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中的蝴蝶》 作者的话(起点版) 先发泄一下怨念。 的上传系统真是透着诡异,毛病就没断过,好不容易才挖开一条血路创建了新书。 不管怎样,我最后还是痛下决心,开始挖这个新坑了。实际上,说是新坑并不太确切:这个坑的主题,也就是“从普通奇幻魔法世界到魔法科学世界的演进”,是早在我开始写“枪;血玫瑰;nerer”之前就有的构思。至于写前传的想法,也起码有一年了吧,“枪血玫瑰;aferglbsp;在那之后,我只领悟到一个道理:以我的能力,要挖这个坑,还远未够班。看过无数资料书籍之后,作为一个作者,我总算从“有点知道自己在制造垃圾”提高到了“确定知道自己在制造垃圾”的水平。 所以一直拖到现在。真麻烦。 这个坑的构思过程给我留下无数惨淡的回忆……起码四次大修的主线大纲,堆积如山的各种资料,再修修就可以单独拿出来列成rpg规则的设定集……本来有一次都准备开始写了(恩,没错,就是半年前在网上贴完所有前作连载的时候),然后因为某些事情,大纲被自己打到渣,全部推翻重来……所以上次发书预告浮云了,大纲换了,连名字都改了……在这里对所有人说句抱歉。 这个过程,其实可以起名叫《一个完美主义者之死》。最惨的是,直到现在,它距离作者的野望还差得很远很远,但作者的能力也就到此为止了。终于决定了这个版本的故事,不管它好坏,都是它了。 这个故事是在原本”aferglerer”里面登场的所有历史,都有可能随着蝴蝶的舞动而改变;后世历史学家说的话,也完全不能相信。作者本来只打算写一个几篇中长篇组成的前传,结果构思的架构越扩越大,最后不得不扩成连续长篇。 它不需要读者看过那糟糕的前作,是一个**的故事――当然,里面的角色并不**,甚至还和前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于主线情节的发展,就和题目一样:历史是有浑沌因素的,哪怕那只是蝴蝶翅膀的舞动……剧情发展十分跳跃。 当然,我知道时空旅行很俗套,而且很无聊。作品中其他的一些设定,类似东方的道术、飞剑,新大陆的奴隶制,也都是很俗套,而且很招严谨读者反感的设定――它总让人想起解放奴隶、统一大陆、魔武双修之类的套路。但这就是这样的一部奇幻作品。如果那是我的历史逻辑上一定需要的东西,我就不会回避。它也不是一部关于改变历史的作品――就算真有人超越了时空,那些人也不会炼钢炼铁;因为这些条件,这个时代本身就已经存在了,需要的仅仅是一次符合他们的变革。作品中也会有中国风格的政治外交斗争。因为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从低魔世界到高魔世界,不可能是一个纯轻松的冒险故事。当然,我许诺,绝不会有过分中国化的夺嫡情节,最多只会有断嗣和婚姻继承战争。 按作者的老习惯,女性角色会很多。希望人物塑造会比以前强一点……不过,这方面作者也完全没有信心。唯一不用担心的,大概就只有华丽的魔法对战吧。动作戏数量肯定很大,几乎每一章都会有华丽的对决,嗯。 附注:如果你对平行世界地球的历史比较熟悉,本书中或许有些人名你会觉得眼熟(作者终于懒得起名字了),那是作者在向那些推动时代前进的名字致敬。 (小秘密:之所以起名字叫做buerflyinsr,其实是为了致敬。请自行拼写首字母。) 最后是特别感谢。 首先,感谢所有因为看到作者名字而出现的各位忠实读者,你们的支持就是作者最大的动力。说写出来没人看也无所谓的那是扯谎。 其次,感谢所有随手点进来并坚持往后看的各位新进读者。虽然对自己吸引读者的本事没什么信心,但还是要感谢一下的,你们的支持就是作者第二大的动力。 再次,感谢所有随手点进来看了一节就跑掉的各位临时读者。你们证明了作者对自己糟糕的叙事手段的自知之明,你们点那一下就是作者第三大的动力。 最后,感谢所有没有点进来的陌生读者,你们证明了作者本人英明的预感,他起名字绝对是条超级废柴…… 祝所有人,2005年春节快乐。 本来是1月1号开始连载的……但的系统就透着诡异,一直到2月份才搞定……只好祝春节快乐了。 ; 作品简介第六版 “如果现实和理想不符,那么我们就改变现实。” 当他在便笺上写下这句话时,空气中已充满了硝烟和钢铁的气息。 而那句话将成为近代魔法师们的第一信条。 理性的风已经吹起来了,现代化的暴雨即将洗涤大地。 但无论历史和世界怎么变化,只有一点是不变的:信念决定力量。 欢迎来到由理性与浪漫构成的bis世界。 ――我现在敢说这本书是中国唯一的史诗奇幻了……\ 第一章 如暴风骤雨般的女子(1) i 标准历1665年3月20日北新洲东海岸,人类殖民地中心新德兰尼亚东南风转西南风 那一天的第一抹晨曦六点出现,最后一线晚霞十八点落幕。 那一天白昼的长度,和那一天夜晚的长度相等。 那一天的上午,东南风还覆盖着新德兰尼亚;到了那一天的下午,西南风就开始吹起。 人们管那一天叫春分,管那一天莅临北温带的风叫做信风。 春分日的太阳,已经斜过了正午。去往西部野蛮人部落的商队,即将出发。 “信风吹起来了。到做生意的季节了,对不对?” 春风轻轻拨弄着说话人金色的发梢,让她柔顺的金色长发完全舒展在自由的信风之中,仿佛倾泻而下的阳光。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风信子草的清香;嘴角始终不变的那丝冷漠,让她显得与商队中其他的人有些不合。 “是的。” 低沉模糊的声音从她的护卫的喉咙深处迸出,带着他全部的忠诚。他的身材高大过人,肌肉分外强壮,恐怕只有最强壮高大的巨魔或者野蛮人才能够与他相提并论。如果再考虑上他那身沉重非常、包裹满全身的亮金色全身铠甲,即便是最出色的战士,也会在他面前退避三舍。 她的全部财产,就只有她的护卫,和一辆载满货物的大车。不过,只有大车而已――并没有拉车的马,这让刚刚加入商队的她显得十分特立独行。不过,还有更让人不想接近她的理由:那就是她的那身打扮。除了天生的金色垂腰长发之外,她全身的装饰品都是金色的。她颈上带着金项链,十指上带着六个金戒指,背后披着一条金色披风,身上罩着一件金色袍子。再加上身边的金铠护卫,人们远在数百步开外就能看到她身上闪耀的金光。 “简直就像身上随时都可以抖落金粉。”“完全是暴发户嘴脸么。” 听到这样的流言,金发女子仅是冷冷一笑,完全不放在眼内。 “请问小姐,要马匹吗?我们车队还有些多余的,可以作价便宜卖给你……” 只有一种人,会去接近暴发户――马贩子们见到她没有马,自然就会去套近乎。 “不必了,我有自己拉车的方法。”听到询问,女子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拍了拍身边那个高大护卫的腰。“甘达,你就可以完全胜任了,对不对?” “是的。”还是那种从喉咙深处透出的低沉声音。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立刻抓起车轭,拉着车往前走;车轮在泥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证明车内的负载量相当不轻。 “好了,甘达,不用继续了,商队还没出发呢。”金发女子手中的马鞭虚击一下,示意她的护卫停止。“多谢各位的好意,我想我这里不需要马匹。” 其实,即便她不说这句话,马贩子们也不会再和她做这笔生意;他们所有人都早已被寒意所笼罩,就好像周围空气温度突然降低了五度。 “那个……那里面是真人吗?不是魔法生物或者不死生物吧?”有人大着胆子去问。 金发女子只是冷漠地笑笑:“他很善解人意吧?你们各位,也该解一下别人的意思吧。” 听到这句话,马贩子们如逢大赦般,慌张地逃离了这个女人的寒气领域。 “怎么能这样呢……简直是女恶魔啊。”“就算是奴隶,或者兽人、巨魔,这也太过分了吧……到托斯卡维尔啊!” 新的传言开始在商队中流传。从那一天起,对这个女人--或者说女王的恐惧深植入了所有人的心底。 流言的女主人公,仍然是淡淡地一笑,完全不在乎别人好奇和恐惧的目光。她赶着自己的车,孤独地走在商队的中间,似乎对这种没有任何人敢于接近的情况十分满意。 到托斯卡维尔,还有20天路程。 标准历1665年4月14日托斯卡草原万里晴空 “商队来了!” 整个部落的年轻人都在奔走相告,消息随着游牧的牛队和猎人们传往远方。这个消息从商队到达一周前就开始流传,一直流传到现在。 在这内陆地区,商队的到达,绝对是一件大事。远处部落的人们,会骑着马或者蜥龙、带着毛皮赶来,换回生活必需的那些物资。富裕的酋长们则赶着自己的牛羊群,从自己的部落来到商队所在的集市――托斯卡维尔,在部落语言中是“草原中心”的意思。 从这里前往海边的殖民地城镇,大约需要骏马奔驰10天――换算成后世的通用距离单位,是八00公里。 一百五十年后,“托斯卡维尔”会成为一个著名的重工业中心,北新洲内战中东西两军逐鹿的焦点,至少二十本战争小说和五十本言情小说的主要舞台;但在这个时代,它还只是一个部落季节性的聚居地而已。平常很少有托斯卡人或白人住在这里,只有商队来的时候,托斯卡维尔才会热闹起来。 白人的商队,每个季度才会从东海岸过来一次。路上的八百公里,要穿越许多部落和种族的聚居区,其中不乏存心不良者。如果不能凑够一定人数和火枪,是没有人敢于上路的。一个典型的商队,会携带从食品调料、日用百货到武器铠甲的各种商品--那全都是这内陆草原、甚至这整个新大陆都不能生产的商品。 好不容易到达这里的商人们放下大车,摆开摊位,开始叫卖。他们所雇佣的那几百护卫,则去到附近那些作风开放的部落里面,拿着希罕的小玩艺和小饰品,找一些蛮族的女孩子度过良宵--当然,每次都有那么一些倒霉蛋被抓了现行。自从发觉这些白人喜欢部落的开放作风之后,部落的酋长们就增添了“禁止败坏部落门风”这条新的族规,以便把这些白人身上的稀罕物品扒光。 当然,这些小事情,从来都不影响市场内正常的交易。 “油,值多少?” “四个毛皮!” 商人殷勤地堆起笑容,竖起四个手指,以防主顾那不太灵光的脑袋瓜子算错帐。 “这柄剑呢?” “三个五个毛皮!” 商人的左手五指张开,翻一下,再翻一下。 “要了!” 强壮的野蛮人,从背上的麻袋里面,甩出五块一尺见方的各色毛皮,又加上一件整张的羊皮,扔在地下,拿起剑就走。 草原上的人,用“五个”作为基本计量单位,用各种尺寸的、切成块的毛皮作为货币。整块整块的毛皮放在箱子里面,拿取方便,也好算帐;除非要有大宗买卖,他们才用整张付款。 游牧民族没有什么太多的产出,他们的生活就是由放牧、打猎、掠夺所构成的。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代复一代过着同样的生活,让一代又一代的开拓者成为富翁。他们不想改变,也不愿意改变。 今次的商队,来光顾的托斯卡人尤其多。草原上的几个大部落,全都集中到了这日后被称作“托斯卡维尔”的地区,这让商人们喜笑颜开。不过,这也让他们有些担心:野蛮人集中起来,显然只能有一个目的。 “可能要打仗了吧?”商队的人们都忐忑不安。 野蛮人要打仗,就只往一个方向――西面去。在西面,有另外一个巨大的落后文明,矮人的文明。这两族是世仇,几乎每个月都在交战。类似“矮人会袭击托斯卡维尔”这样的流言,在草原上到处都有流传,流言所指向的宾语不停地转换。这种恐惧并非毫无道理:更西面那些部落世代居住的领土,都已经变成了矮人的农田。 为了尽快出手货物,这次商人们开价比以往都低。赶紧卖完东西,赚一些就走,不要太贪心。万一被卷入这些部落的混战,可就没命享用财富了。 今天是第五天的下午,几乎所有大车都已经空了,换上了不怎么沉重的上好毛皮。商人们高兴地数着毛皮,晒着春日草原那暖洋洋的阳光,交流着赚了多少的情报。 “我一共赚了三百件毛皮。你呢?” “咳,别提了。才一百五十件,降价降得太多呀。” “不错了,能卖就好。那边那个穿得金光闪闪的女人,要价太高,可一件毛皮都没有赚到啊。” 顺着商人们目光的方向看去,是一辆大车。其他人的大车都已经几乎卖空了,载上了赚回来的毛皮,积载已经轻了许多;只有这辆大车的车辙,仍然和来的时候一样深。 大车的主人,就在车的驾手位置上,脸上盖着牛仔常盖的那种边檐很宽的帽子,斜倚着打盹。即便是打盹,她的嘴角还是挂着那种带些高傲的冷漠。金项链、金戒指、金色披风、金色袍子、就连贴身内衣似乎都是金色的。即便经过了二十天的风尘仆仆,她身上仍然是金光闪耀。 之所以一笔生意都没有成交,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的护卫――看到这个大汉,一般的野蛮人就会被吓走;敢于上来问价钱的,基本也都是问了价钱就跑掉了。不过,那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在货主身上。 “不零卖,不二价,你决定出多少,我决定卖不卖。” 不管是谁来问,货物的女主人都只有这么一句冷冷的回答,还爱理不理的样子。偶尔有几个人试着提了个百来件毛皮的高价钱,都被她冷漠、嘲笑、不屑的眼神给赶走了。即便已经到了最后一天,她也毫不急躁;别人都开始打折叫卖,她却躺在车上舒服地睡觉。 如果这样还能赚到钱,就没有天理了――同队的商人们都如此断言。 “你的这些东西,怎么卖?” 不知何时,又有人来光临她的摊位。那是一个皮肤赤红色,脸上带着豪爽笑容,肌肉雄劲有力的托斯卡男子,身边还跟着两个跟他一样高大健壮的朋友。 “两百瓶治疗药水。不零卖,不二价,你决定出多少,我决定卖不卖。” 她移开脸上的帽子,瞟了这三个野人一眼,如往常一样慵懒无力地回答。“还有两百樽炽火胶、两百樽精灵燃水……” “我买了。”这个人说得一口好柯曼话,还是满标准的德兰腔。“七千五百件毛皮。三千件狼皮,三千件羊皮,一千五百件巨蜥皮,全部用整张付,一等整张。” 货物的女主人惊讶地站起身来,打量面前出价豪阔的人。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红皮肤野蛮人,浑身都是结实的肌肉。他不用“五个”作为计量单位,很明显是受过教育的。 “七千五百件?你付得出?” “没错,七千五百件。我付得出。”野蛮人咧着嘴笑了。他肯定不帅,却有种特殊的野性魅力。不是其他野蛮人那种粗野,是一种无所拘束的野性。 “既然你特意带着炽火胶和精灵燃水到这里来,显然是知道矮人和我们部落之间正处于紧张状况吧。不给你适当的风险报酬,就太不公平了,开拓者小姐。”他还鞠了一躬,礼仪也是标准的柯曼人礼仪。 “你到底是谁?”这个野蛮人很清楚这些到新大陆来淘金的人想要的是什么,她想。一定是个了不起的角色。 “叫我赤风就好了。附近的人,都管我叫‘大酋长’。”不理会在一旁看热闹商人的惊呼,野蛮人赤风(risfhes微笑着走到那金铠大汉身边,拍了拍它的胸口。即便以他的身高,要拍肩膀也有困难。“一个活化魔像假人?制作很精细。纯金还是镀金,又或者,仅仅是幻术效果或者防护层?灵活性看起来很高。” 女人又吃了一惊,比刚才听到他出价的时候还要惊讶。“含金合金,为了增加强度和导魔率。真没想到,第一个问我技术问题的,居然是个托斯卡酋长……你这蛮族大酋长倒是见多识广啊。你是去过德兰么?” “没有,但我在你们的新德兰尼亚住过七年,也认识几个法师。”野蛮人咧开嘴,“本来是我父亲逼我去的,但后来我自己就不想离开了。” “不错呢,比那些文盲护卫强多了,他们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个严酷的奴隶主。”她蹲下身,把地上摆的几件象征性样品收回车子里面。“成交。你要怎么收货?” “等一下,还有笔交易,想做么?”赤风摆了摆手,阻住她。“报酬是另外七千五百件毛皮。” “另外七千五百件……?能否详细说来听听?”她有些动心了,就连语气都客气了一些――对她来说,这种温和的态度很少出现。她确实非常非常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我要买你和你的魔像的帮助。”赤风一字一句道,“我需要你们给整个部落联盟带来的士气。我更需要你的智慧,我要知道怎样才能够最恰当地使用这些东西。” “要打仗了?”女炼金术士仅思考了一下,就明白了,抬起头来问道。 赤风用力地点点头:“矮人的远征军很快就要到来,只要你帮助我们取得胜利,你的报酬就会增加到一万五千件毛皮。我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法师。我,需要你的智慧,还有你所带能来的士气。” 她极为惊讶地第三次打量他。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认为智慧和士气,比力量更有效的野蛮人。从这个蛮族的年轻领袖的眼睛里面,她可以看到野心和远大目标。 “也很有趣呢。”她轻笑,血脉中所继承的冒险家精神蠢蠢欲动。那是一种遗传,一种来自于伟大祖先的遗传。 “好吧,成交。我的名字是蕾莎;赫尔蒙特(lisaher,如风般漂泊的炼金术士。你可以叫我‘纯金之炼金术士’。” “很好。我们野蛮人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我,以托斯卡人的大酋长赤风之名起誓,我们的誓言将互相交换,彼此互证。” “顺便问一句,矮人的远征军现在在哪里?”蕾莎问道,“如果你这么着急,他们应该距此不远。” 赤风伸出五个手指:“五天路程,一周以内必到。” ; 第一章 如暴风骤雨般的女子(2) ii 标准历1665年4月19日北新洲托斯卡草原阴,有大风 每当牧草开始露出新芽的时候,托斯卡草原上就会开始刮风。 这股风从西方刮来,去往东方的大海。这股风一旦开始,便不会停息,要一直刮到十一月份,下一个冬天到来。 后世的气象学家们,管这股风叫做“西南信风”。商人们,管它叫做“贸易之风”,因为它拓宽了从新大陆往旧大陆的航程。 每当风刮起的时候,骄傲的托斯卡人就会知道,又到该开始放牧的时候了。 他们从各自部落的越冬地走出来,重新回到世世代代栖息的大草原上,在那里放牧牛、羊和巨蜥。在祖父的祖父那一代人上,纤细矮小的白皮肤人类来到了这里,给托斯卡人带来了马--因此,托斯卡人认为他们是神派来的使者。 从此,马也成为了托斯卡人放牧的对象。为了感谢马这一伟大的馈赠,托斯卡人决定,永远和那些白皮肤的神的使者做朋友。部落的智者们,决定把沿海那些不怎么长草的土地送给神使作为礼物和报酬。 在拥有马以前,托斯卡人都骑一种特殊的巨蜥--以前他们管那叫做战蜥。战蜥看起来有点像龙(由于蜥蜴的血统关系),全高有一人多高,托斯卡人可以骑在它的背上战斗。马这种动物,最快速度没有战蜥快,也没有战蜥强壮,但是比较好操纵。现在,大多数托斯卡人已经开始骑马,很少能看到像祖先那样骑战蜥的人了。只有那些技艺过人、本领高强的托斯卡战士,才会继续骑着战蜥作战。那些神使给它们起了个好名字,叫做“蜥龙”。 托斯卡部落中最好的战士,就被称作“蜥龙骑士”。一个部落有五个真正的蜥龙骑士,就已经可以叫做大部落;有两个五个,三个五个蜥龙骑士的部落,将会受到所有托斯卡人的尊敬;而拥有五个五个甚至更多蜥龙骑士的部落,就是托斯卡草原的主人。 今天,聚集在这里的,起码有五个五个五个蜥龙骑士,以及数倍于此的骑马者和步行者;在他们背后,是连绵不绝的营帐,用托斯卡人的计数法根本算不清楚的营帐。 近十年来,托斯卡草原上都没有集结过这么多战士。战士们的背后大多背着弓箭和投矛,手中则大多拿着巨大的石斧或者战锤。他们不用剑,因为冶炼不出那么多金属来--而且他们的对手也不适合用利刃来对付。 那些托斯卡人的对手的身高不过他们的一半,用剑是不容易斩到的。他们身高虽不高,战斗力可一点都不低下。用旧大陆的习惯性称呼,这些人被称作矮人。 矮人最擅长的就是冶炼金属。他们虽然还不能直接冶炼出大量的钢,但少量炼钢和打铁可是一把好手。矮人们大多穿着沉重的铠甲,难以直接用刀剑击中--与其用刀剑砍,不如用锤子砸来得有效。铠甲可以抵挡刀剑,却不能抵挡住冲击造成的骨折。同样,矮人的武器也非常锐利--由于托斯卡人大多不穿甲,马也不会披上马铠,利刃就是最有效的武器。 矮人们庞大的军阵,就列在草原的彼岸。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们的大军--由于身高问题都被草掩盖住了,却可以看到在风中飘扬的旌旗。 这两个种族的世仇,由来已久。无论是矮人还是托斯卡的野蛮人,都把消灭对手作为最高的目的。早在人类发现新大陆以前,这两个种族就在这片大陆上做着无止境的厮杀。已经,久远到不知道缘由了--或许,那是依靠农耕和采矿生存的矮人,和依靠大自然和草原生存的野蛮人自然而必然的冲突。 他们都不知道,这种世仇,将导致他们在以后的年代中被从东方和西方来的征服者们利用。这片大草原,将属于东方和西方的征服者们,而不是这里的原住民。 而现在,在这阴沉的天空下,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两军遥遥相对,等待着战斗开始那一刻的到来。 “蜥龙骑士约一百五十人,骑兵约一千两百人到一千五百人,步兵约两千人到三千人,大概是三个部落的全部兵力;根据敌人的旗帜数量推算,应该是有七个部落二十七个家族,总兵力该在一千五百人到四千人之间……” 蕾莎;赫尔蒙特看着双方的阵容,大概计算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对比。看起来,野蛮人的胜算要比较大一点。不过,矮人已经拥有了火器技术,这一点要列入考虑。身为开拓者的一员,她很清楚,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自保都是第一要务。每年都会有几千个从旧大陆来的,忘记了这条守则的人类和精灵葬身此处。 “这些野蛮人,还用什么‘五个’‘五个五个’来计数,真是太落后了。不要说敌人了,连友军数量都搞不清楚。”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瞟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巨大身影。没关系,只要有他在,自己就是安全的。作为炼金术士的她,身上带着不下50瓶各种药水--就算全部用来攻击,都应该足够自保了。特别是炽火胶和精灵燃水,这次颇带了不少,就等着用来造火墙挡追兵。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还没有真正面对过战场。 只要完了这笔生意,回去以后,就能还清债务了吧。这次运来两百樽炽火胶、两百樽精灵燃水和两百瓶治疗药水外加一套抗魔铠,换了七千五百件毛皮,很明显是笔好生意。 “再加上这些蛮族许诺胜利以后给我加倍的报酬……没准还能赎回家族的爵位呢。” 她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开始幻想带着这么多毛皮衣锦还乡时的样子。那些唯利是图的魔法物品商,那些催债如同追命的高利贷商人,肯定都会后悔当初那么对待未来的名炼金术士蕾莎;赫尔蒙特的…… “拿出所有最好的宝石和溶剂!精金和寒铁!华伦海特手造的温度计,盖里克最新的抽气机!” 到那时候,她也可以那样理直气壮地购买了吧。 就像那句谚语所说,“蛮人射出弓箭杀人,富人射出金币杀人”。 她高举起右手,大笑着把想象中的金币向远方射去。这个动作随即在野蛮人中掀起了一阵波澜。 “看哪!神的使者下令了!我们不应该再等那些迟到的胆小鬼,应该把面前的敌人踏成碎片!” 背后的这个声音把蕾莎拉回了现实世界,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她一拉缰绳,回过头,看到诸部落中最有威望的长者正在对着部落的人们大声吼叫。长者年纪已经不小,可声音也仍然不小,足够让周围的骑士们听到。听到这些话的野蛮人们情不自禁地重复着长者的话,他们同时高喊起来,将这口号传向远方。 “踏成碎片!踏成碎片!踏成碎片!” “代表我们托斯卡的伟大统帅,将会在神使的指引下,率领着我们杀死那些矮锉子!!骄傲的大蜥龙酋长,赤风,来对你的臣民们讲话吧!” 长者继续高喊道。如同刚才一样,所有的骑士都让坐骑抬起前腿,高声叫喊着,重复着长者的话。 “赤风!赤风!赤风!” 一个蜥龙骑士从队伍中间冲出,走到了整个阵势的中间。他的蜥龙明显比别人的大一圈,颜色都不一样:一般的蜥龙是绿色的,他的则是红色的。传说在7岁时,他就驯服了这头红蜥龙,并将之作为自己的坐骑--从那以后,托斯卡人就叫他“赤风”。 今天他穿着刚刚买来的赤铁抗魔铠,全身上下都是红色,显得分外英武。他坚信,今天这一战后,大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会统一在他的旗帜之下--诸部落就像东面的白人和西面的矮人那样,成为拥有一个统一强权的帝国。那是他奋斗的目标。 那蛮族年轻而强壮的领袖用手一撑蜥龙背,跳到了自己蜥龙的背上--野蛮人中又是一阵喝彩。接着,他的演说就开始了。 赤风的声音中气十足,每个野蛮战士都听得见。那是个很简短的演说--也可以说是历史上最简短的演说。 “胜利!胜利!胜利!” 只有这一个词,但这个词却传到了每个战士的心中。 赤色的蜥龙调转过身,上面的骑手做了一个漂亮的动作翻落在它的背上,这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前进!” 随着这一声大吼,一千多匹战马同时踏地,蜥龙也蓄势待发。由于马有些惧怕蜥龙,它们被安排在第一批次突击之中,而蜥龙则作为第二批次的力量安排在略后的位置。 “吼!!” 最后一声巨吼的同时,一道迅雷划过云层。隆隆的雷声衬托着野蛮人的吼声,那气势足以震动天地。赤风让过整个马队,跟着蜥龙队开始冲锋,控制住马队冲锋的节奏。整个阵势抢在雨点坠下之前开始移动了。骑兵决不能陷入泥泞,战斗必须在泥泞降临之前结束。 “吼” 还没等蕾莎反应过来,她的坐骑就被携裹在骑兵冲锋的海洋中间一路向前。 他们的对面是如繁星般闪耀的长矛尖端和如波涛般展开的火绳枪阵。 没有见过的人或许很难想象,一千骑兵冲锋究竟是怎样的气势。 数字看起来不大,但即便排了多线阵型,这战线也绵延到一公里之长--一公里长的死亡线。骑兵冲锋的速度,大约和现代的汽车相类。想象一下,密密麻麻排满一公里长度的汽车对着你冲过来…… 在矮人的眼中看来,这一景象就更加令人恐惧。对方坐骑的腿长,甚至就超过他们的身高。所以,古人才会说,一个骑兵,顶得上八个步兵。野蛮人的骑兵足有千余,理当可以像踩蚂蚁那样将这些矮人全部踩死。 但在这里的家族,都是矮人中历史最悠久,荣誉最大的家族。他们的系谱,大多可以追溯到矮人到达这片大陆之前。这些家族世世代代与那些兽人战斗,早已积累了无数的经验和勇气。矮人坚信,“经验比铠甲更加坚固,勇气比刀刃更加锋利”。 更何况,今天他们还有另外的优势。 “第一列射击!” 命令理所当然是用矮人语下达的,不过听起来有些口音和发音错误。下命令的人,似乎是将矮人语的单词拆成了一个一个音节来发音--或许那是他母语的习惯。 听到这句命令,矮人士官们用力挥动旗帜,将命令传到最前排。两百三十多颗铅弹从两百五十支枪中飞出,射向正在向这里冲击的野蛮人大军。即便去掉卡壳的那些,剩下的子弹也足以构成一条弹线。 “火枪!是火枪!” 惊诧的叫声在野蛮人的队列之中响起。几十匹马中了弹,有些将上面的骑手掀了下来。接着,这些马和人就同时被后面的骑兵踩成了肉泥。看到这样血肉横飞的景象,炼金术士有些作呕,急忙使用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挡飞行物的魔法“箭盾”。 “换列射击!” 第一线的矮人们射击完毕后,迅速从两边散了下去,到后面去换装长矛。原本在第二线的矮人,上前一步,扳动了火绳枪的枪机。火绳延时燃烧了约5秒钟,引爆了枪管中的发射药。这次射击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很多,效果也明显很多。 有些骑手直接被铅弹击中,惨叫一声松开了缰绳。蛮族骑兵第一排的阵势变得稀稀拉拉,第二排随即补上,构成了新的第一排。这种损失程度,他们还不放在眼内。 相对于损失,速度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在他们到达前,火枪队完成了新的装填,输的就是他们;相反的话,胜利就在掌握之中。 “二列后退,三列准备射击!” 第三列矮人的装备,和一二列的明显不同。在三列矮人之中,夹杂了几门看起来很恐怖的黑色铁管--霰弹炮。这一列的矮人战士们所穿着的铠甲也比前两列更加轻薄,手中的火枪口径也比其他人的要大。此时,骑兵的锋线已经冲到了矮人阵势的近前。 “击发!” 铺天盖地的铅粒在骑兵之中爆开。三列装备的是霰弹铅粒,在火炮中也用得是一样的铅粒。霰弹射程没有铅弹那么远,但在威力上却远远胜过火枪的铅弹。所有冲在最前面的野蛮人勇士,几乎都被打得血肉模糊--无数的细小铅粒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和马的身体,在这种距离上,那绝对是致命的。 野蛮人的骑兵,一瞬间就又少了一整排;连冲在原本第三排的人,都有不少受到了波及。三列火枪攻击的威力,如以往一般惊人。那如同雨点般落下的铅弹,更让有些跟在后面的骑兵踌躇不前。 但这踌躇也只有片刻。更多的蛮族骑兵并没有被这种伤亡所吓阻,反而加速冲向了矮人的阵势。 “冲啊!他们的火枪手,马上就要没有抵抗了啊!” “只要干掉他们,大草原就都是我们的了!” 野蛮人熟知,火枪是不可能短时间发射第二轮的。矮人的三列战术,早在十多年前他们就遇到过,一开始确实造成了很大伤害;但后来,野蛮人发现,只要冲锋距离够短,速度够快,三列战术也不过是一次性战术而已。现在,看到三列已经发射完,野蛮人欣喜若狂,准备冲上前去把这些火枪手碎尸万段。这个距离,就算第三列想要换到后面去,也是没有可能的…… 但今日布置在这里的,是矮人中最精锐的部队。他们担负着和以往不同的任务。 “弃枪前进!拔刀!” 下面的命令,和野蛮人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第三列的矮人同时抛下了火枪,拔出了长刀,向前用力翻滚,原本砸向他们的战锤和战斧大多打了个空。那些不畏死的矮人则在马蹄之间翻滚着--他们那可悲的身高,令他们翻滚得更加灵活,劣势反而变成了优势。银色的刀光,毫不留情地在没有防护的马腿之间闪烁。虽说矮人也有不少被乱马踩死的,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野蛮人损失更加巨大,阵势又少了一排。 东方的兵法家们,常常在争论“地堂刀”这种战术究竟有效与否: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种打法虽然不能够保证战胜骑兵,却可以拖垮骑兵的战斗效能。 今天便是这样的局面。 等第四、五两排骑兵赶上来用强力趟开道路,矮人的火枪手大多已经撤退到了后面--第三列的牺牲,给整个方阵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利用这段时间,矮人最重要的命令下达了。 “全员举矛!” 命令只有一声,动作所发出的“唰”也只是一声。数不清的长矛同时竖起,拦在野蛮人骑兵前进的道路上,枪尖全都反射着寒光。又一道雷光闪过,寒银色的枪尖阵看起来就像繁星点点。致命的繁星点点。和人类的雇佣兵或者地精的枪阵不同,训练有素的矮人步兵从来不会溃散--一个不会溃散的长矛阵,可以拦住任何的马匹。 剩下那些已经煞不住车的蛮族骑兵,就这样全数冲入了这致命的长矛阵之中。 蕾莎跟着托斯卡骑兵的阵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长矛阵之中。在家乡学的那点皮毛骑术,早就被吓跑到了九霄云外。现在的她,只能凑合抓住缰绳,保证自己不掉下马来。 她不禁庆幸起来:要不是有先见之明,给这匹马喂了一瓶驯服药水,自己恐怕也早就掉下马,被乱兵踩成肉饼了。之前的火枪弹,还可以靠反射魔法和普通飞行物防御魔法抵挡一下;要是刀刀到肉的近身战,她一个炼金术士的魔法肯定不够用。大多数炼金术士只会修习一些辅助制造的魔法,例如增强能力、制造凝固效果、改变物体性质之类;其他魔法,一向是不被炼金术士所重视的。 看到她夹在高大的野蛮人中冲过来,矮人纷纷向她的方向聚拢;每个看到她的矮人,都不由自主将攻击方向改换到她所在的方向上。数不清的矛影,环绕在蕾莎的身旁,几乎把把刺向她身上的要害。若没有周围的野蛮人竭力抵挡,她恐怕早就变成了一滩香泥。 “这……这些矮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都集中向我这样一个弱女子攻击啊?我明明就比这些野人要矮……” 蕾莎苦恼地闪避着那多如牛毛的攻击,百思不得其解。她用手中的金色法杖不停地往外散发细小的防护盾,竭力抵挡那些长矛的穿刺。闪着金光的披风已经被刺得千疮百孔,头上金色的头环和颈间金色的项链的魔力,也快要消耗光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下去真会死在这里!要赶紧找到自己成为攻击目标的原因……” 理所当然的,她不可能听到对方的命令。 “集中攻击那个浑身上下都是金色的人!”那个口音奇怪的人用矮人语果断下达着命令。 更多的长矛向着她刺来,周围的骑兵纷纷坠马,被矮人捅翻后又踩上一只脚。不知何时,周围护卫的野蛮人几乎都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有敌人。 “铿!”蕾莎用魔法护盾挡下一枪。绿色的魔法护盾泛起青色,看起来随时都要超出限制而瓦解。 “铿!”用法杖,她又挡下一矛。但这次的矛击中了她的手臂,她手臂一疼,反射性地松开手,法杖掉在地下。 接下来,两支矛命中了她的马。马惨嘶一声,嚎叫着把她抛了下来。 她只能看着最后一支矛向她扎来,耳边全都是矮人欢呼的声音。仅用七八百人的伤亡,他们就全歼了这一千两百骑兵! 果然,这个工作,本来是不应该接的吗……? 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有东西挡住了光。 “铿!铿!铿!”金铁交鸣的三声,所有向她刺来的矛都被挡了下来。 一个巨大的、两人多高的金色影子以异乎寻常的高速度突破了矮人的阵势,踩平了每个敢于抵挡的矮人,将她保护了起来。 蕾莎看到那巨大的身影出现在身边,突然恢复了活力,跳起身来,对着那个金色的身影念了个咒语。矮人们此时才看清,那是一个巨大的金魔像假人(glgle)--高级炼金术士才能够炼成的活化战斗生物。随着那个咒语的念出,魔像假人的腹部打开,蕾莎立刻跳了进去。 “哈哈哈哈!这下就该我反击了!上吧,甘达!给我踩平他们!让他们见识一下‘纯金之炼金术士’的厉害!” 顺便说一句,之所以得到这个绰号的原因是,当初她毫不犹豫选择了“黄金”这种高魔导率材料的合金作为魔像材料。这直接导致蕾莎;赫尔蒙特常年处于缺钱的状态之中。 打开的时间只有一瞬间,甘达的腹部很快再次合了起来,将它的制造者保护在里面。现在,蕾莎再也不用怕那些长矛了。这个金魔像假人,是她炼金术研究的最高成果--也是她一身债务的来源。想想,要制造一个金质的、两人多高的魔像假人,需要多少钱啊…… “黄金飞拳!黄金裂破!黄金霸斩!”炼金术士的声音回荡在纷乱的战场上空。“挡住我道路的人,就请下地狱去吧!” 跟着甘达所开出的道路,第二批次的蜥龙骑兵也终于到了,那红色的蜥龙冲在这一批次的最前面。赤风怒吼着,挥舞着手中银色的战枪。 “全军!突击!” 形势重新倒向野蛮人的一边。 ; 第一章 如暴风骤雨般的女子(3) “前列退后!后列补阵!” 如同大多数战争一样,计划只在早期阶段是有效的。按照预计歼灭了对方的所有骑兵后,现在的状况完全出乎矮人军指挥者的意料。 在他的计算中,此时矮人应该可以将蜥龙骑士完全排斥在阵外--但因为那个没有计算到的巨大金色法宝,导致蜥龙骑兵冲入了阵势的中心。还好,这种阵势,也并非自己所不能应付的。只有一点,令他特别在意。 “师尊从来没有说过,在蛮人中也有能够使用法宝的道士啊……” 那个穿金袍的女道士,一定是对方的关键所在。竟然敢穿得那么显眼,果然是有恃无恐……现在,她已经召唤出了法宝护身,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他也有些自责:实在是太轻敌大意了,之前应该趁着那女子尚未做好准备时就用飞剑突袭。如果师尊在的话,看到自己这种进退失据的样子,一定又是一顿好骂。 “这大东洲将来必是我朝根本之地。可这荒原上蛮族众多,我们须将其中一二支转做农耕,为我朝所用,支持他们攻克其余蛮族,方可建立百年基业……” 这定国大策执行迄今,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就是因为前代掌门的这些话语,他的门派才会远赴这极东海外,扶助这些矮人。现今,从本国来的百姓已有十多万,和矮人和睦共处,在那极西的海岸上建立了一个安居乐业的“东海都护府”,讨伐蛮族也非常顺利。没想到今日,蛮族竟有了法术…… 是有人私传?还是蛮族处心积虑偷学?甚至……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 想到这里,一阵碎裂声和燃烧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在整个阵势的前方,竟突然燃起冲天大火! 他定睛一看,敌人的那些蜥龙骑士并未像以前那样径直突入,而是借着之前整个阵势结成一团之机,将一种拳头大小的琉璃樽掷入阵中。 这琉璃樽触人即碎,流出一种奇怪的粘滞胶体,附着于人身,遇火即燃,要到燃尽方能脱落。那些蛮族还将一种黑色液体倾倒于地上,任其流入阵中。这黑色液体一点燃就烧成一片,之前沾到琉璃樽中胶体的人便会立刻被烧死;步行作战的矮人很难避开黑水,那些骑着蜥龙的蛮人却能够利用坐骑躲开燃烧的火墙。有些矮人在地下打滚,但打滚也不能扑灭那燃烧的胶体。 “此乃何物?莫非是火雷弹?蛮族竟有火雷弹!” 他头脑飞速地运转着,回想着以前见过的火雷弹的样子。那东西可以造出类似法术的效果,用来放火极为犀利,点着了就不能熄灭。这种火雷弹被朝廷列为禁器,寻常难得见到。如果这是蛮族蓄意的话……那面前这支蛮族…… 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立刻大声下达了新的命令。“全体听令!各队就近组合成十二鸳鸯枪阵,各自为战抵挡敌军!提防敌人火雷弹!” 这次的声音实在太大了,赤风和蕾莎都留意到了他。在灰铁色的矮人阵势之中,这个一身白袍的人类男子分外显眼。 “突破!” 赤风一挥手,指示所有的蜥龙骑士以白衣人为目标攻击。矮人的阵势已经被烧得七零八落,完全不能阻挡蜥龙骑士们的行动。绿色、黑色、褐色的蜥龙们组成了一把尖刀,迅速插入了矮人的阵势深处,直逼向白衣人的身边。 “糟!说不得,今日只好违反一次禁令,动用飞剑了!”发觉到自身的失误,体会到迫在眉睫的危机,矮人的指挥者大惊失色,高声唤出了自己飞剑的名字。 “绯空” “明明就比别人高,还要穿显眼的白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重要目标么?”就在白衣人呼唤出飞剑的同时,目标同样很明显的那个人,正在魔像内部评头论足。蕾莎念了句操作咒语,指示魔像假人向那个白衣人的方向前进。 几声“叮叮”声传来,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透过甘达身上的观察口兼换气口往外看,恰巧见到那一抹绯红色的飞芒从左侧掠过。 这个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只是片刻。 片刻过去后,那绯红色的飞芒就全数打在了金魔像战士的左臂之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联成了一片,衍化成了震耳欲聋的爆响。巨大的力量推着整个金魔像向后仰倒,蕾莎急忙抓紧安全绳。 “轰”的一声,巨大的金魔像颓然倒地。 蕾莎费力地从里面探出头来,发觉甘达的左臂已经被完全打碎了,碎裂的金片掉得满地。很明显,短期内这东西不能再依靠了。想到回头要付出的修理费,她不禁感到心痛如刀绞。 “这是什么魔法?从未听说有什么魔法能够一击击破金魔像的防御啊!更不要说表面硬化过的……” 从甘达里面爬出来,用炽火胶吓退了附近的矮人,她开始仔细打量那个白衣人。 对方的衣着看起来也有点像法师袍,下摆很宽,袖口也很宽,没有领子。她从没有见过这种风格的服装。衣服的色调俭朴,白中带青,也并非仲裁协会任何一种魔法师的标准服色。 “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同时,那白衣人也在打量她。刚才那千点绯芒,已被重新收回他手中,化为一柄红色的小剑。 不知何时,剑上已经布满了细小的龟裂。 见到这些龟裂,他犹豫了一下,毕竟是把飞剑“绯空”收回了怀中,不舍得继续用。再这么来一次,或许真会让这飞剑彻底碎裂,那是他所不愿见的。 “这金人法宝……竟硬至可将‘绯空’反震!纵然我这柄绯空不长于力而长于速,这种硬度也是世所未见!这女子究竟是何来历,有此等法宝,竟要背弃民族大义,去协助那些蛮夷?可惜啊可惜!” 怜香惜玉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那妖女勾结蛮夷,来犯我天朝庇护之子民,实无可宽恕。今日还须除恶务尽! 想到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些五雷符。天罡五雷正法,乃是师门最强之除魔法术,和师门的飞剑术一向齐名;即便是那金人法宝,也该抵受不住吧。 “卷轴吗?这种奇怪的样子,究竟是什么魔法卷轴……?”蕾莎在远处观察着那白衣男子手中的“卷轴”。这个距离上看不太清,但可以确定那并不是平日所用的那种羊皮纸抄成的卷轴。 她看到有两个蜥龙骑士吼叫着,砍倒面前阻挡的几个矮人,冲到了白衣男子的近前。 不等野蛮人发动攻击,白衣人就出手了。 他一摆衣袖,甩出手中一张“卷轴”,吟诵了那法术的名字。 “天;罡;五;雷;正;法……破!” 两道迅雷从空中闪过,准确命中在符所落下的位置。 耀眼的雷光,让每个人都睁不开眼;震耳的雷鸣,让所有人都心神摇荡。 被这天雷直接击中的那几个蜥龙骑士,和那些被波及到的地上挣扎蠕动的伤兵,全都去了他们所信仰的神和祖先所在之地。 蕾莎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她听不懂那咒语所用的语言,却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法术。 能够从指尖弹出电光的法师,在仲裁协会里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是,谁听过能够操控天雷的法师? 诸神在上啊,魔法怎能到达这种威力?难道不会精神力消耗过度吗? 除非,那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魔法体系……一种并不是为了实用,而纯粹是为了战斗利用自然的工作体系。 她呆呆看着赤风率领着他的骑兵正在进行悍勇无畏,却毫无希望的攻击。 “如果这个法师这么强……我们要怎么打败他?” 和那些野蛮人不同,她深知一个法师所能做到的限界和能力。 抬起头来,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即将压到草原上的黑云。今天是个相当适合雷魔法工作的日子。 似乎是为了应合她的思路,又是两张卷轴从白衣人手中飞出,钉在地上。天雷应声而落,被击中的托斯卡人纷纷从蜥龙上无力地坠下。 在他的面前,自发性地让出一条道路。 人们为国王礼让,是因为世俗的威权;人们为教皇礼让,是为了精神的信仰;人们为战神礼让,则是为了死亡的恐惧。 没有让出道路的人,都已经死了。 后续的蛮族步兵喊叫着冲了上来,却在雷阵之前停步。 这条道路上铺着用鲜血织就的地毯,从东方天朝来的战神踏在那地毯上一路向前。 或许是降雷过多的原因,黑沉沉的阴云开始转化成了雨点。 草原上,逐渐出现了潮湿的斑纹,然后变成水洼,最后变成红色的溪流。 火,被浇灭了。燃水,被冲散了。 死里逃生的矮人们向天空望去,感谢他们神和祖先的保佑,趁着白衣人独力抵挡住敌军主力的时间,在后面重建了阵势 战场的大局看起来又一次要扭转了…… 就在此刻,骑着红色蜥龙的另外一个战神,现身在红色地毯和溪流的彼端,拦在白衣人前进的路上。在他脚下,堆积着矮人长矛手和火枪手的尸体。 “蛮族的可汗?”白衣人停住脚步,用矮人语问。利用这段时间,他悄悄从袖中摸出了“绯空”。 大酋长斜睨了他一眼,驾龙上前两步,也用矮人语回答:“托斯卡的赤风。很荣幸能与你战斗,法师。” “天命不在你这一边。看到那雨水了吗?”白衣人淡淡一笑,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夹紧飞剑,默念符法。 赤风握紧了手中的战枪,大声反驳道:“天命不过是暴风雨!你们的火枪,不也失效了吗?它今次向你,下次可能就会朝向我!” “来吧。”白衣人不再多言,左手一抖,符咒脱手而出,掷向野蛮人的位置。 托斯卡人的首领一声长啸作为回应。 随着他的长啸,雨突然变大,变成了倾盆大雨。 无数的瀑布从天空中降下,掩蔽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蕾莎躲在金魔像的庇护下,眯起眼睛,想努力看清对方的动态。 她听到一声爆雷炸响,然后又是一声炸响。 接着,她仿佛看到一抹赤红色在水帘之后闪动了一下,同时第三声炸雷响起。 胜负瞬间已分。 天雷毕竟还是有破绽的。 赤风相信,他已经找到了破绽。他的同伴并不会白白死亡,他们用生命为他指点了方向。 对方需要甩出符才能够唤来雷,那雷只会命中在符的位置上。 也就是说,只要看准了雷的落位,就一定可以闪过! 当然,雷电的威力,是会向周围散发的。但他身上的抗魔甲可以稍微隔离一些能量--这隔离开的一些就已经足够。 剩下部分电流所带来的刺痛,对一个真正的托斯卡男儿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那个赤红色的身影,紧贴着第一发天雷的光闪过。为了尽可能远离雷爆,他已经从蜥龙背上踩着龙镫站了起来,全身前倾。 “糟!未中!” 白衣人这次真有些惊讶。那个女道士也就罢了,这个蛮族都可以不怕天雷? “过度使用符法,会极大消耗个人的真元,切记,切忌。天地之利,用得太多,是会遭受天劫的。”师傅的叮嘱在脑海中响起,但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白衣人忍着痛苦,又从指缝中甩出一张五雷符,正对着那蛮族可汗甩了出去! “果然。”见到他再次甩出符来,托斯卡人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第二道闪电砸了下来。这一次成功命中了蜥龙……仅仅是蜥龙而已。 赤风本人早已提前发力,从龙背上跃起。 他放弃了伴随自己多年的伙伴,只为取得这次战斗的胜利。 赤红色的身影横空而过,闪电就落在他的背后。骄傲的大蜥龙酋长,最强的蜥龙骑士手中的重装战枪狠狠地向白衣人刺去。 在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赤红,仿佛一群艳丽的蝴蝶扑面飞来。 “‘绯空’!”白衣人用他的语言大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飞剑脱手而出。 飞剑立即幻化成无数细小的绯色飞芒,构成了一面红光护盾,挡在了重装战枪之前。 那些红光一触到枪,就碎裂成了粉末;但这一刺的动量,也因此减去了一大半,只刺穿了白衣人的左臂。 剩下的飞芒,则向着野蛮人的身上袭来。 赤风只觉得身体一下子变轻了。感觉就像置身在海水中,一股又一股的浪将他向后推出了很远。 他重重地跌在雨水中,正好落在已经气绝的坐骑身边,身上布满了几乎同样大小的无数伤口。 两人都倒在地下,滚倒在泥水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世界就像是暴风雨,人生就像是短促的烛光,谁也不知道风将向何处去,烛光会在何时熄灭。 “只要打败了这些强硬派矮人,托斯卡人就能拥有固定的家,就能够将各个部落统一起来,建设一个和白人一样的国家……” 赤风想要站起身来,却力不从心。内脏上好像破了许多个孔……部落没有牧师,也没有医生。 “如果我死在这里,部落会怎样……如果我不死在这里,部落又会怎样?” 东面海岸的白人,和西面海岸的白人。他见识过那些伟大的文明,那些拥有特殊力量的人们,即便只是那些文明的一角。 “若是能够到那些白人所建设的国家去看看,该多好啊……” 这是大酋长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接着他就昏了过去。 “蛮族可汗,果然勇悍无匹。难怪这些矮人平日不敌。” 白衣人--现在应该说是泥衣人--忍痛拔下左臂上的枪尖,挣扎着站起身来。 左臂在流血,疼痛得仿佛要失去感觉;但他还不能在这里倒下。 还有,还有那个金袍女道士,是非要为国除去不可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那把绯空。飞剑已经碎裂到再也不能用了,他觉得有些可惜。 见到他站起来,所有人都惊恐地退了一步。连整个大草原上最强的战士都输了,谁还能拦住他的步伐? “站起来,甘达!挡住他!” 缺了一条手臂的金魔像假人重新站起身来,挡在白衣道士的面前。 “螳臂挡车!天罡五雷正法!” “顶住!电系能量防护!” 两人用不同的语言,喊出了各自的咒语。这次他们都听清了对方的语言:那并不是自己所认识的语言。 “异国的魔法师吗?” “他国的女道士吗?” 一道天雷劈下,脆弱的蓝色防护光瞬间消逝。魔像假人重新倒了下去。 蕾莎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暴露在暴雨中--也在对方面前。 “真遗憾,异国的女道友。为了天下的正道,你必须死在这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蕾莎听到,对方用自己不懂的文字说着些什么。 “天;罡;五;雷……” 有办法吗?有办法吗?纯粹依靠防护,是不能够取胜的……必须进攻! 一丝灵光在她脑海中闪过。 “甘达,站起来!前进!”柯曼人的炼金术士高声喊道。 “正;法……!”华朝人的道士全力念诵着。 “rans……!”柯曼人的炼金术士完成了咒语。 “破!”华朝人的道士也完成了咒语。 金魔像的左臂变为钢针,猛地刺向白衣道士! “就凭你这种攻击,是不可能打破我护心镜的!” 白衣人狂啸着,挥下手臂。巨大的雷暴落下。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的雷都要大,似乎整个雷云所积蓄的电力都一次放光了。绝没有任何一个法师,能够操作如此巨大的雷击。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天空,被这次雷暴所震慑。鼓膜似乎立刻就要被震破,天地正在为这里的战斗而怒吼。 女炼金术士引以为傲的金魔像假人,几乎被融掉了一半,只剩下两条腿和半个身子。 胜负已经分出--倒下的是谁? 大概是因为雷已经放掉的关系,雨逐渐小了。矮人和托斯卡人,都紧张地注视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战场。 ; 第一章 如暴风骤雨般的女子(4) i 一道金色的钢针直指天空。那原本是金魔像的右臂。 魔像就倒在白衣道士的面前,上半身几乎已经完全被雷电带来的高热溶化了,原本精妙的结构不复存在。 现在它“脸”上的表情很奇妙:那看起来就像微笑。 白衣人看着他的成果,却露不出胜利的微笑来。 他再也露不出微笑了。 在他的胸前,停留着已经变成刚针的金魔像的左臂,它确实没能穿透护心镜。 但那并不代表它不能带来死亡。 “pue!改变形状吧!” 在天朝道士将五雷符甩出的同时,蕾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法术。 她记得在新德兰尼亚的时候,见过一个人在雷雨之中放风筝。风筝有金属线,成功把天雷引了下来。 那个人好像叫本杰明;林克兰富什么的……不过那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魔像的右臂变为了金针,指向天空;而魔像的左臂则击打在对方的身上――能否穿透,相对于雷的杀伤力而言,都可以忽略不计。 她用改变形状的魔法,牺牲了金魔像的右臂,将它变成了直指天际的金属线。 巨大的雷暴击下,顺着金属针毁灭了魔像,也毁灭了白衣人。 唯一能够打败天雷的,只有天雷自身。 白衣人引来的天雷,就这么毁灭了自己。 谁也不知道他临死之前在想什么――大约还以为自己取得了胜利吧? 随着他的倒下,矮人的旗帜开始散乱。 雨水渐小,枪阵也开始逐渐瓦解,野蛮人高叫着“为大酋长复仇”的口号开始冲锋。 这次战斗的胜负已经决定了。 托斯卡人胜利了,却失去了指挥官,而矮人失去了盟友,失去了取得整个东方土地的机会。 双方的仇恨,还将继续下去,代代相传。部落统一化作泡影,矮人仍然将受到威胁,双方的战斗还将年复一年继续下去。 直到东方和西方的入侵者,掌握了这块大陆,开始奴役所有的“低等种族”为止。 几个部落撒满教士跑到他们的领袖身旁,试图拯救他的生命--但以这里可悲的魔法文明水平,他们没有这个能力。 高等治疗魔法自古就是大难题。就算是到了十七世纪的现在,即便是柯曼的正教最高教廷,也只有依靠最虔诚信仰的力量,才能够完成“完全治疗术(heal)”和“复活术(resurre)”这样的魔法。至于主张“拷问自己的信仰”以使用“内在神术”的新教,连“完全治疗术”都还没有攻克,在神术方面的进度明显落后于正教。那本划时代的著作《神圣魔法原理》,要等到十多年后才开始写作;而依照这部著作开发广泛的治疗与防护魔法,更是许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连那样组织严密、人数众多的宗教组织都无法完成的高等神术,在这样的边境根本不可能有人会。 蕾莎;赫尔蒙特走到赤风身边,他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炼金术士从怀中掏出一瓶治疗药水,交给旁边的萨满教士。 “这可以暂时解除疼痛,不过,能否彻底恢复,全要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淡蓝色的治疗药水静静流入食道,曾经威猛无比的大酋长颤抖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我们……赢了吗?”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出这个问题。 一个萨满僧凑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赤风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二十年之内,矮人应该不敢再来了吧?这样我就可以建立一个统一的托斯卡国家了……” 周围的人,包括蕾莎在内,都悄悄移开了目光。所有人都装作没有看到他腹部密布的血洞。 似乎是从周围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什么,豪爽的托斯卡酋长艰难地撑着地坐起身来。 “纯金之炼金术士啊,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蕾莎默然点了点头。 赤风猛地大笑起来:“虽然我已经看不见了,但我也知道你肯定是点了头。白人就是这样,从来都不坦白。将来总有一天,我们托斯卡人的土地会被你们占领吧!” 周围几个萨满教僧脸色大变,纷纷退开几步,将蕾莎包围起来。 “不,不,你们不要为难这位可敬的女士,我所许诺给她的报酬,必须兑现,并将她护送回海边。我说的是白人里面的奸诈狡猾之徒,那些满脑子都只有金钱的人……” 听到这里,炼金术士面上一红。 赤风顿了一下,继续道:“……倘若,倘若我无法挺过去,就把我的话记下来,告诉诸部落。不要和神的使者争斗……受奴役总比灭亡好得多。” 听到这样全然违背荣誉和祖训的遗言,萨满教僧们都是满脸惊讶;但出于对大酋长的尊敬,他们都低声复述着他的话。 “……进入他们的文明,学习他们的力量。成为他们社会的一部分,牢记托斯卡人的荣耀……” 赤风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归于乌有。肺部传来钻心的疼痛,或许治疗药水的效力已经过去了。雨水流入眼眶,视野里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也许,我死在这里,会比我建立托斯卡人的国家更好吧?暴风雨是这么说的吧。 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安息吧……托斯卡人的英雄。” 炼金术士将手静静搁在胸前,与那个相识仅一周的人告别。在她内心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似乎在嘲笑着。嘲笑着包括她在内所有的人。 不管是自认为光荣的开拓者,还是那些神秘的异国魔法师,大家都在做着一样的生意。这生意以那些土著的生命为筹码,以这片广大的土地为市场,在这里反复进行着。从异国来的好心人教给他们战术、卖给他们兵器、愤怒地高喊着反对其他部落暴行的口号,甚至亲自帮助他们作战。参与战争的人认为他们是为荣誉和族人而战,却不知道只有旁观着冷笑的异国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有一个人看出来了,他却死了。 蕾莎第一次觉得,“开拓者”并不是一个光荣的称号。她摇了摇头,开始想应该会拿到的报酬,不再想这些沉重的问题。 “回到新德兰尼亚,还要重铸金魔像,不知道要花掉多少钱啊……” 三天后,部落的长老将说好的报酬交给了她。 “虽然赤风殿下已经不在,但我们托斯卡人会履行承诺。这些就是说好的报酬,一万五千张毛皮。由于您的护卫都已经牺牲或离开,我们将会派出部落中最好的勇士保护您到东面去。” “谢谢。”蕾拉看了看那整整十车毛皮,确实都是上好的。野蛮人做生意,就是实在,丝毫不掺假。 “还有赤风大人曾经许诺的一半战利品……按照我们的习俗,应该是归属于战斗者的……”长老的脸上有难色。 “不用了,我只要那个白衣法师的全部遗物。那个人是我打败的,能交给我处理吗?” “啊、啊,当然。”长老又笑了起来--反正托斯卡人不会用魔法物品。“那些东西,我们都已经整理好了,就等您来拿。”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早就预计到我的反应了吗?真该收回刚才说他们实在的话…… 蕾莎这么想着,跟着长老走到了另外一个帐篷中。那些沾着血渍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件已经烧焦的白衣的下面。 “就是这些。” 蕾莎清点了一下。几张写着奇怪符号的黄纸卷轴,一把布满裂纹的红色小剑,一件焦黑的、绘制着奇怪的各种横杠的宽松白色袍服。还有一面看起来很奇怪的镜子――它竟然是用铜打磨而成的。 “只有这些东西了吗?” “只有这些了。” 望着那有限的遗物,炼金术士不禁生出了些感慨。异国的大魔法师,就这么不明不白葬身在这里,连句遗言也没留下。她不知道创造引下天雷的魔法要多少年--她只知道,自己或许一生也研究不出这种魔法。她也觉得有些后怕:哪怕只差一点点,自己的性命也就要交待在这里了。她第一次觉得,只靠魔像防身也是不够的--那毕竟只是个魔法物品,并非可以安心依靠的活人。 她开始检查那些东西。未知的卷轴,肯定不敢用。每个法师都知道,乱用卷轴可能是会死人的,回到旧大陆再去请教吧。那柄红色小剑,看起来全是裂纹,应该也是个什么魔法物品--还是鉴定不出。衣服就算原本有附魔,现在也肯定损坏了。她把目光转向最后一件东西。 “噢?是面铜镜?” 炼金术士感到有些奇怪。自从奥迪普的制镜工匠们发明的水银制镜法泄漏以来,铜镜就处在淘汰的边缘,在文明世界已经不太容易看到。或许,异国还没有发明出水银制镜法? 铜镜的周围,还镌刻着一些同样奇怪的符号。或许是一种文字?总之,她从未见过这种文字。因为不认识,也就没法鉴定。只能够辨认出一些光点,有的暗,有的亮。在铜镜中心,是一个有点亮的光点。把周围的字盘转一转,光点的距离和大小还会变化。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啊……嗯,不如先用测试法看一看。铜镜啊铜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啊?” 没反应。当然没反应。理所当然没反应。 “真麻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她想着把这东西收进了行囊。 在那个时代,东方的魔法探测技术,比西方要高。他们用铜镜作为侦测用品,相当于“ee”,也就是魔法探测术的效果。等到柯曼人从远东弄到探测魔法合成技术,发明出同样的产品,已经是1八世纪中闲地盯着门口,让杂工去招呼客人。夏日白天的酒吧,并不算太忙,只有几个躲在这里纳凉偷懒的水手。 “就是这里了吗?”有些高亢的女声从门口的位置上传来。 砰地一声,那两扇活页门被撞开,一个巨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酒吧的门口。 酒吧老板猛地从半昏睡的状态中被惊醒,和酒吧中其他人一起盯着那里。那里金光闪烁,直闪得人眼花缭乱--是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彪形大汉。 “请问有何贵……” “有没有‘克莱昂皇帝’的船员?!”声音的主人,那个浑身上下做金色打扮的女子,从那金铠的背后闪出来。“克莱昂皇帝号的,起立!” 角落里,一名水手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来。女子见他站起,和那金铠大汉一同快步走向他。 “你就是吗?” 水手望望这个金光闪耀的年轻女子,又望望那超彪形大汉,心怀畏惧地点了点头。 “你们的船,是不是在招募魔法师和牧师?” “啊……是、是。” “是不是要到船上去当面测试?” “啊……是、是。” “到你们的船要怎么走?” “啊……是、是。” 女子皱起了眉头。“别唯唯诺诺的了!快点带路去你们的船!” “啊……是、是!” 水手慌忙站起身来,带着那两个人走了出去。酒吧里面剩下的人,全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和那大汉是什么来头啊?” “不晓得……看这样子,该是两个法师吧?或者是战士加法师。” “那一身装备,可真要不少钱呢。” “老板,你怎么看?你在这里干了好久了,该有什么消息吧?” 酒吧老板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子。 “那个家伙没有付酒钱!” 但蕾莎已经去得远了。 ; 第一章 如暴风骤雨般的女子(5) 盛夏的港口稍微有些炎热,但不是燥热。 新德兰尼亚的纬度正好处在不冻线的最北端,是一个天生的良港。和大多数这个时代新大陆的大港一样,这座城市的港口并不算忙碌。 平常的日子里,港内也只停泊着十来艘大型帆船,还不够旧大陆那些港口的零头。 只要不装货卸货的时候,精灵大帆船“克莱昂皇帝”就泊在距离码头有段距离的近海中。 这条船的海兵队长如往常一样,躺在躺椅上,慵懒地躲在主桅大帆的阴影下面乘凉。 “真想上岸啊……” 船上的水手,大多数都去了岸上休假。他并不是不想去――只不过,作为海兵队长,每天至少要有十二个小时待在甲板上。 那是他的工作。 “真无聊啊,骨头都快生锈了。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男子摸了摸悬挂在右侧腰间的精灵细剑,那是他最喜欢的武器。这种剑身修长而富有弹性的武器威力并不大,仅能够在对方身体上戳洞而已,技巧和观赏性高于实战价值;但他却觉得,这种武器充满了精灵的优雅与细腻,是最适合他的武器。 他一直渴望能拥有真正精灵那样的天生优雅与风度。 他并不是一个精灵,而是一个半精灵--和大多数海兵队长一样。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中,随着人类对精灵港口的大规模涌入,半精灵和混血精灵成了一个庞大的种族。精灵和人类都不愿接纳他们,却又无法否认这些混血儿们的优秀。大量的开拓者就出自于他们当中,这些半精灵构成了圣森舰队和联省舰队的核心。 不过,即便是这种半装饰性的武器,也足以让他的勇名在远海舰队中传扬开来。 人们都说,“刺喉者”莱纳德;凯卡维(”hrapierer”reneaeaearbsp;“有人请求登舰!”消息从了望塔上传下,传到他的耳中。 半精灵慢慢地从躺椅上坐起来,问道:“是我们等的人来了吗?” “呃,有我们的水手领路。” “那就让他们登舰吧。小艇应该靠上来了吧?放下绳梯。” “放下绳梯!” 很快,一个无精打采、脸上还带着一点慌张的水手就顺着绳梯爬了上来。 半精灵认出,来人是他手下海兵队中的一员:“今天你不是该休假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人要来我们这里……” 水手还没说完话,小艇上就传来一阵怒喝。 “怎么回事?有没有铁制的梯子?这破绳梯太不结实了吧!” 女炼金术士的声音,大得连了望台上都能听到。 “这女人是谁?”半精灵皱起了眉头。 “一个应聘的法师,还带着……”刚爬上来的水手擦着额头上的汗回答。 “真烦!没有我就自行制造了!ransue,改变材质!” 随着改变材质魔法的咒语声音,那条绳梯一瞬间就变成了黑色的钢铁。魔法的效果沿着绳梯直接攀上了甲板,以绳梯为中心造了一大块铁质的圆形区域。 哐、哐、哐! 听到这脚步声和金铁相击声,所有的水手和海兵脸色都变了,就连队长半精灵也把左手压在了剑柄上。这要是被舰长看到,可是麻烦事。 巨大的金色铠甲爬上了铁梯,出现在了甲板上。在他接触到船体的那一刻,船的吃水都深了一寸;他迈动脚步的时候,整条船都在微微颤动。 “什么东西?”有水手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从甲板边拿起备用的火枪,颤抖着点燃火绳,想要先发制人。 “住手!这是魔像……”半精灵急忙开口阻拦。能造魔像的法师不多,他也没有见过实物――但他还知道有这么种东西存在。 但现在阻止已经晚了。 火绳早已燃到尽头,铅弹也带着劲风直射而出! “bsp;还没等半精灵反应过来,构成甲板的巨大木板突然竖起,拦在那弹丸之前。弹丸撞在上面,撞出一道颇深的凹槽,却已经没有更多的力量继续前进。 “混蛋!不是叫你住手了么!这魔像是法师们用来保护自己的,不要少见多怪!”在心中惊叹于对方应变之速,莱纳德;凯卡维皱起眉头,训斥自己的下属。 能够瞬间将甲板木料竖起、并且拥有魔像的法师,即便是在精灵之国圣森也算得上强力法师了啊…… “抱歉,尊敬的法师阁下,我们不是有意的。” “这欢迎还真不友好啊。”女子的声音从半圆形的木板墙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高傲的嘲讽。“不知这样是否足以担任这条船的驻舰法师?” 她一挥手,驱散了魔法效果,身边的木板应声坠落,留下一些木料渣和几个破洞。在木板落下的那一瞬间,半精灵看到了金光闪耀的炼金术士,以及她那随着海风飘洒的齐腰金色长发。 在那一瞬间,半精灵确信,他看到了属于他的女神。 或许这就叫做一见钟情。 “……没有任何问题。非常欢迎阁下您担任鄙船的驻舰法师。”他的语气变得十分温和谨慎,“顺便提一句,我是莱纳德;凯卡维,这条船的海兵队长。” 她用稍显冷漠的目光瞟了他一眼。“海兵队长……你就可以决定这件事情了吗?” “当然可以!我的决定就是最终决定。”她这句话的语气让莱纳德感到有些被藐视,他二话不说就拍胸脯承诺了下来。 炼金术士嘴角满意地一扬,自我介绍道:“蕾莎;赫尔蒙特,‘纯金之炼金术士’,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非常高兴认识你。”半精灵回答的这句客套话充满了诚意,绝对是发自内心。“顺便问一句,为什么女士您的称号是‘纯金’?似乎有点……” “因为每个女人都是喜欢黄金,不喜欢金属的。”蕾莎说了个冷笑话作为答复。“那么就这么定了?” “当然,您已经是敝舰的驻舰法师了。倘若您不介意,请让我带你参观一下敝舰吧。”半精灵做了一个标准的精灵礼节,左手放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将右掌送到女士的面前。 蕾莎轻轻一笑,右手指尖轻击半精灵的掌心,点到为止,一触即退:“走吧。” 看着两人走下船舱,旁边所有的水手都摇了摇头。和精灵的大多数船只一样,这条船上的普通水手大多也是人类和半精灵――而且,也很热衷于闲聊上司的八卦新闻。 “完了。这样就被攻陷了?” “居然完全忽略舰长,自顾自就答应下来……我看他以后会有麻烦。” “老毛病又发作了。队长就这么相信一见钟情么?” “大概是有个发情期吧。据说精灵、准精灵、半精灵都有发情期……” “这是一个动物分类学上的问题吧?” 克莱昂皇帝号是一艘很大的船。船帆是黑绿色的,因为在特殊的防火油中浸泡过;它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亮灰色的闪耀光芒,和黯淡的黑木船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三根巨大的桅杆指向天空,两根悬挂着纵三角帆,前桅的那根悬挂着方形横帆。 “这种全都是横帆的船一般叫做‘arrak’,也就是‘三桅全横帆船’。只要是在顺风之下,这条船的航速就堪称世界第一!”半精灵吹嘘着自己的船,不过炼金术士对这种技术问题兴趣不大。 “那些帆布下面的是什么?”蕾莎指着两层甲板上面的那些突起问。“火炮吗?” “没错。”莱纳德答道。“上甲板短的是6磅轻炮,这里的是1八磅长炮。” “二、四、六、八……”蕾莎的手托住下巴,数了数。“作为商船来说,火炮还真是多啊。加上上面的一共36门,真大手笔。这要减掉多少吨积载啊?” “呃,减不了多少吨的,只有12门6磅轻炮和24门1八磅长炮而已。毕竟,最近哥伦布尼海和翡翠湾都不太平静,我们精灵商船尤其受到威胁,大家都加强了武装。让我们下去看看舱室吧。” 莱纳德急匆匆地绕开了话题,带着蕾莎向船舱内部走去。女炼金术士想了想,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她抬起头看了看桅杆顶端,那里悬挂着翡翠贸易同盟的碧绿色橄榄枝旗帜。 “原来不是‘交叉三叉戟’呢……”她自言自语着,跟了进去。 “这里就是船舱,分为三层。一、二层主要是居住区,也有几间贮存舱;三层就几乎全是贮存舱了。”莱纳德指着狭窄的过道解说道。“一般这种舱室要睡十二个或者十六个人,就把吊床挂在狭窄的舱室里面。当然,驻舰法师可以拥有单独的房间。” “总共有多少人啊?还能腾出新房间吗?” “160人,居住舱二十二间,还勉强够用。” “160人……好多啊。有多少真正的圣森海兵啊?”蕾莎追问道。 “110……”半精灵脱口而出,“……呃,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了?” 他额头上冒出了微汗。这女人看起来满粗线条的,但观察力却是意想不到的好。 蕾莎笑了笑,转了话题:“那就给我准备一间甲板上的舱室吧,这走廊魔像恐怕进不来。” “甲板上的舱室,恐怕……”莱纳德;凯卡维暗自叫苦,所有的舱室都有人住了。大副、饭厅、舵轮舱、海兵队……“呃,有一间,不过要明天才能够腾出来。” “那我今晚就回岸上搬东西吧,下面的贮存舱气味不好,我就不去了。什么时候启航?” “目前暂时还说不好,我们的货物还没有装完,蔗糖的价钱还没有降下来。” 两人闲聊着走出船舱,刚好听到了望塔传来的报告。 “有人要求登舰!” 半精灵看了身旁的女子一眼,问道:“是申请什么职位的?” “呃,牧师吧,和我们在市场的会计一起来的。” “这样啊,那就快请他们登舰吧。” 蕾莎敏锐地捕捉到了半精灵说这句话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喜悦。 “真是大得惊人啊,不知道是谁造的?” “不晓得。用黄金作为材料的话,想必内部结构复杂得离谱,该有大量的魔法驱动部件。不过,用黄金也没必要把黄金全部露在外面么,这品味……” 蕾莎刚一回到甲板上,就听到两个人正在议论她的魔像。那两个人都穿着牧师袍,一个已届中年,穿着正教主教的黄边蓝袍;另一个还很年轻,穿着见习牧师的黑边白袍,带着有些可笑的高帽子。他们都把所有头发束在帽子里面,那是正教牧师的标准打扮。 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向身边的男子质疑这两个正教牧师在这条精灵战舰上出现的原因;但在听到“品味”这个词的同时,炼金术士就失去了自控力。 “刚才批评这魔像的,是你么?” 听到这充满杀气的声音,看到金色的耀眼光芒顺着甲板冲过来,见习牧师和主教都反射性地退后了几步。由于年纪大了,主教在铁和木板的接缝处绊了一下,摔倒在地下。 “是你说我品味低下,暴发户的么?”蕾莎盯着见习牧师,一字一句地问道。在她气势的威逼下,整条船如同进入了寒流之中;那个金色魔像“甘达”也站起身来,仿佛正对两名牧师虎视眈眈。 “没有,我是想说女士您的品位很独特。”见习牧师打了个寒噤,小心翼翼地回答。 杀气瞬间化为乌有,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们两位为什么会想到到这条精灵船只上来工作?我记得精灵教会和正教会已经互相驱逐了的。”思绪恢复到了正常轨道后,她随即问出了脑海中的疑惑。 见习牧师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主教,主教正挣扎着站起身来。即便在心中对女人的善变极为感慨,中年人还是严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因为最近没有人类商船要返回旧大陆,我们又必须赶紧回去述职。这条船正好因为没有牧师而出不了航,我们并不会和太阳神牧师相遇,也就不会有尴尬的问题。” 这个答案相当合理。但女人的直觉告诉蕾莎,在这个答案之外还隐藏了一些什么。 “那我们应该会一起度过这次旅行了,两位牧师。我是这条船的驻舰法师,蕾莎;赫尔蒙特。”她面无表情地自我介绍,不泄漏内心的直觉。 “我是利马兰主教(bishpfrian),贝尔伯;盖斯(belerygas)。”中年人也作了自我介绍,“而这一位,是我的弟子,诺普,还在见习期间。希望我们从此可以合作愉快。” “愿合作愉快。”蕾莎语气一转,“我今天可能不得不失陪,因为我还要把东西搬到船上来。无论是作为女人还是作为炼金术士,我都有很多不得不带的东西。” 她回过头,径直在一旁的水手之中指定了四个人。“你们,来帮我收拾东西!准备一条新小艇!” 在她的气势压迫下,这一命令得到了顺畅的执行。 “对了,魔像我就留在这里了!你们都不要动它,否则触发了自动反击,可就麻烦大了!”扔下最后一句话后,小艇向着港口的方向而去,只留下一船人在那里面面相觑。 “让这位小姐做驻舰法师……真的好吗?” “或许,我们该去问问凯卡维队长……” “没这个必要了,认命吧。”说这句话的人,指了指莱纳德所在的位置。 每个人都清楚地看到,半精灵的眼中完全充盈着高于一切的甜美爱情。 “全世界除了你,别人都不重要……我可以为了你,毁灭世界也在所不惜……” 听到这句话的有限几个人,脸色都变成了死灰色。 “全完了。” “原来我们的队长,喜欢私下听一些歌颂爱情的少女诗歌啊……” “你说,这次旅程会顺利吗?”贝尔伯主教苦笑了一下。“不吉利啊!” “这都是命运吧。”他的弟子诺普也苦笑了一下。 第二天,半精灵搬到了地下一层的水手舱。 三天后,也就是临近夏至的6月17日,克莱昂皇帝号带着九十名水手、七十名随舰海兵、两名随舰牧师、一名随舰法师、一樽随舰战斗魔像启航,开始了它从新大陆到旧大陆的旅程。 舞台将从自由的边疆,转移到受到错综复杂束缚的土地…… 克莱昂皇帝启航后三个小时。 在新德兰尼亚的一间小屋内,有人用墨笔往水晶板上正写着这件事情。 随着笔的书写,远在五千公里之外的另外一块水晶板上浮现出了同样的文字。 很明显,这两块水晶板在制造出来的时候就被点化上了同步魔法效果--并被用于通信。状态同步魔法发明迄今,已有一百五十年。由于等级实在过高,一直被当成一个没有用处的鸡肋魔法,还从未有人想到过这种用法。 “启航了……目标登舰……很好。战斗力有偏差……法师一名……金魔像一个……其他和预计中一样……嗯,就这样的话还能应付。” 看完后,这一通讯方法的发明者将所有的墨迹擦掉,嘴角浮起一丝阴笑。 “会不会有暴风雨呢?如果那样就省事了。” 水晶板重新变成了透明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第二章 超越宿命的暴风雨(1) i 出航已经很有些日子了。这艘船在塔伦群岛最后一次补给了水粮和新鲜蔬菜,之后就没有再靠过岸。 大海一般都是平静的,但也有时候风浪很大。它是善变而易怒的。 蕾莎;赫尔蒙特每天都会在船舷边看海,呼吸带有海洋味道的空气。船舱里面的霉味太重,呆久了很不好受。 蕾莎讨厌船舱。她还记得,三年前逃离家乡前往新大陆的时候,自己晕船晕得很厉害:从头到尾都在那船舱之中,闻着难闻的气味。那次,她差点死在远洋综合症之下--那是所谓“连教皇都治疗不好的病”。有数不清的开拓者死于这种病,到了很久之后医学家们才分离出这种病的许多组成部分。要不是随舰牧师用神术和圣水吊着她的命,可能她早就被投入大海了。 不过,这次的航海不同。船上的生活,每天都是新鲜而有趣的。 每天清晨,设好蜂鸣术叫自己起床,爬起来看点点星辰消融在晨曦之中。 每天上午,悠闲地坐在船头看海,顺便用活化鱼杆和冰霜弹捕鱼。 中午,在厨房和水手们一起准备午膳,帮助他们制造一些海上没有的材料用来做各种各样的菜肴。比如,可以把海草弄成甘蓝的样子。 下午风平浪静的时候,带着金魔像巨人到船尾甲板去做炼金术实验,顺便研究上次搞到手的新东西。 吃过晚饭后,去帮助水手捞海草,用这些海草转化成木板和资材,以备第二天修船。看过了每天晚上的星相后,就去美美地进入梦乡。 水手们每天都能看到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这个身影可能会出现在船的每个角落。这些水手对她态度都十分和蔼可亲,和传闻中那些粗野、彪悍的海上男儿完全不同。 她喜欢这条“克莱昂皇帝”和它上面的船员--她觉得,自己可能爱上航海了。 今天下午,她如往常一样一个人呆在房间,调了几瓶药水,测试了几个新的配方,琢磨着魔像的改进,把玩着上次的缴获物。镜子中心闪烁着两个近乎于重叠的巨大光点,在远处有些星星散散的星辰。 “原来,航海并不是完全一件可怕的事情啊。如果能这么一直下去,也不错呢……” 虽说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这么认为。 “不对……不是暴风雨,但也不是风平浪静……” 半精灵站在船头,嗅着海风那微妙的感觉变化。 和其他有精灵血统的人――或者说,有人类血统的精灵一样,莱纳德的生理年龄远高于外表年龄。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他,已经有四十年的航海经验。经验,和天分,让他对气压有敏锐的感应――虽说,在这个年代,人们尚不知道气压是什么概念。 “算了,毕竟我还是没有完全掌握风向变化的本领啊。只有鸟才能做到吧?”他自嘲着。话虽这么说,他已经起码有一两年没有遇到过这样无法确定的状况了。 夜幕已经开始落下,新的一本航海日志记到了第十四页,又一天要过去了。 现在他烦恼非常――不仅仅是为了天气。 “队长!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每天、每天、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甲板上带着那个大金家伙跑来跑去,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工作!没有人敢去接近那个东西。自从她在伙房帮忙以来,菜谱种类有所上升,味道却明显下降了!还有那炼金术实验,几乎每天都造成破坏……” “知道了,我会向船长反映的。但我事先要说明,那位女士可是驻舰法师,你们千万别随意出手或者私下传言,万一被她发现,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你们都是我重要的部下,我不想有损失,你们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回想起今天下午的对话,莱纳德用自己的帽子盖住脸,叹了口长气。当时应付过去了,但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说她重于其他人很容易,但责任心却不是那么容易抛弃的。忽视属下的不满,他做不到。 “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他们和平相处呢……” 他的左手小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护栏;只要他一紧张,就会不停重复这个动作。 用人类的眼光来看,精灵和半精灵的男子们多多少少都有些此类娘娘腔的小毛病。年轻的精灵和半精灵,大多都是在纯女性的环境中接受教育的,直到成年为止。 “还是去找舰长谈谈吧,顺便说说暴风雨的事情……” 半精灵犹豫了许久,才下定了这个决心。这条船的舰长,是一个很难缠的人;而且,和他的关系十分冷淡僵硬。从阶级来说,海兵队长并不受舰长直接辖制,是船上地位第二高的人……但莱纳德完全不想和这位舰长起任何冲突。 如同大多数精灵大帆船一样,这艘船的舰长是一个纯粹的精灵。严肃、优雅、家世悠久的纯血精灵(pureblelf)。 能够成为精灵反私掠舰“克莱昂皇帝”号的舰长,费隆;勒顿斯提(fearnleensi)一等男爵作为舰长的能力绝对可以在两海舰队中排入前二十名之列。他原本是第一近海舰队的精英,随着这条新船的建成而被调到这里任职。就精灵而言,他还算处在意气风发的年龄。 他男爵头衔上的“一等”前缀,证明这个爵位是由卓越战功换回来的。 自1453年丢掉萨尼提费格那后,圣森在爵位制度上锐意改革。只有立下功勋所得到的爵位才是一等、二等爵位,由继承得来的爵位只能是准爵位,立下功勋才能“转正”。只有拥有一等爵位者,才能够进入圣森权力金字塔的核心;那些准爵位的公子哥们,现在只能在自己的领地上领取年金了。虽说具体的爵位只是男爵--在精灵公侯伯子男勋的六级制度里面排倒数第二的男爵,但光看这个“一等”前缀,就知道费隆;勒顿斯提舰长绝不是无能之辈。 他是个典型的近海舰队舰长,骨子里对军纪看重得无以复加的那种。即便是类似采购补给、分配水粮之类的事情,他往往都要亲自监督。在近海舰队中,男爵的外号是“铁壁提督费隆”。字面的意思,是说他防御坚固如铁壁一般;实际上的含义,却是说他事必躬亲管得太宽,不管什么小事都无法漏过他的铁壁。 这些小事里面,也包括上次莱纳德擅自接纳蕾莎为驻舰法师的那件事情。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十分冷淡……虽说本来就十分冷淡。想到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莱纳德的脑袋就疼。 纯血精灵和半精灵。长期担任舰长的指挥官僚和依靠实绩爬上来的实务官僚。讲求阶级纪律的近海舰队长官与习惯自由散漫的远海舰队水手。总部空降的最高长官和代表本地人员的副手长官…… 细想一想,这两个人关系不好可以说是必然的。 “最后还是变成这样了啊……” 倘若气量再大一点,勒顿斯提男爵就可以列入圣森最出色的舰长之列了……半精灵不无遗憾地想着,戴正了帽子,鼓起勇气向舰长室走去。 舰长室位于甲板下的第一层,而不像海兵队长室、值勤室那样位于甲板上;这是为了防止被敌方的炮火或者肉搏战部队直接端掉导致全舰陷入混乱。 半精灵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看到舰长正在吃饭,他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晚饭时分。 “抱歉在吃饭时候还来打搅您,阁下。” “是莱纳德啊。有什么事情吗?除了公事,你是不会到我这里来的。” 费隆;勒顿斯提提督优雅地放下餐盘,对莱纳德和蔼地笑笑。 那餐盘里面只有一些面包干和两块咸肉,还有一点绿色蔬菜。这些蔬菜,也都是在船上栽培的,说起来还多亏了炼金术士的培养液。 莱纳德犹豫了一下,思考该怎么措辞。他内心的矛盾,完全反映在他的言词之上。 “是这样的,那个……我们的水手,最近对于某个干扰工作的要素有些不满……嗯,不对,应该说是蕾莎;赫尔蒙特小姐日常的行为给我们造成了些困扰……嗯,不对……” “请你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来好吗?”铁壁提督有礼貌却坚决地打断了他。 “是。简单说来,水手们抱怨驻舰法师赫尔蒙特小姐干扰他们的工作。” “是因为那个魔像吗?” “呃,应该是。” 听到这个答案,费隆舰长皱起了眉头,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下。他的下巴上一根胡子也没有,那是纯血的明证。 片刻后,他才再度开口:“像这种事情,在近海舰队里面是绝不会发生的。” “啊?”海兵队长迷惑不解,他不知道这个答复和他的报告有什么关系。 “抱怨不能改变任何问题。如果不能改变环境,就只有改变自己去适应了――我没想到,在远海舰队还有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费隆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缓,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个凝固的火山口:平静的外表下面,掩藏着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我想,如果再有人提到这件事情,你就可以如此劝解那些有所不满的人。就说是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一定照办。”海兵队长感到一阵寒意,脚后跟一磕,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答复还算是让他满意。这样,他就不用冒着引起对方反感的危险,去劝说那位女士了;只需要用舰长命令压一下下面,一切都会解决。 当然,就算答案不令他满意,他也不敢做出任何反驳。他并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但也决不是一个会用自己所有一切作为赌注的疯子。 “阁下还有什么事情吗?”听到海兵队长有气无力的回答,铁壁提督心里叹了口气,礼貌地追加了一句客套。 “对了,今晚可能会有暴风雨。”听到这句客套,半精灵想起了之前自己的判断。 “哦?今天白天可是晴空万里啊。会很大吗?或许是我不了解外海,但我在近海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傍晚是晴天,晚上会有暴风雨吗?”舰长用平淡语气说出的事实,让半精灵感到有一点点不舒服。那听起来好像在怀疑他的判断一样。 “不好说,但我觉得不会小。这附近,也没有地方可以靠岸躲避。”莱纳德决定忽略那些不快的感觉,继续自己的陈述。“我个人的意见是,收起所有帆,放下锚降低重心防止倾覆,随风漂流。如果可能的话,请法师加固一下主桅杆,防止折断。” “很稳妥的判断,会不会保守了一点?”费隆舰长沉吟了一下,“如果完全随风漂流,之后航线可能会发生大的偏移。我们必须时刻准备以最高速度前进,否则的话……如果秘密泄露,就完了。” “保守一点会比较稳妥。倘若会有超过船高的大浪,这条船就可能倾覆。”莱纳德肯定地回答。 “好吧,就依照你的判断。趁着暴风雨到来前,赶紧完成准备吧。”费隆挥了挥手,示意他去传令。半精灵鞠了一躬,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这样就可以了吗?” 蕾莎;赫尔蒙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转化木材为金属的魔法“ealie”,要消耗相当多的精神,她现在已经觉得有点头晕了。 “多谢,这样就很好了。”莱纳德敲了一下桅杆,确实是完全变成了铁质。“这个魔法大概可以维持多久?” “一天左右。够用吗?” “我想够了,今晚暴风雨一定会来。你的炼金术器具和魔像都收起来了吗?” “废话。不仅固定好了,连墙壁和地板都软化过,就算真掉下来也不会摔碎,门也完全封死了。”蕾莎拍了拍自己高耸的胸脯,“我可是‘纯金之炼金术士’啊,这点暴风雨怎么可能让我遭到损失?” “但,连门都封死的话,你怎么进去?”半精灵敏锐地想到了一个破绽。 “当然不进去了,我在甲板上帮忙啊。好歹拿了一千五百金币,也该干点事情才对。” “这怎么可以!”莱纳德;凯卡维大惊失色。“暴风雨的时候,船会摇晃得很厉害,甲板甚至可能竖起来!这不是一位淑女应该在的地方啊!” “你小看我。”蕾莎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别以为男人做得到的事情,女人就做不到。” 半精灵打了个寒噤。就在此时,第一滴雨点落在了甲板上。 “那么,和我一起到舵轮舱值班好了,系好安全索……” 一阵大风吹起,带起一个高高的浪头,打断了他的话。两人急忙往回跑,刚跑进舵轮舱,一个大浪就从甲板上方打了过去。 “你们浑身都湿透了呢。要不要我帮你们烘干一下?”舵轮舱里面是负责掌舵的大副和那个见习牧师诺普,诺普友好地和他们打了招呼。 “不必了,你那点神力还是留着做别的吧,见习牧师。”女炼金术士把安全绳索系在腰间,还不忘挖苦一下。 她挖苦人的时候也很漂亮,海兵队长想。 又一个大浪打来,船体向左猛地一抖,甲板上传来海兵和水手的惊呼声。 “你们怎么这么点风浪就开始慌乱!”莱纳德有些生气,站起身来,准备出去训斥一下部属。 他刚一走出门,就彻底愣住了。他明白了所有人惊呼的原因。 “天啊!这次麻烦大了。” 黄色、黑色、绿色的云层构成了巨大的螺旋,高速地旋转着;红色、蓝色和紫色的闪电在云层间欢快地跳跃。五颜六色的光芒穿透了雨水的阻隔,将那个方向的天空照耀如白昼。奇怪的是,所有的闪电都在一条线上突然停止--仿佛那里是神给它们划定的领域,它们不能跨越一步。闪电的边缘看起来是那样壮丽,横贯过整条海天交接线,仿佛是一道无尽延伸下去的墙;如果这墙有尽头的话,恐怕也是在几十公里之外吧。 “下锚!下锚!绝对不要进入那闪电之中!” 急忙传达了命令,海兵队长忐忑不安地盯着那风暴。 他希望那风暴不会移动,却完全没有把握。即便是已经在海上度过了四十年时光的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暴。 他并没有读过气象学家的纪录,也不知道这种自然现象叫做“幻风”。东方的星象学家们说,幻风的寓意是“超脱命运”。 它数十年才会出现一次,是这个世界上破坏力最巨大的自然灾害--由不受控制的魔法力构成的风暴。由于幻风核心魔素浓度过高,在那里会形成极为瑰丽的景色。 听到他的惊呼,蕾莎和诺普也探出头来--当然,他们也同样发出了惊叹。身为奥术和神术使用者的二人,迅速感觉到了风暴中蕴含的魔力。 “这道墙……倘若是魔法的产物,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魔法。” 见到那五颜六色的闪电,蕾莎想起了那个可以操纵天雷的白衣人,从袍子内袋中掏出了铜镜。果然,在幻风的那个方向,铜镜散发出了耀眼的白色光芒。 那昭示着惊人的魔法力量。 炼金术士喃喃自语着,“幸好,我们不在那东西的中心。” 铜镜上闪过一个特别大的闪光点,最大的一发闪电从云层中直穿而下。雷声使得空气震颤,巨大的浪覆盖满了每个人的视野,就好像大海与天空一同都在咆啸。 她反射性地缩回了房间,听着连接不断的狂雷和巨浪撼动着船体。 那天晚上显得分外漫长。 ; 第二章 超越宿命的暴风雨(2) ii 沙哑的海鸥叫声划过天空。 “是我看错了吗?刚才好像是海鸥飞过去。开玩笑吧?” 莱纳德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环视和幻听。在海上航行了四十年的他很清楚,和作品的描写不同,在毫无陆地的大海中间基本是不该有海鸥出现的。这或许是个噩运的先兆――但连暴风雨都过去了,他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噩运到来。 阴云早已散开,紫色的霞光照拂海面。微波荡漾,闪耀着一阵一阵的金光。 暴风雨确实已经成为了过去,无尽洋上又是晴空万里。只有散落在海上一些散乱的浮木碎片,证明着它曾经来到过这里。 “暴风雨转瞬即过,消失宛如梦幻。这海鸥或许也是梦幻的一部分。” 半精灵转过头,发觉说话的是名为贝尔伯;盖斯的中年主教。中年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但还是很明显能看出昨晚也是一夜未眠。 “不过,对于葬身于其中的不幸的船只来说,这暴风雨可不是梦幻。”莱纳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庆幸。浮木和碎布证明有另外一艘可怜的船只葬身于此--这倒并不奇怪,覆盖范围那么巨大的风暴并不常见。 “还有机会拯救这些神的子民吗?”主教问。 “我们想努力……但恐怕是不行了。”莱纳德回答,“起码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就算有人逃生也不可能在风暴中坚持这么久。” “愿诸神保佑他们的灵魂。” 两人沉默下来--刚一沉默,第三个人加入了对话。 “好了,各位绅士,不要讨论神学问题了。今天还会有暴风雨吗?” 被两人对话引来的是这艘船的舰长,“铁壁提督”费隆;勒顿斯提。他刚刚起床,从下层的船舱走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半精灵嗅了嗅风的味道,肯定地摇了摇头:“绝无可能。昨天散去的风暴是风暴中的王者,我可以保证,一周以内无尽洋上不会有另外一场风暴产生。” “好的。那么,你传令下去,我们扬帆启航吧……”舰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却发觉背后三面白色大帆正鼓满了风,推动船飞速前进。他脸色一变,嘴角一扬,不知是在冷笑还是在抽动。 “哦?居然已经启航了,看起来是我起晚了呢。是谁这么勤劳啊?” “这个,我们不得不展开搜救活动,否则可能就来不及了。”莱纳德一寒,知道这种擅自越权行动又碰到了舰长的禁忌。“阁下您去舵轮舱接管好了。” “既然是急事,那也无妨。走吧,我们去看看。”费隆的发音中,“急事”和“无妨”两个词上都带了重音。 “遵命,长官!” 伴随着响亮的应答声,一个水手手忙脚乱地跑出舵轮舱的舱门,顺着狭窄的走道向甲板的方向跑去,正好将来人撞个正着。 “抱歉,舰长,根据军规第二十五条,我要去执行命令,不能向你行礼,很抱歉!” 铁壁提督从地上优雅地爬起身来,又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当然,命令最重要,最重要了。不知道是哪位的命令这么重要呢?” “阁下,是那个人。” 海兵队长在他耳边低声提示道。顺着他的提示,舰长把视线延伸到了轮舵舱内。他的目光猛地冻结在那里。 “左转舵,再加把劲!” “遵命,长官!” “报告,前面有船只残骸在海中飘浮!” “知道了,继续了望!” 强壮的半精灵舵手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舵轮,遵循着旁边女子的指示--或者说,遵循着旁边女子手中铜镜的指示。转动的舵轮拉动缆绳改变舵的方向,从船底流过的水流方向便随之变化。巨大的金色魔像就站在旁边;舵手每次走神看到它,都会不由自主吞下一口口水,重新专注到自己的任务上来。 “过了,过了!稍微往右打回一点……对,就是这个方向!掌好舵,再去两个人,减速到半帆!” 六个水手用力拉着帆索,将主帆受风面积调节到原来的一半。蕾莎;赫尔蒙特盯着墙上挂着的那面铜镜,她的目光在铜镜上测算着方位。铜镜上面,有另外一个巨大的光点。 倘若这面镜子的用处真是如此的话,它还真是面寻宝的利器,蕾莎想。风暴消散,光点仍不消失,就说明那东西仍然在那里。是什么?能够统帅一切的至尊魔戒?可以操纵巨龙的各色龙珠?不管是什么,只要是魔法,就证明了这面来自异国魔法师的镜子的用处,证明它本身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唯一令她担心的,就是那光点正在闪动;而且,比昨天晚上要暗得多。这说明什么?风暴正在消退?还是说,那宝物正在沉入海底? “方向对了,满帆!把上帆也打开!”不管怎样,还是快些赶到的好。 和往常一样,她完全没有将水手们脸上的难堪神色放在眼内。当然,在舵轮室外站着的两人也包括在忽略列表当中。 “舰长,我说了我们都不行啊。总要发扬精灵绅士的风度吧?就这样,算了吧,反正时间也不会太长。让她当当一日舰长又何妨?”莱纳德小心翼翼地劝解道。他知道那个平素严肃到要死的男爵舰长,和大多数精灵一样,在女人――无论是异族,或是同族――的面前,还是颇有绅士风度的。 “女人啊……我就完全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呢。” 正在费隆内心在“绅士风度”和“严明军纪”之间天人交战的时候,另外一个水手冲了进来,还跟他撞了个满怀。不等男爵的怒气爆发,这个水手就大声喊出了报告。 “报告,现在航向正前方约半海里处有连续闪光!可能是遇难者!” “遇难者?!从那种风暴中心?!这……”听到这个报告,两人对望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阁下,女人的直觉还是很厉害的呢。或者说,魔法师的异能?” “这次就这样吧……下次把那位小姐盯紧点。救助落难者,好歹也算是远海舰队的任务之一。从你那里拨出两个人来,准备放艇。不过……” 半精灵很明白舰长欲言又止背后隐含的意思。 “应该不会是奸细的,这里的遇难者,应该和我们的秘密任务完全无关。” 铁壁提督犹豫了一下,改口道:“算了,还是不要救了。风险太大,我们承受不起。这次的秘密任务,一点闪失都不能用。” “我想你担心过度了,阁下。”莱纳德辩解道,“不太可能有奸细大胆到进入这种风暴然后幸存,再混上我们的船……这太离谱了,不是吗?” 背后的舵轮舱内,女炼金术士高喊着“停船”和“收帆”的命令。 费隆还想说些什么,莱纳德却已经转身走出去,聚集起了甲板上的士兵,简要传达了他最早的命令。在这一过程中,他完全没有留意到他上司脸上的难看表情。 那是莱纳德;凯卡维噩运的开始。 “有船来了!赶紧把衣服抛到海里,留点布条罩上紧要部位!” “恕我多嘴,这样看起来就真能像遇难者吗?总觉得会被识破呢。” “不会啦……刚有那么大的风暴过去,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再说了,我们这样子,哪里看上去像奸细啊?” “说得也是。” 这一对话,发生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水兵们听说要去救商船的遇难者,也是一片欢呼。如果运气好,救起一名富商,下水的士兵很有可能发到一笔横财。一时间,竟是有十来个人乱糟糟挤成一团,都想搞到这份差事。 “长官,我去吧!” “你这家伙水性不好,我去!” “队长,上次你欠我的3个银币就不用还了!” 看着这些家伙挤来挤去吵成一团,一等男爵的脸色也越变越糟,越变越苍白,直到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半精灵这次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他心中暗叫不妙,猛地一拍手,阻止了水手们的混乱,从里面挑了两个平日办事比较稳妥的家伙去放艇。 然而,那已经太晚了。 “贱民就是贱民。远海舰队,还真是渣滓中的渣滓呢。这条船上的军纪状况,我会如实报告给远海舰队司令部。” 纯血的一等男爵从鼻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冷哼。“请各位好自为之。” 在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所有人全都沉默了下来。 费隆;勒顿斯提一等男爵就这样丢下了他全部的怒气,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莱纳德愣了半天,完全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事实。 “这……未免太快了一点吧?”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面,他辛苦努力了40年的工作成果就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他突然明白了那虚幻海鸥出现的原因――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他就已经彻底激怒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倘若不能度过这次危机,大约就再也没有希望成为舰长或者贵族了。只要费隆简单地写一份报告,作为半精灵的他的能力就会被整个圣森军方彻底否认,永无翻身之日。 这仅仅是因为一个遇难者而已。 倘若没有这个遇难者;倘若他之前叮嘱过部下们在舰长面前收敛;倘若他鼓起勇气劝说他喜欢的女子…… 哪怕只有一个“倘若”得以实现,今天也只会是平常的一天。 “你们,全体关禁闭。”见那些哄闹得最厉害的水手还愣在面前,莱纳德拔出剑来,一个一个人头点过去。“剩下的人,从今天开始纪律强化训练。” 他知道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吓人。那些最桀骜不驯的家伙,一个词也没敢多说,乖乖地向着底舱的禁闭室走去。剩下的所有人,脸色都变成了青色。 “故事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半精灵无奈地自嘲道。“不会受处分就好了……” 很快他就发觉自己错了,彻底错了。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会塞到牙。 “这艘精灵大帆船……挂得是翡翠贸易同盟的旗帜。” “完全不可能吧?现在谁会用这么好的船做商船?这条船还很新……” “也就是说……‘克莱昂皇帝’号?!” “押到宝了……勋爵啊勋爵,在哪里呢?” 救生小艇靠到了船边,软梯放下。遇难者们悄悄闭上了嘴,静静地爬上绳梯。 莱纳德承认,他没有想到状况会是这样的。他的头开始有些痛了。 在无尽洋上救到女人的概率就够低的了――更不要说一次救到两个女人。而且,还是两个穿得很少的少女…… 他仔细打量着刚刚被救上来的遇难者。 两个少女的种族都是人类;一个的头发是金黄色,另外一个的发色是亚麻褐色。她们的脸庞稚气未脱,大约是十五、六岁样子;身高比一般的女孩子略高一些,暴露在外面的小臂皮肤白净细腻,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她们的家境应该不错,或许还受过教育。两人容貌相当相像,除去发色不同就没有其它差别,肯定有血缘关系,很有可能是双胞胎。 她们身上赖以蔽体的白披风像是用床单之类临时做成的,质地和做工都很粗糙。披风的遮盖并不严实,从侧面的缝隙可以看到下面几乎就什么都没有穿,只是用干净的白布捆扎住住那几处重要的部位。更糟糕的是,她们的身材都相当不错,虽然年龄不大,但该凸的地方、该凹的地方都已经有了雏形。 这种若隐若现的打扮实在是太具有诱惑力了,莱纳德甚至都可以听到周围饥渴男子们吞口水的声音。 还有更麻烦的事情:她们的身上,看起来绝不像有任何值钱东西的样子。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根本没法开口啊……”莱纳德叹了口气。想到处理没有任何财产的遇难者的惯例,他的头更痛了。 这个世界上,他不想面对的东西,就只有两样:暴风雨,还有少女。 和“水手们常见的成年女性”不同,这些奇怪的动物不能用可见的利益处理,她们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不管哪个种族的都一样。对海上男儿来说,一年也见不到一两次异性;海盗还要更好对付些。 “你们不用害怕。我保证这里是安全的,有我在,这些凶猛的家伙不敢接近这里的。”他小心谨慎的安慰道。一般的女孩子不会见过那么多粗野的水手,应该会感到很害怕的吧? “长官,美色在前,你这么说就太对不起弟兄……”听到海兵队长的话,一个刚才不在场的家伙如往常一样散漫地开口。周围几个见到刚才两位最高长官争吵场面的水手急忙将他扑倒,用袜子塞住这个不长眼家伙的嘴。 莱纳德用眼神冷冷地扫了周围所有水手一遍,一个词也没有说。 “啊,长官,既然人救上来了,我就赶回去工作了!” “?望台上似乎没人了?该我换班了!” “我想起来,我应该去擦炮膛……” 水手们纷纷找了借口离开;转瞬间,甲板上就只剩下莱纳德和两名获救的少女。他满意地点点头,转向少女们,打算继续安慰她们。 “哗!这、这是精灵火炮!真正的精灵火炮!” “哗!是、是火绳枪呢!……呀!不是火绳机,是真正精灵造的转轮机,我不是在做梦吧?!” 金发少女快乐地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时不时发出惊呼和兴奋的尖叫。这一场景搞得半精灵哭笑不得。 “姐姐!你适可而止啦!”看起来稳重得多的褐发少女急忙向他道歉,有些拘谨地鞠了一个躬。“抱歉呢,我姐姐太兴奋了。她一直就很喜欢……呃,这些精灵制造的东西。” “我无所谓的,如果她感兴趣,就让她看吧。”莱纳德只好如此回答。 “谢谢。半精灵阁下,您怎么称呼?”褐发少女有礼貌地问。 “莱纳德;凯卡维,叫我莱纳德就好了……” 听到这里,金发少女突然插了进来:“那么,凯卡维先生,带我们参观这条船吧?我对那些大炮很感兴趣呢!” 半精灵在心中哀叹一声,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有些残酷的语句完全无法出口。这个开朗过头的女孩,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啊? “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有钱的亲戚或者朋友?在哪里都可以。”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抱歉……我想,是完全没有呢。”褐发少女有些犹豫地回答。“这会造成困扰吗?” “反正总不会把我们再扔下去吧!”金发少女乐观地劝解她。 “这倒是不会啦……”半精灵应付到,开始考虑接下来怎么处理。她们真的是完全不晓得海上的规矩,简直就像……就像那个人…… 有句东方谚语说,“说曹操,曹操到”。正当他联想起某人的作风的时候,“纯金之炼金术士”就从舵轮舱走了出来。 当然,在这个年代,这句谚语还没有从东方传来。“曹操的任意门”这个魔法,尚未出现在柯曼人的魔法书中;第一个掌握此魔法的柯曼人,还在遥远的东方做他自己的旅行…… “听说人救上来了?怎么我没有得到通知?遇难者身上有没有带着些什么东西?”蕾莎的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听得半精灵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自己看吧。”莱纳德知趣地让到一旁。炼金术士急匆匆地走上前,看到两名少女和她们那身什么都藏不住的打扮,当即就愣住了。 “莱纳德,你确定就她们两个?没有其他的人或者东西了?”蕾莎有些不甘心,追问道。 莱纳德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确实什么也没有。“就算真有金币、宝石什么的,我们也不会私藏。” “那么我想再搜一下她们的身,没问题吧?”蕾莎单刀直入。半精灵点了点头。 听到“搜身”这个词,少女们当即尖叫起来。炼金术士稍一沉吟,环顾四周,立刻明白了她们尖叫的原因。 “莱纳德!找间空舱房!” “是,是,尊敬的赫尔蒙特小姐。”半精灵唯唯诺诺地答应,带着女士们来到了自己的舱房。 “你这里好大味道。”蕾莎有些不满的皱起眉头。 莱纳德无奈地摊了摊手:“本来是存放杂物的储藏室来着,没办法。” “我也有一份责任,毕竟是你把舱室让给我的,让我来想想办法……”炼金术士沉吟起来,显示出少见的温柔。 难道是要帮忙打扫?莱纳德心中一跳,他只见过蕾莎穿那一套华丽的纯金色服装。换上贤淑的围裙,也应该很合适吧…… “强烈芳香剂吧。或者,嗅觉麻痹药水怎么样?都是不错的解决方法。”蕾莎的回答彻底打碎了他的妄想。 “算了……你赶紧搜她们的身吧。”莱纳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蕾莎耳边,低声补充道:“顺便检查一下她们会不会是奸细。” “奸细?这种小女孩?你脑子坏了?”蕾莎轻蔑地一撇嘴,指了指门外。“出去!” “说得也是……真正的奸细,应该会几乎看不出破绽吧?”反正,总不会是这样破绽百出的吧……他如此判断。 半精灵笑笑,退出门外,靠在墙壁上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里面那些类似于“啊!不要啊!”“那里不可以!”之类的尖叫彻底消失,他才重新迈进自己的舱室。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噩运还没有结束。 ; 第二章 超越宿命的暴风雨(3) iii 蕾莎和两名少女都是一脸的疲劳,坐在床上喘着粗气,看起来确实经过了一场仔细且没有遗漏的搜身。和之前不同的是,少女们已经不再披着那些床单,而是穿上了一套白色的连衣短裙;服装的质地还颇为眼熟。 “肯定还是床单……”半精灵恶意地猜度那连衣短裙的质地。大多数炼金术士都兼营一些物品制造业务,用床单改造衣服算是举手之劳。那衣服款式也确实有点朴素过了头,制造者在这方面显然没什么天赋。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他问道。 “真的什么都没有啊。不要说魔法物品了,连铜币都没一个。”蕾莎脸上堆满了“这次白辛苦了”的表情,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真的确实什么都没有吗?”莱纳德急忙叫住她。 “当然。还有什么事情?”炼金术士停住脚步。 “那么,她们就是你的财产了。”口中这么说着,莱纳德脸上显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反正,交给你,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听到他的话,炼金术士愣了一下,一脸的诧异--和那两名少女一样。“财产?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两个小女孩也就罢了,你在新大陆呆了这么久,也没有听过这条海洋法吗?”半精灵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挽救他人生命者,有权得到同等价值的回报。,在不增加重量和厚度的情况下增加了对刺突武器和箭矢的防御力;对于女性的前胸以及腰部的要害部位,更是特意设计了加厚的双层胸铠和坚实束腰,在强化防御之余还突出了女性战士的曲线…… 最难得的是,这两套皮甲极度符合它们主人的身材尺寸――因为那是蕾莎花了一晚上时间,给她的两名女奴隶兼保镖度身定制的。这次创物术消耗了她大量的魔法材料和精力,估计在到岸之前,炼金术士很难再用创物术或者加工术做些什么东西了。 不过,最明显的优点往往就是隐藏的缺点…… 由于它实在太贴身了,以至于两位少女不可能在皮甲里面再穿上任何的保暖衣物。褐色头发的妹妹还稍微好些;至于金发的姐姐,连瞳仁都已经有些涣散,看上去随时都会冻毙在地。 “呃,那么我讲述理论就到这里。”半精灵的忍耐力终于到了极限,变着法子打了退堂鼓。他本来就只是打算随便应付应付这件差事的。“接下来,跟我到武器库去,挑选一下适合你们的武器……” “啊?这就完了?”蕾莎提出了质疑。“战斗就这么简单吗?我还以为是跟学习炼金术一样复杂的学问呢。” “是的,战斗的原理就这么简单。”莱纳德强笑着解释,“不管是格斗还是剑术,原理都是很简单的,但想要精通必须苦练,并在实际的战斗中学习。在这个领域里面,不承认天才的存在,也没有手上不染血的战士。” “这样啊……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剑术秘诀之类的东西了?那么岂不是要练很久?”炼金术士抱怨着,理了一下穿在金袍里面的毛皮大衣。 “很遗憾,但是的确如此。所以我才会说,教女性学习战斗技术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好吧,看来我是没什么可能成为一名战士了……那你们继续努力,我先回去做我自己的研究去了。” 听到这句话,另外三个人如逢大赦,急忙赞美了一番女炼金术士闻鸡起舞刻苦研究的伟大高尚情操。之后,他们就一溜烟地向着武器舱奔去。 武器舱总是有人值守,那里的炭炉每天任何时候都点燃着。 “喂,太阳都还没出来,还没到换班的时候吧……”值班的海兵从睡梦中醒来,不满地抱怨着身边吵醒他的人。 他揉了揉眼睛――接着就看到了那人尖而不长的耳朵。 “长、长官!我、我没有打瞌睡……” 海兵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我不是严守无用死板教条的人。你继续睡你的,我只不过在这里取取暖而已。” “好的……不过,不过那两位是……?” “蕾莎;赫尔蒙特的护卫,过来挑选两件合适的兵器。对了,挑几件弟兄们的私藏兵器没问题吧?” “蕾莎;赫尔蒙特是……”反应过来那是炼金术士的大名,守卫的脸色立刻就变成了猪肝色,忙不迭地点头同意。“请、请随意。只要不拿角落里面的长兵器就好……” “哦?你们居然还有带长兵器?谁有这么不实用的嗜好?”长兵器倒是满讨巧的,对付普通的短弯刀天生就占便宜,到时候演示给蕾莎看看就了结了……这种想法在莱纳德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些是那几个完全不熟悉海战的家伙的啦。他们毕竟不受我们统辖,拿走了不好交待。” “好吧……那就挑挑别的吧。”莱纳德带着两名少女向着武器舱内部走去。 和几乎所有的帆船一样,克莱昂皇帝号上准备的正式武器是清一色的短弯刀(uss)。这种武器被誉为开拓时代的象征,在很多地方甚至被称为“海盗弯刀”。长度正好在长剑和短剑之间,拥有足够切断任何绳索的利刃,甚至还可以拿来切肉切菜……只要是海上的战士,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短弯刀的重要。 在短弯刀架下面,杂乱堆放着水手们的另外一种制式装备:大概三四十柄“轻”火绳枪――重量可一点都不轻,大概有**公斤重。之所以命名为“轻火绳枪”,是因为还有一种叫做“重滑膛枪”的武器:那种带支架的滑膛枪大概有二十五公斤重。 “我手下这些家伙可颇藏了不少私货……”半精灵走到一个武器架旁,扳动了一个开关,轻轻一推,武器架就翻到了另外一面。他如法炮制,直到所有的短弯刀架都魔术般地变成了武器展览台为止。“从匕首、短剑、战锤到长剑、战斧、镰刀都有,都用用看,随便挑个顺手的吧。就我个人而言,当然是精灵细剑最顺手――不过这种武器船上没有多的了。” 很明显,少女们完全被这里武器的数量震惊到了。 “哇!全都是真、真货呢!看起来就像是博物馆一样……” 安妮赞叹着跑到架子旁边,开始翻找符合她心意的武器;妹妹则静静的站在一旁,一件一件仔细观察那些兵刃。 “随便挑,随便选。选什么都没问题。”半精灵对自己使用武器的能力相当有信心。这里绝大多数武器,他都能够熟练使用。 “没有轻便些的火枪吗?手枪之类的。”首先提出问题的是安妮,她正笨手笨脚地拿着一挺轻火绳枪,还把它端在眼前作瞄准状。 “小姐,眼睛不要靠发火部那么近,小心被火药爆风崩瞎。”听到半精灵的提醒,安妮反射性地将火枪抛下。“火枪这东西只能做一次性攻击,你又完全不会用,学它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那么……有没有能够连发的武器啊?比如连发十字弩之类的东西……”安妮还不死心。 “那种东西故障率太高,不能够作为依靠。长弓倒是不错,问题是你的膂力肯定拉不开啊。”半精灵摊了摊手。“所有射击武器都是不可靠的,挑件近战的武器吧。” “嗯,匕首太短了,长矛携带太不方便了,长剑似乎又太俗气了……”就像在首饰店中挑选首饰一样,死了心的安妮开始一件一件甄选这些武器。似乎每一件看上去都比其它的要更糟糕一些。“长柄战斧,太野蛮……双刃大剑,太要技巧……加长战锤,太没风度……” 看到她若无其事地从武器架上摘下长柄战斧、双刃大剑、加长战锤这些东西在手中把玩,莱纳德也着实吃惊不小。 “她、她有巨人或者牛头人的血统吗?” 正在他惊愕着的时候,妹妹邦妮也开口了:“我就这个好了。” 半精灵看了一眼她所选定的武器:那是两把短匕首,无柄的那种。 “这么短的武器,用得来吗?匕首可是要求动作非常快、手法非常稳才行……”他不无担心地提醒,却突然发现那提醒是多余的。褐发少女那柔嫩的双手,竟然和他自己的一般稳定准确,握住匕首时毫不颤抖――虽说那握法是错的。 “如果是没有加装握柄的匕首,就要用食指和中指的缝隙卡住剑刃底部的圆形部分,用手掌握紧扁平的底部金属横条――确切的说,这东西应该叫做‘拳剑’。你那样抓住横条,很容易划伤自己的。” “啊,抱歉,我没用过……”邦妮脸上红了一下,急忙改变了握法。 莱纳德留意到,她的手虽细小,指头的动作却很敏捷。即便是以技巧闻名的半精灵自己,动作也未必有这么精密。 她们原本究竟是做什么的? 肯定不是贵族小姐,看起来也不像冒险者。不管怎么说,如果有这么优厚的天资,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出色的战士…… “难道,她们真的是……应该不可能吧。”莱纳德摇了摇头,理性驱散了心中的怀疑。天资如此优厚的人,怎么可能干那种几乎可以说是有去无回的危险工作? “没有合适的啊……算了,就这个吧。”安妮从武器架上摘下一把短弯刀,这大出半精灵的预料。 “为什么选这个?它不漂亮,威力也不大,也不怎么适合女士使用。”他有点好奇地问。 “如果每个水手都选择它作为武器,一定有它的道理;虽然现在的我还看不出道理所在。” 听到这个回答,莱纳德重新打量了一下她。或许该认真教她们看看? “明天开始,改在白天训练吧。” 航程还有两个月,没准她们的进步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莱纳德想。 他的直觉几乎总是对的。总是。 ; 第二章 超越宿命的暴风雨(4) ix 天将破晓。 被从被窝里面赶起来的值班水手同往常一样,站在主桅杆的顶端,打着瞌睡监视附近海面上的动静。 突然,一个淡淡的绿色光点,从东方的地平线上闪入他的眼帘。他拿起望远镜,恰好赶上绿色的耀眼光束从他的眼前扫过。 ?望手猛地拽动铃索:“看到闪耀碧光灯塔了!已经进入圣森领海!” “克莱昂皇帝”瞬间便苏醒过来。 报告一个传一个,从值班水手传到三副,从三副传到海兵队长,从海兵队长传到大副,在第四次转手后到达了舰长的手中。 每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当即欢呼起来,睡意已一扫而空。 “全体起床!甲板紧急集合!”费隆毫不犹豫发布了这条命令――因为,已经到闪耀碧光灯塔了。 通体闪耀着碧绿色光芒的闪耀碧光灯塔(shreenlighhuse),傲立在翡翠湾的入口处,用他那醒目的绿色光束指引过往船只的航路。它建立在一个由浮土和植被构成的人工浮岛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水晶。 传说中,这个浮岛是古精灵帝国时代的大魔法师们齐心协力制造的。它在精灵帝国的时代就已经修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誉为“人工建造的最伟大建筑”、“极西方的尽头”。在十七世纪中叶的现在,灯塔担负着旧大陆西海岸很大一部分近海航路的指引工作,它距离翡翠湾的几个大港口都很近。只要西南信风尚未消退,从灯塔到精灵最大港口埃洛维港(elipr)只需要两天,到自由国家的自由港梵德(enure)和自由港莱斯港(liespr)也只需要五天和九天。这灯塔一直到十九世纪末还在发挥作用,只不过把照明的功率加大了数倍。 不管怎么说,看到闪耀碧光灯塔,就意味着恼人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越过了灯塔,就进入了圣森第一近海舰队的活动范围,精灵国家的领海。 水手们很快就集合起来。 “在这次航行中,我们虽然没有歼灭战绩,但是也几乎没有牺牲!在横渡整个大洋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死亡,这是圣森海军史上的一个奇迹!我们要继续紧密团结在以邱吉拉斯海军上将为首的两海舰队司令部周围……” 舰长的声音回荡在甲板上,下面传来稀稀拉拉的鼓掌声。听着铁壁提督费隆的乏味训话,莱纳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屑地撇了撇嘴:“如果是个美女舰长训话还好些,这种大叔训话实在没法提高士气。没有死亡,还不是靠着有数量超出标准的驻舰法师和牧师?要不是秘密任务……” 训话确实很长。尤其是后面那些连篇累牍用古精灵语说出来、毫无实际意义、按照一二三四五六列成条目的骈文,最叫人受不了。有历史学家考证说,古精灵帝国之所以亡于亚瑟;柯曼率领的乌合之众手中,和这种官僚作风脱不了关系。 很快,完全不习惯听训话的外海舰队水手们就开始犯瞌睡、打哈欠、叼手指、抠鼻孔。莱纳德完全不打算去管他们――反正,现在他和舰长的关系,是处在基本破裂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舰长的讲话终于结束了。 “……全体船员都要打醒精神!虽然已经到了文明地界,但并不代表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众所周知,翡翠湾、新洲间海以及陆心海并称为三大海盗区,这附近的私掠舰和海盗船是最多的!时刻打醒精神,不要被偷袭,我们的任务尚未结束!为了圣森,前进!” “为了圣森,前进!”水手和海兵们纷纷做出激昂高喊口号的动作,为了训话结束而欢欣鼓舞。 还没等宣布训话结束,他们就一哄而散,一等男爵只得悻悻回到自己的舱室,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看来他还是不习惯远海舰队的环境啊……近海舰队的那一套训练,在这里是不堪用的。”莱纳德叹了口气,一个人上了前甲板。 半精灵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色早已大亮……这么说似乎有点保守。确切地说,阳光已经快直射了。 “他居然说了这么久……真不愧是近海舰队的官僚啊!” 发泄着听了那么多垃圾报告的愤怒,他环顾四周。进入了翡翠湾海域后,船上所有的帆都收了一半,这是为了更方便地转向。相对于辽阔的外海,翡翠湾的暗礁和舰船都相当多,不留任何余力的满帆航行并不适合这片海域。随着帆的收降,甲板上的绳索也明显增多了。 “轰!”一发炮响。 炮响的声音来自于船头方向。莱纳德躲避着脚下的绳索和直射的阳光,踩着帆的阴影向船头走去。 蕾莎;赫尔蒙特正站在船头,调试她魔像的新部件。 “甘达,左加农炮,开火!” 听到炼金术士的命令,金色魔像右膝跪地,左膝盖板自行翻开。左腿中的火药由机关点燃,传出巨大的爆炸声,一枚巨大的黑色铅球弹随即向正前方发出。射程不是很远,大概仅相当于三磅轻炮,但已经相当惊人了。 莱纳德靠在前主桅杆上,看着她不停地做各种性能测试和记录,表情十分复杂。 “还有两天就要靠岸了……看来她是已经完成了这次的作品啊。这次的邂逅,又要结束了啊……” 半精灵苦笑了一下。和从前一样,她也将会静静保存在他心灵的一角吧。 海上的混血儿们没有时间停留,也没有和别人长相厮守的可能;他们不被人类接受,也不被精灵接受。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一夜温存,更多的仅仅是表白,还有很多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然后,每个人都把对方保留在记忆中,一生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到底要不要去表白呢?去,还是不去,这真是一个问题。” 莱纳德左手的小指不停在腰间细剑的剑柄处击打着。直觉告诉他,表白很可能会失败,那个女人很明显没有在感情上投入哪怕一分注意力。倘若不去,恐怕又会一直后悔下去……他犹豫着,不停地绕着那桅杆行走,步伐不知不觉间急躁起来。 “真麻烦……要怎么表白才好呢……” 猛然间,他脚底踏到一个圆形物体,脚下一滑突然跌倒。一声惊叫和一声惨叫同时响起:还好,蕾莎刚发射了傀儡右腿上的加农炮,火药的爆炸声掩盖了惊叫。 听到那女子的惨叫声,海兵队长定睛一看,见到两条腿掩藏在阴影下的绳索堆之中。都不用看脸,他就知道躲在这里的是谁。 “你又在偷懒了,安妮;塞菲尔小姐。现在不是应该去厨房帮忙的吗?” “疼疼疼疼疼……”金发少女从绳索间爬起身来,脸上摆出夸张的痛苦表情。“这种话是踩到人的人应该说出口的吗?啊……啊……腿好像断了!” “问题是你在偷懒啊。”莱纳德瞟了一眼她的腿,确定她只是在虚张声势;他已经很习惯这个开朗女孩的夸张行为了。“要不要我去告诉赫尔蒙特女士啊?或者,叫那个三脚猫见习牧师诺普过来给你接骨?就算没有断,到时候也会断吧。” 听到这句威胁,安妮不怒反笑。“啊,随便啊……不过,你真的确定要我去厨房吗?把我妹妹换出来?为了所有人的健康考虑,我建议你还是重新斟酌一下吧。”她不再做出腿断的样子,贴着桅杆站起身来。 “厄……”想到邦妮投入烹饪工作以来的菜色,再想到之前的菜色,两相比较之下,海兵队长的食道促使他做出了决定。“还是……算了吧。” “那么就不要打搅我睡觉啦……很困呢,航海很累呢……”说着,安妮又像蜗牛一样趴了回去。“那位女士派活派得又很重,还要练剑这种没用的东西……” “起来,现在还没到午睡的时候。既然没事情,跟我练两回合吧。” 莱纳德的语气十分平淡,安妮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猛地弹起:“哈?你说什么?练……练什么?” “剑术啊。你应该有把短弯刀随身携带吧?” “有的……”安妮摸了摸护膝旁边的武器。“但是、但是和你?我怎么可能打得过?” “试试看吧,就当是结业前最后的测验。到后甲板去,那里宽敞一点。” “好吧,好吧。”安妮无精打采地站起身来。“测验就测验吧……” 莱纳德皱起了眉头:“喂喂,塞菲尔小姐,麻烦认真一点。不如这样吧,如果我取得胜利,我就可以要求你一件事情;你取得胜利也一样。这个条件如何,可以激发起动力吧?我只用左手,不用右手。” “怎、怎么可以这样!这不就是摆明了我一定会输吗?让一只手太少了,能不能再多让一点……” 莱纳德用严肃的目光横了她一眼。“要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如果在战斗之前就认定自己会输的话,那就一定会输的。你的天赋很不错,有望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但在那之前,你必须生存下来。” 安妮心中一凛,不再说话。 莱纳德;凯卡维从衣袋中拿出厚皮套,套在自己精灵刺剑的剑尖上,黑色的皮套有剑身的一半长。刺剑是一种极易造成致命伤的武器,他并不经常用;平日的训练,他也是用短弯刀和臂盾的。 “我不会用右手。只要你能够碰到我,就算你胜利。” “那么我就不用刀鞘了。”安妮从一旁拣起一个椭圆形的臂盾,绑在左手护臂上。“正好,这里有牧师在,一般的受伤也不用担心。” “噢?”莱纳德往旁边瞟了一眼,见到主教和他的学生都在。“两位来得可真巧。” “恰巧经过而已。两位是在……决斗?或者是练习?”贝尔伯主教试探着问。莱纳德担任蕾莎两个女仆剑术教官的事情,船上除去舰长每个人都知道。 “算是测验吧。我手下的人,都快给她们两个打光了,只得亲自出马啦。”海兵队长笑笑,将整柄刺剑握在左手中。 他的刺剑全长大概有四尺,相当惊人;侧面开有双向薄刃,相对于仅有两尺长的短弯刀占有明显优势。 “胡说,分明就没有几个认真作战的家伙啊。”安妮确认了盾已经十分牢固之后,从腰间拔出自己的短弯刀。“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莱纳德看着她的架势点点头表示赞许:“两个多月的苦练后,你也已经隐然有了一名剑士的气势呢!” “没错……还真是苦练呢……”金发少女苦着脸回答。 两人半屈手臂,按照惯例让各自的剑尖互碰三次,距离正合适。莱纳德深吸一口气,左臂一展,借助长兵器之利开始了第一轮击刺。 “好快!”在一旁旁观的两名牧师都忍不住惊呼出声,他们都还是第一次看到“刺喉者凯卡维”的真实本领。 半精灵的黑色剑尖就如灵敏的蛇信一般,在安妮的盾上弹跳着。他的刺击仅靠左手腕的抖动和剑身的弹性,手臂几乎不动;剑尖刺在盾上的“哒哒哒哒”的声音,就像是鼓点一般,愈敲愈快、愈敲愈快。剑雨的残像覆盖了对方胸部到大腿的所有上半身,逼得安妮不得不不停移动左臂来抵挡。 “这男人……是认真的吗?”年轻的见习牧师不禁有些为金发少女担心。“对方只是个学了两个月剑术的小女孩啊!” “嗯,不过他说那女子天赋过人的事情也肯定是真的。居然靠一个臂盾守了这么久,好快的反应,好准的观察力。赫尔蒙特女士是看出了她们的潜力才让她们学习剑术的吗?”贝尔伯主教沉吟着,“她究竟是什么人?魔像、炼金术,如果说……” “应该不会,老师你大概多虑了。”见习牧师笑笑,“我的直觉,她们不会是敌人……啊,不会有哪个势力挑选这么迷糊、破绽这么多的人当作奸细吧。我们的对手,都是些以精明狡诈著称的,比如那个国务秘书,那个可诅咒的半精灵……” “啊!” 话音还未落,安妮疼痛的叫声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场上局势已是一变。 半精灵的剑尖落点先是一路向上,引诱安妮的盾完全在上半身防御;之后猛地下探,直刺在她的小腿上。这一刺虽然没有刺穿她的皮甲,力量却很足。少女膝盖一软,退后半步,半精灵趁势逼近,看起来已经占了胜势。 “大约要淤血了吧?”见习牧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之前没有抓住机会切近内线,现在就很难办了。除非……” “嘿!” 莱纳德又是一发猛刺,正中在安妮臂盾的上方。这一刺看起来力量用得过大,竟然连着皮套一起刺穿了那盾牌! “怎、怎会穿了的?”他一愣。不知不觉间,竟然用了这么大力量吗? 正在他一愣的时候,安妮抓住机会,右手刀刃在左臂的绑带上猛地一划,左臂再向后一转,盾当即带着莱纳德的刺剑一同脱手! 借着这个机会,少女抢进一步,手腕一翻,手中短弯刀顺势直逼向半精灵的咽喉。 “当机立断,不错!”半精灵赞许道,左手弃剑,身体一侧,闪开安妮的刀尖。 “这一招呢?”少女的直刺随即变成横斩,追击而来。 “不过,我是不会就此认输的!”莱纳德头一低,在地下一滚,右腿横扫而出,击中对手的小腿,破坏了她的平衡。 “好奸诈!”安妮跌跌撞撞地退开三步才稳住身体,生气地抱怨着,却已经来不及阻止半精灵重新拣起自己的武器。两人重新形成了对峙,不过这次交换了位置。一个左手持着精灵细剑,另一个的左臂习惯性地举在胸前。 “你用了腿,违规了!”少女气愤地抗议。 “我只说不用右手,没有说不用右腿吧?”半精灵笑道,“你已经没盾了,不认输吗?” “好吧……我认输,你的要求是什么?”安妮边说边蹲下解下腿甲,检查小腿上的红肿。 “让我来吧。”在一旁的见习牧师诺普走到她身旁,在手掌上聚集了一个微伤治疗咒,轻轻拍在她的伤处。“inrure(小治疗术)!” 淤血处的疼痛瞬间消散。道过谢后,安妮站起身来,将那个盾放回原处。 海兵队长将剑收回鞘内,继续道:“你的应变能力确实相当出色啊。就这一点而言,你已经是个勉强合格的战士了,虽说力量和速度还有所不足……不过,应变总是比速度和力量重要的。这样,我也就可以交差了。” “交差……也就是说,邦妮她已经通过你的测试了?”金发少女大感兴趣地问。 “她的基本能力比你好些,不过最后没能逼到我弃剑。”莱纳德回答,“按照你们两个现在的水准,通过圣森士官武技测验的格斗部分应该毫无问题……” 说到这里,他的话被开饭的钢铃声打断。 “好了,两位,该去吃饭了。”中年主教拍了拍手,道。“对了,凯卡维先生,今天午饭应该没有问题吧?” 半精灵会心地一笑:“这里有一个,另外一个在船头,你说呢?” 安妮面上一红,却无法反驳。在做饭这件事情上,她的技术和她的主人水平相当――区别不过是一个知道自己这方面完全不行,另一个不知道而已。她把头扭向一边,不想去听那些男人的议论,却看到见习牧师正拿着自己刚才战斗用的那个盾端详着。 “诺普阁下,该吃饭了。”她开口提醒道。 “哦?啊,吃饭了,好,好。”见习牧师放下盾,沉吟了一下,转过身来,对她露出一个微笑。“这个盾的质量似乎还真是不太好,一边厚,一边薄啊。而且薄厚不均得有些奇怪……” “是啊……要是战士用到这种盾,就惨了。不过,对我的测试来说,这也算得一种好运吧?”安妮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急忙开始转换话题。她觉得,这种微笑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凯卡维先生,我们也该吃饭去了……” “不,再等一下。”莱纳德竖起右手食指,轻轻摇着头,“还有你该答应我的一件事情呢,安妮;塞菲尔小姐。” 听到海兵队长的话,牧师们立刻借午饭的名义遁走。 安妮往后缩了缩:“我事先说好,就算这条船上,你是唯一一个叫我和妹妹带称呼的男人,也不可以索要过份的报酬哦!否则我就告诉尊贵的女士去。” “啊,啊,当然……”半精灵应付着。他的眉头皱成一团,斗争了很久,才提出了他的要求。 “还有两天就要靠岸了,你帮我想想,到底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对蕾莎表白啊?” “啊?!表白?你确实是认真的吗?”听到这个要求,安妮的脸上出现了古怪的好笑神色。那个脸色很明显是在说,“所有面色白净五官俊朗耳朵修长的男人都是花花公子”、“这种家伙怎么会想负责任?”。 “我看起来很像随随便便的人吗?”半精灵恼怒道。 “像啊。”金发少女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可不觉得蕾莎小姐会对你有好感呢。” 半精灵看上去就像受到了重重一锤:“我每天都在远处默默守望着她、晚上值班时替她巡夜、压制水手们对她的意见,还赞美她所做的每一顿饭……这样也不可以吗?” “这最后一点,确实很了不起啊。”安妮由衷感叹着。但她敢打赌,蕾莎一定忽视了这个男子对她的好感――他所做的,对炼金术士来说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所以说,这个,那么,安妮小姐,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吗?有没有什么特别巧妙的表白方法可以挽救……” 安妮叹了口气,回答:“你和她已经认识了两个月了,大概不用问我这个只呆了半个月的人吧?” “说是在一起度过了两个月,真正说话也没有几次。平时我又没机会接触……反正,我真的不怎么了解女人啦。”莱诺德带着一脸自嘲的苦笑道。“总之,你了解她,肯定比我了解她多。我又是个半精灵……” “半精灵?半精灵怎么了?”安妮奇怪地问。“不是应该很受欢迎的吗?”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莱诺德的脸上就罩上了一层黑雾。很明显,他相当努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受欢迎?别说笑了!是半精灵啊,谁会愿意接近一个杂种?更何况,我连我父亲的血统都说不出来!” 莱诺德说话的声音相当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愤怒。 “我……我很抱歉,我并非故意的……”金发少女急忙道歉,“我刚才是想成了我认识的半精灵……十分抱歉。” 大概是听到她话中带着的颤音,半精灵冷静了下来。“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对不起。” “至少,你已经奋斗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总比我们做奴隶的强得多吧。”安妮只能说出这样普通的安慰话语。 “奴隶还可以赎身,血统却无法改变。说实话,我反而比较羡慕你们,你们不用承担什么责任。”莱诺德的语气十分沉静。“真奇怪,本来是来找求爱的方法的,怎么谈起这个了啊。” “说的也是。”安妮趁机改变了话题。“照我看来,你还要找机会。或许再等一等,机会就会出现的……” “我明白了,谢谢。”他忧郁地叹了口气。“还有两天,果然还是不行啊。” “没有人说不行啊!”安妮突然一反常态地激动起来,“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要抓紧时间去努力!有很多时候,你错过就不会再有机会!只要抓到机会,就要跟她说!如果你真的爱她,哪怕放弃一切也要追上去!” 海兵队长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激动的少女。他有些感动,淡淡地回答:“谢谢,我知道了。我可能会下定决心……不过还是要先考虑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舱室。 “放心吧,一切很快都会好起来的!”金发少女对着他的背影大声鼓励道。 半精灵没有回头,微微摆了摆手表示感谢。 安妮笑了笑,恢复了冷静。她拿起那个已经被刺穿的盾,转身往自己女主人的房间走去。 走到一半,见四下无人,她悄悄地把盾丢到了海里。 ; 第二章 超越宿命的暴风雨(5) x “‘克莱昂皇帝’终于来了。”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吗?”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在新大陆安排的计划都被对方挫败了,这次必定会成功。” “绝不能让勋爵踏上陆地一步。所有可以调和矛盾的人,都必须要死。一定要把索玛公爵的继承权问题推上台面。” “想靠一个傀儡把烽火引到南方来?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如意的事情的。” “就像东方谚语所说,就算一个人本身是没有罪的,只要他带着昂贵的宝石,他就有了罪孽。” 当安妮;塞菲尔在甲板上奋战的时候,她的妹妹正在厨房准备午饭。 自邦妮开始学习做饭以来,船上的伙食就有了很大、极大、天翻地覆般的改变。 蕾莎确实还是会去厨房,但她的兴趣已经从“扰乱厨师们的工作”变成了“指导奴隶b做饭”。最神奇的是,哪怕做饭的过程是完全按照炼金术士的指点进行,只要掌勺的是邦妮;塞菲尔,饭菜就总会停留在“好吃”的范围之内。从某种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她从水手叛乱的边缘拯救了这条船。 到了现在,就算她的身分还是炼金术士的奴隶,却已经没有人会在任何事情上违逆她了。拯救了所有人的胃的文静少女,已经变成了船上的偶像。 和往常一样,邦妮还是穿着那身颇为性感的紧身皮甲,站在汤锅的旁边,用大调羹搅动今天午饭的汤。 汤的基本材料是些干菜,里面还放了些用来调味的盐、咸肉、胡椒和盐津橄榄。材料并不复杂也不稀有,但是火候却掌握得很棒。香气从巨大的铁锅里面飘溢而出,引得人食指大动。 “很好,这样就可以完成了。”她放下调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撤了些煤。 在最早那些远洋海船上,本来是不能起火的。还好,现在已经有了煤炉,这极大降低了航海的死亡率。 “到了翡翠湾,天气也热起来了呢……”少女拉了拉领口,让新鲜的空气进入衣服的缝隙内。 “噢,今天的香气也很棒!靠这么点调料就能做出上好的粥,凭这一手你就可以走遍整个世界呢,邦妮。” 邦妮转过头,发觉是循香而至的厨师长。厨师长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人类,自称已经做了20年厨师了――对这一点,邦妮保持谨慎态度。一般来说,有20年经验的厨师应该不至于落魄到海船上来的。 “多谢夸奖。”褐发少女微微一躬身,答道。她总是十分恭敬有礼而低调的。 “你的进步真惊人啊。说实话,我真难相信前些日子那些饭是你做的。”厨师长从锅里舀起一勺汤,尝了尝,发出了“啧啧”的赞美之声。“以你现在的技术,如果说你是大都市某家著名饭店的女儿,每个人都会相信的。” “说笑了,如果我是饭店的女儿,那么我姐姐怎么办?” “呃……有道理啊。安妮她不在吧?”厨师长环顾了一下四周,安心地笑起来。“那么你这么好的技术是怎么养成的?” “我姐姐做饭虽然完全不行,但吃饭可是一等一的挑剔呢。”邦妮解释道,“不过,由于之后我们分开了一段时间,所以技术就生疏了。好不容易决定一起去新大陆,却又遇到了船难。” “在那次船难中失去了所有财产,是吧?去新大陆的人总是这样的,所以海盗们都特别青睐在外海航行的客船和商船。”厨师长放下了调羹,拉过凳子来坐下。“还好你们遇到的不是奴隶船或者海盗船,救起你们的也不是,否则你们这样的年轻女孩可是会很危险的。你们的运气也真是好呢。” 少女撇了撇嘴,答道:“现在也还是奴仆啊,怎么能说运气好呢?” “真的是不知世事险恶的大小姐啊。说实话,你们的女主人也就是性子暴躁点、处事方法生硬点,其他方面还是很不错的……”说到这里,厨师长忍不住又环视了一下周围,确定炼金术士确实不在附近才继续往下说。“……当然,以女人而言,不能算是个好女人;但以主人而言,是个护短的好主人呢。如果是给男人救起,你们现在可就惨了。” “不过,就算不是蕾莎小姐,是这条船上其他的军人做主人,应该没有大碍吧?毕竟都是军人啊。”邦妮笑了笑,似乎不以为然。 看到她这种不知世事险恶的样子,厨师长又继续说:“军人?军人就可信了?这条船上的水手和海兵,大多数都是混混。有好出路的,谁愿意到海军里面来?海军可比陆军危险多了,低等水手又几乎没有升迁的机会。在海战中死了,上面也不会给抚恤金。平日里面,又没有机会看女人……早就是一群饥渴的恶狼啦。” “这么形容他们,有点过分吧,大叔?我觉得他们都是挺有礼貌的模范士兵啊。” 厨师长摇了摇头:“他们都是些粗人,只不过是因为你在,才装出很有礼貌的样子。等你离船的时候就知道他们的真面目了,会有很多情书等着你的,这两天那几个识字的家伙都赚到疯了。对了,你认字吗?” “认得几个吧。” “那么,看了那些所谓的情书,你绝对会脸红的。不过,你也不用过于在意,那只不过是他们对于梦中情人的妄想而已。这些年轻人,最大的梦想就是娶一个像你一样文静、天真、诚实、能干的完美女孩子……当然,他们也都很清楚,那只是妄想,不会当真的。” “您真是过誉了……其实我没有那么好的。”不知为什么,听到“文静、天真、诚实、能干”的评语的时候,邦妮悄悄低下了头。 她躲避似地站起身来,走到大锅边,发现汤已经开始翻滚。“汤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开饭了吧?用不用我们送到饭厅去?” “你就算了吧,不要再刺激那些饥渴的年轻人啦。是不是想多收一点情诗?”厨师长指了指桌子上已经装满食物的几个铸铁盒,那是他一早就带过来的。“还是你把你姐姐和主人的饭带过去好了,这里不用你忙。” “谢谢。那么,邦妮;塞菲尔告退了。” 少女有礼貌的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邦妮沿着甲板侧面的走道慢慢地走着,她尽可能贴着船舷,让那些听到午饭铃赶去集合的水手们在自己身边通过。 “邦妮,开饭了吗?”她的姐姐听出她的脚步声,从蕾莎的房间里面探出头来。 “嗯,今天菜色稍微好一些,厨师长打算把所有的存粮都用掉,今天主菜的腌肉大概是平时的三倍呢。还有些蔬菜,在底舱种的那些萝卜总算是舍得吃了。”和姐姐聊着闲话,邦妮拿着饭盒走进了房间。 炼金术士的房间比往常要稍微整洁一些--也仅仅是稍微而已,本质上还是那么乱。 房间的主人正坐在桌前,靠一个照明魔法照亮自己面前的工作桌。桌上摆着不少黄金,分成零零散散的许多小块。蕾莎左眼上带着放大镜,手中拿着密银制成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含大量黄金的合金雕刻成精巧的零件和齿轮;每完成一个,她就浇些魔法药水在上面,给它们做表面硬化。黄金最大的优点,就是它像锡,可以用很简单的工具来作精密加工;而且导魔率很高,可以完成很复杂的魔法操作。 “我还是只要吃一点就好了,吃太多对身体没好处。”蕾莎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往桌上指了指。“放在这里就好了,我有空会吃。” “那么我就放在这里了。虽然没两天就要到岸了,您也还是吃一些吧。” “嗯,嗯。”蕾莎哼了两声作为回答,也不知道是表示赞同还是反对。可以确定的是,她还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邦妮轻叹一口气,轻轻放下铸铁饭盒。旁边的桌上放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她拿起来看,发现是魔像腿装炮的结构设计图,和之前几次测试的数据。 “在这种条件下设计出这种东西来,好厉害……”她不由自主地赞叹着。 “哦,你认得字?”炼金术士听到她的赞叹,问道。“看得懂我的设计图?” “勉强会看账本,家里原来也是做商人的。”邦妮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会记账?”蕾莎猛地停住手中的工作,扭过头来。“你真的会记账?” “会、会一点吧……”褐发少女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 “太好了!”炼金术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箱子。“我想找一个会计已经好久了!那么,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邦妮!麻烦帮我算清楚,全部结清!” “但我也很久没有记过了,没有多少信心……” “没关系,我相信你的能力!”蕾莎的口气不容她拒绝。 邦妮无奈地笑笑,打开了那个不算很大却十分沉重的箱子。 箱子里面分成四格,其中三格堆满了金币和白金币,少说也有上万枚;最后一格则堆满了纸片,上面写满了数字,看起来像是些股票、汇票之类的东西。 她有点被那金钱的数量吓到,一时竟愣在那里,半晌才开口:“这、这实在太多了。您就这么把这些金币银币都给我记账,就完全不担心吗?” “我为什么要担心?我们已经是自己人了,不是吗?如果你们有需要,拿一点就好了。如果没有需要,你们也就不会拿,对吧?” 虽然蕾莎的语气也还是很平淡,但邦妮还是从这话语中感到了一阵真诚和温暖。 “承蒙您如此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她再次打开箱子,开始检查里面的证券。她拿起一张来,上面赫然写着“今欠拉姆斯兄弟银行五百金马克,借期三年,年利率八厘”的字样。她又翻开一张,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全、全都是欠条?” “所以很头疼啊。有人记账,算起来就方便多了……这次总算可以都还清了吧。”女炼金术士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冷漠,语气之中带着一些慨叹。看到这些欠条,她就想起了她的年轻时代――虽说,也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主人你把整个赫尔蒙特家都抵押下去了么?”翻看着那些欠条,邦妮不禁乍舌。“当年的赫尔蒙特家,也该是索玛了不起的大贵族吧。” “我父亲好歹也是曾经做过皇家炼金术士的人。卡文迪;赫尔蒙特男爵,不过你们应该不会听说过。”不过现在……蕾莎摇了摇头。能赎回多少,就算多少吧。那些地产,起码都是抵押过两次的了。人可以抛弃过去,但无法抛弃过去留下的债务。“等我们到了索玛,我可以带你们看当年家族的旧址。” “索玛公国……没有问题吗?”一听要到索玛去,邦妮显得有些顾虑。“我们离开大陆之前,好像听说索玛公国局势不稳……” “局势不稳?”蕾莎一击掌,兴奋地道,“那个老不死的公爵总算是不行了吧?快升天了?就是那个家伙害得我们家族破产的,活该!” 邦妮偷偷咂了咂舌:根据刚才的所见所闻,她觉得只要是这位女士当家,家族一定会破产。 “呃,听说是快不行了,继承人问题可是难倒了整个大陆。” “等上了岸,如果那老家伙真死了,我们就去庆祝一下……不过,我和你们说过我是索玛贵族出身吗?”蕾莎突然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来。 “啊?不是初次见面互相介绍的时候就告诉我们了吗?”邦妮一愣,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问道。 “哦,好像是这样没错。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啊……”蕾莎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便重新拿起了零件,投入到工作中。“那个箱子你就拿走吧,在上岸之前整理完给我,能行么?” 看着那一张张计算复杂、条款不清、几乎全都是逾期或者利滚利的欠条,邦妮隐隐觉得自己好像上当了。两天……天啊。 在邦妮;塞菲尔在昏暗的油灯下忙着计算债务的时候,她的姐姐正在这条船的最高处,惬意地享受灿烂通透的阳光。 “克莱昂皇帝”号是一艘三桅全横帆船。顾名思义,它有三条主桅杆,前帆、主帆、后帆上面挂着的全都是横帆。每根主桅杆的顶部,都有一个小小的?望平台――一方面是为了?望,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方便维护高处的帆索。不过,平时只会有一个?望台上面有人值班。 “好舒服啊……吃完饭做点运动最好了。” 抓了一条帆索当作保险绳,在腰部打了一个绳圈后,安妮趴在低矮的护栏上,俯瞰附近的海面。在这种高度上,可以隐约看到北面的海岸线,那里应当是圣森精灵们所拥有的绿色土地。翡翠湾的海岸线慵懒地从西向东伸展,再慢慢向南方屈伸,给旧大陆的西海岸留下一条温暖而湿润的气候带。潮湿的海风从这里向西北方向吹去,和来自英特雷的热风会合,润泽了整个南圣森和意美亚共和国――也润泽着她细腻的皮肤和金色的发丝。 顺着淡淡的西南风,她能看到这条帆船不紧不慢地漂流着。和无尽洋上孤寂的单独航行不同,翡翠湾的海面上常常能见到航船和海鸟。 点点白帆点缀在蓝绿色的海水中,不时从这艘大舰舷侧掠过,它们中间有一些适合于近海航行的浆帆船和小型帆船,但绝大多数还是单帆或者双帆的小型帆船。不过,金发少女对这些船并无兴趣,她到这里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望或者观光。 “啊,在这里睡觉,总算就可以没有人打搅了吧!真没想到躲在绳索堆里面都有人来踩……” 谁知,刚一躺下,风向就突然一变。船体倾斜的角度,随之变了一点点――这一点点的倾斜,到了桅杆顶部就变成了相当巨大的晃动。她维持不住平衡,身体一斜;还好腰间有安全索,才没有从桅杆顶部掉落下去。 安妮面上一红,心里知道自己毕竟还是没有海上生活的经验。 “还是下去吧……” 谁知,她刚一产生出下去的念头,船又猛烈晃动不止。 “咣、咣、咣、咣!” 巨大的噪声在四周回荡,船身邻近的海面上瞬间激起了三四道水柱--那是某些固体排开液体所造成的浪花。安妮被晃动的离心力甩离桅杆,她紧紧抓住那根救命的绳索,胆战心惊地向下面和附近的海面观察。 在不远处的洋面上,停留着三艘船。那三艘船都是帆船,形成一个很奇异的态势:一艘船停着,另外两艘船则张着半帆,这两条船的船帆都涂成了黑色。停着的那艘船是比较大型的三桅平底帆船,顶部挂着精灵的蓝绿相间竖条旗帜;另外的两艘都是有两根桅杆的中型帆船,而且式样很相近,装炮恐怕只有十多门的样子。 “――是炮击!” 只能有这样一个答案。安妮努力看着对面的船只――只能辨认出炮弹是从最靠西,也就是最靠近他们的一艘船上面射出的。那些帆船的顶部升着醒目的绿底白十字旗帜,似乎还那旗帜下面还挂着一排小信号旗,但少女不太懂得它的意思。 不过,她知道一件事情:那绝不是一个友好的信号。 必须想办法下去,但现在走软梯太危险……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缆绳,那条缆绳是从中央桅杆上连接过来的。 安妮的脸上露出快乐的微笑:这个动作,似乎会很帅气呢。 “受到威慑射击!左舷擦损!” “紧急,停船,否则,将攻击!” 听到?望院通过传声筒传来的对方旗语报告,费隆;勒顿斯提一等男爵脸上并没有出现惊讶的神情。 来了吗?只是纯粹的巧合?或者…… 无数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转动。先要确定来船的身份。 “我们的伪装被识破了吗?联省的船只,哪个共和国的私掠船?” “绿色底色,是双岛之国英特雷。纵横帆双桅船,‘布里格(brig)’两艘。”大副拿起望远镜,透过舷窗看着远处。“那个旗帜,我好像有印象。啊,想起来了,是外海有数的大海盗……斯蒂豪斯舰队!” “什么斯蒂豪斯舰队……在南海横行霸道惯了,以为有两艘那种等级的小船就能够挑战圣森海军了?还外海有数呢……”费隆不屑地撇了撇嘴,扫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半精灵,“很可惜呢,这种敌人,恐怕没机会让你那些精锐的手下们上场表演了。” “如果那样最好――但万一要用到海兵队,我们也不会让阁下失望的。”莱纳德有礼貌地回了个软钉子。 “那大约是不会发生的吧。”舰长手一摆,大声下达了命令。“旗语原样回复!全炮门开启!满帆,左舵满舵!” “原样回复……要怎么回,阁下?”大副问了一句。 “紧急,停船,否则,将攻击。把这四面旗帜挂出去。还有,也该升起我们自己的旗帜了。” “遵命!升旗,光荣的‘交叉三叉戟’(rssrien)!” 圣森远海舰队反私掠舰克莱昂皇帝号的处女战,就这样开始了。 ; 第三章 胜负之间只差一轮炮击1 xi 对于在整个外海赏金额度排名第八的大海盗凯兹米;斯蒂豪斯(kseelhrse)说,今天是个满走运的日子。起码在遇到克莱昂皇帝号之前还是。 在那一刻之前,他成功地劫到了一条大鱼:从埃利维港往北方行驶,准备前往内海的圣森籍豪华客船“戴诺”号。 “戴诺”是一条所谓的“erh”式样的三桅帆船,前桅和主桅是横帆,后桅是纵帆。 三条桅杆,本应是比两条桅杆的海盗船快的;但这条船的船体实在过大,极大损害了转向力和速度,使得凯兹米可以很容易地捕获它。 当然,近海的客船本身并没有多少价值,充其量不过能拖到附近的非精灵港口卖掉而已。不过,这条客船上,载着一个特殊的客人:被联省共和国通缉的,梵德自治市的前任市长大人。他正带着自己多年来“积攒”的巨额身家,要通过海路逃往精灵的首都。 当然,既然被大海盗凯兹米碰上了,这笔钱就跟其他乘客的私人积蓄一起照单全收了。 带着自己背上那标志性的武士刀,凯兹米站在那条平底客船的船头点数着这次的战利品――数额非常惊人。在他身边,是这条船上所有的三十多个船员和乘客。毕竟是豪华客船,乘客没有多少。 理所当然的,他现在心情很好。这样,他又向着海盗之王这个目标前进了一步。悬赏额又该提高了吧? “这次全多亏了你呢,卡尔本;黑杖。虽然你入伙没多久,却已经连续带来了不少情报。我不关心你的情报来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军师。”大海盗拍了拍身旁男子的肩膀。 “谢。不过,我叫卡尔本;黑袍,不是黑杖。”名为卡尔本;黑袍(khelben”bkrbe”)的男子阴沉地回答。他身上确实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缀着一些奇特的魔法标志,手里还拿着一柄黑杖--虽然如此,却从来没有人见他用过魔法。 海盗们都认为,这男人不过是个冒充的法师;不过,他确实是一个出色的军师。自从他在一个月前入伙以来,海盗们的收入起码提高了一倍。不知为什么,他总能搞来准确的情报。 “那我怎么总觉得你姓黑杖似的?是跟什么东西搞混了吗?”凯兹米沉吟了一下。“总觉得卡尔本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错觉吧。”军师答道。“据我所知,我们这个世界上没有叫卡尔本;黑杖的人。我的情报,从来都是准确的。” 两人正交谈着,从下面的船舱里面又传来一阵欢呼声。几个海盗从下层船舱跑出来,手上还抓着几个漂亮的女子。“老大,我们找到女人了!她们藏在货舱里面!” “哈,我就觉得船上只有这么几个老丑女人很奇怪。”凯兹米打量了一下那几个女人。大多数只不过是年轻,姿色平平;不过也有两三个看起来像风尘女子的妖艳美女。“不要过分,我们可能要留着换赎金。” “等一下。”见到这家伙一副急着回去和弟兄们分享的表情,新任军师冷冷地提出了建议。“阁下,我想现在还是制约一下手下的好。毕竟这里是繁忙海域,让他们现在不要动手动脚。否则,万一遇到海军的船,我们就没法抵抗了。” 大海盗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同意你的意见,卡尔本。现在谁敢开始乱搞,就让他去走跳板。不过,就我个人而言,不太相信会那么巧就遇到精灵海军的船。就算遇到了,有我这个将成为海盗王的人在,也完全没有惧怕他们的必要……” 卡尔本;黑袍轻轻一笑,眺望着西方的海平面,没有回话。几乎就在同时,带着?望结果的副官气喘吁吁地奔过了连接旗舰“准天使(seel)”号和这条战利品之间的狭窄跳板。 “老大,西面海上有一条大船,精灵大帆船,正满帆前往这里!旗帜是商船,但是起码也是八十吨的大舰!” “你预约过的吗,军师?为什么你会预测得这么准?”凯兹米深吸了口气,苦笑着回答,“不会真是精灵的战船吧?挂起旗语通知马克,让他升帆,做一下威慑炮击!” “等一下,不要作威慑炮击。”黑袍竖起手掌,示意他的船长暂缓这个行动。 “为什么?”大海盗有些奇怪。“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我们不应该招惹新的敌人。如果可以让对方知难而退,那是再好不过了。就算不行,我们也可以赚到首先校准火炮的机会。” 军师摇了摇头,回答道:“不。那一定不是商船,而是圣森海军的伪装反私掠舰。如果我们威吓射击,就会进入炮战;那对我们这样炮门少的小船不利。” 凯兹米反驳道:“可是,就算我们不威慑炮击,他们也会开火的。如果我们先威慑炮击,就能得到抢先修正弹着点的机会。” “不,我们有机会利用那些精灵的自以为是。老大你应该知道,那些反私掠舰为什么要装成商船吧?” “为了麻痹我们这些海盗……趁着我们不注意,用商船的身份猛攻我们。” “只要我们将计就计,不撕破他们的伪装,做出要打劫的样子直接靠上去,我们就有机会进行肉搏战。有阁下的武士刀在,我们的肉搏战力,绝不会弱于他们的。抵消了火炮的优势,他们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作为反应,凯兹米仔细打量了一下说出这些话的男子。那个男人的眼眶中,充满了被称作“阴险”的眼神。 “你真是个阴险毒辣的家伙呢,卡尔本。这就是你穿黑袍的原因吗?” “抱歉,不是。我只是根据完善的情报制定最好的策略而已。”回答者的口气十分平淡。 凯兹米;斯蒂豪斯叹了口气,摊了摊手,道:“可惜啊,我们没法按照这个策略行事。你也知道,马克船长他是个急性子,对方一进射程他就会开火。” 话音一落,二号舰的炮声就准时地响起。 听到这炮声,卡尔本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真的是个急性子……” 接着,对面的那艘大帆船就更换了桅杆顶端的战旗。 “远海舰队!怎么会?”副官拿起单筒望远镜,眺望那战旗,低声惊呼。他本以为,会遇到的是比较弱小的南海舰队的船只。 “远海舰队,哼?”凯兹米一把抢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就抛给了他的军师。大海盗的语气中有些不屑,他曾经在新洲间海打拼多年,对于远海舰队并不陌生。 “远海舰队……呢。”卡尔本随手借助望远镜,凝视着那旗帜,露出诡秘莫测的微笑――就好像他早已知道会是这面旗帜升起一样。黑袍军师的脸上,总是挂着那副“一切均在我计算之中”的表情,不知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胸有成竹。 在那艘精灵大帆船的主桅杆顶端,代替了低调的贸易同盟旗帜的,是那著名的“交叉三叉戟”旗帜。 碧蓝色的底色,上面是两把金黄色的三叉戟交叉着,外加上一个醒目的精灵数字的“i”,这个数字证明了船只的所属。第四远海舰队。 “让冲锋队长把他的小子们带回船上,留十个人把守这里,脱离。”凯兹米扔下这句话,急匆匆转身打算跳过踏板――不过,大约是出于军师的习惯,黑袍又开口叫住了他。 “稍待,阁下。我再申请十个水手,和我一起留在这条船上应变,便不回本舰上去了。”卡尔本慢悠悠地道,丝毫也不着急。 “为什么?” “为了应变。马克的二号舰既然提前开火,就必定是保不住了。所以,我必须留在这条船上……”说着,黑袍不知从那里摸出了三个看起来十分精美的织花锦缎小包,“由于我不在本舰上,如果阁下你遇到危险或者遇到无法解决的状况,就打开这三个小包吧。” “二号舰会保不住?这判断下得太早了吧,我还没有加入战斗呢。”凯兹米接过小包,奇怪地问,“这是什么,难道是应变方案?为什么要用做工这么精良的东西装?” “那是一种东方迷信,计谋必须用这种‘锦囊’装起来,并一一打开才能生效。固执地用武士反曲刀的阁下应该很能了解吧?当然,提前打开也会失效。”军师诡秘地一笑,拍了拍手。“类似的东西,我也给了马克。听起来好像很蠢,用起来却十分灵验。不愧是东方四千年的迷信啊。” “那么,我就继续相信你好了……不过,我觉得我未必会用到这些锦囊,那该怎么办?” “如果用不到,不要打开,直接还给我。”军师向甲板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我想,赫恩已经差不多把人集合好了。阁下您该归舰了吧?” 凯兹米;斯蒂豪斯转过身,看到他手下的头号猛将独眼龙赫恩正在从船舱往外面拉那群满脸饥渴和贪婪的海盗。 “脱离!你们这些兔崽子,别再给老子摸鱼了!停止搜身,停止!那边那个,不许再碰女人!是圣森海军,他们的炮比我们多一倍!不想被轰成渣的,赶紧给我回去!都回去,都回去!” 等冲锋队长独眼龙赫恩费力地把他的手下重新集结起来,马克的二号舰“黑色木马”(bkbase)号已经和那条精灵船进行了三轮对射。 “左舷齐射!” 理所当然的,并没有那“一声整齐的炮响”,而是断断续续稀里哗啦的一片炮响;黑烟杂乱地从舷窗和甲板上面冒起,呛得人有些难受。 精灵炮长看了一下风向和水幕,用他那丰富的经验立刻重新修正了炮口的仰角。 这个年代还没有射击诸元--滑膛炮也不允许--所以,所有的射击调整都是靠经验的,精灵们那过人的经验自然成了炮长的优秀条件。 新的仰角值同时送到了上下两层甲板炮手们的手中,船员们开始按照新的数据紧张地重新装填。强壮的水手们用巨大的铁棍把新的炮弹和发射药捅进火炮里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命中七发,敌方炮位击毁三个!” 三个观察员迅速汇报了战果。听到令人满意的战果,克莱昂皇帝号的舰长,铁壁提督费隆;勒顿斯提一摆手,更新了新的命令。 所谓“铁壁”,便是说他在规避指挥上有过人之能。毕竟,铁船是不可能靠风帆推动的。 “收后帆,左满舵,规避!” 他知道,反击随即就会到来。 帆船时代的海战,和古典时代的标枪对掷十分相像:你一轮,我一轮,你一轮,我一轮,直到双方都没有足够标枪为止。这一切,没有艺术,也没有美感。 “收后帆――左满舵――规避――!!”命令以喊叫的形式,在那充斥着混乱嘈杂声音的甲板上传递。 帆索拉动了,西南风已经变大了一些,船作了一个漂亮的晃动,在海面上画出一条双曲线。开火舷侧从左舷调整到了右舷。 几乎就在同时,那条满帆的、好不容易装填完的海盗船也开火了;他们的炮弹,大多数紧擦着船身落入海中。又是一排水柱激起。 “汇报损失!汇报损失!” “损失一个炮位!两发击中甲板,无漏水!死亡一,落水二,伤一!装填一半完成!” “这一轮炮击提前!重复一遍,炮击提前!右舷所有装填完毕的炮位可以立即开火!” 又一轮相互炮击开始了。 在甲板上静静地旁观,蕾莎;赫尔蒙特觉得这一切这有点蠢。刚才有一发炮弹险些击中她心爱的魔像,她不得不赶上来,冒着炮火保护自己的财产和力量。她、和她的魔像,都是擅长接近战的;在这种距离上,她们完全无能为力。 从甲板一直到底层舱,每个人、每个人、每个人都疯狂地叫嚣着,她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被震破了。她所熟悉的人,又一个都不在这里。 “莱纳德不在这里我还能理解……可是奴仆a和奴仆b到哪里去了?”蕾莎自言自语着,打算找那些熟悉的身影。 “哼,哼,哈,嘿!” 扭头往左,左面是一群水手正奋力绞动前帆的方向索,打算趁着还在上风的时候再作一次机动。那些水手们裸着上身,大声喊叫着;他们大多是人类和半兽人,领头的是个真正的巨魔。 “砰,砰,砰,咣!” 扭头往右,右面是半精灵和人类炮手,几乎所有的海兵队成员都在这里帮忙;他们或许不能操作炮门,却可以用送弹棍捅炮弹,也可以搬运炮弹。三磅轻炮的炮弹不重,在甲板后面堆积如山,看起来至少可以供上甲板这17门炮(损失了一门)再射击二十轮。至于火药库,则深藏数层甲板之下,轻易无法击中。 “哇啊啊啊啊啊!”从头顶上传来女声的尖叫。炼金术士抬起头来,看到她的随从a正在做极高难度的空中杂技表演。 绳索在空中划出流畅的曲线轨迹,带着从高处落下的巨大冲量高高冲起,又沿着同样的轨迹落回。安妮就吊在那根绳子的末端,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一会儿晃到船头,一会儿又晃到船尾,每次都和中央桅杆擦身而过。 她的叫声,隐没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之中;蕾莎勉强可以听清一些类似“抓绳跳跃好难啊~!根本就不帅也不酷~!”的抱怨。 见到这一幕,蕾莎嘴角一撇,找了个弹洞,让魔像从上面扳下了一截断木板。她用魔法把那截木板变成了两边锋利的铁板,又目测了一下那个“人体钟摆”摆绳的长度;完成了准备工作后,她果断给甘达下达了命令。 “十二尺高度,主桅杆,投!”尖锐的铁板带着劲风投出,随即深深扎入主桅杆的十二尺高处。这时,人体钟摆已经从最高点回落,正处在加速的阶段…… “不要!不能用那种方法!会……” 随着安妮;塞菲尔的超频率尖叫,那根粗大的缆绳被铁板的锐锋瞬间割断。失去了缆绳提供的拉力,她的身体随即向着船头的方向水平飞出。 “放心吧,我会接住你的……力场墙(frebsp;炼金术士漫不经心地一摆手,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出现在船的前部。 那道力场墙没有辜负使用者的期望,它将高速飞行的少女瞬间停住,在她飞出甲板掉进海里之前――伴随着十分猛烈的碰撞。 在碰撞发生的那一瞬间,蕾莎的脸色变得铁青。 金发少女的身体正面狠砸在无形的墙上,然后软软地、无力地、慢慢地滑落到甲板上。 由于船还在开动,她的身体蜷曲在力场墙的底部,被那道墙推着向甲板的后面滑动――力场墙只是固定在空间中某个位置上,并不会随着船的运动而改变位置。 “糟了……!”