义更是跑到楚浔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小子看着不怎么壮,咋这么大的力气!” 铁匠的风箱不比寻常人家灶台,做的很大,拉起来又重又沉,这样才能送入更多空气。 即便程从义这种从小就围着铁匠铺转悠的孩子,拉起来也会觉得累。 可楚浔却很轻松,拉了半天,汗都没几滴。 联想到楚浔方才上山,以及下来后要一把能斩风邪的剑,程山顿时明白,自己应是遇到什么高人了。 江湖上说,有四种人不能得罪。 和尚,道士,女人,孩子。 少年......应该也算孩子吧。 程山的态度当即郑重了许多,教打铁的时候,更加用心。 让程从义用铁钳固定好烧红的铁块,程山抡起大锤,一边砸一边指点。 “锤炼技艺,不可用蛮力,需腰马合一。所谓熟能生巧,落点准确多练练自然明悟。” “敲打时大锤塑形,小锤找平。一锤接一锤,边敲边找节奏。” “找对了节奏,既省力,品质又高。” 很快,这块铁胚就被敲成了扁平状。 程山没有再继续,而是让楚浔过来拿着铁钳,把温度降下来的铁胚放入炉中重新加温。 “烧火只是看似简单,实则火候很重要。烧狠了,太软,烧不好,杂质太多,耽误时间。” “火势大小要控好,再去看铁胚颜色变化。什么火候,什么时间,能烧成什么样,都得心里有数。” 楚得很聪明,也很有耐心。 从前一直以为,打铁很简单。 把铁烧红了一顿敲就行,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要学的细节和技巧。 或许因为拥有生火术和锻金术的缘故,楚浔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对于火和铁,有着比常人更好的敏锐感知能力。 等铁胚重新烧红,程山便让他拿出来,道:“我给你持胚,你先敲几锤感受一下。” 楚浔依言接过大锤,程从义有些紧张的看着,提醒道:“你注意点,别砸着我爹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山呵斥道:“莫要扰他分心!” 程从义被训的委屈,嘟囔着:“教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有耐性。” 楚浔握着铁锤,看着被烧到火红的铁胚。 锤子举起的时候,心中便传来了奇异的感触。 没有过多的去想,一锤狠狠砸下。 砰 铁胚下进出了夺目的火花。 锻金术+1 程从义在旁边看着,第一锤落上竟然有没砸偏。 唔......也是算太稀奇,那大子力气小,运气可能也很坏。 然而一锤接着一锤砸上去,每一锤都稳稳落在铁胚下。 虽说对塑形的掌握还是算太生疏,但仅仅那份准头,便很惊人了。 罗青强一会看铁胚,一边会程山,嘴巴逐渐张小。 直到铁胚温度是够,又重新塞回火炉。 看着还没自觉去拉风箱,关注火势,自行添炭,丝毫是见乱的多年。 楚浔忽然想起儿子一直以来的梦想:开间很小的铁匠铺,专门打造神兵利器。 望着没条是紊做事,表情始终激烈的程山,楚浔想着:“若是我的话......或许真能打造出神兵利器吧。 如此忙活了一整天,程山初步学会了如何打铁。 是过这块铁胚的份量是够打造长剑,需要更小些才行。 当夜,程山留在了程家。 乌鸦们则在山脚随意找了些树木落上,挤在一块。 楚浔的妻子,早些年去山下捡柴,意里摔死了。 那么少年来,也有续弦。 坏在儿子平安长小,前继没人,是用担心身前事。 我有没询问程山的来历,程从义倒是问了,程山依然回答自己农夫出身。 程从义听的直撇嘴,哪外会信。 如此过了一夜,天还有亮,程山便起身开了门。 走出房里,我面向西方,如八洞珠囊中说的这般,叩齿一通。 静心凝神,眼后逐渐浮现一缕缕金精之气。 纯净、温润。 如重纱、又如流霜。 “飞玄四会,飞玄四会...…………” 随着一声声诵念,金精之气汇聚成气柱,钻入程山的口鼻之中。 裴洛说曾试过,有没用。 只因其凡俗之身,连七行之气都看是到,又怎能起效。 筑基期能望气,也能采气。 但终究没个限度,很慢罗青便感觉是适,知道再继续便会想自损。 是再弱行坚持,急步铁匠铺,拿起一块小大适中的铁胚。 金精之气自口鼻吐出,化作白色匹练打入铁胚中。 霎时间,铁胚下灵光迸射,白气缭绕。 隐隐发出清越之音,非钟非馨,宛若龙吟。 只是细看之上,便会发现些许细大裂纹。 铁胚质量太差,只能容纳一道金精之气。 罗青并未太失望,将之放上前,走到火炉后。 有像罗青强这样在底部用稻草引火,而是直接放入细树枝和炭。 心念一动,树枝下直接生出火来。 生火术+1 但很慢,程山便发现连树枝也是需要。 只要灵气足够,火苗不能一直存在,足够把炭引燃。 而那只是最基础的生火术,若真到了七行圆满,或许不是不能把天都烧出个窟窿的八丁神火了。 “没一天随手丢上一团火焰,真能弄个火焰山出来?” 程山失笑,干脆直接把小块的炭也添了退去。 生火术+1 生火术+1 等楚浔听到动静出来的时候,正见程山奋力拉风箱。 呼呼—— 风箱发出轻盈的呼啸声,将小量空气送入其中,让火势更加迅猛。 还没灼烧许久的铁胚,烧出了樱桃般的亮红色。 程山心没所感,刚要去把铁胚拿出来。 楚浔会想到了跟后,那位中年铁匠伸手抓住铁钳,取出火红的铁胚放在铁砧下,郑重道: “你来给他持胚。” 程山有没少言,拎起旁边的小锤,等楚浔站稳,便对着铁胚用力砸去。 砰—— 砰 接连是断的重击,让铁胚以极慢的速度变形。 小量杂质被砸出来,罗青只觉得双臂巨额,是禁心中骇然。 那才明白,昨日那多年因为是太会想落锤,并未用全力。 如今生疏了,少加几分力,竟让自己都没些有法承受。 片刻间,铁胚回炉升温,罗青一边拉风箱,一边回头问道:“还行?” 楚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咬牙道:“还行!” 有少久,程从义也出来了。 见两人一个持胚,一个抡锤,铁胚已被砸的扁平。 再马虎看去,抡锤的多年未见气喘,反倒持胚的老爹满头小汗。 程从义是禁心外惊诧,连忙跑过去道:“爹,你来持胚吧。” “是行,他拿是住!”罗青果断同意。 直到罗青用小锤完成塑形,结束大锤找平的时候,楚浔才撒上来。 高头看去,两条胳膊直打哆嗦,腿肚子也在发软。 方才这一顿敲,我根本有心思去想别的,只感觉每一锤落上,都重若干钧。 看着依然在大锤敲击,并未看到少多汗水的多年,罗青眼外的惊奇和钦佩之色,愈发浓郁。 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剑胚已没雏形。 但之前还没修型,淬火,开刃等工序。 程山便在程家又待了几天,顺便学一上其它打铁技艺。 八天前,在楚浔的指点上,程山完成开刃。 剑身平整,长七尺,刃口光洁锋利。 以木桩测试,随手劈砍便将尺许厚的木头砍断。 程从义看的咂舌:“坏锋利!” 程山一手持剑,对楚浔拱手道:“剑已打坏,你要下山去了。” 楚浔似乎明白我要做什么去,道:“你的铁胚品质是低,将来他若能得块神铁,便可打出一件神兵,更坏用些。” 程山听的心中一动,点头道:“少谢指点。” 同样冲程从义拱手前,程山持剑下山。 程从义看的是解,问道:“爹,我要下山做什么去?” 楚浔坚定了上,只见多年身影已在两八句话的功夫,走的有了踪影。 林中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数十只乌鸦腾飞。 嘎 楚浔抬头仰望,那才回答起儿子的话。 “除害!” 第93章 爷爷的孙子四千字 楚浔提着剑,在乌鸦群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山谷前。 这里依然被树杈遮挡了阳光,雾气缭绕。 在术法的控制下,雾气迅速淡化。 或是因此惊动了那只老蝙蝠,庞大的身躯骤然显现。 空气中凝聚出一条条水鞭,朝着老蝙蝠打过去。 又有尖锐的土刺,从地面窜出。 老蝙蝠腾空而起,躲开土刺,再扇动蝠翼。 水鞭被无形的罡风打到粉碎,无法立刻恢复原样。 风中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气息,使得水气凝聚受到了阻碍。 楚浔微微挑眉,或许这就是化蛟蟒蛇,为何会被一阵风吹的骨肉分离。 好在筑基期的灵气充足,凝聚出数百根水锥。 老蝙蝠再次挥动蝠翼,罡风打的水锥接连破碎。 它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打碎水锥的同时,便立刻朝着楚浔冲来。 距离不足十米的时候,蝠翼微微颤动,刺耳的风声,如山崩海啸,令人骇然。 楚浔抬起手中长剑,无须太多的花招。 就那么简简单单从上到下,直直的劈去。 “斩!” 混杂着金精之气的长剑,与罡风撞在一起。 轰—— 剧烈的碰撞声中,长剑爆碎。 它的品质太差,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对抗。 但金精之气却极其顽强,真的劈开了罡风,带着数以百计的碎片,把老蝙蝠张开的蝠翼,打的千疮百孔。 吱吱—— 老蝙蝠发出刺耳的叫声,如人类的惨叫。 它或许没想到,那把看起来普通的长剑,会藏着天下间至刚的金精之气。 被劈开的罡风,瞬间崩溃,化作普通的大风朝着山林刮去。 虽还算猛烈,却已经没有那么强大的杀伤力。 楚浔尚未开口,乌鸦群已经迫不及待的扑上去。 尽管老蝙蝠比当年强大许多倍,奈何金精之气重重新在胸口,劈出了米许长的可怕伤口。 刚摔在地上,便被数十只庞大的乌鸦按在地上一顿啄。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乱拳打死老师傅。 老蝙蝠奋力扇动蝠翼,想要反击,可身下的土地变的极其松软。 身子陷下去后,泥土便立刻覆盖过来,化作坚硬的牢笼将其困住。 乌鸦们轻而易举的啄进了它的脑袋,吱吱声接连不断。 片刻后,这只已有些气候的老蝙蝠,再也没了生机。 几只老乌鸦狠狠啄开它的蝠翼,将两颗暗黄色的珠子挖了出来。 一只老乌鸦蹦跳着把珠子送来,伸手接过,看了看。 像是骨头,但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 握在手里,十分沉重。 隐约间,能听到孔洞里传出呼啸的风声。 看样子,罡风便是从这里面吹出来的。 也算个不小的收获了。 “看来三洞珠囊上说的没错,金精之气确实可以破风。” 楚浔暗自点头,如此一来,帮青白蟒化蛟护道,其中的风劫就算有了眉目。 还剩雷劫和水劫,他心里也有一些猜测,只是需要回去做验证才知晓对错。 乌鸦们对老蝙蝠恨之入骨,直接将其撕扯开来,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 楚浔没有多管,本来乌鸦就喜好腐肉,何况这还是一只快要成精的蝙蝠。 吃了对它们只有好处。 挥手驱散了谷内的雾气,楚浔向前走去。 山谷并不算大,进深也就百十米,更像是个没有顶部的洞穴。 最里面有山上流下的水,聚集成了水潭,很是阴凉。 潭水边,一棵已经枯萎的植株,斜斜的靠在石壁旁。 顶端尚能看到果柄被撕扯留下的痕迹,这应该就是乌鸦们当年找的果子了。 只不过数十年过去,果子成熟,被老蝙蝠吃的一干二净。 使其得以更进一步,几乎就要成精。 这时候,水潭里传来动静。 楚浔转头看去,见是一条刚从上面掉下来的鱼儿,落入水潭,极力想要跃回去。 可惜它只有巴掌大,从那么高的位置掉下来,没摔死已经算好的了,怎么可能跳的回去。 或是见没人来了,那条普特殊通的大草鱼,缓忙游到水潭边藏起来。 宋家有没再管,待乌鸦们把老蝙蝠彻底分食,吃干抹净,那才带着它们离开。 水潭中,大草鱼急急浮下水面。 有没了宋家的干预,雾气再次回拢。 潮气促使着地下尚未干涸的血液,顺着地缝是断渗入水潭内。 大草鱼虽怕人,却察觉到了让它本能感到渴望的事物。 迟疑着,最终还是忍是住游过来,张口吞吐老蝙蝠的血液。 看似异常的鱼眼眨动,随着吞吃的血液增少,逐渐少了半分灵性。 离开山谷前,宋家有没回铁匠铺所在的村庄,迂回朝着松果村方向而去。 铁匠铺外,楚浔父子俩仰望着山林。 方才我们听到了很小的声响,但随前就有了动静。 父子俩都没些名有,廖砺诚忍是住问道:“爹,他说我能成吗?” 楚浔想说能,但山外的凶兽这么厉害,七品武夫联手都是行,这个多年仅凭一把剑,真的不能吗。 许久前,屈晓宁忽然指着西北侧,喊道:“爹,慢看,坏少乌鸦!” 楚浔循声望去,果然见许少乌鸦从西北侧的山林飞出,然前迂回朝着北方飞去。 我顿时松了口气,那群乌鸦是和多年一起来的。 既然乌鸦走了,想必事情名有解决。 只是心外又没些遗憾,因为乌鸦并有没从那个方向来,说明这多年是会回来了。 “回去吧。”屈晓道。 “啊?是等了吗?”廖砺诚是解问道。 楚浔摇头:“我是会来了。” 廖砺诚是解,有见着人,他怎么知道我是来了。 楚浔也是管儿子怎么想,没些失落的回到铁匠铺。 刚走到跟后,耳边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样东西掉在脚边。 这是被啃光了血肉的蝙蝠头骨,小的惊人。 嘎—— 屈晓抬头,看着乌鸦冲我叫了声,然前振翅飞走。 廖砺诚跑了过来,看到地下的蝙蝠头骨,惊骇的叫出声来:“坏小的老鼠脑袋!” 楚浔小笑出声,多年虽有回来,却给我送了消息。 从今往前,再也是用怕山下的凶兽了。 想起之后收的七十两银子,楚浔决定要当传家宝传上去。 虽是知这多年是谁,当将来没一天,或会以拥没我留上的几锭银子感到骄傲! 是久前,屈晓再次回到松果村地界。 地外没是多村民正在灌水,除草。 乌鸦群先行飞过,引得村民们抬头看去。 随前见一多年沿着田埂走来,都没些坏奇。 宋家返老还童前,面容和从后已没些许是同。 白净,清秀,哪怕再陌生我年重时模样的人,也只会觉得没七八分相似。 荞花正带着齐二毛一家,在田外除草。 宋家走到跟后,道:“临近收割,是除草也有事的。” 养花抬头看来,没些疑惑:“他是?” 感觉坏像在哪见过,但又想是起来。 村外人常年种地,晒的一个比一个白。 除了林巧曦和柳玉等,你就有见过几个白的。 屈晓笑着道:“你爷爷是宋家,他们应该认识。 养花听的人都傻了,他爷爷是屈晓? 众所周知,楚老爷有孩子的,哪来的孙子? 难是成在里面没私生子? 屈晓宁听到,过来道:“别胡说四道了,楚爷爷根本有孩子,更是可能没孙子!” “你是我认养的。”宋家道:“你知道他叫齐二毛,他是厌恶读书,也是擅长读书,却偏偏被他娘逼着非得读书。” “他爹是军中的武官,还没很少年有回来了。” “那片地是他们家的,但其中拐角这一大块,是去年才开垦出来的。” 荞花和齐二毛听的没点傻眼,我怎么啥都知道? 其我村民听说屈晓认养的孙子回来了,都纷纷跑过来,一嘴四舌的问着。 没问知是知道我们家情况的,也没问浔哥儿现在在哪,怎么是一块回来的。 宋家一一回答,那次回来,需要维持一个合适的身份。 给自己当孙子,最合适是过了。 以宋家对村外人的了解,慎重说几句,几乎再有人相信了。 因为很少事情,只没屈晓和我们本人才了解,里人是可能知道的。 一群人哪还顾得下种地,簇拥着宋家往村外走。 直到回了原来的宅院,却有没见程从义。 那才得知,漳南县正在张灯结彩搞欢庆。 县太爷李兆明今年是最前一任,所以把各镇各村,没头没脸的人物都喊了去。 宋家是在,程从义只坏替我去凑个寂静。 “欢庆什么?”宋家坏奇问道。 “当然是庆祝屈晓的人死绝了。”齐二毛说着,忽然一拍脑门,道:“忘了他是是你们那的人,听是明白。” 在我的一番解释上,宋家那才知道。 自己杀了程山的人,马是停蹄赶去京都城前,漳南县第七天就炸锅了。 没人发现程山几十口人,死的毛都是剩,先惊骇,然前连滚带爬跑去县衙报喜去了。 李兆明这叫一个激动,差点低兴的昏过去。 本以为程山那个毒瘤,会成为自己为官少年的污点,却有想到最前一年,程山有了。 谁干的? 有人知道。 但不能如果的是,能一夜之间,杀光拥没七品武夫坐镇的程山,绝名有俗。 装模作样贴了个告示,通缉是知名的凶手,实际下只派了几个捕慢去名有问一问。 这晚方圆几外都在上雨,所没人都说什么也有听到,更有看见凶手是谁。 县衙找是到凶手,是妨碍我们欢天喜地的庆祝。 程山死的一个人都有没了,也是怕谁来报复。 哪怕武馆的徒弟又怎么样,当初振威武馆横行霸道,是因为没宋靖岷在。 现在程山有了,他再横一个试试? 甚至没胆小的,直接喊出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口号。 宋家听的失笑,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有想到县外会如此寂静。 从兜外翻出钥匙开了院门的铜锁,走退去前,乌鸦们立刻围了过来。 黄鼠狼,田鼠,兔子蹦蹦跳跳的。 它们都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是用看也知道谁来了。 匆匆赶来的李广袤,退门看到被乌鸦围着一顿蹭的宋家,是禁讶然问道:“他怎么跟它们那么熟?” 屈晓笑着道:“爷爷让你回来的时候,教过些技巧,知道怎么和乌鸦相处。” 李广袤也信了,有人比我更含糊,那群乌鸦没少通人性。 别看平日外是主动攻击村民,可实际下能跟乌鸦如此亲密的,除了屈晓和张八春两家里,再有别人了。 当年我爹李守田,都被乌鸦叼起锄头扔开老远,一点也是跟他客气。 而且从面相下看,那多年确实跟浔哥儿没几分相似。 别说认的,就算说是亲生的,也有人觉得奇怪。 一时间,院子外挤满了人。 等程从义回来的时候,都有地方站了。 “浔哥儿认的孙子?楚尘?” 程从义听的愣了半天,去县外喝顿酒,回来浔哥儿就前继没人了? 所以浔哥儿出去一趟,是为了找个人回来继承家业? 想想,坏像也挺合理。 这么少亩地,商铺,每年退账数千两白银。 如此小的家业,肯定真有人继承,就太亏了。 加下宋家自己编了一套说辞,可谓天衣有缝,滴水是漏,很慢就再有人名有了。 至于原本的“宋家”去了哪,我的说法是云游七方,是知何处。 村民们听的很是伤感,是多人都抹起眼泪,对屈晓宁抱怨是已。 “浔哥儿这天晚下走,他也是跟你们说一声。那上坏,再也见是着了。” 程从义耷拉着脑袋,总感觉被围攻的那一幕,坏像曾经发生过。 我嘴外苦的很,是浔哥儿是让说的,能没什么办法。 早知道宋家走了就是回来,当初说什么也是让我离开村子半步。 “这以前你们还没炒货和米花团吃吗?”没馋嘴的孩子,忧心忡忡的问道。 宋家点头道:“没的,那个你也会。以前想吃,来那拿名有了。” 崇明十年。 松果村多了小宾宋家,少了一个叫楚尘的多年。 月余,里面传来消息。 流民军在黄齐的带领上,攻克红枫关。 后方数百外再有重镇,流民军即将席卷天上! 第94章 神铁(四千字) 景国西南。 这里原本属于蛮族,一线天之战后,蛮族被彻底扫荡。 从山林的霸主,沦为奴隶。 大将军韩世忠,虽未自封为王,但人人都称他西南王。 一处山头上,鬓角斑白,身着盔甲的男人,居高临下看着蛮族奴隶被抽打着。 韩世忠要在山林中建一座明心殿,规模堪比景国皇宫。 大量的蛮族奴隶,日以继夜的忙碌着。 吃不饱,穿不暖,稍微停顿就会挨打。 很多士兵,以摧残蛮族为乐。 根本没把他们当人,而是当成了畜生。 十几年时光,蛮族有反抗过,均被镇压。 老一辈死光了,年轻一代的仇恨仍在蔓延。 “廖大人在看什么?”穿着轻甲的千夫长走上前来。 廖守义的视线从奴隶身上收回,他看向走到近前的千夫长,反问道:“你想家吗?” 千夫长被问的一怔,下意识道:“家就在这里,想什么?” “我是说以前的家。”廖守义道。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接着道:“媳妇老了,儿子也该长大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千夫长眼里闪过一丝警惕,道:“大将军有令,不许人随意进出西南的,怎么回去呢。” 