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就是干!都重生了苟什么?》 正文 第1章 中箭 景元十年 上京 安阳侯府 “望雪……咳咳。”顾湘洲自轻咳中醒来,回应她的只有满室的冷清。 这才想起前几日婆母与她说,望雪跟着府上小厮私奔去了。 她笃定绝不可能。 望雪是她的陪嫁丫鬟,也是祖母为她挑选的人,她处事向来沉稳有度,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正是她的婆母侯夫人苏氏。 一袭暗紫色云纹团锦衣,满头珠翠,皮肤保养得当,气质雍容华贵。 “怎么样了?想清楚了吗?”进门见到她已醒来便直截了当的问。 顾湘洲冷淡回应,“便是再问一百遍,也是那句,办不到!” 两个月前,常年孀居后院的寡嫂白馨柔突然身怀六甲出现在她面前,而腹中孩子的生父是顾湘洲的夫君,侯府世子谢时越。 寡妇有孕自是丑闻一件,安阳侯府想掩人耳目,逼着她配合假孕认下这孩子。 她们把她软禁起来。 “你十年来一无所出,这孩子怎么说也是谢家的血脉。只要你肯认下,往后他就是你的孩儿。”苏氏不死心仍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礼。 苏氏是白馨柔的姑母,自是维护她。 虽然这是叔嫂乱伦之果,但侯府子嗣不丰,十年前嫡长子过世,而次媳顾湘洲多年仍未有所出,苏氏便是对这桩事再气再恼,也得护下这个孩子。 毕竟是侯府的唯一的血脉。 “这也是你的体面!”她居高临下睨着病榻上的顾湘洲。 体面? 顾湘洲苦笑。 她自十六岁嫁入安阳侯府,掌家十年,滑胎三次,落下这一身的病痛。 而这安阳侯府只是虚有其表,内里亏空严重,为了维持府中的吃穿用度,她填了多少嫁妆进去,全着金尊玉贵的她们身为贵族的体面。 如今他们用尽手段逼着她认下这个奸生子,倒说成是全了她的体面了? “我这病病歪歪的模样,要我假孕只怕也是自欺欺人罢了。” 谢时越两个月来他避而不见,都是苏氏来与她交涉。 “冥顽不灵。”苏氏摇头。 门外候着的林嬷嬷在她授意下疾步走出千秋阁,不消一会儿,顾湘洲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她认出,那是望雪的声音。 她挣扎着起身,只见望雪被捆住双手跪在门外,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嘴角有一丝血迹。 “这贱婢行为不端,与小厮苟且私奔被逮回。去找人牙子来把她发卖掉。”苏氏冷道,“即已身带污名,正经人家怕是也不敢再要,随便发卖到秦楼楚馆便是。” “谁敢动她。”顾湘洲拦在望雪跟前,“她是我顾家带过来的人,还轮不到你们谢家发卖……咳咳……” “顾家?”苏氏冷笑,“如今这顾家还有谁能护你?” 是啊,顾家因站队二皇子夺嫡而受牵连,如今的顾家仿若风中飘絮,更何况顾家早已没了能护住她的人。 “只要你答应这事便过了,日后她还是你房中的管事丫鬟。” “姑娘……”望雪凄然出声,纵使狼狈不堪,她的声音仍是淡然,“望雪得老夫人栽培,又能到您身边侍候,得您器重已是大幸。如今断然不会成为您被人要挟的砝码。” 她拔下头上银簪,往心口直直刺去。 “奴婢先行去了……姑娘保重。” “望雪……”顾湘洲急呼,只来得及扶着她虚软滑落的身躯。 “姑娘,奴婢从未做出丑事,您相信我……” “我信,我怎么会不信呢?”顾湘洲抱紧她,“还有扶风,她也不可能……” 两个月前她们诬赖她盗窃府里的宝物,硬气的扶风不堪受辱,愤然跳井去了。 “那就好,我与她说,她会开心的……”她放心阖上眼。 顾湘洲抱着望雪,冷眼环扫过在场所有人。 苏氏被她看得发怵,她也没想她身边的人性子都这么烈。 “让谢时越过来亲自与我说。”顾湘洲出声,她瞥见院外露出一小块白色裙角。“总不能躲着我一辈子吧。” 十年夫妻,他对她冷情冷血的,她永远捂不热他的心, “他不在,我与你谈吧。” 一袭白衣的白馨柔步入小院。 她的五官柔美,长年茹素的她皮肤白皙,发上只插一根素色白玉簪,比她虚长两岁,却显得比她还年轻,身怀八月的体态稍显丰腴,但另有一番韵味。 她绕过望雪的尸体,眉眼间一片慈悲冷漠。 她取下头上的白玉簪子,递于顾湘洲跟前,“这是他十六岁时赠予我的,他心里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 顾湘洲看向那簪子,簪柄刻着白馨柔的名字,那笔迹确实是谢时越的。 “若是两情相悦,为何你最后会成为他的嫂子,既然各自婚娶,便不该再行苟且之事,你们所谓的两情相悦,不过是苟且一场。”顾湘洲转身回房。 “你不想想你那流落在外的弟弟吗?”苏氏出声,顾湘洲猛然回头。 “你只需扮好你世子夫人该扮演好的角色,这是你为当家主母的本分。”苏氏强硬地道。 顾湘洲望向这婆媳俩寡廉鲜耻的嘴脸,心中凄然,喉头腥甜。 “好,我答应,你们安排就好。” 候夫人与白馨柔闻言满意而去。 是夜。 顾湘洲强撑着自己的身子,摸着黑一步一步往府外走去。 她要离开这座魔窟,哪怕一无所有,也必须离开。 奈何身子实在是虚弱,行至庭院已喘得五脏六腑似是要胀开似的。 “噗……”一口鲜血自喉中涌出。 她支撑着自己继续朝前走去。 她必须离开。 “阿洲,别走。” 一声沙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顾湘洲回头,她的夫君向来温润如玉,芝兰玉树,如今却是神色疲惫,满眼愧色,憔悴不堪。 “纵使你冷情冷血,这么多年对我也是相敬如宾,我亦无悔追随。如今这般处境,我们断不可能再做夫妻,放我离开吧!”顾湘洲疲惫道。 转身继续往门口走去。 “啪”一声。 一支箭自身后刺穿她的身体,顾湘洲错愕低头,只来得及瞧见胸前露出来带血的箭头,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正文 第2章 他快死了该请的人是大夫 西郊城外 雅致温泉小院内落英缤纷,四周各色花卉环绕,后院汤池边的樱花树,风乍起,花瓣飘落,美不胜收。 偶有花瓣飘落到池中,覆在靠在池中闭目泡汤的女子发面上,她青丝如瀑般散开,胜雪肌肤,在和煦日光下莹白通透。 顾湘洲惊?地俯望下方,这宅子是“花落堂”!! 母亲生前最喜爱的温泉宅子,她自己生前也常过来小住。 是的,现在的她仅是一缕孤魂。 死后她的孤魂就这么飘荡着,忘了过去多少年,经历多少个四季更替,年复一年,她亲眼看着谢顾两家败落,北夏王朝更替。 只是,这“花落堂”多年前就因走水化为灰烬,为何今日还能再见到? 思忖间,她这缕常年冰冷的游魂竟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无名力量拉扯着向下沉去…… …… 汤池里的少女猛然睁眼,眉眼如画,肤如凝脂的脸庞因着温泉水热气而透着淡淡粉色,水汽缭绕中她面如桃花,唇如点朱。 “姑娘怎么了?”池边另一少女取来袍子为她披上,动作轻柔地将她从池中扶起,“是否泡汤久了眩晕?” 这是扶风,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婢女。 顾湘洲望着眼前年轻稚嫩的脸庞,一时晃了神。 如今再见扶风与花落堂。 她知道自己重生了!! 扶风将她扶到院中躺椅上歇息,拿起帕子轻柔为她绞干头发。 见她蹙眉不语,以为她还在为簪花宴上谢时越对她的冷淡疏离而伤怀,不禁愤愤道,“谢二爷眼盲心瞎,姑娘可别再伤心了,日后必有良人将姑娘视如珍宝的。” “他确实不长眼。”顾湘洲轻笑着捏了下她俏生生气鼓鼓的小脸蛋。 真滑溜! 这个时候的她还未嫁入侯府,上一世是她出嫁前祖母才把望雪派过来的。 上月簪花宴上她给谢时越赠花被拒收,她成了京中贵女圈中的笑话,面上挂不住,这才跑来“花落堂”称病“静养”。 “准备一下,去一趟水云庵!” 落花堂离水云庵并不远。 佛音袅袅,钟声悠远,身着一袭白色云丝长裙,淡紫色软烟罗外裳的她长跪于佛前。 感恩佛祖,给她落棋有悔的机会。 “顾姐姐……” 顾湘洲回头,只见一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由丫鬟搀扶着进来。 谢诗语,她上一世的小姑子,谢时越的嫡亲妹妹。 因心悦谢时越,她对谢家人一向爱屋及乌,谢诗语也没少在她身上捞好处,她掌家后更是四处打点为她觅得佳婿,最后风光嫁入保国公府。 可她病重之时,她连探她一眼都没。 顾湘洲回以礼貌又不失优雅的微笑,示意扶风收拾东西离开。 “顾姐姐,二哥哥他坠马受伤……”谢诗语一见她便迫不及待地告知她这事。 “与我何干!”顾湘洲一句话堵住她的嘴。 上一世这时候谢时越坠马受伤昏迷,谢诗语跑来告知她,她便不管不顾地跑去谢家侍疾。 谢时越康复后,谢家人上门提亲,二人顺理成章结亲。 重来一世,她可不愿再巴巴贴上去了。 往日种种,皆因自己的痴念。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重生一世,她便要好好活着,心如止水地活着。 她不知道那一箭是谁射的,也不愿痴缠这些。 这一世,她好好地爱自己便够了。 “你竟如此冷漠。”谢诗语闻言恼了。“我告诉你,我二哥哥快死了,你若不去见他便再也没机会了。” “他快死了该请的人是大夫,大老远地来找我一个不懂医术的人又是为何?”好像谁没死过似的! “你……”谢诗语一时语噎,冷哼一声便愤然转身离去。 一路念叨着,都怪母亲让她来跑这一遭,没意思极了! 京中都知她顾二心仪二哥哥,偏生二哥这榆木脑袋不开窍。 不过话说回来,这顾二这出身,怎配得上她那谪仙般芝兰玉树的二哥! 顾湘洲望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 她非常明白,谢时越的伤势看着惊险实际并不是那么重。 对她前婆母的为人她更是清楚。 安阳侯府外表风光内里亏空严重,上一世侯府既看不上她,又想制造机会迎她进门,为的不就是她丰厚的嫁妆。 她的母亲是富商陆家独女,当年嫁给父亲做续弦时从幽州运来好几船嫁妆,还有京中数不尽的铺子田产。 娶了她的女儿,嫁妆定不会少。 她的前婆母眼见自己儿子油盐不进,变着法子想来促进这门亲事。 上一世她进门不到几天苏氏便把掌家大权交给她,她也懂事的自掏腰包,撑起这家阖府百来号人的吃穿用度! 她跟谢时越的十年夫妻相敬如‘冰’,早已磨灭了她少女时对爱情的憧憬。 贪婪的婆母,刁难的小姑子,心机深沉的妯娌,还有冷漠的丈夫。 劳心劳力,散尽嫁妆,累垮身子。 重活一世,她不想这么过了。 这侯门主母,谁爱当谁当! 眼下她最挂心的,是回顾家照看她那体弱的幼弟。 做鬼的那些年,她看到被逐出顾家后的弟弟惨死,而她亡母的巨额财产全给父亲小妾——柳氏那女人霸占了去。 踏出水云庵,山间小道树木葱郁,蓝色天空云卷云舒。 山间的空气清新,伴着草木清香。 她不禁深深深呼吸,心旷神怡。 做人真好! 安阳侯府 “她顾家小门小户的也配在我面前拿乔,真是给她长脸了。”谢诗语回府后对着侯夫人苏氏好大一通抱怨。 “等我二哥哥醒来,我定会跟他好好说道说道,看她以后还怎么指望二哥哥多看她一眼。” 囫囵吞下仆人递来的茶水,与在外时那副柔弱模样截然相反。 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呀?谁人不知那顾二每回见到谢时越都是两眼放光的。 苏氏蹙眉沉思。 “夫人夫人,不好了。”林嬷嬷突然急步跑过来花厅,“世子爷突然吐血,好大一摊血。” “什么?”苏氏闻言两腿一软,由林嬷嬷搀扶着脚步打结的往千竹轩而去。 谢诗语也不顾得抱怨了,与长嫂白氏一起跟着过去。 只见谢时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血,已然昏死过去。 “大夫呢?”苏氏见不着屋内有大夫在,抓着小厮便问。 “大夫说,大夫说摸不着世子爷脉象了,刚刚趁乱跑了……” 苏氏闻言两眼一黑,阖府混乱。 正文 第3章 醉得乱飘 顾湘洲回到尚书府时,天色已蒙蒙暗。 马车还未停稳,远远便见门口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翘首以盼。 老的是王嬷嬷。 小的是顾清池,湘洲的弟弟。 “外头风大,怎么出来了?”拢了拢顾清池身上的袍子。“还穿得这么单薄。” 春寒料峭,特别是太阳落山后的风还是带了些寒气。 白衣少年纯净如夏冰,清瘦的脸庞显得虚白,顾清池是七月子,自小体弱。 她心疼地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为他披上,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她的披风已经显短了。 “就是,老奴说了我出来等便好,哥儿就是不听。”王嬷嬷凑到顾湘洲耳边小声告状, “姑娘,哥儿昨晚还熬夜看书了。” 顾湘洲闻言回头轻轻给了少年头上一栗子,与王嬷嬷说, “嬷嬷您也是呀,不用出来迎的,回自己家还能迷路不成。” 王嬷嬷慈爱轻笑,眼里却有苦涩之意。 顾文翰眼里向来只有柳姨娘那一屋,湘洲姐弟就像多余的存在。 顾湘洲看懂了王嬷嬷眼里的心疼。 王嬷嬷是母亲的陪嫁,自小便是看着她们长大的。 上一世她成婚后王嬷嬷便生了一场急病,她的侄子特地来京把他接回幽州老家休养。 没成想还没回到幽州人便咽了气,侄子侄女们争夺她财产,闹得很是难看,最后丧事也是草草了结。 这也是她前世的一个遗憾,本以为她归乡是全了她落叶归根的念想,没想到最后是这样。 这一世她定要把王嬷嬷好好地留在身边。 “那我们就到阿池院中去,阿姐考考你最近学问是否有长进?” 几人进了垂花门,直往顾清池的“临风居”去。 顾文翰每天晚餐都在柳姨娘那边的,待明日再去书房与他请安便是。 顾府是座四进院落,布局规整,端方有序,顾家世代书香,不喜过度奢华的,各小院布置得精致素雅却也不缺风雅。 院中亭台楼阁玲珑精致,种植着翠竹青松,各色花卉点缀,水榭底下的水面时而探出小鱼儿,生机勃勃。 顾清池居住的小院坐落于东面,较少闲杂人经过,他性子喜静,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 这还是顾湘洲央着父亲为他留的。 毕竟是嫡长子,顾文翰当时很快便允了。 进了临风居,一名长相清秀的丫鬟迎上来。 熟练地取来温毛巾伺候顾清池擦脸净手,低眉顺眼的模样很是娇憨。 “你叫什么名字?”顾湘洲问道。 “回二姑娘,奴婢叫琉璃。”小丫头声音甜甜脆脆的。 “琉璃?”顾湘洲轻声呢喃,回味着这个名字。 “是公子怜惜赐的名字。”琉璃补充。 顾湘洲面上温和,却让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她只能小心回话。 “不必紧张。”顾湘洲笑着,“赶了半天路,真有些饿了,你去小厨房取些吃食来吧。” “是。”琉璃乖巧退下,不敢怠慢地快步去小厨房去安排吃食。 顾湘洲看着她的背影,笑意不到眼底。 “琉璃来的时间不长,平日还算乖巧。” 感觉到姐姐对琉璃的探究,顾清池忍不住出声。 “哦?她平时一般做什么?”顾湘洲问道。 “她识得几个字,文采还不错,安排到书房伺候笔磨。” “平时不是子墨子昕跟着伺候书房的吗?” “琉璃机灵妥帖些。” 顾湘洲心里冷笑,一个精心培养的眼线,察言观色能力肯定是一等的。 上一世顾清池就是毁在这个女子手上。 她是柳惊云送来的,温柔小意,妥帖周到。润物细无声博得他的好感和依恋后,再慢慢地诱着阿池出府外接触新鲜事物。 她发现苗头不对时,清池已变得玩物丧志。 为了娶她不惜违抗父亲,她却转头被柳氏安排回乡嫁人去了。 届时他已养一身陋习,终日与狐朋狗友也厮混买醉,本就孱弱的身子骨,经不起身心的双重折腾。 最后被父亲驱逐出族,最后醉生梦死,横死在青楼。 那时她已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一缕孤魂。 “挺讨喜的丫头,把她调到我院中吧。”她会好好调教她的。 顾清池虽然不明白姐姐房中已有由小陪到大的贴身丫鬟,为何还要多加一人,不过她喜欢就好,便爽然答应。 用过晚膳便直接把人带去她的沐云居去了。 琉璃不明所以又满眼不舍地收拾东西时,顾湘洲观察着顾清池的反应。 他眼里只有不解,并无其他情绪。 顾湘洲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来得及! 湘洲将琉璃安排在沐云居外院管理花草,外院是粗使丫鬟的活计,她吩咐扶风好好‘调教’着。 便由扶风伺候着就寝了。 王嬷嬷仍留在顾清池院中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原本她只是一缕孤魂,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新入世的机会,那便要好好的规划。 躺在床上重新梳理上一世的各种人和事,竟迷迷糊糊睡去。 她久违的梦魇了。 梦里,她死后被随意葬在城外荒野。 后来她的孤坟附近多了一座小院。 小院主人似乎认识她,他时常拿着一壶酒,在她的坟前独饮。 他有腿疾,常年坐着轮椅,童颜银霜。 一人一酒一孤坟,长烟落日下,独坐久久。 有时他也会把酒往她坟头洒上几杯,邀她共饮。 他成功了,经常把她醉得乱飘。 世上多了一个醉鬼! 后来他与她说,谢家被他端了。 最后一次见他,他说北夏被他端了。 他问她,“重来一次,你还是选他吗?” 她还没想明白她何时识得他的,便见他吐出一口血。 隐身在他身后的暗卫现身,匆忙把他接走。 再然后,她便飘到“花落堂”重生了。 梦里的她还没参透其中的因果,便被扶风唤醒。 睁眼时已然日上三竿。 起身坐到镜前,镜中的自己未施粉黛,唇红齿白。 上一世她后来长年缠绵于病榻,已是许久未见如此好气色。 “姑娘,柳姨娘听闻您回府,一大早便唤人来邀您过去一道用膳。” “便说我感了风寒,没胃口。”她闻言放下梳子,冷声道。 一介妾室,倒是好大的派头! 正文 第4章 原来他年轻时长这样 顾湘洲的父亲顾文翰是工部尚书,世代书香门第。 柳惊云原也是小官家出身,柳顾两家是世交。 柳家因贪墨案获罪,柳惊云成了罪臣之女,顾文翰冒险把她藏身别院养为外室。 他与世家大族王家嫡女结亲后,柳惊云也被接回府中纳为妾室。 王氏难产过世后第二年他又娶了幽州首富之女陆氏为继室,也就是湘洲的生母。 三年前陆氏病故,伏低做小了十几年的柳惊云一朝当家,气势大涨,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 上一世顾清池被除族后,庶弟顾清沐成了顾家重点培养的对象,无奈他始终是资质平平,春闱屡次落榜; 庶妹顾湘玥成了二皇子的侧妃,一时风光无两。 后来二皇子夺嫡落败,顾家因站错队受牵连,顾家满门清流就此落败。 在她死后不久便被抄家,柳惊云带着儿子卷走了顾家大部分财物,其中包括母亲生前遗产,携巨款出逃的她最后还是惨死在流寇手上。 前尘往事,没有谁是最后的赢家! “姑娘,老夫人大寿,有想好寿礼了没有?”扶风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下月便是祖母生辰。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祖母与嫡长姐回京时出事。 嫡长姐从马车上坠落,毁了容貌,本便清冷孤傲的性子变得更是乖张孤僻,终身常伴青灯古佛。 而祖母受了惊,加上忧思过度,没几个月便病故了。 这次她必须阻止一切发生! 她快步踱步至父亲的“半闲阁”。 “半闲阁”是顾文翰的书房,他每日下了朝回来都会在那。 “父亲。”闻到屋内传出燃香的香气,她确定顾文翰就在里头。 “洲儿?进来。”里面传来顾文翰的声音。 顾湘洲闻声推门而入,见着立于书案前一袭青衣的顾文翰。 他身形高大、面容挺秀,人到中年仍可见当年这位探花郎的风采是何等的芝兰玉树。 顾家人姿色出众在上京是出了名的,顾文翰十八岁在殿前夺得探花郎,名动京城。 顾湘洲望着他,有种不真实感。 隔了一世,他依旧是记忆中的那个父亲,温文尔雅、客气疏离。 他坚守挚爱,一生独爱柳惊云,却会为了家族利益,与显贵门庭结亲。他在儿女面前是慈父,却一再利用女儿们的亲事稳固权势。 “洲儿似乎清瘦了些,听说感了风寒,可有叫府医看看?”他垂着头温声问道,手上运笔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谢父亲关心,昨晚喝过药已有大好。”顾湘洲轻声回答。 顾文翰停笔抬首看她,十六岁的少女立于跟前,亭亭玉立,沉稳端庄,气质如兰。 他顾家女郎的气度在京中自是独一份。 “洲儿长大了,今早安阳侯夫人遣了人来,似是有结亲的意思!听柳姨娘说你也心悦世子?” 顾湘洲心思微动,什么时候轮到柳惊云来多这一嘴? “父亲,洲儿暂时不想这些。”安阳侯府,今世她避之不及的存在。“祖母快回京了,洲儿想多陪陪她老人家,明日可否随车出城去迎她老人家呢?” 顾文翰颔首。 想到早上他邀柳氏一道出城迎老夫人,那母子三人推推拖拖的模样,他甚是失望。 如今湘洲主动提出要去,他不禁欣慰道,“洲儿长大了,甚好。那就去吧,祖母会高兴的。” 顾湘洲提出了增派几名会武的家丁随行。 顾清池听说了也非要跟上,顾湘洲一开始不同意,拗不过他一再坚持,最后他承诺只待在车上才带上他。 她们出发得早,到落木崖边,晨光透过山雾缓缓照入山谷,静谧的山林间,鸟叫声回荡。 未走几步,远远便听见马匹嘶鸣的声响。 湘洲闻声加快行程,生怕晚了一步。 远远便见马车散倒到一旁,另一旁悬崖边站着一女子,她手持发簪,秀发散落。 正是长姐顾湘灵。 崖边几名山匪正朝她逼近,顾湘灵泪眼婆娑,闭眼举起手上簪子欲往自己脸上刺去…… “长姐,快停手……”顾湘洲急呼。 原来上一世祖母她们在落木崖不是普通坠马,而是遇上山匪劫车,嫡长姐不堪受辱跳崖,为了顾家其他女眷的清誉,顾家只对外说是意外坠马,并把长姐送到老宅“养伤”。 见着顾湘洲,匪头邪淫笑道,“哟,这还有一个美人儿呢!今天老子真是艳福不浅。” 顾湘灵睁开眼,见到是她们来了,欲往湘洲这边跑来,脚下却不小心踩空,往悬崖坠去…… 扶风会武,身手敏捷地扑上去及时拉住她的手。 随行的家丁抽出配刀与山匪展开搏斗。 顾湘洲忙跑到崖边,与扶风一道使力把顾湘灵拉回悬崖边。 顾湘灵受惊过度,昏倒在湘洲怀里。 她们将人扶到散落在旁的马车上,顾老夫人还在车上。 望雪抱着老夫人,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马上坠散时的大部分重力,但顾老夫人还是磕破了头,人还迷糊着。 “二姑娘……”望雪见着顾湘洲来,虚弱唤道。 “望雪……”顾湘洲拉着她的手,眼带泪光。“我的好望雪!” 她的望雪,这一世又见面了! 用帕子简单处理了祖母额头上的伤口,顾湘洲轻声唤醒她。 “祖母,祖母……” “洲儿?快去看看灵儿……”祖母幽幽转醒,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崖边的方向。 湘洲知道她心挂长姐的安危,“祖母放心,长姐救起来了,您瞧,长姐在这呢!” 老夫人看向昏迷中的顾湘灵,颤颤巍巍地抚上她的脸,眸中满是怜爱。 “少爷……”外面突然传来王嬷嬷的呼声,是顾清池所坐的马车那边传来的。 不好! 原来是山匪窜上顾清池的马车,挟持了车上的顾清池。 刀架在顾清池的脖子上,顾湘洲惊得脸色苍白。 “快让他们停手。”那山匪对着顾湘洲吼道。 “快停手……”顾湘洲喊道,她不能让顾清池受到半分伤害。“别伤害他……” 厮杀中的家丁看到自家小主子被挟持,手上的招式也迟缓下来。 “姐姐,别管我……”顾清池叫道。“带祖母离开。” 突然身后射来数支冷箭,几名土匪纷纷中箭倒地,其中一支正中挟持着顾清池那个山匪的眉心。 顾湘洲望过去,是路过的军队。 为首剑眉星目的白衣将军,坐于马背,手持长弓,一身银色铠甲,气质森冷,俊眉微蹙,逆光而来,晨光淡淡投下一片光晕。 顾湘洲失神望他,是他。 记忆中的他童颜银发,原来他年轻时是长这样。 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浑然不似上一世那般颓然失意。 顾湘洲望着沈家军的军旗出了神。 原来,他便是上一世的摄政王。 沈令衡,沈家家主。 正文 第5章 这又是哪来的孤魂? “谢过沈将军仗义相助,今日之恩,我顾家定会登门拜谢。”顾湘洲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安顿好家人为要。”沈令衡温和回应,眉眼间却是淡漠疏离。 他拉起缰绳调转马头,宝马踏尘而去,沈家军随其后井然离去。 顾湘洲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内心纳罕。 不知道自己上一世与沈令衡有过什么交集? “重来一次,你还是选他吗?” 她始终参透不了这句话。 沈家军常年征战四方,而她从小在京中长大,她们不该有交集才是。 …… 她把祖母她们带到“花落堂”安顿下来,只遣了家丁回顾府复命。 今日之祸怕有心人编排,以这个状态回府难免多生事端。 顾文翰又派了府医过来。 顾老夫人因受惊睡得极不安稳,喝下了府医开的安神汤才沉沉睡着,扶风望雪留下伺候着。 顾湘洲来到顾湘灵的房中照看着,她还在昏迷中,所幸脸保住了。 上一世她被山匪擒住,为保清白不惜拔下发簪自毁容貌。 她发着高烧,顾湘洲彻夜守着。 顾湘灵出生时生母王氏难产而去,她被接回王家养在王老夫人膝下,在百年世家大族教养下,她举止教养皆是京城世家贵女难以企及的。 上一世纵使她容貌尽毁,长年面纱覆面,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依然有不少世家子弟上门求娶,只是她天性清高孤傲,宁常伴青灯苦佛。 顾文翰善于把女儿当联姻工具,如若不是她出了事,上一世嫁予二皇子的人选就是她。 下半夜顾湘灵悠悠转醒时,顾湘洲正伏于案头打着盹儿。 “长姐……”感觉到床上之人翻身的动作,她忙上前查看。 “您是……”湘灵疑惑地望着她。 顾湘洲也疑惑。 上一世她们虽然不亲近,但也不至于不认识对方,王老夫人过世后,祖母便把顾湘灵接回身边,也在祖母身边待了五年。姐妹俩时不时有打过照面的。 如今她看她的眼神全然陌生。 “长姐,我是阿洲,你放心,现在都安全了。我们在花落堂,大夫已为你诊治过并没有大碍,祖母也在隔壁屋歇下了。”顾湘洲心想她应该是受惊过度,高烧刚退还思绪混乱,耐心与她解释道。 “阿洲?花落堂。”顾湘灵猛然坐起,抓着顾湘洲的双臂问道,“我是谁?” “你是我的嫡长姐,顾湘灵啊。”顾湘洲心中的疑虑更大。 顾湘灵沉思片刻,抚着头重新躺下,“阿洲,阿姐有些头晕,一时记不清,你莫要见怪。” “没事的,长姐,你好生歇着,今晚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湘洲为她掖好被子。 “你也回去歇着吧,我已无大碍了。” 顾湘灵说完便沉沉睡去。 顾湘洲望着她苍白的脸,顾湘灵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上一世她们并不亲近。但是她死后,顾湘灵常在佛前为她诵经超度。 她的这位长姐虽然生性孤僻,内心到底也是有她这个妹妹的。 人只有死过一回,才知道谁是重要的。 入了夜,花落堂安静无比。 顾湘洲在软榻上躺着,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笛声。 是隔壁宅子,以前她贪玩,有时也会抚琴应和。 听着听着她也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醒来,顾湘灵已精神大好。 她似突然想通似的,亲昵地拉着顾湘洲,还一起去探望祖母,她眼神灵动俏皮,与以往判若两人。 应该说,与上一世判若两人。 上一世她冷若冰霜,眼神清冷,从未与人亲近,情绪也极少显在面上。 顾老夫人受了惊,头上包着纱布,仍懒懒地在床上躺着。 【咦?只是心悸,这也不难医治呀,书里怎会在这里便把这么好的祖母写死呢?】 顾湘洲突然听到顾湘灵低声嘀咕。 转头看过去却只见顾湘灵拉着老夫人的手嘘寒问暖。 不对,顾湘洲留意到,湘灵的手指正不动声色地把在祖母脉门上。 她懂医术? 不过也不奇怪,王家世代有出名医,她自小在王家长大,耳濡目染也不出奇。 屋里所有人面色如常,似乎没人听到她那句骇人的言语。 【好在我医术不错,我会替她守护好祖母的。】耳边又传来顾湘灵的声音。 顾湘洲深吸一口气,她确定了,不是她的幻听。 这真是嫡长姐的声音! 只是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传到她这里。 而且她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 她抿着茶,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 “孙儿给祖母请安。”顾清池正好走进来,礼数周到地朝众人行礼,包括在场的湘洲湘灵。 “来,好孩子,让祖母瞧瞧,昨日受惊了吧?”顾老夫人向他招手。“这孩子怎么又瘦了?” 顾清池走上前,顾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细细摩挲着。 “祖母头上的伤还疼吗?”顾清池心疼地问道。 “没事、没事。”祖母慈爱地拍拍他的手。 一想到瘦弱的孙儿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场面她就心惊。 昨日她伤得昏昏沉沉,还是今早听王嬷嬷说才知道。 【这就是顾清池?挺好一个孩子啊!天杀的作者给了他那样的结局。】声音又传来。 【这孩子的气色不对,得及早医治,要不然性命不保。】 顾湘洲闻言心里发怵。 她试探出声。 “长姐……” “嗯?”顾湘灵望向她,神色如常。 没有任何声音出现,顾湘洲发现自己听不到她关于自己的只字片语。 “长姐今日的身子感觉如何?是否叫大夫过来为长姐把个平安脉?” “我已无大碍,我在王家时跟着外祖父学过一点医术,小问题是可以自诊的。” “这倒是听月兰提过。”月兰便是顾湘灵的外祖母王老夫人,也是顾老太太年轻时的手帕交。 “祖母您如相信孙女,就让孙女帮您老人家调理调理。”顾湘灵重新拉起老夫人的手。 “那好啊,你这丫头,平时不声不响的,还留着这一手呢!” 顾湘洲基本可以确定,眼前的人不是顾湘灵。 至少不是她所认识的长姐。 她自己也是经历过一世的人,这种情况她并不觉得意外。 可是,这个人知道那么多,又是哪来的孤魂? 正文 第6章 典范! 顾湘灵不着痕迹地轻叹。 她只不过睡前差评了一下正在看的狗血主母文,睁开眼便书穿过来了,还成为书里倒霉的十八线配角。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暗暗夸自己,昨晚机警,接收完前身的记忆及时蒙混过关,没在女主面前露出破绽。 狗系统要求她不能掉马甲的。 【眼下最棘手的是,我现下安然无恙了,回京后必定会被老顾安排嫁给二皇子那草包了。】 “祖母,落木崖并非回京必京之途,昨日你们怎么往那边去呢?”顾湘洲又听到顾湘灵的腹诽,出声问道。 “车夫说最近流寇进城,到处不太平,绕道走这边安全些。”顾老夫人答道。“没成想还是遇上了。” 顾湘洲想起昨日她赶到时车夫早已逃之夭夭。 “车夫可是我们府上之人?” “是啊,在老宅也是待了有些年头了,没想到遇到事便跑得那么快。”顾老夫人轻叹。 【嗐,可不就是那柳小三买通的车夫。】 顾湘洲蹙眉,看来此事确实与柳惊云脱不了干系。 柳惊云心比天高,一心想把自己女儿顾湘玥嫁入高门。 长姐容貌受损,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庶妹。 上一世,嫡长姐本是二皇子妃的第一人选,发生意外后由庶妹顾湘玥替嫁过去。 世家大族为维持基业长青,避免不了要与皇室捆绑,顾湘灵是集王家与顾家之力重点培养出来的人。 数月前她随祖母参加宫宴,她的风采一下成了京中贵女圈中的典范。 连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 只是父亲站队二皇子这一步棋从一开始便错了,虽然二皇子深受皇上喜爱,但他资质平平,性情暴虐,并非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这一世无论是顾湘灵还是顾湘玥,都不可能成为二皇子妃,她会阻止顾家重蹈覆辙。 自己与安阳侯府的关系,也需断干净。 上一世她会嫁进候府,一方面是自己心悦谢时越,另一方面谢时越的才干家世很得顾文翰欣赏。 谢顾两家结亲,也是父亲与候夫人极力促成的结果。 “长姐,不如留在这里多休息几日再回京。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告知洲儿,我这花落堂虽不大,该有的都有,没有的也可派人外出采买。” 她瞧着祖母的气色不佳,也舍不得她再奔波赶路。 目前看来,眼前此人对她们似乎也无恶意,留在这里再观察几日也好。 少顷,声音又传到顾湘洲耳里。 【也好,趁着这宅子还没烧毁,多住几天当度假了!】 顾湘洲突被茶水呛了一下。 她轻咳几声,用帕子擦拭去嘴角茶渍,掩饰自己的情绪,继续听听看还有什么。 上一世,花落堂是在她大婚不久后烧毁的。 这一片有很多天然温泉眼,京中不少高门大户会在此置办宅子当别苑。 那时不止她们这一座烧毁,是连着有三四座一起烧毁的,起火原因官府也只是含糊带过,无从查起。 【可惜了这么好的宅子,如果沈令衡到时不离京说不定有机会避过此祸!】 【都是蝴蝶效应!】 顾湘洲听着,她的这位“长姐”怕是知晓所有人的结局,甚至比她这个重生的局内人还清楚。 她不懂什么叫“蝴蝶效应”,但似乎一切事都有定数。 昨夜她又大梦一场,梦境里还是上一世的前尘往事。 做鬼的时候很多事忘了,再世为人后那些死去的记忆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她大婚不久边境便起了战事,沈家军出征时在十里坡遇袭,死伤惨重。谢时越临危受命,丢下新婚的她上前阵支援。 后来战胜归朝,安阳侯府一时风头无两。 沈令衡负伤带着沈二郎父子的棺木回京,丧事还未办完便被扣上泄露军情的罪名,沈家被满门流放。 废太子萧策暴毙,其生母亲沈贵妃在冷宫中自缢身亡。 她死后多年,沈令衡回京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但因为腿疾,再没上过战场! ------------------------------------- 水云庵 香烟袅袅,今日的水云庵香客众多。 顾老夫人下了马车,顾湘洲与顾湘灵一左一右两位少女跟随在身侧。 今日天气好,她们祖孙三人临时起意,过来附近的水云庵上香。 顾老夫人突然看见了熟人,拉着两个孙女走上前,“呀,原来是花家姐姐。” 前面的老妇人回头,慈眉善目的,两鬓白霜但不失贵气。 旁边站着的男子玄衣墨发,剑眉入鬓,身姿挺拔,脱去战袍,只着一身束腰便衣,少了凌厉,多了一丝风光霁月的气质。 是沈令衡和他母亲沈老夫人。 “呦,这不是范家妹妹,今日可真是赶巧了。”沈老夫人见是老熟人,爽朗一笑。 顾老夫人,她母家姓范,少时闺名范漪琴,与花千蕊同是登州同乡。 【哇撒,那男的,那男的超帅!】 耳边传来顾湘灵伴着口水的花痴声音。 顾湘洲表示,不是所有心声她都想听。 她微微侧头瞥了身侧顾湘灵一眼,这位嫡长姐面上正端着世家贵女标准的端庄秀丽仪态!很典范! 沈令衡朝沈老夫人恭敬作揖行礼。 湘洲今日一袭浅蓝色罗衫,长裙曳地,而湘灵一身浅碧长裙。二女上前朝沈老夫人盈盈行礼,一位温婉如兰,一位端庄有度。 沈老夫人看着喜欢得紧,笑得眉眼弯弯。 “范妹妹真是好福气。” “都是躲在深闺中见不着天日的普通女子,若能像沈花两家女子一般,骑烈马,喝烈酒,海阔天地任意翱翔,那才不枉人间来一场!”顾老夫人笑着,回头朝两位孙女说道。 “当年在登州,祖母与沈老夫人是邻里,常常跑去花家玩。”忆起往昔,顾老夫人不自眼含水光。 沈花两家都是名将世家,不但出男将也出女将。 沈家嫡长女,沈令衡的姐姐沈贵妃入宫前也是常随父征战的巾帼女将。 沈老夫人面上笑着,眸中却有着不易察觉的伤情。 正文 第7章 沈将军,我们见过吗? “湘洲再次谢过沈三爷的搭救之恩。” “无须多礼,举手之劳。”沈令衡只朝她微微点头,神情依旧淡漠。 顾老夫人与顾湘灵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就是救命恩人,也分别朝沈令衡道谢。 那日她们伤的伤、晕的晕,后来听下人讲起才知经过。 顾清池有学业在身,已随府医一道先行回府,要不然也是得当面与恩人跪拜谢礼的。 “老姐姐呀,小妹又欠你人情了。”顾老夫人含笑挽起沈老夫人的手。“三郎年少有为,颇有沈老将军当年的风范。” 【沈三郎?原来他就是那个美强惨男二!】 【好俊!我的傻妹妹要是嫁给他就好了!】 顾湘灵的心声促不及防的窜入顾湘洲耳朵,她突地一怔,小脸没来由一热。 两位老夫人忙着寒暄,并未留意到她。 她抬眸却正好与沈令衡的星眸撞上,他火速别过眼,面色淡淡,耳根一抹可疑的红。 有种被抓包的慌乱感! 顾湘洲想起前世一人一鬼做伴的日子,不由得想笑。 现下他对她来说,也算是熟悉的陌生人吧! 沈老夫人与顾老夫人寒暄一阵便道别,相约回京后再叙。 顾老夫人一行进水云庵上香,而沈老夫人坐上马车离开。 顾老夫人的体力大好,更胜从前,走到山上仍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微微出汗。 顾湘灵治疗方法奇特,医治时从不让其他人在场。 但效果也是极好,祖母在她的调理之下,气色一天好过一天,更神奇的是才半个月不到,祖母额头上的伤口半点痕迹都不显,她的医术确实可以! 清池回府时,顾湘灵也为他配了调理的药丸带回去吃,希望会有转机。 这边好山好山的养着,祖孙三人竟有点乐不思蜀。 ------------------------------------- 长乐村中一处温泉小院中,少年身着一袭宽松白袍,懒洋洋地坐在躺椅上,双目覆着一条白色丝绸锦布,脸色略显苍白。 院中重兵把守,院中寂静肃然。 案几上摆放着糕点茶水,男子盘着手上的紫檀木手串,整个人温润如玉,矜贵儒雅。 沈老夫人进门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口更显酸涩。 这孩子像极了他的母妃,再痛也不会表露于面上。 她伸手心疼地抚上他的眼睛。 “外祖母。”男子轻唤,他的声音极其温柔。 “这孩子!”老夫人在矮几旁坐下。“心眼儿清。” “舅舅,宫中一切可安好?”男子朝沈令衡问道。 饶是沈令衡进门后未出声,他也能精准判断出他的方向。 “你放心,一切安好,眼下最重要的是你。”沈令衡望着眼前只比他小两岁的外甥,轻声道,“她们都好。” 男子颔首。 他是沈贵妃之子,亦是当朝太子。 北夏向来立长不立幼,当年沈沐晴与皇后同日生产,萧策早一刻钟出世,被立为太子。 而二皇子萧漠封为秦王。 近日萧策突然失明,沈贵妃暗中把他送出宫外医治。 沈令衡把他安顿在这宅子,为他四处奔走求医。 今日沈老夫人到水云庵上香,也是借道暗中过来探望他。 “外祖母莫为孙儿担忧,只是暂时的,会好的。”男子握着老夫人的手安慰道。 沈令衡蹙眉不言,目前情况怕是不理想。 沈老夫人取出方才在水云庵求的平安符,挂在萧策身上,细细嘱托一番才回去。 这边,顾湘灵自打坐上回程马车便感觉周身不适。 回到“花落堂”门口,她的疹子越发严重,脸上已然红肿一片。 贴身婢女若柳赶忙扶着她回屋擦药。 顾老夫人也由嬷嬷搀扶匆忙跟着。 湘洲进门前突然瞄到隔壁宅子门口停着的马车很是眼熟。 恰巧院门打开,沈老夫人行神匆匆上了马车,车夫拉起缰绳便快速离开。 顾湘洲只觉奇怪,本着不多管闲事的原则,转身走进自家院子。 不经意间,她身上的羊脂玉銮金压襟顺着裙摆掉落在青石板面上。 少顷,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它捡起。 迟疑了片刻,他将它藏于袖中,转身欲离开。 “沈将军。” 门后的顾湘洲突然走了出来。 她朝他行礼,夕阳下的她,颜若朝华,神若秋水。 沈令衡猝不及防的微怔。 顾湘洲刚刚转身时,无意间瞥见藏身于门后的那抺衣角,猜测是他。 上次听到顾湘灵的心声,她特地留意这附近的几所宅子。 隔壁这宅子最是神秘,时常有精壮汉子出没,她见他们虎口生茧,应该是长期握刀之人。 刚刚看到沈老夫人,几乎可以确定主人是沈家人。 方才她故意扯掉压襟,只为了验证一事。 上一世她这个压襟突然丢失,大概就是在这里无意间掉落,然后被他捡到藏了起来。 “沈将军,我们之前见过吗?” 她轻笑,笑容如暖阳似的照亮寒冬。 她纳闷为何他总是对她那个冷淡疏离的态度,她从来就不喜欢被动! 沈令衡闻言微微一怔,随后薄唇也逸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夕阳下他的身影清隽卓然而立。 “二姑娘觉得我们该在哪里见过呢?” 其实三年前他便见过她! 只是她忘了。 那时她的母亲陆氏刚过世,她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效外河边为母放花灯。 准备离开时发现了草丛里受伤的他。 她用帕子为他包扎好伤口便离开。 那时他刚接任沈家家主之位,易容外出追查京中细作时遭了暗算。 那日她是偷跑出去的,此事并未向任何人提起,慢慢的也便淡忘了。 他虽然征战四方,却一直留意京中的她,也知她已有了心悦之人,那位安阳侯府世子谢时越。 “隐约觉得我们该是很久之前便见过的。不过沈将军捡到别人的东西不该归还吗?”顾湘洲又问。 正文 第8章 自伤 沈令衡没想到眼前这位温温婉婉的小女子一开口便如此直接。 “我从未捡到什么东西。”他摇头否认。 顾湘洲轻笑着,言归正传。 “沈将军近日有离京计划吗?” “尚无。” “近日京中事多,将军若信小女,无论什么情况,请坚守在京中。” “二姑娘何出此言?” “暂时还不便多言,还请将军信小女一言。” “好,二姑娘的话我信。” “将军告辞。”他配合的态度她很是满意,朝他福身行礼。 “告辞。”他握拳回礼。 可不巧,袖中之物不合时宜的掉落于佳人脚边,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越一响。 …… 这位曾凭一己之力屠杀敌军三城,眼皮眨都不眨的杀神将军,此刻竟耳尖红透,稍带着口吃地道,“只是……恰巧,恰巧捡到……” “将军若有此癖好,小女还有许多样式,可供将军选择。”她捡起来大方递给他。 沈令衡清清喉咙,并未接下,转身高冷离开。 “二姑娘讲的救命之恩来日再报,看来只是口头说说。” 顾湘洲望着他的背影摇头轻笑。 总得有一个人先迈出啊! 用顾湘灵的话说,总要有人长嘴啊! ------------------------------------- 顾湘灵的情况比湘洲想象中严重,隔天脸上溃烂一片。 “这可如何是好?你这丫头简直胡闹,以身试药也敢做。”顾老夫人急得团团转。“你当自己是神农了?我竟不知你如此不省心。” 顾湘洲端坐于花厅中的紫檀雕花圈椅上,脸上戴着纱巾,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听着祖母念叨。 昨夜请了大夫过来诊治,说她这是中毒之症,顾湘灵才老实交代,说是昨日在水云庵后山发现了一株草药,随机尝了那么一小口。 老夫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半声不吭的孙女胆子这么大。 这段时间见她在捣鼓各种草药,也不知还有没有尝其他的? “祖母别太担心,长姐自己便是很好的大夫,必有可解之法。”顾湘洲安抚着祖母,望向顾湘灵。 顾湘灵只捏着帕子轻轻拭泪,连拭泪的姿态都是典范样式。 顾湘洲一见她这模样,便知这事不太保真。 【那是自然!我自己下的毒,肯定会把握好分寸。】 果然! 听到心声传来,顾湘洲瞬间无语,也验证了她的猜测。 【我要是美美地回京,肯定还得被安排嫁给二皇子那坨狗屎。】 【我又不是那种死绿茶,整不来宫斗啊!】 顾湘洲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原来这家伙打的是这个主意,竟敢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为了逃避婚事不惜给自己下毒自毁容貌,也就她做得出。 顾湘洲有种自己白忙活了一场的挫败感! 她将顾湘灵拉回房间,明日顾家便派人来接她们回京,她觉得有必要与长姐先聊一下。 她眸色定定望着顾湘灵。“长姐如此自伤,代价会不会太大了点?” “阿洲在说什么呢?”顾湘灵神情自若眸色清明,眉心微皱神色疑惑。 内心实则慌得一批,她怎么会知道? “长姐行事向来谨慎,以身试药这么危险的事不是长姐的作风。而且药草是否带毒,身为医者怎会分辨不出来?” 相处这半月,顾湘洲对她有所了解。 她面上高冷,每天的心理活动可太多了。 心声不断,整天各种嘀咕,什么穿越,什么系统, 她全然听不懂。只能理解为她是异世的灵魂,来自一个与她们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此人心无诚府,对她们并无恶意,只是她太单纯,不懂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她这种自伤行为太过危险,这种特立独行的思维和行事风格回京后更危险。 别说皇家,就单单在顾家应对一个柳惊云,怕是都会吃大亏。 未免以后她遇到事又剑走偏锋,今天怎么样都得把话挑明了说,起码让她知道,有什么事可以与她商量的,而不是自己瞎琢磨! 顾湘灵轻轻叹气。 “我若被父亲安排嫁给二皇子,这辈子就毁了。我从小便知,顾王两家一心要把我培养送进皇家,这不是我愿过的生活。还有那二皇子,他人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人后生性残暴,他还虐打妻妾成瘾……” 书里顾湘玥替嫁过去后,表面风光无限其实苦逼如狗,每日都被二皇子折磨虐打生不如死。后期她甚至嫉妒起顾湘洲,怨自己的父亲,恨自己母亲,平等地怨恨着所有人。 虽然但是,从读者角度看着是挺解气。 但现在剧情发生偏转,若是自己嫁过去那就另说了。 顾湘洲闻言,想起上一世每回看到庶妹顾湘玥都是妆容精致华服严裹,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她的眼神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皇子人前对她极好,各种嘘寒问暖。 原来背后如此不堪! “那……长姐今后又如何打算呢?你的容貌……”她担忧道。 “这只是药物造成的短期症状,往后停药了便可恢复如初。”没人愿意一直研究一个丑女人的丑脸孔,以后她照常以纱覆面便是。“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让顾王两家打消推我进皇家的念头。” “但往后议亲……” 想到上一世长姐终身青灯古佛的结局,难道历史不可逆? “我本就是不婚主义。”顾湘灵无所谓。“阿洲不用担心我。” 比起婚事,她更爱自由。 “女子生来不易,我们这个身份没感觉。但许多寻常人家的女子,生病了连大夫都请不起,更别说女医了,经常熬着捂着到最后便丧了命。”顾湘灵讲起自己的理想,眸色清亮,“如果可以,我愿一世从医,尽自己所能。” 听多了她的心声,顾湘洲对她的言论也不觉惊奇。 她想到上一世自己缠绵病榻的模样。 此刻,她与她共鸣了。 “长姐,如果你相信我,往后遇到事可以与我商量的。”感觉到她对自己仍有提防,湘洲发自内心道。 “会的,阿洲。”顾湘灵现在没办法也不能告诉顾湘洲自己的来历。 穿越后她发现自己绑了系统,她需要完成系统任务才能回去。 她很想提醒女主不能嫁去安阳侯府扶贫,但她只要想开口提及女主的剧情线,狗系统便会对她“放电”。 既要求她完成帮扶女主修正剧情的任务,又不能掉马甲。 狗系统,又当又立! 最大的问题,她书也没看到最后结局啊喂! 正文 第9章 说一半留一半 翌日,湘洲一行人回到顾府。 顾文翰领着全家侯在门外。 他心挂老母亲,奈何近期朝中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柳惊云领着一双儿女也站在他身后。 “母亲得以平安归来实乃幸事,都是儿子不孝,让母亲受惊了。”顾文翰恭敬地扶着老夫人进府,在花厅坐下后便朝她行礼。 老夫人赶了半天的路,虽面有疲惫之色,但精神尚佳,她微微抬手,“你身负朝廷重担,是我顾家之荣。这一路有这两个丫头照顾着,老身一切安好,倒也无需过分自责。” “是啊,好在阿洲这孩子有孝心,此次若非她提出要去落木崖接您,这后果实在是不敢想。” 顾文翰闻言点头称是,眼带欣慰望向两个女儿,待看到蒙着面纱的顾湘灵时,眉心一敛,眸色疑虑。 “灵儿这是……”他语气紧张。“可是伤着哪了?” 柳惊云也上前,眉宇间透着几分关切道;“对呀,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怎的蒙着脸?” 柳惊云身着桃红色锦裙,墨色秀发轻轻挽起,头上斜插着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手戴烟翠金镶玉镯,耳戴珍珠碧玉耳坠,一身的珠光宝气。她行走间腰肢款款,保养极好,虽已育有一子一女,身段仍是窈窕。 不似在花落堂时那么自在,回到顾家的顾湘灵面上已然恢复前身以往那般冷艳无双。 “女儿无事,谢父亲挂心!” 【我勒个去,柳小三这暴发户品味,老顾你这眼光!啧啧……】 吐槽声传至耳边,顾湘洲表示习惯就好。 “难为这孩子一片孝心,为了给老身调理身子,醉心于药草研究,竟误食了带毒的草药。”顾老夫人神色焦灼,“她脸上伤得极重,你看看能不能请张御医来帮她瞧瞧?” “是,母亲。”顾文翰眉梢微沉,唤来刘管家速去安排。 “这可如何是好呀?女孩子家家,脸是最重要的,你这孩子真是糊涂!”柳惊云捏着帕子拧着眉心,神色忧虑。 “柳姨娘这话怕是僭越了,你的孩子是身后那两位,我是顾家嫡长女,而你一介妾室,严格意义上我是你的主子!” 顾湘灵的小嘴也似淬了毒似的,一句话把柳惊云怼得哑口无言。 她捏着帕子的手不经意收紧,喉头也跟着紧了紧, “大姑娘这话……妾身也不过是关心……” “收回你的关心!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可。”顾湘灵继续发挥。 “长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母亲也不过是……”柳惊云身后的顾湘玥跳出来,她模样长得娇俏,怒目圆瞪,气极了眼前这位居高临下的“嫡长姐”。 明明都是顾家女,她在她们面前永远要矮一头。 哪怕顾湘灵现在容貌损毁,在她母女二人面前仍是高人一等之姿。还有那顾湘洲,站一旁沉默不说话,看戏呢? 顾湘洲:是的。 “行了行了,都住嘴吧!”老夫人怒喝,“让老身耳根不得清静,都各自回屋歇着去。” 柳惊云噙着眼泪带着儿女退下,临走前斜斜睨了一眼顾文翰,幽怨的眼神带着屈辱不甘。 顾湘灵心里唱道:老顾今晚又有得忙活了! …… 顾文翰与张御医是旧时同窗。 傍晚时分张御医便提着药箱赶了过来。 诊断过后,便为顾湘灵施针开药。 他提着药箱走到前厅时,顾文翰还坐在主位上候着他。 “老顾啊!大姑娘这毒易解,但脸上伤得较重,治好了恐怕疤痕也难消,往后如何,也只能尽力一试了。”他委婉将真实情况告知老友。 顾湘灵住在“落华居”,前身性格孤僻喜静,挑了个最偏僻的厢房。这点很合顾湘灵的胃口。 【张御医这老小子果然有两把刷子,差点就让他把毒给解了!】 顾湘洲刚到院门口便听到来自顾湘灵的嘀咕声。 她轻叹着走进,若柳在院中指挥几名粗使丫鬟整理院落,顾湘灵坐在屋中吃着点心,面前还盛着一碗燕窝粥。 她屋中也有一份,都是祖母交代王嬷嬷准备的。 “长姐,你还是多想想怎么安抚祖母她老人家吧!好不容易为她调好身子,又该为你这荒唐行为忧思忧虑的。” “会的,过了这风口我再与祖母细说。” 顾湘灵也舍不得让祖母这般担心,老人家到底是心疼她的,书中她是不支持老顾把湘灵往皇家这火坑里推的。 “长姐,那日的车夫我已派人寻到。”顾湘洲言归正传。 “我审过,他全招了,确实是柳惊云收买他的,但他并未与山匪接触过,柳惊云只吩咐他改道落木崖。那日他看到山匪突然出现也是吓到了,才慌忙逃跑的。” 顾湘灵眸色赞许,心想这女主这办事效率就是高。 “只要是狐狸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她身上的事可不止这一桩,我们先把此事记着,来日一起清算。” 顾湘洲继续道,“我只想提醒一下长姐,此人伪善又善于示弱,长姐今日与她针锋相对,日后还需多加提防。” 顾湘灵颔首,她只想为前身出出气。 而且,书中的顾湘灵就是这种毒舌人设,她得维持住才不至于掉马甲呀! 顾家人,都是各顶各的精! 送走张御医,顾文翰独自在前厅坐了许久,而后遣人去把顾湘洲请过来“半闲居”。 顾湘洲过来时,“半闲居”中沉香袅袅。 顾文翰不若往常那般在书案前练字,他坐在紫檀茶桌前,正将手中沸水浇注青花盖碗中,屋内顿时茶香四溢。 她放轻脚步走近,“父亲!” “阿洲,坐吧!”他示意湘洲坐到他对面的酸枝木圆凳上。 在湘洲两世的记忆中,这还是他们父女第一次坐在一起品茗。 “阿洲觉得为父这‘半闲居’如何?”顾文翰突然问。 “父亲这半闲居之名可是取自‘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意?”顾湘洲取其中一杯茶汤,啜了一小口,“少时娘亲常常亲力亲为帮父亲整理书房,洲儿也最爱陪娘亲一道来此,总感觉在这里离父亲最近了。” 她如是说道,心里隐约觉得,父亲找她不止谈心这般简单。 “为父长年斡旋官场,深知有些话说一半留一半才是立身之本。”他看着顾湘洲,眉间带着疑问,“洲儿上回主动提出去‘落木崖’接祖母,是否也说一半留一半了?” “你是如何提前预知到她们会在那里出事?落木崖并非必经之路。” 正文 第10章 落水 顾湘洲茶案下的手猛然攥紧了裙摆。 但她极快调整好思绪,这一幕在她意料之中,父亲远比她想象中精明。 她轻咬嘴唇,假意欲言又止,“父亲……” 窗外竹影摇曳,满室沉默一阵,顾湘洲抬起头,对上顾文翰探究的眼神,轻叹道,“父亲相信预知梦吗?” “阿洲可与为父说说。”他执起公道杯,为她把面前的茶杯续上茶汤。 “女儿近日常常做很奇怪的梦,那日便是梦到祖母她们会出事才赶过去,女儿也不能确定真假,故而不敢与父亲直说。” 顾文翰眸色深深看着她,她的神色带着些许疑虑和紧张,“近日又做了一梦,女儿不敢说,有关于朝堂……女子不该妄议朝堂之事……” “洲儿但说无妨,我们是父女,不与我说能与谁说?”顾文翰压低声音。 “洲儿还梦见下月江州将突发水患,桥梁倒塌,届时死伤无数。” 上一世确有此事,顾文翰官任工部尚书,因此水患受了牵连,圣上震怒罚了他半年俸禄。 “还有一梦,过几日的探春宴上,女儿梦见了一名姓纪的贵女落水被三皇子救下,我们可先验证此梦的真假。若是真的,父亲再看看江州水患如何提前做好防范。” 那纪家女便是后来的三皇子妃,落水一事也是她自导自演的,当时整个盛京贵女圈都轰动了。就是有这一成功案例,后来京中常有宴会中贵女落水的桥段,煞是可笑。 为了父亲能听从她的意见远离二皇子,她只能一步一步取得他的信服。 “你长姐身子不适,到时你随祖母一道去参宴吧!” “是,父亲!” “带上湘玥吧,这丫头刚过及笄,也该带出去见些世面,你处事向来稳重,看着她也好。” 顾湘洲点头。 看来父亲这是有意把赌注转移到另外两个女儿身上了。 她保证,哪个都不能成功! 暮春三月,午后暖阳洒落在御花园各处,园中各色花卉,与各家贵女的彩色裙摆争相辉映,贵女们似是铆足了劲,竞相争艳。探春宴是皇后娘娘亲自组织,邀请了各家朝臣家眷入宫赏花游玩。 顾湘洲手持团扇坐在水榭旁,欣赏着美景美人,惬意地品着美味点心。 【嗯,宫廷小吃看起来果然精致,好想吃!戴着面纱不能吃!唉!】 熟悉的吐槽声! 对,高冷的顾湘灵还是巴巴地跟来了! 【那群女的,时装表演呢?脂粉涂那么厚。】 【顾湘玥那花痴又跑去蹭什么鬼热闹,这是打不过就加入呀?】 听说参宴这一事,顾湘灵跑去与祖母说她身为嫡长姐有必要跟着来看着两位妹妹,实则心声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宫宴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袭白衣,通身的矜贵高冷,一出现便直把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她白纱覆面,仅露一双明眸,更显得神秘脱俗。 其实内里心声不断! 【那男的,那男的长得还不错!可惜了,有点罗圈腿。】 顾湘洲用团扇掩面轻笑。 这位长得不错的罗圈腿就是你唾弃无数遍的二皇子! 他生得阴柔俊美,又是皇后所出,一出现也成了贵女们关注的焦点。 【咦?那男的我见过!】 顾湘洲顺着顾湘灵注目的方向望去,那人是太子萧策,也是未来的废太子。 萧策的气质与二皇子萧漠大不有同,他眸中波光流转,面容干净清俊,面上噙着温和笑意,亲和力十足。 【不对不对,不是同一个人!我那天爬墙偷看的那人眼睛似乎不太好。】 顾湘洲被糕点轻呛了一下,低头轻啜了口茶水压下。 这家伙还玩爬墙偷窥? 永和宫中 沈沐晴身着淡黄色罗云纹曳地宫装,三千青丝挽成逐月发髻,雍容华贵,眉眼微蹙,宫人在旁为她轻抚着太阳穴。 今日之宴她无心参与,称病躲在宫中歇息。 “昨晚又是没睡好?”沈老夫人担忧地问道。 沈沐晴见母亲到来,抬手轻轻一挥,宫人立刻识趣退下。 “母亲,策儿情况如何?”她拉着沈老夫人的手,急切问道。 “他托我告知你,他一切安好,也盼你安好。” “会的,会好的。”沈沐晴点头。 “弘儿可好?”老夫人问道。 “这孩子悟性极高,现下无人起疑。”她执起帕子轻轻拭泪,“母亲把他养得极好。这段日子也是弥补了我们母子俩十八年的缺失,只是眼下两个孩子都在涉险,女儿实在是心中难安。” 沈老夫人心疼抱着她。 她这个曾经身披铠甲活得如烈焰般的女儿,自打入宫以来便算折了羽翼的鸿雁,困在深宫的桎梏樊笼中。 当年她提前生产生下了双生子,在皇室中双生子是不祥之兆,只能留下长子萧策,偷偷送走次子萧弘,沈老夫人把萧弘秘密带出宫外抚养。 萧策失明出宫求医,兄弟俩在长乐村相处了几日,他便能模仿出萧策的一举一动,冒险进宫顶替兄长。储君若在宫中‘消失’太久必定引人起疑! “沐晴啊,为母则刚!”沈老夫人抬首叹道,清明的老眼湿润。“熬过去就好。” …… “舅舅!”萧弘在凉亭中找到独酌的沈令衡。 沈令衡平日极少参与这种宴会,今日是借着由头来与萧弘会面。 他选了最为偏僻的角度落独酌。 却不想一抬头,便见着坐在不远处另一座水榭的顾湘洲。 她坐在那里,不似其他贵女那般成群结队的游园嬉戏,似乎眼前的茶点更能引起她的兴致。 “舅舅!”萧弘再次出声。 “嗯?”沈令衡回头,见是他含笑道,“这模样看起来与你兄长有十足的相似。” 他朝萧弘递去一杯梨花白。 “尝尝!” “这点便不像了,我千杯不倒,而兄长不胜酒力。”他推开酒杯,改为喝茶。 沈令衡颔首,眸中满是赞许之色。 “在宫中凶险万分,时刻保持警惕是对的。”沈令衡执着酒杯与他的茶杯相碰,低声道,“保护好自己和母妃,一旦发现有任何不对劲,记得及时带着母妃逃出去。舅舅最近不离京,你知道怎么找到我的。” “舅舅也是,守护好沈家,与我兄长!”萧弘将手中茶杯一饮而尽,倒似带着饮酒般豪爽气度。 他自小被送去边境,由沈玉辞养大,在沈家军中长大,性子里多少带着点沈家人的不羁洒脱。 不远处突然扑通一声,一女子失足落水,水花四溅。 岸边瞬间聚集不少围观之人。 又扑通一声,一男子跳下水朝女子游去…… 人群哗然。 沈令衡看向顾湘洲,她朝那边望了一眼后,神色如常地又拿了一块点心送进嘴。 顾湘洲见着纪家女顺利落水,也便放心了,随手拎起面前的点心准备吃。 “阿洲。”有人唤她,熟悉的声音。 她回眸,是谢时越! 正文 第11章 那个罗圈腿 花园那边,三皇子萧佑把落水的纪家女救起。 落水的是太傅庶女纪柔,救上来时她那身白色衣裙紧紧的贴在身上,玲珑曲线显露无遗,春日水寒,她窝在他怀里瑟瑟发抖。三皇子看清了眼前之人,错愕了一瞬。 宫女太监忙碌奔走,取来毯子为他们披上。 人潮涌动中,谢时越与顾湘洲似定了格似的两两相望。 谢时越一身月牙白锦袍,墨发高束,星眸熠熠,出尘俊逸之姿一如前世所见。 只是这一世,她对他已是心静如水。 “世子安好。”顾湘洲垂眸朝他行礼,避开他的灼灼眸光。 稀疏的日光照映在他的眉宇间,他的眼睛长得好看,是多情的桃花眼,只是她历经两世,但她深知这双眼睛的主人内心有多凉薄,她不愿再沉醉其中。 “还在生气吗?”他声线温柔。 “我与世子并无瓜葛,何以置气?”她淡淡道。 “阿洲生气的模样甚是可爱。”他轻笑。 “世子,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女子闺名,怕是不太妥当?”她不想与他多言,起身离开。 谢时越想伸手去拉她,却被扶风挡在身前,“世子请自重!” 扶风早就对谢时越有诸不满,姑娘钟情于他,为了他在京中名声尽失,他只冷漠的一再吊着她,如今姑娘都放下了他又巴巴跑过来装深情。 湘洲不愿与谢时越痴缠,加快脚步走开。 想来可笑,她满心满眼追着他跑时他冷淡至极,现下她避开他他,他反而主动凑上来。 顾湘灵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热闹,她想去寻她,却不想又撞见老熟人。 “有人就是铁石心肠,我二哥哥病重时她瞧都不去瞧一眼,他好脾气的给她台阶下,人家倒还摆上架子了。”谢诗语迎面而来,身后跟着几名贵女,庶妹顾湘玥居然也在其中。 谢诗语睨着顾湘洲鄙夷道,眼带怨怼。 方才远远瞧见二哥哥主动过去与她说话,她爱搭不理的跑开,实在可气! 谢时越那日坠马受伤,突然吐血昏迷,脉搏一度停止。 候府天都要塌了,好在二哥哥撑了过来。 但他醒来后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终日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对候夫人和白氏的态度尤为冷淡。 后来候夫人在他书房发现他案上竟放着她顾湘洲的画像。 他竟然惦记着她。 候夫人想着定是顾湘洲没去探望他才如此郁郁寡欢,她屈尊降贵上顾家去,顾湘洲却屡次避而不见,谢诗语实在是气不过,言语刻薄, “别回头后悔了,我二哥哥可不哄你了。” “哦?那可看紧你家二哥哥了。”顾湘洲只淡笑。 “你……”谢诗语一时语噎。 “今日是怎么回事?阿猫阿狗都喜欢跑出来挡道了。”顾湘灵凉凉的声音自湘洲身后传来。 她就走开一下,这边就不省心了。 “哟,这位见不得人的是?”谢诗语瞥了一眼蒙着面纱的顾湘灵,朝身后的顾湘玥问道。 “快别这么说!”顾湘玥扯了扯谢诗语的衣袖道,“这是我家大姐姐,刚随祖母回京。” 顾湘灵瞥了一眼顾湘玥,眉眼冷淡讥讽。 怎的今日尽是庶女们的戏码? 花园那边是纪家庶女故意模仿嫡长姐的衣着装扮假装落水,误导着心仪纪家嫡女纪欢的三皇子因认错人,阴差阳错的下水英雄救美去。 刚刚她还瞧见那纪欢红着眼圈离开探春宴。 有生之年还能亲身感受到古言小说里的经典桥段,精彩! 这边这位更了不得,巴巴的跟在别人身后由着外人唱衰自家姐妹。 出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安阳侯府的小丫鬟。 “走吧,长姐,咱们过去找祖母吧!”顾湘洲懒得与她们多言,拉着顾湘灵离开。 顾湘灵瞥见罗圈腿二皇子正往这边瞧过来,也是兴致黯然的熄灭小火枪,“走吧!” 她侧头朝顾湘玥问道,“你是要与我们一道回,还是等侯府送你回?” 顾湘玥咬咬唇,只得与谢诗语她们道别,低头跟在两个姐姐身后。 她有自知之明,侯府怎么可能送她回家? 她心底带着气,刚刚与那几位贵女一道,在她们面前施展才情,赢得她们的好感,今天也算正式打进京中贵女圈了,结果顾湘灵一出现,她又回到矮她们一头的姿态。 行至湖边,她瞥见二皇子往她们这个方向走来,灵机一动。 忽的伸脚朝走在前头的顾湘灵脚下绊去。 顾湘灵没料她来这一招,一个趔趄便直直往湖里栽去。 【MD!这绿茶……】 顾湘洲见状伸手去拉她,却被另一只大手抢先一步。 顾湘灵被人及时拉回,脸上的纱巾却因着这番拉扯掉落在到湖面上,露出脸上的疤痕。 萧弘动作一气呵成,扶稳她后便抬手用广袖为她遮挡,他身形高大,正好遮将娇小的她遮挡在身后,旁人不得见她此刻的模样。 若柳忙取出另一条备用面纱,动作利落为她戴上,顾湘灵才不至于在人前出丑。 也好在大部分人都还聚集在三皇子那边看热闹,她们这边没什么人。 湘洲怒瞪顾湘玥,压了压火气上前朝萧弘行礼,“谢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萧弘温和回道。 顾湘灵敛了敛神也上前朝他行礼道谢。 罗圈腿二皇子远远瞧见这一幕,眼见太子先他一步抢了“英雄救美”的机会,心生不悦,甩袖转身离去。 内心腹诽:这顾家长女怕是故意在太子面前使这一出吧?真是现学现用。 萧弘赶着去永和宫见外祖母,也不便参与女儿家间的私事,很快便离开了。 顾湘洲遣了扶风去禀告老夫人,说顾湘灵身子不适需提前回府,稍后另外安排马车回来接她老人家。 自己拉着顾湘玥便离开。 凉亭上的沈令衡将一切尽收眼底,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有趣!小猫要挠人了! 一上马车,顾湘灵朝顾湘玥随手便是一巴掌。 她自己扮丑是一回事,被设计要她当众出丑是另一码事! “长姐,玥儿刚刚不是故意的。只是走得急了,一下子没留意才绊到长姐。”顾湘玥捂着脸委屈道。 一副小白莲模样,惹得顾湘灵更是来气,扬手被顾湘洲制止住了。 对上顾湘洲如湖水般清澈盈润的双眸,顾湘灵不自觉的放下手,吸气再吸气的调整呼吸。 【不气不气!情绪稳定,情绪稳定,我是典范!瞧瞧人家湘洲表现多得体!】 马车刚在尚书府门前停稳,顾湘洲便将顾湘玥拽下车,顾湘玥平日娇生惯养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腕间吃痛着踉踉跄跄的被她拖着走。 “二姐姐,你放开我,好痛!”她细白的手腕都红了。 顾湘洲不语,直直把人拉到顾家庭院的人工湖边,揪着顾湘玥的头便直直往湖水按去。 正文 第12章 你这是在谋杀 “救……救命啊……”顾湘玥张嘴求饶,马上便灌下一大口水,“咕咕咕……” “你做什么呢?快放开她。”柳氏闻声而来,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被顾湘洲按进水里,忙上前拉开顾湘洲。 “咳咳咳……”获救的顾湘玥一阵咳,眼泪鼻涕一起来,缓过神后窝在柳惊云怀里嚎哭。 “二姑娘,你这是谋杀知道吗?”柳惊云又惊又恼,朝顾湘洲吼道。 “谋杀?”顾湘洲指着顾湘玥,“你要不要问她自己干了什么?” 顾湘玥发髻散乱,为了参加今日宴会柳氏为她精心挑选的华贵衣裙此刻湿哒哒一片,妆容狼狈! 顾湘灵在后边慢悠悠跟上来,瞧着这一幕直呼给力! 没想到顾湘洲软软糯糯的,竟会闷声发大飙。 “这是怎么了?”老夫人担心着顾湘灵的身子,刚好遇着顾文翰,便一道回来了。 顾文翰见顾湘灵浑身水答答的模样,忙上前问,“你也落水了?” 探春宴上的事很快便传出,他听同僚八卦纪家女落水之事,验证了湘洲的预知梦。他赶回来想找顾湘洲商讨。 见着小女儿这副模样,难道湘玥也要效仿那纪家庶女? 思及此,他瞳孔猛然一缩,老脸猛的一红。 “老爷,二姑娘在谋杀亲妹啊!”柳惊云见顾文翰回来,梨花带雨的告起状来。 “父亲,探春宴上她故意去绊长姐落湖,还扯落她的面纱,若不是被好心人及时拉住,我们顾家的今日的风头怕是要盖过纪家了。”顾湘洲言简意赅讲清事情经过,隐去太子搭救这一段。 老夫人闻言气极,“胡闹!小小年纪哪学来的腌臜手段?” 【哈哈,我的亲祖母,只差点名道姓了。】顾湘灵冷眸如常,内心叫好。 “我们自家姐妹在府里怎么闹都好,出门在外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亲也交代洲儿看管好她,今日就是要给她长长记性。”顾湘灵义正言辞道。 “祖母,玥儿真的只是不小心。”顾湘玥仍是矢口否认。 “今日这什么场合?你就是‘不小心’也是错了!”顾文翰难得与她生气,“你二姐姐虽严厉些,也是为了你好。” “老爷,玥儿还小,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难免紧张……都怨我的出身,没法给她体面的身份去见多些世面。”柳惊云拎着帕子拭泪,“你是不知道,阿洲是发了狠的朝她下手,我要是晚来一步,估计你就见不着她了。” 她嘤嘤嘤的哭起来,哭起来极有带动性,顾湘玥也跟着哭,最后母女两抱头痛哭。 【啧啧,基因这东西……】 顾湘洲表示习惯就好。 “好了好了,嚎丧呢!得亏是在自己府里,要是在外头,丢尽我的老脸去咯!快扶三姑娘回屋换身衣裳去,别着凉了。”老夫人喝止,回头又朝顾湘灵温柔道,“感觉身子如何?” 顾湘灵朝老夫人摇头表示无碍,顾老夫人仍是不放心地陪着她回‘落华居’。 顾湘洲被顾文翰留下,父女到‘半闲居’聊了个把时辰,一起商讨江州水患应对之策。 她在舆图上重点圈出前世记忆中几处受灾严重的区域,顾文翰亲力亲为实地去考察河道狭窄及淤泥堆积情况,再与下属官员商讨桥墩加固之法。 一番彻谈下来,顾文翰对这个女儿的学识,以及对朝堂局势的敏锐洞察能力另眼相看。 她一向是家中最不起眼,也最省心的女孩儿。 顾湘洲上一世常年在深宅后院,但谢时越官职升迁也有她在背后辅助,她为他出钱出力斡旋奔走。 顾家书香门弟,顾文翰一向重视子女学识教养方面,也从来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都是一视同仁的请来名师来府上授学。无论是前世还是现世,顾湘洲在这点上对他都是感激的。 她自小也喜爱读书,上一世也是靠这些度过那孤寂的十年后宅生活。这段时间她也没闲着,拜读了《河防一览》《水经注》等关于河堤防护的书籍,对这方面有了更体系的认知,加之有上一世的记忆,多少能提些可行性的建议。 从‘半闲居’出来时已是黄昏,她直接过去‘临风居’,顾清池还没回来,这个时候顾清池应该已下学回来。 这段时间他吃着顾湘灵调配的药丸,胃口好起来,气色也大有好转。 她吩咐了扶风去小厨房张罗吃食过来,自己坐在小院等他回来一起用饭。 姐弟俩也是好些天没有一起吃了。 “少爷……”琉璃在顾清池下学的必经之路候着他,见着他便轻声喊住了他。 顾清池见她一脸愁容,“琉璃?” 琉璃眸中含泪,“少爷能否把琉璃调回‘临风居’?” “怎么了?在那边不开心吗?” “不是,是琉璃自己的问题。”她摇着头,晶莹剔透的泪珠随着她的动作滴落而下。 顾清池纳闷,“那是怎么了?若是在那边不开心,我与姐姐说一声便是。” “琉璃……琉璃只是……” 她欲言又止,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塞进顾清池怀里,红着脸羞愤而去。 扶风端着食盒经过,远远瞥见这一幕。 心想,难怪二姑娘一见着这狐媚子就防得紧。 原来这琉璃主意打到少爷头上了,真是妄想飞上枝头! 顾清池回到院子见到顾湘洲,含笑上前。“家姐。” “怎么这么晚?” “路上有事耽搁了。”子墨伺候顾清池净手,他与顾湘洲面对面坐下。 石桌上已摆好几道精致小菜,都是他平日喜爱的。 “姐姐今日去探春宴可好玩?”顾清池边问着边帮她布菜。 “除了糕点好吃些,其他都无聊得紧。”湘洲笑道。 “听说三姐姐被你狠狠修理一顿了。” “心眼子太多的人,当然得好好调教。”湘洲看他吃得挺香,又帮他多添了一碗汤。 “嗯。”顾湘池颔首,“咳……” “怎的又咳嗽了,先喝口汤。” “好,咳……咳……”他突然越咳越严重,脸都憋红了。 “快去请大姑娘。”顾湘洲直觉不对劲,忙对扶风喊道。 扶风见状赶忙往“落华居”跑去。 王嬷嬷也进屋里取来一杯温水给他服下,轻拍他后背帮忙顺气。 “噗……”顾清池喝一口还没吞下便又悉数吐出,水和着血一起喷出,茶杯瞬间变红。 整个身子往前重重栽下。 “阿池……”湘洲慌了神,连忙扶住他。 “快扶他到床上去。”顾湘灵被扶风抱着一道从屋顶翻落,顾清池已然昏迷过去。 扶风的轻功很是了得,为了节省时间,全程以轻功代步,抱着湘灵飞进来。 子墨把他抱到床上,为他褪去染了血的外衣。 藏在怀里的香囊掉落在地。 正文 第13章 夜审琉璃 顾湘灵疾步上前为他把脉,顾清池气息混乱脉象细沉,脸色惨白带着青紫。 她用帕子为他擦去唇边血迹。 “你们先出去外头等着吧!”大家知道她医治时从不让旁人在侧,配合的走出房外。 顾湘洲捡起那个香囊细细查看,那香囊做得很是精致。 “姑娘,这是琉璃那小蹄子塞给少爷的。奴婢刚刚瞧见了,本想着回‘沐云居’再与您说这事。”扶风上前说道。 “先去把人给我绑起来。”她坐于厅中主位,敛神等着房内的动静。 阿池情况如此严重,她一步都不敢走开。 房中的顾清池已然陷入休克,顾湘灵呼叫系统。 “狗系统,快出来干活!” 系统:收到,宿主请温柔点!系统检测到病人体内有两种药物相克,毒性已开始攻击心脉,病人体征状态正在下降,现在马上给您传送急救器材。 少顷,桌上凭空多了个药箱,她打开箱子,里头有听诊器、血氧夹、静脉注射和解毒药剂等等。 她先为他戴上氧气罩,开始进行急救,系统也实时扫描监控他的体态特征。 自从发现这个狗系统有扫描功能,也能帮她保管传送药箱,她就没那么痛恨它了。 忙活到深夜,总算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系统扫描他体内的毒性已大部分消退,脸上青紫也褪去,脉搏逐渐有力。 她撤去房中的各种瓶瓶罐罐,清理好现场走出房间。 推开门迎上顾湘洲等人期盼的目光,这一刻身为医者的使命感油然上升。 “不用担心,撑过来了!我给他施了针,现在睡得比较沉,要明日才会醒来。” “我检查到他体内是有两味药物相克,他最近只服用我开给他调理体质的药丸,并无再服用其他药物。我怀疑他身子早已中了一种慢性毒药,毒素潜伏在体内,或许他长期体弱与这个有关联。”她低声与顾湘洲说道。 顾湘洲将手上的香囊递给她,顾湘灵拆看细看。 “这个香囊里头大部分是驱蚊药材,就是含有极为轻微的肉豆蔻,长期放在身上对人有催情之用。也恰好是这个催发了阿池体内那个慢性毒发作,我们得以及早发现。” 顾湘洲颔首。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毒源找出来,不能再让他接触了。” “谢谢长姐!”顾湘洲朝她郑重行礼,谢她体内那个远道而来的灵魂。 “他也是我弟弟。”顾湘灵轻笑着扶起她,眸光清亮。 顾湘洲吩咐院子众人去将顾清池日常所有吃穿用度之物细细排查一遍。 王嬷嬷在房中守着顾清池,她则带着扶风回‘沐云居’。 琉璃已被绑着丢在柴房里。 “二姑娘,奴婢是哪里没做好?”她见顾湘洲进来,委屈道,“奴婢知道姑娘不喜我,大可以直说,这样是苛待家奴。” 扶风走上前一脚把她踢倒在地,顾湘洲把香囊往她面上一丢, “说说,你给少爷送这个意欲何为?竟不知我们知书达理的琉璃姑娘主意如此大,人在我‘沐云居’,还惦记着‘临风居’的人?” “二姑娘怎的说话如此难听?奴婢与少爷之间清清白白。奴婢只是感怀二少爷之前对奴婢的照爱,这才送去这个香囊,也就是驱蚊虫功效罢了。” “哦?那是二姑娘平时没好好照顾到你,没资格得到你亲手送的香囊?”扶风在旁讥讽道。 顾湘洲又从扶风手里拿过一个小木匣,这是从琉璃房间搜出来的,“琉璃姑娘有这一匣子宝贝,待在我们顾家倒是屈才了。” 琉璃瞥见那个木匣,瞳孔微缩。 那里头有金银细软和银票,还有几本画着男女之事的小册子和不知名的瓶瓶罐罐。 “你说是吗?芷儿姑娘……”顾湘洲加重这几字,琉璃闻言身子一震。 琉璃的真实身份是万烟楼的头牌芷儿,柳惊云把她买回来放到顾清池身边。 “姑娘饶命,奴婢也是身不由己。”琉璃见事已败露,哭着求饶,头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磕着,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顾湘洲蹲下身,凝眸审视她,“柳惊云还要求你做什么?” “奴婢不能说。”琉璃只是摇头哭,“奴婢真的是身不由己,求二姑娘放过奴婢吧。” 顾湘洲捏起琉璃的下巴道,“你知道今天这个香囊差点要了阿池的命吗?” 琉璃闻言惊愕失色,“不会的,不可能的,奴婢不知……。” 她记得香囊里面的东西都不伤身的。 顾湘洲站起身,眼眸冰冷如刀,居高临下道,“我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凭什么你觉得在我面前哭几声,我就理解你的苦衷,然后饶了你?” “姑娘,我错了,奴婢错了。”琉璃连连磕头告饶。“柳姨娘要奴婢诱引少爷,把他带去万烟楼,引着他逐日降志辱身自甘堕落去。” “后来我被姑娘带回沐云居,她又让我找机会对姑娘下……下媚药,扶风姐姐看得紧,奴婢近不得姑娘身。”来到沐云居她一直在花房当粗使丫鬟,近不得顾湘洲身,且顾湘洲又常离府,实在不好下手,才把主意打回顾清池身上。 “我看你也不缺钱,为何会答应来做这个事?”顾湘洲瞥了小木匣一眼。 “是为了……药……” “说……” …… 屋外夜月昼星,屋内烛火忽明忽暗,顾湘洲坐在圈椅上凛若冰霜,听着芙蓉娓娓道来。 琉璃自八岁便被家里人卖进万烟楼,在那里谁都能往她头上欺一欺,只有打手阿强对她照顾有加,两人慢慢便产生了情愫。她筹齐赎身钱准备与阿强一道离开盛京,却发现他突然性情大变,原来他竟染上一种不知名的药瘾,发作时脾气火暴,甚至还会朝她动手。 他为了求药又把她转手卖了,她便被带到了柳惊云跟前,柳惊云说只要完成她所要求之事,便会给强哥很多的药,足够他吃一辈子的药。 顾湘洲闻言内心凄然,上一世顾清池把琉璃放在心尖上,为了她不惜自毁前程。 她却为了另一个随手就能把她卖了的男人,把阿池狠狠推入深渊后一走了之。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过安生日子了?” 正文 第14章 墨雅斋 一个瘾君子,给多少药都不会满足的。 琉璃愕然,陷入沉思。 “你在阿池身边这段时间,可有放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没有,柳姨娘就要求奴婢每日陪着少爷读书写字,先取得他的信任再依计行事。”她刚得到他的信任便被调离‘临风居’,原计划无法施展。“奴婢在万烟楼时习得一些诗词歌赋,少爷欣赏奴婢的才情。” “她一个深宅妇人要做到这些怕是不易,背后可有其他人?”顾湘洲转回正题。 “给强哥送药的是一个男子,但我只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身份奴婢并不知道。” “听从我的安排你可能还有活路,但如果继续由他们摆布,哪怕能跟着你的强哥顺利离京了,往后只怕也是死路一条。”顾湘洲起身,“你自己好好想想!” “奴婢听从二姑娘的。”琉璃咬咬唇,而后坚定朝顾湘洲叩头。 顾湘洲回屋小憩了片刻便往‘临风居’去。 顾湘灵已过来帮他做完检查,王嬷嬷伺候着喂顾清池喝下一碗白粥。 他转醒后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 “又给姐姐添麻烦了。”他懊恼自己的孱弱。 “说什么傻话?”湘洲心疼。 子墨去族学替顾清池告了几天假,顾清池平日三天两头的生病,顾文翰倒也习以为常,只差了人来叮嘱院中下人好生照料,他最近一门心思忙着准备江州水患防范,无暇顾及其他。 毒源还未查出,她们也不便声张,只对外说他是风寒不适。 顾老夫人听说清池病了心疼得不行,送了好些补品过来。 湘洲每日都会过来盯着他,防止他趁人不注意又躲进书房里看书去。 这孩子从小便刻苦,几日没去族学便有些躺不住。 最后还是拗不过他,陪着一道去书房。 顾家子女居住的小院都设有独立书房,顾清池的书桌靠着窗边,窗外青木翠竹,春雨初歇,顾湘洲上前把窗户打开一条小缝透气。 顾清池撩起袖子开始研墨,他不是一个挑剔的人,对于文房四宝却是很是讲究。 顾湘洲随意取来一本书,坐在他对面读起书来,时不时看一眼顾清池的状态。 顾清池今日身穿淡绿色长衫,长相斯文清俊,很是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风姿。 虽然身子骨弱,但见他提笔蘸墨,笔力遒劲有力,运笔行云流水,字体劲健生动,矫若惊龙,笔下所作的诗句更是洋洋洒洒,气势如虹。 顾湘洲也惊叹于他的文字功底,若不是身子骨受限,这将会是怎样的一位惊世奇才。 这番文学造诣,必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就是窝在这一方小小书房,日复一日地练字研读,他食指上的薄茧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她欣慰,阿池是胸有桑弧之志的!这一世,她必会助他干霄凌云光芒万丈。 神使鬼差的,她望向他手中的毛笔,眸光渐深…… 慢性毒药都是含量极为轻微才能不易被发现的毒药,且是被下毒之人每日都会接触到的物件或食物里。 顾清池性情内敛安静,从族学下堂回来一般也只在自己的小院待着,他这样每日勤心苦学的人,待得最多的便是书房。 这几日,她们查遍了他日常所有的吃穿用度用品都没有收获,为了让他好好休息也拘着没让去书房,反倒忽略了读书人接触最多的物件,笔墨纸砚。 她拿起砚台上的墨条仔细端看,这是顾清池惯用的这桐花墨,这种墨条制作过程采用烧烟工艺,以桐油为原料,再加入了药料和皮胶,书写流畅有质地,这桐花墨最大的特色是带有特殊的药香味。 “阿池,你何时开始用这墨条的?”顾湘洲问道。 “去年辛夫子赠了我与清沐每人一条,我用得觉得比之前用的朱砂墨顺手,后来打听到‘墨雅斋’有卖此墨,便常遣子昕去买,用到现在也是一年有余了。”辛夫子是族学的上一任教习先生,已告老还乡。 顾湘洲闻言蹙眉,这就有些难界定了,得此墨的不只是阿池一人,顾清沐也有,而且此墨近两年在京中也是颇为尚行。 翌日她去了一趟长青街,“墨雅斋”开在长青街道里的一条小巷子。 街道两边商铺林立,茶楼、酒肆、当铺、点心铺子,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吃穿用度,应有尽有,宽敞的街道车马辚辚,人头攒动。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戏打闹声,茶楼里说书人有节奏的唱书声和听书人的拍手声、叫好声。 一世人一世鬼,感觉已是许久未感受到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墨雅斋店内装潢古朴雅致,纸香与墨香交织,偶有来客低声询价,或是书生文人,或是跑腿的书童小厮;也有客直接走内侧雅间,那里书籍琳琅满目,墙上挂着名家画作。靠窗边位置还设有一排桌椅,可为坐下品茗看书的文人墨客供应茶水点心。 湘洲与扶风一道进入店内,在店小二的引荐下挑了些墨条宣纸,便进到雅间内。 掌柜在店前迎来客往,见到子昕,知是顾府的书童,热情上前招呼。 子昕取了打包好的桐花墨,付完钱便直接回府去。 湘洲坐在窗台边,檀香袅袅,茶香氤氲,耳边是邻桌文人墨客细声谈诗论画的声音。对于读书人来说,此处确实是吟诗会友的好去处。 倏然,她隔着帷帽的纱幔见到一个熟悉的脸孔。 一姿容出色的年轻女子从“墨雅斋”阁楼下来,她手中握着一幅画卷,行至柜台前与掌柜含笑点头,便踏出店外。 她是江诗琴,上一世安阳候养在泾州的外室。 “扶风,你去‘玲珑阁’帮我买些秋水长回府。” “是,姑娘。”扶风了然,转身出店后便不紧不慢地跟在那女子身后。 江诗琴不是盛京人,上一世安阳侯把她带回京是她成亲两年后的事,当时候夫人苏氏好一顿闹,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正文 第15章 惊马 “瞧着姑娘气质不俗,不知是哪家千金?”掌柜留意到独坐的顾湘洲,来到她跟前含笑问道,“鄙人姓夏,是这‘墨雅斋’的掌柜。” 顾湘洲抬眸,夏掌柜生得仪表堂堂,就是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走路一跛一跛的。 “只是闲来无事到这长青街瞎逛,看这书斋装潢很是雅致,便进来歇歇脚。”湘洲淡笑回道。“我见这雅间挂的墨宝文彩四溢,其中不乏出自名家之手,想来掌柜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姑娘真是好眼力,鄙人生平也就这点爱好了。”他含笑道,“姑娘文采斐然,小店阁楼还有些藏品,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姑娘如有兴趣也可上去鉴赏指点一二。” “谢过夏老板延请,我就不搬门弄斧了。”湘洲淡笑道。“今日也是出来久了,下回带上兄长再一同过来鉴赏。” 她起身告辞,夏掌柜礼数周到的把她送到店门口。 坐上马车,车夫驾着马车慢慢走着,她撩开车帘,沿途寻找扶风的身影。 蓦地车身剧烈晃荡,马匹突然不受控制的疯跑,顾湘洲的额头险些撞上窗棂,车夫朝车内喊,“姑娘,这马像是被什么惊着了,小的拉不住。” “尽量拉着往人少的地方去,切勿伤到路人。”她努力控制身体的平衡,朝车外吩咐。 长青街上马匹嘶鸣,行人见状慌忙避让,街边小贩的货架被撞翻,车夫勒紧缰绳努力控制马匹往城西桥头方向去,疯马却突然扬蹄调转方向,车夫被甩出去,为了按住住疯马,他手都勒出血痕。 疯马毫无目的疾奔,湘洲只觉两旁街景皆化作模糊色块,只能紧紧攥住窗棂稳住自己。 “姑娘……”扶风正往回走,忽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跟前飞驰而过,她瞥见顾湘洲还在马车上,想施展轻功追上却惊觉浑身乏力,使不上劲。 一道浅蓝色身影如惊鸿掠影从天而降般,他身形修长,发尾高束,跃马扬鞭,衣袂翻飞,回望车厢,温声安抚,“阿洲莫怕,我在!” 顾湘洲见是他,厉声喝道,“你不要命了?快下去!” 他前段时间刚坠马重伤,这才痊愈没多久,竟又不管不顾想来制这疯马。 “无妨,只要阿洲安全。” “我不需要你救!”这辈子都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疯马难控,嘶鸣着横冲直撞,谢时越眸光一沉,执起匕首直接割断马车套绳,车厢与马匹骤然分离,他自己单独制马。车厢脱离了疯马牵制,车速缓下来,却因惯性往另一侧翻去,湘洲身形不稳,直直被抛出车外。她紧闭双眼,心想,这顿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了。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她直接跌进了一个紧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怀中的清冽的松木香气,抬眸撞上那人的眸光,灿若星辰,似揉碎的星光。 沈令衡单臂揽住她,另一只手倏然甩出匕首,精准刺入疯马后腿,马儿吃痛扬蹄嘶鸣,谢时越借势翻身下马,衣袂卷动安然落地,随手将缰绳绑在路旁木桩上。 回首却见沈令衡的手仍扣在顾湘洲的腰间,而她仰头凝望着他,玄色锦袍与白色轻纱在风中交迭翻飞。 谢时越不禁攥紧了掌心,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这一世她没再用这个眼神看过他。 “怎么办?我好像又救了你一次。”沈令衡沉身道,与之前的疏离淡漠不同,今日的他眸色中藏着一丝波澜,清冷又霸道。 “三爷大恩,小女来日再报。”她吹气如兰,他耳尖的那抹红晕出卖了他的冷静。 沈令衡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她双眸如湖水般清澈盈润,长睫如扇,五官很是精致。 感受到身后那一道炙热眸光,顾湘洲轻轻推开沈令衡,后退一步,朝两人行礼,“湘洲谢过二位的鼎力相助。” 扶风正好赶到,湘洲交代她去清点惊扰到的行人和小贩,所有损失她一力承担。 沈令衡直接安排人把湘洲护送回尚书府,全程不给谢时越任何插手的空子。 “三爷,马是被下了药。”下属云寒检查了一下遍疯马,在马腿处找到两支极细的银针,递给沈令衡,沈令衡用帕子接住,眸光幽深。 到了尚书府,顾湘洲在“沐云居”稍作歇息,脑中复盘着今日之事。 江诗琴怎么会出现在“墨雅斋”?马又为何你突然失控? 扶风处理完赔偿商贩之事回来禀报,并把今日尾随江诗琴的经过也一道细说。 那江诗琴很是警觉,她刚跟上不久便被她发现了,她左拐右拐的,最后拐进一条死胡同里,她追上去时,江诗琴还对着扶风笑,但一晃眼便不见踪影。扶风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直到她往回走时,脑瓜子还是混混沌沌的。 正说着顾湘灵也过来了。 顾湘灵近日为立住原身的人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除了去与祖母请安,便是去“临风居”为顾清池做检查。 顾湘洲取出桐花墨给她。 一共有四支,分别是顾清池书房的半支墨条,湘洲与子昕分别买一支,另一支是她另外找路人帮购的。 湘灵看到来活了立马精神起来,取来一个小箱子。 那箱子长得很是奇特,里面有好些奇奇怪怪的药水,还有几支小巧的透明长条圆管。 湘灵取出四只透明管,标上记号,拿起小刀分别切下四小块墨块,用小镊子夹起分别放进各透明管中,接着又从箱子里取出药水分别滴进四支透明管中。墨条快速融化,静待一瞬后,四支秀明管中发生了变化,竟有两支由颜色由黑变蓝,就是子昕今日买回来的,以及书房剩下的那半支。 平日去买墨条的不是子昕便是子墨,顾清池用得快,他们也去得勤,早已是“墨雅斋”的熟脸孔,所以毒墨条是为了顾清池而特制的! 顾湘灵说这种毒通过体表接触便会使人感觉虚脱,如果大量堆积,进入到血液或内脏时,更会经常性的头晕烦躁恐惧,严重的会导致昏迷或死于呼吸麻痹。 他们放在墨条里只有很轻微的量,平时和着不会有太大感觉,但是日久时长,毒素会慢慢渗进身体里形成堆积,到了某一阶段便会爆发。 顾清池用了一年多这桐花墨,毒素已有部分堆积在体内,好在那晚毒发时解掉一部分,要清除掉余毒还需要一段时间。 正文 第16章 她会害死侯府满门的 上一世顾清池的暴毙,中毒因素占了大部分。 【但总感觉柳三没这个脑子。】 顾湘洲听到也深以为意,她将今日在长安街之事与顾湘灵讲。 “她与这‘墨雅斋’肯定有牵扯的。”顾湘灵道,“不过我觉得最古怪的是谢时越,他怎么突然对你这么上心?” 书里他可是长期对女主冷暴力的渣男。 这点顾湘洲也是深感诧异,近两次见到谢时越,他看她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 上一世他娶她只是感怀她在他伤重时舍下女子清誉去照顾他,加之顾文翰和候夫人的推动。他自己对她没任何感情,永远是冷冷淡淡的。 这一世顾文翰知道她有“预知梦”的能力,明白她留在他身边的价值远高于去与候府联姻。 今日虽然谢时越冒险救她,但她头脑很清醒,他与江诗琴同时出现在长青街,此事透着古怪。 莫非,江诗琴的对接人就是他? 安国公府书房中,沈令衡在灯下细细审视那两支银针。 “你说此药来自‘苗疆’?” “是的,三爷,这银针上的毒是来自苗疆的‘追风散’,可以使牲畜突然发狂。”云寒站在一旁答道。 深夜,顾湘洲独坐房中,毫无睡意。 忽闻窗棂传来异响,她警觉坐起,行至窗边,“是谁?” “我。”窗外是熟悉的声音。 湘洲了然一笑,推开窗,一道黑影灵巧闪入。 今天谢时越在,有些话不便与沈令衡说,她趁其他人没注意时给他留了暗语。 聪慧如他,依时过来了。 沈令衡见她手中还握着匕首,纤细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看来二姑娘近日麻烦事不少啊?这是防我还是防贼?” 顾湘洲莞然一笑,收回匕首。“防来人不是三爷。” “今日是有什么话不便说吗?”他自来熟的踱步至房中桌凳旁坐下。 “我今日去长青街,是为探查弟弟清池中毒之事,此事与‘墨雅斋’关联颇深,我从‘墨雅斋’出来后便发生意外。”她顿了顿,“还见着一名形迹可疑的女子,可惜跟丢了。” 沈令衡眸色幽深,沉默一瞬,道, “若信得过我,以后遇到事可先来找我,别单独涉险,今日我是恰好在,如若不然,你想过后果吗?”他取出细针递给她。“马是被人下了药的,苗疆的‘追风散’。” “那女子很是古怪,我派了扶风去跟踪她时,扶风亲眼看她朝她笑着凭空消失。她叫江诗琴,但现在我怀疑这只是一个化名。”顾湘洲边说边为他沏茶。“还有那位夏掌柜,突然邀请我上阁楼赏鉴墨宝,我感觉不对便推掉了。” 沈令衡颔首,欣赏她的机警睿智。 “你说阿池中毒?”他问道。“是否严重?” “是一种慢性毒药,就藏在他平日使用的桐花墨里,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长青街上有位安神医,我今天过去那边便是探访他,如有需要,可为你引荐。” 顾湘洲猜想是他是因沈老夫人身子抱恙去求医。 “谢谢三爷,我长姐医术不错,已为阿池解了毒。我不确定此事是内宅阴私还是有其他关联,所以今日才会去‘墨雅斋’走这一趟。但是我看到那女子怕会关联到朝堂,所以才冒昧深夜请你来。” “你找我,从来就不存在冒昧一说。”他沉声道,“这‘墨雅斋’确实内有乾坤,上回听你道京中将会多事,我也有着手留意京中动向。你说的那女子应是苗疆人。三年前我与一苗疆细作有过交手,人不是凭空消失的,而是使用了幻术。” 三年前他受伤,便是与一苗疆男子交手,那人使用幻术隐身后刺伤他。虽然最后还是被他解决掉,但他自己也因失血过多晕倒在草丛中,被放河灯的湘洲救了。 他这么一提,顾湘洲倒是把前世所知的一些微未细节联系起来。 “三爷,提防谢家,守好沈家!”上一世十里坡一战,沈家背上通敌判国之名,而安阳候府得了军功,现在想来这一切必有关联。 江诗琴是苗疆人,又与安阳候有牵扯。 “你与谢世子?”她主动提醒他提防谢家,这让沈令衡很是意外。他知道她心悦谢时越,但他近日观察到她对谢时越的态度很是疏远,甚至是抵触。 “我与他并无瓜葛。”顾湘洲淡淡道。 他闻言轻笑,眸光清亮,如释重负。 如果她有喜欢的人,他不会与她有过多牵扯,他会选择在背后看着她幸福,但如果没有,他也想争一把。 城南小院 “你发什么疯?”安阳候谢坤望着眼前指向自己的利刃,怒声喝道。 “父亲真想为了这个女人通敌卖国?”谢时越满眼失望看着安阳侯。 安阳侯身形健硕,江诗琴被他护在身后,她黑白分明的双眸困惑的望向谢时越。 她的幻术居然对他无效! “不必在我身上使这套把戏,我清楚你的来历。”谢时越朝江诗琴怒喝。 上一世这个女人搅得侯府天翻地覆,今日她还敢对顾湘洲下手,差点害了阿洲。 他后怕再一次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上一世顾湘洲死后他才知道她对他有多重要。 对长嫂那份情只是年少懵懂的感情,其实早就被阿洲的十年陪伴取代,可他终究辜负了她,失去她的许多年,他寂寥半世。 阿洲临死前一心想离开侯府,他把她安葬在城郊外,不想把她困在侯府祖坟,她会怨他的。 重生以来,他每天都感激上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但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到这一世顾湘洲对他的冷漠回避,心中一阵钝痛,一切都变了啊! “你发什么疯?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室的?为父只是要了个女人,何至于通敌叛国?”安阳候不解一向温和的儿子竟敢拿刀与他对峙。 “她会害死侯府满门的。” 正文 第17章 相亲 安阳侯府到了谢时越这一代已是末代承爵,上一世因着十里坡战功,皇上特恩赐谢家续爵三代。 江诗琴是苗疆细作,安阳侯好色又贪功,她接近谢坤,利用美色诱引安阳侯构陷国公府通敌叛国。 难怪当年谢时越去增援十里坡一役进展如此顺利。 沈令衡满头银丝如索命鬼魅般出现在侯府时,他已是行尸走肉般苟活了数年,刀落那刻他甚至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从侯府世子的枷锁中解脱。 尚书府 顾老夫人一早遣人把几位孙女都叫到前厅来。 探春宴后,顾家收到各府夫人送来的拜帖,因要照看顾清池,湘洲湘灵对外出应酬都意兴阑珊,反倒是顾湘玥忙得像花蝴蝶似的陪着柳氏四处应酬,风头正盛。 柳氏是铆足了劲要把顾湘玥嫁进高门,这些年花重金为顾湘玥打造深闺才女人设,平日对她也是藏着捂着,这次探春宴她首次露面,人前显露了一把才华,名气大噪。 顾湘洲因生母是商户之女,京中显赫些的门庭是瞧不上她的,她倒也是落得清静。 而顾湘灵那日戴着面纱出席探春宴,中途提前离场引来无数猜测。饶是这样,她冷艳的面纱造型反而又在贵女圈中引领一波新的跟风趋势,人在屋中坐,名气街上飘,丝毫低调不起来! 老夫人想着几位孙女都到了议亲的年龄,是得多外出走动,便把几人叫来,为她们置办些行头。 顾湘灵瞧看了一下,大抵是些常规名贵首饰,倒是有块料子她瞧着甚是喜爱,那是云绫锦,日光之下流光溢彩,漂亮极了,她一边摸着一边惊叹于古人的智慧。 顾湘洲挑了一副翠玉玲珑棋,她的头面首饰本身也多,重生后反倒不爱戴那些,平日都是简单用素簪子挽发,看到这副棋子便想起当鬼时,沈令衡在她墓边的草屋单人下棋的身影。 顾湘玥倒是不客气,挑走了好几副头面,她近日应酬需求多。 “长姐如今也不便出门,不如将这料子让给妹妹吧!我以这套头面换与你如何?” 顾湘玥看到顾湘灵挑走的云绫锦,瞬间两眼放光。 【小蹄子又想搞事!看我不肖死你。】 “这阵子蹬鼻子上脸了是吗?”她睨着顾湘玥,一副不惜得说她的模样,“皮痒?” 顾湘玥赶紧缩到老夫人旁边,朝顾老夫人撒娇,“祖母,你看长姐好生霸道。” “好了好了,三天两头这样,吵得我耳根子都疼。你长姐也只选了这么一块料子,那里还那么多呢,自己再去挑点便是,君子不夺人所好!”顾老夫人对湘洲二人说,“你们也多挑些,祖母寿辰那日,都打扮起来,给祖母长长脸。” “是啊,我瞧妹妹就喜欢盯着别人的东西,小心哪天把自己绊倒了。” 顾湘玥长得娇柔,又得柳惊云真传,惯会撒娇卖萌,极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小蹄子这段时间鱼塘又养了不少鱼吧!】 湘洲淡笑,虽然不知道“鱼塘”是什么意思,但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顾老夫人见顾湘洲盈盈伫立,少女姿态娉婷袅娜,含笑着多瞧了几眼。 “一会陪祖母去绸缎庄走一走吧!祖母自己也想添一身寿宴时穿。” 顾湘洲欣然答应,上一世自己任性妄为,没能好好陪伴她老人家,这一世她要好好弥补。 【小心被卖了,这不是已经有一堆料子在跟前了吗?】 “长姐也一起去吗?”湘洲回头朝顾湘灵问道。 “也好。” 顾文翰去了趟江州实地考察,发现确实存在很多问题,回京后一直忙着与下属同僚商讨修缮方案,没太多时间去管儿女们的事,顾湘玥最近风头正盛,想嫁入高门的事业心爆棚。柳惊云忙着为她张罗应酬,倒也没太多关注后院之事。 顾湘洲这才明白湘灵的意思,这次出门竟是要给她安排相看。 上次水云庵一见,沈老夫人对她印象很深,与顾老夫人提出亲上加亲。 【这男的长得也太妖孽了,太偏心了,我不介意姐弟恋的……哎呀……等等……】 顾湘灵还没发表完心声,便被两老姐妹拉着一道去隔壁绸缎庄挑料子,只留他们在茶楼。 相看的自是沈家儿郎,玉面小将军沈之淮,他与顾湘洲年纪相仿。 沈之淮是沈二郎沈玉辞之子,长得果真如传言般俊美无双,瞳如点漆,唇红齿白,传言他因长得太过柔美,上阵杀敌时常戴罗刹面具。 其实沈令衡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沈令衡的气质更为阳刚稳重。 “祖母也真是!光念着我,浑然忘了自己还有个打着光棍的儿子。”沈之淮出声打趣道。 顾湘洲闻言挑眉,这小子是个妙人呀! “那日长青街,我也在的。”他补充道。 他与三叔沈令衡一道去拜访完安神医,叔侄俩在临街的永安茶楼里喝茶,便见着顾湘洲马车失控那一幕了。 “我可头一回见这小老头如此惊慌。”虽然大他三岁,但辈分在那,叫小老头不过分。 “小老头”三字逗得顾湘洲闻言抿嘴轻笑。 “过几日我家祖母寿辰,小将军也来呀?我族中还有其他姐妹……” 祖母乱点鸳鸯谱,她与沈之淮是不可能的。 “大可不必,小爷自在惯了!就是老人家爱操心。我今日来也是好奇,能让我三叔老树开花的女子是什么样的?”沈之淮笑道,“天地广阔,还等着我好好闯荡。” “我们没什么……”她与沈令衡好像什么都没,怎么就“老树开花”了。 沈之淮笑得爽朗。 顾湘洲想到上一世,这么一位俊美无双,鲜活灵动的将才,便将命丧于一个多月后的十里坡,属实可惜!不禁心中暗暗决定,一定要努力阻止这场悲剧。 不知何时起,她已默认把沈令衡的一切,甚至整个沈家的命运与自己捆绑于一体。 “今日得见顾二姑娘很是欢喜。之淮期待顾二姑娘早日成为我们沈家一份子。”临走时沈之淮语带双关,顾湘洲闻言俏脸一红。 这人说话不带拐弯抹角的,一会老人家还以为她们俩看对眼了。 【怎么肥事?我就走开一下,这就看对眼了?他三叔知道吗?】 “臭小子,含蓄些,别惊着人家。”沈老夫人一拐杖打过去,他灵巧躲开。 “老姐姐,我就喜欢沈家人的直爽。我这丫头向来活得拘谨,小妹也希望她有一天能如沈家女子一般,肆意洒脱,广阔天地去游走一番。”她忽而转头怜爱又担忧地抚着顾灵的手说,“就是苦了灵儿这孩子。” “长青街上的安神医医术精湛,或许可去找他诊断一下。”沈之淮出声。 “好!”顾湘灵爽快应下。 正文 第18章 仁安堂 顾湘洲很是意外,湘灵的脸是自己下毒所致,她还想对外求医? 【据说这位安神医‘医毒双绝’,过去瞧瞧也好。】 “长青街离这里不远,阿洲陪长姐一道去吧!”湘洲闻言来了兴致,她也想跟着去。 之前沈令衡也提过这位安神医,今日见沈老夫人的状态很好,想来他去拜访安神医是为其他事。 沈老夫人示意沈之淮一道过去充当护花使者。 三人一道同行挺扎眼的,小将军的妖孽俊颜就像行走的发光体,一身白色纱裙白色面纱的顾湘灵冷艳绝尘,顾湘洲温婉柔美,清丽脱俗。 【妈耶,居然有种走T台秀的赶角。】 安神医的医馆名为“仁安堂”,仁安堂布置很是简陋,药柜上一层薄灰,上面各种奇怪的瓶瓶罐罐,柜台上放着碾到一半的药草,这位神医连个药童都没配备,估计干活干累了在一旁打着盹。 湘洲一行人进来时店内没有客人,小老头正躺在藤椅上睡得正酣。 顾湘灵瞧着他袖口的补丁, 布鞋上还有个小破洞,表示有些失望。 【神医?就这……】 她眼中的神医可以性情古怪,但定是高高在上,整洁斯文,看起来很难请的那种。 这货长得一副庸医之相。 “安神医……”沈之淮俯身叫醒他。 安神医一睁开迷蒙双眼,便见着沈之淮放大的俊脸在眼前晃,“凑那么近干嘛!” “安神医,这是我家姐姐,得了怪病,想请您老帮忙瞧瞧。”沈之淮温声有礼道。 安神医眯着眼睨了睨湘灵一眼,“治不了,这个治不了。” “为何?”顾湘灵奇怪。心想这所谓神医水平也不过如此啊,上回张御医那老头都差点解掉那毒了。 “治好了你又给自己乱下药,老朽花这个无用功做甚?”他懒洋洋重新坐下,换个姿势准备继续打盹,不知道刚刚的梦还续不续得上? 【老头子有点水准啊!】顾湘灵惊叹道。 他就这么远远隔着面纱随意一瞥便知她是怎么一回事了。 沈之淮闻言困惑望向顾湘灵,谁没事给自己下毒玩的? 这顾湘灵据说还是京中贵女之首,这么想不开,还有人嫌自己长得太美了? “你用的这‘降月草’别人不知,老朽可是一鼻子便闻出来了。但是丫头呀,有时候聪明会被聪明误,慎用啊!”安神医又懒洋洋的开口。 顾湘洲闻言担忧地望向顾湘灵,如果有副作用,那她必须阻止她再冒险。 “那么请教安神医,可知‘钩痕’一药?”顾湘灵又问道。 安神医闻言睁开双眼,正色道,“哪里有?” 顾湘灵从袖中取出一小盒子,里面是一粒白色小药丸。 安神医接过小盒子,细细端详片刻后又交回给湘灵,随即恢复懒洋洋的神情道,“与老夫并无瓜葛。” “安老即知此物,何不指点一二?”身后传来沈令衡的声音,他缓缓踏入“仁安堂”,奉先跟随其后。 “三叔。”沈之淮恭敬上前与他招呼,浑然忘了自己一个时辰前还与顾湘洲吐槽他是“小老头”之事。 沈令衡神情寡淡的睨了他一眼,绕过他身侧时手肘不经意间正好击中他腹部。 沈之淮闷哼着吃下这一拳,他望着顾湘洲一脸痞笑。 小老头这就记上仇了! 顾湘洲佯装不见别过脸去。 昨天夜谈时她也有向沈令衡提起“钩痕”一事,湘灵手上这药丸是琉璃偷来交与她的,这正是她口中的“药”。 湘洲拿给湘灵研究,顾湘灵作为现代人,治病她在行,但毒药方面她涉猎较少,她会知道“钩痕”这个名字还是从书中看到,当时只觉得名字好听。 这“钩痕”比清池中的那种复杂许多。 今日听到书中医毒双绝的安神医便来了兴趣。 沈令衡今日派人去暗访万烟楼,平日万烟楼的不乏有些世家子弟出入,这药能击垮控制人的意志,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后果堪忧。 他忙完正事回府,却听府中下人说他的好侄子今日与沈老夫人一道出门,与顾二姑娘相看去了,这才紧赶慢赶过去,去到茶楼还扑了个空。 “我虽然擅毒,但只会用来救人,从不害人。这种害人玩意儿与我无关!” 他起身进里屋一阵捣鼓,找出一本小册子递给顾湘灵,“老头子我早年痴迷医术,只要是和这方面有关的都想探寻个究竟,这是多年前偶遇的一位游医所赠。我看你似乎有点医术在身,若有兴趣可拿去研究研究。” ”小女谢过安神医。“顾湘灵低头一看,好家伙,这是一本用毒的手扎,涵盖了多种毒药解析、制作方法以及解药方法。 “我设馆闹市,上门求医的病患五花八门,救人乃医者本份,钻研毒术不为害人,关键时候能更快找出病症。切记,不害人,这是原则!” 顾湘灵听着觉得这老头的三观与她出奇的一致,“安神医平日独自打理在这仁安堂,怕也是辛苦,还需要人手不?” “我不收徒弟?”安神医一听便直接拒绝,他独行习惯,要是收下这位娇滴滴的世家千金,往后怕是自找麻烦。 “我也没兴趣拜师。”顾湘灵道,“只是觉得这‘仁安堂’需要一位女医,而我刚好合适。” 自打”毁容“后,顾王两家对她的关注降低许多 。 她想给自己找点做,不想这么浑浑噩噩一辈子就蜗居在后院。 “安神医,我长姐医术很是不错的。”顾湘洲很是支持湘灵。 “那你说说,你会什么?” “你不会的我都会。”顾湘灵一语概括,有能力的人从来无需用过多语言去证明自己。 “好,够狂,那角落是你的了。”安神医随手指了一个区域,“何时开始?” “正常便是单日过来一次,如果有急诊可唤人来尚书府寻我。哦,你这里没药童,我可以自己出钱请一个。” “尚书府?你是?”安神医这才正视这小丫头。 “安神医,这两位是顾尚书家的千金。”沈之淮出声正式介绍湘灵的身份。 “漪琴的孙女?”安神医看湘洲姐妹的眼神突然增加了一丝叫作“慈爱”的东西。 【老头,你不对劲!】 正文 第19章 梦里方知身是客 “这‘钩痕’会使人丧失心志,可惜此毒目前无药可解,只能靠自身的毅力戒断,但过程非常痛苦。”安神医转回正题。 “万事万物皆有相生相克之道,湘灵想尝试研制,至少是制出能缓解戒断过程痛苦的药物。”湘灵握紧小册子,眼神坚毅。 穿越以来,她终于找到自己在存在这异世的意义,她想遵从本心,做这个时代需要的事。 湘洲望想到沈令衡的信念,沈家满门忠君爱国,却蒙冤满门流放。纵使他最后权倾朝野,却亲手颠覆了自己忠爱的国,胜了也是败了。命运的不公,丢了沈家军,失了沈家魂,蹉跎半生郁郁不得志。 这一世,大家都要换个活法啊! 顾老夫人听说湘灵想去“仁安堂”坐诊,很是意外。 不是去求医吗?怎么把自己看成了坐诊大夫。 但她对湘灵的决定很是支持,老夫人虽然一生都在深宅后院,但她思想豁达。这丫头愿意出去蹦跶就蹦跶去,她不想拘着她,总好过每日窝在后宅看着那片四四方方的天去胡思乱想。 回到尚书府,琉璃找到湘洲,说今日柳姨娘给她下达新任务。 上回顾湘洲把顾湘玥按水里,柳惊云心里一直窝着这口气。 琉璃取出一个小匣子,里头放着一些书信,还有绣着情诗的帕子,看起来像是定情信物。 柳惊云要琉璃偷偷把这些放入她房中,然后在顾老夫人寿宴上给顾湘洲下药。 过几日老夫人寿宴,顾文翰宴请京中各大世家望族出席,柳惊云想在宴会上把湘洲钉在耻辱柱上不得翻身。 “姑娘,听说也给安阳侯府发了贴子……”琉璃道。 湘洲闻言冷笑,柳惊云可真是用心良苦,她以为她还如上一世一般痴缠谢时越,想用这事坏她名声,然后绝了她嫁给谢时越的路。 “那便按她说的来。”湘洲淡淡道。 …… 顾府寿宴,顾家门前青石阶下停满各色轿撵,宾客盈门,管家唱报声音此起彼伏,湘洲今日一袭白色拖地烟笼水裙,上身浅蓝色纱衣,青丝披肩,她坐在九曲回廊的一座凉亭上用着茶点。 “二姑娘,老夫人唤您过去园子一道招呼客人。”丫鬟来禀。 湘洲颔首,喝了口清茶便起身跟着她一起往前院走去。 她行走间裙摆飘然,唇红齿白,如仙子般遗世出尘。 春季未过,天气竟有些炎热,那丫鬟把她带至园中便不见了人影,扶风被叫去后厨帮忙,现下只余她一人独自在园中打转。 好奇怪,平时这园子她再熟悉不过,今日却脑子混沌不开,有些迷路了。 身上的燥热感一阵一阵袭来,她开始升起烦躁之意,脚步也开始虚浮,她在一座假山前停下歇息,摇摇欲坠间被一个坚实怀抱揽住。 “你没事吧?”她抬眸看向那人,一身墨色锦袍在身,眉目如画,他低头蹙眉看她,长得冷清儒雅。 她白皙的手指不自禁抚上他的眉眼,“真好看!” 讨厌的燥热感又袭来,那男子身上的香气又诱得她直往他身上钻去。 男子察觉到她的异常,“你不舒服吗?” “没有啊,我就是……好热……”很想褪去身上的薄纱。 “你是不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男子制住她乱动的手,严肃问道。 “我好像,好像被下药了……”湘洲闻言恢复一点神智,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一回事。 “救我……”湘洲无力说道,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见他俏脸上那股不正常的红晕,他耳尖也不自觉跟着泛起红晕,按住她乱动的小手,他从未见过女子这般模样,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 “嗯……”她完全失去意志,疯狂的想扯下外衣,哀求着,“我好难受,帮帮我。” “怎么帮你?”他沉声问。 “这样……”鬼死神差的,她覆上他的薄唇,他推开却又被她紧紧扣住。 “你别后悔!”两唇相触,他第一次离她这般近,他声音沙哑。 心里告诉自己,就这么抱着她,一瞬便好! 他重新覆上她唇,撬开她的贝齿,闭上双眸让自己迷失在她的软玉温香中。 倏地,他拉回理智,睁开双眸,伸手一把将她敲晕。 她软软的瘫倒在他怀中,他为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裳,她脸上潮红依旧未退。 “二姑娘……”不远处传来小丫鬟呼叫的声音,他认出那是顾老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随手执起地上的小石子朝着声音的方向丢去。 望雪很快寻来,见自家姑娘晕倒在那男子怀中,大惊失色忙上前扶住湘洲,隔开二人的距离,“姑娘,二姑娘你怎么了?” “她应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放心,她没受到伤害,你快些她带走!”男子转身,“回去把她泡进冰水桶。” “是。”望雪扶着她离开。 “别让她知道,这辈子都不能让她知道!”她向来温婉守礼,他怕她知道了今天的事会活不下去。 “明白,望雪替姑娘谢过公子。” 望雪把她带到老夫人房中,与扶风一道把她放到浴桶里,一桶一桶往里倒冰水,强烈的寒意将她冻醒。 顾湘洲猛然睁开双眼,眼前只有满室的昏暗,房中只余一盏小灯。 她不在冰桶里泡着,只是一场梦,一场真实的梦。 那是前世寿宴上的小插曲,她与谢时越大婚在即,宴会上被柳惊云下了药。 所幸被还在祖母跟前伺候的望雪发现,望雪心细如尘,及时带她离开。 也因着这事,大婚时祖母担心她性子太软,应付不了后宅阴私,特地把望雪调派给她陪嫁到侯府。 原来是这样?祖母与沈老夫人交好,她的寿宴必定有请她来,沈令衡陪老夫人一道来参宴。 他向来深居简出,不喜应酬,那日他会去参宴,大抵是听说她即将成婚,想最后一次来看她一眼。 寿宴过后她便嫁入侯府,而他不久后便踏马扬鞭奔赴战场。 她竟不知二人之间还有这个小插曲。 “做恶梦了?”沈令衡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她抬眸,见他一脸关切望着自己。 一见是他,脑中闪过刚刚梦中的场景,她神色一囧,竟抬起手朝他脸上直接呼去。 正文 第20章 寿宴 沈令衡没防着她这招,生生的挨了她一巴掌,他摸着左脸懵了一瞬,却笑问,“还好不是你枕头下的那把匕首,如若不然我便破相了。梦中被我欺负了?” 湘洲闻言不好意思起来,梦中其实是她在欺负他,他为了保全她的名声将她敲晕。 “三爷为何深夜来此?”她调整好思绪,轻声问。 他眸光炯炯,“今日相看如何?” 湘洲闻言失笑,“三爷深夜不好好睡觉,特地跑来问我这个?” “之淮甚是有趣,模样也好看,我们相谈甚欢。” 之淮?还叫得如此亲密,他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有趣?是啊,这孩子打小就有趣得紧,他八岁时还尿裤子!十岁偷他爹的酒喝,醉得满营账翻跟斗,还四处认爹呢!” 湘洲噗嗤一笑,沈家人都有趣得很!这侄孙两喜欢背地里互相吐槽。 “三爷小时候又是如何呢?”她瞥向他好奇问道。 他其实只是辈分大,年龄也比沈之淮大没几岁,没记错的话,沈之淮年十七,而他二十。 “你想听?”他侧头。 顾湘洲颔首,眼里竟有期待。 “往后不再叫我三爷,有空便说与你听。”他低声道。 “为何?” “你我年龄也相仿,这样的称呼太显生分,就好似我们差了个辈份似的。”他应道。 “我祖母与沈老夫人是闺中密友,论辈份我是得尊呼您一声三叔的!”她端坐着,一本正经说道! 沈令衡一时噎住,这么说好像又没错。 湘洲见他不语,抿嘴轻笑,“子渊的心意湘洲明白,眼下我们先守护好我们需要守护的人和事。” 子渊是沈令衡的字,他不喜她唤他三爷,她倒也不扭捏,直接改口唤他的字。 相遇两世,她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意?方才的梦境也让她看明白自己前世错过了什么。 这一世,她想抓住!但这之前,她必须强大起来,才有能力与他一同对抗往后的风浪。 沈令衡闻言内心熨帖,眸色云雾散开,绵软柔和。 他望向窗外月色如勾,“我该回去了,记得我上次说的,无论遇到什么事可与我说,千万别自己涉险。” “好!” “包括相看,也不可再去。”他耿耿于怀的是这个。 “好!”听到她的回答,他满意的翻窗离开。 湘灵隔日便开始去仁安堂坐诊,她刻意换下了平日所穿的锦衣华服,只着一身素色棉布衣裙,戴着轻纱帷帽在医馆坐诊。京中甚少有女医,许多深闺女子求医不便,听说仁安堂来了位医术精湛的女医,湘灵只去坐诊几天,竟打开了些名声。 安神医倒是捡了个大便宜,这么多年他单打独斗惯了,一开始还担心这位娇滴滴的世家千金过来他还得分出精力照顾她,没想到她干活毫不含糊,不仅把医馆打点得井井有条,连带着他的生活质量都一并改善了。 没想到顾大小姐除了医术好,还煮得一手好菜,客人不多的时候,她会在医馆下厨。沈之淮那馋虫都被勾得三天两头过来串门蹭饭。 顾文翰自然也留意到大女儿的动向。老夫人与他开导一番,他终究没再加以阻拦,想着她容貌已毁,横竖也难指望与二皇子的结亲,若能往另一个方向去为顾家积攒名声也不是坏事。 想到最近湘玥在京中风头正盛,近日参加几场诗会还一举夺魁,何不转为撮合湘玥? 顾文翰提笔给二皇子发去了寿宴的邀贴。 寿宴当日,一如前世那般,顾家车马盈门,今日是顾老夫人的六十大寿,顾府挂满红绸和灯笼,曲水流觞,丝竹阵阵,下人们忙碌穿梭如织,手上锦盘端着各式精致点心和茶水美酒。 顾老夫人一身深红色弹花暗纹锦衣,头戴翡翠抹额,珠光宝气,红光满面地端坐在正堂主位,含笑接受小辈们的祝贺。 湘洲望着祖母眼圈有些微润,上一世这场寿宴祖母哪有今日这般好气色,那时她其实早已病骨支离,为了不让她们担心强撑着罢了。 顾清池病愈后已重返族学多日,今日顾府办宴,族学休学一日。他领着子墨子昕上前为顾老夫人祝寿,“孙儿祝祖母福寿绵长,特为祖母作画一幅,希望祖母喜欢。” 子墨子昕两兄弟展开手中长长的画卷,众宾客啧啧称奇拍手叫好,那是一幅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的仙鹤苍松图,鹤羽淡墨晕染,鹤顶一点朱砂,右上方题字“松寿长青”。 想不到这幅笔力清隽,风骨铮然的画作竟是出自这位十四岁的清瘦少年之手,顾清池今日一身青衣长袍,谈吐周到,一副翩翩少年之姿,顾家果然是世代书香之门! 顾文翰在庭前忙着应酬同僚宾客,见此情景也不禁露出赞赏之色。 柳惊云四处奔走打点,俨然一副女主人姿态,为着今天她也是用心打扮一番,脸上脂粉都比往日厚了一层。她远远瞧见正堂顾清池献礼引来宾客叫好称赞,转头睨了一眼自己那个长得粗壮,趴在石桌上斗着蟋蟀的小儿子顾清沐,不禁捏了捏手中的帕子,面上仍夹着笑与各家夫人应酬着。 湘洲今日特地选了上一世穿的那套白色拖地烟笼水裙,与祖母拜完寿便走到那九曲回廊上吃点心,扶风被她支开了,只剩琉璃在旁伺候。 不消一会,一眼生丫鬟来禀,说老夫人请她去前头帮忙招呼客人,湘洲饮下清茶便起身跟着那丫鬟一道过去。 行至一半,她突然抚着胸口,喘着粗气道, “不知道怎的,突然胸口闷得慌,你先扶我回房吧,我歇息一会再去。” 黄衣丫鬟应下,上前扶着她往后院走去,却不是去她的房间,而且往西侧厢房去。 到房门口时,湘洲腕间一转,灵巧取出袖中的针管,往那丫鬟手臂上扎去,注入针管中的药水,黄衣丫鬟马上倒地不起。 “阿洲学得不错,我才示范那么一次,你便能精准扎中。”湘灵从一旁走出来。 “都是师傅教得好。” “接下来阿洲打算如何?”湘灵目光殷切,等着看好戏。 【皇上,臣妾要告熹贵妃私通的戏码!刺激!】 正文 第21章 闭嘴! “她兴风作浪这么多年,该吃吃苦头了。” 顾湘玥今日容光焕发,自打诗会夺魁后,她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才女。 今日是顾府设宴是她的主场更要铆足劲表现一番,她早早便命人把庭院水榭装扮一番,水榭四周挂着纱幔,轻纱飞扬,水榭中间摆着紫檀木案几,上头摆放着文房四宝,旁边放着两副空白屏风,顾湘玥身着湖绿色纱裙,翩然若鸿,如梦如幻。 前两日爹爹找她去书房,言下之意今日二皇子也会来参加寿宴,提点她好好把握机会。 她欣喜若狂,爹爹一直看重嫡长姐,她是庶女出身,虽一心想高嫁也只敢把目光放到京中那些世家子弟,从来没敢奢望嫁进皇室,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可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若能嫁给二皇子,那她就真的是扬眉吐气了,往后见面便是那高高在上的顾湘灵,见着她也得给她磕头行礼。思忖间,她嘴角上扬。 远远见到被顾尚书引着来到水榭旁的二皇子,他一身黑色锦袍在身,尽显天家贵气。 顾湘玥深吸一口气,她左右手各执一笔,提笔蘸墨,轻歌曼舞间,那白色屏风上被她写上诗句,竟是颜体和柳体两种字体。 二皇子萧漠驻足欣赏佳人舞姿,嘴边噙着笑意,眸中竟有一丝桀逆放恣之色。 【还以为这小蹄子是绣花枕头一个,倒真有点本事在身啊!】 湘洲湘灵在不远处的林丛中,看着水榭这边的动向。 “长姐忘了,她这本事还是效仿长姐的呢!这书法双绝之才,长姐早在十二岁便玩过了啊。”湘洲轻声道。 长姐从王家归来,有一日午后在祖母面前随意展露了一手,顾湘玥便一直效仿,苦练多年才有今日这般成效。长姐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舞姿绣功,在京中都是拔尖的,她平时性格孤傲,不屑缝人施展罢了。 原来前身竟是这般有才气的女子,顾湘灵内心一阵顿痛,她想到都是因柳惊云造的孽,这位多才多艺的女子就那么无声无息在世上消失,她气不打一处来。 【赶紧的,碾死柳三!】 水榭那头,柳惊云引着一众贵妇缓步而来,方才正堂那边的风头被顾清池占了去,幸好她还有个拿得出手的女儿,她见二皇子目光盯着顾湘玥的舞姿瞧得出神,心下更是得意,她腰肢扭得更软了几分。 春季未过,天气竟有些炎热,这才走了几步,她感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早知道今日就不穿这金丝牡丹褙子了,她忍着燥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捏起手绢对着身旁的保国公府的夫人说, “我们玥儿打小便爱舞文弄墨,平日只在后院和姐妹们玩,竟不想在各位夫人面前献丑了。” 保国公府夫人闻言微不可察的翻个白眼,瞧那水榭的精心布置,分明就是有意为之。 她前几日还与她保国公府世子眉来眼去,这会又在二皇子面前惺惺作态。 “我瞧二皇子眼珠子都看直了,怕是顾家马上要出皇子妃咯!” “咦?今日怎不见顾大姑娘?”听到皇子妃人选,安阳侯夫人问到。 “哎,我们大姑娘这孩子命苦……”柳惊云眼眶一红,“突然就起了疹子,那张脸……往后可如何是好啊?” “那真是可惜了!”保国公夫人快人快语,“怪不得三姑娘这般卖力。” 保国公夫人自己也有女儿,哪怕是她再不喜的庶女,在人前都会极力护着。像这种内宅后院密而不宣之事,柳惊云竟这般轻飘飘的诉之人前,恨不得抖给全京城看嫡女的伤疤,不禁为那两位失了生母的嫡女担忧。 贵妇团听懂保国公府夫人的揶揄之意,纷纷掩嘴偷笑。 她们都是正儿八经正室大娘子,实在是不喜与她这一介妾室打交道,无奈顾文翰在圣上面前得脸,且有望入阁拜相。现顾家没有当家主母把持,老夫人又年事已高,哪怕瞧不上也得忍着恶心走动着。 官眷之间也是个小朝堂! 柳惊云体内那股燥热感越来越强烈,罗衫被汗水浸湿。恍惚间感觉她们的笑声越来越刺耳,头晕目眩中竟产生了幻觉。 “妾室便是妾室,永远上不得台面。” “熬死了两任主母,都不知背后使了多少阴私手段。” “难怪顾大姑娘从来不笑,家里被这样的女人把着,是我都笑不出。” …… 感觉各种尖酸刻薄声往她脑里钻,她勃然大怒。 “闭嘴!”她猛地尖叫,贵妇团们笑声戛然而止,明显被吓突来的叫声吓到。 躲在一旁兴奋看戏的湘灵戳了戳湘洲的手臂,示意她好戏上场了,别错过了。 “柳姨娘这是……”夫人们疑惑。 “莫不是失心疯了?”安阳侯夫人苏氏出声。 “你还说?”柳惊云烦躁得紧,指着安阳侯夫人苏氏又是大吼一声,“怎么这么热……” 苏氏立马噤声,又见柳惊云竟当众撕扯身上衣物。 顾文翰远远听见,大感不妙,正要把二皇子引到别处去。 湘玥却闻声停下舞墨,提着裙摆往柳惊云那边跑去。 “娘?你怎么了?”她扶住摇摇欲坠的柳氏,按住柳氏拉扯自己衣服的手。 二皇子的眼睛没离开过顾湘玥,这下他的注意力也跟着她往贵妇团这边过来,顾文翰拦都拦不住! 顾湘玥平时就喜欢处处模仿顾湘灵,柳惊云药效之下,一抬眼竟把她当成顾湘灵,神智模糊下竟狠狠一巴掌扇过去,“贱人!摆什么嫡长女之姿!” 这一巴掌把顾湘玥打懵了,也把贵妇团们惊懵了。 她们面面相觑,心底有了疑问,难道大姑娘的脸,莫不是拜这位姨娘所赐。 “成何体统!”顾文翰见场面不可收拾,厉声喝道,“还不把她拉回去后院。” 柳氏见是顾文翰,整个人往直他身上缠去,“顾郎,你来啦!妾身好难受。” 湘洲与湘灵恰好从林子转出,湘灵加戏,满脸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柳惊云见着她们瞳孔猛然收紧,竟扑过去上手要去扯掉湘灵脸上的轻纱。 湘洲护在湘灵跟前,湘灵“慌张柔弱”的左闪右躲,柳氏扑了个空,重心不稳,竟直直往湖水里栽去,她在水中拼命扑腾,水花溅到萧漠锦袍一角。 正文 第22章 姨娘说的是什么药? 湘玥慌乱呼救,家丁赶紧跳下水捞人。 二皇子脸黑作一团,取出帕子擦了擦衣角,冷声道,“顾尚书的内宅,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看着狼狈失态的顾湘玥,心想若娶了柳氏这疯女人的女儿,怕是在朝堂要被笑掉大牙。 他又瞥了戴着面纱“破了相”的顾湘灵,叹了声“可惜了”便转身拂袖离去。 顾文翰见已然是脸面尽失了,知道上前云追也没用了,只能先收拾眼前的烂摊子,上前去看被救上来的柳惊云。 柳惊云发髻散乱,脂粉糊了一脸,春日的湖水微凉,她在水里浸泡了片刻,药效稍缓,此时她神智渐清。 抬眼望去,贵妇团正围着她指指点点,这些方才还与她谈笑风声的贵妇团,此刻看她的眼神满是鄙夷,不屑与嘲弄,或以扇遮面偷笑。她觉得自己此刻就如水鬼般被人围观, 目光转向顾文翰,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温婉形象尽毁,她指着顾湘洲厉声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是你下药对不对?” 湘洲困惑道,“姨娘说的是什么药?” 柳惊云怒火中烧,猛然朝湘洲身上扑去,急火攻心的她力气出奇的大,连顾文翰都拉不住她,她此刻只想撕了这丫头,顾湘灵忙上前护住湘洲,可顾湘洲的白皙的手腕还是被挠出了三道抓痕。 湘洲抬手看着手上渗血的抓痕,挺直背脊,“姨娘慎言,上回我便说过,顾家姐妹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您平日待我们如何,我们何曾与外人说个不字。” “您不顾及我与长姐的颜面,也该为小妹的名声着想。” 短短几句,便把柳惊云苛待嫡女的名声在贵妇团们心中立住了。 “尚书大人,二姑娘说得也对,家务事家务处理,这是顾家的内宅之事,我等只是来做客,自是不便多言。”保国公夫人走上前,朝贵妇团道,“今日是老夫人寿辰,大好的日子,这等闹剧,出了这道门大家便忘了吧!” 她为人磊落,刚刚怼柳氏,也不过是为自家的傻儿子鸣不平罢了。她在贵妇团中向来有威望,众夫人闻言纷纷附和。 湘洲上一世为谢诗语说亲时与保国公府夫人有过交集,也知此人性子飒爽,品性正,她上前行礼,“湘洲谢过夫人们体谅。” 众夫人散去,安阳侯夫人苏氏经过湘洲时,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湘洲眸光微动,隔了一世,本以为早就心静如水,可今日再见苏氏,胸口竟似炸开似的痛,前世夺了她命的那一箭,莫非是她射出的? 湘灵察觉不对劲,上前扶住她,“怎么了?” “长姐……”湘洲突然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冷汗涔涔,“我的心……好痛……” 话未说完,竟直直向后倒去。 …… 再次醒来时,暮色已沉,湘洲躺在自己房中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顾湘灵刚为她施完针,现在正帮她处理手腕上的伤口。心里念念有词。 【这疯婆子的指甲也不知有没有毒?还好我药箱里有酒精,先给她消消毒才行。】 “长姐……”她轻声唤道。 “醒了吗?”顾老夫人听到她醒来的声音,目光殷切上前看她。 沈老夫人也在,她今天来参宴,刚刚望雪轻声将柳氏在花园所作之事告知顾老夫人。沈老夫人听说湘洲突然昏迷,也一道过来守在这里。 “这小脸白的……”顾老夫人心疼的抚上她的脸颊,朝沈老夫人叹道,“这丫头气性大,受了委屈竟把自己给气晕了。” “祖母放心,就是突然一口气提不上来。”湘灵出声道。“已无大碍!” 湘灵心知肚明湘洲是怎么一回事!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 湘洲是看到苏氏后便开始不对劲的,怕是勾起上一世那些不堪的回忆。 若是身上的疼痛她帮得上忙,可是心里的痛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了。 “老姐姐,快些把她娶过沈家吧!早日让她活得自在些。”顾老夫人心疼极,直接推销,“你看我这内宅乱的,今天真是让你看笑话了!这丫头又是个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的性子。” “那也要看这丫头自己愿意啊!倒是我瞧她这身子骨确实弱了些,我派个小辈来府上教她一些防身之术,女孩子家家的更需要。” 顾湘洲也甚是赞同沈老夫人的话。 日后要与沈家共进退,习武是必要的。 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自然的将自己默认未来是要与他共进退的计划,脸颊不禁又是一阵红。 “可惜之淮这臭小子今日没来,少了当护花使者的机会。”沈老夫人依旧一厢情愿乱点着鸳鸯谱。 清池也过来看她,少年老成的对着她一顿嘱咐后才回临风居去。 两位老夫人盯着她吃下燕窝粥,确定她已然无碍,这才放心离去。 夜色已暗。 顾湘洲想到前世今日,沈令衡是陪着老夫人一道来的。今天他可有到场? “在等我吗?”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湘洲知是他,背过身去不想搭理他。 “抱歉,今日刚好有事未能前来。听母亲回府说起便马上赶过来了。”他柔声道,“你还好吗?” 湘洲转身,却被眼前的他吓了一跳,她倒吸一口气,连忙下床把他扶到案几旁坐下。 沈令衡居然是受着伤过来的,手臂上殷红一片。 她挽起他的袖子,正好湘灵今日为她包扎伤口的药还留在这里,她学着她处理伤口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消毒,上药包扎。 她动作轻柔,心疼之意溢于言表。 他轻笑出声,“看来今日这个伤受得也值。” 包扎完仂口,他单手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他对面,抚上她的额头,懊悔道,“我这次竟然没第一时间来护住你。” 她拍开他的手,“说什么呢?你也不能预知我会晕倒?而且我也没受什么伤啊。” 她晕倒是自己的缘故。 “那这里呢?”他指向她包着白色纱布的手腕,眸色骤冷。 正文 第23章 阿洲,我很开心 “别自责,你受伤我也没在你身边。”她望向他的手臂,“我也是会心疼的……” 话音未落,他一把扣住她的后颈,薄唇覆上她的,她鼻尖萦绕着他特有的松木香气。 她毫无防备,想推开他却被他紧紧制住,她的手只能抚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的心脏跳在她手心跳动的节奏,他的吻霸道又生涩,浓重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紧张,却又固执的撬开她的贝齿。 恍惚间,她想到那场梦,梦里的他亦是如此。 在她差点背过气时他才恋恋不舍放开她,他认真的望着她,眸光似揉碎了的星光,“你知道吗?这一刻我想了好久。” “有多久啊?”她双颊绯红,面若桃花。 他并未回答,轻柔将她揽入怀中,视若珍宝,“这一刻也想了好久。” “你的伤……”她顺势偎在他怀中,小心避开他的伤口,轻声问道。 “无事,着了暗算。”他一语带过,不愿让她过多担忧,“下次,我们一道去长乐村如何?” “去看他是吗?”她想起上次湘灵心声提到的,她在花落堂爬墙时看到一个有眼疾的男子。 应就是他誓死要守护的人,上一世那场蹊跷的火灾大抵也是因那人。 “你这小脑瓜子似乎什么都猜到,又从来不说。”他低笑。 “倒不是,主要是因为感觉到你的信任,我才敢问。上回我见老夫人在那里出现,想必也是去看他的,他与沈家……渊源很深?” “嗯。”他应道,下颔抵着她的发丝,“我的阿洲,就是聪慧。” “何时是你的了?”她嗔道。 “因为你刚刚没有推开我。”他愉悦道,语气得意。“也未像梦里那般甩我耳光。” “阿洲,我很开心!” …… 安国公府 老夫人手持棍棒,与沈之淮面面相觑。 “刚刚闪过的……是你三叔?”她一脸狐疑。 她刚刚拎着棍棒追着沈之淮这臭小子满屋打的时候,忽见一道身影快速闪过。 她一向稳重自持的小儿子,就这么闪过去了? “是啊,还能是谁?”沈之淮揉着屁股一瘸一拐走到圈椅上,对这母子很无语,“刚回来又跑了。好像是你念叨我今天没一道去参宴的时候,又好像是说到顾二姑娘晕倒的时候……” “莫非瞧我打你打太狠,吓跑了?”老夫人不明所以。 “我的祖母啊!这府中可不止我一个光棍,您就没见您儿子见到二姑娘时那两眼放光的模样?” 沈之淮唉声叹气,今天这事要打也是打他啊,“上一次见他这么快闪过,还是顾二姑娘在长青街差点坠马的时候。” “臭小子!”沈老夫人放下手中棍棒,却笑得释然,“我这不是瞧他每回都对人家板着脸,才打消帮他拉线的念头吗?” 她慈爱的抚上他的头,“我的乖孙饿了吧?” “别,您离我远点,我什么都不知道。”沈之淮一蹦三里。 尚书府 寿安堂 老夫夫端坐在主位,屋中烛火通明,顾文翰跪在下首,“都是儿子不孝,未料今日竟会发生此等丑事。” “柳氏今日如此行径,你让儿女们往后如何在京中立足?”老夫人捶胸顿足,“你要是还顾着她们,便把柳氏送走吧!” 顾文翰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顾老夫人深深叹气,闭了闭眼。 这个眼神她太过熟悉,当年柳家因贪墨案败落,柳惊云被充为官妓,顾文翰冒险把她换出来,藏在外头养着。 那时她命他把她送走,以免连累顾家,他也是这般,后来还是儿媳王氏大度,体谅他们的青梅竹马情谊,同意将柳惊云纳为妾。 “你若不舍,便把她禁足在后院,就别再出去丢人现眼了。”老夫人无奈轻叹,“整日端得正头大娘子的派头四处招摇,也太不成体统。这段时间府中内务就让阿洲来打理吧!这孩子处事一向稳重得体,日后会大有作为的。” 顾文翰向来孝顺,除了当年为柳惊云之事忤逆顾老夫人,其余时候都是听从她的,对于她所提之事他也是深以为然,转头便踱步去了翠华居。 还未踏入翠华居,便听见柳惊云在屋里怒砸东西的声音,刺耳的瓷器震碎声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心中萦绕多年的淡雅女子,何时变成此等模样了? “好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他推开雕花门,看着满屋凌乱,怒喝道。 顾湘玥也在房中,她脸上肿得老高,顾文翰对侍女说,“快不快把三姑娘带去敷脸。” “连你也怪我……”柳惊云噙着泪质问,“都是顾湘洲那贱人……” “我心里知书达理,才华横溢的惊云,她的谈吐何时变成这般粗俗,随口便是污言秽语了?”顾文翰无奈叹道。 “我粗俗?”柳惊云不可置信,“我粗俗……呵呵,是啊,我是变了……可是你又给了我什么?你为了顾家前程舍了我,正室大娘子娶了一任又一任,我却只能巴巴的在她们后头摇尾乞怜。” “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在外人面前忍受了十几年的白眼,你的这点爱能给我什么?”她大吼道,“我只想我的玥儿别步我的后尘,我要让她扬眉吐气,我要她高高在上,我要她做人上人!” “你为玥儿好?你还当众掌掴她。”顾文翰怒道,“你没见她为了你,顾不得自己脸上的伤,一直在这陪着你,你还好意思砸东西发脾气,你这个母亲做得真是称职啊!” “你可知你亲手掐断玥儿成为二皇子妃的路?” “那是顾湘洲对我下药了!”柳惊云激动怒吼。 “那丫鬟什么都招了!都是你欲行不轨在先,湘洲不过是顺水推舟,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罢了!你只想出自己的一时之气,想坏她的名声,你想过没有,你坏的是我顾家全族女儿的名声,包括你宝贝的玥儿在内。”顾文翰失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湘灵早就让人把那个被药晕的丫鬟五花大绑交给老夫人处理,那丫鬟随便一审便全数招了。 柳惊云今日本是计划着把夫人们引过去西厢房看顾湘洲如何药发乱性,她甚至从府外找了个陌生男人在房中侯着,若不是湘洲机警,后果不堪设想。最可恨的,她还邀请安阳侯夫人来观礼! “你这段时间也别出门了,玥儿的婚事我自会好好安排,你就安生待在府里思过吧!”见她不语,顾文翰也感觉乏了,按压着太阳穴,踱步到书房去过夜。 正文 第24章 江州之功 翌日一早,顾湘洲被顾文翰叫到“半闲居”,她进门时顾文翰在书案前挥洒运笔了,桌上还放置一个鸾金锦盒。 一旁的茶案上滚水沸腾,湘洲与他打了招呼便径自坐到茶案旁,挽袖碾香,素手翻飞间屋中青烟袅袅;接着执起水壶,温杯、摇香、投茶、注水……一整套行云流水动作下来,“半闲居”茶香四溢。 顾文翰放下手中狼毫笔,行至茶案时,湘洲已将茶水倒入他的主人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流转,清透醇香。 父女对这种闻香品茗时刻达成某种默契。 顾文翰将锦盒递给她,“柳姨娘最近身子不适,祖母年岁也高了,顾家后宅便暂时交由你来打点吧!这是管家钥匙和账册。” 湘洲接过锦盒,内心触动,自母亲病重,柳氏便把持着府中庶务,不仅管着中公账务,连带着母亲的嫁妆全给她占了去。祖母这两年选择去老宅生活也是眼不见为净。 “只不过,”顾文翰话锋一转,“昨日这般逆转,顾家与二皇子的关系怕是要断了。” “这是阿洲想要的局面吗?”他望向顾湘洲,眼带试探。 昨夜他捋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一经推敲,发现在这桩事中,湘洲虽然只是顺手推舟,但时间地点人物都是有精密考量过的,才有这一石二鸟的效果。 他虽不喜女儿家心思太重,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被绕进去。但想到她的预知梦,又寻思着是否另有缘故。 湘洲低眉为他斟茶,掩去眼底波澜。 顾文翰不愧是有望入阁拜相之材,此事他稍加思索便能瞧出端倪。 “在父亲面前,阿洲不敢有隐瞒。”她一语中地道,“父亲应是前两日便获知江洲水患之事,好在这次我们有及早筑堤坝,百姓免去流离之苦。” 顾文翰瞳孔微缩,密折两日前才到京,御前奏折还未到圣上之手,他近日忙于筹备老夫人的寿宴,并未与她提起此事,她处在深宅后院竟已知晓? “阿洲是否预知到什么?”江州水患确实如她上次提到的预知梦一般。 “父亲,女儿知父亲一向看重顾家前程。但二皇子并非良君,女儿梦见顾家因踏错这一步棋而毁于一旦,全族覆灭!” 这句话太重,震得顾文翰执在手中茶盏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入仕多年步步为营,为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整个顾家数代积攒的德望,他只希望顾家能在他手上更上一层,却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结局。 湘洲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泪水涟涟。“父亲所行,无非是想发扬顾家门楣,而女儿所行之事,只是想保住顾家。” “阿洲觉得为父该如何定夺?”顾文翰蹙眉,轻声问道。 “父亲,您已足够优秀,做好当下便是!”往后局势谁也说不准,不动方能制胜。顾家已有世代根基在身,只要做好自己身为臣子的本分,只要跟随的君是明君,顾家便不会倒! 过度谨小慎微,蝇营狗苟于前程谋算,反而更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下午顾老夫人来到湘洲房中,手上捧着一个锦盒,这个湘洲认得的,是母亲临终前寄放在老夫人这里的遗物,上一世她嫁入侯府前夜祖母交到她手上。 “你母亲过世前怕你们年幼无依,特地留着这些让我代为保管,你现在长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这些一并交予你去打理吧!” 湘洲打开锦盒,这是陆如心留给她和阿池安的田产铺子,作为姐弟两最后安身立命的保障,里头还有一个精致小盒子,装着的是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佛珠,那是母亲常年佩戴之物。 湘洲取出佛珠戴在手上,一如上一世那般,这串佛珠上一世一直伴着她。 两日后,江州水患的奏折上报至御前,因朝廷提前派人修筑堤坝,百姓免于流离之难,江州百姓感怀圣恩,联名制作了一把万民伞为皇上祈福,万民伞与奏折一同呈至京城。 龙心大悦,皇上嘉奖了此次参与修筑提案的官员,特别是占了首功的顾家,恰逢顾府寿宴刚过几日,皇上特封顾老夫人为“正二品诰命夫人”。 “漪琴,恭喜你了。”沈老夫人一听到消息便带着贺礼前来,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女子。 “花姐姐……”顾老夫人迎上来,亲密拉住老姐妹双手,“这么客气做甚?” “阿洲呢?”顾老夫人张望着。 “这几日都窝在书房里看账册呢!顾家后宅暂时交给她打理,当是提前历练一下。” 顾老夫人颔首称是,笑得意味深长,拉着老姐妹一顿耳语,顾老夫人的脸色由不解转为惊讶,再到欢喜,最后喜笑颜开。 原来她们搭错鸳鸯线了? 但倘若那人是沈家三爷,他年少稳重,日后定然更能护她一世周全。 “来,这是我家孙女之音,上回说到要找个人来教阿洲功夫的,这丫头一听便巴巴要跟来。”沈之音上前朝顾老夫人行礼。 “之音见过顾老夫人!” “快去请二姑娘过来。”老夫人朝身后的望雪唤道。 湘洲过来时还特地让人带了些精致点心过来,喂饱她的小师父 沈之音她有所耳闻,她是沈之淮的妹妹,年方十四,天生神力,却也是个小吃货。 “顾姐姐好!”她上前打招呼,湘洲一见她的模样便明白祖母为何对沈家女子一再盛赞。 沈之音体型纤细,一身干练修身的白色骑装,手执一条红色长鞭,双眸清亮有神,发尾高束,一副侠女风范,飒爽好看。她小小年纪便显出巾帼之姿,身上并无普通贵女的娇柔扭捏之范。 她对待美食她毫无抵抗力,远远便闻到扶风手中食盒装的是玫瑰酥和蜜饯肉铺,湘洲瞧她两眼放光的模样,忙招呼她先吃。 “三叔只说教会了你便带我去吃好吃的,光画饼罢了……”小丫头塞得腮帮子鼓鼓,“还是顾姐姐能落实到位……” 心无城府的话,惹得两老太太哈哈大笑,湘洲也双颊绯红。 吃饱喝足后,沈之音便开始在院子中耍自己的看家本领。 红鞭在她手上似有生命力般灵巧,一挥一收间,在空气中猎猎作响,扶风在一旁也看直了眼。 沈之音突然调转方向,红鞭似利箭直接将一般假山后头的大青石击碎,隐藏在石头后头之人也无所遁形,狼狈滚出来。 竟是柳惊云身边伺候的江嬷嬷! 正文 第25章 佛珠 “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做甚?”顾老夫人怒喝。 “老奴……老奴只是来帮柳姨娘寻丢失的耳环。”江嬷嬷支支吾吾,“就是寿宴那日丢的。” “回去告诉她,别再存不该存的心思,她若安分守己,顾家便还有她一席之地遮瓦。” 江嬷嬷连连称是,仓皇而去。 柳惊云休整几日,情绪已然稳定下来,江嬷嬷回到“翠华居”时她正在屋中抄经。 她一身素色衣裙,卸下繁重钗环,未施粉黛,只用一把素玉簪子挽起黑发,确是有几分洗净铅华之气。 “果真?”江嬷嬷凑到她身旁一阵耳语。 江嬷嬷点头,柳惊云脸上升起一丝欢喜之色,“因果注定,这是她自己的命数,可怨不得我!” 她低头继续抄经! 顾文翰进来时见着她这副娴静模样,不禁会心一笑,他随手在书架上取了本书坐到一旁读着。 “顾郎来了。”她只柔声唤道,并未抬头。 他们少时便常常这样一同做伴,一个写字,一个看书;一个抚琴,一个作画。 从年少时他便认定她与他是灵魂最契合的伴侣。 自从她管家以来,二人已许久未有如此平静相处的时间了。 顾文翰觉得,卸去她的管家担子也不是坏事。 ------------------------------------- 顾湘洲向来天资聪颖,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却在学武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几日下来,几乎脱了一层皮了,单单练基本功就把她累得够呛,每天晚上几乎倒头就睡。 听到沈之音说她小时候光练这些基本功就用了两三年的时间,湘洲心里直呼太慢了。 沈之音瞧着她扎马步重心不稳的模样,也忍不住叹了一下。三叔画的这个大饼怕是很难吃上了! 为了吃上醉仙楼的八宝葫芦鸭!她决定另辟蹊径,选择更适合湘洲的暗器来教。 顾湘洲长年身居后宅,身娇体弱,但她专注力极好,手指也灵活,往这方面去教必能事倍功半。 当然基本功不能断,沈家未来主母身子骨可不能这么弱。 湘洲闻言也是举双手赞成。 沈令衡特地为她送来一把銮金小弓,箭身小巧精美,很适合女子抓握,又方便携带,她很是喜欢。 魔鬼式训练了段时间总算能看到点成效,沈之音一般是上午来教她,她事事认真,她下午忙完内宅琐事也常抽时间自己到园子里练习。 前世她死于箭下,这一世却阴差阳错的学了射箭。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定数。 “铮”一声,弓弦在空气中发出脆响,手中的箭成功射进箭靶。 “姐姐最近得脸得很呐!”经过的顾湘玥在她身后阴阳怪气道。 柳氏被禁足多日,原本在京中贵女圈中风头正盛的顾湘玥也不得不沉寂下来。 没想到寿宴那事闹的,不仅二皇子瞧不上她,原本仰慕于她才情的世家子弟也不再多看她一眼。更可恨的是昨日在胭脂铺碰到谢诗语,她居然对她视若无睹。 都是顾湘洲,把她们母女俩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毁于一旦。 “三妹妹,若我是你,这段时间便好好在府中待着。你若盛开蝴蝶自来,女孩儿一天天往外蹦跶招摇,虽然短时内赢得喝彩,也是一时的新鲜,终是不能长久。倒不如沉下心看看自身还有什么不足。” 湘洲被她这么一打岔,失了练箭的兴致,收起弓箭转身离开。 “你现在是胜利者,当然站着说话自然不腰疼。”顾湘玥不服气,“你也别得意!我是庶女,你又比我高贵多少?” 陆如心就算是正室,到底也只是商户之女,而她的母亲柳惊云曾是官家之后,如若不是柳家家道中落,何至于如此?到底爹爹的心是在母亲身上的,这便是她们在顾家的底气。 “哦?那你就继续高贵着吧。”湘洲懒得与她多言,转身离开。 “你别走……”顾湘玥伸手去拉她。 “哗……”却不小心扯断了湘洲手上的翡翠佛珠,珠粒滚落一地。 “啪!”情绪一向稳定的顾湘洲直接抬手刮过去。 “如果这是你要的,赏你便是!” 顾湘玥理亏,捂着脸红着眼跑开。 湘洲蹲下身,与扶风一道把翡翠珠子捡起来用帕子包着。 趁着天没黑去了趟长青街。 经过“仁安堂”时,顺道去探一下安神医。 最近春夏交接,来“仁安堂”求诊的客人增多,安神医与顾湘灵忙得不可开交。 顾湘灵依然戴着面纱,她已停服“绛月草”,细看了安神医给她的那本手扎,她才明白那日他提点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是何意思。 不过安神医这个活宝教了她易容术,无毒无副作用。 自己前世拍个照都要各种美颜加滤镜,来到古代每日又要想尽办法丑化自己,以寻得一个安生,也是可笑! 送走最后一名病患,她在门口见到顾湘洲主仆下了马车,“阿洲?” “长姐、安神医。”湘洲为他们打包了些樱桃煎和枣花酥过来,知道他们这段时间忙坏了。 “湘洲来啦!”安神医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绿豆小眼朝湘洲身后瞄了好几眼。 他的日子也是好起来啦! 一身崭新的衣衫加崭新的布鞋,头发整整齐齐盘起来,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十足。 湘灵偷偷与湘洲说过,她在这里祖母得空便会兜过来看她,这老头才那么勤快地拾掇自己。当然,他这身行头也是她帮他置办的。 相处久了,她发现这老头不是普通的一丢不拔。又懒又抠! 老头子吸吸鼻子,“阿洲,你带了什么?” “樱桃煎和枣花酥啊!”湘洲笑道。 “不对,还有……”老头又吸吸鼻子,表情微妙。 “你身上还有什么?快拿出来给老头子检查检查。”湘灵见安神医的模样,她足够了解老头子的狗鼻子,忙提醒湘洲。 湘洲把身上的首饰悉数取下,放到桌上,最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里头装的正是被扯断散落的翡翠佛珠。 正文 第26章 别让姑娘哭 安神医拿起小匣子嗅了一嗅,表情严肃,“戴了多久?” “有大半个月了。这是家母生前所戴之物,之前一直在祖母那里保管着。”湘洲道。 “什么?”安神医不淡定,“扶风,快回府去把漪琴接来我瞧瞧。” 他拉过湘洲的手腕为她把脉,沉思片刻后转头与湘灵说,“丫头,紫玉丹拿来。” 湘灵也丝毫不敢怠慢,转身进里屋,在瓶瓶罐罐中找到紫玉丹。 安神医倒出两粒让湘洲服下,湘洲虽不明所以,但听话照做。 “神医,我是怎么了?” “还好,只戴半个月。” 顾湘灵瞥向小匣子里的东西。这东西有毒? 安神医颔首,“这串珠的绳子浸泡过追魂草。” “追魂草?”湘洲不解。 “阿池的桐花墨里也是加了这追魂草汁,这么听你就懂了。”顾湘灵言简意骇。 湘洲陡然瞪大双眼。 母亲陆氏生前每日戴着它去家庙诵经。 所以,她生前缠绵病榻全是拜此物所赐? 还有自己,上一世她也一直戴着这佛珠,所以临终前才会那么虚弱? “这串佛珠的剂量比墨条高很多。”所以安神医才如此紧张。 不多时,扶风便把老夫人接来“仁安堂”,安神医为她把脉时手指都有些微颤。 从祖母进门湘灵便悄悄启动系统扫描过了,她老人家好得很! 老头子是找机会想见祖母吧? “怎么了?”老夫人不明所以。 安神医清清喉咙,“漪琴没事,还好没事。” 安神医的紧张是发自内心的!好在虽然她保管了几年,但一直是大匣子装着小匣子,她没有直接接触到那佛珠,所以没有中毒迹象,他才真正安下心来。 “祖母,”湘洲红着眼圈,“这串佛珠,被淬了毒。” “什么?”老夫人惊得立马站起来,扶住湘洲双臂,“你没事吧?” “阿洲有点中毒迹象,她一进门我便闻到不对劲。好在她戴的时间不长,中毒尚浅,我刚刚让她服下解毒的‘紫玉丹’了。”他转头向湘灵道,“丫头,这事你占头功。” “紫玉丹”是顾湘灵这段时间在“仁安堂”研制出来的,之前她为顾清池解毒时主要是借助了系统传送过来的解毒剂,最近她照着安神医送她的手扎,研制出来可以直接口服的药丸。 谁狗系统靠不靠谱,说不定哪天就宕机罢工了。 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用场。 “我母亲是被人毒害致死的。”顾湘洲笃定。 “呵呵,我突然想查一查我母亲王氏当年为何会难产了。”顾湘灵意有所指。 “造孽啊!”老夫人哀叹道。 湘洲这段时间掌家,清查了账本,确实是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她发现每月十五日都有一笔账目流出,而柳惊云每月十五日都必会外出上香。 她原想着先按兵不动,等着瞧对接之人是谁。 明日便是十五了! 祖孙三人一道回府,大家内心五味杂陈,各自回房。 柳惊云还命江嬷嬷送来她这几日亲手抄的心经来给老夫人,聊表孝心。 老夫人看都不看,直接让望发用盒装起来,丢到一旁去。 “毒妇!”她轻叹,“家门不幸啊!” 翌日,江嬷嬷果然偷偷摸摸坐上马车出门去。 湘洲湘灵与扶风三人悄悄跟在后头。 那马车在城中绕了几圈后转进一条小胡同。 车帘撩开,从马车下车的分别就是柳惊云本人,原来她与江嬷嬷互换了衣物。 是什么重要的人非得她亲自来见的? 旁边的宅子大门打开,从里头走出一名年轻男子,他亲密的搀扶着柳惊云一道进入。 扶风取出黑布蒙面,借着轻功跃入院内。 湘洲湘灵两姐妹在巷口屏住呼吸,听着里头动静。 不多时便听见院内传来打斗声,还听到扶风闷哼声。 糟了,扶风被发现了! 事情似乎超出掌握! 湘洲握了握腰间的小金弓,深吸一口气准备往里头冲,却被人拦腰抱起。 沈令衡在她身后出现。 他一身修身的墨色束腰骑装,眸色清冷,抬手便往顾湘洲头上敲了一榔头。 “你确定要用你那三脚猫功夫冲进去拼命?”单手把她丢向身后的沈之音,“看好你三婶。” 随后与沈之淮一前一后,纵身跃进小院,奉先携护卫队也进入小院加入混战。 【妈耶!什么情况?】 屋内的打斗声更加剧烈。 “快走!”里头突然传来柳惊云凄厉的喊叫声。 【捉奸现场变大型办案现场。】 不多时,沈令衡沈之淮一前一后出来, 柳惊云双手被捆被护卫押着出来,见着顾湘洲在外面,她瞪圆了双眼,嘴里被塞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湘洲看到被沈之淮抱着出来的扶风,忙上前去。 她身上全是血,腹部中了两刀,已然昏迷过去。 湘洲抚着心口,前世她抱着扶风尸体时的那种绝望感又涌上心头。 “放心,我在!”湘灵扶住她冷静道。 她利落的扯下裙子上的布料为扶风紧急止血,对沈之淮道,“快送到仁安堂,一定要快!” 扶风需要紧急手术! 她在扶安堂要了个房间,布置为“手术室”,虽然条件不及现代,但总好过没有。 沈之淮一改往日的嘻嘻哈哈,利落将人抱上马车。 湘洲湘灵上去照看,他在前面亲自驾车,以最快速度赶往“仁安堂”。 沈令衡与护卫队处理收尾,交代奉先把柳惊云关押起来,骑上快马快速赶往“仁安堂”。 这段时间他追查万烟楼,顺藤摸瓜查到了这里。 没想到遇到顾湘洲她们。 好险,只差一点点,他不敢想刚刚阿洲冲进去会怎么样。 扶风又遇到上回那个苗疆女子,被使用了幻术才招了暗算。 大概是被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两刀是冲着要她命去的。 他快马扬鞭,恨不得马上冲到湘洲身边。 来到“仁安堂”,见湘洲、沈之淮,连安神医都被关在外头侯着,顾湘灵一人在里头施救。 “仁安堂”充斥着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 “三叔,我看凶多吉少。”沈之淮走到沈令衡身边细声道,“那丫头实在是能忍!” 他永远记得刚刚他抱住她时,她血流如注,却抓着他的衣服说,“如果我死了,别让姑娘哭!” 他沈之淮第一次如此钦佩一个女子,这个寡言少语的丫鬟,完全不输他沈家女子。 正文 第27章 爱是一道光,绿得你发慌 “老头,快进来帮忙!”屋内传来顾湘灵的声音。 “诶,来了。”安神医听到召唤马上跑进去。 他对她这个什么“手术室”好奇已久。 好几回看着她将人带进去后起死回生。 死丫头每回都藏着掖着,从不让旁人进入,这回终于有机会。 安神医换上她要求穿的叫“无菌服”的衣物,忐忑走入。 扶风安静的躺在床上,口鼻处盖着一个奇怪的透明盒子,身上挂着各种奇怪的管子,连着那些滴滴答答的什么玩意,奇怪,他怎么全部不认识?他还留意到扶风手上插着的针管连着一包红色的东西,那是……血吗? “需……需要我做什么?”狂妄了一辈子的老头此时觉得有点紧张,他像个小菜鸟似的站在一旁听从她的指挥。 “她伤及内脏,我现在要帮她缝合,需要你来做我的助手……”顾湘灵有条不紊的带他认识器具名称及操作要点。 系统观测仪器上的数据,即时报读给她,而安神医在一旁协助递送止血钳及各类器具、剪线计数,暴露术野等。 安神医这一刻他深刻理解到当时这丫头为何敢狂妄说出那句,“你不会的我都会”! 一个时辰后手术结束,湘灵出来与湘洲她们汇报情况,“放心,脱离危险了,这几日她需要暂时留在‘仁安堂’养伤。” 湘洲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上一次顾清池也是这般,长姐说救回来就是真的能救回来。 扶风从小与她一起长大,陪伴了两世,她们的感情早已超越主仆之情。 沈令衡叔侄互望一眼,暗暗称奇。 安神医还在里头舍不得出去,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好奇的盯着仪器上的数字,绿豆小眼闪闪发光。 见湘灵进来赶紧上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问道,“你是……那来的?” 他表情带着些不确定,手指头指了指天上。 顾湘灵眨了眨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朝他比了个“嘘”,低调! “我就说嘛!难怪你整天想着法子把自己扮丑,上头来的,岂是凡人能肖想的?”老头子顿悟。 “所以要保密呀,要是哪天我就被抓回去,那可怎么办?祖母会伤心的。”湘灵差点笑出声,继续忽悠。 “那是,那是……”老头连连点头,突然福至心灵,“明天我就买个香炉回来放着,你来到这里了,咱生活质量可不能下降。” “那可太招摇了,被发现可不好,保密保密……”湘灵赶紧制住他,生怕他真的疯起来让她每天坐在香炉前接收香火。 那就成了神婆了!偏航了! “哦,对对。”被忽悠瘸了的安神医恍然大悟,摇头晃脑地推门出去。 他直接钻进房间,拿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扎细细记着今日新学到的知识。 “血型有几类,分为……” “无菌操作、消毒步骤……” “分层缝合……” …… “刚刚是什么情况?”知道扶风脱离危险了,湘洲才有心思问沈令衡乌衣巷之事。 “和柳惊云会面的男子与万烟楼渊源颇深。”沈令衡沉声道。“他是万烟楼的三当家,‘钩痕’便是他带去万烟楼的,我就是顺藤摸瓜找到那里,正好撞见你们。” 顾湘洲心惊,若此事与柳惊云牵扯太深,那么顾家,怕是会受牵连。 “当时院里还有一女子,应就是你上次提到的苗疆女子,刚刚她使了幻术与那男子一起逃走,我们只擒住了柳惊云。”沈令衡道。”背后应该还有其他人。“ “那女子是安阳侯的外室,背后之人会不会便是谢坤?”但上一世的记忆里,确实没有任何他与万烟楼存在的联系。 “她在安阳侯的身边倒是不久,不过谢时越近日似乎不太妥。”沈令衡话锋一转。“听说病了有一段时间没出门。” “哦?”顾湘洲倒没太放在心上,只感叹挺多事情已是偏离上一世的轨迹。 “柳惊云这边怎么处置?”湘洲问。 “她如果与万烟楼牵扯太深,那此事的性质便不是普通内宅事务这般简单了,你回府需要先禀明一下你父亲。” 顾湘洲颔首,对他的话深感赞同,要保全顾家,父亲是需要有所决断的! 沈令衡突地又朝她额头敲一榔头,“还没与我说,为何又瞒着我去涉险?” 湘洲抚着额头,无辜道,“只是查到账本亏空,想瞧瞧是怎么回事,也没想着会这么严重啊!” “三爷,悠着点,别把她敲坏了,我二妹妹身上还中着毒呢!”湘灵走出来,将药瓶递给顾湘洲,“今天的药还没吃!” “什么毒?”沈令衡一脸困惑。 湘灵将佛珠之事与他说,他闻言一言不发,眸光幽冷,湘洲感觉到他在压制自己的怒火。 难怪近日见她习武那般吃力,本以为她只是身娇肉贵,没想到是中了毒才导致的体力不支。 想到她还咬着牙硬撑着坚持下来,心口便一阵阵的收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轻声问道。 湘洲抚上他的手,朝他轻笑摇头。 “扶风养伤这段时间,我让之音过去尚书府上陪你几日可好?” “好。”她颔首,明白他的意思,也接收他的好意。 两个时辰后扶风悠悠转醒,湘灵见她情况稳定,便让系统暂时收回仪器,将她移出手术室安顿到仁安堂后面的客房,打点妥当后才让湘洲她们进来探望她。 “姑娘……”扶风的声音沙哑虚弱,“我没死啊?” “说什么傻话呢?”湘洲握上她的手,哽咽道,“有长姐和安神医在,哪个阎王敢收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湘洲取了帕子用温水沾湿帮她润润唇,顾湘灵说了她现在不宜饮水,只能先忍着。 “姑娘……”扶风又开口。 “你要好好休息,先别说太多……”湘洲听她声音沙哑得紧。 “奴婢听见那个男子,他唤柳姨娘……娘!”扶风坚持道。 “什么?”湘洲湘灵同时瞪大双眼。 【好家伙,柳惊云玩这么花!】 【本想着顶多养个小白脸,结果孩子都那么大了!】 【爱是一道光,绿得你发慌!】 …… 湘灵久违的心理活动又奔腾起来…… 正文 第28章 那我是什么? 顾湘洲的马车回到顾家时天已经黑了。 沈之音陪着她一道回顾家,湘洲带着她过去与老夫人打了招呼便等着顾文翰回来。 顾文翰今日有应酬回来得晚,一进门见湘洲还坐在正厅等他,很是诧异。 湘洲把他拉进书房细说今日之事。 “荒谬!”顾文翰拍案,桌上的茶盏震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与她自幼时便相识,她是什么人我岂会不知?休得胡乱编排!” “父亲若是不信可到‘翠华居’看看人是否还在?”湘洲无奈道。 顾文翰摔门而出,他向来温文尔雅,如此失态湘洲还是第一次见,见他大步流星往翠华居的方向而去,湘洲提起裙摆在后头跟上。 到了翠华居门口,顾文翰见屋内灯火还亮着,透过窗纸隐约可见里头的人影晃动,他悬着的心稍微松下来。 在门口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 却见是穿着柳惊云衣裙的江嬷嬷,她正在房间里紧张的来回踱步。 听见开门声,大喜过望,“姨娘,怎么这么晚……” 回头却见是顾文翰,吓得两腿一软直直跪下,血色尽褪,抖如筛糠。 顾文翰见此情景,心下已凉了七八成,沙哑着声音,“她人呢?” “老、老爷,姨娘说近来有诸多不顺,特,特地出去上香,祈、祈福……”江嬷嬷紧张得结结巴巴。 “还撒谎……”顾文翰怒喝,“那乌衣巷住的是何人?” 江嬷嬷闻言如遭雷击,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老爷饶命,老爷饶命,是夏……夏公子……” “你说的是墨雅斋的夏掌柜?”湘洲上前问道。 江嬷嬷摇头。 她跟了柳惊云多年,是柳家的家奴,柳惊云未进顾家时便一直跟着她,对她的事最为清楚。 这一夜,翠竹轩烛火摇曳,江嬷嬷断断续续讲着关于柳家不为人知的丑闻。 夏彬原是柳家的私塾先生,当年闺阁中的柳惊云与夏彬有私情,柳老爷发现时柳惊云已怀有五个月的身孕,她偷偷生下孩子后交给生父夏彬抚养,夏彬带着孩子离开京城。 后来柳家因案获罪,柳惊云阴差阳错间进了顾家做姨娘。十年前夏彬携子回京,在京城开了“墨雅斋”,父子俩在京中也算有了立锥之地,柳惊云每月十五去乌衣巷探望儿子,那孩子便是夏晗。 顾文翰听完压住喉间的惺甜,挺拔的身形晃了晃,湘洲上前扶住他, “万烟楼的事你知多少?”顾湘洲问道。 “奴婢只知夏公子是万烟楼的三当家,其他的一概不知。” “带我去见她,我要亲自问她……”顾文翰对湘洲道。 他声音沙哑,心中的信念一瞬倒塌般。 柳惊云暂时被关押在沈家地牢,嘴里塞着布条,手脚被铁链锁着,手腕间已然磨出一道血痕。 沈令衡命人找开牢门,顾文翰单独进去,他与湘洲在门外候着。 见到顾文翰进来,柳惊云的眼神先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又很快恢复平静。 顾文翰上前解下她口中的布条。 柳惊云轻唤,“顾郎……” “怎的闯下如此大祸?”顾文翰声音轻柔,温柔的帮她整理散乱的发髻。 “我没有……” “十三岁那年,我随父亲一道去柳家做客,见着你在院中海棠树下看书的恬静模样,我便喜欢你了,那时你抬头也朝我笑。” “在那之后,我便常常找借口去柳家借书,我们一道读书写字,抚琴作画。我想你应也是喜欢我的。” “是我外出游历那年的事吗?”他指尖抚上她的脸颊。 柳惊云闻言瞳孔骤缩,而后重重点头,晶莹的泪水随着她的动作滚落。 “你们两情相悦,那我是什么?”顾文翰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冷淬如冰。 “你是什么?你问我你是什么?”柳惊云讥讽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牢房中回荡。“最起码,他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女人,而你呢?” “所以你要毁了整个顾家?”顾文翰怒道。 “我没有……”柳惊云吼道,顾家也有她的一对儿女啊。 “你可知夏彬父子与苗疆勾结之事?”顾文翰又问道。 “什么苗疆?”柳惊云一脸茫然。 顾文翰见她如此,笑得苦涩,转身踏出牢房。 “我只希望你为玥儿和沐儿考虑考虑。” “你回来,你回来把话说明白……”,柳惊云叫喊声在牢房回荡久久。 沈令衡与顾湘洲并肩走出地牢,地牢潮湿,沈令衡拉起她的手,发现她的小手冰冷冰冷的,“沈家家规,沈家男子永不纳妾。” “与我说这个做甚?”湘洲笑道。 “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东西纯粹些好。” 喜欢与坚定选择都很重要! ------------------------------------- 安阳侯府 苏氏望着坐在“千竹轩”院子里的谢时越,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着。 谢时越身着一袭白衣宽松长袍,眉眼低垂,全神贯注拿着一块木头在雕刻着,石案上已摆放着数个成品。 “母亲……”长媳白馨柔走来,顺着苏氏的视线望去,秀眉轻蹙,“世子还是那样?” “哎,你说这可如何是好?”苏氏叹道,“本想着他伤好了便没事,怎知又突然得了失心疯。” 那晚他魂不守舍的回府,隔日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终日只拿着木头雕刻小像,谁也不愿搭理。 “我去佛堂上个香,求谢家祖宗庇护。”苏氏哽咽道,与林嬷嬷一同往家庙走去。 白馨柔捧着手上的食盒朝谢时越款款走去。 她一身素雅白裙,不施粉黛,头上只着一支玉兰簪。 “阿越……”她小心翼翼地唤道。 她是苏氏的侄女,她比谢时越大两岁,与谢家兄弟一同长大,两年前刚与谢家长子成亲, 一年前夫君得了急症过世,她便一直孀居后院。 谢时越回头见是她,唇边勾起轻浅的笑,随身便坐到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 白馨柔也坐到他的身侧,打开手中的食盒。 “阿越,这是我为你做的,你最喜欢糖蒸酥酪,你快尝尝。” 谢时越瞥了一眼食盒中的糕点,似是欢喜,他轻笑着,笑得极为好看! 白馨柔取了一块往他嘴边送,谢时越接过,放到嘴边浅尝。 白馨柔起身看向石案上的雕像,排列整齐的数十个雕像,虽形态各异,但看出刻的皆是同一女子。 她随手拿起一个,杏眼樱唇、眉目如画,竟是之前常来府上找谢时越的顾二姑娘。 他不是不喜欢她的吗? 谢时越也起身走过来,拉起白馨柔的手。 白馨柔心突的一慌,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然而,他却是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雕像,往她白皙的手肘重重一咬,白馨柔又惊又痛,瞬间尖叫连连。 随从姜远想阻止已来不及,跑上前将人拉开时,白馨柔纤细的柔荑赫然已被咬出深深的血痕。 苏氏和林嬷嬷闻讯赶来时,谢时越嘴角还噙着血,他一直笑着,往日温和的桃花眼眸此时亮得惊人,除了低头啜泣的白馨柔,其他人都面面相觑,瘆的慌。 世子,怕是真的傻了! 正文 第29章 该决断的 城南小院 “阿越不会有事吧?”安阳侯谢坤匆忙策马而来,径自走到书房,将下人屏退,紧张望向在屋中悠闲烹茶的江诗琴。 “侯爷,您相信妾!世子只是暂时这样的,如若不这样 ,他会坏我们大计的。您想想侯府……” 江诗琴一袭水红色纱裙,伸出纤纤十指将茶盏推至谢坤面前。 那晚谢时越突然找来这里,持剑要杀她。 千钧一发间,她才对他成功催动幻术,将他困在自己的意识里。 不知道为何他会对自己的事这么清楚,暂时只能先这样,如果实在碍事,解决了便是。 她好不容易才搭上安阳侯这条线,诱着他合力对付沈家,断不能让谢时越坏了她的计划。 谢坤沉思片刻,咬咬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侯府的将来,阿越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江诗琴垂眸低笑,眼眸闪着诡谲的光。 ------------------------------------- 王嬷嬷听说扶受伤之事也很是着急,这几日都留在“仁安堂”照顾她。 王嬷嬷也算是看着扶风长大的,早就把她当成半个女儿来疼。 最近“仁安堂”病患较多,有王嬷嬷在这边照看,安神医与顾湘灵也能抽得出精力去前头接诊求诊的病患。 顾湘洲也是每日过来看扶风。 “咦?你最近跑这里也挺勤的啊!”沈之音一进门便看到老熟人, 她的兄长沈之淮,这几日与湘洲一道来“仁安堂”,回回都见他。 “我本就常来找安神医唠嗑的。”沈之淮眉眼含笑,出色的俊容很是耀眼。 “哼!”安神医绿豆小眼瞄了一下湘灵案头上的小零嘴,一脸不屑于说他的表情,“凡人!” 每次都带这些娘们唧唧的东西来,是他一个老爷们喜欢的吗? 安神医自打知道湘灵的小秘密后,便时不时流露出这种“懒得与你多言”的傲娇姿态。 湘洲轻笑着,往里间走去看扶风。 扶风恢复得很快,到底还是年轻,才几日工夫,已经能自己下床了。 “姑娘……”一见湘洲来,扶风乐得眉眼弯弯,从床上挣扎着要起来。 “轻点轻点,当心伤口。”王嬷嬷忙过来,把她扶到床边的一把木质轮椅上,推着她到圆桌旁。 桌上摆着给她补身体的各种吃食。 “多补补,多补补!瞧这小脸白的,听大姑娘说那天这丫头几乎流光了身上的血。真是造孽啊!”王嬷嬷边唠叨着边帮她剩汤。 “谢谢嬷嬷!我觉得这几日自己都快吃成小肥婆了。”扶风笑道。 “哪有?都瘦成这样了,小胳膊麻杆似的。”这么小的她被捅了那么重的两刀,真的不敢想。 “这把椅子制得好生精巧!”湘洲瞧着扶风坐的木椅。 “是啊,沈将军昨日拿过来的,正好这丫头也在床上躺不住了,这么坐着不容易扯到伤口,我早上还推她到后院晒过太阳呢!”王嬷嬷应道。 “难怪我瞧着眼熟。”吃货沈之因盯上了桌上的各种小零嘴,熟门熟路的塞了满满一嘴,“嬷嬷,这玫瑰酥味儿可正……” 王嬷嬷笑着,又凑到湘洲身侧八卦道,“我瞧着小将军每日都来,还老围着大姑娘转。” 顾湘洲狐疑,这不能吧? 她怎么瞧着,那两位各忙各的,一点都不像看对眼了的模样。 湘洲回府时正好撞见顾湘玥,她今日一身鹅黄色衣裙,双目哭得红肿,脸色苍白,不见往日的精致妆容。 见到顾湘洲便一把将她堵住。 “我母亲到底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她拉着顾湘洲衣角沉声问道,美目含恨。 自打顾湘洲从花落堂回来后,她与母亲便各种不顺,这几日母亲突然凭空消失了,她心底升起不祥预感。 本该在后院禁足的母亲就这么无端端消失,连同江嬷嬷也不见了,可整个顾家竟无一人在意,下人们也是噤声不谈。 她刚刚跑去“半闲居”问父亲,却被他赶了出来。从小把她捧在手心的父亲,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莫非母亲是发生了什么不测?她越想心越慌。 “她是出了点事。”顾湘洲轻叹一声,“这段时间你也别去父亲跟前闹。你已经及笄,该成长起来的,好好照顾阿沐吧!” 虽然她不喜欢顾湘玥,但此事于她而言也确实无辜。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小女孩罢了! 前世她虽然当了二皇子妃,总在她面前刻意炫耀,也无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争强好胜之心,并未给她带来其他伤害。 听到向来与她不亲近的顾湘洲突然这般与她说,顾湘玥内心的不安感反而加剧。 “她……还活着吗?”她颤着声音。 见顾湘玥此时的模样,湘洲不由得想到母亲刚过世时自己也是这般难过彷徨。 “无事!”湘洲不想与她讲太多,转身便离开。 顾湘玥无辜,可她的母亲陆氏也无辜,前世的她和阿池也无辜! 寿安堂 老夫人与顾文翰端坐在正厅,一室安静,针落可闻。 顾文翰看着老夫人摆在他面前的物件,沉痛闭眼。 沈将军与他说,已查明柳氏主仆确实对万烟楼和墨雅斋之事不知情,其他的是他们顾家的内务事,这几日便可把柳氏放回来。 “我们顾家满门清誉,差点就毁在这么一个毒妇身上。”老夫人打破宁静,轻声叹道,“你看看这墨条,这佛珠,还有账本……” “若不是洲儿心细,连带我这条老命都要给她收了去,当日的车夫可全都招了,当日就是柳氏买通他换道到落木崖去……” “哪怕她真与外头那乱七八糟的事无关,也是断然不能再留了。”老夫人叩响桌面,顾文翰心头一颤。“儿啊,该决断的!” “我一直没想通,这么多年来顾家也未苛待过她,为何她会为了‘财’做到如此?现下便了解了,她是一心想吃我们顾家绝户,好去养外头的儿子啊!你想想陆氏何其无辜。” 想到温柔娴静的陆如心死前承受的痛苦,顾老夫人便痛心不已。 ”是,母亲!“顾文翰起身欲离开。 “噗……” 走到门口,抑制不住喉头的惺甜,他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血染了一地。 “快来人……望雪,快去请大姑娘……”老夫人心惊,急声唤人。 湘洲赶过来时,顾文翰已然昏迷。 正文 第30章 你给我吃了什么? 望雪过来“仁安堂”时,湘灵正在碾药,听到父亲病重的消息,她匆忙拿起药箱往门口冲。 在门口差点撞上一辆华贵马车。 一位头戴白色帷帽的女子从马车下来,被丫鬟搀着急急往“仁安堂”进去。 湘灵无暇其他,提着裙摆上了顾府马家,赶回顾府去。 “祖母放心,父亲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我再开些药给他吃下即可。” 湘灵撤了顾文翰头上的金针,开了药方让刘管家去配药。 老顾这个恋爱脑只是受不了中年失恋罢了! 没想到自己呵护了一辈子的白月光,给他戴上绿油油的帽子不说,还在家里四处撒毒,差点吃他绝户。 恋爱真可怕,好在自己封心锁爱保平安! 湘玥在门口死死咬着唇不敢进去,心想是不是她今日去惹怒了父亲,才把他气病了? 顾文翰睁开眼,疲惫的对着湘洲说,“把柳氏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吧!” “如若反抗,留个全尸。” 他的声音沙哑,却如寒冰似的砸向在门口偷听的顾湘玥胸口。 …… 深夜马车颠簸前行,柳氏便被塞上马车,秘密送往城北的庄子去。 她手脚被捆,发髻散乱,关押了几日,她身上衣裙已然污秽不堪。 她目恣欲裂地瞪着一同坐在马车上的顾湘洲。 “恨我是吗?”湘洲斜睨着她,冷冷道,“恨也没用。比起你的所作所为,这已经是最仁慈的下场了。” 她没想到,柳惊云都这样了,父亲仍是想留着她一口气。 不过柳惊云养尊处优惯了,去庄子上去苟延残喘,日子也不好过。 “呜……呜……”柳惊云嘴里塞着布,在车厢里剧烈挣扎着。 顾湘洲扯下她口中的布条,柳惊云得以喘气,缓过来后尖声骂道,“你这个贱人……” “真没新意,每次都是这句。”湘洲冷冷道。 “你不得好……”柳惊云想继续破口大骂,却突地被湘洲捏住下巴,往她嘴里塞入一物。 “咳……咳……”药丸入喉,她红着脸剧烈咳嗽,“你给我吃什么了?咳……” “你不是很喜欢用毒吗?总得给你个机会,好好感受一下,亲眼看着自己的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上一世,她和阿池如此,母亲也是如此! 这药是湘灵研制的,“这可比追魂草猛多了,用不了十年八年你便可以解脱了。” “你这个贱……”柳惊云还想再骂,湘洲直接将布条塞回她口中。 “到了庄子可就不再是昔日养尊处优的柳姨娘了,庄上农活繁多,我要是你就省些力气,这样还有一口饭吃。” 马车骤然停下,外头驾车的刘管家撩开帘子,一脸为难的看着顾湘洲,“二姑娘,外头是三姑娘……” 湘洲顺着帘子看出去,是顾湘玥张开双手拦在车前,她红着眼圈,哽咽道,“二姐姐,让我与母亲道个别吧!” 祖母已告诉她事情原委,母亲犯下的错她无从辩解。今晚她偷偷跟来,只想在她离开前再见一面,至于弟弟顾清沐那里,等他长大些再慢慢说吧! 湘洲想到当年陆氏下葬时,她也是这般跑去拦下棺木,“让我再看母亲一眼……” 她木然地走下马车,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少顷,湘灵抽噎着下车,柳氏也是眼圈红红,情绪倒是稳定下来。 湘洲携着湘玥一道回顾家,刘管家驾着马车继续赶路。 马车上两姐妹面对面坐着,全程不发一言。 湘洲不是菩萨心肠,她只是在那么一瞬间,突然共情了一下这个庶妹。 而湘玥紧紧握住藏于袖中的钥匙,心乱如麻! 回府后,湘洲去了一趟母亲陆生前住的”倚华居“,父亲顾文翰竟然在里边。 他似一下子老了几岁般,独自在灯火下静静沉坐着,灯影下他的背景拉得长长的。 “你母亲……应也是如此,常常这样独坐到深夜吧?”他沙哑着声音。 “以前是,后来不曾了。”湘洲如是回答。 醒来后,顾文翰突然想到跟在他身后十几年,那个不争不抢的安静女子。 她出身富贵,却全无娇躁之气,虽是商贾之家,但她的文学造诣也是极高的。 他要续弦,她便携着十里红妆不远千里奔赴他而来。 成天那天,他掀开盖头时,她看他的眼神是灵动又饱含崇拜与爱慕,可到后来慢慢变得疏离淡漠,最后她终日潜心修佛,看他的眼神不再炙热,也没有怨恨,只有平静如水,她只有对着两个孩子时才有笑容。 她病了很久,可直到临终也未与他再说过只字片语。 他苦读圣贤书多年,第一次理解到“哀莫大于心死”这句话。 陆如心对他如此,他对柳惊云亦是如此! 他从未想过,自己对一个人的一往情深,会把另一个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女人推进无望的坟墓里。 “啪!” 突地,他重重甩了自己一巴掌。 “父亲,都过去了,如果母亲看得到,应也不愿看您如此。”湘洲拉住他的手,轻声安慰道。 上一世,她做鬼的那段时间,其实最不愿飘去看谢时越一眼的。 物物而不物于物, 念念而不念于念。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执着是否拥有又何用? 若父亲与柳惊云没这些烂事,两个人和和美?过一世,又如何能想起母亲来? 他只是短暂的想起母亲的好罢了! 翌日,湘洲与湘灵一道过去“仁安堂”,湘灵坐诊,她探望扶风。 安神医见到湘灵便凑身过来,说昨日安阳侯府上门求诊。 湘灵一听来了精神,忙问道,“谁病了?” “说是谢世子突然得了失心疯,请了好些大夫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昨日是顾家大少奶奶亲自过来求诊。你说我今日去不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安神医从“仁安堂”老大变成老二,事事先问过湘灵的意见。 “她是不是昨日来的,戴着白色帷帽的女子?”湘灵想起昨日在门口碰见的女子。 安神医颔首。 好家伙,那是书里的恶毒女配呀! “去,咱们一道瞧着去!”湘灵眼神一亮,利落的拎起药箱,拉着安神医一道出门去。 湘洲看着二人的身影,摇头轻笑。 这家伙,不像是去出诊,倒像是去凑什么热闹。 正文 第31章 杀杀杀 顾湘玥也是早早便出门去,她来到一厝老宅子前,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从袖中取出钥匙,颤着双手打开大门。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这宅子已经有些年头无人居住,荒芜静谧。 这是柳家旧宅。 少时娘亲常会带她来此,哪怕空置多年,她仍习惯性来这里坐上一会儿才离开。 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绕过陈旧的九曲回廊,湘玥来到一间书屋,屋中课桌整齐排列,想必以前是作书塾用。 她慌里慌张的将怀中的信封和玉佩取出放置在布满灰尘的讲台上。 旧宅的荒凉让她不敢久留,提起裙摆便小跑着离开。 昨夜母亲告诉她,她若这样去了庄子便必死无疑。 这块玉佩是在母亲妆匣的暗格里找到的,她说只要放在这里,自会有人去庄子营救她。 会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兄长吗?无所谓了,是谁都好,只要母亲能好活下去便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顾家的,她游魂似的回到她的“映月居”,扑倒在拔步床上大哭了一顿。 这些日子,她几乎流干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她从小被爹娘千娇万宠着长大,虽说是庶女,却活得比那两位嫡姐都恣意。 往后在这个家,便只有她与弟弟清沐相依为命了! 汀兰进来,“姑娘快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 她扬了扬手中的信件,是保国公府世子的诗会邀请函。 已是许久未收到那些公子小姐的邀约了,她擦干眼泪拆开信件,读罢却哭得更凶, “汀兰,我这般处境,还配与他们一道吟诗作对吗?” “姑娘可别这么说,姨娘这个事毕竟不光彩,老爷定然不会对外说,嫡小姐们看重名声,更不可能说出去。咱们擦干眼泪,您依然是尚书府明艳动人的好姑娘。” “嗯!”她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我要好好过,为娘亲争回面子。” ------------------------------------- 马车在安国公府门前停下,湘灵与安神医一道下了马车。 苏氏亲自来门口迎接她们。 苏氏知道她的身份,言语间倒有几分刻意亲近的意味。 湘灵始终保持她清冷疏离的姿态。 她们带着去到“千竹轩”。 千竹轩院中种着一整排海棠树,此时花开似锦,花姿潇洒,谢时越一身月牙色宽松长袍在树下花亭坐着,他始终低头专注地雕刻着手中木块。 白馨柔身着淡绿色纱裙,手上还缠着纱布,蹙着眉远远看着他,情神焦灼。 顾湘灵终于看到书中这对渣男渣女了。 这男的长得确实俊郎不凡,可女的,只能说差强人意吧! 顾湘洲的美是那种慑人心魂,一眼惊艳的美,而白馨柔就略显寡淡了些。 所以说,人生的出场顺序很重要。 当然,人设如此,她这模样也配得上白月光人设。 “候夫人,世子是何症状?”安神医低声询问。 顾湘灵纯属跟过来凑热闹,并不想介入太多,只是看着不开口。 苏氏将大概情况说与他们听,坠马受伤后世子一度气绝,苏醒来后却是性情大变,如今突然变成这副模样,终日只专注雕刻小像,对旁人视若无睹,更别说出门应酬了。 那些雕像他视若珍宝,上回白氏就触碰了一下,便被她咬伤了手。 顾湘灵走上前去看,谢时越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浓密的黑睫毛低垂着。 湘灵挑眉,直呼好家伙,都是她的漂亮妹妹顾湘洲啊!雕像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难怪那白氏那一脸怨妇样。 该! 书中她与谢家兄弟一同长大,既嫁大哥又要撩弟弟。 说到底她只是爱自己,享受别人对她爱而不得的爱慕,既要又要罢了! 湘灵暗暗呼叫系统出来扫描,这货莫不是被驴踢伤了脑子?风向转得如此快。 系统扫描完:宿主,扫描对象一切正常,脑中并无淤血。 安神医也走上来,望了一眼那些雕像,与湘灵对望一眼,这不是洲丫头吗? 他怕被咬,丝毫不敢动一下那些雕像。 “她真美。”湘灵故意道。 “是,很美。”谢时越回应,声音却有些机械。 “你爱她吗?”湘灵又问。 “爱,很爱。”仍是机械式回答,像被抽空了灵魂般。 见一旁的白馨柔的脸色霎时惨白,湘灵心中暗爽。 “若有人伤害她怎么办?”安神医突然问道。 谢时越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安神医,他的眸光幽黑深不见底。 “杀了他……杀了他……杀,杀,杀……”他骤然暴怒起来,朝安神医扑去。 安神医灵巧闪开,谢时越没再追上来,只是痛苦抱头嘶吼,面容扭曲。 系统自动自觉的传送了一管镇定剂到湘灵手中。 湘灵看着手上多出来的物件:多事…… 系统:宿主,快给他打,他要崩溃了…… 湘灵喝道,“会功夫的赶紧上来按住他!” 姜远等人马上跳上前制住谢时越,湘灵迅速上前将手中的镇定剂注入他的右手静脉。 谢时越慢慢缓合下来,阖上眼平静睡了过去,姜远等人马上把他扶回房中。 “谢天谢地,他终于能睡了。”苏氏长舒一口气。 “他平日不睡的?”湘灵问 “自从患病以来,没日没夜的雕刻。若再不睡,真的怕会熬不住了。” 湘灵这才注意到,侯府众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安神医低声与湘灵附耳道,“他是被人控制了神志,应是得罪了什么人,那人分明想熬死他。” 湘灵惊讶,这是,被催眠了? 难道这里还有她的老乡? 安神医下一句话打破了她的猜想。 “应是苗疆的幻术。” 最近这个这几个字出现的频率有点高,湘灵对苗疆产生好奇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不熟悉,包括储国纷争啥的。 不过哪个读者看小说时会去深入研究这些的,她当时焦点都放在爱恨情仇情节里了。 以至于很多东西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正文 第32章 不必再提 苗疆是夹在北夏与高昌交界的小国,以毒蛊幻术闻名,苗疆土地贫瘠,而北夏矿产富庶。 