蕾莎失控地大叫起来,立刻取消了力场墙,飞奔向安妮倒下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还是作出了错误的决策。虽然力场墙可以拦住任何飞行物体,但它并不会减少飞行物体的能量――哪怕一丝能量。 她失控的尖叫声,甚至掩盖住了甲板上的欢呼声。 刚才一轮炮击,将对面海盗船的炮位打哑了六个。 急性子的马克;黑胡子船长现在的脸色也是铁青色。他在悬赏榜上排名第四十一――由于叫黑胡子的海盗实在浩如烟海,他一般被人称作黑胡子四十一。 刚才的一轮炮击过后,他所有的二十门炮中,左舷已经几乎全灭,只有右舷还有四门炮能勉强开火;炮手也已经伤亡了一半。船只的结构损伤也不小,已经开始漏水。 “长耳朵的混蛋!经验丰富得像鬼!”他有些恨恨地骂道。再来一轮这样的炮击,他这条船恐怕就要沉入大海了。 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吗? 他苦思冥想,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在他的怀中,还有那个卡尔本交给他的一个“锦囊”。 就像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一根稻草,他顾不得那么多,急忙打开了那个锦囊。锦囊里面有两张纸。 马克船长飞快地看完,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真的……只有这么办了吗?” 他下决定只用了一瞬间。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有这么做。 即便这道计谋是双刃之剑。 如果凯兹米胜利了,他就算掉下海,也能被救起来;如果精灵赢了的话,那些尖长耳朵的家伙是不会救一个海盗的。 他拿起了其中一张纸……那张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带着魔力的符号和文字。 ; 第三章 胜负之间只差一轮炮击2 “醒醒!快醒醒!别死啊!” 蕾莎冲到倒在地下的金发少女身旁,单膝跪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倒是还有,但眼睛却紧紧闭着。她急忙从袍子下面摸出治疗药水,往安妮的口中灌下去。 “嗯……”喝下药水的金发少女挣扎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 炼金术士的心微微一颤。在几个月前,她似乎见过类似的场景……她挪开目光,想把这种不吉利的联想从脑海中驱散。 挪开的目光,恰巧扫到一顶高高的见习教士帽上。 是的,还有一点不同。这里是文明的世界--这条船上,有牧师的存在。 “诺普……诺普先生,快过来!” 听到那有些惊惶的喊声,见习牧师诺普错愕地回过头来,四处张望。 嗯……确实只有一个女人在啊。那个浑身上下都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女子…… “刚才……刚才是你叫我吗,赫尔蒙特女士……?”他试探着问。他还不太敢相信那个惊慌的女声会是全船人闻之色变的“纯金之炼金术士”发出来的。 “少废话!赶紧过来,见习牧师!”蕾莎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和气势。“我的奴隶a受伤了!” 见习牧师一凛,跑了过来,蹲下检查安妮;塞菲尔的伤势。 “ureligh!”他手上早已聚集好的白色光芒一闪即逝。“可能有些冒昧……但我想知道,她是怎么受伤的?” 蕾莎脸上一红,轻描淡写地回答:“这个……先从桅杆顶端掉下来,然后平着飞出,最后撞到了力……呃,撞到了极为坚硬的金属上。状况很严重吗?” “这个……”诺普眉头轻皱,犹豫着,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安妮小姐好像一点伤都没有受,我觉得非常奇怪。如果她真的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运气还真是不一般的好。” 几乎是同时,金发少女发出“嘤咛”一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嗯……有点疼呢……”她坐起身来,揉着脑袋。“抱歉,主人,让你担心了……” “啪”!! 不等她说完,蕾莎的右手猛地甩在安妮的左脸上。 “你是我的财产,要有财产的自觉!下次不要再乱来,我可不想为了‘财产想溜到没人的地方去睡午觉’这样的无聊理由就蒙受损失!” “你……”安妮;塞菲尔捂住左脸,彻底呆住了。泪水不自觉地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她努力压抑着,不让它们流出来。 蕾莎不再说话,扭头气冲冲地离开。她的魔像过了片刻,才呆呆地跟在她后面离去。 诺普看着金发少女呆滞地坐在地下,感觉有些不忍,劝解道:“你不要太在意。她面上虽冷,心里却还是很担心你的。刚才你没有醒来的时候,她很着急……” “不必说了。”金发少女擦了擦眼睛。“我都知道。不用你说,我也很清楚她是个怎样的人。她是蕾莎;赫尔蒙特啊,我一点都不埋怨她的,只不过……” “只不过?”诺普有些迷惑。 “只不过……我没想到第一次被人打耳光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呢。人生就像暴风雨,对不对?”安妮;塞菲尔破涕为笑,站起身来。 “哈?”见习牧师迷惑不解。 “风向刚才变了呢。”安妮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云朵。“局势也要变了,要不要躲一下?” 西南信风仍然静静地吹着,风力又增大了一些。 “克莱昂皇帝”号的帆上有三五个不大的弹孔。不过,由于风力增大了,船速比起刚才不慢反快。 “再次装填!” “轻炮压制射击!重复一遍,轻炮压制射击!轻炮仰角19.5度,19.5度!” “敌主舰启航!长炮试探射击敌主舰舰体!” 从舰长指挥室传出的命令流水般地在上下火炮甲板上传递。很明显,铁壁提督已经将战斗目标调整到还没有投入战斗的那艘敌船上去了。 “4轮炮击,10比2的命中率……以前他不是分舰队司令么?当舰长的经验也很足啊。” 即便是同那个舰长的性格完全合不来,莱纳德也不得不承认,作为舰长的费隆;勒顿斯提确实很强。照这个战果推算下去,费隆的豪言没准真能实现。 一阵挫败感涌上他的心头。 不用接舷战就能取胜确实很好……但他就是觉得心中有些不对味。在他内心隐秘的深处,甚至期望海盗能更能干一些。 “我出去换口气,看看状况。”莱纳德心不在焉地丢下这句话,走出舱门。 他能感觉到背后炫耀的目光。那目光隐藏得很深,但他能感觉到。 “近海舰队就是比远海舰队优秀得多。”舰长的目光如此夸耀着,“你们都是渣滓。” 半精灵走出门去,西南信风吹拂着他的浅黄色头发…… “西南信风?不对……”莱纳德;凯卡维猛地抬起头,冲上甲板。 他看到对方正在改换帆向。 “为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分辨出了神随性吹出的那一口气。 风向改变了!从西南风变成了东风! “神的恶作剧……吗?” 不,不是神……而是人。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会恶作剧的神。 “操风师……!inaser!” 操风术(inrl),可以改变风向的魔法。半精灵嗅到了这风向改变的前奏――但已经来不及应对了。 “一个海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厚了。 “魔法吹起的风,你看到了吗,精灵?让我们为这借来的东风干杯吧。”卡尔本;黑袍站在戴诺号的船头,举起一杯在客船上搜到的高级葡萄酒,向着克莱昂皇帝号的方向遥祝。 “逆……逆帆了!紧急左满舵!紧急左满舵!” 但那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一刻还被西南风鼓满的六面横帆,同时被东风正面击中。“克莱昂皇帝”满满鼓起的风帆,猛地反弹了。反弹到原本的另外一边。这对全横帆船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巨大的反作用力加诸在船身上,舵手再也掌不住舵,整条船在原地打了个转。 所有射出的炮弹,都失去了准头和力道,乱七八糟地掉到海里。 “五分钟!趁着东风掉帆,让右舷转到敌舰方向!” 马克;黑胡子丢下已经化成灰烬的操风术卷轴,冲上甲板。 就在那一刻,西南信风猛地变成了东风。 就在那一刻,原本的上风猛地变成了下风。 “黑色木马”的主三角帆早已转到了可以利用东风的方向上,借着它的力量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四分之三的圆弧,来到了“克莱昂皇帝”的正上风位置。他的舵手早已做好了准备,顺着东风的力量猛地加力,斜冲向精灵大帆船。 “右舷所有的已经装填了链弹的火炮,开火!目标敌人的主帆,现在他们会逆帆,暂时不能行动!” 纵帆船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利用的风向比横帆船多。 用铁链连接起来的炮弹们,随着海盗船长的命令,准确地全数命中了突然失速的克莱昂皇帝号的船帆。 那是链弹,专门用来破坏对方帆与桅杆的炮弹。其中一对链弹的铁链,恰巧缠到了“克莱昂皇帝”的后桅杆上;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那粗如巨木的后桅杆“咔”地一声折断了。 “后桅断裂!目前无法修复!” “主帆微破损!” “前下帆大破损!” “船只失速,现在航行速度两节!” “由于前帆、主帆破损,转舵进程减慢,可能无法躲过敌人下一次炮击!” 听到这一连串恶劣的报告,费隆;勒顿斯提猛地从座位上面弹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该死的海盗……改右满舵,切到对方船头之前,右舷全力开火!在他们冲上来之前,葡萄弹和燃烧弹伺候,不要让他们活着回去!” “长官,但另外一艘敌舰正在接近第一艘,我们是不是应该……”大副想要阻止极度愤怒的长官。 “不要管另外一艘,先把这艘羞辱了我的船击沉!全力以赴!”铁壁提督已经将他的优雅风度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怒气完全爆发了。 这些贱民!这些海盗!竟然敢如此藐视圣森的舰队……用那种只能生效五分钟的破魔法来暗算! “我会要你们付出代价!开火!” 他盛怒之下的命令也同样得到了忠实的执行。克莱昂皇帝号所有的火炮一齐开火,把所有积攒的葡萄弹和燃烧弹都砸在了马克的船上。 精灵战舰的炮,比海盗的炮要先进一些--这一些,就足够让海盗的上风优势化作无形。 右舷十四门炮一同开火的威力,让那艘不幸的双桅帆船变作了火光与爆炸的演习场。“克莱昂皇帝”确是外海最强的战舰之一――这不是一两个魔法可以改变的。 操风魔法效力还有三分钟…… “已经没有火炮可以开火!” “布里格”式只有一层火炮甲板。这一层火炮甲板,已经彻底被黑烟和烈焰所笼罩。 两分钟…… “转舵!转舵!” “主帆着火了……!” 海盗们哭爹喊娘地纷纷跳进海中,没有跳进去的,都变作了炮弹底下的亡魂。 一分钟…… “可恶!弃船!!” 即便占着上风,马克的帆船也未能再前进哪怕一尺。 西南信风吹起! 就在操风术效力结束的同时,“黑色木马”就在费隆愤怒的炮击之下永远沉入了海底,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马克命令放下救生艇,急急忙忙地跳了进去。 就在这时,“准天使”主帆投下的阴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利用马克的船只作为诱饵,“准天使”成功地渡过了“克莱昂皇帝”的优势射程区,进入了它自己的优势射程区域。 精灵的火炮优势就这样化作无形。 凯兹米;斯蒂豪斯手中拿着撕开的第一个“锦囊”,喃喃自语着:“那个黑袍怎么知道对方不会射击我们的?他是特意把‘黑色木马’派出去当作诱饵的吗……” “长官,马克在救生艇上请我们稍微减速,他想上船!” 一个海盗跑进来,他看到了马克正划着救生艇向“准天使”靠近。 “他不懂得顾全大局吗!我们现在必须全力击沉敌人――虽然我们已经进入了有效战斗区域,但对方的炮还是比我们多啊!”凯兹米嘴角不屑地一撇,紧握住剩下两个锦囊,下达了命令。“不要顾及马克!全力开火!” “老大!马克他跟随你好几年了……” “就算他挡在我们前进的路上,也要冲过去!” 马克;黑胡子很快就发现,就算他全力划艇,也离不开准天使号的航行路线。 “不……!” 他的小艇随即在巨舰的撞击之下支离破碎。 “卡尔本……原来你将我当作可以牺牲掉的棋子……”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锦囊撕了个粉碎。 “永别了,马克舰长。我早就告诉过你,做人不要太急躁的。”卡尔本;黑袍静静将那杯葡萄酒倒入海中,“好了,我这里也该开始准备了。” “报告舰长,敌舰已经开始沉没!” 听到这个报告,费隆的愤怒才开始平静,那种“被临死的狗咬了一口”的不快感觉稍稍消退了一点。 “是不是做得太肆意了?”一阵不安开始在他的心中涌起。对方如果连操风术都有准备……难道是特意牺牲没有太大意义的二号舰吗?如果这样的话…… “舰长!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攻击对方完好的那艘船呢!”莱纳德一脚踢开舱门,如旋风般冲进来,打断了费隆的不安。 “不要大惊小怪!我们仍然占着上风,他们也没有足够炮火打击我们!”见到半精灵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男爵的愤怒重新涌起,辩解之辞下意识脱口而出。 “但这样我们将会遭到对方的额外炮火袭击!你不能为了个人的愤怒就罔顾全船人的性命!” “闭嘴,凯卡维队长!再这样胡来,我就以违抗命令罪将你送上军事法庭!你没有权力指挥船只的航行!” “既然我已经冲了进来,早就不准备管那些东西了!难道你忘了,如果我们在这里沉没,就会酿成圣森所不能承受的外交变故吗?”半精灵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舱壁上。“西南的三十年和平啊!我们只能胜,不能败!” 费隆的脸色骤然间就变了。他想起来了,想起了克莱昂皇帝号肩负的重要秘密使命。 “立刻、立刻把诺普找回来!在敌人炮击之前!呃,还有贝尔伯主教!” 话音未落,整条船都开始猛烈振颤,炮弹击中船体的声音就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 “敌主舰从沉没敌舰后方出现,开始齐射!” “损失轻炮三门、长炮两门!” “船体有损伤!死八人、伤十一人!” “炮长在刚才的敌炮击之中昏迷了!” 听到这样的报告,费隆和莱纳德的脸上都笼上了一层阴影。 “立即左转舵!反击,重新装填!” “海兵队全体武装,随时准备战斗!见到牧师就通知他们到舰长室来!” 两人下完命令,对望一眼。他们都知道,现在并不是内讧的时候。 “我们之间的分歧,暂时搁置。我收回我刚才说过的话,我很快可能就需要你们的力量。” “谨遵台命。”半精灵按住腰间的剑柄,左手小指不自觉地敲打起来。 “保护诺普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铁壁提督站起身来,第一次走出舱门。“未来五年……不,十年精灵的和平就寄托在你身上了,不要让我失望。” 莱纳德有些诧异:“阁下,你去做什么?还有,我们已经没有炮手了,该怎么办?” 费隆落寞地一笑,指了指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站在那个位置上了,希望炮术还没有完全荒废掉啊……” 又一轮炮击声传来,但并未影响一等男爵迈出坚定的脚步。 “今日我们只能胜,不能败。即便已经踏入险境,也要坚持到最后。” ; 第三章 胜负之间只差一轮炮击3 标准历1665年6月12日西南信风4级 经过了初期的接战后,圣森海军的反私掠舰“克莱昂皇帝”号和英特雷私掠舰“准天使”号重新进入了“互相投掷岩石”的状态。此时距双方初次交火已有30分钟。在之前的战斗中,英特雷私掠舰队的二号舰“黑色木马”已经变成了海上的浮木,其舰长马克;黑胡子为友舰炮火所击毙。 损失了二号舰,外海悬赏额度排名第八的大海盗凯兹米;斯蒂豪斯却并不觉得伤心。 以二号舰作为代价,他已经赚取了敌舰一半的推进力,三分之一的炮门,以及四分之一的乘员。 虽然精灵大帆船还是守住了上风,但现在守住上风已经无优势可言。它努力地想左满舵更换炮击侧,却无法靠现在的横帆掉过头来。 海盗船长觉得这很值得,反正牺牲掉的又不是他自己。 现在精灵舰只的右舷只剩下四门还能射击的火炮了――而准天使号的左舷还有九门,右舷更是毫无损伤。 “你们还有什么办法扳盘吗?”凯兹米满脸微笑着自言自语,胜利仿佛已经在他的手中。 如果他知道对方已经没有炮长,应该会笑得更加灿烂一些。 “轰!”硝烟散尽。 已经变形的铁球旋转着,深深嵌进克莱昂皇帝号的枞木甲板之中。它所坠落的位置,距离某个火药桶只有五步而已。 两名水手为它所击伤,其中一人的伤在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肯定是不活了。 “长官?”“舰长!”“男爵阁下!” 想起这条船的最高指挥官就在附近,水手和海兵们都慌乱起来。 “不用大惊小怪,我没事!回自己岗位,听我指挥!”费隆;勒顿斯提厉声叱喝道,举起右手,若无其事地拨散面前的烟雾。他的目光,还是完全集中在远处那艘正在做规避的敌船身上。 “啊呀呀,看起来你这里情势不太妙呢,男爵阁下。”蕾莎;赫尔蒙特的声音在高傲中带着一丝嘲讽。“是不是快要输掉了?” “暂时还不会。”铁壁提督冷冷回答,“可以请女士你帮个小忙吗?” “修帆吗?简单的修补一下,我还能做到。”蕾莎答道。 “不,不是修帆,而是拆帆。”舰长高深莫测地一笑,“请你把所有破损的帆都拆掉,然后……” 一阵炮声掩盖了一等男爵后面的话。唯一听到那要求的女炼金术士眉头一皱,转身回到了上甲板。 “敌人降下了主帆和前下帆!” 听到这样的回报,凯兹米有些奇怪。难道他们打算临阵换帆?这怎么可能来得及? 他决定静观其变,继续轰击那艘变得更慢的敌舰。 铛! 一根长矛带着惊人的力道穿透了克莱昂皇帝主桅杆的中央。 “好准头!”有水手欢呼起来。 蕾莎骄傲地横了他们一眼:“当然了,这可是‘纯金之炼金术士’的作品啊!” 在长矛的后面,带着一条长长的帆索;帆索的末端,就牵在金色魔像的手中。 蕾莎抓住帆索,发动了魔法。 “inrre次级造物术)!” 咒语一结束,一面巨大的三角形白帆就顺着绳索展开在风中。那是蕾莎的造物术刚刚造出来的临时风帆。 “安妮,邦妮,把那一端系在主桅杆上!” “遵命,女士!” 少女们敏捷地抓住从帆的第三个角上垂下的帆索,麻利地把它系在主桅杆的下端。 只用了不到半分钟,一面纵帆就在“克莱昂皇帝”的主桅杆与断掉的后桅杆之间架起。 “顺风右满舵,型转向!更换炮击侧!”舰长抓紧时机命令道。 由于增加了一面纵帆,“克莱昂皇帝”成功地顺风右满舵,在海面上划出了一条“n”字型的轨迹,将其朝向从往东北调节到了往东南。 面对着正东面“准天使号”的,不再是伤痕累累的右舷,而是左舷了。 “仰角14度……不,15度,全体开火!”铁壁提督重重地一挥手。 炮手和水手们熟练地调节着火炮的参数,周围同僚的死伤,并不能动摇他们的技术和意志。 左舷所有的长炮几乎同时喷吐出了愤怒的铁球;片刻后,上甲板仅存的四门活动轻炮也开火了。 “这……这怎么可能!竟然这么快就挂上了纵帆、还顺风调节了朝向……” 凯兹米还来不及惊叹和感慨,局势就急转而下。 “兔崽子们!打准点,再准点!你们全都是长炮,怎么连那种破船都打不赢!” 一轮、两轮。又过了两轮炮击后,凯兹米的笑容已经完全变成了暴怒。 “不、不行了,老大!左三、左七两个炮位被击中,无人可以替补!” “左五炸膛了……!” “确认战果炮位一个!” 大海盗的指关节捏得发青,竭力抑制着从背后拔出武士刀的冲动。他发觉,即便火炮数量几乎一样,他的炮手的命中率也明显低于对手。 “左舷还有几个炮位能用?!” “老大,只有两个了!”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对方的炮长难道是神吗?!迎风掉帆,用右舷火炮攻击!对方是艘全横帆船,在转向力上输给他们,子孙会蒙羞啊!” 他的手拿着那第二个锦囊,不停颤抖。究竟是撕,还是不撕? 他终于作出了决定…… 看到敌舰的左舷冒出黑烟,急急忙忙地逆风掉帆,费隆终于松了口气。 “真怀念做炮长的日子啊……” 那是在1571年的迪扎。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精灵,第一次担任炮长,在内海中与帝国的浆帆战舰死战……双方战士流出的血、以及战舰沉没留下的的碎木屑真的让大海都变了颜色。 在迪扎的惨胜之后,圣森终于夺回了内海的霸权,不用再担心人类海盗的掠夺和人类舰队的侵袭。也就是从那一战开始,再也没有人类舰队敢于挑战精灵的海上强权,只敢用私掠船这种形式小打小闹的干扰精灵霸权的运作。 那也是浆帆战舰最后的辉煌。之后,这种成本高昂的船只不再符合需要,慢慢被武装商业帆船完全替代了。 他还记得,那时候有10门炮的战舰,就算得上舰队的主力舰了。到了现在,载了20门炮的船,也只不过是护卫舰而已。 “时代变化真快……”费隆慨叹道。他的一等男爵爵位,也是在迪扎大海战中获得的。在那之后,他的职务慢慢提升到了舰长,爵位却再也不能够寸进。 “轰!”似乎是为了应合他的慨叹,海盗船刚刚转过来的右舷被刚才那一轮炮击完全命中,爆炸、着火、冒出灰烟。 目测来看,仅有三道水柱从附近的海中升起――这证明剩下所有的炮弹都打到了对方的船体上。 “两个……不,四个……七、七个……八个炮位!八个炮位战果确认!” ?望手的报告中带着彻底的惊讶。这位铁壁提督作为炮手的能力,竟然要比之前那位外海舰队知名的炮手更强! “八个?那他们不就没有火炮了吗?”听到这个报告,费隆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他已经胜券在握。 “真是令人失望的对手啊。给他们最后一击!” “如果我是他的话,就立刻逃走。七个、八个……明显是全败,还死撑什么?再不逃走就真的晚了。” 莱纳德在舰长室内,无聊地斜躺在费隆的皮革椅子上面,听着?望塔传来的报告。现在命令中枢的位置已经转移了,送到这里来的消息总是晚一步。 “长官,牧师先生们到了。”一个水手打开舱门,引着主教贝尔伯和见习牧师诺普走进来,两人的脸色看起来都不是太好。 “为了何事将我们唤来,男爵阁下?”中年主教口气严肃地问,“我想我们在甲板上救助伤员可能更有利于战况……呃,男爵阁下哪里去了?” 半精灵拍了拍手,驱退了周围所有的海兵和水手后才开口。 他努力摆出最严肃的表情,道:“由于炮长受伤,舰长他去甲板上直接指挥了。” “那么我们去治疗炮长……”年轻的见习牧师冲动地转身欲走,半精灵急忙叫住他。 “停。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为了圣森、神圣帝国、和你们索玛公国的未来,你们必须留在这里,尊敬的保护者主教阁下,及费迪南德勋爵……”莱纳德想了想,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词。“或者说,未来的索玛公爵殿下。” 两名牧师登时僵住。 贝尔伯愣了片刻才喃喃道:“按照约定,这个消息不应该透露给船上任何一个人的。” 半精灵叹了口气:“放心吧,圣森并没有违背和你们的约定。我和舰长知道这件事情,只不过是为了履行任务方便而已,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之所以让我们呆在这里……难道说,我们的行踪已经泄露了?这次攻击,难道是一个暗杀索玛公国继承人的阴谋?”贝尔伯主教急切地问道,“索玛公国的继承权,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均势,以及正教会的光荣,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稍待,稍待,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是阴谋。”莱纳德摇头宽慰道,“这应该只是一次普通的遭遇战而已。由于对手的战术精强,我们担心殿下会受到波及,所以才请你们在这里歇息。” 听到这样的话,主教和见习牧师都松了一口气。 “那么现在战况如何?还有危险吗?我们离开上甲板之前好像不太妙……” 莱纳德笑了笑:“现在那些家伙已经基本被我们打退了,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如无意外,我们立刻就可以听到对方转舵逃走的消息。现在,他们应该比我们要绝望得多。” 证明他判断的报告几乎在同时就送了进来。 “敌舰迎风转舵,后撤中!” “方向?” “东南!没有和客船会合的意图。” 半精灵叹息着摇了摇头,说:“外海第八的大海盗,也成了丧家之犬了啊。舰长的对策?” “暂不追击。” “不愧是号称铁壁的人,判断还真是保守呢……”莱纳德站起身来,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细剑。“就如你们所听到的,我们已经赢了。我到甲板上去看看情势……呃,主教阁下,你最好也跟着来,应该会有些伤者。” “那我呢?”见习牧师……不,应该说是费迪南德勋爵阁下问道。 “你就留在这里吧,这里是船上最不容易被火炮达到的地方。而且,我刚才已经叫来了保护你的卫队。” 他话音刚落,就从外面走进几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男子,每个人都拿着长矛或者戟之类的武器,身上穿着银光闪亮的胸甲。见到这些人,牧师们都有些惊讶。 “他们是……” “在这次秘密行动前,老公爵派给我们的人手。他们都是索玛公国最优秀、最忠诚的战士,完全可以信赖。再加上我的部下,这里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吗?这里绝对固若金汤!” 莱纳德的脸上,充满自信的胜利微笑。这微笑感染了其他人,大家都笑了起来。 只有半精灵自己知道,在他内心深处的不安感,越来越浓重了。 “对方没有追击主舰!” “如我所料。费隆人如其名,真是个保守的人呢。” 卡尔本;黑袍脸上挂着的笑容同样充满自信,丝毫看不出完全现在局势的不利。“第二个锦囊应该撕开了吧。” 他从怀中摸出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随手一甩,一枚火球从里面飞出,砸在客船的船头上,点燃了雕刻着美神天使的船首像。天使像美艳的脸庞被笼罩在烈焰中,化作飞灰。他把权杖往另外一个方向一甩,天使像化成的烽烟猛地变粗、变黑。 “你们把火势控制一下。把这些尊贵的大人、夫人、女士们身上所有的钱和饰物抢下来……当然,还是禁止脱衣服,现在没有这个时间。”他微笑着拍了拍手,收起了权杖。“只要让他们大声呼救就可以了。” 跟在他身边的海盗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了那些脑满肠肥的绅士们。 “不知道我的对手们,能够跟随到哪一步呢?” 莱纳德快步跑到通向下层甲板的楼梯前,收住了步伐,慢慢地走上楼梯。 下层甲板上也是一片狼藉,不过比上层甲板还好些。炮弹打出的洞口散布在射击口附近,那几个被击毁的炮位附近都是血迹。伤兵们都已经被抬走了,尸体大多就地抬到一边,等着战斗结束后抛入大海。 “男爵阁下。”他理了理装束,向站在那里凝视远处敌舰帆影的费隆说。那条只剩下两三门炮的海盗船,正飞速消失在海平面上。 “嗯。凯卡维队长,什么事情?”铁壁提督冷淡地回答。 “是这样的。我想我们可能有必要呼叫近海舰队的增援,以防万一。”莱纳德有些惊讶于自己说出这个判断时的冷静,“因为我们的秘密使命有可能被泄露了。” 铁壁提督转过头反问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来指责我判断过于保守的。但你为何会想到要呼叫近海舰队增援?” “一种感觉……对方的败逃,未免太快、太顺利了,顺利得令人发指。感觉就好像在特意引我们入套一样。” 费隆轻蔑地笑了笑:“你的意思是,其实胜利并不是因为我的指挥,而是因为敌人的计谋?你是不是想说,这些用到了操风术、不惜牺牲二号舰、干掉了我三分之一的炮门的海盗,仅仅是在隐藏实力,才让我幸运地打败的?你们远海舰队的舰长,比我更优秀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半精灵急匆匆辩解着,为两人之间的隔阂感到悲哀。“阁下的指挥力,确实与您的名声相符。只不过,我们这次任务绝不能失败,所以应当再稳妥一点。” “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吧。还是说,你已经发现了情报泄露的证据?”费隆问道。 “暂时还没有……”莱纳德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目光挪向船外;费隆也跟着望过去。 在远处的那条平底帆船上,升起了醒目的黑烟。黑烟随着西南信风飘扬,微微倾斜向陆地的方向。 舰长拿起望远镜,望向客船的甲板。“他们有留人在那条客船上。那些人被他们的主舰抛弃,想必都绝望了,正在最后的疯狂。那是他们在船头升起的信号烟。” “是向他们的母舰作最后的、绝望的求援?还是……”莱纳德喃喃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费隆终于下定了决心,招手叫来一个水手去传达命令。“叫二副把发烟罐准备好。最高警戒等级,用红色的。” “您赞同我的揣测了吗?” “其实我在想,如果你是个奸细,一切巧合也都能说得通。”铁壁提督皱了皱眉头,“你的判断力和观察力确实相当厉害……现在我需要用到你的战斗力了。接近混战,有把握吗?” “在增援到来前,一定解决问题。”半精灵充满自信地回答。“海兵队立刻就可以集合完毕!” “交给你了。”费隆的手在空中重重一挥,“朝向东偏北三十度,半帆!” 很快,赤红色的烟雾飘上半空,那是精灵海军的最高等级警戒讯号。 精灵国家圣森可以骄傲地宣称,在整个圣森的海岸线周围,无论在哪里发出赤色烟雾,都会有圣森的船只前来救援。也只有他们可以做到而已--在之前的五十年和之后的一百年中,都是如此。 所有没有受伤的海上战士们都在甲板上集合了起来,金色的巨大身影也站在队伍近旁,显得分外有威压感。蕾莎站在甘达的旁边,傲视着所有人,安妮和邦妮乖乖地低着头站在主人的后面。 海兵队长莱纳德;凯卡维站在护栏旁,面对着大海,背对着所有人,左手小指不停敲击护栏。 “报告长官,海兵队编制四个分队共七十人,伤亡二十七人,应到四十三人,实到四十三人,请指示!” “各位,我就不发表长篇大论了。”半精灵转过身,脸上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今次的任务……留守四分队十人。” “这次的任务如下:第一,确保消灭船上所有海盗。第二,尽量确保平民生民安全。第三,一定要活着回来。这是我们在这条船上的第一次战斗,请诸君尽力捍卫外海舰队的荣誉。”说到这里,他用视线从左到右扫过整个队列。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高昂的战意;里面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新兵,是第一次面对接舷战。 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人,能够完成第三项任务? 对方只是留守的十几个海盗的话,大多数人应该能够回来;但如果被他的预感猜中……这条客船,就是通向无尽地狱的快速通道。 莱纳德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放到右胸上,继续他的训话。 “我们的面前,只有澎湃的大海。我们的背后,没有坚实的陆地。我们无处可退,我们无路可逃!我们只有向前,只有战斗到底!愿诸神保佑圣森。” “我们的面前,只有澎湃的大海。我们的背后,没有坚实的陆地。我们无处可退,我们无路可逃。我们只有向前,只有战斗到底。愿诸神保佑圣森。” 所有人的左手都放到胸前,低声重复着这句圣森海兵队的誓言。这句话来自于1571年迪扎海战同神圣帝国皇家舰队决战之前,圣森联合舰队总司令官邱吉拉斯海军上将的训话。 “已经接舷!”?望手大声高喊着。 “克莱昂皇帝”猛地撞击到“戴诺”的后侧面,两条船都摇晃了一下。 “放下跳板!全员突击!” 带着挂钩的木板从船头放下,构建出一条连接的道路。海上的战士们呐喊着踏过跳板,冲上了客船的主甲板。 ; 第三章 胜负之间只差一轮炮击4 xi 莱纳德;凯卡维静静走到了他所爱慕的女子的身边。 海兵们知趣地出发到了客船上去,水手们也自动给他和她让出一片空间。那可是船上真正的日常管理者的海兵队长,还有人人谈之色变的“恐怖与破坏之炼金术士”,根本没有人想去招惹他们。安妮和邦妮也知趣地退开,躲在不远处的拐角后面,竖起耳朵,偷听着她与他的交谈。 “赫尔蒙特小姐……呃,我可以叫你蕾莎吗?” 听到半精灵的话,正要爬进战斗魔像内的炼金术士回过头,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他。 “怎么都可以,随便你叫。” “这个……好吧,蕾莎,能不能请你先从那个东西里面移驾出来?” “叫它甘达。”蕾莎不耐烦地应付着,从魔像里面跳了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想请你留守本舰,好吗,蕾莎?” “啊?为什么?”女炼金术士有些奇怪。 “因为……一是这次战斗难度不高,不需要这么强大的战斗力;二是……”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心里话? 最后情感战胜了理智。 “……只要你在这条船上,就可以保护非常重要的东西。” 这句充满感情的情话在旁听者那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是表白的序曲吗?这个开局还不错。”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低声评论道。 “拿出气魄来,一鼓作气攻克她!”安妮悄悄捏紧了拳头,紧张地为男方加油。 可惜的是,这出戏剧的女主角全都没有感受性上的自觉。 “哦?要保护的是什么东西呢?”蕾莎眉毛一挑,“是秘密使命吗?不知道目标,没有办法保护啊。” “目标?目标……呃……”可以说吗?如果她或者她的那两个随从确实是奸细的话…… 半精灵灵机一动,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枚玺戒。“替我保护这个就可以了,它对我很重要。把它戴在你的手上吧。” “为什么要保存它……?你不能自己保存吗?” “这是我们圣森海军的传统。倘若我不幸遇难,就用它在我的死亡通知书上签章,我把我一切的遗产都留给你。倘若我凯旋,你就把它还给我;到那时候,我们再来举杯庆祝。”莱纳德迅速编出了一个“圣森海军的传统”。 听到这些话,蕾莎的眼神微微颤动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说,这次战斗难度不高的吗?” “或许不是很难……”半精灵把左手放到右胸前,严肃地行了一个精灵致敬礼。“但我希望能由你来祝福我凯旋而归。” “这个,就该叫做完美了吧。” “啧啧,他之前还问我表白的问题……其实他自己不是都计划好了吗?” 两名少女继续在暗处,很不符合身份地对她们的主人评头论足。 炼金术士沉默下来,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拈起那枚玺戒。 玺戒上镌刻着莱纳德;凯卡维姓名的花体缩写,还有一个以鹰作为主图案的家徽。那个家徽并没有遵循纹章学,看不出血系,也看不出传承――和大多数的半精灵一样。 “那,我就收下了。”蕾莎轻轻一笑,把那枚玺戒戴到了右手食指上。“不过,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祝福你凯旋而归。闭上眼睛。” “呃……”是吻吗? 半精灵抱着香艳的妄想,高兴地闭上了眼睛。 接着就是清脆的耳光声。 半精灵愕然地捂着左脸,看着面前满脸嗔怒的蕾莎。 “如果你打算要活着回来,就不要编这些乱七八糟的传统,就好像你真的要去送死一样。有什么话,凯旋回来再说吧。”蕾莎摆弄着手上的玺戒,冷冷地道。“还有,你要再有诚意一点,否则……” 见到她将那枚玺戒的突出面翻到了手心一侧,莱纳德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转移了话题。 “好,好,我知道了,等这次战斗结束再说……另外,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 “这个,我想借你的一个随从……” 蕾莎眉毛一挑,露出好奇的表情:“哦?安妮还是邦妮?为什么?” 莱纳德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安妮好了。我总是觉得她们有些奇怪……拆开她们,我们各自看好,以防万一。千万要提防她们……” “少废话!你太多虑了!”蕾莎有些生气,厉声反驳了他,“不过,看在你刚才编的那一套说辞听起来蛮舒服的份上,把她借给你用吧。”说完,蕾莎走到拐角处,将安妮和邦妮从那里拉了出来。 “好了,你们两个该听够了吧?现在要付利息了。”她拍了拍安妮的肩膀,“莱纳德点名要验收你的训练成果,出发吧。” “不要啊!”金发少女还想挣扎抗拒一下,却被半精灵拉起就走。 “记住啊!你要保证你自己,还有我的财产的安全!否则我绝不饶你!” 听着背后传来炼金术士的喊声,莱纳德苦笑着,和安妮一起踏上了敌船的甲板。 在那里,没有敌人,也没有人质。 除了围绕在通向下层船舱的楼梯口前的海兵们、以及那烧成灰烬的船首像之外,甲板上什么都没有。整条船上静得可怕。 “怎么回事?”莱纳德抓住一个正在楼梯口张望的分队长问道。“敌人挟持人质退入船舱,为什么不追击?” 那人慌忙辩解:“报告长官,已经有人下去追击了……但是下去的那批人,都没有再上来。” 听到这样的辩解,半精灵有些不满:“下面如果战斗正烈,没有人上来回报也是正常的。没必要制造紧张气氛吧?” 分队长一愣,一时说不出话,还好安妮替他解了围。 “我想,他的意思是,下面完全没有任何声音传来,这件事情很不正常。”金发少女低声在他耳边提醒道。 莱纳德立刻也醒悟过来。确实,没有敌人不奇怪,但没有任何声音就实在很奇怪了。他急忙追问道:“下去的是谁?” “第二分队的十二个人。” 半精灵皱起了眉头,他知道二分队长是个本领相当不错的人。如果只是留守的几个杂兵,是不可能轻易收拾掉第二分队的……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个陷阱。 “你的三分队还有多少人?”他问道。 那分队长立即回答:“也是十二个。” “结成三人战斗组,跟我下去,千万不要分散开。下面应该有个相当厉害的家伙,落单就会落得第二分队的下场。”莱纳德下达了命令,“第一分队把守这里,随时和守卫本舰的第四分队互相照应!一旦有任何变故发生,立刻确保本舰安全。” “会不会太保守了?”一旁的第一分队分队长提出了异议。“如果你们也消失在下面,我们该如何处理?” 莱纳德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我们一刻钟内不回来,你们立刻全部撤回本舰,让舰长立刻开船!” 听到他的话,所有人都当即一凛,立刻按照命令各就其位。 金发少女安妮的眼神中,也掠过一抹淡淡的欣赏:“能够为了整体利益不惜牺牲,不会因私而废公事……他的气量还真是不错呢。名不虚传啊……” 她低声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和她平日的样子完全不同。那绝不像一个普通的商人小姐,更不像一个沦为奴隶的破产者。那是一副“一切皆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安妮;塞菲尔小姐,那我们两个就一组,你负责掩护我的背后……”半精灵的声音骤然停止。那是因为,他回过头时,正好瞟到安妮的这副神情。 “啊,怎么了?抱歉,我刚才走神了……有什么事情吗?”听到半精灵的话,安妮抬起头来,脸上又挂着和平时差不多的、有点迷糊却十分灿烂的微笑。 看着她那灿烂的微笑,半精灵实在有些怀疑自己的视力。或许,他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而已。 但那真的是错觉吗……? “好了,出发吧。”莱纳德带着一丝不安转过身,向楼梯下面走去;安妮紧跟在他的后面。 虽然是大白天,“戴诺”号的船舱内也显得有些昏暗。 作为一条三桅商船改制的客船,它的船舱比“克莱昂皇帝”号大不少。一、二两层原本那些存货物的舱室,现在用白色木板分开成一个一个的**舱室,供有身份地位的客人居住;三、四两层的舱室,则是比较大一些,挂满吊床的普通旅客居住舱。两条纵贯船首尾的走廊,连通了所有的舱室。 “稍微有些棘手呢。”莱纳德;凯卡维计算着手头的人力,还有要搜索的区域,皱起了眉头。“三人为一个小组,互相照应,先搜索一层!有不妥立刻呼叫!” 海兵们迅速散进船舱,倾听着里面的声音,小心翼翼一个舱室一个舱室搜索过来,莱纳德、安妮还有分队长组成了先锋组,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扇又一扇的门被踢开,但后面都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乘客,也没有敌人。 “看起来他们可能把人质集中起来,然后……”分队长看了一眼金发少女,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的推测。 “但这不合理。如果他们要杀戮的话,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就是把所有人质都推下海。为什么要退进船舱?”莱纳德反驳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在拖延时间。他们认为他们的船还会回来,所以才带着人质躲起来……” 说着,他又猛地踢开一扇舱门,之后立刻闪到一旁,躲避里面可能会有的攻击。 安妮往里面瞟了一眼,猛地退后一步,捂住眼睛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听到她的惊呼,半精灵执剑在手,一转身杀入舱内。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两名海兵的尸体。两人死状甚惨,伤处都在要害上,而且都是背后,看起来就像被暗算了。 “二分队的人……”莱纳德辨认出了死者身份,蹲下检查他们尸体。“两处刀伤都是致命伤。” 他和分队长对望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虑。在船舱这种狭小的空间里面,怎么可能两个人同时被人掌控到背后? 安妮缩在一旁,胆怯地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战斗组,不应该是三个人的吗?还有一个呢?” 跟上来的海兵们也听到了她的话,所有人都是一凛,纷纷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身旁的人。没有人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莱纳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不排除存在内奸的可能性……但是,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先搜索第一层,不要胡思乱想!不要怀疑你附近的人,这或许只是个巧合!” 说完义正词严的命令,他走出舱门,继续搜索--但背部却靠在了木板墙壁上。见到他的动作,金发少女只得苦笑。 有个词叫做上行下效。很快,所有人就都也把他们的背靠到了墙上。 就在此时,“戴诺”那坚实的船体巨震了一下。 “怎、怎么回事?!”莱纳德一惊。 “似乎是从下层船舱传来的震动……” “赶紧下去看看!” “敌人都上来了吗?进来的都解决掉了吗?” 卡尔本;黑袍站在三层船舱的尾部,平静地问身旁的一个海盗。海盗捂着左臂的伤口,点了点头。 “好吧……就是现在!”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铁质的的小方盒子放在地下,退开几步,低声念出了启动的命令。 “贯通吧,随意盒(bxfshapeshif长度八十尺,宽三十尺,高十尺,两正面为空!” 就在他发出命令的同时,那个铁盒子瞬间变成了巨大的钢铁通道,猛地撞破了坚固的船尾板,砸进了克莱昂皇帝号的船头。 周围的海盗,全都被这一魔法物品的威力惊得目瞪口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人颤抖着问道。 黑袍男子摘下兜帽,露出他那有些尖的耳朵和白净的脸庞:“当然是卡尔本;黑袍啊。不过,就如你们所看到的那样,我为另外的、势力更大的主子服务。要不要跟随我?” 海盗们面面相觑。 黑袍继续阴笑着说:“如果你们能够帮我完成这次的任务,报酬绝对令人满意。” “那……那么,我们要做什么呢?” “很简单。找到一个年轻的牧师,然后,干掉他。”他指了指那个黑洞洞的通道,“想要出人头地的,现在就跟我来吧。” “刚才的震动是怎么回事?!” 蕾莎和邦妮跟在一群水手当中,跑到船头往下张望。 她们看到,有一条八十尺长、三十尺宽、十尺高的巨大通道,横梗在船头的下方。它让两条船连成了一体。 “那是……”邦妮;塞菲尔惊叹着。 蕾莎冷冷一笑:“那是可以随意改变大小和形状的随意盒,相当有名的高级魔法物品。它的价值,可能比这条船的造价还要高。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这么了不起的魔法物品……看起来,我们有得忙了。” 两位女性转身走到金色魔像的身旁,给正从背后跳板上赶回的海兵们让出了道路。 “甘达!如果有非这条船上的人接近,杀无赦!” 听到炼金术士的命令,金色魔像缓缓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它……能够辨认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人么?”邦妮惊讶地问道。 “当然。”蕾莎充满自信地回答,“你以为它在这船上这么久,是白过的么?只要它在这里,这甲板就坚如磐石!” 褐发少女吐了吐舌头:“他好聪明。” “好了,我们出发了!去船舱里面搜捕入侵者!”蕾莎迈开修长的一双美腿,带着金色的残影,大步流星走向楼梯下。 “是的,尊敬的女士!”邦妮;塞菲尔紧跟在她的后面。她悄悄从腰间摸出了拳剑,握在指缝之间。 剧烈的震动仅有一下。 但自那之后,脚下的船板就震颤不停。莱纳德;凯卡维带着队伍,沿着楼梯往船舱下层奔去。 第二层豪华舱看起来和第一层差不多,好像也能潜藏许多敌人。但半精灵只在这里停留了一下,因为他那灵敏的鼻子嗅到了从第三层飘上来的淡淡血腥气。 莱纳德一摆手,让队伍停在那里,自己和分队长一起悄悄潜进了第三层。从大通舱的内侧,传来了几个海盗的交谈声。 “为什么军师要让我们在这里留守?本队真的可以回来吗?” “那么大本领的军师说可以,应当就是可以的吧。那么多精灵海军,还不是轻易就解决掉了?” “说起来,那是什么东西?魔法么?还是他本来就埋伏有内奸?” 半精灵没有出声,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往里面望去。 大通舱里面有四个正在闲聊的海盗,还有一群躲在角落里面瑟瑟发抖的男女。地面上,则躺着许多穿着圣森制服的战士,都倒在血泊中。 见到他们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半精灵心中不禁一寒。那表情是极度的、难以形容的惊愕。大多数人的伤口,似乎也都在背后。 他在心中急速盘算着:敌人看起来还有个神秘的军师……那个军师可以让人在极度震惊中死去。那八成是个魔法师。他现在不在这里,但可能会带队回来。也就是说…… “先突击这里救出人质,再设下埋伏!” 他挥挥手,示意背后的分队长上去带所有人下来准备突袭。分队长会意,悄悄走上楼梯。 “轰!轰!”就在此刻,船体又是一阵剧震,船舱左侧的船板上猛然破了一个大洞,一枚黑色的炮弹打烂船壳,直射入内! “救命啊!”乘客中的女子们尖声叫起来。 就在炮弹着船,烟尘漫起的同时,半精灵下定了决心。他不再等候后援,闪身入内,右手细剑猛然出鞘! “谁在炮击?!我们的船么?打准一点好不好……”第一个海盗的抱怨刚说到一半,细剑剑尖就从他的喉头上一划而过,将他气管断为两截。 “妈的,又来了?!”另一个海盗愤怒地咒骂。他刚咒骂完,半精灵扫回的剑尖就从他脸上挑过,挑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海盗捂住脸,惨叫一声;紧接着,剑尖弹穿了他的喉咙。 “敌袭!”第三个人见状反应过来,急忙拔出弯刀在手,用臂盾护住喉咙。 莱纳德一皱眉,细剑剑尖一抖,刺中对方的右手腕。短弯刀“铛”的一声落地,海盗的喉咙也应声而断。 “怪……怪物……”第四个人转身就跑,从人群中抓起一个漂亮的美女作为人质。“别、别过来!丢掉你的武器!” 半精灵一踌躇,停下脚步。那是个满漂亮的浅绿色头发的女子,很惊慌地看着喉边的匕首。 “救、救命啊!不要杀我!” 她尖叫着,那个海盗的手也一直在抖动,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了微微的血痕。 这时,安妮和四分队的战士们才跟进来,见到这个景象,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出去、出去!”海盗十分惊慌,挟持着那女子就往后退。 莱纳德上前一步,冷冷地道:“挟持人质是没有用的,不如投降,我们还可以饶你一命……”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那海盗放开人质,眼睛变得血红,大吼着就向他扑来! “找死!” “刺喉者”的细剑准确地命中敌人的要害。海盗的脸上挂满惊愕,软软地倒在地下死去。半精灵一凛--这个表情他刚刚就看过。 那是地上那些海兵死者的表情。他猛地从那个软倒在地的女子身旁跨过,冲到了隔壁靠近船头方向的舱室。 在那里,他看到了那条巨大的钢铁通道,隐约看到在通道对面有几个人影。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奇怪的方形通道,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 黑袍的男子卡尔本也正站在通道的对面,冷冷斜睨着这边的动静。两个半精灵隔着连接两船的通道对望着,谁也没有动。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炮响传来。莱纳德透过舷窗看出去,一艘眼熟的、还冒着黑烟的双桅帆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面。 “难道……?!” 那钢铁通道砸入船中所造成的巨大震动,理所当然也传到了下甲板的舰长那里。 “怎么回事?立刻确认,哪里遭到了攻击?” “船头部分似乎被什么东西插入……无法脱离!” “什么?!这怎么可能……”费隆舰长听到流水般的报告,眉头皱成了紧紧的一团。 这是个阴谋。这毫无疑问是个阴谋。 秘密情报已经泄露,他中计了。对方已经知道了克莱昂皇帝号的秘密任务……那么,他也就无须再保密。 男爵横下一条心,发布了如下的命令:“所有海兵和皇家卫士注意!敌人已渗透入本舰,立刻保护牧师诺普,也就是费迪南德勋爵!其余的人,保卫下甲板,传令!” 命令刚传达出去,又一个水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阁下,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还能有更坏的消息吗?”舰长的声音已经带着疲乏。 “海、海盗船回来了!” 费隆拿起望远镜。他看到,那艘伤痕累累的敌舰出现在海平面上…… 第二个锦囊已经撕开,准天使号归还了。 “你以为我已经没有火炮了吗,精灵?那你就错了……”凯兹米的嘴角挂着惨笑。“以世界第八强的海盗的地位发誓……” “自己制造伪爆,来让我们的观测计算错误啊……真是下了血本呢。”精灵贵族将望远镜静静放到一边,在他平静如水的外表下潜藏着山呼海啸般的暴怒。“以铁壁提督之名……” 虽然两人没有见过面,也不可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但在这一刻,他们都知道对方的想法。 “……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一定要击沉你!” 西南信风,刮得更紧了。 ; 第三章 胜负之间只差一轮炮击5 x “主帆转为逆帆!” 随着海盗船长的命令,准天使号主桅杆上的大三角帆拉成了斜向。 双桅帆船逆着西南信风,从正东方向西方航行,突入了克莱昂皇帝的火炮射程内。作为一艘纵横帆双桅船,准天使号的特长之一就是逆风航行。纵帆为主帆的船只擅长逆风与侧风航行,它们可以用调整帆向的方法来利用不同方向的风力。 按照海战的规程,现在本应开始规避,但有一方的船只完全无法规避。 “克莱昂皇帝”的船头和“戴诺”的船尾被那条钢铁的通道紧紧地连在一起,谁也不能移动分毫。它所拥有的上风优势,完全被这一劣势所抵消。 见到这一状况,凯兹米;斯蒂温德发自内心地狂笑起来:“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谢谢你了,黑袍!” 他从背上抽出武士刀,猛地斩下一个桌角,发泄着内心的喜悦。 “开火!给我把那个活靶打沉!” 随着大海盗得意的笑声,剩下的火炮一同开火,黑色的炮弹飞向精灵船只的船体。 “全体卧倒!” 大副声嘶力竭喊出了命令,让整个火炮甲板上的水手们躲避敌人的炮击。 “克莱昂皇帝”的船体一阵痉挛,在对方强有力的炮火中颤抖。被船头的阻碍物缠住,它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下层甲板上,充斥着尘土和火药烟雾的气味。 费隆;勒顿斯提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那身整齐的圣森海军军装,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环顾四周,四周皆是一片狼藉。有3枚炮弹落到了下层甲板上。 “死了多少?”一等男爵平静地问旁边的大副。没有反应。他低下头去找,大副被一枚炮弹砸个正着,血肉模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周围的水手们也从尘土中爬起,见到大副倒在血泊之中,纷纷发出惊呼。 见状,精灵贵族大吼道:“全体听我的命令,各自回岗位!报告剩余的火炮状况!”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很少有人见到过费隆那优雅外表下的真面目。炮手和水手们纷纷跑回自己的岗位,汇报自己岗位的状态。 “右2状态良好,1、3已毁!”“右4状态良好!”“右5、6被毁,7、八状态良好!”“右10、12可用!” “还有六门吗?”费隆叹了口气,拿起望远镜,“真麻烦……打个海盗,也搞成迪扎那样了啊。看起来不得不认真了。” 不知道从哪里,他摸出了一枚金质的圣徽。那是圣森唯一太阳神教的秘密研究成果――一共也只铸造了12枚而已。 “高于一切的太阳神朱瑟提啊,赐予你的仆人鹰一般的眼睛,与无可比拟的运气吧。” 圣徽随他的祈祷化作灰烬。在圣徽化作灰烬的同时,他也下达了命令:“第2、7、12炮门开火,仰角13.5!其余炮门做好准备!” 炮弹一同飞出,只有一枚命中了“准天使”的外壁,还有两枚坠进了附近的大海。 凯兹米狂笑着:“这种命中率,真可悲啊。三门对八门,我赢定了,精灵!” “胜与负之间,其实只有一轮炮击的距离,年轻人。” 铁壁提督就好像听到了海盗的狂言一样,微微冷笑着自言自语道。他摆了摆手,发布了第二轮的命令。语气斩钉截铁,内容细致得令人吃惊。 “4号炮位,仰角14度!八号炮位,左偏2度,仰角14.5度!10号炮位,仰角14度!立刻开火!” 那一轮炮击全中了。其中的一枚,甚至直接命中了准天使号堆积在角落里面的火药桶! “准天使”号熊熊燃烧的烈火,映照在精灵舰长的眼帘中。 费隆一字一句地说:“惹怒我的人,我决不放过。” “老、老大,不行了!火势扩散了!下层甲板保不住了!” 凯兹米舔了舔刀上的血迹,那是无能炮长的血。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输给一条动都不能动的破船?为什么?!……哦,对了,锦囊。我还有第三个锦囊。” 第一个锦囊,告诉他他应该利用那必定会出现的一阵东风。 第二个锦囊,告诉他他可以佯败,然后再杀回来打活靶。 第三个锦囊,一定会有通往胜利的方法…… 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他毫不犹豫的撕开了第三个锦囊。 “这么好的条件还输,真是个废物。二流棋子就是二流棋子,害得我不得不采取保守的方法……应该看到第三个锦囊了吧?” 卡尔本;黑袍透过小舷窗看到着火的准天使号,嘴角流露出一丝轻蔑。“我早就想说,东方人的封建迷信是不好的。怎么可能算到一切情况呢?” “如果你已经撕到了这个锦囊,说明你已经没救了。祝往天堂一路顺风,现在开始祷告吧。――曾经的搭档,卡尔本;黑袍(当然是假名)” 见到这样的留言,凯兹米暴怒地将那纸条连着锦囊撕个粉碎。 “我不信神!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杀出一条路给你看,黑袍!” 然而,现在还有道路吗?还有道路吗?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灵光闪过他的眉心。凯兹米看到了道路。 是的,有一条道路。道路就在那里! “满帆!左转舵15度!” “怎么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敌人呢?”安妮扶着那个浅绿色头发的女子追上了半精灵,见他在舷窗边发愣,诧异地问道。 “我们赢了。”莱纳德淡淡地回答,转身问道:“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 分队长踏前一步,回答:“都在!我们已经确认了人质的安全,基本上没有什么死伤。” “那么,所有人作好准备,通过敌人的通道!敌人已经潜入了我们的母舰……” 还没等莱纳德说完,那个巨大的钢铁通道猛然间缩小,飞快缩向另外一边的船上,只在两条船上各自留下一个巨大的洞孔。 耀眼的阳光,透过那破洞透进来,照在两艘船的下层船舱内。精灵的海兵队长,终于得以和他真正的敌人初次见面。 “抱歉呢,‘刺喉者’凯卡维先生,你们不得不绕一下路了。”在“克莱昂皇帝”的船舱内,黑袍的男子一脸阴笑,将那个铁盒子放回了怀内。“希望我们在短时间内不会再见。” “你是谁!”莱纳德手按剑柄,高声问道。 “尼古拉;马基雅维里lhiaelli)。你应该有看过我的资料吧?”黑袍男子转过身,丢下最后一句话就消失在船舱深处的阴影中。“小心你的背后呢。” “‘操控人心者’……?!”听到这个名字,莱纳德猛地退后了三步,背部狠狠地撞在墙壁上。他身边的安妮也猛地退后一步,似乎也为这个名字所震惊,手中的短弯刀几乎掉下来。 海兵队长现在明白他部下会死得不明不白的原因了。因为对手是“操控人心者”马基雅维里。 制造所谓的“内奸”、让对方自相残杀,对这个男人来说是拿手好戏。 “尼古拉;马基雅维里,在新魔法创造方面有绝高造诣的大魔法师。根据绝密情报,此人所创立的新魔法领域很可能与精神操纵这一禁忌相关。极度危险!无牧师加护切莫进行接近战!注意:马基雅维里可能有女性搭档,但无法确认这一点。” 他以前看过的远海舰队秘密资料上如此写着。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亲自出现在这里?”半精灵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不吉利的预感完全应验了。 这是个陷阱,彻底的陷阱。他们所有人都中了这个陷阱。 那么,还会不会有更多的安排?这个陷阱,到底有多深?有多少重机关?还有没有其他的伏子? 这一切,莱纳德完全不知道。身边每个人,瞬间都变得非常可疑……尤其是……尤其是…… “啊!那、那条船撞过来了!”安妮大声叫了起来。她的喊声,将他从惊恐和迷乱中拉了回来。 “不……我要冷静,冷静。必须要冷静。” 他抬起头,看到几乎被红莲吞没的“准天使号”威猛地向着“戴诺”撞了过来! 东方谚语说,如果把人放在会随时都会死亡的环境里面,反而可能找到一条生路。 杀到其他的船上逃得性命--那就是凯兹米发现的唯一的生路。如果他要逃离死地,就只有这一种选择。 两船在轰然巨响中接舷。现在,所有的船都缠成一团了。 收回了通道,马基雅维里静静走在克莱昂皇帝号的船舱通道内。几个海盗小心翼翼地跟在这个男人的背后,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 突然,一个声音阻住了他。那是一个清脆悦耳,却充满气势的凌厉女声。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马基雅维里定睛一看,金光闪耀的大美女晃得他眼花。 蕾莎;赫尔蒙特手中拿着一根闪耀着金光的权杖,遥遥指向他所在的位置。 “我啊,我是一个路过的普通水手。”第二国务秘书不慌不忙地笑了笑,笑容中蕴含着一种奇怪的力量。“能不能告诉我牧师们在哪里?” “牧师?牧师可能在舰长室……”不知道为什么,蕾莎下意识直接回答了这个“普通水手”的问题,就好像他真的是一个普通水手,而非穿着奇怪的的黑袍男子。 “谢谢啊,那我走了。”马基雅维里转身准备离开。 “啊,再见。”炼金术士还热情地挥挥手欢送他。 邦妮从后面赶上来,看到这一景象,急忙拍了一下蕾莎的肩膀:“快醒醒,你在做什么啊?!” 随着她那一拍,蕾莎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你、你是入侵者!刚才的是……你是一个欺诈法师?”女炼金术士的记忆飞快运转,立刻确认了对手的身份。欺诈域法师的基本能力,就是可以说出让人轻易相信的荒谬谎话。 “啊呀呀……被识破了呢。”马基雅维里还是坏笑着,右手蓄积的魔法没有任何预兆地瞬间发出。 “rayfblinness(致盲射线)!” 一道黑色的致盲光束向着蕾莎的眼睛射来,炼金术士眼前一黑,反射性地用手捂住眼睛。 借着这个机会,马基雅维里向她直冲了过去。他露在黑袍的外面的双手上,戴着一双奇怪的、绘制着魔法纹章的手套――现在这双手套围绕着冷蓝色的古怪光芒。 “电力麻痹手套……?”邦妮看到这双手套,失声道。“你是马基雅……” “抱歉,我只想让她小睡一下。我不杀女人的。”马基雅维里的语气还是十分轻松礼貌,完全听不出他正在进行阴险毒辣的攻击。眼看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那双手…… 走上最后几级木质台阶,戴诺号的甲板就在眼前。 “小心!” 听到安妮的提醒,正站在楼梯最上端的莱纳德剑尖一挑,拨开从正面劈来的大斧。 “切!这第七个没砍掉!本事不错啊!”拿着大斧的敌人往后一跳,闪开了弹动着反击的细剑,夸赞道。 莱纳德注意到,对方只有一只眼睛。他用眼睛的余光环顾四周,甲板上已经是尸横遍野。 有精灵海兵队的战士,也有拿着弯刀的海盗。只有两三个第一分队的战士还活着,而第四分队战士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通向“克莱昂皇帝”的踏板。“克莱昂皇帝”上还能抵抗的,只剩下那个威猛的金色魔像。 莱纳德感到眼前一阵眩晕。这么大的损失,就算回去也要上军事法庭吧…… 那独眼龙挥舞着手中沾满鲜血的战斧,狂笑着:“冲锋队长,赫恩!你是?” “‘刺喉者’凯卡维。”莱纳德勉强冷静下来回答。 “‘刺喉者’……?!我听过你。你很有名。”那独眼龙说,眼睛中带着热切的光芒。 “啊,出名也很令人烦恼呢。”半精灵自言自语。 “干掉你,我就也能上悬赏榜了!” 说着,独眼龙手中的双手大斧斜劈而下! “上悬赏榜,到底能证明什么?证明你的邪恶么?”半精灵讽刺到一半,就发现情势不妙。他屈膝一滚,躲开这充满力道的一击。巨斧的锋刃砸在船甲板上,把那厚厚的杨木甲板砍出一道大裂缝来。 坚实的船板,即便用普通的炮轰击,也难以造成结构性伤害;这男子的力量,确实很惊人! “哈!证明我的力量!” 赫恩重新举起战斧,又向着半精灵杀来。 “但光有力量是没用的。”莱纳德不再闪躲,微一侧身,右手一记直刺,准确地穿透赫恩的左手手腕。 谁知,那男子的勇悍超出他的预料。虽然左手腕已经被剑尖贯通,他还是强行用右手持斧横劈过来。 “真顽强!”莱纳德赞道,左臂一拦,用臂盾强行挡住那战斧的横斩。“不过,不要小看圣森铸造的盾啊!” 喀!臂盾一震,完全卸掉了独眼龙大斧上带着的力道,只留下一条不算很深的横纹。 “这……不可能!” 不等他惊讶,莱纳德的细剑就准确地刺穿了他的喉咙。剑尖带着鲜血,从这个凶悍的独眼龙的喉咙处穿出,为之前死在他斧下的六个圣森海兵报了仇。 “但如果不能上那个榜,就证明你很弱。” 说完漂亮的场面话,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盾。即便是那么大的力量,也无法击穿这个盾…… 即便是那么大的力量。 “等一下……那为什么我都可以刺穿?”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让他从头到脚都感到了寒意。 “啊,但我可不介意杀男人。” 炼金术士突然睁开了眼睛,冷冷地回答。她的那双眸子十分明亮,没有丝毫中了魔法的迹象。 “长鞭形态!” 蕾莎右手所拿的金色权杖光芒一闪,变成了金色的长鞭,舞起朵朵鞭花,挡住了黑袍男子前进的道路。 马基雅维里猛地向后一退,闪出长鞭的攻击范围,闷声问道:“为什么会没中的?” “啊,有一种东西叫做镜子……金属磨光了也勉强可以替代。”蕾莎边解释边漫步上前。她手中鞭子自行舞出了华丽的轨迹,构成了坚固的无形墙壁,将黑袍男子逼得步步退后。 “你这个是智能武器?”马基雅维里倒也不慌乱,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是啊。你看我的手腕有动吗?”蕾莎笑笑,又上前两步,这次鞭锋击伤了马基雅维里的左手。 周围的人看他们的争斗都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海盗。这样的法师战斗,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能力。 “那没办法,我就只好走了。谢谢你提供的情报,美丽的炼金术士。”说完,马基雅维里优雅地一挥手,周围突然变得漆黑。 “bkligh(黑光)!你们留在这里挡住她!” “糟!”蕾莎急忙退开几步,离开那无光黑暗所笼罩的区域,生怕遭到突击。 黑光许久之后才消散。当然,马基雅维里早就已经离开了――也并没有任何其他人留在这里阻挡她。 “啧,真是胆小鬼。你说是吧,邦妮?”蕾莎环顾四周,寻找自己的奴隶b。 然而,那个文静温顺的褐发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 “邦妮?邦妮?邦妮!”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之前莱纳德对她说的话。 “这不可能……舰长室!” “这个盾的质量似乎还真是不太好,一边厚,一边薄啊。而且薄厚不均得有些奇怪……” 是的,圣森的盾绝对不可能质量差到这种地步,可以让带着皮套的细剑刺穿。 除非,那个盾是特意让他刺穿的。 除非,那个盾就是为了卸除他的细剑而准备的陷阱。 除非,那个人可以悄然无息地将盾的厚度与形状完全改变。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安妮;塞菲尔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遇难者。她是一个魔法师,还是一个心计很深的魔法师。心计深到让人毛骨悚然。 但莱纳德知道,他现在必须做出没有发现她身份的样子。他现在剩余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再增加一个魔法师作为敌人…… 他必须将计就计。 必须。 必须! 但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怎么将计就计了。 因为另外一个对手找上了他。 “赫恩?他是谁干掉的?是你吗?” 半精灵抬起头来,说话的是一个穿着飘逸红色战袍的男子。他站在船头的踏板处,眼睛中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这边。 在这个男子的手中,拿着一把很长的长剑……不,应该说是反曲剑,那“长剑”的剑身是弯曲的――可能是异国或者异种族的武器。 从见到这个人的一瞬间起,半精灵的第六感就疯狂地在提醒他:这,会是个很危险的敌人。 “是我干掉的。”半精灵审慎地点了点头,右手的细剑握得更紧。 “用了一剑……不,两剑?”那人端详着地上的尸体,继续发问。 “两剑。”半精灵回答着,一步一步向船头的方向挪去。在这一刻,周围那些正在厮杀的海盗和海兵,似乎都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希望你能比他强一点点。” 同样,海盗首领的脚步,也跟着语言的节奏慢慢向前挪动着:“厉害。我是凯兹米,凯兹米;斯蒂豪斯,这个私掠舰队的首领。用细剑的半精灵……‘刺喉者’?” “没错。在间洲列岛,我还有一点点小名气。希望你可以成为我的下一个战果。”莱纳德努力做出很嚣张的样子,想要震慑面前的敌人,以便取得优势。 “远海排名第八的大海盗,这个战果,恐怕你吞不下吧。”但他的对手看起来仍很冷静。 到了双方武器可以互相触及的距离上,两人同时停步。 凯兹米斜举起剑,左手握住剑柄尾部,剑势遥遥笼罩住海兵队长的全身。 在这个距离上,莱纳德已经可以看到那把剑身上那惊人长度的血槽。一旦被击中,恐怕半分钟之内流血就会到达致死量。 半精灵左腿后撤一步,双膝微弯,成利于机动的蹑步,面对对手的紧逼。他手腕微缩,让剑尖微微颤动,心中快速分析对手的架势。 对方的武器,看起来像是以“斩”和“砍”作为主要攻击方式的,和细剑的“刺击”完全不同。双手执剑,并非普通剑的用法,反而像斧类重武器的架势。 “也是一击分出胜负类型的武器啊……” 半精灵屏住呼吸。他知道,速度对准确是最危险的战斗――双方都只有一次机会。 “最后一个。你们不过在这里使用长兵器的……那东西不能够阻止别人从背后刺杀你。” 黑光散去,马基雅维里的身影从黑光中慢慢浮现,所有的皇家卫兵都无声无息倒在他的脚下――这些人没能给他造成任何阻碍。他很熟悉“fasarrak”级船只的结构,用最快速度赶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他深吸一口气,推来了舰长室的门,里面只有见习牧师在。 见到门口的他,那个年轻人从座位上猛地弹起,一脸的惊惶。 “真是好运气呢。各位,这次的任务,我抢先了。” 他抬脚迈进门去。 “下午好,勋爵先生。” ; 第四章 蝴蝶静静降临(1) xi 第一个人告诉第二个人,“一只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德克萨斯引起一场暴风。” 第二个人告诉第三个人,“在亚马孙河流域有一种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就会引起一场叫做‘德克萨斯’的大型暴风。” 第三个人告诉第四个人,“有一种叫做亚马孙的蝴蝶,只会在大型暴风之中奋力扇动翅膀,它决定了暴风将会继续下去或是停止。” 第四个人告诉第五个人,“暴风到来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叫做亚马孙的蝴蝶出现。它总是为了消灭暴风而挥动翅膀。” 就像这样,小小的变化累积,就会造成结果的巨大偏离。这种魔术般的效应,一般被称作蝴蝶效应。 当人与人相遇,阴谋和设计互相纠缠,最后就会变成谁也。 就在刃盾成型的同时,刀锋也已经逼近了他! 莱纳德轻蔑地一笑,随着蓝光一闪,细剑剑尖看似不可能地准确命中了武士刀的刀身! 速度瞬间就被准确所遏制。 一股大力传到凯兹米的手上,他把持不稳,武士刀不受控制地反荡开去。 在两人电光火石般交手这两次的时间内,那枚炮弹已然飞近。莱纳德借着对方刀上的力道又是一退,跳离了炮弹的飞行路线。 “风切!” 面对炮弹,凯兹米不躲不闪,弹身而起,在空中一百八十度回转,启动了隐藏能力的武士刀飞速直劈而下! 这一次不仅仅是看不到刀锋,连刀身的运动都已经无法看清! 莱纳德还来不及惊叹这一刀的速度,炮弹已被被斩作两半,分别向着海盗船长的身后两侧飞了出去! 收不住力的刀锋深深地斩入船板之中,背后传来炮弹着船的巨大轰鸣声。 “是……真空伤害?这把刀好强!攻击模式!” 莱纳德轻轻按动剑柄,细剑外面笼罩的蓝光,突然变为了红光。趁着对方的刀还未重新举起,半精灵快步上前,抢先发动了攻击。 闪动着红光的细剑异常稳定准确,毫无颤动地向着对方的喉咙而去! 海盗船长见状悄然一笑,手中武士刀突然提起,右手松开,左手一反,改斩为刺,直贯向莱纳德的心房。“退开!” 这一刺,完全出乎莱纳德的预料。 真空刃延伸在刀刃的延长线上,直捣半精灵的心脏。作为久经考验的战士,他立刻估计出了这一刺的速度。 那,竟然比刚才那一斩又更加快了!虽是后发,却必定要先至!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心脏被弯曲的刀刃尖端刺透的样子。不祥的预感,就要应验了…… 刀尖相错的那一瞬间似乎变得很漫长。 莱纳德知道,船上绝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挡住这个海盗了。他必须赢――至少,也要拖敌人一起去无底地狱。 “抱歉,蕾莎。可能没机会向你告白了。”面对着那飞速刺来的刀尖,半精灵坦然地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准确将会高于一切,高于速度、力量,也包括生命。 就算对方的刀先贯穿他的心脏,他的细剑也不会刺空。 这应该是那个在一旁窥伺的、潜伏着的敌人最高兴看到的场面吧?他这么想着。 在距两人激斗的战场不远处,金发少女安妮;塞菲尔正扶着那个一度曾做了人质的绿发女子。两个女人正在高兴地聊天,就好像这里完全不是战场一样――女人们总是能够随时随地找到话题的。 “玛姬,莉莉;玛姬,算命师。”留着浅绿色长发,束着马尾的艳丽女子自我介绍道。 “安妮,安妮;塞菲尔。算命师?完全看不出来呢!”听到算命师,安妮;塞菲尔兴奋起来。不管怎么看,她也不像一个深藏不露的奸细。“你用守护星座算命吗?我好多年没见过用星座算命的了!我的守护星座是魔法女神贝拉!” 玛姬尴尬的笑了笑:“啊,那个……我不用星座算命,我用生日花算命。你的生日是几号?” “今天就是我的生日。所以,我特别想找个人算一下命。” “今天,那还真巧耶……6月12日,是战地蔷薇呢。花语是‘如诗的感情’。安妮肯定是个很喜欢梦想罗曼蒂克的人吧?是不是特别完美主义,老想有一个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 金发少女愣了一下。“好像……是全中呢。好准!那么我生日今天的运势呢?” “今天运势……啊!!!那不是救了我的那位先生吗?”绿发女子突然停住,看着莱纳德和凯兹米激战的地方尖叫起来。“加油!干掉他!干掉他!” “是吗?”安妮也转过头,正好看到莱纳德正对着刀尖往前迈了一步。 即便看到这么危险的场景,她的笑容还是那么轻松,就好像她早已期待这件事情发生一样。 “sunburs!” 音鸣爆魔法从马基雅维里手中的魔杖中飞出,准确地打在见习牧师的头部要害上――但却没有任何效果。 音波从“勋爵”的脸前飞过,古怪地改变了方向,斜斜向上飞出,擦在他那高耸的见习牧师帽上面,爆出巨大的声响。 高耸的见习牧师帽飞舞在空中,见习牧师的长发从里面滑了出来。 “算了,帽子去掉也好……挺碍事的。”“勋爵”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 从那有些可笑的帽子里面散出来的,是一头长至腰畔的飘逸银白色长发,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如果是在甲板上,这长发应该会随着淡淡的海风,斜曳在盛夏的阳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芒吧。 那些只见过“诺普”的人,决计无法认出现在的他。现在的牧师,看起来英俊而有魅力,全身上下往外发散着神圣的力量。 “银……银发!原来……原来那个保护勋爵的高阶牧师是你吗……” 马基雅维里的声音中带着颤抖,从怀中又抽出了一根魔杖,悄悄启动了身上所有的魔法物品。他已经认出了这个人。 “见习牧师”的一头银发,绝对是相当有名的。当然,他的年轻也相当有名。 “是啊,是我在保护勋爵没错。很吃惊吗?” 国务秘书一脸苦笑:“是啊。这完全出乎预料了……很让我为难呢。” “能让敌人感到为难,是我的荣幸。”“见习牧师”潇洒地笑笑,抛起了手中的匕首,轻轻吐出了一个魔法命令:“变形,大剑!” 那根匕首在空中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瞬间变为了一把巨大的双手剑――在这舰长室内,它几乎可以轻易压制到每一个角落。牧师轻松地接住这把看起来十分沉重的大剑,傲视着面前的黑袍阴谋家。 “……那个就是神器‘盟约仲裁者’了?”马基雅维里叹了口气。“果然是十分威猛啊……一共十二种形态,对吧?尊敬的新世界教区首席主教,伊奥奈特;哈特曼阁下。” 见习牧师……不,首席主教充满自信地笑了笑。他有这个本钱自信――无论尼古拉;马基雅维里第二国务秘书如何得享大名,他也用不着害怕。 因为他是新世界的首席主教,伊奥奈特;哈特曼(”priaefnebsp;他是正统教会最闪亮的新星,目前最大的教内派系“践约会”中最重要的领导者,整个文明世界中最年轻的一名首席主教。 理所当然的,他也属于这个世界上最强几名神术使用者之一。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拖延时间?你还有同党吗?”伊奥奈特;哈特曼显得分外气定神闲。 马基雅维里咬了咬牙,回答道:“这个问题,等你打倒我的时候再问吧。” ; 第四章 蝴蝶静静降临(2) xii “你有梦想吗?” 莱纳德;凯卡维在他十九岁成年的时候,就有了梦想。那一年,他那曾经沦落风尘的人类母亲因花柳病而永眠在埃洛维港。 她死的时候只有四十磅重。就像童话故事里面一样,至死她也相信“曾经相爱过”的那个精灵会回来接她。凄美的爱情故事总是歌颂爱情,从没有作者会提起泛滥在世界各地的花柳病。 莱纳德不相信童话,但他相信梦想。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真正的精灵贵族。他立志中有一天要凌驾于自己的父系血脉之上。 为此,他加入了圣森海军,成为一名水兵,然后成为海士、成为海尉。 但梦想仍然只是梦想。他现在距离梦想已经越来越远了……遥远得无法触摸到。 “你想象过你死的方式吗?” 莱纳德;凯卡维偶尔想过。最理想的方式,自然是作为一名精灵贵族而老死,然后在世界的历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由于半精灵的寿命也很长,老死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如果没机会老死,如果能够死在有心理准备的时候,那也不错。当一个人敢于面对死亡并得所愿的时候,死亡就是一个壮丽的悲剧。 但他绝对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跟一个海盗同归于尽。 “你有梦想吗?” 凯兹米;斯蒂豪斯目前想做头号海盗王。当然,这不是他小时候的梦想,因为没有奇怪的叔叔送给他草帽之类的东西去约定他未来的人生,也缺乏一个在海上当海盗群老大的老爹。 简单说来,凯兹米的梦想就是两个字:发财。他在间洲列岛曾经老老实实做过很多年工,也做过很多年生意――但他无数次被人背叛、被其他人打劫,甚至被人诬作海盗,坐过精灵间洲总督府的大牢。 在大牢里面,他遇到了一个被判死罪的极东武士,传授给他使用武士刀的方法。从牢里出来,已经一无所有的凯兹米就决定真的去当海盗。他去这么做了,然后发现自己很有此方面的天分,所以就做了下去。那样至少可以对别人的背叛有预想。 而且,海盗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他总想,有朝一日,要在南新洲海岸的热带丛林中开辟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城镇。 “你想象过你死的方式吗?” 凯兹米;斯蒂豪斯经常想,尤其是在他刚刚干上海盗这一行的时候。 海盗不仅杀人,也自相残杀。同一条船上的、同一个舰队里的、不同舰队之间的。有句东方谚语说,“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就会互相帮助”。在海盗的立场看来,这句谚语是完全的扯淡,编出这条谚语的民族,一定是个没有海洋生活的民族。 最好的结局,就是最终有机会去起出自己亲手埋藏的财宝,然后过上平安的生活,而不是将那些财宝便宜了后世的寻宝者。次一点,也可以是被政府抓到,然后被当作最伟大的海盗王砍头。 但他也完全没有想过要跟一个小小的反私掠舰的海兵队长同归于尽。 蝴蝶和蝴蝶相遇,并要彼此永远改变对方的命运。 就在这一刻,海盗船长和海兵队长的武器都递到了对方的要害之上。 很难说他们有没有时间去后悔,因为刀剑相交快似电光火石。 接着有淡淡的白色光芒一闪。 巨大的反作用力弹到了凯兹米的手上,就好像有一股强大而坚定的力量在阻拦他的攻击。 海盗船长的手臂下意识加力,小臂青筋暴起,刀锋却也如何都刺不进对手的心脏! 他的刀锋一滑,堪堪擦着半精灵的身体闪过。 莱纳德只觉左前胸被人推了一下,从心脏处,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剧痛。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一股巨大的推动力。 被对方全力以赴的一刺所推动,莱纳德的细剑轻轻一抖,竟然从敌人的咽喉处滑开了。红色的细剑尖颤抖了两下,静静停在海盗咽喉的旁边,却没有划破它。 “刺不进去?!” “我竟然没有死?!” 他们意识到结果,也就是一刹那后的事情。这一结局,完全超乎了这两个经验丰富战士的估计――那绝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 有魔法师?是魔法师! 凯兹米错愕不解,但莱纳德却已经明白了出手人的身份。 “为什么她会救我?为什么?” 是圣森或者神圣帝国安排的援军这个可能性立刻被他剔除――不可能有这么强的法师会接受这种离谱的任务。如果要有隐藏的援军,在那些公国护卫里面可能性还比较高。只有敌人,才会不惜风险安排这样的中途插入者。 那么是为了什么要留他一命? 灵光闪过莱纳德的脑海:“灭口……吗?” 很明显,这个防护魔法是为了保证用他的手干掉海盗船长。然后,留下的他,随时都可以干掉。 他的脊背上感到一阵凉意。对方在执行一个绝不允许任何变数、一切都要照计划进行的严格阴谋……如果他的水准再低一点,真的可能连防护魔法的存在都不会发现。 那么就只有一种对策了――敌人所想要的,绝对不能给敌人。 他剑尖一抖,停留在凯兹米的喉咙上:“丢掉你的刀,你胜不了的。” 武士刀铛然落地。 “为何不杀我?”凯兹米绝望地丢下了刀,问道。和有强力防护魔法的敌人对决,根本没有胜算可言。 “因为我很敬佩你的实力。”莱纳德弓身捡起了武士刀,收在腰间,随后撤开剑尖。 “哼,假仁假义。”凯兹米吐了一口口水道,“还不是想用我换赏金?” 莱纳德收回细剑,指了指地上一具海兵的尸体,低声道:“你要这么想也随你。但我可以允许你穿上我的士兵的制服。” 凯兹米有些惊讶,不敢置信地追问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莱纳德淡淡地回答,“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 听到他的话,凯兹米;斯蒂豪斯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惊愕、怀疑、迷惑、不解、好奇、想要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不可以。虽然我很感谢你,但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化装成一个圣森海兵。”海盗船长毅然回答,“你用我去领功吧。” 听到这样的话,莱纳德有些着急――毕竟,他不知道那个女法师什么时候会再撕破伪装,灭这个人的口。 他想了想,将武士刀从腰间取下。“那么,你把这武器拿回去吧,自卫用。” 凯兹米盯着自己的武器,神色复杂,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在藐视我吗,半精灵?我已经承认了输给你,也准备安心做你的俘虏,你这是什么意思?” 莱纳德苦笑道:“这是因为你不愿意换上我们的军装,我只好把刀还给你了。” 闻言,凯兹米终于彻底愣住了。他闭上眼睛,思考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你或许是个气度过人的大英雄,或许是个气度过人的大奸雄,这我分不清楚。但我清楚,你是第一个如此相信我的人。请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你的敬意。” 海盗船长静静接过自己的武器,猛地抽刀出鞘! 莱纳德一惊,但凯兹米却并未出手。海盗船长转身大喊道:“所有兔崽子们,放下武器!向面前的人投降!” 几乎所有的海盗和海兵都错愕地停止了战斗。那个外海第八的大海盗,高举着自己的武士刀,用凌厉的目光扫过他们。被目光扫到的海盗,纷纷丢下武器,这宣告着战斗的结束。 所有战斗都结束之后,斯蒂豪斯将佩刀入鞘,恭谨地送到了莱纳德的身前。 “从今日起,斯蒂豪斯私掠舰队就不存在了。只要是莱纳德阁下的命令,凯兹米;斯蒂豪斯一定全力以赴。” 就在此刻,“准天使”静静地沉入了海中。伴着那燃烧的烈焰作为背景,海上男儿和海上男儿的眼神再次相交。 “谢谢。”莱纳德的回应极为简单。 更多的言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本无收服这些人的奢望,但却误打误撞取得了他们领袖的尊敬。 “你这样放过我们,不会有问题吗?”凯兹米问道。“如果有问题,我就把那些家伙全部干掉,当作阁下你的功绩。” “不用了……那样太残暴。”莱纳德一凛――面前的这个男人,在要杀掉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时,竟然毫无犹豫和顾忌! “你不要会错意,我手下这些家伙,没有一个人手上没有血腥。如果他们不死,你可能会受到你上级的怀疑。” “还是不要了吧。”莱纳德苦笑。虽然会引来一等男爵的猜忌和怀疑……但现在他必须借助他们的力量,去挫败敌人的阴谋。 他对圣森几乎没有感情,但他想要活下去。他不想死在这里,不想。 “准确……准确……”他默念着,走向安妮;塞菲尔所在的位置,脸上露出如常的笑容。 “战斗结束了吗,先生?”见到他走过来,金发少女也笑着开口。“结束得相当漂亮呢。” “马上就要结束了。”半精灵悄悄握紧了剑。 “总觉得有不太好的预感呢。” 蕾莎;赫尔蒙特在通向舰长室的楼梯前停住脚步,望向“戴诺”号的方向。 她小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埋伏,才走下楼梯。楼梯下面到处都是尸体,她稍微有点作呕,加快了脚步。 “是不是已经晚了?那个人……或许还有邦妮,他们已经来过了吗?” 轰! 就在蕾莎的面前,舰长室那坚固的舱门被猛然轰开。黑袍男子带着舱门飞了出来,重重地砸在舱壁上。 “是你……!”炼金术士端详了一下那个像垃圾一样被轰出来的家伙,大吃了一惊。 “咳,又见面了……”马基雅维里强笑着,嘴角流出一丝鲜血。他身前本来环绕着一层阴影组成的护盾,现在却已经慢慢消逝。 “太难看了吧?”蕾莎握紧自己的金色权杖,唤出了它更强的防守性能力。“锁链形态!” “完全没有必要的……我已经不是你对手了。” 随着马基雅维里的自嘲,“轰”的巨大声响再一次回荡在走廊中。 在金色锁链防护住炼金术士正面的同时,一道银色的闪光划过空中,舰长室的舱壁轰然坍塌! 洁白闪亮的银色巨剑散发出夺目的耀眼光芒,把整个舰长舱和里面的人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人的身侧垂着银白色的长发,那人的脸上挂着坚毅而充满正气的表情,那人身上的见习牧师袍显得分外耀眼夺目。 那人的身前,笼罩着漂浮的刀刃组成的披风。刀刃护盾(bebarrier),攻守两用的强力神术,要比马基雅维里的暗影护盾强出许多。 那人的身后,笼罩着神圣加持带来的圣光。神圣之力(inepbsp;那人的右手,轻松地执着双手巨剑的剑柄。那巨剑看起来如此沉重,但他仅用一只手就轻松地操纵起来。 那人的左手,捏着一本薄薄的“神圣盟约”。“神圣盟约”的封面上绘制着十二个正教神祗的圣徽,他手中捏的那枚则是正义与审判之神莱萨多的。 “诺……诺普?” 蕾莎愣了好半晌,才从那身见习牧师袍上辨认出他的身份。这个形象和之前那个谨慎畏缩的见习牧师实在反差太大了,她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应该说是……新世界教区首席主教,伊奥奈特;哈特曼。”马基雅维里喘着粗气,纠正了她的称呼。 “你还是坚持不肯说出同党吗?”伊奥奈特用剑尖指住马基雅维里,语气中带着轻蔑和威压。“听说你在精神控制魔法上有突破性的发现,为什么不用出来?” “好吧,我告诉你……同党已经在下甲板上了,她是……” 马基雅维里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伊奥奈特微撤剑尖,走出舱门:“说清楚一点!” “她是……bsurs(隐雾术)!” 马基雅维里诡诈地一笑,右手一摊,整个走廊瞬间笼罩在迷雾之中。 “糟!”伊奥奈特立时反应过来,抡动手中的巨剑,向黑袍之前所在的地方斩去。 铿!剑锋击散了迷雾,扫到蕾莎处于防御状态的锁链上。 女炼金术士感到一阵大力透过锁链传来,她几乎拿不住自己的武器,退了三步才重新稳住步伐。这一剑的威力,竟是如此的惊人! “inisibiliy(隐身术)!”马基雅维里的咒语声从相反的方向传来,这次他十分谨慎,连续使用可以让自己安全逃脱的魔法。 伊奥奈特收回武器,更换了魔法命令:“变形,战枪!” 双手巨剑闪出银光,驱散了迷雾;银白色的修长战枪出现在他的右手中。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掉吗?rueseeing(真视)!” 一瞬间所有的遮蔽物,无论是魔法的还是非魔法的,在他眼中都化为无形。瞥到黑色身影所在之处,首席主教毫不犹豫,右手战枪全力掷出! 铛 那柄战枪准确地将那个黑色身影钉在远处走廊末端的墙壁上,完全穿透了那黑影,还穿透了厚厚的船壁,直没至柄。 却并没有惨叫。 伊奥走出迷雾,到近前仔细一看,原来那只是一件黑袍。 首席主教懊丧地摇摇头:“还是让他跑掉了。” 蕾莎也从迷雾里面跟出来:“诺普,你到底是……” 首席主教温厚地笑笑,恢复了诺普的表情:“抱歉,一直瞒住你们,我才是这一次行动的护送者。伊奥奈特;哈特曼,叫我伊奥就可以了。” 蕾莎吃了一惊:“伊奥奈特……你是新洲正统教会的大主教?那个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神学家’的哈特曼?” 伊奥点点头,将战枪轻松地从船壁上拔出,变回匕首。 见到那变形的银色武器,蕾莎又吃了一惊――她想起了一件著名的魔法物品。 “盟……盟约仲裁者?正教镇教之神器?可不可以借我研究一下?” 首席主教急忙拒绝:“不可以。” “值得尊敬的哈特曼先生……你看,我也是研究变形武器的,却只研究出了两种形态,借我研究一下吧……”蕾莎只有在特别有求于人的时候,才会拿出这种“娇滴滴”的口气来。 伊奥奈特急忙把匕首收进了怀内,道:“现在没有时间啊。我们要赶紧追到下甲板去!他肯定还有同伙,否则绝不会拖延那么长时间!” 蕾莎愣住:“下甲板?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勋爵在那里。”“诺普”淡然道,向着楼梯走去。“不知道他说的‘她’究竟是谁……女人吗?” 蕾莎一凛,那种不祥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她知道那个黑袍男子的盟友是谁了。 “凯卡维先生的气量真大呢!”见到莱纳德走过来,安妮称赞道,“居然把这么多穷凶极恶的海盗都收服了。” “哪里,过赞了。”莱纳德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紧紧握住剑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安妮的身上。 “在那种情况下,居然也能做到双方都不受伤……实在厉害啊!”金发少女笑着说,“只有这样的男子,才能配得起蕾莎女士啊。” 听到蕾莎的名字,莱纳德心中一震。真的可以先下手为强吗?万一杀错了该怎么办? “这样就都结束了吧?等到上岸,让邦妮做些好的,我们一起吃怎么样?我们来给你制造机会吧……” 看着那阳光灿烂的笑容,他实在刺不下去。他一定要确认一下,一定。 “安妮;塞菲尔小姐,你到底是不是魔法师?” 问题出口之后,莱纳德才发觉这个问题很傻。 听到这个问题,安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退,退后了一步:“你……你在说什么啊?这怎么可能?” 半精灵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已经几乎确定了答案。他的手握紧剑柄,放松,又握紧,又放松。 “如果答案是‘是’,也没有关系。我不想和你为敌……毕竟,你们姐妹给我们全船人都留下了很好的回忆。如果没有你们,旅程可能会很枯燥吧。” “抱歉……”安妮悄悄低下了头,事实上默认了她魔法师的身份。“可是……” “你就留在这里,等着一切都结束吧。”半精灵潇洒的转过身,不作计较。他的气量,还是那么宏大。 但并非每次都能有效。 “怎么了,蕾莎女士?”伊奥奈特见蕾莎停下脚步,关心地问。 “总觉得有很不好的预感。”蕾莎;赫尔蒙特望着“戴诺”的方向自言自语道。“是什么呢?” “没办法,只好干掉他了。” 莱纳德突然感到胸前一阵剧痛。他的脸上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低下头,一截短弯刀的刀尖露在他的胸膛之外。 他回过头,见到金发少女呆滞的目光,还有她手中握着的短弯刀刀柄。 “不、不对!”安妮;塞菲尔尖叫起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这里。 “我没有想过会这么死啊。”莱纳德;凯卡维笑笑,努力想抬起手,却抬不起来。 “为什么看不到天国的光呢……” 他的眼前随即被满溢的黑暗所充盈。 ; 第四章 蝴蝶静静降临(3) xiii “标准历1665年6月12日,在翡翠湾安然航行的圣森籍反私掠舰“克莱昂皇帝”受到海盗突袭,人员损失惨重。” “在战斗中,秘密搭乘该舰的索玛公国第一顺位继承人,费迪南德勋爵意外身亡。之所以搭乘精灵战舰,是因为位于内陆的索玛公国没有海军。由于效忠于神圣柯曼帝国的索玛公国面临断嗣,费迪南德勋爵的身亡使得继承权只能顺延到另外两位旁系继承人手中。这两个继承人是诺尔公爵之子迈森伯爵,以及神圣帝国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 “勋爵身亡的消息震惊了整个人类世界。由于所有的柯曼护卫及公国护卫都死于战斗之中,圣森无法向神圣柯曼帝国解释此次的事故,只得将舰船指挥官撤职了事;这给两国之间的不和埋下了阴影。神圣帝国内皇帝派和贵族派的争端随即浮上水面,这次争端纠缠了半年,双方才勉强达成了新的继承权协议,但这个协议之中充满了妥协和没有实际意义的条款。” “费迪南德遇刺事件成为了不久之后世界混乱局势的导火索之一……” 以上这段记载引自1八93年版《阿克拉尼亚现代史》第五卷,《精灵的衰落与启蒙时代》。 历史本该是这样发展的,但却发生了小小的偏差。 “莱纳德;凯卡维,火炮帆船时代著名海军将领。历任圣森海军外海舰队舰长、内海舰队舰长、内海第六舰队司令官,后脱离圣森成为在两海上有名的大海盗。以半精灵之身份担任柯曼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在陆心海封印湾以打破常规的两列纵队阵形击溃‘迪扎的英雄’邱吉拉斯上将率领的内海舰队主力。” “后世的历史学家,本该如此记载吧。但现在他已经死了。” 蝴蝶开始飞舞了。 蕾莎;赫尔蒙特刚迈上通向火炮下甲板的最后一级台阶,就见到一抹黑色的身影正飞快地向着上甲板上奔去。 炼金术士抽出自己的金色权杖,挡在那褐发少女飞奔的路上:“邦妮!留步!” “抱歉,我有急事!” 邦妮;塞菲尔匆忙回答,反而加快了步伐,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她的脸颊因为激烈运动而泛起微红,但神色还是那么冷静。 “邦妮!”蕾莎眉头一皱:她不得不出手了。“长鞭形态!” 金色的鞭花自她手中的权杖中泛起,在狭窄的走廊中形成了一条华丽的金色鞭墙。蕾莎的“自动链鞭”有两种形态,长鞭形态攻守兼备,锁链形态守重于攻,共同的特点就是自动操作。 褐发少女微一停顿,讶道:“您这是做什么?” “其实你也是一个法师吧?”蕾莎沉声道,语气分外冷漠。“你其实是一枚伏下的棋子吧。” 听到蕾莎的逼问,邦妮猛地停下脚步。 “看来不得不说实话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是的’。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不’。” 蕾莎眉毛一挑,语气冷得就像寒冰。“真是好心计啊。一个装得鲁莽冒失,一个装得文静温柔,年龄又小……你们确实把全船人都骗过去了,现在你们满意了吗?” “抱歉,蕾莎女士,我们真的没有任何恶意。现在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必须要到甲板上去,请让我通过吧!” “绝不。在法律上来说,我还是你和你姐姐的主人。如果你要通过,就从我的尸体上面踩过去吧。” 褐发少女叹了口气。 “十分抱歉,我只好得罪了。bsp;完全看不出,邦妮那柔嫩细小的手竟然可以如此熟练而准确的使用魔法技巧。 一道冰墙准确地将蕾莎那舞动的鞭影全部圈在其中--之后随即凝固!漫天飞舞的鞭花立刻全部消失,只留下一条无助的金色鞭子,孤零零地悬在冰墙之中挣扎着。 “修习寒冷领域的吗?用得还真巧妙呢!” 蕾莎立刻松开了自己的武器,从口袋里面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炽火胶,准备用来烧毁冰墙。对付寒冷领域的颤栗法师,炼金术士们还是颇有心得。毕竟,寒冷域是个很常见的攻击用领域。 她刚刚掏出炽火胶,拳匕已在眼前出现!邦妮准确地击中了蕾莎手中的烧瓶,那烧瓶连着炽火胶一起掉在地下,打得粉碎。 “怎么可能……她怎么通过冰墙的?!” 蕾莎惊讶着,立刻往后又退了三步,才留意到邦妮;塞菲尔的身影在空气中时隐时现。 “这是……这是什么魔法?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看上去好像幽灵……” 在她努力辨识那个魔法的时候,邦妮已经飞身向前,从她的身边越过。 “糟了!伊奥奈特,拦下她!”炼金术士对着刚刚从楼梯口爬上来的牧师高喊道。 “谨遵台命。变形,大剑!”首席主教收起战枪,银色巨剑重新出现在手中。“破邪斩!” “手下留情,不要杀死她!”蕾莎想起之前那一斩的惊人威力,急忙大声提醒首席主教。 但那已经晚了。 银色光芒当即照亮了所有的阴暗角落。 那一斩的气势,就好像要斩出船外似的;那是真正的、纯粹的力量! “a‘ssbsp;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一个咒语。照亮整个房间的银光,瞬间就熄灭了一半。 银色的双手大剑,被一把其貌不扬的剑牢牢挡住;它散发出来的银色圣光,也同时被挡住。 阻挡住了银光去路的,是一把幻影之剑! “这怎么可能……?!”首席主教面有不信之色。从成为神职人员到现在,伊奥奈特;哈特曼就一帆风顺,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挡住手持“盟约仲裁者”的他。 他的剑,会被一个不超过1八岁的少女挡住?这绝无可能! 褐发少女严肃的表情略有松动:“你是诺普……不,伊奥奈特;哈特曼?!” “你认识我?”伊奥奈特讶道。 邦妮微笑起来:“啊,当然。我认识你,你很有名……” 少女手中的剑一转,一股巨大的引力将伊奥奈特的大剑带开。 “不过,我现在有急事,真的得走了。iensnr!” 她右跨一步,进入了一道神秘浮现的门之中,随即消失无踪,只剩被留下的伊奥奈特和蕾莎两人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魔法……?”伊奥开口问道。 “不知道。她的魔法相当诡异,我从未见过。”蕾莎皱了皱眉头,从怀中又拿出一瓶炽火胶,熔掉了冰墙,抢救出了自己的武器。 “她传送到了哪里去?” “她应该是想去甲板上……”炼金术士猛地一击掌,“我明白了!她要和她姐姐会合!我们追上去!” 十五世纪是开拓的世纪。十六世纪是宗教改革的世纪。十七世纪是文化交流的世纪。 西方的文化和东方的文化在一系列的事件中交错。启蒙的思潮和反启蒙的思潮在时代的潮流中碰撞。 长久来的积累,在这个世纪的下半叶迸发光芒四射的火花。是要保存现有的辉煌文明?还是在动荡和血腥之中,迈向新的精神统合一切的新时代? 人们在斗争之中寻求将要前进的道路,那是暴风雨充斥的三十年。在那之后,他们建立了以理性为基础的庞大新文明――那是一个不可阻挡的文明。 在这个世界上,精神决定力量。 蝴蝶已经开始飞舞了。 半精灵的身体无力地向前倒在地上,殷红的血液从他的胸膛流出,浸透了附近的甲板。凶手就站在他尸体的后面,手中还拿着在滴血的刀。 “这么快就死了,真是……” 安妮;塞菲尔将手中的刀重重地掷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响。她狠狠地咬住嘴唇,脸色十分古怪。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为这突然发生的变故所震惊。 “你做了什么!”看起来受到震惊最大的就是海盗船长。 “这个情景,我辩驳也没有用了吧?”金发少女慢慢从左臂上解下臂盾,苦笑着回答。“你们一起上吧。” 横行惯了的凯兹米,当即为她的态度所彻底激怒:“你……!魔女,死吧!风切拔刀术!” 他完全没有要怜香惜玉的打算。他刀势的笼罩范围从斜上到斜下,他誓要让这用卑劣手段暗杀了莱纳德的女人死状惨烈不堪。 刀锋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刷”一声,刀鞘为刀上所附带的真空属性立即切碎! 在瞬间爆发力作用之下,一道刃光带着令所有人退避三舍的杀气,直飞向金发少女! 这一刀的速度,堪称无与伦比! 本已经快到极限的刀法,配上拔刀术,速度已非常人肉眼所能捕捉! 阴险毒辣的女杀手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那一刀切作两截,血竟然都来不及流出! 海盗船长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收回自己的刀。金发少女的上半身斜斜滑下,血红色的粘稠液体慢慢地从黑色皮甲的切缝处渗出来。 整个甲板都静住了,听不到一丝声音,似乎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刀所震摄。 凯兹米的心中,也微微有一点得意。杀人不见血,不就是“速度”的最高境界了么? 还没等他得意完,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他背后传来。 “可惜呢……我没有要死在这里的打算啊。这个幻象做得很完美吧?” 凯兹米一凛,这声音,便分明是那本已斩为两截的少女的--声音的来源,正是在他的背后! 海盗船长猛地转过身,金发的安妮;塞菲尔站在甲板中央,嘴角挂着充满自信的微笑。 “我已经说了,我不是敌人……我们大家可不可以不要战斗?” “你……”凯兹米一时间说不出话。在拔刀术的那一瞬间就完成了幻像,说明她早已算到了别人会对她所在的位置发动攻击。而且,还用了不知道什么方法,迂回到了众目睽睽的甲板中央……无论用什么标准衡量,这也是一个强得可怕的对手。 以她的年龄,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杀!”在凯兹米发愣的当口,所有的海兵和海盗都举起武器,一拥而上,杀向金发少女。 “没办法了。fly!”安妮;塞菲尔轻叹一声,左手手指一弹。 金发少女的背后突然出现一双不大的白色光翼,身体凌空飞起,停留在人群上空不高的地方。午后的阳光,轻轻撒在那双透明的光翼上,让它显得分外神圣。 “天使!”有人下意识叫起来。 “不要愣住,向那魔女开枪!她只是个魔女!” 凯兹米一声令下,几个反应快的海盗纷纷掏出手枪点火。 金发少女微一皱眉,一条透明的、略泛白光的披风便在她穿着的皮甲外面撒下。所有的铅弹都打在那披风之上,反弹开去。 “irlefhlingpersn(定身之环)。” 浮在空中的少女樱唇微启,一个淡淡的阴影之环随即笼罩了整个“戴诺”号的甲板。安妮;塞菲尔双手轻轻往下一拍,包括凯兹米;斯蒂豪斯在内的所有人瞬间都动弹不得。海盗船长全力挣扎,想要摆脱这个定身魔法,却完全没起到任何效果:施术者的力量,竟是如此强大! “抱歉,对各位,我确实没有任何敌意。否则,我也就不会用这种不会造成伤害的魔法了。至于这里的残局,很快就会有人来收拾。” 金发少女带着微风悄然降落,半透明的披风在信风中飞扬。她静静收起背后的羽翼。 凯兹米拼尽全力,才得以开口:“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安妮轻笑道:“我是历史学家……啊,兼任救世主。” 一切的计划,在遇到敌人的时候都会失效。 一切的阴谋,在实际执行的时候都会出现变故。 通过阴谋和计划,是不可能掌控世界的。 不管他们原先计划的是如何周详,如何复杂,如何成功,如何有把握。 因为蝴蝶已经开始飞舞了。 神秘的浅绿色门浮现在“戴诺”甲板的中央,另外一个穿着紧身黑皮甲的少女从中走了出来。 “迟到了呢,邦妮。”安妮有些不满地道。 “抱歉,遇到了些小麻烦。”邦妮文静地笑笑,轻描淡写地将新世界教区首席主教的神剑描述为“小麻烦”。“不过,遇到了个你肯定会感兴趣的人。” “这个等等再谈,现在换手。这里靠我的魔法应付不来了,用你的神术吧。” “啪”地一声,金发少女伸出的右手,和褐发少女的右手在空中轻轻互击。 “又要把烂摊子丢给我?你去做什么?”邦妮问她姐姐。 “也有点小麻烦,一不小心被人算计了。”说完,安妮轻盈地跳过通向“克莱昂皇帝”的踏板。 “好啊,路上小心啊,姐姐!”褐发少女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听着这两个阴险毒辣的“少女”温馨的对话,周围的人眼睛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其中,最愤怒的就是凯兹米。 “还……还差一点!这种小魔法,比起、比起当年学艺的时候,算、算什么……!” 海盗船长尽力调动着自己精神的极限,想象着最为痛苦的**和精神折磨。 要冲破!一定要冲破!一定要冲破这限制! 突然,他感到自己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有点不敢相信,又尝试了一下――他的右手也微微动了一下。 刀仍然在他的手中。他有机会。他瞟了一眼旁边莱纳德的尸体,坚定了意志。 “稳住。要稳住。只要抓住机会,就可以给阁下报仇了……”凯兹米在心中默念着。 突然,邦妮回过头来,冲他微笑着。 “好强的意志力。能靠意志力解除我姐姐的定身术,你也很了不起呢。” 凯兹米一惊:她怎么发现的? 但他已没有时间多想! “风切!” 那是风切斩在这一天之中第三次出手――也是最后一次出手。这柄刀上附带的魔力,仅够他使用三次真空风切斩。 不成功,便成仁! “resiliensphere(弹性结界)。” 随着邦妮脸上那淡淡的微笑,冷静的咒语声响起。一个蓝色的、富有弹性的巨大能量球,将海盗船长完全包围在其中。最后一次风切斩,重重地打在那能量球的外壁上,没能造成一点回应。 “诸神啊……”曾经快意恩仇,无所畏惧的大海盗,无力地双膝跪地,手中的武士刀慢慢滑下。“为什么,你们要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仅仅为了制造悲剧娱乐世人吗?” “神之所以制造悲剧,是因为庸俗的世人都喜爱悲剧。再也没有比看别人的悲剧、为别人流泪更令人舒服的事情了。” 听到他的话,邦妮不屑地甩下一句评论,走到了莱纳德的尸体旁。她蹲下身去,探了探半精灵的鼻息。 “真的死透了啊……还好尸体是完整的,否则我也没办法。” 她托住下巴,歪着脑袋想了想。这个动作看上去蛮可爱――但是对不远处的观察者们来说,绝非如此。 “奥术!好强的魔法师!”伊奥奈特;哈特曼眉头紧皱。“她们……她们是马基雅维里的手下?这下问题大了……” 蕾莎闻言一惊:“您的意思是说……就算是身为新大陆最强牧师的您,也不能有把握打败她们?” 伊奥奈特沉重地点点头:“虽然我想否认……但事实如此,我没把握打败她。她用来挡住神器的那个魔法,我完全不能辨识。什么样的魔法,才能构造出一柄和神器水准相当的幻剑?” “和马基雅维里一样,创造新魔法的天才?” “或许比那个男人还强……就算是马基雅维里的魔法,也有其理论脉络可寻。但那魔女的魔法却完全没有。” 蕾莎愤愤地一跺脚:“她、她们竟然欺骗了我这么久!” “嘘!”伊奥奈特忙阻止了她怒气的爆发,“她又有行动了!” 褐发少女站在莱纳德身旁想了片刻后,又摆出了使用魔法的手势。这次的起手势,伊奥奈特相当熟悉。 “内在神术……但这个魔法是……怎么可能?!” “如果需要绝对纯粹的魔法能量,应该怎么办?” “绝对纯粹的魔法能量……其实你可以试试看幻风啊?那是绝对纯粹的魔法能量啊。” “幻风?那个难度是不是太高了一点?” “是啊,谁也不知道那个能量可以用来做什么……” “也许可以用来改变世界吧?” “所以,蝴蝶已经开始飞舞了呢。” 邦妮静静地蹲下,双手搭在莱纳德尸体的肩上。 “我们因信仰而得神的赐福。神的赐福仅因我们的信仰。” 她的身体泛起圣洁的白光,仿佛有一种神圣的力量自其中漫溢出来。 “神是不可知的,神的意志却是可知的。神之存在,是为了应我们虔诚的信仰,是为了赐予我们永恒的救赎。” 白光仿佛在应答少女的祈祷一样,逐渐顺着她的双臂和她的双手向尸体之上传播。 “她在做什么?”蕾莎有点按捺不住了,问身边的牧师,“是什么邪恶的魔法吗?” “不……不是……但,这不可能……”伊奥奈特;哈特曼看起来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她是个改革教派的牧师。” “啊?你刚才不是说她是个法师么?” “她肯定还是个新教牧师。这不算稀奇,同时会奥术和神术的人虽然稀少,但总也还是有的……但……” “但?” “但她在用复活术。”伊奥奈特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那是由于极度的震惊,“虽然仪式、手法、表现都完全不同,但我可以确定,那是复活术。正统教会花了一千两百年时间,才得以完成的伟大魔法,复活术。” “她这么厉害?你会不会复活术?”蕾莎有些好奇。 “我不会,但这个问题不重要。”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伊奥奈特苦笑了一下,“重要的是……新教根本就没有复活术,他们连完全治疗术都没有。” 聪明如蕾莎,立刻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也就是说……她用处了根本不存在的魔法?你确定,新教就没有秘密完成复活术?” 伊奥奈特严肃地点了点头:“决不可能。我们几乎监视住了新教每一个高级牧师。” 就在此刻,邦妮;塞菲尔的复活魔法完成了。 “以我虔诚的信仰和众神之名,让迷失的灵魂回到他的身体之上吧。” 白光自她的身上消逝,全部集结到了莱纳德尸体的身上。 “resurre!” 白光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猛地闪耀起来! 随着那白光的闪耀,莱纳德;凯卡维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真的……是复活术!除非她是个神……不,不可能,神不可能降临这个世界……”首席主教的嘴已经张得合不拢了。 蕾莎接上了他的话:“或者,她就根本不该存在在这里。” 安妮停下脚步,她也感到了复活魔法传来的波动。 “善后事宜完成啦?果然还是妹妹最可靠。” 她转回头,拍了拍前面的空气。很奇怪地,虽说她的手是拍在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却传来了“啪”、“啪”的回响。 “莉莉;玛姬小姐,你不用躲了,我都看见了。” 从甲板的阴影处,逐渐浮现一个身影――那婀娜的身影有着一头美丽的浅绿色长发。 “你……你……这怎么可能?”算命师莉莉;玛姬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本以为,自己的演技已经相当好了――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 安妮无所谓地一笑:“啊,我承认,我忘记给自己加上反命令术的魔法,是我失策。” “……原来我一个人都无法控制,是你搞得鬼?”玛姬强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 “嗯,就算是吧。”安妮;塞菲尔回答,“可惜我马虎了,忘了给自己加防御魔法,让你得手了一次,玛姬小姐……嗯,或者该说,尼古拉;马基雅维里小姐?真没想到,鼎鼎大名的马基雅维里会是两个人――居然还是个女人。” 绿发女子退后了一步:“你都知道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历史学家啊……”安妮摊了摊手,“一个后世历史学家啊。” “‘后世历史学家’?”“莉莉;玛姬”迷惑不解。 “嗯,这么说容易误会,应该说是‘来自后世的历史学家’吧。”安妮;塞菲尔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十分灿烂。 ; 第四章 蝴蝶静静降临(4) 人们说,有神创造了这个世界,那已久远得无法确认。 可以确认的是,在智慧生物出现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才有了文明。 文明是一条宏大的河流。在旧大陆,它发源自屋脊山脉两侧的富庶平原上。房舍、村落、乡镇、城邦,人们生活、聚集、交流、死亡。没有人知道在古早时代生活着的人们的喜怒哀乐,因为那里没有记录。 文明,是从有了记录开始,才能够确认自身的存在。没有记录的文明,就没有自己的印记留存。从那些残破的记录之中,我们才知道曾经的那些文明的存在。但那并非历史学,记录者也并非历史学家。 “所谓历史,就是严谨地记录过去的事情,并流传给后人。” 第一位真正的伟大历史学家希洛多在他的《帝国史》中给历史学下了定义。 作为精灵贵族的希洛多,在精灵帝国最兴盛时,用他那严谨而华美的言辞,记录下了这个帝国的建立、壮大和辉煌。精灵帝国统一文明世界的那一年,被定为标准历元年。 黑暗的城邦混战时代结束了,“精灵的和平”到来。人们终于逃离了死亡的阴影,沐浴在生活的阳光之下。 第一个词汇是安全,安全即是权力。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人们建立了房舍、村落、乡镇、城邦,直至辉煌的文明帝国。追溯起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自身的安全而已。在追求安全的过程中,最初的权力建立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玛姬雅;维里elli)面上带着惶惑,问面前那深不可测的对手。这位看起来很艳丽、看起来就很胸大无脑、怎么看都是个醒目的花瓶的绿发女郎,在后世历史学家的记载上被称作尼古拉;马基雅维里。不管是哪本历史书,只要说到魔法史、政治史或者哲学史,都会在醒目的页码上用黑色的标题标记出这个名字。 “我只是一个历史学家……一个‘研究后世历史’的历史学家呢,兼任救世主。” 不管怎么看也不隶属于“真正的伟大历史学家”之列的金发少女,微笑着,做出了自我介绍。 于是,历史书上的历史同真正的历史分离。 人们说,有神创造了这个世界,那已久远得无法确认。 可以确认的是,在智慧生物出现很久很久以后,他们才有了信仰。 信仰是如何产生的?那来自于我们先民对大自然先天的敬畏。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先民并不崇拜跟我们一样的神。人们面对死亡,面对不可测知的自然,面对充斥在世界上的神秘魔法和怪物,产生了坚定的信仰。 信仰有很多种,很多很多种。大多数人都会说自己信某种宗教,也会有些人说自己信理想、信爱情、信金钱,或者信仰一些其他的东西。 “我们发现了神的恩典。”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是第一个发现治疗魔法的无名牧师的语录。他被追溯为“第一位先知”。 随着治疗魔法的发现与传播,精灵教会逐渐发展、壮大,并最终将所有精灵联合在了一起。人类第一次发现,伤痛、疾病,都是可以被自己的力量治愈的。 精灵教会统一了整个精灵界的信仰,并开拓了前往了东方的道路。在治疗魔法的神圣光芒照耀下,精灵终于统一了东方所有人类的城邦,建立了璀璨的文明。 第二个词汇是信念,信念即是武力。任何残暴也不能加于信念之上,传说中的名将也无法扭转它的力量。拥有信念的文明,将会超越于没有信念的文明之上。 复活魔法的光芒消散,莱纳德;凯卡维睁开眼睛。眼前的阳光有些耀眼。 “这里是天国吗?”半精灵问道。 “不,这里是人间。”邦妮微笑着,解答了他的疑惑。“你并没有死,我已经补救了那个错误。” 莱纳德认出了眼前的人:“你是……?!为什么?” 邦妮眨了眨眼,回答道:“为了帮助救世主啊。” 精灵帝国的繁盛维持了整整三百零九年,接着它就分崩离析。使战争无可避免的是,东部行省人类文明势力的崛起,以及这崛起在西部精灵本土诸行省中引起的畏惧。 “假如要把人类按照立场分类的话,无论怎么分,都可以分成三类。赞同的、中立的、反对的。所谓历史,就是记录人们对于各种立场态度变化的学科。” 第二位真正的伟大历史学家塞迪;沃伦斯在他的《蒲公英战争史》中决定了历史学记叙的目标。 作为亚瑟;柯曼的皇家记录官的塞迪;沃伦斯,目睹了精灵帝国的**、衰退、堕落和灭亡,也目睹了新的人类王朝在废墟上的兴起。 精灵帝国的失败,并非因为它的武力不够庞大,或者它所缔造的文明不够灿烂。它的崩溃,是因为它罔顾了那更为广大的人类民众的存在。 所以,神圣柯曼帝国建立了,它许诺让人类摆脱二等公民的身份。 第三个词汇是平等,平等即是意志。公民权即是不可摧毁的意志。奴隶组成的乌合之众,不可能战胜公民组成的奋勇之师。 “我输了吗?”玛姬雅;维里问自己。她不甘心这个结果,她现在距离目标明明就只差一步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玛姬雅就已经抛弃了手段上一切的道德限制。她相信自己的计划堪称完美无缺:她计算到了所有可能的援兵,安排自己的替身去引开他们;她有至少三层保险,无论哪一层成功,她都可以保证勋爵无法踏上公国的国土一步。她有海盗舰队、她有多重的炮击陷阱、她有一个强大的副手、她还有她自己。 但最后她还是不能达成自己的目标,因为面前这个可爱的金发少女实在深不可测。 玛姬雅已经用过了魅惑魔法、暗示魔法、命令魔法,甚至秘密研究的支配魔法,却都无法撼动这位少女和她所保护的人群。 “可不可以告诉我,究竟是谁安排你在这里做最后一道防线的?”玛姬雅的声音中充满了无奈。 安妮摊了摊手,想了想:“如果我说完全是命运的安排,你相信吗?” “不相信。”玛姬雅的回答简单明了,“我宁可相信,是你安排了这一切。我的计算中,没有命运存在的余地。” “那么你可以试着相信一下,真的是命运安排我在这里。”安妮笑笑,“我还可以告诉你,你本来确实应该成功的。” 玛姬雅苦笑:“本来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你的存在,撼动了我的自信。我们都是同类,你却比我更为出色。” 安妮猛地退后一步,看起来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我和尼古拉;马基雅维里是同类?这个笑话还真不好笑……如果是邦妮的话,这个评论还差不多。” “邦妮?”玛姬雅配合地接上话题。 “我妹妹。”安妮回答,“外表很可爱,其实很不可爱的女孩子。别人都叫她‘重建时代的女马基雅维里’。” “嗯……这么说,就是你背后那位了?”玛姬雅突然指了指安妮背后的走廊。 安妮;塞菲尔回过头,见到邦妮正挂着文静的微笑站在她背后。 “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嗯,大概就是你说‘其实很不可爱’的时候吧。”刚刚用过超越时代的复活术的少女显得很无所谓地笑笑,这笑容让安妮觉得有点冷。 精灵教会随着帝国熊熊燃烧,发出璀璨光芒,然后在帝国达至和平的最高峰时开始分裂。 有些牧师说,真神只有一个,剩下所有的法师、巫师和宗教都应该查禁、列为异端。也有些牧师反对,认为那些宗教也是遵循教会的意志,他们的神是最高神的表现形式。唯一神派系只尊崇精灵自己的太阳神,而联盟派系则要接纳那些人类的信仰。 “如果神爱世人,他就不会阻止我们在探索自然之路上继续前行。” 盟约派系的首席长老如此说,那是在值得纪念的第一次塔兰托公教会议上。 从此,精灵教会正式分裂,分裂成为压制奥术的太阳神教和鼓励奥术的盟约正教。这次教义的分裂,事实上即将人类和精灵分割开来;在那之后,教会也分裂为西方教会和东方教会,曾经辉煌的精灵帝国也逐渐崩裂。 东方盟约教会受到长达两百年的压迫和迫害,但这并未阻碍他们创造出杰出的神学。由于融合了奥术魔法的技术,盟约教会的神术发展比太阳神教会要快。终于,在天翻地覆的蒲公英战争之后,盟约教会成为了正统,唯一教会则退居西方森林一隅。从那时起,人类的魔法师和牧师们也终于走上了台面。 第四个词汇是宽容,宽容即是同化。宽容和不能宽容,就是胜利者和失败者的差距。迫害只能见效一时,宽容却能见效长久。 时间退回到数分钟以前的“戴诺”号甲板上。 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使用复活术的内在神术牧师完成了魔法,伸了个懒腰,驱散了魔法带来的疲惫。 “好了,各位现在知道我不是奸细了吧?”邦妮向着“克莱昂皇帝”的方向大声说道,目光看着桅杆的后面。 蕾莎和伊奥奈特对望了一眼,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邦妮!莱纳德!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这些动弹不得的海盗和海兵是怎么回事?”和往常一样,蕾莎的问题快得就像连珠炮,别人完全没有插嘴的空隙。 “这个嘛……”莱纳德;凯卡维头都大了,左手四个指头全都敲了起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呃,我只能告诉你,海盗被我收服了,然后我被安妮杀死了,我又被邦妮复活了……”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蕾莎怒道,“邦妮,你来解释吧!” “简单说来,这是敌人的阴谋,然后我破解了敌人的阴谋。海盗被凯卡维先生收服,属于意外的收获。”邦妮用四平八稳的语气解释着。 “还有,你为什么会是法师兼牧师,邦妮?”蕾莎追问道。 褐发少女想了想,说:“我承认,我在能力上确实欺骗过你……但我希望你能够仍旧像以前一样信任我。我没有任何敌意。” 听到这样的回答,蕾莎;赫尔蒙特盯着邦妮看了一会儿。她在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不见底,却明亮无疑。 “我说过,我们已经是自己人了。欺骗我的,又不只是你一个,我旁边这个也是。我相信你,去追击敌人吧。”蕾莎终于做出了决断。她的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坚定。 “承蒙您如此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邦妮一笑,迈开大步出发。 “等一下!”首席主教伊奥奈特终于抓到机会插嘴,“你是怎么用内在神术使用复活术的?” “因为我站在后世巨人们的肩膀上。”令人费解的回答随着西南信风飘来。 伊奥奈特一愣,却已没机会再继续追问。他转过身,发觉蕾莎已经将莱纳德扶了起来,正在向半精灵介绍自己的身份。 “这位是伊奥奈特;哈特曼,新世界教区首席主教。” “啊?原来诺普你是……我正发愁,邦妮忘记解除这些弟兄身上的魔法了!有主教阁下在,我就放心了!” 首席主教一愣,忙转过身,开始数中了定身魔法的人数。 十、二十…… 伊奥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有微汗冒出。解除这么多定身魔法,要耗费多少神力啊…… “在这分裂黑暗的乱世之中,我们是文明最后的屏障。坚信你的信仰,坚持到光明重归之日。” 柯曼第一王朝崩坏,两百年的战乱开始。正统教会和魔法仲裁协会受到暴民和地方豪族的迫害、杀戮。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封建领主们杀死极少数学者和法师,只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教会和仲裁协会默默地忍受着人性最大的邪恶与混乱。 “我们都是后世历史学家,因为我们身在后世而记叙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们都不是后世历史学家,因为历史学家并非预言家,他们不会去预言‘后世’的历史。” 第三位真正的伟大历史学家克罗恩;萨拉米在他的《柯曼王朝兴亡录》之中规定了历史学家的限制。 生活在这个柯曼第一王朝崩溃的混乱年代,克罗恩;萨拉米记叙着封建贵族们的分裂,人们的野心,乱世中人性丑恶的极限。 但在书稿的最后,他用纵贯历史的眼光指出,这混乱必不会永久维持下去。不管是割据还是再度统一,新的和平时代必将再次到来。 他料中了。柯曼第二王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了陈腐的封建农奴制度,建立了新的中央政权。限制贵族权力、去除农奴固定制之后,帝国的空气为之一新。 第五个词汇是自由,自由即是繁荣。自由可以带来强大的经济力量和技术力量。限制多少自由,就限制多少繁荣。 邦妮刚找到她的姐姐和玛姬雅,就听到了她姐姐的那句话。 安妮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人家不过是为了反驳而已……”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就好像上课说话被老师抓住的学生。平常大大咧咧的人用“人家”作为自身指代,听起来也蛮让人发冷的。 “我不在意这种小事情。不过,姐姐你和敌人倒是聊得蛮开心啊。”邦妮文静地笑着说。 “这个……打打杀杀多不好,我们都是女的,也用不着先战斗一场再产生友情,你说是吧,邦妮?”姐姐一慌,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玛姬雅小姐好像想离开呢。”邦妮突然指着不远处的玛姬雅说。 “什么?!”安妮猛转过头,却见到玛姬雅仍然笑盈盈地站在她面前。她诧异地说:“不对啊,分明还在这里啊……” 邦妮笑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玛姬雅的身体――她的手指竟轻轻从绿发美女的身上穿透了过去! “那位先生移形幻像的魔法倒真是熟练,把一个大活人在我们面前换成幻影都能成功,太了不起了。想必您就是男性的马基雅维里了?” 褐发少女的手指遥指着走廊的另外一端。她的用词十分有礼貌,语气也十分恭顺,却让已经逃出不短距离的男子和女子为之震动。 “这一次我们全完蛋了,尼古拉……怎么会有一对这么厉害的姐妹啊。”玛姬雅低声对身旁的男子感叹道,脚下步伐丝毫不缓,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梯。 “我那里也不顺,被伊奥奈特和那个神秘的炼金术士堵上了,险些就送命了。”名为尼古拉的男子脸上全是苦涩,“还好我一直都在隐身状态,才有机会救出你来,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别说这么多了,逃命要紧!那东西来了吗?” “来了!” 两人冲上“克莱昂皇帝”的甲板,发出一阵欢呼;安妮和邦妮紧跟在他们后面,却吃了一惊。 竟有一条双足飞龙从天而降! 重生的教会掌握了精神的权力,便慢慢滑向了**。正统教会逐渐变成藏污纳垢之地。 “那样的**者,也可以代言神的恩典吗?神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之中。” 最终,宗教改革大旗在伦尼飘扬起来,南方革命爆发;那是精灵帝国统一文明世界一千五百年之后的事情。 没有雕饰也没有华丽装饰物的新生教会失去了世俗的羁绊,却赢得了信徒的青睐。在改革的大潮之下,正统教会和唯一教会终于也开始了改良的缓慢步伐。顽固不化必将**,新时代的信风即将吹起。 第六个词汇是理性,理性即是进步。在这个世界上,精神可以化作力量,那是铁一般的自然定律。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努力着,同时探索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双重的奥秘。 “怎么会有飞龙?”首席主教抬起头来,“难道我还是估计太保守了?” 巨大的双足飞龙停靠在桅杆的顶端,利爪抓住帆顶的横桅,发出低沉的吼声。 “下来!” 玛姬雅手臂一扬,命令魔法出口;那巨兽就顺从地俯冲而下,停在她们面前。玛姬雅和尼古拉立刻敏捷地翻身而上。 “啊……为什么那个美人会在那里?”刚苏醒没多久的莱纳德诧异地盯着飞龙上的骑手,“该不会是给马基雅维里这个色狼魅惑了?” “魅惑怪兽?这个魔法这么早就完成了么?”追上甲板的邦妮惊讶地自言自语道,这似乎和她的所知有一些偏差。 “起飞!正东方!尼古拉,抱紧我!” 不顾甲板上遍布的敌人,玛姬雅给双足飞龙下了严令。她拽起缰绳,飞龙当即腾空而起! 见对方想要逃走,留着白色长发的首席牧师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来。 “searingbea(灼烧线)……” 如夏日阳光般的赤黄色光芒,慢慢聚集在他的两手之间。灼烧线是牧师们常常使用的“人道”远程杀伤性魔法,用来灼伤邪恶生物和不死生物效力相当好――在首席主教水平的牧师手中用来,更是足以与任何普通的攻击魔法相抗衡。 “eaexen(超增程射击)……” 在伊奥手中聚集起来的黄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集中更多的神力或者魔法力,就可以施展超魔技巧――能否妥善使用超魔技巧,是高级法师和低级法师之间的分水岭。超增程是基础的超魔技巧之一,用来将射线类魔法的射程增远;只要基础魔力够强,增多远都可以。 “……发射!” 他手中的黄色光芒猛地一缩,成为一个炽热的小球,又化作一条射线直射向那飞龙! “哼!”玛姬雅两腿夹紧龙鞍,双手猛地一拉缰绳!飞龙当即仰头一窜,堪堪闪过那道阳炎射线,仅是在翼端受了点小擦伤。 见到这个景象,伊奥奈特心中暗叫可惜。用了三十五个驱散魔法之后,就算是他也感觉有点气力不继,一时间无法再击出一道相同的灼烧线来。 蕾莎则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眨眼间,那飞龙已经越出了她所有有效攻击手段的射程。炼金术士的魔像,中近程战足可以自傲;但远程战实在没什么可以骄傲的理由。 抓紧这段时间,玛姬雅又再次催快飞龙的速度! “只要跑出一公里,就安全了!”她知道那几乎是一切攻击魔法的极限,“绝不能留在这里!” 安妮;塞菲尔望着那飞龙的背影,冷冷一笑。 “你知道吗,玛姬雅小姐?其实,这次行动你本来应该成功的。你唯一的错误,就是利用了我而已。”金发少女竖起左手大拇指,闭起一只眼睛,遥遥瞄准一公里外飞龙上的两人。 “s阳炎炮)……” 一瞬间,仿佛阳光都为她手中的白炽色光芒遮蔽,天地万物仿佛都变成了暗色。 “ee(自导增程射击)……” 这个超魔的名字对十七世纪的人来说极为陌生:他们根本就没有听过有这种超魔技巧。完全无视任何射程限制,必中目标要害的超魔技巧“自导”,在十九世纪中叶才完成。如果说妹妹最擅长的是反制别人的魔法,姐姐最擅长的就是增强自己的魔法。 “……发射!” 耀眼夺目的白炽色光芒开始凝聚,成为小球,即将射出! 那将是一道象征着两个世纪现代魔法文明骄傲成就的光束。 “这个世界上不会存在‘没有立场的历史’,只要有立场的历史,就不能说是绝对真实的。‘历史真实’和‘真实’之间,永远存在着差距。历史的存在,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历史,就是历史事件和后世立场的集合。请公正对待所有观点。” 不知第多少位真正的伟大历史学家伊奥奈特;哈特曼如此说。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后话,现在他正对着那个神秘的“弹性结界”研究如何解除这个魔法。 伊奥奈特;哈特曼记述历史的年代仍有很多黑暗,但光明的到来已不可阻挡。 最后一个词汇是公正,公正即是力量。没有帝国真正毁于外部入侵,每一个帝国都毁于内部腐化不公。公正者强大,而不公者弱小。公平和正义看似软弱无力,其实它们最是强大无比。 “停手,姐姐。” 安妮正要射出手中那威力惊人的阳炎射线,邦妮闪身挡在她的前面。 “你、你做什么!”安妮一惊,急忙将手中的阳炎射线目标方向一转。白炽色的光芒就好像神光一般,垂直飞向天空,穿透了云层。 回头看到这道射线的玛姬雅,脸色变得惨白。她今天终于明白了,自己距离魔法的极致还有多远。 “尼古拉,回去以后,你就开始学习精神控制魔法吧?”绿发美女用的是撒娇的口气,内容却十分严肃。“我要开始闭关做魔法研究了,下次的任务麻烦你**执行吧。” “真、真的吗,尊贵的女士?”欺诈法师一兴奋,紧紧抱住前面女子的身躯。 “手要是再乱摸,我就把你丢下去。别忘了,我随时都可以找到替换你这个‘马基雅维里’的人……” 尼古拉面上一红,急忙松开了手,险些真的掉下去。 “不要被怒气蒙蔽了你的双眼。我们已经干扰了历史,不可以再继续扩大干扰的范围。”邦妮的语气分外冷静,“你真的准备杀人吗?你会后悔的。” “为什么?”安妮的愤怒尚未完全消散,“我险些就被那个毒辣女害得杀死无辜了啊!” “如果你杀掉他们,你就相当于杀掉了另外一个人。”邦妮的语气充满着自信,她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瞬间说服她姐姐。 “谁?” “在你从历史上抹消了马基雅维里的同时,那个未来会做神圣帝国首相的男子,耐门;休;柯曼,就已经死了――不,应该说,这个人就会从未存在过。”邦妮笑笑,“这个结果你能接受吗?” 安妮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可这样不就是说,我们什么历史都不能改变了?” “是这样的。”邦妮撇了撇嘴道,“所以我说,你非要许下那个古怪愿望,是肯定会后悔的啦。结果居然跑到了两百多年前……” “我也没办法啊!谁知道愿望会变成这样……不过,不管怎么说,你我变得年轻可爱这个愿望不是都实现了吗?也不亏吧!” “说得也是。”邦妮笑了起来,“不过,关于身材有个问题……许愿前,你是不是也在看飞艇上送的《gring》?” “难道……你也在看那本时尚杂志?” 妹妹微笑着点了点头:“啊,那个封面女郎身材是蛮好的。” 两人相对无言。 “等一下,邦妮!我们不是已经改变了历史了吗?”突然,安妮又想起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勋爵他没、没死啊!这下历史该怎么向下续写啊?” 褐发少女无奈的摊了摊手:“这个我早就想到了,但没有好办法啊。总不能我们两个下去干掉他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金发少女立刻否决了这个提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声音冷冷地从旁边传来:“现在你们两个该给我这个女主人解释现在的状况。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纯金之炼金术士”冷着脸,两手叉着腰,正盯着二人。在她身旁,还有同样表情的伊奥奈特和莱纳德,三人把两姐妹死死围在当中。 “必须要说了吗?”安妮抓了抓头发。“其实,这关系到一个超越两百年的爱情故事……” ; 第四章 蝴蝶静静降临(5) xx 世界不围绕着某些人而转动,也不会为了某些人而停留。 历史就像江河,它为了某些目标,毫不犹豫地前进。虽然有所反复,有所波折,却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着。 在大时代中,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部壮丽的史诗。大时代中充满了黑暗,但也充满了针对黑暗的光明。 “瑞丝;奎拉希雅。”金发少女微笑着,右手轻轻放出纯粹的魔法力,“法师。” “麦丽雅娜;奎拉希雅。”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文静地笑着,左手散出了一些白色光芒,“新教牧师兼法师。” 自精灵帝国统一西方文明世界,已有一千六百五十五年。17世纪中叶,那是一个暴风雨将临的时代。 “来自后世的历史学家……” “……确切地说,两个半世纪以后。” 有的蝴蝶随波逐流,有的蝴蝶去扇动暴风,有的蝴蝶在暴风雨中飞翔。而世界就是暴风雨,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故事的剧情很简单……呃,邦妮你来说吧。” “我来说啊?一个男人,遇到了一个女人。男人是个活了两百来年的怪物,而女人只是个普通人。然后他们相爱了……接着他们分离了。女人从此研究魔法,决定要找到男人的下落……嗯,剧情简介就是如此吧。” 来自两个世纪之后的蝴蝶,已经开始在启蒙时代的暴风雨中飞舞。蓝宝石坠饰飞扬在信风之中。 “这个叙述是不是太简略了?” “日后有时间再说吧。” 那是一段故事的终结,也是另外一段故事的开端。 “结束了呢。”对甲板上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的铁壁提督毫无风度地躺在下甲板地面上,魔法造成的疲劳让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莫名其妙逃得性命的“主教”--确切的说,是真正的费迪南德勋爵--在不远处救治完受伤者,也靠在舱壁上休息。 “真是个好天气啊。”看起来远比年龄成熟的勋爵望着大海自言自语道。下午的斜阳,投射在碧绿的海水上,泛起淡淡的柔光。 三天后,精灵大帆船“克莱昂皇帝”号有惊无险地在友舰的护卫下进入埃利维港。 距离夏至只有一周了,就连位于大陆西海岸中央、霜冻线最南端的埃利维港也充斥着来自南方的热浪。 正午将至,烈日已挂在天穹的正中央,曝晒着这座精灵风格的港口城市。旧大陆的繁华,同新大陆的朴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三道城墙和海岸要塞的拱卫之中,居住着至少十二万人口,其中有六成是市民。港口之中,停泊着数以百计的大小舰船。 “克莱昂皇帝”随着一艘隶属于第五舰队的护卫帆船,趁着这最炎热的时候悄悄地泊进港内。它的外表,已经和从新大陆启航时完全不同,处处都显出曾经苦战的痕迹。 原本崭新的黑绿色帆布,多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补丁,全都打在主帆、上帆的醒目位置上;如果熟悉精灵大帆船结构的人,还能看出有不少地方根本就没有挂帆。不用说,船体也不再是纯色的黑木,上面夹杂着各种颜色的伤疤。甚至连那最重要的桅杆,都有曾经断过的痕迹。 出发时,船上有一百六十三个人;到达时,船上只剩下八十一个人――其中还包括三分之一的投诚海盗。 “那真是一场苦战。” 现在回想起来,海兵队长莱纳德;凯卡维仍然会暗自感到心惊。那究竟是怎样强大的对手啊……如果不是碰巧收服了那个海盗船长,可能真会全军覆没也说不定。 “不过,能打赢那个家伙,也还真是侥幸啊。” 半精灵皱起眉头,扫了一眼背后那个挂起吊床在甲板上晒太阳午睡的男子。 前外海赏金额度排名第八的大海盗,凯兹米;斯蒂温德完全没有作为俘虏的自觉,成天带着反曲武士刀在甲板上晃来晃去,时不时就作势要劈人――要不是莱纳德成天监督着他,这家伙或许早就纠集手下兵变了。 有时候莱纳德甚至怀疑,自己那时候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会允许这家伙保留武器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着?算了,早知道就不要气量这么大……”现在,这个自称要做“阁下最忠实的部下”的男子,是最令莱纳德烦恼的两件事情之一。 另外一件?另外一件自然就是他的暗恋了。 莱纳德现在就正呆在他所爱慕的人的舱门外,他早已数不清自己的小指已经敲击了多少次。炼金术士已经两天没有出来过了,所以他也就没机会要回自己的玺戒…… ……顺便向她表白。 “总算是完成了……这真是杰作啊!” 蕾莎推开舱门,用左手挡住直射在脸上的阳光。 她的右手中,正握着刚刚改良完成的金色魔法权杖。权杖上面的魔法符文,比原先多了整整四倍;现在,这柄权杖可以变形为第三种战斗形态了。只用三天就完成了这件研究,她现在心情不错。 “午安,蕾莎,你总算出来了啊。” 听到舱门响动,莱纳德转过身来,斜倚在护栏上对她打招呼。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吧。有什么事情吗?”蕾莎留意到他军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 “嗯……这个……”莱纳德有些紧张地说,“有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蕾莎面上微微泛红,问道。 半精灵犹豫了一下:“那个,哈特曼首席主教拜托我来取回他的‘盟约仲裁者’。” 远处的拐角后面传来熟悉的两记重物倒地声。 蕾莎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转身回到房间里面。 “变形,战锤!”操作命令大声地在房间里面响起。之后,炼金术士抱着相当沉重的银色大锤走出门来,径直向莱纳德丢了过去。 “收下吧。”“盟约仲裁者”重重地砸在莱纳德面前的地板上,激起一片灰尘。 莱纳德有些窘,讪讪地拿起那大锤,又道:“那个,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 “说吧。”蕾莎的语气十分冷淡。 “那个……还记得我拜托给你的玺戒吗,蕾莎?”半精灵赶忙拐上了正题,想要缓和气氛。 蕾莎眉头一皱:“你说什么?什么玺戒?” 莱纳德一慌:“你忘记了吗?就在海战之前……” “海战前?你有拜托给我任何东西吗?”蕾莎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奇怪。 他歪了歪头,偷偷看了看蕾莎的右手;炼金术士的右手上,什么戒指也没带。他抱着一线希望,又歪过头去看左手――左手上也什么都没带。 “啊……啊……那、那就没事情了,可能是我记错了……”莱纳德脸色变得十分的红,抱着锤子慌忙离开。 远处的拐角后面又传来十分熟悉的两记重物倒地声。 “我说,负责消除蕾莎记忆的,是姐姐你吧?你是不是消除了点什么不该消除的东西?”邦妮;塞菲尔捂着嘴偷偷地笑着,一直笑到趴在地板上。 姐姐安妮噘起嘴来:“喂!你这样诬蔑不好吧……我对遗忘魔法很有自信的!” 虽然当时她们一时心血来潮说出了真相,事后还是忙不迭地用遗忘魔法补救了一下,将身份重新掩盖为普通的见习法师和牧师。毕竟,后世的来历实在很难说清楚,万一惹来仲裁协会或者教廷之类的重量级对手,对历史的干扰就实在太大了。 “这还真不好说,”褐发少女收起笑容,“你有没有觉得,回到这个时代以后,对魔法的控制力有所下降?一些特别精密的后世魔法用不出来了。” “嗯,尤其是奥术,特别明显……可能还是差了两个世纪的缘故吧?毕竟,在我们的时代,都已经建成了全球人工魔网和魔法储存库了。” “不,我觉得不仅是那些和现代奇迹相关的魔法受到影响。”邦妮摇了摇头,“好像是大多数还未被发明出来的魔法使用起来都有困难,魔力的消耗比原先快多了。” “没关系,省着点用就好了,反正我们也不是非用魔法不可。”安妮乐观地回答,“就算没有魔法,我们还有领先两百年的知识和对这个时代历史的认识啊!” “不可以改变太多历史的。现在只要有一个差错,你的‘超越时空的恋情’就要泡汤了,姐姐。”邦妮提醒道。 安妮抓了抓头发:“不过,到目前为止,应该还算完美吧。反正重要人物的命运都没有什么太大改变,只差一个索玛公爵问题应该不大。” “希望如此。”邦妮淡淡地笑着,笑容中有一丝忧虑。“但是,马基雅维里的记忆我们没有消除。” “最起码,和历史上一样,我们依旧隐藏了她身份的秘密吧。真难想象,马基雅维里会是个女人……” 一说起马基雅维里,安妮就想起了她留下的那句话。 “我们都是同类,你却比我更为出色。” 同类吗?和那个借助男人的身份作掩护,完全不择任何手段的女人? 不……应该不是的。 她不想要统一世界,也不想要建立自己的帝国。她没有必要不择手段,她有自己的道德底线。 “怎么了,在想什么?”邦妮竖起手指,在她姐姐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安妮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们该准备上岸了。” “十分感谢贵舰的护送。贵舰军人遭受了惨重的损失,我们为此深表遗憾。” “不必客气,这是我们的协议中早就商量好的,损失也在预计范围之内。毕竟,那神秘敌人的准备实在太过充分了。” 在甲板的舷梯边,穿着精灵海校制服的中年精灵,同换上了红色镶边黄袍的银发首席主教礼节性地互相握手道别。 “最后我们都完成了任务,祝从此一路顺风。” “祝从此一路顺风。” 这时,莱纳德;凯卡维才抱着银色的锤子姗姗来迟。 见他居然现在才出现,费隆咬了咬牙,好像当场就要发作;但他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愤怒爆发出来。 “抱歉,我好像迟到了。”半精灵两手捧着锤子,递给首席主教。 “谢谢,我等了很久了。”伊奥用一只手轻松地接过锤子。“变形,匕首!” “盟约仲裁者”发出闪光,变成了匕首形态;伊奥奈特将其收进了自己的教袍中。 “我有预感,我与各位日后还会再见面的。再会了。”银发男子不再耽搁,同他所保护的勋爵一起坐上小艇,向岸上划去。港口里面可以看到一支规模相当惊人的护卫队,大概有半个营五百人的规模;护卫队的旗帜上,标记着醒目的索玛公国的家徽。 直到他们两人成功登陆,进入护卫队的保护后,船上的人们才松了口气。 “结束了呢。”莱纳德长叹了一口气,“总算是一切顺利。” 真的是一切顺利吗?半精灵苦笑。最后这个分离的结局,难道不是早就在意料之中吗? 一只温暖厚重的大手,重重落在他的肩头上。莱纳德回过头,见到了他顶头上司的脸。 “就我个人而言,本来是不怎么欣赏你的。在这次航行之中,你也确实制造了不少麻烦,还跟捉到的海盗称兄道弟,本来是应该给上面报处分的。损失这么大,也得有人来担负责任啊。” 虽然内容毫不留情,但“铁壁提督”勒顿斯提男爵的语气却不像平时那样冷漠;这让莱纳德颇感诧异。 “难道经过一场苦战,转性了?”海兵队长在心中暗暗地腹诽。 “不过,既然你都能做出这种决断,我就许可你所有的要求。如果有责任,我会全部一力担下。”费隆眼中泛着微微的泪光,用力拍了拍莱纳德的肩膀,“相比于可以牺牲自己换取其他人利益的你,我实在是一个气量狭窄的人啊……或许我也该改一改了。如果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要回圣森海军,我会全力挺你的。这次的欢送会,我请客吧。” 莱纳德温厚地笑笑作为回应:“哪里,你过奖了……” 等、等一下?!他猛地回过神来。 “所有的要求?!责任?!回圣森海军?!欢送会?!” 这听起来,怎么好像自己要被轰出去似的? “男、男爵阁下,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事情了?”莱纳德试探着问。 “没有吧?”男爵从怀中掏出一张纸,“这封恳切的请愿信,就连我看完也觉得很感动。他们连苦役都不用服了,就当没有这批俘虏吧。” 莱纳德劈手夺过那张纸,疯狂地浏览起来。他略过所有的华美言辞,只注意关键的字眼。 “我,莱纳德;凯卡维,愿意以自己的军职作为代价……换取这批海盗的性命,仅让他们服苦役悔过自己的罪孽……以及全船士兵的功绩……请阁下代为隐瞒此次的战斗……我要对投降于我的人负起责任……谨在此辞去圣森海尉暨第四舰队海兵队长一职。愿诸神保佑圣森。” 莱纳德;凯卡维很想大笑,嘴里却苦涩到笑不出声。 确实,留在这里,可能也没有机会得到提升,但……真的就要这样和自己的梦想拜别了吗? “到底是谁干的?” 他的目光扫到信纸的最后。 信纸上的字体,华美圆润而娟秀。在信纸的最后,盖着他自己醒目的玺戒印章。 玺戒印章? “原来她并没有忘记啊……这算是唯一令人欣慰的事情吧。” 莱纳德微笑着,将那封信纸慢慢折了起来,交还给一等男爵。 他只能微笑,因为他已经摆不出其他的表情。 “那么,欢送会要在哪里开?” 莱纳德;凯卡维,火炮帆船时代著名海军将领。历任圣森海军外海舰队舰长、内海舰队舰长、内海第六舰队司令官,后脱离圣森成为在两海上有名的大海盗。以半精灵之身份担任柯曼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在陆心海封印湾以打破常规的两列纵队阵形击溃‘迪扎的英雄’邱吉拉斯上将率领的内海舰队主力。 “铁壁提督”费隆;勒顿斯提,由于‘费迪南德遇刺事件’而获罪,但三年后又重新被起用,在南海猎杀与反猎杀海战中表现出众,成为继邱吉拉斯之后的圣森联合舰队总司令官。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不过……在这个世界中…… 历史又稍微地颤动了,偏离了原来的航向。 ; 尾声 分裂的历史与新的曙光 fin 夜幕低垂。 几乎整个埃洛维港都沉睡了,但有一片区域才刚刚开始苏醒:那就是紧贴着港口区的“酒吧区”。 所有的店铺门口,都挂着油灯,将整个区域照得通明。几家特别大的店铺门前,甚至挂着彩色的魔法长明灯――那一盏价值就要上百精灵白金币,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莺莺燕燕、欢声笑语,充斥了这几个街区。 这里是用新大陆的财富,浇灌起来的庞大衍生物。 “只有走在这里,才感觉有我们时代的氛围啊。这种令人怀念的灯火通明……” 仍然穿着黑色紧身皮甲的金发少女走在街道上,感慨着。穿着这种紧身服装,她那“后世名模”等级的身材分外耀眼。 “只有红灯区,是跨越一切时代永恒不变的存在吧。” 走在她身边的褐发少女脸上一直充满了红霞,不知道目光该往哪里放。四面八方,都是穿得极尽色情之能事的女子。虽然并不算很暴露,但却十分的挑逗。 “因为这个时代内衣还没有普及的缘故吗?那种衣领……” “再继续下去,就该到达色情尺度了。姐姐,到此为止吧。” 安妮突然在一家大型店铺的前门停下脚步,盯着一个玻璃灯看。那是一个造型十分美丽、形状十分复杂的玻璃魔法灯,散发着虹色的光芒。 “哗!有巴罗克式魔法灯!这玩意过两百年可就是天价古董了!” “这技术,快要赶上我们的时代了吧?”邦妮也停下脚步,看了看那灯的外观。 评价完这玻璃的工艺水平,两姐妹充满遗憾地对望着:“看起来,不能靠开玻璃作坊赚钱了……” 正当两人品评十七世纪的玻璃吹制水平的时候,周围看得眼睛发直的无数饥渴男子围了上来。 “两位……请问一下,两位一起多少白金币?” “我出5、5个!”“10个!”10个白金币,已经是惊人的天价――普通的女奴,已经可以买一打回家了。 “美艳的女战士们,请用你们手中的刀背殴打我吧!”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停留在了不该停留的地方;她们急忙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好、好可怕!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分辨的吗?”安妮一边飞跑,一边抱怨。 “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该有良家妇女夜晚在这里流连吧。说起来还是我们的错。”虽然同样在跑着,妹妹的声音却丝毫不喘。 两姐妹一路小跑跟上在前面女主人的步伐。蕾莎的位置十分显眼――在她的身边二十米范围之内,一个人也没有。在晚上,她身上所有的魔法服装和饰品都散发着金色的耀眼光芒,让人不敢接近。 “怎么了,奴隶a和b?有无聊的苍蝇追赶吗?矛线形态!” 炼金术士手臂一抖,一道刺链猛地在半空展开!铁链直直从金色权杖之中射出,横过整条大街封锁了道路,激起了一片尖叫,也有不少路人被擦伤。 “想动我的奴隶,没门!”蕾莎冷眼一扫,周围的无聊男子们当即落荒而逃。 “这个……是新的形态?”安妮问道。 “没错,矛线(spearline),总算可以进行远程攻击了。”蕾莎收起权杖,“我们的庆功会地点到了。” 安妮和邦妮抬起头,只见一个巨大的标牌横在头顶上方:“埃洛维皇朝酒店:店内魔法无效,绝对安全!”。 “包下了这里?果然是最好的呢。圣森海军部满慷慨的……” “嗯,我觉得应该是索玛公国付账的吧。” 几人走进酒吧内,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灯光透过彩色玻璃,变成暗红色,打在摆满菜肴和酒杯的吧台上。淡淡的莫名雾气,环绕在整个酒吧的大厅内,角落的桌子上面摆着上好的新洲烟草。喜好吞云吐雾的水兵们纷纷去那里取了烟草来,用烟纸来包着享受。烟草自新大陆传入,如今已经蔚然成风。 看到人们都用纸来卷烟,两姐妹又用充满遗憾的目光对望着:“恐怕也不能靠卷烟来赚钱了……” “一瓶白葡萄酒,两瓶柠檬水。”落座之后,蕾莎开口道,“安妮,取些烟草来。你们两个抽这东西吗?” “抱歉,不抽。”妹妹邦妮摇了摇头道。 “以前抽过,不过现在戒了……”安妮略带忧郁地回答,站起身来去拿烟叶和烟纸。 接过烟纸,蕾莎熟练地卷起了烤烟,随手弹出一个魔法火苗,点燃了烟。 看到蕾莎指尖弹出的火苗,又想到她那堆积如山的炽火胶,两姐妹还是只能用充满遗憾的目光对望着:“连靠火柴发家的路也被堵死了啊……” “为什么我们回到过去以后,这财路就这么悲惨啊?”安妮终于不甘心了。 “因为是启蒙时代啊。”邦妮冷静地回答。 穿着低胸无袖上衣的女侍们在桌子之间走来走去,时不时给大人物们斟酒、送上小菜。说笑声回荡在薄雾之中,海上男儿们能谈论的休闲话题除了女人还是女人。女士们则静静地坐在角落,品着自己的酒和柠檬水,保持着一份矜持。只有角落里面的一群人,正在说一些不怎么合乎环境的台词。 “换句话说,今天你们能够逃得性命,纯粹是因为莱纳德;凯卡维大哥的慷慨!他牺牲了自己的地位,用来换取你们这些人渣的性命!你们扪心自问,谁的手上没有鲜血?谁的手上没有罪恶?”凯兹米;斯蒂豪斯慷慨激昂地挥舞着手臂,向着那一群刚刚获得赦免的海盗吼道。 “嗷!没有!我们是有罪的!”整齐划一的回答。 凯兹米满意地点点头:“所以,你们这些家伙都要努力赎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争取出人头地以后报答凯卡维大哥!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们哪个再跑去做海盗,我就用这刀劈下他的脑袋!” “嗷!决不!”整齐划一的回答。 “你们这些家伙……”蕾莎掐灭了烟,鞋后跟重重地一磕地板,寒着脸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莱纳德!” “哈?”半精灵从不远处扭过头来,脸上也略带醉色。 “过来!”炼金术士将手中的木制酒杯在桌子上重重一拍,大声道。听到这种命令口气,莱纳德连酒也醒了三分,急忙跑了过来。 “让那些家伙出去吵!他们不是你的部下吗?” “是、是……”半精灵苦着脸转过身,想着要怎么把这些凶神恶煞赶出去;刚回过头,他就愣了。 那个角落已经空无一人,所有的前海盗不知何时都逃出了门去。就连那个气势速度天下无双的凯兹米前船长,脸上也挂着“大哥的女人是不能惹的”的表情,从吧台前面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嗯,干得不错。”蕾莎打了个轻嗝后坐回原处,一股淡淡的葡萄酒香从她双唇之间飘散出来。她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对着莱纳德道:“坐下吧。” 半精灵心头一跳,有些拘谨地坐下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碰触旁边那只纤细的玉手;但每次眼看要碰到,就又小心翼翼地退后一些,始终没有握住蕾莎的手。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在精灵海军服务了。”他吞吞吐吐地说。 “我知道,”蕾莎笑笑,又卷了一根烟,用右手送到嘴边,用左手食指点火,“因为就是我干的。” 莱纳德再次愣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他本来打算装不知道的,不过这个女子,也未免太……太…… “因为你说过,要我祝福你凯旋而归啊。”炼金术士轻轻吐出一口烟,那烟雾在灯光下也现出深红色。“但这个祝福,你应该要付报酬啊?” “报酬?”莱纳德提心吊胆地问道。 “对,报酬。顺便说一句,我的债可是很难还上的……”蕾莎狡黠地一笑,“既然你已经失业了,不如就来给我当护卫吧?用当护卫来抵债。” “护卫?!”莱纳德眼睛一亮,酒意上涌,脸色变得潮红,“也就是说,你、你接受了……?” 说着,他的右手静静地、温柔地放在了蕾莎的左手背上。 “啊呀呀,我可没说是‘这种’护卫。”炼金术士若无其事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按在了半精灵的右手手背上。“收敛点。” 酒馆里面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当作没有听到间洲列岛的英雄,“刺喉者”莱纳德;凯卡维的惨叫。安妮和邦妮用极同情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半精灵,但也不敢多说。 “那烟头有烫到这么夸张吗?”金发少女悄悄问道。 “因为是启蒙时代啊。”邦妮冷静地回答。 “嗯,这笔债什么时候还清,当然是我说了算。什么时候还清了,我就把我保护的东西还给你。”蕾莎又开始卷新的烤烟,“所以,从明天开始一起努力吧,凯卡维先生。噢,顺便说一句,那个用刀的家伙也可以一起带上。” 蕾莎纤细的左手食指一弹,红色火光再次一闪即逝。在她的食指根部,带着那枚他赠给她的玺戒。 夜已深。 “很久没有睡床了……有点睡不着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妮;塞菲尔放松地躺在床上,正呆呆地望着旅店的洁白天花板。 装饰精美的房间、坚实的地面、雕花木板床、干净的被单……这些东西,都已经完全、完全的久违了。 “哦,姐姐你开始怀念船上的生活了?”躺在她身旁的褐发少女的语气中带着微微的讽刺,“那种每天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天天睡在阴冷的底舱角落里面的生活?” “没有啦,只不过觉得好奇妙。”安妮侧过身,面对着她妹妹道,“想想看,我们不久以前还在繁华的现代都市中,过着普通的、日复一日的生活;现在那种平凡的生活就好像一个梦一样。” “当然,现在我们的青春,还有这完美的身材,也都像一个梦一样。这不都是姐姐你干的么?愿望都实现了啊。”邦妮不屑的撇了撇嘴,用文静的语气开始抱怨,“我想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搞些消耗品的好。卫生棉可能马上就没有了,这时代的洗浴条件也差得可怕……” “呃,我想我们还是换个话题,我们来讨论一下下一步的去向吧?”安妮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邦妮轻笑道:“啊,姐姐你还用讨论吗?铁定要追随那个男人的脚步了。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 “嗯,应该是南方自由国家的首都伦尼吧?等我查查……”安妮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耐门;休;柯曼传》来。 她的妹妹抓了抓头发,惊讶道:“姐姐你连这个……都带了?真是准备充分。” 安妮没理她,径自翻开了那本书,开始阅读。 “嗯,先看地点……耐门小时候,家里很穷,生活贫困,勉强充饥,根本没有钱买玩具、连环画和书。七岁的耐门每天都要去野外拣树枝,挖树根,弄柴禾,并把它们背回家,堆到住室的旁边,以供家里做饭和取暖之用。由于生活贫苦,耐门小时候只上了四个月的小学,就辍学了,此后再没有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但他深更半夜就捧着一本书靠在大火炉旁津津有味地读,渐渐积累了丰富地学识,成了柯曼人所崇敬的首相。耐门后来具有的丰富知识,是他长期刻苦自学获得……” 读到这里,金发少女一拍手:“嗯,有了!我们不如去找周围可以捡到树枝的地区……” “这……伦尼是个大城市,我想应该捡不到树枝。这个故事应该是胡说八道吧。十七世纪真的有玩具和连环画吗?”邦妮冷静地往这个迷糊的姐姐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嗯……那么下一个……耐门小时候得到一个礼物--一把小斧子,兴奋之余,他把家里的樱桃树给砍了。等爸爸发现来问他,小家伙很爽快地承认了,爸爸不但没有责备他,反而夸他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对了,我们去找有樱桃树的住宅!” “樱桃树……?就算有,樱桃树也只剩下树桩了吧。” “那么……那么就找有樱桃树桩的……” “姐姐,搞笑要适可而止。” “那么,下一个好了……”安妮又翻过了一页,“耐门小时候,有一天夜里,妈妈突然生病了,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头大汗。耐门赶紧去找医生。正好医生在家,他一听耐门的报告,就急忙背起药箱出门。这时妈妈已痛得滚到了地上,呻吟不止。医生诊断后,说要立刻动手术,不然就有生命危险。那时还没有电灯,耐门赶快把家里的煤油灯都找来,放在桌子上点亮了,但医生一看,摇摇头说,光线太暗了,动手术看不清楚。于是耐门想啊想,终于想到用镜子来反射光线帮助医生动手术,这是他日后发明‘镜像术’的原因……” “为什么要找医生,而不是牧师呢?而且,外科手术到底是什么时候发明的,在17世纪神术一统天下的时代应该没有吧?”邦妮毫不留情地揭破了传记作家虚构故事的事实,“在我印象里面,1八世纪才有外科手术的。” “这个……‘初次参军’,耐门;休;柯曼十七岁的时候加入了南方军,成为了自由国家的捍卫者。”开始流汗的姐姐快速翻阅着那本书的目录,“‘高校春秋’,之后在帝国最高学府,柯曼帝国大学进修魔法,成为高材生。‘游学岁月’,之后游历各地,躲过了三十年战乱的连番浩劫。‘初露峥嵘’,在三十年战乱末期加入流亡柯曼王朝军,并力挽狂澜,成功光复了帝国第二王朝,成为拯救帝国的英雄……” 邦妮叹了口气:“到此为止。我确定了,这本书的前半部分全部是伪造的。” “为什么?”安妮一愣。“这本书评价还不错啊,是那个人亲自认可的……” “但这太不符合情理了,”邦妮皱着眉头道,“他肯定是想要掩盖什么,才如此书写自己的传记。那个男子是哪年生人?” 安妮毫不犹豫地回答:“1649年。” “呃,姐姐你记得还真清楚……且不说整本书都用‘休;柯曼’这个赐姓,而绝口不提曾用名的古怪,那个男子得到皇帝赐姓是哪年?” “这个,十七世纪九十年代初吧?在三十年战乱时代结束之前五六年的事情。” “那年他多少岁?” 安妮脸色微微发青:“这个,大概……40岁出头?嗯,作为男性而言,年龄还可以接受吧。” “那么,姐姐你会相信一个拥有足够能力的年轻人,会在那三十年战乱中间的时期什么也不干吗?解释只能是他隐藏了或淡化了年轻时的经历。” “虽然我不知道最后那个愿望为何会将我们送到这个时代,但我有预感,如果姐姐你就这样去找那个人,美梦很可能会被击碎。” “没有谁会刻意掩盖自己光辉的履历的。” “更何况,历史都已经被我们改变了。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一句又一句的分析冲进姐姐的耳朵里面,她想避而不听,却无法阻止自己听到这有点残酷的分析。 褐发少女紧紧抓住她姐姐的肩头,继续劝说道:“你还是一定要去吗?以我们领先整个时代的能力,即便不找那个男人,也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为何要去击碎自己美好的回忆?我真的不想看到姐姐你的梦想破碎。” “谢谢你,麦丽……”安妮的眼眶略有些湿润,唤着她妹妹本来的名字。她知道妹妹对她的关心全都发自心底。她也知道妹妹的分析没有错误,这一切很可能就是真实。麦丽雅娜;奎拉希雅在两百年后是一个天才,在两百年前同样也是一个天才。“再让我考虑一下吧。” 房间里面就此归于沉寂。两人不约而同地仰卧着,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夜色自窗户射进来,投在天花板和墙壁上。