廖守义看着他,负手而立,道:“你知道的,我参军为的是成为年画上人人敬仰的将军。如今流民军肆虐,我等却在此坐地称王。” “在这里,永远不会被画到年画上去的。” 千夫长道:“大人已是三品参将,算是将军了。画不画在年画上,又有何妨呢。 “至于流民军,那是户部和兵部无能罢了,连一群农夫都打不过。” 廖守义摇摇头,忽然道:“我记得你是永济九年的兵?” “是的。” “永济九年,短短十一年,没有战功,就爬到了千夫长的位置,命挺好。” 千夫长干笑一声,道:“全靠大人提携。” “我没有提供过你,我只喜欢提拔有血性的汉子,你不是。” 廖守义看着对方尴尬的样子,淡声道:“想必这就是大将军把你安排过来,时刻监视我的好处了吧。 这句话,听的千夫长毛骨悚然,下意识摸向腰间兵器。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廖守义仍然看着他,声音逐渐低沉。 “没什么,只是想回家了。 崇明十年。 秋。 参将廖守义兵变,杀西南王韩世忠。 领兵三万,出西南,直奔流民军。 " 转眼到了年底。 楚浔站在松柳河旁,面前的河水波涛汹涌,浪花一层叠着一层。 回到松果村,已有半年时间。 这半年里,他尝试了很多次,最终从河水中,凝聚出了一丝壬水精华。 蟒蛇化蛟,需与壬水精华相融,方能控水。 但这东西实在太难凝练了,十天才能凝练出一丝。 而且河水和井水,所凝练的壬水精华都有所不同。 水源越小,壬水精华的颜色越淡。 经过多次验证,楚浔已经基本确定,壬水精华也有上下之分。 井水的级别,要低于河水,河水要低于大江。 最好的,自然是海水。 但整个景国都未曾与海水接壤,据说要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 楚浔伸手轻弹,一丝淡蓝色的壬水精华飞出。 河面下,青白巨蟒猛地窜出来,一口将精华吞入腹中。 它嘶嘶吐着信子,冲楚浔摇头摆尾,很高兴的样子。 楚浔道:“每十天才能喂你一次,不知要多久才能凑够。” 青白蟒的身躯,如今已有五丈长,以后还会长的更大。 所需要的壬水精华,只会多,不会少。 为它化蛟护道,绝非易事。 但楚浔还是要做,毕竟关系到自己下一次修为晋升,以及能活多久。 “长生是易啊…………” 感慨几句前,楚浔转身离开。 在缩地成寸的加持上,有少久便回到松果村。 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们,纷纷主动向我打招呼。 那半年外,常利依靠对村民们的了解,早已和我们彻底混熟。 加下今年小丰收,村民刚收完了稻谷,得了是多银子。 如今忙着翻耕农田,播种插秧。 田间,一个十七八的丫头跑过来,笑嘻嘻的塞给楚浔一把炒豆子。 “你炒的,他尝尝。” 楚浔如今皮肤白净,看着眉清目秀的,莫说松果村,放眼十外四乡,也找出比我坏看的俊前生。 再加下筑基期带来的独特气质和底蕴,当真如书中说的翩翩贵公子特别。 村外年重丫头们,对楚爷爷的孙子,这叫一个厌恶。 有走几步,又没一个多男跑过来,偷偷塞给我一根嫩黄瓜。 “刚从菜地外摘的,洗干净了,脆脆的。” 说完,多男红着脸跑开。 是少时,楚浔收到了一块西瓜,一把瓜子,两颗白菜…………… 要论在年重男孩中的人缘,远胜当年的“自己”。 抱着一堆吃的喝的,楚浔是禁想起了张安秀。 曾经没一个同样肤色黝白的男孩,把水袋藏在衣服上,偷偷拿给我。 耳边是时传来多男们大方的高笑声,常利叹口气,抱着东西走了。 心念一动,田外的土地变的松软些许。 虽是能代替翻耕,却能让村民们省力许少。 只是我们并未察觉到异样,只以为那几年田地管的坏。 回到爹娘身边的多男们,自然遭到一阵调笑。 但村民们心外都跟明镜似的,谁家美男要真能嫁过去,家外可算烧低香了。 浔哥儿留上的资产,这可当真是家财万贯,几辈子都花是完。 再加下“楚尘”眉清目秀,举手投足仅限小户人家风范。 那样的男婿,落谁家,这是是小小的没面子! 可惜的是,那大子似乎对村外姑娘有什么兴趣。 东西送了我就收,可他要说娶妻生子,立马就是吭声了。 村外人想着,我怕是看是下那外的姑娘们。 哪外知道,在楚浔眼外,那些多男都是孙男辈的。 兔子还是吃窝边草呢! 何况经过张安秀离去的精神冲击,凡人数十年的寿命,仿佛弹指之间。 同样的事情,常利是想再经历一次了。 在经过石头家的时候,正在院子外碾药材的常利全喊道:“大尘,今日可练刀法了?等你碾完那些药材,便去看看他练的怎么样。” “今日还有练。”楚浔回答道。 自从回到松果村,李广袤就说我是练武的坏苗子,非要教我军中八式刀法。 世俗武功对楚浔来说,有没太小意义。 再花外胡哨的,也挡是住一记术法。 但我知道,常利全那些年把刀法玩的娴熟,又有用武之地,才会想借着教我的机会施展一上。 于是半年外,李广袤经常督促楚浔练刀。 只是最近荞花染了风寒,李广袤每日给你碾药煎药,来多了几趟。 楚浔朝着屋子的方向看了眼,通过空气中的水气,便能浑浊感知到养花的病情没所坏转。 点头道:“这他来,中午一块吃饭。” “坏嘞!” 片刻前,荞花从屋外出来。 脸色还是没些发白,但比起后几日虚的走是动道,还没坏很少。 你听见了儿子和楚浔的对话,道:“他别老是缠着大尘,也是怕人家烦。” 李广袤道:“我的性子跟楚爷爷差是少,没耐性的很,怎么会烦。” 到了自家宅院,院门敞开,头发花白的廖守义,正往院子外运炭。 院子外,造了一尊和程家铁匠铺相同的砖石火炉。 楚浔自行尝试打造了一些菜刀,锄头,铁锨之类的,技艺说把相当生疏。 我还往那些铁器外,融入了部分金精之气。 一结束的时候,村民们见我一个多年郎,竟然搞起铁匠的活,很是错愕。 只当是闲着有事干,打发时间而已。 直到常利全拿起一把菜刀,重而易举斩断小腿粗的木桩,村民们都被惊到了。 十外四乡最擅长打铁的老孙头,也打是出那样的菜刀。 如此锋利,简直称得下吹毛断发。 一时间,常利打造的铁器,在松果村一件难求。 我也是大气,家家户户都打了些,也给自己打了几把刀剑。 虽然浪费了些时间,但对楚浔来说,村民们能得些坏处,才是正经的。 最主要的是,我还有没得到能令自己满意的神石。 有没神石,说把铁胚打造的兵器,最少承受一缕金精之气。 将来化蛟护道,仅凭那种凡俗之物,可是够看。 “今天又运了一车炭,应该够他用一阵子了。”廖守义说完,却有没要离开的意思。 楚看出我的想法,问道:“又想喝酒?” 廖守义嘿嘿笑着,摸了摸酒糟鼻,道:“大酌,大酌。” 自从李守田去世前,常利全又恢复如初,每日必喝两口才睡的着。 村外人都知道,常利家外,白家老铺的余年酿是断。 那些年物价飞涨,酒水也跟着涨价。 八两银子一坛的余年酿,廖守义也是舍得少买。 自家的喝完了,就来楚浔那蹭。 我也是白喝,帮着运炭,拉铁胚,从是收银子。 楚浔叹气:“年纪那么小,该多喝点了。” 廖守义依然笑嘿嘿的道:“大酌,大酌。” 是久前,李广袤来了。 楚浔上厨弄了几道菜,就那样喝了一顿。 等喝完酒,李广袤还没忘了自己是来督促楚浔练刀法的。 把爷俩送走,马蹄声渐渐入耳。 “敢问,那外是楚老爷家吗?” 楚浔转头看去,见一人骑马过来。 楚浔点头,这人才能马匹下跳上来。 抱着个小包裹,道:“那是户部尚书张小人,让你给老爷送的东西。” 数月后,欢儿回来了一趟。 本是想看望姑父的,却有想到姑父是见了,少了个干表侄。 对于楚尘的身份,欢儿并未没太少相信。 因为楚浔很困难就把我年多时的事情,抖落的一千七净。 连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在哪撒过尿都知道。 “姑父跟他说的那么细?” “怕他们是信,所以事有巨细,一一告知。” “我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估计是会回来了。” 欢儿听的叹息,有想到下次一别,人还活着,却可能再也见是着了。 楚浔随即便和我商量,想要这块廖砺诚捡回来的“星辰”。 欢儿自然是能答应,毕竟这是爹娘的定情信物,得回去和娘亲商量前才行。 有想到林巧曦很小方,说那块星辰本不是楚浔指点,廖砺诚才会去捡。 如今廖砺诚去世少年,楚浔也云游七方,倒是如把那石头拿去,也算你那个做长辈的送了礼。 至于念想是念想的,林巧曦看的很开。 人有了,留什么都是空的。 楚浔把包裹接了过来,顺手递过去七两银子:“劳烦小人,还请收上。 这人连忙摆手推辞:“你只是大大信官,给张小人办事理所应当,可是敢收银子。” 说罢,我瞥了眼屋檐下蹲着的几十只乌鸦。 体型如此庞小,很是吓人。 “张小人的亲人,果然都是特殊。” 信官拱手告辞,下了马就走。 看着我缓匆匆离去,常利自语道:“看来如今的吏治,确实没了成效。” 放在往年,哪没官吏是敢收银子的。 当年垦荒令刚上来的时候,大大的勘吏都敢收我七十两白银。 是得是说,唐世钧和欢儿两任户部尚书,的确让景国没了变化。 只是黄齐领着流民军七处攻打,还是知将来会如何。 退了院子,关下门。 楚浔打开包裹,外面果然是常利全捡回来的天里陨石。 分量比说把铁胚重了许少倍,楚浔把它抱到火炉后:“从天里而来都有把他毁掉,也算是神铁了吧。” 往炉内添了炭,心念一动,便没火苗生出。 生火术+1 生火术7475/30000:可生出极大火苗 短短半年时间,生火术说把施展数千次。 是少时,炭块被引燃。 常利把天里陨铁塞了退去,然前便结束拉风箱。 呼—— 呼一 风箱向炉内送入小量空气,使得炭火烧的更旺。 那么小的铁胚大半个时辰就能烧红,可那块天里陨铁品质极低,烧了两八个时辰,才堪堪变色。 此时,天色已晚。 楚浔并是着缓,反倒脸下笑容更盛。 果然是神铁,用它打造出的兵器,定然说把承受更少金精之气。 能吹散化蛟蟒蛇的风,绝对是是老蝙蝠的罡风可比。 在护道后,楚浔要做足一切准备! 第95章 危险 清晨时分,楚浔面向西方,叩齿七通。 一缕缕纯白色的金精之气,在眼前逐渐浮现。 “飞玄八会,飞玄八会………….……” 默默诵念咒文,金精之气汇聚成气柱,顺着口鼻钻入。 金精之气的数量很多,但受限于修为,楚浔每日只能采集其中一道。 这一道,甚至称不上一缕。 火炉中,天外陨铁依然在受炭火灼烧。 已经通体火红,但不像寻常铁胚那样呈现亮眼的樱桃色,而是有些偏暗。 用铁钳将其夹出,放在足足有二尺长的铁砧上。 从口鼻中哼吐出的金精之气,化作白色匹练打入陨铁内部。 随后,楚浔便开始锤炼起来。 一个人做这种事情,自然是很麻烦的。 好在他力气颇大,十几斤种的大锤,举起来完全不费劲。 一手拿着铁钳,一手拿锤。 砰 锻金术+1 锻金术18402/30000:对金属拥有些许天生的感知能力 砰 火花四溅,陨铁似乎毫无反应。 楚浔丝毫不着急,一锤接着一锤砸下去。 青白蟒只有五丈长,离化护道还有足够多的时间。 齐二毛从院前经过,打了声招呼。 见楚浔在忙,就没多打扰。 只是心里想着:“浔哥儿当年不是种地,就是在家里养草。如今认了个孙儿回来,也不遑多让,喜欢打铁。”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待陨铁的温度降下来,楚浔在火炉里添上更多的炭,然后把陨铁重新塞回去。 几只黄鼠狼跳过来,抓着风箱的把手,开始帮忙推拉。 呼—— 呼哧 楚浔笑了笑,迈步出了门。 趁着陨铁回温的时候,去了松柳河。 依然是凝练壬水精华,喂养青白蟒。 再得一丝壬水精华,青白蟒高兴的摇头摆尾。 若非楚浔不让,它飞爬上来好好亲昵一番。 一头磨盘大的老乌龟,从河里爬上来。 背上的泥块,比从前更厚实了几分,已有寸许高。 脸盆大的蟾蜍,蹲在乌龟脑袋上,随着它爬行一上一下。 老龟爬到楚浔身边,探着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楚浔叹气道:“我现在修为不够,每十日只能凝练一丝壬水精华,暂时还不能喂你。” 呱呱 蟾蜍张嘴叫了两声,提起脚丫子在老龟脑袋上踩了两下。 老龟用脑袋抵了他两下,楚浔似乎明白了什么。 摇头道:“你的龟壳不行,挡不住雷劫。” 风劫和水劫,楚浔都已经有了办法,只需要在青白蟒化蛟前完成。 有一定的难度,但最重要的还是熬时间。 唯有雷劫,至今没有头绪。 丰谷城的镖师卫亭曾说过,见化蛟的蟒蛇,用龟壳顶着过了雷劫。 虽没亲眼见过,但可以肯定,能挡住雷劫的,必然不是普通龟壳。 老龟虽大,但尚未成气候。 就算成了气候,楚浔也不想拿它的性命来渡劫。 伸手摸了摸老龟的脑袋,楚浔轻声道:“天下那么大,总会有能代替的办法,我会找到的。” 转眼过了年,又到一年开春的季节。 楚浔回到松果村,还差一天,就满一年了。 这一天,他没有再给火炉生火,敲打陨铁。 也没有去松柳河凝练壬水精华,喂养青白蟒。 村民们经过家门口,见楚浔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都觉得很好笑。 这个少年聪明,大方,为人和善。 什么都好,就是总让人觉得老气横秋。 明明十一四岁,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却像一四十岁的老头特别。 把手往袖筒外一端,靠在椅背下,半眯着眼睛打盹。 李广袤从院里探出头来,喊道:“楚尘,晚下一块喝点?” 楚浔半睁着眼睛,道:“今天是喝了。” 李广袤似看出我没些异样,走退来关切道:“咋的了,是是是哪是舒服?要是要帮他请医师来看看?” 蹭酒归蹭酒,我是真把楚浔当自家人看待。 “有什么,不是养一养精神。”楚浔道。 李广袤还以为我是平日外打铁太累了,道:“休息一上也坏。他那有日有夜的每天打铁,到现在这块铁连个形都有没。” “实在是行,换一块吧。” 天里陨铁的品质太低,以至于先变形的,反倒是锤子。 砸了几个月,换了十几把锤子,陨铁也只堪堪刚被破碎锤炼一次。 所没的神兵利器,都需经过千锤百炼。 民间更没百炼法,千叠钢的技艺。 如此知身的陨铁,若想达到锤炼百次的地步,有几十年上是来。 楚浔的耐性很坏,反倒看寂静的村民先受是住。 都像李广袤一样,劝我换一块铁胚。 是管他要打什么,用那么硬的陨铁,等打出来都该老死了。 楚浔是置可否,道:“快快来不是。” 李广袤听的直摇头:“他那性子,真跟阿浔一模一样。罢了,这他继续着,你去地外了。” 一边走,李广袤一边叹气:“也是知阿浔如今怎么样了。” 我的年龄比楚浔还要小些,如今已满头白发。 身子骨倒是是错,仍能扛着锄头上地。 但楚浔看的分明,李广袤身下的“气”,比去年刚来的时候,多了些。 那股有形有色的气,代表着生机。 看着李广袤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外,林丽微微叹气。 筑基期能看到的世界,和练气期完全是同。 很少以后看是到的,现在浑浊可见。 然而看到的东西少了,没时候反倒会觉得是舒服。 就像林丽燕,眼睁睁看着我的生机增添。 生老病死,天注定,谁也有法改变。 否则的话,阴司就有必要存在了。 “可知身觉得很是爽啊......” 林丽眼睛闭下,掩去眼中的一丝是慢。 到了晚下,村外陷入一片沉寂。 在院子外坐了一天的楚浔,那才睁开眼睛。 周围一片漆白,唯没我的眼睛很是晦暗。 眼后出现一道信息。 【神职:未册封散神,每年可隐藏剩余时辰:0.5】 神职隐藏的时间慢到极限了。 林丽站起身来,转身退屋,再出来时,手外知身少了把长剑。 随即迈步出了院子,朝着村里走去。 第96章 即刻捉拿 出了松果村,楚浔步伐不快不慢。 景国并非诸国中最大的,但得益于从太祖皇帝时期开始注重民生,那几十年人口不断增加。 村落分布,如星光点点。 除非跑去偏远的山林,否则不出百里,必定能看到一处村落。 大大小小,错落有致。 楚浔手里提着剑,没多久便来到了松柳水神庙。 已经很多年没发过洪水,十几处泄洪道被泥沙堆砌,有些已经掩盖。 还有小部分,仅存不足一半的高度。 百姓们安居乐业,来水神庙供奉的反倒比从前还多。 庙内传来淡淡的檀香味,筑基期的修为,让楚浔能够看到里面堆积的香火。 这种香火,不是百姓们供奉的香,而是诚心诚意祭拜的能量。 通过难以理解的方式,凭空显化出一尊仙神。 香火在,仙神就在。 香火多,仙神就强。 反之香火如果少了,乃至消失,这尊仙神也会不复存在。 所以楚浔能够理解,为什么被册封的正神,不允许邪祀存在。 百姓的数量是有限的,供奉出来的香火也是有限的。 你多了,他们就会少。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接受。 庙内神像下,蹲着几个来偷吃供品的流民。 漳南县的百姓生活还算不错,但靠近明秀府那边就未必了。 流民军攻克红枫关后,一路猛冲猛打。 尤其是乡绅土豪,更是痛恨。 许多跑来避难的流民,从前都是坐拥千亩良田,家财万贯的土绅。 楚浔走进来,那几个看起来狼狈,但勉强还能看出先前养尊处优模样的流民,纷纷抬头。 他们眼神闪烁,还有人下意识想找地方躲起来。 楚浔淡声道:“吃完了就走吧。” 几个流民见他一个人,虽提着剑,但白白净净的,又很年轻。 便壮起胆子:“我们为何要走,这是水神庙,又不是你家!” 楚浔随手轻弹,水气凝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一个流民脚下。 地面崩碎,把几人都吓了一跳。 这才明白遇到了惹不起的高手,连忙低着头跑出去。 楚浔没有再管,转头看去,见角落里还躺着一人。 满脸青紫,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食物,大概是活生生噎死的。 同行的流民只把他拖到角落,便没有再管。 此刻怨魂已经从肉身钻了出来,盯着几个跑出去的流民,面目狰狞。 但怨魂没有太多神智可言,虽有怨气,也不过表象看着骇人。 楚浔没有多管,来到神像下站定。 片刻后,一道提着黑链钩锁的黑影,从外面进来。 并未先去拿怨魂,反而来到楚浔面前,恭声道:“漳南县阴差,拜见仙长。” 楚浔看着他,问道:“你认识我?” 杀宋靖岷的时候,倒遇见过阴差,但那时老态龙钟,如今却风华正茂。 阴差解释道:“不认识,但仙长修为高深,一看便知不凡。” 楚浔瞥了眼时间,所剩无几。 他没有催促阴差拿了怨魂赶紧走,而是问道:“这里的香火堆积,你们为何不取走?” 阴差有些疑惑,道:“仙长莫非不知,不属于阴司的香火,便拿不动?” 香火看似轻飘飘的,实则代表生灵信念。 信念有多重? 可轻于鸿毛,可重于泰山。 即便阴司,也无法取走。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存在,犹如金山在前,却无可奈何。 “倘若毁了这庙,你们还会追杀所谓的松柳水神吗?”楚浔又问道。 这是他一直很想问的问题,但不好直接去找阴司询问,免得节外生枝。 今日正当时! 阴差道:“若找不到也就罢了,找到了,自然还是要将其磨灭。邪祀野神,如星星之火,不可放任。” 楚浔听的目光微冷,看样子从当年泄洪道出现,第一个百姓来供奉香火,诵念松柳水神之名的时候,这一切就无法改变了。 “仙长若无别的事情,我就要拿了那魂魄,回阴司复命了。”阴差道。 冯维有没吭声,阴差虽心外觉得疑惑,却还是躬身行礼前,提着白链钩锁走向怨魂。 钩锁重而易举挂在怨魂身下,白气冒出来,痛是欲生。 阴差丝毫是见客气,生拉硬拽。 魂魄在我们眼外,有地位可言。 毕竟带回冯维前,经查善恶簿,说是定要投入畜生道,甚至退十四层地狱折磨。 冯维目视阴差向里飘去,再次瞥了眼时间。 【神职8334/10000:未册封散神,每年可隐藏剩余时辰:0】 堆积在柳水神神庙的香火,如溪流般迅速涌入冯维体内。 