二十年前苗疆出兵进犯北夏,幸有沈溪年老将军铁腕镇压,加之苗疆内部动乱,苗疆势力快速瓦解衰退,分崩离析。近年来虽偶有来犯,依然不成气候,北夏边境有沈家军把关,固定金汤。 听到这里,顾湘灵突然悟了,书中的十里坡一役,沈家军遭遇突袭大败的关键正是中了苗疆的瘴气之毒。 “那世子这样子可有破解之法?”湘灵低声问道。 他被困住的意识里居然是顾湘洲,这点湘灵感到很意外! 而且,他是怎么中的幻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人家才想把他置之死地? “我们擅长的是医术,幻术是另一个范畴了。”安神医摆摆手,“现下就让他多睡着吧,起码不会因伤及身体根本而危及生命。” “只不过……” “不过什么?”苏氏急切问道。 “现在他只是被困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就怕哪天突然被催动更深层的幻术,那他的行为便由不得自己了,到时候就危险了。” 苏氏闻言脸色煞白,手中的帕子被她拧得皱巴巴的。 安神医瞥了眼侯府众人的黑眼圈,“他身边离不了人,大家就坚持坚持。” 他取出药箱里的安神香,“这个能让他多睡一些,……暂时也只能先这样了。” 走之前,他又提了一嘴,屋里如果有绳子什么的也备着,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了。 苏氏送她们出府时,拉着顾湘灵长吁短叹道,“这孩子实心眼,都这样了还念着二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二姑娘就对他……” “大姑娘也看到了,如果有机会帮忙说和说和,这大好姻缘的……” 湘灵不着痕迹抽回手,“夫人,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女儿家的也做不了主啊。” 她只是来凑热闹,可别蹬鼻子上脸了! 更何况谢时越目前这样了,苏氏还惦记着湘洲,应该说娶湘洲进门后的巨额嫁妆。脑子有泡不是? 两个大夫都外出,湘洲在“仁安堂”帮忙守着,今日病患倒是不多。 王嬷嬷闲不住,在柜前台帮忙整理打扫,扶风也被推出来一道唠嗑。 沈之音性格活跃,走到哪都热闹一片,她讲着在军营的趣事,把扶风逗得直笑,时不时呲牙咧嘴的捂着因为笑得用力被牵动的伤口。 沈之淮又过来了,这回是捧着好几串糖葫芦。 沈令衡军中事务繁忙,沈之淮被派到长青街蹲守“墨雅斋”,这才常有时间过来打转。 “墨雅斋”已闭店数日,他在这里蹲守便是等着逮是否有落鱼之网。 王嬷嬷见到他忙上前招呼,“小沈将军来啦,真不巧,大姑娘出诊去了,还有安神医。” “无事无事,这些你们一道吃吧!”沈之淮笑着把糖葫芦放下,动作娴熟地坐到一旁沏茶去。 湘洲取了一串递给扶风,“你喜欢甜食,快尝尝。” “谢谢姑娘。”扶风笑着接下,咬下一口,满足的眯着眼。 “谢谢沈将军才对。”湘洲笑道。 不消一会,湘灵与安神医也回来了。 见到沈之淮,安神医阴阳怪气的冷哼一声,而湘灵笑着同他打招呼,“小将军又来给我们送零嘴了?” 【小样,可比他叔叔会来事多了!】内心腹诽。 别说安神医吐槽他,她都想吐槽,大家都以为他对她有意思,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只是烟幕弹罢了。 她整日忙成狗,况且还戴着面纱,怎么吃这些东西? 湘灵把湘洲拉到一旁,大致跟她讲了谢家的情况,至于那些雕像的呈,她绕过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大可不必再提。更何况现在湘洲与三爷也挺好的! 湘洲听完陷入了沉思,她想到上一世。 安阳侯把外室江诗琴带回府,苏氏气极,整日各种闹腾,侯府鸡犬不宁。 后来她突然变得特别安静,也不闹了,但行事变得诡异无比,终日神神叨叨,甚至差点自戕,被谢时越拦下。 谢时越很少与她沟通,所以她并不知全貌。她只知道,江诗琴最后是被谢时越一剑穿心而死。 而后苏式很快便正常回来了。 这幻术应该是随着催动之人的死而解除吧! 想来也是前世因今世果。 这一世中幻术的人变成他了。 湘洲回顾家时,顾文翰神色凝重地把湘洲叫到书房。 “有探子来报,高昌近期小动作不断,边境局势紧张,你看此战是否会起?”顾文翰压低声音问道。 “会。”顾湘洲毫不犹豫回道,目光笃定。 顾文闻言翰心头一震,“若战事起,北夏的胜算如何?” “父亲倒也不必过于忧虑,此战最后是我北夏胜。”湘洲安抚道。 顾文翰最近的状态不好,湘洲也不希望他过度忧思。 “但是安阳侯府这边,我们顾家是断然不能再与之有过多联系的了。”湘洲顿了顿。 顾文翰吃惊,“为何?安阳侯府那边不止一次透露出要结亲之意。” 看湘洲也是无意于谢世子,况且还涉及到朝堂利益,那这层关系这是疏远的好。 “谢坤不干净,虽然目前还没证据。但明哲保身总是对的。” 顾文翰闻言颔首,“既如此,便作罢吧!” 顾湘洲回房后把琉璃唤过来。 “姑娘……”她进来时面露迟疑,欲言又止,“强哥突然找我……” “哦?他最近怎么样?”湘洲找她过来也正想问她这个。 “他想让我和他一起离开。” “那他的药?”他身上的药与夏晗关系颇深,现在夏晗失踪,他怕是也要断药了吧。 “他说决定要戒掉那药,洗心革面与我重新来过。”琉璃咬咬唇。 “那你怎么决定?”湘洲挑眉。 “奴婢不愿!”琉璃迟疑了一阵,眼神转而坚定,“奴婢不想再在同一个男人身上栽跟头了。若是他决心戒掉那药,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听说大姑娘在研制戒断药,奴婢……能否为强哥讨要一些。”她低头道,“帮他最后一次,往后便各自安好吧!” 正文 第33章 骑射 “那你往后怎么打算?”湘洲问道。 琉璃若决定离开,她也可以成全的,本身她也算是无故牵扯进她们内宅纠纷。 “姑娘如果信得过我,我想继续留在姑娘身边。”琉璃抬头望着顾湘洲,眼神坚定。 “如果姑娘有顾忌,我那些积蓄也够我自己做个小买卖谋生。” 湘洲将她的卖身契递予她,“留与不留取决于你自己。” 琉璃收下卖身契,跪在地上,“琉璃随时听候姑娘差遣。” “好。”湘洲将她扶起。 翌日,沈之音带着湘洲去了沈家军练兵场。 顾湘洲近来箭术精进,骑射不分家,她想学骑马了。 沈之音闻言直接把她带到沈家练兵场,说要学就学最正规的。 远远便听见号角声声,顾湘洲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沈家军练兵。 湘洲一眼便望见点兵台上那道颀长的身影,一身玄衣铁甲,挺拔如松,箭眉星目间尽是肃杀之气,扫视下方三千精兵。 她们二人有多日未见,他近来忙着练兵,许是也接到北境有异动的消息。 他一声令下,铁甲争鸣! 令旗翻飞间,随着每一个口号,军阵如行云流水般变化,将士们齐声怒吼,声彻云霄,雷鼓阵阵,气势磅礴,湘洲的心潮也不禁跟着高涨起来。 之音将她带至骑兵阵,这里战马嘶鸣,尘土飞扬,沈之音纵声一跃,跳上一匹白色骏马,拉起缰绳,马儿扬蹄向前奔跑,一身红色骑装,红衣白马飞驰草场,飒爽无双,她扬起手中弓箭,上弦拉弓,十箭无虚发,连连正中靶心! 湘洲拍手称绝,突然又想到上一世,这么阳光飒爽女子,却死在了沈家抄家途中…… “她其实很像年少时的沈贵妃,”沈令衡点完兵,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想学吗?” 从她踏入校场他便留意到她,今日的她与平日很是不同,一身白色修身骑装勾勒出纤细腰身,秀发撤去钗环珠翠,马尾高束,精致五官在阳光下更是美得动人心魄。 她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沈令衡牵来一匹黑色骏马,湘洲认出这正是落木崖相遇时所骑之马。 他利落翻身上马,朝她伸手,她也不扭捏将自己的手放在他宽大的掌心,他眉目含笑一把将她拉上马背坐于他身前,轻拉缰绳,马儿缓步踏足,让她先适应骑马的感觉。 沈之音过来时发现徒儿被别人带走了。 “感觉如何?”他低声问道。 “坐上来感觉视野开阔许多,但是,可以再快些的。” 她其实也挺想体验骑马驰骋风中的感觉,身后这人大概把她想得太过娇弱了。 沈令衡低笑一声,收紧缰绳,“那你坐稳了。” 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速奔出,湘洲低呼一声,心跳加速,下意识向后靠去,靠在他的胸膛,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 “怕吗?”他低语,松香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旁。 她努力调整气息,“不怕。” “那就拿出你的金弓。”他轻笑,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好。”湘洲摸出腰间的小弓。 拉弓瞄向箭靶,但由于马速过快,加之马背摇晃,很难像平日那般操控自如,瞄不准方向,心中升起一股懊恼之意。 “放轻松,背脊挺直,手臂伸直。”他在背后循循善导。 湘洲深吸一口气,一箭射出,结果还是差强人意,只堪堪射中箭靶。 “没事,很好了,很多人一开始连箭靶都射不中。”他轻声安慰道。 骏马继续驰骋,到下一个箭靶前,她再度拉满弓,他握住她的手,耐心纠正,“骑射的出箭时间和方向与平地是不同的,你要这样……” “嘶……”箭矢破空而出,一箭击中靶心。 湘洲雀跃回头,唇边却不经意间擦过他的俊脸,她一怔,身后之人耳尖立马染上绯色。 她这意识到两个人竟离得如此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 “别分心,再试一次。”他继续低声道。 “好。”她再次拉起手中金弓,瞄向箭靶,按照他方才的方式。 “嘶……”利箭破空,一箭击中。 “不错,进步很大!”沈令衡赞许,“现在,拉住缰绳……你来控马。” “啊?”湘洲她伸手拉住缰绳,有些紧张,心跳不由得又加快。 “不用怕,我在。” 她点头。 沈令衡是个很好的老师,不消一会她便掌握到纵马诀窍。 “好,调头。”他继续指引,却是引着她纵马出了军营。 不消一会,他们来到一座僻静小院,湘洲认出这正是他在长乐村的温泉小院。 原来离练兵场如此近。 二人翻身下马,踏入他的小院。 比起她“花落堂”的别致小雅,他这座小院是更是简约大气,中庭放着一个方青石大水缸,缸中养着荷花开放正盛,小小鱼儿在荷中若隐若现。 院内四周有护卫把守,她们来到后花园,只见院中梨树下一白袍男子正在抚琴。 “舅舅。”男子闻声回头。 湘洲认出面前之人,“太……” 太子萧策,他的眼睛蒙着一条白色真丝娟布,正是湘灵上回心声里提的那个男子。 湘洲及时噤声,心下了然。确实有两个萧策,一个在东宫,一个在这里。 沈家的大秘密,他却毫无保留的带她过来。 “舅舅还有客人?”萧策轻笑,听得出是位女子,看来老树开花了。 “嗯,阿洲……不是外人。”沈令衡言简意赅。 “湘洲见过公子。”湘洲上前。 “姑娘不必拘礼。”他抬手。 面前之人纵是双目有疾,其天家贵胄之气仍是难掩。 “舅舅信任之人,也是我萧策可信之人。” “湘洲定不负三爷及公子的信任。”湘洲道。 【我就说嘛,这座宅子有秘密,果然,带我们来出诊还要蒙着眼睛,姐其实早就翻墙看过了!】 熟悉的心声传来,顾湘灵来了。 他与安神医一道,在院中撤下眼睛的黑色纱布。 “兹事体大,两位神医多多海涵。”是沈之淮带他们过来的。 正文 第34章 萧策 沈令淮去“仁安堂”打了几天转,今日终于提出出诊请求,上了马车却给安神医与顾湘灵的眼睛蒙上黑纱。 湘灵倒是不介意,安老头子一开始怄气得很,但见湘灵如此坦然,也心理平衡下来。 “咦?你也在?”湘灵惊讶看向院中的顾湘洲。“阿洲今日甚是不同。” “今日学了骑马,正好过来转转。” 湘灵看着眼前这对璧人,一个一身玄衣铁甲,一个一身白色修身骑装,很是登对。 随后她的眼光又被梨树下的白衣男子吸引住。 他虽然身形消瘦,却有一身难掩的贵气,白色衣袂飘动,如谪仙般存在。 【好帅!破碎感十足……】 湘洲心中呐喊,这货又一本正经的在心里发花痴了。 【这么帅的人儿最后被火烧死太可惜了,书中的废太子萧策啊!文武全才,贤德无双……】 死于火中? 顾湘洲捕捉到这几个字。 她想起做鬼时的记忆,与沈令衡一道颠覆北夏王朝的是正是失踪多年的废太子萧策,如果眼前这位死于火中,那么前世登基的应是在宫中的那位。 “这是我兄长,突患眼疾,麻烦二位帮忙诊断一下。”沈之淮上前,将二人引至萧策跟前。 “有劳二位神医。”萧策朝二人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 “公子客气了。”安神医一见此人便知其身份不凡,连忙上前,仔细为他诊脉。 趁着这边诊治的空隙,顾湘洲将沈令衡拉至正厅,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接下来我与你所说之事至关重要,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沈令衡答道。 “北境大战时,路过十里坡时一定要注意苗疆瘴气。”湘洲深吸一口气道,“有人在设局陷沈家叛国之罪,务必提防内贼。” “另一件事,东宫那位恐怕已被怀疑,太子处境很危险。” “好。”沈令衡并未多言,干脆应道。 “你不问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湘洲有些疑惑。 “阿洲所讲任何事,子渊都从未疑过。”沈令衡望着她的双眸,声音坚定道。 湘洲闻言,暖然一笑。 正要却出去被沈令衡一把拉回,拥入怀中,“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湘洲轻锤,他何时变的如此油腔滑调。 二人回到院中时,湘灵和安神医已为萧策做完初步检查。 “如何?”湘洲上前问道。 “他除了看不见,应是时常犯头晕。”湘灵道,“失明的原因主要是他脑中长了东西,需要做手术。” 手术? 湘洲和沈令衡闻言大喜,眸中闪过希望之光,上回扶风的手术,湘灵有这个能力为她起死回生。 如此说来,萧策应是有机会复明的了。 但湘灵下一句话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这个不简单,这种开颅手术,精密程度与普通的外科大大不同,以目前的条件来说,做不到的。” 除了手术条件高,她的能力也达不到,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脑科医生。 “什么是开颅?”湘洲皱眉问道。 “意思就是把脑袋破开,切除脑中的肿瘤。”安大夫与湘灵探讨过一轮,他的医学知识又加一。 “这……”沈之淮闻言神色皱襞,“那不行,太冒险了。” 他是一国储君,这太冒险了。 “目前也不具备这个条件。”湘灵重申,“公子,让小女先为你施个针如何?” “无妨。”萧策神色平静,仿佛方才所讲之事与自己无关一般,“有劳姑娘!” 湘灵从药箱中取出银针,上前与萧策道。 “公子,会有些反应,您且忍着。” “好。” 银针入穴,不消一会,萧策面上便渗出豆大的汗珠,下颔紧绷。 顾湘灵取出帕子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忍一忍,说不定有意外之喜。”湘灵看出他在隐忍,心生钦佩,她轻声安抚道。 “辛苦姑娘。”萧策出声,俊脸很快又冒出汗珠。 湘灵又为他拭去汗珠,一边观察他的状况。 大家都不敢出声,生怕干扰到她。 湘灵回头,瞥了一眼安神医。 安神医看得异常认真,见她回头看他,那你朝她坚定点头。 好学生有在认真记功课。 少顷,湘洲撤去萧策头上银针,他面容微缓,。 湘灵拉起他的手,他手中赫然渗出血珠,是方才忍受痛楚时硬掐出来的。 湘灵帮他擦去手掌上血迹,抹上药,细细包扎起来。 她内心很是佩服,萧策实在能忍,前世她为别人施这套针时,有些忍耐力差的会喊叫出声的,而萧策从头到尾未出一声。 “谢谢姑娘。” 她解下他眼前的白布,柔声道,“可以尝试睁开眼睛了。” 萧策睁开双眼,一道强光闪进,他一时难以适应重新闭上双眼。 光? 反应到自己刚刚看见光了,他一阵欣喜,又重新尝试睁开眼睛。 这次已然适应了光线,眼前可见模糊的光圈,而后视野逐渐清晰,最后他清晰的见到了一双清丽灵动的双眸,很好看。 却见眼前白纱覆面的女子微微一怔,而后轻笑出声。 他才知原来自己一时不察,竟失言了。将心中的话讲出声,耳尖不禁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绯色。 “你看见了?”沈之淮听到他的话,惊喜上前。 “嗯。”萧策应道,目光从面前的白衣女子身上移开,眸色清明。 “顾大姑娘的医术实在高明。”沈令衡赞叹道。 “其实……”湘灵顿了顿,“这也只能暂时压制,大概也就几日时间,他脑中的肿瘤未除,始终是定时炸弹,而且……” “如何?”萧策问。 “若是哪天爆发,恐会危及生命。” 一句话又将众人刚刚升起的希望重新打落谷底。 “无妨,几日足以。”萧策神色依然平静,仿佛生死之事也他无关。 “先撑着,办法总会有的。这个针法关键时刻应急,可以解决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湘灵超收拾药箱边说。 萧策颔首。 傍晚时分,顾湘洲与顾湘灵与安神医一道坐马车回去。 沈令衡留下来,与沈之淮、萧策一道进入书房彻夜长谈。 正文 第35章 屠庄 翌日清晨,顾湘洲安排马车把扶风和王嬷嬷接回府,扶风近日在王嬷嬷的照顾下恢复得极好,脸色甚至比之前还要红润一些。 离开“仁安堂”前,安神医给了她一瓶玉容生肌膏,交代她要每日涂抹,可减淡疤痕。 刚安顿好扶风,琉璃便神色紧张地跑过来,“姑娘,前厅那边出事了。庄子上的张管事……浑身是血地跑来。” 顾湘洲闻言心头一颤,疾步赶到前厅,见到张管事一身衣裳染着鲜血,瘫坐在地,手指微颤,一脸的惊魂未定。 厅内也是一片狼藉,青花瓷花瓶碎片洒了一地。 顾湘玥跪在厅中,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端坐在梨花圈椅上的老夫人紧闭双眼,捻动着手中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刘管家站在一侧,手上的托盘放着家法,刚过去祠堂请过来的。 顾湘玥一见到那长鞭便脸色骤变,却仍是咬着唇不敢出声,红着双眸轻轻抽噎着。 顾清池和顾清沐也在,顾清沐想上前被顾清池拉住,只能低着头憋红了脸。 “怎么回事?”湘洲走到望雪身侧,低声问道。 望雪轻声回道,“姑娘,庄子上出事了。” 原来,柳惊云昨夜在庄子上被人劫走,那伙人心狠手辣,走之前还屠庄放火,庄上几十人口,除了张管事无一生还,张管事的妻儿也都没了。 湘洲闻言心头一紧,目光转向脸色跪在地上的顾湘玥。 难道此事与她有关? “三小姐刚刚与老爷全都招了,”望雪继续道,“是她帮柳姨娘传递了信物出去……” “逆女!就因你这一念之差,三十八口的人命啊!”顾文翰举起鞭子,往顾湘玥后背狠狠抽去。 顾湘玥后背衣衫瞬间炸开一道血痕,她死死咬住嘴唇,豆大的泪珠滚落, “爹爹,都是女儿的错,女儿甘愿受罚。” 顾湘玥从没想过,自己只想救出母亲,没想到这一念之差,竟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她只想要母亲活着而已啊! 张管事说,那伙人连襁褓婴儿都没放过,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她想不通,母亲怎么会与如此心狠手辣的人有所牵扯。 “啪……”又一鞭落下,顾湘玥身形一晃,咬得唇边都渗了血来。 顾湘沐攥紧拳头,眼里尽是担忧,却始终被顾湘池紧紧拉着无法上前。 几鞭落下,顾湘玥终于受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顾文翰眼里尽是失望,又带着心疼。 “父亲,再打下去三妹妹怕是受不住的,”湘洲出声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看如何处理后事。” 若顾湘玥今日的态度是不知悔改,她绝对不会出这个声。 “罢了,汀兰,把她带回去吧。”老太太睁开眼,摆摆手疲惫道。 “刘管家,你且带张管事去休息,明日再一起商讨,此事务必办好,切不可寒了他们家人的心。”她又朝着刘管家道。 顾文翰手中长鞭落地,身形一晃,清池两兄弟忙上前扶住他。 他近日连连遭受打击,此时不宜再花费心力处理这些事。 “扶你们爹回房去歇着吧!”老夫人与他们道。“他的药丸就在床头,你们两兄弟留下来好生照顾!” 见两个孙儿如此懂事,她心生欣慰。 这个家,只要后代子孙们心术还正,便有希望。 顾清池与顾清沐一左一右小心扶着顾文翰回房。 “洲儿你这几日与张管理刘管家一道将此事办好,若有需要祖母的地方,可随时来找我。”老夫人又转头对湘洲道。 “是,祖母!”顾湘洲颔首。 老夫人几句话就像定海神针般,稳住这一屋的凌乱。 汀兰和望雪一起把顾湘玥扶回“映月居”。 顾湘洲思忖,上一世祖母走得太早,这一世有她老人家把持着,顾家的将来肯定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前世顾家的败落,根源是门风的转变。 第二日中午,湘洲把大家召集来议事厅,商讨抚恤方案。 “帐房支取三千两,抚恤金按每人60两,张管事外加2亩水田。” “另外,请凌云寺高僧做法事七日,供奉长明灯。” “此案已上报官府,您放心,必会还逝者以公道,慰亡魂以安息!”湘洲最后转头与张管事说。 张管事红着眼眶,上前跪拜,“多谢二姑娘!” “张管事快快请起,此事是您是受了顾家连累,顾家定为您负责到底。后续的事还需劳烦张管事协同处理。”顾湘洲扶起张管事。 安排好此事,湘洲过来寿安堂,顾老夫人正在里头念往生经。 听湘洲讲完各项安排。 “嗯,抚恤金是正常的两倍,倒也不会寒了大家伙的心。”顾老夫人听完她的汇报,点头赞许,“阿洲处事周到,我自是放心。” 她站起身,湘洲忙上前扶着她,祖孙二人来到小院中。 “我昨晚也想了许多。”顾老夫人出声道。 “玥儿自小在柳氏跟前长大,也学不到几样好的,尽是扭捏之态。也怪我这个当祖母的对她关心太少,她伤养好后便送到我身边来吧!往后我来亲自教导。” “能得祖母亲自教导,是三妹妹的福气。”湘洲道。 老夫人轻叹,“多养两年再考虑议亲之事吧!女孩儿,自己都长不大如何去做好别人家的宗妇?” “清池倒是很有兄长风范,清沐向来与他亲近,虽说不是学文断字的材料,倒也性情纯良。” “祖母说的是。他们二人我也考虑过,清池擅文,孙女想过。长枫学院的山长是纪太傅家三公子,等父亲身体好些,看看是否有机会把清池送过去就读。” 长枫学院是京中最好的学府,历届春闱榜首大多出自长枫学院,探花郎出身的顾文翰也是师承长枫学院。 长枫学院选拔学生的要求极高,但湘洲觉得顾清池问题不大。 顾老夫人点头赞许。 “清沐虽然文才一般,但他身手敏捷,体质也好,倒是学武的材料。我想先给他找个武学师傅,他今年十岁,过几年送去沈家军历练,祖母您看如何?” 顾老夫人伸手拉住她的手,“阿洲不会因柳氏之事而迁怒于她的子女,反而能为其考虑前程谋划,心胸宽广如此,实乃我顾家之幸。” “祖母,冤冤相报何时了,都是顾家的孩子。更何况,他们日后好了,也是我们姐妹三个的身后依仗啊!”顾湘洲笑道。 “你啊!顾家还得辛苦你一段时间!”老夫人慈爱的拍拍她的手。 城南一处僻静庄子,柳惊云自打醒过来便一直咳嗽。 “母亲……”夏晗赶紧为她端来温水,帮她轻拍后背。 正文 第36章 哭也没用 “咳、咳……” 柳惊云越咳越凶,低头一看,帕子上赫然一片惺红。 “母亲……怎么会这样?”夏晗见状,眉间担忧之色更甚。 “都是……顾……咳……顾湘洲这个贱人。”柳惊云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狰狞之色。 自从去到庄子,她的身子每况愈下,都是拜顾湘洲那颗药丸所赐。 这几日在庄上的日子甚是难熬,那些下贱之人尽敢对她冷言冷语,她柳惊云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昨夜夏彬他们终于来接她,她直接要他们屠庄,她厌恶极了那群人的嘴脸,全部下黄泉去吧。 “惊云,不要动气。”夏彬拄着拐杖仗走过来,“怎的变得如此虚弱?” “顾湘洲……这个贱人给我下了毒。”柳惊云拉住他的手,眼带怨恨。 “跟她要解药……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明白,你别急,我会帮你想办法。”夏彬把她搂下怀中,轻抚她的后背,柔声安抚道。 柳惊云再一次沉沉睡去。 ------------------------------------- “母亲……”顾湘玥自噩梦中惊醒,不慎牵动到背后伤口,“嘶……痛……” 她后背有好几道伤痕,豆大的泪珠再次滑落。 “做恶梦?”忽然,伤口处一阵清凉,有人在帮她上药。 “嗯,你轻点……”她小心抽噎,生怕不小心又扯到伤口。 梦中母亲浑身血淋淋与她告别,很是慎人。 “痛就喊,不丢人。” 不对,汀兰可不敢用这种语气与她说话。 “怎么是你?”她扭过头,直接对上顾湘灵漂亮的双眸。 该死,怎么这么好看? “难道要找个男大夫来帮你上药?”顾湘灵轻笑,“想得倒挺?。” “你……你就是看我笑话。”湘玥又羞又恼,扭头不去看她。 该死的,她这副狼狈模样,最不愿意的就是给顾湘灵见到!她们两个就是天生的八字不对付。 顾湘灵帮她上完药,“有这玉容生肌膏,不会留疤,放心吧!” “父亲到底还是关心你的,打了你一顿,还是叫阿池过去找我来帮你看看伤势。”湘灵轻轻为她将上衣拢上。“以后可长点心吧!” “哼……”顾湘玥冷哼,别过脸去。 谁说她没有长心眼?那晚母亲除了给她那把钥匙,还给了一包药粉,要她偷偷放给顾湘洲吃,她不敢,真的不敢,当晚便丢掉了。 她只想母亲活着,一点都不想害人。 思及此,她又想到张管事说庄子上的惨状,眼泪再度涌了上来。 “事已至此,哭也没用。日后还是多多行善积德吧!”顾湘灵边收拾药箱边道。 “嗯!好。”顾湘玥把脸埋进被窝,低声应道。 走到门口的湘灵听到,笑着摇头。 人总要经历些痛楚,才能真正长大。 书中,湘洲玥这个小配角,也算挺惨一女的。给自己亲妈坑着嫁给暴力狂二皇子,吃尽苦头。 湘洲上次离间二皇子与顾家的关系,也算是救了她。 顾湘洲过来“映月居”,正好在门口遇到走出来的顾湘灵。 “长姐,她如何呢?”湘洲问道。 “现在肯定还会痛,时间久了便能好。”顾湘灵顿了顿,“刚刚她做恶梦,一直喊着,母亲,我不敢,不要逼我……” “我猜,应是柳惊云要她做的不止那一件事,好在她虽然刁蛮任性,良知还在,只做了自认为伤害最小的事。” 顾湘洲颔首,“我进去看看她。” 她轻声踏进她的厢房,她们向来不亲厚,极少走动,也极少来她的“映月居”。 顾湘玥的房间布置很是温馨雅致,摆放着各种制作精巧的小玩意,果然便是备受父母宠爱的千金闺阁。 “怎么又回来了?还没看够我的笑话吗?”床上的顾湘玥听见声响,闷声道。 转头见是顾湘洲,她神色一顿。 她与顾湘玥斗嘴皮子惯了,说到底二人性格,八字不对付而已。 但与顾湘洲之间复杂许多,她们有着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她的母亲害死湘洲的母亲,但今天她受罚时,她还愿意出声为她说情。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二姐姐……”她一出声又是哭腔。 该死的,最近实在是哭得太多。 “好好歇着,先别想太多。”湘洲将帕子递给她,“若是你母亲又找你,你当如何?” 顾湘玥愣了一瞬,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以为让她远走高飞便是结局。往后便不再见了,只要她活着便好。 母亲作下的这些恶,哪怕真有机会再见面,她也不知该怎么如何面对她。 若是她又来找她,若是她又叫她去帮她做自己不愿意干的事,她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嗫嚅道,“我只知道,我不想见她。” 她只当母亲在刚刚的那场噩梦中死去了。 “还是上次那句话,往后该多为阿沐考虑,他还小。正如我为阿池考虑一般。”湘洲道,“我刚刚从祖母那边回来,祖母的意思,是想等你伤好过去她那边,往后她会亲自教导你。女子在世不易,不单单只要是琴棋书画,舞文弄墨,学会安身立本方能长久。” “祖母?”湘玥诧异,“她不恼我?” “你可愿意?”湘洲问道。 “我当然愿愿意。”顾湘玥猛然点头,“哎,这次父亲对我是失望了。” “此案已报官府,我们必须给死者还以公道,若有那一日,希望你可以理性看待。”湘洲轻叹。 顾湘玥顿了顿,把头重新埋进她的粉色锦被,闷声道,“好……” “阿沐那边近日都与阿池一道,你可以放心,你就好好歇着吧!” 湘洲轻轻带上门,离开“映月居”。 “半闲居”内,顾文翰提着笔,久久未落,墨汁滴落白色宣纸上他也不察。 他从未想过,“屠庄”二字,竟是柳惊云干得出来的事。她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他心里的她,连蚂蚁都不忍踩死。 正文 第37章 你甘心吗? “父亲。”湘洲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湘洲身着一袭烟紫色长裙,缓步踏入“半闲居”,眼若秋水,气质淡然。 “都安排妥当了?”顾文翰问道。 “嗯,已安排下去,张管事与刘管家已过去庄上打点。” 顾文翰颔首,只短短几日,他消瘦不少,眼底乌青。 顾湘洲边烹茶边与顾文翰大致讲了一下她与顾老夫人商议的,未来府中弟妹的安排。 顾文翰听完,望向顾湘洲的眼神满是赞许之意。“甚好,只是为父希望阿池能凭自己的实力进入长枫。过几日三皇子与纪家千金结亲,顾家也在应邀名单之内,我会带阿池一道参加,你也与祖母一道去吧。” “是,父亲。”湘洲觉得顾文翰考虑得极是。 父母对子女的托举不只是一味帮他铺路。 上一世顾文翰对顾清池的颓废实在太过失望,早早便放弃他。 这一世阿池很争气,上回他在祖母寿宴上大放异彩,顾文翰对他的关注多了许多,近日也常把他叫到“半闲居”,亲自考究他的功课。 初夏天气,开始有些许的炎热,太傅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今日是三皇子萧佑与太傅千金定亲之日,京中权贵悉数到场。 顾文翰带着顾清池一道过去前厅,顾湘洲与老夫人一同往后院去。 顾湘玥伤势未愈,且还在思过期,没有一道参加,而顾湘灵上回参加过宫宴,对参宴这事觉得兴趣缺缺,她对古人的宴会好奇心已得到满足。 前厅宾客觥筹交错,后院夫人小姐们盛装出席,争奇斗宴。 湘洲陪老夫人一道各家夫人寒暄过后,便独自寻了处僻静亭子歇着。 忽见另一处水榭中,有道倩影在那独坐。 那是太傅嫡女纪欢,一袭白色底裙配水蓝色软烟罗罩衫,比探春宴见到她时消瘦了许多,她皮肤白皙,身形纤细,此时她正百无聊赖,神情黯淡地趴在水榭围档上逗着湖底小鱼。 她身后的丫鬟突然凑到她耳畔耳语几句便匆忙离开,独留她一人。 顾湘洲上一世并未参加这场婚宴,但她忆起,三皇子大婚当日纪欢投缳身亡。 “姑娘今日看起来很是落寞?”一男子突然在纪柔身后出现。 湘洲认出,那是定北候府世子宋钧,宋钧是京中世家子弟里的纨绔头子,纪欢要是沾惹上这厮,怕是难以脱身。 纪欢猛然回头,“你是谁?” “不是姑娘请我过来的吗?”宋钧歁身上前,纪欢连忙起身避开,却突感一阵眩晕。 ——方才的茶水……被下药了! 她强撑着想逃离,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她咬咬唇,转身欲往河中跳去。 “你这是为何?既然写信约我前来,又这副寻死觅活的模样。”宋钧上前扶住她,“我明白了,你是想效仿那三皇子妃?无需如此,哥哥娶你便是。” “你滚开……来人……”纪欢甩开他的手,心下想逃,却挡不住意识的渐渐模糊,很快便软软倒下,趴在石桌上,喊出的声音细如蚊蝇。 “你们这些书香千金就爱这副惺惺作态之姿,你喜欢,哥哥陪你玩便是。”宋钧猥琐上前。 “姑娘,你看……”琉璃也留意到水榭那边的动静。 今日扶风本来想跟来的,湘洲不放心她的身体,让她留在府中多休养几日,所以今天跟她一道来的是琉璃。 湘洲站起身,步履生风,直直朝水榭那头走去。 她大抵猜到上一世纪欢投缳的原因——她不是为情所困想不开,而是因被宋钧这厮染指后羞愤自我了断。 说来这纪欢与她境遇相似,她的生母是太傅原配夫人,早早便过世,与她不同的是,纪欢性情柔弱,吃了亏也只会隐忍。 既然今日这事给她碰见,她便管定了。 更何况那还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宋钧见纪柔这副模样,正欲上手。 “宋公子在此做甚?”湘洲冷声喝道。 宋钧被突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回头见是顾湘洲,语带轻佻,“哟,这不是顾家二姑娘?怎的,也想加入?” “啧啧,长得如此姿色,谢时越也太不知好歹。我宋钧最是怜香惜玉,若二姑娘愿意,明日马上一台花轿把你抬进门。” “你放屁!”琉璃气得涨红了脸。 她家二姑娘何许人,这厮嘴里不干不净,竟还肖想抬二姑娘为妾。 “啪!”顾湘洲倒不多话,扬手便是朝他送去一道响亮的耳光。 “你……”宋钧勃然大怒,伸手欲掌掴回去,却被湘洲单手钳住。 “手无缚鸡之力!”湘洲冷哼。 这段时间与沈之音学功夫,虽是吃了一些苦头,但成效极大。 这是她学武以来的首次实战,宋钧长期沉迷酒色之徒,他眼底乌青,身子骨早被掏空。 “你给我等着……”宋钧挣开转身欲走。 “我说让你走了吗?”湘洲趁他不备,上前将袖中的细针管扎入他的手臂。 宋钧忽感手臂一麻,很快便瘫软在地。 湘洲上前扶起纪欢,狠狠掐她人中,“纪姑娘,快醒醒!” 纪欢睁开双眼,眼神迷离,“谢谢顾二姑娘……” 她们二人虽有见几面之缘,纪欢生性内敛,与湘洲并无深交。 “感觉怎样?”湘洲问。“能走吗?” “还是有些绵软无力……”纪欢软在湘洲肩上,“姑娘可否送我回房?” “你甘心吗?”湘洲问道。 纪欢微征,是啊,她甘心吗? 她不甘心,今日如若被他得手,她必是活不下去的。而背后害她的人却依旧活得畅快。 她咬唇思索片刻后,狠狠道,“她即如此对我步步紧逼,今日我便是豁出这条命,也要为自己争个公道。” “好。”湘洲也不推,对琉璃点点头,琉璃马上跑开。 不消一会,太傅纪修永与三公子纪刚匆匆赶来,一身红色喜服的三皇子竟也一道跟来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琉璃得意朝顾湘洲扬了扬眉。 顾湘洲暗笑。 她留着这丫头,就是看中她的机灵,她不知道是用什么招数,让三皇子撇下新娘子一起跟过来。 看来今日纪柔这亲定不定得成怕是难说了。 正文 第38章 如若我说不是呢? “欢儿?这是怎么了?”纪刚远远见到靠在湘洲身上的纪欢,神色骤变,快步上前查看。 “三哥哥……” 见到疼爱自己的兄长到来,纪欢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委屈,杏眼泛起水光,带着哭腔轻声唤道。 三皇子见她这副模样,剑眉紧蹙,满是担忧之色,双手在袖中紧握。 三皇子是惠妃之子,他身形高大健硕,挺拔如松,与太子萧策的温润如玉长相不同,他的轮廓硬朗,眉宇间英气逼人。 纪欢避开三皇子的灼热眼神,他那一身红色喜服刺痛她的双眼。 她转头对着纪太傅,轻声颤道,“爹爹,女儿今日被歹人下药,幸得顾二姑娘出手相救,如若不然,怕是……” 纪太傅目光转向瘫软在地上的宋钧,心下已是了然大半。 “方才纪姑娘为保清白,差点跳水,所幸湘洲及时拦住纪姑娘。”湘洲出声,打破纪太傅内心的顾虑。 书香清流人家对名声极为看重。 这世道对女子向来不公,女子受辱,哪怕女子是受害一方,最终备受苛责以至活不下去的还是女子自己。 纪太傅颔首,“纪某谢过顾二姑娘,来日定登门道谢。” “太傅大人快别客气。”顾湘洲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四姑娘的清誉,我看她似是被下了药,此事有疑,怕是需好好审问一番。” 纪刚遣人取来绳索,把宋钧五花大绑,水榭虽然人不多,为防有人经过多生事商,他们直接转移到后院一处僻静小院。 北定侯也被三皇子的人从前厅“请”了过来。 他进门见到宋钧这副模样,便知自家的宝贝儿子又惹出祸事。 他见三皇子看宋钧的目光阴郁,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方才他口口声声说是我写信邀他来的,我从未做过此事。”纪欢擦过了湘洲随身携带的药油,神智已然恢复。 “敢问世子,信在何处?”她质问道。 “信在我身上!你们拿出来一看便知。我也是冤啊!”宋钧无奈喊冤。 三皇子身后随从上前,果然在宋钧身上搜出信件,打开一看,赫然是纪欢的笔迹。 “送信者何人?”纪欢泪珠滑落,颤声问道。 “是她!”宋钧指向一旁的女子,正是方才中途离开的丫鬟。 丫鬟铃儿应声跪下,抬头时已然泪如雨下。 纪欢望向她,满脸的失望,“你的字是我教的,模仿我的笔迹定然是信手拈来之事。你跟了我十年,是因何故害我至此?” 铃儿是纪家的家生子,与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信是她送的,看来她刚刚喝下的茶水,怕也是她下的药。 只有贴身照顾她的人,才有机会下手! 方才她便该想到,只是不敢往这想罢了 ! “姑娘,是铃儿对不住您!实在是……”铃儿欲言又止,“是五姑娘……” 纪太傅闻言心头一紧,“五姑娘?” 纪柔都如愿嫁给三皇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当日她设局落水引三皇子入局,多少人在背后笑他教女无方。 他自小对她的疼爱,更甚过嫡女纪柔,纵使犯下那等大错,他耐不住妾室的软磨硬泡,还是舍下老脸去求惠妃娘娘说和这宗亲事。 “她用奴婢的家人性命相逼,要奴婢如此做的……她说她现在是三皇子妃了,不听她的,奴婢的娘亲……” “去把五姑娘请过来。”三皇子神色阴霾,转头吩咐随从。 “即是如此,此事小儿也算是无辜卷入,可否……”定远侯腆着老脸上前道,温声道。 “纵使无意经过,你遇着女子落难,不施救反而言语轻佻,污人清白,此举也非君子所为。”纪刚出声道,“定北侯世子怕是还需好好管教。” “拉下去,仗责二十。”三皇子一声令下,身后侍卫马上上前将死狗般的宋钧拉出院外,当场仗责。 院外很快传来他一声声鬼哭狼嚎之声,血惺之气冒出。 定北侯纵是心疼也不敢再多言,三皇子行事向来乖张,说一不二。 京中谁人不知纪家四姑娘自小与三皇子两情相悦,如若不是五姑娘横插一脚,设局落水事件,今日的新娘子便是这位四姑娘了。 虽然宋钧是无辜卷入,也该给他长长教训了。都是好色害了他! 纪柔一身金线勾丝的大红嫁衣,妆容精致,珠翠满头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庞更是光彩照人。 听说三皇子找她过来,内心雀跃。他从未主动找过她。 一进门见到小院中被打得像死狗般的宋钧,心下大慌。 没用的东西!竟然失手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缓步踏入。 “你这贱……”宋钧见到纪柔过来,恨得牙痒痒,又见她通身的气派,想起她马上是三皇子妃,只能吞下满嘴的咒骂。 谁知里头那位会不会又给他加几棍子,他的小命实在吃不消。 他招谁惹谁了? “逆女!”纪太傅一见她进来,厉声喝道,“跪下!” “父亲,女儿何错之有?”纪柔纵使心下凉了一半,仍顶着一股气道。 父亲从小疼她,只要她不承认,这事便与她无关。 写信的是纪欢的丫鬟,送信也是纪欢的丫鬟。 纪欢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啪……”纪欢上前,扬手便是一巴掌。 连日来的郁闷之气散去大半。 方才见顾湘洲掌掴那人的模样很是飒爽,原来是这种感觉。 纪柔抚着脸颊,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个软包竟敢对她动手,“你敢打我?我是三皇子妃,你竟敢以下犯上?” “若我说你不是了呢?”三皇子沉身道。“今日定亲之礼并未开始,随时可以取消。” 他向来行事磊落,当日被设局下水救她,为保女儿家清白名声才不得不放弃纪欢,娶她为妻。没想到此女心思如此歹毒,竟敢设计陷害纪柔,还是拿女子最为珍贵的清白名声。 实在是该死! “三皇子,此事与我无关。”纪柔矢口否认,纤细的手指指向纪欢,“定然是她,不甘心我嫁于你,故意设局离间今日这场婚事。” “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三皇子喝道。 正文 第39章 婚礼取消 “说到底,你心里还是只有她。”纪欢怅然道。 无论她怎么讨好萧佑,他对她都是冷冷淡淡的。、 哪怕她穿上嫁衣,哪怕她成功当上三皇子妃。 只要纪欢活着,她就永远是萧佑心中的朱砂痣,她永远横亘在她与萧佑中间。 只要纪欢消失,她相信,天长地久,三皇子会有被她打动的一天的。 没想到她竟然平安逃脱,还把三皇子给请来这里。 “我心里只有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萧佑直言不讳,声音冷如寒刀。 纪欢闻言心绪随之一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原本我已做好准备放下过往,往后各自安好。你还步步紧逼,今日之事我必与你纠缠到底。” “我们的婚事已上报礼部,已得天家承认,此时反悔,未免太慢了。”纪柔冷笑道。 “那要看我愿不愿意了!”萧佑转头睨向纪太傅,冷冷道。“纪太傅,看来令嫒也需好好管教。” “逆女!”纪修文脸色铁青,花白胡子因怒气盛极,一颤一颤的,“你何时变得如此胡搅蛮缠的?” “还不快滚下去。”他厉声喝斥,同时也生怕纪柔又口无遮拦的,惹怒三皇子,落得像宋钧一样被拖出去仗责的下场。 “今日婚事,取消!”萧佑不再多作纠缠,起身迈着大长腿,疾步走出小院。 纪柔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唇瓣咬出鲜血,转头怨恨瞪向纪欢。 北定侯见萧佑离开,长长松了一口气,擦了把老汗,忙安排下人把宋钧抬回府。 宋钧疼得呲牙咧嘴,对着纪柔骂骂咧咧。“都是你干的好事……老子不会放过你……” 纪柔回头留意立到一旁未曾言语的顾湘洲。 “是你多管闲事?” “适可而止。”纪刚挡在前头,对纪柔冷言。“你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怨不得别人。” “还不滚去佛堂给我跪着。”纪太傅怒极,“欢儿若再出什么事,唯你是问。你娘若再有言语,一并离开纪家。” 外头宾客满座,这次临时取消婚礼,失了面子不说,还定北侯府也给得罪了。 好不容易压下落水事件的流言蜚语,今日这场风波又该如何收场? 这一切全拜这个孽女所赐! 纪太傅扶着额头,颓然坐下。 太傅府外,宾客交头接耳,方才三皇子神色阴郁离开纪家,而太傅出来宣布婚礼取消,不知个中发生什么差池。 顾湘洲找到顾老夫人时,宾客已散去大半,她见到纪刚站在门口送走宾客,向他们一一致歉,长身玉立,礼仪得体。 顾文翰今日原想着把顾清池带过来,席间找机会与纪刚交谈。却突然见纪刚行色匆忙离席而去,而后婚礼取消,怕也是不好多言其他,便随其他宾客一道先行离开。 顾湘洲望向纪刚,心下也是没底。婚礼取消,太傅府失了那么大面子,不知道纪家会不会迁怒于她的多管闲事。 毕竟对于高门大户来说,悄然死去一个女儿的损失远远小于在这么多高门显贵面前失了体面。 她垂着头,扶着老夫人踏出纪府。 “顾二姑娘。”纪刚见到她,出声唤道。 “顾老夫人安好。”他又朝顾老夫人作揖行礼。 “纪三公子有礼了。”老夫人朝他扬扬手。 “纪山长好。”湘洲上前行礼。 “今日若非二姑娘仗义相助,舍妹恐遭不测,二姑娘之恩,我们兄妹没齿难忘,纪某在此谢过。”纪刚眉目清朗,望着顾湘洲道谢。 “纪山长言重了,湘洲只是做了常人该做的,举手之劳罢了!。若是因湘洲的鲁莽导致太傅府受累,湘洲在此向纪山长赔不是。” “二姑娘何以出此言?”纪刚蹙眉,“没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纪刚年方二十,五官俊雅不群,气质卓尔不凡。 顾湘洲颔首。 “上回在顾老夫人的寿宴上,顾公子才华横溢,长枫书院有意邀请他参加半月后的入学测试。”他顿了顿,继续道, “您不要误会,不因为今日之事,书院原本便有此意。方才纪某见到顾尚书与顾公子一道前来,本想上前与之聊几句,事出突然,未能如愿,烦请二姑娘回去代为转达。” “长枫书院乃当世顶尖学府,吾弟清池若能有幸得此应试机会,实乃幸事。”湘洲舒眉笑道。“谢过纪山长告知,湘洲回府后必告知弟弟及早做好参试准备,准时参加。” 顾老夫人闻言也欣慰笑道。 一番道谢后,湘洲回顾家后第一时间便将好消息告知顾文翰父子。 顾家愁云惨淡多时终于迎来一个好消息。 “阿洲知道今日为何取消婚约?”顾文翰好奇问道。 顾湘洲大致讲了一下纪家后院龃龉之事。 “阿洲今日此举甚是冒险,所幸纪家不像那藏污纳垢之家,如若不然,随时把自己给拖进去,知道吗?”老夫人接过望雪递过来的茶水,轻啜一口,叹道。 “祖母所言极是,孙女下回记住了。” “也好,行善举接善缘。三皇子原本对这宗亲事颇为抵触,如此一来,取消婚事倒也顺理成章说不定他与纪四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顾文翰道。 顾老夫人颔首,“也算得罪了北定侯府世子,日后外出要多留意。” “是,祖母。”湘洲乖巧应下。 湘洲翌日便接到惠妃娘娘的传召的懿旨。 顾老夫人一番打点,顾湘洲梳妆妥当后便乘上马车进宫而去。 她一身藕粉色宫装,云鬓轻挽,只簪一支羊脂玉素簪。她不知惠妃为何突然传召她,不宜过分张扬,尽量打扮得素雅些。奈何她生来明眸皓齿,看起来竟别有一番风味。 马车行至宫门,琉璃扶着湘洲下车,管事姑姑早已在宫门口等着。那管事姑姑面容严肃,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亲自之姿。 领着顾湘洲她们穿过九曲回廊,到了惠妃娘娘的“淑仪殿”,远远便听见悠扬的琴音,惠妃娘娘的琴艺极佳,音色流畅。 “娘娘正在抚琴,请二姑娘在此等候娘娘传召。”管事姑姑面无表情说着,便推了门进去。 正文 第40章 惠妃 “有劳姑姑。” 湘洲和琉璃在殿外候着,惠妃娘娘今日很有雅兴,一曲接一曲弹着。 主仆二人在门外侯了许久,“淑仪殿”的门也并未打开。 湘洲心下了然,看来惠妃娘娘传她进宫是要对她敲打一番的。 她深吸一口气,稍微挪一下双腿以缓解酸胀的不适感。 午时的烈日很是猛烈,湘洲额头沁汗,眼前一阵阵的黑,琉璃也是有点站立不稳,拿出帕子为顾湘洲擦汗,又从荷包里取出药油,“姑娘,先擦着。” 这是顾湘灵调配的药油,顾家人手一瓶,居家外出必备良药。 薄荷的香气让二人的眩晕感稍缓过来,但内衫已被汗水浸湿,二人快支撑不住时,殿内的琴音终于停下。 殿门缓缓打开,管事姑姑面无表情的出来。 “顾二姑娘,请进吧!”管事姑姑居高临下睨着她。 湘洲脚步虚浮迈入殿内,殿中布置雅致,香炉青烟袅袅,殿中的清凉感让身上的不适感逐渐减轻。 惠妃坐在窗台前琴架前,涂着红色蔻丹的手轻轻搭在琴弦上,见到湘洲进来,杏眼含笑,柔声道, “来,好姑娘,上前让本宫瞧瞧。”。 惠妃长得极为美艳,她身着一袭碧绿广袖宫装,肌肤胜雪,远山眉斜飞入鬓。 “是。”湘洲恭敬行礼,垂眸上前。 今日这场鸿门宴,她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长得倒是标致,”惠妃斜睨着她道,“听说那日是你救了纪欢?” “回娘娘,臣女只是正巧路过。”湘洲声音平稳,不露半分情绪。 “很好。”惠妃娘娘轻笑,抬眸朝立于一侧的管事姑姑使了眼色。 管事姑姑转身出去,不消一会便捧着一柄玉如意回来。 “这是本宫赏赐你的,接下吧!”惠妃娘娘依然笑道,笑意却不达眼底。 “臣女谢娘娘赏赐,只是救人乃臣女的本分,实在不敢邀功。”湘洲道。 “赏你便接着!”惠妃冷声道。 “是。”湘洲伸出双手,欲接过玉如意。 “啪……”湘洲手指刚触碰到玉如意,还未接住,玉如意竟直直往地上坠去,清脆的脆裂声炸开,刹时间碎裂成几块,碎片飞溅到她的裙摆。 “大胆!”惠妃娘娘拍桌,厉声喝道,“本宫好心赏赐你东西,你胆敢打碎,此乃大不敬之罪。” “臣女该死!”湘洲跪下,“可臣女还未接住玉如意,它便坠落……” “你意思是……本宫故意的?”惠妃挑眉。 “臣女不敢。”湘洲垂眸,“湘洲愚钝,若湘洲有过错之处,还请娘娘明示。” “你精明剔透,还需我明示?”惠妃反问。 湘洲心头一震,怕是因为太傅府一事…… “臣女无意破坏三皇子的婚礼,当时只想着人命关天……” “人最怕的是自作聪明去好心办坏事。”惠妃喃喃道,“当日探春宴纪柔落水一事,你以为凭她一介庶女,无我默许她能如愿?” “纪欢再好,只要她是我佑儿的掣肘,她便不适合他,你懂了吗?” “臣女知错。”湘洲咬唇。 “罢了!”惠妃摆摆手,靠在殿中美人榻上,“随梁姑姑下去领罚,便出宫去吧!” 湘洲却纹丝不动。 她可以认错,但不可以认罚! 惠妃挑眉,“你不服?” “是,臣女不服。”顾湘洲抬头,直视惠妃“若救人性命也是错,那么世间还有何真理。” “放肆!”惠妃杏眼圆瞪,坐直身子,转头与管事姑姑道,“梁姑姑,去给本宫掌嘴!” “我看谁敢?”一道清冷的女声自殿外传来。 湘洲回头,见一行人疾步入“淑仪殿”,为首是一位身着紫色罗云纹曳地长裙的宫装美人,她绝美姿容带着一股不怒而威的英气,她的长相与沈之音有几分相像。 湘洲了然,这是沈贵妃,沈令衡的长姐。 “臣女顾湘洲参见贵妃娘娘……”湘洲上前行礼。 “免礼,起身吧!”沈沐晴摆摆手,琉璃自她身后钻出,朝湘洲眨眨眼,她疾步上前扶起湘洲。 方才湘洲在外头见情况不对,偷偷遣了琉璃跑到永和宫求助于沈贵妃。 “妹妹这是为何?”沈沐晴睨向惠妃,“如此为难一个小姑娘?” “此女刁钻,尽敢忤逆本宫。”惠妃站起身,挑眉道。“还公然摔碎了本宫赏赐的玉如意。” 她没想到平日极少出来走动的沈贵妃竟会为了顾湘洲踏出“永和宫”,看来此女不简单。 沈沐晴睨了一眼地上的玉如意碎片,“妹妹宫中下人看来需好好调教一番,连个物件都拿不稳。” “这玉如意如此成色还拿出来送人,也不怕失了宫中礼节,摔碎了也罢!以免拿出去贻笑大方。”沈沐晴啧啧道。 “你……”惠妃一时语塞。 这玉如意确是她让梁姑姑去库房随意取来的,本就是预着要摔碎的,也没太关注成色水头如何。 “湘洲是我’永和宫‘的贵客,既然‘淑仪殿’容不下,姐姐现在便把她带走。”沈沐晴说一不二,也不等惠妃娘娘的回话,拉起湘洲的手踏出“淑仪殿”。 毕竟是上过战场的女将军,背后又有沈家军,惠妃娘娘饶是气势再足,也不敢多言。 惠妃一挥袖,杯上茶盏碎了一地。 “臣女谢沈贵妃搭救之恩。”踏出“淑仪殿”,湘洲便向沈沐晴行礼。 “与我不必如此拘礼。若今日你在宫中出了事,别说沈令衡那小子,母亲那关我便过不去。”沈沐晴爽郎笑道。 湘洲闻言耳根一热,看来沈沐晴也知道她与沈令衡之事。 她被带到“永和宫”,沈沐晴命人为湘洲上了冰镇杨梅汤,降去暑气。 在永和宫休息片刻,便告别沈贵妃出宫去。 顾湘洲终于理解祖母为何对沈家女如此欣赏,尤其是每每提起沈沐晴,言语间皆是赞叹之意。 沈沐晴年少成名,与湘洲这么大时便时常随父上场杀敌,为国立功。 她性格爽朗通透,行事果断,她想到之前沈令衡提过的,沈之音其实很像年轻时的沈沐晴,若沈家能避过祸端,沈之音是有机会成为下一个沈沐晴的。 上一世,太子失踪,沈家被抄,沈沐晴这位“巾帼英雄”自缢于冷宫之中,结束轰轰烈烈的一生。 她撩开车帘,望着长长的宫道,这红墙黄瓦间,俺没了多少优秀女子的一生。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却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下。 正文 第41章 护女 竟是二皇子萧漠,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锦袍,腰配玉带,手握佩剑。 众皇子中能在宫中带剑骑马的,也只有他了,他是中宫所出,备受帝后宠爱。 顾湘洲眉心微蹙,她与二皇子素无往来,他此番拦车,莫非另有所图? 她暗叹一声,今日出门忘了翻黄历了,怎的总是遇见疯狗? 再反感,也只能掀帘下车,朝二皇子盈盈行礼,“臣女参见二皇子。” 二皇子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与她招呼,“二姑娘,别来无恙啊!” “上回寿宴一别,二姑娘姿容看起来更胜从前!”二皇子目光灼灼盯着她,低着声音问,“怎的今日进宫了?可有要事?” 萧漠的眼神让人很不适,就像柴狠盯上猎物一般,看到她的脸闪过一丝惊艳,而后带着势在必得的贪婪之色。 湘洲内心一阵恶寒,这罗圈腿是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 萧漠看着跟前身着一身宫装的绝色女子,方才他远远认出顾家的马车,正好车内佳人撩开帘子,夕阳的光照在她绝美的容颜上,似是镀上一层金粉。 没想到顾文翰这老小子这么有福气,女儿们一个比一个美。 “回二皇子,今日惠妃娘娘传召臣女进宫闲聊,正准备出宫。”湘洲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跑离,垂眸回话,避开他的眸光。 惠妃? 萧漠闻言眯起眼睛,眼底扫过一丝阴霾。 这萧佑与纪家前脚刚与纪家退婚翻脸,后脚便准备拉顾文翰这条线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湘洲颈间戴着的名贵项圈,一看便知是皇宫赏赐之物。 那是沈沐晴刚刚送给顾湘洲的金累丝嵌宝石白玉项圈。 萧漠内心嘀咕,看来惠妃为了拉拢顾家这条线也是花了血本。 他转念一想,顾湘洲外祖家富可敌国,若是娶了顾湘洲也不亏,即得了顾文翰的助力,她外祖家的财力也是他后续夺嫡的一大助力。 她的出身低些不打紧,纳为正妃是不可能的,勉强做个侧妃,或是贵妾也能接受。 “既难得入了宫,本王便尽尽地主之谊,带你在宫中游一圈如何?”萧漠又向前一步,伸手欲拉起她的手腕。 湘洲内心学着顾湘灵那般呐喊,这罗圈腿家暴男,滚远点。 她灵巧躲过他的触碰,又往后退了一步, “谢二皇子,臣女粗鄙,恐污了二皇子的眼,天色已晚,臣女该出宫去了,这就先行告退,以免家人挂念。”她声音平淡疏离。 “无妨,我差人告知顾文翰便是。”见她如此推脱,二皇子只当她是欲擒故纵,心中冷哼,她越是如此,反倒激起他心中的胜负欲。 湘洲连连后退,他连连逼道,“二皇子请自重!” 自重?萧漠鄙夷笑道。 “你们顾家何时出了位贞洁列女?顾文翰一再用女儿向我示好,这与卖女有何区别?”萧漠的言语如尖刀似的刺向顾湘洲的心口。 上一世,父亲确实如此。 “二皇子,下官的女儿们都是我们顾家的珍宝。” 顾湘洲回头,顾文翰不知何时竟来到她们身后,他一身官服,神情肃穆,径自上前,走到顾湘洲身前。 湘洲看他宽广的肩头起伏,呼吸间带着些微喘,眼底一热。 顾文翰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握拳头,方才回府见天色已晚湘洲还未回到,细想了惠妃对三皇子婚事的态度,心中不安,这才巴巴往宫里跑一趟。 不想在宫道遇见这一幕,二皇子的话如针刺一般,扎进他的心发酸。 是啊,他过往行径与卖女儿有何不同。 二皇子行径如此轻佻,确也难堪大任,三个女儿无论是哪一个嫁给他,都与推进火坑无异。 他年少便荣登探花,在官场沉浮数十载,竟浮想用女儿的亲事来保障自己与顾家的前程。 “乖,到马车上去。”顾文翰走到顾湘洲身前,朝她低声道,眼中满是怜爱和心疼。 自己一时糊涂竟让女儿让人如此奚落与侮辱,心中很不是滋味。 湘洲闻言心头一暖,活了两世,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被父亲护着的滋味。 她第一次在顾文翰眼中看到真真切切的父爱。 她颔首,琉璃扶着她重新上了马车 顾文翰转身向二皇子不卑不亢行礼,道,“若是下官过往有何让二皇子误会之处,下官在此向二皇子赔不是。” “顾尚书,你这是想易主?”萧漠阴测测道。 “下官的主子只有圣上,下官对圣上的忠心日月可鉴。”顾文翰挺直背脊,声音铿锵有力,“如无他事,下官先行告退。” “你……”萧漠怒极,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向顾文翰。 “父亲小心!”顾湘洲惊呼出声。 顾文翰直视指向自己胸口的剑,面不改色,“下官虽不才,也是朝廷命官,二皇子确定要如此?” 他内心暗自庆幸,幸好听从湘洲之言及早与二皇子疏远。若扶持此暴戾之人,即使顺利登上皇位,自己恐怕也是罪及千古。 忽的,一枚小石子破空袭来,萧墨腕间吃痛,手中宝剑顺势掉落在地。 “二皇子对朝中重臣拔刀相向,这是何意?”沈令衡冷声道,眉间尽是肃杀之气,小石子便是出自他之手。 见沈令衡与萧策并肩行来,萧漠捂着手腕,眉间尽是暴戾之气,“沈将军竟敢对本王出手?” “身为皇子竟然学到市井之徒当街强抢民女这套。”萧策淡然道,“切莫逞一时之快而寒了良臣之心啊!” 湘洲认出,这是真正的萧策。 他趁着这几日暂时复明,先回宫解了假萧策受疑之困。 萧策一身锦袍在身,目光清明,从容自若,与暴虐轻佻的萧漠站在一起,其天家贵气明显压了萧漠一头。 “哈哈哈。”萧漠发出刺耳的笑,“皇兄也来凑热闹?到底是顾文翰抢手,还是这顾家女一脚踩几船呢?” “二皇子这样污人清白,下官今日便是告到圣前,也不许人如此毁我顾家女清名。”顾文翰怒道。 沈令衡目露寒光,“二皇子若再毁顾姑娘清誉,本将再出手便不是小小石子了。” 萧漠即使再怒,也未全然失去理智,他记得沈家握有先祖赏赐的苔龙鞭,上打晕君,下打奸臣。 正文 第42章 黑眸 “好,很好!”萧漠捡起宝剑,一字一顿地道,“今日之事,本王记下了。” 他神色阴郁,撩起锦袍愤然转身离去,几名随从紧紧跟在后头。 顾文翰望着萧漠离开的背景,长舒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官服,上前朝萧策与沈令衡二人作揖,“谢过太子殿下,谢过沈将军出手解围!若非二位,下官今日恐怕难以脱身……” “顾大人言重了。”萧策温声道,“天色已晚,宫门即将关闭,顾大人还是早些回府以免家人担心!” 此时暮色已然降临,整座皇城像蒙上一层黑纱般,宫道两侧已然挂上星星点点的宫灯。 顾湘洲拉开车帘,正对上沈令衡关切的目光,她朝他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舅舅也正好要出宫,何不与顾大人同行?”萧策转头对沈令衡道,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甚好。”沈令衡颔首。 顾文翰朝沈令衡作揖,“那便有劳沈将军了。” “顾大人客气了,此乃子渊之幸。”沈令衡淡笑。 顾家与二皇子算是真正撕破脸了,萧漠生性暴虐,睚眦必报,他也不放心放他们独自回府。 顾文翰一路与沈令衡相谈甚欢,他很是意外,这位出身将门世家,以武力闻名的沈将军,提起诗词歌赋,名家大作竟也是信手拈来,文学造诣极高。 “想不到沈将军对文学造诣也是如果精通。”他眸中满是赞许。 “顾大人谬赞了,沈家家训,沈家子弟投军之前都需在族学先习诗书仪礼,先通晓经史才能理解兵法布阵之意。” 顾文翰暗自点头,眼前的年轻人气度沉稳,谈吐不凡,担得起沈家家主之位。 顾家正屋,顾湘洲灵从“仁安堂”回来还未见湘洲,方才见父亲进宫接人,现下天色已暗仍未见二人回府,她不禁来回踱步,时不时向门口张望,眸上满是忧虑。 忽闻下人来报,顾湘洲他们已到门口,这才放心下来。 二人进到正屋,老夫人询问怎么这么晚,湘洲与她们大致讲了今日惠妃敲打她之事。 “看来,三皇子这一脉对储君之位也有想法。”顾老夫人沉思道。 “三皇子并没有这个心思,主要是惠妃娘娘身后的郑国公府在撺掇罢了。”顾湘洲道。 上一世记忆里,三皇子萧佑并未参与到皇权之争,大概他大婚后知道纪欢之死,是因皇权争斗间接成了无辜牺牲品,他最后选择远离朝堂,大婚后不久便前往封地长驻,终身未再回京。 他与前世的三皇子妃纪柔的关系始终淡漠,二人成婚多年无留子嗣,纪柔机关算尽,最后也不过得了一个空壳罢了。 门房递来贴子,顾湘洲打开一看,是纪欢邀请她过两日去“醉仙楼”一聚。 纪欢那日处事张弛有度,不拖泥带水,虽然顾湘洲这次因救纪欢吃了些苦头,但她对纪欢的印象极好,她欣然前往。 听沈之音多次念叨“醉仙楼”的八宝葫芦鸭,她特地把这个小馋猫也一同带上前往“醉仙楼”。 “醉仙楼”在京中颇有名气,是一栋四层高的建筑,是集休闲娱乐餐饮住宿为一体的大型酒楼,深得京中文人雅士和达官贵人的喜好。 顾湘洲与沈之音步入大厅,便见灯火通明宾客满座,大厅中央有个圆形的舞台,见一异域风情的女子在台上翩然起舞,台下传来宾客的阵阵喝彩声,亦有才子的高声咏唱声附和,好不热闹。 掌柜把她们引到雅间,一进门便见到身着一身浅湖绿色薄纱长裙的纪欢,她已等候多时。 桌上便铺满了各色美食,有金乳酥、光明虾炙、三脆羹、螃蟹酿橙、鸳鸯炸肚、莼菜笋、荔枝腰子,当然,还有“醉仙楼”的招牌——八宝葫芦鸭。 纪欢今日气色比那日在婚宴时要好许多,她长得很是清丽淡雅,她谈吐轻柔,气质恬静,与她一道,很容易让人心态平稳,“人淡如菊”大抵便是形容她这样的女子。 这大概也是萧佑喜欢她的原因。 “顾二姑娘,那日多亏你出手相救,如若不然,今日我大概也是难以苟活于世了。小妹敬你一杯。”纪欢执起手边酒杯,眉眼间满是真诚。 她们今日特地点了一壶桃花酿助兴,浓度适中,倒不会太烈,适合女子饮用。 湘洲也执起酒杯,“四姑娘何需客气,你我投缘,如果四姑娘不嫌弃,直接喊我湘洲便行。另外,也是我的小师傅教得好,我才有这个力气撂倒宋钧。”她朝沈之音眨眨眼。 沈之音正对着面前的螃蟹醉橙博斗,闻言抬头,嘴里塞得像只小豚鼠般,“不用客气,有这一餐,纪姑娘若想学武我也可以一并教的。” 纪欢见状忍俊不禁,方才初见沈姑娘一身的飒爽英气,没想到一遇到美食便原形毕露。 “纪欢谢过二位。” 几杯桃花酿下肚,三人的气氛逐渐熟络起来。 “纪姑娘,您与三皇子日后……”顾湘洲忍不住问道。 那日惠妃娘娘的态度很是坚决,若三皇子与纪欢要走到一起,怕是还需经历一些磨难。 纪欢闻言一怔,眉眼淡然道,“我与他不再可能。” “为何?”沈之音不解,明明两人是情投意合的。 “哪怕情深,只要他不是坚定选择我,我便不想再继续。像这次,我轻而易举便被舍弃。我不想日后再栽一次。”纪欢眠了一口酒。 顾湘洲点头,纵使觉得可惜,也深表理解。 惠妃有夺权之心,断然不愿意萧佑身边有软肋存在,情深不寿。 沈之音酒量一般,几杯下肚便有些微醺,散席后顾湘洲先把她送回去再回府。 行至一半,马车骤停,“怎么了……” 她掀开帘子,车夫已然昏迷。 她抬眸直接对上一双黑眸,那是黑白分明的大眼,瞳孔偏大,黑眸如深渊般,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随手扯下身上的羊脂玉压襟,不动声色顺着窗棂丢出…… 正文 第43章 被掳 “呲……” 顾湘灵睡到正酣,突然被一股刺骨电流击醒。 “妈耶!差点见太奶了!”她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冷汗涔涔,“狗系统,你又干嘛?我最近可没乱说话啊!” 系统:宿主,女主还未回府,你还睡得着呢? “什么?”顾湘灵睡意全无,“怎么回事?” 系统:女主有危险,宿主你可长点心吧!女主要是遇到什么不测,你可是会消失的哟!宿主可记得你来此的任务。 “哇靠!”顾湘灵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地板上,随手抓起衣架上的白色薄纱外衫套上。 “大姑娘,这么晚还要出去吗?”若柳推门而入,她在外头值夜,见顾湘灵屋内燃起灯火,进屋一看,顾湘灵已穿戴整齐。 “快去瞧瞧二姑娘是否有回府?”顾湘灵疾步走出“落华居”,走出门时随手抄起沈之音之前送她的匕首,若柳紧随其后。 刚踏进“沐云居”,正好遇见扶风提着裙摆往外冲,差点与湘灵主仆撞个满怀。 “扶风,二姑娘呢?”湘灵抓着她的手紧张问道。 “大姑娘,二姑娘还未回府,奴婢正要出去找她。”扶风眸中带泪,语气焦急。 “我们一道去吧!”顾湘洲转身快速往府门主向奔云。。 外头已然二更天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她们的马车停到“醉仙楼”让口时,见“醉仙楼”已打烊,店内只余几名店小二在收拾着桌椅。 “姑娘,小店已打烊了,姑娘可明日再……”掌柜上前招呼道。 扶风跳下马车,上前询问顾湘洲的行踪。 掌柜纳闷道,“那几位姑娘在酉时便散席离开‘醉仙楼’了,纪姑娘先行离开的,那位沈姑娘看样子是有些喝多,顾二姑娘与沈姑娘一道走的……” 酉时便散席了? 湘灵心头一凉,现在已是亥时,她们刚刚一路过来,街道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顾家马车的踪迹? 她们转道过去安国公府, “劳烦通报一下,顾家来访……”扶风急促拉响沈家大门门环,门房拉开门,便见她急促道。 门房听到是顾家人,马上开门把她们请了进去。 沈令衡与沈之淮今夜正好有事外出不在府内。沈老夫人披着袍子走出正屋,见是顾湘灵,眯着迷蒙的眼问道, “湘灵?出什么事了?” “老夫人,不好意思深夜到访,阿洲今日外出后一直未归,方才听‘醉仙楼’掌柜说她是与之音一道离开的,想过来看看她是否还在这里?” “有这回事?快去姑娘房间瞧瞧?”老夫人吩咐身边的嬷嬷,“怕不是姑娘们一道喝了酒,被之音给留了下来。” 不消一会,沈之音一身酒气走出来,她回府小憩了一下,酒已醒了大半,眉宇间带着担忧,“怎么了?湘洲不见了吗?” “之音,湘洲方才是与你一道回来的吗?”顾湘灵问道。 “是啊!”沈之音顿了顿,“但她送我到门口便走了啊!并未与我一道进府。” “遭了,怕是回府途中被人劫走?”湘灵拧眉道。 沈老夫人闻言连忙唤来云寒,“速去把三爷找回来!” 转头调遣府兵在城中展开搜索。 湘灵让扶风先回顾家将此事禀报顾文翰,自己则留在沈家等消息。 天光破晓时沈令衡带着一队府兵匆匆赶回,俊容布满寒霜。 他只离开这么一下便出事了? 沈家府兵彻夜搜城,终于在城外发现被丢弃的马车,车夫与琉璃都在车上,她们陷入深度昏迷中,但顾湘洲并不在马车内。 顾家人也是彻夜未眠,顾文翰在正厅来回踱步,等着派出去寻人的下人来报,顾老夫人紧紧攥着手上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顾清池坐在一旁,紧蹙眉头,一言一发。 门房来报,说沈家府兵找到了顾家马车,顾文翰疾步走出府门查看,却只见昏迷的马车夫和琉璃,忙安排人安置好他们二人。 “三爷,这是在路边捡到的。”云寒进来,手上握着一个物件。 沈令衡接过一看,这是上回他捡到那一枚羊脂玉压襟,确是湘洲的贴身之物。 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也跟着一沉。 “这是阿洲的。”湘灵拿过一看,也认了出来。 系统却突然出声:宿主,系统似乎感应到一丢丢信息…… “呜……”好晕! 顾湘洲睁开沉重的眼皮幽幽醒来,她发现自己手脚被捆着,被关在一间破旧的柴房里,呼吸间满是霉味。 她被捆得极紧,尝试挣扎几下无果,只能重新坐好,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查看屋内情况。这个屋子极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而且很高,很难逃脱。 想起昏迷之前见到的那双眸子,内心不禁一寒。 好诡异的眸子,只消一眼便能直接让人快速失去意识。 “吱呀……”门被推开,柴房瞬间亮堂起来。 夏彬一瘸一拐的走进来,晨光中他的面容如上次见时那般依旧温润如玉。 “顾二姑娘,又见面了。”他笑容和煦,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湘洲想到面前之人,外表温吞斯文,却做得出屠庄之事,不敢掉以轻心的。 “夏掌柜好啊,近来‘墨雅斋’怎的没营业呢?我还跑空了好几回呢。” 顾湘洲淡然道,如若不是手脚被捆,发髻散乱,倒真的挺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闲话家常。 “都是托二姑娘的福。”夏彬笑意深沉。“顾二姑娘果然与其他世家女子不同,其他人遇到这样的境地,恐怕早已哭天喊地了。” “我哭天喊地的话,夏掌柜会放我离开吗?”湘洲反问。 夏彬笑容如沐春风,“不会。” 顾湘洲正了正色,“夏掌柜这么大费周张请我来,怕也不是只话家常吧?” “想找二姑娘拿解药。”夏彬直言不讳,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 顾湘洲笑道,“我也不是大夫,怎会有解药?” “与她说这么多做甚?”门外传来沙哑的声音,柳惊云走了进来。 顾湘洲抬头大吃一惊,几日不见,柳惊云像变了个人似的,骨瘦如柴,形如枯槁,眼窝凹陷,竟像突然老了十几岁一般。 顾湘洲心头一震,她这副模样,顾湘洲却痛快不起来——上一世的自己,还有母亲,临死前也是这般模样吧…… 正文 第44章 可惜了 “柳姨娘,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顾湘洲嘴角噙着笑,眼底情绪却如寒冰般。 柳惊云眸中带着浓浓的恨意,走上前朝顾湘洲扬了扬枯瘦的手,顾湘洲白皙的脸颊瞬间出现五道爪痕。 柳惊云自己也讨不着好,因着方才猛烈的动作,佝偻着身子又是一阵咳,夏彬体贴为她拍背,眸中满是温柔。 “想要解药是吗?”顾湘洲舔了舔嘴角的鲜血,笑着道,“你过来,我与你说藏在哪?” 柳惊云眸中一丝迟疑之色,往前走了几步,察觉不对又往后退,“你……大可直说……” 顾湘洲看着她的模样,突然笑了,笑得极为讽刺,轻叹道,“可惜了……” “你笑什么?”柳惊云轻喘着问。 “当日的解药是与你一同送到庄子去的,当凡你安份守已些,说不定毒早就解了。”湘洲轻叹,“解药在张管事夫人那里,可惜啊……你们居然屠庄放火,硬生生把自己的活路烧没了……” “你……咳咳……”柳惊云闻言瞳孔骤缩。 一口气提不上来,又猛然咳出血,若不是夏彬扶着她,恐怕站都站不稳。“贱人……” “既然如此,留着她也没用了。”夏彬温声开口,讲出的话却如寒冰般没有一丝温度。 他朝门口唤道,“来人,把夫人扶下去休息……” 很快进来一名丫鬟模样的女子,搀扶着柳惊云走出柴房。 “顾二姑娘,得罪了……”夏彬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往前一挥,银光闪过,很是刺眼。 顾湘洲闷哼一声,手臂一阵吃痛,软剑划破她的左臂,顿时血流如注。 “其实你不是真想杀我……”湘洲忍着痛,轻叹道,“因为你知道我说那些话,是想故意激怒她的……” 夏彬眸中笑意更甚,“二姑娘果真是冰雪聪明,” 他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你有何要求,可直说……” “你们是何来历,留在京中有何目的?”顾湘洲道。 “二姑娘越界了,”夏彬原本含笑的双眸瞬间结冰,眼底阴霾更甚。“太聪明的女子……确实不招人喜欢。” “我突然想杀你了!” “你不想要解药了?”湘洲强作镇定…… “你的药,怎么来的我一清二楚。”夏彬又将剑尖对准顾湘洲的心口,“我们只需要像请你过来一样,把顾湘灵请来即可……” 顾家 琉璃撑开厚重的眼皮,见自己已回到顾家,想起昨晚的事,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脚踩到地板上却一阵眩晕,在房中守着她的扶风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她。 “你醒了?怎么回事?” “姑娘被掳走了,昨晚有人劫马车。”琉璃用力抓着扶风的手,“快,找人救姑娘。” “你别着急,沈家军和顾大人都派人在外头找着,你先把昨夜的经过大致讲一下。”扶风稳住她的情绪。 “好。”琉璃接过扶风为她倒的温水,啜了一小口润润喉,“昨晚我们行到‘红杉街’附近,马车突然停了,姑娘撩开车帘……是个女人,她长得很普通,但是眼睛很大,姑娘只是与她照了一面便晕倒了,我也是。” “是她。”扶风喃喃道,“我着了她两次道,她用的是苗疆幻术。” “你先歇着,我去找沈三爷。” 扶风毫不犹豫跑出府,要快点将这个信息告知沈三爷,那伙人心狠手辣,姑娘落到她们手上很危险! 重伤初愈,没跑几步她觉有些气喘。 “扶风姑娘?”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扶风回来,是沈之淮,他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银枪,一身玄色骑装在身。 “沈小将军。”扶风跑到马前,“请稍我一程……” 沈之淮闻言也不犹豫,一伸手便将她拉上马,“去哪?” “我知道姑娘被谁掳走了,是江诗琴。”扶风说得很急,一时有些气短,“姑娘中了幻术被掳走的,琉璃刚刚醒来说……” “看来是为帮柳惊云报仇来的。你坐稳了。” 沈之淮拉起缰绳,骏马扬蹄,往安国公府奔去。 二人去到安国公府,却听老夫人说,沈令衡与顾湘灵一道出城寻人去了。 ------------------------------------- 【狗系统,给的这个定位到底准不准啊?】 【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顾湘洲睨着眼前的剑,却突然捕捉到熟悉的心声,心头猛地一颤,她怎么找来这里了? 她听顾湘灵的心声是有距离限制的,现在能听到,顾湘灵就在这附近了。 顾湘洲顿时心如雷鼓,绝不能让夏彬见到长姐。 奈何顾湘灵的心声却越来越近,她应是被那个所谓的“系统”给带到这里的。 “顾二姑娘,得罪了……”夏彬扬起手中的剑,直直往她胸口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嗖……”一声,一支短箭射中夏彬的胸口。 他垂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短箭,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 明明把她捆得紧紧的,怎么还有要会挣脱?昨晚绑她来时检查过她身上没有任何兵器。怎么会突然多出一把金弓。 顾湘洲也震惊了一瞬间,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绳索就被解开了,她被收走的的金弓突然就在自己手上。 【狗系统,哦不,宝贝系统!你有这功能早些说嘛!快快传给她!】 【啊?违规的?所以还要电击我一次?先欠着先欠着!】 耳边又传来顾湘灵渐行渐近的心声,她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所谓的“系统”隔空给她传送了金弓。 “你也会苗疆幻术?”夏彬眉心一蹙,突然问道。 顾湘洲冷笑,“夏彬,你是苗疆人?二十年前你便潜伏在京城,你意欲何为?” 柴房门被打开,江诗琴走进来,见到夏彬受伤,忙上前扶住他,“公子?” “沈家军在外头。”江诗琴对夏彬道。 “先撤离,”夏彬抚着胸口,“我需要找个地方疗伤……” “是,”江诗琴走到顾湘洲跟前,黑眸闪动。 湘洲感觉一阵眩晕,立即转头闭眼。 正文 第45章 幻境 江诗琴见状勾起红唇,轻蔑一笑, “你以为不看我就没事了吗?” 她从袖中缓缓掏出一支骨笛,少顷,一阵悠扬的笛声传出。 音波阵阵,空气中似有一阵阵肉眼可见的波纹在震动,震得人耳膜疼, 顾湘洲抬手捂住耳朵,但那笛声极有穿透力,透过指缝穿进脑中,她感到一阵眩晕,手中金弓“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笛声传到外头,诡异的笛声在林中回荡,琴音忽快忽慢。 顾湘灵与沈令衡听到笛声,往笛声的方向走去,猜测顾湘洲应是在前方。 但越靠近声源越感觉适,那笛声很是诡异,闻得人心中发慌,沈令衡抚着太阳穴道,“那声音有问题!” 系统:宿主,别听,这是幻音!听了人会沉迷进去的…… 顾湘灵转头见队伍中已有些人眼神开始涣散,忙朝众人说:“大家快捂住耳朵……” 系统:没用的,这个是苗疆骨笛,物理方式无法阻挡。我可以释放一些音波干扰这个声音,只是覆盖范围有限,再远点就不行了,也没办法维持太久。要赶紧找到女主,要不然她很危险…… 【亲爱的系统!你今天多才多艺得让我陌生……】 ------------------------------------- 顾清池的身影突然浮动在顾湘洲跟前,身后是京中最繁华的烟花街道。 “姐姐……”他面色灰败,骨瘦如柴,宽松的袍子套在身上,也空空荡荡的支撑不起来。 湘洲刚要上前,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阿池……”湘洲疾呼,上伸手却抓了个空,顾清池的幻影在她指尖消散。 顾清池身后熙熙攘攘烟花街道场景消失…… 顾湘洲眼前飘起了鹅毛大雪,一队戴着手链脚链的犯人在缓慢前进。 那是沈家被流放的队伍,她看到沈今衡在队末,衣着单薄,他的膝盖包扎着纱布,红色的血渗出,在冰天雪地中尤为刺眼。 他因着腿伤一瘸一拐地走得极慢,前头负责押解的官差极为不耐,走到他跟前,抬脚便把他踹倒在地,藏在沈令衡身上的白脂玉压襟掉落出来。 官差冷哼一声,“还偷偷藏着这么一个值钱玩意儿。” 欲上手去夺,沈令衡抢先一步捡起,收进怀中,官差气极,直直往他受腿的腿狠狠踹去。 一脚又一脚,沈令衡咬着上,死死护住那压襟。 湘洲大喊,欲上前去拉,“不要了,不要了,给他们就是……” 沈之音从前头跑来,一脚踹开那官差,自己却也往后踉跄了几步。 她双颊通红,正发着高烧,另一个官差见状恼极,一巴掌朝她扇过去,“以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小姐呢?来人,把她拖走……” 几个官差一道上前将她拖到附近的山洞。 沈之音挣扎着,“快放开……放开我,你们这群禽兽……” 沈令衡踉跄站起,却又重重摔在雪地。 湘洲跑过去,却见沈之音已衣衫褴褛地站到悬崖边,眼里带着决绝, “我沈氏世代忠诚于朝廷,从未有过二心,今日却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我三叔为国负伤,我父兄为国捐躯,你们却如此糟践我们沈家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沈之音绝望闭眼,决绝纵身一跃, “之音……不要,快回来……” 顾湘洲的喊叫声回荡在冰天雪地的峡谷中…… 眼前又变成繁华的盛京街道,这次她居然来到一座熟悉的宅子。 这是安阳侯府门口,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的地方,转头便想离开, “阿洲,别走。” 她回头,谢时越站在侯府门口,朝她伸手,眼神缱绻。 她往后退,背后却是万丈深渊。 “阿洲,回来,那里危险。” 谢时越又出声,顾湘洲正欲朝前走,谢时越却突然变了脸色,满脸的惊恐, “你怎么会在这里?快离开……”谢时越身后不是安阳侯府,而是一片浓雾密林, 他一把将她推离,“快点离开……快醒醒……” 顾湘洲脚下一空,直直往下坠去…… …… 顾湘洲猛然睁开双眼,眼前没有雪地、也没有悬崖,她对上了江诗琴的双眼,她正一脸诧异地望着她。 夏彬早已不知所踪,怕是早已携柳惊云从暗道离开。 见顾湘洲双眸清明,江诗琴黑白分明的大眼染上几分愠怒之色。 竟然被她冲破了她的三重幻境!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知是沈家军找到这里来了。 时间不多了,伸手直接抽出腰间匕首,直抵顾湘洲的喉咙。 既然她控制不了她,那便死了吧! 房门猛地被踹开,传来一记长鞭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 江诗琴闷哼一声,手腕吃痛,手中的匕首被长鞭精准卷走,哐当一声掉落到远处,接着又一记长鞭,如银蛇般朝她袭来,她侧身躲过。 顾湘洲抬眸,是沈令衡,他们循着声音找到了这里。 江诗琴嘴角噙着笑,望着他们,黑眸闪动, “不能看她的眼睛……”顾湘洲大声提醒道。 沈令衡瞥见顾湘洲手臂的血痕,冷眸微动,手上长鞭似蛟龙,又似利剑般,再次朝江诗琴攻去。 江诗琴身形一闪,甩出三枚银针,“啪”银针被长鞭甩开,没入木门。江诗琴身手一般,胜在灵活,一番左闪右躲,鞭影如影随形,不消一会,长鞭缠上她的腰肢。 她嘴里念念有词,在众目睽睽中如烟雾般消失无踪。 众人四处查看,皆寻不到她的踪影,看来她又一次逃遁了。 顾湘灵上前查看顾湘洲的伤势,帮她包扎手臂的伤口。 “柳惊云也在这里,她们准备撤离,应该跑不远……”顾湘洲转头与沈令衡道,讲到一半却突然顿住。 她猛然起身推开他,奈何力气太小,推不动,只能转身自他背后抱住他,一记匕首直直刺向她后背,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阿洲……”沈令衡疾呼,伸手抱住软软倒下的顾湘洲。 正文 第46章 谢时越醒来 “大家提高警惕,那女人还在……”顾湘灵疾呼。 【狗系统,你是一点没感应到吗?连个提醒都没有!】 系统:宿主,刚刚一时晃了神,不过这样情节有些跌宕起伏也不错。 【狗系统,你是真的狗!】 扶风和沈之淮正好赶来,他们潜在院外远远见到隐身在暗处的江诗琴。 显然,江诗琴的隐身幻术也有距离限制。 江诗琴的身影四处闪动,不消一会,沈家府兵已经有好几位都挂了彩…… 她转头低声朝沈之淮问道,“沈小将军,长枪可否一借?” 沈之淮眯头会意,双臂交叠成梯架起,“有点距离,我再助你一臂之力,报仇去吧!” 扶风踮起脚尖,施展轻功,借助他双臂之力,如蛟龙般腾空跃去,长枪在手,直直朝江诗琴袭去。 “噗……” 屋中之人还未反应过来,长枪刺入一片虚无,带出一片血花。 幻术破解,江诗琴捂着腹部,无所遁形,她的幻术再次被破。 她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伤口,满脸错愕,“是你?你没死?” 扶风手持长枪站稳在地,居高临下道,“上次你没杀死我,这次换我来取你性命。” 江诗琴擦去嘴角鲜血,又取出哨子吹响,这次的声音极度刺耳,如历鬼般嘶鸣…… 突然由屋外扫进一阵狂风,带着浓浓的黑雾,屋中顿时弥漫着一片迷雾,众人晃然睁不开眼。 待迷雾散去,狂风已停,地上的江诗琴已然消失无踪,好似被那团黑雾带走。 “阿洲……”沈令衡喊道,顾湘洲倒在他怀中已陷入昏迷。 “快,送到‘仁安堂’。”顾湘灵果断道,“她后背的伤口呈紫黑之色,怕是有毒……” 安阳侯府 千竹轩中的安神香燃尽,沉睡中的谢时越猛然坐起,“阿洲……” 姜远上前查看,见醒来的谢时越眸色清明,“世子醒了?” 他刚刚梦见顾湘洲站在悬崖边,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她朝他走来,他身后却是一片迷雾,他身缠在迷雾中已久,连忙把她推开,她却直直掉进了那万丈深渊…… 谢时越环视房中,蹙眉问道,“我怎么了?” “世子已沉睡快一个月了,安神医上回过来诊断,说世子中了幻术,必须沉睡着才能保命。”姜远回道。 “是‘仁安堂’的安神医?”谢时越念道。 “是,世子,那日顾大姑娘与他一道来出诊的。” “带我去趟‘仁安堂’吧!”他虚弱道。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完全脱离幻术,想直接过去“仁安堂”给安神医再看一下。 已是许久未出门,外面空气很是清新,刚下完雨的街道湿漉漉的。 姜远驾着马车,二人一道前往“仁安堂”,刚在门口停稳马车。 却见一队兵马护着一辆马车卷着泥雨而来。 谢时越认出,那是沈家军兵马。 沈家有人来求医? 那辆马车刚停稳,沈令衡便从车着抱着一女子跳下了马车,疾步踏入“仁安堂”,那女子后背赫然插着一支匕首,鲜血染约了她鹅黄色的衣裙。 马车又下来一位白衣蒙面女子,他认出这是湘洲的嫡长姐顾湘灵,与上一世不同,现在她已是京中的名医。 他快速掀开锦帘,下了马车,上前问道, “顾大姑娘,是谁受伤了?” 顾湘灵回过头见着是谢时越,微怔了一下,清眸又很快恢复清冷, “看来我之前分析得没错,是江诗琴给你下的幻术。今日她受了重伤,你才能短暂的清醒过来。但我现在没空理你,我二妹妹受伤严重,麻烦让让!” 谢时越心头一沉,受伤的人是阿洲? 他脚步不稳往后一退,把路让出来,顾湘灵疾步进入“仁安堂”,扶风也紧随其后。 谢时越重新坐回车上,就在“仁安堂”门口候着,他不敢进去打扰到任何一个人,他只要在门口等着,听到她被平安救回便够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也慢慢从刚醒来的混沌中一点点理清现状。顾湘洲与江诗琴都受了重伤,方才她们是由沈家军一路护送过来的,是沈令衡救了顾湘洲? 所以,伤害顾湘洲的人是江诗琴? 他在门外,看到赶过来“仁安堂”的人越来越多,沈老夫人、顾老夫人、顾文翰、顾清池、纪家也来人了,还有顾湘玥也由丫鬟搀着一瘸一拐的赶过来…… 谢时越想,这一世的顾湘洲是幸福的,身边都是爱她的人,不像上一世那般,只有他…… 而他还伤了她…… “去‘城南小院’吧!”他疲惫出声,朝姜远道。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配在这里等,阿洲也不需要他。 顾湘灵方才说他的清醒是短暂的,他需要抓紧时间把事情处理完。 安阳侯近日秘密回京有一段时间了,一直蜗身在“城南小院”。 若今日江诗琴在那,她身受重伤,那今日便是杀了她的最好时机。 安阳侯见到谢时越过来很是意外,“阿越,你好了?” “怎么?父亲不希望我好?”谢时越缓步进屋,沉睡了太久,人也消瘦许多。 环视屋内,江诗琴并不在这里。 “说什么傻话?”安阳侯眨巴着眼,心虚道。 “父亲难道不知道,那女人给我下了什么幻术,差点要了我命的幻术。”谢时越直言。 安阳侯眸光闪动,“哪有的事?怎么可能?什么幻术?” 听着谢坤的三连问,谢时越嘴角升起一丝嘲弄之笑,他轻叹道, “这女人来自苗疆,擅长幻术。她身后之人便是苗疆余党,她目的是要助苗疆复国。” “她今天受伤我才能暂时醒来。我现在身中她下的幻术,随时陷入癫狂,我没能力阻止父亲所行。但希望父亲记住,我谢时越的未来,从来便不需要靠父亲用投敌叛国的代价去换!” “父亲若执迷不悟,继续听从她的摆布,日后安阳侯府会断送在父亲手上,万劫不复!” …… 他讲了许多,见安阳侯眸中还带着一丝疑虑,谢时越失望摇头, “若要解我的幻术,杀了她是最好的办法,父亲如果真是为我好,好自为之吧!”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一道一道的光影晃动,身形微晃, “姜远,送我回府……” 他在马车上交代姜远,回府后给他多下点安神香。 还有,记得明日去打听一下,今日受伤的姑娘怎么样了? 到时到他床前与他说便好,他会听到的。 正文 第47章 拔刀 仁安堂 沈令衡在门外候着,垂头盯着自己掌心的鲜血,这是湘洲的。 那么瘦弱的她居然为他挡刀。 顾文翰坐到他身侧,轻拍他的肩膀。 沈令衡抬头看他,声音沙哑,“是我没护好她。” “不能怪你,也是我造的孽。”顾文翰轻叹道。 若不是他一时心软,留了柳惊云一条生路,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先是屠庄,又是绑架,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的? 这辈子,他亏欠湘洲这个女儿太多了。 “都是劫数……”顾老夫人拔动手上的佛珠,闭目诵经。 “手术室”里,顾湘灵剪开顾湘洲后背的衣衫,匕首深深嵌入肩胛骨,周边皮肉泛着青紫色。 那匕首被淬了毒。 安神医在解毒方面很是精通,这场手术以他为主,顾湘灵从旁配合。 “先把我备好的千年人参片让她含着……”安神医注目凝神,双手按着匕首,“要开始拔刀了……” 顾湘洲却突然睁开眼,她恢复了一些意识,“长姐……” 顾湘灵蹙眉,明明给她上了麻药的,她这时候醒来,怕是麻药不耐受体质。 “准备拔刀了,你忍着点……” “嗯……”顾湘洲点头,轻咬苍白的嘴唇。 “我出去叫多两个人来帮忙按着她。”她转头对安神医说道。 安神医颔首,停下拔刀的动作。 手术室门“吱呀”一声打开,顾湘灵从里头走出,朝众人道,“准备拔刀了,需要两个人进来帮忙按住她……” “我去,”扶风站出来,“我有力气。” 纪欢刚站起身,沈之音和顾湘玥同时出声,“我也来……” 顾湘灵朝她们点头,“之音来吧,需要有力气的,要不然怕按不住她。她麻药不耐受,现在清醒着……” 沈令衡闻言心头一缩,“我可以一道进去吗?” 始终有男女大防,顾湘灵不敢贸然作主,转头看向顾老夫人和顾文翰,顾文翰朝她颔首,以示同意。 “好,你们得先换上这个。”她取出几套“无菌服”和口罩给他们换上。 几人进去,见到顾湘洲的样子时倒吸了一口气,她面色苍白如纸,后背衣服剪开,白皙的后背露出渗人的伤口,血迹斑斑,她的细肩微微抖动着,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顾湘灵将人参片塞进她的嘴里含着。 “二妹妹,你忍着些……”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哽咽。 扶风和之音站在两侧按住她,触到她微颤的肌肤,都不太敢使力。 沈令衡上前,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我在……” “嗯……”顾湘洲无力点头,此时她只感觉到又痛又冷。 “好,准备。”安神医双手放回到匕首上,屏气凝神, “一、” “二、” “三……” 他拔刀的动作极快,饶是如此,匕首拔出那刻喷涌出来的血还是染红了扶风和之音的衣衫,顾湘灵快速为她止血。 沈令衡的心像被剜了一块肉似的疼,疼得无法呼吸。 顾湘洲闷哼一声又再次陷入昏迷,松开了沈令衡的手。 沈令衡摊开手心一看,上头已被顾湘洲掐出了血痕。 顾湘灵又道,“现在需要处理伤口周边的毒素,你们先出去吧!方才怕她受不住,后面的我怕你们会受不住,都出去外头候着吧!” 扶风和之音肩头微颤,脱下带血的“无菌服”,走出“手术室”坐到一旁静默不语,心口堵得慌。 沈令衡依旧留在里边,他冷眉紧蹙,手掌又重新握住她的小手,她的手很冷。 “噗……”江诗琴吐出一口鲜血。 夏晗从袖子取出药瓶,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将她搀扶进林中一处宅子。 “少主……”江诗琴凝眉望他。 他竟然将自己身上的护气金丹给了她…… “别说话,坚持住!”夏晗眉头紧蹙,将她放到床上后,朝门口唤道,“芍药,进来……” 一女婢模样的女子应声进来,见到江诗琴的模样拧了拧眉,“少主……她……” “帮她把伤口处理一下。”夏晗吩咐道。 “是……”芍药忙走上前去查看江诗琴的伤势。 夏晗踏出房门,转身往另一处厢房走去。 夏彬早已带着柳惊云过来这处宅子,他胸前的伤口已包扎完毕,夏晗进来时柳惊云正帮他系上外衫衣带。 “父亲、母亲。”夏晗朝二位恭敬行礼。 他身着一身淡蓝长衫,腰悬白玉,墨发束于玉冠,一派温润谦谦佳公子模样。 柳惊云望着他,眸中带着傲然之色,她柳惊云的儿子,自是人中龙凤。 “怎么样了?”夏彬问道,听到身后的柳惊云轻咳几声,忙回身将她扶着坐在床上去。 “她伤得挺重,芍药正在帮她处理伤口,安阳侯那边的计划怕是需要搁置一些时间。”夏晗拧眉道。 “暂时先这样吧!沈家这边最近似乎也有所察觉,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我们与高昌的联系还是要维持好。” 他拿起桌上水壶倒了杯水,试了下水温,递给靠在床上歇息的柳惊云,“现下最重要的是你母亲的身体,这药是顾湘灵研制的,她定然知道如何解毒……” “是,父亲。”夏晗恭敬道。 刚为顾湘洲缝好最好一针,正在收拾现场的顾湘灵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放心吧!”她朝坐在一旁的沈令衡道,“阿洲脱离危险的了,后续好好护理即可。” “有劳二位!”沈令衡起身朝他们躬身感谢。 顾湘灵轻笑,“现在就开始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啊!她还是我妹妹啊!我救她是应该的。” 她转身走出“手术室”,把湘洲的情况与在外头等候的人大致讲了一下,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外头暮色已黑,见湘洲已脱离危险,纪欢与两位老夫人打过招呼便先行回府去。 刚出门却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三皇子萧佑,他骑着高头大马,停在“仁安堂”门口,身上锦袍在夜风中咧咧作响,高大的身姿暮色沉沉中似高山般伟岸。 纪欢视若无睹,径自上了纪家马车,拉上锦帘与车夫道,“走吧!” 一路上却听到车后方传来“哒哒”马蹄声,始终保持在三尺之外。 萧佑骑着马在纪欢的马车后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直至将她安全送回纪家,他才调转马头回皇城。 他对她的性子太了解,这次伤她太深,恐怕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平复,但他有耐心等。 他不想再错过她! 听说顾湘洲与纪欢聚会回程时被掳,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不敢想象若出事的是纪欢,自己会不会发疯。 正文 第48章 湘灵被掳 顾湘洲醒来时已是下半夜,她被转移到“仁安堂”普通厢房。 后背伤口隐隐作痛,她微微动一下便牵扯到后背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嘶……”她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 “醒了?”低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她这才注意自己掌心的温热,是因为他的大手始终握着她的。 他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 “疼吗?”他抬起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眉心柔声问道。 顾湘洲轻轻点头,“有点,还能忍。” 他眸色微沉,喉结滚动,“到底还是没能护好你!” 顾湘洲想起幻境里他拼了命护住她的物品的模样,心头蓦地一酸。 “但我这次很开心,我护住你了。”她笑道。 “傻丫头!”他的手覆上她的发顶,揉了揉,“饿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她才感觉到胃里空空,折腾了一天一夜,滴米未进的,确实有些饥肠辘辘。 “嗯,想吃粥。”她点头 “我去给你做。”他快步跑出去。 顾文翰和老夫人早被顾湘灵请回府去休息了,“仁安堂”实在没那么多厢房可容纳那么多人。 后院小厨灯火亮起,沈令衡手脚麻利的起火,掏米,切菜…… 不多时,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青菜粥便被他端了进来,还搭配了两样小菜。 他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取来软垫让她换个舒适点的姿势斜靠着,舀起一勺仔细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顾湘洲小口啜着,粥熬得绵软,鸡丝鲜嫩,很是可口。 她轻笑道,“想不到养尊处优的沈三爷还会下厨。” 沈令衡又舀了一勺,轻吹几口,含笑道,“沈家儿郎,从来就没有养尊处优一说。” “我少时初到军营那会儿,每次犯错便被二哥赶去当伙头兵,那时性子叛逆,常常闯祸,也爱和二哥顶撞。有一次差点把厨房给烧了,生生挨了二十军棍。”讲起营中趣事,他眸中发出灼灼亮光。 湘洲很难想象眼前这位稳重自持的沈家掌事人,当年也曾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与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沈玉辞大将军是如何叫板的。 “二哥便是之淮的父亲。”沈令淮解释道,“虽说是兄弟,从小对我视如亲儿般。” 沈令衡是沈溪年老将军的遗腹子,沈玉辞从小对他是兄代父职,二人感情极为深厚。 上一世十里坡一役,沈令衡亲自拖着沈玉辞父子的尸骨回京,沈家蒙受大冤,甚至都没法好好为他们安葬。 想起幻境中沈家的境遇,想起上一世他终身蜗身于轮椅,壮志未酬,满头银发的模样,她的心蓦地一痛。 这一世,若真有那一日,她愿陪着他一道颠覆了这北夏! “我长姐呢?”她抬眸问道。 “她昨夜寻了你一夜,今日又为你医治,很是疲累,被安神医赶回府休息了。”沈令衡拿着帕子为她擦拭嘴角。 顾湘洲望着他熬得发红的双眸,轻声道,“你也该歇歇了!” 沈令衡却忽然话锋一转,“大姑娘的医术很是奇特,那‘手术室’……” 他想起“手术室”内见到的各种会滴滴作响的古怪物件,还有往顾湘洲手上注入的透明药水又是什么? “长姐的独门医术,平时不示于人情,今日是情况紧急才……” 沈令衡颔首,不再多问。 “呲……” 顾湘灵猛然从床上弹起,又……又一次被电流击醒,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整个酣畅淋漓,她擦着额头冷汗,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系统大人,这又怎么了?” 方才还梦到肌肉弟弟,弟弟真香!眼瞧着要得手了,就被电得外焦里嫩的。 系统:宿主,昨日的账平了哈!昨日违规远程传送金弓,惩罚完毕! 顾湘灵:狗系统,就不能和稀泥一回吗?平时你也没少和稀泥我。要不您挑个好时间再来也行,我不赖你账,正做着美梦呢! 系统装死中…… 顾湘灵揉着被电得发麻的双臂,赤足下床,站到窗前向外望去,天光已破晓。 她扰了扰头发,方才被系统电得耳聪目明,反正也睡不着,倒不如提早过去“仁安堂”看看顾湘洲那边的情况。 长街寂静。 顾湘灵洗漱完毕,刚踏出府门,便感觉身后一阵凉意。 “啊……大姑娘当心”身后的若柳突然惊呼…… 顾湘灵回头看她,眼前却被一团黑雾挡住视线,她发现自己手脚也都被这团黑雾捆住,耳旁是凉风呼啸之声,眨眼间,自己便被带离数里之外。 顾湘灵:狗系统,什么情况? 系统还在装死中…… 黑雾散去,她发现自己被丢在一间厢房里。 “顾大姑娘,久仰大名。”一道湿润如玉的嗓音自门口传来。 顾湘灵一抬眸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一袭蓝衫,长相阴柔,手持折扇,端的是一派翩翩佳公子模样。 “夏公子,您请人的方式很是别致啊!”她强制镇定自若道, 猜到这应是书中的夏晗,万烟楼神出鬼没的三当家,书中他外表斯文,杀人如麻,身怀一身诡异幻术,上回救走江诗琴的便是他。 “顾大姑娘这处变不惊的气魄,果然是京中贵女之首。”夏晗嘴角含笑,笑意却不达眼眸,周身一股阴寒之气。 顾湘灵冷冷道,“夏公子请我来怕不是只为夸我吧?” “听说顾大姑娘医术了得……” “要我为她医治?”她侧头, “问题不大,医者仁心!她若已伤及五脏六腑,恐怖直接给解药也于事无补。请夏公子安排,我为她诊断一下,看看现在到何程度了。” 见她如此干脆,夏晗眸中反而多了一丝狐疑。 “夏公子既请我来,又生疑于我,这可如何医治?”顾湘灵摆摆手。 “去请夫人过来。”夏晗转头朝门外吩咐道。 夫人?顾湘灵心中嗤笑。 柳惊云很快便被侍女搀扶着过来。 顾湘灵见她眼底青黑,骨瘦如柴的模样,不由得挑眉,还记得初见她时她那副故作弱柳扶风的姿态,如今这副模样,确实很弱柳扶风了! 她也不多加评论,公事公办的为她诊脉。 内心OS:狗系统,快点出来。 系统继续装死中…… 她内心几乎绝望,面上却依旧镇定,“毒素已攻入肺部,最近咳血次数增多了?” 正文 第49章 别认错自己孩儿才好啊! 柳惊云见她这副模样,恨得牙痒痒。 这丫头无论身在何种境地,都是这副云淡风轻又高高在上的姿态。 “是,每日都咳,”柳惊云声音沙哑,急切攥住她的手,“快给我解毒……” 顾湘灵绕开柳惊云枯瘦的手,不紧不慢地打开药箱,从里头取出用布袋装着的银针。 “毒素已浸入肺部,哪怕吃了解药也难以根除,我现在为你施针,先护住你的心肺。” “你会好心救我?”柳惊云狐疑。 “我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更何况……”顾湘灵睨了一眼夏晗,“我也想保命啊!” 柳惊云迟疑了一瞬,回眸与夏晗对视,她轻点了点头,夏晗立刻会意,踏出厢房,并随手合上房门。 系统:【宿主宿主,我来了!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顾湘灵:【系统,你别太假!快想办法帮我脱身。】 顾湘灵见她卸下了衣衫,银针精准扎入第一个穴位,柔声道,“夏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 柳惊云斜睨她,“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如此品评一个陌生男子,适合吗?” 顾湘灵轻笑,眸色清亮,“有何不可?京中大把男子肆意品评各家贵女,为何女子就不能称赞公子?这个时代对女子真是不公,凭什么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却要求女子得从一而终。” 柳惊云深以为意,微微颔首。 顾湘灵又将一枚银针扎入另一处穴位,柳惊云感觉到穴位传来一阵酸胀感,多日来的胸闷气短似乎有所缓解。 “其实我不觉得柳姨娘有错,”顾湘灵继续道,“柳姨娘只是做了大部分女人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追求真爱怎么了?真爱无价!”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看事如此通透。”柳惊云深表赞同。 也不知道是她的话让她很受用,还是这死丫头确实有一套,她竟感觉自己呼吸都顺畅起来。 “话说……,”顾湘灵话锋一转,“夏公子当年是柳家旧奴刘嬷嬷抱出府的吧?” 柳惊云侧头看她,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不过……”顾湘灵顿了顿,拧着眉道,“夏公子出生时不是耳后有个红色胎印?怎的方才没瞧见?” 柳惊云猛然抬头,“你从哪听来的?这些你不该知道……” 她这个年纪,怎么会知道那么多陈年旧事?特别是柳家的后院秘事。 顾湘灵笑而不答,执起银针插入另一处穴位,伏到她耳边轻声说道,“我还知道刘嬷嬷的住处,我想你应该有很多事想问她吧。” 柳惊云闻言陡然瞪大眼睛,只觉眼前的顾湘灵陌生无比。“你……到底是谁?” 顾湘灵眨巴着清眸,“柳姨娘怎么不认识我了?” 下一瞬却又神秘道,“认错我没关系,别认错自己的孩儿便好……” 幸好系统方才及时出现,甩给她一个陈年八卦。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柳惊云声音微颤,“休得离间我们母子。” 顾湘灵插入最后一根银针,自顾自的说,“我可以告诉你刘嬷嬷的住处,但是你必须带我离开这里。你如果不想听,那有可能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你好好考虑一下。” 少顷,顾湘灵慢悠悠为她撤去银针,柳惊云猛然拉住她的手,“告诉我……” 顾湘灵冷冷道,“带我离开。” “你先给我解药。” “出去给……”顾湘灵眼神淡然清亮,“趁着现在体力好,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我的针维持不了太久。” 柳惊云沉思片刻,果决点头,“你要确保我安全。” 她身上背负着那么多条人命,可不想一出去便被官府抓了。 “当然!”顾湘灵颔首。 柳惊云轻咬下唇,拉开房门。 在门外候着的夏晗见她出来,忙上前问,“母亲,感觉如何?” “呼吸顺畅许多,人也轻快些了。” “接着还需浸泡药浴,这是需要准备的药材,有劳夏公子……”顾湘灵也从房中走出,把写好的方子递给夏晗。“后续只需每日按着这个方子浸浴,毒素自会排出。” 夏晗细细看了一下,确定清单无异,正欲唤人去安排。 “晗儿……”柳惊云却拉住他,面带忧色,“亲力亲为去办好些,免得被人下了手脚。” 夏晗闻言颔首,亲自去安排。 他前脚刚走,柳惊云后脚便把顾湘灵带出林子,顾湘灵按着系统的指引,将她带到长溪村口,“这个村口进去,那有棵老榕树,再往右边百步左右便到了。你们叙旧,我便不打扰了哈!” “想走?”柳惊云却突然变脸,她身后不知何时跳出来一个黑衣女婢,看来是夏彬父子为她安排贴身武婢。“你知道了我这么多事,怎么可能轻易全身而退?” 方才见顾湘灵已把解毒方子给了夏晗,她没什么顾虑了。 女婢走上前,眼眸里闪着诡异的光。 顾湘灵冷笑,快速掏出袖子里的喷雾,朝她脸上喷去。 刚出了林子系统便提醒她有人在暗处跟着,还好心传送了这个喷雾给她,以示将功补过! 辣椒水喷雾呛得那女婢睁不开眼,捂着眼睛嚎叫着。 顾湘灵趁机撒丫子开跑。【系统系统,你不开导航,我怎么回去?】 系统:【前方驿站,宿主快去,有惊喜……】 顾湘灵顺着指引疾步跑去,跑到肺都快炸了。 跑到驿站,见里头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惊喜,还不如对系统开骂,便见身后的惊吓又来了、 那女婢缓过劲来,施展着轻功追了过来。 “我去,不带这么玩的……”顾湘灵拿起喷雾再次朝她喷去,被她灵巧躲开。 那女婢明显被激怒,惺红着眼抽出腰间软剑,直直朝顾湘灵袭去, 顾湘灵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躲闪不及,紧闭双眼。 悲催哀叹,没有女主光环小配角的命也是命啊! 蓦地,她感觉自己突然腾空而起,利剑正好擦过她的发丝。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坐到一匹高头大马上,一只有力的臂腕搂着她的腰。 好人啊! 她转头,迎上一对温和的星眸。 是萧策!不对,是两个“萧策”。 戴着帷帽的萧弘从另一骑白马上跳下,几个凌厉的招式,那女婢便饮恨西北去了。 “原来你长这样……”萧策温声道,眸光闪动。 她瞥见自己的面纱正华丽丽地躺在地上。 正文 第50章 柳家旧宅 她生得极美,肌肤胜雪,未施粉黛却明艳动人,纤眉如画,尤其是那清澈透亮的双眸,仿佛会说话般灵动,顾盼生辉。 自打顾家与二皇子闹掰后,顾湘灵便摆烂了,不再花心思扮丑,戴面纱也只是习惯了。 “太子殿下怎会在此?”她疑惑问道,微微蹙眉。 “查到附近有私开铁矿……” 顾湘灵轻轻颔首,识趣不再多问。 “顾大姑娘别来无恙啊!”萧弘过来,朝她爽郎打招呼,“怎会独自一人在此涉险?” “说来话长,”顾湘灵轻叹道,“今早刚出门便被人掳来,幸好遇着二位,方能脱险……” “阿弘,你且送大姑娘回府……”萧策话音未落,却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形一晃,顾湘灵忙抱住他,以防他坠下马去。 萧弘眼疾手快,忙把他扶下马背。 顾湘灵纤指搭上他的脉搏,萧策淡然笑道,“无妨,复明几日之期怕是要过了,所幸朝中之事基本处理妥当,阿弘可放心替代我。” “你不必担忧,我一定为你想办法。”湘灵见他眸色中的落寞,柔声安抚道。 “先送我回小院吧,舅舅已打点好一切。”他转头朝萧弘道,眼神已然涣散,“务必把大姑娘平安送回!” 顾家这头,因着顾湘灵的失踪一事,早已乱作一团…… 顾老夫人以帕拭泪,“这可如何是好?阿洲有点功夫在身还伤成这样,灵儿手无缚鸡之力的,万一有个好歹……” 顾文翰听闻门房来报沈家来人了,忙亲自出门迎接,“二位小将军,可有消息?” 沈之音无奈摇头,她与沈之淮带着府兵搜索了一天,仍无所获。 顾文翰失望,叹道,“辛苦二位,快请进府用杯热茶……” “爹……”忽闻身后传来女子的呼唤。 顾文翰回头,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锦帘掀开,露出顾湘洲苍白的容颜。 “阿洲?怎的不多养几天再回来?”顾文翰关切问道。 沈令衡搀扶着顾湘洲下马车,“听到长姐出事了,想回来看看……” “快进去吧!”顾文翰见她气色苍白,连忙让她进府歇着。 “爹……”身后又传来女子的呼唤。 顾文翰回头,顿时欣喜,竟然是顾湘灵回来了! 她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之人…… 赫然是太子萧策! “下官……”他理了理身上微微发皱的衣衫,正欲上前行礼 萧弘含笑扬手,顾文翰留意到他只着一身常服,会意噤声,恭敬将人请入府内。 顾老夫人听闻顾灵湘洲都回府来,由望雪扶着出来,在垂花门处遇着她们,仅仅两日时间,她鬓间竟又添了新的银霜。 顾湘灵上前扶住她一起重回到正屋,“没事的,祖母,我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了!” 顾老夫人对着她四处检查,确保她没受到任何损伤,才放下惦来。 正屋内,顾文翰将萧弘迎到正位,恭敬行礼,“下官叩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萧弘虚扶一把,“顾大人不必客气,也是大姑娘机智,及时逃了出来,孤也不过恰巧在半道上遇着。” 顾湘洲把顾湘灵拉到一旁,问道,“他们绑你,是为解药?” 顾湘灵点头,见顾湘玥在场,也不再多言。 柳惊云是好不了了! 柳惊云自长溪村离开,魂不守舍回到林间小宅。 “母亲去了何处?”夏晗备好药材回来,却找不着柳惊云,连顾湘灵也不知去向。 正欲派人出去寻找,却见柳惊云独自回来。 “我乏了,先回屋歇息一下。”柳惊云面色惨白,声音沙哑。 “好。”夏晗小心将她扶进房间,把她安顿在床上,细心点好安眠熏香,“母亲好好歇息……” 待夏晗离去,柳惊云忽然泪如雨下。 今日刘嬷嬷的话语在耳旁回荡, “大姑娘,您没记错,小公子耳后确有一枚红色胎印。” “小公子福薄,出生时便有天先不足之相,当日老奴奉命把他送到夏先生那里时,小公子便^……断了气……” “当日老爷东窗事发,其则是夏先生去告发的。当日老爷发现你们的事……打断了他的腿,他一直记恨着老爷。” …… “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她喉头惺甜,抬手着着掌心中触目的血丝,怆然大笑,“我这一生,我这一生竟活成了一场笑话。” 外出归来的夏彬行至回廊处,便听到屋内的咳嗽声,疾步进屋上前关切问道,“怎么又咳了?” 见着她掌心的血迹,忙取出帕子为她细细擦拭。见着她脸上的泪痕未干,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莫慌!会好起来的,顾家丫头不肯治就算了,我今日去寻了苗医,会把你治好的,我们的好日子快到了。” “与我多说说晗儿幼时的事吧?”她靠在他怀中,有气无力,低沉着声音道。 “好,我说,你想听几岁的时候的,我都与你说。晗儿极聪慧,三岁便能吟诗,五岁习武……”夏彬轻拍她瘦削的后背,细细哄着,却发现她已沉沉睡去。 他帮她掖好锦被,拄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至窗前,支起窗棂,给屋里换换气。 他阖上房门正欲离开,忽闻床上之人出声,“我想回柳宅看看。” “好,明日便带你去!”他身形一顿,点头应道,轻轻带上房门。 柳惊云取出枕下匕首,双手紧紧握住,泪珠滑落,湿了绣枕。 翌日,夏彬把柳惊云带到柳氏老宅,二人都易了容。 夏彬用拐扙拔开蛛网,拉着柳惊云微凉的手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绕过陈旧的九曲回廊,抚摸过书塾陈旧的书桌,二人来到书塾后边的秋千架,这么多年,它居然还在。 柳惊云轻轻坐到秋千架上,仿佛看到十六岁时的自己,满院海棠花芬飞,正值芳华之年的她,穿着粉杏色衫子,坐在秋千架上,书塾里才华横溢,一袭青衫的夏先生抬眼看向她,二人含情脉脉相视。 一名锦衣少年随父来府做客,自廊下经过一眼便看到她,她朝他轻笑,他长得俊俏,见着她笑时眸中星光闪动。 那时她还是风光无限的柳家大姑娘。 一滴清泪滑落,“若是父亲还在,那该多好啊!” 柳家倾覆后,她便不再是她。 一切罪魁祸首,竟是眼前的“夏先生”…… 正文 第51章 我这一生,活得像一场笑话 夏彬为她推秋千的手顿了一瞬,“他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过得幸福,也会安心的。” “是吗?看到我这不人不鬼的模样,他会开心吗?”她怅然道,“自柳家出事后,我沦为了罪臣之女,便活得不人不鬼。” 夏彬将秋千慢慢停稳,自她身后将她整个人紧紧环住, “我自小无依,年少漂泊,得你钟爱是我之幸!相信我,再过不久,我必以江山为聘,我要你做人中之凤!” 柳惊云缓缓抬眸,望着庭院上方那四四方方的天,泪水在眼眸中打转, “你二十年前只身来到京中,又来到我柳家,怕不是只为教书谋生这般简单吧?” 她察觉到身后的夏彬身体一僵,轻声叹气。 “那时我父亲乃是朝中重臣,你留在柳家,可以获取不少重要情报吧?”她呢喃道。 “你说什么呢?”夏彬蹙眉,伸手扳过她的肩膀。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她继续道,“我爱了一辈子的人,却是亲手将我推入深渊的人……” 她抱住他,哑着声音道,“我柳家几十口的人命,都是因为你对不对?” “你……”夏彬正欲出声,却突然闷哼一声,不可置信的低头看自己的腹部。 柳惊云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直直插入他的腹中,他吃痛推开她,单手抚着腹部,鲜血汩汩流出,“惊云,你做甚?” 柳惊云颤着沾满鲜血的手,持着匕首再次朝他冲过去,“我的晗儿早就死了,现在的夏晗是谁?” 夏彬强忍着剧痛,一把扣住她持刀的手腕,又不敢过于用力,生怕伤着她,“你疯了吗?他就是我们的晗儿啊!” “你还骗我……”柳惊云咬牙切齿,“我的晗儿出生时耳后有个红色胎记,为何现在没有?” “惊云,你冷静点,听我说。” “好,你说,柳家罪证是不是你交出去的?”她直直盯着他的眼,质问道。 “是。” “晗儿送到你手上时,是不是已经断气了?”柳惊云再问。 “是。” 柳惊云挣脱他的束缚,手中匕首划破他的左臂,“你为何骗我?你随便找来一个孩子,骗了我一辈子……” “你冷静点,听我慢慢说……”,他按住她握着匕首的手腕。 柳惊云却突然停止挣扎,瞪大双眸,鲜血从她捂着腹部的指缝间渗出,滴落到草丛中。 二人争执间,匕首失手插入她的腹中。 “惊云……”夏彬惊慌地抱住她瘫软滑落的身子,从怀里取出护气金丹给她吞下,“你撑住,我叫苗医来救你……” 他颤着手取出袖中的骨哨,骨哨吹响,惊起庭院杂草间几只鸟儿,飞向天际。 柳惊云口吐鲜血,痴痴笑道,“我这一生,活得像一场笑话……” 蓦地,她听到一声声刻意压抑的啜泣声自回廊处传来,转头望去,见着一抺鹅黄裙角在回廊转角处——顾湘玥惊诧瞪圆双眸,颤抖双手紧紧捂嘴,泪流满面喊道,“母亲……” 夏彬顺着柳惊云的眼眸方向望去,也看到垂坐在地的顾湘玥。 “放她走……”,柳惊云带血的手紧紧抓住夏彬的衣襟,?头朝顾湘玥喊道,“玥儿,快走……” “好,我不会伤害她!你别激动,撑住……”夏彬转头朝顾湘玥吼道,“你走……” 顾湘玥紧咬下唇,抹去眼泪,爬起身踉跄往外跑去。 柳惊云痴痴望着她,顾湘玥的背影在回廊渐行渐远,光影中,竟与记忆中那个锦袍少年的身影重叠。 他向她缓步走来,手里捧着诗集,光圈在他身上环绕,他笑得极为腼腆,朝她道,“柳姐姐,我来还你诗集……” 她轻笑,抬眸重新望向庭院中那四四方方的天,“我是不是可以解脱了……” “惊云,不会的,别离开我……”夏彬眼眶通红。 “母亲……”夏晗赶到,见到浑身是血的柳惊云,,“这是怎么了?” 见柳惊云瞳孔已开始涣散,他朝身后的黑衣女子道,“快救她!” 他上前拉住柳惊云的手,“母亲,” “你不是我的晗儿,你不是……”柳惊云望着夏晗,眼眸中满是失望。 她抽回自己的手,却又重重地垂落在地。 黑衣女子翻看她的瞳孔,一番检查后,朝夏晗无奈摇头,“少主,没办法,来晚了一步……” …… 顾湘玥没命的向外跑,她分不清自己此时是害怕还是伤心,她身上的伤其实没好全,但她丝毫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昨天长姐被掳走,虽然在她面前没讲太多,但她猜到,必和母亲柳惊云有关。 今日她神死鬼差的只身前来柳家老宅,没想到母亲竟真的在那。 可是她亲眼看着她被杀,而当日是她亲手把母亲送回那个恶魔手上……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彻底跑不动了,她瘫坐在湖边,见四下无人才放声嚎哭。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哭不动了,眼前突然出现一方帕子,她抬眸,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 “你……怎么了?”男子温声问道,一身月牙白锦袍在身,玉冠束发。 保国公世子江正卿。 二人在诗会有过接触,江正卿对她示好,皆被她不冷不热的打发了。 母亲与她分析过,他性格太过温顺内敛,保国公夫人又是个厉害的,并非良配。 想到母亲,她眼圈又不自觉泛红。 伸手接过帕子,拭去脸上的眼泪,“谢过世子。” “遇到什么事了吗?”他关切问道。 “无事!”她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问道,“世子怎会来此?” “方才在马车上便见到你往这边跑来,喊你也没听着,怕你出事便跟着过来了。”江正卿俊眉微蹙。 所以,她放声嚎哭的时候他一直在后边看着,她窘迫于自己此时的狼狈,以前她在这些公子哥们面前,都是妆容精致,举止得体的出场。 但她也不在乎了,从今往后她便换一个活法。 “让世子见笑了。” 她正欲起身离开,许是方才跑得太久,腿软一时站不起来。 江世卿见状,伸手将她扶起。 她站直身子,向后退了几步,“我……先回府了。” 许是拉扯到伤口,她走得极不自然,一拐一拐的。 江世卿轻叹,跟着上前,“三姑娘,坐我马车吧!我送你回府……” “不用了。”她继续往前走。 “可是……”他凑近压低声音,耳尖一抺红,“你裙上有血渍,怕是……那个……” 顾湘玥的脸涮一下彻底红透,她今日是来葵水了! 正文 第52章 诗集还你 “姐姐,你上哪去了?” 顾湘玥刚下马车,便见顾清沐提着衣摆小跑着过来,声音带着点掩不住的焦急。 顾清池在他身后,看两兄弟的装束,像是要出门去。 “你们要出去?”顾湘玥问道,一出声才惊觉自己声音竟已哭得沙哑。 顾清池过几日便要去参加长枫书院的入学测试,若不是这几日家中事多,他是要在家静心准备课业的。 “汀兰一早发现你不在,跑去禀报父亲,大家都急坏了,生怕你也被人掳走去。我与兄长正准备出门寻你去……”顾清沐道。 顾湘玥摸着他的头,勉强笑道,“姐姐无事,放心!我这就去找父亲……” 顾文翰正好匆匆出来,他下完早朝回来,官袍都来不及换,便听说三女儿今天也不见了。 他这阵子憔悴得不行,中年俊逸的面容上顶着大大的黑眼圈。 顾家最近是怎么了?每天丢一个女儿,不是在找人就是在找人的路上。 好在人都平安回来了! “玥儿,你去哪了?……怎的这副模样。”他眉头紧锁问道。 顾湘玥双目红肿,发髻微乱,发簪也歪了,身上虽然披着件披风,但裙摆上沾着的泥土很是显眼,周身很是狼狈。 顾湘玥一见顾文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扑进他怀里,眼泪控制不住的泛出,“父亲……” “怎么了?”顾文翰扶着她的双肩,声音发紧,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告诉爹,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母亲死了,我亲眼见着……”顾湘玥在他怀中哽咽,泪水浸湿他的前襟。“那个夏先生把她杀死了……在柳家老宅。” 顾文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一时竟忘了自己该作何言语。 原来如此!马车内的江世卿闻言心下了然,眉眼紧蹙。 在屋里听到动静的顾老夫人走出来,吩咐身后的汀兰,“把三姑娘带到我房中歇息,安排梳洗,再准备一些吃食。” 她上前拍了拍红着眼圈的顾清沐的肩膀,“你是男子汉,这时候该怎么做?” 顾清沐擦去眼泪,走上前扶住顾文翰,“爹爹,孩子扶您回屋歇着。” 顾清池也上前,两兄弟一左一右把顾文翰扶着进府,顾清池扶住他的手臂,心下一紧,才几日时间,父亲的袍子宽松了不少。他朝顾老夫人道,“祖母放心,我与弟弟会照看好父亲的。” 经过门槛时,向来稳重的顾大人被长袍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幸好清池清沐两兄弟紧紧搀住他。 汀兰搀着顾湘玥,临进门时顾湘玥回头望了一眼仍停在门口的马车,隔着锦帘朝车内之人郑重行礼,“湘玥多谢世子今日相送之恩!” 车帘撩起,露出江世卿的俊容,他眉头轻蹙,神色担忧道,“三姑娘,照顾好自己为要!” 随后朝老夫人恭敬行礼,“今日实在过于唐突,小侄改日再来探望老夫人!” “世子客气了!”顾老夫人一眼便认出这是保国公府家的马车。 待马车走远,她也迈着沉重的步伐,由望雪扶着进府去,进到垂花门,她轻叹道,“顾家的风雨至此可以算过去了吧!” 湘洲湘灵听说了此事,不约而同地过来“寿安堂”看望顾湘玥。 顾湘玥在“寿安堂”洗了个热水澡,近日她都在这边与祖母同住。 湘洲湘灵时,她已梳洗完毕,情绪也缓和下来,汀兰正帮她绞干头发。 见着湘洲湘灵一前一后过来,她自嘲道,“咱们三姐妹,三位母亲,都没了……” “这也是早晚的事,于她来说不是坏事!她给你们的伤害是永远抹不去的,我只是……”她垂眸,睫毛上带着水珠,“控制不住……” 湘洲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是她,你是你!没事的,想哭便哭。哭够了就好好生活。” “谢谢二姐姐!” “我们三个也真让父亲和祖母操碎心了,从今日起,”顾湘灵一把扯下脸上面纱,“去他的!大家仰起头来好好过!” 顾湘玥望着她光滑白皙的面容,“啊?你……” 她的脸什么时候好了?该死的,还这么漂亮。 “只要不是嫁给二皇子那罗圈腿,谁都行!”顾湘灵豪气道。 顾湘洲抿嘴偷笑,前不久不知道是谁说自己是不婚族来着? “这二皇子确实,啧啧,”说起二皇子,顾湘玥也忍不住加入吐槽行列,“听说上回在还想堵二姐姐来着,往后咱们姐妹三个,见着他绕路走就对了!就这品行,还想与太子殿下争储君之位,自己心里没点数的。” 提到太子萧策,顾湘灵突然沉默下来,他又失明了!作为一个医者,她厌恶这种无力感。 那日她亲手搀扶着他回小院,离开时,回头看他,想到他独坐在院中梨树下的模样,心中没来由的一抽。 “这话我们在屋里说说便好,妄议朝政是大罪,知道吗?”湘洲提醒道。 顾湘玥颔首。 “听说今日是位俏公子送你回府的?”顾湘洲听到顾湘灵的心声,心下了然,转移到其他话题。 顾湘玥闻言小脸倏地一红。想到在马车上,二人面对面坐着尴尬不语的情境,他还取了车内的披风细心为她披上…… 顾湘洲见她这副娇羞模样,想到顾湘玥上一世嫁给二皇子后过着富贵却生不如死的日子,现在虽是痛着脱了一层皮,倒也算是因祸得福,摆脱上一世的宿命。 顾文翰半夜醒来,不自觉地来到“翠华居”。 点亮烛台,屋内布置精致,上好的紫檀木家具,云锦帷幔……这些年,除了名分,他尽自己所能,给了她一切最好的。 走到窗前,支起窗棂,他发现窗台竟结了一片细细的蜘蛛网。 自她走后,这屋中已许久未有人来,桌上也起了一层薄灰。 他自书架上取下一本诗集,翻了几页,起身点燃火盆,将诗集扉页一张一张撕开,投入火盆,喃喃自语, “诗集还你……下一世,投胎做个好人吧!” 火盆燃尽,他背手离去…… 林中小宅地宫里,夏彬隔着冰棺望着里头的柳惊云,眼里闪着癫狂的光,低喃道, “你不该就这么离开我的……” 正文 第53章 长枫书院 “父亲……” 夏晗走了进来,他望了一眼冰棺,眸色悲痛,欲言又止。“母亲为何说我不是……” 夏彬眼神坚定,“你就是我们的晗儿。” 他脸色苍白,捂着腹部轻咳,夏晗赶忙上前扶住他。他双目红肿望着冰棺。 “都是因为我,这辈子她没正儿八经的坐上花轿,凤冠霞帔。我答应她,江山为聘!我要她做人中之凤。” “父亲,可是母亲已经……”夏晗红着眼眶,不忍地提醒他柳惊云已死的事实。 “她会好起来的……”夏彬笑得怅然,“眼下沈家四处追查我们的行踪,我们如此左躲右闪的成不了大事。明日启程,回苗疆去……带着她一起回去!” “是,父亲。” 夏彬扶着他的双肩,“你要记住,永远不要怀疑自己,你身上流淌的就是苗疆王族的血!” 他本是苗疆太子遗孤,二十年前北夏与苗疆大战后,苗疆恰逢内乱分崩离析,他被太子近臣趁乱营救出来,流落民间后只身来到北夏皇城蛰伏。 当年柳惊云的父亲打残他的腿,对他打击极大,心灰意冷时柳家旧奴抱来一个襁褓找他,那是柳惊云为他生下的儿子,可是当他打开襁褓时,孩子已手脚冰凉,气息全无。 他抱着早夭的孩子准备正寻短见,正好被苗疆旧部找到。他用冰棺把孩子带回苗疆,巫医花了几年时间,用秘术把孩子的复活到新的容器内。 所以,眼前的夏晗的的确确是他和柳惊云的儿子,只不过是换了容器罢了。 他坚信,以同样的方法,他必能把柳惊云救回来! 这几年的蛰伏,他们父子已集结大部分苗疆旧部。 此次回疆,一为柳惊云,二为他苗疆江山。 他等不起了! 顾家这边,顾湘洲休养了几日,肩上伤口已见大好,琉璃扶着她到园中散步。 路过“半闲居”,透过半掩的门缝,她见到顾文翰一身青衣长袍立于窗旁书桌提笔运字,清晨暖光透过窗棂披散在他周身。一旁的茶桌上,沸水翻腾,檀香烟气袅袅。 顾湘洲浅笑,有种雨过天晴的感觉。 “洲儿?”她正欲转身离开,顾文翰却早一步看到她,将她叫住。 “父亲,”她推门进入,朝顾文翰行礼。 顾文翰朝她摆摆手,她施施然走到茶台前坐下,一如往常般,沸水浇茶,屋中香气四溢。 顾文翰脸上已无颓然之气,宽松长袍在身,带着一丝悠然自得之意,看样子父亲是缓过来了! “阿池明日参加‘长枫书院’测试,有没有兴趣一道去瞧瞧?” “我也能去?”顾湘洲诧异,向来甚少女子踏足书院的先例,更别说是“长枫书院”这种知名的顶级学府。 “你想去,爹爹便带你一道去,我想你应也盼能亲眼见到阿池如何大放异彩。”近日他点拨顾清池的功课,他的课业基础扎实,明日的应试他对他很有信心。 顾湘洲重重点头。 “长枫书院”建于成汤山半山腰,山间云雾缭绕,风景秀丽,人杰地灵。 顾家马车在书院前停稳,顾清池今日一身白色锦衣,顾湘灵为他调理了一段时间,他的体格日益健壮起来,已然高出顾湘洲一个头,十四岁的白衣少年郎已初见风骨,缓带轻裘,面如冠玉。 今日前来应试学子有上百来人,皆是书院从北夏各地选拔而来的优质学子。 今日测试内容分为,诗赋、策论、品德三轮。 考官有三位,其中纪刚为主考。纪刚为前国子监祭酒,因不喜官场逢来迎往的氛围,辞官来此,成为“长枫书院”史上最年轻的山长。 诗赋为公开测试,上百名学子齐聚于书院中庭,青衫白袍,分席而坐,笔墨齐备。 考官在高台上高声唱题。 众学子纷纷撩袖执笔,笔墨翻飞间,一首首佳作跃然纸上。 顾清池凝神执笔,眸光清亮,他自小便跟着顾文翰高价请来的名师学习,近日又得他这位探花郎父亲的亲自点拨,原本基础极好的他,近来课业又精进不少。一幅佳作在笔锋游走间一气呵成。三位考官皆是面带赞赏之色。 诗赋部分筛出五十人,休息半刻,便进入第二轮的策论,这部分为闭卷测试,考生需入静室独作。顾湘洲与顾文翰在书院安排的休息室中静候佳音。三轮测试中此轮最为重要,试后将留下最后二十名进入品德测试。 大约一个时辰后,参试学子纷纷踏出静室,他们形色各异,轻松自得的,紧张懊恼的,有些出来了还在静心沉思。 顾清池是属于第一种,他第一个踏出静室,找到顾文翰父女所在的茶桌坐下,书院准备很是妥贴,不仅为等候的学子家属准备茶水,还备了精美点心。 少顷,三位考官点评完毕,副考官走出静室,公布二十位学子名单及等级。 顾湘洲听到“顾清池,策论格局宏阔,尤重实务,甲上!”时,喜得热泪盈眶。 顾清池听见自己的名字时,上前朝考官们恭敬行礼,他的礼仪进退得当,卓然不群。湘洲低声与顾文翰道,“阿池第三关品德测试,绝对没问题的了!” 顾文翰眸中满是赞许,低声笑道,“此子心性沉稳,远胜于为父当年。” 品德测试主要是考验学子礼仪、心性、志节三方面,考验方式为与三位考官于内室面谈。能进入第三轮测试的考生皆为资质优人上才,这轮竟无一人筛除出来,二十名学子全数招录。 顾清池测试完出来时,领着一枚青玉牌走到顾文翰面前,郑重朝他行礼。 顾文翰接过下牌,抚摸着上面“长枫”二字,不禁眼眶微热,这是“长枫书院”赠予给上等生的信物,可免求学三年的束脩,每月还能得得太傅亲授学问的机会。 “恭喜顾大人!”纪刚走来,朝顾文翰拱手,温声笑道,“顾公子玉树芝兰,他日必有一番作为。” “纪山长缪赞了,接下来三年,犬子便拜托山长照拂了。”顾文翰朝他作揖。 “顾大人客气了。”纪刚转头朝顾湘洲笑道,目光灼灼,“听舍妹讲,二姑娘意外受伤了?不知玉体可有安好?” 正文 第54章 何时娶我? “多谢纪山长挂怀,小女伤势已无大碍。”顾湘洲上前朝纪刚盈盈一礼。 她走近时,纪刚隐隐闻到她身上的药香味,他自袖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此为宫中御药——‘九还丹’,有补血益气之效,望对对二姑娘有用。” 顾湘洲望着面前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的瓷瓶,怔愣一瞬,随后大方接下,浅笑道,“多谢纪山长赠药,湘洲定当珍重。” 顾清池被“长枫书院”以优等生招录的消息,赶走了顾家连日来的阴霾之气,老夫人听到消息时,正在“寿安堂”手把手地教着顾湘玥学看账本,她拧着佛珠欣然笑道, “好,好,真好啊!”她脸上泛着泪光,双手合十,“祖宗显灵,保佑我顾家文脉不断……” 顾湘灵也早早从医馆收诊回府,今晚她要亲自下厨,庆祝顾家这一喜事,安神医被她邀请着一道过来顾家做客。 安神医今日衣着特别光鲜,发髻梳得特别油亮,连胡须都精心修剪过。 湘灵为大家安排的是烧烤大餐,在顾家后花园举行。 刘管家领着家丁在园中架上碳炉,布置餐台,湘洲指挥着下人在园中各处挂上灯笼。 暮色降临时,微风徐徐,灯影摇曳。 顾湘灵的手艺极好,琉璃若柳在厨房帮她打下手,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切,顾湘灵调配香料,腌制肉食。 不多时,一盘盘摆盘精美的烤肉串被端了出来,羊肉加了她特调的孜然粉,还有鸡肉串、牛肉串,皆裹着顾湘灵秘制的酱料,还有香菇沫,蒜泥,香气扑鼻。 沈老夫人也前来祝贺,小吃货沈之音与扶风一道挤在碳火架上,承当“主烤官”之职。 碳火架上,肉串滋滋冒油,洒上香料,香气四溢,馋得沈之音等不及肉串热气散去,便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整个顾家庭院烟火气十足。 夏日炎日,单吃烤肉不过瘾,顾湘灵遣人从地窖中取出她一早便制好的冰块,弄碎了倒入桃花酿中,与冒着香气的烤串尤为搭配。 【与一群古人一道撸串,真是想都不敢想!】 顾湘洲听到她的心声,抿嘴一笑,随手倒满了面前杯中的桃花酿,走到顾湘灵跟前, “长姐,我敬你!” “好,敬你!”顾湘灵爽郎回敬,又低声提醒道,“你伤未全愈,莫要贪杯,切记不可食牛肉串……” 顾湘洲笑着点头,余光瞥见因事耽搁的沈令衡,不知何时来到了,他坐在园中角落里含笑看她,不由得耳根一热。 “她不能多喝,我可以代劳啊!”,顾湘玥也拿着装满冰镇桃花酿的琉璃盏走来,“没想到加了冰块的桃花酿如此美味。” 她望着顾湘灵,酸溜溜地道,“漂亮就算了,还有一身好医术,有好医术就算了,还偏又有一手好厨艺,还会制冰。每次见你,都不禁感叹‘既生瑜何生亮’!真讨厌。” “就你这资质,这般比喻可别冒犯了以上二位。”顾湘灵只要一对上顾湘玥,一开口便是淬一嘴毒,眼中却带着笑意。 “你……”顾湘玥气得跺脚,冷哼着跑到老夫人身边老老实实坐着。 顾老夫人与沈老夫人这对老姐妹正坐在藤椅上,那是顾湘洲专为二人准备的,顾老夫人端起冰镇桃花酿, “花姐姐,我敬你!” 沈老夫人花千蕊单手执碗,豪爽地一饮而尽。 头发花白的二人,仿佛回到当年在登州老家时,喝美酒、骑烈马的少女时光。安神医不知何时扭扭捏捏挤到顾老夫人身侧坐下,执着酒杯加入她们的酒局,要与她们干杯,被顾老夫人笑骂着赶到一边去。 顾文翰与顾清池坐在石桌旁,作为“长枫书院”的老学子,顾文翰细细叮嘱顾清池入学后需遵守的规矩,顾清沐跑前跑后为二人取来烤好的肉串。芝兰玉树的父子二人一边撸着串,一边探讨学问。 与沈令衡一道来的沈之淮不知何时挤去碳炉架旁帮扶风她们打下手,他拿起蒲扇,卖力地挥扇着帮忙加火,碳炉上的火星子顿时四下飞散,差点喷了沈之音一脸灰,“滚!……” 沈之音抬脚便朝闻名京城的“玉面少将军”踹去,他灵巧闪过,扶风赶紧上前拉住她,充当了和事佬。 顾湘洲笑望着他们,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一切,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不知何时坐在她旁边的沈令衡轻抚上她的手,她回头笑望着他,眸中带着微微醉意,“子渊,何时娶我?” 做鬼时,他常常到她坟前饮酒,时不时往她坟前洒酒,把她醉得乱飘。没想到这一世,二人能真真切切地坐到一起饮酒吃肉。 这样的日子,她想一直过下去! 她侧头看他,月光洒在她绝美脸庞上,似覆上一层薄纱般,微醺的眸光似繁星。沈令衡未料到她如此直接,微怔了一瞬,低声问,“你愿意?” 顾湘洲眸光灼灼,坚定点头。 他也不犹豫,撩起袍子倏然起身,径自走到坐在石桌旁的撸串父子跟前停下,朝顾文翰单膝跪下,“顾大人,子渊鲁莽,在此向顾大人求娶阿洲,望顾大人成全!” 【啊?这么突然的吗?】 顾湘灵闻言呛了一口桃花酿,顾文翰更是惊得急了吞下刚塞进嘴里的肉,瞪大了双眼。 场中各忙各的众人目光聚集到顾湘洲身上,各种声音戛然而止,顾湘洲独站在原地,目光灼灼看向沈令衡,唇角含笑。 顾文翰忙起身将沈令衡扶起,拍拍他健硕的肩膀,眸中满是赞许,眼中隐隐带着热气。上回在“仁安堂”,他同意让他进去手术室陪阿洲,便是认同了二人的未来。 阿洲身后,是需要有这么一个强有力的肩膀来做依靠! 园中欢笑声更盛,头发花白的两位老夫人相视一笑,再次碰杯,笑得开怀。 向来稳重自持的顾清池也眼含热泪,往后他要奔赴前程了,如此一来,他也不需担心姐姐身后无人。 今日的顾家,双喜临门! …… 云寒骑快马而来,疾步跑到沈令衡身侧,在他耳旁低声道,“将军,苗疆有异动!” 正文 第55章 送军 自打二十年前内乱后,曾经的苗疆王族犹如散沙般,分散为数个部落,各自为政,皆不成气候。 近日苗疆太子遗孤重返故土,先是集结了两个拥戴王室的旧臣部落,继而以雷霆手段收服周边四大部落,他们盘踞在北疆一带,自封为北疆王。 北疆地势险要,接壤着北夏与高昌,高昌近日动作颇多,若是北疆与高昌联手,边境之战怕是一触即发。 沈令衡早已预估到此战,连日来忙着练兵。 “只怕,需要先离京一段时间。” 月影下,只余沈令衡与顾湘洲在院中并排坐着,灯影绰绰,沈令衡怅然道。 酒足饭饱后众人皆已散去。 顾湘洲颔首,“我知道!” 北疆自立,这个事比前世记忆中提早了许多。也正如此,顾湘洲对此战倒不像之前那般担忧,许多事情的走向已发生了偏移,也是转机。 “还记得我与你说的吗?”她柔声问道。 沈令衡点头,自怀中取出一个小方盒,竟是上回她被掳时留下的羊脂白玉压襟。“此物我便不归还予你了,我带上它,权当是你陪着我。” 顾湘洲看着面前的白玉压襟,伸手抚上质感冰凉的白玉,想起上一世他拼命护着这压襟的模样,语带哽咽, “这是身外物!如遇危险,切记取舍,我人便在京中,等着你平安回来娶我,知道吗?” 沈令衡轻笑着单手将她揽入怀中。 翌日,沈令衡一早便入宫面圣。 御书房内龙涎香混着墨香,沈令衡与昭德帝禀报苗疆局势。 昭德帝一身明黄龙袍在身,目露威信,眼角有些许细纹。 听完沈令衡的禀报,却是轻笑一声,重新提笔批阅起案头上的奏折,“沈卿多虑了,苗疆各部在这二十年间也动乱过几次,皆不成气候,乌合之众罢了。” “皇上,此次与以往大有不同,过往是苗疆各部的游兵散将发动,此次起事的是苗疆太子遗孤,苗疆部落分锯多年,相互倾轧,民众早已叫苦不迭。再者,北疆虽贫瘠,但地势险要……” 昭德帝摆摆手,“沈卿无需多言,此事交由你沈家军去应对即可,若实在撑不住,朝中再加派两千精锐。” 沈令衡蹙眉,才两千? “皇上……” “沈卿回去准备吧……”,他的话被昭德帝打断,“北夏有你们沈家,朕放心!” 待沈令衡离开,姜皇后从描金屏风后缓步走出。 她保养得宜,满头珠翠,凤仪生威,施施然行至昭德帝身侧坐下,撩起凤袍袖子,亲自为昭德帝研墨, “是该挫挫沈家的锐气,漠儿还与臣妾提过,他在宫道对他不敬。自恃着祖上有军功,便张扬跋扈,你看那沈贵妃,多久未来与臣妾请安了……” 她顿了一瞬,“无非仗着自己儿子是皇长子,又为当朝太子,便不把臣妾放在眼里……” 昭德帝放下手中笔墨,轻笑着执起姜皇后的手,“行了行了,朕都听出醋味来了。” “我们是少年夫妻,因何纳她进宫,你比谁都清楚。她不出永和宫,朕不也极少到永和宫去,不是吗?” “可是,漠儿……”姜皇后轻咬下唇,也只有在昭德帝跟前,她才保有这小女儿家般地姿态。 昭德帝含笑看她,这么多年了,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倒多些韵味。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祖制在先!你放心,朕绝不会委屈你们……” 姜皇后顺势依偎到昭德帝怀中…… 沈令衡与湘洲商议后,把萧策转移到“仁安堂”后巷的一厝宅子。 一来方便顾湘灵和安神医照看他的身子,二来“大隐隐于世”,藏身于此反而更安全。 顾湘灵也认同此举,书中长乐村那几处宅子失火是发生在沈家军出征之后的事,可见那宅子早已被人盯上。 把人转移走,湘洲的“花落堂”也可保下来。 沈之音平日便常来“仁安堂”串门,在周边布下精密防护。 顾湘灵最想不到的,那宅子居然还是安神医的产业,这落魄的老抠门竟在盛京中心地带拥有一座三进宅子,实在是,嫉妒死了! 顾湘灵安顿好萧策,便回到“仁安堂”继续坐诊,沈令衡与沈之淮携沈家军今日启程奔赴边关,顾湘洲早早便到城门口相送去了。 城门口,沈家军队下缓缓出城。 为首的沈令衡端坐在汉血宝马之上,一身玄衣戎装,手持长枪,眉目如刀。 昭德帝的意思很明显,此战只能靠沈家军独挡。 刚出城门,感觉到身后的灼灼目光,他猛然回眸,一眼便望到城门上的那道白色倩影。顾湘洲一身白衣立于城墙之上,他原本肃杀的眸子闪过一丝柔情。 奔赴北境边关之途,他走了无数次,这一次,有人在盼他! 他拉起缰绳,快马扬鞭,马儿扬起尘土而去,将士们浩浩荡荡出发。 尘土飞扬中,“玉面小将军”酸溜溜地睨了一眼骑在前头的沈令衡,他腿上绑着顾湘洲亲手缝制的护膝,“有了未婚妻的人就是金贵!” 直到望不到出行队伍,顾湘洲才与扶风走下城楼,到“仁安堂”去。 一进门便遇到老熟人,北定侯领着他那不长进的宝贝儿子前来求医。 宋钧躺在担架上鬼哭狼嚎着,见着顾湘洲进来,一眼认出她来,“你……你,你” 顾湘洲疑惑,宋钧上回被三皇子仗责也有段时间了,怎的还躺着? “候爷安好!”她直接忽视那败家子,走上前与北定侯行礼。 “顾二姑娘快别客气。”北定侯朝她摆摆手。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北定候无奈道,“这小子,好了伤疤又忘了疼。上回在纪家吃了亏,一直咽不下那口气。昨日在‘醉仙楼’遇着纪家四姑娘,上前搭了几句话,口无遮拦。” “没成想,这回竟遇到二皇子……” 顾湘洲闻言哭笑不得,原来这家伙是被二皇子打了。 但萧漠会替纪柔出头,有点意思啊! “走吧,抬到后头去上药。”安神医已调好药,吩咐北定侯府的下人把那纨绔抬到后室去。 经过顾湘灵的诊位时,宋钧停下鬼哭狼嚎,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前段时间京中盛传这顾家大姑娘已容貌尽毁,哪有的事? 谣言不可信!不信谣,不传谣! 话说,此女确与京中那些扭捏作态的贵女不同,如若拥有她…… “啊……” 胡思乱想间,后臀伤口传来一阵刺骨的疼,他一阵哀嚎……安神医正在给他上药。 “你轻点啊……死老头子……” “世子,忍忍哈!一会便好了……” 安神医眼中带笑,手中力度不自觉加重…… 正文 第56章 原来如此 北定侯在外面听着他家犬子在里头的鬼哭狼嚎,急得来回踱步。 不多时,他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紫。今日一见他被抬着回府,便火急火燎安排把人带来求医。 顾湘洲见他气色不对,忙把他安置到安神医平日打盹的藤椅上歇息。 “侯爷您莫急,我看世子皮实得很,您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湘洲安抚道。 北定侯重重叹息,他头发花白,已过花甲之年,老侯爷年轻时也是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人物,在朝中颇有威望。 顾湘灵走到北定侯面前,见他唇色偏紫,“侯爷平日是否常会心慌气短,或者心脏绞痛之症。” 北定侯想到自己那个终日闯祸的儿子,无奈叹道,“几乎每日……” “小女为您先搭脉诊断一下吧!”顾湘灵纤指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沉滞,心脉淤阻,确实是有心疾之症。 老侯爷晚年得子,宋家九代单传,好不容易才得宋钧这么一个独苗,自小宠溺得无法无天,终是养成了京中有名的纨绔。大祸小祸不断,老侯爷的心每日就像过山车似的上下晃荡。 “侯爷有心疾之症,须小心护理着才行,切不可再轻易动气了。我为您调制特效救心丹,您平日若感觉不适便可服用,此药需要随身携带的。”顾湘灵轻声说道。 “那就有劳顾家大姑娘了。” 上完药的宋钧被抬出来时见到自家老爷子脸色苍白,半躺在藤椅上的模样,大吃一惊,“我爹怎么也趴下了?” “宋世子,老侯爷患有心疾,平日不可再动气,世子日后行为还是收敛些的好。”顾湘洲提醒道。 “顾湘洲,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与我说起教来了!当日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我也不至于挨三皇子那顿打……”宋钧朝顾湘洲叫嚣道。 “够了,”北定侯怒喝,“还嫌不够丢人吗?快快回府去……” 他挣扎着要起身,一站起身两眼又一黑,顾湘灵一把将他按回藤椅,“老侯爷,您现在的身子,暂时不适合走动,先歇息一下。” 她为北定侯施完针,转身回里屋去调制药丸。 “那便多谢顾大姑娘了。”宋钧望着顾湘灵的背影满脸堆笑,转头瞥向顾湘洲,“京中贵女典范果然不一般,不像某些人……” 白白 语未说完,顾湘洲随手抓起桌上的布便往他嘴里塞,“嘴里不干不净的,别扰了老侯爷歇息……” 行动不便的宋钧只能“呜呜”叫着,眼如铜陵般怒瞪顾湘洲。 见宋钧总算消停下来,北定侯选择眼不见为净,闭着眼睛低喃道,“孽障,老夫的心早晚得被他气停喽。” 顾湘洲望着这位曾经叱咜风云的老将军的花白鬓角,心里颇不是滋味。 上一世,他的确是这么一语成谶了! 顾湘灵很快便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瓷瓶,“老侯爷,这便是小女调的‘救心丸’,切记要随身携带。” “有劳二位姑娘费心。”刚刚施完针他便觉胸闷之感缓解许多,他起身接过药瓶,朝她们道谢。 送走北定侯,顾湘洲也回府去了。 她前脚刚走,望雪后脚便拎着食盒过来,“老夫人怕大姑娘饿着,特让我送些吃食过来。” “确实有些饿了。”顾湘灵打开食盒一看,都是她爱吃的。 望雪走后,她拎着食盒直奔后巷去。 一进院门,便见一身宽松长袍的萧策坐在石桌上独自对弈,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摸索着。 这人很有随遇而安的本事,明明今日刚搬来这处宅子的,竟像在此住了许久了似的自在。 “顾姑娘来啦?”他闻声抬头,嘴角带着云淡风轻的笑,“还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殿下的鼻子可真灵!”顾湘灵笑着打开食盒,“我们顾家的厨子虽比不上皇宫御厨,也是极有水准的,带来与您一道尝尝。” 她的眼光被桌上的棋盘吸引,好奇他看不见还能如何对弈,却见棋盘上的黑白子放置颇有章法,攻守有度,棋局杀伐凌厉,竟似千军万马般,很有雷霆之势,全然不似盲人所为。 她暗自惊叹之余,转身进屋取来两副碗筷,帮他夹了一些点心到碗中。 萧策执起筷子,尝了几口,连连点头称赞。 她见他面前的茶水有些凉了,便起身拿起桌上茶壶,准备为他重换一壶茶。 “有劳顾姑娘!”他意会到她的动作,出声道。 “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有第三只眼睛。”心眼儿真清。 萧策淡笑不语。 顾湘灵打开茶叶罐,茶叶清香扑鼻而来,“殿下的茶叶是宫中带出来的吗?” 萧策颔首,“向来喝惯这种茶,上回弘弟特地帮我捎带出来的。” 她凑近轻嗅,有股特殊的香气,心想,贡茶果然不一般! 沸水注下茶汤,果然香气宜人,顾湘灵又问道,“殿下,您喝这款茶有多久了?” “大概有三四年吧!那年狩猎赢得头筹,父皇刚好得了这款贡茶,便赏赐于我,后来喝惯了便一直喝着。”萧策应道。 顾湘灵闻言只觉手脚冰冷。 原来如此! “殿下……”她轻咬下唇,声音发紧,“这茶……不能再喝了……” 萧策嘴角的笑意瞬间凝住,喉头紧了紧,“为何?” “这茶有问题。这茶叶被掺了种奇毒,长久饮用便会形成血瘤。”她顿了顿,继续道,“殿下脑中的肿瘤,便是如此得来!” 难怪,书中那场大火来得蹊跷,真正要萧策死的人,意是昭德帝。 虎毒不食子啊! 昭德帝向来忌惮沈氏一族, 萧策是沈贵妃所出,又是皇长子。祖制在先,皇位传长不传幼。 他为了把储君之位留给二皇子,竟如此对萧策。 萧策微怔了一瞬,轻笑道,“原来如此!” 笑得极为讽刺。 正文 第57章 躬身入局 这毒无色无味,极为隐秘,连向来嗅觉灵敏的安神医都没能察觉得到,方才若不是顾湘灵因好奇这贡茶的品种,唤出系统扫描,也很难发现。 “顾姑娘,此毒可能解?”萧策神色恢复如常,温声问道。 “我们先想办法帮你解毒。”她顿了顿,“至于脑中的肿块,还得花点时间……” 这段时间她一直钻研脑科方面的资料,系统也算够意思了,为她传送了不少临床资料。 但在古代环境简陋,精密的脑科手术对手术环境要求极高,无菌环境难以保证。 顾湘灵忍不住叹道:若能把人传送回去手术便好了! 萧策忽然开口,“顾姑娘,请帮我施针吧!” “殿下,你想回宫?” 萧策点头,“既然是那人的意思,那我便不得不盲!但不能真盲,如今阿弘在宫里……处境堪忧。 ” 顾湘灵顿时会意,他想以失明之态回去,躬身入局。 萧弘顶着萧策的身份,完好无损地在宫中正常行走,若是那人起疑,后果不堪设想。 顾湘灵点头,“好,但需每隔五日来此一趟,继续施针才能维持。” 也就是说他每隔五日便要承受一遍那种噬心之痛。 “无妨,”萧策轻笑道,笑意决然,“与其困身于此,倒不如以身入局,放手一搏!况且,父皇身边有黑甲卫,我藏身于此的事,怕是也瞒不了多久……” 顾湘灵匆匆跑回“仁安堂”,把安神医和药箱一并带来。 安神医神情严肃,一进门便为萧策搭脉,眉头越蹙越紧,最后拍大腿叹道,“如此刁钻,竟能隐匿脉象,探不到一丝中毒迹象。把我这老头子都蒙过去。” 他拿起茶叶瓷罐,细细检查,倒吸一口凉气道,“茶叶确实有问题。这是‘彼岸花’,难怪……” “太子殿下请放心,解毒之事有老头子自当竭尽全力。”他朝萧策郑重道。 “有劳安神医!”萧策转头朝顾湘灵的方向,“顾姑娘,现在便开始施针吧” 顾湘灵取来一块软毛巾放置在他手心,记得上回施针时,他因忍剧痛,手心都掐出血来。 她拉起他手时,细软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萧策内心升起一股异样,他拧眉快速扫去心中不合时宜的心思。现在的他,怎配想这些? 湘灵并不知他的心思,见他蹙眉,柔声安抚,“殿下,准备开始了,您忍一忍。” 萧策敛回杂乱的心绪,朝她点头。 银针入穴,萧策额上很快便渗出细密的汗珠,继续下针,萧策下颔紧绷,手紧紧握着方才湘灵给他的软巾,最后一针落下,他已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湘灵用帕子帮他拭去额间的汗,见他蹙眉,不自觉的轻轻抚平他微皱着的眉心。 萧策眉眼一松,苍白的唇边泛起微微笑意。 湘灵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敛回心神,坐到一旁静待拔针时间,正屋仅剩顾湘灵与萧策,二人突然便缄默不语。 安神医去张罗药草来熬煮药汤,准备晚点给萧策浸泡药浴。 少顷,待银针撤去,萧策缓缓睁开眼适应眼前的光晕,一如上回般,一片模糊中他对上顾湘灵清u冽如泉的眼眸,这回她并没有戴面纱,五官清冷卓绝,双黛微蹙。 她在担忧他! “殿下,怎么样?”顾湘灵见他两眼失神,素手在他眼前晃动。 “甚好!”萧策回神答道,他转身踱步走出院子,望着院中景色别致,“一如我想象之中的美好……” “你知道吗?我虽生在皇家贵胄,却最为向往这种平淡的日子,只是,我的出生便是原罪……” 他走到石桌旁,望着桌上他独弈时留下的棋局,执起黑子,下落。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低声喃道。 霞光之下,一身广袖白袍,负手而立,虽处身一方庭中,却尽显王者之气。 安神医端来药碗,见他在院中,上前问道,“殿下,缓过来没有?” 萧策颔首,方才苍白的脸色已有缓和,他端起面前的药碗一饮而尽。 “殿下先休息片刻,稍后还需浸泡药汤,下回来施针时,皆需泡一遍药浴。这毒已深,需要慢慢逼出来。” “有劳安神医。”萧策温声答谢。 “老头子我多谢殿下的信任才是。”安神医难得谦虚道,“此毒老头子也是头一回见,套用殿下的话,放手一搏。稍后我再制些药丸,每日服用三次,殿下会好起来的……” 门外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响起,是沈之音来了。 “之音,借你书雁一用!” 沈之音一进门便见萧策回头,眸色深沉,寒光乍现。 当夜,萧弘只身前往小院,与萧策互换,顾湘灵目送着他离开,心头发紧。 沈令衡奔赴的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而萧策奔赴的是没有硝烟,诡谲重重的战场。 亲爹要他死,他甚至连悲伤都不敢展露半分。 翌日,宫中传出太子突患恶疾的消息震动朝野,宫中太医束手无策。 太子停下手中职务,由二皇子暂代。 萧策搬离东宫,移居宫外府邸养病,闭府谢客。 太子失明,搬离东宫一事传开,朝中风声四起,储君之位的争夺由暗处引到明处。 另外,皇上赐婚二皇子与太傅之女纪柔结亲。 二皇子在朝堂一时风头无两! 远在边境的沈令衡收到沈之音传来的书信,神色凝重将手中书信递给二哥沈玉辞。 沈玉辞一身戎装在身,虽久在边境,人到中年仍是俊逸无双,沈之淮兄妹的容貌便是继承了他的。 他快速扫视一遍信中内容,随手把信放到烛火上烧毁。待书信燃尽,他走到营账沙盘前,轻叹道,“要变天了啊!” 沈之间的书雁传过来的,除了沈之音和萧策的信件,还有一封是顾湘洲的,沈令衡打开,上头娟秀的字体,简单几句,却是份量十足,“粮草药物已准备妥当,不日将抵达北境,湘洲盼君早归!” 远在千里之外的她,竟知他们此时面临粮草短缺之困。 正文 第58章 碰瓷 顾湘洲自打掌家以来,便暗中着手囤积粮草药物,在京中要做此事太过招摇。她寻到外祖父商议,陆家从商多年,生意遍布南北,她囤积的货物积攒在幽州库房,直接从幽州出发。 结合顾湘灵的心声以及自己上一世的记忆,十里坡之战,沈家之困有二:一为粮草短缺,朝廷有意压制,将士士气低落;二为苗疆与高昌联手,在十里坡设下瘴气,致死伤将士无数。 她准备的草药中,有一大部分是顾湘灵与安神医调配,可解瘴气之毒的药包。 朝中风云诡谲之时,顾家却一派宁静。 再过两日,顾清池便要上“长枫书院”求学,王嬷嬷已开始帮他打点行装。 虽然书院离家不远,但毕竟是顾清池第一次离家,他自幼体弱,嬷嬷一手一脚细细照看着长大,现在人还没出门,王嬷嬷已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扶风打趣王嬷嬷道,“山高远大,公子是外出求学,日后要走的路还多着呢!若是以后姑娘出嫁,王嬷嬷不知又该哭成啥样了。” 王嬷嬷闻言崩不住了,红着眼眶,“死丫头,你要是哪天嫁出去了,我也哭!” “我要有嫁出去的一日,便把嬷嬷栓在裤腰带上,带着嬷嬷一起出嫁去。”扶风笑着道,“还是先等三爷回来,咱们便陪姑娘一同嫁去沈家。” 顾湘洲给了她一记大榔头,取了桌上的新靴子,捧过去“半闲居”找顾文翰。 今日她去巡查布庄时,领回来一些新料子,给府上一家老小添置些新衣衫,看到店内的新款靴子,想起如今孤家寡人的老父亲也需多多关爱。 顾老夫人也在,母子俩难得有闲情一道饮茶。 近来朝局动荡,顾文翰已称病多日未去上朝。 二皇子如今风头正盛,在朝堂上对他屡屡刁难,幸好他斡旋官场多年,在朝中也算积累一些人缘,尤其是连向来处事片叶不沾身的北定侯竟然也为他仗义执言。 前两日早朝,二皇子又借题发挥: “顾大人日前处理江州水患,据闻有一笔赈灾款,去向不明……” 顾文翰早有准备,自袖中取出账册,“二皇子殿下,此为赈灾款流向明细,请殿下明鉴……” 萧漠接过随手翻了几页,话锋一转,又问,“那顾大人可否说说?又是如何提前预知到会有水患一事……” 话音未落,顾文翰突然抚着胸口,翻着白眼便直挺挺倒下,朝中哗然!北定侯箭步上前一看,颤着声喊道,“不好,顾大人这是心疾发作了。” 他还从怀中掏出小瓷瓶,给顾文翰喂下一粒“救心丹”,有了北定侯的热心加持,他生病一事更显逼真。 这招“碰瓷”之计是顾湘灵提出的,若二皇子再在早朝时为难他,便使出来。 没想到如此受用。 他被抬着回府时,顾湘灵直呼他“影帝”!虽然听不明白,但大抵是夸他的意思吧! 二皇子处事张狂,他素来心胸狭窄,一朝得志,着急扬眉吐气,在他这里讨了没趣,便会去找其他人麻烦,倒不如暂避风头,等他败光路人缘再说。 经历了一些波折,顾文翰现在心态平和许多,对于权势他早已看淡。 二皇子如此行径,也庆幸还好一早听从了顾湘洲的话,及时斩断与二皇子的联系。 …… 顾老夫人拿出今日收到的贴子给湘洲看,是保国公府送来的贴子,邀顾家女眷一道过府参加端午宴。 眼下顾家的处境,还敢与顾家走动,也是难得的。 保国公夫人出身显贵,她是大长公主之女,早年丧夫后,一力撑起公府门楣,在京中贵妇圈素有威望。 前世顾湘洲为小姑子谢诗语议亲时选中保国公府,便是看中保国公夫人的性子,她并不如外界传言那般强势难处,实际上她为人飒爽,是个开明讲理的好婆母,而世子温润如玉,沉稳内敛。 可惜谢诗语并不惜福,骄纵自私成性的她婚后在夫家后院各种折腾,常常闹得保国公府家宅不宁。 这一世她没想到的是,保国公世子江世卿竟然与三妹妹顾湘玥看对眼了。 或者上一世,他一早便是心悦她的,只不过顾湘玥阴差阳错地被安排嫁给了二皇子萧漠,过着不人不鬼的生活。 保国公夫人既下贴宴请,显然也是认同了与顾家结亲一事。 近日顾湘玥在顾老夫人身边进步极大。除了与老夫人学习掌家管账之能,还找顾湘灵学习厨艺,偶尔还去小厨房整一些小菜点心来孝敬祖母。 本便是冰雪聪明的苗子,稍加点拔便融会贯通。又肯下苦功夫,就像当年,一眼望见长姐双手执笔舞墨之能,便能苦心自学。 “眼下,阿洲和玥儿的亲事都已有苗头。”老夫人轻叹道,“就是灵儿这位长姐还在晃荡着……” “老大难”的顾湘灵重重打了一下喷嚏,继续埋头钻研系统传送过来的脑科临床典籍。 安国公府 沈家书房,灯下的沈之音一手糕点一手兵书,父兄上场杀敌,祖母年老,她镇守在京中,护好沈家,这是三叔出行前交代她的。 蓦地,门外两道黑影闪过,速度极快,她向来机敏,一眼便觉察到。 她放下兵书,将糕点塞进嘴里,快速抽出腰间软剑跃出屋外,院中瞬间刀光剑影一片。 黑衣人的身手极为灵敏,出手狠辣,一左一右包抄向她袭来,沈之音身形灵巧,软剑灵活如银蛇,黑衣人朝她射出三根银针,她以剑身击挡。 身后突然又有一道黑影朝她袭来,那人提刀朝她砍去,却突地身形一振向后倒去,原来是顾老夫人闻声出来,转动手中木杖,朝黑衣人袭去。黑衣人倒地吐血,木杖重新转回顾老夫人手中。 另外黑衣人见顾老夫人的功力深不可测,对视一眼,身形一跃跳上屋顶逃逸而去。 沈之音听到书房内也有异动,跃回书房,只见里头窗户大开,贼人已跳窗跑了。 老夫人拄着木杖,打开暗格,里头空空如也。 萧弘从暗处走出,蹙眉道,“他们把‘苔龙鞭’盗走了。” 正文 第59章 自请出宫 沈家先祖曾随北夏太祖皇帝一道开疆扩土,立下汗马功劳,太祖皇帝为一代明君,为警醒后世君王,特赐“苔龙鞭”予沈家,沈家历代家主有辅助监国之责。 “苔龙鞭”传至沈令衡这一代已是第五代。 昭德帝对沈沐晴向来冷淡,当年纳沈沐晴进宫,一方面是为了借沈家军权稳固皇位,二来是为安定朝中老臣的忠心。他向来忌惮沈家,尤其沈家持有“苔龙鞭”,是他最大的心病。 前世沈家大难的开端,便是“苔龙鞭”的失窃。 椒房殿内,姜皇后坐在妆台前,宫女在后头为她梳理云鬓,她与昭德帝少年夫妻,多年来感情深厚,铜镜映出她姣好的容颜,岁月偏爱于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昭德帝对她向来有求必应,但她的皇子坐不上太子之位是她多年来的心病,好在近日太子萧策失明了。自从萧策从东宫移居出去,朝堂中关于废太子的传言便不绝于耳。 “娘娘,沈贵妃求见……”另一宫女进来,轻声传报。 姜皇后眉梢一挑。 沈沐晴? 身为一朝贵妃的沐晴极少踏出永和宫与人走动,今日突然求见,怕是为了萧策吧? 她搭着宫女的手踏出寝殿,沈沐晴已等候多时。 沈沐晴一袭蓝色曳地宫装立于殿中,裙摆如湖水般垂坠,腰间束着镶嵌着碧玉的丝带,云鬓高耸,她上前两步与姜皇后行礼,宽大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摆动。出身于将门世家的气场,饶是立于下首位,她周身的将门气度,一点不输姜皇后的凤仪。 姜皇后是姜太师独女,进宫前在姜家被千恩万宠着,进宫又受昭德帝独宠多年,她一生顺遂,贵为一宫之后,甚少经历波折,堆砌起她凤仪生威的,更多是权势和君王的偏爱。 她睨着沈沐晴不卑不亢的姿态,心中不由得升起无名火。 犹记当年初见沈沐晴时,她一身红色骑装,策马弯弓,英姿飒爽驰骋于狩猎场上的风姿,迷醉了场上多少王公贵子的眼,包括坐在她身侧的少年帝王。 是的,那一瞬间,他动心了!多年来他刻意对沈沐晴疏离淡漠,均源自于他对沈家的忌惮。若她不是沈家女,恐怕…… 她与昭德帝是青梅竹马,最了解昭德帝的人莫过于她,那场狩猎会上,他的眼光投向沈沐晴的方向不下十余次。 “妹妹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姜皇后挑眉问道。 沈沐晴这次来见她,是因忧心萧策的身体,想自请出宫前去照看萧策。 “妹妹,此举怕是不妥!你贵为一朝贵妃,到宫外常住,成何体统?”姜皇后抿了一口桌上的君山银针,继续道,“近来太子之事,朝堂早已风言风语,妹妹若再出宫去,这让皇上如何自处?” 她暗暗捏紧了帕子,其实她巴不得面前之人滚得远远的。 但她了解昭德帝,为权也好,为私也罢,他不可能轻易把沈沐晴放出宫去。 当年他以固权为由,明知她已有心上人的情况下强行纳她进宫,无非就是想把她困在自己身边。 姜皇后固宠多年,只靠着与皇帝少年夫妻的情谊远远不够,还需察言观色,顺应君心,哪怕违背本心。 “若是妹妹不放心太子……”姜皇后话锋一转,“策儿年岁也大了,你看,眼下漠儿都在准备大婚了。倒不如为策儿也选一门亲事,他身侧有个知冷知热的,妹妹也能安心些。” “他的婚事,臣妾自会作主!”沈沐晴抬眸,“更何况现在,也不适宜娶妻……” 沈沐晴明白,她留在宫中一日,萧策都是被动的。 萧策那日深夜回宫,告知她失明一事的真相,她的心便像坠入冰滘般寒凉。 那人竟然凉薄到此!虎毒尚不食子! “皇后之言在理,眼下策儿双目失明,身边确实需要有个人。”昭德帝不知何时踏进椒房殿。 他掠过沈沐晴身侧时闻见她身上淡淡清香。 敛去心中杂念,肃言道,“皇后即日起,务必为太子甄选出合适的人选。” 沈沐晴拧眉,“皇上,婚姻之事……” “无需多言,回宫去吧!”昭德帝摆摆手。 “臣妾只有一个要求,”沈沐晴垂眸行礼,“让策儿自己选……” 姜皇后冷笑,一个瞎子还能如何选? “他这一生,许多事非自己所愿,臣妾只求皇上,太子妃由他自己选。”沈沐晴朝昭德帝跪拜。 她这一生,从未如此求人! 昭德帝颔首,眸色深沉,“允你便是,回宫去吧!” “谢皇上!” 待沈沐晴离开,昭德帝与姜皇后道,“人选由你来定,到时候让他走个过场便是!” “臣妾遵命!”姜皇后朝他行礼,眼带俏皮。 “你呀!”昭德帝宠溺地推了推她的额头。 姜皇后内心冷哼,一大早跑来她这椒房殿,还不是听说沈沐晴过来了。 他喜欢自欺欺人,她也不挑破。这便是他们多年恩爱的相处之道。 只要她的皇儿能顺利当上储君便好。 “哦?太子妃……”太子府中,萧策双眼覆着白色真丝锦布,长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一副慵懒之姿。 随从长野立于下首,将沈贵妃的话带到。 “贵妃娘娘的意思,到时候皇后势必会安排她自己的眼线进来,望太子早作准备。” 萧策颔首,“帮我布菜吧!” 长野望着桌前的小菜,轻叹一声,素菜居多,唯一一道荤菜也无几片肉。 “无妨,我刚移居来此,他们也需试探我是否真的盲。”他拿起面前的筷子,夹起碗中的菜食,丝慢条理吃着。 屋顶传来细不可察的异响,他轻咳两声,似是被呛到,“水……” 伸手欲拿桌上的茶杯,结果一扫, “哐……”瓷杯落地,发出脆响,飞溅的碎片划破他的虎口,瞬间血流不止。 “殿下……”长野惊呼,下人怠慢,竟无一人进来帮忙。 长野去取来药箱,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 直至屋顶上的暗哨离去,长野又取出一个小食盒, “殿下,这才是正餐,顾大姑娘托小的拿来。” 萧策唇角勾起,执起筷子夹起盒食里的小菜。 顾湘灵阅书无数,脑补了无数落难废太子被下人苛待的桥段,本着医者大爱的原则,每日都会亲自为他做些补充营养的小菜,托长野带来。 “今夜你来值守……”萧策道。 正文 第60章 你把自己卖出去了 啊? 又想溜出去? 太子选择移居宫外,正是为了方便外出行事。 这也是与沈贵妃商量出来的对策,离开东宫,才能暗中布局。 安国公府,今夜来了一位故人。 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在庭中负手而立,身如青松、气宇轩昂,淡淡的月光洒在他淡然的眉眼间。 “皇叔。”萧策一身黑衣劲装自他身后出现。 男子回头,见来人是萧策,上前拍了拍他手臂,“好小子!” “皇叔怎的回京了?”萧策问道。 广陵王萧然数年前便前往封地,极少回京。 萧然点头,“收到子渊传的书信便启程。” 萧然眉眼淡淡,身上自带王者贵气,他俊眉微蹙,“你的身子如何?眼睛……” “有神医医治,目前尚能视物,倒不致全盲。”萧策轻笑,“五皇叔的风姿丝毫不减当年。” 萧然抬手欲往他头上敲一栗子,想到他脑中之物,手中一顿,深眸闪过一丝心疼,轻声叹道,“先欠着,等你好了再一并来领。” “是,皇叔。”萧策低笑。 萧然自怀中掏出一方锦盒,“这是西域雪莲,给神医看看是否能用上。” “谢皇叔!”萧策收下,指尖微紧。 皇家情淡,自小父皇待他极为冷淡,无论他如何出色,都得不到他的一句赞赏。 反倒是甚少回京的五皇叔,弥补了他缺失的父爱。 三岁那年他在御花园落水,是意外还是人为的未能深究,是路过的五皇叔将他救起,后来他去封地广陵就藩,也未忘记他,每次回京都会给他带各种稀奇小玩意儿。 “皇叔,您随我来。”萧策引着萧然向别院走去。 行至一处院子,他朝屋内轻唤,“弘弟……,出来吧!” “这是?”萧然蹙眉。 房门开启,萧弘从屋里头走出。 萧然瞳孔微缩,目光在眼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二人之间来回扫视,面色微变。 “侄儿叩见五皇叔。”萧弘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朝萧然行礼。 萧然上前将他扶起,嘴里细喃,“双生子……” “是!”萧策出声,“若是我有不测,弘弟会代替我……” “说什么胡话?”萧然萧弘异口同声道。 “会好起来。”萧然沉着脸,拍拍他的肩。”有皇叔在!“ …… “狗系统,给姐来点舒缓音乐!” 顾湘灵伏身在房中特制的白色地毯上,拉伸筋骨。 今日坐诊了一天,回府时感觉筋骨酸痛,正准备来一套睡前瑜珈。 系统今日异常温顺,很是配合的将舒缓的音乐声传送进她脑中,她闭目凝视,配合呼吸,悠悠然展开拉伸体式。 下犬式、眼镜式、新月式……仰卧扭转式…… 伴着舒缓音乐,扭转颈部,面向窗台…… 蓦地呼吸一滞! “妈耶……” 窗台上,靠着一道慵懒的黑色身影,他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太子殿下……不带这么吓人的。”她快速解锁别扭的体式,盘腿坐着,怒瞪着他。 萧策跳下窗台,眸中笑意更浓,“大姑娘与平日很是不同……” “太子殿下,也很是不同……” 平时见他都是一袭白色宽松长袍,温润如玉,今晚他一身黑衣劲装,好似变了一个人般,眉宇间少了克制,反倒多了一丝不羁。 她想起当日他石桌上的黑白棋局,杀伐凌厉,寸步不让,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吧。 她想,平日那身白袍是压制他本来面目。 要不然,哪个好人会大半夜的爬窗呢? “我来归还食盒。” 萧策轻笑着递给她食盒,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西域雪莲,大姑娘看看是否用得上?” 顾湘灵接过木盒,打开一看,是一朵层叠如莲通体雪白的花,花瓣边缘比普通莲花更为厚实坚硬,边缘半透明状,自带一股冷冽的香气。 “此花极为珍贵,对解毒续命有奇效,我拿回‘仁安堂’,问问安神医,看看与他调制的药丸是否有冲突。” “有劳大姑娘!”萧策抱拳。 “近日感觉如何?”顾湘灵将他按到圆凳上坐下,为他检查双眼。 “大姑娘做的小菜极为可口。”萧策笑道。 顾湘灵转移话题,执起桌上茶壶,为他斟了杯茶,“还有两日才需下针,殿下深夜造访,怕不是只为了归还食盒吧?” 萧策颔首,“父皇不日将为我选太子妃……” 顾湘灵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摇头道,“不可,绝对不可……他们会在你身边安排眼线,到时你连溜出来施针解毒的机会都没有。” “大姑娘可有高见?”萧策轻叹。 顾湘灵灵光一现,“要不,找个术士,就说你克妻,看谁敢嫁你?” 随后她又拍拍脑袋,“也不行,若是这么做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皇帝老子到时候治你不祥之罪……” “若是我先找可信之人呢?”萧策眸中闪动。 “也行。”顾湘灵认真思索,“要不然找纪欢。身世才学适合……” 系统及时提醒:宿主,这么乱牵鸳鸯线,到时三皇子怕是不反也得反! 哦,对对!CP线不对,她又悟了。 萧策不语,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顾湘灵发现他的凝视,带着问号指向自己,“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萧策颔首,“大姑娘才智过人,又是可信之人,施针也方便……” “最重要的是,我无娶妻之愿,大姑娘无嫁人之意……” “咱俩一起,勉强搭伙过日子……”顾湘灵福至心灵,接下他的话。 “大姑娘可愿意?”萧策问道。 “可以考虑!” “明日,请姑娘进府出诊。” “然后……”?? “我失足落水。” “我下水救人。”她会游泳,参加过比赛并且得过奖。 …… 二人商讨至深夜,最后击掌成交。 他满意跳窗离开,她钻进被窝安睡。 直到翌日清晨,系统暗戳戳在耳旁提醒:宿主,你把自己卖出去了! 还在睡梦中的她猛然坐起:“?” 正文 第61章 太子落水 直至顾湘灵站到太子府门前,脑中还在恍惚。 系统媒婆附体:宿主,其实萧策也不错,长得帅也不罗圈腿,三观正,又与男女主是同一阵线的。若真的不幸英年早逝,宿主你坐享豪宅,奴仆成群,也算名利双收了! 然后她又一次被洗脑成功,提着药箱便来了。 太子府门房听见是来了出诊大夫,也不多问便把她请了进去。 近日太子府请来看诊的大夫太多,他们都懒得仔细盘问了,反正前后来了那么多位大夫,结果都那样。 再说,过段时间这里还是不是“太子府”都难说了。 对于她的到来,最为热情的便是长野了,他听说顾湘灵过来,疾步出门迎接。 “大姑娘,太子殿下正在院中……”他上前低声道,“皇后娘娘一早便送来选妃人选清单……” 顾湘灵秒懂,此事刻不容缓。 长野将她引至园中,远远便瞧见萧策人在水榭台上。 很好,非常到位!观众都请好了! 闭门谢客多日的太子府,今日来了几位份量级客人,他的恩师纪太傅、北定侯、还有一位是…… “那是广陵王。”长野提醒。 顾湘灵点头,是萧然。 哦,还有女观众,沈老夫人,大长公主,她祖母顾老夫人居然也在? 今日广陵王回京,相邀他们一道前来探望萧策。 水榭那头,萧策起身朝众位长辈行礼,他一身白衣长袍,眼覆白布,微风中衣袂飘飘,如谪仙般…… “啊……” 她刚靠近些,便听大长公主一声疾呼,萧策落水了! 很好,时间地点人物距离,一切都算得精准。 热心的北定侯起身,一个箭步上前欲下水救人,纪太傅拉住他,“侯爷不可,您有心疾……” 这头顾湘灵毫不犹豫丢下药箱,“扑通”一声便一头扎进水里,向萧策游去。 顾老夫人眯着眼望去,拉着沈老夫人问道,“那姑娘是谁?好生勇猛……” 沈老夫人满脸忧色,也顺着她的眼光眯眼望去,“瞧着好生眼熟……” 待她看清长夜手中拎着的药箱时,拉着顾老夫人的手,“漪琴,我瞧着好像是……” “灵儿!”顾老夫人这头已看清从水里冒出来那清水芙蓉的脸庞,不是她的灵儿还是谁?她惊呼, “这可如何是好?谁来救救我的灵儿。” 顾湘灵抱着萧策努力往岸边游去,原身这副身子骨实在娇弱。 游到岸边时,她已累得手脚发抖,身高一米五八的她要拉着逼近一米九的他,几乎用尽自己的洪荒之力。 “太子殿下……”她轻声唤萧策,他却全然无反应。 “太子殿下?”她再次唤他,翻过身却见他仍是双眼紧阖,脸色苍白。“差不多就行了哈!” 这厮入戏那么深的吗? 系统:宿主,他好像真的溺水了…… 顾湘灵心下一沉,忙撑起双手按压他的胸腹,“萧策,你别死啊,要撑住……” “策儿……”广陵王一行人疾步赶来,见萧策已然陷入昏迷,身旁的白衣女子不顾自己的周身狼狈,正在对他进行施救。 她按压了几下没反应,停下手中按压的动作,用手捏住萧策的鼻腔,直接便覆上自己的唇…… “灵儿……”顾老夫人疾呼,这也太大胆了! “祖母,救人要紧,我在为他渡气。”她继续深吸一口气,再次覆上萧策的唇…… 反复几遍,萧策终于有了反应,他轻咳几声,吐出腹中之水,萧然轻拍他的后背。 萧策缓过气来,他眼中的白布早已掉落,望向顾湘灵的方向,眸色黯淡,虚弱道,“多谢姑娘舍身相救。” 顾湘灵微怔,他的眼睛…… 长野将萧策背回房中,边帮他更衣边赞道,“殿下的演技简直无可挑剔。” “长野,方才……”萧策抚着薄唇,失神问道,“她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唇仿佛还留着那丝柔软…… “殿下不知道?”长野笑道,“二姑娘更是……,您二位配合得天衣无缝。” “方才我是真的溺水了,”萧策无力道,“而且,现在又看不见了……” 长野双手在他面前晃动。 “那可如何是好?”方才听到顾老夫人要把顾大姑娘带回府去。 太子殿下现在的处境,若完全看不见,随时会有变故发生的。 房门叩响,是萧然的声音,“策儿……” “顾大姑娘还在,现在方便进来吗?” 长野闻言,急忙上前拉开房门,将他们迎进屋里。 “大姑娘,您还在就好了,快帮殿下看看,他的眼睛……” “我知道……”顾湘灵疾步走到萧策跟前为他检查,手指刚搭在他的腕上帮他把脉时,萧策突然出声,“长野,吩咐厨房送姜汤过来。” 顾湘灵衣衫尽湿,外头只套着望雪为她拿来的披风,此时她的手指冰凉。 “无妨!”顾湘灵道,“我若现在为你施针,你受得住吗?” 萧策颔首,“有些后悔把你拉下水了。” “晚了!”顾湘灵笑道,“我们开始吧!” 萧然坐到一侧,安静等候。 不多时,银针入穴,见到萧策双拳紧握,忍受着极大的痛楚,他上前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抚,“有皇叔在!” 顾湘灵向来泪点高,听到他这句话,没来由的双眼一热。 待银针取出,萧策缓缓睁眼,对上顾湘灵的双眸,竟不似以往的清明如水,她红着眼眸,“你哭了?” “没有的事。”顾湘灵垂眸收拾银针,“竟然真的不会游水!下次不能再如此以身犯险了。” 萧策苦笑,他会水的,方才是真的因头晕落水了! 他转头问萧然,“五皇叔,侄儿的太子妃如何?” “自是般配!”萧然见萧策眸光又恢复清亮,内心惊叹于顾湘灵的医术。 他看得真切,她为他施救时眸中的紧张是装不了的,为他施针时眼中的心疼是假不了的。 “北定侯他们还在外头,我们这就进宫去,为你们请命……赐婚!”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顾湘灵手中,”这是皇叔提前送给你们的贺礼。” “谢皇叔!”顾湘灵也不扭捏,大方接下,朝他盈盈拜礼。 纵使今日形象全无,身为京中贵女典范,该有的礼仪还得有。 “皇叔,小女还有急事,得先行告退了!” 萧然闻言开怀一笑,“去吧!记得戴护膝,别跪坏了。” 方才顾老夫人说要拉她回府跪祠堂来着! 正文 第62章 赐婚 顾湘洲听说顾湘灵被老夫人罚跪祠堂,很是意外。 她踏入祠堂时,顾湘灵已换了一身素衣,挺直腰板跪在祖宗牌位前,神色平静。 顾老夫人向来慈爱,极少动怒。 “怎么了?”顾湘洲走到顾湘玥身侧问道。 顾湘玥低声应道,“长姐今日去太子府出诊,正好遇到太子落水,她跳水救了太子。” 顾湘洲惊讶,“太子府守卫下人众多,怎的是长姐跳下水去救人?” “不仅如此……”顾湘欲言又止,“长姐还当众为太子殿下渡气……” 渡气? 顾湘洲掩嘴,那不是得…… 她瞪大眼睛,竖起两只食指轻轻对碰,一脸狐疑望向另一侧的望雪。 得到对方一个肯定的眼神。 湘洲扶额,却也不觉意外,长姐平时各种离经叛道的心声她都听惯了。这次,不会是因为垂涎太子殿下的美色才…… “长姐,你就不怕自己名声受损吗?”她走到顾湘灵身侧问道。 “救人乃医者本份。”顾湘灵人淡如菊,言简意赅、眼神坚定。 【更何况萧策还那么帅,姐也不亏!】 顾湘洲:“……” “那接下来做何打算?”萧策目前的处境堪忧。 “别无他法了,”顾湘灵轻描淡写答道,“你的喜服怕是得先缓一缓了,你们绣功好,帮我先赶制一套。” 顾湘灵附耳到她身侧,低声道,“姜皇后已在帮他张罗太子妃人选,除了我,你看还有谁更合适?” 顾湘洲愕然,而后恍然大悟,捂着嘴,“长姐,你们该不会是……” 顾湘灵冲她点头,眸色坚定。 顾湘洲会意,神情凝重。 昭德帝端坐在龙椅上,合上奏折,黑沉着脸望着殿中前来请命的几位重臣。 尤其对上广陵王萧然的俊脸时,心中无名火更甚。 他自己儿子的婚事,萧然这么热心做甚? 一把年纪了,不娶妻不生子,尽盯着别人的儿子。 “众卿的意思是?”他沉吟,“赐婚……” 顾太傅等人连连称是,“顾家女医德过人,才德兼备”“太子身旁也需要人照看”,各种称赞听得昭德帝脑瓜子直疼。 “然而……”见昭德帝面带迟疑,从入殿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萧然蹙眉问道,“顾家女既如此优秀,为何至今年方十八还未婚配?” “她极重孝道,之前为了救顾老夫人,以身试药坏了身子。”北定侯府答,“但现在人家姑娘,为了救太子殿下赔上了名节,要给人家一个交代的,那是两码事……” “此事容后再议。”昭德帝按了按太阳穴,摆摆手,“先退朝吧!” 几位老臣走后,二皇子萧漠自屏风后走出,昭德帝问他,“你怎么看?” 他听闻萧漠最早看中的是顾湘灵,后来不知为何不与顾家走动了。 “哎,这顾湘灵性格孤僻,怎堪做我的贤内助?再说,她试药伤了身子,也不知会否影响日后子嗣?”萧漠撇撇嘴, “现在她还终日游走在市井之中行医,怎配得上我?” 昭德帝眯了眯眼,手指敲击着桌子沉思着。 片刻后,他挽起袖子,提笔蘸墨。 圣旨翌日便到送到顾家, “皇子萧策,天资颖异,克己克慎,顾氏湘灵,毓秀名门,拯溺扶危。今赐婚予尔二人结为良配,择吉日完婚。因太子眼疾未痊,婚事一律从简。钦此!” “臣女,叩谢圣恩!”顾湘灵盈盈跪拜,双手接旨。 “有劳公公跑一趟!”顾文翰客气送别传旨太监。 回到正厅时,顾家三姐妹都在,顾老夫人拧着佛珠也坐在主位。 “灵儿自己的意愿如何?”顾文翰踱步至主位坐下,声色淡淡,“太子如今处境堪忧……” 从昨日顾湘灵罚跪祠堂,他便没出声,他希望她自己好好思量,若她不愿,他会尽力想办法斡旋此事。 “女儿愿意。”顾湘灵眸色坚定,“就是王家那边……” “你上回被掳,殿下于你也有救命之恩,此次结缘,也是你们俩一番造化。”顾文翰欣慰点头,抿了一口清茶,“这桩婚事若合你心中所愿,王家那边,为父自会处理。” 顾老夫人执起帕子,抹了抹眼角泪水,“婚事从简,怕是委屈我们灵儿了……” “祖母,您了解我性子的。”她挽起顾老夫人的手柔声道。 简单才好啊,她也不愿意当猴子似的被围观。 宫中聘礼是随圣旨一道送来的,顾湘灵看了一下,皆是些看着华丽实则不实之物。帝后对萧策确实是极尽应付了事! 当日下午,沈贵妃的赏赐也到了顾家,绫罗绸缎,黄金千两,奇珍异宝,装了满满几大箱。直直打了帝后的脸! 老夫人与顾湘洲一起为她列了长长的嫁妆清单。 她一看直呼太多了。 “日后需要上下打点的地方还多着,这些便是女子未来一生的依傍。哪怕太子不是太子了,也至于落魄!”湘洲边说边取出一袭红色曳地嫁衣! 她与顾湘玥一起赶工数日,终于把嫁衣做了出来。 顾湘灵摸着针脚精密的喜服,对于自己要出嫁这个事还感觉不太真实。 顾湘灵以为,婚事从简,大抵便是直接一台轿子将她抬进太子府了事。 可无论是沈贵妃还是萧策,还有顾家沈家,都无比重视。 顾湘灵看着堆了满满一层的聘礼嫁妆,傻眼了。 “系统,没人告诉我,成个亲可以秒变富婆的?” 系统懒懒道:要不咋说你会名利双收呢。 “我这算不算闪婚?” 系统:五日内完婚,确实够闪的,不过宿主开心就好! “狗系统,我什么时候开心了?” 系统:宿主,要不你先照一下镜子? 是夜,顾老夫人与沈老夫人一道过来,顾湘灵见她们捧着一个小木盒,表情神秘暧昧,欲言又止。 阅书无数的她秒懂,内心雀跃! 来了来了,古人口口相传人文关怀的环节到了。 话说,她挺好奇,古人画的那啥长什么样? 老夫人房中的湘洲湘灵一并支了出去。 【别跑呀,一道听听,一个人对着两位老姐妹讨论这事有点尴尬啊喂!】 湘洲红着脸溜得飞快。 “灵儿,策儿有眼疾,多有不便,日后怕是需要你多劳累些。”沈老夫人语重心长道。 【多虑了,盟友罢了!到不了那一步。】 萧策那家伙还是挺君子的,她有十足信心。 正文 第63章 太子妃 广陵王府,萧然与萧策一道在月下饮酒。 萧然执起酒杯,感叹道:“岁月不饶人,一转眼你都要成亲了。” 萧策也执起酒杯,与他碰杯,“可惜舅舅远在边关,如若不然,今晚我们几人势必不醉不归。” “你的身子现在不宜多饮,点到即止即可。”萧然提醒道。 “侄儿都马上娶妻了,皇叔还不打算找一个吗?”萧策话锋一转,眼眸带着促狭笑意。 萧然持杯的手一顿,随后仰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这些年,孑然一身惯了……” 黑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苦涩却没逃过萧策的眼,萧策拿起桌上酒壶,边为他斟酒边道,“舅舅婚事也近了,往后皇叔更要形单影只了。” “无事,弘儿也单着。”萧然笑道。 萧策执起酒杯,“五皇叔,我敬你!” “好,这是最后一杯,你明日大婚,早些回去准备吧!” 临走时,萧然往他怀中塞入一个小木盒,言带含糊,“明日再看!” 萧策不明所以,回太子府后随手放于床边,借着酒意倒头便睡去。 翌日一早,顾湘灵还在睡梦中便被顾湘洲唤醒。 顾湘灵睁开迷蒙双眼,透过窗纱依稀还能见到月影高悬,“这不还没天亮吗?” 湘洲知道顾湘灵平日爱赖床,可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不能像往常那般睡到自然醒。 她将顾湘灵拽起来,“大长公主亲自过来帮你梳头,吉时快到了。可不能让她老人家等你。” 顾湘灵闻言立马弹坐了起来。 她这“一切从简”的婚礼,居然请来这位亲自来帮她梳头,确实有些受宠若惊。 德宁大长公主是先皇的长姐,德高望重,在皇室中素有威望,平日深居简出的。 她会亲自过来,想必是广陵王特意请来的。德宁大长公主多年来与驸马琴瑟和鸣,儿女双全,福气极好。 顾湘灵梳洗完,顾湘洲便帮她换上喜服。德宁大长公主正好到了,顾老夫人与她一道过来的小院。 大长公主慈眉善目,笑吟吟道,“让本宫瞧瞧,这侄孙媳妇今日有多美。” 顾湘灵坐在妆台前,听到大长公主的声音,忙转头起身朝她行礼。 她平日所穿多为素净衣裙,今日穿上这红色曳地嫁衣,衫得她肌肤胜雪,唇红齿白,广袖垂落,气质清冷出尘,足下的红色绣鞋是珍贵的蜀锦所制,鞋尖缀着名贵东珠,皆是湘洲为她准备的。 落水那日情况紧急,大长公主忧心于萧策的身体,并没太关注顾湘灵的容貌,后来才知她在是京中贵女圈中名气颇大,这几日也不禁对这位侄孙媳妇起了好奇之心。 今日一见,确实惊艳!娶到如此美人,若是策儿双目能早些恢复,就更是圆满! 大长公主眼眸笑意满满,内心暗忖道。 她接过红色喜梳,笑着道,“来,来,开始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顾老夫人立于一旁,望着铜镜中盛妆打扮的孙女,眸中湿润。 不多时,顾湘灵黑长秀发便盘成繁复的发髻,戴上凤冠,盖上红盖头,太子府的迎亲队便到了。 经过一系列繁复礼节,拜别高堂后终于被送上迎亲花轿。 顾湘洲站在府门前,目送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心中感慨。 这一世的走向竟是如此!长姐出嫁,萧策与命运抗战! 太子府仪仗队在前头开路,街道两旁有不少围观百姓。萧策不便亲自前来,由广陵王作为皇室尊长代为接亲,他骑着高头大马在花轿前头,英姿勃发。 顾湘灵心里纳闷,不是要一切从简吗?还有如此规格? 系统解释:宿主,已经很简化了,太子大婚一般是由皇家出仪仗,婚礼也要在东宫举行仪式,现在只由太子府自行安排,而且也没有皇室“六礼”,只在太子府举行婚礼! 花轿落在太子府门口,她隔着红色盖头见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朝她伸来,是萧策! “我的太子妃,欢迎你来!”他沉声道。 他亲自出府迎花轿,她将手放入他的手心,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长野与若柳扶着二位新人,边走边提醒,“当心门槛、准备迈火盆了……” 二人跨过火盆、步入喜堂。宾客并不多,宫中也只安排了教习嬷嬷前来观礼。 好在礼节上简化很多,顾湘灵便坐到到喜床上。 教习嬷嬷是姜皇后派来的,一板一眼唱到,“请新郎挑喜帕!” 长夜扶着萧策上前挑起红盖头,顾湘灵这才看清同样一身红色喜服萧策,他面容俊朗,眉眼如画! 再一次觉得自己赚到了。 孙嬷嬷不着痕迹地瞥了萧策一眼,见他眸光黯淡,继续一板一眼继续后续礼节! 待众人退去,房中只剩二人。 萧策眸色清亮,含笑望她,“太子妃真美。” 顾湘灵也抬头回望他,“太子殿下也很英俊!” 她眼角瞥向门外,门口人影晃动,孙嬷嬷还在外头扒墙角。 顾湘灵轻叹,起身踱步到圆桌旁,执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我们喝合卺酒吧!” 二人象征性地喝下合卺酒,顾湘灵走到床前,用力摇晃着床柱。 