一开始是漆黑,然后是深蓝,浅青,灰白。 回到陆地后的第一个晚上,她们就那样一夜未眠。 “啊……甘达,起床了!准备出发!” 当第一缕曙光投在天花板上的时候,蕾莎那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就从旅店的楼下传来;她始终起得那么早。 “什么?这些被打倒的窃贼也要我负责?开什么玩笑,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啊!损坏了东西?你们自己负责吧!谁让他们看见黄金就起意的?” 来自后世的少女们趴在窗台上,偷偷探出头去,望着旅店下面暴怒的金色身影,吃吃地偷笑。旅店外面站着守夜的甘达脚下,躺满了昏倒的贪婪盗贼和无辜路人;只要是对这个金色大家伙感到好奇的人,都被它打倒了。 很快,莱纳德也跑了出来,好说歹说才将那些围观的人和抗议的店主劝开,又命令那帮前海盗收拾残局,花了好久才把一切都处理妥贴。 “这次的旅程,看来会很有趣呢。”邦妮屈指一算,露出会心的微笑,“‘自由之炼金术士’和‘封印湾的奇迹’……这下计算可能会出大误差。” “我决定了,麦丽。”看着下面忙碌的众人,安妮突然开口了,语气罕有地镇静有力。 “决定了吗?” “我一定要去找那个男人。我相信,他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如果他辜负了呢?就像我所说的,这是很有可能的。” “那么,到时候再说啦。或许,干掉那负心汉也说不定……他的历史任务,我们来接手就好了。反正历史已经改变了,不是吗?” “这……”习惯于将一切控制在计算之中的妹妹的眉心拧成了一团,“你是要咒语念到一半才去翻魔法书吗,姐姐?” “我只知道一点:如果我去做,我可能会后悔。但如果我不去做,我一定会后悔。”瑞丝;奎拉希雅举起右手,慢慢握紧成坚定的拳头。 “我一定要去找到那个人,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一定。” 褐发少女轻轻一笑,右手伸出,在半空中拦住她姐姐的手。两人的手掌相击,传出清脆的“啪”声。 “果然如此啊……如果这样就放弃,你就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姐姐了。那么,一起去吧。” 麦丽雅娜;奎拉希雅叹了口气,微笑着道。 安妮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迎着曙光,手指直指东方:“那就向着伦尼,出发吧!” “因为是启蒙时代……吧?” 1665年6月15日,距离立夏还有一周的时候,历史分裂了。 但西南信风今天仍在如常吹起,西南信风明天也还会如常吹起。 (暴风雨中的蝴蝶;信风之卷“raein”完) 次卷预告 从东方归来的旅人,回到了自己的祖国。 意料之外的访客,访问了联省共和国的首都。 南方最大的城市,自由都市伦尼。 “开什么店铺好呢?” “不如就……” 受到干扰的政变之夜,提前进驻的军队,在黑暗中交错的魔法与火光。 受到命运操控的男主角,和无视命运的女主角,在铁、血与火中邂逅了。 “我警告你们,不要越过这条线。” 历史并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性的,有时候黄昏会出现两次。 那是双重的暮色,引领向不同的方向。 “我们之所以存在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改变历史的吗!” 暴风雨中的蝴蝶第二卷,重暮之卷,“bsp;“伦尼……正在燃烧呢。” 那个冬天的黄昏,显得特别漫长。 信风之卷的简略后记 总算是完结了一卷。不过这一卷,仅仅是开始而已。作者也擦了擦辛苦的汗水……没人气的作品,前路漫漫啊(笑)。 不过,作者自己对后面故事的信心,倒是很足的。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yy要素(笑),就如同预告所说,从奇幻、言情、军事、修真什么都有。 世界观不必说,自然是一个大得惊人的世界观……不过,除去魔法之外,剩下所有的设定都是非常有根源和逻辑性的,要说“严谨设定”作者还是相当有自信。恶搞么,仍然潜藏在所有地方的字里行间,暗示和伏笔也是,请各位有心的读者努力寻找吧! 第一卷的结构,说实话是满任性的。用了些造成误导的叙事技巧,然后到了第1八节才一鼓作气把真相揭开。我知道我的技巧不怎么好,但应该还是能吓到90%的读者的吧。要仔细看前文的话,在1八章应该能够推出这个结论。不知道有多少读者认真地看了前文的伏笔和推论呢……希望我不是做白工吧。 从第二卷“重暮”开始,剧情就真的要全面展开了。男主角耐门;休;柯曼也会很快登场……残光篇里面设定的所有角色,也都会一并登场。大多数角色都会由了解“后世历史”的女主角们加以介绍;不过,在这个新历史中,这些人物的身份以及性格,也大多会有颇戏剧性的变化。 第一卷有些读者提出,蕾莎;赫尔蒙特的性格过于模板化。这个就请大家稍安勿躁,慢慢等待新章节吧!虽然并非真;女主角(真;女主角的位置,如无意外大概就还是安妮;塞菲尔的了……),但是蕾莎也是后面非常重要的人物。信风之卷登场的所有角色,几乎在后面都有不小的戏份;就像我之前所说,这一卷其实是大纲初稿中第二卷的位置,为了作者任性的叙事结构才提到第一卷来的。 接下来的段落,将会是间奏之一;信风的前奏曲,作为第一卷和第二卷中间的过渡段落,顺便也给没有看过前作的读者来个小小的设定提要(是现代世界情人节的浪漫故事,充当今年的情人节小文)。前作写得确实不怎么样,也就不必去找来看了,看看剧情提要就好-_-b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精神决定力量。” 作者这次在这篇作品上投入了足够坚定的精神……只希望能够让大家体验到,这就够了。 顺便求评论、宣传、广告、批评和表扬……^_^ ; 间奏 信风的前奏曲(1) i “该起床了!最近你太空闲了,应该早点起床!” 清脆的女声回荡在卧室之中。厚厚的黑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外面已经艳阳高照。卧室里面的陈设都很简单,色调几乎都是黑、蓝、灰、棕这样的深冷色彩,也没有什么摆设。如果不是缩在床上的主人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头金色长发和两条大腿,谁也不会认为这是一位女士的房间。 “真烦啊,麦丽……让我再多睡一会儿吗……” 房间的主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念叨着,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觉。昨晚喝酒稍微有点多,她觉得有些宿醉。 “该起床了!最近你太空闲了,应该早点起床!” “真吵……” 躺在床上的女子在枕头底下摸啊摸,摸出一张幻术魔法卷轴,扔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如果有什么事情,就用这东西先装成我处理吧,我真是还想多睡一会儿……” “该起床了!最近你太空闲了,应该早点起床……铛!!” 东西掉到地下的声音。 房间的主人被这个声音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透过朦胧迷糊的睡眼,她看到那个灰色的录音闹钟掉在地下。在它的面板上,绿色的荧光衬托着黑色的液晶数字“0八:00a”。它还在重复着那句“该起床了!”,用她妹妹的声音。 房间里面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麦丽是什么时候录下来的啊?” 她揉了揉眼睛,抓了抓蓬乱的长发,死活想不起来。这个闹钟好几天没有响过了。 “难道她昨天晚上专门回来给我定闹钟了?这个礼拜,应该也只见到她三次吧。明明说是住在一起,却总是见不到人,最近她还真忙啊。” 女郎摸索着踢到拖鞋,站起身来。 “专程来这里定了闹钟,还把音量开到最大,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嗯……呀……” 她想着,挑起一侧窗帘。大片的阳光猛地冲过缝隙,照在她脸上,相当温暖还有些刺眼。她胸前项链上的蓝宝石在阳光下也闪闪发亮。 对着阳光伸了一个彻底的懒腰,感觉清爽了许多。穿着棕色方格睡衣的身影映照在落地窗上,可能是刚刚起床的关系,看起来有些委靡不振。总觉得皮肤不像以前那么好了,眼角也隐约出现了一些皱纹。 “是不是上个月写论文熬夜太多了啊?” 自言自语着,心里却很清楚地知道并不是只有这个原因。用幻像魔法确实能掩饰,但也仅仅是掩饰而已。 她拉开落地窗。冬季的星期日早上,德兰的晨风有些冷,她随手给自己加了个抗寒魔法。空气相当清爽,让人有在阳台上喝一杯咖啡的冲动。 “那么,就喝吧。”金发女郎转过身,一路小跑进饭厅,插上咖啡机的电源,冲了一杯咖啡。 带着小小的愉悦和满足感,端着咖啡到阳台上坐下,从那里俯瞰整座城市,在忙碌的研究生活中找一点点放松的感觉。魔法研究从来就不是一个浪漫和轻松的行当,它需要付出惊人的努力和奋斗才行…… “总觉得今天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可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她自言自语着,开始享受假日的闲暇。咖啡的香气渗入心扉,让她感到浑身舒畅。 喝完咖啡,重新走进房间,她开始构思今天的行程。 “是去购物好呢,还是去看电影好呢?” 十九世纪末的德兰是个美丽的城市,大陆战争造成的伤害已经消失,人们在废墟上建立起了新的风景。 “可惜,不管是干什么,也都只能一个人去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对出门失去了兴致,百无聊赖地重新躺回床上。目光不小心扫过了墙上的挂历,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熟悉,那是麦丽的字。 “2月14日星期日注意事项:姐姐!今天是论文答辩的日子,不要迟到!上午九点整!” “糟,糟了!还好注意到得早!” 今天,是博士论文答辩的重要日子啊! “地点……地点……奥术魔法学院吧?” 答辩的地点就在久负盛名的柯曼联盟大学奥术魔法学院。 她手忙脚乱地脱下睡衣,套上一套勉强合乎场合的浅灰色正装,又跑到卫生间补妆。还好,这一切都完成,也只用了20分钟,不需要用幻术魔法假造一个整洁又有精神的外表了。 “还真快呢。当初觉得,博士学位是多么遥远的东西啊。” 她一点也没有感到紧张。过去种种,恍然如梦。她终于也站到了魔法的尖峰之上――虽然比那个传奇的男子还有差距,但毕竟也是一个时代的尖峰。联盟大学奥术博士一向以严格著称,甚至有八段法师被拒绝授予学位的记录。 当初,她只能仰视那个人;如今,她也已经触摸到了他的领域的边缘。 但,为什么会感觉到迷茫呢?为什么会感到惶惑呢? 魔法的开拓时代早已结束,理性时代的荣光也已退却。最后一批天才在大陆战争中闪耀、燃烧殆尽,只给后面那“沉默的一代”留下了守成的资格而已。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理想和梦想生存的空间了;世界如常地运转着,魔法教育已经普及,民权运动、女权运动、种族平等运动、环境保护运动都在稳步推进。魔法仲裁协会的会员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多过,论文和成果也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多过,但开拓性的成果却是自它建立以来最少的。 或许以后还会有天才和英雄的时代,但她肯定不会被包括在内。历史是由人民推动的没错,但谁也不想当那个“人民”。 她苦笑了一下。或许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吧? “滴答”,一条短信在她的手机上显现出来。十年前,人们远距离通信的手段还只有电报、电话和魔法而已;估计再过十年,类似“传讯术”这样的魔法也要从魔法书中消失了吧。 “抱歉,今日可能会晚点到^_^妹妹” 仲裁协会的工作,还是那么忙啊。算了,不来就不来吧…… “真淡漠啊。记得好像还欠她一次人情……” 她拎起手袋,奔出门去,乘电梯下楼。她所居住的共和国大厦还是矗立在这里,却已经显得有些陈旧了,一道道斑驳和墙蜕散布在大厦的缝隙中,就像她逝去的记忆。 奔到地铁站,那建筑在过去黑暗地下世界基础上的快速交通工具如常运营着。学习不会失误的传送魔法需要至少十年的辛苦努力,而人工建造的传送阵又时不时地会出些毛病,最可靠的还是轨道交通。 跑到站里,却不巧地只能看到列车快速离去。她看到疲乏无奈的面孔映照在地铁列车冰冷的玻璃窗上,就好像她那缺乏热情的人生。 她奔出站去,打了辆出租车。虽说以她的魔法修为完全可以不用这么做,但她今天不想用魔法。 出租车走走停停。 虽然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堵车也还是这么厉害。生活在自由都市德兰的人们,从来都是那么急躁,总是在赶啊赶啊,也不知道要赶到何方。 “什么时候才能有经费修建传送魔法阵啊?要是有了全方位的传送魔法阵和魔法阵站,就可以像精灵那样自由穿梭了,马路也就空下来了。”出租司机不满地敲击着方向盘,抱怨着交通。“听说洪里那斯提就从来不堵车。” “那是因为,精灵们不用汽车啊。”女郎笑笑,她一听就知道这个出租司机从来没去过圣森的首都。“而且,传送魔法阵也未必好。我们现在还造不出可以任意选择目标地点的传送魔法阵,只能制造两两相通的魔法阵,多了很容易迷路的。” “那也总是传送魔法阵快啊!还不占地方呢。” “不占地方也未必,传送魔法阵多了就要占很大一块。精灵的城市还是建造在巨木上的,天生就有数不清的层,用起来还好。我们的城市要怎么办?就算真修成无数层,人类的脑子也未必能记住那张地图啊。”嘴里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她的眼睛盯着窗外。那些接受过高级魔法教育的人,都在低空中快速的掠过,飞行魔法加上加速魔法的效果比堵成一团的汽车要好得多。全球魔网建成以后,可以这么做的人就更多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够携带大件行李,否则会飞得很累。 “也是啊,要是传送魔法阵那么好,谁还坐出租车啊?”出租司机“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耐心地等着车流移动。然而,这次等的也未免太长了一些。他不满地按了几下喇叭,伸出头去看。“前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没有观测魔法,不会自己看吗?”旁边的司机不满地答道。“有个疯家伙,还是个会重力操控的高段法师,拦住了四线轻轨,说要给他的爱人一个惊喜!” “搞什么啊……!这帮高级法师,简直是……有这种能力和天赋,干吗不为社会做点贡献!”出租司机不满地骂着,转向后坐的乘客。“小姐啊,如果你着急的话,不如去找个传送法师,可能还要快一点。谁知道镇压部队什么时候到……” 她露出微笑,用有点狡猾的口气道:“那我把押金留下,很快回来。”说完,她拉开车门,一跃飞上天空,向着堵车的方向飞去,速度比其他所有飞行的人都快出许多,就像低空划过的一道流星。 她回来时,正好赶上车流开始移动。“解决,开车吧。” “为什么像你这么强的法师,还要坐出租车呢?”司机有些疑惑地问。 “因为我今天想坐车。”她笑笑。自从自己那辆老跑车坏掉以后,就很久没有坐过汽车了。 每次坐车,都会让她回想起过去的日子。 故事的开头是怎样的? 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的日子,她都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有那个特殊的日子特别的清晰。 从广播里面传出一首动听的歌曲――这是现在很受欢迎的幻想大河剧“多炮塔战记”的主题曲“尾迹”,那是在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上的架空故事,号称“最严谨的幻想世界设定”,原设定者甚至做了整套的无魔法世界科技树。故事的内容,大约是一支战略航空舰队发扬其能力,斗智斗勇战胜虚构敌人的故事,现在在青少年之中很受欢迎。 至少我还可以拥有,一个与你的回忆 你教我如何去飞翔,我还尚未遗忘 请继续飞翔吧,在碧空中留下尾迹 你从不自己认输,所以别人称你为“神话” 那段回忆已经有些遥远,但却并不陌生。那时,她还不是魔法师,只是受过一点魔法普及教育的普通人而已。 时常,在梦中,回忆起初遇的那一幕:她记得那天自己驾驶着红色的敞篷跑车,顺着从埃蒙到索塔兰的高速公路行进。 在那一幕的镜头前,始终罩着一层浪漫与血腥的浅绯色滤光镜。 有一首淡淡的布鲁斯环绕在车旁的音场中弥久不散,回忆的上下装饰着黑色的镶边和黄色的斑驳线。 如果说那是命运,那一定是偶然发生的命运。 如果说那是巧合,那一定是上天安排的巧合。 黑色的风拂过天空,黑色的死神掠过大地。 初夏的草变得枯黄,树木的枝杈上不再有碧叶。 红色和黑色的血液铺满了平原,怒吼着的怪物和士兵成片倒下。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爆炸的轰鸣声,失去了控制的飞机坠向大地。 她记得自己无意识地驱车向前,等待着死神的来临。 那时,那道光芒从远处天空中俯冲而下,她抬起头来看。 那个人停在她的身前,正在向她微笑。 “女士,需要帮忙吗?如果你愿意的话。” “请便……” “那么我就借用一下你的身体了。” 你的船从不撒谎,它一直常伴我左右 它的光芒仍在照耀,但如今我孤独飞翔 或许我只是穿越了一个梦境,但在我看来那真实无比 “魔法,应该是这样子用的。” 所有枪的枪膛在同一时刻炸开了,那些黑色的枪管同时掉在了地上。 她,或者说他扬起手来。 巨大的风之盾填在了自动步枪的枪口处,携卷着敌人的战斗力在爆膛中消失。 “如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强大,那么我就是不可撼动的。” 绿色的酸雾随着通风管道飘扬过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她,或者说他扬起手来。 手中的折扇发出巨大的暴风,绿色的酸雾被从身边吹散。 曾经统治帝国战胜过一切敌人的男子。 曾经孤身一人和全世界为敌的男子。 那个人就是她,她就是那个人。他就在她的身边,他就在她的意识之中。 “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你就绝对是安全的。” 银白色的手枪优雅地颤动,射出一颗颗致命的弹丸。 那个人始终伴随在她的身边,从未离开过;但那时她还对自己的心意一无所知。 孤独的日子总是很漫长,幸福的日子总是很短暂。 她从未见过他的面容,也没有碰到过他的身躯。 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对他产生感情,她以为她想要摆脱那个人的纠缠。 后来她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爱情从不依赖于面容或者甜言蜜语,而依赖于心灵的交流。 由于她和他总在进行心灵的交流,她以为那是很无关紧要的事情。后来她才明白,那就像呼吸和空气。 拥有它的时候,她并不珍惜;当不再拥有它的时候,她却分外渴望。 然而错过的就不会重现。 改变船的航向,转动手中的舵轮 冲入暴风雨之中,突破它的狂澜 用光辉驱散所有黑暗 有个男人叫做诺古;列特诺夫,他是一个疯子,想要重建中世纪那种神权国家。 有一些女人叫做“blrse”,她们总想在暗中维持世界的平等与和平。 本来她以为这种黑暗世界的事件,永远和她这个凡人扯不上关系。 她在他的帮助之下进入了魔法物品交易公司,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公司之一;在那一天之后,一切都已经改变了。 她感觉自己成为了暴风眼,一切的风暴都在她的身边缠绕着。当然,也有了新的朋友和新的敌人。 那个男人仿佛天生就有吸引麻烦事的本领似的……糟糕的是,她自己仿佛也被他传染了。 她曾经和他一起跑到自由国家的首都,在赌场、街头还有纪念馆之类的建筑里面大打出手。 她曾经和他一起潜入双足飞龙自然保护区,在那里见到了手持两挺机枪的命运之贤者。 她还曾经和他一起去拯救了世界,破坏了诺古;列特诺夫会长挑起新的世界大战的阴谋。 其实她本来没打算去拯救世界的--实际上,她最后也没有拯救世界。 拯救世界的是那个人--他总是习惯于拯救世界。 不过,现在她也习惯于拯救世界了。 我正在坠落,翻滚着向地面而去 看起来有些麻烦,现实从不像梦境那么圆满 瑞丝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玻璃展示橱中的日子。 由于耐门因为某件事情不在,她被敌人绑架;偏偏那人是个有收集癖好的变态。 因此,她的皮肤被变成坚石,作为一栋雕像被摆放在那里。她的血液和内脏成了石墨,软石构成的心脏还在极缓慢地跳动。 她的意识还很清楚,虽然完全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东西。 那时,她觉悟到,自己离开了他,就什么也做不到。 作为石像的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之中,她都在等待着她。她知道,最后来救她的,一定是他。 虽说,在重新成为血肉之躯后,第一眼睁开见到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但她也还是立刻从那人的眼神辨认出,那就是他。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 即便是窗外那正在飞翔的空中战舰、那正在战斗的龙骑士团、那正在燃烧的整个城市,也都不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 “大概还好吧,反正你的催眠术也让我这两天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硬挺着装出笑容,嘴里这么说着,想要证明自己没有事情,可以和他一起去面对危险。 但他还是选择让她待在安全的地方。 “……你还真的走掉啊?混蛋!” “我许诺--我一定会回来,再次保护你。赶紧走吧,回去等我。” 他就这么说着,毅然前往最终决战的战场。那是1八八9年7月10日的晚上。 最后,他回来了--但也仅仅是回来而已。 是自由飞翔的时候了,天空中的尾迹在飞扬 或许我是穿越了一个梦境,但对我来说那不可思议地真实 我就这样自由飞翔,即便深入那暴风雨深处也不会失败 我颤抖着摆脱束缚奔向自由 “或许很突然,但是我不得不离开了。” “在和诺古的战斗中,我损失了太多的力量……甚至比上一次,大陆战争中我损失的还多。” “grearss已经结束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现在必须回到自己的空间,在那里恢复力量。” “或许令你很吃惊,不过在这一段时间,我实在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在此表示歉意。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过回平时的生活了。” “不过,为了表示我的心意,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礼物。” “我相信,这份礼物,会给你提供足够的帮助的,在我走之前,我把自己所有的经验和魔法力量都封进了里面,应当足够你用了。” “这件礼物或许不合你的心意,但是我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像我许诺的一样,我会永远用我的力量守护着你。” “那么,希望你从此生活幸福,一切如意,奎拉希雅小姐……不,瑞丝。梦过去了,就忘记吧。” “bbsp;她打开盒子,拿起蓝宝石坠饰,泪流满面。 从那一刻起,她已经不是懵懂的女孩,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那一年瑞丝;奎拉希雅21岁。 在那以后,她发现自己也有魔法方面的天分,而且很不少。 瑞丝;奎拉希雅,年龄是秘密,正在向魔法师的最高荣誉――十段前进中。世界上最强大的奥术魔法师之一,专精亡灵领域、信仰领域。 她握住胸前的蓝宝石坠饰,它已经在那里度过了数万个小时。已经,很久了。 今天是2月14日。她博士学位的答辩日。这一天也叫情人节。 sersng:skybsp;; 间奏 信风的前奏曲(2) ii “到了,阁下。” 出租司机的语气很恭敬,大约是因为她的魔法的缘故。 “不用找了。”她从回忆中惊醒,丢下钱,走出车门。 面前就是她的目的地。 柯曼联盟大学奥术魔法学院静静躺卧在蓝洛提亚丘上,它庞大而造型古怪的建筑群顺着山丘柔顺的东南面平铺而下。 对于一般的大学而言,“造型古怪”这个形容词是绝对不可能用在建筑物上的--但柯曼联盟大学奥术魔法学院不符合这句话。学院那多姿多彩的建筑物,已经成为了中立都市德兰的著名景点。 比如东北角那栋命运魔法研究系的系楼,就是个浮在空中的蓝色正二十面体,每一面都刻着数字。另外,每天还都会转,这个加值(或者减值)会被用来修正系内的许多事物和分数。据说每天都会有至少五十个学生在试图用各种办法影响该楼的转动,不过目前还没有发现确切有效的方法。建筑师的抗魔确实做得相当不错。 坐落在山脚下正中央的赫尔蒙特多元实验室则有一个巨大的鸟笼状强化水晶拱顶,可以设定为透光、部分透光或不透光,给实验者们提供各种各样的条件--可惜为了节省成本,屋顶不能开启,否则就可以当作体育场用。这个赫尔蒙特实验室由于预算充足,据说损坏率是全学校最高的。 召唤与契约魔法系没有系楼,所有的学生都在一具超大型高等恶魔干硬的尸体上课,以便让他们深刻记住有漏洞的契约会造成的后果。这玩意传说中是启蒙时代的大魔法师们研究的时候召唤出来的。 学院里面还有几栋传说中的建筑物,比如异域传送魔法系本部和灵界地理系系楼,平均每两三年才会在学院中出现一次,据说招生也只有两三年才招一届;空间改变技术系的办公楼据说总是在学院内部,但除了该系的教授之外,没有人知道它现在被折叠在校园哪个角落。 现任的校长是魔法仲裁协会常务委员会常务委员,研究的是引力与反引力技术,所以他的办公室总是在学院上空飞啊飞。有传闻说,“多炮塔物语”就是他投资拍摄的,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几乎每栋建筑物都有其特异之处,只有一栋建筑物例外。那栋建筑物是一座造型古朴的青石塔,隐藏在兰洛提亚丘顶端最高点的树丛之中,傲视着山丘之下所有的建筑。这座青石塔的历史,要比学院中任何一座建物的历史都长。在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面,它都以“最高魔法塔”的名字为世人所知。直到它不再担任那个任务,可以显露在天日之下后,人们才在它脚下的蓝洛提亚丘上建起了柯曼帝国大学。在大陆战争结束后,随着整个国家国名的变化,柯曼帝国大学也变成了柯曼联盟大学。 如今,这座青石塔仍然是学院中最重要的建筑物之一。它现在的名称,叫做“答辩之塔”。 她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向蓝洛提亚丘的顶端而去。看到她的到来,答辩之塔附近所有的防护魔法都被撤去,以迎接今天答辩的主角。已经有一百多名旁听者坐在答辩塔的大厅之中,但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主角的到来。 她的脚步停留在阶梯的中段,出示了魔法徽章。周围的树丛自动散开,留出一块开阔的空间,一座东方式的凉亭藏在其中。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德兰永久中立自由市。她走进空膜上。她揉了一下眼睛,略有湿润,好像是进了灰。 走下地铁的入口,淡淡的灯光打在黑色大理石质地的阶梯上。厚重的天顶罩在头上,分不清日与夜的差别;忙碌的车流应该正在从头顶上掠过。 她从随身的手袋中拿出收音机,百制成的护栏。这个房间就悬浮在德兰市中心的上空,只要天气晴好,从这里就可以俯瞰到整座城市。 强大的魔法将这里掩藏在一般人视野之外。这里,是唯一能够让她静静回想那个人的地方。 这里是魔法浮空战舰安提格罗夫的唯一遗迹,是那艘战舰的动力室和悬浮室。无论瑞丝感到高兴,还是悲伤,都会来到这里散心。这里总是很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你在这里曾经用过一次的魔法,我也可以用出来了。你,许了什么愿望呢?我,又会许什么愿望呢?”她面对着悬浮室的残骸,喃喃自语着。在这里的瑞丝,似乎是一个气质完全不同的人。不是那个有些好吃懒做、迷糊大意的瑞丝;奎拉希雅,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风静静推动着德兰上空的云层,一片云慢慢接近,萦绕在这空中孤岛的四周。 她头顶上突然出现一个黑影。黑影径直坠下,正好砸在她身上,完全打破了周围的安静氛围。 “啊!定位有点错误……” 从天而坠的女郎如此抱怨着。这个声音瑞丝再熟悉不过了。 “麦;丽;雅;娜!你……” “呀?姐姐你在我脚下做什么?” “一次!少废话!要抵消一次欠债!” 瑞丝恼怒地爬起身来,拍打掉了博士服上的尘土。 “好吧,好吧,这次我承认我错了。那你就还欠我两次,对吧?最近这两天实在太忙,要解决极东同盟在间洲列岛私下部署潜艇的问题,泛无尽洋合作组织严厉要求他们撤除部署在南北新洲之间的这些武器。”麦丽摊了摊手,“我可是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告诉你好消息的喔!魔法实验的事情没有问题了。” “哦?这么说,可以了?” “在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的协助下,北新洲的阿拉莫斯大学同意提供充足经费和实验场地。你可以实验你那个‘历史上效果最强’的魔法了。” “真的?”问题精简扼要。“材料呢?” “真的。”回答简洁明快。“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随时可以,正好我也要到北新洲去处理这次的危机,我们一起出发。” “那么飞艇的票就拜托你了。虽说有点急,但对魔法仲裁协会来说应该不难才是。” “……姐姐啊,你有身为仲裁协会执行委员的自觉吗?” “执行委员没有常务执行委员职务高啊。” 看着露出拿手无辜表情的瑞丝,麦丽也只能无奈地摊摊手了。 “对了,你怎么知道这里的?我不记得带你来过啊。” 听到瑞丝的问题,麦丽神秘地笑笑,并没有正面回答。 “我可是你的妹妹啊。” 情人节的凌晨,在德兰有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情人节的上午十点,在无尽洋上形成了一场暴风雨。 情人节的下午两点,从德兰飞往北新洲薇伦港的超巨型飞艇齐柏林号如常起飞。 “齐柏林号航班即将起飞。再重复一遍,飞往北新洲薇伦港的飞艇齐柏林号即将起飞,请各位旅客抓紧时间登机。” “姐姐!来不及了,快点!” “啊,是,是!”瑞丝掐灭了烟,一路小跑跑向登艇口。 现在的她,已经完全被“完成超限许愿术”这个想法所控制了。在那一刻,瑞丝;奎拉希雅相信自己的这次魔法实验会牢记史册。她也相信,这个魔法可以帮助她找到‘那个人’的下落。 她所不知道的是,这个愿望将会被实现的方法。 今天是2月14日。她下决心去完成那个魔法的日子。这一天也叫情人节。 ; 间奏 信风的间奏曲(3) 2月14日狄芬岛e联军基地暴风雨 小型滑翔翼带着劲风降落在狄芬岛唯一的降落场上。它的机翼上面用鲜艳的红色写着醒目的文字:“e1八3;泛统”。 enlesseperr,泛和源素的来源,一直还是一个谜……”坐在她身边的褐发女郎下意识接道。她看起来要年轻一些,发色、神态和金发女郎完全不同,不过两人的五官却很相似。“等一下!现在不是观看景色的时候吧!” 金发女郎轻轻一笑,把视线拉回艇舱内。“不过,与其像他们那样,不如冷静些比较好吧?” 舱内早已乱成一团。 “各位乘客,本艇的防护魔法,预计还可以维持十六分十五秒。这里的魔法浓度过高,本艇即将失去控制,请各位保持冷静……” “开玩笑,你这么说,还如何能冷静!” “为什么……为什么会遇到幻风!我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现代科学不是已经发展了三个世纪了吗?难道就没有预报这个东西的能力?” “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啊!” “小姐,在死前我让你满足一次怎么样?还有三分钟,足够了……” 褐发女郎一记手肘顶在这个人的腰上,打晕了他。 “你说得对,姐姐。现在是应该冷静一些。” “抱、抱歉!打搅一下,请、请问你们是担任仲裁协会执行委员的奎拉希雅姐妹吗?”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位满面胡须的中年男子,打断了她们两个的对话。他身上穿着航空公司的制服,看起来是十分稳重的类型,不过现在的语气却有些慌张。听到他的话,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里。 “是的。”金发女郎点了点头。“我们确实在仲裁协会委员会里面有职务……” 她掏出了证件,那张证件上绘制着醒目的外接圆六芒星图案--世界上每个法师都很熟悉这个图案。上面贴着一张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照片,还有签署于1八91年的日期。“瑞丝,瑞丝;奎拉希雅。仲裁协会中央委员会执行委员。” “麦丽,麦丽雅娜;奎拉希雅。”褐发女郎接道。“常务执行委员。” 周围传来一阵嘈杂。狂乱的人们纷纷平静下来,小声和自己的亲人朋友们嘀咕着。“仲裁协会执行委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师。这些人所掌握的魔法力量,绝非一般小学、中学、大学念下来的普通人所能相比。如果这两个女人……不,这两位女士真的是委员会的成员,想来不会坐以待毙的。 “太好了!这么说,你们两位都是职业的魔法学家了。”中年男子一下子兴奋起来。“我是这架齐柏林飞艇的艇长。你们都是最顶尖的魔法学家,一定会有办法的!这里有一千两百条人命啊!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 他的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不过,在这种时候,这是可以理解的。 奎拉希雅姐妹对望了一眼。她们相依为命是如此之久,哪怕是最简单的眼神也可以传达一切。这一次,她们的观点出奇的一致。 这次麻烦大了。 “艇长,你知道幻风是什么吗?” 听到麦丽的问话,艇长摇了摇头。“抱歉,我只能使用最简单的一些魔法……而且都快全部还给老师了。” “幻风是一种魔法风暴。从其他纯粹魔法能量存在的世界--术语叫做‘位面’--传来的魔法风暴。一种由纯粹的魔法能量构成的魔法风暴。这种风暴容纳了巨量的纯粹源素,我们之所以能够使用魔法,在现阶段的假说中,就是由于精神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操作这些源素。幻风一直是魔网研究者非常感兴趣的对象,有很多人认为支撑世界的魔网就是由幻风带来的。” 麦丽雅娜有条不紊的解说着,就好像她正站在新京大学的魔法理论课讲台前一样。不过,现在听讲的学生可没什么耐心。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 “赶紧用你们的魔法来脱离困境吧,不用大家就要一起死!”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就连艇长,都开始有些不耐烦:“小姐,能不能长话短说?我们的防护魔法,只能大概再维持15分钟了。” “我会尽快的。”麦丽微笑了一下--她的微笑相当有技巧,是那种安抚人心的微笑。“就如同我刚才所说,幻风带来了大量的源素。这种浓度,足够让我们现有所有的魔法进入危险的临界区域。在这里使用魔法,比在‘魔网狂暴区域’使用魔法还要危险一百倍。哪怕是很小的魔法,例如照明、治疗伤势、探测,也可能变成致命的火球、正能量灌注或者致命射线。那些传送魔法、保护魔法、召唤魔法,更是会产生完全不可预测的效果。在幻风中,绝不能使用任何魔法。” 艇舱中再次平静。骤然的平静。这种反常的平静,在呼啸着的风声之中,显得更加突兀。 “决不能使用任何魔法……也就是说……”艇长用颤抖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麦丽没有说出答案,她知道这个答案只意味着绝望。 “这不可能!难道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祈祷了吗?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着防护魔法消失的倒计时吗?!”一个年轻男子按捺不住冲了出来,大声吼道。他穿着和艇长差不多的制服,应该也是机组成员。“就算其他事情做不到,重新给飞艇加一层防护魔法总是可以的吧!” “不可以!谁也不知道在这种风暴之中,使用魔法会有什么后果……” “女流之辈就是这么胆小怕事!防护魔法就算超量,又能有什么危险?我好歹也是这艘艇的魔法长,有责任保护它和它上面的乘客!”说着,男子就摆出了使用魔法的手势。“prefrenergy……” “住手!防护魔法如果产生一点差别,就是相应属性能量的攻击……” 麦丽急切地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巨大的空心能量团瞬间聚集,挟着威势向飞艇席卷而来。即便是只经过中学的基本魔法训练的人,也能够看出这个能量团的威力。不由自主的惊叫声瞬间充满了艇舱。 “要完了吗……?”麦丽举起了手,又放下。这种程度的抵抗,是没有用的啊…… 那时候,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那是一只温暖的手。 “以灵魂之名,启动!抵消能量冲击!” 随着清脆的咒语声,蓝色的光芒在空气中弥漫开,将整个飞艇拥抱起来。那能量团撞到蓝光上,速度陡然减慢,慢慢溶解了进去。众人将目光投向声音和蓝光的来源--蓝色的链坠正闪闪发亮。 麦丽扭过头,看到它在瑞丝;奎拉希雅的胸前闪闪发亮。麦丽的脸上充满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那个东西……那个灵魂之坠,竟然能够在幻风里面正常工作?!这、这怎么可能……” 瑞丝笑了笑。“我从没怀疑过它可以抵挡住幻风的干扰。要知道,这可是‘那个人’的东西啊。” “能够使用魔法吗?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还有点希望。”麦丽口中说着有点希望,脸上却没有什么喜悦之情。“可惜,我们不可能让你完全用那个东西的力量来救出所有人的。那东西当作触媒是很好,可要完全用它的力量,消耗的就是生命了啊!‘那个人’用起来当然不成问题,姐姐你怎么可能随便使用!” 听到最后这两句话,刚才想要开口求助的人面面相觑,全都把话吞回了肚子里。让别人牺牲生命来救自己,这种要求没人敢提出来。这里有百多号人,全都传送到万里之外的安全地方,怎么想一条命也是不够用的。有几个人想要恳求或者威逼,但看到瑞丝;奎拉希雅的眼神后,他们也改变了主意。 那是十分坚定,毫不退缩的眼神。 “麦丽,我们来试试看吧。我们不能传送,但可以引走幻风的力量……这样我们就不用去洛斯阿拉莫斯了。” “啊?!开、开什么玩笑,姐姐?且不说做得到与否……你、你下定决心要做吗?真的可能会死啊!” “有机会的。我们这次,不是带了那些东西吗?我们有充足的现代科学结晶啊。不到阿拉莫斯完成那个魔法,在这里完成也是一样的。”瑞丝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一张纸片递给机长。“这是托运单,麻烦您从货舱里面取出我们的货物。请尽快,我们只有10分钟了。” 瑞丝悄悄做了个深呼吸。有些紧张,确实有些紧张。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达到那个人的境界--但她相信自己用青春来精研的这个魔法是有效的。 “我已经完成了那个魔法……我应该已经完成了那个魔法。没有问题的……没有问题的。”她反复对自己强调着这一点。 幻风只会出现这一次,她只有一次机会。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这个魔法之上。 在这个世界上,精神决定力量。 她相信自己的精神。 贤者之石,也叫做炼金药(elixir),是液态的凝胶体,可以支持并增幅多数的魔法反应,曾经在古代被称作‘炼金术的奇迹”,1八八3年重新发现制造方法。 辉钢合金,冶金学的最新成果,硬度、魔导率、加工性全都非常优秀,胜过秘银、精金数倍的优秀魔法材料,1八92年由远东新京有色金属公司完成。 普里斯特里晶体,目前世界上最好的魔晶,源素输出率在已知合成材料之中是最高的一个。早在革新时代就被普里斯特里发现,但直到大陆战争结束后才能够人工合成。 看到这些材料,了解目前魔法物品行情的人会大吞口水。奎拉希雅姐妹携带的这些东西,全都是现代科学方法发展两百五十年来最优秀的结晶。由于使用了不稳定的魔法技术,这些产品成品率相当低下--大概是在万分之三到万分之十二之间--因此价钱也就非常高,可以说价值连城。 “真的要用吗,姐姐?这可是动用了我们在rirafraingl,魔法物品交易有限公司)的渠道,费了许多精力和金钱才搞到手的。要重新得到这么多数量,起码需要另外六个月才行。何况这种全新魔法实验的危险性……” “不用说了,麦丽。我已经下决心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我有能力让你我逃离这里,但我不会抛下无助的人。”瑞丝把辉钢安放好,用自己的蓝宝石链坠在上面划出一条条深深的沟壑。坚硬的合金,在那个链坠切割下就如同奶油一般柔软。“而且,这也不是全新的魔法实验。这是那个人完成过的魔法,我只不过要重现它而已。” “不能像那个人那样不负责任,是吧?已经十年了啊……你还是没有放弃。” “我不会放弃的。有人擅自改变了他人的生活,然后不负责任的离开,你说我能放弃报复吗?”瑞丝笑了起来--麦丽从那笑容里面看到了一丝苦涩。“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领取着人民税金的研究人员。现在抛弃他们自己逃生,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哪怕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该试一试……” 麦丽雅娜打断了她。“你知道这次的风险有多大吧?” “即便要付出生命,我也会去尝试一次。”斩钉截铁的回答--就好像她早已做好准备面对一样。“在这里或者那里完成这个魔法,有很大区别吗?” “但你只能使用一次那个魔法。只有一个愿望--只有一个。你还是确定要用那个魔法吗?” “我要用。”瑞丝伸出左手,轻轻地拍了拍她妹妹的肩头。这个肢体语言,是她们之间一个秘密的默契。“放心吧,一切都会顺利的。那个魔法能够拯救这里的人,应该也算值得了吧?” 麦丽雅娜猛地转过身,她的左手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准确地和她姐姐的左手相击。 那是一声清脆、果断的“啪”。 她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那么,就一起来做吧。这样会更加顺利,不是吗?” 不知何时,人们自发的散开,在中间走道上给她们两个留出了一片空地。很多女性都已经悄悄转过头去,男人们则静静返回了自己的座位,用感激和敬佩的目光给她们祝福。 瑞丝愣了愣,感到有些害羞,脸上不可控制地发烧起来。她看了看艇长,艇长早已热泪盈眶。 “我大陆战争的时候就在柯曼帝国的飞艇上当兵,战后也开了二十年的飞艇。但这我还是第一次感到,即便命中注定我到此为止,也不虚此生了。” “哪、哪里,这里有我的责任……”瑞丝急忙辩解。 “不,这里没有你的责任。唯一有责任的人,是我。”那急脾气的魔法长也插了进来,他的头一直低着,显得十分羞愧。“我的鲁莽让情况更加恶化了……” “不知者不罪啊,没关系的……毕竟你不是外位面的专家……” “如果不是女士你,我们早已尸骨不存了。你们是仲裁协会,不,是所有魔法使用者的骄傲。”魔法长继续道。“即便你们无法拯救这艘飞艇,或者要自行离开,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怨恨你们。” 听到这些话,瑞丝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她的嘴唇翕动着,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还有……” “另外……” 艇长和魔法长同时开口了,说出了相同的一句话。“……一定要活下去。” 瑞丝避开了他们的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妹妹。“只有八分钟了……让我们开始吧,准备好材料,让我来操作。” 刚才还是完整的一块辉钢锭,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圆形的桌面,上面镂空出一个复杂的魔法阵。瑞丝用自己的链坠在前面“绘制”着这个魔法阵,麦丽则将贤者之“石”从一个个烧瓶中倒了出来,填充进魔法阵里面。虹色的半凝胶状液体流入魔法阵之中,由于外面的幻风干扰,立刻发出了艳丽的光芒。 “还有多长时间?” “大约四分钟。” 完成这么复杂一个法阵只用了四分钟,那么时间应该还够用。在魔法阵上绘制好了最后一笔,让整个法阵连通后,瑞丝想。 “麦丽,普里斯特里晶体十六枚……不,十七枚。十二枚小,四枚中,一枚大--我们应该有一枚10厘米直径的。” “好的,在这里。” 瑞丝迅速做着心算,在魔法阵的关键位置放下可以作为源素缓冲区的普里斯特里晶体。放置妥当后,她解下颈上的项链,准备把灵魂之坠放进魔法阵之中。 灵魂之坠随着她的心情轻轻颤抖了一下。真的要放进去吗?如果失败,就真有可能要永远失去这最重要的纪念物了。 那个人留下的唯一的纪念物。 但不用它,自己不可能有力量完成这个魔法--两百年现代魔法科学的最高峰成果。 她痴痴地盯着那蓝色的光芒,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这表情并不是悲伤、喜悦、苦恼之类明显的表情,而是多种表情复杂的混合体。一般来说,它可以被描述为“落寞”或者“忧郁”。 “姐姐?只能再支撑两分钟了,你在干什么?” 麦丽的声音让她重新集中了精神。 “啊……抱歉,我立刻继续。” 她狠了狠心,把蓝色链坠放了进去。 瑞丝在心中念出了启动的咒语--随着咒语静静地吟唱,贤者之石开始在法阵之中流动。 “启动!” 一瞬间整个幻风停了下来。 彻底停了下来,静止在那里。 所有的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外面--原本彩色的光芒,变成了闪耀的彩色晶体。 从新大陆到旧大陆,整个北无尽洋上空的幻风都停止了。魔网停止了运动,时间静止在这里。 “这就是天国吗?”望着那星星点点的幻光,不止一个声音在低声感叹着。 已经凝固的幻风。在防御魔法效果只能再支撑不到一分钟的时候,幻风凝固了。 “我们……我们得救了吗?”艇长用颤抖的声音问。 “还没有。”麦丽回答道。“现在才是最危险的开始。能量积蓄在那里,如果不能释放或者转移的话,那么……” “但你们一定会成功的吧?在所有的传奇故事中,这种场合都会完美解决的,不是吗?” “但愿如此。” 这次回答的是姐姐瑞丝。逆风再次开始运转,这一次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到了飞艇的周边。 “我以我之灵魂发誓,我以我之力量宣告;将世界上所有的可能性汇聚,将世界上应有之命运改变……” 人群在尖叫着,但瑞丝;奎拉希雅没有时间去倾听这些声音,她也已经不能听到这些声音。麦丽雅娜有些惊讶--她不知道姐姐竟然完成了这个魔法。这个魔法,被称作“理性时代最伟大的成就”,是这个世界魔法学家们最值得骄傲的成果之一…… 这就是“那个人”最后、最强的魔法啊。最终许愿术(heulebsp;“集中所有的力量和存在,将这幻风为我所用……heulebsp;愿望?这句话让她的心颤动了一下。当初,它究竟实现了他什么愿望呢?那愿望,竟然有必要让他永远离开我吗? 而我的愿望,又究竟是什么呢? 她不再思考这些问题。这一切,就由它去吧。就让这自然之力,履行自己脑海深处最隐秘的愿望吧。 “让它实现吧!循吾之愿……” 幻风庞大的魔力充满了她的全身,向外散发出流动的虹色光芒,就像一樽用霓虹灯拼凑起来的雕像。魔法阵中心的链坠也发出了虹色的光芒--立刻又归于平静的蓝色,接着闪出耀眼的光芒,裂成了无数光粒。 最后,就是俗套的巨大闪光--所有惊险电影里面总要有这种东西的。 当人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是晴空万里。 飞艇平安的降落在薇伦港,受伤零人、死亡零人、失踪二人。 “幻风消失了?怎么可能?” “它确实消失了。但一切记录表明,幻风确实到了这里--然后就消失了。” “如果没有她们,齐柏林号定然无法幸存。” “她们应该被复活!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到复活魔法的使用者!” “我们联络到能够使用复活魔法的大贤者了!命运女神的选民,大贤者伊奥奈特;哈特曼!” 听到民众的请求,被称作大贤者的白发老人只是笑了一笑。年龄已经两百多岁的他,看起来还十分矍铄--矍铄到可以随意挥舞两挺轻机枪。 “那两个人啊……这次颇给我减轻了不少工作量呢,可以少复活不少人了。我可以复活**死亡的人,我也可以复活**消失的人,但绝不可能复活已经不存在的人啊。”回答后,老者抚摸着自己养的黑猫,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这……就是命运吧。有些人总是躲不过。” 接下来的日子里面,“齐柏林号的奇迹”被电视台、报纸反复的报道。那些记者们将奎拉希雅姐妹所有的历史都搬了出来供人凭吊;从同事、邻居到小学同学,所有认识她们的人都被拉了出来进行采访。瑞丝从保险推销员到魔法英雄的传奇事迹被改编成了小说、电影、电视剧;那个消灭了幻风的魔法,则被仲裁协会认定为“传说的十级魔法”,定名为“quiia‘saeless‘skill”,“bush‘sllefense”之类。 如果瑞丝;奎拉希雅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在每张报纸上都可以看到,一定会后悔没有去篡改一下社会保障资料。那是已经失去了作为幻想小说女主角资格的年龄。 当然,有一件事情,没有任何媒体捕捉到,那就是瑞丝;奎拉希雅和“那个人”的关系。那个地上最强的魔法师,那个传奇的人物,曾经在台前幕后掌握世界上最大权利的男人。 几个月后,报道逐渐平息。人们渐渐忘却了奇迹,而将目光转移到了世界联盟、柯曼诸国局势紧张、新洲南北对峙、精灵排斥运动之类更加新鲜的新闻上。这次幻风,就如同所有的历史事件一般,被抛到了脑后。那段秘密的故事,将永远埋藏在历史陈迹之中…… 因此也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齐柏林号的奇迹”的真相。 那一天是2月14日。总会有奇迹发生的日子。那一天也叫做情人节。 ; 间奏 信风的间奏曲(4) i 坠落。 她试图伸展身体,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在气流牵引下震颤着扭曲。风从四面八方刮来,风从四面八方流去。 瑞丝;奎拉希雅正在坠落。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自然灾难--幻风之中坠落。 从海拔12000米的高空坠落。从这里坠落到海面,需要49.5秒。 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之中有无数虹色的光芒在流动。可见光的波长段中有数千种人眼可以识别的颜色,这些颜色全都集中在一起,组成了一幅纯粹的画卷。 然后是剧痛,从五脏六腑到五官四肢,全身的剧痛--坠入岩浆或者酸液之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个世界,有倾听到她的愿望吗?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两百五十年的魔法科学成果,在自然面前,难道还是不堪一击的吗? 凛冽的风划过皮肤--不用再考虑保养的问题了。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她的手臂,但她绝不会放开手--手上握着的是她全部的所有。她精神的寄托,和她唯一的亲人。 往事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在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这一分钟的长度,仿佛是一个世纪。 她的生日是标准历1八6八年6月12日,出生地就在柯曼首都德兰。父母都是中产阶级,家里开了家商店,贩卖些小魔法物品。奎拉希雅(qul是个精灵姓氏,之所以拥有这样一个姓氏,似乎是因为身为人类的先祖曾经得到过精灵授予的“洪里那斯提的圣骑士”之号。 那个祖先曾经为精灵抵抗过“暗黑皇帝”亚瑟;柯曼的入侵--从神圣柯曼帝国的角度来说,这个男子是帝国的开国大帝--为此而得到精灵的表彰。当然,如同所有的英雄故事一般,他还吸引了一位漂亮的精灵女子,并得到了她的姓氏奎拉希雅。不过,那已经是一千五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传承到她父亲这一辈时,家族的身上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精灵的特征,怎么看都是普通的人类。 她对于童年的记忆并不太多,只记得四岁的时候多了一个妹妹。这次是纯正的褐发--和妈妈一样美丽的褐色卷发。所以,妹妹的名字叫麦丽雅娜,是个精灵名字…… 总之,能干的父亲,温柔贤惠的母亲,她的童年生活基本还是幸福的。 ……6秒、7秒。 她能够听到时间流动的声音。 她五岁的时候,大陆战争爆发了。理所当然,身为预备役军官的父亲留下娇妻爱女,在怀中揣着家人的照片毅然应征入伍。她抱着洋娃娃,跟在带着妹妹的母亲身旁,在火车站的展台上看着父亲离开。她还能清楚记得父母当初含泪告别时的对话: “不要带我们的照片了吧?” “为什么?要是战争延长的话,就很久不能看到你们了。我想你们的时候,就可以看照片……” “身边带着家人或者未婚妻照片的军人,都一定会战死的啊!我不能允许你带那种东西的!” “嗯……好、好吧!那么就不带了……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死的。” “这句话也是禁句,不能说!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你还不是说了禁句……” 后来的事实证明,某些定律是很灵验的。那时候瑞丝并不知道,那是她和她父亲最后一次见面。 那场战争足足进行了六年。帝国赢了三年,输了三年。在第四年的时候,奎拉希雅家接到了一份部队的通知书。送来通知书的,是一位年轻的上尉军官。 “抱歉,我是您丈夫昔日的部下。夫人,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您。您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母亲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流泪,接过了那封通知书,没有看就撕成了碎片。 “姐姐,为什么妈妈要哭呢?” 那时她已经9岁了,已经懂事了,也知道为什么妈妈会流泪。 “那是因为,爸爸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那么,爸爸还会回来吗?” 面对妹妹的问题,瑞丝回答不了。 回答的是那名年轻的上尉。 “没错,他是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精灵的首都洪里那斯提!那个家伙出卖了我们的行动计划,和美丽的精灵女特工私奔了!” 理所当然的,姐妹俩的母亲一瞬间就晕了过去。世界上所发生的事实啊,总比悲剧小说还要离奇呢。 “啊,啊,夫人,您没事吧?!我告诉过您,您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21秒、22秒。 应该已经超过了云层。如果幻风已经消失的话,大概可以直接看到下面的海面吧。 后来的日子里面,她们母女三人只能相依为命。大概是出于对这个家庭的关心和怜悯,那个上尉常常到她们家里来嘘寒问暖。 战争的境况越来越差,轰炸机开始光临帝国首都。她家的小商店,也在一次轰炸中化作了废墟。由于没有上什么保险,家里一下子断了经济来源。要不是有上尉接济,恐怕三人早就饿死在难民营中了。 再后来,敌军进入了德兰,上尉再也没有出现。某天上午,母亲去领救济食物,便没有回来。 她刻意忘记了那一段时光,再也不愿想起。再也不愿想起抱着妹妹在难民营角落瑟缩着的日子。幸好,那段日子没有维持多久--难民营外的柯曼士兵换成了同盟国士兵。 “战争孤儿吗?” 她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了哗哗的眼泪。 “不要担心!同盟国是正义的军队,你和你妹妹都可以拥有新的生活,得到义务的教育!所有的战争孤儿,都可以免费得到大学教育!” 她记得那时候她笑了,那年她11岁。 --很久以后,瑞丝收到了从新大陆寄来的邮件,里面母亲和那个上尉的笑容都十分灿烂。世界上所发生的事实啊,总比悲剧小说还要离奇呢。 为此,偶尔她还会觉得有些惭愧,自己确实欺骗了善良的同盟国后勤人员。 “你就是奎拉希雅同学的家长?明明也只是个高中生么!” “是的,我是她最年长的长辈。我们两个是战争孤儿。” “……抱歉,我忘记了。总之,我今天是想要告诉您……你,您的女……你的妹妹在魔法一途上确实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 “天赋?” “麦丽雅娜同学同时拥有奥术和神术的天才悟性。和一般意义上半吊子的‘双修’不同,您的妹妹可以用相同的方式使用这两种魔法。这种人一般被称作‘ubless’而非‘uliss’,是十万人中才有一个的天才。我想她不应该进入公立中学荒废下去,而应该进入真正的精英学校深造魔法。她将来一定可以进入仲裁协会的。” “……那么,那种学校学费很贵吗?” “我想麦丽雅娜同学可以拿到奖学金,所以只需要不多的钱就好了。” 麦丽雅娜的老师说了一个数字。瑞丝不记得那之后自己做了什么,好像是到昔日家所在的地方呆了一个晚上。 “姐姐,你不上大学了吗?” “不必了……我这种成绩,上大学也没有什么用处。而且我很讨厌历史和魔法实验课,不想再去受那些教授的训斥了。” 于是她成了一名保险推销员。 ……3八秒、39秒。 那是最好的回忆,那是最不想回忆起的回忆。总觉得那是段幸福的日子,但每次想起到最后都会泪流满面。 在她保险推销生涯的第四年上,她遇到了他。从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驶入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航线之中。 然后,她也成了仲裁协会的精英。 以后,由于在外位面探索上的卓越贡献,她被任命为德兰高等奥术大学(rlersiyfaanear的客座教授。 再以后,她被选举为协会执行委员。 现在,她在做着重要,却没有人真正需要的研究工作。她和她妹妹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魔法研究者,代表着现代科学的最前沿。 她决定要…… 只要有一点点风向的改变,船速就会有巨大的变化。只要有一点点命运的改变,世界就会完全不同。 ……4八、49、49.5秒。很准时。 风的阻力变成了水的阻力。巨大的冲击力打在身上--12000米高空落下的巨大冲击力。 接着眼前就一片黑暗。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似乎,在耳畔问着什么;不,不止是很熟悉。那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是她自己精神的映照。 瑞丝愣住了,仰首望向天空。她看到了笼罩一切的白色光芒。 一切都进入了精神的领域。那是全世界一切信仰的集合体、那是全世界一切精神的集合体、那是全世界一切意志的集合体――也就是全世界一切力量的集合体。 “你是谁?”自己的声音响起。 “瑞丝;奎拉希雅。”她用同样的声音回答。 “你从何而来?” “我从德兰而来。” “你欲去向何方?” “我要去北新洲。” “你要去做什么?” “完成历史上最强大的魔法。” “哈,全都是谎言,那只是表面上的答案。你心底深处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她一下愣住;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着。 “你是瑞丝;奎拉希雅。你从一个孤独的世界来,要往一个荒芜的世界去。你宁可放弃一切,也要追到那个人的身旁。为此,你可以牺牲青春年华去钻研魔法,出人头地。这才是你真正的愿望,不是吗?” “这……” “你要前往有那个人在的世界。你想要重新见到那个人。” 这,确实是她最大的愿望。相比之下,其它的一切,比如身材、容貌、年龄、青春之类,都仅仅是**,不能用愿望来形容。 “可是……” “还有,你不想平凡孤单度过一生。你要改变自己所在的世界。你要找回逝去的青春,回到自己年轻的时代。你想让自己得到幸福;也想让妹妹得到幸福……” “都是些梦想和童话一样的愿望呢。但,这个世界,是不能容许这种梦想和童话的存在的。” 她强整理性,提出了反驳。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做出了反问。 “那么,你相信童话吗?你相信幻想吗?” “不相信。世界不是那样的。” “那么,你相信魔法吗?” “魔法是可以重复的、魔法是可以证伪的。魔法是一种科学。” “或许这魔法,在其他的那些世界里面就是幻想呢。” “作为一名科学家,我不否认这个可能。” “那么,你为什么要否认这种梦想的存在呢?” 她一下哑口无言。那个声音,格格地轻笑起来。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是一体,而我是一切。那么,来启动真正的魔法吧。让自身回到最完美的时刻,让一切的愿望得以实现吧。” 幻风的力量瞬间爆发,不受控制的散了出去。她感到有无数的源素涌入身体,又从自身中飞出。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精神决定力量。你的精神和意志已被认同,你的愿望,将会实现。”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碧蓝和一片金黄。 手心只余下一条银色的挂链,还有那已经变为普通蓝宝石的灵魂之石。她紧紧抓住那枚普通的蓝宝石,那是过去的她存在的证据。 除此以外,一切记忆,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好像一场梦幻。 周围的海水中,有一些老式帆船的残骸。瑞丝深吸了一口气,用残余的丁点魔法力将一些残骸变化成了木筏,又把自己和妹妹的身体拖了上去。麦丽的魔法很明显也是消耗过度――她还留意到,她妹妹的身材有了相当大的改变。当然,她自己也是……现在看起来,两人不再像姐妹,而是像双胞胎。 “那愿望真的……实现了吗?”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伸到衣服口袋里面拿出香烟来。香烟已经湿了,瑞丝捏了捏,每一根都在滴着咸而苦涩的海水;她把这最后一盒烟丢进海里,让它沉了下去。 “既然有机会重新见到那人,不如就戒了吧。这个愿望会以什么方式实现呢?” 一艘精灵大帆船从远处驶来――世界已经分裂,新的概率产生了。 今天已经不再是2月14日。情人节结束了――而新的历史,业已开始了。 (间奏之一信风的前奏曲完) 谨以此间奏献给伟大的去死去死团!去死去死团万岁!\ 第一章 自由之城的旅行者们(1) i “嗒嗒!嗒嗒!” 血红色的宝马四蹄翻飞,踏在青砖铺成的大道上,传出有节奏的快速鼓点声,打破了高原城市清晨的寂静。 骑者孤身一人,一个亲随也没有带。并非不想带,而是不能带。能跟上这宝马的马匹,找遍全城也未必能有一匹--不,找遍全国也未必能有。 说是宝马,决非虚言。城市位处高原,平原上的高头骏马到了这里就会有些气力不继,更不要说全力飞奔。本地的马虽然吃苦耐劳耐高原,却十分矮小,不能快速奔袭。这匹血色骏马,既能飞突,又能耐久,实在是千中挑一的良驹。 马非凡马,马主自然也非凡人。只要看他那操马的技术和手法,就知道他必定久经战阵。 在他娴熟的催动下,马速越来越快;转瞬间,青砖大道就到了尽头。 一面城墙,高竖在他眼前;两扇巨大的镶铁加固城门,树立在青石大道正中央,紧紧闭合。 在城门之上,用红砖方方正正镶成两个东方的方块字:“西平”! 落日高原上,最大、最坚固的城市,西平。在它的城头上,飘扬着一面正黄色的“唐”字大旗。 自定武八年(标准历15八3年)东方帝国势力崩溃性地撤出西域以来,西平就是阳关以西的中流砥柱。阳关以西的所有大唐领土都已崩溃,却只有这西平屹立不倒。不仅如此,在抵抗住了野蛮民族潮水般的攻势后,东方人以西平为核心,重建了一个新的、小小的霸权。半个落日高原,重新统一在黄色的“唐”字旗帜之下。 就算中原已经改弦易辙,挂起了新朝代的大旗,这里的人们也仍然尊那已不存在的“唐”为自己的祖国。对他们来说,今年并非大华建治十四年,而是大唐定武九十年。他们称自己为“唐”,而其他人则称他们的国家为“西唐”。 那是一个没有皇帝的帝国。 见到城门紧闭,骑手猛地拉住缰绳。马长嘶一声,在城门前停下。 “何许人等?!宵禁尚未解除,开门尚有一个时辰!” 守卫城门的军士大声呵斥着,询问来着身份。来人也不多话,从怀中掏出一支令箭,摔在地下。 “立刻开门!”这句话,也跟着那令箭一同摔在地下。 军士捡起那只令箭,看了一眼,浑身一激灵。这令箭他从未见过,样式却是耳闻已久了――那令箭的规格,每个卫所的文案上都有写。 “大人,请问您是……”他试探着问。 “极西都护李安训!”掷地有声的七个字。 西唐没有皇帝,只有极西都护使;由于当初非唐人的派系势力实在太多,谁也没有能力压服所有人称帝;周围的各“野蛮部落”和“野蛮城邦”又都只承认都护使,这都护制度也就这么传承下来了。 第三十一任大唐极西都护使,姓李,名安训,字子平,是今年刚刚选举上任的新统帅。在过去五年与沙图曼可汗大军的战斗中,李安训部屡立奇功,终于在众望所归之下成为西唐第一大派系,作为派系领袖的李安训便如愿以偿做了这新一任的都护使。 “可是大人,现在这么早,我们的各据点还都没有派出巡逻队,您一人外出有危险啊!万一遇到魔兽或者蛮夷……” “叫你开门,便开门!放下吊桥!” 军士无法,只得传令开门。刚传令下去,都护使就又把他叫了回来。 “昨晚值更的士兵都是哪些?在吊桥放完前,把他们叫出来,一定要快!” “是!”军士暗暗叫苦,初春的高原相当冷,大家一定会抱怨连天。但那也没办法,因为…… 军令如山。这是每个西唐人,都被教导的一句话。每个西唐男儿,都必须要当兵,无论出身贵贱,无论家境富裕与否。自精灵帝国征服所有人类城邦和始皇帝建立统一王朝以来,已没有实行这样的普遍兵役的国家了--西唐是自那之后的第一个。 吊桥放得不慢,但军令更快。几乎是在吊桥砸到对岸的同时,一群衣冠不整的士兵就已经在李安训的面前列好了队。 “你们,可有看见昨晚出城的人?他上哪里去了?”李安训有些急躁地问道。 “您……您说的可是出城移防的讨虏将军罗睿德?”士兵队伍中有个人畏缩地反问道。 “对,就是他!他去哪个方向了?” “他和他的随从乘着马车向拜州方向去了。”士兵指了指西面。 他的手指刚刚指出,极西都护使的马就已经越过了吊桥,如风一般消失在通向西方道路的尽头。 “发生什么了,长官?停下作甚?” 车夫猛地扯住马车的缰绳,看着一旁停下马的长官。 他的语气十分粗鲁,声音也十分粗壮--那是因为声音的主人是个矮人,比人类要矮三分之一的矮人。相对于新大陆那些生活在平原上的平原矮人,生活在旧大陆上的那些矮人被后世的民族学家称作丘陵矮人。和大多数丘陵矮人一样,这个丘陵矮人身上穿着有些脏锈的全身钢甲,上面还刻着他们家族和他们部落的纹章。早在五百年前,矮人们就可以锻造这种全身甲了。 “没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马上的男子回过头看了一眼,喃喃自语着。后半句话用的并不是东方语或者矮人语,而是他自己的母语。一般而言,这种语言被称作“柯曼语”。他胯下是一匹青鬃落日马,高原本地产的马种。 “长官,我们是不是离开得有点太仓促了?或许应该先跟都护使他们告别一下……” “我已经给子平留了书信,应该没有问题的。”男子用东方语回答,“三年前,我和他约定就是帮他当上都护使,今日三年之期已到,他也当上了都护使,我可以走了。” “长官,这太可惜了,您明明已经可以在大唐做将军,甚至大将军、大大将军了!只要李安训殿下还当着那什么都护使,您要什么地位还不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但那里不是我的家啊。”男人用淡淡的口气回答,理了一下自己的浅棕色头发。头发上还留着之前包裹起来的痕迹,那是他在东方度过的十五年光阴的见证。东方人从来不理发,他们那里也没有理发匠,人们都把头发包在方巾的发髻里面。他的服饰说东方非东方,说西方非西方,看起来有些飘逸,却又颇有西方的紧身装痕迹。他还留着络腮胡子,看起来十分成熟。 十五年光阴,已经在他的脸上刻上了浅浅的皱纹。十五年光阴,当初英姿飒爽的青年,也已经成了中年人了。只有暗白色的皮肤,还是没有变化;即便经过十五年光阴,肤色也不会变成东方人的暗黄色。 “然而,您要成家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么!这城里的妞,您还不是想挑哪个就挑哪个……”矮人似乎还心有不甘,本族语言的粗话脱口而出。 “图格,我是有家室的人。”棕发男子的语气仍然很平静。“我必须回去。” 矮人盯着他的长官。盯了半晌之后,他终于气馁了,决定遵循命令行事。 “好吧,好吧……”他甩动马鞭,让马车继续沿着大道前进。“可以上路了吧?如果再不上路,天黑前就不能够到下个镇了。” “再等一下。”男子又停下了马匹,转过头看着后面。“确实有马蹄声,我听到了。” “多少人?”矮人跳进后面的车厢里,拿出一挺重滑膛枪,架在车顶上。 “不用那么戒备,只有一个人。”男子把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回答。“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个熟人……” 话音未落,那骑血色骏马就跃出,带着劲风排开晨雾,挤过骑手身边,横拦在马车之前。 “睿德兄,留步!你竟然这样就想走吗?!”李安训松开缰绳,用右手马鞭直指着青色马背上的男子。“既然我赶到了,你就休想再往前走一步!” “还是来了啊。”被称作罗睿德的男子长叹一声。“你已经做上了都护使,我留在这里又有何用呢?” “若是连你都走了,重建的昭化、威塞二军该由谁来率领?!” “直接将副统领提为正统领即可。像之前那样我一人统帅两军,本来就不该是国之常态。”罗睿德冷静地回答。 “倘若那不是国之常态,只要你做大将军统帅全军就好了,骠骑大将军、柱国大将军,你想做哪个都行!”都护使的语气越来越急躁,他原本就是个冲锋型的武将。“倘若没有你的话,我们根本就抵挡不住上次那种规模的攻击!” “那并不是我的功劳,还是士兵们英勇奋战才取得胜利的。按照我们当初的约定,在三年中,我已经帮你得到了全国最高的位置,也帮你消除了国家最大的威胁。现在,我必须回家乡了。”说到家乡的时候,罗睿德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说吧,我到底哪里亏待你了?难道是我前些日子忙于安排人事,没有给你提官职?还是说,你不满现在的职位?不管是什么,都好谈!就凭着你重新制定了全军的编制这一点功绩,怎么封赏也都不过分!靠你的实际战功,也足以提爵两等!” 李安训的手在空中有力地挥动着,语调越来越激昂。 “再怎么说,你也是上清派著名的高手!倘若就让你这么离开,别人该怎么看我李安训?赏罚不分、猜忌良将?你要给我戴上这样的名声吗?现在虽然不是明月当空,太阳却也还未升起。我承认,我还没有‘月下追人’的识人能力,但却还能够知道要珍惜人才!” “我知道你的难处,所以更要离开。倘若我不离开,我在这个新的统帅部里面就没有合适的位置了。”罗睿德苦笑了一下,神色有些忧伤,“我毕竟是一个蛮夷,并非中土人氏。就算我在上清派学了五年道法,也还是一个蛮夷。靠着战功,现在我还能够保有军帅之位;若我升到大将军,众将必定不会心服,你这个极西都护的位置,也会岌岌可危。你不会只想做五年的都护使吧?为了你将来可以继续担任都护使,我必须走,子平。” “哪些家伙这么想?我回去把他们全部以军法处置!” “子平,都护使不是将军,不可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就是军令本身,你必须遵守。现在的大唐,完全系于你一身,你绝对不可以意气用事。更何况,我也已经厌倦了,想要回家乡。已经十五年了啊……” 说到这里,中年男子翻身下马,对着李安训深深一鞠躬。 “这是我罗睿德一生唯一一次的请求,请都护使大人您不要挽留我。” “不要这样!”李安训一翻身从马上下来,由于动作太急,甚至还绊了一下。“我们是生死与共的结义兄弟,何必如此!” “那么,大人你答应吗?” 李安训盯着对方,一直盯着,确认那个人是认真的。他也确实知道,如果这个蛮夷升上大将军,所有的人都不会心服。在东方帝国,个人真正的能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它的东西。西唐的都护使呆了片刻,终于艰难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你去吧。” 棕发的罗睿德直起身来,那冷漠的脸上现出感激的神情。他一拱手,道:“多谢。” 两人同时翻身上马,伸出手来,互击了一掌。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三年来所有的腥风血雨和纵横谋略,都蕴含在了这一掌之中。 “你的家乡,我记得是在大沙漠的西边吧?你以前说过的。” “对。在大沙漠西边很远。”罗睿德答道。 “大沙漠的西边啊……那么,可能很难有再见之日了。”提到“大沙漠”时,李安训手上的马鞭轻轻一抖。“家里还有亲人吗?” “虽然十五年没见了……但应该还有夫人和女儿吧,不过,她应该改嫁了才是。我走之前是这么叮嘱她的,”男子的声音仍然毫无感情波动,就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一般。“倘若三年我没有回来,她就必须去改嫁。没想到,这一去就是十五年。” “也许她还没有改嫁,地方官已经给她竖起贞节牌坊来了。”都护使宽慰道。 “啊,我们那里没有圣人之道,也不鼓励女子守贞节的。就我个人而言,更希望她改嫁,否则实在很难养活女儿啊。” 一阵杂乱马蹄声从后面追来,是都护使的近卫队到了。 “我倒忘了你家乡不在中土。”李安训拉住马缰,调转马头。“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若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不过,以你的能力,在家乡也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倘若还有机会再见的话,希望我们仍然还是兄弟。” “我们自然会是兄弟。”罗睿德从怀中掏出一根黑色的令箭,扔了过去。“这是我的将军令符,麻烦收好。” 李安训接过那黑色令符,收进怀中,从怀中掏出另外一封信来,投了回去。“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托我一件事情,我最后也托你一件事情。等你到了西疆路拜州城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那里的知州。” 罗睿德稳稳截住那封信,眼中显出感激之色,道:“多谢。那么,后会有期了,子平。我在西方用的名字是克拉德;洛佩斯(kalepae),若你有事情要找我,用这个名字就可以了。” “克拉德;洛佩斯……克拉德;洛佩斯……我记住了。” 都护使驾着马,重复了几遍这个对他来说很拗口的名字。“但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我的结义兄弟罗睿德,我会永远为你保持一个军帅的位置。” “不必了,我或者埋骨荒原,或者回家乡养老,恐怕今生是不会再妄动刀兵了。”克拉德;洛佩斯淡淡答道。 “大沙漠内有妖物出没,一路平安。驾!”都护使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起马来,向西平的方向而去。 “再会了,子平。”克拉德;洛佩斯看着都护使的血色骏马和近卫队会合后,才调转马头重新上路。 等那马队去远,矮人才松了口气。他有些好奇地问:“长官,那封信是什么?” “临别赠礼。” “但您还没有拆过封啊……” “一定是的。” 矮人撇了撇嘴,他还是不太相信。直到在拜州军中得到了一队护卫军士和二十辆大车的物资之后,他的死硬脑筋才相信这一点。 “到你的艾恩塔克部族有多远?” “大概……要五天吧?”矮人图格;艾恩塔克rk)有些犹豫地回答。“老子……不,我、我也好些年没有回去过了。” 浅棕色头发的男子展开地图,看了看;那张地图,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手绘而成。他所在的地方,正是西唐国的边境线。 “是这条路吧?” 矮人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中年人的目光沿着地图移动,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点上标着“艾恩塔克部族”。 接着,他继续向地图的左侧看,直到看到了那座城市的名字为止。路还有很远。 “各位,只要再过五天,我们就能到目的地了!”他转向后面的那些西唐士兵,大声道。 “得令,将军!” 车队重新上路,离开了西唐的国境,进入了屋脊山脉的边缘。 从这里看去,天空已经被那那绵延不断、终年积雪的群山所遮断。 记得,当初看到这些山的时候,自己还是个青年人,一个东方字也不认识,一心要到东方的黄金国度…… 时光飞逝,旧日的梦想已经尽数化作尘土。东方人讲究“叶落归根”,自己这也算是归根了吧。只不过,“人死留名”恐怕是做不到了。虽已年过四十,却还是一事无成,只是在远离自己家乡的地方,完成一些没有人会关注的事业而已。 “今年是标准历1663……不,1664年吧?用惯了年号历,都搞不清标准历了。实在太久了,简直要连女儿的名字都忘掉了呢。是叫黛妮卡吧?” 克拉德;洛佩斯摇了摇头,向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迈开脚步,将十五年时光、思乡之情、远大理想和自己的东方名字一起抛在脑后。 ; 第一章 自由之城的旅行者们(2) ii 看时间,已该是黄昏;但沙尘漫天,遮蔽住了所有的阳光。沙暴疯狂地吹拂着,不知从何而起,不知将在何处而终。 庞大的钢铁履带车队和骆驼队,随着古代的商路缓缓前行,无数的精灵古地名在身后化作旅行日志上的标记。“兰塔斯维尔大道”,意思是“风光旖旎的道路”。“叙拉那斯提”,意思是“依山傍水的城市”。“弗米提尼亚”,意思是“出产雾烟花的地方”。 但这一切都已经是历史的尘埃。诅咒的黄沙覆盖了边缘河以东、屋脊山脉以西的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精灵帝国时代的光荣已不复见。每个人都知道,大约一千五百年前,精灵东方行省总督在柯曼帝国的兵锋之前,毅然将整个东方沃土化作荒原的传说;而那些魔兽和不死生物,似乎就是在证明这一点。有些冒险者的传闻说,在大荒原的中心,仍然矗立着一个精灵帝国的首都――或者说,精灵帝国的不死幽灵。如今,只有散落在荒原之中零散的绿洲部落,勉强连通了这条“横贯之路”。每三支从西平出发的商队,就有两支会失陷在大荒原里。 “但我们这一支不同,它决不会在这种地方覆灭。” 矮人图格骑在一匹骆驼上这么想着。就算他已经跟随罗睿德――或者说是克拉德;洛佩斯――有十三年之久,他还是会不时发现自己的长官值得敬佩之处。 比如最近一次,这个男人成功说服了艾恩塔克部族三分之一的成年男子带着他们的技术、家庭和财产加入到这场可怕的远征中。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竟然率领部族的战士们彻底消灭了附近的兽人和地精,以便证明即便他们离开,部落也是安全的。 从西唐的护卫队离开艾恩塔克部族,到组织起庞大的车队西行,这一切只用了两个月而已。前西唐讨虏将军的行动力,委实高强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还不止如此。这个男人,还很坚定地……一路进行了真正的作战,真正的。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被怪物和不死生物盘踞的绿洲,从不。强大的怪物和不死生物,好像变成了他训练部队的活靶。 经过了两个月的沙漠旅行之后,图格惊讶地发现,那些他以前熟悉的矮人朋友,那些除了机械、冶炼、种植、家人以及粗俗笑话之外就什么也不知道的朋友,竟然有了一种西唐老兵身上才有的气质。那是真正的老兵气质,和他在东方帝国见到的那些养尊处优的禁军或者农民兵完全不同。马木鲁克骑兵队,已经是真正的骑兵队了――而非之前徒有虚名的乌合之众。 不过,越接近目的地,不死生物侵占绿洲的状况就越严重。旅程的头一个月,他们只是收拾了点强盗;但自从进入第二个月以来,地图上标注的绿洲中,每三个就有一个已经荒无人烟。这种战斗越来越烦人,也导致了队伍有相当程度的减员――说实话,百分之五已经是个奇迹;但那毕竟也是百分之五,二十条活生生的性命。 “终于又要到绿洲扎营了……希望这个绿洲没有被不死生物侵占吧……”矮人忐忑不安地想。 就在此时,前锋的侦察兵骑着骆驼、带着烟尘回来了。“前方绿洲有黑色烟尘!” “天啊……”矮人知道不妙,急忙策骆驼向着将军所在的地方而去。 飞扬的沙子已不是黄色,而是黑色。黑色的沙漠,黑色的沙粒,近黑色的天空。沙尘暴很大,无法起火把。 “黑色的沙尘……”克拉德;洛佩斯的眉头皱了起来。“准备战斗!所有非武装人员进入战车!” 已经是第多少次了?他不知道。大荒原确实是个怪物辈出的地方。每次这样的战斗都能给他“欣喜”,他还以为好些怪物已经在历史的长河中灭亡了呢。 “外围的人,把骆驼牵到车城中间!” “重滑膛枪手装弹!轻火枪手准备掩护,把手枪集中一下,配发给车城人员自卫!” 矮人们把战车开到阵的边缘停稳,熄了火,面对着黑色的沙暴。黄色的沙暴是大自然之怒,而黑色的沙暴则是邪恶不死生物的表征。那黑色的沙尘暴,萦绕在远处的绿洲上空,久久不散。 “长官……?”他忠实的随从兼翻译图格来到他的身旁。 克拉德;洛佩斯一挥手:“你负责布置防御和炮击。我去侦察敌情。” 他从来都是个行动派的指挥官。不等图格回答,洛佩斯将军的身影就消失在沙尘之中。 “哎呀呀。”矮人没有办法,只得安心地准备炮击和截击。根据惯例,很快将军就会返回,并制定下万无一失的战术……这个外表冰冷一丝不苟的克拉德;洛佩斯将军总能给他周围的人带来奇怪的信心,在华朝如此,在西唐如此,在艾恩塔克如此,在大荒原也如此。 谢赫里亚绿洲,因为靠近谢赫里亚而得名,谢赫里亚曾是精灵帝国时代中远东南路的首府。克拉德十五年前经过这里的时候,这里是个相当繁荣的沙漠绿洲小镇,靠着农业、畜牧业、商路中转和古董贩卖为生。然而,十五年后这里已是黑沙蔽天。 浅绿色的无形门扉出现在废墟的房顶之上,克拉德静静地从中走了出来,手中还有一张刚刚燃烧完的符咒。理所当然地,这个道术就是“曹操的任意门”。 “真希望能有时间能把这个道术改成奥术啊……”低声自言自语着,洛佩斯将军找了个僻静的屋顶趴下,窥伺下面的动静。 下面游走的果然是不死生物,以浑身流出绿色腐烂脓液的僵尸为主,间或有一些骷髅。令他惊讶的是,在这里的不死生物,并不是像以前那些绿洲那样毫无组织的……它们似乎是有组织、有纪律地在行动。 如果说以前遇到的那些像“岗哨”,这次遇到的这个就像“城堡”。直觉和常识告诉他,这附近一定有高级的、有智力的不死生物在指挥。 “就算是不死生物,应该也是有领导、有上下级的吧。”他略含恶意地想着,参照着在东方看到的经验,“不知道有没有无能的中央指挥机构和狡猾的地方官吏?” 克拉德;洛佩斯从怀中又掏出几个道符,考虑再三,拿出一张鸟形态的烧了。一只不起眼的黑鸟随即划过天空――这东西没有奥术中用来侦察的无形眼魔法隐蔽,但速度却要快;这种东西,被东方人叫做式神。 洛佩斯将军将他一只眼睛的注意力集中在黑鸟上,仔细观察着这个废墟内敌人的部署。镇子看起来被烧毁过一小半,应该是当初不死生物进攻时的遗迹。不死生物们并没有费力重建这些建筑,而是在剩下的建筑里面挑了些还算完好的当做自己部队的住宅。好几整排房子被挑作铁匠铺,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镇的另外一个方向上,骷髅和僵尸们还建造起了高炉,好像是在炼铁。 “炼铁……?他们不会还造火药吧?”洛佩斯暗自吃惊,又命令式神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 在另外一条街上,他不仅发现了预想中的火药厂,还惊讶地发现了一个兵营! 并非普通不死生物出没的坟墓,而是一个真正的兵营,一大群不死生物在“操场”上列成了不大整齐的一个方阵――作为法师的克拉德,完全知道让没有智力的不死生物列成方阵的困难。 式神仔细地端详着不死者们的阵势。每个小队,都有一个外表看起来仿佛生前一般,容貌丝毫无减损、行动灵活的尸鬼;克拉德知道,这种具有智力的不死生物制造条件十分苛刻,一定要用刚死的、并且保留有复活意志的智慧生物才能制造。至于那个一直在场地中央站着傲视所有僵尸和骷髅的“人”,将军不太能确定它是什么:那东西看起来就好像鲜红色的血、深棕色的腐肉和雪白的碎骨混杂在一起,勉强凑成的一个人形。 他想看得更加清楚一点,就让黑鸟多盘旋了几圈。就在此刻,那“混合物”突然抬起头来,盯着他的式神看! 洛佩斯将军一惊,急忙解放了灵魂控制。就在他解放的同一刹那,他感觉到胸口微痛,似乎有疲劳突袭了他。他知道自己的式神已经化为了乌有。 “不可能……它有暗视力或者超感知力吗?”精通东方法术的男子喃喃自语,开始考虑是否要改换战术。说到超感知力,他猛地想起了一种传说中的不死生物。“不会是战魂尸吧?用死亡战士的血肉和魂魄拼成的杀戮怪物,和这‘混合物’倒是有点相像……” “情况有些奇怪!好像有人在侦察我们!全体开始搜寻!” 随着有些嘶哑的叫嚣,下面的人――不,下面的不死生物们开始蠢动。那个混合物很明显是领袖,命令就是从他的口中发出,传递给尸鬼,然后再传递给僵尸和骷髅们。精通各种语言的洛佩斯听出来,那命令好像是古精灵语。 “这次好像有点危险……”他感到胃有些痛,这是在异国旅行十五年的后遗症。咬了咬牙,将军掏出了一柄淡蓝色的小剑,夹在左手。 “飞剑”在东方帝国被视作道术的最高境界,时至今日,在东方帝国能够修行出飞剑的门派,也仅有两、三个而已。“可御飞剑”这句话,则被用来指代该人已经在道术上出师了,要做到“这一步,一般需要十年以上的艰苦努力;要将飞剑操控自如,往往需要几十年苦功。罗睿德用了六年时间就可以操控飞剑,是他师门历史上第二快的纪录。真修派历史上修成飞剑最快的记录是五年,那个天才是他的大师兄。在修成飞剑之后,罗睿德选择向西回国,而他的大师兄则选择去了东海行省。 从魔法理论来说,“灵魂连接”的魔法物品相当危险,有可能会造成神志的混乱甚至死亡,在西方经常被划分为“诅咒器具”之列。在东方旅行的时候,克拉德就经常听到“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句话。他知道,这句话并不只代表一种决心。如果飞剑使用过量,可不仅仅是会过度疲劳而已。不到万不得已,克拉德;洛佩斯绝不想用出这种秘密武器来。 “不知道今天可以用多久?” 不死生物们全都动员了起来,那些理当安息的尸体开始警惕地搜寻施法者。 这么描述或许有些不太恰当。确切地说,里面只有大概二十个有智能的不死生物会搜寻,剩下的只会找到目标以后盯着看而已。尸鬼和战魂尸各自分开,将他们手下所有的骷髅和僵尸都派了出去,他们自己则仔细寻找“僵尸扎成堆”的地方。 然而,很快他们就不用再搜寻了。 ――因为他们搜寻的目标主动出现了。 “碎梦!”克拉德低声唤出了自己飞剑的名字。 一抹淡蓝色的光芒横过谢赫里亚废墟的上空。所有的僵尸都迟缓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盯着天空。 克拉德;洛佩斯将自己全部的精神都附在飞剑上,正借着“碎梦”之力在空中飞翔。他披风一抖,从腰间的皮带左侧取下一柄转轮手枪;那是一柄银白色枪身黑色握把、通体金属锻造而成的矮人转轮手枪。 砰!砰!砰!砰!砰!砰! 他早已看好了所有尸鬼的位置,银色的破魔子弹自半空突袭向这些拥有智力的领导者;其中四个随即化作尘土,两个勉强躲开,却失去平衡,被紧随其后的淡蓝色剑光一切两半!这一轮突袭后,便有三分之一的僵尸失去了直接领导,开始呆滞地原地踏步。 结束了第一轮突袭,洛佩斯将军停住飞剑,停留在镇子中央的正教教堂屋顶上。他看到下面的怪物已经开始骚动。 “唿……” 毫无疑问的,那个战魂尸已经愤怒了,血肉的混合物中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它身上那类似右臂的东西一甩,两条腐烂的肠子飞出,猛地射向浮在教堂顶端十二角星尖端上的棕发中年男子。 “好肮脏的攻击……式神就是被这个东西打掉的?”淡蓝色光芒一晃,肠子尽数打在正教的十二角星标志上。 “啊呀……你这是亵渎了神圣的盟约啊。”说完,新教徒克拉德从右侧腰带上抽出另外一把转轮手枪;这次这一把,是全黑色枪身棕色握把。 “尘归尘,土归土吧。” 六枚破魔弹划破腐臭的空气,呈一条直线状飞向那战魂尸!“左手”、“右手”、“左腿”瞬间都穿出大洞,但那怪物还勉强屹立不倒。 “唿……!”战魂尸发出疼痛和愤怒混杂的吼声,竟是将双臂同时抛出! “碎梦!”见对方想玉石俱焚,克拉德;洛佩斯又唤出了自己的飞剑。淡蓝色光芒遽然加亮,化作无数小剑,在克拉德身旁织成一个蓝光护卫环!两个“飞臂”碰到这张光网,瞬间就被绞为碎片,没有一片碎片能沾到克拉德的身体。 “该死的,终归要死。”蓝光化作一道射线,所有的小剑都向着那战魂尸飞去,将其彻底穿透;这个“混合物”终于变成了地上的血与肉。确认处理掉了敌方的领袖后,克拉德从怀中掏出了准备已久的几张“控尸符”。 “东方并不忌讳死灵术,在这方面,他们似乎比我们要先进很多。到现在,斥令不死生物,还是会被各大教派逐退为异端的吧。在东方,这种技术已经可以用卷轴形式来随意完成了……是该说我们死板呢,还是说他们没有道德信仰呢?” 这么想着,洛佩斯将军将手中的控尸符用道法烧为灰烬;下面的不死生物,很快就受到了他的控制,开始了内讧。见还有几个残余的尸鬼想要收拾残局,克拉德随手向火药库的方向丢去了两个火球。 巨大的爆炸随即响起。 “不出所料,不死生物果然是不会加防火结界的。不过,为什么连不死生物都会开始炼铁和造火药呢……” 带着没有解答的疑惑,克拉德操剑飞回到队伍中。一收起剑,他就觉得异常辛苦,捂住胸口靠在“克拉德炮车”上休息。 “长官?你看起来有些累。”图格见他回来,急忙上前关心道。“呃……什么味道……这么怪?” “没什么,只是战斗有点辛苦。”中年人横了他一眼,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忽略了他的后一个问题。“现在赶紧命令全军前进!用燃烧弹,把那个镇子……不,废墟完全烧掉!立刻出发!” 矮人一凛,急忙转身出发。支走了属下后,将军有些无奈地掏出了自己的飞剑“碎梦”。 浅蓝色的剑刃上,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臭气。砍不死生物砍久了,确实是会发臭的。 第二天一早,车队自这个被烧得精光的废墟出发。 后面的旅程中,什么也没有发生;似乎那可怕的不死生物只是部分区域内的幻像。沿着横贯之路又走了大概二十天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边缘河。边缘河以西,就是水草肥美,土地肥沃的人类文明区域了。 洛佩斯将军跳下骆驼,来到河边,掬起一捧久违的河水,送到嘴边。 “祖国啊……我回来了。”他望着那宽广的河面,喃喃自语道。 队伍转向南方,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就看到了渡河的地方。那是一个名为门桥镇(gaebri)的小镇。借着那些钢铁蒸汽车辆的威势,洛佩斯很快就“说服”了镇上的卫队。信鸽随即起飞,飞到了第四骑兵师“荣耀”位于白兰底的驻地,然后又通过那里的高级法师将消息多级转送到中央。 三个小时后,他们队伍的消息,就到达了伦尼的环堡。很快,克拉德;洛佩斯和他的矮人炮手们就得到了一个新的编制,和一个新的身份。 前西唐的讨逆将军,成了直属于自由军总部的军官,指挥第三**炮兵团(也叫第一克拉德炮团)。 “说起来,会是什么身份?旅帅?师帅?军帅?讨虏将军?柱国大将军?”在向伦尼出发的路上,图格有些不解地问。 “这么么……”克拉德;洛佩斯准将微微一笑,“我们这边不用这种军衔的。” 三周后,也就是1664年的晚秋时分,联省共和国光荣的首都,自由、民主、平等、博爱的象征伦尼。 “自由国家联合防卫军最高司令部”是一栋三层的环形大楼,坐落在联省共和国首都伦尼的北二区,是这一区中最引人注目的建筑物。军界内的人士,一般称这里为“环堡”,和北方帝国的最高司令部“方堡”相对应――就好像人们往往用“德兰”来代替北方中央政府,而用“伦尼”来代替南方中央政府。 “请通报,新任的第三**炮兵团长,克拉德;洛佩斯,要会见自由军参谋会议主席孔提;福克斯yfrx)元帅。” “抱歉,元帅阁下即将交接权力,有吩咐不见来客……”见到他肩膀和领口上都没有带军衔,那位接待的秘书小姐有些犹豫。 “请告诉他,是克拉德;洛佩斯来访。”中年男子已经换上了自由军的蓝色制服,看上去分外英姿勃发,“你们可以查备忘录。” 他那深邃冰冷的语调和久经沧桑的表情让秘书小姐不敢拒绝,很快去通报了附近的士官。那中士听到这个名字想了想,翻了翻备忘录,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的名字排在相当靠前的位置;他急忙一路小跑离开。 “十五年了,环堡也没什么变化啊……就连官僚主义也是呢。”洛佩斯拿出怀表,“从这里到顶楼的主席室,走路应该是八分钟一个来回吧。” 八分三十秒之后,那中士准时返回:“福克斯元帅请阁下立即前往,我来带路。” 克拉德本想说“不必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五分钟后,中士带领着他来到了主席室内。 “长官,克拉德;洛佩斯……”中士看了一眼中年人的肩部,“……到。” “可以了,你退下吧。”一位看上去很慈祥的白发老者,坐在那张象征最高地位的转椅上,背对着来客。 在中士离开后,洛佩斯开口了:“老师,你看起来和十五年前没什么不同呢。” “是吗?”老者转过座椅,面对着他。老人肩膀上的元帅大星闪闪发亮。“你的变化,倒是很大呢,克拉德;洛佩斯。” “抱歉,我太任性了,没能去您所安排的军事情报局,还一走就是十五年……”克拉德道,“我很抱歉。” “没什么,你不必感到自责。”孔提老元帅摆了摆手,“我想在这十五年中,你所得到的,应该要比一个军情局局长更多吧。我看了你的报告,那确实很有价值,或许我们是应该加强和遥远国家的交流了。那个‘克拉德炮’也很有价值,那也就是我打算重用你的原因……可惜,你回来得有点晚。” “有点晚?”克拉德眉毛一挑。 “我预定下个月退休。”孔提;福克斯道,“恐怕再没机会提携你了。” “交给谁?拉德茨;戈瓦尔学长,还是维纳;贝齐学长?”克拉德问道。 “戈瓦尔,他比较有活力。贝齐过于保守,我担心他无法应付古斯塔夫;我现在让他守卫东北军区。顺便说一句,戈瓦尔预定这个月底升元帅。” 听到元帅这个词,洛佩斯心中也微微一颤。倘若他十五年前不离开,留在军事情报局,现在可能也是这个军衔的候选人之一了。……或许。 他试图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古斯塔夫?皇帝?他不是还是个小鬼吗?”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老元帅纠正了他,“现在你已经是中年人,古斯塔夫;休;柯曼也不再是小鬼。你如果想要重新进入军情局,你需要补习这边的世界形势。” “军情局?我想我现在不感兴趣了。”克拉德笑道,词锋一转,“其实,我今天来是来讨官的。我想要一个足以支持我的‘克拉德炮’研发的身份。” “‘克拉德炮’?你的装甲炮车?那玩意会很吃预算吧?”老元帅思忖了一下,“你要什么身份?” “少将,特殊部队司令好了。反正我们自由军有上百个少将,也不多我这一个。”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狮子大开口……这样就连‘国家预算的吸血鬼’戈瓦尔也会吃不消吧。” “东方谚语说,将领在外面行动的时候,连皇帝的命令都可以不听从。”克拉德;洛佩斯见福克斯老元帅口气松动,急忙跟上。 “呃……好吧,我答应你。”老元帅苦笑了一下,“毕竟我欠你很多。” “这是从何说起?”这次轮到克拉德诧异了,“您能破格授予我少将,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老元帅猛地向前探身:“你……是不是今天一到伦尼就到这里来了?你还没有回过家吧?” “是啊,我的队伍还留在白兰底……怎么了?”洛佩斯少将的心脏猛烈地跳起来。 “那么,我必须要向你道歉。”老元帅的目光移了开去,“我没能注意好你的妻子。等我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已经失去了她的下落;她搬出了你原本的军官住宅,搬去了民间。后来我们知道,她死了。” 克拉德;洛佩斯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感到自己的嘴里都是苦涩。他本有妻子改嫁的准备,但却没有她死去的准备。“黛妮娅……黛欧娅她死了?那我、我的女儿呢?黛妮卡呢?” “这个……我不知道,我们的军事情报局就如你离开的时候一样无能,他们总是晚一步――有时候还不止晚一步。我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你有个女儿。”老元帅的话中充满了真诚和歉意,“对不起。” “现在应该十八岁了。”克拉德抬起头,“我想我可能需要去冷静一下。” “我在离职之前,会授意军事情报局去调查的。我会让他们有了结果就立刻通报你。” 克拉德;洛佩斯新任少将面无表情地道了谢,走出了环堡。这里是自由之城伦尼,他却觉得异常压抑。 ; 第一章 自由之城的旅行者们(3) “什么时候……才能到伦尼啊?”安妮;塞菲尔如往常一样趴在堆满棉花麻袋的大车里面呻吟着。这种旅行,对一个出生在现代的白领女郎实在难以忍受。 “我要换衣服啊!我要洗澡啊!我要吃热腾腾的饭菜啊!早知道,应该假造记忆说,我们不是游历接受锻炼的见习法师,应该说我们是上天降临的救世主才对……这样就可以尽情用魔法解决问题了啊!” “姐姐你忍耐一下吧。”邦妮;塞菲尔冷静地劝解着,“七月底我们就可以到了。再说,如果照你要求的那种频率用魔法,你每天都会累成一滩软倒在马车上的泥。” “就算软倒,我也可以软倒在伦尼最好的旅店那柔软的床上啊!我要传送术……传送术……”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所替换的不过是场景和日期罢了。 启蒙时代的旅行,虽然不像战乱频仍的黑暗或者混乱时代那么危机四伏且难熬,但也绝对不是后世那种完全靠钱就可以进行的轻松旅游。 旅程的一开始,是从埃利维港到梵德,横跨翡翠湾的内海航线。大多数人类都不愿意穿越圣森内地,密密的圣森里人迹罕至,非精灵的旅行是在充满了艰难困苦。 她们乘坐的是一条如“戴诺”号一般的平底客船;蕾莎带着大队人马上船的时候,险些就被当成劫船的海盗轰下海。 倒也不能怪船员,因为在随行的海盗里面有人很条件反射地喊出了“把所有财产都交出来”……总之,登船就是一场灾难。 不过,还好有万能的、可以让周围人感到平静的莱纳德;凯卡维前海尉在,海上的旅程总算在在有惊无险的情况下结束了,安全到达了梵德。 队伍在梵德港休息了三天。梵德港是翡翠湾最东侧的港口,世界十大港口之一,隶属于自由国家的意美亚共和国。 意美亚一般也被称作西南地区,早先曾经是兽人、巨魔等种族的聚集地,从11世纪的西南征服战争开始才重新被神圣帝国控制。在意美亚,人类和非人类种族的战争一直持续到14世纪末才结束,后来又经历了16世纪的南方革命,大多数的城市都至少有两到三次重建的历史;因此,在该共和国的每一座大型城市中,都充满了复兴时代以后的崭新艺术风格,梵德也不例外。 在这座被复兴时代艺术风格建筑物充满的城市内,队伍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比较悲惨的突发事件……呃,或许说是预计之中的事件比较好。 “说起来,这个帐目好像完成得有点晚。”女炼金术士接过钱箱打开看了看,只觉得里面的钱币整齐了许多,几乎都被统一成了成色不错的金币。 “抱歉,计算上两天实在完不成,在埃利维港也没有合适的钱商,所以拖到现在才完成。”邦妮拿出帐本道,“结果是略有盈余。” “最后的结算结果,竟然是仅略有盈余?”蕾莎用凌厉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邦妮,似乎想用目光多榨出两个子儿来。 刚刚从货币兑换商那里回来的邦妮;塞菲尔低下头去,快速翻动账目:“主要是这些借款里面,有些高利贷商人的借款。我不得不负责任地告诉您,您只有大概两千到三千金镑的盈余。其中一些利率比较高的滚利债务,我已经在钱商那里结算了。” “两千到三千……这能干什么?”蕾莎有点头痛,“如果把债务都赖掉,大概可以有多少预算?” “剩下不用着急的债务,可以有大概三万镑的样子……”邦妮犹豫了一下,“不过,这样女士您的家族地产就全都不能取回了。” 蕾莎沉吟片刻,终于道:“那么……看起来没有其他办法了,只有先去赚钱吧。” “我建议,我们可以在梵德组个商队,贩运一些棉花到伦尼去,应该也能稍有盈利。正好这里也有现成护卫……”邦妮趁机抛出早就准备好的劝辞。 “这倒是个好主意。”蕾莎接受了劝告,而安妮和邦妮则相对一笑。 而后,棉花商队离开了梵德,循着不怎么平整的西方河滨大道前进。 眺望着河岸两侧尚未吐絮的棉田,少女们蜷在篷车的角落,忍受着令人眩晕的颠簸,想象着坐在高级马车之中的赫尔蒙特女士的幸福生活。越过这个地上最大的蓄奴区的时候,安妮如往常一样抒发了一番要“做解放奴隶的救世主”的感慨,然后这热情又被她妹妹用残酷的事实浇灭。 接下来,西方河滨大道循着拉玛运河折向北方,在拉玛遇到了被誉为“南方的血脉”的大河,麦特比西河(rier.eabissy)。 拉玛运河开凿于第二王朝中悠道,将目光投过城门,射向那巨大城市怪物的内部。 她看到昏黄的阳光透过城门,勉强照在城内的道路上,留下更大的城墙阴影在远处。在更远的地方,阳光重新照耀,但那很快就会为夜晚所吞噬。 她看到人们忙碌地进出,赶在集市打烊、城市进入死寂之前回到自己城外或城内的居所。庸庸碌碌的人们在这里进进出出,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都会为接下来的战乱年代所吞噬。 她看到炼金术士和半精灵从城门的方向走来,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呈几乎一样的长度。她知道随着她和他的归来,车队也会重新启动起来。 她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她还没有看到更多的东西。她知道应该那人就在这座城市的某处,但她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他的样貌,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知道,她爱他。 “我要出发了。保佑我吧。”以瑞丝;奎拉希雅的名义,她握住自己胸前的蓝宝石,祈祷,向着那不知道在这城中哪里的某人。 她的精神,迅速激起了反馈的力量。 “阿嚏!” 在这城中的某处福利院内,1八岁的少年打了一个喷嚏,这个喷嚏打断了他的咒语。他揉了揉鼻子,为自己今天最后一次“深暗术”的练习失败而感到惋惜。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今天好像会是个特殊的日子。 ; 第一章 自由之城的旅行者们(4) i 从城南的集市出来,很快就可以看到中央大道。 伦尼的街道命名十分简单明快,所有的东西向道路都叫做“大道”,而所有的南北道路都叫做“大街”。切割整座城市的两条十字型主干路分别叫做“中央大道”和“中央大街”,以这两条道路作为坐标轴,剩下的道路就以“东一大街”、“北三大道”之类命名。 “嗯,今年棉花行情还真是不错。盈利了多少啊,奴隶b?”一谈到盈利,蕾莎就显得十分愉快舒畅。在交易市场将所有的棉花出手,然后再将租来的马车和大篷车全部交还给连锁马车行,旅途的辛苦终于化成了她钱箱内的黄金。 “扣除掉成本,大概有2000镑左右。”已经沦为她的专属会计的邦妮;塞菲尔心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大概结果。和外表看起来不同,邦妮――或者说麦丽雅娜――其实有十年以上的实务经验,即便是随口报出来的数字,也基本**不离十。 听到这个金额,蕾莎吹了声口哨;在她后面跟着的两名男士,脸上则各自有不同的表情。 “2000联省镑,也就是200白金币啊?商人还真好赚呢。”每月只能拿到1白金币军官工资的半精灵前海尉听到这个数字,感到情绪变得有点低沉。 听到这句话的凯兹米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没多少钱的,我们做成一笔大生意,比这个要赚得多多了。” “怪不得海盗杀之不绝……”莱纳德不禁对自己之前的人生产生了一些怀疑。 “考不考虑转职?反正你也已经被精灵海军踢出门了。虽然我的船沉了,不过再搞一条不算很难……” 说到这里,前海盗船长谆谆劝诱的话就碰到了蕾莎扫来的凌厉眼神,立刻溃退败逃。在他的记忆里面,这个女人的实力,足够逼得他连续一天里用了三次真空斩还没起到效果;他还没这个胆量去违逆她。 “对了,尊贵的女士,好不容易结束了旅程,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庆祝一下?”安妮适时地开口,将凯兹米拯救了出来。 “说得也是。”蕾莎想了想,“大家也确实辛苦好久了。你去打听一下哪里的饭店最好,安妮?” 很快,安妮;塞菲尔就带着答案返回了:““中央大道西三区段的‘夕照’,据说是本地最好的餐厅。” “那么就出发吧!”蕾莎手一挥,下达了不容违抗的命令。不过,要接待这帮前亡命徒,对“夕照”来说可不算一个好消息……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全黑了。 “夕照”坐落在西三区,距离联合议会大楼不远。无论你问谁,他们都会告诉你,有20年历史的“夕照”是伦尼最好的餐馆。 它的大门,看上去就耀眼夺目:至少八道各色光芒从附近的街道角落中射出,并汇聚在巨大的招牌上,构成了暗橙色的夕阳光芒。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和玻璃旋转门,都足以令人赞叹不已;用报纸广告的话来说,“这家餐厅看上去就像传说中神祗们用来享乐的水晶宫殿”。 不过,今天晚上这水晶宫殿却被一群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攻占了。 大概二十个装束破破烂烂,面貌神情都十分凶恶的青年男子散布在这高级餐馆大厅内的十多张桌子上,毫无就餐礼仪和风度地抓着各种高级菜肴狼吞虎咽。高级餐厅变成了自助餐厅,最中间的桌子被拼成了一个环状,主菜、开胃菜、甜品、汤混杂在一起,全都用大盆装起来,放在桌子边供这些野蛮人随意取用。 粗野的笑声回荡在饭馆里面。 走调的歌声互相捧场,更为走调。 酒杯的碰撞声夹杂在这些声音中间。 理所当然地,除了这些人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就餐。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纯金之炼金术士及其奴仆们”一行人,则坐在餐厅的偏僻角落,安心享受着这顿分外便宜划算的美食。 蕾莎;赫尔蒙特所挑选的服饰,仍然全都金光闪耀。和往常一样,今天纯金之炼金术士大人对各种各样的菜肴也没什么兴趣,只是点起了一支烟,酌着红酒,无聊地凝视远处凯兹米和他的前部下们开“富有男人气概的酗酒宴会”。前海军军官莱纳德;凯卡维自上岸以来就有些精神不振,只是默默地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吐出烟雾的悠长呼吸声。 “一次自助餐就要花掉五百金镑,你说会不会有点贵,邦妮?”一次掏出一千镑,蕾莎略感肉疼。 “这个档次的餐厅,应该很正常才是……吧。”口中这么说着,看过菜单的邦妮转过头去,悄悄吐了吐舌头。先是那凶神恶煞的凯兹米海盗团外加巨大的金色魔像冲进店来,然后蕾莎又金光闪耀地登场,“夕照”的店员们早就吓得够呛;在这种时候,冒出一个看起来很温厚的半精灵提出“500金币自助餐好吗?”,店员们自然赶紧当作救命稻草抓住,顾不上想这个价钱是否太低。要真照菜谱计算的话,这么多人吃饭,怎么也得两千金币以上才能够用。 “很正常啊……那就这样吧。看起来又该考虑赚下一笔钱的问题了……”蕾莎叹了口气,似乎对没能省下更多钱感到有些遗憾。她又卷了一根烟,于是桌上再次陷入冷场。 安妮无聊地转过头,见到又有几个人站在店门口,为这里变成自助餐店的现实而发愣。然而,这次的这几个客人和之前的那些客人不同,其中有一个人极为醒目,瞬间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脸色冷峻、目光深邃的中年人,身上穿着自由军的蓝色军服,给人以相当大的压迫感。无论谁看到,都会承认,他就是一个天生的军人。他的肩章上,有两枚金色星形装饰,外加一个银色的十字形标志;肩章边上的饰条,则是白色的。 邦妮也注意到了他,有些惊讶地一撇嘴。她的嘴没有张开,但她姐姐却能够听到她的声音:“少将?不,有特殊标志。不止是少将……” “应该是……呃……”安妮抓着头发回想,用了同样的心灵沟通魔法,“我前两天刚在历史书上看过,白色好像是直辖中央军……” “我也想起来了。银色十字是临时军衔,表示‘实际率领部队’,是为了和普通的名誉少将相区别。就好像……呃,东方大华帝国所有的地方官都带‘权’字一样,算是一种传统。他是一个率领中央军的临时中将……”邦妮努力回想着,“……现在,在伦尼的临时将官应该只有两个人而已。” “哪两个?”安妮问道。 “附近由联合议会拨给军费的部队应该只有两支,这两支的司令官应该是克拉德;洛佩斯和迪考;莱姆达。”邦妮十分确定地传来回答,“……后者应该是临时少将,那么就是前者。” “克拉德;洛佩斯?!你确定吗?就是和古斯塔夫;休;柯曼皇帝齐名的那个吗?”安妮的心灵感应中出现了颤动,脸色也微变。就算是要靠不时翻历史书来补课的她,也知道这个人的鼎鼎大名。能够亲眼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她有些激动――就好像她第一次见到蕾莎;赫尔蒙特和莱纳德;凯卡维的时候那样。 “我确定……是那个克拉德;洛佩斯。”说完,邦妮陷入了沉思之中。安妮感到她正在思考问题,就知趣地没再去打搅。 中将一踏进店门,就怔了一下--想必是看到了那一群前海盗的缘故。侍者急忙迎上去,和他嘀嘀咕咕地劝告着什么。 “应该是在劝告他们离开吧。”安妮偷笑,她已经看到有至少20个客人见到里面的状况转身就走,还有10个被侍者劝告走了。 出乎她的预料,中年人并没有退缩,而是用手指指着她们所在的方向,笑着说了些什么。侍者愣了一下,唯唯诺诺地答应了。用不着利用魔法增强听力,安妮都能猜出他说的话:必定是“既然女人都有胆量留下,我们为什么不敢在这里就餐”之类的贵族式豪言。 她还猜到了另外一个事实:那侍者没敢把这桌看似无害客人的真实面目告诉那位中将。 这时,她才有空留意到跟在中将后面的两人。第一个人穿着黑袍,看起来颇为老成,但估计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岁;这人的目光中,缺乏克拉德;洛佩斯那样的风霜和深邃。第二个则是个不大起眼的黑发少年,眼睛眯成一条缝,总是在打哈欠,给人一种没精神的感觉。应该是疏于锻炼,用一点魔法就感觉疲惫的那种懒惰年轻法师,安妮想。她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法师,好吃、懒做、嗜睡……虽然这几点好像是两百年后年轻女性的普遍职业病。 出于好奇,作为超魔专家的她默发了一个无声的魔法探测术。 一层灰色的滤光镜自她的视网膜上降下,外界的亮度象征了魔法力的强弱。在这个时代,大多数法师还不会特意隐藏自己的魔法灵光,这个魔法仍然算是相当有效的探知类魔法。 本该闪亮的银制餐具在灰色的探测视野中,只是黑色的环境装饰物而已。照明使用的魔法蜡烛,也仅仅是亮起微光。桌子是深黯色的,上面摆放着的水晶转盘倒是略有些魔法效果--估计是自动转动之类的小效果吧。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效果没有错;接着,她把目光聚焦到各人身上。 她自己和妹妹两人身上穿着纯黑色的护甲,身体则在反侦测魔法的作用下发出黯淡微光--其实她们两人本应都是闪亮夺目。蕾莎;赫尔蒙特的全身装备都散发出普通亮度的光芒,炼金术士本人比身上的装备略亮一些。半精灵自己看起来没什么魔法修为,那柄细剑倒是有些发亮。那个少年身上的魔法灵光,就如同他的外表一般不值一提。黑袍人的黑袍在探测视野下也是黑的,他自己身上的魔法力比蕾莎只是略低。至于那个克拉德;洛佩斯…… 那中年军人的身上,一点光芒也没有;确切地说,和她们两人自己身上的黯淡光芒几乎一样。反侦测,安妮想。她微微有些失望:这样就不能确定对方的魔法强度了。 一行人向她们所在的方向走来,那黑袍人和少年也注意到了她们这一桌。在看到她和妹妹的时候,两人的眼睛都明显一亮;安妮觉得自己宝贵的自尊心得到了伸张。 待他们就座之后,呼叫侍者的弹指声响起。 趁着侍者经过的机会,蕾莎也顺手叫了一瓶酒。第一瓶葡萄酒已让她的脸颊上泛起红晕。“……说起来,安妮你之前好像提过开店的问题?开什么店来着?” “呃,内、内衣店……”想到身后还有陌生人在座,安妮;塞菲尔压低了声音说道。 “内衣?那是什么啊?”蕾莎有些不解,“你说的是衬衣或者衬裙吗?这种东西可以赚到大钱?” “呃,不是衬衣或者衬裙,而是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安妮犹豫了一下,思考着该怎么来解释这种“超越时代的发明”。“比如说胸罩、内裤、吊带袜,还有泳装之类的东西啦。” 蕾莎看起来更加迷惑不解了:“胸罩?内裤??吊带袜???泳装????你都在说些什么啊,安妮?” “呃……这个么……胸罩就是……”安妮结巴起来,一时无法接上蕾莎的话;还好她有一个应变能力很强的妹妹。 “胸罩、内裤、吊带袜、泳装,这些是我们所隶属的修会的一些女性内部装束,规定都要穿的,就好像新教教士袍那样。”邦妮以她们所伪造的身份作为出发点,替她姐姐补充了漏洞。“由于我们的修会只允许女性参加,所以在女性教徒装束上有些独得之密。这些装束穿起来,比现有的女性装束要舒服且美丽许多,我们觉得应该有创造利润的机会……” “也就是说,这些是修女服啦?”炼金术士打断她,问道。 “呃……这个么……没错……吧。”邦妮悄悄地在心中对“修女”这个词汇道了声歉。她觉得,自己或许对历史作了难以原谅的事情也说不定。 “等一下?”蕾莎沉吟了一下,“你们不是出来进行旅行巡回试炼的么?为什么对赚钱也这么热心呢?你们究竟是什么修会啊?” “曼妮修会。”姐妹两人异口同声道出了早已沟通好的答案,“我们修会的宗旨,就是依靠金钱行义。依靠金钱行义,才能够推行诸神的意志。” “依靠金钱行义啊?听得我也想加入呢。”蕾莎身子往前探了探,掐灭了烟,感兴趣地问:“把你们那个‘修会制服’给我介绍一下吧,有实物吗?” “呃……等一下……”安妮转过身,做出在粗布挎包之内翻找的动作。她悄悄默念了个魔法,准备临时造个胸罩出来作为样品。 “让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这个声音毫无疑问是克拉德;洛佩斯。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带着一种饱经沧桑的磁性。“我的名字是克拉德;洛佩斯,自由军现役少将,临时中将。感谢各位多年来对小女的照顾。” 专心听着,或窃听着他发言的四个人――两男两女――同时都转着一样的念头:我们早就知道了。 “不敢当。令千金的天赋实在太高……没有误人子弟,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对阁下的魔法能力和情报收集能力,致以最高的敬意;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家伙是远远不及呀。”这个声音十分阴沉,但似乎是特意装出来的阴沉。大约是黑袍男子的声音。 “要是这么说,我岂不更是一无是处。为了追求自己盲目的理想,妻子病死,连我的女儿,都不想认我这个父亲……哈。”液体流入喉咙的声音。“这……也是报应吧。什么理想,什么抱负……” “这……”片刻的沉默后,黑袍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我这个无能的法师教她那么多年,多少也了解她的性格了。令千金决定的事情,很难更改的……是吧,索莱顿?” 这个“索莱顿”大约是那个不起眼少年的名字吧?安妮想,和他的存在感一样薄弱,令人难以记住的名字――她几乎是转瞬间就忘了。 “没错……她决定的事情,几乎是从不更改。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再了解不过了。”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令人昏昏欲睡。 接着是很长的沉默。听起来,克拉德;洛佩斯的过去相当惨痛,不仅丧妻,连女儿都不肯认他……安妮感到有些同情,小声问身旁的妹妹:“他后来有没有续弦啊?她女儿后来怎样?” 邦妮皱起眉头,回想了一下:“我没看过克拉德;洛佩斯传……但历史书上好像有提过他中年丧妻丧女的。” “好惨……”安妮似乎颇受触动。 “这个,我想他还用不到你的同情。如果你连克拉德;洛佩斯都要同情,恐怕你得同情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见姐姐又露出“好想好想做救世主”的表情,妹妹急忙低声提醒。 连续的倒酒声、饮酒声、倒酒声、饮酒声。 “还真是我不对啊。说这些东西……让大家都很尴尬。来,来,喝酒!”克拉德的声音,然后是第一次玻璃杯互相碰击的声音。“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向那位修女求婚呢,‘我的弟弟’耐门先生……呃,或者说佛兰先生?她应该是没有宣过真正的终身誓言才对。” 这句听起来没什么的话,却刺激到了一个窃听者。 “他……他刚才说什么?”安妮;塞菲尔手一抖,手中的金色蕾丝花边胸罩掉在地下,她甚至忘记去捡。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这个人。这个人。她的脉搏加快了,就像脱缰的野马。 “确实是耐门没错,,-e-n。古精灵语中表示‘没有这个人’的意思。”邦妮紧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身体不由自主的颤动,冷静地确认了一下。“是那个人。” “……哪一个?”安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刚才说话的是哪一个……?” 不可能。不可能。这是错觉。这是错觉。不是大叔。不该是大叔……她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思绪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跳动。 邦妮竭力摆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嗯,很遗憾,应该是大叔那个。那个少年不太可能是洛佩斯的弟弟。” “怎么看都不像16岁?”如果这是噩梦的话,就醒来吧。如果这是虚构世界的话,就消散吧…… “他儿子有16岁的话,我也不会觉得十分奇怪。” “也许……是巧合?他也许不是那个人……?刚才他还说‘佛兰先生’……” “呃,当然很有可能是巧合。不过,从逻辑上来说,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比如原名是‘耐门;佛兰’,然后得到了赐姓。”邦妮替她完成了金色的吊带袜和金色的连体泳装,交给蕾莎。“尊敬的女士,我们找到了一套新的修会制服。您可以试试看。” 炼金术士带着疑惑接过了那整套的“修会制服”,端详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专门给我订做的?只用这么点布料,会不会太暴露了一点?” 邦妮“扑哧”一声笑了:“这套制服是穿在外衣下面的,就好像穿皮甲的时候要戴束胸和束腰一样。不过,比束胸和束腰要舒服哦。两套制服,一套是平时穿的,一套是用来游泳和洗浴的时候穿的。后一套的特点是,就算沾了水也不会变透明。” “哦。”蕾莎疑惑地盯着那几片布状物体看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站起身来。“那么,这些东西怎么穿?我现在就试穿一下吧。” 听到这句话,正在喝酒、已经显出醉意的半精灵一下子被激起的联想呛到了,整个身子几乎都扑倒在桌子上。他急忙开口道:“这个,赫尔蒙特女士,这种衣服……起码……起码也该遮掩一下把?” “你都在想些什么啊,凯卡维先生?”蕾莎冷冷横了他一眼,右肘往半精灵的背上狠狠一砸。不幸的半精灵呻吟起来,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炼金术士没有再理他,拉起邦妮走到一旁的墙角处,用变形术造了一个临时的更衣间。 物体形状变化的声音。布帘翻动的声音。 “不要偷看哦!”邦妮从更衣间里探出头来叮嘱道。于是,桌子旁边,就只剩下继续不停喝酒的凯卡维和一直就没能抬起头来的安妮;塞菲尔了。 “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不会是老牛吃嫩草……而且他还要向别人求婚?!” 金发少女捂住脑袋,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旋转。不知为什么,她可以很容易的接受两百多岁的不死妖怪,却难以接受这个三十多岁的大叔――更不能接受将要结婚的大叔。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抵触? 难道……她对他的爱,并不是无条件的? 她所爱的,究竟是……抑或是…… 不,不,她知道自己没有动摇。动摇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情报……对,一定如此,必然如此。 “我是为了爱才在这里的。为了爱。”少女低声自语。 冷静。要冷静,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不可以听到那个名字就失去判断力。 还有很多可能,不是吗?比如,其实这个人根本就和耐门;休;柯曼毫无关系,或者……或者…… 虽然现在她一时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但其他可能性一定是存在的。做出了这个麻痹自己的结论后,她又振奋起来,继续倾听隔壁的对话。是的,资料和情报,她需要更多的资料和情报才能够做出判断。 很明显,就在刚才她受到打击的时候,隔壁桌的话题又跳跃了许多次。 “这见面礼……未免太重了吧。而且……这把枪没有火绳?” 声音是黑袍人的――她暂时不愿意将这个大叔和“耐门”这个名字对上号。黑袍人似乎在检查一份见面礼,像是手枪。 “这两把枪有部分回转枪管的设计,可以做连续的6发发射,但每次发射完需要很长时间装填。我的矮人朋友们现在还没有能力解决装填缓慢的问题,不过护身应该足够了。咒语再快也不可能有转轮机和燧石的碰撞快吧。之前是我自己用,现在我用不到了。” 这段话,很明显是被后世历史学家赞誉为“无一不能无一不精”的克拉德;洛佩斯的解释。 “哈哈……我一向玩不转这些机械东西。收着,这两把枪对你可能还有些用处。”盒子闭合的声音。“以后的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盒子再次开启的声音。 机械碰撞、拆装的声音。 盒子关闭的声音。 “留下了那支银色的?你是给黛妮卡留的,还是给其他女孩子留的?”洛佩斯将军的声音略带笑意。 “呃、这个么……”听到这个问题。那个少年的声音显出慌乱,似乎连动作也慌乱起来。 手忙脚乱摆弄机械的声音。 误操作导致齿轮撞击火石的声音。 走火导致火药爆炸的声音。 子弹漫无目的飞翔的声音。 玻璃瓶因巧合而破碎的声音。 唯一的问题是,那酒瓶摆在凯兹米;斯蒂豪斯的桌上。 旧教、正教、新教的众神啊……或者说,天啊。 ; 第一章 自由之城的旅行者们(5) 酒瓶爆裂开来,上好的白葡萄酒崩裂四散。 但少年来不及忧心那浪费的上好名酒,他现在已经开始忧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了。 曾经排名外海第八,现在已经“改邪归正”的大海盗擦了擦脸上的酒和碎玻璃。 他舔了舔嘴唇,有鲜血从唇边流下。确实,这句话一般用于形容快死的人,但嘴唇被碎玻璃划破也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 “这酒味道不错。这玻璃渣味道也很好。” 套着灰色链胸甲的凯兹米;斯蒂豪斯仰天大笑了几声,笑声中完全听不出任何改邪归正的痕迹。 “血的味道,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前海盗船长脸上浮现出了勇悍的表情。他的面上没什么血色,白得有些吓人。 少年甚至可以看到他眼中射出的怒火,那两道目光凌厉如刀。 “刀来!”一声断喝自凯兹米口中吼出。 这声断喝,当即就把周围所有的店员,和至少一半的海盗吓倒在地上。旁边自有他以前的部下跑到储物架旁,给他拿下那把“铭刀风切”。 没人敢阻拦。凯兹米接过刀,静静拔刀出鞘。魔法蜡烛的淡淡光芒映照在刀刃上,其波如水。他用手指在剑刃上一弹,发出“嗡嗡”的颤动声。 这颤动就像是无形的命令,整个店内瞬间变得死寂。见状,少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即便是风轻拂而过,也会在其上留下风之伤口的刀,故名风切。” 凯兹米踏前一步,刀锋遥指。他的笑容映在刀光上,有些狰狞。前海盗的手指在嘴边沾了些血渍,慢慢擦在刀锋上。 “此刀一出,必要见血。遗憾的是,我已经没有更多的血可以浇灌它的锋刃了。” 刀锋着血,随着摇动的烛光,成一抹闪烁的碧红。他又向前两步,将刀平举于腰畔。克拉德;洛佩斯和耐门;佛兰的黑袍男子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满是警惕。 “误射,还是不是误射,这是个问题。但我不关心,也不想听表示遗憾之类的话。对海盗来说,酒就是第二生命。” 凯兹米踏前三步,前腿微弓,蓄势待发。 “风翔剑!” 凯兹米一声断喝,剑锋向前疾探而出。剑身平稳,竟无一丝颤动。 在那剑探出的同时,索莱顿感到一丝凉意,似乎有风从他身前吹过。他定睛一看,发觉面前桌上摆的不灭蜡烛断了。 四根蜡烛,居然断于同一高度,连切口都几乎一样! 他所感到的凉意瞬间就化成了寒意。 “好一柄魔法剑。”克拉德慢慢站起身来,耐门也从座位上弹起。虽然对方充满气势的开场给他们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但这两人都不是会因此而退缩的人。 “对刚才的意外事故,我们确实感到很抱歉。我们愿意担负责任。”中将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抱歉?”面脸凶相的凯兹米紧握刀柄,踏前一步:“不,那不够。我要公正,是的,公正!公正是个多么好的、多么神圣的词汇啊。” “公正?”克拉德不卑不亢,“那么我们可以赔偿阁下的损失。” “赔偿?”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前海盗冷笑了一声。“赔偿海盗的第二生命吗?更何况,我如何知道你不是想暗算我呢?按海盗的规矩,这种暗算是要用决斗来决定的。” “决斗?”听到这个词,可怜的、闯下祸事的少年吓得在角落里面缩成一团。“跟这种亡命徒?不是吧?” “决斗……”同样是听到这个词,中年军人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这对常年颠簸漂泊且久经战阵的他来说,不过是小场面而已。 “嗯,你们的修女服还真是舒服啊,邦妮。”蕾莎在完全阻断声音和偷窥可能的临时更衣间中慢慢穿上金袍,满意地道。“那用来游泳的衣服看起来也很舒适,比穿着浴袍游泳好多了。不过,那游泳衣会不会太暴露了一点?” “不会的,因为那是经过诸神祝福的、神圣的服装,女士。” 口中非常严肃地说着,邦妮在心中暗暗向自己的信仰道了歉。在这个时代,她是最强大的新教牧师……呃,那么所说的应该就算是对的吧,她想。还好是连身泳装,不是比基尼。 “哦,这样就好。我们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开店吧。”说着,炼金术士将临时更衣间重新变形为普通的墙壁,“让我们继续喝……” 接着她就看到了正在剑拔弩张的双方。一时间,蕾莎觉得眼前有点懵。 “怎么又来了啊……?上次在拉玛就是……这家伙又跟人赌斗了?莱纳德!”蕾莎大声喊了半精灵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她有些气恼,正想继续喊,有一只手拉了拉她的袍边。 “凯卡维先生好像喝多了,您叫他也没用。”邦妮脸上带着强挤出来的文静微笑,指了指她们的桌子。桌边的前圣森海尉正在一杯接一杯地往嘴中倒酒,仿佛对不远处的紧张局势一无所知。 “这是怎么搞得?”蕾莎的眉毛扭成一团,急忙走了过去。“之前他不是几乎不喝酒的么?” “大约都是拜你那一肘所赐……”邦妮暗想,不过她不想把这话说出来――修改记忆,实在是太麻烦的事情了。看到蕾莎非常努力地提起半精灵的尖耳朵往里面吼叫,邦妮有些无奈地决定不再继续管她们两个的事情。对她来说,现在有一件重要且关键得多的事情要处理。 “姐姐?你还清醒吧?”少女有些担心地靠着她姐姐坐下。 她注意到,安妮还是低着头,双手无意义地互握,变化着各种不同的手势,外表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正在思考恋爱问题的女中学生。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将她姐姐的双手拉开;安妮的手有些凉。 “再清醒不过了。”安妮的喉咙颤了一下,传出十分微弱的声音,“我一直十分清醒。” “你要阻止他们吗?”邦妮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只有你才有资格下这个决定。这件事情,在本来的历史上肯定是不该发生的。你可以出面破坏它,让历史尽量维持本来的轨道;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去结识那个耐门;佛兰……” “不……都不要。再等等吧,我想再多观察一下。”安妮犹豫道,“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那个人’。这或许是个机会……” “好吧。”邦妮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又扫了那边的两人一眼:半精灵可能真的是喝多了,竟然想要往蕾莎的大腿上倒。炼金术士有些烦躁地抖了抖身子,将腿移开一点,只让他的头半靠在她的膝盖上,继续着无望的努力。 “呃,你也知道,抓一个大叔去养成没什么趣味性的……”见到妹妹脸上的担忧神色,安妮说了句笑话,想缓和气氛。 但她们两人都觉得这个笑话不怎么好笑,尤其是现在。 曾纵横四海的大海盗,和曾旅行九州的大将军,在“夕照”的大堂中央对峙着。 前者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凌厉的杀气,似乎随时都能出手;后者则面色冷峻,看不出任何受到威胁的样子。 “那么,海盗先生,不必故弄玄虚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东方人总说,要先在地上划出道路来,才能继续谈判的。”中将冷冷地说,“只是一枚子弹打在酒瓶上而已,应当用不到决斗吧?” 在说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理了理领口,就像是在强调他的领章和肩章。临时中将。联省议会直辖部队。谈判的第一步,就是要出价和表露底价。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毕竟,我已经不做海盗,改邪归正了。” 凯兹米露齿一笑,笑容中带着一股邪气。他按了按刀柄,让装饰着红丝的刀锋从鞘内微微露出作为回应。 克拉德若无其事地拨开自己的军服下襟,露出自己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柄带鞘的匕首,还有两个用来装弹药和火药的小盒子。匕首的鞘上有四色十字纹章。 他连鞘摘下匕首,把玩着道:“是吗?改邪归正很好啊……但恕我直言,阁下不太像改邪归正过的样子。” “啊,不管怎样,已经改邪归正了,就不好再和人决斗了。”凯兹米邪笑着道,“说起来,改邪归正以后,手头就有些紧啊……” 洛佩斯将军和已经走过来的佛兰对望一眼,两人都松了一口气,达成了共识。 原来这气势十足的家伙果然是想讹诈啊……不过,既然是要钱就好办。明白了对方的真实目的后,将军安心了不少。底价。 他沉声说道,“今天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我不想和你这种家伙起冲突。开价吧。” “好吧。”前海盗毫不犹豫地指了指角落里面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我要那把暗算我的手枪。” 克拉德;洛佩斯眉毛微微一颤:“我可以给你钱。” “我只要那把枪。”凯兹米笑着,“你的那柄枪,看起来只有一根枪管,却可以发射不止一次。我的耳力很好。” “这个不行。”洛佩斯昂首道,他的目光似乎在看着远方。“开别的价吧。” “反正你也是要送给别人的。”凯兹米说。他之所以决定挑起事端,就是为了搞到这柄枪。一把可以多次发射的手枪,对一个海盗的意义非常大。 “不。”克拉德;洛佩斯似乎是考虑了很久才作出答复。“你这种会讹诈别人的人,不配用这两支枪。那两支枪,是属于罗睿德的。给你的话,是对我过去的背叛。” 听到中将所说的最后一个词,凯兹米;斯蒂豪斯的笑容也突然冻结。本来在围观看热闹的前海盗们听到这个词,也纷纷退后。他们都知道,凯兹米最讨厌两件事情:人身攻击和背叛。虽然这个人自己常常背叛,但他很讨厌别人说“背叛”这个词。 “看来……出价就只能这样了,总有些人自认为自己很精明呢。成交,五十镑……”前海盗船长轻击刀柄上的饰纹,“……外加一点找头。” 他低声念出了启动这柄武士刀特殊效果的关键字:“风切!风伤一刀斩!” 刀鞘随即被真空刃切碎,武士刀无声地直刺向毫无防备的中将! “死海盗!”没想到谈判破裂得如此之快且毫无预兆,蕾莎慌忙丢开半精灵的身体,站起身来试图阻止他们的交手。“要是杀掉那个将军,连我也会被连累的!甘达!” “怎么会这样?!该不会又要我去复活历史重要人物了吧?”邦妮也大吃一惊,“克拉德;洛佩斯只是个三脚猫法师而已,就算经验丰富也……” 她正要起身用魔法阻止凯兹米,安妮拉住了她。 “不必。”金发少女揉了揉眼睛。“我正在用魔法探测术看情况。” “魔法探测术?” “刚才,我的眼睛被晃到了,有时候历史书不能全信。”安妮悄悄开始准备一个魔法,“我原本就觉得克拉德;洛佩斯应该很强。” 邦妮脸上的担忧略有消退:“你已经没问题了吗?” “没问题的。我明白,只要我们再继续收集情报,就可以了解到真实。”安妮;塞菲尔重新露出微笑,站起身,走到半精灵身边,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淡黄色的光芒,在莱纳德的身上一闪即逝。“还是先阻止这场战斗吧。” “阻止战斗?那你为什么要对他用疲乏术啊?”邦妮诧异地扬了扬眉毛,“你真的没问题吗,姐姐?” “哈?疲乏术?不是解酒术吗……”安妮急忙低下头,发觉身边的男子的是瘫成了一团。“呀……!” “解酒术的光是淡绿色的,姐姐!你现在不适合用你不熟悉的魔法!” 于是这边再次乱成一团。在这段时间内,那边的战况已经激化。 风切刚一碎鞘,克拉德的眼睛中突然有光芒一闪。他用出了他东方所学到的另外一样东西:“心眼”。 在一旁旁观的少年看来,他的战斗动作简直就像是在作弊。 虽然反曲刀的持有人动作迅捷猛烈,但在他的刀攻到之前,克拉德已经早早将自己的匕首摆在了那里。仅用很轻巧的动作,克拉德就化解了那必胜必杀的一刀。他趁势上前,左手在凯兹米的手臂上一切;斯蒂豪斯船长只觉手腕一麻,刀竟直接掉落在地上。 “怎么可能……!风伤一刀斩还从未失手过……!”凯兹米脸上满是愕然的神色。自从上次大败亏输以后,他已经决定以后每次出手都直接用他所拥有的最强奥义;但还是输了。他输得很不甘心。 “瀛刀术确实很强,但缺点是没有后手。东方的武者只要破掉瀛刀的第一刀,就不会再给对方出第二刀的机会。”曾经面对过瀛刀术的罗睿德悠然道,他是用东方语说的这些话。凯兹米听不大懂东方语,但他可以听懂“瀛刀”这个词。 “你知道瀛刀?”凯兹米惊讶地问。 “你不懂东方语?”中年男子愣了一下,又恢复回克拉德;洛佩斯的母语。“那么你的瀛刀术是……” “你在做什么,凯兹米!甘达!”这时,蕾莎终于冲了过来,气愤地大声喊着自己的傀儡,“给我惩罚一下这个家伙!” 巨大的金色魔像应声冲上前来。炼金术士的本意指得是“死海盗”;但久经战阵的将军可不会这么想。克拉德;洛佩斯脚一挑,将地上的那柄武士刀远远踢开,往后跳开两步,手紧紧按住那个匕首鞘。 “你们是一伙的吗?!”他有些惊讶。一是惊讶于刚才的那个海盗竟然和这个金发美女是一伙的,二则是惊讶于这个金发美女才是那巨大魔像的真正主人。出于在东方长期为将的习惯,他立刻开始重新计算双方的实力对比。 三对二十。两个法师对一个法师、一个魔像、一个瀛刀武士,外加一个神秘的半精灵……结论非常显而易见。 中将额头泌出微汗,悄悄握紧了自己的匕首。 “碎梦!” 与其陷入绝境,不如先发制人――这是他在东方学到的行动准则。在东方那种表面冠冕堂皇、私下尔虞我诈的无道德环境中,不这么做就不可能生存下来。 在他唤起飞剑名字的一瞬间,在安妮灰色的视野内,突然出现了一道亮到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自中将手中的匕首鞘内发出;都不用回想标准灵光亮度表,安妮都知道这所表示的魔力强度。在那光芒映照之下,凯兹米的铭刀、蕾莎的权杖、半精灵的细剑、甚至金魔像甘达,都显得暗淡无光。 神器,或者诅咒武器。在这个时代,安妮只能想起这两个可能性了。不管是哪一个,毫无准备的蕾莎都不可能应付得下来。 克拉德;洛佩斯……这个人原来是这么心狠手辣的么? “绝不能让克拉德出手!用魔法反制阻他一下,麦丽!否则我们会有大麻烦!” 安妮似乎恢复了思考能力,站起身来,只丢下这句话给身旁的妹妹。 “为什么?”邦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也在自己的眼前罩上了一层魔法探测术。一看到那道灵光,她也大吃一惊。 顾不上多想,身为反制专家的她毫不犹豫地丢出一个万能反制魔法:“破魔术!” 这个魔法,可以阻止几乎一切魔法和魔法物品的效果――如果使用者够强。 克拉德正要射出飞剑,却突然感到手中的剑猛地一滞,竟完全发不出去。没有任何预兆的破魔术悄然无息地笼住了他。 “反制魔法?!”他暗自一惊。习惯了东方只强调力量的对决,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家乡强调技巧和时机的魔法对决方式。 他试探性地让碎梦挣扎了一下。这个反制魔法的力量好强,竟能将与他灵魂相连的武器抑制住…… 是谁?这个女法师吗?还是那个角落里面的半精灵?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并没有强到可以完全让他无法行动的地步。如果对方有如此高手,他更要用自己的秘密武器先发制人! “碎梦;仙击!” 以罗睿德之名,他解放了自己飞剑所有的能力。一瞬间,浅蓝色光芒穿越了剑鞘,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安妮;塞菲尔现在知道自己真的是小看这个时代了。 那神器散发出的魔法光芒只是被邦妮的破魔术微滞了片刻,就又重新亮起,竟比之前还要炽烈! “灵魂连接!”她明白了。这种危险性极大的魔法物品依赖性太强,在两百多年后已经没有人用――但那绝不代表这种技术威力不够大。之所以没有人愿意用的原因,只是“灵魂连接代价太大,不值得”而已。在后世,已经有许多其他的方法可以达到同样的威力,犯不着用这么凶险、随时都会导致精神分裂的方法。 “邦妮不可能拦得住灵魂连接的物品……就算再加上我,也未必能行。要怎么办?!” 挡住?如果强行挡住那东西的攻击,她和妹妹的真实能力就会再次暴露――在这种玻璃幕墙的餐馆中,很难抓住周围所有人去篡改记忆了。 攻击施术者?如果攻击克拉德;洛佩斯,历史就会被影响得不成样子。这个人所关系到的历史事件实在太多、而且距现在太近。 更何况,她还想要继续悄悄地调查那个耐门的事情啊!不可以在这里和克拉德;洛佩斯生死相搏的! “一定会有一种万全的方法的!不超出常理、又可以解决这个误会危机的方法!” 如果是耐门;休;柯曼面对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那个人总能抓到最好的时机,完成最合适的行动……魔法不应该是纯粹力量的压制。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情,也是一种魔法。 安妮;塞菲尔紧张地环视四周。她假设自己是耐门;休;柯曼……假设…… 她瞟到了在邻桌蜷缩成一团的不起眼少年索……索什么来着? 等一下。耐门;休;柯曼的完美做法应该会是…… 金发少女突然快乐地笑了。 瑞丝;奎拉希雅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与那个人的重逢。 她曾经想过各种各样浪漫的可能场面。 没错,就像所有少女对白马王子的幻想那样,各种各样的……浪漫……场……面…… “克拉德;洛佩斯!立刻收起武器,否则我就要这家伙的性命!” “啊啊啊啊!不要、救命啊!” 听到这声音,克拉德动作一滞,飞剑微收,转过头。 安妮;塞菲尔从沙发上抓起比她只略高一点的黑发少年,挡在身前,用匕首对准他的喉咙,将他作为人质。这个动作,用不到魔法力,也不会暴露身份。 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不太符合美少女救世主的形象……安妮有些遗憾地想着。 她是从两百多年后的一个伟大时代归来的、掌握了超越时代的魔法,足以被称作救世主的强大美少女法师。 在她所来自的时空中,他本应拥有这些称号:“金十字的魔王”、“神圣帝国的灵魂”、“大陆第一名将”、“最强的死灵法师”。 1665年7月20日的晚霞已经落下去了。 这就是他和她的初次邂逅。 ; 第二章 宿命以外可能性以内(1) i “夕照是伦尼最顶级的高雅餐厅,全餐厅都使用昂贵的魔法技术,确保制造一个令用餐者舒适的环境。该餐厅格调高雅,尤其适合约会、告白、求婚、相亲之类的重要场合。如果你和你的她,或者你和你的他,想要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选择这里是再好不过了。” 以上是魔法餐厅“夕照”登载在伦尼最大的报纸,麦特比西时报上的介绍。 “如果你需要完美的浪漫,请到‘夕照’来!” 从1650年开始,类似的言辞都会在每月的“最佳餐馆评选”之中出现。后世历史学家认为,这是最早的成功广告案例之一。每个青年男女,都希望能够在‘夕照’约会、告白、求婚、订婚,那是他们的愿望……愿望归愿望,成功率自然要另外统计。 当然,也包括不起眼的黑发少年。 暖黄色的淡淡烛光静静打在水晶转盘和玻璃护壁上,构造出令用餐人安心的温馨色调。 不知何时,巨大的玻璃幕墙悄悄变成了不透明的,只能隐约看到对面的东西。这个设计,是为了掩蔽住人们浪漫的秘密情怀。用窗帘确实更便宜,但夕照的老板觉得那样会降低魔法餐厅的格调。 作为孤儿的少年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字:索莱顿(sl。这个名字很明显只是随手应景而起的,这个词本身有着“孤独”的寓意。这样的他,本来应该是没可能进入“夕照”这样的高级餐馆的。只是因为和他青梅竹马的少女黛妮卡;洛佩斯失散多年的父亲神奇地出现,他才有机会到这种地方来――她的父亲克拉德;洛佩斯是自由军的中将,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然而他没想到,他会在这家充满高雅格调的饭店之中,第一次和黛妮卡之外的女孩作出亲密接触。 那是一个有着碧绿色清澈眼睛,和披肩淡金色短发的美丽少女。她的身高和他差不了太多,在同龄人之中算是高挑的身材了。 淡淡的体香,自她的身上传来,那是略含温柔婉约,又无忧无虑的浪漫淡香。有点像铃兰,又有点像茉莉;但应该还是蔷薇的香气。并非人工培植的浓香蔷薇,而是野生的战地蔷薇,带着一丝危险和野性感觉的淡香。 现在,她的胸部和身体就紧贴在他的身上。她身上的紧身皮甲,将她那本来就很完美的身材衬托地更加令人想入非非。两人贴得很紧,因为那女孩的手正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腕,这让他有点不安。这是多么浪漫的初遇啊…… “好像不是有点不安,是非常不安才对。” 少年苦笑了一下,不再用妄想欺骗自己。他舔了舔因紧张而干裂的嘴唇,目光向下微斜:闪亮的利刃就架在他的颈动脉旁边。只要少女手中的弯刀轻轻一扫,就可以扫断他的人生。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只是因为一次走火误会而已……索莱顿下意识抓紧那把带来麻烦的黑色手枪,屏住呼吸,尽可能让自己身体不颤抖。 “我们可不可以谈谈?” 他想说出这句话,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说出哪怕一个词。 恐惧。人们将这称为恐惧。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而且僵硬在这种叫做“恐惧”的特定表情上。 索莱顿曾经以为自己应该很坚强勇敢的……曾经。 在利刃逼到他的颈动脉旁的那一刻,他的自以为是已经完全土崩瓦解。没有面对过真正沙场的人,不可能有叫做“坚强勇敢”的这种东西。并不是人人都是传奇英雄故事的英雄主角,一般人并没有天生的勇气。这是事实,却残酷。 “我们……可不可以……谈谈?” 他又尝试了一次。他相信这次他应该发出声音了……却没有。背后的少女胁持者没有听到。 为什么?这不可能……他应该说出来了…… “我再重复一遍。收起武器,克拉德;洛佩斯。”金发少女放低了语调,一字一句地道。 每个字都打到了少年的心里。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少年用充满了渴望的目光望向黛妮卡的父亲。 不要出手。不要出手,拜托!起码在他说不出话的现在! “不。作为一个有地位的自由军中将,我不会和绑匪谈判。” 即便有索莱顿的渴望眼神,面无表情的中将仍然拔出了短剑。那短剑上闪烁着碧蓝色的死亡光芒。不是敌人的死亡,而是被牺牲人质的死亡。 不、不要!索莱顿握紧枪,握得很紧,握到手心出汗。 虽然他很没有存在感,走到哪里都会常常被人忽视。 虽然他的魔法天赋很差,学了六年才学会了所有的最初段魔法。 虽然他没有亲人,死了后也不会有几个人为他流泪――或许修女和黛妮卡会掉几滴泪吧? 用美女的眼泪作为墓志铭,听起来好像很酷……实际上,墓碑上只会刻着一个名字,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写。 但是他不想死,完全不想。他还有很多自负,很多愿望,很多想要达成的目标,很多不切实际的妄想…… “没办法,那我只好截断他的生命了。”金发少女对他十分温柔地一笑,“我感到很抱歉。” 她的手腕轻轻一抖。 “不要啊……!”少年的惨叫猛地中断。 “不要啊……!” 索莱顿从床上猛地坐起来,不停喘着粗气。这里是天国吗? 他环视四周。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景物。这里是伦尼的圣格蕾丝福利院,他长大的地方,他的家。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联合议会大楼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响声是两下。屋子里面的光线十分充足,不是夜里两点;于是少年从床上爬起来。 “你的脸色很不好。吃点东西,我先去老师的服装店帮忙了。” 他的青梅竹马,天才魔法少女黛妮卡;洛佩斯在桌上留了字条;字条上炫耀似地打着魔法光芒,显得分外醒目。索莱顿看到那魔法,觉得有些自卑。他现在连这种简单的魔法,也不能够很好的控制。少年将那字条丢进纸篓,扫视了一圈。在他的桌上,还摆着那个装着两把连发手枪的盒子。 那证明,他的梦并不完全是噩梦,起码有百分之九十是真实的。看到这个盒子,他就想起昨天晚上的那场纠纷,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那场纠纷。 “若要掌握强大的魔法,必先要有坚定的精神。” 这句话写在他的魔法老师耐门的魔法笔记之中。索莱顿以前相信自己的潜力,但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精神的坚定程度了。他现在发现了自己的懦弱和胆小…… 伟大的发现。下次还会发现什么?新世界?东方航路?他不知道。 “或许……我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魔法师吧。” 洛佩斯叔叔很强。耐门老师也很强。那个散发出杀气的凶恶剑士自然很强。庞大的魔像肯定很强,这么高级的魔法技术,肯定证明它的女主人也很强。那个很温和的半精灵呢?少年看不出这人的强弱,但他觉得他肯定不弱。哦,当然还有那对给他留下深刻记忆的的美丽姐妹花……她们自然比懦弱的他要强。能够在关键时刻胁持他作为人质,就证明了她们的勇敢和果断。在所有人中,他是最没有能力的。 他抓起盒子,走出门去,今天外面是阴天,不算很酷热。圣格蕾丝福利院的老旧建筑,在阴天有一种特殊的韵味。 “还是把枪拿去送给黛妮卡吧……我是不配接受这种东西的。” 黛妮卡只是他的青梅竹马……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 少年提醒自己,她是克拉德;洛佩斯的独生女,克拉德;洛佩斯是自由军中将。一夜间,她就变成了高贵人家的小姐。她不是孤儿,她是中将的独生女。她是法术的天才,一切法术的天才,真正的“血统天才”。就算在索莱顿的梦里,克拉德;洛佩斯也在强调着他的血统和身份的高贵。 而他呢,他有些什么?有一个名字,没有姓氏。不过,自从他开始学魔法以后,就有很多朋友喜欢叫他“没精神的索莱顿”,好像“没精神”才是他的名字一样。他很盼望有一个了不起的身世,但他也知道这几乎没有可能。他也没有什么天分,没什么未来会出人头地的曙光。 虽然她是他的青梅竹马,但她是完美的。 就算他是她的青梅竹马,他也是一无所有。 索莱顿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会令人烦恼的事情,走出福利院的大门。他觉得自己应该乐观而欣慰,因为昨天晚上并没有按照他的梦而发展。 万幸的是,在昨晚的现实之中,索莱顿并没有完全说不出话。 “我们……可不可以……谈谈?”即便牙齿因为紧张而打战,他还是努力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想……这……或许是个……误会。” 说出这句话后,他感觉背后少女的呼吸节奏有轻微的改变。她在思考,一个好的开始,索莱顿想。 “我再重复一遍,收起武器!克拉德;洛佩斯,我给你一分钟考虑。”正胁持他的美少女犹豫了一下,没有搭理他;而是放低了语调,一字一句地对那边的将军重复着威胁的言辞。 少年将目光移向克拉德;洛佩斯;他明显是在斗争着,但手并没有离开短剑的剑鞘。耐门老师有些犹豫,似乎想劝说克拉德,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反曲形魔法剑的主人,充满杀气的男子,正对这边的少女投过来赞赏的目光。留着垂腰耀眼亮金色头发的美女,则忙着让她的金色魔像进入战斗准备状态。 最糟糕不过的情况了。克拉德;洛佩斯是很明显是个久经战阵的人……索莱顿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中年人不会介意牺牲掉女儿的青梅竹马的。 “对……就这样,设一个时限争取时间。”少年冷静了一下自己的判断,低声对背后的女孩说,“其实我们两个才是同盟军。”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接着,如兰的呵气向前凑到了他的耳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的。我们的目的也是要解除这个误会。” “是的,我们要一起阻止洛佩斯叔叔出手,他恐怕不会向你投降的……我赌七成可能性,他还是会出手。”索莱顿的脑子飞快运转着,思考着脱离困境的方法。后面的女孩也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那么说服或许会有效。“我比你了解他。” 少女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你的意思是……?” “交给我,我能说服他!”少年匆忙地低声回答。 呼吸变慢,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我可以相信你吗?” “相信我。我会阻止他出手的。” 从耳畔传来了回答:“你试试看吧。” 得到了许诺,索莱顿的声音突然提高,“抱歉……在临死之前,我可以提个请求吗?” “说吧!”坚定、有力、急促的回答。好演技。 “我……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洛佩斯叔叔,不是让你向他们妥协。”索莱顿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说出冠冕堂皇的台词。“我绝不会向她们屈服的……但万一我死了,我希望你能把这柄枪转送给黛妮卡。” 听到女儿的名字,克拉德的身躯猛地一震,手松开了短剑的剑柄。 “本来我想和她各用一把的……”少年留意到刀锋微微离开了他的颈部,便将手中的枪举高了一些,抚摸把玩着这柄连发手枪。枪身慢慢转动,吸引所有的人注意力。“……但,恐怕是做不到了。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洛佩斯叔叔。” “不用这么悲观,我一定会救出你的……”克拉德的手离开了剑鞘,蓝光也慢慢消退。他慢慢的将短剑连着剑鞘放在地下。“好了,我已经放下了武器,你可以放开他了吧,小姐?” 刀锋松动了一下,少女的呼吸放松了。少年知道,机会就在现在! 索莱顿调好了角度,猛地用左手扣下了手枪的轮机!在发射前的最后一刻,他犹豫了一下,稍稍转动了一下枪管。 砰!准确的枪击声。 铛!短弯刀坠地的声音。 少年抓住机会,挣脱背后少女的手,猛地向前冲出! “姐姐!”另外一声女子的惊叫,和金发少女的声音很像。 “干得好!”克拉德;洛佩斯大喜道,“碎梦!” 蓝光立刻从地上的剑鞘中再次发出!一时间,在这个“夕照”内的每个人都盯着地上那闪耀出蓝色光芒的短剑剑鞘。 “糟糕!”安妮;塞菲尔捂着手腕,“最终,还是无法阻止这凶器飞翔吗……” “请停手!” 就在那一瞬间,名为索莱顿的不起眼少年,猛地扑到了蓝色光芒之上。 “啧!”中将身体一晃,硬生生将即将放出的飞剑收回。“你做什么?!” “抱歉……我对别人许诺过……要阻止你使用这件武器。”少年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这、这只是一个误会而已,没必要如此。我们……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谈谈。” “他说得对。”一个清亮的男高音响起,还配着几声掌声,“这实在纯粹是一场误会,中将阁下。 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声音的主人。 半精灵脸色不再苍白,而是代以清醒的目光。解酒魔法终于起到效果了。 “如果有幸的话,我想代替我的朋友们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他的措辞是典型的精灵式礼貌:彬彬有礼又不**份。“我想,我这位朋友可能有一些冲动,毕竟他还很习惯于他的前一个职业。” 莱纳德;凯卡维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喝了很多酒……嗯,不管怎样,他很清楚地听到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也很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去做。 他觉得有些得意:自己可能不像大多数精灵那样不善饮酒。或许以后可以多喝一点。 “好吧,总算有个看起来比较容易说话的人了。”克拉德的表情放松了下来,“那么,今天就纯粹当作一场误会吧。很高兴认识你,半精灵先生。” “莱纳德;凯卡维,前精灵第四舰队海尉,现在是这位女士的护卫队长。” “克拉德;洛佩斯,自由军临时中将。” 两人的手有力地握在了一起。 “喂!你们两个忽视我吗?”蕾莎看起来有点生气,“凯卡维!你竟然……!” “啊、这位是天才的‘纯金之炼金术士’,可敬的蕾莎;赫尔蒙特女士,我的雇主……” “这两个人应该现在就见面的吗……?没准还是会有影响……”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并导演着这一切的邦妮;塞菲尔仍然有些担心。 “反正他们迟早会是盟友的……嗯,应该吧。”安妮抓了抓头发,用不怎么笃定的口气道。 “算了……反正我们已经尽力了,虽然用了不少魔法,总算还是勉强解决了问题……”邦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到她们两个已经改变了那么多细节,这额外的一个细节估计也不会让事情变糟多少。 “还有,姐姐你的手没事吧?” “啊,就算他真的打中了也伤不到我。”安妮笑笑,“就算真的打中……” 她犹豫了一下。子弹命中的痕迹,很明显是被特意调节在护手位置上的。 “有点像柯文;萨考曼的作风呢……”姐姐自言自语道。 “嗯?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仲裁协会会长?”邦妮诧异道。在她们所来自的时代,柯文;萨考曼是地上最强大的魔法师组织,魔法仲裁协会的会长。这个男人,是耐门;休;柯曼的弟子――虽然是他在死去以后才正式收入门下的。 “没什么。我只不过突然想起来,如果那个男人真是耐门;休;柯曼,那么我刚才挟持的,应该也是他的亲传弟子之一吧。”安妮笑笑,“我现在开始觉得,这个男人没准真的就是那个耐门了。” “你是认真的吗,姐姐?” “这个问题你好像提过好多遍了啊!” 于是,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结束了。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应该都会很快忘记这个插曲…… 大多数人,应该。除去造成这场风波的罪魁祸首,那个不起眼的、名为索莱顿的1八岁少年。 他恐怕很长时间内都无法摆脱这个噩梦。 从回忆中苏醒过来,索莱顿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近了目的地。他在耐门老师的高级服装店旁停住脚步。 这里本应是一家廉价餐馆,他本想在这里解决午饭的,但现在…… 餐馆的木制招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纯金色的闪亮招牌:“纯金女子内装店”。 “开了新店铺啊……?”他自言自语着,向耐门的服装店内走去,决定中午不吃午饭。 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叫住了他。这声音他没听过,但却令他感觉……很……很…… “啊,真巧,是你!” “哈?”少年头皮一麻,转过头。 “你不是昨天晚上那个……那个……你叫什么来着?”说话人正从那家新店铺中走出。是一个身材姣好、个头高挑、充满活力的少女,留着披肩的金发,腰间带着短弯刀。 这张面孔,索莱顿永远也忘记不了。 “旧教、正教、新教的众神啊……或者说,天啊,还真巧……你们都是在恶作剧吗?” 他有点想惨叫,立刻下意识环视左右。还好,附近没那个凶恶剑士的影子……不过,只有这一个挟持女,也够他受的了。 “叫我索莱顿就好。”他小心翼翼地、望着对方的眼睛回答,“又……又见面了呢。” 那少女的碧绿色眼珠还是那么漂亮,衬着她金色的头发,完美得都有些不像真实的存在。她的目光之中,流露出的是三分的赏识、三分的同情,还有四分的……四分的迷茫?大概只能这么形容了,少年想。 “是啊,又见面了……”那金发少女有些犹豫地问道,态度和昨天晚上挟持他的那个简直是天壤之别。要不是索莱顿知道她们姐妹两人发色不同,简直要以为这是双胞胎中的另外一个。“能不能问一下,你的老师耐……耐门是不是在这里开店啊?” “对啊。”少年指了指头顶上的牌子,“这里写着呢。” “哦,谢谢你。我是安妮,安妮;塞菲尔。从此我们就是邻居了,日后请多关照。”对方巧笑嫣然,对他鞠了个三十度角的微躬礼,“还有……谢谢你昨天射击得时候避开我的手。嗯,也谢谢你遵守和我的约定。” “不、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少年面上一红,想起昨天的事情,慌慌忙忙地告别了她,逃进他老师的服装店。毕竟,出于恐惧和自保,他还是背叛了她的信任……他不太敢面对她。 安妮;塞菲尔微笑着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隔壁店铺里面,转身进了自己崭新的店铺。今天是开业准备,有很多事情要忙。 “索莱顿,你来得太晚了吧!”他的青梅竹马,黛妮卡;洛佩斯的嗔怒声响起。 按照军情局报告的描述,她是“看上去就会加入盗贼或者冒险者行列的逆反期不良少女”。她的身高源自父母双方,属于娇小可爱型的,比在场这两个不算魁梧的男人都矮不少。她的相貌不能说是超凡脱俗,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高傲叛逆气质。就好像……就好像离家出走的贵族千金,或者性格骄纵的公主。 索莱顿无精打采地抓了抓头:“啊,抱歉,我睡过头了呢。” “喂,你打算一直把‘没精神的索莱顿’这个名字用下去吗?!打起精神啊!” 于是,少年和少女、男人和女人们,从1665年7月21日开始,继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今天是阴天,所以不会有晚霞,也不会有残光。 他完全不可能知道,他面前的她,是从两百多年后的一个伟大时代归来的、掌握了超越时代的魔法,足以被称作救世主的强**师。 她现在也不知道,她面前的他,在她所来自的时空中被称作“金十字的魔王”、“神圣帝国的灵魂”、“大陆第一名将”、“最强的死灵法师”。 原本,他将继承一个伟大的名字,这个名字的寓意是“不存在的人”。 原本,在三十年后,他将得到神圣帝国皇帝赐与殊荣――成为荣誉皇室成员。他的姓氏自然成为了“休”加上神圣柯曼帝国的国姓。 在这一天,他和她第二次邂逅了。 距离原本时空的政变开始,还有4个月零16天。 在这个世界上,2月也是2八天;这是因为最高教廷正式奠基于标准历元年八月,而精灵教会和盟约教会分裂于标准历304年2月的缘故。 所以,距离那宿命的一日,还有139次日暮。 ; 第二章 宿命以外可能性以内(2) ii 扎尔特;佛兰最近总是很高兴。自从隔壁开了那家“纯金女子内衣店”之后,他的服装店的生意就越来越好。 他现在已经开始盘算着增加生产的人手。他这里所出售的服装,原本都靠已经日渐没落的缝纫公会供给;不过,随着每天光顾的女顾客的增加,他现在也渐渐觉得,有开一家纺织厂的必要了。 见已经没几个客人在店内,天色也开始暗下来,扎尔特决定打烊。在这个时代,除去饮食业之外,一般的店铺都严格遵循“日落而息”的准则--当然,像扎尔特这样拥有副业的魔法师是不会“日出而作”的。 “索莱顿!叫大家准备一下,收工了!” 将店面交给自己的弟子和帮工后,他去查看了一下今天的营业额。翻看着账本,黑袍店长的脸上露出笑容:和往常一样,今天也是个生意红火的日子。可惜,相比于隔壁,他的生意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即便到了日落之后,那家内衣店也仍然充斥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开业到现在才三个多月时间,它的店面已经扩大了三倍。