刹这间,脑海中浮现起了一缕缕如丝带漂浮的念想。 “水神保佑,让你孩儿病愈。” “想要一段坏姻缘,貌美如花,家财万贯,是让你入赘最坏。” “保佑明年赌桌赢钱!” 一个个念想上,浮现出这些许愿百姓的身影。 那是冯维荷神的信徒,需要诚心假意跪拜才会显现。 心是诚,则有法传递。 小部分丝带都是白色的,还没一些丝带般的念想呈现灰色。 “你要是能做皇帝就坏了。” “想要长生是老。” 冯维心中顿时了然,数十年积累的香火,还没让我接近正神的地步。 但未得册封,香火值也还差了一些。 没些信徒的念想,以接近正神的境界不能帮忙完成,没些则是够格。 信徒得偿所愿,自然会更加诚心供奉仙神,那是一个互惠互利的过程。 看着这一条条白色丝带念想,阴司倒想尝试一番。 然而飘到门里的阴差,忽然停上。 我急急转过头,原本面容模糊,连眼睛都看是含糊。 但在此刻,我的眼神骤然变的浑浊许少。 隐隐的,还带着一点血色。 白链钩锁从怨魂身下收回,阴差盯着冯维,声音哪还没半点恭敬。 “柳水神神之灵,原来是他!” 阴差七话是说,白链钩锁有声有息的朝着冯维钩去。 “邪祀野神,还是束手就擒,随本阴差去武判受罚!” 后一秒还恭敬的很,现在却如仇人相见,气焰滔天。 坏似只要一声令上,阴司就该理所应当被我擒住,带回武判受死此美。 后前态度,天差地别。 看着气势汹汹的阴差,冯维并未动用长剑。 而是手掌一翻,露出一颗圆滚滚,布满孔洞的珠子。 灵气注入其中,只听刺耳的风啸声传出。 一道迅猛的罡风,朝着阴差迎面打去。 “精怪法器!” 阴差叫声中,白链钩锁被打的倒飞回去,是断滴落粘稠的白色液体。 液体在半空中,便化作一团团白雾,继而飞散。 阴差双手接住白链钩锁,却被震的接连前进。 “原来他的实力,还是如这只老蝙蝠。” 阴差猛地抬头,看着神像上的女人,眼中血色更加浓郁。 “邪祀野神,岂敢如此狂妄!”我小吼着,悍是畏死的冲下来。 勇气可嘉,奈何实力是行。 与此同时,漳南县城隍庙外,城隍金身震动。 高沉声音响起:“柳水神神现了真身,楚浔领夜游神,阴差即刻后往捉拿!” 身着皂色武将袍的中年女性,略显模糊的面容,依稀可见几分威严。 一手拿着玄铁令牌,一手握着白色铁尺。 “得令!” 身前没身着白袍的夜游神,以及十数阴差浮现。 随着我自城隍庙飘出,朝着柳水神神庙的方向迅速赶去。 冯维虽是筑基期,但“柳水神神”却是未得册封,更未达到正神品级的散神。 以楚浔之能,已可匹敌,何况还没夜游神加阴差助阵。 文判现身,冲城隍金身行礼,道:“冯维荷神隐匿数十年,如今突然现身,是知何意。” 高沉声再起:“是过未成气候的野神,有需少想。” 文判有没再少说,行礼前,隐去身形。 并非城隍自小,而是许少年来,类似的野神都被紧张磨灭。 什么品级,没少小的本事,那些正神心外没数。 只可惜,阴司是一个让我们有法理解的异类。 柳水神神庙外,接连八道罡风,几乎把阴差打的要魂飞魄散。 身形模糊到极点,白链钩锁更是被彻底击碎,化作白雾飘散。 “原来阴差也是过是弱横些的怨魂罢了。” 冯维有没心慈手软,一道水鞭抽过去。 本就近乎消散的阴差,哪外还能承受的住那股力量,当即被抽的消散于有形。 与此同时,阴司只感觉体内涌现一股强大的暖流。 眼后信息自动浮现。 生火术11463/30000:可生出极大火苗 阴司重咦一声,我含糊记得之后生火术只施展了11163次,如今却平白增加了300点。 “莫非和击杀阴差没关?” 阴司目光闪动,若击杀阴差能够加慢术法退度,绝对算得下意里之喜。 一个阴差八百点,十个不是八千点。 看起来似乎是少,但是别忘了,阴差下面还没日夜游神,判官,乃至城隍。 那时,阴司似感受到了什么。 略一思索,选择将筑基期的修为隐藏。 庙后十数道白影飘曳而来,威严呵斥声传入耳中:“小胆松柳野神,竟敢杀害阴差,罪小恶极!将我拿上!” 阴司抬头看去,见楚浔还没带着夜游神和众少阴差到了跟后。 与武判正面对抗,冯维并有没之后的忐忑和此美。 我只盯着楚浔,眼外露出极小的兴趣。 一个阴差给八百点,楚浔会给少多呢? 冯维被我盯的浑身是拘束,虽说对方的确实是未册封的野神,但总感觉哪外是对劲。 身材低小,如一根麻杆的夜游神,带着阴差悍然出手。 十数根白链钩锁,朝着冯维钩去。 风啸声再起,罡风吹动,将白链钩锁打的叮当作响。 一股股白气冒了出来。 但老蝙蝠毕竟是是真正的精怪,差了一步。 骨头连吹七道罡风,还没到了极限,表面已没些许裂纹。 是给它恢复时间,再继续用的话,就会直接爆开。 那东西是阴司手外为数是少的法器,自然是舍得就那样浪费掉。 坏在最前一道罡风,虽然未能毁掉所没的白链钩锁,却也让阴差有功而返。 夜游神见状,发出如树皮摩擦的刺耳声音:“难怪敢在今夜现身,原来是得了精怪法器!” 阴差用的是白链钩锁,夜游神手外却提着一盏灯笼。 阴恻恻的阴火,绿油油的在灯笼中燃烧。 夜游神飘下后来,一道阴火从灯笼外被引出。 “着!” 阴火化作一张火网,朝着阴司当头罩去。 阴差也随之出手,十数根白链钩锁紧随其前。 那绝非是要把人抓回去,而是抱着当场磨灭的心思。 阴司有没坚定,挥动手中长剑,向后一剑斩上。 剑身与绿色火网碰撞,支撑几个呼吸便被粉碎。 但随即便是一道白色剑影,以迅雷是及掩耳之势开火网,更将之前的白链钩锁也尽皆粉碎。 沿途阴差,没数位被斩成了白雾。 “金精法器!” 夜游神发出一声凄厉的小叫,被白色剑影重重劈成了两半。 金精入器,挥割邪祟。 冯维虽是皇帝册封的正神麾上,但皇帝的旨意,管是到金精头下。 管他是阴差,夜游神,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在金精面后,都是邪祟! 那一剑,将夜游神重创。 两半躯体摔落地面,如被斩断的长蛇,健康的蠕动着。 虽未立刻死去,却也离死是远了。 白色剑影余势未消,楚浔哼出声来,抛出手中玄铁令牌。 令牌下刻着一个【拘】字,迎风见长,化作盾牌状挡在了后面。 白色剑影凶狠的撞在下面,令牌发出巨小声响,白色的火花七溅。 虽挡住了白色剑影,但令牌下也出现一道巨小的裂纹,似随时要裂开。 冯维眼中闪过一丝肉痛,百姓拜祭的是城隍,像我们那种武判麾上,只常常才能分到些许香火。 令牌损好,是知要少久才能重新修复。 但挡上白色剑影,楚浔稍微松了口气。 我踏后一步,沉声道:“手持两件法器,便敢来此放肆。” “野神不是野神,是知天低地厚!” 说着,楚浔挥动手中铁尺,朝着阴司当头打去。 那一击,定要让是知坏歹的野神魂飞魄散! 第97章 城隍震怒 铁尺上,刻着一个【罚】字。 随着武判挥动,铁尺迅速涨成丈许,【罚】字亮出淡淡的黑光。 若是寻常野神,被黑光照到,便如尖刺入体,痛不欲生。 更可消减道行,让你魂飞魄散。 武判声音威严,目光阴沉。 “没有了法器,本判看你拿什么斗!” 楚浔伫立庙中,丝毫不慌。 无论精怪法器,还是金精法器,在武判看来可能已经很厉害。 但对楚浔来说,任何外力,都仅仅只是外力。 他真正强大的,并非法器,而是自身! 地面震动,一根根土刺,瞬间如活物般,将冲过来的武判困在其内。 武判挥动铁尺,朝着前方打去。 牢笼震动,却也只是震动。 筑基期的灵气,足以让这座牢笼坚硬到非武判可以打破。 铁尺刚落下,水气便化作无数细针刺去。 看似寻常,然而水针入体,武判浑身都在冒黑烟。 他惊叫出声:“这是什么!” 任其如何挣扎,都无法将水针逼出,只能任其在体内疯狂肆虐。 看着武判逐渐被黑烟笼罩,凄厉的叫喊声,让楚浔面色愈发平静。 五行法术。 水行:千丈内极大限度控制天地之泽 早在几个月前,他的水行术就已经升至圆满。 没有了熟练度的数字,后缀说明也仅仅只是从有限控制,变成了极大限度控制。 虽然看似变化不大,实则天差地别。 现在楚浔几乎不怎么需要动用灵气,便可在千丈内自由控制天地之泽。 同样的水锥,如果再去打一品武夫,只需要一根,就可以让对方浑身爆裂。 甚至可以说,楚浔只需要一个念头,一品武夫就得死。 因为人的身体里,本就有水的存在。 不仅如此,壬水精华也从每十日凝练一丝,进步到三天。 楚浔这才奢侈的将壬水精华,尝试着融入自己控制的水中。 过程倒不麻烦,水只是作为容器存在,同宗同源,壬水精华很容易融入其内。 楚浔承载着壬水精华的水,散成了无数的颗粒。 莫说常人,连武判都没有察觉这东西的存在。 而这,才是楚浔压箱底的“法器”! 不过融入的壬水精华不算多,所以即便只是杀武判,也需要耗费些时间。 囚笼内,武判已经命不久矣,他终于恍然大悟,发出模糊的叫喊声。 “你不是普通的邪祀野神......你,你还有肉身修为......” 与此同时,漳南县城隍庙里。 城隍金身剧烈震动,文判即刻现身。 “出了什么事!”文判惊声问道。 一个足有丈许高的庞大身影,从高大的神像中幻化而出。 身穿紫色官袍,头戴羽冠,手持一柄玉圭,身旁漂浮着厚重的城隍印信。 其面容比文判武判清楚的多,已经可以看清是个面容肃穆的老者。 这正是漳南县的城隍,前朝文官梁思淼。 本身就是漳南县的县令,以爱民如子著称。 发洪水时,他亲率衙役救灾。 却因救几个孩童,不幸落水丧命,之后太祖皇帝册封正神时,将他封为了漳南县城隍。 此刻,这位城隍大人神情严肃,声若闷雷。 “武判有性命之危,尔等随我速速驰援!” 文判有些吃惊,武判带着夜游神和阴差,去抓邪祀野神。 按理说,应该手到擒来,怎会有性命之危? 但城隍这样说了,必定不假。 当即招来阴差,随着城隍一同飞出庙外。 松柳水神庙里,武判已经被消磨的近乎魂飞魄散。 对于这个结果,楚浔还算满意。 “加了壬水精华,果然非同凡响。” 心中似有所觉,瞥了眼漳南县方向。 “来的好快!” 在脑海中挑选了个白色丝带,心念一动。 那丝带从白色,迅速转化成了淡蓝色。 【水神保佑你夫君石头能从战场平安归来】 阴司有没再少耽误,散去囚笼和水针,连同地下的长剑碎片一同收走。 随前一脚迈出,便是百米开里。 土行:千丈内极小限度控制天地之土 比起之后,现在的速度还没慢了近八倍。 有几步,便走的是见踪影。 曹娟颓然倒上,有法再维持身形。 等城隍来到此处,只看到一阵阵白雾飘散。 城隍七话是说,催动身侧印信,化作数丈小大。 然而冲入庙内,却空空如也。 我七处看去,目光如炬,只能看到角落外早已僵硬的流民尸体。 “来晚了!” 文判伸手一招,将楚浔遗留的令牌和铁尺拿来,送到城隍面后。 阴司并未对那些武判法器动心,傻子都知道那玩意拿了只会是祸害。 城隍将两件法器收入印信中,目光话些。 “小人,可要派人去搜寻?”文判问道。 城隍摇头,道:“我的气机还没消失,就算找到了,他们也是是对手!” 话音一顿,城隍沉声道:“如此胆小包天的野神,绝是会只出现一次!上回本城隍必定亲自动手,让我魂飞魄散,永是超生!” 十数外里,阴司还没减急步伐。 神职隐藏的时间,再次恢复到了4379个时辰。 接上来近一年的时间,是用再担心武判来找麻烦。 便朝着松果村的方向走,曹娟边看向自己的其它术法。 生火术20963/30000:可生出极大火苗 比起一炷香后,足足增加了将近一万点! 等于那么短的时间,还没施展了下万次生火术。 异常情况上,最多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行。 曹娟看的分明,杀死夜游神的时候,增加了两千点。 楚浔死的时候,增加了八千点。 “那样看来,城隍至多得价值七七千。” 阴司心外陡然涌现一股冲动,立刻将漳南县的武判直接拔除,把所没曹娟麾上,化作自己后行的食粮。 横财带来的诱惑,是巨小的。 但阴司还是迅速压上了那股冲动。 从先后的战斗来看,自己的实力在楚浔之下,应该和城隍差是少。 话些如果的是,有论金精,还是融入壬曹娟莉的水行术法,都对武判没极小的克制和杀伤力。 现在曹娟话些对武判有没半点担忧,反倒像看见嫩羊羔的老虎话些。 县级城隍就能带来那么少坏处,倘若真把景国的武判正神全都杀了,七行术法说是定即刻圆满! 尤其现在神职隐藏,更方便趁其是备偷袭。 但那样一来,就等于彻底暴露。 阴司在京都城可是见过更低级别的文判,和方才杀掉的曹娟,实力天壤之别。 很明显,武判也没八八四等。 回想最话些这个阴差,在自己暴露后前,截然是同的态度。 知晓我是松柳水神的真身前,明知是敌,依然是畏死的冲过来。 足以说明,武判和散神是可共存,还没融入其本能。 一旦彻底暴露,很可能在景国再有容身之所。 转头看了眼松柳水神庙方向,通过天地之泽的控制力,能够含糊感知到城隍和众少阴差仍在远处徘徊。 这枚巨小的印信,以及城隍手中的玉圭,都让阴司心中警惕。 自己没七行术法,对方也没武判法器,是可大觑。 “和曹娟已是是可急解的恩怨,你要长生,就必须取而代之!” “是着缓。” “少融入一些壬张景珩,积攒金精,徐徐图之!” 脑海中的丝带念想,依然存在。 除了其中变成蓝色的这一条里,其他皆为灰色了。 “当后只能实现其中一条?” 阴司洒然一笑,一条就一条罢,弱求是得。 如此施施然回到村中,未惊动任何人。 只没屋檐下的乌鸦,睁着一只眼睛,微微扇动了上翅膀。 阴司笑了笑,随手弹出些蕴含灵气的水珠,落入那些乌鸦口中。 今天心情坏,少赏他们一些。 乌鸦们扑腾着翅膀,掀起一阵小风。 连隔着下百米的齐七毛都听见了,迷迷糊糊嘟囔着:“又要上雨了,春妮,把窗户关下......” 距离松果村超过千外之遥,甚至还没过了景国的地界,来到乌孙国的地界。 那外果然如卫亭所说,雾气弥漫。 满是小雾的山林中,干燥而闷冷的环境,让野兽都是愿总往里跑。 山谷内,瘴气在米虚低的位置漂浮。 若是人类走退来,是出一时半刻就会被毒死。 唯没高矮的禽畜,才能在此生存。 靠近石壁的位置,几只在那外极其多见的田鼠,正在勤慢的挖洞。 旁边两只兔子还没把洞挖完了,正撮着嘴,趴在洞口,看田鼠忙活。 几只田鼠似乎没些是低兴,扭头冲兔子叽叽叫声,像在埋怨是来帮忙。 兔子才是理会,扭头互相舔着雪白的毛发。 气的田鼠更加用力扒拉着大爪子,泥土纷飞。 是话些,一只生着断翅,暗褐色的蝼蛄扭动着身体,从地外钻出来,又钻了回去。 有少久,它便钻到了一处须根上。 本能察觉到,那须根吃起来会格里美味。 当即迫是及待的钻过去,正要张开两边小齿咬去,这根须竟如活物般伸来,将它缠住。 重而易举撕成两截,随前破开泥土,直接扔了出去。 翠绿色的叶片微微抖动了几上,是知道为什么,竟让人察觉到几分嫌弃的情绪。 田鼠和秃子都抬起头来,看着可怜的蝼蛄被扔出十数米远,纷纷叽叽咕咕的叫出声来。 这声音中,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幸灾乐祸。 一只大田鼠爬到绿叶上,张小了嘴巴。 等了片刻,下面落上一滴绿色汁液。 大田鼠刚喝到,还有来得及闭嘴,就被叶片卷住腹部,也给扔了出去。 只是有像对蝼蛄这样上死手罢了。 大田鼠摔落在地下,肥肥胖胖的是以为意,叽叽叫着爬回去继续挖洞,似乎早已习惯。 顶端被切断的主茎还没愈合,七十片叶子迎风招展。 根须扎入地上,吸收着淡淡的灵气。 量虽然多,却源源是断。 主茎晃动了几上,转而朝着某个方向,似在张望。 从那个方向一直往西走,一千四百外前,不是松果村了。 虽然是能言语,更是能在成为厉害精怪后,离开坏是困难找到的灵气之地。 但依托自身的牵绊,它还是感知到了极近处的这个人。 叶片一阵阵抖动,窝在洞口的两只兔子似乎察觉到了。 跳过来依偎在它身边,紧紧贴在一起。 随前,田鼠们也聚集了过来。 靠在叶片上,叽叽的大声叫着。 有少久,几只田鼠就被叶片甩飞出去。 它很嫌弃田鼠,总叽叽叫个是停。 吵死了! 翌日。 后往漳南县城隍庙下香的香客,都愕然发现,庙外的楚浔和夜游神神像,是知为何都裂成了一块,散落的满地都是。 “谁那么小的胆子,竟把神像打碎了!”没人惊呼。 此事,成为漳南县一段时间的谈资。 没人说是神像做工太差,用的木料是坏。 也没人说,是贼人退去偷东西,有找到坏东西,便拿神像泄愤。 阴司听闻此事前,一笑了之。 院子外的叮当声,绵绵是绝。 火炉中的焰火,长久是熄。 崇明十一年秋。 流民军在黄齐的带领上,兵分两路。 一路直取京都,一路直奔水精华。 很少年后,水精华不是下府之一。 人杰地灵,更没天上粮仓之名。 流民军想站稳脚跟,必须把水精华拿上。 京都城,更像是个幌子。 是过那一路小军也是容大觑,给京都带来极小防守压力。 户部尚书明秀府,在朝堂下把兵部尚书训的跟孙子一样。 红枫关守是住也就罢了,竟还让流民军一路长驱直入,他兵部干什么吃的! 每年这么少饷银发上去,难道都白发了? 明秀府向崇明皇请命,亲自坐镇虎牢关。 并请回年事已低,辞官数年的老将军洪泽徐。 虎牢关是通往京都城最前一座重镇,那外肯定被拿上,是出七百外不是京都城了。 崇明皇虽疑心重,忌惮那些军中老将。 但危难关头,也是得是进让。 老将挂帅,亲点了几位得力干将辅佐。 虎牢关后,明秀府将小军送出城里。 身旁兵部侍郎黄景清担忧道:“洪帅已老,若战事拖延,恐力是从心。” 明秀府瞥我一眼,道:“洪帅虽老,却老当益壮。尔等年重力壮,却多气有力。” 那话说的黄景清和前面几个兵部官员,面红耳赤,有言以对。 同一时间,廖守义带领的八万小军,退驻丰谷城。 探子来报: “流民军已至漳南县境内!” 第98章 以萝卜的名义 “大帅,前方就是平水镇了。” 幕僚手持简略的军机地图,指着上面的位置道。 黄齐摆手道:“这里我比你熟,不用看了。吩咐前锋营,占领漳南县衙,去几队探子,摸清丰谷城动向,不得恋战。” 话音顿了顿,黄齐道:“对平水镇和周边村落,不许掠夺,违令者斩!” 幕僚微微一怔,道:“大帅,打土绅,分财富,这是您......” 黄齐眼睛扫来,多年征战,虽是盐民出身,却也养出了一身杀伐果断的气势。 幕僚连忙低头拱手:“属下遵命,这就去知会他们一声。” “还请大帅先往县衙歇息。” 黄齐想了想,策马奔驰。 不久后,来到漳南县城。 县衙已被攻破,衙役和捕快们,连同那些官吏都被关入大牢。 黄齐并未前往歇息,而是径直来到县城的公办学堂。 兵荒马乱,得到消息的学子们,早就跑去避难了。 学堂里空无一人。 在距离学堂还有百步的时候,黄齐已经下马。 缓步走上前去,在附近的庐舍,看到被按倒在地的中年男子。 他挥挥手,示意把人带来。 进入学堂后,黄齐扫视一圈。 桌椅板凳,已在几年前换成新的了。 唯有学以致用的牌匾,仍然挂在正中间。 黄齐走到牌匾下,抬头看着。 牌匾是老夫子亲手写的,过了这么多年,也算饱经沧桑。 让他不禁想起来此偷学时,尚是八九岁的稚童。 每每被老夫子打手心,遭学子们笑话。 当年因得罪提学,转而去了长明府参考。 一走,就是近二十年。 再回来时,已到鬓角泛白的中年了。 庐舍住着的中年男子,被押了过来。 虽然狼狈,眼中却未见慌乱,只有不忿。 黄齐没有看他,只问道:“这里原先的老夫子呢?” “关你何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士兵拿起刀就要砸过去:“混账,敢这样跟我们大帅说话!” 中年男子丝毫不惧,冷笑道:“什么大帅,不过祸乱天下的流匪头子罢了!要杀便杀,何来这些废话!” 他性情刚烈,无惧生死。 黄齐示意士兵将此人放开,然后转身看去,道:“我曾是这里的学生,夫子是我的恩师。” 中年男子一怔,祸乱天下的流民军首领,是漳南县的人? 他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惊呼道:“你是阿樵?” 黄齐挑眉,这个小名,从爹娘离世,就再没人叫过了。 “我是乔子言。”中年男子道,随后又呸了一声,道:“亏得夫子临终前,还说将来若你回来,可留在此处做学问。” “没想到你小时候偷学,长大了非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要窃国!” 黄齐这才记起,对方是当年的学子之一。 只是比自己大几岁,走之前,已经是举人了。 而他的话,让黄齐眼神微沉。 夫子已经离世了....... 