然而,上好的紫檀木拔步床异常坚固,岿然不动,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 顾湘灵:“……”小说里的“摇床”桥段都是骗人的! 萧策:“……??” 顾湘灵见他眼神困惑且清澈,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说多了显得自己经验太老道。 “嗯,质量甚好!”她尴尬地拍拍床柱,脸颊微红。 “无须理会她,她不敢闯进来的。”萧策轻笑,低声道,“今晚你睡床上,我睡榻上。” “那不行,你是病人,你睡床。”折腾了一天,她也有些累了,走到屏风后头换下繁重的嫁衣。 屏风后头传来窸窣的动静,自从失明后,他的听觉异常灵敏,竟有些许不自在,忙给自己找点事转移注意力。 余光瞥见放置于枕边的小木匣,想起萧然昨晚的嘱咐,想必有什么重要事情交代。 他忙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本小册子。 翻开几页,他瞬间石化,热血直冲脑门,册子上竟画着各种不可描述的画面…… 正好顾湘灵走了出来,萧策快速将小册子塞回木匣里头,一抬头便见她一身真丝寝衣,身姿曼妙。 正文 第64章 没人教你吗? “怎么了?”顾湘灵见他耳根泛红,呼吸急促,忙上前拉起他的手帮他诊脉。 她纤细柔软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更不得了,一滴殷红从他鼻间滑落。 “啊?你流鼻血了。” 顾湘灵惊呼,取来帕子轻轻帮他擦拭,他下意识偏过头去。 却被她眼尖地瞥到他藏于身后的小木匣,“那是什么?” “没什么……”萧策含糊道,声音微哑。 顾湘灵狐疑转头,趁他不备一把夺过,打开一看…… 阅文无数,见多识广的她表示,这也没啥呀? 还没昨晚祖母给她的那版有看头,瞧把孩子给慌成啥了…… 萧策大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许看!” 顾湘灵笑着去拉他的手,却被他用力扣住。 “胡闹!”萧策单手夺过小册子,重新放回木匣里,才移开捂住她眼睛的手,故作镇定,“应是五皇叔拿错了。” 没想到五皇叔是这种人! “我的太子殿下,没人教过你这些?”她笑道,眸中似星光流动。 “早些睡吧!”萧策熄灭烛火,径自走到一旁的软榻睡下,“我睡这里便可,你是女子,理应睡床。” 顾湘灵轻笑着躺下,皇室大染缸里竟养出如此清纯小奶狗! 湘洲陪着祖母聊到深夜才回屋,长姐陪了祖母那么多年,感情深厚自不必多说,今日她出嫁,老人家心里空落落的。 别说祖母和她,就连顾湘玥都忍不住叹道,这个屋里头没人与她斗嘴,好像太过安静些。 忽闻窗棂外头扑闪着一道小小影子,发了“笃笃”轻响,她连忙打开窗户。 这是沈家的书雁,是沈令衡来信了,她打开细读, “听闻策儿娶妻,天作之合,吾心甚欢。粮草药材已至,军中士气大振,北疆与高昌盟约既定,我军首战告捷。‘十里坡’之战在即,阿洲匆忧,此战后君定平安归来。” 她合上信,战事即将打到‘十里坡’,安阳侯那边该有所动作了。 安阳侯府,苏夫人苏氏来回踱步。 “侯爷,你终于回来了。”见到安阳侯谢坤'风尘仆仆'回府,她着急上前,将他拉往“千竹轩”,“快看看我们的越儿吧!” 谢坤踏入“千竹轩”,见到床上沉睡着的谢时越,心头一紧。 “安神医昨日刚来看过,”苏氏以帕拭泪,“他说越儿情况越来越严重,加之他已丧失求生意志,身子机能也一日不如一日,若再睡下去便与活死人无异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白氏在门外听着,捏着帕子,紧咬下唇。 谢时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久未进食的他瘦骨伶仃,毫无生气,俊郎面容如今灰败如纸…… 安阳侯握紧拳头,怒目圆瞪,一拳砸在床柱上,转身冲出院外,骑马扬长而去。 留下苏氏与白氏婆媳面面相觑。 “呯……”安阳侯谢坤带着盛怒踹开城南小院的院门。 江诗琴正在屋内烹茶,见他来势汹猛,“侯爷……” 谢坤进门二话不说,直接一扬手朝她扇去一耳光。 他的力度极重,江诗琴侧摔在地,白皙的脸上赫然出现一道五指血痕。 “侯爷这是做甚?” 夏彬他们回北疆起事,她与芍药留在京中接应。 “你说不会伤他性命。”谢坤怒道,“现在成什么样了?他被折磨得不人不鬼的,你快些给他解除幻术。” 江诗琴拭去嘴角血迹,轻咳两声蹒跚站起,上回重伤后,她的身子骨还未完全恢复。 “侯爷,马上便成功了,他这时候醒来,势必会坏了我们的大事。”她柔声道。 “我儿子都快死了,侯府日后风光又有何意义?”谢坤暴喝,想到上回谢时越与他说的那番话,恍然大悟,“你如此怕他坏事,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是北疆人,与北疆王有勾结,想利用我去挑拨沈家与皇上的关系,坏我北夏根基?” 江诗琴冷笑出声,“一介莽夫!” “你……”安阳侯暴怒,抽出腰间佩剑刺向她,剑指她的眉心…… 却突然顿住,双目失神,一动不动。 内室传来诡异的骨哨声,芍药由里头走出。 江诗琴眸色闪动,走上前朝谢坤甩去一巴掌,“老匹夫,竟敢打我!” 她凑近他耳旁,低声讲了几句,“你记住,你接下来做的事可以光耀谢家门楣,想办法把北夏布防图取来,然后上奏沈家叛国罪证……” 谢坤便点头,神色目然走出院外,骑马又回了安阳侯府。 芍药讥讽道,“早该如此了,何必在他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江诗琴冷哼,“本想着他好控制。” 谢坤骑着高头大马,晃晃悠悠又回到安阳侯府,苏氏见他回来,忙迎了出来。 “侯爷又跑到哪去了?”苏氏拉着他,“越儿他……” “啪……”安阳侯眼神空洞,朝她扇去一耳光,语气严厉,“莫再胡说,越儿只是需要静养,你再咒他便去跪祠堂。” 苏氏被打懵了,捂着红肿的脸问道,泪眼汪汪,“侯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坤不再与她多费唇舌,直直便往书房走去。 留下苏氏在背后嚎哭,谢诗语与白氏在后头全然不敢出声。 太子府 “太子妃,该起身准备进宫请安了!”一大清早,孙嬷嬷在门外叩门,冷冰冰的声音传进新房。 萧策睁眼,身手灵敏地跳到床上,钻进被窝。 “吱呀”一声,房门竟径自被推开。 “滚出去!”向来温和的萧策,此时声音冷如冰。 这位所谓教习嬷嬷如此没规矩。 “是。”孙嬷嬷瞥了一眼床榻上二人相拥的身影,低头退下。 顾湘灵还睡得正香,浑然不察,翻个身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胸前柔软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脑中又想起那小册子……慌乱之下竟一把将她推开。 “唔……怎么了?”还在美梦中的顾湘灵一个吃痛,猛然惊醒。 该死的!睡到额头怎么撞到床角? “抱歉……”萧策见她白皙的额头一片殷红,急忙道歉。“撞疼了吗?” 顾湘灵揉着额头,见他一脸心虚模样,可笑又可气道,“太子殿下,我是什么脏东西吗?” 正文 第65章 代为保管 顾湘灵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额上的殷红,自嘲道,“也好,进宫让帝后高兴高兴!” 也不知道昭德帝是什么心理,内心其实巴不得他们成为怨偶。 那位姜皇后就更不用说了,原本物色好了姜家族中的旁支侄女,谁知道被她截胡了,也正恼着呢! “太子妃,该准备进宫请安了。”孙嬷嬷冷冰冰的声音在门外又响了起来。 屋中二人对视一眼,各自进入角色,梳扮后便进宫去。 椒房殿中,二人朝帝后恭敬行礼,姜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目光闪过顾湘灵额上的红印,“太子妃这是……” “回母后,就是……不小心撞到床柱了。”顾湘灵声如蚊蝇,神色慌张看了萧策一眼。 帝后见她一副难以启齿,遮遮掩掩的模样,内心愉悦,倒未多加刁难。导致顾湘灵提早准备的好些腹稿没用上。 浅浅应酬了几句,顾湘灵便扶着萧策一道过去永和宫,给萧策的生母沈贵妃请安。 永和宫中,沈沐晴看着面前双双跪拜的两人,眸色欣慰且带着盈盈雾气。 顾湘灵穿着一身宫装,仪态端庄,姿容绝美;萧策一身月牙白锦袍,眼覆白色锦布,身姿挺拔,温润如玉。 沈沐晴上前将二人扶起,拉着顾湘灵坐到自己身侧。 “额头怎么了?”她留意到顾湘灵的额头上的殷红。 顾湘灵抿嘴轻笑,萧策耳尖泛起不自然的红。沈沐晴见二人神情如此,心下了然,也未再多问,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匣子递到顾湘灵手中,“这是母妃给你的见面礼。” “母妃已赏了很多……”,顾湘灵连连摆手,那日沈贵妃送到顾府那几大箱珍贵珠宝,已经打破她的认知了。 “这是我想亲自给你的。”沈沐晴坚持将木匣塞到她手中。 “谢谢母妃!”顾湘灵接过,双手摩挲着木匣上头的纹理。 永和宫比皇后的椒房殿小上许多,但处处透着雅致,沈沐晴一身淡紫色宫装,淡扫娥眉,云鬓高耸。 这便是她看书对沈贵妃的印象,漂亮且坚毅,但书中她在冷宫自缢身亡,一代帼国女将一生被困于这片红墙绿瓦中。 回府后,她好奇打开小木匣,那是一枚冰花玉锁佩。 她又从妆匣中取出萧然那日送她的那枚玉佩,两枚玉佩竟然一模一样! 与萧策对视一眼,萧策神色复杂,哑着嗓子轻叹道,“难怪五皇叔多年未娶。” 广陵王萧然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也是德宁长公主最宠爱的侄子,北夏向来立长不立幼,萧然向来从无夺嫡之心,他性情恬淡,纵情山水。 萧策听沈令衡提过,萧然年轻时曾喜欢过一个女子的,那女子另嫁他人后他便离开京城,多年来孑然一身。 没想到那女子竟是……自己的母妃沈沐晴。 顾湘灵郑重将两枚玉佩一起放回木匣里,“我们代为保管。” 萧策微怔,听懂她话中之意。俊眉微蹙,可以吗?有可能吗? …… 北疆 夏彬站在冰棺前,眸光深深望着躺在里头的女子,他与日前在盛京时,终日一身儒雅长衫不同,现在身穿苗疆服饰,回到北疆后,他已自封为“北疆王”。 满脸皱纹的巫医佝偻着背立于他身后,恭敬道,“王上,只要找到阴年阴日出生的女子,便可为夫人更换容器,复生之时指日可待!” 夏彬手指触摸着冰棺,以往眉间的温和不显,取而代之的是狠厉与嗜血。 他点头,轻声道,“去吧,不惜任何代价!” “是!” 巫医退下时,夏晗正好进来,朝夏彬行礼,“父王!” 夏彬回头,眸中的凌厉被慈爱代替。 “听说高昌打了败战?” 夏晗颔首,“高昌帝一开始有所顾虑,不同意我们的人介入战场。在沈家军手底下吃了战败后才主动找上我,现在与高昌的联盟军正式组成。” 夏彬点头赞赏,“做得极好!南疆那帮老家伙还在抵触南北疆合并,我继续去他们斡旋,你安心把这一战打好,如此一来我们便更有说服力。这些年,苗疆受太多苦了!” 夏晗郑重点头,又望了一眼冰棺,“母亲……真的可以复生吗?” 夏彬眸色坚定,轻笑道,“当年也是用了此法,你才回到我身边的……” 夏晗心头一紧,自己竟是死过一回的人! “孩儿还听闻了一些关于北夏太子的趣事……”,夏晗话锋一转。 …… 萧弘与萧然一道来到长溪村,上回与萧策探查到这附近有人私开铁矿,如今萧策外出不便,五皇叔回京接替着一道过来查看。 却在村口遇到顾湘洲,她身上穿着粗衣麻布,头上梳着发髻,她身旁的扶风亦是如此,二人挽起袖子,一身农妇出门干活的模样。 “未来舅妈,您这是?”萧策笑问。 萧弘易了容,但湘洲还是一眼认出他来,上前朝他行礼,“听说前方矿上缺人手,我们去挣点零钱,改善一下生活。” 她见萧然与萧弘也是一身布衣模样,彼此心照不宣。 沈令衡的书信中提到,与高昌交战时发现他们的兵器里有来自北夏的铁器,怀疑京中有人与高昌勾结,私开铁矿,想起上回顾湘灵被掳回去时,心声里有提了一嘴这里,特地过来探查一番。 萧弘一声“未来舅妈”,无须多言,萧然已意会到,眼前女子便是子渊的未婚妻。 瞧她这副装扮,像模像样的。 以身涉险!一个闺阁女子竟有如此胆量,他想到刚嫁给侄儿的顾湘灵,那位性格外冷内热。 面前这位便是外柔内刚! 顾家女,都有趣得很! 膝下无儿无女的萧然酸溜溜地想,顾文翰那迂腐老头真有福气! 顾文翰在“半闲居”重重打了上喷嚏。 在他身侧埋头练字的顾清沐闻声抬头,他随手便往他头上赏了一栗子,他又重新埋头苦写。 顾湘灵出阁,顾清池去长枫书院求学,顾家一下子清静许多。 端午宴后,保国公夫人对顾湘玥改观许多,顾湘玥与沈世卿书信往来也日渐频繁。 顾湘洲也不知道忙什么,一天到晚尽往外跑。 顾文翰这段时间继续在府里“养病”,他被动成了太子萧策的老丈人,二皇子更要咬着他不放了。 想到家中这五个孩子,只剩下年幼的顾清沐还不着调,顾湘洲请了武学师傅来府教他武学。 顾文翰最近在府里的时间多,倒也腾出一些时间来亲自教导顾清沐的学业,每日都会把顾清沐唤来“半闲居”练字。 顾家府内平静和乐,外头却风声鹤唳。 外有边境大战,内里朝堂不稳! 昭德帝对此战并不放在心上,粮草不济,缓兵不至,全靠沈家军在北境独自撑着。 正文 第66章 矿洞 好在这些局面都是湘洲早已预料到的,她早已未雨绸缪。 他暗自思忖,北夏与高昌的首战告捷,也有他顾家之功,顾家也算是无名英雄了,哪怕自己这一世没做出什么惊人功绩,百年之后也能无愧于祖宗。 昭德帝如此昏君,不辅佐也罢!他且继续“病”着吧! 眼下棘手的是顾清沐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 学功夫时看着很是聪颖,一点就通,然后一碰到书本便死活不开窍,他这位老父亲向来儒雅温和,都好几次情绪失控,施以“爱的教育”,给了他完整童年。 不禁长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 铁矿在长溪村附近的青盲山上,位置极为隐秘,萧弘取出一张草图,解释道, “这是皇嫂所绘。” 顾湘洲心下了然,应是顾湘灵身上的那个“系统”给的指引,就像上回她被掳时,也是“系统”给民指引才找到她。 几人根据那张路线图,很快找到山脚下的一处草棚,那里设了屏障,有几个男子在那里把守着,顾湘洲她们走上前搭话, “这位大哥,我们是山下村民,听说这里招散工,想来讨口饭吃?”萧弘上前与领头的打招呼。 易了容的他,垂头哈腰讨好的模样,竟然惟妙惟肖的。 萧然内心直呼人才,难怪他能潜进宫假扮萧策那么长时间还不被发现。 领头男子斜眼瞥向他们几人,眼神在气质斯文的萧然身上打转,“这活计可不轻松,你们做得来吗?” 扶风立即上前,操着一口浓重乡音,“这位大哥说的哪里话?俺们都是干惯农活的人,体力活便是吃饭的本领,不信您看……” 她走到一旁,轻松抱起两块巨石到箩筐里,稳稳当当便挑了起来。 扶风天生神力。 萧然内心暗叹:顾家连个小丫鬟都这么才华横溢的吗? 领头男子满意点头,摆摆手,“去吧,里头有人接应,天黑前出来领钱,一人三文。” “多谢大哥。”几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连连道谢。 另一男子撤开屏障,带着他们走过一条小路,把他们引进矿洞,越往里走,顾湘洲闻到越发浓重的铁锈味,心知离目的地很近了。 男子把他们四人领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跟前便走了。 那监工皮肤黝黑,嘴里叼着狗尾马草,一身汗味,漫不经心地问道,“新来的?” “是啊,今年庄稼收成不好,这不得出来赚点散钱帮补点家用。”顾湘洲上前搭话,随手往监工手中塞了点“好处”,“家中上不老下有小的,实在不易。” 监工掂了掂她塞到手里的旱烟,满意一笑,叫人给他们分发了工具,“去吧!” 几人进入矿洞,里头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数十个光着膀子的矿工举着锤子在敲打着,挥汗如雨…… 铁锈味混着汗臭味,很是刺鼻。 他们第一日来,又给监工塞了好处,未被分配到砸矿的重活,只需做些挑矿石的活计。 矿场里人员众多,矿工们却异常安静,大家像工具人似的神情麻木,湘洲几人辛苦劳作一下午,终无所获! 日暮降临时,矿工们陆续放下工具,三三两两走出矿洞去领工钱,湘洲等人这才留意到,矿洞深处竟然还有一群锁着手链铁链的矿工。 他们并不像他们这些散工,可以自由出入矿洞,而是像牲畜似的被赶到矿洞附近搭建的草棚内。走到队末的瘦弱男孩,因走得慢生生挨了监工一鞭子,瞬间皮开肉绽,血活着身上的污泥流下。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身上黢黑,沾满矿土,瘦骨伶仃。 几人交换眼色,眼着其他矿工一道走出矿洞。 门口的领头见他们出来,边给他们分发工钱边问,“明日还来?” “来,这活计好啊!明日有钱给我祖母买肉补身子了。”萧弘忙不迭地道。 离开长溪村后,萧然蹙眉猜测道,“里头那些应是官奴,或是黑户……” “若确定是官奴,此处确与京中权贵脱不开干系。”顾湘洲道。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自从学武后她每日坚持练功,身体底子好了许多,承得住这些体力活。 “那个男孩子好可怜。”扶风道。“不过才十一二岁,如此不见天日……” 众人皆沉默。 翌日,几人又是同样的装扮去矿洞报到。 几人领了工具,继续埋头苦干,眼观八方留意着周遭动向,矿工们依旧神色木然地干着活。 正午过后,监工领着一锦衣男子进来巡视,顾湘洲佯装抬头擦汗,远远瞥向那锦衣男子。 “别乱看。”她身侧一位年长些的矿工低声提醒,声音嘶哑。 他眼神示意矿洞深处,“里头有好几个就是因乱看乱说,才被拖进去的。” “多谢!”湘洲低着道谢。 “若不是为了活计,谁愿意干这个?”老人家无奈道,“庄稼收成不好,赋税还越来越重……” 监工领着那男子朝他们这边走来,二人立刻噤声。 那二人绕过她们,径自走进旁边的茶棚,监工满脸堆笑地讨好锦衣男子,“张爷,您回去让主子放宽心,这里一切顺当!回头记得帮小的美言几句,我家小弟在衙中的差事,便麻烦张爷费心了……” 说着,往这位“张爷”手中塞了一块大银元。 “你在这边好好干,令弟那头定会得到关照的。”锦衣男子将银元收入袖中,眼睛瞟了一眼矿工们。 留意到麻利干活的扶风,他眉眼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哟,想不到这鬼地方还有如此妙人?” 湘洲暗叹不妙,她们明明已经把脸涂黑,还没逃得过那家伙的利眼。 她一直低着头干活,扶风离她有一段距离,并没听到老矿工的提醒,反而往那边靠近,想多探听些消息。 监工立马会意,扬声朝扶风喊着,“你……过来。” 萧弘忙忙放下工具,挡到扶风跟前,“大哥,有何吩咐让小的来便好,我家妹子力大愚笨,可别冲撞了贵人才好。” 正文 第67章 令牌 “混账!干你的活去。”监工朝他吼道,指向扶风,“你,快过来!被张爷看上是你的福气。” 扶风朝萧弘使了一下眼色,“哥,难得张爷不嫌弃,俺们祖母还等着咱们明天多买点肉回去补身子呢!” 她小跑上前,一脸憨厚地问监工,“监工大哥,俺伺候好张爷,今日工钱能给到八文不?” “这点出息!”监工歪嘴笑道,露出一口大黄牙,“快去快去,若张爷高兴了,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诶!好嘞!”扶风笑得眉眼弯弯,刻意涂黑的脸上露出一对小梨涡,显得娇憨无比。 顾湘洲从远处朝她使眼色,她微微颔首,整了整衣衫,朝着那茶棚走去。 “姑娘你快些低头,这张爷每回来都是如此,矿上稍有姿色的女子不知被祸害了多少个?”老矿工再次低声提醒顾湘洲。 “他是何人?监工如此巴结他?”她低声问道。 “嘘!别瞎打听。”老矿工声音细如蚊蝇,不想与她讲太多,转身找其他位置干活去了。 茶棚那头,张勇眯着眼打量着朝他小跑过来的丫头。 “张爷好!”扶风走到茶棚,朝那锦衣男子鞠躬,笑得一脸娇憨。 “不错,比其他人上道多了!”张勇很是受用,拍了拍身边的条凳,“来,到爷边上坐!” “是,张爷!”她一屁股坐下去,伸手欲帮他倒茶,却突然一顿,窘迫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张爷,你瞧俺这手,黑得嘞,俺先找个地洗洗手。” “找什么?有爷在。”他伸脚朝监工的大胖屁股踹去,“眼瞎了?还不给姑娘找些水来洗手?” “好嘞!”监工屁颠屁颠跑去取水来。 “张爷好威风!”扶风娇笑。 顾湘洲暗笑,与琉璃那鬼丫头呆久了,扶风的性子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监工很快便取来一盆清水,烈日底下这么一来一回,他出汗更多了,身上的汗酸味也更浓,他一靠近,张勇便皱起眉。“去去,滚一边,干你的活去!” 监工尴尬得一脸横肉变僵肉,闷闷回道,“好嘞!” 扶风洗干净手,重新坐回他身边,帮他沏了茶,“张爷,天热,快喝杯茶解解乏。” “你这小女子,倒知趣得很。”他伸手欲去摸她的脸,扶风巧妙闪过。 “张爷这般气派,是城里来的吗?”她眨巴着大眼问。 “眼力不错啊!”张勇挑眉,“改日爷带你去长长见识。” “那,有大猪蹄膀吃吗?”扶风咬着唇问,眸光闪动,满脸期待。 “这点出息……”张勇嗤笑。 “张爷是在城里当大官吗?俺还没见过大官呢?” 张勇朝她比了个嘌声的手势,“不该问的别问太多。” 扶风乖巧应是,起身又帮他倒茶,张勇趁机又伸手往她细腰摸去。扶风一个惊吓,趔趄着往他怀里倒去,手中茶汤尽数倒往他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帮他擦干。 张勇见自己的锦袍被洒了茶汤,怒气横生,嫌恶将她一把推开,“笨手笨脚的,滚滚滚……” “俺,俺不是故意的,”扶风像缩着头嗫嚅道,手指紧张的绞着衣摆。 “晦气!”张勇没心情继续在这里呆着了,冷哼一声,撩起袍子便快步踏出矿洞。 监工点头哈腰的跟在后头送他出去。 扶风如鹌鹑般走回去干活,经过萧然身侧,快速往了手中塞入一物,是她方才趁乱从张勇身上顺过来的。 那是一枚令牌,上头赫然刻着“康”字。 萧然将令牌收起,俊眉紧蹙。 是三哥? 康王是昭德帝的三弟,平日最大喜好便是听戏遛鸟,是出了名的闲散王爷。 没想到此事竟然牵到他身上。 监工要求所有矿工日落前下山,怕是晚上才是重头戏。 落幕时分,几人如昨日一般上缴了工具,随着其他矿工一道下山。 顾湘洲今日留意到矿场石堆旁有一道很深的车轱辘印,直直通往后头的林间小路,像是运输重物时留下的。 天色全黑时,他们几人去而复返,潜回矿场。 矿场中灯火通明,守门的几人已把外门锁死,他们也进入里头去帮忙。 忽明忽暗的火把中,顾湘洲见到那群戴着脚链的矿工像牲畜一般,被从草棚中赶了出来。 矿工们步履蹒跚地将矿石一筐筐装上车,每装满一车,车夫便驾着马车将矿石拉进林间小路深处,山林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之声。 那是铸练兵器的声音!原来,铸造兵器之地便在那竹林深处。为掩人耳目,他们留待晚上再开工。 “谁?”守门的男子机警,察觉到这头有人影闪过,手执软鞭朝小路这头走来。 湘洲等人闻声立马隐身到草丛里。 “我……是我。”草丛另一侧突然露出一个乌黑的脑袋,一个瘦弱的身影走出来,他举高双手,眸光黑亮。 湘洲认出,那是昨日挨打的小男孩。 “鬼鬼祟祟躲那里做啥?”男子问道,眼神狠厉,握紧手上的软鞭。 “我……我尿尿呢!”小男孩解释,语带惊慌。 “懒人屎尿多!”男子啐了一口,随手朝他身上又招呼了一鞭子,“还不快滚回去干活!” 小男孩吃痛,捂着肩膀疾步跑进矿洞,乌黑的衣衫套在瘦弱的身上,显得异常宽大。 亮眸不经意间瞥向草丛这头。 湘洲几人屏气凝神,继续往里头潜入。 随着“叮叮当当”敲打声越来越近,兵器铸练场赫然出现在眼前。 小男孩和另外一批矿工在卸车,火光之下,十几个男子光着膀子,挥着锤子敲打着。 张勇也在其中,他站在一个身形高大男子身旁,低头哈腰巴结着,像极了今日监工对他奉承的样子。 “竟不知主子今日亲自来了。”里头温度高,他从怀中取出帕子擦汗。 发现不对,慌乱上下摸索。 高大男子侧头看他。“怎么了?” “爷,我的令牌不见……” “混账!”黑衣男子震怒,随手便甩了他一耳光。 正文 第68章 康王 “啪!” 一记脆响的耳光甩过去,张勇白净的脸颊立马显现出五道血痕,他捂着脸,朝那黑衣男子低头哈腰,“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黑衣男子负手而立,声音冷萃如冰,“手尾处理干净!” “一定是那丫头!”张勇想到白天那个愚笨丫头,恨恨道。 黑衣男子冷哼。“明日便是交货之日,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张勇点头应是,忙不迭地转身跑了出去。 萧然望着那黑衣男子的背影,双拳紧握,神情冷肃。 纵使他背对着他们,光从背影和声音他都能认得出,就是康王。 他的三皇兄,康王萧炎。 张勇穿过林间小路走回矿洞,脸上的伤火辣辣地疼着。 他带着盛怒走到监工跟前,监工一见他立马迎了上来,“张爷,有何吩咐?” 张勇抬手便甩了他一巴掌,监工一下子被打懵,“爷,这是怎么了?” “混账东西!”张勇背着手,目露凶光,“今日那丫头是何人?” “说是,山下长溪村的村民……”监工舔了舔嘴,有些腥甜,怕是流血了。 “那丫头竟偷了我的令牌。派人去长溪村,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家人找出来。”张勇沉声吩咐。 “可是……长溪村这么大,也不知到底是哪户人家?”监工嗫嚅道。 “找不出……那便屠村!”张勇神情阴狠,“若此事败露,你我小命都难保。” 监工闻言呆愣在原地,心头发怵。 张勇愤然转身,重回走回林间小路。 “听说你找我……”行至一半,勿闻头上一道熟悉的女声,抬眼一望,竟是今日那“憨傻丫头”,她坐在树干上,朝他冷然笑道。 眸光清明锐利,哪有今日那副疾傻模样?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身手轻盈,巧笑倩兮。 张勇瞪圆双眼,怒喝,“竟然是你,死丫头!还我令牌……” 他朝她挥拳而去,扶风灵巧侧身躲开,一个利落的回旋踢,张勇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吃屎。 “就这?”扶风冷然道。“三角猫功夫!” 张勇踉跄爬起身,欲上前继续攻击她,忽感颈间一冷,一把匕首自身后抵着他脖颈, “货,运往哪里?” 一道清冷淡然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知道太多对你无好处!”张勇颤着声道。 却觉那持匕首的手收紧,脖颈一阵刺疼。 “我说……我说”他立马妥协。 “哪里?” “高……高昌。” 扶风上前,往他另外一边脸甩一巴掌,“叛国贼。” “救命,救命……”张勇扯开嗓子大喊,被扶风一记手刀敲晕。 监工集结了一群护卫队正欲往长溪村去寻人,听到林中的异响,忙赶过来,只见张勇一人直挺挺地躺在林间小道。 他们上前查看,忽然一片粉末自树上洒落,护卫们纷纷倒下。 扶风与湘洲皆蒙着面巾,“大姑娘的药果然好使。” 是顾湘灵调配的迷药。 二人将护卫们捆绑起来,在张勇身上搜到一个信封,正是与高昌交接兵器的签署文书。 矿洞外头只余几人看守装车的矿工,只到林间的动静,矿工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面面相觑。 见湘洲与扶风二人自林中走出,抽出腰间配刀便冲上前。 湘洲摸出腰间金弓,月色下她身姿挺拔,箭无虚发,羽箭分毫不差射向几名护卫,他们纷纷中箭,东倒西歪倒地哀嚎。 扶风持刀走到矿工们面前,砍断他们身上的铁链。 “谢谢二位姑娘。”矿工们跪地向她们两人谢恩。 “谢谢起来。”湘洲上前将他们扶起。“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困在此处?” 原来,这些人里面,有难民,有官奴,还有矿上犯了错的散工被扣留下来,甚至还有被拐带进来的。 冶炼兵器的活计见不得光,不能光明正大用散工。 突然,树林里头传来一声巨响。 “你们快些离开。”湘洲回头,见里头火光冲天。 萧然萧弘在冶炼场里,看来也是暴露了,这矿场马上会有一阵腥风血雨。 “可是,我们还有家人在里头……”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站了出来,“冶炼场里,还有个地牢!” “我们知这些铁矿去向有疑,如若不然也会把我们折磨至此。”另一男子站出,“受困于此,实属无奈。” “我们对此地形熟悉,若有需要,我们也想出一份力。”又一人站出来。 其他人纷纷应和。 顾湘洲沉思一瞬,果断道,“这样,年老身弱和身上有伤者先行下山,在山下等候,其他精壮男子随我进去。” 众人立马配合,兵分两路。 一队人相互搀扶着下了山,留下的精壮男子随同湘洲二人往林中走去。 “姑娘,里面的火怕是堵住了进出口,我知道还有一条分叉路可以过去。”一年轻男子说道。 “好,你来带路。”湘洲颔首。 她们由小道另一侧进入冶炼场,看清里头的形势。 那黑色锦衣男子坐在一把木椅中,手中弓弩正对着萧然,萧然身后通往林间小道的出口火光一片。 “三哥,果然是你!”萧然双拳紧握,看着那男子,眸中满是失望。 “皇兄资质一般,昏聩又霸道,你不觉得,我才是更合适的人吗?”萧炎冷声道,“当初若是我坐上那个位置,你的女人就不会抢,你也不需远离京城!不过你走了也好,这些年,你可知我过的是什么生活?” “我在京中为求自保,终日醉生梦死。年少时的满腔抱负,终无法实现。”萧炎轻叹,“你寄情山水,我听戏遛鸟,如此他才能容下我们。讽刺至极,实在荒谬啊!” “纵有千万般理由,三哥你也不该做此叛国勾当。”萧然怒喝,喉中却一阵腥甜。 “五弟还是别动怒为好。”萧炎挑眉,“以免加快身上的药效发作,你我自小亲厚,三哥可舍不得伤你。” 他转头睨向一旁同样中毒且易了容的萧弘,“这小子的眉眼倒是有几分神似萧策。” 他站起身,缓步朝萧弘走去。 正文 第69章 桑宁 萧炎探究地看着萧弘,“你是何人?” “康王殿下何必转移话题?”萧弘抬眸与他直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康王殿下您,夜深人静时可否问过自己的本心,如此可对得起北夏子民?” 萧炎并未回答,斜睨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玩味,“有意思,前段时间在东宫,便是你吧?” 萧然没想到这位平日吊儿郎当的三皇兄,洞察力竟然如此惊人。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他的武艺竟然如此高深,萧炎早就察觉到他们二人潜入这冶炼场中,他不动声色中,随手一挥便从袖中射出毒针。 如今他们二人才如此被动。 萧炎伸出手,朝萧弘的脸上伸去,欲扯下他覆在脸上的人皮面具。 却突然顿住手,蹙眉朝湘洲这边方向看来…… ”还有人?“他警惕道。 顾湘洲双手摸向腰间的金弓…… 突地,寒光闪过,一道瘦小的身影如野狼似的扑向萧炎。 是那个小男孩。 忽明忽暗的火把中,他的眼眸明亮坚定。 萧炎侧身一偏,原本对准他心口的匕首却只划破他的手臂。 小男孩吃了他一掌,瘦小的身躯直直飞了出去,如落叶般,坠到一旁。 “找死!”萧炎身侧的护卫提刀上前。 在这座冶炼场中,人命如草,每天都有人死,他们要处死一个人就如同杀一只鸡那般简单。 小男孩却突地怆然一笑,低喃道,“我娘是桑宁……” 萧炎闻言双眼圆睁,大声喝住,“住手!” 萧然也吃惊,看向那男孩,竟觉得他的身影与当年母后身边那个倔强的小女孩有些重叠。 萧炎走上前,一把拎起那小男孩,小男孩本就瘦弱,在他手上轻如纸片人。 “你刚刚说什么?”萧炎抓着他的衣领,哑着嗓子问。 桑宁? 这个尘封了许久的名字。 小男孩不答,双眸直视着他,嘲讽笑着,嘴角淌出鲜血。 “桑宁是你什么人?”他眉眼确实有几分故人之姿,“她在哪里?” 多年前她不告而别,他找了她许多年都杳无音讯。 “她死了……”小男孩又呕出一口鲜血。“你不配提她……” 萧炎身形一顿。 死了?他还没找到她,她却死了? 萧然实在看不下去,出声道。“不想他死的话,最好先把他放下……” 那男孩明显被萧炎那一掌打出了内伤,还被他这么揪着不放。 萧炎这才如梦初醒,忙将他放下…… 这孩子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已然陷入昏迷。 当年他被赐婚,桑宁不告而别,算算时间是差不多的。 “还不快给他先护住气。”萧然又道,“如果不想儿子死在你面前的话……” 萧炎回眸望向萧然,眸色震惊又带着一丝惊喜。 萧然摇头,“这孩子的模样明明长得和三哥小时候极为相似,在你跟前居然没认出来,实在……咳……” 萧炎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皇室独有的“九还丹”。 他将丹药倒到手心,撬开男孩的嘴给他喂进去,这才发现他骨瘦如柴,身上布满伤痕,新伤旧伤。 “带下去,看护好他!” 冶炼场里并没有像样的房间,护卫只能将他抱到康王来时乘坐的马车软垫上。 萧炎调整完情绪,目光再次放回萧弘身上,审视道,“那么你呢?你又是何人?” “康王殿下一直揪着这个问题又有何意义?还是想想,如何解释这冶炼场吧?”萧弘冷声道。 萧炎抬头大笑,“我何须解释,今夜过后,又有何人知道此处?” 他转头看向萧然,“我恨他,当年若不是他为了稳固政权胡乱为我赐婚,我与桑宁,不会如此……” 桑宁是靖南王遗孤,靖南王府满门被灭,独剩下她一人,先帝把她养在太后身边数年。桑宁与萧炎有竹马之情。本以为二人能顺理成章走到一起,却不想被昭德帝一旨赐婚,从此天各一方,现今又阴阳两隔。 “待高昌大挫北夏后,我见机起事……”他眼里带着嗜血的笑,“从前我做这些只因恨,我只知夺了他最爱的江山便能为桑宁出气。现在,我有儿了啊……” 这些年,他与康王妃情淡如水,二人成婚多年来未有子嗣。 萧然摇头,“三哥,从古至今与虎为谋的结果只有自伤。更何况,你当时既然选择了顺从那场赐婚,便是放弃了桑宁。这孩子为何会对你刀剑相向,桑家满门忠烈,桑宁自己也是侠肝义胆。这孩子回京寻亲,却见你如此作恶,对你心生失望……” “闭嘴,你今晚的话有点多。”萧炎站起来,看着萧弘道,“你是谁也不重要了,反正今晚过后,这世上再无你……” 他自袖中抽出匕首,朝萧弘走去。 “咻……”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直直射萧炎的腿,他一个吃痛单膝跪下。 该死,那箭居然淬了麻药,萧炎感觉浑身使不上劲。 一道身影自草丛中跃出,轻巧跃至萧炎身侧,扶风单手扣住他的喉,“全部放下兵器……” 护卫们面面相觑,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 湘洲领着矿工们从草丛中走出,矿工们捡起那些兵器,砍断冶炼场上其他矿工身上的铁链。 顾湘洲手持金弓,站在萧炎跟前,“你如此作践北夏子民,又视前线将士生命为草芥。怎堪为王?更遑论皇位。” “咳……”马车内响起一阵轻咳声,那孩子已然醒来,他一把掀起轿帘。 眸光炯炯,在忽暗忽明的火把亮光中明亮清澈,他朝萧炎道, “我不是你儿子……” 萧炎闻言瞳孔微缩,怎么可能? 明明与他…… 那孩子一把扯下头上的束带,秀发散落于肩,“我娘是桑宁,我叫桑晚……” “你是女子?”萧炎声音嘶哑,又释然一笑,”女子也好,像她那般好看……” 随后心里又升起不甘,他的女儿,吃了太多苦! 她抺去嘴角的血痕,“从小到大我便知,我外祖满门忠烈,我娘自小对我的教导便是‘忠孝节义’,若我爹是如此叛国之人,我宁愿没有……”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瘆人的伤痕,“我娘到死都以为,你是世上最好的人……可是这些却是他加诸在我身上的。还有他们……” 她指向场中其他矿工。 萧炎如遭雷击,萧然出声,“三哥,放下吧!” 萧然仰头大笑,笑得怆然,“罢了,罢了!她不在,我争这一切又有何用?” “墨林山——还有一批在途中,速去追回。” 一语道完,他以内力吸起地上的匕首,扬手便划破自己颈部…… 正文 第70章 桑晚 “三哥!”萧然疾呼,也未能阻止悲剧。 鲜血喷涌,萧炎倒在血泊中。 萧然一个箭步冲向前,胸腔却是一阵剧痛,喷出一口鲜血。 萧炎颤着手自从身上取出一瓶药丸,递给萧然,“解药,给你……” “三哥,你要撑住!”萧然取出帕子,按住他的喉咙,却止不住萧炎生命的流失。 萧炎紧紧拉住他的手,目光投向已然泪流满面的桑晚。 少女身躯单薄,眉眼里像极了当年那个倔强的女子。 萧然会意,反握住他的手,萧炎的手已慢慢变凉,他点头道,“我明白,我会保她一世无虞。” 萧炎闻言,眉眼释然,用尽全力伏身在他耳旁嘱咐几句,双手便重重垂下。 结束了他被执念操控的一生。 在场的康王余党也突然纷纷倒地,萧弘上前查看,抬头与萧然摇头道,“都是死士……” 他们咬破嘴里的毒药,吐血身亡,殉主去了。 萧然留下来处理手尾工作,萧弘不便露面直接先回了沈家,沈之音收到消息,连夜带人马前去截回途中的兵器。 天光破晓,青盲山归于平静,矿工们被安置妥当后。 顾湘洲与扶风一道将桑晚带到“仁安堂”医治。 “仁安堂”里药香袅袅,顾湘灵今日也在。 成亲后她过来坐诊的时间不多,但也会抽着空来此,顺道帮萧策传递信息。 她把桑晚带到内室梳洗上药,见到她身上纵横交错的新伤旧伤,有些新伤的皮肉还沾连着衣物,向来泪点高的她忍不住红了眼,“怎么能伤成这样?” 桑晚实在是太瘦弱了,她放轻为她涂药膏的动作,“你放心,安神医调制的这药膏效果很好,坚持涂以后这些疤痕都会不见的。” “没事的,太子妃姐姐!”桑晚轻声答道,她粉拳头紧握,肩头紧绷,显然药物刺激到伤口。 “忍着点。”湘灵轻声道。 顾湘洲捧着几套崭新的衣裙走进来,那是扶风出去张罗来给她换洗的。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见到她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时,心头还是为之一震! 简单梳洗一番,脸上尘土洗去,显露出精致小巧的五官,桑晚长得很是清丽可人,可见当年名动京城的桑宁郡主是何等倾城容貌。 “你一个弱女子,怎么会身陷铁矿场里呢?”湘洲拿起桌上的梳子帮她梳头。 “当日我找到康王府时正巧遇到他从王府出来,我在后台追他的马车,一路追到青盲山下便迷路了。然后,有个男子经过,他哄骗我说能带我找到他,然后我便被骗了上山!” “后来在矿上真的见到他,却不想与他相认了,他与我娘说的那个,判若两人……” 扶风端了药进来,是安神医为桑晚调治内伤的。 桑晚喝下药很快便沉沉睡去,湘洲与扶风等她睡下,也纷纷回府去梳洗休息,湘灵把若柳留下来照看她。 萧然忙完直接过来“仁安堂”时,天色已暗。 桑晚醒来时,见到神色疲惫的广陵王坐在床前,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我是你的五皇叔!”萧然见她醒来,慈爱道。“我会对外宣布你是我的义女,所以你该改口叫我‘父王’,知道吗?” 桑晚轻轻点头,思索了片刻,取下脖子上的断玉,咬着唇,“父王,这是我娘留下的,本是父女相认的信物……,您可以帮忙安排与他一同下葬吗?” 萧然颔首,接下断玉。“也好,且当是二人合葬了吧!” 这是萧炎与桑宁的定情玉佩,桑宁离开时把玉摔成两半,只带走一半,另一半在萧炎身上! “你别恨他,他并非生来便是恶人,从前他也是极好的人,我们自小感情最为深厚,我的剑术也是他亲手教的。他在我们几兄弟几人中最为聪慧,也最有大志,只能说,命运造化……”萧然无奈叹道。 “嗯!”桑晚看着面前温文儒雅的萧然,尝试从他身上找到自己父亲曾经的影子,那是她未见过的那个模样。 “与父王说说,这些年你们娘俩去了哪里?”萧然话锋一转,闻声问道。 “我们一直在南边生活,那里极美,四季如春……” 她声音极为轻柔,徐徐道来 …… 翌日,萧然便把桑晚接回广陵王府去。 他已吩咐府中下人收拾出一处僻静院落,院内四周种满花草,“以后这里便是你的住处,有什么需要随时与我说。” 桑晚点头,环顾四周,“好大的小院。” 她从小到大都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 萧然又道:“在我这里没有太多规矩,府里就咱们父女两人,不需太过拘谨,这里僻静,适合你养伤。” “是,父王!”桑晚应道。 “快去看看房间的布置是否喜欢。”萧然温声道。 顾湘洲与扶风因青盲山彻夜未眠,回府梳洗后倒头便睡下,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后听琉璃说,顾文翰遣人来问了几次,心想估计是康王之事已在京中传开。 用了些点心,便来到“半闲居”,与顾文翰大致讲了铁矿之事,顾文翰听完很是震惊,久久不语,而后叹道,“都是昭德帝造的孽啊!” 萧炎与桑宁郡主之事当时在京中人人皆知,谁知昭德帝却横插一脚,桑宁郡主离开。 从此康王便性情大变,终日沉迷于听戏遛鸟、胸无大志,变成京中一代闲王,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筹谋。 只能说,造化弄人。 沈之音连夜追击,将两船运往高昌的兵器截留住,直接转送往北境沈家军营。 正文 第71章 老来得女 北境,沈玉辞一身铠甲双站在瞭望台上,眺望远处十里坡的方向。 “二哥,”身后响起沈令衡的声音,他手上拿着一封信件,是沈之音用书雁传送过来的,“知音来信,已截回运往高昌的两船兵器,正在送过来途中。” “已查出,与高昌勾结的幕后之人是‘康王’。” “竟是他?” 年少时,萧炎也曾来过北境历练,与沈玉辞有过并肩作战之谊,听说他竟走到这一步,一时唏嘘不已。 当年他们一道在雪地里烤火饮烈酒,年轻的萧炎雄心壮志,如今却成了通敌叛国之徒。 沈玉辞再次望着远处,眸色深沉。 “愿京中一切安好吧!” …… 文思殿中,昭德帝合上奏折,眸色阴沉望着殿中长身玉立的广陵王萧然。 “义女?”他挑眉问道。 “是的,皇兄。”萧然神色淡然。 “她是……” “桑宁群主的遗孤。”萧然道。 “她与萧炎……” “皇兄,她与三哥并无关系,她只是桑家遗孤。”萧然打断他的问话,“这孩子流落在外多年,吃太多苦了。妥善安排好这孩子,一来,告慰老靖南王的英魂,二来皇弟我这一生无儿无女,有个女儿养在身边承欢膝下,也算老有所依了。” 昭德帝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无国事烦扰的萧然,年过三十五岁了依旧俊逸无双,竟还在他面前提“老有所依”。 但他说的也确实有道理,无奈摆摆手,“罢了罢了,想养便养着吧!” 如今康王府已被封,靖南王府也早已荒芜,更何况她一个女孩儿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谢皇兄!”萧然握拳行礼,“那么臣弟便先行回府,等着皇兄册封桑晚群主的圣旨了。” “什么?还要册封?”昭德帝瞪大双眼,这家伙不是普通的得寸进尺。 连封号都直接给她定下来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与康王是什么关系?还要给她册封,上了皇室玉碟,那不等于是带她认祖归宗的意思? “那是自然,臣弟老来得女也不容易!”萧然眉眼含笑,“皇兄没女儿自然不知道有女儿的感觉,每回一听她叫‘父王’,臣弟便只想把她宠上天!别的亲王女儿有的尊荣,我家女儿也得有。权当是臣弟这次破了铁矿之案的奖赏吧!” 昭德帝只恨自己身为帝王需保持风度,不能失态,要不然挺想抄起手边的砚台朝面前之人脸上砸去。 “谢过皇兄,臣弟告退!”萧然也不等他回复,告谢后径自退下。 “啪……”昭德帝怒气值达到顶峰,伸手一挥,书桌上的奏折被扫落一地。 “皇上……”一道黑影翻进文思殿,见昭德帝正在发火,一时不敢言语。 “如何?” “太子府一切正常,殿下大婚后便只待在府中未再外出,太子妃也算有尽心照顾着,但二人似乎不太和睦。”暗卫答道。 “哦?”昭德帝挑眉。 “太子对太子妃的态度极为淡漠,太子妃在府里也无说话权,几乎待不住,每日出门继续行医。太子殿下近日常犯头晕,府内下人也松散……”暗卫凑上前又继续报。“着实乱成一锅粥……” 昭德帝满意点头,方才被萧然勾起的怒火竟快速消散。 …… 太子府这边 “这荷叶鸡真心不错,我的太子妃就是能干!”萧策边用帕子擦去嘴角油渍,边夸赞道。 “都是太子殿下给机会……”顾湘灵谦虚笑道,随手又扯下一只鸡腿。 太子府内,顾湘灵与萧策二人在院里正大快朵颐中。 昭德帝派来的那什么暗卫,要控制他还不易?一颗药丸子的事。 命被她吊着,去到昭德帝面前什么话都编得出…… “太子、太子妃,顾二姑娘来了。” 长野小跑着过来禀报,顾湘灵随手把刚扯下的大鸡腿塞给他,他愣了一瞬接下,道谢,“属下谢过太子妃……” 湘洲被领着进来院中,远远便闻到里头传出的香气。 内心暗笑,这太子府与坊间传闻一点都不相符。 外边盛传,太子萧策自失明后颓废至极,终日饮酒度日,太子府的下人见风使舵,对主子极尽应付了事,闲散至极。 事实上,府中各项井然有序,下人们的闲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内里团结得很,个别刁难早就在湘灵进门后料理出去了。 “二位这小日子过得挺不错呀!”湘洲笑道。 “你这是闻着味儿就来啦!”湘灵见她进来,忙起身拉她一道坐下,“难得今日有时间,快来尝尝……” “太子近日身子恢复如何?”湘洲问道。 “近日一直服安神医的药,加上五皇叔带来的雪莲,感觉好了许多。”萧策温声道,“就是眼睛还需湘灵多费些心神。” “青盲山之事都处理完了。”湘洲颔首,随手塞给他一支密匙。 这是那日康王临终前交给萧然的,眼下二人境况敏感,萧然不便常来太子府,便交由她过来转交给他。 “康王那日说,太子有一日会用上的。” 萧策接过密匙,不明所以。 【想不到康王临了临了还送了份大礼!】 湘洲听到顾湘灵的心声,难道这是? 上一世康王谋逆案被查时,搜出了一批宝藏。 现在他竟将这些全部留给萧策,一个失明且随时被废的太子,难道康王其实早已洞悉萧策…… “墨山林还有他的私兵,这是金矿钥匙。”湘灵压低声音与二人道。 萧策闻言一怔,随后轻叹道。 “我大致明白三皇叔的意思,他这是有托孤之意,其实没有这些,我们也都会照看好桑晚的。” “毕竟,她也是桑宁群主的孩子!” 桑晚的册封圣旨第二日便送到广陵王府。 昭德帝不情不愿的还是提笔写了圣旨。 此次康王谋逆,朝中不少老臣暗地里评论,就是他当年赐婚一事不厚道,才会导致之今日之果。当下之务,先捂住悠悠众口为要。 广陵王府中,桑晚匍匐在地,双手接过圣旨,感觉自己还在雾里雾里中。 前几日自己还处身炼狱之中,如今不仅有了父王,还得了群主封号。 正文 第72章 十里坡 高昌帝刘珩亲征坐在营帐中,蹙眉听着探子来报,获悉北夏康王已死,从北夏出发的运兵船已被截并且运到对面沈家军军营,刘珩大发雷霆。 北夏矿产丰富且国力强盛,他高昌国土贫瘠、兵力不强,此次若不是有萧炎的合作,他也不敢贸然进攻北夏。 他亲政不久,急需开疆扩土稳定政权,他对此战甚为看重,亲自出征。 若是这一战失了萧炎的支持,胜算少了许多。 好在高昌与北疆已达成同盟。 “陛下,倒不如来一招出奇制胜。”坐于一旁的夏晗突然出声。 “哦?世子有何高见?”刘珩问。 “眼下兵器还未运到沈家军营,倒不如趁其不备,同盟军今晚夜袭!”夏晗从袖中取出一物,继续道,“此为北夏防布图……” 刘珩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世子果然手眼通天,竟能弄到此图。” “陛下亲政不久,我苗疆复国在望,眼下唯有抱团圈暖,才能共赢。”夏晗温声笑道。 …… 沈家军营,沈令衡与沈玉辞父子以及几位主力将领在营帐中商讨布阵规划。 突闻远处隐隐传来战马嘶鸣,战鼓阵阵。 “报--”,斥候疾步来报,“高昌与北疆同盟军突向我军靠近,现已到达十里坡附近。” 沈令衡眸色一沉,立即起身,“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应战!” 十里坡下,狼烟燃起,擂鼓阵阵…… 沈令衡一身银色铠甲在身,手持龙吟长枪,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骑于阵前,他看向身侧的沈玉辞父子。 沈玉辞一身玄色铠甲,手持一柄画戟,沈之淮戴上标志性修罗面具,长缨枪在手。 沈令衡脑中恍惚一瞬,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快速收敛心神,扬起手中龙吟长枪,“布阵!” 夜色之下,兵戎相交,寒光闪动,铁甲碰撞声和战马嘶鸣连成一片,沈家军阵灵活变换,竟把盟军击得连连败退。 沈家叔侄三人枪戢精准,所到之处,厮杀一片! 夏晗一身黑衣战甲,与刘珩一同立于战车之上,黑眸深深。 “来了。” 见到沈家军军旗在火光中越靠越近。 他执起手中骨哨吹响,哨声诡异刺耳,十里坡上空突然飞来一群黑鸦,竟把十里坡上方的月亮遮得严严实实。 沈令衡见黑鸦群袭来,再次扬起龙吟枪,“变阵!” 鸦翅扑动,黑粉从鸦翅中洒落,落地为雾,化为瘴气,随着黑鸦越击越多,不消一瞬,十里坡已被瘴气雾影重重围住。 高昌盟军将士兵早已戴上事先备好的面罩,朝沈家军进击。 听见十里坡内的厮杀声慢慢变弱,夏晗停下骨哨,面露微笑,沈家军在瘴气中开始乏力了…… “不见沈家军旗了?”刘珩眯着眼道。 突然,一束束光影从黑雾中射出,带着火光的箭雨直射向鸦群,鸦群纷纷坠落。 黑雾有退散之势,刘衡定睛一看,黑雾中修罗面具、龙吟长枪、当天画戟,沈令衡他们三人骑着高头大马,踏着火光而出! 他们身后的沈家军,都戴着面罩,仿若对瘴气之阵早有预知一般! 沈令衡骑着白色汗血宝马在前头,他从马上飞跃而起,仿若与龙吟长枪人枪合一,直击盟军战车凌厉而来。 “不好!”夏晗见状,一声惊呼,把刘珩推开,用身体挡在刘珩前方。 高昌与北疆联盟起兵,若是高昌帝死在阵前,往后恐怕再无其他国家愿意与苗疆结盟了!所以不能让他死! “世子……”被推至一旁的刘珩疾呼,眼见长枪已朝夏晗胸口刺去,却见夏晗突然幻化为一团黑雾,消散于龙吟长枪之前! 随后自己竟被那团黑雾笼罩住,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竟已回到营中。 夏晗在黑雾中显身,倒在地上,他的手臂负了伤,一手按住手臂,鲜血汩汩直流,从指缝中流出! “来人,速传军医……”,他扶住摇摇欲坠的夏晗。 “世子之能,孤今日算是开眼了。”他忍不住叹道,“孤欠你一命!” “无事!”夏晗朝他摆手,虚弱一笑。 “他们竟然破了我的瘴气之阵!”他神色懊恼,“今晚突袭,他们却仿若早有预感一般。” …… 另一头,一小队盟军趁沈家军将士出兵十里坡迎敌之时潜入沈家军营,直抵粮仓。 一杆红缨长枪截住他们的去路,罗刹面具下传出戏谑之声,“偷偷摸摸做甚?” “玉面少将军?”盟军头目讶然,他们明明看到沈家叔侄三人骑马出征了,才潜入营中。 “带着面具便是玉面少将军了?”沈之淮随手摘下面具,露出妖孽面容,“没我这么帅可不成。” 盟军头目突然眸光闪动。 沈之淮别过眼,“又来……” 北疆除了这招没其他了,他随手取出一枚铜镜,那头岭未防他突来这招,直接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很快便眸光呆滞。 他竟然自己中了自己的幻术。 外头天光已然破晓! 十里坡这边,高昌盟军的两位主帅突然消失,士兵一时方寸大乱,紧急鸣金收兵,四散逃窜! 十里坡雾气已然全数消散,沈家军士在清理战场! “真菜!”骑在马上的修罗面具少将军发出一声戏谑之叹! 骑在前头沈玉辞闻言猛然回头,怎是女子?声音还很耳熟! “你是谁?”他手中长戢指向那人! “爹爹饶命!”沈之音忙后退,抬手取下罗刹面具,“是我啊!” “死丫头,谁准你来的?”沈玉辞手中的长戢进一步朝他逼近,沈之音见状紧急驾马逃遁,沈玉辞驾马在后头追赶。 “三叔救命……”,呼叫声回荡在十里坡高空。 沈令衡望着在前头追逐的父女,冷峻面容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 沈之音这丫头当日截获兵器船时,临时起意,竟然偷偷随着运兵器的船跑来了北境,他也是今日才知道。 也好,正好给她历练一番。 没想到这丫头身手不错,不输她的兄长沈之淮! 正文 第73章 苦肉计 十里坡捷报传回盛京时,京中已然入了秋,一晃眼这一战打了数月。 二皇子萧漠近日无瑕针对顾文翰,他与纪太傅千金纪柔的婚礼在即,如今正春风得意。 纪家的背后站的是天下儒生,与纪家联姻于他未来夺嫡极其有利。 然而他却不知,纪太傅对此桩婚事态度不明。 纪柔自从与三皇子退婚后,便开始与二皇子萧漠暗通款曲。 上回被北定侯世子撞见,二皇子还把宋世子大打一顿,此事闹大,二人的私情便已成公开之事了。 素来爱惜羽毛的纪太傅因纪柔的轻浮行径早已颜面尽失,对纪柔早已失望透顶。 皇上下了赐婚圣旨后,父女二人便未有言语,形同陌路。 “母亲,父亲还是不理女儿。”婚期将至,纪家上下对她的婚嫁准备事宜仍是冷冷淡淡的态度。纪柔终于慌了神。 她好不容易才攀上二皇子的,眼下储皇子中风头正盛的便是二皇子。 若以后萧漠登上帝位,父亲便是国丈,如此殊荣,她实在想不通父亲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慌什么?我去与他说。” 纪柔生母阮氏是太傅的宠妾,“你只管安心备嫁。” 纪夫人过世后,纪太傅未再续弦,虽然中馈还由纪老夫人把持着,但纪修文身边说得上话的女人仍只有她一个。 纪柔颔首,轻咬着唇道,“等女儿当上二皇子妃,定要让这一屋子轻贱咱们母女的人好看!” 纪修文恰好在门外,听完母女俩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出去。 这些年,她对纪柔的偏爱更甚于嫡女纪欢,她还有何不满足? 一而再再而三的,轻贱自己去挤进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父亲,”纪欢正好朝纪修文走来,身姿款款。 她一身碧水青烟罗裙,外头是一件月牙白披风,手里提着食盒,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你要出去?”他温声问道。 纪欢点头,“与湘洲约了一道去‘长枫书院’,我顺道给三哥哥也带些新衣裳还有吃食过去。” 秋闱日期将至,纪刚近日忙得脚不沾地,极少回府。 顾清池也在备考,参加此次秋闱考试,顾湘洲不放心他的身子骨,常让王嬷嬷做些滋补膳食送去书院给他养身子。 上回她去给纪刚送东西时与湘洲遇上,二人便约了今日同行。 纪修文点头,看着纪欢眼底的青影,慈爱地说,“你也该多顾惜自己的身子。” 纪欢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近几个月来她的气色一直不佳。 三皇子萧佑对她如何他心里有数,只是纪欢这孩子性子倔,年轻人的事他也不便插手,随缘吧! …… 马车缓缓往成汤山驶去,顾湘洲掀起轿帘,望见跟在后头那道骏马上的高大身影,笑问, “他常常这样跟着啊?” 纪欢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轻轻点头,“无需理会!” “如今诸位皇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他倒好,只对你一人虎视眈眈。”湘洲轻笑,“莫怪上回惠妃娘娘动怒。” “上回害你受累了……”经欢面上带着一丝歉意。 “哪儿的话。”湘洲摆摆手,“三皇子为人端方,不是因为你,而是他根本不屑于去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惠妃娘娘自己看不透罢了。” 纪欢点头,轻叹,“他确是极好的人。” “打算就这么一直僵着?”湘洲挑眉。 “也说不上僵持,只是……失望过后,要像以前那样,是不可能的了。”纪欢轻叹,“希望他也早日看透吧!” 马车骤然停住,车夫撩开锦帘,神色慌张道,“姑娘,似乎是山匪。” 纪欢闻言心头一紧,与顾湘洲面面相觑,“这可如何是好?” 扶风正要下车,却听到外头传来打斗声,还有兵刃相交的声音。 纪欢忙撩开轿帘探头往外看去,三皇子萧佑正与那几名拦车的山匪打斗着。 他手上长剑如虹,身形矫若游龙,剑锋卷起四周落叶,三两下便把几名山匪击打在地。 见纪欢掀开轿帘,秀眉微蹙神色担忧地望着他,薄唇逸出一丝轻笑,宝剑回鞘,他目光灼灼看向纪欢,大步向她走来。 “当心!”纪欢突地惊呼出声,一名倒地的山匪突然朝萧佑掷出一枚暗器。 萧佑侧身闪过,手臂却被暗器擦伤,鲜血染红衣袖。 纪欢顾不得其他,忙跳下马车朝萧佑跑去。 扶风正准备下马车帮忙料理剩下的山匪,却被湘洲一把拉住,对上湘洲那戏谑的眼神,马上会意过来,好整以暇重新坐好。 纪欢取出帕子,帮萧佑包扎受伤的手臂,眼眸红红,“怎的如此不小心?” 萧佑不答,目光灼灼望着她,沉声道,“你终于理我了。” 他伸手,指尖拭去纪欢眼角的泪珠,纪欢抬眸,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气恼给了他一拳,转身便要走,却被他一把拉回揽入怀里。 扶风和湘洲相视一笑,轻轻放下轿帘。 “想不到正直端方的三皇子殿下还挺会来事?”扶风轻笑道。 好一招苦肉计! “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湘洲莞尔。 这头顾湘灵正帮萧策施完针,突然鼻尖发痒,想打喷嚏! “你没事吧?”萧策关切地问道,“可是昨晚着凉了?” “无碍!”顾湘灵清清喉咙,问道,“你感觉怎样?” “已习惯了。”萧策低声应道。 顾湘灵见他额间冒起的细密汗珠,这种痛苦哪能习惯的啊?取出帕子帮他拭汗。 “以后你都睡床吧!要是着凉病倒了,谁来为我施针?”萧策又道。 大婚过后,顾湘灵便与他约定好,两人轮流睡床,这才公平。昨晚轮到她睡榻,竟然就有些要着凉了。 “我无事。”她瞥向他的月牙长袍,“倒是你,方才施针时流了汗,该换件干的衣裳才行,入秋了容易着凉。” 萧策点头。 顾湘灵把他扶到屏风后头,“你自己可以吗?” 萧策颔首,她转身走回床边收拾药箱,却突然听到屏风后来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正文 第74章 是我冒犯了 瞧瞧她看到了啥? 萧策外衫半褪,汗湿的内衫松散挂在身上,线条分明的六块腹肌若隐若现,还有人鱼线,再往下…… 啊……不看不看……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告诫自己要时刻保持清心寡欲! 刚施完针的萧策体力尚未恢复,更衣时一时脚麻跌落在地。 此时不是欣赏美色的时候,先把人扶起来再说。 她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你没事吧?” “怕是还没缓过来……”萧策温声回道,俊脸浮现一丝囧色。 “我帮你吧!”平日都是长野帮他,偏生今日有任务出门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他身上已然汗湿的内衫褪去,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紧实的肌肤,心间霎时惊如擂鼓! 忙起身去取下衣架上的干净衣衫为他套上,眼睛不受控制瞟向那紧实的六块腹肌…… “咳……”轻咳两声缓解尴尬,终于帮他系上衣带后,问道,“裤子也湿了吧?……要换吗?” 此话一出,二人同时一怔,萧策耳朵瞬间通红,连脖颈都微微泛红。 顾湘灵囧得很,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一点点邪念!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裤子是不是也汗湿了?” 解释的话说出来感觉自己更尴尬。 算了算了,她选择闭嘴,双手用力撑住他的手臂。 使尽全力才成功将他扶到床边,全然没留意到萧策突然绷直的身体——她柔软的曲线正紧贴着他的臂膀…… 许是过于紧张,他脚下一个踉跄,二人双双跌落到柔软的锦床上去。 顾湘灵愕然,此时她整个人趴在萧策身上,双眸与他对视,双手撑着他的胸前,两人靠得如此近,她能轻易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深。 还有,萧策真是,看着瘦弱,连胸肌都这么…… 她挣扎着起身,却发现双肩被他的大手紧紧握住,他眼眸深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萧策望着顾湘灵的清眸,声音暗哑,似带蛊惑一般,“你真美……” 他对她总是不吝于赞美,初见她时他脱口而出那句话亦是。 他的目光流连在她柔软的唇瓣,想起上回落水时她救他时…… 顾湘灵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嗫嚅道,“我,我想……”坐起来。 萧策却突然一把按住她的头,凑上自己温热的唇…… 他吻得很霸道,也很笨拙,完全由着自己的本能来,虽然毫无技巧可言,却令她沉醉其中。 片刻之后他放开她,见她脸颊微红神色微怔,他面带愧色轻声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顾湘灵却突然捧着他的脸,柔唇再度覆上他的,她舌尖灵活撬开他的齿…… 小样,让姐姐教你,什么是接吻!! 萧策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这样!完全打开了自己对这事的认知。 他也开始学着她的样子,青涩回应…… “太子、太子妃……”长野轻快的声音骤然在门外响起,“贵妃娘娘过来了!” 顾湘灵闻言猛然推开萧策,快速起身理了理身上乱了的衣裙,朝门外回应,“哦,来了来了!” 天啊!她刚刚干了什么? 发现萧策正以肘撑头,慵懒侧躺,眉眼含笑望着她。 “母妃今日怎么突然来了?”她问道,发现他的唇边竟然还留有一丝她的口脂,忙取来帕子上前帮他拭去。 “今日是我的生辰,她特地出宫来与我一道过生辰的。”萧策道,“长野一早出门便是去宫门口接她。” “啊?我都不知道!”她惊呼,随后懊恼道,“我该为你准备礼物,帮你好好庆生的。” “方才,已是最好的礼物了。”他一把又将她拉回怀中,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心悦你……” “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她又问道。 萧策颔首,“走吧,别让母妃在外头等太久了。” 二人手挽着手来到前厅,对沈沐晴行礼。 沈沐晴今日只着一身淡紫色衣裙,头上插着一根简洁的白玉木兰簪,见小两口携手前来,嘴角溢出欣慰笑意。 “策儿气色看起来很是不错啊!”她的目光敏锐地在二人微红的耳尖停留几秒,笑意更甚。 “湘灵照顾得好。”萧策如是道。 沈沐晴轻笑,吩咐身后嬷嬷取出食盒,“都是母妃亲自做的,快尝尝,里面还有长寿面……” 今日既是萧策的生辰,也是萧弘的生辰! 她却无法光明正大与萧弘过生辰。 沈家这边,萧然与萧弘正在后院一道饮酒庆贺,“来,今日生辰,五皇叔敬你!” 萧弘执起酒杯,与萧然对碰,一口饮下。 “小子,酒量不错啊!”萧然笑道。 “在北境时,被二舅舅锻炼出来的。”萧弘执起酒壶再次为萧然倒酒。 “十里坡大捷,子渊的归期也将近了,”萧然轻叹,“他回京后应是很快要成婚了,往后便剩咱们爷俩单着了。” “侄儿恐怕没办法陪五皇叔单着。”萧弘却语出惊人,“侄儿已有青梅在北境等我回去娶她。” “你小子……”,萧然笑着拍他的肩。 这小子比他成功啊! 忽闻后院传来一道瓷器落地的声音,似乎是沈老夫人所在房间的方向,二人火速跑去…… 太子府这边,长野听到门房来报,慌张跑进来禀报,“沈府出事了。” 沈沐晴手中茶盏猛然落地,“何事?” “快去套马车,我们一道过去。”顾湘灵果断下令,“母妃您先别急,我这就去取药箱。” 沈沐晴颔首。 一行赶到沈府时,恰好在门口遇到萧然,他不确定今日顾湘灵是否有在太子府,正准备亲自驾马车去“仁安堂”找人。 见提着药箱前来的顾湘灵,才稍微放下心来。 顾湘灵匆匆朝他行礼,便小跑着进去沈老夫人房中,一番检查后,确定是中风之症,忙从药箱取出药丸,放于她舌下,而后开始施针。 沈沐晴也随其后进来老夫人房间,她留意到萧弘正隐身于暗处,同样神情焦灼的等着看老夫人这边的情况。 “蒋嬷嬷说老夫人是看了一封密函,一时气血攻心便晕了过去。”萧然温声道。 正文 第75章 中风 顾湘洲刚从长枫书院回来,便见顾老夫人急色匆匆过来沐云居,与她讲沈老夫人突然昏迷一事。 祖孙二人匆忙坐上马车赶往沈府。 沈家,顾湘灵刚收针,沈老夫人便幽幽转醒,目光扫过房中众中,见沈沐晴也在,“你怎么也来了?” “女儿不孝,未能常侍左右。”沈沐晴红着眼眶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已许久年未出过宫。 “都散了吧!我已无大碍。”沈老夫人欲撑起身,却发现手脚异常沉重,不听自己使唤。她心头骤紧,抬眼望向顾湘灵。 “外祖母,您这是中风常见之症,幸而方才及时发现,在黄金期内施救。您放心,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过几日便能慢慢恢复。”顾湘灵耐心与她解释。 沈老夫人阖了阖眼皮,以示了解。 “五皇叔,可知是什么密函?”萧策问道。 “好像是北境传回书雁,说子渊回程途中遇袭……”萧然 刚赶过来的顾湘洲在门外正好听见,脚下一阵踉跄,脸色苍白扶住雕花门框。 还是出事了? 顾老夫人在后头及时扶住她,“莫急莫急?” 顾湘洲求助似的直直望向顾湘灵,却并未听到顾湘灵有任何心声。 顾湘灵也着急,现在是修正后的剧情,与她所看的故事线方向已然不同,她也看不懂啊! 还有,顾湘洲为何用这个眼神看她?难道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顾湘洲深吸一口气,狠狠掐住虎口,告诉自己要冷静。眼下沈家这个情况,她不适合再添乱。 她行至榻前,宽慰沈老夫人,“老夫人,您请放心,子渊吉人复古有天相,必能逢凶化吉的。” 沈老夫人眼神微笑动,朝蒋嬷嬷看了一眼,蒋嬷嬷立马会意,将老夫人看到一半的密函交到顾湘洲手里。 顾湘洲接过密函,手指微颤,沈家军刚起程回京便在铁岭谷遇到袭击,沈令衡中箭坠崖后下落不明…… 当年沈溪年老将军与沈家大郎沈意安便是在铁岭谷战役。 难怪老夫人受到如此大的刺激。 “朝廷无缓兵……”她低喃。 上一世十里坡战败后是谢时越领命出兵缓助,但现在谢时越一直在昏睡,安阳侯这边也异常安静…… 昭德帝对此战的态度不明,竟然压着不指派缓兵。 “我想去北境……”顾湘洲她回头望向顾老夫人,出声道。 “你没出过远门……”顾老夫人面带忧色。 “不去,我怕我会后悔……”顾湘洲眼神带着祈求,“祖母……” 顾老夫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这倔脾气,我不同意你也会偷着去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定要护好自己。” 顾湘洲点头,“祖母放心,我必会护好自己。” “我与你一道去……”萧弘从暗处走出,“我自小在北境长大,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 “好!我沈家未来当家主母,当有此气魄。”沈沐晴突然出声,转头朝蒋嬷嬷道,“嬷嬷,去把我的软甲取来……” 蒋嬷嬷闻言,立即转身出去,随后捧着一件鎏金软甲过来。 萧然望着它有一瞬的恍神,目光炯炯,仿若看到当年一身红衣长枪,马尾高束的沈沐晴少将军。 “这是我年少出征时得了战功,先帝御赐之物。此软甲薄如羽衣,刀剑不入,你穿着去吧!”此物一直放在她出阁前的闺房内。 “多谢贵妃娘娘……”顾湘洲双手接过,朝沈沐晴郑重行礼道谢。 沈沐晴又转头望向萧弘,低声道,“我先去为你煮面,吃了再走……” 萧弘闻言一怔,随后重重点头。 这么多年,头一回生辰是在母妃身边,还能吃上一碗她亲手煮的长寿面。 足矣! 日暮时分,顾湘洲已换上一身轻便骑装,打点好行装,与萧弘一道出发北境。 临行前,顾湘灵塞给她各种大包小包的药物,上头写着各种用途,甚至假死药都有…… “还有这个,这东西要小心收好,注意可别走火了!”她神神秘秘塞给她一个布包。 “长姐,这是……”似乎是武器,造型很是奇特,从未见过! “这是手枪,可厉害了,上头有操作说明。”顾湘灵低声道,“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可别弄丢了。关键时刻保命,远程射击的。” 她方才与系统软磨硬泡了许久,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 当然,老规矩,条件是电击惩罚一次! 她怀疑那老奸巨猾的系统每次电击她都能得积分奖励,要不然怎会如此热衷电她? 她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又与系统换了一个硬货,“这个叫电击棒,如果被掳或者近身遭袭击时可以用。” 于是,她的电击惩罚变成了两次! 【狗系统!那个,我最近好像恋爱了,到时候执时惩罚提前通知一声,别当着他面哈!怪没形象的。】 系统:没得问题! 顾湘洲感激,紧紧抱住她,“谢谢长姐!” “亲姐妹,说这些!”顾湘灵笑道,“京中这边你放心,我会帮忙照看好的。” “嗯,长姐也照顾好自己,还有太子殿下!” 夕阳之下,二人驾着宝马,奔赴北境而去。 出了城门,萧弘却突然调转马头,转道往“墨山林”而去。 顾湘洲疑惑,萧弘解释道,“方才皇兄把康王的私兵虎符交予我,他让我们先用!” 原来是萧策! …… 盛京刚入秋,而北境早已白雪皑皑。 铁岭谷这边,沈玉辞一把扯下绑在左臂的带血绷带,望着悬崖那头沉默不语。 沈家将士在悬底搜索数日,仍寻不见沈令衡的踪迹。 铁岭谷地势险要,当年父兄便是战死在此,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们又一次在这里遭遇埋伏! 那日他们刚进入铁岭谷,便突遇枪林箭雨,沈令衡为了护他,中了三箭后坠崖,出谷之口被封住,他们被围困在此数日,对外发出的增援请求毫无回应。 他们甚至不知突袭者为何人。 突袭之人对铁岭谷地形很是熟悉,深知这一段路是最好下手时机。 正文 第76章 密函 “父亲……”,沈之淮满脸疲色,往日的意气风发已然消失殆尽,他缓步走到沈玉辞跟前,颤着手摊开掌心。 “这是……”那是一枚羊脂玉压襟。 “这是在崖底找到的,也是三叔视若珍宝之物……”沈之淮神情悲痛,声音嘶哑。 这是顾湘洲所赠,沈令衡从不离身之物,如今已经过去好几日,迟迟找不着人,恐怕…… 沈玉辞抬眸、沉痛闭眼,“继续寻,活要见人,若是……我们也要把他带回家。” 那些箭都被淬了毒,这么多天仍没寻着人,怕是凶多吉少。 他内心懊恼。 身为沈家男儿,生死早已看透,但今日之困都因他的一意孤行。 “援兵可有消息?” 沈之淮沉重摇了摇头! “好在之音这丫头逃了出去,希望能有所转机……” …… 刚靠近北境区域,风雪刮得顾湘洲脸上生疼,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再度扬起马鞭,马儿扬蹄,卷起飞雪,继续驰骋! “背后有尾巴。”萧弘突然低声道。 顾湘洲回头,风雪中一匹快马紧追不舍,那人带着头笠,看不清面容! 萧弘手已按向腰间剑柄,随时做好抽剑的准备…… “等等,”湘洲眯起双眼,突然扬手阻止,“我看那人身影有些眼熟!” 那人越靠越近,扬手一挥,直接掀起帷帽,露出一张明媚的少女脸庞,“姑娘……是我!” 竟是扶风! “你怎么跟来了?”顾湘洲又惊又喜。 “姑娘自己跑这么远来,竟不带上我,此途凶险,我怎能安心待在京中?”扶风拉紧缰绳,愤然道。“我定然是要与姑娘同进退的。我紧赶慢赶的总算追上了!” 她顾虑到扶风之前重伤,此行凶险,加之北境苦寒,特地将她留在京中,没想到她竟然自己追来了。 顾湘洲心头一暖,“你这丫头啊!” “我们快点赶路吧!别让沈将军等久!”扶风知道湘洲心急,也不拖后腿,继续扬鞭策马。 铁岭谷地形险要,峭壁如刀尖般在眼前挺立,仅有的一条通道如咽喉一般,此时谷口两端皆被堵死,沈家军进退两难。 湘洲百思不得其解,这铁岭谷非回京的必经之路,为何沈家军会自投罗网? 她们先赶到沈家军营,与驻守在沈家军营等待援兵的沈之音会合。 这才知道来龙去脉。 原来是回京前夕,沈玉辞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认出来信上的字迹竟与自己亡兄沈意安的如出一辙。 死了二十年的沈意安突然现身,他按捺不住独自去赴约。沈令衡听说后察觉不对率兵去追他,不料一进到铁岭谷便中了埋伏。 对方早有预谋,铁岭谷的两端都被堵死。边境这头还需镇守,沈之音一时分身乏术,这才传书雁回京请求支援。 “那密函何在?”顾湘洲问道。 沈之音取出密函递给她,“我曾看过大伯的手扎,确实是他的字体。” “手扎?” “大伯乃难得的军事奇才,当年随军时撰写过兵书,家里存放一部分,听说当年兵部也有收录……”沈之音讲到一半突然顿住,瞳孔骤缩。 “兵部……”顾湘洲却细嚼这几字,若有人特意为之,要临摹沈大将军的笔迹不是难事。 她低头再次细细查看手中信笺,手指微微发颤,心里如遭雷击。 信笺的背面若隐若现的水纹是何等的熟悉? 前世她常帮他整理千竹轩的书房,她见过无数遍这款水纹轩纸,是他多年的用纸习惯。 而且,他恰好在兵部任职。 他要临摹是易如反掌之事。 他竟隐藏得如此深? 他为何要如此做? “我们暂且不纠结于谷口无法出入,另辟蹊径,从崖底入手。”顾湘洲转头望向萧弘,“可知还有何通道可以进入崖底。” 萧弘蹙眉道,“有是有,但也并非易事。那条小路常年瘴气弥漫,野畜都绕路走。” “若非如此,他们也早从崖底出来了?但舅舅坠落崖底,若我们得以进入,说不定也是一线生机。” 顾湘洲沉思片刻,抬眸道,“试试吧!对付瘴气,咱们也算有经验了。虽然与苗疆幻术制作出来的瘴气有所不同,但我们做好防护,应该问题不大。” “正好,我出发前大姑娘又另外给了一些解瘴丸。”扶风从包袱取出药囊,“安神医一听说铁岭谷便连夜制出来的,看来他对此地的瘴气也较为熟悉。” 众人将解瘴丸分发下去,戴上面罩便出发。 萧弘在前头带路,不多时,众人来到铁岭谷底,寻找那条小道,却在瘴气林前不得其入。 那些人竟连此道都预算在内,在道口用巨石堵住。 看来是连只鸟都不准备放出来的。 “大姑娘真是神机妙算。”扶风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木盒。 “这是?”湘洲疑惑问道。 “大姑娘说,此物遇到明火会发出很强的威力。”扶风将木盒内的药粉倒在巨石前,“大家退后些,我准备点火折子了?” 萧弘问,“这可是火器?” “大姑娘自己调配的。”扶风抽出火折子,“大家快退后。” 众人皆后退,扶风点上火后脚尖一垫,速离现场。 “轰——”瞬间发出巨响,铁岭谷地动山摇般。 众人惊奇,没想到威力如此大! 沈玉辞与沈之淮在崖顶听到异响,对视一眼,当机立断。 “集合全军,速往崖底——” 萧弘望着面前的硝烟咋舌,“皇嫂此乃神人也,感觉一切尽在她的掌控中。” …… 神人顾湘灵正偷偷摸摸躲在太子府柴房内,被系统电得外焦里嫩中。 【狗系统,手下留情些啊!】顾湘灵发丝冒烟,额间冒汗,虚脱道。 系统:宿主,咱们这是正常交易!若不是你一再与我套话,我才不会无意泄露剧情给你。若被上头知道,我也会被罚的。 【会如何罚你?】 系统:我会消失! 【开心……】 系统:加大电力—— “灵儿?”萧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柴房外,“你躲在里头做甚?” 【系统,请问你有隐身功能不?】 …… 正文 第77章 迷踪阵 萧弘举着火把在前头带路,众人皆手持配刀,戴着面罩穿过阴暗的瘴气林,即使已做足了防备,但瘴气刺鼻的味道仍令人不适。林中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阳光透入,虽是树木横生却毫无生机。 顾湘洲突然停下脚步,眯眼望向小道旁一棵歪脖子树,警惕道,“不对……” 萧弘猛然回头,“哪里不对?” “这棵树,我第三次见到了,我们怕是一直在原地绕圈。”顾湘洲指着树身的一处划痕,“这是我方才留下的。” 萧弘拧眉,“有些像鬼打墙。” “有人在这里设了阵法。”沈之音道,“大伯的手札中曾经记录过此阵。” “你可会解?”萧弘急切问道。 沈之音摇头,“我只知道此阵名叫‘迷踪阵’,手札中只画了草图,并没有写明如何解?” “迷踪阵?”顾湘洲低喃着阵名,“或者我可以试试……” 前世漫漫后宅生活,为打发时间她读了许多书,谢时越在兵部任职,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她也读过一些兵书,其中便有一些奇门循甲之法,“迷踪阵”谢时越也有深入钻研过,她在他书房看过此阵详解。 她弯腰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比划起来。 萧弘与沈之音面面相觑。 过了一世,记忆已然模糊,顾湘洲只能用此方法细细回忆。 木棍在潮汕的泥地上划出深浅不一的沟壑,看似凌乱,却颇有章法,顾湘洲嘴里念念有词。 “休门在坎,生门在艮……” “第一重,左四右三…… “第二重,前四后八……” …… “破阵在中!”最后一笔,木棍直直插在阵法中间,顾湘洲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没错,正是此图!”沈之音突然兴奋出声。“我见的便是此图……” 顾湘洲擦了擦额间的汗,接过萧弘手上的火把,“大家跟我走,注意听我的口号,一步都不能踏错……” 她的声音细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身后众人齐齐应道。 随同他们一道进谷的是康王留下的私兵,皆是死士。 大家屏息凝神,亦步亦趋跟着顾湘洲的步伐,前后过了八重关卡,面前的瘴气渐渐稀薄,她们快走出去了。 “姑娘,你看……”扶风指向路旁一棵树,上头绑着碎布条。 “是三叔披风上的面料纹路,这个结,是我们沈家的独门暗号……”之音上前一瞧,激动出声,“一定是三叔,他应也陷进这‘迷踪阵’里。” “我去寻他。”顾湘洲道。“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以免又重新入阵,” “姑娘,你一个人太危险……”扶风想跟着。 “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绑着这个。”之音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捆绳索,并往她手里塞过一把铜哨,“遇到危险,便吹响它!” 顾湘洲点头,她手持火把,沿着碎布条打结的方向走去,口中继续念着口诀,留意周边树干,果然,她又看到新的划痕,再往前又见到碎布条,依然是那个特别的结,她沿着打结的方向走去。 终于,林中的参天大树下,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躺在树下。 一身银白色铠甲带着刺眼的鲜血,在阴森森的瘴气林中异常醒目。 她忙跑上前,他脸色苍白,紧闭双目。 伸出手,微颤着探向他的鼻息。 感受到他鼻尖尚有温热气息,这才放下心。 “子渊……”她出声唤他。 沈令衡眉头微蹙,幽幽转醒,撑开眼眸,恍惚间见到站在迷雾中的她,他轻笑着虚弱道,“又梦到你了……,对不起,我恐怕要食言了……” 复而重新阖上眼。 “子渊,你快醒醒,不许睡……”顾湘洲用力摇醒他,“我来了,是我!” 沈令衡猛然睁眼,确定面前之人是真实存在的,他又惊又喜,“你怎么会来?” 顾湘洲从袖中取出“九还丹”,解开身上的水囊,“快先吃下药丸,护住气!”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好在他中的箭皆不在要害,主要在手臂和腿,皆已包扎好,不至于失血过多。 “我扶你,先走出这片林子再说。”顾湘洲奋力搀扶起他。 “等等……”沈令衡却突然出声,他却抬头,朝着树顶问道,“前辈……您可愿随我们一道离开?” 顾湘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森然的树影。 她疑惑看他,“这里还有人?” 沈令衡颔首,顾湘洲抬起手中火把,这才看清,原来大树上竟搭了个小树屋。 “这几天多得他搭救,把我带进林子里疗伤,为我采来野果,我才得以续命。你能找到我,也是他出去帮忙做的记号……” “外头的碎布条也是他绑的?”顾湘洲出声问。 沈令衡点头,“我腿上有伤,行走不便。” 他又抬头朝树顶上问,“前辈,若您不想离开,下来送我一程可好?” 树上悄然跃下一道黢黑的身影,那人衣衫褴褛,长发如枯草般打结,皮肤黝黑上带着一道可怖的疤痕,却眸色清亮。 他警惕地打量着顾湘洲。 “前辈,可记得您是谁?”顾湘洲出声问道。 那人看她的眼神迷离,很是困惑。 “他不会说话……”沈令衡解释道。 顾湘洲执起手上铜哨,递给那野人,“前辈可认得此哨?” 那男子接过口哨,左瞧右看后,直接放到嘴里便吹响起来,吹出一串奇特的音调。 沈令衡瞳孔骤缩,他吹的正是沈家暗哨。 “他是沈家人?”他失声问道。 “沈意安?”顾湘洲同时出声问道。 沈令衡闻言身形一顿,“阿洲你说什么?” “子渊,你忘了这‘迷踪阵’是谁独创的吗?” “是我大哥沈意安,但他早已……”沈令衡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瞳孔骤缩。 “我本也不敢往这上头想,但太多巧合。”顾湘洲道。“方才外头的碎布绑的也是沈家独有的暗号。” 那野人听到“沈意安”三字,突然浑身剧震,踉跄后退,捂着头部,似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子渊……” “三叔……” 不远处传来沈玉辞和沈之淮的呼叫声…… 正文 第78章 她想杀他! 沈玉辞与沈之淮抵达崖底,刚好与在瘴林外头等待的萧弘他们会合,便听到从林子里头传出的铜哨声,那特有的音律是沈家的暗号。 应是沈令衡被顾湘洲找到了。 他们搜索了几天无果,没想到沈令衡会进到瘴气林里头去,沈玉辞对“迷踪阵法”较为熟悉,父子俩吞下扶风给的解瘴丸,便火速冲到林子里,循着树上的记号很快便找到顾湘洲他们。 “三叔,”沈之淮远远瞧见沈令衡,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他。“你没死实在是太好了!” “臭小子,你巴不得我死是吧。”被他撞得闷哼一声。“轻点。” 顾湘洲从药囊中取出一支针筒,那是顾湘灵给她的“镇定剂”,也是之前她放倒宋钧时用的药剂,“快,帮忙按住他。” 沈之淮这才留意到地上还有一人,正捂着头痛苦蜷缩。 “这是谁?”沈之淮疑惑。 “快按住他!”顾湘洲又道。 二人上前,一左一右欲钳制那这野人,他却突然抬头朝他们出手,招式凌厉直直掐向沈之淮的脖子,父子二人联手才勉强制住他。 顾湘洲忙上前把药剂注射进他的静脉。 少顷,他由最初的剧烈挣扎慢慢沉静下来,直至陷入昏睡,枯瘦的身体直直向后倒去,沈玉辞本能地接住他。 “二哥,大哥身上可有何明显特征?”沈令衡突然出声问沈玉辞。 沈令衡出生前沈意安便与父亲沈溪年一同战死,他从未见过他。 沈玉辞叹了一口气,“子渊,此次是二哥一意孤行才会招致此祸。这么多年了,我早该放下的!” 当年他还小,父兄的尸首运回京时早已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这事也成了他多年的心结。 “二哥,你瞧他可眼熟?”沈令衡出声问道。 沈玉辞瞥了一眼那野人,“这到底是何人?脏成这样,面容也难以辨别。” “我坠崖后是他救了我,将我带到林中养伤。”沈令衡道。 “你在这瘴气林中呆了这么多天没感觉到不适吗?”沈之淮惊讶。 沈令衡猜测应该是这几日吃了那些野果的关系,这位前辈似乎在这林子里呆了许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是熟悉。 他的伤也是他为他处理的。 “我猜测他应该是沈家人,树上的记号是他做的,方才的铜哨也是他吹响,最重要的是这林中的‘迷踪阵’……”顾湘洲出声道。 沈玉辞闻言心头一紧,挽起野人的袖子,果然,手臂上赫然有一道月牙形疤痕,他瞳孔骤缩。 “这疤痕,是当年我贪玩,跑到打靶场玩,险些中箭,大哥为了护我受的伤……” 他眼眶湿润,一把抱起沈意安,侧头朝沈之淮说,“我们一起带你大伯回家!” 沈之淮点头,顾湘洲一道扶起沈令衡。 吹响铜哨,与沈之音一行人会合,再度穿回瘴气林,走出谷口。 …… 靠近谷口时,走在前头的萧弘放缓脚步,弯腰捡起石头朝外头丢去。 “嗖嗖嗖——”一阵箭雨由林外直接射入,箭头直直插入地面,闪着荧荧黑光。 果然,他们方才听到崖底的巨响,在这个出口前守株待兔了。 沈之音扬起手中长鞭,银鞭如蛟龙出海般,卷起地上的箭羽反掷出去。 扶风轻点足尖,身姿轻盈跃上树顶,袖中细针如天女散花般朝林外射出,尤其对准林外那个端坐于轮椅之上的黑衣男子。 寒光闪过,男子身旁的护卫上前,横刀挡下细针袭击,黑衣男子一声令下,箭雨朝扶风的方向射去,沈之淮见状也快速飞身上树,手中的红缨长枪扫落箭雨。 萧弘举起手中虎符,死士们快速列队,与沈家军一道冲出林外迎战。 兵刃混战的声音响彻谷底…… 有趣,这一世康王养的死士竟收归到此了。 黑衣男子黑色面具下的薄唇微动。 他睡了很久,那日突然醒来,发现许多事都变了。 父亲安阳侯也中了幻术,还把北夏布防图交给了北疆; 沈令衡十里坡居然大胜了; 最让他沉痛的,顾湘洲竟然与沈令衡定亲。 既然父亲大错已筹成,那便让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吧! 昭德帝容不下沈家,他便替他把沈家除掉。 沈家人死在北境,尤其是沈令衡,他谢家全族才得以保全! 他不希望谢家的悲剧再重复。 沈令衡死了,顾湘洲才有可能重回他身边吧! 这边,顾湘洲远远瞥见坐在轮椅上的谢时越,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果然是他! 他看起来似是极为虚弱,面具下那双眼眸不复以往的儒雅,取而代之的是狠绝凌厉。 他想置沈家于死地! 那他也不能留了。 她果断摸出腰间金弓,箭簇对准那道黑色身影,“嗖——”手指一松,箭羽破空而出。 谢时越敏锐察觉到,他的头向后一偏,箭羽正好击落他脸上的面具。 他朝箭羽的方向望去,远远见到一名带着面罩的女子正朝他射来第二箭,他拍了下轮椅把手。 一声令下,谢家箭羽队齐齐改向顾湘洲的方向射去。 “湘洲当心。”不远处的沈之音大呼,手中长鞭挥去,灵活缠住顾湘洲的细腰,把她卷回沈令衡身侧去。 湘洲? 谢时越闻言眉眼一动。 阿洲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她向来怕冷。 他的眸光死死锁住她纤细的身影,果然是她! 可是怎么不可能呢?这一世许多事都变了。 沈令衡一把扶住站立不稳的顾湘洲,二人相视一笑,眉眼间的爱意藏不住。 他看到顾湘洲朝他这边看来,眼神凌厉,他的面具已然滑落,她知道是他,二人遥遥对视,顾湘洲知道是他,可是仍想杀他? 谢时越抬手抺去脸上方才被利箭擦破的血迹。 她何时习得如此精巧的箭术? 他抬眸冷笑,又是一大变数啊! 这一世,他努力过,也想改变过!但于事无补,那便一起毁灭吧! “姜远。”他抬手下令,“放火箭、烧林……” 正文 第79章 逃出生天 沈令衡顺着顾湘洲的目光望过去,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竟是安阳侯世子谢时越。 “怎会是谢家的人?”他眉心微蹙,疑惑问道。 “安阳侯与北疆早有勾结。”顾湘洲沉声道。 她不明白,为何谢时越会突然对沈家怀有如此大恨意?特地千里迢迢赶来北境围杀他们。 难道……他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她重新抬眸,正好对上谢时越的眸,二人在遥遥相望中,有些事已不言而喻。 随着谢时越一声令下,弓箭手迅速变化阵型,箭头点上火油。 “不好,他们要烧林。”顾湘洲猛然惊呼,众人疾步后退,重回瘴气林。 刚步入林中,密集的火箭便接踵射入瘴气林中,火苗竟似有生命力似的迅速蜿蜒,形成一道火墙,将密林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竟以火箭布阵。”顾湘洲盯着火墙,瞬间明了。 难怪此次沈家军脱身如此困难,谢时越对奇门循甲研究颇深,若他还是带着前世记忆而来,以后会是沈家强敌! 瘴气林外,谢时越目光烔烔盯着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火墙…… 意识仿佛回到上一世,那一日,顾湘洲撑着病体绝决离开的身影。 “啪——”一支利箭自她身后射出,穿透她单薄的身体,她在他面前倒下。 他低下头,却自己手上竟握着一把箭弩…… 不是的,不是他!他怎么舍得伤她分毫? 突然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他猛然抱住自己的头…… “世子?”姜远察觉到他的异样,忙上前扶住他。 谢时越脸色苍白,抬手指向瘴气林,“快……救她……” “世子,您要救谁?”姜远愕然问道。 谢时越已无力回应,重重阖上眼,陷入黑暗。 “世子?”姜远惊呼,“快送世子回营!” 谢时越却猛然又睁开双眸,抬手拭去自己眼角的湿润,抬眸时眼底只有如冰封的寒意,低声淬道,“没用的东西!” “世子?”姜远见他又醒来,一时摸不着头脑,眼神触碰到他的冷眸时,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世子这次醒来后便性情大变,阴晴不定,不若希望的温和。 姜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困惑,问道,“世子,是否撤退?” 方才听他说,救她? 顾二姑娘早就对他形同陌路! 谢时越冷笑,“退?出弓哪有回头箭?我们此行已得到陛下默许,这是除去沈家最好的机会。沈家佣兵自重多年,往后该我们安阳侯府登上舞台了。” “是!”姜远抱拳。 瘴气林里,顾湘洲一行人回到大树底下。 “想不到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沈之淮自嘲笑道。 顾湘洲留意到沈令衡手臂上包扎的布条又渗出鲜血,“怎么了?伤口裂开了吗?” “无碍!”沈令衡摆摆手,面沉如水,“外头布下的是‘离火阵’,此路是行不通了。” “难道又要在此坐以待毙?”沈之淮无奈摆手。 “那倒未必,凡为阵法,皆是有死门也必有生门,他们以火设了死门,必定另有出路。”沈玉辞道。 “只怕两门都被死死锁住……”顾湘洲看向外头,“火势怕是很快会蔓延进来的。” 突然,一直在昏睡中的沈意安猛然睁眼,瘦弱的身体坐起,仰头直直望向大树上的顶端,张了张嘴又重新昏迷过去。 沈令衡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突然会意,起身拿起树枝在地上笔划着。 顾湘洲凝神看着,线条纵横交错,有章有法,他画的阵图,到最后落笔处,她低声喃道,“火中生木,绝处逢生……” 沈令衡点头,“大哥应是想告诉我们,树顶即是生门。” “难怪他喜欢住在树屋上。”沈玉辞恍然大悟,他能在此林生存多年,怕是早已参透林中奥秘。 “需要一位轻功较好的上去,把生门打通。”沈令衡抬头道。 顾湘洲见他手持伤口又滲出血,怕是画图时又扯到伤口,忙撕破裙摆,为他再包扎一圈。 “我去吧!”扶风自告奋勇,她在这群人里拳脚功夫不算好的,但她的轻功却是顶尖的。 “我与你一起!”沈之音执起长辫,起身道。 “我来吧!”沈之淮也站出来,上回他们合力击杀江诗琴时,二人配合得很是默契! 他将手中长枪递给扶风,扎稳马步以手作梯,扶风接过红缨长枪,足尖轻点地面身弱偏鸿,足尖落于沈之淮掌心,沈之淮奋力一托,扶风飞跃直上。 沈之淮再次飞身上去,以腿盘树,再次以臂作力,接住扶风向上托去,几次起落,扶风仿若与手中长缨枪融为一体,绕开交缠的老树藤枝,直登树顶! 不多时,她往下丢来一根超长的藤蔓,“确实另有生路,大家快上来!” 众人依次攀岩而上,最后,沈之淮背着受伤的沈令衡,沈玉辞背着昏迷的沈意安! 树顶居然别有洞天! 树顶一片静谧,空气清新宜人,老树藤蔓巧妙搭成一条天然的索道,直通往另一座山谷! 瘴气林被火海吞没时,他们已然逃出生天! 回到沈家军营后,沈意安便醒过来,他的情绪已然稳定下来。 军医为他细细检查,他应是头部受过重创,失去了部分记忆,当前很多行为仅凭自己的本能直觉。 他在崖底救下沈令衡,全因认出沈令衡手中的龙吟长枪,那是父亲沈溪年生前所用的兵器,也是历代沈家家主所有。 二郎沈玉辞性格易冲动,又喜好自在无羁,更为喜爱留在边境军营生活,早早便推了继承沈家家主之位,最终由少年老成的沈令衡执掌家主之位。 多年崖底独居生活使沈意安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 沈玉辞带着他到军营各处走动,试图挽回他的记忆! 沈令衡还需养伤,加之沈意安刚回归人群,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湘洲决定先留在北境休整,沈之音投了书雁回京给沈老夫人报平安。 老夫人收到书雁时,顾湘灵正在为她施针。 正文 第80章 垂钓 沈老夫人毕竟是有功夫底子在身,她的身体恢复得极快,在顾湘灵的细心照料下,已能下床缓慢地做些康健训练。 “快,快进宫,”沈老夫人看完书信内容,猛然攥紧顾湘灵的手,泪流满面道,“去与你母妃说,意安……还活着,苍天有眼!沈家的英魂……归来了!告诉她,她的哥哥回来了……” 沈沐晴年少时与沈意安的兄妹情最为深厚,沈沐晴的骑术便是沈意安亲自教授的。 年轻时的沈意安曾是名动京城的美男子,二十年前他与沈溪年老将军被围困铁岭谷时才十九岁,还未成家,正是少年意气风发之时。 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却独自一个坠落深渊。 长兄失而复得,最激动的莫过于沈玉辞。 巴不得带他走遍北境所有曾经与兄长一起走过的地方。 沈意安一个人在崖底孤独太久了,身边突然多了一大群人,初时是极为不适的,后面开始能安静下来听别人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眼神躲闪,神情茫然。到最后他也开始尝试开口说话,只不过太久没说过话了,只能发些粗哑的声音。 沈令衡回营后,军医帮他重新包扎伤口,发现箭头上的毒素竟已全消,当时在崖底沈意安为他把毒逼出来。 纵使失了部分记忆,身为沈家儿郎多年的军旅习惯和生存技能早已刻入骨髓。 经过几日的休养和调整,沈意安的精神好了许多,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消瘦, 沈玉辞把他带到马厩,“大哥可还记得这里?年少时,你的骑术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好,父亲说你生来就该在马背上建功立业。” 沈意安颤着手抚着马背,脑中闪过一帧帧过往的画面,鲜衣怒马,阳光下白衣少年,一身戎装骑于马背驰骋。 将军出征,勒马回首,皇城之上,粉衣少女含情相送…… 沈意安的嘴唇开始哆嗦,极其艰难地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两个音节, “芸……荣……”,他突然出声。 沈玉辞闻言一怔,随后眼眶湿润,一把抓住沈意安消瘦的手臂,“大哥,你……想起来了?你还记得她?” 芸荣公主! 昭德帝最疼爱的妹妹,当年与名动天下的沈意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原本只待沈意安凯旋归来便可赐婚,没成想…… 当年沈意安的“尸体”运送回京,芸荣公主以未嫁之身,亲自出宫为他扶灵。 隔年她便一身素衣,只身踏入皇家水月庵,剃度修行,常伴青灯古佛。 二十年了,如今佳人已身入佛门,而长兄容貌已毁。 只能说造化弄人! “长兄,回京后我带你去看她可好?”沈玉辞问。 沈意安竟然认真点头。 沈令衡失血过多,回到军营后,在营中睡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 醒来后却久久不见顾湘洲前来探他,一问之下才知顾湘洲被沈之音拉着去军营附近四处游玩。 今日又被她拉着去冰湖钓鱼。 湘洲从小没见过雪,第一次来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感觉很是新奇。 她坐在冰湖旁屏气凝神的等着鱼儿上钩,风雪刮得脸有些生疼,她哈了哈口气,拢了拢身上的白色狐皮大氅,朝身旁的沈之音立下壮志豪,“等把这条鱼钓上来,我就亲自下厨,给你三叔熬汤养身体。” “是吗?”身后响起的是沈家三叔低沉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顾湘洲忙上前拉起他的手。 “小没良心的,还以为我醒来后你会坐在我床头陪我,结果是跑来游山玩水了,还得老人家我亲自出来寻你。” 沈令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沙哑,带着一丝慵懒,听起来倒是有种说不上来的魅惑,他神情委屈,也平日冷峻威严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反握住顾湘洲的手,将她微凉的手心放在自己掌心。“冻成这样,小心别着凉了。” 顾湘洲抿嘴一笑,“沈将军,我可是每日都去你帐中探望你的,你实在太能睡了。军医说你失血过多,得多睡才能快速恢复,我也不敢过分打扰呀?这不是为了捕点鱼来帮你补补身子吗?” 沈令衡一身黑色长款大氅在身,眉眼冷峻,气色还有些苍白,在风雪中有种别样的美感。 “还疼吗?”顾湘洲放下渔具,望着他一副病美人的模样,声音软了下来,“这么冷的天跑出来做甚,我很快便会回去的。” 沈令衡顺势将她一把拥入怀中,微微俯身,凑近她耳旁,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这样暖和些。” 顾湘洲只觉脸上火辣辣,下意识想躲开,眼波间尽是女儿家的娇羞,“别这样,之音还在呢?” 然后周围却异常安静,平日咋咋呼呼的丫头竟然没出声。 她回头四望,并不见沈之音的身影,奇怪问道,“之音呢?方才还在这的。” 这人消失得无声无息的。 “霸占了我媳妇这么多天,见我负着伤追来,还不赶紧溜?”沈令衡沉声笑道,拉着她一道坐回冰湖边,拿起鱼竿,“你这样是钓不到鱼的,我教你!” 她转头看他的侧脸,几月不见,他身上的清冽气息不变,伤后有些消瘦,还是极为好看的…… “专心些!”沈令衡笑道,“看我做甚,看鱼!” “哦!”她忙转头看向冰湖,“你们从小就玩这些吗?” “是的,北境这边比京城要自由许多。若是不用打仗,阿洲能每日陪我一起这样垂钓,就更好了。”沈令衡道。 顾湘洲想到京城,昭德帝,安阳侯府,她对京城竟也有些抵触之感了。 “有了……”鱼标突地一沉,沈令衡手一提,一条大鱼从冰湖里被钓上来,“今晚有鱼汤喝了。” “一会喊扶风来帮忙杀鱼。”顾湘洲兴奋道。 “对了,扶风呢?”他突然问道,向来寸步不离的扶风今日竟然不在她身侧。 湘洲轻笑,“她忙着呢!” “快……快,别让它跑了……”扶风挽着弓骑在马背上,追着面前的猎物跑。 “把它猎了,今晚便有烤肉吃了。”沈之淮跟在后头,目光炯炯含笑望着前头马背上灵动的女子。 正文 第81章 各为其主 谢家营帐中,药香气弥漫,谢时越脸色苍白,由姜远扶着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艰难走动几步,发现腿脚仍是使不上力。 他借着姜远的臂力,咬着牙又朝前走了几步。膝盖却猛地一软,差点直直往前栽去,幸好姜远及时扶住。 “世子,要不先歇会儿?”姜远忍不住道。 他见谢时越额上已起了一层薄汗,这可是天寒地冻的北境之地!可想而知世子现在忍受着多大的苦楚。 “无碍,需得加紧训练,如若不然这副身体怕是要废了。”谢时越咬着牙,继续抬起虚软无力的脚向前走。 他沉睡了太久,这副身体的机能下降严重,如若不是他及时醒来,只怕这副残躯支撑不了多久,早已油尽灯枯。 营账帘子被撩起,一身着粉色斗篷的女子施施然走进来,竟是江诗琴。 目光掠过谢时越现如孩童习步般的狼狈模样,嘴角噙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 姜远见状,忙把谢时越扶到轮椅上坐下,取来帕子为他拭汗。 谢时越漠然摆手,姜远会意,警觉瞥了一眼江诗琴便退了出去。 “世子果真是好毅力,实在令人佩服。”江诗琴自顾自地坐下,执起桌上茶壶,斯忙条理地倒了杯茶水递至谢时越跟前。 “这不正是拜江姑娘所赐吗?”谢时越接过茶水,冷咧的目光如冰锥般扫向她。 江诗琴轻笑出声,“若不是我,世子哪有机会得见天日?” 她的幻术无意间催醒了谢时越的另一重意识,狠厉、冷血、自私、霸道…… 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惊喜,她原本只是想把他困死在自己的意识里,没想到把他唤出来了。 “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你?”谢时越挑眉。 “只是可惜了,此次天时地利的,还是被沈家逃脱了。”江诗琴轻叹着,素手重新执起茶壶,又为自己另外倒了一杯茶。 “十里坡战后,盟军已撤退,不知江姑娘逗留在此,还有何筹谋呢?”谢时越警觉探问。 江诗琴嫣然一笑,“高昌国主新政不久,根基未稳,而我苗疆各部还处于分裂之姿,暂时退兵是眼下权宜之计。世子此次想通愿意与我合作,所图谋之事怕也不是眼下的得失。” 谢时越阖上眼眸,指尖轻叩轮椅把手,声线四平八稳,“江姑娘是很好的盟友,目前我们得以合作,皆因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但日后若是两国兵戎相见,谢某也只能说——各为其主!我谢家也是将门出身,此次我父亲做出忤逆叛国之事,皆是受了幻术所导。” “世子倒是快人快语。”江诗琴眉眼间满是赞赏,笑却不达眼底。“比你父亲有意思多了。” 听她提到安阳侯,谢时越暗暗紧了紧拳。 安阳侯中了江诗琴幻术后,变得不人不鬼,把府内搅得天翻地覆。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披风,转身踏出营账,临出门时又回头,眼里闪着诡谲的光芒,“或许呢?世事难料。” 江诗琴走后,姜远重新踏进营账,见谢时越凝神不语,上前低声请示,“世子,这女子……” “随时提防她,尤其不能与她对视。”谢时越沉声提醒道。 “是。”姜远见谢时越轻阖上眼,知道他又是疲累了,拿起薄毯盖在他身上。 北疆 寝殿内弥漫着药香味,江诗琴归来时,芍药正在帮夏晗换药。 “少主!”她望了一眼夏晗手臂上的伤势,上前行礼道。 “情况如何了?”夏晗轻缓放下卷起的袖子,温声问道。 回苗疆后,他穿着苗疆特有的服饰,更衬得人英俊不凡。 “沈家已破阵,出了铁岭谷。”江诗琴垂眸,恭敬禀报道。 夏晗点头,“沈家确非易对付对象。” 当日他伤得极重,高昌军医曾诊断他的手臂怕不保矣。所幸他及时撤兵,回到苗疆巫医为他保住了手臂,眼下还需休养一阵。 “对了,属下见他们从谷底带出来一个人,形貌似野人,听那沈玉辞唤他‘大哥’。”江诗琴补充道。 “大哥?”夏晗疑惑。 “沈意安?”夏彬踏入殿内,眉眼间带着一丝玩味,“他竟然没死!” 见夏晗一脸困惑,他轻声与他解释道,“二十年前,沈溪年与长子沈意安一同殁于铁岭谷,若那人真是沈意安,北夏这出戏怕是更有看头了。沈意安当年号称北夏第一骁将,若非英年早逝,沈家之势更不止于此。” “可如今沈意安已是疯癫之状,也无法言语,怕是回了北夏,也无法掀起什么风浪。”江诗琴继续道。 “只要他是沈意安,无风也会让他起浪,”夏彬嘴角上扬“二十年前,沈溪年父子战胜我们苗疆,在朝堂之上出尽无限风头,却在不久后的铁岭谷小战中双双战亡,个中猫腻,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他看向江诗琴,“你最是擅长窥探人心,看看能否找机会让他‘恢复 ’一些关键记忆。” 江诗琴颔首,自信地答道,“王上,这个问题不大,一个心智不全的人更好摆弄。” “很好!”夏彬点头赞许。“此次不仅没伤到北夏根基,沈家还立下战功,如今又有沈意安归来。哪怕昭德帝想除去沈家,眼下也需多加考量。咱们也切勿操之过急,先将水搅浑了再说。” “是!属下明白。”江诗琴握拳应道。 夏彬转头望向夏晗,语气放缓,“你此次受伤很严重,且安心休养着,切勿再伤神过多,万事有为父在!” “是,父王!”夏晗点头回应,顿了顿又蹙眉问道“母亲现在如何?” 夏彬轻叹道,“眼下只能待寻到一个命格至阴的女子来当容器,巫医方能为她复活……” 只是这至阴女子,也不是说要便能马上找到的。当年他为夏晗复生时,这个容器也等了许多年才寻到。 眼下还有更棘手的,南疆那帮老顽固始终不愿接受南北疆合并,若继续沟通无果,恐怕最后还是得兵戎相见。 正文 第82章 烧烤局 京城 文思殿 昭德帝端坐在文思殿中御桌前,指节泛白捏紧了手中的密函。 “没用的东西,竟然失手。”他猛地一挥臂,将满书桌的奏折悉数扫落在吗 地。 坐在一侧的姜皇后缓步上前,亲自蹲下身,细致帮他收拾起满地的狼藉,她向来懂得如何安抚他的情绪。 “皇上切勿动怒,虽然沈家此番侥幸得以脱险。但他们沈家如今丢了‘苔龙鞭’,来日方长,日后陛下要治他们何罪,还愁找不着由头吗?眼下最麻烦的事是,沈意安竟然没死。” 昭德帝握了握拳,虽然密函上说沈意安已形如痴呆,但一个人可以凭借毅力和本能在崖底示生二十年,有这等心性与韧劲,是多可怖的事! 更何况当年铁岭谷之事,已过了二十年的旧事,可万不能让他再搅出什么风雨来! 北境 “嗖——”利箭射出,精准射中躲在灌木丛中,一只肥硕的雪兔应地而倒。 扶风眼中掠过一丝雀跃,她在此处守株待兔了许久,终于猎到今天的第二只战胜品。 “扶风姑娘不止轻功好,箭术更是一绝啊!”沈之淮收起弓箭,含笑赞道。“你在顾家长大,如何习得这一身武艺呢?” 顾家是书香门弟,难得有长年在深宅内院长大的丫头有如此功夫。 “我也不知!”扶风微顿,摇了摇头。 “不知?”沈之淮略显诧异。 “我十岁才进顾家的,十岁前的记忆都忘了。”扶风摆摆手。 十岁前的记忆就像迷雾似的,旧日的记忆对她来说也不重要,过好当下才是要紧事,所以她也从来不去纠结那些丢失的回记。 二人提着沉甸甸的雪兔回营时,天色已然暗下来。 这头顾湘洲与沈令衡也挽着手回来,还带着一条扑腾着的大胖鱼。 顾湘洲见扶风与沈之淮并肩着回来,目光在二人间徘徊,低头看他们提回来的大兔子,语带双关道,“看来收获不错呀!” “萧弘呢?”沈令衡四下张望,“快喊他出来帮忙料理兔子,处理野味这小子最拿手。” 沈之音坐在一旁擦拭银鞭,凉凉道,“一大早就去会小青梅了呗!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这一天到晚的,走到哪都见是一对对的,真晦气! “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说曹操曹操便到!萧弘恰好归来,脸上还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他手中捧着一双黑色加绒软靴,那靴子针脚细密,一看便知做此物之人的用心。 看来是他那传说中的小青梅送的! “什么时候带来给大家伙瞧瞧呀?”沈之淮笑着搭上他的肩膀,挑眉打趣道,“总这么藏着捂着,吊足了哥几个的胃口!” 萧弘弹开他的手,“去去去,社会上的事少打听!快生火去!” 兄弟俩手脚麻利,不消一会便架起了火堆,烤肉局很快便组起来了。 扶风上回在顾湘灵那里学得一手好调料,肥美的兔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洒上香料,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意安也被沈玉辞拉出来加入,沈意安坐在沈玉辞身旁,显得有些局促。 沈之音将一块烤得最焦香的一块肉递到沈意安跟前,沈意安望了一眼沈玉辞,见他朝他点头,才缓慢接下烤肉,小口品尝。 沈玉辞递过去一杯热酒,“大哥,你尝尝这个?” 沈意安接过酒杯,凑至鼻尖轻嗅,闻到熟悉的美酒香气,眉眼间浮现出一丝喜色,仰头便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脱口赞道,“好!好酒!” 沈玉辞眼眶骤然一热,大哥竟然还记得这“秋露白”,那是父亲最爱喝的酒…… 沈令衡有伤在身不宜饮酒,浅浅的以茶代酒。 顾湘洲坐在她的身侧,细心帮他拉起搭在腿上的毛毯,前世他的腿伤是在北境落下的,这世虽尽力扭转,终还是受了伤,她定要精心照料,别像前世那样留下病根才好。 这也是她决定先留在北境,休养一段时间再回京的原因。 此次谢时越公然袭击沈家军,做得如此明目张胆,怕是得了昭德帝的默许。 沈家此次又立下战功,回京后会面对什么尚不可知,先把伤养好再说,更何况,如今还有大哥沈意安。 若他能在熟悉的北境慢慢恢复一些记忆,也是好的。 只能说,前面的路吉凶难料! 坐在旁边的沈令衡察觉出她心事重重,拉起她的手,“难得来一趟北境,就别有太大其他心理负担。” 顾湘洲点头。 沈令衡从袖中取出羊脂玉压襟,“此番历险,竟差点丢失了它,好在最后失而复得了。” 顾湘洲想起铁岭谷的险境,“我与你说过的,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我的阿洲千里迢迢来救我,这是我从没想到的!那天在崖底看到你,还以为是做梦。”在他的印象中,她向来是理性,沉稳的。如此不管不顾的奔赴来北境, 转头见那一头的沈之淮又挤到扶风身边,“玉面小将军”这副狗腿子模样实在少见,他微微挑眉笑道,“你看沈之淮这小子,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顾湘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沈之淮正挤在扶风身边一起烧烤,轻笑出声,“他这种不对劲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上回扶风在‘仁安堂’养伤时,他便寻着各种借口去串门,还给她买了许多小零嘴,殷勤得不得了。” 这小子可比他三叔会来事很多! “竟有这回事?”沈令衡讶然。 “你那时候也忙,没太留意这些。”他心里装的都是家国大事,怎会去留意这些细节。 今晚大伙都玩得尽兴,尤其是沈玉辞和沈意安两兄弟,竟喝下了满满一坛的“秋露白”。 最后还是沈之淮将沈意安扶进营帐中歇息。 入夜后,一名小兵端着温水进入沈意安营帐。 小兵轻唤了声,见沈意安毫无回应,迅速从袖中取出犀牛熏香点上,口中念念有词。 半晌后,本应醉酒沉睡中的沈意安突然跃身坐起,目光呆滞。 正文 第83章 怎么哪都有你 帐内异香萦绕,小士兵眸中闪动着诡谲的光, 沈意安如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地对着他,眸光空洞虚无。 “你是谁?”小士兵低声问道。 “沈家大郎,沈意安。”他的回答字正腔圆,流畅清晰,全然不似平日那般干涩沙哑。 “你父亲是谁?” “沈溪年……” “还记得铁岭谷吗?” “接到密令……”他的语调开始轻微的波动。 “谁下的密令?” 沈意安的面容开始扭曲,声音变得急促,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我们被骗了……好多火箭……” 沈意安猛然提高音量,突然大声疾呼,“父亲别去——” “是什么密令?”小兵凑前,急切追问。 “苗疆圣女……”沈意安艰难挤出这四个字。 小兵闻言眉眼猛然一跳,眼神焦灼,“密令与苗疆圣女有关?” 然而沈意安的嘴唇只是僵硬地开合,却发不出一个字,他双后抱头,身体细微地颤抖,神情扭曲,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外头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正朝营帐这边走来,小兵赶紧凑到沈意安耳旁低声讲了几句话。 沈意安仿佛收到指令一般,放下双手停止挣扎,身体笔直坐着,随后两眼一阖,直挺挺倒回床榻,发出一声闷响。 脚步声已近营帐门口! 小兵动作迅速,熄灭香炉里的犀角香,隐身到布帘之后。 “大伯?”沈之淮的声音响起,他远远隐约听到沈意安营帐内有异响,去而复返。 听不到帐内有回应,他直接掀起帘子,踏入帐内后见沈意安在床上睡着,他走上前查看,却看沈意安剑眉紧蹙,额间冒出一层薄汗,睡得极不安稳。 他取来毛巾继心地帮他擦去汗水,眼角瞥见桌上的水盆,动作猛地一顿……。 方才他扶沈意安回来时桌上并没有水盆,他鼻翼微动,闻到帐内残存的浅淡异香。 他眉间厉色一响,起身一跃,直直往布帘那头攻去。 布帘后的小兵反应迅速,以一股阴柔的力道巧妙一引,化解沈之淮霸道的攻势,她从帘后跳出,动作轻盈。 “沈小将军,好生凌厉!” “是你?竟然没死?”沈之淮一见是她,眸光诧异,“怎么哪都有你?” “小将军怎么一见面就巴不得人家死的?”她娇嗔着,笑意不达眼底。 “你作这身男子装扮,就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怪恶心的!”沈之淮眉目如剑,“深更半夜潜入我大伯营帐,意欲为何?” 江诗琴但笑不语,眸色闪动,清亮的眼眸逐渐模糊。 沈之淮感觉眼前出现重影,头也有些昏沉,忙别过头去不看她的眼,晃了晃头,“又来这招!” 此女的幻术在北疆算是拔尖的,上回大战时与其他人交手,并不如她如此难缠。 难怪扶风两次都中了她的招。 一想到扶风差点命丧她手,他眸光一厉,又朝她攻去,江诗琴轻功极好,左闪右闪间念动口诀,在沈之淮跟前凭空消失,沈之淮骤然失去目标,只能警惕环顾四周。 突然寒光一闪,江诗琴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二人的距离只在咫尺,她手中多了一把短柄匕首,直直朝他心口刺去。 沈之淮吃了一惊,上回顾湘洲受伤,也是因她使出了这招,她速度之快,他一时难以避开。 “呯……”一声巨响,江诗琴的手腕一歪,匕首哐当一声坠落在地,她捂住手腕,鲜血自指间渗出。 沈之淮猛回头,只见顾湘洲立于帐外,双手握着一支奇异铁器,还冒着白烟;正是这。 顾湘洲主仆方才听到里头声响,前来查看,见沈之淮正与江诗琴对打,江诗琴的身形变动极快,若隐若现,幸好她带着顾湘灵送的手枪,见她现身直接扣动扳机,精准打落她手上的匕首。 扶风纵身一跃,跳至江诗琴身前,欲擒住她,江诗琴忍痛念动口诀,身影再次虚化。旋即又在顾湘洲背后出现,五指成爪攻向顾湘洲——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快速闪过,床上沉睡的沈意安骤然睁眼,身形快如雷豹,快速闪至江诗琴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江诗琴的咽喉。 江诗琴试图挣扎,却毫无作用,沈意安加重手上力度,她的脸色涨红呼吸困难。 “宵小之辈,竟敢来我沈家军上蹿下跳。”沈意安眸色清明锐利如箭,已不见往日空洞,声音沉稳如铁,这是属于沈家大将的凛然威势。 江诗琴欲念动口诀,却被沈意安一个手刀劈晕,开口道,“把她绑起来,务必蒙上双眼。” 扶风迅速找来绳索上前绑住江诗琴,并取来黑布蒙住她的眼睛。 “大伯?你……好了?”沈之淮见沈意安如此,眼中浮现惊喜之意,跑上前,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沈意安上下打量他,眼中带着赞许,“老二家的?” “是,大伯。” 沈意安抬手轻拍沈之淮的手臂,“好,好啊!” 沈之衡与沈玉辞也应声而来,沈之衡腿部带伤,走得较为缓慢。二人神色焦灼进来,见着长身玉立,眸色清明的沈意安,沈玉辞颤着声音上前,“大哥……” 他身上的酒气未散,激动之下脚步踉跄,竟觉得眼前一幕很不真实。 沈意安扶住他,脸色欣慰地拍他的肩,“好小子,孩儿都这么大了!会护着他大伯了。” 沈玉辞闻言骤然心头一紧,望着沈意安脸上的可怖疤痕,他的眼圈骤红,如若不是当年铁岭谷一事,如今大哥的孩子也很大了,或许,此时有个小小粉团子追着他喊“叔公”了…… 沈意安望向沈令衡,眸色带着困惑与陌生。 铁岭谷崖底二十年非人的生活,他一丝印象都没有。 “这是?” 眼前这年轻男子竟与父亲沈溪年有些相似。 “大哥!”沈令衡缓步上前,眼眶微红,一把抱住沈意安。 大哥? 沈意安骤然转头望向沈玉辞,沈玉辞朝他点头, “大哥,这是我们的三弟!也是现在的沈家家主。” 正文 第84章 萧然可有登基 沈意安眼眶湿润,手臂用力,将跟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紧紧拥入怀中。 “大哥,您在铁岭谷崖底救命了三弟,还记得吗?”沈玉辞问道。 听到“铁岭谷”三字,沈意安深眸一凛,目光如炬脱口问道,“萧然可有登基?” 一言既出,屋中之人皆是一震,沈玉辞愕然问道,“大哥您在胡说什么?”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看来最后还是萧博这卑鄙竖子当了皇帝?”沈意安见众人的表情各异,心中有所猜测,他眉头紧锁,眼中布满霜气。 众人闻言脸色大变,沈意安这个状态到底是否真的恢复记忆了?竟一再说出如此大不敬之言。还是仍然混沌不清? 沈意安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问道,“沐晴呢?” 他到底还是挂念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记忆中那个明媚少女不知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与萧然那么登对,与萧然相守,哪怕他没当皇帝,也必能护她一世长安! 萧弘走上前来,郑重地朝沈意安磕头,“舅舅!” 沈意安眯眼瞧他,这孩子相貌清秀,眉眼间竟有几分沈沐晴的影子,他颤着手扶起萧弘,“你是沐晴与萧然的孩子?” 萧弘闻言,脸上顿时写满困惑与茫然,母妃与五皇叔? 沈玉辞清了清喉咙,面色尴尬,“大哥,沐晴后来进了宫,现在是陛下的皇贵妃……,策儿和弘儿是双生子,弘儿自小在我跟前长大,此事说来话长……” “什么?”沈意安闻言如遭五雷轰,他震怒道,“萧博这卑鄙小人,不仅抢了该属于萧然的皇位,连他心爱的女人也要霸占……” 二十年恍如隔世,一切都变了…… 他深深责怪自己,假若当年自己警醒一些,没被萧博暗算,如今结果会不会不同? 强烈的情绪让他突然双手捂头,表情痛苦,沈令衡与沈玉辞忙上前扶住他,他用力拉住沈令衡的手,艰难吐出几个字,“你是家主,记住,一定要护好‘苔龙鞭’……”。 沈令衡用力点头,一边宽慰他,“大哥,您先别心急,放松些,慢慢来……” “‘苔龙鞭’历代只传沈家家主,太祖秘令,持‘苔龙鞭'者,除了匡扶鞭策历代君王,还能废黜昏君,萧博犯下弥天大错,先帝震怒,特传秘令与父亲……” 话未说完,沈意安又重重阖上眼皮,陷入昏迷,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扶到床榻,喊来军医诊治。 顾湘洲在一旁震惊不语,有着双世记忆的她已理清个中缘由。 原来如此?萧然才是先帝嘱意的人选!而沈家应当是得了先帝秘令,持“苔龙鞭”辅佐贤君。 昭德帝萧博虽是皇长子,但资质一般,康王萧炎天资聪颖,但最具君王仁心的还是广陵王萧然。 北夏自古传嫡不传幼,若不是萧博犯下了什么私德有亏之事,太上皇不会做此决定。多年前的铁岭谷一劫,竟与皇储之争有所关联。 难怪昭德帝对沈家手中的“苔龙鞭”如此避忌。 此次沈家军在铁岭谷遇袭,是昭德帝故伎重施之果。 恐怕北境也无法呆久,如若不然恐怕沈家危矣!此次铁岭谷突袭失败,以昭德帝的心性,定会出其他招。 尤其是沈意安的出现,昭德帝定会加快进程, 眼下许多事已偏离上一世的记忆轨迹,她也无法尽数掌控。 只是? 她转头望向沈令衡,他的伤势未愈,若回京后有何变数…… 沈令衡回过头正好对上她满腹心事的眼眸,给了她一个心安的眼神。 沈意安的话太过震撼了在场所有沈家人,他们这才知道自己肩上所担负的责任如此重! 尤其是沈令衡,他不只是一族之主,他的责任关于国本,关于天下苍生。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薄唇轻启道,“明日便启程回京吧!” “江诗琴如何处置?”沈之淮问道。 “此女诡计多端,幻术诡计变幻莫测,且与安阳侯府牵扯颇深,派武力高强的专人看管,押送回京!” 地牢中的江诗琴悠悠醒来,只觉颈部酸胀一片,眼前漆黑一片,她被蒙住了眼。挣扎着要坐起身,发现自己手脚皆被捆,藏在腰间的骨哨也被收走。 然而,她的唇边勾起一丝诡异的幅度,她敛起意念,少顷便从口中吐出一条粉色蛊虫,催动口决,面前浮起一股粉色浓烟,随后自己慢慢消失…… 一条银色长鞭突然朝那团粉色烟雾中挥去,江诗琴闷哼一声便跌倒在地,身影在烟雾中渐渐显现出来,原本捆在手中的绳索已然挣脱掉,但被那银色长鞭重新捆住。 “把戏真多!我可一直在旁边盯着你呢!”沈之音脆生生的声音自她头顶上轻飘飘地响起! 沈之音手持银辫子,俏生生倚在门边,眼神凉凉瞥向江诗琴。 “你竟然一直在这里?”江诗琴诧异,她是鬼吗?她竟一点都没留意到她的气息。 “要不然呢?对付你这种妖女,不看紧点怎么行?”她拍了拍手掌,看守闻声士兵进来,“加多条玄铁链条,别让她溜了!明天把她押送回京!” “是,大小姐!”守卫士兵应道。 待沈之音离开,江诗琴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翘起。 蛊虫是她这次回北疆时巫医爷爷给她种下的,方才子蛊作动,母蛊必有反应! 翌日,一行人便出发回京,江诗琴被用特制的囚车押着。 沈意安仍处于昏迷状态,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沈之淮兄妹在车上看护他。 沈令衡与顾湘洲一辆马车紧随其后。 队伍刚行至嘉华关,便突然见一枯瘦老者拦在队伍前头,对着囚车的方向笑得很是诡异。 萧策在队伍前头,拔剑出鞘,问道,“来着何人?” 老者不语,只盯着囚车方向,“孩子,跟我回家!” 囚车上突然冒出浓厚的粉色烟雾,江诗琴的身影不翼而飞。 萧策的剑锋朝老者刺去,却发现眼前的老者竟然如一道虚影般,剑身伤不着他分毫! 马车内的顾湘洲听到动静,也撩开布帘执起手枪朝老者射击过去! 正文 第85章 别来无恙 “呯——”一声震响,子弹划破空气。 老者听到声响,非担不惊,还饶有兴味地抬眼循声望向马车方向,当他看到马车内双手持枪的顾湘洲时,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随着他的桀桀笑声,虚影慢慢变得模糊,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原来竟藏于在这里,可真让我好找啊!” 只留下这句让人意味不明的话,在空气中回荡久久。 沈令衡闻言,眉头紧锁,紧紧拉住顾湘洲的手,下令道,“此地不宜久留,加紧行程继续赶路!” 北疆王庭 江诗琴被巫医带回,巫医正在为她清理手腕上的伤口。 房中一透明容器内养着一大一小两条粉红色盅虫正缓缓蠕动着。 江诗琴嘴里塞着一条毛巾,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哐当——”一声,染血的子弹头终于被巫医用细刀挑了出来,落于一旁的铜盘内。 江诗琴长舒一口气,虚脱地松开嘴上的毛巾,脸色惨白一片。 巫医拈起小巧的子弹头细细查看,这伤口应就是方才见到的奇特兵器所伤。 “如此精巧的武器,竟还带些火药在内,做到如此大的威力和射程,实属难得!” 江诗琴懊恼道,“想不到顾湘洲手里还有如此利器!着实可恶,当初就该一剑了结了她。” “有趣,着实有趣!”老巫医却怪笑起来。 江诗琴诧异,“巫医爷爷,您为何如此说?” “需处设法将此女掳来,她是竟我们苦苦寻找的阴女……”巫医语出惊人,随后又喃喃道,“但她手上有如此厉害的武器,又有沈家的庇护,此事怕是也不容易。” “什么?我竟从未察觉。”江诗琴愕然,与顾湘洲交手不是一次两次了,竟看不出她有如此特殊体质。 “你根基尚浅,还需好好磨练,当年你娘也是这般过来的。”巫医慈爱地对她说。“我一眼便看得出,其实她现在已是一个极佳的容器,只不过这个身体里的意识仍是她自己罢了。” 江诗琴似懂非懂的点头,但眼中仍带着困惑。 老巫医也不再言语,只专心低头帮她包扎伤口,“你且好好伤养,我去与主上商量一下这事。” “等等,巫医爷爷,”江诗琴忽然叫住他,语气迟疑,“我听沈意安提到我娘了……” 巫医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只含糊随口应了一声后便佝着背走出房间,他径自来到地宫。 北疆王夏彬每日都会来此,隔着冰棺看望他的夫人。 “主上,大喜、大喜啊!”巫医弓着背进来,他情绪激动地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手中拐仗也因他的步伐加快而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我们苦苦找寻的容器找着了!” 夏彬闻言猛然转身,脸色骤变,激动拉起巫医干瘦的老手问道,“此话可当真?现今人在哪里?” “今日救回诗琴那丫头时,遇见了那女子,她正在沈家军的马车上。” “沈家军?”夏彬低喃道,眉毛紧锁,“竟是沈家人?” “听诗琴说那女子叫‘顾湘洲’!”巫医出声。 “竟然是她?”夏彬的神色却瞬间变得复杂,他先同陷入迟疑,随后又摇头道,“不可……,惊云最恨的人便是她,若她醒来发现自己变成她,会恼的。” 他也无法接受,若不是她给惊云下毒,他们不至于走到最后那样! “可是……”巫医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当前最适合的容器便是她!” 当年为夏晗寻找到容器后,也是用了多年的时间才得以相融。 “她为何会是容器?”夏彬问道。 巫医沉思一瞬,答道,“这个……,老朽一时也参透不了,只是看得出她与这个身体也并不是完全相融。” 只有“容器”也原身完全脱离,才可能接纳新的意识进来,可以省去好几年等待的光阴。 “容我再想想!”夏彬摆摆手,神色疲惫道。 “是。”巫医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离开地宫。 主上是痴情种,为了夫人终日如此,可是他们的复国大业何时才能实现? 夏彬伸手抚上冰棺!冰棺的人五官仍然栩栩如生,即使这副残躯生前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在他眼中,也依然是他最美的惊云! 她永远都是那年海棠树下,秋千上笑靥如花的美丽女子。 只是如果以后她变成顾湘洲的模样,她与他恐怕都很难接受! …… 顾湘洲等人行至岳西镇不得不停下来休整,沈意安在半途醒过来,仩他的状态又回复到在铁岭谷时的懵懂模样。 在军营几日都是沈玉辞全程陪伴照顾他,沈玉辞还需留下来镇守北境边关,沈意安醒来后见不到他,情绪极度不稳定,最后还是沈令衡把他安抚下来。 是夜,顾湘洲与沈之音同住一个客房,然而沈之电动睡到半夜,无意识翻身,伸手一搭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顾湘洲竟然失踪了! “糟了!”她睡意顿时全无,弹坐起来呼喊众人。 无人知晓顾湘洲是如何失踪,何时失踪的,连负责守夜的萧弘也未曾察觉有任何异样! “应该是那个老家伙干的!”沈之淮脸色铁青说道! 昨日那个老头留下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人失踪,也定然北疆的幻术了。 顾湘洲在一股异香中醒来,自己身在一处地窖之中,地窖正中间摆着一副冰棺,冒着森森寒气。 她压下内心的不安,撑起身子,走上前查看,待看清棺中之人,她倒抽一口凉气,惊愕地捂住嘴! 里头竟是死去已久的柳惊云! “顾二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身后突然想起一道熟悉的温润男声,顾湘洲猛然回头,竟是夏彬。 他拄着拐杖缓慢走进来,身上穿着一身隆重的苗疆王服饰。与之前所见的长衫书生模样大相径庭。 顾湘洲压下内心的惊骇不安,面上强作镇定,朝他轻笑道,“北疆王别来无恙啊!” 正文 第86章 容器 夏彬嘴角噙着一抹怪异又温存的笑意,一瘸一拐走到地宫中央的冰棺旁边,深情望了一眼棺中之人,“惊云,你看,我把她找来了!你很快便可以回来我身边了……” 顾湘洲望着他这副偏执病态的模样,冷笑道,“北疆王如果想找人来一起回忆往昔,恐怕找错人了,我与二位也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吧!” 夏彬闻言回眸,笑意不达眼底,眸色复杂道,“顾二姑娘这性子,实在算不上一个讨喜的人。” “无所谓,我不是银子,无法做到人人喜欢。更何况,我也挺不待见你们的。”顾湘洲挑眉应道。 夏彬不语,幽黑的深眸只定定看她,眼底情绪不明,少顷后他轻叹,“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确实挺叫人抓心挠肝的。我们皆是凡人,半点挣脱不得,既然选中了是你,那也只能接受吧!” 他转头朝外头扬声唤道,“进来吧!” 很快便见一位佝着背的老者从门外走进来,顾湘洲认出,这正是那日劫走江诗琴的那人,只不过那日她见到的仅是他的一道虚影,今日的他是真身。 但此人仅凭一道虚影便能当众将人劫走,可见他的幻术在北疆怕是登峰造极的。 老者进来后朝夏彬恭敬行礼,便径自走到柳惊云的冰棺前,开始逆行绕圈,口中念念有词,他的步伐极慢,每走一步足下都隐隐冒出细烟,直至最后整个冰棺都被青烟萦绕。棺木中的柳惊云已变得模糊。 跟着她来到顾湘洲跟前,点燃了手中的香木,地宫瞬间便被一股异香萦绕,老者的浑浊老眼突然变得异常明亮。 顾湘洲忙别过头不去看他,但那股异香早已钻入鼻腔,她已然感觉有些眩晕,随后她的神识逐渐涣散,站立不稳。 老者举着手中香木,围着顾湘洲顺时针绕圈,同样的,他每走一步,足下便冒出细烟,口中念念有词,顾湘洲细听,竟是往生咒。 对着她一个活人念往生咒? “你们想做什么?”她出声问道,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细如蚊蝇。 她清晰地地感觉自己此时就像虚影一般随时幻灭,自己的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夏彬悠悠道,“眼下只能委屈顾二姑娘,让出这副躯体给她做容器,如此我的惊云才得以复生……” 顾湘洲闻言瞳孔骤缩,她怒喝道, “你们疯了……” 奈何任凭她如何用力,自己的声音仍是越来越小,身子也越来越抽离。 夏彬也不再言语,转身坐到一旁的金丝楠木椅上,眯眼望着老者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与柳惊云复生相关的细节。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袭遍全身,她有种预感,如若今日不逃出去,她顾湘洲的灵魂和意识,很可能会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正逐渐变得冰冷,她紧咬下唇,用尽所有意念,集中力量到手上,颤着手自袖中取出一根细小棍棒,往那老者身上戳去…… 这便是上回她出发来北境时,顾湘灵交给她的另一件武器——电棍棒。 蓝色电光冒起,一股强烈的电流迅速击中老者全身,他闷哼一声重重倒地,浑身颤动着,原本响彻地窑的诡异唱讼夏然而止…… “巫医爷爷……”在外头偷看的江诗琴见状,惊呼着跑进来馋扶起巫医。 老巫医额间沁出冷汗,猛地从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他正在施行的复生大法因外力强行中断,对他的损伤极大。 萦绕在柳惊云冰棺周围的烟雾也很快消散下来,顾湘洲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开始逐渐恢复回来了。 夏彬见此突变,暴怒上前,欲伸手夺走顾湘洲手中那诡异之物,顾湘洲一个反手朝他戳去,夏彬同样也闷哼一声重重倒地。 江诗琴怒喝,“你这个妖女!” 竟有如此多奇怪武器。 顾湘洲闻言不禁失笑,面前这位擅长施展各种诡异幻术的人,甚至还要对她施行夺舍邪法以身换命的人,竟然大言不惭地反过来叫她妖女? 地宫外头的侍卫们听到声响入内,见到老巫医与北疆王皆被眼前拿着奇怪武器的女子攻击倒地,他们抽出佩剑,从四面八方纷纷朝她围了上去。 顾湘洲手握电棍棒,朝他们一个个反击回去,一时间地宫内“嗞嗞”声不绝于耳,众侍卫纷纷倒地…… 顾湘洲刚刚被催动离魂之术尚未完全恢复,身体仍感乏力。 江诗琴放下巫医也加入战局,但她也刚受过伤,很快便被顾湘洲反击,用电棍棒一击也重重倒地。 突然一阵浓黑的烟雾从地宫外头窜进来,瞬间便萦绕在顾湘洲周围,顾湘洲本就乏力,在黑雾中很快便感觉一阵眩晕,她持着电棍棒戳向黑雾,但那却仅仅只是黑雾。 直到她陷入昏迷,黑雾才慢慢显化为人形,夏晗捂着手上的伤,苍白着脸出现在黑雾中心。 他跑到夏彬身旁,单手用力搀扶起夏彬,“父王……” “你怎的跑来了?”夏彬见他脸色苍白,“怎么了,伤口又裂开了吗?” 夏晗摇头,“无事,父亲!现在如何安排此女?” 巫医缓缓道,“眼下我元气大伤,暂时无法再施行复生大法……” “还需多久?”夏彬问道。 “最短也要一个月。”巫医轻叹。 “先将她关押起来吧!”夏晗果断决定。“此女狡诈,未防多变,给她喂下“蚀心蛊”吧!” 巫医点头赞成,拉起顾湘洲的手, “切记,勿要伤她性命发肤分毫。”夏彬虚弱地补充道,他要为惊云留下最完美的躯壳。 顾湘洲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布置典雅的房间内。 她搜索周身,发现自己身上的所有武器都被收走。 一名侍女进来,放下手中餐盘里的精美点心便关门离开,顾湘洲看到桌上还摆放着新鲜的瓜果。 她不禁自嘲一笑,看来他们为了保护好她这个“容器”,短期内不会伤害她。 正文 第87章 地宫 但她也绝不能坐以待毙,她被掳来此地,沈令衡他们的势必也无法按原计划继续赶路了,晚一日回京便多一分危机。 想到自己方才差点被强行夺舍,她内心深爱仍心有余悸。 这北疆王庭,处处透露着诡异,多待一刻也多一分危险。 岳西镇 沈令衡、沈之淮、萧策等人在商讨搭救顾湘洲之法,扶风在外面紧张地来回踱步。 自从顾湘洲离奇失踪后,扶风一直陷入深深的自责,她大老远跟随二姑娘来到北境,誓要护她周全,结果把人都给护不见了。 若她有什么闪失,她怎么与老夫人她们交代? 萧弘动用了他在北疆境内的所有暗线,终于查清北疆王庭的所在位置及警界情况。 “不行!三叔,你此次元气大伤,怎可再度涉险……”沈之淮声音猛地扬起,“北疆那伙人是何等阴险狡诈之辈。” 沈令衡脸色仍略显苍白,但眼神坚定,“此事便如此定下来,之淮之音你们带队秘密护送大哥回京,眼下京城局势紧张,谨记行事切勿声张,待我救出阿洲后会加快行程追上你们。” “三叔……” “舅舅……” 萧弘、沈之淮同时出声。 沈令衡摆摆手,“不必再说,此事已定。” 他取出顾湘洲给他的“九还丹”,一把吞下。“我有这个药丸护体,问题不大。” 是夜,一道黑色身影悄然避过层层守卫,潜入北疆王庭。 虽然萧弘找到了北疆王庭的内部分布图,但顾湘洲具体被关在哪个位置并不可知,他只能一间一间探寻。 终于找到一处隐蔽地宫通道,他绕开外头的重重守卫,正欲走上前,却被身后一只细手突然拉住。“将军不可……” 他回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身后之人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布,“将军,是我!” “你怎么来了?”沈令衡压低声音问道。 “没把二姑娘救出来,奴婢如何有脸面回京去见老夫人她们?”扶风重新将黑巾戴好,“我轻功好,绝不会拖将军后腿的。” 她指了指前头的地宫,“此处机关重重,绝不可贸然进入。” 她朝通道扔去一枚小石子,少顷,通道两边射出细密的银针。 沈令衡见状很是诧异,“你如何得知有此机关?” “我也不知为何,就是直觉这里头,我似曾来过……” 扶风自己也觉得奇怪,自己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对此处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潜进来后便凭着直觉往这处找来, “你可知如何解此机关?” “我试试看。”她顿了顿,眉目严肃道,“将军您与我一道进入。” 沈令衡颔首。 扶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后口中念念有词,踩着怪异的步伐缓慢踏入地宫,沈令衡跟着她的步伐紧随其后,很快二人便顺利来到地宫门口,竟无触发到任何一处机关。 地宫大门嵌着两只异兽,扶风上前将双手按住异兽,“呯——”的一声,地宫大门竟打开了。 二人快速闪入后,眼光很快被地宫中央的冰棺吸引住,扶风走上前一看,立马倒抽一口凉气,“柳姨娘?” 里头躺着的竟然是死去已久的柳惊云! 她想起那天那位诡异老头子的话,莫非二姑娘被掳来此与柳惊云有关。 “有人……”沈令衡听到外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把扶风拉至一旁暗处隐身。 夏彬与巫医一道拄着拐杖,一前一后走入地宫。 “想不到那丫头如此厉害,竟能同时将我们几人伤到。”巫医沙哑着声音道,方才元气大伤,此时说话声还略显虚脱。 “若是还需等一个月才能施行复生大法,是否还能再寻一个更合适的容器?”夏彬沉声问道。“若是这顾湘洲来当这容器,始终是……” 他是别无选择才将她掳来,但今日这顾湘洲的所为,实在是另令他膈应得慌。 “主上,合适的容器都是可遇而不可求……”巫医欲言又止,不忍打破他的幻想,阴女难寻,当前最适合的人确实只有顾湘洲。 夏彬免为其难点头,无奈道,“好生看管好她吧!” “已经给她种下了‘蚀心盅’,她造不了次,哪怕真的被她侥幸逃脱,最后也会被母盅引着自己走回此处。”巫医有信心地道。 夏彬颔首,疲惫地摆手,“先退下吧!今日这场闹剧惊扰到了惊云,让她安静一会……” “是!”巫医佝着背走出地宫,夏彬单独在地宫中呆了一会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出去。 待他们离开后,沈令衡与扶风一道从暗处走出,沈令衡俊眉紧蹙,“何为‘容器’?” 却见扶风脸色听到“容器”二字,脸色略显苍白。 “将军,姑娘应是在这附近,我们再找找。”她走至地宫最未尾处,抬手按下一处凸起的小把手,门竟然直接开了。 沈令衡见状,俊眉拧得更深,望向扶风的眸光更显幽深。 二人又绕过长长的走廊,里头竟然别有洞天,里头有一个紧锁着的房间,门口站着两名身着北疆服饰的守卫。 “二姑娘很有可能在里面。” 沈令衡上前朝二人展开攻势,他身手极快,二人毫无防备间便被打晕在地,沈令衡踹开房门…… 与此同时,顾湘洲取下耳环,抠开嵌在上头的珍珠,从里头取出一个小药丸,一口吞下。 “阿洲,我来了。”沈令衡见到她,上前一把抱住她。 “你……你怎么来了?”湘洲大惊,忙上下查看他的伤势,“你的伤怎么样?” “无碍!”沈令衡也上下查看他,回头问扶风,“你来看看你家姑娘可有异样?” 也许不可能,但他潜意识里觉得扶风与苗疆似乎有所达扯,只不过她不知因何原因失去了这部分记忆。 顾湘洲按住她的手,“我无碍,方才以为难以脱身,自己服下了假死药……” “他们疯了,竟想利用我,将柳惊云复生……”顾湘洲将自己听到骇人听闻之言讲与他们听。 正文 第88章 是她? 沈令衡颔首,“一切等出去再说。” “但是,”扶风拧眉道,“他们给姑娘下了蚀心蛊……” 顾湘洲摇摇头,“无妨,与其在此坐以待毙,倒不如先出去,说不定还有转机!” 扶风点头,她在前头带路,顾湘洲与沈令衡在后面紧跟着她的奇怪步伐,成功踏出地宫。 却见巫医如鬼魅般站在地宫门口。 沈令衡抽出腰间配剑,直直朝他刺去,剑锋所至,老者的身影却如青烟般消散,转瞬又出现在扶风跟前,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你如何得知进来地宫之法?”他浑浊的眼眸紧盯着扶风。 扶风不语,直接朝他挥拳过去。 老者又一次如同青烟般消散,随后又在另一角落闪现。 顾湘洲蹙眉紧盯着他的身影四处闪动,突然出声,“莫与他纠缠,这只是他的虚影!与他纠缠会耗尽你们的力气!” 想起当日他救江诗琴时便已经发现她,却无法当场把她掳走,得过后才可见,他的虚影并没法对其他人产生任何伤害。 他能带走江诗琴,主要是因为江诗琴身上的蛊虫,母盅带走子盅。 更何况他的实体今日在施行复生大法时已元气大伤,如何有此体力与沈令衡周旋? 扶风与沈令衡闻言立刻停下攻势! 在房中运功的老巫医猛然吐出一口血,江诗琴忙上前扶住他,“巫医爷爷,你怎么了?” “快去地宫!”他拭去嘴角的血痕,“有人闯入地宫……” “是!”江诗琴闻言立马严阵以待,起身欲往地宫而去。 “等等……”老巫医又出声,“里头有个丫头,似乎是她!” “谁?”江诗琴疑惑,随后一顿,“您是说……” 老巫医颔首,“莫伤她!可以就把她留下,若是留不下也强求,莫伤到她为要,以后再从长计议。” 江诗琴闻言重重点头,“明白,毕竟她也是我的……” 老巫医摆摆手,“去吧,别声张!自己的伤也留意些。” “好!”江诗琴点头,快步踏出门,带了一批护卫往地宫而去! 刚赶到地宫正好遇见沈令衡带着顾湘洲出来,前头那个蒙着黑巾带路的女子,难道便是巫医爷爷说的那人。 “沈将军真当我北疆王庭是无人之境?” “一群东躲西藏之辈!” 沈令衡手上的剑锋直直朝她攻去,江诗琴的招式与老巫医极其相似,身形变幻莫测! 很快,她便来到扶风身前,利爪朝扶风面上攻去。 “扶风小心!”顾湘洲朝扶风惊呼! 她发现今日无论是老巫医还是江诗琴,都对扶风格外关注,加之扶风无端对此地的零碎记忆! 她只知道,万不能让她被她们擒住! 扶风闻声,灵巧闪过身,施展轻功朝顾湘洲身旁跃去,一把拉起顾湘洲一道飞身跃去! 江诗琴的利爪只来得及扯落她面上的黑巾! 扶风回头朝沈令衡道,“将军,我带二姑娘先走!” 江诗琴看清她的面容后,神情一顿。 竟然是她! 上回差点死在她手上的那个丫头,而她自己也差点死在那丫头的手里! 她怅然一笑,只能说,孽缘! 扶风的轻功极好,她带着顾湘洲很快便跃至北疆王庭的宫墙。 江诗琴一走神,便被沈令衡的利剑划破手臂,她想去追扶风与顾湘洲,也被他凌厉的招式绊住脚! 护卫们见状纷纷上前朝沈令衡攻去,沈令衡以一敌众,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原本元气大伤的他,因着服下“九还丹”才有此体力支撑到现今。 他自怀里取出一包药粉,施展轻功一跃而上,药粉向下洒落,北疆侍卫们纷纷倒地。这是扶风带来的,也是顾湘灵为她们调配的迷药,效果甚好! 他足尖一跃,施展轻功朝着扶风与顾湘洲的方向追去。 …… 沈之淮出发不久才发现扶风那丫头竟然私自离队,大概是偷偷跟着潜去北疆王庭救顾湘洲去了。 虽然他也很担心她,但转念一想,三叔潜入北疆王庭多一个助力也是好事! 可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神不宁! 一路上往队伍后方望了无数遍!自己身负带队回京之重任,只能等着他们三人追上来。 “哥,前面发现有情况!” 沈之音朝他小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 “何事?” “前方有谢家军驻扎的痕迹,看来他们也在回京路上!”提起谢家军,沈之音恨得牙痒痒的! 上回铁岭谷着了他们的道,这口气如何都顺不下去! “赶路要紧,谨记三叔之言!”沈之淮沉声道! 虽然他也恨! 但是眼前大事为要,护送大伯平安返京是最重要的事,切莫再横生事端! 沈之音不再多言,努努嘴走开! 是夜,谢家军潜入一道纤细的身影,她目标明确地找到伙房,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往粮食上一通乱撒便扬长而去! 哥哥只说莫再生事端,没有说不能对他们使坏! …… 谢时越用过晚饭后,又开始在营中练习走路,他最近休养了一段时间,体力已稍有恢复,现在走路腿脚有力许多,已可以不需靠云寒之力,可以单独起身慢慢行走! 可走不到几步,突然感觉腹中疼痛异常,他颤着身子唤人,“姜远……快过来……” 姜远闻声跑来,“世子,怎么了?” 行至一半,姜远却突然停下也捂住肚子,面露痛苦之色。 “你也腹痛?”谢时越已脸色苍白,面容痛苦。 “世子,我无事……”姜远感觉自己下盘无力,却仍坚持着扶住同样步伐不稳的谢时越,“我先扶您去……恭房……” 他把谢时越扶到轮椅坐下,忍着腹中剧痛把世子推到恭房,却发现恭房门口正排着队…… “该死!”谢时越苍白的俊脸阴沉得可怕,“定有人投药。” 正文 第89章 挡道的狗 干完坏事的沈之音心情愉悦地赶回来,本想着不动声色地溜回队伍之中,却迎面撞上沈之淮阴沉着的俊脸。 一身银色铠甲在身,俊美的面容上多了些压迫感。 “你竟擅自离队?”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悦和威严。 “就……往他们粮食上放了点‘好东西’,很快便完事了,无人发现!”沈之音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身为将领在军中擅自离队,该当何罪?”沈之淮正色问道。 “军法处置!”沈之音老实回答,丝毫不敢忤逆。她知道沈之淮向来对军纪极为看重,平时兄妹俩怎么嬉皮笑脸都行,面对军纪原则问题,他是绝不含糊。 沈之音也不敢造次,顺从道,“我……认罚!” “罚是自然要罚。”沈令衡的声音突然自他们身后响起。“先记下,回京后再处置,眼下赶路要紧!” “三叔!”二人闻声,回头齐声惊喜喊道。 沈令衡驾着马车正好追赶上来,一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些许疲色。 沈之音忙跳下马,利落地钻进沈令衡的马车,急切地一把掀起帘子,见到扶风与顾湘洲一起在马车内才放下心来。但顾湘洲双目紧阖躺在马车软榻上,一动不动。 “她怎么了?”沈之音的心瞬间又提到嗓子眼,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那晚顾湘洲是在她身边被掳走的,这两日她一直在自责自己的没用。 她下意识地伸手拉起顾湘洲的双手,却发现她的手心异常冰冷,沈之音的心猛地一紧,“怎么她的手这么冷?” 再看向她的脸,竟毫无血色,苍白招纸,她的心口重重一沉,强烈的失重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神使鬼差地,她颤着手探向顾湘洲的鼻息,眼眶瞬间一红,她……竟然毫无鼻息! 她不可置信地放开手,泪水夺眶而出,带着哭腔道,“她……死了。” “嘘!”扶风见状反而轻笑出声,安抚道,“莫慌,莫慌!二姑娘只是服下了假死药!” “假死药?”沈之音愣住,长而翘的睫毛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扶风点头,解释道,“她被那老头种下了‘蚀心盅’,也好在二姑娘误打误撞地服下这假死药,我们才发现,只要她的身子进入休眠假死状态,那盅虫也似乎随之沉寂,难以发作。” 沈之音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胡乱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吓死我了……那便好!这群北疆渣滓,尽干坏事,老子迟早灭了他们。” 外头的沈之淮听见里头的对话,也放下心来!转头却瞥见沈令衡的手臂有鲜血渗出,知是伤口裂开,马上唤来军医过来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好。 “需得加快行程回京,看看安神医是否有破解之法。”沈令衡沉声道。“她体内的‘盅毒’始终是定时炸弹。” 离开北疆王许后,他快马加鞭才追赶上队伍,加之“九还丹”的药效已过,此时他的脸上略显疲色,包扎完伤口后坐到车厢内,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回京后也怕是要面对一场硬战,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 受伤后自己的力不从心,才导致此次湘洲的遇险。一想到她差点被施行了夺舍大法,若是被得逞,这世上再无顾湘洲,他不敢想那个后果…… 扶风刚撩起帘子出来车厢,便被沈之淮一把拉住,对着她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一番,确定她没事后,抬手便给了她头上一记大栗子,板着脸道,“竟然擅自离队,简直胡闹!” 他面容严肃,眼里却尽是关切之意。 扶风捂着额头,抬眼看他,竟脱口而出,“丑死了!” 向来极其注重个人形象的玉面少将军,居然也有胡子拉碴的一面。 沈之淮闻言一怔,随后摸了摸下巴,不禁轻笑出声,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说“丑”。 队伍继续行进。沈之淮兄妹在前头开路,萧弘与沈意安同乘另一辆马车,沈意安的状态极差,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身边离不开人。 北疆王庭 夏彬听到顾湘洲被救走的消息后勃然大怒,尤其是听到老巫医禀报,种在顾湘洲身上的“蚀心盅”母盅断开了与子盅的感应时,怒气值更是达到顶峰。 老巫医和江诗琴皆低头屏息不敢接话,本以为的万无一失之策,也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 “加派人手,探查顾湘洲的情况!另一边,继续查找是否还有其他阴女的人选。”夏彬压着火气下令,转头朝老巫医道,“你这段时间就好生照顾身体,务必保证下次复生大法要成功。” 老巫医与江诗琴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答道,“是!” “万不可让他们知道那丫头的存在……”老巫医压低声音与江诗琴道。 江诗琴点头,眼底情绪不明。 当年好不容易保下那丫头,既然逃了,便逃得远远的吧! 谢家军无端中招集体腹泻,闹得人仰马翻,谢时越好不容易刚有起色的身子,这两日又呈现虚脱状态。他坐在轮椅上,脸色阴沉。 “世子,发现沈家军队在附近!”姜远进来与他汇报。 谢时越眉稍微挑,“哦?” “他们似乎也发现我们了,”姜远继续道,“只不过他们似乎急着赶路,护送着两辆马车。” 谢时越闻言,倒生出了些兴致,“马车上应是他们在崖底救出的那人。” “咱们会一会他们去。” 他心口堵着一口气,这回中招是沈家军的手笔吗? 但心里又隐隐有此不确定, 沈家军纪严谨,向来以刚正不阿闻名,此等不磊落行为,看起来不像沈家人的作风。 沈家军行至云峰岗,便被谢家军堵住去路,坐在轮椅上的谢时越坐在前头,目光阴沉的盯着沈家军。 面容俊朗却出奇的苍白,他望着在前头开路的沈之淮,扯开嘴角,“沈小将军,真是巧啊!” 沈之淮拉起缰绳,正欲开口,却被身后的沈之音抢先一步。 “俗话说好狗不挡道,今日竟遇着会挡道的狗……” 正文 第90章 她死了? 谢时越饶有兴味地望向出声接话的小女子,她一身飒爽银色铠甲,手持长鞭,杏眼圆瞪,神色桀骜不驯,这姑娘,连头发丝都带着张扬二字。 他记得她,当日铁岭谷一战中也有她,身手很不错。 一看就是自小集万千宠爱和生长在阳光下的孩子,真的……挺讨厌的! 他自小身负家族,各种牢笼上身,何时能像她如此? 一见到她,他本能的抵触。 “是你潜入我营中?”他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阴霾,沉声问道。 沈之音毫无惧色,看着谢时越苍白的脸庞讥讽一笑,“看来谢家军的军纪有待提高啊,竟能轻易让人来去自如?” 谢时越轻笑,笑意不达眼底,轻头望向队伍后头的两辆马车,“看来沈家军带回贵客了,莫非是……北疆来客?” 他话音未落,突然吹来一股强风,风乍起,队伍后头的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被风猛地卷起。 从车厢内闪出一道身影,速度快如雷击,直直袭向端坐在轮椅上的谢时越…… “啪!啪!”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之时,谢时越的脸颊赫然出现两道红肿的指痕印 他……竟然被当众掌掴了!? 连谢时越本人也彻底愣住了,那人的速度极快,快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 站在他身旁的护卫姜远还来不及拔刀出鞘,那道人影又如闪电般地跃回车轿中。 沈之音见状暗暗发笑,大伯威武! “黄口小儿,再敢胡言乱语,下回招呼你的便不只是这个!”轿内传来那人的声音,震如雷钟,听得出内力深厚。 谢时越缓缓抬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的血痕,不怒反笑,“看来沈家这位贵客大有来头。” 马车上的萧弘望着端坐在他对面的沈意安,此时的沈意安眸色清亮,锐利如鹰——这是神智稳定时的沈意安。 方才半醒半睡中的沈意安猛然一睁眼,便如一阵风似的蹿出外头,然后便发生了戏剧性的那一幕。 另一辆马车的车帘也被卷起,露出沈令衡冷峻的面容,“谢时越,我沈家与你无怨无仇,你却一再挑畔,敢问世子,是何人给的底气?” 谢时越望向他,却猛地眸光一缩,盯盯着被沈令衡搂在怀中的顾湘洲…… 她? 此时顾湘洲的气色——已然没有任何气色,整个人绵绵软软地偎在沈令衡怀中,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上一世她死在自己面前,正是这副模样! 他瞳孔骤缩,她死了? 这个想法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不可能!! 他们都重生一世,不该轰轰烈烈的改写上一世的悲剧吗?她怎么会……又变成这样! 在铁岭谷虽然有那么一瞬对她起了杀心,终究败给了潜意识里那个愚蠢软弱的“他”。 他猛然捂住心口,很痛! 那个被他深藏在意识里的“他”此时正在痛苦哀嚎,心痛如刀。 “该死的!”他痛苦捂住胸口,冷汗涔涔。 另一只手死死握住轮椅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当他再次抬头时,冷傲的眸光变得温和,宛如另一个人。 他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颤着声音问沈令衡,“她……她怎么了?” 沈令衡不语,眸色探究地望着谢时越。 谢时越见他不答,眸光死死锁在顾湘洲毫无生气的脸上,他再度开口,颤着声音问向一旁的扶风, “扶风,你家姑娘是怎么回事?“” 扶风别过脸去,不屑地道,“我家姑娘如何与世子并无关系。” 谢时越攥紧拳头,回头朝姜远道,“推我过去,我要看看她……” “世子……”,姜远忙扶住情绪不稳的他,世子这副模样很是吓人。 “世子请自重。”沈令衡冷然开口,“我的未婚妻是死是活,皆是我沈顾两家之事,不劳外人过问。若世子别无旁事,请让开此道,我们需要快速送她回京!” “回京?”谢时越低声呢喃,“你便是如此护她的!” 回京后是否就是入殓下葬,宛如上一世那般,然后世上再无此人? 扶风听到他的质问,宛如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再度出声, “敢问世子哪来的资格如此问?若不是你们谢家的手笔,我家姑娘何至于千里奔赴北境涉险?更何况,我家二姑娘与世子无任何瓜葛,世子又是以何身份来如此质问?休得败坏我家姑娘名声。” 她只觉得眼前之人行为很是怪异,上回在铁岭谷他朝姑娘射箭,恨不得置她于死地,现在看到她“假死的尸体”却一副要生要死的模样。 谢时越被她的三连问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是谁?他以何身份?若不是他,她又何以去北境涉险,以至于如此地步? 剧烈的头痛再度袭来,他猛地一把抱住头,眼前阵阵发黑。 姜远见他状态不对,忙上前扶住,谢时越扬起手虚弱道,“撤兵,让道!” 姜远忙把轮椅上的他推到后方。世子前后不一致的模样,向来只有他一人见到,此等模样,再纠缠下去,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谢家军听从命令纷纷让道,沈家军扬长而去。 谢时越再次抬眸,眸色幽深,带着怨恨之色看着离去的沈家军,“好……沈家好得很……” 很快他又重新双手捂头,在两重人格中摇摆不定,此时他最大的敌人竟是自己。 “废物……” “你滚……” “是你害死她,我要你死……” “哈哈哈,我死不也等于你死?难道你想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不惜自伤?” “噗……”一口鲜血吐出。 终于,在天人交战中,他陷入了昏迷。 姜远忙将他扶上马车,扯着嗓子喊道,“速传军医!” 还是得加紧时间回京,世子这段时间像中了邪似的!难道是因为他身上的幻术未解? 他望向昏迷中的谢时越那苍白的面容,竟觉得此时的世子变得有些不人不鬼。从前他家世子是何等的风光霁月的,怎地变成如此偏激?早知道便该劝着他些,不该由着世子如此胡闹。 在马车上始终没有露脸的萧弘蹙着眉,再次望向坐在他对面一脸严肃的沈意安。 方才他目睹了一切,谢时越的症状,分明与大舅舅有些相似,莫非他也受过伤,以至于记忆混乱了? 正文 第91章 见到柳姨娘 顾老夫人收到沈家军即将进城的消息,早早便带着顾湘玥一道过来沈家等候。 沈家厅堂内,沈老夫人拄着拐杖来回踱步,拐杖随着她焦急的步伐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她失而复得的长子沈意安,马上便要回到她身边。 “老姐姐,你先歇会吧!你这样来来回回的晃得我眼都花了!”顾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水,笑着劝道。 沈老夫人停下脚步,理了理发髻,又整了整衣裳,回头问沈老夫人,“你说……他回来后还认得我吗?二十年了,我老了许多……” “放心吧!”顾老夫人温声安抚,“哪有孩子认不出自己娘亲的?血浓于水,你先安心坐着等,你这大病初愈的,切莫过度激动。” 她嘴上如此说,自己心里也挂念着自己许久未见到宝贝孙女,湘洲这丫头自小到大没出过远门,这次一跑便是跑到那么远的战场上去,自她走后她便时常半夜梦醒,生怕她在北境出了什么意外。 好在,到底是平安回来了! 沈家军大捷高昌的捷报早就传遍京城,百姓们早早便自发等在城门官道两侧,欢呼迎接凯旋的英雄。 队伍最前方是沈之淮兄妹,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前头开路,两兄妹的妖孽姿容很是抢眼,银色铠甲,身披霞光,眉目生威,英姿勃发。 “玉面小将军”早已声名在外,此次大战,沈家又出了位年轻的少女将军,瞧她的模样和阵势都很有当年沈沐晴少将军的风范。 沈令衡坐在马车里,握着顾湘洲冰凉的手,俊眉紧蹙,忧心忡忡地望着她。若不是为了他,她也不会受此一劫,希望安神医能为她去除体内的盅毒。 另一辆马车上,萧弘小心翼翼地观察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的沈意安,内心忐忑,也不知这回睁眼醒过来的是哪个?时而威严,时而懵懂,他快被他整不会了。清醒的是哪位,决定了一会外祖母是什么心情。 在两位老夫人的翘首以盼中,马车终于停稳在沈家门口,蒋嬷嬷扶着沈老夫人,顾湘玥扶着顾老夫人,正走至垂花门,却见顾湘灵与安神医双双提着药箱进来,匆匆向她们行礼便步履匆匆径直向内走去,两位老夫人心头猛然一紧,面面相觑。 是谁受伤了? 顾老夫人强压下内心的焦灼,抬眼望向门外,远远便见易了容的萧弘领着一个高大男子进来,待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后,她眼眶一热的,这个轮廓,正是她的长子沈意安。 顾老夫人激动上前,伸出手想抱住他也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哽咽道,“意安……我的儿,你当真还活着……” 沈意安却急速闪开,躲到萧弘身后,眼神懵懂地望着自己跟前这位陌生老夫人。 “他……这是?”老夫人的手仍僵在半空,脸上的激动喜悦之色凝固,不解地望向萧弘。 萧弘无奈,这回醒来的是这位,外祖母注定要伤心!他低声解释道, “他应是受过什么刺激……,神智有些混沌不清。” 顾老夫人闻言心头一缩,沈之淮兄妹在后头进来,一左一右扶住摇晃欲坠的沈老夫人。“祖母,当心身子!” 沈老夫人颔首,取出帕子拭去脸上的泪珠,只能远远看着意安的面容,心里隐隐作痛,当年意安是何等的惊才卓绝,年少时他的长相完全不输沈之淮,如今面容被毁,神志不清,连自己的娘亲都认不清…… 罢了罢了,人能回来便好。有生之年能见到他回来,她知足了! 萧弘耐心安抚着沈意安,慢慢带他步进内堂内。 “先进去再说吧!”沈令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二姐姐?”沈老夫人身侧的顾湘玥回头,一眼望见被沈令衡横抱着进来的顾湘洲,惊呼出声。 沈老夫人闻声回头,见着沈令衡怀中的顾湘洲,她被长披风紧紧包裹着,瞧不清到底是何情况? “这是阿洲?我的阿洲……怎么了?”她心下一沉,步伐不稳地上前。 扶风在沈令衡后头跟进来,一把扶住老夫人,安抚道,“老夫人莫着急,二姑娘会没事的,且看安神医和大姑娘如何诊断。” 安神医和顾湘灵已在厢房里做好准备,沈令衡小心翼翼将顾湘洲放到床上,安神医立马上前,翻开她的眼皮查看。 顾老夫人心乱如麻,脚步虚浮的由顾湘洲扶着步入房内,待看清顾湘洲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时,自己浑身的血液也随之一滞,颤着声音问道,“她……她这是……” 她上前拉过顾湘洲的手,手心冰冷的触觉令她险些昏厥,顾湘玥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泪珠从眼眶中滴落。 顾湘灵见状忙从药箱中取出药油帮老夫人抺到太阳穴上,“祖母别担心,二妹妹只是服用了‘假死药’,并不是真的!” 老夫人这才释怀,拉着顾湘灵的手,“为何会‘假死’,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扶风叹了口气,“本以为柳姨娘人死债消了,没想到我们在北疆又见到她了!” 顾湘玥闻言猛然抬头,“什么?她……还活着?” 当时她是亲眼见到母亲断气的。 扶风继续道,“她的尸身被那位北疆王用冰棺带回北疆,他疯了,竟想动用北疆邪术把柳姨娘复活,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选中了二姑娘,二姑娘被掳至北疆王庭后,为了脱身服下了这‘假死药’。” 顾老夫人叹气,“真是造孽,死了都不得消停!” 顾湘玥垂眸流泪。 老夫人问顾湘灵,“这假死药可有解药?” 顾湘灵点头,“眼下最棘手的是她身上被种下了‘蚀心蛊’,阴差阳错中,这‘假死药’正好能镇得住这盅虫,所以这‘假死药’不好解,一旦解开,她体内的盅虫便又死灰复燃……” “这可如何是好?”顾湘玥蹙眉。 “对付蛊虫最直接的方法便是——烧死,但如何引出这蛊虫是个问题。”安神医回答道。 正文 第92章 电击 顾湘灵闻言,福至心灵——凭她多次被系统电击得外焦里嫩的经验,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脑海。 若是她先把顾湘洲身上的‘假死药’解了,在蛊虫刚恢复生机之初,让系统出来电击。 【狗系统,你说可不可行?】 【理论上可行!就是不知道她这个弱女子经不经得住?】 顾湘灵瞬间无语。 【敢情我就皮糙肉厚是吗?你那么把我往死里整。】 【不不,您错怪本宝宝了。这‘蚀心蛊’休眠时主要聚集在宿主的心口处,若想把这些蛊虫一举灼灭,在蛊虫刚恢复生机之初,活力还较为弱之时来进行是最为合适的时机。只要检测到蛊虫开始有蠕动痕迹,我立刻释放出强力电流,精准打击她心脉附近的‘蚀心蛊’,便能烧死蛊虫。】 【但她同时也从‘假死药’效中苏醒,身体也处于最虚弱的时候,还要忍受电流穿心之痛,就怕她顶不住……】 顾湘灵了然,平时她生龙活虎的状态被电击一次都感觉三魂要没了七魄,更何况这次对顾湘洲是要把强电流集中在一处,确实是有点冒险。 【宿主也别太担心,可以每次电击前给她输入一些强心液……】 顾湘灵警惕,【说吧,你想要什么?】 【老规矩,一记强心液=电击处罚一次,按她的情况,起码需要三次……】 顾湘灵望着顾湘洲毫无生气的面容,又瞥了一眼在一旁担忧不已的顾老夫人,把心一横。 【成交!老规矩,避开萧策……】 最近他们两人的感情升温期,个人形象特别重要。 “让我试试吧!”她语气坚定,“此法有些冒险,过程也会比较痛苦,为免治疗过程受到干扰,你们最好回避一下!” 顾湘玥识趣出声,“我扶祖母一道出去外头候着吧!” 顾湘灵点头,两位老夫人一道踏出门去,安神医与沈令衡本想留下,也一并被顾湘灵请了出去。 他们对视一眼,转身踏出房门,顺手带上房门。 顾湘灵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打开瓶盖,与系统道, 【我现在给她喂下解药,你准备好了没?】 【系统检测功能已开启,随时待命中……】 顾湘灵将瓶中的透明液体小心喂入顾湘洲口中。 不到半刻钟,顾湘洲原本冰冷的身体逐渐逐渐回暖,苍白的脸色也慢慢透出淡淡的血色…… “假死药”效正逐渐消退。 【系统检测到,病人心脉位置有蛊虫轻微蠕动的身影,第一剂强心液已汪入,现在准备开始第一次击杀——】 这时顾湘洲却醒了过来,她眼眸微睁,迷蒙中见到久违的顾湘灵有些许惊诧,“长姐?……你也来到北境了?” 顾湘灵神情严肃,“嘘,别说话,现在帮你解掉身上的蛊毒,会非常痛苦,你忍着些……” 她话音未落,系统已开始释放强电流。 “啊——”顾湘洲毫无准备,顿时感到心口如同被烧红的铁烙烫穿,焦疼难忍,那种痛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她难以自抑地发现凄厉惨叫。 房门外等候着的众人听到她的声音,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顾湘玥和扶风已然红了眼。 老夫人心疼不已,拧紧手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沈令衡面色铁青,不自禁地握紧拳头,眼中情绪翻滚。 总有一日,他会加百倍千倍施的把这种痛施回那些人身上。 电流过后,顾湘洲仍颤着身子,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气,额间全是汗水。 “长姐,我……为何会这样?”她虚弱不堪,发出的声音细如蚊蝇。 顾湘灵用毛巾拭去她额间的汗珠,耐心解释道,“这是在用电流击杀你体内的蛊虫,虽然很危险,也是当前最一劳永逸的办法。还需要两次,若没击杀干净,你受这蛊虫控制,余生将会像傀儡一般任他们摆布。” “长姐,我能忍!”顾湘洲反手握住顾湘灵的手,眼中溢满感激之意。 原来这便是顾湘灵平时在心里常与那所谓的“系统”嘀咕着的“电击”。 长姐数次为了救她,不惜以“电击”惩罚为条件与“系统”做交易! 她为了她,竟承受如此痛苦的条件,一次次的承受这电击之苦! 顾湘灵见她眼眶红红的,以为她还未从电击痛苦中缓过来,柔声安抚道,“放心,我会护住你的安全,再忍两次,便能解脱了……” “好!”顾湘洲哽咽应道。 很快,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系统再次检验到心脉附近有幼态蛊虫蠕动,强心液已注入,第二次电击马上开始,这次会加大电流——】 “啊——”强烈的电流再次袭向顾湘洲的心口,她的身上出现肉眼可见的蓝色电流,整个人剧烈地痉挛着。 顾湘灵不忍的别过脸,比起这个,平时系统对她的惩罚真可能算是“温柔一刀”了。 在门外的沈令衡脸色阴霾,手指早把手掌心掐出血。 电流消失,顾湘洲的唇早已被自己咬破,渗出血来,顾湘灵忙上前扶住虚脱的顾湘洲,帮她擦去唇角血痕。 “怎么样?”一出声,竟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还好”,顾湘洲虚弱道,“我想先喝口水……再来……” “哦,好!”顾湘灵忙到桌上倒了杯水给她服下,这个她有经验,被电击后是很容易口干舌燥的。 刚给顾湘洲喂下一小口水,系统再次出声, 【准备最后一击,这次击杀的是蛊虫幼卵。】 【这回是不是可以轻一些?】顾湘灵问道。 【不,幼卵更难杀!】系统无情地打破她的希望。 “呲——”电流再次蹿过顾湘洲的全身,顾湘灵见她的模样…… 只想说,幸好有先见之明把沈令衡也请出去,实在是……太过狼狈。 好在系统很快发出愉悦的声音与她汇报, 【击杀已完成,病人危机解除,目前身体机能尚弱,后续好好调理便可!】 顾湘灵见顾湘洲身上早已被汗水浸湿,唤扶风进来一起帮她更衣。 老夫人听到能让人进去了才重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顾湘玥忙扶住她。 正文 第93章 拒婚 扶风快步踏入房内,麻利地帮顾湘洲换下汗湿的内衫,又用温热的帕子细细为擦拭一遍,收拾妥当后才拉开房门。 在外头焦急等候的人早已心急如焚,见房门打开,两位老夫人疾步迈入,沈令衡紧随其后,看到顾湘洲半倚在床上,气色虽然还是苍白了些,但总胜过方才所见的那副冰冷无生气的模样。 “祖母……”她见老夫人进来,撒娇喊道,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老夫人怜爱地抚上她的脸庞,“受苦了、受苦了。” 沈令衡立在床边,目光紧紧地锁在顾湘洲脸上,见她恢复生机的模样,恍如隔世。 方才她的每一声痛呼,都仿佛是一把利刃剜在他心上似的。 “好了便好。”沈老夫人也走上前,执起顾湘洲的手,将一枚通体莹润的玉手镯套入顾湘洲的手腕,“这是我沈家的传家手镯,也是沈家主母之物,今日,我把她交予你。” 刚被电击后的燥热不适,被手镯冰凉的触感缓解了些许。 她抬眼望向沈令衡,见他正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开口道,“你的腿伤……快坐着,千万别久站。” 有着上一世记忆的她,最是忧心的便是他的腿伤。 “我的傻阿洲!”他轻叹一声。 这时,府外传来一阵喧哗声,蒋嬷嬷慌张地从外头快步跑进来禀报,“老夫人、三爷,宫里圣旨到了。” 屋内众人脸色骤变,沈令衡与沈老夫人对视一眼,一道走到外厅去接旨。 宣旨太监扯着尖细的嗓音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安国公府沈氏一门忠烈,将才辈出,此次平定北境之战有功,沈令衡将军忠勇卓著,年已适婚,娶妻当贤。值太傅纪家之女纪欢待字闺中,佳偶天成,天造地设,特将纪欢许配于沈令衡为妻。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毕,满场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宣旨太监合起圣旨,细长的眼睛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沈将军,请接旨吧!” 沈令衡缓缓抬头站起来,既未谢恩,也未上前接旨,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冷冷道,“臣,沈令衡,怒难从命!请圣上收回赐婚!” 一字一句,如冰珠子似的砸向前来宣旨一行内侍官脸上。 宣旨太监笑容僵住,他扬高嗓门,尖着声音诧异地问道,“沈将军,你……这是想抗旨?” “不敢!陛下赐婚,天恩浩荡。”沈令衡神色冷峻,不卑不亢道,“然,本将已有婚约在身,此次北境之行,凶险异常,本将的未婚妻不惜千里奔赴北境,与我共进退、同生死,本将岂可当那背信弃义,无情无义之人?” “你……”宣旨太监气极,扬起兰花指颤着指向沈令衡,“沈将军真是好大的胆子!” 另一名内侍官含笑上前,按下他的手,带着笑脸打圆场道,“此事待回宫后禀报陛下,由陛下圣裁。听闻沈大郎沈意安大难未死,已随军回京,传陛下口谕,宣沈大郎沈意安即刻入宫觐见!” 沈令衡姿态依旧,神色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请公公回禀陛下,家兄病体沉重,为免殿前失仪,待休养妥当,再由本将亲自带进宫去。” “沈将军打了这一场胜仗,气焰果然很是不同呢!”宣旨太监斜眼瞥他,语带讽刺道,“抗旨拒婚、阻拦觐见,沈家这是想造反吗?” 他兰花指一翘,朝府外喊道,“来人!” 很快,一队身穿黑色铠甲的兵队训练有素,杀气腾腾地冲进正院。 沈家府兵也不甘示弱,纷纷拔刀相向,双方一时剑拔弩张! “带着‘黑甲卫’军来宣读赐婚圣旨的,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底是赐婚还是逼婚?”沈之淮见状冷哼,他拔出佩剑,“我看今日谁也在我沈家动武!” 沈令衡目光如寒兵,扫视一圈在场的“黑甲卫”,“沈家乃功勋之门,若今日谁敢在我沈家动兵,惊扰府中安宁,休怪我沈家军不识贵人!” 他声音不高,却自带沙场磨炼出来的慑人杀气,几名内侍官一时被他的气势镇住。 顾老夫人与顾湘灵姐妹在厅堂后的屏风,目睹着外头剑拔弩张的一幕,老夫人与顾湘玥未见过此等场面,神色紧张。 而顾湘灵则是无语摇头——昭德帝就爱玩这套恶趣味,当年康王和桑宁群主,后来的广陵王和沈沐晴,能拆一对又一对。 “今日他公然拿皇权来压制沈家,无非是确信沈家已失“苔龙鞭”。”萧弘低声道。 之前所幸有顾湘洲提醒,他们早已把真正的“苔龙鞭”暗中转移,上回失窃的那条“苔龙鞭”不过是赝品。 宣旨太监没料到沈家人竟如此刚烈,颤着兰花指“你、你”了半天,最终一跺脚,撩起袍子,扭腰转身踏出沈家正厅,侧头狠狠道,“回宫!杂家定将今日之事一字一句禀明陛下,你们沈家便等着消受圣上的怒气吧!” 见“黑甲卫”也随着他一道离开,沈老夫人长吁一口气,看来,昭德帝今日之举意在试探。 沈意安回京之事只有沈家人知道,为了救顾湘洲,沈令衡还未来得及入宫复命,萧博便迫不及待的传昭沈意安入宫,无非想试探铁岭谷之事,沈家人到底知道了多少。 沈家方才也表明了立场,今日之后,怕是沈家与昭德帝之间那层虚假的君臣互重的关系要撕碎了。 广陵王萧然与三皇子萧漠在沈家门外不期而遇,正好目睹了方才那一幕,待内侍官们离开后,他们双双踏入沈家。 萧漠进门后朝沈令衡深深鞠了一礼——他是听说要把纪欢赐婚给沈令衡,追着圣旨而来,这才目睹了沈令衡刚硬拒婚一幕。 屏风后的顾湘灵见状嘴角扬起,这家伙是爱惨了纪欢,不枉她上回给他献策,教了他“苦肉”追妻妙计。 萧然上前拍了拍沈令衡的肩膀,沉声问道,“他呢?” 沈之淮上前朝他行礼,答道,“我带您去见他……” 正文 第94章 非人虐待 沈之淮把萧然领到一处僻静小院,沈意安被安顿在这里休养。 此时,沈意安正坐在院中的竹林下打坐,这是他在崖底多年来的习惯。 萧然缓步走近,眼眶微红,相隔二十年再次见到故人的背影,一时思绪万千。 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已是满头银丝。 似是察觉到背后有人,沈意安倏然回头,目光正好与萧然对视。 萧然看清沈意安的面容,心头猛地一沉。 意安大哥的脸…… 他暗暗握了握拳,强压下心头情绪,缓步上前,轻声问道,“大哥,可还记得我?” 方才过来的路上,沈之淮已与他细说了沈意安如今的状态,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真正见到沈意安的状态,心里头还是触动极大。 当年的沈意安是何等的惊世卓绝,少时他与芸荣皇姐是京城最耀眼的一对壁人,本应天作之合的两人终是被“生死”二字隔开了。 沈意安眯眼,盯了萧然片刻,忽然抬起手,口齿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芸……荣……” 萧然闻言鼻尖一酸,眼角湿润。 他与芸荣皇姐的容貌是有几分相似。意安大哥不认得所有人,却记得皇姐! 皇姐,你倾尽一生的爱恋,没有错付! “我带你去见她,可好?”他出声问道,喉头哽咽。 不料,沈意安却连连摇头,怆惶后退,下意识地抬手遮面,“不,不……见” 沈之淮会意,低声与萧然解释道,“王爷,大伯应是在意自己如今的容貌,不想让芸荣公主见到他如今的模样……” 萧然颔首,抬手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泪珠,“无妨无妨,回来了便好!京中有安神医在,他的医术登峰造极,更新。” 桑晚用了他的袪疤膏,整个人宛如新生般。 沈之淮点头应是。 然而萧然的眉头始终紧拧着,身上的伤好处理,但他心上的呢?这些年在铁岭谷底的孤寂又能如何偿还? “大哥,你且安心静养,等你身子大好,我再带你见她可好?” 沈意安闻言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浅浅笑意。 送走三皇子后,沈令衡便领着安神医与顾湘灵一道过来。 顾湘洲那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顾老夫人她们正在房中照看着。 安神医走到沈意安跟前,正欲为他诊脉,却被他灵巧躲开,他跃至沈令衡身后,如受惊般的困兽,看着安神医的眼神布满戒备和疏离。 “大哥,安神医是自己人,您可以放心,让他为你瞧瞧。”沈令衡出声安抚。 沈意安闻言才放松戒备。 安神医上前仔细为他检查,平日吊儿郎当的老头子,此刻神情却异常凝重,眉头始终紧锁,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严肃道, “沈大爷在崖底……恐是曾受过非人虐待,他面上的这些伤痕,似是被人泄愤恶意用利刃划伤,手脚也有过被恶意折损的痕迹,所幸大爷天生骨骼清奇,自我修复能力极强,且意志力超乎常人才得以侥幸生存下来。至于他的神智……” 他顿了顿,继续道,“应是头部受过重创,导致失去记忆,但近日被有心人用幻术强行恢复。强行刺激势必会造成损伤,万不可别让他再受过分刺激,如若不然,他会因意识错乱而心神崩溃……”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非人虐待”四个字深深烙进在场所有人的心。 沈老夫人身形微晃,眼眶湿润。 沈家满门忠烈,数代为朝廷效力,多少好男儿为守护国土浴血奋战,马革裹尸。 沈意安有何错,竟落得如此下场? 若当年的铁岭谷与萧博有关,那么,此仇将不共戴天! 他—该—死! 文思殿中 “他当真如此?公然抗旨。”昭德帝端坐在书桌前,挑眉问道。 苏公公去宣旨回宫后便第一时间过来找他禀报沈令衡抗旨拒婚之事,昭德帝不怒反笑。 很好,沈家越忤逆,便离倒塌越远。 “沈意安呢?可有见到他?”他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杂家在沈家时并未见到他在场,但听说沈家的确带回一中年男子,形如痴状……” 昭德帝满意点头,随后又捏了捏眉心,沉声道,“都是先祖糊涂啊!给了沈家过多的殊荣,才导致今日之果。一介武将,权力竟能高过君主,这才助长了他们的傲气,往后朕要拨乱反正回来……” “陛下英明!”苏公公阴测测笑道。 三皇子萧漠离开沈家后便直接赶往太傅府。 太傅府此时气氛凝重,纪修文背着手独自在前厅来回踱步,明晃晃的圣旨放置在紫檀木桌上无人问津,甚是刺眼。 纪太傅一见三皇子过来,上前向他行礼,萧漠忙将他扶起。 “太傅大人不必多礼。” “三皇子,您看……这如何是好?”纪太傅望向桌上的圣旨。 “沈家已拒婚!”萧漠沉声道。 纪太傅闻言蹙眉,沈家这回公然与陛下叫板,就怕后面还会再生事端。 “太傅大人,纪欢人呢?”萧漠关切问道。 她现在恐怕也是心乱如麻吧? “哎!”纪太傅轻叹,继续道,“接到圣旨后便跑到顾家去找顾二姑娘了。这孩子朋友不多,好不容易交到一个知心的……” 纪太傅又察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陛下这回唱的又是哪一出? 可千万别让几个年轻人之间产生龃龉才是。 “顾二姑娘人在沈家,我去寻她回来。”萧漠闻言忙起身与纪太傅告辞,快步踏出门骑马扬鞭而去。 赶到顾府门前,正好遇到从顾家出来的纪欢,忙跃下马背,随着她一道坐到马车上去。 纪欢被突然窜上来的高大人影吓了一跳,见是萧漠才放心下来。 “你怎么来了?”纪欢问道。 “听说父皇下了赐婚圣旨,特地追来……”萧漠无奈。 母妃这边的心结还没打开,父皇也跳出来横插一脚…… “你放心吧!我不会嫁给他的。”纪欢眸色坚定,“我这就去求父亲,带我一道进宫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漠闻言,郑重拉起她的手,朝外头的车夫吩咐道,“进宫去!” “我们一道去见父皇,请旨赐婚!” 正文 第95章 只要纪欢 “算了吧!”纪欢轻叹,在漠佑诧异的眼神中,淡然抽出自己的手,“三殿下,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妥当!” “为什么?”漠佑追问,望着她骤然冷却的眉眼,心中满是困惑。 她们两个人重归于好还没几日,怎么她又突然变回这种淡漠的态度了。 “面对现实吧!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纪欢移开视线,躲开他的灼灼眸光,声音带着疲惫。 横跨在二人身上的阻碍实在太多,惠妃一向是反对他们在一起的,如今昭德帝又…… 若漠佑为了她公然去忤逆昭德帝,触怒龙颜于他的前途无益,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你回去吧!”她狠下心将他一把推出马车,随即转头朝车夫道,“调头,去沈家!” 方才在顾家听说了顾湘洲回京后直接去了沈府的,那么方才的赐婚圣旨,她应也在场听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此刻她心急如焚,只希望湘洲千万别想多才是,这场荒唐赐婚,她纪欢断然不会接受的,一定会想办法解除掉。 然而,纪欢来到沈家后才从沈之音口中得知,顾湘洲刚从鬼门关闯荡一圈回来之事。 好在赐婚一事大家都一致对顾湘洲缄口莫言,她才放下心来。 沈之音带着她来到顾湘洲所居住的厢房,折腾了一天的顾湘洲正好睡下,她双目紧阖,脸色苍白。 纪欢看着她的模样,心头颇不是滋味。 顾老夫人在旁宽慰她,“赐婚一事你也别太过忧心,三爷这边已当场拒了圣旨,两相不情愿之事,定然成不了的,总不能强按着去拜堂吧!” 纪欢闻言心中稍安。 这边,漠佑被推下车,心里堵着一口郁所,转头跃上马背,一路策马飞奔回宫,不顾内侍阻挠,直接往文思殿冲去,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斩钉截铁朝昭德帝道,“儿臣请求父皇赐婚!” 昭德帝合上手上的奏折,缓缓抬头,蹙眉道,“这副冒失模样,成何体统?” “儿臣心仪纪太傅之嫡女纪欢多年,请求父皇赐婚!”漠佑不言其他,只言自己所求这事。 “你难道不知,朕已把她指婚给了沈令衡?”萧博面露不悦,语气转冷。 “儿臣与纪欢两情相悦,非她不娶,请父王收回赐婚成命。”漠佑挺直腰背,仍是重复那一句。 “混账东西!”昭德帝额间青筋爆起,大手猛地一挥,把桌上的奏折落在地,“大好男儿却沉迷于儿女情长,今后能有何出息?” 漠佑沉声道,“儿臣……只要纪欢!” “你在胡说什么?”