作为一个从北方的逃亡而来的人,扎尔特;佛兰已经在伦尼做了六年服装生意;但他从没想过,服装生意居然可以赚成这样。 现在,那家店已经开了好几家分店。为了提供足够所有分店销售的货物,女店主蕾莎特意开了一家有好几百号人的缝纫厂,专门制造各种女士用内衣、内裤,各类泳装,以及某种女士专用棉团……确实,一开始这些有些暴露夸张的设计颇受到了些指责,但很快指责就变成了潮流。现在,原本生产衬裙、衬衣的那些工厂和店铺都纷纷开始仿造女子内衣,否则就会面临倒闭之虞。 “说起来,好像黛妮卡和薇伦蒂娜也都把衬裙丢掉,换穿内衣了吧?” 作为一个健康正常的青年男性,扎尔特其实并不反感这种服饰。起码……起码,看起来是比以前养眼一些。:一方面是为了安妮着想,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情报网本身着想。 利用这三个月时间,以及纯金内衣店实际上的总管身份,邦妮;塞菲尔建立了一个粗略的情报网。情报大多是街谈巷议和流言,少部分是从那些情报贩子而来,然后被可靠的人员通过传销以及纯金内衣的网络汇集到她这里。邦妮用金钱、精神魔法和自己的新教牧师身份来控制这个情报网,对此她还有些自信。她很习惯在黑暗中行动,因为在后世她也做过相同的工作。 理所当然的,大多数底层情报人员并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向谁负责;在很多高层情报人员面前,邦妮也会以她姐姐、她的女主人或者其他通过魔法虚拟的身份出现。让人们觉得组织庞大、神秘、无所不知总比让他们了解这个情报网的脆弱真相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两个真正的核心执行成员的黑暗组织,未必会比庞大的组织脆弱多少。重要的是让属下觉得组织无所不能,而不是真正无所不能。 无所不知的形象,在背后需要作出艰苦的努力。白天是体面的资本家,晚上则是神秘的情报网头目――一切都是为了控制蝴蝶效应。 她一条条的浏览着情报。大多数的情报是一些“人人皆知”的情报,但对于初到这个时代的她们来说属于宝贵的数据,比如人口、行业情报、有力人物名单之类;这些东西直接存进魔法资料簿,然后每周召唤一次高智力生物进行归档。另外一些,是类似传闻或市井杂谈之类的东西,也就是“正在改变中的情报”;这些情报则需要她来一条条甄别处理。 “索玛公国继承权问题顺利解决,新任公爵已经就任。北方宫廷无事。” 邦妮皱了皱眉头,在她的认知中,接下来的历史不是这么简单的。不过,现在北方情报完全依靠行商,事实上不能称作“间谍网”,只能称作“传闻网”。她决定再物色一个可信的人去德兰开一家分店,打探古斯塔夫;休;柯曼南征准备的进度。 “关于首都卫戍部队的行动:迪考;莱姆达麾下人事调动频繁。已经将传销会发展到军官妻子们之间,可以期待进一步扩张。” 褐发少女仔细思考着。十二月七日,也有可能只是个偶然。现在已经十月底了,是该考虑准备一下了。 “关于联合议会和联合政府的情报:目前反战同盟占相对优势。” 调查好战派议员领袖……不,或许还该调查一些低调的议员。“最醒目的往往并非真实”。不过,这对目前的情报网来说还有些难度。 “今天收到了一封奇怪的可疑信件,我们按规定封在了夹层里面。” 该来的终于来了。邦妮打开夹层,用魔法检查了一下那封信的材质;并无毒素或魔法。她撕开信封。 在精致的信笺上写着这样的字样:“给所有的新来者们,欢迎来到自由之城。今晚我们召开例行的公会会议,欢迎各位派出优秀的代理人参加。希望我们相处愉快。联络方式是……” 邦妮合上信纸,露出文静的会心微笑。她又打开另外一个情报点送来的汇总资料;这一份里面也有同样的信息。她所设立的五个情报点里面,有三个收到了这同一封信件;穷举法永远是个聪明的做法。 “好吧……来自地下世界的邀请函终于到了。” 秘密情报网和秘密情报网重叠在一座城市中,一定会互相觉察到。总会有些底层的业余人员暴露一下、或者兼兼职什么的。所有人都在暗中行棋,每个人都知道对方棋手的存在,但却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和背景。 历史书上所不会记载的暗面历史,邦妮想。但她拥有最大的优势――那个优势叫做历史。她可以根据后果判断情报真假。 她用变身魔法将自己变为蝙蝠,从窗口飞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 第二章 宿命以外可能性以内(3) iii 用地下室改建而成的小酒馆静静地呆在偏僻小街的角落。 陈旧的木质招牌上充满了裂纹,被晚秋的冷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胡乱砌起的石质阶梯,歪歪斜斜的合页式栅木门,昏黄的灯光,呛鼻的廉价蒸馏酒味道混杂着酿造杂粮酒的粗劣香气。这样的小酒馆,在这座拥有五十万人口的都市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出租马车在小街口停下,车夫表示不愿意进这种小巷。穿着深蓝色军大衣的两名乘客付过钱,下车走向这家小酒馆。 “就是这里吗?”克拉德;洛佩斯搓了搓手,问身边的副官。他的肩上已经没有肩章,那些东西都由图格带回了驻地。 “按照信上所写的,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他们到底是怎么得知我们的情报系统的?我们的情报系统,是**于军队系统之外的啊。”第三**炮兵团的首席参谋,赫尔;特德伍德(haile)少校审慎地点了点头,回答。赫尔少校是一个精明强干、留着浅黑色短发的年轻军官,三年前在军官学院指挥系以第三名的成绩毕业,授中尉。三年时间就从中尉升到少校,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能力。当然,他的肩上也没有肩章。 “这不奇怪,并不是你的责任。”克拉德低声解释道,“并没有绝对保密的情报机构。想要将一个信息送到情报网的最深处很简单,只要让情报网替你传递就好了。这座城市的情报和流言网一定互相交错。” “但是……我们也算是堂堂的军事情报局的一个分支吧?”赫尔少校问道,“按规程,我们这种地位人员的暴露应该是不允许的。为什么长官您要理会那封信呢?” “军事情报局?不,不。你我所使用的情报网,仅仅是在名义上隶属于军事情报局罢了。这个情报网没有军情局那个那么官僚和效率低下。” 实质上来说,应该是孔提;福克斯元帅的礼物,克拉德想。军事情报局?那东西实在是太糟糕了,堪称自由军中最浪费军费的机构。那帮官僚竟然用了整整九个月,才调查到黛妮卡的下落。“如果有朝一日我能成为军中的大人物,我一定要彻底改革那里。” “这样啊。”名义上隶属于军情局秘密行动处的少校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两人走进酒馆,环视了一周。酒馆生意似乎不怎么好,只有几个人坐在吧台或桌边喝着酒、聊着天、看着报纸。克拉德和赫尔对望一眼,径直向酒馆的深处走去,找了张桌子坐下。 “你想要什么?”赫尔问他的长官。 “加一又四分之三勺糖的红茶。”洛佩斯回答。 此时,坐在洛佩斯背后邻桌的那个看报纸的人突然低声开口:“这里大约没有红茶,换啤酒如何?” “如果是啤酒,就要加两勺半了。” “厕所见。”那男子合起了前天的麦特比西时报,站起身来。待他离开后三分钟,两人也起身,前往位于酒馆深处的厕所。 厕所的天窗开着。给自己加了防御魔法后,克拉德毫不犹豫地从天窗爬了出去;而赫尔犹豫再三,才戴上白手套,从天窗小心翼翼地爬出去。那个看报纸的神秘男子就等在天窗外。 “请随我来吧。”他的语气十分平稳。 “等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赫尔;特德伍德急忙开口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呃,我们的情报网?!” 男子笑了一下,笑容有点猥琐:“我并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是哪里的。今晚是化妆舞会,穿着和外表并不代表任何东西。请随我来吧。” 赫尔还想再问,克拉德阻住了他。“那么,我们需要蒙上眼睛吗?就像传统那样?” “不必。”男子笑道,“接下来的路,即便不蒙眼睛,你们也不太可能记得下来。请随我来吧。” 克拉德微微点了点头;男子便开始带路。一行三人穿过隐秘小巷,又爬下楼梯和地窖,最终出现在了城市的下水道中。在下水道中,早就等待着一艘小艇,还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即便是用麦特比西河水反复冲刷,下水道的腐烂味道和臭味还是很重。少校皱了皱眉头;临时中将的脸上,仍是毫无表情,静静跟着男子登上了小艇。 “出发了?”待两人都上船后,那男子问。克拉德点了点头。 小船在黑暗腐臭的下水道中随着水流左冲右突,速度时快时慢。有时,看到远处隐约的油灯光,船还会停下来等待片刻,防止和其他船只碰上。 伦尼的下水道系统,号称世界第二完善,复杂程度上只比德兰的差一点。所有的下水道,都和护城河或者麦特比西河相连通。巧妙的水利工程设计,让所有的下水道都是活水,不至于腐烂淤积。更有很多新建的下水道,一直通到城郊。和规划完善的地面部分不同,伦尼的下水道毫无方向可言,四通八达,确实是不必蒙眼睛的。 大约三十分钟之后,通过了十多次各内护城河后,前方突然变得灯火通明。空间变得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人工修建的开阔“停船池”拦在水道上,两岸已经停满了和他们所乘的相同的船只,少说也有三四十艘。空气中弥漫着净化剂的清香,将所有人身上的腐臭味一扫而空。 “好厉害。我在伦尼生活了二十多年,竟不知道下水道中有这种地方。”赫尔低声感叹。 “我都生活了四十多年,也不过略有耳闻而已。”克拉德淡淡道,“而且我相信,这个地方并不会是常年如此。” 正在泊艇的男子听见这句话,回头一笑:“您说得很对。这个地方明天就会恢复成充满臭味和杂物的普通下水道。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他走上岸。男子在墙边找到一个拉环,敲了数下;之后,在离此不远的地方竟猛然出现一道通向更深处的楼梯。 那人率先下了楼梯,克拉德和赫尔随即跟下。刚走了两步,背后的暗门便闭合了。借着男子手中油灯的照明,两人能勉强看清前面的道路。顺着狭窄压抑的楼梯又走了许久,一行人才看到了门。男子在门前敲了几下,对了暗语,铁门便悄然打开。 “精妙的密门和机关。”克拉德评论道,“你们就是著名的伦尼盗贼公会吧?” “或许。”那男子回答着,弹指亮了灯。两人眼前一亮,发觉这里竟是一间有无数各类服装摆放着的展示间。 成千套的不同男女服装挂在室内的一排排架子和衣柜中,从帝国皇帝的各类礼服、教皇的教袍一直到野蛮人的兽皮、乞丐的破衣、奴隶的脚镣都有。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花式、美术风格各异的面具,从精灵帝国时代、第一王朝时代、黑暗时代、光荣时代到复兴时代风格也都一应俱全。 “今晚我们是化妆舞会,请各位务必戴上面具。”那男子提醒道,“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换一下服装。” 洛佩斯微微点头:“面具很好,换服装就不必了。” “为何,长官?”赫尔问着,挑了一个复兴时代风格的面具。 “从现在开始,叫我阁下就好了,不要叫长官。”克拉德戴上精灵帝国的祭司面具,低声解释道,“与其让人从我们的行动举止中看出身份,不如直接用这服装故布疑阵。军人无论何时都会透露出军人的气息。” 见两人戴好面具,那男子又凑上前来,掏出两枚圆牌:“喏,这是两位在这里时用的化名。萨里克-31和柯瑞尔-57,正面只写神的名字,背后的数字是用密码写成,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混进舞会。请两位记清自己的号码,切勿忘记。” 两人暗暗对主办者的考虑周密表示佩服。分别将写有混乱与欺骗之神和毁灭与战争之神的名牌别在胸前后,他们推开门走进会场。 不出他们所料,会场后面是一个颇豪华的大舞厅。舞厅周围有十多扇门,扇扇都和他们背后的那扇一样。 “东方谚语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巢……他们看起来还不止三个呢。” 中将环视四周,认出一幅复兴晚期名家朗博仑的画;他就在那幅画的下面挑了个位置坐下。 环视四周,场内的人已经很多,估计有上百人,大半是男子,但也有不少是女性。所有人都穿着古怪的华丽服装,带着夸张的面具,胸前别着某个神的姓名。即便每两三个人代表一个情报网,这里起码也有三四十拨不同势力同时存在,他估计。 “这里有好多魔法师……或者魔法生物啊。”赫尔在同桌坐下,低声自语道。 听到这话,克拉德眉头微皱:他觉得在这里用探测魔法略有些不妥。还没等他提醒,邻桌已经有人抢先开口了。 “在这里用探测魔法是很不礼貌的。” 虽然面容被丑角面具挡住,但从声音还是能听出是中年的男性。克拉德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人:他穿着一套精灵礼服,胸前戴着命令与统治之神儒厉德的徽章。 “不过,阁下偷听别人的谈话,恐怕也不怎么光明正大吧。” 将军从桌上拿起酒杯,在手中转了一下,冷冷道:“远道而来的贵族爵爷,其实不适合这种场合。我奉劝一句,情报工作并非谁都能做的。” “呃……!”对方似乎被打了个正着,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克拉德知道自己猜中了。 恰在这时,所有吊灯突然同时熄灭,整个舞厅变得黑暗一片! 舞厅的角落中,微微有几声轻讶响起;不过绝大多数人还都是冷静地沉默以对。毕竟,能够到这里来的,都是各个情报网优秀的代理人。 “各位,欢迎参加今次的伦尼国际情报机构研讨会议。这个不定期的会议能够得到大家的长期支持,我代表东道主在这里对各位表示诚挚的感谢。当然,对于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各位,我也表示诚挚的欢迎。” 几道光芒同时打在舞池的中央,照在发言人的身上。发言的是个矮小的男人,嗓音低沉,戴着传闻与旅行之神特拉沃的胸章。他站在一个半人高圆台的顶端;克拉德很确定,之前舞池中央并没有这个圆台。 那男人清了清嗓子,继续着开幕致辞:“按照惯例,我先对各位新来者介绍一下这个研讨会的宗旨。众所周知,情报,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商品之一。为了情报,各位的雇主可以付出极高的代价;各位代理人们,也在为了正确、精确、迅速的情报而竭尽全力。问题是,绝大多数的情报网,并不相信其他的情报来源。如果人人都要建立**的、可靠的、秘密的、有效的情报网,那么这些情报网之间就不可避免地要发生冲突。作为东道主,我们不想看到太多的流血事件在情报网之间发生,因此就举办了这个情报机构研讨会议。在这里,各位代理人可以不冒任何风险,也不必暴露自己的身份,就可以买入和卖出情报。” 发言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下面传来一些低声的交头接耳。 “哦?这倒是很有趣……想必是伦尼的盗贼公会已经难以控制地下情报世界的运行,才办了这个情报机构交流,不,应该说是情报拍卖会吧。”克拉德沉思着。以东方的标准而论,在场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绝大多数都是相当业余的情报人员。论组织而言,他见过最好的情报机构是西唐的密奏司;论个人能力而言,最好的恐怕是瀛国的忍者。像自由军军事情报局这种水准的单位,就算放到特务机构不怎么出色的华朝,恐怕也只能捡捡残渣剩饭。西方国家控制子民的能力,实在是远远不如东方。 “今天晚上,我们保证各位的交易安全。并非我自夸,这栋秘密建筑物的保安在全伦尼也是数一数二的,起码比联合议会大楼安全十倍。倘若有人打算在这里行凶,就算他成功,也很难逃过我们的天罗地网。在今晚的研讨会中,我们准备了这个休憩用的舞厅,还有两个情报交易大厅,以及十二间密室供各位使用……” “那么,交易要怎么进行呢?拍卖吗?”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问道。 “这位女士问到点子上了。”那男子笑笑――他的笑容也不怎么光明正大,“为了保证各位的交易安全和保密性,我们采用三种方法进行情报交易。第一种,是‘零售’。大家看到那边那个大厅了吗?那就是零售厅。如果各位自认为手中的情报价值高昂,可以将情报标上范围、时效和关键字,然后封入信封委托我们代售;我们会对情报略加审核,以确保没有欺诈行为出现。如果各位对关键字感兴趣,便可以付钱购入。” “如果发觉货不对题,可以退货吗?”厚重的男声。 “抱歉,不可以。各位都是经验丰富的代理人,平日无效的投资也占用到了总经费的八成左右吧?在这里买到无用情报也很正常吧。”男子笑着回答,继续自己的解说,“第二种方法,就是‘订购’。如果各位对某个特殊情报感兴趣,就可以在那边的订购厅写下需求情报的方面,并支付悬赏保证金给我们。所有对此方面略知一二的卖家,便可以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写下;最后,订购方按照情报价值,对情报给出评定;我们就将保证金按评定分配给提供者。” “最后一种,难道是批发吗?”又一个人问道。 “不,不,最后一种,是‘交涉’。如果信息太过关键,出售者和购买者可以直接在安全的密室交谈。关于情报的详细概要,也必须用钱来买才行。接下来,就请各位开始愉快的不眠之夜吧。请乐队奏乐!” 温柔的圆舞曲随即响起――乐队当然也是一流的。片刻后,灯光恢复,侍者们推着满载着餐盘的小车入内。 听完这长篇大论,赫尔少校只有一个感想:“……真是不择手段生财啊。” “我也这么觉得。”克拉德微微颌首,“你对舞会有兴趣吗?那边有几位看上去还不错的女士。露出可爱尖牙的。如果你肯翻头巾和帽子,尖耳朵的应该也会不少。” “恕我直言,您这么严肃说出来的笑话可不太好笑。”赫尔惊讶地望着自己的长官――他不知道这个成天冷着脸的将军也会说这种冷笑话。“我来这里可不是来休假的……在‘那个’问题上,我是一个种族主义者。” “哦,那就算了吧,我们直接奔赴正题。”中将站起身来。 两名现役军官躲开在舞池中拥抱的假面男女,以及出出进进的侍者,走进“零售厅”。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片,写着关键字和价格,那应该是预先就提供好准备贩卖的情报。厅的中间还摆着几张巨大的圆桌,侍者不停地拿着新的信封丢上去,而代理人们就在这些信封之中翻找。有些信封是棕黄色的牛皮纸,表示“零售信息”;另外一些则是比较考究的白色信封,表示“待交涉情报”。赫尔挤近桌旁,和一大群人一起在信封堆中翻找着,想看看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情报;克拉德则在他背后扫视着所有的信封。 “议员!奸情!死亡威胁!”旁边一个胸前写着正义与审判之神莱萨多名号的男子抢了一个信封,兴冲冲地走了。 “帝国!南征!战略计划!”一个戴着女祭司面具的女子拿着信封高兴地去付款。 “禁咒!秘密!魔法学院!”之前坐在他们附近的贵族如获至宝地将此类信封全部收集了起来,险些和别人发生冲突。 赫尔叹了口气,低声道:“都是些标价高昂,关键字耸动的所谓‘情报’。” “即便是在情报机构的世界中,也始终是蠢才多过专家的。如果我想卖情报,肯定也卖这种‘关键字浅显易懂’的情报。我是不敢把真正要紧的情报关键字标出来……干这种事情的,肯定也是蠢才,大蠢才。”克拉德静静地看赫尔翻动着信封,“真正紧要的情报,他们会连关键字都加以遮掩,确保只有‘了解内情的买家’才能看懂……” 他的视线猛地停在赫尔手中的一个信封上。在那个白纸信封上,简单地写着“吸血鬼,白楼,环堡,预算。” “停一下,赫尔。看看刚才那个信封。”中将忙道。 “为什么?”少校有些不解,“吸血鬼在环堡这种情报,听者简直就像三流鬼故事,不可信……” “不。白楼是联省议会大楼……环堡是自由军本部……还有,预算的吸血鬼。” 克拉德;洛佩斯的眼睛亮了,伸出手去拿那个信封。眼看正要拿到,两只纤细修长的手指从旁边横截而出,抢在他前面挟起了信封。 “抱歉,两位绅士。刚才有两个同样的信封,可惜被别人捷足先登了,这次我不想放弃。费用可以对半分吗?” 带着磁性和成熟感觉的女声,听上去有点耳熟,似乎刚才提过问。两人沿着雪白的玉臂向上,见是一名穿着深蓝色露肩晚礼服、皮肤苍白如纸、戴着妖艳面具的高挑女子。女子胸前的徽章上,写着命运与时间之女神的名讳:佛蒂拉。 “阁下?”赫尔试探性地征求自己长官的意见。 能辨认出这个关键字,并非业余情报人士呢。克拉德轻轻点了点头。刚才已经有两个同样的被拿走了的话…… “愿合作愉快,佛蒂拉女士。” ; 第二章 宿命以外可能性以内(4) ix “七号房间。”收下五十镑的高昂情报费后,侍者非常热情地带着他们来到密室门前,打开秘锁后离开。 “谢谢。”胸前写着战神之名的少校道过谢后推开门,欺骗之神和命运女神就紧跟在他的后面。 密室的装饰很不起眼,只是普通的房间,就像两个先令就能住一晚的旅店。房间里并没有架设反魔法阵,只是有些醒目的魔法探测装置在周围的墙壁上而已。并不令人惊讶的是,里面已经有人在了。一共三个人,都是男子:一个戴着奇怪的高帽子、打扮成精灵弓箭手模样的瘦小男子,胸前有着正义之神莱萨多的名讳;一个高大强壮的巨汉穿着帝国皇帝的华服,是旅行之神特拉沃;还有一位在角落里面坐着,身材标准、肌肉结实、明显带着军人气质,穿着不怎么合衬的白色法师袍,名字也是战神柯瑞尔。 “又有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人出现了啊。”见他们进来,那个“正义之神”先开口道,“还是说,你们是卖主?” “抱歉,我们不是。”“佛蒂拉”轻笑道,笑容充满了钩人心魄的魅力。“起码,我不是,那边两位我不能负责。” “我们也不是。”克拉德冷冷地回答。他正在揣测,那个戴着面具的军人到底会不会是熟人。知道“预算的吸血鬼”的人确实应该不少,在自由军和国民警卫军内尤其多;但能够飞快联想到现任参谋会议主席,并为之付出五十镑的人,肯定应该是军方情报人员中的佼佼者。 “或许那人还想等买主再多一点吧?”那另一个战神推测道,“八成他是打算让所有感兴趣的人出价竞买。” “不过,对这个偏门情报感兴趣的人还真是不少啊?”妖艳的命运之神沉吟着,“那封信的关键字有些晦涩啊。” “不是非常晦涩。”巨汉的声音分外低沉粗哑,“毕竟‘国家预算的吸血鬼’是个颇著名的外号。把关键字控制在这种范畴,可以保证在场的各位都有充足的意图,也有充足的资金……” “说得对。由于这个情报干系实在太大,价值又实在太高,我不敢用一般的方法将其出手。” 听到这个声音,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开始环视四周。并不光是为了这个神秘声音的突然出现,更是为了这个声音的耳熟。 那就是之前那个大会发言人的声音。 “请各位不用找了,我本人并不在这里。如果在这里的话,很有可能会暴露身份,或者被各位之中所潜藏的杀手所杀死吧。当然,这个声音,也并非我本人的声音;我只是借用一下那位发言人先生的腔调而已。萨里克先生、特拉沃先生、莱萨多先生、佛蒂拉女士,还有两位柯瑞尔先生,让我们开始交易吧。” 那个巨汉又问:“那么,我们该怎么称呼你呢?” “就叫我‘发言人’好了。”发言人继续说着。虽然他说“他并不在这里”,但话中的意思却分明在说“他了解这里的一切”:最少,他能看到每个人胸前的神徽。 “或许他就是我们在场几人之一?”赫尔少校对他的长官耳语道,“总有要发生密室杀人案的感觉……” “目前还不能判定,毕竟人不在场也能控制局势的方法实在很多。”克拉德缓缓回答,“这里又没有反魔法阵。另外,你侦探小说看得太多了。” 作为侦探小说迷兼业余推理作家的少校惭愧地闭上了嘴。剩下的人没有交谈,看起来他们之间互相都不认识。 那个发言人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后继续:“就如同你们所知,这情报是关于自由军参谋会议主席拉德茨;戈瓦尔阁下的。‘预算的吸血鬼’,现在做了环堡的主人。在我叙述这条情报之前……请各位先体现一下诚意吧。” “切。”矮小的男子冷哼了一声,但还是掏出一小袋金币丢在众人中央的桌上。剩下的人们也纷纷慷慨解囊,在桌上丢下了大小不一的钱袋。克拉德觉得这一幕有点像吟游诗人贩卖传奇故事……从本质上来说,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区别。 声音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在数钱还是只在故弄玄虚。 “首先,是关于自由军的调动。众所周知,现任伦尼卫戍部队的长官是迪考;莱姆达少将。而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人,是拉德茨;戈瓦尔百分之百的亲信。” “这个情报并不算隐秘……我也听过类似的传言。然后呢?”那另一个战神柯瑞尔不耐烦地道。 “但如果我要再告诉你,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自由军第10师‘伦尼’的指挥官们都和戈瓦尔元帅有秘密协议,你们会有什么想法呢?” “什么?”听到这句话,不止一个人惊呼出声。 “拉德茨;戈瓦尔……他真的想政变吗?”克拉德;洛佩斯低语。 “第十师的师长,不该是维纳;贝齐的人吗?”“正义之神”扶着桌子,猛地站起身来。 没有回答。在桌子中间,无声地浮现了几张信纸;赫然是写着联络双方名字的秘密信件。所有人都站起身来,那个强壮的“特拉沃”动作最快,将手伸向中间的信纸;在他碰到信纸的一刹那,那几张纸化作了虚无的尘埃。 “幻术!” “不要太着急。这些东西,是要作价的。”发言人的声音没有感情的回荡着,充满了对金钱的**。 “控制临近部队……难道拉德茨想……?!”赫尔;特德伍德少校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发青。“我要让情报网确认……这不会是假造的情报吧?” “我倒相信。”克拉德的眼皮跳了跳,“戈瓦尔学长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可是,为什么戈瓦尔会想政变呢?动机呢?”赫尔低声问道。 “因为他是一个有些偏执的爱国者。”中将回答,“一直都是。” “动机呢?”旁边的女子替赫尔开口问道,“他的动机是什么?!谁支持他?” “是某个在议会中很有影响力的人。或者说,潜藏在白楼黑暗中的人……这才是真正的情报,请各位开价吧。将价钱放在桌上就好,一次性出价。” “1000镑。”“1500镑。”“2000镑。”“3000镑。”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出价,很快就轮到了克拉德和赫尔。身上没有带这么多经费的少校求援似地看了他的长官一眼;克拉德默默地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一旁的“佛蒂拉”问道。 克拉德静静打开盒盖。就算是普通的照明灯光打在盒内,也能反射出耀眼的精光。“穆雷曼帝国王公珍藏的名钻,足够收藏一次复活魔法。我希望这里所有的人都能听到这个情报,如果有不足,我代他们付。” 那个发言人似乎也愣住了,很久之后才再次开口。 “……好吧,我就告诉你们吧。这个幕后的人,就是……” 声音猛地断绝。就在此刻,周围墙上的魔法探测警报突然大作! “啊……!”一声惨叫。 随着惨叫声,一个深暗术无声地发动,黑暗立刻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赫尔,反制!”克拉德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躁――在东方旅行很久的中将完全不擅长反制。 “强光!”赫尔集中精神,试图解消这个黑暗魔法,却失败了。“不行……魔力太强,我反制不了……啊!” 魔法警报竟响得更紧了。有不止一个人,同时在发动着魔法! “碎梦!”为自保起见,克拉德唤出了飞剑,将两人置于蓝光的防卫之下。 碎梦才刚一飞出,就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碰了上来;“咻”地一声,蓝光和来袭之物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 “真的有人在暗中攻击吗……?”克拉德心中一凛,“难道是有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那幕后者的真面目?” “反制,强光!”一旁的“命运女神”丢出了反制魔法。 光明到来,黑暗便瞬间消散。 “真难相信,女间谍也会有真本领……”光照一恢复,军官学院的高材生便略带敬意地对那艳丽女郎行了一个注目礼。赫尔一直对自己的本领很有自信,不过也会对每个真正强于他的人表示尊敬。 克拉德则完全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他正在观察房间内情势的变化。每个人看上去,都比其他的人更狼狈一点。 矮小的“精灵弓箭手”的帽子被一根不知什么东西钉在了墙上。他自己正在从地上爬起来,掸着身上的脏土。 高大魁梧的巨汉似乎曾经试图硬挡下那东西,左臂却被刺伤,用衣服胡乱地裹了起来,还在渗着血。 角落里面的军人外表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伤,但他的面前也落着一小摊不知什么东西被烧焦的灰。在那名女郎的背后,也有一根神秘的白色物体插在墙上。 还有……血腥气。 洛佩斯将军将目光投向血腥气最浓的方向。不知何时,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暗门;暗门洞开着,似乎是被什么强有力的东西轰开的。在暗门当中,躺着一具…… 尸体。穿着潜藏用变色披风的尸体。尸体戴着仆人的面具,想必在面具之下会是惊恐的表情吧。由于有鲜血作为衬里,披风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人们纷纷涌上前去,围在这尸体的旁边。 “是卖主吗?死得还真惨啊。”矮小男子叹了口气。 “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秘密的情报,以至于他要被灭口呢?”巨汉蹲下身,揭开面具。是一张典型的盗贼脸庞,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色。面孔容易被记住的人,是不能当盗贼的。 “真的有尸体……”作白袍法师打扮的军人喃喃自语,“这里还是密室……” “也就是说,这是一件密室杀人案。”赫尔;特德伍德少校从口袋中掏出烟斗,叼在嘴里。他缓缓开口,表情分外严肃。 惊愕的表情在除他和他长官之外每一个人的脸上出现。“什么?!”“怎么可能?” 警报仍然响着,响个不停,不过节奏慢了下来。 “事态已经如此,盗贼公会的人应该很快就会赶到。”赫尔走上前,蹲下身检查尸体的伤口。伤口遍布死者全身,骨头乱七八糟地从伤口中刺了出来。暗门应该是他死去之前最后一刻竭力打开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伤口看起来是由内部造成的……浑身的血液和骨节都一起爆开了。很明显,凶手是为了掩盖秘密,才将其灭口。” “这么残暴,是什么魔法?”矮小的“正义之神”问。 听到这个问题,密室内的人面面相觑。这种闻所未闻的血腥魔法,没有人曾经听说过;那并非魔法仲裁协会所认定的“正规定式”中的某一种魔法。 “未必是魔法……也可能是某种神术,或者魔法生物的特殊能力。”“佛蒂拉”补充道,“我觉得可能是某种不死生物。” “我也这么认为。”克拉德;洛佩斯拈起一撮桌上的灰,“虽然被那位柯瑞尔的魔法烧焦了,但它肯定是骨粉。恐怕还是个很厉害的不死生物……” “……它就隐藏在我们之中!”赫尔充满自信地断言道。 “那么,要怎么找出它呢,这位柯瑞尔先生?”扮作白袍巫师的军人冷笑道,“难道你想要我们一个个列不在场证明吗?” “这……”少校一时语塞,“我们可以先调查各人的魔法能力……” 魔法能力?他猛地回过身来。要按照这个标准,恐怕他的长官的嫌疑是最大的。 “不行……靠推理小说那一套是不行的。必须要想办法逼凶手再次出手。在关键词出现之前就动手杀人的话,他肯定是个完美主义者,不容许任何泄密可能存在。” 或许可以利用对手的这个性格弱点?如果能够让对手认为情报已经泄露出去了,他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在调查人员到来前杀掉所有知情者,也就是说――要是他有修过幻像领域就好了―― “很遗憾,你所杀死的只是一名不幸的盗贼公会成员而已。”还没等少校拟定好行动计划,代言人冷冷的声音就再一次响起了。“公会的人马上就会到,他们会将你所有的情报调查清楚。” “什么?!”另一个柯瑞尔的眉头扭成一团。 “卖主没有死?”矮小的男子站起身来。 “这人真的也在我们之中?”赫尔口中的烟斗掉了下来。 发言人的声音激昂起来:“我会让你和你背后的人付出代价!我会将拉德茨;格瓦尔意图发动政变的证据泄露给维纳;贝齐……” 又到关键时刻时,声音又一次中断。墙上的魔法探测装置突然亮起――之所以不说警报响起,是因为已经有静寂魔法笼罩了这个房间。 巨汉“特拉沃”慢慢站起身来,冷笑着,说了句什么。 曾受过唇语训练的精英情报军官赫尔少校努力辨认着:“懒得、和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演戏了……” 还没等他辨认出所有的词,那“旅行之神”已举起右手。随着他一弹指,那右手立刻化作森森白骨,分别射向五人!没有念咒语,也没有集中精神的动作,这家伙是真正的不死生物!从土中归还的亡灵……拥有智慧的亡灵,是高等的。 见白骨飞来,赫尔习惯性地念起防护魔法的咒文:“pre……” 念到这里,他猛地反应过来。场内的静寂术,尚且没有解除;现在念出咒文,怎么可能起到效果?! 他狼狈地往地上一滚,试图躲开那枚骨箭。巨汉用眼神余光瞟到了他的动作,右臂一抖,骨箭向地上直刺而去。 眼看骨箭就要命中的一刹那,一枚紫色的护盾出现在他身前,阻了一下那枚骨箭;一道蓝光又扫来,将白色的骨箭击成了齑粉。 少校用感激的目光投向救了他的人。 克拉德;洛佩斯右手按在腰间,蓝光从他的指缝间射出。相对的,妖艳的命运女神站在房间的另外一个角落,手中正散发着“驱散术”的白色光芒。 “终于出来了。”中将将蓝光重新聚集起来,“我原本对这条子虚乌有的情报还存有怀疑……不过,现在我确信了。” “太性急是不好的。”艳丽的女人露齿轻笑,“这么容易就上钩了啊。” 听到这句话,赫尔少校微微一惊。很明显,这个女子用的就是他所想的计划……她确实不是普通的、靠出卖色相为生的女间谍。 “投降吧,死而复生者。已经死去的东西,就该尘归尘,土归土。”克拉德冷冷道,从口袋中掏出几张发黄的卷轴和符纸。 那巨汉退后两步,靠到墙边,大笑起来:“你们想诱捕我?原来你们想诱捕我?就凭这些东西吗?” 他的笑声非常刺耳。房间内的所有油灯和蜡烛,几乎都随着这笑声熄灭,只留下一根蜡烛在角落里面摇摆着。 “出来吧,幽影们!今晚只好牺牲掉一个情报网了。” 借着摇曳的烛光,人们能看到,房间内的阴影在扭曲、变形、重组,成为一种介于平面和立体之间的恐怖存在。 “幽影?!”听到这句话,克拉德的瞳孔放大了。 即便要创造最弱小的幽影,也需要创造者拥有强大的魔法能力。按照现阶段对不死生物的知识,能够制造幽影作为随从的不死生物,就只有三种而已…… “请问这位先生,您是吸血鬼、木乃伊,还是巫妖呢?”一旁的女子用轻浮的口气问道。 “姑且算是最后一个好了。”那巨汉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不死生物中的贵族,就好像人类中的法术使用者。用自己的精神力量跨越生死的界限,而非被动的被命运或执念所操纵。他们以绝对的精神,决定绝对的力量…… 他们的名字,叫做巫妖。 ; 第二章 宿命以外可能性以内(5) x 曾有位哲人说过,你可以用,从来就没有指出过,这座城市里面有这么强力的牧师啊……!” 这是巫妖最后的一个念头。 “你唯一的错误,就是不该忽略闲杂人等。”“命运女神”轻轻地、优雅地用高跟鞋尖踢了他一下,“尘归尘,土归土吧。” 那不可一世的巫妖、不死生物的王者努力保持的平衡就这样崩溃了,瞬间化作了飞灰。 “谢谢。”克拉德;洛佩斯压服了血爆术后,抬起头来。他看到了刚才的一切,这声感谢确实发自内心。“你的反制魔法确实很强。” “不客气。打倒不死生物,是一个牧师份内的事情。”“佛蒂拉”重新点燃了室内的蜡烛,房间重新亮堂起来。 赫尔凑上前来,大声倡议道:“既然我们马上都要换防了,不如就互相通一下来历吧?” “柯瑞尔!”听到这种不伦不类的建议,克拉德低声训斥道。 女子“扑哧”一声笑了。 “你就那么想知道我的姓名和联络方式啊?作间谍这么轻浮,下场可是不妙啊。算了,就告诉你吧。我是……”她在这里顿了顿,“只有晚上才可以出来活动的‘吸血鬼杀手’,芭璐丝;唯(brueayne)。” “只有晚上……?你也是吸血鬼吗?”少校问道。 “啊……算是半吸血鬼吧。”她随即变身成蝙蝠,“所有的半吸血鬼,都很痛恨不死生物呢。在白天,你是看不到芭璐丝的。” “刚才那个幻声,是你做的吗?”赫尔还有个疑问想得到解答。 女子将身形变回人类:“是啊。这个计谋还不错吧?” “不谋而合。”赫尔微笑着回答――半晌他才想起对方应该看不见他的微笑。 就在此刻,盗贼公会的护卫们就踢开了大门,冲了进来。 “我们接到了警报!这里有什么事情……等一下,监视者死了?!谁干的?” 屋里的五个人类一同大声笑了起来,作为对这群家伙的回应。 已经没心情再做情报交易的两人很快就告辞了,坐着小船离开。 “今晚收获其实也不小。”在回驻地的路上,克拉德总结着,“起码,我们知道了拉德茨;戈瓦尔有谋反的可能性。这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和监视。” “啊。”少校低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 “另外就是神秘的巫妖,值得进一步调查。那两个皇家安全部和先驱党的家伙肯定要改换驻地了,这不必提。” “嗯。” “那个能够将巫妖魔法反制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个你也该顺便注意一下。” “唔。” “还有,那个死者,确实是盗贼公会的人……出售情报的人到底是谁?最后也没搞清楚。” “哦。” 洛佩斯中将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看,芭璐丝小姐刚刚过去。” “在哪里?!”赫尔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仅仅是个玩笑。请集中注意力,少校。”克拉德的语气中听不出玩笑来,“你得先成为值得别人用‘非常手段’渗透的目标才行。我对你寄予厚望。” 少校打了个寒噤,急忙将精神集中回自己的任务上。 赫尔;特德伍德曾认为,情报工作是令真正军人不齿的下三滥行为。但从这个晚上起,他发誓要成为第一流的,不,最好的情报人员。 要比芭璐丝;唯还出色。有朝一日再见面的时候,他不愿再让对方鄙视。 “佛蒂拉女士,这是您出售情报所得的报酬。”侍者端着装有钱袋的盘子,等在她离开的地方。 “谢谢。”邦妮;塞菲尔接过钱袋。钱袋沉甸甸的。 最起码,现在她知道对手与不死生物有关了,日后搜查起来就方便许多。并不一定只有拥有情报才能出售;设个陷阱,偶尔也能钓到猎物的。借用发言人的声音,也算是个正确决定吧。 想到这里,她满意地微笑起来。 “不过,变身术好像还真的会影响人格……以后要谨慎使用。” 虽说她蛮喜欢“半吸血鬼芭璐丝;唯”这个虚构身份的。很刺激,很有个性的一个身份,比邦妮;塞菲尔自由得多。 明天也该是个好天气--终于可以开始作全面的准备了。第一步,就是要调查所有的不死生物……她拥有超越时代的调查手段,不是吗? 邦妮再次变作蝙蝠,飞回自己的大宅。 ; 第三章 暮色下的四色十字旗(1) xi 世界上最大的国家是哪个? “唯一与永久之权力”,“真神与盟约庇佑之国”,“文明世界共同之主”,神圣柯曼帝国(skranepire)。帝国立国于4世纪,迄今已存在了一千多年;它将灭亡于19世纪末,还将存在两百多年。鼎盛时期,它曾统治十分之九的文明世界;如今,文明世界一半的领土,还处于这个货真价实的千年帝国统治之下。 世界上权力最大的人是谁? 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回答说是“神圣帝国皇帝”;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对年轻的帝国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来说,有很多事情比繁杂琐碎的政务更重要,比如各种例行仪式和外交谈判――因为皇帝是帝国威严的象征。真正的权力和日常事务,则掌控在帝国首相和他的内阁手中。不管如何更换首相,首相仍然事实管理着这个庞大的国家。帝国的行政中心,并不在光复宫,而在盟约街15号。 1665年的冬天是个罕见的寒冬,才11月底,帝国首都德兰的港口就被封冻了。在这寒冷的东北风吹拂的季节,担任帝国首相的,是名为艾考萨根;冯;察林堡(isnhilingburg)的长者。察林堡伯爵须发皆白,今年已53岁了,是历经三朝的老臣。艾考萨根曾经为古斯塔夫的祖父列登、父亲欧雷斯坦以及摄政王叔父迪瑞斯坦服务多年;在摄政王去世后,他就担任了帝国首相一职。 如往常一样,艾考萨根首相在盟约街15号的首相宅邸里面,处理着来自全国的公文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情报。最近,帝国政府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处理。 下一任的索玛公爵,费迪南德;休;索玛勋爵即将举行盛大的继承仪式,请柬已经送到了首都,所有的帝国名流都务必要出席。 正教最大的盛事,第十四次塔兰托公教会议进入了第十六个议程年,改良派和保守派的争端仍然没有结束的迹象。 本年度的帝国金马克重铸即将在一周后结束,有必要计算本年度铸币税的收益。 还有……艾考萨根首相翻动着公文,见到了一份用黑色丝带扎成筒状的文件。丝带上写着“艾考萨根卿亲启”一行字,以及一枚魔法印鉴――倘若想用魔法或武力强行打开,它就会拉着文件一同玉石俱焚。他的眼皮跳了跳:皇家安全部,极密。帝国首相没有管理皇家安全部的权限,那是皇帝陛下直接转发给他的文件。 首相拿出自己的玺戒,在丝带的印鉴位置按了一下,丝带静静化作灰烬。他打开用特级费戈塔纸书写的文件,上面的字体是典型的抄写员体:清晰、整洁、易懂。标题同样简明扼要:《伦尼分部的每周报告》。这种报告,按惯例都不会送到皇帝那里,在精明强干的安全部长席德;纳瑟(inase)手中就被过滤掉了;如果都有必要抄送到他这里的话…… 想到这里,艾考萨根开始直接在文件之中寻找着重号。很快,他就找到了,一共三条。“南方近期可能会爆发内乱”、“叛乱军异常调动频繁”以及“儒洛克共和国农作物收成良好”。看着这些情报条目,首相端起咖啡,一边品尝,一边思考其中可能的意义。 “难道说……陛下他打算……一旦南方爆发内乱,就向南方宣战?!” 想到这个可能性,首相的手禁不住一颤,咖啡洒了些出来。 帝国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今年24岁,是完全成长于上次自由战争后的一代人。毫无疑问,他身上必然继承了柯曼皇家的血脉――自亚瑟;休;柯曼起,柯曼家族的守护神就是毁灭与战争之神柯瑞尔…… “不可以……不可以的,”艾考萨根喃喃自语着,“得来不易的和平……” 年前,第四次自由战争爆发的时候,年轻的他随在年轻的欧雷斯坦皇帝身侧,同在南征军中,想要一劳永逸解决南方问题。21年前,在斯蒂尔堡的围城中,他绝望地面对着自由军的火炮之海,守护着皇帝陛下的灵柩……那时的斯蒂尔堡,还是一座老式的城堡,而非新式的棱堡。直到现在,他都会不时做那个噩梦。虽然“无锋之刃”孔提;福克斯元帅已经退休,但对自由军的恐惧仍然潜藏在他的心底。艾考萨根首相已经五十三岁,还是无法忘记战争的残酷与可怕。 但如果……皇帝执意如此,他该怎么办?年轻的臣子们,大多也都不惜与南方一战,意图洗雪1644年的奇耻大辱。 “拜托了……请不要给陛下发动战争的借口吧。我的一生,只要经历一次战争,就够了。”艾考萨根首相将手中的咖啡杯放下,站起身来,望着窗外。 “愿诸神保佑帝国。” 一只掉队的寒鸠,凄寒地叫着,向着伦尼的方向飞去。 “即便已经是初冬了……也还可以看到大雁和寒鸠啊。它们是从哪里飞来的呢?” 安妮;塞菲尔坐在已经泛黄的草地上,慵懒地凝望着天空,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疲惫神情。太阳挂在东方的天空中,高积云散布在蓝天上,确实是个令人心情舒畅的晴朗日子。 “总会有些懒惰又糊涂的家伙,搞错自己应该出现的时间。这个季节有大雁,也不会很奇怪吧?” 她的妹妹站在她身后,用略带讽刺的语调道。不过,要不仔细听,是无法从她那细腻温柔的嗓音中听出讽刺来的。 “你是在说我吗?”金发的姐姐用左手捋了捋发丝。三个月时间,她的头发又长了不少;年轻的身体,新陈代谢确实比较迅速。 “不,我是在提醒你。”邦妮转到她姐姐的正面,蹲下,微笑着用目光盯住她。安妮感觉自己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今天是12月7号。你又在逃避现实了,姐姐。” “我没有!”被激起好胜心的安妮反驳道,“我每天都在努力工作!” 邦妮用手托住下巴,点了点头。“那就好……那么,答案呢?如果你没有逃避现实的话,现在应该有答案了吧。” 金发少女舔了舔嘴唇,将目光挪开去:“呃……也不是完全没有逃避啦。起码,我还没有无聊到要去在花园的喷水池里面钓鱼的地步……” 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半精灵莱纳德;凯卡维正同样慵懒地躺在喷水池边上,靠着一个煤炉,盯着放在喷水池里面的鱼竿打着哈欠。自从搬进了大宅以后,前海兵队长就显示出了懒惰过于常人的本性,将大多数事情都支使给凯兹米他们去做。 邦妮无奈地笑笑:“但我现在想说的不是他,而是你。姐姐,告诉我吧――耐门;洛佩斯就是耐门;休;柯曼吗?我只要听你的结论。” “这个问题么……”安妮抓了抓头发。已经用了各种办法,收集了足够多的资料,也跟踪了那人很久。 但就算这样,她也仍然不清楚,耐门;洛佩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真实姓名是扎尔特;佛兰的叛逃法师,是一个普通而复杂的人。 他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做着和魔法关系不大的服装生意,偶尔用几个小魔法调剂一下营业额和生活情趣。他是一个三流的魔法师,就算教徒弟也都是放任自流。两姐妹所结识的好友,黛妮卡;洛佩斯――那个洛佩斯的女儿――就经常抱怨耐门新魔法教到一半就回去翻书自己补习。 他是一个利己主义者,绝不会放过哪怕一丝获取利益的机会;但他又是一个知道节制的人,并不是非常勤劳地工作,没有什么太过份的野心。他并非一个随波逐流的完全利己主义者,他有他自己的准则。 他还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悄悄地将他的家――也就是那间福利院管理得井井有条,会帮修女干杂物、买菜、支付日常生活所需,也在攒钱为向她求婚作准备;他有时也会是一个浪子,会去充斥着流莺的酒吧街,度过一个不归的夜晚。 结论呢?耐门;洛佩斯有些像“那个人”――但她也不能断言,他就一定是“那个人”。 “我不知道。”安妮喃喃道,“他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我只能说,那是个有点像他的男人。” “那么,你喜欢他吗?”邦妮的追问直逼她的内心深处,“请正面回答。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考虑时间了。” 就是他了吧。 有一刹那,安妮很想这么回答。猜测就像赌博,如果错过很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她确实在耐门;洛佩斯,或者说扎尔特;佛兰的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一丝影子…… 她想起了她曾见过的那枚求婚戒指。戒指是紫晶石的,含有魔力,很漂亮。 “……不。”安妮决然地回答,“去破坏别人的爱情,我做不到。就当作他不是吧。” “果然,姐姐你是不会去横刀夺爱的啊。”邦妮的笑容好像就在说“我早就知道了”,“那么,关于今晚的政变,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还是不干涉吧。排除了那个人以后,我们又没有什么线索了……那就只好让政变如常发生,这样没准就能找到真正的耐门;休;柯曼了。”安妮回答,“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可能现在说有点晚,但是……有没有会在政变中被烧毁的地区列表啊?” 她的妹妹笑了笑,从口袋里面拿出一张地图。“喏,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这是有可能会被烧毁的街区列表,还有比较符合某人那本伪造自传描述的地点。” “邦妮,你真是太棒了!真不愧是我的妹妹!”金发少女飞扑上去,抢下地图,在她妹妹的耳垂上吻了一下。 褐发少女面上一红――虽然明知是自己的姐姐,但毕竟有着不太一样的脸孔和身体。“那个,我们该出发了,姐姐,店铺应该已经开张了。” 索莱顿被从睡梦中吵醒,外面有很多杂乱的脚步声和枪击声。 “怎么了?”少年揉了揉眼睛,推开门,走了出去。一大群军人――大约半个连――正在福利院的院子里面列队、训练,为首的是一个矮人。这个矮人他认识:那是克拉德;洛佩斯的随从图格。也就是说,洛佩斯将军应该就在附近了。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索莱顿拍了拍矮人的肩膀,问道:“平时不都是下午才来的吗?而且,今天来这么多人?那些是什么?” “早?马上就中午了。”图格转过头,认出他是将军家小姐的青梅竹马,咧嘴笑道:“啊,是刚刚领到的火药和炮弹。我们本来想直接运回驻地,但将军说运回驻地太远了,不如先在这里放一下,过两天冬季演习的时候就可以用。” “冬季演习?什么时候?”索莱顿好奇地问。 “大概下周吧,是我们秘密武器部队的首次演习。这几天可能就叨扰了,不过我们会付伙食费和住宿费的。” 少年瞥了一眼院子里面搭起的帐篷。大概有10个左右――也就是说,有20名士兵会住在这里。 “如果洛佩斯叔叔要给伙食费和住宿费,给耐门老师就好了。修女是不会收的,因为她不是守财奴……”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守财奴了?” 低沉的男中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少年惊恐地转过身,看到他的老师摩拳擦掌地站在他后面。 “耐、耐门老师!” “某些人掌握了两个二段魔法,就不认老师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可叹啊……”今天的扎尔特;佛兰,没有穿那身黑袍,而是换上了一套礼服。纯黑色、打领带的礼服,正规得有点扎眼。似乎还特意刮了胡子,平日的邋遢一扫而空。 “我、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索莱顿急忙辩解。 “算了,跟你开玩笑的。”扎尔特理了理领带,笑着说,“是不是对我今天换了身衣服感到奇怪?其实,我这里有件好消息……” “是啊。你终于要求婚了么,老师?” “咳!”扎尔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条件反射般地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的小盒子。“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件好消息。圣格蕾丝福利院不用搬迁了!” “啊?!这怎么可能?”索莱顿吃了一惊。圣格蕾丝福利院要被卖掉的消息,他们全都早就知道了。为了筹集资金,新教会连威斯敏大教堂和波普大教堂这样的重要教堂都卖掉换钱了;至于圣格蕾丝福利院这种次要建筑,更是被列在必卖的范围之内。前几天,索莱顿和黛妮卡都在做年纪比较小的孩子们的准备工作,劝说他们接受这个事实。 “哼哼……”扎尔特得意地笑了两声,“我和薇伦蒂娜把这片土地买下来了。” “哈?!这、这至少也要10万镑吧?您有那么多钱?!”索莱顿惊呼。 “八万镑。我出了7万,薇伦出了1万,正好。那个辖主教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扎尔特打了个响指,“那会是我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几个场面之一。今晚我们来庆贺一下吧。” “万岁!这真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对了,黛妮卡知道了没有?” “呃……她好像一早就出门去了吧?好像是要去‘纯金’那里玩。你又和往常一样睡懒觉,想必是不知道了。”扎尔特沉吟了一下,回想着。 索莱顿自告奋勇道:“那么我去找她,顺便买些吃的回来好了。”说完,他伸出了手。 扎尔特皱了皱眉头,摸了摸口袋,掏出钱来:“喏。” 索莱顿端详了一下那可怜的两镑:“这么重要的庆祝,怎么也要10个金币才行吧,老师?” “……拿去。”扎尔特无奈地从口袋里面摸出了一把金币。 少年满意地接过了钱,在手里掂了掂,丢进自己的钱袋里面。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哪。” “两周没来,新东西还真不少……这条紫色的好像不错呢。”在“纯金”的经理室内,黛妮卡;洛佩斯正在巨大的样品柜中进行她的淘宝大业。在耐门的店歇业的时候,在“纯金”淘内衣就是她最喜欢的娱乐活动之一。“啊,那条海蓝色的蕾丝边好像也不错……” “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了?隔壁不营业吗?”陪着她一起翻的安妮问。 “耐门老师和修女去总教会办事,老家伙又突然出现,我就只好逃出来了啊。”黛妮卡拨了一下马尾,“一大早就跑来打搅人家的生活,好烦啊。” “最近又闹别扭了?上次不是和好了么?”虽然正坐在桌前忙碌,但邦妮也在听着这边的对话。 黛妮卡愤慨的声音从更衣室内传来:“上次?那是他说要教我魔法的啊!虽然那家伙很缺乏感情,但魔法确实很强,有机会你们也该看一看……安妮,替我系一下绳子。” “好的。”安妮将紫色胸罩的系绳系好,“这么说,他最近不教你魔法了?” “教倒是还教……但那家伙老是说要我去学射击。每次射击完,身上都是硫磺味,香水全都白费了!” 继续着对父亲的抱怨,黛妮卡在更衣室的镜子前转了一圈,打量着新内衣的效果:“胸罩好像有点松……这个该不会是你们的尺寸吧?” “啊……我和邦妮的尺寸是一样的。”安妮抓了抓头发,“所以样品都是按我们的尺寸设计的。” “可恶!竟然这么大!你们的尺寸是多少啊???有没有什么秘诀,传授一下吧!”尺寸只有b的黛妮卡飞扑上去,作着实地的测量;少女们在狭小的更衣间内打闹着。在一旁听着的邦妮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啊!是不是还想对放魔法啊?赶紧换好衣服出来!” “抱歉。”“抱歉。”畏惧于邦妮的认真,穿好了外衣的安妮和黛妮卡低着头走出来,继续挑选内衣――这次安静了许多。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两个人……其实蛮合得来的?”邦妮叼着笔重新坐下,继续整理即将封存的帐目。今后一段时间,“纯金”八成要停业,她要预先做好受到损失的准备。 敲门声响起,从门外传来秘书小姐的声音。“邦妮女士,有一位索莱顿先生想问黛妮卡小姐是否在这里。” “嗯……叫他进来怎样,黛妮卡?”邦妮征求着被讯问人的意见。 “我估计他是不会进来的。索莱顿脸皮挺薄的,未必敢进这个全是女性的内衣店来。”黛妮卡回答,“从你们开店到现在,他好像一次也没进来过吧?还是我出去吧。” 塞菲尔姐妹对视一眼,苦笑了一下。她们知道,少年不敢进来的原因,恐怕不是脸皮薄…… “那我送你出去吧。”姐姐将黛妮卡挑选的内衣简单包装了一下,交到她的手里。 “钱怎么算啊?”黛妮卡问道。 “钱就不用了。”邦妮突然开口,“我们做朋友这么久了,这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黛妮卡看了看手中的大纸袋,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这不合适吧?安妮,你看呢?” 金发少女毫不犹豫地道:“既然邦妮都这么说了,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好了。” “那……我就真收下了,谢谢。”将军的女儿鞠了一躬,拉着安妮一同走了出去。 在她们两个出去后,邦妮停下了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抱歉,黛妮卡,为了姐姐的愿望,我们不能更改历史太多。倘若那是命运的话……就请你接受吧。祝你好运。” 她掏出了地图的副本,盯着城市的一个角落看了半晌。 在那张伦尼地图上,圣格蕾丝福利院的位置赫然标注着“完全烧毁”。 ; 第三章 暮色下的四色十字旗(2) 毫不起眼的少年靠在镏金的门柱上,半闭着眼睛,数着从面前通过的女性人数,以此来计算时间。 年轻女孩和贵妇们在“纯金”的台阶上出出入入,每个人都对他侧目而视。索莱顿感到有些不自在,开始做集中精神――放松精神――集中精神的基本功训练。 还好,黛妮卡并没有磨蹭很久。大概在少年的眼睛刚刚开始对美女感到麻木的时候,梳着马尾的棕发少女就出现在了纯金的门外。就女士的标准而言,速度已经是很快的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索莱顿。有急事吗?”黛妮卡;洛佩斯现在所用的措辞十分优雅而有礼貌,完全符合她将军小姐的身份。 ――换句话说,就是和平常的她很不一样,索莱顿想。大约是因为有朋友在附近的关系吧?说到黛妮卡的死党的话…… 少年将目光投向青梅竹马少女的背后。果然不出他所料……是那个挟持女。他悄悄把目光挪回黛妮卡的身上,故意无视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笑着对黛妮卡说,“圣格蕾丝福利院不用搬迁了!” 听到这个消息,少女的脸上立刻也绽开笑容:“修女成功说服辖主教了吗?太棒了!” 索莱顿纠正道:“确切地说,不是说服,而是花钱买下了。以后,福利院就是老师和修女共同的产业了。” 黛妮卡也同样吃了一惊:“买下了?原来老师这么富裕吗?多少钱?” “八万镑,因为最近生意不错。今晚我们要庆祝,所以早点回去吧。”索莱顿瞟了一眼旁边的挟持女,把原本准备说的赞美“纯金”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他很清楚的知道,在那金发少女温柔美丽的面孔下面,潜藏着的是随时都会翻脸的暴龙。不是像黛妮卡那样的野蛮,而是真正毫无顾忌的……该说危险吧?黛妮卡可不会随便将匕首架在别人的脖子上。 “那还真是要感谢你们啊,安妮。全蒙你们的帮助,我们才能免于搬迁之祸的。”可惜的是,不了解内情的黛妮卡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用心。 “不客气……不过,某个人似乎想刻意躲避、忽略我的存在呢。”安妮;塞菲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少年感到了自尊心受挫:“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索莱顿。”确实没有存在感的少年加重了语气回答。 “算下来,这是我们的第三次交谈吧?” 在少年的眼中,她的目光就像刀――径直剖开了他的想法。确实,虽然两家店铺就紧挨着,但两人却只交谈过三次。索莱顿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躲避她。 索莱顿悄悄挪开了目光,搪塞着:“呃……可能吧,我没什么印象了。” 倒是黛妮卡感到了吃惊:“都认识这么久了,你只跟她交谈过三次?安妮和邦妮还经常到我们福利院去玩啊……你都不在么?” 少年勉强地回答:“大约是命运的捉弄吧。” “嗯,确实――是命运――的捉弄――呢。” 安妮的声音拖长了,索莱顿留意到她的眼神中流露出讽刺的目光。不……不光是讽刺,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就好像他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 那是……三分的嘲弄、三分的讽刺,还有四分的……四分的担忧?为什么会有担忧? 面前的少女,似乎有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目光。 在他看着她的的时候,她也在看着他。 安妮;塞菲尔端详着面前的少年,调动着遥远的记忆。本来就是令人难以记住的面孔,再加上许久没见过,更是印象淡漠了。但是,她还记得那枚特意打在刀柄上的子弹。 “说起来,你今年多少岁?和黛妮卡同年吗?”安妮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她想要确认一下。 “是啊,怎么了?”索莱顿有点诧异地回答,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那就是1八岁啊。”她若有所思地用富穿透力的绿色眼瞳打量着他――无论怎么看,黛妮卡;洛佩斯的青梅竹马也是个不起眼、低调、缺乏令人过目难忘特点的少年。安妮能够看出,这两人虽然不像爱情小说里面那样如胶似漆,但也不是毫无情意。 “应该不可能是吧。” 许久,她终于还是摇了摇头,笑了笑,否定了自己无谓的猜测。她淡然地转过身,向店里走去:“算了,我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赶紧回去吧。” “明天见,安妮!别忘了我额外订做的那两套内衣!”黛妮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放心吧。”安妮回过头狡猾地一笑,“还有,今晚千万不要乱跑哦!两个人好好地呆在家里就行了。” 虽然话的内容听起来有些轻浮,但她的用意却十分认真而严肃。安妮;塞菲尔希望,她在这个时代的朋友们都能躲过政变的烈焰。 “安妮!你在说什么啊!我和他又不是那种关系!”听到安妮的话,黛妮卡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从地下捡起一枚小石子,向安妮丢来。 金发少女的后脑勺被击中,转过头,冲着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躲进店内。 “别闹了,我们先去吃午饭好了。去夕照怎么样?我请客……”大约是索莱顿将黛妮卡劝走了。 目送着那一对儿消失在人群之中后,安妮才觉得自己恢复了正常。 不知为什么,和黛妮卡相处的时候,安妮就会有回到了高中时代的错觉。那时的她总是无忧无虑,觉得还有无尽的青春可以挥洒,有无数的未来可以期待――就像现在的黛妮卡。 “反正政变一晚上就可以解决,应该危险不大吧?”没有仔细看过地图的姐姐这么想着,回到了经理室。 见她回来,邦妮从书桌边站起身:“账目整理完了。只剩四个小时了,在此之前有很多事情要做……” “只剩四个小时了?什么意思?”安妮问。 “根据我们的历史,在日落之前,政变军会占领警察总部和议会大楼。”褐发少女将一些关键性的资料和样品收进自己的魔法手袋中,“我们该开始做准备了。” “对了,你是不是已经偷偷把消息放给克拉德;洛佩斯了?”安妮突然问。 “一切都是为了稳妥起见。毕竟,我们不知道我们已经造成了多大的变数。” “夕照”在中午时分比较繁忙,但过了两点之后就不再繁忙了。如果是在更靠南的共和国里面,这个时间会被称作“下午茶时间”。 “牛排,五分熟,一杯黑标葡萄酒。”熟练地点了自己的份额后,索莱顿将菜单递给了坐在对面的少女。 棕发少女接了过去,没有多看,直接点了单。“牛排,八分熟,水果沙拉,一杯冰奶昔。” “好的。”侍者记下单子后离开。在等待食物上桌的时间里面,少年和少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经常来这里吗?点菜很熟练呢。”索莱顿问。 “跟克拉德来过两次。”黛妮卡回答,“你呢?你点得也很熟练啊。” “以前来过几次吧。”一谈到这个话题,索莱顿就下意识地回想起脖子上的匕首和匕首的主人。还有匕首主人的胸部――见面的时候只是觉得尴尬,但回想起来,背后的触感还是不错的…… 在少年沉浸于青春特有的幻想的时候,侍者已经端着盘子上来了。两块上好的牛排,泛着微微的血色,引得人食欲大动。 “说起来,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了?”黛妮卡拿起餐刀,努力地锯着那块牛排。 “因为今天老师发善心,赚了些外快。”五分熟的牛排,里面基本上就是生的,可以品尝出上等牛肉特有的鲜味。 “我们两个好像好久没有在外面吃饭了。上次好像还是前年吧?”黛妮卡回想着。 “在我们在伦尼街头混的时候,曾经常常一起吃饭……”索莱顿狼吞虎咽般地吃完了牛排,擦了擦嘴,“直到我们捡回了耐门老师。” “‘捡’这个词用得真贴切,他那时候完全就是江湖骗子的样子……谁知道他竟然真是从北方逃来的法师啊。” “一眨眼也有六年了……”索莱顿品着酒,叹了口气。“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快该可以开业了?” 听到这句话,黛妮卡“扑哧”一笑:“这个么……魔法并不只取决于天赋。只要你努力,总可以提高自己境界的。” “我说的不是魔法,而是服装店。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做裁缝或者设计师……魔法之途,我是快死心了。或许我真的没有天分吧。”少年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碰击杯壁,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如果不开业,就无法自立。不能自立,他就不可能有机会向将军的女儿求婚…… “怎么可以这么说呢?”黛妮卡反驳道,“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获得回报啊!” “哈欠……”“懒惰的索莱顿”摇了摇头,“我已经看到了我在魔法之路上的尽头了。一眨眼已经六年了。魔法就好像音乐、绘画、写作,努力的人到处都是,但他们几乎都不能得到回报。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黛妮卡的脸色冷了下来:“你今天请我吃饭,就是想说这些丧气话吗?” “没、没有。”索莱顿急忙转换话题,“你还要点些别的东西吗?” “不必了,你也实在没什么钱,下次我去宰克拉德好了。结帐,回家吧?” 黛妮卡的话出于无心,但听在索莱顿的耳中,却无异于委婉的责备――最狠的责备莫过于揭示事实。他确实穷困、懒惰、没有天分,完全不能和将军的财势相提并论……少年有些苦闷地将手中的黑标一饮而尽。 “服务员,结帐……”他举起手来,弹了一下指。 “小姐,一樽皇家黑标!”旁边的桌子截下了他所喊的服务员。少年皱了皱眉头,转过头去,本想强调一下先来后到――就在他看到那桌人的一瞬间,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打消了。 很明显,那是一队冒险者。他们点的菜比他所点的要多得多,豪华的多,桌上还摆着价值250磅的5樽皇家黑标。为首的人看起来是个年轻的骑士,身上穿着做工精良的锁甲,花纹毫无疑问是魔法的加持。他身旁的女伴是个很漂亮的黑发美女,从她的服饰可以辨别出是穆丝卡的信徒。这支队伍还包括一个体格魁梧的中年男子,可能是战士;最后一个是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匕首。 冒险者都很有钱,而且他们好像正好缺一个法师……一个大胆的提案扫过心灰意冷的索莱顿心头,但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决。 那实在是个太危险的工作,否则倒也算是魔法师的一条好出路。追求稳妥的少年,从未把这职业列入自己的考量过――毕竟,整个文明世界也没几个出名的、有地位的冒险者。绝大多数的魔法师冒险者,都在自己第一次的冒险中丢掉了性命。 “结帐。”他无精打采地又弹了一次指,付清了16镑的饭钱,和黛妮卡一同走出门去。 “回家吧!”少女伸了个懒腰,“老爹该走了吧?” “你先回去吧,”索莱顿说,“我得去买点吃的和庆祝用的东西。” “一定要赶上庆祝会啊!”黛妮卡叮嘱道。 “放心吧。”索莱顿数了数口袋里面最后几个金币,硬着头皮回答。必须要去找最便宜的集市了,恐怕还得等到散场……他想。 他所不知道的是,这本会是他和黛妮卡;洛佩斯所见到的最后一面…… ……仅仅是本应如此而已。因为,有蝴蝶正在扇动翅膀。 最高警监杰米特;鲁德尔今天总是感到不安。毫无来由的不安。 按理说,今天是很平静的一天。没有重大案件发生,也没有发生罢工或者游行之类的棘手事务。偏偏在这样一个和平的日子里面,最高警监感到发自内心深处的不安。 他从书桌里面拿出了一束干草,虔诚地拿在手里,开始念诵咒语。他要向自己所信仰的神要求神喻,能够解释自己不安的神喻。 在咒语的力量下,干草开始缓慢移动,并最终构成了四个奇特的图形。 鲁德尔一个一个看过去,紧张地盯着那些神圣的干草棍组成的图形,揣摩其中的意思。 “第一个词是……军队。军队代表着镇压和统治,它出现在首位象征着力量的交替。” “第二个词是……行动。行动代表着决心和意志,出现在次位代表重大事件的发生。” “第三个词是……变革。变革代表着新的时代开始或者极重要的转折点……” “第四个词是……危险。危险代表着死亡和战争……” 这代表了什么?军队,行动,变革,危险。这四个神喻要告诉我什么? 杰米特;鲁德尔紧张地想着,头上开始冒汗。不管怎样,这肯定不是一个好的神喻。政变?军事阴谋?北方入侵?市民革命? “有准备总是好过没有准备”,这是他所笃信的信条之一。最高警监从书桌旁边站起身来,拉了拉铃,想要叫秘书过来。他决意,要所有警察部队都进入警戒状态――即便受到议会的问责,他也要做好准备。 没有反应。最高警监有点恼怒,又按了一遍,在心里发誓要给这个该死的秘书好看。 这时,钟声铛、铛地敲了三下。随着钟声,门静静地打开了。 鲁德尔的秘书出现在门口。 “怎么这么慢!”最高警监生气地责问道。 “抱歉……有个人要见你,阁下。”秘书结结巴巴地回答。 “怎么不通报?!你在搞什么!” “抱歉,是我要他不通报的。鲁德尔先生,你应该感到荣幸。现在,在你的眼前,就摆着得到自由勋章的绝好机会。”那人随即走进了房间。在他的肩章上,有两枚金色星形装饰,外加一个银色的十字形标志。 “你……是谁?”鲁德尔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政变吗? “我是第三**炮兵团司令官,克拉德;洛佩斯临时中将。目前,首都圈两百公里内,唯一忠于联省政府的军人。”克拉德笑了笑,“我是来阻止政变的。” “谁要政变?!”最高警监有些惊讶地问。“那可是叛国罪啊!是死罪!” “如果政变成功了,就不是。政变者是……”克拉德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冷漠,内容的每个字听起来却都像具有魔力的“真言”,“自由军参谋会议主席,戈瓦尔元帅。他控制了首都特别军区卫戍部队,以及直辖师第10师‘伦尼’。”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先发制人。”中将命令道,“立刻将所有警察部队动员起来。卫戍部队司令迪考;莱姆达一定已经开始准备动员部队了――我们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我不想看到伦尼陷入火海,因为我的女儿也在这座城市里面。” “遵命。”杰米特;鲁德尔反射性地回答。面前这个男子的命令,拥有一种强制别人遵从的力量。 (1665年12月7日下午5点45分,所有的警察部队都被驻扎在城内的伦尼卫戍军解除了武装,整座城市都被政变军人控制了……) 历史本该是这样发展的,但却发生了小小的偏差。 3天前,将所有人手都集中在环堡周围的赫尔;特德伍德准确地取得了政变的时间和计划。只要知晓目标,少校就确实是个情报的天才;他所缺乏的,只是足够数量的下属而已。 于是,1665年12月7日下午3点15分,伦尼警察部队紧急动员。实际指挥他们的,是自由军的临时中将、西唐的讨虏将军、大华帝国的游侠、在东方的外号为“算无遗策”的男子,克拉德;洛佩斯。 他要在迪考;莱姆达动手之前镇压这次政变。 “他们的目标是议会大楼,我们的目标是环堡,先到者先得。愿诸君为捍卫自由而战。” ; 第三章 暮色下的四色十字旗(3)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对于总是懒洋洋、效率低下的伦尼警察组织来说,这就更是一个平静的下午了。 全市八十个警察署和八个军事警察局总共有近三千名警察,里面恐怕倒有两千五百名正在打瞌睡,剩下的则正在懒洋洋地去办一些类似吃霸王餐、打架斗殴、小偷小摸一类的“案件”。杀人案确实时有发生,不过“警察总是在一切都解决之后才慢慢到来”,并且“总也找不到真正的凶手”。 至于在后世得享赫赫大名,简称军警队的“伦尼军事警察”,其实也只是装备和训练比警察稍微好一点而已,本质上并没有很大区别。在这个时代,拥有警察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伦尼警察总局是历史上第一个警察组织。在帝国时代,想要得到公正或者寻求安全,只能求助于皇帝陛下的法官和卫队;只有在失去了皇帝的威仪之后,联省议会才建立了这个由警察和治安官们维持的组织,保卫公民们的安全。 四点已经过了,警察们都开始准备回家休息了。这个时代的警察晚上不上班,有案件请明天赶早报案。 咻、咻、咻!一枚,两枚,三枚红色的烟花礼炮突然在空中爆开;内藏的魔法效果发动,烟花在空中化作了十字形。 八个军警分局的值班人员,同时都瞪大了眼睛。红色的?怎么可能?!红、橙、黄、蓝、绿……竟然是最高等级的警报! “开启武器库,全员回到岗位,领取武器和枪支!” 哐啷、哐啷!武器库被打开了,强打起精神的军事警察们纷纷冲进去,拿出各类久已蒙尘的武器,武装起来。 “警报等级红色!各街区警戒封锁,疏散民众!” 嗒嗒,嗒嗒!马蹄声踏破了黄昏前的寂静,警察们的警告声回荡在伦尼的大街小巷。听到这个通告,商人们慌忙上好门板,在外活动或者工作的市民们纷纷往家中赶去,居无定所的游民们则不知所措地躲在街的角落。按照紧急应变计划,军警队封锁了整个城市的全部交通要道。 “长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入队不久的新队员,好奇地问着。 “不知道。或许是暴乱,或许是战争,或许是兵变,或许是魔兽入侵……怎么都可能啦。”正值中年的警官中坚,也并不很确定此次事件的详情。军警队的传令官们,正在疯狂地在总部和各分局之间奔走着,确定这命令的详细内容。 “红色警报,真是好多年没有看过了啊。上次应该还是在帝国围攻伦尼的时候呢……”快要退休的老警察,则在回忆着过去的光辉岁月。 猜测着警报真相的军警队员们,忠于职守地保证了城内的秩序。 ――当然,这一警报,并不只有他们才能看到。 “那是什么东西?”安妮;塞菲尔在大宅的门前停下脚步,望着被红色十字照亮的南方天空。“魔法吗?” “那大概是魔法信号炮,靠火炮发射,靠魔法制造影像。” “是哪里发射的?你之前不是说还有四个小时吗?” “正南方向的话,不是环堡,也不是议会大楼,我也不太清楚。”邦妮沉吟了一下,“不过,只是和记载有轻微不符,应该还是可以容忍的……” 两人低声交谈着走进院子。莱纳德;凯卡维仍躺在喷水池边的躺椅上酣睡,他身边的桶里面一条金鱼也没有。 见到他慵懒的样子,金发少女忍不住撇了撇嘴:“但这也算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吗?” “海员在岸上都会变成这样吧?还算符合历史。”妹妹的语气,听起来不象很有自信的样子。她站上喷水池的台子,指挥着庞大的马车队伍驶入院子内。车夫和“纯金”各分店的重要职员们也一起涌了进来,平日安静的院落突然变得熙熙攘攘。 “你是预先知道会有这个最高级紧急警报吗?”见到这一幕,担任近卫队长的凯兹米;斯蒂豪斯走到她身边,指着车队问道。 “最高级?他们在海上也用这种警报吗?” “对。联省的军船,都带有这种信号炮。不过,红色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海军一般都带橙色或者黄色的。”前海盗船长根据自己的经验很肯定地说,“如果是红色的话,肯定就会全城封锁并戒严。” “……全城封锁并戒严?”这个情报好像有点奇怪……妹妹想。 “是啊,警卫队里的本地人刚才告诉我的,只要最高级警报发出,军警队就会封锁每个街区。‘不落之城’伦尼,确实名不虚传……等一下。” 解释到一半,大海盗突然住口,将手放到耳边。 “有枪声。砰、砰的低沉枪声,从南边传来的,声音来源不会太远。” “你确定?”邦妮皱起眉头问道,“南边很近的建筑物,就是军部大楼环堡啊。” “我在海上打滚了这么多年,耳朵的分辨力还是不成问题的。那肯定是枪声。”凯兹米笑了笑――他的笑容中,竟带着一丝期待?“今晚可能会有混乱,我去让弟兄们集合一下,先失陪了。” “真的没有问题吗?会不会是政变提前发动了?”待他离去后,安妮忙凑到她妹妹的耳边,低声问道。 “如果枪声真是从环堡传来的,我们就有大麻烦了。”邦妮;塞菲尔用力地咬了咬下嘴唇,摇了摇头。“我毕竟还是低估克拉德了……” “什么意思?”听到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姐姐不太明白。 “并非政变军提前出动,而是克拉德;洛佩斯安排了预防措施。历史有一点……不,有一些变化吧。” “也就是说?”唯一的听众还是不太明白。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都按照克拉德的计划,政变根本就不会发生。虽然对政变中的牺牲者来说有点残酷,但对我们来说,只要政变不发生,后面的历史就完全无法控制了。耐门;休;柯曼应该也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吧……几率五成左右。”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听到最后的结论,安妮立刻就慌了。每次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就会失去应有的判断力。 想要以人力阻挡历史的变化,或许真是徒劳的……这样的消极想法,在妹妹的脑中一闪而过。 邦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驱除了这种无益的联想:“现在,怎么做都可能铸成大错。但,我们还是可以做些事情,来让历史尽量产生更少的变化。” “红色紧急警报?!”担任守卫环堡任务的士兵,抬起头来看着南方的天空。巨大的红色十字,数次浮现在天空中,证明并非误射。 “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会有最高等级的警报?”“我们是不是也要进入警戒状态?” 听着士兵的议论,知晓政变内情的警卫队上校队长眉头紧皱,心里七上八下。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莱姆达少将没能镇压下警察总部,居然让他们把警报放了出来?可能对各机要建筑的镇压不算太顺利?” 想到这里,上校决定让预备队也进入守备状态,并严令任何人不许进出环堡。 “立刻传令下去!”他向副官命令道,“让二份队也进入守备状态……” 命令才说到一半,从环堡正门的方向突然传来零星的枪声。 警卫队长脸色一变,急忙冲出门去。在环堡大门处,他见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景象:正门处的守备队,已经全部丢下了武器。 “你们在做什么!防守、防守啊!”上校声嘶力竭地下着命令,“军人就要服从命令,你们得到的命令应该是死守环堡!” “你是参与了阴谋的人吧,上校。”一个威严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只要你现在投降,还可以得到宽大处理。” 上校将目光投过去――他见到了两颗耀眼的金星,和一枚醒目的银色十字。 “克拉德;洛佩斯!你不应该在这里,你现在应该在驻地……”他从腰间抽出手枪,对准了中将。 “不要执迷不悟了。”克拉德;洛佩斯嘴唇微颤,手臂轻轻一挥,一道不知道什么魔法飞出,直飞向上校的脑门。 上校只感觉头顶一凉――一根冰柱将他的军帽准确地钉在了后面的墙上。他心中一寒,手中的扳机,竟是怎么都扳不动。 “袭击长官,是三级重罪。政变叛国,是一级重罪。只要你扣下扳机,这罪名就肯定逃不掉了。你的手下们都很明智,没有对长官开火……你看着办吧。” 克拉德的分析冷静而理智,上校找不出他的破绽。他手一软,枪也掉在地下。 “说吧,主谋拉德茨;戈瓦尔在哪里?”克拉德乘胜追击――要得到最多的情报,就要趁对方心理最脆弱的时候。 “还在……主席办公室里。”上校喃喃地道。 克拉德不再搭理他,立刻带了自己的卫队,径直向里面冲去,而将这里留给一同来的军警队处理。一路上,他都走在最前面;当卫兵看到他的肩章一愣的刹那,他就用魔法将他们的武器解除。 主席办公室在环堡最顶层的中央。钢琴声正在响着,克拉德听出那是《悲怆奏鸣曲》。 “戈瓦尔学长还是那么喜欢弹钢琴啊……”当初他解伦尼之围的时候,好像也是12月7日吧――对逝去年华的回忆,在中年人的心中一闪而过。 克拉德推了推门,发觉锁着,就随手用了个魔法,炸开锁的机关。 “戈瓦尔!” 他冲了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钢琴不停地重复响着,演奏着那首《悲怆》。窗户大开着,窗帘随风飘动,屋里面很冷。桌上摆着的台历翻开着,定格在“悲风之年12月7日”;附注一栏,写着“祝好运”。 “混帐,还是晚了一步啊。”克拉德;洛佩斯的手重重地砸在台历上。为了抓获戈瓦尔,他甚至特意推迟了发出警报的时间。 外面又传来几声爆炸声,各军警队的回应信号炮也发射了。他走到窗前,数了数烟花的数量:一共八个军警分局,却只有五发信号弹划过空中。 半个小时后,议会大楼。 脑满肠肥的议员们纷纷拍着桌子,骚乱打乱了所有的议程。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我们要求你对这个最高级警报做出解释!” “为何会突然加强警戒?我们要对警察总部今日的行动提出质询!” 望着躁动的议员们,杰米特;鲁德尔击了击掌;这试图让人群安静一些的举措没起到任何效果。他有点无奈地走到议会大厅的中央的演讲台上。 “各位请肃静。在约一个小时前,我们失去了与自由军第10师、伦尼卫戍部队及他们的司令官的所有联系。据情报,这些部队是拉德茨;戈瓦尔元帅即将发动的政变的班底。半个小时前,我们发布了紧急警报;而现在,警察总部已经和大约三分之一的地区丧失了联系,可以相信是卫戍部队控制了这些地区。这栋议会大楼,肯定是对方的重要目标之一,因此,我建议各位今日提前散会,并在军警队的护送下前往安全的地方。” 石头被丢进了水塘里,波澜立刻在议会中散布开来。 “拉德茨;戈瓦尔?!他为何要这么做?有理由吗?”有议员站起来,大声质疑道,“他不是曾经数次拯救过我们的国家吗?” “当然,我相信戈瓦尔元帅是个爱国者,我也相信他不会在这个自由的国家称帝。不过,各位应该知道十三年前英特雷议会被武力强制解散,又重建紧急内阁的事情吧?究竟为什么,我不知道,但在座诸位中一定有人知道。”鲁德尔总监回答。 “现在的状况如何了?我们这里安全吗?” 鲁德尔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实情:“东区、西区已经陷入激战,我们失去了和相当多部分的联系。南区还控制在我们手中,我们正在攻击南区敌军的营地。这里虽不能说岌岌可危,但如果受到敌军主力攻击,我们这三百人是抵挡不下来的……” 就好像为了给他的话作证一样,枪声和爆炸声零星地在远处响着,并越来越密。听到这枪声,几个大党派的领导人们脸色都有些不好,他们互相看了看,低声交谈着。 “请各位赶紧撤离吧!不要给政变军控制国家大权的机会,哪怕一分钟!”鲁德尔呼吁道。 “那么,敝党的代表们,请响应总监阁下的号召,离开会场。”第三大党联邦党的党魁站起身来大声说,“我们光荣的党不可以屈服于政变军的威胁之下。” “平等党的诸君,也请离场吧!”平等党的主席也站起身来支持,“请议长阁下宣布散会!” 听着外面的枪声,环视了一周后,议会议长、自由党主席终于站起身来:“那么,我宣布,今天的议程提前结束,散会。各位可以自由离场;但请不要动用国家的武装力量作为个人的护卫。那应该被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他肃然站起身来,和其他议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门去。有几个议员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同样单身向议会大楼外走去。 “不!我们不离开!”一个充满傲气的声音猛然响起,“诸自由省联合议会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怎么可以被一群政变军人所胁迫呢!国家正义党必将在此坚守到最后一刻,不负人民对我们的期望!即便是被北方人围攻的时候,议会也从未休会过,我们怎么可以现在就放弃呢!” “可是,政变军很快就会杀过来!”鲁德尔提醒道,“他们距离这里已经很近了,我们可能也不得不撤离。” “那就让他们来吧!”国家正义党的党魁拍着桌子,站起来大声道,“我们死也不会承认议会和政府会被武力解散!自由决不会因武力而屈服!” 这句话,让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一刹那。接着,随着一片拍桌子的声音,更多的人站起身来。 “我,平等党的莱肯议员,自愿留在这里。” “自由党的加莫森议员,法忒斯人,誓与议会共存亡。” ……望着那一个个站起身来的少壮派议员,鲁德尔也有些被感动了。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警察总监走下演讲台:“那么,我会为各位阻挡住敌人的。诸神保佑自由。” “诸神保佑自由!”议员们用同样的祝福回应。 环堡的枪声静了下来,换成了从北城墙方向传来的隆隆炮声。就连沉迷于神秘研究的蕾莎;赫尔蒙特,也打开窗户,向着外面看,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半精灵莱纳德也从睡梦中醒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 塞菲尔姐妹之间的交谈,则还在大宅内继续。 “……这个计划,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而且,你怎么知道幕后黑手真的有能力干扰克拉德的计划?克拉德;洛佩斯的实力,我们也都亲眼见到了。”听完邦妮的建议,安妮提出了疑问。 “确实,这个建议还是有很大可能性会让耐门消失,但可以让这里的历史和我们所知的历史保持吻合。至于最后一点……幕后黑手可以调动一名巫妖为他工作。”邦妮解释道,“这仅仅是一个建议,到底是否实行,要看姐姐你的决定。” 建议啊……安妮;塞菲尔犹豫了。 “揭破幕后黑手,就可以伸张正义。并且,还可以保证你知识的优势。你的所爱,也可能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至于在政变中死去的人……他们本来就应该死去的。在你的世界里面,他们早就全都死去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着。 “但这样,你不就是在政变中煽风点火的人了吗?发动政变的人是罪恶,推动政变的人就不是罪恶了吗?对瑞丝;奎拉希雅来说是古人,但对安妮;塞菲尔来说,他们都是同时代的人啊!”另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着。 两种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斗争着。 “利益最大……掌握时机,就掌握了一切……这也是为了公正和符合历史。” 第一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逐渐压过了第二种。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昂起头来:“就让所有人都把手中的牌亮在台面上吧。” “明白了,稍等一下。”说着,邦妮走进了厕所;片刻后,半吸血鬼芭璐丝从中走出。 “你这是……”安妮惊讶的扬了扬眉毛,试探性地问道,“邦妮?” “你还没见过的一个掩饰身份。对见习牧师邦妮;塞菲尔来说,有些事情是做不了的。”美艳逼人、留着魔法血脉特有的紫红色头发的女子道,“这样,我就可以合理地调动一些人手。我们开始分头行动吧?” “好的……不过,那些人手是谁?” 邦妮将食指竖在自己紫色的嘴唇前,悄声道:“凯兹米;斯蒂豪斯一直以为,行动队长芭璐丝是蕾莎派来监视他、你和我自己的。” 安妮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说真的,你太狡猾了,邦妮……不,唯小姐?” “过奖。”“芭璐丝”沉下脸,“行动队长兼监视官要出发了,你该显得害怕一点才是,塞菲尔小姐。” ; 第三章 暮色下的四色十字旗(4) xi 面前宽阔的大街燃烧着,不时有零星的交火声传来。 刀剑、长矛和火枪散落在地上,士兵和警察的尸体混杂在一起,血污将蓝色和绿色的制服全都染成了红色。从卫戍军的营地到议会大楼其实并不算太远,但这一路上政变军确实付出了很大代价。 “居然设置了防御阵地……该死。” 拉德茨;戈瓦尔元帅轻声诅咒着,从一具年轻军警队员的尸体旁迈过;他身边的迪考;莱姆达少将对着尸体皱了皱眉头,跟在最高长官的后面。传令兵们来来去去,流水似地向他们通报着政变军各单位的局势。就如同所有的战争一样,情报里永远夹杂着好消息和坏消息。 “长官,去环堡的通讯官并无回应!” “长官,正面封锁道路的军警队已经被击溃了!” “第10师已经得到命令,正在直接向这里赶来!” “和北墙守备部队失去联络!” “长官,俘虏了警察总监鲁德尔!” 最后这个好消息让戈瓦尔元帅的眼睛稍稍亮了亮。他快步走到腹部受了枪伤的警察总监身边。略显发福的警察总监躺在担架上,由两个同样被俘的警察抬着。见到元帅走来,警察总监抬起右手来,想要打声招呼;但“嗨”的招呼声刚到了嗓子眼,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声。 “有牧师在吗?”元帅略带怜悯的看了昔日的同僚兼同学一眼,回过头问。 牧师很快就到了。同样穿着蓝色军服的随军牧师将手按在鲁德尔的肩上,握紧自己的圣徽,念了几句拗口的祷文,让白光笼罩伤者的全身。警察总监咳嗽了几声,气色看起来是好了许多。 拉德茨;戈瓦尔稍稍俯了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失败者:“恕我直言,这并非你的作风,鲁德尔。我一直以为,你应该是个识时务的人。你真的以为,靠这么几个军警和这么简陋的工事就能挡住我的正规军吗?” “我从未这么想过。即便是纸上推演、军棋甚至外交游戏,我也都从没能赢过你的――这次我也没幻想能赢你。”警察总监的回答有气无力。 “嗯啊,外交游戏。那时候我们总是一个寝室的人一起玩。你总是躲在盟友的后面,调集一些次要部队辅助盟友的进攻,从不担任盟主这样的麻烦角色。这一次,你为什么会想要扮演一个舍身取义的英雄了?”戈瓦尔的口气略带讽刺。军界的风评普遍认为,杰米特;鲁德尔是一个只靠永远不会站错队的好运成为警察总监位置的庸才。 “我从没有说过想舍身取义啊……嗯,从议会出来以后,其实也略微有一点这种想法。实际上,我只不过是选择正确的一侧站队而已。” 这个回答让戈瓦尔脸上的自傲立刻冻结。 鲁德尔装作没看到他的表情,继续道:“或许是因为克拉德;洛佩斯吧?出于同学情谊提醒你,小心点,这个晚辈很强。” “我会留意的。不过,要打败我也没这么简单。那自以为是的家伙的主力,已经被吸引到环堡去了。只要到了晚上,我就能取得胜利。”元帅恢复了他的高傲,指着抬担架的两个警察道,“至于你,鲁德尔,看在旧日同学的份上,我会给你一个俘虏应有的待遇。把他带到环堡……不,带到附近的教堂里面好了。” “谢谢。”总监笑了笑,“不过,没必要派看守了。刚才你打败的,是我所有能指挥的人手。剩下的人,都已经在洛佩斯中将的指挥下了。留着你宝贵的人手对付他吧。” “好吧。”元帅转过身,大步流星沿着中央大道向西而去。 伦尼议会大楼,联省共和国权力的中枢,一切联邦法律的发出点。经过了浴血的奋战后,满头灰发的拉德茨;戈瓦尔元帅终于站在了通向它的阶梯前。通向自由的七十二级台阶,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了。 夕阳逐渐开始落下,云层渐渐变厚,天色变得阴沉。头顶上的钟声,静静响了六下,议会的散会铃也随之响起。 不管怎样,现在不会再有任何人来阻碍他完成这个仪式。这么想着,元帅踏上了那他曾走过无数次的阶梯。 这栋建筑物,曾经是他人生的全部。在这里,他曾经无数次为了自由军的利益而和纳税人的代表斗争过;也是在这里,他曾经接受过无数枚代表荣誉的勋章;同样是在这里,他被任命为自由军最高的指挥官。 本来,按照计划,这应该是场无血的和平政变。他本来应该是傲然踏上这条阶梯的…… “没有任何计划,可以在战斗开始后仍旧有效。”不知为什么,孔提;福克斯元帅的教诲重新在元帅的耳边响起,伴随着远处的炮声。大约,又有一道城墙被克拉德攻破了吧。在那一瞬间,曾被称作“奇迹的戈瓦尔”的自由军元帅,竟感到一丝迷惘。 自己所做的,真的是正确的吗?为了效率,就可以牺牲程序吗?为了安全,就可以牺牲自由吗?为了信念,就可以牺牲公正吗? “阁下。”迪考;莱姆达看出了长官的忧郁,劝解道,“为了祖国的存亡,这是必要的牺牲。如果不能改组腐朽无效率的政府和议会,我们无法敌过古斯塔夫的。第10师很快就会到,克拉德;洛佩斯就只能投降了。就让他先守着无用的环堡吧,我们必将收复那里。” “或许,这一切都是我无用的坚持吧。”戈瓦尔摇了摇头,坚定地向那伟大的建筑物里面走去。少将指挥着部队,比他快一步入内,防止有可能的反击出现。 “所有人不要动,留在你们自己的位置上!反抗者或不听指挥者,杀无赦!”嗓门洪亮而强壮的中士们大声呐喊着,冲进了议会的大议事厅。 预想中的混乱场面,并没有出现,也没有人质疑他们的突然进入。往常骚动的议会大厅,居然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十个议员静静坐在周围的议事席上。戈瓦尔元帅深吸了一口气,向主席台走去。 猛地,一声枪响。有议员拔出手枪,向他射击;迪考;莱姆达侧身挡上。那枚铅弹打在少将的胸甲上,能量被淡淡的绿色灵光所中和,掉在地下。 戈瓦尔没有理会那枚枪弹,径直开始了自己的演说。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自由军参谋会议主席,戈瓦尔元帅,想必你们大家都认识我吧。我今天到这里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宣告解散政府和议会。在下一次大选之前,我们的军政府将暂时统治这个国家。政府大楼、警察总部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了,所有这个城里的驻军都是我们的盟友。我们都是军方的精英,对现政府的政策失望已极。那么从现在开始,议会解散,但是麻烦各位先都留在这里,谢谢合作。” 结束了简短的演说后,他环视四周。仍然是一片安静,只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国家正义党的党魁高昂着他的头,用平静的语气,义正词严反驳道:“你违背了宪法和人民,戈瓦尔。你这么做,不会捍卫任何东西。就算你解散了政府和议会,我们也会再重建起来!” 更多的议员们站起来,用愤怒的目光作为回应。戈瓦尔望着他们,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留下一个连,把他们所有人都看好。其他的人,跟随我返回军方大楼。” “是,元帅!” 算一下时间,第10师也应该快到了吧?戈瓦尔元帅想。 “被夹击的,其实是你啊,克拉德;洛佩斯。”元帅自言自语着,走出议会大楼。伴随着自北方传来的火炮轰鸣声。第10师开始攻城了。 站在伦尼第五道外墙的城头,克拉德;洛佩斯中将按着腰间的飞剑,眺望着远处的灯火。 密密麻麻的火把,组成了火光,共有一丛、两丛、三从。三个完整的满编团,一万名年轻的士兵。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第一从火把列成了六列纵队,已经开始向城内进发。很显然,他们对城上的变化,还是一无所知。 “可惜,似乎陷阱没起到作用呢。果然,没有任何计划,可以在战斗开始后仍旧生效啊。”克拉德也喃喃自语着,说的内容和戈瓦尔元帅完全一样。 敌军渐渐近了。身边没有副官的克拉德挥挥手,叫来一个传令兵,将命令吩咐下去。 就在第10师的部队接近城墙之前,炮声大作。所有的胸墙炮一起开火,把他们队伍前面和两侧的土地炸翻了一遍――也震伤了不少士兵。 “喂!喂!我们是友军啊!第10师的友军!不要乱炸!”从下面传来政变军士兵们的叫喊声。 “马上放下武器。否则,这次就不会是攻击空地了!”克拉德所挑选出的五名大嗓门军士一齐喊道,声音震耳,“卫戍部队已经弃暗投明,放弃政变了!如果你们想不受军法审判,现在就放下武器投降吧!不要受到野心家的蛊惑!” 这阵喊话和那威武的护墙炮,让士兵们产生了更大的动摇。 “不要管他们,向前冲锋!”见状不妙,先头部队的团长一挥手,命令部队向着北城门冲去。不知为什么,吊桥没有被收起来。 “长官,护墙炮要开火吗?”一名中尉上前问道。 “不必。”中将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他们马上就会投降的。” 士兵们底气不足地呐喊着冲锋,但预想中的炮击并没有出现。在后面马背上指挥的团长略感诧异,但底气却也足了起来。 “这来历不明的家伙果然没什么实战经验。”同样没有经历过实战的团长这么想着,高喊道:“生擒克拉德;洛佩斯者,可以获得自由勋章,并破格连升……” 后面的话梗在他的喉咙里。 城门猛地洞开,里面是六辆以钢铁作为外壳、以蒸汽作为牵引动力的火炮。自由军的秘密武器“克拉德炮”,或者说,后世历史学家口中的“坦克”,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虽然,对付的是曾经的友军。 “开火。”克拉德的手慢慢地挥落;在一分钟之内,所有的火炮引线都被点燃了。 如雨般的铅粒,撒落在木制的护城河吊桥上。无数条血流从木桥上淌下,静静坠入护城河之中;作为炮灰的士兵们,不明不白、没有任何意义地丧失了性命。一排准确的炮弹向着团长所在的位置射去,将那里的土都轰上了半空。失去了指挥的第10师第一团瞬间大乱,没有经历过真正战火的士兵们狂叫着逃离了火炮的射程。 “戈瓦尔学长发动政变的理由,我现在也能理解了。招募来的雇佣兵,和选举选出来的师长啊……要用这样的军队,跟古斯塔夫的近卫军作战,还真是令人绝望的事情啊。”虽然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克拉德;洛佩斯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对面的师长肩上,带着的星比他还要多一颗,却只能不停地、徒劳地整顿队伍的士气。看来,一时半会之间,这支部队没有重新攻城的可能。 中将无奈地摇了摇头,下令道:“留下一个……不,两个连守卫这里,不要让一个军人逃出去,也不要让一个军人进来。如果第10师有什么异动,就毫不犹豫消灭他们。” “长官,你要去哪里?”中尉问道。 “去和赫尔会合。是该让这场闹剧,落下帷幕了。”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最后一丝霞光,克拉德淡淡回答。 戈瓦尔迈步走出议会大楼。经过了“**与联合之门”后,他再次站到了“通向自由的七十二级台阶”的顶端。这里被设计成可以眺望到周围所有的大街和小巷,周围建筑物的高度被联邦法严格控制着。 熟悉的低沉炮声自北方传来,就好象在奏鸣着敌人的葬歌…… 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将手放在耳边,侧耳倾听着炮声的来源。北方……不只是北方,还有南方和西方。 “敌、敌人有设下包围圈!他们竟然搞来了很多霰弹炮,我们伤亡很大!”一名满脸血污的少校跑过来,向迪考;莱姆达报告战斗的现况。听着他的汇报,少将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戈瓦尔元帅迈前两步,居高临下眺望着战场。在元帅眼前出现的,是正在败退的卫戍军,以及不停推进的钢铁怪物。 从议会大楼台阶的顶端,可以看到他的部队正在被从西方和南方夹击着,一个又一个卫戍军连队的阵地被火炮强行轰开。第三**炮兵团那些年轻的士兵们,毫不犹豫地踏过穿着同样军服的同龄人的尸体,眼神中充满着捍卫自由和立下功勋的热情。就在不久之前,卫戍军的士兵们也怀着同样的热情,踏过了同样年轻的军警队员们的尸体。再不久之后,无论胜者是谁,死者都会化作历史书上的一个数字。 “长官,或许我们中计了。对方已经估计到了我们会走这条路……西门和南门,应该都已经落入了洛佩斯之手。照目前的状况,在第10师增援进来之前,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戈瓦尔打断了少将的建言:“不必说了。集结所有还能接到命令的部队,向东面突围。放弃议会大楼,不要守卫这里了,我们要自行突围。” 如果还能突围的话。这句话梗在迪考;莱姆达的嗓子眼里,说不出口。他只能有力地点头,然后回答:“明白。” “对了,几点了?”戈瓦尔突然问。 “啊……差10分7点。”瞥了一下在厚厚云层彼端消逝的绯霞,莱姆达少将拿出了怀表。 “已经这么晚了吗?”戈瓦尔摇了摇头,往台阶的下面走去。在距离地面只剩三级的时候,自由军的元帅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在那一瞬间,莱姆达好像看到:戈瓦尔元帅那灰白色的头发,完全变成了花白色。或许是云层和暮色造成的错觉。 “敌军向东突围!” “13连已占领广场!” “11连即将收复议会大楼!” 赫尔;特德伍德少校意气风发地站在刚刚燃起的路灯下,手中拿着伦尼的市区图,手中的彩色铅笔飞一般地在上面绘制着标记。 九辆克拉德炮组成了五个矛头,从不同的方向刺向议会大楼。一切竟都如洛佩斯中将的计划所写,十分顺利而准确。敌人准时出现了,军警队准时溃败了,而他们的出现则恰巧打在了对方的软肋上。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现在的情况,那只能是“一切顺利”。 “太顺利了,以至于感觉有些虚假呢。” 少校这么想着,沿着“通向自由的七十二级台阶”向上爬去,吩咐警卫队的士兵们将这里的尸体稍稍收拾一下。仅仅用了几个小时去适应,他就已经对这种程度的血腥场景熟视无睹。 赫尔迈进议会的大厅。以他的级别,本来是没有机会进到这里来的。发觉这里居然还有议员在,少校略感惊讶。见他进来,许多人一同站起身来,用同样响亮的声音怒吼着。 “混帐!就算你们再来几次,我们也绝不会承认政变!” “自由决不会因武力而屈服,你们所建立的,只能是第二个独裁帝国!” “诸神保佑自由!” 望着这些义愤填膺的议员,赫尔有些被感动了。 “各位,政变已经失败,我们赢了,逆贼戈瓦尔正在撤退。不会再有更多的杀戮,也不会再有更多的死亡了。一切都会在今晚结束。” 议会突然间安静下来。 “你是谁?”有议员问道。 “我是赫尔;特德伍德少校,**第三炮兵团的首席参谋。奉克拉德;洛佩斯中将的命令,前来捍卫自由。自由万岁!” 一瞬间,议会大厅就被欢呼声所充斥。 “自由万岁!”“诸神保佑自由!” “你们书写了伟大的历史。”一名年长的议员走上前来,用力地拍了拍年轻军官的肩膀。 赫尔;特德伍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 第三章 暮色下的四色十字旗(5) x 自由军少校赫尔;特德伍德今年将满24岁。他三年前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毕业,并成为同辈之中升迁最快的人。 他在整个自由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担任副官,并有幸成为南方排名前10的情报网之一的负责人。 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当中,值得纪念的日子有很多――但最值得纪念的,还是这一天。 “诸神保佑自由!” 在1665年12月7日晚上7点,他站在议会厅的中央,接受那些代表联省人民的议员的鲜花和赞美。 “让我们为自由的捍卫者欢呼!” 在1665年12月7日晚上7点,他拯救了联合议会和共和国政府。 “拯救联省的英雄万岁!” 在1665年12月7日晚上7点,他拯救了他的祖国。作为一名军人,没有比这个更荣耀的时刻了。 “各位,请稍微平静一下。”赫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战斗尚未结束,敌军还没有完全被击败,政变的策划者也还没有落网。在政变结束之前,请各位容许我把这里作为临时的指挥部。” 自然,不会有任何人反对这个合情合理的提议。“没问题,将军!去做吧!” “抱歉,我只是少校,还不是……” “但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将军的,年轻人。”那个年长的议员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会成为将军的。” “抱、抱歉,我要出去监督战况的进行。” 少校被这里热情的政治家们的赞誉搞得有些头晕;以注意形势为借口,他谦虚地道歉着退出了议事厅。 “这并非你的功劳……你只是个执行人而已啊。清醒吧,赫尔;特德伍德!这些计划和推进方案都是由洛佩斯将军直接部署的,你并没有什么功劳!” 他在心中大声呐喊着。站在七十二级台阶的顶端,让自己的身影映照在议会大楼辉煌的火光中,听着远处的隆隆炮声,感受着拂面的寒风,赫尔觉得自己似乎清醒了一点。还不能被喜悦冲昏头脑,战斗尚未结束。 “长官,现在部队已经转入追击,一切顺利。”见他从议会大楼中走出,等候已久的情报官们急忙上前回报战况。 “一切就照计划执行,要将损失控制在最小限度。”他看着地图,冷静地调动着部队,“如果对方向东方急撤的话,就让中央三个连队加快速度,务必阻止对方掠夺和放火。北区的两个连派出人去侦察,争取和将军的部队构成包围圈,歼灭北区的所有溃兵……” 不过,被人称做将军,确实是很好的感觉;冷静地在死亡边缘调兵遣将,也确实是很好的感觉,赫尔想。 “真希望能够让她看到自己成为“拯救自由的英雄”啊……虽然应该还不够被称为‘值得用非常手段渗透的目标’,但看起来也该帅一点吧?” ――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猛地看到了一个浅蓝色头发的妖艳身影飘然走上“通向自由的七十二级台阶”。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眼睛的错觉。 “……芭璐丝;唯?!”赫尔;特德伍德失声叫了出来。 “呦,晚安,少校阁下。”以“女性半吸血鬼芭璐丝;唯”身份出现的邦妮;塞菲尔抓了抓头,微笑着回答。――微笑是为了掩饰她没能想起他的名字这个不礼貌的事实。 “那个,你到这里来做什么?确定我们已经收复了议会大楼?”不愧是顶级女间谍,情报还真是灵敏……赫尔在心中这么揣度着。 “不完全是。”邦妮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还有更重要的工作。” 她回过头,示意凯兹米带着他的人赶上来;二十多个凶神恶煞的随从立刻冲上台阶――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突破包围网的。 “长官,这……”卫兵们有些惊讶地征求赫尔的意见。 “静观其变吧。”不知为什么,少校一点也不想阻止这个女子的行动。 议会大楼的正厅里面,仍然保持着热烈的气氛,议员们拿出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酒,正在庆祝胜利;然而,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这场盛大的庆祝会。 “所有人站住!不要动,留在你们自己的位置上!反抗者或不听指挥者,杀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四章 黑夜结束便迎接黎明(1) xi “亲王殿下,我们已经开始制造混乱了。” “很好,第一税务官先生。我的骑士们,出动吧。”被称作“亲王”殿下的男子点了点头。他穿着纯黑色的礼服,一幅高雅贵族的打扮;在不死生物的世界之中,只有巫妖和吸血鬼才会喜欢附庸这种风雅。从那分外苍白的脸色可以看出,这位南方亲王显然是后者。 “第一税务官?抱歉,我只是第二而已……”汇报者有点诧异地问道。 吸血鬼“亲王”优雅地回答:“在不久之前,第一税务官不幸已经永眠了。作为一名人类,能够成为伦尼排位第一的税务官,还是组织历史上第一次。恭喜你。” 新任的“第一税务官”脸上并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 第四章 黑夜结束便迎接黎明(2) xii 在那人微笑的一刹那,索莱顿就知道不对了。 虽然并没有感觉到魔法的波动,但那笑容实在是太诡异了一点。他的目光好像受到了什么东西牵引似的,死死地钉在那笑容上,再也移不开来。他用余光留意到,并不只是他的目光被钉在这个人身上,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钉在了他的身上。从老人到小孩,从男人到女人。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他死死地攥住手中本打算拿去给其他人消毒的那瓶圣水,用意志力对抗着那神秘的力量,努力让自己的眼珠转动。 贯彻自己的意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他应该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不可以在这里受这种人的控制! 这样的想法,在少年的脑海内冲突着,却无法打破那枷锁。他的瞳孔,仍然固定着,只能看着那人的笑容。 为什么?难道我的人生就真的这么……没有希望吗?难道就真的……会一事无成吗? 消极的悲观自怜想法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他只感觉眼前一花,就再也无法想什么了。 索莱顿愣愣地看着那个男子摘下兜帽,才发觉他是一个极为英俊优雅的美少年――不过这对他已经毫无意义。他似乎听到那人说了些什么,却无法明了其中的意思;他所知道的,只有他应该照着那些很有道理的话去做。 “你们都是善良的市民,都渴望着安宁的生活。但,你们听到那歌声了吗?那充满愤怒的歌声!邪恶的军队正在杀戮人民,你们要用你们的力量阻止他们!投入这场奋战之中吧,那将给你们带来和平!用你们的血肉之躯,阻拦住钢铁怪物的暴行!” “带来和平……” “带来和平……” 人们重复着那美少年的话,站起身来,向他的身边聚集而去。人和人推挤着,涌动着,就像一大群无目标的蚂蚁。索莱顿也夹杂在他们之中,慢慢地向前挪去。在他的身边,有刚才那些打过他的人、有那些教堂的修士、有那些曾经高呼过救世主万岁的人们、甚至也有刚刚杀戮过市民的政变军溃兵。不过,少年对此都已经毫无所觉,因为他已经被那和平的美好前景所控制…… “你们这些恶徒!竟然在这神圣之地使用魅惑的魔法!” 猛然间,愤怒的声讨声在人群中响起!那名貌不惊人的老牧师,竟然抵抗了这效力强大的敬畏魔法! “永眠吧,畏光者!” 他奋力将手中的圣水瓶掷出,掷向那吸血鬼。眼看就要掷到,突然一个身影挡上前来,正好隔在圣水和那美少年之间。脆弱的圣水瓶碰到他就爆碎,将圣水浇了这人一身――却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老牧师吃了一惊:“你不是不死生物?!为何要帮助……” “因为我是‘第一税官’。”那貌不惊人的男子回答着,从腰间抽出了闪烁着银光的崭新长剑。牧师见状,急忙想用魔法反击,却被一阵疲劳所袭击――刚才,他用的治疗魔法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已经没有余力抵抗这一剑。“第一税官”快步上前,一剑刺穿了老牧师的心脏。 老者用手紧握剑刃,似乎不肯倒下,不肯承认这个现实。税官斜睨了他一眼,拔出剑来;老者那虚弱的身体还是没有倒下。他不耐烦地踹了一脚,老人的尸体才轰然倒地,眼神中还带着不甘和愤怒。 “看吧,这就是阻挡和平的下场!”逃过一劫的美少年吸血鬼大声道,“这是不会有好下场的!阻挡和平者,死!” “阻挡和平者死……” “阻挡和平者死……” 人们低声重复着,从老牧师的尸体和鲜血上踩了过去。洁白的教士袍沾满了鲜血,又被践踏成了黑红色。 这一幕全都映入了索莱顿那虚浮的眼帘之中。少年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如果迷惘的话,就照着你心底的想法去做吧。不要管别人的看法,做你能够做到的事情。” 老者不久前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脑海中,将他从那虚无中唤回。 我…不…可以…在…这里…就…屈服。 我…不可以…在这里就…屈服。 我不可以…在这里就屈服。 我不可以在这里就屈服! ――在这个世界上,精神决定力量。如果一个人有足够坚强的精神,有足够坚定的信念,坚持自己**的思考,就绝不会受到其他人的左右。 索莱顿继续跟着人群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凭着自己的意志。 在走到老牧师的尸体前时,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踩了上去,凭着自己的意志。 对不起。少年在心中这么向老人道歉,握紧了手中的圣水瓶,凭着自己的意志。 人群蠕动着,走出了佛蒂拉大教堂,茫然地向大街上走去。类似的庞大人群,还集中在了伦尼几乎所有的干道之上;倘若是由政治家号召的话,大概就会被冠上“5万人反战示威大游行”之类的名号了。 索莱顿谨慎地挤在人群中,慢慢地接近那两个人。很快,他就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还有多少条路可以通行,左翼第二骑士?”第一税官问他的同伴。 “还差两条,通向东方的所有路就都堵住了。北面也准备好了,只要命令到了,随时都可以开始行动……”代号是“左翼第二骑士”的美少年吸血鬼屈指计算,“加上这里的人数,差不多就可以彻底挡住敌人。不过,这次的计划会不会太张扬了一点?有必要这样吗?” “那是‘王’直接的命令……” 正在他们谈话的时候,突然间,一阵神圣的波动从附近传来。那吸血鬼微微一讶,退后了两步,话也被打断了。 “以盟约之名,麻烦你们永眠吧?” 很漂亮的黑发女牧师,操着正宗的德兰腔,念着正教的驱魔祷文。索莱顿认出,她是之前他在饭店里面遇到的几个冒险者之一。 “没想到,在南方的首都,都允许不死生物在街上乱窜啊。这还有王法吗?”理所当然的,她的同伴也就在旁边。那穿着闪亮锁甲的英俊骑士,已经拔出了他的剑,遥遥指着人群中心的“税官”和“骑士”。 “南方本就应该是没有王法的,他们用联邦法。”一个魁梧的中年人提醒道,他身上倒是穿着醒目的牧师袍。他手一摆,丢出一道治疗射线--这对不死生物就是致命的杀伤射线。 “全体集中,密集阵列!”吸血鬼急忙举起手,命令人群向他靠拢。人们立刻听话地集中起来,向他的方向靠拢;治疗射线打在人群上,弹了几下,消失无踪。 “多管闲事的家伙!”税官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集中人群,向前前进,甩掉他们!就算他们有两个牧师,只要有平民挡在前面,就没有危险……” 他话音刚落,受到敬畏魔法控制的人群突然倒下了一大片,腾出了一条道路。 “快速,击倒,足够。”击倒他们的少年,手中拿着一根闪烁着电光的魔法短棒。他只说了三个词,就又再次遁入了黑暗之中。 见状不妙,美少年吸血鬼又唤出了他的血仆们:“拦住他们!” 从人群之中跃出数名美少年,手中持着清一色的刺剑,衣着光鲜,分外华丽耀眼。在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红芒。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美少年,美神穆丝卡的女牧师面泛红晕,急忙提醒冲锋在前的骑士:“修兰!” “知道啦。”名为修兰的骑士有点无奈地收起剑,“我不用武器就是。” 见他收起了武器,那几名眼泛红芒的美少年血仆立刻冲上前去。 接下来的那一分钟,索莱顿看傻了眼,甚至不自觉停住了脚步。 那名骑士的动作,只能用“快似鬼魅”来形容。他的身形闪动在那几名血仆之间,用难以置信的动作避开剑尖,用奇妙的格斗动作将他们的手腕和肩膀卸开。 血仆并非一般的人类,他们拥有比人类更强大的力量;但这些拥有强大腕力的美少年,在这名骑士的面前,就像没有抵抗能力的羔羊。碎骨声和关节脱臼声接连不断,只用了一分钟,所有的刺剑就都无力的掉在地下。 “好本领。”新任的第一税官也停下了脚步,“看起来,不阻挡一下,是不可能继续前进了。骑士,你加快脚步去完成任务,这里交给我。” “留下他们两个!”黑发女牧师指着远处的美少年,尖叫道。 “如果你们能做到的话。”这貌不惊人的男子甩了一下手,刹那间鬼影竟笼罩了整条街道,街边的尸体慢慢都站起身来。 “……死灵法师。”魁梧的中年人的瞳孔收缩了,他从背后拔出战锤来。 大约同时,在东一区。 钢铁锻造的炮车沿着青砖大道向前轧去,履带压迫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充满压迫感的6磅铅粒霰弹炮不时开火,扫荡着敌人微弱的反击。和一般的火炮不同,对炮手有良好保护的炮车可以说是极适合巷战的武器。就算是再坚固的街头防御阵地,也承受不住火炮的连续轰击。政变军数次试图架构临时的防御阵地稳固局面,却全都被轻松突破了。 “我这辈子当了十多年兵,还从没有打过这么轻松的仗。只要跟在炮车后面,再搜查一下漏网之鱼,就可以取得胜利,实在是太容易了一点。”一名后卫排的老兵感叹着,跟着队伍清扫战车经过后的空旷街道。说是清扫,其实找不到什么敌人;政变军的雇佣兵都疯了一样向东面撤退,根本没人愿意留在这里殿后。 “说得好像你以前打过艰苦的仗一样。”一旁的年轻连长笑道,“你年纪也不过四十,怎么可能经历过上次大战啊?” “我是从间洲派遣军调回来的,参加过六年前的奇拜克防守战。那次战斗成了巷战,我们和精灵与海盗的联军逐街血战,足足缠斗了两周才投降。”那名老兵解释道,“要是那时候也有这种武器,我们就不至于不得不投降了……” “也不见得,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士气吧。如果对方真的有心逐街抵抗,将平民作为屏障,兵力不足的我们也无法光靠着炮车取胜……” 正当他提到平民的时候,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从前队传来了断续而零乱的枪声和刀剑互击声。 “都进入近战了,难道是中了埋伏?”连长怀着对“火炮没有开火”这个事实的疑问,急忙向前赶去。 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幕难以令人置信的景象。上百名眼睛放出异光的平民,混杂着同样眼睛放出异光的政变军士兵,手中拿着乱七八糟的非制式兵器,组成了密集的方阵人墙,向着他的队伍推进而来。 “长官,请求开火许可!”矮人炮手从炮车中探出头来,大声道,“否则部队无法前进!” 连长死死咬住嘴唇,咬到流血。要开火吗?不要开火吗? “不可以!如果开火的话,我们不就也变成政变军了吗?精神控制不可能范围很远,全员后退,停止无谓的缠斗,到宽阔地带重整!”他的手重重在空中一挥,“回报指挥部--第7连受到平民阻碍,无法前进,不得不就地停止追击并回撤!另外,申请魔法支援!” 类似的回报,并不只在一处发生;坏消息正不停地汇总到议会大楼前的临时指挥官赫尔手中。 “第7连受到人群阻碍,停止前进!正请求支援!” “第9连的炮车掉入陷坑,无法发动,第9连请求支援!” “4号车被不明魔法熔毁,所有乘员死亡!” 一个又一个红叉随着新报告的到来标在地图上,构成了一个大大的半圆。所有的连队都在半圆的边缘止步,将东侧城区留给了政变军。 “果然还不是欢庆胜利的时候啊。她是不是早就估计到了敌人会有反扑?”想起刚刚离开的女吸血鬼猎人的忠告,赫尔少校不得不无奈苦笑。 “长官,将军要你率部赶往自由广场。”又一名传令兵跑进议会大厅,汇报道。 “明白。”赫尔收起军用地图和笔记,带着临时指挥部所有的人员走出了“**与联合之门”,将这个充斥着死亡和腐臭气息的地方抛在脑后。他一次头也没有回。 枪声渐渐稀疏了,停止了。就连城中的烈火,也一处一处熄灭了。正在重整溃军的叛乱军最高司令官停下脚步,驻足聆听,他的警卫队也一同停下脚步。那时他们正走――或者说,溃退到伦尼东三区的最高法院前,那是一栋代表司法公正的、有一百八十年历史的建筑。被派来占领这里的连队,正愕然地看着他们狼狈的上级。 虽说有些难以置信,但刚才还迅猛推进的洛佩斯军,确实停止了追击。是计划已经用尽了?还是镇压军开始了灭火?又或者,有其他力量阻止了他们的前进?元帅和少将对望一眼。 “这是个好机会。重新组织部队,准备第五次尝试。”戈瓦尔元帅命令道。 “重整?阁下,您是说,靠这点部队?”迪考;莱姆达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残兵败将。一个连多点,加上法院的守卫部队,勉强的两个连,不到三百号人。 “我们或许还有机会。集合一下附近的部队,我们应该能凑出五六百人。” “我不得不提醒您,这恐怕是不可能的,之前我们有两千人的时候,也没顶住他们的炮火。”莱姆达终于忍不住了,严肃地提醒道,“阁下您应该做的事情,是立刻从东门离开,然后从外城赶往北门,和第10师会合。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可能还有胜算……” 戈瓦尔摇了摇头:“肯定来不及了。从这里,绕到城外再赶往北门,步行要用掉5个小时,骑马也要用掉3个小时。有5个小时的话,城内早就已经平定了――到那时候,我所要面对的,就是伦尼完好的城墙。更何况,你的推测是建立在第10师主力尚存的基础上的;倘若第10师已经被对方用某种办法控制了或者消灭了该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您就逃往麦特比西下游的佛提堡,或者逃往北方军区。这两个地方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您,阁下。只有靠您重整军队,才能够打败皇帝!您不可以在这里自暴自弃!” 莱姆达的声音充满了急切。身为原北方军区的指挥官,他深知对面如今的实力。那已经不是昔日被自由军打得大败亏输的那支旧式皇家军队,而是在新式火炮和严谨的操练下建立起来的一只雄壮之师。如果说从前部队素质优势在南方这一边,那么现在这天平已向北方倾斜;更不用说,北方还拥有魔法上的优势。 听完莱姆达的劝告,元帅抬起头来。经过这个晚上后,他的白发多了许多,但他的眼神仍然锐利。 “是的,我们是为了一只可以打败古斯塔夫的军队才发动这次政变,这也是我们要安排无血政变的初衷。但是……如果我们的政变变成了全面内战,你想会发生什么?这是个非常明显的事实。” 莱姆达少将屏住呼吸,一时间没有回答。那是个非常明显的答案。 “是的,古斯塔夫会直接入侵。如果变成这样的结局,我们的努力还有何意义?我并非为了私利而发动政变。无论如何,今晚一定要分出胜负,就只在这座城市里面。” “但阁下……败就是死啊!无论是战死或是投降,无论如何都会……” “如果我死了,我就能把迎击皇帝这个担子交给打败我的人――这样,我也就可以安息了。不能再连累更多的民众和士兵了,他们应该去和皇帝作战,而不应该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我身上有一份遗书,里面详细描述了我和帝国勾结想要颠覆政府的事实。这样,就算我失败了,也可以激起人民对帝国的愤怒。”戈瓦尔按着腰间的手枪道。他的语气超然,仿佛已经看淡了一切。“现在你还反对我做最后一次冲锋的决定吗,莱姆达?” 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长官,莱姆达的眼中泛起微光。无论选择的手段怎样,面前这位男子,仍是一位真正的自由军元帅。为了他所深爱的国家,这位长者可以承受一切的污名。就算他所使用的手段值得争议,他的动机却无可指摘。 少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他一生中最沉重的决定。他跳下马来,将自己的马腾给卫兵。 “你们务必要保护元帅阁下从城外安全到达北门。” 说完,他用手中的马鞭,在戈瓦尔胯下的骏马臀部重重一击。那马吃疼,立刻飞奔起来;几名仍然有马骑的士兵急忙跟上。 “你做什么,少将!”元帅吓了一跳,努力控着马,高喊道。 “我发誓,我会吸引敌方所有兵力,并坚守到您带着部队归来!请阁下努力到最后一刻,不要轻言放弃!”迪考;莱姆达高声回答。 元帅并没有转回。在他的心中,大约也是不肯就这么输掉的吧。 待戈瓦尔和他的卫队消失在视野中后,少将才转过头,打量着他最后剩下的三百名士兵。这里是东三区,距离那个地方不远。在那里,他埋伏了最后一张王牌。少将摸了摸自己的银色铠甲,又摸了摸自己手上戴着的银色戒指:确实,还没有到最后呢。 “往圣格蕾丝福利院去。”莱姆达有些疲乏地命令道。 那时是晚上八时20分,历史已经完全走样的晚上八时20分。在此刻,有的人还没有了解这一点――但有的人早已了解了。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四章 黑夜结束便迎接黎明(3) xiii 历史是什么?改变历史是什么?试图维持历史,又是什么呢? “其实,我们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啊……” 有着如水般蓝色长发的女郎,沿着中央大道向东方前进--或许,该形容为悠闲的漫步。在她的身后,跟着一支小规模的队伍,那队伍的队长腰间系着一柄锋利的武士刀,目视前方,面而去。 “跳跃之靴的魔力最多能用十分钟,追上去!全体注意防御,不要被那子弹或光荣之箭射中!” “是,主教大人!” “对付不幸的八段二流法师,竟然要动用到一名巫妖加八个高级不死生物……真是惶恐啊。” 在建筑物间腾挪跳跃着,她向着北门的方向运动。 银光一闪,剑锋带着劲风扫过一个僵尸的颈部;剑的主人借势上前,用铁靴的尖端将那已死的躯体踢倒。 背后,另一个尸体操着短剑冲了上来。 骑士手腕一旋,将那从背后逼来的另一个死尸斩为两段。他不再使用那过人而独特的格斗技巧,而是开始展现他那同样惊人的剑术。他手中银剑的动作乍看之下十分简单,不像一般的细剑和长剑战技那样充满花巧;但若细细端详,那大开大合的剑招却十分实用。骑士的动作以斩击为主,配合偶尔的刺击;再加上几招快速转向和旋剑的招式,就构成了难以穿越的防御网。 那绝非绝大多数养尊处优的“骑士”所擅长的“决斗用”或“演示用”剑技,而是真正可以投入实战的实用技术。四大骑士团总共有至少三万名骑士,其中拥有这种程度技巧的少之又少。 “难道在成为冒险者之前,他是隶属内环的?” 第一税官眉头微皱,嘴唇翕动,给自己的不死傀儡们下达了无声的命令。本应缺乏智力的不死生物,在他手下却能进退有据,隐含着阵势和高明的指挥。 两名尸鬼是他的尉官,僵尸是他的重步兵、骷髅是他的轻步兵、幽灵是他的游击兵。 很快,对利剑无抵抗能力的僵尸就边打边撤了下去,换上了以骷髅作为主力的第二分队。骑士的突破速度,立刻就慢了下来――僵尸和人类的弱点几乎相同,但骷髅却不同。假如用对付人类的剑术去对付骷髅的话,就常常会斩到骨头之间的空隙。 不死生物的防线虽然比刚才后退了,但却依然严密。税官回头看了一眼,防线和人群已有约一百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还在不断拉大。 还好,一切顺利…… 就在他走神的那一刻,一柄战锤砸开了他的防御阵。中年牧师手中的战锤砸碎了三个骷髅的脑壳,他身后的骑士趁势突入。两人一人用利器对付僵尸,一人用钝器对付骷髅,合作十分默契。 确实是经验丰富的对手……这次或许不会这么容易解决。 “只能用那一招了……包围他们!” 尸鬼尽职尽责地带着手下围了上去,一部分防线往后回缩,试图将两人包围在其中。 冒险者们面对的压力立刻增大,不得不背靠背来抵挡对方的攻击。 “对手有点多,大叔,有没有什么办法?”扛过一轮攻击后,名叫修兰的骑士问身边的战友,“我不想在这里就用掉神力。” “那就只有往前吧?”中年人横抡战锤,驱退了敌人的一轮攻击。“你觉得人肉突破这个主意怎么样?” 修兰面露难色:“会不会有点勉强?” “那就做吧。”大叔右手重重地在骑士的背后一拍,“……repulsn(排斥术)!” 六段的高级神术立刻发动,骑士的身边立刻笼罩上了蓝色的排斥场光芒。 所有的不死生物都下意识退开两步,让出一条通道来。抓住这个空隙,中年牧师又发动了一轮神圣驱散,让它们多停留片刻。 “谢了!”骑士双手紧握剑柄,俯下身,趁着排斥术的效力飞快向前奔去。在他和死灵法师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出乎意料地,那死灵法师的脸色竟毫无变化。第一税官只是静静抬起左手,在空中扫过,发动了早已准备好的应变之策。 “……爆炸吧,我的炸弹们。rpseexplsie(尸爆术)!” 所有的僵尸,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开。无数的血肉打在骑士身边的排斥场上,逼得他停止了前进。排斥场造成的阻力是双方的,它会截停所有人和所有物体的行动。死灵巫师安排在他身前的几个僵尸是按照特定顺序爆开的,目的就是让他长时间不能前进。 对手的作战经验肯定很丰富,竟然可以果断地抛弃自己所有的手下用来制造掩护……“这次或许不会这么容易解决”的想法在骑士的脑海中闪过。 “杰特大叔,没事吧!纳姆洛克殿下呢?!”他回过头问。 “受了点伤,没关系……哼……好不容易突破了防御网,你快去追击!”中年人强忍着疼痛回答道。 “我也没关系。”女牧师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 骑士略感安心――总算没有造成最坏的结局。对方虽然准备周密,但真实实力也不过如此而已…… 尸爆的压力总算消失。修兰靠着排斥术的效力冲破了对方布下的黑暗区和迷雾,破坏了第一税官所准备的所有伏兵和陷阱。无论是骷髅、僵尸还是幽灵,都无法接近他的身边。他紧握着自己的剑,冲过了血与骨的防线…… 接着他就看到了,散布在空气之中的黑色群星。 带有魔力的黑珍珠粉散布在空气之中,映着远处的火光,看着就好像黑色的星辰。黑珍珠粉所飘到之处,路边的尸体都慢慢爬起身来,用无神的眼珠看着冒险者们所在的方向。吸血鬼所控制的人群,距离已经大概有五百米了,眼看就要消失在拐角处。 “别开玩笑了,居然还有第二道防线吗?!这家伙有多少魔法力啊!” 修兰攥紧了剑柄。现在,只有希望派克;塔普能把那吸血鬼拦下来了…… 有机会吗?没有机会吗? 年轻的盗贼潜藏在人群之中,手中紧握着自己的两把匕首。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想要藏身于阴影内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 那个美少年吸血鬼特意在他的身边造成了一个人群稀疏的区域。受控制的平民和吸血鬼的血仆混在一起,很难接近。 背后,伙伴们的战况似乎不是太顺利,打斗声越来越微弱,距离越来越远。真棘手。 “你有办法可以伤到吸血鬼吗?” 一个男子的声音低声在他耳边道。派克斜眼看去,见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少年。对方转动眼珠作为回应,但又随即装回目光呆滞的样子。 “嗯。”盗贼低哼了一声,转动了手中短棒的握柄。棒上的光芒,从蓝色的雷光变成了白色的圣光。 “那就好。我制造机会给你,你从背后攻击他。”那少年轻声道,晃了晃手中的圣水瓶。他的手微微发颤,看起来有些害怕。 “能行?你在抖。”留意到对方手中只是普通的圣水,深知吸血鬼之强悍的冒险者关心道。五个字对沉默寡言的他来说,已经很多了。 那少年苦笑了一下,用左手握住右手微微颤抖的手腕,没回答。他猛地低下头,冲过了受到控制的人群。 “……飞翔吧,眩光球!alespray(眩光喷射)!” 眩目的白色光芒自少年的手中亮起,所有看到这眩光的血仆和人类都反射性闭上了眼睛。借着那眩光的掩护,盗贼飞快地向目标背后奔去。 原来那人是一个魔法师,他想。不知道强不强? “这点能力,也敢出来挑战!不自量力!” 那美少年状的吸血鬼用他富有磁性的嗓音轻蔑地斥责道,同时传来那不起眼少年的一声闷哼。 “就让你那丑陋的脸腐烂变形吧!不英俊的男人,没资格存活在这个世上!” “那么我就拉你一起毁容吧……看圣水!” 圣水泼出的声音,是机会了!派克;塔普猛地发动,手中的短棒直接刺向那美少年吸血鬼的心脏! 利器相交的声音。派克只觉得手中的重量突然减轻,那枚闪烁着圣光的短棒仅余一半。 “很遗憾,这种三流水准的眩光术,不可能干扰到我的啊。这样就想暗算我,你们人类的做法还真污秽呢。” 眩光效力已过。美少年冷笑着,左手中一柄透明的短剑在周围油灯的照耀下闪烁摇曳着,散发出一阵阵寒气。 “真丑陋的面貌啊,一点也不美。相信那种三流法师能引开我的注意力,你要怪就去怪他吧……” 年轻的盗贼感到一阵绝望。现在,已经不可能得到帮助了,武器也已经被毁掉了…… 还没等他闭目待死,连续的枪声突然响起。 “你以为这种凡人武器对我有用吗……银子弹……你还有圣水……?啊,我的眼睛!我的脸!!!” “就是现在!”那年轻魔法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刺他心脏!” 派克立刻按照那声音的命令,将手中的半条短棍捅出。 这次,神圣的光芒准确地刺入了那吸血鬼的心脏。美少年随之化作了尘埃,只留下那柄散发着寒气的冰之怀剑掉在地下。 随着吸血鬼的死亡,人们也纷纷从敬畏术的效果中醒来。派克一俯身捡起冰之怀剑,趁着周围的美少年血仆慌乱的时机,以难以形容的快速将他们的咽喉全部割断。 完成了一切之后,他才转向那不起眼少年:“名字?” “啊,叫我索莱顿吧。” “你怎能?” “其实我把圣水分了两次泼。”右手拿着一柄奇怪手枪的少年皱着眉头回答,“有时候,诱饵也是可以杀……啊,手好疼……居然这么厉害了……你们有没有牧师……” 话说到一半,索莱顿摇晃了两下,突然软倒在地上。 “手?”派克;塔普急忙上前查看,才发觉那少年的左手已经变成了黑绿色。从手背一直到小臂的范围内全都起满了大泡,正在往下滴着绿色的脓汁,令人难以卒睹。 他竟是忍耐着“腐蚀术”的疼痛完成战斗的……那是怎样的集中力啊。盗贼急忙背起他,排开人群,向自己的队伍处走去。 “左翼第二骑士死了……?这样就堵不住了!要去制定新计划!”第一税官脸色大变,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混账,别走!”修兰飞快地冲了过去,但还是赶不及。他叹了口气,将剩下的僵尸之类轻松解决掉了。 刚从敬畏术效力下苏醒过来的人群见到这一幕,纷纷发出欢呼。 “英雄!英雄!” “正义的圣骑士!正义的圣骑士!” 对这些赞扬,修兰微笑作为回应。看到扶着陌生少年归来的盗贼后,他迎上前去。 “干得好,派克。” “功劳是他的。他需要治疗。”盗贼简短地回答道。 “腐烂术……?”骑士右手白光一闪,却仅仅是阻止了那腐烂区域的扩大。“不行……这个腐烂术效力太强了,我对付不了。大叔!” 中年牧师走了过来。“哦……腐烂术啊?满罕见的。以盟约之名,治疗这伤势吧……resr恢复术)!” 绿脓立刻停止了,水泡也纷纷破去;但黑色的腐烂皮肤却仍然残留着。 “再静养一下就好了……我们把他放在教堂,然后继续赶路吧。再不出发,就要被卷入这次大事件之中,回到北方就变得很麻烦了……” “好吧,就这么办。”女牧师点了点头。 没有过多惊动人群,一行人消失在了路的拐角处,留下人们兴奋地传颂他们的战绩。 由于这里的奋战,片刻后,在佛蒂拉大教堂附近的主干道上,洛佩斯军飞速地通过了。 “目标,最高法院,全速前进!”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四章 黑夜结束便迎接黎明(4) 那个美好爱情故事的开始,大约是自标准历1657年的夏天。 那一年的夏天,本来并不太热,即便在7月中也有着丝丝凉意;但对一名年轻的少校军官而言,那确实是一个火热的夏天。一个爱情如火的夏天。 那天,他如往常一样去伊罗娜大教堂祈祷。在那里,他邂逅了他的女神,那名来这里见习的美丽神学院女生。于是,他前往教堂的频率,从每个月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 每个宝贵的假日,他都会带着一束鲜艳的花,去那里送给她。而她也总是淡淡一笑,收下那束花。 一切都很美好,但却不会总是如此美好,她的见习期终有结束的一天。那一天,他像朴素的爱情故事里面那样,带了一束更大的花,还有一封浅白色的情书,去向她表白;然而,她却吝于赐予他那三个词的回答。 “对不起,将身心都投入神的怀抱的人,是没有资格去爱别人的。” 他认定,那是他的能力和地位不够。为了寻求更高的地位,少校请调到了最危险的野战部队;在同费戈塔公**、索玛公**、精灵军的周旋之中,年轻人逐渐崭露头角,军衔也逐年越级攀升。他以为,只要成为一名伟大的将军和英雄,就可以得到美人的青睐。 日后,他回想起来,发觉那只是虚妄的假象。其实,他只希望自己永远是那个少校,然后每周去给她送一束花,这就足够了。 八年过去了。当他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有另外一个男人和她住在一起…… 迪考;莱姆达从回想中醒来,发觉自己已经到达了圣格蕾丝福利院的大门前。然而,一切的局势早已完全不同了。 从福利院的正门,一直到中厅的门前,被烧焦的、电焦的、砍杀的、射杀的尸体已经可以用“不计其数”来形容。整整半个连的突击部队,大半都已经被消耗在了这里。见到这种场面,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他也会感到有些惧怕。这,和他预想中的作战根本不同。 这并非轻敌,少将完全没有轻视对手――动用近一百人围攻一个小小的,只有15名士兵、一名法师和一名牧师据守的院落 十七。 这时,迪考;莱姆达少将正端详着那奋力射出银色纯能焰的少女,压抑不住脸上的惊讶。她已经经过了那么多苦战,居然还能放出十七发纯能焰!这究竟是怎样的天才啊…… 十八……这一发明显比其它的都要暗。 放出这一发后,黛妮卡的身体晃了一下。她试图站住,但终于还是无力地软倒在福利院的神像前。两名士兵急忙上前,将她的手反绑了起来。精疲力竭的少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终于没有了,再也没有哪怕一丝银色的火焰划破夜空。 或许是那些银色火焰影响了云层中的水滴,又抑或是提供了它们凝结核……总之,雪花静静地开始飘落。 原本,1665年12月7日应该没有雪。 “下雪了?怎么会这样……历史这就彻底面目全非了啊!” 安妮;塞菲尔――不,现在是瑞丝;奎拉希雅的拳头重重地砸在空中,什么也没有打到。她正向着那银焰发出的地方飞驰。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四章 黑夜结束便迎接黎明(5) xx 克拉德;洛佩斯中将停下了脚步。他一停下脚步,听从他命令的所有士兵也都停下了脚步。 整整十个连,三十个排,一百二十个班,一千五百名精锐士兵!这一千五百人散成战斗阵型,可以在街道上绵延数公里。 整整十五辆炮车,十五门六磅霰弹炮!只要这十门霰弹炮全力开火,就算有一万名士兵列成方阵,也冲不破它们的樊篱。 庞大的阵列,呈半圆形围住了位于东三区的最高法院。克拉德团的士兵们封锁了中央大道,封锁了平行于中央大道以北的第一、第三、第五大道,封锁了中央大道以南的第二、第四、第六大道,封锁了南北向的第十四、第十六、第十八、第二十大街。每条要道同中央大道交汇的地方,都摆着一门“克拉德炮”,静静停在那里,等候着他们长官的命令。骑兵连的矮人和人类们,则停留在整个阵势的中央,拱卫着他们的指挥部,以及其中的参谋军官们。 就算将所有自由军的部队都集中起来,也未必能有一支部队的战斗力能够强过这“第三**炮兵团”。 而在这庞大的阵列围困之中,则只有稀稀拉拉的一百名士兵而已。这一百名士兵,大多隶属于半正规性质的国民警卫军,士气低落、装备低劣、本领低微。他们只是因被包围而,让他们的用意昭然若揭。他们要利用无辜的人民挡住士兵的枪口,一切都是借人民的名义。 安妮;塞菲尔,不,是瑞丝;奎拉希雅停在了空中。 如果克拉德;洛佩斯被平民胁迫,会怎样? 她看到了政变军的胜利,看到了不死生物的笑声。自由国家沉沦坠落,而神圣帝国将重新掌控一切。诞生在自由之中的科学精神将会沉沦,业已腐朽的宗教会继续掌控一切,整个世界将会在接下来历史的危机中沉没…… 如果他不惜攻击平民去镇压政变,会怎样? 她看到了这些早期坦克碾过了手无寸铁的人民。伦尼将毁于战火,数不清的无辜者将会死去,混乱将会笼罩这座城市许久。 这一切,都有她的责任…… 无尽的选择和无尽的可能性涌来,堆在她的面前。她必须做出决断,必须,必须! “大量的平民正在包围我们,与北城留守部队的联络也彻底断绝。加上拉德茨;戈瓦尔明显不在包围圈中的这个事实,可以得出结论……” “不必说了,结论很明显。”克拉德摆了摆手,制止了赫尔;特德伍德少校的汇报。“让警卫部队将枪口向后转。” 听到这个命令,赫尔一凛,默默地垂下了头。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您为什么这么忠于政府,哪怕这个政府并不好?”他低声问道。 “有些制度,是破坏掉就不会再回来的。如果要重建,恐怕要付出几十倍的鲜血。倘若你看过华朝……算了,这离题太远了。” 回想着过去的日子和经历,克拉德坚定了自己的意志。是的,只有一个选择,他只能做出一个选择。 他高昂着头走出了阵列。 “迪考;莱姆达,我做出决定了。”中年人的脸上只有冷漠和悲伤的表情。他额头上的皱纹多了许多,看起来好像老了五岁。 少将急忙迎了上去:“你决定加入我们了?” “答案是……”克拉德顿了一下,痛苦地朝着他女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 听到这个等待已久的答案时,黛妮卡的心中充满了平静,死水一般的平静。在克拉德第一次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背后的木桩仿佛并不存在,抵在背上也毫无所觉。对法师来说最珍贵的手指,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连别人碰触它们她都不知道。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只能感觉到“麻木”。然而,这一切合起来,也比不上她的心所感到的寒冷。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父亲……” 毕竟,女儿也是可以抛弃的啊。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1八年的全部意义,就只是在这里成为她父亲原则的祭品而已。 “你确定吗,克拉德?那可是你的女儿啊,不是幻像!你有感情吗?!” “我最后还是无法放弃。抱歉,黛妮卡。”听着迪考歇斯底里的喊声,克拉德揉了揉眼睛,转过身,重重挥下手臂,“全军前进!” “好……你够狠,动手!” 听到这句话后,黛妮卡的眼前开始模糊不清。长矛应该已经刺进去了吧,为什么却毫无感觉呢?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仰望天空。在她的眼前,出现了天国的光辉,刺眼的阳光映入她的眼帘。 大概是已经被冻得麻木了吧,她想。这就是死亡吧?也并不可怕呢……相反,还很舒服。天使已经托起了她的手,在她的耳边低语着。 “……在心中默想,要去安全的地方!赶快!” “天使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索莱顿呢……安全的地方,好吧。” 少女喃喃自语着,失去了意识,悄然消失了。 “你知道蝴蝶效应吗,姐姐?在我们出现在这个时代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无法控制风的朝向。” “芭璐丝”慢慢地走进了自己的大宅,手在门上一弹,庞大的神圣防壁启动,拦住了追击而来的不死生物。 “你那虚无缥缈的爱情,实际早就已经消逝了……事实虽然残酷,但那就是事实。” 趁着防壁争取的时间,她开始迅速安排防御,在这个她自己选择的决战场地上。大宅内剩下的前海盗和卫兵们都集合起来,忐忑不安地准备防御。 “欢迎从少女漫画的世界回到现实世界,姐姐。我一直相信你能力挽狂澜;我也一直相信,你会力挽狂澜。” 制定了那个完全不合逻辑的计划的少女抬起头,看到白色的光芒已经被外面的入侵者解除。白光碎裂成无数的碎片,美丽璀璨而夺目。敌人就要冲进来了,那十二个高级不死生物的总战斗力,明显凌驾于她之上…… 就在此刻,仿佛来自天国的光芒,突然在伦尼的上空洒下。 邦妮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她姐姐做出的选择。瑞丝;奎拉希雅绝不会漠视着无辜者的死亡。 那并非天国的光芒,而是真实刺眼的黎明阳光。 星星点点的雪花仍然落着,映照着白日的光芒;不知从何方而来的黎明,覆盖了伦尼的夜空。 白昼,是真正的白昼,每个人都能看到的白昼! 照亮一切、温暖一切,让一切栖息在黑暗中的血族为之颤抖、化作灰烬的阳光! 现代魔法史上的奇迹,为了证明次元转移理论而完成的伟大九段魔法,“pneinerfae(次元接口)”完成于1八04年。 这个魔法依靠强大的信念和力量,制造出一个次元接口,将倾泻于其上的一切都转送到另外一边的世界。倘若将其简化,只传送另外世界的光的话,就是被用来制造大规模照明的魔法“lighbsp;“其实只有一种选择吧……” 完成这个魔法的她,继续隐身站在空中,看着地上的状况。她用这个豪华的魔法,作为与昔日的告别,以及自己的决心。 她决心不再用“维持历史原样”这种理由麻痹自己,不再用这种借口让自己罔顾平凡人的性命。到了关键时刻,她才发觉:当她的迷恋和自私,碰触到她身为一个文明人的准则底线时,这些东西就都会轰然坍塌。对她来说,有些东西,是比爱情还要重要的:比如她所坚持的信念。 “什么许愿术,根本是骗人的啊!” 她已经没有控制历史变化的能力,也已经没有追求爱情的目标。昔日的信念幻景就好像雪崩一样塌落,露出隐藏在那后面的真实世界。 一个她是理性的青年女郎,另一个她是感性的高中少女。一个她是现代人,而另一个她是启蒙时代的人。她并非邦妮那样的演员,这两个都是她的本性。 而现在,她已经没有了任性的理由,也没有了冷漠的理由;任性鲁莽的安妮;塞菲尔消失了,冷漠孤独的瑞丝;奎拉希雅也消失了,随着那名为“耐门;休;柯曼”的幻影一起。 “永别了,耐门。” 她是瑞丝。她是塞菲尔。这两个充满弱点的人都是她,而如今她已经抛弃了过去。逝去的历史、记忆和爱情,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的现在。 “我是瑞丝;塞菲尔。我们之所以存在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改变历史的吗?!” 瑞丝微笑起来,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同过去诀别。 尾声 逝去的回忆与新世界(1) 伦尼的所有人全都抬起了头,看着那原本应该没有任何异常的夜空。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雪夜,竟然会有阳光普照。 那阳光! 那是怎样灿烂夺目的阳光啊! 那毫。逃得性命的人们慌忙避开,将目光投向剑雨射来的方向。 蕾莎;赫尔蒙特正站在窗口,手中还拿着那柄作为战利品的飞剑:“原来这东西是要手动填充魔力的……不管怎样,希望我出手还算及时。” “谢谢,那很及时。”芭璐丝笑了,“现在该我们反击了。镇魂阵,启动!” “镇魂阵?你是说德兰那帮傻帽后辈搞出来的东西?”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那“主教”突然大笑了起来,“你有时间画么?那个要淋满圣水的魔法阵,再快也要画10分钟吧!” 他大笑着,又从右手弹出了另外一道驱血射线,射向维护另外一门火炮的士兵们。 “reflee(反射模式)!” 一柄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精灵细剑,用剑脊将那血红色的射线弹开了。往日总在钓鱼的半精灵站起身来,证明了他并没有疏于练习。 “看看你的脚下吧。”芭璐丝双手交叉于胸前,开始祈祷,启动了那个镇魂阵。 “主教”低下头来。直到这时,他才留意到,这个花园中所有的灌溉细渠里面都流淌着圣水!这些细渠,竟然挖成了镇魂魔法阵的形状! “开玩笑吧……?”巫妖那枯黄脸庞上的自信终于开始消失。他终于开始明白,对方已经算计了他们多久。 “以我的信仰之名,尘归尘,土归土,不死者就该归于死亡。”邦妮的手在胸前划出两个同心圆。那些圣水散出夺目的白光,将整个大宅都笼罩在其中。 过了十分钟后,她的姐姐才姗姗来迟地赶到。 “战斗结束了?”金发少女除去隐身魔法,降落后把她妹妹拉到角落问。 “算是吧,但我没想到对方的首领会那么强悍。说真的,现在我认为他们能在17世纪歼灭大荒原上不死生物,真是一个奇迹。我们可能不得不搬家了……”仍然保持水蓝色头发妹妹望着墙上的大洞,还有地上的尘土回答。“你那边怎么样了,安妮?” “以后不要叫我安妮了,叫我瑞丝。我不会再欺骗自己了。” 邦妮看着她的姐姐许久。“我觉得你好像比之前成熟了,姐姐。” “成熟?没有吧,我只是邂逅了现实而已。”瑞丝落寞地摇了摇头,“让我睡一会儿,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率领第十师进入到环堡的拉德茨;戈瓦尔听到回报,停下脚步。 “今晚奇怪的事情还真多啊。希望莱姆达他们没事。” 他清点了一下部队,还有约五千人。 率领第三**炮兵团在北一区设下半圆形防御阵势的克拉德;洛佩斯则感应到了某种东西。他摸着颤动不止的碎梦,喃喃自语。 “居然会在西方感应到飞剑……算了,现在没时间管闲事。” 他清点了一下部队,还有约一千两百人。但他有火炮,对方没有。 一切的干扰终于都消失了,过去的名将和未来的名将,终于要在这里展开决战。 那是火力与数量、技术与传统的决战。风暴终于接近尾声。 ; 尾声 逝去的回忆与新世界(2) 蕾莎;赫尔蒙特带着诧异,从蓝发的芭璐丝的手中接过了一封信。 信封的纸质一般,大概是一先令可以买一打的大路货色,在上面用歪歪斜斜的斜体写着收信人“蕾莎;赫尔蒙特女士”和落款“凯兹米;斯蒂豪斯”。 “他的人呢?”蕾莎问。 “他走了,因为他不能再忍受这里。”芭璐丝回答,“他替我们抵挡了二分之一的追兵,我想我们不能再苛求他。” “海盗果然改不了本性啊。”蕾莎轻蔑地笑笑,用力撕开了信封。里面的信纸质量相当不错,是第一等的仿丝绒漂白短笺;上面的字体刚劲有力,大开大合,大约是某位文书的笔迹,可以看出撰写者对这封信的重视。信的字体很大,短短几句就写满了一页短笺;用词肯定经过文书的修饰,不过从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海盗缺乏文采的原话。 “尊敬的蕾莎;赫尔蒙特女士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永远离开这座城市了。或许我是在某次行动中背叛了你,又或许是我因为某些交易而得到机会离开……总之,我已经回到了大海上,又或者已经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海盗的生涯就是这样,无忧无虑,但也随时都可能死去--但只有这样才适合我,我已经不适合安稳的、平静的生活了。另外,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其实我只是暂时栖身于你们这里,借助你们作为我躲避追捕的避风港。至于什么‘出于感动改邪归正’,那都只是假象而已。我在这里向你们道歉。” 看到这里,蕾莎皱了皱眉头,翻过了第一页。 “在当初的那种情况下,如果我不想出办法投降,我一定会被你们当场格杀:您和莱纳德单独一人的能力就已远超于我,更不用说两人联手。但若是投降给精灵舰队,我也只会面临着被吊死这唯一的结局。剩下的选择,就只有向你们投降;虽然有些赌博的意思,但我还是赌赢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所有的感情都是扮演出来的。可能有些难以置信,但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对您的魔法能力和天分,以及凯卡维先生的胸襟与气量所折服。我自己只是一个常常背叛别人、也常常被别人背叛的海盗,但我却能够感受到别人的气量。连我这样的人也能包容,并毫无保留、发自内心的信任,莱纳德;凯卡维先生的气量确实就如那澎湃无尽的大海。那是一颗可以包容下整个大洋的心灵,如果不是我的干扰,他本该是一条翱翔天际的海龙。” 炼金术士嘴角一撇,对这第二页表示不屑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至于您,赫尔蒙特女士,我也表示同样的尊敬:您确实是我见过最强悍的女子。但是……我必须要提醒您,您是在毁灭莱纳德;凯卡维这个值得尊敬的男人。当海龙被困在池塘内的时候,他就将逐渐干死。或许您是出于感情因素才选择一直伴随在他身边,但这实际上是在破坏他的存在。我想看到的莱纳德;凯卡维阁下,是纵横在广大海洋上的男儿,而非在池塘中钓鱼的卫队队长。请不要因为某些感情因素,就让一位真正伟大的船长终老陆上……” 蕾莎的手一抖,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她已经无心去看剩下的内容,只是默默地合起了那封信。 “原来……就连这个人,也是这么看我的啊。我的做法错了吗?” 芭璐丝;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也不能回答。虽然邦妮;塞菲尔可以回答,她却不想回答。她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用凯兹米留下的另外一封信去打击某个半精灵的气量和胸襟。 那天晚上,蕾莎回到房间里面就睡着了,忘了给她的新作品补充魔力。 索莱顿压低了军帽,逆着阳光跑到了不远处的尸体旁边。迪考;莱姆达的头颅已经和尸体分离,用不着再去确认是否还有鼻息。突如其来的那一道蓝光,让他毫无痛苦地结束了生命。 索莱顿望着少将的尸体,愣了半晌。如果说,他不厌恶这个用卑鄙手段去要挟克拉德的人,那是扯谎。如果说,他不憎恨这个差一点就杀死黛妮卡的人,那也是扯谎。 但,当真正站在这个人的尸体前时……少年却觉得有些落寞。他摇了摇头,向着那具尸体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一名自由军的将军,如果连葬礼上都没有军礼送行,也未免太落寞了吧。虽然我并不是你真正的部下……” 敬完礼,索莱顿转过身,走向自己身后那群残兵败将。他惊讶地发现,所有士兵都用带着敬畏的目光看着他这个冒充的少尉;其中甚至有很多人,跟随着他的动作,也在向莱姆达的尸体敬军礼。这本该是个庄严肃穆的场景,但自索莱顿的眼中看来,却显得分外讽刺。 但,谁又有资格说,今晚这场流血无数的悲剧,不是一个讽刺的场景呢? 少年叹了口气,转向正在逼近的洛佩斯军。大约是出于对这些残兵的轻视,克拉德只留下了第九连一个连来受降;但见到这些残兵对他们最高长官的敬礼,那个他不认识的连长很谨慎且明智地停下了脚步。他停在火绳枪的八十米有效射距之外,大声喊道:“你们是要投降,还是要在这里用你们的生命进行一次无望的纪念突击?你们谁是长官,赶紧决定吧!” 那辆“克拉德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也从后面开上前来,挡在步兵们的前面。这充满压迫感的兵器的到来,在吃尽了苦头的败兵之中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索莱顿能感觉到,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到这时,少年才意识到,他已经是剩下所有人中军衔最高的了。他摸了摸自己肩上的肩章,露出一个让周围众人安心的微笑,慢慢走出阵列。 在他迈出阵列的那一刻,周围的骚动突然全都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悸。 他突然有种感觉:就算自己现在下令“全军冲锋!”,也会有很多士兵毫不犹豫地向着那辆死亡战车冲过去。或许,这就是掌握他人生杀大权的快感? 索莱顿苦笑了一下,将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将已经快失去感觉的左手伸进怀中,掏出那早已准备好的白布,举了起来。白布在阳光下的柔风中微微舞动,沾到几片晴雪,有些凄凉。 “我们投降。没有必要再付出更多的牺牲了,毕竟我们都是自由军的军人。但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们要善待我们将军的遗体。” 他听到背后传来几声微微的叹息,然后是士兵们将武器扔在地下的声音。 听到他的请求,对面的上尉眉毛抖动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虽然不能代表洛佩斯将军,但我个人答应你的请求,迪考;莱姆达少将的尸体将会被完好地收敛。” “谢谢。”少年低声感谢道,走向了后面的俘虏群。 “对了,我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名字吗,少尉?” 少年微忖了一下:“……耐门少尉。” “你是一位拥有真正荣誉感的军人。倘若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向上面请求将你从轻量刑。”那位连长很认真地说。 想到可能会被追究冒充军人的罪名,少年打了个寒噤,急忙混进了更大的俘虏群中。不知为什么,那名连长并没有要求他缴出腰间的枪--当然,就算缴出了,也可以日后再找克拉德伯父要回来,索莱顿想。 接着,第二次暮色降临了。 那耀眼阳光的褪去,就如它的到来一般突兀,没有任何征兆。 一开始,先是天空闪动了两下――整个天空闪动了两下。正午的璀璨阳光,同一瞬的黑夜相汇,混合出昏黄色调的光泽。 “好累啊……才维持了这么点时间,就这么累了。”瑞丝;塞菲尔躺在床上,感到一阵阵的疲乏不停袭来。 人们纷纷抬起头来,看着那再次到来的暮色。就在午夜的钟声敲响之前,那曾经普照一切的阳光开始衰弱,衰弱。 瑞丝举起自己的右手,细细端详着那只曾经完成过无数伟大魔法的右手。看着那陌生的掌纹,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梦境。 曾被阳光的热能溶化作雨的雪片,再次开始纷飞。在这午夜的暮色之中,两军的士兵们冒着风雪,做好了攻击准备。 “我这十年的努力……就只是推迟了那宿命黄昏的到来吗?我到底做出了些什么?”瑞丝放下了手,轻拂前额的发丝,让那茂密的金色发丝盖住自己的眼睛。透过这金色的朦胧窗帘,她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梦境。 “战术是中央强攻,八日午夜12时整开始。中央十六个连,沿五条大道做批次突破,左右两翼采防御阵形收缩。克拉德可以倚赖的,就只有他的火炮而已;根据侦察部队汇报,敌军火炮是做字分布在北三区的西南边界和东南边界,以发挥最大效能。而我军就将计就计,以中央强行突破,让他的侧翼火炮失去效力。”拉德茨;戈瓦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划出了中央突破的攻击路线,“切勿和对方的自行炮缠斗,遇到时则打乱编制进入混战,依托民房前进!记住,我军在兵力上拥有绝对优势!” 光芒渐暗,黑夜复临。巨大的次元透镜,逐渐变薄、变得无影无踪。魔法,在午夜十二点解除。瑞丝叹了口气,转过身,将脸埋在枕头里面,进入了梦乡。 “来了。”克拉德;洛佩斯迎着黑夜站起身来,望着北方,倾听着对方的行动,“果然是中央突破啊……那么就让我来终结你的梦想吧,戈瓦尔学长。” 他望了望身边的部队:九百人外加一门克拉德炮。侧翼的部队确实拥有更多的火炮――但那些是为了从反向包围整个第十师而准备的。每门炮后面的步兵编制,都只有标准的五分之一而已。 “当你冲到谷底的时候,就是口袋合拢的时候。会是你先打穿口袋底,还是我先合拢包围圈?” 红色的箭头和蓝色的防线在地图上开始交汇,第一道防卫线已经被突破了。伦尼开始燃烧,灼烧掉热血、生命、自由、梦想、爱国主义以及其他很多很多东西。 当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当作燃料的时候,火熄灭了。 第一缕晨光照在议会大楼的塔尖上,那时钟声正好敲响七下。雪早已停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路冰,被人们一踩就化作乌有。在恢复了和平的街面上,已经可以听到报童们清脆的卖报声和巡警巡逻的马蹄声。 位于伦尼北三区南侧边缘的赫尔蒙特宅没有沉醉于这清晨的嘈杂中,大宅中的住客们已经早早就开始了忙碌。 千疮百孔的围墙必须要修补,那面奇怪地延伸到空中的“墙”也肯定要推倒重建。积蓄的货物要重新运送到各分店去,同时也要调查昨夜受到的损失――毕竟,夜间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暮色消退之后才结束。当然,除去这些非正常事务之外,正常事务也仍然要进行。早餐必须要做,推着餐盆的侍女们也开始在几个餐厅内外进进出出。 有节奏的熟悉女性步伐声从走廊远处传来。侍女们一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急忙退到一边,按照规矩向这个宅邸实际上的总负责人行礼。 “邦妮小姐,早安。” “邦妮小姐,早安。” 那女子渐渐走近,听到这些问候,不禁哑然失笑。她拨弄了一下自己那金色的发梢,微笑着回答道:“怎么?偶尔起早一次就不认得我了?” 几名女仆听到这个声音,吃了一惊,急忙改口道:“抱、抱歉,安妮小姐!我们没想到您会这么早起……” “以后叫我瑞丝,不要再叫我安妮了。这个才是我的真正名字。” “瑞丝……?”几名女仆下意识用有些迷惘的语调重复着这个名字,不知道安妮小姐为何要突然改名。 瑞丝冲她们笑笑,继续向餐厅走去:无论在哪里,她都能查知到她妹妹的所在。她的步伐稳定而有力,和往日轻快的步伐完全不同。 “安妮小姐……好像有些不同了呢。” “现在是瑞丝小姐啦,小心下次被她骂。你们有没有觉得,她好像变了个人啊?” “好像变得比以前沉稳了……或者说,现实了?” 瑞丝装作没有听到背后的低声议论,轻轻推开了那扇刻有古典风格浮雕的餐厅大门。恢复了褐色短发真面目的邦妮;塞菲尔正坐在一张黑木椅子上,享用由煎蛋、牛奶和面包组成的普通早餐。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姐姐?”见瑞丝走进来,邦妮放下餐具问。 “才支持了那个魔法两个小时,就疲劳到要睡到现在了……这恐怕不能称作很好。”瑞丝打了个哈欠,拉出旁边的另外一张椅子坐下。偶尔早起确实会觉得很困。 明明只用了一个九段的魔法……邦妮叹了口气,她已经感觉到了她姐姐精神的动摇。 “我要向你道歉,姐姐。那个计划太不完善了,才生出了这么多变数。” “不必道歉了。要不是你的努力,我也不会从梦境中醒过来。下这个决断,对总是想要控制一切的你来说,也很不容易吧。你就那么笃定我和你合力可以将历史的运转扳回原轨,麦丽?”瑞丝轻笑着若无其事地低声说――但她的眼神却分外清醒而锐利。 邦妮苦笑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斗争到底要不要说出来;但她终于还是开口了。 “还是瞒不过你啊。没错,这个计划就是为了改动历史,并让姐姐你认识到现实。靠我们两个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阻止历史变化的,姐姐。” 瑞丝端起牛奶,浅酌了一口后继续道:“细细想来,那个提前除掉不死生物势力的计划实在太激进了,不像你的手笔。如果一个计划竟然会有如此明显的弱点,那么它就一定有其他的用意。我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我自己。你希望让我意识到历史已经不可扭转,希望让我放弃那虚无缥缈的爱情计划。” 褐发少女叹了口气:“姐姐你在关键时刻的观察力和分析力,还是那么出色啊。说实话,这个计划是有些险;但照我的计算,你我应该可以成为压下不死生物的平衡力量,这样历史应该就不会偏离太多了。” “彼此彼此。你制定的计划,也还是那样严密,真正的目标完全达成了。”瑞丝笑出了声,努力想要制造些轻松的气氛,但那笑声还是显得有些空洞。“昨晚最后的战况怎么样?在驱除了不死生物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自己看报纸吧。”邦妮回答道。 瑞丝从身旁的银盘中拿起几份主要的报纸,略略浏览了一遍。 “《自由日报》社论:自由是不可战胜的,独裁政变的企图必将失败!”“《麦特比西时报》特刊:惊心动魄的政变之夜,神秘出现的午夜阳光,国家英雄克拉德;洛佩斯将军独家专访。”“《伦尼邮报》号外:新一届国会开始组成,不死生物必将被驱逐出神圣的国会,牧师将对新一届议员进行反不死侦测。”“《新教理性箴言报》头条:关于神恩的救赎,是我们的坚定信仰唤来了神的恩典;自由法师协会表示,将对昨夜的阳光来源进行追溯分析……” “果然还是洛佩斯赢了啊,每张报纸看起来都差不多……” 瑞丝翻阅着报纸,随口问道:“说起来,蕾莎到哪里去了?