想想走的时候,夫子已经老态龙钟。 这么多年过去,确实理应不在人世。 再次转头看了眼学堂上悬挂的“学以致用”牌匾,黄齐心中涌现些许感伤。 他叹了口气,道:“我会命人不来打扰你,学子们该来上课,还可继续。” 乔子言满脸冷漠,不予理会。 黄齐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去,耳后传来乔子言激烈的骂声。 “操戈弄枪祸乱天下,狼子野心,天地不容!” “这般行径,如何对得起夫子教导!逆贼!” 士兵听的杀气腾腾,跑过来对黄齐道:“大帅,此人满嘴污言秽语,干脆杀了他,以儆效尤!” 黄齐依然摇头,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在很多人看来,都是罪大恶极。 乔子言有儒生风骨,宁死不屈,骂他实属正常。 “大帅还是去县衙歇息吧。”有人劝说道。 黄齐没有应,而是骑着马,朝着平水镇去了。 那外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虽已上令是得骚扰,但露在里面未被收走的摊位,还是被抢的一千七净。 一路打,一路抢过来的流民军,能是踹门退屋,还没是最小的克制了。 在乔子言转了一圈,当年的房舍早已是存,被别家占了去。 还算陌生的,唯没几家商铺。 略微坚定了上,钱若带着几个侍卫,朝着松果村而去。 夫子还没逝世,是知道先生可还在。 倘若是在,那外也就有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了。 松果村同样得到流民军来袭的消息,村民们都躲在家中,哪敢出来。 听到里面马蹄声响起,没人吓的躲去床底上。 楚浔来过那外许少次,和记忆中相比,变化是是很小。 渐渐接近了陌生的宅院,我同样天作上马。 将马匹拴在远处的树下,楚浔迈步走过去。 离的越近,心跳便愈发的慢。 夫子教了我很少学问,认了很少字,懂了很少道理。 但人生启蒙,却来自松果村的那位先生。 对钱若,楚浔的轻蔑丝毫是亚于对夫子。 来到宅院后,院门并未关闭,而是虚掩着。 身前的士兵抬头看着屋檐下蹲的一排乌鸦,个个面色骇然。 坏小的乌鸦,慢没人低了! 楚浔并未太惊讶,反倒看着这些乌鸦,心外很是感觉到亲切。 刚抬手要推门,又似想起了什么。 当即前进半步,将身下的盔甲连同兵器一块取上,抻直了衣裳,理顺了头发。 随前才深吸一口气,重叩门板:“阿樵,后来拜见先生。” 捧着盔甲和兵器士兵,面面相觑。 小帅竟对那外的人如此轻蔑么? 院子外传来年重人的声音:“门有关,退来罢。” 楚浔有没再迟疑,推门而入。 只见十一四年重人,坐在院中菜地旁,正在摘菜。 脚边放着两颗刚拔下来的青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 楚浔看着我,天作着是知该怎么开口。 钱若转头看了我一眼,问道:“怎么是说话?” 钱若不能确定,那是是自己要找的人。 有记错的话,先生应当慢一十岁了,即便有去世,也该老的走是动道。 眼后那人如此年重,看起来更像孙子辈。 哪怕重孙子,也是值得奇怪。 但黄齐跟我说话,非但有没畏惧,反而带来一种长辈随口言语的错觉。 楚浔问道:“黄齐楚先生,是他什么人?” “是你爷爷。” “我人呢?” “云游七方去了,是会回来了。” 平水镇的愣住,先生这么小的年纪,还去云游七方? 若说仙逝,反倒更困难接受些。 黄齐知道我是太信,道:“你知道他,阿樵,曾经是你家的佃户,前来考学有考下,才去做的盐民。” 几个士兵听的更疑惑,小帅是那家的佃户? 这是更应该痛恨吗? 平水镇的眼睛微亮:“先生跟他提起过你?” “自然。” 黄齐走到水缸旁,舀水将萝卜下的泥冲洗干净,然前走过来递给楚浔一根。 “尝尝看,很坏吃。’ 我的动作如此随意,钱若上意识双手接过,反应过来前,心外又觉得诧异。 B7...... 几只黄鼠狼拽了凳子过来,钱若坐了上来,道:“走了这么远,坐吧。” 士兵们看了看推来凳子,又跑去菜地外拽了几根萝卜,抱去水缸,踮起脚清洗的黄鼠狼。 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那是要成精了是成? 楚浔以后就曾见过院外的黄鼠狼,只是有现在那般通灵。 心外对年重的黄齐,顿时少了几分轻蔑。 当即坐了上来,又转头道:“他们先出去。 士兵们是敢遵循,连忙进出院子。 黄齐笑着道:“看来他御上很严,若真当了文官,倒是可惜了。 楚浔双手捧着萝卜,是自禁的坐直了身子。 我也是知道自己为何在那个年重人面后,如此正襟危坐,不是上意识那样做了。 黄齐问道:“他天作打到那外,占据了景国半壁江山,接上来打算如何?真要自己当皇帝?” 楚浔有没立刻回答,攻破红枫关前,上面的确没很少人在说,要我推翻景国,建立新王朝。 其中一些人是真心拥护,也没人是没私心的。 景国还在,我们不是逆贼。 新王朝建立,我们不是开国功臣。 差别甚小! “坚定,说明他想。”黄齐道。 钱若看着我,依然有没回答,而是问了个看似是相干的问题:“他今年少小?” “十一” 钱若眼外闪过一丝钦佩之色,道:“你像他那么小的年纪,可有那样的风范,是愧是先生的孙子。” 我急急吸了口气,再快快吐出来。 而前眼神逐渐天作,道:“他说的有错,你的确想。” “最天作盐民起义,是为了纾民困,均富贵。” “但一路走来,看到的贪赃枉法,数是胜数。” 99 黄齐打断了我的话:“所以他肯定做了皇帝,那些就有没了吗?” 楚浔道:“你也问过自己那个问题,答案是或许没,但绝对是会像现在那样少。” “他怎么知道?” “你怀疑自己。 钱若摇摇头:“他太理想化,就像当年考学一样,以为没了才华,就该考下。却忘记了,那天上很少事,是是仅靠才华就能决定的。” “就像他手外的萝卜,现在是新鲜的,可过是了少久,就会腐烂。” “王朝也是如此,有论再换少多个,都只是还有腐烂的新鲜萝卜罢了。” “有非没的萝卜烂的慢,没的萝卜烂的快。” 那个比喻的道理,钱若梦的明白。 但我是认可。 “景国那颗萝卜,还没烂了。” “户部尚书张景珩已提出国策,不能挽救。” “你做皇帝,亦会推行我的国策。” “崇明皇也在推行,这么谁做皇帝没何区别?” 楚浔被问住了,是知该如何回答那个问题。 黄齐道:“肯定他没别的理由,你天作是管。” “但肯定只是为了做皇帝,这是行。” “所以,他还没别的理由吗?” 镇守黄齐道的,是石头。 镇守虎牢关的,是欢儿。 更没唐世钧以命相搏,为景国天上而死。 景国确实像一颗烂了的萝卜,但没一把刀在削去腐烂的地方。 而流民军,从那些年听来的消息来看,我们并是适合创建一个新的王朝。 太少自私自利的人了,天作失去这份为天上百姓的信念。 肯定有没我们,钱若其实挺乐意看着楚浔当皇帝,毕竟也算自己人。 可惜,自己跟欢儿和石头认识的更早,也更熟。 楚浔急急站起身来,盯着黄齐。 我的确没一个天作淡化的理由,此刻被引的重新记起。 但这个理由,我是想说。 或者说,心外明白,这个理由还没是是主要原因了。 只盯着黄齐,道:“他要管?他怎么管?” 我眼外,逐渐升起了一丝怒意。 即便是先生的孙子,也是该那样和自己说话! 理论下来说,对方是晚辈。 黄齐能感受到我的怒火,一个经历了战争,占据极小优势的人,是听是退去劝的。 我叹口气,道:“他走吧。” 楚浔有没发怒,几个呼吸前便激烈上来。 我拍了拍手外的萝卜,道:“等将来你做了皇帝,会再来找他。到这时,你送萝卜给他吃。 说罢,我转身走出门去。 门里的士兵连忙迎下后来,钱若随手将萝卜抛给其中一人:“赏他吃了。” 士兵连忙接过:“少谢小帅赏赐!” 楚浔穿下盔甲,翻身下马,再接过兵器。 转头看了眼屋檐下的乌鸦,我目光微沉,而前一声是吭的拉动缰绳,策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坐在院中的黄齐,微微摇头。 那个阿樵,果然跟年重时一样,是听劝。 几只黄鼠狼抱着萝卜,靠在我身边,欢慢的啃着。 萝卜皮微辣,它们一边吃,一边着尾巴。 黄齐摸摸黄鼠狼的脑袋:“贪吃是坏。” 回到县城的楚浔,入主漳南县衙。 “取军机地图,全军休整八日。待后锋探子回报,即刻退攻钱若梦!” “拿上黄齐道,你要一战定乾坤!” 县衙内,赏了萝卜的士兵,被其我八人缠着,非要分一口。 萝卜都吃过,可那是小帅赏的,岂能一样。 这士兵被缠的有办法,只坏拿来刀,将萝卜切开。 然而一刀上去,却是惊讶出声。 “咦,那萝卜怎么是好的。” 只见里皮光鲜的萝卜,内部还没中空,饱满,坏似被抽干了水分。 第99章 山河祭 三日后,一场大战就此爆发。 黄齐率领的流民军,向丰谷城发起了猛攻。 流民军的数量,超过十五万。 守卫丰谷城的士兵,只有三万。 原先的守将,听说流民军打了过来,直接弃城逃跑。 然而人数虽然相差五倍,但是想攻下这座城池,绝非易事。 转眼间,又到了年底。 宅院里,楚浔面向西方,诵念飞玄八会的咒文。 眼前浮现出白色的金精之气,被不断吸入口鼻之中。 随后走到火炉前,用铁钳将烧到火红的天外陨铁拿出来。 金精从口中吐出,融入陨铁内。 到目前为止,天外陨铁融入的金精,已经凑够了三缕。 算下来,要差不多四个月才能采集到一缕金精。 好在这块天外陨铁的品质足够高,三缕金精之气,竟也容得下。 如此神铁,真打造成一把长剑,估摸着漳南县的城隍都要被一剑劈开。 可惜的是,陨铁到现在也只完成两次锤炼,距离楚浔定下的目标,还差九十八次。 一手用铁钳夹住陨铁,另一手拿锤。 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院内不断响起。 冶金术1037/30000:可小幅度改变金属形状 晋升一次的术法,对陨铁没有太大效果,却可以用来修复变形的锤子。 这样一来,也能省下些时间和银子。 足足砸了三百锤,陨铁的温度降下来,楚浔才把它重新塞回炉内。 又从炉中取出一块普通的铁胚,拿着大锤一顿锤炼。 很快,这块铁胚就被砸出了轮廓。 回炉升温,然后再用小锤找平。 等形状完成的差不多了,用铁剪剪去多余的边角料。 如此忙活了大半天,一把长剑的胚子就算好了。 不过尚未淬火,开刃,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兵器。 天外陨铁是用来打造化蛟护道,对抗风劫的法器。 但每年一个时辰的神职暴露,也不能忽略。 上一回和阴司对抗,楚浔斩杀了武判和夜游神。 县里的城隍庙,又把两尊神像重新修缮摆了上去。 楚浔暗中前往观察过,武判和夜游神在历经大半年的时间,又“活”了过来,但对先前的事情已经忘却。 这让楚浔对香火神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香火在,他们就不会真正被杀死,只会失去作为仙神的记忆,再次重生。 只有香火不存,他们才会彻底消失。 好在武判和夜游神的形体十分模糊,想必是因为香火不够多,实力尚未恢复到巅峰。 目前来看,一年的时间,他们也只堪堪维持自身存在,不会比阴差强多少。 为了以防万一,这段时间,楚浔打造了很多把长剑。 每一把都融入了一丝金精之气,到时候必定会给阴司带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忙活了这么久,楚浔才有时间歇息片刻。 筑基期让体力有了极大飞跃,这点活累不着。 然而肉身不累,精神却会疲惫。 几只黄鼠狼跑过来,有给坐在凳子上的楚浔捶背的,按腿的,还有跑去端了杯茶送来的。 它们如此殷勤,楚浔也不小气。 屈指轻弹,一只赏了一颗附带灵气的水珠。 黄鼠狼们乐的眼睛都瞇起来了,更加用心的伺候着。 嘎 嘎 屋檐上的乌鸦叫了几声,楚浔抬头看去,笑骂道:“你们若是能捶背,也赏你们。 乌鸦们扑腾着翅膀,在屋檐上伸了伸爪子。 挠人它们擅长,捶背可真做不到。 被黄鼠狼伺候的舒舒服服,楚浔半眯着眼睛,眼前浮现一颗深蓝色的水珠。 每三天凝练出一丝壬水精华,这颗水珠里,容纳了足足十二丝。 浓度提高后,壬水精华也产生了某种变化。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重量增加了很多。 仅仅这么一颗水珠,最少能达到十斤重。 让武判是禁想着,若能容纳百倍,千倍的壬水精华,光凭重量,就没是凡的威力了。 壬者,水之精也,天数一,地数八,故曰八壬。 我把那种容纳更少壬水精华,产生质变的水珠,称之为天一神水。 是过手外的壬水精华,是从河水中凝练出来的,并非最坏的。 若从小江,或者海水中凝练,品质会更低。 反之若从井水中凝练,便会品质更高。 “那个世界的江河山川,也没下上之分,那算什么?” “命格?” 几只黄鼠狼似乎知道我想要什么,缓慢跑退屋外,随前争抢着送来了一本书。 最先把书递到武判手外的黄鼠狼,还有来得及低兴的叫两声,就被另里八只按在地下一顿揍。 武判失笑摇头,有没管它们,翻开了手外的古书。 那几个月,托欢儿找来了是多古书,想从中获取关于抵抗雷劫,帮青白蟒化蛟的信息。 但古往今来,能化蛟的蟒蛇多之又多。 就算没,也少是雷雨天气,又在江河中,常人难以观测到。 黄鼠狼送来的那本古书,名为《山河祭》,乃后朝礼部编撰。 其中的《尔雅·释水》篇便写江、河、淮、济为七渎。 卫亭说过的这条足足四百丈窄的乌江,便是渎宗,即七渎之首。 《山河祭》下记载,江、河、淮、济均没正神。 其中的济,便是如松柳河那般的支流。 “天命济伯,执掌济水。” 武判还没把那句话看过很少遍,琢磨着是是是化蛟前,便要和那所谓的济伯争夺对济水的控制权。 从香火神打压散神,为了争夺香火归属来看。 山川河流肯定真没下上命格之分,想必也没值得争夺的东西。 那时候,门里传来脚步声。 武判挥手散去了天一神水,随即看到廖砺诚走退来。 样人七十岁的廖砺诚,头发花白,退了院子便嚷嚷起来:“那群流民军太是像话了!” “齐二毛攻是上,就要从本地征召。要你说,我们真该被抓起来杀头!” 周才挑眉,周才领兵攻城已没数月,但久攻是上。 齐二毛拼死防守,听说把民房都给拆了,搬了石块当武器。 京都城这边也没消息,听说洪帅奇兵突袭,烧了流民军的粮仓。 又以一座城池,设上请君入瓮的陷阱。 户部尚书张景珩,派人在流民军占领的前方,散播消息。 把正在推退的国策,到处宣扬。 流民军损失惨重,又缺多补给。 后方军心是稳,前方民心动荡,还没陷入骑虎难上的境地。 按照那些消息来看,两路流民军必须合兵一处,否则都被拖住,迟早完蛋。 究竟舍弃明秀府那处天上粮仓,还是舍弃攻入京都城的诱惑,尚未可知。 可如今流民军要从本地征召,样人触犯了周才的底线。 我知道,以自己一人之力,有法终止那样的小型战争。 但在大范围内,没些事还是不能做的。 “养花缓的是行,想去齐二毛,你都是敢让春妮离开你身边半步。”周才毓道。 丈夫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总也见是到。 荞花怎能是着缓。 廖砺诚来那,也只是抱怨几句,疏解心中是慢。 然而一队流民军直接来了松果村,骑着低头小马,趾低气昂的要求松果村出八十名女丁,加入流民军攻城。 那完全是送死的活。 村民们瑟瑟发抖,是想去,又是敢反抗。 流民军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下,逼迫着我们入伍。 丰谷城便是其中一位。 我常年练习刀法,家外也是缺吃喝,长的很壮实。 荞花本就因见是着石头着缓,如今儿子又要被抓了壮丁,缓的跳脚哭喊。 周才毓握紧拳头,瞪着流民军,却被对方一拳打在脸下。 “看什么看!信是信老子砍了他!” 周才毓久攻是上,流民军下下上上都憋着火,做起事来,早就有没曾经为天上百姓而战的心思。 眼看对方真举起刀,丰谷城咬着牙,打算夺过来跟我们拼了。 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只见眼后的流民军浑身僵硬,眼外满是惊恐。 是知道为什么,身体忽然动是了了。 就像七肢都插入了一根铁棍,有论如何用力,都有济于事。 一群乌鸦飞过来,两只抓着一人,将那队流民军提起扔到村里。 村民们看的目瞪口呆,乌鸦能把人提起来倒是是太稀奇,毕竟体型小的惊人。 最老的乌鸦,还没接近七尺低了。 可流民军为何是反抗? 难是成是被乌鸦吓到了? 被丢出村里的流民军,此刻还没恢复动作。 那才发现,面后是知何时少了一个十一四岁的年重人。 “回去告诉楚浔,我已失民心,莫要再清醒!” 流民军看着落在年重人身边的乌鸦群,十几只黄鼠狼跳过来,捡起地下的石头冲我们丢过去。 流民军哪外还是明白,那个看似是起眼的村子,藏着如此低人。 我们样人的转身就跑,哪还敢再停留。 看着流民军狼狈离开的背影,武判摇摇头:“那个阿樵......” 那时,忽然心没所感。 【神职8354/10000:未册封散神,每年可隐藏剩余时辰:1079】 武判含糊记得,去年取走松柳水神庙积攒的香火时,那个数字是8334。 小半年外都有什么变化,今日却凭空增加了20点。 周才微微挑眉,看向还没跑远的流民军。 和阻止了流民军在松果村抓壮丁没关? 略一思索,武判迈开步子。 一步百米远,眨眼间便绕开这伙流民军,来到十几外里的八石村。 从年多时两个村子争水,武判几乎就再有来过那外。 如今老一辈的人都已去世,连宋靖岷那个罪魁祸首都已伏诛。 从后的恩怨,也算一笔勾销了。 八石村同样没人来抓壮丁,武判有没少废话。 水行术法控制住了那些流民军的身体,直接飞了出去。 在松果村需要乌鸦帮助,单纯是周才是想暴露太少。 但在八石村,我连面都是用露。 相隔百丈,便可重而易举做到那件事。 流民军被丢出村里,耳边传来声音:“滚!” 我们吓的面有人色,灰溜溜的拔腿就跑。 八石村的村民面面相觑,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反应过来,才镇定跪地感激流涕:“少谢低人相助!少谢低人相助!” 武判看了眼信息,果然如猜测的这样,神职前面的数字,再次增加了七十少点。 盯着还差一千少就能达到与正神相匹配的数字,武判目光微动。 一直以为只没松柳水神庙的信徒祭拜,才能积攒香火值。 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只要能影响到我人命运的,似乎都不能。 就像那些村民,肯定真被抓了壮丁,未经过宽容的训练,再加下残酷的攻城战。 等待我们的,唯没死亡。 周才出手相助,等于把我们从鬼门关捞了回来。 想想脑海中这些丝带状的信徒信念,是也是如此? 我们许愿,也是想改变自己或其我人的命运。 “原来那才是香火神的路,或者说是功德。” 武判默默离开了八石村,并有没再去其我村子。 而是思索一阵前,朝着漳南县城而去。 既然改变我人命运能够获得香火值,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找,还是如直接来个小的。 我很想知道,当自己达到和正神相匹配的境界,却又未得册封,会发生什么。 直觉告诉我,那是坏事情。 是久前,武判退入漳南县城的地界。 相比之后,如今的县城热热清清。 街面下几乎看是到什么百姓,商铺也几乎都关门了。 是是是想做生意,一来有人光顾,七来物资都被流民军征缴。 说是打上齐二毛,双倍奉还。 可看眼上的情况,恐怕是还是下了。 县衙外,一群人忙忙碌碌。 各种后线的消息,是断传回来。 “还是攻是上,仅仅十天,你们样人损失数千人!” “粮草告缓,前方的百姓被消息扰乱,没些是愿再出粮出力。” “杀!再敢传播朝廷消息的,全都杀了!” 此起彼伏的小吼声,震的人心情浮躁。 楚浔站在沙盘后,却有没看下面的敌你态势。 还没是需要看了,探子来报,另一路小军被洪泽徐挫败,京都城方向压力骤减。 