门外传来惠妃尖细仓惶的声音,她疾步踏入殿内,用力拉着漠佑的衣袖,试图将他拉起,“快跟母妃回去,莫扰了你父皇的正事。” “何为正事?罔顾人意,乱点鸳鸯谱便是正事?”漠佑心里堵着一股气,不吐不快! “你……”昭德帝被这句话怼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放肆!不思进取的混账东西,还不给朕滚出去!” 漠佑仍是挺直腰背,一字一句,清晰道,“父皇母妃今日都在此,儿臣只言明一事,若不是纪欢,往后也无需再为儿臣考量任何婚配之事,儿臣,终身不娶!!” “终身不娶”,四字似乎刺到了昭德帝的某条神经,他沉声细喃,“好个‘终身不娶’。” 萧然为了沈沐睛终身不娶,此事这么多年始终是他心里的一个结,如今面前这个逆子也想效仿他是吗? 真是好得很! “来人,拉出去仗打二十。”昭德帝怒吼道。 很快,几名侍卫从文思殿外快进入,惠妃见状忙拦在前头,“陛下,佑儿只是一时冲动,臣妾与他好好说便是,切不可动刑啊!” 见昭德帝的怒气正盛,她转而再次去拉漠佑的袖子,“快与你父皇认错,纪欢不值得你如此!” “值不值得儿臣自己清楚!”萧佑依旧倔强。 “三皇弟可真是痴情,”二皇子萧漠语气懒散的进来,二皇子妃纪柔跟在他的身侧。 二人成婚已有一段时间,她一袭华丽宫装在身,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几月不见,竟如换了个人似的,满身贵气。 她自打一进门便直勾勾地盯着萧佑看去,惹得萧漠神色不悦,他朝她狠狠瞪过去,纪柔忙慌张低头,控制自己不再去看萧佑。 该死的,萧佑竟能为了纪欢公然与昭德帝叫板。 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萧漠,不着痕迹地轻叹了口气。 本想着被三皇子萧佑退婚,转头嫁给二皇子萧漠,便能就此翻身扬眉吐气一番。 没想到二皇子萧漠根本就是表里不一的小人,在外人面前对她极好,细心呵护,私底下却如魔鬼一般,对她极尽折磨了事。 而萧佑对于她成了他嫂嫂这件事根本就不在乎,与纪欢和好如初,卿卿我我! 她实在气不过,才暗戳戳地给二皇子出了这个主意,萧漠去昭德帝面前献策,昭德帝果然听进去了,给纪欢和沈令衡下了赐婚圣旨。 当时要不是顾湘洲多事,搅黄了她与萧佑的婚事,她如今何至于过得这般凄惨。 她不如意,也要他们一个个不好过。 都乱起来才好! “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拉出去,仗打二十。”昭德帝还在气头上,大声朝殿内侍卫吼道。 几名侍卫得令,上前欲擒住三皇子。 “皇上,太傅大人求见!” 苏公公从外头小跑着进来,见殿内气氛不对,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与昭德帝禀报道。 “传他进来。”昭德帝平日他在老臣们面前都是尽量保持形象,他敛了敛神,切不可轻易动怒。 很快,纪修文便被内侍领着进来,昭德帝远远便望见他手上拿着的圣旨,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蹭”的一下又窜了上来。 又是一个来搞事的! 本想借赐婚一事惹怒沈令衡,惹怒沈家,让他们先行作乱,他才出师有名。 如今这些人一个两个来惹怒他。 正文 第96章 告老 纪修文手持明黄圣旨,目不斜视地缓步踏入文思殿。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看一眼二皇子妃纪柔——他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 父女二人,如今形同陌路。 “太傅有何要事?”昭德帝即使早已猜到纪修文此行的目的,仍是沉声问道。 纪太傅行至御前,郑重朝昭德帝行礼,不卑不亢道,“老臣年迈,近日深感体力不济,特来向陛下请求辞官。” 一言既出,满室皆震。 纪柔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老父亲,二皇子萧漠的脸色晦暗不明,这老头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他原本就是为了笼络纪修文背后的天下文人墨客才娶了纪柔这等货色,若他就此辞官归隐,他这门亲岂不是白结了。 “太傅何出此言?”昭德帝闻言轻叹一声,压着心里的无名邪火,耐心问道,“若因公务劳累,朕允你休沐一段时间。” “谢皇上体恤,臣之劳累并非公务,而是家务,实在是心力交瘁。”纪修文无奈道,“承蒙皇上厚爱,特为小女纪欢指配佳婿,然小女早已心有所属,若佳偶难成,一生郁郁,家宅不宁,老臣难以齐家,又何以妄议国政,余力辅佐陛下平天下?” 纪柔广袖下的手暗暗握拳,指尖几乎嵌进掌心,父亲竟然为了纪欢的婚事,宁愿辞官?那她呢?她在二皇子府受尽委屈,哭诉无门又当如何?自从成婚后,父亲对她极为冷漠,父女俩见面时他永远对她是冷冰冰的。 昭德帝面色阴沉,“你是要拿辞官说事,实则在胁迫朕收回成命?” “老臣不敢。”纪太傅面不改色,垂眸恭敬回道,“若皇上能体恤老臣的不易,收回成命,老臣定当感激不尽!” 言语间却是寸步不让。 纪修文举高手上的明黄圣旨,郑重下跪行礼,“老臣恳请圣上定夺!” 昭德帝望着眼前的纪修文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模样,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萧佑挣开侍卫,挺直腰杆再次朝昭德帝下跪,斩钉截铁道,“儿臣恳请父皇赐婚!儿臣非纪欢不娶。” 一个请求解除赐婚,一个请求赏赐赐婚。 搅得昭德帝太阳穴突突跳着。 “你这孩子!”惠妃又急又气,上前拉住萧佑,却始终拗不过自己这位身材高大的儿子,“你消停些,快些回去吧!别惹恼了你父皇!” 她就说那纪欢是祸水,害得她的佑儿如此疯癫。这下子什么前途都不要了! 昭德帝气得手指发颤,周身的血液翻涌,捂着发疼的胸口,额上青筋爆起,再也顾不得君王的威仪,大声喝道,“统统给朕滚出去!” 帝王的怒吼震动了整个文思殿,众人噤若寒蝉。 萧佑依旧跪得笔直,纪修文持着圣旨的双手仍是举得老高! 纪柔低垂着头不敢言语,萧漠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惠妃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出声。 苏公公上前劝道,“陛下,保住龙体要紧啊!” 少顷,昭德帝无奈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罢了罢了!” “少傅,你把圣旨留下,回府歇息去吧!其余的朕自会定夺。”他语气缓了缓,对着三皇子萧佑道,“你也回去,闭府思过!……赐婚圣旨过两日便到。” “谢陛下!” “谢父皇!” 纪修文和萧佑听他这语气似乎是松口的意思,对昭德帝来说,已是很大的让步,两个人都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双双谢恩。 惠妃却仍是双眉紧蹙,她太了解自己的枕边人,他如此松口必有其他条件。 二皇子萧漠的黑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而纪柔掌心都被自己的指尖掐出血来。 终于还是让他们如愿了! “都退下吧!让朕静静!”昭德帝疲惫摆手。 “臣告退!” “儿臣告退!” 纪修文和萧若恭敬告退,前来请安加看热闹的二皇子夫妇也上前行礼告退。 出了文思殿,纪柔经过纪修文身边时低声喊了声“父亲”,纪修文并未理会她,只回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径自离去。 她望着纪修文和萧佑离开的背影,紧咬着唇,久久无法平息自己的情绪,委屈和不甘。 萧漠一踏出文思殿,便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将她拉上马车,力道之大,令她吃痛惊呼一声。 她白皙的手腕被广袖遮得严严实实,其实里头早已是布满伤痕。 萧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什么招都敢往她身上使。 萧漠粗鲁地将她甩上马车,冷哼道,“好得很啊!从一直文思殿便一直盯着三弟看。” “我没有……”她的额角一下子撞到马车壁上,瞬间红肿一片。 “还有你那好父亲,为了纪欢可以做到如此!原本以为你是她的掌上明珠,原来纪欢才是!本王这次真是看走眼了,娶了个赔钱货。”他刻薄道。 纪柔闻言瞪大双眸,随后又泄气地垂头,低眉顺肯朝他认错,“殿下请息怒……” 萧漠说的也没错,父亲的心只在纪欢身上,她刚才很想上前抱住父亲的胳膊,就像以前那样,向他哭诉自己的委屈和不甘。 然而他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未留下只字片语便离开。 她心一慌,父亲方才的眼神就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事她只是偷偷使一下力,他不该疑到自己身上的。 “你们纪家真是好样的!”萧漠抬手便朝她脸上挥去一个耳光,“本王一心想着纪修文这老不死的能成我的助力,方才见他与萧佑那副同声同声的模样,分明萧佑才是他真正看重的皇子!” 他的话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纪柔的心口。 她坐起身,麻木的拭去嘴角的鲜血,往日萧漠对她动手,还会理智的挑些不易被人察觉的部位。 今天一再往她脸上招呼,显然已经是失了理智,她不敢再出声激怒她,只能如木偶一般坐在一旁,麻木的承受他的怒气。 今日这伤,怕是要好几日不能出门了。 正文 第97章 改写宿命 顾湘洲醒来时发现纪欢不知何时来到她房间,坐在她床边守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 她撑着床坐起身,扶风忙取来枕头靠在她的腰上,她调换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怎么了?” “看你睡了这么久,吓死我了。”纪欢想等顾湘洲醒来再回府,并不知道今日皇宫之事。 顾湘洲轻笑,“你放心,扛过去了便好。” 睡了好长一觉,她才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回来了。“假死药”暂停了她的身体机能,解除之后慢慢恢复需要点时间,睡眠是最好的恢复方式,顾湘灵在她的药里加了些催眠的成分。 “你这丫头,何时才能不让祖母担心呢?”顾老夫人与顾湘玥一道从屋外进来,老夫人神色轻松。 她转头看了一眼纪欢红肿的眼睛,轻声道,“孩子,你心思也别太重了,赐婚一事算是翻篇了。方才沐晴从宫中派人过来通了气,今日的文思殿好生热闹,纪太傅也三皇子一道去闹了一场。如今陛下算是收回成命了!” “什么?”纪欢闻言惊得蓦然起身,一辈子都谨言慎行的老父亲纪修文,竟为了她公然去御前抗旨。 顾湘洲疑惑,“什么赐婚?” 纪欢欲言又止,老夫人倒是觉得风波已过,湘洲的身子也有大好,无需再作隐瞒,与她细细讲了昭德帝赐婚沈令衡与纪欢一事。 顾湘洲闻言不怒反而笑了,昭德帝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恶心到他们,反而给自己惹了一身腥。 倒是顾湘玥实在气不过,愤愤道,“看来‘昭德帝’该改‘缺德帝’才对!这事办得实在是不地道。” 老夫人轻拍了下她的手背,嗔道,“你这丫头!以后进了保国公府可不兴这般口无遮拦!” 顾湘玥的俏脸倏地飞红,垂眸不语,一副小女儿娇羞的姿态。 顾湘洲揶揄道,“看来三妹妹是好事将近了!” “你去北境时,保国公府便已安排正式上门提亲,如今两家婚事已算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顾老夫人对保国公府这门亲事是满意了再满意,保国公夫人性子爽利,湘玥如今也长进了不少,与保国公夫人相处融洽,湘玥还未过门,保国公夫人便常邀她一道外出上香参宴。江世卿常开玩笑,说自打定了亲,自己在府上的地位便直线下滑。 “这是三妹妹的福气,也是她的造人。”顾湘洲由衷笑道。 上一世顾湘玥在二皇子府当一只富贵囚雀,这一世算是摆脱宿命,有爱她的夫婿,疼她的婆母。 “倒是你和三爷的婚事更得抓紧了,以免夜长梦多,日后再横生事端。”就像这次! 顾湘洲颔首! 纪欢听到父亲与三皇子今日大闹“文思殿”一事,是彻底坐不住了,匆忙与老夫人和顾湘洲告辞后便直接赶回府去。 一进门却见老父亲纪修文与三哥哥纪刚坐在前厅,二人正气定神闲地品着香铭。 她走上前,“扑通”一下直接跪倒在纪修文跟前,声音哽咽,“女儿不孝,让父亲忧心了!” 她本是下了决定,宁愿去水云庵剃度出家,守着青灯古佛一世也不愿接受这场荒唐的赐婚,没想到父亲先她一步出手,为她扛下这场风雨。 “这孩子,父女俩何必多言这些?”纪修文放下才中茶盏,忙将她扶了起来,“为父为官多年,也早已倦了,若能辞官去长枫书院执教,也是不错的后路。” 只是当前形势,昭德帝是万万不肯放他辞官归隐的。 他的眸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暗,今日纪柔那个姿态,此事怕是与她脱不了干系,那个逆女……不提也罢! “此事能成,也是多亏三皇子的一再坚持,就是……”他顿了顿,继续道,“萧佑这次与陛下硬扛,怕是就此失了圣心赔上了前途,往后要想再得到陛下的器重怕是难了。” “三皇子的性子刚直,确实也不太适合在朝堂,远离也不是坏事。”纪刚出声安抚。“只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小与他感情亲厚的纪欢,眼中满是不舍,“只是为兄确是不舍欢儿。” 纪欢不解,父兄为何如此说? 纪刚拍拍她的肩,“明日应该会有结果,天色已晚,你先去歇着吧!切记,万事有父兄在。” “是!”纪欢心下稍安,乖巧点头应下。 翌日一早,赐婚圣旨分别送到三皇子府和太傅府。 果然不出纪修文父子所料,随着赐婚圣旨一道送到三皇子府的,还有一道派往封地沣州就藩的任命懿旨。 婚事一切从简,二人大婚后便即刻需动身前往。 圣旨下来,惠妃气得在“淑仪殿”内一通乱砸,震怒过后却也只能认命,收拾好心情去三皇子府帮忙张罗亲事,眼看大婚过后萧佑夫妇便要启程去封地沣州,母子两相聚的时间是过一日少一日。 眼下萧佑还要闭府思过,她心里再不满意这桩婚事,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孩儿,这场婚礼还需她去为他撑住场面。 顾湘洲听闻了三皇子与纪欢被赐婚的消息,也为她们松了一口气,好事多磨的二位这一世终成眷属,弥补了上一世阴阳两隔,天各一方的遗憾。 她唤来扶风,“你回府去,与琉璃一道帮我张罗贺礼,务必要精巧贵重些的,送到纪府去。” 沣洲山高水远的,属贫瘠之地,虽知上一世三皇子萧佑过去就藩后,一番治理下来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但前后也需要几年时间。 纪家世代清廉,太傅府的家底并不似其他侯门贵族那般富庶,她舍不得纪欢吃苦,更何况,惠妃娘娘不满意这桩亲事,她也不愿纪欢被惠妃看轻。 扶风和琉璃的效率极高,不到半日,几大箱的添妆很快便送往纪府,绫罗绸缎、珠宝头面、珍奇书画、甚至还有压箱底的银票,丰厚程度令人咋舌。 纪欢见此,眼眶又是一红。 湘洲如此为她,在她的事上她却半分使唤不上劲。 太子府门口,顾湘灵揉着酸痛的脖子,忙了一宿,终于回到自己的狗窝啦! 昨天正要离开时,系统提醒她扫描到沈意安身上也被种了盅虫,应是种了许多年了,奇怪的是下盅之人并未催动子盅。 正文 第98章 辛苦 昨晚彻夜把沈意安体内的蛊虫灭杀掉,棘手的是沈意安不是顾湘洲,他神志不稳定,电击的痛楚让他暴起,差点要了她的小命,最后还是沈家那几名大将一起帮忙按住他。 刚踏入房内,就被一道蛮力揽入一个熟悉的怀里。 萧策低哑着声音在她耳边摩梭,“累吗?” “累惨我了!”她轻笑着往后仰,身后紧实的胸怀给足了她安全感。 自从把他带领着认识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喜欢腻歪着她。 萧策在外人面前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其实私下……嗐! 这是只精力充沛,索求无度的“小狼狗”! 他闻言,把大手移来到她的肩膀,轻柔的为她揉捏肩颈,却眼尖的发现她细白的脖子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红色印痕,双眸一凛,“这是怎么了?” “昨晚给大舅舅治疗的时候,他一度失控……”这个就是在给他电击蛊虫之时,他突然失控掐住她的脖子,若不是自己随手打落了桌上的花瓶,把门外的沈令衡几个引进来,恐怕自己便交代在沈意安手上了。 萧策闻言面色骤变,快速起身去取来祛瘀药膏,指尖轻点,极为轻柔地为她涂上,如对待一件珍宝一般。 “湘洲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就是大舅舅这边的问题棘手些……”,她大致将沈意安的情况说与萧策听。 萧策听完,隐藏在眼底的情绪愈加翻涌,最后冷冷吐出了一句话, “有时候……挺想拭父的。” 顾湘灵闻言忙伸手捂上他的唇,这大逆不道的话切不可出自他的口。 但说真的,这“缺德帝”的所作所为,有时候她也挺想拭君的。 但眼下他们伤的伤,残的残,目前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尤其是萧策脑中的肿瘤,像定时炸弹似的,是她心中最大的隐患。 “五皇叔知道吗?”萧策压下眼底的戾气,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顾湘灵点头,“皇叔昨日便过府探望大舅舅了,不过我听之淮讲了一事,此事五皇叔还不知情的,兹事体大,暂时不便说予他听。” 萧策拧眉问道,“是何事?” 顾湘灵低声道,“在北境时,大舅舅有一瞬间清醒过来,说了句‘萧然可有登基’……” 她顿了顿,迎上萧策的目光,“我们怀疑,当年铁岭谷一事,恐怕牵到皇位的继承,或许……与一道密函有关……” “你是说?”,萧策震惊,“父皇的皇位,有可能并不是名正言顺的……” 顾湘灵郑重点头,“大舅舅在崖底吃了这么多年苦,有可能就是与那个密函有关。” 她看到萧策紧握的双拳,伸手抚上他因隐忍握拳而泛白的指尖,萧策感受到她的温柔,心疼的一把将她再度拥入怀中,“辛苦你了!” “我们何需说这些。”顾湘灵轻笑,“你放心,大舅舅情况稳定下来我才回来的。” 萧策颔首,轻拍她的后背,“你也好好歇着,我在这里陪着你。” 顾湘灵点头,阖上眼睛,忙活了一天一夜,自己确实也是累着了,很快便睡着。 萧策抱起她,轻柔地放到床上,为她掖好被子,正欲起身,却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最后扶着床柱才慢慢坐下,靠着床柱好一阵子才稍缓过来,额上已渗出一层虚汗。 安神医已把他身上的毒解得差不多了,但他脑中的那个定时炸弹,他自己清楚,最近这种情况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望了一眼熟睡中的顾湘灵,他见过她正在查阅的医学典籍,皆是与他的病情相关的。 他的灵儿,实在太累了!他也知道她尽力了! 他再次握了握拳,若那皇位原本便该是五皇叔的,那他,在他有生之年,必要为五皇叔争讨回去,还有母妃,她本就不该就这么被困在那处牢笼中。 沈府 忙活了一个晚上的沈令衡过来看顾湘洲时,她正坐在房中圆桌前刚喝完燕窝粥,手里拿着一本书卷正看着,见他进来,她抬眸,朝他嫣然一笑。 晨光温柔地披散在她的肩上,她如画的眉目,他恍惚间竟觉得有种不真实感,二人间的这一对视,恍若隔世! 他取下衣架上的披风披在她瘦削的肩上,顺势自她身后抱住她,整个人也仿佛卸下所有力量,作势懒洋洋地往她身上靠着。 二人同生共死,历经了许多事,有些事已不需过多言语赘述。还未成亲的他们,此时的默契竟似老夫老妻似的。 昨晚亲眼见到顾湘灵为沈意安灭杀掉体内蛊虫的过程,他更是对顾湘洲心疼不已,沈意安那般铁骨铮铮的七尺男儿都经不住的痛楚,湘洲这一弱女子竟硬生生扛下了。 “阿洲,与我一起,你受苦了!”他疲惫道,带着怜惜之意。 顾湘洲放下手中的书卷,反握住他的大手,“不,子渊。这一世能相遇,是湘洲之幸!” 她孤寂了多少年,才换回与他在一起的这些时光。 “我们也成亲吧!”顾湘洲主动道,星眸闪着坚定。 沈令衡闻言一怔,方才从沈意安房中出来时,已听沈老夫人讲了三皇子与纪欢被赐婚一事。 但沈家如今的处境微妙……,沈令衡有些迟疑。 顾湘洲转身望着他的俊颜,目光清亮,“相信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前方道路如何,只要是与你一起走,我便无所畏惧。” 她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沈家已满门被抄,沈令衡双腿落下腿疾,在流放的路上,沈贵妃自溢于冷宫,萧策下落不明…… 这一世虽然眼下还存在许多问题,但起码,上一世这些悲剧并未发生,她与沈令衡几度死里逃生,最后皆能化险为夷。 眼看顾湘玥与纪欢都能摆脱前世宿命,她顾湘洲相信,她与沈令衡也可以!! “至于沈家的仇,我顾湘洲愿与沈家同进退!” 沈令衡大手一伸,将她再度揽回怀中,“我的阿洲,本就该是被护着的!相信我,有我在一日,必会护着阿洲一世!” 正文 第99章 践行宴 沈老夫人听说沈意安昨夜灭盅虫之事,早早便来到沈意安的房中探他。 从北境一路奔波回京,加之昨日医治的劳累,沈意安睡得很是安稳。 昨日安神医已为他施针,慢慢疏散他因脑部重创的淤血,他的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沈老夫人坐在他的床侧,颤着手抚上沈意安脸上的疤痕,握紧手上的龙头拐杖,强烈的恨意堵在心口,她风姿卓绝的儿子,被毁成了这样。 “老夫人……”蒋嬷嬷走了进来,俯身在她耳旁低语几句。 老夫人听完猛我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鼻尖一酸,眼圈微红的朝她点头。 蒋嬷嬷快步走了出去,不多时,她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全身被黑色披风笼罩着的人。 那人行至屋内,一只白皙的手从披风里伸出,轻轻扯下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素净白皙、风华难掩的面颜。 沈老夫人上前朝她行礼,被她一把托住手臂,拦住老夫人行礼的动作。 沈老夫人不再多言,将她带到沈意安的床前。当女子看清床上沉睡之人那布满伤痕的容貌后,瞬间泪如泉涌,她下意识伸手欲去抚摸他脸上的疤痕,却被沈老夫人轻轻按住手腕,朝她摇了摇头。 床上之人似乎有所感应,眉心微蹙,似有转醒的征兆,老夫人忙把女子拉到院外去。 “他……他并不想让你看到他如今的模样……”沈老夫人哽咽道,言语间带着无尽的心疼, “就算如今神志不清,潜意识里却依然只记得你。” “可是我根本就不在乎……”,女子已哭得泪如雨下,“只要他活着回来便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慢慢来,毕竟……现在他回来我们身边了,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指望。” 女子点头,顿了顿,随即又出声道,“老夫人,我想留下来照顾他。” “可是……”,老夫人面露迟疑。 她是皇家公主,千金之尊,太委屈她了。 “你放心,我会藏好自己,不让他发现……”芸荣轻咬嘴唇,眸色坚定,“我只想离他近一些,直到他愿意见我。” 老夫人望着她素净瘦削的脸庞,最终无奈轻叹一声,缓缓点头。 顾湘洲在沈府休养了两日后便启程回顾家去了。 此次昭德帝掀起来的这场赐婚风波,加速了二人完婚的进程,顾文翰得知后也是心急如焚,唯恐再生枝节,当即决定先把顾湘洲接回府中。 此前二人仅是定下口头亲事,随后北境战事便起来,诸多礼节并未行完。沈意安这边情况稳定下来后,沈家便加快推进二人行采征纳吉等六仪之礼, 经过两家商定,婚期定在了半个月后。 顾文翰为防着昭德帝再生事端,婚期一定下来,他便广发请帖,务必将这场婚礼搞得人尽皆知,虽然时间仓促,他事事亲力亲为,安排得极为妥帖。 虽然顾湘洲早已为自己打点好丰盛的嫁妆,顾老夫人仍从中公调拔出许多的珍玩绸缎和银票地契,宫中的沈贵妃也命人抬了好几箱添妆。沈顾两家联姻的消息一传开,迅速成了京中的美谈。 沈顾两府忙得人仰马翻,反倒是顾湘洲这位待嫁新娘最为平静。 在去北境之前湘洲便已制好自己的嫁衣,只等着沈令衡凯旋归来。 虽然中间发生了些插曲,但对她而言,一切只是水到渠成之事。 唯一遗憾的是,纪欢与三皇子萧佑大婚后便去沣州就藩,行程已定好,来不及参加他们二人的婚礼。 萧佑决定出发前在三皇子府安排一场饯别宴。 他被昭德帝外放到山高水远的沣州就藩一事在京中一经传开,往日对他恭顺讨好的勋贵大多都自发与他保持疏远,甚至他大婚时都是门可罗雀。 此次饯别宴三皇子邀请的也只是日常与他们夫妇交好的知心好友。 今日的萧佑一身常服,刚如愿娶得美人归的他,眉宇间尽是喜气,哪里有外人所猜测的被发配贫瘠封地的愁云惨淡。 顾湘洲一下马车便见他站在门前,礼数周到的迎接今晚前来参宴的宾客,三皇子妃纪欢一身淡粉色衣裙,站在他的身侧,妆容精致,脸上带着初为人妇的娇媚。 一见湘洲来,她忙上前拉住她的手,“阿洲,你的身子感觉如何了?” 她大婚那日,湘洲还病着没法参加,今日见她气色似乎更胜从前,看来婚事将近,喜事养人。 在顾湘灵的精心调理下,顾湘洲的身体已然恢复得差不多,近日筹备婚礼事宜都是身边人在操心,她只需要养好自己的身子便是了。 “三婶婶!”身后传来沈之音没心没肺的喊叫声,顾湘洲俏脸飞上一片红晕。 这还没真正过门呢!大庭广众之下如此。 她转头,正好见着刚下马车的沈令衡,他往沈之音额上招呼了一栗子。见她望着他笑,轻笑着朝她走来。 纪太傅闻讯快步从三皇子府里小跑着出来,热情地朝沈令衡抱拳,“听闻沈将军喜事将近,老朽特来恭喜沈将军。” 他素来敬重沈家满门忠烈,此次高昌一战,沈家立下奇功,昭德帝对沈家并无奖赏,反而一旨赐婚妄图拆散一对良人,实在令人不齿。尤其还要拉他纪家下水,他舍不得几个年轻人受此委屈,才豁出老脸去为他们抗争一番。 沈令衡见是纪太傅,忙俯身与他行礼,“此事还得多谢纪太傅的仗义出头。” 纪刚与纪修文一起出来,他站在纪太傅身后,见着顾湘洲也在,朝她轻笑点头。 顾湘洲今日一身湖水绿锻裙,清丽依旧,与沈令衡并肩而立,俨然一对壁人。 纪太傅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两对,笑得眉眼弯弯。 好在好事多磨,虽然他不舍得欢儿离京,但见她如今这般幸福的模样,他这位老父亲也知足了。 “三皇子妃,惠妃娘娘有请!”惠妃身边伺候的那位冷面姑姑居然也在三皇子府,她从院内出来,走到纪欢跟前,面无表情地道。 正文 第100章 圣宠 纪欢闻言正要过去,却被萧佑一把拉住,他并未看她,目光如炬地朝那管事姑姑道,“梁姑姑,宫中的太医医术精湛,母妃若是身子违和,此乃大事。本王今晚便可亲自安排车驾送她回宫医治。” 梁姑姑闻言脸色骤变,原本冰冷高傲的面容一时变得尴尬无比,脸上表情如调色盘似的转变,最后她强作镇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 “三皇子言重了!娘娘也是舍不得您,念及殿下即将远行,这才特地出宫来此多伴您几日。”梁嬷嬷轻叹道,“谁知这身子骨实在是……,许是娘娘近日忧思忧虑过多才会如此,三皇子就不能……” “身子骨不好可传大夫,以母妃的位份回宫请个太医来府上看诊也不是难事,我家王妃自子骨,也不懂医术,母妃一再传她过去作甚?”萧佑眸色冷然,对纪欢极尽维护。 自从惠妃出宫为他主持大婚事宜后,便一直借故住在三皇子府中不回宫。不仅要求纪欢每日晨昏定醒,这两日还变本加厉,以身子骨不适为由,要她过去侍疾。 纪欢性子柔善,念及他们即将启程去沣州,惠妃母子俩即将分开,便一再迁就她。 惠妃却得寸进尺,把纪欢的忍让视为软弱要欺,甚至今晚三皇子夫妇在府设宴款待挚友,她仍不忘摆谱拿乔,再三刁难搅扰。萧佑如今对这位母妃的不满已到顶点,如今是一点面子都不想留了。 若之前不是她一再阻挠他们二人一起,他们何至于拖至如今? 如今母妃还把被父皇下旨遣去沣州就藩的罪责怪到纪欢头上,这点他万万不能接受。 “我……还是过去瞧瞧吧!免得母妃她……”纪欢不忍三皇子为了她与惠妃离心反目,妥协道。 “不必!”三皇子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朝梁姑姑道,“你去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带到,若仍坚持一意孤行,也别怪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 梁姑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殿下息怒,奴婢这就去回禀娘娘。” 见萧佑态度如此坚决,她也不敢再多言,仓惶而去。 三皇子的性格从来说不一二,事已成定局,娘娘还是得看开了些。 梁姑姑这头刚走,门外又来一辆马车,竟然是太子府的坐驾。 顾湘灵搀扶着萧策下了马车,萧策双目敷着白色锦布,身上穿着一身月牙白长袍,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湘灵也是一身白色衣裙,她扶着萧策的手,二人如金童玉女般,朝众人款款走来。 萧佑见久未出门的皇兄竟然也来参加他的这场“践行宴”,忙亲自上前去扶他进门。 他虽与萧策不是同一个母妃所生,但萧策自小性子温厚,对他这个弟弟颇有照拂,自大皇兄生病后便鲜少出门,太子府也是门可罗雀,萧佑倒是常会太子府探望萧策。 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皇嫂顾湘灵问起他与纪欢的事,当时他还为纪欢对他不理不睬而伤透脑筋,后来皇嫂对他一顿点拔,他才得以一招“苦肉计”重新追回纪欢,能成功抱得美人归,顾湘灵是他最大的媒人。 湘洲从北境回来后还没见过萧策,如今见他气色极好,虽然面覆白色锦布,仍然神采斐然。与长姐顾湘灵举止亲昵,看样子两人的关系进展飞速。 她与沈令衡对视,会心一笑。 行至院落,太子萧策被萧佑扶至上位坐下,顾湘灵坐于他的身侧。 宴会设在园中临水的敞轩中,四周树上挂着灯笼,夜幕下似星星点点一般,煞是好看。 梨花木桌案上已摆好各式精致小菜和酒水,尤其还有温着的“桃花酿”,一看便知是纪欢的用心安排,湘洲喜爱此酒,纪欢记得的。 她将温热的“桃花酿”倒到湘洲跟前的酒杯,眼眶微红道,“阿洲,这杯我先敬你!” 她与阿洲投缘,两人却聚得极少。自阿洲去北境后,已是好长时间未见,如今阿洲回京,她却马上要离开了。 湘洲也是眼眶湿润,“我也敬你,往后一定要好好的!” 二杯相碰,一饮而尽。 萧佑为萧策倒了一杯温酒,恭敬道,“皇兄今日能亲自前来为臣弟践行,臣弟心中甚欢!” 萧策接过酒,虽目覆白布,却精准与萧佑手中的酒杯相碰,“沣州路远,往后望臣弟好自珍重。” 他轻抿一口杯中之物便放下,湘灵为他布菜,妥帖照顾着。 后院那边,惠妃听到梁姑姑的回禀,气得在房内砸了个遍,哪有一丝病弱之姿。 “逆子,这个逆子!他竟敢如此说?都是纪欢这个小贱人,把我好好的皇儿带偏至此。” 她想不明白,这纪欢到底有何等魔力,在她面前就是软柿子一枚,竟能把她的佑儿给迷成这样。 她气不打一处来,推开房门欲往花园赶去,却被梁姑姑伸手拦下,“娘娘,事已至此,您还是看开些吧!三皇子如今已是失了圣宠,娘娘还年轻,倒不如把心思放回皇上那边……”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三皇子这边失了圣恩,又被派遣到贫瘠的沣州,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去了沣州,回京之日更是遥遥无期,惠妃娘娘与其继续和三皇子夫妇斗气,还不如想办法如何重获圣恩,若是怀上龙种,另外产下子嗣…… 人生还长,何愁没机会呢? 惠妃闻言先是一怔,正欲反驳,却深以为意。 她望着房中铜镜里自己依旧明艳的容貌,咬咬唇,犹豫了一下,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骄傲仰起头,“你去准备一下,摆驾,回宫!” 萧佑这个不成器的可以为了纪欢这个小贱人放弃自己的前程,她不能!也做不到! 她自十六岁进宫,身上便担负着整个家族兴衰的使命,万万不可止步于此。 昭德帝子嗣不丰,眼下这三子,大皇子失明,二皇子失德,三皇子失宠。 若她能再产下一子…… 正文 第101章 你是谁? 园中觥筹交错间,管家小跑过来,俯身在萧佑耳旁小声禀报,“殿下,惠妃娘娘已命人连夜收拾东西,启程回宫去了……” 萧佑闻言眉心微蹙,望向不远处与顾湘洲一道举杯含笑畅饮的纪欢,心中郁结之气瞬间转为柔情。也罢,离京将即,就让欢儿耳根清净几天。 他无奈摆了摆手,管家识趣退下。 不一会,管家又小跑过来报,广陵王萧然也过来三皇子府为他践行,萧佑忙起身出门相迎,萧然已踏入园中,他一身暗蓝色锦袍,风姿洒然,他身后还跟着一抺娇小灵动的身影。 湘洲惊喜望去。 ——竟是桑晚! 萧然把她照顾得极好,当日那个全身黝黑,伤痕累累的假小子,几月不见,她竟像脱胎换骨了似的,皮肤白皙细嫩,气色透着红润的光泽,眉宇间有几分跳脱灵气。 从小缺失的父爱,萧然给她补全了。如今萧然亲自教养,她身上多了一股贵女千金的傲然气场。 “顾姐姐……”她见顾湘洲也在,开心地朝她跑来,一身粉蓝色软罗烟裙,像翩然而至的小粉蝶似的。 顾湘洲亲昵地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她,捏了捏她水润的小脸,“这才几月未见,我们的小晚儿竟然出落得如此水灵。” 她把她拉到自己边上坐,细心为她夹菜,“快多吃点。” 一见到她,湘洲便想到当日在矿洞救出她时,她那副黑瘦得像只小猴子似的模样,心疼无比。 “够了够了,父王把我养胖了许多。”桑晚嘴里说够了,眼里却直勾勾望着碗里的精美小菜,肚子的馋虫又被勾起来。 萧然宠溺笑道,“这丫头近来确实吃得多动得少,这不是准备为她寻一个师傅吗?该是时间动动筋骨了。” 他的深眸望向园中另一侧同样对着盘中美食大快朵颐的沈之音。 顾湘洲闻言点头,眸中满是赞许。沈之音虽然年纪不大,确实是位很不错的师傅,她教导方式很有一套,也善于因材施教。 比起顾湘洲,桑晚筋骨灵活,更适合习武。她的母亲桑宁是靖南王遗孤,将门世家之后,桑宁自小也有教授过桑晚一些拳脚基本功,只是母女俩后来奔波辗转于生活,桑宁又病重在身,桑晚学武之事便耽搁了。 萧然把桑晚带到沈之音跟前言语了几句,桑晚正儿八经的朝沈之音行了拜师礼,往后便跟在沈之音后头当个小跟班了。 沈令衡轻笑,“这两师徒倒是合拍得很,都是小馋虫。” 顾湘洲抿嘴轻笑。 沈府这边,沉睡了良久的沈意安睁眼醒来,外头天色已蒙蒙亮。 他缓缓起身,端坐在床边,环视屋子四周,感觉有些不真实。 屋中的梨花木圆桌上摆放着餐食,他走上前去,只见上面摆着一碗隐约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一碟小糕点,还有两碟清淡小菜。 他简单梳洗一下,已觉腹中饥肠辘辘,坐到桌前端起上头的小粥喝了起来,小粥熬煮得绵软,糕点入口即化。 吃着吃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袭上心头,他竟然红了眼眶,鼻尖酸楚不已。再次抬头环视房间,屋中的布置,竟与他离家出战之前一模一样。 他回来了!终于回到沈家了!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恍若隔世! “谁?!”突闻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他警觉出声。 外头那人的身影快速闪动,沈意安身手快如猎豹似的,利落地单手扶窗跃出窗去,伸手擒住正准备匆忙离开的女子。 女子瘦弱的肩膀被擒住,她吃痛回头,露出惊惶失措的脸庞,她脸色苍白道,“大爷饶命!” 她穿着沈家家丁服饰,容貌陌生。 “鬼鬼祟祟作甚?”沈意安目光如炬,厉声问道。 “奴婢……见大爷醒过来,心中欢喜,正急着去把喜讯告知老夫人。”女子声音发颤,着急解释。 “狡辩!!”沈意安眼神锐利地审视她,她的目光闪躲,明显是在撒谎! “意安!”沈老夫人的声音在身后适时响起,“快放开她!” 老夫人拄着拐杖,在蒋嬷嬷的搀扶下从院外急步赶来,见到院内的情景慌忙出声阻止。 意安比她想象中还要机警!竟这么快便发现她! 沈意安回头见到是沈老夫人。 下意识地松开了擒住女子的大手,女子本就惊慌失措,被他骤然放开,一个站立不稳顺势往地上栽去,沈意安本能地又一次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 “容姑”站稳后忙后退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沈意安探究地看着她,方才拉住她时,她的眼神,好是眼熟! 但她始终低垂着头,蒋嬷嬷忙上前扶稳她,朝沈意安解释道,“大爷,这是容姑,这些年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您离家多年,不认得她也正常。” 沈意安点头,方才才察觉这女子身上毫无内力,一点功夫底子都没有,看来是自己多疑了! “容姑”低头上前朝他行礼,一副受惊不小的模样,蒋嬷嬷搀扶着她快步离开。 “抱歉!”沈意安在后面朝她说道,“是我冒失,惊到你了!” 他如今这容貌,确实吓人! 老夫人闻言鼻尖一酸,神色复杂地望着芸荣离开的方向,轻叹一声。 沈意安将老夫人扶到正座,恭敬朝她跪下,重重磕头,“意安不孝,未能侍奉母亲左右,还让母亲忧思多年。” 他声音哽咽,沈老夫人鬓边的银霜刺痛他的眼。 花千蕊将他扶起,一把抱住他,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意安!我的意安!我的儿啊!……” 院外,还未走远的芸荣公主与蒋嬷嬷听到她悲恸的哭声,也跟着垂泪。 “公主,您也累了一宿,奴婢先扶您回屋歇着吧!”蒋嬷嬷哽咽道。 芸荣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疲惫地点头。 昨夜她在他的床前守了他一宿,刚出去帮他准备清粥小食,正好遇到他醒来,她一时躲闪不及。 好在她事先易了容,这才没被他认出来,二人就这么毫无准备的打了照面。 蒋嬷嬷把她扶到厢房歇息,芸荣长年茹素,身子骨比常人娇弱,一躺到床上便沉沉睡去。 …… 正文 第102章 进宫 蒋嬷嬷等芸荣睡熟后才离开,回到沈意安的小院时,母子俩情绪已然平稳下来。 他们的神色严肃,甚至凝重! 沈老夫人脸上愠色未消,她沉痛闭眼,敛了敛神,正色道,“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你的身子!安神医和湘灵的医术精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意安微微颔首,“母亲说的极是,孩儿这次醒来,确实感觉与以往大有不同,周身气息明显松快不少……” 老夫人闻言神色微松,“如此甚好,切记不能忧虑过甚,回到沈家了,便静心将养着。你三弟虽然年轻,但处事稳重,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你可以放心。” “孩儿明白。”沈意安应下,方才也听沈老夫人提到了他神志不清之时,昭德帝传召他进宫,沈令衡是如何维护他。他眉眼间带着欣慰道,“当年出征之时,三弟还在母亲腹中。没想到有生之年,孩儿还能回到沈家,又赶上三弟大婚,亲眼见他成家立室,实乃孩儿之幸!” 话音未落,他眼底快速闪过一丝伤痛。 若无当年的意外,他与芸荣的孩儿,也该是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吧! 他眼底悄然掠过的伤痛并未逃过老夫人的锐眼,她别过头不忍去看他的落寞,起身轻拍他的肩膀,拄起拐杖迈着沉重的步伐,在蒋嬷嬷的搀扶下踏出房门。 她作为母亲的,如何不懂他和芸荣的痛? 好在好事多磨,意安大难不死,芸荣也始终未变。 她为了他投身佛门多年,听到他回京的消息便赶来沈家,以金枝玉叶之躯委身扮作沈府奴仆,就为留在他身边照顾他。 …… 惠妃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宫,宫人们见主子面色不佳,纷纷屏气凝息,生怕一个闪失惹恼了她。 却没想到她回来后洗漱打点好自己,便袅袅娜娜的来到文思殿寻昭德帝去了。 翌日,萧佑与纪欢便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启程沣州。 临行前,按照礼俗,二人一同入宫面圣,生在皇家,父子俩再怎么离心,礼仪还需做到位。 帝后无心应酬他们,场面化应酬一番,他们便告退,去“淑仪殿”去与三皇子生母惠妃娘娘道别。 还没踏入殿内便闻到从里头传出一股很浓的药味,萧佑蹙眉,加快脚步踏进殿内,难道母妃的身子,是真的不适? “惠妃娘娘请放心,虽然娘娘已年过三十,但胜在平日保养得当,身体本身底子就好。若照着下官开的方子调养下去,假以时日,再度怀上龙子,为陛下开枝散叶并非难事……” 刚一踏入殿内,便听到里头传出韦太医奉承她的话。 纪欢闻言,脸色难堪地望向身侧的萧佑,萧佑抿唇不语,撩袍转身便直接离开了“淑仪殿”,脸上闪过极度失望的神色,纪欢快步追上他。 终于在御花园追上了他,萧佑坐在湖边,神色郁郁,见纪欢追上来,回头朝她自嘲笑道,“你现在知道,为何我自小便活得不快活了吧?” 惠妃事事掐尖要强,从小他便只是她固宠的工具罢了。 小时候,她为了争宠,什么招数都敢用上。故意把他冻病,甚至给他喂酒让他起疹子,等把父皇引来“淑仪殿”后,泪眼涟涟地扑到他怀中哭诉自责,只为求得帝王的垂怜。 身为皇子,从小到大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却只有两人,一个是大皇兄萧策,另一个便是纪欢。 八岁那年,父皇考究他功课,他太紧张一时答不上来,父皇失望,他前脚刚走,后脚母妃便上来重重给了他一巴掌,竟恼怒地把他一个人丢在御花园冰湖边思过。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本就染了风寒的他差点晕倒在御花园,大皇兄萧策正好经过,把他带到贵妃娘娘的“永和宫”中去,为他安排了吃食和取暖炭火,还宣了太医过来为他诊治。 “永和宫”中的那位贵妃娘娘,虽然平时极少与人走动,与母妃也不合,但对他极为上心。后来母妃听到消息过来“永和宫”接他回去,不仅不感激大皇兄母子,回到“淑仪殿”后又对他发了一顿脾气,大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郎,平白害了她遭人笑话。 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在闹笑话,他非嫡非长,又非贤能之才,她却对他寄予厚望,竟异想天开逼他去为她争夺不该肖想的东西。 “其实,收到要去沣州就藩旨意时,我反而觉得是松快的,我终于能离开这座牢笼!”他沉声叹道,“留在宫中一日,便不快活一日,去了沣州,无论环境如何,起码我们是自由的。我们不需要为了去迎合任何人,而把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纪欢轻轻点头,伸出双手自他身后环抱住他的腰间。 十岁那年,她随父亲一同进宫,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萧佑。 当时他也如现在这般,一个人坐在御花园的湖边发呆,见她来了,回过头朝她笑,嘴里却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母妃会哭吗?” 当时小小的她被他的话吓到了,以为他想不开要跳湖,她上前抱住他,哭得泪眼婆娑,“你不能死,你死了你的母妃一定会很心疼的。” “就像我的母亲不在了,我就很痛……” …… “你放心,我有了你!不会再为任何人自我伤害了。”萧佑反过身,一把抱住纪欢。 在他放弃他的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整个世界,生命中的那束光要离他而去,终于活得像行尸走肉似的。 幸好,她最终还是回到他身边了,也愿意陪着他去沣州。 沣州,他相信,他们去到那边,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走吧!这边不需要我了,咱们也不需要再去道别了。”他一把拉起他,“回家!” 也罢,免得纪欢又被母妃为难,今日入宫也是迫于礼制。 纪欢轻笑,挽着他健壮的手臂,“是,回家!” 夕阳下,把他们的背影拉得长长的…… 身后的顾湘洲与沈令衡看着他们的背影,相视一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刚离开“淑仪殿”的韦太医并未出宫去,而是转身直接去了皇后娘娘那边…… 正文 第103章 病倒 椒房殿内,韦太医匍匐于殿中,一五一十地向姜皇后汇报惠妃娘娘这边的动向。 姜皇后轻抿了一口手中的茶,听完他的汇报后,放下茶盏后冷哼道,“不自量力!” 后宫就属这个惠妃心气最高,也最不安分,作天作地的,硬生生把自己的亲儿子都整离开京城,还不知消停!眼见三皇子没法指望了,便打那种主意,真是愚蠢而不自知。 “既然她要,你便好好给她调理调理身子。”姜皇后目光转向立于身侧的管事嬷嬷,管事嬷嬷会意,立即上前,从袖中取出沉甸甸的金瓜子,递到韦太医手上,“务必让她安安分分地在宫中将养着。” “微臣明白,微臣必定竭尽必生所学,保惠妃娘娘凤体安康,静心休养!” 韦太医领了赏,笑得眉眼不见缝的,朝皇后娘娘连连谢恩。 “去吧!”韦皇后慵懒地摆了摆手,太医识趣退下。 韦太医这头刚走,又有宫人从外头疾步跑进殿来报,“娘娘,三皇子与皇子妃已离宫。” “哦?”姜皇后凤眼微挑。“这么快?” “三皇子刚进入‘淑仪殿’不久便阴沉着脸离开了,怕是还未与惠妃娘娘见面便走了。” “知道了。”姜皇后颔首,随后又问,“沈贵妃那边如何?” “沈贵妃还在与皇上置气,听说已病倒两日了……” 沈令衡与顾湘洲刚踏入“永和宫”中便闻到殿中药香味弥漫,沈沐晴脸色苍白的躺在软榻上。 沈令衡大婚在即,她却大病了一场。 高昌大捷,沈家立下奇功,昭德帝对沈家的态度不明。不仅没有嘉奖,还下了那道别有用意的赐婚圣旨,沈沐晴一接到消息便跑去求昭德帝收回成命,二人起了一场争执。 后来听闻死而复生的大哥沈意安回京的消息,她满心欢喜想要出宫去探望大哥,又被昭德帝明令禁止出宫,二人再起争执,直接被禁足了。 她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已有两日未进食。 见顾湘洲他们来了,她忙从榻上挣扎着起身,刚站起身又觉眼前眨晕,顾湘洲见状忙上前扶住她,“娘娘这是怎么了?” 顾湘洲扶着她重新回榻上躺着,沈沐晴手执帕子,掩唇轻咳几声。 往日明媚的容颜如今一脸病容,手腕看着也比以往更纤细许多。 “无妨,千万别回去与母亲说,她年事已高……”沈老夫人上次中风后,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万不可再让她老人家再过度忧思忧虑。 好在如今大哥死而复生,上回沈老夫人接到北境来信,第一时间便把这一好消息传递到宫中告知于她。 沈令衡点头,“长姐放心,家中一切都好,大哥如今在府里将养着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倒是长姐,一个人在宫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沈沐晴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低声轻喃间,又伸手抚上沈令衡的肩头,轻叹道,“我们子渊也马上要成家立业了,也不知我这身子到时候能不能亲眼去看你成家立室……” 自打沈令衡在北境大捷归来后,昭德帝对沈家的态度便愈发微妙难测,往日对她只是冷着,二人多年来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他近日极为反常,过来“永和宫”的次数莫名增多,言语间却常常夹枪带棍的,话里有话。 对她各种敲打试探,现在还把她禁足在“永和宫”,她有种错觉,他想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还未细聊,便见一名管事嬷嬷从殿后走出,手上端来冒着热气的汤药,款款走来。她礼数周到地朝殿中的三人行礼,对沈沐晴道,“娘娘,药煎好了,您快趁热服下吧!” 沈沐晴瞥了一眼她手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黑色汤药,蹙眉道,“先放到一旁吧!” 她已两日未进食,如今再年这苦涩的汤药,只觉胃中翻滚,直冒酸水。 “是!”嬷嬷把汤药放在桌案上,一起放下的,还有一小蝶蜜饯。 沈沐晴半倚在软榻上,朝那嬷嬷摆摆手,沈嬷嬷识趣退下。 顾湘洲疑惑,上回与沈沐晴一道出宫的是另一位嬷嬷,“娘娘,这位嬷嬷瞧着很是眼生……” 沈沐晴轻叹,“这是孔嬷嬷,刚调过来‘永和宫’伺候不久。” “上回那位是孙嬷嬷吗?”顾湘洲继续问道。 “孙嬷嬷从我一进宫便一直跟着我的,最近却被借故调走了……”沈沐晴苦笑,说话间又是一咳。 以孙嬷嬷的忠心,若只是调到其他宫,也必会找机会来探她,可她被调离后再未出现过,只怕是凶多吉少。 顾湘洲闻言,心头猛地一沉。 多么熟悉的桥段!上一世她也是如此,身子骨累坏了,身边的心腹一个接一个地被调离身边,直至最后只剩下孤苦无依的自己,被蹉跎至死。 沈沐晴如今这情况与自己前世的境况竟然别无两样! 想到前世沈沐晴的结局——自溢于冷宫中。 她惊出一身汗,被困在深宫中的沈沐晴现在如同折了冀的鸟,沈家境况最危险的人是沈沐晴。她是昭德帝对付沈家最薄弱的一环。 沈家与昭德帝的关系紧张,而在深宫中的沈沐晴对外头之事一概不知。 “子渊,我们要助娘娘离开。”她附身到沈令衡耳旁,低声道。 沈沐晴继续留在宫中,便是昭德帝拿捏沈家与萧策的掣肘,还有萧然,如果这皇位本身便是萧然的,那当年昭德帝把她纳入后宫便是别有用心之举了。 沈沐晴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 沈令衡闻言不解,抬眸时与顾湘洲认真的眼神对视,心中的疑虑瞬间打消,“阿洲有何良策?” 这是深宫大院,谈何容易? 顾湘洲取下耳上的吊坠,把耳坠放到沈沐睛手心。 “娘娘,这个您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至于其他的,待我与子渊回去,与大哥他们再好好商议。” 顾湘灵上回给她两颗“假死药”,分别藏于两只耳坠里,她在北境时用掉一颗,还有一颗便在这只耳坠里。 正文 第104章 假死 “娘娘,您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因置气而损伤了自己的身子。”湘洲握住沈沐晴冰冷的手,声音轻柔地宽慰道,“你要相信,沈家有这个能力……” 她俯身低声与沈沐晴耳语,“还有太子,弘儿,广陵王,您身后有我们在,大家必会为娘娘想到万全之策,切勿忧心过重。” 萧然? 沈沐晴听到萧然的名号,眉眼一黯,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遗憾、愧对,还有感激! 即使她最终没有嫁给他,但这些年,他仍在尽自己所能,为她照看好沈家……还有策儿。 她抬眸见到顾湘洲眼神坚定,深吸了口气,毅然点头。 是啊!她沈沐晴何时变得如此软弱气馁了?她是一代帼国女将,岂能就此消沉下去。更不该就此认命,躲在这一方天地里等死。 临出宫时,顾湘洲神死鬼差地望向桌上那碗浓黑的药汁,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安。 她取来一个小瓷瓶,装了点汤药进去,藏于衣袖中偷偷带出宫去,连带那份小蜜饯一道。 出宫后,马车并未回沈顾二府,而是直奔“仁安堂”去。 “哟,今日是什么日子?这对准新人竟双双来此……” 安神医见她过来,本要嬉皮笑脸打趣这对准新人,却在她靠近他时动了动鼻翼,神色骤变,正色道,“你身上带的是何物?快取出来让我瞧瞧!” 顾湘洲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下一沉,果然有问题!她断定了自己的猜测,忙取出身上的瓷瓶和蜜饯交到安神医手上。 “我原本只是有些心存疑虑,”她解释道,“她还那么年轻,身子底子素来尚好,怎会因一时置气而突然病得如此重?”今日见沈沐晴的气色,颇有种病来如山倒的颓然之气。 她有武艺在身,体质自是比常人更好,还有那位孔嬷嬷,表面看着和气守礼,但浑身上下总透露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古怪。 沈令衡端坐在一旁,俊眉冷蹙,脸上覆上一层寒霜,他与顾湘洲的猜测一致,如今看安神医如此严阵以待的模样,心里明白这其中的古怪必暗藏严重的后果。 “这汤药里被放了‘失心草’,单服药效没那么大,但这蜜饯里的甘草正好就是这‘失心草’的催化剂,二者一同服用,后果不堪设想啊!”安神医拿着小瓷瓶闻了又闻,又拿起其中一枚蜜饯细细查看,“切不可再服此药,否则……” “否则如何?”沈令衡冷然问道,放在膝上的拳头猛然攥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轻者意识不清,神情恍惚,重则会得失心疯,状似疯魔。”安神医一字一顿地说着,将手中瓷瓶递给沈令衡。 沈令衡伸手接过瓷瓶,细细闻着,下一刻,瓷瓶在他手中竟被生生捏碎。 碎片划破他的手指,鲜血自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地。 顾湘洲见状惊呼一声,忙取来帕子为他包扎,心疼不已道,“你何苦这样?我们好好想想,定会有办法把她救出来的。” “你们……你们说的是谁?”顾湘灵今日也在“仁安堂”坐诊,她在一旁整理着药材,便见沈令衡与顾湘洲匆忙进来,然后安神医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好奇走过来。 顾湘洲看着她,轻叹了口气,“我们说的是,贵妃娘娘。” “什么?!”顾湘洲的话震惊到顾湘灵,她闻言瞬间脸色发白,“母妃她……她病了?” 巨大的愧意袭上心头,她竟然不知道母妃病了!! “她只是不想让你和太子担心,才那么遮着掩着。”湘洲继续道,“今日若不是我们正好进宫,又怎知她竟病得如此严重,而且……” “如何?”湘灵急声追问,母妃要是出了什么事?她知道萧策必然承受不住的。 “她身边的孙嬷嬷也被有心人调离‘永和宫’,这药物便是新到‘永和宫’伺候她的孔嬷嬷煎的……” 顾湘灵闻言眼眶微红,她猛地想起书里沈贵妃的结局,她最后便是神志不清地走向绝路。 她本以为大家的结局都改写了…… 不!绝对不行!她不能让萧策没有娘! “我们得救她!”她握住的拳重重的捶在桌案上。 顾湘洲望了一眼沈令衡,又转头与顾湘灵道,“现在她被皇上禁了足,没办法出宫,身子骨也不好!长姐,你要抓紧时间,想办法入宫为她侍疾,尽早先帮她把身上的毒给解了。” “务必要让她快速恢复,在我们成亲之前……”顾湘洲强调道。 顾湘灵点头,“我回去便与萧策商议,我入宫去给母妃侍疾。” “我们大婚,把她请回来当主婚人!这个需要子渊你去想办法。”顾湘洲转头朝沈令衡说道,“要先让她踏出宫门,咱们后面的计划才好实施。” 沈令衡点头,“昭德帝素来善用阴招,如在明面上逼他就范,他别无二话,此事交于我便是。” 就像此次纪太傅逼昭德帝赐婚三皇子,便是拿捏他这个心理。 “我今天给了贵妃娘娘‘假死药’,到时候在婚礼上让服下这假死药,我们趁机帮她金蝉脱壳……”顾湘洲继续道。 安神医闻言拍手叫绝,“丫头,你这胆识真是越来越让人刮目相看了。” 竟然让一朝贵妃以假死脱身,而且还要在众止睽睽的婚礼上。 “是有些冒险,但目前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是吗?”顾湘洲无奈道。 “只要把她救出来,萧博手上便少了制衡沈家、萧策,甚至广陵王的筹码。” “我赞同此计,”广陵王萧然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需要我的地方随时开口!” 沈令衡见他进来,上前朝他行礼,“此事,确有需要王爷出力之处!” “旦说无妨。”萧然点头,神情严肃。 “设局假死之局,长姐需要隐姓埋名一段时日,藏身于何处需要妥善安排,另外,长姐如今的身份,‘死’后是要入皇陵的,需要找到一个外形与她相似的尸首李代桃僵。此事便交于兄长来安排如何?”沈令衡沉声问道。 “这有何难?”萧然颔首。 正文 第105章 二弟 萧然眉心紧蹙,上回沈老夫人中风时,在沈家再次见到沈沐晴,她转身看他那一刻,至今仍在他脑中徘徊,那一幕恍然如梦般,年少时的情愫却并未随着时间而淡化。 多年前她奉旨进宫后,自己因心结愤然离京,二人便再没见过面。 多年后偶然回京,他在御花园遇到了萧策,小小的他长得就像当年那个小小的她一样。 自从失去沈沐晴,多年来他孑然一身,心里就像缺了一个大口,空空落落的。 萧策自小与他感情亲厚,弥补了他心里的缺失。 他也从萧策口中知道了她的许多近况。 这些年他谨守分寸,只敢远远看着她安好便好,其余所有她放心不下的,他都会尽全力去帮忙照看周全,只是没想到,最需要他照看的人还是她。 她从来都是他心中的珍宝,没想到皇兄竟如此凉薄待她。 当时昭德帝下旨立沈沐晴为妃时,他想为她们抗争一番的,最后被她了劝下来。 “我沈家世代忠良,便是为了一句忠君爱国。我们断然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人感情,而去当那乱臣贼子……” 他握了握拳,若是当年再坚持坚持,现在的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如今,他心中的珍宝被迫害至此,他不介意去当这个乱臣贼子! 太子府中 顾湘灵回府后便把沈沐晴在宫中的境况与萧策讲了一下。 烛火下萧策的脸映得晦暗不明,看不出他的表情,良久,他才冷然出声, “定然是因舅父回京之事,令他乱了阵脚。他在怕!怕当年铁领谷的秘密会就此昭然天下。想把母妃圈禁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以此协制沈家。”他语气平静,双拳却不自觉地握紧。“只是实在没想到,他可以做到如此下作,竟对母妃用药……” 顾湘灵伸手握住他的手,“别担心,我明日便进宫去照顾母妃,她会好起来的……” 萧策反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微凉,他语带愧疚地道,“自嫁给我后,你都没过上几日安稳日子,终是……我拖累了你。” 当时把她拉进这淌浑水里,是不是错了? 顾湘灵莞尔一笑,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轻抚上萧策温润的眉心,抚平上头的皱褶,“傻瓜,也是我自己愿意踏进来的。” 不知不觉中,她早把自己当作是他的同舟人。 萧策动容,长手一拉便把她揽进自己怀中,湘灵却一反常态地坐直,轻轻推离他,“你轻点……” 双手暗暗护住下腹。 她决定暂时不告诉他,以免他过于担忧,等成功把母妃救出宫再说吧! 萧策看她这模样,只当她是想歪了,轻笑的捏了捏她的俏脸,“你这脑瓜子又胡思乱想什么?我只是想好好抱抱你。” 不知为何,每次心烦意乱时,这样抱着她,他便深感心安。 翌日,湘灵一早便打点好行装,坐上太子府的马车进宫去。 萧策虽然没说,但昨晚他彻夜未眠,一整晚的辗转反侧她是清楚的。 马车行至宫门前,却顿然停下,顾湘灵掀开马车锦帘,见到二皇子萧漠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太子妃!一大早便着急着进宫,所为何事呢?”萧漠故意拉长声音,他的黑眸如毒蛇般瞥向顾湘灵那细腻白皙的绝色面容,心中那股气便堵得难受,脸色满是不甘。 顾家人把他当猴子耍,顾湘灵的容貌明明一点事都没有,还那么一番故弄玄虚,设局让他自己放手。 她宁愿嫁给萧策那个瞎子,也不愿意多瞧他一眼? 自从她嫁给萧策后,凭借医术为萧策积攒了多少贤德之名,更别说她背后王家和顾家的助力。 顾湘灵一见来人是二皇子萧漠便觉大倒胃口,一大早的感觉空气都变浑浊了,这死罗圈腿,正所谓好狗不挡道啊! “二弟也这么早啊!”她也不下车,就端坐在车上,脸上挂着无可挑剔得体的笑,端着一副长嫂之姿,淡然疏离地回应着道。 一句“二弟”更是让萧漠呕出一口老血,“你……” 顾湘灵真切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萧漠几月未见,身上的暴戾之气更胜从前。 不能与他过于纠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继续淡然出声, “近日太子殿下身子欠安,我忙于照顾他也是抽不开身,想来也是许久未来给母妃请安了。心中甚是不安,今日特来向母妃请安!”她就想着应付几句赶紧走人,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沈沐晴,其他人都是浮云。 萧漠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脸上挂起暧昧不明的笑,“那是,大皇兄那身子骨……“ “太子妃也是难得进宫,现在还早,贵妃还不一定就起身了。何不让本王带皇嫂逛一下御花园,用完御膳再去请安也不迟。” 顾湘灵内心yue一声。 这萧漠要不要脸啊! 特别是听到他在嘲笑萧策的身体,她更觉一口老气有点上不来,她不允许谁质疑她家小狼狗的实力。尤其是眼前的这个罗圈腿。 “谢谢二弟好意,不过……” 她淡然笑着,抬眸直视萧漠,眉眼间带着一丝惋惜之意,“二弟,近日是否身子有些抱恙?” 萧漠闻言蹙眉,哪有的事? “我看二弟眼底乌青,印堂发黑……”她又假意失言似的,用帕子捂嘴,“嫂子多嘴了,这事如何可能二皇子妃最清楚不过。麻烦二弟让让哈,嫂子我正赶着去向母妃请安,就不与二弟多说了。” 萧漠脸色阴沉,“你在胡说什么?” 他的身子何时有问题?这点他对自己一向有信心。 但每次纪柔与他那啥时那副不情不愿,视死如归的表情又突然跃出脑海。 难道真的? “没事没事,宫里御医众多,哪轮得到我多嘴。”顾湘灵不再多言,挂着得体端庄的笑,吩咐驾车的长野继续前进。 长野朝二皇子拱手行礼,快速拉起缰绳,凭借精湛技术往二皇子身侧钻过,马蹄扬起一地尘烟,扑了二皇子一脸的灰。 正文 第106章 皇后 到了“永和宫”,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气氛,令顾湘灵眉心一皱。 见到躺在软榻上病病歪歪的沈沐晴时,她的眼眶便不自觉地红了。 这才几日时间,母妃沈沐晴竟成了这副模样。 往日的她哪怕眉间不含笑,也永远是一副眸色清亮,凤仪生威的模样,现在的她苍白无力,萎靡不振。 “母妃……”顾湘灵走到榻前,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幸好萧策没有一同前来,要是他看到母妃这副样子,他该有多难受。 沈沐晴闻声抬眸,一见是她,眼中闪过诧异,“灵儿?你怎么来了?策儿他……” 见她挣扎着要起身,顾湘灵忙伸手将她轻轻按下,“母妃快躺下,殿下一切都好, 母妃不必太过忧心!” 沈沐晴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转念一想,昨日湘洲和之衡刚来过,走时带走了她每日都在喝的汤药,今日湘灵这孩子便赶来宫中看她。她心下了然——看来,那碗汤药确是有问题。 她轻拍了拍床榻一角,“快来,坐到母妃身边来,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顾湘灵点头,伊言移步上前,侧身坐到沈沐晴的床沿,拉起沈沐晴的手,手指搭在她的脉博上,低声与她说,“母妃放心,我们在外头已商议好对策把您救出去!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母妃的身体……” 沈沐晴微微颔首,目光扫向殿外,低声道,“这‘永和宫’里的宫人都被换了个遍,你如此贸然进来,也是冒险。你记住,在这宫里,谁都不能信。” “我晓得,母妃莫忧。”顾湘灵诊完脉,心下沉沉,闷声道,“母妃切不可再服那汤药了。” 沈沐晴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昨日见湘洲装了汤药出宫,我便觉异样,昨日便偷着把药倒了。” “那汤药里放了‘失心草’,此药最忌忧思惊惧,会影响母妃的精气神,您一定要放宽心。”湘灵取出银针,“我先为你施针,让你得以安睡,深睡是最好的复元之法。” 沈沐晴微微点头,美目轻阖,“好!” 顾湘灵正欲施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太子妃,您这是做甚?” 顾湘灵回头,是一名身穿银灰色宫装的老嬷嬷,发髻一丝不苟地盘起,脸上挂着得体有礼的笑意。 她施施然走上前,朝顾湘灵鞠了一礼,“太子妃,娘娘乃千金之躯,娘娘身子不爽利,自有宫中资深太医为娘娘诊治,太子妃岂能如此儿戏,对娘娘施针。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母妃,这位是?”顾湘灵侧头问道。 “这是刚调派过来的孔嬷嬷……”沈沐晴回道,夹带着一两声轻咳。 “哦?原来是孔嬷嬷,不说还以为是哪个宫的娘娘,如此威风,竟管到自家主子身上来了。”顾湘灵怒喝。 沈沐晴杏眼怒瞪,“还不快退下,无事不许进来打扰。” “可是……”孔嬷嬷仍想辩解,对上沈沐晴怒目生威的杏眸,余下言语只能吞咽在喉,点头闷声行礼,“是,奴婢告退!” “等等……”沈沐晴突又出声,语气转缓,转头与顾湘灵道,“灵儿,嬷嬷说的也有道理,你年纪尚轻,医治之事便交予宫中太医来办,先把银针收起来吧!” “是,母妃!”顾湘灵虽不明所以,见沈沐晴眉目清明,知有深意,便听话的把银针收回药箱中。 沈沐晴拉起她的手轻拍了拍,“你能进宫陪本宫说说话,本宫已甚感欢喜。” 顾湘灵心领神会,莞尔一笑,“母妃若是欢喜,灵儿便在宫里多陪母妃几日!能在母妃身边尽孝,也是儿媳的福分。” 她起身,手指轻轻按压沈沐晴的太阳穴,“母妃,那便让灵儿为你捏揉一番,好助母妃安睡。” 沈沐晴微微点头,顾湘灵手指的力道适中,穴位精准,她舒适的轻阖上眼睛,慵懒地朝孔嬷嬷摆了摆手, “孔嬷嬷连日照顾我也是累着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是,”沈嬷嬷神色戒备地望向顾湘灵,不放心的望向她的药箱,而后不情不愿的行礼退下。 “母妃这是何意?”孔嬷嬷走后,顾湘灵不解问道。 沈沐晴轻叹,“若是后面要行‘假死’之计脱身,你为我医治之事,日后便会他们问罪于你的铁证,切不可在明面上留下把柄!” 顾湘灵恍然大悟,心中钦佩,沈沐晴不愧是一代女枭雄,身中“失心草”毒,心思还能保持如此缜密。 她并未想到这一层,只盼着早点把母妃的病治好便是,深宫里的弯弯绕绕不是常人能走的。 “谢谢母妃提点!”她捻起沈沐晴鬓间新貌起的银丝,这是“失心草”毒的病症。她如此病体,精气神已是极差,却仍挂心于她的安全。 “您放心,我按这套按压手法,也能为您助眠,配合药丸,会好起来的。” 沈沐晴点头,不多时,沈沐晴已沉沉睡去。 顾湘灵帮她掖好被子,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熏香,刚点燃便见殿外走来一位面色严肃的老嬷嬷,她朝顾湘灵恭敬行礼,出声道,“太子妃娘娘,皇后有请!” 果然! 这姜皇后平日看着和善,其实手段了得,宫中到处都布满了她的眼线。估计她前脚一进宫,她那边后脚便收到消息,她过来“永和宫”前后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她的人便到了, 只不过她自知自己是宫斗白痴,与韦皇后这样的人碰面必定要吃亏,于是面带为难地推脱道, “可是,母妃刚睡下,这边离不了人,还需照看……” 那老嬷嬷明显是有备而来,“皇后娘娘早已在御花园准备了早膳,太子妃最好前往一同用膳才好。您进宫却未向正宫娘娘请安,这是于礼不合的。” 老嬷嬷讲得条条是道,顾湘灵一时无法反驳,只能点头道,“嬷嬷说得是,烦请嬷嬷稍等片刻,我整理一下仪容再来。” 她走到菱花镜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顺手拔下发上的珍珠钗,放置于案上,趁那老嬷嬷不备,用钗尖在梨花木桌上刻下“皇后”二字。 “请嬷嬷带路!”随后便起身随那老嬷嬷一同前往御花园。 正文 第107章 赏赐 顾湘灵被那老嬷嬷领着在御花园穿行,几番辗转,终于来到姜皇后所在之处。 姜皇后坐在御花园的园心湖石桌前,汉白玉桌上已摆放着各式精致珍馐。 顾湘灵缓步上前朝姜皇后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姜皇后脸上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抬手示意她起身,“太子自大婚后便极少入宫,也不知太子的身子如何了呢?” 顾湘灵面露愁容,垂眸轻叹道,“多谢母后关心,殿下身子一切还好,就是这眼睛……还一直未有起色……” “真是辛苦你了。”姜皇后眉心紧蹙,似有心疼之意,纤纤细指轻抬,指向桌上的各式美食“来,快坐下陪本宫一同用膳吧!” “谢母后!”顾湘灵依言坐到石椅上,背脊挺直。 石嬷嬷恭敬站在侧边,为她们布菜。 姜皇后夹起碗中的水晶糕,轻咬一小口,不经意问道,“听闻沈贵妃近日身子抱恙,你这么一早便入宫,可是……这病症有何不妥?” 顾湘灵依样浅尝了一小口碗中入口即化的糕点,听到皇后的问话便放下筷子,恭声回道,“回母后,母妃许是太过挂念殿下的身子,思虑过重导致夜不能寐,这才伤了身子。” 她垂下眼帘,言语间带着无奈和忧虑,“眼下只盼太子能早日康复。” 她听出姜皇后言语间的探究之意,心知不能让她知道她们已对汤药之事起疑。 姜皇后闻言也跟着轻叹一声,却挑眉问道,“听闻你的医术在京中颇受誉赞,太子的病,连你都束手无策吗?” 顾湘灵又轻叹一声,“儿臣毕竟根基尚浅,民间那些寻常杂症还能应对,殿下这病症,儿臣实在也是难以参透,都是儿臣没用……” 姜皇后安抚道,“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你已十分不易。” 她亲自执起玉勺,舀了小半碗粥放到顾湘灵面前,“这粥味道甚是鲜美,你快尝尝……” “谢母后……”顾湘灵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口粥,是一碗煮得绵软的鱼片瘦肉粥,刚凑到嘴边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她深吸一口气,按下胃里翻滚的恶心感,勉强喝了一小口粥便放下勺子。 转而夹向面前的桂花糕,以此缓冲口中的鱼腥气味。 姜皇后凤眼微眯,含笑问道,笑意却不达眼底,“怎么,这粥不合口味?” 顾湘灵抬眸,眉眼清明,浅笑道,“回母后,这粥味道甚这鲜美,宫中御厨的手艺自是极好的。只是儿臣自幼便喜甜,这桂花糕甜而不腻,儿臣觉得这糕点更可口些。” 姜皇后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最终也是莞尔一笑,“你们年轻姑娘喜爱这些甜腻零嘴,倒是本宫疏忽了。” 石嬷嬷又往顾湘灵的菜蝶里布了块煎得酥脆的萝卜糕。 顾湘灵看着碗里还泛着油光的萝卜糕,胃间又是一阵翻滚,她差点抑制不住喉间泛起的酸水,只能转过头,尽量忽略那块油腻的萝卜糕,拿起桌上的茶杯细细饮啜着。 姜皇后审视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流转,见她迟迟未夹那块糕点,心下猜测已然十有八九。 她朝石嬷嬷使了个眼色,石嬷嬷会意,转身走到湖心亭外随侍的一名宫人面前,接过她手中的一个小托盘,端至姜皇后面前,托盘上放置一只精美的金累丝嵌螭龙镯。 “你们婚事筹备得匆忙,这算是本宫补送你的见面礼!”姜皇后脸上依然挂着和善的笑。 系统适时出声提醒:【宿主,系统检查到镯子里有“馅料”!】 顾湘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把姜皇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她与安神医共事这么久,他的本领她也学到了些皮毛,这镯子一拿出来她便闻到,这镯子里头分明夹了麝香和番红花。 看来这位“和善”的皇后,今天叫她来一道用早膳的用意在此。 意在试探顾湘灵是否怀有身孕。 姜皇后的亲生儿子便是因晚于沈贵妃之子出生,才吃了那么大的亏,苦心经营多年才争得今日的局面,她不愿意自己的孙子还是重蹈覆辙。 这才给她送来这绝后玩意儿,真是缺了个大德! “谢母后!”顾湘灵起身谢恩,爽快的接下那镯子。 却在起身的时候‘不慎’脚下一崴,借势“跌倒”在地。 “扑通……”一声,手中的镯子竟脱手朝湖中间坠去。 “放肆!”姜皇后见状瞬间变脸,脸上的慈爱完全不见踪迹。 顾湘灵竟敢当着她的面便把她的“赏赐”丢到湖里。 “母后息怒,儿臣绝非无意……”顾湘灵跌坐在地上,手指按压着脚踝,一副扭伤脚的痛苦模样。 “本宫的一番好意,竟被你如此作践!”姜皇后厉声呵斥,方才面上的和善之色尽数消去。 “哟,这儿倒是热闹?”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湘灵回头,明眸闪过惊喜,来人竟是德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缓步朝着园心湖走来,看着顾湘灵的眼神溢满慈爱之情。 皇后见到来人神色微变,起身朝德宁大长公主盈盈行礼,“臣妾参见皇姑母!” 德宁大长公主淡然瞥了她一眼,“起来吧!” “是!”姜皇后恭敬应道,心里纳闷,这尊大佛怎么今日突然进宫了? 她眼尾扫向顾湘灵,见顾湘灵也是一副惊讶的模样。 也是,这丫头也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可能提前请来大长公主。 应该是凑巧吧! “这是怎么回事?”德宁大长公主目光扫视一圈现场,见到顾湘灵跌坐在地,双手按着脚踝。“你这孩子,可是扭伤了脚?” 顾湘灵点头,眸中瞬间蓄起泪水。 她心里瞬间明了,方才远远便见姜皇后来不及收起的怒容。 “皇后设宴,太子妃跌坐在地却无人将她扶起,皇后身边的宫人还有待调教啊!”德宁大长公主语气冰冷道,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皇姑母您是不知道,本宫念及她辛苦照顾太子和贵妃,赏赐她一只镯子,没成想这孩子心如此野,竟把我赏赐的镯子丢进湖里,这分明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姜皇后心里堵着一口气。 “竟有此事?”大长公主蹙眉,再次望向顾湘灵,却是话锋一转,“定是灵儿为照顾太子和贵妃身子太过劳累,还不快把太子妃扶起来。” 身后的宫人闻言识趣的上前把顾湘灵扶起,大长公主转头又对姜皇后道, “你贵为一国之母,又身为长辈,怎么如此与一小辈计较。如此不识大体……” 姜皇后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她贵为一国之母,第一次被当众说“不识大体”。 正文 第108章 有孕 “不识大体”四个字,如同响亮的耳光一般,打在姜皇后脸上。 “皇祖姑母,都是灵儿笨拙,方才一时犯晕站立不稳,这才不小心把母后赏赐的镯子坠落湖里,惹怒了母后……”熟知“绿茶”门道的顾湘灵面带委屈,以退为进道。 “你这也是过度劳累所致,我听说沈贵妃近日身子抱恙,本宫刚从‘永和宫’出来,听说你一大早便进宫侍疾,一片孝心,却没想到你竟在这边受了委屈。”德宁大长公主一句“受委屈”又重重打了姜皇后的脸上。 她向来就不喜欢这位伪善的一国之母,言辞之间更是不留情面。 大长公主继续训斥道,“贵为皇后当要做天下女子表率,以德服人,更应以宽和为念,太子妃为照顾太子和贵妃,劳累所致意外跌倒,你不体恤晚辈,不问伤痛,只苛责失物。传出去怕会贻笑大方。” “臣妾知错。”姜皇后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强行压下心中怒意,先行认错,再让大长公主念叨下去,指不定还会说出什么难听话。 偏偏她虽贵为一国之母,却拿面前这位老妖婆没招。谁叫她是皇帝的亲姑母,当年为救先皇,以身挡剑,在宫中威望极高,昭德帝来了都要对她毕恭毕敬,被她如此训话,她竟也无从反驳! 姜皇后纵使内心再愤愤不平,面上也得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 德宁大长公主见她认错,才满意收声,这“伪善”皇后向来善于能屈能伸。 她转头与顾湘灵说,“走吧,回你母妃宫里歇着去!” 顾湘灵温顺点头,跟在大长公主身后离开。待走远后,她低声与大长公主道谢,“多谢大长公主前来解围。” 德宁大长公主侧首看她,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倒也不是老身一人之功。也是你家二妹妹机警,老身恰巧今日进宫,被她找到,这才寻到这御花园来。快些走吧,她还在‘永和宫’等你,你母妃也刚好醒来,可别让她们等急了。” 顾湘灵恍然大悟,原来并非巧合,原来是顾湘洲找到大长公主求助了。 回到“永和宫”,顾湘灵远远便见顾湘洲站在宫门口张望。 顾湘洲见顾湘灵与德宁大长公主一道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 她今日过去太子府,听闻顾湘灵已进宫侍疾,安神医昨晚连夜又调制了一些药效更快的药丸,托她带进宫。 谁知她到了“永和宫”并未见顾湘灵的身影,而沈沐晴正在沉睡。 所幸顾湘灵留了发簪在梳妆台上,她一眼便认出,刚拿起来便见桌上刻下之字。 正好见到前来探望沈沐晴的德宁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与顾湘灵向来投缘,一听到顾湘灵可能有难,马上便去寻皇后所在之处。 “那镯子……有问题?”顾湘洲听闻了御花园之事,低声问顾湘灵。 顾湘灵颔首,却语出惊人,“许是这腹中孩儿调皮,闻不得那带着浓重麝香味的镯子……” “什么?”大长公主闻言又是惊喜,又是生气,“这毒妇,竟敢如此……” “此事暂且不宜太多人知,母妃的身体要紧。” 德宁大长公主心疼道,“你这孩子,娶了你,是策儿的福气。” 顾湘灵垂眸,脸上带着甜蜜,“嫁给殿下,也是我的福气。” 萧策,真是极好的人。 顾湘洲听到顾湘灵的话,一时错愕,若知道长姐已有身孕,她万不能提出让她进宫,以身涉险的。 如今这局面,可是不进不退了。 顾湘灵怕也是引起皇后的猜忌了,她才会送她那么一份重礼。 顾湘灵见她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知道她心中所想,出声道,“进宫照顾母妃,本就是我身为儿媳该做的啊!” 刚从深睡中醒来的沈沐晴,听到这个好消息,挣扎着要坐起身,一时情难自抑地红了眼眶。 大长公主见状上前按住她,苦心劝道,“你瞧,一晃眼,你也是快当人家祖母的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才是,万事切记要放宽心。” 顾湘灵也上前道,“母妃放心,我定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殿下还不知道这个事,我不想让他太过担心,所以还请大家先为我保密才是。”顾湘灵伸手扶上自己的小腹,低声说着。 “不妥!”德宁大长公主却眉心紧蹙。 湘洲湘灵不明所以地望向她。 沈沐晴倒是很快会意过来,出声道,“今日皇后娘娘的试探和送礼,怕是容不下这孩子,想悄然下手。与其如此,倒不如大张旗鼓的公开这孩子的存在,如此一来,她便不好下手了。” 湘洲闻言,深感赞同,“还是大长公主想得缜密。” 这后宫的弯弯绕绕中,她们两个小丫头都太生嫩了。 大长公主接着道,“有我在,她们伤不到这孩子!” 她转头突然高呼,“来人,太子妃晕倒了……” 顾湘灵闻言立马会意,配合的往后一仰,站在她身侧的顾湘洲及时扶住她的身子,也跟着高声喊人。 两姐妹配合得默契十足,连系统都忍不住高呼内行。 太医应声而至,不多时,“永和宫”便传出太子妃有孕的喜讯。 姜皇后收到消息后,再也维持不下她住日的温和形象,在殿中发了好大一顿火。 而二皇子萧漠一大早被顾湘灵“提点”了那么几句后,上早朝时几度走神,反复思考关于他身体行不行的问题。回府后听到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后脸色阴沉,二皇子妃纪柔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暴虐又复杂,吓得瑟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正文 第109章 滑胎 萧漠睨着她那副怯懦畏缩,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甚。 他冷嗤一声,胸腔翻滚着难以言说的烦躁之感,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当初是哪根筋搭错线,居然会看上眼前这个蠢货。 区区一介上不得台面的庶女,还是被萧佑退了婚的破落户。 他竟鬼迷了心窃巴巴的迎回来当正妃,如今想来,真是奇耻大辱。 她的父亲纪修文并不如传言那般对她疼爱入骨,反而冷淡如冰,更别指望给他这个乘龙快婿提供助力了。 日后若是他继承了大统,凭她这副模样,如何能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这四字,令他不禁想到顾湘灵那出尘冷傲,端庄大气的模样。 偏偏那女人也个不长眼的,宁愿选择萧策那个瞎子,如今还有了萧策的孩儿。 萧策占着皇长子的身份抢了本该属于他的储君之位,如今连皇长孙的名头也要被他的孩儿占去。 萧漠越想越恼火,随手执起手上的茶盏便朝她扔去,“废物!” 纪柔见状,下意识地侧身躲闪,茶盏应声落地,碎片溅起。 萧漠见她还敢躲闪,心中邪火更甚,长腿一跨,几步便上前,一把揪住纪柔的头发,“你还敢躲?” “殿下!殿下请息怒!”纪柔惊呼,发髻被他粗鲁拽着,逃脱不得,只能因为带着浓浓的哭腔道,“您听臣妾解释……” 萧漠却发了狂似的用力拉扯她的头发,声音阴冷骇人,“没用的废物!我们都成亲多久了?肚子半点动静没有?竟让他们抢在了前头。我要你何用?” 他大手一挥,直直往她脸上扇过去,力道之大,纪柔直接失去平衡,一个站立不稳,趔趄着往一旁的桌角撞去。 “啊——”纪柔突然捂着肚子滑倒在地,脸色煞白,满脸痛苦地喊着,“我的肚子……” 方才她的肚子重重撞到了桌角,一股难以形容的撕裂般的疼痛瞬间袭向她的小腹,慢慢蔓延全身。 萧漠蹙眉,不耐道,“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殿下……快救我,救我们的孩子……”纪柔已痛得额上冒出冷汗,语不成句。 “什么?”萧漠闻言如遭雷击,一把揪起她的衣领,额上浮起青筋,“你说什么孩子?” 纪柔已痛得说不出话,只能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萧漠瞥见她裙上已是猩红一片,顿时吓得跌坐在地,颤着声音朝门外吼道。 “来人……快传太医!” 太医赶到时,纪柔早已昏死过去。 姜皇后收到消息后匆忙赶来,她从凤辇刚下来,便见太医已从二皇子府内走出来,见到姜皇后连忙下跪,“微臣无能……无力保住小皇子……请娘娘怒罪!” 姜皇后闻言,只觉心脏猛地一缩,眼前一黑,身形踉跄了下,幸好被身后的宫人及时扶住,她坐到主屋的紫檀圈椅上,一手按住还在眩晕的太阳穴,无力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皇子坐在侧边,显然也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眼神闪躲,声音干涩道,“是儿臣……不小心推了她一把……” “你……”姜皇后恼怒,但事已至已,也别无他法,“我去看看她吧!” 石嬷嬷搀着她步入内室时,纪柔正好醒来,她躺在床上小声啜泣着,见姜皇后进来,带着哭腔喊道,“母后……” 姜皇后一见她的脸瞬间傻眼,这是怎么回事? 纪柔的脸上青肿一片,嘴角渗血,这情况,哪里是推搡了一把那么简单,她上前拉起纪柔的手,拉起袖子一看,那上面布满新伤旧伤,“这是怎么回事?” 纪柔闻言泪如雨下,“二皇子殿下……稍有不如意,便如儿臣拳脚相向。” 姜皇后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她的宝贝皇儿,怎么可能是如此暴虐之人? “定是你惹恼了他!你既有孕在身,为何不早说?”姜皇后语带责备。 纪柔被她倒打一耙的话惊住,许多言语卡在喉间,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只能小声嗫嚅道,“儿臣不敢……” “此事不许声张出去!”姜皇后站起身来,脸上原本的担心已荡全全失,恢复威仪,凤眼微眯道。 她的皇儿,是不允许有任何污点在身的。 踏出内室,她朝身边的石嬷嬷道,“帮二皇子料理一下后院,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能传出二皇子府。” “是!老奴明白。”石嬷嬷恭敬答道,又迟疑地问道,“方才那位太医……” 姜皇后脸色阴沉,“我来处理。” 她们母子二人好不容易才赢得今日局面,万不可受此事影响。 “至于她……”她转头瞥向内屋,冷声道,“如此模样,也不便出门,便让她安心在府里待着吧!” “是!” …… 主仆二人的对话被屋里的纪柔一字一句地听了进去。她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冰凉,双手紧紧攥住锦被,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躺在床上独自垂泪,心里悔恨交加,她到底给自己选了怎样的一条路? 她痛失骨肉,却得不到一丝宽慰与关心,姜皇后反而责怪她隐瞒身孕。 二皇子每回见她如见仇人一般,她哪有机会提这事? 自成婚以来,她做什么都是错,二皇子如此暴虐,偏享尽无上的尊崇。对她的伤害如此之深,他竟一丝悔过之意都无。 她的手轻抚向小腹,细声低喃,“这人世,你不来也罢!” 在纪家,虽为庶女,从小父亲待她极好,给她的宠爱甚至多过嫡女纪欢。 纪欢…… 想到她,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听说她今日与三皇子萧佑一起启程去沣州了。二人双宿双飞,而她…… 若不是当初顾湘洲在婚礼上多管闲事,她也不会被退婚,更不会招惹上萧漠这个烂人。 一股滔天的恨意袭来,只觉身下一热。 去而复返的石嬷嬷上前一看,立马惊呼,“快来人,二皇子妃血崩了……” 纪柔却从帐内伸出一只手,用力拉住石嬷嬷,脸色苍白如纸,“嬷嬷救我……我有办法保住殿下声名,同时为父皇母后解忧……” 正文 第110章 重要木匣 姜皇后一脸疲惫地回到寝宫时,发现昭德帝坐在她殿中主位,显然已等她有段时间了。 方才纪柔突然发生血崩,情况紧急,她特地派人去把那位太医追回二皇子府为她诊治,好在最后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她与石嬷嬷留下来处理二皇子府内院之事,堵住了府中下人的嘴,包括那位去而复返的太医。 此事总算告一段落,现在她浑身上下只剩下疲惫。 “听说你今日匆忙去了漠儿府上,可是那边出了什么事?”昭德帝见她回来,放下手上书卷问道。 姜皇后缓步走上前,眼眶微微泛红,“陛下,我们的漠儿,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昭德帝眉心微蹙,“此话怎讲?” “他才接下太子手中的事务没几天,眼下太子妃又有孕在身。”她语气哽咽,“皇长子的名头落不到他头上就算了也就罢了,如今连皇长孙也……” 她执起帕子轻轻拭了拭泪,昭德帝见她伤心,立马心疼的揽着她入怀,“别想太多了,漠儿的事,朕自然会上心的,朕的心一向在你们母子身上,你是知道的。” 姜皇后微微颔首,顺势依偎到昭德帝怀中。 “沈贵妃那边……” 昭德帝却沉声打断她的话,“她那边朕自会处理,无需理会。” 姜皇后点头,乖顺不再追问。 沈沐晴那边的情况她早就了若指掌,皇上这次终于舍得对她下重手,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既然昭德帝的态度明确,她也且安心等着便是。 至于萧漠那边,方才她也严厉告诫过他,务必收敛脾性,莫要给任何人留下把柄,眼下只盼着他能听进去了。 他自小聪慧,如今性情变得如此暴虐,怕是因皇储之事背负的压力过大吧! 思及此,她暗暗攥紧手上的帕子,她定要为漠儿把属于他的皇位争回来。 …… 顾湘灵在“永和宫”查出有孕,被贵妃娘娘留在宫中养胎的消息传回太子府时,萧策的反应却是异常平静。 他望向长野,神情落寞道,“长野,我这个做丈夫的,是不是很没用?” “殿下何出此言?您自然是最好的,太子妃定然也是这么觉得,才愿意如此为殿下奔走……”长野连忙应道。 “她定然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事了,才会这么突然公布有孕的消息。” 想起昨夜顾湘灵的表情,她应是早就知道自己有孕之事,只是为了他和母妃,选择暂且隐瞒下来,待救出母妃再公布。 她定然是遇到什么麻烦,不得不提早公布这个消息。 “殿下……”长野欲言又止,今日他把太子妃送入宫后便折返太子府了,对宫中后面所发生之事一概不知,但在宫门口被二皇子拦路一事,不知与太子当不当讲? “怎么了?”萧策问道。 “今日送太子妃进宫时,在宫门口被二皇子挡住路了。”长野终是没忍住,把事情始未与萧策讲了一遍,“二皇子当时言语轻挑,好在太子妃机警,言语犀利地回怼了他。” 萧策不怒反笑,眼神满是宠溺之意,“我家灵儿就是伶牙俐嘴。” 这才一日未见,他便开始想念她了。 “太子,沈将军来了!”管家从院外走来,低声禀报。 不多时,沈令衡步入院内,今日他一身玄黑色长袍,褪去绒装后的他,浑身竟透着几分儒雅之气。 “舅舅!”萧策起身朝他作揖,沈令衡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这就要当爹了。” 萧策苦笑,“只是侄儿没用,暂时无力护住灵儿。” “你放心吧,大长公主这几日也在宫中住着,有她在,定然会护住灵儿和你母妃的。这也是她托湘洲出宫转告我们的。”所以他特来跑这一趟,也顺道看看萧策。 萧策颔首,“有皇祖姑母在,我才能安下心。” 沈令衡仔细上下打量他,蹙眉道,“怎么看着还消瘦了?” 萧策轻笑,“舅舅许是太久没见到我,放心吧!灵儿把我照顾得很好。” 近日他的眩晕之症愈加厉害,只是眼下沈家和母妃的情况都比他紧要,他选择暂且不提,事情一件一件处理吧! “马上就要当爹了,自己的身子也要多留意,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沈令衡拍了拍他的肩,温声嘱咐道。 虽然他也就只比萧策大三岁,但他自小便是以长辈的姿态与他相处。 萧策点头,“会的,倒是舅舅大婚在即,又要筹划营救母妃,您自己也重伤初愈,更要多加留意身子才是。” 沈令衡顿了顿,步入正题,“若是你母妃顺利出宫,沈家与你父皇间,怕是少不了一场较量……” “舅舅放心,”萧策打断他的话,“我与他,也早该要有所决断的。” 他与那人的那点微薄父子情,从他对他下药之时便已断绝了。 沈令衡放心的点了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德宁大长公主的话我也带到了,你便在府中安心等她们回来吧。” “舅舅大婚,我定然要前往一同道贺的!”萧策笑着说。 萧策清了清喉咙,转而道,“对了,舅舅,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转身回里屋,片刻后,他双手捧出一个小木匣子,郑重地交到沈令衡手中,“舅舅暂时别打开,这是很重要的东西!等大婚之日再看……” 沈令衡见他如此郑重,也不由得肃然起来,朝他郑重点头,双手接过小木匣便告辞离去了。 回到沈家后,他细心地把小匣子藏到房中暗阁内。 萧策向来稳重睿智,既是他如此郑重对待之物,此物必定非同小可。 而宫中,湘灵以“养胎”为由留在永和宫,实则是暗中帮沈沐晴调理身子,慢慢清理毒素,才不过两三日的工夫,沈沐晴原本干瘦的脸庞竟已快速恢复以往之姿。 德宁大长公主也对顾湘灵的医术甚为好奇,连连夸赞道,“还以为得呆上十天半个月的,没成想才两三日时间,便恢复得如此好。” 长公主这几日住在出嫁前住的公主殿中,这是先皇一直为她保留着的。 正文 第111章 主婚 顾老夫人听闻顾湘灵有孕的喜讯,顿时喜笑眼开。 她一会儿忙着打点顾湘洲大婚的事宜,一会儿又准备张罗着要为顾湘灵腹中的孩儿裁制新衣裳了,还亲手为小曾孙缝制小虎鞋。 “祖母,您快歇会儿吧!现在还早着呢!”顾湘洲看着顾老夫人忙得团团转的身影,笑着劝道。 “不早了,时间过得很快的。你不知道,当初灵儿刚出生时,才那么小一点,没想到这么快,她也快当娘了。”顾老夫人想到顾湘灵刚出世时的模样,忍不住垂泪。 王氏难产,顾湘灵出生时不足月,瘦小得如一只小猫。 一会又话锋一转,对顾湘洲说,“待你们大婚后,也得抓抓紧,祖母我一并帮你们备好。有生之年还能有这个福气,盼到曾孙子的出生,祖母此生足矣!” 老夫人感叹道。 “一定会的,祖母。”顾湘洲柔声道,“就怕到时候您抱不过来呢!” 她面上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黯淡。 前世,祖母抱憾而终,而她自己滑胎了三次后也终未能如愿拥有自己的孩儿,若是这一世有这个福份,与沈令衡育有一儿半女,于她而言,亦是此生足矣。 “老夫人……”王嬷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湘洲与老夫人回头,见她从外头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何事?”顾老夫人抬头问道。 “是大少爷回来了。”王嬷嬷语气欢快,“马车刚到府门外……” 顾清池在秋闱考时以优异的成绩高中解元,随后在顾文翰安排下外出游学。他收到家书得知姐姐顾湘洲即将大婚的消息后,便提早结束游学,赶回京城了。 顾湘洲闻言喜出望外,忙搀扶着顾老夫人往府外走去。 顾府门前,马车已停稳妥当。少年立于车旁,指挥着下人从马车上卸下物品,大部分是些捆扎整齐的书册典籍,皆是他游学时收集回来的,其中不乏珍贵的孤本。 “阿池!”顾湘洲自他身后轻唤道,少年回头。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间虽因赶路而略显疲色,但却增添了几分沉稳气度。 “姐姐!”他眼眸清亮,上前对老夫人行礼。“祖母!” 外出游历一番,他整个人身上的气度都有了极大的转变,身形也壮实了许多,昔日那个病体瘦弱的男孩,如今已长成能为姐姐顾湘洲遮风挡雨的高个头。 “好,好,平安回来便好!”顾老夫人慈爱拉起顾清池的手,轻拍他的手背,眼中溢满骄傲之色。 她见顾清池的模样颇有顾文翰年轻时的风范,眉眼也与顾湘洲有几分相似,生得极为好看,饱读诗书的他气质儒雅,他日应也如顾文翰当年那般,成为京中贵女追逐的焦点。 顾湘洲与顾清池簇拥着顾老夫人一道进府。 街边角落,一道复杂的眼神盯着祖孙三人,尤其是顾湘洲,那道眼神始终锁定着她的身影,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她没死!”谢时越低喃道。 上回他以为她死了,整个人崩溃了,回府后自己又陷入了长长的昏迷中。 醒过来后第一时间来到顾家,发现她没死,如此便好! 方才他见到的顾清池,与上一世他所认识的顾清池判若两人,而本该早逝的顾老夫人此时精神矍铄。 这一切应归功于顾湘洲重生的逆转吧! 只是,她快成亲了! 重生后,她走了一条与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路,逆转了身边的人和事。 但她的规划里,早已没了他。 他坐在轮椅上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的重生似乎什么都没逆转。 他醒来后发现父亲安阳侯接了一年轻女子回府,母亲苏氏每日在崩溃的边缘。 他安阳侯府里鸡零狗碎的生活依然沿着上一世的轨迹。 只不过,侯府里再无顾湘洲。 那个端庄贤德的侯门主母! 文思殿中,沈令衡与昭德帝正对坐着,君臣俩正在对弈。 表面上看似君臣和睦,实际棋局上的黑白棋子黑白交错,你追我赶,杀机四伏。 沈令衡大婚在即,昭德帝假意关怀的要赏赐贺礼,而沈令衡却起身拱手,直言道,“谢陛下厚爱,微臣心领了,贺礼便免了中,微臣只希望长姐能回府主持婚事。” 昭德帝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心紧蹙,“贵妃乃后宫嫔妃,岂能轻易出宫?” 沈令衡这个请求直接踩到了他的逆鳞。 “有何不可?惠妃娘娘份位在长姐之下,尚可随意出入宫门,偏我沈家人特珠? “沈家乃贵妃母家,今沈家有大喜,各家同僚皆会上门来祝贺,偏身为沈家女的贵妃娘娘不能回府,就怕其他同撩看在眼里,寒在心里。为免造成不必要的猜测,请皇上明鉴!”沈令衡身姿挺拔,寸步不让。 沈令衡的话里软中带硬,分明暗示于他,若是此次他执意拒绝,不仅寒了功臣之心,更会在群臣面前坐实了萧家有意打压沈家,囚禁贵妃的传闻。 如此一来,丢的还是皇家的脸。 昭德帝眼神探究看他。 沈令衡面容坦荡,冷眸直视于他。 昭德帝自己竟先别过眼去,不知为何,他自觉有些心虚,避开与他的对视! 他的目光又扫视了一圈桌上的棋局,蓦然瞪大双目,他的黑子竟然被沈令衡的白子厮杀得全无退路。 “请皇上明鉴!”沈令衡又重复了一句! 昭德帝手指捻着白玉棋子许久,终是落下一句,“准!” “谢陛下恩典!”沈令衡朝昭德帝郑重行李谢恩,看似恭顺,昭德帝却察觉出了一丝肃杀之意。 “贵妃近日身体抱恙,出宫一事必须慎重,安全为要!朕派黑甲卫随行,保护贵妃安全!”昭德帝又补充道。 “是!”沈令衡低头行礼,低垂的眼眸敛下他的情绪。 萧博不会这么那么爽快放行,他来这一招也早在他预料之内。 待沈令衡走后,昭德帝终是崩不住情绪,手一挥,把桌上棋子扫落在地。 沈令衡从文思殿出来便直接往“永和宫”去。 正文 第112章 新婚前夜 沈令衡一进门便见沈沐晴坐在“永和宫”的后院,她正与德宁大长公主和顾湘灵一道品茗。 他缓步走近,朝众人行礼。 “子渊?”沈沐晴一见是他,诧异道,“你近日忙于筹备婚事,怎么有空进宫?” 沈令衡见着沈沐晴的气色已然大好,连日来堵在心口的大石也已放下大半。 明日便是他和顾湘洲的婚期了,他还担心着沈沐晴的身子不知是否能支撑着她演完那出戏。 “方才去文思殿面圣,已得陛下恩准,允许长姐出宫去为小弟主持婚礼。”沈令衡深声道。 德宁大长公主在场,有些话他不便明说,但姐弟俩早已心照不宣。 沈沐晴闻言与顾湘灵对视一笑,暗舒了一口气。 只要能顺利出宫,很多计划便可诉诸实现。 “真是双喜临门!”德宁大长公主轻笑,脸带慈容。“沈将军即将成婚,而灵儿又身怀有孕。沐晴,日子会好起来的,往后可切勿过于忧思忧虑啊!” “还要多谢大长公主的照拂。”沈沐晴由衷道,内心却升起一股愧疚之意,大长公主是真心实意为她好,老人家特地留宿宫中多日,只为护着她们两婆媳。 有她在,昭德帝和姜皇后的手根本就伸不进来她这“永和宫”。 “哪里的话?”大长公主摆摆手,姿态的雍容优雅是浑然天成的,“既然都安定下来,老身也可放心收拾行装先回府去。到时候我们便在沈府见了,千蕊特请了我去为新娘子梳头呢!” “多谢大长公主。”沈令衡朝她躬身谢礼。 “湘灵多谢皇祖姑母连日来的庇护!”顾湘灵也走上前,朝大长公主盈盈拜谢。 这几日在宫中,她悉心调理沈沐晴的病情,而大长公主则悉心照看她,往她这边送来了好几回血燕为她补身子。 萧策是皇室中最受德宁大长主最疼爱的孩子,他的子嗣,她定然要好好护着的。 “好孩子!”大长公主将她虚扶起身,眼睛扫向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你如今是双生子,可更要仔细着点自己的身子,切记凡事别逞强,能处理便妥善处理,不能处理的直接躲开便是。” 顾湘灵乖巧点头,“是,皇祖姑母。” 大长公主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 沈令衡出宫时,沈沐晴与顾湘灵也与他一道出宫,沈令衡先把她们送到太子府去。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同时回到身边,一向稳重自持的萧策竟一时红了眼眶。 安顿好沈沐晴,萧策拉着顾湘灵直接回到房中。 门一关上,便欺身俯上顾湘灵的唇。 才几日不见,于他而言,竟像隔了几辈子一般长。 “等等……”她担心她的小狼狗“失控”,忙轻轻推开他。 萧策却是把她抱得更紧,低哑着声音,略带责怪之意,“为何不告诉我?” “我……”顾湘灵知道他指的是她对他隐瞒自己身怀有孕之事,“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我是医者,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和孩儿的。” 萧策不语,只将她抱得更紧,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片刻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沉声道,“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失败的,你应是我萧家有史以来最奔波的‘太子妃’了”。 顾湘灵被他的话逗乐了,“小狼狗”在她的调教之下,连语言竟然也开始有她的风格。 她伸手抚上他的眉梢,“你哪里失败了?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太子殿下’”。 …… 顾湘洲独自在房中整理着嫁妆单子,大红嫁衣挂在衣架上,满屋的喜庆装扮。 明日便是她大婚的日子。 与上一世嫁给谢时越的心境完全不同,前世是嫁给心上之人的雀跃,而如今,是一种心安,是一种归宿。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一抹笑意。 “笑得如此开心,是想我了吗?”窗外突然响起沈令衡的声音。 顾湘洲抬眸,见到来人摇头轻笑,沈三爷一如既往的喜欢爬窗。 沈令衡靠在窗台前,身着一身宽松的玄色暗纹长袍,神情慵懒。 “大婚前夜,新婚夫妇是不能见面的,你不知道吗?”她斜睨着他。 沈令衡轻笑,眸光灿若星辰,“你用‘夫妇’二字形容我们,这让我觉得我们终于归属彼此了,甚是心安!” 他跃下窗台,长手一伸,顾湘洲很有默契的走上前去,把手放到他的大手之上,“深夜来此,是有话要与我说吗?” 沈令衡却摇头,“明日是我们的大喜日子,只是想来看看,我的新娘子大婚的前夜会在忙些什么呢?” 顾湘洲转头指向桌上的嫁妆单子,“如你所见。” 沈令衡揽上她的肩,二人并坐着面向窗外,“不知为何,总觉得我们二人走到今天,这条路似乎走了很久很远,但明明我们真正认识还不过几月的时间……” 顾湘洲轻笑不语,这条路的确走了很久啊!每每想起,她都感谢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先回去吧!明日除了我们的婚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轻推他。 明日沈沐晴”假死“之计能否成功,更为重要! 沈令衡点头,却突然出声说道,“委屈你了!” 顾湘洲不明所以,明眸望向他,眉心微蹙。 “我们大婚,本应是简单纯粹的我承诺与你幸福,接受八方宾客祝福的日子。但明日若是长姐的‘假死’之计一成功,坊间多少会谈论于你……” 顾湘洲大致明白他言下之意,他在担心沈沐晴之”死“,会让她这个新娘子被坊间诟病,”不吉利“或”克死贵妃“之类的语语。 她轻轻摇头,“此计是我提出的,我便不会在乎这些。日子是我们自己的,我们过好自己最重要,无需理会外人如何评说。” “毕竟,他们也没办法帮我们过日子呀!” 沈令衡长手一伸,把她揽进自己坚实的怀里。 熟悉的冷咧松香气,令她甚是心安。 他们这一路,的确是走了好长好长。 大婚后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正文 第113章 大喜 顾家大喜,整个府邸装点得喜庆又隆重,红绸锦缎从门檐垂落,房角檐廊、梅枝桂树、院落各处挂满了红色灯笼和大红绸缎。 晨曦微亮,德宁大长公主的轿撵便停在顾府门前,她向来守时,赶在吉时前来到顾家,顾老夫人亲自出来迎接。 带着长公主一行人穿过挂满红色灯笼的连廊,迎至顾湘洲所居住的“沐云居”。“沐云居”内人影绰绰,各自忙碌着,望雪被顾老夫人调派过来帮忙打点上下。 顾湘洲早已穿好喜服,端坐在妆台前,黛眉轻染,朱唇轻点,额间点花更显雍容华贵,如墨长发尚未绾起,柔顺的披散在肩。铜镜映出她的绝色姿容,明媚又含羞。扶风与琉璃一左一右立于两侧,一人手捧珠翠头面,一人托着胭脂水粉,喜娘刚帮她上好妆,就待长公主过来为她行完梳头礼再上头饰和凤冠霞披。 一见大长公主进来,顾湘洲忙起身向她行礼。 德宁大长公主忙快走两步将她扶起,“湘洲无需多礼!今日新人最大,在我这便无需讲这些虚礼了。” 慈爱地打量着今日的新嫁娘,目光落至她上了妆的脸庞,红唇晧齿,眸光生辉。喜服长长的裙裾在她身后展开,上头绣着暗纹花样,腰封束出纤纤细腰,广袖垂落,华美非常。 “如此标致的新嫁娘,与沈将军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公长主眼中溢满赞赏之意。 “多谢大长公主抬爱。”顾湘洲垂眸谢礼。 大长公主接过喜娘手中的红梳,笑吟吟地捻起她的青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此时,长街之外锣鼓喧天,沈家迎亲队正浩浩荡荡地朝着顾家的方向而来,队伍前头,新郎官沈令衡骑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愈发的出尘俊逸,往日冷峻的眉眼今日漫上掩盖不住的欢喜之色。 然而,队伍越靠近顾府,他心里反而越觉紧张,手指不经意间的攥紧手中的缰绳。 昨晚回府后,他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他孤身站在这条长街的尽头,看着她一身大红嫁衣从顾家出来,被簇拥着上了花轿,然而这十里红妆队伍却不是走向他的沈府,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而去……梦里自己心中的失落和隐痛 迎亲队伍终于到达顾府门前,沈令衡被簇拥着进入顾府,耳边尽是锣鼓喧天和宾客的欢呼声,直至顾湘洲被喜娘扶着出来的那一刻,一切声音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她身穿大红嫁衣,裙摆在她身后铺开,随着她的步伐,长长的裙摆摇曳,似步步生莲般,煞是好看。凤冠上的珍珠流苏垂落,红色喜帕遮住她的脸,姣好的轮廓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 新人双双向顾老夫人和顾文翰跪拜奉茶。 顾文翰一脸喜气拉下茶水,眸中溢满喜气,也带着不舍,而顾老夫人早已不受控制的眼眶微红,含笑喝下奉茶。 礼毕,喜娘唱颂着祝福语,簇拥着一对新人出门,沈令衡向宾客们抱拳谢礼,而顾湘洲由弟弟顾清池背上后背,顾清池步伐稳健,小心翼翼地将她护着坐上花轿。 直至轿帘垂下那一刻,沈令衡心中的所有不安和紧张都化为乌有。 是的,她是他的,除了嫁予他,她还能去哪何处? 顾清池转身,郑重朝沈令衡作揖,眸中满是不舍,他轻声嘱托,“姐夫,往后我的阿姐便交给你了。” “放心。”沈令衡目光坚定,“我定会珍视她一生,护她一世周全的。” 吉时已到,鞭炮声响起。沈令衡立刻翻身上马,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往沈家的方向行进,十里红妆,由街头延至街尾,甚是隆重。 长街尽头,一道身影落寞地立于喧嚣之外,望着渐行渐远的喜气队伍,眼中死寂空茫。 姜远匆匆追来,望着谢时越落寞的身影,心里不忍。 自从北境回来,世子便情绪不稳地陷入昏迷,醒来后又似换了个人似的,终日萎靡不振的,已无数次来徘徊顾府外,偷偷看望顾二姑娘,却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这样看着。 老侯爷不知为何突然神志不清,世子又这样消沉,这安阳侯府看来是越来越没希望了。 突然,谢时越的头重重垂下。 “世子……”姜远轻唤,心中的不安加剧。 谢时越猛地突然抬头,眼眸间突然变得戏谑漠然,姜远竟觉得很是熟悉。谢时越抬起手,用尾指慢慢拭去眼角的湿润,薄唇轻启,“窝囊废!” 竟肖想控制他,把他锁死在这具躯壳的意识深处?痴心妄想! 见谢时越突然又袭上这副熟悉的冷漠之气,姜远瞬间觉得心里发麻。 …… 迎亲队到达沈府时,沈沐晴早已过来,一身喜庆宫装在身,姿容华贵,她与沈老夫人一起坐于上首位。昭德帝安排随时的黑甲卫被安排在院外把守着。 昭德帝看似放她出宫,实际上她的一举一动仍在他的把控范围。 萧然携义女桑晚来到沈府祝贺,见他进来,她凤眸微动,脸上表情如常。 他的潇洒洒俊逸,一如当年。 前院一团喜气,沈意安却并未出去,他仍是呆在他修养的小院里。今日三弟大喜,府中有许多惜日好友前来道贺,他这一脸伤容,不愿外出与人应酬。 这段时间他一直闭院休养,平时除了老夫人、沈令衡,还有沈之淮兄妹,以及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容姑,他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容姑端着食盒进来。 她低垂着头放下手中的食盒,将里头的菜肴取了出来,放置于石桌上,“大爷,可以用膳了。” 沈意安颔首,伸手拿起桌上的碗筷。 “容姑”见他神色无异,转身推开院门,正欲踏出,却被身后的沈意安叫住,“今日府中大喜,何不坐下,一起为三弟同贺。” “容姑”闻言,猛然回头,正好对上沈意安的深眸,她忙垂下眼眸。 正文 第114章 变故 “你很怕我?”沈意安问道。 芸荣摇头,声音很低却非常清晰,“不怕。” 沈意安轻笑,他今日的心情甚好,“今日府里大喜,你为了留在这院中照看我没法出去凑热闹,这院里冷清,咱们便一道庆贺庆贺,也算沾沾喜气。” 芸荣微怔,对上沈意安的黑眸后微微颔首。 她缓步上前,走到圆桌旁,沈意安已为她盛了一小碗粥,推至她的面前。 “谢谢大爷。”芸荣低声道谢。 “在我这里,无需拘谨!”沈意安温声道,眸光清亮柔和。 “是。”芸荣避开他的眼眸,垂眸拿起碗中的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鸡丝粥熬煮火候恰到好处,鸡丝鲜嫩,拌着葱花的香气,这是芸荣亲手为他熬煮的。 她的背脊挺直,脖颈修长,用餐时的体态也斯文优雅,沈意安的深眸不经意间扫视过她执勺的手——那是一双白皙细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突然,一道寒芒从窗台闪过。 沈意安眼眸微眯,唇边逸出一抹冷峭。 终是,按耐不住了! 他随手执起一支竹箸,迅速掷向窗外,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用粥,窗外立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呯……”的一声,两道黑影破窗而入,芸荣大惊失色,猛然起身,沈意安眼疾手快地将她拉至身后。 他冷眼望着面前蒙着黑巾的黑衣人,其中一名黑衣人的手臂正汩汩冒着鲜血,沈意安唇边溢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既然都潜进来了,何必掩耳盗铃。” 黑衣人对视一眼,双双举剑朝沈意安刺去,沈意安侧身灵巧避开,他身形快如闪电,与黑衣人不下几招,两名黑衣人皆被他左躲右闪地乱了方寸,芸荣立于一旁,紧张地注视着局势。 待见到其中一名黑衣人被沈意安用软剑挑去脸上黑巾,赫然露出纹在耳后的标记,她瞳孔骤缩。 竟是黑甲卫! 皇家黑家卫独有的印记,她岂会不认得。 沈意安对此毫不意外,萧博此次为护卫之名加派黑甲卫随沈沐晴出宫,目的绝非看紧她那般简单,真正的意图,是在沈家静养的自己。 芸荣攥紧手心,紧张地看着战局,沈意安素来杀伐果断,但今日沈家大喜,他并不想在沈家搞出人命,手下留了几分情面,以守为主。 身影闪动中,一个反手便那两名黑衣人制住。 他回头,却见“容娘”的眼眸正死死地锁在黑衣人的耳后。 她认识这印记?沈意安眸中闪过狐疑。 “你究竟是何……”他把黑衣人捆绑结实,起身正欲问她,却突觉一阵眩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往前栽去。 “容姑”忙上前扶住他的身躯。 “芸荣……”沈意安望着她的近在咫尺的黑眸,突然低唤出她的名字,伸手似想触碰她的眼眸,却因黑暗袭来而晕倒过去,手臂重重垂下。 “意安……”芸荣见状,惊慌失措地唤出声…… 而前院这边,二皇子萧漠携二皇子妃纪柔不请自来。 萧漠神态倨傲,而纪柔紧随其后,虽然身着一身华服,但面容略显疲态,厚重的脂粉盖住了她苍白的气色,却挡不住她眼里的黯淡与惊惶。 太傅纪修文亦在宾客之中,一眼便察觉到纪柔今日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坐在主位上的沈沐晴淡然瞥了她们夫妇一眼,别过眼不去理会他们。 “皇兄别来无恙啊!”萧漠信步踏入正厅,一眼便见到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眼覆白布的萧策,走上前假意寒暄道。 然而眼神却如毒蛇般往顾湘灵身上钻,尤其扫视到她平坦的小腹时,他黑眸微眯,想到纪柔刚失去的孩子,他暗暗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脆响。 站在旁边的纪柔听到,心脏漏了一拍般地,骤然一缩。 每回他准备对她动手,都会这此。 她深吸一口气,今日之计一定得成! “甚好,不知二皇弟近日可好?”萧策温声回道,脸上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儒雅温和,看不出任何情绪,更见不到他身上有一丝失明者的狼狈与颓败。 “皇兄如今目不能视,幸好有皇嫂这般贤内助在侧,可得……看紧些啊!”很快,他又抬手捂嘴,故作失言状。 一个瞎子,怎么看? 言语间的嘲讽,不言而喻。 沈沐晴暗暗攥紧手上的帕子。 萧漠,该死! 远远却瞥见萧然正朝她暗暗摇头,提醒她切勿冲动。 她心下微叹,也暗暗苦笑,这么多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行事冲动的小女孩了,隐忍是她这些年在后宫中学得最大的本领。 沈府门外,锣鼓喧天的声音由远而近,是迎亲队伍回来了! 一身喜服的沈令衡利落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轿前,一手掀起帘子,一手朝轿内伸出。 花轿内的顾湘洲望着眼前这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嫣然一笑,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到他的大手之上。他轻握了一把她柔软的小手,牵着她下轿。 二人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并肩而行,迈过熊熊火盆,一步步踏入沈家的大门。 扶风在她搀扶着她,而琉璃在后头细心为她整理超长的曳地裙摆。 宾客自主立于两侧,二位新人在他们的注视下,伴着喜庆奏乐,一步一步朝主院走去。 在喜娘的引导下,他们双双来到老夫人和主婚人沈贵妃面前,恭顺下跪,行拜堂奉茶之礼。 沈沐晴正欲接过茶,突然眼前寒芒闪过,沈令衡也察觉有异,忙把顾湘洲搀扶起来拉至身后护着。 几名身手了得的黑衣人突然自屋顶飞落,皆是轻功了得,功夫上乘之徒。 他们目标明确,直直往顾湘洲擒去,沈令衡挡在前头,接住黑衣人的功势,发现对方内力深厚,不是普通的打手。 突来的变故让宾客们四下散去,沈府毕竟是武将世家,面对这一变故也无过多慌张,府兵纷纷抽刀上前与黑衣人搏斗。 身着嫁衣的顾湘洲行动不便,只能小步后退,把自己退到安全区域,好让沈令衡安心迎战。 纪柔见时机到了,踏出脚步走到沈湘洲身后…… 正文 第115章 腹痛 纪柔悄无声息地饶到顾湘洲身后,顾湘洲挂心于沈令衡那边的战势,毫无察觉,后退间不慎撞上身后的纪柔。 “啊”纪柔惊呼一声,抚着腹部,整个人失去重心似的直直往后倒去…… 不想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二皇子妃,当心啊!”出手之人,却是沈沐晴! 婚礼上混进刺客这么大动静,随着她一道出宫的黑甲卫却迟迟未有现身。 而二皇子夫妇一副势在必得,尤其是二皇子妃纪柔更是可疑,她一个不懂武的女子,不仅不像其他宾客一般躲闪,反而特意往前方凑,其中必有蹊跷!这刺客与他们定然脱不了关系。 “谢贵妃娘娘!”纪柔站定身子,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向沈沐晴行礼道谢,内心却懊悔不已! 突然,一道尖锐的哨声自院后传来,沈老夫人闻声脸色骤变,那是她留给芸荣护身用的哨子。 “不好,意安那边出事了……” 沈沐晴闻言神色一凛,立即转身往哨声的方向赶去。 来到沈意安的小院,眼前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两名黑衣人被捆绑着,瘫倒在地。 而沈意安立于一旁,一只大手却掐住了一名陌生女子的脖颈,那女子容貌普通,穿着一身沈府下人的服饰。 女子手上却拿着口哨,方才的哨子声便是她发出的。 那哨子她认得,寻是母亲沈老夫人的东西,她明白此女的身份必定不是普通奴仆那般简单。 “大哥!”沈沐晴急忙唤他,“你快放开她!” 沈意安闻声回头,看她的眼神却是全然陌生,与前两日她从太子府秘密潜回府内见到时判若两人。 “大哥,我是沐晴啊……”沈沐晴试图唤醒他,但沈意安却并未松手,那女子已憋得满脸通红,呼吸困难,沈沐晴见状忙伸手拉开他,“你清醒一下……” 沈意安闻言终于有些反应,回过头探究望她,眸中带着些不确定,”小晴……“ 沈沐晴闻言眸中擒泪,”大哥,是我。“ 此时,沈老夫人也正好被蒋嬷嬷扶着赶了过来,刚踏入院门便见到“芸荣”被沈意安掐住脖子,整个人如风中飘絮般,毫无招架之力。 “意安,你快放开她!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她忙上前拉沈意安的大手。 沈意安缓缓回眸望沈老夫人,眸中闪过迟疑,手臂微松时突然被两只手同时按住,一根细长的针管快速且精准地插入他的手臂。 是沈之淮兄妹赶来一左一右地钳住他,药物作用下,沈意安的眼皮重重合上,手中的力道也缓缓放松下来。 芸荣终于挣开他的钳制,瘫软在地,她稍微缓过气来却猛然咳嗽了起来,沈老夫人与蒋嬷嬷忙上前扶住她,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方才是赶到的顾湘灵为沈意安注入了镇定剂,在药物作用下,他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向后倒去,芸荣见状,忙挣扎着起身扶住他。 “母亲,她是……”沈沐晴对那女子的身份颇为好奇,母亲竟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骨哨交给她了。 芸荣一把扯下脸上的易容面具,“沐晴,是我!” 沈沐晴一见是她,先是惊讶,而后又觉一切是情理之中。大哥死而复生,还回了京,芸荣听到消息必定会找来,毕竟,当年他们那么的相爱! 只是大哥如今这样…… “方才是怎么一回事?”沈老夫人急切问道。 沈沐晴望向那两名黑衣人,他们颈后的黑色图腾吸引了她的注意。 竟然是皇家黑甲卫的人! 好样的,美其名护卫她安全的黑甲卫竟然监守自盗,趁着外头婚礼热闹,偷偷潜进沈意安的院中,欲刺杀他。 “是意安制住他们的。”芸荣开口解释道,喉间仍带着一些沙哑,“只是不知为何,方晕倒过去,方才我吹响骨哨,他突然醒来,便如此……” 失忆、暴躁、易怒…… 前院那头,几名黑衣人也被沈令衡悉数制住,待沈之淮把在沈意安院中生擒的两名拉着丢到前厅时,倨傲的二皇子脸色微变。 “看来沈家内院的安防,还需多上点心啊!”沈漠见他们出来,嘴硬讥讽道。 “谢二皇子关心,沈家后院一切安好,倒是二皇子妃,可莫要受惊了。”沈沐晴眼神犀利看向纪柔,方才她有意向湘洲靠近,怀定是想和不义之事。 纪柔却突然捂住自己的小腹,脸色发白,“我的肚子……好痛……” 众人闻言皆是一变,二皇子妃什么时候有孕了? 沈沐晴走上前看她,眼里带着探究之色。 纪柔边捂着肚子边抬手指向顾湘洲,“一定是……方才她撞了一下我,我便觉不适……” “二皇子妃慎言!”沈沐晴却摇头,冷声打断,“方才本宫一直在二皇子妃身侧,阿洲并未伤你分毫。” “倒是二皇子妃,自己主动跑到阿洲身后,意欲何为?” 纪柔不答,只捂着肚子,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纪修文见状老脸涨得通红,二皇子这夫妇俩不请自来,他便深觉其中必有猫腻,没想到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在设局诬赖顾湘洲,只不过手法实在是拙劣,明眼人一瞧便知个人猫腻。 “二皇子,二皇子妃身子如此不适,你还如此冷静?”沈沐晴望着萧漠,语气凉凉道。 “你……”萧漠恼怒,却突然又转了个话锋,“沈贵妃今日当这证婚人,拉的自然是偏架。我家王妃若是腹中孩儿有任何闪失,本王唯沈家是问!” ”二皇子殿下好大的口气!“沈沐晴拍手,”我沈家满门良将,岂容你这般轻看!“ 二皇子却笑得张狂,”轻看?沈贵妃在宫中多年,也从未讨到父皇的一点怜惜……“ 他的话未收完,却突见沈沐晴忽然一手捂住心口,脸色苍白,身形微晃。 “娘娘——”顾湘洲见状忙上前扶住她,”这是怎么了?“ ”应是气急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沈沐晴虚弱道,话还没说完便昏倒过去。 正文 第116章 贵妃薨了 “快扶娘娘到内室歇息!”顾湘洲面露焦灼。“娘娘方才动了大气,怕是旧疾复发了……” 她的眸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二皇子萧漠,宾客们心领神会,忙让出一条道,好让众人将沈沐晴转移到内室去。 长野推着萧策,紧随其后地往内室赶去,经过二皇子身旁时轮椅微顿,萧策侧头冷声道,“若我母妃有何不侧,本宫……定会为母妃讨回公道。” 顾湘灵还在后院为沈意安诊治,一时无法脱身。恰好德宁大长公主因年岁较大,出门常有御医随行伺候,她忙把张御医唤进府来为沈沐晴看诊。 变故接踵而来,宾客们面面相觑。 很快,御医背着药箱进来,神色匆忙地被带到内室为沈沐晴医治。不多时,内室大门猛地被打开,老御医踉跄跑出来,行至德宁大长公主身前,扑通一声跪落在地,朝大长公主磕头,声音悲恸,“大长公主,不好了……贵妃娘娘她……薨了……” “什么?”德宁大长公主不可置信,身体猛地一晃,幸得身旁老嬷嬷及时扶住她,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贵妃娘娘……已是气息全无,脉象全无,她……薨了……”御医语带哽咽道。 宾客们闻言面露惊骇,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贵妃娘娘!在沈府婚宴上,薨了?! 顾湘洲与沈令衡红着眼眶从内室走出,沈令衡面色沉痛,走上前朝众人拱手,“诸位,家中突遭巨变,沈某在此谢过诸位今日莅临,来日再一一登门致歉。” 宾客们闻言,纷纷神情凝重地上前还礼告辞,原本还坐在地上捂肚呻吟的纪柔也因这场突来的变故惊得忘了表演,她侧头也萧漠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震惊与慌乱。 “小晴……我的儿啊……” “母妃……” 内室那头传来一声悲恸的哭喊声,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声,是闻讯赶过去的沈老夫人和顾湘灵。 沈沐晴静静地躺在内室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仿佛真的香消玉殒了般,顾老夫人趴在床边悲痛欲绝,顾湘灵在一旁边抺着泪,边安抚她。 内心暗叹沈老夫人这个演技,真是绝了!她站在她后面看护好她,生怕她入戏太深昏厥过去。 外头,萧漠迅速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上前朝沈令衡拱手,“沈将军,节哀!今日之事,待本王回宫禀明父皇,后事如何,再看大内如何定夺……” “二皇子殿下,”沈令衡眸光带冰,冷声道,“恐怕该禀明的不止贵妃殡天这一事吧?” 今日的刺客是他们计划之外,二皇子夫妇不请自来,纪柔行事鬼祟,目标直指顾湘洲,还有行刺沈意安的黑甲卫,桩桩件件,岂能让他轻易糊弄过去。 纪柔眼见场面即将不可收拾,又捂着腹部呻吟起来,企图借腹痛之故迅速离场。 “张御医,”德宁大长公主见纪柔如此作态,面露不悦,她目光如炬望向纪柔,沉声道。“你去给二皇子妃诊断诊断,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必了……”纪柔见御医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地微微往后缩了缩。 她与二皇子自己有买通好的御医在外头候着,却没想到德宁大长公主竟也带了随行的御医前来。 “即是不适,御医也恰好在此,二皇子妃是有何顾虑吗?”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太子夫妇由内室出来,萧策端坐在轮椅上,面覆白布,白布微微湿润,长野在后头推着他,他神情悲痛,顾湘灵紧握着他的站在他的身侧。 “二皇子妃,张御医医术精湛,有他帮您请个脉才稳妥。若是您离府后出了什么差池,我们沈家到时可就说不清楚了。”顾湘洲适时出声道。 “去给二皇子妃诊断。”德宁大长公主再度出声,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纪柔求助般地看了二皇子一眼,见他面色阴沉却不阻止,只能缓缓伸出手。张御医手指搭在她的腕间,凝神听脉片刻后,眉头渐渐拧紧,“二皇子妃,可是近日小产过?” 此话一出,还有未完全离场的宾客闻言又是一惊,北定侯与纪太傅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这二皇子妃,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没有。”纪柔矢口否认。 张御医再次细细听脉,面色越发的笃定,“没错,二皇子妃的身子亏虚严重,是近日小产过,血污还未排净,若再不好好休养,恐会影响日后伤及根本……” “哼!”未等张御医说完,德宁大长公主重重冷哼一声,沉声道,“真是有趣!二皇子妃刚经小产,不好好在府上休养,反而以血污之躯来冲撞这喜堂!难怪今日这婚礼上,怪事一桩一桩!不得安宁!” 一语即出,顾湘灵直呼好家伙! 纪柔本想来碰瓷顾湘洲,欲把痛失皇嗣之罪套到顾湘洲身上,没想到被反碰瓷了一个大的。 二皇子妃冲撞喜堂在先,二皇子顶撞贵妃在后,正好把沈沐晴之“死”归咎于这对心怀不轨的夫妇身上,一切来得刚刚好! 更何况,还有地上那几名捆绑着,像死狗一般的刺客。 “没有的事!”纪柔仍在嘴硬,“他在胡说!” “二皇子妃,湘灵不才,也略通医术,何不让我为您也诊上一诊。”顾湘灵冷声道。 二皇子早觉面上挂不住,撩起锦袍,竟丢下二皇子妃,独自拂袖而去。 独留原地的纪柔难堪至极,求助般的望向纪太傅,纪修文轻叹一声,转过脸去,也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纪柔轻咬嘴唇,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朝大长公主行礼,“皇祖姑母息怒,都是侄媳妇自己糊涂,竟不知自己何时有孕,许是今日出门太匆忙……” 她眼中带泪,肩膀瑟缩着。 大长公主轻叹一声,“你先回府休息去吧!死者为大!如何处理看皇帝如何定夺,眼下处理好贵妃的后事为重。” 正文 第117章 震怒 纪柔由侍女搀扶着,正欲离开,却突然觉得天眩地晕,整个身子向后倒去。 纪太傅见她如此,终是狠不下心来完全置之不理,叹了口气,命人将她扶上太傅府马车。 他缓步上前,在大长公主和沈令衡人跟前深深一揖,老脸囧得通红,“都是老朽教女无方……” “太傅无需自责……”沈令衡忙上前扶他,对纪太傅温和道,“此事与您无关……” 纪修文摆摆手,神情疲惫,不再多言,轻叹着将纪柔带回纪府去休养。 随着宾客们的传播,沈贵妃突然“殡天”的噩耗已然传开,随贵妃出宫的孙嬷嬷不知何时已趁乱溜之大吉,余下的黑甲卫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不见踪影。 德宁大长公主前往内室,对沈老夫人安抚良久后后才回府去。 其余宾客已悉数散去,方才还锣鼓喧嚣,喜气盈门的安国公府大门紧闭,红绸撤下,迅速换上白幡,顷刻之间,阖府上下陷入肃穆沉痛“治丧”气氛之中。 后院,沈意安身上的镇定剂药效渐渐过去,他幽幽转醒,刚睁开眼便见“容娘”坐在床头守着他,她低垂着头,靠着床柱睡着了,手却紧紧拉着他的。 沈意安下意识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无意瞥见她衣领下的脖颈露出一抺红肿的伤痕。 察觉到沈意安的动静,芸荣轻拧着眉,猛然睁开眼,正好与沈意安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 下一秒,二人纷纷转头,以手遮面。 沈意安手指抚向自己脸上的疤痕,他可以带着这些疤痕坦然面对世人,唯独她不行。 而芸荣,则是猛然想起自己方才撕下来的易容面具竟忘记戴回去了。 “你为何来此……” “我不在乎这个……” 二人同时出声,屋内再次陷入沉静,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 芸荣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去,自身后一把抱住沈意安,这一抱,带着历经了二十年的岁月的痛楚和遗憾。 她的侧脸贴向他坚实的后背,柔声道,“我不在乎这个……我们已经经历了生死,这个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已经错过二十年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传进沈意安的耳里,他低头,目光落在她环抱自己腰间的手,这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曾执起绣花针为他细心缝制护膝,如今为了照顾他,洗手做羹汤,竟以奴仆的身份留在他身边,只为伴着他慢慢走出伤痛。 她如此为他,义无反顾! 沉默良久,久到芸荣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低声道,“没事,二十年我都等了……” 终于,他缓缓抬起手,带着一丝迟疑,将自己温热的手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之上。 他与她,皆是如释重负一笑! 文思殿中 “你说什么?”昭德帝听到黑甲卫回来禀报,骤然失神,手中的茶盏久久无法放落,“她……死了?” 他给她下药,只想把她圈禁在自己的掌握范围,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取她性命。 “是,陛下!”黑甲卫统领跪于下方,不敢抬头。“还有一事……” “说……”昭德帝脸色阴郁,声音低沉。 “刺杀沈意安的……”黑甲卫统领吞吞吐吐,“刺杀行动失败,被生擒了……” 还没说完,昭德帝已是怒不可遏,将手上的茶盏狠狠摔出,正好砸中那统领的额头,鲜血瞬间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黑甲卫统领跪着不敢动。 “生擒”二字,意味着什么? 就是昭德帝派黑甲卫刺杀沈意安的举动他们早已被沈家人洞察。 就是沈家人出手之快,快到连训练有素的黑甲卫还来不及咬破嘴里的毒囊,便受制于人了。 “父皇——”殿外传来萧漠慌张的叫声,由远而近。 “又怎么了?”昭德帝眉心一蹙,极度不耐。 萧漠莽撞冲进殿,一眼见到黑甲卫统领低头跪地的姿势,心下便知昭德帝应已获悉沈贵妃殡天之事。 “父皇,眼下如何是好?”他径自走到昭德帝书桌前,惶惶不安地等候昭德帝施令。 “此事让礼部操持即可,按照规矩以宫妃礼仪行治丧之事。”昭德帝靠在椅背上,一脸疲色,摆摆手道。 “还有一事……”萧漠欲言又止。 “说,”昭德帝单手抚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气无力道。 “今日儿臣带二皇子妃去了沈家,本想着……借机让沈家新媳为纪柔失去腹中胎儿之事担责,没成想……”萧漠欲言又止,扑通一声跪落在地,“刺客被生擒,儿臣与沈贵妃顶了几句嘴……” “混账东西!”昭德帝暴怒,随手抓起桌上的砚台便往萧漠身上砸去,墨汁洒在萧漠身上,顺汗锦袍滑落在地。 “怎么了怎么了?”姜皇后一听到沈沐晴殡天的消息,便赶过来文思殿找昭德帝商议,没想到大老远便听到昭德帝正大发雷霆。 萧漠与黑甲卫统领并排跪着,二人身上狼狈一堪,一个是头破血流,一个是满身乌墨。 昭德帝已气得脸色铁青,捂着胸口,今日沈令衡大婚,朝中重臣大半到场,萧漠夫妇却跑去捅了这么大的蒌子。行事如此莽撞,往后如何在朝臣面前立威。 “陛下勿气!保住龙体要紧啊!”姜皇后忙上前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对着一旁的苏公公使眼色,“还不快去为陛下斟茶过来。” 苏公公连忙应是,小跑着出去张罗。方才帝王震怒,他也是被昭德帝吓懵了,怕殃及池鱼,便伫在一旁不敢出声。 “你说!”昭德帝抬手指着萧漠,转头问姜皇后,“你说这事如何收场?” 姜皇后低头沉思片刻,却是问跪在地上的二人,“你们可有亲眼见到沈贵妃的遗体?” 二人皆摇头,萧漠道,“当时她晕厥后便被直接送到内室,由太医诊治,况且还是皇祖姑母随行的太医,儿臣也没敢多想……” 姜皇后转头,面向昭德帝,“陛下,臣妾以为,此事过于凑巧……” 正文 第118章 终得是你 昭德帝侧头看她,眸色逐渐锐利起来,“你的意思是……” 姜皇后顿了顿,继续道,“贵妃妹妹毕竟是练武之人,因这么几句口角突然就……,臣妾心里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就怕事情另有隐情,损伤皇家颜面。” 昭德帝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他沉思片刻,眼底的疑虑渐深,沉声问道,“当时何人诊治?” 若是顾湘灵,那此事必有可疑,因为那是她的儿媳妇。 “是皇祖姑母身边的张御医。”萧漠答道。 昭德帝蹙眉,皇姑母与沈家老夫人关系亲厚,平日对沈贵妃也是多有照拂,反而对姜皇后的态度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 方才他因沈沐晴薨逝的消息而方寸大乱,并未想深,如今细思起来,确实存在疑虑。 他抬头,眼中带着威仪,沉声道,“传朕口谕,沈贵妃之薨逝,朕心甚悲,传内廷司林克即刻安排人手,迎回沈贵妃棺椁,令礼部以贵妃之礼操持沈贵妃治丧事宜,入葬皇陵。另,秘密安排人仔细查验沈贵妃的尸首。” “是,父皇!儿臣领命!”萧漠抱拳领命。 昭德帝的目光扫视向仍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黑甲卫统领,沉声道,“无论用什么方法,被擒住的那两人,把他们妥善安排了吧……朕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统领闻言,几不可察地怔了一怔,随即不敢怠慢地答道,“是,陛下!末将领命!” 心中一片寒凉,始终是曾经同生共死过的兄弟,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便是灭口,但任务失败,这确实也是唯一的后路了。 昭德帝摆摆手,二人躬身退了出去,文思殿又恢复宁静。 姜皇后施施然走到他的身后,伸出手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按压着。 力度适中,昭德帝舒服地闭上眼,疲惫出声,“能守在我身边的,终得是你!” 姜皇后嘴角浮上一抺难以察觉的笑意,神色复杂。 太傅府 纪修文把纪柔带回纪府,阮姨娘眼见纪柔如此模样被抬回府里,心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将她安顿在了她出阁前居住的房间里,阮姨娘坐在床沿,轻拉着纪柔的手,望着她苍白的脸低声啜泣着,一旁的侍女春桃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道,“姨娘,求您快救救姑娘吧!” 阮氏见她如此,忙握住春桃的手,急切问道,“怎么回事?” 春桃语带哽咽道,“二皇子,二皇子他根本就是个魔鬼……” 阮姨娘闻言,心猛地一缩,“他,他对柔儿做了什么?” 侍女愤愤不平道,“二皇子,他平日稍有不顺便对姑娘拳脚相向,就连姑娘腹中小皇嗣也……” “什么?”阮姨娘瞳孔骤缩,一口气差点提上不来,她只觉呼吸困难,无力的坐到床沿边,“孩子……居然是被他自己打落的。” 春桃重重点头,“姑娘今日去沈家,也是为了自保!眼见事情败露了,二皇子竟然丢下姑娘一个人跑了。” 阮姨娘紧紧攥住手中帕子,指了泛白,他回头望向床上的纪柔,睡梦中的她仍然眉心紧蹙,顿时心如刀割。 她心中悔恨交加,当初鼓励纪柔走的这条路,终究是选错了。 春桃又走上前,一把拉起纪柔的手臂…… 阮姨娘一见只觉呼吸凝滞,纪柔白皙的手臂上新旧伤痕交错。“姨娘,这些伤她身上还有许多,二皇子不许她声张,也不许她看大夫,只能如此,旧伤添新伤……” 这个畜生!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纪柔从小到大便是她心尖上的宝贝,本以为嫁给二皇子这条路是她的康庄大道,没想到是把她往火坑里推了。 她心疼得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捂着帕子嚎哭出声。 纪太傅正好与府医一道过来,远远便听见阮姨娘的哭声,他眉头顿了一瞬,脚步却不自禁地加快,神色匆匆踏进小院。 阮姨娘一见纪太傅来到,扑通一声朝他跪下,“老爷,求您救救我们的柔儿吧!” 纪太傅望了一眼床上的纪柔,轻叹一声,把阮姨娘从地上扶起,出声道,“她有今日之果,全因你纵女无度,诱导得她心术不正,攻利心太强,才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爹爹……”身后传来纪柔虚弱的声音,纪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都是女儿的错,与母亲无关……” 纪修文见她醒来,又板起脸来。 太夫上前为她把脉,眉头越拧越紧,“二姑娘,您如今这身子元气亏虚严重,切要放宽心为是,若继续如此郁结于心,终究会伤及自身根底,日后恐会危及寿命……” 阮姨娘上前,将纪柔的衣袖拉了起来,声音哽咽道,“大夫,您看看她身上这伤,也开些药给她处理处理吧!” 说完便捂着帕子小声啜泣起来。 纪太傅目光扫向纪柔手臂上的伤痕,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冷着声道,“你若是想结束这样的生活,便与萧漠和离,为父……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定会为你做主。” 纪柔轻咬下唇,一时竟难以决断!若是离了二皇子府,她又将何去何从?可是重回二皇子府,那便是人间炼狱。 纪修文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言,轻摇着头,起身踏出房门,“你且安心把身子调理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安国公府内 灵堂上白幡垂挂,一片萧穆,内廷司总管林克带着两名太医,及一众太监侍卫,浩浩荡荡来到安国公府。 沈家人都已换上一身白衣,沈令衡与沈老夫人端坐在正厅。 林克面白无须,神情肃穆,进到灵堂,点上清香,并向灵位规矩行了一礼。走到沈令衡面前,扯着尖细的嗓音道,“沈老夫人,沈将军,请节哀啊!” “多谢林总管。”沈老夫人不冷不热回道。 “皇上惊闻贵妃娘娘突然薨逝的噩耗,悲痛万分,特遣老奴前来迎回娘娘棺椁,礼部已在宫中设好灵堂,按礼制为娘娘操持身后之事,入葬皇陵。”林克继续道。 正文 第119章 查验 “多谢陛下圣恩。”沈令衡冷然回道,言语间听不出丝毫温度。 沈沐晴是皇家贵妃,大内派人前来迎回她的棺椁入葬皇陵,确是符合皇家礼制之举,沈家亦无从推托。 林克抬手轻轻一挥,其身后的侍卫太监应声上前,纷纷朝灵位恭敬行礼,而后竟动手开启棺椁。 突然寒芒一闪,沈令衡已抽出腰间佩剑,身形快如闪电般,拦在前头,目光锐利如冰扫向众人,“林总管,这是何意?” “贵妃娘娘凤体已安然入殓,按照礼制,直接迎回棺椁便是,何以要再行开棺,惊扰贵妃娘娘圣安?”顾湘洲亦上前一步,站在沈令衡身侧,冷声道。 林克冷肃的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笑意,“沈将军,沈夫人,请息怒!贵妃娘娘的身份贵重,她走得如此突然,陛下甚是哀恸,亦担心此事有何不明之处,让娘娘抱撼而去。按照规矩,须由太医署细细查验方为妥当。此举亦是保全娘娘清誉,请将军理解!” 沈令衡手中长剑却纹丝不动,眼露寒芒。 “林总管此言差矣。长姐的凤体已由张太医检查过,长姐在宫中重病已伤及根本,今日又急火攻心而亡。张太医是大长公主的随行御医,其医术品行皆受认可。长姐既已安然入殓,家母也因此事已悲痛过度,实在不忍长姐的凤体再受惊扰,身为人弟,护自家长姐安宁乃不推卸的责任,望林总管体谅。” 沈令衡说得在情在理,一旁的沈老夫人端坐在圈椅之中,半倚在蒋嬷嬷身上,已是哭得全身虚脱的模样。 林克眉敛起笑意,望着竖在自己跟前的宝剑,眉心微皱,语气稍稍放缓,“沈将军所言在情在理,但祖制在先,若无详细的查验文书,娘娘如何能风光葬入皇陵。沈将军若真为娘娘着想,不再行阻挠才是。” 一语道毕,也不等对方回话,直接下达指令,“还不快去为娘娘开棺检查,务必要动作轻柔,不得惊扰了娘娘圣安。” 沈令衡手中长剑一闪,顷刻间已抵于林克的颈边,沈之淮兄妹亦同时起身,手持兵器站立在沈令衡两侧 林克不料沈令衡竟然真的敢公然持剑抗旨,他的目光扫视向周围的沈家军,有些手已按上腰间佩剑。 “林总管。”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帘后响起,长夜推着萧策缓缓而出,他目覆白布,薄唇紧抿,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竭力隐忍的情绪,“孤身为贵妃之子,却因病未能常在母妃跟前尽孝,已深感抱憾。孤在宫中多年,从未听说有哪套祖制,是把已安然入殓之人再重新开棺惊扰查验的。维护母妃死后尊荣,亦是孤之责。林总管若执意如此,不妨试试……” 长野的手也早已按向腰间佩剑。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沈老夫人突然出声,她语带哽咽道,“罢了……罢了,便依圣令行事吧!在小晴的灵堂前如此闹下去,也是惊扰到她……” 众人闻言皆是一滞,未料到沈老夫人竟如此轻易妥协。沈令衡闻言面露不甘地放下手中的宝剑。 萧策的拳握得更紧,似承受着巨大的屈辱,而又不得不隐忍着。 “祖母!”沈之音手持银鞭,气急败坏唤道。 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示意她无需多言。 林克见状微微松了一口气,朝沈老夫人作揖道,“还是沈老夫人深明大义,咱家深感佩服。” 沈老夫人哀叹,语带无奈道,“一定要轻点,莫惊了我的晴儿……就让她安详地走完最后的路吧!” 林克生怕有异,立即朝身后的侍卫太监使唤眼色,内侍们再次围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撬开本已钉死的棺盖。 很快,棺木已被打开一条细缝。 二位太医上前查验,棺中之人是沈沐晴无疑,她的面容毫无血色,浑身冰冷,脉像全无。 他们回头朝林克微微点头示意,林克眉心微松,朝沈老夫人恭敬道,“宫中已为贵妃娘娘准备了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木,老夫人请放心,必定让贵妃娘娘极尽哀荣,风光大葬。” 内侍官们动作轻慢地把棺木中的沈沐晴的“遗体”转移到另一副早已备好的金丝楠木棺木之中。 丧乐奏起,仪仗队缓缓启动,内侍官们拉着棺木向皇城而去。 萧策与顾湘灵的马车紧随其后。他身为太子,又是贵妃之子,理应随棺椁一同回宫,行治丧之礼。 顾湘洲搀扶着伤心欲绝的沈老夫人追出沈府,望着渐行渐远的仪仗队,直至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众人才转身回府,沈家大门重新紧闭。 “祖母,我竟没想到您的演技如此的登峰造极!”府门重重阖上,顾湘洲搀扶着老夫人回到正厅,沈之音探过头来,嬉皮笑脸道。 沈老夫人脸上还挂着泪珠,随手朝她额上重重赏了一栗子,而后斯慢条理地执起手中帕子拭去脸上泪痕。 她轻拍搀扶着她的顾湘洲双手,温声道,“阿洲,今日本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为助沐晴脱身,婚礼不得圆满收场,委屈你了!” 湘洲莞尔,“母亲说的是哪里话?于湘洲而言,此事已是圆满。” 她转眸,正好对上沈令衡凝视她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笑,个中默契,不言而喻。 沈老夫人释然点头,松了口气,“眼下,唯愿沐晴那边一切顺遂。” 顾湘洲宽慰道,“有王爷在,会护姐姐周全的!” 从此,世上再无沈贵妃! 城郊,一辆马车正疾驰在途。 “父王,解药已喂下好一阵了,她怎么还没醒呢?”桑晚坐在车厢里,好奇地看着被萧然抱在怀中的沈沐晴。 “是需要一点时间的。”萧然耐心低语,他的手始终握着沈沐晴的手,已清晰的感知到她的体温正逐渐回温。 她身上的假死药效正慢慢褪去。 望着她的睡颜,他竟觉恍然如梦,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皇叔,到了!”马车渐渐停稳,萧弘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正文 第120章 丧事 桑晚率先跳下马车,好奇的环顾四周,眼前是一座围着低矮篱笆的农舍,依山傍水,薄雪微压枝头,偶尔几只山雀低低飞过,此处景色甚好。 她转身撩开身后的马车锦帘,萧然小心翼翼地抱着沈沐晴下了马车,他身上的黑色大氅将她包得严实。 “皇叔,母亲的情况如何?”萧弘上前问道,面露忧色。 “无碍了,”萧然道。“她气息稳了,手心也已渐渐恢复温度,应是很快便能醒来。” 萧弘颔首,重重松了口气,转身轻轻推开竹篱笆的大门。 几人穿过小院,径直踏入里屋,萧然动作轻柔地将沈沐晴安置到铺陈舒适的床榻上,细心为她掖好被子。 这座农舍在外头看起来毫不起眼,其实内里处处透着精致。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垫,床榻是紫檀雕花跋步床,就连被褥也是选了珍贵的真丝布料,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屋里炭火燃得通红,很是暖和舒适。 此处地处墨林山腹地,康王留给萧策的那支亲兵也在附近镇守,他们选择在此处落脚,再理想不过。 萧弘忙进忙出的安顿好行装,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锦盒,郑重地递到萧然手上,低声道,“皇叔,这是离府前兄长托我交予您的。” 萧然眸中掠过一丝疑惑,接过锦盒,缓缓打开——盒中软衬上,赫然放置着一对质地通透的冰花玉锁佩。 他瞳孔骤缩,猛然回头望向床榻上沉睡着的沈沐晴,她……竟有留着?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上那对玉锁佩,当年她奉旨进宫前,二人决裂,她当着他的面将自己手上的冰花玉锁佩丢入崖谷。 他眼眶微温,而后释然一笑,轻轻阖上盒盖,视若珍宝。 “红药!”他朝屋外沉声唤道。 很快,一名身着利落红色衣裙的女子推门,缓缓踏入屋内,她的五官极为普通,属于隐于人群的那种长相,但其眉心处显眼的红色印记,反而透出一丝神秘的异域韵味。 “王爷,您说的,便是她?”她上前朝萧然恭敬行礼,声音低哑。 萧然颔首,沉声道,“你的技艺我信得过,我便把她交给你了。” 女子朝萧然拱手,“是,王爷!红药定不负王爷所托。” 宫中,吉安殿内,灵堂已布置妥当,金丝楠木棺椁停放于大殿中央,殿中挂满白色幡布,宫人们身穿白色麻衣,垂头行走忙碌,整座殿中肃穆又凝重。 萧策与顾湘洲身穿粗麻孝服,跪于灵前,萧策眼覆白布,面空苍白,紧绷的下颔线看出其难以自抑的悲痛,顾湘灵则在一旁将手中的纸钱一遍遍地掷向燃得正旺的火盆中,神情哀恸。 按照礼制,贵妃的丧仪,朝中三品以上的外命妇皆需入宫举丧,顾湘洲与沈令衡也换上素服,一同进入堂内。 姜皇后带领宫中嫔妃步入灵堂,她们个个身穿白衣白裙,神情肃穆庄重。 【这帮女人有没有必要啊?参加个丧礼也搞得像选美似的!】 跪于后方的顾湘洲猛然听到久违的吐槽声传入耳内,她抬眸望了一眼前方的顾湘灵,她正神情悲痛的才想起,自己似乎已有许久没听到顾湘灵的心声了,好像从北境回来后便开始变少了。 “太子殿下,你身子抱恙,还请节哀才是!”姜皇后领着众妃一道为沈贵妃上完三炷清香,行至萧策身前,蹙着眉,神色悲怜道。 “谢母后关心。”萧策疏离回道。 昭德帝步履沉重地步入灵堂,他一身常服,面容憔悴,双目红肿,一副悲痛不堪的模样。 他行至灵前,点燃三炷清香,神情淡漠地上完香,望了一眼殿中央那副紫檀棺椁,眸色沉沉,她竟真的就这么走了? 姜皇后的质疑,似是重燃他心里的一点希望,这才安排太医查验,没想到竟是真的。她走得如此匆忙,他把她圈禁在自己身边二十年,却从未真正得到过她。 从头到尾,他圈禁的只是她的一副躯壳,沈意安的回京,更让他慌乱,他怕她知道是自己夺了萧然的一切后,会作何反应。 以为给她服下“失心草”,起码她的心不再会飘回萧然那里,没想到,她却是以这个方式离开。 从此世上,再无沈沐晴了呀! 他的手抚上紫檀木棺椁上繁复的雕花纹路,眼前似乎见到狩猎场上,那个一身红色骑装,策马弯弓,笑容明媚的奇女子。她坐在宝骏之上,回过头朝他浅笑,而后拉起缰绳,策马而去,徒留一地尘土…… “皇上?”身旁轻柔的叫唤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怔了一怔,回过头,正好对上姜皇后关切的眼神,以及这吉安殿中满室的沉寂之气。 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皇上,请节哀啊!”姜皇后再出声,关切之意溢于眼底。 他收起情绪,挺直龙背,行至萧策跟前,萧策在顾湘灵的搀扶下起身,朝昭德帝行礼,父子之间流转的却满是疏离冷淡。 “你母妃突然薨逝,朕也甚感悲痛。”他拍了拍萧策的肩膀,语气低沉沙哑,悲痛之情溢于言表,“你也顾着点自己的身子……” “多谢父皇关心。”萧策点头谢恩,深眸被白色锦布遮挡着,挡下了他对眼前之人的所有恨意。 昭德帝并未停留太久,客套寒暄几句便要离场,姜皇后却留了下来,坐对德宁大长公主身侧,一副要陪同守灵的姿态。 昭德帝行至沈令衡夫妇身侧时,稍作停顿,眼带疑惑地望着他们,“沈家,只有你们夫妇前来?” 沈令衡与顾湘洲起身朝昭德帝行礼,“回陛下,家母悲伤过度,几度昏厥,臣不忍她过来白发人送黑发人……” “嗯……”昭德帝颔首,顿了顿又出声,“好好照顾她老人家。意好可还好?朕也是多年未见到他。” “回陛下!兄长人虽是回京,但如今意识仍是混沌不清,虚实难分。”沈令衡轻叹,“无论如何,活着回来便好!” 昭德帝不再多言,带着苏公公径自踏出吉安殿。 这殿中,他一刻也呆不下去。 正文 第121章 比皇帝还舒心 德宁大长公主双目微阖,指尖拔动着手中粒粒饱满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她正在帮沈贵妃念着往生咒。 姜皇后坐在她的身侧,面上挂着一副疲惫的姿态,惋惜叹道,“好端端的,本应是喜事一场,没成想却……沈妹妹到底是福薄啊!” 德宁大长公主半睁眼帘睨了她一眼,她本无多大兴致去搭理她。 今日这般场合,二皇子夫妇双双缺席,本就于礼制不合,她贵为一国之母,还在这里嘴碎,她也知她的目的,无非是想煽风点火,把舆论压力引至两位新人身上。 “皇后若有这份闲心,在这灵堂之上讲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好好规劝规劝二皇子夫妇。沈贵妃这事与那两位牵扯颇深,身为人母,理应引导子女向善。” 大长公主的音量不高不低,吉安殿中气氛本就沉寂,她的话却足以让在场其他人清晰听到。 姜皇后被她的话羞得脸一阵红一阵青,但很快便垂眸掩去窘态,低声道,“皇姑母所言极是,孩子还是年轻,行事不知深浅……柔儿竟糊涂到不知自己有孕在身……” 两三句话,却把一切罪责推至纪柔一人身上。 跪于一旁的顾湘灵听了直摇头,二皇子那货什么德行她最清楚不过,纪柔会滑胎,保不齐便是被他家暴所致。 纪老夫人也在命妇之列,听到姜皇后的话,气得胸口一阵一阵地疼,纪柔现在留在纪府休养,她的身子什么状况,她再清楚不过。 姜皇后如此推卸责任,真是把她纪家女的颜面踩在地下碾压。 这是一国之母该说的话? 这股气堵在胸口,一直撑着回到纪府,竟一病不起。 纪修文了解到来龙去脉后,亦是彻夜难眠,翌日上朝时,竟呈上了万字奏折,参了二皇子萧漠一本,痛陈二皇子萧漠德行有亏,虐妻杀子,特向昭德帝请旨准予和离。 沈贵妃的突然薨逝本就引得盛京城中议论纷纷,而今此事一出,满京哗然。 萧漠代萧策执掌职务期间行事张狂,睚眦必报,早已惹得朝中要员怨声载道,不少官员积怒已久,一封接一封参二皇子的奏折堆在昭德帝的案头上。 文思殿中,昭德帝正大发雷霆。 “我竟不知你本事这么大,竟对女人对手?朕的皇孙……你居然也下得了手?”昭德帝猛地将桌案上那厚厚一沓奏折扫至萧漠跟前,“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些是什么?” 萧漠垂着头跪在殿中不敢吱声。 姜皇后在文思殿外急得团团转,黑甲卫得了昭德帝的令,把她拦在门口。 “皇后娘娘,您还是先回宫歇着吧!”被赶出殿外的苏公公看着她来回走,早已被她晃得眼晕,只能无奈开口道,“陛下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怕是消不下,倒不如等明儿他气消了,再商议看如何处理也不迟啊。” “虐妻杀子!德行有亏!结党营私!”殿内又传出长鞭混着昭德帝恨铁不成钢的骂声,还有萧漠的闷哼声。 姜皇后听得更是心惊胆战,想冲进去,黑甲卫却严防死守着门口。 “他自小疼漠儿入骨,何曾下过如此狠手,当初便不该同意这桩婚事,若不是娶了那个女人,怎会如此?”姜皇后愤愤不平道。 “哎哟,哎哟!娘娘,我的好娘娘!”苏全生忙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四下环顾,尖着嗓子道,“您可别再说了。” 此事全因姜皇后这张嘴引起的,如今还不肯消停。 “滚回你的府里去!闭府思过!”殿内的昭德帝一声怒吼,殿门猛地打开,萧漠一瘸一拐从里头走出,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往日的意气风发。 “漠儿……”姜皇后忙迎上去搀扶住他,目光触及他背上带着血迹的伤痕,心疼无比。“怎么伤得如此重?快到母妃宫殿去。” 她转头朝苏公公道,“快请太医过去。” “谁准给他请太医了?”昭德帝面色阴沉地从文思殿中走出,望向萧漠,“还不滚回府,闭门思过!不是朕命,不许踏出半步!” “陛下……”姜皇后着急唤道。 她攻于心计,行事向来缜密有度,可一遇到宝贝儿子萧漠的事,便分寸全无。 昭德帝疲惫地摆手,言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若再多言,也滚回去自己宫中闭门思过。” 姜皇后闻言瞬间红了眼睛,二人相携多年,他第一次对她如此凶。 昭德帝看着这母女,失望地摇头,重返回殿。 此子如此莽撞,往后怎堪接下他手中的基业? 文思殿中的门再次阖上,昭德帝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满地狼藉,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袭上心头。 不知为何?他的人生何时也变得如此,一片狼藉! 强求而来的沈沐晴,世上再也没有了; 强求的皇位呢? 此时的顾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二皇子接连被弹劾,朝野震动,此事最开心应属顾文翰了,一大早他便在“半闲居”沏了一壶上好龙井茶,悠然研墨,挥笔题写下“人生得意须尽欢“几个大字。 自从萧漠接手过太了萧策职务以来,对顾文翰处处针对,他憋了好几个月的闷气,如今竟一下子舒畅了。 “父亲。”门外响起顾清池的声音,少年处于变声期,声音低沉,已有沉稳之姿。 “进来!” 顾清池应声而入,一身青色长袍,长身玉立,他朝顾文翰恭敬行礼,仪态端方。 “今日是姐姐的回门之日,祖母与三姐姐已打点好一切,特唤孙儿来请您过去正厅。” 顾文翰看着自家芝兰玉树的好儿郎,顾清池相貌堂堂,恭温守礼,学业有成;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省心,女婿们更是无呆挑剔,就连向来最让人操心的顾清沐,也已开始收敛心性,勤心与武学师傅学习武艺,虽说还有些孩子心性在身,倒也已走上正途,还扬言要跟着去沈家军磨练。 想到昭德帝那不成器的宝贝儿子,他竟觉得自己活得比皇帝还舒心! 正文 第122章 雨中送行 墨林山下,农舍内 沈沐晴长睫扑扇,悠然转醒。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陌生的房间。 她撑起身子环视四周,房内的布置很是雅致,家用器具很是讲究,可见主人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静谧、温馨,让她很是心安! 她这是……成功了? “夫人醒了?”门被轻轻推开,一红衣女子手捧托盘缓步进入房内,她的容貌虽然普通,但五官搭配协调,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搭配上额间的红色朱砂痣,更为她平添了几分摄人心魂的神秘感。 “你是……”沈沐晴出声,久睡的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奴婢红药。”女子为她递上一杯温水,继而后退一步,落落大方自我介绍道。 “奴婢?”沈沐晴望向她的眼皮带着一丝探究之色,她的眼色极尖,此女的气度不凡,并不似普通奴婢。 “奴婢多年前被广陵王所救,如今留在王爷身边做事。”红药温声解释,将托盘中还冒着热气的药碗端至沈沐晴的跟前。 “萧然?”沈沐晴心中微微一震,低喃这个久违的名字。 竟然是他,她还以为,这一世他们二人不可能再有任何交集。 所以,在这次的“假死”计划里,他也有份参与? “他呢?”她下意识问道。 “今日是宫里那位突然薨逝的‘沈贵妃’出殡之日,王爷与群主需回宫,送‘沈贵妃’最后一程。”红药语气平淡,似在讲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听到“出殡”二字,沈沐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做戏要做足,惜日爱人过世,王爷总该有所表示,这出戏才更显逼真。 看来,她的确是成功脱身了! “您快喝下这碗药吧!刚换完脸,需要喝下这药。”红药将药碗端至她身前。“这几日难免会有些干痒不适的情况,都是正常的反应,夫人忍忍即可。” 沈沐晴听到她的话,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换脸?”沈沐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世上居然还有此等秘术? “是的,只是金蝉脱壳远远不够,改头换面才能永绝后患。”红药点头道,“如若不然,宫中高手云集,那具尸体又如何能瞒天过海?” 原来,那具与她身形相仿的尸首,经过红药的巧手,易容成沈沐晴的模样,才能顺利逃过宫太医的检验。 “多谢红药姑娘出手相助。”沈沐晴抱拳致谢,眼前之人虽自称“奴婢”,阅人无数的沈沐晴一眼便看出她不简单。 这位自称“奴婢”的女子,却对如此机密的计划了若指掌,可见萧然对她的信任之深,沈沐晴自然也不敢轻视。 荭药轻笑,“您可千万别客气,这是红药该做的!能为王爷与夫人分忧,也是红药之幸。” “我……想看看自己如今的容貌。”喝完药,沈沐晴又开口道。 “自然。”红药爽快回道,沈沐晴的骨相极好,这张脸的打造,可以说是她近日的得意之作。 她取来妆台上的铜镜,架在沈沐晴跟前。“夫人,您看看是否满意?” 沈沐晴望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镜中之人的模样肤白清丽,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五官各处都是恰到好处的精致。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抚上镜中那光滑的脸颊, “红药姑娘的手艺……堪称‘鬼斧神工’。”她不由得赞叹道。 “谢夫人谬赞!”红药垂眸,“夫人您先好好歇息,王爷应是很快便能回来。” 听到红药这么说,沈沐晴反而有些心跳加速。 她还没做好准备如何面对他。 红药轻轻阖上门,离开房间,又剩满室的安静。 沈沐晴躺回床上,望着床顶的纱缦,感觉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她这么离开了,他们能安然过关吗? 盛京城中,微微飘着细雨,长长的送葬队伍在长街上缓缓移动,正往皇陵的方向而去,京中百姓自发在各家门口挂上白幡,为这位昔日的帼国女战神送行。 队伍后方,一匹宝马紧紧跟随,马背上之人正是广陵王萧然,他取出腰间长笛,一曲肝肠断,诉尽对故人的无尽相思与不舍。 细雨中他的衣衫尽湿,雨落长睫,双目通红,一时竟分不清他脸上挂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中笛声悲切,路人闻之心酸,年长者轻叹。 知晓当年萧然与沈沐晴之事的人,唯有摇头惋惜,只恨天意弄人。 一个孑然一身,一个香消玉殒。 顾湘灵扶着一身素缟的萧策,走在队伍前头,也不禁回头多看了几眼,小声与萧策嘀咕道,“我发现,大家的演技似乎都各有各的出彩。”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萧策宠溺地轻拍她的手背,面上却仍是一副隐忍沉痛的模样。 送葬队伍将灵柩顺利送进皇陵后,很快便回程。 后延司接下后续事宜处理。 二皇子被罚禁足思过,并未来参加送葬,朝中要员对此更是议论纷纷,若是未来真的让萧漠替代了太子萧策的储君之位,如此德行有亏之徒,恐怕是北夏之忧。 如今萧漠受罚,麻烦缠身,本以为太子萧策会有所动作,没想到他却仍是称病不出,一如以往那般。 其实是顾湘灵开始有孕吐反应,他不忍她与他一起面对外头的血雨惺风,在局势未明的情况下,二人不宜过多出现在人前,关上门先养好胎为要! 沈令衡与顾湘洲的马车在安国公府门前停稳妥当,沈令衡搀着顾湘洲下了马车,连续几日的奔忙,二人脸上皆是带着一丝疲惫之色。 匆忙进府后,见沈老夫人在正厅等着她们回来,二人上前朝老夫人恭敬行礼。 老夫人心疼地扶他们起来,“此事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 二人的婚礼又穿插着”沈贵妃“的白事,就连昨日的回门宴,也只能是匆忙回顾家吃了顿便饭了事。 “如今二皇子如今麻烦缠身,朝中局势怕是又要有一轮变化。”老夫人蹙眉道。 正文 第123章 谣言 “若陛下的心意不改,还是一意孤行地谋划着将皇位交给萧漠,对北夏而言,将会是祸事一桩。”向来谨言慎行的顾湘洲,一开口便是大逆不道之言。 前世北夏王朝的倾覆,便是因江山到了萧漠之手,此人暴虐成性,心胸狭隘且毫无容人之量。 沈老夫人并未阻止顾湘洲说出此话,也正是沈老夫人的心声,她轻叹,心中尽是不甘,她沈家满门孝忠的国君,昏庸、自私、狠毒,残害良将。 别说萧漠,萧博自己也不配为帝。 “眼下局势未明,意安的身体恢复要紧,还有策儿……”沈老夫人顿了顿,不再言语。 萧策的眼疾始终是立在众人心中的利剑,而且北夏是不可能立一个失明的储君为帝的。如今顾湘灵已身怀有孕了,虽是喜事一桩,却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若日后萧策有何不测,往后如何护住她们母子。 “母亲别太忧心,总会有办法的。”顾湘洲温声劝道。 沈老夫人微微颔首,好在如今有芸荣陪在意安身侧,他的状态平稳了许多,也正积极配合着安神医的治疗。至于萧策的问题,她心里很是没底,他的眼疾若是连顾湘灵都没辙了,那这世间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呢? 沈老夫人抿了口清茶,敛去满眼疲色,“你们这几日也累坏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母亲!”二人向老夫人行礼告退。 刚踏出正厅,便见安神医提着药箱缓步而来,他先朝沈老夫人恭敬行礼,道,“方才已为大公子诊断过,如今大郎的身子已是大好,如今这精神气也好起来了,老夫配的去痕膏,有容姑娘在旁监督着大爷每日涂用,已初见效果。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好,好。”沈老夫人感激道。“有劳安神医了!” “还有一事……”安神医顿了顿,继续道,“方才在长青街上,似乎遇见了一个老熟人。” “何人?”沈令衡沉声问道。 “夏晗!”安神医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这个众人心紧的名字。 尤其是顾湘洲,闻言感觉心口猛地一缩,当日在北疆地宫,那种灵魂被抽离的恐惧感又袭上心头。 夏晗,居然回到北夏来了! 沈令衡似是感知到她的恐惧,但出大手拉住顾湘洲那微微发凉的手。 感受到掌心传来他的温度,顾湘洲转头,迎上他关切的眸光,心下一暖,朝他莞尔一笑。 “老朽还见到另一人——谢时越!”安神医继续道,“此二人在茶馆碰面,似是在商议什么重要东西。此二人绝非善类,勾结在一起便没有好事,还是得多加提防为要。”说罢,安神医便起身告辞。 沈令衡与顾湘洲把他送至门口,远远便见扶风与琉璃提着篮子正从外头回来,扶风气得晒棒子鼓鼓的,满脸的不忿。 “这是怎么了?”顾湘洲问。 “姑娘您不知道,这头“贵妃娘娘”丧事刚了,外边便开始以讹传讹,说得不知道有多难听!”扶风愤愤道。 “哦?”顾湘洲来了兴趣,“外头如何说我?” 顾湘洲不用想也知道,能让扶风如此生气的,必然与她多有干系。 “有说姑娘八字不吉,冲撞了贵妃,才导致她突然离世;还有说姑娘相貌丑陋,都是沈将军坚持要娶姑娘进门,这才把贵妃娘娘给气病了;更甚者,还有说二皇子妃腹中的胎儿是被姑娘设局害没的……”扶风把方才在集市上听到的消息,一一复述给顾湘洲听。 “还有说沈大爷的。”琉璃补充道, “哦?说我如何?”沈意安眼带戏谑问道,他自后院走来,芸荣跟在他身侧。二人身穿素雅常服,神态宁和,走在一起,颇有岁月静好,洗净铅华之感。 “大爷!容姑娘。”扶风与琉璃朝二人行礼。 芸荣的真实身份并无在府中公开,众人只知她是贴身照顾沈大爷的人,见面恭敬唤她“容姑娘”。就连扶风与琉璃都不知,眼前之人竟是昔日金枝玉叶的芸荣公主。 “外头如何说我?”二人走近,沈意安再次出声问道。 “外头说,当年大爷通敌叛在先,后又畏罪潜逃……”扶风见沈老夫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便噤了声不敢再说下去。 “看来,萧博开始行动了。”沈意安淡淡道,听不出有何情绪。 他转眸看了一眼身侧的芸荣,她只朝他微微点头,眼眸平静如水。 多年前,自她选择踏入水月庵修行,便已是选择脱离皇家,世人只知她是昭德帝最宠爱的妹妹,却无人知晓他对她的算计。 萧家之事,她早已无心过问,至于萧博与沈意安之间的仇恨,她的立场从未有变——坚定站在沈意安这边。 “最是凉薄帝王心!”顾湘洲冷声道,“这谣言传得如此之快,可见在贵妃还未下葬之时他便已开始着手安排这些。想制造舆论,一方面帮二皇子开脱罪责,转移舆论热度;另一方面,他已开始着手打压沈家在京中的威望。” 芸荣黯然不语,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沈意安颔首,点头赞赏道,“弟妹所言极是,确是如此。” 他如此心急,总归是一句话,他慌了! 萧博资质平平,却因生为皇长子的身份当上了太子之位。 当年,无论是天资聪颖的康王萧炎,还是博爱仁德的广陵王萧然,才干胸怀皆在他之上,先皇对他虽然日益失望,却也从未没动过要把他换掉的念头。不求他即位后有何功绩,只求别闯出大祸,丢了祖宗面子,坏了江山社稷。 直至最后,发现他为了顺利登上皇位,不惜主动招惹苗疆,引发两国之战,自己上阵亲征,争取立功。 先帝震怒,发了密函命沈溪年父子追查此事,若此事为真,便决定罢黜他的太子之位。 沈溪年父子确也收集到相关证据,先帝密函明确言明将传位于广陵王萧然,着令他们回京,辅佐新帝上位,彼时,先帝早已病重多日。 却不想他们回京途中在铁岭谷遭了暗算,从此天人永隔。 这一恍,便是二十年。 铁岭谷意外发生的消息传至京城,先帝也抱憾而终,未留下只字片语,太子萧博按规矩,顺利继承皇位。 正文 第124章 合卺酒 “大哥,可知当年是谁给你下的蛊虫?”顾湘洲始终存在一丝疑惑,为何那人给沈意安种下了蛊虫,却又从未唤醒,其目的究竟为何?崖底对他百般凌虐之人又是何人? “是苗疆圣女……”沈意安答道,眸色深深,仿佛回到当年铁岭谷那场厮杀中。 他口中的苗疆圣女,应是江若姝,此女擅长医盅和幻术,在苗疆的声望极高。苗疆分裂为南北疆之后,江若姝便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讯了。苗疆因内战四分五裂多年,未再推选出新的圣女。 “苗疆圣女”这一角色也便慢慢退出历史舞台。 当年她为何失踪?并无从得知,至今成谜。 “所以,”沈令衡眉心紧蹙,“在崖底重伤大哥之人,是江若姝?” 然后,沈意安却是摇了摇头,“不是,相反,她下蛊是为了救我……” 此言一出,众人诧异。 苗疆圣女竟然对敌国将领施以援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那……大哥可记得伤害你的人,到底是谁?”想到沈意安当年遭受过的一切,沈令衡不自禁地双拳紧握。 “当年我在崖底未死,为求活命,误食了野果,身中奇毒,命在旦夕间江若姝出现了,这盅虫对我并无坏处,相反,正是这盅虫为我吸走了毒素……”沈意安继续道,“那盅虫不是未被唤醒……,当年便是那盅虫为我解了毒,我才得以保全性命。” 许是顾虑到身旁的芸荣,沈意安并未提及是谁在崖底对他下的毒手,而是直接回答盅虫的问题。 “自苗疆分裂后,她便了无音讯,”沈令衡沉声道,“许是母盅消亡,所以子盅重新陷入沉睡……” 沈意安沉思,努力回忆那段不堪的回忆,“我那时伤得严重,活得浑浑噩噩,只依稀记得,她似是为了躲避追杀,才藏身到铁岭谷底……那树屋便是她搭建的。” 她为他接骨疗伤,医盅驱毒。 “她救我时,许是因我容貌已毁,她并未认出是我……”沈意安面上已浮出一丝疲色,按了按太阳穴,继续道,“至于她被何人追杀,个中缘由,也无从得知……” 芸荣公主察觉到他的异样,扶住他,柔声问道,“是不是累了?” 沈意安疲惫地点头,芸荣公主扶着他,“我先扶他回去歇息吧!” 芸荣朝众人浅浅点头,便扶着沈意安缓步回到小院去。 沈老夫人望着二人的身影,眸中满是欣慰之色。沈意安自从回到京中,终日只把自己困在那处小院里,今天能走出来与大家聊这么多,已是极大的突破。 沈令衡见顾湘洲也是一脸疲色,也牵起她的手,“我们也回屋去吧。” 回到房间,顾湘洲扭动酸胀的脖颈,沈令衡走到她身后,伸手为她轻轻揉捏颈背。 他的力道适中,顾湘洲轻笑,“想不到你还有这门手艺。” “往后日子还长着,夫人慢慢挖掘,会发现为夫更多优点,”沈令衡含笑道,见她一脸疲色,心疼道,“为了沈家,辛苦我的阿洲了。” “还真有些想念‘花落堂’那池汤泉了呢。”已有好些日子没过去小住了。 “我‘临渊阁’的景致也很是不错,找个时间过去住几日。”临渊阁便是沈令衡在顾湘洲的‘花落堂’隔壁的宅子。 顾湘洲颔首,双目半阖,困意渐渐袭来。昨夜他们留在吉安殿,陪同萧策夫妇一道为“沈贵妃”守陵,几乎未曾合眼。 沈令衡见她这模样,将她轻轻抱到床榻上,为她盖好锦被,顾湘洲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很快便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沈令衡坐在床沿望着她的睡颜,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长睫,像小扇子似的,煞是可爱!嘴角忍不住上扬。 见她睡得正香,自己也觉有些乏累,便在她身侧和衣躺下。 顾湘洲再醒来时,已是天色昏暗,屋中只着着一对龙凤烛,桌上应是扶风或者琉璃进来掌灯点燃的。 沈令衡那张放大的俊脸近在眼前,她不自禁地伸出手,抚上他轻蹙的眉心。 沈令衡却蓦然坐起身,似是骤然想起什么事似的。 “怎么了?”顾湘洲诧异地问道。 沈令衡起身,快步往暗室走去,“突然想起,萧策给我一个重要匣子。这几日忙晕了,竟忘记查看是何物……” 萧策当日一再交代里头有非常重要的东西,这几日忙于处理沈沐晴的事,把这事搁置了。 少顷,他拿着盒子走回屋中圆桌旁,顾湘洲也好奇地起身围坐过来。 沈令衡屏神凝气,郑重将它打开…… 里头似乎是一本小册子,被一方帕子仔细包裹着。 “莫非是策儿追查到了什么紧要线索?”沈令衡蹙眉道,脑中有无限猜测。 “快打开看看。”顾湘洲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催促着他打开。 沈令衡取出匣中物件,打开帕子,一本活色生香的小画册大喇喇地展示在二人眼前。 历经二世的顾湘洲哪会不明白那是什么?羞得忙转过身去。 沈令衡捧着烫手山芋似的拿着小册子,一时收也不是,丢也不是,话也说不利索地道,“策儿真是……爱操心。” 哪有外甥送这个给舅舅的? 顾湘洲窘迫万分,只觉似乎要好长时间无法直视萧策了。 “阿洲……”沈令衡将小册子装回匣中,扳过顾湘洲的双肩,“我们成婚几日,似乎忘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 随着他的靠近,顾湘洲望着他的俊脸,哪里不知道他指的是何事,脸色涨得通红。 沈令衡见她这副娇羞的模样,轻笑着把她抱到床边,正欲凑上自己的薄唇。 顾湘洲地轻轻推开他,“怎么了?” “我们还未喝合卺酒……”成亲当日状况频出,又是刺客,又是沈沐晴假死,尤其是沈沐晴的药效来得比预想中要快,他们二人婚礼上很多重要礼节都没有进行下去。 闹洞房没有,合卺酒也没有,甚至连喜帕都是顾湘洲自己挑起来的。 沈令衡闻言轻笑,望向桌上的酒壶,“难怪……” 定是琉璃那鬼灵精,方才进来掌灯时,顺便把合卺酒也带了进来,早就放置在桌上了。 “等等……”沈令衡突然起身,径直走到柜前,从里头取出喜帕,重新盖到顾湘洲的头上。 正文 第125章 喜烛 “其他环节可以省下,唯独这个,一定得我亲自来……” “为何?”顾湘洲纳闷。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画面。”沈令衡正色道。 顾湘洲娇嗔,“什么时候学得如此油嘴滑舌?” 难道又是萧策教的? 沈令衡并无答话,郑重地挑起顾湘洲头上的喜帕,长指取下她头上的发簪,长发如墨般倾泻而下,烛火下,顾湘洲眸光清亮,红唇娇艳欲滴,眉眼如画。 “你知道吗?”他拥着她,在她耳旁低声道,“成亲前夜,我做了一个怪梦,我梦见我站在长街上,亲眼看着你一身凤冠霞帔,转身嫁给他人。” “好在,只是一场梦!” 顾湘洲闻言,心头怅然,那哪是一场梦?这分明就是上一世真实发生的事。 好在,她重生了。 这一世,她选对了!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主动覆上自己的唇…… 她的柔软瞬间激起他内心的喜悦,他予以最本能的回应,最后转守为攻,撬开他的贝齿,唇齿相依间,他声音沙哑地轻声唤她,似是询问,“阿洲,我……” 他发红的眸中蓄满了难以抑制的情愫。 湘洲双目半阖,柔弱无骨般地半倚在他身上,双臂攀上他的脖颈,默许着由他来主导这一切,他们本能地探索着…… 前世的遗憾,这一世圆满了。 新房内红色龙凤烛燃尽,满室旖旎,一切尽在不言中 …… 太子府中,正在帮顾湘灵剥橘子的萧策猛然别过头,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了?”顾湘灵手中拿着一块橘子皮,放在鼻翼下方嗅着。 自从怀孕以来,她便特别喜欢这个味道,尤其是眼下她吃嘛嘛不香的状态下。 “无事!”萧策细心地继续为她挑去橘子上的白丝,“应是母妃在惦记我们。” 随后精准地将手中汁水饱满的橘子投喂到顾湘灵口中。 【宿主,你只是怀孕了,不是残了!】来自系统的吐槽。 【滚!】顾湘灵霸气回应。 …… 晨光透过窗台,照向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一对新人,沈令衡早早便已醒来,他侧着身子,以手撑头,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顾湘洲,他终于真正拥有了她! 昨夜他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顾湘洲正撑着病体,一步步奋力想走出一座牢笼,突然身后却射来一支长箭,直穿她的心室,她软软地倒了下去,身上的血在雪地里浸开,如盛开的玫瑰一般鲜红。 梦中,他沈家满门倾覆,他历经磨难后回京,只见到一座冷冰冰的墓碑。 梦中,他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把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挽不回她的生命。 直至有一日,有位神秘女子来到他面前,与他说可以帮他,条件便是要他的命。 他毫不犹豫的喝下了她留给他的药水,口吐鲜血后便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以他之命,换他重生! 伸手俯上她白皙嫩滑的脸庞,顾湘洲嘤咛一声,扇子般的长睫扑闪几下,便睁开双眼,见他正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腿间的酸楚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俏脸不禁一红。 昨夜,他们是忘形了…… 本就劳累的身子,今日更是雪上加霜。 最后叫水,她疲累的睡着了,他细致地为她擦洗更衣,思及此,她脸色更红。 沈令衡看着她羞囧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如获至宝般的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下巴抵着她的发丝,鼻尖嗅着她的发香,低哑着声音,明知故问道,“昨夜累着了?” 顾湘洲闻言,抬手轻轻捶向他的胸膛,长年习武的他,胸膛健硕,她的粉拳于他来讲,只是隔靴搔痒般。 他握住她的手,“怎么手还是这么凉?” 明明人就在被窝里,也在他怀中。 她的手似乎有容易暖起来。 顾湘洲听闻他的话,心猛地一沉,从北境回来后,她便是如此,变得异常的怕冷,手心怎么也暖不起来。 “下回安神医过来给大哥看病,让他给你也瞧憔吧!” 顾湘洲颔首,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二姑娘,姑爷……”是扶风的声音。 “进来吧!” 扶风应声进来,手中捧着一盆热水,见二人已经醒来,顾湘洲的气色红润,她笑得一脸暧昧,“姑娘昨夜累着了吧!快起身梳洗,老夫人早就命人送来早膳,见二位未醒,已热了好几回呢。” 顾湘洲闻言又是一囧。 沈令衡轻笑,直接单手公主抱地将她从被窝里抱起,坐到妆台前,单手取下衣架上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生怕她着凉。 端着食盒进来的琉璃见状,笑得更是暧昧,放下食盒便走上前帮顾湘洲梳发。 “老夫人说了,这几日府上闭门谢客,姑娘不必拘泥于晨昏定省那一套,爱睡多晚睡多晚,爱吃什么直接交代小厨房即可。”她一边帮她挽起发髻一边替沈老夫人传话。 京中官爵人家最是重视礼节,门弟越高的人家越重视这些繁文缛节。她终于明白为何顾老夫人对沈家如此看好。二姑娘选择了安国公府可真是选对了,沈老夫人这位婆母爽郎开明,府中没有设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府中很是自由。 