她往日不是都起得很早的吗?” “她在院子里面和莱纳德约会,因为昨晚看了一封信的关系……”邦妮笑笑,“一封措辞有些锐利的员工辞职信。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我们那充满**精神的女主人大概很快就会让某人也回到海上。” “这样啊……也就是说,一切总算又回到历史正轨了,对吧?”瑞丝放下了报纸,“如果连莱纳德;凯卡维也回到海上的话,没准我还有希望呢。” 听到她的话,邦妮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出是哭还是笑。 “正轨?我想你可能有些误解,姐姐……我建议你翻翻这些报纸其他的版面,找那些角落里面的小字标题。为了保证高于一切的稳定,他们没把这个消息放在头版头条。” “不就是帝国进攻了吗?这个消息,我们早就可以从后世的历史书中知道了。”瑞丝翻开报纸的中页,在各种各样的社会新闻和文章广告中寻找着邦妮所提到的东西,“哦,有了。本报斯蒂尔堡讯:帝国北方部队异常蠢动,似有向南攻击的可能!我边境部队已严阵以待,必将重创来犯之敌……” “不是这个,再找。” “圣森元首昨夜通过圣森教会的传讯系统表示,无论政变局势如何,圣森政府仍然坚定支持共和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反对一切分裂联省共和国各加盟省及加盟共和国的企图……” “也不是这个,继续。” “在接受本报记者的采访时,洛佩斯将军的副官特德伍德少校表示,将要继续对盘踞在迈特比西河下游重镇佛提堡、以及北方军区的叛乱军残部进行追剿,一定要抓获叛军首领,让他接受正义的审判……” “对了,就是这个。你有没有觉得这篇官样文章读起来有些奇怪?表决心的那一部分。” “一定要抓获叛军首领……你是说?!” 瑞丝手一抖,手中剩下的半杯牛奶洒满了桌子。 “我承认,这个事件超出了我的计算。我们可能太小看历史的暴风雨了……” 就在此时,桌上的一个红色的铃铛刺耳地响了起来。 “现在不要叫仆人来擦,你先让我静一静好吗?”瑞丝用双手捂住耳朵,有些不满地说。 “可是,那个不是我按的,是访客铃啊。” “有一位克拉德;洛佩斯先生来访,请问是否接待?”门卫的声音从传音管中传来。 两姐妹对望了一眼,同时苦着脸抓了抓头发。 天哪。 1665年12月7日,任职一年的自由军参谋会议主席拉德茨;戈瓦尔元帅联合起伦尼卫戍区部队和第10师‘伦尼’的部队,发动了一次典型的自共体型政变。然而,这次政变却因为克拉德;洛佩斯元帅的活跃而在一日之内就被镇压,甚至连策划这次政变的究竟是哪些政治家都没能搞清楚,但据猜测可能与3年后被揭破的不死生物政治党派有关。同日晚间,拉德茨;戈瓦尔元帅自杀…… ……然后历史发生了“微小”的变化。 1665年12月7日,任职一年的自由军参谋会议主席拉德茨;戈瓦尔元帅联合起伦尼卫戍区部队和第10师‘伦尼’的部队,发动了一次典型的自共体型政变。因为克拉德;洛佩斯元帅的活跃,戈瓦尔军未能控制首都,不得不率主力自港区突围,挟持内水舰队的舰只顺江而下,并在佛提堡重整了队伍。由于拉德茨;戈瓦尔在北方军中的影响力,北方军区各部队纷纷表示支持这位鹰派元老,不承认临时议会和政府的权威…… 于是,南方内战爆发,联省共和国历史上最大的危机到来。 尾声 逝去的回忆与新世界(3) 时间回溯到12月八日的凌晨。 从总攻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中央大街左右两侧的所有房屋,几乎都变成了废墟;杂物和土袋堆上道路,成了士兵们躲避对方枪炮和手掷弹的天然堡垒。换上了短兵器的士兵们在难以分清的街道和障碍物中穿梭着,厮杀着。 “第七大道的防线被突破,退至第五大道!” 到了这种距离上,已经没有火绳枪手们装弹的时间,他们捡起战友和敌人们留下的刀剑和长矛,投入了近战之中。六磅霰弹炮的铅粒,无法打穿建筑物的残骸;克拉德军引以为傲的自行炮,也变成了只能移动和进行火力掩护的摆设。 “……前进吧,英勇的战士们!神在为你们祈祷……” “……全体瞄准射击!” 激烈的枪声永远打断了牧师的祈祷。作为守军主帅的克拉德;洛佩斯率领着特别组成的猎杀队,寻找着对方的支援法师和牧师。这并非魔法师之间友好的切磋或是比斗,而是货真价实的战争。 “为什么都是支援施法者?进攻施法者到哪里去了?” 克拉德将军靠着掩体伏下身,拿起望远镜,观察着对方的攻势。数不清的战斗组冒着炮火,渗透进了洛佩斯军的防线。 “又一个新的序列编号,这是第十二个了。对方又投入了一个连的预备队。” 赫尔;特德伍德在尸体旁边蹲下来,检查着死者的徽标。十二个连就意味着,对方也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但他们这边也一样。 “投入最后一个连。”克拉德沉声命令道,“让前三个连的战士下去重新组织。” “阁下,那三个连的剩余兵力,合起来恐怕连一个连……不,一个排都凑不齐了。” 九百人的阻击部队,还剩下不到两百人……虽然戈瓦尔已经在巷战中损失了约两千人,但他还拥有多得多的后备兵力。雪上加霜的是,由于洛佩斯军的防线是在不停后退的,他们的伤员无法被抢救回来。现在的局势,已经不再是九百人阻拦两千五百人,而是两百人阻拦一千人。当戈瓦尔投入到第十四的连的时候,他们的防守将毫无疑问的崩溃…… 就在那一刻,对方的攻势突然停止了。整个战场不寻常地安静下来,就连渗透进来的政变军士兵们也愕然地回过头,聆听着。 从北方不远处,有隆隆的炮声传来。 那炮声听起来,仿佛来自地狱! “终于到了。”克拉德站起身来,手中蓝光一闪即逝,击毙了一名法师。 “终于到了。”赫尔;特德伍德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露出了笑容。 所有的自行炮都轰鸣起来,包围圈终于完成。从那一刻起,双方就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他们都再也没有预备队了。 回想起来,克拉德觉得,那是自己最接近胜利的时候。可惜,他没能预料到对方会那么坚决地突围…… “克拉德;洛佩斯吗?……抱歉,请您稍待片刻,我进去通报。” 门房很有礼貌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两遍后,退进了大门旁的警卫室,用铜质的传声管向里面请示。趁着这段时间,穿着便服的中年军人开始打量这座宅第和它周围的院落。由于坐落在环堡以北,它幸运地逃过了几乎将中央大街北侧烧成白地的烈焰。 第一个引起他注意的,当然就是那面墙壁――自墙外看不出异常,但从里面看来,那面墙的形状实在是非常突兀。平均高度只有两人多高的护墙,却有很长一段足足有五人高;在这段高度不同的护墙顶部,硬生生伸出一个巨大的“遮阳篷”,盖住了小半个花园。如果说这是建筑风格,未免也太过于独特了。墙面上散布着不少醒目的弹痕和弹洞,似乎经历过激烈的交火。泥土的颜色显得有些深,克拉德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地方曾经被鲜血浸透过…… 浸透过……他的目光突然凝注,望着一片似乎曾被鲜血浸透的深色泥土。在那块泥土上,散布着上千个星星点点的细小坑穴,由快速冲击的物体打出的细小坑穴。如果不是克拉德的眼力,或许根本看不出来。每个坑穴都几乎是一样的:狭长、深邃,在坑缘有着全都相同的擦痕。 “三千……不,四千枚影剑。” 克拉德快步走近,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那密密麻麻的坑穴。他一眼就辨认了出来那些擦痕:那对他来说相当熟悉。他不用数,就知道小剑的确切数量。 “一剑幻两仪、两仪幻四象、四象幻八卦、八卦复幻成六十四卦、六十四卦自生四千零九十六重影剑,位列天下十剑之一的‘绯空’……你也到这遥远之地来了吗,云海师兄?” 昔日在真修灵山上的回忆,同面前的剑痕重叠起来。最清晰的回忆,是在道号为“云海”的白衣男子前往东海之前。 “原来世界是圆形的?我们称之为东海行省的地方,其实是在你们的西面吗?如果我有生之年有机会的话,真想到你们那里去看一看。你是为了看世界才到我们这里来的吧,睿德?” “如果有机会的话,让我们在东海行省……或者我的家乡相见吧。我的祖国叫做‘联省共和国’,倘若有机会,我们可以再见。一路顺风,云海师兄。” 克拉德轻轻拈起腰间的小剑,运起气来。蓝光一闪即没――没有任何共鸣产生。他感觉不到飞剑与飞剑之间的共鸣,也感觉不到剑的主人存在的信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倘若他感觉不到剑的存在,就只有两种可能――剑的主人已经死去,或者他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这位就是克拉德;洛佩斯中将阁下了吧。请问找我有何贵干?” 这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平稳温和、又潜藏着无比锋锐;在那一刹那,将军甚至觉得那有些像绯空主人的声音。他便站起身来,转过头。面前是一张依稀有印象的俊俏面孔,以及尖却不长的一对耳朵。在那一瞬间,他立刻就知道,他就是他要找的人:面前这个人就仿佛是大海的化身。 “昨晚的战斗中,承蒙斯蒂豪斯先生的帮助,我们才能够保留下一半的内河舰队。我提到想要聘他加入内河舰队,但他拒绝了――他推荐了你。” 这是带着温和微笑的海之龙,与冷峻肃穆的陆之鹰的第一次正式相见。在某个历史的七年之后,龙与鹰本该会在德兰的边缘,一同给名为“神圣帝国”的庞然大物奏响一首华丽的镇魂曲。 再回到前一天晚上。 “第九连的方向被……突破了。敌军主力已经顺着第六大街突击向南侧。” 这个消息的到来,就如同晴天霹雳。克拉德的脸色看起来仍然是冷峻如常――他只是一言不发狠狠地将手中的手枪摔在了地下。 “拉德茨;戈瓦尔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名将,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唯一的出路。他是把所有的攻击魔法师派作总预备队了吧?集中师级编制甚至总部的所有魔法师,确实可以在我们面前撕开一条道路。”赫尔少校紧张地计算着现在的局势,“如果被从侧后迂回的话……” “让骑兵连去通知所有连队,集体向南转进,歼灭看到的所有敌人。我们必须要和他们赛跑。” 向南去!两军的每名士兵都接到这一命令。不管是谁,只要迂回到对手的前方,就可以取得胜利。 中央广场、南一区、南二区、政府大楼、南三区…… 所有的编制都不复存在,只余下赛跑和追击。时不时发生小规模的交火,烈焰循着士兵的脚步燃烧,蔓延,向前。战斗一直持续着,一直持续着,直到川流不息的麦特比西河同时横梗在两军的面前。那是麦特比西河上最大的港口,联省内河舰队的驻地。 一阵剧烈的舰炮射击,猛地拦住了洛佩斯军的步伐。有一枚炮弹正好打在自行炮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当人们反应过来时,才发觉那辆炮车已经被那枚24磅炮弹打出了一个巨洞。这是洛佩斯军在今晚损失的第三辆炮车。 “舰队炮击!” 士兵们停住脚步,慌忙卧倒。在前面,是拥挤的数千名政变军士兵,他们的士气已经崩溃了,正在慌忙地向运输船上挤去。即便是在赛跑之中,戈瓦尔竟然也还是收拢了几乎所有的败兵和俘虏,又凑齐了一支约五千人的庞大队伍。 局势,瞬间又变得分外严峻。 “长官,这样不行啊,我们必须撤出舰炮的射击范围!”在舰炮的轰鸣声中,赫尔大声喊道。 “我们就只能这么看着他们用水路重整部队吗?”陆上的雄鹰克拉德攥紧了拳头,“有谁知道应该怎么对付舰船?” “我想,大概是先要破坏他们的帆,削弱他们的机动力,然后占领岸上的炮台……” “那你们就去占领炮台。” 下完命令,克拉德攥紧了“碎梦”。只有用出危险的招数了,他想。他化作蓝色的光芒划过天空,用手中的飞剑斩断每一根帆索。 与此同时,一艘不起眼的小艇靠上了战舰,银光闪亮的武士刀出鞘。凯兹米脸上挂着狰狞的微笑,想要趁乱夺取几艘船。 紧接着,还占着优势的戈瓦尔元帅脸上的笑容就冻结了。 帆,随着蓝光的飞舞,一面接一面的落下,很快就让大半支;舰船,则在一艘叛乱的船只炮击之下一艘接一艘的沉没。 于是,整整二十年没有作战过的内河舰队,就很快和它上面的乘客一样,陷入了溃乱的状态。拉德茨;戈瓦尔看了看身边,觉得重要的部队都撤上来了之后,下令开船溃逃。他只带走了五条运输船、两千名勉强能维持住士气的精锐部队,抛弃了剩下的所有人。 “可恶!让他们主力跑了!”凯兹米叹了口气,松开了舵轮。在刚才的短暂交火中,他已经逼降了四条、击沉了两条、控制了两条船。 “你也是内河舰队的吗?你能坚持住作为一个自由军军人的本色,你很出色。”中年人肃然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抱歉……我只是个海盗。”凯兹米转过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谁?” “克拉德;洛佩斯,镇压军的总司令官。海盗?那没关系。你想要成为内河舰队的司令官吗?” “不。”凯兹米毫不犹豫的回答,“我受够了听人命令的生活。倘若你要给我颁奖,不如就给我一条好船吧。” “但我很欣赏你和你手下操船的能力。无论用什么手段,我也会想办法将你留下……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还在通缉令上,赫尔?” 赫尔少校皱着眉头想了想:“日本刀的话……你是凯兹米;斯蒂豪斯?你的悬赏额度,在外海排名第十一。” “已经掉到第十一了吗?”凯兹米摊了摊手,“我是不能帮你,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那是名怀才不遇的海战天才。” “原来是这样啊……”半精灵凯卡维叹了口气,“海战天才吗?那可能过誉了……我从未**指挥过哪怕一条船。” “那只是因为你没得到过机会。”克拉德;洛佩斯摇了摇头,“推荐你的人,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舰长;我相信你的能力。你难道不打算成为一名舰队司令吗?我会把整个内河舰队都交给你。” 一个舰队……!半精灵的眼睛亮了亮,但又随即暗淡下去。 “说是一个舰队,其实只有三分之一个舰队,几艘‘弗拉特’(fluy)级和几艘‘开拓者’(explier)级的小船而已。其他三分之二,已经落入了政变军手中。这件事情,或许是有些强人所难……”克拉德表情严肃地说,“但那个海盗告诉我,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做到。” 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做到……凯卡维痛苦地按住额头。面前这个中年人类认真的表情和严肃的话,委实令他难以抗拒。但,他又不想放弃这里的悠闲生活…… “我代替他答应你,洛佩斯将军。但你要保证,给他内河舰队的完全指挥权。你能以你的名誉发誓吗?” 不知何时,蕾莎;赫尔蒙特也出现在那布满坑穴的草地边。半精灵惊讶地转过头,看着他所爱慕的女子。 “蕾莎……?” “我想,我不能独占你的人生。去完成你的梦想吧,我会一直等你的。”金发的女炼金术士故作潇洒地拨了拨头发,扭过头道。她感到心中有一丝刺痛,急忙在脸上堆出笑容。 莱纳德;凯卡维思忖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温柔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年轻真好啊……”一丝略带苦涩的笑从已经完全与感情绝缘的中年人嘴角流出。 “我以我的名誉和身份发誓,一定会不惜代价将内河舰队的指挥权交到凯卡维先生手上。现在,你可以接受我的请求了吗?” “我刚刚被精灵海军开除,就被自由军海军录用,这样好吗?”凯卡维有些不放心地问,“我可是个半精灵……” “在我们的共和国,一切种族的公民生而平等。倘若你不接受的话,我还会再来的。” “那么,我接受。我用不用发誓?” 穿着便装的中将举起了右手:“为了自由。” “为了自由。”半精灵也举起了他的右手,压低声音发誓道。 “任命书的话,这几天之内就会到,还有些程序**务要完成。所有参与政变的战舰舰长,都会受到审判和降职的惩罚;你可以任意任命你的人作为舰长。还有……我想问一个很私人的问题。”克拉德望着脚下的四千零九十六个坑穴说,“你们有没有见到过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东方异国人?地上这些坑穴,是他的飞……不,魔法武器留下的痕迹。” 听到这个问题,蕾莎的眼皮猛地一跳。穿着白衣服的……异国人?魔法武器,难道是……? “东方人?什么样的?”凯卡维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我没什么印象了。什么样的魔法武器?” 克拉德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面掏出了自己的“碎梦”。 “像这样的小剑,不过是红色的。倘若它在附近,我应该能用魔法侦测到。” 凯卡维一击掌:“那个啊,好像是有见过……” “没错,昨天有个白衣人经过这里,在我们陷入苦战的时候出手帮助。”蕾莎突然插进来道,“他就站在屋顶上,然后甩了一下这柄剑,就发出了无数枚幻影剑。以一个炼金术士的眼光看来,那恐怕是类似于蓄能型的魔法物品,要储入很多魔力才能发出一次……” 闻言,半精灵愣了一下;之后他立刻明白过来,也附和蕾莎的话。 “不,那是灵魂连结型的魔法物品。它的力量,来自于使用者的灵魂。他有说接下来他要去哪里吗?” “呃……没有,他只是经过而已。我能问一下,那位是什么人吗?”蕾莎一边应付着,一边考虑着刚刚得到的新情报。灵魂连结……原来是这种技术吗?怪不得那人用来会这么强大。有没有可能用魔法回路和储能系统来补上这个魔力差? “他是和我一起学习……呃,东方魔法的朋友。我们曾经约定过,如有机会,要在这个遥远的海外国度相见。”克拉德望着远方的天空,平淡地道。 蕾莎倒抽一口凉气,流下两滴冷汗,强装镇定道:“……那么祝你早日找到他。” “谢谢。”道过谢后,拯救自由的英雄一个人走出门去;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十分孤寂。 在不远处,瑞丝和邦妮两姐妹正在欣赏这历史性的一幕。 “让南方这么早就得到优秀的海军将领,似乎会有点难以计算……”邦妮皱起了眉头。 “应该没问题吧,我想。反正历史已经乱了,再乱一点也无所谓。”瑞丝淡淡地道,“就算世界已经变了,人的性格也还是不会变的。” “……呃,但我觉得因为世界改变就跟着改变的姐姐你没资格说这话。” 听到这嘲讽的瑞丝立刻反驳:“那么,麦丽雅娜,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说‘计算’这个词吗?造成历史这么大偏移的你?” “至少,受害范围小了,死伤者数量也少了吧?”妹妹强辩道。 “士兵损伤的数量可未必比历史上小。至于无辜市民的伤亡,也只是在内战没有爆发的情况下比历史上小而已。到底是好是坏,现在可还很难说……” 邦妮突然打断道:“那么我们就一起来阻止这场历史上并未发生的内战好了。如果你已经失去目标的话,这会是个很好的目标。” 听到这句话,瑞丝愣了一下,停止了争辩。“我们去……阻止内战?” “是的。既然我们注定无法维持历史,那么为什么不让历史向更好的方向演进呢?我们可以创造出一个比实际历史更好的世界!”褐发少女握紧了拳头,“这样就不会有三十年战乱,不会有异界入侵,不会有无谓的争霸战争,更不会有大陆战争!不会有宗教清洗,也不会有大屠杀,我们可以让现代提前到来!在这个正处在历史变化关头的时代,我们可以做到。我们有领先两百五十年的知识、技术和魔法!”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吗?一瞬间,瑞丝竟然觉得自己的妹妹变得有些陌生。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惊人的野心,比所谓的“救世主”或者“伟人”还要惊人的野心。 她居然是想要重塑整个时代! “这怎么可能?你不可能绕过所有时代所付出的必然代价!” “对,我们不可能绕过所有的代价,但我们至少可以减轻其中的绝大部分。我们并不是要把什么三万年的黑暗时代减到一千年,我们只需要减轻一半的损失就好了。想想看,我们可以拯救多少历史遗迹,可以拯救多少人的生命!” “……可不可以给我些时间考虑,麦丽?毕竟,我们还有得是时间。”瑞丝报以一丝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苦笑的笑容,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姐姐?” “我去黛妮卡那里。侦测魔法告诉我,她已经回家了;那或许是我现在唯一可以看到的实际变化。” 瑞丝走出门去,思考着妹妹的建议。这个计划听起来十分夸张,但却并非完全看不到可能性:以她们的知识……和所拥有的力量…… “改变历史,去挽回一半的损失吗?” 她闭上眼睛,回想着这个时代的惨痛黑暗历史。这并非一个充满爱情的浪漫世界,也并非一个争霸天下的战乱世界。这是一个正努力前行的世界,一个充满了黑暗与光明、野蛮与文明、以及不同的进步道路的现实世界。这个世界,已经拥有了通往现代的一切必要条件……以及通向现代的一切荆棘险阻。 她觉得,她最后肯定是会选择那个目标的。 因为她是瑞丝;塞菲尔。在她的身上,同样背负着两百五十年的文明、理性、进步、力量和荣光。在她从梦想中清醒过来时,她就感受到了“那种东西”;那个麦丽已经先感受到的东西。 “或许,我之前只是在用少女的梦想,逃避它而已……” 朝阳照在她的脸上;在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她在逃避的是什么。就像力量是由人们的精神而决定的那样,“那种东西”是由人们的立场所决定的…… 那种东西,叫做“责任”。 尾声 逝去的回忆与新世界(4) 瑞丝;塞菲尔顺着曾经繁华的中央大街一直向南,路的两侧都是昨夜留下的残垣断壁。 肆虐的大火从地图上抹去了一半的房屋,只留下了那些被烟灰熏得发黑的砖石房屋和商铺。在废墟群之中,可以看到不少从避难处赶回来的市民、商人和工匠,他们在那些曾经是自家房屋的废墟之中徒劳地翻找着,试图挽回一些还能利用的东西。不过,还是有很多废墟上无人徘徊,因为它们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经过了环堡后,她的脚步渐渐放慢了。这还不能算战争,但它已经造成了无数个悲剧――或许不是无数,但也至少是以千计的悲剧。人们承受着失去财产的悲痛、失去亲人的悲痛、失去健康的悲痛,甚至失去生命直到没有悲痛……在接下来的战乱时代之中,这个时代的人们,还要承受数倍,不,数十倍于此的悲痛。为了保卫诸共和国所集结起来的部队,几乎都已经躺在了血泊之中,或者重新集结在了战俘营之内。伦尼,已经几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它附近最后两支自由军,却还彼此针锋相对,各自捍卫着自己所坚持的信念。 历史确实不可控制,只要一个微小的因素改变,就不会再回到原轨上。虽然她们已经努力过了,但这座城市中的人民仍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就算死伤少了一些,这座几乎没有防御力的城市,又怎能抵挡住如虎狼般的帝国精锐?周围的寂静,似乎在嘲笑她们,告诉她们:你们本就不该存在在这个时代,本就不该干涉这固有的命运。 瑞丝缓缓向前走去,试图找到一些哀伤以外的东西。 她看到,有些房子的烟囱中,已经重新升起了炊烟。泥水匠、砖瓦工、木工,还有更多从附近乡村来的苦力都闻风而至,投入了这四、五条街道的重建工程。带着新教同心环标志的神职人员穿梭在街道上,救治着人们的身体与灵魂;法师们则在利用他们各种各样的魔法做着半公益性质的救援,希望能够借此换到一些下一年的免税额。没有受到损失地区的市民们,在热心志愿者们的率领下组成自警团,维持着受损地区的秩序,扑灭尚未熄灭的火星。承受了巨大牺牲,减员超过四分之一的伦尼警察也行动起来,或骑马或步行,在街道上穿梭巡逻着。 “人们烧毁了旧时代的污秽,同时也烧毁了旧时代的荣光;他们想要建立一个新时代,却找不到应有的方向。” 瑞丝突然想起了一句前人对启蒙时代的总结。有很多时代像启蒙时代一样充满无尽的灾难,却没有哪怕一个时代像这个时代那样充满希望。即便是在屡遭灾难之后,人们也仍然努力在寻求着理性和进步――就好像这些在废墟之上重建秩序和家园的人们那样。 她越往城中心走,载满悲痛的寂静就越少,充满活力的声音就越多。她听到难以言表的巨大喧嚣声,从城中央的自由广场上传来;本已减慢的脚步,逐渐再次加快,加快,直到变为奔跑。 她看到自由广场,那曾经被战火和硝烟笼罩的自由广场――那已经被充满热血的年轻人所占满的自由广场! 她看到“募兵”的巨大条幅挂在“双伟人雕塑”脚下的底座上,年轻人们拥挤在附近,不停地填写表格,领取装备,加入军队。两座雕像在广场的两端遥遥对望:那是建立共和国的首任总统,以及在第四次自由战争中夺取斯蒂尔堡的孔提;福克斯元帅。 “听到祖国的呼唤了吗?公民们,武装起来!” 一首尚未作出的进行曲,悄悄地在在一旁的瑞丝心中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就算已经没有守卫这里的军队了又会怎样?就算议会政治**又会怎样?就算只有一半人拥有投票权又会怎样? “只要有这样热情的公民在,这座城市又怎么会失陷呢?” 她展开那张已经彻底化为了历史的“政变地图”:上面绝大多数的红色火焰,并未如“历史”一般发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命运,也从来不承认宿命。命运只是少女们的妄想、无能者的托辞、悲观者的借口,他只被人们的性格、能力和意志所决定。 历史真的已经完全改变了,但启蒙时代的现实却并没有改变。这仍然是个绝望与希望共存、黑暗与光明共舞的时代。在那虚幻的“自由进行曲”歌声之中,瑞丝又一次感觉到了“责任”的存在――如果历史已经无可挽回的改变,为何不索性书写崭新的历史呢? “假如再给我一个理由……我就下定决心。”她猛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圣格蕾丝福利院仍然矗立在东三区的角落,只是在建筑物上多了些嵌进的铅粒和火药炸出的伤痕。 瑞丝走到门前,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追踪魔法:黛妮卡确实就在这里。她轻轻推开那扇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大门,走进院子,却正好和人撞了个照面。她一看来人的面孔,就惊呼出声;那人赶忙向前一扑,掩住她的嘴,将她拉出门外。 那竟是活脱脱的一个“安妮;塞菲尔”――也就是她本人!她拉着真的瑞丝一直向附近的阴暗小巷走去,直到确认不会再有人跟上来才停住。 “实在抱歉,用魔法装成你的样子!”那“安妮”立刻鞠躬道歉,并解除了身上的魔法,恢复了本来面目。“是我,黛妮卡!” “黛妮卡?!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装成我的样子?”虽然听到了这个早已在预料之中的答案,瑞丝心中的疑惑却未曾稍减。 “这个……嗯……”黛妮卡一时语塞,考虑了许久才下决心道:“其实,我是借你的身份去送一封道别信。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恐怕……会很久。” “离开?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办法再面对克拉德……呃,我的……‘父亲’。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那个下定决心牺牲我的男人,我真的不知道。”黛妮卡脸上的表情略有些迷茫,目光却透出一股隐隐的坚定和倔强。“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来说,作为‘黛妮卡;洛佩斯’的我都已经死了。” 瑞丝看着面前少女的眼睛,将本打算劝解的话吞回了肚子里。她知道,那肯定不会有用。 “那么,你要去哪里?” “我偶然碰到了一队缺法师的队伍,他们说可以让我加入。”黛妮卡笑了笑,“不必担心我,再怎么说,我也是拥有那受诅咒的‘天才之血’的法师啊。” “我好像该说……一路顺风,黛妮卡;洛佩斯,我的朋友。”瑞丝用左手抓了抓头发,伸出右手来。 黛妮卡跟着苦涩地笑笑,也伸出手来;少女们的手掌紧握在一起。 “我已经不是黛妮卡;洛佩斯了,从今以后就叫我黛妮卡;薇伦(alelen)吧。”她纠正道。 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一抹依稀的印象闪过瑞丝的脑海。这个名字令她想起了某个会在后世家喻户晓、人人皆知的地名……应该只是巧合吧。她摇了摇头,将这无用的联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问了另外一个令她困扰的问题。 “对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完美易容术’这么厉害的魔法的?刚才我真的以为是碰到了另外一个我,你连我的细节、小动作和语调都学得惟妙惟肖。” “完美易容术”(perfeisguise)被分类在六段奥术当中,专门用来伪装“真实存在的个体”。可以改变自己外观和身体的魔法有很多,但大多数都只能掩藏自己的面貌,或者获得其他身体的能力;但易容术却可以确确实实地让施法者装成另外一个存在的人,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破绽。即便是在19世纪末,这个魔法也是受到严格控制的,因为它会造成太大的混乱。 听到瑞丝的问题,黛妮卡愣了愣:“‘完美易容术’?原来已经有这个魔法了吗?我还以为这个技巧是我发明的呢……果然,发明个魔法没这么容易啊。” “你是说……”瑞丝大吃了一惊,“你发明的?!” “是啊,我前些日子想到的。魔法书上只提到了用来迷惑敌人的‘镜像’魔法,和用来改变自身形态的‘变身’魔法,所以我就想可不可以把这两个魔法结合起来,做一个可以伪装成其他人的魔法出来。这两个魔法的合并遇到了不少困难,但我最后还是勉强完成了……我还以为这个想法很天才呢,没想到古人早就想到了。”黛妮卡看起来有些沮丧,“我研究了整整半年啊!” “没关系啦……能够自己创造出一个前人创造过的魔法,也很了不起了。”瑞丝口中应付着,急速运转着自己的回忆。 “完美易容术完成的年代是哪年?似乎就是启蒙时代中期。1660年代?1670年代?或者,有很大的可能性,这就是该魔法的第一次使用……” 她突然反应过来:黛妮卡的话并不是自夸。借着这个魔法,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几个人有本领伤害到她,她可以随时混进任何一批人之中而不被识破――对一个新发明的魔法而言,不会存在任何应对之策或者反制魔法。在她面前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天才! 在瑞丝唤醒对“未来”的记忆时,黛妮卡松开了手:“好了,我必须得走了,我的同伴们还在等我。今天我还要辨尸处一趟,索莱顿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 瑞丝不屑地一撇嘴:“那家伙?他应该在某个教堂里面养伤或者睡觉吧?我昨天在佛蒂拉大教堂还遇到他。” “怎么可能?”黛妮卡诧道,“昨晚他明明把修女的结婚戒指带给我了啊!” 瑞丝愣了一下,立刻回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无错传送术和那个勇敢的少尉。 “那个戒指上,是不是附带着一个无错传送术?”她问道。 “对,”黛妮卡回答,“要是没有它,我昨晚就已经死了。但我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索莱顿是怎么交给我的了……” 瑞丝恍然大悟,昨晚看到的那个少尉就是那不起眼的少年索莱顿。原来,他并不完全是一个贪财好色的懦夫啊……能为自己喜欢的女孩涉险,也该算是个不错的男人了吧? 她笑了笑,决定成人之美:“我建议你可以去战俘营里面找找,他大概正在哭诉着找人保释他呢。昨晚我看到那只被包围的部队最后投降了。” “真的吗?谢谢!”黛妮卡鞠了一躬,一阵风似地跑走了。 瑞丝望着朋友的背影挥手道别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淡淡的晨雾已经散去了,灿烂的阳光打在身上,驱散了一些寒意。能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来自后世的她想。 “可别像某个混蛋那样,辜负女孩子的情意啊!”她朝着天空挥了挥拳,下定了决心。有着这么多美好事物的世界……为什么不去保护呢? 与此同时,被所有人遗忘的索莱顿正穿着自由军的少尉军服,蹲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面,盯着眼前的虚无发愣。往左面看,左面全都是垂头丧气的叛军官兵。往右面看,右面也都是垂头丧气的叛军官兵。空气之中,弥漫着绝望如死灰般的气氛。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少年抱住脑袋,感到强烈的无助。 “耐门少尉!耐门;索莱顿少尉!” 一个清亮的女声叫着他临时编造出的假名,他感到更加无助。天啊,天啊!要如何才能让这些人明白,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自由军少尉,也根本不该在这里? “饶了我吧!释放我吧!我根本与这一切无关!” 他很想这么高喊,却没有这个胆量。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自己日常的和平生活,以及自己那小小的幸福。 “耐门;索莱顿少尉,你蹲在这里干什么?没听到集合的口令吗?” 穿着上尉制服、英姿飒爽的美丽女军官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脸色十分不耐烦。索莱顿吞了口口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你的部下都已经集合好了,为什么你这个长官却还在这里躲着磨磨蹭蹭?真不了解,为什么那些士兵竟会发自内心地热爱你……算了,这不是我该评价的事情。赶紧出来,大人物在等着你!” 一站起身来,他就感觉头有些晕。他跌跌撞撞地跟着那名女军官往前走,在路上,他看到了昨夜那些曾被魔法控制的士兵们。看到他们还活着,他感到一丝欣慰。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女军官突然停了下来;索莱顿没留神,整个人狠狠地撞在了她身上。 “啊!”她脚下一滑,就要向前摔倒,少年急忙将她拉住。软玉温香滑进他的臂弯,他脸上一红,待她站稳后立刻松开手。 “谢谢。”女上尉脸色微红,替他掀起了房间的布帘,“进去吧,大人物在等着你。” 索莱顿略一犹豫,深吸一口气后,走进了那间房间。 “你就是耐门;索莱顿少尉吗?伦尼卫戍军残部的指挥官?” 少年努力回忆着过去在小说中看到的军人口吻:“呃……正、正是在下。” “你不必那么紧张,我并不是要追究你的失败,那并非你的责任。正相反,我还要表彰你作为一名指挥官的杰出品格和能力。”“大人物”用他威严的声音和蔼地说,“或许你还不认识我,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你的最高指挥官――” 索莱顿抬起头来,看着面前满头灰发的老者。在他的军服肩上,扛着一颗闪亮而不容置疑的巨大金色四角星! “――拉德茨;戈瓦尔元帅。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参谋本部的一员,指挥整编后的伦尼突击兵连队。恭喜你,少尉――不,现在是中尉了。” “谢谢……”索莱顿心中苦笑着,举起手来敬礼。天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他在心中向所知的所有神祉呐喊着,却没有得到回应。 船仍然颠簸着,马上就要到达佛提堡了。 1665年12月八日,由于在“伦尼的灾难”中表现杰出,耐门;索莱顿少尉进入政变军参谋本部。 于是,历史继续流动,不过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 “我们年轻的魔法师小姐怎么还没回来,回去拿换洗衣服要这么久吗?”魁梧的中年牧师站在旅店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在他的身边,是已经打包好的行李和马匹,它们都在夕阳的照耀下留下长长的影子。 “不要这么着急啦……啊,你看,回来了。”年轻而本领高强的圣骑士望着远处一个孤零零的瘦小身影说。 黛妮卡走到他们的面前,扫了一遍。这四个,是她的新队友,流浪的冒险者。 莱萨多的卫士,严肃的年轻神圣骑士修兰;迪马特尔(nel)。 战神柯瑞尔的牧师,喜欢说冷笑话的开朗大叔杰特;尼顿(jeen)。 擅长陷阱和暗杀的年轻盗贼,孤僻而沉默寡言的派克;塔普(pikap)。 美丽高洁的穆丝卡牧师,蕾芙;纳姆洛克(lerk)是这个队伍中唯一的女性。 “回来了吗,黛妮卡;薇伦?呃……你没事吧?”见她的脚步低沉,女牧师急忙凑上前来。 黛妮卡急忙揉了揉眼睛,将自己的泪水隐藏起来。少女强打起精神,坚强地笑着面对她的新队友:“我回来了,出发吧。” 那天,瑞丝也在城中转了很久,直到晚上才回到家里。 “你决定了吗,姐姐?”她的妹妹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 “我决定了。如果历史的改变已经无法避免,我只能加入你的计划。眼睁睁让这么美丽的世界受到破坏……我做不出。” “一起努力吧。” 她们对视一笑,目光交汇,彼此都感到了对方的决心。 “不过,在这个世界中,被我们称作‘耐门;休;柯曼’的人也还是存在的吧?”沉吟了半晌后,瑞丝又开口了。 “如果他没有死掉的话,应该是存在的。”邦妮愣了愣,“不过那会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找到自己的真爱、构筑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梦想、事业和希望吧?” “倘若他没有在接下来的三十年战乱中死掉的话,应该是会有的。”邦妮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说你还想……” “没有啦,我已经真的放弃了。”瑞丝看着远处淡淡的暮色,伸了个懒腰。“我只是想,我还会跟他在某个地方相遇,也说不定呢。” 现实常常刺破梦想,但它也会留下希望。 (暴风雨中的蝴蝶;重暮之卷“bsp; 次卷预告和后记 次卷预告 北方历史上最大的动员,南方历史上最大的危机。由于儒洛克共和国以及北方军区的事实叛乱,自由国家一时间竟无足够兵力可用。 “我不想打内战,但如果你们要进攻,我只能奉陪。你们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吗?是帝国啊!” “帝国一定要得到斯蒂尔堡!柯曼中央平原的归属,关系着帝国的成败!所有的公国和候国,全面动员!” 男人和女人们分别行动,来自儒洛克共和国的特使,昔日的敌人会化作战友。 “你认为最出色的特工会是哪个?你,我,或者是其他人?让我们用胜负来决定吧--得到儒洛克的人,就是胜者。” “只有儒洛克人,才能决定儒洛克共和国的归属。我一生都只是为此而努力,还将继续努力下去。” 耐门;索莱顿少尉抬起头来,仰望雾霭中朦胧的阳光。当少年少女们仰望现实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叫做责任。 “然后我慢慢发现,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一定要实现的梦想。我的思考,总是被我身边的人所左右,我总是为了他们而努力。” “或许……我已经找到我想为之努力的事情了。” 间谍、情报、外交,千百万人的性命和财富悬于一线,全面战争随时可能爆发。 “一开始先是布局,然后各方开始落子。等到战争开始的时候,一切早就已经注定了。战争从来不相信天才,计划总能决定成败。” “战争天才这种东西,不参加战争,你是不会知道的。一切的计划在执行的时候,就会被破坏掉――但我们还是要制定。” 缠绕混乱的命运之线、初春温暖的阳光、淡淡的春季雾霭,暴风雨中的蝴蝶进入战云密布的新章! “这个东西,或许就该叫做理想吧?” “理想只是海市蜃楼。目的决定手段,而手段又总是反过来影响目的。” 德兰对伦尼,从斯蒂尔堡到肯格勒,在佛提堡进行的攻防战,和平在钢丝线上颤抖,南北双方精英尽出,bis的故事终于全面展开! 淡霭之卷--”hinbrue”。 本卷后记 纯粹的闲聊 呃,先打几句感想和闲聊。 啊!之路真是一种需要天分的行当啊!(咏叹调) 像我这样毫无才能纯靠无谓努力的人实在很难做。最痛苦的不是天才,也不是自满于现有水平的庸才,而是在不上不下间纯凭毅力做无谓挣扎的二把刀啊!无论如何,现在再写后记,就不是空口白话,总算可以写一些严肃的感想和写作意图了。预先重申一下:我的简介绝对一个字都没欺骗读者! 重暮之卷终于写完了,《蝴蝶》的第一部分也宣告结束。大概用了四个多月时间,写了整整49节,“完成字数35八450”(很严肃地补充:其实字数统计不准,纯文本才640k,怎么会有35万字呢)。这么多的字,和快手相差还很远,不过速度也勉强还可以自夸,起码出来的东西不算太差(当然,也不怎么好就是了)。在填上重暮之卷的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我还是感觉轻松了许多。回过头来看过去四个月内写下的文字,觉得过去两年的充电和酝酿总算不是白费的,好歹也有些提高――虽说,不是很多吧,回过头看还是会感到汗颜,并再次立下“日后一定要彻底修改”的雄心壮志(为什么我要说再次呢……)。将来如果有机会写完全书的话,我大概会把gbr真的编在bis序的位置上吧。目前按照大纲,gbr是“序章”,残光、信风和重暮是“一章”,接下来作者正在为了先写二章还是先写三章而烦恼…… 无望的自勉 “我写书不是为了时人的注目,而是为了作为经典流传后世。”――古希腊,修昔底德 “我真正想写的是《暴风雨中的蝴蝶》,gbr;n只是作为蝴蝶的序言而已。”――模仿奥森;科斯特;卡德说的嚣张话 好了,说回正题。就如你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本打着yy的旗号,充斥着不怎么隐晦的恶搞,开篇显得乱七八糟的作品,其实是当作超长篇史诗奇幻来写的。在恶搞和轻喜剧的氛围下面,是完完全全的一整套史诗奇幻等级的设定和世界观。这个故事的年表、地理和人文设定,作者有自信说,不会比全世界任何一部史诗奇幻的设定差出多少。只有世界观的设定,我是有本钱可以自傲一下的(换句话说,作为一个小说家,真是失败啊……)。至于某人虚无的远大终极目标,是写出一整套“即便放在家里书架上也能昂起头来给别人看”的真正史诗级作品(其实只要放在作者自己的书架上作者不脸红就好了……真的)。 在混乱的科技与魔法结合体的底层,遵循着非常简单而醒目的世界准则:而这个准则,是跟从lr开始的奇幻公式完全背道而驰的。自托尔金以降,绝大多数的史诗奇幻作品,都拥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在世界观中,存在着一个“逝去的好时代”,或者“失落的古代先进文明”――一言以蔽之,就是“过去比现代要出色”。指环王本身就是为了填补古代神话而虚构出来的美好世界,不必说;龙枪的伊斯塔、安柏的真实之城、费伦的耐色帝国,还有无数游戏和小说中的“上古文明”、“古代语魔法”、“失落的亚特兰蒂斯”……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说是基督教伊甸园的映像,或者说是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向往。 但我的这个世界设定不同:在这个世界观之中,有灭亡的古代帝国,但绝对没有“强大的逝去文明”。bis的世界观的基础,是“理性”。 是的,“理性”。bis的世界观,承认蝴蝶效应,不承认存在宿命;承认历史规律,不承认历史必然论。bis的世界观允许魔法存在,允许宗教存在,但它不承认神创论,而承认自然选择。bis的世界有神,但并非神造人,而是人造出神。一切一切设定,都遵循着理性而运转。在这里,禁咒并非上古禁咒,而是随着时代发展而逐渐研究出来;精神力量并非科学的敌人,而是科学方法的两翼。旧时代的魔法技术,总是不如新时代的强大。这是一个在不停进步的魔法世界,它并不永远停留在某个固定的时代,而是不停在前进的。 只除了一点非常唯心哲学的设定:在这个世界上,精神决定力量。魔法力量,仅由信念的强度而决定。剑并不能压制笔,权力和暴力也不能压制智慧和思想。因为有魔法作为智者之刃,因为有魔法作为知识之枪。 这才是最大、最纯粹的yy吧,笑。 总结和检讨 如果说之前第一卷不够砸砖……这次第二卷总够砸砖了吧。就我个人的写作感想,bis的优点和缺点都实在是非常显著,非常适合毒蛇下口。(插播广告:现在下口,可以催逼作者在后面的章节里面改进哦!这么好的咬人机会不多,现在咬,见效快,咬嘛嘛香,还送返卷,欲咬从速!) 首先是情节的自我检讨。相比于第一卷的大逆转,第二卷的逆转,按照某些读者的话来说,“然而等作者揭晓答案的时候,我却突然发现原来没有任何的变化,难免大失所望啊”。这个么……和最后几节的赶工可能还是有关系的。虽然,我已经尽力做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到目前为止,还是只能算“情节一流半”吧,我会更加努力完善大纲的。(啊哈哈哈哈……后面的剧情……就让你们先保留现在的“没有任何改变”的印象吧,啊哈哈哈哈……) 然后是文笔……文笔么……大概就这样了,再华丽,就要太监了。你们看,文笔最华丽的人,都喜欢挖坑当太监――因为华丽文笔不太可能在史诗等级的长篇中保留下来。我很清楚自己没有才能的这个事实,所以对文笔方面不抱期望。要真靠炼字炼词,文笔也确实能再提高一个等级……不过,怎么可能在超长篇里面逐句炼字炼词啊,那就算写到死也写不完了。 接着是人物。人物真是硬伤啊……泪。虽然在人物性格上足足推敲了有两三个月,但最后真落到笔下的时候,还是觉得有问题啊。或者应该说,虽然在“理性逻辑”上已经足够通畅了,但是在具体着到文字之中的时候,却总是体现不出人物的变化来。真正写过才知道,要想写出“非脸谱化”、“有心路历程”的人物来,是多么艰苦的一件事情啊。还是写脸谱轻松写意……(笑)尤其是想要在写人物之余再夹带一点名为“思考”的私货,写起来就更难了。孙晓写英雄志,写到一半人物就全成了私货贩子,最近连情节都成了私货贩子了,更华丽地跑出了一百三十四万外加一千三百万的庞大私货贩子军团……这条路当真是不好走的。如果有哪路毒蛇能够在人物上指点一下迷津,就实在太感谢了。 最后是狗血。狗血还是洒不好,救我……(被列在“著名网络女性写手”列表中却还是洒不好狗血的人抽搐着逃走) ps:作者是男人,只不过之前有小白误会而已……(你们还真跟着误会啊……爆) 万恶的声明 最后找个角落小声地发布声明。 接下来,主线要停一段时间,作者要休息一下,构思后面的情节和结构,再积积稿。由于重暮之卷后半段作者有些不满意,可能还要再修。有些段落写得时候太着急了,太“顺”了,太一气呵成了,导致力道和细致程度显得明显不足。我因此而检讨,决定以后把更新率适当降低,三天一节左右。虽然两天几乎都可以写完,但质量的确是会下降的。 下次更新,开始连载gbr和bis世界的设定年表及地理志,也可以当作仿历史散文和写作计划看,还可以从里面猜bis的未来走向。以我的设定师之魂和aku之魂发誓,不会太难看的……于是,就这样吧。我要去挖另外一个坑的开头,以及准备次回的积稿了。 真;次回预告:间奏;历史的轮舞曲――关于世界、生物和魔法的简明史。 ; 以文乱法对撒豆成兵 清爽的晚风扫除了白日的炎热,带来丝丝清凉。少年站在福利院建筑的东墙下,借着最后一抹夕照锻炼着自己的身手。黑亮的转轮手枪在他枪套和右手之间有节奏地跃动着,不仔细看已经很难看清他的动作。 和他青梅竹马的少女黛妮卡;洛佩斯仰着头躺在帆布躺椅上,正悠闲地翻着一本借来的魔法书。青绿色的光晕环绕在她身边,照亮了书的扉页。无形的仆人接受了她的命令,在一旁为她准备着茶点。 “好像有敲门声。去看看好吗,索莱顿?” 索莱顿动作一顿,结束了他的练习。 “好的,就来。” 他回过头,却发现不知何时黛妮卡已经消失无踪。从她的反应中,少年就能猜出来人是谁:少女为了练习召唤出的使魔停留在小小福利院内外的每个角落,就像无数的眼睛和耳朵。 “伯父又来了啊。”索莱顿苦笑着叹了口气,快步奔向大门。 吱呀作响的老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位一身戎装的大人物。他身边带着的勤务兵只有一般人的一半高,那是这位将军醒目的个人记号。克拉德;洛佩斯是黛妮卡的父亲,他也是一位统帅着数千名士兵的自由军将军。 “哎,是索莱顿啊。今天黛妮卡又不在吧?” “厄……大概吧?”索莱顿吞吞吐吐地回答。 见到他的表情,将军立刻明白了现况。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了个话题:“最近你的魔法有什么长进吗?” 索莱顿关上门,带着客人向院子里走去。“马马虎虎吧,二段魔法还是用不出来。” 克拉德在院内的躺椅上坐下,勉励道:“这很正常。要消灭山里的盗贼很容易,要消灭心中的盗贼却很难。这句话是一名东方哲人说的,他的再传门徒告诉了我这句话。魔法的强弱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知道怎样正确地使用它们。我经历了很多困境后才学会这件事情。” 将军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的门徒配合。索莱顿立刻明白,接下来的故事是要说给黛妮卡听的。 他故作惊讶地道:“以您的水准和天分,也碰到过异常艰难的困境吗?” “当然。在我刚到东方的时候,以自己的奥术水准自傲,却被那里的道士们给了个下马威。后来我投入这些道士的师门,学会了他们的技术,自以为学贯东西,却没想到一下山就碰上另外一个下马威。那次真是九死一生啊。” 克拉德顿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布袋茶远和神秘。“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要率领两百名士兵押送一批海外贡物,沿大运河北上进京……” 建治七年闰八月大华江北行省曹安府 河道弯,河道长。 河道边,漕运忙。 漕粮在,天下兴。 漕粮断,帝国亡。 大运河是东方帝国的象征,它沟通了帝国南方的粮仓和北方的京城,就像帝国的科举文官体系一样联络着整个国家。江南诸省生产的粮食和征收的税款,在南京集中起来,沿着运河北上,供养了皇都的王公贵胄和八十八万禁军,供养帝国各地需要官粮的官吏和百姓。 “克拉德先生,这些东方人为何要把运河搞得这么昂贵、**、缓慢呢?从南京到这里,一路上光关卡和船闸就过了十三个,转了五次船!何苦呢?” 柯曼下属的诘问让化名罗睿德的克拉德;洛佩斯难以回答。他只能无奈地望着泊满乌篷船的河面推搪:“沃邦,和你一样,我对这个国家的制度并不了解。我了解的只是,现在我们恐怕无法继续前进了。” 就如那名为沃邦的柯曼人的观感一样,漕运确实**、昂贵、缓慢,但仍是天下的生命线。谁想要得到天下,掠夺漕运或许是最快的手段。漕运一断,京城的禁军必须在主动出击或被动饿死之间选择出路。若有人想要造反,第一要务就是截断漕运,兵指南京――这一次也不例外。 “八百里急报!成王反叛,已克鄂州!兵锋东向,意在曹安!” 克拉德的押运司队伍便是被这一惊变困在曹安城。他们到达曹安的时候,这里的战事已经进行了数日。 曹安城位于千里大运河的正中央,以精美绝伦的瓷器、运河上最大的清江浦船坞和全国第四大的漕仓出名。平日里,南来北往的漕运船和商船必定都要在此过闸停靠,停靠便要上岸歇息。这些上岸歇息的客商和漕丁把曹安变成了一个奇特的长条形都市,它的城区沿河向南北各自延伸出数十里之长,两岸都是店家和商铺。 曹安府城坐落在河东岸中央,方圆不到十里,以华朝的标准来看只是一座小小的城市。在它的对岸,叛军营寨水陆连绵,占领了那些被百姓抛弃的客栈和住家,以及清江浦上最大的造船厂,正日夜不停赶造渡船。一面面赤黄色的飘扬在营寨上空,写着不同将军的姓氏。 “河对岸的水路连寨,应该就是成王军的前锋吧?”望着河对岸飘扬的“成”字大旗,克拉德喃喃自语道,“以木质营寨而论,这水路要塞造的相当坚实了,领兵者看来也是很有能力的将军。” “只是大罢了,大而无当。为了容纳三万人建造的要塞,竟然绵延十里,不是等着被人各个击破吗?”那金发碧眼的柯曼人冷哼一声道,“如果我有一支六磅炮兵,就能在三天内轰平这个寨子。如果是我来造这营寨,就算有十五门十二磅炮外加三十个工程法师也要砸半个月。” “沃邦,我知道你是学要塞工程的,但这个国家不太需要那么好的筑城技术。你有办法筑出一座可以防护住整个曹安城区的要塞吗?” 沃邦站起身来,眺望了一下曹安城的长度,才不情愿地回答:“能,但需要五年时间和八百万两银子。” “这就是了。也许成王军并不是没有能力建造严密的营寨,只是他们不愿建造而已。相比之下,我更看重能够守住这座曹安城的守将。”克拉德摸着短髯,微笑起来,“在我看来,这曹安城易攻难守。能够以一万兵力守住三万人的攻击,守将更非泛泛之辈。我们该去拜见一下了。” “你是上司,你说了算。”沃邦回答,“睿德百户大人。反正来东方的人,不都是为了钱么?” “在谈钱之前,先把我们自己的东方姓名记住吧,万旗总!东方名字的姓氏在前面,是罗百户!”克拉德纠正道,“还有,睿德是字。东方人是不会称呼我们的名字的,请牢记这一点。” 高城墙,厚城墙。 城头上,战旗扬。 城门外,百姓慌。 城门内,官兵防。 曹安府城确实有城墙,但城墙只能掩护河东的府衙附近不算大的几里范围。克拉德带着自己两百人的押运兵丁队伍,靠着腰牌很勉强地通过了城门处卫兵的盘问。守将是名游击,他让押运司人马在驿站驻下,自己带着克拉德和沃邦前往府衙通报知府大人。 那府衙门口两面大旗赫然在目。克拉德认得其中一面是“权知曹安府朱”,另一面是“权参曹州军州事朱”。他眉头微皱,拉住身边军官问道:“请问,这座城里的两位大人都姓朱吗?” “罗百户说笑了,这座城市现在只有一位朱知府朱大人。”见克拉德面有讶色,那名游击补充道,“原本的知府和参军打算投降成王。朱大人闻讯后,以一介七品监察御史之身,孤身携圣人书夜入曹安军说服几位千户,提兵诛除二人,自己权领曹安防务。如果不是有朱大人在,这曹安城十天前恐怕就陷落了。” “这样啊……这朱知府真是一名奇才。”克拉德附和着,心中暗自担忧。这样杀伐决断的人,会不会怀疑这支部队是成王奸细?那游击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没再接话,把他直接带到了知府面前。 克拉德进入府衙大堂之时,知府大人正在批阅公文。不知为何,他周围竟全是全副武装的侍卫,克拉德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是身经百战的精兵。整个公堂内萧杀之气环绕,只有那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知府身边环绕着宽柔的气氛。 “下官押运司百户罗睿德,参见知府大人。” 那朱知府抬起头来,见到面前男子的外表便是一愣。“你是色目人?能懂我问话否?” “下官到贵国已经五年了。”克拉德以流利的官话回应,“下官受命押运今年的列国贡物和租金上京,却遇成王造反,被困在此。听闻知府大人为防御发愁,下官觉得自己所学可能还有用,愿为您效劳。另外,下官的副手万旗总出身自极西大国,尤善炮术,大约对您守城也有所帮助。” “哦?请问罗百户师从何门?” “上清山门下。”克拉德说着运起飞剑。他没敢用太久,只是让自己的“碎梦”浮在右手边。几名近卫见状都反射性地手按刀柄,紧张地提防着,只有朱知府的表情还是十分平静。 “成王不会做出用色目人当奸细这么愚蠢的事情。我相信你们确实是押运司的队伍,能帮我守住这座城池吗?” 这句话不容拒绝,克拉德几乎是反射性地答应道:“下官明白。” “你刚才说你们的人精擅炮术?可惜曹安城小,只有西门有铜胎大炮,那里防御就拜托你们了。我们已经守了十三日,讨伐军也快到成王的封地成阳了吧。决战看似就是这两天了,希望贵司官兵好好休息。” 克拉德应诺,弓着腰退出门去,额头上早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不知为何,那温厚的中年人竟然是给他压力最大的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君子’吧。”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面,两军各出奇谋,斗得不亦乐乎,让克拉德充分见识了什么叫做“东方式”的战争。 这里没有写写算算的参谋部,也没有堆满房间的沙盘。双方将军每日拿着竹筹计算不休,当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白天成王军能烧杀三个河岸哨所,晚上官军就以袭营回报。白天成王军试图蓄水灌城,晚上官军就能决堤引流。成王军集中船队强渡运河,官军就以火船和大炮将它们烧成灰烬。 双方此消彼长,决战的日子来得比预想的还早。到了第四天正午,成王军终于承认自己再也没有能力靠船和竹筏渡河了。从西门上望去,所有曾经是渡船的东西,现在只是一堆被烧焦的木板而已。 “都已经这样了,总该死心了吧?按照朱大人所说,叛王封地应该已经受到讨伐军的攻击了。” 听到克拉德的观点,朱大人只是抚髯摇头:“不,才刚刚开始呢。成王还有秘密的支持者,他们现在肯定按捺不住要走上台面了。无论发生什么,还望罗百户和万旗总能率军坚守北门。” “属下明白。” 朱知府刚刚离开,河对岸的敌寨营门突然同时洞开,无数士兵从中列阵杀出,奔向河岸。 “喂喂,还真的来了。见鬼,这些连船都没有的家伙打算怎么渡河啊?”沃邦咋舌道,“总不会是游泳过来吧?” “谁知道,八成是想把河面结冻、用工程法术造桥或者给士兵散发避水符吧。”克拉德随口说出了东方和西方常用的非正规渡河法。 “调炮!对准河面!”负责指挥炮兵的沃邦忙下令道,“就算他们敢冻结运河,也要让他们过得来回不去!” 成王的士兵们在运河西岸河堤上停下脚步。许多长袍飘飘之人从这些队列中走出,他们都留着长髯或络腮胡子,头顶上都包裹着厚厚的黄色头巾。悠长整齐的吟诵声从他们口中响起,笼罩着整个曹安城。 “苍天已死,黄天已立,世现贤良,天下大吉!” “成”字大旗的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面更大的旗帜;上面书写着两个难懂的古字,克拉德只能认出那是篆书。这面旗帜他还依稀有些印象,总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 “变昼为夜,撒豆成兵!挥剑成河,呼风唤雨!” 一瞬间,风仿佛停了下来,不知从何而来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包裹着黄色头巾的长袍男子们拔出了剑,在空气中挥舞着。 克拉德终于想起他们是什么人了。“天啊。成王居然勾结了黄巾道!” 黄巾道。这是一个沉重的名字,他们离开家乡流浪已逾千年。 但它绝对不是一个无力的名字。崇拜“黄天”的黄巾道,是穆雷曼帝国的国教。而穆雷曼帝国,是沟通东西方的伟大航路上最庞大的国家。穆雷曼帝国的每艘帆船上,都飘扬着帝国的国旗和黄巾术士的“黄天”旗帜。这些留着胡须、包着黄色头巾、身着长袍的信徒被他们的母国镇压驱逐,但他们以实力赢得了每年到祖国的圣城广宗和巨鹿朝圣的权利。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分水为陆,黄天赐土!” 他们向运河伸剑。东风突然吹起,使河水刹那间停留。水便分开,河变成了干地。 土地向上浮起,构成平缓的坡道,足够三万大军从此冲锋。 “前进!为了我们的圣地,前进!” 那些黄巾术士冲在最前面,他们奔跑的速度快逾奔马。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成王大军的喊杀声。 沃邦的炮兵都停下了动作,双腿颤抖着望着天际。 克拉德擦了擦额头的汗,双拳紧攥。这种战斗,要怎么打?“不可能的……就以我们这点兵力,守不住的。” 眼看着那些黄巾术士已经踏上了东岸的河堤…… “列位道友,汝等可知疏浚此河需几多民力?汝等可知这漕运事务耗费几多税银?子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朱知府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的耳中响起。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声音却异常响亮,竟然压过了对面成王阵营中的喊杀声。不知何时,他已经骑上了马,在河东岸率领着七八千大军列好了阵势。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颜曾孟,荀贾董杨!郑周张邵,程朱陆王!” 刚刚踏上东岸的黄巾术士们都停下了脚步,聆听着面前文士的声音。 一瞬间,克拉德竟然觉得自己看到了无数白胡子飘飘的老儒士站在那朱知府的背后。他相信那些黄巾术士也看到了。 “列圣在前,道统不绝!请恕学生逾越,今日以文乱法!诸将接令,随吾破敌!” 所有的曹安守军都拔出了腰刀,那些厚背砍刀反射着光芒。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随着朱知府的吟诵声,风吹了起来,河流也重新开始蠢蠢欲动,似乎随时都会重新开始流动。一切都显得很奇怪,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它们后面隐藏着;一切又都显得很正常,似乎万物本来就应该如此运转。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士兵们冲锋了,竟是人人快于奔马! 这七八千人就如怒涛一般,席卷过那些黄巾术士,竟从那些叛军士兵头顶上奔了过去!眨眼间,七八千人已在河之西岸,他们面前便是叛军的主力和大营! “泰州心学,正气如涛!格物七日,破竹万顷!” 良知即是天理,本心皆是正气。正气激起如风,营寨崩裂如竹!运河再次流动,万军挣扎呼救。阳光重新投下,乌云为之一空! “阳明先生门下朱之瑜在此!先生已于昨日包围成阳,跳梁小丑还不快快伏诛!” 河西成王军的军心应声而溃。不知是从哪一营开始,成王军哗变了,士兵们或是扔下大旗四散奔逃,或者长跪于地乞求投降。 “好个朱之瑜,好个阳明门下!没想到我等还未碰到守仁,就已先受奇辱!”一名为首的黄巾术士厉声喊道,“但你以为这就胜了么?你以为你们这些腐儒已经守住曹安了么?休想!” 他用力跺了跺脚,大喝道:“众人听令,撒豆成兵!” 所有的黄巾术士都从长袍下掏出了口袋,从中抓出豆子,猛地洒在面前,口中默念大贤良师的教诲。一瞬间,一支军队竟无中生有地出现在河东岸,恰在曹安府西城门正前! “你倒是有本事将你的大军带回来啊,朱之瑜!诸豆士速速攻城,夺下曹安!” 在看到那支军队的时候,克拉德觉得自己受过的所有参谋训练都白费了。血液冲上脑海,那是受到了愚弄的愤怒。 那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啊!那支无中生有的军队竟然军容严整,进退有序,和一般召唤出来的军队截然不同。 身着红色军装的红肤色士兵拱卫阵势四角,手持弓箭弩炮,身负射击之责,那是属火的红豆士。 身着绿色军装的绿肤色士兵站在阵势前方,肩扛长枪战戟,身负冲锋之责,那是属木的绿豆士。 身着黑色军装的黑肤色士兵压着阵势侧后,身背红缨大刀,身负攻坚之责,那是属水的黑豆士。 身着黄色军装的黄肤色士兵护卫阵势两翼,推着云梯冲车,身负破城之责,那是属土的黄豆士。 身着白色军装的白肤色士兵傲立阵势中央,他们个个身长八尺远高于常人,那是属金的大豆士。 这偌大的阵容足有一万余人,移动起来就像一座山峰。 “开火!开火!”沃邦高喊着,但他知道自己的弹药不够。面前的敌军足有半个帝**或一个自由师那么多,靠他这两门炮怎能取胜? “是撒豆成兵!这法术能维持两个时辰,到那时我们就完了!”克拉德喃喃自语道,“我只能撒下最多八百豆士,该怎么办……?” 周围的人都用企盼的目光盯着他,这让克拉德汗湿重衫。他很清楚他们在期盼什么。 他们在期盼他创造奇迹,或者主动率领他们投降。对这些来自海外各国的雇佣兵而言,死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眼看着官军就要胜了,怎能在这最后一刻失败? 但又没有人能与那一万多豆士抗衡。就算朱之瑜还能再用一次“破竹万顷”,恐怕也不能胜过这一万多豆士。除非…… “……让我们试试看吧。” “就这样,我的自尊被那些东方人损伤得很严重。我本以为他们将魔法投入战争的规模不够,却没想到他们是将此作为最后手段留存着。以规模而论,我们平日用的魔法作战实在有所不足。” 洛佩斯将军的往事叙述在此戛然而止,话题突然转变到了魔法艺术上来。 “那个法术叫做‘撒豆成兵’……嗯,我想你们可以理解作一种活化法术。只要有豆子做法术媒介,东方的法师们就能从中召唤出全副武装的部队来,法术效果可以维持小半天时间。在东方的道法里,这已经是相当高级的技巧,十个人中有一两个会就不错了。一个合格的道士最多能撒出一百个兵,平常也没什么人依赖这个魔法。” “那这么魔法是怎样的呢……?” “别管这个魔法是怎样的了!最后你到底是怎么打败那支叛军的呢,克拉德?”始终听不到故事的结局,黛妮卡终于忍不住了,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才战胜那上万召唤生物的?!” “哦,那个啊。我用了土豆。” 克拉德淡淡地回答,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知道,在我们从新大陆发现这种作物并引种过去以前,东方大国没有土豆。而穆雷曼帝国一直都没有土豆,他们也不知道有这种作物的存在。于是我们便赢了。” 黛妮卡和索莱顿的脑海中同时出现了豆士大军们被强大的八百土豆士大军践踏过去的场景。那真是个异常有趣的景象。 “之后阳明先生打败了回援的成王大军,镇压了这次叛乱。所以说,重要的不是魔法多强,而是如何正确地使用它们。” 克拉德拍了拍手,让二人从对遥远国度的向往中回过神来。“好了,不要谈往事了,我们该开始今天的练习了。或许,你们也有机会到那片土地上去吧……” en 注释1: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颜曾孟荀贾董杨郑周张邵程朱陆王是东方儒术史上二十四位达到“圣人”境界的学者。法家韩非有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自古以来儒家学者便能发掘隐藏在东方方块字中的神秘法术力量。儒术的目标,用今天的语言来表述,就是“文章是有力量的”――坚信这一信念的儒生建立了古代社会最强大的官僚体系。 (恕我不注出二十四人的全名,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查找一下^^。p.s.虽然周公是一个人,但这个列表仍旧是二十四个人,没错的。) 注释2:格物七日破竹万顷(好吧,其实他没破……)和四句教“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都是王阳明先生的事迹。好像不如曹操的任意门那么家喻户晓,所以注释一下。 注释3:本书中牵涉的人物、地点、组织、宗教与现实历史如有雷同,纯属巧合。作者不保证人物、地点、组织、宗教和现实世界的任何对应关系。 ; 序章 烟与霭的序幕 雪亮的利刃。黑洞洞的枪口。锐利的长矛。 年轻的少尉军官两手空空。在他的身边,簇拥着手中拿着这些致命武器的士兵;他们每个人都神色紧张,脸上充满了戒备的神色。看着周围这样严密的防护,少尉觉得自己颇有些像一个大人物。 然而,大人物和囚徒,往往只有一线之隔。遗憾的是,他知道自己是后者。 数百人的俘虏队列,也拥挤在他的身边,一眼望去竟有看不到尽头的错觉。无论是看守者还是被俘者,每个人都穿着那身同样的蓝色军服。这个晚上,穿着同样的军服的人们分成了两个不同的阵营,忠于他们的指挥官的,以及忠于他们的政府的。每个人都在被称作“忠诚”的美德召唤之下,投入了互相厮杀的惨烈修罗场之中。 这十分特殊的政变之夜,将会被整个城市,不,整个世界的人铭记于史册之上。不仅仅是因为这激烈动荡的历史事件,更因为这个夜晚奇异而令人难以置信的天象。 这个晚上的午夜十二点,人们看到了巨大的黄色火球挂在天穹正中。 这个晚上天象变幻,暮光复现,淡淡的白雪在火热的骄阳下化作雨滴。 即便是在那阳光消逝很久之后,他也还觉得自己恍惚如在梦中。他之前全部的人生,都及不上这个晚上惊心动魄…… 突然间,从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队列也停下,政府军的士兵们向前散开去侦查,只留下不多的人在这里看守。他皱了皱眉头,知道又有零星交火了。 “耐门少尉。” 负责看守所有俘虏的那个连长在一旁对他喊道。年轻的军官想了片刻,才想起这个是自己编造的假名。他挤出人群,强笑着回应那位和蔼可亲的上尉:“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个问题。我想要登记一下你的部队和所属,”那连长友善地回答,“我好帮你证明你的品格和忠诚。你这样拥有真正荣誉感的军官,不应该跟着叛军一起被定罪。” 部队番号?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哪里有这种东西?他完全是一个假军官。倘若不是为了救出青梅竹马的朋友黛妮卡,他才不会把这身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军服穿在身上。 “不必了。像我这样的军官,实在很多很多。让我接受你们最高长官的裁决就很好了,没必要为我开脱。” 政府军的最高指挥官克拉德;洛佩斯,就是他去拯救的那女孩的父亲,也是他的魔法导师。只要到了他的面前,自然一切都可以得到解决。 “很多很多?”上尉的嘴角不屑地一撇,“我并非攻击你的部队,但你的同僚都实在很糟糕。你知道吗?你是我们唯一一个俘虏到的军官。唯一一个。” “其他人都战死了?” “不,他们都脱下了军官服装,逃进平民之中了。我们没能俘虏到几个军官,倒是俘虏到了很多套军官制服。” 上尉的话在周围的士兵中引起了一阵哄笑。假少尉苦笑了一下,没把自己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军官这点告诉他。政变军的军官们都化装成了平民,而唯一被俘的军官却是个真正的平民……这实在是一个活生生的讽刺。 “还是把你的番号告诉我吧。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上尉的耳边,低声说道:“呃……是有点不方便。我在迪考……呃,迪考;莱姆达少将的参谋部担任……呃,就是不能公布的那个,你知道吧?” 他很清楚,说谎言最好的方式,就是耳语。如果随便编一个,很有可能会被背后的其他士兵揭破,不如用最神秘的方式,说出半真半假的谎言。他的另外一个魔法导师就精于此道,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果然,听到他的耳语之后,上尉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总部直属部队吗?” 他一边将这个名词记入心底,一边跟进他的猜测,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或许吧。但请记住,我可什么也没说过。”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很快就会亲眼看到这支“总部直属部队”,并真的成为其中的一员。那是在三十分钟后,这个连队受到政变军突袭的时候。 只用了一瞬间,整条防线就在第十师主力的突击面前崩塌了。那并非是因为平日养尊处优的首都防卫部队有多么强大,而是因为变起肘腋。正当所有政府军士兵都在前面抵挡敌军攻势,并苦苦呼唤援军的时候,俘虏群突然产生了骚动。 少尉抬起头来,望向骚乱产生的方向。俘虏们手中都拿着武器,正在奋勇地和看守他们的政府军士兵们战斗;两名不知从何而来的男子,正魔术般地从手中拿出一堆又一堆的武器,丢在人群当中。之前看守者和战俘们还有说有笑,但当双方手中都持有武器时,局面就重新演变为你死我活。 “长官!长官!”那些之前和他一起投降的士兵们向少尉的方向冲了过来。他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战斗;那无数双企盼的眼睛,似乎都在述说着对他的期待。 “干掉他!”身边的一名守卫大声叫喊着,用手中的武器对准了他。无奈之下,他不得不开始准备使用魔法反击――虽然他不愿意同这些镇压政变的军人战斗,但他更不情愿死在这里。 在他的魔法弹击中那士兵手腕的同时,一道闪亮的射线径直刺穿了那士兵的咽喉。他吃了一惊,将目光向射线射来的方向望去。在昏暗煤油路灯的照耀下,他隐约能看出那是一名女性军官,肩上扛着的星比他自己的多两个。 “那个少尉,小心背后!” 她的声音清亮果断,手中的魔法随着意念随意挥洒。少尉可以辨识出其中一些魔法:那大多是一些远程掩护用的射线系魔法。政府军的阵势已经全乱了,那两名刚才在发武器的军官也已经开始投入战团之中。刚才还和他有说有笑的连长的头颅,正在地上滚动着,一名隐藏在阴影中的魔法师正在那里摧毁第九连的指挥机构。 一切很快就结束了。那名女上尉从高处轻盈地跳了下来,伸出手指,指向南方。 “所有人向南前进,从南方河流的方向突围!这是参谋本部的命令!” 少尉感到呼吸困难,愣愣地站在战场当中。他为命运的变化而感到惊诧,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只能挤出一个问题:“你们是谁?” “我们是参谋总部直属部队。我是伊蒂丝;玛格南上尉(eih,你的所属和职务?” “呃,我是……我是迪考;莱姆达将军手下的参谋官,耐门;索莱顿少尉。”他不得不重新编造出一个谎言――还好,能够揭穿这个谎言的人,大概都已经死了。 “你也是魔法师?倒是很得士兵的敬爱啊,真罕见。”伊蒂丝上尉看着周围簇拥的士兵,啧啧赞叹道,“你要突围吗?” 索莱顿吞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那是一周前的事。就这样,他成为了政变军的一名中尉军官,并跟着残兵一同败退到了位于麦特比西河出海口处的佛提堡。 此时,他所救出的青梅竹马黛妮卡;薇伦正和她的新伙伴们一同在肯格勒南方不远的小镇中发愁,他们已经在这里被阻挡整整三天了。驻扎在肯格勒附近的第八师“荣光”封锁了肯格勒以及通向北方的大道,所有人都不能通过。 “道路都被封锁了,前面恐怕会很难通行。所有的地方都在盘查,没有通行证恐怕很难过境啊。”侦查归来的神圣骑士修兰;迪马特尔坐在酒店的餐桌前面,在纸上画着附近的地形图,“如果要小路的话,当地人说这边可以通行……但恐怕进不了大型城市。肯格勒现在全城戒严,就算过了肯格勒,要继续向北去也十分困难……” “不过这都是次要问题,主要问题是没有钱了。”负责理财的杰特;尼顿大叔提醒道,“队伍每天的花销实在太大了,要住最好的旅馆,吃最好的伙食,租最好的马车……还要经常买新装备……更别提有位小姐还经常衣服穿了几次就不再穿了,只能拿去低价卖掉。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在这里再呆两三天。”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美丽的富家小姐。蕾芙;纳姆洛克有点慌了,不安的扯着衣角。 “这个,支持你们诸位绅士冒险的资金来源,不就是我家的公司吗?” 杰特摸了摸胡子:“平日确实是没什么,但现在是真的没钱了,恐怕也没有地方可以借啊。如果能到北方,自然可以得到你家里的赞助,不过现在么……比如说,小姐你的首饰……” 听到这句话,蕾芙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各位先生,打淑女首饰的主意,可是毫无风度的哦。如果你们发觉没有钱,就应该想办法去赚啊。” 众人立刻退避三舍,开始讨论其他的谋生手段。 “那就只有去找工作了吧?”修兰建议道。 “这种几千人的小镇子,八成都是些地方帮派纷争之类的狗咬狗工作。”杰特摇了摇头道,“这种工作吃力不讨好,不过还是可以试试看。” “或者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地下情报组织、盗贼公会之类的地方。最近局势紧张,这种地方没准也有工作可以做。”修兰又提议,“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找军队试试看?不过现在局势实在是一触即发,加入军队就是以命相搏了。如果有护送商队之类的工作是最好的了……” 一直在一旁默默倾听的黛妮卡终于忍不住了:“这个,我有个问题。难道冒险者就没有什么比较像样的工作吗?” “像样的工作?比如说什么?”杰特苦笑了一下,“抓通缉犯、拯救公主、消灭怪物一类的?” 黛妮卡用力点了点头:“就像这样,一般故事里面常常见到的那种英雄般的工作,难道你们都不做吗?” 几人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最后还是由修兰开口。 “也不是不做啦,但是这类工作在儒洛克共和国这样的文明地区基本上没有。现在连我们这样的冒险者都很难通过关卡,更不要说通缉犯了。至于消灭怪物或者盗贼……怪物这种东西,一百多年前还很多,但现在只有在远离文明的西南、东南、圣森或者大荒原这样的地方才会出现。再强大的怪物,遇到装备完善的火枪手和法师们也就只有被消灭的份了。更别提现在是在战争前夕,恐怕就只有比较……那个……污秽的任务可以做了。” “要是再过两天,关卡打开,倒是还能找一些商队护卫之类的工作;现在恐怕就不行了。”大叔补充道,“现在这种战争年代,所谓冒险者,其实就和狗差不多啦,给各种各样的不同势力打打黑工。一般人印象中自由的雇佣兵和冒险者,其实就和强盗小偷没有什么差别。而且,冒险者还很容易结仇,在路上还可能会被同行或者其他人截杀。女性冒险者就更……” 黛妮卡完全愣住了,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蕾芙站起身来,有些恼怒地随手一转手上的戒指,在修兰和杰特两人的脑门上放了一个沉默魔法;两个男人舌头一麻,便没能再往下说。 “两位阁下是在讲述常识呢,还是来吓唬新人的啊?诸位明明是靠着我的……呃,我家的公司赞助才能出来过冒险生活的,还非要装出一副冒险老手的样子,这不太合适吧。其实呢,冒险者的生活还是很自由、很有趣的,完全不像这些人说得那么夸张。” 听到同性的解说,黛妮卡松了口气;就在此时,沉默寡言的盗贼开口了:“也有危险,上个法师大意了。” 听到这句话,少女的脸又变成了青色;蕾芙急忙又补充了一个沉默魔法。 “也不是完全不像啦,总之大多数时候不像,薇伦小姐你完全可以不用担心。等到了德兰,我家的探险公司可以给你签订一份很好的契约,还可以附带帝国国家保险公司的保险……” 圣骑士急忙做出各种各样的手势,有时候交叉成“x”字,有时候交叉成“”字。蕾芙皱了皱眉头,一弹指,解开了几个人身上的沉默术:“子爵,你有什么事?” “我想,我们还是赶紧表决结果吧,再让小姐你说下去,惊吓得就更严重了。”修兰严肃地回答。 “子爵?”黛妮卡悄悄问身边的杰特大叔。 “他的外号是子爵。修兰;迪马特尔这个名字听起来太正式了,所以我们一般都叫他子爵。”杰特解释道,“至于表决,就是对每种建议可以投出自己的一票,我们队伍则按照最高票数的结果来行动。” 蕾芙略带恼怒的瞪了修兰一眼,悻悻地道:“那么,表决吧。同意找帮派工作的竖起食指,同意找情报贩子的竖起中指,同意找军队的竖起无名指,同意各自分头打工的竖起小指。”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食指两根,中指四根,无名指一根,小指两根。见到这个结果,派克;塔普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找工作,剩下的人则开始讨论晚饭吃什么的问题。 “虽然我开始了属于我自己的旅行,但是总感觉更加迷茫了。冒险者就是这样的吗?” ――当天夜里,黛妮卡在信纸上写下这么一行字,作为日记的开头。 雕刻满了复杂装饰的红木桌摆在房间的正中,上面铺陈着一张反映了整个西方文明世界的庞大地图。夜幕已经落下,南方的首都伦尼沉浸在朦胧的深蓝色之中。浅蓝色光芒自房间角落的水晶中射出,照亮了这间密室的大多数阴暗角落。褐色短发的少女站在水平放置的大地图前,端详着上面犬牙交错的棋子。 “十二个师,四个民兵师……不,五个。要加上他们新招募的那个民兵师。” 邦妮;塞菲尔从旁边书桌上的象棋盒子里面拿出一枚白色的“兵”,摆在书写着“伦尼”的点旁边后,退开两步,继续端详棋盘。魔法水晶的幽暗光芒照在少女白净如东方瓷器的皮肤上,反射出冷艳的光泽。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地图的南部,扫过那条血红色的国境线以南的广大领土。七枚黑色的棋子,六枚摆在伦尼以北,一枚摆在帝国的最西南方,在那翡翠湾的港口。十枚白色的棋子,三枚摆在西南,五枚摆在东北,两枚摆在东南方向的群岛上。按照每个师团的战斗力,棋子里面有主教、有骑士、有税官,也有士兵。 “已经有第一、四、六、八、七、十总共六个正规军师宣布不支持临时议会……加上被挟裹的第四民兵师。六个加一个,对六个加四个。原来上届的和平内阁,已经这么不得人望了吗?” 真是棘手的局势啊,她想。 几乎整个儒洛克,都处在醒目的黑色棋子之下。现在他们领有局部的兵力优势,将忠于政府的军队切成了两段;他们还处在内线位置,可以以更快的速度来往于被分割为两块区域的政府军之间。他们还拥有更加精锐的部队,在斯蒂尔堡前线常年和可怕的皇帝近卫军团作战的经验。战斗力的差异反映在棋子上:那六枚北方的黑色棋子里面,有两枚骑士、两枚主教和两枚兵。相对的,白色棋子里面,却有六枚是兵。 然而,这些精锐、强大而忠诚的“自由军”,已经背弃了他们应该守卫的民选政府。他们向溃败到了佛提堡的败军之将,前参谋会议主席拉德茨;戈瓦尔元帅表示支持,并否认临时议会和政府的合法性。 守卫北方国境的军人们,究竟在北方的前线看到了什么,能够让他们放弃对诸省联合政府的忠诚?或许伦尼的政府官僚和议员们并不知道,但是她知道。 她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十分清楚。因为她来自后世,她可以看到后世的另外一个历史――在那些历史书上,书写着已经消失的一种可能性。 确实,政变已经过去一周了,事情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和她所知的历史截然不同;但前提条件却并未随历史的变化而消逝。 古斯塔夫;休;柯曼的皇家军团仍然存在,他们已经磨利了尖牙和利爪。皇家军团由皇帝的叔父迪瑞斯坦一手打造、遵循了洛伯伦;冯;费戈塔公爵制定的体制和战术、又在年轻皇帝的统合重组之后拥有了跨越时代的力量。绝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这支军队是启蒙时代最强大的一支军队,可能也是整个文明世界历史上有数的精兵――虽然他们最后的结局极为惨烈。 原本,这次政变将会失败,而主和派重新掌握政权。柯曼帝国历史上最强大的部队将会在下一年的春天攻克斯蒂尔堡,并在儒洛克共和国的领土内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整个自由军北方军区,并于66年秋天进逼伦尼城下。**出来的野战炮兵、集中使用的魔法师部队、以旅为机动单位分进合击的战术…… 大约,北方军区的军人们已经对这种未来有所预感了吧。 她思忖着,拿起一旁的报纸。那是一份三天前的《德兰时报》,用大篇幅标题写着“皇帝陛下对南方局势表示严重关切”,内容都是“皇帝陛下希望南方叛乱分子能够弃暗投明,拨乱反正”云云。 她知道东方的兵法有说,“最好的军事家,都是使用谋略的”。因为内乱的扩大,至少在明年春天,不,秋天以前,帝**都不会南下了。 “真是可笑的因果关系啊。仅仅一个政变的信号,就能让帝**南下;而存着可以“谋略胜利”的念头,却又让他们停止南下。历史上的谋略,果然从来都不是最优解……” 而她自己呢?身处于这个变局之中,她又能否找到历史的最优解?现在她已经不是旁观者,也不是记录者,而是一个当局者了。行动方案已经准备好了,只剩下“做”或者“不做”的两种选择。 “做,还是不做?” 少女掏出一枚金币,轻轻弹上半空。金币带着优美的弧度飞翔,旋转,最终坠落在地图上,撞倒了一个“骑士”棋子后停了下来。她看到镌刻着斜十字的那一面向上,笑了起来。百分之五十不是最优解,却也不是最差解。 邦妮用食指和中指挟起金币。在金币被从地图上移开的瞬间,她突然留意到,金币停留的位置,竟恰好是儒洛克共和国的首都肯格勒(kingra)。一阵战栗划过她的脊梁,就好像计划已经被命运所窥破。 不会的,她这样对自己说。现在的局势,已经证明命运并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宿命的存在,一切都只是几率而已。信念决定了力量,偶然性决定了必然性,而几率决定了整个世界。 从暗室的外面传来魔法咒语的吟诵声,门轻轻地滑开了,她的姐姐瑞丝;塞菲尔走了进来。 “你果然又在这里,邦妮。还没有做出决定吗?” “不,已经做出了。”妹妹浅笑道,“虽然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案,但也不是最坏的。” “真的?要去佛提堡,还是德兰?”瑞丝感兴趣地问,“或者我们一人去一处?” “都不用。姐姐你留守在伦尼,而我去肯格勒。” 瑞丝走到地图旁边,拿起了那枚放在肯格勒位置上的骑士,端详了片刻后又重重放下。“肯格勒?为什么?以什么身份?” “银行家会是不错的身份。你知道伦尼排行第六的克罗索兄弟银行吧?最近他们遇到了资金困难。我已经和他们接洽过了,我会入股他们的银行。他们的银行拥有不错的人脉和客户关系,和政府也有联系,是个相当理想的掩护身份。”金币在妹妹的指尖上旋转着,“钱,就是关键字了。一切政治问题都和经济问题相关,一切军事问题也都和经济问题相关。” “我明白了,银行家确实不错。”瑞丝心有灵犀地笑了笑,“可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排行第六的银行?因为这次政变后的挤兑,发生资金困难的银行不是还有很多家吗?” “因为它各方面的条件最合适。以我们对这个时代金融市场的了解,恐怕并不能应付最前面的那几家银行……纯金的资本在这些巨鳄面前虽然不是小虾米,但是也不怎么多。经过各方面的考量之后,我决定还是用这家银行。”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以后。伦尼就拜托你了,别忘了每天都要打开心灵感应。我这里的资料和情报,你要是想看可以看看。”妹妹说着走出门去。她只告诉了姐姐挑选这家银行的一个原因,没有告诉她最重要的那个原因。 ――因为最重要的原因,是在秘密组织“blrses”的历史书上记载的。她不打算把这个原因告诉姐姐,因为未来的一切都还掩在淡淡的雾霭之中,似曾相识,却又模糊不清。 第一章 铁色十字旗的投影(1) i 铁色十字旗在寒冬的晨雾中悄悄飘扬着,飘扬于一切俗物之上。在它的周围,拱卫着五根旗杆和四面旗帜――属于索玛家族那面旗帜尚未升起。 如果站在德兰城中央的山顶上向下眺望,就会有自己已经统治了整个世界的错觉。 从这里向寒冷的北方望去,是一望;我手下也必定会有南方的耳目。如果想要拉一方,打一方的话,当务之急是激化他们两方之间的矛盾。” “还要对双方都派出特使,表达帝国的善意,和有限度的支持许诺。特使必须是有身分的、可以代表帝国的口头密使,万万不可让另外一方得知。如果可能的话,想办法制造舆论和摩擦,破坏双方的关系。”首相补充着,将目光投向在一旁一直按照惯例一言不发的宫廷魔法师和宫廷大主教,“我想,可以从协会和教廷那里找比较合适的人,要应变力高强、有一定身份的人。” “没有问题,我会通知教廷寻找适当人选的。”穿着黄色大主教袍的中年女牧师英格丽回答,“维克托先生也会通知协会。但如果想要身份高贵有应变能力强的,可能还是有些困难……” 胸前戴着白金徽章的维克托也点了点头,对她的说法表示首肯。在这里列席的牧师和法师代表着协会和教廷这两支强大力量,绝不能随意乱下许诺。 “身份高贵应变能力又强的人,我手下倒是有几个,不过……” 希德;纳瑟说到一半,将目光悄悄投向军事大臣费戈塔公爵。费戈塔公爵见到那质询的目光,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僵住了;但僵了片刻后,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希德继续说道:“……是弗拉索尔;拉斯塔(falsrelusra)子爵,他应该能堪大任。” “弗拉索尔;拉斯塔?”古斯塔夫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很耳熟。” “他曾经在两年前当过宫廷护卫骑士,或许在那时觐见过陛下。”希德回答道,“现在他的公开身份是解放骑士团中队长拉斯塔子爵。至于其他的特使,我会继续寻找,务必令陛下满意。” “哦,是他啊……他的剑法很厉害。”古斯塔夫想起了那个剑法过人的护卫骑士,点了点头,“那么就这么决定了。请各位早日制订计划,我衷心希望能无血取得半个南方。散会――对了,察林堡卿和鹰翼卿,两位可以抓紧时间开始准备索玛大公的正式封土仪式了。我们或许可以用这个仪式来向南方证明我们的……‘善意’。” 所有人一同站起身来,向他鞠躬行礼,留下了一大堆文件后退场。待所有人都离开后,皇帝才站起身来,拖着微跛的腿,向着自己的寝宫走去,准备去浏览今天的会见和晚宴出席人员名单。日复一日如此,和他的幕僚们一起在不同的方面上努力维系着这个庞大的帝国。 古斯塔夫从未像现在那样渴求战马、烽烟和营帐,那些和他现在的乏味生活完全不同的东西。 “只要再忍耐一下……” 皇帝扶着权杖的身影,在空旷的宫殿中,看起来威严而孤寂。 第一章 铁色十字旗的投影(2) ii 反常的严寒渐渐消退,来自英特雷洋上的暖流又回到了伦尼附近。雪线向北方瑟缩着挣扎离开,只留下淅淅沥沥的寒冷冬雨。 倘若后世的天气预报员来谈这件事情,大约又是一堆“高压脊”、“锋面”之类的术语;而对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能够相信的只有预言魔法师那七成准确度的预言魔法了――也未必会比天气预报不准多少。 在标准历1665年的最后一个月,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佛提堡。 人们将“自由之城”伦尼称作南方诸共和国的核心,而将位于麦特比西河出海口处、距离伦尼一百一十公里的“共和国第二要塞”佛提堡(friburg)称作诸共和国的枢纽。佛提堡建立于第二王朝光复不久后的1066年,其目的是为了“保持皇帝陛下军力在南方的存在,以及镇压南方各异端种族的不臣之心,向遥远的土地上宣示陛下的荣耀”。为了保证该要塞对整个南方的威慑力,皇帝陛下的土木工程师煞费苦心,才将要塞的地址选在了麦特比西河的出海口处――即便是最挑剔的评论家,也不得不佩服当初决定要塞地址者的英明。 所谓“选址英明”,并非“扼断回廊咽喉的无敌巨炮要塞”、“位于地势险要山脉当中隔断了一切的要塞”或者“自巨大的黑门中涌出了邪恶的要塞”这样的例子,毕竟谁也没听过世界上会有那样的奇特地形;佛提堡是一个真正为了驻军和区域控制而设计的平原地区要塞。它实际上是由位于麦特比西河两岸的陆地要塞,以及位于河口处的海岸要塞组成。“要塞的任务是为了保持军队存在”,这个设计思想贯彻了佛提堡要塞的建筑和设计。 从佛提堡往北可以控制富庶的湾岸沃地,那个南北宽度仅一百公里的沃地是法忒斯-儒洛克两大领地之间最主要的交通要道,倘若这里被截断,就只有寻找更往北的麦迪沃山脉诸隘口。从这里向西就是伦尼,要塞和前南方总督府互成犄角之势,完全可以有效干扰入侵军或叛乱军的兵力配属。庞大的海岸要塞工事和陆地要塞工事一起封锁了麦特比西河出海口,强有力的英特雷湾舰队就驻扎在佛提堡港,给伦尼和佛提堡之间提供了水路的内线优势。最后,要塞西南方的东意美亚平原是诸共和国的粮仓,常年给这个要塞供应充足的补给,足以让三万名士兵在要塞内支持一年,或者让十万名士兵――几乎是自由军的全部常备兵力――支持三个月。 每个政治和时事评论家都盯着这座雄踞于山与河与海之间的庞大军事要塞,因为这里是政变军灵魂人物的所在地。从12月7日晚上的噩梦中逃脱出来的前自由军元帅拉德茨;戈瓦尔,将他的总指挥部和精锐主力部队集结于此,他同西北三百五十公里外的儒洛克人一起建立了“督政府”,同时宣布将不会主动进攻仍然忠于伦尼政府的地区和军队。至于军事观察家们,则敏锐地注意到了佛提堡要塞的优秀位置:它将忠于政府的自由军分割成了法忒斯和伦尼两个互不相连的军团、将忠于政府的舰队也分割成了内河和远洋两个无法互相联络的集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戈瓦尔“不打内战”的主张,可能还让很多自由军军官们松了一口气。 “我们军队中的每一个士兵和军官,都不是为了私欲或者对权力的渴望而掀起政变的。我们只是希望,能够在诸共和国踏上错误的道路之前,就纠正这一点。或许在安逸的南方和安全的东方,幸福生活的人们不知道面临的危险;但作为北方的守军、儒洛克的保卫者和自由的捍卫者,我们希望能够以自己的行动指明共和国应有的道路。绥靖和示弱不能安抚敌人,我们必须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一支足以捍卫我们国家的军队!我们并非想要内战,我们并不希望一周前的那种悲剧在更为广大的地区中重演。我们始终希望伦尼临时政府的各位能够和我们达成一致,共同创建更好、更安全的新时代!” 在12月15日的督政府成立演说中,戈瓦尔元帅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说,并着重强调了督政府的美好愿望和正义目的。 当然,有多少人会相信这演说的内容,还是个疑问。至少,伦尼那些死里逃生的参议员们,恐怕是不会相信的;伦尼军团的克拉德;洛佩斯中将,以及法忒斯军团的维纳;贝齐上将他们,恐怕也是不会相信的。帝国和精灵们肯定也在考虑着趁火打劫或者浑水摸鱼的问题,对于这种演说大约也会嗤之以鼻。 甚至就连戈瓦尔自己的亲信幕僚团和总部直属部队的成员中,也有人不相信这些话―― ――比如说,现在作为伦尼突击兵连队指挥官兼本部参谋官,任职于北岸要塞之中的年轻中尉。 “这两天雨总是下个没完……下午会停吗?” 耐门;索莱顿百无聊赖地坐在拥有厚重墙壁防护的要塞内部,透过狭窄的通气孔望着外面。 古老的砖石要塞墙壁曾两次被摧毁,又在残垣断壁的基础上重建,如今已经都厚重到令人难以置信。无数弯弯曲曲的通气孔和特意开凿的暗枪口分布在要塞墙壁的每个角落,每个通气孔都只有手臂粗细,每个房间都能找到许多个。防御魔法、倾斜防弹设计、复合多层护壁……一切的设计,都是为了安全。 然而,过分的安全需求却只能带来更多的黑暗。当外面是阴天的时候,要塞内部就显得更加灰暗和阴冷。在这种光照度下进行文书工作,有时候真的会让人想要发狂。 索莱顿叹了口气,将手头的文件又审查了一遍。补给单、确认书、报告,数字、数字、还是数字……在幽暗的照明下,那一行行的弯曲文字就像幽灵一样扭动着。由于之前在伦尼的决定性失败,现在处理一切事务的人手都很紧缺,就连他这样的新任参谋官也不得不投入到这些繁杂而单调的事务性工作中。对于一名之前从未从事过此类工作的平民少年而言,这些东西并非很容易理解;但在危机感催促之下,他很快依靠自己的数学能力掌握了后勤和参谋事务上的基本技能。他现在还不敢率领部队出去巡逻或者战斗:就算名义上是突击兵连队指挥官,倘若真的让没有任何军旅经验的他领兵的话,肯定会被立刻识破。 光用脚后跟思考,他就知道自己被识破后会有什么下场。他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政变军军官,而是个平民;不止如此,他还是政变军最大的死敌克拉德;洛佩斯中将的弟子。在这样战争一触即发的时期,绝不会有认真的调查,也不会有军事法庭…… 他打了个寒噤,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补给品列表上来。 “为了庆贺本年度的神临节,而在本月25号必须要提供的的特殊补给列表:每个班一只烤火鸟,总共一千一百只。每个士兵半磅淡啤酒,总共七千八百磅。还有提供给全体士兵的年度额外奖金,以及额外的一百头猪消耗,以提供六千磅鲜肉、火腿和香肠,还有随军牧师和更高的伙食与照明需求……为了庆贺该节日,额外需求的军费约一千九百金镑。” 验算了结果后,他在这份补给品请求书上签下了“核算无误,批准,送参谋部第一参谋官埃加;欧根中校”的字样,将它丢在了一旁那已经堆得满满的“待送”架上。总算做完了最后一份……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反射性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警惕地转过身。 “喂喂,不必那么紧张吧。我只是想问你做完了吗?” 同样隶属于参谋部直属部队的女上尉口气轻松,脸上却还是挂着冷峻的笑容。她刻意装出的勉强笑容在索莱顿看来就好像是随时准备捕食的黑豹,充满精悍和危险的感觉,令人难以接近。他到现在还是无法揣摸清楚伊蒂丝;玛格南上尉这个人。作为参谋部中唯一的女性,负责处理杂务的她拥有许多张不同的面孔――但所有的面孔都是以冷峻和高深莫测作为底色――即便在他只见过一次的那羞涩底下也是这张脸孔。或许,参谋就是应该让人难以捉摸、难以揣测到真实的心意?确实,这里每个人都难以看透…… “难道……难道又有新的了吗?!从早上七点一直到下午一点了,我连午饭都没有吃,可不可以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索莱顿有些担忧地盯着玛格南上尉背在背后的手,希望不会从那里变出新的一大摞文件来。经验告诉他,就算上尉手里是空的也不能掉以轻心,她有可能找了一个强壮的中士帮她扛文件。 上尉皱了皱眉头:“这话真难听,我可是来慰劳你的啊。喏,午饭。” 她魔法般地从背后变出了一个铸铁饭盒――这一行为将索莱顿惊得目瞪口呆,下巴险些脱臼。少年的烦恼与妄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他急忙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驱逐出去。虽然她的胸部确实很大,确实很大,可是…… “而且,我还带来了你期待已久的休息呢。” “休息?” “嗯,休息。十五分钟后在北门集合,乘马!欧根中校的命令。” 伊蒂丝把饭盒在桌上一丢,转身快步离去,没给他追问的机会。 “欧根中校……?这种中午时间……?” 耐门;索莱顿抱着饭盒思考着。埃加;欧根(eagareuue)中校是这支残兵败将事实上的调度者,他负责着对一切情报的汇总和日常事务的处理。在十二月七日的噩梦之中,参谋部损失了几乎所有的高级军官;全靠这个男人的努力,政变军才恢复了运转,并成功在那天晚上的混战之中协助主力部队撤退。和一看就像精英参谋军官的伊蒂丝不同,这个年轻的中校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也不像精英参谋官。二十多岁就升到中校确实非常厉害,但除此以外就…… 中校留着短短的浅灰色胡子,脸上最常见的表情是傻笑。思考的时候不是抽雪茄也不是抽烟斗,而是不停地嚼一种从南新洲传过来的树胶。和他说话一般都要说两遍,否则这个专心于口中树胶的男人会什么都听不到。虽然看起来总是非常忙碌,但是工作效率却一点都不高,大多数的事情都推给了手下伊蒂丝上尉和库森少校去干。无论从什么标准看来,都不是一个成熟男人该有的样子。和队伍中其他人不同,这位中校并没有什么威风的外号,似乎之前都只是一个低调的普通校极参谋。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真的支持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他觉得他看不透这里的每个人…… 抱着一分憧憬,索莱顿翻开了玛格南上尉给他带来的饭盒。 里面只是一份军官的标准伙食而已,还是冷的,从厨房带出来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他只能苦笑。 冬雨渗过油布雨衣,不停打在年轻中尉的肩上,让他在寒冷中微微颤抖着。 刚才索莱顿还在抱怨堡垒内的阴冷,但他现在又开始想念那火不算很旺的壁炉。他努力回忆着以前学过的一点点骑术,尽可能不让胯下的这匹马失去控制。 身边的队伍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精英,认识其中不少面孔都是他所熟悉的。 身边有两名卫兵的欧根中校走在最前面,他和往常一样嚼着树胶,还哼着走调的小曲。伊蒂丝上尉的栗色马紧跟在他后面,紧接着是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上尉;再往后就是表情严肃的第二参谋彼得;库森(peerkursn)少校。走在索莱顿身边的是整个参谋部中唯一不会魔法的塞恩;康斯坦(ss少校,相当有派头的中年人,感觉上不是情报官就是宪兵队长一类的身份。索莱顿也看到了那天在乱军中发武器的那两个军人,他们跟在再后面一点的地方。毫无疑问,他们每个人都是参谋部或者本部直属部队的精英成员,军衔都比他这个新丁要高。 不过这还不够。索莱顿回过头,瞟了一眼最后面的拉德茨;戈瓦尔元帅,打消了找个机会逃跑的念头。 在这样的寒冷雨天中,这样的阵容,未免也太华丽了。这到底是要去做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惑,索莱顿继续纵马向前。马蹄下的碎石路开始变成上坡,渐渐地已经能看到分割法忒斯和儒洛克两共和国的中央山脉。通向北方的驿道一直延伸,最终在一处丘陵脚下分作两股:一支向西北,而另一支向东。快到叉路口时,队伍慢了下来。 他看到有几十匹马聚集在叉路口处的驿站附近,簇拥成一个圆环,环绕着那驿站;一辆马车停在驿站的近前。驿站小小的房间里面挤满了人,还有些分散的骑兵在附近警戒,索莱顿认出那些是他们自己的巡逻兵。见到他们的队伍接近,那些巡逻兵立刻纵马过来;欧根中校也上前去,和他们低声交谈着。 “只有一个使者吗?” “只有一个使者,但是有两个随从,不知是真是假……” 趁着这个机会,索莱顿跟着大队人马跳下马,眯起眼睛,悄悄靠近打量那辆马车,希望能看出些什么端倪。 两匹挽马都只是杂色的劣马,但精神不错,看起来并不像经过长途跋涉;车子所用的材料很好,看起来像是在肯格勒或者伦尼之类的大城市定做的。车头的旗位并未升起象征乘客身份的小旗,大概是害怕在这种战乱时期被人趁火打劫。马车的门上原本似乎曾经涂过标记,但是后来被覆盖掉了,漆的颜色还很新。 来人肯定是个使者,而且是很重要的使者。但,究竟是哪一边的?是伦尼政府的吗? 铿! 响亮的金属撞击声从驿站内的壁炉边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年轻的假中尉跟着其他人一起跑进去,只见欧根中校手里拿着一柄断剑,正无奈地摊着双手。在他的对面,站着一名盔甲闪亮的英俊年轻骑士,腰间带着一柄双手大剑。 “是真货。那一招,真的是驱散剑,他是解放骑士没错的,而且等级还很高。”中校嚼着他的树胶,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一下闪光不光击断了我的剑,还驱散了我之前施展的魔法。只有真正的驱散剑才有这种威力。” 听到中校的话,几乎所有的参谋都低声惊呼起来。索莱顿也跟着装出一副惊呼的样子――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欧根中校在说什么。 戈瓦尔元帅摆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这么说,你就是……?你有国书吗?” 国书?索莱顿皱了皱眉头。就他所知,无论是伦尼还是肯格勒,都不可能向这里派出带着国书的使者。答案就只剩下一个……而且分外明显。 那名骑士淡淡一笑,亮了亮腰间剑柄上的解放骑士的剑状树叶纹章。纹章上除了一枚剑状的树叶,还有“k..l”和“s.k.e”两行字母,分别象征着“解放骑士团”和“神圣柯曼帝国”。这柄剑内蕴魔力和神圣祝福,绝无可能轻易伪造。 “国飘天,以证明我的身份。” 听到这个名字,大多数人并无反应,只有塞恩;康斯坦少校的瞳孔瞪大了。他凑到戈瓦尔元帅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元帅的瞳孔也瞪大了,又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这名帝国骑士:“这样……我一定要事先说明:我恐怕不能做出任何令你们满意的许诺,也决不可能做出那些许诺。” “并无此必要,因为我是为了和平和贸易而来。”弗拉索尔;拉斯塔手放在胸前,上身微屈,向戈瓦尔行了一个礼,“吾皇陛下并不希望看到任何战争。” “希望你能证明你和你的帝国的善意。倘若你们想要图谋我国,我决不答应。”戈瓦尔冷冷命令道,“护送这位解放骑士到佛提堡去。” 索莱顿吞了一口口水。在这一刻,他彻底放弃了逃回家的意图――他的责任心不允许他这样选择。无论其他人怎么判断,他都在这名解放骑士的身上看到了铁色的十字阴影――那是可能为他的祖国带来灭亡的阴影。 无论如何,他也要在这里坚持下去。他要想办法联络他的老师。 第一章 铁色十字旗的投影(3) 耐门;索莱顿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老师同他之间其实只是咫尺之遥。 借着微微雨幕的掩护,穿着蓝色军服的中年人站在佛提堡南面不远处的海边山丘上,透过手中的望远镜眺望北方的庞大堡垒。虽然身处十分危险的敌境之中,他的表情却仍然是那么分外冷静,看不出哪怕是些微的担忧。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他的肩上并没有缀着肩章,但这无损于他的崇高身份――他是自由军西南军团的指挥官,克拉德;洛佩斯中将(行上将职)。 遥远的堡垒在物镜和目镜的组合作用下,显得分外清晰,连内墙上的炮台都清晰可见。略略数了一下南岸要塞可见的明炮数量后,克拉德;洛佩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数量……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还没有计算北岸、河口和诸辅助要塞,就已经有如此惊人数量的大炮;倘若全都计算进去,这里该有多少门大炮? 他生平所攻克的城池和堡垒恐怕已经超过三十座,但那些城池的等级同这个要塞完全不同。或许是承平已久,东方的城池还停留在最古老的“高墙积粮”的阶段,目的仅仅是抵抗流寇和盗贼;但这里的要塞绝非如此。佛提堡不仅仅是一个设防要塞,它更是一种进攻的利器。在第四次自由战争以来,这座要塞被不停增建,终于形成了目前这个令人瞠目的要塞群。 “这样的要塞也只能排到‘共和国第二要塞’,倘若要攻克第一要塞斯蒂尔堡的话……” 他喃喃自语着,在脑海中推演未来可能的战斗。只要拥有制海权,两岸要塞的守军就可以轻松地互相支援,并将攻击方的大军拖延于此。佛提堡位于共和国的核心枢纽位置,对几乎一切方向的攻击都有着位于内线,可以自由调遣的优势。驻扎于其中的部队完全可以只留下少量兵力牵制一路敌军,并通过陆路和水路快速机动,从而击毁另外一路敌军。中年人的手指在无形的地图上划着箭头推演,一边推演一边微微发抖: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所指挥的意美亚军团被压制于城下,而东路法忒斯军团却被要塞守军闪电般击破的可能。 “将军阁下,您已经在这里滞留了近半个小时,实在太冒险了。倘若对方发现了这里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在调集部队合围了。您身上可是维系了整个联邦的安危啊!” 在将官身边的年轻副官一边四面张望着,一边忧心地提醒道。出身于情报部门,如今担任参谋本部第一参谋官的赫尔;特德伍德中校已经派出了三支精锐侦察队警戒,但他仍然担心会被对方的侦察部队发现。虽说政变军口口声声“不打内战”,但这位前情报官却十分笃定地认为对手肯定会继续进行侦察与反侦察。毕竟,冠冕堂皇的都是口号,大家实际上做的事情必定还是按照军队守则来进行的。 “不必担心。按照这里的距离,就算我们一出现就被发现,包围部队到达也需要至少二十分钟。现在我们呆在这里总共也只有十四分钟,都还来得及赶去下一个制高点。我还想看一下南侧外围三座外堡相互间的支援情况。”克拉德;洛佩斯随口报出一串时间数字作为反驳。洛佩斯将军的档案中有着相当长的空白期,但这无法改变他也出身于正式军校的事实――他对自由军那一套工作方法了若指掌。 赫尔皱了皱眉头,反驳道:“但如此冒险有何必要呢?阁下如果想知道佛提堡的防御和兵力配属方案,只要查阅参谋总部的文件就好了……对方的配属不会和那份计划差很远的。我绝对不赞同您继续这种冒险行为,要知道今天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见!” “东方有位大兵法家说,只有亲眼了解敌人,才能够取得战斗的胜利。我笃信这一点。”克拉德收起望远镜道,“对方也同样是自由军,他们也知道我们会查阅文件。当我们的行动已经落入敌人的计算中,我们就必定会处于下风。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 赫尔一时语塞。 就在那一刻,一声沉重的闷响自不远处的森林中爆开,伴随着在雨幕中一闪即逝的红色烟雾。那是侦察队标配的两种联络方式:中程联络用的音鸣爆弹和远程联络用的发烟器。双方并未交火,侦察队的快马飞快地向着他们所在的山丘奔回,马蹄在泥泞的山路上踏出泥星。 见到这一幕,赫尔;特德伍德的脸色变得微微发白:“遭遇了。他们果然使用了新的口令。” “也就是说,还有二十分钟。”将军利落的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纵马顺着缓坡疾驰而下。“传令下去,全队火速撤退!五分钟内所有侦察队都要撤离!” “遵命。”赫尔中校犹豫了一下,和周围的参谋们一起紧跟在最高指挥官的身后。由四十名轻骑兵组成的队伍离开山丘,顺着海岸一路奔驰。 英特雷湾西岸的气候温暖潮湿,近海沃地零零星星散布着由低矮灌木和乔木组成的小树林,本应是隐蔽行踪的上好环境;不过,局势看起来渐渐有些不妙,并没有按照克拉德“二十分钟”的估计发展。 要塞守军并没有回去求援,而是像苍蝇一样死死咬住了队伍的尾部。随着追击的继续,后面的追兵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开始增加:很明显,政变军在附近投入了大量的侦察部队,都用同样的魔法彩烟讯号作为联络品。 追踪者们没有开火,但也没有退开,双方一直维持着约三百米的距离。在离开海边、快到大路的时候,克拉德索性停下马来:果然,追兵也跟着停下马,堪堪停在骑兵手枪的最大射程之外。 “阁下,您这是做什么?!这样很危险的!”赫尔中校策马接近他的长官,用很快的语速问。 克拉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边回头眺望,一边冷静地评论着对方的行动:“居然连自由军的条令也更动了,这种丝毫不加掩饰的追踪侦察……对方的参谋部挺大胆的,认准了我们不会主动攻击才作此决定。” 听到将军的评述,身为临时参谋部负责人的赫尔有点忍不住了。他反驳道:“不管怎么说,这种条令实在是罔顾侦察部队士兵们的生命。倘若是与帝国交战,这样要损失多少富有经验的侦察兵?侦察部队第一目的是带回情报,而非战死于前线。” “我个人是认同你的谨慎做法的,但对方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很值得注意。这不仅是参谋部风格的不同,更是主帅做法的不同。假如是我的话,就不会批准这样带有极大风险性的条例更动。对方恰恰是了解――或者说估计到了我的性格和作风,才会使用这样的条令。我希望你们参谋部也可以尝试着将敌人的性格和作风也列入思考,而非只是进行情报和数据上的计算。我猜测,那边那位参谋官八成是出身战略分析部或者特殊作战部的。” 克拉德悠悠地解释着,这一连串带有警策意味的话让赫尔的神色变了变。前情报官确实是习惯于情报的收集和分类,却不擅长进行后期的分析和处理。他叹了口气,思考着上司的这些忠告。 “说到性格,这位阁下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在自身的安全问题上毫无谨慎可言,但在用兵和部署上又颇为谨慎……在任用人员上相当谨慎,但在对属下的任务分配上又毫无谨慎可言了。” 正当赫尔在思考司令官性格的时候,这位将军又开口了:“既然对方没有追上来的意思,我们就继续出发吧。全体转向东方,用六成速度!” 赫尔的眉毛又一次挑了起来。东方?不回西南方的临时大营,反而去东面的拉法尔海角?六成速度?不全力摆脱对方的追击,反而要用不快的速度引诱对手来追击?这个上司的脑子里面,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算了。”中校摇了摇头:想必长官还有妙策吧,他不必多操心。 “总算预言中了一次,干得不错,少校。倘若这次可以活捉对方的指挥官,我一定会给你报功的,库森。连续四个下午的齐装警戒总算有了报偿。”埃加;欧根中校嚼着口胶,追赶着前哨侦察部队留下的痕迹,在崎岖的海边山丘上疾驰。 他所赞美的彼得;库森少校只是敬了个礼作为回应:“这是我应该做的,长官。” 一下午两次特别出动确实很恼人,连续四个下午因为预言魔法而导致的齐装警戒状态就更恼人。自从侦察到伦尼政府军的第五师和克拉德临时师在要塞西南三十公里处设下的大营以来,整个要塞就被一种紧张气氛所笼罩。在这里的七千名士兵,可无法抵抗两个齐装满员师的突击。倘若能够抓到对方的军官,自然就能够得知敌军的真实意图。现在,参谋军官们立功的愿望压过了恼怒。 除了化名为耐门;索莱顿的假少尉之外。少年正提心吊胆地跟着大队人马,出着这他丝毫不想出的特别勤务。想到要跟自己老师的部队对垒,他就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但他又必须跟着大队人马出发――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被识破,更是因为他想看看能不能借此机会同他的老师联络上。 “这个方向,一分十五秒前!双方仍然无交战!” 最后一名留下联络的侦察兵同他们的大队会合了,伴随着关于前方撤退敌军的距离与状况的报告。听到这个消息,追击队中的众人一阵狂喜,不由自主地又催快了各自的坐骑。 “会不会太快了,中校?小心陷阱,我们在那个晚上可就吃过这个亏。”伊蒂丝上尉借着娴熟的马术绕过库森少校的坐骑,贴在欧根中校的耳边轻声提醒道。 “不必担心,伊蒂丝小姐。”欧根中校的脸上掠过一抹自信的笑容,“以我们这里的阵容,他们没办法拿我们怎么样。这里可不是两周前的伦尼了……” 话音未落,众人在拉法尔海角南侧的山丘上猛地停住马,居高临下地望着那被包围住的小队伦尼政府军。他们聚集在海边的沙滩上,乱糟糟地聚成一团,大多数人已经从腰间抽出了手枪和马刀,每个人的肩上都没有可以判明军衔或者身份的标志。大概两倍,不,三倍于他们的政变军――或者说督政府军从三面围困住了他们,更多的武器也对准了他们。 欧根中校跳下马走下山丘,大声喊道:“各位自由军的同僚,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请放下武器……” 他还没说完,在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显然是脱口而出的短促惊叫声。那惊叫声的后半段,几乎是立刻被截断了,但这仍然无法阻止双方同时注意到发出这声惊叫的人。 “耐门少尉,怎么了?”伊蒂丝上尉回过头问,“你惊讶什么?” 耐门;索莱顿没有理睬她,只是万分懊恼地咬着嘴唇,痛悔刚才不该发出那声下意识的惊叫。 怎么,老师没认出我吗?我是索莱顿啊! 他感到一股想立刻冲到老师身旁的冲动,但他也知道这样就会立刻被身边的同僚们用手中的武器打成蜂窝。 他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盯着对面的中年男子。克拉德;洛佩斯仍然是冷冷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看不出有哪怕一丝感情波动。 就在那有些绝望的一刹那,少年留意到克拉德老师冷漠的表情微微颤动了,他那石雕一般难以撼动的下巴点了三下。索莱顿见过几次这个动作,也知道这动作的含义。 照你的判断去做。 但我能行吗?少年扪心自问,没有得到答案,但还是下定了决心。 索莱顿毅然抬起头,摸着下巴,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觉得……那些人里面有个人有点面熟,我以前好像在参谋本部见过一次,但记得不太清楚了。” “有点面熟?”其他几名政变军的参谋官立刻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端详着面色冷峻的中年人。仔细一看,曾在总部任职的彼得;库森少校和伊蒂丝上尉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呼。 “克……克拉德……克拉德;洛佩斯!” “什么?!” 从欧根中校到侦察班的列兵,从四条腿的马到两条腿的人,几乎所有政变军的包围者都往后退了一下,马嘶、惊叫和低语此起彼伏。克拉德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欧根猛地吐出口中的口胶,迈前两步,用十分谨慎的口气问道:“阁下您……真的是克拉德;洛佩斯将军吗?” 赫尔上前两步,挡在他长官的身前:“不,这位……” “不必隐瞒了,中校。他们都是以前参谋本部的军官,瞒不过去的。没错,我正是克拉德;洛佩斯。”克拉德;洛佩斯淡淡道,确认了自己的身份,“看起来,这位军人就是新任的第一参谋官了?我以前没见过你,可以请教一下大名吗?” 欧根考虑了一下,敬了个军礼,回答道:“原任职于特种作战部,现任自由军参谋本部第一参谋官,埃加;欧根中校。” 听到对手军官的所属,赫尔;特德伍德望着自己的长官苦笑了一下,为他的估计之准确而赞叹。 欧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抱歉得罪了,但今天我们可能要请阁下到我们的佛提堡去做客几天。” 克拉德将双手叉在胸前,仍然冷冷地回答:“倘若我说不呢?你们的戈瓦尔元帅,不是口口声声说‘不打内战’吗?” 欧根中校急忙摆了摆手:“不,不,绝不是打内战,只是出于友好部队的情谊而邀请尊敬的将军去做客而已。我们同为自由军,交流一下作战心得也实属正常啊,还请阁下不要拒绝――我们真的不想使用武力。” 赫尔有些忍不住了,迈前两步,大声道:“你也是一名堂堂的参谋官,不必再油腔滑调了……” 克拉德突然拍了拍这个部下的肩膀,阻住了他,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是啊,佛提堡是个好地方,做客两天可能也不错。” “啊,还是将军阁下明理啊。我们邀请将军做客,实无恶意……”欧根急忙满脸堆笑道,他也实在不想和这个传说中魔法实力过人的敌将战斗。 克拉德没有理睬他,仍然微笑着继续说:“说起佛提堡,我不禁想起了当年和妻子一起到这里来度蜜月时的回忆――尤其是在这里吃过的派洛乳酪炖乳鸽和那七分半熟的白兰地小牛排,实在是极品啊。如果能够在闲暇时间去那里渡个假,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啊。” “那么,阁下您就随我们来吧。虽然最近由于封锁,材料有些短缺,但不管是怎样的菜肴,我们也会努力做出来招待您的。”欧根急忙接上。 “可惜,我最近没什么闲暇啊,只能先婉拒中校你的好意了。”克拉德食指猛地一弹,一道蓝光闪过天空! “动手!”欧根猛地卧倒在沙滩上,双手抱头,高喊道。稀稀拉拉的几枚子弹飞出,但都被赫尔早已准备好的不知名魔法挡下。紧接着,几声闷响打在政变军包围圈背后的山丘上,爆出数处一人多高的土浪。 见到这一幕,克拉德;洛佩斯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冷漠,但口中仍然叙述着不好笑的黑色幽默。 “我没说过吗?今天我还有个约会呢。我想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以‘烈焰将军’而著称的著名将领――法忒斯军区及东北军团总司令长官,维纳;贝齐上将,以及搭载他和他的军团前来的英特雷共和国舰队。我不想挑起内战,各位意下如何?” 望着从海角另一侧转出来的三条战舰,埃加;欧根中校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知何时,他的口中又嚼上了口胶。但现在,他只剩下一条命令可以发布。 “全体撤退!” 十五分钟后,小艇载着克拉德;洛佩斯和他的整个参谋班子登上了战舰,有着一身古铜色健壮肌肉的维纳;贝齐上将早已等在那里。 这个军界保守派的领袖有着与性格毫不相干的外号与容貌:“烈焰将军”的外号,纯粹是因为他那一头火红色如烈焰一般的头发――虽然随着时间已经略略掺上了几丝白色。 “克拉德;洛佩斯中……临时上将,”贝齐上将特意将那个“临时”咬得特别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没想到你是个如此喜欢冒险的人。身为一方重将,为何要亲身面临险境呢?” “为了了解我的敌人――而且我也确实了解到了。”克拉德冷冷地回答,“我最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东西,和亲自做出的判断。还好,他们并不知道你并没有带整个军团来,也不知道目前所谓的‘英特雷共和国舰队’只有这三艘船。” “我这次是为了同联合议会商讨问题才回来的。等我们做出了决定,自然会有大得多的舰队供我们调遣。”维纳;贝齐上将伸出了他那法忒斯人特有的健壮的手,“好了,希望我们在接下来的战役中合作愉快。” “如果会有战役的话。如果我没猜错,恐怕很快双方就会有特使来往。”克拉德也伸出暗白色且带着几处茧的手。两名上将的右手只是轻轻碰触了一下,就随即分开。 维纳;贝齐摸着火红色的络腮胡子,问道:“你能保证我和我的卫队几天之内赶到伦尼?” 克拉德微微一笑:“通过内河航道,只需要一天。” 贝齐上将一愣:“你们还能保证内河的通航吗?难道内河舰队还有控制力?” “啊,我找到了一名很好的舰队司令,他能把所谓的‘存在舰队’变成彻底的‘要塞舰队’。” 克拉德回答着,抬起头来看雨已经停了的天空。积雨云尚未散去,组成各种混乱的图案。 晚上恐怕还会继续下雨。 (注释:存在舰队和要塞舰队:来自于流行于近代的海军思想,前者认为应该保持舰队的绝对存在而避免战斗,后者认为应该将舰队作为要塞防御的手段而使用。) 第一章 铁色十字旗的投影(4) i 预定中的会见没有举行。在北岸要塞一间空空的会议室中体验了长得有些难熬的等待后,来自神圣柯曼帝国的秘使终于在一名还穿着**军服、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的女上尉带领下前往他的临时居所。 佛提堡要塞的走廊很长。四周的青色砖石上点缀着青苔,散出一种拥有历史的建筑特有的味道;不过,从水泥的抹痕上还是可以看出不停翻修和改建的痕迹。 穿着不起眼平民服饰的骑士跟着引路的军官们走进房间,放下行李,打量着四周,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冷哼。乍看之下,这间客房里面的设备条件相当不错,大概可以和两三个金马克一晚的高级旅馆相比,房间里面也清洁得像被有洁癖的英特雷主妇打扫过――但房间的装饰里面却隐藏着数不清的小伎俩。这些间谍伎俩,对他这样的专业人士而言并非什么秘密,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十之七八。 房间的墙壁、窗户和门上显然都已经准备了警报魔法,还多加了两层锁,只要他一动就会报告给这里的守卫,防止他对外联络。蜡烛上散发着略有不同的亮黄色光芒,亮得耀眼,很有可能是制造幻像或者麻痹他的神经用的。空气中飘浮着浓重的薰衣草香气,毫无疑问是为了掩盖另外可能会释放的古怪气味。虽然还没有找到监听用的小魔法器具,但骑士相信那东西对手也早已准备好了。为了警戒一名潜在敌国的使节从事间谍活动,要塞守军方面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 “抱歉,阁下暂时必须留居在这里。如果您有外出或者吃饭的需求,请按铃呼叫我们的卫兵,卫兵会通知军官来陪同您行动。由于可能已经有伦尼的间谍渗透入我们要塞,这些措施都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谅解。” 带着上尉肩章的美丽女军官说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但骑士很清楚其中蕴含的真实意思。他笑了笑,拿出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反击。 “放心吧,我来此是为了谈判,而非侦察你们的虚实。以我解放骑士的名誉发誓,我绝不会在此刺探你们的情报。希望我可以早日同尊贵的拉德茨;戈瓦尔元帅会见,毕竟,沟通和理解才能保障和平。”他将右手按在左胸上,严肃地发誓道。 那名女军官很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誓言。她用同样虚假的笑容回应了他后,退出了房间。等到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之后,他才放松了紧绷的精神,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松了一口气。 谍报工作是虚假与虚假间的决斗,是枯燥乏味与枯燥乏味间的决斗――一位在自由战争时代活跃的著名谍报员给神圣帝国安全部留下了这句名言。一直到成为情报部门成员之后很久,他才理解了这句话。在这个时代,情报人员出没于世界的每个角落,每个人都在试图搜集别人的情报,也在尝试着放出虚假的信息欺骗别人。每个情报人员都在不断变化的情报海洋中挣扎着,试图得出最优解,却总是没有答案。 “不管怎么说,工作都还是要做的……” 他在脑海中自言自语着,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他公开使用的名字是弗拉索尔;拉斯塔,爵位是子爵,职务是解放骑士团的中队长;但他的秘密职务是安全部二等秘密特工。当然,身为神圣帝国安全部长希德;纳瑟的爱将,他来这里的目的当然不仅仅是那件交涉工作――还包括一件重要的联络工作。一件异常重要且紧迫的联络工作,那将关系到整个南方战略的未来走向。那个人的联络代号是“雾鹰(brueeagle)”…… 接下来要考虑的,只是如何去联络而已。骑士知道这有些困难,但也相信那不会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倘若对手在某个地方限制了你的行动,只要避开这个地方进行行动就可以了。 而现在呢?拉斯塔子爵犹豫了一下,决定从现在开始睡觉。 “说真的,如果不是我之前的部下和同僚大多在那个噩梦般的晚上被俘或者牺牲了,我真的不想用你们这些新手。” 宪兵队长塞恩;康斯坦少校用他那柄镶着金头的指挥杖缓缓地指了一圈,让在场的十多名尉官都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中年人的眼神比往常还要阴沉而严肃,他仅仅靠着目光就将房间里面的温度降低了不少。耐门;索莱顿中尉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偷偷地咂着舌:他有时候觉得塞恩少校真的不该做军官,而应该去做一个银行家、工厂主或者类似的资本家职业,一定可以轻松地威慑下属。 “但帝国派来的这个骑士无疑是一名法术使用者,所以我还是要依赖你们这些法师和牧师去提防他。我绝不相信这个人仅仅是作为密使而来,他一定还肩负着刺探我军配属、情报、后勤状况之类的重要任务。由于他的身份微妙,我们绝不可能除掉他: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让他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无论何时,你们都要保证至少有两个人在执行监视他的任务。” “他的身份微妙?请问是什么呢?”有人提问道。 “是某位帝国要人的私生子。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身份相当于帝国对他们诚意的一份背书。倘如他在我们这里有所不测,就会给帝国提供最好的开战借口。”塞恩挥动着手中的指挥杖强调,“你们必须阻止他得到情报,如果可能的话,放给他虚假的情报最好。倘若你们对这个任务漫不经心,我会毫不犹豫将你们送上军事法庭。” “遵命!”十几只右手整齐划一地举起,伴随着斩钉截铁的回应。 听到军事法庭这个词,临时从各连队调来的魔法师和牧师们都打了个寒噤。塞恩;康斯坦少校在参谋本部当宪兵部副官时就有“魔鬼副官”的外号,以从不赦免、从不心软而名扬整个自由军。遗憾的是,原本那个比较温和的宪兵队长战死在七日的晚上,于是整个政变军,或者说,督政府军的军纪和反间谍部门就彻底落入了这魔鬼副官的手中。这对于散漫惯了的要塞守军来说,真是一场灾难――总参谋部进驻到该要塞总共还只有两周时间,要塞最下面的禁闭区已经关满了触犯小小军纪的士兵,以至于不得不大量增加那受人诅咒的午夜岗哨和远距离巡逻作为惩罚。 见众人答应得十分痛快,塞恩少校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轮班表就按照军衔,从中尉们开始,然后是少尉和准尉。耐门;索莱顿中尉负责将排班表复制并下发,全体解散。” 耐门暗暗在心中叫苦着,从长官的手中接过了名单。这张轮班名单上面包括了几乎所有的尉官级法师,里面不乏“午夜十二点到午夜四点”、“午夜四点到清晨八点”之类的排班。虽说并不是像卫兵那样丝毫不能打盹,但也是要呆坐在阴暗潮湿的监视室里面等魔法警报的。他微微瞟了一眼,见第一组轮班“晚四点到八点”处赫然写着自己和伊蒂丝上尉的名字。 一个眼尖的少尉也瞟到这安排,有些不满地抗议道:“为何本部的中尉就可以和美女一起排晚饭班,还天天如此?而我们就要半夜十二点缩在那阴冷潮湿的中央监视室里面,盯着魔法水晶球呢?!” 听到这抗议,耐门苦笑了一下,识趣地没有接口。他早就知道几乎所有的随军法师都对他这个飞黄腾达、直接提升到总部的中尉有着非常大的意见,只不过碍于军衔、军规和总部的威势不敢发作而已。只要逮到机会,他们绝不会吝于攻击他。虽然在士兵中,他拥有很小的一点靠运气得来的威望;但在同僚之中,他可没得到过任何的好评价。 “你质疑这个安排吗?那么我解释给你听。”指挥杖飞舞起来,直指着那名少尉的鼻尖,“之所以将实力最强、经验最丰富的一组安排在晚饭时间段,是因为这个时间段的责任最重大。晚饭后正是警备最松懈、最混乱的时间,绝大多数的谍报活动都挑选在这一时段进行。比如说,只要看一下晚饭时分港口内的桅杆数,就可以估算出舰队的准确兵力――因为这个时间出航的舰船最少。而根据食物的消耗数量或者食堂的就餐人数,也可以相当准确地估算出我军的兵力和编制。更何况,这个时间段内目标可以合情合理地外出,我们就必须准备经验丰富、能力强的反间谍人员跟随。在你们之中,最适合这个任务的就是两名本部军官。你们谁要是自认可以胜过他们,可以自告奋勇;但绝不要让我发现纰漏。绝对不要。” 被少校的口气所震慑,尉官们乖乖地退出了宪兵部的办公室,伴随着无尽的腹诽。耐门则只能苦笑着,带着那份排班表走向印刷机室,准备在那里重新印刷一下。 “没准我将来会被来自背后的魔法杀死。”少年自言自语道。 弗拉索尔;拉斯塔子爵一直睡到头开始微微发痛,才从床上爬起来。好好睡了个午觉后,他觉得身上的疲乏稍稍消除了一些。估算了一下时间,他猜测“雾鹰”应该已经准备了几套将情报交给他的方法,便决定开始行动。整理了一下衣装,找到水盆洗了把脸后,拉斯塔轻轻拉动了床头的铃绳。 “已经五点半了,我想品尝一下佛提堡的美食,请快点向你的上司汇报吧。” 两名哨兵中的一名一溜烟小跑离去,留下另外一名在原地警戒。子爵知道他半个小时内不可能带人回来,便从内袋中掏出一本传说故事集,开始阅读;而门口的另外一个卫兵则如临大敌般地看着他。子爵尴尬地笑了笑,将那本书的封面亮给他;但卫兵还是十分警觉地盯着他看。 “这本真的不是什么秘密情报或者咒文书啦……哦,抱歉,你是不是不识字?” 听到他的这个问题,卫兵脸色不豫,讪讪地抱着长矛转过身。弗拉索尔只得扔下书,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已经换上了一身干衣服,隐藏了身体曲线的女上尉在二十分钟后才赶到,伴随着一名他没什么印象、长相十分平庸的年轻中尉――子爵估计他应该是宪兵队的军官。 “抱歉让你久候。”女上尉一进屋就按照帝国礼节鞠了一个深躬,“我们应该再快一点的。” “不必道歉,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弗拉索尔从床上站起身来,答礼道。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们已经为阁下预约了整个佛提堡最高级的民间餐厅,这间餐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贵国尚未再次建城的时代。” “谢谢。”弗拉索尔拿起自己的传说故事集,递给那名不起眼的年轻中尉,“对了,你们的卫兵对我看书似乎相当警惕。这本书应该没问题吧?我可不想成天在这里无聊地关禁闭。” 耐门接过书,浏览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还了回去:“我想这本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子爵接过书,丢回床上:“那么我们出发吧?” 伊蒂丝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子爵阁下随我来。那间饭店恐怕有几十年没有接待过贵族了,您的光临一定令他们蓬荜生辉。” 其实未必如此……弗拉索尔;拉斯塔一边回忆着数十年前渗透在这栋要塞中的历代贵族爵爷们的丰功伟绩,一边跟着伊蒂丝和耐门向走廊的深处走去。 一行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谈着不重要的话题,互相试探着对方的能力和身份。他们都知道对方可以使用魔法,却并不知道彼此确切的学派和能力段数。不过,拉斯塔子爵有些惊讶地发现,一路上他居然都没看到住宿区或者食堂,也没有看到集合吃饭的士兵,更不要说港口内的桅杆――因此他猜测对方的两人之中应该有个幻术水准相当不错的法师。 不过,当他真的看到餐厅的位置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并在心底暗喜。那家餐厅竟然坐落在一个小土丘之上,四面镂空,海风吹拂其中,在里面吃饭时可以直接眺望到整个海湾。 “这间餐厅的位置还真是不错,可以俯瞰到整个出海口。我以前就听说过麦特比西河的出海口很壮观,今次能够看到,真是令我十分兴奋啊。” 伊蒂丝嫣然一笑:“如果阁下到佛提堡来却没能看到大出海口,恐怕是会影响到我们双边关系的。这样的责任,我可承担不起。” 直到在餐厅里面就坐之后,子爵才明白对方那很有信心的笑容的来源。偌大的港湾里面,居然只有孤零零的两条军舰!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脸色稍稍变了变,对自己受到的“优异待遇”有些“受宠若惊”。 为了防止他得到情报,对方居然能够将所有舰艇都派出去……这种魄力,委实也相当惊人。不过,这也证明,对方并不知道“雾鹰”的存在。 “是你点菜,还是我们点菜,子爵阁下?” “我客随主便吧。还有,这里是自由国家,没必要叫我子爵,叫我弗拉就好了。敢问上尉女士的芳名?”拉斯塔拿出外交笑容,试图拉近双方的距离。毕竟,面前这个女人就是“雾鹰”或者“雾鹰”的代理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好的,弗拉子爵阁下。”伊蒂丝将手中的菜单交给一旁那不起眼的中尉,示意他去点菜,“我是伊蒂丝,伊蒂丝;玛格南。虽然姓氏是玛格南,但大家都觉得我的名字比较顺口。” “伊蒂丝,这个名字在一千年前应该是‘危险的美丽’的意思吧?真是人如其名啊。”子爵一边恭维着对方的美丽,一边观察附近的环境。有海风吹拂的餐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那一缕夕阳的光芒还给周围罩上了一圈晕黄。店内几乎没有人,大概是已经被守军方面预先清场了。 在两人互相恭维和试探的时候,服务员走了过来,在手中的菜谱上划着中尉所点的菜。 “柠檬汁多味肉糜。罐闷腌牛羊肉。李子青菜炖鲱鱼汤。甜汁快火牡蛎。甜品要奶酪酒心馅饼……”那不起眼的中尉点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主菜的话,派洛乳酪炖乳鸽和白兰地小牛排好了,各位觉得如何?” 听到这个点单,那名穿着西装的服务员追问:“乳鸽是要新烧法,还是要老烧法?” “要十多年前的老烧法。”中尉又犹豫了一下,“牛排各位都要几分熟?” “六分。”拉斯塔回答,这带着血丝的牛排充分显示了他作为北方贵族的习惯。 “九分。”伊蒂丝略加考虑后选择了这个颇淑女的全熟牛排。 “那么我要七分半。” “好的。”侍者立刻记下了几人的要求,“我们的料理师绝对会全力以赴,接待好这位贵客的。” 弗拉索尔;拉斯塔悄悄舔了舔嘴唇:他留意到了侍者听到“七分半熟”时,眼睛中闪过的那一抹奇怪的光。他也留意到了,那名中尉点菜时有些古怪。他微笑起来,重新把话题拉回到闲聊上,心中则有些忐忑不安。 他觉得他似乎找到“雾鹰”的线索了。 第一章 铁色十字旗的投影(5) 宽阔的麦特比西河上一片沉静,只能听到那稀稀拉拉的雨滴落在河面上,还伴随着晚风吹拂灰色风帆的沙沙声。 一支由四艘“佛拉特”快速三角帆船组成的小舰队,编成箭头般的阵型,借着东北风的风势,顺风向着上游而去。在这只小舰队的后面,跟踪着一支有十多艘帆船的舰队――那就是弗拉索尔;拉斯塔子爵念念不忘的政变军佛提堡护卫舰队。双方的距离一直维持在肉眼勉强能看见的程度,都不紧不慢地鼓着半帆。与其说是追击,不如说是一支舰队在引导着另外一支。随着它们的航行,雨势渐小,云层也慢慢开始散去,露出隐藏在云影之后的那抹残阳。 “我们已经离开了积雨云区,”旗舰的舰长透过单筒望远镜望着下游的河面,“敌人已经被我们甩出了一大段距离,但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 听到这个消息的半精灵从舰长手中接过望远镜,确认了一下那报告。自从重新踏上甲板,并真正拥有指挥权之后,他就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他在圣森舰队里面的上司,或者他在伦尼酒馆里面的酒友看到现在的他,一定会吃惊得连嘴都合不上。虽说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慵懒还略有些的联络代号!克拉德;洛佩斯的情报网,居然已经强大到连这种秘密情报都知道的地步了…… 索莱顿的手开始发抖,一阵后怕在他的心中泛起。他真的太小看情报工作的难度了,根本不该这么轻易地使用那个暗号。倘若不是这个提供秘密情报的特工告诉他这些绝密情况,现在他就已经穿帮了。他用最快速度浏览着最后一张手纸。 “敷衍他‘雾鹰’的下落。用‘雾鹰’会将报告送回的名义,阻止他一切继续刺探佛提堡情报的可能。如果有机会的话,和他建立情报和感情上的联络。” 绿字就到此中断。索莱顿咬了咬嘴唇,努力压住心中的紧张和忐忑不安。他确实是个新手,但在他的背后有个高手……他没有必要害怕,也决不能让旁边的帝国特工看出他在害怕。他努力回想着早先看过的间谍小说的剧情,拼凑着合理的对白。 “‘雾鹰’的处境很微妙,他很难和你见面,也希望你不要再主动联络他。他一旦暴露,会造成很大的麻烦,皇帝陛下无法承受这种损失的。” 拉斯塔子爵立刻追问:“以他的地位,我可以理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话?他不可能为了这一句话,就让你用这种充满风险的方式来联络我。” “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关于……”索莱顿考虑了一下,推测了那唯一可能的报告理由,“……这次政变的详细报告,‘雾鹰’已经送出。他不打算通过你,因为你暴露的可能性太大。” 弗拉索尔;拉斯塔的声音一滞:“那个家伙!呃……算了,这样也很合理。还有吗?” 看起来这两个人似乎认识……而且,关系不算太好。根据这一点推测,索莱顿修改了接下去的对白:“还有,他要求你绝对不要再做任何危险的……呃,那个……自作主张的谍报活动。他希望你不要因为自己的主张,而荒废了皇帝陛下的真正目标。” 拉斯塔那边颇沉默了一段时间才传来回应。 “好吧。你转告他,让他尽量劝说拉德茨;戈瓦尔元帅同我正式会面。我们分头回去,我先,你后。我解除静寂场了。” 木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耐门;索莱顿的脚一软,险些瘫倒在粪坑里面。他将那几张手纸撕得粉碎,丢进纸篓。他觉得这样就走略有不妥,便又拿出一张手纸,在上面潦草地写下“密使要求尽早安排与元帅殿下的会面,请谨慎处理”一行字后,也丢进纸篓后才离开。 回到餐厅后,他已经无心就餐,只是草草喝了些汤,吃了些甜点。伊蒂丝上尉脸上仍然挂着平日外交用的笑容,好像对他们的行为并未起疑心。三人非常友好地道别,拉斯塔子爵回到自己的房间,索莱顿和伊蒂丝则回去向宪兵队长塞恩;康斯坦少校报告,并交班。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平静,和往日一样平静。 那天晚上,索莱顿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望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在到达要塞的两周后,神临节前的倒数第三个夜晚,年轻的中尉终于发现:在他周围的这个世界,要比他原本以为的更加复杂。这个貌似安全的要塞其实并不平静,在它的海面之下涌动着交织的暗流。 本章插图 1665年末 标准历1665年12月末到1666年1月初,联省共和国北方对峙局势。 (出自《世界历史地图册》,阿克拉尼亚诸位面联邦版,阿克拉尼亚标准历1977年2月)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 第二章 投机者们的变奏曲(1) i 内河舰队的旗舰靠上伦尼港码头是在日的拂晓之前。 当克拉德;洛佩斯中将和维纳;贝齐上将在第一缕晨光中交谈着走下舷梯时,正巧有一个二流报社的记者在附近的一辆破旧马车中打瞌睡。他被引水员的吆喝声惊醒,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起床想要去河边找个地方洗把脸,却恰好赶上了这一幕。作为一个法忒斯人,那记者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红胡子将军肩章上的三颗大星。还没等到警卫连健壮的中士们追上去,报社的黑色马车就一溜烟地消失在拂晓的浓雾之中。到了早饭时分,载有这条新闻的报纸就已经摊在了千家万户的餐桌上。 “号外!法忒斯军区总司令官,自由军唯一的上将军官,维纳;贝齐阁下于今日清晨到达伦尼!” “本报评论员:法忒斯共和**方和议会的表态,将会对诸省联合议会的态度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我们对此拭目以待:贝齐上将带来的是和平还是战争?” “社论:我们绝不能容许政变成为一个可循的前例。一时的姑息,将在我们政府的高塔地基下撬出裂缝。每个背弃宪法的军人都必须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舆论之所以会如此兴奋,是有理由的。在之前的两周中,主战党派和主和党派所支持的报纸分成了立场鲜明的阵营,以文字为武器互相攻伐。保守派、自由派和省权派的政党坚决支持速战速决,而现实派和联邦派的政党则努力维持着和平的希望。大量的中间党派议员犹疑不定,临时议会的表决长期在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之间波动,谁也无法取得优势。人们都在等待着一个决定性的刺激――或是来自儒洛克首都肯格勒的和平使节,或是来自法忒斯首都派洛的决议草案。 而最终到来的是后者。人们不知道贝齐上将究竟决定站在哪边,却都知道他带来了法忒斯的决定。 “……终于即将摊牌了。”瑞丝叹了口气,合起最后一张报纸,将它丢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已经整整八份报纸了,偌大的加长饭桌边上,仍旧只有她一个人。金发少女端详着桌上的早餐:牛奶早已冷了,面包也不再散出烤过的香味。她的妹妹去了肯格勒,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以前坐在上首第二个位置的半精灵如今在麦特比西河上,守护着这座首都的码头不受到叛军舰队的炮击。自从招募了一批帮忙进行研究的见习炼金术士之后,豪宅的女主人最近工作越来越晚,起床也越来越晚,很少会过来吃早餐。于是,就只剩下瑞丝;塞菲尔一个人早餐时间在这里。 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魔法师悻悻地拿起冷面包,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侍女拿去重温,直接送进了嘴里。冷面包和冷牛奶没有什么味道,但是足以提供够一个上午忙碌工作的能量。她现在需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个严谨、可靠、忠诚、公正的总管,代表着整个财团和它威严而高傲的女主人。她掌管着集团的决策,她的女主人代表着集团的权威,她的妹妹掌管着集团的运转――理论上该是如此。 “理论上……” 瑞丝苦笑了一下。她可以掌管整个集团的决策,但她讨厌这种一成不变的麻烦事。喜欢看着资产增长、技术进步、规模扩张的是她妹妹邦妮;塞菲尔,而不是她。她相信蕾莎也并不喜欢“黄金之女”这种俗气绰号,才会一直醉心于自己的研究。还好,作为一名精神领袖,蕾莎并不需要经常性的露面;瑞丝和邦妮也一直十分谨慎地塑造着炼金术士在整个集团中的至高地位,以便保证她们离开伦尼的时候整个财团也不会崩溃――她们所知的蕾莎;赫尔蒙特也很适合这个身份。那些最低级的职员只知道雷莎;赫尔蒙特,并不知道作为实际操纵者的塞菲尔们。 议会大楼的钟声再度响起。见已经上午十点,瑞丝从桌旁站起身,摇了摇铃,唤来女佣。 “叫厨子再做一份新的早餐,送到赫尔蒙特女士的房间。桌上的早餐你们吃了吧。” 听到赫尔蒙特女士的名讳,佣人打了个激灵,一路小跑着奔向厨房。瑞丝望着她的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每个人对蕾莎都充满了敬畏,可以确信这里即便在没有塞菲尔们的情况下也会一切正常。她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督促这必然运转正常的赚钱机器。 这是不是说,就算她离开也无所谓?即便她和她的妹妹都不在这里,一切是不是也应该都很正常? 当她思考至此时,突然感到一股魔力在她的十指指尖和血液中蠢蠢欲动。最近她的魔法逐渐不受控制,逐渐开始变得狂野,不再像以前--或者说两个半世纪以后--那么精准。这个时代还没有那么多魔法理论、魔法知识和魔法实验,心灵的世界不像日后那么庞大、复杂和完美。那种感觉……就像轻微的电击,或者加速魔法笼罩在身上的快感。她告诉自己,在这种混乱的关键时刻,或许会有些比呆呆地等待消息和打理日常事务更要紧的事情。 只是还不是现在。形势尚未完全明朗,不能轻举妄动。瑞丝;塞菲尔的性格是行动派的,她不像她妹妹那样拥有远见卓识和制定计划的能力。 “今天就去魔法物品分部吧,今天的新情报肯定要给邦妮送去的。要告诉她,战争迫在眉睫了。” 瑞丝略略整理了一下仪容后就出发了,她在胸前别上了一枚绘着白色玫瑰图样的纹章。在去肯格勒以前,邦妮曾经反复叮嘱过她这一点。 “姐姐你用白色的玫瑰,而我用黑色的玫瑰。今后倘若有难以联络到的情况,只要用玫瑰实物或者标志作为信号就好。” 她大略能猜到邦妮如此坚持的原因:那是对一个秘密组织的纪念。那个秘密组织名为“blrses”,在她们的时代中是一个庞大的秘密女性组织,操纵着世界的方向。只有一点她还不太明白:那个组织只有六个负责人,三原色红、黄、蓝和三衍色橙、紫、绿,并无白和黑。瑞丝不知道为何妹妹会选用这两种朴素又毫不起眼的颜色。她本以为她会选择蓝色,代表麦丽雅娜;奎拉希雅她自己的蓝色。瑞丝知道妹妹是喜欢蓝色的,因为她给集团的魔法物品分部选择了蓝色的徽标:一枚闪烁着蓝光的钻石。 那枚用银丝弯成的镂空钻石就闪烁在伦尼最北侧的城墙畔,紧靠着名为王者河的麦特比西河支流。白天银丝发出的微微蓝光只是隐约可见;但若是晚上,钻石的蓝光足以穿透一个街区。为了显示交易行的实力,保卫这里的守卫都是全身魔光闪耀,房屋周围布满了报警魔法和探测魔法,还靠魔法物品布置了各种各样的陷阱。时常响起的警报声和兵刃相交声非但没有影响交易行的买卖,反而在传闻和流言的帮助下让“蓝钻”声名鹊起,只用了两周就跻身于伦尼最好的魔法物品交易行之列――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才知道这家外观富丽堂皇的魔法物品交易行和名声不算很好的“纯金内衣店”之间的关系。今天值班的领班并不认识面前的金发少女,但他认出了那代表着最高代理人的白玫瑰纹章,便立刻让出了通向柜台后面的道路。 “谢谢,不必通知当值店长了。” 瑞丝带着营业用的笑容走进交易行的第一保管室里,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一阵酥麻感透过靠背传了过来,舒缓了她连日来的疲劳。这把椅子上附着来自东方的魔法,可以通过神秘的“穴道控制”舒缓肌肉酸痛,是她们收集到最珍稀、也是最实用的魔法物品之一。只坐了一会儿,她就不想再站起来了――那样好累。 “啊,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她要把情报中心搬到这里来了……” 感叹完妹妹平日享受的奢华生活,瑞丝总算打起了精神,开始翻动一周来堆积如山的报告。大多数的情报只要看了标题就可以丢掉,那些东西的价值还及不上她们随身携带的“后世历史书”。最关键的,是与贝齐上将以及法忒斯军团相关的情报,她把那些都单独挑了出来,装进一个金属圆筒里面。相对于情报的数量,那圆筒显得有些小;她随手用了个变形术,将那些情报变成了卷筒卫生纸的外形,硬生生塞了进去。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怎么把这情报送给远在三百公里以外的邦妮了。情报数量太大,不可能用“共鸣板传输法”之类的小技巧;在缺乏传送坐标资料的这个时代,用传送术传递也显得十分不妥。至于用信鸽、乌鸦、蝙蝠、猫头鹰之类的东西,更是充满危险型和不确定性。虽说用这些东西看起来会很有传说中的大魔法师的感觉,但它们实在是太不可靠了:一个稍微专业一点的弓箭手或者狙击手就能将法师的宠物打下来,截取这些宝贵的情报。在塞菲尔们的时代,法师一般会依靠绝对传送术和航空邮件;但在这个时代,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对了……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建立位面防护结界吧?” 瑞丝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感到一阵狂喜。她一头扎进魔法物品堆里面,寻找着可以使用的召唤媒介,直到翻出了一柄用羽毛和绿色宝石作为装饰物的手杖为止。在她的时代,这些召唤用的魔法物品都已经失去了效用,沦为了纯粹的装饰品;但在这个时代,那些物品还拥有真正的魔法力量。 “启动语大概是?飞翔吧,风元素之灵……之类的俗烂咒文吧。” 她并没有费力去揣测启动咒语,而是用后世通用的强行启动法给法杖注入了启动用的魔力。只是手腕轻轻一抖的功夫,几乎透明的风之灵就出现在她的面前。在她的力量面前,那风之精灵没有也不可能做出任何抵抗的企图。瑞丝满意地点了点头,推开靠河边的那扇窗户,手指向北方。 “去吧,顺着河去找到我妹妹的车队。我以瑞丝;塞菲尔之名律令你,不完成你便不会得到自由。” 那风之灵一颤,顺着王者河向北方飞去,飞向肯格勒的方向。 “希望邦妮那里一切顺利。” 儒洛克共和国首都肯格勒(kingra)的名字,就来自于自他南侧流过的王者河(king‘srier)。和麦特比西河不同,王者河上很难行船。真正可以用于航行的水路,也就是伦尼北面不长的一段,以及从肯格勒到达贡尼亚(r的一段;从肯格勒到伦尼的一段被称作“礁石湍流”,完全不能供一般船只航行,只有极小型的小船可以通过这段水流湍急、曲折多变、充满暗滩和礁石的航路。因为水路复杂难行、陆路充满荆棘,伦尼建城才会比肯格勒晚得多:到了柯曼帝国第一王朝时期,伦尼才作为西南征服的前哨被建立起来。 肯格勒名字的原意就是“王者之城”。儒洛克的人民一向对他们首都的悠久历史感到自豪:早在伦尼、德兰甚至精灵帝国都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肯格勒就已经是陆心海以南最大的城邦国家。然而世易时移,现在从拉玛、伦尼到佛提堡、派洛的一字形地区――也就是俗称的“北纬35度线”――成了自由国家最富庶的区域,肯格勒地区却显著地衰落了。为此,儒洛克人同伦尼人一直互相轻视,彼此之间有很深的鸿沟。在肯格勒上演的喜剧,总有一个拜金、势利的伦尼丑角;而在伦尼的喜剧中,妄自尊大、吹牛成性的儒洛克人也并不是罕见的角色。对肯格勒而言,选择支持出身于儒洛克的拉德茨;戈瓦尔元帅,实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双方刚一决裂,从伦尼到肯格勒的道路就被彻底截断了。 “还是不能渡河吗?这要维持到什么时候啊……早知道前两天兵力没这么多的时候就该赶路通关的。” “听说从北到南,王者河所有的徒涉场都被封锁了。政府军的第五国民警卫师还封锁了向北方和东方的几个隘口,声称绝不让政变军的一兵一卒接近伦尼近郊。” “何止一兵一卒,根本就是连一个人都不让过啊!西岸是政变军,东岸是政府军,每个渡口和徒涉场都一样!” “北面的皇家大道也被封锁了,更有数不清的盗匪出没在双方控制区中间,听说他们屠掉了好几个村子作为基地。” 大量的商人和旅人被堵截在了封锁线的两侧,流言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在皇家大道沿途的镇子里面飞驰。每个镇子都挤满了囤积居奇的商人、寻找机会的雇佣兵、嗅到生意的妓女,就算有政府军的第五国民警卫师和政变军的第六师“麦特比西师”封锁要道,也难以阻止那些苍蝇一般的外地人聚集到这一区域。大多数本地人因此乐得合不拢嘴,只有那些伦尼工厂的代理商愁眉不展。人们并没有感觉到迫在眉睫的危机,只是沉浸于眼前的利益中不可自拔。 当然,满载着紧俏物资的商队不可能永远被截留在这里每天坐吃山空。那些商队想尽办法,各出奇招,试图通过双方的防线和被盗匪盘踞的中间区域。从贿赂、色诱、威胁到伪装,把守徒涉场和封锁线的自由军士兵们这些日子可算是看足了资本家们的千变万化。在距离肯格勒最近的丹恩法徒涉场,前两天还有商队给马车涂上了自由军的蓝色徽记,找了几个退伍军人,试图伪装成自由军的后勤纵队混过双方的防线。他们确实成功的混过了国民警卫军的民兵和预备役军官,却在“麦特比西师”那一边被识破了,所有的物资都落得个充公的下场――那是好大一批火枪和火药。这个事件让第五国民师的团长把肠子都悔青了,从此检查就愈加森严起来。 “哪怕有一点可疑,也不要放过,仔仔细细地检查!绝不能让政变军的家伙们再从我们这边捞到一点油水!” 想起团长的这个命令,丹恩法徒涉场的警卫连长揉了揉鼻子。面前这个队不光是有一点可疑……简直可以说是太可疑了。但他就是找不到对方偷运战略物资的哪怕一点证据。没有粮食,没有武器铠甲,没有魔法物品,也没有火药水泥。这个队伍只有人和马车,但他们运送的却不是可疑物品。 “总管先生,你是说你们是个……演出团?”他犹豫着又问了一遍,希冀可以从对方的回答中找出自相矛盾的地方来。 “对,我们是为了和平而来的志愿演出团。我家小姐梅蒂;克罗索是著名的天才钢琴和管风琴演奏家,声名传扬海内外,曾经在伦尼的联合剧场举行过音乐会。她更是充满爱国心,听说我们伟大的祖国面临分裂,便不顾家里的反对,坚持要到肯格勒举行亲善音乐会。这样一位可敬的女士,你们居然让她在这种连热水澡都洗不上的乡下地方呆了整整三天,三天啊!我家老爷在伦尼很有地位,可别让他知道他最宠爱的独生女儿在你这里受到这种待遇。” 那总管面容整洁,衣冠楚楚,带着黑色的宽檐礼帽和一副金丝眼镜,调门很高,一幅气势汹汹的样子,驳得连长几乎说不出话来。连长感到一种想要拔枪出来打死面前这男子的冲动,却只能强行抑制下来。 “抱歉,我们只是做例行检查,确定你们真的没有夹带违禁物资和魔法物品。现在去肯格勒投靠政变军的投机客实在太多,我们有些抓不胜抓……” “你们已经检查了三十分钟了,有检查出什么来吗?连你们的法师都上阵了,拿着那探测杖敲了半天,有敲出什么东西吗?连个探测杖都用不好,看着真叫人着急!” 连长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那还未出师的魔法师学徒,期望他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那学徒抓着探测杖,无奈地摊了摊手:“车队里除了管风琴、钢琴、大号、小号、提琴这些东西之外,什么都没有。乐器和马车上也都没有魔法反应,实在没有可疑之处。” 连长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马车上“克罗索兄弟银行”的徽记。一切都对应得很完美,没有丝毫破绽。 即便是如此可疑。 他不甘愿地从牙缝中吐出那个词:“放行。” 惹人厌恶的总管横了他一眼,径自回去指挥马车队徒涉过河。这个调门很高的男人充满了可恶的自信,连长相信他肯定也能通过对面“麦特比西师”的盘查。一个小时后,侦查兵替他证明了这一点。 直到最后连长也不相信这些资本家的总管能去干公益事业。“他们到底是走私了什么?”他有些烦躁地问副官,却没能得到答案――直到很多年后,所有的战争都结束了他也仍然没能得到答案。 通过了麦特比西师的盘查之后,车队继续向北,惹人厌的总管也回到了自己的马车里面。一回到马车里面,他就摘下了沉重的宽檐礼帽,露出了修剪得很整齐的褐色短发。用白色玫瑰纹章封起的铁圆筒已经在座位上等着他,一旁还有不慎落入神圣防护结界之中的风元素之灵。总管笑笑,挥手将那可怜的召唤生物送回它原本的世界。看过姐姐送来的情报之后,作男装打扮的美丽少女眉头紧皱。 “贝齐已经回来了啊……希望还来得及。为什么肯格勒的特使还没有到伦尼?再不到的话,我们走私的东西就快赶不上时机了……” 邦妮自言自语着,将那圆筒和情报一同销毁。 她不走私战略物资,她走私管风琴:用纯金和白金混合铸造的巨大管风琴。足以解决肯格勒财政危机的纯金和白金,只要她觉得情况合适。 当然,一同走私过去的还有这个时代最好的牧师,以及这个世界上最精明的投机客――邦妮;塞菲尔她自己。和她同行的年轻演奏家也非等闲――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一点。瑞丝并没有看过“blrses”的历史文档,她不知道梅蒂;克罗索(aiyrssie)这个名字在历史背面的重量。 “这是第三朵……也是我们的第一朵。” 做总管打扮的少女闭上眼帘,将新的情报加进计划里面。到肯格勒还有半天路程。 第二章 投机者们的变奏曲(2) ii 渡过王者河之后,车队的行进就像钟表一样准确。中午时分,邦妮命令护卫们打起有克罗索兄弟银行徽记的旗帜,一改在王者河东岸前进时的低调,大摇大摆前往肯格勒的南门。见到他们如此张扬地前进,守卫南门的警卫队也不敢怠慢,派出了一名副连长带着一整个排上来恭敬有礼地盘查。 “我们是受到儒洛克律修会的邀请而来,为了我们祖国的和平在肯格勒要举行义演。这位是以少女天才而闻名的管风琴和钢琴演奏家梅蒂;克罗索小姐。” 化身为管家的邦妮;塞菲尔严肃地对守军说。听到“儒洛克律修会”这本国最大的新教团体之名,那副连长没有找到理由拦阻。在结束了例行的检查之后,他还特意拨出几名士兵为车队带路,前往律修会的本部――圣沃伦斯大教堂。到大教堂门前后,她让士兵们离开,自己走到车队的主车门边。 “克罗索小姐,我们到达目的地了。”邦妮的声音很轻,且恢复了女声。在整个车队里面,只有梅蒂一个人知道邦妮的女性身份。当初和乔治;克罗索商谈的时候,身为“纯金”负责人的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银行家让他的千金同她同行――邦妮怀疑,假如她自己不是个女性,乔治;克罗索就宁可选择破产。 谈妥之后,那满脸严肃的银行家还语重心长地反复叮嘱她,要看好没离开过伦尼以外的梅蒂。当时邦妮满口应承下来――因为她不知道看好一个骄纵的16岁千金大小姐居然这么难…… “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就是肯格勒了吗?肯格勒,肯格勒!” 随着急切而兴奋的叫声,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猛地撞在地上最强的新教牧师额头上。邦妮急忙按住礼帽,捂着额头退开两步蹲下,平日的风度无影无踪。那可爱的金发少女都没顾得上看她一眼,就顺着圣腓力大教堂的台阶向上奔去。见到这一幕,低声的嘲笑在护卫们中间爆发出来。 (觉得我好像被历史骗了……这个梅蒂;克罗索真的是……初代blrse之一吗……) 女扮男装的管家在心中如此想着,吩咐护卫们看好车队,自己迈开大步跟着梅蒂向着台阶顶端的大教堂冲去。她必须要在梅蒂同大教堂的牧师们发生冲突之前赶到大教堂里面去,否则就会有大麻烦……此时,邦妮发现她又估错了一件事情。 那穿着高跟鞋、提着礼服裙的金发女孩,就好像一阵风一样轻盈地越过了圣沃伦斯大教堂前的六十六级台阶。邦妮从没有见过,也从没有想象过穿着高跟鞋的人可以跑得那么快,那么迅速――即便是穿着裤子和马靴、用着靠魔法定制的完美身体的她也追不上那女孩的脚步。梅蒂在一群辩论经义的牧师当中冲过,撞倒了一名抱着大摞书籍的典籍管理员,打断了几名虔诚信徒的祈祷,跑进了教堂里面无影无踪。 (梅蒂;克罗索,第一代的紫色玫瑰……将音乐魔法理论化、系统化,组建了仲裁协会音乐魔法部限制此种魔法的使用……身为某人的左右手和先驱者的一员,其音乐魔法在第五次自由战争、柯曼革命、复辟战争之中皆有杰出表现,在第一代的组织之中负责南方事务,功勋卓著……参与了异界结界封锁计划,心思缜密、计算准确……) 邦妮一边回想着组织秘密历史里面对梅蒂;克罗索的介绍,一边微笑着点头哈腰向生气的神职人员们道歉。回到这个时代已经这么久了,她还没有如此尴尬过。 (难道是因为第五次自由战争没有立刻爆发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天真的女孩有了后来历史上这么大的转变……那该叫做命运吗?) 她决定先不去管那千金大小姐自己的旅游,自己顺着教堂左侧的回廊向前前进。圣沃伦斯大教堂是历史上最古老的大教堂之一,建于标准历560年,其名字来源于圣塞迪;沃伦斯;教堂本身在宗教改革之后移交给了新教四大派系之一的律修会。经过充满古典气息的白色大理事回廊后,就是律修会最高主管执主教的房间。 “先生,你有预约吗?”一名牧师阻住他的脚步。 “有的,尊敬的教士。”邦妮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一枚不大的蓝色印章,“拿进去通报执主教阁下。” “s..r……革新会教士……?”那教士有点诧异地问。众所周知,新教并没有教廷一样的权威核心,最重要的组织结构就是信徒以十万计的四大修会:律修会(sieyfisipline),朴修会(sieyfausereness),自省会(sieyfinrspe,协约会(sieyf),再加上十多个中等规模的修会――这里面并没有革新会的名字。 “你通报就是了,执主教阁下一定知道。”邦妮搓了搓手。身为后世的精英牧师,要打入新教的核心阶层,果然还是用这个修会作为突破口会比较好吧…… 革新会(sieyfrefr,新教诸派系中唯一没有普通信徒和低阶牧师,致力于神术技术改良的修会。人数很少,但却代表了新教对抗旧教的希望。 当天早些时候肯格勒东南约55公里中立区域 队伍缓缓前行,马蹄踩在残枝之上,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在这个季节,几乎没有树叶的森林看起来是棕黑色的,还有群鸦从中飞起,有些阴森。见到飞起的大群乌鸦,队伍里面为首的骑士拉住马缰。 “有古怪。大叔,你和女士们殿后。”修兰向身边的阴沉男子招了招手,两人同时挥动马鞭,奔向乌鸦飞起的地方。 “喂喂,活到变成大叔的年龄,就已经是件很难的事情了……”杰特;尼顿有些不满地反驳道,不过修兰的马已经消失在黑森林之中。在他们的马经过后,又有几只乌鸦飞起。牧师大叔摊了摊手,翻身下马。 “女士们,前进慢一点,小心中到陷阱。陷阱侦测书就由我来用吧,但我不保证每个陷阱都能探测到。” “好的,谢谢。”黛妮卡悄悄地握紧了新买的权杖,有些紧张地回答;而另外一位女牧师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他们接受这个任务以来的第七天,也是队伍滞留在肯格勒以南的第十天。昨天刚刚领了第二次薪水,队伍的财政困境又一次得到了缓解。 任务是派克;塔普通过盗贼工会搞来的。任务内容听起来不难:警戒伦尼政府军警戒线以北的区域,对该区域中的可疑人士和强盗进行肃清,生死不论,如果带回俘虏的话有额外报酬。 “但为什么是盗贼工会?”当时黛妮卡好奇地问,“这种任务不是应该直接公开委托吗?” “大概是为了防止舆论批评吧。毕竟,不能明说这个任务目的是为了切断北方政变军的物资供应和消灭政变军的侦察斥候啊。”牧师大叔对她解释,“报酬不错,还有预付金,也不血腥,就做吧。” 由于他们的队伍拥有四个法术使用者,很容易就通过了公会的筛选,拿到了足以解燃眉之急的金额。 “加上昨天的第二次薪水,和前面那些可疑俘虏的赏金,这笔钱差不多够全队用半个月……”已经升任队伍账房的黛妮卡漫不经心的策马前行,计算着接下来的花销。