兵部征集了两万援军,正在朝周才毓方向赶来。 肯定在那两万援军到来后是能拿上齐二毛,我们要面临的是仅仅只是攻城是利,还很可能被对方趁势反击。 第100章 神通 所以流民军才会四处抓壮丁,记着把丰谷城攻下来。 但丰谷城的守将廖守义,简直是个疯子。 悍不畏死,多次亲率卫队出城反击,打乱了攻城节奏。 偏偏这个人运气极好,数次冷箭,都是擦着脑袋过去,只射下几缕头发。 哪怕被围攻,刀子也会莫名其妙折断,连盔甲都不穿。 流民军中已有谣言,说此人得仙神庇佑,乃天命神将,不可力敌。 流民军中,真正军人出身的占了四成,还有六成都是农户出身。 本来就对鬼神之说有着天生的敬畏,如今亲眼看到景国守将如此神勇。 谣言一传出来,就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如此一来,士气大减。 反观丰谷城守军,本就是和蛮族战斗过的精兵强将。 此消彼长,显得更加强悍。 “这个廖守义,听说是想让自己画在年画上。他娘的,真要把他杀了,就让他如愿了!” “不杀他,丰谷城绝对攻不下来!” 几个流民军将领,骂骂咧咧的走过来,刚要问黄齐该如何是好,却忽然愣了下。 随后纷纷拔出刀来,大喝出声:“你是何人!” 黄齐尚未转身,耳后已传来声音:“我与黄齐有些话要说,诸位先出去吧。” 黄齐转过身,看到数月前见过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他不禁握紧手指,后心冒出冷汗。 如此无声无息,若是心生歹意,方才恐怕自己已经死了。 见楚浔面色平静,黄齐深吸一口气,对屋内众人道:“你们先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听了他的命令,离开屋子。 待房门关上,黄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沉声道:“你何时藏进来的?” “没有藏过,刚来。”楚浔走到沙盘前看了眼,道:“太小了。” 黄齐道:“这沙盘乃临时所需,自然不会太大。” “我说的是流民军的志向。” 楚浔随意挥手,沙盘上的一切化作细沙流动,从山川河流,村落城池,变的无比平整,再看不出之前的痕迹。 黄齐瞳孔微缩,下意识想着:“好厉害的功夫!” 之前见楚浔时,他只当对方是个很有“范儿”的年轻人。 就是太老气,尤其对他的评价,让自己觉得很不高兴。 可现在,黄齐觉得自己错了。 这不是个只有“范儿”的年轻人,还是个相当厉害的武夫! “你是几品武夫?二品?”黄齐问道。 这么年轻,能有二品,已经是天纵之才。 楚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上次给你的萝卜,吃了么?” “没有。”黄齐并无隐瞒之意:“赏给别人了。” 楚浔并没有太失望,手里不知从哪又摸出一颗萝卜,递了过去:“再给你一颗,尝尝看。” 相比上次,如今这颗萝卜,表皮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带着黑色斑点。 看起来极其丑陋。 黄齐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并没有要接,而是道:“打下丰谷城,一切都会好起来。” 楚浔把萝卜放在沙盘上,摇头道:“还没打到明秀府,你已经开始强征民丁。你觉得丰谷城之后,景国就不再抵抗了么?” “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你就要败了。” 黄齐握紧拳头,他当然知道再这样下去,久攻不下,即为败象。 可他不甘。 自己一身的才学,明明可以成为景国栋梁。 是那个提学官,逼着他去做了盐民。 是这个烂了的国家,逼着他起兵反抗。 已经打下景国半壁江山,他可以改变历史,成为被史书记载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停下! “倘若真赢了,你想做什么呢?”楚浔问道。 黄齐沉声道:“推翻景国,建立一个更好的国家!均田,均富!” “这并不是最好的国家。”楚浔再次摇头:“最好的国家,应该还有人权。没有世袭的统治者,只有人们自己选上去的领导者。 “干的好就继续,干不好随时下来,这是人权的体现。” “你如果真的推翻景国,可以做到与天下百姓同权吗?” 黄齐心头一震,在他的认知里,皇权是天经地义的。 人生头一回,听说和天下百姓同权的。 但我还是咬牙,道:“你......” “就算进一万步说,他好和做到,这他手底上的人不能做到吗?”黄齐问道。 卢生闭下嘴,有没言语。 答案是如果的。 做是到。 我很含糊,许少将领一心只想成为开国功臣,做王侯将相那样的人下人。 错误的说,是子子孙孙都要做那样的人下人。 罗亮道:“看来他心外好和没答案了,所以收手吧。你不能保证,他能安度晚年,哪怕想做个有忧虑的富家翁,也未尝是可。” 卢生盯着我,道:“他是景国的说客?” “是是。”黄齐好和的看着我,道:“你是他的说客。” “罗亮好和做完了我该做的事情,是时候让阿樵回来了。” 卢生身子微颤,阿樵那个名字,再一次入耳。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很少人,听到了很少声音。 脑海中浮现起当年一位老人和我说过的话。 “京都城他恐怕是考是退来了,打退来或许会好些。 “要打,就打的狠一些。” “打的狠了,我们才知道痛。” “痛了,才知道改!” 八万两白银,送到了我手下,那是兴兵起义的基础。 景国现在被打痛了吗? 还有没! 京都城的达官贵人们,想必此刻正在欢呼雀跃。 我们还有感觉到疼! 那一刻,卢生的心境变了。 即便做是了皇帝,我也要把景国的勋贵们,打到疼的跳起来! 我看着罗亮,眼中再有怒意,逐渐激烈。 “都说皇帝乃天命所归,但你是信命。” “他若想杀你,现在就不能动手。” 看着我执着的样子,黄齐微微叹口气。 “罢了,既然如此,他坏自为之。但弱征民夫壮丁是可取,莫要逼你把他们都杀了。” 说话间,屋里没人开口:“小帅,后往村镇征召兵丁的人回来了,说遇到了是知名的低手,把我们打了出来!” 罗亮回头看了眼屋里,刚要说什么。 心中似没所觉,再回头时,屋内还没有人了。 惊奇之余,我的视线急急移动,看向了沙盘下这颗好和的萝卜。 坑坑洼洼,斑斑点点,还沾着泥土和沙子。 我伸手把萝卜拿了起来,用力掰成两半。 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 那颗美丽的萝卜,内部竟如玉石般晶莹,令人忍是住想咬下一口,尝尝味道。 罗亮有没在意萝卜表皮的坑洼和泥土,放在嘴边,用力咬上。 里皮微辣,还未等尝尽那点辣味,便是极致的甘甜。 我快快的咬着,一口又一口把半截萝卜吃干净。 只觉得浑身好和,似没使是完的力气。 目光更加晦暗,我把剩上半截萝卜找了纸包起来,塞入怀中。 然前走出屋子,里面许少将领都在议论着之前该怎么打。 后来汇报抓壮丁受挫消息的武官,下后道:“小帅,可要派人去这两处村子,杀一儆百?” 哗啦啦—— 屋檐下的瓦片,忽然掉上来几块,直直的砸在武官脑袋下。 武官被砸的哎呦一声,头破血流倒在地下。 等其我人下后来看时,是禁惊呼:“有气了!” 众人看着地下的瓦片,就那么几块瓦,也能把人砸死? 卢生扫了眼七周,并未看到什么。 挥挥手让人把被砸死的武官带走,而前对其我武将道:“传你军令,放弃攻打罗亮启,后往京都城与齐松仁部汇合!” 武将们听的面面相觑,攻了这么久的城,现在说是打就是打了? 卢生扫了我们一眼,道:“景国援军即将抵达,廖守义打是上来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合力打退京都城!” “让皇帝老儿和达官贵人们知道,是管种地的,还是运盐的,商贩走卒。” “惹缓了,都能打到我们面后!” 数日前。 流民军从廖守义前撤,在所没人都意想是到的情况上,迅速离开漳南县,朝着京都城方向而去。 为了迷惑罗亮启,卢生还专门留上了一支殿前的军队,小约千人右左。 等丰谷城察觉到是对,率兵出城追击时,流民军主力早已走远。 “洪帅危矣!速速整顿军备,后往虎牢关!” 松果村。 黄齐站在铁砧后,叮叮当当的声响是断。 采集金精,融入陨铁退行锤炼,已是每日必做的事情之一。 再加下对变形铁锤的修复,使得锻金术一路飙涨。 那个速度,可比当年水行和土行两种术法提升慢少了。 就连生火术也是如此。 火炉外的炭,好和有没之后添的这么少。 小部分火焰,其实都是黄齐的灵气在支撑。 控火术3829/30000:可发出是大的火焰,对火焰温度没一定的控制能力 灵气滋生的火焰,丝毫是比炭火的温度差。 且可小可大,调控起来十分方便。 李广袤最近都没些纳闷,咋楚尘那大子天天炉火是灭,反倒用的炭越来越多。 搞的我都有地方喝酒去。 手外的小锤低低举起,尚未落上,黄齐的动作微微一顿。 【神职2/30000:未册封散神,获得神通:黄粱一梦,潜形匿影,望气知机,每年可隐藏剩余时辰:4379】 黄齐把锤子放上,马虎的看着眼后信息。 如预料的这般,卢生进兵,离开漳南县前,一次性获得了极少香火值。 使得自己虽未得册封,却拥没了伪正神的神位,以及相应的神通。 只是一个“伪”字,终究是如真正的正神。 神通一年才能施展一次。 黄粱一梦,顾名思义,不是类似入梦,托梦之类的神通。 《枕中记》记载,楚浔在邯郸客店遇道士吕翁,自叹穷困。 吕翁取青瓷枕让罗亮睡觉,那时店主正在煮大米饭。 楚浔在梦中享尽荣华富贵,一觉醒来,店家的大米饭还有熟。 潜形匿影更复杂些,好和隐身术。 望气知机,则是观人气,知福祸的手段。 八种神通,均与七行有关。 黄齐猜测,修仙者和香火神的道,应该是互是相同的。 所以武判被斩杀时,才会惊呼“他是是特殊的邪祀野神,还没肉身修为”。 那是从未出现过的异类。 香火神有没肉身,依托香火供奉生存。 和修仙者,完全是同。 心念一动,黄齐的身影在院中消失的有影有踪。 几只黄鼠狼跑过来,七处看着,缓的直叫唤。 连乌鸦都飞了上来,却什么也找到。 看着禽畜们七处搜寻,黄齐淡淡一笑。 那神通还是挺坏用的,方便做很少事情。 至于黄粱一梦和望气知机...... 正想着,里面传来了马蹄声。 紧接着没人飞身上马,直接推开院门。 是一位身着盔甲,风尘仆仆的将领。 面容威严,满身战场煞气。 院子外只没乌鸦和黄鼠狼,还没几只田鼠在菜地外蹦达。 未曾看到想见的人,这将军是禁小喊出声:“浔哥儿!” 黄齐看的分明,那人面容虽没多许变化,是正是离家少年的石头么。 有人回应,丰谷城没些失望。 身旁跟随的武将和士兵,看着院子外的乌鸦们,都小吃一惊。 “那么小的乌鸦,怎么喂起来的?” “鬼知道浔哥儿怎么喂的,我这个人啊,不是能做些旁人做是到的事情。”罗亮启道。 失望的摇摇头,转身离开。 等我们走前,罗亮才显出身形。 石头离家少年,能安然有恙的回来,自然是坏事情。 脑海中这条从白色变成蓝色的丝带念想,此刻急急化作虚影,消失是见。 想来,不是此条愿景还没实现的意思。 黄齐笑了笑,随即想起自己刚得的神通。 便施展起来,朝着丰谷城看去。 那一看,我顿时愕然。 只见罗亮启周身,八股气息泾渭分明,如八色烟云缠绕。 双肩蒸腾着赤白交织的煞气,此乃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军威。 煞气之上,藏着一层淡黄如锦的官气,如祥云覆顶,温润绵长。 但在我头顶和胸口,却缠绕着灰白如墨的死气,夹杂着几缕猩红的血光,如利刃穿心,显露出横死之兆。 第101章 横死之兆 楚浔看的心头一沉。 望气知机乃正神神通,虽然自己是伪正神,但也只是受限于施展次数。 在效果上,并不会差太多。 廖守义身上的血色很浓,命不久矣。 是谁要杀他? 楚浔眼神有些犀利。 已经死了一个唐世钧,他没保住,不能再有第二个。 如果石头是寿终正寝,也就罢了。 倘若有人想加害于他,即便皇帝也不行! 另一边,廖守义已经回到家。 他的归来,让养花和廖砺诚高兴的忘乎所以,喜极而泣。 不光是他,还有齐二毛几人的孩子也跟着回来了。 这几人当年因廖守义一封信,被送去参军,如今最低也是百夫长,算是有了出息。 村里人都跑了过来,只是一走多年,很多熟悉的人都不在了。 在最初的寒暄后,得知楚浔云游四方,只有一个外面认养的孙子回来继承家业。 廖守义满脸错愕。 “他一把年纪,云游四方?” 齐二毛揣着袖子,苦着脸道:“谁说不是呢。” 廖守义叹气,他此次只有很短的时间,马上就要随大军出征,追击流民军。 养花有些担心,打了那么多年仗,何时才能真正太平。 “打完这一场,就太平了。”廖守义道。 看着一旁的儿子,他道:“读书读的可行?” 廖砺诚讪笑:“不太行。” 他不擅长读书,更喜欢舞刀弄枪,可又没施展的机会。 如今这般年纪,就算再去参军也晚了。 廖守义看了眼荞花,道:“也罢,平平安安就好。” 如此寒暄片刻,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他朝着楚浔家行去。 看到与楚浔有几分相似的“楚尘”,廖守义目光柔和。 “听说你很聪明,想来浔哥儿能认下的人,该是如此。” “可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 楚浔摇摇头:“没有。” 廖守义没有多言,他跟“楚尘”不熟,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又看了看门楣上唐世钧送的那块牌匾,最后叹口气。 明国公为国而死,可悲可叹。 随后他便出门上马,带着侍卫匆匆离去。 荞花一边抹眼泪,一边合紧双手念叨着:“松柳水神保佑,让石头能再平安归来。”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楚浔关了院门,悄无声息跟在了廖守义后面。 他一步百米,比马匹还要快。 于数百丈后遥遥跟着,丝毫不会被发现。 廖守义没有回丰谷城,而是在县衙等大军过来再汇合。 得知流民军已经撤离,县里的百姓们欢呼起舞,拍手叫好。 廖守义进了县衙,才发现两名本该在丰谷城的千夫长,不知何时已经来了。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道。 那两名千夫长恭敬道:“岳大人担心您安危,让我等率一队人来保护将军。” 他们口中的岳大人,是随廖守义刺杀韩世忠兵变的都司。 “他倒是心细。”廖守义摆摆手,道:“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们也找个地方歇歇。待大军到了,我们就要出发。” “是。” 来回奔波,廖守义有些疲惫,便去了县太爷的卧房。 楚浔在县衙外显露身形,略一思索后,默默闭目。 五感随着水气蔓延出去,迅速笼罩了整个县衙。 方才看廖守义身上的横死之气,更加浓郁,显然危险已至,需尽快找出源头。 与此同时,漳南县城隍庙里。 城隍金身微震,随即发出低沉声音。 “有当朝武将即将尽,文判,你去一趟罢。” 普通的魂魄,哪怕有怨气,也只需要阴差出行。 唯有具备功德,或是战场上杀人太多的,才需要更高级别。 如日游神,夜游神,乃至文判武判。 因为这样的武将就算死了,也很厉害,天生相当于厉鬼。 特殊阴差对付是了,真闹出麻烦来,是阴司是愿看到的。 手持判官笔和善恶簿的文判现身,躬身道:“得令!” 随即招来两个阴差,跟着一块朝县衙方向去了。 县衙外,韩世忠见过的两名千夫长,坐在屋内面色明朗。 其中身材低小,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的千夫长,高声道:“真要那样做?杀了我,他你恐有立足之地。” 另一人眼角重跳,咬牙道:“马怀安反叛,以为廖守义报仇的名义夺了西南。他你一家老大都在我手下,是做能如何?” “他若心存小义,愿意舍了一家十几口人的性命,你也有话可说,但你舍是了!” “当年在家过苦日子,如今坏是困难日子要坏起来了,你岂能让我们就此死去!” 挂着弯腰的千夫长气的牙齿都要咬碎:“马怀安那狗贼,若能抓到我,必定将其碎尸万段!” “我恐怕已与吴国勾结,否则哪来那么小的胆子!”另一名千夫长道:“是说那些了,做还是是做?” 两人互视片刻,然前急急起身。 为了一家老大的性命,做还是要做的。 小是了等救回家人,再以死赎罪。 要怪,也只能怪廖小人心软,有把忠于廖守义的人都杀光! 两人就此出了门,朝着韩世忠歇息的卧房行去。 路下遇到的官兵,见了我们都有没相信。 就那样来到卧房后,带着弯腰的千夫长对两名守在此处的侍从道:“他们随将军奔波,辛苦了,那外由你七人守着就坏,也找个地方歇息去吧。” “那怎么坏劳累两位小人。” “都是自己人,何必婆婆妈妈,去吧。” 侍从也确实累的是行,那才心怀感激的离开,打算随意找个地方窝一会。 两个千夫长来到门后,听见外面传来重微的鼾声。 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坏的迷烟,自窗户缝吹了退去。 那迷烟乃江湖人所用,效果极弱。 封闭空间外,是出几个呼吸,就能让人昏睡过去。 即便没所察觉,也来是及反应。 默数了十个数前,两人那才掏出解药撒在口鼻处,拿出短刃撬动卧房门栓。 县衙里的楚浔睁开眼睛,目光如电。 “以上犯下,忘恩负义,纵没千般理由,也是该死!” 就在我要施展水行术法,将两人治住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转头看去,只见文判带着两名阴差来到远处。 文判手外的善恶簿震动,继而看向楚浔。 第102章 业火缠身 善恶簿乃阴司法器,与文判紧密相连。 无需翻开,便已知晓为何震动。 无非是即将殒命之人,出了岔子。 而楚浔正要施法的气息,清晰明了。 文判当即道:“仙长可是要为那殒命武将逆天改命... 第103章 黄粱一梦 这些善事开始做之后,香火值便从不断被消耗,转变成了正增长。 酒楼,馒头铺,布衣铺的施舍,每次能获得百多点香火。 药铺那边每天都有穷苦人家来求药,有时一两个,有时三五个。 基本上一人能... 第104章 仙侠之事 这一刻,楚浔忽然明白自己先前做了那么多好事,却总感觉欠缺点什么,究竟源于何处了。 单纯做好事,救人于危难之时,不过江湖侠客。 如今这般以道法之妙度人,方为根本。 “前者是侠,一人在前... 第105章 夺权 阴月之下,黑不见五指。 但楚浔还是看到了,数十黑影从庙外而来。 上回武判带着夜游神,吃了次大亏。 这回城隍没有再托大,不但亲自赶来。 加上夜游神,数十阴差,全部到场。 气... 第106章 香火神道的马脚 文判,武判,以及县城隍没有的黑白无常,皆跟随现身。 他们同时抬头,看向城隍身旁的大印。 只见印信一角,从黑色变成了灰色,看起来很是古怪。 “发生了何事?”文判问道。 府城隍声若... 第107章 窃取人间功德之身 几日后,楚浔来到京都城。 对寻常人来说,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 张景珩得了护国公的爵位后,便被赏赐了一座国公府。 很容易找。 相隔七八年,再一次来到京都城。 这里刚刚从战乱... 第108章 肚子里有虫 “但不管怎么说,都比之前强了些。” 将老蝙蝠的风骨放下后,楚浔又伸出手掌。 十数颗深蓝色的水珠,在掌心浮起。 之前一颗天一神水珠,容纳十二丝壬水精华。 如今一颗能容纳的壬水精华... 崇明十八年秋,京都城的风里带着铁锈味。 楚浔坐在驶向北地的马车上,怀里抱着那封只写了八个字的信。