习武人家也不太讲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在这沈家,她感觉自己都可以少费很多脑筋,只需照顾好姑娘的饮食起居便可。 “那怎么行?”顾湘洲向来重礼,闻言竟觉有些不好意思。 “沈家向来不拘着这些,听母亲安排即可。”他的二嫂,也就是沈之淮之母,武将门庭出身,成婚第二日便拉着沈二郞一道打马球去呢! 墨林农舍 萧然风尘仆仆骑马而来,见屋中亮着灯火,不禁会心一笑。 沈沐晴醒了。 拴好宝马,他朝着那道灯光一步步走去,灯火那头,有他按了一辈子的女子再等他。这段路,他竟走了二十年…… 正文 第126章 再到花落堂 沈家闭门谢客,沈令衡与顾湘洲一道去花落堂小住了几日,丝毫不受坊间传闻影响。 自十里坡一战后,他们便极少过来此处,两处宅子平日都有安排专人打理,倒也不甚荒凉。 沈令衡把顾湘洲带到“临渊阁”,拔动墙上的机关,拉着她一道进入暗室,从里头取出一个质地厚重,泛着幽冷光泽的箱子。 沈令衡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密匙,打开了第一重锁,而后咬破手指,将一滴殷红的鲜血滴入箱体的凹槽里,原来,这箱子的第二重锁竟是沈家家主的鲜血。 箱子应声而打,里头装着的是一条朴实无华的软鞭,沈令衡神情肃穆地将它从箱子里头取出,双手握住鞭子,“这便是太祖皇帝赏赐于沈家的‘苔龙鞭’。” 顾湘洲没想到这长得很不起眼的鞭子竟然就是传说中,可以掣肘帝王的“苔龙鞭”, “啪——”沈令衡扬鞭一甩,“苔龙鞭”发出一声凌厉的劲响,带着无形的威压与震慑之气。 “莫小看它,这可是太祖皇帝当年驰骋沙场之物,原名叫‘凌霄’,与沈家的‘长吟枪’一起,创下了这北夏江山。”讲起这些,沈令衡眉间满是身为沈家人的自豪。 顾湘洲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先帝会把如此重要之物赏赐于沈家。这不止是荣宠,更是沉甸甸的信任。 “如果可以,我宁愿这‘苔龙鞭’永不出世!”他的深眸尽是对昭德帝的失望。 “苔龙鞭”一出,代表的便是这江山出了昏君。 他紧握着手中的长鞭,梦境中的沈家被抄,北夏覆灭的场面太过真实,他绝不允许有那样的事发生。 沈令衡重新将“苔龙鞭”重新装回箱子,放回原位。 回到“花落堂”时,扶风早已打点好汤泉和点心。 泡入久违的汤泉水,顾湘洲只觉通体舒畅,身上的所有疲惫之意尽散,体内的寒气也感觉似有缓解。 许是这里是她的重生之地,一回到这里,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归位了。 沈令衡没有泡汤,而是在一旁的石桌上品茗,时不时望向池中的顾湘洲。 青丝如瀑般在汤池水中散开,肌肤胜雪,水气氲氛中,她的脸色红润了起来。 顾湘洲舒服的靠在池边,闭目养神,有沈令衡在身边,无论她做着何事,都觉得很有安全感。 蓦地,她突然睁开眼。 恍然想起,上一世这“临渊阁”的大火,可能不是因为萧策住在这里边,而是因这“苔龙鞭”,许是昭德帝最后发现真的“苔龙鞭”藏身在此,一火炬之以绝后患。 “怎么了?”沈令衡远远便见池中的她轻蹙着眉头,走上前关切问道。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苔龙鞭’放在此处是否安全?”顾湘洲抬眸看她,水眸在盈盈水光中,清亮透彻。 沈令衡见她问的是这个,轻声笑道,“放心吧!这盒子是由特殊的玄铁材质所制,刀锤不进,水火不侵。” “那便好!” “不过是该有所动作了,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他冷眸一深,“苔龙鞭”被“盗”已久,沈家太过冷静反而更容易起疑。 关于坊间谣传对沈家不利的传言在京中喧嚣了几日后,很快又被另一个更为震撼的传言取代,沈家因守护不力,竟把太祖皇帝御赐的“苔龙鞭”弄丢了。 扶风外出采买时听到这一传言,忙加快脚步赶回“花落堂”,把听到的带回告知沈令衡与顾湘洲二人。 此等关于国本的重要物件丢失了,对沈家来说将会是灭顶之灾啊! “看来那人已经按耐不住了。”沈令衡冷声道。“我们明日便回去吧!带着‘苔龙鞭’回去。” 顾湘洲颔首,在这个敏感节点,她们还能溜出来这里放松几日,已是极为难得。 “三爷!”云寒从外头跑进来,语气轻快,“快看谁来了?” 顾湘洲抬眸,意外地见到桑晚,在前头一蹦一蹦的跑进来。“湘洲姐姐——” “晚儿……”她快步上前,拉住了桑晚的手。 “这丫头……”萧然含笑走在桑晚的身后,一名长相清丽的陌生女子与他并肩而行。 触及她的眸光,顾湘洲惊讶得差点呼出声,扭头望向身侧的沈令衡,他的惊讶程度不比她小。 是沈沐晴! 长相虽换了,但她那对自带威仪的凤眸是改不了的。 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换颜之术。 “这是本王的未婚妻,王若慈!”萧然落落大方地朝二人介绍道。 沈令衡闻言,了然颔首,萧然不仅帮长姐换了颜,还给她安排了一个能光明正大行走于人前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未婚妻”这个身份,这证明他们二人真的再续前缘了。 顾湘洲眼眶微红,拉起沈沐晴的手,“恭喜二位!” 沈沐晴浅笑,望向萧然时眼中尽显娇媚之色。 顾湘洲看着眼前天造地设的一对,心中只觉,此次她们这场折腾是对的! 一红衣女子在门外拴好马匹,缓步踏入“花落堂”。 她走路的姿态极为优雅,四顾“花落堂”内的景致后,眉眼含笑地叹道,“想不到这座院落如此雅致,外头冰天雪地,这院内还是繁花似景。” “王爷,这位是?”沈令衡留意到她,转头问萧然。 “哦, 这位是我的旧友,红药!擅奇能异术。”萧然言简意赅地介绍着,红药自称“奴婢”,但他从未当她是奴婢,只当是旧友,对她很是敬重。 红药落落大方走向前向大家行礼,她的眸光转至顾湘洲身上时,怔了一瞬,而后神色复杂的朝她行礼。 “见过沈将军,见过沈夫人。” 顾湘洲忙上前虚扶一把,“红药姑娘别客气。” 萧然会把她带过来,便是对她极为信任的。 红药却突然反扣住顾湘洲的手,握到她冰冷的手,低声喃道,“果然!” “红药姑娘这是为何?”她此秋动作实在过于堂突,沈令衡眉心微蹙,厉声问道。 正文 第127章 定魂 “您近日是否常觉周身不爽利?畏寒疲惫?”红药仍未松开扣住顾湘洲的手,正色问道。 “确是如此,近来整日感觉身上有股凉意在游走。”顾湘洲如实道。 沈令衡闻言也不禁暗叹,这位红药姑娘确实是高人! 他正是因为不放心顾湘洲的身体情况,才特地带她来“花落堂”,原想着她应是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呆多了些时日,寒气入侵所致,过来这时泡泡汤,看能否把寒气驱散。 红药却道,“夫人应是被人下过离魂咒,虽然施咒者的计划没得逞,但离魂已有一半离体,未及时为她定下安神咒,时日拖久,恐有性命之忧。” 沈令衡与顾湘洲对视一眼,均是震惊,沈令衡上前,郑重朝红药作揖,“红药姑娘慧眼如炬,内人确曾遭此一劫!” 红药颔首,“夫人的命格特殊,极易被有心人觊觎,日后还是多加当心为上。” “不知红药姑娘可有解法?”沈令衡开门见山问道,眸中带着担忧之色。 “离魂之症我可以为她处理,但至阴命格是先天注定的,逆天改命之事,红药不做!”红药语气平淡回道。 “那便有劳红药姑娘了!”顾湘洲当机立断。此人只凭一眼之缘便能如此精准地点出她身上的问题,且句句切中要害。 她本就是重生之人,对这类玄幻的东西是相信的。 况且,她对那“离魂咒”的反应如此大,恐怕也是因她是重生之人的缘由。 “夫人客气了。”红药应道,随即转头环顾四周,继续道,“此处场域纯正,倒是适合为夫人安神定魄……” 顾湘洲深以为是,她的重生之地便是在此处,大概就如红药所说的,此处场域纯正。 “夫人,我们往汤池那边去吧!”红药已将最佳方位掐算出来。 待顾湘洲脱去外衣,浸入汤泉水中后,红药从袖中取出一盒脂膏,她细指往上蘸取,按压向顾湘洲的额间,顾湘洲的额间立刻显出殷红的朱砂红印,红药紧闭双眸,口中念念有词,是晦涩难懂的咒文。 随着她的唱颂,顾湘洲只觉身上瞬间升起一股暖流,迅速流转至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便是通体的舒畅感,数日以来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瞬间消失无踪。 更为神奇的是,当红药手指按向她额间那朱砂红印时,她恍惚间竟似看到前世的种种,那些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画面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飞速晃过。 直至红药松开了手指,她还在恍惚中。 缓缓睁开双眸,之前那种异常畏冷、周身沉重疲劳的感觉已荡然无存。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般轻松,这种感觉与她刚重生回来那日相似。 “多谢红药姑娘出手相救。”她抬眸朝红药道谢,却见红药脸色有些轻微的苍白,气息有些紊乱。 她蹙眉关切地问道,“红药姑娘这是怎么了?” 红药姑娘抬眸轻笑,眸光清澈,“无事!损耗了些元气罢了,回去休养几日即可。” 顾湘洲眼带愧色,红药又继续道,“都是前世因今世果罢了!今日出手,权当是红药送二位的新婚贺礼,往后之路便靠二位好自珍重了。” 顾湘洲郑重点头,在此等高人面前,一切言语似乎是多余的。她甚至觉得,关于自己重生之事,也瞒不过红药的慧眼。 扶风一直在汤池外候着,顾湘洲轻声唤她,扶风应声进来,小心地把顾湘洲从汤池中搀扶起身。 简单更衣梳妆后,只觉神清气爽,回到正厅,众人都还在等着她们。 沈令衡见她们过来,立刻上前拉起顾湘洲的手,手掌心温热的触感,见她的气色已有大好,悬了几日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朝红药深深一揖,“沈某谢过红药姑娘!感激不尽!” “沈将军无需多礼!”红药笑着回道。“举手之劳罢了。” “夫人的至阴命格极为特殊,虽没办法逆天改命,但也并非无可规避。”红药继续道。 顾湘洲闻言惊喜抬眸,只见红药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锦囊,“夫人将此物随身佩戴,便可避开有心人利用夫人的命格行逆天改命之事。 顾湘洲双手接过那锦囊,如获至宝,当即便将它挂在腰间。 “姑娘,晚餐已备好!”琉璃从后厨小跑过来,正厅禀报,沈令衡夫妇忙将萧然等人迎至饭厅。 席间,红药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掠过扶风好几眼,却也未再多言其他,低头享用“花落堂”私厨的精湛手艺。 “对了,弘儿呢?”沈令衡转头问沈沐晴。 当日假死之局,便是安排了萧弘护送沈沐晴他们离开沈府。 “说是他北境的那位青梅家里遇到了点事,安顿好我们他便匆忙赶回北境去了。”萧然温声答道。 萧弘那位神秘的北境青梅? 沈令衡眼眸闪过一丝疑虑,便也不再多问。 “近日坊间传言颇多,都对沈家不利啊。”席后,萧然突然出声道。 “‘苔龙鞭’丢失的传言,是我们自己放出的。”沈令衡出声坦言道。 萧然侧头看他,眸中带着困惑。 “还有另一个传言,需要得到王爷的同意,方可放出。”沈令衡正色道。 “愿闻其详。” “先帝当年曾传了一道密函,传皇位于五皇子萧然……”沈令衡的话令萧然骤然变了脸色。 “这是谋逆之言……”萧然忙出声阻止他,“慎言!” “当年铁岭谷,我父兄正是因那道密函而遭受无妄之灾……”沈令衡沉痛闭眼。 竟有此事?沈沐晴闻言不禁暗暗握紧拳头。 沈令衡的话让萧然过于震惊,传位之事,当年父皇是有向他提过几次,他本以为那只是父皇的戏言,北夏向来立长不立幼,他从未当真过,况且他从来没有与皇兄争抢皇位之心。 但他很快便察觉到身侧的沈沐晴紧绷的身子,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出声安抚道,“放心,我不会让沈老将军和沈家将士们枉送性命。” “还有我大哥这二十年所受的苦……”沈沐晴出声,声音带着一丝冷颤。 那是极度的恨意攻心所致! 沈意安最是疼爱她,从小便护着她,没想到他半生的惨状,是她曾经的枕边人所害。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那位枕边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没想到,他竟是她的杀父仇人! 萧然点头,朝沈令衡道,“那便依子渊的计划,沈家的委屈,本王不会让你们白受。” “谢王爷!”沈令衡与顾湘洲一同起身,郑重朝萧然行礼。 眼下萧策眼疾未愈,昭德帝步步紧逼,最好的破局方法便是,这个皇位,换个人来做! 正文 第128章 负荆请罪 文思殿中,昭德帝再次大发雷霆,满桌的奏折被扫落在地。 苏公公认命地蹲在地上一本本将奏折捡起来,内心腹诽:回回都这样,每次尽拿这些奏折出气,折煞老奴的腰咯! 二皇子进来时,见到满地狼藉,大气不敢出,悄然立于一旁。 昭德帝转头瞥到他,心中的火气更盛,直接朝他吼道,“何事?!” “父皇……”萧漠嗫嚅道,“纪家那边的意思,是坚持要和离!” 昭德帝闻言,随手抓起桌上砚台,直直便往萧漠砸去,“废物!连个女人都哄不好!” 萧漠闻言蓦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父皇从小对他极为疼爱,从未对他说过重话。 近日以来,不知第几次这样吼他了。 砚台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墨汁飞溅到他的华服,落下斑斑墨点。 “你可知,以你如今这个名声,若失了太傅家的支持,往后莫说储君之位,便是在朝堂上行走都是艰难,只能当个闲散皇室宗亲了。”昭德帝恨铁不成钢地道。 “皇上……”姜皇后缓步踏入殿外,对于文思殿中的满室狼藉已是司空见惯。 昭德帝素来都爱在朝臣面前树立温和亲厚的模样,近日却屡屡破防,他书桌上的砚台都换了好几个。 昭德帝转头,见姜皇后一身素净衣裙,头上珠翠尽卸,未施粉黛,不由地蹙眉问道,“皇后这是为何?” 姜皇后走到殿中,朝昭德帝盈盈一拜,“漠儿之事,本宫有一半的责任,唯今之计,便由本宫领着漠儿一道,上纪家负荆请罪去。” 立于一侧,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苏公公闻言,直呼高招。 姜皇后肯纡尊降贵亲赴臣子家请罪,纪家纵使态度再强硬,也万不敢与皇权公然作对。 况且皇室已放低姿态至此,若是纪修文那老古董还是咬着死理不肯买账,纵有千般委屈,也终会变得理亏。反而落个得理不饶人,藐视天家的名声。 如此一来,纪家女怕是更难自处,哪怕纪柔与二皇子最后真的和离,二皇子的舆论风向总好过如今。 昭德帝闻言,心中的怒火也消去大半,他选择的这位皇后,就是在这一点甚得他心,她向来进退有度,处事周到。有时遇到漠儿的事,难免失了分寸,只能说,爱子心切吧! 为了压住关于萧漠的种种不利传言,他特意安排放出不少其他不利于沈家的小道消息,想着以此来混肴视线,如今坊间确实众说纷纭。 他本欲借着沈家丢失“苔龙鞭”之时,寻找由头治沈家重罪。他倒想看看,没了那破鞭子,沈家如何自保? 沈家能有今日,全是当年太祖皇帝瞎了眼般的荣宠。 可近日偏又突然传出关于“苔龙鞭”被盗的消息,让他一时间难以下手。若是这边“苔龙鞭”刚丢失,他这头就动沈家,无疑是在告诉天下人,那鞭子丢失一事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今日探子来报,坊间又流传出他这个皇位来得不正的传说。 如今这传言有板有眼的传于坊间,背后必是沈家放出的消息。那件事,只有沈家人知情!沈意安?! 看来,沈令衡正式与他宣战了! 如今沈沐晴已死,沈家没有了沈沐晴这一掣肘,随时可以与他撕破脸皮的。 萧然若知道此事,又该是何态度呢? 他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转念一想,对了,还有萧策! 他现在目不能视,早已失了夺嫡的资本,如今还占着这个太子之位,着实是鸠占鹊巢。 “去吧!”他转身,目光锐利地望向殿中的姜皇后和萧漠,“你若想名正言顺坐上储君之位,便放下自己的傲气,态度务必诚恳些!” “是,父皇!”萧漠闻言,内心欣喜,有父皇这句话,他便放心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上纪家受点委屈算什么?更何况还有母后陪着。 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母,他就不信纪家那群石古不化的书呆子们真的能那么硬气与皇权作对。 至于纪柔那贱货,这次把他害得这么惨,等以后他继承大统,坐稳皇位,便随意打发到冷宫去。 “去吧!”昭德帝摆摆手,在他们母子二人行至门口时,突然补充了句,“至于那孩子,留不得!” 皇后闻言,眉心舒展,有陛下这句话,此事便好办了。 他也容不下萧策那未出世孩子了。 现在就只盼纪家这事顺利翻篇,那纪柔这次怕是坏了身子,等风头过去,她再为漠儿安排侧妃,早日开枝散叶。 “陛下——”姜皇后与萧漠前脚刚走,殿外侍卫便进来传报,“安阳侯世子在外求见。” “哦?”昭德帝挑眉,听说谢时越从北境回来后便一病不起,这个病殃子还来找他做甚? 想到谢时越,他心里又是一阵窝火,当时如果不是他撺掇着设局沈令衡身陷铁岭谷,怎会有沈意安之事? 若没有那件事,沈意安这辈子便在那崖底孤独终老。 “传他进来吧!”他倒也有些好奇,他怎么还敢来找他? …… 皇后的凤辇在纪府门前停稳,门房见状正准备去通传纪太傅出来恭迎凤驾,姜皇后身边的石嬷嬷却上前,往他手中塞了一锭银元,“不必通传!” “这?”门房捧着那锭银元,似烫手山芋似的。 纪家家风清廉,极少有这种事情,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这是二皇子的赏赐,你便收着吧!今日本宫前来,是来向纪家请罪的。”姜皇后言罢,只见萧漠从马车上下来,他的后背背着荆条,直直在纪府门前跪下。 纪府门前的长街瞬间聚满了人,门房一脸错愕。 有生之年,竟见到如此奇观,皇子与皇后一起,来向臣子请罪!? 管家正欲出门办事,正好见到门前之事,忙转身往府里跑去,向纪太傅禀报门外之事。 听到通传,纪修文满脸羞愧,夹杂着气愤,他没想到姜皇后竟会来这一招!! 当日她袒护自己儿子的那些言语,纪老夫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如今他们当着门外百姓之面来唱这出戏,不是在逼他纪修文就范,好将此事不了了之吗? 一国之母,行事如此狡诈! “爹……”纪柔自帘后走出,她轻咬着下唇,刚刚听到管家的禀报,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文 第129章 看戏去 纪柔回纪府休养几日,气色已有大好,却仍是终日眉头紧锁,郁郁寡欢。 “若你不愿意回去,纪家自会倾尽全族之力护你周全。”纪太傅向来寡言少语,但说出的话极有份量。 纪柔闻言,双眸蓄上一层水雾。 “爹爹,”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还是回去吧!” “你说什么?”纪修文怀疑自己听错了。 纪柔这些天想了许多,没错,她恨萧漠! 但她更不甘就这么缩在纪家做一名永远抬不起头的下堂妇。更何况,与二皇子和离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若纪府斗不过皇权呢?纪家倒台的话,她的母亲阮氏便无所依靠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选择向现实低头,“我回去吧!若为了我一人,将整个纪家置身于如此困境,便是女儿的不孝。” 皇家现在需要纪家给一个台阶,倒不如顺着这个台阶下去,她相信,萧漠会感激她的。只要她日后能顺利为萧漠诞下皇嗣,定能就此翻身。 在门外的阮氏闻声快步进来,“不行,柔儿,你不能再犯糊涂了!此次你父亲费了这么大的劲,便是要将你从火坑里救出来,你怎么自己还想着跳回去?” “母亲!”纪柔转过身,扑通一声朝纪太傅跪下,“女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被退过亲,又和离过的女子,以后怕是也很难在京城立足。倒不如顺着这个台阶下,这次父亲已为女儿挣回颜面,他们以后万不敢再轻视女儿的。” “糊涂!”沈老夫人在房里便听到府门前的事,撑着病体,缓步走来,“当日姜后轻贱你的那些话,老身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如今她们这般行径,你以为他们是真的知错吗?那是以退为进的计策罢了。此事即已闹开,往后若纪家没有利用价值,还不是随便就被一脚踢开,那时你觉得你父亲还有余力帮你挣回自由吗?” “祖母——”纪柔还想再说,却被纪老夫人一语打断。 “把姑娘带回房去好好休养。” 阮氏忙上前拉她,“听话,回去歇着吧!这事我们自会为你出头。”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身,挺直腰杆道,“姜后来此一招,老身奉陪!” 府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纪府所在这条街是盛京达官显贵聚集之所,围观者不乏有些朝中要员。 萧漠背着荆条在纪府门前长跪不起的消息很快便在盛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沈家与纪家隔得并不远,顾湘洲与沈令衡刚回到安国公府便听说了这事。 “走,看戏去!”沈令衡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拉着顾湘洲凑热闹去。 顾湘洲也深感诧异,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八卦了。 远远便见纪府门前围满了人,二皇子萧漠低垂着头长跪不起,一身素衣的姜皇后神情谦卑的立于他的身侧,母子二人丝毫不顾身后围观之人的窃窃私语。 纪家还无人出来表态,姜皇后内心微微有得逞之快。 论心理战,这帮书呆子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今日之后,大家对纪府的教养恐怕有另一层看法了,甚至纪柔被打的原因也会有其他猜测。 “笃笃笃……”垂花门内传来一阵慢悠悠的声响,纪老夫人在阮氏的搀扶下,步伐沉重地从里头走出。 她也一身素衣,脸色苍白,满头银丝,拄着拐杖佝着背吃力的走出府门,其狼狈模样,把姜皇后也看愣了一瞬。 沈贵妃丧礼上明明还见过她,当时她精神矍铄、健步如飞的,怎么才几天光景,竟老成这样了? “娘娘万安……”她走上前,颤颤巍巍地朝姜皇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跪拜之礼。 姜皇后忙上前一把虚扶住她,“老夫人,这可舍不得……” 纪老夫人一抬头,年迈浑浊的双眸蓄上一层水雾,泪珠大粒滚落,“本该让柔儿出来,迎娘娘和二皇子入府的。无奈这孩子伤得实在太重,加上郁结于心,卧床难起,便由老身代劳了……咳咳” 见老夫人如此姿态,姜皇后一时不知如何接招。 “都是漠儿的不是……”她朝老夫人深深一揖。 心里头嘀咕,纪家是没人了吗?派这老东西出来。 “诶呦,我的娘娘诶,这可舍不得……”纪老夫人伸手阻止她,手上的拐杖因激动掉落在地,老夫人一个站立不稳,竟生生栽倒在地。 阮氏见状惊呼,赶紧蹲身去扶纪老夫人,“婆母……” 老夫人却不起来,她眼含热泪,殷切地望着萧漠,“二皇子,夫妻俩若无法两生欢喜,那便放手吧,您说是不是?” 纪老夫人言辞恳切,姜皇后只觉喉间像卡着什么似的。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姜皇后只觉面上挂不住,亲自将老夫人扶起,“老夫人说的是什么话?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两个孩子就是太年轻了,往后的路还长呢。” “皇后娘娘您说什么?”纪老夫人却突然脸色大变,“这是老身毁了他们婚姻的意思吗?” 她颤颤巍巍地抚着胸口,气息不稳道,“我可怜的孙女哟……” 姜皇后纵使有千万般心计,碰上会撒泼打滚的老夫人,却是一点招都没有。 石嬷嬷见主子被拿捏住,站在前头,板着冷硬的老脸斥道,“老夫人,皇后娘娘已放下身段,您还是见好就收吧……” “闭嘴!”姜皇后气急败坏,她身边的人向来眼高于顶,受不得半点委屈,石嬷嬷是她身旁的贴身嬷嬷,从来不屑于看任何人的脸色。 石嬷嬷闻言立马低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纪老夫人哆嗦着苍白的嘴唇,颤着声音,扑通一声,朝姜皇后下跪道,“都是老身的不是!” “母亲!”纪修文自府内疾步走出来,“皇后娘娘未免太咄咄逼人了……” “纪大人,你……”围观人群也因着老夫人的这一跪,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样,姜皇后一时无语凝噎。 怎么事情风向变得如此快? 长跪不起的萧漠见姜皇后哑巴亏吃了一个又一个,握了握拳,终是忍不住,一把扯下身上的荆条,朝纪太傅吼道,“纪修文,别给脸不要脸了!” 一语而出,众人哗然。 今日二皇子两母子的谦卑姿态,终在这句话而破功。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顾湘洲闻言,忍不住朝沈令衡叹道,纪太傅母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躲在门内偷听的纪柔,含着泪冷然笑着,内心升起的希冀终是破灭。 正文 第130章 萧策有救了 萧漠朝纪太傅言语无状时,他眼中透出的那种狠劲,她再熟悉不过。 祖母说的没错,他们今日这般作态,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权宜之计,并非真心悔改,等这个风声过去,她纪柔算什么? “春桃,回去吧!”她低声朝身旁的贴身侍女道。 “姑娘……”春桃见她神色决绝,急切问道,“姑娘决定不回去了,是吗?” 纪柔轻轻点头,神情释然,“父亲和祖母这般为我,是我自己糊涂。” 她回头望了一眼府外的闹剧,朝后院缓缓走去,隔绝一切纷争。 “漠儿!”姜皇后怒斥萧漠,心道,完了,前功尽弃了! 纪修文冷冷说道,“二皇子请回吧!在府前这般闹腾,老夫还是要点脸面的!” 还在怒火攻心的萧漠闻言,心中火气更甚。 纪老头的意思,是他不要脸?还是他和母后不要脸?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芒闪过,萧漠已抽出腰间佩剑,直指纪修文的眉心。 “哐——”另一道凌厉的剑光掠过。 一身常服的沈令衡不知何时已立于纪太傅的身侧,手中宝剑精准地格开了萧漠的,他眉眼冷肃,“纪太傅乃两朝元老,德高望重,门生遍布天下,想不到今日竟被自家的‘贤婿’持剑相向,实在令人心寒啊!” “你……”萧漠还想开口,却被姜皇后死死按住。 再闹下去,恐无法收场了。 纪家这头的态度明确,纪柔避而不见,如今沈令衡又跳出来维护纪修文,和离之事已无回旋之事! “走吧!回宫。”她低声朝萧漠道,转头对纪老夫人又换了一副和善嘴脸,“柔儿的身子骨还弱,便好在纪家休养吧!若哪日想通了,二皇子府随时来接。” “不必!”纪修文出声,“关于和离事宜,不宜当众商议,皇后娘娘直接派内廷卫过来处理即可!” 萧漠还想发作,却被姜皇后拉着狼狈离开。 她不明白,萧漠的脾性何时变成如此,脾气一上来竟是如此不可收拾,言语无状就算了,还当街对自己的岳丈动剑,真是什么场合都不管不顾了。 她万万没想到,今日这事会如此弄巧成拙!回宫后还要面对昭德帝的怒气,她忍不住地叹完又是一叹。 “娘娘请息怒。”石嬷嬷神色凝重地宽慰她。 姜皇后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神色疲惫,“沈令衡竟也跳出来蹚这个浑水……” 但无论如何,也幸好有他出手,要是漠儿今日当街伤了纪修文,这事更无法收场。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 “纪家的嫡女,也就是三皇子妃纪欢,是沈夫人的手帕交。”石嬷嬷提醒道。 姜皇后一行人离开后,纪太傅上前朝沈令衡拱手一揖,“今日多谢子渊出手为老夫解围了。” “纪大人哪里的话?”沈令衡轻笑,他只是来凑凑热闹罢了! 此事,纪家人足以轻松应对。 顾湘洲也缓步上前,纪老夫人见她也来了,亲切拉过她的手,轻拍着她的手道,“自从欢儿去了沣州,二姑娘有日子没到府上来了,如今你也为人妇了,瞧着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顾湘洲朝老夫人恭敬行礼,“老夫人安好!” “哎,若是眼前这桩事得以顺利解决,老身才能真正安好。”纪老夫人轻叹道。 虽说纪柔自小并不讨她喜欢,但怎么说也是纪家子孙,今日,她维护的是所有纪家女儿的颜面! 文思殿中,刚与谢时越聊完的昭德帝心情明显已有大好,却见姜皇后与萧漠垂头丧气地回来。 “怎么了?”他心中涌上不祥的预感。 苏公公见状,假意出去取东西,弓着身子疾步溜出文思殿。 不消片刻,身后果然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 他在门外轻叹一声,看来,姜皇后这个枝头也不好攀附了。 近日这母子俩屡屡犯蠢。 唯今之计,另选山头要紧! 从纪府出来,沈令衡带着顾湘洲顺道去了趟太子府。 近日顾湘灵养胎,萧策养病,已有多日未出门。 一进门便见太子夫妇在园中,萧策正将剥好的葡萄往顾湘灵嘴里送。 近来她孕吐严重,难得今日想吃葡萄,萧策忙遣人外出采买回来,亲手伺候。 “听说今日萧漠大闹太傅府了?”萧策便边剥着葡萄边问道,顾湘灵眸中亦是闪着八卦之光。 “愚不可及!”二皇子今日的鲁莽行径,沈令衡也是难评。 只知道他草包,没想到竟是如此的草包。 被纪太傅母子一顿激便原形毕露,姜皇后纵有千万算计,也拿不住这个随时掉链子的宝贝儿子。 “二位虽然人在府中坐,但手眼通天,外头什么事都瞒不过二位呀?”顾湘洲浅笑。 “若这点本事都没有,这些年如何自保?”萧策自嘲道。 正说着,长野疾步走来,“中宫传来消息,过几日宫里设宴,邀各府女眷入宫参宴,太子妃也在名单之列。” 萧策冷哼,“这么心急?” 二皇子夫妇的闹剧还未散场,这么快就把主意打到顾湘灵肚子上了。 沉寂了许久的系统却突然出声,【宿主,好消息!】 顾湘灵精神一振:“啥事?” 【萧策脑子里的血块,有转机了!!】 顾湘灵:“快展开说说!” 【在这里要为他做开颅手术是不现实的,但系统扫描到,广陵王萧然身边有个高人,她的能耐极强!】 顾湘灵惊喜:“她会做开颅手术?” 难道是老乡?但这里条件有限啊! 【非也,非也!她有自由穿梭时空的能力!她极为神秘,一时也难以说清。不过,每穿梭一次时空,她便需沉睡数年,就看她是否愿意相助了!】 系统随机弹跳了一个摆摆手的表情包。 “五皇叔身边是否来了一位能人异士?”顾湘灵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顾湘洲颔首,“红药姑娘确实是能人。” 顾湘灵猛然起身,一把拉起顾湘洲,“快带我去见她!!” 顾湘洲不解,“怎么了?” “萧策的病,有希望了!”顾湘灵应道,眼眶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正文 第131章 静待良机 此言一出,众人皆静。 萧策手上还捏着一枚剥好的葡萄,神情微微一怔,不太确定地问,“此话当真?” 顾湘灵确定地点头,眸光因着激动而泛着光芒,系统虽然平时喜欢坑她,但它的信息库绝对专业精准。 顾湘洲闻言,不禁为她开心,萧策的病是众人心头的大石。 “我带你们去!”沈令衡沉声道。 红药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识过的,若她出手相助,说不定真的可以扭转一切。 顾湘灵向来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知红药这个人,但哪怕只有一成的希望,都要试试! 墨林山下,农舍内。 一行人匆忙赶到墨林农庄时,萧然与沈沐晴正在园中栽种花草。 已不见红药的踪影! 萧然见她们突然到访,很是诧异,“怎么了?” 待听他们讲完来意,却只是轻轻摇头,叹道,“红药昨日便离开了……” “她去哪里了?”顾湘灵急切问道。 萧然无奈摇头,“不清楚,这些年她一向来去如风,此次也是她先找到我们的。” 他顿了一顿,又道,“但她离开之前倒是有提了一句,待看时机!我想她应该是想让我把这四个字传达给你们!” 顾湘灵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萧策察觉到,揽住她的肩头,轻松道,“无事,这么久我们都能等了,起码有眉目了,也是进步。” 顾湘灵点头,现在也只能这么想了,希望后面红药能为此事带来转机。 好的便是,红药并未直接拒绝此事,只是了要说等待时机。若红药愿意出手相助,她把萧策带回现代医治,当前他们的困局定能迎刃而解。 “萧漠是扶不起的阿斗,现在萧博还头疼着,但也时刻提防着他们的阴招,相反,如今我更担心的是灵儿……”沈沐晴道。 目前看来,萧漠与纪柔是没有回头路了,以萧漠如今的名声,京城谁人还敢把女儿嫁给她,姜皇后又目眼高于顶,若短期内想找到合适的皇子妃,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越是如此,昭德帝夫妇就更不可能容得下萧策生下皇长孙。 “母亲不用担心,我会护好灵儿母子!”萧策温声道。 沈沐晴颔首,眸中却仍是化不开的担忧之色,她已安全逃离那座牢笼,远离那些纷争漩涡,但她的家人们还身陷其中。 萧策也宽慰道,“你应对策儿有信心,更何况,灵儿这孩子,也断然不会让自己吃亏。” 几个人铩羽而归,几日后的宫宴,顾湘洲也收到邀请,她颇为惊讶,如今沈家与昭德帝已是公然叫板的关系,姜皇后的邀约,她并不觉得是好事。 更惊讶的是,顾湘玥居然也在受邀之列,还有几位京中颇为得脸的未婚贵女,其中还包括许久未见的谢诗语,顾湘洲心中瞬间升起一丝不妙。 看来姜皇后已是狗急跳墙,萧漠与纪柔和离的事还未解决,她已提前开始为他物色适合的二皇子妃人选。 好在顾湘玥与江世卿的亲事在京中早已传开,保国公夫人从来便不是低调的人,常带着未过门的准儿媳一道外出参宴,赏花礼佛。 毕竟保国公夫人背后还有德宁大长公主,她是德宁大长公主的独女。姜皇后若想把主意打到顾湘玥身上恐怕不容易。 谢诗语正与其他几名贵女坐在一起,端坐在曲水流觞席的一侧,一见顾湘洲过来,便凑到其他贵女耳旁小声耳语,而后用团扇遮嘴偷笑,眼角时不时轻瞄了一眼顾湘洲。 顾湘洲懒得搭理她,在保国公夫人一侧边坐下,一身素雅的顾湘玥早已在保国公夫人的另一侧端坐着, 谢诗语再次瞟眼过来时,望见了容光焕发的顾湘玥,眸中顿时升起一团妒火。 顾湘玥与保国公世子江世卿的婚事她也早有耳闻,她实在想不明白,她堂堂安阳侯嫡女,怎会输给顾湘玥这个破落户。 区区一介庶女,竟攀上了保国公府这门亲事,而她的亲事至今还没个影儿。 她们安阳候府今年好像犯了冲似的,先是哥哥谢时越生病后,后来父亲也得了与哥哥一样的病症,母亲为求家中早日消灾解厄,终日沉迷礼佛。长嫂又向来不理家中事务,家中无人关注她的婚事,她这么一晃,竟变成京中贵女圈中的老姑娘了。 今日一道来参宴的贵女们,都比她还小上一两岁,她也是努力了一番才勉强挤进她们的圈子里。 想来也是唏嘘,往日她何曾需要如此,每次外出参宴都是别人围着巴结她。 她的愤愤不平与不甘尽收顾湘洲眼底,她端起桌前的茶水轻抿,敛起眸中的情绪。 上一世若不是有她去极力促成,凭她谢诗语,哪有机会得嫁到保国公府?但她既不惜福也不感恩,身为保国公世子妃,常在京中与其他多事的高门贵妇一道搬弄是非,在家中不敬婆母,常搞得家无宁日,与保国公世子江世卿更因性格不合,冷淡如冰; 顾湘洲帮她张罗亲事又为她打点丰厚嫁妆,她病重之时,她连来看她一眼都无,甚至还帮着白氏她们欺压于她。 谢诗语也很快收回自己的目光,她留意到今天来参宴的达官显贵,很多人背景还是拿得出手的,希望自己不枉此行! 哥哥谢时越自从生病后,身子骨极为虚弱,终日只能坐在轮椅上,性格大变后的他眼神极为凌厉可怖,连她都有些怕他。如今这安阳候府死气沉沉的,她很想早日挣脱出来。 她朝母亲苏氏望去,只见安阳侯夫人苏氏神情恍惚,双手始终抚着手中的佛珠,并不像其他夫人那般八面玲珑的去周旋应酬,更别说帮她留意好人家了。 算了,算了,靠自己吧! 顾湘灵与萧策姗姗来迟,却是一进场变成了场上焦点,宴上之人极有默契地把目光放在顾湘灵还略显平坦的小腹上。 本想着萧策失明,于皇位无缘,如今二皇子失了明意,他们又怀上皇长孙,有时候不得不叹一声,命啊!有些人生来便是注定要做人中之龙。 正文 第132章 过敏 顾湘灵对于大家对她的探究眼神早已是司空见惯,原身这种体质怎么说呢? 若放在现代,顾湘灵便是“红毯女王”般的体质,随便披块破布参宴都能成为焦点,事后还要引起一阵时尚效仿的风潮。 她与萧策一同落座于主位之侧,远远朝顾湘洲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以示招呼。 昭德帝与姜皇后并肩坐于上位,姜皇后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温和笑意,面上完全看不出她最近因着二皇子的事焦灼得挠心挠肝的。 见萧策夫妇过来,她拉着顾湘灵的手嘘寒问暖的,仿佛之前在御花园与顾湘灵发生冲突之事全然没有发生过似的。 顾湘灵也含笑着与她寒暄,面上仪态端庄知礼,内心戏倒是十足,各种吐槽的心声从四面八方钻入顾湘洲耳里。 宴至中途,殿中音乐骤响,一队舞姬鱼贯进入,翩然起舞。这群胡人舞姬个个肤白貌美,随身散发着淡淡的脂粉香气,随着带着浓重异域风情的鼓乐声节点,轻扭腰肢,袖舞翻飞,煞是好看! 【原来这位‘微笑天使’使的是这一招!这些舞姬身上的香气有问题。】 顾湘洲听到顾湘灵这句心声时,心头猛地一紧,抬眸却见顾湘灵依旧淡定从容地应对着姜皇后与其他皇家女眷。 想来应是那个“系统”又在悄悄出力帮她! 谢诗语百无聊赖地观赏着歌舞表演,她与张丞相家的千金张怀蝶相邻而坐,张怀蝶性情温婉静雅,平日极少出来赴宴,此次是她第一次随张夫人一起来参加宫宴,难免有些紧张。 张夫人忙着与邻座的其他夫人们热络寒暄,暂时也无睱顾及女儿张怀蝶,张怀蝶拘谨地坐在座位上,小口用着御膳,体态端庄秀丽。 谢诗语在一旁也听了个大概,张怀蝶颇得夫人们的青睐,纷纷前来打探她的婚配情况。张夫人看似忙碌应酬,实际上也是在暗中为张怀蝶挑选合适的人家。 谢诗语瞥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候夫人苏氏,她不禁妒从中来,绝不能让张怀蝶抢尽风头。 一曲舞毕,为首的胡人舞姬上前为帝后敬酒,众人皆起身同贺。 “咳……咳”张怀蝶却不合时宜地发出几声轻咳,似是被酒呛着了。 坐在对面的顾湘洲把谢诗语的小动作瞧得清清楚楚,她轻叹,心术不正之人,走到哪都能惹事。 方才谢诗语趁张怀蝶不注意,竟把她跟前的两个杯子调换了位置!! 宫宴上每人的座位前面都会放置两个杯子,一只装茶水,一只装酒水。 宫宴难免需要应酬碰杯,贵女千金们也不是人人都胜酒力,为免失了礼节,饮什么由自己决定。 张怀蝶不胜酒力,误饮了装了酒水的那只杯子,才如此不合时宜地咳嗽出声。 姜皇后也蹙眉朝张怀蝶这边望来,一眼便瞧见张怀蝶那张清丽可人的脸蛋,眉脸上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张大姑娘这是怎么了?”她关切询问。 张夫人忙起身替女儿回话,“回皇后娘娘,小女不胜酒力,恐是一时犯懵,把酒水当茶水喝了。” 边说着边帮张怀蝶轻拍后背。 见张怀蝶出丑,席间已有其他贵女在掩嘴偷笑。 姜皇后见张怀蝶小脸已憋得通红,蹙眉道,“可怜见的,瞧把孩子给呛的。” 突然,张怀蝶捂住喉咙,呼吸急促困难,脸色也开始由红转青。 【糟了,她应是酒精过敏的体质!】 顾湘灵蹙眉望过来,神色一凛! 但她如今身怀有孕,今晚这场宫宴,姜皇后对她分明是别有用心,为了腹中孩子,她不能轻举妄动。 但眼前张怀蝶的情况危急,若不及时施救,恐有性命之危,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正当她左右为难之时,顾湘洲却站了起来,她走到张怀蝶身边,沉声朝张怀蝶身旁的侍女道,“快取些清水来。” 张夫人也是一时恍了神,闻言忙朝侍女唤道,“还不快去!” 侍女应身而去。 顾湘洲轻托起张怀蝶的下颔,见她气息微弱,她手法利落地将张怀蝶的身子微侧,以特定力道连续拍击其背心穴位。少顷,张怀蝶的呼吸逐渐顺畅下来,咳声减缓下来,呼吸稍显通畅。 顾湘洲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白色小瓷瓶,里头是解毒散,侍女已取来清水,她把药散倒入水中匀,“给张大姑娘喝下吧!” 顾湘灵见顾湘洲的处理笃定稳重,也便放下心来。 她处理得极对! 上一世顾清池因体虚,也是有对酒精过敏的毛病,顾湘洲一见张怀蝶的症状,便想起上一世大夫所教的手法,加之有顾湘灵调配的解毒散在身,她才敢贸然出手。 方才她也听到顾湘灵左右为难之声。 张怀蝶服下药后,气色肉眼可见的恢复了血色,气息已然平稳下来。 张夫人感激地起身朝拉住顾湘洲的手,“多谢沈夫人出手相助!” “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湘洲也只是恰好遇到过这种情况。”顾湘洲温声回答,转眸对上顾湘灵赞许的眼眸,知道自己做对了。 张夫人转身又朝帝后深深行了个大礼,“小女体力不济,恐无法继续参宴,臣妇这便带她回府休养!” “去吧!”姜皇后温声道,眸中掠过一抹失望之色。 张怀蝶相貌才情,出身都适合,就是这身子骨……弱了些,罢了罢了!再找便是。 谢诗语忙起身帮着张夫人把张怀蝶搀扶出殿。 她心虚! 方才吓死她了,她只是小小恶作剧一下,没想到差点闹出人命,所幸有惊无险,如若不然,后果不敢想象…… 姜皇后目送她们出殿时,也留意到谢诗语,小声询问身侧的石嬷嬷,“那位是?” “回皇后娘娘,那位是安阳侯府的谢大姑娘。”石嬷嬷如实相告。 【哇!不错不错,婊子配狗,天长地久!这红线拉得可以!】 顾湘灵心中升起一阵欢呼! 正文 第133章 我不嫁二皇子 顾湘洲正准备重新落座时,便听到了顾湘灵的心声,不禁哑然失笑。 她隔着距离,虽听不清姜皇后与那石嬷嬷讲了什么,但见姜皇后往谢诗语的方向似有似无的扫视了几眼,再结合自己听到顾湘灵的心声,心下已明了! ——姜皇后这是把主意打到谢诗语身上了吗! 若真如此,也真是她的“造化”了。 “二姐姐,没想到你也和大姐姐一样懂医术了!”顾湘玥低声嘀咕道,语气带着几分艳羡,“三姐妹中,我最没本事了……” “说什么傻话呢?”顾湘洲还没开口,保国公夫人倒是先出声维护上了,“我们玥儿自然也是极为优秀的!” 她向来护短,谁也不能对她的宝贝媳妇挑三拣四,包括顾湘玥自己! 顾湘洲闻言轻笑,顾湘玥这一世活成了“傻人有傻福”的模样! “大智若愚,”何尝不是一门本事呢! 姜皇后侧头睨了一眼顾湘灵,她依旧从容地用着宫膳,还时不时为萧策细心布菜,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的模样,甚是刺眼。 想到萧漠与纪柔那摊料事,更是堵心,当年他们两个先好上的,萧漠就是被她迷了眼,才跑来向她求赐婚。 没想到如今她一翻脸便六亲不认了。 顾湘灵刚端起面前一碗血燕,刚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准备送入嘴里,突然胃中一阵翻滚,喉间涌上一股酸意,只得把那血燕重新放下了。 姜皇后见她放下,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萧策察觉到她的异常,倾身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血燕粥里加了料。”顾湘灵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她刚拿起那碗血燕粥便闻到那股味。 姜皇后的这些手法,对于阅文无数的她来说,着实拙劣。 萧策闻言冷哼。 谢诗语送完张怀蝶,重返大殿,刚落座时便有宫人呈上一份精致的芙蓉糕,她不解的望向其他人的席面,这是她独有的! “谢三姑娘蕙质兰心,甚得皇后娘娘的喜爱,此乃皇后娘娘特赏给谢三姑娘的。”石嬷嬷已行至谢诗语席前,肃言道。 一语既出,满座的目光齐集向谢诗语。 顾湘灵玩味地望过来,只见谢诗语雀跃地起身向姜皇后谢恩。 谢诗语脸上掩不住的得意,今日出了这个风头,怕是明日自己便可在京中名声大噪,上候府提亲的人怕是要踩蹋门槛了。 【草包!】顾湘灵心下冷嗤。 看样子,头脑简单的谢诗语单纯的以为姜皇后赏识于她的品性,并没往其他方面深思。在场稍有眼力见的夫人贵女们很快便会意过来,姜皇后这是在重新为二皇子物色新妃。 试问哪家夫人敢不长眼的与皇后娘娘抢儿媳妇的? 而始终神游于外的苏氏,仍未察觉个中深意。 谢诗语执起案上的筷子,夹起一小块点心,挺直腰背,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点心入口即化,甜香满溢,她只觉嘴里甜滋滋的,心里美嗞嗞的。 方才与她耳语过的贵女,凑身低笑,“恭喜谢三姑娘得皇后娘娘的青睐!日后当上二皇子妃,可谓是风光无限啊!” 那贵女神色怪异,语气带有几分戏谑。 谢诗语蓦然抬头,糕点似卡在喉间,她的眼眸很快便蓄上一层水雾,泪珠大滴大滴落下。 她不要嫁给二皇子啊! 虽然以前她也动过心思,更羡慕过纪柔,可如今纪柔的遭遇已在京中传遍,她脑子有坑才嫁给他呢! 怎么办?没想到自己只是出于心虚去扶了张怀蝶一把,便摊上此等祸事。 她突地扑向苏氏,悲切喊道,“母亲,救我!” 苏氏被她生猛一扑,惊得手抖,不自觉地用力一扯,手中佛珠应声而断,掉落了一地。 动静之大,谢诗语又一次成了殿中焦点。 姜皇后蹙眉望过去,只见谢诗语突然梨花带雨的,一副受到极大惊吓的模样,“谢三小姐怎么了?可是受了委屈?” 谢诗语扑腾一声朝姜皇后跪下,泪如语雨道,“皇后娘娘饶命……” 姜皇后不解问道,“此话从何说起?” “臣女……不要嫁二皇子!”谢诗语脱口而出,竟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顾湘灵几乎都要笑出声,这玩意是吃什么长到这么大的,竟能草包成这样。 这是能说的吗?还是在宫宴上说的!! 顾湘洲只是轻轻摇头,再起拿起面前的茶水,垂眸轻抿,敛去面上神色,此事与她无关,她并不想介入。 “放肆!”姜皇后闻言先是一怔,脸色僵硬地想维持面上的温和,终是压抑不住怒气,重重地拍了椅背,怒斥道,“原以你蕙质兰心,善良娴雅,没想到竟是如此鲁莽无状。” 眼下二皇子夫妻和离之事尚未落定,她只是提前物色一下京中贵女,看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谢诗语竟敢如此当众让她下不了台! “侯府就是这样教育女儿的?”姜皇后睨了一眼侯夫人苏氏,语气森冷道。 苏氏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吓得连连叩头,“请娘娘恕罪!”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今日出门前自己的眼皮就一直在跳,果然还是出事了! 她转头怒瞪了一眼谢诗语,自己一时恍神,她竟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儿家,竟在如此场合大放阙词,高声谈论婚嫁之事,侯府的教养何在?安阳侯夫人还是早些把她领回府上去,好生管教一番才是。” 谢诗语避二皇子如鬼神一般的反应,委实痛打了姜皇后好大一顿脸,她面上挂不住,只能把气撒回谢诗语身上。 “是,臣妇知罪。” 谢诗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悔得肠子都要断了,今日被姜皇后如此当众数落,往后她要想在这京中议得如意人家,更是难上加难了。 苏氏又羞又恼,拉着抽抽搭搭的谢诗语告退。 临出门时,正好对上了顾湘洲淡然的眸光,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暗暗的恨意。 都是这女人害的,若不是她招惹谢时越,她们安阳侯府哪会落得如今光景? 如今的安阳侯府可谓是“家宅不宁”! 她那曾经清风霁月的宝贝儿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她这个当娘的,有时候都忍不住想避开他。 正文 第134章 中毒 谢家母女离席后,席上官眷窃窃私语,一场宫宴闹成这样,姜皇后也无心再继续呆下去,坐在她身侧的昭德帝早已脸色沉郁地提前离席去了。 她不死心地又瞥了顾湘灵一眼,顾湘灵总是如有神助似的,成功避开了所有她让人加了料的菜肴,就连那舞姬身上的香料也对她丝毫起不到任何影响。 她是什么妖精附体吗? 姜皇后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草草宣告宴会结束。 参宴的官眷意兴阑珊地散场,不消一会,参宴的人已散去大半,顾湘洲走到湘灵跟前,低声问道,“长姐感觉如何?” 顾湘灵轻松应道,“区区小计,能耐我何?” 她刚站起身,却见一旁的萧策突然身形一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殿下!”身后的长野惊呼,急忙将他接住。 众人见状齐齐涌了上来,保国公夫人亦疾步向前,关切地问道,“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顾湘灵手指搭在萧策的手腕之上,蹙眉准备听脉,萧策却反手轻拉她的衣袖,她低头,只见萧策脸色苍白,颤着手指指向他方才用膳的碗碟,虚弱道,“膳食……有问题……” 此话一出,满室哗然。 萧策讲完,头一歪便失去意识。 “萧策……”顾湘灵见她昏迷,瞬间慌乱喊他。 悲恸的声音响彻大殿,已离席的姜皇后听到官人禀报,只好硬着头皮折返。 她行至顾湘灵席前,脸带忧色,“太子殿下何故如此?” 顾湘灵泪光盈盈,望着姜皇后,“母后……太子殿下应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方才萧策那句话,场中之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湘灵继续道,“他这是有中毒之兆,到底是谁?如此容不下他,近日母妃的离世,他已消沉多日,好不容易今日拉他出来走动走动,没想到却……他一个失明之人,碍着谁了?竟要下此狠手!!” 保国公夫人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姜皇后,其他官眷见状也纷纷低头,不敢出声,大家的心了若明镜似的。 满室皆静! 如今太子殿下挡了谁的道,不都清清楚楚的吗?最容不下他的,怕就是一心想为二皇子铺路的帝后了。 太子一倒,最大的得利者必是二皇子无疑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无限地滋生蔓延。 姜皇后察觉众人异样的目光,急声道, “休得胡言,快传韦太医过来……” 她话没说完,顾湘灵又突然捂着小腹,脸色煞白,而后抬起头,含泪望向姜皇后,带着哭腔道,“母后……您真的如此容不下我们吗?儿臣好痛……” “休得胡言,”姜皇后百口莫辩,除了重复那句,别无他言,她暗自也有些心虚,顾湘灵这样,莫非那香粉现开始发作了,“来人,还不赶紧把太医请过来为太子妃请脉,务必保住她腹中孩儿……” “长姐……”顾湘洲急忙上前扶住顾湘灵,顾湘灵身子一倾,晕倒在顾湘洲怀里。 顾湘洲心下慌乱,今晚沈令衡与萧然有要事在身,只有她自己独自前来宫宴。如今萧策夫妇双双晕倒,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先安置哪位。 顾湘灵细指不动声色地轻扯她的衣角,顾湘洲瞬间会意,当机立断朝长野道,“快!马上送太子、太子妃回府医治。” 长野颔首,背着萧策。扶风也上前帮着顾湘洲一道扶起顾湘灵…… 恰在此时,韦太医提着医箱匆匆赶来,眼见她们准备离开,一脸为难地望向姜皇后。 “还不先让韦太医先帮他们瞧瞧?”姜皇后朝顾湘洲喊道。 顾湘洲转身,语气恭敬且坚定道,“皇后娘娘请怒罪,眼下送太子殿下回府要紧……太子性命危在旦夕,太子妃又动了胎气,若他们二人在宫中有何闪失,臣妇怕无法向九泉之下的贵妃娘娘交代。一切以皇嗣为重,请娘娘怒罪!” “闪失”二字引人无限遐想。 姜皇后被顾湘洲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住,待反应过来如何回话时,他们已然离开有一会了,她气得浑身发颤。 她暗自怀疑,萧策突然中毒?难道是昭德帝留了手笔? 带着心虚与不确定,她带着韦太医一道往文思殿寻找昭德帝去…… 马车上 帘子刚落下,原本“昏迷”的太子夫妇纷纷睁眼,顾湘洲坐在马车上,好气又好笑地望着眼前两位“戏精”。 “二位下回可否先和我通通气?”顾湘洲凉凉道,“方才真把我吓到了!” 萧策夫妇的演技可谓不相伯仲。 顾湘灵坐起身,却神情严肃地望着萧策,“多久了?” 萧策闻言一怔,随后轻笑,“瞧把你吓得,连你都能被我糊弄过去,怕是宫中那群人更是……” “你晕倒时分明脉象紊乱,这个根本装不出来的……”顾湘灵明眸湿润,带着哭腔道,“何时变得如此严重了?” 萧策轻叹一声,揽住她的肩头,“没事的,莫担忧!” 顾湘洲闻言,心中了然一半,她望向萧策,担忧问道,“殿下的命……恶化了?” 顾湘灵重重点头,眸中的泪珠随着她的动作滴落到萧策的手背。 “方才他是真的晕了,只不过很快便醒来,顺水推舟罢了……”她带着哭腔道。 萧策感受到手背上的温热,抬起手背,望着上面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心如刀绞! “怎么会这样?”顾湘洲心下一沉。 红药说静待时机,可眼下萧策的病…… 她只怕拖不起了!! “都是我没用!”自打有孕以来,顾湘灵像是被荷尔蒙左右了情绪,她变得异常的伤感悲观。 顾湘洲拉起顾湘灵的手,“长姐,红药姑娘既已那么说,一切便是有转机的,你莫要心急,切勿动了胎气。” 顾湘灵颔首,双手抚向平坦的小腹,抬头对着萧能厉声警告道,“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都不许瞒我。” “谨遵太子妃懿旨!”萧策轻松笑道。 …… 宫中,帝后又一次发生激烈的争执! 双方怀疑是对方鲁莽给萧策下毒,才导致今日如此难堪的局面。 门外的苏公公见怪不怪的用棉絮堵上耳朵,面不改色地继续守着岗位。 正文 第135章 失火 “不可理喻!”昭德帝勃然大怒,重重推开了文思殿的大门,甩袖而出。 苏公公见状,忙不迭地快步在后头跟上。 殿内,向来温恭大气的姜皇后终于彻底爆发,在殿内一顿砸,把连日以来积累的窝囊气一鼓劲地发泄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犯了什么邪,说多错多,做多错多!向来对她温和有加的昭德帝终日对她们母子俩甩脸色。 自从沈沐晴薨逝后,他更是变得喜怒无常。 近日他新招进宫里的几个年轻宫嫔,眉目间或多或少都有当年沈沐晴的影子,真当她瞎了! 他心在哪里,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在意的是她的漠儿能否当上储君,她……能否坐上太后之位!! 昭德帝心烦意乱地离开文思殿,径直来到御花园透透气!与姜皇后自识于微时,两人相守数十载,今日才真正看清她有多蛮横无礼。 “陛下……”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竟是沉寂了许久的惠妃,她一身蓝色曳地宫装,身披白色狐毛披风,手中捧着鱼食站在御花园水榭台上,应是正在喂养锦鲤。 惠妃向来艳丽跋扈,近日因身子欠佳,许久未踏出“淑仪殿”。 她也意外,今日运气还是不错的,刚出来透透气便偶遇了昭德帝。 韦太医那个庸医帮她调理身子,没成想越调理身子反而越虚弱,幸好梁姑姑机警,及时察觉异样,一语点醒了她。如今她停药数日,身子反而慢慢康健起来。 显而易见,有人不见得她好!细查之下,才知韦太医竟是姜皇后的人。 她病了有段时间,身子轻减了不少,加上今日这一身素雅装扮,盈盈立于水榭台上,竟有一丝弱柳扶风之态。 她走上前,低眉垂眸向昭德帝行礼。 刚与姜皇后发生激烈争执的昭德帝,顿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顺眼了许多,他蹙眉问道,“惠妃,近日似轻减了许多?” 惠妃轻声回道,“回陛下,已停药数日,这几日身子反而大好了许多!” 昭德帝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停了药才大好? 果然,他刚刚说的没错吧!萧策今日就是被她下了药的!! 那毒妇口蜜腹剑,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这些年他后宫子嗣不丰,大抵也有她一半的功劳。 他伸手握住惠妃的手,低声道,“手这么凉?如今佑儿远在沣州,爱妃更得多顾惜着自己的身子!” “陛下已有许久没来‘淑仪殿’看臣妾了。”惠妃幽幽道,言语间带着怨怼似的娇嗔,“在这宫中,臣妾只有陛下可依了……” 昭德帝颔首,“朕近日是忙了些……” 他侧头朝苏公公使了个脸色,人精似的苏公公立马会意,扯开尖细的嗓子道,“摆驾‘淑仪殿’——” 昭德帝又道,“惠妃身子羸弱,备轿撵过来。” “谢陛下!”惠妃闻言,喜上眉梢。 在后宫中得皇帝亲赐步辇的荣宠,她只有刚入宫那会得到过。 想来,复宠有望了! …… 沈令衡踏月而归时,见房中烛火还亮着!顾湘洲正坐在窗台上看书。 “怎么还不歇息?”他脱下身上落了雪的大氅,顾湘洲上前帮他将大氅挂到衣架上,沈令衡大手自她身后穿过,揽住了她的细腰。 顾湘洲见沈令衡一脸疲色,轻声问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今日‘临渊阁’走水了……”沈令衡语气平静,显然这场火在他的意料之中。 “什么?”顾湘洲讶然。 那她的“花落堂”会不会如前世那般,在这场火中化为灰烬? “我和萧然正好就在附近,火势及时控制住了……,‘花落堂’也无事!”沈令衡温声宽慰,“云寒还在查走火原因。” 他顿了顿,又道,“看来有人狗急跳墙,想毁了‘临渊阁’里的东西。” 顾湘洲颔首,继而蹙眉道,“他越坐不住,便越被动!他近日的消停,一方面是因为二皇子那些烂事缠身,一方面是发现自己手上的‘苔龙鞭’是假的。” 沈令衡颔首,“你今日进宫……,还顺利吧?” 他今日在外,始终悬心于独自进宫参宴的她! 顾湘洲摇头,眉间忧色渐浓,“我没什么问题,倒是萧策那边……” 沈令衡侧头,神色一紧,“策儿……出事了?” “今日宴上他突然昏厥……,他的病情恶化许久,一直暗自苦撑着,今日才被长姐察觉…”她顿了顿,“我只怕他撑不到红药归来……” 沈令衡闻言默然,随后又说出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弘儿那边,也突然断了联系……” “什么?”顾湘洲抬眸,“他不是回北境去帮他的小青梅……” 沈令衡点头,“我传给他的军雁,又原封不动地飞回来,二哥也飞书说并未在北境见着他的踪迹……” 顾湘洲心下一沉,那可如何是好,眼下京中正值多事之秋,萧策又病情加重,若是萧弘遇到不测…… “原本我与广陵王已商议好要一道去北境……长姐亦同行,”他顿了顿,“如今看来,京中也需留人照看才是。” “你去吧!”顾湘洲果断道,“萧策如今这个情况,那红药姑娘是唯一希望了,王爷万不可离京……” 沈令衡颔首,深眸带着愧色,“新婚燕尔的,便要与你分开……” 顾湘洲握住他温暖的大手,“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放心去吧,家中有我!” 此话像定心针似的,让沈令衡松了一口气! 他揽着她,低头轻嗅着她发间的香气,薄唇贴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嗓音低哑,“夫人,该就寝了……” 顾湘洲闻言,粉腮微红,默许着他的亲近。 沈令衡轻笑着将她打横抱起…… 成亲以来,他只要一沾上她,总是那么不知疲倦的,两世为人,她才知道,原来与心意相通的人一起探究这个事,是如此的美妙。 忆及上一世与谢时越,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每回都任务式的草草了事,过后又是长久的冷落。 “阿洲……”沈令衡扳过她的头,哑着声音,“这个时候,别走神……” 正文 第136章 上香 翌日一早,门房便将丞相府递来的贴子交到顾湘洲手上。 自大婚过后,顾湘洲便逐步接手掌管府中中馈,沈老夫人中风未愈,还在康复中,不宜过于操劳,加之还需照顾沈意安。 沈家内务本身便不复杂,前世便有十年掌家经验的顾湘洲接管沈家中馈自是得心应手。 展开拜帖,原是张夫人为感谢她在宫宴时对张怀蝶出手相救,特邀她明日一同前往寺庙上香祈福。 顾湘洲合上贴子,唇角轻扬,随后唤来扶风,“我也许久未见阿池,让他明日陪我一同去上香吧!” “姑娘这是……”扶风略显疑惑。 湘洲轻笑,“我们阿池也快到适婚年龄了,我这当姐姐的,也该为他留心一二不是吗?” 张家门风严谨,张怀蝶知书达理,性情温婉,若是她与阿池结成良缘,再合适不过了!不过婚姻之事,还是得讲究缘分,但至少先让两人有机会见上一面再说。 扶风会意,抿嘴一笑,领命前往顾家去了。 回程时路过长青街,她顺道买了一包糖莲子,转过去探望安神医。 近来顾湘灵闭府养胎,“仁安堂”只剩安神医一人坐诊,还需不定时前去沈府帮沈意安复诊,他天天忙得脚不着地的,一见到扶风拎着好吃的来探他,便像看到救星般。 “快快快,老头子我快饿坏了。”打开油纸包一看,却见只是一些吃不饱的小零嘴,不禁失望道,“只是这些呀?不顶饿啊!” “啊?安神医,您是不是饭都没时间吃啊?”扶风惊讶道。 她回顾家报信,被王嬷嬷拉着用过午膳才出来,这才只当买了一些小零嘴来孝敬安神医。 安神医颔首,白色胡子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摇晃着。 “那您等我一下,我这就去给你买些能填饱肚子的。”扶风转身便各外跑去,走得太急,差点与刚踏入“仁安堂”的年轻女子撞个满怀。 “不好意思!”扶风忙向女子致歉。 “无妨!”年轻女子伸手虚扶了扶风一把,温声笑道,笑容如和煦的春风。 安神医见到那女子,脸色陡然变黑,“你又来作甚?” “神医,奴家还是来为主子求医的!”女子朝安神医盈盈一礼,言辞恳切。 安神医摆摆手,“老朽早就说了,不治!” 扶风知道安神医行医向来有自己的准则,他如此一再拒医,怕是有内情。 她不便多问,便转身出门去,快步跑到附近的面馆为安神医打包了一碗阳春面,还额外给他加了一只他最爱吃的卤鸡腿。 她在“仁安堂”养伤那段时间,早摸清了老头子的饮食偏好,平日帮顾湘洲跑腿有经过这里,时不时也会买点什么过来给老人家甜甜嘴。 待她返回“仁安堂”时,那女子已离开,桌上却放着一枚金锭子,安神医正低头认真捣药,对那金锭子视若无睹。 平日精打细算的老头儿难得一次不为金钱所惑,反倒引起扶风的兴趣。 “神医为何执意不医?” 安神医只冷哼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扶风一怔,“她……不是北夏人?” 安神医闷闷地点头。 “安神医可知她口中的主子身份?”扶风疑惑。 “谢时越!” 听到安神医道出这熟悉的名字,扶风瞬间明了。 谢时越与北疆牵扯颇深,前段时间安神医还亲眼见到他与夏晗在一块,听安神医如此说,那这女子的身份必也不简单。 她把刚买来的阳春面放到在桌上,朝安神医道,“神医,您趁热吃,可别饿坏了。” 安神医这才注意到扶风买回来的阳春面,本就饥肠辘辘的他,方才被那女子一打茬,竟一时忘记自己还饿着肚子。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还是你这丫头晓得心疼人!” 扶风见他吃得香,含笑着与他告辞,回到国公府,便将今日所见之事悉数禀报顾湘洲。 顾湘洲沉思片刻,心里不安道,“夏晗入京后一直蛰伏不动,谢时越也是突然沉寂下来,我总觉得他们似乎在编一张很大的网。” 沈令衡今日天未亮便独自动身去了北境,京中局势诡谲多变,她更该处处警觉才是。 “怕他作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怕他一个卖国贼不可!”一旁的沈之音愤愤道。 这等卖国贼,早就该抄家流放的,偏生昭德帝自己年轻时也是与苗疆牵扯不清。 翌日,天色多变,顾湘洲出门时还是天色澄亮,未到山寺门前,竟下起了倾盆大雨。 前头的马车陷入泥泞里,初一香客颇多,山道上很快便拥堵了起来。 湘洲掀起轿帘,认出前方车轮陷入泥泞的正是丞相府的马车,正欲唤车夫下去帮她们一把。却见侧前方车厢内下来一名青衣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撑着油纸伞,步履沉稳地朝着那辆马车走去。 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顾湘洲嘴角含笑,放下车帘,端坐在车厢内,眸中尽是欣慰。 “姑娘怎么忽然如此开心?”扶风不解问道。 方才姑娘明明还在担忧到得在迟,让张夫人她们等久了。 顾湘洲再度掀起帘角,“你瞧!” 扶风凑前向外探去,只见顾清池正挽起袖子,与张家车夫一道推着那辆马车。张怀蝶也下了马车,手中撑着的,正是方才顾清池拿在手上的那把油纸伞,她正帮推车的顾清池遮雨。 扶风会心一笑,放下帘子,“难怪姑娘如此开心!” 有些缘分,只需一个时机轻轻撬动,便能水到渠成,自然萌发。 车道很快疏通,马车在山寺门前停稳时,天空复又放晴,顾湘洲下了马车,很快便与张夫人她们会合。 “姐姐!”顾清池从后方马车下来,见到顾湘洲便疾步走来。 张怀蝶一见是他,粉腮微红,悄然垂首。 张夫人会意,与顾湘洲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眸中尽是满意之色。 没想到原来方才帮她们推车,举止得礼的有为少年竟是顾湘洲的亲弟弟。顾家儿郎秋闱时刚高中解元!前阵子她还听丞相提到过此人,对他的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正文 第137章 再遇谢时越 张夫人热络地拉着顾湘洲一起进佛堂进香,扶风眼底含笑安静地在后头跟着,将空间留给顾清池与张怀蝶。 梨花树下,张怀蝶一身粉色衣裙,裙摆飘扬,她低垂着头,目光落在顾清池青色长衫的下摆,方才他帮忙推车时,衣角早已浸湿了一大片。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张怀蝶抬眸,正好与顾清池的星眸四目相对,瞬间羞红了脸,再度低垂下头。 纤细的手细不自觉的搅着手中的帕子,随后将手中的素帕递给顾清池,“擦擦吧!” “谢谢张姑娘。” 顾清池轻笑着接近,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引得她耳根更红,顾清池正好见到不远处有棵挂满红绸的许愿树,聚满了一群年轻男男女女,他温声道,“我们也过去瞧瞧如何?” 张怀蝶轻轻颔首,跟着顾清池的步伐,一同朝那许愿树走去。 …… 青龙寺的斋饭在盛京城中是负有盛名,亦是出了名的难订。尤其今日初一,幸而张夫人与寺中方丈相熟,早早便预定下来。 一行人在青龙寺中用过素斋,方才尽兴而归。 临别前,张夫人拉着顾湘洲的手,含笑道,“今日甚是开怀,改天定是要上门拜访老夫人的!” “张夫人客气了,您何时得空,遣人知会我一声便是。”顾湘洲浅笑回应。 目送丞相府马车走远后,顾清池也登车回顾家,沈家和顾家在不同的方向,故而他们今日是分开前来。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平,但空气却是格外清新,顾湘洲拉开帘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许久未像今日这般放松愉悦。 这一世清池的前程似锦,是她重生后最大的成就,若与张家这门亲事成了,九泉之下的母亲定然也是欣慰的。 马车猛地一顿,扶风突然扑向顾湘洲,将她推到车厢角落去,几乎同时,“嗖——”的一声,马车窗棂上赫然多了一支箭羽。 “姑娘,当心!”扶风低声提醒,她的手臂被方才飞过的箭羽擦破,上头还冒着鲜血。 她身手利落的跃出马车外,与外面那群黑衣人缠斗到一起。 扶风的轻功了得,但拳脚功夫略逊一筹,那几名黑衣人出招凌厉,很快,她便处于下风,只能以守为主。顾湘洲摸向腰间,心头却猛地一沉…… 遭了,金弓没带! 本想着今日来佛门净地上香,不宜带戾气太重的武器在身。 那伙黑衣人看起来都是顶尖高手,而且是冲着直取她性命而来的。她想起沈令衡临行前交给她的沈家骨哨,忙取出来吹响。 哨音划破山林小道,此刻她只盼着附近正好有沈家军在!! 倏地,其中一名黑衣人突然向扶风身后袭去一道凌厉的掌风,顾湘洲还来不及惊呼,便见扶风背后突然凭空又多出一名黑衣人,替扶风接下了那一掌,还没等扶风反应过来,那人一把拉起扶风,凭空消失在众人眼里。 顾湘洲瞳孔骤缩,有此本领的,除了北疆人还有谁?难道是……江诗琴? 她与扶风有过几次交手,还曾差点死在扶风手里,扶风若是落到她手上,只怕凶多吉少。 那伙黑衣人对着扶风凭空消失的方向怔了一瞬,很快便把目标瞄回马车内的顾湘洲,她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至于方才那丫头是死是活,他们毫不在意! 眼见黑衣人朝自己步步逼近,顾湘洲心中大喊不妙,手无寸铁的自己此时就像是粘板上待宰的鱼。 “顾二姑娘看来麻烦缠身啊!”突然一道戏谑夹着慵懒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顾湘洲循身望去,杏眸一凝——竟是谢时越! 他依旧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这一世的他与上一世截然不同。 上一世他人前温文尔雅,只对她冷漠疏离而已;这一世的他性情乖张,时而深情痴缠,时而阴郁狠辣。 她完全看不懂他! 当然,她更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 她挺直腰背,强压住内心的慌乱,强作镇定道,“不劳世子挂心!近来确实运势不佳,容易遇到挡道的狗。” 谢时越闻言轻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他的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她见过的姜远,另一位是个长相清丽的黄衣女子,应是扶风提到过到“仁安堂”为谢时越求医的女子。 那女子不等吩咐,在谢时越与她说话的空档,便已径自上前与那黑衣人交手,她的招式奇特,身形灵活,在几名黑衣人身侧灵活游走片刻又重新站回谢时越身后。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游刃有余的淡笑。 顾湘洲十分确定,此女绝对比江诗琴更难缠。 那几名黑衣人稍愣一瞬,接下来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他们竟互相厮打了起来。 “苗疆幻术,果然变幻莫测。”顾湘洲出声道,清眸中带着几分讥讽之意。 谢时越对于她的嘲讽也浑不在意,“顾二姑娘难道不是该感谢谢某今日的救命之恩吗?” “谢世子难道只是热心?”她不相信他今日的出手毫无图谋。 谢时越轻叹一声,“太聪明的女子,果然……很不讨人喜欢。” 顾湘洲嗤笑,“湘洲无需讨好任何人!尤其是……谢世子!” 上一世他只是对她凉薄,但好歹还是个人,这一世的他……,若她此时有弓箭在手,肯定毫不犹豫地朝他射去。 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与他周旋? 谢时越轻笑,笑声让人不寒而栗,冷眸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地挣扎。 他侧头朝身后的黄衣女子道,“芍药,她人既在此!如何处置便看夏世子的意思了!” “是!”黄衣女子应身上前,她的黑眸闪着异样的光,顾湘洲垂眸,闭开与她对视。 顾湘洲明白了,谢时越是准备将她献给北疆王做“容器”! 黄衣女子朝她轻笑着,缓缓开口,“顾二姑娘,得罪了!” 她抬手向顾湘洲伸去…… “啪——”一道银鞭破空而来,利落地缠住芍药的手臂。 又一道寒芒闪过,一把利剑直抵谢时越的喉间,姜远见状忙抽剑出鞘,指向来人。 顾湘洲望向来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正文 第138章 内讧 沈之淮兄妹闻着哨音便火速赶来! 沈之音将手中的银鞭用力一扯,那黄衣女子身形往后一晃,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谢时越冷眼望着眼前的长剑,淡然道,“玉面少将军的英姿确实是名不虚传。” 他双拳暗握,他们谢家门庭凋落,只能靠他一个人苦苦钻营;而他们沈家却是英才辈出,命运实在不公! “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从你嘴里讲出这话,小爷只觉得闹心。”沈之淮冷嗤,“带上你的人,滚!” 谢时越眼底闪过一丝阴郁,一阵权衡利弊,嘴角扯出一股冷笑,抬手示意,姜远领命,不甘地将宝剑收鞘,芍药也收回架势,走回谢时越身后。 “无论如何……”谢时越冷眸转向顾湘洲,“今日你这一命是我救下的,救命之恩我再来讨。” 沈之淮手中的剑再度扬起,顾湘洲按住他,低声道,“莫要与他纠缠,救扶风要紧!” 沈之淮闻言,神色一凛,“扶风怎么了?” 还不等顾湘洲开口,他便快步走向马车,一把拉起车帘,里头空空如也! “扶风方才被一个黑衣人带走了!”顾湘洲着急道,“我看那人的招数,应该是江诗琴……” “她们往哪个方向去?”沈之音收起银鞭,面露忧色。 顾湘洲一时难住了,“她使了幻术,带着扶风凭空消失……没看清是往哪边去……” 山林深处 扶风被捆着手,怒瞪着面前的黑衣女子——江诗琴! 她暗自发力,想挣脱掉手中的绳索,却发现内力滞涩。 江诗琴侧前看她,“别白费力了,我已经在你身上种了盅虫,你内力被压制住的……” “什么?”扶风闻言,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给我种了那恶心玩意儿……” 江诗琴不怒反笑,“怎么会恶心呢?蛊虫对于我们苗疆来说,是无上的珍宝……” “呕……”扶风却忍不住地干呕起来。“你直接杀了我吧!” 一想到那恶心蛊虫在自己体内游走,自己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接受的。 反正落到这女人手里,她定会想尽办法报复自己当时那一枪之仇的。 江诗琴见她反应如此大,不禁蹙眉,“你小时候的事,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扶风愕然,江诗琴怎么知道自己失过一部分记忆这个事? 此事极少有人知道! 她猛地想起当日在北疆地宫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她不禁出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江诗琴对她的态度,看起来并不准备杀她。 不! 很快她便推翻自己的猜测。 北疆人诡异狡诈!江诗琴今日突然对她和颜悦色,一定想利用她以达到什么目的! 还不等江诗琴开口,扶风怒道,“你休想诓我!你要嘛放了我,要嘛杀了我。我是绝对不会受你蛊惑,做出任何伤害姑娘的事。” 江诗琴低喃,“我怎么可能杀你?你是……” “真的是你?”一道清丽的女声突然在背后响起,扶风循声望去,竟是上次在安神医那边遇见的女子! 芍药对着江诗琴厉声质问道,“你不在少主跟前伺候,跑来这里作甚?” 她睨了一眼扶风,“还绑了这丫头来!方才那么好的机会,你该掳走的是顾湘洲!” 谢时越性情乖张善变,少主特地把她派到谢时越身边盯紧她,没想到江诗琴鬼鬼祟祟地跟来这里。 方才她远远瞥见带走这丫头的身影像江诗琴,所幸谢时越并无察觉到,那个人精得跟鬼似的,若被他发现难免会多想! 眼下他与少主结盟,誓要搅乱盛京这座城,此时绝对不能多生事端。 江诗琴面对她的质问,神色不变,“我今日正是奉了少主之命来此!” “哦?”芍药挑眉,“那这丫头?” “我与她有些私怨!”江诗琴望向扶风,眼眸闪着一股化不开的怨恨,“上回伤我之人便是她!” 芍药瞥了一眼扶风,啧啧道,“竟是这丫头下的手?” 上回她帮江诗琴疗伤时,见那伤口角度刁钻,没想到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丫头下的手。 她含笑与扶风道,脸上带着一抹戏谑之意,“那日与姑娘已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姑娘武义如此高强!” 扶风冷嗤,“此话出自你的嘴,本姑娘怎么感觉不到开心呢?” 芍药轻笑着摇头,语气温和,讲出的话却无半点温度,“她既是顾湘洲的心腹,有她在手,便看顾湘洲就不就范了!” 她伸手欲去擒扶风,“那便由我亲自带到少主面前去……” 江诗琴却挡在扶风面前! 芍药眯起眼,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我就知道有问题,你为何如此维护这丫头?” 话音未落,芍药已五指成爪,闪电般的擒住江诗琴的喉咙。 江诗琴手中的匕首也直抵芍药的小腹。 扶风被这二人突如其来的内讧,搞得一头雾水。听起来,这两个人都是夏晗的人,北疆丫鬟之间的内斗这么厉害的吗? 好在她与琉璃、望雪从来不内斗,还情同姐妹! 对峙的那两人又突然缠斗到一起,招式一个赛一个的狠辣。 她悄然挪动自己的身体,打算趁着她们俩对峙之时溜之大吉,至于那恶心的虫子,算了,脱身后找大姑娘处理一下便是。 想到之前二姑娘除盅虫的痛苦模样,她忍不住咽了嗯口水。无妨,二姑娘都能扛得过来,她也能忍! 然后,芍药却眼尖的发现她的动作, 身形如闪电般晃动,瞬间便来到她的身前,五爪直取她的喉间…… 她背后突然被人用力一点,竟是江诗琴! 江诗琴朝芍药怒吼,“她的性命只有我才能取!无需你代劳!” 扶风感觉自己身上的元气像突然被尽数释放出来似的,松爽无比。 想来方才江诗琴在她背后将那烦人的蛊虫取了出来。 江诗琴手中匕首又往芍药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当日便是你撺掇着少主把我派去伺候谢坤那老头子!” “是又如何?谁叫你整日在少主跟前晃……”芍药恨恨道。 扶风是看明白了,说到底还是为了抢男人! 正文 第139章 嫂子,救命啊! 只能说,夏晗此人,渣男一枚! 利用自己的一副好皮相让两个女人为他卖命!还互殴! 扶风无心探究她们几人的爱恨情仇,眼下还是逃命要紧! 她足尖轻点,提气纵身,施展轻功轻盈地跃至树顶,即将飞出山林之际,远远见到沈之淮独自一人提着剑,骑着高头白马像无头苍蝇似的在林中瞎转。 她赶忙吹响挂在颈间,沈之淮送她的那只骨哨…… 清厉哨音瞬间响彻林间,沈之淮闻声抬头,见到树顶上那抺熟悉的身影,眸中顿时迸出一阵欣喜。 扶风并没有高兴太久,她的双手还未松绑,在树上难以平衡,当她试图跃向另一树端时,一个重心不稳,竟直直向下坠去。 完了! 心里内心哀嚎,自己这次真的完了! 今天她的运道不佳,没死在黑衣人手里,落到了江诗琴手里,没死在江诗琴手里,差点又落到芍药手里,好不容易脱了身,却又…… 马上要活活摔死自己了! 她紧闭双目,此时只盼着沈之淮还是别找过来了,这么高摔下去,她绝对会死状凄惨。 她不想被他看见自己的丑样子!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臂膀中。 惊魂未定地睁眼,沈之淮那张盛世美颜放大在她眼前。 他的眸中的惊惧未散,俊眉微蹙,优越的下颔线紧绷着。 扶风心头掠过一丝恍惚,他这么好看的耀眼儿郎,怎会看上不起眼的自己呢? 二人安稳落地后,沈之淮立刻上下仔细检查她周身。 见到她手臂那抹嫣红,忙从身上取出帕子细心帮她包扎好。 “无妨,轻伤而已!”扶风见他如此紧张,故作轻松道。 沈之淮抬眸,扶风顿时愣住! 他……眼眶竟是红的! 眼前这位在战场上杀敌四方的玉面少将军,竟为了她手臂这道小破伤口,……哭了? 别说,他长睫挂着泪珠,美人落泪的模样,还挺好看! “没事,说了只是轻伤!”她轻松拍拍他的肩膀。 沈之淮却蓦地一把揽住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方才,我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差那么一点点,幸好,幸好……” “好啦!已经安全了!”扶风反手轻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慰道。 天理何在?方才经历九死一生的人分明是她,却要反过来安慰这个哭包! 待哭包沈之淮平复了情绪,他脱下身上的披风,小心地披在扶风肩上,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去太子府!我找太子嫂嫂好好帮你查验一下!!” 他最担心的便是北疆人往她身上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扶风重重点头,“对!看看那恶心的蛊虫不知道还在不在我身上?” 沈之淮闻之神色骤变,扛着她飞也似的往太子府赶。 …… “嫂子——救命啊——” 太子府近日门庭冷落,长野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与门房唠着嗑,远远便见沈之淮抱着扶风姑娘,“花容失色”地冲了过来。 他忙起身为他让出一条道,生怕错过一秒急救的时间。 瞧沈小将军这副紧张模样,所是扶风姑娘出了什么大事! 顾湘灵也闻声出来,近来的太子府实在过于安静,沈之淮的这声呼喊显得尤为凄厉。 “你快放我下来……”扶风早已羞得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洞躲起来。 又不是什么重病,惹得整个太子府的人都瞧着,怪不好意思的! “怎么了这是?”顾湘灵见扶风的状态,也不像生病或者重伤的样子,被沈之淮这么一喊,好像面临生离死别了似的。 “嫂子,扶风方才被北疆那妖女掳走……”大冬天的,沈之淮的额间冒着细汗,朝着顾湘灵急声道,“您快帮忙瞧瞧,那妖女有没有在她身上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等顾湘灵发话,系统早已自动开启扫描模式。 【宿主,扫描完毕!扶风姑娘除了手臂擦伤,并无异样,气血比你还充足!】 顾湘灵闻言心下稍安,望了一眼扶风,对沈之淮轻笑道,“你就放心吧!扶风好得很,倒是你……” 她又转头睨了一眼沈之淮微红的双眼,“哭了?” “不是吧?”萧策轻笑着从里屋走出,语带戏谑地望着沈之淮,“当年挨你爹军棍的时候哼都不哼一声,愣是一滴泪不落的,那股犟气呢!” 他们调抗的是沈之淮,面红耳赤的是扶风。 她悄悄扯了扯沈之淮的衣角,“快回去吧!别让二姑娘久等了。” “扶风,北疆人为何掳走你?”顾湘灵正色问道,“今天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与二姑娘去青龙寺上香,回程途中杀出一伙黑衣人,她们是冲着二姑娘来的。我与他们打斗时江诗琴突然出现,把我掳走,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扶风应道,“后来来了另一个北疆妖女,不知怎的,她和江诗琴打了起来,我便趁乱逃脱。” 顾湘灵听到顾湘洲被刺杀,神色一紧,沈之淮补充道,“三婶没事!之音已先送她回府!” “扶风……”正说着,顾湘洲的声音便从后面传来,她面露忧色上前,拉起扶风仔细打量。 得知沈之淮把扶风带过来找顾湘灵,她便坐不住了。 忙跟着过来,江诗琴心狠手辣的,上回扶风就是差点死在她手上。 “她没对你怎么样吧?”她不放心地问。 扶风摇头,“她对我的态度很奇怪,很是温和,那个黄衣妖女要杀我,她还拦在前头,最后还主动取走了种在我身上的盅虫放我走……” 扶风自己也被那江诗琴整得云里雾里的,一时很难说清。 反正那恶心虫子不在了便放心了! 她只担心自己被她们控制住意识,做出伤害身边人之事。 “无事便好!”顾湘洲闻言,眉梢微松,她转头与萧策道,“殿下,今日行刺之事,我猜应是姜皇后的手笔。” “她想搅浑京中这淌水,帝后如今的关系也很微妙。”萧策微微颔首,“如今惠妃复宠,萧漠又是这般处境,她想让父皇与沈家的矛盾加剧,甚至……想借沈家之手把父皇拉下皇位……” “姜家,向来有野心!” 正文 第140章 你就是闲的 椒房殿内,姜皇后看着手中密函,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看完将手中的纸条揉成一团。随即又将它放到烛火前,将燃烧的纸条丢进金盆里,不消一刻,密函便化为灰烬。 “没用的东西。”她冷哼道,气息有些不稳。 近日不顺心的事一桩又一桩的,实在令人心焦。 石嬷嬷正端着一碗燕窝羮进来,见姜皇后神色凝重,上前轻声问道,“娘娘,怎么了?” 姜皇后冷声道,“任务失败了。” 石嬷嬷闻言,冷肃的面容瞬间变得更为凝重。“这可如何是好?” 姜皇后面露疲色,细指按着太阳穴,继续道,“而且还是被安阳侯世子谢时越出手相救的,他是陛下的人,若此事被陛下知道……” 石嬷嬷却是摇头,“老奴倒觉得,陛下未必知道此事……” 姜皇后放下手中舀着燕窝羹的玉勺,抬眸不解地望着石嬷嬷。 石嬷嬷又道,“近日陛下的脾气日益焦躁,若是他得知了此事。娘娘现在不是在这椒房殿中喝燕窝羹,而是该去文思殿承受陛下的怒火了。” 姜皇后沉思片刻,也深以为意。 “由此可见,谢世子未必真与陛下是一条心。”石嬷嬷笃定道。 石嬷嬷是已故太后临终前特地调派过来椒房殿辅佐姜皇后的老嬷嬷,她在后宫浸淫数十年,所接触到的阴谋诡谲不比姜皇后少。 已故太后正是姜皇后的亲姑母。 姜皇后自小也是姜家苦心培养的皇后人选,她与昭德帝的青梅情谊,不过是长辈们有意撮合罢了。 若是认真问一句自己,与昭德帝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她也只能说,那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当年众皇子中,稍微出类拔萃的都心有所属,康王忠情于桑宁,广陵王忠情于沈沐晴。 基本轮不到她,只有萧博喜欢粘着她。 姜家选择扶持昭德帝上位,也是因为……他好控制。 本以为只要她当上皇后,她的皇儿再当上太子,继承大业,她当上太后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背后承托着整个姜家的荣辱,她从来,都不仅仅是自己而已。 年少时,她也曾心动过,便在漫长的后宫钻营中,她早已看破情情爱爱。 唯有权利才是实实在在的! “漠儿那边怎么样了?”她出声问道。 “二皇子殿下近日都按您吩咐的,在府中反思,倒也没出什么乱子。至于纪家……闹得如此难看,陛下已派礼部过去协办和离事宜。” 姜皇后轻叹,“当初就不该答应他娶那庶女……” 到底是庶女,小家子气!不堪大用! “娘娘,眼下二皇子在京中声誉受损,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与谢家结盟,未必不是一条好路子。”石嬷嬷又道。 “但……”姜皇后一想到谢家女当日是宫宴上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眉头拧得更深。 “娘娘……”石嬷嬷知她的顾虑,极力劝说道,“眼下,二皇子也没更好的选择了,您看京中,还户清流贵女愿意……” 堵心之言她不便说出,姜皇后也明白她的意思。 石嬷嬷所讲,句句切中要害。 “谢世子是有野心的,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他为陛下效劳,也只是退而求其次罢了!”石嬷嬷继续道。 姜皇后深以为意,最重要的是,萧博也并未真正信任谢时越。 谢家比起苏家那群书呆子,明显好拿捏多了! 姜皇后沉思片刻,终是摆摆手,“明天,你去库房挑副好看些的头面,给谢家送去吧!” 那日宫宴之上,她也确实折损了谢家那对母女的颜面。 安抚一下臣女,如此也显得她这位一国之母大度。 她的赏赐,谢家人自当会感恩戴德。 不似纪家人那般不识抬举。 就看谢家人,懂不懂做了! “是!”石嬷嬷领命,收拾好好桌上的器具,便带上门离开。 姜皇后望向窗户,晧月高悬。 萧博已有好多天没来椒房殿,近日他几乎每日都去惠妃那边。 想不到她病病歪歪了数月,还能仅凭御花园偶遇一下便重得圣宠。 好在之前让韦太医在她的汤药里下了猛料,现在她的身子,就是萧博每日勤奋耕耘,也终是无用功罢了! 白费力! …… 回到沈府的扶风,夜不能寐,翻来覆去的,一闭上眼脑中便是今日江诗琴与她说的那些话。 小时候的事? 她真的很多都忘记了,但上回在北疆地宫,她分明又似记起了很多旁支细微之事。 仿佛那些是铭刻在脑中抹不净的记忆。 她觉得自己没记起来的那些,才是更为重要的。 “你怎么回事呀?”琉璃被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嘟囔着问道。 “琉璃,你有没有试过?”扶风忍不住问道,“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脑中突然闪过很熟悉的画面,就好似自己曾经到过……” “有啊!”琉璃不等她说完,便应道,“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好些人都会啊!” 扶风一时噎住,琉璃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她再度闭眼,烦躁地想着,定是那北疆妖女,哪怕没有了蛊虫,也不排除她偷偷下什么幻术,她又不是没有中过她的招! “琉璃……”扶风又出声。 “又怎么了?”琉璃打着哈欠应道,她帮着顾湘洲打理账务,每天累得恨不得一沾枕头便睡着,哪有心思像扶风这般胡思乱想的。 “如果,我说如果哈!!”扶风强调道,“我怕那娇女还会不会对我施幻术,如果我哪天不听使唤的,做出伤害大家,或者二姑娘的事……你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阻止我!!” 扶风咬咬牙,豁出去的道,“实在阻止不了,杀了我也行……” 扶风最后那句,让琉璃顿时睡意全无,她猛然坐起,“她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东西?” 她想起强哥,就是被他们骗着吃了药才失了理智……不惜卖了她…… “没有啊!”扶风摇头,“我就是假设……” 琉璃闻言,又重重躺回被窝,打着哈欠,“我看你就是闲的……” 正文 第141章 胜天半子 安阳侯府 翌日一早,宫人便带着姜皇后的赏赐来到安阳侯府,侯夫人苏氏和谢诗语面对突如其来的赏赐很是震惊,母女俩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叩头谢恩。 “侯夫人?”传旨太监斜睨了一眼苏氏,掐着尖细的嗓音问道。 苏氏恍若初醒,忙拉着谢诗语一道叩头谢恩,“臣妇谢皇后娘娘赏赐。” 待谢诗语双手接过那件名贵白玉头面后,传旨太监才满意点头,“恭喜侯夫人,谢家千家的福气在后头呢!” 一般传旨太监这般开口,多少能得到一些赏银。但苏氏母女一听到这话,不仅无喜,反而面如考妣,谢诗语眼眶都红了。 传旨太监见状,失望地摆着抚尘离开。 “母亲……”谢诗语带着哭腔朝苏氏喊道。 那日在宫宴上,谢诗语惹怒姜皇后一事,第二天便传得众所周知,原本和她走得近的贵女,现在对她也是敬而远之,生怕被她沾上点不好的名声,她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苏氏已做好养这个不成器的女儿一辈子的心理准备了。 没想到姜皇后又杀来了个回马枪。 莫非,她真的看上了谢诗语? 谢诗语全身心的抗拒,“母亲,救我……” 她才不要嫁给二皇子,坊间传闻,纪家已经与二皇子在商议和离事宜了,纪柔早几日便搬离纪家,带发修行去了。 纪柔以前与她素有交情,她那样泼辣的性子都能被蹉跎成如此模样,若她嫁给二皇子,还不如直接给她一条白绫得来痛快。 苏氏蹙眉,“要不,我们找你二哥哥商量一下。” 谢诗语咬唇,凝思片刻,微微颔首。 母女二人来到千竹轩,谢时越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看书。 谢时越见她们忐忐忑忑地进来,睨了一眼又继续低头看书,他厌恶谢家人,可他偏又是谢家人。 “二哥哥……”谢诗语嗫嚅道。 “说!”谢时越声线冷淡。 母女二人被他冷漠的语气噎住,谢诗语扭头望向苏氏,紧咬着下唇,不敢再出声。苏氏硬着头皮,将那日晚宴之事与今日姜皇后赏赐头面之事一并与他说了。 谢时越冷眸激起一丝兴致。 这倒有趣,姜皇后昨日派人刺杀顾湘洲未成,今日就派人送来赏赐,明显是向他投来橄榄枝。 他冷笑道,“那就恭喜三妹妹了!” “二哥哥……”谢诗语急得都快哭出声了。 从小二哥哥最是疼她,可自从他生病后,便对她极为冷漠,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何事,引得他如此厌恶自己。 他明知嫁给二皇子是个火坑,不为她出谋划策,还言嘲讽她。可是,如今除了求二哥哥还能求谁?父亲早已疾傻到不认得她了,怎还可能护她? “二哥哥,求您帮帮我!”纵使再有不甘,她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低声乞求道。 谢时越望着谢诗语,冷声道,“软弱如此!你觉得如今的谢家,有这个能力与姜皇后对抗吗?” “越儿,那你的意思是?”苏氏颤声问道。 “姜皇后与谢家,如今同处困局。她需要新的盟友巩固地位,我们需要稳固的靠山重振侯府——这门亲事,是双方最好的选择!”他轻叩桌面,道出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策。 “不行!”谢诗语难以置信,这还是她的二哥吗?“二皇子的残暴,京中谁人不知?” 他冷眼睨她,语气毫无温度。“你以为皇后娘娘今日的赏赐是在征得你的同意?” “我……”谢诗语被谢时越一句话噎住,只能低头搅着衣角。 他轻叹,“自从父亲病重,无论我如何讨好陛下,他始终还是提防着我。如今帝后离心,接下来朝堂势必不稳,但这对我们谢家来说,是个机会……” 萧漠那个无才无德的废材,难以继承大任,但是,他是中宫所出的嫡皇子,若他的子嗣出自谢家,那就不同了。 上一世沈令衡便是靠着扶持幼帝上位得以翻身,最后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这一世,摄政王由他来当! 既已重生,他定要胜天半子! 萧策在宫宴上晕倒之事,他也有所耳闻,萧策会和上一世那般,是短命之相。而萧佑上一世去沣州后便极少回京,已是远离朝堂纷争。 眼下,也只有萧漠这个选择。 “你也是谢家人,有这个责任为重振谢家门楣出一份力!”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讲出让苏氏母女都无法辩驳的话。 苏氏母女离开千竹轩后,芍药从外头回来,“主人!” 谢时越瞥了她一眼,心中清明如镜,此女表面恭顺于他,其实只是夏晗安排来盯着他罢了! “怎么样?”他沉声问道。 “沈令衡还在往北境的方向赶,马上便到如意镇……” “那个人呢?”谢时越继续问道。 “已被幻术控制住。”芍药啧啧道,“真是情种,没想到惜海是我们自己人!” 芍药顿了顿,又出声问道,“主人怎知这世上还有这一号人?” “带我去见他吧!”谢时越并未直接回应她的问题。 “是!” 芍药推着谢时越的轮椅,出了侯府,很快便来到城外的一处院落。 芍药走到门前,拉起厚重的铜把手,三长两短地敲响木门。 大门打开,露出一张素静的小脸,见来人是芍药,热情唤道,“芍药姐姐!” 随即将大门敞开,芍药转身推着谢时越步入小院,姜远紧随其后。 一行人径直来到后院,在一处僻静房间门口停下,“芍药姐姐,人在里面!” “辛苦你了,惜海!”芍药轻搭她的双肩。 惜海轻笑,素静的脸上露出一对可人的小梨涡。 她上前推开房门,芍药将谢时越推进房间,来到床前,谢时越望向床上沉睡的男子,“他就是……萧弘?” 惜海点头,“在北境时,他并不叫这个名字!此次要带我回京见‘家人’,半道上才告知我他的身世,我才确定他便是您要找之人。” 谢时越再次望向床上长得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他伸手出去,一把扯下男子脸上的易容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那是一张长得与太子萧策一模一样的脸! 正文 第142章 继妃 他满意地颔首,唇边掠过一丝冷笑。 前世,沈令衡从北境带回盛京,并拥上皇位的那个孩子,正是萧弘与惜海的孩子。 此次他们设局把沈令衡调离盛京,奔赴北境寻找萧弘的沈令衡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所寻之人仍在盛京。 “待将此‘证据’呈到御前,沈家怕是难以翻身了!”谢时越低喃道,“欺君乃是重罪啊!” 他深眸闪着诡谲与冷漠。 北夏皇室的祖制:后宫嫔妃产下双生子是不祥之兆,必须择一子处死。 而沈家竟敢隐瞒皇室,私自藏匿下另一子。 其罪当诛! 他沈家先祖得了“苔龙鞭”又如何?莫说如今这“苔龙鞭”已毁,便是有“苔龙鞭”在,也护不住沈家这欺君重罪。 “惜海,此事你办得极为妥当!”芍药转头,眸色赞赏地望向惜海。 得到赞赏的惜海很是开心,笑得天真烂漫。 谢时越深眸瞥了一眼惜海,未发一言。 “将人看紧!” “是!”芍药和惜海齐声应道。 待谢诗语顺利嫁给二皇子后,便是沈家倾覆之时。 惜海他们送出了院子,待他们走后,木门又重新阖上。 …… 椒房殿中,姜皇后坐在镜前梳妆,细看铜镜里的自己,竟发现有几根银丝。 近日她实在是心力交瘁! 正唏嘘着,石嬷嬷从殿外进来,姜皇后禀报,“娘娘,安阳侯夫人求见!” 姜皇后执梳的手一顿,满意点头,自从送出那套头面后,她便静待安阳侯府的反应。 她素来都是沉得住气的人。 安阳侯夫人果然进宫来了。 “娘娘万安!”苏氏携着谢诗语一同入殿,谢诗语手中还拎着一个精美的食盒。 “起来吧!”姜皇后笑容可掬,目光掠过谢诗语手中的食盒问道,“这是?” “回娘娘,上回都是臣女不懂事,言行无状伤了娘娘的心,臣女这几日都在府思过,这是臣女亲自为娘娘做的玉露水晶糕。”谢诗语上前朝姜皇后盈盈行礼,柔声答道。 姜皇后眸中含笑,满意地望着谢诗语,谢诗语一身鹅黄纱裙,落落大方的姿态,温婉得体的模样与当日宫宴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好孩子!”姜皇后笑得慈爱,“快拿上来,素闻谢家千金心灵手巧,厨艺精湛,今日便让本宫好好尝尝你的手艺。” “是!”谢诗语将食盒打开,取出里头制作精美的糕点。 姜皇后浅尝一口,含笑与苏氏道,“诗语的手艺,并不比宫中御厨差,侯夫人可真有福气!” “承蒙皇后娘娘不弃!”苏氏垂眸行礼,敛去眸中情绪。 “娘娘,二皇子来向您请安!”石嬷嬷再次进殿,低声向姜皇后禀报道。 姜皇后闻言轻笑,执起锦帕拭嘴,“这孩子怕是闻着味儿就来了吧!” 见到萧漠进来,谢诗语忙起身,低头与他行礼。 刚进殿的萧漠不经意间瞥了谢诗语一眼,见她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与其他京中贵女别无二样。 姜皇后笑道,“漠儿来了正好,快来尝尝这玉露水晶糕,这是谢家姑娘的手艺,据说是收集了新鲜露水来制作,口感确实不同。” “哦?”萧漠闻言来了兴致。 他夹箸浅尝一小口,清甜口感令他眉目舒展。 连日来的不顺,他已有多日胃口不佳,如今尝到这糕点,竟有些食指大动,他忍不住多吃了一块。 京中贵女,哪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谢诗语还有此等手艺。 他放下玉箸,再度看向谢诗语,竟觉得此女顺眼了许多。 想到纪柔,除了会耍些蠢心机,简直一无是处。 他朝姜皇后微微颔首,姜皇后会意,也是满意的点头。 “诗语这孩子本宫甚是喜欢,想留她进宫陪本宫几天,不知侯夫人是否舍得?” “能进宫与娘娘做伴,是这孩子的福分,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苏氏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上前叩首谢恩。 谢诗语也跟着一道向姜皇后叩头谢恩!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当日宫宴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姜皇后此举,也是给了谢家台阶下,自然要见好就收。 二皇子与谢诗语的婚事在彼此心照不宣中就此确定下来! 此事很快便在京中传开。 纪府这边,姨娘阮氏自然也听说了安阳侯府即将与二皇子结亲之事,心里顿时百味交集,忍不住在纪修文跟前念叨几句。 萧漠这魔鬼把她的宝贝女儿祸害得这么惨,这头刚和离,那头就火速准备迎娶继妃。 纪柔流产时伤了身子,大夫说这辈子恐怕再难有孕。 经此一劫,她早已看破红尘,也不愿再在纪府呆着,自己提出要去带发修行。 阮氏实在舍不得纪柔这辈子就此消沉下去,一再劝阻后,纪柔才答应只先去别庄小住散心。 却不想外界早就传自己女儿自请出家,闭门思过去了。 罢了罢了!比起在那座牢笼中受罪,这对她来说,也是最好的结局了。 …… 扶风拎着篮子上街吃瓜回来,边从篮子里取出蜜饯零嘴,边将此事绘声绘色地将二皇子即将娶继妃之事告知顾湘洲。 顾湘洲闻言,合上手中的兵书,眸色微笑沉道,“看来,谢时越的野心不小啊!” “姑娘何以见得?”扶风不解问道。 顾湘洲重新拿起手中的兵书,并未回答扶风的问题。 前世的过往,她不便多言! 谢时越与她一样,都是重生之人,并定也清楚二皇子坐不稳这储君之位,也非可以托附的良人,却仍谋划着把谢诗语嫁进皇家。 她与谢时越毕竟做过十年夫妻,他的心思她自然一眼便看懂。 “还听到什么了?”她抬眸,低声问道。 “有!”扶风闻言立马从掏出袖中的一封书信,“这是太子妃托奴婢带回来给您的!” 顾湘洲接过书信,展开细细读着,随后很快便把书信凑到烛火前燃烬。 起身道,“走吧!咱们找老夫人唠唠嗑去!” …… 正文 第143章 迟来的媳妇茶 顾湘洲正欲过去沈老夫人的福安堂,下人却突然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她领着扶风琉璃来到前院去看,只见苏公公立于庭中,手中拎着白色拂尘,面含笑意。 “苏公公,不知何事劳烦您如此亲自跑一趟呢?”顾湘洲客套道。 “沈夫人,是这样!”苏公公扯着尖细的喉咙道,“陛下与芸荣公主也是多年未见,甚是想念,特派杂家前来接公主回宫去呢!” 顾湘洲闻言一惊,昭德帝知道了芸荣在沈家之事,特来宣芸荣公主回宫! 苏公公话音刚落,一身素衣的芸荣自正厅帘后缓缓走出,素静的脸庞不见一丝情绪。 “公主千岁!”苏公公一见是芸荣公主,忙上前向芸荣跪拜行礼,其身后随行的小太监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沈家仆从面面相觑,原来这位在大爷身边的“容姑娘”,竟是多年前名动京城的“芸荣公主”。 芸荣负手而立,腰背笔直,垂眸扫过跪地的众人。 她神色淡淡,朝苏公公道,“芸荣早已不是公主,自多年前上山清修,便是与皇室脱离关系,如今只是普通民女‘容氏’,不敢劳贵人挂念。” “这……”苏公公面露难色,言辞恳切,“公主,可莫让杂家难做……” “这有何难?公公只需回去如实将我的话带到即可!”芸荣语气淡然,却是不容置疑。 “公主……”苏公公还想再说。“这么多年了还在与皇上置气!” “苏公公请回吧!”芸荣不再多言朝他摆摆手。 “既如此……,杂家便得罪了……”苏公公起身,扬起手中的拂尘,本在院外候着的随行侍卫应声而入,瞬间将庭院围住。 苏公公俨然换了一副嘴脸,“公主请随杂家回宫吧!” “尔敢!” 一道身影倏然而至,挡在芸荣身前。 “回去告诉萧博,接回芸荣,不可能!本将回京多时,倒挺想与他会上一会,有本事亲自来见我!滚回去,将我的话带到……”沈意安目光如电,冷哼道。 “大胆!你……”苏公公被沈意安大逆不道的言语噎得词穷,举着手中的拂尘指向沈意安,颤着手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是何人?沈家这是准备反了吗?”他转头望向沈家众人,沈家府兵也早已围了上来,沈之淮长剑在手站在前头。 沈意安扬手挥袖,一阵掌风过去,苏公公手中的拂尘瞬间断成两截。 “行不改名,坐不改是,沈意安是也!” 苏公公闻言,震惊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传言沈意安毁容疯癫混沌。 眼前之人与传言中的模样,完全是两回事! 沈意安面容清俊威严,眸色清明,高大的身形挡在芸荣公主身前,气势如山! “滚!”一声怒吼震得苏公公手中那断成两截的拂尘丢落在地,他身后的小太监颤颤巍巍上前,帮他捡了起来。 “回去吧!告诉他,我是不可能回宫的!”芸荣轻移一步,与沈意安并肩而立,“往后我便是沈家大夫人,沈意安的妻子!” 她的声音细柔,言语间却极具份量。 沈意安闻言身形微震,眸中带着喜色。 沈之淮拔剑出鞘,“今日谁敢动我沈家人?先问过小爷手中的宝剑!” “反了,全都反了……”苏公公连连后退,夹着怒气仓惶而去。 身后长长的随行队伍也紧步跟上。 院中恢复平静,沈意安转过身,深深凝视芸荣,眼眶微红,声音微颤, “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这些年他亏欠芸荣太多,以至于他不知如何开口与她提成亲一事。 “不需要!”芸荣却是摇头,“你忘了吗?当年你出征前,我们已在月下拜过堂的……比起虚礼,我们的余生如何过,更重要……” 所以,沈意安“战死”后不久,皇兄逼她与邻国和亲时,她毅然离宫去寺庙修行,决绝与皇家断亲。 今日他突然宣她回宫意欲为何她不想深究,她只想,守好眼前人! 沈意安闻言,紧紧握住芸荣的手。 “好,极好!”沈老夫人拄着拐杖走来,郎身笑道,“蒋嬷嬷,快去备茶,这杯迟了二十年的媳妇茶,老身今日定要喝到。” 顾湘洲闻言,立即拉着芸荣回房梳妆,而蒋嬷嬷,雷厉风行地分工下去,一众下人立马张罗起来,斟茶的斟茶,布置喜房的布置喜房。 不多时,一场简单的婚礼便在府内低调举行。 沈老夫人端坐高堂,沈意安与芸荣双双跪落奉茶, “母亲!”二人齐声唤道。 “诶!”沈老夫人开心的接过茶盏,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长子长媳,眼含热泪。 新烛高燃,热闹过后,新房内只余沈意安和芸荣俩人。 芸荣坐在床沿,沈意安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如山般,他伸手撩开芸荣头上的喜帕,芸荣低垂着头,泪珠滴落到她的手背,沈意安坐到她旁边,用帕子细细为她擦泪。 他知道她是喜极而泣,轻轻将她揽自怀中。 他迷蒙的泪光中,恍惚看到多年前,少年将军一身银色铠甲出征,城墙之上,白裙飞舞,芸荣在城墙望着将军的背影挥泪道别。 这一别,便是二十年; 这一抱,便是一生一世。 …… 文思殿内 昭德帝再次发怒,扫落桌上的奏折,苏公公瑟缩跪于殿中,磕头道,“都是老奴无用,没能将公主带回来!” “他竟真的恢复了……”昭德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喃喃自语道,“他敢如此猖狂,必是手握铁证……” 芸荣回不回宫不重要,但她是沈意安的软肋,沈意安回京许久,一直没有动静。 沈家高手如云,他的黑甲卫根本进不得沈家为他打探虚实。 今日宣芸荣回宫只为逼出沈意安。 如此看来,他该如何做方能取胜? 思忖间,另一名小太监面露喜色跑进来禀报。 “陛下,大喜、大喜啊!” 昭德帝意外,“何事大喜?” “惠妃娘娘,怀上龙种了!” 正文 第144章 惠妃有孕 昭德帝闻言大喜,子嗣单薄向来便是他的心头隐痛,加之近日与姜后的离心,他对萧漠,是越发看不上眼。 已有多年未听到宫妃有孕这样的喜讯,他甚是愉悦。 方才因沈家闹起的不快情绪瞬间一招而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来人,摆驾‘椒仪殿’!” 淑仪殿内,太医刚收拾完医箱,见昭德亲自前来,忙放下医箱,向昭德帝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向陛下道喜了,恭喜陛下喜得龙嗣!” 昭德帝龙颜大悦,刘太医的诊断自是不会错,这是他派来为惠妃调理身子的太医。 上回听说惠妃的身子被姜后那毒妇收买了太医整坏,他特地把刘太医派来,他要亲自看着惠妃的身子恢复。 他骨子里就想与姜后对着干,不甘再被那女人牵着鼻子走了一辈子了呀! “赏!重重有赏!”昭德帝笑道,踱步至床榻旁。 惠妃躺在榻上,见他过来,柔声唤道,“皇上!” 昭德帝见她欲起身行礼,忙上前阻止,目光不经意地扫至惠妃还平坦的小腹上,“爱妃快躺好,不必多礼!” 他近日新招进宫几名年轻女妃嫔,辛苦耕耘一番均无成果,没想到喜事竟落到年长的惠妃身上。 “臣妾方才吓坏了……”惠妃娇嗔道,语带一丝哽咽之声。 “怎么回事?”昭德帝蹙眉问道。 梁姑姑适时上前道,“回陛下,方才娘娘在御花园喂鱼,也不知怎的,竟触怒了皇后娘娘,娘娘被罚跪后晕倒,这才诊出有孕在身。” 她顿了顿,继续道,“好在小皇子福泽深厚,否则……” 梁姑姑说话极有水平,加重的“小皇子”几个字如同重锤,重重地敲了昭德帝心上,他深眸渐渐浮上一层寒霜。 见昭德帝深眸中的不悦渐深,惠妃与梁姑姑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没事的,陛下!”惠妃出声道,“若无此事,臣妾也不会这么快便发现有孕了,此事也是因祸得福。” 昭德帝凝视着她苍白的脸,轻叹,“还是你识大体!” “呯……”一声脆响,名贵的青花瓷花瓶应声落地,瓷片四溅,谢诗语吓得在一旁瑟缩噤声。 姜皇后自打听闻惠妃娘娘在椒房殿中大发雷霆。 石嬷嬷沉声劝道,“娘娘,息怒吧!此事若传出去的话,影响不好!” “想不到真让她得逞了,这个老狐媚子……”姜皇后阴郁道。 石嬷嬷挥手迸退宫人,低声道,“娘娘衣” 本以为韦太医给她开的药万无一失,却不想昭德帝竟亲自派了太医为她调理身子,真成全了她那份心思。 她只顾着防着萧博新纳进宫那群年轻的嫔妃,竟没想到她这把年纪,说怀上便真的怀上了。 今日御花园故意言语无状顶撞她,如今恐怕正在向萧博告状呢! 那又如何?只要她身后有姜家,他便不能轻易动她。 她睨了一眼在一旁不敢吱声的谢诗语,敛了敛神,转脸含笑问她,“吓坏了吧?” 谢诗语却是摇了摇头,“皇后娘娘,诗语只恨自己能力有限,无法为娘娘分忧。” 她素来会说场面话,一开口便所姜后哄乐了。 “好孩子……”姜皇后轻叹道,“本宫这些年为了巩固皇儿的地位,好多时候都是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罢了!” “娘娘……”谢诗语忙上前为她轻揉太阳穴。“您在后宫操持多年,这江山稳固离不开娘娘这位贤内助,皇上有一天会知道您的好的!二皇子殿下更是……” 进宫伴驾多日,今日见到姜皇后大发雷霆,更加验证了二哥哥所分析的是对的,帝后果然离心得厉害! 二皇子这一脉如今极度被动,她信二哥哥,若是抓稳这次机会,能让谢家从此翻身,她愿意! 谢诗语轻柔的指尖按压着,极好的缓解姜后连日以来的疲累,姜后闭目享受着,谢诗语的话她更是受用。 “好孩子,既让你见着这些,本宫也没把你当成外人,只望你日后也能做好漠儿的贤内助,多为他分忧。” 谢诗语眼眸微不可察的顿了一顿,随即温顺应道,“是,娘娘!” 姜皇后满意点头,“你也累了吧!先下去休息吧!” 谢诗语恭顺应道,“是,娘娘!” 待谢诗语走后,石嬷嬷走上前,继续为姜后按摩太阳穴。 “娘娘何须焦虑?她只是怀上,能不能生下来还是后话,生下来能不能养大也不可保证。在这深宫中,还愁缺意外吗?”石嬷嬷老谋深算道,“如今陛下与娘娘的关系日益疏远,此事娘娘就不便再出手了。” “那该如何?”姜皇后蹙眉。 “且让她得意几日……”石嬷嬷顿了顿,继续道,“让后宫那批新进来的愣头青出面即可,老奴只需找时间到她们跟前说上一说,还愁没意外吗?” 姜皇后闻言,紧蹙的眉心稍松,“嬷嬷说得在理!” 好在当年姑母把石嬷嬷留到她身边,要不然如今她连找个人商量都没有。 “娘娘近日只需把心放在二皇子与谢姑娘的婚事上。老奴看,谢世子也愿意促成此桩亲事,让谢三姑娘进宫伴驾,便是谢家的投诚。” 姜皇后颔首,“此事要抓紧办了,本宫现在最怕便是‘变故’二字。” “娘娘放心,此事交给老奴便是。” 谢诗语退出椒房殿后,并未直接回房,而是转头去了趟御花园,东绕西绕地来到一处假山后。 谢时越早在那里等候许久。 “如何了?”谢时越沉声问道。 “二哥哥果然料事如神。”谢诗语压低声音道,“帝后确实离心严重,如今惠妃有孕,更像一只定时炸弹。” “与二皇子进展如何?”谢时越话锋一转。 谢诗语微微一怔,自那时见过之后,二皇子便未再进过宫,也不知道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何 。 他没再出现,谢时越反而松了口气,二皇子那日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到野狼看到猎物似的。 正文 第145章 惜海 “二皇子近日并未入宫,但看得出皇后娘娘对我越发倚重了。”谢诗语如实回道。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低声下气的伺候过人,进宫前苏氏和白氏轮番对她进行调教,什么宫规礼仪、察言观色、隐忍大度,这些统统一股脑塞给她。 “对了,二哥哥,惠妃娘娘怀上龙种……”谢诗语将今日在椒房殿中听到的事告知谢时越。 谢时越微微颔首,神情平淡,惠妃有孕这事,前世也有发生,他并不觉得意外。 “姜后如今越发急躁,你在她身边切记要谨言慎行,找个由头先行回府,避开后宫争端!” “是,二哥哥!” “回去吧!”谢时越难得的对她温声细语,“咳……” 正要离开的谢诗语听见他的轻咳声,回头凝视着瘦削单薄坐在轮椅上的谢时越,忍不住劝道,“二哥哥,你不考虑找一个吗?顾湘洲她……” 谢时越深眸如淬了冰睨向她,谢诗语硬生生地把后面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心中对顾湘洲的怨怼又加深几分,都是她招惹二哥哥在先,现在拍拍屁股另嫁他人,她好端端的二哥哥被祸害成这样。 “我的事从来就与她无关!”谢时越冷声道,“做好你分内之事,谢家的前程重要。” “好!”谢诗语乖顺答道。 …… 惠妃有孕的消息,太子府自然也收到风声,顾湘灵听到后直呼好家伙。 大号用不上了,便开始练起小号,在这个时代来说,也算是思路清奇! 姜后啊,学学人家那格局! 萧漠早就塌房成废墟了,她还不放弃。 萧策并未接话,只伸手轻抚上顾湘灵的小腹,“惠妃有孕,京中局势怕是又有变动,为父可得加把劲,好好护住我们的小棉袄!” 顾湘灵轻笑,“这才多大,你便笃定是女儿了?” 系统都还没出声呢!他自己先扫描上了? 从知道她有孕开始,他便一口咬定怀的一定是女儿。 “女儿才好,”萧策目光柔和,“和她母妃一样聪慧灵俐,若是儿子……” 他微微一顿,“尚在腹中便已卷入储位之争,实在辛苦!” 顾湘洲起身揽住他,将他的头轻轻靠近自己微隆的小腹,“无论儿子女儿,生在皇家都不易!” “惠妃这一胎,多少人在盯着,”萧策的眸光变深,“哪此也好,多少为我们的小群主分去一些明枪暗箭。比如姜后,定,定是第一个坐不住的。” “太子,太子妃,门外有人求见。”长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湘灵与萧策对视一眼,顾湘灵眼中浮中一抹喜色。 难道是红药? 她回来了? “快……”她推开房门,“带我去见她。” 来到庭中水榭前,立着一名身穿白色衣裙,戴着白色帷帽的女子。 顾湘灵轻叹——不是红药! 红药喜红。 但能独自找上太子府来的,也定然不是普通人,女子见顾湘灵出来,走上前,盈盈朝她行礼, “惜海参见太子妃!” 她的声音清脆如清泉,顾湘灵思索了一圈,确定自己对眼前这女子并无交集,“姑娘是?” 惜海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顾湘灵面前,顾湘灵一见那物,脸色微变,那是萧弘随身的短匕。 “姑娘这是何意?”知道萧弘与萧策关系的,除了萧然便是沈家人,这女子拿着此物找到太子府来,很明显对于萧弘的身世早已了若指掌。 惜海取下帷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庞,带着一对可人的小酒窝,清秀灵动。“惜海来自北境,与萧弘……” 她的话未讲完,顾湘灵已明了她的身份。 顾湘灵轻笑道,“原来他在北境的那位神秘小青梅便是惜海姑娘啊?” 她唤人去备茶水点心过来,拉着惜海的手低声问道,“他怎么回事?三爷特地跑去北境寻他了。” “这正是惜海的来意,他们想引三爷离京,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不日将对沈家出手。”惜海压低声音答道,“惜海本想找沈夫人一同商议此事,但日见沈府周围布满眼梢,这才找到太子妃这边来。”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带着一丝疑惑,“不知为何,太子府反而无人盯梢?” 顾湘灵苦笑,太子府一开始也是被盯梢的,只是时间久了,无所收获的昭德帝才对此处失去了耐心,眼下太子府的存在感低到连对手都看不上。 顾湘灵不敢只凭惜海的三言两语便讲太多,再次问道,“萧弘他如今何在?” 惜海轻啜了一口手中的茶水,回道,“他在京城。” “什么?”顾湘灵没想到失联了这么久的萧弘,竟是在京城。“他为何?” “此事说来话长,惜海只希望太子妃相信我,此事萧弘和师傅都知……” “惜海姑娘的师傅是?” “红药!” “红药!”这两字让顾湘灵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她急切问道,“红药师傅如今何在?” 红药极为神秘,能知道她身份的人少之又少,惜海讲得出“红药”二字,足以打消顾湘灵的所有疑虑, 惜海答道,“师傅还未回京,但她交代我传达太子妃四个字——稍安勿躁!” …… 扶风如往常一般,拎着菜篮子回府,一进门便直接找到顾湘洲,她从菜篮子里取出若柳在街头交给她的密信。 顾湘洲展开一看,纸条上赫然写道,“太子府一聚,有要事商议!” 是顾湘灵的字迹! “帮我更衣,我们去一趟太子府!”平时她与顾湘灵往来的密函都是互通一些京中信息,此次顾湘灵如此急切唤她过去,定是有什么急事。 “姑娘,奴婢回来时,发现附近多了许多生脸孔,沈家应是被人盯上了!”扶风压低声音提醒道。“一会出门怕是要多加留意有没有尾巴相随。” “这有何难?把我扮作琉璃便可!” 少顷,二人一同提着篮子由侧门走出沈府,果然如扶风所言,国公府外头多了许多陌生脸孔,二人行至街角转弯处,两名陌生汉子悄然尾随在她们身后。 正文 第146章 早做准备 行至闹市,扶风手中的篮子突然脱手,瓜果滚落一地。她惊呼一声,腰间的银袋子被篮子勾破,袋中的碎银混着瓜果洒了一地。 这一下顿时引得路人争相哄抢,闹市本就拥堵,瞬间乱作一团。湘洲二人趁乱闪进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扶风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在巷子里八拐八绕的,终于来到太子府侧门。 顾湘灵一见湘洲这身丫鬟装扮,便知惜海所言非虚。 “长姐!”顾湘洲上前拉住顾湘灵,见她状态安好,心头微松,“究竟出了何事?” 随即留意到在场还有一名陌生白衣女子,她疑惑问道,“这是?” “这是惜海姑娘,也是萧弘在北境的那位神秘小青梅。”顾湘灵介绍道。 惜海上前向顾湘洲行礼,“惜海见过沈夫人!” “不必多礼!”顾湘洲忙上前虚扶一把,上下打量着她,“真是个可人儿,难怪弘儿把你藏得这么深,没想竟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谢时越已发现了萧弘的身份!”惜海开门见山道。 顾湘洲闻言心头一沉,“那他现今是何境况?” “他在京中,但中了幻术……” “什么?他落到北疆人手里?”顾湘洲急切问道。 “幻术是我下的!”惜海沉声道。 湘洲湘灵对视一眼,二人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疑惑,“你……是北疆人?” “严格来说,我是苗疆人!”惜海神色坦然,解释道,“我的父亲原是苗疆其中一个部落首领,苗疆分裂后我们举家迁居北境,十年前父亲病逝……。” “后来红药师傅找到孤苦无依的我,将我抚养长大。”惜海顿了顿,继续道,“师傅向来深居简出,行踪成谜,我与萧弘的事……” 提及萧弘,她耳根微微泛红。“他答应过师傅,不得向别人提及我们的行踪,所以……” 顾湘洲恍然,“难怪,每每提及他的小青梅,他都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那为何现在……”湘洲疑惑,“姑娘会来此表明身份?” “北疆重组后,北疆世子寻到我,师傅与我说,不如假意投诚……”惜海轻叹一声,“谢时越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弘哥的身世,他与北疆勾结,北疆世子的人找到我,劝服我利用弘哥的信任,把他控制住,献给北夏皇帝……” 顾湘洲闻言,不禁双拳紧握。 这一世的谢时越,让她陌生! “师傅多年前受过广陵王恩惠,师傅前段时间来盛京助广陵王一臂之力。”她顿了顿,继续道,“事实上,我是随北疆王世子一行来到北夏的,弘哥去寻我,是得了师傅指点。” “总之,一切阴谋都是指向沈家。”惜海愤然道,“谢时越想利用弘哥的身世大作文章。” “我今日来,便是提前通知沈夫人,及时作好防范!现下沈家周围已开始被布下眼线了……” 顾湘洲颔首,基本情况她已了解。 萧弘没有去北境寻找小青梅,而是小青梅从北境跑来盛京找他了,沈令衡不在京这段时间,谢时越准备对沈家开始慢慢收网。 “你可知红药姑娘的行踪?”顾湘灵蹙眉问道, 红药摇头,“师傅向来行踪不定,惜海也不得知她的行踪。” 顾湘灵眸中闪过失望,随即眸光恢复往日清明,“如此说来,你师傅是否有良策解困?” “师傅只交代了顺着他们的计谋来走,”惜海道,“所以,我才给弘哥下了幻术,交给谢时越。” “若是弘哥身份大白于天下,怕是沈家会面临一些动荡……”她转头望向顾湘灵,“至于太子妃所求,师傅说定会让太子妃如愿,她需要妥善安排好自己一些私事才可实行。” “我明白!”顾湘灵道,系统提过,红药若出手带他们穿梭时空回现代治病,自己也会因反噬沉睡几年,眼下还有很多隐患未除! “大致就是这样,眼下宫中局势发生转变,谢时越急于立功,不日便会把弘哥带到皇帝面前。” 顾湘洲蹙眉问道,“何时行动?” “应是这三日。”惜海答道,“夫人早做准备,安顿好府中上下。” 顾湘洲颔首,“多谢姑娘提醒。” 沈令衡已离京数日,哪怕及时回程,也需要些时间;事已至已,她更需冷静下来,护好沈家。 “如此我们便作两手准备,我先回府安顿好;同时静待红药姑娘所说的'转机'!”顾湘洲果断道。 “时候也不早了,我出来太久她们会起疑的。”惜海起身道辞,“放心,弘哥很安全,他中的幻术在我的掌握之中。” 顾湘洲点头,“有劳惜海姑娘了。” 惜海轻笑,重新戴起白色帷帽,朝二人盈盈行礼后便出门而去。 …… “陛下,安阳侯世子求见。” 文思殿中,苏公公低声与昭德帝禀报。 “他来做甚?”昭德帝抬眸,不耐道,“传他进来吧!” 姜远推着谢时越缓缓进入文思殿。 昭德帝蹙着眉瞥了一眼谢时越的双腿,内心暗叹,可惜了,一个废人,怎堪重用? “陛下万安!”谢时越朝昭德帝行礼。 “谢卿无需多礼……”昭德帝沉声道。 视线却被谢时越身后那名戴着黑色帷帽的男子吸引,他蹙眉打量着那男子。 虽看不出男子的面容,但从身形上看,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谢时越出声,“陛下,此人的身份特殊……或许可以解陛下之忧。” 昭德帝好奇心被勾起,“哦?他是何人。” “此人与陛下,牵扯颇深。”谢时越卖着关子。“此人的身份,关乎多年前的宫廷血脉,此事牵扯极大!” “堂下之人,把帷帽取下,让朕好好瞧瞧!”昭德帝对那男子命令道。 那男子却无动于衷,仍是一动不动地立于殿中。 “放肆!”苏公公接收到昭德帝的眼神,朝黑衣男子怒喝道,“御前如此遮遮掩掩,藐视龙颜!!” “把帽子取下吧。”谢时越吹响手中的骨哨,随后缓缓出声。 正文 第147章 突变 男子闻声才终于有反应,缓缓抬手摘下头上的黑色帷帽,露出一张清俊面容。 他眼神木讷,似被控制了意识一般。 昭德帝与苗疆人有过接解,心下了然眼前之人是被幻术控制住了。 看清男子的真容,昭德帝手中的茶盏一时拿不稳,这年轻男子,竟与皇长子萧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孔。 他拧着眉,不确定地问道,“这是?萧策?” 不对,萧策中毒已久,早已目不能视。 “陛下,此人名唤萧弘,自小在北境生活,由沈玉辞将军抚养长大。”谢时越出声介绍道,“他的生母……便是已故的沈贵妃。” “胡说!”昭德帝怒喝,“沈贵妇多年来只育有萧策一子!” “陛下,您看过他这张脸,难道还不明白吗?”谢时越道。 “你的意思是……”昭德帝沉思,“当年是……双生子?” 谢时越颔首,扬高嗓音,正色道,“微臣告发沈氏一族,枉顾祖制,私藏双生皇子,居心叵测,其罪当诛!请皇上明鉴!” 昭德帝神色变幻着,有被欺骗的震怒与不确定。 他抬眸仔细端详着堂下的萧弘那张与萧策一模一样的脸孔,他从不知,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握了握拳,坐直身子,面露威仪,沉声道,“传令下去,命金甲卫,缉拿沈家……” …… 顾湘洲与扶风绕着原道,回到沈家侧门,却见沈家早已外三层里三层地被金甲卫包围住,二人心下一沉。 她们悄然退回巷子,顾湘洲拧眉道,“怕是萧弘已被带进宫去了。” “姑娘,现在如何是好?”扶风担忧地望向沈府。 金甲卫只在外头包围,未敢直接攻入,定然是沈意安和沈之淮在里头周旋。 “走,我们去找广陵王。”湘洲抿唇道。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倏然自她们身后出现…… 这边,惜海刚回到小院,却发现屋中空荡,已无萧弘的身影,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糟了! 原想着谢时越起码要晚几日才会行动,没想到这么快…… 她忙转身,正欲往门外跑去,却被一道鹅黄色身影挡在前头,“惜海,方才去了哪里呀?” “芍药姐姐,”惜海扬起明媚的笑颜,朝来人招呼道,“来盛京这么久,还没出去逛过……” “是吗?”芍药轻笑着,长袖突然一扬,几枚银针直直朝惜海射去。 惜海侧身一闪,银针直直钉入门框,针尾轻颤。 “萧弘何在?”惜海也不再掩饰,沉声问道。 芍药冷笑,“世子说的没错,你如此轻易归顺,必定有诈!你的弘哥啊,现在应是已进宫,见到他的亲爹了。” “可惜了,他的亲爹容不得他……”她啧啧两声,“你的任务完成了!” 惜海袖中双刀已悄然入手,朝芍药狠狠攻去,芍药足尖一点,轻盈后退,指尖又现数根银针,尽数向惜海挥去,“在北夏住久了,竟忘了自己是北疆人了?忘本的东西!” 惜海挡下她的银针,“我自然不是北疆人,不是所有苗疆人都愿意引发战争的。为何太子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只能重组北疆,而非苗疆。夏彬穷兵犊武,永远不可能统一苗疆。” 当年父亲便是为了躲避战乱,才选择隐居。 夏彬努力了这么多年仍没办法把整个苗疆统一回来,最根源的问题便在,苗疆还是有大部分保和的,特别是南疆。 芍药神色微敛,“你如此执迷不悟,休怪我不顾同族之谊。” 双袖翻飞,袖中的细针如雨点般射出,尽数攻向惜海,惜海挥动手中短匕击档,小院一时刀光针影交错。 芍药的招式越发的狠厉,惜海记挂着萧弘的安危,无心恋战,她足尖一掂,恍了一个虚招,身形如闪电般闪至芍药身后,手中短匕架要芍药的喉间。 芍药却是不惊反笑。 突然一股黑烟串入小院,绕至二人脚边,“哐当”一声脆响,惜海只觉手臂一麻,手中的短匕应声落地,自己的喉咙被一只大手钳住。 男子加重手中的力道,她憋红了脸,望着面前自黑烟中显现的年轻男子——夏晗。 夏晗面容温和文雅,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惜海,“身手不错,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可惜了,两父女都是不知变通的窝囊废。” 惜海暗中晃动手中的银链,银链上点缀的小铃铛仍是寂然无声。 她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索性把心一横,利落地抬脚朝夏晗的胯下重重踹去,夏晗吃痛,大手一挥把惜海狠狠甩出,眉眼间的阴鸷加深。 惜海被远远甩开,在落地的瞬间,手中的银铃突然发出脆响…… 几乎同时,芍药袖中的银针射向她,银针上头赫然闪动着暗黑色的光,芍药眸中迸出浓烈的恨意,“找死!” “嗖——”地一声,是金弓划破空气的声音,直直射入芍药的手腕,瞬间血流如注,手中的银针也悉数掉落在地。 惜海听到银链的铃声,眸中升起欣喜,抬眸扫视向四周。 这是师傅留给她的信物,若是银铃能响,便是师傅回来了! 顾湘洲挽着弓立于门外,如画般的眉眼,冷然望着里面的夏晗主仆。 她身旁的扶风足尖轻点,轻盈地掠至惜海身边,刚扶起惜海,夏晗却一个利爪朝他袭来…… 一道红影飞过,红绫如灵蛇般缠绕上夏晗的手臂,红色身影翩然而至,正是红药。 她神色清冷,声沉如水,“北疆世子,别来无恙!” 惜海一喜,疾呼,“师傅……” 夏晗抬眸,打量着红药那张毫无特色的脸庞,确定自己与此人从求有过交集,疑惑问道,“前辈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动到我的徒儿了!”红药瞥了一眼惜海脖子上的勒痕,冷声道。 夏晗尝试挣开红绫,却发现这看似柔软的经绫却仿似蕴含深沉的内力般,动弹不得。 “师傅,”惜海上前,急声道,“他们把弘哥带到狗皇帝面前去了。” 正文 第148章 对峙 沈府内,气氛凝重却不慌乱。 面对府外的金甲卫围府,沈家上下严阵以待。 沈老夫人端坐在正厅,身上穿着一品诰命服衬得她威仪万分;芸荣陪坐在侧,一身素雅修身衣裙,面容淡然沉静;沈之淮手持红缨长枪立于府前,俊颜冷肃;沈意安穿上一身银色铠甲,端坐在庭院中央的长椅上,闭目敛神,可见当年战场上威震北境的战神将军神姿。 府中下人纷纷换上修身劲装,连蒋嬷嬷也换上一身武装,腰间别着短匕,花白法丝挽成一丝不苟。 后院廊下,琉璃不安地来回踱步,姑娘和扶风出门已久,外头重兵把守,可别回来撞上枪口才好。 “沈将军,我等今日也是奉旨前来,还望行个方便……”金甲卫首领扬声道。 “无妨!你遵你的旨,我守我的门。”沈之淮长枪一振,“还是那句话,要想动我沈家人,先问过小爷手上的长枪!” “你……”统领脸色铁青,“你们是在抗旨。” 厅内,芸荣轻声道,“母亲不必担忧,所幸阿洲在外面,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沈老夫人颔首,“无妨!老身活到这个岁数,该经历过的都经历过了。就是始终还是亏欠了你和阿洲,你们刚刚成亲,便要面对这些。” 芸荣轻笑,“芸荣倒不怕,能与意安共进退,此生无憾了。” 沈老夫人轻拍她的手背,“现在,我只担心弘儿安好……” 一想到萧弘,沈老夫人便是一阵心疼,这孩子自小便是皇室所不容,如今落到昭德帝手中,不知会面对什么? “圣旨到——” 府外双方还在僵持着,突闻一声传唱,苏公公坐着马车匆忙赶来,金甲卫首领见到他,神情微松,忙上前跪拜领旨。 沈老夫人与芸荣闻声也站起身,沈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正厅门边,芸荣搀扶着她,细听府外动静。 马车停稳,苏公公从马车上下来,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尖着嗓子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一族,私藏双生皇子,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罪证确凿,实乃十恶不赫!着令金甲卫缉拿归案,沈氏蛮横抗旨,即刻就地下法,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一出,金甲卫统领眉眼微松,眸中狠劲渐浓,统领一改之前的被动态度。 “臣遵旨!”他猛然起身,抽出腰间佩剑,厉声喝道,“金吾卫众将令听命,沈氏一族抗旨不尊,格杀勿论!” “杀——!”金甲卫齐声应和,刀剑出鞘之声振天。 圣旨内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沈府上下每个人的耳里。 庭院内,沈意安骤然睁开双眼,眸中锐利如箭,他缓缓自长椅上站起,银白色披肩薄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落。 芸荣沉痛闭眼,她与皇兄,终是站在对立面。 “护住府门!”沈之淮暴喝一声,沈家将士、府兵纷纷抽出腰间佩刀,一时刀光箭影 相对,沈府内外呈剑拔弩张之势。 沈老夫人手中蛟龙拐杖一振,龙头赫然现出锋利刀刃,蒋嬷嬷也抽出腰间短匕,跟在老夫人身后,如影随形。 她跟了老夫人一辈子,自是知道老夫人手中蛟龙拐杖现刃,意味着什么! “弓箭手,放箭!”金甲卫首领一声令下,数十名弓箭手扬起手中长弓,对准沈家府门。 “尔敢!”沈意安的身影如闪电般出现于府门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手中大刀直指向金甲卫首领眉心。 金甲卫军见状,手中只架着弓箭,一时不敢妄动。 苏公公尖着嗓子吼道,“犹豫什么?圣上的旨意是,杀—无—赦!” 金甲卫首领闻言神色骤变,跟了陛下这么久,他从来都知道那是个凉薄的主子,没想到,他忠心耿耿跟了他十数年,他为达自己目的,竟置自己生死于不顾! 金甲卫兵们闻言更加为难,在对方手上的可是与他们情如手足的统领,若与沈家军硬碰,首领的命怕是…… “呵呵——”沈之淮薄唇溢出嘲讽无比的笑意,“见着了吧!这便是你们孝忠的陛下!金甲卫统领都可说弃就弃,你们中间任何一人,都是他可以随意牺牲的对象……” “休得听他胡言!”苏公公见金甲卫军现出犹豫之相,怒喝道,“这是圣旨,难道你们也想抗旨?” 金甲卫首领轻叹一声,把心一横,大声呼道,“众将士听命,遵圣上旨意!别管我!” 沈意安冷哼,“愚忠,蠢不可及!” 他手中的大刀稳稳抵住金甲卫首领的眉心,一丝血痕蜿蜒而下。 金甲卫首领闭了闭眼,复又睁眼,凄然道,“沈大将军,食君之?,忠君之事罢了!” “那我便告诉你们,二十年前,我沈家军是如何遭萧博暗算,以置全军覆灭……” “胡说!”苏公公出声阻止,“休得听他胡说……唔……” 突然,一道红绫如灵蛇般翻卷而来,直直袭上苏公公,精准地捂住他开合不停的嘴,“唔……唔……” 苏公公一时睁脱不开,他越挣扎,红绫束得越紧,窒息无比,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 他直觉,自己若再多万几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全场数你最吵!”扶风不冷不热的声音响起。 沈之淮听到她的声音,猛然抬头。 只见扶风现在一红衣女子身旁,红衣女子手中的红绫束着苏公公,他手中那道明黄圣旨与困住他的红绫,形成鲜明的对比,讽刺无比。 突然,四面八方又涌上一批黑衣高手。 “想不到陛下为了对付我们沈家,如此大手笔。”沈老夫人缓步走出,面露威仪,“派出金甲卫不够,连秘养的黑甲卫也出动了,实在是……沈家之幸!” “沈家护国上百年,得到的结局竟是这样!”老夫人怅然的声音击中人心。 纵是如此,金甲卫们手中的弓箭也不敢贸然松开。 “苏公公?”顾湘洲自红药身后出现,她冷然望向苏公公,戏谑地问道,“如今这般,您看是否照旨行事?” 苏公公面上的红绫未松,口不能言,呜呜着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正文 第149章 入宫对质 顾湘洲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苏公公,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到底是何意思呢?” “呜……”苏公公被红药的红绫缚得死死的,整张脸涨得通红,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瞪得圆圆的瞳孔写满了恐惧,完全暴露他贪生怕死的本性。 红药长袖轻扬,手中的长绫倏地收回,把苏公公整个人猛地甩出去,直直甩落到两米开远,“让你这腌臜东西死在我红药之手,平白脏了我的手!” 落地后的苏公公不顾周身疼痛,连滚带爬闪躲至黑甲卫统领身后,气急败坏道,“遵陛下旨意,沈氏一族包藏祸心,意图谋逆……” “沈老夫人,”黑甲卫统领上前朝沈老夫人作揖,压低声音道,“此次罪名非同小可,为了大家好,还是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先保住性命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沈老夫人轻笑,“谢过都统领的好意,只是,君心难测……老身只想言明一句,所谓包藏祸心、意图谋逆,是子虚乌有的罪名” 黑甲卫统领轻叹,沈老夫人言下之意,他岂能不知,多年以来他为昭德帝做了多少违心之事。 “那便得罪了!”他朝老夫人又作了一揖,往后一退,身后的甲卫兵团上前,与沈家军刀向相对,沈家府门一时刀光剑影。 “且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广陵王萧然策马而来,他手持王室令牌,一个纵身利落跃下,身上的月牙白常服扬落一层薄雪。 “王爷!”黑金甲卫二位统领上前行礼。 “本王以王室宗亲的身份为沈家担保,沈家无二心!”萧然手持令牌,“在无确切证据之前,怎可对有功之臣?” “王爷!”苏公公挑眉,“如今那人便在皇上跟前,那副容貌,与太子无异,根本无需多加解释!” “笑话!”顾湘洲冷笑,“公公所说之人,我们并未亲眼所见,光凭一面之词便如此草率给我们沈家定罪?沈家不服!” 沈老夫人闻言,缓步上前,“我们可以进宫当面对质,但绝不接受以罪臣之名羁押审问!这是沈家的让步。” 老夫人的目光如炬,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这……”金甲卫首领与黑甲卫首领对视一眼,黑甲卫首领蹙眉凝思片刻,朝他微微颔首。 若是如此,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起码不需要兵戎相见,影响群臣之情,同僚之谊! “那便一道进宫面圣去!”萧然果断道。 “不可!”苏公公还想多言,却见红药长袖微动,他不禁瑟缩后退一步,不敢再多言。 “甚好,本将也许久未与陛下‘会会’!”沈意安沈身道。 ……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皇宫而去,沈家军、黑甲卫军、金甲卫军同行,还有广陵王萧然在前头。 动静太大,盛京城中许多重臣 昭德帝端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地望向沈家众人! 殿中,除了沈家人,北定侯、纪太傅等几位朝中重臣皆在场,这里头怕是有萧然在周旋。 萧然为了护住沈家人,能做到如此地步!不惜以王室宗亲的身份出面作保。 哪怕如今沈沐晴不在了,他对沈家依旧如故。着实长情!倒是显得他寡意了! 无论有无萧弘此人,他都要沈家人死。 思及此,他不禁怒目瞪向黑、金甲卫二位首领,心里暗骂,废物!这点小事都办得如此不妥帖! 若今日趁着沈家人硬气抗旨之时,直接现场击杀,降罪他们谋逆,抗旨不尊,合情合理! 此番对质,分明便是节外生枝! 黑甲卫首领与金甲卫首领接收到昭德帝不悦的眸光,皆垂下头。 “陛下今日之旨,请怒老身愚钝,着实听不懂!”沈老夫人立于殿中,沉声问道,“何为双生皇子?竟让陛下如此大阵仗,欲对沈家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一出,北定侯与纪太傅神色皆是一顿。 沈家犯了何罪?竟让昭德帝下如此重令? 还有,什么是双生皇子? 沈老夫人言罢,便屏气凝神,等待昭德帝应对。 方才在进宫路上,湘洲已暗自提醒了她,等进了宫到了昭德帝面前,定要咬死无双生皇子一事,对萧弘之事矢口否认! 方才听到圣旨下,本以为这次对沈家来说,是一场死局无疑了,但听湘洲的语气,此事说不定还有转机。 昭德帝冷哼一声,扬手轻挥一下,苏公公立马会意,尖声唤道,“来人,将人带到殿上来!” 不多时,便见几名御前侍卫将一名黑衣男子带至殿中,那男子头上戴着黑色帷帽,身形高大挺拔。 谢时越也由姜远推着缓缓进入殿中,他的黑眸状似无意地扫视了顾湘洲的方向一眼,继而转向龙椅之上的昭德帝,向昭德帝行礼道,“参见陛下!” 几乎同时,殿外又多了两道熟悉的身影,竟是太子萧策与顾湘灵,顾湘灵搀着目覆白色锦布的萧策缓慢步入殿内。 “参见父皇!”二人朝昭德帝行礼。 “平身!”昭德帝淡然应道,眸中尽显不喜之色! 谁把他们也叫来了? 也好,既然都到齐了,今日正好可以顺势将他们一网打尽! 萧策这个太子之位,坐得太久了。 沈老夫人目光瞥向殿中黑衣男子,心头不由得一沉,此人的身形,确是萧弘! “堂下之人,将头上帽子取下,让大家好好看看你的真容!”昭德帝冷声道。 男子闻声,抬起手,摘下头上的黑色帷帽…… 北定侯与纪太傅看清那人的相貌,瞳孔骤缩。 帷帽之下,赫然露出一张大家都熟悉的俊美面容——与太子萧策一模一样的面容。 “大胆沈家!”气氛烘托到位,昭德帝一声怒喝,“当年沈贵妃分明产下双生之子,此为不祥之兆,你们沈家居然私养双生皇子,欺君之罪,不可饶恕!” “绝无此事,当年沈贵妃只生下太子一子,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孩子呢?”沈老夫人上前回道,“如今她人都不在了,死无对证之事,让我沈家如何认下?” 正文 第150章 蒙蔽 昭德帝脸色愈发阴沉,苏公公见状尖着嗓门喝道,“沈老夫人,如今罪证确凿,铁证如山,您又何苦抵赖?” “铁证?”进殿以来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意安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单凭一张脸便断定我沈家有谋逆重罪?” 昭德帝闻言,目光凌厉扫向沈意安,纵使他高坐龙椅,威仪十足,可对上沈意安压迫感十足的黑眸时,仍是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沈意安敏锐捕捉到他的躲闪,内心嗤笑。 “沈卿,二十年未见,风采不减当年啊!”昭德帝重新望向沈意安的脸庞,强作镇定道。 他不禁暗自握了握拳,当年为了泄愤,也为了掩去真相,特地安排了人去铁岭谷暗杀沈意安,明明已毁去他的相貌,在他身上下了奇毒。 没想到时隔了二十年,他还能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还敢以这种挑衅的眼神与他对视。 他稳坐皇位二十载,身边何时有人敢如此待他? 沈家该死,沈意安更是该死! “陛下,叙旧之事先不急,容后再议不迟。”沈意安淡然道,“眼下重要的是,何以仅凭他人三言两语,未经审定,便断定我沈家有谋逆之罪?派兵上门欲夺我沈氏满门性命!?” “普天之下,两个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除了双生子,还有何缘由?”昭德帝冷哼,“即是双生不祥之子,理应按祖制处死!至于策儿,你的母妃虽已仙逝,但欺君之罪,证据确凿,你的储君之位……” “启禀陛下!”顾湘洲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施施然走上前,姿态从容,“臣妇虽见识浅薄,但也民间之事也略有耳闻。普天之下,两个人能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孔,除了双生之子,还有一种情况……”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那黑衣男子,“那便是——易容之术!” “我见此人,虽身形相貌与太子殿下相似,也不能排除是否被有心人利用了……” 她话音未落,沈之淮已如闪电般掠至黑衣男子身前,伸手往黑衣男子脸上用力一扯。 手上赦然多了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孔,五官平庸,神情呆滞无神。 与萧策那张俊逸温雅的脸毫无相似之处,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请陛下明察。”沈之淮瞥了一眼手上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上前朝昭德帝行礼后,似笑非笑地后退两步,功成身退! 局势骤变,昭德帝一时语噎,怒不可遏地瞪向殿中的谢时越。 谢时越见状也是眸色骤变,怎么可能? 在小院时分明检查过的? 他猛地握紧双拳,脑中闪过惜海那对黑白分明,又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眼睛。 中计了! “谢卿!”昭德帝怒喝。"你作何解释?" 不等谢时越回话,广陵王萧然出声道,“陛下,臣弟见此人眼神呆滞,眸色无光,似乎意识被人控制住……” 他锐眼扫向脸色骤变的谢时越,“此事蹊跷甚多,若是有心人蓄意构陷良臣,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北定侯与纪太傅对视一眼,见真相已然大明,默契地不再出声。 殿中死一般的沉静。 昭德帝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狠厉剜向谢时越,“好,好得很!谢卿,你如此居心叵测,构陷忠良,陷朕于不义!” 谢时越咬牙,“微臣该死,但沈家私养双生皇子之事,确有其事,望陛下明察……” “休得再胡言乱语!”昭德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将谢时越打入天牢,另行定夺!” 谢时越闻言,面如死灰! 终究是自己沉不住气了! “陛下!”姜皇后清亮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皇后何事?”昭德帝不耐回道。 “臣妾今日一听闻此事,只觉蹊跷,深查之下才知,谢卿也是受了骗。”姜皇后款款步入殿中,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正押着一名年轻女子,女子低垂着头,显然刚刚受过一顿来刑拷打。 “谢卿,当日是否该女子将堂下男子带至你面前?”姜皇后眸色炯亮,朝着谢时越厉声问道。 谢时越闻言,重重点头,“启禀皇后娘娘,正是该女子,那日将这男子带到我面前,言之凿凿地说这便是沈家养在北境的双生皇子。臣一听到事关皇室血脉,一时心急,竟中了计……请陛下责罚。” 姜皇后行至黑衣男子身前,继续道,“此人眼神呆滞,怕是中了北疆幻术。谢卿向来聪慧机警,此次如此轻易受骗,只怕也是受了该女子幻术所致!” 姜皇后三言两语,将全部责任推至年轻女子身上。 “堂下女子是何人?”昭德帝望着一言不发的女子,神色阴沉问道。 女子抬眸,突然挣脱身旁侍卫的钳制,朝昭德帝扑去,“狗皇帝,拿命来!” 女子手中突现匕首,直直刺向昭德帝胸口,形势突变,众人还来不及反应,昭德帝身后护身的暗卫闪现,手起刀落。 女子颈部中了一刀,瞬间血流如注,双目直直瞪向昭德帝。 眼见那女子倒在血泊之中,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姜皇后突然插手此事,是顾湘洲没料到的。 此局,突然便是成了死无对证之局。 “微臣此次急功近利,差点犯下大错,请陛下责罚。”谢时越朝昭德帝重重叩首,神情恳切。 顾湘洲心中冷笑,三言两语,就将自己从主谋变成了受人蒙蔽的苦主。 昭德帝见状面色微霁,明显对姜皇后此次的处理极为满意。谢时越这颗棋,若是因此事弃了,着实可惜! 虽说是废人一个,但他与自己的方向一致,便是对沈家那股没来由的恨意。这把刀用得好,着实是一把好刀。 此次,也是自己过于心急。 他沉呤片刻,缓缓道, “谢卿此次差点犯下大错,念在爱卿也是出自一片忠心,罚奉半年。” 沈意安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原来我沈家满门的性命,竟只值谢世子半年俸禄?” 正文 第151章 处置 昭德帝一听到沈意安的声音,脑瓜子便嗡嗡疼,看来今日之事要想轻轻放下并非易事。 “沈卿之意,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可平息沈家的怨气?”他睨向沈意安。 “臣自是不敢有‘怨气’,臣只是心中有疑,T倘若今日沈家拿不出实证出来自证清白,是否满门便要血溅当场了?”沈意安目光如炬,直对昭德帝。 昭德帝被他一个问话怼得坐立难安,生平第一次感觉这龙椅坐得如此不适。 向来明哲保身的北定侯站出来,打破了满殿沉静,他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谢世子之过,绝非一句‘急功近利’轻轻带过即可。未经核实便贸然指控重臣,沈家为护北夏安宁,多少好儿郎草革裹尸,今日之祸,沈老将军若是泉下有知,该有多心寒!” 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纪太傅也走上前道,“民间普通人家,若生得双生子,当是阖家欢庆的美事一桩,何以到了皇室,这便成不祥之兆?哪怕今日谢卿指控之事是真的,也罪不致深到要让沈家满门赔上性命啊!” “陛下‘杀无赦’的旨意,对沈家来讲,也未免过于草率、过于严苛!” 纪太傅语气迟缓,一字一顿却极为铿锵有力。 昭德帝蹙眉听着,内心暗骂,果然与沈家同气连枝! “太傅此言差矣,双生皇子难容于皇室,此乃祖制,非寡人一人独断!”昭德帝眉心微蹙,一脸为难道。 “构陷忠良之事,与皇家祖制有何相关?” 殿外,一声断喝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沈令衡一身玄色绒装,手握龙吟长枪,枪锋寒光凛冽,他眉眼冷肃望向高座龙椅之人,“若依祖制,与外族勾结,残害忠良,又当如何?” 昭德帝闻言心头一紧,脸色铁青。 沈令衡之言,分明是一语双关之意! 他一时语塞,姜皇后见状,心知不能再让沈家掌控今日局面,上前怒喝道,“放肆,沈卿竟手持利刃面圣,触犯圣颜,该当何罪?” 沈令衡手腕一振,手中龙吟长枪发出一声低沉嗡声,“龙吟长枪乃沈家先祖助太祖先皇开疆扩土所用兵器,传至末将之手已过四代,末将今日持枪前来并无冒犯圣颜之意。国要护,沈氏族人之命也要护1” “沈卿严重了。”姜皇后道,“今日之事全因监察不力才导致的误会,如今说开了便是。沈家将门出身,当有此容人之量才是。” “若依娘娘之言,构陷同僚,犯错代价如此之低。今日此人可‘不察’去构陷他人满门被屠,明日他人又‘不察’构陷他人被屠,此风气滋长,恐朝中再无安宁之日。”顾湘洲冷声道。 姜皇后被这番话驳得哑口无言,只暗暗攥紧手中帕子,侧头望向坐上龙椅之上的昭德帝。 “够了,”昭德帝怒喝一声,怒拍龙椅手背,“你们沈家如此咄咄逼人、不依不挠的,难道……你们想逼宫不成……” 只见他的心脏剧烈震动,嘴辱发白,顾湘灵抬眸,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昭德帝。 有意思!帝后真是情深意重! “臣不敢!沈家世代忠良,今日所为,无非是为沈家求一个公道。”他深眸瞥向谢时越。 谢时越亦抬眸,迎上沈令衡居高临下的眼眸,二人的对视良久。 谢时越在轮椅把手上 ,暗暗握拳,上一世自己便是他的手下败将,难道这一世还是摆脱如此宿命。 他挣扎着起身,姜远见状,忙伸手搀扶起他,谢时越踉跄跪拜在地。 “臣不敢让陛下为难,无论陛下对臣下何处罚,都是臣……应受的。”他顿了顿,“食君之实?,忠君之事,臣只是对北夏一片忠心,对沈家并无恶意,望沈将军理解。” 顾湘洲看着谢时越一副颤颤巍巍,委屈求全的模样,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的他,何以变得如此陌生! 前世的他只是对她无情,其实身上还是有一身傲骨的。 如今的他,机关算尽,急功近利,能屈……能伸。 昭德帝沉吟片刻,“那便……罚傣一年,官?降半品,赔黄金百两予沈家。” “臣……遵旨!”谢时越朝昭德帝重重磕头,敛去眸底的阴霾。 只要不是抄他谢家满门,定还有出头之日! 姜远蹙眉望着自家主子如此低下的姿态,只觉屈辱,也随着一同朝昭德帝磕头跪谢。 昭德帝扭头望向沈令衡,沉声问道,“沈卿,如此处置,是否能接受?” 沈令衡朝昭德帝作揖,“谢陛下!我母亲近日身子抱恙,今日又受此惊吓,便就不便在此多留了,臣等告退!” “回去吧!”昭德帝无奈摆手,心头微松。 此事能顺利翻篇即可,往后再徐徐图之。 沈家今日胆敢公然与皇权叫板,自是不能再留了。 今日,只怪自己也太过于心急,竟仅凭谢时越一面之辞便草草下旨,击杀沈家满门。 此事传出去,怕是又得被那些老古板在背后一通评议。 他目光转向跟在沈意安身后,一身素装的芸荣,柔声道,“芸荣?多年未回宫,见着皇兄怎的也如此生份了?” 被点名的芸荣公主,眉眼淡淡,缓缓出列,朝昭德帝行礼,“臣妇参见陛下!” “臣妇?”昭德帝低声喃道,“芸荣真要与皇兄如此生份?” “芸荣已嫁作沈家妇,今日陛下的‘杀无赦’,芸荣也在沈家之内。”芸荣冷言道,神情淡然得看不出任何悲喜情绪。 只有阵说,没有感情。 仿佛今日差点被亲生兄长下令击杀之人不是她自己似的。 “朕不知……”昭德帝神情懊恼,“你何时成亲了?皇兄竟然不知!!” 芸荣垂眸,平静道,“谢陛下关心!” “多年未见,始终还是生份了呀!”昭德帝轻叹,“无论你心还在不在皇室,你始终是我最疼爱的皇妹,你成亲了,皇兄理应送份大礼的。” “臣妇谢陛下的好意,臣妇只怕承受不起。” 正文 第152章 封赏 “皇妹,”姜皇后轻笑上前,亲昵地拉起芸荣的双手,“往日你与陛下最是要好,你离家多年,陛下多年来一直念惜着兄妹情。这份新婚贺礼,你便不必客气了。” “既然如此!”萧然出声道,“如今意安死里逃生,得以归家,且与芸荣喜结连理。沈溪年老将军殉国之后,安国公多年来一直未有承爵,不如今日将此事定下,权当是芸荣二人的成亲之礼。” 他顿了顿,又道,“皇兄,安国公的爵位多年来一直悬空,不如借着今日众人齐集于此,下道旨令,安国公的终要有人承爵。” 昭德帝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皇弟此言在理!国公之位多年空悬,便册封沈意安将军承爵安国公之位吧!” 他讲得情真意切,似乎这些年故意悬着安国公之位不袭爵之人不是他似的。 “且慢!”沈意安抬手,“末将离家多年未归,如今沈家家主是幼弟令衡,若要封赏,便把此爵位赐于令衡吧!” “大哥,不可……”沈令衡出声制止,沈意安却是摆手,洒脱道,“子渊莫再推辞,这么多年来,对沈家,你的功劳最大!” 沈老夫人也出声道,“子渊多年来,对外掌管着沈家军,定国安邦,对内把持着沈家一族,确是担得起此封赏!” 昭德帝闻言,也不再多言,沉声道,“沈卿就不必再推辞,那便依老夫人的意思吧!” 立于一旁的苏公公闻言,立马识趣地去取来明黄色的空白圣旨,姜皇后则在一旁挽起袖子为昭德帝研墨。 昭德帝纵是心不甘情不愿,但今日屠府之事能顺利翻篇过去,他也是松了一口气。今日之事搞得如此剑拔弩张,先给沈家点甜头吧! 沈令衡方才那句话意味不明,他今日胆敢公然持龙吟长枪入殿,如此硬气。 加之还有沈意安这个不定因素在。 今日屠府之计失败,若再硬逼下去,只怕最后损伤的是自己的颜面。 好在谢时越够懂事,独自挡下所有。 圣旨拟好,玉玺盖下,苏公公摊开圣旨宣读起来。 “谢陛下!”沈老夫人携沈家上前众人接旨。 封赏一事就此定下! 沈令衡承袭安国公一职,沈老夫人也是松了一口气,自沈令衡担任沈家家主以来,沈玉辞便呈过几次奏书给昭德帝,请求由沈令衡袭爵国公之位,昭德帝一直拖着此事。 今日纵是受惊一场,终是有所收获。 谢时越在一旁冷眼看着沈家一门封赏,握紧双拳,指尖险些掐出血。 纵有千般不甘,面上亦无法表露半分。 前世沈家满门被抄时,正是他谢家青云直上之时。 虽然最后,还是沈令衡领着禁卫军到谢家,端了他谢家满门。 今日他设局不成,丢了面子又赔钱。他沈令衡却领封赏,随下安国公之爵。 难道这就是宿命?他注定要败!? 沈家人离宫后,他才带着不甘专用昭德帝行礼告退,由姜远搀扶着坐到轮椅之上,缓缓行于宫道之上。 殿外,姜皇后已等他许久,石嬷嬷沉着一张老脸老老地跟着。 姜远见状,忙推着谢时越上前,谢时越朝姜皇后恭敬行礼,“多谢皇后娘娘出手相助,谢某今日才得以顺利脱困!” 姜皇后满意颔首,“谢世子如此知理,本宫今日的努力便不算白费。” 她挑了挑眉道,“放心吧!本宫也看得出,陛下还是不舍得弃了你,你对陛下来说还有价值,不必灰心!” “多谢娘娘!”他幽幽出声,“臣今日过于心急,以致犯下这等低级错误,不知是否会影响到家中小妹……” 姜皇后轻快摆摆手,“放心吧!本宫向来最是讲原则,这是两码子事!本宫既与谢世子结盟在前,咱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再说,诗语这丫头懂事守礼,本宫甚是满意。” “多谢皇后娘娘体谅!”谢时越朝姜皇后再度恭敬行礼。 望着谢时越主仆离开的身影,石嬷嬷走上前,不解地问姜皇后,“娘娘,谢世子今日闯下此等祸事,谢家如今的处境不妙……” “无妨!只要他心里恨着沈家,这股恨意便能为我所用。”姜皇后扶了扶额角,轻声叹道,“眼下漠儿的处境,也并不比他好多少,便当是抱团取暖吧!” 她冷哼道,“欲往上爬,脚下难免需要一些垫脚石的。再说,陛下确实也不舍得动他,只要他在陛下面前尚有价值,在本宫这里便是有用的。” 今日之事,沈家与昭德帝的矛盾加剧,对谢家予以重罚,谢家与沈家的矛盾更是加剧。 她坐后位多年,坐山观虎斗之事,她向来拿手! 且放他们在方争斗去,她愿做那黄雀,为漠儿摘下胜利之果! “娘娘英明!” 姜远推着谢时越出了宫门,二人坐到马车之上,姜远见他眉眼紧蹙,状似思考,不禁出声安抚道,“世子别想太多了,趁着这段时间,咱们把身子养好,有了强健的体魄,还怕日后没有机会扳倒他他们。“ ”您如今的身子虚弱,不便再如此四处奔波了。“ 他亲眼见谢时越为了沈家的前程,不顾病体苦苦支撑着。 如今府内人丁单薄,若是世子能沉得下心,把身子调好,娶上一房媳妇,开枝散叶,如此才叫作希望? 世子现在横跨在帝后之间周旋,整日像走钢丝绳的少言慎行,今日还险些因中计赔上姓命。 如果仁安堂那老头子肯出手为世子看病就好了。他决定 ,回去后厚着脸上仁安堂继续为世子求医。 …… 宫门口,沈老夫人朝北定侯和纪太傅致谢,“多谢二位今日的仗意相助!” “老夫人无需多礼,守护忠良,此乃老夫为人准则。”定侯爷爽郎回道,“此次确实是过了,好在有惊无险!陛下一直拖着国公府承爵一事,如今能有个圆满的结果也是好事。” “只是……”,纪太傅出声道,“恐怕陛下今日这般处置,也只是权宜之计,日后还需多加注意!” 正文 第153章 黄金百两 北定侯闻言深以为意,“今日之事过于突然,我们二人听到外头的传言,赶往国公府时正好遇上广陵王,这才匆忙进宫来,所幸有惊无险!” 他轻叹一声,“如今的陛下,越发让人觉得陌生!怎能光凭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便贸然对沈家下旨‘杀无赦’……” 如此武断,是个人都能感觉得到昭德帝有意针对沈家,分明就是欲杀之而后快的态度。 他转头,轻拍了拍沈意安宽阔的肩膀,“好小子!这么多年了……平安回来就好!” 北定侯向来与沈溪年老将军交好,多年前惊闻沈氏父子一同战死,也是伤心了许久,每每提及沈家大郎,只叹天妒英才! 沈意安朝北定侯恭敬作揖,“多谢世叔多年挂念!待家中之事处理完,定当亲自登门再叙。” 北定侯欣慰点头,“咱们爷俩也多年未曾共饮,如今你能平安回来,还成了亲!甚好、甚好啊!” 北定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告别北定侯与纪太傅,回到安国公府时,发现近日在沈府周边探头探脑的那批人已然撤走。 沈之音与蒋嬷嬷留在府内镇守,见着众人平安归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老夫人,您快来看看是谁来了?”蒋嬷嬷听闻他们回来,激动地跑出来,拉着沈老夫人便往庭院里头赶去。 庭院中,一名衣着素雅的年轻女子立于院中,听到脚步声传来,缓缓转过身。 沈老夫人的脚步顿然停下,她死死盯着眼前女子那张陌生的脸,眼眸湿润。 不需女子出声,仅凭一眼她便认出,便是她十月怀胎的女儿沈沐晴! 虽然她换了一张脸,但骨肉亲情血浓于水。她疾步上前,拉着沈沐晴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的脸,颤着声音唤道,“沐晴……这是我的沐晴……” “母亲!”沈沐晴一把抱住沈老夫人,眼眶酸涩。 庭院另一头,两道身影缓缓转了出来,正是萧弘和惜海。 “外祖母……”萧弘见老夫人回来,拉着惜海疾步跑来,双双跪在老夫人面前,“孙儿此次让祖母和舅舅们担心了!” 沈老夫人忙将他们扶起,眼眸上下打量着惜海,“这是?” “外祖母,这是惜海,您未来的孙媳妇,孙儿在北境时便与她相识……定情。”萧弘正式把他的小青梅惜海介绍给大家。 沈之淮戏谑道,“弘儿把你藏了这么深,今日总算是见到了!我这傻弟弟眼光不错,弟妹有勇有谋。虚恍一招,让皇帝和谢时越双双吃了闷亏。” 原来,当日惜海假意投诚双眼夏晗,把下了幻术的萧弘带到夏晗面前,他们确认无异,她在那所小院内看守萧弘时便帮他解了幻术,将人调包进来了。 谢时越后来带进宫的,便是被她掉了包的男子。谢时越为何认下这个哑巴亏,因为那男子是他府里的人,若再深究下去,安阳侯府更脱不开干系。 “你啊你!”沈老夫人戳了戳他的额头,“好歹也和家里通一下气,这次真的是吓到祖母了。祖母别的不担心,只怕你落到那昏君手上……” 虎毒不食子,但萧博所做的尽非人事! 弘儿自小被她们带离皇宫才得以保全性命,而自小在他跟前长大,样样出挑的策儿,他也忍心对他下毒。 一想到弘儿现在的身子,沈老夫人胸腔内的那股恨意又涌了起来。 “祖母请放心,孙儿如今已长大,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更何况,孙儿身边还有惜海……” 萧弘对于自己的身世,他向来看得极淡,提及昭德帝的薄情,也全然无感! 这世上只有那昏君容不下他,他身边的人都是对他关怀至深的。 “祖母放心,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安然度过此劫的。”惜海看出老夫人的心事,轻声宽慰道。 安阳侯府 “什么?一百万两?”侯夫人苏氏听到谢时越要从中公取出一百万两黄金赔偿给沈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越儿你说咱们要给安国公府送去一百两,还是黄金?” 谢时越淡然颔首,“明日便遣人送到,母亲及早安排吧!” 谢时越并未与她多作解释,通知完她便直接回了千竹轩。 “可是,越儿……”任凭苏氏在后头叫唤,他头也不回。 “母亲……”已回府的谢诗语一把拉住苏氏,“二哥哥如今正,您还是先把这一百两的事安排出来。” 苏氏拉住谢诗语的手,急切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我们无端端要付沈家这么多钱?” 谢诗语大致将今日之事讲给苏氏听,苏氏听完谢诗语的讲述,脸色瞬间煞白,身形一晃,“那你二哥哥……” 谢诗语带着哭腔道,“二哥哥被罚奉一年,官降半品……” 她咬了咬唇,“如今二哥哥定然不好受,母亲还是别过问太多,先把这黄金百两之事解决了吧!” “可……”苏氏一下子犯了难,侯府如今已然是空壳子一个,上哪找来这黄金万两。 原先打顾湘洲的主意,也是想着她生母是商户巨富之女,她带来的嫁妆正好能补上侯府亏空,谁知不仅没能如愿,谢时越和谢坤接连生病。 本来就不富裕的侯府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母亲,也许大嫂那边有呢?”谢诗语眼眸一转,把主意打到子长嫂白氏身上。 苏氏闻言眼前骤亮,当年白氏进门时也带了一些嫁妆,长子过世时,她守寡多年,得了朝廷封赏的“贞洁牌坊”,多年来她一直孀居后院,从不出门与人应酬,在外几乎没什么花销。 她是自己的娘家亲侄女,侯府境况好时,苏氏也私下贴补白氏不少私己钱。 思及此,她倏然站起身,“走,我们去你大嫂院里转转。” 白馨柔的小院极为素雅科洁,苏氏母女来时她一身素色衣裙跪在佛前颂经。 “婆母!”见苏氏进来,白氏起身招呼母女俩。 苏氏扫视一圈屋内,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正文 第154章 借钱 白馨柔住的小院看似简单,实际上摆设却极为考究,皆是上品。 她一直觉得长媳白氏长年孀居后院,过的是清苦日子,自己也常私下贴补给她,府里月银更是往高了安排给她。硐,白家这几年也没少帮补她。 苏氏乐观地想,她向来疼爱白氏,找她一起为府里筹点钱应该不难。 白馨柔亲自为苏氏斟了一杯热茶,柔声问道,“婆母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事情是这样的……”苏氏亲热地拉起白氏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直说来意。 白馨柔这么懂事的孩子,定能爽快拿出私己钱,黄金百两指望不上,二十两总该有吧? 苏氏讲完,叹着气道,“你看,如今府上这情况,侯爷还生着病,越儿被罚?一年,往后侯府的日子着实艰难,若不是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姑姑也不想找你开这个口……” 她特地自称“姑姑”,而非“婆母”,进一步拉近二人的距离。 虽说只是表姑侄,白氏自小便与她亲厚。 白馨柔听完白氏的诉说,耐心地点头,轻拍白氏的手背,柔声道,“婆母说的是哪里话?柔儿也是谢家的一份子,侯府有难,作为侯府长媳,应当有此责任一起为侯府出力的。” 她毫不犹豫地起身踱步到里屋,不多时便从里头取出了一个木匣子,打开木匣子,取出里面的银票递至苏氏手中,“婆母,这是我的心意……” 苏氏望着手中的银票,一时傻眼了。 才一千两! 就这点银俩,塞牙缝都不够啊! 她蹙眉道,“柔儿,我们需要给沈家的是黄金万两,这个……怕是远远不够啊!” 白馨柔却是一脸为难地道,“婆母,儿媳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多年来我一直孀居后院,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怎么可能?”苏氏听她这么心,心凉了一截,冷嗤道。 白馨柔却是红着眼眶,委屈无比地说,“都是儿媳无能!” “你……”苏氏想给她施压,可白馨柔摆出那副娇弱且已尽了全力的模样,苏氏只觉自己在这位长媳面前吃了一鳖,有力气也似打在棉花上似的,完全使不上力! “长嫂,朝廷封赏您‘贞洁牌坊’时,虽然当时我还小,但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朝廷还额外赏了黄金百两的。”站在一侧的谢诗语突然出声道,“如今侯府有难,不敢指望您全数拿出来,哪怕半数也好啊……” 谢诗语话还未说完,白馨柔却倏地起身,朝苏氏直直跪下,声俱泪下道,“儿媳该死!” 苏氏被白馨柔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蹙眉问道,“这是为何?” “儿媳……儿媳把那笔赏银拿去……”白馨柔吞吞吐吐道,“拿去放印子钱了……” “什么?”苏氏闻言身形一晃,只觉脑瓜子嗡嗡地疼。 在北夏,官眷私放印子钱若被官府查到,可是重罪。 “你怎么?”苏氏闻言,扬起的巴掌却迟迟未落下,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怎生如此糊涂?” “儿媳……”白馨早已泣不成声,“儿媳年少守寡,一向只会在后院过活,并不懂什么生存之道!也是无意间听说了放印子钱能利滚利,一时动了念头, 也是想着给自己的未来早做打算,这才铤而走险……” “你……糊涂啊!”苏氏捂着发疼的胸口,低声喃道。 “儿媳知错!”白氏低垂着头,肩膀抖动着。 “可是长嫂,”谢诗语突然出声,眼带疑虑道,“你一向只待在后院,从未出过门,怎么找到放印子钱的门路?” 白馨柔被她一语问住,心想,这小姑子进了一趟宫回来,竟开始长脑子了! “罢了罢了!”苏氏见状,也不想再掰扯,神色疲惫道,“我们另寻其他法子便是,走吧!” 她脚步虚浮地走出白馨柔的小院。 临出门时,侧头警告白馨柔,“你放出去的那些钱,尽早追回来。不可再犯糊涂,如今侯府已是四面楚歌,若被官府查出来,你看谁还有这个能力护住你?” “是,婆母!”白馨柔低声道。 行至庭院,谢诗语还在生着闷气,不服道,“母亲,女儿偏不信,此事来得如此凑巧?” “罢了,她不愿拿出来,你又有何办法?”苏氏冷声道。 无论白馨柔是否真的去放了印子钱,此事深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本想着这位长媳能念着多年的亲情,苏氏尤记白氏年少时,与越儿之间也曾有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以为她会愿意出手帮他一把。 没想到,看似温恭贤良的白氏竟也会耍起心眼子。 “母亲,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谢诗语担忧问道。 ”我找你外祖父开口吧!“苏氏轻叹道。 谢诗语内心嘟囔,与白馨柔相处了那么多年,今日才总算真正认识她。 母亲苏氏向来待她不薄,她年幼时便被苏氏接过来侯府生活,苏氏原想着在盛京帮她镀一层金,日后在京中寻一门好亲事高嫁,谁知她却在府里与两个哥哥牵扯不清,最后嫁给了大哥。 ”母亲,我那里也有一些,我去取来。“谢诗语咬咬唇,轻声道。 ”说什么傻话,你再过不久便要嫁给二皇子,嫁妆自是马虎不得。"她舍不得自家女儿进了皇家高门后,还要因嫁妆不丰受人白眼。 ”母亲……“,谢诗语还想开口。 苏氏摆摆手,”虽然母亲也舍不得让你嫁给二皇子,但眼下你二哥哥的处境……“ 苏氏憋闷了好几天,终于把心里话讲了出来。 她的话谢诗语很快便会意过来,她摆摆手道,”无妨,哪怕没有二哥哥这个事,作为谢家儿女,也理应为侯府的前程出力。“ 她咬咬唇,继续道,”在宫里住的这些天,女儿也算看明白了,后宫中那么多女人拼尽全力去抢一个男人,无非就是为了身后那满门的荣耀。嫁给谁不是嫁?女儿相信,自己定能做得比那纪柔好百倍。“ 正文 第155章 好日子 苏氏闻言,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望向谢诗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你想得通这些,也算你二哥哥从前没白疼你。” 侯爷如今不济事了,越儿又遭此大挫,前途渺茫……好在如今皇后对谢诗语还是极为看重 翌日,安阳侯府几经周折,总算把拼拼凑凑筹来的黄金百两送至安国公府。 谢时越并未亲自出面,而是与芍药一道出了城。 山间小路,湖边 谢时越面色阴沉地睨着坐在岸边垂钓的夏晗。 “夏世子真是好兴致!”他冷声道,“此次因你们的疏漏,让谢某在朝堂前颜面尽失,苦心经营险些毁于一旦,难道……世子不该给谢某一个交代?” 鱼漂轻动,夏晗却不急于起竿,他深眸闪过一丝阴鸷。 “惜海的叛变,确实是个意外!此女心思藏得极深……” 语间未落,他猛然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咳,一手捂着胸口。 伫立在一旁的芍药见状,忙上前去为他顺背,眉眼间尽是担忧之色,“少主……” 昨日惜海的那位师傅“红药”突然出现,少主为了带她离开,不慎被她震伤。 谢时越含笑看着,唇边勾起一抹弧度,“看来,芍药姑娘虽是人在我这边,心里还是记挂着世子。也罢!谢某从不夺人所好,姑娘还是继续留在世子身边,好好照料吧!” 夏晗拭了拭唇角的血痕,淡笑道,“谢世子何必这样挖苦,昨日世子吃了亏,我们也是损兵折将。芍药也是向来重感情才如此,但世子言下之意,是打算终止合作?” “当初与你们合作,实乃无奈之举。”谢时越眼眸浮上一层寒冰,“当日家父受制于你们,若世子有诚意,便把家父身上的幻术解了。” 谢家,单靠他一人,单枪匹马的,确是难以成事! 父亲若是能好起来,往后的路会更好走。 夏晗轻笑,“谢世子说的是哪里话?侯爷身上何来的幻术?不过是心病罢了!”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谢时越侧头,示意姜远推他离开此地。 “依鄙人之见,老侯爷应是太久未见诗琴,患了心病,若是让诗琴重回侯爷身边,自然药到病除。”夏晗突然又开口道。 “此药怕是难以入口!”谢时越冷哼,夏晗言下之意,还是得在谢家安插眼线。 “世子好好考虑吧!”夏晗起身离开,芍药朝谢时越匆忙行了一礼后便快步跟上夏唅! 行至一半,夏晗突然又顿住脚步,“世子想侯爷好,还有一条路……” “我要顾湘洲!” 巫医已经休整差不多了,不日便可为母亲柳惊云进行复活仪式,顾湘洲这个“容器”必须到位了。 谢时越闻言顿了一瞬,头也不回,不发一语地离开。 安国公府 今天是个好日子! 安阳侯府的百两黄金送到,随着沈令衡袭爵安国公爵位,宫里的赏赐也在今日送到沈家。 沈令衡望着厅中两大箱的金银珠宝,“想不到此次侯府如此舍得!” 顾湘洲清点了一遍,便交代管家安排入库,“入库中公。” 侯府舍不舍得她不知道,但绝对是大出血本了,前世侯府的光彩很大一部分是靠吸榨她嫁妆来的,如今的侯府,只剩下落魄。尤其谢诗语即将入嫁皇家,苏氏除了准备这份赔礼,还要想办法帮谢诗语张罗嫁妆。 此时她应是一个头两个大了吧! 前世,侯府内外的开支都要靠她出力,如今,苏氏能依靠的恐怕只有自己的外家了。 这笔赔偿金苏氏如何筹得她并不关心。 反正进了她家的门,便是她家的财,心安理得收起便是! 至于昭德帝的那些赏赐,悉数划规到沈意安夫妇两的账目里。 虽然昭德帝与谢时越暂时服软歇兵,他们非常清楚这只是短暂的权宜之计,他们不能掉以轻心,还需时刻提防着。 沈沐晴昨日回府与家人小聚片刻后,便与萧然一同离开沈府,回到墨林农舍去了,萧弘与惜海自然一同跟着过去。 至于红药,并未一同前往,反而在沈家住下了…… 扶风如同往常一般拎着菜篮子外出采买,每日这个时候感觉最是畅快。 在长青街上,她可以听到各种八卦,比如: “听说了吗?安阳侯府赔了沈家黄金百两。” “要我说,沈家还是太仁慈了。” “沈家世代忠良,居然想对沈家下手,实在是居心叵测。” “听谢世子如今身子欠安,安阳侯府凋落。难免心生妒意。” …… 扶风听得正起劲,突然,一道熟悉的女音自身后传来。 “这家的点心看起来很是精致,不知味道如何,何不进去尝尝?” 扶风转头,红药不知何时竟站在她身后,好奇张望着街边一家甜品铺子。 她一身红色衣裙在长青街上显得尤为显眼,她的五官虽然在人群中极不起眼,却别有一番韵味。 “红药师傅?”扶风惊奇问道。 不知为何她隐隐感觉红药似乎待她特别不同,红药对其他人都很疏离客气,却总是事无似有似无的想与她亲近。 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她一个小小丫鬟,能有什么东西让人可图呢? 更何况还是红药师傅如此有能耐的一个人。 红药有意忽略扶风疑惑的眼神,含笑对扶风说,“走吧,我们也去尝尝!” “好啊!”扶风粲然笑道。 二人相携步入这家名为“风雅居”的茶肆,店内各类小吃糕点琳琅满目。 红药点了一壶七宝擂茶,定胜糕、玉蓉酥等几样糕点。 扶风喜欢吃甜食,她执起筷子,随手夹了一块定胜糕,糕点松软、甜腻适中,入口即化的口感。 “红药师傅,您也吃,这定胜糕是风雅居的招牌,可好吃了!”扶风留意到红药没吃,反而只盯着她的脸看。 她有有些不自然的夹起一块糕点往红药面前的碟子里放。 “谢谢!”红药笑道,“扶风今年多大了呢?” “今年16岁了。”扶风答道。 红药颔首,继续问道,“你从小在顾家长大?” 正文 第156章 萧策有异 扶风点头,“是的,当年我差点饿死在街头,是老夫人她们收留的我。” “饿死?”红药蹙眉,“你的父母家人呢?” “我没有父母家人。” “没有?”红药闻言,眉头拧得更深。 “嗯!”扶风漫不经心地点头,又夹了一块玉蓉酥,“小时候的事情,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这些都是听王嬷嬷讲的。” “你记得多大以前的事呢?”红药垂眸,漫不经心的问道。 “五岁前都不记得了。” 红药陷入沉思,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师傅请喝茶!”扶风帮红药斟一杯茶,递至红药跟前。 红药含笑接过扶风递过来的茶杯,一饮而尽,眉眼间似有一丝不察觉绝的苦涩。 …… 突然,红药的眼神被楼下,长青街道上一道身形佝偻的背影吸引住。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怎么也来北夏了? 扶风察觉到红药的不对劲,轻声问道,“红药师傅,您怎么了?” “无事,我们先回去吧!”红药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 扶风虽然不解,但也乖乖地收拾好东西,随着红药迅速离开了茶肆。 长青街上,佝偻老者眯着眼望着不远处那道红色身影,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感。 “巫医爷爷,怎么了?”他身侧的江诗琴见他突然停下,疑惑问道。 “无事,大概是我看错了。”老者眨了眨浑浊的老眼,不确定地道。 那人早已离开十几年,不可能出现在此? 红药带着扶风匆忙离开长青街。 刚回到国公府门口,正好遇到顾湘洲与沈令衡夫妇行色匆忙地上了国公府的马车,准备出门的模样,二人上前一问。 原来,太子府那边的情况有异! 太子府 顾湘灵听说红药也一起过来探访萧策,忙亲自出府迎接。 顾湘洲刚下马车,便见顾湘灵挺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朝她们跑来,禁不住提醒道,“慢点,慢点!” 顾湘灵平静道,“无妨,我自己便是医者,自有分寸的。” 顾湘洲见她神情微蹙,问道,“怎么了?” “我的针灸已经无效了。”顾湘灵带着哭腔道。“萧策……怕是要彻底失明了。” 今日他的眼睛又看不见,她如同往常一般为他施针,发现毫无作用。 近来他的眩晕之症日益严重,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顾湘洲与沈令衡闻言心头一紧。 若是连顾湘灵都如此说,怕是真的很悬了。 他们不禁地转头望向同行而来的红药 “你们先回房间准备一下。”红药正色道。“我答应过可以帮你们,定会做到!” “但首先,需要先帮我两件事。”她转头朝朝沈令衡道,“麻烦沈将军把萧弘和惜海找来,我有事交代!” 沈令衡颔首,转身吩咐云寒速去墨林农舍把人接来。 红药又转头朝顾湘洲说道,“另一件事,我想与沈夫人好好谈谈。” 湘洲点头,跟在红药身后,二人一同行至庭中。 “红药前辈,有何事交代晚辈?”顾湘洲问道。 顾湘洲早已从湘灵心声中得知,红药若是出手帮她们打通时空通道,自己也需要沉睡几年。 “沈夫人,我想与您聊一下关于扶风的身世。”红药望着顾湘洲沉声道,双目清明。 湘洲闻言不禁蹙眉。 红药这位行踪不定的前辈,怎会与扶风扯上关系呢? 扶风自小与她一同长大,她只知道扶风是孤儿,从不知她是何身世。 扶风本人对自己的身世也全然不知,她五岁前的记忆完全模糊。 “红药前辈,您请说!”顾湘洲神情严肃。 红药向来神秘,她既然知道扶风的身世,又如此正式找她聊此事,扶风的身世定然不简单。 “首先,我自我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红药道。 “前辈,可是苗疆圣女江若姝?”顾湘洲试探道。 红药闻言,神情微微一怔,幽幽出声道,“已经许多年,没听人唤过这个名字了。” “前辈,扶风与北疆有何渊源?”顾湘洲开门见山问道。 上回在北疆地宫时,扶风的反应,她便有此怀疑。 只是,扶风自小与她一起长大,她不想向任何人提及此事,离开地宫后沈令衡也是默契的未提过此事! 没到扶风确实与苗疆扯上关系,而且还是苗疆圣女! 莫非,扶风是苗疆圣女的…… “沈夫人果真有颗玲珑心,扶风在你身边,我很放心!她心思如此单纯,也是你们这些年把她保护得很好!”红药对于她的问题,既不回复也不否认,只朝顾湘洲郑重行礼。 顾湘洲赶紧上前虚扶一把,“前辈无需客气,扶风也是我的好姐妹!” 她与扶风的感情,早已超越主仆。 “想必夫人也已猜到,我想说什么?”红药沉声道,“我寻了她很多年,今日终于确定”是她,终究是,母女情浅……” 虽然早有猜测,但正式从红药口中听到确定的答案,顾湘洲仍是心头一振。 “前辈为何……”会弃了扶风。 “当年却有难言之隐,当年把她送离苗疆,已为她安排到一户好人家。父母双全,扶风五岁前的回忆已被我施了幻术隐去……”红药幽幽道,“我不希望她此生与苗疆再有任何瓜葛!可是,今日我见到他也来了北夏……” “前辈说的是?”顾湘洲疑惑问道。 “苗疆巫医!” 顾湘洲听到“苗疆巫医”四字,心头不禁一震,当日在北疆地宫,灵魂几乎被抽空的恐惧感再度袭上心头。 红药似乎察觉到她的恐惧,出声安抚道,“沈夫人勿怕,还记得上回我给你的那个锦囊吗?一定要随身带在身上,上回我见您身上那个情况,便猜到是他们又施换魂禁术。” “又?”顾湘洲疑惑道。 红药点头,“当年,扶风也差点被他们当作‘容器’!” 提及此事,红药升起一股愤懑之意。 当日他们把扶风骗到密室,想对她施行换魂之术,把夏晗复活到扶风身上。 “等等?”顾湘洲心中存在疑虑,“您说的是夏晗?他是男子,为何要用扶风做‘容器’?” 正文 第157章 扶风身世 红药却是摇头,“夏晗本就是女子!” 当时柳惊云产下的是个女儿,夏彬把早夭的夏晗带回北夏,封在冰棺里,慢慢寻找适合的容器。 