照目前的状况,只要这个任务还能干十天,队伍的经济问题就可以解决了。也没有白费每天和蕾芙吵的那一架,她有些欣慰地想。 “大叔,法师小姐,你们过来看看!”从不远处传来修兰的喊声,三人急忙跟了上去。 乌鸦群的聚集果然是有原因的。森林深处原来是一条有些隐蔽的古道,浮土上面拓着很新的车轮印和马蹄印。一辆马车就倒在小道边,被火焚烧过;十多具尸体乱七八糟的倒在它附近,穿着不同的铠甲和服饰,散发出的尸臭引来了乌鸦。派克;塔普正蹲在尸体旁边,检查着尸体。见到这一幕,蕾芙;纳姆洛克小姐有些厌恶地用手帕捂上了鼻子,策马退开两步。 “大叔,你熟悉南方的物品和徽章,来确认一下车队的身份。薇伦小姐,你能不能用魔法调查一下这约是多长时间前的事情,他们身上有没有魔法造成的伤痕?”修兰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呃……如果不愿意做也没关系。” “没关系,我做。”黛妮卡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靠近尸体蹲下,开始端详那些伤口和烧焦的位置。 尸臭冲进她的鼻腔,只有16岁的少女只是皱了皱眉头。她暗暗告诉自己,她已经习惯了尸臭。她必须习惯这种味道。 伤口主要是枪伤,但大多不致命;致命的那些都是矛伤。黛妮卡将聚集的左手的探测光芒靠近伤口,并没有魔法反应。她留意到一个细节:大多数伤口都是从背后或者侧后刺入的,这似乎有些奇怪。她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火伤上:这次的结论显而易见。范围内同程度的灼烧,很明显是魔法――火箭或者火把造成的灼伤一定是不平均的。 “一个到两个小时。”旁边的派克;塔普先开口了,“南方。” 杰特大叔也得出了结论:“他们的马车不止一辆,应该是北方军队的人。死在这里的,是一队跟我们一样的佣兵,大概六个人;对方的护卫也损失了四个。如果向南面走了一到两小时的话,还能追上。” “有魔法,但是等级似乎不是非常高。”黛妮卡也跟着得出了结论,“用火焰魔法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掩饰,但掩饰得不太好。但要注意,对方可能有个经验很丰富、动作很快的长矛手。” 修兰皱了皱眉头,转向蕾芙:“女士,我们表决吧?食指是追,中指是不追。” 五根食指竖了起来,都指向天空。 当天晚些时候肯格勒圣沃伦斯大教堂内 邦妮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走进执主教的房间。一进房间,她就看到正对着的墙上挂着醒目的横幅:“纪律即是团结团结即是力量”。一名老者正笔挺地站在那横幅下方,背对着她,似乎正在阅读那封信。 “不愧是以人海战术闻名的律修会。”邦妮苦笑了一下,她知道百分之八十的自由军驻军牧师都遵循律令之道。为了对执主教表示尊敬,她摘下了礼帽,将嗓音换回女声的真声。 “最尊敬的执主教阁下,一名来自革新会的教士在此谒见您。”她严谨地遵循礼节。不同于繁杂的正教体系,新教中大多数的教师都是平等的,只是按照年龄、资历和地位改换称呼。即便是一个普通的老牧师,也可能拥有辖主教或者执主教的敬称。新教一共只有四级教职:教士、教长、辖主教、执主教。 执主教将信放在桌上,转过身,端详了一下她。“你是兄弟,还是姐妹?” “姐妹。”邦妮决定不对这位老者撒谎,“来自伦尼。今次来,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带给您,并还有几件小事情想要寻求您的帮助。” “先说好消息吧,”老人答道,“s..r的好消息,一定振奋人心。” “我们已经拥有了完全治疗术。”邦妮淡淡地说,“这是我们革新会自宗教改革以来最伟大的成果之一。”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杯掉在地下,粉碎。老主教的双手按在桌上,不住地颤抖,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倒下去。 “我……可以看一眼吗?”老者充满希冀地问,“我希望你是会这个魔法的。不必用出来,就让我端详一下那美丽的海蓝色光芒吧。” “谨遵台命。”邦妮伸出右手,喃喃地念着祷文,竖起食指。一缕微微的蓝光自她的食指尖端浮现,接着是竖起的中指、无名指、小指。蓝光逐渐变深,变纯,变清澈。就像无尽的大海那样,自四指的尖端向下延伸,延伸,延伸,直到覆盖了整个手掌。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海蓝色光芒,覆盖了整个房间。直到那光芒消逝之后,执主教还愣了许久才恢复正常。 “我……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新教拥有这个魔法。我没想到。”执主教喃喃自语,“无论那个坏消息是什么,也无法掩盖这个魔法的光辉。” “坏消息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任何一种可以依赖律令之道使用这个魔法的办法。我们也没有找到依靠朴行之道、自省之道、称义之道使用这个魔法的办法。” 执主教沉吟了一下:“那……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怎样用出这个神术的呢?” “我们是遵循复数的美德和反复的自省才完成的。现在,我们并不知道要那些美德才能做到这一步――但我们已经证明了这可以做到。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扩展美德的内容与范围……倘若不死守一种教条的话,我们或许就可以冲破藩篱。美德带来坚定的信仰,坚定的信仰带来坚定的自我意志,自我意志即带来力量。” 邦妮小心的透露着那本十多年后才该出现的巨著《神圣魔法原理》上面的内容。可以容纳他人自由,不死守教条的律令,不只严格要求自己,更普及简朴观念的朴行,互相纠正错误,互相敞开心灵的自省,不只普及教义,更普及正义、美德和信念的称义。 执主教沉吟了半晌,终于露出微笑:“我想,我知道我们律修会日后该如何做了。现在,请你说出你的要求吧,如有差遣,一定遵循。” 听到这句话,邦妮在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么,我需要借用圣沃伦斯大教堂的管风琴、钢琴和圣歌班,以及这里的大礼拜堂。这几天我家小姐要在这里举行义演,还望您多多协助。当然,我的革新会教士身份,还请多保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换回了男子嗓音,“我希望能借用律修会的力量,尽可能多邀请肯格勒的各界名流前来。” 执主教面露难色:“从明天开始可以吗?” 邦妮;塞菲尔思忖了一下,戴上了礼帽:“也可以,但当然是越早越好。我们这几日便住在这里,杂务的话还请多多关照。请告诉您可敬的教士们,我的名字是布鲁托;卢瑟,管家布鲁托;卢瑟。” 执主教点了点头,欲言又止。他最后还是没问这名年轻女教士本人的名字,但他已经预感到面前的人会成为未来的新教之星。 “对了,如果您的教士见到一位金发的可爱少女,麻烦温柔得把她带到我的房间里安置好。那是我们的演奏家。”她又补充了一句。 出门将车队安置下来后,邦妮叫了一辆出租马车悄悄离开:“去第二国务秘书的官邸。” “尼古拉;马基雅维里阁下吗?”就连车夫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颤音,“那人可是个狠手,你知不知道他往日的事迹?” “啊,说来听听吧……” 正在和车夫闲聊的她还不知道,第二国务秘书此时只有一半在肯格勒。 同一时刻肯格勒东南约70公里中立区域 追出了半个小时的路程后,车辙终于到了尽头,消失在一处急转弯后面。冒险者们在树林后面停下马步,倾听附近的动静。 周围竟无一丝声音,寂静到有些压抑的地步。 “寂静结界,”黛妮卡低声道,“双方可能正在激战……” 话音刚落,一声刺耳的闷响传来。黛妮卡转过头,见一支闪烁着黄色光芒的魔法箭正插在身边的老树上,直没至羽! “卧倒!”修兰对身边的同伴低吼一声,自己一矮身从树的另外一边冲了出去。几乎是同时,两名牧师各自丢出了一个驱散术,破除了那个寂静结界。 一瞬间,枪声和弓箭破空声大作,吼声连着兵刃相交声,黑森林的寂静已荡然无存! 黛妮卡跟着修兰跑出几步,发觉拐角后面是一支由三辆马车组成的小车队,正被一支二十余人的骑兵小队包围着攒射。三辆马车组成一个环形,勉强抵挡着攻方的箭林弹雨。她仔细一看,发觉这骑兵小队里面竟有不止一名长弓手!――在这个时代,还仍然坚持用弓箭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使用魔法弓箭的人。不止一把魔法弓,这包围队伍实力相当惊人! “什么人?!敌人的援军吗?”“派几个人去干掉他们,不要留活口!” 包围者们交头接耳了一下,就派出了几个人在火枪队和一名魔法弓手的掩护下向他们杀来。 “喂喂,连敌我都没搞清楚,这么鲁莽不妥吧。”杰特大叔抓了抓头,无奈地道,“没准我们还是友军咧……” “杀吧。”派克简短地回答后,身影消失在森林的黑色之中。 蕾芙也抽出了自己的兵器――一柄蛇形法杖:“真可惜,我还没看清楚哪边长得比较像好人。” 黛妮卡皱了皱眉头:“我猜,是防守方吧。你看,他们的临时指挥官居然还是个女人呢,想必是中了埋伏,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她指了指车队中央那名梳着浅绿色马尾的成熟美女。 ; 第二章 投机者们的变奏曲(3) iii 出租马车在平民区充满灰尘和污垢的路边停下。身为拥有“可治小儿夜啼”之名的儒洛克共和国第二国务秘书,尼古拉;马基雅维里没有住在豪宅之中,却选择了平民区一栋普通的三层公寓小楼作为寓所。 就算是身为自由国家的政治家,做到这个地步也很令人佩服――邦妮如此想着,向那栋楼的正门走去。 公寓楼的建筑本身倒不算陈旧,充其量不过五、六年历史,在这个拥有漫长历史的城市之中显得有些另类。很明显就能看出有法术使用者居住其中――因为附近下水道的出水口铁篦上都散发着净化魔法的淡淡光芒。由带有魔法的盖子没有被贪财的人偷走这点来看,这栋公寓的防御能力也并不像外表那么朴素。第二国务秘书的私敌不多,但公敌与政敌可是满坑满谷,恐怕都能把这条街填满――比如在神圣柯曼帝国里,就有好几个公爵和侯爵想要他的命。公寓的住户大概都是护卫或者雇佣兵一类的角色吧? “既然没有预约,就先打个招呼吧。”一抹微笑自男装的她脸上泛起。不知从哪里,邦妮掏出了圣书。“上次没消除过那两人的记忆,要是认出我来可是麻烦事。” 伴随着轻微的祷文声,一道银蛇般的光芒猛地自她的右手中窜出,狡猾地沿着公寓楼的外壁和窗户飞舞。那道光芒时而出没于公寓楼内,时而出没于公寓楼外,最终停留在了二层的一扇窗户前――魔法警报声自那间公寓中发出,伴随着一些杂乱的脚步声。待混乱差不多结束之后,她轻松地收起圣书,在至少十对惊疑眼睛的目送下泰然自若地走近公寓的正门。当然,在那里早就有被惊动的门卫等候着。 “麻烦告知马基雅维里先生,就说一个来自教会的朋友想要会见他。我没有恶意。”邦妮压低了帽檐,努力压低嗓音,“我不想久等。” 有时候说得越少就越有效。那名门卫显然之前也见过了她的表演,迅速跑进去通报――也只是形式。邦妮知道,他的主人们八成已经到了附近,便留在原地等候他们。 “或许我以后该预约一下,而不是不停使用这些非常规手段”,她在脑海中这么想着。然而那要等到她的情报组织渗透到全世界――按照目前的速度,等到1675年这目标恐怕也只能完成十分之一。情报组织从来都不是一个命令就能建立的,这一行当中充满了背叛、竞争、残酷和血腥。在这拥有三个绝对强权的旧世界之中,建立她理想中的国家看起来是那么难。 “于是我最后还是要选择一个,”她有些疲惫地低语,“而不是靠自己去完成所有的肮脏工作。” 这时马基雅维里出现了,男性的那个。那天在舰船上穿着黑色法师袍的阴森男子,今天穿得十分工整,还带着一幅金边眼镜,怎么看都像一名普通的文书。当然,事实上他不只是一名普通的文书。见到面前带着黑色礼帽的年轻绅士,马基雅维里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后开口了。 “恕我失礼,阁下对我来说很眼熟,但我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你。” 那就很好,邦妮在心中暗自低语,倘若认出来对我才是麻烦事。她用假声交待着自己的假背景:“我来自南面城市的教会。一个代理人,也可以说是一个慈善家――或者投资家。” “哦。”马基雅维里毫无诚意地应着诺,就和他平日的交际口吻一样,“投资家。” 见到这种回应,邦妮稍稍扬了扬下巴,将手放在嘴边,用蚊子般的声音说:“如果和你说不管用的话,能不能把你的另外一半叫出来?真正的马基雅……维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二国务秘书脸色并没有变;但邦妮可以看到他眼中的震惊。很明显,现在他正在重新计算面前“投资家”的分量。国务秘书心中存着侥幸,十分谨慎地试探着:“但尼古拉;马基雅维里就是敝人。虽然我害怕暗杀,可还没有害怕到要找替身的地步。” “女性的。”邦妮又吐出了这个词,押上了下一个筹码。这次对方总算弃牌认输了。 “……我想我们该到我的房间里谈谈。”马基雅维里低声道,带着她向他在二楼的房间走去,“不过她现在并不在肯格勒。” “我可以把这视为一种搪塞吗,尼古拉先生?这不能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听到对方称自己为“尼古拉”而非“马基雅维里”,国务秘书轻叹了一口气:“信不信由你,她已经去了南方。” 一大片铅粒自车的右侧划过,激起了一阵惨烈的马嘶。这是第六匹,也是最后一匹。使用的是近战有特效的霰弹,对付马匹这种大目标效果相当好的武器。 “居然准备了这种东西,看来难以善了……我们的目的已经泄露了吗?” 绿发女子思忖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全权特命大使先生――这名纨绔子弟已经在刚才的混乱中昏了过去。无论如何,他醒来的时候都不会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如果他还有机会醒来的话。失去了马匹,就失去了移动防护的可能;现在整个防御阵势已经充满了漏洞。 不再有刚才那些大型武器开火的声音。借着魔法的效果,她勉强还能听到轻微的唏嗦声和叩击声。对方在做着准备,做着总攻的准备。如果按照自由军的编制来看,对方的兵力大约是一整个标准班……可能还要多些,再多一个,不,两个冒险者队伍……不,两个。十三、十九、二十四……二十四个敌人。 “玛姬女士,该怎么办?” 车队仅剩五名护卫。虽说在数量上居于绝对劣势,但在振奋精神的魔法效果下,还没有人退缩。这就是她,“莉莉;玛姬”,所能用的所有筹码。六对二十四,只为了钱的雇佣兵对实力难以估计的对手,准备充分对措手不及……很难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状况了。 “即便要以泄漏最隐秘的那个身份为代价……” “莉莉”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在树林间窜动着,向着她们的马车接近。敌军放弃了使用火器,而采取了轻装接近的战术。毫无疑问,儒洛克政府中有人和对方暗通款曲;和前两批的遭遇者不同,这一批人的目标是特使本人。她本来不想用精神控制魔法解决这个问题。用魔法控制他人是愚蠢的,用利益控制别人才是高明的。 “想用接近战吗?那么胜负就还难说。” 绿发女郎从口袋中掏出一双浅绿色的丝绸手套,戴在手上。手套的背面绘制着神秘的东方文字和符号,散发着肉桂的香味,充满了异国情调。她继续监听着对手的行动:不知为什么,敌人分散开来,其中一对向着新来援军的方向移动着。 “可能性一,他们是去对暗号。可能性二,新来的人是指挥官,希望留下预备队。可能性三……那根本就不是他们的援军。” 那么对策就很明显,再明显不过了。 “全体,准备好剑和矛,作为雇佣兵的你们都该有近战的武器吧?” 护卫们的剑犹豫不决的出鞘了:“可是,他们人要多得多……” “那只要每次少打几个就好了,”纤长的手指在长袖的下面悄悄地舞动着,划出了带有魔力的涟漪,“振奋起来,准备迎击第一批!” 在精神魔法的影响下,护卫们也跟着激昂起来;只是由于环境不允许,他们才没有把手中的剑尖指向天空。 在这个时代,除了玛姬雅;维里之外,很少有人知道精神控制魔法在肉搏战之中的决定性作用。 “请坐。你想喝什么?” “红茶好了。”女扮男装的管家环视周围。狭窄且拘束的小公寓,只有三个房间――还包括厨房。看起来,至少有一点对方没有说谎:女性的马基雅维利并不住在这里。 “呃,让我找找茶在哪里……” 听到客人的要求,西装革履的尼古拉爬上椅子,忙碌地在壁橱里面翻找着,打开一个又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嗅着里面的味道。盒子上面写着模糊不清的文字,有些是“**”、“阿魏”、“胡椒”、“茴芹”这样的香料名,另外一些则写着各种各样的饮料植物产地名。数量很多,但每个盒子里面的东西却很少。 邦妮看着主人手忙脚乱地翻找,突然感到有些荒谬。她现在正被后世的人们视作“万恶之源”的尼古拉;马基雅维里面前,等着对方为了招待她找茶叶――这一切听起来如此虚幻,却是正在发生的事实。那精通谋略、不讲道德的伟人,居然还有这样居家好男人的一面吗? “尼古拉先生都自己做饭吗?准备了这么多香料。” “是啊,居室狭小,雇佣人实在太局促了。我很擅长用仙克提胡椒……啊,有了。”尼古拉从最深处的一个小盒子里面倒出已经发黑的干茶块,看起来像是被海水泡过,“抱歉,好久没买过新的了,可能味道不会太好,请多包涵。” 邦妮盯着那劣质茶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在这个时代茶都是以茶砖形式输入西方的,但差成这样的茶砖也确实很罕见。住在这样的小公寓里,没有佣人只有几个保镖,连茶砖都是最差的。她已经不相信这是一种政治表演,她宁可相信这是本性。玛姬雅;维里到底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个毫无物欲可言的男人作为掩护身份的?作为政治家,他简直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请。”不知何时,尼古拉已经沏好了茶,推到了她的面前。 邦妮拿起那没有一丝香气的茶,装出品茶的样子,缓缓道:“我们开始谈正事吧。我这次到肯格勒来,是代表克罗索兄弟银行。我们银行想要对摇摇欲坠的肯格勒政府表示支持。” “哦……那么不知贵行可以提供多少资金呢?”国务秘书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如果贷款利息太高的话,议会不会通过的。就算是我是负责共和国内政的第二秘书,也无法劝说他们在这种时期借高利贷。” “年息千分之七的五百万金镑,全是现金。我相信这笔钱足够帮助你们度过眼前的燃眉之急,它相当于其他三个共和国每年给儒洛克北方驻军的补贴之和。这笔钱现在已经以白金和黄金的形式到达了伦尼。我希望这笔钱可以用来加强北方的防线。” 邦妮毫不犹豫报出了一个惊人的金额,这笔钱约是她所有资产的四分之三。听到这个数字,就算是尼古拉也倒抽了一口冷气。用这笔钱补充北方防线资金缺口的想法确实很诱人,但是…… “千分之七?作为投机者来说,这个利息太低了。说吧,你还要什么?” “敝行想要得到在儒洛克督政府统治范围内,代理所有未来会发行的政府债卷和钞票业务的权利。” 尼古拉手中的茶杯顿住,停在桌面上。“目前我们的议会还没有这个计划。你们是想要预先垄断这一权利吗?我恐怕无法答应你。” “你们很快就会有这个计划的,而以你的名望也绝对可以完成敝行的要求。毕竟,靠儒洛克自己的财力,根本不可能支撑起五个自由师和两个国民师,以及北方防线的巨大花销。而在佛提堡附近的战斗爆发之后,你们的议会就会同意的。”邦妮轻轻冷笑道,“你们的政府,甚至不能维持平日的花销。” “战争不会爆发的,因为和平特使已经去了伦尼。”尼古拉反驳道,“我们只需要向本地的银行借债,不用发行公债就可以渡过目前的危机。” “不可能的。当名为危机的车轮已经转动起来,它就必须要碾过些什么才能停下来。你相信你们的条件会被伦尼人接受吗?他们会提出你们绝对无法被接受的条件……比如说,审判拉德茨;戈瓦尔。在那群没有经历过战争的议员意识到战争的危险、残酷和昂贵之后,才有和谈的可能性。” “但是玛姬雅也去了伦尼,她可以控制……”意识到说漏了嘴的尼古拉猛地打住话题。 “精神控制?那东西不是万能的。或许另外一个马基雅维里让你以为那是万能的,但其实它是有弱点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尼古拉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险些被椅子绊倒,“我们以前真的在哪里见过吗?你到底是谁?!” 邦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轻笑着改变了话题:“我们银行可以帮你制定债卷和钞票的提案,我们可以一起拯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共和国。反正,最后一定会有人提出发行债卷和钞票的,还不如就由我们来做这件事情。” 那一刻国务秘书感觉自己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面前这位秀气的管家措词似乎很有礼貌,但内里的实际意思却是层层紧逼。发行钞票……真是个大胆的投机者,但他现在似乎别无选择。无论于公于私。 “可以给我些时间考虑吗?” “好的。等你想清楚以后,就在这张有魔法效力的契约书上签字吧。”邦妮丢下一张闪烁着淡淡光芒的羊皮纸文书以及一封请柬,“我还要回去筹备义演事宜。在神临节的晚上,欢迎前来观摩,这里是邀请函。” 望着那张一旦违约就会遭受强力诅咒的契约书,男性的尼古拉;马基雅维里只能苦笑。 “这年头的女人都好厉害。时代已经变了……吧。” 很久以后,回想起自己第一场真正险恶的战斗时,黛妮卡惊讶地发现,那时她竟然毫无畏惧。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强悍且值得信任的伙伴的关系;或许是因为敌人并不十分凶恶;或许是因为有人等着他们去拯救;或许是不知道情况的危险……直到战斗结束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时情况的危险。 冲过来的那队阻挡者,绝对不是一般的士兵或者盗匪。他们装备良好,每人都有长短两柄火枪和闪烁着魔法光芒的武器,为首的人更有一身有魔力的全身铠甲。不仅如此,他们还拥有良好的战术和策略,更拥有多得多的后援者。为了对付黛妮卡一行人,他们派了七个人过来。七对五,组织良好,策略正确。 他们只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不该错估修兰;迪马特尔和派克;塔普的实力。为了优先打倒魔法师,敌人只派了两个人去拖住那两个貌不惊人的男人。 那就是他们最大的败因。 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修兰和派克就敲碎了那两个人的脑壳,刺穿了他们的心脏。而这时,敌人的主队都还没能突破蕾芙和杰特大叔的防守。 穆丝卡的女牧师最擅长的就是“华丽的战斗”――对于没见过的人来说,这种“华丽的战斗”实在难以把握。美神的神术都有着炫目的效果和威风的名字。其他牧师常用的“神圣护盾”,到了蕾芙这里就变成了“炫光彩盾”,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些在空中飞舞着的彩色光球、在牧师身上射出的万丈炫光、还有召唤出来的那威猛的双翼英俊天使,把那些可怜的雇佣兵吓得够呛,疯狂地向着女牧师冲来,试图将这最大的危险先行除去。然而他们碰到了擅长防御的杰特大叔。大叔不仅擅长防御魔法,更擅长各种各样的奇怪格斗技巧。他的双手并不怎么迅捷,却总能准确地将那些雇佣兵们摔飞出去。 由于蕾芙和杰特吸引了所有敌人的注意力,黛妮卡就只好躲在一棵树后面,专心准备着最平凡的、毫无花巧的火焰箭,一个一个攻击那些被摔飞出去的士兵。在蕾芙的美丽、性感与光彩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可怜的丑角。 “反正只要出点力就好了吧?” 虽然心中这么想着,出于一种下意识的攀比心理,她将一切的意志都集中到了手中的火焰箭上。在后世的分类学之中,只属于二段的可悲魔法,悄悄地在她的手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高热的魔法箭逐渐变成了高热的长矛,不仅是灼烧敌人,更是穿透敌人。 但没人注意到这微妙的变化,冒险们只注意到负责阻挡敌人在华丽的白色光芒笼罩之中一个个倒下。他们之中曾有人试图用魔法和反射神经顽抗,却没能躲过。 接着,他们突破重围,救出了那名楚楚可怜的绿发女子――理论上该这么说,不过黛妮卡觉得事实和这种描述有些偏差。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车阵里面已经只剩下两个活人了:那名似乎是指挥官的绿发女子,以及一名昏过去的绅士。见到他们,那名绿发女子十分紧张地握紧了双手,她那身浅黄色的厚棉布长裙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剩下那十多个冲进来的袭击者全死了。车队的护卫也都牺牲了,他们牺牲时脸上还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坚毅表情。在修兰安慰那名女子的时候,黛妮卡和派克蹲下检查尸体。 “古怪。”才检查了几具尸体,派克;塔普就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 死者的伤口位置大多匪夷所思,比如说肋下或者背部的刺伤。很难想象训练有素的战士会在这些位置上被刺伤――除非是被自己人所背叛。那些护卫的伤口就更古怪,他们里面甚至有人死于喉咙的致命伤。 “这种伤口到底是怎么造成的……难道他们内讧了?”杰特也蹲下来,翻动着尸体,“嗯……这是什么?” 几人将目光集中到杰特翻出来的东西上――那是一枚军人的肩章。自由军第五国民师的部队徽章,很眼熟。他们曾经在接受这个巡逻任务的时候见到过…… 黛妮卡、蕾芙、派克、杰特同时发出了一声呻吟,只有正跟女人搭讪的修兰还迷惑不解。 “看起来你们好像遇到麻烦了……有没有兴趣当我的护卫,到伦尼?我会付高额报酬的。” 得知了他们的困境之后,自称为“莉莉;玛姬”的绿发女郎主动提出了邀请。听了那个数字之后,没人能找到拒绝的理由。 ; 第二章 投机者们的变奏曲(4) ix 男人和女人有很多种方式可以邂逅。其中最浪漫的一种叫做“英雄救美”,那往往是一个传奇故事的开始和结束。在旁人看来,那天修兰;迪马特尔和莉莉;玛姬的初次相遇颇符合这个相遇的定义――只不过结果有些偏差。相逢后的对话没有英雄气概,也没有以身相许的浪漫――只有**裸的讨价还价。 “你是说……一万镑?一万金镑,只是护送到伦尼而已?!这足够买下一个小庄园的了!” 修兰最先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反问道。对于一个护送任务来说,这个价格恐怕是空前的――即便是护送帝国皇帝,也绝不可能有如此高的报酬。 “对,一万金镑,有绝对担保的期票,到达伦尼即付。”绿发女子说着开始收拾马车的残骸,从里面翻出个沉甸甸的小木箱,“这里大概能凑出一千多镑来,可以作为定金付给你们。不管之前你们接受的是什么契约,这个价钱也足够了吧?” 冒险者们用目光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还是修兰上前打开了那箱子――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惊叹了一声。里面金光闪耀,有整整半箱实打实的金镑! “这么多,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圣骑士拿着这些金币,张口结舌地回到了队伍中。 “受到自由军的追杀,不可能是平民。我看有些可疑,和我们的目的地又相反,不要接受这委托好了。”蕾芙皱着眉头,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表情。 杰特;尼顿急忙摇了摇头:“那可是一万金币,整整一万金币啊!只要接了这个委托,我们很长时间就不会再有经济问题了!更何况,我们现在又误杀了雇主的人,连后面的经济保证都没有……” “见到这样一位柔弱女性身处危险之中而见死不救,不是圣骑士的所为。”修兰也帮腔道。 蕾芙冷哼了一声:“圣骑士?就你这家伙也能算……黛妮卡,你怎么看?” “啊……我、我弃权就好了。”听到伦尼,心情复杂的少女无法作出决定。如果这么两天就回家去,简直就好像只是离家出走……她分明下的不是这种决心。 “弃权。”派克也无所谓地答道。 “两比一,就这么定了。放心吧,纳姆洛克小姐,我们一定不会耽误旅行的。请信任我们。” 修兰转向新雇主,朗声说道:“那么我们就接受这份委托,护送你……还有你的护卫到伦尼。能否请您先介绍一下你们的身分?” 绿发女子沉吟了一下,回答:“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莉莉;玛姬。昏倒的这位是你们真正的雇主……嗯,你们可以叫他阿尔法先生。我们的目的地是伦尼,肩负着十分危险和重要的任务,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可以告诉各位。” “恕我直言,阿尔法先生这种假名很难让人相信。”女牧师上前两步,径直反驳道,“有什么秘密任务在这里不能说?倘若你们不信任我们,就不要雇佣我们。我们不稀罕那一万金镑。” “你是说,在这种还可能有人没有死绝,或者有窃听的魔法物品的情况下说出我们的任务?我可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起码,让你们的魔法师先检查一下所有敌人的尸体吧。”莉莉;玛姬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 “纳姆洛克小姐,我觉得玛姬小姐的分析很正确。我们是该先把这里简单清理一下,然后到安全的地方去。敌人的援军随时可能赶来。”中年人凑上前去,低声对脸色已经开始变白的女牧师说。蕾芙只得一扭头,有些气愤地回到自己的坐骑旁边。 莉莉有些无奈地谈了口气,似乎是在惋惜因为这场无谓争辩而损失的时间:“那边那位年轻的女法师,可不可以拜托你来做这件事情?” “呃……好的。”黛妮卡急忙用了“侦测魔法效果”的魔法,让自己的视觉进入探测魔法效果的状态。忍着血腥味,检查完马车附近可疑的尸体之后,她又想起之前的那支堵截队,便跑回那片森林中。 她见到沉默寡言的派克;塔普已经蹲在那里检查:年轻的刺客盯着尸体上那些灼烧的洞,正在发怔。 “派克,你已经先来了。有什么可疑的吗?” 刺客将手伸到尸体被烧焦的地方,碰了碰,又嗅了嗅,脸上的表情产生了变化。他猛地站起身来,面向黛妮卡,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少女一下子愣住: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笑。她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不会笑的。 “你很厉害,我很……佩服你。你是个专家,薇伦……呃……小姐。” 他的话结结巴巴,却很真诚。他很努力地叫出了黛妮卡所选择的那个姓氏,还特意加上了尊称。 “谢谢你。”黛妮卡反射性地道谢,也蹲下开始寻找可疑的魔法物品。在摧毁了一个可疑的胸针后,她也看到了那被火焰间穿透的伤口,猛地反应过来。 “专家……?!” 年轻的刺客所称赞的专家只有一个意思。他称赞的并非是她使用魔法的技术,而是她杀人的技术。他在称赞她是个杀人的专家。 地上的尸体没有一个是死在光球、炫光或者那英俊天使的攻击之下的――他们都死于全力火焰箭的直穿。黛妮卡的腿一软,瘫坐在那滩血迹上。最威风的未必是最有效的,最引人注目的也未必是最危险的……对这些人来说,最危险的是她。一个连专业刺客都称赞的杀人者。 “有谁可以告诉我……听到这种称赞,我该高兴吗?” “但你不能让同伴看出你是个生手。你不能。” 不同的声音在她心底反复回响着。她机械地毁掉了所有发出可疑灵光的徽章,跟着队伍一同向南。 太阳已经西斜时,忐忑不安的冒险者们终于回到了封锁线的附近。在新雇主的坚持下,队伍选择了最快的一条路。 “先停一下。”修兰阻下了队伍,“我们要先作出经过苦战的样子,要不然会被当作逃离战区出发的。大叔,你准备了吧?” “准备了。”杰特;尼顿魔术般地掏出了一大把浸过鲜血的纱布,“我想效果会还不错……该谁来呢?我觉得薇伦小姐效果会最好。可能会略有些难受,忍耐一下吧。” 黛妮卡从呆滞的操马状态中抬起头来:“啊?要做什么?” “只是一点小事情啦……很快就好。”大叔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拿着那些气味刺鼻的纱布走了过来。 完成了这最后的准备后,一行人作出垂头丧气的表情,走进镇子。防守的士兵们立刻迎了上来。 “又是雇佣兵啊。回来得会不会太早?别偷懒啊。” “我们队伍里面有人受伤了,要回去治疗。遇到了一队很凶恶的盗匪。” 杰特;尼顿出示了队伍在接受任务时得到的临时肩章,同时也出示了他那张天生就诚恳老实的脸。卫兵瞟了一眼天生就天真无辜的黛妮卡肩部和她右臂上沾满鲜血的绷带,带着同情的表情在他们的通行证上盖了印玺,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女魔法师总是第一攻击目标啊,真可怜。南面的镇子来了个协约会的教长,你们可以找他去看看。”卫兵友善地提醒着冒险者们,“哦……还有个昏倒的?真是不幸啊,对手很扎手吗?” “有些扎手啊……谢谢,我们去了。” 道过谢后,一行七人装作悠闲的样子通过了镇子。才一出小镇,“莉莉;玛姬”就下了马,从捆在马背上的小箱子中拿出了一大堆闪烁着灰色光泽的马蹄铁。 “各位,我们现在要加快赶路速度。对方察觉到埋伏的人没有按时回来,一定会出发去检查;到那时候我们就再也无法蒙混过关。现在是下午四点,我们要在他们发觉这一切前赶到第五民兵师无法排查的范围――我们必须越过深森路口,并在27号前赶到伦尼。” “深森路口?!”熟知地理的杰特大叔立刻开口,“那是近两百公里外啊,能在今天以内赶到吗?” “不会太勉强,因为我带了‘不倦的马蹄铁’。大家现在就换上吧。用不会疲劳的马匹,全力奔驰到午夜十二点,我们就可以在深森路口的旅店入住。到那时才会安全,在此之前请大家全力赶路吧。”绿发女子抛起手中的马蹄铁,“那边那位骑士,麻烦你来做一下吧。你们队伍里面大多数人看起来对马不会有什么办法。” 修兰愣了一下,跳下马来,有点不情愿地接过了那堆马蹄铁。派克;塔普一言不发地也跳下马――这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出乎意料地很擅长照料马。 “好像队伍的控制权一下子就被抢走了呢……”见到这一幕,扮作伤者的黛妮卡;薇伦会心一笑,悄声评论道。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话,又或者是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了她心底的意思,和她并辔而行的蕾芙也利落地下了马。几乎在女牧师的马靴碰到尘土的同时,她的右手食指已经直指着“玛姬小姐”的鼻子。 “在赶路之前,先告诉我们你们的目的吧。莫明其妙地被追杀,莫明其妙地把我们也卷入其中,最后又莫明其妙地用重金雇用我们。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会被当作目标?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 “抱歉,现在不能说,我们可能会被预言魔法定位。等到了深森路口,布置好防御的魔法阵以后我会告诉你们。”绿发的莉莉用平稳的语气回答。 “那如果我说,这样莫明其妙的委托我们不想接呢?你这个委托可是和我们的目的地背道而驰啊。”蕾芙毫不示弱。 “啊,但我们已经别无选择。我相信对手会及时赶来为他们的同伴收尸,并派出包括预言师和侦测师在内的搜索队。这样连累各位,我感到很抱歉。” 莉莉脸上带着歉意,不怎么诚恳地解释道。她的话中似乎透出这样一个意思:现在我才是雇主。 蕾芙的脸色瞬间戏剧性地变青,几根青筋浮上了她的额头:“还有刚才的卫兵吧?你催促我们这么快通过,是为了让他们留下我们一起通过的记录吧?还真是处心积虑呢。很抱歉,出于对我们自身安全的考虑,我们恐怕不能接受你的委托,就算有那么高的报酬也一样。” 听到牧师的话,几人脸上的神色都变了变。修兰迅速装好手中最后一个马蹄铁,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绿发女子略显惊讶地咬了咬嘴唇,就像一个遇到了意料之外反击的指挥官。 “你有想象任何情况的自由,小姐。但现在的状况摆在这里,我们已经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了。我已经提供了方法,聘请了你们,现在我们必须要一起躲开对手的追击。我看不出我们有在此争论的时间和必要性。至于我们受到追杀的理由,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我会告诉你们。” “可是……!”蕾芙;纳姆洛克似乎还想继续为了队伍的控制权而争辩;就在那一刻,莉莉;玛姬的眉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神产生了轻微的变化。她的右手用最微弱的动作,在空中点了几下。她的动作是如此轻微,以至于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直在仔细旁观的黛妮卡;薇伦。 “那是什么……魔法?”还保持着侦查魔法视觉的少女法师,看到了绿发女子瞳孔中闪动的魔法光芒。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魔法光芒。 那瞳孔的变化映入了蕾芙;纳姆洛克的眼中,她微微仰了一下头,短促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态度就产生了变化。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我就先放过你这一次,等到了深森路口再追问吧。大家出发!” “那难道是那个魔法的影响?这个女人……到底?”对魔法有着敏锐触感的少女暗暗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现在不是将这件事情告知同伴的时候…… 不知何时,杰特;尼顿靠近了她的马旁。 “薇伦小姐,你臂上那些绷带可以拆下来了。让我来帮忙吧……” “那就多谢了。”黛妮卡苦笑着耸了一下绑着绷带的肩膀:“这打扮很可笑,让人难受的血腥味还很大……为什么要我来做这件事情?” “因为我看到你的手一直在发抖。”杰特将那些绷带丢在一边,“希望这样可以让你的注意力从刚才的事情中间转移出来。第一次杀人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我不是第一次杀人……”黛妮卡反射性地反驳。 “那帮小子看不出来,我看得出。出发了!” 杰特一抽马鞭,那匹马就好像看到了挂在棍子上的胡萝卜一样开始纵情狂奔。在“不倦的马蹄铁”作用之下,它们的眼中充满了本应只属于人类的**。 12月日傍晚伦尼联合议会大楼 时钟临近下午五点。临时重新组成的议会,总算撑到了他们法定的第一个休假之前。今日的议题已经结束了,议员们按照党派和派系分开,一一交谈着小道消息。 “明明已经到了伦尼,为什么还不举行汇报会?我们明明已经派人去传唤上将了啊。” “大概是临近年终假期的关系吧,就算是维纳;贝齐也要享受一下人生。” “和拉德茨;戈瓦尔不同,我们这位保守派的名将,可是相当喜欢享受人生,恐怕不是‘一下’呢……” “看这样子,特别会议要拖到27号了吧。” 正当议员们闲聊着不怎么健康也不怎么重要的话题时,议长用手中的木槌重重敲响了主席台上的肃静铃。 “各位绅士,我们联省共和国第91届议会最后一期议程即将结束。如果没有紧急议程的话,我们将会在27日和2八日进行年度总结会议,然后在次年的1月3日开始66年度的第一期议程。今年的年底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们的祖国、我们的制度和我们的自由都成功地维持了下来。在各位开始度过愉快的新年假期之前,让我们按照惯例举行休会仪式。” 所有的议员们同时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地望着议会大厅北墙正中央的巨大四色十字旗。议长用他手中的木槌轻轻敲了一下,早已准备好的军乐队立刻开始奏乐。那是一首雄壮威严的进行曲。议员们有气无力地跟着那曲调的节奏,唱着这首他们异常熟悉的歌曲。 以自由的名义永远联合起来, 伟大的联盟将永远矗立。 联省共和国必定会跨越时代, 所有的公民将为它自豪。 万岁,我们自由的祖国, 它建立自人民的双手。 愿诸神保佑他们团结自由…… 愿四色十字旗飘扬长久…… 正当曲调进行到第二段的时候,突然从议会大门的方向,传来了整齐宏亮充满中气的歌声。这些年轻小伙子的人数不多,却瞬间就压倒了整个议会中议员们的声音;就连曲调和语气,也随着他们的歌声改变了。那很明显,是军人的歌声。 我们竭力战斗消灭入侵敌手, 给伟大祖国带回胜利桂冠! 我们的荣誉将保留在历史中, 闪烁着荣光留传后世! 万岁!我们自由的祖国! 它建立自人民的双手。 愿诸神保佑他们团结自由! 愿四色十字旗飘扬长久!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些最后一刻才出现的军人身上。他们的胸前,都别着代表法忒斯军的徽章――用宝剑衬托的丁香纹章。一名戴着眼镜的金发中校排开他们的队列,踏着矫健的步伐来到了主席台上,向临时议长敬了个军礼。 “我代表法忒斯军总司令官维纳;贝齐阁下,申请于25日召开紧急会议。虽然这打破了惯例,但上将阁下认为有此紧迫性。” 本节无聊的附录:联省共和国国歌原文版 efreerhenaeffree, urighyrepublisure! heeprinebsp;anallense! lnglieurfreehern, builbyhepeple‘sighyhan. lnglieurpeple,eanfree! lyureflspire! aers, anbrughrhenheurelsf urglrybsp;anallnerse! lnglieurfreehern, builbyhepeple‘sighyhan. lnglieurpeple,eanfree! lyureflspire! 第二章 投机者们的变奏曲(5) x 有位著名的军事理论家说过,“计划总是比实际要理想一些,实际总是比计划要糟糕一些”。 当黛妮卡;薇伦拖着精疲力竭的身躯,看到深森路口的灯光时,已经是24号的凌晨两点了。人到了极限,马也到了极限。刚一取下“不倦之马蹄铁”,他们的坐骑就全都脱力了,倒在地上――全力驱策的八个小时,会给这些可怜的牲畜积累过度的疲劳。他们将马交给旅店的马僮,摇摇晃晃地走进灯光昏黄的旅店大厅。 “这些二流劣马,才跑这么点路就不行了,简直配不上我们的马蹄铁。真可惜我的那些良种马……” 在恍惚中,黛妮卡听到和她一起走在队伍最后的络腮胡子中年男子正低声抱怨着。她能够理解他的不满:当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捆在马上,跟着马不停颠簸,就该十分愤怒;如果他醒来之后还摔下马去,本应更加愤怒;如果他还被其他人催着、连抱怨都不能地赶几个小时夜路,就算彻底爆发也不会太奇怪。 当然,理解归理解,听到这种似乎语带双关的话,少女还是微微撇了撇嘴。确实,她们的马不怎么好,但她觉得这种批评好像就是在说他们这个队伍“二流”。当然,她自己的驾驭技术确实不太好,可能是拖累了队伍的前进…… 走在最前面、还十分精神的绿发女子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大步走近那名中年绅士身旁,拦住他,行了个只是表示恭敬的微躬身礼。见她过来,这名外表长相威武的绅士往后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阁下,恕我提醒您,您需要注意您的发言。带着不满情绪的抱怨可能会在队伍中传播开来,造成很大的麻烦,请不要说这种隐含双关的话。我接到的命令是优先保护国书、其次才是您的安全;而这一切安全都寄托在这些勇敢的冒险者身上。” 那名绅士又怯懦地往后缩了缩,说的话听起来略有些语无伦次:“啊,我、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敢……呃,我会小心的。可我们确实是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这会不会造成危险,小莉莉,不……玛姬女士?” “不会有太大危险,今晚会有神秘的黑衣骑士追捕队杀到这个小镇门外的机率不超过两成。放心吧,阁下。” “哦……我、我明白了。”唯唯诺诺地答应后,大胡子绅士低着头疾走进了旅馆的大厅,没敢回头再看一眼。他似乎很惧怕这名女子,非常惧怕。 在威慑了他之后,莉莉;玛姬带着迷人的温和笑容转向了黛妮卡:“我为他的发言向你道歉,年轻的魔法师小姐。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烦躁。能请你原谅吗?” 黛妮卡的眉头舒展开了,也以微笑回应她:“啊,没关系的,我没注意他说了什么……” 暗地里,她有些惊讶。面前的这名笑容迷人的女子,竟然如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么?就连这样细微的小事情,她也能注意到。在那双堪称迷人的深邃绀青色双瞳下面,究竟是怎样的细密心思?那迷人的深邃绀青色双瞳……那迷人的深邃绀青色双瞳…… 她突然觉得面前这位高贵的女士是如此坦诚、细心、体贴,如此值得信赖,就像她的其他同伴那样值得信赖……不,或许就像索莱顿一样值得她信赖。 想到少年的名字,她心中微微一痛。那天晚上,她放弃了他,逃走了――因此,永远地失去了他。她踏遍了整个伦尼城的军营、战俘营和临时医院,也没能找到他。 “其实我今天并不是第一次杀人。在更久以前,我就杀死过最重要的朋友了。所以,我不应该再发抖,也没有理由再害怕了……” 黛妮卡的思绪飞舞着,没有注意到队伍已经上楼,进了房间。 莉莉;玛姬用娴熟的动作启动了一件魔法物品,让反侦测魔法笼罩四周,将这个普通的旅店双人间变成了一间“密室”。剩下六个人或在床边,或在椅子上各自找到地方坐下,将最靠中间的位置留给了她。 “各位勇敢而忠诚的冒险者们,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的真正身份和目的了。我身边这位,就是肯格勒政府的谈判特使,第一国务秘书兼司法委员会委员长蔡斯;布莱顿(hasebrighn)阁下。而我是负责他安全的军事委员会特工,莉莉;玛姬。” 那名显得十分懦弱的男子小心地瞟了身边的女子一眼,点了点头:“呃……我是蔡斯;布莱顿,担负着前往伦尼,与那里的临时政府谈判的重任。” 听到这个外表威武却懦弱胆小的男子的真实身份后,有两个人从椅子上弹起身来。 “肯格勒?!谈判特使?!原来是你,不是她吗?” 蕾芙的嘴大大地张开,盯着面前这一直很不起眼、战战兢兢的男子。细细一看,这个蔡斯;布莱顿容貌颇为可靠,本来大概也拥有那种“政治家特有的魅力”;但在经过了连续的危机和赶路之后,他的魅力和气势已经荡然无存。她本来一直以为这男人也就是那个扎眼女人的管家或跟班而已…… “居然让第一国务秘书兼司法委员长的高官担任特使?!” 另外一个跳起来张大了嘴的人是修兰;迪马特尔,他所惊讶的是这个特使的身份。坐在骑士旁边的杰特;尼顿虽然也略微有些惊讶,却没有他那么失态。 听到他的惊讶,蕾芙立刻好奇地转过头:“第一国务秘书?司法委员长?他的这两个官职很大吗?” 修兰皱了皱眉头:“当然很大。如果要打比方的话,就是相当于首相和最高法官的职务……儒洛克共和国地位最高的政治家之一,仅次于议会的议长。” 蕾芙愣了一下,似乎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也就是说,他是儒洛克共和国非常重要的人物?” 杰特;尼顿插进来,解释道:“或者,换种方式说,你听说过儒洛克的第二国务秘书尼古拉;马基雅维里吧?这位布莱顿先生就是他的直属上司。” “哦!”听到这个解释,蕾芙;纳姆洛克恍然大悟,又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子。 这时候,一直听着他们议论的蔡斯;布莱顿的眼中已经蕴满了怒火,只是碍于场合,不好发作出来。 莉莉;玛姬没多管这位儒洛克共和国第二尊贵的人的态度,径自继续自己的话题,就好像她很有把握不得罪他一样。 “而我们一行人正在受到不明势力的追杀,损失了很多人手――这都是各位已经目睹的。我们不敢相信那些中部人和法忒斯人的军队,因为他们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各位的出现给我们提供了很大帮助,我代表儒洛克共和国政府对你们表示感谢。而我们下一阶段的目标,是在26号前到达伦尼,抢在27日议会复会之前进行游说。” 听到这个日期,女牧师松了口气:“27号?那就不必像今晚这么赶了吧。我们可以找个大镇子享受神临节前夜宴,我建议把这个也加进日程。” 莉莉微微一笑,似乎早已估计到蕾芙会提出这个要求:“这已经写进了行程里面。如果一切正常,下午我们就可以在南面六十五公里的班笃镇集市买到活蹦乱跳的火鸟。各位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次是黛妮卡举起手来:“呃……我有个不太妥当的问题,玛姬小姐,可以问吗?” “只要是关于任务的,请讲。” “那个……今晚的房间怎么分配?” 听到这个问题,莉莉;玛姬也愣了一下――这确实是个超出她预料的问题。 “我想,两人一间吧?男性两间,女性两间……你和纳姆洛克小姐一间,还可以吧?” 黛妮卡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那个,我可不可以要那间单独的?” 听到这个要求,绿发女子闭上眼睛,思忖了一下。“我这里不会有太大问题。那么,纳姆洛克小姐,就我们一间如何?” 她的话还没说完,蕾芙;纳姆洛克就从自己的椅子上跳起身来,扑到床上,双手紧紧抓住黛妮卡的两肩,用恳求的眼神望着棕发少女。 “黛妮卡,可、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她贴近黛妮卡的耳边轻声道,“我不想和那个讨厌的冷漠女人一起住。” 黛妮卡往后缩了缩:“可是,我睡相不好,还打鼾、磨牙、说梦话……” 听到这几件闻所未闻的事情,出身自富商大家族的女牧师皱了皱眉头,在内心之中激烈斗争了一下。 “呃……那就只好如此了。晚上一个人睡觉小心点,你学没学过这方面的魔法?” “谢谢,我能解决。”黛妮卡有些歉疚地避开女牧师那关切的目光。其实她不打鼾、也不磨牙;她只是不想让别人听到她可能会说的梦话而已。 圣骑士站在旅店的窗前,往外眺望。透过薄薄的白棉布衬衫,隐约显出了他两臂和胸膛肌肉上众多的伤痕。出于多年来的习惯,只有在睡前,修兰才会像现在这样不穿铠甲;毕竟,他所从事的是随时都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行当。 “三点了,你还不睡吗?”已经躺在床上的杰特;尼顿打着哈欠问道,“年轻时不注意养生,到我这个年纪会后悔的。” 修兰不禁失笑。“大叔你也才四十岁吧?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年纪呢……我只是在想今天这个任务。” 杰特语气一凝:“因为是肯格勒来的任务的关系?你在担心吗?” “略有些担心。这次的护送任务有危险,但是也有机会……我在考虑怎么做最好。总之,先要确定追击者的身份。” “如果是帝国的人,就麻烦大了。仲裁协会的渗透者们拥有相当危险的探测魔法,在这里也未必安全。但如果不是……” 杰特接上他的话头:“那么在伦尼也会十分危险。” “不管怎么样,先撑过这两天再说。”修兰站起身来,“我去找一下派克,让他制定份防御方案。这件工作可能会十分重要,不能偷懒。” “那我就先睡了……”中年牧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身。修兰悄悄吹熄了油灯,走出门去。 刚一出门,他就注意到了地板上有道微微发亮的铁丝。 “别踩。”派克;塔普的声音不知从哪处阴影中传了出来,“还没好。” 修兰有点诧异地蹲下,端详着那根铁丝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往常你不是很不屑这些陷阱类的东西吗?” 阴影中的男子滞涩了一下,回答道:“今天输了。” “难道是因为今天的战果被别人超过了,想要用这种东西来显示你的真实实力?”修兰突然想起这个沉默的年轻人的履历,有些哭笑不得,“没有这种必要吧。除了你之外,这里不会有人用杀人数来决定能力优劣的。” 回应骑士的是一声轻轻的冷哼,似乎蕴含着一种名为“不屑”的情绪。听到这种回应,修兰突感一阵无名火起。 “好吧,可能我是不懂你的价值观……但黛妮卡是肯定不会和你有一样的想法的。她火焰箭的威力确实远胜过我认识的一切魔法师,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技巧――但那绝对不是为了更快、更准确地杀人而发展出来的技巧。你怎样想我不管,但我想请求你不要将她用你的价值体系来评定!薇伦小姐会很困扰的。” 听到这些话,过了半晌,派克;塔普用仍然平静的语气回答道:“原来你的价值体系和我不同啊?” 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陈述,却毫无疑问是个反问句。修兰就像被大锤正面击中一样,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踩上那根金属丝。两人不愉快的对话也就此中断,各自悄然回到了房间,再也不提起这件事情。 但无论是杰特还是黛妮卡,都已经听到了这场对话。 天才的少女魔法师用力咬住枕头的边缘,将头整个埋在枕头里面――然而这也阻挡不住那些透过门缝和棉花的空隙飘进耳朵里的零星词汇。黛妮卡无心仔细去听他们说了什么,她只要知道那些是和她有关就够了。 那就足以让她心如乱麻。 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名杀人者了。――或许,还是一名很好的,至少她的同伴都那样说。她完成了一名冒险者该做的工作,也得到了同伴的夸奖…… 但,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一丝快乐呢? 因为,这些行为让她想起自己的过去?或者是,让她想起……她那不具有人类感情的父亲?好像都不对。或许就像他们说的那个词那样,“价值体系”?她的价值体系和他们这些冒险者不同……? 或许是,但她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不可能再退回去。已经没有和昔日一样的生活了。就好像那些火焰箭,射出就不可能收回…… 黛妮卡烦躁地转过身,面对天花板。外面的交谈声已经渐小,只留下深夜中的沉默。她随手对着墙壁发出了一支火焰箭,却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灼斑。 就好像那些魔法技术,只要一个人曾经体悟到过更强的技巧,就决不可能再想退回到以前。 她回想着下午时的心情。在好胜心和自尊心的交替作用下……她的意志和信念集中了。那时候……她强烈地希望自己可以打败哪怕一个敌人。 那种心情。想要变强、想要胜利、想要力量的那种心情。集中在指尖,用来发动这个魔法。她在不经意间达到的那个境界。 “只属于我的……fearrbsp;她是黛妮卡;薇伦,也就是黛妮卡;洛佩斯。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继承了克拉德;洛佩斯的天才。 这支新而快速的火焰箭触到天花板,化作一块巨大的、陌生的黑斑。一瞬间她觉得有些脱力,双手软软地落到枕头上。睡魔掠过了她的眼皮,在她耳边低语,让她忘记那些烦心的事情,安心休息。 “或许这就是典籍记载中的所谓‘超魔’技巧吧……” 在进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她如此想着。 一夜无事――或许说一夜有些不妥,因为这一夜就只维持到了凌晨六点。眼中还带着血丝的莉莉;玛姬挨个把冒险者们叫醒,不顾他们的抗议强行集合了队伍。谁也没有注意到,无论是探测魔法还是金属丝陷阱,在她的面前都没起到任何作用。 “各位,计划要有一些改变,我们恐怕没有神临节晚宴了。我们要在今晚赶到伦尼。” 睡眼惺忪的人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当他们反应过来时,整个房间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最先反射性站起身来的是那个“第一国务秘书阁下”。但他也只是站起身来,就又泄气地坐了回去。 “蕾芙,这是怎么回事?!你昨天晚上和她住一间屋子,你得罪她了吗?”同样是满眼血丝、精神消耗过度的黛妮卡一把拉住蕾芙,悄悄询问道。在作息时间严格的福利院呆了1八年,黛妮卡还是第一次只睡了这么少的时间。 “我也不知道啊!昨天晚上我太累,很早就睡着了,什么也不记得!”蕾芙的语气中也带着不满,“要是我知道,肯定昨晚就和她吵起来了。” 修兰则是一副平静的样子,询问道:“为什么要这么赶?” “因为他们突然决定神临节那天复会。”莉莉;玛姬的语气平静,却还是难掩那一丝忧虑的神色,“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新的马匹已经等在楼下,干粮也准备好了,我们这便出发。” “可是,今天明明是新年假期第一天!”蕾芙特意强调着“新年假期”这个词。 “那又怎么样?”莉莉用不容反抗的语气说,“我们立刻出发。如果有不满,你们可以到了伦尼之后立刻离开。” 人们还来不及哀嚎,就不得不上路了。那是新年假期的第一天。 第三章 新年假期与烤火鸟(1) xi 每年的12月25日,是正统教会和新教会的主节――神临节。这一节日的设立,是为了纪念第二次塔兰托公教会议。 那是在标准历322年的12月24日晚上。 结束了又一天混乱议程的督主教们回到各自的教派中歇息,讨论着教义,进行着形而上学的思辨。在白天的会议中,由于皇帝克莱昂;提奥德斯坦的调解,东方各督主教终于准备接受洪里纳斯提的条件,将那些分裂主义派系逐为异端,并决定在第二天正式签署会议决定。 就在那个晚上。正当各派别都祈祷完毕要就餐时,却有十二名督主教和正主教从各自的餐桌旁站起,不约而同地走向已经空无一人的塔兰托神殿正中。 人们惊疑不定地呼唤他们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这些神职人员就如同着魔一般,来到了正神殿的中央,分别走到一名辅神的面前,郑重其事地跪下。 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十二套崭新的红色教袍,边缘都闪烁着紫色的神圣光芒。成百的主教和神官跟随他们而来,他们都听到了属于神的声音。 “凡人啊!你们已经到了选择的时刻!是再次屈服地驱逐你们的同伴,还是选择起身用义理抗争?!” 第二天,所有的东方督主教都选择拒绝在“第二次塔兰托公教会议决议”上签字,并声明同大公教会决裂。 听到神恩的十二名主教,在这一天按照神的意旨,书写了“诸神契约草案”,由此产生了绵延不绝、影响后世千年历史的正统盟约教会。在接下来的历史中,这个教会将令大地颤动…… 当然,这个事件后来受到很多历史学家的质疑,也是个不容否认的事实。 “不过,他们是什么时候决定开始吃火鸟的呢?不,在签订盟约的时代,真的有火鸟这种动物吗?” 回忆着关于神临节的知识,站在要塞门口清点火鸟数量的年轻中尉愤愤地想。这种肥肉多多、圆滚滚的大型家禽究竟是哪个年代变成神临节的常备食物的?而且……为什么这种东西会被叫做“firebri”?虽说这东西的确会“喷火”…… “索莱顿中尉,这里是第十一要塞连收集的一百五十只,已经清点完毕,请过帐!” 装满上百个铁笼子和竹笼子的火鸟在他眼前攒动着,圆滚滚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火鸟已经不会像他们的远亲――凤凰那样喷火,但是也是拥有火囊的。士兵们提着这些土黄色和灰色的家禽,在要塞的道路上出出进进,将这些家禽分配给各个防区。 “只有一百五十?任务不是两百三十只吗?还有,这个均价?”瞟了一眼那个金钱数字,耐门有些诧异地问。 “啊,我们跑了四、五个村子,就收购到这一点。村民说今年北法忒斯歉收,派洛人前些日子过来为了神临节而大量收购,我们来晚了。” “好吧,我会写进报告里的。我现在到南岸要塞去看看南部守备队的收获,如果可能的话调剂些过来。” 耐门;索莱顿在那张纸上签了名,盖了参谋本部后勤副官的印章,又叮嘱道:“我先到南岸去,你在这里留几个士兵。如果还有其他人回来,通知他们先把火鸟送到外堡去,这样南岸过来的调配起来会方便点。” “遵命,长官!”那少尉连长给他敬了个军礼。耐门只是稍稍点了点头,就转过身急促地向着渡江码头走去。 今天明明是新年假期的第一天……他却从起床一直忙到现在。后勤工作本来就繁重,再算上这“神临节特别补给”就更加雪上加霜。参谋部下面本来应该是有后勤部门的,但这个后勤部门全数失陷在了伦尼;要塞本来也是有后勤部门的,但这个后勤部门却不是给一个一万两千人的自由师准备的,他不得不抽调十个要塞连队去担负这些额外的草料和奢侈品的收集工作…… “要是哪里有不需要补给的百万大军就好了……负责收集烤火鸟的‘直属中尉’吗?” 负责在南岸和北岸之间交通的船只现在还都没有回来。他叹息着在休息椅上坐下,憧憬着战史和传奇小说里面那些如幽灵般调动运转的军队。然而,从理智角度讲,他知道无论怎样的部队都不会摆脱后勤噩梦。 “中尉,下次抱怨工作最好找个僻静的地方。俗话说‘不抱怨工作和上司的军人不是好军人’,但让上司听到的也不是。工作还顺利吗?” 这寒冰一样的沉静语气让年轻中尉的背上起了鸡皮疙瘩,这个声音他绝不会听错。刚才他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佛提堡要塞中只有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感到害怕:宪兵队长塞恩;康斯坦少校,他袖章上那“鞭子与利刃”的徽记总是让敌我双方都很胆寒。 “还好吧。正在忙今晚的火鸟大餐,数量上还有点差……” “我不关心你的火鸟,那东西和宪兵队无关。”塞恩直趋主题,“我一直在考虑昨晚你们的报告。那人就真的什么都没做吗?帝国拥有很多我们尚不了解的魔法,他有没有什么做过任何可疑的事情,或者说过奇怪的话?” 耐门心中一紧:还是来了。看来,那个“私生子”拉斯塔子爵之后确实什么都没干,但这反而引起了塞恩这个反间谍老手的怀疑。 “让我想想……在我的角度看来,他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行为,探测魔法也没有反应。还有……” “还有什么?” 要不要问一下那个“雾鹰”的事情?少年犹豫着,还是没敢开口。这个话题太容易招来塞恩;康斯坦的怀疑了。 “……他曾经屡次提过想要早日拜谒戈瓦尔元帅,好完成他的使命。我印象里面至少有三次。或许他真的就只是个不想惹麻烦的特使?” 听到中尉的这个判断,塞恩少校竟然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不可能。我在总部做了十三年的宪兵副官,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一定肩负有特殊使命。今晚你和伊蒂丝上尉值班的时候,可以特意放给他一点自由,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 诱捕?耐门倒抽了一口冷气。要说诱捕……该诱捕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吧? “这算是命令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口头命令,我会记得,但不会负责任。用心点。”塞恩;康斯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渡船来了,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耐门;索莱顿一怔。塞恩少校居然是特意来找他的?这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对……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命令的深层含义。 “这个命令的意思是说,要悄悄找个把柄打发他回去是吗?这个是戈瓦尔元帅的命令?” 宪兵队长停住脚步,抛下一句话:“照你自己的理解、为了国家利益去执行这个命令。同样的命令会发给伊蒂丝上尉,这是最高机密。”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默认”――但他没说到底是谁的命令。如果出了纰漏,显然就是他和伊蒂丝负责…… “照我的判断吗……?麻烦啊。”耐门;索莱顿用力抓了抓头发,这复杂的局面令他左右为难。他知道无论对哪个大人物来说,自己只是一个随时都可以牺牲掉的一张牌……毕竟可以用的魔法师就这么几个。 但他自己也有几张牌可以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受命于多少人,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会选择哪一方。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火鸟全部到位只是第一步。计划中的一千一百只火鸟,总算在南翼要塞各后勤连的努力之下凑齐了,还略有盈余――但时间也已经到了傍晚。 见数量清点没错,耐门便跟着最后一批火鸟一同乘船回到北岸,准备去中央会场报告结果。出去巡逻的内河舰队已经泊港了,现在南北两岸的运力充足了许多。 整个佛提堡一万两千名驻军,有一大半都在北岸要塞。北岸要塞中央的大操练场被布置成了可以容纳三千人的中央会场,从德兰来到这里的第十师残部和驻留舰队的官兵们将在这里度过神临节的前夜。负责这三千人大会场布置的,就是第二参谋彼得;库森少校。参谋部里面每个人都知道,事务性工作绝不能叫吊儿郎当的最高负责人埃加;欧根中校来做--光想象这会场上遍布白色树胶残骸的景象就够了。 “小心运送,绑住它们嘴的布条不要松开!” “六班、七班、八班各送五十只到三个防区的会场!” “传令兵,去南翼司令部再请调一个要塞连过来,桌子不够用了就搬参谋部的!” “那边那些桌子挪开点,给射击大赛腾出地方!” 库森少校指挥着三个连近四百人正在布置会场,同时还遥控着北岸要塞其他三个防区会场的布置。他的身影在整个会场的各个角落穿梭着,有条不紊的控制着一切,似乎就算事务再多几倍也不能让他手忙脚乱。耐门略带羡慕地赞叹了一声,才走过去将报告交给他。 “库森少校,今晚晚宴所有的火鸟、火腿和香肠已经到位,这里是最后的报告。” 彼得;库森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就丢还给他:“火鸟数量和帐务对不上。检查最后的总数量,差了二十。发放数量上也有问题,今天早上北翼四个卫堡都加强了一个步兵连,你没计算进数字去。” 耐门一愣,立刻拿回报告躲到一边,列出算式演算了三分钟,才不情愿地承认自己计算错了。他将重新将修正后的报告交给长官,目光不自然地瞥向一边,盯着不远处操练场上竖着的几根杆子。那几根杆子扎眼地竖立在那里,看起来很眼生,似乎是今天刚装起来的。 “嗯,这次数目对了。”库森少校在报告上签过名,“交到参谋部去吧。对了,今晚你也要报名打火鸟大赛吧?留着点精神,到时候要是魔法不够可就出丑了。” “打火鸟大赛?”耐门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 “啊?你没打过吗?”少校显得颇为惊讶,“这不是每年神临节都必定要举行的吗?你以前在守备师没有打过?” “那个,我入伍刚一年多,去年神临节还请了假回家……”耐门敷衍道,希望少校不会起疑。 还好,库森少校真的没有起疑,而是扶了扶眼镜,开始认真地给他解说这个传统到不能再传统的娱乐活动。 “你知道火鸟为什么受军人欢迎吗?或者,你知道火鸟这种家禽的历史吗?” 见索莱顿用力摇了摇头,库森继续说,“因为这种魔法家禽不需要专门生火就可以做熟。它们的远亲据说是某种会喷火、会复活的危险鸟类,最早本来是想当成空中武力驯服的……没想到最后却驯化成了肉食用动物。虽然大多数火鸟都已经不像他们的远祖那样会喷火,但火囊还在;只要想办法引燃它们胸部的火囊,火焰就会在火鸟的消化道内部延烧,最后把自己烤熟。打火鸟就是在很远的距离上,用火焰魔法、火箭或者会产生高热的东西打它们的火囊……明白了吧?” “哦……那么会有危险吗?比如说,火会不会喷出来?” 少校扑哧一笑:“当然了!要不然我们怎么计分啊?打火鸟大赛中,第一个击中火囊,让这些家伙喷出火来的人就优胜啊。我们准备了很多项目,不过传统上参谋部直属部队是全都要派人参加的。我们在伦尼总部的比赛中可是常年席卷走一半以上项目的优胜呢!” “项目?”索莱顿来了兴趣。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很好胜,听到优胜就会兴奋起来。 “嗯,按照传统项目应该是有六项:男子搏斗分数赛、女子搏斗分数赛、物理狙击赛、无限制狙击赛、投掷狙击赛、火鸟守卫团体赛。你想参加哪一个?那个投掷狙击赛我先预订了,守卫团体赛则是所有人都要参加的。” 耐门索性继续问了下去:“分数赛?狙击赛?守卫赛?” 少校扶了扶眼镜:“啊,分数赛就是指参赛选手在场地范围内使用指定的武器点燃火鸟,点燃数量最多的人胜利。而狙击赛则是所有参赛选手在一定距离以外,引燃绑在柱子上的火鸟。至于守卫团体赛,则是给参赛队伍各分配五只火鸟,先将对手的火鸟全部点燃者胜利……” “等一下,我有个问题。打这些火鸟的时候,火鸟……”耐门顿了一下,“……还是活着的吗?我们是打活火鸟?” “当然了。打死的还怎么竞赛啊?”库森少校斜了他一眼。 年轻的中尉倒抽了一口凉气,嘴唇蠕动,低声自语道:“好野蛮……” 一抹寒光从库森少校的镜片上扫过。“等一下,你说这有着悠久传统的活动野蛮?你在侮辱一个伟大的传统啊,中尉!你在军校没有学过关于火鸟的历史课吗?你是怎么上课的?!让我给你补上这一课,以便了解自由军的光荣传统……” 耐门;索莱顿立刻头大如斗。他现在总算明白了彼得;库森的本质:他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严肃男子。他连珠炮般的历史叙述可以概括如下: 在百多年前某个神临节的晚上,一支起义军收集到唯一的补给品就是火鸟。他们预定的偷袭计划让他们不敢停下来扎营起火,于是他们就用火鸟本身的“自烹饪”特性度过了那个晚上――并成功夺下了重镇肯格勒。他们成功切断了帝**队的增援和后勤,并让帝国的干涉军无一得返――因此他们决定从此在自由军中将打火鸟大赛作为一项传统。 “……而你竟然敢说这项传统野蛮?!”少校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杯水,一饮而尽。 “是,是,我再也不敢了……我报名参加男子搏斗分数赛好了。”耐门迅速作出了决定:现在最好的决定就是转移少校那严肃的注意力,“我要先去交报告,失陪了。” 库森少校皱了皱眉头:“现在的毕业生……唉。时代真的不同了。” 索莱顿装作没听到长官的怨言――他不想再增加更多的破绽。回想起来,在他十八年的人生中,他甚至都不知道火鸟可以通过打击火囊这种方式来直接烹饪…… 那是因为修女和黛妮卡都强烈反对这种“野蛮人”的做法。每年的神临节,就算福利院的财政状况允许,他们也只能吃到按照普通做法烤好的火鸟。 想到这里,一阵浓厚的思乡之情浮上少年的心头。 他好想回家。 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也许该送个信回去才是……要不然他们以为他已经死了该怎么办? “如果是真的,不晓得黛妮卡会不会替我掉泪呢?”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一节的时候,他的心情居然好了些。 此时的黛妮卡;薇伦及她疲劳的朋友们―― 正驱赶着快要口吐白沫的坐骑赶路中。 还有一百零五公里,估计晚饭肯定没有烤火鸟吃了。 第三章 新年假期与烤火鸟(2) 三个小时后标准历1665年12月24日下午五点 在这一刻,倘若有人从高空俯瞰大荒原以西的整个人类文明世界的话,他就会看到一种十分特异的人造景观。 从大荒原幻境河上中人类建立的绿洲城镇作为开始,直到位于精灵占据的圣森的西侧边境。 从极北方已经封冻的海港城市迪扎,一直到最南端炎热如夏的开拓前哨纳迪特。 从拥有千余年历史的德兰和伦尼,一直到刚刚建立不到二十年的新要塞纽堡。 就在这一刻,无数道白色的圣光―― 同时从那些正统教会和新教会的教堂之中射出。 同时从那些修士和修女主持的修道院与福利院中射出。 同时从那些站在广场上高举着圣徽祈祷的传教士身上射出。 同时从无数流浪在野外和驻扎在军队中的牧师掌心射出。 成百万,不,成千万的人们同时抬起头,仰望着天空,虔诚地祈祷。 “愿诸神的恩惠,永与我们同在。神临节快乐。” “神临节快乐。” “神临节快乐!” 正式的新年假期就从这一刻开始。 快乐的海洋散播开来,无数的烛光被点燃,在人们的手中摇曳。尘世的忙碌和劳累都中止了,代以灵魂世界的欢愉和悦乐。 只有厨师们还在忙碌着,将各种各样的大菜端上神临节晚宴的餐桌。 几乎所有人都在准备着这令人兴奋的新年假期,这将是个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夜晚。 “愿诸神的恩惠,永与我们同在。神临节快乐。” 执主教祈祷刚一结束,留着齐耳褐色短发的英俊青年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大教堂后面的房间。 他将自己的蓝色圣徽别在胸前,友好地同一路上遇到的忙碌着的每个教士打着招呼。在执主教退场后,就该梅蒂;克罗索的演出了,作为总管的他――确切地说,她――自然要去后台监督一切。 对邦妮;塞菲尔来说,今晚非常重要,她有件交易要完成。那还要追溯到和尼古拉商谈的那个晚上…… “有件事情我要事先声明,虽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协定,但这个协定未必能够照此执行。现在只靠我一个人的话,我没有把握在议会通过提案。”在契约书上严肃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后,第二国务秘书提醒道。 邦妮嘴角轻扬,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们选择派出密使的原因吗?准备先绕开议会达成协约,然后再交付议会批准?果断的选择。” “确切地说,现在有不止一组这样的秘密谈判在进行中,帝国派来的解放骑士密使已经在佛提堡了。有些保皇党人和本土派很期盼这次秘密谈判,他们里面还有人想当新的儒洛克公爵呢。”尼古拉的语气中带着轻蔑,“我们打算先同伦尼达成一个对我们有利的协议。” “解放骑士……那个几乎全是间谍的骑士团?” 尼古拉点了点头。邦妮继续追问道:“特使的名字是?” “弗拉索尔;拉斯塔子爵,传说他是军事大臣洛伦;冯;费戈塔的私生子。” 听到这个名字时,邦妮那一直轻轻叩击地面的脚尖突然在空中凝住,似乎回想着什么:“弗拉索尔;拉斯塔,解放骑士三杰之一吗?那他们还真是……重视呢。你们不会有和他们妥协的打算吧?” “我们和戈瓦尔元帅都不是会屈服于帝国的人,但现在的情势很微妙。”尼古拉面有难色,“毕竟亲帝国势力在儒洛克的政治中分量很重,还有很多本土派在宣扬‘没有胜利就没有自主权’之类的言论反对和平谈判……”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可以让你在议会表决中取得优势呢?”邦妮见时机成熟,随口接上了话头,“你有那些可能反对你的议员的名单吧?” “有是有,不过你是打算贿赂……?” 邦妮神秘地一笑:“当然不是那么笨的方法。顺便提一下,我家小姐一直很仰慕你们之中的那位同行。”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时候国务秘书脸上的表情,那确实非常有趣――她从未想过能够在尼古拉那张冷峻凝滞的脸上看到这种复杂的有趣表情。 带着这样愉快的心情,她推开了临时后台的门。 “神临节快乐,梅蒂。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了。” 邦妮进来的时候,金发的少女演奏家正在镜子前面抛掷着一枚硬币,口中喃喃自语。听到她的声音,梅蒂立刻将那枚硬币藏进怀中,带着一点慌乱站起身来。 “邦……不,布鲁托,你终于来了。要开始了吗?” “嗯,很快就要开始了。今天白天我们一起准备那些要点都还记得吧?”邦妮走上前,用准备好了祝福魔法的右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紧张。” “放心吧,我是演奏的专家。”梅蒂扬起下巴,努力做出充满自信的样子。 见到她的表情,邦妮觉得有些好笑:“那就好,祝你好运。” 听到这句话,梅蒂就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猛地打断了她:“邦妮!没有人告诉过你,不可以在任何表演前说‘祝你好运’吗?那会让事情变得不顺利的!出去!” 邦妮;塞菲尔愣了一下,本来想纠正她的称呼错误;但想了想,还是退了出去。她知道现在那位小姐十分紧张。 赶走了邦妮之后,梅蒂;克罗索重新在镜子前面坐下。透过后台狭小的门框,她可以听到外面的嘈杂声。那种表演开始前总会有的,由无数耳语汇聚而成的嘈杂声。 这种声音她很熟悉,也很厌倦。“天才少女演奏家”这种称呼,对梅蒂来说是一道樊篱,一道束缚她生活的樊篱。她曾屡次尝试离家出走作为小小的反抗,然而每次都因为自己的能力和父母的力量而失败。她是克罗索家的掌上明珠――也只是掌上明珠而已。她不该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该有自己的意志,而是作为家族和银行的图腾而存在…… 梅蒂;克罗索慢慢戴上白丝织成的手套,在镜中这个动作看起来还算优雅。戴上手套的同时,梅蒂也进入了一名演奏家应有的状态。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梅蒂都有信心可以完成一场完美的演出。自从她父母发觉了她拥有这方面的天赋后,她所接受的一切教育和训练都是为此而进行――这种能力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了。然后,随着她演奏越来越多、越来越得心应手,她发现她可以靠音乐来赋予听众各种各样的情绪:快乐、兴奋、自豪、忧伤、低沉…… 梅蒂;克罗索站起身来,在镜子中打量了一下自己。露肩的半透明薄纱晚礼服,浅紫色的,犹如紫罗兰一般高贵的紫色。效果会还不错。 那一直是一个秘密,她也没打算告诉别人,包括父母在内。但就在不久之前,有人看出了她的这种能力――并告诉她,“我需要你的能力”。那是她第一次感到,作为“梅蒂;克罗索”的她被人需要,而非作为“天才少女演奏家”或“克罗索家的小姐”被人需要。 梅蒂;克罗索推开门走出房间外。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邦妮已经离开了。 于是,她就取消了最新一次的离家出走计划,决定跟着那个人前来进行第一次只属于她自己的公演……但她刚才为什么要对邦妮发火?她以前并不那么迷信…… 梅蒂;克罗索顺着大教堂狭小的过道走向正厅,路上经过了那架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管风琴的背面。这架管风琴制造于第二帝国的黄金时期,规格是五层键盘的大型琴,有二十二个风箱,使用魔法和人力双来源供风。十多名修士聚集在风箱附近,监测着总输风口出如群星般点缀着的五十多枚各类绿色和蓝色魔法宝石,并准备在万一的情况下使用人力补充风量。 邦妮明明是和她差不多大,却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深不可测的眼瞳。虽然外表清新可爱,似乎毫无威胁性,却可以在谈判桌上打到她父亲这样的老手的软肋。梅蒂从未见过哪个人可以在生意上令她父亲钦服,但那天她却听到“精明的老乔治”喃喃自语说“后生可畏”。她是属于和梅蒂完全不同的类型。在梅蒂环游各地,享受鲜花、掌声和赞美的时候,这个女孩子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梅蒂;克罗索从管风琴的后面绕出来,环顾场内。今晚的圣沃伦斯大教堂内座无虚席:接到由政务委员会郑重送出的慈善演出请柬后,肯格勒绝大多数的名流都决定出席――其中绝大多数是地位崇高的议会议员。她望着人群,微微躬身行礼,激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位现在正女扮男装的、名为邦妮;塞菲尔的十六岁少女,正以她的管家兼制作人的身份,打理着这场义演的所有事务。她应该已经去了后面某个贵宾席上,看着她的演奏吧?邦妮总是那么自信、那么富有行动力…… 梅蒂;克罗索轻轻挽起长裙,在管风琴的演奏位置上坐下。刹那间,场内竟静寂无声。坐在管风琴前的她,全然看不如平日的飞扬跳脱。 她只能发泄任性,用活泼的性格来掩盖真实的内心。作为演奏家的她,还有平时的她,究竟哪个才是她的真正性格?梅蒂自己也不知道。对邦妮;塞菲尔,她其实并不嫉妒……而是羡慕。――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看到邦妮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莫名地紧张和烦躁。那名褐发少女可以充满自信的去做任何事情,就像男人一样;而梅蒂却几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 “只要你想,你可以用演奏改变世界。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邦妮;塞菲尔就这样告诉梅蒂。 想起这句话,她竟然平静了下来。 她并非什么都做不好,她还有演奏这件事可以做。在这件事情上,她可以胜过邦妮。 然后,她透过眼前的总谱,看到了音乐本身。 她的手指落在这有着四百年历史的键盘上,充满力量和自信。 平板的八分音符从她的指尖跳出,然后在几个小节之后变成快板的十六分。 不同的调门从那些音管中磅礴而出,竟连周围的炉火也激旺了,在空气中充满了被称作“敬畏”的气氛。 那些惊人的和声就像一整支乐队的作品,蕴含着黄金时期的信仰和虔诚,在跃动的纤指下流淌着。 “将‘爱’、‘和平’、‘信任’和‘珍惜生命’这些感情传达进那些达官贵人的脑海中吧,用你的演奏。” 梅蒂知道,这就是她可以做到的事情。只要是正面的情绪,传达起来都不是难事――人们很少真正按照这些感情行事,但他们很容易被这些感动。 用音乐征服听众的心,就是她自己的魔法。 尼古拉;马基雅维里渐渐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从管风琴响起的那一刻开始。 那管风琴的旋律充满了他的身心,从头到脚,都沉浸在那种神圣磅礴的气势之中。 他甚至能依稀听到其中天使的低语,能够享受到其中那极度的庄严和悦乐,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之中,即将抛离尘世的驱壳。 如果他只是一个一般人,或者一个普通的魔法师,就会真的全身心沉浸在那种和平和喜悦的氛围中。 但他不是一般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名已知的支配法师的“半身”。虽然他不会用支配类的强横法术,却也很熟悉这类魔法的表现形式。 他现在的感觉……竟然依稀有点像玛姬雅;维里小姐亲自出手使用支配术的感觉。 效力固然差得很远,但隐藏在其中的本质却分外的相像。以动听的音乐作为媒介,当有人反应过来想抵抗时,也会被周围沉浸的氛围压制得动弹不得。 他本来一直以为那个女扮男装的管家就是她所说的“小姐”本人;但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开始估量这个不请自来的合作伙伴的真实能力。 对方会不会也是双人甚至多人的集团,就像他和玛姬雅?那么精明的人,难道只是台上演奏管风琴之人的“分身”吗? “在明天的义演中,如果你觉得不对,就通知我吧。我会等在附近的,以便证明我并无恶意。” 尼古拉想起了计划这次演奏会的女性提醒他的话。若不是她的提醒,或许他也不会注意到古怪……但他不会去请求她的帮助。第二国务秘书只是搓了一下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便站起身来向贵宾室外走去。 邦妮;塞菲尔果然依约等在门外。 “果然有矛的人往往也会带盾呢,我看来是白等了。” “没想到你真能用这种离经叛道的方式影响议会的决策。哪里找来的人才?怪物的朋友也是怪物。”尼古拉从西装口袋里面掏出烟斗来,沿着二楼的回廊走到窗边,点燃。教堂中本来应该是禁烟的,但第二国务秘书对此完全不在意。 “你的发言很没绅士风度啊。”邦妮皱了皱眉头,“这是对一位年轻淑女的措辞吗?” “女性分为两种,蠢女人和好对手。你是后者,所以不必用绅士风度。”尼古拉磕了磕烟斗,“不管怎样,你算是在表决上帮了我个忙,这样玛姬雅她们的和谈就能在国会得到认可了。这对我们的组合来说,算是个好的开始。” “但会不会有些晚?我得到消息说,维纳;贝齐在昨天晚上临时要求在明天召开紧急会议。你也应该得到这个消息了吧?” 尼古拉慢慢点了点头:“但我看不透他的用意。为什么要特意选在神临节?维纳;贝齐是个和我们的戈瓦尔元帅一样的现实主义者,不可能是为了好日子就打搅整体议员的新年假期。他打算干什么?” 邦妮靠在柱子上,听着管风琴进入下个乐章,手指不停敲击。 “让我们想想,贝齐上将可能会做什么。他提出和平的可能性近于零。贝齐手上的牌有法忒斯的民意,但这个不会让他着急。可以攻击到肯格勒的有第12师,但这个师战斗力太弱,他不可能用。如果要攻击佛提堡,第3师随时可以动用,再加上第11师或者第9师……不可能是三个师,否则北方防务就要崩溃。现在有收到佛提堡方面受到攻击的消息吗?” “如果有的话,我第一时间就会收到。”尼古拉自信满满地回答,“没有。大概他们正在高兴地准备烤火鸟呢。” “现在已经是24号晚上6点了,到明天早上议会开会还有15个小时。如果贝齐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攻克佛提堡,他至少要取得西南军团的协助。如果洛佩斯军有异动,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但我没有收到这方面的消息,因此也不可能。他们不可能想要攻克佛提堡……那么他们到底是想要做什么?肯格勒政变?伦尼政变?勾结帝国入侵?”邦妮抓了抓头发,“不对!这些太不合理了。我们一定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情报,贝齐有,而我们没有的……” “要不要试试玛姬雅喜欢的方法?”国务秘书提议道,“我们先假设自己是敌人,然后推出那缺少的环节。” “好办法。”邦妮点了点头,“让我们从头整理一遍。现在我是维纳;贝齐。我做出了一个新的判断,得到了一件紧急情报――内容先留空。因此,我需要抢时间,宁可冒着受到联合议会议员不满的风险……”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抢时间?”尼古拉一击掌,“和我们需要取得议员的支持是一个道理!” “对,我们提前干了一件本来需要授权的事情,因此需要授权――只能是军队的调动。很好,这是第一个假设,我们抢时间,是为了军队的调动。第11师或者第9师已经快到佛提堡了,如果能够抢先得到授权发动进攻,就可以占到先机……那么,我肯定有把握来让联合议会允许我的军队调动,而不是倾向于和约。” “因为他们知道蔡斯;布莱顿秘密前往伦尼和谈的事情了?” “不,这反而会给贝齐的计划蒙上阴影。不是这件事情,是一件新近发生的、可以让贝齐一定取得议会中的优势的事情……” 邦妮猛地从柱子边弹起身来:“我明白了。我要立刻通知伦尼!” 尼古拉愣了一刹那后,手中的烟斗也猛地一抖:“原来如此吗……?我还真是一叶障目了。抱歉,我也先失陪了。” 国务秘书收起烟斗,急匆匆地走近柱子投下的阴影,他的身影和黑暗相当和衬。管风琴的声音还环绕在周围,夹杂着圣歌队稚嫩的合唱。 “稍等一下。”邦妮突然开口,叫住了才刚走出两步的尼古拉。 “怎么?难道我们还有什么遗漏?” “祝神临节快乐,”邦妮露出略带恶作剧的笑容,“兼祝莉莉;玛姬小姐。” 尼古拉紧绷的脸放松开来:“也祝你神临节快乐。愿合作愉快。” 此时,莉莉;玛姬及她快要口吐白沫的临时雇员们仍然驱赶着早已该口吐白沫的坐骑奔向伦尼。 还有六十公里…… 真是不幸的神临节夜晚。 第三章 新年假期与烤火鸟(3) “愿诸神的恩惠,永与我们同在。” 耐门;索莱顿中尉打了个哈欠,望着台上祈祷的人,感觉有些好笑。说真的,他从没想过负责主祷的牧师竟然会是这个人。 那人的吐字有些含混不清,大概是因为有口胶压在舌头下面的关系。 “在此,我祝福各位英勇的官兵神临节快乐。” 埃加;欧根严肃地结束了祈祷,突然转成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口气,用力喊道:“那么,各位期待已久的打火鸟大赛终于可以开始举行了!” 从台下传来一阵欢呼和口哨声,还夹杂着“非常尊敬的教长阁下!”之类的喊声。虽说性格是如此吊儿郎当,但欧根中校却是拥有不折不扣身份和认可的自省会教长――所谓的“parsn”,因为有着崇高道德和信仰而非常值得尊敬的人。 “完全看不出。”少年低声自言自语着,“除了神术魔法之外,哪里像有着崇高道德和信仰的人?” “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个十分遗憾的消息要告诉各位。”中校低下头,摆出非常遗憾的表情,“由于我们可恶的后勤部门的一些差错,我们今年收集的火鸟不够比赛所需。因此,不得不削减火鸟使用量极大的搏斗赛事以及团体赛事。眼丢进去。他投掷飞镖的手法和准确度也确实没有吹牛――几乎每个擅长远程攻击魔法的法师准确性都不会太差。 唯一的问题是,有人比他更快。在他判断火囊位置的时候,站在他右手的一名海军少尉已经投出了飞镖。两轮八枚,其中有一枚透过网眼命中了。 “哦,很遗憾,但是一次使用多枚飞镖不犯规。你都可以用引导魔法引导飞镖了,别人一次多枚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听到顶头上司的判定,库森少校只好垂头丧气地退到一旁。虽说这第二名的成绩已经比康斯坦好得多,但立刻就被下一位选手压了过去。 “无限制狙击赛开始!让我们共同期待唯一的女性种子选手,‘射线的女皇’伊蒂丝;玛格南上尉!她可是连续两年的全军魔法射击赛冠军!” 所谓“无限制狙击赛”,从来就是幻术师、阴影法师、封印师之类专门人才发挥长处的场合。传统上,这项赛事最重要的不是选手的速度或射击精度,而是阻碍其他人的攻击行动。比赛刚一开始,就有两个黑暗魔法、一层固态雾、一道薄力场交替构筑在火鸟前面的空场上,将火鸟掩护在这些屏障的后面。每个来自伦尼的法师,都听说过“射线女神”伊蒂丝;玛格南的大名;他们不约而同地决定先封住她的射线,再用各自的魔法去决出胜负。 然而,伊蒂丝没给他们这个机会。上尉食指弹出的两道光线先在黑暗幕上打出了一个透光洞,紧接着用中指的两道爆音和寒冰射线激起爆风打破了固态雾和力场。人们都还没看清她的无名指射线是什么,伊蒂丝面前的两只火鸟已经散发出了烤肉的香气。之后,她悠然地转身离去,留下那七个落魄的专门人才收拾残局――此时他们还都在为解除其他人的魔法障碍而伤神。 紧接着,就是响彻整个赛场的“伊蒂丝万岁!”的欢呼声,女上尉的表现完全满足了观众们的期望。只有少数几个人,会去认真思考伊蒂丝使用的技巧――比如来自帝国的解放骑士。 那种将许多发截然不同的魔法射线集中在不同手指上的技巧,似乎给拉斯塔子爵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她用的那个超魔技巧是……多重射线吗?又或者是传说中的触发或者储存魔法?好罕见的技巧,我也没见过几个人会。” “呃……这个,请恕我不能奉告。”虽然明明对伊蒂丝的技巧一无所知,但耐门还是如此回答他。 拉斯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抱歉,是我失言了。如果你们掌握了这样的高级魔法技巧,当然是机密吧。对了,你也有报名参加吧?是哪个项目?” 耐门屈指一算:“呃……如果取消了两个项目的话,那么下个就肯定是我报名的了……” 话音还未落,欧根中校就宣布了下个项目的开始。 “全体人员清场,退到操场边缘白线以外!后勤连把节约出来的二百二十只火鸟都拆掉布条,放进场内!各位不准备参赛的牧师们,麻烦在场地边缘布置好简单的防火结界……无差别团体搏斗赛即将开始!” “两百二十只?!惯例不是一百只吗?”有人大声问道。 “由于我们取消了团体守卫赛,我们参谋部紧急决定将这次的搏斗赛改为自由报名的团体大赛,各队原本准备参加团体赛的队员都可以参加,性别不限,最后计算整队的成绩!参赛人员赶紧去找牧师加标记用的防火结界!” 听到这句话,正灰暗地蹲在角落中的库森少校猛地跳了起来:“欧根这家伙……他又自作主张了!果然不能委托给他任何事务性工作……八个队,四十个选手,会乱成一团糟的!” “哦?这不是很有趣吗?你打算退出,库森?”伊蒂丝盯着库森少校问道。 彼得;库森的面上红了红,坚决地摇了摇头:“谁说的?我当然要参加!要不然欧根中校肯定会干出一些类似悄悄用火焰魔法破坏别人防火结界之类的丢人事情!” 女上尉点了点头:“呃……你说得对,欧根他确实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那么,我们还有两个名额,就是索莱顿中尉和……康斯坦跑掉了,我们是不是再找个上尉?你们谁愿意来?” 听到伊蒂丝的邀请,直属部队的上尉们立刻都跳起来自告奋勇,想要加入队伍。但这时,另外一个人开口了。 “如果美丽的上尉和年轻的中尉都去参赛了,那么谁来执行监视任务呢?这不妥吧。”拉斯塔的发言听起来充满骑士风度,不知情的人绝不会想到他就是监视任务的目标。不过,这句合情合理的话却让耐门和伊蒂丝都感到很困扰。 “说得也是……那我就不参加好了。”耐门立刻抓住机会打了退堂鼓,他不太喜欢这种虐待小动物的比赛活动。 子爵急忙摆了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向美丽的上尉小姐提议,可不可以算我一个名额?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耐门、伊蒂丝和彼得三人对望了一眼,都觉得这个提议有些匪夷所思。 “要不要征求一下欧根中校的意见?”耐门提议道,“这样会不会有些……违反规则?” 听到这个建议,伊蒂丝和彼得同时叹了口气:“你要问就去问吧。” “哦?这很有趣啊!与其选那些无趣的上尉,不如就让这位客人加入!我许可!” 埃加;欧根边往口中丢着新的树胶,边说着。他的身上已经笼罩了一层浅红色的一次性防火光晕,那是用来保护选手安全和作为胜负判定的。听到这个意见,耐门惊讶得张口结舌;而上尉和少校只是饱含着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这位中校,只要是有趣的事情,就会去做。他是不懂得常理的。” 就在此刻,欧根中校一跃跳进那防火结界之内。 “所有参赛选手,进入结界!比赛马上开始!” 附注:自由军编制 自由军是由联省共和国联合议会批准并拨款,由各**共和国部队整编,由募集的志愿兵组成的军队。 自由军的最高指挥权属于联合议会,实际指挥权由自由军参谋会议及各级别的指挥官与参谋部共同执掌,指挥官有最终决断权。自由军的指挥形式是长官-参谋部,没有副职长官。如果长官无法执行其任务,则以首席参谋接替其职位,依此类推。 如无紧急状况和议会的批准,自由军绝不可攻击联省共和国的平民及财产。各共和国及自治省、市有责任为自由军筹措补给,自由军必须为这些补给全额付款。议会有责任以年度预算为自由军的军需担保。 自由军的基本编制是师(isn),目前一共有12个。原则上,自由军的师按照战斗力及重要性编序,并按照序号优先拨款。 每个自由师的标准编制为八千到一万两千人(四到六个团regien)。每个团的标准编制为一千五百到两千五百人(团级部署有炮兵连、后勤连和魔法作战连,有时这些单位会分散继续下放到连级),下辖三到五个营(baaln,标准编制约四百五十人)。每个营下辖三个连(pany,约一百五十人)。在方阵战时,连作为**战斗单位一般部署为五排纵深(baleline),每排三十人。在散兵战时,每排分为三个班(squa,约十人),每班分为三个战斗组(baea,三人)。 根据整体大战略需求,编成的防御方则定为“作战方面军(frn)”,目前自由军北方主力部队分为儒洛克(北方方面军)和法忒斯(东北方面军)两个作战方面军。 在战略层面上,倘若有两个以上的自由师一起行动,则会编组为“军团(rps)”。战术层面上,会将不同的团级单位编组为旅(brigae)。方面军、军团和旅都是非正式单位,长官均为临时任命,但也有参谋部的编制。 自由军的军衔制度简明扼要,实际军衔直接和职务对应。在因为临时性的职务提升而佩戴高等军衔时,军衔会加“临时”两字。 元帅(arshall):只有一名,自由军参谋会议主席。 上将(freneral):两到四名,担任作战方面军指挥官或“军团长”。 中将(neral):四到八名,担任“军团长”或一类自由师师长――有时也会破格任命某些特殊部队或者军政府的长官。 少将(ieneral):担任普通自由师师长,或者那些暂且没有实际职务的重要将领。算是将官等级的起始。 上校(lnel):担任国民警卫师长、次要**部队或守备部队长官,在自由军中很少见的官衔。也是一些高级驻军魔法师或牧师的荣誉军衔。 中校er):首席参谋官或“旅长”的军衔。一般是军队参谋部中的最重要人士,几乎所有自由军的实际执行人士都是在这一阶级。 少校r):资深参谋官或团长的军衔。 上尉(ap:高级参谋官或营长的军衔。 中尉(lieue:普通参谋官或连长的军衔,底层军官的中坚。 少尉(sublieue:见习参谋官或非指挥官施法者军官的军衔。 -官兵分割线- 军士长(aserseran):如果连长没有通过军官考试,就是这个军衔。 上士(saffseran):排长。 中士(seran):警卫员和技术人员,还有战斗技能超卓的老兵。自由军中流传的一个俗语就是“强壮的中士”,以示该阶层的中坚性。职务极为多样化。 下士(rpral):班长,以及战斗表现一流的士兵。 列兵(priae):普通的士兵。 新兵(rerui):新招募的士兵。 自由军师团列表(具体位置可以参见某张地图……战斗力按序号顺序排列,用地名命名): 第一师“共和国”(”republis”):儒洛克方面军北方前锋部队,斯蒂尔堡卫戍中。面对帝国南方军团压力。 第二师“英特雷”(”ene”):自由军总预备队,基于英特雷湾舰队,英特雷共和国驻扎。 第三师“法忒斯”(”fauis”):法忒斯方面军总预备队,派洛卫戍中。 第四师“圣森”(”hlybsp;第五师“意美亚”(”iiya”):儒洛克方面军总预备队,渥林卫戍中。 第六师“麦特比西”(”ri.eabissy”):儒洛克方面军左翼中坚,吉斯托夫卫戍中。 第七师“西南”(”suhbsp;第八师“儒洛克”(”rull”):儒洛克方面军右翼中坚,肯格勒卫戍中。 第九师“中央山脉”(”eies”):法忒斯方面军中坚,布兰迪卫戍中。 第十师“伦尼”(”lni”):首都卫戍部队。伦尼卫戍中(现在被戈瓦尔编组为佛提堡军团)。 第十一师“大荒原”(”grese”):法忒斯方面军前锋部队,香槟卫戍中。面对费戈塔公**压力。 第十二师“奥斯河”(”ri.ras”):法忒斯方面军前锋部队,安伯拉斯卫戍中。面对帝国南方军团和费戈塔公**压力。 国民警卫师(用武器命名): 国民军第一“弯刀”警卫师(”falhn”):负责西南新开拓地防务。驻扎在南意美亚。 国民军第二“三叉戟”警卫师(”rien”):隶属法忒斯方面军,填补法忒斯军的空缺。驻扎在法忒斯。 国民军第三“双刃剑”警卫师(”bsp;国民军第四“晨星”警卫师(”rningsar”):隶属儒洛克方面军,填补儒洛克军的空缺。驻扎在儒洛克。 国民军第五“战戟”警卫师(”halber”):临时由克拉德;洛佩斯招募,驻扎在伦尼。目前编入克拉德的西南军团。 国民军第六“投枪”警卫师(”jaelin”):临时由克拉德;洛佩斯招募,驻扎在伦尼。目前编入克拉德的西南军团。 第三章 新年假期与烤火鸟(4) xi “守备队加油!给首都的老爷们看看我们的厉害!” “你们这种水平,哪里能跟全军的高手相比!” 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和欢呼声环绕在身边。赤红色的光芒,自步兵训练场四周升起,保证着烈焰的力量不会自其中泄漏出来。四十名穿着整齐的冬季军制服、身旁也有淡淡的红色防火光晕笼罩的男女,聚集在防火结界以内,摩拳擦掌。 ――如果说还有什么不协调的,就只有在结界里面欢快奔跑着的两百多是圆滚滚的火鸟了。无论怎样杀伐或热血的比赛,碰到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也会变得无力。 “我好像开始明白为什么自由军会有这种残酷且花钱的传统了……”耐门自言自语着,观察着场内的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背靠着防火结界,盯着左右两侧那些悠闲地走来走去的火鸟。它们的鸟喙都没有用绳索绑起来,随时都可能喷出一米多长的灼伤烈焰。很危险、很刺激的传统项目,会在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浅灰色的灼伤斑。按照规则,选手不许使用武器或者魔法攻击其他选手,只有火鸟喷出的烈焰被视作有效攻击――当然,攻击火鸟还是允许的。 不过它们并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家伙们都和他一样背靠着防火结界左顾右盼。耐门认识来自其他部队的几个人:他们的魔法大概都比他强,但军衔没他高、位置也没他好。不管怎么说,他们有充足的嫉妒理由。 “比赛开始!” 这时,某个利用职权预先占领了角落位置的中校大声向场边的裁判传达了命令;紧接着,他立刻用手中的短矛刺穿了旁边的一只火鸟,给自己的记分牌加上了第一分。一名三团的少尉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那只火鸟临死前的火焰烧到,巡边员立刻毫不留情地勒令他退场――于是欧根就到手了第二分。 “作弊!作弊!”隶属于第三团的士兵们立刻鼓噪起来,不过却被欧根亲信的观测员们压了下来。不过,如此明显的挑衅行为,确实激起了场内原本各自为战的选手们的同仇敌忾之心,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了中校的身上。离得近的几名士兵当即从身边抓起火鸟提在手里,向着欧根冲了过来。 中校仍旧不紧不慢的嚼着口胶,突然揉身在地下一滚,躲开第一只被扔过来的火鸟及其烈焰,紧接着飞快大声下令道:“目标都集中了,伊蒂丝,彼得,开火!” 他下令的声音是如此之大,正向他冲来的士兵们都反射性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就在此刻,欧根中校嘴角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微笑,右手如风般扫出,用出了他最擅长的神术。 “fre胶状力场)!” 一瞬间,扇形的力场自他右臂划过范围延伸而出,贴地飞驰而去。由于力场是由低处向高处逐渐隆起,一瞬间就有无数道无形的矮墙横梗在赛场中央。许多只火鸟被这力场拱起,但在欧根中校刻意的控制之下,竟没有一个人受到力场的直接碰触。在场地边缘的人们看来,就好像有无数道隐形的柱子,将那些火鸟悬在空中。靠近欧根这个半场的所有选手,登时脸色大变! 然而已经晚了。 “多谢了,欧根,我们抢分要紧啊!”彼得;库森少校掀开军服,从腰带上瞬间掏出了十多把涂好引火磷的飞刀,一把一把向那些火鸟抛去。 “好吧,这份神临节礼物我就笑纳了。”女上尉冷冷一笑,左右两手的射线如并联机枪般不停射出,每一发灼热线都击中了一只火鸟的火囊。 已经被力场困住的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围力场顶端到处乱跑的火鸟印上了灰斑。大多数人都被这种快速且狡猾的逆转震惊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出手。 “喂喂,你们别偷跑,给我留几分!”欧根着急了,也掏出短矛,不停刺击附近的火鸟。他的喊声提醒了其他人,不少人立刻开始赚这些力场顶端火鸟以及被困之人的分数,全然不顾同僚情谊。反欧根包围网当即解体,陷入了混战之中。 “啊呀呀……”耐门轻叹一口气,用手中的匕首轻轻割破了一只火鸟的火囊,随即将它丢过力场,烧着了一名第四团的上士,拿下了自己的第四和第五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了,他乐得在混战边缘一点一点偷偷地赚火鸟分,间或用抛射或者偷袭赚取一两点击退分。不管怎么说,不起眼在这种时候是件好事情――更不要说他已经用折射魔法稍稍偏移了一点自己的位置。幻象魔法是他最擅长的几种魔法之一。 5分,总算还没垫底……不过,这些人真是太厉害了,他有些自惭形秽地想。越这么想着,手下动作就越慢了。 比赛才进行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有二十七人退场,只剩下十三个人。火鸟的数量没人统计,但剩下的也不多了。 一旁临时架起的40人大记分牌早已经被一群记分员涂得乱七八糟,库森少校和伊蒂丝上尉的名字后面赫然涂着“1八”和“21”;比较令人惊讶的是,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就是仗着圣骑士的神圣之盾大摇大摆穿梭于火鸟群之中的外援弗拉索尔;拉斯塔子爵,竟有15分,比欧根中校的12分还高。再往下紧追在他们后面的是那名擅长投掷多把飞刀的海军少尉,以及一名擅长驱散与火焰魔法的中尉,分别拥有11分和9分。 “别着急内讧抢分,先打倒参谋部那队,否则别说团体分,就连个人分我们就没机会了!大家把脚边的火鸟驱赶过来,小心少校和上尉的狙击,到东北角集合!” 那名海军少尉发觉前四名竟然都是参谋部直属部队的人,有些慌了。他立刻召集了附近剩下的所有九个人,退到一角,同西南角的欧根中校他们对峙起来。他的命令清晰、条理清楚,之前还乱成一团的其他各部队士兵竟因此而转瞬间恢复了秩序。 “不错……”欧根将口中的口胶一吐,习惯性地将手向腰间伸去,似乎在找着什么,“破坏他们的集合!” 但还没等他的命令发出,伊蒂丝就已经出手了。准确的火焰射线划过无形的力场,向着那些正在收集火鸟的士兵飞去。有三道射线撞上了欧根的力场,但剩下的还是冲进了并无任何力场阻碍的东半侧。 “丢掉你们手中的火鸟,立刻卧倒!” 海军少尉稍显慌乱,但还是果断的大声下令――这个及时的命令让伊蒂丝的射线失了准头。确实有一名下士被火鸟的余**及到,但还有一名中士不仅被火鸟烧到,还被被伊蒂丝的火焰射线直接灼伤。这下参谋部众人脸色都变青了。 “威斯康下士,退场!加图中士,退场!伊蒂丝上尉,违规退场!” 听到这个判定,上尉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憾色,带着自己的25分退场了。场边的伊蒂丝上尉亲卫队中先是传来一阵遗憾的叹息声,之后又为了这最高分而鼓掌叫好。 “啧,看来我们这些男士都要努力了。”欧根摸了摸下巴,高声喊道“那边的,我们决战吧!带着你们垄断的火鸟冲到中间来,谁最后站着谁就接收剩下的这几十只火鸟!我们不好让柔弱的女性拿走冠军啊,不是吗?” “长官,你这约定倒也公平……就这么定了!”那名海军少尉回应着,左手重重一挥,带着士兵们冲向前,“全体带火鸟冲锋!驱散他的力场!” 那名中尉一扬手,欧根的力场便化作了空中的微尘。正当中校等三人聚精会神准备迎击他们的冲锋时,那名海军少尉之前藏在背后的右手一扬,竟突然掷出了四柄飞刀,划过已经没有力场的整个赛场中央! “糟了!大意了!原来左手只是掩护……” 欧根慌忙手一扬,用一道力场拦住了身边一只火鸟的烈焰。外援拉斯塔子爵如法炮制,用一面泛着青绿色光芒的无形神圣之盾弹开了另外一只火鸟。见这两个修习防御魔法的家伙用这种不体面的方法逃过一劫,场外观众又是一阵鼓噪。 “库森少校,退场!” 海军少尉松了一口气。总算,这次突袭还不算全无成果,干掉了对手的远程火力…… “康迪中尉!坎伯伦上士!雷蒙德中士!汉约列兵!米拉诺中士!森纳尔少尉!以上六名退场!” 他猛地回过头,见到一名年轻的、毫不起眼的中尉正在割开第四只火鸟的火囊。那只火鸟喷出的烈焰,已经消除掉了他身上的防火结界。 “叛……叛徒!你这么在意你自己那点分吗?”名为森纳尔的海军少尉咬牙切齿道。 耐门;索莱顿中尉冲着退场的少尉叹了口气:“但我隶属参谋部队啊。既然你没及时驱逐我,是你的失策。” 场边又传来一阵嘘声,夹杂着“欧根,无耻!无耻,欧根!”这样的口号声。中校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耸了耸肩,走向耐门。 “啊,不管怎么样,我们赢了。这种比赛就是要使用一切方法取得胜利啊。干得好,中尉,你出色地执行了一个间谍的任务。现在有多少分了?” 听到间谍,耐门的眉头皱了皱,犹豫了一下才回答:“15分。” “很好。接着该个人赛了……我们开始吧?” 欧根突然将手中的短矛随手往脚边的一只火鸟上一戳,可惜这只竟然没喷出烈焰来,破坏了他的偷袭计划。 耐门一惊,闪身后退,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手枪,垂下手臂立即对着附近的几只火鸟射击。 “六管的?!这柄枪还真不错。” 面对火鸟喷出的交叉烈焰,欧根不退返进,手掌一挥,力场磅礴而出,借势跳过那些只在地面高度喷射的烈焰。 “糟糕!” 耐门左脚踢起一只火鸟,手中六管手枪连鸣三发,将那只火鸟的火囊打穿,烈焰斜着向上空飞去,意图直取欧根本人;而中校手一软,驱散无形力场,短矛径自掷出,擦着年轻中尉的耳畔飞过,将他背后的一只火鸟火囊刺穿! 耐门愣住了。刚才那一刻,中校没有用诡计,也没有用智谋。他看到中校的脸上没有一丝懒惰或懈怠,而是充满了锐利――就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这……才是这个吊儿郎当的人的真面目吗? “耐门中尉,退场!” 带着对刚才那一矛的惊讶,耐门心悦诚服地离开了赛场。19分,他知足了。 于是场上就只剩下两个人,以及仅存的十一只火鸟。 “果然是中校你留到了最后啊。”现在已经有1八分的拉斯塔子爵两手各抓着一只火鸟上前道。 “彼此彼此。我也早就估计到了最后应该是你留下。不愧是帝国的精英啊……要试探一下吗?不知道我们的特殊作战部队和你们的谁强呢?”在说话人的名字后面,赫然也写着“1八”。 “这种数量,平分的话,似乎都不能拿到个人分数冠军吧?个人赛奖品是什么?”圣骑士好奇地问道。 主持的中校想了想:“应该是一瓶44年的香槟……当然,我要定了。” “哦……44年的香槟呢,是第四次自由战争那年。接下来,我们两个都不用力场或者盾,如何?”拉斯塔子爵压低了声音。 “好,那就开始吧。”欧根立刻丢出了他的第一只火鸟,让烈焰喷向拉斯塔。 圣骑士似乎早有准备,轻轻一侧身就避过了这道烈焰;他手中那只火鸟的火焰倒是以非常刁钻的角度射向中校。 “嗯……你用洞察了?不错!”虽说口中夸赞着,欧根手下也没闲着,第二、三两只火鸟同时丢出,左手的用小臂上的手枪射穿火囊,右手的则用随身短矛刺穿,用交叉火力攻向拉斯塔。 子爵往后一倒,另外一只手上的火鸟也当作掩护用掉了,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才躲开了对手的攻势。等他们都重新摆好了架势,才惊觉彼此都只剩下两只火鸟了。 “我21,你也21……场上只剩下4分,决斗还要浪费掉1分,怎么算都不够了。”拉斯塔一摆手,将一只火鸟的火囊刺穿,让火焰烧在自己身上,“我弃权。” “我跟进吧。”欧根苦笑了一下,也作出了同样的动作,表示弃权。紧接着,就是伊蒂丝上尉亲卫队的欢呼了。 比赛结束后,欧根中校又出现在观礼台上。 “各位自由军的官兵!大家都很饿了吧?那么,我们的烤火鸟大餐,即将开始!” “万岁!!!”饿极了的大兵们立即兴奋起来。 “那么,请各位用餐吧!”欧根手一挥,整个炊事连就推着大大小小的餐车走进场内。接着,大家就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烤火鸟…… ……被短矛、铅弹、飞镖、射线等各种东西击穿的火鸟。 所有人默然。 “各位,这是有原因的。由于……那个可恶的后勤部门的一些差错……今年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烤火鸟的预算。所以,刚才打的火鸟,其实是从各位的口粮里面挤出来的。请各位英勇的自由军官兵多多包涵!努力地发扬我们自由军的精神,将这些东西吃下去吧!” 在那一刻,几乎每个人都在腹诽后勤部门。大家继续默然,尽可能不让不满体现在脸上。 耐门;索莱顿中尉感到背后一阵寒意――刺骨的寒冷,即便就站在篝火旁边。 伊蒂丝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是欧根的任性,今年本来就不该举办烤火鸟大赛的。” “不,没有考虑到这种额外消耗,是我的责任。”耐门凝视着面前被火枪打出了洞的火鸟,摇了摇头,“我会记住这次的失误……还好只是火鸟。再也不会有第二次后勤错误了,我发誓。让大家随意指责我吧……我没有异议。” 看着他消沉的样子,上尉摇了摇头,转身离去;片刻后,她带着自己的奖品又回来了。 “砰!” 21年前的香槟开启了,木塞子像子弹一样飞上半空。 “能取得今天的胜利,最大的功劳还是要归索莱顿中尉啊。要不是他当间谍,我们恐怕真会输。让我们为中尉以及我们的胜利,干杯!”伊蒂丝高举酒杯,大声道。 “为中尉以及我们的胜利,干杯!”大家轰然回应,酒杯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耐门愣住了。虽说他是一个本不该属于这里的人……但他却在这些同伴中感受到了关心。这个神临节并不比他一生中度过的任何一个神临节差――至少,到目前为止。 只要拉斯塔子爵说的三成五没有应验…… “神啊……保佑我们吧。”少年祈祷着,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比他年龄还要长的酒,喝起来极香,却也有些涩。 然而,他的运气总是很差。几乎就在他的祈祷结束的同时,一骑快马打乱了士兵们的抱怨。 “东……东北角堡受到突袭,已经失陷!对方要求我们投降!” 从埃加;欧根以下,所有的人的瞳孔同时凝住,达半分钟之久。至少十多个杯子和陶碗同时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是法忒斯人?”欧根中校总算沉住气,问道,“哪只部队?” “第三师‘法忒斯’和第九师‘中央山脉’!” 听到这个回报,有几名指挥官看起来就像要昏过去。这怎么可能?只用了这么点时间,就把远在布兰迪和伦尼的两个主力师――还包括整个自由军中实际战斗力排名第二的法忒斯师――调到了这佛提堡?! “立刻通知元帅阁下!”欧根冷静地下令道,脸上早已没有平日那种慵懒神色。“你如何知道是这两个师?对方打出旗帜了吗?” “我亲眼看到了,黄底十字宝剑旗和群山战锤旗!” “你确定?” “报告长官,我至少看到了几十面!” 听到这样的报告,欧根思考了一下,紧绷的眉头松开了。 “原来如此吗……通知下去,集合队伍!” 第三章 新年假期与烤火鸟(5) x “东北方第四卫堡告急!” “他们都疯了吗?明明同属于自由军,却要在神临节的晚上发动攻击?” “议会居然批准了宣战令?怎么可能?!不是该有三分之二议员批准吗?” “别聊天了,上面的命令,本营立刻支援受到攻击的外围卫堡!各连队在五分钟内结束晚餐,集合!” 敌军突袭的消息,一时间给佛提堡内带来了些许混乱;但在军官们的指挥下,这一混乱并未持续很久,庆祝活动的氛围很快就被战备所代替。 “全体集合,第一级警戒!各部队在自己集合区就位,守备队和炮兵队赶往城头!第二团作为前卫出城阻击,确保各卫堡的安全!” 耐门;索莱顿中尉抱着一大捆地图,沿着要塞北墙下面的通道快步行走,和数不清的同僚们擦身而过。情报部的尉官们正紧张地调查着敌军的位置和各部门的战况指挥部的尉官们则监督着整个要塞守军的运转――作为后勤部的尉官,他的任务是往北侧要塞壁掩护下的临时作战室搬运地图。 “中尉,把那张一比五百的最大地图挂起来,再拿几张小点的过来。”见他进来,伊蒂丝上尉提醒道。 耐门把佛提堡近郊战术地图挂在墙上,塞恩;康斯坦和他的副官立刻过来在图上标记着最新的情况。几个红色的方块和箭头,将东北方的两个卫堡钳住,代表第二团的蓝色箭头正在向那个方向增援。包括拉德茨;戈瓦尔元帅和埃加;欧根中校在内的高官们,都正襟危坐,严肃的观察着作战地图。 “欧根,总结一下目前的情况吧。”戈瓦尔指了指那张地图,“北侧目前的战况如何?敌军兵力搞清了吗?” 中校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口中罕见地没有嚼任何东西:“敌军目前正在进攻东北方向的第三和第四卫堡。旗帜是法忒斯方面军的第三师和第九师,具体兵力不详。如果按照编制,第三师和第九师总计该有近两万人。但鉴于第九师驻地在布兰迪,距离佛提堡有六百多公里,就算从月初就开始警戒和调动应该也来不及。我们根据旗帜和番号推测当面敌军约为一万人。” 戈瓦尔微微颌首:“一万人,是我们北岸守军的一倍半。中校,你们应该有战斗计划的腹稿了吧?” “是的。”欧根继续道,“由于我军兵力必须同时守卫南北岸两要塞,目前看北岸的七千人可能占劣势。现阶段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借助四个卫堡的炮火和要塞坚城固守待援,以游骑骚扰敌军的供应线。我们在东北方向的第八师主力已经预先移动到了伏特卡格勒,应该很快就能够增援过来。由于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拥有河上优势,并立可以轻松地在南北岸调遣,预计守到援军到来不成问题。” 库森少校在一旁补充道:“第八师儒洛克师有一万名士兵,五天可以到达,攻击敌方背后。从斯蒂尔堡第一师和圣森方向第四师调出人员组成的总预备队也已经到了肯格勒,十二天内也能够增援我们。到时我军在兵力上就会占有优势,趁势威逼伦尼达成我们的政治要求。” 元帅拿着笔、直尺和圆规,在面前的小地图上量了量,划了划:“那么,敌东南军团有什么异动?” 康斯坦少校指着地图,报告说:“南面三个卫堡都没有遭到攻击。我们南岸的侦察者们认为洛佩斯军至少在三个小时内没有可能动员起来,大概北方友军到达之早出乎他们的意料吧。” 听完情况的报告,所有的参谋心中大概都有了底,便低头沉思起来。北有一万、南有八千,无论是南岸还是北岸,敌军比我军都至少是二比一的比例,北岸敌军更是以精锐闻名的“法忒斯师”…… “派出第二团去增援的主意,会不会太过冒险?逐次投入可是最大的忌讳,我建议将那只部队和驻扎在各卫堡的部队都撤回主要塞。”宪兵队长眉头紧皱,转过身指着地图建议道,“面对一万名全副武装的敌军,卫堡的火力就算互相间有支援,也很难抵抗很久。” “不至于吧?现在是晚上,敌军即便用火炮也很难攻下卫堡,更不要说还有增援部队。”有人提出异议,“为了防止逐次攻击的损失,应该再增派援军才是……” 恰在这时,一名喘着粗气的少尉猛地摔开门冲进来。之前在打火鸟大赛时,耐门曾经在二团的队伍中见过他。 “第……第四卫堡失陷了!第二团遇到敌方胸甲骑兵陷入苦战,已经退入主堡和第三卫堡的炮火覆盖中,请求增援!” 房间里面一下子变得死寂。 “不如先考虑怎么突围吧。”有人突然这么低语了一句,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不出是谁。在安静的环境中,人人都听得很清楚。大家都微微有些窘,只有戈瓦尔元帅和欧根中校神色如常。 凝思了片刻后,欧根终于撑着桌子站起身来,沉声问道:“第四卫堡是怎么被攻陷的?第三卫堡还在作战吗?最重要的,他有听到什么程度的炮声?” “报告长官,第四卫堡在我们到达之前就被攻陷了。第三卫堡还在作战,我们可以听到那个方向传来……我想,是不怎么激烈的炮声。我们用随军的轻炮和长矛连抵抗住了敌军骑兵,目前战事还处于胶着状态。火枪连已经上刺刀了。” 欧根点了点头:“辛苦了,你先出去休息一下吧。库森,你观测的结果如何?” 一直闭着眼睛的侦测法师搓了搓脸,才睁开眼睛道:“第四卫堡确实失陷了,但防护还完好,我设在那里的‘眼睛’也还没有失效。第三卫堡城头上我军还有火炮。” 听到中校问的这些问题,就算是再迟钝的参谋也反应过来了。伊蒂丝先开了口:“你的意思是,敌军很可能只是轻装的前锋部队?!” “没错。在我听说对方打出了两个师的旗帜的时候,我就在怀疑:倘若真的有两个师到达的话,为什么他们要打出那么多旗帜让我们认明他们的兵力优势以采取对策?”欧根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修改着顶部表示敌军的各种红色矩形符号,边改边说,“而现在我更加确认了这一点:他们只有骑兵和轻装炮兵。如果按照自由军的标准战马数量,他们的总兵力不会超过六千人;就算加上临时征用的马匹,他们最多也就有一万人,并且还几乎没有辎重。” 耐门猛地想起了火鸟的数量问题,猛地一击掌:“原来如此,想必是他们偷偷征用走了那一部分火鸟!” 这一发言引起了一阵低笑。不过,欧根倒是非常严肃地对待这个情报:“中尉,你的情报很有价值。我们可以相信,对方是特意在收集火鸟,希望造成大军将至的假象。然而,由于先头部队的数量限制,他们收集的火鸟是如此有限,以至于我们没有发现这一点。” 参谋部众人低下头细细一想,都觉得果然如此;就连元帅也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许。 “如果我们考虑到敌军兵力不足、且劳师远征的情况,现在最好的决定就不会是固守待援,而是集中兵力开城反击!我们可以从南岸调集部队防守要塞,剩下的部队集中全力,务求一次将敌军全部击溃。以第二团作为铁砧,用剩下的三个团当作铁锤,直接打击在敌军侧翼。” 欧根的笔尖在地图上挥舞着,蓝色的箭头分作两路,通过第二卫堡和第三卫堡,合围在红色矩形方块的位置。 “如果单听计划,倒是个很完美的计划。各位对这个计划有异议吗?”拉德茨;戈瓦尔环顾整个会议室。从元帅的话中听出他倾向于采用这个方案,绝大多数人都知趣地点头附和――除了一个人。 “我有异议。” 站起身来的,是情报及宪兵部门的负责人塞恩;康斯坦少校。 “虽然有些唐突,但我不得不指出,欧根中校的计划臆测的成分过多了。这一切的推测,都是建立在几个不牢靠的事实上,这些事实完全可以用相反的理论来解释――比如说,敌军就是希望引诱我们出城,再以优势兵力在野战中解决我军。” 中校微微一笑,语带讥刺地反驳:“不,我认为那种可能性不大。如果对方真有优势兵力的话,大可以正大光明的在白天直接用炮兵攻城,没必要选择夜晚。夜战对兵力多的一方而言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这会造成不必要的混乱。你知道,这是一个战术问题……少校?” “不,我倒不认为这只是个战术问题。毕竟,我军和目前的‘敌军’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不得不怀疑某些特殊情况是可疑的。” 康斯坦冷冷地立刻顶了回去。听到这些质疑他忠诚的话,欧根终于也笑不出来了。他下意识在自己的裤袋里面摸索着,用不怎么稳的手拿出了一根雪茄,点燃。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纷纷张大了嘴。 “伊蒂丝,原来中校他也抽烟的吗?”耐门满脸惊讶地问道。不仅仅是他这个混进来的新人在惊讶,从戈瓦尔元帅以下几乎所有军官都在体会相同的情绪――埃加;欧根平日里是个嗅到烟味就会把别人烟斗倒空的人。 伊蒂丝面有忧色的解释道:“他嚼树胶据说是为了戒烟。我跟他共事四五年了,只见过一两次……每次他开始抽烟的时候,他的对手就要倒霉。” 无视于大家的惊讶,首席参谋官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雪茄,用和平日完全不同的隼般目光盯着康斯坦。双方如此对峙了一分钟后,宪兵少校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厉声道:“中校,请不要浪费时间。恕我直言,这段时间来,你在宪兵队的记录很多,你的工作态度和通信都不乏可疑之处,出于责任我必须反对你所提出的计划。这些记录已经提交给了元帅阁下。如果不是这种紧急情况,我本来不想在所有人面前提出来的……” 戈瓦尔皱起了眉头:“少校,现在不是追究内奸的时候吧?虽然欧根中校的通信数量上是多了一些,但我看过,那些只是普通的寒暄和对自己选择的辩解而已,也看不出有影射或者暗码……” “阁下,我们宪兵队的工作绝不允许出错。如果欧根可疑,那么他所提出的方案就必须加以怀疑,哪怕听起来再合理……我希望选择稳妥的固守待援方案。” “固守待援?”欧根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将雪茄掐灭,“那么四个卫堡怎么办?第二团又怎么办?如果对方只是先锋骑兵,现在不借助优势兵力击破他们,还等到什么时候?如果你真的怀疑我,那么我愿意为这次作战的判断失误――或者你认为的背叛――负上一切责任。我不会留在安全的地方,我亲自指挥援军出击如何?” 康斯坦冷笑道:“去投降吗?” “如果我要投降的话,那个晚上我早就投降了。请问宪兵部副官先生,是谁将你从伦尼的围城中救出来的?不就是我们特种作战部吗?!如果你还要怀疑,请派一个宪兵连担任我的护卫好了――不管是战败,还是我想逃跑或投降,你们都可以将我就地正法。我以我的名誉发誓。” 康斯坦似乎还想反驳,却被元帅重重拍桌子的声音阻止。 “够了!你们两个都停止,现在不是争辩这种问题的时候,你们打算让友军把血流光吗?!欧根,按照你的方案去安排出击部队,康斯坦去调你的宪兵连!” 戈瓦尔的神色严厉,却透着一股无奈。现在几乎所有的部队编制上都缺少指挥官,他实在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 “遵命。”欧根立刻回答道。 “遵命……”康斯坦的回答里面带着一股不甘和担忧。他立刻转身推开了门,快步走向宪兵部,留下剩下的参谋们面面相觑。 老元帅目送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用手捂住脸使劲搓了搓。 “好了,参谋部的各位。为了你们主官的生命着想,来在十分钟内制定一个完美的计划吧?”欧根从墙上扯下了大地图,摊在桌上,“我们要投入所有的三个野战团,从南岸要塞调集部队补充……” 那恐怕是参谋部有史以来制定速度最快的一个作战计划。 要塞的大门再次打开了。 作战计划已经按照自由军的惯例一级级传达了下去,团长借着夜视的力量看清楚几百码外的敌军,而每个连长--无论是会魔法的,或者是不会魔法的--都熟知所有的紧急信号。他们都知道在与敌军接触之前该如何行动,也知道自己的部队应该到达哪个位置上。他们行军并无任何掩蔽,因为最重要的就是吸引正在向第二团进攻的敌军骑兵的注意力。 临时的参谋部转移到了城墙上,现在负责的是彼得;库森第二参谋官。在欧根如他的诺言一般在一整连的宪兵护卫下前往战场中央进行前线指挥后,在这里留下的就是负责用光芒信号指挥的魔法使用者们。 耐门;索莱顿中尉站在墙边,拿着从库森那里借来的微光望远镜,监视战场。地图上的等高线变成了山丘、工事和城堡,而那些纵横交错的红色和蓝色的箭头则变成了活生生的士兵。那些熟悉的身形在这个距离上看来,只是涌动的黑点而已。把物镜指向更远一些的地方,能隐约看到第二团的士兵们已经被敌人从东北到南面呈半圆形包围住,依托着土丘和齐腰深的战壕和东北方向的敌军缠斗――不,恐怕该说是顽抗了。第三卫堡的火炮也已经不再轰鸣,南面有几段城墙扭曲成了外形古怪的台阶,大概是被魔法军官用塑石或者变形之类的魔法突破过。 “看起来战况不太妙啊。”耐门低声自语着,现在他是发自内心地希望叛军胜利。就和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一样,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法忒斯人是他老师克拉德;洛佩斯的友军,却不是他的友军。更何况,他已经对参谋部的这些人产生了些许好感…… “情况不妙我们都知道,你该报告的是战况吧,中尉?”伊蒂丝在一旁提醒道,她正等着给下面的军队发射情报信号。 耐门仔细观察着那些穿者相同军装的黑点,努力用比较专业的术语描述着:“嗯,敌军南翼正在和第二团混战,我军略占下风……” 正在此时,他瞥到了更远处的第四卫堡上空,划过了一道红色的光芒――在自由军的魔法信号表中,这一信号代表“发现新威胁,警戒”。他立刻仔细观察敌军的行动,发觉有很多联队正在缓慢撤退。 “……不,等一下,他们开始收队了。通知中校,南翼敌军已经发现我军动向!” 伊蒂丝点了点头,向主力部队的方向低空射出了一道代表警告的红色光束。按照预定的作战计划,在被发现后,第一团和第三团就折向东北方,准备夺回第三卫堡,留下比较弱小的第四团继续支援被围困的友军。 “哦,你们的计划是先夺回卫堡工事,再切割敌军啊。太冒险了,照我个人的战术推测,你们该考虑一下敌人从北面投入预备队绕过你们主力,打击你们后背的可能性。” 听到这有些耳熟的声音,耐门回过头,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四处闲逛的弗拉索尔;拉斯塔子爵阁下。 “骑士先生,你不是该在宪兵队的掌控下吗?康斯坦那个怪物竟然会允许你在外面闲逛?” “啊,可不是闲逛。你们的宪兵队长很精明,他觉得在宪兵连上阵的情况下,只有在城头才有足够的人手和魔法师控制住我。我不能离开这里,就只好和你们讨论战术问题解闷了。”子爵苦笑着回答,“毕竟,如果你们输掉的话,我大概会被法忒斯人用绳索捆起来,绞死。” “好吧。为什么是北方?如果我是对方指挥官,我会考虑先保住已有的战果,用预备队投进那些卫堡。只要夺下第三卫堡,我们就不得不收缩到主要塞内困守孤城。” “但那样不能带来胜利,只能为将来的围城做好准备而已。如果是我,就会把所有的筹码集中起来,投到反包围你们的赌局中去。其实,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局,引你们出城再加以歼灭。”拉斯塔审慎地道。 耐门愣住了:“你也这么判断?你认为敌军其实比我们多吗?” 拉斯塔摇了摇头:“不,比你们多就绝对是外行的判断了。一只拥有绝对数量优势的军队绝不会选择夜战和野战。只有数量不足、且没有火炮和辎重的一方才会这么选择。如果真有两倍兵力,为什么不选择稳妥的白天强攻,或者和南岸友军一同攻击?现在的状况,只能证明对方数量其实也很有限,只能采用这种冒险的诡计夺取落脚点。法忒斯军一向这么作战,你们大概不是太熟悉――人们了解敌人的程度往往多于了解朋友,法忒斯军的作战方式我们再熟悉不过了。” 耐门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这些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欧根、康斯坦、拉斯塔,每个人的分析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听得他有些迷惘。真正的战争决策过程,似乎总是笼罩着一层迷雾:双方,或者几方不停猜测对方的方针,再一同亮出底牌。智慧同智慧间的赌博。 “有朝一日,我能做出这样的分析吗?”答案大概是是。做出分析一点都不难。 “但我能够分析对吗?”答案肯定是否。他连分辨别人的分析是好是坏都做不到,如何能够分析正确? 就在此刻,库森少校的侦测魔法锁定到了敌军。 “敌军预备队从北面出现了,约骑兵两千到三千人,伊蒂丝,发信号!” 少年中尉瞪大了眼睛。真的是北翼,而且兵力不多!几乎同时,两道白光从伊蒂丝手中飞出,划过天空。 战事将炽。 第四章 平安夜是血色地狱(1) 淡霭之卷四章平安夜是血色地狱 xi 当标着自由海军海鹞徽章的深蓝色马车经过佛蒂拉大教堂时,晚祷的圣歌声已经开始回荡。 “有一周没回来过了吧。” 半精灵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着。对他来说,这个平安夜相当不好过――这都是因为一次早已预定好的神临节晚宴。他望了望手中拿着的最后一份请柬,烦躁地把这张请柬捏成一团。 “谨定于12月24日晚六点开始,在北三区赫尔蒙特邸举行神临节晚宴。希望阁下可以出席。 西南军司令官克拉德;洛佩斯中将内河舰队司令莱纳德;凯卡维” 类似的请柬已经送到了伦尼许多强力人物的手中。不过,他自己倒是不太想出席这次宴会。在船上磨磨蹭蹭呆到四点后,他又到城南的商业区转了一个多钟头,才不情愿地叫了辆马车往家的方向赶去。 对于这次晚宴的性质,他可是心知肚明。毕竟,他也是个半精灵,吃过的水果比一般人吃过的面包还多。在“阴谋的代名词”精灵之国圣森呆了那么多年,他还不至于连这么点儿政治问题都搞不清楚。在精灵们漫长的人生中,面对最多的就是笼罩在冠冕堂皇之下的阴谋――要不然拿什么去打发这无聊人生? “招降纳叛啊……真烦人。可惜身在其位啊……” 这将是一次关系到自由军最高宝座归属的晚宴。在戈瓦尔元帅和他的整个北方军派系土崩瓦解之后,那些逃过政变解难的军官们亟需寻找新的保护人,原本支持戈瓦尔元帅的政治家们也需要新的军方代理人。否则的话,从法忒斯远道而来的维纳;贝齐将接管整个参谋会议――总会有些人看不惯这件事情。洛佩斯到现在还住在军官宿舍里面,也只有借用他的豪宅来举办这种规模的晚宴。 马车渐渐接近大宅的门口,他已经可以看到熟悉的自家围墙。就在不久以前,他还过着每天在院子里的小池塘中钓鱼的无聊日子。而如今,他也像一名大人物一样开始组建自己的班底了。 “停车。” 莱纳德有气无力地命令道,看了看怀表,发觉已经快七点了。他摇了摇头,一只脚迈出车门――然后就僵在那里。一时间,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往日熟悉的朴素庭院,竟然已经被五颜六色的光芒充满,各种各样的魔法光芒飞舞在树丛之间,间或着灵巧舞动的萤火,几乎能听到那些妖精的嬉笑声。整整两排巨大的自动雕像和铠甲装饰在通向正门的路两侧,最终站在门前的是那个近两人高的巨大金色魔像,威严地迎接着客人。 院子已经被整修一新,以前他用来钓鱼消磨时间的水池里面泛着七彩的光芒,还有打扮成美人女的女演员弹着竖琴。穿着得体的侍者和女佣密密麻麻地在院中和宅内穿梭着准备晚宴、招待客人,一眼望去竟不知道有多少人。院内的温度明显同院外不同,温暖有如春日。 “这就是人类的神临节吗……?” 这是他几十年漫长的人生中的第一个神临节。在信仰唯一真教会的圣森,是没有这个节日的――确切地说,有这个节日,却是和此完全相反的另外一个节日。对唯一真教会来说,这个日子是该死的人类异端们背教的日子、是血腥的代名词。 “凯卡维先生回来了!” 在他踏进院门的同时,门卫用高亢饱满近乎咏叹调的声音,大声报告道。每个侍者、女佣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以迅速准确如职业军人般的动作在从正门通向宅邸大门前的路两侧列成两排,以迎接贵族的阵势来迎接他。 “quelune,ar‘ene晚安,男主人)!” 传入耳中的竟然是颇标准的精灵语发音,莱纳德简直以为自己回到了圣森。 “这是蕾莎安排的吗?真是用心呢……这就是所谓的‘贵族排场’?” 听到这“男主人”的称呼,莱纳德愉快地想。他像一个真正的精灵一样,在众人的围观下高傲地昂首走向大门。他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已经先到的几名属下――他们及他们的夫人们正扑在摆满院内的甜点桌前大吃大嚼,不由露出微笑。 “你回来了。主客都到了,有点晚啊。” “queluneea‘ane(晚安,女主人)!” 半精灵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金色露肩晚礼服的蕾莎。她站在正门前的台阶顶端,身边环绕着因魔法而产生的淡淡白雾。他下意识放慢了步伐,视线再也挪不开,不知是因为魔法的效果,还是纯粹因为她那震慑般的美丽。 “我回来了,神临节快乐。”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掏出了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了过去。包装用的红色丝带上,用紫色细线绣成了一句咒文。蕾莎接过去,解开丝带,这句咒文便化作淡淡的紫色光晕,笼罩了她的全身。 “这是‘防护诅咒’,而不是‘祝福’?难道精灵读过平安夜的习俗和我们不同吗?” 莱纳德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在圣森‘分裂日’很难算是个好节日。在这天的前夜,人们都要互祝平安,希望明天能够再次见面。” 蕾莎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吊起来了:“这么说,你们那里也没有神使给人们提供祝福的传说了?也不会烤制答谢神恩的火鸟了?” “教会是这么说的:那些异端神,抱歉,那些正教神会派来穿着血色红大衣、戴着血色尖顶帽的神使。他驾驭着由四匹血红的梦魇兽牵引的雪橇,自无尽地狱的寒冷最深处而来。他会自烟囱潜入民居,然后杀死毫无防备的男女。所以我们要烤制火鸟、互赠避邪礼物,贿赂这些缺乏道德的神使,度过一个平安的夜晚。”莱纳德环视四周,“看起来,对节日的解释在你们这里好像……很不同。” “不管怎样,有一点还是一样的:在平安夜人们要互赠礼物。”蕾莎一弹指,从身边的巨大金色魔像手中拿过一个一尺见方的精美木盒,“这上面附带的可是祝福魔法。” 莱纳德打开木盒,见到里面是一支造型有点奇怪的红色剑柄护手。“这是?” “我费了一周才做出来的,拿回去试用一下吧。”蕾莎解释道,“你那柄剑的技术略显落后了。” “谢谢。”半精灵感到一阵感动,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我们一起进去……” 蕾莎毫不犹豫地抽出了手。“不了,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我的参谋a非要我去拉回足以弥补今日花费的生意,你去忙你的吧,我去跟那些政府官员交涉一下。” 讨了个没趣的莱纳德叹了口气,只得一个人走进大厅。 大厅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嗅起来像是硫磺的味道。一座做工精良的巨大假山蜿蜒在往日空空荡荡的正厅中央,材质是赤红色的火成岩。欢快的音乐循着假山周围飘忽回荡,时而在左时而在右,烘托出了快乐的节日气氛。他循着假山的边缘漫步过去,找到了声音与气味的源头。那是一辆在狭窄的铁轨上运行着的微型火车。火车后面拖着几个装满小礼物和点心的车厢,围绕着假山稳定地运转着。 “这样机械化的布置还是挺有格调的啊……” 莱纳德打量着这辆慢慢前进的“火车”,从第三节车厢中叉起一个洋葱圈。就在这时,他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叫,震得他手一抖,洋葱圈从叉子上掉了下去。 “这车竟然没有锅炉?!原来热源还可以这样做!可惜,如果能设计成使用双重往复式活塞,就能够全程做功了……这到底是谁设计的?!” 乍看过去,洋葱圈没有落在地下,而是浮在一旁的空中。但定睛一看,半精灵才发觉它并不是浮在空中,而是掉在一个矮人的军帽上。但那矮人浑然未觉,他已经完全被面前的微型机车所吸引。他的身上穿着不怎么合身、还沾着油污的自由军技术少尉军礼服,看起来有点滑稽。一时间莱纳德竟想不起这是哪个部队的军礼服,只能偷偷地用叉子将那个洋葱圈取下来,想在出丑之前找个地方丢掉。 这时,一只布满伤疤的手端着酒杯在他叉子上轻轻一磕,那洋葱圈就坠入深红色的葡萄酒中而无影无踪。 “抱歉,我的下属给你添麻烦了,凯卡维将军阁下。不用管他,他就是个工程狂。” 半精灵转过头去,见是策划今天这场招降大会的另外一个罪魁祸首。“神临节快乐,洛佩斯将军。” “现在军方不属于法忒斯派系的大半都已经应邀前来了,现役议员也来了不少。在刚才这段时间,我已经接洽了他们之中不少人――很明显,他们都被你背后的实力震慑住了,正在考虑要不要跟注。”说到这里,西南军司令官兼临时参谋会议主席从侍者那里换了杯酒,“最近尊夫人的纯金财团在伦尼颇掀起了一阵浪潮呢。” 莱纳德苦笑着纠正道:“目前还不是我夫人。” “哦,是我妄测了,抱歉。”洛佩斯理解地点了点头,端详着半精灵的情绪,“你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如果你不想去做这些肮脏的政治应酬,就不用去了,交给我就好。我会保证给你的内河舰队搞到完全的支持。” “多谢,那我就不去了。”莱纳德如逢大赦,急忙点了点头,感到一种荒谬的想大笑的冲动。拜圣森的宣传机构撰写的“神戒之主”之类通俗所赐,精灵在人类社会中的固定形象是“纯洁”、“善良“、“正义”的,就连那些自命不凡的人类外交官也经常在洪里纳斯提栽到意想不到的跟头。 洛佩斯口气一转:“不过,有个人你必须还是得见一下。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一位是我的老师,孔提;福克斯元帅。” 半精灵一凛,忙打起精神。就算他只是圣森的一个小小海尉,也听过“自由国家的军神”、“肯格勒之狐”的前辈名将的事迹。在老元帅温厚的笑容后面,潜藏着的是厚重的经验和天才的指挥才能。必须要得到这个人的认同,他才能够在自由国家的军队中居有一席之地。他今天的到来,是对克拉德接管整个自由军的计划表示……支持? “我是莱纳德;凯卡维,出身自圣森外海舰队,很荣幸见到阁下。” “到目前为止,都很好。接下来,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毕竟都是时代精英,别让我失望啊。” 事实上安排了这一切的瑞丝;塞菲尔在高处看着运行良好的宴会,伸了个懒腰。为了准备这场重要晚宴,她早早就从纯金的几家店铺调来了能干的管家,还将财团内那些三流魔法师和牧师――相对于她自己而言,这个时代可以称为“二流”的魔法师大概不会超过两打――都请了过来。不过,就算有了这些专门人才,瑞丝也还是累了个半死,才安排下这场足够规模的晚宴。 按照她原本的想法,在这新年假期的第一天,她应该躺在沙发上睡个美美的觉。为了从神临节前火爆的魔法物品市场大赚一笔,之前几天她就没好好睡过。管理巨大的财团从来就是个苦差事,更不要说分析如潮水般送上来的报告了。她的妹妹在建设情报组织上是个天才,飞快地建立了一个主要靠金钱维系的情报网――代价是这个情报网没有任何分析能力和忠诚可言。受雇于纯金财团的那些兼职情报员们,每天努力地将大小传闻都写成可能受到表彰的情报上交,“为了集团的繁荣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当然,这个体系也没有任何保密性可言,任何组织,只要有心,都可以很容易地调查到情报的最终流向。在真正接手了这枯燥乏味的管理工作之后,她实在很想抓住邦妮来逼问一下保密的问题。在这样下去,就连街头擦鞋的小孩都会知道“纯金”在组建情报网的事实了…… 正当她这么想时,右腕上的蓝宝石手镯闪亮起来,发出轻微的颤动。 “肯格勒来的紧急通讯?为什么要用掉这一周只能用一次的直接通讯方式?” 瑞丝甩开周围人的视线,走进附近的一间房间内,关紧门,打开反侦测魔法阵后才解开手镯上的加密魔法。她将右手举到耳畔,她妹妹那冷静的声音随即响起。 “今晚是关键时刻。维纳;贝齐会以其所能能调集的少数精锐部队进攻佛提堡,以虏获帝国的密使。我们必须想办法将这个消息通知洛佩斯!如果让法忒斯人得逞的话,我们会有大麻烦。” 瑞丝为这突然的判定吃了一惊,下意识反驳道:“你是说贝齐上将会为了抢夺功劳而强行进攻?!这和他的保守作风不符吧。” “细细一想,你就会明白这很符合他的保守想法。如今,帝国的密使已经在佛提堡了,来自北方的援军三天后也会到达。最坏的情况是戈瓦尔带着他所有的人直接投降帝国,最好的情况是他拒绝帝国的盟约并立刻向伦尼政府投降……” “我明白了。”瑞丝一击掌,“相对于最好结果,贝齐宁可选择避免最坏结果。只要抓到或者干掉帝国的密使,最坏的情况毫无疑问就能避免,自己也能抢到首功;就算失败,也无疑可以干扰对方的谈判,并给临时政府造成既成事实。他打算彻底甩开伦尼?” “不光是甩开,他还要控制伦尼。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并不知道这个人能否面对接下来的局面。毕竟,在我们所知的历史中,他是很快就要战死的啊。虽然很不公平,但我们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于公于私,我们都只能支持莱纳德和洛佩斯将军。” 信号断断续续,伴随着偶尔的沉默。或许邦妮也并不喜欢这样的干涉,但她和瑞丝一样都别无选择。 金发少女摇了摇头,生硬地换了个话题:“顺便问一句,你为什么这么不注重保密?这两天我解决掉的密探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你知道为什么阴谋论者都要渲染阴谋组织的强大吗,姐姐?”那边的褐发少女愣了一会儿才回复,她的回应中夹杂着笑意,“因为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组织是无法存在的。要壮大一个秘密组织,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让所有人都知道它强大的存在,这样无论是进行工作、收买情报或者扩大影响都会容易很多。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缺愿意冒险和愿意出卖秘密的人,他们只愁找不到买主而已。” “真的吗?”瑞丝对这种论调还是将信将疑。 “你觉得呢?一个有着隐约名声的秘密组织,确实比真正彻底秘密组织发展起来要容易很多,世界上从来不乏愿意相信阴谋论的人。这些日子你收到的有用情报每天都在增加吧?” 瑞丝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或许她妹妹说的是对的……但这总和她心目中的“完美情报系统”差得很远。 邦妮继续道:“而且,也不能说我们真的一点保密手段都没有,我们不是还有芭璐丝吗?这个身份你可以拿去对付洛佩斯的副官特德伍德中校,上次我用的时候和他有点交情。但你要注意……” 邦妮正说到关键地方,手镯中传出的声音突然变得不清晰,夹杂进了庞大的魔法干扰声。就在伦尼城中,也有人在使用远距离通讯魔法。在这个时代,魔网稳定化工程根本连理论都还没有成型,魔法通讯间很容易互相干扰。瑞丝使劲弹了弹手镯,又甩了甩手臂,但这对信号的改善毫无帮助。 “冷漠……回伦尼了……诱使……接应密使……见机行事……” 在邦妮;塞菲尔断续的词汇之间,她听到另外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那人似乎也在谈论和她们类似的话题。在这偌大的伦尼城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情报员和特工出没着。几乎是同时,瑞丝和那个人都警觉到这一点,果断地掐断了通讯。 之后是一片寂静。手镯上的蓝宝石的光芒暗淡下来,要到一周后才能恢复。 “保密手段啊……” 瑞丝苦笑着皱起眉头。那“保密手段”只是一个虚构的身份而已: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掌控这个庞大情报系统的,是个名为芭璐丝;唯的半吸血鬼,以猎杀不死生物为人生目标的冷酷蓝发美女。在12月7日晚上,有相当多的人都目睹到了芭璐丝,并将她悄悄加到“值得警惕的人”的列表之中。但很可惜,这个身份是邦妮自作主张设计的,瑞丝自己对此并没有很多了解。 “似乎在邦妮离开以后,就没用过这个身份了吧?可惜没听全她的建议……算了,只是见个面罢了,应该问题不大。perfeisguise(完美易容术)!” 读取了邦妮留下的外形档案,换上了蓝发女吸血鬼外表之后,瑞丝走到镜子前面,开始仔细端详这个她妹妹设计的掩蔽身份。身材毫无疑问是一流的,好到大概需要穿特制尺寸的服装。眼神和装束更是有一种危险的挑逗感,让人不敢接近又为之着迷。想到这个身份和妹妹原先形象的差距,瑞斯会心地微笑起来。在她的时代,麦丽雅娜;奎拉希雅可是个会被误认为古板女教师或者精干女总裁的人。 “之所以选择伪装成半吸血鬼,大概是为了让这个身份白天不用出现吧?真精明……” 她对着镜子转了几圈,按照自己的品味换掉了几件显得过于妖艳和进攻性的饰品,又把身材改得没有那么夸张。直到“诱惑而疯狂”被削弱到了“美丽而危险”的程度,她才点了点头。 “那有名的特德伍德中校的名字是叫……赫尔吧?或许应该亲昵一点。” 她想了想,走到窗边,从手臂后展出蝙蝠之翼,悄然跳下,从庭院绕进宴会会场。 大规模宴会的主菜都是很俗的。 赫尔;特德伍德中校脸上挂着社交用的笑容,盯着眼前的香煎松露牛排呆呆地这么想着。不过,无论是怎样俗的主菜,只要能打断无聊的酒会,就是一道好的主菜。 晚宴的主人准备的桌子都是只能容纳两三道菜的大小,每张只配一把椅子,很明显是为了方便大家单独进食并躲开不喜欢的客人用。可惜,身为克拉德的副官兼西南军的首席参谋,他不能逃避不喜欢的客人。 他必须记住每个人的面孔,完成数不清的碰杯、交谈、微笑、许诺,为自己的将来铺好道路。克拉德只跟最重要的那些人交谈,而赫尔则负责那些青年得志的访客。今晚他就像处在漩涡的中心,被用赞誉之词堆砌起的恭维金字塔包围。他怀疑,一般人一生听过的客套话也没有这一晚多。 但他已经不会受到这些言词的影响。在经过了那噩梦般颠覆的一夜后,他已经习惯于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每一个人,用虚假的演技取得他人的好感,并揣测对方的真实意图。 “看起来最大义凛然的,往往是动机最令人不齿的。看起来最老实可靠的,往往是心机最深沉的。赞誉之辞说得最响亮的,往往是思想最黑暗的。” 在那天晚上,那个冷静地微笑着,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般的蓝发吸血鬼女郎,用这样的言辞和雷厉风行的行动,将他往日的世界观打得粉碎。昔日生活在赞扬之中的军校优秀生,几乎从不出错的情报官和参谋官开始用自己的眼睛打量这个世界,试图从人们的行动中看透他们的意图。 就像芭璐丝一样……不,他要比她更加出色。 “……开玩笑。”想到这里,他苦笑着暗暗自嘲道,“这个目标谈何容易啊。光看她建设的这个根据地,就比我们那可怜的三间小办公室强出无数倍。人员进退有据,情报收集得力,每个阴暗角落的交谈都逃不过监听。投入法师和牧师的人数也绝非我们可以相比,与其说是招降会,不如说是示威会……这场晚宴真正的主角,应该是她和她的女主人吧。” 他咀嚼着变得苦涩的牛排,勉强吞咽下去,开始考虑下半场宴会和狂欢会要跟哪些人交谈。取得几个中层军界人士的好感也是有必要的…… “请问这盘子要收掉吗?” 听到女侍者温婉可亲的声音,赫尔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女侍轻笑一声,并未将他面前的盘子和餐具拿起,而是伸出留着紫色长指甲的修长食指,在桌面边缘轻轻点了两下。白玉的桌面竟应声翻了过去,将原本摆在上面的餐具直接翻倒进粗大的桌腿内,并露出了紫色半透明的另外一张桌面。还没等赫尔感叹那设计的精巧,这名女侍者竟毫不客气地坐上了这张桌子,右腿架在左膝上面,手指交错撑住下巴,微笑着盯着他。 “嗨,赫尔,又见面了……呢。” 认出那女侍打扮美女的一瞬间,冷静的情报官险些下巴脱臼。在他眼前的,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半吸血鬼女郎,芭璐丝;唯小姐。而且,还是从未有过的友善:她居然用那金属版的嗓音,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赫尔。赫尔。这代表她认同了他吗? 年轻的中校只觉得一阵热血冲上脑门,不得不用力咬着嘴唇,以防止自己脱口而出一些不合适的话。他想立刻就站起身来向这位女士行礼,却把握不住平衡,连人带椅子就往后倒去,眼看就要出丑。 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伸出手去,抓住他的右小臂,以惊人的力量拉住了他。那五指的触感如钢铁般冰凉,只有微微的脉搏颤动可以表示出她人类的那一半血统。她是如此的强,又是如此的……温柔?借着这个机会,他急忙单膝跪下,吻她的左手,遮掩自己的失态。 “你还真是莽撞呢,中校阁下。”芭璐丝抽回左手,带着笑意说。这个笑容又激起赫尔心中一阵涟漪。“我之所以会来找你,是为了一件紧急军情。贝齐上将即将偷袭佛提堡了。” 这句话就像一枚臼炮炮弹,将赫尔从初恋的热情中砸醒过来,他一时接不上话。 “要怎么做,你和洛佩斯上将自然明白。我会安排宴会继续,你们可以放心离开。这关系到功劳的所属,对吧?” 只用了她说这句话的时间,赫尔就明白了情况。他不会去怀疑面前这个女人情报的准确性:她比他要专业得多了。毫无疑问,她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知道这就足够了。 “多谢你的情报,唯小姐。有什么代价吗?如果我们能付得起,会尽量满足。” 听到他的问题,“芭璐丝”表情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变为苦恼和犹豫,最后则变为一种自信而跃跃欲试的迷人笑容。“呃……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借我几套自由军的军服和军衔。越快越好。” 赫尔一愣:“难道你也要去……嗯,好吧。我们在附近也有几位女军官,我会找到合适的立刻送过来。” “多谢你了,赫尔。”蓝发女侍从桌上跳下,转身欲走。 “等一下。”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让赫尔大胆开口叫住她,“可以邀请你跳只舞吗,唯……芭璐丝?” “抱歉。今晚我们都会很忙,等下次吧。” 自以为表演得很合适的瑞丝抛下这句话后径直走出大门。在她的背后,军官们几乎是立刻忙碌起来,各自找到了充足的理由离开了晚宴会场。 但她还是忘记了一件事情:她把宴会的女主人彻底忘掉了。当蕾莎;赫尔蒙特按照计划般在主菜后穿着新订制的金色晚礼服出场主持舞会时,才发觉到两位邀请人都已经不告而别的事实。 “安妮!莱纳德!芭璐丝!你们三个家伙给我记住!” 在心中这样呐喊着,女炼金术士不得不拿出贵族和纯金财团女主人的架势接待剩下的宾客。 第四章 平安夜是血色地狱(2) xii 两道白色光束讯号划过初夜的天空。 包了厚布的马蹄踏过小树林投下的阴影,绕过了第二卫堡的侧翼,马上的人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的观测哨发现。 “约二十个连队的骑兵正指向我军侧背!后卫背对敌军方向上刺刀,两翼继续作佯攻!不要让他们察觉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埃加;欧根沉声将只有参谋部成员才能看懂的暗码通知各个连队的指挥官,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预定中对正面敌人的总攻立即中止,四个连队被调到背后准备防御敌军的攻击。 双方都很有耐心地调遣着部队,适应着瞬息万变的局势。在往日的演习中,法忒斯军和斯蒂尔堡防卫军是胜率最高的两支部队,战绩远比他现在统帅的伦尼卫戍军辉煌;但今夜并非演习,使用的也并非装填了颜料的空包弹。欧根中校烦躁地嚼起树胶,自信满满地等待着预期中敌方的进攻。 庞大的骑兵队几乎同时到达了距敌一百五十米的突击线上,在阴影中停留了一下,似乎是在端详这边的状况。在暗淡的月光下,稀稀拉拉的枪声响着,枪口的火光时闪时灭,似乎说明要塞守军试图夺回第四卫堡的战斗正如火如荼。因此,这些称职的骑兵并未犹豫多久,立即展开了突击。每个突击队列由两个连组成,每连构成三十骑宽度四排的方阵,总共有六个正面突击队列散布在近八百米的正面上。他们不再掩藏行踪,而是喊着震天的口号,伴随着祈祷术的圣光,直突向敌方阵列的背后! 一直留意着背后的后卫各连队指挥官们没有错过这一刻。 “后卫线举矛!” 如林的刺刀和长矛在数百米长度的防线上同时扬起,在黑夜中反射着淡淡的寒芒。 喊杀声立刻变成了惨叫声。还没等冲锋在最前面的几排绿衣骑兵反应过来,黑暗中的刺刀林已经将他们戳下马去。有五层纵深的后卫线,足以挡住帝国的重装骑士团,更不用说法忒斯军的这些轻骑兵了。毕竟,在现实中并没有所向无敌的铁骑兵,装备足够合适的步兵其实并不需要什么诡计就可以对付骑兵的正面突击。少量的骑兵突击厚重的步兵阵列这种事迹,只能存在在虚构的小说中。眼看接下来的法忒斯军也要遭到致命损失时…… 左翼尽头的一骑突然跃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横过整条战线。身着闪亮秘银胸铠的骑手伏低了身形,刺眼的红色光芒舞动在他手中的权杖上,化作一条赤色的弧线横过整个战场,横过整个阵营的最前方,同射击线擦身而过。 那是只有疯子才会通过的死亡之线,但这人却冲过来了! “全体游击骑兵回转!” 每名骑兵见状都立即猛地拉住马缰,数百柄马刀插回腰间,代之以刚刚拔出的手枪。适才还在冲向刺刀阵的马群整齐地停下,一排排准确地向右回旋,只留下马上骑手射向敌阵的子弹。 他们的动作就像真正的龙骑士一般准确,就像小步舞一般整齐而优美――竟然没有一匹马越过那条横过射击线的红线! 能够作出这个战术动作的人如天上繁星,但能够作出这个战术动作的骑兵队却并不多――至于能够从冲击立刻转成“龙骑兵之舞”的骑兵部队,在这世上绝不超过三支。 看到这个动作和那一骑的同时,欧根中校就知道对面的是谁了。他吐掉了口中的树胶,默念着祷文。 “借我剑用一下。” 从身边的一名宪兵腰间摘下长剑后,欧根一勒马缰,让坐骑凌空一跃,长剑带着白色圣光脱手掷出。 白光回旋着追向那横过战线前端的单骑,直斩向横过战场的敌方指挥官! “罗伯特;艾尔,这是送你的礼物!” 马背上的人闻声回头一瞟,立即松开左脚马镫,身体斜挂在马的侧面,露出一手精彩骑术。紧接着,他一弹剑鞘,让自己的佩剑弹出,剑柄轻触空中的白光――那回旋着的长剑方向立转,堪堪贴着马头上方飞过! “喂,你这算贿赂吗,欧根?条令规定不许接受的啊!” 这名肩上也带着中校衔的指挥官大声回答后,立即跟着射击完的骑兵队撤到了火枪射程以外,让欧根紧急调来的狙击手队扑了个空。 双方指挥官充满英雄气概的交手,让两军阵中都是欢声雷动――但实际上谁也没占到便宜。不死心的游击骑兵队循着欧根的防线来回迂回,试图找到对方的破绽;欧根则显示了他作为“自由军特殊部队总指挥官”的才能,用小数量的预备队堵上了对方破坏进攻计划的一切可能性,并将所有孤悬在外的部队调回中央位置。 就好像互相知道对方棋路的同门棋手,在棋盘上进行的前十手。不必作任何长考,就可以读出对方的意图。 “那一边的指挥官,应该是‘法忒斯军的胆囊’艾尔中校吧?能在这里见到游击骑兵的身姿,感觉就好像回到家乡一样呢。” 在南方两公里外的要塞城墙上,来自帝国的使节旁若无人地感叹着。一旁负责监视他的女上尉军官闻言微微一笑:“你对法忒斯很有感情,子爵阁下?” “不,只是对游击骑兵很有感情而已。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和他们的骚扰部队作战了。在费戈塔公国,不管是游击骑兵还是他们指挥官的名字都能让哭泣的婴儿闭上嘴巴。” 拉斯塔的冷笑话并不好笑,伊蒂丝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讪笑着转移话题:“你对现在的战况怎么看呢?我们想听听熟悉法忒斯军的阁下的意见。” 拉斯塔子爵沉吟了片刻后,望着下面移动的几股火把分析道:“照目前的状况,我军应该略占优势。对方是火枪骑兵,但奇袭已经完全失败了。面对拥有刺刀和火枪、准备充分的对手,比拼杀伤力明显不可行,剩下的选择,就只有让对方士气动摇,或者找到对方的破绽一举击破。倘若面对的是帝**,还有机会找到破绽;但面对知根知底的友军,他们的一切行动都被封得死死的。再加上刚才欧根已经漂亮地鼓起了我军的士气,就算是游击骑兵,现在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取得大胜了。毕竟已经不是骑士可以横扫步兵的年代了啊。” 从他最后一句话能听出些寂寥,毕竟他也是顶着这过时“骑士”称谓的人。不过,他的思想可不像他的称谓那么老旧。这几句话的分析相当透彻,体现出了作为指挥官的基本素养,周围几名参谋都有些惊讶。 “会不会太过乐观?第四卫堡的守军和侧翼刚才被击退的步兵都在附近,倘若将他们都集合起来进行夹击,还有机会全歼我军的。”伊蒂丝直接提出了反驳意见,看起来她也一直在推演战况。一旁旁听的耐门脸上红了红:他自己被下面骑兵突击和主官决斗的精彩大场面吸引住了,完全没考虑过战况的变化。 “从这里俯视来看,我军确实是处在被包围的状况。但包围者要协同攻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下面的三支敌军行动混乱,很明显并非统属关系,这种程度的协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撼动我军阵脚。就算抱着牺牲一翼的觉悟强行攻击,也只能逼迫我军突围回到城中而已。大概在第四卫堡被确实夺回之后,敌军就会开始撤退吧……可惜啊,这个机会实在太好了。如果再有额外两千人左右的部队,我就能让除游击骑兵外的敌军有来无回。” 子爵的语气淡然,却蕴含着坚定的自信――拥有丰富经验的名将才有的那种自信。他说能做到,就一定可以做到。这种自信感染了周围所有人。如果现在真的还有额外的两千兵力,周围的参谋也许会达成共识,让他这个帝**人带着出去救援也说不定…… 但还是有一个人提出了质疑,那是所有参谋官中军衔最低、年纪最轻的人。 “那个罗伯特应该是掌控法忒斯军参谋部的人吧?这种明显胜利无望的消耗战,他为什么会打下去?” 听到这个问题,周围的参谋官都苦笑起来。伊蒂丝叹了口气,无奈地解释道:“刚毕业的新丁就是不行啊。无论是怎样失败的作战计划,如果毫无损失就撤回来,就只能证明主官无能,最后的报告也没法写。就算明知会失败,也要努力到最后一刻,以便给上级留下努力作战过的印象――这是在军队,不,这是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铁则。你再努力也好,如果别人不知道你在努力,就没有意义。就算在帝**也是一样的吧,拉斯塔先生?” “……嗯。你们要取悦上级,我们要取悦皇帝,一码事。在这个世界上,你不这样做就无法升到高层。”拉斯塔带着嫌恶的表情道。 “但是,罗伯特应该是个分外爱惜士卒的人吧?我觉得他应该不会为了表现自己就继续无谓的作战……” “就算再爱惜士卒,在这种时候还是要让位于自己的前途吧。就算是我,面对着这种情况恐怕也会努力到最后一刻。毕竟是冒着风险的奇袭计划啊,如果不能在大部队到来之前夺下立足点就要负起责任了。” 耐门思忖了一下,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但那是一个时刻站在队伍最前线,宁可暴露自身也要制止部队突击的指挥官啊。一般人不会做到那种程度吧?他真的只是为了敷衍上级才坚持下去吗?肯定还有什么其他理由……” “也有可能是在等待援军,不过这个可能性并不高。”拉斯塔端详着远处的战况道,“看,他们的侧翼步兵又发动了一次失败的反击。这很明显只是进行例行的无望尝试而已,骑兵不行就用步兵……如果他们还有援军的话,早就投入战线了。” 在他们讨论时,库森少校正将最新的两军位置标注到指挥地图上去。欧根的援军成功地集结起来,几乎攻克了第三卫堡;灰头土脸的法忒斯军步骑兵在第三卫堡南侧和东侧的广大阵地上拥挤着,试图准备下一次的攻势。他们所固守的位置也说明:除去已经出击的游击骑兵以外,他们并无其他的预备队。 但耐门;索莱顿仍然感到隐隐的不安。他始终觉得,还有没有被考虑到的因素。 骚扰与反骚扰。突击与反突击。阻拦射击和狙击。 在这只有几百米见方、纯粹为了成为火炮基地构筑的卫堡内外,穿着同样军服的士兵们厮杀着。终于,在第七个突击连队增援到城墙上后,后继乏力的法忒斯军开始向西北方向溃退了。 “攻克了!” 将近晚十点时,欢呼声终于传来。埃加;欧根驻足在已经被变形过的墙壁上,望着东侧和南侧的敌军。罗伯特的人分成数个骚扰集团,正不停攻击着他留在那里的后卫。他们没有进行决定性的突击,但这样累积性的损失对担任后卫的几个连队而言也是难以承受的。 “让后卫部队撤回来,进入卫堡的火炮射程的掩蔽之内吧。其余部队在这里休整,补充弹药和火药。一小时后对第四卫堡发动攻击。” 各部队的指挥官将损失状况汇报上来。除了几个面对游击骑兵的连和进行攻坚的连超过了四分之一外,剩下的部队都只有二十分之一上下的轻微损伤。这几个小时内的战斗并不激烈。听到这样的结果,欧根总算松了一口气。 “就算他们有援军,大概也要等到午后才到……应该能在天明前结束战斗吧。” 在之前的战斗中,城头的火炮大概被破坏了一半,但剩下的也提供了足够的威慑力。游击骑兵队最后试探了一下,就如同所有人的估计一样撤出了火炮射程。可他们并未全部撤向东侧的第四卫堡去加强防御,而是在第三卫堡以南的平原,卫堡火炮和主要塞火炮射程的中间开始构筑工事。游击骑兵们抛弃了马匹,在魔法工程队临时构筑的防线处据守着,就象要阻止要塞守军增援欧根一样。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这是罗伯特下出的第一个恶手。完全不符合惯例的行动。确实,对方不会知道要塞里面还剩多少预备队,但如此大胆的行动只能证明他们别有所图。 “这未免太奇怪了……难道他们是抱着要在这里全灭我们的念头?这怎么可能?他们为什么要向西北撤退?” 罗伯特最多能带来五千人,欧根是如此判断的;但现在动摇隐隐地啮食着他的信心。 中校沿着七扭八歪的城墙顶端快步向北走去,眺望绵延向北方的大道和森林。黑夜和浓雾完全遮蔽了他的视线,就连第四卫堡也只是隐约出现在望远镜中,遑论更加遥远的通向法忒斯首都的大道。似乎能看到有火光在淡霭中晃动,但又好像只是眼睛的错觉、或那些在黑夜中行动的异种生物。深夜十点后的大地,没有光,没有真实,只有战争的迷雾。 有,还是没有?会有敌方的援军赶来吗? 士兵们都休息了,但欧根中校却难以决断。罗伯特也算是出身自特殊作战部,现在自由军四分之一的魔法使用者编制在他的法忒斯军中。