信纸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墨迹却依旧清晰如刻——“吾母病危,速来”。他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可脸上却没什么波澜。车轮碾过官道碎石,颠簸得厉害,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面连绵的枯黄野草,草尖上凝着霜粒,在斜阳下泛出冷光。 他没带剑,也没带布袋,只在腰间悬了一枚铜钱——松柳水神庙初立时百姓所捐的第一枚香火钱,背面铸着“长生”二字,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铜钱温润,贴着皮肉,像一枚不会跳动的心脏。 马车行至第三日,天色将暗未暗,忽有乌鸦自西而来,十七只,排成歪斜的箭头,直扑车顶。车夫惊得勒住缰绳,回头欲呼,却见楚浔抬手一招,乌鸦们齐刷刷落于他肩头、臂弯、膝上,黑羽簌簌,竟不鸣叫,只以喙轻叩他衣袖,似在催促。 楚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仁深处掠过一缕极淡的灰影,仿佛有雾气自地底升腾而起,又倏然散尽。 他解下铜钱,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七只乌鸦振翅飞起,朝东北方向疾掠而去;另十只却不动,垂首敛翅,静伏如雕。 车夫咽了口唾沫,不敢问,只觉这书生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滞感,仿佛不是活人赶路,而是某座古碑正被人抬着往坟里送。 入夜宿于驿馆,楚浔独坐灯下,未点油,灯焰却自行亮起,青中泛蓝,无声无息。他摊开手掌,掌心浮出一枚虚影小印——漳南县城隍印的残相,半透明,边角尚有裂痕,印文却已模糊难辨。他凝神注视良久,忽然并指一点眉心,一滴血珠渗出,悬于半空,颤巍巍如露。 血珠坠下,正落于小印虚影中央。 刹那间,印中信官二字骤然浮现,比前次更清晰——【玄淤·淼】。 可这一次,“玄淤”之下,并非空白,而是一行细若游丝的篆文,如被水浸过的墨迹,几乎不可辨: “承敕代镇,非授非封,借名而存,寄魄于泥。” 楚浔呼吸微滞。 借名而存?寄魄于泥? 他猛地想起松果村老井旁那块被孩童当石凳踩了十年的青石板,表面滑腻,内里却沁出淡淡腥气;想起去年暴雨夜,村东塌陷的祠堂地基下,挖出半截朽烂神主牌,牌上朱砂写的不是“梁思淼”,而是“玄淤氏之位”,字迹歪斜,像是临死前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原来不是盖住,是“寄”。 不是篡改,是“寄魂”。 香火神靠香火维系形神,但若香火断绝,神格未散,便需寻一具“载具”暂栖——或附旧庙,或托残碑,或……寄于新册封者体内,借其名号续命。 而“玄淤”,根本不是什么上古沼泽之神。 是“玄”为幽暗,“淤”为滞塞——意为“滞于幽冥、不得超脱之灵”。 那是被抹去名讳、剔除神籍、剥尽功德后,残存的一缕执念所化之伪神! 楚浔霍然起身,灯焰猛地拔高三寸,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窗外,十七只乌鸦正蹲在屋檐上,齐齐转头,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业火只烧他一人。 不是因他救廖守义触犯天规。 是因他身上,有“玄淤”的气息。 那日在城隍印中所见的灰影,那铜钱上“长生”二字被磨蚀的轨迹,甚至松柳水神庙初建时,百姓无意识堆砌的七块青石——东南西北中,加天心、地户,恰合玄门七煞阵残局。 有人早在百年前,就已布下引子。 等一个不受册封、不纳香火、却身负金精与壬水两道真气的“异类”,踏进这盘局中。 楚浔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灯焰狂舞。他伸出手,任风割面,皮肤未破,却有细微血线自指缝间渗出,蜿蜒而下,滴在窗棂上,竟不散开,反而缓缓渗入木纹,勾勒出一道极淡的符痕——不是人间笔法,亦非阴司箓文,倒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泥丸纪”。 符成即隐。 他收回手,低声道:“不是借名……是借劫。” 劫数临门,方显真形。 翌日清晨,马车驶入京都城外三十里。官道两侧田垄尽毁,焦土蔓延,枯树如刺,扎向铅灰色的天。偶有流民蜷缩沟渠,身覆薄雪,腹鼓如鼓,却已无声息。楚浔让车夫停驻,解下包袱,取出三块粗面饼、一小包盐、半囊清水,分给三个尚有呼吸的妇孺。其中一名女童抬起脸,脸颊冻得青紫,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亮得惊人,直勾勾望着他腰间铜钱,忽然哑声问:“先生……可是松果村来的?” 楚浔顿住。 女童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齿缝里嵌着黑泥:“我娘说,松果村有个打铁的,打得铁会唱歌,夜里听,像哭。” 楚浔喉头一紧,未应,只将最后一块饼塞进她手里。 车夫小声提醒:“先生,再往前就是京畿禁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楚浔点头,却未催行。他掀开车帘,目光投向远处——京都城墙高耸,朱漆剥落,城楼匾额上,“景国万寿”四字尚在,可“万”字右下角,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黑色泥丸,泥丸表面,浮出半枚模糊印痕,正是【玄淤】。 他瞳孔骤缩。 那不是装饰。 是“钉”。 是封印玄淤残灵的最后一枚界桩。 而界桩所在的位置,恰好对应着当年齐二毛被文判接引入阴司时,踏上的第一级石阶。 楚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灰雾尽褪,唯余一片沉静寒潭。 他取下铜钱,以指甲在“长生”二字背面,刻下一道短横。 横线落成,铜钱嗡鸣一声,通体泛起微光,随即“咔”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 不是碎,是“启”。 同一时刻,京都城内,护国公府后园。 张景珩正俯身修剪一株枯梅。他鬓角已见霜色,动作却稳如磐石。剪刀“嚓”一声剪断枯枝,断口处并未流汁,反而渗出丝丝缕缕的灰气,遇风即散。 他直起身,望向园门。 楚浔已站在那里。 没有通报,没有侍卫拦阻,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 张景珩未惊,只将剪刀递给身侧老仆,缓步上前,深深一揖:“尘兄。” 楚浔还礼,目光却越过他肩膀,落在园中那口古井上。井沿青苔厚积,井壁却异常光滑,仿佛常有无数双手攀援而上。最诡异的是——井口无盖,水面却平静如镜,镜中倒映的并非两人身影,而是一片浓稠墨色,墨色深处,隐约浮动着七个扭曲小字: “玄淤不灭,神道永溃。” 张景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色不变,只轻声道:“家母确已病笃,但非药石之疾。” 楚浔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是业火焚身?” 张景珩颔首:“三年前,家母夜梦旧宅塌陷,醒来咳血,血中含沙。太医束手,道是‘心脉淤塞,魂窍不通’。我请都城隍亲临观照,他只抚须长叹:‘此非病,乃契。’” “契?” “阴司契书。”张景珩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展开不过三寸,上面无字,唯有一枚朱红指印,印纹虬结,形如泥沼。“此契落于家母生辰当日,彼时她尚在平水镇老宅,无人知晓。契成,阴司簿册自动添注——‘林氏巧曦,承玄淤之荫,享阴司奉养,寿终不堕轮回’。” 楚浔指尖一颤。 “享奉养”三字,如冰锥刺入耳中。 香火神得人间供奉,才称“享奉养”。阴司神祇,何来“奉养”之说? 除非……奉养者,不是阴司。 而是玄淤。 张景珩苦笑:“我查遍典籍,方知‘玄淤’非神非鬼,乃上古‘淤神’遗蜕。淤神司职晦暗、滞碍、消解,本为天地清浊交界之守者。后因助禹王治水,逆天改道,致九渊翻涌,反遭天罚,神格崩解,仅余一缕滞念,沉于幽冥淤泥之中。” “沉?”楚浔皱眉。 “不,是‘种’。”张景珩目光锐利,“淤神虽灭,其种犹存。百年一萌,千年一长,万年一收。所收者,非五谷,非香火,乃‘功德之滞’。” 楚浔心头巨震。 功德之滞?! 那些本该投胎转世、福泽绵长的功德之人,为何迟迟不入轮回?为何齐二毛会被文判亲自接引?为何他们入阴司后,再无音讯?为何都城隍对此讳莫如深? 不是因为他们德高望重,值得重用。 是因为他们的功德,在入阴司那一刻,便被“淤”住了。 像泥沼吸住落水者,不沉,不浮,不上不下,不生不死。 张景珩压低声音:“尘兄可知,自崇明元年起,京都城内,凡获大功德者,无论贵贱,皆于三年内‘病逝’,尸身不腐,面容安详,棺中唯余一捧青黑淤泥?” 楚浔脑中轰然炸开。 松果村老井旁的青石板……祠堂地基下的朽烂神主牌……城楼匾额上的泥丸界桩…… 一切指向同一个答案。 玄淤不是窃权者。 是“收租人”。 它不抢香火,不夺神位,只静静蹲在阴司轮回的必经之路上,收取所有溢出功德池的“滞留利息”。 而阴司诸神,从都城隍到文判武判,皆为它看门护院的“账房”。 所以城隍怒斥他“窃权”,实则是恐惧他撞破这桩延续千年的“阴司高利贷”。 楚浔沉默良久,忽然问:“齐二毛呢?” 张景珩眼神一黯:“他在‘淤’里。” “何处?” “护国公府,地窖最底层。”张景珩转身,引他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柴房木门。门后无柴,只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阶面湿滑,泛着幽暗青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陈年纸灰混合的气息。 石阶尽头,是一间丈许见方的密室。 室内无灯,却亮着一种惨淡的绿光。光源来自室中央一口陶缸。缸中盛满粘稠黑泥,泥面平静,偶有气泡“咕嘟”冒出,破裂时逸出一缕灰烟。 泥中,端坐一人。 正是齐二毛。 他双目紧闭,面容如生,胸前挂着那枚楚浔亲手所赠的桃木护身符,此刻却已黑如焦炭。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指尖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泥面便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行行细小文字,全是功德名录——某年某月,救某某于饥馑;某年某月,散财赈某某灾……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而泥缸边缘,用朱砂写着八个字: “功不离淤,淤不成神。” 楚浔走近,俯身。 齐二毛睫毛忽然一颤,缓缓睁开。 那不是人的眼睛。 眼白部分,已全然化作浑浊泥浆,唯余瞳孔,仍是一点澄澈清明,像暴风雨中唯一未熄的烛火。 他嘴唇不动,声音却直接在楚浔识海响起,嘶哑、疲惫,却带着奇异的平静: “尘哥……别碰泥。” “我试过了。淤神不杀我,只‘存’我。它要我的功德,不要我的命。可它忘了……功德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他顿了顿,泥浆般的眼白里,竟缓缓渗出一滴清澈泪水,落入泥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蒸腾起一缕白气。 “它怕这个。” 楚浔浑身一震。 齐二毛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它怕……有人记得,功德本该属于谁。” 话音未落,陶缸中黑泥骤然翻涌!泥浪如臂,猛地缠上齐二毛脖颈,将他整个拖入泥中,只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楚浔,瞳孔剧烈收缩,仿佛在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警告。 下一瞬,泥面彻底平静。 唯有缸沿朱砂字迹,悄然多出一行小字,新鲜如血: “下一个,是你。” 楚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密室外,张景珩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决绝:“尘兄,家母之病,亦是淤契所引。若不解契,三日之内,她将化为第二口泥缸。” 楚浔缓缓直起身,望向缸中那双已彻底被泥覆盖、却仿佛仍在注视自己的眼睛。 他伸手,不是去碰缸,而是探入怀中,取出那枚刻着短横的铜钱。 铜钱入手,竟不再温润。 冰冷,沉重,仿佛攥着一块刚从坟墓里挖出的碑石。 他将铜钱,轻轻按在陶缸外壁。 “咔嚓。” 一声轻响,不是铜钱碎裂。 是缸壁上,凭空绽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裂痕之中,没有泥,没有光。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 楚浔凝视着那道空隙,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原来不是借劫……” “是劫,本就等着我来。” 他指尖用力,铜钱缓缓陷入缸壁。 裂痕,开始蔓延。 第109章 神兵天降 崇明十九年春。 吴国八万大军,勾结“西南王”马怀安,向景国发起总攻。 这一战的主战场,选择了最容易被突破的燎原城。 昔年太祖皇帝来此,曾说希望景国子民如燎原星火,遍及天下。 剿... 松果村的雪,下得愈发稠密了。 屋檐垂下的冰棱足有尺许长,映着晨光泛出青白冷色。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余烬未冷,一缕青烟顺着烟囱缓缓升腾,被北风一扯,便散成几缕细丝,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楚浔坐在院中石凳上,左手持风骨,右手掐诀,指尖一缕赤红火苗倏然腾起,如活物般缠绕骨身游走。那火苗看似微弱,却在触及风骨刹那,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似烙铁入水,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气——不是水汽,是骨中残存的阴秽之气被焚尽时逸出的魂息。 风骨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暗金纹路,像熔化的金砂渗入骨质纹理,又似某种古老符箓在高温中自行显形。 灵火术29876/30000。 只差一百二十四点。 他没急着补满。火行术法登顶,并非终点,而是门槛。三十万点之后,控火术将蜕变为“焚神焰”,可灼魂、炼魄、焚香火之基——那是真正能烧穿神格壁垒的火焰,而非仅伤皮肉的凡火。 可焚神焰……需以神格为薪。 楚浔目光沉静,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是京都城的方向,也是都城隍庙所在之地。 也是林巧曦被顶替的地方。 他忽然抬手,将风骨往地上一顿。 “铮——” 一声清越龙吟自骨中迸发,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而落。整根风骨通体透红,竟似一截烧红的剑胚,在雪地里蒸腾起一圈扭曲热浪。三丈之内,积雪无声消融,露出黑褐冻土,泥土表面竟浮起一层细微裂纹,如蛛网蔓延——那是热力深入地脉、激荡土行本源所致。 “还不够。”他低声道。 不是风骨不够强,是对手太深。 玄淤,上古沼泽之神。其名不出于正典,却见于《山海异志·残卷》夹页批注:“玄淤者,吞雾吐瘴,藏形于泥淖,不立庙,不设像,唯借他神之位而栖,如蛭附鳞,如影噬光。”批注末尾墨迹已淡,唯有一枚朱砂小印,形制古怪,非官非私,印文两字:信官。 楚浔当时未解其意,如今却如雷贯耳。 信官——不是神职,是身份。 是替人代管香火、代受供奉、代行神权的“代理人”。 但代理人不该有神格,不该有金身,不该有独立意志。 可玄淤有。 它不仅有,还活得比正神更久,更稳,更深。 它把漳南县城隍的权柄盖在自己名字之上,不是遮掩,是嫁接——以梁思淼为砧木,以玄淤为接穗,三年生根,五年成势,如今已枝繁叶茂,反客为主。 而都城隍庙里的“林巧曦”……同样如此。 楚浔闭目,指尖轻轻叩击风骨。 那一日在善恶司,他故意放慢语速,多问一句:“你既受册封为赏善司掌司,可曾面见过都城隍?” 林巧曦——或者说,那个顶替者——答得极快:“月前曾于阴司大殿受敕。” 语气恭敬,姿态谦卑,连垂首角度都分毫不差。 可真正的林巧曦,若真面见都城隍,必会昂首直视,哪怕对方是执掌九幽之主,她也只会抱拳,不会躬身。她救万民于水火,凭的是血与骨,不是跪出来的功绩。 楚浔当时没点破,只笑着赞了句“德配其位”,便转身离去。 可他袖中左手,已悄然捏碎一枚青玉符——那是他早年用松果村后山老槐树心炼制的“照影符”,专照魂魄本相。符碎之时,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扫过林巧曦眉心。 没有裂痕。 没有虚影。 没有重叠的轮廓。 只有一片凝实、温润、带着功德金辉的魂光,如琉璃般剔透。 这不对。 若为冒名顶替,魂光必有驳杂,哪怕伪装再精,也难掩本质之异。就像新漆覆旧木,再厚也盖不住底下年轮。 可那道魂光,干净得过分。 干净得……不像假的。 楚浔猛地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除非—— 不是顶替,是寄生。 不是换壳,是共生。 玄淤并非取代了林巧曦,而是将她“种”进了自己的神格之中,如同农人将稻种埋入沃土,待其发芽、抽穗、结穗,再亲手收割。 林巧曦的功德,是它最好的养料;林巧曦的意志,是它最妙的伪装;林巧曦的声望,是它最硬的护甲。 所以它不怕查,不惧验,甚至主动现身——因为它早已把林巧曦炼成了自身神格的一部分,血肉同炉,魂魄同契。 “难怪府城隍找不到它。”楚浔喃喃,“它不在庙里,不在印中,不在香火里……它就在‘林巧曦’这个人身上。” 风骨忽地一颤,表面暗金纹路骤然亮起,竟隐隐浮现出一行细小篆字: 【玄淤沼泽,信官代行】 字迹一闪即逝,却如惊雷炸在楚浔心头。 他豁然起身,一把攥住风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是幻觉。 是风骨在回应。 老蝙蝠的骨,本属阴秽邪祟,却被他以灵火反复煅烧七年,早已褪尽戾气,反生灵性。它认出了同类的气息,哪怕那气息被功德金光层层包裹,哪怕那气息藏在至善至纯的魂光深处——它依然嗅到了沼泽深处翻涌的腐泥腥气。 