做为苗疆圣女,需要一世保留处子之身,二十年前国战时,刚满十六岁的她趁乱逃离苗疆,隐姓埋名,重启新生活。 她一心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苗疆圣女江若姝从此销声匿迹,世上只有相夫教子的普通女子红药。 十五多年,她的夫君突然失踪,她为了找回他,不惜找到从小视她如亲女的苗疆巫医。 她生下的女儿便是扶风。 巫医把她们母女带回苗疆,藏身在地宫里。 直到最后,扶风被他们哄骗到地宫密室里,他们准备对她施行苗疆禁术——换魂仪式,她才知道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 她的夫君,早已死在北疆人手里。 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他们设计她把扶风带回北疆,只是因为看中了她纯阴命格的女儿,想要用她来当夏晗的“容器”。 为了救出扶风,她不得不施展禁术脱身,因此也造成极大的反噬。 那时她自己也身受重伤,需要沉睡一年!无奈之下只能忍痛把年幼的扶风送出苗疆,并为她安排了一户好人家,为了隐去扶风身为苗疆圣女之后的血脉体质,她用幻术抺去扶风所有关于苗疆的记忆。 后来她缓过来了,过来北夏寻找扶风,抚养扶风的那对“父母”,也销声匿迹了。 茫茫人海中,她再也寻不到自己的亲生女儿。 当年她命悬一线,正好为广陵王萧然所救。 扶风被送走后,夏彬他们实在找不到更适合的‘容器’,如今夏晗这个躯壳,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 但夏晗始终是女儿身,若被她知道这世上还有更适合她的容器,扶风便很危险了。 “所以夫人,我想麻烦您一件事。”红药望向顾湘洲,状似请求道。“请夫人,无论如何帮我护住扶风!虽然我封了她的记忆和特殊体质!但是巫医,他修为极高,若我陷入沉睡,我的幻术会变弱,我怕扶风会被他们发现……” “红药前辈千万别这么说!”湘洲正色道,“不需要湘洲说,我也定会护好扶风!而且……” 她含笑道,“如今,前辈不知道吧!扶风也有护着她的人了……” 红药闻言,眉眼一动,惊喜问道,“是吗?是哪位?” 湘洲颔首,“是的,前辈!此人也是我沈家儿郎。玉面少将军,沈之淮!” 红药闻言眼眶湿润,欣慰点头,“好,好,如果我便放心!” “我铤而走险的脱离苗疆,无非就是为了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只希望我的女儿也能如此,做个普通女子,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扶风有我苗疆圣女的血脉传承,被捉去,不是被当做‘容器’,便会被当做下一任苗疆圣女,这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如今夏彬已组建北疆,野心极大!若被他发现扶风的存在,可能会利用她有圣女血脉的身份,去说服南疆合并。” “我明白……”顾湘洲听懂了红药的担心。“湘洲定会集中沈家所有,护住扶风。” 红药点头,“如此我便放心了。” 二人双双离开庭院,一同前往顾湘灵的房间,萧弘与惜海正好赶到。 “师父!”惜海在路上便已听说,眼眶微红,“师父,您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徒儿定当尽力办到。” 红药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交到惜海手中,“该做的都写在锦囊之中,为师早有准备。” 除了重遇扶风之事,其他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惜海颔首,小心的收好锦囊。 她也猜到师父把她与萧弘找来的意图,若太子夫妇真如师父所说,通过时空隧道去往另一个空间,那么在这边,她与萧弘便是太子萧策夫妇的替身。 红药交代完一切,转身进入顾湘灵房间。 床上的萧策已陷入重度昏迷,顾湘灵坐在床边,眼眶通红,她已收拾妥当一些重要物品,只等着红药过来安排。 红药上前,正准备拉起顾湘灵的手,顾湘洲你突然出声,“红药前辈,这是我的贴身丫鬟扶风,我想求前辈收她为徒,待前辈平安归来后……” 红药闻言,平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她侧头望向一旁的扶风,却见扶风脸上同样地升起一丝雀跃,“我……真的可以吗?” 当日见到红药突然出现,护住惜海的模样。 她便觉羡慕无比。 有这么一位强大的前辈当师傅,定然是件很幸福的事。 “你……愿意吗?”红药不确定地问道。 扶风迫不及待地点头,“当然愿意……” 她毫不犹豫地朝红药磕头,“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红药眼睛微笑红,忙把她扶起,“乖,好徒儿。” 她摘下手腕的镯子,戴在扶风手上,“这镯子是一对的,当时收你惜海师姐为徒时送了她一只,这只,如今便送给你罢!” “谢谢师父。”扶风看着手上质地上等的镯子,很是开心。 沈之淮也正好赶来,正好见到这一幕,宠溺地望着扶风。 红药欣赏地望着扶风与沈之淮,满意地点点头。 她侧头唤来惜海,“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扶风师妹便交给你了!务必替为师教好她!” “是,师父!”惜海恭敬点头。 红药这次真的放心了,“你们都出去吧!” 顾湘洲望了一眼床上的顾湘灵,开口道,“长姐,阿洲等你们平安回来!护好萧策,更要护好自己和腹中孩儿。” 顾湘灵点头,“放心!有前辈在,我们一定会顺利回来的。” 她望了一眼床上脸色苍白的萧策,转头朝惜海与萧弘道,“这段时间,就麻烦二位,尤其是……为母妃敬孝!” “一定!”萧弘惜海齐声答道。 顾湘洲轻叹一声,带着众人一道离开房间。 虽然知道是短暂的分离,但这不是普通的分离,万般不舍堵在心头。 正文 第158章 离别 众人离开房间,顾湘洲关上房门那一瞬间,再度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顾湘灵。 不自觉地眼眶湿润,沈令衡上前轻揽她的细肩,安抚道,“放心吧!分离只是暂时的,如若不然,又如何能摆脱今日的困境。” 顾湘洲点头,她自然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她轻轻阖上门,少顷,房内升起一道亮光。 亮光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扶风推开房门,见到屋内的境况,急步跑了进去,红药已瘫软倒在屋中的软榻上,她忙跑上前,一把扶起红药,轻声唤道,“师父!” 惜海也红着眼眶跑到红药身边,带着哭腔轻唤两声,确定红药已然进入沉睡状态,她迅速冷静下来,侧头对扶风道,“师父需要沉睡一段时间,我们先把师父安顿好吧!” 顾湘洲也随之踏入房内,只见床榻上空空如也,已然不见萧策与顾湘灵的踪影。 她心里头只觉空落落的。 如此鲜活的人,顷刻间便消失在她们这个时空。 豆大的泪珠滴落,沈令衡从怀里取中帕子,细心为她擦拭。 只静静地陪着她。 他知道这个时候无论对她说什么都是无力的。 离别的伤感,需要时间来慢慢冲淡。 惜海与扶风把沉睡的红药带着离开了太子府,二人驾着马车直奔墨林农舍去了。 墨林农舍,萧然与沈沐晴早已为红药做好了准备。 安顿好红药,惜海再度回到太子府时,已易容成顾湘灵的模样。 而萧弘早已换上萧策的月牙白长袍,目覆白色锦布,如往常般坐在太子府庭院中水榭台上。 惜海坐到他的身侧,为他沏上热茶,长野陪侍在侧。 太子府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回国公府路上,顾湘洲始终一言不发,努力调整心头那股惆怅之感。 扶风也是靠着马车窗棂,望着街外飞闪的景致发呆。 “姑娘……”,扶风幽幽开口道,“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头好似破了个洞似的,空空落落的。” 顾湘洲轻拍她的肩头,“你舍不得红药师父了是吗?待她醒来,好好尽孝!” 扶风却是摇头,“为何要等她醒来才孝敬她,眼下她陷入沉睡 ,正是需要有人照顾的时候。我但凡有空,定会往那边跑的,定时过去照顾师父。” 顾湘洲望着扶风坚定的眼神,欣慰地点头。 扶风是个实心眼的,认定要做的事,定能做好。 回到国公府,顾湘洲把今日红药与她讲的事,悉数讲予沈令衡听。 沈令衡闻言轻叹道,“想不到当日在铁岭谷下救下大哥的人便是红药姑娘,救命恩人便在眼前,大哥却没认出来。” 红药许是为自己改头换面了,所以前几日她在沈府住着,大哥沈意安并未认出来。 “红药前辈说,北疆巫医也来了盛京……”,顾湘洲担忧道。 沈令衡轻揽着她,下巴轻抵她头底细软的发丝,温声道,“放心,沈家会不计代价地护住你和扶风的。” 顾湘洲颔首,眼下,唯愿湘灵在那边一切顺利,早日再聚。 …… 顾湘灵一睁眼便倏然坐起身,环视四周,心中大喜,屋中这些眼熟的瓶瓶罐罐,她这是回到自己的实验室了。 但是,萧策呢? 方才她明明紧拉住他的手的,可是,这空荡荡的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人在。 她竟把萧策弄丢了! 他还在昏迷中,万一他被别人捡走怎么办? 回来前为了保值,她往自己和萧策身上挂了好多金银首饰。 别的不说,就单单萧策手上那颗汉白玉石扳指,便是价值连成。 世道险恶,若遇到别人对他心怀歹意,那可怎么办? 她忙敛神,急唤系统出来相助。 【系统系统,能不能帮我检测一下,萧策的定位在哪里?】 系统却是一语不发。 顾湘灵又尝试唤醒系统几次,回应她的只有满室的沉静。 莫非回到现代,系统便自动与她的身份证信息解绑了。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若方才行经时空隧道之时,路径突然劈叉了,把萧策送到其他时空了,那可怎么办? 胡思乱想间,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一段熟悉的铃声。 已有许久未摸过这玩意儿,她竟然感得有一丝恍然。 她不经意瞥向手机屏幕,来电的正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她的好闺蜜,脑科权威专家李菁菁! 她忙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虽然眼下萧策弄丢了,但脑科专家可别丢,先联系好总医生总没错! 电话那头传来李菁菁充满惊喜的声音,“真的是你吗?你可知道我找了好久,你这段时间躲哪儿去啦?” “我……”,顾湘灵苦笑,一时竟不知如何与好闺蜜解释这个事。 她若是说,是啊,我去了趟古代,现在弄丢了帅老公,还怀了个崽回来了。 “其他先不说了。”还未等她开口,电话那头的他李菁菁又道,“你现在,立刻、马上过来‘长宁医院’, 有人找你。” 顾湘洲闻言眼眸一亮 ,忙问道,“可是个男人?” “对啦,对啦!就是个男人,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 李菁菁绘声绘色地与她讲起今日天降美男的奇遇,没成想, 男人是顾湘灵的。 原本昏睡中的她,一醒来便开口问顾湘灵的下落。 李菁菁这才重新打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手机,没成想竟真的联系上顾湘灵。 听完李菁菁的的话,顾湘灵才反映过来,抬手直拍自己的脑门,终于搞清哪里出错了! 红药帮他们穿梭时空,是与自己的意念相连的。 方才回来时,她无意间思维劈叉了,想着回实验室拿工具,她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而萧策直接去到长宁医院,直抵李菁菁的办公室。 “我马上过来!”顾湘灵闻挂断电话,迅速打了辆车便往‘长宁医院赶去。 等顾湘灵站到李青菁跟前时,李菁菁顿时傻眼了。 ”谁干的?“她盯着顾湘灵微微隆起的小腹,不可置信问道,”你不是丁克不婚,水泥封心了吗?怎么现在既有男人又有孩子了。“ 说好了一起愉快地当单身狗,她却偷偷结婚生子去了?! “人在哪里?”顾湘灵匆忙上前,拉住李菁菁。“快带我去见他!” 正文 第159章 外室 “你说什么?”安阳侯府内,侯夫人苏氏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子,不可置信地转头询问谢时越。 苏氏颤着手,指向那女子,“你说,她是……你父亲的外室?” 谢时越颔首,神色淡色道,“父亲的病情一直不见起色,我把江姑娘接回府中,以后便由她来照顾父亲吧!相信父亲会日” “我不同意!”苏氏愤怒起身。 虽然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把人带回府,她是万万不能忍受的。 “夫人请息怒,”江诗琴幽幽出声,“侯爷待妾恩重如山,如今侯爷这副模样,妾怎能置之不管呢?” “侯爷身体如何,我侯府自会有人照顾,无人他人多事!”苏氏扬起头,态度强硬道。 她伸手指向门口,朝江诗琴吼道,“你,马上离开我的府邸!” 江诗琴见状,不怒反笑,“那要看侯爷是否舍得下妾?” “你……”苏氏转头望着谢时越,眸中带着失望之色,“你还是不是我的儿子?为何要带着这个女人到我面前,如此羞辱你的母亲?” “为了父亲早日康复……母亲,还是想开些的好。”谢时越也懒得与她多作解释,唤来管家,交代给江诗琴安置住处。 “越儿……”苏氏凄然怒喊,谢时越充耳不闻,不顾苏氏在后头如何歇斯底里,径直回了千竹轩。 她转头怒瞪江诗琴,“都是你这个贱人,蛊惑老的还蛊惑小的,搞得我家宅不宁!” 她扬起手朝江诗琴挥去,手却被江诗琴稳稳抓住。 方才还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江诗琴,已然换了一副姿态,“夫人若想要侯爷及早恢复,最后对我客气些。” 苏氏不可置信地望着江诗琴,这女人,不简单,很不简单。 江诗琴轻轻甩开苏氏的手,力道不大,却正好让苏氏往后踉跄几步,闻声赶来的谢诗语正好扶住苏氏,朝江诗琴怒喝道,“放肆,你是何身份?竟敢如此对我母亲?” 江诗琴玩味的睨了一眼谢诗语,“这不是未来的二皇子妃吗?诗琴有礼了。” 不知为何,谢诗语在江诗琴的眼眸里读到一丝嘲弄之意,这让她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恼怒。 与二皇子的婚约,本来就非她所愿,全然只是为了谢家的前途。 但这女子既然是二哥哥亲自带入府的,二哥哥定有其他深意。 她冷然地对江诗琴警告道,“既然你是得了我二哥哥首肯进的这个门,我便姑且相信你不会伤害谢家。往后,你便好生照顾好侯爷,若他身子恢复得快,我侯府必有重赏。若是你还要惹是生非,那便休怪我不客气。” 看在二哥哥的面子,她可以让这女人进侯府大门,但不代表她承认给她名分了,这女人即使进了侯府大门,也只是进来做伺候人的奴婢。 谢诗语的警告,江诗琴非但不生气,反而轻笑着应道,“是!” 谢诗语眼神冰冷地睨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江诗琴,搀扶着情绪不稳的苏氏转身回房去。 她安抚苏氏道,“母亲先别着急上火,二哥哥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既然把人带进府里,其中必有深意,说不定爹爹的病真的能就此好起来了呢!” 谢家的倒霉,从二哥哥和爹爹先后生病开始的。 她马上要嫁给二皇子了,若是父兄都能好起来,她的牺牲才有价值。 另一头,椒房殿中,姜皇后端坐在书案前,专注看着石嬷嬷刚递上来的聘礼单子。 为了打纪家的脸,萧漠这次大婚她看得极重,聘礼单子也准备得颇为考究。 此次婚礼,定要办得比当初娶纪柔时还要风光。 “不错,便按这些去准备吧!”姜皇后放下单子,揉了揉微胀的眉心,随口问道,“谢家近来,一切如常吧?” "回娘娘!谢世子自从被皇上处罚后,便鲜少出门。但听说近日他把侯爷养在外面的外室接回府上去照料安阳侯,侯夫人气极……" “外室?”姜皇后挑眉,眸中带着一抺戏谑的笑意,“想不到谢坤竟然……难怪安阳侯府袭爵到他这一代便开始滑落,幸好他有个好儿子……” 谢时越是有抱负的,此人用得好的话,会是一把不错的武器。 “不过,据说那女子进了侯府后,侯爷的身子确实一日好过一日,”石嬷嬷继续道。 “哦?”姜皇后诧异,“看来,此女并非一般的外室。继续派人多加留意,若是谢坤能好起来,他日漠儿也算多了一份外力支持。” “是,娘娘。”石嬷嬷恭敬答道。 “惠妃那边……”姜皇后话锋一转,问起了惠妃那头的情况。 自从惠妃诊出怀上龙种后,一改从前的张扬性子,终日躲在自己殿中,连御花园都少出来了。 太医是昭德帝的人,还在她的殿中加派了黑甲卫看护,看来无论是惠妃还是昭德帝,都对这一胎极为看重。 这让她心里越发的不安。 都怪那日自己沉不住气,与他起了冲突,这才给了惠妃那贱人得了空子,如今懊悔也无用,只能先把眼前棘手的事处理掉。 当务之急,是漠儿的婚事! “母后!”思忖间,萧漠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姜皇后见他过来,慈爱笑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看母后了?” “许久未见着母后,甚是想念了。”萧漠眉眼含笑,从面上丝毫看不出颓然之气。 姜皇后欣慰点头,看来,吃了这次亏,她的皇儿也成长起来,不似之前那般浮躁。 “来,看看这个聘礼单子,我刚与石嬷嬷对过了。”姜皇后将桌上的聘礼单子递给萧漠。 萧漠却看也不看,只点头道,“一切旦凭母后作主。” 对于这次的大婚,他的心态与姜皇后全然不同。 极尽应付了事,与谢诗语也极少见面。 他对她,并无多深的感情,娶她,只当作是完成一件大事。 堂堂二皇子府,不能没有女主人。 姜皇后见他如此不在意,放下手中的聘礼单子,转而苦心劝道,“大婚过后,从前的那些坏毛病切勿再犯,明白吗?谢家是武将出身,如今听闻谢坤的病情也有好转迹象,未来,谢家会是你极大的助力。” 正文 第160章 昭德帝病了 萧漠颔首,躬身应道,“孩儿明白!” 姜皇后见他态度恭顺,才微微放下心来,“你父皇那边,得空便多去走动走动。” 现在他们母子的处境处于弱势,该低头时便要低头。 上回沈家之事,她出来周旋解围,便是如此! 纵使自己有再大的野心,终得先看清眼前局势。 萧漠点头,“儿臣也是听闻父皇近日身子抱恙,特进宫来探望。” 姜皇后闻言一怔,身子抱恙?莫非是% 她面上不动声色,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雀跃。 难道,那药终于见效了? 萧漠在椒房殿与姜皇后一起用过午膳后才出宫回府。 文思殿中,刘太医收回搭在昭德帝腕间的手,收拾药箱之余,愁容满溢。 陛下整日称胸口痛,他却全然诊不出来症结所在。 “如何?”昭德帝沉声问道。 刘太医转身跪伏在地,朝着昭德帝重重磕头,“陛下……您这是忧思过度,气血郁结所致,下官为您开个几副安神理气的方子。此乃心病,陛下切勿过于急躁,静心调养为要!” “静心调养?”昭德帝冷笑道,近日破事一桩接一桩,叫他如何静心? 忽然,昭德帝猛地挥袖,将案几上的茶盏尽数扫落在地,“每次都是这套说辞!朕都吃了多少天的药了?仍是胸闷气短、心悸难忍,你们却一点病因都查不出来。” “陛下息怒!”刘太医将头埋得更低,额上沁出细汗,“微臣……医术不精。” “滚!都给朕滚出去!”昭德帝厉声咆哮。 “是,是。”刘太医仓皇提起收拾好的药箱,“微臣告退……” “慢着……”昭德帝问道。“惠妃那边情况如何?” 刘太医闻言,及时收住迈出文思殿的脚步,转身朝昭德帝禀报道,“惠妃娘娘那边一切安好,陛下请放心。” 昭德帝闻言,情绪才微缓!他的这几个皇子,一个接一个地让他不省心,若是惠妃能为他再次诞下皇儿,这回他定要亲自好生栽培。 “那便好!切记,她殿中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细细检查方可给她食用。” “臣遵旨!”刘太医见昭德帝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如获大赦,逃也似的离开文思殿。 陛下近日情绪如此起伏不定,怎能不胸闷气燥? 刘太医走后,昭德帝抚了抚发闷的胸口,唤来黑甲卫,“沈家近日有何动向?” 黑甲卫统领应声而入,朝昭德帝行礼后禀报道,“回禀陛下,沈家近日并无异样,沈将军日常下了朝便回营操练兵阵,其余时间一般都在府内。” “沈意安呢?”提起沈意安,昭德帝只觉胸口那股气堵得更甚。 “也如之前那般,只待在府里并未外出。”黑甲卫统领如是道。 “太子府呢?” “太子夫妇,一位养病、一位养胎,也都安生待在府中,闭府谢客,并无其他异动。” 昭德帝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低声喃道,“如此安静,不该如此安静的……” “陛下的意思是?”黑甲卫统领不解。 各方都消停下来不好吗?陛下听医嘱“静心调养”一段时间不好吗? “去吧!”昭德帝疲惫地摆摆手,黑甲卫统领应声退下。 …… 偌大的文思殿中,昭德帝独坐一会,胸口那阵闷痛又隐隐传来,他沉声唤道,“来人!” “陛下!”苏公公持着新拂尘缓步进来。 “传朕旨意,朕近日身体时有不适,听闻太子妃医术精湛,宣太子妃进宫为朕诊脉。” 太子府中,惜海与萧弘收到昭德帝宣‘太子妃’入宫的圣旨,心中不禁警铃大作。 这北夏皇帝好生奇怪,宫中那么多医术精湛的御医,还特地传她进宫给他治病? 更何况,她也不是真正的顾湘灵啊!虽然她也略通医术,但要像顾湘灵那般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她是远远够不到的。 “我陪你一起进宫!”萧弘本就代替过萧策在东宫生活过一段时间,对宫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惜海虽然冰雪聪明,但毕竟一直生活在北境,对于盛京,尤其是宫廷,很多东西都未接触过。 昭德帝突然宣她进宫,怕是又想搞事。 午后,太子夫妇一同进宫,‘太子妃’惜海特地穿了顾湘灵平时常穿的白色广袖宫装,腹步微微隆起,步伐模仿得惟妙惟肖。 “儿臣参见父皇。”二人齐齐向昭德帝行礼。 昭德帝靠在在榻上,微微抬手,“平身!” “策儿近日身体如何?”他望向萧策,眼带关切地问道。 “回父皇,还是老样子,近日眩晕之症似乎更加频繁。”萧弘回道。 “快坐下,你这身子不宜久站。”昭德帝眸中的关切之意更甚。 似乎给萧策下药的人不是他自己。 “谢父皇!”萧弘也不推托,由惜海扶着坐到旁边的紫檀木圈椅上。 “不知父皇传召儿臣进宫,所谓何事呢?”惜海开门见山问道。 “朕近日常感胸口憋闷,素闻太子妃医术精湛,在民间已有一定的声望。不如,你来帮父皇瞧瞧如何?”胸腔又传来隐隐痛意,昭德帝抚着胸口,沉声道。 “是,父皇!”惜海缓步上前,指尖轻搭上昭德帝的脉腕,垂着眼眸,一副认真诊脉的模样,其实昭德帝什么情况,她早已了然于心。 从她进入文思殿中,见到昭德帝的气色便知,今日的诊断对她来说毫无难度。 因为,昭德帝不是生病,也不是中毒,而是被人喂了盅虫。 这正好在她的专业范围内,不过,她并不打算为他解开。 这老小子虽然是弘哥的亲生父亲,但他不爱弘哥,她凭什么救他。 她甚至可以再加点东西,加速他体内的盅虫孵化。 嘿嘿! 诊完脉 ,她眉心微蹙,问道,“父皇近日除了胸闷,可还有心悸、夜间多梦,常感力不从心之症状。” 他确是中了苗疆的蚀心盅。 正文 第161章 排毒 昭德帝抚着憋闷的胸口,微微颔首,“确是如此!” “父皇,您肋下三寸是否偶有痛之感?”惜海继续道。 昭德帝闻言,内心不禁暗叹,此女医术确实精通,竟能如此精准的讲出他的病症。 比起宫里那帮太医,着实有用得多。 他微微颔首,沉声问道,“太子妃可能诊出我这是何病?” 惜海蹙眉道,“父皇体内是有中毒之症……” 昭德帝闻言一怔,自己对这方面向来谨慎,所有能入口的食物,皆有试食太监先试过无异,方可食用,怎么还会? 见昭德帝对她的诊断并未全信,惜海笃定点头道,“这个毒素已在父皇体内积累许久了,且极为隐蔽。” 昭德帝双拳紧握,到底是何人? 昭德帝疑惑问道,“为何连御医都查不出的毒症?你就这么笃定我是中毒之症?” 面对昭德帝的质疑,惜海也不慌,淡定道, “启禀父皇,此毒无色无味,通常加入食物之中,下毒之要应是平时与父皇较为亲近之人,才有此机会下手……此毒极为刁钻,似毒非毒、似病非病,极难察觉。” 惜海故作沉吟道,“此毒虽不致命。但日积月累,毒素会渗入慢慢心脉,父王的胸闷之症,正因毒素已慢慢入侵心脉。” “此毒……可能解?”昭德帝问道,他的声音明显有情绪压制的意味。 “所幸发现得及时,儿媳为您开药,需要调理三个月之久,调理期间,切勿轻易动怒,以免减弱药效。” 萧弘出声道,“父皇,太子妃若能解开此毒症,倒不如让她一试。人也会派人彻查到底是谁下的毒。” 昭德帝深深望了一眼惜海,沉思片刻后,微微颔首,“那便为我开药吧。” “是,父皇!”惜海领命,踱步至桌上,执起桌上毛笔写药房。 不多时,药方写好。苏公公上前接过药方递到赵德帝面前,赵德帝靠在龙椅上,随意瞄了一眼药方,“太子妃开的药方,似乎与太医院的有些不同!” 惜海淡定回道,“父皇,臣媳的方子主要以‘疏’为主,父皇身上的毒素淤堵严重,须得以‘疏’与‘泄’为主,把体内毒素慢慢排出,后续固本培元,方能事半功倍。” 昭德帝将信将疑,但胸口又涌起一股憋闷感,他向来清明的神志也有了一瞬间的恍神,这种意识由不得自己的感觉令他升起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他最终决定一试。 当夜,苏公公便端着剪好的汤药,送至昭德帝的寝宫。 昭德帝瞥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脑中犹在过滤,到底是哪个与他亲近之人能有机会对他下手。 皇后?惠妃?试药太监?或是……苏公公? 他怀疑的眼神往苏公公身上瞟了瞟,苏公公察觉到他的眼神,忙不迭地放下汤碗,扑通一声往地上跪下,“老奴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陛下万不可怀疑老臣啊!” 苏公公的眼泪说来就来,扯着尖细的嗓音声俱泪下,昭德帝心口本就不适,烦躁之意更甚,不耐道,“滚下去!” “是!”苏公公逃也似的溜出寝殿,生怕跑慢了,再次惹怒这位近来情绪极不稳定的君王。 昭德帝烦闷地端起桌上的汤碗,一饮而尽。 不消一瞬,腹中便传来一阵绞痛,接着便是在恭房一阵排山倒海。 当晚,尊贵的北夏君王与恭房结下了不解之缘。 下半夜,已然虚脱的昭德帝被苏公公搀扶着躺到龙榻上,刚欲躺下,腹中那股熟悉的绞痛感又猛然传来,苏公公这晚陪王伴驾,彻夜未眠。 开光微帝,苏公公望着龙榻上,跑了无数遍恭房,脸色腊黄,形如虚脱的昭德帝,不忍道,“陛下,这药……药性是否过于猛烈,老奴担心陛下龙体受不住啊” 昭德帝喘着气低声喃道,“无妨!这药效虽是霸道,却也极有效果,朕感觉胸口那股憋闷之气,缓解了许多。太子妃确实有点真本事在身上。” 宫里御医开的药他已喝了许多天,能让他胸口那股闷痛减缓的,只有太子妃这方子。 翌日,折腾了一夜虚脱无法上朝,朝中歇朝一日,消息传到太子府时,“太子妃”惜海正在园中修剪兰花。 萧弘听着长野的禀报,眼眸含笑地望向惜海,“我昨日还诧异你怎么如此配合,原来留有后手。” 惜海放下手中长剪,狡黠一笑,“北夏皇帝整日疑神疑鬼,心思郁结,给他‘排忧解难’一番也非坏事。” 萧弘宠溺地摸着她的头,轻声笑道,“你呀你!” “他给太子哥哥下了那么久的毒,对你也……”惜海愤愤不平道,“反正他让你们吃了那么多的苦,我的这点药,只是收点微薄利息罢了。” 接连几日的“排毒”疗法,昭德帝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 惠妃听闻此事,终于踏出“淑仪殿”,端着清粥来到昭德帝的寝殿探望他。 近日他对她极为上心,如今他身子不爽利,正是她表现的时机。 然而,昭德帝见到她,反而是蹙眉不悦道,“你不好生在‘淑仪殿’里养胎,跑出来作甚,若是腹中皇儿出事……” “陛下,臣妾也是担心您……”惠妃委屈道。 昭德帝见他如此,心中升起不忍,如今这宫里,似乎也就这么一个女人能如此对他嘘寒问暖。 望着她还未隆起的小腹,他温声问道,“我的皇儿胃口怎么样?” “陛下放心,臣妾定会好好顾着咱们的皇儿,今日也是听闻你的身子不适,臣妾实是在坐立难安。这清粥是臣妾亲手熬煮,陛下快尝尝,补充一下体力。”惠妃言辞恳切道。 昭德帝睨了一眼她手中的清粥,“放在桌上吧,我歇一会便会喝下。你也别在外头太久,先回去歇着吧!” “是,陛下!” 惠妃离开寝殿后,姜皇后也闻着消息而来,跟在她身后的石嬷嬷正端着一碗上好的血燕过来。 “臣妾听闻陛下这两日身体欠安,特来探望。陛下可有好些了?” 昭德帝警惕睨了一眼石嬷嬷手中的汤碗。 正文 第162章 搜身 昭德帝神情淡漠地抬了抬手,“朕已无碍,皇后无需挂心。” “陛下,臣妾看您气色不太好,臣妾亲手为您熬制的燕窝粥,此物最是滋补,!”姜皇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白粥,侧身接过石嬷嬷手中的燕窝粥,递至昭德帝跟前。 然而,昭德帝却只是冷然抬了抬眼,道,“放下吧!” 见他的这般疏离,对她已无往日一丝情份,姜皇后压下心头不悦,面上挂着隐隐忧色,“陛下这是胃口还不见好吗?” 说道,便要如同往常那边,抬手为他轻揉肩膀。 昭德帝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说来也怪,姜皇后一靠近,这几日已然平复下来的胸痛之症又似有似无的袭了上来。 他抚着胸口,脸色腊黄,有气无力道,“先退下吧,朕要歇息了!” “是!”姜皇后恭顺退下。 昭德帝望着桌上的白粥和血燕,随手便端起左边那碗白粥…… “娘娘,您看……”行至御花园,石嬷嬷出声问道。 “看陛下这模样确是病得不轻。”姜皇后沉声道,“他如今与我离了心,漠儿在他面前也越发没有份量。若想漠儿顺利登上储君之位,唯有出此下策了,这药可靠吧?” “娘娘放心,此药不伤及性命,只需待药性再渗透深一些,到时候娘娘希望陛下做什么,陛下肯定都听您的。”石嬷嬷回道。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姜皇后轻叹,“他答应过要让漠儿当上太子的,是他言而无信在前……” 如今这境况,莫说萧漠能否坐上储君之位,她中宫之位能否坐稳都难说了。 “娘娘……”石嬷嬷刚开口,忽闻假山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谁?” 二人匆忙走至假山后查后,却只见不远处那道匆忙离去的身影。 姜皇后脸色一沉——竟是惠妃! 她握紧袖中的拳头,“石嬷嬷,此人留不得了!” 惠妃神色慌张地跑回淑仪殿,独自呆坐许久。 她抚着腹部,心乱如麻。 完了,方才似乎被她们发现了她。 早知道今日就不出殿门去了,竟无意间听到姜皇后她们的谈话。 姜皇后竟敢对陛下下毒?! 姜皇后的手段了得,这么多年,占着昭德帝的独宠,后宫有多少冤魂死于她手。 如今她们的秘密被她无意中听到,她定然不会话过她的。 思及此,她只觉遍体通寒,低头轻抚小腹,神情焦灼。 如今佑儿不在京中,她身怀龙种,在宫中早已成为许多人的眼中刺,虽然昭德帝近日对她极好,可如今连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宫中还有何人能护她? “娘娘?” 直至听见有人唤她,惠妃才回过神来,抬眸见梁姑姑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她忙起身,匆忙写下一封密函,把它交给梁姑姑,急声道,“快,送到安国公府,请他们帮忙把信送到沣州,给佑儿。” 梁姑姑诧异,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惠妃与安国公夫人顾湘洲关系可不算有多亲近,之前娘娘还特地宣她进宫整冶了她一番。 她会帮吗? “娘娘,到底是怎么回事?”梁姑姑不解问道,她第一次在惠妃娘娘身上见到如此惊慌的神情。 “你先送去,回来我再慢慢与你细说。”惠妃急切道。 如此重要的秘密被她听去,姜皇后定然不会留她太久。 此事,要快! 梁姑姑见惠妃如此焦灼,自是不敢忽视,领着信函便转身向外跑去。 行至宫门口,却被人拦住,“姑姑这是准备去哪呢?” 石嬷嬷突然拦住她的去路,阴测测道。 “石嬷嬷!”梁姑姑镇定自若地与她寒暄,“惠妃娘娘突然想吃甜食,指定了要宫外那家‘风雅居’的蜜饯,我正要去为娘娘采买回来呢!” “胡闹!”石嬷嬷阴沉着老脸,怒喝道,“如今娘娘身怀龙种,怎能胡乱吃宫外头的东西,万一有个好歹,谁人当责?” 梁姑姑低垂着头,额间不自觉地沁上一层薄汗,想到方才惠妃那副受惊不小的模样,分明与皇后有关联。 “是!”如今这境况,她自是知道不能与石嬷嬷硬碰硬,只能温顺地转身往回走。 “慢着!”身后的石嬷嬷突然出声喝住她,“给我搜身!” 她身后的侍卫突然一拥而上,围住梁姑姑。 “嬷嬷这是为何?”梁姑姑问道。 袖中密函万不可落入她们手中才好。 “皇后娘娘今日不见了一对翡翠耳坠,今日所有出入后宫的宫人皆须搜身,梁姑姑,得罪了。”侍卫朝梁姑姑不冷不热地道。 “不可!我乃惠妃娘娘宫中的管事姑姑,岂能让随意你们搜身,平白糟践娘娘的威仪。”梁姑姑挺直背脊道。 “梁姑姑,这是想抗旨?”侍卫首领斜睨着她。 “更何况我并未出过宫门,方才石嬷嬷教训得是,请放我回‘淑仪殿’去。”梁姑姑正色道。 石嬷嬷却冷笑道,“梁姑姑虽未踏出宫门,但你今日突然要出宫便是形迹可疑。宁哥错杀,也勿放过!” 她朝后扬一扬手,“拉住她,搜身!” 梁姑姑见状,心头一沉,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惠妃那封密函。 若今日自己落到她们手上,她们势必会小题大作,如此惠妃娘娘便更危险。 自从娘娘有孕,她们主仆二人便如履薄冰,紧闭殿门,避开接触后宫任何人,就为了护住腹中的小皇子。 “放开我!”侍卫疾步上前,欲拉住梁姑姑,梁姑姑躲闪间,一个不留神撞上后头刚刚进宫的轿撵。 惜海撩开轿帘,怒喝道,“放肆,在宫门口如此打闹,成何体统!” 梁姑姑见是太子妃,疾步跑到惜海跟前,急切地拉住她的手,“太子妃娘娘,请为奴婢作主啊!” 惜海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人塞入一封信函,虽是诧异,却也快速将它收入自己袖中,她沉声问道, “到底何事如此失礼?” 石嬷嬷上前,恭顺朝惜海行礼,“启禀太子妃,皇后娘娘今日丢失了一对贵重的翡翠耳环。奴婢正奉娘娘旨意,所有出入后宫的宫人都要搜身。” 正文 第163章 送信 惜海挑眉,戏谑道,“哦?娘娘丢失了耳环?这么大的事,梁姑姑着实该配合搜查。” 方才萧弘已在车内告知她,马车外头起争执的是姜皇后与惠妃宫里的人。 梁姑姑见太子妃已不动声色收起她的那封救命密函,心下稍安,她咬了咬唇,作出一副备受委屈的模样,声如蚊蝇应道,“是,太子妃!奴婢遵命!” 她不情不愿地行至石嬷嬷跟前,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只是男女授受不亲,奴婢好歹是惠妃娘娘身边的管事姑姑,更不该随意被男子搜身,还请嬷嬷亲自搜查吧! 惜海重新坐回马车,扬声道,“既然事已谈妥,不知是否方便放行呢?若是耽误我们进宫为父皇医治,此责谁来担?” 侍卫们闻言立马让出一条道,坐在马车外头的长野轻轻挥鞭驾着马车缓缓入内,“哒哒哒”的马蹄声无比清晰地在宫道中回响着。 石嬷嬷冷冷瞥了梁姑姑一眼,伸手对她进行搜身,除了荷包里有一些碎银,一无所获。 “石嬷嬷,奴婢可以回去了吗?”梁姑姑冷声道。 “回去吧,娘娘身子金贵,可得回去好生伺候着,切勿再犯糊涂了。”石嬷嬷板着脸训道。 梁姑姑垂眸,掩去眼中的不甘道,“是!” 惠妃见梁姑姑去而复返,心头一紧,“怎地如此快?信函呢?” 梁姑姑扑通一声跪到惠妃跟前,“娘娘,奴婢该死!” 惠妃见状,心下一沉,颤着声音问道,“被拦住了?” 梁姑姑点头,将方才宫门口之事告知惠妃,“奴婢也不确定太子妃是否会帮忙,只是当时情况紧急,除了如此做,别无他法……” 听到密函是给到太子妃手上,惠妃心下微松,无论是谁,总好过是被皇后的人现场截获。 萧佑与太子殿下关系尚可,没记错的话,当日萧佑去沣州前的践行宴上,太子夫妇也有到府参加的。 她是方寸大乱,只想着沈家的军雁日行千里,能以最快的速度把她的信带到沣州给萧佑。却忽略了姜皇的早已命人在宫门口围堵她的人。 马车内,惜海将手中的信函交给萧弘,萧弘看完,冷声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惜海好奇问道,“何事?” “皇帝身上的盅虫,是皇后下的……”萧弘淡然道,“她给皇帝下这种能控制人心的盅虫,恐怕是想把持朝政。” “只是……这盅虫是苗疆之物,她又从何得来这盅虫?”惜海疑惑道。 从上回帮昭德帝诊断她就起疑,此盅乃北疆之物,姜皇后常年住居在后宫中,是如何得到此物的? 亦或是,她与北疆有勾结。 “惜海!”他低低出声,“此盅可能解?” 惜海回眸,诧异望他,“你的意思是?想救他?” 萧弘摇头,“我不想救他,但他还是一国之君,若是他被人左右了意识,恐对北夏影响极大。” 就怕他被操控着下了很多于北夏不利的决策。 比如发动战争,比如下令惩治忠臣良将。 “我可以先把他身体内的盅虫控制住,减缓孵化速度。”惜海望着他是蹙的眉心,理解他的挣扎,轻声道。 萧弘颔首。 为昭德帝诊治完,萧弘二人过来国公府,将密函交给沈令衡。 沈令衡看完,眸色骤冷,“帝后皆与苗疆不清不楚,着实可笑。” 他抬头望了一眼院外的天,吩咐云寒,“速把此信函传到沣州!” 顾湘洲起身,“如今惠妃娘娘在宫中恐怕危机四伏,不如,我进宫一趟!” 虽然惠妃为人张扬,她也不喜欢她,但她是三皇子萧佑的生母,纪欢的婆母,如果她们远在沣州,惠妃有难求到沈家,沈家便不能坐视不管。 萧佑不在京中,他们便替他好好护好他的生母。 沈令衡颔首,“切记,无论何时,先注意自己的安全!” 少顷,顾湘洲换上一身淡雅宫装进了宫,未至淑仪殿门,却见昭德帝正怒气匆匆地从淑仪殿出来。 顾湘洲迅速闪身至附近小林子,暗叹道,迟了一步! 不消一会,淑仪殿已被团团围住,隐约传出惠妃的哭喊声,“臣妾冤枉啊!……臣妾根本就不认识此人……” 事关宫闱阴私,顾湘洲一界外命妇也插手不得,顾湘洲抬头望着已然灰暗的天色,暗叹一声,转身离去! 姜皇后已经先一步动手了,还是用了“私通”之罪,一旦罪名坐实,惠妃性命不保,三皇子的前途也将毁于一旦! 走在宫道上,宫道两侧已然挂上宫灯,长长的宫道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顾湘洲无暇欣赏,只加快脚步。 她并未回国公府,而是直接去了惠妃的外家——武阳侯府。 武阳侯府灯火通明,听到门房来报,武阳侯夫人亲自出门迎接。 “国公夫人到访,可是为了惠妃之事?”武阳侯夫人神色焦虑,显然已经得了消息。 顾湘洲上前与武阳侯夫人行礼,低声道,“湘洲方才进宫,见到淑仪殿已被围住,我们已加急飞书沣州,请三皇子殿下赶回京城。眼下我们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拖……” 武阳侯夫人点头,“对,我家侯爷下是此意。最怕的结果便是事情还没查明之前就被弄个死无对症,而且她还有孕在身,只怕……” 只怕后宫多的是人容不下她腹中的孩儿。 如今被扣上“私通”罪名,这腹中孩儿是不是龙种,一时难以说清,昭德帝便是再维护她,事关皇家血脉也断我不敢掉以轻心。 “侯夫人可知对方身份?”顾湘洲问道。 侯夫人这么快接到消息,想来应是早就在宫中布下眼线。惠妃一直逼三皇子萧佑参与夺嫡之争,最根源的原因便是背后的安阳侯,侯府虽光彩不如从前,但安阳侯向来有野心,惠妃自十六岁入宫,便是为身后娘家的荣耀。 正文 第164章 私通 侯夫人轻叹,眼眶泛红,她压低声音道,“说是宫里的侍卫,我柔儿是什么人我这个当娘的心里自是最清楚,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定是有人构陷。” 语音未落,府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呼救声。 “夫人,救命啊……”湘洲与侯夫人循声望去,竟是惠妃身边的管事梁姑姑。 梁姑姑发髻散乱,衣袖破损,手臂上还带着一块血痕,狼狈不堪。 扶风见她一副随时晕厥的模样,连忙上前扶住她。 梁姑姑向来对自己的形象极为看重,她的发髻永远是规规整整的,何曾如此狼狈过? 梁姑姑接过管家递来的温水,咕噜咕噜的猛灌了几大口,什么宫规仪态都被抛之脑后,扶风在一旁帮她简单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梁姑姑,宫里究竟发生了何事?”顾湘洲见梁姑姑状态稍缓,关切地问道。 梁姑姑抬眸,猛然拉住顾湘洲的手,起身朝她下跪道,“国公夫人,快救救我家娘娘吧!” “姑姑快请起!”顾湘洲忙扶起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姑姑泪如寸下,“今晚皇后娘娘突然宣奴婢过去椒房殿问话,奴婢以为是白天在宫门口与石嬷嬷发生口角那件事,便过去了。谁知回到淑仪殿时,竟见惠妃娘娘已晕倒在床榻上,身旁还……还躺着一名陌生男子。” 她声音发颤,“奴婢忙把娘娘唤醒,可已经太晚了。陛下正巧驾临‘淑仪殿’,撞了个正着。娘娘刚从昏迷中醒来,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被陛下扇了一巴掌,而那男子……竟当着陛下的面,拔剑自刎,以死谢罪!” “如今死无对证,任凭娘娘如何喊冤,陛下都听不进。起初陛下还顾念着娘娘腹中皇嗣,只下令软禁娘娘,可谁知……”梁姑姑用帕子拭去眼角的眼泪,“刘太医又突然跳出来指证娘娘,说娘娘的身孕其实不止三月,而三月前娘娘尚未复宠。” “如今娘娘的罪名已不止‘私通’,还多了一条‘混肴皇室血统’!!” 武阳侯夫人闻言身形一晃,湘洲急忙扶住她。 “娘娘让我逃出宫来,通知夫人侯爷,快趁抄家圣旨没下之前,能逃多远逃多远……”讲完,梁姑姑已泣不成声。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劝娘娘去争宠怀嗣。 在后宫她若安份守己,起码还能保住性命。如今,怕是整个侯府都要被连累到。 侯夫人听梁姑姑讲完,只觉腿软,瘫坐到圈椅上。 “夫人,不好了!”祸不单行,武阳侯的随从匆忙跑进来,“侯爷进宫为娘娘说情时……被扣下了!” 侯夫人闻言一口气提不上来,捂着胸口直直向后倒去,扶风忙上前狠掐她的人中,她这才悠悠转醒,颤着吩咐道,“快,通知后院的女眷们,快收拾细软,能逃多少是多少……” 她转向顾湘洲道,深深鞠了一礼道,“今日多谢国公夫人跑这一趟,我武阳侯府今日大厦将倾,国公夫人还是快回去吧,以免受到牵连。” “夫人,莫说丧气话。”顾湘洲安抚道,“如今做两手准备,府上先做好最坏的准备,我这就去求德宁大长公主,事关皇家血脉,或许还有转机。” 武阳侯夫人闻言竟“扑通”一声,朝顾湘洲跪了下去。 顾湘洲忙将她扶起,“夫人不必如此。现在我们就抓紧时间,您定要振作起来,你安顿好府内,我去找大长公主,能拖一时是一时。我沈家军雁日行千里,三皇子殿下收到消息,定会快马加鞭回京救母。” 武阳侯夫人重重点头。 顾湘洲与扶风也不敢耽搁,立即前往大长公主府。 已是戍时,德宁大长公主早已歇下。听到府中下人来报,国公夫人顾湘洲深夜来访,心知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忙起身披衣出来正厅接见。 顾湘洲见到大公长主披着外衣出来,上前下跪,“湘洲深夜叨扰,着实失礼!请大长公主见谅。” “不必多礼,你深夜来此,定有急事,直接与我说说。”德宁大长公主亲自上前扶起顾湘洲,“上回你沈家受困,未能及时得知消息过去相助,一直觉得过意不去。如今你遇到事第一时间想到本宫,代表没把本宫当外人,本宫甚是欣慰。” “多谢大长公主!”顾湘洲道,“今日来此,非为沈家,而是为惠妃娘娘!” “惠妃?”德宁大长公主蹙眉,“她不是怀上龙种,怎么,莫非是此胎招人眼红了?” 德宁第一时间便想到那位心机深沉的中宫之主。 顾湘洲颔首,“今日惠妃娘娘临危托信来沈家求救……湘洲担心娘娘安危,一进宫却发现淑仪殿已经被封了。此事事关皇室血脉,兹事体大。” “皇室血脉?”大长公主听到这几字,神色一凛,“淑仪殿所犯何事?” “湘洲听闻是‘私通’……” 德宁大长公主听到这几个字,眉心一蹙,冷然道, “又是这种把戏,后宫除了这些手段,就没别的花样了吗?” 她凝思片刻,又低声问,“你的意思是,惠妃是被人构陷了‘私通’罪名,恐伤及腹中皇嗣,所以深夜来此?” 顾湘洲微微颔首,“三皇子妃与湘洲交好,如今他们不在京中,惠妃娘娘如今遇险,湘洲自是不能坐视不管,况且娘娘今日临解危托信到沈家。听闻连武阳侯都被扣在宫中……” 德宁大长公主当即起身,“难为你深夜还为此事奔波。既然事关皇嗣,本宫也不能由着她们胡闹。你随本宫一道进宫,今日这事,本宫倒是管定了。” 大长公主更衣出来,马车已停在府门前候着。 夜色沉沉,德宁大长公主的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车上何人?”守门侍卫上前盘查。 德宁大长公主撩起车帘,怒喝道,“放肆!” 侍卫们见是德宁大长公主的仪驾,丝毫不敢怠慢,忙开启宫门,让出一条道。 正文 第165章 告发皇后 淑仪殿中,惠妃望着桌上的白绫、匕首、毒酒,颓然跪坐在地,只觉浑身冰冷。 昭德帝怒而离去后,她的淑仪殿马上被封,然后便命人送来了这三样物事,下旨让她自己选择一个体面的去法。 所有事情在一日之内剧变,昭德帝对她的温存体贴,像不存在过似的。 她想到远在沣州的萧佑。 他说得对,若她愿安份守己,别去肖想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此生便能安稳。可笑的是,如今她不仅未能给武阳侯府带来荣光,反而背负着如此污名离去。 听说爹爹武阳侯进宫为她陈情,也被扣入牢中。 没了,什么希望都没了。在后宫多年,她深知一旦被套上“私通”这个罪名,哪怕是清白之身,最后也难全身而退。 国公府不知是否帮她把信件寄去沣州了? 她摇头苦笑,寄去了又能如何?沣儿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 她悔啊,自己竟一步步地把亲儿子逼离京城! 如今只盼着此事不要牵连到佑儿。 不回来也罢!就让他们夫妇在沣州那边好生待着吧!那里海阔天空,总好过在这盛京中争权斗利。 “娘娘,您还是早做决断吧!莫让老奴为难了。”苏公公抚着手上崭新的拂尘,一脸为难道。“您走得体面,三皇子也不至受到牵连……” 苏公公内心暗叹,后宫诡谲,变化太快了啊。 原想着近日惠妃如此得脸,是不是要改立山头,抱惠妃的大腿,没想到她如此不长进,这才多久? 惠妃凄然一笑,脸上只有颓然之气,丝毫不见往日的张扬骄傲。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桌旁,随手执起桌上的白绫。 背负这种污名,何来体面可言? 事到如今,她别无所求,只盼梁姑姑已逃出宫去,通知母亲,快逃!武阳侯府大厦将顷,能逃多少人是多少人? 佑儿,千万别回来! 她双手一扬,将手中白绫甩过横梁,淑仪殿的宫人齐齐下跪垂首,送别主子。 苏公公见状,扯着嗓子喊道,“恭送娘娘上路——!” 守在殿外的侍卫也纷纷背过身去。 淑仪殿中陷入一片寂寞。 惠妃双手拉着绑好的白绫,跳上矮凳,仰头高呼,“陛下要臣妾死,臣妾不得不死。臣妾只有一言,臣妾是冤枉的,有人要加害陛下,请陛下明鉴!” 悲怆的声音在淑仪殿中回荡许久。 “呯——”一声,矮凳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宫人们垂泪不语。 娘娘虽然平时脾气急躁,但待淑仪殿内的宫人极为护短,谁料娘娘竟会是这个结局。 “快救下惠妃!!”殿外传来一声威严的声音。 德宁大长公主带着顾湘洲一同进宫,直奔淑仪殿内,守卫的侍卫见是德宁大长公主,无人敢拦。 她们才踏入淑仪殿门,远远便见到惠妃投缳一幕。 扶风听到德宁大长公主发令,足尖轻点,纵身跃起,轻巧地把惠妃从梁上解救下来。 有眼力见的宫人见德宁大长公主过来解救自家主子,心头微松,便壮着胆子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惠妃跟前。 湘洲接近温水,小心地喂着惠妃慢慢喝下。 “咳、咳……”被救下来的惠妃喘着粗气,轻咳了一阵才稍微缓过来。 她抬眸见到顾湘洲与德宁大长公主关切的眼神,想到自己从前对顾湘洲的种种刁难,不禁眼眶发热,哑着嗓子细声道,“谢谢……” “此事未经查明,怎能如此草草定夺?”德宁大长公主踱步到淑仪殿主位,“今日本宫便在此,待事实真正查明了再议不迟!” 宫人听闻大长公主如此发话,皆松了一口气。 她们每日贴身伺候惠妃娘娘,娘娘清白与否他们最是清楚。若此罪名坐实,不仅惠妃性命不保,事关皇室丑闻,淑仪殿内所有宫人都得陪葬。 这些时日惠妃为了养胎,门户紧闭,几乎不出门,陛下还派了黑甲卫看护淑仪殿。却还是被歹人钻了空子,此事怕是有内鬼? 昭德帝听闻此事惊动了德宁大长公主,也赶了过来。 德宁大长公主原本对昭德帝如此武断行事甚感失望,但见他脸色灰败、脚步虚浮的模样,不禁担忧问道,“皇帝近来身子不适?” “让姑母费心了。”昭德帝走到大长公主身旁坐下,“朕近来身子不适,少过来淑仪殿,没成想竟被这贱人有了可乘之机,竟然……” 此话一出,情绪刚稳定下来的惠妃眼眶又红了起来,她跪爬至昭德帝面前,“陛下明鉴,求您听臣妾一言,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 “那个人,臣妾根本不认识他!”她咬了咬唇,豁出去道,“臣妾要告发,皇后娘娘给陛下投毒!!” 今日在御花园听到姜皇后的秘密后,她自知不是姜皇后的对手,不敢声张。她只求能平安产下腹子皇嗣。 却不想姜皇后手段如此狠辣,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她万劫不复。 昭德帝闻言,眉头一蹙,他中毒之事,他虽早有怀疑,却苦无证据。 今日惠妃之事,他确实有些被愤怒冲昏了理智,他情绪稍缓,死死盯着惠妃,冷声问道,“你有何证据?可知诬告皇后是何等大罪?” 惠妃摇头,毅然道,“臣妾并无证据,只是在御花园无意间听到皇后娘娘的谈话。正是此事,臣妾才无端遭此横祸,惹来今日这场构陷,求皇上明鉴……” 德宁大长公主适时开口:“皇上,若惠妃所言属实,那今日之事便另有隐情,本宫深夜来此,便是不想深宫再添冤魂。皇上还是查清楚再作定夺吧,以免日后后悔!”” 昭德帝双拳紧握,那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当傻子耍? 他的子嗣原本便不多,如今个个与他离心,若惠妃所言之事属实,那他……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 他神色微敛,起身亲自扶起惠妃,“既是姑母亲自出面保你,朕姑且信你。你先安生休息,今日之事,朕自当查明!” 惠妃刚欲起身,却突然捂住小腹,汗如雨下,颤着声音哭道,“陛下,臣妾……好痛!” 正文 第166章 腹痛 昭德帝见状,神色一凛,扬声呼道,“速传御医!” 顿了一顿,又道,“传姚御医来!” 很快,胡子花白的姚御医便提着药箱匆忙赶来“淑仪殿”,惠妃已疼得脸色苍白,她死死拉住顾湘洲的手,仿佛此时只有她能带给她安全感。 姚御医忙上前为她搭脉,转头朝淑仪殿宫人道,“快扶娘娘到榻上歇着。” 宫人们忙起身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惠妃扶至里间歇息。 他转向朝昭德帝恭敬行礼,捋了捋花白胡子,道,“启禀陛下,娘娘的月份尚浅,今日受了惊吓,似有滑胎之症,微臣这就为娘娘熏药安胎,再开些安胎药,娘娘近日不宜再受刺激,需以静养为主。” “月份尚浅?”昭德帝回味着这几字,拧眉问道,“惠妃究竟怀胎几月了?” 姚御医垂眸,“回陛下,惠妃娘娘怀胎不足三月,胎儿还未坐稳,切不可大喜大悲啊!” 德宁大长公主闻言冷哼道,“皇上身边的人看来需要好好彻查一番为要啊!” 昭德帝黑眸压着怒气,双拳暗握。 很好,这女人如今可真是手眼通天,连他信得过的刘御医都被她收买了? “来人!”他怒喝,“速去缉拿刘御医,朕今晚便是不眠不休,也要审出,到底是何人想要加害我皇儿!!” “是,陛下!”侍卫领命而去。 昭德帝转头朝德宁大长公主恭敬行礼,“都是侄儿糊涂,好在姑母及时赶到,才不至酿成大错,深夜叨扰了姑母,如今天色已晚,您老人家便在宫里住下吧!” “先等惠妃身子稳定吧!”德宁大长公主微微点头,侧头瞥了一眼昭德帝,再次出声提醒,“皇上自己的身子也要留意些才是。” “是,姑母!” 构陷惠妃的幕后黑手定要查清,至于体内的毒是否姜皇后下的,他更须细查,若真是她,恐怕此人再不能留了。 年少的情愫,终究是要磨灭于争权夺利中。 他给了她太多,人的欲望终究是填不满的。 他亲自把她扶上后位,多年来给了她无尽荣宠,她在后宫所作所为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她竟把黑手伸到自己身上。 她给他投毒,是想拭夫? 想到当年他还是个不受宠的太子时,是她一直陪伴在侧,温声细语相待,如今却……权势真的让人如此面目全非? 思及此,他心头一冷,对姜皇后仅存的一丝情谊也荡然无存了。 椒房殿中,姜皇后坐定难安。 听闻惠妃被及时救下,昭德还宣御医为她安胎。 本以为此局是死局,没想到德宁那老钳婆跑来插了一脚,惠妃不死,定然会告发她下药之事。 “娘娘……”外出打探的石嬷嬷匆忙回殿,“陛下已下令把武阳侯放回府去……” 姜皇后闻言双腿无力地瘫坐下来。 如此说来,昭德帝已放下对惠妃“私通”的怀疑。 “听说大长公主今晚在宫里住下了,国公夫人把她找来的……”石嬷嬷又道。 “顾湘洲?”姜皇后听到她的名字,后槽牙都快咬出血,“就是她多事,早知道当初便该对她下狠手,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我大事。” 惠妃经过姚太医的诊治,稍缓了过来,她拉着顾湘洲的手,眼眶湿润,“今日幸好有国公夫人鼎力相助,才能破了这死局,不止是救了我们母子,更是救了我武阳侯府满门……” “娘娘千万别客气,此事能帮上忙也总算没辜负纪欢离京前的嘱咐。眼下您的身子要紧,三皇子殿下这两日应便能到京,您且安心等着。”顾湘洲柔声安抚道。 “纪欢?”惠妃低声喃道,眸中带着一抹不可置信,“她……” 顾湘洲点头,当日惠妃母子离心,卡在中间的纪欢最是难做,她也知惠妃的性格容易出事,才在离京时嘱托顾湘洲,若哪天惠妃遇到麻烦事,能帮便帮上一把。 想到自己当日对纪欢的种种刁难,她不仅不记仇,离京前还嘱咐了顾湘洲对好多加照。 “都是我自己不知珍惜……”这么好的儿子儿媳在眼前她不珍惜,偏生要去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娘娘别多想了,眼下护好自己的身子要紧。”顾湘洲瞄了一眼殿外,昭德帝正在听姚御医回禀。 惠妃微微点头,很快又沉沉睡去。 深夜时分,梁姑姑回到淑仪殿,她在武阳侯府等着消息,见武阳侯已被安全放回府,心知淑仪殿的危机应是解开了,她挂念着惠妃的身子,便连夜赶回了宫。 德宁大长公主已回殿休息,昭德帝还需上朝,也回寝宫稍作歇息去了。顾湘洲见惠妃睡梦中仍恶梦连连,半步不敢走开。 梁姑姑进门见到顾湘洲还在淑仪殿陪着惠妃,她走上前,朝她重重叩了个头。 顾湘洲忙起身将她扶起,“姑姑快别这样……” “夫人不计前嫌,及时施以援手,姑娘会有后福的。”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顾湘洲轻笑道,“既然姑姑回来了,便好生照料着娘娘,切勿让他人再有可趁之机。” 踏出淑仪殿,天光已然微微透亮,一夜无眠的她略显疲惫。行至宫门,却见身着降紫色官服的沈令衡,他刚下朝便来此等候。晨光落在他的肩上,似是铺上一层金光。 见顾湘洲出来,他朝她微微一笑,二人并肩往宫外走去,把宫内的血雨腥风抛之后方。 “早朝时便听说了,刘御医昨晚暴毙于家中,看来,有人不想他开口。”沈令衡道。 “着实想不到,竟是帝后先开动暗战。”顾湘洲暗叹。 沈令衡颔首,“今日早朝时陛下对姜家的态度也开始微妙。” 顾湘洲想到前世,帝后后期也是离了心,萧策失踪,萧漠当上太子之位,但因资质平庸,德行有亏,平白惹了不少祸事,昭德帝头疼不已,最终废了二皇子。帝后便开始心生芥蒂,姜皇家身后的姜家野心勃勃,最后竟然起了谋逆之心,后来是沈令衡回京后平叛此事。 正文 第167章 护母 惠妃再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一眼睁便见到梁姑姑那双红肿的双眼。 “梁姑姑……”惠妃撑着手而肘坐起身,“你回来了?侯府一切好吗?父亲如何?” 梁姑姑取来靠枕给她靠着,柔声道,“都好,府里一切都好!夫人让奴婢带话给您,平安是福!” 惠妃颔首,经此一劫,侯府对权利名利似乎也看开许多,如此也好,为些这些虚无的东西,她失去太多东西了。 不知为何,她的脑中闪过佑儿少时的脸庞,小小的他,失望地望着她。 她双手抚上小腹,“我盼着她是位公主。” “娘娘,皇后娘娘过来探望。”宫人小声来报。 惠妃闻言蹙眉,事情已发展到如此境地,她竟还敢来她的淑仪殿,何等的有恃无恐。 “推了吧!淑仪殿不见客。”她疲惫道,“如今对本宫来说,没什么比保胎要紧。” 如今陛下的态度已经明了,她算是安全了,至于姜皇后下毒一事,陛下自会彻查,往后她只需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是。 殿外,姜皇后阴沉着脸。 “什么叫不见客?我是后宫之主,岂有被拒之门外的道理。”她背脊挺直,“本宫是想问惠妃,无凭无据的,怎能空口白牙地指认本宫下毒?” 昨晚她与石嬷嬷商量过后的对策便是对下药之事,矢口否认! 毕竟当时惠妃只是听到,手上并无拿得出手的证据,如若不然,她早就拿出来了。 至于刘太医这边,如今已是死无对证。 “娘娘,惠妃娘娘如今有滑胎之症,昨晚太医已一再提醒万不能再受刺激……”梁姑姑一脸为难。 看皇后娘娘今日这阵势,就是来淑仪殿找麻烦的,更不能让她进去才是。 “放肆!”姜皇后怒喝,“本宫看惠妃是恃宠而骄了吧,如今位分尊卑都不顾了?” “我母妃是不是恃宠而骄父皇自有定论,但皇后娘娘如此咄咄逼人,便是恃强凌弱。”一道阴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循身望去,居然是三皇子萧佑。 幸好,母妃还在! 萧佑大步上前,挡在淑仪殿门前,一袭黑色大氅在身,压迫力十足,英气逼人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疲色,昨日在沣州一收到消息便连夜策马赶回京中,生怕晚了一步。 “皇后娘娘若是来探病,我母妃受惊过度,如今需要静养。”他顿了顿,“若皇后娘娘是要来兴师问罪的,这里不是合适之地,倒不如我们一道过去文思阁,当着父皇的面说个明白!” 姜皇后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她强自镇定道,“三皇子此话是何意?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关心妃嫔乃是分内之事。” “你贵为六宫之主,理应照看好各宫妃嫔,尤其是有孕在身的妃嫔。在后宫中平白被人下药构陷,皇后这位六宫之主,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德宁大长公主威仪的声音传来。 姜皇后转过身,朝德宁大长公主恭敬行礼,见到顾湘洲赫然在列,袖中的手心不自禁地收紧。 看来,沈家是与三皇子一条心的了! 也对,纵然太子萧策是沈令衡的亲外甥,但如今萧策眼盲,只是个废人,他的太子之位早晚要拱手让人。 她心下一沉,若三皇子有沈家的助力,那漠儿的太子之路,又多了一个绊脚石。 “皇姑母!”姜皇后垂眸朝德宁大长公主行礼。 德宁大长公主睨了她一眼,“皇后,虚礼便不讲了。但后宫居然发生如此大的冤案,皇后娘娘这位六宫之主,现在不该是在自己宫内自省?怎么跑过来这淑仪殿闹事。” “皇姑母,无风不起浪,若是她自己行得端坐得正,便不会惹出此等祸事,此事……” 德宁大长公主怒喝道,“把六宫管理得如此乌烟瘴气,还在这里如泼妇骂街似的,哪有一国之母的器量风度?” 姜皇后被德宁大长公主几句话喧得脸色发白,心里暗骂,这老钳婆就是自己的克星,每回与她撞见,自己总是落了下风。 可偏她的身份贵重,别说是她,就是昭德帝来了,也得对她毕恭毕敬。 她轻咬下唇,服软道,“是臣妾管理不当……” 话音未落,苏公公拎着拂尘缓缓走来,“皇后娘娘,陛下请您去文思殿一趟。” 姜皇后闻言心头一凛,转头与石嬷嬷对视一眼,终究也不敢违抗圣意,不甘地望了一眼淑仪殿,带着石嬷嬷悻悻而去。 待姜皇后走后,萧佑上前朝德宁大长公主郑重行礼,“此次母妃脱险,多亏皇姑母鼎力相助……” 德宁大长公主扶起他,“好孩子,怕是连夜赶回来的吧?周车劳顿的,三皇子妃呢?” 大长公主四下望了望。 “欢儿她……”提及纪欢,萧佑紧蹙的眉眼稍缓,沉声道,“欢儿有孕在身,不宜策马。” 湘洲闻言一喜,“真的,纪欢有身孕了?” 萧佑点头,“刚诊出不久,昨日听说母妃这边出事,她也很是着急,让我先行骑快马回来,她现在坐马车在后方赶路。” 德宁大长公主面露喜色,轻笑道,“还不快进殿,看看你母妃去……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她。” 萧佑颔首,大步向殿内走去。 还没进到惠妃的寝殿,便听里头的宫人正在劝着惠妃,原来是她听到萧佑回京的消息,躺不住了,坚持要起身出来。 “娘娘,昨日御医嘱托了,近日一定要躺着静养,如今腹中胎儿还未坐稳,您万万不可胡乱起身的。” 萧佑听到,不知怎的,反而顿住了脚步。 昨夜赶路时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他不知疲倦地赶回来,生怕晚了一步,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如此只隔着一道门,反而有些情怯了。 德宁大长公主和顾湘洲在后头跟上来,见萧佑站在门口犹豫,湘洲扬声道,“三皇子,既然回来了,便快些进去看看娘娘吧!娘娘已等不及了。” 房门推开,萧佑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正文 第168章 母子和解 惠妃望着风尘仆仆赶回来的萧佑,眼眶顿时湿润。 她知道他会赶回来,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赶到盛京。 她伸手扶起萧佑,轻抚他壮硕的肩头,“让母妃好好看看你。在沣州过得可好?” 萧佑重重点头,“母妃放心,一切都好!” 几月不见,萧佑明显健硕许多,皮肤也晒黑了些,眉宇间的阴郁之气显然也少了许多。 他的选择是对的,纪欢才是他的良配,能治愈他的自小在宫中积攒的压抑。 这两日休养,她想了许多过往,从前她对萧佑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忆及萧佑从小到大,极少有其他寻常家孩童的欢快。 “是母妃错了。”她轻声道,“从前总逼着你争那些虚名,却忘了问你想要什么” 她以为,生在皇家的孩子都该是这样的!但沈贵妃对萧策就不这样,甚至姜皇后对萧漠也不这样! 有一回昭德帝考究萧佑的功课,那时萧佑回答不上来,她太过失望,以致于忽略了那日他是染了风寒,她把还发着烧的萧佑一个人丢在冰湖边思过。 后来才想起他生着病,赶回去冰湖时已我找不着他,当时她确是急坏了,差点遣宫人下冰湖捞人,后来有宫人禀报,萧佑是被太子萧策带回永和宫去。 她追到永和宫时,见到沈贵妃正对萧佑温声细语照顾着,她永远记得那时萧佑的眼神,那种羡慕又自卑的眼神。 她把萧佑带离永和宫,又对他发了一顿火,她慌!她怕小小的萧佑内心有了对比,觉得自己的母妃不如别人的母妃。 萧佑对她顺从,却一眛压抑自己,他从小懂事,鲜少忤逆过她。唯一一次对她忤逆,便是娶纪欢这件事,但现在看来,他的坚持是对的。 “母妃,孩儿不教,未能及时赶到母妃身边,所幸这次有惊无险,如若不然,孩儿将一世难安。”萧佑眼含歉意道。 “怎的如此胡说?母妃若是出事了,那也是母妃自己咎由自取。”惠妃轻叹,“你说得对,在这后宫中,千万不要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安分守已才能保全家人。” “母后想开一,便是再好不过!”萧佑闻言,紧蹙的眉眼稍松,“但此事确不是母亲的错!我回京前沈将军已帮孩儿调查清楚来龙去脉,孩子定会为母妃讨回公道的。” 惠妃微微颔首,始终是自己孩儿,无论她怎么让他失望,他终究还是维护她的。 德宁大长公主轻笑道,“你呀,就是个有福气的!有如此好的皇儿,还有贤惠儿媳。你不知道吧,你快要当祖母了,纪欢有孕在身没办法像佑儿那般百里加急回来,但也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惠妃闻言,眼中闪过惊喜,“欢儿有喜了?” 萧佑点头。 德宁大长公主继续道,“往后别想太多,自己好好养胎!腹中的是皇子也好,是公主也罢,安安心心地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是了。过几年,能和佑儿一起去封地过好日子更好。” 惠妃闻言微微颔首,“皇姑母说的极是!” 若是以前的惠妃,听到有人在她面前讲这些,定然会猜测对方意图,抑或是暴跳如雷。 此次死里求生,对于名利权势她已看淡,更何况德宁大长公主对她也是真心实意的帮助,她的话她自是能听得进去。 而文思殿这边,姜皇后与昭德帝正在剑拔弩张中。 “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昭德帝目光死死盯着姜皇后,怒喝道。 “除了惠妃空口白牙的说辞,陛下还有何证据?”姜皇后挺直腰背,直视昭德帝,毫无惧意,“是她自己行为不端被抓了现行,为了脱罪不惜给臣妾泼脏水。” “好个伶牙俐嘴!”昭德帝怒拍桌子,桌上的奏折差点被扫落在地,“你以为刘太医死了便死无对证了?黑甲卫早已查明,刘太医之子前段时间欠下巨额赌债,近日突然得了一笔不明之财,而好心借钱给他的,便是你姜家旁支的侄子!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 “臣妾确实是冤啊!”姜皇后扑通一声跪下,“臣妾终日在后宫中,如何得知这些市井之事?哪怕那人是我姜家旁支侄子,臣妾也无可奈何……陛下怎可因旁人几句谗言,便否定了我们数十年的夫妻情分?” “情分?”昭德帝冷哼,“惠妃之事姑且不论,我只想问你,你为何对朕下了毒?” 姜皇后脸色如常,“还是那句,臣妾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三皇子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萧佑手中擒着一名小太监,正是平时在昭德帝寝殿贴身伺候的小太监,萧佑像拎小鸡似的把人重重甩落在地, “你与父皇好好聊聊,皇后是如何的问心无愧吧!” 小太监低垂着头,不敢与昭德帝直视,只一味地告饶,“陛下饶命,奴才该死!” 昭德帝见是自己身边的人,心中怒气更甚,“果真是朕的好皇后,好手段!收买了朕的贴身御医不够,连朕寝殿的宫人都为你所用了?与朕说说,还有谁?” 他随手指向站在门边的苏公公,扬声喝道,“老苏也是你的人?我身边还有可信之人吗?” 苏公公被昭德帝的怒喝声吓得腿一软,完犊子! 他与姜皇后的关系要说有多紧密也谈不上,但他确实收过不少姜皇后给的好处,但他平时也只是给姜皇后汇报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此时他只盼着帝后,吵架归吵架,翻脸归翻脸,可别殃及池鱼才是! 别他这头受完责罚,帝后隔天又和好如初了。 就像昨日对惠妃那般! 昨日是他去淑仪殿宣的旨,逼着惠妃做决断,若她复宠后对他秋后算账,他也难以自处了。 这深宫的日子,真是如履薄冰。 宫女还有告老出宫的日子,可他怎么办咯? 他扑通一声跪落在地,“陛下,老奴跟了您几十年,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老奴……只是陛下一个人的奴才啊!” 昭德帝冷哼,“如今这宫里,我竟不知道自己能信谁?我的枕边人都有可能是要害我性命的人。” “陛下,臣妾与您相识于微时,几十年的情分,竟抵不过惠妃的三言两语……”姜皇后泪如雨下。 正文 第169章 苗疆细作 萧佑适冷声道,“父皇还是听听他怎么说吧?” 这里头可大有文章! 姜皇后可能不收想取父皇性命的人,但她身边的人呢? “你说来听听……”昭德帝睨向那小太监,眸光冷注淬如冰。 小太监闻言,双肩瑟缩了下。 “说!”萧佑喝道,“谁人给你的药?” “是……是石嬷嬷?”小太监声如蚊呐。 “继续说……” “她拿了一些安神香料,说是可以治陛下失眠之症,让奴才在陛下入睡后点上……”讲到一半,小太监突然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以为这是为陛下身体好的,才敢做,没成想,竟是……” 姜皇后闻言猛然摇头,扬声疾呼道,“什么香料?简直胡说八道!” 明明只有药!她何曾给过这个小太监香料? 小太监咬咬唇,豁出去般道,“半年前,皇后娘娘给过奴才安神茶……” 昭德帝猛地站起身,“安神茶?” 这半年来,他确实一直在喝着安神茶。 姜皇后听到“安神茶”三字,也是心头一震。安神茶确有其事,当时是石嬷嬷熬煮的…… 小太监颔首,“说这是皇后娘娘亲手熬煮,陛下操劳国事,需要好生安神……” 萧佑上前道,“儿臣在沣州时曾偶遇苗疆商人,得知有种盅虫需靠香料与宿主的骨血一道供养,父皇身上中的,便是苗疆的‘蚀心盅’。此盅的病症,与父皇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这便是从石嬷嬷房中搜查出来的,正是苗疆香料!” “表象上看似是中毒之症,实际上那药中暗藏蛊虫。”他侧头瞥了一眼姜皇后,“如若不然,皇后娘娘凭什么以为,这世上有何药物能控制人的心神呢?” 姜皇后被萧漠一句话问懵了,石嬷嬷明明说…… 思及此,她心头猛然一紧。 陪了她数十年的石嬷嬷何曾有过如此本事? 昭德帝冷然瞪向姜皇后,“皇后,是否要解释一下?下盅之事到底与你有无瓜葛?” 扑通一声朝昭德帝跪下,“陛下,臣妾的确收买过刘御医,但对盅虫和香料一无所知,请皇上明鉴。” 她转头朝门外怒喝道,“石嬷嬷,给本宫进来回话!” 然而,殿外却是死一般的安静。 等不到回应的姜皇后心头更慌了,她猛然抓住昭德帝的衣角,“定是有人借臣妾之手,不,借石嬷嬷之手行不轨之事,请陛下明鉴!” 昭德帝低头审视,姜皇后这副完全不知情且慌乱的模样,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皇上的疑惑,或者老身可以解答得到!”德宁大长公主踏入殿中,随行的还有顾湘洲。 “皇姑母!”昭德帝见是德宁大长公主到来,忙起身相迎。 “把人带上来吧!”德宁大长公主朝殿外摆摆手。 殿外进来两名侍卫,挟着一人进殿,赫然是石嬷嬷。 她步履蹒跚,脸色苍白,看起来竟比平日消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裳也很是单薄老旧。 “娘娘……”石嬷嬷一见到姜皇后,眼眶湿润的向她跪下。“老奴……” 姜皇后上前一扬手,狠狠向石嬷嬷扇过去,“你为何害我?本宫何时吩咐过你拿安神香,下盅虫?” 石嬷嬷被姜皇后一巴掌打懵了,她惨白着脸,捂着肿得老高的脸,嗫嚅道,“娘娘,本宫没有……” 顾湘洲上前道,“娘娘,盅石之事确实与石嬷嬷无关!” 昭德帝与姜皇后闻言皆是疑惑望向她。 方才所有证据,分明都是指向石嬷嬷。 “这半年来,待在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并不是石嬷嬷!”顾湘洲一语道破。 “什么?!”姜皇后震惊,踉跄后退。 这半年,石嬷嬷确实时常在她耳旁似有似无地离间她与昭德帝的关系。 她不确定地望着面前的“石嬷嬷”,“你……你是真的石嬷嬷?” 石嬷嬷泪如雨下,“娘娘,那妖女半年前便把老奴绑到密室,自己易容成老奴的模样潜伏在娘娘身边。” 她望了一眼顾湘洲,眸中“幸好沈家军今日及时出现,把老奴解救出来……” 昭德帝蹙眉问道,“沈家军?怎的不见沈卿进殿?” 顾湘洲上前回道,“启禀陛下,沈家无意掺和到后宫中的任何争斗,只是查明有苗疆细作潜伏进后宫,兹事体大,这才不得不出手,请皇上明鉴!沈家此举,只为擒拿细作,绝无他意,更不敢以此居功。” 昭德帝闻言,神色微霁,“如此说来,假的‘石嬷嬷’何在?” “她方才见宫中行势不对,已趁乱逃离出宫,沈家军一路追踪才找到那密室……”顾湘洲补充道。 “方才在密室中,妖女见逃脱无望,竟咬破了自己口中的毒囊,如今已气绝身亡了。”石嬷嬷接着道,眉眼间皆是恐惧之意。 昭德帝暗叹,猛然想起前几日“太子妃”为他“解毒”之事。 “如此说来?朕并非中毒?”难道他的受白罪了? “启禀陛下,正是太子妃诊出了是盅虫,怕打草惊石才假意说成是中毒之症,其实太子早已命人暗中调查,前几日的药确实已把陛下体内的盅虫逼了出来,皇上可觉得,自从服药后心痛之症已消缓许多?”顾湘洲三言两语便把“太子妃”惜海前面对昭德帝的整蛊转化为功劳。 昭德帝闻言也觉得甚是有理,虽然现在体虚,但心痛之症已多日未犯。 他清了清喉咙,神色复杂地望向姜皇后,沉声道,“皇后,虽然下盅之事你不知情,但若是你无异心,也不会给人得了钻空子的机会。” “皇上,臣妾冤枉……”姜皇后还想再驳,却被昭德帝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你……搬去冷宫吧!” 说罢,便甩袖,大步踏出文思阁。 正文 第170章 打入冷宫 姜皇后颓然跌坐在地,望着昭德帝头也不回的身影,心里如坠冰窟。 她尊贵了一辈子,怎么可以进冷宫那种地方? 苏公公望着眼前骤转直下的一幕,后怕地叹了口气,拎起拂尘加快脚步追上昭德帝。 以后他谁的大腿都不抱,只抱陛下的就好! 姜皇后怒目瞪向顾湘洲,此事若不是她多管闲事,怎么如此横生枝节? 德宁大长公主冷眼掠过姜皇后,正好捕捉到她那副执迷不悟的神情,不由得摇着头,转身踏出了文思殿。 皇帝说得没错,若不是她早有异心,怎会如此轻易被人利用? 更何况,牵扯的还是苗疆细作,这个罪名与以往后宫争斗的性质全然不同。 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这么多年昭德帝对她的偏爱是后宫所有嫔妃都无法比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昭德帝为了她甚至有意挤掉太子萧策,如今她不仅自毁前程,恐怕连带二皇子萧漠也再难重获圣宠。 姜家,怕是也很难有翻身的机会了! “父皇请息怒,母后也是无心之失,都是有奸人在旁蛊惑。”萧漠收到消息,火速进宫找昭德帝哀声求情。 “放肆!”昭德帝怒喝,“朕的寝殿,何时成了你自由出入之地了,不经禀报便直接闯进来,如此言行无状!”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昨夜一夜未眠,今日早朝完又在文思殿中与姜皇后一番对峙。 如今,他只觉身心疲累。 难道,皇帝当久了,真的只能成为孤家寡人! 沈沐晴死了,他的心早就空了一大块,而姜皇后,如今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差别。 “父皇,儿臣知错!”萧漠朝他重重跪下,“但母后这次真的是无辜的,苗疆向来擅长幻术,使人神识尽失……” “神识尽失?”昭德帝抚着胸口,一想到姜后居然敢对自己下药,胸口便堵得慌,“中幻术之人爱制于人,神情呆滞木讷,而你母后,朕看他精神得很,还有这个劲头一再与朕抬扛对峙!” “如今我留她一条性命,已是念着往日的夫妻情分。” “父皇……”萧漠跪行到昭德帝脚边,“母后也是为了儿臣操心,儿臣保证,往后不再争储君之位,儿臣只要母后安好,求父皇网开一面,放母后出来吧!” 昭德帝冷笑道,“你说的什么胡话?你非长非贤,储君之位岂是你说争就能争的?休得再言行无状。” “父皇……”萧漠猛然抬头,正好对上昭德帝那双阴冷的眼眸,心头一凛,不自觉地低下头。 父皇言下之意,此生他绝无夺嫡的可能。 父皇当日信誓旦旦向他们母子承诺过,日后会把储君之位夺给他的,如今却…… 昭德帝抬手,“不必多言,回府去吧!至于你与谢家的婚事……容后再议……” “父皇……”萧漠眼眶红红,几乎哭出声。 袖中双拳紧握,近来压制着暴虐之气已在爆发的边缘。 昭德帝无力摆摆手,重新躺回榻上,闭目养神。 萧漠失魂落魄地走在宫道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若他这辈子再无夺嫡的希望,那他的未来在哪里? 他在朝中树敌太多,他坐不上储君之位,母后又进了冷宫,往后他便如丧家之犬那般。 思忖间,匆见顾湘洲的身影在宫道的前方,他袖中的双手再度攥紧。 都是她们多事,母后才会遭此大劫。 他不自觉地跟上她的脚步。 “姑娘,二皇子在后头跟着……”扶风察觉有异,低压声音提醒顾湘洲。 “继续往前走,他不动我们便不动,这里是皇宫,他不敢对我们做出什么!”顾湘洲稍稍侧头,瞥了一眼萧漠的身影,挺直腰背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她们走在前面,萧漠跟在后面,一言不发、不紧不慢地跟了一路,场面诡异至极。 直至出了宫门,亲眼见到顾湘洲主仆上了沈家马车,沈之淮已在宫门口等着她们,他骑在马上随行保护着她们。 萧漠方才想弄死顾湘洲的那股冲动才稍缓下来, “姑娘,方才他那副样子,渗人得很!”扶风掀开娇帘,望着萧漠独自立在宫道上的身影,有些后怕道。 “此人暴虐成性,往后遇着他多加小心。如今姜皇后被打入冷宫,就怕他会狗急跳墙!”顾湘洲拧眉。 好在沈令衡考虑周全,这几日她常进出皇宫,他特地派沈之淮护送。 如今宫中之事已处理完毕,她也该安生待在府中,暂避风头! 思量间,马车却陡然一停。 熟悉的配方,扶风感知到危险,忙起身护住顾湘洲。 而马车外,一道冷箭朝沈之淮直直射向马上的沈之淮,他一个侧身,徒手接下暗箭,冷笑道,“就这点水平,还敢偷袭小爷?” 语音刚落,又有几道箭影射来。 “之淮,当心!”扶风掀起轿帘,扬声疾呼道。 沈之淮神色一凛,手中红缨枪如蛟龙般灵活舞动,几道冷箭纷纷被击落在地。 突然,十余道黑影从街巷两侧的屋顶跃下,手中兵器寒光凛冽,直扑马车而来。 黑衣人招式越发狠厉,招招致命,沈之淮在前面奋力抵挡,扶风见状,也跳下马车加入混战。 顾湘洲隔着布帘,蹙眉望着马车外头的战况。 萧漠这么快便坐不住了? 这些人训练有素,并非普通杀人,反倒……有些像大内高手。 黑甲卫! 昭德帝! 顾湘洲很快驳了萧漠或是姜家派杀手的可能性。 方才萧漠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可能这么快便安排得来杀手。 姜家背后的势力盘根错结,这也是昭德帝近日对姜皇后不满却有顾虑的原因。如今借着盅虫由头把姜皇后打入冷宫,但姜家的势力他还不足以抗衡。 可若是把这股火引至沈家…… 若是沈家与姜家斗起来,他作观战螳螂,坐稳江山,岂不快哉! 所以,今日这批刺客必会下死手。 若今日无论是她还是沈之淮遇到不测,都马上激起沈家与姜家的矛盾。 她朝马车外喊道,“之淮,不要恋战,速战速决!若能擒住活口,务必带回殿前对峙。” 正文 第171章 双胎 顾湘洲话音方落,外头的厮杀更加激烈。 沈之淮手中的红缨枪舞出重重幻影,扶风足尖轻跃,身轻如燕般,袖中绣花针如疾雨般射出。 黑衣人招式狠厉,却越发占不到好处,见强攻难以得手,立刻更改策略,为首男子转而攻向顾湘洲所在的马车。 扶风见状,急忙回身护向马车,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沈之淮见状,手中长枪一挥,逼退面前的黑衣人,却又被三名黑衣人围了上来。 那黑衣男子已靠向马车,手举钢刀朝马车挥去。 千钧一发间,一支利剑自马车内刺出,黑衣人却侧身轻巧躲过,他冷哼一声,再次朝马车挥刀砍去。 然后,刀锋却迟迟未落,黑衣男子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插在自己胸前,一支冷箭从他背后穿透过他的身体,胸前露出锋利的箭头,鲜血汩汩而流。 随着男子的倒地,顾湘洲才看清在他背后射出这一箭的人,正是赶来的沈令衡。 他骑于马上,手持弓箭,接连几个三箭齐发,黑衣人尽数中箭,虽然未中要害,黑衣人却互望一眼,悉数咬破口中的毒囊,很快便吐血身亡。 全是死士! 沈之淮见状侧头望向沈令衡,沈令衡拉住缰绳,目光冷冷扫视向满地的尸体,沉声道,“好个死无对证!” 他纵身下马,掀开轿帘,却突然神色大变,疾呼,“阿洲?” 只见顾湘洲蜷缩在马车一角,双手捂腹,脸色苍白。 沈令衡一把抱起顾湘洲,却发现她的衣裙猩红一片,他心头骤紧。 扶风上前见状,心下一沉,姑娘这是…… 她茫然望向沈令衡,看沈令衡的神情,他应也是不知道,姑娘竟有了身孕 顾湘洲额间已沁上一层薄汗,“快找安神医。” 眼下顾湘灵不在,能保住她腹中孩儿的,恐怕只有安神医了。 沈令衡眼眶微红,朝扶风道,“你照顾她,我来驾车!” 扶风颔首,忙上马车扶住顾湘洲,“姑娘,您撑着点!” 不知觉地带着哭腔,顾湘洲微微点头。 沈令衡拉紧缰绳,转头向沈之淮道,“之淮你骑马去仁安堂,把安神医接回府,要快!” 不多时,马车便在国公府门前,见到被沈令衡抱下马车的顾湘洲,沈老夫人心头一紧,颤着声问,“这是怎么了?” 几乎同时,沈之淮也把安神医带到门口,安神医拎着药箱下了马,他双腿还打着颤,方才马速过快,差点把他这把老骨头颠散。 安神医见着顾湘洲的模样,忙上前先为她诊脉,神色严肃道,“快把人送到房中。” 沈令衡颔首,抱着顾湘洲疾步穿过庭院,直奔后院而去,安神医紧随其后。 芸荣见顾湘洲这副模样,心下有了大概,忙扶着老夫人宽慰道,“婆母别惊慌,有安神医在,阿洲定能化险为夷的。” 沈老夫人微微颔首,眉心却始终紧蹙,握着蛟龙拐杖的手收紧,指尖泛白,轻叹一声,也跟在后头,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后院走去。 蒋嬷嬷忙指挥府中婆子准备热水过来。 沈之淮拴好马车,跟了上来,低声道,“方才回府路上遇刺,或是马车撞击到,或是受了惊,动了胎气……” 芸荣握紧手中的佛珠,心里默默为顾湘洲及腹中孩儿祈福。 行至小院门口,扶风与安神医在房中救治,而沈令衡在门口紧张踱步。 房内,顾湘洲躺在榻上,安神医正屏气凝神为她施针,她担忧地问道,“安神医,孩子……” 安神医神情严肃,“莫说话,保留体力。相信老头子我,也相信孩子!” 顾湘洲轻轻点头,随着安神医的施针,她腹部的坠痛感有了缓解,心下稍安。 少顷,房门被推开,安神医从里头走出来。 沈令衡上前,“神医……” 他见安神医神色凝重、一脸疲色,心头咯噔一下,“阿洲身子如何?” 安神医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总算是把孩子保下来了……” 沈令衡与沈老夫人他们闻言神色微霁。 “只是……”安神医轻声吟道。 沈令衡闻言,心头又是一紧,“只是什么?” “此番动了胎气,接下来一定要好好静养,阿洲身子骨虚,又怀了双胎,恐经不起折腾……” “双胎?”沈老夫人与芸荣双双出声,面带喜色。 湘洲不仅怀孕,还是双生子! “多谢神医!”沈令衡稳了稳心神,朝安神医郑重道谢。 今日这般情况,若不是安神医在,恐怕…… “好小子!”安神医拍拍他的肩,“还不快去看她?” 床榻上,顾湘洲扶着小腹,望着帐顶发呆,感觉像做梦一般,前世她滑胎多次,做梦都不敢想,今世自己刚成亲没多久,竟这么快便怀有身孕,而且还是双生子! 见沈令衡进来,她嘴角的笑意更浓。 沈令衡行至榻前,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他的大手轻柔地覆在她的小腹上,“我这糊涂的爹爹,竟不知道你有了身孕。” 顾湘洲轻笑,“我这糊涂的娘亲,也不知道他们来了,你听到了吗?是双生子。” 她眼中噙着泪,喜极而泣的泪。 前世她做梦都想拥有自己的孩子,如今不仅圆了前世的遗憾,还一次怀上两个。 沈令衡轻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傻丫头,安神医说你需要静养,外头的事交给我吧!” 想到今日那些刺客,他神色骤冷,“至于今日那些刺客……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顾湘洲敛神道,“从表象上看,确实姜家有最大的嫌疑,但我猜测不是姜家,而是……宫里那位……” 沈令衡颔首,眸光一凛,“我猜测也是如此!这次惜海只是让他体内的盅虫沉睡,若他实在不肯消停,我不介意让盅虫重醒……” 府外,大长公主府的马车刚停稳,管家便从马车上疾步跑下来,朝门房疾呼,“麻烦通报一下,大长公主遇刺了……” 正文 第172章 头晕之症 “三叔!”顾湘洲刚睡着,房门外便响起沈之淮敲门的声音。 沈令衡听到声音,放缓脚步,轻声走房门,“何事?” 若无急事,沈之淮一般不会如此贸然过来敲门。 “大长公主也遇刺了……”沈之淮压低声间道。 沈令衡闻言眸色瞬间冷如冰窖,他神色肃然往正厅走去,此事若是被湘洲知道,她定然会担心。 德宁大长公主府的管家张管家已被请至沈府正厅,沈老夫人与芸荣听到顾湘洲怀了双生子,此时正在佛堂上香颂经,并不知张管家到来之事。 张管家见沈令衡与沈之淮疾步过来,忙放下手中茶盏,郑重朝二人行礼。 “张管家请勿多礼。”沈令衡上前虚扶一把,关切地问道,“大长公主可有受伤?可知是何人所为?” “回国公爷,大长公主她老人家一切安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多亏她身旁伺候的武婢身手了得,及时护住了大长公主,这才化险为夷。” 说来也是惊人,这次遇刺他们才知那武婢的身份很是不简单,竟是先皇亲选的暗卫,特地派在大长公主身侧保护她,多年来一直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可见德宁大长公主在先帝心中的地位是何等重要!难怪连昭德帝都对她毕恭毕敬。 可如今,竟有歹人把主意打到大长公主身上,公然对大长公主行刺,实在是……可恶。 “大长公主猜测此事与这几日宫闱风波有关,特谴老奴过来提醒国公爷,做好提防。” “多谢大长公主关心。”沈令衡的声音渐冷,“实不相瞒,我家夫人今日也遇刺了,受了点惊吓,如今正在房中静养。此事,我必会查清……不能让大长公主和夫人平白受惊。” “是,国公爷!”张管家点头,顿了顿又凑过来低声道,“虽然那些死士已番数饮毒自刎,但大长公主的武婢还是认出,其中一名刺客竟是她昔日在大内时的同僚……” 沈令衡颔首,看来确实是大内派出来的刺客。 德宁大长公主是先帝的新胞妹,昭德帝的亲姑母,他居然也下得去手。何等的丧心病狂!! 他双拳紧握,看来沈家的“苔龙鞭”得请出来了。 张管家走后,萧弘与惜海听闻顾湘洲遇刺一事,特地过府来探望,顾老夫人与顾湘玥也闻讯匆忙过来。 帮沈意安复诊后,正准备回仁安堂的安神医见到顾老夫人也过来了,竟放下药箱,陪同在顾老夫人身侧。 顾湘洲小憩了一阵,一睁眼竟见到顾老夫人坐在她的床边,眼眸中尽是担忧之色。 “你这糊涂孩子,有了身孕竟然自己都不知道,好在有安神医在,真是福大命大!”她双手合十道,“祖宗保佑,菩萨保佑,有惊无险。” 她拉着顾湘洲的手,轻拍道,“双胎,这是多大的福泽……,你啊!一定要护好我的曾外孙儿啊!” 顾湘洲微微颔首,“祖母放心,往后阿洲定然会小心的。” 前世她多少次祷告都求不来的孩儿,今世有幸得到,定然是要加倍珍视的啊! 惜海默默退出房外,神色凝重地踱步至回廊下,悄然哭了一场。 是啊!在寻常人家,怀上双生子是多大的福泽,可弘哥却……出生在皇家,反倒成了灾星,他甚至都没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若不是沈家人把他保护得很好,从小在爱里长大,那他该有多可怜! 她双拳暗握,她谁都没告诉,在帮昭德帝治病时,偷偷加了些东西。 狗皇帝就是不值得救! “怎么了?”萧弘缓步过来,见惜海站在回廊下发呆,眼眶红红的样子。 惜海摇头,“就是为顾姐姐高兴!” 萧弘宠溺地揉了揉惜海的头,“傻妞!既然出来了,一会也去探一下红药师傅,你应也是想她了。” 惜海轻轻点头,顺势钻进萧弘怀里。 好在!在这方天地中,他们两个孤独的灵魂,还有彼此! 如今只盼着太子和太子妃她们平安归来,他们功成身退,今后两个人便遨游到广阔天地中去。 文思殿中 昭德帝正提笔运墨,眸中挂着老谋深算的精光。 此次顺势把姜后打进冷宫,姜家势力削减大半,甚是顺利。若不是姜后近来太过强势,野心太大,他会感念她们姜家当年把自己扶稳上皇位之恩,让姜明珠稳坐后位。 至于萧漠,废物一个,反倒是萧佑,近来甚得他心? 此次宫闱之争,让他看清武阳侯府确实是好拿捏,惠妃如今又怀上龙子,近来性子收敛许多。而三皇子此次处理事情雷厉风行,甚是稳重妥当,且这孩子重情重义。 “陛下。”苏公公捧着食盒入殿,“二皇子殿下听说陛下近日胃口不侍,特在民间酒楼茶肆寻了些开胃糕点,送进宫来给陛下尝尝,陛下看看是否有胃口?” 昭德帝不甚在意地睨了一眼托盘上的精美糕点,随意道,“皇儿有心了,放着吧!” 二皇子萧漠打的心思他还不清楚,他极力修复父子关系,让一切恢复如初,为救出姜皇后也好,为自己的夺嫡野心也好。 他都得出局了! “是!”苏公公放下点心便拎着拂尘站在一侧待命。 帝王的心思他岂会不懂,此次他也就本着不得罪人,顺手的事,至于皇上买不买账,不是他能控制的,他也不想多言。 练了一会字,昭德帝确实感觉到有些饥肠辘辘,前几日排毒,整个肠胃几乎排空,近几日也不敢沾荤腥,容易饿。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苏公公见状忙端来盆子和毛巾给昭德帝净手,昭德帝随手夹了块精致的点,轻咬一口。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的口感,与宫中御厨做的常规品种相比,确实很是惊艳。 他满意点头,执起筷子准备再夹一块,脑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似有千万虫蚁在噬咬似的。 “陛下!”苏公公见昭德帝突然停下筷子,疑惑问道。 却见昭德帝突然双手捧头,神色痛苦,他慌得丢下手中的拂尘,快步上前扶住昭德帝。 正文 第173章 误会萧漠 苏公公内心暗暗吃惊! 不是吧?二皇子竟敢公然对陛下下毒? “来人……”昭德帝头疼得发颤,他冷色阴沉,几乎从后槽牙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拿下二皇子萧漠!” 苏公公闻言两腿一软。 不是吧?他难得当了这么一回烂好人,竟然又做错了?! 这次他绝无半点私心,纯属念着往日姜皇后母子对他出手也算颇为大方,这才顺手帮了一把,没想到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若二皇子当真给陛下下了毒,这盒糕点是他端送进来文思殿的,那他岂不也成了帮凶?! 然,想来也不对啊!方才他在路上瞧着这盒糕点甚是精致,在回廊处偷偷吃了一小块,现在自己分别一点中毒的症状也没有! 他们服侍主子的,这些无伤大雅的顺手牵羊之事是常做的。 反正,他可以笃定,这些糕点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陛下的头痛之症又来得离奇。 宫道上,二皇子萧漠正独自往宫外走去。方才听说了昭德帝把那盒糕点留了下来,也没再发火,他连日来的心神不宁稳下了大半。 他没直接进去文思殿内与父皇邀功,反而转身出宫而去,一个人踱步在宫道上,努力回想他平日在市井吃到的其他美食。此次他与父皇的隔阂如此严重,要修复二人关系,还得从长计议。 还未行至宫门,却被突然出现的黑甲卫团团围住。 萧漠还没反应过来,黑甲卫便把他捆了起来,他奋力挣扎着,怒目瞪向黑甲卫首领,“放肆!你们这是做什么?竟敢绑本皇子?” 黑甲卫首领上前,得体地朝二皇子作揖,“陛下,得罪了!实在是皇命难违!” 萧策勃然大怒,“皇命?父皇为何突然绑我?” “陛下吃下二皇子殿下送进来的糕点后便头晕得厉害,殿下还是先别急着抗旨,到了殿前与皇上对峙!”黑甲卫首领劝道,“若殿下是清白的,清者不清不是吗?” 萧漠思忖片刻,放弃了挣扎,“松开,给本王个体面,我自己会走!”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是!”黑甲卫首领微微扬手,黑甲卫兵得令松开对萧漠的钳制,但仍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萧漠转了转酸胀的肩膀,冷哼一声,往文思殿大步迈去。 而这头,探望完红药,在回太子府的马车上,萧弘见惜海一直把玩着挂在腰间的精巧的小铃铛。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惜海抬眸,对上萧弘清亮的眼睛,轻笑着取下小铃铛,“这是最近新得的宝贝,送你了!” 她把铃铛随手丢给萧弘,萧弘拿起铃铛,好奇望着,“长得虽是精巧,但也看不出有何出奇之处啊。” 惜海不在意地说,“无妨,能响就行!你听听看,这铃声多清脆!” 萧弘轻摇小铃铛,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另一头,头痛症刚刚稍缓下来的昭德帝,马上又开始新一轮的痛意,他的脑袋里仿佛无数虫子啃噬他的头骨。 二皇子随着黑甲卫踏入文思殿时,远远便见昭德帝正抱着头,无力地躺在文思殿一旁的软榻上,苏公公已为他盖上一层薄被,头上也用锦帕包着。 “父皇……”萧漠加快脚步上前,神色担忧。 迎来的却是昭德帝劈头盖脸一句,“滚!” 萧漠闻言瞬间顿住脚步,进退两难,只能呐呐喊道,“父皇,此事真的与儿臣无关……” 昭德帝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他一眼,冷声道,“你若还念着父子之情,便把解药交出来,朕可以饶你不死!否则……” “父皇……”萧漠无奈大喊,他的声音扬起,振得昭德帝的脑袋不自觉的嗡了一瞬,“儿臣可以发毒誓,此事绝对与儿臣无关!” 他走到桌案前,随手夹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囫囵几口吞了下去,“父皇,您看,儿臣也吃了糕点,一点事都没有,请您相信儿臣,儿臣送糕点进宫只为敬孝,怎么可能来加害父皇呢?” 昭德帝却不买账,冷哼道,“你也可以事先吃下解药!” 一旁的苏公公正犹豫着,自己该不该出来说点什么之时,一抬眸却接收到萧漠求救的眼神,他跑跑牙,索性把心一横,朝前滑跪道,“陛下,老臣该死!” 昭德帝头痛之症这会又见好转,见苏公公如此行径,瞳孔骤缩,猛然坐起,质问道,“是你?” 苏公公慌忙摇头,“不不不,老臣的意思是……老臣该死,方才送糕点进来之时,贪嘴……偷偷吃了一小块……” 他稍稍抬眼,观察着昭德帝的神色,见他并无动怒之意,便继续壮着胆子往下说,“老奴方才不敢出声,是怕被陛下责罚。但此事……二皇子确是冤啊!” 昭德帝疲惫闭眼,默默叹道,自己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陛下……”正在这时,一名小太监从殿外快步跑进来,“国公爷求见!” 昭德帝听说是沈令衡求见,本来缓下来的头又觉得痛了起来,“朕身体不适,不见!” 小太监闻言,躬身准备退出殿外回话,却被叫住。 “等等……”眧德帝忽然又抬手,沉声道,“请他进来吧!” 他转头瞥了一眼萧漠,萧漠立马会意,识趣地躲到屏风后头去。 不多时,沈令衡便大步踏进文思殿,昭德帝已撑起身子坐到书案前。 沈令衡留意到昭德帝的脸色不太对劲,却也只是不动声色上前行礼。 “沈卿不必多礼。”昭德帝面上保持温和笑意,“此次苗疆细作,多亏了沈卿机警,方能及时解困。” “此乃做臣子的本分。”沈令衡抱拳道,“但……” 沈令衡瞥了一眼屏风后露出的衣角,依然不动声色道,“内子离宫后,竟在半路上遇刺,听闻大长公主也遇刺了……” “此事非同小可,特来禀报陛下,望陛下彻查此事!” 沈令衡行着礼,态度却是不卑不亢,与其说是来求彻查,倒不如说是来质问昭德帝。 正文 第174章 受罪 沈令衡话音方落,昭德帝抚额的手怔了一瞬。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冷哼道,“以沈家的能耐,沈卿想查谁,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必闹到我文思阁来?” 他早就做好布局,那些死士的兵器标志,都指向姜家,若沈令衡真想下手查,最后也只会查到姜家头上。 “臣已查明,这批刺客里有大内的高手,幕后黑手必定与皇家成员有关,臣不好再查!”沈令衡目光烔烔。 昭德帝暗叹,“竟有此事?” 沈令衡不着痕迹地又瞥了一眼屏风后那截衣角,衣角的主人身形微微晃动。 他继续道,“德宁大长公主是先帝亲封的护国长公主,如今竟也遭到刺杀,此事极为恶劣,不容轻视。若此事陛下交由微臣彻查,臣定当出动‘苔龙鞭’,以正视听!” “苔……龙鞭?”昭德帝低喃。 沈家果然把真的“苔龙鞭”另存到他处去了,如此说来,沈家仍是可以轻而易举地钳制他? 思及此,昭德帝不禁怒从中来,他拍桌起身,头上的胀痛猛然加剧,一晃身竟然站立不稳,只能扶着桌沿缓缓坐下。 “如今死无对证,沈卿何以仅凭个人独断,便信口开河地说与皇室有关,德宁大长公主德高望重,还是朕的亲姑母,皇室里谁人敢对她不敬?” 沈令衡眼带讽意,冷声问道,“陛下怎知此事死无对证了?臣似乎未提过那批刺客如今如何?” “你……”昭德帝被噎得一时语塞,脑袋里又传来阵阵刺痛,让他暂时失去思考能力。 “沈令衡,”屏风后的萧漠终于按耐不住,愤然踏步出来,“谁人允许你以这种语气与父皇说话的,身为臣子,竟敢以这种语气,在这里以下犯上。” “放肆!”昭德帝却朝萧漠怒喝,“不可无礼!沈卿既然有此怀疑,朕必会好好彻查。” 沈令衡说出这话,很明显已猜到此事与自己脱不开关系,唯今之计,便是想办法如何祸水东引,姜家不行,那就…… “萧漠跪下……”昭德帝突然侧头,直光直直望向萧漠,怒喝道,“与朕说说,昨日为何跟着沈夫人?” 昨日萧墨在宫道上跟了顾湘洲一路,直到出了宫门,此事许多宫人见着,黑甲卫也早已将此事禀明于他。 若刺杀一事沈家非要追究,那只能把他推出来顶罪了。 此逆子对他下毒,实在是……该死。 “父皇……”萧漠闻言猛然抬头,对上昭德帝带着决绝的眼神,顿时心寒如冰。 方才父皇的反应,想来那刺客一事应是父皇亲派的,他想不到的是,昭德帝竟会毫不犹豫地,一句话便把此事往自己身上推。 他心寒地发现,自己与昭德帝的关系,不是光凭他献媚讨好便能轻易修复回来了。这一刻,萧漠终于看清,在父皇心中,儿子从来就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他与萧策,并没有什么不同! 对上萧漠震惊又失望的眼神,昭德帝心里快速闪过一丝不舍,对上沈令衡冷淡的眼神,他索性把心一横,“你好好说说,是否刺客一事与你有关?” “父皇……”萧漠还欲开口为自己辩解,却见昭德帝手里随意摆弄着腰间的玉佩,他神色一滞。 这是姜皇后送给昭德帝的玉佩。 萧漠会意,喉间不自觉地泛起一阵惺甜,昭德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以姜皇后的性命挟制他,若是今日不顶上这个罪名,冷宫里的姜皇后恐有性命之忧。 他咬咬牙,垂眸道,“儿臣因母后进冷宫一事,一时鬼迷了心窍,才做出如此糊涂事,请父皇责罚。” 此言一出,他知道,他萧漠从此毁了! 昭德帝轻叹,“你怎的如此糊涂?朕与你母后几十年的夫妻情分,此次只想她去静心悔过一段时间,你怎的如此沉不住气?” 萧漠俯下身子,重重朝昭德帝瞌了一个头,“儿臣知罪!” 萧漠纵是不甘,闻言心头大石也落下大半,有了昭德帝这句话,他知道,姜皇后有救了。 沈令衡冷眼看着父子俩的表演,心中暗叹,这江山落到此等小人之手,着实是北夏之祸! 昭德帝沉吟片刻,沉声道,“二皇子萧漠,行事狂悖,着即削去亲王爵位,禁足府中思过。” “儿臣……谢恩。”萧漠再度重重叩首,每个字都似从喉间挤出。 他,萧漠,正式成了一枚弃子! 萧漠被削去爵位的消息很快便在盛京城中传开,只不过半年光景,他便从最受宠皇子到失宠皇子,从云端跌落尘泥,令人不胜唏嘘! 安阳侯府,谢诗语正提着裙摆疾步跑到千竹轩。 谢时越正如往常那般,坐在靠窗边的书桌上练字。 自从上次被昭德帝责罚后,他甚少出门,每日花最多的时间便是在这千竹轩里挥墨看书。 “二哥哥可听说了,萧漠他……”谢诗语推门而入,语调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萧漠失势了,那她的婚事又该如何安排? “如今局势骤变,我的婚事该如何是好?”谢诗语咬着唇问道。 谢时越抬眸睨了她一眼,继续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道,“这不正好,反正嫁给他也非你所愿!” 前世萧漠被削是几年后的事,这一世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提前了,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谢诗语绞着帕子,眉间带着欲言又止道,“可是谢家……” “慌什么?有你父兄在。”安阳侯谢坤浑厚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谢诗语循声望去,只见安阳侯谢坤迈着矫健的步伐踏进千竹轩,他望着谢诗语,宠溺道,“往后你还是安心当好你的谢三姑娘便好,你这性子,也不适合掺和到皇家争端。” “父亲……”谢诗语见他恢复如初,她以为父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看来那江诗琴还是有点本事的。 她一向是父兄的掌上明珠,自从他们接连生病后,家里便无人管她疼她,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些苦,思及此,她不禁红了眼圈。 正文 第175章 纪欢回京 谢坤看她突然就红了眼眶,温声道,“傻丫头,这萧漠如今失势,未能再做我们侯府的助力。哪怕姜后从冷宫出来了,她与陛下如今情分已淡,也是很难再帮萧漠翻身了。” 谢诗语颔首,“爹爹,那我们侯府该如何做?” 谢坤神色一凛,“你无须担心太多,后面的事便让我与你二哥哥来操持便好。”、 他在心里暗忖,若是成功,你便是未来的公主。 自从他复原后,在江诗琴的引荐下,正式与苗疆王他们见了面。 他没想到,他们竟然都回到盛京来了。 城外小院,巫医佝偻着背,对着瓶中的母盅看了又看,百思不得其解。 眼下两月之期已过,他上回受的内伤早就复原了,苗疆王为了顾湘洲这具“容器”,不惜不远千里赶回盛京,便是为了复生禁术得以顺利施行。 可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容器”失联了。 当日他在她体内种下了盅虫,所以她被人救走时,他们才会如此淡定,加上巫医自己也需要时间养伤,恢复精力更好地施行第二次的“离魂咒”。 却没想到,到了盛京多时,母盅竟然一直未能感知到子盅,如今母盅已开始出现萎靡不振的情况。 “巫医爷爷。”江诗琴踏步进来,见巫医一直皱着眉,上前问道,“还未能寻到子盅的气息吗?有没有可能,那盅虫早已被灭了。” 巫医叹气,“听说近日在府内养胎,已多日未有出门。国公府有沈家军把守着,若无‘蚀心盅’操纵她的意识,想要硬闯进国公府把人掳出来,怕是难如登天……” “除非……在何重要事,让她非出来不可。”巫医沉吟道。 江诗琴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巫医爷爷还是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顾湘洲在床上安安分分地躺了好些天,直到安神医放话,胎像终于稳下来了,她才敢下地走动。 在房中闷了数日,扶风搀着她一道到院中呼吸点新鲜的空气。 “阿洲……”刚行至庭院,便听到外头传到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她惊喜一笑。 来的正是她盼了好些天的纪欢。 她的月份比湘洲要大些,小腹已微微隆起,萧佑跟在她身侧,细心牵着她走过来。 “我可盼了你好些天呢!”顾湘洲迎上前去,拉着纪欢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纪欢比起在京时,气色好了许多,身怀有孕的她,体形丰腴了一些。“总算是回来了,什么时候到京的?” 之前听三皇子提到纪欢有孕的消息,她还在为她开心,没想到自己竟然也同时怀上了。小姐妹间的缘分就是这么深。 她不禁想到了还在“家乡”的顾湘灵,若今日她也在,该有多热闹! “昨日便到了,萧佑近日时常被传召进宫。我昨日也略有些疲累,便先在府上歇息。”纪欢轻笑回道,“听说你也有好消息了!如今感觉怎样?” 顾湘洲轻柔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我月份尚浅,自己倒是还没什么感觉?如若不是前几日遇刺受伤,如今恐怕连自己何时有孕都未知。” 纪欢蹙眉道,感激地回握住顾湘洲的手,“我也听萧佑提到遇刺一事。为了母妃的事,辛苦你了!” 顾湘洲轻笑,“我们之间不必讲这些。” 纪欢轻叹道,“在沣州待了些时日,回京后感觉有些许不习惯,一回京便要面对这些尔虞我诈,还是沣州舒服,海阔天空、自由自在。以后有机会你们一定要来沣州住段时间。” 提到沣州,纪欢的眼眸都亮了起来。 萧佑含笑望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顾湘洲暗忖道,按眼前的局势看,纪欢他们要再回沣州,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如今二皇子失势,太子那边又没有什么起色,眼下在昭德帝眼里最得力的自是三皇子萧佑。 世间奇妙之处便在,如今无论是惠妃也好,武阳侯也好,三皇子萧佑也好,皆无夺嫡之心。 但昭德帝近来常宣萧佑进宫,还安排了不少重要公务给他,看起来是有意栽培他。 纪欢倒是人间清醒,对这些向来不看重,“萧漠是他从小宠到大的皇子,都能说弃了就弃。萧佑从小在宫中就是边缘皇子,眼下在他面前得脸,只是他当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已。” 而萧佑,与纪欢的思想一致,比起在盛京的步步为营,他更喜欢在沣州的自由自在。 在沣州他没有身为皇子的傲气,他甚至可以挽起衣袖裤腿,与劳农们一起下地耕作,在他和劳农的辛勤配合下,沣州的贫瘠环境一日一日好起来。 他们当时既然已脱身出去,便没想过重新回到盛京,参与夺嫡之争。更何况,萧佑自小与萧策感情要好。 他们夫妇与大家一样,都在等太子萧策平安归来。 顾湘洲把三皇子夫妇带至凉亭中坐下,琉璃早已准备好茶水点心。 扶风望了一眼,低声问道,“怎么没有姑娘爱吃的‘芙蓉酥’?” 琉璃回道,“‘风雅斋’的芙蓉酥要午后才做出来的,因为今日没买到!” 扶风望了一眼还在聊天的顾湘洲和纪欢,“眼下我们要顾着这两位的口味,现在已过晌午,我跑一趟,出去买吧!” 琉璃笑道,“这个叫个小厮帮忙跑腿过去不就成了?哪需特地跑这一趟。” 扶风暗忖,还不是要帮沈之淮纳鞋底,得去长青街再补些针线。 “你照看一下她们,我去去就来。”她不好意思直说还要去买些针线,低着头小跑着出了庭院,取了小篮子便直奔长青街去了。 然后,刚踏出门口,便看到一抹眼熟的身影。佝偻着腰的老者正朝她阴测测地笑着,她心一慌,将手上的菜篮子往他身上抛去,转身便要往回跑,却不想面前又突然窜上一阵浓烟,不消片刻便把她重重围住。 扶风火速取出挂在颈上的骨哨,奋力吹响。 正文 第176章 扶风遇险 沈家骨哨声音特殊,在庭院里与纪欢闲坐的顾湘洲听到骨哨声,朝扶风方才站立的方向望去,只剩琉璃一人在那里。 “琉璃,扶风呢?”湘洲猛然起身,急声问琉璃。 “姑娘,扶风姐姐出去买‘芙蓉酥’了啊!刚刚才出的门。”琉璃道。 顾湘洲蹙眉,方才的哨声…… 这骨哨她和扶风各有一枚。 顾湘洲扬声道,“不好,扶风遇险了,应在这附近,快派……” 话音未落,却见不远处的沈之音已领着府兵已往府门外冲出去了,她应该方才也听到了那骨哨之声。 湘洲急步跟上,纪欢却一把拉住她,“你如今身怀六甲,万不可出去涉险。” 三皇子萧佑已提剑冲出府外相助。 街巷外,扶风刚吹响骨哨,便觉喉间一紧,仿佛有一只大手钳制住她的脖子,她视线已然模糊,眼前只剩一团黑雾。 她奋力挣扎,想抓住任何能抓到的东西,指尖在青石路上划出血痕,强烈的不安感袭上心头,今天若是被这老头带走,恐怕就回不来了。 沈之音率兵赶了出,远远便见扶风正被一团黑雾围住,那诡异老者,对着扶风阴测测地冷笑着。 “顾湘洲,你不出来救她吗?”老者出声道,明明老头人就在眼前,声音却飘忽不定,仿佛从幽冥传来一般。 庭院内的顾湘洲与纪欢也听得一清二楚,顾湘洲闻言猛然起身,纪欢把她死死按住她的手腕。 “这很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想引你出去。莫要上当!” “可是……”顾湘洲拧眉,担忧地望了一眼门外。 如今她不再是她自己,得顾虑到腹中的孩儿。但扶风……顾湘洲想到红药的托付,毅然起身,“扶风断不能被他们带走,我必须出去……” 沈令衡与沈之淮今日不在府内,沈之音和三皇子在府门外未必能抵挡住,特别是那老头子还是幻术高手。 “莫慌!老夫去会会他们。”沈意安在院中听到动静,从廊下走来。 沈意安一身藏青色长袍,背着手信步踏出府外,气质沉稳,看不出是要出门迎战,反倒像去会多年不见的老友。 顾湘洲望着沈意安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对苗疆人来说,沈意安是杀神般的存在,当年他挂帅与苗疆的国战,苗疆几乎灭国。 府门外,扶风被那道黑影钳制住,脸色已然涨红,却仍倔强,“姑娘,别出来……” 她也看明白了,这老者的真实目标是顾湘洲,绝不能让自己成了姑娘的掣肘! 沈之音手上的银鞭朝老者挥去,令人惊奇的是,眼前明明看着是活生生的人,鞭子所到之处却只是一道虚影。 动不得老者分毫,而那团黑雾,很明显便是老者在操纵着。 萧佑也抽出腰间佩剑朝老者刺去,皆是徒劳无功。 眼见扶风被钳制得动弹不得,一时拿老者毫无办法。 “苗疆巫医,别来无恙啊!”沈意安信步走到沈之音和萧佑之前,气场稳如泰山。 幻影中的巫医侧头望向沈意安,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沈意安?” “在北疆不好好待着,跑来我北夏作甚?”沈意安沉声问道,他的声音浑厚,带着强大的压迫力。 巫医轻笑,“二十年了呀,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次见到沈将军的英姿……” 他话音未落,那团黑雾猛然松开了对扶风的钳制,转而袭向沈意安。 被松开的扶风一个站立不稳,软软的瘫坐在地,沈之音忙上前扶住她。 沈意安冷眼望着朝自己袭来的黑雾,轻笑着取出腰间的酒袋,右边举起火折子,口中的烈酒喷过火折子,一团烈火猛然喷向那团袭向沈意安的黑雾,黑雾被烧得通红,迅速向后退散。 而幻影中巫医的头发,肉眼可见的焦黑一片。 沈意安轻笑,“巫医怕是忘了当年,沈家军是如何破了苗疆幻阵了吧?这么多年没任何长进,还敢到我沈家门前撒野?” 巫医冷笑,“沈将军威风不减当年。” 沈意安负手而立,藏青色衣袂在风雪中微微飘扬,“你若记得,便不该在我沈家门前撒野,更该动我沈家人。” 他侧头望了一眼扶风,见那丫鬟轻咳了一阵已然缓了过来,紧蹙的眉心稍霁。 顾湘洲已和他提过江若姝之事,恩人之女断然不能让人伤到分毫。 更何况,还是他那傻侄子的心上人! “先带她回去!”他朝沈之音沉声道。 沈之音颔首,搀扶着已然有些许虚脱的扶风站起身。 然而,那团黑雾缠上她们二人身上,老者的声音再度传来,“那么今日就让沈家军见识见识,我们苗疆的新手段。” 沈之音挥舞手上的鞭子抵挡向她们袭来的黑雾,很快,她的银鞭上竟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银针…… 沈意安上前挡在她们身前,又一口烈酒喷向那团黑雾,黑雾后退,银针却径直袭向他,萧佑持剑上前,一顿挥舞之下,击落了无数银针…… 坐在巫医身侧为他护法的江诗琴见状,拧眉不解地望向巫医。巫医爷爷方才对扶风那样,并不似他口中所说的会如何护她,反倒像要下死手。 不敢想,若方才这些银针悉数袭向扶风和沈之音二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沈意安徒手接过其中一根银针,反手朝虚影中的老者挥去,说来也奇,本来幻影似的老者,右眼居然汩汩冒出鲜血,虚影顿时消失…… 江诗琴见巫医爷爷身形晃动,大吃一惊,忙上前扶住他,却见他右眼突然冒着鲜血,心里一紧,“巫医爷爷,怎么会这样?” “沈意安这老匹夫,”巫医咬牙切齿道,“竟被他抓住了我这幻术的破解之门。” 江诗琴取来帕子为他擦拭眼角的血痕,迟疑问道,“方才那些银针,若是袭到她身上,不是会要了她的命吗?” 巫医轻叹道,“我若是不小心伤了她,必能医好她。更何况,方才好个也只是虚招罢了!如若不然,怎么如此轻易被他发现了脉门。” 正文 第177章 梦魇 江诗琴点头,“我就知道,巫医爷爷是不舍得伤她的。当年她随姨母在地宫住了那么久,爷爷把我们当亲孙女对待。” 她轻叹,“也不知道姨母这些年怎么样了?竟会让扶风沦落至北夏,还给那顾湘洲低声下气的为奴为婢。” 虽然她在夏晗身边也只是婢女,但少主自小对她自是与普通的主仆不同。 可扶风为那了顾湘洲,好几次几乎丧命,被轻贱至极。 思及此,江诗琴眼中竟有愤愤不平之色。 巫医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沉声道,“当年你姨母为了逃离苗疆,不惜在她身上下了禁术,封闭了她的回忆,这些年我们才找不到她们娘俩。如今她对顾湘洲忠心耿耿,此事一时有些难办……” “巫医爷爷,不如此事交给我吧!”江诗琴咬牙道,“本月内我定会让她乖乖上门来找您!” 国公府门口,沈之淮闻讯飞奔回来,马未尚未停稳便飞身下马,直朝扶风的房间跑去。 沈意安端坐在小院内的石桌上,屏气凝神,似是在等着屋内的动静。 顾湘洲在房中陪着扶风。 扶风似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刚睡着的她额间沁出一层薄汗,顾湘洲坐在床边,拿着帕子轻柔为她擦拭。 “她……如何了?”沈之淮走近,低沉着声音问道,方才一路狂奔回来,一直在想各种可能性。 如今扶风这状态,看起来特别不好。 “快跑……”扶风似是在梦魇,双目紧闭,口中低喃着,“不要过来……你快跑……” 她扬起的手被沈之淮及时牵住。 …… 梦中,她穿着一身红色苗疆衣裙,在地宫里长长的宫道中撒丫子奔跑。 画面一转,她被绑在了地宫密室里的小木床上,密室里点着许多小灯,转着密室正中央那副水晶棺椁。 后来,巫医爷爷进来了,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重重按回床上,“慌什么?我的小祖宗。” 他笑得古怪,“忍一忍便过去了,往后你便不需再过如此东躲西藏的……” 小扶风内心伸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今天的巫医爷爷与往日很是不同。 巫医随手拎起其中的一枚灯火,放置到那水晶棺盖上,烛光衬得棺中之人的脸色更是惨白可怖。 那是一个小小婴孩。 然后,巫医爷爷便围着那副棺木逆行着转圈圈,口中念着晦涩的经文……、 一遍又一遍…… 小扶风只觉自己的意识正慢慢消散,灵魂似被抽空似的。 突然,一年轻女子踹门而入,打断了巫医的唱诵,扶风的意识也慢慢回拢。 女子见到密室里的画面,不可置信地望向巫医。 她质问道,“从小你待我如父,你说过会好好照顾我们娘俩,原是如此?你要的竟是我女儿的这具躯体?” 小扶风惧怕地挣扎,奈何自己的力量实在太小,她的挣扎细如蚊呐。 年轻女子盛怒之下,几招之内便把围在小棺椁旁的烛火悉数打落在地。 混乱间,她转身抱起小扶风准备离开密室。 巫医却大步抢在她们前头,勃然大怒道,“你若执迷不悟,莫怪我手下无情!” 年轻女子把扶风揽在怀中,继续往门外跑去,巫医却突然地朝年轻女子身上,袖中猛的地出一团黑雾。 女子为了护住小小的她,后背被巫医重击,鲜血从口中喷出…… “快跑……”扶风大呼,猛地从床上坐起,汗水早已浸湿她的衣裳。 屋内点着烛火,沈之淮正坐在她的床边候着她。 沈之淮见扶风已然梦醒,神情似是受到很大的触动,连他坐在她面前都没有察觉到。 “扶风……”沈之淮轻声唤她,一把将她抱入怀中,“都怪我,每次你遇险都不在……” 他的扶风,怎么能遇到这么多磨难? 扶风听到沈之淮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他在房中陪着她, 对上他发红的眼眶,知道他肯定又哭了,调侃道,“你这小哭包,又哭鼻子了?” 被挖苦的沈之淮听到扶风沙哑的声音,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方才扶风陷入长长的梦魇中,一直唤不醒,他好怕她就此睡过去不醒来。 “是啊!你的小沈将军一哭起来便是没完没了的,若不是看他长得好看,哭起来模样也算周正,我都想把他赶出房外去了。”惜海的声音突然传来。 惜海也闻讯赶过来探过她,却也查不出原因,好在扶风醒过来了。 扶风这才正式看清她的这个小屋里,竟然容得下这么多人。 国公爷、二姑娘、惜海和纪欢,琉璃、老夫人、芸荣和沈意安……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在她房中等着她清醒过来,才敢放心离开。 这么多人亲眼看着小沈将军为了她哭鼻子,一想到场面她自己都觉得滑稽。 “好啦!我没事了!”扶风熟门熟路地安抚道,“只是做了场梦罢了,醒来后便好多了。” 她转头望了一圈屋内其他人,不好意思道,”大家为我费心了!“ 她的眸光锁到顾湘洲身上,”姑娘,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抓你回去当‘容器’,方才我做梦,梦见自己差点被当成‘容器’……“ ”放心,只是一场梦而已!“顾湘洲安抚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她内心暗自担忧,红药提过,她沉睡时,压制扶风记忆的幻术效果会减弱。 红药不希望扶风记起那些,更不想扶风知道自己的身世与苗疆有任何关系。 她只希望扶风这辈子就这样,简简单单,她只是扶风,一个普通女子! “今日之事,多谢三皇子及时援助!“ 院外,沈令衡与萧佑道谢。 ”我们之间无需如此客气,”萧佑温声道,“今日之局,很明显便是冲着湘洲而来,往后还是要多加留意才行!” “北疆人着实猖狂,先是内宫细作,如今还公然在国公府门外挑衅……”谈及北疆,萧佑眉眼森然,“这帮臭虫,若是哪天落到你我手中,定让他们见不着明日太阳。” 正文 第178章 端了吧! 沈令衡眸光骤冷,“得找到他们的巢穴,端了吧!” 这些人胆潜来北夏,这也正是把他们一窝端的时机。 特别是对湘洲心存歹意,这个点,最不可饶恕。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来此,怕是有什么图谋?”萧佑始终不解,这群人为何要针对顾湘洲这弱女子。 “既然他们的目标在我,不如将计就计。”顾湘洲从屋里踏步走出,沉声道。“以我作饵,找出他们的藏身之所,然后一举击灭。” 夏彬他们这伙人,于国于私,都绝不能再留了。 否则她与扶风便很难安生。 “不可!”沈令衡闻言断然否决,要顾湘洲去涉险,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顾湘洲柔声道,“如今他们能猖狂到派细作潜伏在皇宫,若我们再不将他们连根拔除,恐后患无穷。” 沈意安缓缓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要设局,便要确保万无一失,弟妹如今身怀六甲,万不能以身涉险。” “北疆人狡猾无比,若不够逼真,很难让他们上钩的。”顾湘洲蹙眉道,“他们盯上我,是因为想用我的身体去施行换魂禁术……” 萧佑闻言惊叹,“这世上竟有如此鬼魅邪术?” 沈意安颔首,“听闻苗疆分裂后,南北疆差异极大!南疆休生养息,安居乐业,反倒是北疆,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凑集而成,一群心术不正的魑魅魍魉罢了。” “阿洲姐姐,你暂时别出门,他们今日不敢贸然闯入府内,便是对国公府还有所顾忌。”惜海也走了出来,“作饵的话,我也可以!” 在易容方面,惜海是很擅长的,她假扮顾湘洲这么久,别说在外人面前,就是在太子府下人面前,都没有露出过破绽。 加之她对北疆幻术也了解,由她去做饵是最合适的。 反正她不是阴女体质,哪怕巫医对她施术,也伤不了她分毫。 “不行,你上回摆了他们一道,若是落到他们手上不知会有何后果……”顾湘洲担忧道。 “我既然有这个能力摆他们一道,也必有能力自保,”惜海轻笑,“更何况,如今我不是孤军奋战,不是还有沈家军与我打照应吗?” 北疆王这伙人心术不正,特别是那个诡异的老巫医,他的存在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会伤害到小师妹的。 幸好今天小师妹无事,要不然等师父醒来,她该如何与师父交代。 “那,你定要护好自己周全!”顾湘洲思虑了一周,确实比起自己亲自作铒,惜海是更合适的人选。 “大嫂,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可随时通知我。”萧佑向来知大嫂有本事,却不知她竟然如此全能。“我们暂时会留在京中。” 竟连易容和幻术都懂。 他向来持稳,不想过问太多,但希望此次自己也有能帮得上手的地方。 母妃和欢儿都需要养胎,暂时不宜奔波。 惜海颔首,她有听萧弘提过萧佑,知这位三皇弟也是性情中人。 “三日后便是陛下的寿宴,各家官眷都在应邀之列,他们潜伏在京中已久,定然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顾湘洲道。“到时你便扮作我出席,我预计他们会在半路便动手,你到时一定要保证安全。” “好,我提前做好准备。”惜海点头。 …… 文思殿中,昭德帝额间绑着锦布,虚脱地躺在软榻上。 他思索了几日,这恼人的头痛之症应与萧漠无关,至于萧漠顶罪这件事,日后他定会另外补偿他的。 只是他如今这症状像是又中了盅虫,应是上回那个北疆余孽留下的。 想到北疆这帮背信弃义的东西,他一直以为自己与他们的合作算是顺利的,没想到他们竟敢在背后算计他。 竟然偷偷派细作潜入后宫对他下蛊,意图控制他的意识。 如今想来也是后怕。 “陛下!”姜皇后一身素衣,踏入文思殿。 她一进门便见昭德帝这副模样,内心暗笑活该,面上却是一副担忧的神情。 她施施然走至昭德帝身侧,伸手轻揉他的太阳穴。 昭德帝见她进来,心上升起一丝不悦。 但答应过萧漠会放了姜皇后,他也不能食言。 姜皇后指腹轻揉着他的太阳穴,连日来的不适感竟有了缓解。 他闭目,轻声喃道,“还得是你啊!” 姜皇后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眼眶瞬间红了。 昭德帝抬眸见她瞬间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下冷嗤,面上却是一副心疼的模样,“你们我们两个这是何必呢?都携手走过这么多年,竟然产生如此大的隔阂。” 帝王的温声细语,姜皇后的眼泪掉得更凶,却一副极力抑制情绪的模样,昭德帝轻拍她的手,“在冷宫待几天,竟然消瘦得这么多,你我都累了,先回宫休息去吧!” “陛下!”姜皇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昭德帝疑惑问道。 “臣妾……想去漠儿府上住段时间,如今他……”提及二皇子萧漠,姜皇后的眼眶又一阵泛红,“此次他……确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中宫之主,轻易离宫,这成何体统?”昭德帝肃然道,“过几日便是朕的寿宴,到时恩典他进宫陪你几天吧!” “谢陛下!”姜皇后半跪着谢恩。 自打她踏入这道宫门便知,这一世要想离开这座皇城是不可能的事了。 在冷宫这段时间她深有感触,哪怕是死,也得死在宫中,这便是她的宿命。 她反思过自己,确实太过心急了,以至于在昭德帝面前失了分寸,他向来就是喜欢自己的温声细语,端庄大体。 可最近她时常与他发生争端,她自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在后宫中有哪个女子能真正掌握自己呢? 她在冷宫几日,看过太多掌控不了人生的女人了——冷宫中那些疯女人,先帝的太妃也好,昭德帝的妃子也好。 总之,这辈子,她都不想再踏入那个地方。 只是,这次让她踏出来的代价太大了,她的漠儿! 正文 第179章 聘礼 她的好漠儿,她没想到,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孝顺,竟为了她甘心为萧博背罪,自毁前程。 有子如此,不枉这些年她为他的辛苦谋划。 往后她更要为他豁出所有!许他一路平坦! 好在,这次昭德帝自己做的混账事,有漠儿帮他背锅,如今他对她们母子俩心怀愧疚,才有如今温声细语的一副脸孔。 她向来知道他冷情冷血,这次更让她大开眼界,从小与他亲厚的漠儿,他说弃就弃! 想到萧漠因他而受的委屈,她恨!恨不得一把拧断昭德帝的脖子。 但是,谨小慎微,徐徐图之,才是她当前最该做的! 太子萧策虽然已失势,但是近日刚回京的三皇子萧佑却在昭德帝面前颇为得脸。加上惠妃怀着龙嗣。 经此一劫,她姜家受了不少重创,叔伯堂弟的仕途皆受到影响,要重新回到从前尚需时日。 反倒是惠妃那贱人如今得了势,武阳侯府一脉皆得到重用,可她们父女却还假惺惺地推脱,甚至还传出武阳侯有辞官隐退之意。 谁信呢?这绝对是以退为进的招式! “去吧!你才是东宫之主,朕的寿宴,你去打点我放心,切记安排妥当些!”昭德帝扬了扬手。 姜皇后意会,这是他提醒她可以退下的手势。 “是,陛下!”姜皇后顺从地低头行礼,为他掖了掖身上的薄毯,便轻声离开。 文思殿门外,拎着拂尘的苏公公正站在门边候着,见姜皇后出来,躬身朝她行礼,“皇后娘娘贵体金安!” 姜皇后顿住脚步,扬起下巴睨向苏公公,尽力维持着体面人的姿态,“苏公公当日帮漠儿仗义进言,这个情,本宫记下了!” “谢皇后娘娘!”苏公公朝姜皇后行了个规范的宫礼。 他在深宫多年,深谙谁人都不能开罪的道理。平日他随手送出的人情,总有回归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平日随口说句话,随手带点东西,都是无伤大雅的小忙,但回报往往出乎意料。 后宫多变诡谲,今日不知明日事,明哲保身最重要! 姜皇后微微点头,搭上石嬷嬷的手,扬着头回椒房殿去。 三日后的寿宴,她定要好好表现一番,若萧漠真能依昭德帝所言,可以进宫伴她一段时日,她们母子联手,说不定还有翻身的一天。 “石嬷嬷,本宫准备的聘礼,可有安排送去安阳侯府?”姜皇后与石嬷嬷一前一后行在长长的宫道上,裙摆扫过路边的薄雪。 她突然想起被搁置的,萧漠与谢诗语结亲之事。 因她突然被打入冷宫,此事便不了了之,如今她回来了,而萧漠被削了亲王爵位,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便是重臣的助力。且听说那安阳侯如今已康健,正是好机会。 她姜家一脉已渐失圣宠,听说那日昭德帝安排刺客,所有证据都指向姜家。 萧博总是一遍遍的帮她刷新无耻小人的认知。 “回禀娘娘,奴婢都已按娘娘的吩咐打点妥当,只等娘娘一声令下了,明日便可送到侯府去!”石嬷嬷沉声回道。 姜皇后满意点头,虽说假石嬷嬷事件,让她连着几日对石嬷嬷产生了些膈应之意。但这么多年了,她身边的人到底还是石嬷嬷最得力,而且石嬷嬷自己也是受害者。 “至于,那顾湘洲。”提及顾湘洲,姜皇后眼神骤冷,“此次如若不是她顾湘洲多事,找来德宁大长公主,本宫与漠儿便不会遭此横祸,惠妃也不会因此又重新得势。到时她来参加寿宴时,定要给她一些颜色瞧瞧!” 暗杀是行不通的,此次昭德帝派人刺杀她不成,才吃了这么大的亏。 但让她吃点小亏,回收些利息,才好平她心里的不平。 “皇后娘娘……”石嬷嬷却皱眉,摇头道,“老奴认为此事不妥!” 姜皇后闻言挑眉,“此话怎讲?” “此次陛下是因着二皇子才放皇后出了冷宫,但皇后娘娘与陛下的关系尚未恢复如初,这个时候切勿心急,来日方才!”姜皇后坐到妆台前,姜嬷嬷上前为她卸妆梳头。 姜皇后卸完头面,慵懒地半绮在软榻上,多年来保养得宜,她看起来比实际年轻还要小几岁。 她细细听着石嬷嬷的话,蹙眉道,“嬷嬷说得在理,本宫确实是心急了。” 这么多年来,似乎每次她越是心急,她们母子便失去的越多。 “先睡下吧!”姜远疲惫地抚了抚额头,朝石嬷嬷扬了扬手,“明日先把聘礼送到安阳侯府,看看安阳侯那边是什么态度吧!” “是,娘娘!”石嬷嬷垂眸应道,缓缓退出椒房殿。 翌日,内侍官便带着姜皇后准备的几大箱聘礼,送至安阳侯府。 谢诗语见到这阵仗都傻眼了,她为难地回头望向谢时越和安阳侯谢坤。 而侯夫人苏氏,虽说之前一直心疼谢诗语为了家族嫁给萧漠,但见到这派头十足的聘礼,她还是心动了一瞬。 谢诗语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前几日父兄还与她说,可以不用嫁给二皇子了,这几日她心情无比畅快,似乎放下了被逼成长的枷锁,她重新可以做回以前那位张扬的谢三姑娘了。 谁知今日一大早,姜皇后命人送来了这些聘礼,还是如此大阵仗。 只是如今萧漠不仅失了圣宠,还失了亲王的爵位,她嫁过去也只是一起吃苦的份,这桩婚事对他们谢家来说,已无多大助力。 这桩婚事,谁站在上位已然明显,她相信,谢家如今有了说不的资本。 谢坤朝内侍官行了一礼,客套道,“多谢皇后娘娘抬爱,但小女年纪尚小,老夫还想多留她在身边教导几年。” 内侍官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侯爷说笑了,谢三姑娘早已过及茾之礼,这是京中人人知道的事啊!女儿长大了始终要嫁人的,侯爷纵使有再多不舍,也不该耽误了令嫒的终身大事啊!” 侯府无人对她的婚事上心,谢诗语如今在京中也算是知名的老姑娘了。 安阳侯居然说她年龄尚小,忽悠谁呢! 正文 第180章 尚公主如何? 内侍官回宫复命,与姜皇后讲了安阳侯府对于结亲之事的婉拒之意。 “都是一群拜高踩低的人!”姜皇后轻叹着,手中大剪刀咔擦一声剪去面前盆栽的杂枝。 “谢世子难道忘了当日皇后娘娘是如何帮他解围的吗?”石嬷嬷愤愤不平道。 姜皇后扬手阻止她再说下去,“现在讲这些没有意义!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清。他一早便是倾向陛下的,后来也只不过失势了才考虑投靠到本宫这边,本宫猜想,他应是在陛下面前又得脸了,才敢如此。” 姜皇后的猜测没错,内侍官前脚刚离开侯府,谢氏父子后脚便一道进宫面见昭德帝了。 “已有许久未见过谢卿,如今身子恢复得如何了?”昭德帝一手提着奏章,眼神扫过殿中的谢家父子。 不知为何,每每见人父子同心,他便心里有些不舒服,正所谓上阵不离父子,若是哪个儿子能与他同心,他便不会这么累了。 “谢陛下关心,臣如今的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安阳侯谢坤恭敬道。 “如此甚好!” 昭德帝满意点头,目光转向谢时越,“朕看谢卿已能站立行走,看来近日在府上休养,身子也恢复得不错。” 谢时越上前从容行礼,“全赖陛下的恩泽庇佑,臣如今身子已有大好。” 昭德帝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眼下正值用人之计,谢卿能好起来,对朕来说是极好的消息。” “臣愿为陛下孝犬马之劳!”谢时越撩起衣袍,单膝下跪行礼。 安阳侯欣慰地望着谢时越,他刚清醒时见谢时越只能依靠轮椅行走,心下悲戚。 好在他依稀记得江诗琴手中有快速恢复元气的特效药,再三央求下才讨得两粒,果然,谢时越服下后真的能自行下地行走了。 昭德帝颔首,“当日也是沈家太咄咄逼人,朕无奈才对你下了重罚,如今看你恢复得如此好,想来也算因祸得福。” “老臣这个儿子啊!就是实心眼,才会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谢坤找准时机道,“也好,毕竟还是年轻,吃亏长点记性。” 昭德帝轻笑,“谢侯就是谦虚。” 他突然话锋一转,“如今谢卿的身子也有大好,那么其终身大事也万不可再耽搁了。谢卿可有中意的女子?” “中意的女子”?这几个字反复在谢时越脑中回旋,眼前所见竟是顾湘洲那副清冷绝美持箭的脸孔。 他努力压制脑中不该有的念头。 那只是潜意识里另一个他的思想,对于他来说,没必要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浪费时间,顾湘洲也好,白馨柔也罢。 上一世,就是“他”的摇摆不定,才导致了所有人的悲剧。 这一世,他只想成功,只想为侯府逆天改命。 “回陛下!臣如今仍是孑然一身,只想为陛下孝力,目前并无忠情的女子。”谢时越拱手道。 心下了然,昭德帝不会无端提这个问题,必定有什么铺排。 昭德帝满意点头,“朕的清平公主已过及茾之年,朕将她许给谢卿可好?” 清平是昭德帝排行第六的女儿,在宫中的地位也不算极受宠,她的生母端妃早早过世,清平在昭德帝面前算可有可无。 谢时越想到上一世,这位清平公主被昭德帝安排与东进国王子和亲,后来因病死在和亲路上。 自古以来,和亲公主极少有好结局,也可能是这位公主不愿接受和亲的命运,选择了自我了断。 谢时越在心里盘算一瞬。 虽然清平公主并不受宠,但昭德帝愿把公主指婚给侯府,也算是想与安阳侯府深度捆绑。 他见过那清平公主几面,平平无奇,性子寡淡。娶回府中,也不用担心会惹事。 而安阳侯谢坤对此事也颇是赞同,先是皇家公主下嫁那巨额嫁妆,足以填补他侯府账面上的亏空。 再者,姜皇后有意让二皇子萧漠迎娶谢诗语,但二皇子与姜皇后如今的处境,与他们结亲是最不理智的选择。但她一日是皇后,他们便不好直接拒婚。 谢坤清了清喉咙,“谢陛下隆恩!能尚公主自然是我安阳侯府的福分。只是……” 昭德帝见他一副欲言双止的模样,蹙眉问道,“只是什么……” 谢坤叹了一口气,“只是,今日皇后娘娘一大早便送了聘礼到府,有意将小女许给二皇子萧漠。可小女……如今还在府上哭着……” 本来是双方共识好的联姻,如今经谢坤的嘴,变成姜皇后在以权逼婚,味道都变了。 昭德帝闻言紧握龙椅手背,指尖泛白,面上保持沉稳之色,“此事朕自会与皇后沟通。萧漠眼下仍是待罪之身,怎好在此关口上安排婚配?” “谢陛下!”谢氏父子恭敬行礼。 与昭德帝寒暄几句后便回安阳侯府,马车上,父子俩各有心思,谢时越百无聊赖的撩起车帘。 好巧不巧,马车正好经过顾家大门,他看到顾家老夫人被顾三小姐搀扶着从府中走出,看起来心情极为畅快。 “王嬷嬷,记得带上炖好的燕窝粥,阿洲如今双身子,要好好补补才行。”老夫人对身侧的老嬷嬷说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传进谢时越的耳中。 他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钝痛,她?怀孕了? 上一世,她也怀了三次他的孩儿,后来都没留住,这是她最大的遗憾,也是他的遗憾。后来白馨柔与他…… 那孩子,他原想着,若是她愿意认下,往后也算有个伴 ,却没想到她如此刚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扫去前世这些过往,那是属于“他”和顾湘洲的回忆,与他无关。 最后顾湘洲硬气带病离府,“他”去求她留下,她仍然决绝离去,丝毫不顾侯府颜面。 那一箭,是他射出的! 她死在他手上,“他”震怒无比,后半生竟然选择了颓废过日,丝毫不顾及侯府的未来,以至于最后沈令衡上门复仇时,安阳侯府一点招架之力都无。 正文 第181章 寿宴 “老夫人,二姑娘福气好,怀着双生子,沈府那边定然也会好好照顾着她,您别着急啊……”王嬷嬷的声音传来,打断谢时越逐渐飘远的思绪。 王嬷嬷的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放在膝上的拳头不由自由的握紧。 很好,顾湘洲怀的还是双生子! 前世她与他一起经历过的那些,就像笑话一场似的。 同样是重生,为何她的生活就过得顺风顺水,而他……满目疮痍…… 他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妒意。 他妒忌顾湘洲,也妒忌沈令衡。 “既然答应了陛下的赐婚,有些事就该放下了。”安阳侯谢坤瞥见谢时越忽暗忽晴的表情,心下了然。 之前谢时越中了江诗琴幻术,终日在院中雕刻顾湘洲雕像的那副模样,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那女子已嫁入沈家,而谢时越马上迎娶清平公主,二人之间的旧情便不该再牵扯出来。 他们注定是要做对立面。 “孩子明白!”谢时越放下车帘,闭目养神,敛去各种杂乱的心绪。 也努力记掉前世与顾湘洲的种种。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如今他们父子同心,把安阳侯府根基立稳是眼下最重要之事。 这一世的沈家并未像前世那边遭受抄家之祸,里面便有顾湘洲的功劳。 此事对安阳侯府极为不利,沈令衡前世九死一生,脱胎换骨后回京复仇,萧家,谢家,一一被他端了。 “父亲。”谢时越猛然睁开眼,朝谢坤道,“孩儿预计三日后的寿宴,陛下便会下旨赐婚了。” 谢坤点头,微微捋须,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这几日我们侯府也要先扫清障碍!”谢时越道。 谢坤拧眉,“你说的障碍是?” “江诗琴。”谢时越一字一句溢出江诗琴的名字。 “她……”谢坤对江诗琴的感情极为复杂,她虽是苗疆女,确实也在他身边陪伴了些时日,若是要他出手了结她,多少有些不舍。 “父亲,孩子知道你不舍,但此次陛下重新给我们侯府机会,是因为他与苗疆的关系崩了。”谢时越沉声道,“他想拉拢我们与他一起对付苗疆,还有……姜后。” “苗疆?”谢坤沉吟,心里反复盘算着谢时越的话。 “可若是对她动手,她背后之人本领通天……”一想到被幻术控制意识,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谢坤脑中便一阵发麻。 谢时越颔首,“此事我们父子心中有数便好,要怎么处理还需找准时机。” 他双目微眯,“此事,或许不是只有我们谢家想干,说不定沈家也……” 他知道夏晗一行人此次潜来北夏,目标是顾湘洲,听闻前两日还在国公府门前要掳走顾湘洲身旁的小丫鬟。 虽然他不清楚具体原因,但如今顾湘洲怀着沈家的骨肉,沈家必定也不希望有人会对顾湘洲不利。 三日后,昭德帝寿宴,朝中重臣身穿正装进宫贺寿,所有三品以上家眷也可一道进宫贺寿。 惜海早已扮成顾湘洲的模样,坐在梳妆台前,手持眉笔描下最后一笔,扶风正为她整理发髻,望着镜中那副与二姑娘几乎无异的脸孔,不禁称奇。 “师姐的易容术真是精湛无比。” “易容只是最基本的。”惜海轻笑,“我会的,后面会一一教导给你,你有了基础,等师傅醒来,便可以直接向她学习更高深的幻术和易容术,甚至还有……换脸术。” 扶风想到沈沐晴如今的模样,她对换脸术极有兴趣,激动地连连点头。 红药师傅的换脸术真可谓是出神入化! 不多时,惜海便坐上国公府马车,与沈令衡一道出门参宴,扶风陪侍在侧。 而顾湘洲也早早扮成顾湘灵的模样,一大早便从太子妃出发,进宫向昭德帝贺寿去了。 萧弘自是一同前往,他仍是一身宽袍,目覆白色锦布,俨然正是太子萧策的模样。 二人一入殿便成焦点,上回宫宴上,太子夫妇突然先后晕倒,场面好不混乱。 苏公公忙迎上前,领着他们坐到昭德帝左手边,而三皇子萧佑正坐在昭德帝的右边。他一见萧策夫妇进殿,忙起身上前帮忙扶住太子萧策。 “儿臣祝父皇洪福齐天,寿比南山!” 二人一步一个脚印,仪态端庄的行至龙椅前,顾湘洲与萧弘双双朝昭德行宫中礼仪。 “平身。”昭德帝语气淡淡应道,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有多不希望这两位祖宗出现,上回便是他们突然晕倒,他与姜皇后才起了争执。 他冷眸无意间地扫向“太子妃”微微隆起的小腹。 顾湘洲察觉到昭德帝对他们夫妇的疏淡,尤其他望向自己肚子时的那道森冷眼神,心下暗叹,幸好今日来的不是真的顾湘灵。 看昭德帝的态度,很明显容不下她腹中孩儿的。 人心竟可以如此复杂,复杂到容不下自己的亲生孩儿,亲皇孙。太子夫妇,也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只消那么一眼,她便决定,今晚宫宴上的任何东西她都不下嘴。 她没有顾湘灵那么好的医术,能通过味道辨别食物是否有下猛料。 也没有惜海的好身手和幻术,能快速帮自己脱身。 “太子殿下近日看起来又消瘦了。”姜皇后见昭德帝对太子夫妇的情绪都摆在脸上,为化解尴尬,及时出声。 “谢母后关心,现在身子已好了大半,至于眼睛……”萧弘轻声回道,提及失明一事,萧弘神色黯淡。 “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姜皇后轻声道,笑意却不达眼底。 顾湘洲点头,与太子萧坐到座位上去了。 不消一会,各家官眷也悉数到场,其中包括扮顾湘洲的惜海。 沈令衡一身绛紫色官袍,与“顾湘洲”并肩进殿,行至龙椅前,二人双双向昭德帝行礼,很快便坐到安排好的位置上去。 方一落座,惜海便警惕起来,借着喝水的动作,细细观察殿中其他各家的情况。 正文 第182章 赐婚 帝后坐于主位,萧弘与萧佑的座位安排在下首位,分别在左右两侧,沉寂了一段时间的二皇子萧漠姗姗来迟,只能靠着萧佑旁边坐下。 削了亲王爵位后,他看起来清瘦了许多,一身颓然之气,姜皇后从他一进门便直盯着他看,心疼不已。 漠儿这副模样,是心气散了啊! 他抬眼望向“顾湘洲”的方向,惜海很明显地察觉到萧漠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股狠意,是那种恨不得把她一脚踩死的那种恨,这种恨意是对顾湘洲的。 顾湘洲也把他的恨意尽收眼底,心里暗叹道,以后离这疯狗远些才好。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一道清丽的女声打断顾湘洲的思绪。 顾湘洲循声望去,那是清平公主,平时在后宫中深居简出,极少出席皇家宴会。 今日她一身水蓝色曳地宫装,端庄素雅,立于殿中,以标准的宫廷礼仪朝帝后行礼。 昭德帝今日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笑着喊免礼,不同于其他公主的争奇斗艳,性子寡淡的清平找了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如同往常一样坐在角落发呆,一副泯然于众人的模样。 姜皇后淡淡瞟了她一眼,心里暗骂,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惠妃分散去,惠妃近日淑仪殿闭门谢客,专心养胎,气色越发红润,有孕在身的她,带着特有的风韵。 她缓缓踏入殿内,得体地向帝后行礼,昭德帝见她如此,忙亲身上前一扶将她扶起,“爱妃如今胎像刚稳,切勿再动到胎气了,快坐下。” 惠妃微微点头,“谢陛下体恤。” 姜皇后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意,袖中拳头暗握。 德宁大长公主、保国公夫人、北定侯、纪太傅等人纷纷到场,所有宾客悉数落座后,安阳侯携同夫人苏氏,世子谢时越及嫡女谢诗语一同到场。 顾湘洲毕竟前世与她们做过十年的家人,见她们一家穿戴讲究,如此整齐的出席,想来今晚是有什么大出风头的事发生。 不出她所料,晚宴进行到一半,昭德帝便趁着酒兴,直接下了赐婚圣旨,谢家人上前谢恩。 皇家儿女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尤其皇家公主的婚事往往成了帝王稳固江山的工具,更何况还是清平这种不受宠的公主。 顾湘洲见清平公主先是怔了一瞬,而后垂眸上前行礼谢恩,低垂的眼眸瞧不出任何情绪,从头到尾,她都像个提线木偶般,没有自己的思想,也没有自己的情绪。 顾湘洲只觉唏嘘不已,前世清平的结局她也有所耳闻,如今她不需要远嫁了,可是嫁进侯府这座牢笼,也不比远嫁和亲幸福。 不知为何,谢时越似有察觉似的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二人正好四目相对。 顾湘洲别开视线,执起桌上茶杯,假意喝茶,以掩去自己方才那悲天悯人的念头。 谢时越探究地望了她一瞬,也很快便回过头,敛了敛心神,朝清平公主郑重行礼。 他在外人面前向来是谦谦佳公子的形象,纵使如今性情大变,在明面上依然是一副进退得体的模样。 他的靠近,清平淡淡的脸上不经意地飘起一朵红晕,小女儿家的羞涩之情溢于言表。 顾湘洲轻叹,前世自己未尝不是如此,被他这副温润如玉的表象欺瞒,以至于落得那般凄惨结局。 圣旨一下,姜皇后与二皇子母子俩心昭不宣的对视一眼,姜皇后眼中的怒气险些兜不住。 好个谢时越!竟敢拿她当跳板,最后还是甘心做昭德帝的走狗。 难怪昭德帝突然对她耳提面命,提醒她,萧漠的婚事暂时放缓,如今他是戴罪之身,理应低调思过。 原来是要她们母子俩为谢时越让道,清平公主虽不得宠,却是最好的拢权工具。 姜皇后铁青着脸色,与红光满面的惠妃形成鲜明对比。 昭德帝余光扫过姜皇后,没错过她不甘屈辱的表情。 心中不觉地暗自偷笑,这不可一世的女人,从来只有她把人玩弄于鼓掌,如今连连吃鳖而不敢发作,甚是可笑。 丝竹声中,宫人陆续上着菜,鲜美鱼羹端了上来,月份尚浅的“顾湘洲”此时闻不得一点鱼腥味,汤羹刚上来她便忍不住以帕掩鼻。 而后附在沈令衡耳边说了几句,便被扶风搀着一道离了大殿,二人提前离席。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路边响起一阵诡异的骨哨声,与沈家悠扬清亮的骨哨很是不同。 这波骨哨声像从地狱传来似的,听得人寒毛直起。 “师姐!”扶风低声轻唤。 惜海微微颔首,眸色清亮,警惕地望向车帘外。 “他们出动了。” “夫人,老夫亲自来迎您回北疆!”巫医苍老的声音从帘外响起,声音忽远忽近,似在眼前,又似在幽冥之界。 惜海一把掀开帘子,“你们到底想做甚,为何一直对我穷追不舍?” 巫医见是“顾湘洲”,老脸一喜,“夫人何必明知故问?您是注定要回北疆的啊?王上在等您呢!” 扶风起身护在惜海身前,厉声道,“休得胡言!我家姑娘何时成了北疆王的夫人了?真是痴人说梦!” 巫医眯起眼,阴森一笑,“小丫头片子,离开北疆太久了,竟忘了自己是北疆人这件事了?” 他突然柔声道,“既然你也在,那便一同随我回去吧!你难道忘了,小时候你在北疆时,爷爷对你们母女有多疼爱……” 扶风闻言茫然,小时候?北疆? 难道梦里的是真的? 惜海见她神色不对,低声提醒道,“别听他的话,他最擅长蛊惑人心,你就是北夏人。” 扶风暗暗点头。 对,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上回还差点要了她的小命,若是从小疼爱过她,怎么舍得那么伤害她。 “我呸!”扶风冷嗤,“为达目的,真是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哟!上回是小爷我刚好饿了,才中了你的埋伏!” 惜风闻言莞尔一笑,扶风讲话这语气,怎的与沈之淮一模一样! 正文 第183章 换魂 扶风足尖一跃,身轻如燕般跃至树上,袖间银针如爆雨梨花般向巫医那头射去。 今日是巫医亲自出动,眼前所见的老者并不是虚影。 巫医见扶风的身手,阴测测的老脸笑得更是诡异。 他没认错,她就是那人的女儿。 今日,他定要把她们二人一起带回。 “既然夫人不配合老夫,那便恕老夫无礼了。”巫医躲开扶风的银针剑阵,一晃眼,一团黑雾便袭上惜海。 “二姑娘……”扶风惊唤,却被另一团黑雾一同袭上。 盛京边郊 惜海猛然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小院落,她被锁在一处房中,房中赫然放着一樽冰棺,里面躺着一个骨瘦如材的女人。 看来这便是夏彬他们苦心要换到顾湘洲身上的那位原主。 但,扶风呢? 她环顾四周,房中已然没了扶风的影子。 早知道便不让她跟来了,实在是拗不过她,若是她出了事,她可不知道如何向师傅交代。 她挣扎着想起身推门出去,却发现自己双腿竟然完全使不上力。 看来为了防止她逃走,巫医他们真是用心良苦。 她屏神凝气,少顷,一道白烟自她头顶上冒出,双腿渐渐恢复知觉。 刚要起身,却见巫医手捧着厚厚一大本的经书踏入房同,见“顾湘洲”已然清醒,沉声笑道,“看来夫人已迫不及待了。” 惜海不动声色地朝巫医道,“巫医大费周章的请我来,想来也不是叙旧的缘由。” 她眼尾扫过窗外那道快速闪过的灵活身影,心下稍安,继续与巫医周旋,“只是湘洲实在好奇,此术逆天而行,为何还如此执着于此术?难道是……” 她眼尾一挑,“其实真正想换魂的人是巫医你自己!” 巫医闻言怔了一瞬,随后阴恻恻地笑着,“少主说得没错,太聪明的女子,实在挺惹人讨厌的……” 惜海见自己猜对了,笑意更甚,“也对,如此残躯,若有机会换到另一副更年轻的身体上,必定是宛若重生。原来,巫医只是把他们当作试验品?” 被人一语点破心里的秘密,巫医把一张黑皱的老脸拉得更长,“那又如何?如今你落到我手里,也只能认命,乖乖当好‘容器’。” 当年夏晗换魂的躯体是退而求其次,到了年长,许多问题便滋生并放大了。 这次为柳惊云复生,绝对不能再有意外。 他转身走向冰棺,棺中的柳惊云皮肤弹性已开始有流失的症状,不能再拖了。 他把经书摆放在冰棺之上,绕着冰棺缓缓逆行,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留意顾湘洲的状态。 惜海配合的按了按太阳穴,而后软软地倒在榻上。 巫医见状,眼眸闪过一丝得意之色,继续绕着冰棺向正方向绕行,口中念念有词。 巫医是在逆天而行,可惜她并非阴女体格,此经文对她产生不了什么作用。她只觉耳朵似有蚊子在耳旁一直嗡嗡叫似的罢了。 糟老头子的换魂术注定要失败。 不多时,夏彬也踏步进来,见屋内已如上回在北疆地宫那般,被巫医点燃满屋的灯火,巫医正绕着柳惊云的冰棺念念有词。 她的惊云等不起了,此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巫医突然停下唱诵,朝“顾湘洲”望去,眼中尽是探究之意。 顾湘洲明明怀着孩子,为何他打探不到她身上有任何的孕气。 他困惑地停下唱诵,往顾湘洲的方向走去。 “很奇怪吗?”床上的“顾湘洲”突然一个翻身,手中匕首直抵向巫医的脖子,“因为……,我根本就不是顾湘洲。” 她手上的人皮面具一撕,露出惜海那边清丽的脸孔。 夏彬一见是她,怒气上头,双手紧紧握拳,“又是你?” 他扬起手中的拐杖,朝惜海挥去,丝毫不顾巫医颈上的利刃。 惜海冷笑,“真新鲜,你们这对主扑是真有意思!” 夏彬巫医异口同声吼道,“要你多事!” 巫医厉声问道,“顾湘洲何在?难道她不理那丫头了?” 他指的是扶风。 惜海手中的匕首按深了几分,巫医脖子立马出现一道血痕,“扶风何在?难道你不想活命了?” 从她揭穿巫医心里最深沉的那个秘密开始,她便认定,此人贪生怕死! 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怎会动心思逆天而行去行换魂之术,更是因为贪生怕死,所以把夏晗和柳惊云当作试验品,他自己要万无一失的换‘容器’。 说不准,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符合他体质的‘容器’。 巫医嘴角却浮上一层讥笑,“她呀!在你昏睡之时,她便成了‘容器’咯!” 他轻叹道,“江若姝以为自己用幻术掩盖她的体质和灵识,我便找不到她了?小时候在我身边生活过的孩子,我一眼便认得出她。掩耳盗铃罢了!” “既然她回来了,那,多年前的那场游戏便该重新来过了。” 门外突然发出一阵瓷器落地的声音,江诗琴站在门外,脖子上架着一把短匕,一脸呆愣地望着巫医,“您说的是……扶风?” 他一直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慈爱,原来都是假的,方才她在门前听得一清二楚,原来这些年,他都在骗她。 惜海循身望去,只见沈之音手持短匕,死死地抵住江诗琴的脖子。 “你回答我,当年其实追杀她们母女的便是你们?”江诗琴仍望着巫医,厉声问道。 “你这丫头,我们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怎么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便上了当?”巫医苦口婆心道。 “那为何你……”江诗琴不确定,再次开口问道。“你明明说过,会护住我们姐妹的。可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 这回轮到惜海和沈之音一同震惊住了。 “什么?江诗琴与持风,是姐妹?”二人齐声问道。 惜海很快恢复理智,问道,“只要你把扶风放了,留你一个全是全尸。” 话音刚落,沈家军已在院外架起弓箭手,势如破竹,蓄势待发! 正文 第184章 男儿身女儿魂 夏晗踏入另一间秘室,走到榻边,见到双目紧闭的扶风,他的眼里现出一阵狂喜,这才是真正适合他的“容器”。 自从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才明白自己为何这些年总觉得自己与别人不同,纵使自己平时周旋于江诗琴和芍药之间,但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不喜欢她们。 原来,根源竟是因为,自己一开始便是女子,只是当年的换魂术出现了点意外。 如今找到她了,他可以拔乱扳正回来。 和扶风也算交过几次手,没想到她便是当年那个逃走的“容器”。 他伸手正欲抚上扶风的脸,等巫医料理完顾湘洲,就轮到她了! 突然,他的手腕被人死死扣住。 前一秒还双目紧闭着的扶风,此刻却一脸狡黠地望着夏晗,“夏世子,别来无恙啊!” 夏晗蹙眉,欲甩开她的手,扶风却反手继续扣住,动作利落地把袖中透明针筒里的药水注入他的体内。 “你……”夏晗还来不及反应,意识便慢慢涣散…… 扶风用绳子把他捆绑住,得意地拍拍手。 这是顾湘灵留给顾湘洲防身的麻药。 今日扶风坚持要跟惜海一道潜进来,顾湘洲实在不放心她,便让她带上这针麻药。 沈之淮带人冲进这间密室时,正看见扶风费力地拖着昏迷的夏晗往外走。扶风见到沈之淮来了,停下手中动作,向他奔去。 沈之淮先是急切扫视扶风全身,确定她无碍后,又迎头就赏了她一个大栗子,“就是不听劝是吧?哪有危险就往哪凑是吧?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扶风抚着额头,嘟囔着,“我这不是咽不下那口气吗?每回她们使完坏便跑,该治治他们的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走,他们在前院。”沈之淮拽着她往外跑去,他身后几名士兵留下来收尾。 “惜海呢?”扶风不放心地问,“她没事吧?” “她没事,但江诗琴也在那……”沈之淮想到方才江诗琴的话,扶风要是知道自己与江诗琴的关系,她能接受吗?“你一会别激动。” 扶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快步朝前院跑去。 行至前院,远远便见江诗琴正被沈之音挟持住,而江诗琴,神情哀切地望着巫医而苗疆巫医也被惜海钳制住。 江诗琴见到扶风跑来,神色稍缓,眉眼间泛起一丝喜色。 真好,她没事! “少主!”当她目光落到扶风身后,被沈家军拖出来的夏晗身上时,她几乎失控地喝道,“你们快放开他!” 她清风霁月的世子,怎么可以被他们像一滩烂泥似的对待? 夏晗半阖着眼,远远见到江诗琴与巫医双双被擒,心中戚然。 院外围满了沈家军,夏彬颓然坐在地上,一副大势已去的模样。 “父亲……”夏晗颤声涣道。 夏彬眼见夏晗也被掳,他闭了闭眼,知道这一刻他的所有谋划功亏一篑了。 他拧头望了一眼冰棺里的柳惊云。 心中怅然,她就这么绝决离开,这辈子,他连赎罪的机会都不得。 倏尔,一片寒光闪过,绵密的细针如雨水洒落似的袭向扶风等人,沈之淮手持长缨枪挡在前头,长缨枪挥动,洒落一地银针。沈之音与扶风也一同上前援助。 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屋顶轻盈地跃至夏晗身旁,一把拉起夏晗。 巫医突然阴冷的扫视一下全场,身形如闪电般一晃,化为一道黑烟,脱离惜海的钳制。不消一瞬,惜海的颈上被他枯瘦的手一把掐住,“小女娃子,任你这点修为就能制住老夫?” 芍药把夏晗拉至巫医身后,迅速取出身上的白瓷瓶,倒出里头的药丸喂到夏晗口中。 很快,夏晗身上的麻药尽退,已能独自站立。 方才还颓然在地的夏彬眼见局势扭转,眼中又恢复神彩。 原本被沈之音钳制住的江诗琴,一时恍了神,竟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 若是从前,她定然毫不犹豫地站到巫医身后,但如今她发现了,巫医可能并不是她所认识的那般慈爱。 她再次望向扶风,却见一道鹅黄色长袖突然卷至她的腰间,是芍药。 江诗琴急步上前,挡在扶风身前,击退那饱含内力的长袖。 芍药蹙眉,“你要背叛少主?” “不是……”江诗琴矢口否认,却又不放心的也望了一眼扶风。 扶风疑惑望着江诗琴,不知为何,她不止一次帮助她了。 沈之音压低声音,“方才她说她是你姐姐……” “什么?”扶风错愕望向沈之淮,沈之淮点头。 “诗琴,回来。”巫医朝江诗琴唤道,苍老沙哑的声音显得刺耳无比。 江诗琴轻咬着唇,犹豫不决。 被巫医钳制住的惜海却眼含讽意大笑,“你们两位,可知这位清风霁月的夏世子的真实身份。” “她实际上是男儿身,女儿魂。”惜海摇头,“可怜你们被她一再利用,争风吃醋,玩弄于鼓掌之间。” “你胡说!”江诗琴怒喝。 巫医加重手中力度,更掐紧了惜海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间,一道箭羽破空射来,精准地射向巫医的手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令衡立于院墙,手持长弓,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姿挺直如苍松。 巫医吃痛,不自觉地松开了惜海,萧弘驾马而来,足尖轻点跃至惜海身侧,一手揽住她,跃回沈之淮身侧。 江诗琴望着夏晗,质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惜海扬声道,“你们斗来斗去,结果人家自己也是女人!” 江诗琴闻言,目光反复在巫医和夏晗两个人之间来回巡视,脚步不自觉地后退几步,“你们到底骗了我多少?” 巫医见她已起离心,侧头与夏晗道,“即然如此,你自己决断吧!” 他的意思是,江诗琴已对他们产生离心,再留下去也无用了。 江诗琴闻言,心中猜测已得到验证,她脸上挂着讽笑,望向芍药,“那么 ,你呢?你怎么想?” 芍药也在震惊中未回过神。 正文 第185章 盅毒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夏晗,“你真的是……” “休得听她们胡说!”夏晗温声道。“江诗琴既然起了异心,如何处置,便随你决定吧!” 芍药望向江诗琴,江诗琴嘲弄地回望着她。 二人从前种种纠葛,此时仿佛笑话一般。 她缓步上前,还未靠近江诗琴,江诗琴却突然捂住胸口,随即猛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骤然抬头望向巫医,而巫医也正阴恻恻回望着她。 她不可置信,“从前我一直以为咱们便像爷孙一般,你是我在这世上的唯一的亲人。结果……你不仅骗了我,还给我下了盅石……??” 巫医哑然失笑,“若你听话,这一天便永远不会到来,盅虫是被你的不忠唤醒的,真可惜啊……和你娘一样。” “什么?我娘她……”江诗琴上前质问,却被一团黑雾击中腹部,吃痛的单膝跪下,又吐了一口鲜血。 她的母亲苗疆圣女江若姝是亲生姐姐,当年江若姝带着扶风逃出北疆地宫,便是因为有江若媛的暗中相助。 不久后江若媛便一病不起,只留她一人独活于世。 从小巫医便待她如亲孙。 她终于明白,母亲当初的一病不起,竟是这位待她如亲孙的巫医动的手,他竟是她的杀母仇人。 “孩子,老夫也不舍得见你太痛苦,当初看你娘走时的模样,就让我难受了好几天。”巫医立在她身前,居高临下,面露悲悯。 他再度扬手,一团黑雾笼罩着他的掌心,直直袭向江诗琴的头部,江诗琴闭目待死,已然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一滴清泪自她的眼角滴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片细密的银针如疾雨般袭向巫医那片泛着黑雾的手心。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江诗琴猛然睁眼,却见扶风已施展轻功来到她的面前,一把将她带离险境。 江诗琴惊讶,“你怎么?” “若你是我姐姐,我今天必须救你;若你不是我姐姐,那你也算帮我几回,亲眼看你死在我面前,我于心不忍。”扶风淡淡道。 沈之音见扶风救下江诗琴,立马警惕道,“扶风,当心这是苦肉计,这女人可狡猾得很!” 扶风点头,“我信她待我是真心的。” 江诗琴却是摇头,轻声叹道,“我们姐妹相识得太晚了,可惜啊!姐姐得先行离开了。” 身为苗疆人才知道巫医给她下的盅有多阴毒,母亲之前的咳血之症,正是因为这蛊虫。 “你不准死!”扶风见她的气息渐弱,精神愈发萎靡,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突然,一条鹅黄色长袖突然伸到她们身前,是芍药,她把她身上的那个小瓷瓶取出,送到江诗琴面前。 江诗琴疑惑望向芍药,惊讶于她的突然出手,此药极其珍贵。江诗琴手上只剩一粒,早被谢坤挖去为谢时越治病了,而芍药方才给了夏晗一粒,这已经是最后一粒了。 “你为何帮我?”江诗琴握着手中温润的瓷瓶,不解问道。 芍药别过脸去,“斗了这么多年,你若死了,反倒让人觉得无趣,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先吃下药,保命先!”,她又望向夏晗,“至于他,纯属不甘心输于你罢了。” 江诗琴拧开瓷瓶,倒出药丸吞入,此药虽不能解去蛊虫,但可以短暂压制蛊虫,并且护住自身气息。 “多谢!”江诗琴低声朝芍药道。 “既然都不听话,那便一起留下吧!” 巫医苍老的声音响起,钻入耳里,尤为刺耳。 他立在那里,不消一刻却幻化出无数个他的身影。 难辨真假! 士兵挥刀上前朝那砍去,唤醒消散,留下一股黑烟,士兵不慎吸入黑烟,竟突然朝自己人砍去。 “不好!”惜海扬声道,“大家快掩住口鼻,不可吸入那浓烟,这是迷魂阵!” 夏彬父子趁乱带着冰棺逃跑,刚踏出院门口,却被沈家士兵团团围住。 沈令衡持剑立于前头,冷声道,“北疆王来到我北夏地界,为何还要如此藏头露尾?” 他睨了一眼那副冰棺,“还带着夫人的尸体满街跑?” 夏彬面色铁青,将冰棺护在身后,“沈令衡,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沈令衡冷笑,“你们北疆在我北夏兴风作浪,意图掳走官眷,是何人欺人太甚?” 他寒剑指向夏彬,“今日若是让你们轻易离开,我沈令衡枉为北夏将军,枉为人夫!” 夏晗上前护住夏彬,“沈将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们也不过是送母亲……魂归故里罢了!” “魂归故里?”沈令衡冷声道,“以活人献祭换魂的邪术,也配称魂归故里?” 他长剑直指夏晗眉心,老者却突然出现,挡在夏晗身前,沈令衡长剑刺入,老者的幻影消散,化为一股黑烟。 沈令衡快速后退,避开那黑烟,老者却再度出现。 他拧眉,这幻术甚是诡异! 他当机立断道,“全面后退防御,不可吸入那浓烟。” 巫医笑得阴沉,“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弓箭手就位!”沈令衡一声令下,身后的沈家军立马摆阵,弓箭齐发,箭羽燃上火油,射向巫医! 巫医见火脸色大变,幻影消散。 “速去支援院内!”沈令衡继续下令。 方才的巫医仅是幻影,他的真身在院内。 弓箭手过去冲进院内,里头正一团混乱。 不慎吸了黑雾的士兵正在自相厮杀,沈之音等人一边阻挡巫医幻影的攻击,一边阻止士兵们自相残杀。江诗琴与芍药竟也加入战局。 弓箭手火速架起箭弩,火箭如流星般飞射,精准射向巫医的幻影,巫医惧火,无数幻影连连逃窜。 “别被他诱导了!”惜海扬声道,“腿脚不好的那个才是真身!” 果然,其中一个“幻影”佝偻着身子,正一瘸一拐往后门退去。 沈之淮众身一跃,手中长缨枪一挥,直直朝巫医劈去。 巫医回头,对着沈之淮叽笑道,“你如今知道了她的身世,你身为北夏大将,要娶苗疆圣女的女儿吗?” 正文 第186章 以我之死,换你们生 “她是谁的女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人,善良真诚。”沈之淮坚定道,“而且,这与你无关。” 沈之淮手中的红缨枪凌厉劈下,却被身后的扶风颤抖的声音阻止住:“等等……” 沈之淮循声望去,却见扶风脸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她朝着巫医问道,“方才他说……,我是谁的女儿?” “莫要听他瞎说!”沈之淮手中红缨枪再度扬起,枪尖直指巫医咽喉。 扶风执拗上前继续问道,“你说,我娘是谁?她在哪里?” 巫医神情意味不明,“我自然知道她在哪里,只要把我放了,我会让你找到你的娘亲……”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顿住,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望着插在自己胸前的箭头。 “傻丫头,听他蛊惑作甚?要娘亲我帮你寻。”清冷的女音响起,扶风循声望去,只见顾湘洲手持金弓,迎风而立。 “顾湘洲……”巫医话没说完,便于直挺挺向前倒去。 那箭头淬了毒。 “姑娘,你怎么来了?”扶风抬头问顾湘洲,带着哭腔。 “我晚来一些,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顾湘洲侧头看她,语气温和,“连江诗琴这般人精都被他骗得团团转,你这心眼子浅的丫头,三两句就被他忽悠了。” “可是,他方才说……”扶风仍不死心。 “你若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可以告诉你……”江诗琴抚着伤口踉跄走来。 她瞥了一眼倒在地上巫医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悲恸,随即被冷漠取代。 “你方才说我们是姐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是北疆人?” 扶风侧头看她,急切地发出了三连问。 江诗琴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我是你的表姐,我们的母亲是同胞兄妹,但她们最大的不同便是,你娘是命定的苗疆圣女,我娘是普通苗疆女子。” “我娘就是一个普通女子,可以相夫教子,而你娘从一出生便注定是传奇。从小她便极为疼爱我,可是后来苗疆分裂,她便失踪无踪了。等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有了小小的你,小时候我们有过一段时间是一起生活的,只是不知为何你全都忘记了。”江诗琴望向远方,童年时的回忆历历在目。 “那她如今……”扶风继续问道。 “她……”江诗琴沉痛闭眼,“当日她为了把你平安送出北疆,不惜牺牲自己,我今天才知道,当年我娘病死,是因为帮助了姨母把你护送出去,被巫医下了盅虫。” 她自嘲笑道,“从没想到,他自小待我如亲孙,却并未真正信任过我,竟然给我也下了盅虫……” “噗……”江诗琴喉头一甜,再次吐了一口鲜血,虚脱滑落。 赶过来的芍药一把扶住她,“怎么回事?明明服下了药……” “没用的……”江诗琴凄然笑道,“压制不住了,我们自己便是下盅高手,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种到我身上的,绝非凡品……” 她转头望向扶风,“我快不行了……” 扶风泪眼婆娑唤道,“表姐……” 江诗琴欣慰点头,“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只是我们每次见面都那么剑拔弩张,你我还都差点死在对方手上……” “你不准死!”芍药眼眶微润。 江诗琴自嘲笑道,“我们是不是很傻,应该说,是我傻,为了他什么都愿意,甚至……不惜委身给谢坤那个糟老头子。” 扶风眼眶湿润,指尖狠掐手心。 “罢了罢了……”江诗琴绝望地摆摆手,“都是孽缘……” 惜海赶来,见江诗琴已毫无求生意识,俯身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 江诗琴闻言猛然抬头,眸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惜海眸色坚定地朝她点头。 江诗琴欣慰,真好,姨母没死! 众人围着她,没人留意到,一旁巫医的尸体已悄然幻化成一股黑烟。 “不好!”江诗琴正好望过去,手指指向巫医的方向。“他是假死。” 众人闻言如临大敌,那团黑雾却快速袭向顾湘洲的方向…… 千钓一发之际,江诗琴抬手咬破手指,口中念着咒语…… “以血为引,以我之魂,祭天地之魂!” “你做什么?”芍药察觉到江诗琴的不对劲,急声喝止,“快停下!” “表姐,快停下来!”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扶风失声痛呼。 “你竟然用反噬禁术……”巫医苍老的声音传来。 江诗琴冷笑,“还得多谢你的盅虫,现在反噬回给你!你这么难杀,还真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杀死你!你真正不在了,她们才能真正安宁……” “你快停下……”巫医急声大呼。 他话音未落,江诗琴已化为一道白光,直直撞向那道黑雾,发生了一道巨响…… “诗琴……” “表姐……” 芍药与扶风同声唤道。 少顷,一切归于平静,江诗琴与巫医已归为尘尘荧点,扶风泪眼婆娑向前扑去,只余尘土…… 院外,夏晗还在与沈家军周旋,夏彬听到院内动静,赶过去时正好见到江诗琴与巫医同归于尽的一幕。 “不要……”他几近溃嘶吼,颓然跪坐在地。 如今巫医已死, 这世上,再也没人能为她换魂。 他的惊云,再也不可能回来! 墨林农舍,沉睡中的红药猛然睁眼,心中一股强烈的剧痛把她惊醒,她抬手,拭下眼角的湿润。 缓步踏出房门,坐在院外的萧然抬头见到红药,以为看花了眼,拍了拍坐在身侧的沈沐晴,沈沐晴回过头,见红药确实是醒过来了,忙上前把她扶到院中藤椅上坐下。 “怎么提前醒了?”萧然疑惑问道。 “我也不知为何。”红药茫然摇头,“就好似,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醒来也好。”萧然为沏了一杯茶递到红药面前。 幽静的墨林山脉斜斜挂着的夕阳,照在对饮的三人身上,山林间鸟声清脆,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清风徐徐,仿佛江诗琴消散前,在缥缈间留下的那句:以我之死,换你们生! 正文 第187章 不甘 院外,正与沈家军缠斗中的夏晗听到父亲夏彬凄厉的叫声,立刻抽身冲入院内。 “父亲……”他急忙上前,一把扶起瘫坐在地上的夏彬。 “没了,没希望了……”夏彬魂不守舍地朝他低声喃道。“你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鹅黄色长袖朝他袭来,伴着细密的银针,他推开夏彬,侧身闪过。 “夏晗,纳命来……”芍药与扶风齐齐朝他袭来,招招致命。 “芍药,你疯了?”夏晗怒喝,芍药却像疯了似的,双目赤红,长袖在她的操控下似有意识般,如灵蛇般发了狠地朝夏晗攻去。 而扶风袖中的银针如密雨似的也一股脑地朝夏晗攻去,封退了他所有退路。 夏晗见势不妙,猛地敛神屏息,身形化为一道黑雾,同时卷起一旁失魂落魄的夏彬,企图隐身逃走。 芍药一眼识破,夏晗的隐身之术是巫医教的。此术的脉门在哪她一清二楚,未等她出手,惜海已然上前制止,夏彬与夏晗双双摔落在地。 “晗儿,你自己走吧!”夏彬颓然道。 须臾间,他的鬓边黑发竟然变白,他抬眼望向院外的冰棺,绝决道,“你母亲回不来,我复国也无意义了。” 当日他对她的承诺便是江山为聘!可如今她不在了,世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再重要。莫说江山,就是像普通人一般苟活于世,他都不愿了。 “父亲……”夏晗不甘。 “是为父的错,一步错步步错!”夏彬长叹,“如今,当日她是带着对我的失望离开的,我一再坚持为她复生,无非便是希望能有机会在她面前赎罪,谁知,她是一点机会都不想给了……”夏彬低声喃道。 他怒目望向顾湘洲,“都是你,让她最后的时日过得那般痛苦。” 夏彬抽出身上的软剑,周身突然爆发出可怕的气势,似是燃尽了他的皆生修为,“她生前最是恨你,那么,如今你做不成她的‘容器’,那就为她陪葬吧!” 软剑直直刺向顾湘洲,软剑如毒蛇出洞般,直刺向顾湘洲的心口,沈令衡持剑挡在前头,但夏彬这是燃尽自身修为的一击,实力不容小觑。 沈之淮见状足尖一跃,也上前支援,惜海扶风护住顾湘洲,将她带离险境。 夏晗望了一眼夏彬和远处柳惊云的冰棺,趁乱快速化为黑雾,消失在众人眼前。 夏彬见夏晗顺利逃脱,终于泄下那股气,软剑落地,由着沈令衡的长剑直直刺向他的心口。 最后那一刻,他再度抬眼望向远处的冰棺,正如那年,他在柳家私塾执教,海棠花开,他一眼望向窗外,坐在海棠花下秋千架上的少女。 是他毁了她最初的美好! …… 冰棺孤零零地停在街边,顾湘洲上前望了一眼棺中的柳惊云,“找个地方,让她入土为安吧!” 沈令衡颔首,扶住顾湘洲的细腰,“你先回府吧!今日 这般折腾,也是累了。” 顾湘洲颔首,由着沈令衡把她扶上马车,惜海已陪着扶风坐上马车,扶风已然哭肿了眼。 今日刚认回的至亲,却永远失去她。 顾湘洲坐到她身侧,轻柔地搂住她的肩膀,“你还有我们、还有师傅。” 扶风微微点头,惜海撩开车帘,见芍药骑于马上,出声问道,“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回苗疆!”芍药轻笑,“应该说,去南疆。” 她自小跟着夏晗她们,所接触到的都是狡诈诡异之术,听说南疆那头,民生和善,安居乐业。 “保重!”惜海也不废话,放下帘子。 听到外头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轻松一叹。 也算了结一件大事! 忽然,她手中的细铃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惊喜唤向扶风,“你看!它响了。” 扶风不解,“铃铛会响不是很更正常吗?” 惜海开心道,“它平日不响的,这是我与师傅的暗号,她应是醒了,所以这铃铛响起来了。” 扶风惊喜,“真的?” 惜海颔首,“你先回府休息,明日一早我便接你一道过去找她。” “现在就可以去了。”扶风有些迫不及待。 “听话,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惜海哄道。 扶风近日也是经历了颇多折腾,不宜大喜大悲。 红药提前醒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翌日,惜海过来沈家接扶风时,顾湘洲也决定一同前往。 当日红药把扶风托附于她,如今巫医已死,扶风已经安全,不知红药是否改变主意,正式与扶风相认。 马车缓缓停于墨林农庄门前,扶风与惜海便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直直往里跑去。 萧然正在园中给花草施肥,扶风与惜海匆忙朝他行了一礼,便飞也似地向红药的房中跑去。 ‘师父……’红药正坐在窗边,窗外正是墨林山下的秀丽风景,听到两女孩的叫唤,转过头朝她们轻笑。 惜海上前一把抱住红药,而扶风却略显腼腆的立于一旁,她虽然敬重师父,但毕竟相识的时间不长,没办法像惜海那边与她亲近。 “过来,孩子。”红药慈爱向她招手。 顾湘洲见扶风这副模样,知她心里不自在,鼓励道,“师傅唤你呢,还不快过去?” 扶风扭捏地垂着头,一时不知自己该作何表现,才能给师傅留下好印象。 “快过来呀,师妹!”惜海也朝她轻轻招手,“你不是想找娘亲吗?” 扶风闻言猛然抬头,却又低垂下头,“没关系,我有你们就够了。表姐临死前说过,我的娘亲早就死了。” “表姐?”红药疑惑望向扶风,又转头望向惜海。 惜海解释道,“巫医从小养大的那个孩子,叫江诗琴,她是江若媛的女儿。” 红药神色一变,原来江诗琴便是她姐姐的女儿,这些年她一直没寻着她,竟然巫医把她的名字改了。 她一直躲着北疆那帮人,竟然一再与她错过。 想起方才扶风的话,“你方才说,她死了?“ 正文 第188章 丧家之犬 提及江诗琴,扶风神色黯淡,沉声道,“她昨日……与巫医同归于尽……” 红药指尖微颤,忆起昨日唤醒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原是亲人离世的痛。今日从她们口中听到确切消息,那股疼痛再度袭来,只觉连呼吸都有些沉重。 竟是芙儿把她唤醒的。 芙儿是江诗琴少时的乳名。 “红药前辈,您如今提前从沉睡中醒来,可会对身子有碍?”顾湘洲关切地问道。 红药轻轻摇头,“醒来后便无事了。”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扶风的身上,见她强忍泪水故作坚强的模样,红药终是心疼地将她揽到怀中。 “我曾恨极了她,却没想到,她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肉至亲……”扶风哽咽道,“她几次护我于生死间,只是……我们相认的时间太短了啊!”扶风哽咽道。 红药未出声,轻拍着扶风的后背,浑然不察自己眼尾的潮湿。 惜海欲言又止,却见红药正朝她微微摇头制止。 红药只觉现在母女相认,为时太早了,她只愿这孩子一世安稳,不要与苗疆扯上任何关系。 院外,萧然与沈令衡沈沐晴一道商议要事。 “听说萧博把清平赐婚给安阳侯世子?”萧然出声问道。 沈令衡点头,“昨日寿宴上下的旨。” “他这一步,既拉拢了安阳侯府,又断了姜皇后的念想,帝后的关系日渐微妙,萧博不着声色地便断了姜皇后的在此傍右壁。”沈沐晴轻叹,“如今安阳侯府倒是春风得意!” “谢时越心机深沉,能屈能伸,原本便极针对沈家。”萧然蹙眉道,“安阳侯府起复,此人不得不防。” 沈令衡颔首。 而安阳侯府那头,谢氏父子也在商议。 “江诗琴死了……” 谢时越一踏入谢坤的书房,便把打探到的消息告知于他。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松了一口气,原本还筹谋着如何解决她而不得罪北疆那伙人。 没想到他们竟然窝里反了,北疆王已死,而夏晗如今就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惧。 而他侯府的锦绣前程,正要开始! 如此正好,过段时间清平公主便要嫁进侯府,也不宜让她知道安阳侯府与北疆曾有过牵扯。 安阳侯谢坤闻言怔了一瞬,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颓然靠向椅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死了……”谢坤喃喃自语道。 那娇艳女子,虽是带刺的玫瑰,也算是伴了他一段时间,虽然早就做好决定要取舍,但,当一切来得如此突然时。他竟有些不舍…… “父亲。”谢时越负手而立,低声唤道。 谢坤回过神,黑眸望向谢时越,谢时越近日身子日渐恢复,如今已恢复往日往日神采。不知不觉中,这个小儿子已成了侯府的主心骨。 “一个女子罢了!更何况,此女还不与你我父子同心的,父亲不必为此伤怀。”谢时越蹙眉,继续道,“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更何况,你我二人都在她身上吃过亏。她……本就该死!” 谢坤张了张口,又觉他讲的有几分道理,只微微点头,一口喝下桌上温着的烈酒。 “越儿,依你之见,我们后续该如何走?”谢坤问道。 “其一,巩固圣宠。我们此次选择了站队陛下这边,也算是彻底得罪姜皇后,她如今既然失了势,我们便要一举打她打落,彻底绝了她复起的可能。如若不然,他日她必会睚眦必报。” 谢坤赞同点头,眸中尽是对儿子的赏识。 谋略过人,手腕雷霆。 “其二,沈家必须除之后快。”提及沈家,谢时越眉眼一沉,眸中戾气横生。 “最后,我们要找到一个孩子!”他顿了顿,继续道,“一个叫‘李长生’的孩子!” 谢坤疑惑,“这孩子有何渊源?” 谢时越转头望向窗外,似是透过院中那片竹林,望向更远的地方。 前世,昭德帝三子夺嫡,全盘皆输,在昭德帝病重之时,是沈令衡从关外带回来一个孩子,竟是昭德帝的遗孤。 一个离宫宫女怀上的孩子。 他扶那孩子上位,自己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这一世,他定要比沈令衡更早找到那孩子。 突然,院外的竹林快速闪过一道黑色的身影,谢时越冷笑道,“父亲,需要加个酒杯了,有老朋友到访了……” 谢坤闻言警惕望向院外。 “谢世子别来无恙啊!”一道阴沉男声从书房角落传来,谢坤循声望去,只见角落突现一股黑雾,一身黑衣的夏晗的身影逐渐显现。 “夏世子这是?”谢时越故作惊讶状。 “别装了,方才你们父子俩的谋划在下听得一清二楚。”夏晗挑眉道,“论谋略,还是谢世子心思缜密。” 他轻叹了叹,“在下若是有世子这般玲珑心,便不会导致今日之祸,还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实在是惭愧!” 一想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两个女人,双双背叛他,心里窝着的那团火便燃得更旺。 “世子来找我们是?”谢时越冷冷挑眉问道。 往日他们父子俩被他们盅虫和幻术所苦,被迫无奈与他们联手,且以为他们有多大能耐,可以帮他们除去沈家。 没想到,如此不堪一击中! 与沈家直面对上,便直接损了三个大将。 如今只剩夏晗一人,成不了多大的气候。 “自是想与侯爷合作。”夏晗沉声道,“别忘了,若无我的帮助,你们父子俩的身子哪能恢复得这么快?” 谢时越闻言大笑,笑里藏着寒气,“世子怕是忘了,我们父子俩是因何事身子落到那般地步。” 想到自己如狗一般,只能窝身于轮椅之上的那些日子,他就恨不得把眼前之人大卸八块。 但,目前此人还有用。 