虽说理论上他不可能将整个东北前线的法师都调空,但是…… “派两个有法师的侦察连到北方的森林,其他人抓紧时间补给。不要管他们在南方的行动。” 他决意采取谨慎的行动。倘若有敌人来,也只能是从北方来。到那时,只需击溃敌人的援军,剩下的孤军也不战自溃。 而此时,在那看不到北方森林的佛提堡城头上,军官们已经是一片欢腾。攻城战的结果,证明了对方兵力数量和估计的一样少。在参谋们看来,对方的这次冒险尝试已经归于失败。 “攻克了!比预想中还要快!” “或许我们该考虑一下南岸要塞的防守。倘若他们之间有配合计划,那里的部队差不多该动了。” “没有这个必要吧。毕竟今晚是神临节,到现在都不出动的话,再动员士兵就很困难了。我猜,可能连洛佩斯那家伙都不在吧?” “赶紧撤退了算了,还挖什么壕沟啊。那千多人再负隅顽抗也没有用的,明天早上调集炮兵以后怎么也逃不掉。” 参谋们都赞叹着欧根中校判断的准确,人群中洋溢着乐观的情绪,就连第二参谋官彼得;库森都开始制定进一步的追击计划。但来自帝国的使节仍然眉头深锁,自言自语着,考虑着对方的行动。 “那可是‘法忒斯军的胆囊’罗伯特啊。面对他的时候,我们从不敢太早欢庆胜利。他连臭名昭著的魔法工程队都带来了,怎么可能会就这样败退?编制出怎样的部队,就表明了怎样的战术意图。” “说得好。如果是工程队,就证明他对这里志在必得。”这不是耐门那不自信的年轻声音,也并非伊蒂丝的轻浮女声,而是一个深沉的男低音。拉斯塔转过头,见是一名陌生的灰发长者,那人的肩章上缀着一枚巨大的金色四角星。他从未想过会在此时见到这个人,忙打起精神,退后半步。 “奉吾皇古斯塔夫陛下之旨意,解放骑士弗拉索尔;拉斯塔子爵谒见大元帅殿下。” 拉斯塔恭敬而谨慎地打量着那以“斯蒂尔堡奇迹”的代号在帝国情报系统中闻名的名将。长期以来的假想敌,现在却是要说服的目标,世事就是这么变化无常。 “这是吾皇陛下委托我转交的国书……” 元帅没有接过他的国书,而是背过了身,手指点向下方昏暗的战场,沉声问道:“依你看,接下来的策略应该是如何,子爵?” 他是在试探我吗?拉斯塔想着,嘴角自傲地一扬,将国书收回腰间后大步踏前到戈瓦尔的身边。 “很明显,这是要切割我们和出击部队的联系,接下来一定还有手段。罗伯特不是喜欢赌运气的人,现在就开始庆祝,未免太早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而这不屑的对象也很明显。由于前两次自由战争都曾经历过先胜后败的悲惨局面,“胜利不可骄傲、失败不可气馁”这句东方谚语成了新一代帝**官的座右铭。在拉斯塔看来,库森少校的临时参谋部未免太过乐观了。 戈瓦尔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你看,敌军将从何而来?” “来自北方的伏兵,潜伏在我军中的内应,使用魔法开辟的道路,或者飞……”拉斯塔猛地刹住,没暴露帝国的军事秘密,“应该就这三条。” 元帅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你和欧根的判断一样吗?但依我看,你还遗漏了一条很有可能的道路,而是海……” “是海路,他们用租借的商船。” 不远处传来细小的自言自语声,几乎是和戈瓦尔元帅同时开口的。这没能逃过二人的耳朵,他们都有些惊讶地望向那名年轻的中尉。 “是你自己做出的判断吗?”拉斯塔的疑惑脱口而出。这个大男孩难道对战术有着独特的天分?不过,作为一名帝国安全部的线人,这样的行动未免太不谨慎了…… “不是我的判断。我只是替伊蒂丝上尉观测敌情,观测到了有不明舰队……”耐门苦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望远镜。 “居然真的来了,这也太快了。有几艘?”戈瓦尔元帅大声问,吸引了整个参谋部的注意。 “报告长官,可以看到三艘大型武装商船,吃水线很深!” “才三艘商船?”见众人正在震惊,不熟悉水战的拉斯塔低声问身边的伊蒂丝,“这大概能运几百人?” 女上尉回忆了一下:“如果运步兵,大概能运不到一千;如果运骑兵,最多三百,这个数量不足以影响战局……” “那就一定是火炮。”戈瓦尔大步自他们身边走过,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传令下去,务必阻止他们登陆!让这些火炮登陆,我们就麻烦了!” 参谋部当即又忙乱起来,调动人手去海岸炮台防守,并紧急命令驻留舰队出动。 还好,对方似乎只有这两艘商船,没有更多的舰队接近。警戒炮台威吓式地打出几枚炮弹,将这两艘商船逼在可以登陆的良港范围之外。正当他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对方却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终于发现了啊。弃船!”法忒斯军首席参谋罗伯特;艾尔中校(rberel)站在第四卫堡破碎的城垣上,望着南方的巨大要塞下达了命令。 三艘武装商船转过舵来,借着东南风势毫不吝惜地撞向第四卫堡附近的浅滩。船体同礁石相撞,晃动不止,发出巨大的噪声,上好木料的残渣飞溅开来。海水涌入底层船舱,船身当即歪斜到一边。还没等船舷触及沙土,早已等待在浅滩上的擅长变形和构造魔法的工程队就出手了。礁石在他们的魔力作用下改变着形状,连接起来,铺成了一条通向搁浅船只的道路。士兵们立刻上前,用沙土将石头的缝隙填充完成。 只用了几分钟,几条人工制造的登陆平台就铺过了怪石嶙峋的海滩,直接连通到正在渗水的船舷处! 就在要塞守军的注视之下,那些骑兵们放弃的马匹被带到了这些石质道路上,将一樽又一樽轻重火炮从中拖了出来。 五门。十门。二十门。三十门。 第一条船上是八百磅重的隼炮和一千五百磅重的鹰炮。第二条船上是两千五百磅重的加农炮以及攻城专用的万磅级重型臼炮。第三条船上是大概足够打一晚上的弹药,从普通的实心弹到珍贵的新型酸液灌魔弹都有。 佛提堡城墙上所有人的脸色终于都变了。他们终于明白了对方的大胆计划。 那不是像通常海运那样浪费大量运力运输挽马和炮兵,而是先让护卫部队、炮手和炮兵法师强行军到城下,再用海军运输来火炮的离谱计划!这样的计划足够在来自西北方向的督政府军主力到达前,抢出整整两天时间。 “原来是这样。几乎是法忒斯军在南方所有的火炮了。4八小时的挑战啊……我接受。给欧根的部队发信号!” 在戈瓦尔下达这道命令时,拉斯塔恍惚看到了那名曾在斯蒂尔堡城下纵横驰骋的年轻将军的身影。这只能是错觉,因为身为旧时代军人的自由军元帅不可能掌握返老还童之类的高级魔法…… “不,也不好说,因为信念就是力量啊。” 帝国的使节摇了摇头,将手按在剑柄上,准备保卫自己的安全。他可没有老元帅那样的信心。 再次无聊的附录: 自由军的火炮采取集中配置,配置在师级单位,一类师约配八十到一百门,二类师约配五十到七十门。按照其用途,火炮分为随步兵连队前进的支援炮(suppr、提供火力压制的野战炮(fiel、攻坚用的攻城炮(sie三种编制。由于回路科学的进步,十七世纪五十年代来铸造的火炮也逐渐开始支持内含广域魔法的灌魔弹。凡是配属有灌魔弹(enhaneshells/en弹)的火炮,基本都需要一名法师在编制内担任目测引爆工作,否则灌魔弹无法在目标上空炸开。为了改进这个缺点,七十年代初期人们发明了回路延时引信,将实心炮弹和老式灌魔弹淘汰了。这些武器在七十年代初期的战争中发挥了极大的效能。在六十年代中叶,灌魔弹种类很少,产能也很低,柯曼帝国的年产量不到一千发,联省的产量只有三四百发,一般部队配属最多占到一个弹药基数。 支援炮 隼炮/3磅炮(fal)八00磅重,使用3磅炮弹,口径60毫米,身管长1.八米,有效射程约350米 鹰炮/6磅炮(eagle)1,500磅重,使用6磅炮弹,口径八5毫米,身管长2.1米,有效射程约500米 野战炮 加农炮/12磅炮2,500磅重,使用12磅炮弹,口径115毫米,身管长2.八米,有效射程约650米 长炮/24磅炮(uler4,八00磅重,使用24磅炮弹,口径150毫米,身管长4.2米,有效射程约1200米 攻城炮 重加农炮/50磅(heay7,000磅重,使用50磅炮弹,口径0毫米,身管长6米,有效射程约八00米 重型臼炮/200磅(heayrar)10,000磅重,使用200磅炮弹,口径430毫米,身管长3米,有效射程约750米 第四章 平安夜是血色地狱(3) xiii 内河舰队速度最快的三桅快船“维特斯兰”号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顺流而下。东南风明明是迎面吹来,但船的横帆却逆风鼓满。 “十分钟又到了,换下一支吧。” 换上了红色英特雷女少尉军服的瑞丝从身边的箱子拿出一根崭新的法杖,更换了帆船的动力源。 那是整整一箱、市价至少几万金镑的“风元素之杖(anfsylph)”,每十分钟就会消耗一只,奢侈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用法。当然,这种程度的速度也并非一般水手可以驾驭,现在在船上掌舵的是舰队司令凯卡维本人――如果经验不够的人,在这种超过十八节的推进速度下会直接撞上河岸或者礁石。 “真没想到船居然可以提高到这种速度……” 就算是在海上航行超过十年的老水手,现在也不得不竭尽全力控制着帆。这也难怪,历史上帆船达到十八节的“梦幻航速”已经是在蒸汽船开始普及的年代了,在现在这个年代顺风能有十到十二节速度的船就可以号称“快船”。 不过,想到这样的消耗和速度居然是为了抢功劳,瑞丝就觉得有点好笑。 “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喊起来好听,但真正脚踏实地时,仍然只能用这样略嫌不够光明的手段。就她的立场而言,只可能支持克拉德去当自由军总帅,而不是跟她毫无关系的维纳;贝齐。身为一名女性,在这个时代她不可能亲自去做些什么,只能选择合意的代理人,然后在背后控制历史的运转。能够像现在这样参与到历史事件的现场,生性喜欢热闹的瑞丝就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身军服不太合身而已……” 胸前有点松,裤子有点长――确切地说,很合“芭璐斯;唯”小姐的身。想到这里,她瞟了一眼不远处找来这套军服的人,感到一丝有点不合情理的嫉妒。特德伍德中校正趴在船舷边上,面对着优美的麦特比西河风光,将之前晚宴上吃下的所有美食都呕了个干干净净。 “堂堂的西南军首席参谋、伦尼保卫战的英雄,居然晕船,真是可怜……说起来,日后的他不会是因为害怕坐船才没有跟着自由军主力撤离伦尼的吧?这倒是很有趣的野史解释……” 她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决定去消遣一下这位不幸的中校。手头虽然没有足够对症的魔法,但勉强算是对症的魔法倒还有一个――魔法的真谛就是活学活用和随机应变,这是“那个人”教给她的。 “特德伍德先生,你晕船吗?我这里有个法术,没准可以缓解一点。” 赫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瑞丝随口念了几句没人听过的咒文,将那个魔法加在他身上。 “这样应该会好一点的。说起来,你借给我们唯小姐的军服,尺码会不会太过特殊了一点啊?穿着很松啊。” “这、这个么……”赫尔嘟囔着打了个哈欠,脸上的表情明显在控诉着“其实我根本不是借来给你穿的啊”,却又不敢明说,“因为今天在伦尼的女军官朋友就只有一个,就跑去借来了。” “真的吗?我倒觉得这衣服的尺码很眼熟……没想到你还有裁缝的天赋呢,中校先生。”瑞丝皮笑肉不笑地讽刺着,“其实我们唯小姐就是发觉这套军服尺码实在太过合身了,才决定派我带着这些风元素杖来的。其实你本想把这些军服藏进自家衣柜当收藏品,对不对?” 赫尔往后退了两步,脸色一肃:“呃,你、你在说什么啊?这尺码纯粹是巧合。我对尊贵的芭璐斯;唯女士绝无任何非分之想。” “现在还装啊?刚才在舞会上试图跟本小姐**的不就是你吗?”心中暗暗如此想着,瑞丝在脸上堆起狡猾的笑容。“其实没必要隐瞒的。照我看,唯小姐对你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的吗?!”听到这句话,赫尔突然振奋起来,吓了瑞丝一跳。 “呃……真的吧。”反正以后这个角色也不归我扮演了,如此想着的金发少女敷衍道,“对了,你就不觉得疲倦吗?那个治疗晕船的魔法应该有点嗜睡的效果。” “你这么一说,倒真的有点。”赫尔又打了个哈欠,“不行了,我得去下面休息一下。” “当然了,因为那个魔法本就是‘疲倦术’啊。” 瑞丝心中暗想着,又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对了,唯小姐拜托我问你,能不能给她准备几个自由军军官的位置?她没准会用到。” 正沉浸在“希望”和“疲倦术”效果之中的赫尔头也不回,毫不犹豫的拍了拍胸脯:“没问题!” 目送着他摇摇晃晃地消失在船舱里,瑞丝轻叹一声,又拿起一根新的法杖。“赚到了。男人果然都是傻瓜啊。为什么就不能诚实点呢?说起来,这身份还真好用,回头要告诉邦妮才是。” 当然,如果邦妮知道他姐姐肆无忌惮地用这个身份作了些什么轻浮的事情,脸色会变成铁青色吧。 两小时后。 埃加;欧根站在第二卫堡残垣的顶部,眺望着南方的火光,不耐烦的点燃又一只雪茄。戒烟很明显已经彻底失败了。 “这样的打火鸟大赛,难度未免高了点吧。” “长官!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你的肠子快流出来了!” “啊,好像是呢。还好我是个有执照的牧师。”中校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将肠子塞回腹部,用一个“中等治疗术”补住了伤口,“只是可惜了这件软皮甲,花了好大力气才从供应部搞来的。” “被霰弹炮扫到,才受这点伤就该很庆幸了吧……中校是怪物吗?” 见他这么冷静,周围的士兵们吃惊地窃窃私语着,似乎冲淡了一些之前三次强行突击失败的暗淡气氛。 欧根用眼角瞥到这种状况,稍稍安心下来,腹部的伤口仿佛也没有那么痛了。并不是真的不痛,也不是真的若无其事――但身为一名首席参谋,他必须体现得如此。如果现在士气垮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那些火炮……它们就架设在南方的防线边缘,近在咫尺,却远得像在天边。虽然部队从已经被摧毁的第三卫堡撤退到第二卫堡,但情况也并无好转。这个用十多门火炮就能覆盖的六边形棱堡,对一只近五千人还包括大量伤员的部队来说,实在是太小了。 总共三次的突击,全都无功而返,只是在火炮前面的阵地丢下了敌我两军总共四百多具尸体,包括五名支援施法者在内。最后一次,他亲自压阵,指挥着两个掷弹兵连队试图爆破对方的炮兵阵地,也被隼炮和鹰炮的齐射打了回来。那一排排齐射的炮弹,在两百五十米到一百米的距离内构成了一道死线。在双方都有足够魔法支援的情况下,利用几个魔法师领队强行突破的老战法也不灵了。 攻城炮轰鸣着,两百磅的铅弹砸在棱堡的顶部,现出巨大的坑。他大声呵斥着,指挥着剩下的牧师们对伤兵进行治疗。伤员远比尸体多得多,治疗药水快用完了,魔法权杖也是,那些贮藏魔力的宝石已经不再散发光芒。 “如果不顾伤亡,应该还是可以突破的,毕竟对方步兵兵力比我们还要少……”欧根用挟烟的手轻轻按住腰间的手枪,犹豫着,“……但没有必要吧。虽然我不是罗伯特;艾尔那样极端的道德家,但一用正攻法,我不就输给那个法忒斯人了吗?可就这么让他们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正当欧根紧张思考对策时,两道紫色和橙色的射线自要塞顶端射出。是自由军中通用的明码通信。 “允许撤退!” “允许撤退?”守卫要塞和攻击要塞的人同时读出了这条讯息,都是一怔。“如何、往哪里撤退?” 欧根和罗伯特几乎同时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欧根手头没有骑兵,他往哪里撤退都不可能逃得过游击骑兵的追击。到北方的森林有近五公里的路程,行军速度的步兵要走四十分钟以上,在这期间就只能被游击骑兵的手枪和马刀屠杀。 但如果只带精锐的部队撤退,那就不一样了。 “留下伤员,和足以守卫住伤员的部队!把他们安置在掩体深处!剩下的人,跟我来!” 这一行动几乎立刻就被罗伯特的侦察部队发现了。 “叛军从北门撤出卫堡了!” 法忒斯军中一阵惊愕,不相信对手竟然真的作出如此愚行。正当游击骑兵的指挥官波普少校斗志激昂地准备追击时,谨慎的罗伯特阻止了他。 “这不可能。如果向南的话,唯一的道路就是避过火炮阵地的防守范围,绕道第一卫堡,从那里快速突破,前往佛提堡的西门。这一定是声东击西的策略,对方一定会用要塞守军突击我们的火炮阵地。” 作出了如此的判断后,罗伯特立即命令主火炮阵地西移,让他所有的骑兵和一半步兵上马。持续了两个小时的炮声逐渐低落下来。无论是卫堡、主要塞还是攻城者,都忙碌地准备着自己的行动。一刻钟后,决定性的情报终于传来。 “要塞驻军真的已经从西门出击了!” 望到远处的烟尘,艾尔中校翻身上马。 “我们要先击溃胆敢主动出击的敌军,再击溃想要撤回的敌军。就让他们的协同作战变成一场被各个击破的闹剧吧……正义与我们同在!我们会以最小的牺牲结束这场战争!” 他的命令通过各连的魔法师被传达了下去。游击骑兵开始奔驰了。 佛提堡上的火炮轰鸣着,连续不断的轰击声由远而近。虽然还没有看到敌人,但友军的炮击声就足以让耐门;索莱顿知道敌人和他们的相对位置了。和其它七个连队的指挥官一样,他命令自己的突击兵连队保持队形缓缓后退。 这支诱敌部队共一千多人,由康斯坦少校率领。戈瓦尔给他的命令简明扼要: “如果对方派出主力去追击欧根中校的部队的话,你们就把对方的火炮阵地端掉。如果对方主力部队向你们杀过来的话,就尽可能减小损失后诈败撤回要塞,罗伯特;艾尔这么出色的指挥官会主动上钩的。之后,我们利用要塞的火炮和建筑,在要塞里面消灭他们的主力。” 虽说命令是“佯败诱敌”,但想要真的“佯败”,也是要保证有命撤回来才行。每人都存着这样的想法,因此在列阵时不敢有丝毫轻忽。阵列就像一个巨大的怪物一般缓慢地贴着曲折的城墙向后移动,但对方的到来远比他们的撤退更快。 因为他们都是步兵,而对方却都是骑兵。在战场上,步兵是弱者,骑兵是强者。步兵每人只有一支燧发枪和短短的刺刀,而龙骑兵每人有四支手枪和一柄闪亮的、经过强化魔法师加强过的马刀。骑兵连人带马的重量,是供应不良的雇佣步兵的四倍半。而现在光计算纯粹的兵力,法忒斯人也是他们的两倍。 “部队平行列阵,放盾!”宪兵队长毫不犹豫地下令,决定先阻止对方的第一次突击。 不多的几十个盾手按照上百年前的古典规程一般,在游击骑兵的突击方向上放下一排塔盾。这些旧帝国时代的塔盾大多有两百年以上的历史,都由上好的橡木制成,又为了适合新时代的战法重新锻过一层防弹的魔法。虽然不足以抵御燧发枪,但要抵挡龙骑兵的手枪还勉强够用。 就仿佛旧日的战争再现一般。如果不是兵力实在太少,他们也不会摆出这种装备成本高昂的战阵来。现在早就没有人再制造塔盾了。 “索莱顿中尉,带着你的突击连到侧翼准备阻击!” 接到这个命令,耐门向敌阵望了一眼。很明显,对方见到了这个盾阵,停了下来,重新调集着兵力,那是任何一个像罗伯特一样爱惜士卒的指挥官都会做出的决定。换句话说,接下来对方只能迂回到侧翼攻击――这里马上就要就变成前线。 “刺刀都上好了吗,各位?间距一步半,让有魔法装备的突击队在前排,带刺刀的燧发枪手半蹲在第一排,不带刺刀的在第二和第四排,重型滑膛枪手在第三排――” 年轻的中尉带着一点不情愿回到自己的部队中,试图像一个真正的指挥官一样下令排出阵线,但小腿却在微微发抖。这是真正的战斗,生死悬于一线的战斗。或许只要一刀或者一枪,他的人生就将在此结束。这和他之前的文书工作完全不同。 “这些基础条令不用你说了,索莱顿长官!你只要告诉我们究竟应该在哪条线布防就好了吧?” 一名排长笑着阻止了他连篇累牍的条令背诵。那些老兵的脸上反而都带着随意的笑容,似乎对面前的苦战不以为意。他们大多是跟随戈瓦尔从儒洛克军回来,又在政变之夜幸存下来,已经对危险的情势感到麻木。那苦中作乐的笑容感染了耐门,他从背上解下沉重的重滑膛枪,迈前两步,站进队列里,站在整个防御阵势的正中央。 他将铸铁支架立在地下,撑起这柄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是微型炮的大铁管,下命令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侧翼四十五度倾斜于盾队,留出撤退和应变的空间!如果对方保持距离,就借助棱堡的掩护且战且退!还有……” 他停顿了,望着对面那秘银甲的指挥官。之前罗伯特横过整个射击线的一幕仿佛重现在少年的眼前。永远站在队伍最前列,爱惜士兵如同爱惜自己手足一般的指挥官。就算是敌人,但那人的指挥风格委实令人心折。 “……或许是废话,但我们并非是特意来赴死的。撑不住就逃走吧,要活下去。” 他正想继续说下去时,一只沉重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少年猛地回过头,看到的是康斯坦那张无表情的脸。 “如果是平时,你这种命令会上军事法庭的,索莱顿中尉。但考虑到我们执行的是最危险的诱敌任务,这次我就不记录了。”宪兵队长难得地挤出一丝苦笑,“我相信你的能力,竭尽全力吧。” “谢谢,我会尽力的。”听到这句话,耐门感到一阵温暖。这样友好的少校,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小心,他们要冲过来了。盯好你的人!” 循着少校所指的方向望去,他看到罗伯特;艾尔拔出了剑。那是一柄没有任何装饰,作为首席参谋的佩剑来说,过于寒酸的普通钢剑――不,不如说是铁条。即便面对着如山崖般横亘在前的刺刀海、轻重火枪联合组成的厚重阵容,拿着铁条的中校也没有任何犹豫地站在战阵最前列。 “一个生错了时代的家伙。冲锋在队伍最前的怪胎参谋,他是最后一个了吧。” 耐门听到自己身旁宪兵队长那冷峻的声音评论道。康斯坦和他的人构成了四、五排的主力,他腰间绑着两只长管线膛手枪和两只双管滑膛手枪,手中端着一柄镌刻有咒文的超重滑膛枪,遥遥指着罗伯特。 几乎在他这句话说完的同时,那柄朴素的钢剑挥了下去。几名手臂上带着六芒星兵种识别符号的法师立刻从怀中掏出了某种魔法道具,开始念诵咒文――浅浅的红光笼罩了整个骑兵阵容。 所有骑兵的坐骑突然都不再躁动了,纷纷俯下它们那高昂的颈部,似乎对周围那些炮击声已经不再恐惧。 那个魔法,是专用于突击火器步兵阵列的骑兵用祝福魔法“兽用反恐惧结界(fearbsp;接着他们就发动了。 弹指间,第一排骑兵就冲过了射击线! “他们要冲阵!燧发枪队射击!” 耐门下意识大声喊道,但火石和轮机碰撞的速度,远比他命令传播的声速更快。 根据自由军的条例,滑膛燧发枪的射击线是八十码。对于奔马来说,这个距离只需要八秒钟就可以赶到。一磅铅可以铸成二十五发燧发枪弹,第一、二排的正面总共有四百人。 也就是说,在这八秒钟当中,担任刺刀线的两排士兵需要在八秒内倾泻完十六磅铅,然后跪下把刺刀插进枪管里面,也给后面一排滑膛枪手让出射击线。 这确实是个勇敢的技术活儿。 散乱的黑色烟雾迎着月光分散升起,整排整排的枪口上扬,爆风击打在铸铁枪管上的声音连成了一片。七八个骑兵从马上坠了下来,二十多匹马应声而倒;但剩下的人只是毫不犹豫地一挽缰绳从到底的人身上飞跃过去,整体冲锋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 “滑膛枪队射击!” 一磅铅可以铸成二十五发燧发枪弹,但只能铸成十发重滑膛枪弹。第三排滑膛枪手开火的威力,远非前两排可比。 当第一匹奔马触及到首排刺刀手的利刃时,十六磅铅向着他们倾泻而去! 那几乎是零距离射击的巨大铅弹,将骑手们连人带马都掀倒在了地上。在其中,更有一发特制的附魔弹在空中划出黄绿色的光芒,直射向他们的主帅! “……repulseshiel(斥力盾)!” 罗伯特;艾尔似乎早有准备地猛拉住缰绳,右手在空中划出一条浅蓝色的横线,正迎向那条黄绿色的弹道。这个守护域的强力魔法,拦在了附魔弹的作用线上;浅蓝色和黄绿色的魔法光芒在第一排短兵相接时爆开了,附魔弹里面的魔法沿着斥力盾向左右展开,化作了刺眼的白色炫光! 耐门呆呆地看着这八秒内发生的一切――此时,他甚至连扳机都还没扣下。 “就是现在,抓起你们的枪,撤退到盾墙以后!” 康斯坦大声喊着。不知何时,原本在北面的盾墙队回到了他们的后面。耐门和其他滑膛枪手一样,抓起尚未发射的滑膛枪,慌张地向着盾墙后面奔去。就在此刻,那些被白光晃了眼睛的骑兵盲目地撞在了前两排士兵们的刺刀之上! 接着是无数的声音。 刺刀和马刀拼刺的声音、利刃穿过铠甲的声音、武器落地声、撞击声―― ――然后是短促的尖叫、愤怒的吼叫、被马蹄践踏者的呻吟。 第一二排被铅弹打飞、第三排被刺刀穿过、第四排的尸体叠在他们上面、第五排在地上滚动、第六排撞在塔盾的盾刺上―― 如果对方只有六个连的骑兵,或者刺刀线不只两排,这时就应该分出胜负了。然而,现在的状况不是如此。 然后第七排、第八排、第九排、第十排的骑兵冲过了防线。他们全都跟随着长官腰间法杖上发出的红光―― 那不起眼也看不出魔法灵光的铁条,轻易地连续斩断了四面附有魔法的塔盾,丝毫不停留地引领着骑兵们―― ――比想象更快。 ――比描述更迅速。 随着几名士兵的奔逃,奔逃的人越来越多。 阵势被突破了,毫不留情地突破了。 每秒钟内都有许多人死亡,鲜血沿着方阵的正面流淌。和之前的局面是一样的,但纵深行数的区别决定了结果的不同。 第一排突击到阵线需要八秒钟―― ――而第十排的马刀挥下也只是两分钟后而已。 士兵们的阵容紊乱了,他们的意志崩溃了,想要活下去的的人们乱哄哄地向要塞内逃去。他们拥挤上吊桥,互相践踏,坠入水中。纵然靠魔法也好、靠刺刀也好、靠塔盾也好、靠重滑膛枪也好,一切的抵抗在疯狂的奔马和马刀面前仿佛都很可笑。 冲击力用罄的骑兵们停下马来,望着这个场面。佛提堡的门,正大开着! “突入城堡!” 罗伯特没有犹豫,下达了命令。即便在背后有五千名尚未打败的敌人,即便是意识到面前可能是个陷阱,他也没有丝毫犹豫。无论要冒多大的风险,他也不会放过眼前的机会。这关系到整个法忒斯派系能否掌握自由军。然而,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忘记高声向对方的士兵呐喊着。 “你们放下武器,或者撤退都可以!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保证你们的安全!” 没有受伤的一千八百骑兵绕过铁蒺藜和壕沟,跃过吊桥,踩踏着尸体和即将要成为尸体的人,在飞溅的血花中进入了佛提堡。 最后的警钟敲响了。 “这根本不是佯败,而是真正的溃败……算了,这样也好,罗伯特就不会撤回去了。如果康斯坦运气好,大概还能剩下三百人左右吧?他真是个不错的宪兵队长,可惜不太适合当指挥官。” 见到这样的结局,戈瓦尔叹了口气,惋惜地摇了摇头。他已经别无选择。自从火炮出现以后,兵力就不再是战斗胜负的唯一考量――就好像在火枪出现以后,肌肉力量不再是强弱的唯一分别一样。 “伊蒂丝上尉,麻烦你给欧根和库森发信号。内容是‘一切顺利,照计划行动’。” 听到这个冷漠无情的命令,伊蒂丝呆住了,下意识脱口问道:“这样也能说是一切顺利吗,阁下?康斯坦的部队已经几乎不存在了,敌人也不受任何阻拦地冲进了要塞……” 戈瓦尔轻轻摇了摇头,反问道:“你认为战争的基本原则是什么,上尉?” “应该是集中优势兵力吧。”上尉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千人和一千人只能同归于尽,但两千人的部队消灭一千人的部队后还会剩下一千五百人。” “我们现在集中的兵力在哪里?” “在欧根和库森的手里……但难道我们就把康斯坦和索莱顿他们给……” 元帅将手放在胸前,默默地低下头。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那些为了集中兵力而被削弱的指挥官,必须自己努力才能生存。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甚至连执行护送任务的部队都是整支整支的覆灭,更不要说执行诱敌这样危险任务的部队……这是胜利必需的代价。发消息吧,女士。” 伊蒂丝也苦涩地摇了摇头,将两条浅黄色的光束发向西北方的原野和东北方的大海上。 “好了,大家走吧。不能留在这里给罗伯特抓,对吧?” 戈瓦尔转身走进要塞的城壁内。在他脚下,高扬着法忒斯军绿色旗帜的骑兵队正涌入要塞。 第四章 平安夜是血色地狱(4) 零散的枪声和搏斗声仍然在城壁内外持续着,也有很多士兵丢下了武器,举起了双手。被留下打扫战场的骑兵部队追击着防御者的残兵败将,将他们的武器收缴,一队一队押到远处。双方士兵的尸体从双方的交战场一直堆积到宽阔的吊桥上,死者的武器、铠甲和军服层层叠叠,构成了名为残酷的路障。 游击骑兵的奔马从尸山中强行扫出一条道路,武器和肢体落入护城河中,让这条人工开凿的拦阻水沟看起来就像通向地狱的界河。而对于突击兵连队年轻的指挥官来说,这条地狱河正是他生存下去的唯一机会。 罗伯特的骑兵刚一突破盾墙,他就同自己的部下和上级失去了联系。为了躲避那些马蹄,他丢弃了几乎所有的装备,跳进了河里面。他的魔法造诣还没有高到能够使用水中呼吸魔法的程度,只能努力在血水中漂浮着,白色的军服已经沾满了血和污渍。 他已经能听到自护城河岸上传来的呐喊声,和越来越密集的掩护炮火声,对方的炮兵阵地正在轰击城头。 “我并非是来赴死的。我会活下去。” 如果现在死在这里的话,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就像这里无数的尸体一样,被草草掩埋,最后化作后勤部统计记录上的一个数字。 用文字描写战争的方法有两种。在第一种作品里面,死者就只是一群群的数字,在字里行间掠过,取而代之的是统帅们的谋略和将领们的荣誉。而第二种作品却是着力在渲染主要角色的死亡,用这种手法来反映战场上残酷的杀戮和人们的悲惨。真正的战争却是这两者的混合:胜者享有荣誉,而败者品尝悲惨。生者挣扎求存,而死者长眠不醒。换句话说,用第二种作品的描述乘以第一种作品的数字,就是结果。 用一具不幸士兵的尸体为盾,耐门小心翼翼地向通向城内的水道口游去。 仅仅几分钟前,这具尸体的主人还站在他的附近战斗;仅仅几小时前,他还在和大家一起快乐地庆祝神临节,吃着被乱七八糟的方法烤出来的火鸟。想到这里,少年不慎吞下一口血水,剧烈咳嗽起来。他还没坚强到能踏着别人的尸骨生存下去的地步。 “还有人活着吗?如果还有人活着的话,赶紧过来!”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咳嗽声,有人在不远处低声喊着。耐门抛掉那具作掩护的尸体,游了过去,见几名同样利用水路逃生的战友正聚集在一道铁质水门前,其中有一个人还有些面熟。 “参谋部直属的索莱顿中尉?”那肩上带着少尉军衔的军官试探着问。耐门点了点头,那人脸上紧绷的表情略为放松了。 “你会开锁术或者冲击类的魔法吗?我学的是驱散和火焰魔法……” 耐门倒吸了一口冷气。开锁术?冲击魔法?这些法术对于只学过初段魔法的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他犹豫着,盯着那水门上生锈的老式大铁锁,回想着自己会的魔法。深黯术?初等治疗术?炫光术? 耐门突然想到一个魔法,灵机一动。 “让我试试看吧。”索莱顿排开众人,游到水门边,轻声念诵着咒文,“……ieagr(冰刺术)。” 一阵寒意自他的掌心透出,将周围的水瞬间结冻。平安夜的河水冰冷刺骨,使用魔法的右手已经没有温度了,结果这根冰刺也结得奇形怪状。他将其周围的小冰刺掰掉,做出一条冰棱。 “呃,我觉得这东西恐怕是砍不断这只锁的。”那名火焰法师的语气从期待逐渐变为怀疑,“你能行吗?” “我并不是要砍断它,而是把这只锁撬开。以前我干过几年闯空门事业。” 回想着以前在伦尼街上流浪的经验,索莱顿中尉小心翼翼的将冰刺刺入锈锁的钥匙孔,听着里面陈旧锁芯的颤动声。一下,两下,三下…… “咔”的一声,冰刺断了。一片哀叹声。 “混账。没有退路了……”少年咕哝了一声,吐出冰冷的血水换了口气,重新开始准备魔法。 “……ieagr!” 第二只冰刺无声地从他掌心延伸出来。耐门不等魔法完成,就直接将这根冰刺延伸进锁孔里面,让自己的心灵力量随着锁芯的微微颤动而延展-- “打开吧。拜托,打开吧。” 他闭上眼睛,体会着冰刺微妙的延伸感觉,强行改变着魔法完成的结果,构成从一种法术通向另外一种类似法术的桥梁…… “咔嗒”。这轻轻的声音就像天使们欢唱的圣歌一般悦耳,少年欣慰地发现自己的技术并未退步。他和其他几个人一起推开水门,自水道游入要塞内。 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声“咔嗒”响起时,他已经踏出了“超魔技术”的第一步。那是将仅仅几百个的标准魔法,扩充为近乎无限的实用变种魔法的大门。在另外一个历史中被称为“历史上能力最全面的法师”的男子,在这里初次碰触到了这一技术的―― “easulp”(塑形),改变法术作用区域形状的超魔技术。那是和黛妮卡的“增能”完全不同的。 此时,在佛提堡城外,攻守已经易位了。欧根率领着他的军队再次对法忒斯人的炮兵阵地发起了冲击。 “所有野战火炮推进,不要让对方越过我们的守备线!” 在欧根潮水般的攻势面前,被留下的法忒斯人仍然进退有据。就算罗伯特带走了超过一半的人手,就算当面之敌几乎是他们的两倍,这些来自于自由军的精锐部队“法忒斯师”的士兵仍然充满自信。不管对面的指挥官是不是来自中央的精英,他们也有自信不会轻易输给那些用政变军残兵和要塞守备队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可恶啊!我们有四千人,他们只有不到两千人!要连这种程度的防御都打不破,我拿什么去见元帅阁下呢!再次进攻!” 欧根对他麾下的乌合之众怒吼着。眼看着战况要再次陷入胶着时,戈瓦尔所派出的援军终于到了。那是在法忒斯人预料以外的奇兵。 “法忒斯舰队能撞,我们就也能撞。撞上去!” 库森少校的舰队用和法忒斯舰队一样的方式,野蛮地突进了那已经搭建好的登陆场。从南方要塞抽调出来的八个连队两千名士兵高扬着绿色底色的战旗,循着同样的道路,从背后切断了第四卫堡和炮兵阵地间的联系。双方兵力之比,从二比一变成了三比一,甚至更多。 中校望着这一幕,吃惊地张大了嘴,就连叼着的雪茄掉在地下也浑然不觉。 “原来元帅阁下是这么想的啊。直接借用对方准备好的计策,厉害。这次我亲自带队,进攻,我们要和友军会师在他们的炮兵阵地上!” 然而,这次进攻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因为对方火速地在所有的阵地上竖起了白色的降旗。欧根和库森确实会师在炮兵阵地上了,两人的脸上却都没有胜利者该有的表情;而对方那名前来交接投降事宜的少校则表现的根本不像一个灰溜溜的失败者。 “罗伯特首席参谋交待我们,如果你们从侧翼或者背后对我们进行夹击,我们可以立刻投降。我们没有必要在一场必胜的战争中付出太多的无谓伤亡,因此我们决定投降。反正,等中校抓到你们的元帅,我们也都会立刻恢复自由。” 听到这样嚣张的投降词,欧根耸了耸眉毛。 “……如果你是个帝**官的话,我已经把你当场击毙在这阵地前了。如果我说,你们未必能够抓住戈瓦尔呢?”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罗伯特八3;艾尔中校代表着正义。虽然正义未必总是取胜,但他一定能取胜。” 那名少校仍然是不卑不亢的回答。很明显,在他身边所有其他的参谋和士兵也都认同他的看法。见到这群信赖主官到夸张地步的官兵,欧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一直以为传闻是夸大了,没想到是真的。法忒斯军真的是个教团,贝齐是他们的神祉,而罗伯特是他的先知,他们就还差一本教材当作圣书而已。可惜,估计取缔这个教团的不会是我了。” “放心吧。”库森少校插进话来,“元帅的作战计划十分完美。只要罗伯特还想保留它那些骑兵,就只有覆亡一途。我看不出那个计划有什么差错……” “问题是,没有人能算到意外。”欧根打断得毫不留情面,“我相信元帅的经验和阅历,但他的计划是建立在对方只有这一支军队基础上的。如果对方还有增援呢?又或者……我看我们还是准备增援的好。” “不,戈瓦尔元帅特意交待过我不要增援。如果战况不妙,他会选择水路过来会合。如果我们再投进去,就连撤退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听到彼得的话,欧根神色突然凝重起来。“元帅阁下真是这么说的?” “没错。” “迅速接收所有的卫堡,让火炮对准城墙方向。各连队抓紧时间休整,接下来可能还有苦战。”欧根伸手在上衣口袋掏了掏,抓出了最后一根雪茄,“我讨厌一切计谋。他们都不知道计谋都是有风险的吗?可恶。” 水道最近的出口在要塞巨墙的脚下,建筑物的夹缝间。他们向外走到接近主干道的地方,见到的是分外凄凉的景象。为了庆祝神临节而挂起的彩纸横幅被马刀挑落,坠落在地上又被马蹄踏过,很快就变成了漆黑的碎片。寒风穿过佛提堡的巷道,吹在从水中挣扎出来的人们身上,让他们的皮肤变成青色。 直到现在,耐门才有时间计算跟自己走同一条路逃出来的人数。一共七个人,三个突击连的,两个步兵连的,还有两名随军法师。 “或许,一千多人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他打了个寒噤,急忙将这种不怎么吉利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在掉下护城河之前,他看到康斯坦少校指挥着幸存下来的部队退进了要塞,想必他们也会安然无恙吧。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倒是可以投降,但现在…… “有没有什么火焰魔法可以让我们轻松点啊,这样会冻死的!” “抱歉,我只学过一些攻击魔法……索莱顿中尉?” “啊?”听到战友们的交谈,耐门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抱歉,我也没有准备过这个魔法……阿嚏!” 紧接着他的喷嚏声,马蹄声和带着法忒斯口音的交谈声从建筑的另外一端传来。列兵们的脸色都变了,用惊慌失措地眼神望着两名长官。耐门和那名少尉对望了一眼,立刻作出了决定:“那边有个掩体,先藏进去!” 他们刚躲进藏着一门霰弹炮的掩体后面,一整个骑兵小队就冲到了刚才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巧停在火炮射击线上。耐门从口袋中掏出打火石,想点燃火索;但打火石受潮了,怎么也点不着。 “交给我吧。”那名少尉在指尖上擦出火花,引燃了导火索。火炮沉闷的爆炸声响起,成百的铅粒砸了出去―― 捂着耳朵的中尉抬起头,看到有银色的光环在眼前升起。那是一柄铁条似的剑,缓慢却不容阻挡地在空中部署着神圣的防盾。全部的铅粒都打在防盾上,反弹开来。见到这一幕,所有的人都愣住了――除了耐门八3;索莱顿。 看到那光幕的瞬间,耐门丢下一句“快逃!”就转身奔进了要塞的建筑群内。到了此刻,经常奔波于要塞各个角落检查物资的后勤部中尉终于发挥出了他经验的优势。在所有从伦尼进驻这个要塞的人当中,他或许是对道路最熟的。 “我要活着回去……原谅我。” 在他的背后和前方,沉闷的开火声、刺耳的爆炸声以及魔法器具的光芒此起彼伏。他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奔逃着,向着生存的方向奔逃着。 “你是从护城河里面游出来的?先撤到后面去换身衣服,暖暖身子!” 一名身着蓝色军装的上尉拦下了他。耐门抬起头,见到一张眼熟的脸――那是在伦尼将他救出来的上尉。耐门依稀记得他曾是个只用魔法而不用火器,十分潇洒的魔法军官,但现在他也像普通士兵一样端着滑膛枪蹲在掩体后面。有着骄傲番号的“参谋总部直属部队”,也已经快消耗殆尽了。 在他们身后,就是之前大家庆祝神临节到来的中央广场,整个要塞里面唯一一块可以让骑兵重整的宽敞空地,用来做晚宴的火堆仍未熄灭。耐门跑到火堆边,贪婪地吸收着热量,让早已僵硬的四肢不至于坏死。浸透了护城河水和血水的衣衫被寒风冻住,死死粘在皮肤上,如果要脱的话恐怕会搞得血肉模糊。他脱下军大衣放在火堆边,又将浸水的弹袋、火药袋和自己那柄黑色的连发手枪放在军大衣上烘干。 “如果神临节可以许愿的话,我只想要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地方美美睡一觉。死在这样空旷的广场上,也未免太凄凉了吧,就比死在护城河里面稍微好一点点……” 他猛地反应过来。空旷?这里可是整个要塞唯一可以集结大军的地方啊!这不合理……他抬起头来,看到周围堆积着奇怪的麻袋,明白了。 “各位,赶紧走,离开这里!这里是元帅安排的敌军葬身之处,我们不能滞留!一旦最后的防线被突破,这里就要变成火海了!” 耐门大声喊道,手忙脚乱的抓起潮湿寒冷的大衣,重新披上,刺骨的冰冷立刻重新传遍全身。 “哦?很聪明么,索莱顿中尉。既然你自己察觉了上级的安排,我就不必再下命令了。索莱顿中尉!马丁少尉!立刻归队!” 不知何时,康斯坦也站在了火堆边。虽然不会什么魔法,但同样从崩溃灾难中逃出的宪兵队长的军服看起来比这两个魔法师要整洁许多,绝没有那么狼狈。见到他也活了下来,耐门感到一阵心安,觉得事情或许还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 “遵命,长官!我能问一下,我们逃出了多少人吗?” 赛恩皱了皱眉头,压低了声音:“大概三百人吧,但在之前的迟滞战中又牺牲了不少人,现在还剩下两百多人。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连长……” 连续不断的炮击声打断了他的话。人们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到塔盾的碎片和断裂的长枪随着火光在空中飞舞。噩梦般的追击者,终于突破了通向广场的最后一道障碍。 戈瓦尔在靠近港口方向的岸炮炮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法忒斯骑兵的行动。在绿色军服外面套着闪亮银色胸甲的指挥官纵马来到广场正中,打量着周围搭火鸟大赛留下的遗迹。游击骑兵涌进广场,前锋用手枪射击着从广场后撤的守军,试图将他们击退,剩下的人则在广场中央的火堆附近整队。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老元帅,此刻也感到一阵微微的兴奋。每一名真正的将领在遇到以少胜多的机会时,都会感到激动和兴奋的。 “全炮门准备。敌军已经到了广场,等他们一开始整队就攻击!” 这次命令没有再让伊蒂丝去传达,而是用传令兵去各个炮台通知。戈瓦尔深知首轮炮击的重要性,不容许任何事情打断他的计划。拉斯塔子爵也在一旁观看着局势,表情复杂。 “是罗伯特八3;艾尔啊。他的那柄剑好像真的如谣传一般是……” 拉斯塔紧紧地盯着那指挥官的身影,以及他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铁条,眼神中掠过灼热的渴求,又随即收敛。 “引爆!”当几乎所有法忒斯人都到了广场上时,元帅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伊蒂丝瞄准广场角落的一个火药桶,准确地射出了一条火焰射线。躲在附近的其他几名魔法军官也同时动手,引爆了法忒斯人背后所有的火药,将他们的部队分割开来。二十多门要塞炮开始向这些游击骑兵所在的地方倾泻火力。 爆炸当即在罗伯特的军队中引起了混乱。受惊的马匹肆意奔驰着,负责使用反恐惧结界的法师疲于奔命。少数几个小队完成了整队,但却无法突破前方厚重阵势的阻拦。戈瓦尔调集了手头所有的兵力,在每条通向港口的道路上都安排了总厚度达二十排的步兵阵,足以拦下几乎任何缺乏火力支援的突击。 眼看法忒斯人即将全军覆没时…… 有一道黄色的魔法光芒直飞向罗伯特八3;艾尔,命中了他! 见到这一幕,拉斯塔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担心那柄剑会被这种野蛮的攻击毁坏。 然而,这一枪的结果,却出乎子爵以及炮台上所有军官的预料。罗伯特并未从马上坠下,也没有受伤。他只是拔出了剑,将剑尖指向那黄色光芒飞来的方向。 “道路已经打开了!前进!” 所有的骑兵都跟着压低了身子,冒着猛烈的炮火,冲向偷袭的康斯坦和他那两百多名士兵。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人敢相信。在濒临绝境的罗伯特面前,竟真的出现了一条奇迹般的道路! “全体放下武器,让出道路中央。这是命令。” 康斯坦少校用他令人畏惧目光和手中紧握的手炮铳口一一扫过着所有的尉官。所有人都张大了嘴,惊讶于这道命令。 “您说什么,长官?!这样敌人会从我们这里突破的!” “我就是要他们从我们这里突破。这场政变已经够了,该结束了,不该流更多的血了。现在立刻退开,否则就不要怪我不讲同僚情谊了。” 塞恩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放松的笑容,看起来有些令人不寒而栗。就算是再愚钝的人,现在也明白他的身份了。 “你是贝齐埋伏在这里的奸细?!”耐门的疑问脱口而出。 “奸细这个词,略有些难听呢……对吧,西南军的索莱顿中尉?军官餐厅的牛排不错吧。” 听到这句话,耐门终于明白过来,张大了嘴。寒风不受控制地通过年轻军官的鼻腔,直冲进他的肺叶里。他咳嗽起来,接不上话。 一切的谜底都解开了。想在牛排里面放进那种蜡丸,对反间谍部门的总管来说毫无困难。之所以他没有立刻身死名裂,只是因为这位宪兵队长也是个间谍而已……大概是出于“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种理由吧? 他盯着那两个并列在一起的枪口,想象着五分之一磅重的铅球同时打在自己身上的景象。 (血花会在空中溅出美丽的抛物线吧。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平凡的工具,被其他人操纵在掌心的工具。工具要生存下去,是没有选择的……) “突击连,撤开包围圈。”耐门无力地靠在墙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少校?你明明在督政府军中身居高位……” 塞恩不屑地冷冷一笑:“这种问题只有像你这种缺乏原则、只是为了个人利益而背叛的人才会问。我是为了我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战。” 耐门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些懦夫!混帐!”戈瓦尔难以自制的往后退了一步,丧失风度地吼叫着,“他们怎么可以退开!” 火炮仍然轰鸣着,却不可能阻止这一千多名骑兵从毫无抵抗的缺口中冲过。再完美的布置,在背叛面前也可能瞬间崩溃。 “不,我想这是早有预谋的背叛。要面对那柄剑的主人,我早该想到的。” 拉斯塔抚摸着自己的剑柄,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剑。那是一柄剑身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大剑,剑身上用古体字镌刻着繁复的主祷文。这柄有着无数传说的名剑是正教会赐予解放骑士团的授权之剑,相当于整个骑士团的标志。如果不是他的出身,就算是这次出使任务他也不会得到这柄剑。只有最高贵且充满荣誉的骑士,方能使用这柄诸神赐给正统教会的名剑之力。 不过,在他将面对的那柄剑要更加传奇得多,传奇到他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那柄没有任何灵光和雕饰的名剑是所有名剑中最难辨认的。它并非魔法剑,也并非神剑或魔剑,它的力量来自于历代持有者的信念。 要辨认那柄剑,只能通过辨认它的主人:做着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做着在世人眼中被看作蠢材的事情,做着危险而不求回报的事情。比如说,命令部下可以随时投降、会放过已经居于劣势的对手、时刻冲锋在所有士兵们的前面。倘若拿在不合条件的人手中,它就只是一根铁棒;但如果拿在正确的人手中,却能击破一切魔法、斩杀一切邪恶。 “来吧,‘荣誉’。既然好不容易上阵一次,就让我们同难得的对手‘正义’一较高下吧……就算赌上性命也好。” 第四章 平安夜是血色地狱(5) xx 重整队伍的骑兵渗入要塞的东半部,督政府军的蓝军装海洋,被绿色军装的法忒斯军渗透、淹没、切割。双方交杂在一起,火炮已经无法起到作用,几个靠近西侧的炮位上已经空无一人。 “上尉,把这个带给欧根吧。这东西对他撤退有好处。你带着帝国的使节阁下去和欧根会合,最后两条船还停在港口里呢。” 在港口边的炮台上望着这一切的拉德茨.戈瓦尔摇了摇头,没有爱好,也没有疯狂,只是很有风度地把伴随自己多年的微光望远镜递给一边的伊蒂丝,冷静地开始分配撤退计划。 伊蒂丝一惊,动作僵硬地接过了望远镜,劝阻道:“阁下,我想您还是跟我们一起从水路撤退吧。如果您不去,谁在肯格勒主持大局?!” “我有些乏了。”曾历经数十场大小战役几无败绩的昔日名将神色坦然,“或许我本不该……算了,没必要说场面话。你们赶紧走吧,我估计莱纳德的内河舰队很快就会过来凑热闹,再拖下去就连水路也走不成了。” 望着元帅那副准备接受任何结局的表情,伊蒂丝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下去。还好,一旁的子爵先按捺不住了,开口接上了话。 “我不走水路。再怎么说,我也是帝国的使节,有权选择自己的撤退路线吧?你只要给我几个认识路的人就好。” “但……”戈瓦尔欲言又止。 “我清楚罗伯特有什么,我也知道我有什么;但我不清楚你们的舰长和对方的舰长。再说,你也需要人替你引开敌军并统合败军吧?至于你所担心的事情……放心吧。以我荣誉的名义,不会玷污你的名声的。” 子爵说着拔出了腰间的剑,金色的光芒自剑脊扩散开来,映照着他坚毅的表情。那是一个真正的圣骑士才会有的表情。他话中的隐含意思,每个都明白了。 被说中心事的戈瓦尔呼吸一滞。“那我就不问你原因了。你随便挑人吧。” 听到元帅的话,或许是受到骑士的感染,伊蒂丝当即挺胸而出。 “那就让我跟他去吧,阁下。这里的道路我熟,有我在,起码可以多救出些我们的人。” “好吧,上尉。你带着所有愿意走陆路的人一起走吧,其他人还是上船。伤员优先。” 下完最后的命令后,督政府军的总司令官目送着年轻人们离开。现在的他反而显得轻松了不少,一直紧缩的眉头也松开了,在临港炮台边上找了个空的炮弹箱坐了下来,用肉眼眺望着港口的方向。法忒斯人的绿色军装在这种距离上还有些看不清,但已经能听到枪炮声了。 “如果到现在还不承认失败,会被贝齐和洛佩斯这些晚辈嘲笑的。”戈瓦尔眺望着代表“撤退”的双重绿色讯号反复划过天际,“但我还有一件事情可以教给他们。” 耐门骑着一匹失去主人的马,跟着罗伯特和塞恩他们一同前进。他努力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因为他代表“叛徒”的蓝色军服在绿色的海洋中是那么显眼。其他投降的士兵被留在了广场上,而他则“自告奋勇”跟随着宪兵队长一同行动。大概是出于提防,罗伯特赞同了这个提议。 实际上,他只是没有办法面对几个小时前一同欢呼庆祝的战友而已。 身外的寒风并未稍减,但感觉上却没有刚才那么刺骨。罗伯特就像对待战友一样给他分配了珍贵的温暖药水,将他从冻毙的边缘挽救了回来。 “放下武器!放下武器就保证你们的安全!” 中校就冲锋在所有游击骑兵的最前面,右手执着那柄不起眼的剑,左手用防护魔法抵挡着对方的攒射。所有的刺刀和长矛对上这柄不起眼的剑时,都会干脆地断成两节。 “我是宪兵队长塞恩.康斯坦!戈瓦尔已经投降了,欧根也撤走了!你们没有希望了,投降!” 真正的叛徒跟在罗伯特的背后。中年军官不会魔法,但他脸上的表情也毫无迷惘,毫不犹豫地攻击着刚才还在一起欢呼的同僚。士气低落到极点的守军纷纷被罗伯特缴械,或者被跟在后面的宪兵队长俘虏或策反。 耐门一直试图找到罗伯特的缺点,越寻找却越觉得绝望。他不虐待俘虏,也不打骂部下,冲锋在最前,撤退在最后。甚至就连敌人,他也总不直接杀死,而是先打落他们的武器--迂腐到令人吃惊。少年无法想象这样的人是怎样在军旅生涯中活下来的;但他知道,那人一定在用他的力量贯彻着某种信条。 双重绿色讯号传出后,残余的督政府军开始有秩序地撤退,侧翼的压力骤减。终于,在骑兵队突击的矛头上,已经看不到活动的蓝色军服了。面对错综复杂的道路系统,队伍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前进。 “往之前发出撤退信号的地方去吧,戈瓦尔只有一名能用射线魔法传信的法师。其他部队以连队为规模分头行动。”塞恩建议道。 听着这没有哪怕一丝感情的发言,耐门厌恶地放慢了坐骑的速度。 “这么快就已经变成‘一名能用射线魔法的法师’了啊,他还真是个彻底的背叛者……我在想什么啊。我不也只是个背叛者而已吗?” 但这二十多天来的回忆仍然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忙碌的文书工作、喧嚣的军官食堂、庆祝的火鸟大赛,还有美女上司偶尔会带来的冷盒饭。在这个要塞里,人们都认同他作为一名军官的能力和身份。而现在的他就只是一个背叛者;就算回到伦尼的家,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军人是以杀人为生的职业。他的梦想是普通的生活。但现在,少年却发现自己已经逐渐…… 又两条撤退信号发出,这次离得更近。骑兵们冲出路口,赫然发现在眼前的就是敌军主力的中段!从各个阻拦点撤出来的一千多名士兵乱糟糟地拥挤在路上,向着北方撤退。 “是法忒斯人!长矛手断后!” 耐门听出是伊蒂丝的声音,这声音中早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和从容。他向前望去,见到一柄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大剑,正挡在黯淡铁剑之前。 “虽说它的特效对‘正义’的主人应该完全没有效果……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断后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弗拉索尔.拉斯塔擎着名为“荣誉”的武器,遥指对手那柄所向披靡的“正义”的锋芒:“活化启动!魔法压制启动!荣光冠冕启动!” “糟了!” 索莱顿感到极大的不安,下意识一摆马头。惊慌失措的他顾不上看路,猛扎进熟悉的小巷中,三拐两拐甩脱了法忒斯卫兵的监视,向着无人的南侧逃去。 在他的背后,荣誉的金色光晕撞上了黯淡的正义,爆出了炫目如新月的死亡之弧。“荣光冠冕”化作无数发追踪光箭,却被那根铁条轻易地全部弹飞开来。 从攻占炮兵阵地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无论是撤退船或者是双方的部队还都没有到。欧根逐渐开始焦急起来。 “库森少校,还有侦测魔法吗?” “抱歉,只剩两次了,不够长期观测。”第二参谋愣了一下有点惭愧地答道。 “用掉吧。”“遵命。” 库森闭起眼睛,世界变成黑红两色。他念诵着咒文,右臂斜指要塞上空,无色的侦测线沿着食指射出,在要塞上空一闪即逝。因炮击和枪战造成的火药烟雾,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见的,但对于侦测魔法师来说却可以通过这种手段加以觉察。身为特种作战部的一员,彼得很擅长根据细小的温差辨别距离和高度。这个魔法效果持续时间仅有一瞬,因此需要极强的观察力。 “现在作战线是东门到北门之间,作战烈度不高。炮兵支援很少,限于东侧和北侧五个炮台。我军正在……撤退。” “船呢?”欧根问道。 “港内还泊有一艘。码头没有战斗。” 彼得睁开眼睛,结束了魔法效果。听到这些结果,欧根思考了片刻,猛地转过身。 “把所有敌军的挽马集中起来!会在马上战斗的士兵出列!炮兵部队的接管那些火炮,对正北门!” 库森少校楞了一下。“你要进去?照目前的战况,里面的人应该都能撤出来,船应该也很快会到。既然作战已经失败了,我们没必要再冒着风险投入更多的人……” “不,现在已经很危险了。如果再不出发,政治上会产生大问题。”欧根挽过一匹法忒斯人留下的挽马,跨了上去,挥舞起手臂,“没有受伤的士兵们!跟我来!” 正在此时,北门的吊桥慢慢打开,撤离部队的前锋已经到达了。见到全副武装的骑兵们,互相搀扶着的士兵们先是一惊,看到蓝色军服后总算放松下来,停下了脚步。 “不要在这里停留!以班为单位快速通过,到炮兵阵地上再整队!” 败退的守军沿着几条不同的道路涌向北门,中校的骑兵队排开众人,逆着撤退的人流冲进了堡内。他命令骑兵们分成几队分别赶去断后,自己则选择了那条败退人数最多的道路,带着二十多名精锐向敌军的前锋赶去。还好,这队伍人数虽多,却不算长,他很快就看到了尽头。 队伍的尽头,是一大片没有人、只有尸体和血迹的空场。将儒洛克人和法忒斯人分割开来的,是飞舞的金色光辉。 “那是……?” 欧根看到光芒四射的剑处于守势,而那柄黯淡无光的剑却处于攻势。拉斯塔只能竭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荣誉”,抵挡着罗伯特的“正义”。 不,不是维持。 虽说欧根是新一代接受魔法教育的军官,但他也同样接受过相当水平的剑术培训。他能看出,现在是那柄剑自己在维持着守势,而不是依靠着解放骑士的剑术。能够自动战斗的神圣剑,能力绝不亚于任何一名一流剑士。 “原来那就是‘荣誉’的最后一个特效啊。‘荣誉是身外之物’,制造这柄剑的人是想这么说吗?” “欧根。你既然到了,就别呆着看了,快接过后卫线。”伊蒂丝冷静的声音响起,她正在用超远距离的射击阻拦着想要从两侧接近的敌人,“断后的援军到了,子爵阁下,撤吧!” 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弗拉索尔.拉斯塔的剑顿了一下。那一刹那,决定了这场战斗的结果。 罗伯特的小胡子微微翘起,报以一个怜悯的笑容。他手中那柄平凡得像铁条的剑的剑身上,出现了暗淡的白色光芒,穿透了那唯一的破绽。 荣誉乃身外之物,是别人所称颂的、是他人所赐予的。 而正义潜藏在人们的心底,被遗忘、被践踏。 正义很少出现,因此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一旦它真的出现,就最是强大无比。 金色的神圣之剑斜着飞出,撞在墙上,新增了几处缺损后坠落。和那根铁条拼刺过的每处剑刃都出现了缺损,让它看起来像一柄可笑的伐木锯,已经丧失了可以刺入水泥的力量。解放骑士团的镇团名剑就这样坠在地下,无人拾取。 “投降吗,帝国的密使?”罗伯特淡淡地问。 “我投降。”神圣帝**总帅的私生子,皇家安全部目前在南方第二出色的秘密特工望了一眼那不起眼的铁条,叹了口气回答。 这一切变化发生得是如此之迅速,以至于欧根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从马上跳下。身为一名真正的参谋,督政府军的中校立刻作出了判断,纵马转过身,俯身抱起伊蒂丝,放在自己的马后。 “你要做什么?不救拉斯塔了吗?!”伊蒂丝的冷漠外壳终于完全剥下,“这样会有大问题……” “没功夫再管政治了!全体上马,撤退!” 而后是例行的追击、断后、骚扰射击、收尾。收尾的工作由拉斯塔俘虏的炮兵完成了:见到炮兵阵地已经丢掉,罗伯特挥手停止了追击,避免了付出更多牺牲的可能性。 于是,佛提堡战役在北门的吊桥上结束了。 督政府军投入总兵力一万零五百人,死者六百零三,伤者九百八十,被俘者一千六百五十六,残存兵力七千二百六十一人。 法忒斯军投入总兵力五千三百人,死者四百四十,伤者八百九十一,被俘者两千零七十,残存兵力一千八百九十九人。 西南军投入总兵力三千二百人,死伤者零,被俘者零。 就死伤比而言,拥有兵力优势的守军大胜。能从罗伯特.艾尔手中夺取百分之二十五的伤亡比,足够让任何一个指挥官自豪了。 然而,就政治而言……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说,搞成这样,怎么交差啊?”听完最后的状况,彼得.库森无力地靠着一门炮的炮管坐了下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不管怎样,先封锁消息,向北撤退吧。现在我们手头还有半个师的兵力,只要退到友军控制区就能恢复补给。或者,我们也可以借助兵力优势再尝试一次攻击。” 听到伊蒂丝的建议,欧根也坐了下来,掏了掏衣袋。衣袋是空的。 “真难决定呢……彼得,补给里面还有雪茄吗?” “没有了,长官。” “那就撤退吧。注意保密,否则我们的人会在见到友军以前就跑光的。” 于是,剩下的督政府军就因雪茄供应问题而放弃了拯救他们长官的尝试。炮火终于沉寂下来,军人们拖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迈上征程。 只有一道不起眼的秘密通讯魔法,逆着麦特比西河的河水飞向上游。 “战役结束。戈瓦尔和拉斯塔被俘。对我国而言是毁灭性的外交事务。请南方局新任负责人主持营救计划。” 加密落款上写着“rhern),anbrueeagle”。皇家安全部在南方目前幸存的秘密等级最高的特工。 第四章 平安夜是血色地狱(6) 主干道。分流道。交叉道。 佛提堡错综复杂的道路网横亘在奔逃的中尉面前,他毫不犹豫地挑选着不容易碰到人的道路,凭直觉。他仿佛能看到这个要塞每次改建时工程师的思路,好像能估计到每个指挥官面对这种建筑结构时的选择。他不知道那是对是错,但他确实没有遇到任何人。 为何要逃?为何要选择这条路?少年全然不知,也没有精力去思考。 直到空空荡荡的港口出现在他的面前。 “船呢?是没有这种撤退准备,还是已经撤走了呢?” 他走近港口,地上有些微血迹,码头附近用来温暖伤员的篝火尚未熄灭。平常熙熙攘攘的码头区现在空无一人,那矗立在小土丘上的军官餐厅也漆黑一团。麦特比西河带走了撤离舰队,也带走了他的希望。他失魂落魄地转了几圈后,将马拴在港口的立柱上,走上了附近唯一的制高点,码头炮台。 “嗨,中尉。你错过撤退命令了吗?还是说……” 耐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惊讶地望着在炮弹箱上坐着的灰发中年男子。如果不是看到肩上的大星,他恐怕还认不出自己的总帅。 “……你是来拿我这个大功劳的呢?从第一次撤退信号到现在,也有半个多小时了,如果肯撤退没道理来得这么晚。” 索莱顿停住了脚步。这个人无论如何不应该在这里。难道是神要送一个大功劳给他最后的军旅生涯吗?少年局促地笑起来,也找了个炮弹箱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疑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是克拉德.洛佩斯的首席弟子。很抱歉一直瞒着您。” “克拉德?”戈瓦尔突然笑了起来,一直笑到开始咳嗽为止。 “贝齐啊贝齐……你煞费苦心安排了这么杰出的计划,最后还是不如这个后辈啊。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旧式军官的时代了呢。好了,让我们走吧,我是不介意被谁俘虏的。”笑毕,戈瓦尔拍了拍身上的火药尘,站起身来。 “走?这个……”耐门有些窘迫地附和着,不敢说自己其实是在无意识的奔逃中冲到这里来的。走?往哪里走?他要往何处去? 戈瓦尔瞥了他一眼,突然恍然大悟似地击了一下掌:“啊,是我错了。你等的船还没来呢,对吧?” 其实并没有什么船……耐门这么想着,却不敢说出口。他没能送出任何情报,还被康斯坦设计得团团转。他匆忙地站起身,走到炮台边望向河的方向--接着就愣住了。 船。就如同戈瓦尔的判断一样,打着内河舰队旗帜的船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接近港口。这种风速下,按理说不可能这么快……但它确实这么快。所有的帆都鼓满了,在超自然的风推动下接近码头。 “你等的船来了。我们走吧。”戈瓦尔若无其事地说着,走了过来,将腰间的佩剑和手枪递给了他。 耐门接过那沉重的剑和枪,突然觉得有种想哭的冲动。明明应该庆幸的,但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悲哀。 就算已经坦然承认失败,拉德茨.戈瓦尔仍然不愧是自由军的主帅。他实在没有资格俘虏这个人的。现在的情况,并非他的设计,也并非克拉德的设计,只是一连串的巧合而已。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盗贼,偷占了他人的功劳。不,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盗贼。 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并非他努力得来,而是在一连串夸张的巧合中得到的。无论是在伦尼还是在这里,他都没有功劳,只是在不停领取奖赏。这次也一样…… 砰。 自怨自艾突然被右肩上传来的巨大疼痛打断。 五分之一磅重的铅弹嵌进了肩胛骨,打飞了他半个肩膀。他维持不住平衡,往后一仰,连人带血滚下了台阶。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魔法师都是不可信的,果然如此。想来抢夺胜利果实吗?” 康斯坦手中的枪应该冒着淡淡的烟,但他看不见。右手完全不听使唤,大动脉血流不止,耐门用左手凑了最后一发治疗魔法填上血管,然后松了口气,擦了擦脸上自己的血。 “是该偿还冒领功劳的时候了吗?还真快啊。” 他在地上抽搐着,悄悄地握了一下左拳,似乎还有余力……但在枪口对准自己的现在,还是继续抽搐的好。 赛恩跳下马来,快步走近炮台。他也看到了正在进港的大船,知道自己时间紧迫。 “少校,你的时机抓得还真好啊,一直忍耐到关键时刻才下手。”戈瓦尔语带讥讽,“从一个宪兵部副长到总部第三号人物,出色的表现。我读了这么久你的报告,却万万没想到你本人就是那个叛徒。” “希望如阁下所言。”宪兵队长面无表情,提防着走近,“当然,不能让其他人把功劳抢走了才行。在那条船靠岸之前,我们赶紧走吧。阁下的佩剑呢?” “真遗憾,已经交了。”戈瓦尔摊了摊手,指了指躺在地下的中尉。 “那我就去拿回来好了。” 听到塞恩走了过来,索莱顿低声念诵着咒语,却没能逃过少校敏锐的听觉。神枪手塞恩手中另一支手枪猛地一抬,铅弹准确地击中了少年的左手,又弹到地上,激起一片尘土。耐门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半圈。 “别挣扎了,中尉。你要是不挣扎,我还会看在同僚的份上饶过你。新军官都是这样的,为了抢功不择手段,我可以理解。你们这些学过魔法的军官,一点儿都沉不住气啊。”宪兵队长说着从腰间拿出火药粒和铅弹开始装填…… 就是现在。 右肩的疼痛不重要了,左手用防护魔法强行压低那颗子弹后的麻痹也不重要了。耐门左手一撑,翻身而起,抽出自己的枪! 击发!击发!再击发! 第一颗子弹贴着康斯坦的左边划过。少校一惊,丢下了自己的两柄空枪,做了一个漂亮的匍匐动作。 “原来刚才他左手上那个魔法是‘防弹’吗?这小鬼早就估计到了……” 塞恩恍然大悟。还没等他抽出腰间的手枪,站起身来的耐门就对着他的手臂开火了。幸好--对少年来说是不幸--接下来两颗火药被浸湿了,他才没有被更多的子弹命中。趁着这段时间,塞恩横滚出去,使得第四枪只擦到他的小臂。接下来又是一颗臭弹。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下次泡过水后要好好做保养……” 耐门暗暗诅咒着质量低劣的火药粒,击发了最后一颗子弹。但几乎同时,康斯坦的也拔出了腰间的双管手炮交到左手。理所当然地,他也早就预料到了耐门会攻击他的右手。 砰!砰砰! 三颗子弹在空中交互而过。 黑色的转轮手枪掉在地下,它的主人也倒在地下;而双管手炮的主人还站着。康斯坦再次摸出火药和铅弹,他用左手装填的动作也很熟练。 “就算你是魔法师,也未必可以和真正经过战争的人相比,年轻人。” 耐门用最后一点魔力阻止了腹部的出血。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就仿佛身处地狱。如果他能集中精神……如果他再多会哪怕几个魔法…… “抱歉了,你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我不能留下证人。” 他听到康斯坦用送弹棍压实弹丸的声音。到了此时,耐门反而坦然起来。 他已经看到过那么多人的死去了,也早就有觉悟了。所谓军人,不过是杀人和被杀的职业而已。能够被别人认同的情况下死去,也不能说是非常遗憾的死法。但…… 枪声终于鸣响。耐门索性放弃了躲避。时间仿佛变得很长很长。 到极限了吗。他还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甚至连神临节的礼物都没有收到过。他的一生,就是为了死在这里吗?作为一个间谍而痛苦地死去?按照佛兰老师的说法,有百分之十五的法师会死在平生第一场战斗中……大概也是像现在这样的感觉吧。不,或许有更多的人连这都没意识到就死了。如果有幸活下去,又会怎样呢?回到伦尼的家,继续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当一个三流魔法师,从贫民区奋斗到中产阶级区,找一个家境相仿的女孩?但他这么辛苦练习魔法就是为了这样的生活吗?又或者索性加入军队,然后以自己的魔法杀人,最后被杀?但魔法的用途就是杀人立功吗?都说死之前的瞬间会变得很长,看来是真的啊…… 在耐门胡思乱想时,空气中的火药味渐渐散尽。 “那边那位少校,你再打下去,就要上军事法庭了,适可而止吧?我知道你想要最后的功劳,可惜已经晚了。” 一个女声插入了他的濒死体验之中。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是洛佩斯的人?”康斯坦捂着受伤的手腕,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愤懑。 “嗯。现在的任务,不是继续抢夺功劳,而是赶紧结束政变吧?” “……你们是来抢功劳的吗?真无耻。” 内河舰队的船缓缓靠上了码头,但有个人已经提前到达了岸上。她就如幽灵一般出现,阻止了这场肮脏的决斗。 原来濒死体验并不会把时间拉长。这是耐门的第一个判断。 他确实没有死。这是耐门的第二个判断。 是不是有一名神听到了他临死前最后的愿望而拯救了他?这是耐门的第一个推理。 少年抬起头,望着那一抹随平安夜结束的钟声而出现的晕红。 那是自由军总预备队英特雷军,也称作东南军或红衫军的军装。位于东南方巨大双子岛上,永不沉没的海军大国――英特雷共和国的军服。 和这个共和国的副旗一样,那身军装是艳丽若血的红色,镶着洁白如雪的白边。总是在关键时刻拯救自由的总预备队红衫军。 看起来就好像传说中会降临来实现人们愿望的真神使者,只是没带血色的尖顶帽。和传说不同,她是一名有着诱人曲线背影、留着齐肩金发、声音悦耳动听的女子--没错,就像神会派来的那种天使。 “原话奉还――不知道是哪位在从我们的人手中抢夺功劳呢?抱歉,这位重要人物,我们就接收了。” 为什么她的样貌和声音都那么熟悉呢?这激起了索莱顿一些不好的回忆。第三个判断有点棘手。 “没办法……这次算你们技高一着。”塞恩拖着自己的伤臂走向坐骑,吃力地爬上马,扔下最后一句话,“庆功宴上小心被不是自己的功劳噎死。” 女军官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多谢你们的努力,这样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很完美。”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看起来也好像那个每次出现都会给他留下悲惨回忆的命中天敌……第二个推理…… “那个……你是‘纯金’的安妮小姐吗?” 他试探着问出声。少女侧过身,然后就像中了定身魔法一样定在那里。 “……索莱顿?!你、你不是应该跟黛妮卡快乐地冒险私奔去了吗?” “我还想问你呢,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还穿着这么一身军装?你不该是我们隔壁那家店的店员吗?” 二十五号第一缕淡淡的月光照在目瞪口呆的他和惊慌失措的她的身上,充满了温馨的讽刺。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话长了……” “彼此彼此。” 两人紧张地思考着转移话题的方法。 “……不管怎样,神临节快乐。” “呃,神临节快乐。” 接着他就晕了过去。 在神临节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倘若有人从高空俯瞰大荒原以西的整个人类文明世界的话,他又会看到一种十分特异的人造景观。 从大荒原幻境河上中人类建立的绿洲城镇作为开始,直到位于精灵占据的圣森的西侧边境。 从极北方已经封冻的海港城市迪扎,一直到最南端炎热如夏的开拓前哨纳迪特。 从拥有千余年历史的德兰和伦尼,一直到刚刚建立不到二十年的新要塞纽堡。 就在这一刻,无数座教堂顶上的钟敲响-- 成百万,不,成千万的人们再次同时抬起头,仰望着大钟,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 “愿诸神的恩惠,永与我们同在。” 快乐的海洋散播开来,无数的烛光被吹熄。幸福的男孩和女孩们纷纷入睡,期待着在梦中祝福他们的神使。 情侣们互道晚安后,准备度过一个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夜晚。 除了某些在战场上冻饿交加、受伤呻吟的军人。 除了某些快要走投无路,情绪激动的将领。 除了某些骑着快要倒地的可怜马匹赶路的冒险者。 也除了某些在意想不到的糟糕时候相遇的少年和少女…… 无论如何,血色平安夜结束了。而人们仍然互祝快乐。 尾声 命定之夜与未定之晨 fini 身下的床轻轻晃动着,耳边传来嘈杂的对话声。被对话声吵醒的耐门慢慢松开抓住枕头的手,从舒适的睡梦中醒来。 和往常醒来时一样,他感到浑身乏力,一点都不想动。他调动着有些麻痹的脑细胞,才回想起自己的身体至少中了三颗子弹:右手和左腿上那种治疗魔法结束后特有的麻痹感也在提醒着他这一点。 几个男声的对话,不停传入他的耳中--大多数的声音他都能辨认出来。 “……你的意思是要做交易?”第一个声音很耳熟。在几个小时前,他刚刚和这个人交谈过。 “我要整个北方军的支持,”第二个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只要这样,我就不以叛国罪起诉。” 听到这句话,第一个人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哦?你想要这个元帅肩章吗?” “当军人的,没有人不想要这个元帅肩章吧。然而,要拿到肩章,不仅需要有功劳,更需要有本钱。” “只可惜,就算我说话也未必有用。北方前线的军人需要的不是我的性命,而是拖欠的军饷和补给。再说,你的名字现在恐怕还没有传到斯蒂尔堡,拿什么获取他们的支持?” “军饷和补给很快就会有。至于支持么……会有的。” “靠临时拼凑的西南军那点儿人,就算再加上擒获我这叛乱匪首的功劳,恐怕也不够拿下元帅肩章吧?贝齐可是在东方军熬了二十年啊。” 对话突然中断,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始时,又多了一个新的苍老男低音。 “如果加上你和我的保证,应该就差不多够了吧。” 桌椅碰撞着船甲板,发出刺耳的磨擦声。应该是有个人猛地站起身来。 “原来是这样的吗……我注定失败了,因此你决定支持他?福克斯校长,您的立场变得还真是快啊,不愧是肯格勒之狐。” “因为我是一个爱国者。”新来的老人缓缓道,“我不能支持你分裂联邦的行动。你会配合我们吧,拉德茨?” 重新坐回凳子上的声音。“如果不接受就是叛国罪吧……那我接受。北方军就交给你吧。” “多谢。”克拉德答道,“我会尽力而为的。” “不必谢我。我已经老了,受够了。”戈瓦尔的声音听起来像神职人员那种超然的口吻,“我喜欢我的肩章,但我已经为它死过一次了,我不想再死一次。这种大家互相抢功劳、埋伏内线、争权夺利的**军队,谁愿意接手就接手吧。福克斯元帅,抱歉不能整顿你留下的这支军队了。” 被指责的孔提.福克斯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没回答。 “既然保卫国家的军队是这种状况,我们就该决心去改变它。如果是为了国家,我不介意也死几次。”克拉德不是在回答,而是在陈述一种信念。“我已经弄脏了自己的手,就一定要成功。” “依靠污秽的手,恐怕是建立不起来纯净的堡垒的吧?” “或许。但在考虑这个问题以前,我要先安全达到目标。” 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长得令人心焦。 为什么他们会在病房里面谈论这样的机密话题? 直到此时,耐门才察觉到这个问题的存在。他悄悄睁开眼睛,斜过头去,打量着四周。 是间符合常理的医疗室,狭小,充满海潮的气味,昏黄的油灯挂在天花板上晃动着。舱内拥挤地摆放着两张病床和一张桌子,没有任何可以容纳人们谈天的空间。只有一名少女坐在他对面的床上,从他的角度只能勉强看出她穿着红色的英特雷陆军军装。虽然看不到脸,他却知道她肯定是黛尼卡的那个朋友。 “呃……请问刚才还在这里的长官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他用左手撑着坐起身来,向她询问道。那名金发少女吃了一惊,慌张地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军服口袋。 原本想借着这唯一一个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屋子做监听的……失算。先把接收器收起来吧。 没有预料到少年会在此时醒来的安妮如此想着,飞快地将窃听器收了起来。她将右腿放下,恢复到一个淑女应有的坐姿后,对索莱顿关心地问:“你醒了啊。右臂和左腿感觉如何?” “呃……除去有些麻痹,都还好。” 耐门的目光在她的军服口袋上停了一下后飞快跳开,揉着右臂道。 少女微微后仰,脑袋随便地靠在木墙上,改变了话题:“说起来,你的自我急救相当不错。如果没有用止血魔法,你的手臂和腿大概会坏死;如果随便使用更高级的治疗魔法,铅弹就会留在强行愈合的肌肉内,影响活动。这两种状况都是这条船上的牧师难以应付的……你也许有当一名职业牧师的潜质。” 就算明知道是恭维,但只有很少的人能拒绝漂亮少女的恭维。少年拘谨地笑了起来,原本想问的问题也有些问不出口。 “其实没有这么伟大啦,我只是想省下宝贵的魔法力用作攻击而已。对了,我可以下地了吗?” 安妮从身旁的衣架上取下少年的衣服,丢在椅子上。“铅粒都已经取出来了,应该没问题。” “谢谢。” 他坐在床边,左脚试探性地踩在地上。难以抗拒的酥麻感从脚跟直冲入脑,他龇了龇牙,扶着床沿站起身来。安妮无聊地用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不算强壮也不算瘦弱、不算高也不算矮的普通身材,还有那可以混在任何人群之中也不起眼的面孔。很适合在古装战争片里面饰演个寿命不够三个镜头的龙套,或者给大反派当个二级手下…… 索莱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突然面红起来,抓过衣服慌慌张张的开始穿。安妮理解地一笑,在床上躺下,背过身去。 “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你本来不是应该和黛妮卡私奔的吗?” “啊?私奔?!我不知道这回事!”耐门大惊失色急忙否认,“那个晚上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 “她寄回来的信说她现在和你在一起冒险。既然你在这里,我也就不敢说那封信有多少是真的了……大概是她觉得你已经死了,为了让亲人们安心才虚构了故事。真是个好女孩。” 耐门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原来是这样……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去信给她解释的。修女她们都还好吧?” “嗯,他们都挺好的,最近不用养你们两个大胃魔经济上也宽裕了不少。”安妮决定不提自己每月捐钱的事情,“最近他们好像还更加亲密了呢。怎么,你想回家看看吗?” “呃……想是当然想。”不只是想回家,他更想逃离这个以杀戮、背叛、计谋为天职的军队组织,“但我有点担心……一旦我回去,他们肯定要问我关于黛妮卡的事情。我要怎么解释呢……” “啊,这个问题好说。我可以陪你去解释--我说话应该还是有点说服力的。”因为一切顺利而心情甚好的安妮一口答应下来,“对了,你潜入在这里是奉洛佩斯将军的命令吗?” 少年穿完蓝色军裤站起身,从椅子上拿起军服上衣,回答道:“怎么说呢……算是碰巧吧。戈瓦尔元帅以为我是战斗英雄,我就默认了,赚到了这中尉肩章。” 安妮盯着他在墙上晃动的巨大影子继续问:“哦?这么说他还是提拔你的恩人了。你也很了不起呢,为了抢功劳一点情面都不留,有前途。” 这句话就好像一个重锤,从背后击中了耐门的后脑勺。他猛地站起身,脑袋碰到了从屋顶上悬吊下来的油灯,又往前一扑,捂着后脑勺趴倒在了安妮的床上。少女赶紧往墙角缩了缩,给他腾出足够扑倒的空间。 “喂喂,你没事吧?我只是说笑的,这个反应太激烈了吧?” 然而索莱顿一直没有起身,似乎是被那句话伤害得很深。安妮一时间手足无措,在口袋里面翻找着,想要找一个棍状物体捅一捅他。 她所不知道的是,少年没有起身是因为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 她很可疑。她实在太可疑了。在她的口袋里面,一定是个用来窃听的魔法物品。 几乎是在醒来的同时,耐门就认定了这件事情。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又觉得以他现在的立场而言必须抓住这个间谍。他自认为并不会被昔日的交情迷住双眼--更不要说面前这位美少女就没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他几乎所有的动作都是有目的的。他需要足够的机会,足以让他从她的口袋里面偷出那件魔法物品。这对于曾经将全部精力都投注于“生存”之道上的少年来说,并不算太困难。要知道,当年就算是他那久经考验的老师,也被他成功偷到过钱袋。先通过肢体语言诱使目标转过身去,然后通过自身的影子阻挡住可能泄密的其他影子,接着用夸张的表演分散目标的注意力和制造接近机会,最后再找个话题让安妮不再检查物品就好了-- 然而问题出在得手的一瞬间。在安妮的口袋里面,有不止一件东西。 根据手指的触感,他知道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长方型金属物品、一个比掌心大了不少的皮革包、还有一枚小小的椭圆形玻璃物品。 要拿哪个?作为盗贼来说,没有得选择。他只能选择容易藏匿的。他拿出了那小小的圆形玻璃物品,并捏在手心。 --在最后一刹那,他瞟了那东西一眼:那是一枚蓝色的椭圆形宝石挂坠。 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确切地说,是几乎被那东西吸走了意识。 如果说魔力如水,魔法师是引导水的河流,一般的魔法物品是暂存水的湖泊,那么这个挂坠就是大洋。没有水的大洋。河流流到入海口,等待的是万丈深渊。 这个不起眼的挂坠以前可能曾经是一个强有力的魔法物品,但它现在是空的。 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甚至从未想象过会有如此海量容积的魔法物品。相比于不起眼的挂坠来说,他所见过的其他魔法物品的结构都极为可笑。曾是怎样的力量,处在这微小的蓝宝石挂坠之中? 不知为什么,耐门却觉得面前这片深渊并不可怕--反倒还有些亲切。他站在河流的入海口处,尝试性地迈前一步。 整个世界瞬间在他的眼前展开。地平线延展成海洋、陆地和山峦,能隐约看出是世界地图的形状,只不过精度比他所见过的所有世界地图都高。难以望到一切的尽头,只知道头顶是天空,脚下是大地。 不,不是大地,是文字。 那重重叠叠的文字深深地刻在碧蓝色的水晶洋底之上,彼此重叠,互相吞噬。潮水般的文字和景象涌入他的眼帘。 那是这个伟大魔法物品的所有者、前任所有者、再前任所有者们,那些在生与死之间战斗的、在理想与现实间战斗的、在不同的思想间抗争的人们留下的印记。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的镌刻,才用这些文字镌刻出了这片大洋。 那是用无尽的文字堆积起来的思想、知识和信念。虽然那些论述和咒语重重叠叠互相掩盖,但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可以读出来,就像有一种无言的共鸣。 “魔法曾被认为是诸神的赠物和人民的福祉,也曾被认为是权力者的帮凶和野心家的工具。我曾反复思考过,为何要有法术,它的本原是什么。” 那些是理性和信仰、自然和祭祀、血继和音乐――所有匪夷所思的施法原理和实现手段记载,所有超魔技巧和抗魔技巧的总和。在以万为单位计算的、按照不同系统分类的魔法所共同组成的海底山脉顶端,写着如此简朴的措辞。 “法术的本原并非祈祷、并非咒语、并非天赋、并非血缘。” 他下意识默念着,似乎能感觉到写下这些文字的魔法师的心情和信念。 “剑与马赐军事贵族以强权,是为等级社会而存。火药与教育赠平民以平等,是为自由社会而存。魔法,是为守护思想而存,凭其作战的我等自称为魔法师。先为思考者,而后为魔法师。奥术为理性与信念之刃,神术为道德与信仰之盾。” 年轻魔法师复述着这些另一个空间中的自己写下的话,惭愧地低下头。他没有理想,也没有信念。他不曾追求,就已然放弃。他尚未成熟,就变得世故。他自以为已经是个现实的人,其实却一直是为了生存随波逐流。 他麻木地低下头去,想要躲开这些不知所谓、太过理想化的言辞,却看到了支撑起这些文字的柱石。那是三条反复叠在一起的短句。 “hughissure”。“kngh”。 思想即源泉。知识即技巧。信念即力量。 而落款的名字是…… “醒醒!快醒过来!” 少年没能看到落款的名字。恍惚间,他听到一个悦耳的声音在呼唤,那吸引的感觉瞬间退去。他感到极度的疲乏,就像是用光了所有魔法以后的脱力感。 睁开眼睛,他看到金发少女正在从他手心抠出那枚挂坠。已经被掰开的食指和中指上还留着她可爱的整齐牙印,可见这一过程之艰辛。 “抱歉。我误以为那是一个窃听器……” 索莱顿麻木地道歉着,露出僵硬的微笑。他的眼前仍然笼罩着一片蓝色,和对过去那场战役的回忆,平日的口才荡然无存。 安妮恍如不觉,只是紧紧握住那枚蓝宝石坠饰。她用充满温柔的目光端详着它,露出欣喜的笑容,低下头去轻轻亲吻着它。珍而重之地将这枚曾经的魔法物品收进军服的内袋后,她才开始考虑要怎么善后。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种不同的想法,由紧张、震惊、迷惘、斗争直到平静。如果是一个月前的她,会毫不犹豫地用魔法清除掉他的记忆;但现在的她不会这么做。 没有责备,没有轻蔑的眼神,更没有破口大骂。安妮只是静静盯着少年的眼瞳,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苍青色的天空和海蓝色的大地。以及……以及……”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扯个谎为自己开脱。大概是那挂坠的冲击尚未消散的缘故,竟无法编出任何像样的谎言。 “……以及一个伟大的世界。” 安妮微笑起来:“那么就记住它吧,或许会对你有用。就当是我送的神临节礼物好了。” “啊?”索莱顿愣住,“礼……礼物?” “嗯,我不能多说了。因为那实际上并不是我所有的东西。”安妮转身向舱门外走去。 “虽然以我的能力可能不能理解……但还是谢谢你的礼物。” “不必谢我了,毕竟这礼物未必适合你。还有……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好男人,就最好别偷窥女孩子的过去。” 舱门关上。丢下这句话后,她没有再回头,一次也没有。 索莱顿呆呆地盯着那门。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看不到她的眼神。 政变结束了,庆功宴的日子就要到了。他没感到任何兴奋之情,只是躺在床上等着天亮。 尾声 命定之夜与未定之晨(2) f 如果说有什么比骑马赶路八个小时更痛苦的事情,那就是连续骑马赶路十六个小时。马可没有海绵鞍,也没有减震装置。 在佛提堡的战斗结束之前,不怎么愉快的蕾芙.纳姆洛克和她已经精疲力竭的随从们终于放开了口吐白沫的坐骑。这时伦尼街面上的烤火鸟已经很难买到,集市也早已关张。她们跟随着莉莉的指示,在一家儒洛克人开设的旅店中住了下来。 “我真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创下我人生的赶路纪录。这可是神临节啊……” 平日养尊处优的女牧师喘着粗气抱怨着,从软倒在马厩里的坐骑上挣扎着爬了下来,只是出于风度的考虑才没有倒在看起来很松软的草堆上。 “为了那笔钱,只好努力一点了。” 黛妮卡强笑着安慰道。其实她的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现在看到凳子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刚刚被从马背上解下来的政治家正扶着马厩的栏杆呕吐,可惜什么也呕不出来。剩下几个人看起来则要轻松很多,一幅早已习惯了奔忙旅行的样子,雇主莉莉更是大步流星走出马厩去订房,一点都看不出风尘仆仆的样子。看到他们,蕾芙的苦相更重了。 “如果早知道要受这个苦,我宁可通知……算了,既然都到了。尼顿大叔?” “是是。”中年牧师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扶起这位大小姐,往店里走去。黛妮卡揉着自己的腿,有些羡慕地看着大小姐的背影。另外两个男人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 “那么我来……”“你……” 修兰和派克同时开口,踏前一步,又同时尴尬地闭上嘴。骑士用极度惊讶的眼神望了刺客一眼后快步退开,走到第一国务秘书蔡斯.布莱顿面前,搀扶着着已经面露惨绿色的大政治家离开了马厩,只留下两个人在马厩里面。 “呃……要帮忙吗?”派克.塔普带着有些窘迫的笑容问道。 黛妮卡本想一口答应下来,却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对话,犹豫了。 “谢了,我想就不必了。” 她慌张地拒绝了他,忍着腿部的疼痛,扶着肮脏的马厩栏杆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她原本异常担心派克会赶上来强行帮助她--还好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又走出几步后,黛妮卡回头偷望了一眼。 不善交往和言辞的年轻刺客仍然默默望着自己腰间的匕首,没有做出任何会令她害怕的举动。这一幕令善良的少女感到一丝微微的歉疚,不过她还是忍住没有开口,默默离开。她实在有点怕这个同伴中最阴沉的年轻人--尤其是他腰间的那两把匕首。那会让她想起昨天的战斗…… 之后派克一直愣在马厩里面,一直。 直到他一柄匕首的握柄末端亮起些微的红光。这紧急红光信号他已经太久没有看到过了,以至于一时间竟然没想起来应该用什么暗码才能打开这柄匕首的握柄。 “s.k.e……r.s.a?” 他反复敲击着匕首的握柄,终于在第二个暗码后末端弹了起来,露出了一柄小巧的金属棒,上面点缀着四颗宝蓝色宝石。他毫不犹豫地将金属棒捏成了环状,这一次性的魔法物品随即燃烧起来。 “你们都在伦尼吧?”通话声传来。只是礼节性的确认,因为在启动“通讯浮标”的同时,通讯人就会得到相对距离和方向。 “对。” “紧急状况。‘荣誉’被俘了,佛提堡失陷了。重建的临时南方局的力量不够救出人质。”那声音说话速度很快,“这是雾鹰的情报,绝对准确。” “手头任务呢?” “取消。目标人物交给南方局保护,你们协助南方局行动。你们完成这任务之后,尽快带着所有的人回到德兰。时局变了。通话结束。” “嗯。”通话结束了。派克重新旋上匕首的柄,眉头深锁。他知道这休假似的轻松冒险任务,彻底结束了。 冒险者们的夜宵简单而丰盛。用过神临节的第一顿饭后,男人和女人们各自就寝。黛妮卡这次和蕾芙一间,她和往常一样架设好了简单的防御魔法,换上了新的内衣后才上床。牧师大小姐早早就睡着了,哼着轻轻的鼾声,但黛妮卡却辗转难眠。 “一万镑啊,这也来得太容易了吧。总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一会儿想着未来的冒险,一会儿担心着雇主的背叛,一会儿想念着离此不远的家,始终无法安心入睡。淡淡的月光洒在床头,她盯着窗棂,无聊地练习着基本的施法手势。恍惚间,她听到窗外传来轻轻的口哨声,就像有妖精在低语。淡淡的雾霭笼罩着四周,一切宛如安静的梦境。 棕发的少女慢慢停下了手势,闭上眼睛,抱着枕头进入了梦乡。 窗户轻轻被推开了,低语的妖精悄然无声的落在地面上。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周围笼罩着几十尺范围的静寂之城,口中吹着催眠的口哨,手中洒着睡魔之沙。他蹑手蹑脚地绕过黛妮卡的床前,准备走向蕾芙的床…… “就算是神使,这样进来也未免太过谨慎小心了吧。”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他”猛地停住。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它确实在静寂术的作用下听到了少女的梦呓。他转过头去,看到黛妮卡仍然躺在床上,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松开这口气的同时,眼前的被子,突然凌空飞起,向他扑来。 (活化术!什么时候……) 他下意识低头一躲。那有生命的棉被当即展开,向下一沉,立时标志出了他的位置!隐身的潜入者急忙掏出随身携带的魔法利刃,抬手一划,那棉被立刻燃烧起来,转瞬化作灰烬。 但这转瞬已经足够天才少女魔法师掌握到他的位置了。黛妮卡飞身跃起,操起原本藏在枕头下面的连发转轮枪,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那柄能斩出火焰的匕首随着弹道钉上了天花板。弹仓连续转动了四次,瞄准着他的肩膀、腹部和腿部,又悄然无声的顶在他的头上。 在寂静魔法的作用下,这一切都悄无声息,就连女牧师都没有惊醒。如果有外行人在一旁观看的话,只能看到少女的身姿独自在月光下舞动。 “好了,好了,我投降。自己人,自己人。” 侵入者解除了静寂魔法,用随便的语气道。黛妮卡没有理会他,只是用手中的枪顶了顶那个无形的脑袋。 “别套近乎了,我没听过你的声音。解除隐身术!” “等一下……”那人的语气仍然不怎么紧张,“喂,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出来救人啦!” 在黛妮卡的食指扣下前的最后一刻,房间的门悄悄地开了,修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薇伦小姐,他说的是真的。那位是rsa南方局的临时负责人……而且,你刚才几枪都没打中他,就算再开枪恐怕也打不死他。” “哎呀呀,这么早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潜入者解开了隐形魔法。黛妮卡一惊,枪掉在了地下。眼前这个带着眼镜的男子,居然是垂直站在墙上的! 她刚才用枪一直指着的,只是他手中拿着的一个小圆盾而已。刚才她用棉被所罩住的,也只是他故意扮演出来的假象。 “我说过我们现在的魔法师小姐绝对是值得依赖的吧,艾萨克?” “如果我没有提早用这个魔法,大概现在就该呼叫杰特表叔来帮忙治疗了。看年纪最多二十岁,她怎么会有这种经验?” 戴眼镜的男子说着走上了天花板,倒立着观察着整个房间。他的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掩蔽服,带着一符银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黛妮卡低下头,发觉自己还只穿着内衣,面上一红,急忙缩回床上抓起褥子遮掩住身体更衣--被子已经被烧掉了。她感觉受到了愚弄,略带不满地问道:“测试?夜袭?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兰探头看了看走廊确认无人后带上了门,压低了声音。 “r是‘ryal’。s是‘seuriy’。a是‘any’。也就是说……” “……皇家安全部?”黛妮卡拼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 在屋脊山脉以西的大地上,有且只有一个皇家。“绵延不断之血”,“天赋王权之系”,四分之一已知世界的共主―― 一种难以抑制的荒谬感涌进脑海,她的眉毛纠结起来,有些难堪地笑着。她喜欢自由和小动物,讨厌权力和政治;但讨厌的东西总是在悄然无息间摸进她的卧室,将她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更多的疑问如潮水般涌现出来。 “为什么你们不在我加入的时候就说明一切?你们这些特工连别人的背景都不调查的吗?” “因为那时情况紧急。在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安全部南方局几乎整个覆灭了,局长失踪,副局长被叛军挟裹。我们是在一阵慌乱中逃出城去的,等打算重新联络的时候,所有的接头线索几乎都断了,而我们这几个人如果没有掩护的话又实在太显眼――然后我们遇到了你。”修兰躬身向她道歉,“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说明,对不起。” “而我就是被临时派来主持南方局的。身为帝国臣民,总是会有些意外的任务……”眼镜男补充道,“我本人的正职是个魔法学者,最近在做关于重力和光学方面的研究,现在只是给安全部打工而已。” 发觉对方并不知道她父亲的事情,黛妮卡松了口气:“如果这样的话,你们这些该死的特工也还都欠我一个自我介绍吧。” “其实我们并不都是特工。我的真实身份是近卫骑士团首席,修兰.冯.迪拉蒙子爵(nnil。派克是安全部本土局的,我也不太清楚他的真名。大叔的真名是杰特.牛顿(jeene,是十二名红衣主教之一……顺便说一句,你面前的这位是他的侄子。” “艾萨克.牛顿(issane。我很高兴认识你,女士。” 眼镜男猛地从天花板上坠下来,翻了个身,稳稳地站在地板上。黛妮卡望了这个发言充满自恋的男人一眼,往被子里面缩了缩,继续问:“那么我们的雇主纳姆洛克小姐呢?” 其实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猜到了答案。 “雇主这句话可没说错。你可以把她的姓氏反拼一下。”修兰回答道。 “r--k……果然如此啊。这么说,她是世上不多的几位公主之一了?” 修兰点头确认道:“请容许我介绍皇帝的妹妹,奥莉亚.休.柯曼(liiasekran)小姐。” 黛妮卡瞟了一眼身旁睡得七扭八歪、看上去没有哪怕一点公主的样子的女牧师,叹了口气:“柯曼的最强之血吗……今晚你们会特意跑来,也就是说有意外发生吧。是什么事?” 艾萨克回答:“是之前跟着政变军离开的南方局副局长‘雾鹰’传来的消息。佛提堡陷落,叛军元帅被俘,我们派出的密使也一并被俘了。” “就是说要解救人质吗?密使和叛军的总帅……你们想要利用施恩的手段取得儒洛克?” 黛妮卡判断道。讨厌政治并不代表她缺乏对形势的了解。毕竟她有个喜欢在看完书或者报纸以后就在饭桌上空谈的青梅竹马,更有个就在自由军中担任高级职务的不负责任的父亲。在听到这件事情的同时,她就明白这次的对手大概会是谁了…… “理想状况是如此,不过风险实在太大了。”修兰补充道,“我们还可能要和你祖国的军队交手。如果你不愿意做的话,可以选择离开或者护送公主殿下回国。毕竟这任务不太适合女孩子……” 听到这句话,黛妮卡的瞳孔中突然凝结出寒霜。首席近卫骑士停住话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那么,我要做。就凭你们,恐怕连最高法院都找不到吧?既然身为同伴,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少女揉搓着自己的棕褐色发丝,抑制着自己的兴奋道。她从不相信命运的存在,但现在她有点想要相信了。她所期待的、报复那个屡次破坏她平静生活的混账父亲的机会,居然这么快就摆在了她的眼前。 (俗话说,儿子超越父亲才能够长大。不知道女儿超越了父亲会怎样呢?应该不会比任何男人差吧?我不会让你践踏着我的生活开庆功宴的,爸爸……不,克拉德.洛佩斯。) 变化和掩饰类魔法的伟大改良者、用姓氏命名了后世的北新洲最大城市的黛妮卡.薇伦自信地微笑起来。 “我们来讨论计划吧,帝国的绅士们。” 夜雾渐浓,又渐淡,最终变成一层玻璃窗上的薄霜,又遇到屋内的暖流而化作露珠。新的一日将要开始。 (淡霭之卷.完) 本卷后记 呀呀……因为加班的缘故,这一卷写得好久、好慢,又断在不该断的地方了,先给大家道个歉。最近项目做得好惨烈…… 本想要这卷延长到二十万字,但又觉得这样做太粗暴了,所以在佛提堡战役结束、主角们阵营分裂的地方划个休止符。再接下来的第四卷是“晨露”,目前看肯定要拖到六章左右了,会是自由国家篇的尾声……有种“终于熬到这大俗桥段”的感觉(笑)。这一卷的结尾构思好好久了,就是没空写出来…… 这卷对于不喜欢看打仗的读者可能有点乏味,但再下一卷会是动作片(笑)。如果说之前的战斗只是初级水平,下一卷的短兵相接就会猛然提升到高级水平。历史也将在来自厚实的美少女们的努力下,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按照设定,可怜的没存在感男主角现在还只会初段魔法呢……终于也该翻身了。最近好多人都没出场,下一卷也该重新出场了…… 总之,这卷就先这样了。下卷见。 (p.s.下卷的第一节青年节就放。一不小心加班打游戏就一个月没更新,我有罪……) 外传 往暴风雨的前奏 工作忙碌事务繁多,先放出一节人物外传,今次放帝国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等我从加班里面缓过劲来再说…… 外传往暴风雨的前奏――preluesr 夏至已过,但斯蒂尔堡却仍然没有一丝凉意。 高耸的城墙、长满青苔的箭孔、铮亮的火炮、精神萎靡的士兵,一切的一切都裸露在夏日直射的阳光之下,哪怕是最强的魔法师也无法令其消减分毫。 古斯塔夫;休;柯曼藏在庭院的树荫下,躲避着炽热的夏阳,寻找着破土而出的蝉。不远处,园丁们在烈日下忙碌着,他们将那些幼嫩的新枝毫不留情地剪掉,目的是为了让枝干上长出更加繁茂的主干来。只有这些工人,可以让古斯塔夫王子回忆起遥远北方的皇宫,以及皇宫里美丽的花圃。 他讨厌夏天,以及这个戒备森严的堡垒。自这场战争爆发以来,一年中只有冬天两三个月他才会和父亲一起回到首都德兰。 “王子!王子!该练剑了!” 他的剑术教师,斯潘;冯;安伦爵士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远处的剑术场中响起。 古斯塔夫左顾右盼,却发觉每个隐蔽处他都至少躲过四次了。这里不是德兰的皇宫,能藏下一个十岁的王子的地方屈指可数。在几间房子和小院之间比较了一番后,未来的皇帝下了个果断的、伟大的决定:藏进推演室的地图柜子里面。 战术推演室最近几周来都空无一人,往日聚集在此的骑士和贵族将军们已经赶去了更远的南方。最大的地图挂在墙上,涂着他看不懂的红色和蓝色箭头,还用炭笔写着各种各样“军团”、“攻击点”、“作战线”之类潦草的说明。王子打开柜门,用随身短剑拨开柜子角落的蜘蛛网,躲在那些地图卷轴的后面。 “王子!王子!” 安伦爵士的喊声越来越近。古斯塔夫屏住气息,缩成一团。只要躲过十分钟,就可以继续去抓蝉…… “冯;安伦爵士,古斯塔夫又不见了吗?” “亲王阁下!抱歉、是我无能!” 王子心头一紧,知道今天逃不过去了。那个慢条斯理又异常坚决的声音,是他的叔叔迪瑞斯坦亲王--在他近八年的捉迷藏生涯中所遇到过最强的敌人。果然,没用多久,他宿命的对手就打开了地图柜的门,毫不费力地将他从柜子里面揪着领子提了出来。 “古斯塔夫,下次记得先检查一下蜘蛛网是不是掉在柜子外面了。” “叔叔好。”古斯塔夫忙按照“贵族的礼仪”向亲王回了个半撤步礼。 见到那不怎么标准的半撤步礼,亲王眉毛一拧,狠狠地凿了一下王子的额头:“古斯塔夫,你有多少天没上过课了?礼仪、剑术、魔法、神学、,每个老师都在找我诉苦。你这样像要成为下任皇帝的人吗?今天,就让我亲自来检查一下你的学习成果好了。” 王子立刻摆出了一张苦脸:“叔叔……” “求饶是没用的。”迪瑞斯坦从斯潘爵士的手中猛地夺过木剑,提着古斯塔夫到了剑术场。王子胆怯地从叔叔手中接过木剑,颤抖着摆好起手势。 双剑在空中交错,只是发出一声轻响,王子的木剑便随着右腕上的一处红印落在地上。他本想痛呼出声,但看到叔叔那张充满了无奈的脸,就硬生生将那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迪瑞斯坦沉着脸缓缓开口了,语调和以往一样平静:“古斯塔夫,你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帝国不知何时就会落在你肩头。它落下来之前,你或许会觉得呼吸困难;但当它落下来之后,你就会感觉到真正的窒息。如果你想活下来,不被皇位吞噬,就必须时刻努力。我当第一继承人的时间,比你还要长很多……” “吞事?至西?”逃过了若干节课的王子无辜地眨着眼睛,显然完全没听懂。 见到古斯塔夫王子这个样子,本还想说下去的亲王摇了摇头,转向了一旁的爵士:“关他一下午,不给午饭。” 斯潘还没来得及向亲王求情,迪瑞斯坦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剑术场。剑术教练兼临时总管只得向王子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 “王子殿下,抱歉了。这是亲王的命令。” 就如往常一样,讨厌练习的王子不得不在禁闭室里面对着魔法书发呆和打盹。 --到目前为止,这都是斯蒂尔堡平常的一天。每个人都对王子的淘气和顽劣无可奈何。 直到仅仅半个小时以后,斯潘;冯;安伦匆忙地将他从禁闭室里面放了出来--或者说,请了出来。 “陛下,请您到主堡正厅去,亲王在找您。” 当古斯塔夫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就隐约感到事情不对了。 外城传来闷雷般的声响,那是臼炮弹砸在临时防御魔法屏障上的声音。闷雷间夹杂着两三声爆裂,那是说明某处防御被打穿了。自从两周前叛乱军的前锋部队到达斯蒂尔堡城下以来,每天都会有这些声音;但今天的爆裂声似乎特别多。 古斯塔夫走在通向正厅的碎石小路上。每个骑士和贵族的脸上都挂满了阴沉,在见到他经过时都慌张的退到一边,并躬身行礼。他注意到一些数月未见的熟悉面孔,这些人的铠甲上往往带着鲜血。王子的心越来越沉--这一切都只说明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他能猜到,但问不出口。 迪瑞斯坦亲王早已等在正厅门口,瞳孔通红,似有泪痕。 “叔叔……我不想去。”古斯塔夫感到那种沉重的气氛,试着问道。 “你必须去。你不能永远躲在别人的影子里。” 迪瑞斯坦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了大厅,暴露在了大厅里面摩肩接踵的人们面前,暴露在了帝国所有封臣、辅臣、将军和骑士的面前。几乎每个人都唰地站起身,向他致注目礼。 但那一刻,古斯塔夫没有看到任何人,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在他的眼中、他的耳中、他的心中都只有一件东西,那件沉重的、无法绕开的东西。 那是一具摆在大厅中央的灵枢。 神圣柯曼帝国第二王朝的第三十二位皇帝,他的父亲欧雷斯坦;休;柯曼的灵枢。 一面铁灰色的十字旗帜,覆盖在灵枢的上方,永远地将那名精力充沛、不苟言笑、一心投入在他伟大征服事业上的皇帝封印在里面。在旗帜下面,依稀露出那简陋棺材的木板,上面蒙着厚厚的尘土。两年前的豪言壮语似乎仍在耳畔,但皇帝却再也无法醒来;无论是牧师还是医生,都无法将这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起死回生。 “愿诸神收纳他的灵魂,愿他的尸体能永远安息。” 听着大主教念出的亡者祷文,王子膝盖一软,静静跪倒在棺材之前。在恍惚中,古斯塔夫隐约听到自己的叔叔正在向全体贵族和将军们发言。 “我们都知道,叛军已经攻到了要塞外面,现在不是计较繁文缛节的时候。我提议,就在这里,我们向神圣帝国第三十三任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陛下宣誓效忠。从我开始。” 刚才还在击剑场上教训王子的迪瑞斯坦亲王右脚后撤一步,手按胸前,单腿跪地。 “我,迪瑞斯坦;休;柯曼亲王,向古斯塔夫陛下宣誓效忠。我定当尽力辅佐陛下与神圣帝国,直到生命的尽头。” 刹那间,整个大厅的每个角落、每个罅隙都被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充满,几乎所有人都单膝下跪,手按胸前,向他们未来的皇帝致敬并宣誓效忠。只有十一岁的皇帝被这场面吓到,一时间竟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想起了往日受到的贵族教育,用稚嫩的童声开始了他作为帝国皇帝的第一次演讲。 “我,古斯塔夫;休;柯曼,作为神圣柯曼帝国的皇帝,在此接受你们对我的效忠。” “为了帝国!古斯塔夫皇帝万岁!” 有些杂乱的回应声,但是音量却很大,穿透了屋顶,响彻整个城堡。 待这欢呼平息后,迪瑞斯坦亲王站起身来:“那么,我以皇室第三继承人的身份,根据‘大宪章’,在此紧急且皇帝未成年的情况之下,担任摄政王一职,处理目前的战争事务。” 众人都点了点头。在皇帝未成年的情况下,由最适当的皇室成员担任摄政王,确实是大宪章的规定,没人有异议。然而,接下来摄政王的发言,却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在目前的情况下,我认为,我们必须和外面围城的叛军议和,不惜一切代价。” 听到这句话,至少有两、三个人猛地站起身,他们的铠甲上都装饰着醒目的家纹,笼罩着各种各样的魔法光晕。 “迪瑞斯坦!你打算放弃为先皇报仇吗?我绝不和叛军和谈!” 最先提出异议的,是身材略显发福的诺尔公爵,他铠甲上装饰着森林的纹章。诺尔公国在帝国西北方的富庶海岸上,是距离精灵的森林最近的。 迪瑞斯坦摇了摇头:“公爵阁下,我可以理解你想为两个儿子报仇的心情。只可惜,你的封臣有一半埋在了拉玛郊外,还有三分之一永眠在吉斯托夫。不知道阁下是准备用哪个家族的兵力去填叛乱军的炮口?” “摄政王殿下,我会用我的人去让他们的炮口永远沉默!坎尼人决不能容忍战败的耻辱,我们尚有余力一战!”紧接着站起身来的是原本担任殿后任务的费戈塔老公爵,王子知道他是东南方大平原的领主。 “你的人有经验吗,公爵?你的精兵不是都放在东方战线上了吗?这里只是三流佣兵而已。”摄政王毫不留情地冷笑着反驳,“请问在两周来的作战中,你的人对敌军前锋部队的战绩如何?” 听到这个质疑,费戈塔公爵脸色瞬间变得发白。另外一名公爵,拥有西南方富庶土地的索玛公爵趁机站起身来:“我赞同摄政王殿下的意见。为了这次战争,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我们不能再冒险赔上更多。” “索玛公爵阁下,你什么时候变成懦夫了?你明明负责后卫和西线战事,如今一败涂地,就想投降了吗?”诺尔公爵反驳道。 “并非我想投降,而是我们这些要塞的建筑方式已经过时!高墙、厚砖、箭孔,在对手的新式火炮前完全没有任何作用。我们现在只是用魔法防御勉强拖着时间而已,炮战我们毫无胜算!”一直负责防御斯蒂尔堡的索玛公爵脸色发青。 整个葬礼的会场一时间都沉寂下来,只有三名公爵和一名亲王对峙着。古斯塔夫从悲伤中回过神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有些不知所措。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寂静。那是个听起来冷静可信,却充满了煽动味道的声音。 “根据大宪章,我们现在应该征求皇帝的意见。是否要为欧雷斯坦陛下复仇,自然是古斯塔夫陛下最有发言权。” 迪瑞斯坦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习惯于稳重考虑的他并没有开口,而是容忍这年轻人继续说下去。 那名年轻人猛地一挥手,“在这里的、每一位刚才向陛下宣誓效忠的骑士,都会誓死跟随陛下的决定!无论是要成为敌军的俘虏,还是为了荣誉而决死一战,我们都誓死跟随您的旗帜!” 听到这些话,摄政王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凑过来,似乎想对年轻的皇帝说着些什么,但古斯塔夫没能听清。 年轻的皇帝只听到--那如潮水般的欢呼声。 年轻的皇帝只看到--求战封臣们眼中炽热的眼神。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热血涌上王子的脑中,他快步走到棺材边,拿起上面压着的那柄权杖。在那柄金色的权杖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以及h.k.e三个古体字母。神圣柯曼帝国皇权的象征,名为“强权”(greapbsp;“以古斯塔夫;休;柯曼一世之名,我选择……复仇!” 刹那间,摄政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判断力。 “那么,各位是打算突围逃走呢,还是与南方的敌人决一死战?” “当然是决一死战!”立刻有人大声回答着。所有的年轻骑士,尤其是那些一直留在斯蒂尔堡的,也大声附和起来:“决一死战!” “那么,在我们面前就只剩下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了。我们必须冲击对方的炮兵阵列,但……”迪瑞斯坦沉思了一下,用为难的眼光环顾全场。 那名年轻贵族示威似地走近他身边,右手按在胸前:“摄政王殿下,我们费戈塔军愿承担这个任务!我们有全国最好的魔法部队!” “那就交给你了。”摄政王点了点头,注意到了他铠甲上的纹章。“你是费戈塔公爵的继承人吧?” 年轻的贵族点了点头:“我是洛伦;冯;费戈塔勋爵。” “你的鼓动能力确实不错。或许你该到南方去,那里比这里更适合你。”迪瑞斯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反感,“你该清楚你所做出的选择。” “或许吧,但我只是想做我认为对的事情。让我投降,我做不到!”未来的费戈塔公爵自信满满地回答。 “那么,希望你能记住你所说过的话。”摄政王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留下略显错愕的年轻勋爵。 战前准备总共用去了两天。双方的侦察部队和情报部队紧张地忙碌着,准备着必然到来的大战。无数的飞行骑兽、侦察魔法和斥候小分队在要塞内外穿梭飞舞,两天中造成了上百的伤亡和俘虏。原本限量的面包供应变成了无限供应,酒窖里面的葡萄酒被瓜分一空,所有的金币都发到了士兵们手中。 终于,黑色的挑战旗重新升上了帝国第一要塞高墙的顶端,像示威一样傲视着城下的敌军。城外自由军的先头部队毫不犹豫地向那里发出了准确的一炮,将那道外墙和上面的旗帜一起轰成了残垣。 十岁的新皇帝跨上自己的爱马“幻风”,这匹仅两岁的灰马是他七岁时的生日礼物。它前蹄黑色,后蹄红色,显然具有某种魔法兽的血统,因此才得到了这个响亮的名字:幻风是人类所知的最大自然灾难,是带有魔法力量的飓风。 有朝一日,他会骑着长大了的“幻风”,奔驰在帝国的土地上,成为一代名王--至少,每个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帝国皇帝是人类世界最终的裁决者,一切公正和平等的维护者,他臣民权利的捍卫者,一个英俊、高大、英勇而睿智的人。然而,当古斯塔夫一世真正置身于这即将出征的队伍中时,却觉得自己实在十分渺小。周围每个人的坐骑都是那么高大,铠甲都是那么铮亮,他这个“人类世界的统治者”夹杂在其中是如此不显眼。 三百四十名近卫骑士分作六个连队,分散拱卫着中间的少年皇帝。再往外,是解放骑士团的四百五十名骑士,他们一水的冰铁铠甲在这炎炎暑日中散发出些许寒气。七百名审判骑士和两百名医护骑士跟在阵势的最后,拱卫着突击队伍的两翼。近四万名隶属于各个公国的步兵已经集合好了,随时准备出击。虽然城外震耳的炮声不绝,但这些骑士的坐骑却都丝毫不为所动,就好像被驯兽魔法控制过一样。迪瑞斯坦本人则穿上了闪烁着淡青色的黑精金全身铠,骑着一匹纯血战马,挺立在整个队伍的最前端。他用低沉的语调发表了一大通悲怆的演说。 “……如果我们失败,南方的新教徒和叛军就会进入我们的首都和腹地,各地的小领主也会蠢蠢欲动,黑暗时代将再度重演。等待我们的是衣锦还乡,或是另外一个大战乱时代,全部取决于我们今日的一战。倘若局势不利,希望各位可以护卫陛下突围出去;倘若不幸演变到最糟糕的态势,希望各位能以相同的忠诚和热忱维护皇室最后的血脉,奥莉维亚公主殿下。至于我本人,将与诸位共存亡!” 他所用的文法过于艰深,让平日就没好好学过课的古斯塔夫听得头昏脑胀。还没等皇帝理解这些话的含义,战役就已经开始了。这不是一次突围,而是一次豪赌。一次以整个帝国作为赌注的豪赌。 对方显然早就利用低空的飞行部队和侦查魔法测知了他们的行动,至少八个以上的团在正面严阵以待,他们那象征“自由”的四色十字旗在阵形上空飘扬。在远处看来,这些叛乱军只是些穿着杂色军服的农民和市民,他们的装备在两个历经了两年来战事的各公**面前显得是那么可笑。攻城的臼炮,不再轰鸣了,因为这种难以定位的武器无法在战阵中使用。斯蒂尔堡的外围,两周来第一次如此宁静。叛乱军的炮兵们将一门门三磅和六磅的轻型火炮被推上阵前,在南门外的旷野平原上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诺尔军出击!索玛军出击!” 公爵们纷纷下令,要塞驻军中两支最精锐的队伍作为阵势的左翼和右翼,涌出了要塞的南门,冲向对方主力所在,并在火炮的极限射程外停下脚步。最前几排的士兵拿着从要塞深处翻出来的,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塔盾,组成了坚固的防御正面。见到那惊人的、闪烁着浅红色魔法光芒的塔盾墙,敌军谁也没有开火。 “费戈塔军出击!近卫军出击!” 摄政王和费戈塔公爵同时下达了命令。中坚的费戈塔军排成了十列宽度、二十排纵深的近百个突击步兵阵列,从要塞正门出发。近卫骑兵军则作为最终的骑兵力量,跟在他们后面,作为整个阵列的预备队。见到这样的阵势,敌军中又产生了一阵骚动。最靠前的几排士兵们,紧张地交头接耳,从背后拿下长矛,放在脚边,准备随时以此替换手中的火枪。巨鹰和隼最先出动,烟火信号也点燃起来,几骑快马来往于叛乱军的阵列之间,还有些奔向要塞的北、东、西三门。双方对峙在这巨大城塞南方的平原上,比试着对方的耐心。在火枪阵和机动火炮面前,发动冲锋需要有极大的勇气。最终,是柯曼帝**发动了第一击。 “两翼步兵前进!” 一万余名步兵们列成方阵,以人数、装备和信心作为面向死亡的武器,勇敢地踏上了征程。贵族列队在最后面,监督着这些士兵们的勇气。在他们的对面,是同样列成宽正面阵形的自由军士兵,他们也同样以人数、装备和信心作为己方之盾。很快,士兵们高喊着口号,进入了火炮的射程,进入了火绳枪的射程…… 士兵们整排整排地越过射程线,开火,装弹,再开火,直到倒下。当一整个连的士兵无法维持战线时,他们就和另外几个连的士兵一起抓起长矛、剑和手斧,发动白刃冲锋,之后同样倒下--直到总数量也不能维持战线,或者阵列被敌人突破为止。 第一个被突破的,是左翼索玛军的塔盾阵,他们被对面两个团的白刃冲锋撕成了三段。索玛军并非不善战,但他们的兵力已经不能在混乱中保持秩序。见左翼乱成一团,军服混乱的农民和市民深入阵地,摄政王面带忧色地向费戈塔军中派出了传令兵,并命令所有幸存的火炮开火。 “全军整阵,队形右旋转为横队,各连间间隔十米!” 这道命令在阵势中扩散开来,帝**最厚实的中央开始行动了。以神圣骑士和魔法骑士为主的精锐部队被调拨出来,组成了突破队,目的是用魔法突破对方摆设的障碍物和拦马索。费戈塔公**庞大数量的雇佣兵作为中坚,以波状队形跟随在先锋骑兵之后,为最后的总突击阵容排开道路。 紧急组成的侧翼战线加强到了被突破地点上,为中央军团的突击争取时间,并制造接下来的作战目标是左翼缺口的假象。当然,帝**真正的作战目标只有一个:坐落在敌军阵列中央小丘上的攻城臼炮阵地。 “中央军团,准备前进!” 随着摄政王的命令,宝贵的神圣骑士和魔法骑士队伍出击了。每名圣职者或魔法师都有至少十名护卫保卫他们的安全,因此这一突击队总计也有近千人。按照计划,他们先急速接近正在攻击索玛军的敌军左翼,只用一刻钟的时间就击溃了对方的三个连,一副要将自由军的突破部队围歼的样子。见到他们的行动,出色的敌军将领立刻调动了左翼预备队填进突破口,并从中间调动了轻型炮兵和预备队填补左翼兵力的空缺。 “就是现在!费戈塔军,全体冲锋!”待对方调动命令已经传到之后,年轻的贵族洛伦;冯;费戈塔勋爵举起了家族的旗帜,发动了真正的攻势。 之后,总冲锋就开始了。 在整个旧大陆的战争史上,以单一战场单日的冲锋兵力而言,这次“费戈塔冲锋”是迄今为止最庞大的,没有哪次冲锋能与此相比。在这个仅有五公里的狭窄战场上,将有总计两万一千名步兵和六千余名骑兵投入此次冲锋,没有留下丝毫预备队--虽说,在这个世纪中,这场会战的兵力纪录只能排到第七。 那是古斯塔夫一世生平第一次确实闻到战火的味道,也是他毕生难忘的回忆。这次冲锋令他刻骨铭心,永难忘怀。 “ispel驱散魔法)!”自由军魔法师们设下的阻碍魔法和临时荆棘,都被神圣骑士的圣力激荡开来。 “febsp;“efear(恐惧术)!”恶魔的吼叫回响在自由军士兵们的耳边,只是听过牧师讲道的平民士兵们惊慌地逃散。 在这样复合的魔法攻击之下,首当其冲,穿着红色军装的的自由军英特雷师措手不及地被撕裂了。他们在战场的中间地带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将臼炮阵地暴露给了帝**。费戈塔公爵的部队趁机涌入,干掉了长矛手之后,肆意地杀戮着只有匕首和短剑防身的火枪手。很快,来自遥远南方岛国的士兵们崩溃了,成连成团地向两侧逃去,就连这个师的将军都在乱军中被一名魔法骑士偷袭击毙。 古斯塔夫努力控着马,跟随着扩大缺口的骑兵部队前进。作为一名十岁的少年,他几乎没有战斗能力;但仗着代表神圣帝国最高权威的金色权杖,倒也不愁生命会有危险。这柄“强权”如其名一般,是件神器等级的魔法物品,用法得当可以构成强大的攻击力场,就算拿着不用也可以产生足以阻挡一般枪弹流矢的防护壁。摄政王就在他的身边,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战局。自从战斗正式开始以后,每个部队的行动就都是由该部队主官掌控,不再有传令兵跑来跑去,他显得清闲了许多。 “叔叔,战况怎样?” “到目前为止,还算好。不过,看起来他们又调集了新的部队顶上,动作真快。不知道指挥敌军的,是孔提;福克斯还是拉德茨;戈瓦尔?” 与其说迪瑞斯坦是在向年幼的皇帝解释,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这次战争进行了三年,摄政王对南方敌军的几名领袖早已了若指掌。以火炮和狙击战术控制部队突破,同时重整败兵的新部队补上了战线缺口。他们穿着灰白色和棕褐色的制服,这两种颜色是儒洛克山地军的典型装束,方便在雪地和山地作战。这支部队的番号,对于长期困守斯蒂尔堡的帝**诸将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第一师‘斯蒂尔堡’!突破他们,让这个藐视我们的番号永远从敌军中消失!” 费戈塔老公爵振臂高呼,发泄着两年多来同敌军该部周旋的愤怒。自由军所有的师番号都是共和国的地名,却只有第一师的番号是帝国的地名。他的儿子立刻从部队中挑出了十多个连,命令他们继续压制溃散的红衣师,然后带着剩下所有的人冲向这支新敌军的防线。勋爵仍然有近一万三千名组织有素的士兵,以及刚刚击溃自由军第二师的高昂士气。双方每个指挥官都攥紧了拳头,叱喝着本方的炮兵和魔法师,让他们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这条线上。 “儒洛克的神射手们,射击他们的军官!”“凡是没负伤的英特雷人,都要重整旗鼓!” 第一师兼斯蒂尔堡军团的指挥官拉德茨;戈瓦尔少将骑着马,快速自他的阵列中掠过,重整着溃兵,激励着战士们。他离前线是如此之近,声音是如此之高,连帝**人都能听到。整个斯蒂尔堡师的士气为之一振,士兵们和随军法师们缩在唯一的掩体--山脚下的一道石墙后面,等待着敌军的到来。不过,这些声音,让费戈塔的贵族们感到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不必惧怕异端们的呼喝,诸神将护佑我们!”“忠于皇帝的勇士们,跟我前进!” 以勋爵为首,贵族和骑士们冲上了阵列的前端,也高声鼓舞着士气。终于,那些着装齐整、身穿厚皮甲和锁甲的帝**步兵高喊着“皇帝万岁”的口号,冲向了自由军盘踞的石墙--这是炮兵阵地前最后一道防线。 但这次,他们没有足够数量的魔法使用者给他们开道了。突击队已经被淹没在了敌军之中,虽说仍有一半以上的幸存者,但想要把他们重新组织起来却需要时间。这一次,魔法优势落到了分散部署支援魔法师的自由军手中。自由军的火炮,伴随着随军法师的定位开火了,炮弹落在了整队整队冲锋的费戈塔步兵正中。他们很快就证明了,比起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炮手,有知识的市民们是更好的炮兵--帝**的火炮不再响起了。 铅雨落下,润过平野。硝风拂面,呛人心脾。 费戈塔人有兵力优势,有勇气--但是他们现在没有火枪、没有火炮、没有魔法。只有很少一些步兵冲过了石墙,但他们不是被立刻射倒,就是被俘。一个又一个贵族带领着自己的私兵冲上前去,但都无法扭转局势。费戈塔老公爵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勋爵只得不甘愿地派出传令兵。 “骑兵!我们需要骑兵!给我们骑兵!” 听到如此的声嘶力竭的请求,摄政王僵住了片刻。他看起来就就像想抛出“早先你们做什么去了?!”或者“自己人总是比敌人更棘手!”之类狠话作为回应的样子,但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愤怒。迪瑞斯坦投下了最后的赌注。 “总预备队,前进!皇帝和我都与你们同在!” 帝国最强,也是最后的骑兵队终于出动了。他们大多是从南方战线撤退回来的老兵,包括很大数量的魔法使用者。他们装备精良,习惯对付自由军的长矛-火枪复合方阵。最后三名掌握土石领域魔法的魔法师冲在阵列最前面,以生命为代价破坏了那些石墙。近卫骑士、解放骑士、审判骑士、医护骑士紧跟在他们的后面,冲进了敌军的阵列之中。 “一共三排长矛手,之后就都是只有火绳枪手!冲过去,敌人就会像蛋糕一样被切得粉碎!我们会胜利的!” 摄政王大声喊着,从一旁的侄子手中猛地夺过那柄“强权”,挥舞着冲出一条血路。失去了古斯塔夫猛地感到一阵反胃和担忧,还好一名近卫骑士赶上来给他加了一个防护魔法,缓解了他的不安。他的骑士,继续跟在“强权”开出的血路后面,踏过了敌方的长矛兵! 一排!两排!三排!蛋糕终于被切开了。就在此刻…… “上刺刀!”斯蒂尔堡师的统帅,拉德茨;戈瓦尔下达了这样的命令。火枪手们掏出他们的短刀,插在自己的枪口中。 这个小小的变化,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改变了战场上的局势。闪亮的刺刀正对着冲过来的骑士们,将他们的坐骑刺倒,将掉下马来的骑手围困,俘虏。冲得最远的一名骑士,在距离炮兵阵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被三刺刀戳下马去。换上了霰弹的火炮重新轰鸣起来,几千匹马和更多数量的人倒在血泊中辗转挣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很快就因铅毒和流血过量而死去,等不到牧师们的治疗。 摄政王本人凭借着“强权”的力量消灭了接近一个连,但最终也脱力坠下马来。几百米外的山坡看着那么近,冲锋起来又那么远。 端着刺刀的敌兵涌上前来,将摄政王包围起来。迪瑞斯坦疲倦地将自己的武器丢还给皇帝:“不要伤到皇帝。我们投降,让战争结束吧。” 一件微不足道的技术改进,决定了“费戈塔冲锋”的结果,也结束了整场战争。 俘虏的队列很长,一眼望不到边。古斯塔夫紧紧攥着自己的权杖,紧跟在摄政王叔叔旁边,走向“叛乱军”--现在是胜利的自由军--的指挥部。一路上,那些南方的平民都惊讶地在远处望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着些什么。 “我们俘虏了自古斯塔夫皇帝、迪瑞斯坦摄政王以下六百一十名贵族,击毙了费戈塔公爵以下一百七十二名贵族。加上之前欧雷斯坦损失的兵力,保守估计帝**十年内无法恢复到今天的规模……” 指挥部设立在一个农场主的宅邸内,距离斯蒂尔堡不到两公里。一名参谋官正在向最高指挥官报告着他们的胜利形势,听到这报告的内容,摄政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一名卫兵为两人打开指挥部的门,里面的报告随即终止。 “可以了,洛佩斯上校,以后再说。”自由军的最高指挥官是名白发很多的中年人,他的肩上有着五颗大星。他让那名上校带着他的报告离开后,转向二人。 “尊敬的古斯塔夫陛下和摄政王殿下,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势下见面的。还好,两位最高贵的贵族没有被我们那些野蛮的苦工、肮脏的市民和吝啬的农夫所杀死。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自由军参谋会议主席孔提;福克斯元帅。”外表比真实年龄更老的元帅淡淡地挖苦着,“野蛮的苦工、肮脏的市民和吝啬的农夫”正是帝国方面描述南方自由军时最常用的词。 摄政王苦涩地回答;“既然我们输了,条件就由你们提吧。不过,帝国的实力并非完全在此,皇室的血脉也不仅仅在我们两人身上而已。” “放心吧,我们不会要求帝国放弃制度,又或者要求德兰作为共和国陪都的。毕竟,我们只是受到你们侵略而已。”元帅笑了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我们的议会早就已经拟好了草案,只等你们批准了。” 摄政王接过文件,倒抽一口凉气:“斯蒂尔堡、奥斯河中游平原以及整个上香槟地区?贵国议会也太贪心了吧。” 孔提;福克斯狡诈地一笑:“不瞒您说,现在伦尼有不少激进派议员,要求严惩战犯。欧雷斯坦陛下已经死在肯格勒城外,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也不介意同奥莉维亚女皇陛下去谈判和平事宜。” 摄政王攥紧了拳头,咬着牙,死死盯着对面有着“肯格勒之狐”外号的名将。如果他的眼睛是梅杜莎之眼或者直死之眼之类的魔法武器,恐怕福克斯元帅已经死了一万次。但现在,迪瑞斯坦的手头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用“强权”在文件上按下印鉴。 “斯蒂尔堡以及奥斯河下游平原我可以做主,但是上香槟地区我作不了主。那是费戈塔公国的领土,需要费戈塔公爵首肯……” 另外一个声音从房间外面传来:“哦,那么需要首肯的人就在这里。进去吧,小子。” 拉德茨;戈瓦尔将军押解着身有血污的费戈塔勋爵走进屋来。胜者意气风发,败者垂头丧气。几天前还在斯蒂尔堡里面高呼口号的年轻贵族,现在就像一滩没有意识的烂泥一般软倒在地上,周围的自由军将校们纷纷发出不屑的嗤笑。 “摄政王殿下……抱歉,是我错了。”洛伦;冯;费戈塔见到迪瑞斯坦,面有愧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戈瓦尔拦住。 “新任公爵殿下,关于上香槟地区的归属问题,你有异议吗?”斯蒂尔堡师的指挥官单刀直入逼问道。 “……没有。”洛伦从齿缝中恨恨地挤出这两个字来,作为答复。很快,卫兵拿来了从他父亲尸体上摘下的玺戒,按在了那份投降书上。年轻的公爵神情复杂地从敌军将领手中接过玺戒,扭头径自离开,身影十分落寞。 孔提;福克斯满意地收起那份文书,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情。为了防止贵国背盟,我们希望可以收取这柄‘强权’作为抵押。待我们接受了斯蒂尔堡和上香槟地区之后,自会奉还。” 听到这个要求,迪瑞斯坦的贵族风度在那一刹那崩溃了。他猛地抓起“强权”,高举过头,直劈而下!巨大的高速力场随着这一劈,眼看就要从权杖的尖端发出! 但“肯格勒之狐”比他更快。在一枚铅弹撕裂他的左耳的同时,至少六柄长矛逼到了他和古斯塔夫的身边。 “迪瑞斯坦;休;柯曼!承认失败吧,你已经没有资格再讨价还价了!” 摄政王双膝一软,力场打向了空中,吹飞了屋顶。他手中的那柄权杖,无力地掉在地下。 看着不得不交出权杖的摄政王,未来的古斯塔夫大帝第一次明白:勇气、自信和固执,在时代的变化与强大的力量面前,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光靠华丽的言辞,是不能取得胜利的。 “期望我们能够缔结一个和平的条约。” 如此说着的自由军元帅,接管了斯蒂尔堡。战前的十万帝**,只剩下两万多人。他们在交出了所有武器和铠甲之后,带着棺材和伤员踏上了归乡之路。 古斯塔夫;休;柯曼皇帝最后看了一眼斯蒂尔堡,以及院子里面的树。园丁已经在之前的围城战中牺牲了,有几枝幼嫩的枝条又重新冒了出来,茁壮地延伸着。他带着遗憾踏上了回到首都的道路。 标准历1647年的夏天,已经结束了。 在那之后,迪瑞斯坦摄政王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用可称为“残暴”的手段迅速稳定了政局。应南方共和国政府的要求,上百个头颅挂上了最高魔法塔的顶端,“偿还战争罪行”和“为南方的失败负责”。所有主战派和摄政王的反对派都没能逃过这次清洗。 紧接着的,是长久的和平。 17年之后,在一个近秋的晚夏之夜。 时人称那年为标准历1664年,在命运之书上的标志为“混乱兆示之年(yearfhen)”。 已经二十五岁的古斯塔夫皇帝和往常一样,在自己的书房中处理政务,听取着部下的报告。摄政王殿下已经于五年前将权力返还给了他,自己则担任着帝国首相的职务,将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任何权力分配的状况,都不会永远维持下去。 “陛下,当迪瑞斯坦首相和我们的安全部长阁下在索玛公爵在德兰郊外的别墅召开宴会时,意外的火灾夺去了数十人的生命。这真是令人遗憾。” 一名脸色阴沉,有着隼般阴沉目光的男子向皇帝报告道。他的措辞虽然用了“遗憾”,但在语气中却毫无遗憾之意。 “这样啊。”已经成为青年的古斯塔夫点了点头,脸上也毫无悲伤的神色,“那么从今日起,希德;纳瑟卿,你就是我的安全部长了。你是帝国历史上第一位非贵族出身的安全部长,恭喜你。” “这都是陛下的恩典。”那名为席德;纳瑟(inase)的男子回答道,脸上仍然没什么喜悦之色,“另外,在今天的意外事故中,索玛公爵一脉绝嗣了,他和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死在了火灾中。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 “这样啊……在没有直系亲属的情况下,你去找个旁系亲属来吧。越远的越好,最好和任何势力都扯不上关系的那种。一定要找到,多花些时间也无所谓,能从外国或者边境地区找来个旁系更好。”古斯塔夫指示道,“越容易做傀儡的年轻人越好。” “明白了,我一定做到。当然,我绝不会通过伪造,以防被索玛公国的封臣发现问题。” 皇帝点了点头:“那么你退下吧。我明天会安排我叔叔的葬礼的。至于迪瑞斯坦的军事大臣一职,就交给洛伦;冯;费戈塔公爵吧。” “遵命。” 新的安全部长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古斯塔夫将精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公务上来。在这里的,早已不是那个十岁的王子,而是一名二十六岁的、意志坚定的出色皇帝。他自他叔叔那里继承的,不仅仅是重建的帝**,更包括他的意志和手段。 “再见了,叔叔。如果不能用人力阻挡时代前进,我就会跟它一起前进。”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如墨夜色中的树,若有所思。那是一棵被修剪到整齐得近乎完美的巨木,没有一根冗枝。 就像即将到来的,他的时代那样。 古斯塔夫大帝(gusihegrea,1636-1672)是君主**时代最后一位可以上尊号为“大帝”的君王,柯曼第二王朝思想最激进的皇帝。 他继承了摄政王叔叔的改革成果,建立了第一支近代意义上的职业军队,淘汰了过时的贵族军和雇佣军。他摒弃旧的等级观念,大胆启用下层贵族和平民作为官吏和军官,将百年来历代皇帝在南方战场上的失败惨象一扫而空。 倘若他生在剑与魔法、勇者与龙、王子与公主的时代,大概会成为不世的英雄;就算他是生在百年前的宗教改革时代,也可以避免自由战争,南方也不会脱离帝国,造成此后百年的悲剧。可惜,他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年代…… --摘自伊奥奈特;哈特曼著,阿克拉尼亚近现代史第四卷“入侵者和革命者(1660-1690)”第一章“君主**时代的丧钟” 在联省共和国和神圣柯曼帝国对峙于奥斯河两岸时,理性和科技已经悄然来到了这个剑、魔法、公主和龙的世界上。知识的启蒙、技术的改良、科学的进步,令世界在点滴间逐渐改变。在十七世纪末,随着蒸汽机和魔动回路技术的普及,和新大陆贵金属的流入,第一个全球经济系统已经隐约成形…… --摘自伊奥奈特;哈特曼著,阿克拉尼亚近现代史第四卷“入侵者和革命者(1660-1690)”第三章“启蒙时代的经济和社会” 序章 自由之城的晨曲 i 三桅快船“维特斯兰”号趁着晨曦,静静地靠上了伦尼港。 船员们慢慢收起了帆,将船停在了最东侧的码头畔。传令兵最先下船,赶去通知附近的警卫队;水兵们则迅速地奔出船舱,沿着船舷用侦测魔法布下警戒线,防止可能的突袭。这条船上运送着对联省共和国的国运至关重要的人物,不能容许任何意外的发生。 “阁下,我们到了。” 待船停稳后,年轻的中校军官深吸了一口气,敲开特等舱的舱门,唤起里面被软禁的特殊乘客。 拉德茨.戈瓦尔坐起身来,习惯性地把被子叠整齐后才不紧不慢地披上军装。曾经统驭整个自由军的前元帅站在镜前端详了一下仪容,随手把肩上的金色大星摘了下来,交给等在门口的赫尔.特德伍德中校。 “多谢阁下。”赫尔略带佩服地道。倘若换成他自己,被俘后绝不可能还保留着如此气度。 “你眼里全是血丝。昨晚没睡吧,特德伍德中校?”戈瓦尔的口气不像一名战俘,而像谆谆关怀下属的上级,“不养好精神,怎么能持续作战?” 赫尔尴尬的一笑:“不,我只是晕船晕到睡不着而已。真正熬夜的人都在甲板上呢。” 拉德茨打了个哈欠,没有继续问下去,示意中校带路。很快,他们就见到了一夜没睡的那人。 这条船上的最高权力者克拉德.洛佩斯中将斜带着军帽,靠在船舷的护栏上。将军的表情和往常一样疲倦而沧桑,几乎看不出熬过夜的痕迹――换种说法,这个中年男人无论何时他都是一幅熬过夜的样子。见到赫尔和拉德茨出来,他抬起头问候道:“早安,长官。欢迎回到伦尼。” 拉德茨环顾四周,发觉足足有一个连的警卫环绕着他们,另有一个骑兵小队已经封锁了港口。 “你们完全没必要这么如临大敌,我又不擅长魔法。那位老人家呢?”自己年纪也已经不小的戈瓦尔调侃着。 “先走了。如果你不在的话,这个审判他是务必要到场的。” 叛军领袖讽刺地笑了笑。“能和我一起下去吗,克拉德?” “如您所愿。”克拉德走上前,扶着比他年长十多岁的前元帅走下舷梯。挂着黑色布帘的马车早已准备好,克拉德快步上前为拉德茨拉开车门,戈瓦尔也毫不谦让的坐了进去。周围的骑兵们叱喝起来,清理开道路,在赫尔的指挥下掩护着这辆马车绝尘而去,那个步兵连队则小跑着跟在他们后面不远的地方压阵。 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这是同一阵营的两位将领,肯定不会猜到他们是一对战场上的好敌手,更不会猜到他们是胜利者和俘虏的关系。但如果是已经知晓一切的政治家看到这一幕,却会惊讶地张大嘴:他会猜测,这两个人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 而对身着红色军装,同样在甲板上观摩这一切的安妮.瑞丝.塞菲尔而言,这已经不仅仅是个猜测了。 “抢光了功劳,几乎没有损失,通过庭外交易获得了北方军的支持,又借着维纳.贝齐准备好的场地宣扬自己的功勋,光明正大又无懈可击。我只是给他一条情报而已,他就能干得这么漂亮,不愧是‘再世军神’洛佩斯……看来元帅肩章应该没问题了呢。” 少女青玉般的蓝色眼瞳眯成了一条线,斗争着要不要去审判现场。如果是她妹妹邦妮处理这件事情,便一定会盯到最后,哪怕这件事情本身有多无聊;但这可不符合她的喜好。审判只是形式,一切结果应该早在审判之前就决定了。 “安德鲁,恩扎!”她叫来两名财团的情报员,“你们去旁听这次审判,之后把报告提交给情报部。如果发生了意外事件,就立刻用这个‘通讯浮标’联络我。明白了?” 其中一人接过细细的金属棒,藏进内袋后有点好奇地问:“请问,为什么您自己不去呢?这样对邦妮和芭璐丝那里也比较好交代吧……” “废话。我没有公民权,还是个女人,怎么可能获得旁听许可啊?也该用点脑子吧。还不快点去追马车?” “明白。”见安妮略有怒意地挥舞着粉拳,两人慌忙一溜烟跑下船。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码头边的租车处,少女捻着金色发丝叹了口气。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不可靠呢。人人都敬畏邦妮、怕芭璐丝,可怎么到了我这里一个个都嬉皮笑脸的?想不通……” 她的公开身份有两个:一个是大财团“纯金”女主人的直属女仆兼两名大总管之一,另一个是自由军英特雷师的预备役少尉。她身着的红色军装是后者的标志,而身边带着的情报员和警卫则都是“纯金”的人。 不过,她的真实身份远比这要复杂得多:她是一个未来人。来自两百五十年后魔法高度发达时代的未来人,也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大魔法师。能够使用九段魔法的,名为瑞丝.奎拉希雅的大魔法师。由于她和她妹妹的存在,命运产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从积尘的历史书卷中产生出的一个新世界。 “说起来,好像还有个约定……” 想起“那家伙”,安妮摇了摇头。“那家伙”懒惰到连全体集合都不来,害得她在这里等了一早上。他满口谎言,贪财抢功,盗窃欺诈无所不为,而且还对自己那点可怜的实力没有自知之明。昨天晚上,他甚至把手都伸到她身上来了,险些就偷走了她重要的随身物品。 “那家伙居然是黛妮卡的青梅竹马。明明养父母都是很正直、和善、无欲无求的人,他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难道是逆反期?” 不过归根究底,约定就是约定。她说过要为他同他家人解释,就一定会做到。 “那家伙”正躺在卫生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对船已经靠港这件事情毫无所觉。 过去的一个月就像一场幻梦。成为中尉后勤军官、像间谍一样混入敌方、和战友们疯狂地联欢、在战争的狭缝中躲避死神、嗅着血腥味在冰水中游泳……这一切都要结束了。曾追随他的人、曾敌视他的人、曾默默支持他的人……所有这些人,现在没有一个在他的身边。 而现在,他终于要回家了。过去的一个月,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涟漪,只是一段日后可以留在回忆中的逸事。从今天起,日常的和平生活又会回到他身边。那些战争,以及那些死于战火的人们,都将和他无关了。打仗的事情,就让愿意去做的人去做吧,他只要缴税就好。魔法可以在业余研究研究,用来变变戏法、生生火、抓抓老鼠。 他没有足够才能,不可能靠魔法谋生,更没有钱去购买昂贵的材料、卷轴和理论书籍,只能把它当作爱好。虽然他只会初段魔法,但这已经足够他离开福利院,在大公会里面找到一份好的学徒工作。有了足够的工作经验和积蓄后,他可以捐一份公民权,娶一个不漂亮却能干活的年轻姑娘,被人尊称作“先生”甚至“尊敬的先生”…… “索莱顿先生?”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察觉。 这个世界上的金钱太多,但提供给一个没有身世也没有足够才能的人的钱又太少。要去哪个公会呢?陶器、制革、冶炼、机械、建筑?又或者努力一下,去自由魔法师公会?如果找佛兰老师介绍一下,没准可行。如果去了那里的话,就不用把魔法只当作爱好,可以在几年服务之后得到进入公会图书馆的许可,也可以获得免费公民权,那一千镑可是一大笔钱呐。没有公民权,在这个国家就没有任何地位。 “索莱顿!”有一只涂着墨绿色指甲油的手在他眼前晃动。他只是侧过身去,盯着另外一处木纹,把后脑勺露给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干扰者。 在他的心底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重复着。声音很小,但却非常坚定地重复着几句话。作为现实主义者的他讨厌这个声音,因为它一直在叙述着他昨晚看到的那些“荒谬”言论。 “思想即源泉。知识即技巧。信念即力量。魔法是为守护思想者而存,凭此作战的我等自称为魔法师。先为思考者,而后为魔法师。” 如果他真的还有潜在的魔法才能呢?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依靠自己努力,而不依靠身世和金钱就获得锻炼魔法机会的地方,还有一处……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逐出脑海。他生存在一个现实的世界上。在这个世界上,钱和地位就是一切。豪赌不是他应该做的,他应该选择稳妥的道路…… “可恶!你到底听到没有啊!” 那声音的主人发怒了。她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全部体重,压在了“那家伙”的侧腰上―― 接下来的惨叫传得是如此之远,就连正要下船的舰队司令莱纳德.凯卡维都听到了。半精灵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这里的惨叫,但却以为是错觉,没有多加理会。其他海员早已下船去享受解决危机后难得的假期了,更不会特意来查看。 “啊……你……你……”索莱顿的五官扭成一团,身体也抽搐着。 安妮站起身来,愉快地搓着手:“走吧。该去你家了,我会替你最近的行踪解说的……嗯?怎么了?我想我的体重大概还不够把你压伤吧?” “你确实不重,但刚才……我左腿的伤口被压到了。”少年坐起身来,压抑着痛道。金发少女面上一红,扭过头去,手在军服内袋摸索着:“抱歉,用这个止一下痛吧。” 索莱顿接过那泛着蓝光的药水,光是那通透度和耀眼的深蓝色就足以显示其浓度和等级。“我可以用这个……没问题吗?看起来很贵。” “你不想让你家人看到你的伤口上的绷带吧?喝吧。把绷带拆下来,我在门外等你。” 少年盯着那瓶海蓝色的治疗药水。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那个蓝色的世界。昨晚他曾经试图窃取面前少女的一件小东西,窃取到的却是整个世界的投影。那是一段如梦似幻般的记忆――就算到了现在,他也不太相信面前的少女真的拥有一件蕴含魔力如此浩瀚的物品。 犹豫片刻后,他喝了下去,所有的刺痛感几乎同时消失。 “呃……谢谢你。”索莱顿试图道谢,却被安妮不耐烦地打断。 “别废话了,赶紧穿上军服出发吧。我们可以在路上对一下口供。” “口供?”耐门回想了一下,“啊,你是说要用来瞒骗修女的那些故事?嗯,我们是应该对一下,要跟黛妮卡的家信契合起来。” “边走边说吧。” 两人在码头雇了马车。由于预料到连接东区最高法院的路一定会堵车,他们绕了路越过半个城市赶往同样位于东区的福利院,一路上还检讨着那个即将拿出来用的虚构故事。 “原来今天有好事会发生呢。也许会有黛妮卡或者索莱顿的信到?” 趁着早饭后的闲暇时光,薇伦修女用预言神术预言了一下今天的气运。圣格蕾丝福利院最近景况不错,所抚养的孩子也多了不少;除了那两个离家在外的游子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忧心的事情。当然,她一点也没算出相当于她养子的索莱顿正在编造口供的事情:预言神术的准确率一般只有百分之六十五,也就比信口胡言或者丢硬币高一点儿而已。 “算了吧。现在他们两个应该正沉浸在快乐的旅行中吧,恐怕没空给家里寄信。孩子长大了就要出门去冒险,这是拦不住的。”在一旁裁剪服装的扎尔特.佛兰笑着驳斥道,“毕竟上一封信也就是一周前的事情。对了,我又做了件衣服给你,要不要试试看,薇伦?” “喂喂,这次又是什么?该不会又是帝国大学的女生制服吧?”修女有些不满地问,“我接受你订婚戒指以前你怎么就没露出这些怪癖呢?” “呃,这次是皇家神学院女子部的……再说,你不是也很高兴地穿了吗?要不然我下次做你母校的?” “自省会神学院?说起来倒是挺怀念的……” 两人正讨论着关于女校制服的问题,从院墙外传来渐近的马蹄声,很快就又变成了敲门声。 “薇伦修女!有信!” 修女整理好仪容,一路小跑奔了出去。扎尔特紧跟在他后面,一点也看不出之前驳斥时的神情。 “从肯格勒寄来的,邮资已付,请签收。”穿着绿色制服的女邮差从黑色邮车后面的信袋里面取出信和签收单。见到修女身上穿着的女子大学校服,邮差脸上写满了惊讶。 修女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谢并飞快按了印章后,就将信抢了过去。信封上的字是娟秀的圆体,一看就是黛妮卡的字。那年轻的女邮差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一言不发地赶着马车走了。 “你看吧,果然就有好事。”一回到屋里,修女迫不及待地拆开,“让我看看……她改了名字,用我的昵称做了姓氏,似乎要跟她父亲断绝关系呢。真是年轻意气。” “黛妮卡.薇伦吗?和你的名字很像,听起来不错。”扎尔特愉快地笑了笑,“虽说好久没见克拉德了,但这个事情还是别告诉他的好。” 修女哼了一声:“少来这种恭维。她要跟着新同伴去北方?” 扎尔特脸色一凝:“北方?她不是已经在儒洛克了吗?难道说是那个‘北方’?” “你猜对了。她要去帝国。她说她要去看看整个世界,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来信,让我们不要担心。”薇伦苦笑着道,“那可是信都很难送到的帝国啊,怎么可能不担心?” “神圣柯曼帝国啊。要是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那里气候不好。”扎尔特若有所思地道。他所说的气候,显然指的不是天气。他想起了自己为了躲避追踪而化名作“耐门.佛兰”的日子。“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对了,索莱顿也一起去吗?” 薇伦修女继续往下看:“不,黛妮卡在信里面说他不想去帝国。他喜欢上了个漂亮女孩,恐怕打算就定居下来,不再回来了。他也不带那个女孩回来给我们看看?年轻人还真是幸福啊……” 扎尔特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薇伦,把信给我看看。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修女将信递了过去。 “我觉得这信里面有三分假话,尤其是索莱顿这部分。如果他真的恋爱了,怎么可能不亲手写些话?怎么可能不把那女孩的名字告诉我们?我看有可能是遇到了不测……” 听到这话,修女立刻就发怒了:“今天是神临节,你别说这种话好不好?!” “抱歉,但是这封信真的有点怪。你看,信上并没写收件人的姓名,却没被退回去。刚才那个邮递员我们都不认识,却叫出了你的名字……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有些微妙的不和谐感吗?或许我们的儿女们卷入到很麻烦的事件里面去了。” 扎尔特.佛兰皱起眉头,似乎想从这封信里面看出什么来。正在此时,院墙外又传来了渐近的马蹄声。 “这里是两个金镑,不用找了。”安妮将钱丢给车夫,“走了,索莱顿。你盯着那辆邮政马车发什么呆?”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那辆车逆行了……”索莱顿跳下车,犹豫了一下请求道:“能不能你先去敲门?我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是你家吗?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算了,反正我跟修女他们也很熟。”安妮撇了撇嘴,整理了一下军装,上前敲响了门。 “薇伦修女!佛兰先生!有人在吗?” 修女踏着小碎步走近,打开了门。见到微笑着的金发少女,她脸上的笑容当即绽放开来――毕竟安妮是到目前为止给福利院捐款最多的人。 “塞菲尔大小姐?快进来吧!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这里来玩?大家都说很期待你过来……” 安妮笑道:“别说什么大小姐了,我只是真正大小姐的仆从而已。钱也不是我捐的,不必这么恭维我,我会受宠若惊的。” “你妹妹是小小姐,你当然是大小姐了……”说到这里,修女才注意到她身上的红色军服,“哦?这身军服是你的爱好?很衬你呢。” “你猜错了,那是真的英特雷军军服。其实我今天不是来玩的,而是带走失的小孩回家的。”安妮扭过头,“行了,出来吧,佛提堡的英雄索莱顿中尉?” 索莱顿深吸了一口气,从墙后面闪了出来。 “我回来了,修女。这么久没联络,真对不起。” 他本来期待着薇伦修女激动的目光。但出乎他的意料,修女只是看了他两眼,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安妮身上――而且是用激动的目光。 “你们真是的。如果是你的话,直接写在信里面就行了呀。难道是为了给我们一个惊喜?” “什么?”安妮大惑不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了,快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了!”修女的笑容简直就要溢出来了。她对着屋子里面大喊道:“扎尔特!扎尔特!快出来,看谁回来了!你刚才的猜测根本就没中,那封信里面说得都是真的!” 安妮和索莱顿面面相觑。 “呃……修女的精神最近没什么问题吧?还是说你干过什么奇怪的事情,索莱顿?” “别问我啊,我没见她们的时间比你还久呢。” 几乎同时,在不远处的一处空地上,之前和他们擦身而过的那辆邮政马车停了下来。女邮差跳下车来,同早已等在这里的同伴们打了声招呼。 “抱歉迟到了。我的私事已经处理完了,可以开始了。这辆马车你们拿去用吧,汇合地点看我的地图。” 少女换回了原本的声音。那是耐门.索莱顿的青梅竹马、克拉德.洛佩斯中将的女儿,天才魔法师黛妮卡.薇伦的声音。 太阳已经完全浮出了地平线,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一章 晨风吹拂的审判庭(1) ii 发布  “政治”。一般来说,人们用这个词来描述关于权力和权利的所有斗争。 发布  这个词有两个词源:一个是“个人”,一个是“国家”。从这两个词源,衍生出了两个指代同一个职业的词汇。为了个人利益而从事政治者,被称作“政客”。而为了国家利益而从事政治者,被称作“政治家”。更多的时候,这二者难解难分,共同构成了“政治”这一最伟大,也是最肮脏事业的血与肉。 发布  那是最古老的职业――甚至比“农民”、“商人”、“教士”和“魔法师”更加源远流长。那是最显赫的职业――他们霸占了历史书百分之八十的记载内容。那是最普遍的职业――这恐怕是在所有文明中都会出现的唯一一种职业。在不同的文明中,他们被称作“酋长”、“士大夫”、“贵族”、“主教”、“公卿”…… 发布  而在作为文明世界第二大国的联省共和国中,他们被称作“议员”或“民意代言人”。联合议会理论上拥有一百八十席议席,但目前仅有一百二十七名议员在履行职责。 发布  这个月来连续不断的灾难,让共和国最高的权力机构摇摇欲坠。首先是月初的政变,其矛头直指数年来执政党“扶植南方经济”的根本政策。更要命的是,在这次的大混乱中,竟然出现了不死生物议员操控议会表决的巨大丑闻!虽然政变军最终被击退,但议会反而沦为各加盟共和国和帝国的笑柄。儒洛克更是趁机在政变军的支持下,将对目前政治的不满变为另立政府的原动力,几乎所有的儒洛克籍议员都退出了联合议会。曾经一度被寄予厚望的西南军司令克拉德.洛佩斯也长期按兵不动,放任佛提堡内的政变元凶逍遥法外…… 发布  不过,这一切都将划上一个句点。就在今天早上,几乎所有的共和国议员都通过不同渠道得到了那条绝密消息,明白了之前法忒斯军司令维纳.贝齐召集紧急会议的缘由。连这种消息都搞不到的人,根本就不该有资格代表至少十万名公民。 发布  “佛提堡于昨夜陷落。前自由军元帅拉德茨.戈瓦尔于今晨零点在佛提堡被俘。” 发布  就这样,在这个被列为法定休息日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最高法院的巨大马厩从早上七点起就被议员们的挽马塞满了。法院门前的广场的拥挤状况毫不逊色于后世位于同一位置的停车场,甚至还犹有过之。在这里打零工的马夫和九流法师们奋力地管制着所有的马、马嘶和马粪,不让这些世俗之物干扰到法庭里面神圣的审判。 发布  三名法官坐在法庭的正中央,一名最高**官,一名改革派的,一名保守派的。军人和政治家们都自信地坐在发言人的位置上,而他们的法律顾问则谨慎地躲在协助席上。如果说这个时代的法庭跟后世的法庭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每个自认为有文化的人都相信自己可以理解不算复杂的法律条文问题。 发布  “好久没有这么伟大的审判了。你认为叛国罪要用多久可以辩论完?” 发布  “我估计这会是场旷日持久的辩论,毕竟牵涉到政治啊。上次那个叛国罪不是绵延审判了近一年才出结果吗?” 发布  昨晚奔赴了不同的政治晚宴的议员们精神抖擞地交谈着,等待着正式的胜利消息的到来;而代表军方的贝齐上将和福克斯退役元帅的到来则让场内的寒暄更加热烈。这一切讨论一直维持到黑色马车在广场正中停下。 发布  护卫们列出整齐的阵型,组成一条通向最高法院的通道。马车上面的两名乘客循着人墙,走向最高法院的入口。 发布  “洛佩斯将军到!拉德茨.戈瓦尔到!” 发布  整个法庭当即肃静下来,只能听到军队整齐的脚步声。蓝色军服的士兵们和靛青色军服的法警们扼守了每一个可能的防御点,携带着各类侦测器具的军旅法师忙碌地侦测着四周,贝齐那些身着绿军服的卫兵立刻被这片蓝色的海洋淹没。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戈瓦尔则不紧不慢地走向对面的被告席;克拉德则大步流星地走向起诉人席,并在孔提.福克斯退役元帅的身边坐下。待法官用木槌示意全场肃静后,他率先站起身来。 发布  “三位尊敬的**官阁下、各位可敬的陪审员先生。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结束最近威胁共和国的灾难。我和贝齐上将在军事上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胜利,却在政治上取得了一个大得多的胜利。但最终这个胜利能否转化为和平和安宁,还要看今天的审判过程与结果。我们伟大的祖国,一向以公正的司法和自由的制度为骄傲,这也是将我们同**、暴虐的帝国区分开来的标志。为此,军方将本该由军事法庭拥有的审判权,移交给由共和国最出色的公民们组成的大陪审团。这是我们全体的意见。” 发布  说到这里,他停留了一下,征求所有人的意见。待孔提、维纳和大陪审团都表示同意后,他才继续。 发布  “根据自由军军法典,我们对前自由军元帅、联合参谋会议主席拉德茨.戈瓦尔先生作出如下指控:他涉嫌引发部队骚乱、未经许可调动部队、对无辜平民使用未经授权的武力……” 发布  每个人都等待着他说出那条指控。那条注定会出现的指控。 发布  “……以上三条。我们希望诸位法官能予以公正的审理,大陪审团能对此做出公正的裁决。愿莱萨多交叉的剑与公正同在。” 发布  这句总结就像在沸腾的油锅里面丢进了一杯冷水。如果不是有“陪审团不能对案件审判做出任何干涉”的规定,现在恐怕就会有人从位置上站起身来直接质询克拉德。甚至已经有人站了起来,却想起这里不是联合议会,又坐了回去。 发布  为什么没有叛国罪?!集结重兵、武装颠覆政府――这样的罪行居然不指控叛国罪? 发布  最高**官看起来相当惊讶:“呃……就这些指控?福克斯阁下、贝齐阁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发布  还没等贝齐反应过来,孔提.福克斯就回答了这个问题:“没有了。请询问被告吧。” 发布  听到这样的答复,那名久经考验的最高**官一时有些回不过味来。他所准备好的所有的腹稿几乎都被目前的状况所推翻,还好一旁另外一名**官继续着审判。 发布  “呃……那么我们询问被告。请问被告,你承认这些指控吗?” 发布  拉德茨斜睨了陪审团一眼,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承认我犯下了这些罪行。” 发布  最高法院的油锅里面除了一杯冷水外,又多加了一块石头。这次人们再也忍耐不住,开始大声喧哗,右侧的法官狠狠地敲了十多下桌子才阻止住他们。谁见过开庭五分钟就认罪的被告? 发布  “你是说……你认罪,戈瓦尔先生?” 发布  这名法官小心翼翼地又确认了一遍。担任法官这么多年来,他还没有见过原被告双方如此迅速就达成共识的审判。 发布  “对,我认罪。”前元帅沉稳地回答,“对于这些罪行我不打算辩解……” 发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重重的拍桌子声打断了。一个声音猛地插了进来,压倒了其他一切声音。 发布  “等一下!” 发布  “烈焰将军”贝齐终于反应过来了。因为愤怒和震惊,他的脸庞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色。他明白,如果再不阻止这场审判,他手中那张王牌就会被彻底无效化。他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等到他需要的证人。 发布  他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发言:“我对戈瓦尔先生的认罪表示怀疑,这里面很可能有些罪名并不是他的。审判是为了公正,而非为了狭义的追究责任或复仇。我们不能放过一个罪人,却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认为,引发部队骚乱和未经许可调动部队这两条指控并非全是被告的责任……” 发布  这次丢进油锅的不是石头,是铁。旁听席和陪审席上的油锅彻底炸成一团,每个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如果说十分钟内就解决的审判偶尔还能见到,那么起诉方为被告辩护的场景则从来没有人见过。在自由国家近一百年的历史中,从来没有过这么混乱的审判。 发布  “天哪……这次审判太奇妙了。它必定会被载入史册。” 发布  最高**官低声自语着。他预测到了最后的结果,却没能预测到过程。 发布 发布  安妮局促地并紧双腿,双手压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的边缘,像一个淑女一样目不斜视,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她现在很不自在。 发布  作为一名真正的大魔法师,她很容易就能数清周围到底有多少双小孩子好奇的眼睛。至少有十四个人正在窥视者,每个窗户、每个墙洞处都有。面前的桌上摆着对于福利院来说过于奢侈的点心:真正的巧克力、帝国产上等球状酸奶酪、甚至还有最近新出品的,“有利于魔力补充”的“施法者饮料”――这种带欺诈性的营销手段,当然是她自己的纯金财团投资。如此丰盛的招待,简直让安妮觉得之前给这里捐助是一种浪费。但在这种纯真目光的攻势下,她不得不尽量在面子上保持着一点矜持。 发布  “索莱顿,你有没有觉得这欢迎太过隆重了?你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我也……又不是没来过,有这么好奇吗?” 发布  “因为他们喜欢军装?”索莱顿猜测道,但又随即否定,“不对,这些家伙看克拉德的卫队都看习惯了,不可能……” 发布  “还有,修女和佛兰先生到底干吗去了?说是换衣服,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发布  “我想大概是在准备食物吧。” 发布  两人只交谈了这么两句,就重新进入了冷场状态。以他们对对方的印象而言,也很难找到什么共同话题。还好,很快修女的声音就从屋外传来,打破了这场僵局。 发布  “别看了,大家散了吧?你看,你们让里面的哥哥姐姐都不敢说话了。去玩,乖。” 发布  在门口出现的,是着装正式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薇伦和扎尔特。法师身上穿着最正式的昂贵黑色套装,而修女则是只有在节日才会有女教士穿的礼袍。他们看起来就像要去出席国宴而不是在这里准备家常菜,打扮和周围简朴的环境完全不协调。这一打扮当即就把安妮和索莱顿的寒暄噎在了喉咙里。 发布  “塞菲尔女士。”扎尔特严肃地先开口了――就连称呼也变得分外正式,“能把我家不成器的索莱顿和你在离家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吗?” 发布  “好、好的。那个……要从黛妮卡说起了……啊,不对,先从我的身份说起。” 发布  金发少女的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她很不擅长说谎,更不擅长即兴虚构故事――尤其是在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叫做“凝重”的无形元素时。她弄不清楚这种凝重是从哪里来的。 发布  为什么面前这两个人一直用面试官般的目光打量她?这让她想起了在另一个时代高中毕业后找工作的那些日子。 