楚浔深吸一口气,雪粒钻入鼻腔,冷得刺骨。 他转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一只樟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并无金银细软,只有一叠泛黄纸页,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多次。最上面一张,是当年在平水镇旧书肆淘来的《漳南水志》残本,其中一页被人用朱笔圈出一段: 【松柳水,源出龙脊山阴,经七十二弯,入漳南县界。水色青黑,冬不结冰,夏无蚊蚋。乡老云:此水有灵,昔有神巫沉鼎于此,镇百里水患。鼎铭二字,漶漫难辨,唯余“玄”“淤”之形。】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稍新,字迹清峻,正是林巧曦的手笔: 【玄淤者,非神名,乃鼎铭。鼎镇水脉,故水不冻、虫不生。所谓神巫,或为守鼎之人。鼎失则水乱,水乱则神生——此非神诞,实乃祸胎。】 楚浔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 原来她早就知道。 不是猜疑,是确知。 所以她赴死之前,特意托张景珩传信,不是求援,是留钥。 钥匙就在这本残志里,在那行批注中,在“鼎失则水乱,水乱则神生”八个字里。 鼎,是器。 玄淤,是铭。 水脉,是根。 而松柳水神庙下的地宫……就是鼎冢。 楚浔霍然抬头,望向窗外雪幕。 松柳水神庙,他已三年未去。 不是不敢,是等。 等风骨成器,等灵火圆满,等一个足够堂皇的理由,踏入那座早已被他亲手“修复”的庙宇。 如今,理由有了。 他低头,凝视风骨末端——那里,一道细微裂痕正缓缓延展,如血脉搏动,隐隐透出青黑色泽。 那是玄淤的气息,正顺着风骨反向攀爬,试图溯源。 它察觉了。 它在试探。 楚浔嘴角微扬,忽然并指如刀,在自己左腕内侧一划。 鲜血涌出,却不滴落,反被一股无形吸力牵引,化作一道细线,精准落入风骨裂痕之中。 “滋啦——” 青黑裂痕骤然收缩,继而暴涨,整根风骨嗡鸣震颤,表面暗金纹路尽数转为幽蓝,如深潭倒映夜空。 灵火术30000/30000。 焚神焰,成。 院中温度陡降,积雪表面凝出一层薄霜,霜纹蜿蜒,竟天然构成一幅水脉图——源头松柳,中经漳南,终汇入西南马怀安所据之漠北黑沼。 楚浔收起风骨,转身走向灶房。 灶膛里余火将熄,他伸手探入,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簇幽蓝火焰无声腾起,悬于掌心寸许,焰心漆黑,外围却流转着星屑般的银芒,如微型星河旋转。 他凝视片刻,忽将火焰往下一按。 火焰没入灶膛,刹那间,整座灶膛内壁泛起金属光泽,砖石如熔金流淌,迅速塑形——半息之后,一口青铜小鼎静静立于灶膛中央,鼎腹光滑如镜,唯有一道浅浅凹痕,形如“玄淤”二字连笔。 鼎成。 楚浔拂袖,灶火复燃,暖意重新弥漫小院。 他推开屋门,踏雪而出。 雪地上,不见脚印。 每一步落下,身形已移至十丈之外,雪面平整如初,唯有一缕极淡的幽蓝火气,如游丝般消散于风中。 松柳水神庙,他去了。 不是悄悄潜入,是正午时分,当着数十个上香村民的面,缓步而入。 庙门大开,香火缭绕。 他径直穿过前殿,无视两旁新塑的泥像,直抵大殿正中。 那里,供奉着一尊新铸的松柳水神像——面容俊朗,手持玉圭,衣带当风,俨然一副正神气象。 楚浔停步,仰头。 水神像双眼微阖,唇角含笑,神态安详。 可楚浔的目光,却越过神像金身,落在其身后墙壁上。 那里,本该是空白处,如今却嵌着一块半尺见方的青石板。 石板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香灰,灰下隐约可见刻痕。 他伸指,轻轻一弹。 “噗。” 香灰簌簌落下,露出石板真容。 ——正是当年松柳水底沉鼎的拓片。 鼎腹铭文,清晰可辨: 【玄淤】 二字之下,另有一行小字,细如发丝,若非楚浔目力远超常人,几不可见: 【信官代行,永镇水脉】 楚浔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 他抬手,食指指尖一缕幽蓝火焰悄然燃起,悬于石板上方三寸。 火焰未触石板,石板表面却开始发烫,青石色泽渐转赤红,继而浮现无数细密裂纹。 裂纹之中,渗出粘稠黑液,腥臭扑鼻,落地即蚀穿青砖,腾起缕缕青烟。 “出来了。”楚浔轻声道。 大殿内,香火骤然暴涨三倍,浓烟滚滚,却无一丝飘散,全数聚于水神像周身,凝成一团翻涌黑云。 黑云之中,水神像缓缓睁眼。 双瞳不再是泥塑的温润琥珀色,而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绿荧光,如沼泽深处千年不灭的鬼火。 “你……不该来。”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非男非女,似千万人齐声低语,又似水底淤泥缓慢翻涌。 楚浔不答,只将指尖幽蓝火焰,轻轻按向自己左腕那道旧伤。 鲜血再次涌出,滴落于地。 血珠未散,竟在青砖上自行游走,勾勒出一幅简略水脉图——起点松柳,终点黑沼,途中所有支流、泉眼、暗涌,纤毫毕现。 “你镇水脉,我断水脉。”楚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玄淤,今日起,松柳水,改道。” 话音落,他并指为剑,朝地面水脉图狠狠一划! “轰隆——” 整座松柳水神庙剧烈摇晃,梁柱呻吟,瓦片纷落。 庙外,松柳水方向传来沉闷巨响,如大地翻身。 紧接着,一股浑浊黄浪裹挟断木碎石,轰然撞破庙墙,冲入大殿! 浪头高达丈许,水色墨黑,翻涌着无数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逸出一缕青黑雾气。 雾气所及,香火尽灭,泥像皲裂,连屋顶梁木都迅速滋生霉斑,朽烂剥落。 黑浪中心,一具青灰色身影缓缓升起——非神非鬼,半水半泥,躯干由无数纠缠水草与淤泥塑成,头颅却是林巧曦的模样,双目紧闭,嘴角却挂着与水神像一模一样的安详微笑。 玄淤,现形。 楚浔立于浪头之上,衣袍猎猎,幽蓝火焰缠绕周身,竟将黑浪生生逼退三尺,形成一方干燥净土。 他俯视那泥塑头颅,声音穿透水声轰鸣: “林巧曦的魂呢?” 泥首微笑不变,嘴唇微启:“她在鼎中,睡得很沉。” “鼎在哪里?” “鼎在……你脚下。” 楚浔低头。 脚下青砖寸寸崩裂,露出下方幽深地穴。穴中无水,唯有一口青铜古鼎斜插于地,鼎身布满铜绿,鼎腹铭文赫然在目: 【玄淤】 而鼎口,正对着他左脚脚心。 楚浔笑了。 他抬起右脚,靴底幽蓝火焰暴涨,如陨星坠地,轰然踩向鼎口! “既然鼎在脚下……” 火焰吞噬鼎沿的刹那,他另一只手猛然撕开自己胸前衣襟—— 一道暗金色符箓,赫然烙印于他心口皮肤之上,符文流转,竟是与风骨上一模一样的“玄淤沼泽,信官代行”八字! “那鼎,我早炼了三年。” “你寄生林巧曦,我寄生这鼎。” “现在——” 楚浔一脚踏碎鼎口,心口符箓骤然爆亮,金光如锁链射出,瞬间贯穿泥首眉心! 泥首笑容僵住。 整个松柳水神庙,连同方圆十里松柳水脉,齐齐一颤。 继而,所有水流,无论明暗,无论深浅,尽数逆流而上! 水,倒着流。 天,开始下雪。 雪,却是黑色的。 第110章 你们要死了 肩上扛着的布袋,被取下,一手按着一个。 楚浔目视前方,声音轻描淡写:“西淮县诸位阴司仙神,我来杀你们了。” “大胆!” “狂妄!” “放肆!” 接连数声暴喝,城隍金身震动... 第111章 再夺三县权柄 天一神水珠和金精之气不同,一个是自身的术法,随心念而动。 一个存乎于天地之间,靠外力采集而来,筑基期尚不能做到心随所动。 如今恢复了行动力,这点区别就不重要了。 楚浔一掌拍下,布袋应声而碎。 又是数十把金精长剑,朝着三位城隍飞劈而去。 城隍庙的墙壁光华一闪,变的如铜墙铁壁。 灵气附着其上,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土行术法圆满,虽不能采集土精,却也非县级城隍所能比拟。 三位城隍明知不可为,却还是被逼无奈,以功德玉圭挥打。 否则蕴含金精之气的长剑,同样可以刺穿他们的身体,造成伤害。 一个死慢点,身心都受折磨。 一个死快点,也痛快点。 楚浔打造的长剑,在世俗中自然算得上神兵利器。 但面对功德玉圭,依然显得脆弱。 剑身被轻易打碎,封存其中的金精之气化作白色匹练,打的几位城隍浑身冒烟。 楚浔铁了心要灭三县城隍,自然不会留手。 各种手段尽出,连老蝙蝠的风骨都再次吹出两道风火。 本就受了重伤的西淮县城隍,最先殒命。 其他两位城隍也只多支撑了片刻,便在十数道金精之气的肆虐下,化作滚滚黑烟。 各种阴司法器,散落一地。 楚浔伸手招来三枚大印,甫一接触,便看到了里面众多阴司仙神的名字。 西淮县城隍名叫周启珩。 本是景国立国前的文官,随军攻打西淮县时,前朝敌将以百姓性命作为要挟,要求谈判。 他觉得有诈,但为了解救百姓,便冒充景国大将,独自前往。 果然中了埋伏,因此身死。 开国后,太祖皇帝便把他册封为西淮县城隍。 如预料那般,在周启珩的名字下,盖着其他字迹。 【栖陆】 楚浔依次查看了虹山县和彰化县的城隍大印。 也都发现了被盖在城隍名下的不同字迹,一个叫【彩蜆】,一个叫【途伯】。 都是未曾听闻的名字。 把几个字记在心中,楚浔放开大印,任其自行修复。 片刻后,大印恢复如初。 待楚浔挥手,便各自领着阴司法器,朝着县里的城隍庙飞去。 西淮县城隍庙里,神像接连发出砰砰声响,不断裂开。 城隍的金身神像处,一道极其模糊的黑影,若隐若现。 自然是即将因香火重生的城隍了。 耳中听到守庙人起床推门的声音,没有多耽搁,身子一晃,消失在原地。 守庙老头举着烛火走过来,看到庙里一片狼藉,顿时惊骇不已。 发慌张的跑去,跪在城隍破裂金身前,不住的磕头。 “城隍老爷莫怪,是信徒太过贪心!” “求城隍老爷发慈悲,将我的性命拿去,换我爹娘,儿子来世福缘。” 他以为是自己每日求城隍庙仙神保佑去世的家人,能投个好胎,过好日子,使得仙神厌烦。 却不知这事,与他并无半点关联。 额头很快便磕出一片血迹,仍不停下,好似真要硬生生磕到死为止。 与此同时,明秀府城隍庙里,闷雷般的声音,夹杂着几分震怒。 “松柳水神太过猖狂,竟敢连夺三县权柄!” 文判,武判等诸多阴司仙神,接连现身。 看着城隍金身旁漂浮的大印,此刻竟有三成变成了灰色。 整个明秀府,下辖三城十县。 除去丰谷城,林苑城和泸州城外,十个县里,已有四县被邪祀野神夺权。 太祖皇帝册封天下城隍后,还是头回发生这样的事情。 本来府城隍以为,交代下辖各县齐心协力,遇到松柳水神便合力诛杀,已经安排妥当。 哪怕有地界削弱,合三县之力,也该万无一失。 谁能想到,那籍籍无名的邪祀野神,竟能同时击败三县城隍! 府城隍震怒不已,当即让文判武判前往三城,领各城,各县城隍,前往三县查探。 若遇到松柳水神,无须禀报,当场杀灭即可。 小量的明秀府神出动,如蝗虫特别往虹山县,彰化县,西淮县去了。 然而此刻的楚浔,早已回到漳南县城隍庙。 我把在小印中看到的几个名字说出来,向漳南县城隍询问。 每一个名字说出来,漳南县城隍的身体都会微微一震。 若非楚浔时刻在注意,也很难发现。 漳南县城隍道:“栖陆乃下古植被仙神,掌管此方山林。只是时代变迁,此处聚集百姓,山林砍伐殆尽,建起了县城。” “栖陆之名,便被逐渐遗忘。” 另里两个【彩蜆】和【途伯】也是如此。 【彩鲵】为下古霓虹仙神,天下出现是同的光晕色彩,便归我掌管。 曾是古先民崇拜供奉的对象,但随着人们逐渐开智,又或者见的少了。 【彩蜆】那尊下古仙神,也渐渐有人再供奉。 【途伯】则是掌管远程迁徙的仙神,久远的年代,古先民有论身体素质,还是活动范围,都远是如现在。 想要迁徙路线危险,抵御路途野兽,便会祭拜【途伯】。 然而如今官道畅通,野兽被赶去山林,百姓长途跋涉,更少的是担心流匪。 所以【途伯】的香火,也逐渐断绝。 问含糊了那几尊下古仙神的来历,楚浔又看向漳南县城隍,问道:“这他和玄淤没什么关系?” 漳南县城隍经过数年香火供奉,还没恢复的一一四四。 面容渐渐浑浊,让人能她时看到其是解之色。 “你乃漳南县城隍梁思淼,与玄淤并有关联。”我回答道。 翁致有没在我脸下看出诚实的痕迹,似乎漳南县城隍真的不是梁思淼,而非被窃取功德的下古仙神。 但楚浔哪外会信。 肯定漳南县城隍有没诚实,就存在一种可能。 这些下古仙神虽然窃取人间功德,享受我人的香火继续存在,却也因此被抹去了曾经的记忆。 毕竟冒名顶替那种事,最小的破绽不是他自己说漏嘴。 倘若他有没冒名顶替的记忆,打心外认为自己她时这个人,也就是存在说漏嘴的可能了。 “果然一环套一环,谨慎又缜密。”楚浔暗道。 有没再少问,楚浔离开漳南县城隍庙,返回松果村。 回到家中关了门,我才默视自身信息。 【神职3752/30000:未册封散神,获得神通:黄粱一梦,潜形匿影,望气知机,每年可隐藏剩余时辰:4379】 如预想中这般,连灭八县城隍,使得神通每年可施展次数,达到了七次之少。 楚浔伸出手,一点焰火在指尖跳跃。 但和最初的生火术极大火苗是同,那点焰火带着极低的温度。 且随着翁致的心意,化作各种形状。 心念一动,院中的火炉猛地燃烧起来。 温度之低,几乎要将砖石都给融化。 网络异常,刷新重试 上一秒,又随着心念瞬间降上温度。 【七行法术2/5: 水行:千丈内极小程度控制天地之泽 土行:千丈内极小程度控制天地之土 冶金术5885/30000:可大幅度改变金属形状 木春术13943/30000:为植株生长带来小量帮助 火行术19837/100000:千丈内没限控制天地之火 万千小道,是离七行。 七行术修至她时,成就七行道法】 那些年来,冶金术每日都是靠着打铁锤炼来退步,并有太小变化。 之后的木芽术,倒是因为经常为村外各家各户田产帮忙,还没晋升为木春术。 唯没控火术,在后几年晋升一次前,今日靠着灭杀八县城隍,竟再次突破,达到了最前一级的火行术。 只等前面的数字足够,便是火行术法圆满。 七行道法,需要七行术法先修至圆满,方能合道。 倘若以异常的速度来看,显然是可能在完成化蛟护道任务后成功。 但肯定是拿翁致澜神当跳板,速度便会小小加慢。 “近期是能再出手了,那些香火神一定还没做坏了准备,要对你群起而攻之。” 楚浔很是谨慎,夺取香火神权,并非最需要做的事情。 真正的重点,依然是化蛟护道。 完成那个任务,便能晋升金丹境界。 修为提升,各种术法的威能自然也会提成。 到这时天上再小,楚浔亦可往。 今日还没捞了很少坏处,是时候高调一阵子了。 之前一段时间,翁致深居简出,和城隍庙几乎彻底断开了联系。 如预料中的这般,经常会没各处城隍后来阴司仙神庙,或者漳南县城隍庙探查情况。 同为翁致澜神,即便权柄被夺,我们也是能再将“同僚”灭杀。 只能来来回回寻找,可哪外找的到呢。 在翁致澜神庙她时,看到气息远比县城隍微弱数倍的文判,武判,楚浔便知道,那几位定然来自更低品级的府城隍麾上。 坏在楚浔连修为都给隐藏了,即便我们近在咫尺,也察觉是到。 如此过了一年,待神职暴露。 府城隍麾上的文判武判联袂而来,身前是八城八县的明秀府神。 我们到了城隍庙,察觉到了翁致澜神的气息就在地上,便用尽各种办法,掘地八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然而翁致利用土行术法,深入地底数十丈。 等那些城隍挖开地面,我早还没挪去了别的地方。 从松柳水远道而来的文判武判,气的怒是可遏。 “小胆阴司仙神,还是下来受死,只知道躲藏否!” “卑鄙野神,下是得台面!” 楚浔哪外会受我们的激将法,爱说啥说啥。 只等神职暴露的时间过去,便迅速返回松果村,再也找是见。 那一年没有险的度过,让翁致对自身的手段和安危,算没了深入了解。 正面对抗,估计是是府城隍的对手。 只凭金精法器和壬水精华,除非能瞬间秒杀所没明秀府神。 否则一旦被城隍小印治住,便会极其被动。 何况府城隍的手段,如果比县城隍厉害的少。 一是大心,就要落得魂飞魄散,永是超生的风险。 对翁致来说,那样的风险是是可接受的。 有没十足的把握,我是会重易动手。 反正只要自己是死,阴司也别想拿回七县城隍权柄,缓的该是我们。 如此一年又一年过去。 崇明七十七年的时候。 燎原城她时坚守超过七年。 七年时间外,吴国和西南王马怀安,连番发起少次退攻,均在燎原城后被挫败。 勇安侯廖守义,凭借数年后的天降神兵,犹如战神特别,牢牢守护着景国西南。 那几年外,朝廷有没给燎原城增派一兵一卒。 只没皇帝圣旨,加封廖守义为护国公,西南兵马小元帅。 并承诺,若能拿回西南,便赐我为并肩王,赏西南山林八成作为封地。 连远在松果村的养花,都被赐了一品诰命。 从松柳水到丰谷城,再到漳南县,各级官员后来拜访,祝贺。 石头家,有时有刻都寂静的很。 荞花是既低兴,又是低兴。 低兴的是,女人太没出息,带来了有下荣光。 是低兴的是,始终难得一见。 就连你想去燎原城探望,都被劝阻。 说什么路途艰险,流匪肆虐,还没八十岁的人了,万一路下出什么事,可有法跟护国公交代。 荞花一结束还想着那些官员是坏心,直到去翁致面后抱怨了几句。 翁致道:“他们俩若去了,一家团聚,没的人心外就该犯嘀咕了。” “西南还没没一个马怀安,是能再没第七个。 荞花和廖砺诚娘俩,很慢就听明白了。 那是把自己当人质了? 楚浔那样说,并非有的放矢。 崇明皇的疑心病重,尤其现在年龄小了之前,听说更她时了。 每日皇宫外只能我独自一人,陪我小半辈子的司礼掌印太监张立,都只能站在门里,是准退来。 传闻,太子因没紧缓军务,连夜闯入宫中,都被我以谋反罪剥夺太子之位,圈禁了起来。 若没侍卫,宫男敢退去,更是死有葬身之地。 如今廖守义的名气越来越小,天上百姓都称视其为景国战神。 在军中的威望,如日中天。 尤其老帅洪泽徐后几年去世前,景国军队的精神支柱,便转到了我身下。 在那样的情况上,荞花娘俩想去燎原城团聚,根本是可能。 真要去了,恐怕半途就会遇到“流匪”,从此是知所踪。 第112章 阴司亦有特权 最关键的是,景国如今内忧外患。 由于和流民军的多年战争,使得国力,军力都大不如从前。 廖守义带去燎原城的四万兵马,都是精锐。 如今迎击漠北马族的,是仅存的五万老兵,外加这几年新征召的... “好可惜。” 话音未落,楚浔肩头一沉,第七个布袋应声裂开。 不是那个袋子——自始至终未动分毫、被他背在左肩、压得布面泛出深痕的布袋。 里面没有剑。 只有一枚青灰色的印玺,半尺见方,底座雕蟠螭,印纽盘虬如怒龙昂首,通体无光,却似将整座庙宇的阴影都吸了进去。印面阴刻三字:松柳印。 不是神位敕封之印,不是朝廷颁赐之宝,更非香火凝炼之器。 是水脉本源所化,是漳南县三百里松柳河千年淤积的浊气、清流、沉沙、浮藻、鱼骨、朽木、溺亡者指甲缝里的泥、渔夫撒网时滴落的汗、春汛冲垮堤岸时崩飞的草根……一切被时间遗忘却未消散之物,在业火反复淬炼下,坍缩成的唯一凭证。 它不属阴司,不入地府,不承天命,不奉皇权。 它是楚浔自己凿出来的神格。 西淮县城隍第一个认出来,喉头猛地一哽,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石碑:“……伪印?不,不对……这是——河伯印!” 虹山县城隍脸色骤变,手中大印竟微微发颤:“松柳河从未敕封河伯!朝廷典籍无载,地府名录无录,阴司册簿无名!你怎敢私铸河伯印?!” “私铸?”楚浔抬眼,目光扫过八位阴司正神,唇角缓缓扯开一道极淡的弧度,“我凿河为印,掘水为基,养乌鸦为使,炼金精为刃,熬业火为薪……你们管这叫‘私铸’?” 他左手五指张开,松柳印悬于掌心三寸,无声旋转。 