北夏这淌浑水,还不够浑! 夏晗一时被噎住,确实是他的人给他们父子俩下的幻术导致的。 “芍药与诗琴,这两个女人心术不正,如今,她们一死一失踪。”他无奈叹道,“本世子也是为她们所害,才落得如此田地。” “世子需要谢某做什么呢?”谢时越开门见山问道。 正文 第189章 公主的嫁妆 夏晗闻言,轻声笑道,“谢世子果然快言快语!” 却见谢时越依然眉目冷淡,并无接话的意思,夏晗继续道,“方才听闻世子提到了,要找的那个孩子,夏某可以帮你找回来。” “哦?”谢时越挑眉,“只知世子幻术了得,竟不知还有追踪寻人之能!” 夏晗尽量忽略谢时越语中的嘲弄之意,如今他有求于人家,理应放下身段。 正如当初谢时越在他面前一样! “别忘了,在下除了是北疆王世子,还有另一重身份,那便是万烟楼二当家。”夏晗面露傲色,“虽然万烟楼现在销声匿迹,但其中的关系网和信息线还在……” 若不是被沈令衡查封,以他的能力,万烟楼至今仍会是盛京名仕贵族圈的集聚之地。 当时他为了多方套取北夏的信息,“万烟楼”可是投注了他大量的心血。除了打通信息网,还有以美人和“药”为饵,控制了不少京中名仕贵族。 若不是顾湘洲和沈令衡跳出来坏事,他北疆复国之路也不至于如此寸步难行。 “哦?”谢时越倒是惊奇,他只知道“万烟楼”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竟不知背后的二当家竟是夏晗。 夏晗见谢时越眉眼微霁,继续道,“夏某明白谢世子想要的是什么?世子的野心若只依靠皇权,终是不稳。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在下相信世子比我更深有体会。” “夏世子的意思是?”谢时越明显听进去了,认真思索着夏晗的话。 “在下的意思是,何不建立稳固自己的根基,纵使来日朝廷改朝换代,世子拥有的这些东西到底还是自己的。”夏晗直直望他,“我要夺我北疆的江山,世子,当个摄政王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何不考虑,让江山易主!?” “江山易主”四个字,字字珠玑的敲打着谢坤的心口中。 很大逆不道,很……也很诱惑! 他安阳侯的爵位传到他这一代已满三代,他们父子俩这么辛苦,无非便是想保住这侯府这最后的荣耀。 夏晗抛出极为大逆不道的话题,见谢家父子眉眼似是认可,知道此事还有谈下去的空间,便继续往下说,“北夏可以有一家‘万烟楼’,也可以有其他,只要幕后是我夏晗亲自运作,无论叫什么,它的结果便是——万烟楼。” “控制权贵固权,岂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谢时越虽然心动,面上却仍保持疏离的淡漠,“所以世子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需要银子……”讲了一大通,夏晗终于直接开口道 出自己的要求。 目前他最大的困境便是缺钱。 谢坤闻言,不禁默默向他抛去一道白眼。 说得谁不缺钱似的! 上回赔给沈家的那黄金万两,还是侯夫人苏氏舔着脸四处筹来的,如今侯府正等着清平公主下嫁过来。 哪怕是不受宠的公主,皇家的嫁妆也比普通人还要丰盛许多,更何况还是昭德帝亲自下旨。 自从赔了那黄金万两,他侯府的日子过得缩衣减食、寡断无比,现在就等着清平公主的嫁妆来下锅呢! “好!”谢时越却直接回复夏晗,“谢某大婚过后,这件事便可以开始着手!” 夏晗满意点头,“世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谢时越并未多言其他,“公主入府后,若世子再似今日这般登堂入室,怕是多有不便了。” “明白!”夏晗抱拳,“夏某便先行告辞了,先预祝世子与公主,百年好合!” 他的眼眸闪着精光,谢坤看着极为刺眼! 夏晗走后,谢坤道,“越儿,此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啊!” 谢时越点头,“父亲放心,孩儿心中有数。” 他之所以如此果断答应下来,全因他记得,前世沈令衡的翻身,不仅仅是找到民间皇子这么简单,还有他蛰伏多年,在民间积累了大量的人脉,还有手眼通天的信息渠道。 这一世的沈令衡顺风顺水的,自是不需在这些地方花精力。 但他不一样,他不能看着侯府日益衰败。 清平的嫁妆,若是填进侯府的日常开支中,花了也便花了。但若是把它花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回报更为可观。 夏晗离开侯府后,便径直前往柳家老宅。 如今他别无去处,反倒是躲在那里最为安全。 这座老宅,早就随着母亲的离世而淡出所有人的视线。 却不想在半道上偶遇一支送丧队正从柳家老宅的后山出来。他悄然跑到后山去,只见一座新坟,走上前去,待看清上面木牌刻着的字后,他眼眶一红,直直便往地上一跪,重重地叩了几个响头。 “娘……”这是柳惊云的新坟。 他扑向新坟,哭得痛不欲生。 顾湘洲安排人,把柳惊云葬回柳家老宅的祖坟去。 虽然夏晗恨极了顾湘洲,但对于她这个安排,他是极认同,母亲这一世,过得最快乐的应就是当沈家大小姐时的日子吧! 如今这般安排,也算得上是魂归故里了! …… 顾湘洲料理完柳惊云下葬之事,便回了一趟顾家。 顾文翰一如往常一般,一大早便开始在“半闲居”练字,见顾湘洲进来,忙放下手中毛笔。 急步上前扶住她,语带关切道,“如今怀着身子,怎还乱跑?有什么事遣扶风或琉璃回来报一声就行了!” “放心吧!父亲!”顾湘洲轻笑,“有安神医在,孩子们现在都好得很!” “无论如何,安全为要!”那日对付夏彬之事,他也是事后才知,越想越后怕,轻点她的额头,低声怒斥,“自己的孩儿,要多上点心才对……” 他话音未落,顾湘洲却打断,“柳姨娘,已葬回柳家祖坟!” 听到顾湘洲的话,顾文翰怔了一怔,她的尸身被夏彬等人带回北疆之事他早已有听顾湘洲提过。 没想到,辗转一番,最终还是回到了柳家。 “也罢!”顾文翰轻叹,手中的毛笔字并未停下,“应也是她的心愿。” “洲儿能以德报怨,帮她收殓下葬,也算是功德一件了。”老夫人听闻顾湘洲回府,带着王嬷嬷赶过来“半闲居”,王嬷嬷手中托盘正放着一碗血燕粥。 正文 第190章 谢时越如何? 顾老夫人慈爱地看着顾湘洲小口小口喝着,一碗下去,她才满意点头。 顾湘洲环顾四周,发现不见顾湘玥的身影,她平日都是每日跟在老夫人身边的,今日正好不在。 “祖母,三妹妹呢?”顾湘洲不由得问道。 “她今日感染了风寒,正在房里歇着呢!”顾老夫人道,“知道你回来,怕染了病气给你,特地避开了。” 顾湘洲闻言心中一暖,想起柳惊云之事,神色略显迟疑,“柳姨娘的事……” 柳惊云的事毕竟也不算光彩的事,而顾湘玥与保国公世子婚事也近了,怕影响她的情绪与名声,顾湘洲安排为柳惊云下葬之事只是悄然进行。但毕竟是湘玥清沐的生母,是否要告知她们,顾湘洲有些为难。 “过段时日再与她们姐弟俩说吧!”顾老夫人沉思道,“到时候她们什么时候想去祭拜便去吧,现在先压着,日子好不容易才安生下来,莫再生变故了。” 湘玥这孩子有柳惊云这样的母亲也是悲哀,如今只希望不要因为柳惊云再去耽误了她的婚事,保国公夫人本来就对柳惊云颇为反感,再加上她与苗疆人牵扯不清…… 此事若处理不好,怕顾家都要受连累了。 顾湘洲微微点头,“孙女也是这般想的。” “待玥儿出嫁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吧。”顾老夫人轻拍她的手背,“如今这些旧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你且安心养胎,老身还等着抱我的白胖曾外孙呢!” “是,祖母。”顾湘洲轻抚小腹,轻笑应道。 如今巫医和夏彬已死,她与扶风也算是安全了。 朝堂之事,沈令衡他们基本能应对过来。 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安阳侯府那边的情况。 谢时越野心勃勃,如今他尚了公主,也算是与昭德帝达成更紧密的关系。 他与她一样都是重生之人,且性情与前世有极大的反差。 她最担心的便是谢时越这个变数。 还有那行踪成谜的夏晗…… “为父准备辞官!” 本已沉寂的“半闲居”,顾文翰一句话如平地惊雷,顾湘洲和顾老夫人双双诧异地望向他。 一个一生都在汲汲于仕途的人,突然如此轻描淡写地讲出要辞官的话。 “你……可考虑清楚?”顾老夫人迟疑问道。 顾文翰点头,眸中带着坚定之色,“经历过这么多事,为父也想通了,权势地位都是过眼云烟。况且……当今朝局形势多变,何不趁着现在还太平,及早远离……” 顾文翰有此想法,也是自上回被二皇子萧漠针对后,借病告假那段时间,他竟觉得抛开朝堂那些争端,在府中闲云野鹤,每日在这“半闲居”内练字品茗,心无挂碍的日子,也很是不错。 “待玥儿清池他们都各自成家,我含饴弄孙,岂不快哉!” “你自己想通了就好……”顾老夫人轻叹。 顾湘洲对顾文翰这个决定很是支持,前世他苦心钻研一世,最终还是落得两手空空,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 倒不如及早抽身来得自在。 “至于清池。”提起顾清池,顾文翰眸中闪过欣慰之色,“他与纪刚甚是投缘,学术修为也深得‘长枫书院’师长们的赏识。他已决定,再游历两年,留在长枫书院任教。” 顾湘洲闻言,心中一块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顾湘池秋闱时得了榜首,多少人都以为他很快便要平步青云,谁知他却一直拖着未入仕,反而喜欢四处游历,醉心于学术钻研。对入朝为官之事,一点想法都无。 近日他又出门游历去了。 “如此也好,如今朝堂尔虞我诈之事颇多,阿池性子耿直,确实不适。”能去长枫书院此等清贵的地方执教,在顾湘洲看来,这远比入朝为官更好。 起码可保一世无虞。 另一边,被惦记着嫁妆的清平公主对此一无所知,自从赐婚以来,她便一直在寝宫,细心地绣着嫁衣,一针一线,尽藏女儿家心事。 那日在寿宴上初次见到谢时越,他上前朝她作揖行礼,那副谦谦佳公子的模样,早已深入她心。 她久居深宫,除了自家那几位性情各异的皇兄,极少机会见到其他外男。 对于这桩赐婚,他也没有抗拒之色,应……也是喜欢她的吧? “公主,夜已深了,您快歇下吧!”宫人小桃见夜已深,清平仍不舍得放下手中的针线,上前劝道。 “我还不困,再多绣几针吧!”清平头也未抬,专注在自己手中的大红嫁衣上。 “我的好公主,大婚日子已定下,您就算多绣几针,这婚事也不会提前啊!”小桃捂嘴轻笑。 “你有没有打听过?他……为人如何?”清平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我的好公主,陛下自然不会害你。”小桃笑道,“奴婢早已打听过,谢世子在京中名声极好,是京中贵女圈中争相想嫁的好儿郎,若非前段时间身子不适,他的婚事便不会拖至现在了……” “如此便好。”清平闻言,面上又是一阵娇羞,“我不指望他会有多疼爱我,毕竟这只是一桩政治联姻。但他不能太差……” “明白的!”小桃体贴道。 公主自小在宫里便是透明人般,虽贵为公主,却长年畏畏缩缩地在深宫中讨生活,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如今终于有机会离开这座牢笼了。 且那人确实还不错! 她继续把打探来的消息告知清平公主,“听说是京中很多闺秀倒追他,据说安国公夫人顾湘洲出阁前便是对谢世子穷追猛打的,一听说他病重,转头便嫁给了安国公。” “有此等事?”清平公主闻言蹙眉,心中对谢时越的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顾湘洲她倒是远远见过几回,看模样倒是挺端庄守礼的模样,没想到私下竟是这样品性之人。 “也幸好她放弃了,这种人若真的嫁给谢世子,世子往后真有得苦头吃了。 ”小桃愤愤不平道。 正文 第191章 辞官 “咱们就别去议论他人,每个人有选择的权利,”清平轻叹。“我倒是羡慕她,能自己选择自己,不似我们这般,身在皇家,什么事都由不得自己……” 话音未落,手中的针线不小心刺破她白细的手指,殷红的血珠冒出。清平望着自己的指尖微微出神,这已是今日第三次不小心扎到自己,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哎呀,公主……”小桃见状忙拿帕子上前为她处理伤口,“公主您是真的累了,还是先歇息吧!” 清平微微颔首,此时也觉得困意涌了上来,轻声笑道,“本宫确是乏了,准备一下,该就寝了。” 小桃边帮她收拾起针线篮和嫁衣,边念叨着,“我的好公主,别人家的新嫁娘都是由喜娘丫鬟帮忙做的嫁衣,您却坚持要亲力亲为。谢家世子娶了您,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小桃自小跟着清平公主,她最是自小了解清平公主的心思。清平性情寡淡,平日在深宫中鲜少与人来往,这些年她在宫中过得极为压抑,心中烦闷无从诉说。 如今她也只希望,谢世子是公主的良配。那日见他一副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模样,与公主极为登对。 小桃乐观的想着,谢世子……应会对公主好的! …… 几日后,顾文翰在朝堂上便直接递了奏章,向昭德帝提出了辞官的请示。 昭德帝并未立即批复,只是暂把顾文翰的奏章压了下来,下朝后便把他唤到文思殿k挽留一番。 “顾卿为何突然有了辞官的念头?”昭德帝睨向顾文翰,沉声问道。 顾文翰这个人,为官数十年来一直醉心于谋算上升,此时突然提出要辞官,他不得不多想一层。 顾文翰身为沈令衡、萧策的岳丈,在朝中身居要职确实是一个隐患。 若他今日是真心想辞官归隐,倒也正合他的心意,若他只是以退为进,借“辞官”之名想谋划其他,他必定不容。 “启禀皇上,老臣只是近日常感身子乏累,力不从心,加上家上尚有老母要照顾……”顾文翰淡然道。 顾文翰在官场浸淫多年,昭德帝什么心思他抓得一清二楚,如今他只想及早抽身离开,简简单单过好下半生。以前不觉得,如今只要是涉及官场谋划之事,他便打心里抵触。 年纪大了,越来越喜欢简单的人际和生活。 近日他与纪太傅倒是走得比较近,纪太傅也有意邀他隐退后到长枫书院任职。 昭德帝目光如矩地盯着顾文翰,似是要在从他脸上瞧出一丝端倪。然而顾文翰始终维持那副神色淡淡,无欲无求的模样。 “听闻顾卿的爱妾柳氏因病过世后,顾卿便一直消沉,”昭德帝温声道,眉宇间带着关切之意,“还望顾卿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谢陛下体恤!”顾文翰上前躬身谢恩,心中却是一凛,没想到柳惊云之事,昭德帝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更庆幸自己急流勇退的决定,若哪日昭德帝借柳惊云之事发难,想以此制约两个女婿,那他真是拖了他们后腿。 “既然顾卿的去意已决……”昭德帝沉吟片刻,又道,“那便告示朕的清平公主大婚后,再隐退吧!” “谢陛下!”顾文翰恭顺行礼。 “顾卿在朝多年,眼下清平大婚在即,朕希望你能协助礼部,将这场婚事办得风风光光。”昭德帝缓缓起身道,轻声叹道,“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臣……遵旨!”顾文翰垂眸行礼,敛去眼底情绪。 公主大婚,向来是内廷司和礼部负责操持,昭德帝却临时起意把他拉进来,表面说得冠冕堂皇,内里恐怕别有深意。 他步履沉重地踏出皇城,心里一直琢磨着此事。 原本只想简单的及早抽身远离朝堂,如今这般,只怕这场婚礼会再横生枝节。 他脚步一转,直接往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大致与顾湘洲讲了今日与昭德帝交谈之事。 顾湘洲沉思片刻,“陛下已知柳姨娘之事,却并未借题发挥,全因他自己与北疆也是牵扯颇深,如今时局虽变,北疆王虽死,但苗疆还存在,知他真面目的人还在。他现在还不敢贸然借此事发难……” 顾文翰微微点头,“那这场婚事……” 顾湘洲轻叹,“圣令即下也无法推托,唯今之计便是仔细盯紧,切不可以在任何枝节上发生疏漏,尤其是……公主的个人安危。” 她还记得,前世清平公主死在了和亲路上,昭德帝与二皇子便是借题发挥,起兵攻打东进国。 她只怕昭德帝此是在重施故伎,借这场婚礼大作文章。 以她的了解,如今安阳侯府这边都在盼着清平公主的嫁妆入府以填补侯府亏空,侯府绝不希望婚事有何差错。 但重生后的谢时越性情难以捉摸,也是万不可掉以轻心的。 “父亲还需多加留意安阳侯府的动向,就怕谢氏父子另有图谋。”顾湘洲神色凝重提醒道。 眼下她只希望顾文翰能安然度过这最后一关,顺利辞官隐退,不再重蹈前世覆辙便好。 顾文翰点头,“近日为父朝堂上倒是与谢时越打过几次照面,总感觉他看为父的眼神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此人心机深沉,不得不防。” 顾湘洲袖中的粉拳暗握,前世谢家拜高踩低,一见顾家失势,便开始对她眼不是眼,鼻不是鼻了。那时侯府也如现在这般,在昭德帝跟前风头正盛,她也求过谢时越,请安阳侯府拉顾家一把,谢时越置若罔闻。 …… 文思殿中,顾文翰刚离开,谢时越便从屏风后头走出。 “你怎么看?”昭德帝睨着他,沉声问道。“按你所提的,让他参与安排大婚事宜,不知谢卿后续有何计划?” 谢时越却是摇头,“臣只是看不惯他怎么能按朝廷用人之计毅然提出辞官司,不想让他如此轻快辞去官职罢了!”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明知道这一世的顾湘洲绝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他只是想通过这个方式借机让她多看他一眼罢了。 顾湘洲不会放心着顾文翰和顾家不管的。 他只想让她知道,他要成亲了!只要顾文翰与这场婚事有关,她便会多加留意。 正文 第192章 清平公主 谢时越自己也觉矛盾,他并不是真正的“他”,那个“他”会为她要生要死,他不会。 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恨她,是她使得“他”不思进取,拉了“他”的后腿。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对顾湘洲起了杀心。 因为他十分清楚,她也想杀他。 对于他们重生之事,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只是如今,她非但不愿再多看他一眼,甚至连杀他都觉费力,这竟让他有些失落,他被轻视了。 “朕不管你与顾家之前有何牵扯,我既然赐了你这个婚,你便该放下与顾家的前尘往事,不可再与他们原扯过深。”昭德帝沉声道,“别打了朕的脸。” 昭德帝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眸见昭德帝正一脸不悦地睨着他。 “是,陛下!”谢时越垂眸应道,敛去脸上所有情绪。 疏忽了,竟然因为那个女人在昭德帝面前走神了。 听昭德帝话里的意思,看来他对宫外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同他与顾湘洲从前之事…… 心中更加坚定,上回夏晗提议的计划,确实很有必要。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操控探究的感觉。 建立自己的情报网,撬动各方力量为自己所用。 “朕这边无事了,谢卿可先回府去吧!”昭德帝摆摆手。 “是,陛下!”谢时越恭顺退下。 刚行至御花园,迎面便与姜皇后碰上。 谢时越上前朝姜皇后行礼,“臣叩见皇后娘娘。” 姜皇后冷冷睨了一眼谢时越,未道一声“平身”,也不多言其他,只从他身旁扬着头,搭着王嬷嬷的手径直走过,身后宫人也不敢出声,窸窸窣窣地快步跟上。 待姜皇后走远,谢时越才起身,望着姜皇后一行人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世子!”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谢时越听出来人身份,火速压下心中的情绪,回头朝来人温谦招呼,“几日不见,公主近日可安好?” 清平微微颔首,“世子不必多礼。”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姿态,实则心里小鹿乱撞着。 其实也是听说了谢时越今日被昭德帝宣进宫,她神使鬼差的来到此处,看看能不能遇上,真的给她碰到了。 谢时越站直身子,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心底却是一片冷然。 清平公主关切道,“听闻父皇近日交了不少差事给世子,你身子刚恢复不久,切勿过分操劳才是!” “多谢公主挂心!”谢时越温和笑道,“能为陛下孝力,是谢某之幸。” 两世为人,他岂会不知今日的邂逅是清平有意为之,哪怕即将成为夫妻,他也提不起精力去讨好一个女人,更何况是一个只见过一面,不太熟的女人。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清平,清平有着与顾湘洲全然不同的气质。顾湘洲端庄秀丽,与面前这位被繁重宫规缚身的清平公主对比,她又多了几分亲切感和松驰感。 清平就像是那种摆放高阁上的高级摆件,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精细妥当,她连走路的步子像经过精心设计过一般,步步匀称。 而顾湘洲的端庄得来更有血有肉一些! 谢时越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将她们二人做对比,很是懊恼! 顾湘洲如今什么都不是,而眼前之人才是马上与他共度一生的妻子! “母后近日因二皇兄之事,心情不好,世子千万别见怪!”方才他向姜皇后行礼之事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自己在姜皇后面前时常被如此冷待,早已见怪不怪了!但谢时越是一仪表堂堂的男子,被人如此轻视,心中不适也很正常。 她感觉到今日谢时越对她的态度有些淡漠疏离,即使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笑意。今日的他与赐婚那日的温润模样有些不同,她以为他是因为姜皇后方才对他视若无睹而影响心情。 却不想谢时越只是因为突然想起了顾湘洲。 “谢公主关心,臣没事!”谢时越轻笑道。 当他又意识到自己再次为那女人走神,心中懊恼加剧。 许是方才走神太久,让清平有所察觉了,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恢复往常那个温润如玉的模样! 心想道,这个清平看来并不似外表看起来那般的木讷寡淡,她很细心敏感,日后在她面前还是得多加注意!切勿忘形。 “那便好!”清平淡浅一笑,“还有……我与你马上就要成婚了,在我面前,你不是……臣。” 谢时越闻言微微一怔,随口应道,“是我失礼了!以后会多加注意。” 清平失笑,原本想让他别太拘谨,没想到反而让他更不自在了。 罢了罢了,来日方长!毕竟二人只见过一面,要像世间其他夫妻那般亲密,尚需时间。 她得体地与他道别,带着小桃离开,结束这场“不期而遇”。 她有些后悔,今日还是自己太莽撞了! “看来谢时越这个亲还是结得不情不愿的啊!” 一道戏谑的声音传来,清平循声望去,是二皇子萧漠。 昭德帝寿宴之后,他便一直住在宫中陪伴姜皇后。如今他无任何职务在身,终日在宫里闲逛。 “二皇兄!”清平并不接他的话,只规规矩矩地上前向他行礼。 她与二皇子素来并无过多交集,萧漠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对她这个深宫小透明从来都是不屑一顾。 更何况,他话里挑拨离间的意味那么浓,清平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但她选择不听进去! 后宫生存法则,绝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刀! 这些年她不与宫里任何人走近,便是如此。 一个深宫孤女,最是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她虽从小无人教导,但看多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深知明哲才能保身的道理。 正文 第193章 饮酒 清平那副梳离淡漠的姿态让萧漠没来由的窝火。 他虽得了恩准可暂住宫中,但昭德帝待他早已不似以前那般,事事都会念着他,加之他近日赋闲,如今他与姜皇后在后宫中的地位,可谓极为尴尬。表面上仍享尊荣,实则处处受冷遇。宫里那些见高踩低的宫人们,对她们母子俩的态度都是古古怪怪的。 眼前这个从未得过宠的清平都突然入了父皇的眼,这点让他心里很是不舒服,忍不住出声讥讽道。 “别以为父皇随手给你指了个婚,便是恩宠你了,你也不过是个工具罢了。” “嗯……”清平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嗯?”萧漠扬眉,被清平这不死不活的敷衍态度激得火气瞬间又提了上来。“你到底听明白我说的话没?” 他严重怀疑她听不懂他的话。 “二皇兄的话,清平知道了,”清平淡淡道。“只是清平今日有些乏了,便先回去歇息了,二皇兄您慢慢逛。” “你……”二皇子正要发作,却发现清平主仆早已走远。 明明瞧她平日那副温温吞吞的性子,居然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萧漠心里有气却找不着地方发泄,现在他在宫中的地位不比从前,一点都跋扈不起来。他一个削了亲王爵位的皇子,若不是因为他还占着皇家嫡子的身份。恐怖路过的狗都能趄他吠几声,现在母后与父皇的关系紧张,若哪日连母后都被父皇废了,他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萧漠心中烦闷,信步走到马厩,跃上那匹昭德帝昔日为他重金寻来的汗血宝马,扬鞭策马出了宫。 萧漠一路疾驰,如今整个盛京都在看他笑话,他竟觉得自己如丧家之犬似的,在京中寻不到能给他吐吐苦水的知己。 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天城西一处偏僻的酒肆。 “来一壶烈酒!”他一进门便随手丢下一枚银锭子,扬声喝道,店小二殷勤上前招呼。 酒肆里的客人三三两两聚坐于一桌,萧漠一出现便显得十分扎眼。 虽然他今日身穿一身便服,身后也无随从跟着,但其衣着面料讲究,出手大方,最引人注意的便是那匹拴在门外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 店小二笑吟呤收了银子,动作利落地跑到后厨去张罗,不多时,一桌好酒好菜便被端了上来。 萧漠内心烦闷,举起酒杯便喝起了闷酒,桌上的菜肴一筷未动,酒一杯又一杯地猛灌。 “公子好酒量!”邻桌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萧漠循声望去,只见邻桌坐着一长相秀气的青袍男子,他手持白色酒杯,正朝他自己的方向举杯,嘴里噙着一抹笑意。 “滚!”萧漠无心搭理闲人,冲那男子喝道。 这座茶肆平日便是许多三教九流的聚集之地,若非他实在不愿在京中撞见熟人,此生恐怕都不会往这地方来。 他向来瞧不上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 与那男子同桌的两名壮硕男子,听到萧漠的出言不逊,拍桌而起,目露凶光。 “无妨!”青衣男子轻轻抬手,嘴边的笑意未减,“这位公子想必是心情烦闷喝多了些!” 萧漠冷哼,“想不到这三教九流之地,竟然还有如此气度之人。” 他举起手中酒杯,“爷今天便跟你喝。”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坐到青衣男子那张桌子,在青衣男子对面坐下。 男子含笑点头,递出手中的酒杯,与萧漠的杯子碰了一下,便仰头一饮而尽。 “好!有趣!”萧漠眯眼看他,这男子外表看着斯斯文文,酒量却极好。 原本心情烦闷,找不到酒搭子的萧漠,心情豁然开朗起来,继续往酒杯里斟酒,“来,继续。” “公子如此喝,是否有不如意的事?”几轮推杯换盏后,萧漠醉意更浓,青衣男子探究问道。 萧漠冷笑,“呵……” 他借着醉意,话也多了起来,满腹的牢骚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你说,这世上可还有公道可言?” “明明是老子犯的错,却要儿子来顶罪,儿子顶完罪便被弃之一旁。”他口齿打结的轻喃道,伸手便搭上青衣男子的肩膀,“你说,这世上可有这样做老子的?” 比起萧漠的醉态,青衣男子显然清醒得多,他温声答道,“确实闻所未闻。” 萧漠嗤笑,“可小爷我偏偏就摊上这等事。” “公子此等的人中龙凤,确实不该遭受如此不公之事。”男子轻叹。 “你懂个屁!”萧漠冷哼。 男子对于他的粗言粗语并不大意,只笑道,“鄙人不才,但若公子有需要,鄙人愿为公子伸出摇手。” “你?”萧漠狐疑,“你有何能耐?” 男子但笑不语,从身上取下半块玉佩递到萧漠手上,“若公子有需要,下回可拿这块玉佩来找在下。” 萧漠接过那半块玉佩,触手温润,竟是上好的和田玉。他眯起眼睛打量眼前这位青衣男子,“你是谁?为何愿意帮我?” 青衣男子温声笑道,“在下只是一介普通商人,结识了些能人罢了。” 他凑到萧漠耳旁,低声道,“二皇子只是暂时失势,有姜家做靠山,你的那位父亲万不敢动到你们母子分毫。” 萧漠听到他这句话, 身上的酒竟醒了大半,他猛地坐直身子,正色问道,“你究竟是谁?怎知我的身份。” 青衣男子指向门外的宝马,“这宝马普天之下只有一匹,小人不才,当年陛下寻这匹马时,正好在鄙人手上经了一手。” 他轻叹道,“不知是我与这马有缘,还是我与二皇子有缘,竟能在此遇到。” 萧漠闻言,对于此人能不能帮上自己的疑虑已打消了大半,当年这宝马确实是父皇花费了极大的心思才寻来的。 “在下只是唏嘘!如今这宝马还在,二皇子的恩宠却已消逝无存……”青衣男子再次压低声音,“二皇子如今能做的只有两个方向,一是安安心心的当个名存实亡的皇子,二是……” 他的手往自己脖子随手比划,惊出萧漠一身冷汗。 正文 第194章 东进国 “你……”他颤着手指着那男子,“大胆,你大逆不道!” 男子轻笑,“在下等公子的消息。” 他从容起身,带着随行的两名男子一起从酒肆走出。 萧漠追出去时,已不见其三人的踪影。 他低头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玉佩,随手揣进袖袋,翻躺上马而去。 他并未回宫,只带着一身酒气回了二皇子府。 管家忙上前扶着他,“二皇子怎么喝成这样?” 酒意上头的萧漠早已醉成一摊烂泥般,由着他扶进房间。 一进房间便扬声唤道,“纪欢,本皇子回来了,还不快出来跪安。” 回复他只有满室的安静。 管家不忍,轻声道,“殿下忘了吗?纪四姑娘……早就与您和离了。” 他才想起来,那女人早已与他和离。 似乎自她离开后,他便开始一路倒霉。 “都欺负我。”萧漠低声喃道,“全部都离我远去……” 虎落平阳被犬欺! 就连谢诗语那种货色都敢嫌弃他。 原本母后已备好高额聘礼,只等着上门提亲,却没想到父皇又出来横插一脚,为达自己的目的,不惜硬生生地断了他仅剩的这唯一的姻缘。 想到那男子的话,他再次掏出袖中的玉佩,仔细打量一翻。 他猛然坐起,想起当年昭德送他宝马时提过一句,此马来自东进国…… 难道,那男子是东进国的人? 东进国与北夏素来交好,如果那男子是东进国的人,还胆敢与他讲那么大逆不道的言语。 看来东进国也是居心不良。不行,他要提醒父皇,提防东进…… 想到昭德帝,他的眼眶不禁又红了,“父皇,孩子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他低喃着,一阵困意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另一边,为求能早日顺利实现隐退的愿望,顾文翰领了皇命便积极地去寻了礼部尚书,共同商讨公主大婚的安排。 之前太子萧策与三皇子大婚时都奉了皇命要低调办理,不可大操大办。 所以到了清平公主这里,也万不可能压两位皇兄一头,因而这场婚礼也无需办得过于繁复,大部分流程只需按常规公主下嫁章程操作即可,这些早在顾文翰过来前,礼部与内廷司已基本敲定下来。 “顾大人也看到了,公主大婚的仪程都已安排妥当。您其实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礼部尚书对于顾文翰的到来也是有些疑惑。 顾文翰这个临时加进来辅助操办婚礼的角色,似乎显得有些多余。 加之他原本就是负责工程那块的,与礼部也是搭不上边,不明白为何陛下突然指定他过来。 但皇命不可违,昭德帝既然已出声要求他办完这场婚礼后才能隐退,他硬着头皮也要把这场婚礼给顺利办完。 “陛下即已下了任务,自然不能怠慢。”顾文翰仔细查看手中的婚礼章程,确定没有什么大问题后合上,“这段时间便有劳张尚书多多照料了。” “哪里,哪里?”礼部尚书客套应道,内心腹诽道,难道是自己平日哪里处理不够妥当,陛下特地派了个人来盯他。 顾文翰离开后,顾湘洲也细细思索了一番,这一世她与谢时越的纠葛。 重生后,她已经是尽量地避开与安阳侯府有关的所有人和事,却不想谢时越也重生了,特别是在他大病过后,性情大变,诡计多端,一心想置沈家于死地。 如今父亲突然被拉进他大婚事宜之中,背后应也有他的一份力。 顾湘洲最担心的是他会对顾家发难,来制约她们。 这一世他与白馨柔,是否还维系那层关系? 安阳侯府这边,侯夫人正春风得意地安排着下人们打点装扮府内。 近日终于转运了,先是侯爷和越儿的身体分别好了起来,接着陛下给越儿赐婚了清平公主。 人走运起来,连侯爷那个妖艳的小妾江诗琴也突然就没了。 侯府连日是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那边红绸挂高一些……”她端坐在院中,手中捧着茶水,一边指点着下人们干活。 “夫人……”林嬷嬷从廊下走来。 “怎么样?”苏氏挑眉问道,“还病着?” 林嬷嬷颔首,“老奴看大少奶奶的气色确实不太好,估计近日都得在房中歇着了。” 苏氏冷哼,“病得可真是时间,这几日府上最忙的时候她就生病。真是一点事都指望不上。” 上回找她借钱,她百般推托,如今府里要办喜事,她天天窝在她那院里礼佛,想叫她出来帮忙张罗着些,却称病不出了。 想到自己以前对白氏的各种好,苏氏是悔到肠子都青了。 这活脱脱的就是个白眼狼,好在如今,侯府也是好起来了。 真是低谷才能看清身边的到底是人是鬼! “行了,她爱病着就病着吧!等公主入了府,到时候也让她别出来了,免得冲撞了公主的金枝玉体。”苏氏轻啜了着手中的茶水,不冷不热道。 “诗语呢?”这丫头近日又是常往外跑,侯府消沉的那些天,她那些京中闺蜜都有消失了似的,如今看她们好起来,竟又一个两个冒出头。 “这丫头心眼子少,谁与她好,她便和谁好。一会她回来,定要好好提点提点她才是。”苏氏轻叹。 “是,夫人。” 她轻叹,“等这场婚事结束,便要抓紧些为她张罗婆家。之前是没得选,如今侯府好起来了,定要精挑细选。” 她顿了顿,“只可惜保国公世子早与顾三订了亲,要不然这丫头一直对保国公世子……” “这保国公夫人也是个厉害婆母,姑娘要是进了保国公府,怕也是要吃苦头的。”林嬷嬷拧眉道。 “罢了罢了,不可能的事便别去想了。”苏氏轻叹,“先把越儿这个婚礼办好,务必不要出差错。” 外头忙忙碌碌,白馨柔院中门窗紧闭,她心情极为烦闷。 他竟然要成亲了,而且还是皇家公主。 她一直以为,谢时越的心里只有她,年少时的谢时越确是如此。只是不知为何突然不再多看她一眼。 正文 第195章 玉兰簪 白馨柔与谢时越是自从一起长大的情谊,虽然她最后嫁给了他的大哥,当了她的长嫂,但他这么多年来对她与其他女子不同,之前那顾二姑娘对他如何穷追猛打他都有不为所动。 可他大病后,就好似封心锁爱了似的,对谁都有一样冷漠。 自从听到他被赐婚清平公主的消息后,她便一病不起, 这世上最爱她的两个男人,一个死了,一个准备另娶他人了。她这一世,难道注定要孤独老死在后院这方天地里吗?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 她成婚不到两年便守了寡,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娶的还是皇家公主,那女人进了门,往后她在这府里的日子过得更是仰人鼻息。 婆母苏氏近来对她的态度就开始阴阳怪气的了,她染了风寒,若是往常她势必亲自过来,另外送补身子的汤水。 可今日,她不仅不闻不问,还只遣了林嬷嬷过来,还是要她出去外头一起帮忙打点谢时越的婚事。 这不是往她胸口扎刀吗?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院外四处红绸高挂,一副喜气盈人的景象,与前段时间阖府死气沉沉的模样相去甚远。 “大少奶奶,该吃药了。”丫鬟正好端了药碗进来,见白馨柔倚着窗沉思,轻声唤道。 “可有留意到世子近来忙什么?”侍女对于她的提问并不惊讶,平日她便常使唤她去打听。 “世子近日除了进宫面圣,便是回府,在千竹轩里。” 白馨柔微微点头,接过她手中的药碗,皱着眉喝下。 她拿着帕子拭了拭嘴角,含下丫鬟递过来人的蜜饯,“帮我梳一下头吧!” “夫人要出去?”丫鬟疑惑。 白馨柔点头,“在屋中闷了许久,想出去透透气。” 她顿了顿,“把我的那支玉兰簪子找出来。” “是,夫人。” 不多时,丫鬟已为她梳好发髻,玉兰发簪已别在头上。 她一身素服外披上白色狐皮大氅,病了几日,苍白的脸色更显得楚楚可人。 丫鬟望着她的姿容,“夫人别上这支发簪最好看了。” 白馨柔淡淡笑着,走出屋外,拉开院门。 外头满院的喜色,下人们步履匆匆,各自忙碌,侯府已是许久未有这种生气。她觉得有些恍惚,明明她已在侯府住了无数年,竟觉得自己与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夫人,您看……”林嬷嬷眼尖的看到白馨柔主仆。 侯夫人苏氏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见白馨柔衣袂翩翩地行在院中,冷声道,“看来她是想通了,愿意出来帮忙了。” 不对,白馨柔并不是往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她不过来帮忙,跑那边去做甚?”苏氏诧异。 那方向,似乎是“千竹轩”。 她去千竹轩做什么? 白馨柔绕过园心,径直来到“千竹轩”,谢时越却不在屋中,屋中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香气。 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书案,这是谢时越常坐的地方。 从前她一直觉得他这辈子心里只能有她一个女子,自己从未花过心思去了解他,如今他马上要另娶他人了,她才第一次想探寻他平日在这里是做什么。 屋里除了有许多兵书,角落里还堆放着不少宣纸,他平日除了看兵书,应也常在这里作画吧。 她留意到书案上有一幅画作,正欲伸手摊开,身后却传来厉声呵斥,“你来这作甚?” 她回头,只见侯夫人苏氏面带愠色走了进来。 “婆母。”白氏心头一惊,忙转身朝苏氏行礼。 “请你到前头帮忙你推脱有病,却跑来这里。”苏氏质问道,“你单独来越儿的书房,有何目的?” “儿媳,儿媳只是……”白馨柔被突然出现的苏氏吓到,一直不知如何接话。 “随时记得自己的身份。”苏氏怒瞪向她,满脸的不悦,“既然身子不爽利,便回屋去歇着。府中马上就要办喜事了,穿这么一身白花花的到处跑,多晦气!” “是!婆母。”一对上苏氏,白馨柔便心虚不止,只得仓惶逃走,她还有病在身,在门口竟直接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正是谢时越! 一见来人是谢时越,她眼眸不禁浮上一层水雾。 谢时越蹙眉,将她扶稳后,沉声道,“往后不该来的地方别乱闯……” 言语间的冰冷,惹得白馨柔眸中的泪瞬间滴落。 苏氏冷眼瞧着,内心暗叹,原来白氏竟存着这样的心思! 她怎么敢? 顶着朝廷颁发的贞洁牌坊,越儿还是未来的驸马。 若她真与越儿有个什么行差踏错,哪一条都是能将整个侯府倾覆的死罪。 “还不快回屋歇着去。”苏氏怒斥,“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你的那个院子。” 她甩袖愤然离去。 白馨柔抬眸望向谢时越,见他眼眸毫无波澜,心中凉了半截。 她转头离开,却被谢时越一把拉住。 本已沉落谷底的心,再起燃起希望。 谢时越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拔下白馨柔头上的玉兰发簪。 “还留着?”他沉声问道。 白馨柔轻轻点头,脸上浮上一丝红晕。 “啪——”地一声,发簪应声落地,断为两截。 “有些东西,该舍便舍!”话音未落,他便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推出院外。 本就虚弱的白馨柔被他这么一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幸好身侧的丫鬟及时扶住她。 “大少奶奶,回去吧!”侯夫人苏氏早已走远,只留林嬷嬷在千竹轩院外等着她。 林嬷嬷后头还跟着两名婆子,一副随时要把她押回去的架势。 “无需如此,我自己会走!”白馨柔扬起头,冷声道。 千竹轩内,谢时越坐在书案前,眼角扫过地上碎成两半的白玉兰簪子。 这簪子是谢时越亲自刻给她的。 “这是他十六岁时赠予我的,他心里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前世白馨柔举着这枚簪子在顾湘洲面前讲他们二人情事的画面浮于眼前。 每每想起那一幕,谢时越的内心便堵得慌,不知为何,直到今日簪子彻底断了,他的心才舒坦些。 正文 第196章 闭门思过 “大少奶奶往后便在院中安心休养身子吧!”把白馨柔送回院中,林嬷嬷冷声道,“夫人说了,以后没事不准踏出此院子,如被发现,驱逐出谢家!” 白馨柔行尸走肉般走进屋子,对于林嬷嬷的话置若罔闻。 无所谓了! 谢时越方才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就算她在府中行走自如又如何?他不可能再多瞧她一眼。 方才他断了那支玉兰簪子,便是断了她的念想。 今后,她在这侯府,要嘛安安分分的做好长子遗孀,要嘛便是……死。 侯府愿意养着她,全因她还有朝廷颁发的贞洁牌坊,可以光耀侯府门楣。 哪怕她死,也要有守住这份殊荣。 “呯-”的一声,院门被重重关上,隔绝掉她的任何西翼。 …… 萧漠深夜中自梦中惊醒。 他做了个恶梦,梦里,他被送上了断头台。 父皇坐在监斩台,冷眼看着他人头落地,母后被废,姜家满门被抄。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在黑暗中呆坐许久。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梦里,青衣男子的话犹在耳边。 他猛然起身,四处翻找着,终于在床尾找到那半块玉佩。 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梦中身首异处的恐惧还未散去。这个梦太真实了,梦里父皇坐在监斩台上,冷眼望着他的眼神,太真实了!。 想到那日文思殿中,父皇毫不犹豫地就推他出来为自己顶罪,他算是看透了昭德帝的本性,就是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利益,谁都可以是他的棋子。 翌日,他早早便骑上宝马,来到城西的酒肆。 青衣男子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茶案上早就备好了两盏清茶。 “殿下可考虑清楚了?”青衣男子向萧漠递上其中的一杯清茶,“来,殿下先解解酒,清醒时的决定便不好反悔了。” 萧漠接过清茶,不带一丝犹豫的一饮而尽,“本王既然来了,便不会反悔。” “好。”青衣男子拍手叫好,“殿下快人快语,英勇果断,是做大事的人。” 萧漠冷哼,“需要我做什么?世子尽管开口。” “此事不急,只要二皇子与我们同心,二皇子心中所愿,鄙人必定倾尽全力协助。”青衣男子笑道。 “你们为什么帮我?”萧漠拧眉问道,他顿了顿,又道,“应该说,你们东进国有何目的?若他日我登上大位,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男子闻言怔了一瞬,而后又爽朗笑道,“二皇子比我想像中还要直接。” 萧漠淡笑,“有些事情还是先说清楚的好。” 男子凝思道,“我要北境城池。” 萧漠立马摇头,“不可能!” 北境地处边界要地,于北夏有多重要先不论,单单是沈家军数代人镇守北境,要把此腹地割让出去,这恐怕比登天还难。 虽然他讨厌沈家军,但沈家军在北境倾注了几代人的心血性命,这是所有北夏人有目共睹的事实,他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保住了北夏数代的安危。 若把北境拱手让人,他萧漠哪怕当上这个皇帝,也怕是会遗臭万年。 男子轻笑,“我知殿下的顾虑,但殿下既然决定来找我,恐怕也是没有其他退路了吧!”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北境殿下不舍,在下也不强人之难,邙山如何?” 比起北境,邙山对于萧漠来说,好接受许多。 只是这座城池在北夏东部,与东进国相邻。 “你必须保证,得了城池后不得进犯我北夏其他国土。”萧漠不放心道。“起码在本王执政期间,断不能有此行径。” 后代子孙如何他管不着,那也是往后几十年后的事,他只要保证自己执政时的安定便可。 男子含笑点头。 “所以,您是东进国何人?”萧漠继续问道。 “二皇子果然是聪明人。”男子不承认也不否认,“我既敢向二皇子做出承诺,便有这个能力。至于我是东进国何人,相信以二皇子的聪颖,早就猜出来了。” 萧漠内心腹诽,难道是东进国太子韩毅? 看男子这谈吐气度,确是有些像。而且他敢给出承诺,在他执政期间不进犯北夏,如非东进未来的国君,何人有此魄力? “你为何帮我?”萧漠问道。 “二皇子同为皇家之人,岂会不知身为皇子的不易。”男子沉声道,“在下也需要做出功绩稳固地位。” 萧漠了然点头。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到萧漠跟前,“二皇子,这名册,便当是在下送给您的合作达成礼物。” 萧漠狐疑接过,打开看后脸色大变,“这是?” 名单上第一列便是他所熟悉的数位朝中重臣。 “二皇子想稳固自己的权势,在朝中怎能没有自己的人?”男子悠悠道,“这是近年来与我东进达成合作联盟的官员,二皇子可拿我那半枚玉佩找他们,日后,他们便是二皇子在朝中的助力了。” 萧漠闻言内心一惊,他竟不知,东进国与朝中如此重臣有联系,这还了得? 他朝男子作揖,“如此,在下便多谢皇子了!” 收好名册便火速离开。 他前脚刚走,酒肆内便走出一男子,朝青衣男子道,“看来,他上钩了。” 萧漠手握着名册,心跳得飞快,原来朝中竟然有这么多人,对父皇存有异心。 拿到这份名册后,他便动摇了。 眼前他面前有两条路,其一,与这位东进国皇子合作,夺江山,前提是自己从此便有了把柄在他人手上;其二,拿着这份名单,递到绍德帝面前去,向父皇邀功。 他就这么一路犹豫深思着,浑浑噩噩的回到宫中。 昨夜宿醉,还带着一身的酒气,姜皇后见他回来,急声问道,“你昨天上哪去了?现在这个时候,万不可再出去闯祸了。” 萧漠见姜皇后着急的面容,竟“扑通”一声朝她跪下,声俱泪下道,“都是孩儿没出息,才让母后终日如此忧心。” 正文 第197章 名册 姜皇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忙上前俯身将他扶起,却闻见他身上浓浓的酒味,心知他是因连日来的挫折,她心中一阵酸楚,哽咽道,“皇儿快起来,都是母后无能,近日你接连受挫,母后却无能为力……” 萧漠纵使有千万般不足,但他对她的孝心绝对是真真切切的,对昭德帝更是如此。这此次被昭德帝这般对待,对他的打击极大。 挨千刀的! 她好好的皇儿,现在颓废成什么样子了?竟被逼到借酒消愁、彻夜不归的地步。 萧漠如今心气都有散了啊! “你要什么,母后便是拼尽全力也会为你争来,你切不可就此堕落下去啊!”姜皇后紧紧握住萧漠的手,苦口婆心劝道。 萧漠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母后放心,孩儿不会的。” 他警惕四下张望,确定殿内再无旁人,便将藏于怀里的小册子取出来,递到姜皇后面前。 “这是?”姜皇后面带疑惑地接过。 萧漠将与昨晚遇到东进国皇子之事大致与姜皇后讲了一遍,末了沉声问道,“如今摆在孩儿面前是两条路,母后,若您是孩儿,会如何定夺?“ 姜皇后凝思了一瞬,咬了咬唇道,“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贸然行事,你拿着这名册,去太师府找你外祖父,待与他商议过后再定夺也不迟。” 萧漠颔首,把小册子重新收了起来,在宫中与姜皇后一同用过午膳食后便匆匆出了宫。 依旧是骑着他的汗血宝马,他心中焦灼,不自觉地加快了马速,没成想在半道拐弯处与另一匹白马差点撞到一起,幸好对方及时拉紧缰绳,紧急避让才不致造成伤害。 “谁人如此不长眼?”萧漠怒喝。 “狗才不长眼!”对方也不吃亏,毫不示弱地怒怼回来。 待萧漠看清对方,脸上立马浮上一股戏谑之意,“原来是沈家的小妮子,青天白日的瞎溜达什么?” 马背上,一身火红色骑装的沈之音翻了个大白眼,“这街道是公用的,难道只准二皇子纵马疾驰,不准旁人正常行路了?” “牙尖嘴利!”萧漠心里记挂着去太师府的要事,不欲与她多做纠缠,冷哼一声,“本皇子有要事在身,不与你这小女子计较。”说罢,便扬鞭踏马而去。 “嚣张!”沈之音望着萧漠疾驰而去的背影冷哼,正准备调马离开,却瞥见一本小册子顺着萧漠的马背掉落在地,萧漠对此一无所知,尘嚣而去。 想到方才萧漠眸中的急切,应与这小册子有关,她挥动手中银鞭,精准地卷起那小册子。 她翻开一看,瞬间脸色大变。“东进国……暗中往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当即调转双眼马回国公府,熟门熟路的在厨房里找到沈令衡,沈令衡正在灶台前忙碌,他在为顾湘洲做肉包子吃。 近日顾湘洲害喜得厉害,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只有沈令衡亲自下厨做的能勉强吃下,他近日只要得空便钻在厨房,钻研各种吃的。 顾湘洲这胎怀得辛苦,什么味道都闻不得,连喝水都想吐。沈顾两家老夫人几乎是绞尽脑汁,只为她能多吃一点下去。沈之音今日上街,也是想着上街寻些好吃的回来孝敬尚在腹中的两个小侄儿。 “三叔,你看!”沈之音将手中的名册递到沈令衡跟前。 沈令衡拍干净手中的面粉,接过沈之音手中的名册。 “这是从何得来的?”沈令衡扫了一眼名单,蹙眉问道。 这名册上罗列的官员,大多数是朝中重臣,若这些人都与东进国有私下来往,北夏的江山怕是危矣。 然而…… “这份名册上的人,有些是陛下的心腹,有些是朝中清流,若说这些人都与东进国有牵扯,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我怀疑这份名单的真实性?”沈令衡拧眉道。 “三叔的意思是?”沈之音不解。 “这位赵御史,去年还弹劾过东进国的边境驻军。”沈令衡指着上面其中一个名字,“此人素来刚正不阿,因着这个性格在朝中树敌不少,他应该不可能是如此两面三刀之人。” “还有这位李侍郎,此人向来自诩清流,若他与东进国有私交,怕是也说不过去。”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这个人向来居高倨傲,私下却极为贪财,不好说……” 沈之音认真听着,一边附和着点头,她是女子之身,交未上过早朝,对这些官员都不清楚,但听着沈令衡的分析,觉得在情在理。 沈令衡沉吟良久,方道:“这名册上的人是否真的都与东进国有私交,还需商榷。” “这本子是从萧漠身上掉下来的,方才在街上遇到他,我瞧他神色匆匆地往太师府的方向去了……”沈之音这才告知这本子的由来。 “萧漠?”沈令衡挑眉,“看来,有人想用他的手来……借刀杀人。” “你去把名单誊抄一份,然后把这个想办法归还萧漠,”沈令衡低头继续和面。“我倒想看看,这傻子是如何应对此事的。” 蒸笼上已炊着一屉,渐渐飘出诱人的香气。 沈之音闻着一时有些迈不开腿,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三叔的厨艺如此了得。 以后若她嫁人有孩儿,也想吃三叔做的肉包子…… “先去办正事,”沈令衡瞧她走不动路的馋嘴模样,笑道,“放心,会给你留的,快去办完,回来便有得吃了。” “好嘞!”有了他的承诺,沈之音飞也似地向外跑去。 沈令衡望着她的背影轻笑出声,低头继续和面。 沈之音火速回房摊开小册子,以最快的速度誊抄了一份,并把捡回的小册子放入袖中,赶回方才也萧漠遇遇的路口。 正好遇到去而复返的萧漠,她随手将小册子丢于方才萧漠经过的地方,隐身在暗处查看萧漠的反应。 萧漠发现小册子掉落在地,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捡起小册子。 正文 第198章 提醒顾文翰 萧漠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无人注意到他与这小册子,便安心地将他揣入怀中,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待他走远,沈之音才缓缓从暗处走出,望着被萧漠卷起的一路尘土,满意地跃上自己的马上,执起缰绳往国公府赶去。 三叔亲手做的肉包子,是万万不可错过的! 回到国公府时,沈氏夫妇已坐在院中,石桌上刚刚出锅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见沈之音回来,顾湘洲忙招呼她坐过来。 “事情都办妥了?”沈令衡抬眸问道。 沈之音点头,手中接过顾湘洲递来的包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这包子自是与外头卖的很是不同,面皮松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内里肉馅鲜嫩多汁,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她取出誊抄的名单,递到顾湘洲面前,“里面礼部尚书张大人,正是此次负责筹划安阳侯世子与清平公主婚礼的。” 顾湘洲蹙眉,接过名单仔细查看着。 沈之音回府前,沈令衡已有将此事告知于她,她的意见与沈令衡一致,这份名单的真伪有待考证。 只是,父亲顾文翰莫名被拉去与这位张大人一起筹备这场婚礼,她只怕,若这张大人在哪个环节出了事,父亲怕是也要一起受到牵连。 这位张大人还有另一层身份,他是丞相张苍澜的胞弟,名唤张苍松,也是张怀蝶的二叔。 弟弟顾清池正与张怀蝶议亲,若张苍松这头出了什么纰漏,恐怕张丞相那头也会受到牵连。 “我得加趟顾家,务必让父亲对此事提高警惕。”顾湘洲放下名单,眉头渐深。 “我陪你一道回去。”沈令衡颔首,轻声道。 顾湘洲微微点头,起身回屋更衣。 扶风这几日都在墨林农舍,红药开始亲自教导她本领,其实也是想着借机增进二人的感情,以弥补缺失的那些年。 琉璃边伺候顾湘洲更边,嘴里边念叨着,“别人家的夫人有孕,一个个体态丰腴气色红润的,怎么到了我们家姑娘,瞧着反而更清瘦了?这哪里看得出是孕着双胎的。” “放心吧!听婆母说过,沐晴姐姐当年也是如此,”顾湘洲轻笑道,“反应越大,孩儿才长得越快!” 前世她怀过三次胎,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大的反应,她其实很开心,这样更深刻的感觉到自己的骨血在一天天的变化。 害喜也只是阶段性反应而已,熬过去胃口就会好起来的。 “这两小子真能折腾娘亲。”琉璃笑叹。“姑娘知道自己要当娘亲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等以后你当娘亲,就知道了。”顾湘洲柔声笑道,见琉璃面色一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强哥最近还时不时往府里捎东西给你。” “我们不可能的。”琉璃轻叹,“就当自己多了个哥哥吧!” 虽然他对她不错,但之前他被药物控制下,竟然把她卖了,这个伤痕,是一辈子都好不起来的。 “人要向前看。”顾湘洲轻拍她的细肩,“若觉得与他不再可能,那便不要给人希望,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 琉璃点头,眼眶微微浮上一层水雾。 “对了,姑娘。”琉璃突然想起一事,“昨日强哥过来时,有提了一事……” “何事?”顾湘洲疑惑问道。 “他说以前在万烟楼一起共事的老伙计突然找上他,那人似乎最近发了家,准备自己开一家酒楼。”琉璃取来衣架上的披肩,帮顾湘洲系上,一边说着,“本也是比较平常的事,但此人原是万烟楼二当家手下比较得力的人……” 顾湘洲蹙眉,“万烟楼?” 自从沈令衡查封了“万烟楼”和“墨雅斋”,这两个名字便极少再有人提起。 不知为何,她竟直觉便将此事与那份名单联系到一起。 能写得出这份名单之人,定然对朝中大臣都甚为熟悉的。 “先回顾家吧,此事再细探。”她拧眉,“我最担心的便是夏晗会重操旧业。” 之前那个药的解药顾湘灵是研制出了解药,但苗疆人擅长此道,若有其他招数,不得不防。 她们回到顾家时,顾文翰正在书房指导着顾清沐写字,眉间愠气正逐步加剧中,正好见到湘洲夫妇过来。 “若不是你二姐姐他们回来,看为父不好好修理你一顿。”他眉眼微霁,朝顾清沐说道,“去打拳吧!” 这小子,打拳功夫渐长,但字写得真的……一言难尽。 沈令衡轻笑,“岳丈何必恼怒,小舅子的拳打得极好,或者让他进沈家军,我让之淮亲自调教。” “若沈家军肯收他,那自然是极好。”他不着痕迹又瞪了一眼顾清沐。 顾清池事事无须他操心,怎么到了这小子就这样。他再继续在他面前晃着,他会老得更快的。 “多谢姐夫。”顾清沐听到能去沈家军营磨练了,很是雀跃,嘴甜巴结着。 他已跟着武学师傅学了好一阵子,本来就高壮的身材更显健硕,确实是学武的料。 “好小子。”沈令衡轻拍他的手臂,“能吃苦不?” “能!”顾清沐不带一丝犹豫,“只要不让我练字,什么苦都有能吃。” 他真不是这块料,父亲非要压着他学,他也很苦恼。 “你……”顾文翰抽起桌上的书本便要往他头上敲去。顾清沐一个灵活闪身,往院外溜出去了,还不忘扬声招呼,“姐夫您慢坐哈,我等您通知。” “臭小子!”顾文翰无奈道,“赶紧带走,看多一眼就心烦。” 嘴里这么说,眼中的宠爱是藏不住的。 顾清沐的性格与顾清池不同,清池稳重老成,而顾清沐活泼跳脱,能说会道。 “岳丈不知道吧!之淮除了枪法使得好,书法更是一绝,交给他调教,您可以放心!”沈令衡温声道。 “那便好!”顾文翰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始终是书香门弟,若顾清沐若空有一身武艺,却言行粗鄙,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父亲,您与礼部张苍松大人共事,觉得此人如何?”顾湘洲正色问道。 正文 第199章 局中局 顾文翰沉思道,“张尚书做事妥帖细致,倒是挺耿直的一个人。” “父亲觉得他对北夏,是否有异心?”湘洲继续问。 “不可能!”顾文翰连连摇头,“此人为官数十年,极为忠诚,甚至可以说到愚忠的地步,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心思?” 他侧头问道,“怎么了?为何突然如此问?” 今日他们二人齐齐回来,一进来就问这个奇怪问题,顾文翰直觉其中必定有事。 沈令衡将誊抄下来的名单递到顾文翰手中,顾文翰细细看了一轮,怒气冲冲合上名单,“胡闹,这怎么可能?” 里面有好几位都是朝中肱骨大臣,若这份名单落到有心人手中,恐怕朝中震荡,尤其是生性多疑的昭德帝若看到这份名单,以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性格,随时可能动摇国之根本。 “张大人也在名单之上,父亲最近突然被指派协助操持公主大婚事宜,与这位张大人一起共事,女儿只怕若这份名单落到有心人手里,父亲会被拖累其中。”顾湘洲道。 顾文翰颔首,“阿洲如此一提,为父确实也有这个想法。” 明明大婚章程基本敲定,张尚书事事安排妥当,加之还有内廷司落实具体事项,他的加入总是显得突兀。 却又把不准对方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加入婚礼操持事宜,为父总觉得是有心人想将我拉进这个局里,”顾文翰沉吟道。“如今看到这份名单,心中的疑虑更确信了许多。” “父亲准备如何处理?”顾湘洲问道。 顾文翰轻叩桌面,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既然对方摆好了棋局,我们落子便是。他们想借大婚之事拉我入局,我倒不如先假意入局,正好瞧瞧对方到底是何意图。” 沈令衡表示认同,“岳丈言之有理。只是婚礼上人多事杂,切记要小心为上,尤其提防有人婚礼现场生事。至于张大人……在未明真相前,先静观其变吧!若张大人确为清白忠良,必要时可适当提醒一下,以免良臣无端遭到构陷。” 顾文翰赞许点头,再次睨了一眼那份誊抄的名册,“依我之见, 名册上的人也不一定全都清白,其中可分为三类,一类确实有叛变之嫌,一类是被对人拿捏就范,一类是纯属构陷忠良。” “这份名单是二皇子萧策掉落在地,被之音无意间捡到誊抄下来的。”顾湘洲拉着说,“就怕是有心人想利用二皇子急于破局的心理,假借他的手以除去朝中忠良。” 听闻此事与二皇子有关,顾文翰冷哼,“又是二皇子!” 明明庸才一个,偏又不认命,花尽心思去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萧漠正值落难之时,此时他的心志最是薄弱,处于极易摇摆的阶段。 “现在就怕他狗急跳墙,被有心人利用,拿着这份名单去惹事。”顾文翰轻叹。 而二皇子这边,捡回了名册,再次直奔太师府去。 姜太师边看着名册,边抚着发白的胡须沉思,“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以假乱真。” “外祖父的意思是?”本就宿醉的萧漠,被姜太师几句话绕得脑瓜子有些转不动。 “此名册真假难辩。”姜太师耐心解释道,“若他们真是东进国的人,拿这么一份名单,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借刀杀人,二是……先试探于你。” “试探?”萧漠疑惑。 姜太师颔首,“若他们直接给你真名单,你拿着这份去陛下面前告发,那他们的布局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对,对。”萧漠连连点头。 难怪他一直觉得此事顺利过头了,对方凭什么只听他这三言两语,便如此轻易地把这么重要的册子交到他手中了。 他沉声问道,“依外祖父的意思,漠儿下一步该如何做?” 姜太师捋了捋胡须,“既然对方已布好局,你便顺着棋局落子便是。” 他侧头见萧漠仍在拧眉思索,轻叹了口气,直接道,“拿着这份名单,找到名单上的人,假意投诚也好,辨别真伪也罢。总之,得走一趟,对方既然给了你这份名单,便会暗中观察你的反应……” “外祖父的意思是,可以与他们合作?”萧漠不确定地问道,“只是如今需要做的是取得对方的信任?” “当年萧博为求坐稳皇位,不惜与苗疆暗中合作。”提起昭德帝,姜太师言语间满是鄙夷,这卑鄙小人,利用完苗疆便一脚踢开,导致苗疆分裂;还有他姜家又何尝不是,为了稳坐皇位,迎娶了他姜家女,如今江山坐稳了,又是一心想着如何将他们姜家一脚踢开。 “这只不过是他的来时路罢了!你……也不过是效仿他当年罢了。”姜太师冷哼道。 萧漠闻言心中一松,“孙儿明白了。” “这份名单应该无第三人见过吧!”姜太师不放心问道。 萧漠仔细回忆,想起今日在街上与他抬杠的沈之音。他记得他调头回去取回名册时,不见周围有她的身影,附近也无其他人。 他朝姜太师摇了摇头。 “你且先去走动走动吧,为稳妥起见,别一见面便提东进国之事。”姜太师道。 “是,外祖父。”他揣着册子,疾步朝外走去。 姜太师望着萧漠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如今昭德帝已开始打压他们姜家,要保住他们姜家的地位,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让萧漠登上皇位。 可萧漠现在的名声和处境,要想快速夺取皇位,也只能剑走偏锋了。 萧漠揣着名册,感觉异常沉重。 他翻身上马,一时间不知该先去何处。 这名单上的重臣,哪个不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 另一边,青衣男子正与谢时越举杯共饮,谢时越含笑道,“世子果真是好演技,三言两语就把萧漠哄得团团转,对于你这位东进国皇子的身份深信不疑。” 夏晗轻笑,“人越心急,越容易做出错误的选择。二皇子如是,姜太师亦如是。” 正文 第200章 张苍松 谢时越颔首,“先把朝廷这淌水弄浑了,我要你帮你找的人很重要,一定要帮我找到。” 夏晗点头,“已经开始着手在找了。” “世子做事自是妥当。”谢时越满意离开。 望着谢时越离开的背影,夏晗不禁握紧了拳头,指尖深深的掐进手心。 与谢时越这种人合作,是他没有选择的选择,此人心太狠,睚眦必报,与他合作无异与与虎谋皮。从前谢时越在他面前如狗一般言听计从,如今二人的地位反转过来,他内心甚是唏嘘。 但现在父王死了,只剩他一人孤军奋战,他自己在北疆的根基未稳,最重要的是他缺乏经费,南疆那头不愿意配合,他一人实在是难以成事。 谢时越能在北夏为他提供他急需的金钱、人脉,以及在北夏搅动风云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他与谢时越有共同的敌人。 沈令衡,顾湘洲…… 若不是他们,母亲的复生大计不会失败,父王也不会惨死。 他最想做的,便是他们沈顾两家一起覆灭。 至于背叛他的芍药,听说她跑回南疆去了,待他处理完北夏这边的事,定饶不了她。 萧漠犹豫了许久,还是选定了名单里头相对来说最易上手的人。 他敲开了礼部尚书张苍松府邸的大门,管家开门一见是他,怔愣了一瞬后,忙把他请进府里。 纵是对他的到来再感意外,也是当今皇子,岂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张苍松听到下人来报,心头带着疑虑来到门外迎接。 他与这位祖宗可从来没有过多来往,更没有什么纠葛,他这样突然找上门来,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二皇子殿下!”张尚书上前朝二皇子客气行礼。 “张尚书无须多礼,”萧漠虚扶一把,与他寒暄首。 “二皇子突然光临寒舍,不知有何事吩咐?”张尚书开门见三问道。i “张尚书自谦了,”萧漠笑道,“近日尚书大人忙着操持清平的婚事准备,想必也是忙坏了,” 张苍松客套作揖,“都是陛下垂爱,把如此重要的事交给老臣。二皇子体恤下官,今日还特地跑来关心下官,此乃下官的福气。” 萧漠轻笑,内心腹诽:若不是你的名字在名单里最好认,本皇子也不会第一个便跑到这府上来。 “张大人过谦了,也是张大人有这个能力,父皇才如此放心!”二皇子客套道。 张尚书闻言却两眼放光,惊喜闻道,“真的吗?皇上真的如此看好下官?” 昭德帝突然把顾文翰安排过来与他一起打点清平公主大婚事宜,她还以为昭德帝对他有什么看法了。 萧漠被张大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应是把他随口的客套话当了真,心中觉得好笑。 “这是自然,张大人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父皇一直夸章大人是朝中少有的实干人才。” 几句话下来,张苍松竟然听得眼眶湿润。 他一直以为他们礼部负责的就是花钱又看不到功绩的官职,没想到陛下都知道的! 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忙把二皇子引至厅内主位,一边唤人上茶,一边自谦道,“殿下过誉了,下官实在愧不敢当,也知自己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张大人最近操持婚礼,应是也要接触比较杂的人和事,可有何不顺心的地方?”萧漠试探问道,“或者奇怪的人?” 张大人还沉浸在“圣眷正浓”的喜悦中,一时无察,脱口而出,“一切都很顺利,就是东进国送了份大礼过来,如何回礼还需与陛下商议再行定夺!” 萧漠听到他提到东进国,马上来了兴致,“东进国送了什么大礼?” “据说是夜明珠!”张大人低声道,“下官听闻,原本东进国有结亲之意,没想到北夏这边已早一步给公主赐了婚,东进国皇子便改为赠送贺礼!如此看来,东进国确是胸怀极大。” “竟有这事?”萧漠闻言诧异。 他从不知,东进国竟有与北夏结亲之意,如今改为赠礼,且还是夜明珠此等贵重之物,表面上看是示好,暗地里又找上他,给了他这份名册,其中意味值得深思。 “此事,张大人怎么看呢?”萧漠试探问道。 “下官愚见,东进国既然如此有意愿与北夏结交,且行事大气磊落,确是值得建交之邦。”张苍松如是说。 却不想他无意间的话竟间接成为萧漠的定心丸。 他满意点头,与张大人寒暄一阵便起身告辞。 张苍松此人处事细致周到,看似圆滑,有时却又出奇地恪守规矩,甚至有些迟钝。但他口口声声的都是对东进国有维护赞赏之意,萧漠内心暗暗确定,此人必定与东进国有极为亲近的联系。 如若不然,东进有意结亲这么大的事他身为二皇子还不知,反而是这位礼部尚书先知道了。 临行时他还特地嘱咐道,“张大人处理回礼时分寸一定要把握好,即要不失体面,又能保留我北夏大国的风度。” 张苍松点头称是,“殿下所言有理,下官定然谨记在心。回礼清单待下官再行斟酌。” 出了张府,萧漠取出那本册子,在张苍松的名字旁边打了大大的勾。 接着赶往往下一家。 …… 送走了二皇子,张苍松脸上的谦恭笑意渐收,他踱步至窗前,拧眉沉思。 “老爷,二皇子今日突来造访,怕是有其他深意……” 管家上前提醒道。 张苍松微微点头,“他如今无任何职务在身,却突然过来关心清平公主婚礼事宜。方才我一提东进国之事人,他的神情也别有意味,确实值得深思。” 二皇子如今的名声极差,与他往来,定要多存心思。 他顿了顿,吩咐管家,“为防横生事端,你帮我给顾尚书下个拜贴,此事老夫要与他商讨一番才好。” 现在他们共同打点婚礼事宜,有事定然要共同商讨,况且,顾文翰虽然比他年轻,但处事比他老道许多。 “是!”管家领命而去。 正文 第201章 清池回府 顾文翰收到张苍松的拜贴时,顾湘洲夫妇还未离开,顾湘洲被顾老夫人拉着回后院给她补身体,而沈令衡则留在“半闲居”与顾文翰一起在棋盘上厮杀。 “自打清池外出游历,已有许久未有人与我这般下棋。”顾文翰手执黑子,有感而发道,“畅快!” “待岳丈顺利辞官隐退,何时有时间,只要岳丈有呼,小婿必定前来应战。”沈令衡含笑道。 小小棋盘,竟被沈令衡道出了上战场应战时的气势来。 “你得空还是多陪陪阿洲吧!”顾文翰轻笑,“待两个小孙儿顺利生下,我来帮你们带。” 谈笑间,管家递来张苍松大人的拜贴。 顾文翰快速扫了一眼拜贴,拧眉道,“想来今日二皇子先上了张尚书那边。” “岳父何以见得?”沈令衡侧头问道。 顾文翰将手中的拜贴递给他,拿起桌上的八宝茶,轻呡一口道,“张尚书相邀,一同商讨东进国贺礼的回礼事宜。若不是有人突然提起,他不至于如此火急火燎的送拜贴过来。” 顾文翰接了这份活,每日都有过去礼部转一转,此事倒不需急于这一时。 不过既然今日顾湘洲夫妇特地过来给他提了个醒,他也得多留个心眼。 他起身坐到书桌前提笔回了拜帖。 很快,张苍松便赶到顾家拜访,见到顾文翰出来迎他,忙上前朝他作揖行礼。 “张大人不必多礼!”顾文翰虚扶一把,将张苍松迎进厅内。 张苍松见沈令衡也在,怔忡了一瞬后,想到他与顾文翰的关系,心下了然,“国公爷今日也在?” 沈令衡颔首,“今日正好得空,过来与岳丈切磋一番棋艺,没想竟如此巧合,遇上张大人了!” 顾文翰见他神色匆忙,知他心里有急事,疑惑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二皇子今日突然造访,他走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张尚书叹道,“他话里话外似是在打探着婚礼之事,对东进国贺礼一事尤其上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他本就是不安分的主,我就怕婚礼会横生事端,所以特来与顾兄共同商议。” “东进国?”顾文翰轻喃着。 “我也是深感疑惑,我与二皇子素来无过多交集,他突然找上门来这件事本身就很是奇怪,他似是有意拉近关系。”张尚书继续道。 当日二皇子代太子萧策掌执的时候,对他也是颇多挑刺,今天萧漠突如其来的热络,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尤其是当二皇子听到东进国送贺礼一事,那个神情就更是意味不明。” 顾文翰与沈令衡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文翰清清喉咙道,“许是他近来赋闲,闲来无聊想找点事做罢了。” “他言语间屡次试探婚礼筹备之事,二皇子走后,我便觉心神不宁,只怕这场婚事会横生枝节。”张尚书素来胆小,若是不小心惹上二皇子这杀神,往后只会麻烦多多。 “张尚书往后遇到二皇子避着点便是了,至于回礼之事,我们待商议后把礼单呈由陛下定夺即可。”顾文翰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张大人对东进国的了解有多深呢?” 张尚书沉思道,“我对东进国的了解并不深,就是此次听闻东进有意与北夏结亲,谁知陛下已早于一步为清平公主赐了婚。” “张大人从何得知这个消息的呢?”沈令衡出声问道。 “这事也是听内廷司林克总管说的。”张苍松思索着。“那日与林总管吃了酒,不经意间听他提了那么一嘴。” 原来如此,顾文翰了然。他本就在疑惑,为何此事朝中并无其他传言,而张苍松却不知从何得知。 若是从林克那里听来的,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只是今日阴差阳错间,却让二皇子误以为张苍松是因与东进国来往密切才知这个消息。 张苍松与顾文翰就回礼一事重新做了考量,东进国原有结亲之意,如今转为赠贵重贺礼,此举甚有风度。 北夏的表现也不可太过小家子气,回礼也不能像普通回礼那般对待。 几盏茶的功夫,二人重新拟完了回礼清单,只待第二日进宫递到昭德帝跟前。 “二皇子此人行事张狂,张大人以后还是多加留意为好。”虽然张苍松自己也是足够谨慎,顾文翰还是多提醒了句。 名单之事不便与他多言,只能旁敲侧击提醒一下。 另一头,萧漠又上了李侍郎家。 结果还没说到几句,便被李侍郎以家中有事为由随意打发了。李侍郎向来拜高踩低,如今二皇子失势,他也懒得与他周旋,尤其二皇子有意套近乎的姿态,他更是看不上眼。 “好一个拜高踩低的狗东西!”萧漠气鼓鼓的走出了李侍郎的府邸。 取出名册,在李侍郎名字这里重重打了个问号。 “等老子即位了,第一个要砍的便是这狗东西!”他恨恨道。 心想这样一家一家跑也不是办法,只得将名册揣进怀中,翻身上马直接回了宫。 他将今日之事说与姜皇后听,姜皇后的建议是,倒不如等清平大婚之日,届时那些官员也会到齐,到时再逐一观察。 …… 顾文翰刚送把张苍松送至门口,迎面驶来一辆马车,靠着顾府门前停稳。 少年从马车上利落跳下,冲着顾文翰直接行礼,抬眸轻笑,“爹!” 远游了几个月,顾清池长得更加健硕,往日白净的肤色也略微晒黑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更有了阳刚之气,笑容也阳光了许多。 “池儿?”顾文翰对于顾清池的突然出现很是意外,“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清池笑道,“想家便回了!。” 他的个头已略超顾文翰了,身披着大氅,长身玉立,玉树临风。 刚上马车的张苍松掀开轿帘问道,“这是顾兄家的公子?” 顾文翰称是,张苍松望向顾清池的眼眸满是赞赏,这般人才,难怪他那侄女张怀蝶会对他一见倾心。 院内的顾湘放听到下人禀报,也随着顾老夫人一道迎了出来。 见到顾清池个头又窜高了不少,心中欣喜。 正要进府,却见一男孩从马车后面走出来,他的手中捧着一摞高高的书本,正在顾清池一路收集回来的。 顾湘洲瞧着男孩面生,疑惑望向顾清池,顾清池朝男孩唤道,“来,长生,这是我二姐姐!” 正文 第202章 顾长安 顾湘洲闻言蓦地瞪大杏眸,长生?李长生? 她下意识望向站在顾文翰身侧的沈令衡,沈令衡面色如常。 顾湘洲心中却受到极大的震动,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便是上一世被沈令衡扶上皇位的幼帝,流落在民间的皇子李长生。 顾湘洲把顾清池拉到廊下,低声问道,“这孩子是从何处带来的?” “我在一个叫‘长溪村’的地方,无意间遇到他,这孩子可怜,当时他正用板车拉着他的母亲要出城去‘看病’,可我上前一看,原来她早已咽气,这孝顺孩子还不知情,一心想带母求医。”顾清池轻叹, “我帮他葬母,这孩子感恩,便一路跟着我了,我瞧他虽然年龄小,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便把他留在身边了。” 弄清楚来龙去脉后,顾湘洲轻叹,心中百感交集。 一是感怀于这孩子的身世。二是感叹,这老天的造化。 没想到这一世,李长生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京城,机缘巧合下,竟让弟弟顾清池收留下了他。 “如果他愿意,便帮他改个名字吧!”顾湘洲沉思片刻,轻声道。 “为何?”顾清池不解。 顾湘洲自有考量,这一世知道李长生身份的人,不止她,还有谢时越! 若是让谢时越这个手段毒辣之人知道了李长生的身份,以他如今的秉性,难保他不会利用李长生的身份兴风作浪。 “既然他与你一道回到京中,便是与过去做个告别,就算得个新生吧!”顾湘洲轻松道。 “如此也好。”顾清池思索,走到李长生面前,柔声问他,“长生,你可愿意改名?” 李长生如今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模样,他对于名字并无概念,乖巧道,“公子喜欢如何唤我什么,便改什么……” “长生此言差矣!名字是属于你自己的,必须经过你的同意,”顾清池耐心解释道。“最重要的是,必须是你喜欢的名字。” 李长生思索了一瞬间,咬咬牙道,“我娘希望我平安度过下半生,那便唤为“长安”吧……我能随公子的姓吗?” “顾长安。”顾湘洲细细念着这个名字,“好,以后你便叫顾长安。” 她上前理了理眼前孩子的衣领,“长安这个名字极好,既然来到了沈家,往后便当是自家人。” 顾清池笑道,“长安极为懂事,虽然年纪小,处事却极为妥贴,这一路回来,都在主动帮我整理书本。” “长安,你识得字吗?”顾湘洲弯腰问他。 顾长安轻轻点头,“阿娘有教过一些。” 提到阿娘,顾长安的眼眶又是泛红。 顾湘洲轻拍他瘦小的肩膀,“不用伤心,往后你会像你娘所期盼的那样,一世长安。顾家有族学,你要是喜欢,往后便与族中的其他孩子一起去上学识字。” 顾长安眨巴着大眼,“我是来服侍少爷的,也能读书吗?” 顾湘洲揉了揉他的头,“谁说你是来服侍少爷的,你即随了顾家姓,往后便是我们的弟弟。” 顾文翰也道,“多一个孩子也好,以后为父隐退,便多一个人陪了。” 这孩子看起来是爱读书的,比起顾清沐那臭小子,应是好教许多。“走,干爹教你写字去。” 顾文翰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手往“半闲居”走去,应是想考考这孩子的字写得怎么样。 顾湘洲轻笑着走到沈令衡身侧,沈令衡却语出惊人的说道,“名字改得好!” 他望向顾长安的背影,眸中快速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快到顾湘洲以为是错觉。 “你见过他?”顾湘洲疑惑地问道。 沈令衡摇头,“只觉眼熟,但很确定并未见过他。” “半闲居”内传来顾文翰爽朗的笑声,应是顾长安的字甚得他心。 在顾清沐那里受的挫折,顾长安这里补回来了。 日暮之时,顾湘洲夫妇准备打道回府,顾清沐背着早已打点好的包袱,身手敏捷的钻上他们的马车。 “姐夫,现在就送我去沈家军营吧!”他坐在马车一角,眨巴着清澈的大眼道。 沈令衡失笑,“这么猴急的吗?” 原想着缓几天过来接他过去,没想到这小子静悄悄的便回房里去收拾好了行装。 “我做梦都想着能去军营,以后随他们一起出征,建功立业。”顾清沐坚定道。 “这就送你过去,我的小舅子。”沈令衡朝马车外吩咐几句,马车快速调头,往沈家军营的方向驶去。 沈家军纪严格,这小子可别去了两天就叫苦连天。 还在“半闲居”对顾长安悉心教导的顾文翰,对于顾清沐开溜一事还混然不知。 顾清池回房中整理妥当行装,便稍作歇息,他躺在院中的小榻子上,取出怀中一个锦盒,里头是一支玉蝶簪,簪上的蝴蝶雕刻得栩栩如生,小巧灵动。 他在游历时一见到这个簪子,便觉得很适合她。 她会喜欢吧? 这段时间他游历了好多地方,这辈子都没这么畅快过。 从小到大因为身子骨虚,尤其是母亲过世之后,这种可以四处游历的生活他想都不敢想。 本以为他这辈子也是那样了,他一直觉得自己会早逝,没想到日子突然过着过着便有了盼头。 他的身体好了起来,几个姐姐都有了如意郎君,更想不到的是,自己有生之年还能遇到一见倾心的女子,而她,对自己也…… 他知道,她也有着一颗向往自由的心,他决定了不入朝为官,就在“长枫书院”执教,得空了便携着她一起外出游历,年轻的他们不该只被困在那一方小天地中。 他已经把自己游历到各处的经历,所见所闻都记录起来,以后慢慢整理成册,记录这大好山河。 姐姐把清沐到去沈家军磨练,而顾家又来了一个小成员,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有了定数。 听说爹已向陛下提出辞官的奏章,于他看来,这也是好事一桩。 爹近一年来经历了许多事,放下即自在! 名利场呆久了容易使人迷失,这也是他决定不入朝的原因。 正文 第203章 丑事 谢诗语近日可谓是过得春风得意,她好似又回到从前在京中贵女团中被拥护的对象,只是如今她的心境已全然不同。 这些突然出现的闺蜜们,在她低谷时对她避而远之,如今见侯府恢复往日荣光,就一个两个的都冒头出来与她套近乎。 当然,她也不会矫情的与她们疏远,她现在需要与她们交际。 她年岁已经不小了,与二皇子的婚事取消,也只是暂时解除危机罢了,当务之急便是快速给自己找个好婆家。 如今二哥哥尚了公主,父兄在陛下跟前的地位也得到提升,她的婚事不似之前那般被动,只是前段时间与二皇子的婚事在京中都传开了,京中高门夫人们暂时也不敢贸然前来打探。 谁敢与皇后娘娘争媳妇? 她要想解除困境,就只能选择主动出击,在京中多露脸。 “姑娘,您看……”丫鬟刚掀开帘子,便见到保国公世子江世卿的马车停在路边,“看来今日的诗会,江世子也来了。” 谢诗语侧头向外看去,确实是江世卿的坐驾,只是,如今他已和顾湘玥有了婚约。 他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拉开帘子,露出江世卿那副温文儒雅俊容,他先下了马车,又朝车内伸手,一只白净纤细的素手搭上他的手肘。 谢诗语不禁捏紧手中的帕子,眸中妒火加剧。 马车上下来的女子是顾湘玥,她与江世卿一同参加诗会。 江世卿会与顾湘玥那庶女对上眼,这是她最没想到了。 一开始她只是跟在她贵女团后头的跟屁虫。 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现在一翻身,成了保国公未来的世子妃。江世卿这样的谦谦君子,理应找更门当户对的妻子。 她是安阳侯府嫡女,怎么样也都有比那庶女更适合他。 “姑娘,算了吧!”丫鬟见谢诗语神情愤懑,知道她的不甘。“他们二人如今也算是过了明目的,已成定局了。” 江世卿与顾湘玥二人携手一同踏入酒楼,俨然一对壁人,其他闺秀纷纷投去艳羡的眼神。 “也不知那丫头到底走了什么运道,竟让江世卿如此对她……”谢诗语酸溜溜地道。 什么叫已成定局?只要他们一日未成婚,便不能称之为定局。 “回府吧!”她放下帘子,不愿再多望一眼。 “啊??”丫鬟疑惑问道,“姑娘不是早就约好……” 谢诗语扬手打断道,“便与她们说我今日染了风寒,不便出门。” “是!” 马车调头,重新驶回了侯府,侯夫人苏氏见谢诗语脸色不佳的回来,上前关切问道,“怎么回来了?” 近日府里忙着准备谢时越的婚礼,她几乎无暇顾及这个小女儿,她应酬多也是好事,多出去露露脸,等谢时越的婚礼结束,就可以全心安排她的了。 谢诗语只是轻轻摇头,情绪低落地直接回了后院。 神死鬼差地,她竟然来到了白馨柔的小院,自从上回她婉拒借钱后,她便极少踏来她的院子。 自从她“病”了,这座僻静小院就吏鲜少有人踏足。 然而,她刚推开院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 谢诗语内心纳罕,长嫂茹素多年,连荤腥都不沾,怎么可能还喝酒? 她蹑手蹑脚上前,听到院里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 纵使她未经人事,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白馨柔居然…… 她怎么敢,敢在侯府行苟且之事。 她怒而上前,猛然推开房门,“下贱胚子,你这样子对得起我大哥哥……” 待她看清屋内情况,话卡在嘴边,杏眼圆瞪,满脸的不可置信。 房中原本抱在一起的两人,因着她的突然到来猛然分开,惊惶失措的穿衣。 “你们……”谢诗语惊得语无伦次,又气急了,冲上前揪着白馨柔的头发便是一阵厮打,“我母亲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还敢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 白馨柔躲闪不及,白皙的脸庞被谢诗语赏了几道刮痕,尤为触目。 “够了!”安阳侯谢坤怒喝,将二人拉开。 “爹爹,你实在是太过份了。”谢诗语朝谢坤怒吼,“她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她是大哥的遗孀,还是母亲的侄女…… 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庞滴落。 这个家才消停几天,眼看着日子才刚有奔头,后院竟然就出了此等丑事。 母亲辛苦操持这个家,若被她知道了此事,该是多大的打击。 思及此,心中的怒火再次蹭上来,她朝白馨柔重重甩过去一个耳光。 “啪—”几乎是同时,谢诗语错愕地捂着自己红肿的脸庞,眼含泪光望向谢坤。 方才谢坤拦在白馨柔身前,直接朝她甩了一巴掌。 从小到大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的爹爹,前不久还与她说,往后她只需安心做好谢家嫡小姐的爹爹,居然为了白馨柔这破烂货,打了她耳光。 “我……我告诉娘亲……”谢诗语哽咽,捂着脸便往外跑去。 行至院门口时,她却突然顿住脚步,急忙回头看回院内衣衫不整的两人,神色迟疑…… 侯夫人苏氏正站在院门口,脚步不稳的被林嬷嬷搀扶着,泛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院内那不知廉耻的两人。 方才她看谢诗语神色不对,不放心在后头跟着她来到这边。 竟看到她做梦都不敢相信的这一幕。 她转怒为悲,又转悲为笑,踉跄道, “好极了!我的丈夫、我的儿媳、我的侄女!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她不哭也不闹,只恨恨地瞪向屋内那两人,转身便离开。 “母亲……”谢诗语担心地追上前去。 谢坤正要追上前去,却见白馨柔一脸悲愤地往柱子上撞去,他忙上前抱住她。 “侯爷,让我死了吧!”白馨柔边捶打他边挣扎道,“我没脸再做人了……” “别这样,都怨我,都怨我!”谢坤安抚道,他极为懊恼。 自己不该贪杯的,竟趁着酒意闯进了这处小院,对自己的儿媳妇做出如此行径。 这下子,他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正文 第204章 隐忍 白馨柔不说话,只是伏在安阳侯怀里一味的哭,这副柔弱无骨的模样,把谢坤拿捏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尽力哄着。 谢坤此时也是食髓知味,方才与白馨柔颠鸾倒凤时,明明她的状态也很投入的。 如今这副受了极大屈辱的模样,让他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最让他意外的是,平日这白氏人前一派温婉清丽的模样,私下竟可以如此的秀色可餐。 若她因此自寻了短见,他实在是有些不舍。 他这辈子,该享的福都享了,却终无法抵挡住美色的诱惑,从前对江诗琴如此,如今对这白馨柔亦是。 他自己也从未想到,为何会因一场酒醉,而如此忘形,浑然忘了对方是自己的长媳。 如今大错已筹成,再懊恼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好好思考以后如何安顿好白氏。 苏氏大受刺激,恍恍惚惚地回到房中,伏在床上痛哭了好一阵,林嬷嬷和谢诗语在一旁陪着她。 “白馨柔这贱蹄子,竟敢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我非撕烂了她不可……”谢诗语愤愤不平道。 “罢了……”苏氏却哽咽道,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 “罢了?”谢诗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此大事,一向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母亲,竟然只是这般轻飘飘的一句“罢了”。 此等大事,怎可以如此轻易地翻篇。 “不罢了那还能如何?”苏氏无奈道,“眼下你二哥哥大婚在即,难道让公主还未入门便来看我们侯府闹笑话吗?更何况……” 她轻叹,“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为那小贱人请赐贞洁牌坊。本想着她年少守寡,有个牌坊傍身,可保她一世衣食无忧,却不想被她如此作践。” 若她这下作行径传出去,谢家颜面如何自处是一回事,更为致命的是犯了欺君之罪。 说不定连带越儿的婚事一并告吹。 侯府好不容易才有了几日安生日子,万不能因一个贱货而毁了侯府满门。 呸,她在乎的是侯府吗?她在乎的是自己的这一双儿女的前程罢了。 越儿这么努力才让侯府有此光景,而谢诗语,差点为了侯府的前程而赔上自己的终身幸福。 “此事万不能传出去!”她坚决道,“半点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 “母亲……” “别再说了,此事就此作罢!”苏氏眸色坚定。 至于白氏那贱蹄子,且让她多喘几天气,待侯府安定下来,她定然要收了她。 “是。”谢诗语咬咬唇,不甘回道,“便宜她了。” 千竹轩中,谢时越也听到姜远来报关于安阳侯与白馨柔被抓包现场的丑事。 他暗暗握紧手心,白馨柔从来就不安于在后院蜗居一世,前世她找上他,不惜在他的酒里下药,后来才有了身孕。这一世她又想重施故技,那日他把那支玉兰簪子折断,本以为可以就此断了她的念想,没想到她转头竟把主意打到父亲谢坤身上。 白馨柔这女人表面看着平静如水,与世无争,其实为达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甚至什么 简直该死! 她从来就只打自己的小算盘,浑然不顾侯府的前程与安危。 苏氏对此事选择隐忍,为的是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封锁消息,”谢时越冷声道,“今日见到此事的下人有哪些,去处理一下。” “属下明白,”姜远点头,同时担忧问道,“只是侯爷那边……” “一切等我大婚之后再说。”谢时越闭了闭眼,若早知谢坤病愈后会做出此等丑事,他宁可他一直病着,只是如今说什么都太晚了。 听说父亲至今留在白馨柔院中安抚她的情绪,全然不顾侯府颜面。 等清平进门后,这个白馨柔是万不能留了! 安阳侯府虽处处张灯结彩,原本一派喜气布置婚礼氛围因着安阳侯与白馨柔之事而变得沉闷起来,下人们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了什么事。 侯夫人因那件丑事气得大病了一场,却仍强撑着身子操持婚礼事宜,谢诗语近日也暂停应酬,留在府中协助侯夫人筹备婚礼细节。 谢坤与她说话,她不愿再多搭理。 整个侯府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终于迎来了大婚之日。 清平公主的銮驾在吉时准时抵达安阳侯府,仪仗煊赫,引来围观众人阵阵惊叹。谢时越身着大红喜服,坐于迎亲队前头,面上带着温和意。 喜堂之上,安阳侯和侯夫人貌合神离地坐在主位上,他们脸上都带着得体笑容,等待二位新人进来拜堂。 这场婚礼由昭德帝亲派的内廷卫和礼部共同协办,一切章程皆按皇家礼仪的规格来办。 清平一身红色宫廷嫁衣,头戴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的妆容,与她平日素静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由女官搀扶着缓缓步入喜堂,每步都走得循规蹈矩、端庄得体。 在礼官的唱喏声中,二位新人完成了三拜之礼, 参宴的宾客云集,却各怀心思。 像顾文翰,他今日既是宾客也是这场婚礼的督官,他眼观八路,时刻关注着场中动向,生怕出半点差池。 这场婚礼能顺利完成,他的告老计划才能顺利实现。 而张尚书更是如是,他向来怕事,加之二皇子萧漠也在场,他更是眼睛寸步不敢离地盯着场中各项事务。 萧漠独坐在角落,手中不经意地把玩着半块断玉,双目观察着各家官员。 沈令衡夫妇坐在宾客座位上,顾湘洲远远便留意到萧漠手中的断玉,低声与沈令衡说道,“那半块断玉应该就是信物……” 沈令衡微微颔首,“只是今日这种场合,拿着块断玉四处招摇,合适吗?” “狗急跳墙便是如此,”顾湘洲暗讽道,“你看,他在那里独坐了许久,竟无一人上前与他打招呼。他越是看重名利场,便越容易受人诱惑,被人利用。” 沈令衡点头,“他急于改变现状,如今估计看谁都像东进国的眼线了。” 正文 第205章 刺客 喜堂前,谢时越的眼神不经意间扫向顾湘洲的方向。 今日顾湘洲会亲自来参加婚宴,是他想不到的,重生后她一直有意避开安阳侯府的所有人和事,今天她却直接进了侯府的大门,神色如常观礼。 隔着红纱,清平也偷偷瞄了一眼安国公沈令衡的方向,他旁边那位绝色女子便是小桃口中的顾湘洲吧!如此姿容,谢时越如今心里,还会放不下她吗? “送入洞房!”礼宫的唱诺打断了她的思绪,谢时越的大手伸来,清平泰然自若伸出手,二人并肩着离开,在喜娘的簇拥下往洞房的方向去。 顾湘洲望着谢时越与清平的背影,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踏入安阳侯府,前世种种如烟云,已在她心里已掀不起一丝波澜。 安阳侯府满屋满院的喜色点缀,可见侯府对这场婚礼的重视程度。 清平公主进门时,随着她的鸾驾来的,便是这位皇家公主的丰厚嫁妆,随着礼官一声声唱着嫁妆单子,端坐在主位上的侯夫人苏氏眉宇间的阴郁之气终于逐渐消散。 安阳侯府,也是要好起来了! 顾湘洲不着痕迹地望向苏氏,她的神色变化自然没逃过顾湘洲的眼睛。 这场婚礼的奇怪之处便是,白馨柔竟然不在。 前世,她拜堂那天,白馨柔还端坐在苏氏旁边,神色复杂地直盯着她瞧。 以苏氏对她的宠爱程度,今日这场面应该会让她出来露露脸的,毕竟她端着贞洁牌坊,也是谢家的脸面。 今日她竟然没出现,有些奇怪。还有侯夫人和安阳侯二人这副貌合神离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前世苏氏对谢坤可是特别言听计从的,她对他有种盲目的崇拜,她可以对任何人无情,唯有在谢坤面前,从来不敢说不字。在顾湘洲进门之前,苏氏掌着侯府,也是私下填补了不知多少钱进去,所以她进门后她便迫不及待地把掌家钥匙交给她,把这个操心又费钱的活推了出去。 这次娶的是皇家公主,就看她敢不敢故伎重施,把管家大权甩给清平? 谢时越握着清平公主的手,穿过铺着红毯的回廊,往喜房的方向走去。 清平垂头望着他的大手,走得镇定自若,其实心里早已慌得如小鹿乱撞。 从今往后,她便要与这个男子相携一生了呀! 因为新娘子是公主,自然少了闹洞房的环节,谢时越将清平公主送回喜房,挑了喜帕,温声道,“公主,你先休息一下,我应酬完便回来。” 清平娇羞点头。 谢时越刚步出喜房,姜远便走上前来,低声唤道,“世子。” 谢时越方才还温和柔情的眸色瞬间冰冷,“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安排妥当!”姜远低声道,“只等世子一声令下便可马上行动。” 谢时越点头,“一刻钟之后行动。”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前厅而去。 喜房内红烛高燃,清平端坐在妆台前,而小桃伫立在一旁,轻柔地为她卸下厚重的凤冠。 清平扭了扭酸胀的脖颈。 “公主,驸马看起来好温柔……”小桃艳羡道,“公主往后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清平轻笑,“日子要过下去才知道!” “我们公主的性子好,和谁都能把日子过好的。”小桃憧憬道。 只要能离开那个吃人的皇宫,日子总是有奔头的。 帮清平打点好一切,小桃又柔声问道,“公主可要先吃点东西?” 清平点头,今日从凌晨忙活到现在,她滴米未进,确实有些饿了。 小桃拉开房门,准备去小厨房拿点吃的过来。 却听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 正厅席间,谢时越拿着酒杯与宾客们轮番敬酒。 行至沈令衡桌前,含笑举杯道,“多谢安国公和夫人今日一同前来参加在下的婚宴。” “恭喜世子!”沈令衡也含笑回敬他。 谈笑间完全看不出二人之间之前存在过什么矛盾。 突然,后院那头的喧闹声传到前头来,宾客交头接耳,好奇张望着。 “后头何事?”谢时越蹙眉,问姜远。 不待姜远回话,林嬷嬷从后头踉跄跑来,她的发髻散乱,神情慌乱。 顾文翰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顾湘洲与沈令衡对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这场婚事注定太平不了! 这也是他们决定今日出席的原因。 若不是父亲顾文翰被扯进这桩婚事里,他们不可能踏入此处。 “爷,后头出事了……”林嬷嬷一见谢时越,便朝他扑去,慌张喊道。 后院已乱作一团,本就病着的侯夫人苏氏也因受惊昏厥过去,谢诗语正在照顾她。 “出了何事?”谢时越神色大变,忙问道。 “突然闯进一伙贼人,挟持了公主……” “什么?”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顾文翰与张苍松面面相觑,这场变故似乎印证他们之前的猜测,果然事情注定顺利不了。 谢时越闻言,脸色阴沉地迈开大步往后院赶去,宾客们也紧随其后,待众人赶到喜房时,只见一身红衣的清平公主正被一黑衣男子挟持住,一把利剑正架在她的脖子上。 “求您放了公主吧!”丫鬟小桃跪在地上,求着那歹人。 院里的其他丫鬟婆子早已吓得瑟瑟缩缩的,不敢上前。 清平白皙的脖子上已被刀锋划破了皮,她仰着头,见谢时越赶来的身影,似乎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方才的慌乱瞬间消散。 突然,一道白色身影往那黑衣人身上扑去,一把推开了清平公主,黑衣人吃痛,手中的利剑毫不犹豫便往那人身上刺去。 剑锋没入的时候,白馨柔蓦然睁大双目,不可置信地望向刺进自己胸口的剑。 “大嫂……”谢时越惊呼,争步上前扶住倒下的白馨柔。 “你……”白馨柔想开口说点什么,一开口便从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生命的快速流失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一味地瞪大双眼,大口地喘着粗所,终是气绝身亡。 顾湘洲望着这一切,蹙眉沉思。 她方才分别在白馨柔的眼里看到不可置信和不甘的情绪。 正文 第206章 公道 “大嫂……”谢时越抱住她,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多谢大嫂舍命护驾,以命护住了安阳侯府的荣光……” 随即转头大声呼叫,“快请大人来!” 姜远上前探了一下白馨柔的鼻息,不忍道,“世子……,大少夫人她……” 清平公主方才被白馨柔的蛮力推倒在地,手被划伤,小桃急步上前将她扶起,为她包扎伤口。 她错愕地望向那边浑身是血的白氏,怎么会这样? 她知道那位是安阳侯府长媳白氏,她们素未谋面,她竟对她舍命相救? 顾文翰和张苍松赶来时,黑衣人已被制伏。 安阳侯谢坤见白馨柔已然断气,他望了一眼谢时越,强力压下心头的不舍。怒目上前质问,“这场婚事出了此等纰漏,竟有刺客潜入府内意图刺杀公主,不知两位大人作何解释?” “此事疑点重重,具体真相如何,待彻查后再作定夺也不迟。”沈令衡沉声道。“再说,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侯府再怎么说也是将门出身,府内防弱如此薄弱,竟被歹人轻易潜入,这侯府的安防问题也是堪忧。” 宾客闻言也纷纷点头称是,二皇子倚着柱子抱拳看戏,方才一直把玩着的断玉已被他收回袖中。 “如今出了人命,还是尽快安顿好大少夫人吧!”有宾客提议,其他人纷纷应和。 “死都为大!” “大少夫人本就得了朝廷赏赐的贞洁牌坊,如今为了救清平公主,舍了性命,实乃大义!” 谢时越将白馨柔的尸身轻轻放平,朝众人道,“今日各位也是亲眼所见,我大嫂为护公主周全,舍身取义,请大人们日后在殿前为我侯府作证,还我大嫂一个公道。” 宾客们点头称是。 …… 谢诗语安顿完苏氏,赶过来时一眼便望见白馨柔的尸体,蓦然睁大了双眼,事情竟然有了这么大的反转。 可是白馨柔一向贪财又怕死,怎么可能会主动跑出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清平公主? 尤其听说白馨柔之前对二哥哥存了心思的,她对清平公主本应心存敌意才是。 顾湘洲也正有此疑,以她前世对白馨柔的了解,若有这种危险发生,她只会躲在房中避难,不可能跑出来送死。 可方才分明就是她自己冲出来的。 忽然,她望到廊下一道黑色背影快速闪过,那背影很是眼熟。 “怎么了?”沈令衡留意到她张望的眼神。 “此事怕是不简单,特别是白氏之死。”顾湘洲低声道。 她方才中剑时那猛然惊醒后错愕的眼神没逃过顾湘洲的眼睛——她冲上去挡剑分明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甚至有可能被人操控了意识才会做出此等动作。 谢时越父子与北疆等人关系牵扯不清,恐怕此事有北疆人的手笔,若白馨柔是因中了幻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跑出来送死,此事也说得通。 只是,白馨柔在谢时越心中的分量极重,他怎么舍得对她下手。 她望了一眼谢诗语,见她只是呆愣地站在远处,面上神情只有错愕,毫无悲伤。 她与白馨柔的关系向来亲厚,怎么对她的惨死毫无悲伤之情的。 清平公主已恢复镇定,她站出来说道,“此事本宫自会如实禀明父皇,长嫂白氏舍命护本宫周全,本宫定会为她求得追封。” 她望向谢时越,朝他坚定点头。 谢时越微微颔首,予以回应,随后沉声道,“多谢各位大人今日过来见证谢某与公主的大婚,只是发生了此等意外,长嫂惨死,死者为大,待侯府安排好长嫂的后事,再亲自登门与各位大人赔不是。” 他侧头望向顾文翰和张苍松,“此事,便有劳二位大人进宫如实向陛下禀报了,陛下英明,自有圣裁!” 转身时,目光正好与顾湘洲探究的眼眸有一瞬的交汇,他快快速别过眼去,只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众人纷纷上前告辞,顾文翰与张尚书一道进宫复命。 清平公主受了惊,手也划伤了,小桃搀扶着她回房休息,还唤了府医过来帮她清理伤口。 “我们也该回去了。”顾湘洲与沈令衡道,沈令衡颔首。 二人刚走出安阳侯府,回头只见侯府的红绸已撤下,下人们正忙碌着挂上白幡。 “是不是感觉这一幕很眼熟。”沈令衡突然问道。 顾湘洲点头,“当日我们大婚,帮贵妃假死,也是喜堂变灵堂。这场变故,是一个局!” 院内,宾客尽退,下人把白馨柔的尸身转移到灵堂去安置。 身穿大红喜服的谢时越独在院中,负手而立,红衣墨发,抬头望着院内的红绸彩灯纷纷换成白纱幡布。 明明他今日成亲了,他这一石二鸟之计也成功了。 可是不知为何,内心竟觉得有些孤寂。 白馨柔是不能留了,她的死,一能遮掩父亲与她不轨之事,二能为侯府带来忠义之名,三能还把顾文翰拉下水,四…… 且当是为顾湘洲的上一世报个仇吧!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存了这样的心思。 总之,对于白馨柔的死,他毫无悲伤,心里反而觉得更放松了。 前世她与顾湘洲之间最大的一道坎便是长嫂白氏,也是他意志薄弱,才会着了白氏的当,伤了顾湘洲的心。 喜房中,清平公主包覆着白纱的手推开窗户,院中不知何时竟开始飘起小雪,谢时越仍是一身红衣站在院中,背影甚是孤单。 听说长嫂白馨柔自小在侯府长大,是婆母苏氏的侄女,她与谢时越两兄弟从小一同长大,感情极深,今日她为了自己惨死在他面前,此时他心里应该很不好受吧! “公主……”小桃也望向窗户,迟疑问道。 清平环顾房中四周,开口道,“撤了吧!” 小桃:?? 清平又道,“府里有新丧,且长嫂还是为我而亡,将房中的布置都撤了吧!我们一道为长嫂服丧!” 日暮时分,侯夫人苏氏自晕迷中醒来,发现府里的一切都变了,听林嬷嬷与她讲白馨柔为护驾惨死,她只觉恍惚,她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怎么觉得像在做梦? 正文 第207章 进宫复命 顾文翰与张苍松进宫,直接先去了内廷司找到总管林克,三人一同商讨今日之事。 此次婚礼由他们联合督办,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三人得一起到昭德帝面前复命。 早在他们进宫之前,林克便已听回宫复命的礼官禀报此事,见顾文翰与张苍松一同过来,他急步上前问,“那刺客呢?如何处置?” 顾文翰道,“已收监大牢,只怕此事是个局,他的供词不一定对我们有利。” 今日此事,他一点也不觉意外,早在他被无端扯进这场婚事筹备开始,他便知此事顺利不了。 比起前几日惴惴不安的揣测,今日这事的发生,他反觉心中大石落了地,更何况,还有张苍松和林克。 尤其是林克,此人极重原则。 三人一同来到文思殿,昭德帝早就听到黑甲卫前来禀报,他阴沉着脸,“你们三人联手督办的婚事,竟能让刺客混入侯府?还让侯府少夫人殒命?” 他亲赐的婚,如今喜事变成丧事,着实是在打他这个赐婚人的脸。 顾文翰和张苍松正欲请罪,林克却上前道,“臣等知罪,此事确是臣等疏忽,但臣以为这其中有诸多蹊跷,望陛下明鉴!” “哦?”昭德帝挑眉。 林克道,“臣等确在侯府周围布下防卫,可该刺客却能绕过重重守卫,精准找到清平公主所在的房间,应是对侯府的内部极为熟悉,此其一;臣了解到,这白氏自丧夫后便长期在自家院中礼佛,极少出院门,一个深居简出的妇人突然出现在喜房附近,太过巧合,此其二。” 昭德帝蹙眉沉思,“林爱卿言下之意,是侯府自导自演?” 林克抱拳道,“臣不敢妄言,此事真相如何,有待查证。” “婚事是你们三方联合督办的,为避嫌,查案之事便交予黑甲卫来办吧!”昭德帝不着痕迹的睨了一眼顾文翰,只见顾文翰面色从容,不似张苍松那般紧张。 “谢陛下!”三人齐齐朝昭德帝谢恩。 顾文翰转身正欲退下时被昭德帝叫住,“顾卿留下,朕有事与你商议。” “是,陛下!“顾文翰沉声应道。 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此事发展至此,不可能让他如此简单的全身而退的。 他如今能做的便是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他们是要把事情往什么方向拉,才有应对之策。 待林克他们离开后,殿中仅剩昭德帝和顾文翰。 “关于侯府为白氏请命追封之事,依顾卿看,此事如何定夺?”昭德帝问道,双眸紧紧盯着他看。 顾文翰心中了然,昭德帝这一问,看似商议,实则试探。 她略作应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今日之事,无论真相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氏确是为救公主而亡。现今侯府正在治丧,若不予追封,恐落下口舌。” “爱卿所言极是。”昭德帝颔首。“若此事是侯府自导自演……” “臣不敢妄言……”顾文翰谨慎的不再多言,对谢时越父子不再议论。 他也是经昭德帝之口,才被拉进一起督办这场婚事,昭德帝与谢氏父子的关系岂是表面那般简单。 昭德帝轻叹了一下,“再怎么说也是为了朕的女儿才出的人命,那便追封吧!” “陛下圣明!”顾文翰垂眸行礼,敛去眼底情绪。 无论往后事态怎么走,对谢家殒命那位长媳的追封都是避免不了的,是为颜面也好,是为拉拢谢家父子也罢。 何昭德帝独留他来问话,真实意图他再清楚不过,他在离间他与林克、张苍松的关系。 此事他们三人的责任一体,昭德帝在这个时候对他们三人的态度必须一视同仁,但他今日特地当着他们的面表现得对他尤为特别,让另外二位对他起了猜忌之心。 这是大忌! 从文思殿出来,顾文翰直接出了宫门,径直上了停在宫门外的马车,林克与张苍松坐在车内。 “顾兄是如何猜到陛下会单独留您下来的。”林克率先出声。 “直觉!”顾文翰如实道,“实不相瞒,小弟已向陛下提出了辞官。” 张苍松闻言惊讶问道,“顾兄要辞官?这是为何?” “这一年来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也觉得是时候该退下了。”顾文翰疲惫道。 其实进宫之前顾湘洲便提醒过他,昭德帝应该会来这一出,他在进文思殿面见昭德帝前便与林克张苍松言明了一会昭德帝应该会单独留他下来。 “你我三人里,你最是年轻,现在就隐退未免太可惜。”官场最是讲究沉淀,顾文翰的年龄和资历对于入朝为官司的人来讲,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从十七岁时考中探花,入朝至今已有数十载,家中近几年来多生事故,心也乏了,就想歇歇。”顾文翰话锋一转,“小弟与陛下提了辞官奏章,陛下口头也算是同意了,但需要小弟办完这最后一桩差事,出了这样的意外,实属想不到啊……” 要降低他们二位对他的戒心,最好的办法还是如实相告。 林克闻言眉心一蹙,看来昭德帝这口头答应得属实有些表里不一,加之今日这行径。如若不是顾文翰对他们如实相告,恐怕他们对顾文翰要心生嫌隙了。 张苍松轻叹,“顾大人也是通透,身在名利场,多少人能做到像您这样急流勇退。放心吧,此事我们问心无愧,安阳侯府纵是不依不饶,顶多也只能计我们疏忽之责。” “更何况,还极有可能是他们自导自演的戏码,比起侯府荣耀,一个寡妇的命,实在是微不足道。”林克面容严肃,沉声道。 “林兄慎言啊!”顾文翰撩开车帘,望了一下外头。“方才陛下也是一再问小弟关于侯府的态度,此事当前没有明确证据,少说为妙。” 张苍松点头称是。 顾文翰也算是开诚布公的表明了立场,几人在马车上简单碰头,分析了一下便分道扬镳,各自回府。 顾文翰回到顾家时,天色已暗下来。 正文 第208章 守灵 顾湘洲与沈令衡并未回国公府,而是直接到了顾家,顾文翰进门时,他们已在正厅等着,见他平安进了家门,主位上手中捻着佛珠的顾老夫人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双手合十好一阵祷告,急步上前拉着顾文翰的手细细询问。 听说了谢家婚礼出了大事,她吓得腿都软了,顾文翰参与督办这场婚事,责任重大,如今还搞出了人命,她只担心他回宫复命时会被皇帝直接扣下。 顾文翰把进宫情况大致讲了一下,沈令衡闻言冷哼道,“他惯会这招!好在岳丈有先见之前,与他们二位开诚布公。张尚书还没什么,林克行事素来雷厉风行,手段了得,若此事没处理好,他便是萧博手中的那把刀。” 顾文翰颔首,林克善于谋略,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这点他很清楚,好在他把话说破,打消他们的疑虑。 他拧眉,话锋一转问道,“谢家那边情况如何了?” “灵堂已经摆上了,丧事办得极为高调。”顾湘洲讽刺道,“现在怕是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此事。” 这一世,保家卫国的功劳落不到谢家手中,舍命护公主之功被揽上身后,他们巴不得想让全京都知此事。这里面最为难的恐怕就是那位清平公主了,好端端的一场婚礼被破坏,还要一世背上这条人命。 往后只要她在侯府一日,便对他们这一家愧疚一天。 恐怕往后这位清平公主,要被他们一大家子拿捏住了。 苏氏那副贪婪的嘴脸,谢家人虚情假意的模样,在顾湘洲面前晃过。 只怕这位清平公主,会陷得比她的前世陷得还要深…… 谢家这边,清平公主早已卸下了嫁衣,换上了一身白色衣裙,头戴素玉簪子,跪在白馨柔灵堂前为她守灵。 早上张灯结彩的安阳侯府此时阖府陷入沉痛。 个别知晓内情的下人如履薄冰,高门内院要让一个人住嘴就是这么易如反掌。 谢时越也换上了一身白衣,正在门前接待来吊唁的宾客。 戏剧化的是,下午赶来吊唁的与上午前来贺喜的几乎是同一批人,似乎他们只是回府换了身素净衣服,同时换了个心情便过来了。口中的说辞也从“恭喜恭喜”变成了“请节哀”! 侯夫人苏氏坐在一旁垂泪,灵堂上躺着的那位不仅是她多年来疼爱入心的长媳,还是她的亲侄女,此时她有多悲伤便是有多得体! 没人知道她内心是在暗自开心,白馨柔死得其所啊,侯府的丑闻被挡下了,也再也无人与她争抢丈夫的宠爱。 自从被她发现白馨柔与谢坤的奸情,她每日几乎都是以泪洗面,而安阳侯谢坤,这贱男人,每日都留在白馨柔的院子里嘘寒问暖,对她这个发妻全然不顾。 安阳侯谢坤望着白馨柔的灵堂,眼中的悲伤是真情实意的,毕竟白馨柔在安阳侯府长大,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都怨他那日没控制好自己,给她遭来了横祸。 他望了一眼不远处,一身白衣,长身玉立的谢时越。 这孩子的手段谋略,远超于他的想象。 再怎么说那也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长嫂,说杀便杀了,不带一丝犹豫的。 他望向灵堂前为白馨柔烧纸钱的清平公主,又不禁感叹谢时越手段之高。 往后这位清平公主一世都要活在对侯府的愧疚中,她本就不是被娇宠着长大的公主,极易陷入内疚自责中,往后在谢家,怕是她的公主姿态都摆不起来。 苏氏的嚎哭声传来,谢坤听到只觉心烦气躁,站起身踏步而出。 踏出院子,外头覆盖着薄薄白雪,院中四处挂着白绸,如今侯府明明是处在上风,不知为何,他心里却觉萧条。 这个家,越来越没人情味了啊! 不远处的谢时越睨了他一眼,眼中不带一丝温度。 此次他下了重手,便是要让他长教训,因为他没管好自己,给这个家招了多少祸事。 好不容易把江诗琴给他摆平了,他又跑去沾惹白馨柔,那女人是什么身份,他居然也下得了手。如若不是他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怕自己真的会对他起杀心。 江诗琴也罢,白馨柔也罢,都是祸水。 他望向清平公主,她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那日面对那般险境,她并没有像一般女子那边惊慌失措,反而很快便恢复便平复情绪,吩咐下人撤去房中所有关于喜事的布置,她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寡淡,相反,她很通透。 一个公主能在危机过后迅速放下自己的姿态,亲自为白馨柔守灵,还花了重资为她买了上好的紫檀棺木。 她确实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清平公主望向了谢时越,消瘦的他一身的白衣在身,更显风姿。 昭德帝的追封圣旨很快便传到安阳侯府,追封白馨柔为“淑贤夫人”,另赏黄金百两,告尉侯府。 “谢陛下圣恩!”安阳侯夫人苏氏含泪接下。 太子萧策夫妇并未参加今日的婚礼,现在他们是由惜海和萧弘暂时假扮,二人平时较少出门,尽量避开与人过多来往,太子的眼睛和太子妃有孕不便出席太热闹的场合,便是很好的推辞。 顾湘洲与沈令衡从顾家出来便直接前往太子府,萧弘他们早从长野那里听说了谢家的闹剧。 惜海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冷声道,“看来夏晗那条蛆虫现在投靠了谢时越。白氏应是中了他的幻术才会上前去‘救驾’“。 ”今日萧漠可有什么异样?“萧弘话锋一转。 ”他今日倒是安静,但我留意到他手中一直把玩着一块断玉。“顾湘洲道,萧漠如今虽落魄,倒不至于会对一块平平无期的断玉爱不释手。 ”断玉?“萧弘蹙眉。 ”他近日不知从何处得来一本名册,直指朝中诸多重臣与东进国私下有往来……“顾湘洲继续道。 ”东进国啊!“萧弘轻喃道,神色古怪。 ”弘儿……与东进国皇子是否相识?”沈令衡风他这副神色,心中有了猜测。 正文 第209章 拓跋庆 萧弘向来交游广阔,沈令衡才有此问。 萧弘轻笑,“还是舅舅了解我。” 萧弘起身,将他们带到一座宅子前,拉起门把手,三长两短的叩响院门。大门闻声而开,一道蓝色身影自院内走出,他身形高大,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长得很有异域风味。 他身上的衣着样式简单,但布料极为讲究。 他朝萧弘及沈令衡他们拱手行礼。 沈令衡与顾湘洲对视一眼,眼中带着疑问,“这位是?” “东进国大皇子,拓跋庆!”萧弘介绍道。 沈令衡朝拓跋庆拱手行礼,“久闻大皇子贤名。” “沈国公过誉了。”拓跋庆以标准的北夏国礼朝沈令衡行礼。 “听闻大皇子已为清平公主的礼事备下重礼,既然亲临北夏却未现身,反而藏身于此?”沈令衡开门见山问道。 难道萧漠手中的名册便是拓跋庆给的,他逗留在此有何目的? “舅舅,大皇子与我是莫逆之交。”未等拓跋庆开口,萧弘出声道,“东进国前此次进京原是为和亲而来,为表诚意,大皇子亲自持夜明珠前来求亲,不料在半道听闻清平公主已先一步被赐婚给安阳侯府,这才临时改为由使臣献礼。” 拓跋庆颔首,继续道,“本王想着既然到了北夏,便过来探望一下阿弘,不想竟听到有人在北夏假借本王之名行不轨之事。” “大皇子的意思是指那名册?”沈令衡试探道。 “名册?”拓跋庆闻言,无奈朝萧弘轻叹道,“瞧,又多了一桩!” 他只听说了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在北夏行结党营私之事。怎么又冒出什么名册? 沈令衡取出袖中那本誊写的“名册”递到拓跋庆手中,“请二皇了过目……” 拓跋庆打开“名册”,快速扫视一眼后,愤然道,“胡说八道,我东进几时有这等能耐?” 东进属于毗邻北夏,多年来一直与北夏友好结交。 沈令衡应道,“有人假借东进国皇子之名,递了这份所谓的‘名册’,此名册上所罗列的‘东时国暗桩’,实则多为我北夏忠义贤良之臣,此计甚是歹毒,意在借刀杀人。” “北夏内部的纷争我们插不上手,但若是要我东进国来背此骂名,本王也万不可坐视不理。”拓跋庆道。 “既然已确定与东进国没关系,我心里也有数了。”沈令衡道,“我们自当查清楚此事,还东进国清白。” “那便有劳沈国公了。”拓跋庆抱拳。 顾湘洲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拔跋庆,这位东进国大皇了生得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确实人中龙凤。 前世清平公主原本便是要去东进国与他和亲的,不想在半途想不开自戕身亡,实乃可惜。她死后昭德帝便以此为由对东进开战。 若当时清平公主顺利和亲,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思及此,她突然心底一寒。 莫非,公主前世的死另有内情,她根本不是自戕,而是另有隐情。 昭德帝野心极大,对国小矿产丰富的东进国起了心思也不足为奇。 而萧漠,从安阳侯府出来后便直接回了宫,直奔姜皇后的坤宁宫去。 “怎么样?”姜皇后见他回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问道。 “母后,侯府突然潜入刺客,侯府那位长媳为了护住清平而成了刀下亡魂,这消息您应该也听说了吧?”萧漠道。 姜皇后颔首,“此事京中都传开了,你父皇方才也下了圣旨送去侯府,追封那白氏。” 她轻叹,“又被安阳侯府白占了一个便宜。” “为何?”萧漠不解。 “谢时越此人心机深沉,此次若是他自导自演,完全不意外。”姜皇后冷哼道。 “母后如此说来确实有蹊跷。”萧漠沉思,鄙夷道,“清平这个废物,整日只懂得窝在房中,极少出门,更别提与人结怨,怎么一踏出宫门便有人行刺于她了。” “先不论清平此人如何。”姜皇后抬手阻止他说下去,“但单看此次婚礼,有多少人盯着,我就不信以谢时越这种心思慎密之人,竟会在如此场合之中,放任侯府的安防如此松懈。” 萧漠赞同,“母后所言极是。” 姜皇后又道,“你且好好查查,看看这侯府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谢时越此人睚眦必报,万不能让他太过得势,如若不然,你我母子二人怕是要被他记上仇的。” “是,母后!”萧漠应道。 “名册之事,计查得如何了?”姜皇后话锋一转,直问名册之事。 “今日事发突然,暂时难以观察到什么。”萧漠失望应道,“母后,倒不如直接把名册递到父皇跟前,由父皇自行定夺。” 萧漠丧气地想,这么一个一个找,实在太浪费工夫了,这个心还不如直接丢回给父皇自己去操得了。 “千万不可。”姜皇后阻止道,“你父皇生性多疑,若见你拿着这份来路不明的名册,你一个怀疑的便是你的忠心。” “况且,如今他与我们早已不同心,万不可再对他有任何依赖,就听你外祖父的。”想到昭德帝对她们姜家的薄情寡意,姜皇后恨恨道。 “是,母后。”萧漠应道。 就在这时,石嬷嬷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往坤宁宫来了。” 姜皇后与萧漠对视一眼,萧漠迅速收敛神色,将手中的名册快速收回怀中。 “漠儿。”姜皇后抬高音量,语气关切道,“你今日既然在场,亲眼见着清平受到此等惊吓,身为兄长,可记得得空便多跑动跑动,毕竟也只有这么一位皇妹。” “是,母后。”萧漠温声应道。 昭德帝行至殿门外,母子俩的对话清晰无比的传入耳内,他满意一笑,推开殿门道,“皇后所言极是,此次清平受惊,侯府又出了人命,正在服丧期,是得多走动走动,以示关心。” 正文 第210章 离宫 萧漠温顺应是。 昭德帝背着手,径直踱步到殿中主位坐下,石嬷嬷奉上茶水,昭德帝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坤宁宫,“漠儿进宫陪母后也有些时日了吧!” “回父皇,已有半月。”萧漠应道。 昭德帝轻啜了口茶,沉声道,“皇子成年后各自出宫立府,这是祖制。在宫中住了半月也够了,若无其他事,便早日安排回你的二皇子府去吧!” 昭德帝讲得极为直白,直白到萧漠及姜皇后闻言皆是一愣。 尤其是萧漠,他自小便极为看重昭德帝与他之间的情谊,如今父皇对他的态度,只有凉薄和客套,没有一丝多余的亲厚。 母后方才所言极是,父皇早就与他们母子俩离心,他还在期待什么呢? “是,父皇!”萧漠嗡声道。 昭德帝寒暄几句,便起身离去。 姜皇后恭敬把他送出坤宁宫,昭德帝前脚刚走,姜皇后脸色便骤然冷下。 “母后,这……” “你看清了吧?”姜皇后冷声道,“他不是突然这样,他从来就是这般薄情寡意之人。当年若不是姜家在他落魄之时对他伸出援手,将他扶上皇位,瞎子复明后最想丢掉的便是曾经赖以为命的拐杖。” “我们的存在,如今反而是他的耻辱。因为我们见证了他人生最低迷的阶段。”她轻叹,“有可能,他把我们当成是他的污点。” 萧漠听着姜皇后的细喃,不禁握紧手中的拳头。 “去吧!”姜皇后长叹一声,摆摆手,“他都开口了,你就及早回府去,记住,管好那本册子。” 萧漠重重点头,眼中对昭德帝仅存的那一丝温情彻底消散。 离宫时,暮色已沉,他并未如往常那般骑上那匹宝马离开,只身踏步出宫,宫门关闭,他再次回眸望了一眼这座他自小长大的皇城,从此,他的眼里只剩下野心。 …… “你怎么与拓跋庆相识的?”离开小院,沈令衡问道。 “东进国虽小,对于储君之位的争夺也甚是激烈,东进皇后早逝,拓跋庆虽贵为大皇子,在国君面前并不得宠。前几年外出游历时被国君宠妃毒杀,正好被我救下……”萧弘清清喉咙,“他也是经历过九死一生才稳坐如今地位。” 沈令衡了然。 对于拔跋庆的能力,顾湘洲是有所耳闻的,前世虽然昭德帝以清平公主之死对东进国发兵,拓跋庆亲自迎战,终是护下东进国。他登基后,东进国在他的管理之下,国力渐强,直至她死前,北夏已然衰落,东进国仍国运昌盛。 她始终觉得此次突然把清平公主赐婚给谢时越,并非偶然。 东进来京求亲,此举甚是高调,昭德帝手眼通天的,没理由不知情。极有可能是他有意为之,故意打东进国的脸,惹怒拓跋庆,挑起两国矛盾后借机起兵。 只是他低估了拓跋庆的睿智与风度,他大气的把求亲之礼转为贺礼,化解干戈。 至于那本“名册”…… “名册之事,你怎么看?”沈令衡问湘洲。 顾湘洲沉吟片刻,眸光渐冷:“谢时越如今天与陛下绑定极深,若此名册是出于他的手笔,极有可能是得到授权……” 沈令衡颔首:“谢时越想借此铲除异已,萧博想利用名册铲除异已,若此计行不通,姜家便是他拉出来垫背的,一箭双雕,确是好算计。” “至于为何东进国下水,他是想借机对东进国发兵,我听拔跋庆提过,近日东进境风发现矿山。”萧弘沉思道,“金矿!” 萧弘的话验证了顾湘洲在心中的猜测,前世,萧博费尽心思,不惜搭上自己亲生女儿一条命令,便于是为了吞并东进,拿下这座矿山。 后来东进为何国力昌盛,民生富庶,也得益于这座矿山。 “必须阻止他们。“萧弘握紧拳头,“但眼下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未必。“顾湘洲忽然道,“既然他们想演戏,我们何不陪他们演下去?“ 她看向萧弘:“太子可知,清平公主近日在侯府处境如何?“ 萧弘会意:“你的意思是......“ “公主既是棋局中的重要一环,我们何不从她那里打开缺口?“顾湘洲唇角微扬,“更何况,我总觉得公主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前世清平公主“自戕“的疑点,今世她在婚宴上的沉着表现,都让顾湘洲觉得这位公主绝不简单。 "只是,谢时越心思缜密,侯府如今定是戒备森严。"顾湘洲 "放心。"萧弘眸光一闪,"我自有办法。" 而此时安阳侯府内,在灵堂守了大半夜的清平公主刚回房休息。 小桃已为她备了些清粥小菜,她向来饮食清淡,她端起小碗,姿态优雅地小口吃下。 “公主今日辛苦了。”小桃走到她身后,轻柔地为她捏肩。 今日侯府大少夫人陨命,公主也是受了不小惊吓。从早上天未亮便起身的公主,今日也是折腾了一天,小桃心疼地望了望清平公主握着勺子的手,今日公主也是受伤了。侯府上下都在忙碌着白氏的丧事,金枝玉贵的公主亲自为她守灵,侯府至今却无人来问过公主的伤势如何。 公主今日滴米未进,侯府也无人关心,还是她自己跑去小厨房为公主端来吃食。 但人家确实是为了救公主而殒命,纵是心里有些不舒服,也不该存有这份抱怨的心思,她有怨气也只能在心里暗自消化。 “公主,小桃为你准备好热水,您洗漱完便早些歇息吧!” 清平微微点头,“也好,明早还要早起的。” 小桃瞪大双眼,“公主都守了大半夜了,为何明早还要去?” 公主在宫里纵使不受宠,也未曾如此辛劳过,小桃心疼极了。 清平示意小桃噤声,“怎么说大少夫人也是为了救我才……” 她满脸愧色,想到今日看到谢时越站在院中那孤寂的身影,只觉心头一缩,“我只是做我该做的罢了!” 小桃纳闷,怎么离了皇宫,她们主仆还是如此卑躬屈膝? 正文 第211章 行礼 清平察觉到小桃的低落情绪,轻声安慰道,“别想这么多,今日侯府遇上这等大事,有所疏忽也是情理之中。再怎么说,咱们成功出宫了,总好过在宫中如履薄冰的活着,最起码,我们不用再担心有人对我们使心计了不是吗?” 小桃点头,“公主说得也对。” 清平饿了一天,一碗清粥下肚,只觉通体舒畅,周身都恢复了些气力。小桃伺候着她泡完热水澡,折腾了一天的她终于躺到拔步床上,望着帐顶发呆,只觉今日过得特别漫长。 她睨了一眼自己包着白色纱布的手。 直至现在,闲暇下来她才真正感到后怕,方才她说那话只是安慰胆小的小桃,进侯府大门才第一日便差点死在刺客手上,往后她怎么可能安心呢?在宫里她要防着暗箭,来到侯府面对的则是明枪。 往后如何,走一步算一步吧。只希望……他有能力且有心护好她吧! 许是实在太累了,她刚躺下没多久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桃为她掖好被子便蹑手蹑脚走出门去。 天光破晓时,小桃过来唤她起身,却见清平公主眉头紧蹙,额上一层薄汗,她似乎在做恶梦。 “公主?”小桃轻声唤醒她。 清平拧眉醒来,撑着坐起身子,“天亮了?” 小桃点头,吹灭房中的油灯,因府上的丧事,公主这个所谓“新房”连龙凤喜烛都全收了起来。 清平望向窗户,天刚破晓,依稀还能见着残月挂在天边,她发着呆。 昨夜是她们成婚的第一夜,谢时越却没有过来。 虽然在她的意料之外,心里难免也有些失落。 小桃取出帕子为清平拭去额上的汗珠,却突然失声喊道,“公主,您怎么这么烫?” 她伸手覆上清平的额间,手心传来滚烫的触感。 清平病了! 清平本就觉得自己醒来后头重脚轻的,加之小桃担忧的神色,她确定自己应是昨夜守灵时受了凉。 她只守了一夜便告病不去,难免引人猜想。 “公主,您这样子了,还是别去了,应该好好歇着才是……”小桃心疼道。 “无事,最起码也该去露露脸。”清平公主柔声道,“也别传府医了,宫中带来的便药拿过来给我服下便可。” 这个时候,侯府大少夫人为她殒命,她这个时候大张旗鼓地找大夫看病,不去灵堂前,外人看来便是哗众取宠。 白氏的死,谢时越应是还在伤心,她不想因为自己行为欠妥而惹他厌恶才是。 他昨晚没过来喜房看她一眼,应也是因白氏之死而生了心结。 清平乐观地想,往后时间还长,这个心结可以解开的。 她自小体弱,往日她的殿中便常年存放一些便药。 小桃去小厨房给她端来清粥让她吃下,取来药瓶倒出药丸,递了杯温水给她,清平就着水将药服下。 这药丸是宫里太医特地为她调制的,不消片刻,她发烫的额间热度逐渐褪下。 小桃取来白色披肩为她披上,主扑俩便匆忙赶到灵堂去了。 白馨柔被追封为“淑贤夫人”,侯府对她的葬礼更为重视,清平主仆过来时,谢家族人早已齐聚,这场丧事办得极尽哀荣。 “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苏氏见她们过来,上前低声问道,“公主今日气色看来不佳,可是昨夜守灵辛苦了?” 苏氏的眸中却带着一丝审视和不悦,若是只有自家人便算了,但今日谢家族人都早早赶到,她却姗姗来迟。 一会让族老们怎么看他们安阳侯府,苏氏知道这位公主在宫中并不受宠,心里自然轻看了她几分,更不希望被外人觉得他们侯府唯公主是从的姿态。 “公主她……”小桃欲出声解释,却被清平公主打断。 “婆母说得是,确是昨夜守灵起晚了,让各位族老们久等了!” 清平淡淡道,语气中只有陈述,没有一丝解释之意,极度不自信才需与人解释。 苏氏想在族人面前立威的心思她一眼看穿,她理解但不奉陪,她可以对她的救命恩人尽心守灵,但决不容许自己被人随意糟践。 她的余光瞥向谢时越,从她进门到被苏氏当面质问,谢时越从头到尾并未正眼瞧过她一眼,只与族老们寒暄。 听到她的平淡回话时眉心不着痕迹的微蹙一下,并未逃过清平的眼。 这个小插曲让清平感到有些不舒服,加之今日身子不适,额角隐隐作痛。 她依旧挺直腰背,缓缓走到灵前,接过下人递来的清香,她俯身行礼时,突感一阵眩晕,身形微晃,身侧的小桃忙上前扶住她。 清平回望四周,谢家无人上前询问,而那些所谓族老端坐着,等着她上完香对他们行礼。 小桃搀扶着她,主仆俩径直走到一旁的红木圈椅坐下。 然而这一举动,却让那群花白胡子族老们神色微变。 于礼制来说,公主是下嫁,公主是君,本就无需对他们行礼,反而在她进门时在场所有人需向她行礼。 但族老们对她直接落坐之举蹙起眉头。 清平视而不见,她感觉头上的眩晕加重,小桃见她气色不佳,心里着急得不行。 如今人家整屋子人对公主似是有针对之意,她是一步都不敢走开。 怎么才睡了一觉,便感觉很多事都变了!小桃对谢家的好感断崖式下降。 她望向谢时越的方向,希望驸马爷能出来为公主解围。但见谢时越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摆别就是不想掺和此事的姿态。 小桃只觉整颗心都沉了下来,这才过了一夜,侯府上下对公主的态度就变得如此微妙。满府对公主只有审视和冷漠。 可是,刺杀一事,公主自己也是受害者,且那刺客摸进新房,到底是冲着公主而来还是其他的,目前仍不得而知。 凭什么公主要像罪人一般的姿态,况且公主今日的身子…… 她望向清平公主,见她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怕是方才服下的药过了药效,刚退下的高热又烧起来了。 正文 第212章 公主病了 “公主,您又烧起来了?”小桃低声问道。 语音未落,忽闻知宾唱报有客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令衡与顾湘洲一同前来。 顾湘洲一身素色衣裙,身披白色大氅,头上只着一支款式简洁的素玉簪子,腰间别着一枚羊脂玉步襟,她与沈令衡并肩而行,从容地行至灵堂前,接过谢家下人递来点燃好的清香。 谢时越眼眸微眯望向顾湘洲,她竟然来了?这委实出乎他的意料,参加他的婚礼,那是他设计婚礼与顾文翰捆绑,但这丧礼…… 前世白馨柔对顾湘洲造下的孽,谢时越自己都始终过不去心中那道坎,重生后他对白馨柔的反感也缘由于此。 她居然如此自若的来到她的灵前吊唁。 想到上一世顾湘洲死后无人问津的孤坟,他的心没来由的一阵刺痛。 那时他的意识没占据这个身体,自己像个看客似的,并无多大感觉,毕竟,顾湘洲是死在他手里。 他很纳闷,为何自己近日一看到顾湘洲,心里便不自控地冒出各种情愫。 难道…… 他惊恐地发现,“他”好像已有许久未出现,难道,他们二个意识已慢慢融为一体了? 他心中升起一丝恼怒,这种无法自探自己的感觉很难受。 “世子请节哀!”沈令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眸,沈令衡夫妇已上完香,走到他跟着寒暄。 顾湘洲并未开口,只微微颔首示意,直对上谢时越审视的眸光,她眸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礼节。 这一世她与白馨柔并未正式交过锋,昨日亲眼见她死于刀下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她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前世那道要了她的命的利箭自她身后刺穿她身体时,她也像白馨柔那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未曾留下只字片语地倒地而亡。 这就是宿命吧! 自白馨柔倒地那一刻,她与她前世的恩怨便一笔勾消了。 今日她来,一来送她一程,二来,她想探查一下清平公主现在的处境如何。 而当她望向清平公主时,却见她气色不佳。 以她对谢家人的了解,清平公主怕是在谢家受到冷待了,而且,看她的样子似乎是生病了。 “臣妇见公主气色不佳,公主是生病了吗?”顾湘洲开口道。 她的音量不高,却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调,公主刚进侯府家门,又是刺客又是生病的,此事若是传出,丢的还是他们安阳侯府的脸面。 谢时越闻言回眸,这才发现清平的气色极差,且额上冒着冷汗,他睨了一眼顾湘洲,而后朝清平公主温声问道,“公主可是身子不适?” 院外还在飘着薄雪,而清平公主脸上不自然的红晕,额间还沁着薄汗,应是正在发着高热。 清平公主淡淡摇头,“昨夜守灵感了风寒罢了,无碍!” 她并不是愚钝之人,在宫中呆久了,她的观察力极佳。她看明白了,谢时越对她并不在意,而从顾湘洲进门来,她的一言一行他都极度关注。 如若不是顾湘洲提醒,恐怕他都没发现她今日的不对劲。 他这份迟来的关切就像施舍一般。赐婚以来,清平冷淡许多年的心好不容易泛起一丝涟漪,短短一日之内便又打回原形。 顾湘洲见清平公主对谢时越冷淡的态度,心下有了猜测。 谢时越,还是那个谢时越! 只是清平公主,不是上一世的顾湘洲! 看得出,她比她决断得多。 苏氏听说清平公主病了,还是来吊唁的宾客发现的,面上一时有些挂不住,这公主刚进家门一日便病倒了,此事若传出去,侯府恐怕要颜面扫地了。 “公主,您发着高热怎地还跑出来?”苏氏上前神色紧张道,眸中尽是对清平公主的关切之意。 她转头朝小桃道,“你这丫头,公主身子不爽利怎么的还由着她胡来,还不快扶公主回房歇息!” 小桃表面温顺应是,暗自翻了个白眼。 真能装,方才她们来晚一些她便面露不悦,甚至出言挖苦,而今却反过来说是清平自己胡闹。 她搀扶着清平公主,清平公主朝顾湘洲微微点头,以致谢意,便径自回了房间。 谢家人,不过尔尔!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便久久难散,从苏氏的虚伪做作到谢时越的漠不关心,再到族老们的倚老卖老,不过一日光影,她已看透这侯府的本质。 只是她既然嫁进来了,身入牢笼,纵使心中再有不甘,面上仍需维持着该有的体面,侯府需要体面,她也需要,父皇也需要。 她,一个不受宠的皇家公主,无论怎么努力都摆脱不了被 当作政治棋子的牢笼。 顾湘洲目光清平公主离开,清平始终挺直腰背,步履从容,哪怕病中仍不失皇家风范。 今日所见,她心中已然明了。 与沈令衡对视一眼,便告辞离开安阳侯府。 她与沈令衡那默契对视,谢时越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燥。 小桃扶着清平公主回到房间,心中愤愤不平,忍不住红了眼眶,“本以为逃离皇宫,来到侯府,总算有安生日子过了。没成想……” “罢了,小桃!”清平自嘲笑道,“自从母妃过世,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便像孤魂野鬼般,看尽人情冷暖。本指望出了宫能有所不同,看来,这便是我的宿命!” 人一生病,就特别容易伤感,她甚至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个包袱,到哪里都被人嫌。 人啊!始终都是一个人步履匆匆,行走于尘世。 终究,谁也倚靠不了! “没事的,小桃,比起在宫中的惶惶不可终日,这点委屈算什么?”清平抹去眼角的湿润,“我们一再受制于人,只能怪自己不够强大,当我们强大到不需倚仗任何人,这些问题便不复存在了。” 小桃把清平扶到床上躺下,“奴婢方才多嘴了,公主这么好,老天一定不会亏待于你的!” 清平轻笑,阖上眼很快便睡着过去。 正文 第213章 探病 清平公主病倒,侯府才真正重视起来。 公主进门第二日便病倒,这事传出去,侯府的颜面难看,毕竟清平是纡尊降贵为白氏守灵才会病倒。 此事传到昭德帝耳里,他轻笑道,“清平这一病倒挺合时宜。” 虽然谢家与他深度捆绑,但谢家长媳这事,他总有种欠了人家一条命的感觉,每每想起心里都颇不是滋味。 好在清平会做,不仅纡尊降贵去为白氏守灵,给足了谢家体面,还合时宜的生病了。此事传出去,人家也只会说皇室知恩图报,深明大义。 他起身,背手望向窗外,沉声道,“竟不想朕还有个好女儿,她这一病,往后也不必因此事再被侯府拿捏了。” “陛下的意思,是公主有意……”苏公公试探问道。 “是不是有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病了,而且病得人尽皆知。”昭德帝扬眉道,“朕的女儿刚嫁过去第一日被刺杀,第二日便病倒了。” “传朕旨意,赐清平公主百年老山参一支,既然要病,那便病得风光些。” “是。”苏公公领命而去。 昭德帝的赏赐送到安阳侯府时,谢坤面含愠色地瞪了一眼苏氏,“瞧瞧你们办的好事。如今传到陛下耳里,再不受宠也是个公主,皇家的人,岂能当作普通儿媳来磋磨?” 而房中的清平,正看着宫中送来的补品失神。 小桃欣喜地清点着赏赐的补品,喜滋滋地说,“看来陛下心里还是有公主您的,一听说您病了马上就送了这么多东西。” 清平淡淡道,“未必。” 从她记事起,父皇便不曾正眼瞧过她,突如而来的关爱,在她看来,作秀的成分居多。 他只是想给侯府一个下马威罢了,至于自己,也只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收起来吧!”她重新躺回床上,背过身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道。 从小到大,她每次生病都只有殿里的嬷嬷侍女关心照顾,那位所谓的父皇,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 “怎么?还是很不舒服吗?”身后传来谢时越温和的声音。 清平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若不是父皇的“下马威”,恐怕他不知何时才会踏入这个房间来看她一眼。 她快速调整好情绪,转过身,只见谢时越带着府医站在床头。 她撑着手想要坐起身,谢时越忙上前扶住她,“公主身子不适,躺着便好,我带了府医过来为公主诊治。” 他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动作轻柔,眉眼含情,宛如一个心疼妻子的好夫君。 但清平,一个在宫中夹缝求存了十几年的人,怎会忽视他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审视。 她不着痕迹地侧过头,淡然道,“谢谢世子关心,已无大碍了!” “世子?”谢时越闻言一愣,随即温和笑道,“你我如今已是夫妻,还如此称呼,倒是有些见外了。” 清平只是微微点头,未再多言其他。 她给人的印象一像是寡淡冷清,谢时越对她冷淡的态度也以为常。 府医为她诊断一番后道,“公主是感染了风寒导致的高热,如今高烧已退,但公主身子还很虚弱,老夫为公主开些药方,静心调理几日便能痊愈。” 谢时越颔首,待大夫开完方子离开,房子仅剩他们两人时,谢时越温声道,“这两日府中事务繁杂,一时疏忽,望公主见谅!” “世子言重了,同在一个屋檐下,彼此见谅!”清平客套道。 谢时越点头,“往后公主有需要,都可直接与我讲,像这次,经由外人的嘴我才知道,着实难以下台。” 清平闻言轻笑,谢时越话里似有责怪之意,是怪她病得不是时机,还是怪她病得太高调了? 只是很抱歉,两样都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世子所言极是。”她不想与他再扯下去,重新躺回床上,“本宫有些乏了,世子若有事便先去忙吧,这边有小桃照看着便好。” 谢时越望着清平公主侧卧着的背影,听得出她逐客之意。 “公主好好休息。”他温声说完便转身离去。 清平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闭上双眼,一滴泪珠顺着眼尾滑落。 之前是她想多了,竟对这段姻缘心存了期待。 他与她,是永远不可能像世间普通夫妻那般相爱相敬。 他们之间有君臣之别,更多的是算计权衡,还有白馨柔这条命。 这两日她卧病在床,无意间听到府中下人偷摸嚼舌根,原来谢时越对他这位长嫂,在年少时便有了极深的情谊,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白馨柔嫁给了他的长兄。 她的这位夫君,故事似乎特别多,多到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这出允里一个突兀的闯入者。 “公主。”小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正准备帮她掖好被子,却见她并没有睡着,且眼角湿润,她关切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清平拭去眼角湿润,“无妨,只是有些累了,药煎好了吗?” 小桃摇头,“还在灶上熬着,很快便好。” “我先歇一下,一会好了你再唤我起来喝吧!”清平疲惫道。 “是,公主。”小桃应声退下。 清平阖上眼养神时,却又听见房中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侯夫人苏氏和她的小姑子谢诗语。 她们走上前,望了她一眼,谢诗语低声道,“睡了。” 苏氏轻叹,“真是娶了个祖宗!” 谢诗语噤声道,“母亲别说丧气话,眼下侯府还需要靠她的嫁妆来帮忙渡过难关的,日后母亲还是沉住气些才好。” “知道了,”苏氏随口应道,“宫里长大的就是金娇玉贵些,发点高热就搞得人尽皆知,让侯府如此下不来台。” “母亲别再说了!”谢诗语谨慎望了一眼清平,见她仍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忙拉着苏氏离开房间。 房内,清平蓦地睁开眼睛,眸色清亮。 这下她更清楚了这场婚事的本质,原来,安阳侯府是盯上她的巨额嫁顾来填补府上亏空。 正文 第214章 怄气!! 另一头,太子府中,惜海盯着摆在自己眼前的各式赏赐,得体地行礼接下。 “收到库房去吧!”姜皇后的重礼,她内心毫无波动,待内侍官走后,她淡淡地吩咐道。 姜皇后还是贼心不死啊! 自己的儿子现在娶媳妇无望了,眼见嫡长孙之位是赶不上了,便终日盯着她的“肚子”,三天两头送来所谓补品。 这些加了料的补品近日送得越发勤快。 姜皇后做得如此出面,怕是得了昭德帝的授权的,嫡皇子嫡皇孙带着沈家的血脉,这是昭德帝最不愿意看到的。 惜海蹙眉,扶腰挺肚的在厅中来回踱步,一副孕相十足的模样,却是愁容满面。 萧弘坐在一旁,一边喝着茶,一边好笑地看着惜海挺着“孕肚”。 别说,还真的挺有那味了!他甚至有些期待,以后她怀有自己孩儿时的模样。 “怎么了?”见她满腹心事的模样,他温声问道,“想师父了?” 红药醒来了,但惜海如今身上还有扮演顾湘灵的责任,终日只能在太子府中呆着,想来也有许多天没去看望红药了。 惜海却是摇头,只低头望向自己的“孕肚”。她发起了愁,如今这个孕相已接近足月,可是,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生孩子? 总不能去外面弄个假孩子来吧? 虽然她扮顾湘灵可以像到十足,但生孩子这事,做不得假啊! “你说,咱们上哪找个孩子来啊?”惜海无奈出声,“这肚子可是许多人盯着看的,若是足月了还未能生下来,我……岂不成了怀哪吒了。” 惜海哭笑不得,而萧弘闻言差点被手中的茶水呛到。 他恍然大悟,难怪最近惜海的情绪怪怪的,原来是在担心这事。 对哦!不知不觉已过了数月。 嫂子,也到了快生间的日子! 只是不知他们二位如今是何状况,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太子夫妇已然离开许久,大家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知道是师父红药把他们送走的,去了太子妃顾湘灵的家乡治病。 也不知道太子那个病去到了那个地方,病情有无好转?何时回来? “要不?咱们走一趟,问一下师父?”惜海咬唇道,“说不定师父能感知什么?” 萧弘颔首,“言之有理!” 红药能力通天,说不定可以感知到太子他们的情况,若他们真的没办法及时赶回来,他们也好另行商议对策。 实在不行,找个假孩子回来吧! 长野奉命套了马车,将他们送到墨林农舍去。 马车在农庄门前停稳,萧弘先行下了马车,转身拉住惜海的手。 踏入农舍,却见萧然和沈沐晴在院中,一人端坐一个角落,似乎在怄气。 “怎么了?”萧弘察觉气氛不对,奇怪问道。 “你问他!” “你问她!” 二人齐声答道,却又互不理睬。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顾湘洲与沈令衡的马车也正好到达。 萧然与沈沐晴这两位,经过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不像会因日常鸡毛蒜皮之事争吵之人。 “我想成亲!”萧然先行出声。 “成亲!”四人惊讶,齐齐出声。 “这是好事啊!”顾湘洲笑道。 “可是你姐姐不愿意。”萧然对着沈令衡道,脸上透着委屈。 “为何?”沈令衡问道。 沈沐晴轻叹,“他是何身份?他的妻子要经礼部入玉碟的,我如今这个身份……” “我说了,这些不用担心,我会为你打点好一切的。”萧然出声,“我只是舍不得你这般没名没份的与我一起。” 沈沐晴摇摇头,“你我经历了这么多,难道还在乎这点虚名吗?” 二人在这座僻静农庄为伴,对她来说已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恩赐了,沈沐晴不愿再有波动。 但萧然不是这样的想法,如今二人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但始终横跨着礼法的鸿沟。 他想完完全全地拥有她! 他也想给她一场真正的婚礼! 萧然上前握住沈沐晴的手,“我知道你不在乎那点虚礼,但我在乎,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我也想光明正大的把你带到人前,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妻!” “其实……”萧弘出声道,“婚礼只是一个仪式罢了,京中的确实繁琐。这时好山好水的,以天地为证,正好我们也在,倒不如就简单的办一下?” 他明白萧然的一片苦心,他想给母亲最好的一切,只是母亲想要的并不是那些。 二人相伴相携,比什么都重要! 萧弘的提议让院中静了一瞬。 萧然朝沈沐晴认真道,“你若嫌京中繁琐,那我们便在此处,以天地为媒,青山为证,我们在这里简单的拜堂成亲,只要是你,哪里都有可以做我们的喜堂。” 沈沐晴抬眼望向萧然,他眼中满是真挚,她的心也不禁柔软了几分,眼眶微微湿润。 眼前这男子,曾是何等的骄傲,为了他多年来未娶,她死过一次,对于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早已看淡。可他不同,他至今未曾婚娶,他也需要一场婚礼。 “好。”她轻轻点头,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你不愿,那……你说什么?”萧然眼眶湿润,她突然的点头让他错愕。 “都听你的。”沈沐晴笑道。 萧然欣喜若狂。 红药从里屋出来,轻笑道,“恭喜王爷!” 扶风跟在她身后,近日她都在这边跟着红药学功夫。对于红药来说,这也是填补母女俩多年来相处时光的空缺。 “师父!”惜海见红药出来,亲密唤道。 红药望着她的“孕肚”,眼中闪过一丝深意,“看来快了!” “什么快了?”惜海疑惑地问道,她可还什么都没问。 “太子妃临盆在即,有血脉的牵制,她们势必会在此之前回来。”红药道。 众人听到这一消息,精神为之一振。 “至于太子的病……”红药继续道,“是否真能在那边治愈,我也无法估算。眼下最重要的事,二位的婚事找个时间好好办了吧!” 正文 第215章 练兵 听闻萧策他们快回来的消息,沈沐晴脸上泛起喜色,她望向萧然,“既是如此,何不等策儿他们回来,再办也不迟。我也正好备下嫁衣……” 萧然颔首,“这是自然,有他们在,我们这个亲我们结得更圆满。”这些日子,每每想到萧策和顾湘灵,沈沐晴总是心神不定。 若在他们的大喜之日,萧策他们也在,这便是给他们最好的新婚礼物了。 成亲一事便暂且确定下来。 一行人在农舍简单吃了些午膳,女人们留在农舍内歇息,而沈令衡与萧然一同上了趟墨林山。 萧然这段时间大多数时间都留在墨林农舍陪着沈沐晴,当然,他也没完全闲着。 唐王留下的私兵安置在山上,由他亲自操练,沈令衡或沈之淮轮流过来监军。 刚登上墨林山,穿过守山林深处的一条小径,隐藏在这深山里的营地赫然呈现眼前。 士兵们动作整齐肃杀,杀气凛然,这帮私军,如今已被他们训练成一支精锐部队。 “父王!”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二人循身望去。 桑晚正朝他跑来,她一身白色修身骑装,发尾高束,手握长枪。 她长高了一些,越来越有当年的桑宁群主的英姿。 桑晚拜沈之音为师后,跟着她一同在沈家军营操练了数月的兵。 萧然近日常留在墨林山这边,桑晚也跟着过来了,她闲来无事便上山与这支私兵一同操练。 桑晚跑到二人跟前,额间一层薄汗,朝二人恭敬行礼,“父王,三叔!” “以后该改口叫舅舅了!”萧然纠正道。 桑晚闻言一愣,脸上浮上喜色,“父王,你成功了吗?” 萧然点头,温和的眉眼间俺不住的柔情,“她终于答应嫁给我了。” “太好了。”桑晚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萧然宠溺望着她,“回去继续,往后这支兵要交给你来管的。” 桑晚重重点头,动作利落地跑回队伍中,继续操练。 沈令衡望着桑晚的身影,“也是造化,这支兵原本是康王私养的,最后却是他的亲生女儿来接管。” 萧然轻叹,“确实是造化弄人,我也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需要与皇兄兵戎相见。” 萧博当年夺了这个皇位,如果他能励精图治,当个明君,他可以不与他计较。 可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非贤非明。 如今还整了所谓的名册,图谋对付朝中一帮老臣,如此残害忠良之徒,万不可再让他坐在那个高位上。 若让他的计谋得逞,动摇的是国之根本。 沈家满门对北夏忠心耿耿,数年来还一直被他打压,萧博为了自己的私心,已完全分不清是非对错了。 “这江山,虽然父皇当年有心留给我,但我已闲散多年,散漫自由惯了,委实也不再适合担上此重任。” 二人行至山崖,眺望远处,萧然出声道。 “但萧策不一样,他心胸宽广,睿智隐忍,几个皇子中就数他最适合承担此任。我们如今把该做的准备做了,等他病愈归来,把这江山交给他,我才能放心地和沐晴去广陵。” 沈令衡闻言惊讶,“你们要回广陵?” 萧然颔首,“京城对于我们二人来讲,都没有太多愉快的回忆。我在广陵生活了那么多年,沐晴也好奇也很有兴趣。如今还留在这里,其实就是放心不下这江山,还有萧策……” 沈令衡了然点头,抬眸望向远处层层叠云,久久不语。 他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操练私兵,与这北夏国君对立。 他自嘲想着,这是不是可以叫作,乱臣贼子? …… 二皇子萧漠离宫后,回到偌大的二皇子府,当时昭德帝给赐府时,他还是个得宠皇子,府邸比起其他亲王都要大上许多。 可是大也有大的弊端,现在他失宠了,这座没有女主人,也没有访客的大宅子便显得更空了。 他在二皇子府实在呆不住了,索性打点行装,搬到太师府上去住了。 萧漠过来时,姜太师正在主厅来回踱步,神情焦灼。 “外祖父,您这是怎么了?”萧漠惊讶地问道。 自他有记忆以来,对姜太师的印象便是运筹帷幄,老谋深算,何时见他表露过这种焦虑的情绪。 姜太师瞥见二皇子身后下人提着他大包小包的行装,蹙眉问道,“漠儿,你这是?” 萧漠耸耸肩,“父皇嫌我碍眼,把我辇出皇宫了……” 姜太师闻言心头一紧,失神坐回金丝楠木太师椅上。 没希望了! 姜家已陆续有子孙的官职被削减或被边缘化,萧漠只不过进宫数日,便被昭德帝辇出宫来。 他们姜家,只怕好日子要到头了! 不行,不能再坐以待毙。他凝神沉思一阵,幽幽出声,“漠儿……” “外祖父请讲。”萧漠在姜太师隔壁的太师椅上落坐,捧起桌上下人刚呈给他的君山银针,细细啜了一口。 这太师府确实来对了,有点人气。 “你说的那个东进国皇子,老夫想见见。” 萧漠一口茶水差点呛到,讶然问道,“外祖父的意思是……?” “既然他一再打压,完全不顾当年情谊,我们又何须再对他心存指望。”姜太师脸色阴沉道。 他姜家能有今日根基,是数代人的积累,绝不能毁在这个忘恩负义之人手上。 他姜家可以扶持出一个萧博,也定能再扶持起一个萧漠。 萧漠闻言,想起昭德帝辇他出宫时的凉薄,还有姜皇后对昭德帝的失望。他眸色渐沉,骨血里的暴虐之气骤升,咬咬唇道,“那便拼一把,凭咱们祖孙俩,定要把北夏给捅破天来。” 他取出袖中的断玉,“这便是他给我的信物。” 姜太师接过断玉,细细端详一番,惊讶地问道,“这是……那东越皇子给你的?” 萧漠颔首。”外祖父,难道……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吗?“ “漠儿,你安排一下,尽快!”姜太师并未直接回答,他神色凝重,言语间有些急促。 “是!”萧漠应道。 正文 第216章 惠妃早产 水云庵香火依旧鼎盛。 顾湘洲与纪欢齐齐在佛前祈福。 她们已有多日未见,今日相约一同来水云庵上香,祈佑二人腹中孩儿康健。 山寺景色宜人,薄雪之下宛如山水画般。 “自从沣州回来后,每日在府中养着胎,母妃和祖母轮番进为我进补,鲜少出来走动,今日这一行,感觉舒服极了。”纪欢深吸一口气,轻笑道。 顾湘洲睨了一眼纪欢的腰身,“你啊,切记别再贪嘴了。” 这才多久,竟圆润了一大圈。 “没办法啊,祖母天天送吃的过来,还有萧佑,整天就怕饿着她闺女了,一个劲地哄着我多吃点。”纪欢无奈道,“母妃人在宫中,却也是每日遣人送补品过来,都是我拒绝不了的主啊。” 顾湘洲摇头轻笑,“这才多大,三皇子就认定是女儿了?” 纪欢点头,“我们都期盼着是个女儿。” 萧佑无心夺嫡,如今惠妃也看开这点,对于这孩子是男是女,都毫无执念,只盼着孩儿健康平安即可。 “说到惠妃娘娘,如今这腹中孩儿也快要生产了吧?”顾湘洲突然想起来,惠妃的产期怕是也近了。 纪欢颔首,“这也是我们迟迟不放心回沣州的原因。待她平安诞下腹中皇嗣,我们再作安排……咦?” 纪欢突然望向不远处的轿撵,“那不是……清平公主吗?” 顾湘洲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清平公主从安阳侯府的马车下来,丫鬟小桃跟在她身后,手中拎着供品。 清平看起来很不妥,她神色憔悴,眼底乌青。 “清平!”纪欢出声唤道。 清平公主回眸,见到纪欢与顾湘洲一同朝自己走来,她客气朝纪欢行礼,“三皇嫂!” “国公夫人!”她朝顾湘洲微微点头。 顾湘洲也朝清平见了礼。 “听闻公主近日身子不适,看起来清瘦了许多。”纪欢关切道。 她与清平接触不多,但听萧佑提过,萧佑对这个在后宫状似孤女的皇妹很是心疼。 “谢皇嫂关心,是病了几日,已有大好。”清平垂眸回道。 顾湘洲觉察到清平公主眉间的郁气,“公主可还在为淑贤夫人之事挂怀?” 清平公主微微点头,“总觉得还要再为她多做些什么,所以过来这边为她祈福。” “逝者已矣,公主还是多朝前看才是。”对于白氏,顾湘洲前世在她手上吃过太多亏,清平公主因她而一直活在愧疚中,实属不值。但也不好直说,只能委婉劝解。 清平感受到顾湘洲的善意,轻轻点头,寒暄几句便带着小桃踏入佛堂内。 顾湘洲与纪欢出来也有段时间,二人正欲下山,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小桃的惊呼声。 她们循声望去,上完香的清平公主竟晕倒在佛堂中,引来不少香客围观。 二人忙上前去,跟在湘洲身后的扶风上前与小桃一起将清平公主扶至后面的厢房歇息。 顾湘洲命扶风取来药油给清平擦了,隔了一会,清平稍缓过来。 她睁开眼,见纪欢和顾湘洲正关切的望着她,低声道,“让皇嫂和国公夫人见笑了。” “怎可如此想?”纪欢关切道,“听你三皇兄提过,你自小身子骨便比较弱,又大病了一场,万不可硬撑着。” 小桃红着眼眶,“三皇子妃有所不知,公主在侯府……” “小桃……”清平出声打断了小桃的话,纪欢和顾湘洲见主仆俩这副模样,心里也猜到个大概。 尤其是顾湘洲,清平这条路是她上一世走过来的,她见清平这副模样就宛如看到曾经的自己,前几日在安阳侯府时还想着清平比她以前清醒得多,没想到最终她还是弄得周身狼狈的。 “长嫂的死,让清平每每想起,便寝食难安。”清平知她们对她并没有恶意,轻声与她们道。 她近来的精神状态极差,虽然白馨柔的丧事早就办完了,但她还是常常梦魇,经常梦到那日白氏瞪大双眼,浑身是血的模样。 经小桃提议,才想着来水云庵上香祈福。 顾湘洲轻叹,原来是因为白馨柔的死,让她有了心病。 正欲开口,却见三皇子府的仆人疾色匆匆而来,“三皇子妃,不好了……” 纪欢心头骤紧,忙起身问道,“怎么了?” “惠妃娘娘她……” “母妃怎么了?” “惠妃娘娘动了胎气,怕是要早产了……三皇子已先行进宫去了,特遣老奴前来通知三皇子妃。” “什么?”纪欢闻言心头一紧。 顾湘洲拉着纪欢的手,“先别着急,我同你一道进宫去,惠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这段时间,惠妃和纪欢的关系处得极好,纪欢从小生母早逝,这段时间在惠妃身上体会到母亲的关爱,如今惠妃在她心中的份量也不轻的。 纪欢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一眼靠在榻上休息的清平公主。 清平柔声道,“三皇嫂,我没事的,你快些进宫去看看惠妃娘娘……” 纪欢点头,转头向小桃嘱咐道,“你好生照顾着公主,切记让公主歇息够了才好回去,若是公主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记得三皇子府也是她的娘家。” 几句话,让清平的心瞬间升起一股暖流。 她自小性子孤僻,在宫里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与三皇兄的关系也没想到今日三皇嫂愿意做她的后盾。 顾湘洲将手中的药油放到清平公主手中,轻声道,“这药油是我长姐,也是太子妃调配的,从前我身子弱,长期带在身上备用着,望公主莫要嫌弃。” 清平公主接过药油,低声道,“谢谢。” 待纪欢与顾湘洲匆忙离去后,清平公主望着手中的药油出神。 因着谢时越的关系,她对顾湘洲难免生了些许疏离又好奇之感,但这两次见面,她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善意。 “走吧!回府去吧!”清平撑起身子。 “公主,既然在侯府过得不开心,”小桃咬着唇道,“我们何在外面透透气再回去。” 反正她们主仆在侯府,也像透明人似的。 正文 第217章 难产 “外面?”清明闻言一愣,“我还能去哪里?” 她从小到大的指望,便是借着出嫁这件事,脱离皇宫,如今她是离开了皇宫了,但却是进了另一座牢笼。 她轻叹,“你让车夫回府通报一声,这山中景致颇好,本宫要留在这水云庵中住几日。” “是,公主!”小桃闻言,不禁喜上眉梢。 在她看来,这侯府住得比皇宫还可怖。 在皇宫,她们只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般不会有人留意她们,但在侯府,她们就像被丢在粘板上的鱼肉。 大少夫人的丧礼刚过,侯夫人便三天两头前来打探公主的口风。 对于谢家人的心思,公主心如明镜,他们要的,无非是她这个公主身份给谢家带来的荣耀,还有她的嫁妆。 公主的嫁妆才是她们真正想要的。 而驸马,对公主是恭敬又疏离,想起来才来看一眼公主,却从不与她亲近。 总而言之,这侯府让她哪哪都感觉不舒服。 公主这段时间过得比在宫中还要憋屈许多倍,再不出来透透气,她怕公主会受不住的。 …… 顾湘洲与纪欢同乘在一辆马车上,纪欢神情焦灼,顾湘洲拉起她的手宽慰道,“别担心,宫中太医医术高超,更何况,惠妃娘娘这一胎陛下这么重视。” 纪欢轻叹道,“正是他的所谓重视,母妃才更危险。” 赶到淑仪殿时,三皇子萧佑正在正厅焦急地来回踱步,见纪欢赶来,忙上前来扶着她,“怎么这么快赶来,你自己的身子也要顾好才行。” 纪欢拉着他的手问道,“母妃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动了胎气。” 萧佑闻言神色一凛,“母妃平日极少出门,今日在淑仪殿内意外滑倒,这才动了胎气。” 顾湘洲却突然出声,“娘娘这一滑恐怕不是意外……” 前世惠妃这胎没能平安生下来,因为有人在她殿内偷偷放了野猫,惊到惠妃才导致的滑倒。 三皇子拧眉问道,“此话怎讲?” “惠妃娘娘向来谨慎,为了养好胎,连殿门都不怎么出,怎么会这么大意让自己滑倒呢?”顾湘洲道,“殿下何不搜查一下,看看这殿中是否有异样!” “你是说……”纪欢顿了顿,道,“这淑仪殿有内鬼?” 顾湘洲还未开口,惠妃寝室内便传来一声惨叫,萧佑闻言脸色发白,颤着声与纪欢道,“欢儿,你进去帮我看看母妃……” 纪欢颔首,“我进去陪着母妃,你别担心。” 萧佑点头。 纪欢与顾湘洲一同步入寝殿,刚进门便闻到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惠妃娘娘躺在床上,额间鬓发皆是汗,见着纪欢进来,她有气无力地朝她说,“你怎么进来了?快些出去,别吓着了。” 纪欢一见惠妃娘娘这个模样,眼眶马上就湿了,“母妃莫怕,我在这里。” 她想到自己的生母,当年也是死于难产。 产婆突然大呼,“不好,胎儿打横着……怕是要难产了。” 纪欢闻言脚步一时站不稳,顾湘洲忙扶着她,“你是来给惠妃打气的,自己千万别慌。” “怎么办?”纪欢声音发颤,“我母妃……,我母亲当年也是这般。” 顾湘洲轻抚她的后背,“要不,你也在外面侯着吧,我来陪着惠妃……” 纪欢现在的状态,湘洲就担心连她都出事。 纪欢摇头,“我要陪着母妃。” 殿外,昭德帝也闻讯赶来,太医从寝殿匆忙跑出来,一见昭德帝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惠妃娘娘难产了……恐有性命之忧……” “什么?”昭德帝闻言神色大变,“你跑出来作甚,快进去,护好她。” “臣该死……”太医重重磕头,惠妃腹中胎位是打横着,一不小心便是一尸两命的结果。 昭德帝怒喝,“废物!” “派人去太子府,请太子妃过来。”他朝苏公公吩咐道,顾湘灵医术高超,总能在关键时刻出奇效。 “是。”苏公公领命而去。 …… 惜海坐在前往皇宫的马车上,手心微微沁汗,她虽略通医术,但也仅能应付些小病小痛,惠妃现在性命攸关,万不能儿戏。 可昭德帝是直接派人过来的,她的身份是太子妃“顾湘灵”,自是推脱不得。但她的医术不到位,若在诊治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突然马车骤停,惜海几乎从马车上摔出去,所幸坐在隔壁的萧弘及时扶住她,两人神色一凛。 “幸好不是太子妃姐姐。”惜海低声道。 若是真正的顾湘灵,经这么一撞,恐怕腹中孩儿也有危险。 萧弘拉开车帘,他们身处一片竹林,马车方才是因撞到旁边的树而产生的撞击。 前方站着一排的黑衣人,长野手持长剑独自与他们对峙,气氛肃杀。 看来有人想借惠妃早产一事,来个一箭双雕! 竹叶迎风洒落,片叶不沾身,黑衣人内力深厚,剑气逼人。 萧弘跳下马车,抽出腰间软剑,与长野并肩应战。 为首的黑衣人望着萧弘冷哼,“不瞎了?” 萧弘冷声道,“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笑道,“阎罗王!” “那我便送你们一程!”话音未落,萧弘手中的剑已利落朝黑衣人刺去。 剑气交错,竹叶被凌厉的剑风绞得粉碎。 其中一名黑衣人盯上马车上的惜海,举剑一个纵身朝马车刺去,惜海徒手接下剑柄,黑衣人意外抬眸,“太子妃”居然会武? 他的眼睛正好对上惜海的双眸,他的目光逐渐涣散,竟转身朝其他黑衣人袭去。 惜海轻拍双手,蔑然道,“自不量力!” 长野见黑衣人突然自己人打起了自己人,惊讶问道,“他……是中了幻术吗?” 萧弘颔首,惜海师承红药,她的幻术虽然平时不常显露,但绝对是上上水准。 “这群人,留不得!”他冷声道。 他与惜海今日已将自己的真实情况暴露于人前,此事便不能传出。 他回头望向马车,马车内的惜海也认同地朝他点头。 突然,萧弘深眸一沉,惊呼道,“小心……” 不远处,一支暗箭正直直朝惜海射去…… 正文 第218章 回来了 箭羽的速度之快,萧弘的话音还未落,利箭已直抵惜海面前。 惜海想侧身头躲闪已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一道银光闪过,一把利剑出现在惜海眼前,快速击落箭羽。 伴随着一道不明声响,远处手持弓箭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而亡。 另一边黑衣人还在缠斗,为首的黑衣人跃然起身,手起刀落间,中了幻术的那名黑衣人瞬间人头落地。 他眼神带着暴虐之气,眯起眼睛望向马车这边,疑惑问道, “怎会有两个萧策?” 只见萧策一身白色长袍立于竹林之间,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眸光清亮。 长野见是自家主子,瞬间红了眼眶,惊喜呼道,“太子殿下……” “原来,传言是真的,当年沈贵妃真的产下双生子。”黑衣人沉声道,执起手中的剑往萧策刺去。 “呯、呯、呯……”马车后传来几道重响,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纷纷倒地不起。 “废什么话?”顾湘灵从马车后走出,手中举着还在冒着烟的短枪。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萧策转身上前轻柔地扶住她。 “皇嫂!” “太子妃!” 萧弘惜海长野齐齐呼道。 太子夫妇,都平安回来了! 顾湘灵走到惜海面前,“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萧弘与惜海相视一笑,如释重负。 他们总算完全使命,盼到他们平安归来。 惜海长叹一口气,“太子妃姐姐,幸好你回来了。再晚点,我都不知上哪找个孩子来生了。” 她望向顾湘灵的肚子,竟比她这假扮的还要大上一些,但顾湘灵体态仍很轻盈。 “走吧!进宫瞧瞧去。”顾湘灵敛神道。 她倒是好奇,宫里是谁想动她。 淑仪殿中,姜皇后也赶过来,神色关切地与昭德帝一道等着寝殿内的动静。 “太子妃到……”苏公公见到顾湘灵与萧策赶过来,喜出望外喊道。 顾湘灵与萧策齐齐向帝后行礼。 “太子妃,快去看看惠妃现在是何情况。”昭德帝神色急切地朝顾湘灵道。 “是,父皇。”顾湘灵由宫女引着进了惠妃的寝殿。 惠妃娘娘已然没了气力,已然陷入昏厥。太医取来了百年老山参,纪欢给惠妃喂下,让她含在嘴里提气,顾湘洲正手执帕子帮惠妃拭汗。 顾湘灵上前为惠妃把了脉,“都出去外面等着吧,这里面交给我。” 她一出声,顾湘洲猛然抬眸,对上顾湘灵的眼睛,她惊呼,“长姐……” 顾湘灵朝她眨眨眼,柔声道,“你知道我规矩的,在外头等吧!我有把握。” 在古代,胎位不顺这种情况随时可要了女子性命,但对于从现代来的顾湘灵来说,这仅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剖腹产手术罢了。 她有空间,有系统,完全可以办到。 顾湘灵朝殿内一众太医宫女道,“你们也出去吧,我有随身侍女帮忙即可。” 这位“侍女”正是惜海装扮的,她跟着顾湘灵一道过来。 顾湘洲了然点头,朝纪欢道,“我们出去吧,这里交给长姐可以放心的。” 纪欢颔首,太子妃的医术是众所周知的好。 不消一刻,房中仅剩顾湘灵和惜海。 顾湘灵对惜海说,“你会医术,正好当我的副手,我们帮惠妃娘娘做剖腹产手术。” “剖腹?”惜海惊讶。 这是要将惠妃娘娘的肚子剖开的意思吗?这样……惠妃娘娘还活得成吗? 顾湘灵认真点头,“就是这样,把孩子取出来。” 她察觉到惜海眼里的惊恐与不忍,又解释道,“你放心,这手术我做过许多次的。” 她瞥了惠妃一眼,“快,抓紧时间。” 惜海重重点头,“好。” 顾湘灵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长针,对惜海道,“你帮我把她侧过身去,我给她上麻醉。” 惜海哑然,“那么长的针?” 顾湘灵点头,“你是红药师父的高徒,应也知我来自何处。这些在我的家乡,都是极其平常的事。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太子妃的本事。”惜海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自己大惊小怪罢了。” 系统与顾湘灵早已达成深度默契,不需她唤它,已自动自觉打开扫描模式,配合监测惠妃的身体情况。 顾湘洲扶着有些乏力的纪欢踏出寝殿,萧佑见纪欢苍白着脸,眼眶通红,上前拉住她的手,“欢儿,辛苦你了。” 纪欢颤着声音,低声道,“对不起!……我没帮上什么。” 萧佑心疼道,“傻欢儿,你做得够好了。” 他轻柔扶着她坐到一旁候着,扶风也把顾湘洲扶着坐到旁边歇息。 姜皇后睨了一眼顾湘洲,出声道,“国公夫人今日也是辛苦了,自己也是怀着孩子,竟这般热心……” 她语气看似关切,实际上带有几分审视挑拔之意。 顾湘洲从容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妇只是略尽绵力罢了,惠妃娘娘能平安产下龙嗣最重要。” 话音未落,却见两名侍卫拎着一名小宫女进入殿中,那宫女肩上还背着一个包袱。 侍卫朝帝后行礼后,与萧佑禀报道,“回三皇子,确实在淑仪殿中抓住这偷偷摸摸的小宫女……,她正准备摸黑逃走。” 萧佑行至小宫女跟着,气势压人,沉声问道,“说,是何人指使?” 小宫女却倔强摇头,“回陛下,奴婢无人指使,奴婢只是思家心切罢了。” 一道亮光闪过,萧佑举着手中长剑架在宫女颈上,“本王只问两遍,何人指使?” 小宫女已然升起一丝恐惧之意,朝萧佑磕头道,“殿,殿下,奴婢真的只是思家心切,眼见娘娘快不成了,怕被牵怒,这才起了逃离皇宫的心思,殿下请饶命啊!” 萧佑闻言怒气骤升,怒喝道,“什么叫不成了?你找死……” “行了!”姜皇后端坐在主位,厉声道,“惠妃娘娘生产在即,若在她的寝殿内造杀孽,三皇子未免过于残暴……” 昭德帝亦出声,“佑儿,把剑放下!待你母妃平安诞下皇儿,再审也不迟。” 正文 第219章 野猫 萧策出声道,“皇弟也是一片孝心,惠妃娘娘无端出了此事,身为人子,查出个中缘由,也是情理之中。” 他朝小宫女道,“如果我是你,便在此招了!如若不然,只怕你平安离了这个门,也活不成的,你已经暴露,身后指使之人也留不得你了。” 小宫女闻言蓦然抬眸,正好撞上姜皇后的“温和”的凤眼,她急忙瑟缩垂下眼眸。 “奴婢,奴婢身后并无指使之人。”她咬了咬唇,出声道,“奴婢前日捡到一只流浪猫,不忍见它独自流落在外,便将它带到淑仪殿里偷摸养着,没想到竟惊扰了娘娘,才酿成此祸……” “此事是奴婢无知闯下的祸,请陛下责罚!”她朝昭德帝重重叩头。 小宫女与姜皇后对视的那一眼没逃过顾湘洲的眼。 顾湘洲缓步上前,声音清冷,“方才在寝殿里,听惠妃娘娘提过,那野猫往她扑去时,猫身带有一股奇异的香气。一只普通的流浪猫,怎会携带如此香气?只怕,此事是有心人安排……” 梁姑姑怒瞪小宫女,冷声道,“娘娘向来畏猫,殿中上下无人不知。你也是在娘娘身边伺候了几年的老人,若还明知故犯,也无异于有意谋害。” “奴婢并非有意,求陛下开恩!”小宫女仍然死咬住自己的一番说辞 她深吸一口气,似做了某种决定似的,“奴婢对娘娘从未有过加害之意,若三皇子仍不信,奴婢唯有以死以证清白……” 蓦地,她起身飞快朝殿中的柱子撞去…… 突然,一道黑色身影凭空出现,朝她腹部重重踹开,小宫女应声落地,捂着腹部蜷缩在地。 “此事仍未查明,这样死去太便宜你了。”昭德帝冷声道。“押下去,关入地牢。” 黑影是平日隐身在昭德帝身后的黑影卫,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小宫女被侍卫拖着下去。 顾湘洲状似无意地睨了一眼姜皇后,却见她眉眼微动,很快便恢复如常神色。 她蹙眉道,“想不到这淑仪殿管治如此松散。” 一句话便将此事定义为惠妃自己治宫不严所致。 湘洲与纪欢互视一眼,她们都确信,此事与姜皇后脱不开关系。 小宫女被带下去后,淑仪殿又陷入一阵沉静,但这沉静很快便被打破,不消一刻,惠妃的寝殿内传出一阵婴孩的啼哭声。 众人循声望去,寝殿门缓缓打开,顾湘灵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她眉眼含笑道,“惠妃娘娘已平安生产!” 萧佑与纪欢闻言忙走上前,纪欢动作轻柔接过孩子,像捧着珍宝一般,眼里柔得化开水来,她低声道,“好小……” 小小的人儿竟开始吃起手指,顾湘洲也看得心都要化了。 生命真是神奇!这小小婴孩,生命力却如此顽强。 她不禁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萧佑也是瞧得离不开眼,眼眶微微湿润。 女子生产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般,当年母妃生他之时,应也是受了不少罪吧! 顾湘灵轻笑道,“小是小了些,毕竟不是足月生产。好在惠妃娘娘养胎极为细致,小公主各方面都很健康,慢慢养便可追上来的。” “公主?”昭德帝挑眉道,面露失望之色。 他原本对惠妃的这一胎寄予厚望,没想到竟只是一位公主! 姜皇后却好像发自内心地为惠妃开心似的,遣了石嬷嬷去库房调来许多补品给惠妃养身子。 寝殿内,惜海坐在一旁发愣。 对于今日这场“开膛破肚”的手术,她可谓是大开眼界。 太子妃的医术实在是鬼斧神工。 方才惠妃如此危险的情况,她轻轻松松便将人从阎罗王殿前拉回来。 当她看看太子妃徒手将小公主从惠妃娘娘肚里取出来时,她真以为惠妃娘娘怕是活不成了。 没想到太子妃把小公主取出来后,又把惠妃娘娘的肚子重新缝合上,惠妃还 太医们听闻小公主是太子剖开惠妃娘娘肚皮取出来的,纷纷咋舌,如此铤而走险,她怎么敢? 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太子妃可如何担待这个罪责? 帝后心思各异,昭德帝草草赏赐一番便离开淑仪殿。 离开前,他神使鬼差地望了一眼萧策,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的萧策特别不同。 梁姑姑利落地安排宫女步进寝殿伺候惠妃,惠妃麻醉药已过,见纪欢顾湘洲等人换着孩子进来。 “快把她抱来……”她还很虚弱,声音有些嘶哑,“让本宫看看。” “母妃,是小皇妹。”纪欢轻声道,生怕自己音量过高会吓到手中的小东西。 “小公主好,是小公主才好。”惠妃听闻生的是位小公主,连连点头,眉眼间尽是满足之色。 从此,她也是儿女双全了! 小公主好,若生下的是皇子,恐怕她这一生都要被绑在这皇城里了,昭德帝向来不看重公主,等小公主再长大一些,她可以向昭德帝请命,带着她随萧佑夫妇一同到沣州生活。 “恭喜惠妃娘娘。”湘洲湘灵齐齐朝惠妃贺道。 “今日多谢你们出手相助……”惠妃侧头望着她们,感激道。 她醒来后,知道她这一胎是用这种方式生出来,也是啧啧称奇。 “惠妃娘娘言重了,举手之劳罢了。”顾湘灵道。 “我的腹部……”惠妃担忧问道,腹部还有刀口在,她不敢随意乱动。 她担心这刀口往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顾湘灵轻笑,“惠妃娘娘放心吧,刀口养好便与常人无异了。当务之急,便是为小公主找好点的奶娘,她太小了,需要好好养。” 惠妃闻言松了一口气,点头道,“这是自然!” 她环视了一圈房内,不禁笑道,“你们也都身怀六甲,还为本宫如此奔波,都早些歇息吧!” 生下来的是公主,她也重重松了一口气,往后只需费心如何把孩子养好就行,不用担心有人会谋害她。 顾湘灵拉起顾湘洲的手,“阿洲,快送我回太子府……” 她感觉自己的小腹,开始一阵一阵的起了宫缩…… 正文 第220章 湘灵生产 “长姐怎么了?”顾湘洲察觉到顾湘灵脸色突然很不对劲,低声问道。 顾湘灵附在她耳旁说,“怕是要生了,先别声张!万不能让他们知道。” 许是方才帮惠妃做剖腹产手术时站立太久所致,她的预产期提前! 若被那些人知道她马上要临盆了,定然会想尽办法将她留在宫中生产,若她被留在皇宫,那才真是九死一生。在这宫中,无论是昭德帝还是姜皇后,都不会希望她腹中孩儿顺利生产的。 就像今日那群武功高强的刺客,便是冲着要置她于死地而来的。 顾湘洲了然,二人忙上前与惠妃道别。 纪欢与三皇子留下来了,三皇子继续调查野猫事件,而纪欢则留在殿中照顾惠妃母子。 萧策见顾湘洲扶着顾湘灵从寝殿出来,顾湘灵扶着孕肚,朝他微微点头,萧策心头一动,侧头朝长野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同急步跟上。 一行人匆忙回到太子府,萧策抱着顾湘灵快速回到卧室,顾湘洲遣了扶风去把王嬷嬷接过来。 惜海刚与顾湘灵一同帮惠妃生产,也算是有点经验了,她沉着指挥府中下人去准备毛巾热水,长野集结府兵加强府内守卫巡防,务必保证今日的太子府飞不进一只苍蝇,也跑不出一只蚊子。 顾湘灵躺在床上,感受着一阵一阵的宫缩,额间沁出细汗,顾湘洲拿着帕子为她轻轻拭汗。“长姐,需要我们如何做?你与我们说说。” 萧策拉着顾湘灵的手,眼中尽是关切,“不用怕,我们都在。” 在现代时,他进手术室那天,她也是这般握着他的手,与他说的这句话。 顾湘灵轻笑着点头,“放心,我是大夫!” “我们也来了,不用太担心。”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萧策回头,竟是萧然与沈沐晴来了。 他们进宫时,萧弘已快马加鞭地回了趟墨林农庄,把萧策他们回来的消息告知沈沐晴了。 没想到他们赶过来太子府,正好赶上顾湘灵准备要生产的时候。 沈沐晴把萧策推出房门,“你在外头候着,我与阿洲在里头陪着她。” 扶风正好把王嬷嬷带了过来,湘洲忙把她引到房中来。今日顾湘洲事发突然,太子府内并无准备产婆。而且,顾湘灵临盆一事对外密而不宣,大张旗鼓的找产婆来反而不好,所幸王嬷嬷在后宅多年,经验丰富,有她来坐阵,再好不过。 王嬷嬷进来,见惜海早已打点好一切,赞赏点头。她朝即将初为人母的顾湘灵道,“大姑娘,老夫人怕来太多人会显得动静大,便遣了奴婢带来她的礼物。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玉质平安锁放到顾湘灵手心,“老夫人说,你见到它更好似见到她一样……” 顾湘灵环顾四周,大家都围着自己,他们都眼神关切。她心中升起一股暖流,心里也暗暗给腹中孩儿打气。 腹中又有一阵阵痛袭来,疼得她直冒冷汗。 系统已自动开启扫描功能,提醒道,【宿主,小皇孙胎位已入盆,一切准备就绪!】 她会意,朝王嬷嬷和惜海道,“我准备好了,接下来便有劳二位了。” 又一阵阵痛袭来,她终于忍不住喊叫了出来。 门外焦急等待的萧策闻声便要往里头冲动,萧弘拉住了他,“你就别进去打茬了,里面那么多人在,皇嫂不会有危险的。” …… 文思殿中,昭德帝坐在书案上运笔练字,地上已丢了数张字稿,他心头繁杂,写不好字。 “陛下!”殿中突然响起一道男声。 “出来吧!”昭德帝头也不抬道。 黑影卫的身影突然闪现,跪于殿中,“臣参见陛下。” “今日失手之事,当如何计?”昭德帝冷声道。 “臣该死!”黑影卫垂眸,他也是轻敌了,没想到太子身边的长野身手哪此了得。竟凭一己之力护下了眼瞎的太子和大腹便便的太子妃,他派过去的杀手竟然全军覆没了。 不等昭德帝发话施罚,他又接着道,“但臣打探到太子府那边有异样……” “说!”昭德帝闻言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笔墨,沉声问道。 “太子府今日突然加强院内防卫,广陵王也到了……” “哦?”昭德帝拧眉,想到今日顾湘灵匆忙离宫,应是临盆在即了。 他沉思道。“传令下去,宣太子萧策进宫……” 他顿了顿,很快又改了口风,“等等,今日……朕要亲自前往太子府!朕也很久没去过太子府了,” …… 太子府中,产房中的顾湘灵已疼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她所有的镇定自若都随着阵痛消散不见。 【狗系统,有无痛针没?】随着产程的接近,阵痛感越来越密,她有些招架不住。 【宿主,无痛针有,但谁帮你打?】 【我自己来?】虽然惜海也略懂医术,但今天与她配合手术时,顾湘灵只让她配合一些比较基础的操作,打针这些都是她自己亲自来的。 【可是宿主,您手都在发颤!】 【疼死我算了!】 …… “我来帮你打!”顾湘灵疼得人生无望时,顾湘洲突然出声。 顾湘灵愕然。 顾湘洲在说什么? “长姐以前教过我打针的,让我帮你打那个无痛针。”顾湘洲轻声道。 顾湘灵已疼得满头大汗,产程太久,她有些担心她会坚持不住,若真有无痛针,她可以帮她打。以前顾湘灵给她麻醉剂时有教过她怎么给人注射。 “好……”顾湘灵无力地指向自己的药箱,“在药箱里,你去取来,我与你说打哪里,你来帮我打。” “好。”顾湘洲依旧顾湘灵的指导,成功把无痛针给顾湘灵打了进去。 待药效起来,顾湘灵总算是缓过来一些,她这才有时间反应过来一些事。 她侧头,狐疑望向顾湘洲,“你……听得到?” 难道,顾湘洲听得到她的心声? 顾湘洲轻笑,微微点头。 顾湘灵愕然,随后脸色如调色盘似的各种转变,发出惊天怒吼,“贼老天!你玩死我算了!!!” 正文 第221章 还有谁听到? 顾湘洲若是真的听得到她的心声,那她几乎与裸奔无异了。 顾湘灵怒从中来! 【狗系统,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宿主,系统也没发现这个BUG,现在,马上,紧急修复中……】 【还有别人听到吗?】 【系统修正中……】 系统装死…… 湘灵气得几乎晕厥! 平时她稍微犯点错就要遭受电击,而系统出了这么大的错就是修复了事? 毫无公平可言,究竟是人性的毁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今天是她人生这么关键的时刻,竟让她发现了这么大的纰漏! 萧策会听到吗?若他也听到,她真的想死了。 他与萧策的暧昧时期,心里没少嘀咕。 “啊啊啊,”顾湘灵大呼,“让我死了吧!” 门外的萧策听到,一向稳重自持的他急得直想往产房里冲,被赶来的沈令衡及时拉住。 “长姐,冷静冷静!”顾湘洲宽慰道,“眼下生孩子重要啊!” 沈沐晴等人面面相觑,对于顾湘灵突然间的失控感到一头雾水。 王嬷嬷激动道,“出来了出来了……看到孩子的头了。” 原本产程拖得极久的顾湘灵,被这个乌龙事件一激,硬生生地把憋着不出来的孩子给崩出来了。 昭德帝刚到太子府门口,后院传来响亮的婴孩啼哭声。 皇长孙出生了! 萧策听到哭声,知道顾湘灵已平安生产,他的眉心稍霁。 在前院镇守的长野匆忙跑来,“殿下……” 萧策见他神色紧张,拧眉问道,“何事?” “陛下突然过来了……” 萧策冷哼,“来得真是时候!” 如今他的病已痊愈,孩子也顺利生下来。 “策儿,快来看看这孩子,白白净净的……”房门打开,沈沐晴抱着孩子从屋内走出。 几乎同时的,昭德帝正好行至院内,他远远地一眼望见抱着小婴孩的沈沐晴,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异样之色。 沈沐晴抬眼见到昭德帝,怔愣了一瞬。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萧策疾步上前接过孩子,身体有意识地挡住沈沐晴,朝昭德帝道,“父皇,这是太子妃刚刚诞下的小皇孙。” 昭德帝却仿佛听没见般,他双目微眯,直直望向沈沐晴那边,眸中尽是审视之意。 这女子……明明与沈沐晴长得毫无相似之处,为何他却在她身上看到沈沐晴的影子。 “父皇?”萧策与萧然互换个眼神,再次出声唤道。 昭德帝闻言才回过神,将目光投向萧策手中的襁褓,含笑道,“这孩子生得好生壮实,恭喜策儿!转眼间你也当爹了。” 客套的寒暄,丝毫听不出有一丝欢喜之情。 他再次望向沈沐晴,“这位是……” 萧然走到昭德帝跟前,从容道,“皇兄,这是臣弟的未婚妻,王若慈!” 昭德帝讶然道,“你何时有的未婚妻,为什么朕从未听你提过?” “启禀皇兄,若慈是臣弟在广陵时的红颜知己,我们在广陵时便已定亲。”萧然应道。 沈沐晴也缓步上前,朝昭德帝行礼,“臣女参见陛下!” 萧然早已为她安排好另一个身份,她现在的身份是百年王氏大族的广陵的旁支嫡孩子女。 昭德帝望着眼前的女子出神,她的举止端庄娴雅,进退得当,与当日一身战衣驰骋战场的沈沐晴分明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为何他一见她,总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呢? “广陵王氏?”昭德帝沉声问道。“以前可有来过京城? 沈沐晴颔首,“回陛下,臣女自小便在广陵长大,从未不到过京城,此次臣女是第一次进京。” 昭德帝沉吟点头,“与我这不着调的皇弟倒是登对。” 他顿了顿又问道,“只是……,怎么今日这么巧,太子妃临盆,府中闭门谢,你们却来了?” “回陛下,臣女与太子妃的生母是同族姐妹,故而来京后特来太子府拜见太子妃,不想竟遇上太子妃临盆……” 昭德帝了然,“原来如此!竟有如此渊源。” 他又将视线转至萧策怀中的小婴孩,伸手随意逗弄了一下,“孩子长得很像小时候的你,今日太子妃为北夏诞下皇长孙有功,朕重重有!” “谢父皇!”萧策客套回道。 昭德帝望着萧策清亮的眼眸,心中起疑,“策儿,你的眼睛?” 方才在淑仪殿,因惠妃临盆一事,他心头烦乱,一时未留意到萧策的眼睛。 如今见他双眸有神,手中抱着那么小的孩子仍步履平稳,完全不像有眼疾之人。 “回父皇,太子妃医术超群,儿臣的身子近日也被她调理康健。” 昭德帝愕然,如此说来,萧策的失明之症已痊愈了? 他转头又睨向沈令衡,“沈卿也是正巧来到?” 昭德帝便他们三人齐聚一堂,觉得心中不适,他们三人,每个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凑在一起就没好事! 沈令衡上前道,“启禀陛下,臣今日过来是来接回我那早出晚归的妻!” 昭德帝颔首,“刚进宫帮完惠妃,现在又来太子妃帮忙,沈夫人今日也是辛苦了!” 他客套寒暄几句便摆驾离开太子府。 轿辇往皇城方向缓缓走去,昭德帝朝身后的黑影卫下令道,“派人去广陵调查一下,朕倒是想看看,是否真有王若慈此人。” “是,陛下!”黑影卫应道。 坤宁宫中,姜皇后侧倚在殿中贵妃榻上,听着太子府顺利生下了皇长孙的消息,她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她冷哼道,“淑仪殿那位,九死一生才产下小公主,而顾湘灵不声不响地就回去生了个皇长孙。” 她坐起身子,接过石嬷嬷端来的茶叶水,手指轻柔地用盖碗拂去那杯中茶味。 “把消息放过去淑仪殿。本宫倒想看看,涉及到自身利益了,他们还能不能像往前那般要好。” “娘娘,还有一事。” “说!” “听说广陵王还带了未婚妻回京,”侍卫如实禀报道,“陛下似乎对那女子颇有兴致,一再打探。” 正文 第222章 人走茶凉 “哦!”姜皇后闻言来了兴致。“萧然何时多了个未婚妻?本宫竟从未听说过。” “回禀娘娘,说是广陵王氏的千金,王爷在广陵时便与她订了亲的。”侍卫回禀道。 姜皇后冷笑,“男人啊!萧然多年来孑然一身,本宫还以为他真会为了那沈沐晴终身不娶,原来早就有了未婚妻了。” 侍卫走后,姜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踱步到窗前,拿起剪刀修剪起窗台上的蝴蝶兰花,“当日沈沐晴出殡时,萧然还装得如此悲伤。这世界,果真是人走茶凉!” “娘娘说得极是!”石嬷嬷上前道,“但依老奴看,此女如同凭空出现一般,就怕事有蹊跷。” “哦?”姜皇后侧头,“你的意思是?” “老奴不敢妄言,只是提醒娘娘,是否要查一下……” 姜皇后却摇头,“眼下最重要的是漠儿的事,这些琐事便先放一旁吧!” …… 太子府这头,刚生产完的顾湘灵还在为心声被听到而纠结不已,顾湘洲在一旁宽慰。 “没事的,长姐,觉得很可爱的!只有我们姐妹知道而已!” 顾湘灵叹气,她这一生最大的坎就是被绑定了那个狗系统。 “灵儿,辛苦你了!” 萧策抱着孩子进来房中看她,“你看看,果然与之前所见别无二致。” 在现代时,他陪同顾湘灵一起有去拍那个“四维”,真的很神奇,居然可以见到孩子在肚子里的样子! 顾湘灵看着萧策怀里细细软软的小家伙,她伸手抚摸,指甲轻触上那双细柔小手,这一瞬间,心里所有的怨言委屈都化为二字,值得! 王嬷嬷在太子府住下了,留下来帮忙照料顾湘灵月子,而沈沐晴原打算在太子府多住些时日的,却因今日与昭德帝正面撞上,未避免太过显眼,安顿好顾湘灵和孩子便与萧然一同回到广陵王府去。 顾湘洲见她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才放心的随沈令衡一道回府去。 看来那个所谓的“系统”确实动手把这个疏漏给填补回来了,方才顾湘灵愤懑不已,她却没再听到她的心声。 思忖间,沈令衡伸手轻抚上顾湘洲的小腹,“累了吧?” 顾湘洲轻笑摇头,“还好,都是喜事,不累的。” 沈令衡低声叹道,“原来女子临盆如此痛苦!” 连向来情绪稳定的顾湘灵都受不住,一再喊着“不想活了”之类的话,他现在就开始紧张了,阿洲生产时会是如何的情景。 顾湘洲轻笑,长姐的失控,哪里是因为孩子啊! 个中缘由她不便多说,只宽慰道,“不用担心,长姐有无痛针!还是我帮她打的,确实神奇,日后我也可以用的。” 她亲眼见到那“无痛针”的神奇药效,顾湘灵原本疼得难以自控,打完针后很快提起精气神。 生产不易,多少女子受这生产之痛,死于难产的更是不计其数。 她一日之前见识到两种不同的生产方式,深感惊奇,原来女子临盆是可以不用痛的。 沈令衡轻轻点头,“只要一想到你以后也要受这个苦,我便深觉不舍,若能代你受过就好了。” 顾湘洲靠到他怀里,“能与你共同孕育小生命,而且还是两个,我即使是死了,也无憾了。” “不准胡说!”沈令衡轻斥。 顾湘洲正色道,“我听惜海说,今日有一伙武力高强的刺客对她们行刺,目标直指长姐,应是有人不希望长姐平安产下小皇孙……” 昭德帝突然跑上门来,此举值得深思。 “权势使人迷失,连骨肉亲情竟都可舍弃,”沈令衡冷声道,“方才我与萧然策儿也商议过了,如今策儿身体已pao恢复,太子妃顺利产下皇长孙。墨林山上的私兵也已操练得差不多了,时机快到了……” 顾湘洲明白他所指何意,也知道他内心的纠结,沈家世代效忠于北夏国君,到了他这一代,却要亲手把那人从龙椅上拉下来。 但萧博于他有杀父之仇,若不是沈意安被他从铁岭谷救了出来,萧博的恶行恐怕会永远深埋地底。而他们沈家,还在为他卖命! “别有那么多枷锁,我们做这一切并非为一己私欲,北夏需要一个明君!”顾湘洲拉起他的大手,“一个为了权势,丝毫不顾骨肉之情,君臣之义的人,不配沈家继续为他效命。” 沈令衡颔首,收紧手臂,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丝,嗅着她的发香,沉声道,“你说得对,大义灭亲,亦是忠义。我看他今日那模样,若不及早行动,恐怕长姐假死之事会败露。只是,往后时局大变,恐怕需要有段时间难以安定!” “我们夫妻一体,本应共同面对,放心!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也有自保能力了!”顾湘洲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沈家满门被抄,长姐自缢于皇宫,而你……” 她伸手抚上他的墨发,眸中满是心疼。 虽然都是前世发生的事,重生后她已弥补了许多前世的遗憾,但每每想起他所受的那些苦,心里仍像被针扎的疼。 纵使她没说完,沈令衡也明白,那个梦,他也做过! 二人相拥着,沉坐许久。 “拓跋庆呢?”顾湘洲问道,“你今日与他见面,可有什么收获?” 今日他之所以晚过来,便是因为他去与拓跋庆会面了。待听到萧策回来的消息,便火速赶来太子府。 “萧漠这边正在安排带姜太师与那位所谓的‘东进皇子’见面。” 拔跋庆很确定,假扮他的人是北疆世子夏晗。 沈令衡继续道,“夏晗近日小动作颇多,他在重新组建万烟楼,好像在找一个孩童。” “绝不能让他找到!”顾湘洲知道他指的是谁,她坚定道。 顾长安与顾文翰相处极好,顾文翰早已把他当作顾家的一份子。 夏晗找他,根源是他背后的谢时越,谢时越心术不正,很难想象顾长安落到他手上,会再起什么风雨! 正文 第223章 年少渊源 城西酒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酒肆门前。 姜太师撩起轿帘下了马车,目光扫视了圈这座毫不起眼的酒肆。 “外祖父,就在这里了。”萧漠也下了马车,低声道。 店内仅有一桌客人,男子一身青衫,长相儒雅,他单手执着酒杯独酌,见萧墨和姜太师进来,含笑朝他们点头。 “姜太师,久仰大名!”他执起手中的酒杯朝他们一敬。 “大皇子,久违了!”姜太师拱手还礼,眼眸精光一闪。 二人齐齐落座。 “久违?”青衣男子把玩着手中酒杯,沉吟道,“孤与太师见过?” 姜太师点头扶须道,“十五年前,大皇子曾随使臣一同出使北夏,当时还是老夫负责接洽的使团。殿下当时还年幼,记不清也很正常。” “太师这么一提,孤倒是想起一些模糊的记忆。”青衣男子轻笑,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姜太师敬道,“我与太师还有如此一段渊源,我敬太师一杯,祝太师松鹤长青。” 姜太师嘴角含笑,执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多谢太子!如今细想,当年也实在有趣,大皇子第一次吃到我北夏的糖蒸酥酪,一时贪嘴多吃了两碗,当夜便起了急疹,原是里头放的花生碎,让大皇子产生了过敏之症。这可急坏老夫与一众使臣了,若大皇子出了什么事,谁都担待不起啊!” 青衣男子轻笑,“还要多谢姜太师当年不辞辛苦奔走,孤才保住性命。” 他执起酒壶,往姜太师跟前空了的酒杯续上酒,随后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再敬姜太师一杯,谢太师昔日的照拂之情。” “大皇子客气了!”姜太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萧漠见他们相谈甚欢,心中大石也悄然放下,准备切入正题,他清了清喉咙,出声道,“今日与外祖父前来……” “今日与大皇子重逢,老夫甚感欢喜,正事不急,今日便当作是小聚,先共饮此杯再说。”姜太师却打断了萧漠接下来要说的话。 萧漠不解,却也立马反应过来,“外祖父说的极是,难得大皇子与外祖父有此渊源,这杯,我敬你们。” 酒过三旬,三人并未进入正题,姜太师也萧漠与青衣男子道别。 回程马车上,萧漠疑惑地问道,“外祖父,方才是何意?” 姜太师端坐着,神色严肃,“漠儿,你与这位东时国皇子是如何认识的,你再一五一十地与我讲讲。” 萧漠颔首,又把当日在城西酒肆偶遇东进皇子之事再细细讲与姜太师听。 姜太师抚着花白胡须细细听着,等萧漠说完,他眉头紧锁,“幸好今日与这位大皇子见了这一面,如若不然,我们该中了圈套了啊!漠儿!” 姜太师激动得音调都变了,萧漠闻言大惊,“外祖父,此话怎讲?” “此人,根本就不是东进国大皇子!”姜太师笃定道。 “外祖父何以见得?”萧漠吃惊问道。 “老夫确是见过东进国大皇子,却不是在北夏,而是当年老夫出使东进时见过。这东进大皇子少时并不受宠,与老夫并无直接交集。”姜太师轻叹,“老夫胡乱编造的几句话,他竟然还顺着一同编造下去,此人问题极大。” “假,假的?”萧漠不可置信道。 “此人真实身份是何人还有待查证,老夫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不是拓跋庆!”姜太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印进萧漠耳里。 “此人背后应是另有其人!你有没有想过,若背后之人,是你父皇?” 萧漠心头一紧,惊出一身冷汗。 “外祖父,您的意思是?父皇给我设套?”萧漠瞪大双目。 姜太师长叹一声,“他想设套的是我们姜家满门!” 姜太师一想来便后怕,若今日他还亲眼来见过这位所谓的“大皇子”,放着萧漠与此人周旋,后果不堪设想。 “外祖父,那我们怎么办?”萧漠不确切地问道。 “先回府吧,此事不必再提。”姜太师果断道,“至于那名册,烧了吧!此计甚毒啊!” “是,外祖父。”萧漠点头。 心里不由得暗叹外祖父的老谋深算。 幸好今日外祖父及时发现,如若不然,恐怕要酿成大祸了。 而另一头,夏晗望着太师府的马车离去的背影,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双目瞬间变冷。 他起身走出酒肆,突然眼神一凛,一道利箭自他身后朝他射来。 他灵活侧身闪过,箭羽直直刺入酒肆门口的大树。 “好身手。”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夏晗循身望去,见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 “阁下为何假扮他人?”男子开门见山问道。 夏晗眸光骤冷,面上却仍维持着从容,他望向男子,“阁下此言何意?” 他的声音平稳,但袖中手指已悄然扣住一枚暗器,蓄势待发。 “东进国大皇子拔跋庆正是我的故交,不何阁下究竟是何人,竟敢冒充大皇子!”语音未落,男子手中已多了一把利剑,直直刺向夏晗。 夏晗嘴角含笑,笑得极其诡异,随着他的笑声响起,他的身影迅速化为一道黑烟。 拔跋庆手中的手剑朝他刺去,面前之人竟然化为一道黑烟,迅速消散,极为诡异。 他四下环顾,想找出夏晗的身影,却不想,夏晗竟在他身后突然出现,手中突然出现一把短匕,朝拓跋庆背后狠狠刺入。 拓跋庆吃痛踉跄倒地,夏晗睨着他,问道,“你就是拓跋庆?” 拓跋庆嘴角含笑,“怎么?慌了?” 夏晗冷笑,“大皇子真爱说笑。” 他持着匕首,径直上前,准备再给拓跋庆补上一刀。 既然拓跋庆本人跑到他跟前了,那他也可以把他了结了,然后用他的身份,集结东进和北疆之力,一起攻下这北夏。 拓跋庆手心握力,在夏晗倾身向他袭来之时,击出自己蕴含内力的一掌,夏晗肩上吃痛,竟呕出一口鲜血。 他抬起手中匕首再次朝拓跋庆的方向辞去,却发现眼前之人竟不知何时已然没了踪影。 正文 第224章 偶遇 清平公主在水云庵静养数日,面色逐渐红润。 她每日潜心礼佛,晨钟暮鼓,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这日午后,她与小桃一同在山间小路漫步消食。 山林静谧,山风拂面,小道两旁绿树成荫,松香四溢。 清平只沉心旷神怡, 她从未有过如此放松的时刻,这一生仿佛这几日才真的有活着的感觉。 “公主,我们已在这水云庵堂住了五日,侯府那边竟无人过问。”小桃还有些愤懑。 那日侯夫人苏氏暗示公主未来要接下掌家之责,聪慧如公主怎会瞧不出,她是打她嫁妆的主意,主母难为,掏空嫁妆填补日常家用,这是常常有之事。 公主以身子抱恙为由推辞,侯府又对公主态度冷淡起来。 驸马也不知终日忙碌什么,二人成婚有段时间了,二人还没圆过房。 公主于侯府而言,就像摆设,或者说,是维持侯府人前风光的吉祥物。 “无需理会。”她抬眸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峰淡影,只觉自己内心变得宽广无比,实在不愿提起那家人,影响自己的心情,“近日在这庵堂中住得甚是舒心,不提他们。” 小桃闻言颔首,“姑娘说得极是!我看姑娘这几日,气色都红润了起来。” “这里风景甚好,斋菜也美味,本宫在这里内心很是安定,如果余生都能在此孤独终老,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甭平幽幽道。 “公主可不能说胡话!”小桃忙打断她的话,“您是我最好的公主,怎会孤独终老,你去哪,小桃也定然要跟到哪的……” 言语未落,忽闻草丛间传来细微响动,二人噤声。细步上前查看。 只见一名男子躺在草丛中,手臂和后背都沁着鲜血。 “你是何人?怎么会晕倒在此?”清平问道。 “姑娘莫怕!”拓跋庆微微睁开双眼,望见清平主仆,他的声音虚弱却保持着礼节,“打扰姑娘游山的雅兴了,在下在山下不慎遭贼人暗算……” 清平见他伤势极重,回头朝小桃道,“小桃,你回去把药箱取过来!” “是!”小桃应道,却始终有些不放心就这么放着清平与这陌生男子独处。 “无碍!你快去快回。”清平看出她的迟疑,出声道。 小桃咬了咬唇,忙往客房跑去,清平身子向来羸弱,药箱是长备在身侧的,。 “有劳姑娘!”拓跋庆虚弱出声,“落难于此实属无奈,多谢姑娘肯伸出援手。” 话音未落,他轻咳几声,唇边溢出鲜血。 清平取出颈上的项链,取出吊坠,拧动吊坠下方的按键,吊坠竟然打开了,清平从里头取出一粒莹润小药丸,递到拓跋庆面前。“你快服下吧!” “这是?”拓跋庆狐疑,“姑娘随身携带的药物,应是极为重要的,在下愧不敢受。” 清平淡笑,“无妨,都是身外物!这药丸对护气有奇效,我看公子伤得极重,应是失血过多,伤了元气。你快服下吧!及时护住心脉要紧。” “如此……那便多谢姑娘了!今日之恩,来日定会再报。”拓跋庆接过清平手中的药丸,一口吞下。 果然如清平所言,此丸却有奇效,不消片刻他便感觉自己通体舒畅许多,恢复了些体力,撑着坐起身来。 清平见他唇边还有些血迹,递上帕子给他擦拭。 小桃拎着药箱匆忙跑来,见清平公主的项链吊坠打开,“姑娘,你怎么把九还丹送出去了?那是你的护命丹药啊!” 出门在外,她都只称呼清平为姑娘。 清平有心悸之症,平日这药丸是常备在身上,关键时刻就是护命丹药,没想到她竟就赠给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陌生男子。 清平接过小桃手中的药箱,“没事,此药虽然珍贵,我再去找父亲要些,应是有的。” 九还丹是宫中奇药,甚是珍贵,昭德帝平日会安排给各宫分发一些,分量极少,清平身体特殊,对此药更为看重。 清平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白玉瓷瓶递给拓跋庆。 “这是上好的金创药,对伤口愈合也有奇效,公子您若是好些,可上此药……。” 男女大防,她不方便帮他上药,她已把九还丹给他服下护气,等他体力恢复一些,再自行上药。 拓跋庆接过药瓶,“多谢姑娘!” 白玉瓷瓶温润的触感在手,拓跋庆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眼前女子,便是……清平公主。 他此次来京的目的便是想向昭德帝提出和亲,没想到她已先一步另许他人,本以为二人之间的缘分止于此,却没想到自己在这里被她救下。 “九还丹”是北夏宫延名药,等闲身份难得,加之面前女子举止得体,优雅娴静,应是北夏的清平公主无异。 方才他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她们在谈论,想在此处孤独终老? 是安阳侯世子对她不好? 新婚燕尔的她为何会独自在此? 他赠的东珠,可有到达她手? 纵使心中有无数疑问,但他始终维持着礼节,不敢贸然询问。 他暗自调整气息,待气息平稳后,站起身朝清平郑重行礼。 “大恩不言谢,姑娘哪日有需要,在下义不容辞!”他扯下腰间玉佩递到清平跟前,“在下拓跋庆!” “拓跋庆?”清平低喃,“您不是北夏人?” 她内心有些懊恼,今日自己鲁莽了。此人来路不明,不是北夏人,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若他对北夏心存歹念,她麻烦就大了。 她最怕麻烦! 但她还是接下了那枚玉佩,“那我便收下了。” 若来日他对北夏真的存在威胁,只望他能记住今日的这点恩情。 她希望永远用不上。 拓跋庆见她收下,心里也踏实了。 “姑娘,告辞!”他朝清平行北夏的作揖礼,以示敬重。 清平回以福身行礼。 望着拓跋庆离开的身影,小桃担忧道,“公主,我总觉得他的名字,有些耳熟……” “哦?”清平打眉,她久居宫中,应与此人无其他交集才是。 更何况他还不是北夏人。 正文 第225章 证据 坤宁宫中,姜皇后手持密函,越看眉头锁得更深。 姜太师回府后立马修书,将假东进皇子一事告知于姜皇后。 姜皇后泄愤地将手中密函揉成纸团,丢进火盆里。她抬手将桌上的茶器一把扫落在地。 上好的官窑器应声落地,碎片四散飞溅,宫中一众奴仆见状纷纷下跪,“娘娘请息怒!” “萧博,你即不仁,便不怪我不义了。”姜皇后恨恨道。 当年为帮他夺取江山,做了多少亏心事,没想到如今,他竟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来给姜家设套,若不是父亲谨慎,她姜家不是成了他残害忠良的替刀,便是姜家因谋反而满门被灭的结局。 无论他们走哪一步,都是要她们姜家万劫不复! “石嬷嬷……”她朝石嬷嬷唤道。 “娘娘……”石嬷嬷恭敬上前。 “宣安国公夫人入宫!本宫要与她好好聊一下。” 石嬷嬷应声而去。姜皇后执起手中修剪花草的剪刀,朝开得正盛的兰花剪下。 萧博对沈家最是忌惮,除了想夺回沈家军的兵权,还有就是怕他们手中的苔龙鞭。 眼下于她而言,重要的不再是萧漠能不能争夺到皇位,而是她姜家要如何自保。 她与萧博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太明白他的凉薄与心狠了,一旦了下了决心要除掉谁,便会想尽各种办法。 他对她已全然没有夫妻之情,对姜家也没了辅佐之义。 …… 顾湘洲收到姜皇后的宣旨很是惊讶。 姜皇后对她向来不冷不热,总有一种不屑于打交道的傲气,突然宣她进宫,怕是别有所图。 “我陪你一道进宫!”芸荣出声道。 “无妨!我能应付。”顾湘洲知道芸荣最厌恶的便是皇城,此生能不踏入便不想踏入。 “我与你去吧!”芸荣坚持道,“你如今怀着身子,切莫独自去涉险。” 姜皇后的为人她太清楚了,表面笑脸迎人,背后随时捅人一刀的。 “弟妹,便让芸荣与你一道进宫吧!若遇到什么事,她也能护住你。”坐在一旁的沈意安放下手中茶盏,沉声道。 顾湘洲怀着双生子,是他们沈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万不能独自进宫赴险。 顾湘洲望了面前两位关切的眼神,微微点头。 …… 姜皇后见芸荣与顾湘洲一同进宫,惊讶道,眸中却闪着精光。 既然都有来了,那更好,萧博身上见不得人的秘密可太多了。 “皇后娘娘吉祥。”顾湘洲朝姜皇后福身行礼。 “听闻国公夫人身怀有孕,不必拘礼,坐下吧。” 顾湘洲与芸荣齐齐落坐,芸荣并未穿宫装进宫,依然穿着一身素色便服,她身为北夏公主,却从来不喜欢穿宫装,离开皇后宫便更不可能重装穿上了,于她而言,那是枷锁。 她的发髻上也没有样式繁复的珠翠点缀,只简单插着一根木簪。 完全瞧不出,这是曾经风靡京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芸荣公主,乍一看,只是一位平凡的官家夫人罢了。 “芸荣,想不到你也进宫了!”姜皇后睨了一眼端坐在侧的芸荣,含笑道。 芸荣淡然点头,“也是许久未过来看过了,皇嫂别来无恙啊!” 姜皇后端起桌上茶盏,轻缀了一口道,“这么多年,很多事都要改变的,就像我与你皇兄,曾经恩爱两无疑的夫妻,最终还是要走向陌路的。” 顾湘洲与芸荣对视一眼,知道姜皇后今日特地宣顾湘洲进宫,所讲之事怕是与昭德帝有关。 “皇嫂为何突然如此伤感?”芸荣问道。 姜皇后轻叹,“本宫近日时常做梦,所梦皆是前尘旧事,醒来后面对这一室冷清,难免心生惆怅。” 她睨了一眼顾湘洲,又道:“我与国公夫人甚是投缘,闲来无事想找她进宫来唠嗑唠嗑,没想到芸荣也一道进宫了,实在是惊喜。” “皇后娘娘贵为后宫之主,一国之后,尊贵无比,怎也会有这样的愁绪?”顾湘洲知她话里有话,便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这一国之后的位置,我受之有愧……”姜皇后蹙眉道,言语间尽是无奈与惋惜。 “皇嫂此话怎讲?”芸荣问道。 姜皇后起身,到妆台上取来一个檀木盒子,打开盒子边的锁,却发现里头还锁着一层,打开三层锁后,终于从里面取出数封信件,递到顾湘洲跟前。 “也许,这些便是本宫的病灶了吧?”姜皇沉声道。 顾湘洲接过那些信件,粗略看了一眼,便将信件递给芸荣。 芸荣扫视一眼,往日平静无波的眸中越发冰冷,“这是皇兄的笔迹。” 不是疑问,而是确切。 “这么重要的东西,皇后娘娘为何会拿给我们看?”顾湘洲开门见山问道。 姜皇后冷哼,“应是本宫知道他太多秘密,如今他要置姜家与我为死地。我只是自救!” 帝后不和之事顾湘洲早已耳闻,没想到已行至鱼死网破的境地。 为了扶持萧博上位,不惜动用整个家族的力量,而如今这男人要置她整个家族于死地。怎能不叫人心寒? 那些信封,是萧博还是太子时,与苗疆往来的铁证,他为制造战乱,趁机谋夺皇位,不惜给苗疆输送军晌。 “当年苗疆一战,沈家军士为护国损了多少好男儿。”姜皇后义愤填膺道,“尤其是铁岭谷一战,连沈老将军也……” “所幸沈意安命大,时隔二十年还能被救出来,只是当时他们手上的铁证,早已被萧博派去的人毁掉,沈意安在谷底遭受非人的对待,也是他……” 讲到此处,姜皇后停了下来。 芸荣已握紧双拳,双目因愤怒而赤红。 “皇嫂这是打算与皇兄决裂了吗?”她冷声问道。 姜皇后点头,“我向来知道他凉薄,才留着这些旧物, 以备不时之需!我把这些交给你们,还是那句,我只求自保。” 顾湘洲将信纸收入袖中,“多谢皇后娘娘深明大义。” 殿中三人都心知肚明,哪来那么多深明大义,不过是利益产生冲突罢了。 正文 第226章 旧事 从宫中出来,青石路上,马车轱辘缓缓前行,车内寂静一片,芸荣心情沉重,反复回味姜皇后今日所讲之事。 顾湘洲握住她的手,发现芸荣的手指冰凉。 听闻芸荣公主少时在宫里是最受宠的小公主,沈意安遇难后,昭德帝为了固权,要将她送到领国和亲。 她为抗旨,与皇室决裂,自请出宫带发修行,此事才作罢! 芸荣只知萧博重权,竟不知他可以为权谋划自此。 结合姜皇后今日之言,苗疆进犯,铁岭谷之战后,父皇驾崩,几件事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 芸荣心里隐隐有所猜测,父皇当年驾崩,是否与萧博有关! 萧博乃中宫所出,占着皇长子身份稳坐太子之位,但其才德一般,并非父皇嘱意的皇储人选,沈家军在铁岭谷出事后不久父皇也驾崩了,他这位中宫太子便顺理成章登上皇帝宝座。 一切线索仿佛散落的珠子,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若父皇之死真的与他有关…… 芸荣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回到安国公府,书房内的烛火通明。 沈意安细细查看她们带回来的那几封信件,神色越发凝重, “当年苗疆之战,我与父亲发现苗疆军总能在关键时机精准地避开我军主力。甚至在被沈家军围攻了数日的情况下,粮食怠尽的情况下还能死守半月,蹊跷重重。若不是父亲当机立断,对苗疆展开火攻,破了苗疆幻术,还有他们的粮仓……” “沈家军攻破苗疆军时,发现他们的粮仓充裕,我们发现粮袋上竟有我北夏军粮的印记。我们怀疑是出了内鬼,有人在给苗疆提供了军粮。细查之下发出是萧博,这几封信便是我们当年呈交给先帝的罪证……” “后面发生了许多事,时隔二十年,这信件重见天日,而且是姜皇后私藏的,此事值得深思。”他侧头深深看了一眼芸荣,“你的猜测也许没有错。” 芸荣闻言眼眶瞬间通红,那时她沉浸在失去沈意安的悲痛中,父皇突然疾病薨逝,她沉痛不已,却从未深思过他的死因。 “我竟从未发现……”她深深地自责。 沈意安伸手搂住她瘦削的肩膀,“谁能想到他会如此丧尽天良,而且当时你也因为我……” “姜后此次找上阿洲,无非也是想用我们沈家之力对付萧博,此人向来面善心狠,如今她与萧博也不过是狗咬狗罢了!”坐在一侧的沈老夫人出声道。“以她的野心,待我们把萧博拉下皇位,她还是会打起二皇子抢夺皇位的主意。” 顾湘洲点头,对沈老夫人的话甚是赞同。 萧博作恶,姜皇后却也沉默多年,如果他们二人不是到了鱼死网破的境地,很多真相怕就此沉没了。 前世北夏衰败的其中一个根源便是外戚掌权,这一世帝后失和是未料到的变数。但眼前姜皇后提供的这份证据也是他们的助力,他们起事,也要师出有名。 安阳侯府,谢诗语推门进来,见侯夫人苏氏坐在桌前查看账册,双眉微蹙。 “母亲为何愁眉不展?” 苏氏长叹,“此次一喜一丧,又支出不少银两。” “陛下不是有赏赐下来吗?”谢诗语不解问道。 “上回你哥哥受罚,赔给安国公府的黄金百两还是我回母家借来用的,这次陛下赏赐,正好拿去还了这笔数。”苏氏又一阵微叹,“虽然宫里给了赏赐,但你兄长之前罚一年奉碌,如今期限未过,府上只靠你父亲一份奉碌,远远不够!” 谢诗语拧眉,“公主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提起清平,苏氏眉心蹙得更紧,“她一再以身子抱恙为由,对掌家之事各种推托,如今去水云庵一住就是这么久……” 想到这尊活佛,苏氏更觉头痛,若她是寻常贵女,她还可以摆出婆母的款拿捏她。 传言这位公主在后宫没有地位,又木讷少言,以为应是很好拿捏,没想到她如此针戳不进。 本想着有她的嫁妆加持,侯府的日子会好起来,如今看来,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眼下谢时越在外面有大事在规划,时不时也需要来找她支取银两出去,昨日才支出五千两银子,她愁啊! “母亲,我看兄长与她也不甚亲近,是否因为这个,她心生了隔阂?”谢诗语问道,昨日她偶然间听到下人嚼舌根,说他们二人至今未圆房。甚至有人猜测兄长是否因之前久病,身子…… 此事她一个去英未嫁的女子自是不便于多说,这才来找苏氏。 苏氏闻言,沉吟片刻,觉得谢诗语所言也有些道理。 夫妻本就情薄,她对这里的所有人和事没感情,要她投身进来也确实不太可能,看来根源还是越儿那边。 日暮时分,谢时越刚回府,便见侯夫人苏氏端着莲子羹过来。 苏氏对他好一阵旁敲侧击,大致意思便是要他去水云庵把公主接回来。 她去水云庵一住就这么多天,大抵也是在与谢时越闹性子。被新婚夫君冷待,就是寻常女子也受不了,更别说是公主,清平公主再不受宠,也是位公主,更何况上回她生病时,昭德帝送来那么多补品,也是在点他们,不得扫他的颜面。 该有的表面功夫还是该做的。 经苏氏的提醒,谢时越才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忙起来,确实对清平有所疏忽。近日夏晗这边重组万烟楼旧部,所需花费与日俱增,若要清平心甘情愿拿出嫁妆来支持他,他势必也要拿出态度出来才是。 他踱步至窗边,见天色未暗,唤来姜远备车,出发去水云庵接人。 清平公主见到谢时越亲自前来,内心并无欢喜,只循规蹈矩地与他浅谈几句,便与小桃一同收拾东西,坐上侯府马车回去。 她深知自己的这个身份,要在此地长住是不可能的,能出来透几天气已是极为难得。 入夜,谢时越早早便来到她的卧室,个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正文 第227章 算了吧 清平公主见到谢时越亲自前来,内心并无欢喜,只循规蹈矩地与他浅谈几句,便与小桃一同收拾东西回侯府去。 她深知自己的这个身份,要在此地长住是不可能的,能出来透几天气已是极为难得。 入夜,谢时越早早便来到她的卧室,个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如今的她已然全无待嫁时的期待,在山中住了几日回来,她更是心静如水,对谢时越也是既无怨又无爱,她也是看得出,此事于他而言,也是例行公事罢了。 她向来不喜欢勉强,勉强自己或勉强他人都一样。 谢时越坐在二人的喜房里,手中拿着一本兵书在看,神情专注,桌上点着鹅帐香,香烟袅袅,小桃见他来了,已取出了龙凤喜烛燃上。 清平望着他的侧颜,昏黄的烛火下,他的长睫低垂,他长得还是很俊俏的。 如若不然,当日她也不会对了一见动心。 “算了吧!”她淡淡开口,眼眸中已全然无当初的含羞待怯。 谢时越闻言抬头,眸中带着一丝狐疑。 如今的她已然全无待嫁时的期待,在山中住了几日回来,她更是心静如水,对谢时越也是既无怨又无爱,她也是看得出,此事于他而言,也是例行公事罢了。 她向来不喜欢勉强,勉强自己或勉强他人都一样。 谢时越坐在二人的喜房里,手中拿着一本兵书在看,神情专注,桌上点着鹅帐香,香烟袅袅,小桃见他来了,已取出了龙凤喜烛燃上。 清平望着他的侧颜,昏黄的烛火下,他的长睫低垂,他长得还是很俊俏的。 如若不然,当日她也不会对了一见动心。 “算了吧!”她淡淡开口,眼眸中已全然无当初的含羞待怯。 谢时越闻言抬头,眸中带着一丝狐疑。 “我不喜欢勉强,也不愿意勉强自己。我们之间……是恩皇命而走到一起,非你我所愿,往后便做一对表面夫妻吧!”清平开门见山道。 谢时越闻言一愣,随后轻笑道,“我们何至于如此?你若是没做好准备,我们再给彼此一些时间,好吗?” 他眉眼温和关切,清平几乎无法将他与之前冷情薄义的他联系起来。 谢时越见她不语,站起身道,“或许我今晚太过唐突,我今晚回千竹轩去,你身子未痊愈,早些歇息吧! 小桃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转身走回屋内,“公主?” 她不明白,难得驸马过来了,公主为何拒他于千里之外呢? “没什么好可惜的,心不在一起,强绑着也无用。”清平公主执起桌上的茶壶,轻啜了一口,望着桌上的龙凤喜烛道,“撤走吧!以后这里都不需要这些了。” “是!”小桃领命,将桌上的龙凤喜烛撤了去。 “香炉也撤了吧!”这龙涎香气熏得她胸闷。 小桃颔首,连带香炉一并撤了去。 侯夫人苏氏听林嬷嬷来报,谢时越去了清平公司的房间,又灰溜溜地回了千竹轩,她气不打一处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她到底想要什么?这么难伺候,都亲自去接她回来了,还这般惺惺作态!” “人都回来了,慢慢来,最重要的是世子愿意走出这一步。”林嬷嬷宽慰道。 苏氏微微点头,想来也是,人心一旦产生隔阂,便很难恢复,现在她看安阳侯谢坤也是一样,哪怕现在白馨柔已死,她每每看到谢坤仍心存芥蒂。 她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操之过急也无用,只希望越儿自己能多主动一些。” 回到千竹轩,谢时越坐在书案前,取出藏在抽屉里的一个木匣子,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卷画作,画作展开,纸上之人便是顾湘洲。 这是“他”画的,如果他已彻底沉睡,他却不知不觉中取代了他,无数个夜深人静之夜便取出此画出来看。 “啧啧!”身后传来戏谑之声,“世子倒是长情。” 他转头,只见夏晗站在他身后,含笑看着他手中的画作。 他不着痕迹地将画卷收起,装回木盒里,“不是与你说过,公主进门后,我没找你,你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意出入了吗?” “世子真有意思,娶了公主这样的美娇娘摆放着,竟还记挂着别人家的夫人。”夏晗讽笑道,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愠意。 他也不明白顾湘洲到底有什么魔力,竟会让谢时越这样的人对她如此念念不忘。 他虽是男儿身,但骨子里到底是还是女儿魂,这段时间他无依无靠,对谢时越竟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依赖感。 谢时越与清平公主成婚时他还没感觉,因为知道他们只是没感情的政治联姻,但见他藏着顾湘洲的画像,心里说不上的别扭,顾湘洲到底有何魔力? “深夜来此,有何贵干?”谢时越冷声道。 “就是想来提醒一下,姜家那边应该怀疑我的身份了,二皇子带姜太师过来与我会面后,便再无文,那老家伙老奸巨猾的,我猜他应该已识破我的身份,没有直接点破罢了。”夏晗淡淡道。 谢时越闻言,拧眉问道,“你们会面时是何情形,你一五一十地与我道来。” 夏晗大致讲了与姜太师会面的情形,谢时越眉心蹙得更紧。 “错了!大大的错了!”谢时越轻叹,“拓跋庆小时候从求来过北夏,反而是姜太师代表北夏去过东进国;另外,对花生过敏的人不是东进大皇子拓跋庆,而是东进的二皇子。他这些都是在试探你的真实身份。” 夏晗闻言心下一沉,果然与他猜测的结果一样。 “所以,二皇子这条线是没办法再走了是吗?”谢时越挑眉问道。 夏晗点头,“而且,我还碰到一年轻男子,他说是拓跋庆的好友,一见面便展开袭击……”夏晗继续道,“我怀疑他就是拓跋庆本人。” 谢时越轻笑,摇头道,“夏世子,原以为你多大能耐,结果你却是如此错洞百出,平白地被人抓了痛脚。” 正文 第228章 请安 被谢时越这么一指责,夏晗也心有不甘,他沉声道,“这原本也非我所愿,我与你全体和的目白便是重建万烟楼!” “而你却一再加码,让我配合你做其他事,一会要我给你那白氏长嫂下幻术,让她自愿去送死;一会又让我假冒什么东进国皇子,引萧漠上勾。敢问世子,这里头哪一件事与重建万烟楼有关了……” 夏晗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声响,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噤声。 谢时越走出门外查看,外头空无一人。 他疑惑转身回屋,眼角余光留意到地上一物。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簪子,银针上雕刻的纹路是皇家独有的龙云纹,今晚他在喜房中见到清平公主发上别着的,也是此簪。 他将簪子藏于袖中,脸色阴沉地推门进去。 “你不是说急需银两?”合上门,谢时越侧头望向躲在暗处的夏晗。 “那是自然,你拿来的那些,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夏晗无奈道。 以前的万烟楼,有母亲柳惊云每月拿银票给他,养着那帮人为他卖命,可烧钱了。 谢时越侧头,俯身到夏晗耳旁,低声耳语几句,又道,“可有难度?” 夏晗闻言轻笑,“何难之有?” 白氏那么贪财怕死之人都招架不住,更何况是一个性子寡淡木讷的公主,保管让她老老实实把嫁妆交出来,为他们所用。 翌日,侯夫人苏氏刚起身,便听林嬷嬷来报,说清平公主一早便过来请安了。 她甚是惊讶,按寻常人家来说,晨昏定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她的这位儿媳妇身份不一般,她与他们的关系还有君臣之别,让清平过来给她请安,她从来不敢想这个。 “婆母安好!”苏氏从内室走出来,清平公主已规规矩矩立在厅中,朝她恭敬行礼。 “公主不必客气,快坐快坐!”她突然这副姿态,苏氏有些不适应,连日来对清平的怨怼瞬间消散。 清平只恭敬点头,目光平静,“连日来身子抱恙,未能及时帮婆母打理府中事务,婆母辛劳,这是上回父皇赏赐的补品,特取来一些给婆母也补补。” 小桃手捧着托盘,上头放着各色补品,有鹿茸,百年老山参,燕菜……,自从谢时越生病后,安阳侯府缩衣减食好长一段时间了,苏氏操持府中庶务,又有经济焦虑,早已处于气血双亏的状态。 她见到小桃呈上来的补品,双眸迸出贪婪的光芒,几乎没任何推脱的便让身后的林嬷嬷收下,嘴上客套道,“公主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是。”清平公主依旧温顺回道,测头朝小桃示意。 小桃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 “这段时间家中事务繁多,婆母劳心劳力,这是清平的一点心意。”清平缓缓道,眸中仍是宛如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苏氏接过小桃手中的银票,假装不经意地瞄了一眼上头的金额。 五千两银两! 正好可以填上前几日被谢时越提走的那笔数。 “这可如何是好。”她假意客套道,收取银票的动作利落无比。 这个侯府,她填补很多进去了,如今只不过是后来者居上罢了。 得体的谈吐压不住她内心的激动。 清平公主这位行走的财库,终于舍得为她们打开了。 “那清平就先回去了。”清平淡淡道。 苏氏点头,“公主回去好好歇着,府中有我打点,你放心便是。” 苏氏笑出一种拿人手短的心虚,亲自把清平送到门口。 “公主,为何……”小桃不解问道,清平并无回应,只加快脚步往前头走去,小桃只得快步跟上。 回到房间,小桃顺手关上门窗,“公主,您为何突然……” 清平环顾四周,确定房中无人,颤声问道,“你快帮我把这个书信送去给三皇嫂那边。” 小桃见清平神色焦灼,点头应是。 清平一扫方才的平静,此时她心头慌乱,昨晚睡下后又突然想到在水去庵救下的那陌生男子,特地起身,跑去千竹轩告知谢时越这个事,本想提醒他留意近来京中可有异族人走动。 竟在千竹轩听到谢时越与夏晗的谈话。 原来,白氏的死是谢时越自导自演的,是与他密谋的那个男子使的幻术!! 如此说来,刺客一事也并非偶然。 思及此,她惊得冒出了一身冷汗,她以为谢时越只是冷漠,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狠辣,为达目的,谋害自己的寡嫂。 还妄图给她扣上一顶害死白氏的帽子,想到自己连日以来的愧疚和恶梦,只觉可笑至极! 她取出藏于袖中的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她最意外的是,这枚玉佩竟不是普通的玉佩。 她因惧怕整夜未眠。 与谢时越交谈的男子深夜潜入她房中时,她一清二楚。 在后宫多年,对于假寐她早就信手拈来。 她感觉得到他在对她摧动幻术,那一瞬间,白氏死前的惨状又展现于眼前。 好在,他催动的指令只是要财。 她为何记得这么清晰,是她当时因害怕,只紧紧握住这块玉佩,而玉佩突然发出一阵灼热,传到她的手心,得以保全她意识的清明。 男子离开后,她的手心已被玉佩灼红一片。 今日一早她才会主动去苏氏那边一番表示,于她来说,那些都是身外物,保命重要。 小桃到三皇子府时,门房告知她,二皇子夫妇进宫探望惠妃去了,她一时犯了难,在街上慌乱踱步。 怎么办?如今还有谁能帮帮公主? 突然见到一抺熟悉的身影。 扶风如现同往常一般一大早便拎着菜篮子外出采买。 “姑娘!”突闻身后有人唤她,转头一看,小丫鬟长得有些眼熟。 “你是?”她纳闷问道。 “姑娘是安国公夫人身边伺候的姐姐吗?”小桃问道。 见扶风点头,小桃急切拉住她的袖子,“求姐姐带我见一下国公夫人,公主……公主有难!” 扶风闻言,正色道,“我带你去见她。” 正文 第229章 解救 小桃颔首,心头的慌乱微松。 顾湘洲也是可以信赖之人,那日在水云庵,她与三皇子妃一道救了公主,她们眼中的关切是假不了的,如今找不到三皇子妃,能帮到她们的也许就是顾湘洲了。 念及清平公主在侯府的处境危急,小桃不能在外逗留太久,只能将此事拜托顾湘洲了。 顾湘洲望着被扶风带回来的小桃,疑惑问道,“小桃,你说你们家公主有难,是怎么一回事?” 小桃重重点头,从袖中取出清平公主交给她的信件递给顾湘洲,“公主原本让奴婢送去三皇子府,不巧三皇子妃进了宫,情急之下正好遇见扶风姐姐,特来求助。” 顾湘洲接过信件,展开一看,神情微撼中,清平公主在信里所述之事,应验了她与沈令衡之前的猜测,白馨柔的死确与谢时越有关。 因这个案件迟迟未结,顾文翰退隐之事一直拖着,昭德帝三天两天还会宣顾文翰进宫问话,而张尚书和林克二人,被昭德帝刻意冷落在一旁。 若此案能及早真相大白,父亲才能真正摆脱官场桎梏。 小桃大致将清平在侯府的处境与顾湘洲说了一下。 顾湘洲正色道,“公主做得没错,唯今之计,唯有先假意顺从,眼下公主的安全最重要!” “我与公主在侯府孤立无援,公主多年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逃离皇宫,殊不知,这侯府内院比皇宫还要恐怖许多。”在宫里,她们只要不惹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基本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但到了侯府,公主就像进了围猎圈的猎物,任人宰割。 顾湘洲点头,“公主现在身旁不能没自己人在,你先回去,若有什么情况随时过来找我,三皇子回府后我也会去找他们一同商议,看如何把公主救回来……” “好,”小桃感激行礼,“谢谢国公夫人!” 扶风领着小桃一道出门去,行至垂花门时,正好与刚回府的沈令衡迎面碰上,与他同行的,是一名头戴帷帽的高大男子。 她朝沈令衡福身行礼便急步离开,与那男子擦身而过时,闻见那男子身上的草药香味道。 男子侧头看她,深眸闪过一丝诧异。 “大皇子认识她?”沈令衡见拓跋庆望着小桃的背影出神,出声问道。 拓跋庆颔首,“当日与夏晗过招时受了重伤,正是这位姑娘的主子救了在下……” 顾湘洲走出来,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 心里不禁唏嘘,原以为这一世清平公主未与东进国和亲,她与拓跋庆便不再有任何瓜葛了,没想到二人还有此渊源。 拓跋庆闻言眉心紧蹙,取出了系在腰间的玉佩,这与他那日赠给清平的玉佩原本是一对,两枚玉佩之间甚有关联。 “她应是遇到危险了?”昨夜他手中的这枚玉佩突然烫得厉害,他猜测应是清平公主这边遇到什么险境了。 他在北夏认识的人不多,便找到沈令衡,看能否打探到什么,不想竟在这里遇到她的贴身侍女。 顾湘洲将今日小桃所讲之事大致与他们讲了一下。 沈令衡看了一眼清平公主的书信,沉吟片刻道,“假名册之事,我猜测此事与萧博并无关系……” “他们意在破坏帝后的关系,好坐收渔翁之利……”他顿了顿道,“谢时越行事,越来越不可捉摸了。” 顾湘洲颔首,重生后几次与他打交道,深沉他的狠辣与阴晴不定,他与上一世判若两人。 而且,他的野心极大。 他现在一直在找长安的下落,所图甚大。 思及此,顾湘洲心下一沉。 莫非,他想取代上一世沈令衡摄政王的位置? 前世帝后反目,北夏皇庭分崩离析,摄政王扶持幼帝上位,成为北夏真正的掌权人。 这正是上一世沈令衡掌权的轨迹。 以谢时越的性格,根本不屑于成为昭德帝手底下的一条听话的狗,他现在就占着重生的先机在谋取一条别人走过的前程。 只不过前世,沈令衡走上条路不为野心,只为沈家满门痛求一个公道;而谢时越,只为弥补前世的遗憾。 若被他走成功了,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沈家了。 “清平公主眼下的处境甚为惊险,要把她解救出来,怕是得花一番心思。”拓跋庆拧眉道。 顾湘洲沉思一阵,“等纪欢回府,我与她商议一直,若三皇子府设宴,下了贴邀清平公主,侯府应也不好阻拦。” 惠妃生产后,纪欢便经常出入皇宫,虽然她身边有梁姑姑在照料,纪欢还是不太放心,这次惠妃也算是死里逃生,又是高龄产女,身子恢复速度自是比不得年轻人。 日暮时分她才回府,一进门便听门房说今日安阳侯府有侍女来找她,她内心纳罕,莫非是清平那边有事? 刚一坐下,便见门房又来报,说国公夫人来了。 她赶忙亲自出门迎她,直觉顾湘洲这趟来应是为清平公主,“阿洲,是不是清平那边出了事?” 她拉着顾湘洲的手,急切问道。 顾湘洲微微点头,取出袖中的书信,“小桃今日过来寻你不着,便求助到我那边,这信我也看过,清平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纪欢展开信件,快速扫了一眼,脸色一阵发白。 “白氏竟是如此死的……”她低喃道,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不行,我们应及早想办法把清平公主救出,她自小不易……”她与清平接触不多,但清平生母早逝,在宫中艰难生存。 这与她自小的处境甚有共鸣,所以她难免对她多关注了一些。 今日她差小桃送这封求助信来,也是对她的信任,此事绝不能坐视不理。 顾湘洲点头,“我来找你也是为此事而来。我不知她是如何能避开夏晗的幻术,现在最担心的便是若被发现了,恐怕她凶多吉少。” 夏晗和谢时越都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还有贪婪的安阳侯,苏氏,可以说侯府就没一个好人。 她想到前世自己被困在那个阴暗的小房间里,身边空无一人的无助。 正文 第230章 踪迹 纪欢眉心微蹙,满是担忧地道,“我也是正担心这个,眼下该如何是好?” 惠妃被害一事还没定案,萧佑留在宫中彻查,她自己先行回来。 遇到这样的事,她一时六神无主,心里只有一个信念,要帮帮清平。 “她如今处境极其危险,要靠自己出府几乎是不可能。我想你试下给侯府发贴,邀请她过府一叙,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她会坚持不住而中了幻术,那后果不堪设想……”顾湘洲蹙眉道。 “她出来后怎么办?”纪欢担忧道,“总不能就此把她留下来吧?” 始终是皇帝赐婚,不可能刚成亲便要和离吧? 以昭德帝的性格,宁愿牺牲清平也不会让她这么驳自己面子的。 顾湘洲来回踱步,道:“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先把人弄出来,至于后面的,还是由她自己做主吧!” 前世的她,最期望的便是有人能带她离开那座牢笼。 若是清平决定远走高飞,她愿意为她想办法,但她不是清平公主,没办法替她做决定。 安阳侯府这边,小桃出去后,清平一直留在房中,神色平淡的绣着女工,似乎周遭一切事物都与自己无关。 就连侯府下人送午膳进来,她都置若罔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桃从侧门偷偷溜进后院。 “公主……”见清平正专心绣着女工,小桃轻声唤道。 清平闻声抬头,正好对上小桃关切的眼神,她轻阖双眼,小桃接收到她传递的信息,心头微松。 方才进门时见公主这副模样,还以为她真的中了幻术,已受人所控了。 心中暗叹,公主的演技真能达到如火纯青的地步了。 小桃也配合地坐到一旁,百无聊赖地撩着火盆里的炭,主仆俩相伴多年,早就有了默契。 待门外角落的身影离去后,小桃神色微松。 疾步走到清平身旁,扶起清平。 清平已在绣架上端坐了好几个时辰,腰间早已酸得不行,但也只能坚持着。 若不扮好这个角色,随时会落得像白馨柔那样的下场,松懈不得。 小桃把她扶至床上,动作轻柔地帮她揉腰,四下张望,确定门外再无旁人,才低声将今日出去后所发生的事与清平一五一十汇报。 “她……”清平听到顾湘洲的态度,甚是惊讶,“她……愿意帮我?” 小桃重重点头,“国公夫人说她会找三皇子妃一同商议,请公主您放宽心,眼前安全最重要。” 清平点头,唯今之计,只有耐心等她们的消息了。 在千竹轩的谢时越听着姜远禀报,神色淡淡点头。 待姜远出去,房中角落突然冒进一阵黑烟,黑影中,夏晗的脸逐渐清晰, 谢时越深眸闪过一丝不悦,“不是与你说过,没事别随意来这里。” 上回便是他不问自来,才导致被清平撞见。 “世子怎么如此大火气?”夏晗皮笑肉不笑道。“她今日一早便给侯夫人送去巨额银俩,这不是世子喜闻乐见的吗?” 谢时越冷哼,并不接他的话,反问道,“你来此,便是问我这些?” 夏晗无奈摇头,“世子,你对在下真的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顿了顿,又道,“世子让我寻的那孩子,已有了些许眉目……” 谢时越闻言,抬眸望他,眉眼中带着急切之色,“在哪里?” “据说他最后的落脚是一个叫‘长溪村’的地方,与他母亲相依为命了几年。”夏晗道。 谢时越眼中骤然升起的惊喜之色没逃过他的双眼,他继续道,“只是,前不久他母亲患病离世,这位叫‘李长生’的孩子便没了踪迹,听说是被一个游历的公子带子,去往何处还不可而知。” 夏晗把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知谢时越。 “无事,继续找便是。”虽然有些失望,谢时越也及时调整了心态,本来这位李长生走上政治舞台也不是这个时候。 但他若是早一步找到他,把他收归到自己身边,便占得先机。纵使沈令衡身旁有顾湘洲这个重生之人,终归也无他法了。 上一世手握重权的沈令衡出现在安阳侯府,父亲谢坤像条狗似的跪在沈令衡前面求饶,而“他”,也被逼着自刎于沈令衡面前。 重生一回,他深深明白手握重权的重要。 既然上天安排他回来,他定然不会像“他”活得那般窝囊。 他说完,见夏晗还站在原地,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又出声,问道,“还有事?” 夏晗轻叹,“世子真现实,听完自己想听的,便开始下逐客令了……” “别与我扯些有的没的。”谢时越没耐心地打断他要说的话,眼前这位所谓前苗疆,身上本事是有的,就是言行兴止过于有时过于跳脱。 就如现在这般,一个大男人,讲出的话竟像女子那般娇嗔。 思及此,谢时越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恶寒。 夏晗瞥了一眼谢时越,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也甚是烦闷,只是眼下,他除了依赖他,别无他法。 听说芍药那个小贱人,回苗疆后去找了南疆王,如今在南疆也占有重要之席。 父亲生前与南疆王周旋许久,都没办法攻克那些老家伙,南疆对他们素来是抵触的,他们野心不大,得过且过,对于北疆开疆扩土的抱负一向持反对的态度,这也是南北疆迟迟未能统一的原因。 也不知那芍药使了什么手段,竟能收服那帮老家伙。 只可惜现在她与他为敌,如若不然,她要是为他争取到那帮老家伙的支持,南北疆顺利合并,他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被动。 ”世子倒也不必这么着急赶我离开,我这边的问题若能顺利解决,倒也不会如此叨扰世子……”夏晗低声回道,脸上尽是无奈之色,“万烟楼的重建,需要大把银子…… 谢时越不等他说完,心中了然。 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他,”拿去办吧!“ 夏晗扫视了一眼银票的金额,一千两! 正文 第231章 三皇子妃到访 “多谢世子!”虽然不多,但他还是笑着接过。 带走“李长生”那个少年的身份其实他已探查到,竟是顾湘洲的弟弟顾清池。 他反而好奇起来,那名叫“李长生”的孩子究竟是何身份?竟让谢时越如此看重。 不告诉谢时越他的下落,一来是他想继续探查“李长生”的身份;二来,他也想吊吊谢时越,太容易获得他反而不看重。 “下次我没找你,别擅自过来,上次你惹了多大的祸忘了吗?”谢时越冷声道。 “这不是因祸得福吗?”夏晗扬了扬手中的银票,“如今也好,清平任差遣,世子也不必违心地与她扮演琴瑟和鸣,心里继续装着顾……” “闭嘴!”谢时越怒声喝止。“银票你已经拿到,可以回去了!” 夏晗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朝他拱手道别。 “李长生之事,抓紧些……”谢时越再次出声。 夏晗含笑点头,他对李长生身份更为好奇。 一个六岁孩童,竟能同时让谢顾两家都关注,谢时越这般急切,看来这孩子的身世不简单。 夏晗刚走,三皇子妃纪欢便到安阳侯府造访。 她思来想去,若是递贴子,侯府为了掩人耳目,还是会找借口推脱,倒不如直接上门来。 “参见三皇子妃!”正厅中,侯夫人苏氏恭敬朝纪欢行礼。 纪欢端坐主位,侯府丫鬟恭敬奉上香茗,她端起茶盏细细饮啜,举止优雅,苏氏站于下首。 三皇子妃突然登门,不知所为何事,她也不敢多问,只毕恭毕敬地等着她发话。 纪欢眼角微提,放下茶盏,出声道,“怎么不见清平?” 她的声音清冷,苏氏心头一紧,忙赔笑道,“公主近日身子抱恙,正在房中休养。若是知道三皇子妃驾到,定会欢喜。” 纪欢闻言眉心微蹙,“怎么公主成亲了多久便病了多久?正好我有宫中女医官随行,正好给公主瞧瞧吧!” 她的语气是不庸置疑,不给苏氏任何推脱的机会。 苏氏有些心虚,清平一大早来给她送完银票后,便回自己房中做女工,听林嬷嬷说她一整日都未再踏出过房门。 也滴米未进! 症状与当日的安阳侯父子如出一辙。 她心里有些慌,难道她也中了北疆幻术? 凤栖院中,小桃快步跑来,压低声音朝端坐在房间专注女工的清平公主道,“公主,三皇子妃过来了!” 清平闻言眉眼闪过一丝欣喜,三皇嫂真的来了! 小桃重重点头,“三皇子妃正在在可与侯夫人周旋,我方才偷听到,三皇子妃似乎带了女官来为公主看病。别看三皇子妃平时不声不响的,方才见她往那一坐,那叫一个气派,侯夫人被吃得死死的……” 小桃话语未落,便听到院外传来侯夫人恭维的声音,她忙压低声音与清平公主道,“公主,她们过来了。” 清平微微颔首,“别出声。” 她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房中寂静一片。 纪欢在侯夫人的陪同下踏入凤栖院,凤栖院内安静得针落可闻,虽是新房,这座院子却毫无生机。 纪欢一进门便见到清平坐在窗边的绣架上面无表情地做着女工,她的眼底乌青,很明显是晚上没有睡好,才几日不见,看着比上回在水云庵见面时还要消瘦几分。 “参见三皇子妃,参见侯夫人。”小桃见她们进来,上前行礼道。 清平公主却置若罔闻般地继续低头做着手中的活计,小桃但手后面拽了拽她的衣袖。“公主……” 清平淡然起身,朝纪欢行礼,“三皇嫂……” “清平,上回在水云庵偶遇,正好遇见你晕倒,我一直挂在心上,这几日恰巧事忙,现在才想起来。”她摆了摆手,其身后走出来一名年轻女子,朝清平郑重行礼道。 “清平公主吉祥!” “这位是我从宫中带出来的女医监察局。”纪欢柔声道。“我特地带她来给你瞧瞧!你还年轻,身子骨该好好调理起来的。” 清冷的声音却给足了清平力量。 清平微微点头。 纪欢侧头,对侯夫人道,“多谢侯夫人今日的招待,我们姑嫂还有些体已话……”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苏氏老脸一时有些挂不住,也只能赔笑道,“若无其他事,臣妇便告退了。” 走前还纳罕地望了一眼清平,传言这位清平公主性情寡淡,从不与人来往,怎么与三皇子的关系如此亲近。 她们有什么体已话,竟不能让自己在场听的? 这位三皇子妃,真会反客为主,明明她才是这座府邸的妇主人。 苏氏离开后,小桃和清平眉眼微松,清平的腿早已麻木,甚至有些站立不稳,幸得小桃及时扶住。 那年轻女官走上前为她搭了一把脉,“公主终日郁结于心,气血亏损严重,才如此虚弱。” 所诊脉之言与其他太医讲的别无二致。 “不过……”女子顿了顿,拧眉道为,“公主险险逃过身中幻术之苦,却也被下了盅虫……” “什么?” 几乎同时地,小桃与纪欢惊讶道。 清平也纳闷,她连什么时候被人放了盅虫,自己都毫无印象。 “惜海,若她中了盅虫 ,该怎么办?”眼前这位女医官,便是惜海易容而来的。 惜海拧眉,“那人的目的便是控制公主的意识,所以给公主下了‘蚀心盅’,只是不知为何,盅虫并未被唤醒。若被唤醒,公主便很危险了!” 小桃担忧地望向清平公主,朝惜海重重跪下,“求姑娘救救我家公主!” 惜海颔首,“当务之急,便是快速将盅虫取出。” “如何取出?”清平公主敛了敛神,极快地调好自己的思绪。 ”这里不好操作。“惜海道,”我必须带你离开这里, 到时候我再为你将这盅虫驱除出来。“ ”多谢姑娘!“清平道谢。 眼前这位年轻的医官言行举止大方得体,并非普通女医官那般唯唯诺诺。 “公主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惜海道。 清平也是萧弘的妹妹,确实是自己人! 正文 第232章 脱身 “可是,我如何能出去?”清平公主无奈摇头道。 侯府表面对她恭敬有礼,实际上她现在和囚犯并无两样。 她能察觉到,每日都有人潜进她的凤栖院内听墙角,她的一举一动皆被监视着。也不知是谢时越的主意,还是侯夫人苏氏派来的人。 “公主,我们互换衣服吧!”惜海道。 “你的意思是……你要替代我留下来?”清平瞪大双目,猛然摇头,“不行,怎么可以让你为我涉险?这安阳侯府就是魔窟!” “公主放心,我自我逃脱之法。”惜海轻笑道,“比起我,你留在这里更危险。” 清平公主手无缚鸡之力,而惜海会武功也会幻术,权衡之下,这的确是当前最适合的脱身之道。 “清平,惜海姑娘本事了得,你就听惜海姑娘的。”纪欢出声道。 清平咬咬唇,朝惜海行礼,“那便有劳惜海姑娘了。” “公主不用客气,”惜海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工具,走到梳妆镜前,不消片刻,待她重新走出来。 “公主……”小桃惊呼。 惜海的脸,竟与清平公主一模一样。 “果真如皇嫂所言,惜海姑娘本事果然了得。”清平也不禁赞叹,她不止样貌易容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她的神态和威仪,都模仿得有八九分相似。 “现在我帮你易容成我的模样了。”惜海轻笑道。 千竹轩那边,谢时越听说三皇子妃突然造访,并且去了凤栖居看清平。 领着姜远一道往凤栖居而去。 “三皇子妃安好!”凤栖居门口,三皇子妃正准备离开。 谢时越上前朝她作揖行礼,眉眼间尽是探究之色。 “世子免礼!”纪欢道,“前几日在水云庵偶遇清平,她正好晕倒,今日特地带了宫中女医官来为她看诊。” 谢时越闻言,眉心轻蹙。 她在水云庵晕倒了? “多谢三皇子妃关心,是在下疏忽了。”谢时越客气道。“不知医官是否诊出公主这是何病灶?” 言中尽是试探之意,清平现在中了幻术的状态, “世子确实对公主疏忽太多。”纪欢也不惯着他,直接道,随后轻叹了声道,“说是郁结于心,尚需调理。” 纪欢侧头朝送她们出院的小桃道,“小桃,你便与我一同回去,取些益气养神的补品过来给公主补补。对了,还有茶叶,公水房中那些太差了,还有炭火……” “是,三皇子妃。”小桃低头应是,心里偷笑。 侯府各院的茶叶炭火都是统一分配,苏氏为了节约,尽挑些廉价的。 谢时越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沉声道,“那便有劳三皇子妃了!” 纪欢微微颔首,扬着头便离开。 小桃急步跟上,还是三皇子妃考虑周到,竟用这个方式让她跟着公主离开。 为掩人耳目,纪欢特地多带了许多随行,清平公主隐身在随行队伍中,惜海易容术出神入化,谢时越就在眼前,也没发现异常。 她的手心早已出了汗。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 谢时越目送她们离开,转身进入凤栖居,“清平公主”仍坐在窗边专注地做着女工,他踱步上前,轻声道,“公主若是累了,便歇会吧!” “是!”“清平”顺从应道,起身踱步至屋中软榻,侧卧歇息。 谢时越探究地盯着她的举动。 惜海闭眼假寐,双手藏于袖中,随时做好防击的准备。 谢时越见她无异样,为她盖好薄被便起身离开凤栖居。 看来还是不能让她精力耗散太多,毕竟她本身身子弱,若出了什么事,她身后的皇室都在盯着,虽然是早晚的事,但目前他根基未稳。 纪欢的马车并未驾回三皇子府,而是直接往花落堂的方向而去。 顾湘洲正在院内等着,听到门外马车响动,疾步走出门外。 小桃先下了马车,转身先后扶着纪欢和清平下车。 清平下车后,见到顾湘洲,微微一怔后,朝她福了福身,“多谢国公夫人出手相助!” “公主不必客气!”顾湘洲轻笑。 原本商议设宴把她带出来,后来思前想后,还是用这招以假乱真之法更为可行。 扶风特地回了趟墨林农庄把惜海请过来助力。 顾湘洲把她们领进院内,清平环顾了一圈,暗叹这座小院的别致。 “这座宅子是我的,公主可放心在此居住!”顾湘洲道。 “多谢国公夫人!”清平再次道谢。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善意,竟是来自不甚熟悉的她们。 “公主不用客气,唤我阿洲便可。”湘洲轻笑。 把清平公主安置在此处,她也是作了一番考量的,此次金蝉脱壳,若谢时越发现,也万万寻不到她这边来。 毕竟在人前,她们是从未有过交集,也不可能有交集。 这也是此次她不出面,由纪欢出面的原因。 行至正厅,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公主!” 清平抬眸,惊讶地望着正厅中那男子,“怎么是你……” “听闻公主有难,在下自动请缨,前来保护公主安全……”拓跋庆道。 清平疑惑。 “在下暂住在隔壁宅子,公主若有需要,可随时唤我。”拓跋庆补充道。 清平公主了然,含笑道,“没想到公子竟是阿洲的朋友,那以后便麻烦各位了。” 小桃担忧道,“可是,公主体内还有盅虫未清……” “什么盅虫?”顾湘洲诧异,又庆幸及时把清平救出来。 “惜海方才看过,说是‘蚀心盅’,好在盅虫还未被唤醒。”纪欢补充道。 顾湘洲点头,“那还好,若盅虫被唤醒,便是逃到天崖海角也能被追踪到。” 她望向清平,“公主莫担心,惜海有办法的,且安心在此住下。” “我即已离开,便不再是公主,公主这个身份,于我来说并无意义。”北夏的公主,只是政治的牺牲品,能就此逃脱,也是幸事。 “公主是决定……”顾湘洲问道。 清平沉吟片刻,低声道,“便让过去的清平死了吧!” 正文 第233章 你疯了 “往后不必唤我公主了,唤我清平或是其他都可以的。”清平道。 拓跋庆闻言眉眼一动,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如此万念俱灰的念头。 清平公主是北夏国主昭德帝唯一的公主,应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才是,怎么会是如此郁郁寡欢的模样。 他们东进国的女性地位尊崇,若她生在东进国,定然不是这样的处境。 顾湘洲点头,“好,清平,你且在这里安心住着,等惜海回来就帮你把身上的蛊虫解掉。” “你不用担心,我送你的那块玉佩,有奇效,可以暂时压制你体内的盅虫,他们短期内不会发现你的踪迹。”拓跋庆出声道。 “多谢公子!”清平点头,而后又面露忧色道,“不知惜海姑娘此时是否安全?” “放心吧!惜海本事了得!而且她潜在安阳侯府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收集安阳侯府意图逆谋的证据。”顾湘洲道。 清平蹙眉道,“逆谋?” 她不敢想,谢时越竟有如此大的野心! 可又有什么不是意外的呢? 他连寡嫂都能设局杀害,做事如此狠辣的人,还有什么不是他能做出来的呢? 她想起那晚听见谢时越与那北疆男子的对话,出声道,“对了,我还听见他们在说,似乎与东进国皇子有关,他们所图甚大……” 拓跋庆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对于一个一心想摆脱皇室的人来说,若是她知道了他的身份,恐怕会对他更加疏离。 安阳侯府内,夜深,躺在软榻上的惜海猛然坐起,手蹑脚地潜入安阳侯的书房内。 一进门便闻到屋内传来刺鼻的酒味,谢坤醉成一摊烂泥似的蜷缩在角落的榻上睡着。 自从白馨柔死后,他便开始意志消沉,纵然他曾驰骋沙场,但骨子里还是个经受不到太大打击的老纨绔。 谢时越的狠辣,苏氏的冷眼,还有白馨柔那死不瞑目的模样,都击穿了他的信念。 惜海绕过他,在书桌前一阵翻找,除了几封旧书信,并无所获,看来还得去千竹轩探一探。 正欲离开,原本醉如死狗的谢坤突然睁眼,“谁?” 惜海身手灵敏地闪身到阴暗处。 “嗯?”谢坤抚着昏昏沉沉的头醒来,疑惑低喃道,“分明见着有黑影闪过……”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窗外跃入。 “原来在这里。”谢坤跌跌撞撞朝那黑影撞去。 躲在暗处的惜海屏息凝神,清晰的看清那道黑影,竟是夏晗。 夏晗显然也没料到竟与谢坤撞个正着,他身形微滞,而后身形一闪,碰过谢坤的袭击。 “你……为何会在此处?”谢坤也认出来人身份,惊讶地问道。 夏晗轻笑,“世子不放心侯爷,特让在下探探侯爷是否安好。” “哼!”谢坤冷哼,“我这儿子主意大得很,怎还会惦记我这个没用的老头。” 他打了一个酒嗝,惹得夏晗皱起眉头。 “你大半夜的跑来我这里意欲何为?老实招来。”谢坤伸手戳他的肩膀,夏晗蹙眉侧身闪过,抬手随意一扬,谢坤倒声倒地,陷入沉睡。 “吵死了。”夏晗理了理身上衣物的皱褶,向来喜净的他,对于衣服上沾染上谢坤身上酒味这件事深感反感。 他踱步至谢坤的书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放入暗格中,正欲离开,突然回头朝惜海藏身的方向望去,“谁?” 惜海屏气凝神,但夏晗还是朝她这个方向袭来,夏晗见到她的脸,甚是惊讶,“你……没中幻术?” 惜海微微一怔,立马反应过来,她脸上的易容妆还在,所以在夏晗眼中,她是“清平公主”。 她立马作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别……别杀我。” 夏晗却是冷笑,“别装了!清平不会武功,若你真是清平公主,我一进来便能留意到你的气息。但方才你分明有意屏住呼吸,你是有武功底子在身的地……” 突然银光一闪,惜海抛出袖中暗器,朝夏晗掷去。 夏晗侧身闪过,“有两下子。“ 他望着她轻笑,黑眸闪动,惜海眼神逐渐迷离。 夏晗见她已完全失去意识,走上前,抬手欲撕去她脸上的易容面具。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却被惜海一把截住。 “这点三脚猫功夫,就敢在我面前秀?”惜海冷笑道,“学艺不精,也就在不懂行的人耍大刀!” 夏晗眸光一冷,“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祖师爷!”西惜海冷笑道。 突然夏晗的身影微晃,逐渐化为一道黑色浓烟,逐渐挣脱惜海钳制住住他的双手。 荧光闪过,夏晗抽出腰间软剑,朝惜海刺去。 惜海灵巧躲过,夏晗继续朝她刺去,左躲右闪间,夏晗已逐渐乏力,气息也开始不稳,而惜海依旧游刃有余。 夏晗恼怒地发现,她在逗他! 他奋力使出最后一招时,惜海突然神色一凛,拉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拉,原本好端端的手肘瞬间脱臼。 “你……”夏晗恼怒,却突然对上惜海的深眸,这一次,轮到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他竟然中了幻术。 “让你自己也尝尝被下幻术,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惜海在旁冷声道。 千竹轩中,姜远来报,“清平公主的婢女小桃,今日随三皇子妃出府后便再无回来。 谢时越察觉不对劲,起身便往凤栖居走去。 来到凤栖苑中,只见清平公主仍卧在那张软榻上歇息。 谢时越走上前去查看,突然身后掠过一道黑影,他转身朝那黑影袭去。 那黑影的目标明确,无心与他恋战,只朝软榻上的清平公主袭击而去。 “你疯了?”谢时越恼怒喝止他,护在“清平公主”身前。 她万不能在这个的时侯出事,刚嫁进来便遇到各种意外,皇室早就对他不满,若她今晚命丧于此,昭德帝必定是要问罪的。 倒也不是因为多重视清平公主,而是他赐婚的公主,才成亲没几日,命意外而亡,打了他这位北夏国君的脸了。 正文 第234章 坠崖 夏晗却置若罔闻般,再次向清平公主袭去,对于谢时越的怒喝全然不顾。 软榻中的清平公主被嘈杂声吵醒。 她望向黑衣人大声惊呼。 呼叫声惊动府中上下,清明公主突然起身向外跑去。 谢时月正与夏晗缠斗,眼角瞟到清平公主的动作,忙出声喝道,“快,拦住她!” 江月闻声而入,只见清平公主似发了疯似的朝外跑去,眼眸中满是惊慌之色,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来人,有刺客,有人要杀本宫,快救命啊。” 府兵闻声拥入凤栖居,见谢时越正与那黑衣人打斗,忙围身向前。 不消一刻,黑衣人便被团团围住,半点不得动弹。 谢时越朝清平公主方才离去的方向望去,已不见其踪影。 “快,追上公主!” 姜远领命,带着府兵朝清平公主方才离开的方向追去。 清平已跑到悬崖边。 谢时赶过来时,只见清平公主已站在悬崖边。 “公主快回来!没事了,快点回来!”谢时越出声安抚道。 清平公主却置若罔闻,她回头朝谢时越深深的望了一眼,然后决然的往悬崖底下纵身一跃。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谢时越欲拉住清平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想起上一世顾湘洲,决绝离去时,死在他面前。 重生一世,哪怕换了一个人,他也无法摆脱这个宿命吗? 翌日,清平公主遭追杀,跳崖身亡的消息已传遍盛京城。昭德帝盛怒! 文思殿中,谢氏父子双双跪于殿中。 谢坤身上还带着一身酒气,但早上听到清平公主跳崖的消息后,酒已然醒大半。 “说,刺客到底是谁?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行刺清平?朕的女儿嫁入谢家,就这么的不待见是吗?” 纵使清平公主不是昭德帝宠爱的女儿,但他赐婚出去的公主成婚未足一月便死于非命,这令他觉得颜面尽失。 只是纵使谢时越觉得疑点重重,但刺客是夏晗,他的身份不能见光,绝不能如实说出。 “臣该死,是臣没照顾好清平,请陛下处罚,臣毫无怨言!”谢时越认罪。 “你说,朕的女儿是硬塞给你的吗?我还听说清平自己在水云庵上住了几日,甚至还晕倒了!你若不愿娶朕的女儿,当时赐婚时大可直接拒绝,而不是娶回府后如此打朕的脸面!” 昭德帝越想,火气越盛。 他从不知安阳侯府竟如此多是非,一再的发生刺客事件,当日喜堂上白氏死于非命,死在刺客之手。他也给足了谢家体面,听说清平还亲自守灵。 “清平的丧事,你们好好办一下!至于她的嫁妆,如今西南那边水患严重、瘟疫横生,便把清平的嫁妆捐过去吧。”昭德帝沉声道。 谢时越当初答应这桩婚事,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如今成婚不到半月,清平的巨额嫁妆,怎能便宜了这一窝子人。 谢时越却面露难色。 “怎么你还舍不得了?”昭德帝暗讽道。 “陛下,公主的尸身……”谢时越欲言又止。 昭德帝闻言,心知事情还没那么简单,压着怒气问道,“又怎么了?” 府兵找到崖底的时候,只剩下带血的衣物,那边周边时常有野狼出没…… “混账!”昭德帝挥手一扫,桌上的奏折还是被扫落了一地,“朕可以抄了你们谢家!!” 桌上的茶器也因他的震怒而一并扫落在地,瓷器碎片溅起,正好划破谢时越的脸庞,鲜血渗出,谢氏父子低着头,不敢有任何反驳。 “请陛下责罚!”谢时越双拳紧握,朝昭德帝重重磕头。 “刺客是何身份?为何会屡次对清平下手?为何这种事一再发生在安阳侯府?”昭德帝一声声质问声如雷鼓般。 “臣……正奋力追查。”谢时越应道。 “七日之内,若无结果,安阳侯府做好抄家流放的准备吧!”昭德帝面色阴沉。 谢坤闻言心头一紧,安阳侯府三代勋爵世家,难道要败在他这代人的手里吗? “是,陛下!”谢时越沉声应道。 夏晗被关押在谢家地牢,等他恢复一些神识,便知自己竟被下了幻术,才招致祸事! “醒了?”谢时越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夏晗抬眸,见谢时越脸色阴沉踏入地牢,脸上的伤痕清晰可见。 夏晗眉心微蹙,看谢时越这副模样,此事应是闹得极大。 “事态如何了?”他出声问道。 谢时越冷哼道,“上回便警告过你,我没找你不准私自过来,你还一意孤行!还对清平公主下手……”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是被下了幻术,才刺杀她的……”夏晗解释道。 “你为何会被下幻术?为何深夜潜入我侯府?”谢时越质问道。 “我在侯爷的书房内遇到那名女贼子,虽然她扮作清平公主的模样,但我确定她不是清平公主,我跟她交过手……”夏涵解释道,但话音未落却被谢时越打断。 谢时越眸色阴沉问道,“你为何三更半夜会出现在我父亲书房内?” “我……”夏晗一时语塞。 “是因为这个吗?”谢时越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一把甩到夏晗脸上。 夏晗低头一看,正是他塞到安阳侯谢坤书桌抽屉里的那本册子。 “我自问对你也算是照顾有加,你却肖想陷我侯府满门于险境?”谢时越质问道。 册子上都是当日谢坤在城南小院提供给江诗琴,“十里坡”战前关于北夏各类信息,还有北夏防布图的清单。 夏晗望着册子,眼底闪过一丝暗芒,随即恢复平静,“世子何必动怒?我若真要陷害侯府,又怎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谢时越冷笑,“你深夜潜入书房,所为何事?” “正是察觉到府中有异,才特去查看,没想到正好撞见那女子在翻找什么,如今想来,这是她特地引我过去之计。”夏晗应道。 册子确实是他放的,如今他也在试探谢时越对他的态度,若他们存有二心,这便是日后他整垮侯府的铁证。 正文 第235章 翻脸 “你还狡辩?”谢时越大怒,“我父亲醒来时,明只见到潜入他屋中的人是你,房中并无清平的身影。” “清平一直在房中歇息,她房中的安神香还是我亲手点上的,如无记错,那安神香是你给我的。”寒芒闪过,谢时越手中的长剑直指夏晗的眉心。“你的安神香对她起不了作用是吗?” 夏晗不惊,反而轻笑一声,“看来今日无论我说什么,谢世子都不会相信!” “清平已死,如今你说什么都是死无对证!”这件事现在无论如何都得有一个人出来背锅,那还不如就把谢晗推出去吧。 谢时越的心思夏晗怎能不懂? 夏晗冷笑道,“难道谢世子还想继续屈居人臣,你全力支持重组万烟楼,难道只是为了得到昭德帝的信任吗?” “世子一直在找的那个孩童,难道不是因为他身上流淌着萧氏的血脉?”他睨了一眼谢时越脸上的伤口,继续道,“可是,如今太子萧策眼疾已愈,又产下皇长孙,谢世子,你一个外姓侯爵能翻出什么水花。何不……” “你想多了,陛下如今最期盼的便得个能亲力教导的子嗣,以继承大统。”谢时越道。“那孩子是皇室血脉没错,我若将他寻回带到陛下跟前,也是大功一件!” 夏晗挪了挪身子,身上绵软无比,方才为了制住失控的他,谢时越对他用了药,加之他的右手被那女子弄脱臼,虽然在他中了幻术后被接回,但如今还酸痛无力。更气人的是,不知那女子做了 “大功一件?”夏晗讥笑道,“昭德帝若真在意血脉亲情,如何会落得如今孤家寡人的境地,他今日会对你犯错百般容忍,只是因为你们谢家还有用,如若你们为他扫除障碍,姜家的今日便是谢家的明天。” “我的事,不用夏世子多言!”谢时越道,“清平公主因你而死,如今陛下要求彻查此事,便委屈世子了。” 夏晗言里言外似有煽动之意,他说的谢时越岂会不懂,只不过现在并不是成大事的好时机,李长生还未找到,加之他的根基也不稳。 今日无论夏涵说的是对是错,他都必须是错。 谢时越再次举起手中的宝剑,直抵夏涵的胸口。 “对了,那女子应该就是惜海!”感受到谢时越眼眸深处的杀意,夏晗又道,“你知道李长生如今所在吗?” 听到李长生这个名字,谢时越放低手中宝剑,“你找到他了?” “这不是谢世子一直对我不放心,不信任。”夏晗挑眉,“你若今天动了我,这辈子别想找到李长生!” “此事因你而起,你说,如何解决?”谢时越反问道,这件事情他最担心的不是昭德帝的问罪,而是怕深查之下,他与夏晗二人的联手,以及上一次白馨柔之死都被查出来。 就能及早推出一个人出来背锅,让此案早早了结,就不会牵扯太多东西出来。 那无论是与夏晗的关系,还是假名册之事,都不能大白于天下。 尤其是假名册之事,如今姜家深以为信,以为是昭德帝设局陷害姜家,昭德帝与姜家的关系越差,对他来说越有帮助。 姜皇后独宠多年,这么多年来姜家重权在握。哪怕如今昭德帝已慢慢收回权利,但姜家在朝堂中仍占有一席重要地位。 如今姜皇后与赵德帝的已处于接近鱼死网破的关系。 哪怕夏晗对他人大有用处,但二者权衡之下,他只能选择牺牲夏晗了。 万烟楼重组,改头换面之事,他早已知情,夏晗打的什么主意,他更是清楚。 他眼中的杀意渐浓,夏晗知道他今日这番言语对谢时越来说,根本就没用。 “你就不怕把我供出来,你们的昭德帝不会迁怒于你?”夏晗又开口问道。 “当日铁岭谷大战,我与你联手也是经他默认的,所以我们两个什么关系在他面前早已无所遁形!”谢时越声道。 “知道为什么不能留你了吗?因为你知道太多了!”谢时越顿了顿,继续道。“我一向不喜欢聪明人,为何我与昭平公主的关系始终走不近,因为她太聪慧清醒了!” 上一次他与顾湘洲的婚姻,能够相安无事的过了度过十年,便是因为她好拿捏。虽然他不是“他”,但他是存在他潜意识里的另一个他也只有他最了解“他”。 重生后的顾湘洲算是清醒过来了,所以他们这一世是不可能走到一起,哪怕他已在不知不觉中又爱上了顾湘洲。 他手中的长剑再一次指向夏晗,“上回你父王指使指使人进宫对昭德帝下蛊虫,他对你们北疆积怨已久。此次我只需把你的尸体交给他,其他的问题将迎刃而解!” “难道李长生的下落,你也不想知道了吗?”夏晗问道。 “你若愿意,你会直接直接说出来,但你若拿李长生的下落威胁于我,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谢时越冷声道。 “威胁?”夏晗闻言连连摇头。“我怎么可能会威胁你的?而且你觉得我威胁得了你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讲信用,你威胁到我们安阳侯府的安全了!”谢时越沉声道。 为了支持他重组万烟楼,他们安阳侯府几乎是竭尽全府之力在支持他。结果他深夜偷潜入安阳侯的书房内放了一本如此重要的物件。现在想来,他内心仍是一阵发寒! 手中长剑直直刺向夏晗的胸口,千钧一发之间,夏安突觉身上的真气在逐渐回拢,很快他便化为一道黑色的浓烟,快速消散于地牢之中。 他就这样活脱活生生的消失在谢时越眼前。 该死!谢时越恼怒。 今日他与夏晗的关系算崩了,如果就这么轻易让他逃了,从今往后,他在这世上又多一个仇人。 “全府戒备!一直苍蝇都不准放出去!”谢时越恼怒喝道。 今日夏晗受了重伤,纵使他有幻术和隐身术也难以维持太久,就他加重院内的防守,他逃不出去的! 正文 第236章 分裂 花落堂中,顾湘洲坐在外厅候着,惜海从安阳侯府脱身后,第一时间便赶过来花落堂,此时正在房中为清平除去她身上的“蚀心蛊”。 她猜测这“蚀心盅”是夏晗私自种下,谢时越并不知情。 看来这二人联盟,也并无坚定。 惜海在侯府与清平互换身份时,清平便提出了“假死”脱身更能一劳永逸。 惜海为此临时发辉,她不仅要假死,还要死得风风光光,让安阳侯府脸面尽无,人才两空!! 这样才算死得其所! 逮住夏晗一起下锅实乃意料之喜,没想到夏晗与谢时越合作之作还留着私心,偷偷潜入谢坤的书房。 让夏晗中了她的幻术,当着谢时越的面刺杀清平公主,她还特地大张旗鼓地跑到街上去呼救,把此事闹得满城皆知。 坠崖后她又在崖底制造了尸首被狼群啃食殆尽的假象。 “就是可惜了清平公主的嫁妆,白白便宜了侯府那帮孙子!”扶风愤愤不平道。 因为是皇帝赐婚,清平嫁妆中的奇珍异宝甚多,但大部分是带不走的死物,好在清平自己离开时懂得把最实用的银票一并带走,凭她手中的这些银票珠宝,也够她一世安稳了。 “往后可不能再叫我家姑娘公主了。”小桃提醒道。“这样会招祸事的……” “以后便叫我苏芸吧!”清平从内室走出,她体内的盅虫已除,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她的精神已比起之前放松了许多。 小桃见她出来,忙迎上去扶着她在紫檀木圈上坐下。 清平拍拍她的手背,轻声道,“无碍了,放心吧!” 她又起身朝屋内之人福了福身,“多谢各位的援手,对我来说,这是再造之恩。” “你放心!”惜海也从内室走出,“如今盅虫已除,日后他们追踪不到你的行踪了,我师父的换脸之术简直可称是鬼斧神功,若你有需要,我可为您把师父请来。” 清平公主听说这世上有换脸之术,惊讶道,“这世上真有此术?” “你先好好休养几日,至于换脸之术,也得我师傅点头才行!”惜海应道。 “你的身子骨还是太虚了,无论以后有何打算,眼下养好身子是最重要的事。”顾相洲道,她见清平身上的蛊虫已除,也放心地带着扶风一道回国公府去。 刚进门,便见沈令衡坐在房中等她许久,一见她回来,上前帮她解下身上的扶肩,挂于房中衣架上,低声问道,“那边都处理好了?” 顾湘洲颔首,“最后还是走回长姐这一步。” 沈令衡闻言了然,“她意思也想假死!换脸?” 顾湘洲微微点头,“这是我见过第二位与皇室决裂的北夏公主……” “如此也好!”她低喃道,“但……为何会安排拓跋庆住在花落堂隔壁呢?” 沈令衡轻笑,“这可不是我安排的,这是他自己死缠烂打求我安排的。” 一听说花落堂隔壁的宅子是他的,便死乞白赖地明示暗示想住那边,甚至把他原来住的宅子退掉了。 拓跋庆如此殷勤,他想起当时他与花落堂主人相邻而居的那段时间,为了引得某人的注意,每晚吹笛子奏乐…… “可他身为东进国皇子,怎会如此清闲,竟能在北夏呆这么久时间?”顾湘洲纳闷问道。 “东进内政复杂,他如今也需要我们北夏的强力支持,”沈令衡轻抚着顾湘洲的小腹。“这也是此次他亲自来北夏求和亲的原因!” 顾湘洲微微颔首,前世清平和亲路上身亡,二人甚至没见过面,若这两人今世能擦出一点火花,也未尝不是在弥补上一世的遗憾了。 “只是清平这次出逃,往后世上再无清平公主,往后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拓跋庆的抱负……”顾湘洲疑惑的问道。 “一个男人,若他的江山需要靠一个女子来维系才能稳固,那他也不配为君!”沈令衡道,“这是他的原话!” 拓跋庆身上那对玉佩,据说是那位已故东进皇后的遗物,珍贵无比,那日被救后,他把它赠给清平,便是对她一见倾心了。 然而 ,对于清平来讲,她刚逃脱出牢笼,等同于重生,估计不会那么快接受,拓跋庆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此次清平公主这个事闹得极大,陛下已下昭,七天内查出凶手,如若不然,将对安阳侯府进行抄家流放。”沈令衡道。 顾湘洲闻言点头,“那便看” 太子府这边,小皇孙已过了洗三礼,都不见昭德帝有何表示,只有内廷侍送来了“洗儿钱”,还有按惯例的赏赐,帝后态度淡漠,尤其是姜皇后,以往这些表面功夫是她最擅长,这次也都漠然对待,装都有不想装了。 姜家开始小动作不断,姜皇后对昭德帝的态度,连表面功夫都不想维持了,她每日呆在坤宁宫不出门,这状态倒是有些像当年的沈沐晴,她骤冷的态度,昭德帝也有察觉,只当她是因萧漠被他驱逐出宫而闹脾气。 皇室对小皇孙的态度不明,都在萧策和顾湘灵的意料之中。 沈沐晴与萧然几乎天天来报到,小肉团子长得白白嫩嫩,一天一个样,瞧得人心头直乐。 自从上回昭德帝在太子府见过她,派了人去广陵一番探查,证实广陵确实有她这位王氏女的存在,才肯作罢。 如此也好,她可以光明正大的经常出入太子府,毕竟广陵王与太子萧策的关系情同父子,是人尽皆知之事。 原本计划在墨林农庄举行的婚礼,现在得等顾湘灵满月后再作安排了。 上回因着被昭德帝遇见,她是萧然未婚妻的身份摆上明面了,二人成婚恐无法像她之前所希望的低调举行。 沈沐晴始终觉得太过高调不好。 尤其是上回见到昭德帝,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但无论如何,现在子孙在身边,最爱的人也陪伴在侧,对她来说已是圆满。 正文 第237章 活的像个孤魂野鬼 是夜,柳家旧宅潜入一道黑影,夏晗捂着手臂,踉踉跄跄回到卧室。 他的手臂渗着血,原本脱臼的右手虽然被接回去,但方才在安阳侯府府兵的弓箭下死里求生,手臂还是不慎被刺伤了。 从侯府脱身后,几乎是凭着意志回到这里的。 这座许久未曾住人的老宅子里充斥着浓重的霉味,他疲惫地躺在床榻上,吞下巫医之前调配给他们护身的药丸,等待周身气血快速回笼。 也不知惜海那妖女做他做了什么,方才在安阳侯府,哪怕他成功始上隐身术,但怎么也使不出内力。 谢时越给他下了逐杀令,这一战他打得极为狼狈。 现在与谢时越反目,谢时越为了保住侯府要把他祭出来,父亲之前对昭德帝下了盅毒,如今昭德帝对北疆人是恨之入骨,若他落到昭德帝手里,怕是九死一生。 而且万烟楼好不容易才重组起来,若他落到昭德帝手上,这万烟楼便是谢时越的囊中之物了。 思及此,他心头一惊,原来,从一开始谢时越就只想利用他万烟楼背后的资源。 他在北夏不便露面,很多关系明面是由谢时越以及他手底下的人出面,如今他如落水狗般,便是谢时越利用完他便踢的意思。 父王母亲都离开他,他本是女儿身,因一个失败的换生术,把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如今他活得不人不鬼。 盒子望着帐底,微微出神,回想自己这荒唐的一世,竟不知现在这样独活于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苗疆复国,是父王穷尽一生的执念,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努力,无非是遵循父愿罢了。 那么他自己呢?他这个本该幼年早夭的人,被“换生术”强行续命,如今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安阳侯府 谢时越脸色铁青,眸光冷咧地扫视向他跟着的一排府兵,“废物,竟让他跑了。” “世子,实在是那人太过狡猾……”姜远上前解释道,其他府兵低垂着头,静若寒蝉。 “等侯府被抄家流放,你们和阎王爷解释去。”谢时越沉声道,姜远闻言立马噤声。 他握紧拳头,苏氏从后院过来,见谢时越阴沉着脸坐在正厅,竟生出一丝怯意。 想来也可笑,她竟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产生怯意。 可若不找他一道商讨清平公主身后事宜,就得找谢坤那个老家伙,每次看到他,她便想起当日他与自己的亲侄女苟且的场面,她只觉恶心。 苏氏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去,“越儿……” 谢时越侧头,见苏氏欲言又止,沉声问道,“母亲过来是否有要事相商?” 安阳侯府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是难有安生日子近,每次平静没几日,必会有事发生。 “越儿啊,就是那个……清平公主的丧事该如何办?” 苏氏也知昭德帝的那一个七日之期,如今谢时越正在为此事而烦。 但案要查,后事也要办好才是。 公主过门不足半月,就发生了这种事情,侯府已颜面尽失,昭德帝那边的盛怒就更不必说了。 查案之事她插不上手,但清平公主的后事如果办得妥当,也算是将功补过!应该说亡羊补牢! 一想到清平公主,她就心疼,不是心疼清平公主英年早逝。而是心疼她的嫁妆,好不容易才盼到清平公主肯对侯府敞开口袋,却如此…… 听说昭德帝已做主,要把清平公主的嫁妆悉数捐赠给西南水患地区。 现在苏氏有种人财两空的感觉,还赔上了安阳侯府的名声。两个儿媳妇先后殒命,前后不到半个月,往后谢时越要另行娶妻,恐怕也不容易了。 无论如何,眼下还是得处理妥当好清平后事,安抚好昭德帝的情绪要紧!若真等到侯府满门被抄,那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谢时月拧了拧发胀的太阳穴,无奈道,“母亲做主便是。” 苏氏处事一向外强中干,但遇到自己的亲儿子谢时越,不知为何?总有一股底气不足的感觉。 “就是宾客宴请这方面,我一时拿不定主意,你爹那边……”提到安阳侯谢坤,苏氏眉头微蹙。 她实在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话,相同,她也知道,谢坤也不愿与她多做交流。 自从白馨柔死后,她们似乎已经达到了一种默契:相敬如宾,也不恶语相向,但就是冷淡如陌生人。 “这事是风光的事吗?还要宴请什么宾客呢?”谢时越闻言,声音骤冷! 半月之内,两门丧事、一门喜事。如今,安阳侯府已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昭德帝那七日之令,早已传遍盛京城。 哪怕他们宴请宾客,恐怕也无人敢登门了。又何苦去自取其辱呢? 苏氏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她嗫嚅道,“但话说回来,清平公主这个事情确实发生的诡异。怎么好端端的跑去跳崖,跳了崖又不见尸首的。” 她轻叹一声,“现在最为难的是,哪怕我们帮他把后事办得妥妥当当,但没有尸身入殓,这也是极难看的呀!” “难看?!”谢时越冷哼道。“等我们安阳侯府满门抄家流放,到那时就好看了。” 昭德帝所设的这个七日之期,让他感觉似乎他丢出去的回旋镖又飞回自己身上似的。上一世的沈令衡,不就是因为抄家流放,身落残疾之症。最后奋起图谋,才得以坐拥摄政王之权吗? 白馨柔过世之事,他们安阳侯府多少有点谢恩图报。但此次清平公主的丧事意义完全就不同了。 现在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后事办得如何风光妥帖,而是要把夏晗找出来定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万烟楼重建,他在民间的根基未稳,整个网络线依然有夏晗的影子,最重要的是李长生现在下落还未明。 一切都构不成他要起事的条件。 他所图的是要一劳永逸,他输不起,安阳侯府也输不起。 “母亲,你先去准备吧!无需大肆宴请宾客,”谢时越没有耐心再与苏氏纠缠那个话题。 正文 第238章 险胜 清平主仆就这么在花落堂住下了。 帮清平换脸换脸一事,红药已答应下来。 换脸术对体质要求极高,首要条件就是清平公主的身子骨得调理好。 花落堂景色宜人,这里的温泉水对身体调理有极大功效。 清平听从惜海的意见,每日都会在温泉池中泡汤。 几日下来?她的气色有了极大的好转。 听闻昭德帝对她的死龙颜大怒,责令安阳侯府七日内查清刺客,否则将对安阳侯府抄家流放。 她只淡淡一笑,昭德帝在意的从来不是她这一个深宫透明人,不是她这一条命,而是他的颜面。 在花落堂居住的这些时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活得像个人。 这种被人重视关心,这辈子从没有体会过的。 顾湘洲,纪欢以及惜海,他们对她的善意她感受得到。 为了养好她的身子,纪欢送来了许多补品,惜海三天两头往这边跑,为她开了许多调理方子,而这座宅子的主人顾湘洲,自是更不用说了。 她不仅借了这座宅子给她住,还调派了护卫镇守,保护她的安全。 “感觉有没有好些?”刚泡完汤,更衣后出来,便见顾湘洲与扶风过来了。 顾湘洲见清平一袭白色轻纱长袍,方才因泡汤打湿的头发并未挽起,只松松垮垮用一条白丝带绑着。 她的姿容慵懒随性,她的身上已逐渐褪去昔日那个提线木偶公主的影子。 顾湘洲坐在院中的石桌茶台上品着香茗,见清平出来,起身拉她过来一道品茶。 清平在顾湘洲对面坐下,“这里很是舒适,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自己是有血有肉的。” “侯府那边已在安排为你治丧了。”顾湘洲执手公道杯,为清平倒了一杯温茶。 清平点头,“虽然只有半月,竟觉漫长得像过完了半生。” 顾湘洲想到自己前生在安阳侯府蹉跎的那下半生,清平活得比她清醒得多。 隔壁“临渊阁”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顾湘洲含笑,垂头轻抿手中的茶杯。 这拓跋庆,是直接在沈令衡那里取经了吗? 她这个过来人很想提醒一声,这招并不奏效,这一世如果不是她主动向前一步,他们二人难以走到这一步。 “朱公子倒是很有闲情逸致。”清平轻笑道。 朱公子这个称呼是拓跋庆在北夏行走的化名。 顾湘洲轻笑,“岂止是闲情逸致那么简单……” 清平低头轻抿手中的茶盏,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笛声突然停下,清平蓦地放下手中茶盏,单手握着戴在胸前的玉佩,语气急促道,“快,朱公子出事了。” 那枚玉佩发着烫! 这玉佩似是有感知主人的能力,上回她遇险,也是这枚玉佩发烫。 几乎同时地,扶风足尖轻点,跃上院墙,往“临渊阁”去了。 她的身手敏捷轻盈,几乎看呆了小桃。 “公主,扶风姑娘好生厉害!”小桃惊叹道。 长年身居后宫的清平也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子有如此好的身手。 她一直以为学武是男子的事情。原来女子也可以活得这么随性洒脱的! “临渊阁”中,拓跋庆负手而立,望着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的夏晗,他心头一紧,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那么隔壁…… “原来你才是东进大皇子……拓跋庆?”夏晗神色微眯,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别样光芒。 “所以你耍刀耍到光公面前了。”拓跋庆讽笑道。 夏晗环视一圈“临渊阁”,哂笑道,“谢时越何需多此一举做那本名册?与东进国关联密切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不就是他们北夏的护国神,沈氏一族吗?这算不算坚守自盗?” “放你的狗屁!”扶风从院墙跃下,朝夏晗狠狠踹去。 夏晗侧身一闪,见是扶风,他神情微怔。 随即又释然一笑,是她又如何?如今父王不在了,巫医也不在了,就算抓住了她,又有谁能来帮他催动“换魂仪式”呢? 既然得不到,那便毁掉吧! “是你啊!”他阴恻恻朝扶风笑道,“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呢!” 扶风怒瞪于他,当日表姐江诗琴就是这般被他哄骗的吧,一想到表姐那日死去时的模样,她心头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我道是谁呢?竟是北疆世子,多日不见,竟像丧家犬一般。” “丧家犬”三字是夏晗的逆鳞。 “找死!”夏晗眼神发狠道,随后身形快速闪动,如疾风一般出现在扶风的身后,他的手掌弓起,发狠向扶风袭去。 扶风袖摆一扬,银针如细雨般飞出,夏晗眼神一凛,幻为黑色浓烟,避开银针,不消一瞬,又闪现于扶风身后,手掌弓起朝她袭去。 “姑娘小心……”拓跋庆见状惊呼,持手中定剑朝夏晗刺去。 夏晗回头,眼里迸出寒意,冷哼道,“手下败将!” 他转而向拓跋庆攻去。 今天他找来这里,本是为了寻“苔龙鞭”而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拓跋庆,正好,他正苦珐找不着出路。 上回拓跋庆惨败于他之手,若他这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解决掉,以他的身份回到东进国,以他的本事必能稳夺东进国国主位。 东进虽是小国,但国力富庶,若得到东进,他还怕南疆那帮老古董作甚? 拓跋庆的剑术并不差,他的招式极快,剑气寒芒翻飞,夏晗的身体因重创未愈而越显乏力,他想隐身避开都来不及。 “上回你能赢我,全因你甩了阴招。”拓跋庆冷哼道。 “是吗?”夏晗阴笑道,“这回呢?” 他抬手一扬,拓跋庆忙屏气避开从夏晗袖中挥出的药粉,扶风也掩鼻后退。她们躲避的动作给了夏晗喘息之机,很快他又重新幻为浓烟,反复闪现于他们二人身后。 扶风和拓跋庆周遭都升起一股浓烟黑色浓烟,在厚厚的浓烟里,他们的视线逐渐模糊,手中的攻势也逐渐弱下来。 突然,夏晗的手爪如利刃般,一把扣住了扶风的喉咙。 正文 第239章 母女 拓跋庆见状,神色一冷,沉声道,“你放开她。” 夏晗笑道,却加重了手中的力道,“要我放开他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拓跋庆应道。 扶风的颈部被下颌死死扣住,气息不稳,脸色胀得通红,仍硬气道。 “别听他的……,他狗嘴吐不出什么好东西……” 花落堂这边,顾湘洲与清平正在焦急等着隔壁“临渊阁”的消息。 清平与小桃不便露面,而顾湘洲听到隔壁传来打斗声,想过去看时被府兵阻止了。 如今她身怀有孕,府兵万不能放她过去涉险。 “夫人不好了,扶风姑娘被擒了!”前期去打探的府兵急步跑过来禀报! “什么?!”顾湘洲闻言,猛然起身。“快带我过去……” 清平却一把拉住了她,“不行,你如今有孕在身……” “无事,我远远便好。”顾湘洲神色紧张。 “我陪你一道过去!”清平公主道。 “不行,若让他看到你在这里,后果将不堪设想。”顾湘洲摇头。 她转身正欲朝“临渊阁”走去,眼前却突然闪来一道红色的身影,抬眸,竟然是红药与惜海来了。 “红药师父……”顾湘洲轻声唤道。 “你且安心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红药神色严肃。 “临渊阁”中,拓跋庆因着扶风被扣,一时失了主动权。 还在对峙中,突然一道红色身影闪来。红袖如有生命力般,缠绕上夏晗的手。 随着红药手中力道加重。 “砰”的一声,夏晗重重摔到地上,扶风因着惯性也朝前跌去。 红袖宛如有生命力一般,缠上扶风的腰,将扶风立稳,红药从院墙上跃下,一把抱住扶风。 “师父!”扶风稳住脚步,睁眼一看,竟是自己的师傅红药,她惊喜。 红药将扶风扶稳,见到扶风脖子上的勒痕,眼光冰冷地瞥向夏晗,“你敢伤她?” 夏晗见来人是红药,“又是你?” 眼前的红衣女子气场强大,高深莫测,好像还是惜海的师父! “你是谁?”夏晗探究地问道,她是惜海的师父,惜海那身邪门功夫便是来源于她。惜海的幻术想必也是她教的。 她是苗疆人吗? 红药不语,只背着手朝夏晗步步逼近,红衣似火,气势凌厉。 夏晗被她的气势振得一时有些怯气,往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为何会……” 他突然顿住,目光在扶风和红药之间来回巡视,明明眼前的二人生得并无相似之处,但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她们的神韵如出一辙。 方才这丫头也唤她“师傅”? 顾湘洲的婢女,为何无端端会被这个苗疆女人收为徒弟?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道灵光,他不确定地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语音未落,红药手中红袖倏地朝夏晗伸去,精准地卷住他的喉咙,“方才是怎样伤她的?” 红袖慢慢收紧,夏晗脸色胀得通红,只用手努力拉开捆住自己喉头的红袖,但于事无补…… “前……辈……饶命!”他口齿含糊朝红药讨饶。 突然,一道寒光从夏晗的袖口飞出,一枚银标直直朝扶风射去,红药见状,急速抽回捆住夏晗的红袖,转而朝银标追去。 “师父……”扶风抬眸惊呼,“小心!!” 银标却突然调转方向,一个回旋标,直直没入红药的肩头。 “师父……”扶风见状,快步朝红药跑去,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红药。 她怒目瞪向夏寒,“你这卑鄙小人。” 夏晗却失声大笑,“竟然是你,真的是你!” 她就是失踪了十几年的苗疆圣女江若姝。 他笑得癫狂,已不复往日那副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模样。 拓跋庆和扶风都纳闷不已。 正在不远处的顾湘洲见状,也疾步上前去扶住红药,“前辈,你怎么样!?!” 拓拔庆手中的长的宝剑已架在夏寒晗脖子上。 红药感觉肩头微微发麻,银标上头有毒! 夏晗低头望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宝剑,扯动嘴角,轻蔑一笑,“你以为这样就困得住我?” 他敛气凝神,周深逐渐升起一道黑烟。 举着火把的惜海快速上升至他的跟前,与苗疆巫医一样,夏晗也怕火。隐身幻化的黑烟随着火把的靠近而逐渐消散。他的身形也展现于人前。 长箭破空而过的声音传来,沈令衡立身于临渊阁的屋顶,手持长弓,长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长箭精准的刺入夏晗的胸口,夏晗不可置信的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箭羽,鲜血喷涌而出,夏晗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倒在了庭院正中间,他有些不甘,最后望了一眼那四四方方的天,这荒唐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吗? 红药扶着发麻的肩膀,呕出一口黑血。 扶风与惜海一起将红药扶至花落堂内院,在花落堂等候的清平见状,大惊失色,“红药师父这是怎么了?” “师父方才中了那贼人的暗算,如今中了毒,情况有些危险。”惜海朝她解释道。 清平闻言,忙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吊坠,那里头放着她重新放进去的九还丹,“这个快些给师父服下。” 她急切道。 小桃见状,忙把清平拉至一旁,低声问道,“公主你疯了?如今我们已离开皇宫。这九还丹对你来说,少一粒是一粒?这是您的救命丹药呀。” 清平示意她噤声,“别胡说,没有的事,我这里还多的是呢!” 主仆俩刻意压低声音,但红药还是听见了,她低声道,“多谢你的好意了,您把药收回吧!治我这毒的药多的是,但是九还丹千金难求,又是你平时救命的丹药,万不可再轻易赠人了!” 清平闻言,心里升上一股温暖,“红药师傅别听这丫头乱说,此药……”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今日过来本也是想看看你的身子恢复得如何,没想到遇上这事……“ 红药的话音未落,惜海已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倒出药丸递到红药手中。 正文 第240章 失踪 红药接过药丸,和着温水服下,闭眼调息。 惜海一边为她处理肩上的伤口,一边道,“师父受了伤,换着之事看来尚需延后些时日了。” 清平颔首,“此事不急,红药师父的伤势为要。” “红药师父,不如也在我这小院暂且住下?互相有个照应也好。”顾湘洲含着笑邀约。 “是啊,师父,您过来这边,我与师姐一起照顾您!”扶风也道。 因为顾湘灵生子,近日萧然与沈沐晴都住到广陵王府去,方便照料顾湘灵母子。惜海与萧弘也各有任务,常在盛京城走动,也极少回去了,现在只有红药独自住在那边。 红药轻笑,“好,就依你们的。” 这段时间扶风明显与她亲近了许多,方才见她被夏晗挟制,她有些后悔没早些解开她身上被封的灵识。 从前因为要护她周全,而封住了她的灵识与记忆,她自小与她习得的能力没能发挥出来。如今夏晗已死,北疆那边也成不了气候。 她在此处住下也好,可以慢慢找时机,把她的身世告知于她,并解开她身上的封印。 她们母女俩分开多年,也是时候相认了。 ”临渊阁”那边的手尾处理完,沈令衡与拓跋庆一道过来花落堂这边。 “据说安阳侯府满盛京的寻找夏晗的下落,没想到他竟潜到这里来了!”拓跋庆道。 沈令衡冷哼,夏晗之所以潜到这“临渊阁”来,所为何事,他一清二楚? 他天真的以为潜到这里找到“苔龙鞭”,便可在北夏掀起腥风血雨。 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太祖当年设下这个“笞龙鞭”,是对后世昏君的掣肘,也有对北夏皇权的保护。 若请出此鞭,持鞭者也应自受三鞭,需自身有强大的内力护体。 更何况,他一个异族人就更不可能有此信服力催动此鞭。 “他死在你这宅子里,若被他们查到……”拓跋庆又问。 语音未落,云寒从门外匆忙进来,“爷,情况有异!” 沈令衡循身望去,云寒上前道,“夏晗的尸体突然失踪了……” “失踪?”拓跋庆疑惑地问道。 方才他们都检查过,人是死得透透的,怎会离奇失踪。 云寒点头,“方才我们打点好他的尸身,明明装上车了,可一转身,竟离奇消失了,当时周围并无其他人在……” 想到方才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那诡异一幕,云寒心里阵阵发怵。 这光天化日之下,要诈尸也不应该呀! “快带我过去看看……”,处理完肩上伤口的红药从内室出来,急切道。 沈令衡见是她,朝她拱手行礼,“红药师父的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红药点头应道,随后转头问云寒,“在哪里?带我过去看看。” 云寒点头,把她引到“临渊阁”门口,指着停在门口的马车道,“红药师父,便是这里了,方才我们亲手把他打点好装上车的……” 红药望着空空如野的车厢,除了覆盖尸身的那条白布,已全然不见夏晗的半丝痕迹。 她眉目紧蹙,神色凝重道,“希望我的猜测不是真的……” “红药师父,为何如此说?”顾湘洲也赶了过来,疑惑问道。 她顿了顿,又道,“夏晗幼年早夭,被北疆巫医施了换魂之术,这是灌注了强大执念的禁术,他是会死而不化的。” “请问何为死而不化?” “他这个身体,因着北疆禁术,早已成了一个‘容器’,如今夏晗已死,这个容器失了宿主,就会去寻找他下一个宿主。” 沈令衡与拓跋庆还听得云里雾里,重生一世的顾湘洲却已是了然。 红药之意,是现在夏晗已不再占用这个躯壳,但容器还是容器,这个容器会离奇出失踪,极大的可能便是他的下一个宿主正在召唤他。 而善于此道的人,除了巫医,还有谁? 巫医这些年一直在找合适他的躯壳,只是当日巫医明明也死在他们面前了,又如何能召唤夏晗的躯体呢? 无论如何,现在夏晗的尸体离奇失踪了,都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叫找不到?”安阳侯府,谢时越脸色阴沉地质问姜远。 七日之期已过大半,这边的搜查依旧没有音讯。 难道真的要看着安阳侯府被昭德帝抄家流放? 不,他绝不允许有这样的情况。 清平被刺杀一事,找人出来顶锅不难。最大的隐患是夏晗这个人,他对安阳侯府有威胁,因为他知道他太多事情了。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府兵们静如寒蝉,姜远嗫嚅道,“世子,实在是这家伙太能藏了,柳家老宅也去搜查过,他确有回去过,但很快便离开,只留下一身血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谢时越冷声道。 “是……” 话音未落,管家匆忙来报,门外有一年轻男子求见。 谢时越朝姜远瞥了一眼,姜远心领神会,转身朝门外走去,随着管家一同出去会会那年轻男子。 姜远刚踏出府门,一见年轻男子的面容,立马扬声道,“抓住他!” 站在安阳侯府门前的,赫然就是他们搜寻多日的夏晗。 夏晗望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摇头轻笑,“别白费力了,你们抓不住我的,我要见世子。” 姜远挥动手的长剑,足尖一跃,往夏晗身上刺去,夏晗背着手,岿然不动…… 剑尖触及他的衣角,却如何都刺不进去,他周身似有一层屏障,隔绝姜远手中的利剑。 姜远见状,眉眼一动,奋力提气,朝前狠狠刺去,夏晗含笑摇头,衣袖轻轻一挥,姜远倏然整个人朝后飞去后重重坠地,他撑着手坐起身,喉头突然一阵惺甜,抚着胸口呕出一口鲜血。 夏晗冷嗤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快速闪过,越过姜远,径直朝大门而入。 其他府兵见状,试探地想上前围住,却被他阴恻恻的眼神给震慑了回去,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朝正厅而去。 坐在正厅的谢时越也听到外头的动静,正起身朝外走去,不想夏晗的身形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 正文 第241章 你不是夏晗 “是你?”谢时越见来人是夏晗,长手按向自己的腰间的长剑。 夏寒眼睛睨向谢时越腰间的长剑,突然那把长箭长剑竟脱离他的双手,飞向不远处的草丛中。 谢时越见状,抬眸望向眼前的夏晗,他眼神微眯,探究道,“你不是夏晗!” 夏晗嘻笑道,“怪不得昭德帝那么喜欢你,果然聪慧。” 谢时越自己便是一个重生之人,对这种事情很是敏感,加之夏晗的转变实在太大,前几日他逃离侯府之时明明身受重伤,短短几日之内,竟像无事人一般。 最重要的是他的本事没有这么大! “所以,你到底是谁?”谢时越探究问道。 夏晗轻笑,“你无需理会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是来帮你的。” 谢时越摇头,“不,你是谁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始终相信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们可以合作,但你想要什么大可直接说出来。” “世子果然快言快语!不枉费老夫当日向北疆王极力推荐与你合作。”夏晗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谢时越听着很是耳熟。 蓦地,他心中升起一股疑虑,不太确认的问道,“你是……苗疆巫医?” 夏晗嘴角含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他的态度印证了谢时越内心的猜测,他出声问道,“如果您是巫医,那夏晗呢?真正的夏晗去了哪里?” “如今我既然站在世子面前,我便是夏晗,北疆王世子!”夏晗沉声道,“所以世子打算怎么抉择呢?是与老夫合作?还是要把老夫交出去认罪?” 谢时越轻笑道,“前辈如此好本事,恐怕我阖安阳侯府所有府兵之力,都难以将您擒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刺杀清平公主一事,总得有人出来顶这个罪,如若不然,我侯府将招来横祸,前辈可能明示?” 确认眼前之人便是昔日那个神秘莫测的巫医,谢时越的语气明显温和和善了许多。 夏晗笑道,“谢世子确实聪慧,但这次你们也得确被耍的团团转了。” 谢时越闻言,蹙眉道,“前辈此话怎讲?” “公主被刺杀一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夏晗沉声道。 夏晗虽然已死,但他这具躯壳还保留着生前的只字片段。 巫医接手这个容容器之时,已读取了夏晗死前的记忆片段。 记忆片段里那两处宅子藏着许多秘密,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个与他搏斗的红衣女子。 虽然她面容已改,但她的眼神和身手。他一眼便认出了她,昔日的苗疆圣女江若姝! 如今他顶着夏晗的身份,他是北疆王世子。他有这个义务把北疆重振起来!只要他把北疆重振起来,南北疆融合,未来他便是苗疆王! 思及此,他的眼里升起一簇雀跃之光。 他抬起双手。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不是他从前那般干枯苍老。现在他变年轻了,未来有无限可能等着他去创造! 这是昔日他顶着那副那副残破年迈的躯壳时从不敢想过的。 谢时越眼神微蹙,疑惑问道,“前辈此话怎讲?” 夏晗却是摇头,“一时半会与你解释不了。我对北夏不熟,我只知道那是两处宅子,有温泉,有花有树,其中有一处好像是沈令衡的,便是他一箭射死了夏晗!” 谢时越闻言眉眼一动。温泉宅子? 听到这四字,他第一反应便是想到了顾湘洲的花落堂。 “是花落堂?”谢时越不确定问道。 夏晗摇头,“老夫也不确定是什么宅子,但确实见到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闻及此,谢时越已基本可以确定,那是花落堂了! 只是他不明白,夏晗为什么会找到那里去。 “前辈,那您还看到什么?” “东进国大皇子,拓跋庆!”夏晗沉声道。 谢时越闻言,眉头一蹙。 拓跋庆还留在盛京,这是他想不到的。 “拓跋庆?他与沈立衡有何关系?此事又与清平被刺杀一事有何联系?”他心里升起无数的疑问。 “世子有这么多疑问,不妨亲自走一趟?”夏晗言语间意味不明。 这是谢时越重生以来,第一次来到这里。 这座宅子前世在他们大婚后不久,便因起火付之一炬,他知道这座宅子对顾湘洲来说很重要,也是他亡母留给她的! 前世二人刚成婚时,他也有来过这里,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她把他带来他最喜欢的宅子这里,但他对她很是冷淡。 二人在这里住没几天便不欢而散,回府去了。后来他终日忙于公务,对她更是冷淡,她也不再提要他过来这边一同小住的要求,但她自己时常会独自过来。 直到后来宅子失火,付之一炬,她独自在房中垂泪,他也没给过她一丝安慰。 不知为何,越想到这些,他对她的愧疚感便越与日俱增。这不像他! 他手持油纸伞,踏步在花落堂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抬眸望向花落堂紧闭的大门。 “世子,用不用敲门?”姜远问道。 谢时越轻轻摇头,他以何种身份去敲门呢? 突然紧闭的门后传来声响,谢时越与姜远侧身闪进墙边拐弯处。 只见顾相洲与沈令衡一道撑着油纸伞从门内走出,沈令衡单手执伞,另一只手挽着顾湘洲的肩膀,二人举止亲密。 油纸伞大半都遮在顾湘洲头上,偶尔有几滴雨水滴落在沈令衡的衣肩上。 这是他上一世对她从未有过的呵护,二人一同走到隔壁临渊阁,大门大门应声而开,二人一同走了进去。 “爷!”姜远低声道,“属下探查到,这临渊阁是沈国公的宅子。” 谢时越点头。 他知道沈令衡在此处有一所宅子,但从未想过两所宅子竟离得这么近。 “可有探查到,住在宅子里的是谁?”谢时越沉声问道。“拓跋庆真的住在此处?” “这个属下还无从探起……” “谁?”话音未落便听到一男声从身后响起,是云寒领着沈家府兵在巡视,他似是探到他们藏身于此,警惕问道。 正文 第242章 搜宅子 云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姜远的手也按向腰间的长剑。 谢时越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不要轻易起冲突,咱们今日就是路过!” 既然探寻到此,不打草惊蛇是最重要的。 云寒领着府兵来到他们身后,谢时越正好背对着他们。 “你们二人偷偷摸摸在此,有何目的?”云寒警惕问道。 谢时越回头,“是我!” 云寒却不买账,只拧着头问道,“你们是谁?” “你……”姜远有些恼怒,云寒是沈定衡的副将,随行亲信,怎么会认不出他们的身份?摆明就是故意的。 沈令衡却按住了他,他走上前正色道,“云副将想必也知我安阳侯府,近日遭贼人入室行刺,我等奉旨查案,听说那贼人来过此处,特来此查办!” 他抬手一挥,四周突然被一大队大内侍卫围住。 云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姜远的手也按向腰间的长剑。 谢时越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不要轻易起冲突,咱们今日就是路过!” 既然探寻到此,不打草惊蛇是最重要的。 云寒领着府兵来到他们身后,谢时越正好背对着他们。 “你们二人偷偷摸摸在此,有何目的?”云寒警惕问道。 谢时越回头,“是我!” 云寒却不买账,只拧着头问道,“你们是谁?” “你……”姜远有些恼怒,云寒是沈定衡的副将,随行亲信,怎么会认不出他们的身份?摆明就是故意的。 沈令衡却按住了他,他走上前正色道,“云副将想必也知我安阳侯府,近日遭贼人入室行刺,我等奉旨查案,听说那贼人来过此处,特来此查办!” 他抬手一挥,四周突然被一大队大内侍卫围住。 “谢世子,这是何意?” 临渊阁大门打开,沈令衡背着手从院内走,他寒眉冷峻,直直望向谢时越。 谢时越上前朝沈令衡作揖,沉声道,“想必谢谢,想必国公爷爷知道我后侯府遇到什么何事,清平公主尸身未寒。为公主把害她之人找出来,是我身为她的丈夫,与臣子该做的。” 谢时越讲的义正言辞。 顾湘洲站在临渊阁门后听着,如若不是知道清平公主在安阳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倒真容易让人为之动容。 “所以……”沈令衡声如寒冰,“世子言下之意是,要搜我这座宅子?” 谢时越嘴角含笑,却并未出声否认。 沈令衡冷笑,“所以如今安阳侯府的爵位竟高过我国公府?” 谢时越摆手道,“国公爷言重了,小弟并无此意……” “世子既然已把大内侍卫带到此处,” 云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姜远的手也按向腰间的长剑。 谢时越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不要轻易起冲突,咱们今日就是路过!” 既然探寻到此,不打草惊蛇是最重要的。 云寒领着府兵来到他们身后,谢时越正好背对着他们。 “你们二人偷偷摸摸在此,有何目的?”云寒警惕问道。 谢时越回头,“是我!” 云寒却不买账,只拧着头问道,“你们是谁?” “你……”姜远有些恼怒,云寒是沈定衡的副将,随行亲信,怎么会认不出他们的身份?摆明就是故意的。 沈令衡却按住了他,他走上前正色道,“云副将想必也知我安阳侯府,近日遭贼人入室行刺,我等奉旨查案,听说那贼人来过此处,特来此查办!” 他抬手一挥,四周突然被一大队大内侍卫围住。 “谢世子,这是何意?” 临渊阁大门打开,沈令衡背着手从院内走,他寒眉冷峻,直直望向谢时越。 谢时越上前朝沈令衡作揖,沉声道,“想必谢谢,想必国公爷爷知道我后侯府遇到什么何事,清平公主尸身未寒。为公主把害她之人找出来,是我身为她的丈夫,与臣子该做的。” 谢时越讲的义正言辞。 顾湘洲站在临渊阁门后听着,如若不是知道清平公主在安阳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倒真容易让人为之动容。 “所以……”沈令衡声如寒冰,“世子言下之意是,要搜我这座宅子?” 谢时越嘴角含笑,却并未出声否认。 沈令衡冷笑,“所以如今安阳侯府的爵位竟高过我国公府?” 谢时越摆手道,“国公爷言重了,小弟并无此意……” “世子既然已把大内侍卫带到此处,” “谢世子,这是何意?” 临渊阁大门打开,沈令衡背着手从院内走,他寒眉冷峻,直直望向谢时越。 谢时越上前朝沈令衡作揖,沉声道,“想必谢谢,想必国公爷爷知道我后侯府遇到什么何事,清平公主尸身未寒。为公主把害她之人找出来,是我身为她的丈夫,与臣子该做的。” 谢时越讲的义正言辞。 顾湘洲站在临渊阁门后听着,如若不是知道清平公主在安阳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倒真容易让人为之动容。 “所以……”沈令衡声如寒冰,“世子言下之意是,要搜我这座宅子?” 谢时越嘴角含笑,却并未出声否认。 沈令衡冷笑,“所以如今安阳侯府的爵位竟高过我国公府?” 谢时越摆手道,“国公爷言重了,小弟并无此意……” “世子既然已把大内侍卫带到此处,” 云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姜远的手也按向腰间的长剑。 谢时越却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不要轻易起冲突,咱们今日就是路过!” 既然探寻到此,不打草惊蛇是最重要的。 云寒领着府兵来到他们身后,谢时越正好背对着他们。 “你们二人偷偷摸摸在此,有何目的?”云寒警惕问道。 谢时越回头,“是我!” 云寒却不买账,只拧着头问道,“你们是谁?” “你……”姜远有些恼怒,云寒是沈定衡的副将,随行亲信,怎么会认不出他们的身份?摆明就是故意的。 沈令衡却按住了他,他走上前正色道,“云副将想必也知我安阳侯府,近日遭贼人入室行刺,我等奉旨查案,听说那贼人来过此处,特来此查办!” 他抬手一挥,四周突然被一大队大内侍卫围住。 “谢世子,这是何意?” 临渊阁大门打开,沈令衡背着手从院内走,他寒眉冷峻,直直望向谢时越。 谢时越上前朝沈令衡作揖,沉声道,“想必谢谢,想必国公爷爷知道我后侯府遇到什么何事,清平公主尸身未寒。为公主把害她之人找出来,是我身为她的丈夫,与臣子该做的。” 谢时越讲的义正言辞。 顾湘洲站在临渊阁门后听着,如若不是知道清平公主在安阳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倒真容易让人为之动容。 “所以……”沈令衡声如寒冰,“世子言下之意是,要搜我这座宅子?” 正文 第243章 私兵 “若搜查不出什么,惊动了我家中女眷,又该如何定夺?”顾湘洲挑眉问道。 谢时越探究望她,见她越是阻挠,更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若查无所获,今日给夫人院中的女眷造成的惊扰,谢某定当赔礼道歉。”谢时越沉声应道。 顾湘洲轻笑,“世子请便吧!” 刘统领带着侍卫冲进花落堂。 花落堂正厅,顾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王嬷嬷立于一旁伺候,扶风等一众丫鬟在院落打扫整理。 院内的静谧和谐因着他们的闯入戛然而止。顾老二夫人放下手中茶盏,疑惑问道,“各位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谢时越从后面走出,朝顾老夫人拱了拱手,“不知老夫人也在此,贸然闯入,叨扰老妇人了,但近日有贼人闯入安阳侯府,刺杀了清平公主,经追查贼人到此,特入院搜查……” 未等他说完,顾老夫人冷哼一声,“你府中的贼人,竟搜到我们这边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渐冷,“还是说世子府上的贼人与我顾家有关?” 顾老夫人虽年长,但其眼神凌厉,她的质问更是掷地有声。 谢时越恭敬道,“老夫人严重了……” 他也不与顾老夫人继续掰扯下去,侧头朝刘统领使了个眼神,刘统领会意,带着属下直接便把院内各处搜查了个遍。 谢时越坐到侧边圈椅上,好整以暇地等着。 待刘统领带着侍卫从内院出来,朝他摇了摇头,谢时越脸色一沉。 竟然什么都没有搜查出来? “世子看来很失望?”顾湘洲与沈令衡一同进来,见着谢时越的神情,顾湘洲面带讽色道。 “叨扰了!”谢时越沉声道。 话音刚落,他领着一众侍卫转身便要离去。 顾湘洲却拦在前头,“世子忘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了吗?” 谢时越顿了顿,阴郁道,“稍后府上管家必会送来厚礼!” 他脸色阴沉的离开花落堂。 谢时越前脚刚走,扶风急步上前扶住“顾老夫人”。 “师父,您快歇着!” “无碍,放心!”顾老夫人的声音已然不似之前那般苍老,而是年轻利落的女声。 顾老夫人抬手往脸上一扯,撕下一道人皮面具,面具底下赫然是红药那张素净的脸。 拓跋庆与清平也从里屋出来,他们是从“临渊阁”的密室过来。 顾湘洲与沈林衡成婚之后,早已通过密室把两座宅子连到一起。 谢时越仅凭前世对花落堂浅显的记忆,怎么可能在此搜索得到。 红药神色脸色阴沉,“他们能如此快便找过来,可见巫医找上他了,夏晗的躯体确实被巫医所用……” 扶风恨恨的道,“她竟能如此轻易的起死回生,那我表姐的命算什么……” 红药拍了拍她的肩,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你放心,她的仇,为师替你报……” 毕竟江诗琴也是她的外甥女,她从小疼在手心的外甥女! 扶风重重点头。 “什么情况?”门外响起一道男声,众人循声望去,是沈之淮! 他一身银色铠甲,骑着白马而来,把马拴在马厩,大步走进花落堂。 红药的眼神不经意打量着他! 面前这位面容俊美的少年将军,便是顾湘洲与她提过的,与扶风互生情愫的那位? 她又瞟了一眼扶风,看她望他的眼神,确定是他无误。 沈之淮见着红药,怔愣了一瞬,上前朝红药行了一礼。他知道红药的真实身份,更知道红药与扶风的关系。 “怎么过来了?”沈立衡沉声问道。 近日沈之淮都被他派在墨林山上操练私兵,他突然找到此处,必有什么是发生? 沈之淮低声道,“发现城外有一一队不明士兵正朝城内涌进……” 沈令衡闻言侧头拧眉。 还有私兵? “可有查出与谁有关联?” 沈之淮摇摇头,“还在查!应该很快会有结果,我猜测与姜家关。” 扶风恨恨的道,“她竟能如此轻易的起死回生,那我表姐的命算什么……” 红药拍了拍她的肩,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你放心,她的仇,为师替你报……” 毕竟江诗琴也是她的外甥女,她从小疼在手心的外甥女! 扶风重重点头。 “什么情况?”门外响起一道男声,众人循声望去,是沈之淮! 他一身银色铠甲,骑着白马而来,把马拴在马厩,大步走进花落堂。 红药的眼神不经意打量着他! 面前这位面容俊美的少年将军,便是顾湘洲与她提过的,与扶风互生情愫的那位? 她又瞟了一眼扶风,看她望他的眼神,确定是他无误。 沈之淮见着红药,怔愣了一瞬,上前朝红药行了一礼。他知道红药的真实身份,更知道红药与扶风的关系。 “怎么过来了?”沈立衡沉声问道。 近日沈之淮都被他派在墨林山上操练私兵,他突然找到此处,必有什么是发生? 沈之淮低声道,“发现城外有一队不明士兵正朝城内涌进……” 沈令衡闻言侧头拧眉。 还有私兵? “可有查出与谁有关联?” 沈之淮摇摇头,“还在查!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扶风恨恨的道,“她竟能如此轻易的起死回生,那我表姐的命算什么……” 红药拍了拍她的肩,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你放心,她的仇,为师替你报……” 毕竟江诗琴也是她的外甥女,她从小疼在手心的外甥女! 扶风重重点头。 “什么情况?”门外响起一道男声,众人循声望去,是沈之淮! 他一身银色铠甲,骑着白马而来,把马拴在马厩,大步走进花落堂。 红药的眼神不经意打量着他! 面前这位面容俊美的少年将军,便是顾湘洲与她提过的,与扶风互生情愫的那位? 她又瞟了一眼扶风,看她望他的眼神,确定是他无误。 沈之淮见着红药,怔愣了一瞬,上前朝红药行了一礼。他知道红药的真实身份,更知道红药与扶风的关系。 “怎么过来了?”沈立衡沉声问道。 近日沈之淮都被他派在墨林山上操练私兵,他突然找到此处,必有什么是发生? 沈之淮低声道,“发现城外有一队不明士兵正朝城内涌进……” 沈令衡闻言侧头拧眉。 还有私兵? “可有查出与谁有关联?” 沈之淮摇摇头,“还在查!应该很快会有结果。” 正文 第244章 他不仁,我便不义 “母后,这恐怕多有不便!”顾湘灵应道。 “皇后娘娘今日特地亲自过来给小皇孙送礼,这是给了太子府多大的尊荣,太子妃竟如此三推四阻!”石嬷嬷走上前冷声道。 “你去把小皇孙抱出来吧!”姜皇后侧头向石嬷嬷道,她虽面带笑容,但语气已越发的强势生硬,与她往日那副菩萨心肠的模样判若两人。 石嬷嬷领命,气势凶凶地走到奶娘身前,奶娘面对石嬷嬷凌厉的气势下心跳加快,她为难地望向顾湘灵,“太子妃,这……”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我的孩子!”顾湘灵冷应道。 奶娘咬了咬唇,鼓起勇气站起身,张开双臂拦在石嬷嬷身前。 顾湘灵心里直叹不妙,看来今日姜皇后是有备而来,且来者不善,今日长野随萧策一同进宫, 她转头望向姜皇后,眼眸含冰,“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声“母后”,也没必要再装了。 “放肆!”姜皇后单手拍桌,桌上的茶盏应声而落,清脆作响,“你对本宫这是什么语气?” 顾湘灵冷笑,很好,都别装了,大家都直接撕破脸吧! 只是她今日敢如此光明正大到太子府来闹事,萧策正好又进宫。 她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莫非萧策也出事了? 难道帝后串通好的? 石嬷嬷一把推开奶娘,径直往后院走去,王嬷嬷见状,忙上前拦住她,石嬷嬷抬脚便朝王嬷嬷的腹部踢去,奶娘见状忙上前扶起王嬷嬷。 “王嬷嬷……”顾湘见状,欲上前去,却被从门外闯进来的几名侍卫架住。 她本就不会武功,又产后体弱,被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毫无还手之力。 刚被奶娘搀扶起身的王嬷嬷见状,挣扎着欲上前去护住顾湘灵,却又听到后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快去看看小可乐!”顾湘灵大喊。 可乐是她和萧策给孩子取的小名。 她敛神,紧急呼叫系统。 可是全然无反应,不知为何?自从她生完孩子,系统便没再出现。 她还在暗自开心,难道是系统修复完那个尴尬的BUG后便自动解绑了。 现在面临着危机,她才知道,其实狗系统也帮了她许多。 婴孩啼哭声越来越近…… 顾湘灵完全集中不起精神召唤系统。 她抬眼,见石嬷嬷抱着小可乐出来,她想冲上前去抢回他,双手却被死死牵制住。 姜皇后从石嬷嬷手中接过小可乐,小家伙被养得很好,白白嫩嫩的,被姜皇后抱在手中,他反而停止了啼哭,抡起白胖的小拳头啃了起来。 姜皇后望着怀中的小人儿,伸出染着蔻丹的手指抚向小可乐那白嫩的脸庞。 “还真是可爱!”她柔声道,眼里却闪着冷咧的光芒,“可惜了……” 她的手指缓缓移向小可乐的脖颈处…… “你想做什么?”顾湘灵见她的动作,心脏骤缩,失声大叫。 姜皇后却是头也不抬,言语间没有一丝温度道,“太吵了!” 石嬷嬷走上前去,举起手便要朝顾湘灵脸上挥去,“啪——”的一声,一道银鞭快速朝石嬷嬷袭来,卷住她的手。 沈之音单手持鞭,一身白色修身骑马服,长发高束,身姿飒爽。 她扯动手中的银鞭,石嬷嬷应声落地,重重摔倒在地。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动我嫂嫂!” 先皇后抬眼望向沈之音,待看清她容貌时,微怔了一瞬,神情竟有一丝的恍惚。 只这一眼,竟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在皇家狩猎场上见到的那位明媚的红衣少女。 一身红色修身骑装,长发高束,手持长鞭驰骋在狩猎场上。 坐在自己身侧的那位少年天子,一眼万年,被她吸引住了。 “你是谁?”她蹙眉问道。 眼前少女太过阳光张扬,她竟觉得有些许刺到自己的眼。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沈之音!”沈之音挑眉道,“皇后娘娘身份尊贵,竟趁太子哥哥不府中,带人上门与这一屋子老小滋事,此事若传出去,敢问天家颜面何在?” “放肆!”姜皇后望着面前那张与沈沐晴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忍不住暗暗握了握拳头,她竟从不知道,沈家还有这号人在。 “此女刁钻,给本宫绑起来!”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抽剑朝沈之音挥去,沈之音扬起手中的长鞭应战。 姜皇后抱着手抱着手中婴孩,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上观战。 厅中刀光剑影,顾湘灵看得心惊胆战。 她死死盯着被姜皇后抱在手中的小可乐,心急如焚。 该怎么办才能把孩子给救回来?萧策他们在外面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沈之音的身手极好,与侍卫他们对峙了一阵,竟毫不落下风。 只是她与顾湘灵一样,也心挂着小皇孙小可乐的安危。 而小可乐被姜皇后抱在怀里,抡着小拳头放在嘴巴里,津津有味的啃着。 沈之音利落的将几名侍卫放倒,抢过其中一名护卫手中的长剑,直指姜皇后。 “把孩子放下!” 姜皇后轻笑,“就凭你?” 她的表情带着笃定与势在必得!今日父亲姜太师与二皇子领着几万精兵突袭皇城,逼宫昭德帝。 萧策那废物进宫了也好,一举两得,把他们两父子一举歼灭。 至于小皇孙…… 她低头望向还在津津有味的啃着小拳头的小肉球。 心中一横,举起手中的孩子,高声喊道,“今日我姜家起事必成,这孩子留不得!” “要怪便怪你投错了胎……” 沈之音见他挟持着孩子,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姜家起事?”顾湘菱回味着这死个字,突然神色怪异道,你姜家?这是想当乱臣贼子?” “什么乱臣贼子,当日肖博能登上这个皇位,靠的也是我萧家背后势力的庇佑!”提及萧伯,姜皇后声音骤冷。 “如今他忘恩负义想灭我萧家,我家也只不过是夺回属于我们江家的东西罢了!”见皇后讲的理所当然。“他不仁,我便不义!” 正文 第245章 急召 沈之音闻言愕然,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笑道,“可笑之极,难道这江山是你们姜家的吗?” 姜皇后望着沈之音那张年轻、似有故人之姿的脸庞,恨意悄然涌上心头。 当年若非那沈沐晴,她的皇儿萧漠早就名正言顺地坐上太子之位,她又何至于走上今日这条路? 姜家今日起事,全然是被逼的! “若无我姜家,他萧博有何能奈坐稳这江山……” “你们想造反,可有问过我沈家的龙吟长枪?”沈意安的声音响起,打断姜皇后未尽之言。 沈意安手持龙吟长枪踏入院内,他鄙夷望向姜皇后,“无能之人,才会拿一未足月小儿来威胁。” 姜皇后望着沈意安,冷笑,“沈大将军,多年未见,还是那般英勇护国啊!” 她重新坐回紫檀木圈椅,“你们沈家当了萧家那么多年的狗,最后得到了什么?你在那不见天日的谷底平白受了二十年的苦,难道今日你还要护着他们萧家?” 沈意安冷哼,“我沈家满门护着的,从来就不是萧家,而是北夏子民。” “那今日之事,你们就不该插手!”姜皇后沉声道。 “不该插手?”沈意安冷笑。 “怕是,你们沈家想插手也晚了!”姜皇后低喃道。 …… 萧策与长野刚入了宫门,从马车下来便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的不寻常。 今日的皇城,太安静了! “太子,宫门口当值的人似乎换了一批。”长野低声道,手已按向腰间佩剑。 萧策颔首,眼尾警觉扫视一圈四周,沉声道,“小心行事。” 他与昭德帝的关系向来冷淡,今日他突然宣旨传他进宫,单凭这点就很不寻常,如今进了宫门,更觉得处处透露着诡异。 二人往昭德帝常在的文思殿中走去,苏公公正在门外侯着,见着萧策过来,忙低头向他行礼,“太子殿下!陛下在里头等您可久,快进去吧!” 萧策微微点头,走到文思殿门前,抬起手正欲推门,眼尾瞥到苏公公倒吸一口气的模样,他侧头朝苏公公问道,“不知父皇今日找孤来,所为何事?” 苏公公因刚刚提起的那口气匆忙泄下,语气略显急促,“回陛下,奴婢也不知,只知道陛下催得很急……” 萧策眉眼含笑,“有劳苏公公进去替孤通传一声。” 苏公公闻言微愣了一瞬,“这……陛下有令,只让太子殿下进去,谁人都不得打扰……” “哦?”萧策淡笑,“想不到孤有一天能与父皇有这么深的感情。” “太子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陛下从来都关心您的,平时没少念叨您呢?”苏公公笑道,笑得极不自然。 “是吗?”萧策眼神满是探究之色。 “殿下,你还是快进去吧!莫让陛下久等!”苏公公催促道。 “有劳苏公公带路!”萧策温声道,眉眼间满是冷漠。“这……” “怎么?苏公公是有什么顾虑?”云野挑眉问道。 从萧策的反应来看,此次进文思殿,怕是凶多吉少。只是他也不确定昭德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没。”苏公公低头道。 “那便请苏公公带路!” 见萧策如此坚持,苏公公也无从再推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伸手推开文思殿大门。 比起外头,文思殿中几乎可用针落可闻来形容。 昭德帝坐在窗边案前。 苏公公走在前头,萧策与长野跟在他身后,一道行至殿中。 “父皇!”萧策朝昭德地帝行礼。 却不见昭德帝有一丝的回应,突然身后的店门砰的一声关上。 苏公公早已溜出门外。 长野快速追上去,却发现门早已被落了锁。随后,很快便传出苏公公在外面急声呼救的声音。 “不好了,太子行刺了陛下。”苏公公的公鸭嗓叫的都有些破音了。 萧策闻言蹙眉。 什么叫行刺? 他转头望向昭德帝,他仍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升上萧策心头。 行刺? 他狐疑望向昭德帝。 如此大的动静,昭德帝却仍是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们而坐,加之苏公公今天的异常举动,萧策几乎可以判断,昭德帝出事了! 他疾步走上前去。 只见昭德帝胸前赫然插着一把匕首。 “不好……”萧策侧头望向长野,“快离开这里!” 长野闻言,立马冲到殿门口,抬脚踹开已被外头落了锁的殿门。 然而,房门破开,二人冲出文思殿,映入眼帘的是文思殿前一排弓箭手。 数支弓箭蓄势待发,成排的弓箭头冒着森然寒光。 萧漠站在前头,双目赤红,厉声喊道,“皇兄,这皇位迟早都是你的,你居然弑君!” 姜太师闻讯而来,冲进文思殿内,见到昭德帝的尸体,悲痛大哭。 萧策了然,今日一切都是二皇子与姜太师设好的圈套。 今日昭德帝召他入宫的名目,是为找他商议小可乐的正名,他才前往! 没想到这一切竟是为他设好的圈套。 他转念一想,太子府那边…… 长野也想到这一点,沉声道,“太子殿下,我们得马上回府,太子妃与小皇孙恐怕有危险。” 二人抽出腰间佩剑,迎敌上阵。 宫殿围墙上凭空出现一排黑色身影。 是黑甲卫兵! 黑色身影齐齐跃下,黑甲卫们齐齐抽出佩剑,一时间剑影交错。 萧策与长野始终寡不敌众,招式渐缓,逐渐处于下风。 “众将士听令!”萧漠语带哽咽道,“太子萧策,弑父杀君,罪大可恕,杀无赦!” ……… 姜皇后起身,扬着头道,“我父兄已携十万精兵围堵盛京,至于皇城那边,太子萧策,弑父杀君,罪大可恕!我身为一国之后捉拿太子府女眷,合情合理!” “你们沈家一再插手!”,她抬眸望向沈意安,“今日谋逆的,是你们沈家一脉!” “妖后!”沈意安挥动手中长枪,枪头直指姜皇后,“休得在此一派胡言!弑父杀君的,怕是二皇子夏漠吧!” 他眉心紧蹙,若姜皇后所言为真,恐怕宫里也是危机重重! 正文 第246章 解困 谢时越气冲冲地回府找到夏晗,他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白白去落花堂丢人现眼。 刚踏入他安顿给巫医暂居的小院,正好遇见他往外出,眉眼间带着雀跃之色。 他一见谢时越过来,面露喜色道,“恭喜世子!大喜啊!” 谢时越闻言,缓了缓胸间那股不顺的气,不解问道,“何喜之有?” “北夏要变天了!姜太师一脉,今日起兵谋逆……” 谢时越惊讶,这么快? 前世姜家谋逆,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没想到今日提早这么多。- “世子要找之人便在顾家!”巫医沉声道。 “你是说,李长生?”谢时越不确定问道。 巫医点头,继续道,“现在他已更名,名叫顾长安!当日带走他的少年郎,便是顾家大郎顾清池!” 谢时越了然,原来如此! 顾湘洲同为重生之人,岂会不知这顾长安的真实身份,她把他藏在顾家,怕是在帮沈令衡养着一个护身符吧? “顾家……”他低喃着,“也是很多年没上过顾家了。” 转身缓缓朝外走去。 巫医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噙上一抺不明笑意,他抬头望向小院上头那四四方方的天。 乱点,再乱点才好啊! 太子府 “妖后?”姜皇后仰头大笑,眼里都笑出泪光。 她姜明珠本应是一代贤后,却被逼至今日这地步。 昭德帝胸前那把匕首,是她亲手所为,萧博冷情冷血,伤她至深,还妄图灭她全族。 也幸好她及时杀了萧博,她在文思殿中找到萧博拟的圣旨,他要屠她们姜家满门。 还好她及时发现了,她假借昭德帝的旨意,把萧策传进宫,这弑君的罪名让他担了。 这北夏江山,岂能让一个弑父杀君的杀人凶手来坐拥,只要萧策死了,这江山便是她漠儿的了。 原以为萧策这辈子翻身无望,没想到他不仅身子康复,还生了皇长孙。 她就不抓紧,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怎么?说你是妖后还不认了吗?”顾湘灵望着被姜皇后抱在手中的小可乐,恨恨道。 姜皇后侧头望向顾湘灵,“你若当日不设局,乖乖与我漠儿成亲,便不会有今日之祸!你以为攀上了萧策这根枝头,未来便可母仪天下?” “母不母仪天下与我何干?你母仪天下了这么多年,你得到了什么呢?”顾湘灵质问道。 姜皇后闻言怔了一怔。 是啊,她坐拥后宫多年,享尽荣华富贵,可为何这么多年来,她从未真正感觉到自己一得到过什么? “牙尖嘴利!”姜皇后把手放到小可乐的脖颈处。 “你快放了他!”顾湘灵怒喝! 【狗系统,我们友好相处了这么久,如今我有难,你别坐视不理!速速出来救命啊!】 她暗暗敛神,继续求助于系统。 她知小可乐在姜皇后手里,无论是沈意安还是沈之音,都不敢轻举妄动。 若系统能像之前那般偷摸着给她传送了一把手枪,她绝对毙了姜皇后。 然而,系统仍是毫无回应。 姜皇后的手伸进小可乐的衣领,手指传来小孩儿细嫩温热的触感! 这小可乐仍是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的大拇指,浑然不知危险。 倏然,姜皇后猛地向后一弹,小可乐脱出手出,被姜皇后高高抛起,顾湘灵的心立马提到嗓子眼。 沈意安见状忙轻点足尖,纵身一跃,及时接住了小可乐,顾湘灵这才松了一口气,忙上前去把小可乐揽回怀中。 她轻轻安抚,却发现小孩儿不仅没被吓到,还朝着她笑。 诡异的是,姜皇后自己也不好受,她一阵剧颤后,虚脱地坐到紫檀圈椅上,额间已然泛上一层细汗,她颤着手,指向小可乐,“这孩子……莫非……是妖怪?” 顾湘灵望向姜皇后,而后反应过来,不禁大笑。 姜皇后这副模样她可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以往她被电击处罚的模样吗? 系统诚不欺我,关键时刻还是跳出来保护她的。 等等,姜后说这孩子? 难道是小可乐冲她放的电流?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怀中的小肉团。 而小可乐仍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他还冲着她笑。 一个未足月的孩子,竟是有意识似的朝她笑。 而且,他会放电? 她心中满是狐疑,但此时,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没处理。 “来人,这孩子有问题,给本宫抓起来。”姜皇后稍缓过来,起身喝道。 侍卫们纷纷围了上去。 “保护太子妃和小皇孙。”沈意安扬声道。 然而这次没有小可乐在他们手上为质,沈之音与沈意安敢放手一搏? 沈意安的长枪势如破竹,沈之音的银鞭如灵蛇出洞,侍卫被击倒一圈。 顾湘灵抱着小可乐迅速退到角落,怀中的小可乐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 姜皇后瞥见她,“在那边,快去捉住那妖孽!” 方才分明便是那孩子放的电,他顶着皇长孙的名头,还有这项异能,若留他性命,以后恐怕会再生事端。 而侍卫们被沈之音和沈意安困住,一时脱不开身。石嬷嬷见状,捡起跌落在她脚边的一把长剑,朝顾湘灵母子挥去。 突然,一道剑影闪过,一支利剑直刺向石嬷嬷的手肘,石嬷嬷吃痛,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鲜血顺着她的手肘汩汩而流…… 她抬眸正好对上一双清冷的双眸,顾湘洲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 “疯了吧,敢动太子妃!”扶风身形灵巧跃来,一脚朝石嬷嬷踹飞出去,“敢动我王嬷嬷,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顾湘洲忙上前扶起顾湘灵,将她护在身后。 扶风也加入混战。 “你们怎么来了?”顾湘灵抓住顾湘洲的手,“萧策她……” 顾湘洲轻拍她的手,安抚道,“长姐不用担心,子渊他们现在过去了。” 顾湘灵闻言才缓下神来,今日姜皇后连装都不装了,宫里那头更是凶多吉少。 院外,早已被沈家军团团围住,姜皇后带来的人已悉数被制服。 姜皇后冷冷睨了一眼顾湘洲,“国公夫人好大派头。” 正文 第247章 弑父杀君 “自然是比不得皇后娘娘。”顾湘洲含笑道。“只是皇后娘娘,今日与前几日很是不同。” “早前我已把萧博的罪证交于你们手中,你们却毫无动静,唯有我亲自出马!”姜皇后摇头叹道,“但是我所言句句属实,你们沈家人是坚持做他们萧家的走狗。可笑至极!” “皇后娘娘无非就是想借刀杀人!”顾湘洲冷哼道,“只是你太心急了!” “我如何能不心急,再不行动,我姜氏满门,必要成为他皇权上的踏脚石。”姜皇后愤愤不平道。 “可是姜家养了这么多士兵,您敢说姜家向来没有私心!”顾湘洲轻叹道。 上一世沈家满门忠烈,却被萧博泼了脏水,而她姜家才是真正包藏祸心,却荣宠无双。 “这世道何其不公!” “错了,这世道向来是公平的!”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不公的是人心!” 姜太后已在后宫享受尊宠二十余年。 “你不用与我讲大道理!”姜皇后怒喝。“如今萧伯已死,这沈氏江山就得由嫡皇子继承!” “他萧策只是一介嫔妃所出,凭什么他就能坐稳太子之位。他凭什么与本宫的儿子来比。” “皇位向来立贤不立嫡,皇后娘娘为何如此看不破呢?” “贤?”姜皇后失笑,“本宫贤德了多少年?难道我姜家落得满门被斩,抄家流放,便是我该应得的吗?” “皇后娘娘自诩贤德,您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真的德能配位?”顾湘洲冷然问道。 昭德帝独宠她多年,姜皇后坐稳后宫之位,打压其他后宫嫔妃,孤立后宫孤女,为达自己目的,怂恿昭德帝向亲儿子下毒。 昭德帝德不配位,姜皇后亦是如此。 上回找她说的那么多,并非深明大义,无非就是利益冲突罢了。 如今姜家数万私兵围城,掌控了时局,她瞬间变脸。 前世北夏,差点便沦为他们姜家的天下。 顾湘洲想不到的是,姜皇后竟然能对昭德帝下此狠手。 所以,她贤德吗? 姜皇后大笑,“无论如何,如今大局已定,我劝你们放弃抵抗,沈家一门毕竟守卫北夏多年,也算是有功劳,若为我们所用,千秋百代,功成名就!” 她居高临下道,“我不会像那老东西,往净往你们身上泼脏水!” “愚蠢至极!”门外响起沈沐晴清冷威仪的声音。 姜皇后闻言抬眸望去,却见从门外进来之人并非沈沐晴。 “你当真以为这盛京城就是你们姜家的天下了吗?”沈沐晴与姜皇后平视,目光灼灼地质问她。 姜皇后皱眉问道,“你是谁?” 她明明与沈沐晴长得毫无干系,可不知为何?她就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沈沐晴的影子,甚至比与沈沐晴有几分相似的沈之音更甚。 沈沐晴清笑,“区区数万数万精兵,你觉得能抵得了沈家军?” “你派人行刺广陵王,你觉得万无一失了吗?” 今日她与萧然刚出门,便被一队黑衣人围住,那伙人还肖想绑架她。 他们以为萧然的未婚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黑衣人被他们制住,但也因此绊住了脚步,萧然预感宫中应是出事了,遂往宫里赶去,她这才过来太子府。 姜皇后见她一步一步向前,明明是一副世家温婉女子的容貌,周身的气势却有久经沙场历练出来的锋芒。 “你……到底是谁?”她越走近,姜后便越发觉得她的气场像那位故人。 “你是……沈沐晴?”她不确定地问道。 “皇后娘娘在说什么呢?”沈沐晴拧眉问道,脚步并未停顿,依然上前。 姜皇后被她的态度激怒,怒喝道,“你别过来……” 她被惊得坐回凳子上,眼前这位女子的气势太过慑人,她看她的眼神太过冰冷。 “你敢动她们母子?”沈沐晴冷声道。 “放肆!”姜王后怒道,“那孩子,简直就是祸国妖孽!本宫便是将他们赐死,也是合情合理!” 她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沈沐晴别在腰间的软剑已架在姜皇后肩上,“休得在此信口雌黄!” 姜皇后望着架在自己面前的剑,沧然笑道,“你对他们母子如此上心?” 她愣了愣神,随后笃定道,“你是沈沐晴无异了……你居然假死?” 沈沐晴神色一凛,长剑用力一指…… “娘娘……”被踹在地上的石嬷嬷惊呼,在院中与沈家军对峙的侍卫们纷纷拔剑。 姜皇后不可置信的低头望向刺向自己肩头那一剑,“啊……” 她吃痛惊呼。 尊贵了一辈子的皇后娘娘,这辈子都没没受过这种痛! 眼前这女子竟然敢刺她? “你,该死!”捂住肩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而流。 石嬷嬷连滚带爬地跑到姜皇后身侧,抽出帕子按住姜皇后肩上的伤口。 冲沈慕晴怒吼,“大胆,你竟敢公然行刺皇后娘娘?” 然后她话音未落,猛然间捂住自己的喉咙。 原来顾湘灵趁着她张嘴怒吼时,往她口里丢进一颗药丸。 顾湘灵已把小可乐交到奶娘手中。 如今小可乐已安全,她心神稍安。 石嬷嬷捂住喉咙,重重咳嗽几声,甚至想用手指把药丸抠出来,于事无补。“你给我吃了什么药?” “等你肠穿肚烂之时,你便知道了!”顾湘灵冷道。 “妖女!”姜皇后捂着伤口,脸色发白,气焰已然下降大半。 她朝院外侍卫怒吼,“你们都死了吗?还不快进来护驾。” “别白费力了!”顾湘洲沉声道,“就凭他们,你觉得能拦得住沈家人?” 姜皇后闻言,心头猛然一惊。 对呀!如若不是控制了院外的侍卫,她们怎么能进入这里?又如何敢公然朝她下手? “你们如此猖狂!难道就不担心在皇城中的萧策安全吗?”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顾湘洲应道。 宫里那头,他相信沈令衡与萧然会处理好。 “你如此挂心那边,我带你去看看如何?”沈沐晴把剑架在姜皇后脖颈处,把她挟持至马车上。 正文 第248章 宫变 文思殿门口 “放箭!”萧漠望着萧策二人与黑甲卫的对峙,他眉眼冷肃,朝弓箭手们命令道。 弓箭手闻令,纷纷将箭头对准萧策,一排排的箭头在日光底下泛着森冷的光。 长野见状,侧身闪至萧策身前,挡住朝向萧策的箭头。“太子,此处危险,你还是快走吧!” “说什么傻话?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萧策以剑身挡下,朝他刺来的利剑,冲长野道。 萧漠冷哼,“你们谁都别想走!” 纪太傅与北定侯等一众大臣也被请了过来,他们见到文思殿前剑拔弩张的架势,暗叹不妙,忙疾步踏进文思殿,待见到昭德帝端坐在书案前的尸首时,纪太傅惊得连连后退,幸而北定侯在后方扶住他。 “这是谁干的!”北定侯厉声道。 “今日请诸位大人前来,就是想让二位做个见证。”萧漠指向萧策,“我的这位大皇兄,狼子野心,失明之症刚刚恢复,便迫不及待想坐上皇位,竟朝父皇下手,拭父杀君!” 萧策望着萧漠双目通红,神情悲痛的模样,讽刺笑道,“好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父皇在天之灵,会感到欣慰的!” 萧漠神色一凛,“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好说?” 北定侯出声道,“太子贤德,怎会是这种人?” 要说能做出弑父杀君此举之人,萧漠的嫌疑恐怕比萧策更大。 萧策刚生下小皇孙,而萧漠,性情暴虐,又和离了,在外声名狼藉,今世恐怕难以再娶,子孙无望,怎配为帝? “皇兄薨逝,如此大的事,怎没派人通知我?”萧然也赶了过来,他的右手臂上绑着一条带血的绷带。 可见方才他遇刺之时是如何的凶险? 方才刚进入宫门,便听闻外头的侍卫在谈论太子萧策杀父弑君之事。 今日萧策被昭德帝宣进宫,便是姜家摆出的鸿门宴。 萧然望向被请来的各位重臣,沉声道,“各位大人在此正好,也为我做个证!” 他望向萧漠,“他,萧漠,弑父杀君,天理难容!” “广陵王怎可如此污蔑二皇子!” “二皇子与陛下向来亲厚,且二皇子向来最重孝道,怎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 场上的重臣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其中不乏有极大部分竟是开口帮萧漠说话。 纪太傅与北定侯望着他们的嘴脸,冷哼道,“一群贪生怕死的鼠辈!” 他们说出如此违心之言,无非是因为他们的家眷,早已悉数被姜皇后的人扣留住。 叛军入城前姜氏一家亲脉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掳走各家官眷,以此挟制百官。 其中纪老夫人以及北定侯那位不成器的世子也赫然在列。 可以说今日在场的大臣们,心中纵是怨气十足,也不敢贸然讲出激怒萧漠的话。 淑仪殿中,惠妃抱着小公主焦急地来回踱步。 淑仪殿早已被姜皇后派来的侍卫团团围住。 “这可怎么办才好?梁姑姑!”她六神无主地问道。“幸好今日没让两个孩子进宫,他们得以逃过一劫。” “娘娘,不必过于担心!也许三皇子与三皇子妃在宫外也正想办法把我们救出去。” 抱着小公主的惠妃,无力的坐回圈椅上。“若真被二皇子得了势,我们恐怕也活不成了!”以前她可没少得罪姜皇后与二皇子。 “不好了,不好了!”门外响起淑仪殿出去打探的小公公尖细的声音。 “怎么样了?”惠妃急切问道。 “启禀惠妃娘娘,”小公公朝惠妃重重行礼,惠妃急忙上前扶住他,“太子与护卫,如今被围于文思殿门前。朝中诸位大臣也被请到文思殿。恐怕……” “恐怕如何?” “恐怕凶多吉少!”小公公无力应道。 惠妃将小公主交到梁姑姑手中,她走到书案前,执起桌上的笔墨,“快,我现在修书一封,无论如何,定要帮我送出宫去!” 梁姑姑按下将皇后手中的笔墨。“娘娘,恐怕侯爷那边也……” 小公公点头,支支吾吾道,“我方才偷偷望见侯爷也被请进文思殿,听说各位官眷都被皇后娘娘的人关了起来!” 惠妃闻言脸色发白。 怎么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陛下他……”惠妃嗫嚅问道。 小公公低声道,“陛下他……殡天了!” “什么?”惠妃娘娘惊呼。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她毫无心理准备。 今日他刚起身便发现,淑仪殿中的侍卫全数换了一通。 昭德帝派来为她守护淑仪殿的侍卫已全被调派走,她便深感不妙。与其说这些侍卫是来保护她们母女安全的,倒不如说这些是来软禁他们。 只要她一走到门口,那些侍卫立刻就亮起手中长枪,将她们逼回殿内。 原以为姜皇后只是针对她,没想到竟然是宫变了。 “如今二皇子已控制了整座皇城,朝中重臣们的家眷都在他们手中……”小公公继续道。 惠妃娘娘闻言无力的垂坐下来,低声喃道,“完了从前我得罪他们颇深,若让他们得势,恐怕我们娘娘俩是活不成了!” 本以为平安生下小公主,她也算安全了,没想到近日宫中的平静无波,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现在很后悔,让佑儿他们留在京中!”若让他们早日回到沣州,今日之祸并不会牵扯到他们。 萧佑近日颇得昭德帝的欢心,再加上纪欢腹中怀有皇嗣。 若萧漠是要谋朝篡位。 无论是萧策或者萧佑,都是他首先要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该怎么办?”她六神无主,望向梁姑姑。 虽说她是主,梁姑姑是仆,但在这淑仪殿中,梁姑姑向来就是她的定心丸。 “娘娘莫忧,眼下没有三皇子他们的消息,便是好消息!”梁姑姑沉吟道,“三皇子妃聪慧,定能保全自己于腹中小皇孙的安全。” 小公公正欲开口,梁姑姑却侧头朝他微微摇头。 以惠妃娘娘如今的状态,不宜让她知道太多,凭添烦忧罢了! 小公公想说的是,方才他见到三皇子妃的父亲纪太傅也被请到了文思殿,恐怕纪家…… 正文 第249章 真相 但他也领会到梁姑姑的意思,也便噤声,不再多言了。 梁姑姑考虑的没错。 一来,惠妃娘娘生小公主时身体损伤极大,如今还未完全恢复过来,二来惠妃娘娘性格一冲动,就怕最后弄巧成拙。 “娘娘,眼下没对我们下死手,我们便还有一线希望。”梁姑姑继续道。 这倒不是宽慰她的话,事实确是如此。 若他们想置他于死地,便不会像现在这般软禁她们。 惠妃娘娘闻言,微微点头,“我们就在此安心候着,说不定佑儿他们在外面能想到办法。” 话音未落,梁姑姑怀中的小公主却突然发出啼哭声。 惠妃忙上前接过小公主,轻声安抚着。 “皇上薨逝了,若此次我们能安全脱困,便与皇兄一起去沣州,我们一家几口好好生活!”她轻抚着小公主细嫩的脸庞,低声喃道。 她这段时间,生死一线经历过一遭,朝堂风云诡谲又经历了一遭,世间荣华富贵、名利她算是看得透透的了。 文思殿前,萧漠望向纪太傅与北定侯,目光阴鸷问道,“二位大人可有异议?” 北定侯正欲开口,萧漠突然轻叹一声,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扬声道,“我倒是忘了,二位向来与太子亲厚,自然是站在他这边!说不定,今日父皇遇刺之事,你们也是帮凶!” “二皇子怎么可以胡说八道。”北定侯闻言气极,萧漠简直是胡说八道,张口就来。 他把手按到腰间,方想起进宫之前,身上所有的兵器都被收了起来。 如果不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被他们抓去,他何至于如此被动? 萧漠说得好听,请他们过来做见证,其实便是逼迫他们认主。 轼父杀君之人,恐怕是他萧漠自己,太子贤德,世人皆知,怎么可能做出哪此丧尽天良之事。 萧漠朝侧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黑甲卫,黑甲卫兵领命上前,北定侯身上没有兵器,但军队出身的他,虽然满头银丝,但气性还在。 但他的双拳始终难敌身带利器的黑甲卫军,很快便被他们制住了。 “你们是陛下的近身护卫,怎么可以如此轻易的倒戈?”北定侯奋力挣扎,朝他们怒吼道,却被黑甲卫们重重按倒在地。 纪太傅见状,上前道,“二皇子殿下,北定侯是朝中老臣,怎可如此待他?” 北定侯年经时也是驰骋沙场的人物,如此垂垂老矣,竟受到如此羞辱。 萧策见状也欲上前,却被萧漠身后的侍卫拦下。 萧漠睨了他一眼,出声道,“大皇兄,你自己的事还是先交代吧!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策冷声道,“这话恐怕该是我对你说吧!” 他望向北定侯,厉声喝道,“还不快把北定侯他老人家给放了!” 北定侯是朝中老臣,虽然北定侯世子不成器,但北定侯在京中素有威望,如今他满头银丝,被黑甲卫按倒在地,脸颊都被地面磨出血来。 “你们快放开我父亲!”凄厉的叫唤声传来,一众官眷被姜家私兵押着过来,宋钧赫然在列,他脸上被打得五花八门的,见到北定侯被按倒在地的狼狈模样,他双目赤红地怒吼道。 北定侯见他如此模样,心头一缩,他的宝贝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 但见他对自己如此上心,他又觉得老怀安慰,宋钧一向纨绔,从来只有气他的份,但见他被人如此践踏,全然不顾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想向他这边冲来。 “别过来!”他冲他喝道。 宋钧易冲动,今天的二皇子萧漠不比往日,今日的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意图谋夺皇位。 一个弑父杀君之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万不能让宋钧因他而丧命。 本就有心疾的他,因着激动胸口逐渐泛疼。 他伸手探了下袖口,并未找到熟悉的药瓶,他心下一沉。 糟糕,今日出门急,药瓶子忘了带。 纪太傅也留意到他的脸色逐渐青,疾声道,“不好,侯爷恐怕心是心急犯了……” 然而,萧漠并无放人的意思,他望着北定侯的气息逐渐不稳。 眼眸中竟闪着兴奋之意。 “爹,你怎么了?”宋钧也留意到北定侯的气色,担忧问道。 北定侯捂着胸口,气息不稳道,“无事。” 他努力压制下胸口那一阵一阵的疼痛,他这年迈孱弱的身体,万不可在这个时候拖后腿。 他望向太子萧策,低喃道,“太子殿下,都是老臣无能,这个时候没能力护住您!” 萧策轻叹,“侯爷怎可如此说?” 他扬起手中的长剑,直指萧默的眉心,“还不快把老侯爷给放了!” 萧漠却狂笑道,“就知道你们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做的如此出格!” 他向后一步,黑甲卫立于他的身前,与萧策对峙着。 萧策望向身后那群官眷殷切的眼神,心中只觉惭愧,因为他而让他们如此涉险。 他转头质问黑甲卫首领,“你为何叛变?” 黑甲卫首领无奈笑道,“我等跟随陛下数十载,但他当我们是什么呢?于他而言,我们就是他杀人的刀,以及随时可牺牲的工具罢了!” “二皇子殿下应承我们,事成之后,日后会放我们自由……” 他话音未落,却被一道女声打断…… “漠儿…”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姜皇后。 萧漠回过头,待看清来人时,她神色大变。 “你们,快把我母后给放了!” 顾湘洲与另外一名陌生女子竟一起挟持着姜皇后。 姜皇后肩上被架着一把剑,见到文思殿前萧漠已控制了全场,他不禁狂喜,瞬间扬高声音,道“你们还不快把我给放了,我漠儿而未来可是要继承大业的。” “皇后娘娘未免太过心急了?”顾湘洲冷声道。 “你们还不把我给放了,小心我让你们人头落地!”姜皇后依旧狂妄道。“你们恐怕不知,我江家数十万精兵早已围攻盛京!” “是吗?”顾湘洲侧头看她,“你就如此笃定,姜家一定会赢?” 正文 第250章 胁迫 “你…什么意思?”姜皇后狐疑道。 “皇后娘娘自诩贤德,却不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顾湘洲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姜皇后闻言气急,想转身扬手甩她一巴掌,却因架在脖子上的那把利剑而不敢轻举妄动。 而萧漠留意到姜皇后手臂上的伤口,眼神音质问道,“是谁伤了我母后?” 他愤怒地瞪向顾湘洲,“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我的事?” 顾湘洲闻言,淡淡摇头,“我一介普通弱女子,有何能耐去坏你的事?有没有可能是二皇子殿下所行之事天理难容,遂未能如愿。” “牙尖嘴利!”萧漠怒瞪向她,握了握拳,若不是姜皇后还在她们手里,恐怕他早就命人把顾湘洲撕烂了。 他望了一眼姜皇后,“还不快把我母后给放了!” “放了她可以。”沈慕晴手中的剑按紧了几分,姜皇后白皙的脖颈上赫然现出一条血痕,“你们把各家官眷给放了。” “你便是那位王家女,皇叔的未婚妻王若瑶?”萧漠狐疑望她,面前这女子是何身份? 听说广陵王的未婚妻是大族王家之女,但看此女的行为举止,并不似世家贵女那般温婉循规,普通世族贵女,哪有人能有如此胆识和身手,还敢持剑挟持一国之后。 她周身的气度,反倒像久经沙场,经过千锤百炼的女将军那般沉着冷静,果断。 今日母后带去太子府的那些私兵,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此女能在众多高手中挟持到母后,想必身手很是不凡。 沈沐晴不与她废话,手中的剑又靠近了几分,姜皇后惊呼,“你这个贱人!” “放了她们!”沈沐晴冷声道。 萧漠暗暗握了握拳,心想再拖一下,外祖父和舅舅已领着数万精兵攻进盛京,只要他们攻下皇城…… 他阴狠地望向萧策等人,到时候这些人都得死……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母后解救过来。 萧策提剑过来,一脚踹开按住北定侯的两名护卫。 纪太傅忙上前扶起北定侯,顾湘洲见北定侯脸色青紫,呼吸困难,忙问道,“侯爷,可有带药?” 北定侯痛苦地捂着胸口,张了张泛起青紫的嘴唇,绝望地摇了摇头…… “我,有带……”宋钧顶着被揍得五花八门的大花脸,扬声道,“你们放开我,我给父亲送药过去。” 无奈控住他们的护卫岿然不动。 北定侯闻言很是意外意外,“你怎会随身携带我的药?” 宋钧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不是怕哪天把父亲您气倒了,能随时给您药……” 北定侯闻言无语,是该夸他孝顺,还是该怨他不孝呢? 宋钧心虚,他整日闯祸,北定侯常给他气的不轻,他知父亲北定侯有心疾,之前在太子妃顾湘灵那里取了药,他也随身带着,这样父亲就不会被他气死。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视频,向顾湘洲抛抛过去,顾湘洲接过药瓶,忙倒出药丸递给北定侯。 北定侯吞下药丸,胸间的涨痛稍缓。 顾湘洲环视一眼各位被挟制的重臣,侧头睨向萧漠,“你当真以为,盛京已被姜家控制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银鞭似蛟龙出海般,朝萧漠身上挥去,长鞭穿过空气,发出一道脆响。 萧漠被震出老远,捂住胸口,喷出一口鲜血。 北定侯眯眼望去,一眼认出那鞭子,惊呼道,“苔龙鞭!” 沈令衡坐于马上,手持苔龙鞭,眉眼冷肃。 萧漠捂着胸口站起身,见沈令衡身后的沈家军快速制住了他带来的那些人。 他纳闷,姜家兵怎么还没来? “别看了,他们不会来的。”沈令衡冷声道,一词一句如冰刀似的,萧漠闻言,心头一缩。 “我舅舅……” “乱臣贼子,诛!”沈令衡道,铿锵有力。 他转头望向萧漠,再度挥起手中长鞭,“你,轼父杀君,其罪难容,诛!” 萧漠望见苔龙鞭再度朝自己挥来,方才已领略到此鞭的威力,见状急步后退,然而那只龙鞭是有生命似的,袭向他的胸口。 他再次飞出几米远…… “皇儿……”姜皇后见状大喊。 萧漠再次踉跄站起,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痕。 沈家军都过来了,还不见外祖父他们。 “我外祖父和我舅父死了?”细思沈令衡之言,难道说,外祖父和舅舅他们这攻城之计失败了? 话音未落,他又重重倒下。 笞龙鞭蕴含着沈立衡身后的内力,萧漠硬生生的扛了两鞭,还能站立起来已是不易。 姜皇后见他如此,奋力挣脱似的沈沐晴的钳制,疾步上前扶起萧漠。 胸口捂住胸口,又呕出一口鲜血。 他紧紧抓住姜皇后的手,“母后,错了,一切都错了!” 姜皇后却是摇头,坚定道,“不会错的,话了我们不会错的。” “你撑住,你外祖父他们一会就到了!”她的眼神狠厉,转头朝沈令衡道,“萧博为坐上皇位,坏事做尽,他死得其所,难道你们沈家还要为他报仇?” “我们沈家不护昏君,更不护逆子奸臣。”沈令衡冷声道,“你姜氏子侄,这么多年,有你庇护着,在京中无恶不作!今日姜氏私兵,一进城便杀伤抢掠。你敢说,姜家今日之举是为义举!” “ 放屁!”脱离护卫钳制的宋钧,“他们为达目的,把我们掳去威胁朝中各位重臣,为了逼各位大人们就范,他们每隔一刻钟便杀一人,如此残暴,是何义举?” “我宋钧反正烂命一条,但其他因此毙命的官眷们何其无辜……” 北定侯听到宋钧的慷慨陈词,欣慰点头,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似乎一夜成长了起来。 看来往日是他庇护的太过。 此次让他受苦一遭,也是值得。 “你……”姜皇后还要欲开口,话语却在喉中卡住,怎么也说不出声? “母后?”萧漠唤她,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 姜皇后回头,胸间却突然发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正文 第251章 容器 姜皇后低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胸前的利箭…… 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死? 一支利箭精准无比击中她的心口,她甚至还来不及把方才的话讲完,便重重倒下。 意识逐渐迷糊中,来得及望见萧漠捂着胸口,不管不顾地往她跑来,急切地唤她。 恍惚中,她隐约看到昭德帝向她走来,他还是年少时那副模样。 她想起他们年少也曾深爱过,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若是可以,她想问她,为何她这一生,总是错? 萧漠眼见姜皇后抬高的双手又重重垂下,无论他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耳中只剩一片轰鸣,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 突如其来的巨变,场上所有人神色俱变。 萧漠望向城墙,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之色,恨道,“竟然是你?” 顾湘洲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城墙之上,谢时越手持箭弩,神色阴沉。 他亲手击杀了姜皇后。 “你杀我母后?”萧漠怒吼。 往日在他们母子面前像狗一般的人,竟敢击杀他的母后。 他回头朝侍卫们喊,“你们都死了吗?还不把那贼子拿下。” 谢时越不语,只阴沉笑着,一身黑袍在身,衣角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顾湘洲望着站在高处的谢时越,只觉眼前的谢时越比以往每次见到的他更加陌生。 尤其是他的黑眸。 很是可怖! 不知为何,望见那双黑眸,那种熟悉的恐惧感突然从心口上升。 她想起当时在北疆地宫中,也是这样的恐惧感…… 沈令衡与萧策对视一眼,沈令衡蹙眉,谢时越向来工于心计,如此明目张胆的公然行刺,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中行刺当今皇后,并非他的一贯作风。 而且今日宫变,宫正重兵把守,谢时越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宫墙之上,并且一箭击毙姜皇后。 与他交手过几次,他并没有这样的身手! 二人都觉眼前的谢时越诡异至极。 他为何会突然击杀姜皇后? “弓箭手,列队!”萧漠挣扎着起身,命令道。“给我把他杀了!” 然而,场上竟无人听命于他。 待沈令衡抬手,所有弓箭手才齐齐架起弓箭,对准谢时越。 谢时越俯视着他们,嗤笑道,“雕虫小技!” 红药走到沈令衡身侧,低声道,“此人危险,别贸然向前!” 沈令衡侧头,“红药师傅可有看出什么问题?” 红药轻轻点头,笃定道,“他不是谢时越!” “您的意思是?”顾湘洲问,“他,也变成容器?” 红药点头,“恐怕他一开始的目标并不是夏寒,而是谢时越!” 顾湘洲闻言反应过来,红药口中的“他”,是指苗疆巫医。 “你去死吧!”萧漠见无人理会他,自己提剑朝谢时越刺去。 诡异的是,剑锋只掠过谢时越的衣角,谢时越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挥一挥衣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凭空消失了。 而萧漠,像突然被抽空生机似的,直挺挺的从城墙墙上摔了下来。 场上之人见状一阵低呼,官家女眷们更是抱成一团,惊恐的望向城墙那头。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谢时越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萧策身后。 萧策只来得及拔剑,便被谢时越凌厉地抵至墙角,他的手掌狠狠掐住萧策的脖颈。 “殿下!”长野惊呼! “谢时越,你疯了?”北定侯怒吼。 谢时越回头睨向北定侯,另一只手挥北定侯挥去,衣袖翻飞间,北定侯硬生生飞出了几米远,宋钧见状神色大变。 惊呼着跑到北定侯身侧,与纪太傅一起扶起北定侯,北定侯方才心疾发作,现又受了重创,气息微弱。 “速送去长青街,找安神医!”顾湘洲见状,朝宋钧道。 “坐我的马车去。”纪太傅道。 宋钧见北定侯这副模样,也是慌了,他慌忙抱起北定侯,与纪太傅一道上了马车,往仁医堂赶去。 沈令衡挥动手中长鞭,沈意安扬起手中的龙吟长枪,二人齐齐朝谢时越袭去。 谢时越望了一眼萧策,眉眼闪动,他松开萧策,回身应战。 他身形闪动,虚实变幻不定。 刚脱离他牵制的萧策,却突然朝谢时越他们袭去。 “他中了幻术!”沈令衡朝沈意安喊道。 红药也看出萧策中了幻术,忙挥袖出去,红袖拂向萧策的双目,他怔愣了一瞬,眼眸竟快速恢复清明。 谢时越回头望向红药,先是疑惑,而后拧眉道,“竟然是你!你没死?”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红药冷哼! 谢时越大笑,声音苍老,“很好,咱们爷俩也许久未曾并肩作战,今日你便同老夫一起灭了这北夏王庭!” 场中众臣闻言皆是疑惑。 谢时越明明顶着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庞,竟发出如此苍老的声音,还自称“老夫”。 “他不是谢世子?” “难道他被夺舍了?” “莫非谢时越与苗疆人颇有牵连……” …… 众大臣议论纷纷。 红药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更何况,你我之间还隔着一条人命,还记得吗?” 谢时越冷笑,“无关紧要的人,何必那么在乎?” 红药眉眼一动,手中长袖如灵蛇般朝谢时越卷去。 然而红袖只能触到他的衣角,谢时越再次凭空消失。 待他再次出现,竟在顾湘洲身后,众人毫无防备之时,他的手钳制住顾湘洲脖子。 “姑娘……”扶风惊呼。 “你放开她!”沈令衡喝道。 他的手掌力度之大,顾湘洲只觉喉间一阵窒息。 谢时越盯着顾湘洲,“这个容器始终不肯屈服于我,看到你居然还会心疼!” 他低声喃道,“人是不该有牵绊的……” 手上的力道加重。 “若要让他完全融合于我,便只能把他的牵绊给抹杀了。” 沈令衡长鞭挥来,谢时越单手抓住。 笞龙鞭非比寻常,蕴含了沈令衡深厚的内力。 谢时越被震得连退了几步,掐着顾湘洲脖子的手却并未放松。 他气息微缓,沈令衡又挥来第二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