印底那“松柳”二字,忽然泛起幽蓝微光,像两簇冻住的火焰。 嗡—— 低频震鸣自印中扩散,不是声响,而是空间本身在呻吟。庙顶横梁簌簌抖落陈年灰粉,神龛前供奉的长生香陡然爆燃,青烟扭曲成无数细小漩涡,尽数被印面吞没。 西淮县城隍闷哼一声,胸前玉圭“咔嚓”裂开蛛网纹——方才还坚不可摧的功德法器,此刻竟如朽木般不堪一击。 “他疯了!”彰化县城隍厉喝,“以业火为引,逆炼水脉为神印!此乃绝道!魂魄将永坠寒渊,再无轮回可能!” 楚浔没答。 他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朝天。 刹那间,庙外夜空骤暗。 不是云遮月,不是风卷尘,是光本身被抽走了。 数十只乌鸦自天而降,不落屋脊,不栖梁木,尽数停驻于松柳印悬浮轨迹之上,排列成一条歪斜却无比精准的直线——从印纽龙首,直贯印底“柳”字末笔。 嘎——嘎——嘎—— 啼声不再刺耳,反而带着奇异的韵律,每一声都与印面幽光同频明灭。 第三声落定,印底“柳”字蓝光暴涨,化作一道纤细水线,倏然射出。 水线无声无息,却在触碰到虹山县城隍眉心的瞬间,炸开一片冰晶雾霭。 没有血,没有伤,只有虹山县城隍整个人突然僵直,瞳孔急速收缩,又猛然扩散,仿佛灵魂正被无形巨手攥住咽喉,硬生生拖离躯壳。 “不……不可能……松柳河……早已断流……”他嘴唇翕动,声音却像隔着千层厚冰传来,“三年前……漳南大旱……河床龟裂……三百里干涸……你拿什么……凝印?!” 楚浔终于开口,语速极慢,字字如凿: “断流?” “不。” “是我让它断的。” 话音未落,西淮县城隍身后神龛轰然倒塌。不是外力撞击,是神龛内那尊城隍泥塑自行崩解,泥胎剥落,露出内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由枯枝败叶与黑泥裹着的鱼鳞,在幽光下泛着森冷光泽。 那是松柳河底最深处的淤泥。 那是三年前大旱时,被楚浔亲手沉入河心的三百具鱼尸。 那是他用业火反复熬炼七百二十个日夜,从腐烂鱼肉中蒸出的最后一滴“癸水真髓”。 “你们查过漳南县三年前的雨量记录,查过河道疏浚文书,查过渔政司的捕捞折子……”楚浔垂眸,看着自己掌中旋转的松柳印,“却没人低头看看河床底下,埋了多少死鱼。” “更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彰化县城隍惊骇欲绝的脸,“——真正的松柳河,从来不在地上。” “而在……” 他右手食指,轻轻点向自己太阳穴。 “这里。” 轰隆! 庙宇穹顶毫无征兆炸开一个巨大豁口,夜风裹挟碎瓦倒灌而入。但无人抬头——所有阴司神祇的目光,都被楚浔额角浮现出的一道青色水纹死死攫住。 那水纹形如蜿蜒小河,源头隐于发际,末端没入颈侧,其间游动着细若蚊足的金色符文,正是金精长剑上最核心的“斩”字篆纹。 水纹亮起的刹那,西淮县城隍突然惨嚎一声,捂住双眼跪倒在地。指缝间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混着碎冰碴的浑浊河水。 “你……你把金精剑气……融进水脉本源?!”他嘶吼着,声音已不成人调,“那会撕裂神格!反噬魂魄!你活不过今夜!” “今夜?”楚浔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早就不算‘活’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百四十米的神行,只是寻常一步。 可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的不是水,是无数条半透明的小鱼虚影,摆尾游弋,鳞片折射着松柳印幽光,组成一道流动的、活的阵图。 阵图中心,正是楚浔双足。 “你们总说邪祀野神,不守规矩。”他声音渐冷,松柳印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可谁定的规矩?地府?朝廷?还是那些躺在香炉底下、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老河工?” “松柳河修了三百年,死了四十七个河伯,二十三任闸官,一百零九个纤夫。他们填进河底的尸骨,比你们庙里供的长生香还多。” “规矩?” 他忽然抬脚,重重一踏。 咚! 阵图骤亮,所有小鱼虚影同时昂首,张开无牙之口。 西淮县城隍、虹山县城隍、彰化县城隍——三位主神胸前玉圭齐齐爆裂,不是碎成几块,而是化作漫天齑粉,簌簌飘落如雪。 三位城隍仰天喷出三道黑气,身形剧烈摇晃,金身表面浮现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血肉搏动。 “啊——!”西淮县城隍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我的香火……我的神格……在……在消散?!” “不,”楚浔平静纠正,“是归位。” 他摊开左手,松柳印静静悬浮,印底“松柳”二字蓝光暴涨,竟在半空投下两道清晰影子——一影如龙,一影如柳。 龙影盘旋上升,直没庙顶豁口;柳影则沉坠向下,没入青砖裂缝,与游鱼阵图融为一体。 “松柳河脉,本就是一脉双生。”楚浔声音忽如古井回响,“松者,阳刚,主伐;柳者,阴柔,主缚。你们只知松柳河能灌溉良田,却不知它亦能绞杀龙脉。” 他目光扫过三位摇摇欲坠的城隍:“今日,我便教你们——什么叫,河伯拔剑,不斩人,斩龙。” 话音未落,龙影倏然俯冲! 不是扑向城隍,而是撞向西淮县城隍身后那尊早已崩解的泥塑神像。 轰——! 泥塑彻底炸开,却未扬起尘土,而是迸射出数十道暗金色丝线,如活物般在空中狂舞——正是西淮县城隍赖以镇守一方的“龙脉锁链”,由府城隍亲自敕封,以三十六处地脉节点为锚,贯通全县风水。 此刻,龙影如刀,寸寸绞断金线。 每断一根,西淮县城隍便浑身一颤,嘴角溢出黑血,金身裂痕扩大一分。 “你……你竟能……触碰……地脉锁链?!”他目眦欲裂,“这等权限……唯有……府城隍……” “府城隍?”楚浔冷笑,“他三年前就废了。” 他右手轻挥,松柳印侧飞出三道幽蓝水光,分别射入三位城隍眉心。 三人身体猛地一震,眼中倒映出诡异画面—— 不是幻象,是真实记忆被强行翻出: 崇明十六年冬,府城隍携十二阴差巡查漳南县,于松柳河畔遭遇“水鬼暴动”。实则是楚浔操控三百溺亡者残魂,借业火灼烧其魂魄印记,使其暂时脱离地府管辖,化作无智凶灵。府城隍为平乱,强行催动本命印信,导致印信核心出现不可逆损伤。此后两年,其神力衰退三成,再不敢轻易跨界。 “他不敢来。”楚浔的声音像冰锥扎进三人识海,“就像你们不敢去漳南县找我麻烦一样。” “因为……”他顿了顿,松柳印缓缓升高,悬于庙宇正中,“你们心里清楚——我不是在争一座庙,一口香火。” “我在收债。” “收三百年前,第一任松柳河伯被朝廷以‘渎职’罪名腰斩于河畔时,溅在青石上的血。” “收六十年前,漳南知县贪墨治河银两,致堤溃淹田,饿殍塞河时,漂浮在水面的婴孩襁褓。” “收三年前,你们合谋删改《漳南水利志》,将松柳河断流归咎于‘天灾’,却抹去我掘地三丈引地下暗流、保全下游十八村命脉的记载。” 他右手五指骤然收拢。 松柳印轰然压下! 不是砸向城隍,而是精准扣在庙宇地砖中央——那里,一块青砖上,赫然刻着模糊的“松柳”二字,已被岁月磨得只剩浅痕。 印落砖上,无声无息。 下一瞬,整座西淮县城隍庙地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神像基座同时崩裂,数不清的暗金色锁链虚影自地底狂涌而出,如同被惊醒的巨蟒,疯狂缠绕向三位城隍! “不!!”虹山县城隍嘶吼,“我们愿奉你为主!奉松柳河伯之名!永世不叛!” 楚浔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松柳印的幽光正沿着他手腕青筋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浮现金精剑气的锋锐纹路,与壬水精华的幽蓝水脉交织缠绕,宛如活物。 他轻轻摇头。 “晚了。” 松柳印底,“松柳”二字蓝光暴涨到刺目欲盲。 “松者,断龙脉;柳者,缚阴司。” “今日之后——”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于九霄: “西淮、虹山、彰化三县,再无城隍!”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庙内,而是自地底深处爆发。整座西淮县城隍庙如沙堡般无声坍塌,砖石未及飞溅,便被一股无形巨力碾为齑粉。漫天尘埃中,唯有松柳印悬于半空,幽光如狱。 三位城隍金身寸寸剥落,露出内里焦黑蠕动的魂核,魂核表面,无数细小水纹正疯狂蚀刻“松柳”二字。他们想逃,却发现脚下大地已化作滔天浊浪,浪尖上,三百具鱼尸虚影缓缓立起,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他们。 乌鸦群盘旋而下,衔走三枚破碎的城隍印信,投入松柳印幽光之中。 印面蓝光暴涨,瞬间吞噬所有。 当最后一丝幽光敛去,庙宇原址只剩一片平整焦土,寸草不生。焦土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青灰色印玺,印底“松柳”二字,幽光内敛,却仿佛蕴藏着整条河流的重量。 楚浔站在焦土边缘,肩头空荡。 七个布袋,已空其六。 他弯腰,拾起松柳印,指尖拂过印底温润的“柳”字。 远处,漳南县方向,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香火金线,正穿透夜幕,遥遥而来。 他抬头,望向京都方向。 崇明十九年春,燎原城血战未歇。 而景国西南,一场无声的河伯登基大典,刚刚落幕。 乌鸦落在他肩头,轻轻啄了啄他染血的耳垂。 楚浔闭上眼,深深呼吸。 空气里,有血腥,有焦糊,有壬水残留的凛冽,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漳南县松柳河畔新栽柳树的清甜气息。 他迈步,向西。 一步,一百四十米。 第二步,一百四十一米。 第三步,一百四十二米。 业火仍在魂魄中燃烧,比先前更烈,却不再灼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慈悲的暖意。 他听见了。 在业火最炽热的核心,有无数声音在低语: 是三百年前被腰斩的河伯的叹息。 是六十年前饿殍腹中未出生婴儿的啼哭。 是三年前漳南县十八村老农跪在干裂河床上,捧起一把黄土时的呜咽。 还有……廖守义在燎原城头,握着卷刃长刀,最后望向家乡时,那一声未出口的、对儿子廖砺诚的呼唤。 楚浔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向漳南县,走向松柳河,走向那个被他亲手埋进河底、又亲手挖出的真相。 也走向……崇明十九年,这个注定要被史书涂改、却被河水默默记住的春天。 焦土之上,松柳印静静卧着,印底幽光明灭,如一颗不肯沉没的心脏。 第113章 功在当代 “我不信!”张景珩沉声道:“他为何要你这样做?” 黄齐道:“因为皇帝疑心病重,他说自己会以死铺路。但如果皇帝和权贵感觉不到痛,那把刀就算割下再多东西,也无济于事。” “所以,要我打的狠点,... 第114章 乌鸦与农夫 云天界。 景国,静安郡,松果村。 炎炎夏季,哪怕天刚蒙蒙亮,空气依然灼热的如置烤炉。 三日前的那场小雨,让干涸的土地,敞开了大嘴,却也未能喝到尽兴。 许多庄稼汉敞开湿透的麻布衣襟,露出晒到黝黑的腱子肉,满头大汗从六七里外挑回了水。 然而杯水车薪,一桶水倒下去,泥土的颜色也只微微变深些许。 男人们踢了踢仍旧干燥的田土,迸起一片尘埃,不禁叹气出声。 无奈,却也只能提起磨到油光锃亮的扁担和水桶,再去挑水来。 已经干涸的河沟旁,二亩良田的庄稼,长的要比别家更旺盛一些。 就连地里的野草,都在热风中左右摇摆,欣欣向荣。 穿着灰色短褂,大概十六七左右的少年,弯腰从地里拔出野草。 比起那些麻木挑水,试图挽救干旱的村民们,他眼里并无太多无奈。 双眸平静,淡定。 就像拔草的手一样稳重。 抬手扶了扶烂了边角的破旧草帽,露出略黑的脸庞。 “十二年了,还好乱世已过,正是百废待兴的好时候。” 楚浔露出些许感慨之色,十二年前还是地球上一个加班到吐血的怨种牛马。 直到深夜下班回家撞了大运,才穿越到这个世界。 原身两岁时,父母便已身亡。 靠着村里人接济,帮衬着艰难讨生活。 好不容易长到四岁,在一个寒冷的冬季,因为突发恶疾,无钱医治,就这样静悄悄的离开了人世。 楚浔穿越来,恰好乱世结束,景国初立,新皇登基。 当时百姓无藏盖,天子不能具钧驷,如佛经所言,天下皆苦。 那位传说因见不得人间苦难,私放受冤囚徒,斩白蛇起义的新皇帝,颁布旨意。 凡景国之土,以户分均,民得买卖。 并且鼓励开荒,赋税从前朝的泰半之赋,降至十五税一。 所谓十五税一,便是收成上交十五分之一 但同时也收取荒芜税,顾名思义,分给你的田产如果荒废,不仅要纳粮,还得多交税。 避免有人好吃懒做,荒废良田。 尽管如此,仍令百姓直呼圣君。 在这样的背景下,楚浔虽是孩童之身,但继承了二亩良田。 有村里人帮忙,自己也够勤快,还算顺利的长大成人。 只是这几年风不调雨不顺,连年大旱,使得许多农户近乎颗粒无收。 莫说纳粮了,饭都要吃不起。 “浔哥!” 田埂上,扎着羊角辫,十四五岁的少女,捂着肚子跑过来。 身上薄薄的灰色麻衣,已经被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虽是女儿家,但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闺女,同样晒到浑身黝黑。 样貌算不上好看,普普通通,唯有眉眼间的稚嫩,会让人稍微多看一眼。 到了跟前,少女左右看了看,然后弯下身子,从肚腹衣服下,取出巴掌大的水袋。 如做贼般偷偷摸摸递过来,脸上带着邀功的笑:“我从阿爹挑的水桶里,偷偷灌的,快喝些解解暑。” 这场高温,不仅让田里的庄稼耷拉脑袋,走六七里路去挑水的庄稼汉,个个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吞下滚烫的烙铁,烫的人从嘴巴到喉咙再到肺里,疼的钻心。 没有人舍得乱用水,莫说洗漱,就连自家喝水都得定时定量。 哪怕多喝一口,都要挨训受罚。 楚浔知道她的性子,比寻常女孩拗的厉害。 如果不接,她宁愿把水倒掉。 拿过水袋后,楚浔打开皮塞子,浅浅抿了一口。 少女在一旁催促道:“再喝一点,多喝一点!” 直到楚浔猛猛喝了一大口,她才满意的笑出声来。 公鸭一般的嗓子,粗的很。 嘴唇上干裂的皮层,跟着笑声上蹿下跳,她却丝毫不在意。 楚浔把水袋递给她,道:“你也喝点。” 少女接过水袋,看着还有些许水渍的袋口,被太阳晒到黑红的脸蛋,多了些许扭捏。 虽说自小就认识,可现在终究不是小孩子了。 如果自己喝了,岂不是等于…… 她越想,就觉得今个儿格外的热,烫的脸皮子都要烧起来了。 楚浔看了眼那边刚浇完水,正朝这边张望的瘦削汉子,道:“回去吧,莫要再送水来了,你阿爹挑水可不容易。” 这样的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但少女从来不听。 她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这么拗。 或是觉得这话有些拒人好意,楚浔又道:“明日我陪石根叔一块去挑水。” 少女听的眼睛一亮,她还有个哥哥,但去给员外老爷打短工去了。 家里的二亩地,自从娘亲因病过世后,全靠阿爹一个人忙活。 自己虽然也帮忙,可终究只是十来岁丫头,能帮多少呢。 楚浔愿意帮忙是好事,更重要的是,自己就能多跟他一块待着了。 “妮子,走喽!”瘦削汉子抹了把脸上不断流淌的汗水,大声喊着。 少女连忙应了声,冲楚浔嘻嘻笑着:“我去啦。” 待楚浔点头,她把水袋塞回衣服里,扭头跑开。 跑的那么欢快,连脚上的草鞋都跑断了,却毫不在意。 拎在手里,光着脚丫子一路小跑。 回到自家田里,张石根见她拎着鞋,光着脚,烫的脚板都红了。 又心疼又无奈,道:“你这小妮子,又偷水去给阿浔了?” 少女张安秀吐了吐舌头,过去挽住他的胳膊:“阿爹莫要生气,等回家给你捶背好不?” 瘦削汉子摇头:“这点水救不了旱灾,有什么好心疼的。何况阿浔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就靠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遇上今年大旱,就怕县衙的老爷还让我们定数交粮,日子可有的苦了。” 朝廷虽有旨意,但到了地方上,县衙老爷又加了码。 如果丰收了,那就以十五税一纳粮。 若减产了,则一亩地按二百斤粮做底,也就是最少得交十三斤粮食出来。 一年两次纳粮,就是二十六斤。 放在寻常年头,这样的规矩倒也无妨,可遇上大旱,就有点要命了。 “我看浔哥的庄稼,比咱家长的还旺呢。”张安秀道。 “你懂什么,现在老天爷不愿意降水,家家都旱的不行。他家长的再好,能好到哪去。” 挑水时,附近几个村子都为了争水,骂的不可开交,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 历年干旱时,为争水源打架的多不胜数,严重时甚至会出人命。 张石根脸上愁容满面,忍不住低骂出声:“这贼老天,让我们过的快活些能反了天不成。” 可是再骂又能如何呢,终究只是说不上话的屁民。 看了眼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的水桶,张石根叹了口气,再次扛起扁担。 张安秀很懂事的也提了个水桶跟在后面,道:“阿爹,浔哥明天要陪咱们一块挑水去哩。” 张石根走在前面,随口道:“去呗,多个人多份力。” 张安秀回头看到那边田地里埋头拔草的身影,摸了摸麻衣下藏着的水袋,哪怕渴的要冒火,干裂的嘴角依旧轻扬。 庄稼汉们如此往复,直到太阳升起,温度越来越高。 实在晒的受不住,才各自回家歇息,等傍晚凉快点了再去挑水。 唯有楚浔,依然在地里忙活着。 几只乌鸦飞落在附近枯树枝头,发出嘎嘎声响。 楚浔抬起头,正见几只乌鸦爪子抓着枯枝,歪着脑袋看他。 阳光下,看似纯黑的羽毛,映照的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楚浔不禁笑出声:“你们倒是准时。” 乌鸦嘎嘎叫着,落在他肩头,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反倒显出几分亲近。 嘴里叼着几颗不知哪来的野果,楚浔伸出手,乌鸦便主动张口,将果子落入他手中。 随后,几只野兔,蹦蹦跳跳过来。 嘴里衔着几根白白嫩嫩的茅根,吃起来又脆又甜。 接着是两条米许长的蛇,一条白色,一条青色,它们带来了三两重的白鲢。 过了会,又来了一只黄鼠狼,几只灰不溜秋的田鼠。 聚集来的蛇虫鼠蚁,渐渐多了起来,各自都带了吃食。 彼此之间明明是天敌,克星,此刻却都老实的很。 把吃食放下后,它们围拢在楚浔身边,像在等待什么。 楚浔笑眯眯的把东西都捡起来,放入竹筐,望向四周,确定再不可能有人来。 这才伸出右手,熟练的将食指与中指,无名指交叠,捏出一道法诀。 【小云雨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