发布  “我是英特雷军的预备役少尉。你们应该也知道的吧?总预备队、英特雷军、第二师,我在那里的那个……情报部就职。大概是在两周前,也就是那件事情结束一周后,我为了公司的一些业务去了……肯格勒一趟。” 发布  紧张感让她的话听起来有些混乱。索莱顿急忙补充道:“就是纯金财团啦。塞菲尔小姐担负着联络官的任务,毕竟这个财团有着相当浓厚的军方背景。因为封锁,我们是在半路上的小镇碰到的。” 发布  “嗯。因为有洛佩斯将军的委托,之后我们就决定去佛提堡。刚到佛提堡没两天,我们就碰到了昨晚的大会战!在那场会战里面,索莱顿表现出色,立下了堪称首功的巨大功劳!所以克拉德决定特别授予他中尉军衔……” 发布  听着安妮前言不搭后语、甚至硬生生漏掉了一大块重要内容的解释,索莱顿急忙用手指轻轻捅了捅她,接过了话题开始补充。 发布  “我得知她是军官、还是跟克拉德叔叔有关的军官以后大吃了一惊。在她的劝说下,我决定还是回来为祖国服务;但黛妮卡和她父亲的分歧实在太深了,她怎么也不肯干,所以我只好跟安妮一起去佛提堡。” 发布  听到这里,薇伦和扎尔特对望了一眼。扎尔特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那么,你们现在是在休假了?什么时候归队?” 发布  “啊,最近没有大的战事了,我暂时不归队……” 发布  “索莱顿他在看过战场的血腥后受到很大刺激,决定退伍……” 发布  说到这里,两人猛地回过神来,刹住话头。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尴尬。 发布  “够了,扎克。你问问题这么正式,人家女孩子都快反应不过来了!”修女猛地给了身边绅士打扮的男人一手肘,站起身来,拉起安妮的手臂,“走,我们去拿点吃的过来。我烤的酥皮浆果饼干应该快烤好了,先去尝尝吧?” 发布  “等、等一下……” 发布  来自未来的少女挣扎着,却还是被拖出了房间。她本来没这么容易被拉走,但她现在正作淑女坐姿状,对外来力量没有任何抵抗力。 发布  “别看我是个修女,我的甜食可是做得不错呢。别的不敢说,饼干可是当初神学院整个年级中做得最好的。” 发布  在通向厨房的路上,薇伦喜滋滋地转移话题。果然,这个话题成功地引起了安妮的兴趣。 发布  著名的后世美食学家瑞丝.奎拉希雅,在回顾这个时代的饭菜时曾说过:“食物?进入工业时代以前有可以称作食物的东西吗?” 发布  她可不是吹牛――没有人可以小看一名为妹妹做了十多年饭、又单身生活了十年的美食家的做菜水平。在二百五十年后的世界中,有至少三个烹饪大赛的奖章摆在她家的柜子里面。 发布  “是酥皮浆果饼干吗?听起来是不错,但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小麦粉呢,修女?面筋多、弹性好的一般好面粉可是做不好酥皮饼干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烘烤技术。修女你能准确把握温度和时间吗?要说的话,其实你就不该离开这么久……” 发布  听到安妮这连珠炮般好像挑战的发言,修女的斗志也“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 发布  “哦?你这点儿年纪,恐怕吃过的饼干还没我烤过的多呢!怎样,想要比试一下吗,塞菲尔大小姐?成天依靠厨师和理论书籍可是烤不好饼干的呦。” 发布  安妮自信地笑了:“我可不是真的大小姐,奴仆会做的事情我也都会做的。毕竟,我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怎么接受过别人服侍呢!倒是万一饼干做得实在太好伤害了修女的自尊心,就不好了,对吧?” 发布  “哦?我的厨房里面别的不敢说,不同种类的面粉和黄油倒是颇有些。那就请开始吧,塞菲尔大小姐。” 发布  薇伦说着拉开厨房厚重的木门。安妮高昂着头走进去,用目光打量了一遍所有的东西。 发布  “卫生状况倒是相当不错,各种必需品也是相当齐全。但我还有个问题,电烤箱、煤气和水龙头在哪里?” 发布  听到这些不知所云的词,修女愣住了。“啊?你在说什么?是外国的调料吗?” 发布  “我说电……”安妮反应过来,急忙改口,“我说烤炉……难、难道就是这个下面烧着煤的大东西?” 发布  “是啊。真抱歉,我们福利院财政状况不够好,烧不起木炭和柴,只好用煤了。” 发布  “煤……” 发布  重复着这个词,安妮终于成功地做出了一种“千金小姐”必须要会的动作:用手捂住额头作晕厥状。还好,身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魔法师,她立刻就重新拟定了对策。 发布  “没关系。我还有魔法……” 发布  安妮飞快地通过分析魔法挑出她需要的面粉,又用纯净的水元素和水之精灵协助她完成面团。接下来,还有最困难的一步。 发布  “赌上我会的所有魔法和超魔技巧,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重新模拟出一台电烤箱!”她擦了擦汗,将所有精力集中在面前的炉子上。“探测温度!火焰控制!还有什么?早知道该准备个熟练术……” 发布  她的魔力在指尖纯熟地跳动着,那是超越了两百五十年的魔法技巧的总和――堪称这个世界上最超越时代的烹饪技术。 发布 第一章 晨风吹拂的审判庭(2) 发布  房间里面只剩下两个男人。曾经使用“耐门”这个名字的中年人,和正在使用“耐门”这个名字的年轻人。 发布  中年人默默地脱下那件华贵的黑色正装,挂在墙上,重新换上了自己的黑色法师袍:“好了。把真话告诉我吧。过去的这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布  索莱顿咬了咬牙,抵赖道:“就是如我们之前所说的。我赶到了佛提堡,参加了那里的大战,并立下了功劳。” 发布  “哦。”扎尔特慢慢地坐下,拿起一枚酸奶酪,在指尖上把玩着,“其实,我们今天早上收到了黛妮卡新寄来的一封信。” 发布  少年嘴角抽动着:“哦?今天早上?” 发布  “当然,里面说的事情,和你们所叙述的事情有微妙的偏差。我不想野蛮地逼问真相,也没有这个必要。把真相说出来吧。没什么好隐瞒的,对吧?”法师一下一下地咀嚼着那枚奶酪,气定神闲。 发布  索莱顿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在扎尔特吃到第五枚奶酪和第三块巧克力的时候,他才挤出下一句话:“你试图诓我,老师?根本就没有什么信。如果有信的话,你就不会像这样用言语诱骗我了。” 发布  “你还太嫩。”扎尔特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早上才到的信,摆在桌上,“确实有这封信。” 发布  索莱顿的气势一馁:“那、那这封信里就不可能有和我们所说冲突的东西!要不然你早就拿出来了吧?” 发布  “未必。我只是出于师徒情谊,不想这么野蛮地揭破你的谎言而已。”佛兰微微一笑,加重了语气,“其实你现在所说的这些,已经完全证明你之前所说的只是个故事了。说吧。” 发布  少年猛咬住嘴唇,低下头来。他明白自己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击溃了,但是他不能说出真相。 发布  说出自己为了保命而可耻地混在叛军队伍里面,丢下黛妮卡和家人逃走,把他的青梅竹马丢在一群不认识的冒险者手里?或者说出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战场上乱逃、背叛后碰巧抓了自己军队的总司令官、想贪功送给克拉德却被友军打成重伤,最后被安妮所救?还是说出他可耻地从女孩子身上偷窃东西以后陷入了迷惘、在逃避和面对现实之间挣扎的现况? 发布  不能说。哪个也不能说。这些事情在黛妮卡的信上绝不会写,但是要解释他现在的状况却不能不说。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请安妮来替他作证了……他每次碰到这个笑容如阳光般灿烂、带来的厄运却像风暴般猛烈的少女都没有好结果,看来这次也是一样。 发布  “其实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青春都是这样……” 发布  “啊?信上到底说了什么?”听到这里,索莱顿逐渐觉得有些不对。他突然起身,劈手夺过桌面上那封信,在他老师反应过来以前展开。他一目十行地浏览着黛妮卡的笔迹,逐渐憋不住嘴角的笑意。 发布  “这、这都是什么啊……冒险队伍?居然还有我说的话……我爱上了个女孩子,所以决定去其他城市定居?我?……所以你们就以为安妮就是那个女孩子?……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那个厄运星……黛妮卡也是,她编谎话其实一点都不比我差吗!” 发布  索莱顿终于大笑起来,一直笑到捂着肚子弯下腰,一直狂笑到笑出泪来。他就那样捂着肚子,一直笑啊笑啊,笑了大约有五分钟之久才慢慢停住。 发布  “这信里面关于我的部分根本就没有一句真话,没想到还让你们会错了意。过去的三周里面,我根本就不在肯格勒,一直在佛提堡。我们在七号那一天失散了,大概她以为我在乱军中战死了吧……这真是太可笑了,居然连结婚都编出来了,她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吗?哈哈……” 发布  扎尔特望着一直低着头的徒弟,却没有跟着他一起笑。他轻叹了一口气:“你抬起头来。” 发布  索莱顿抬起头来。刚才笑出来的泪水并没有停住,还一直在他的脸颊边流淌着。那是笑的泪,也是自嘲的泪;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发布  扎尔特走到门边,悄悄关上门。“如果要哭的话,就趁现在躲在角落偷偷地哭吧。这是我们男人间的秘密,不要让女人们看到你的泪水。我会替你看着,在这里一次把悔恨的泪流个够吧。” 发布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要编造这种谎呢?我值得她编造这种谎吗?如果她知道我是背叛了多少信任我的人、欺骗了多少曾是同伴的人、曾经如何地为了贪欲而同友军战斗的,还会编造这种谎吗?我为什么会是个这样的人呢?我明明曾经坚信过自己与众不同!可是为什么我没有能力率领那些信任我的人?为什么我没有能力拯救他们?我没有才能、没有天赋、没有胆量,我不能扭转局势,只敢在失败时掉转枪口!我只是个背叛者、懦夫、胆小鬼……” 发布  “这并不奇怪。我们每个人都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回首时,我们会发现自己并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或许是没有才能,或许是没有机会,或许是没有意志。你过去的一个月并没有虚度,也不用去后悔。选择活下来并没有错。”扎尔特低沉的男中音听起来像突兀插入的旁白。 发布  “但我确实……背叛了。一次、两次、三次……我的亲人、我的战友、我的恩人。”索莱顿带着痛苦道,“我看到更多的、没有任何错误的人都死去了。他们的死,就和我的背叛和欺骗一样毫无意义!” 发布  “但你确实活了下来,这就足够了。我当初也面临着和你差不多……不,或许有些区别的选择。但我也选择了背叛,因为我相信那是对的。只要你相信自己是对的,就去做吧,不必懊悔。” 发布  扎尔特在衣服内袋摸索着,摸出了一枚铁制的镂空徽章。徽章磨损得很厉害,但是勉强还能看出它当初的形状:外框是两个交叉的等边三角形,中间则是三条相交的线,将整个图案分为六个菱形。镂空的六芒星。 发布  “这是帝国仲裁协会的徽章?”少年一眼认出了这枚徽章。他第一次见到扎尔特时,法师的钱包中就放着这枚徽章。 发布  “四处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从不失败。一般人不敢承认失败。而真正的魔法师会坦然面对失败,并从中汲取他继续前进的力量。这是仲裁协会的创立者,‘最后和最初的魔法师’阿坎恩.洛尔说的。这也是他给魔法师自治组织起名叫‘仲裁协会’而不叫‘法师评议会’或者‘法师公会’之类名称的原因:没有人可以用‘成功’或者‘失败’之类的标准来评价魔法师,每个不屈不挠的法师都是值得尊敬的。” 发布  扎尔特带着落寞神情回忆道。说完,他将那枚铁质徽章弹到了趴在桌边的索莱顿眼前。 发布  “奥术魔法的根源是‘理性’。一名法师需要有坚强的意志和承认失败的决心。现在它是你的了。” 发布  少年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挟起那枚徽章,打量着它。铁质的徽章上带着不多的一点象征性魔力,仅够证明它的身份。很明显,这枚徽章不像那些高级徽章那样拥有各种各样的特殊效果。 发布  “可我不是一名仲裁协会的会员。”他提出异议,“我听说要成为仲裁协会会员都要经过试炼什么的……” 发布  “它不是身份的证明,只是允许你接触协会大门的钥匙。我已经没有再持有它的必要了,但你没准还有用到它的一天。”扎尔特看了看屋外的阳光,“她们该快回来了,擦干眼泪吧。” 发布  “谢谢你的教诲和帮助,老师。” 发布  索莱顿将徽章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用力握住。 发布  “我会回到自由军,为我自己和自己的祖国而战,在那里得到我的公民权。我想我现在窃取来的功劳恐怕已经快够了。” 发布  扎尔特装作没有听到他用的动词似的:“啊,公民权。你也快十八岁了吧?说起来,你也该给自己决定个全名了吧。索莱顿这种含义不怎么好的绰号,你没打算刻到公民徽章上去吧?” 发布  “啊,名字我早就决定了,但恐怕还要取得老师你的许可才行。我想用你的名字。” 发布  听到这个答案,扎尔特愉快地笑了起来:“早说啊!你要用‘小扎尔特.佛兰’还是用‘扎尔特.佛兰二世’?要不要我登记为你的养父?薇伦听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发布  见老师如此高兴,索莱顿有点尴尬的纠正道:“啊,不,老师你会错意了……我是要用你过去的名字。说实话,小扎尔特.佛兰这种名字很逊耶。” 发布  听到这样的批评,中年法师如遭当头一棒。“很……很逊吗。可是在帝国是不能选择自己名字的……” 发布  他的情绪当即低落下来。见状,索莱顿忍不住遐想着:难道老师是因为帝国不能自由取名才叛逃到南方来的? 发布  “过去的名字是……哪个?”扎尔特用微弱低沉的声音碎碎念着。 发布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选定的全名。 发布  “耐门。耐门.索莱顿。” 发布  “耐门.索莱顿……不存在的孤独者?干吗要用这种怪名?你该不会是觉得这种名字会让女孩子喜欢你吧?”扎尔特立刻抓住机会反击,“我觉得那女孩恐怕不会喜欢这种名字呢。” 发布  索莱顿大窘,急忙反驳道:“什、什么那女孩!我跟安妮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关系啊,那种厄运女!” 发布  “喂,喂,小声点儿。没准她就在门外听着呢……”佛兰说笑着拉开门。 发布  “啊……!” 发布  少女清脆的尖叫。门外传来铁盘坠地和瓷器粉碎的声音,扎尔特的手僵在门把上。安妮.塞菲尔颤抖着站在门口,半张着嘴,喃喃自语着什么。还没等法师反应过来,金色短发已经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 发布  耐门也站起身来,愕然地盯着她的背影。“居然真的在……” 发布  “女孩子都哭着跑开了,还不赶紧追过去?” 发布  扎尔特转过头斥责道。少年如梦方醒,急忙追了过去。 发布 发布  安妮.瑞丝.塞菲尔奔跑着。 发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发布  失落的链条接起来了,一切都已经很明显。这么古怪的名字,不会再有别人用了,年龄和经历也基本对得上。 发布  “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我所认识的,并不是这样的……” 发布  她所认识的他有着许多的名字。无冕的皇帝、政坛的不死鸟、最后的独裁者、帝国的阴影、绝对的计算者、改良主义的奠基人……再加上近代最伟大的魔法师和不死生物之主,加起来就是那个人。 发布  耐门.休.柯曼――意为“柯曼尼亚的不存在者”。这个名字本身就像对他地位的一种暗示:有数不清的人执掌过伟大帝国的政务,但很少有谁能摆脱这个男子的存在阴影。人们或者循他的道路,或者激烈地全盘改变他的各种政策;但每当国际形势或者国内政策进入危机时,皇帝和他的臣民们还是会去把他从隐居的研究院或者图书馆里面拖出来,安放到“帝国首相”这个充满着麻烦的位置上去。这样的历史足足持续了两百年。从现在她所处的时代,往后两百年。这一切都沉睡在她的记忆之中,无论如何确认也没有任何改变。 发布  “直到现在才出现也就罢了……” 发布  她已经放弃了在这个世界中寻找到真正的耐门.休.柯曼。这里是她所要生活的世界,而非她所来自的世界。这里并非过去,而是未来。 发布  这里是因为她的意志而在时间线上分裂出的新世界,无论如何找也不可能找到她所认识的那个耐门――这种程度的觉悟,她早就有了。 发布  “……但为什么会是个那种贪婪、胆小、狡诈、没存在感的家伙啊!” 发布  她奔到院子角落的树荫下,用额头使劲碰撞着粗糙的树皮,却丝毫不觉疼痛。她恨不得现在眼前这一切突然变成虚幻,然后让她得知她只是身处梦境,而不是这样一个她自己创造的平行世界。 发布  然而事实不容否认。他是除她之外唯一能直接使用那蓝宝石坠子的人,因为那本来就是他所创造的。 发布  “可恶……明明当初都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追着他的幻影了……” 发布  但一知道事实,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明知道眼前的人和她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明知道只要装作没听到也没看到才是理性的选择,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将他们的身影重叠起来。从客观角度上讲,这个名为“耐门.索莱顿”的少年,是安妮所爱的“耐门.休.柯曼”在这个世界中的副本。但会劫持女性当作人质盾牌、会趁着战乱发国难财、会为了活命伪造身份和履历、会为了抢夺功劳同友军交战…… 发布  这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和未来的耐门完全不同。那该是个即便失败也很有风度,利用正大光明的技巧和策略让对手心服口服的人……但她背后这个却是一个为了生存和渺小梦想也不择手段,在卑劣的边缘挣扎游走的凡人。这和她的幻想与期待未免差得太远了。 发布  “你、你没事吧?” 发布  从背后传来少年气喘吁吁的声音。安妮的身体是依靠许愿术订制的,追上她的步伐对一般人来说是相当辛苦的事情。 发布  “别过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妮失控地大声喊着,止住了少年的脚步。她抬起右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袖子上染满暗红,大概擦破了一大块皮。冷静下来后,安妮向树干方向迈了一步,不让背后的人看到她的窘迫。 发布  “我为我无意的发言道歉,我可以对诸神发誓我并非故意的。我对塞菲尔小姐您并没有什么企图……” 发布  耐门笨拙地说着,他对面前这种场面毫无经验。图书馆的情诗和爱情小说对此毫无帮助,平日道听途说的青春故事也完全不能套用。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一名不太喜欢的女孩子――她的身材和容貌完全无可挑剔,但不知为何,他潜意识中总是保留着对她的一丝惧怕和一点自卑。 发布  “我说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在意你不喜欢我,也不在意你说我厄运女,不要随便想象。我只是突然有点……感伤。”安妮的措辞也乱成一团,和平日的她完全不同。她脑海里面不停地想象“她的”耐门就站在背后的景象,这种无益的想象让她的逻辑陷入了混乱。 发布  (不是为了那句话,那你干吗莫名其妙发火?)耐门脑海中这么想着,却不敢这么说。 发布  “那……那请问我哪里伤到了你?我知道我很迟钝,总是说错话、办错事。我也知道我之前每次都不小心会冒犯到你,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发布  一阵难堪的沉默,这种沉默在他和她之间简直已经成了惯例。两人都在思考着下一步如何措辞,终于,安妮压抑不住了,猛地转过身,两手插在腰间,身体前倾,真心话连珠炮似的脱口而出。 发布  “其实你让我想起一个我认识的人。你和他无论是名字,还是长相都很像。我每次看到你所作的那些令人羞愧的事情,就感觉好像是他做出了这些事情一样!你们两个的影子在我脑海中重叠在一起,让我感到一片混乱!为什么你每次都要用不好的手段呢?为什么不能做出更好的选择呢?你这样下去,将来究竟想要成为怎样的人?你想要做一个可耻的政客,还是一个黑心的商人?想想你每次在我面前所做的事情吧!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利益,你什么品德都可以放弃吗?!” 发布  “啊,不!那都是有原因……”耐门反射性地想要为自己辩解,但立刻紧紧闭上嘴唇。 发布  她说得没错。他没有立场来辩解。虽然他也做了很多自认为没有错的事情,但那些事情也都不值一提――相比于他曾经的错误来说。 发布  “我正在深切地反省。我知道这样说很没有说服力,但我确实在深切反省。如果你有机会再见到你那位朋友的话,请代我向他道歉。我再也不会做出会令他名誉受损的事情了……” 发布  “他的名誉已经不可能再受损了,也没有办法把道歉转达给他。”安妮侧过头去,试图藏起眼瞳边的反光。 发布  “那么,我再也不会伤害到你心中他的形象,塞菲尔小姐。相信我,我会改变的。虽然很困难……但我会改变的。” 发布  他迈前一步,抓住她的双肩,用最诚恳的语气道:“请相信我。我会尽量改变,我会尽量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发布  这句话令安妮心中莫名地一痛。她挣扎了两下:“你是什么意思?” 发布  “我决定去自由军,那里才是适合我的地方。我会去一个距离你的英特雷军很远的部分――或许是西南军吧,我不确定。我会再也不会破坏你心目中那人的回忆……” 发布  安妮猛地抬起手,给了耐门一个耳光。少年再次愕然,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发布  “不要说这种自暴自弃、好像马上就要死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让你变成一个严格的修道士,我只是说你应该在做一件事情之前仔细想一想这样做你的良心能否接受而已!把责任推给道德规范和准则,然后坦然赴死吗?你之前只是下意识选择最容易、利益最大的路,现在想完全反过去变成一个只会念叨正义教条,然后把责任全部推给自己的观念的假热血少年?别扯淡了!你的智谋和你的技巧哪里去了?把你的脑子动起来、活下去、然后找到对自己和对他人都最好的方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伟人吧,你应该有这种才能!” 发布  安妮发泄似地指责完,感到十分舒畅,终于清醒过来。她的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意识到自己刚才根本毫无矜持和风度,急忙转过了身。 发布  “抱歉,我可能是太多管闲事也太激动了……对不起。我只是看到你像他就失去了理智。” 发布  “不。十分感谢你,塞菲尔小姐。你的教诲对我来说就像钻石一样珍贵,我会切记的。” 发布  安妮用眼角余光瞥着后面,她看到耐门.索莱顿向她鞠了一个深深的躬。在这一刻,她的心突然一动。即便是在他的时代,能够做到地步这样的男性也不多吧。在这样一个百分之八十女性无法接受教育也没有公民权的时代,他会真心对一名女性的意见表示接受和感谢…… 发布  这样的人,真的是那种没有风度到会挟持女士作为人质的人吗?他真的是那种会贪婪掠夺他人钱财和功劳的人吗? 发布  “或许他只是不喜欢虚伪的骑士风度和虚伪的慈善?”她低声喃喃自语着,“或许……?” 发布  安妮突然有了新的决定。某些事情试试看,也没什么不好。 发布 第一章 晨风吹拂的审判庭(3) i 发布  八骑棕色军马冲过伦尼的街道。它们越过一条又一条护城河、一座又一座城门、一处又一处集市。 发布  每个身着绿色军装的骑士都马术娴熟,他们六人拱卫着中央二人,不快一分,不慢一分。中间的二人腰间各佩戴着一柄指挥剑,风格截然相反。一柄从剑柄到剑鞘都华美之极,而另外一柄则毫不起眼。 发布  他们取道东门,比预定的到达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和他们一样,他们的敌人也在彻夜逃窜,路上他们曾遇到了督政府军的后卫部队,不得不绕道而行。 发布  首都善良的市民们望着这些士兵,惊慌地让出道路;那些不那么善良的市民没有那么乐意,但也不得不让出道路。 发布  “天哪。我从没有想过那个自称‘真正的费戈塔人’的弗拉索尔;拉斯塔会跟一群法忒斯人这么亲密地混在一起。”一名不善良的市民驾着马车,用带着调侃的语气道,“如果这次任务能成功,我一定要借此嘲笑他。” 发布  “要动手吗?”在他身边另外一名不善良的市民问道。 发布  “哦,不,当然不。你看到了,那家伙还有剑:那可是‘荣誉’,不是我身上这柄破玩意。即便我带着近卫骑士团的‘勇气’,也未必能比他强出多少。他都不敢动手,我们还是算了吧。”第一个市民目送着那一小队骑兵远去,“我们还是按计划行事。” 发布  他们始终没有出手,只是追随着他们的路线前进。 发布  棕色军马继续奔驰,冲过了中央广场、越过了繁华的贸易街道,循着上午十点钟的阳光,停在了最高法院的门前。他们翻身下马,在混乱的、停满马车的广场中迈步前行,马夫和马车们纷纷给他们让出路来。 发布  “那些人是贝齐的人……我们要进去吗?”在不远处的一辆黑色马车中,名义上拥有肯格勒最高权力的第一国务秘书望着车外畏畏缩缩地问。 发布  坐在他身边、有着绿色长发和超乎常人的美艳的女子扶了扶自己的礼帽:“不,还不是时候。再等一等,不要怕。你是著名的雄辩家,对吧?” 发布  她的眼瞳能融化人心中最坚固的恐惧。蔡斯;布莱顿吞了口口水,抑制住心中泛起的邪念。怪不得面前的女子能做那个“马基雅维里”的情妇……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在面前女子的直接控制下。面前这个女子最喜欢利用男人本能的愚蠢来为她服务。 发布  她们最终也没有出手,只是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发布  就这样,第三师的副官,名剑“正义”的主人罗伯特;艾尔中校没有受到任何干扰,静悄悄地推开了最高法庭的大门。 发布 发布  此时,法庭辩论已经进入了沉闷的拉锯战,双方的法律顾问们正忙着搜刮雄辩术的教材。说“双方”有点不太确切,因为发言的二人都站在控诉席的同一侧。几乎在他们进来的同时,一直用眼角余光瞥着门口的贝齐上将突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对面的辩护人。 发布  “抱歉,法官大人,起诉方要求传唤新的证人。他们晚到了,但总算没有迟到。” 发布  三名**官交头接耳了一番后,对这个要求表示同意。“请将证人的名字提交法庭。” 发布  “我的副官,被抢走功劳的人,罗伯特;艾尔中校;在近距离见证了叛军内部决策的杰出宪兵塞恩;康斯坦少校;以及昨晚我们最重要的战俘,臭名昭著的解放骑士,帝国前来洽谈接收儒洛克共和国事宜的密使――弗拉索尔;拉斯塔爵士。我相信,这几位证人足以证明一件罪名。一件不应该被遗忘、也不应该被忽视的罪名。我们不能放过一个罪人,却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发布  陪审团中出现了一阵波涛。相对的,克拉德的眼中闪过了失望,但总算还不是无望。 发布  但法官们并没有被这种情绪所感染。一名法官提出了问题:“那个……拉斯塔爵士是帝国公民。我想我们需要请名会测谎术的牧师过来吧?毕竟,我们需要得知证人所言的真实性。” 发布  “还有,你们带着武器上法庭,未免也对法庭太不尊重了吧。请把武器交给一旁的卫兵。”另一名法官补充道。 发布  “没有这个必要。”出言辩护的不是拉斯塔,反而是罗伯特。“那柄剑身上带着誓言。撒谎是不荣誉的行为,一旦撒谎就不可能再拿起这柄剑,它比测谎术更加可靠。如果他试图以这柄剑突围,我将以我的剑捍卫诸君。” 发布  “那就这样吧。请起诉方证人入席接受询问。” 发布  拉斯塔高昂起头,手执着剑走入证人席,罗伯特紧跟在他的后面。解放骑士的表现就像传奇故事里面那些伟大骑士一样无懈可击:或许是他不想在这些南方人面前给自己的祖国和血统丢脸。 发布  贝齐上将开始了他的询问:“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发布  “佛提堡,戈瓦尔元帅的指挥部。”骑士回答。他的手压在剑柄上,剑离鞘三分,金光从那短短的刃上喷涌而出。不知是他的勇气滋养了剑,还是剑鼓起了他的勇气。 发布  “你在那里做什么?” 发布  “保卫佛提堡。” 发布  “不,我是问你是不是在为帝国传送消息。” 发布  来了,开始了。拉斯塔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 发布  “什么消息?你们打算从被告那里得到什么?”贝齐的问题直指核心。 发布  “我们希望儒洛克的人民能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为此我们才和戈瓦尔元帅商议。帝国将保证儒洛克共和国人民的自治和自由。” 发布  从观众席和陪审团席上传来一阵响亮的嘘声。对柯曼君主制的仇视深入人心,公民们听到这些人侈谈自由都感到一阵愤慨。“是戈瓦尔前元帅。”左侧的法官纠正道。但贝齐摇了摇头,表示他对称呼并不介意。 发布  “那么,你们的期望,就是要从共和国的国土上,将儒洛克分裂出去,划入帝国的国土吗?” 发布  贝齐的询问技术很巧妙。他的这个是否问题直接引用了叛国罪的条文。他用期望而不用目的,是为了防止拉斯塔搬出条文绕过答案。骑士犹豫了一下,发觉自己没有办法否认这个问题。 发布  “……是的。” 发布  “请问被告拒绝这个提案了吗?” 发布  拉斯塔从牙缝中挤出答案。“……没有。” 发布  第五次哗然。旁听的市民们开始高喊“叛国罪”,左侧的法官不停地敲着桌子,维纳;贝齐带着微笑享受着自己的初步胜利。 发布  “很好。最后一个问题,昨晚你在北岸要塞,见到过多少西南军团的士兵?” 发布  孔提和克拉德的瞳孔猛然收缩。这法忒斯人不满足于目前的胜利,他还要自由军的最高指挥权! 发布  “我去截击罗伯特的部队了,一个西南军的也没见到。” 发布  “我的问题完了。谢谢你的合作。那么,诸位法官,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提出指控了。戈瓦尔是一个野心家。他妄图通过践踏我们的自由,成为帝国的一名官员!而这些自称是我同伴的军人们呢?他们正在通过玩弄司法来为这个男人开脱!我要指控被告的叛国罪!” 发布  贝齐的发言锐利无比。整个法庭寂静下来,黯然无声,只能听到悠长的回声。 发布  “被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背叛我们伟大的国家。而你们也看到了,我身边的人们,甚至在包庇他!克拉德;洛佩斯!孔提;福克斯老师!你们为了在表面维护这支分裂的军队、这个分裂的共和国,已经连公正都可以出卖了吗?如果说他声称自己可以代表儒洛克共和国的民意,那么请告诉我们,儒洛克人在哪里?!你所代言的、受到损害的人们,究竟在哪里?!” 发布  戏剧性的停顿。人们抓住这个时机思考,决定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陪审团中的法忒斯人本来就站在他这一边,而意美亚人和英特雷人也正在动摇。克拉德略显焦躁地敲击着桌面,皱起眉头,思考着何时用出最后一个杀手锏来挽救自己的状况。 发布  然后大门猛地被推开,伴随着洪亮的、威严的、充满中气的声音。 发布  “法官阁下是要找儒洛克人民吗?那么,我――” 发布  那个男人在这最恰当的空隙中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 发布  “代表――” 发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门口。午间灿烂的阳光透过打开的两扇大门射入,那男人就站在这片光芒之中。他相貌堂堂,身着整洁正装矗立在那里,就像一名真正的大政治家一般。 发布  “儒洛克全体选民的意志。” 发布  “你是谁?干扰审判是蔑视法庭!”右侧的法官大声斥责道。 发布  “儒洛克人民的代表,共和国第一国务秘书蔡斯;布莱顿。因为有人要求他所代言的、受到损害的人们出庭,我就来了。这可以看作一个合法的证人传召吧?” 发布  听到这个身份,全场的人们几乎同时起立,拥挤着、推搡着,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发布  第一国务秘书,换成两百五十年后的用语,就是“共和国总统”。儒洛克共和国的民选总统,执掌日常政务的人。 发布  “我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来到这里,是为了驳斥叛国罪的指控。各位在指责我们以前请切记:儒洛克人并不想离开联邦,但他们拥有离开联邦的自由。我们的宪法规定有叛国罪,但是并没有规定自由加入联邦的各省和共和国没有脱离权。最后的结果如何,或许全部取决于今日的审判结果。” 发布  莉莉;玛姬在马车中微笑着,透过所操纵的男子之口大声地说道。她的意志投射在他身上,赋予了他勇气和智慧。斗争尚未结束:她会在这里拿回战场上失去的东西――至少是其中一部分。佛提堡的噩梦只是消灭了一部分可能性,而不是全部。 发布  “拉德茨;戈瓦尔元帅或许已经不受你们这些人的支持,但他仍然是儒洛克政府的元帅和总司令。我将会和我们的总司令站在一起。各位法官和起诉人,请提问吧。他并没有叛国,因为有四分之一的公民仍然支持他;如果你们要证明他叛国,就需要拿出宪法来,证明我们全体叛国。” 发布  蔡斯迈开大步,走向被告席。他脸上的表情略嫌呆滞,但目光却充满自信,让人不敢逼视。 发布  法官们低声议论起来,讨论着这个新出现的可能性。宪法。如果要从宪法角度讨论儒洛克人是否有脱离权,就不可能让这些大陪审团成员来决定。宪法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需要法庭进行司法解释,并得到三分之二以上议员的首肯。 发布  克拉德站起身来,趁热打铁道:“布莱顿阁下说得有道理。叛国罪,只在出现确凿无疑的叛国证据时才能成立。除非我们能证明肯格勒的政府是一个非法政府,我们才能确认他的叛国罪;而宪法并没有写明一个**的共和国不能脱离联邦单独建立自治政府。我们的宪法只确认了联邦成立的条件,并没有确立联邦解体的条件。我们全体都在这里等待着诸位对‘脱离联邦’这一行动的司法解释。” 发布  这个挑战摆在眼前,法官们慌乱了,畏缩了。经过十多分钟的讨论后,他们最终得出了一个逃避的结论。 发布  “鉴于宪法并未记载关于‘脱离联邦’的事宜,今日暂时休庭!我们会在明天重新开庭!” 发布  全场最后一次大哗。议员们高声叫着,狼狈地试图收拾局面。旁听的市民们也激愤地高喊着,有人支持儒洛克,有人支持法忒斯,一切都混乱不堪。大人物们起身离开,卫兵们分别护卫着起诉人和被告人离开最高法院。 发布  “你有没有觉得这场审判已经太混乱了?我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要给安妮小姐发讯息吗?” 发布  “应该还没必要吧。虽然出现了这么多意外事件,但终归还是在掌控范围内。既然连儒洛克人都出现了,今天也要休庭了,还是省着点儿吧。” 发布  纯金的两名情报员望着这一切,低声交头接耳着。他们最后也没使用那枚通讯浮标。 发布 发布  “那人才进去二十分钟就休庭了……看来马基雅维里的左右手没让我们失望呢。” 发布  “那就动手吧?红衣主教大人。希望你的神术没在这次漫长的世界旅行中抛下。” 发布  “彼此彼此,艾萨克。你那一口袋苹果都放置好了吗?” 发布  “放心吧,叔叔。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因为在最高法院里面设立有随时可以启动的反魔法结界。再等一等,等到最好的机会。” 发布  在广场的边缘,一对叔侄低声交谈着。他们距离莉莉的马车并不远。 发布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同那边马车中的神秘女士交谈一下。她似乎掌握着某种难以描述的力量。”杰特略带担忧的道,“那和我们典籍中记载的任何魔法都不同。” 发布  “我倒有不这么觉得。如果只有那个蔡斯倒是能试试看,但那个女人……我觉得很危险。” 发布  南方局的临时负责人猛地在这里停住,因为他看到人们已经三三两两地从最高法院中走出。 发布  先涌出大门的是庞大数量的媒体记者,他们忙着去写通稿。紧接着是那些想要赶回家吃饭的平民,这些人绕开停满马车的广场,去叫了出租马车或者索性步行回家。之后,议员们才三三两两的走出来,赶往自己的马车,然后让马夫们在一片混乱中吆喝着找出道路。 发布  拉斯塔子爵是被告中第一个走出法院的。他抬起头来,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出现在将近正午。 发布  罗伯特中校和他的上级们就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洛佩斯和贝齐两位将军产生了一点争执,但最后好像还是达成了共识。神情还是那么严肃的罗伯特走近被告们,将结论转达给他们。 发布  “我们会将你、戈瓦尔先生和布莱顿阁下安排在宪兵本部的旅馆。那里是中立派……算了,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总之,各位恐怕要在这里多留几天了。” 发布  “他还真诚实。如果这家伙不是一个法忒斯人,倒真没准是个好骑士――” 发布  拉斯塔略带遗憾地想着,望向停车场,问道:“我们的马呢?” 发布  “哦,那些马已经暂时放在卫戍军的营地了。步行的主力部队和俘虏大概要下午才能赶到,到时候再把它们带回营地好了。三位将军都带了专用护卫车来,喏,在那边。” 发布  “黑色的那几辆?” 发布  “对,每辆可以坐四个人,你们三个和我坐一辆,贝齐阁下一辆,洛佩斯阁下一辆。”罗伯特转向刚刚从法院走出来的前元帅,“我们走吧,先生。” 发布  一行人在将近一个连队的士兵护送下走向停在停车场边缘的马车。马童抱着草料跑来跑去,时不时有些干草落地,马儿们兴奋地在肮脏的地面上寻找着掉落的食物。甚至还有匹马在啃苹果,也不知道是哪个粗心大意没有常识的家伙丢在这里的。 发布  “难道有个苹果商人在这里跌倒了吗?等一下……苹果?” 发布  那勾起了骑士的一些回忆。 发布  “好像当初在帝国大学听最新魔法研讨会的时候听过,是什么法术的触媒来着……” 发布  正回忆着,他脚下突然一轻,就像踏空一般。地面突然消失了,代之以快速的坠落。 发布  不,不是坠落,而是……飞翔? 发布  不,也不是飞翔。所有人都正往天空的方向坠落!向上“坠落”! 发布  拉斯塔挣扎着,扭动着四肢,试图维持身体的平衡。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 发布  苹果。苹果在飞。 发布  在无数人的尖叫当中,他敏锐地发现所有的坠落都是由苹果引领着,那些苹果就像坚实的地面吸引着所有的物体。 发布  他想起来了。就是今年,他听过一个最新魔法的秘密报告。那篇论文的主人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因为看到苹果落下来而发明了一个威力至少在七到八段水准上的强力魔法…… 发布  “启动反魔法阵!” 发布  不知是谁在大声命令着。议会大楼的底部浮现了巨大的圆形防御法阵,这是用来防御魔法攻击的最后一道绝对防线,几乎所有重要建筑上都有。“反魔法”和“防御魔法(resis”不同,前者将绝对禁止一切魔法的使用,而后者则只是借助魔法之力对其他魔法进行防御而已。 发布  绝对没有任何精神力量能在反魔法阵中运转――就算是神降临也不行。 发布  “不行,范围不够!罗伯特!” 发布  依稀能听出是贝齐上将的命令。解放骑士警觉起来,急忙在空中蜷成一团。还没等他完成着陆准备,罗伯特的剑已经摩擦着剑鞘。 发布  “正义”出鞘,直指天空! 发布  看不见的驱散魔法锥自他的剑锋处发出,笼罩了反魔法阵范围以外所有的苹果。驱散魔法所到之处,重力随即恢复正常,人、马、马车都坠回地面―― 发布  “太晚了!” 发布  ――从几乎和最高法院一样高的高度! 发布  拉斯塔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风声和惨叫,等待着那要命的着陆。 发布  “羽落术(feaherfall)!” 发布  不止一个咒语发动起来。还好,他并没有真的摔到地下。警卫连的几名牧师用了保护魔法,将他们这些重要人物从致命的坠落中抢救了出来;可惜,剩下的一般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发布  所有的东西几乎同时落到地下。无数的马跌断了骨头,死于非命;那些普通士兵和无辜的马夫也多被波及到。在拉斯塔的面前,就有一名法忒斯士兵左肩着地,正在痛苦的呼号着。 发布  “别着急救援战友!启动法院护墙魔法,用铁墙保护所有入口!敌人很可能会马上发起袭击,幸存者立刻戒备……” 发布  一名身着蓝色军服的年轻中校高声命令着,启动了最高法院附近埋藏的工事魔法。但还没等他完成法术,他右手边的一辆马车就在爆炸声中化作碎片。数不清的弹片飞向中校,他惨叫一声,捂着右臂倒了下去。 发布  “赫尔!”克拉德;洛佩斯见状,几步奔到自己的副官身边,掏出治疗魔杖,替他的伤口止血。 发布  白色的圣光和黑色的爆风扫过门口停着的马车群。尖利的马嘶覆盖了整个广场,刚从重力逆转中逃得性命的人们四散奔逃,引得尘土飞扬;更多的大小爆炸声自停车场和法院门前传来。 发布  一时间,视线所及之处尽是黑色的爆风和硝烟。造成爆炸的不光是预先安放好的爆破物,还有隐藏在平民之中的敌人投掷出的手榴弹。 发布  借助爆炸激起的烟尘掩护,这些人掏出声音巨大的霰弹枪,用这些压制效果很明显的武器肆意扫射着周围的护卫。法忒斯军和西南军的士兵们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甚至就连拉斯塔也被铅粒扫到了。他低声骂了那些来救他们的特工一句后,抱着脑袋卧倒在地。 发布  “对方是准备已久的,不要在这里缠斗!护送元帅他们到马车,那里没被之前的魔法波及到!快!绝不要让对手接近,我在这里断后!” 发布  见到对方攻势之猛烈,罗伯特在一片混乱中对警卫连下令道。他拔剑在手,警惕地盯着四周,催促拉斯塔和戈瓦尔上车。洛佩斯将军背着自己的副官站起身来,右手猛地一挥,一阵突来的大风吹散了所有的硝烟。 发布  四周一下清晰起来,敌我双方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发布  袭击者是些手持炸弹和双管霰弹枪的灰衣人,他们似乎也没料到掩蔽如此之快就消失,还在继续着自己的攻击。罗伯特毫不犹豫地飞身上去,一剑斩断了其中一人拿着炸弹的手臂;那手臂连炸弹一同掉在地下,他一脚踩下去,踩灭了导火索,又顺手削断了旁边另外一人的霰弹枪管和扣扳机的手指。 发布  他正要继续追击,头顶上竟然有一道肉眼可见的阳光直落在他和那些灰衣人中间! 发布  中校认出这个魔法,惊退两步,避开了那要命的赤日烈焰。但那刺目的阳光还是反射进他的眼眶,使他一时睁不开眼。 发布  “是阳焰爆!有个很厉害的牧师在这附近,我断后对付他!你们护卫着马车快走,那马车免疫大多数魔法!” 发布  克拉德点了点头,大声道:“趁现在!大家上车!” 发布  中将搀着受重伤的赫尔跟贝齐登上了一辆马车,拉斯塔、戈瓦尔和布莱顿上了另外一辆。敌人徒劳地用魔法和冷枪试图留下这些有魔法保护的马车,却只击伤了三名驾车的士兵;立刻有另外几名勇敢的士兵接手了驾驭工作,挫败了他们的阴谋。 发布  两辆完好的黑色马车在一片混乱中向西绝尘而去,将勇敢的帝国特工们甩在了身后。 发布 第一章 晨风吹拂的审判庭(4) 发布 发布  逃出升天的马车沿着中央大道向西,在到达东一区的城门前转向北方。他们的目标是北城的“秩序与纪律”旅店。驾车的士兵们把马力加到最足,竭尽全力想从可能的追击下逃生。理所当然的,三名被软禁的被告脸上并’了吗?绿色是正常吧,那几个红色点是什么?” 发布  药水一下子呛进了中校的气管。“红、红色?!” 发布  “是啊,在第三道城防附近……” 发布  安妮后面的话被淹没在指挥部的一片混乱之中。 发布  “通知全体人员赶往北四区,务必追上那辆突围的黑色马车!” 发布  赫尔咳嗽着大声命令道,无数的信号烟雾循着城墙升起,一道道传向北城。如果说自由军比帝**在魔法上有什么优势的话,那就是“规模”。他要用规模抵消对手的“素质”。 发布; 第二章 麻烦透顶的善后事宜(1) i 黑色的马车“攀过”高耸的第三道城墙,随即消失在混乱的伦尼市区中。周围五六个观测塔都观测到了这辆马车,随即燃起了烽烟,上百名士兵从隐蔽的地方冲出来,追了过去。 修兰;冯;迪马特尔目送着那辆马车远去,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他正驾驭着一辆毫不起眼的出租马车,循着最不起眼的小道前进。 “还好黛妮卡给我们提供了关于城内道路的概况,要不然我们就真中计了也说不定。”他转过头,对着车内问道:“各位贵宾,这辆邮车的客位不多,可能稍微拥挤了点,还舒服吧?” “托某位昏倒先生的福,这里大概不会有人抗议。倒是你,为什么会来执行这个任务?”拉斯塔子爵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我上次还听说你揽了个好工作,保护某位身份高贵、容貌姣好、身材过人的大小姐外出旅游……怎么突然就变成特工了?” “别提了,我被最高领主老爷的代理人抓了壮丁。结果好工作就没了,非要来救三个大男人――这可是违反我的美学的。”首席近卫骑士调侃道,“别多废话了,现在可是在戒严中。如果找不到那位薇伦小姐,我们就一定会被识破。” 拉斯塔追问道:“薇伦小姐?我没听过有这么个女魔法师。她很强吗?” “她是我们发现到的……嘘!”修兰急挽缰绳,让马车拐入小巷,避开了一支搜索队后才继续,“天才魔法师。她会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法术,和我们的大小姐所会的那个恰巧是绝配……” 小巷到了尽头,突然变成一块矮楼怀绕的空地。坐在骑士身边的派克;塔普突然伸出手来,猛拉住马缰;有两名打扮得像流莺的年轻女性正站在马车前。其中一名伸出右臂,做拦车状挡在他们前面。 “先生们,搭个便车好吗?”她咯咯笑着。 “这并非汇合地点。”刺客沉声说道,“也不好笑。” “啊……真……” 她刚说到一半,马车的残骸突然颤动起来,伟大的儒洛克第一国务秘书一脸茫然的从里面爬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这是哪里?我昏过去了多久?”蔡斯;布莱顿一脸痴呆相地盯着他们。见到他的样子,又想起他之前的雄辩,一行人同时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修兰将一切事情简要地解释给他听,足足说了三遍蔡斯才听明白。 趁着这段时间,奥莉亚挑了几个士兵的拷贝投影出来,再由黛妮卡将这些影像资料略加修改后给众人易容。由于戈瓦尔有高级军官的气度,她们决定让老元帅易容成洛佩斯,而黛妮卡用本来面目在一旁替他掩饰;这样才比较好混过戒严令下的各道岗哨。 “只有两匹马,那么伪装成尉官的奥莉亚乘一匹,戈瓦尔阁下和黛妮卡以父女的名义合乘一匹,其他人步行。”无视于蔡斯的苦相,修兰下达了体贴女士和老人的命令。黛妮卡皱了皱眉头,但想到只有两匹马,她没作出抗议。 他们顾不上多作停留,向东方重新出发。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克拉德放过他们并不是因为黛妮卡的辩才和亲情。 在附近的小巷中,几乎精疲力竭的莉莉;玛姬正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面喘息。 “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打击下,居然也用了足足三分钟我才进入他的内心……还只是情绪,根本控制不到理性。这男人的心理到底有多强韧啊?” 她向车夫挥了挥手,示意让马车回到最近的隐蔽处。这些基于儒洛克情报网的隐蔽处很快就不再安全了,她只是在抓紧时间让这些地方发挥余热。 “抱歉,接下来就帮不到你了,戈瓦尔阁下。跟蔡斯一起自求多福吧。” 她的马车和耐门与安妮擦身而过,她和他也正要赶去东侧城墙确认封锁执行的情况。 克拉德留下的“礼物”确实很合时宜:戈瓦尔以洛佩斯身份下达的命令绝对能以假乱真――或者说,听到命令的士兵们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从战场上磨练出来的高级军官自有其过人之处,令行禁止便是其一。 “现在北方的情势告急。你们马上整理一下组织,挤出一半人去增援北门。敌人大概在北四门附近,沿着环墙大道奔过去就能到。出发吧。” “遵命!”守卫东三门的连长敬了个礼,带着部下飞奔离开。 这种能力让一旁的修兰看得颇有些羡慕:“他们不靠身份差异也能指挥啊,真了不起……要是我也有这种能力,就不至于到这里来了。” 拉斯塔子爵听到他的自言自语,诧异地追问:“怎么?难道你这次不是自愿来护卫的?” “啊,不。”首席近卫骑士自觉失言,“我只是说我有些羡慕你和戈瓦尔这样的人。我们很少有机会实际参加战争。” “相信我,战争没什么好的。”子爵若有所思地感叹着,“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今天的事情能够不用战斗就解决,我相信戈瓦尔阁下也是一样。只有那些在安全的地方书写史诗的落魄作家才喜欢战争。” 黛妮卡不满的瞥了他们一眼:“和接应部队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该出发了吧。” “没关系啦,男人有纯洁的友情是件好事。当然,如果升华一下就更好了。”外表是一名自由军女军官的奥莉亚公主翻身上马,大声道,“我们出发吧,将军阁下!前面还有好几个兵站要动员呢!” “哦,好的。”“克拉德;洛佩斯”回到自己的马身旁,先将黛妮卡扶上马去,而后小心翼翼地坐在她的后面。老元帅在动作幅度上十分的小心,一点也没有引起少女的反感和尴尬。周围的士兵指指点点地谈论着他们,戈瓦尔只用了一个眼神就将他们斥退了。 “出发,去东大门的兵营。”他马鞭一挥,一行人就堂而皇之的通过了第三道门。这里的侦测魔法对一行人身上的法术有些反应,但众所周知,洛佩斯中将是一个魔法专家,并没有人对此起疑心。哪有法师平日行动的时候身上不带几个加护魔法的? 离开卫兵们的视线后,戈瓦尔停下马来。“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转入小路,迂回前往最后两道门。” “为什么?前面可是有大侦测网,能够尽快在其启动前离开最好。”修兰提出异议,“要突破那个很麻烦。再说,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 “我们很可能已经露出破绽了。只要有一个人知道洛佩斯将军的行踪,我们可能就会被识破。他们的援军一定会顺着主干道过来,而且速度比我们快。”前元帅的语气平淡,却很有说服力。一行人商议了一下,便转上了小路。 事实上,“知道洛佩斯将军行踪”的两名尉官,到达这道城门的时间只比他们晚三分钟。听完留守士兵的描述,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不对劲――不是因为洛佩斯带的随从太多,而是因为他身边带着他的“女儿”。 “黛妮卡吗?这不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妮挥起马鞭,“三分钟的话,应该还追得上。” 耐门赶紧探过身去,在马鞭挥下之前拉住她手中的缰绳:“对方人数不少,这样太危险了!还是先回去报告吧。再说,对方未必会走最明显的道路,与其现在去追,不如我们带着命令赶到东大门以逸待劳。” “就这么办吧。” ps.隆重推荐早慢熊新作《克里姆林宫的狼人》,史上最好的苏联架空,书号7027八。如此严谨的架空好多年没有过了,考据和资料用得出神入化啊。 ps2.早慢熊说本周内涅克罗曼诺夫会在图哈切夫斯基麾下登场,大家可以顺便捧场……(咳,上面谁说严谨来着?) ps3.其实本来七夕该有更新的,但那天晚上我忙着打文明资料片给忘了……八月份挑个黄道吉日补上好了。 ; 第二章 麻烦透顶的善后事宜(2) ii 克拉德在酒馆里喝着闷酒时,他最出色的部下正在东城的指挥部中忙得团团转。 “敌车向西城逃去了!他们正在第三、四道城墙之间,第五国民警卫师和第三师已经投入了三个团三千余人的力量围追堵截!” “不够!还不够!要封锁住那辆能够在任何表面上纵横驰骋的马车,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从亲自指挥堵截作战的维纳;贝齐那里不停传来最新的战报。三个团按编制有近二百名法术使用者,但绝大多数低等级法术使用者面对马车上的两人完全没有阻挡的能力。启动了吗?”塞菲尔跳下马来,凑近昏倒的上尉,伸出手指探他的鼻息。 见到这一幕,耐门明白他们押对点数了。“他们真的是走了这条路……状况怎样?” 安妮站起身来,急促地回答:“还好,只是昏倒,时间大概还不久。我越来越觉得这就是黛妮卡干的了。她们应该还没走远,我们可以追上去。” “不……我想我还是留在这里安排防御好了。”少年吞吞吐吐地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我不太适合……现在和她见面。” “哦?好久不见,所以胆怯了?”安妮取笑道,“这样也好,等我先过去说服她,你作为主官先在这里组织防御吧,带几个人到城墙上扼守住制高点。如果对方人多的话,没准会在这里安排狙击手。” “好的。”目送着身着红色尉官服的塞菲尔越过吊桥后,耐门脸色一肃,猛地转过身。刚才还在悄悄交谈着“为什么英特雷军的女军官会跑到西南军来”、“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之类话题的士兵们急忙刹住话头。 “第一、二组把昏倒的人送回附近的军营。第三、四组守住城门,不要让任何人通过。各组组长挑个枪法好的人出来,跟我到城墙上占领制高点。” 骑兵们脸色不豫地互相对望后,纷纷跳下马来。耐门带着四名枪法好的士兵,走进通向城门边堡垒的门,三级一步地奔上低矮的螺旋楼梯,爬到多层棱堡的顶端。今天的能见度并不算太好,但还是能清楚看到三百米外正奔向侦测网的七骑。黛妮卡也在其中吗? 一个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眼角的余光里。想起安妮的提醒,耐门下意识拔出手枪,奔向那端着步枪之人。 “停手,中尉。我不想浪费这柄枪。” 那人猛地甩过枪来,直指着索莱顿的头部:“怎么又是你?这里可不是你抓住戈瓦尔的码头,你想重演昨夜的事情吗?” 听到他的话,四名士兵低声议论起来。耐门认出眼前的男人,难以置信地放下枪:“康斯坦少校!你不是应该去了北门吗?” “我的判断和你们一样,北门是诱饵,只不过是个强到让人不敢相信的诱饵而已。我感觉到对方的接应部队是冲着东面来的。”说完,塞恩;康斯坦将枪口重新指向远处停下来的逃亡者们。“我们要没时间了……” 耐门端详着那镶嵌回路多到有些离谱的枪,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急忙开口阻止:“等一下,少校!等我们说服……” “没时间了。”塞恩完全不为所动,扣下了扳机。 第二章 麻烦透顶的善后事宜(3) iii “黛妮卡!黛妮卡;薇伦!” 当少校扣下扳机时,安妮;塞菲尔正大声喊着好友的名字。已经下了马,正在用水晶探测棒和魔尘检查那个庞**阵的黛妮卡和奥莉亚都回过头来,望着这名冲过来的年轻女少尉。 安妮摘下帽子挥舞着,让自己的金发露出来:“是我,安妮!别开枪……” 那压缩空气弹正好掠过她的正上方,巨大的气流吹乱了她的头发。在那一刹那,不止一个人明白了事实。 “小心!”“躲开!”“远程魔法!”“卧倒!” 不止是修兰、黛妮卡和奥莉亚看到了这一魔法,还有一声微弱的惊呼似乎是自防御法阵以外的远处传来。但没有人有闲心回头去看:那魔法弹飞行的是如此之快! 这里没有能用反重力魔法的艾萨克,也没有能用力场防御术的杰特。就算安妮现在开始用她那超越时代的魔法,也不可能来得及拦住这一发内爆术。就在此时―― 平常总是迷迷糊糊、脾气娇纵、喜欢美少年的任性公主兼二流牧师奥莉亚;休;柯曼居然行动起来了。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抽出身边修兰的佩剑,逆着内爆术的射击线丢了出去。 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内爆枪的作用线恰好撞在这柄“飞剑”上,那柄剑真的挡住了弹道! 剑锋片片碎裂。压缩能量爆炸开来,铁屑化作无数细小的杀伤弹片,铺天盖地洒向众人。不足以致命,但是足以划破皮肤,穿透肌肉。 还好,在这些“弹片”到达前,爆炸的气浪已经提前一步到达。周围的人们纷纷被这气浪击倒,但也因此躲过了那千万片高速飞行的铁屑,大多没有受伤。只有几个人比较倒霉:蔡斯;布莱顿被吹进了防御法阵中,被麻痹和封魔击中。措手不及的安妮从马上狼狈地滚了下来,军装上沾满了尘土,靠着坐骑才勉强挡住了那些“剑片”。铁屑的爆风圈内只有一个人还站着,那是身材高大的近卫骑士。大多数铁屑都穿透了外衣,在内层的衬甲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划痕;少数几枚铁屑划过他的脸颊,血从伤口渗出,但他浑然不觉。 修兰困难地吐出了一个词。“皇家鸡尾酒(ryalblen)……” 听到这个词,拉斯塔先是一愣,而后兴奋起来:“皇家鸡尾酒?!居然……” 周围的人对这对话都是一头雾水。拉德茨;戈瓦尔略带烦躁地哼了一声,打断了他们莫名其妙的谈话:“别高兴得太早,这种枪一共生产了三支!还有两发,该怎么对付?这位女士还有余力吗?” “我想大概没有了。”修兰在投出剑后便脱力倒地的奥莉亚身边跪下,“‘皇家鸡尾酒’有副作用。” 意识到情势危急,前元帅眉头紧皱。“散开!别被对方一次消灭!” “等一下,你们不用散开!”安妮的声音插了进来。 金发少女揉着刚才撞到地上的腰部,有点费力地爬起身,张开双臂拦在要逃离的众人身前。“城头上别开火!索莱顿,阻止那个狙击手!” “她要干什么?”修兰警惕地将手伸向背后,却抓了个空,只得将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监视着这名看起来威胁不大的红衣女少尉。黛妮卡随手按低了他的枪,脸上神色十分复杂,犹豫着。 一时间,城上和城下都寂静下来,只有之前内爆术激起的烟尘慢慢沉淀下来。 在城头上见到这一幕的塞恩只是在嘴角挂起一丝冷笑,便从背后摘下第二根内爆枪。一直旁观的耐门慌忙扑上去,死死抓住镌刻满回路和咒语的枪管。 “中尉!你这样做会上军事法庭的!”宪兵队长厉声喝斥道,“下面那个女少尉也是,你们正在给敌人制造逃走的机会!” “可、可是……”耐门一时口拙,“可是安妮少尉是我们的同僚!万一你打偏了呢?” “混帐!这是最好的机会,她把敌人吸引在了一起!只要我准确命中,她不会受重伤的!别干扰我射击……” 塞恩的话没能说完。 突如其来的酸液射线自安妮背后射来,在她耳畔掠过。她同看到这条绿光的其他人一样愕然地回过头――那道魔法射线,来自防御法阵以外! 越过所有人的视野,打断了他们所有的思绪,这道深绿色的射线直射进了少校的眼睑。特等射手惨叫一声,放开了枪,捂住眼睛倒地蜷缩成一团。耐门立即伏低身体,抓紧夺来的枪向旁边奔开数步,透过光学瞄准镜望向那条异常准确的射线射来的方向。看到那里的景象,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原来是这样吗?” 怪不得那个酸液射线魔法的射程如此之远、瞄准如此准确。 射击者穿着蓝色的北方军军服。那是昨晚还和他并肩战斗的长官、同事和部下。 那是“射线女王”伊蒂丝;玛格南上尉,他过去一个月内的直接指挥官。那是埃加;欧根中校,督政府军佛提堡师的首席参谋。这支乘马步兵部队人数不多,军服都是脏兮兮的,但军容倒还算整齐。大概是由于罗伯特放弃其追击使命专心赶路的缘故,他们并未遭到太大损失。 他明白过来:赌桌上的筹码已经变了。他们押中了点数,但是未必能赢。这就是对手敢于将最强的战力作为诱饵,冒险取道东门的原因。他们还能在这种情况下说服黛妮卡吗? “城墙外面全是敌人!你们赶紧下去,带人出去支援塞菲尔少尉!今天的事情就全靠她了!”耐门对着那四名骑兵吼叫着。他们也知道情况的严重性,麻利地离开。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少年下意识紧握住刚夺来的内爆枪,死死盯着红衣少尉、七名逃亡者和近一个连的接应者。除非他们这方突然出现一个洛佩斯将军那样的高手,否则的话…… 他没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城上和城下的两方对峙着。 两名施法者,加起来总共三十人不到的骑兵排和警卫班,一道范围极广、威力一般但在专业人士眼中不值一提的侦测防御法阵。这是她所有的一切筹码,最多再加上一点儿友情。 光靠声音和侦测魔法就知道对方有至少五名施法者,一个近百人的乘马步兵连,其中有些人本领绝不止是“泛泛”的程度。之所以说是“有些”,是因为她只看到其中两个人出手:其中一个可以用射线类魔法击中至少七百米外的目标,另外一个可以用一柄普通的长剑在眨眼间拦截住一发内爆术。如果要加上她所知道的,还有一个自己发明了足以记录入标准魔法书的法术的年轻法师。从这几个人的平均水平看来,剩下的人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依靠谈判看来很难解决问题,武力的差距更是巨大。安妮;塞菲尔迟迟不敢转过身来,抓紧这段时间思考对策。 “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围观,就好办了……” 她感到一阵焦灼的冲动。确实,如果用出她所有的魔法,要让戈瓦尔重新被抓获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但这里是文明世界的最中心,不是远离人类社会的大洋中央,她不可能把所有目击者都洗脑;而不用后世研究出来的魔法,她又没有信心敌过眼前这些人。如果引起了仲裁协会或者荒原亡灵这样大角色的注意,就算是她也没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那边的少尉小姐,你不用再阻拦你同僚的射击了。暂时他恐怕无法操枪了,我对此表示歉意。” 轻轻的马蹄声接近法阵,同样是在法阵的影响边缘准确地停下来。听声音也是个年轻女性,她猜测是那个会用增程射线的魔法师。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安妮也只好强笑着回过头来。 “真的是你,安妮?” 黛妮卡丢下手里的水晶探测棒,飞扑上来,紧紧搂住金发少女。安妮被她一冲,往后退了两小步,两只手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才好。她梳了梳头发,有点尴尬地挣扎着:“那个,也不用这么激动吧?我要喘不过气了……” 黛妮卡手臂稍稍放松了点。“你为什么会穿着军装?刚才听到你叫我名字,我都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军装的事情说来话长。”安妮深吸了一口气,想着借口,“我是来带走失的少女回家的。” 黛妮卡的身体一僵,松开手,往后跃开几步,口气一下变得很冷。“是克拉德那混账请你来的吗?他居然连你都要利用!” 发觉自己又说错了话,安妮心中暗叫不妙,急忙辩解道:“不,不,是修女请我来找你回去的。我只是从克拉德的副官那里搞了个预备役军衔而已……要不然我无法来找你。” 听到是自己视作真正父母的人捎来的消息,黛妮卡心头一暖,但戒心还没完全消除:毕竟,她还没搞清楚安妮如何能知道她就在这里。她没接安妮的话题,换了个方向问:“修女和老师还好吗?” “你错过了她们的第一封回信吧?她们并没遇到什么灾祸。”安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杀手锏现在就丢出来,“还有个非常好的消息,我想你一定愿意听到。” “是什么?”黛妮卡隐约猜到了她的消息,充满期待地问道。 “索莱顿活着回来了。他现在就在城头上,指挥着你看到的那个骑兵排。”安妮努力把语气压得平淡,“现在他的我军衔比我还高一级呢。你以后不用再虚构家信了。” 黛妮卡听到这句话,眼睛睁大了。她像石像一样呆了片刻后,向前迈了几步,再次搂住金发少女。 “抱歉……肩膀借我靠一下。”黛妮卡的身材比高挑的安妮低不少,正好靠在她的胸前。“他逃出来了啊。我还以为他救出我以后就……” “不要哭了。大家不是都没事吗?回来吧。”安妮轻轻拍了拍黛妮卡的肩膀,“一切都过去了。” 望着这里抱成一团的两名少女,其他人都觉得有些尴尬。修兰和拉斯塔没说什么;派克脸红了,悄悄转到了一边。上了年纪的拉德茨摇了摇头,转过身跟接应部队的指挥官埃加;欧根中校低声交谈着。 “如果你要见他,现在就可以去了。他现在应该正看着这里。”安妮趁热打铁,试图直接将她劝服。 黛妮卡嗯了一声,但很快就从情绪中摆脱了出来。“等一下……除了我之外,你不会伤害我的朋友们吧?” 来自未来的少女知道,终于到关键问题了。她又深吸了口气,带着一丝愧疚道:“抱歉了,黛妮卡。我们需要这位戈瓦尔先生回到伦尼来。” 温馨的气氛被一扫而空,众人神色一凛。修兰握紧了枪把,拉斯塔也忍不住将手放在背后的剑柄上。这个黛妮卡的好友,看起来也不太好对付。 “安妮……你……”黛妮卡抬起头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安妮用眼角余光瞟了瞟身后,见自己的队伍正在跟上来,稍稍安心了点。“如果我不这样做,会有更多的悲剧产生。邦妮就在儒洛克,我不能容许儒洛克投向帝国――甚至哪怕是中立。如果这情况发生的话,帝**就必然南下。” “但是……但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此厮杀呢!你不会赢的,安妮!放弃吧!”黛妮卡声嘶力竭的叫着。 “抱歉。确实,他们和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但如果我们不在此成功的话,会有几千倍于此的无辜者丧命。索莱顿跟我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来。” 安妮的态度十分坚定。她并未问过索莱顿,但她相信他会赞同她。 当安妮正和黛妮卡交涉时,耐门;索莱顿正在要塞的顶端犹豫不决。他无法听到下面的交谈,只能透过瞄准镜看到那里的情势。那一个骑兵排虽然已经到了安妮身后不远的地方,但他们相比于防御法阵另外一边的足足一个连的乘马步兵来说就不算什么了。他已经派人去请求了援军,但估计半个小时内不会有任何援军到达。主力部队都在北面,他根本筹集不到足够的战斗力来阻挡住黛妮卡和戈瓦尔。 他所能听到的,只有身边这个昔日对手、如今的同僚的话。塞恩少校已经不再呻吟了,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力抵抗着眼睛的剧痛。对方采取的并非古老的致盲法术,而是以高精度超魔加强后可以直接灼伤眼睛的酸线,那种痛苦即便想象也可以让人毛骨悚然――但他居然还能够说话!想到这里,耐门的心中不禁萌生了对他的敬意,昨天晚上和少校战斗时结下的仇恨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匍匐着接近他的身边,用魔法造出的净水清洗他的伤口――腐蚀后的伤口看上去异常可怖。洗净了少校脸上所有的酸液后,耐门轻声在他耳畔道:“可以了,睁开眼睛吧。” “为什么天黑了……不。”塞恩睁开眼睛,耐门看到里面的眼白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和黑色。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嘶哑,但他还是可以听懂。他可以理解一名特等射手突然失明后的感受。 令他惊讶的是,塞恩几乎立刻就接受了事实。“中尉,状况如何了?” 听到塞恩的问题,耐门摇了摇头,回答道:“他们还没打破防御法阵。塞菲尔少尉已经带着人下去劝说了。” 康斯坦少校冷笑着,这冷笑听起来也十分痛苦。“劝说?没用的,开枪,击毙戈瓦尔吧。现在对方不会注意到你的。” “这不可能!我们的人都在下面!在这种距离上射击,她们也会死!”耐门震惊地道,“这绝不可以!” “那就等,等到机会为止。你不能错过这唯一的机会。如果我们不在这里杀死戈瓦尔,就会面临最大规模的内战――甚至第五次自由战争!你必须射击,中尉!”听出他的犹豫不决,塞恩捂着眼睛怒吼着,“功劳归谁无所谓,但是内战不能再扩大了!” “不会的……我们会说服他们的。我们一定能说服他们。” 耐门信心不足地说着。下面的是安妮和黛妮卡啊……要说服黛妮卡?这太难了。他的手不停地抖着,透过瞄准镜监视着每个人的位置。 黛妮卡和安妮拥抱在一起,戈瓦尔距离她们有五步,身材不高的阴沉男子距离六步,和那两个健壮战士以及昏倒的女子在一起。儒洛克人昏了过去,墙外的军人为救他出来撒下了大量的魔尘,正在分析防御法阵的结构。那些魔尘在空中飞扬开来,反射着虹彩般的光芒。 修兰迈前两步,插进了黛妮卡和安妮的对话。“不,我们帝国也是为了和平。儒洛克人民为了防备我们,已经被盘剥得太多太多了。这是一次好机会,彻底改变我们南北双方对峙的好机会。我们可以通过谈判获得和平,不必把儒洛克捆绑在战车上。” “骑士先生,你怎么能保证帝**不会南下呢?”黛妮卡反驳道。她了解帝国皇帝――那不是一个坏人,那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和她自己差不多,所以分外危险。“我们也别谈大义了,直接谈利益。如果今天让你们成功离开,伦尼政府必将失去对儒洛克军的控制,就算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恢复原状。而今天倘若我们在这里拦下你们,一周之内便可以接受整个北方军。战争昨晚就已经结束了,它不该死灰复燃。” “既然说到利益,我想我们恐怕是谈不拢了。皇帝绝不容许他的正式使节站在叛党的法庭上受审。”拉斯塔苦笑着摆出了自己的威胁,“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战争借口了。请相信我们,如果这次行动失败,安全部会立刻将信息传回去。你们没机会接收北方军的。” “不,你们不会受审。我并没有接到一定要抓获你们的命令,你们大可自由离开。我只希望戈瓦尔阁下能屈尊留下。” 安妮小恶魔般地轻笑起来,迈前两步,站进充满魔尘的风里。她的右手和左手都有节奏地轻轻舞动着,周围的魔尘渐渐集中起来,形成了两个不同颜色的漩涡。她同时准备了至少两个不同的魔法――光这一招就足以让在场的所有法师惊讶了。 “这不是伊蒂丝上尉的多重射线吗?抱歉打搅一下,凭借这个能威胁我们吗,少尉?”嚼着口胶的欧根中校适时地开口,提醒对方在防御法阵以外的他们的存在。 它看起来确实很像伊蒂丝擅长的“多重射线”,但上尉本人却知道这完全不同。她凑近欧根,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心。对方虽然居于劣势,但她的自信不会是没有理由的。我想请库森少校悄悄侦测一下。” “虽然我们人少,也没有你们那么多施法者,但我们有自信能给你们造成足够的损失。”安妮胸有成竹的微笑看起来有点像她的妹妹,“我们只需要戈瓦尔阁下留下来,你们剩下的人都可以安全离开。我相信这是个很好的交易,我们谁也不会有损失。最重要的,我不希望任何人为此伤心。” “抱歉……请容我们考虑一下。” 身为最后的决策人,修兰犹豫了。他望了黛妮卡一眼:棕色短发的少女正茫然地望着飘动的魔尘,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他又心虚地转向老元帅的方向;哪怕只是“考虑”,他也觉得难以说出口来。 戈瓦尔理解地落寞一笑:“你们随意吧。其实,我自己根本就没打算获救。就算我回去的话,克拉德也会竭尽全力保护我的,这你们不必担心。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将你们牵扯进来。” 修兰又转向拉斯塔,解放骑士只是耸耸肩:“我也无所谓。反正不管怎样我大概都能活着回去……我也不指望能高升什么的。问题只在于你了。如果这次任务失败,恐怕这个首席近卫骑士的位置就……” 一抹白云暂时遮住了太阳。对峙的双方仍然对峙着,但周围却都寂静下来,只剩下魔尘在渐渐昏暗下来的阳光中漂浮着。安妮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高深莫测地微笑着,保持着压力。她看到修兰非常苦恼地抱着头,斗争着,知道自己快要成功了。 耐门也紧张地透过瞄准镜望着这一幕。他减慢了呼吸,轻轻挪动着望远镜,掌握到每个人的位置。戈瓦尔刚才走得更加远了一点……恰巧在射程以外。如果谈判破裂的话,他有信心直接命中――毕竟他也曾经苦练过射击。 但他真的敢开这一枪吗?这压力太过沉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旦不小心击中黛妮卡和安妮该怎么办?一旦他真的杀死了戈瓦尔又会如何? “开枪……!”为了说服他,塞恩已经口干舌燥,只能竭尽全力重复着这个词。但耐门仍然不敢开枪……他不信任自己。他怀疑自己的能力和判断。端着内爆枪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像一个小时。 终于,过去了不知道多少秒,修兰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决定……” “抓到了。”伊蒂丝猛地抬起头来,她捕捉到了瞄准镜的那一丝反光。“忍耐着酸液居然还不放弃,真是条汉子。只可惜你不站在我们一边。” 城墙上的耐门突然感觉有异。刹那间,他猛地闭上眼睛――但就在那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绿色的光。 深绿色的酸液魔法射线。准确无比,毫无误差。他虽然闭上眼睛,但还是迟了一步:他的左眼已经看到了光。 有光即有魔法。 当你意识到自己看到魔法光芒的时候,便已经晚了。 剧痛自左眼和右眼皮传入。就像所有的皮肤都被突然揭掉,留下血肉给无数只无形的小虫啮咬。他所有的理智和思考几乎都瞬间停止,只余一丝清醒的灵智。 诸神哪!康斯坦少校是如何忍耐了这样的噩梦?! 不,这不是噩梦。如果这是噩梦的话,这种疼痛刺激下他一定早就醒来了……这里是现实。 剧痛烧灼着他每一条神经和每一块肌肉。无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后,少年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爆裂枪上的咒语发出金光,所有的宝石和回路灼烧殆尽,最后一发内爆术飞出了枪膛。飞散在空气中的魔尘感受到这样的力量,集中起来,围绕着弹道舞动着,构成绚丽的虹色尾迹。 被这一魔法击中者,除非请来教皇,否则绝对无望复活――因为内爆术是少有几个可以保证尸骨无存的魔法。 第二章 麻烦透顶的善后事宜(4) ix 修兰的话卡在嗓子眼里面,张大了嘴望着城头的方向。见他状况不对,包括安妮在内的所有人都立刻回过头。 魔尘飞扬,随着魔力的变化而舞动。那美丽却致命的虹色尾焰,向众人飞来! “怎么会?!” 射出那条酸液射线的、一贯冷静的伊蒂丝;玛格南也失控地尖叫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击中的那名三流的法师狙击手,居然会失手将这枚魔法发动出来。上尉手忙脚乱地吟唱着新的咒语,试图扭转这发魔法弹,却一时寻找不到合适的魔法。 要怎样才能够停住那可怕的魔法?被击中者,必将尸骨’?!” 那面被毁掉,铁定没有勋章了吧。” 这预料以外的任务让耐门张大了嘴:“啊?那个,行动指挥不应该是你吗?我不是真正的军官啊!” “啊?我只是临时军官而已。预备役的,今天之后就会脱下军装了。”安妮若无其事地说着,“我没跟你说过吗?我还有生意要打理呢。” (从没听说过预备役军官就是可以随时脱下军装的军官……)这么想着,他的头开始痛了。报告?他只写过后勤报告而已…… “啊,还有。在援军来之前,把你的伤口包扎一下,不要吓到他们。” “可是没有绷带啊。这边不会有医疗兵编制的。” “交给我吧。”安妮脱下军大衣,挽起右臂军服袖子,露出下面的深色衬衣,麻利地将其撕了下来。变化魔法的绿光一闪,棉布的纤维结构随即改变,成了松软透气的绷带。 “多谢你的绷带。”耐门向她伸出手,来拿绷带。 安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把绷带递给他:“你自己能看到伤口的范围吗?蹲下。” 她的语气中带着强大的说服力。耐门只得乖乖地蹲下,任面前的少女将黑色绷带斜缠在自己的头上。 “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要用黑色?不能把绷带变成白色吗?” “啊,那是我的个人嗜好,黑色单眼绷带看起来比较帅。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进入作战部队以后被列兵们取很不堪的外号了。”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中,援军的马蹄声已经传来。她们站起身,迎接这些只来得及打扫战场的苦力。 战斗结束了,但麻烦事才刚刚开始呢。 ――传说中的作品讨论群分割线―― 热心读者新捐了个群165八3610,大家随意加…… 第二章 麻烦透顶的善后事宜(5) xi “儒洛克督政府军国防部长拉德茨;戈瓦尔元帅死了。” 这条消息在军部和政府中掀起了一阵骚动--比“伦尼大侦测网”在追捕中毁掉了十分之一所引起的骚动还要大。 善后问题且不说,光功劳和责任追究问题就搞得整个系统剑拔弩张。不管是西南军系统还是法忒斯军系统都参与其中,谁也逃脱不了责任。贝齐上将将主力错误地集中到了北门、认可了内爆枪的使用,在这方面要承担很大责任;但最后决定派出耐门;索莱顿中尉追击的赫尔也逃脱不了追究。一贯精明强干的洛佩斯中将不知为何处于恍惚状态,加重了骚动的程度。 在这样的混乱中,赫尔只来得及把耐门的军籍加入档案,就被议会的问询会传讯了。这场问询会的具体过程不是在军方大楼本部等待判决的中尉所能知晓的,但用小脑想也知道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政治交易大会。 最后的决定,倒没什么可以保密的;当天晚上,赫尔中校便带着最后的决定意见回来了。 原本的军区制度被取消了,野战部队重新集中起来。“鉴于两名候选人都不适合在此时履行其职责”,他们请出了孔提;福克斯前元帅--现在不是前元帅了--执掌参谋会议。他将直接统帅被称作“中央军”的新编制,这一支军队将前往接收、改编原北方军的部队。洛佩斯前中将的西南军从临时编制变成了正式编制西方军,军衔提高到了上将,负责整个西方和南方的防务。法忒斯军改编为东方军,他们拨出了一些部队划归给中央军和西南军。 在第四次自由战争结束十八年之后,自由军终于再一次编制好了全部的一名元帅、两名上将、三个军、十二个自由师和六个预备役师。 西方军:洛佩斯上将。现辖第五“意美亚”师,第十“伦尼”师,第六国民“投枪”师。应辖第六“麦特比西”师,第七“西南”师,第四国民“晨星”师。 东方军:贝齐上将。现辖第三“法忒斯”师,第九“中央山脉”师,第十一“大荒原”师,第十二“奥斯河”师,第二国民“三叉戟”师,第三国民“双刃剑”师。 中央军:福克斯元帅。现辖第二“英特雷”师,第一国民“弯刀”师,第五国民“战戟”师。应辖第一“共和国”师,第四“圣森”师,第八“儒洛克”师。 三个军的编制看起来相同,但实际上西方军和中央军都有至少一半的兵力仍然处在督政府军序列中。为此,第三师和第九师现有的部队都加强给了洛佩斯组成新的伦尼师,如此才勉强凑齐了二万多人的阵容,不日即将开赴西南接受第七师的投降。英特雷师也将会在两三天内到达,作为中央军主力前往儒洛克接受原北方军的所有部队。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至于你……上面最后的决定是这样的。对于最终击毙戈瓦尔的功劳,授予三级自由勋章;但由于你在作战任务中破坏了‘伦尼大侦测网’并导致了庞大数量的友军伤亡,这枚勋章暂且记下,直到一年后或者下次立功为止。接下来,你可能要调入中央军。”赫尔翻着厚厚的会议记录,从里面挑出那很少几处涉及到耐门的地方。 耐门小小地吃了一惊:“中央军?为什么不是西方军?” “啊,那是因为罗伯特顶替了我在西方军的位置。新的第十师是由法忒斯人的前锋部队组成的,需要有熟悉部队的人来理顺编制。我进入中央军的理由相同:弯刀和战戟两个师原本都隶属于西南军。部队换个最高统帅不难,参谋部可就没这么好更换了。” 中校翻找着书桌抽屉,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 “我现在就可以把任命书发给你,索莱顿中尉。你明天就能来报到吧?” 耐门点了点头:“对,明天就可以。但能让我考虑一下吗?要去中央军的话……” 赫尔友善地笑了起来:“你还是想去洛佩斯上将那里?说实话,我个人不建议你这么选择。多去几个不同的单位对你的前途会有好处。如果你一直呆在和你有私人关系的指挥官那里,别人会认为你是只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的崩溃”的人。 在两名骑士的活跃下,黛妮卡的队伍全员都逃过了造成麻痹、昏厥和**伤害的狂乱魔法波动;相对的,在接应部队那边,就只有伊蒂丝;玛格南上尉一人逃过了魔法效果。他们带着足足四个昏迷者,这严重拖慢了一行人赶路的速度。 “还好预先留下了备用马,逃过了大爆炸。没想到石墙术竟然会造成这样的可怕效果……”修兰喃喃自语着,回想着刚才的灾难, “抱歉,是我们长官的错。他只是觉得应该找个东西来拦住那可怕的魔法。”正和弗拉索尔;拉斯塔并辔闲聊的伊蒂丝回过头来。 “但为什么那个少尉会知道的?内爆术是个很少有机会使用的魔法,就连帝国大学的研究会上都没有发现这个魔法的潜在危险。如果知道这个魔法有可能引发魔法回路崩溃,我们不会这样毫无提防……” “算了吧,修兰。考虑过去也无济于事。”拉斯塔回过头来劝解道,“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在没有救出戈瓦尔元帅、还造成了巨大伤亡的情况下,要怎么取得儒洛克军的谅解……对吧,上尉小姐?” “嗯。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我想军心会不稳,有可能会兵变。更何况,造成这个局面,我和欧根中校也有很大责任。”伊蒂丝面色沉重,“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稳定军心。” 修兰放慢了马速,追问道:“什么办法?” 伊蒂丝望了孤零零骑着马落在众人身后的黛妮卡一眼,缓缓地道:“那就需要大魔法师薇伦小姐和我们的公主殿下帮忙了。” 听到这句话,拉斯塔猛地勒住马缰,险些摔下马来。“原来你、你就是……” “抱歉之前没有和你联络。康斯坦那个家伙是天才的反间谍能手,我要一直等到他背叛才敢行动。” 伊蒂丝停下马,摘下她的蓝色自由军军帽,放在胸前向奥莉亚行礼,“直到现在才公布身份,真抱歉。” “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奥莉亚;休;柯曼大惑不解地问。 修兰先是迷茫了一阵,而后突然明白过来,对她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面前这位上尉小姐,就是帝国在南方最出色的特工。” “我的代号是‘雾鹰’。在艾萨克;牛顿临时局长不在的情况下,我持有决定权。”伊蒂丝微笑着,“现在,请公主殿下将您存下的备份放出来吧。我知道您一定有留。” “备份?你是说……戈瓦尔的?”奥莉亚的反应也非常快。 “殿下您抓到了要点。当我看到剩下的都是自己人的时候,就想到了可以这样做。”伊蒂丝盯着黛妮卡说道。 黛妮卡的手抖了一下,皱起了眉头。见她面有难色,修兰插了进来:“等一下,我们要尊重黛妮卡的个人意志。毕竟,伪装戈瓦尔还活着会有很大风险。” “说实话,现在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如果没有戈瓦尔元帅镇住,我们恐怕都没法活着回到肯格勒。”伊蒂丝冷静地分析道,“我们的部队在昨天晚上就跑掉了三分之二。如果再不采取措施,他们在到达伏特卡格勒以前就会哗变的。诸位作为俘虏或者作为尸体都还算有价值。” 她的这番分析完全不带任何感情,是完全站在冷静客观角度上的分析。修兰和拉斯塔同时皱起了眉头,这种风格让他们想起了臭名昭著的帝国安全大臣。有些时候冷静客观也会非常令人厌烦。 “不必说了,我都很明白。”黛妮卡摆了摆手,阻止了她,“我会做的,只是有一个条件。” “请说吧。”修兰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们不能引发战争。所以,这个角色要由我来扮演。我不会接受任何引起战争的要求,行吗?” “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目标是一样的,谁也不想要战争。”伊蒂丝环顾众人,大家纷纷点头,“成交。” “成交。”黛妮卡毫不犹豫地跳下马来,“奥莉亚,麻烦把戈瓦尔阁下最后的样貌投影出来。” 等一切都准备停当后,他们重新上路,同“拉德茨;戈瓦尔”一同前往第十师的最后残部躲藏的树林。他们的目的地是督政府军残余力量的中心,肯格勒。 在那座城市,在儒洛克共和国的首都,刚刚有一名新的财务辅官宣誓就职--那人用着和黛妮卡一样的魔法。邦妮;塞菲尔夺走了黛妮卡作为“诸共和国的历史上第一名女扮男装的公务员”的荣耀――倘若这件事情有荣耀可言的话。 第三章 通向和平的最快道路(1) 她走上漆黑的楼梯。木结构的旅店二楼狭小而压抑,所有的房门看起来全是一个模样,没有编号也没有房间名。木地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垮下去。她在尽头的几个房间前停下脚步,确定了一扇,轻敲两声后停顿片刻,又轻敲两声。 门无声地自动开了,里面很安静。安静到连怀表的滴答声都能听到。里面点着总共九根蜡烛照明,在灰暗中一名男子坐在离她远的那张床边。她走进去,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告诉我戈瓦尔死后的肯格勒都发生了什么。简明,扼要。” 那人转过身来。“他们乱成一团,决定缴械给伦尼军投降保住性命。是尼古拉干的――不,应该说是你干的吧?” 她听出不对,猛地站起身,魔力聚于右手。然而,不知为何,法术发出犹如石沉大海。她徒劳地尝试着精神的试探、能量的攻击或者幻术的迷惑,却什么魔法也用不出。不是反魔法阵,却像一种强大的干扰。 “我追求你已经很久了。你总是用各种方法躲藏起来,在背后影响一切。但这次你的位置太靠前了。” 看不到面目的男子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每个音节都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蜡烛一根一根熄灭,只有怀表的声音清晰可闻。她突然发觉,面前的人每秒一定会说两个音节,不多,不少。她想发问,却发现自己连发问都已经不可行。 “你不必问我是谁,也不必问我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我也不会做交易,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只剩最后两根蜡烛……不对,是一根。另外一个光源,来自于那人手中:那是反射在金属表面的摇曳烛光。她终于明白过来,瞳孔不受控制的放大了。这种情绪……就叫做恐惧和绝望吗? “晚安。祝有个好梦。” 男子继续用他那有节奏的声音说着。她只感觉胸前一凉…… 结束了。 邦妮;塞菲尔喘着气,猛地坐起身,发觉自己是和往常一样被噩梦惊醒的。不知何时被子只盖住了她的腿,上半身全都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之中。 由于已经太过习惯,只用了三秒钟她就恢复了冷静,确定了自己现在的状态和所在。 时间不到晚上十一点,她还有至少六个小时可以重新入睡,这令她感到一阵小小的喜悦。身边的壁炉中散发出些微的火光,驱散着室内的寒冷。壁炉提醒了她:她正身处在儒洛克共和国的首都肯格勒,南方诸共和国中最冷的首都。在这座城市里,光靠魔法是不能保证你晚上不被冻僵的。作为她政治生涯的,这座城市充满了危机,但也充满了机遇。 “今晚是惊悚片啊,变化还真多呢。” 噩梦的内容晚晚不同,涵盖了从青春片到动作片的所有电影类型,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有一个很可怕的结局。无论是使用怎样的魔法或药水,或者改变睡眠习惯都无法改变这些梦。这些噩梦的深层原因,她自己基本都清楚。如果把梦的内容用精神分析方法解析出来,她就可以得到“精神分析学创始人”的称号。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每次分析收两百五十镑的心理治疗师。这里是她出生两个世纪前的世界,所有的现代科学都还处在萌芽阶段。 在她自己的时代里,邦妮;塞菲尔是魔法仲裁协会的精英,能够同时使用奥术和神术、兼具理性和感性的天才。在这个时代里,她是躲在幕后的操纵者,有着百变的身份,从危险的半吸血鬼、高效率的管理者到受人尊敬的官员,应对任何情况都游刃有余。在常人看来,她应该完全没有任何烦恼才对。 问题是,人永远是一种同压力、烦恼与危机感共生的生物。她的目标是那样遥远,时间是那么少,而阻碍是那么巨大。挡在她面前的是整个不友好的世界。她从未得到过异性真正的信任、敬佩和效忠――甚至连爱也从未得到过。 只是,今晚的梦似乎有些奇怪:象征性不那么强,剧情也在突兀之中有着不多的一些合理性。或许是因为她对未来的不安?拉德茨;戈瓦尔死得太早了,这严重打乱了她的计划:她不得不和尼古拉;马基雅维里合作,争取将肯格勒和平地交到自由军手中。这个梦,或许是说她潜意识中宁可看到这个人活着,以作为对付德兰和伦尼的挡箭牌?这种想法似乎太逃避了……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女仆的通报声从门外传来。 “卢瑟先生,抱歉打搅您的睡眠,但第二国务秘书阁下正在起居室等你。” “啊,稍待……”邦妮习惯性地开口,却发现声音是女声。少女急忙给自己补上幻术,改变嗓音,压平胸部,起身着装。在觉悟到身为女性的困境之后,她就选择了不同的方法。 她推开门,走进会客室。在那里等着她的,是这座城市目前权力最大的人。 “晚安,卢瑟财政辅官。真抱歉在这种深夜来访。”那身着黑色正装,表情严肃的访客站起身来对她寒暄道。墙角的座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对于寒冷的冬季来说确实已经是午夜。 “晚安,尼古拉。在这种深夜时分赶来,大概是有很紧迫的事情吧?和即将到达的中央军有关吗?还是说,已经人心惶惶的守军打算违背缴械令?” 她打起了精神,用男性的嗓音开口问道。这是她所选择的公开身份,一个有着中性美的花花公子,儒洛克共和国新任的财政辅官布鲁托;卢瑟。 联省共和国的政治体制是以议会为中心,政府-司法-军部为执行机构的体制,议会产生政府,任命军官,批准司法。作为最高权力的议会是由市郡议会-共和国议会-联合议会三级组成,紧急情况下可以产生若干人的执行委员会。诸共和国的最高权力长官为国务秘书,根据选举情况有一到三名不等,他们共享所有的权力,执行日常政务――儒洛克共和国有两名。辅助他们的专业人士称为“辅官”,数量同样不定,在其中财政辅官是最重要的。 有相当的影响力,却又不会引起那些真正危险人物注意的身份。毕竟,在她的前面还有“尼古拉;马基雅维里”这个更为显眼的存在。就在不久以前,她说服了这个男人和她合作,一同解决肯格勒督政府面临着的棘手难题。 “不,都不是。说实话,我今晚赶来是想和你讨论一下,我们要不要趁现在逃走。我所有的幕僚都如此建议,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是连‘她’都能信任的人。” 邦妮的动作僵住了。面前这个男人已经完全丧失了平日那种高深莫测、游刃有余的政治家风度,只剩下慌乱。即便加上那几个三流的幕僚,他也无法处理这种复杂的情况;毕竟,他只是真正的“马基雅维里”用来欺骗世人的替身。“发生了什么?” “拉德茨;戈瓦尔回来了。他在我能有所反应以前就控制了军队。”尼古拉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封请柬和一封报告书,“而这是他的邀请函。” “这怎么可能?!”听到这个消息,邦妮平日扮出的嬉皮笑脸消失无踪。“他的死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啊!这是经过专门调查团调查的,他们用多种魔法复原过现场!” “你说得没错。无论是你我的情报网,还是伦尼政府的发言人都信誓旦旦地说,他应该已经是个死人。”尼古拉烦躁地说,“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不仅回来了,而且还控制了局势。第一秘书蔡斯必定趁机取消缴械令,并追究之前我宣布投降的责任。那个徒有虚名的家伙对我耿耿于怀很久,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这样啊……蔡斯;布莱顿,这种小角色也欢腾起来了呢。” 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的邦妮皱起了眉头,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着这件事情。 在接到驻扎在佛提堡的第十师全军覆没、总司令戈瓦尔元帅和谈判代表蔡斯;布莱顿下落不明的消息之后,肯格勒完全陷入了惊惶的状态。看守政府没费多大力气就通过了向北上的中央军缴械的决定,并准备接受失败的事实。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被所有各方视作死人的老元帅又带着他死里逃生的残兵回来了,手段之凌厉更胜往昔。 邦妮相信戈瓦尔确实应该死了。并非因为专门调查团那些“业余”的现场复原手段,而是因为这件事情是她姐姐亲自确认过的。很难想象她姐姐安妮那样水准的法师所确认过的事情会有任何差错。全世界能够在魔力上胜过安妮的人不会超过一只手,而能够在魔法多样性上与她相比的肯定是一个也没有。毕竟,那是两百年现代魔法学全部的心血结晶。 “这次戈瓦尔的行事效率确实反常的高,如果我们不快点行动的话……” “那么,如果考虑赴约如何呢?”邦妮抬起头来,重新挂起了那层随意的笑容,“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美人,但我也不介意赴这种深夜宴席。” “赴约?这太冒风险了吧。事实上,我的寓所已经被监控起来了。我可不认为那个广受人民欢迎的蔡斯是个会手下留情的人。再说,‘她’又不在,我们就没有最后的保险手段……” “无所谓啦。”邦妮轻佻地一笑,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如果真有什么危险的话,只要对方有女人,我都能搞定。那封请柬有限定时间吗?还是说尽快?” 尼古拉望着自信过头的“他”,似乎明白过来。他翻开请柬:“他们是说尽快商讨。” “尽快啊。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给这些风尘仆仆的客人一个惊喜吧。”邦妮按铃唤回女仆,让她带来只用于正式场合的正装。 “现在?”尼古拉问道,“会不会太着急?” “现在。对方今晚一定不会睡觉,而是忙着整理局面。”邦妮穿上防风雪的大衣,“在这样的冷天赶到这里,也一定很不容易吧。这或许是最好的机会呢。” 而后,第二国务秘书尼古拉;马基雅维里和财政辅官布鲁托;卢瑟出发了。当坐在马车上时,邦妮不由自主想起了之前梦境中看到的血雨。 如果是她已知的历史的话,现在这座城市应该正在面临帝**的围困。帝**闪电般地夺取了斯蒂尔堡后,整个北方战事本该崩坏无救……她试图改变,却不知道能改变多少。 越过戒备森严的国宾馆大门,从紧张的新手卫兵身边经过;当邦妮;塞菲尔最终亲眼看到那个本应死去之人时,正值午夜。 她只用了一眼就判明面前这个人是个活人。不是用某种法术复活的僵尸,也不是拙劣的幻术师自以为是的作品。 “我明明听说他已经死了。不,他一定已经死了。这一定是魔法,但……” 头发灰白的督政府军元帅看起来十分疲倦,比她记忆中的戈瓦尔老了很多。那些皱纹和白发是如此真切,每一根汗毛都看不出问题。如果非要说是幻象的话,也是高明到吓人的幻象。要维持这种程度的幻象,不仅需要很惊人的魔力或很强大的魔法物品,更需要模拟对象本人足够的资料,以及对留取信息很有心得的专业法师。即便是在几乎人人都能使用魔法的未来,这种条件也很难凑齐,更不要说这个施法者数量尚且不足总人口的百分之一的时代…… ……除非对方早有预谋。而能够有如此预谋的势力,怎么想也只有一家;至少,靠那边那个夸夸其谈的政治家是肯定不成的。 “真没想到你还真敢过来,尼古拉。你卖国倒是卖得比谁都快呢。我们千辛万苦才建立的,自由的、自治的儒洛克,转眼就要被你重新丢给伦尼那些蛀虫了吗?!还好我们回来了,否则三天后中央军就要进入肯格勒了吧!” 口沫横飞的蔡斯;布莱顿几乎就是指着尼古拉的鼻子在痛斥。他的控诉同他平日的演说辞一样,充满了空洞的大词汇和激烈的语气。尼古拉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够了。这里没有等着你煽动的人民,谈正事吧。如果靠空话就能变出税款和军队,你再说一天也没关系;如果不能,请闭嘴。我倒想问问,到底是谁肩负着去伦尼谈判的重任,却最终像个败军之将趁着夜色偷偷溜回城里的?” “你!你这样也算一个民主国家的政治家吗……” 还没等蔡斯发作完,从房间的另外一侧就传来了轻轻的鼓掌声。 “爽快。真不愧是马基雅维里,名不虚传。倘若你生在我们国家,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内阁大臣,不,或许是首相。出生在这个国家,真是浪费你的才能了。” 邦妮将目光投向那人。那是一名身着整齐却并非整洁的铠甲,端坐在沙发上,在触手可级的范围内摆着一柄双手大剑的年轻贵族。她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由国家的公民们所没有的气质。 “来这里的路上颇吃了些苦头吧?”她以轻佻的态度问道,“对帝国的爵爷来说,南方潮湿的水土可是不太好呢。女人恐怕也不合口味吧?” “哪里。虽然我对南方的女人不太感兴趣,但我的另外一位同伴在这里似乎猎获颇丰。这些平民对高贵的爵位也颇有些向往呢。”那骑士说话的时候并未看着她,“恕我眼拙,这位先生是?” “财务辅官,布鲁托;卢瑟。” “等一下,财务辅官不应该是……”听到邦妮的自我介绍,蔡斯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来,“……是你干的吗,尼古拉?” “只是你的那位前辅官被发现有贪污行为而已,很寻常的事情吧。他的牢房在欧提斯监狱,你可以抽空去看望一下。现在,我们没必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政治生命已经结束的人身上。”马基雅维里仍然维持着高压的态度,一点也不像主动赶来上门谈判的代表。 第一国务秘书的脸色变得铁青,双拳紧握,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同你这种人谈论国家的前程,根本就是对着地精演奏交响乐……”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打断了他们。“够了。如果你们都没有诚意的话,这次会谈就此结束。” 听到这句掷地有声的发言,邦妮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个扮演戈瓦尔元帅的人,似乎有着相当程度的演技呢。看来今晚不会轻易穿帮――” 事实上,她也很明白,在这里揭穿对方没有任何意义。对方已经孤注一掷到了这种地步,会毫不犹豫再冒更多的危险来斩杀卢瑟和马基雅维里。就算真的要揭穿,也要留到关键时刻来扭转局势。抱着“先听听对方目的”的心态,她暗示尼古拉收起为了争取平等谈判地位而做出的姿态。 一旦她这方不再开口,对方的话语权就集中到了那名自称帝国特使“弗拉索尔;拉斯塔”的贵族身上。他和蔡斯一起,一搭一档地将所有的要求都提了出来。 “三天后,伦尼的‘中央军’就将到达这座城市。为了拯救督政府,我们只能向帝国寻求协助,以阻止第五国民师和第二师的继续北上。我们必须让那些试图重新压迫我们的伦尼高官知道,儒洛克人不会像过去的一周那样束手就擒。” “我以皇帝的名义许诺,除非肯格勒陷落或者接收到你们的请求,否则我们绝不会派出军队进入儒洛克。帝国所做的,只会是担保儒洛克自由政府的**,以及派出非正式的军事顾问协助你们防御伦尼人咄咄逼人的攻势。我们永远是你们最忠实的朋友。” “总之,在第七师和第八师已经投降的现在,我们决不能继续这样乖乖缴械!伦尼不答应我们的要求重开谈判,我们就绝不退兵!” 听到这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邦妮心中雪亮。说到底,就是想趁儒洛克不稳的机会,以“担保**”和“军事保护”作为诱饵,直接把帝**摆进诸共和国的腹地。她更加断定,面前这个沉默不语的戈瓦尔,铁定是个冒牌货。她换了个坐姿,示意尼古拉继续反驳。 “豪言壮语谁都会说,可钱呢?帝国会提供给我们足够的军费防御吗?不要说维持帝国的客军,就算是北方军,我们的军饷也已经只能支持一个月了。”第二国务秘书抛出实务数据作为反驳。 邦妮补充道:“确切地说,是在第八师投降后能支持一个月的普通饷,之前我们连一个月都支持不了。如果要继续让六万多人的北方军支持下去,帝国至少要提供每月八十万金马克的援助。” “八十万金马克!”听到这个数字,再想起自己的特别工作预算,拉斯塔几乎要从沙发上站起来。如果答应这个数字,一六六六年的帝国预算赤字就要加倍了。他按住额头思考了一下,缓缓地道,“这个数字……有些困难。折半怎么样?” “那我们恐怕得再让一个师投降给伦尼了。你觉得让斯蒂尔堡的‘共和国’师投降怎么样,爵士?” 还没等拉斯塔回话,戈瓦尔元帅先插了进来:“共和国师不行,第一师加入中央军就意味着战争。现在我们一个师也不能少,否则整条战线就会崩溃。” 邦妮眉毛扬了起来。这个假戈瓦尔似乎在帮助他们谈判? “……五十万。”拉斯塔吐出了他能授权的最大数字,“最多再加上以皇帝名义的三十万担保贷款。” “卢瑟”托住下巴,左手轻轻敲击沙发扶手:“担保贷款有个问题,就是肯格勒政权必须保持安全。否则南方的银行恐怕谁也不会提供这笔钱,而北方的银行……恕我直言,那和皇帝直接出钱没什么区别。为了保障这一点,帝国派驻肯格勒的军队必须控制在象征性的一千人以内,而且保证不会挑起冲突。斯蒂尔堡不能派驻军队。” “是的。如果帝**派驻一个军在这里,就和我们已经投降帝国没有区别。儒洛克人民不喜欢伦尼的巧取豪夺,但也不喜欢德兰的武力压迫。”尼古拉补充道。 “五千人。五十万马克,三十万贷款。”拉斯塔表情严肃,“换一个中立的、没有敌意的儒洛克。有点贵吧?如果……” “不必如果了。如果你们认为靠着那边那位先生就能统治这个国家的话,现在就把我们干掉也无所谓。远期投入会远高于八十万金马克每月吧。” 邦妮两手交叉放在膝上,斜望着蔡斯,整个房间里面的人同时叹了一口气。第一国务秘书愤怒地紧握着拳头,他身上反射的侦测魔法光芒在邦妮的右眼中变成代表“愤怒”的深红色,却被拉斯塔的眼神制止了。 戈瓦尔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拨动着自己的灰白色卷发,沉吟着道:“确实,如果让一个两万五千人的军前进到肯格勒,自由军大概会继续扩军吧。如果一个不小心,就是被引爆的火药桶。” “但是,现在的状况就不是火药桶了吗?这种状况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吗?斯蒂尔堡的驻军必须减少,我们在肯格勒的驻军数量应当可以根据正面伦尼军的数量而调整。” 拉斯塔的眼中难以察觉地闪过一丝不满的光。这情绪的波动同样化成绿色反映在邦妮右眼视野中。她一边用暗号示意尼古拉退让两步,一边开始紧张的推测对方这名神秘大魔法师的立场。 “好吧,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面你们保障我们的**,等到重新选举为止,怎样?这段时间对你们足够用了吧。兵力不超过正面自由军的一半。” 戈瓦尔和拉斯塔对望一眼,点头同意。“成交。” “那么,在接下来三个月内,我们就各尽所能吧。” 马基雅维里将这句挑衅般的话话丢下后,转身离开。邦妮若有所思地望了那“戈瓦尔”一眼后,跟在他的后面也退出了房间。 对方那个“拉德茨;戈瓦尔”,似乎会很有趣呢。虽说是个假的,但他似乎并不是坚定地站在帝国人一边。 三个月后…… 她微笑起来。那时就是春天了,适合军事行动的时节,但也是度过冬休后军人们戒心最浓的时节。 到那时,局势就会不同了吧。等到真正的“玛姬雅;维里”回到这座城市,她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比起她所知的历史,她已经多赚到了两百四十万金马克和一个斯蒂尔堡。就算整个儒洛克都投向帝国,她也未必会蚀本――战略不是一加一等与二的数学,有时候一加一甚至会小于一。妥协是通向和平的最快道路,一向如此。 她所没预料到的是,玛姬雅再也没有回到这座城市。如果她没研究过精神分析学的话,没准能提早发现这个事实。有时候梦不只是潜意识的反应,也可能是一种通讯手段。 “你为什么会赞同他们的意见?”在尼古拉和邦妮安然离开后,拉斯塔走到“戈瓦尔”面前,用焦躁的口气问,“如果你不开口的话,或许我们就没必要退让那么多……” “因为我说过,我协助你们的条件是以不发生战争为限。我一点都不想看到这里变成战场。” “戈瓦尔”换回了女声。拉斯塔一时无语,他实在不想和一位年轻女士争论。 “算了……协议已经达成,就这样吧。反正,我们双方谁也没打算严格遵守这种口头协议。说实话,你的判断也没什么错误,黛妮卡。那两个人都很不好对付。”他叹了口气,郁郁地走向房门,“那个人很有可能快要调过来了,我也不知道这个特使还能做几天。” “我能问一下那人是谁吗?他是接下来统管我们的人吗?”被称作“黛妮卡”的戈瓦尔好奇地问道。 “啊,那是我的顶头上司,几个月内可能会变成大家的顶头上司。你或许也听过他的名字……”拉斯塔转过身,盯着黛妮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个禁忌的名字。 “就是你们的报纸管他叫作‘北方的马基雅维里’的那个人。我个人建议你在见到他以后尽快辞职,这种泥潭不是年轻女孩子应该涉足的。” 黛妮卡;薇伦感到一阵寒意,但只是以耸了耸肩来回应他。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走向自己在这栋建筑物里的房间,一路上向每个士兵微笑致意。 和她即将面对的对手一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只能选择泥潭。 第三章 通向和平的最快道路(2) 时光飞逝。南方的局势进入了暂时的平静之中,掩盖着随时都将到来的危机。 一月一日,肯格勒通过克罗索兄弟银行发行总共二百万镑的纸币,同时开始整合所有儒洛克境内的银行业务以获取贷款度过财政危机。一月九日,包括三方的秘密谈判开锣。一月十一日,中央军在付出了一点点代价后,被迫从肯格勒向后撤退三十五公里。一月二十三日,伦尼、肯格勒、德兰三方签订密约,确定依靠选举决定儒洛克的自治或回归联盟,督政府承认共和国宪法和选举法。 二月十一日,帝**事顾问团和志愿军到达肯格勒城北,第五国民师到达肯格勒城南。二月二十一日,督政府的第一次选举正式决定于一个月后开始。代表德兰利益的自治党、代表伦尼利益的联邦党,以及态度暧昧的自由党都投入到了对整个儒洛克的争夺之中。二月二十三日,驻扎在斯蒂尔堡的第一“共和国师”正式宣布支持肯格勒大选。 冬天剩下的时间在和平中转瞬即过,结冻线渐渐向北方撤退。标准历一六六六年的春分日终于到来时,自由诸国境内能看到雪的地方已经屈指可数――肯格勒算是其中一个。这里的春天在自由诸国中是最冷的。自东北方大陆腹地吹来的寒流受到中央山脉的阻挡,影响从北方的界河奥斯河一直延伸到王者河。王者河中游的平原在地理教材中被称作“大陆性气候的最后阵地”,平均气温比北方五百公里外的帝国首都不冻港德兰还要低不少。 当然,在这个时代没几个人了解关于气象的知识。施法者们竭力祈祷和研究,也只能勉强控制小范围内气候的温和变化――那些“环境改造”的巨型魔法虽然已经有了理论,却还没机会付诸实践。主张人力可以改变气象的那些法师,都受到教会的嘲笑:连神都不能掌管的天气,怎么可能靠人力来改变?至于普通人,对气候的认识就只剩下衣物的厚度和直观的自然现象了。 “三月份了还会下雪啊,真不愧是北方。如果是在伦尼,都该开始准备夏装生意了吧。” 年轻的中尉拉开单人军官宿舍的厚重窗帘,发觉外面的窗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屑。之前被窗帘所压制的冷风潜过细小的缝隙偷袭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不得不回头抓起大衣穿上。 中央军的军服是厚重粗糙的蓝灰色军大衣,颜色延续了旧北方军偏好的蓝色。这些大衣都是从仓库里面翻出来的旧货,是无论怎么穿也不会显得帅气或者精干的可悲服装。以他所在的这种三流民兵部队而言,保证人人有大衣穿就已经很不错了,要求质量纯粹是一种奢望――唯一的优点是,大家都穿着破大衣,潜在的敌军狙击手就难以通过衣着分辨军官。 中尉走出简陋的临时宿舍。寒风吹在他受过伤的左眼上,带来一丝疼痛。他急忙退回楼道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盒,从里面拿出一片玻璃制的隐形眼镜戴在左眼上,感觉就好了许多。上次受的伤他找来找去也没找到能全部治疗好的牧师,只得先用他副官送给他的魔法物品维持着视力,等待着自然康复。 这几排容纳了七千五百人的营房是在一个晚上通过施法者和士兵们共同努力搭建出来的,在用水泥填过五、六次缝隙以后还能勉强抵御住寒风。用木栅和砖墙砌起的围墙环绕在狭小的营地外面,比条例里面规定的“临时营地”防御好一点儿;换句话说,如果带着火炮或者标准编制的施法者就能简单地突破。营地的正门是简陋的两根木柱,上面挂着一张歪歪斜斜的木牌,用大写黑体字母写着自由中央军第五国民师“战戟”(ff‘halber‘)。 这个可悲的国民番号很配这支在肯格勒城外缩了一个月的可悲军队。这支部队装备不整、训练不精、军官团不出色,就连它的营地都狭小压抑到了相当地步:就连食堂都是借用了营地外的民宅,然后找了几个志愿的大厨来管理……这只是因为编制里面没有足够多合格的炊事兵! 最可悲的是,这事情还是他自己经手的,他副官找来那几个大厨的时候还特意带来给他一一面试过。 耐门;索莱顿中尉,十九岁,正式军龄三个月,是自由军中最年轻的中尉,正担任这个师的后勤部主官和第一突击连的负责人。其实,这个师只有一个整装的突击连,因为受过正式魔法训练的尉官都不太乐意来民兵部队。该师负责儒洛克共和国中央省的防务工作,理论上应当驻扎在其首都肯格勒市,不过现在由于各种原因只能驻扎在肯格勒的郊外。 “嗨,耐门!什么时候赔偿你造成的损失啊?”“最近特殊任务执行如何啊,中尉?” 刚一走进食堂,几名级别和他差不多的同僚用谐谑的口气叫着他的名字,向他打招呼。两名正在拣取食物的校官转过身来,微笑的脸上仿佛带着假面具。年轻的中尉很清楚自己在军官团中评价不高,他应付着这些同事,知趣地挑了张紧挨着众人的空桌子坐下,在只有各种面包、火腿和黄油的自助餐桌上随便弄了点吃的。 说实话,以他在军中的记录,想要有好评价才是怪事。他的年纪太轻、身为施法者而没有上过军校,更有着在叛军中从事特殊工作、造成军方巨大损失、甚至虚报战功等许多恶劣记录。以一名年仅十九岁的中尉军官而言,有这种记录足以让每一名上司头痛。他同时也是这个国民师中不多的有着正式任命的科班军官之一,这让那些只有“志愿”军衔的非正式军官同样对他敬而远之。他只是他自己,没有团体愿意接纳他…… “敬礼!” 听到师长身边警卫士官的吼声,他急忙和其它所有人一同站起身行礼。和所有临时动员的国民军师一样,战戟师的师长本森;迪克也曾经是一个显赫的政客。郡议员、地方议员,而后是市长、第三国务秘书、共和国议员、部长,直到因为其在征兵和政变危机间中杰出的表现被任命为战戟师师长。只要他有尚算杰出的战绩,之后便可以在军界或者政界任意驰骋了。 “都坐下吧。肯格勒大选的日子终于到了,最近大家都辛苦了。估计等事情都定了,我们也就可以换防回去了。” 本森回了礼后走向餐桌。理所当然的,这位临时少将对部下总是带着关心的微笑,试图作出一个宽厚温和的上司形象。不过,作为嗅觉敏锐的政治家,他对耐门中尉这样有棘手履历的家伙也是唯恐避之不及。在突击连的原连长不知为何提出不想跟一名正式中尉共事后,本森决定将整个突击连交给耐门,这也是他做过唯一一件和他相关的事情。剩下的时间,师长就很少再谈及后勤部和突击连了,相比于军务,和肯格勒的达官贵人以及参谋本部的军官们交际对这位本森少将来说更为重要。 毕竟,就算是中央军参谋部也没人想过靠着第五国民师这七千多人干出什么大事,他们存在在这里的意义仅仅是宣示中央军的存在和对肯格勒的友善态度…… 耐门和往常一样胡思乱想着,慢慢品尝着早餐。儒洛克面包和在佛提堡时吃的面包不同,掺杂的粗粮更加多一些,吃起来口感也比较涩。本森拿着装了些火腿和奶酪的托盘走近他这桌,在他对面坐下。 “最近你的突击连那边还好吧,耐门?后勤这块我还是很放心的。” 耐门略感惊讶,应付道:“啊,还好,我最近正在想做些战术上的改进。毕竟突击连的任务不同于标准连队,不能全靠排枪作战……” 少将沉吟了片刻,往嘴里随便塞了点东西后继续道:“最近肯格勒大选,你们那边还是提升一下戒心吧。如果肯格勒打算发难,用城北那只帝国顾问军杀过来,我怕我们挡不住。万一有事,你的那个连队是我们唯一的依靠,剩下的部队要进入备战状态都需要时间。” “应该不可能吧?帝国城北也只有象征性的三千人,他们不可能动手的。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共和国的领土啊。” 虽说对这个政客将军居然会谈论军务感到奇怪,但耐门还是按照自己的看法应付了上司。本森也没继续这个话题,随便聊了几句关于最近大选的事情,吃完了早餐后便离开了。他一走,其他军官们也纷纷跟着离开。只有耐门仍然呆呆地靠在椅子上发愣,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早上好,各位!今天还有剩的吗?呀,火腿好像有点冷了……加热!” 和往常一样,他的副官活力十足地准时在上级们都离开之后冲进了食堂,用魔法加热着已经变冷的食物。从这种行为就能看出她肯定没受过系统的魔法训练,因为每个受过训练的人都知道平时应该尽可能节约魔力,但她却在每时每刻随意使用着魔法。如果是一般军官这样,早就被上司点名了;但只有这名少尉后勤副官除外――因为她是万蓝从中的一点红,整个战戟师的偶像。 安妮;瑞丝;塞菲尔少尉从来不按照军规戴头盔,那头充满青春活力的金色短发在几百步开外就能看清。更何况,如果离开了这靓丽耀眼的实务润滑油,后勤部的效率恐怕立马就要降低一半甚至更多,从她的外表是看不出她的实际能力的。 “早安,安妮。我说,你就一定要在少将他们都走掉以后才进来吗?”见安妮端着盘子走过来,耐门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我不想对他们行军礼呀。我又没戴头盔,军礼敬不标准。这天气带着那东西耳朵好冻。” 金发少女右手托着盘子快步走近,在他身边坐下。她托着盘子的小臂和大臂垂直,动作标准得像饭店服务员,但唇间叼着的那片火腿显示了她的本性。看到她这副模样,有时候耐门真的怀疑她是不是像自称的那样已经成年了――他知道有许多十四、五岁的女孩看起来比她还要成熟些。 “今天早上师长问起关于突击连的事情,他关照我们要加强训练。” “他问了关于突击连的事情?……真不符合他的风格。我还以为调走了连长就应该再没人过问了呢。”安妮将那块火腿囫囵吞下,又喝下一大口麦片粥后才回答,“说起来,今天索莱顿你有没有空?” 耐门审慎地揣测着面前少女的用意,小心的推托道:“今天?既然师长都提到了,那么我想应该安排一下强化训练……” “训练?正好,今天进城还真跟训练有关。上次在纯金订做的魔法物品,也应该完成送过来了。”安妮毫不犹豫地扭转了他话中的含义。 “等,等一下!那训练该怎么办?而且,这件事情要两个人一起去吗?” “啊?你觉得一位女士自己可以拿动那么多东西吗,索莱顿?”安妮用包含着诧异和请求的目光盯着他。还不到三秒钟,耐门就投降了。 “……那就一起去吧。” “谢了。”安妮飞快地结束了早餐,拉起索莱顿的手奔出门去,“你去通知一下连里好了,到下午三点为止各排自行训练。” 耐门一时找不到他该说的话。事实上,她就是他受到排斥的最后一个原因……跟军队偶像在一起的工作总是很难。 两个小时后。 “请各位公民注意,投票已经结束,请大家离开投票站。来自南方和北方的观察员们会监督此次投票的进行和投票箱的回收,请各公民团体协助保持秩序……” 骑着马的志愿者们大声在各投票站间来来去去,提醒着选民,马蹄踩在雪化后的黑泥中溅起许多污点。被通称为“蔡斯;布莱顿的远大雄心”的宣传海报和只能被称为“各类智障患者展示”的诋毁用漫画海报贴得满街都是,到处都能看到儒洛克自治党那条“儒洛克高于一切”的标语。伦尼支持下的联邦党声势也很盛,来往的出租马车上都挂着写有“牢不可破的联盟”的横幅,横幅上大多积着薄雪。相比之下,同样属于联合政府的自由党就没那么高调了,曾经如此可怕的尼古拉;马基雅维里就像放弃了这次选举一样。 “大概是经费不足吧?” 换上便装的耐门坐在供顾客休息的椅子上,无聊地翻看着刚刚买来的报纸,等着安妮从珠宝柜台前的泥潭中挣扎出来。 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皮箱,里面装着二十四个可以制造偏斜力场的对铅用偏斜器,以及十二支可以在一分钟内挖出一条战壕的快速掘进镐――这显然又是安妮使用私人经费在“蓝钻”肯格勒分店添置的新实验用装备。现在这个突击连的魔法装备总数,已经是标准突击连的五倍以上,光每人配属的各种作战药水数量就不止一打,每个军官手头都有好几件权杖、护身符之类的小东西用于支援作战。 “这个,这个,和这个,嗯,还有这块青色的。哦,这块我也要!” 安妮右眼上戴着半边彩色玻璃眼镜,一块一块端详着珠宝店的藏品,豪爽地将她所中意的全部买下,那副模样简直就像突然傍上大富豪的穷女佣在炫耀财富。耐门不自在地在众珠宝店学徒崇敬的目光下翻动着报纸,倾听着外面各公民团体的口号声,努力做出金主应有的平静样子。 今天的选举特刊足足有十六版,连篇累牍地讨论着新政府可能的对策。现在的局势是在总共一百个席位中自治党有四十一个、联邦党二十六个、自由党十三个,双方的比例是四十一对三十九。剩下肯格勒的二十个席位足以扭转整体的局势。 “小结一下,现在多少了?”“一万一千镑,尊贵的大小姐。”“打个折,九千镑吧?”“一万镑吧?九千太低了……” 一边讨价还价,安妮一边掏出钱包,点着里面厚厚一沓盖着“克罗索兄弟银行”印章的百镑大钞。点到一半,她的脸色微变,转过身来找到耐门。 “抱歉打搅一下。请问你能借我点钱吗,索莱顿?” “呃,借多少?”“两千镑。” 听到自己副官口中那令人咋舌的数字,耐门倒抽一口冷气,险些就把报纸撕成两半。靠他一百多镑的月薪,就算未来两年不吃不喝也未必能借出这笔钱来。他强笑着答道:“抱歉,我今天身上没那么多钱,少尉。” “这样啊……”略显失望的安妮转过头去,将钱包中的钞票先付给了老板后,走过来在耐门身边坐下,似乎在等人送钱过来。耐门清咳两声,将手中的报纸拆出一半来递给她。 “哦,谢谢。”安妮接过报纸,快速浏览着小标题,“今天自治党和联邦党就要分出胜负了吗?” “是的,下午两点发表结果。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人就能单独执政,否则就要和自由党联合执政。”耐门瞟了下店里的座钟,“还有一个半小时。现在应该有几十名地方议员在观察团里面监督验票吧。” “都没什么区别。不管是谁取胜,肯格勒的平静都会被打破。”安妮若有所思地道,“问题只是谁来打破。想试试看吗,索莱顿?” 如果现在口中含着水的话,耐门就会一口喷在手中的报纸上。他压低了声音,飞快地问:“你、你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变成历史罪人!” “别那么激动,只是个玩笑啦。你应该再多些幽默感。”金发少女合上报纸,站起身来轻笑道,“啊,我等的人来了,还真快。” 她的口气中好像带着一丝失望。耐门望向门口,见是名英俊而文秀的青年,穿着高级大衣,戴着白色高礼帽,看起来有些面熟。虽说外面雪已经停了,但这青年的大衣和礼帽全是湿漉漉的,可见之前一直冒着风雪奔忙。 “你突然要找我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了?”青年摘下礼帽,交给早已上前巴结的店老板,露出一头蓬松的褐色卷发。 那老板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随即惊呼道:“卢瑟辅官大人?您、您的光临实在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对了,我、我投的是您联邦党的票!绝对没支持蔡斯那种大话王!” “多谢你的支持。”青年脸上露出政客的职业微笑,“希望你今后还能继续支持我们。” 听到店主对他的称呼,耐门就想起这人是谁了。他低下头,飞快地翻动着报纸。 布鲁托;卢瑟,以超卓理财能力知名的联邦党要员,曾是马基雅维里的左右手,后来加入联邦党,现在以联邦党的身份维持着联邦党和自由党的同盟。这耀眼的政坛新星在过去几个月内依靠帝国借款和银行团贷款整理了儒洛克的财政,统一了各行的纸币,隐然有成为联邦党第二号人物之势。他和克罗索兄弟银行的大小姐有着十分稳固的联系,可以说是个有着稳固信用担保的人,其他银行也都很愿意信赖他。 安妮走到这英俊青年身边,拥抱了他,这动作令耐门微微感到一丝不悦。中尉扫了一眼手中的报纸,那是篇关于此人放荡私生活的诋毁文章:他脸上的不悦愈加明显了。 “那个……我没带够钱,附近只有你可以帮我了。你身上应该有两千镑吧?” 听到她的话,青年政治家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你、你就为了这种事情把我叫过来,安妮?!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呢!” “也有一点啦。”安妮吐了吐舌头,“对了,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上司,耐门;索莱顿中尉。你应该知道他。” “哦?原来就是他啊……”卢瑟仔细端详了将脸藏在报纸后面的耐门片刻,低声自语着,锐利的目光让耐门感觉有些不自在。他主动伸出手来,“我是布鲁托;卢瑟,塞菲尔小姐的……表兄。很荣幸认识您,索莱顿先生。” “您好,很荣幸认识您。”耐门忙丢下报纸站起身,局促地握了握面前的著名政治家的手。他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他实在看不出这人和他那个副官有什么共同点。“阁下是安妮的表……表兄?” “啊,有点亲戚关系,算是表兄吧。” 卢瑟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沓钞票,交给店主。在那店主欢天喜地去拿货时,安妮又凑近卢瑟耳畔低声说着些什么,他也一一严肃回应。 耐门知趣地躲在一旁,看着这对古怪的兄妹交流,将这新得到的情报纳入自己的判断中。他认识这么久的人居然有个身为著名政治家的表兄? 细细一想,他又觉得这没什么奇怪。虽说平时在营地里面横冲直撞,但安妮做事的效率和能力都无可指摘。如此的人才――还是年轻美丽的女性――会跑到这种三流部队,确实应该有这种程度的原因相配才是。奇怪的魔法物品店和财团,屡次在奇怪场合的碰面,还有突然出现的政治家,儒洛克的大选…… 想到这里,少年感到呼吸困难。为什么他又碰上了这种麻烦事?难道说…… “她喜欢我?”如果这是真的,他也会稍稍有些高兴。但这显然不可能,她显然常常能接触到卢瑟这种档次的异性,不会对他有任何兴趣的。 “她认同我的能力?”她,或者说他们,想要吸纳他的力量?这实在是有些自大了。他自问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施法者,一个无名小卒,在自由军中像他这样的军官数以千计。 “她在战戟师是为了掌控一支武力援助卢瑟?”这才是合理的判断。阴谋?危险?试试看吧。以他现在的处境,必须抓住每个机会。 这一切决定只发生在一瞬间。耐门;索莱顿确实倒霉、缺乏经验、常常犯错,但这些并不代表他缺乏思考能力或不敢冒险。当安妮和卢瑟结束了谈话走向他时,他已经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像传奇小说里面的著名冒险家那样低声开口了。 “请问我们应该在什么时候干涉肯格勒的事件呢?也该把委托内容告诉我了吧,副官小姐。” 金发少女和英俊青年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及格了。不愧是……你可以把行动预案告诉他了,安妮。我现在不能离开太久,先走了。”卢瑟说了两句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后,对着安妮打了个响指,飞快地离开了。 安妮耸了耸肩,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在索莱顿耳边说出了预定的计划。那是个践踏这次民主选举的计划,不过无论是叙述方还是收听方都没有较真的打算。 “只要自治党取得了胜利,我们就要尽最大努力把他和马基雅维里这些要人护送出城,再行计划下一步的行动。就算布莱顿真的赢得了选举,我们也不能让他拿到整个儒洛克――至少,财政仍然要控制在我们手里。如果不能控制财政,我们就要将这里的财政毁掉。” “难道说要护送各银行的金块一同离开?只靠我们突击连?难以置信。”耐门突然明白过来,“难道说你加入这支部队是为了……” “就算是吧。”安妮高深莫测地微笑着,“但关键还是在突击连身上。城市是个很容易受到流言影响的地方,只要一场小胜就足以逼退帝国人可能的尝试。这是达成和平最快的方法。” 耐门没来由地感到一点小小的激动。这大概还是第一次真正操控在他自己手中的行动吧?不是那些被动的危机! “我们现在就回去吗?” “是的。之后我们只要等选举结果就好了。” 之后他们就回去动员了全连。带着大选结果的信使到达他们驻地时,恰好是下午两点一刻。 计票结果很微妙。联邦党以不到二百票的优势多得了一席,取得了选举胜利。双方的支持者都集中起来,在“舞弊”的口号声中展开了示威游行,沿着肯格勒的大街对峙着。自治党党魁蔡斯;布莱顿当即宣布不接受选举结果,要求复核,并怀疑自由党和联邦党在多个选区有舞弊嫌疑。 没有时间庆祝,因为暴乱一触即发。 第三章 通向和平的最快道路(3) xi 才刚拿到最新一批的偏斜器和掘进镐,突击连就收到了进入战斗准备的命令。 “全体穿上军服,把那些小玩意儿都带好!接下来可能要面对巷战,所以每个人都要穿上链甲衫防止可能的接近战。护盾药水每人三樽,刺刀也都要带好!所有士官带好自己的权杖,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施法者,负责提供支援和威慑!收拾一下东西,十五分钟后集合,各排排长提前到达整队。如果会议尚未结束,那么就地休息。解散!” 不厌其烦地传达完命令,耐门把后勤部交给安妮,自己急忙赶往参谋部。 “我补充一下,带上塔盾。没有塔盾的现在抓紧时间去军备部领,一定会用到的!臂力不足的人到我这里领取力量药水!” 安妮在他背后传达着关于新装备的命令――在他认识的所有军人中,她是最迷信装备的。耐门顾不上多想塔盾在巷战中有什么用,因为这次召集十分紧急。 整个驻地乱成一团,其他各连还都在集合,时不时能看到四处奔跑寻找部队的士官和士兵。当他赶到参谋部大会议室时,还有一多半的连级军官没到达,只有本森师长正紧张地同从肯格勒城内赶来的信使交谈着。墙上挂着的肯格勒周边高度图让位给了市内街道图,上面杂乱地摆着几枚不知道示意什么的标志物。 “还剩多少人没到?”片刻后,本森从他和信使的紧张谈话中抬起头来,语气中带着不满,“怎么都这么慢?” “大概还有十多个连还在集合。要不然,我们就不要再动用这些连了,直接通知吧?”一旁的首席参谋汇报道,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毕竟这次我们不是去打仗的。” “不动用?这么紧急的时刻,怎么能不动用所有兵力呢?要知道,在城北就有三千个精锐的帝**人随时准备干涉这里的局势啊!打仗不就是要尽可能多地投入兵力吗?!” 听到前议员师长的这句话,首席参谋先是一愣,然后强忍住笑提醒这位师长大人:“阁下,战斗行动时应当留下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作为预备队。否则万一发生变故,我们对局势就失去控制了。再说,这么半天都集合不起来的连队……投不投入也没区别吧。” 这出身自军校的职业军官竟是丝毫没给他留面子!本森大窘,咳嗽了两声,讪讪地道:“那就让这位信使先生先介绍一下城内暴乱的情况吧。” “情况是这样的。先是发布了选举结果,然后门口所有的激进自治党员就炸锅了。不知道是谁先倡议的,他们集中了起来,喊着‘重新选举’,挟裹了许多观察团员前往联邦党的本部……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了。”赶来报信的信使喝了口茶后,继续叙述危险的局势。他全身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眼镜不时滑下鼻梁。“之后三党的声明让情况更恶化了。布莱顿根本就没提让支持者冷静下来,反而说绝对不会承认这种选举结果。联邦党主席斐尔德和副主席卢瑟则要求布莱顿接受民意,承认失败。墙头草马基雅维里根本不负责任,只是说会根据民意决定联合内阁……我就从选举总部逃出来了。请你们赶紧去维持秩序吧,等到流血就晚了!” “说重点。帝国什么反应?”首席参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们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帝国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反应。他们的观察团和我们的一起被封锁在了城里。但如果他们也得到消息……” 信使的话再次被打断,这次打断他的是本森自己。“哪个连能最快速度完成准备?用最快速度赶过去!” “遵命,阁下。”首席参谋从装满标志物的小盒子里面抓起一大把棋子,一个一个插到大地图上,转瞬间就草草拟完了一套计划。“突击连和各团侦察连,十五分钟内出发,分别前往各处选举总部。各游击兵连,四十分钟内出发,维持市内秩序。其余步兵,一小时内出发。各警卫连、骑兵和炮兵作为总预备队。这次将不会有书面命令,各连队依自己判断行动。” “遵命!”所有的军官都站起身来一一接受命令。耐门正要赶回去督促部队,师长又叫住了他。 “索莱顿中尉,你的部队肯定将是最快到达现场的,麻烦你把我们的立场带给戈瓦尔先生。” “立场?” “我们将以一切所能的手段捍卫宪法……民主的结果必须被尊重。只要发现共和国在危急中,你就有权采取任何行动。我会为此负一切责任。”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耐门花了有半分钟才弄懂。“您的意思是说……我们要以武力为联邦党和自由党的联盟背书?” “是为了所有国民的福祉。”本森挥了挥手,“出发吧。这位先生会给你带路的。” 听到这句话,那名信使的脸色瞬间变成了青色。“将军阁、阁下!我好歹也是政治家秘书,就不用再……” “但现在只有你知道去竞选总部最近的路了。放心吧,就算将来你的老板要你替他顶罪,我也会想办法劝阻他的。” 本森神态自若地下了决定。耐门突然发现,这个顶头上司居然还有些奇怪的幽默感。 之后的事情都很顺理成章。虽说“战戟师”是一支很难用精锐来形容的部队,但索莱顿的突击连还是在平均水平以上。三十分钟后,他和安妮再次到达了肯格勒城。 城市已经和上午完全不同。上午的肯格勒虽然热闹、嘈杂,一切却都还在控制之中;下午的肯格勒,已经完全变成了混乱统治的界域。 激进派们已经点燃了这座城市。肯格勒就像已经被热血青年挤满了似的,到处都是标语、口号和挥舞的拳头。年轻的公民们拥挤在每一条街道上,宣示着自己心目中的政治理想。不知是谁,先发现了突击连身上的军徽,高呼起来。 “中央军来了!挡住那些践踏民主的人!”“四色十字旗永不落!”“牢不可破的联盟!” 他们高呼着,簇拥在举着盾的军人周围,向着受到围攻的联邦党竞选总部前进。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些年轻人并没有拿着任何会致命的武器,也没有人死去或流血,游行基本在和平中进行。 “全员举盾,从游行队伍的空隙中挤过去!收起武器!” 耐门高举着塔盾,冲在全连的最前面,指挥着部队在这些联邦党的支持者中挤过。 在他斜前方,安妮正穿着足以遮掩住性别的锁子甲和头盔,挥舞着附着有弱排斥力场的塔盾,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很难想象她那苗条的身体里竟有着足以挥动这种塔盾的力量。望着她英姿飒爽的背影,耐门忍不住开始幻想她穿上女用附魔铠甲的样子。 自精灵帝国时代起,被称作比基尼的三点式铠甲就被发现是最适合女性使用的附魔铠甲样式,能够以最少的材料提供最多的防御魔法效果,足以和全身铠甲相比。一百多年后,在精神力学基本定律上有很大建树的大魔法师荣格称此为“集体潜意识”:“因为人们喜欢比基尼铠甲,所以这种铠甲便得到了力量”。 “应该会很好看吧……”发觉到自己的想法不怎么健康,中尉摇了摇头,在脑海中换了个话题。望着那拥挤的人群,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不止一次的巷战和灾难。“说起来,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和平地集结起来……不要再发生意外就好了。” “啊?!你说什么,中尉?”安妮转过头来,大声地询问道。 “呃,没什么。我是想问,你要不要帮忙?”耐门急忙收起了刚才那些不吉利和难以告人的想法,开口问道。 安妮眉毛一扬:“哦,多谢!正好这个排斥力场二十分钟的时限就要到了,麻烦你接手吧,索莱顿?” 她无心的发言正好砸在耐门最大的弱点上。少年扶了扶头盔,支吾着回答:“排……排斥力场?这是个三段,不对,四段的魔法吧?我、我恐怕不行……抱歉。” 金发少女的脸上掠过失望的神色。“抱歉,是我又忘记了……” 耐门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自从安妮;塞菲尔成为他的副官以来,这个神经大条的年轻女孩就总是假设他会一切魔法,是一个万能的魔法师。 一开始,耐门还会解释说自己档案上的“全系魔法师”并不是“会一切魔法”的意思,而是没有专修某系统法术的意思;后来他索性连这都不解释了,直接承认自己没接受过科班魔法教育,不会她说的那些魔法。每当这种事情发生时,耐门就会觉得自己做了错事,痛恨自己的能力不足。但按照条例,普通军官至少要有两年以上实务资历和水准以上的评价才能够选修高等陆军学院的正规魔法课程。他还差二十个月,或者一件能够说服上司破格提升这个履历糟糕透顶的家伙的大功劳。 “好想赶紧立下大功劳啊……如果维持秩序也算大功劳就好了。” 耐门正自言自语着,眼前的人群突然分散消失。突如其来的耀眼阳光射入曾经受伤的左眼眶,泪腺受到刺激顺着隐形眼镜流下泪来,他眯起眼睛寻找着光。 那是对面塔盾的反光,比他们还要亮的反光。整齐的塔盾,铮亮的抛面,熟悉的纹章,隔开了游行的群众们。相比于横亘在他们前方的这支部队,他骄傲的突击连只是一支缺乏章法、没有纪律的散兵。他们人数也就是不到一个连,但显然是比他们精锐得多的一个正规军连。 “那边的部队,请停止前进!说明你们的番号和任务!” “唰”,只有一个举枪的声音,同时举起的至少三十支枪正瞄准着他们。中尉急忙下令让所有人停止前进,但部队还是用了两三分钟才冲出人群恢复到横队。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因为耐门听出了对面那熟悉的声音。他早就从总参谋部的例行通告中知道这些人正在这座城市之中,但之前的不干涉协议让他到直到现在才见到这些曾经的战友和伙伴。他迈前两步,对着那支部队的指挥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耐门;索莱顿中尉,奉命率第五国民师突击连前来协助维持秩序。但看来我们可能是多事了……有你们在,不会发生什么事的,对吧?伊蒂丝,欧根少将。恭喜升官。” 欧根吐出口中的口胶,用讽刺的口气道:“哦?是你啊,有两三个月没见了吧。真可惜,即便虚报战绩,你也没升到官啊。托你的福,我们的老战友还没死光呢。” 穿着冬季军大衣的伊蒂丝;玛格南少校眉头微皱,急忙上前两步,把带着临时少将师长军衔的欧根拉了回来。“抱歉,他最近情绪有点不稳。在战场上错估战绩是常有的事情,我们谁没碰到过?对这么年轻的军官别要求太高。” 耐门很想反驳他们,却无法开口。他没有证据,毕竟戈瓦尔确实还活着,并领导着这支军队…… “他没有虚报战绩,也没有搞错。他确实杀死了拉德茨;戈瓦尔。” 开口反驳他们的是安妮。金发少女摘下头盔,昂着秀气的下巴,右手提着塔盾上前两步,站在他身边直视着伊蒂丝和欧根。面对着自由军最杰出的军官和他们基于常识的判断,她的姿态中没有哪怕一点犹豫和退缩。 她相信他。耐门不明白她那莫名的信任是从哪里来的,却也微微感到有些高兴。 听到她的话,对面的欧根不屑地一撇嘴。“死了?原来我们是在亡灵的指挥下作战呢,真不容易。” “或许吧。我不能确定你们用了什么手法……” “安妮!现在不是和他们冲突的时候!”耐门发觉欧根的愤怒已经快到达顶点了,急忙上前拉她回来,“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维持这里的秩序!” “哦。本森那个食尸鬼居然知道维持秩序,我不相信他有这种意识。还是说,这是你这个年轻政治家的主意?”平日总是嚼着树胶的欧根罕见地冷着脸,“你看看吧!如果你算个军人的话,就别带着你的人来这里捣乱!所有的政治家都在支持他们的公民面前瑟瑟发抖,而真正在这里劝说他们的却是――” “够了,少将,这是我们应做的。我们不应该去干涉政治,我们该做的是保卫民众和制止战争。” 耐门循声望去,他看到曾经的上司,督政府军的总司令,理应已死的拉德茨;戈瓦尔元帅就站在联邦党竞选总部的门口。刚刚注意到这边情况的戈瓦尔见到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和军衔。 “索莱顿?!……中尉?好久不见。抱歉没空招呼你,我们现在正忙着把这些热情的年轻公民劝走。” 耐门望着那戈瓦尔温厚甚至可以说温柔的微笑,愣了一下。在他印象中的戈瓦尔,始终是那个在佛提堡的深夜落寞地坐在炮台上的长者。那该是个孤独、寂寞而对一切绝望的人,但面前这个戈瓦尔似乎又重新找回了生存的勇气和希望。“遵命,阁下。” 耐门转过身,见自己的副官正盯着那个戈瓦尔,表情懊恼地念叨着什么。他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妮,别发呆了,该执行任务了。由我们来劝说联邦党的士兵们,应该比他们来劝说有效点吧。你有在听吗,少尉?” 安妮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急忙回答:“抱歉,我刚才在考虑些事情。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把受到围困的联邦党政治家们一起护送出来?” “啊,你说得对。你表兄还在里面吧?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吧,我现在这里劝说大家不要再继续前进了。” “明白,长官!” 安妮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到对面的阵营,直接找到伊蒂丝进行商谈。女少校和她争辩了片刻后终于抵不住她的热情,举手投降,让她带着几个人通过第六师士兵们的防线。耐门自己则对着这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热血青年们开始了艰难的说服工作。 耐门没注意到的是,“拉德茨;戈瓦尔“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和安妮。直到安妮离开了他身边后,“戈瓦尔”才带着微妙的心情重新全心投入到说服的工作中去。 “各位自治党的党员们、热心的支持者们!我理解你们希望儒洛克自治的心情,也理解你们对选举舞弊的质疑,但是这种心情不应该扰乱投票的公正程序……请相信我们!请相信你们自己投出的选票!只有最大多数的选择,才会成为国家的意志!” 漫长的说服已经持续了很久,看起来还将持续很久。要用言语折服这些认死理的热血青年比想象中更难许多倍。他的声音有些哑了,但还是继续努力地大声说着。在周围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或许是两个人――知道这个“戈瓦尔”真正的身份。 伊蒂丝;玛格南同情地望着老元帅的背影。只有她知道,在这个看起来充满威严的身体下面,只是一名柔弱少女在超出自己极限地努力着。她并不是在扮演戈瓦尔这个角色,而是发自心底地为了避免危机和战争而呐喊。“雾鹰”伊蒂丝本来的责任是监视她的行动,但现在…… 就算明知道她的行为不符合帝国的利益,她也下不了手去阻止黛妮卡;薇伦。她做不出这种事,这样破坏别人的努力实在太过残忍了。 “如果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或许也没什么不好,最多只是失去一笔金钱而已。” 这么想着时,她看到安妮和联邦党的政治家们一齐从竞选总部的大门中走出。卢瑟副主席走在最前面,还挽着克罗索家千金小姐梅蒂的纤手;斐尔德主席和马基雅维里跟在他的后面,今天这个阴谋家没穿那身黑袍,而是穿了身道貌岸然的正装。 卢瑟一出现在人群的视野中,口号声的音量一下子大了四倍。冒着这热烈的口号,布鲁托;卢瑟举起手来向人群挥舞致意,咒骂和尖叫同时迎接着他。伊蒂丝直觉到他们这么做不妥,急忙带着几个人上前阻止他们的政治表演―― ――而事件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砰!” 这一声枪响几乎绷断了现场每个人的神经,刹那间几乎鸦雀无声。几乎每个人都同时将目光投向最近的重要人物,惊惶地四处寻找是谁开了枪,谁中了枪。 不是戈瓦尔元帅。不是联邦党的政治家们。不是埃加;欧根和伊蒂丝,也不是战戟师的中尉或者他的副官。士兵们的防线还很完整,没有什么人流血倒下。一部分士兵立刻簇拥到要人附近,另外一些人则紧张地盯着人群和附近房屋的屋顶。 “砰!” 又是一声枪响。大家似乎仍然找不到开枪人和受伤者。所有的要人都毫发无伤…… “死人啦!自由军杀人啦!” 声嘶力竭的大喊自自治党的支持者中发出。人群当即骚动起来,无数的惊叫和怒吼自这点点燃,慢慢扩散开来。先是只有几声―― “打倒联邦党!打倒自由军!” 而后,震耳欲聋。 “自治党万岁!打败他们!” 不是要人。 不止一个人同时醒悟过来,动手的人的目的,根本不是要人。行凶者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伤害平民! 他们要的是愤怒、误解和盲从――这些都是人群基数大到一定程度时,最容易产生的情绪。无论动手的是谁,那一定是个对民众的从众心理了解很深的人。一个煽动者加上百分之十的盲从者,就足以操控整个人群。 最先反应过来的伊蒂丝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痛苦的闭上眼睛,听着黛妮卡;薇伦以戈瓦尔身份作出的最后努力。 “大家冷静下来,现在一切都还没有搞清楚……” “凶手就是自由军!”“打倒他们!”“冲过去!” 伊蒂丝听到黛妮卡那无奈的努力被愤怒的声浪淹没。在绝大多数时候,声音大的就是正确。 不知是谁流下了第一滴血,不知是谁丢出了第一个魔法,不知是谁打倒了第一个士兵――局面已经失控了。 “抱歉,黛妮卡。我不能履行和你的约定了。” 皇家安全部的公开守则是“秩序,和平,安全”――但限定语是“神圣柯曼帝国”。她的老板不关心帝国以外地区的秩序、和平和安全。 她悄悄掏出了皇家安全部联络用的通讯浮标,捏成环状。不必说话,只要听到人们愤怒的声浪,那边接收的人就知道该如何做。理所当然的,帝国的目的并非平定这里的混乱。 ps:今天凌晨从海南取材观摩台风“榴莲”归来。(这种取材和书真的有关系么……) 的本书点推到了1:1……现在作者的就像远吠的败犬,排出大钱的孔乙己,看到柿油党的阿q一般,感受着只有扑街者才能体会的快乐……嗯嗯,还是更新吧,同时补上感恩节的份。 第三章 通向和平的最快道路(4) x 人群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们有时狂热盲从,有时冷漠畏缩;有时一哄而散,有时坚不可摧。 当他们是一个个普通人时,他们各有各的性格:有些人义愤填膺,有些人趁火打劫;有些人犹豫不决,有些人仓皇四顾;有些人挺身而出,有些人狼狈逃窜。但在突然的流血事件发生后,这一切性格都汇集成了同一种反映:紊乱。逐渐地,理智开始丧失,虚打尽的声明! “原来法理依据是这个啊。那个协议只声明了继承选举法,却没声明继承选举法修正案。居然还有这一招!”马基雅维里恨恨地说,又尴尬地向卢瑟道歉,“抱歉,刚才是我判断错了。如果那个人在这里,她应该能看透对方的计划。” 邦妮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道歉:“不是你的错,只是你们还没看明白那个人而已。蔡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取得胜利。不过,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想出这种点子,不知道是谁给他出谋划策的?” “他们行动还真是迅速呢。如果这个声明再早五分钟,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安妮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紧接着,她又面带忧色地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索莱顿,你看呢?我们赶回去援救师部吗?还是如对方建议的那样赶向伏特卡格勒和主力会合?” “回去救援师部大概已经晚了。如果那个奸细是帝国人,现在帝国志愿军肯定已经在我们师部了,我们赶回去也无济于事。逃向伏特卡格勒确实很安全,但……” 耐门掂量着这两个选择,犹豫着。师部那些选举军官不可依靠,他们肯定会很快投降;但就这样逃到伏特卡格勒,他也不甘心。在提升低级军官的考核中,人际关系比能力或功绩更加重要――但前者是他这样的人所不能指望的。如果后撤的话,他甚至可能会被其他军官抓去做替罪羊。现在的他需要的是功绩!足以让他离开前线,回去读高等陆军学院的功绩! 一个想法突然涌进他的脑海,怎么也驱逐不出去。行险,但是却隐藏着巨大的机会。他压低了声音,询问自己的副官和那几名政治家。 “你们觉得,我们现在进攻对方驻地有几分机会?各位不介意随我们行险一下吗?” 斐尔德和马基雅维里的脸色都变了,但布鲁托比他们更快,抢在他们之前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这是个好计划,可能比逃向伏特卡格勒更安全。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可能还会抓到几个人质呢。你有几成把握,中尉?” “如果现在就出发,我觉得起码有七成把握。”耐门粗粗计算后回答,“我们派出来的部队总共有十一、二个连队的样子,凑一下有将近两千人。” “那我不介意跟着你冒冒险。尼古拉,菲尔德阁下,你们怎么看?至少,在城北帝**的营地里面我们还有基本的工事和火炮可以用。” 布鲁托的声音很低,却带着隐隐的威逼。在过去三个月中,他就以这样的态度整治了督政府乱成一团的财政,在整个肯格勒没有一个银行家敢违逆他。两个名义上地位比他更高的政治家找不出词来反驳,只好默默地点头――同时放弃了仍然留在营地中的其他自由军。 “那就出发吧。”见再没有人反对,安妮点了点头,“我去集合其它连队。” 进入城内的十多个连队分散在各处,现在耐门的肉眼视野内也只能看到三个,要把他们集合起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耐门相信自己的副官能完美地完成这个任务。 “全体前往东门!”他重新从地上捡起连队的旗帜大声命令道,目的是让欧根和戈瓦尔听到他们的动向。他知道自己是在坐看着剩下的整个师滑入深渊,但他也知道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拉德茨;戈瓦尔”和伊蒂丝目送着战戟师的部队向东门的方向离开。少校松了口气,“元帅”却叹了口气;她们的脸色都不怎么好。伊蒂丝凑到“戈瓦尔元帅”的耳边,低声提醒道:“黛妮卡,你这样独断专行恐怕不会受到那位先生的赏识。那位先生应该已经到了南方,只是我们还没见到他而已……啊,其实就连我也没见过那位先生。” “我不在意你们的评价。本来我们就只是契约合作关系,不是吗?你们也没告诉我什么真正的秘密吧,应该不至于要灭我的口。”伪装成戈瓦尔的少女换回本来嗓音,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音量回答。 伊蒂丝吓了一跳:“灭口?怎么可能呢!皇家安全部可不是什么邪恶组织。我可以用自己的阶级保证你的安全。” “希望如此。”黛妮卡讽刺地一笑,这笑容在她现在所用的面孔上看起来就像老奸巨滑。她抬起头,先望了望东面,又望了望北面,猜出了耐门会去做的事情――那是个会冒着风险去博取最大个人利益的家伙。 “也希望你冒险顺利。”她在心中悄悄祝福着自己的青梅竹马。 此时,在第五国民师“战戟”的指挥部内,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本森师长面色死灰,正看着帝**的魔法师、主教和骑士们在他眼前来来去去。 签署了投降的命令、让这个师的番号彻底消失后,就再也没有人看他一眼。帝国志愿军人数不多,但质量却令人惊讶地高。持有可怕重力魔法的大魔法师轻易地渗透了炮兵阵地,并轻易地让所有的火炮都丧失了射击的能力。他们还有许多名战斗能力过人的骑士,拿着没有魔法的普通刀剑战斗的士兵们完全不能与之抗衡。 这简陋的基地陷落得是如此之快――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派人去通知中央军总部。攻占这个有相当防御的临时要塞,帝**人只用了三个小时。 攻城和守城的技术,是这个时代中变化最快的技术。在一百年前的中世纪末期,要攻克一个堡垒需要围困至少三个月。八十年前,火炮将这个时间削减到了一周,四十年前随着短程传送术的普及削减到了一天。二十年前,水泥、新的建筑魔法和廉价化的反魔法阵将这个时间恢复到了五天―― 但在这个施法者比率直线上升、新魔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现的时代中,一切又都再次变化了。 第四章 旗帜为谁高扬(1) xi 从临时营地的建筑上,就能看出帝**和自由军的魔法战力有着严重的代差。同样是只建成不到两个月的临时营地,帝国志愿军的青石水泥要塞看起来就比战戟师的炮台加士兵宿舍坚固得多。他们不光有完善的远程侦测体系,就连两米多高的坚固梯形护墙上也嵌入了用廉价魔导颜料绘制的简单防护法阵。这种法阵并不是用来进行物理防护的,而是让城墙更难崩塌碎裂,不会让水泥碎块伤到在城墙上进行防御的自己人。北方和南方的魔法技术差距并不只是高级魔法方面的本质差距,这些低级魔法上小技巧的差距更是巨大。 看到这个堪称要塞的营地,耐门就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可能性似乎又低了那么一点点。但军人不能等到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时候再战斗。 这支来到南方的帝**几乎都是所谓的“精英”,总数很有限,能留下来做预备队的估计不会超过五百人;相对的,现在光耐门手里能指挥的部队就超过一千五百人。 在塞菲尔少尉诚恳的请求下,进入城中的十二个连中有九个都愿意服从他这个麻烦军官的指挥,只有三个连要赶回去支援师部。考虑到这样可以吸引住帝**的注意力,耐门也没坚持要她把所有人都带过来。现在,其余的连队都留在要塞?望塔的视野之外,等待着突击连的信号;要执行这个计划的只有突击连自己。 他做了个深呼吸,拔出自己的黑色转轮枪,检查了每个枪管内的子弹。这并无什么实际意义,却可以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他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队伍,确认所有的旗帜都不会泄漏身份后,对自己的副官下达了命令。 “走吧,安妮。照计划行事。” “好的,索莱顿中尉。”安妮还是和往常一样客气地回答。耐门常常觉得她客气得有些过分:她从来不会直呼他的名字。不过,无论他怎么提醒,这个粗神经的女孩始终还是改不过来,他也只好放弃了。 他咳嗽了一声,板起脸,跟安妮一同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在他们接近那要塞的时候,大概一个班的守军已经奔出来在要塞门前等着“迎接”他们了。 “请问贵军有何贵干?”为首的一名帝**人操着带帝国口音的柯曼语问道。 “我们隶属于麦特比西师伊蒂斯;玛格南少校的麾下,是赶来求援的!”安妮照早已拟好的腹稿回答道,“南方敌人数量相当惊人,他们集中了近三十个连队试图干扰我军的行动!” “三十个连队!这是他们兵力的七成以上了!”那名军人惊呼着,转身跑去通报。耐门注意到他对战戟师的兵力数字了如指掌。 就在此时,从要塞的?望塔上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军号声。 “敌袭!敌袭!”不止一名监控法师都观测到了正在接近的敌人,“大约有十个连队,战戟旗帜,是南军!” “十个连队!”闻讯赶来的小队长大惊失色,“看来我们来不及去增援他们了!我们一共也只有两个连,请贵军赶紧进入营地以确保安全!” “可这样好吗?不是违背了协议吗……”耐门假意推托道。听到对方只有两个连,他的信心大了不少。 “事情已经如此紧急了,请赶快吧!”那名班长催促道。耐门不再多话,立刻命令整个突击连跟着对方进入营地。 然而,这支柯曼志愿军几乎都是杰出的贵族军官,很快就有人感到有些不对劲。在队伍通过营地正门时,一名在城门警戒的骑士突然出声询问:“等一下。能通报一下你们的番号、姓名和阶级吗?” 耐门停下脚步,走向那名在大衣下仍身着闪亮胸铠,将家徽外露的骑士,笑着回答道:“噢,我们是麦特比西师师部直属第三突击连……” “麦特比西师?那个师有三个突击连吗?”骑士的口气带着疑惑,低头回忆着前些日子看过的情报,“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的回忆没能继续下去。趁着他愣神的机会,耐门飞速掏出了自己的手枪,几乎是贴着他的胸铠拨动了扳机。 刺耳的枪声响起,子弹贯穿了他的胸铠。这名军官脸上带着错愕的神情,贴着墙壁倒了下去。耐门心中微微感到有些不忍,但现在的局势已经没时间给他感伤。 “动手,夺下所有的炮位!” 安妮毫不犹豫地用出魔法,以灵巧的动作穿梭在那一小队士兵中间,用近距离魔法和格斗技将他们一一击倒。各班排的指挥官都上了刺刀,按照自己的判断冲向各关键位置。整个突击连就像尖刀一样,转瞬间斩断了帝**预备队各部门间的联络。纵然有着完善的外部防御,但帝**的营地几乎没有对巷战做任何准备:或许在设计人员眼中,被攻破的要塞就没有继续守卫的价值了。 战斗结束的比自由军军官们想象的还要快。守军根本就没料到在城内陷入混乱的时候会有这样一支部队突袭过来,有组织的抵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大概有七八个法师和教士带着一个警卫排在司令部附近组织了一次不成功却壮烈的防御,他们几乎全体都战死或身受重伤,让耐门几乎损失了两个班的兵力。当这些人也失去战斗力后,就再也没人进行抵抗了。等后续的大队人马冲进来时,整个营地内只剩下收尾的工作。那些连长各自去夺取自己的功劳,耐门则踱着步走进帝**的参谋部内。 “留守这里的部队也太弱了吧。中阶法师和领牧师等级的人只见到两三个,高级贵族和军官更是一个也没有。都是些阶级和我差不多的小参谋……真应该感谢师部把敌人都引走了呢。” 十多名垂头丧气的帝**参谋从他身边经过,几名负责这里的士兵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敌军的参谋部。 这里的墙上和他们的参谋部一样挂着一张肯格勒的市区图,而且一样插着各种奇怪的、看不懂的标记。耐门苦笑了一下,在那张原本应该属于帝**首席参谋的皮质转椅上坐下。坐了片刻后,他又站起身,到了帝**总指挥的椅子上坐下,审视着这张巨大的圆桌,和上面散乱的文档。有几堆灰烬,很明显他们临时销毁了不少文件……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猛地一推桌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向后连退三步。一柄没准头的匕首钉在他的大腿上,血流如注――依这把匕首的位置,要是再稍有点准头,他就要吃大苦头了。 “是谁?!出来!” 耐门顾不上疼痛,对着桌下厉声喝斥道。安妮和几名士兵听到他的怒吼,急忙冲进屋里来。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名有着崇高军衔的帝**士兵――但实际上,从桌子下面钻出来的是名穿着蓝色低胸教袍的年轻黑发女性。她高举起双手,紧咬着嘴唇,下巴刻意地高昂着。只是扫了他的面孔一眼,她就不屑地扭过头去,望着天花板。耐门觉得她的长相有些眼熟,却没想到自己其实在几个月前和这名女子有数面之缘。 “尊敬的牧师女士,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身份吗?”安妮赶了进来,见到蕾芙那张面熟的脸,同样愣了一下。她也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黑发的女牧师。 “……蕾芙;纳姆洛克。”神圣帝国皇帝的妹妹高傲地回答,“领牧师。” “安妮,你从帝国贵族那些住宅里面挑栋好点的给这位牧师女士吧。架设反魔法阵的卷轴应该还有不少,在所有俘虏的住宅都架设一下,解除口令你来定。”耐门忍痛拔出匕首,硬挺着没叫出声来,又用治疗药水清洗了一下伤口止血。 “明白。”安妮转身欲走,耐门赶紧叫住这个有时会少跟筋的副官。 “还有……能不能再帮我叫个教士过来?我走不动……” 他和她都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女性俘虏会给他们和黛妮卡带来多少麻烦。 “这么说,南军的前线负责人是个大胆的家伙了?” “是我在佛提堡担任内线时的下属,一个小人物。”伊蒂丝不安地用手指在桌上划着没什么意义的符号,“后来他重新投奔了伦尼方面,得了一份参谋工作。” “小人物!小人物你们能让他先接走所有的政治家,再攻下我们的营地,最后还虏走公主殿下作为人质?!作为代价,我们就只抓住了一个破共和国议员?这种人他们起码有两百个,都打死了还能再选出两百个,而公主殿下只有一个!帝国在南方最优秀的代理人、高等奥术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教授、近卫骑士团首席的神圣骑士、掌握教廷最高权力的十二名红衣主教之一……这么多优秀的人才,怎么会弄出这种差错!如果把所有的指挥权限都交给皇家安全部,就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在最终的报告书上,我不会遗漏任何情况的!” 发言者喘了口气,从桌上拿起精瓷茶杯,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能够出席这个场合的都是神圣柯曼帝国部署在南方的精英,听到这一段训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对劲。 “……如果现在希德阁下已经到达了这里,他就会这么说。各位觉得呢?这段话传到军务大臣耳朵里,我们都得去永冻平原猎雪人。” 目前担任帝国志愿军指挥官的弗拉索尔;拉斯塔双手按在桌子上,环视四周。除了直接隶属于皇家安全部的派克正在伦尼附近执行特别任务外,剩下所有知道奥莉亚;休;柯曼下落的人都在这里探讨对策。 “抱歉,是我的责任。”代号“雾鹰”的特工伊蒂丝;玛格南站起身来道歉,“我没给黛妮卡传达到正确的命令。” “要说责任的话,我这个本应负责保卫殿下的近卫骑士责任更大。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问题是怎样在希德现身前救出殿下。”修兰;迪马特尔看起来是最焦急的一个,“办法大概只有一个了。” “借助我们超越他们的战斗力,直接夺取殿下回来。只能这样了。”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叔的杰特;牛顿红衣主教接过了话题,“我们完全可以突袭,毁掉对方的指挥体系――或者,至少救出奥莉亚阁下。” “这次行动就交给我和杰特吧。”艾萨克;牛顿扶了扶眼镜,“你们这里其他人所有的魔力加起来大概也赶不上我们两个,那就这么定了吧?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引开守军,另外一路直接救出殿下。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本来就没人知道公主殿下在这里,现在就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公主殿下落入敌手的事情。”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谁都不想把这件事情留到安全大臣希德到来以后。当然,谁也没把握说他就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几乎每个柯曼人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头皮发麻,没人敢低估他的能力。 夜幕渐渐降临,营地的护墙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十多面战戟旗帜都低垂着。气温渐渐降低,蓝色军大衣们哈着白气,背着燧发枪走来走去,警戒着营地的每个入口,准备迎击随时可能到来的反击。 出乎意料地,一整天时间里面帝**和督政府军都对这里的战斗没有反应,就像他们没有发觉这件事情似的。拥有施法能力的军官们全都忙碌起来,在这个魔法先进国家的要塞中搜索着可以利用的资源:他们解除那些隐藏着的危险魔法,绘制整个营地的草图,标出可以利用的地形和陷阱,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将它变成己方的防御工事。安妮整个下午都在忙着安排各连队的防区,利诱、色诱、劝说、威逼那些骄傲的尉官们。索莱顿的履历难以服众,但在这种敌军随时可能压过来的情况下,大家都觉得还是有个肯接下苦差事――或者说随时能当作挡箭牌推出去牺牲掉的家伙比较好,便暂时认同了他作为临时指挥官的身份。 至于耐门本人,整个下午都躺在之前修兰;迪马特尔居住的房间里面养伤,躲过了和同僚们之间的讨价还价和应酬,中间只有安妮和布鲁托兄妹抽空来探望过他。傍晚时分,他管卫兵要了份简陋的帝国作战口粮当晚餐。新烤的黑麦面包带着用食物制造术制造出来的人造粉味道,吃起来很涩,不如第五国民师自己烤的长条面包好吃。吃完后,他觉得腿伤在治疗魔法的帮助下已经基本愈合了,便起身出门去巡营。 晚风带来了管风琴的声音,那是克罗索兄弟银行的大小姐正在练习琴技。在这个营地里面,居然还有一座很像样的正教教堂,里面的管风琴个头不大性能却不错:不到一百年的分裂并不足以让南北双方的乐器产生区别。耐门循着悠长哀伤的管风琴声找了过去,发现吃过饭后无所事事的军官和士兵们已经挤满了教堂。 他叹了口气,打消了挤进人群去看演奏的主意,绕过了教堂。教堂后面便是停放尸体的临时墓地,在白天作战中死去的双方士兵尸体现在都暂放在这里,等着下葬。在白天的作战中突击连损失了将近二十名士兵,他们的棺木四具一叠,整齐地露天堆放着;棺板则草草丢在一旁,上面的帝国铁色纹章都还没被涂掉。帝**的死者两倍于此数字,这些人的棺木已经被占用,尸体就只能用白布草草包裹一下了。 初春的天气还很冷,尸体尚未腐烂,也闻不到令人反胃的尸臭味。耐门绕过那些沉重的棺材,却发现自己的女副官就站在棺材后面。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见到她,错愕了一下,犹豫着该用怎样的措辞。 “安妮,下午工作辛苦了。那个,你是在悼念牺牲者?这些人里面有你熟悉的……?” “有是当然有。但,我没有在悼念他们。”他的副官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和平日不同的平静笑容。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另外一个人。“如果要悼念因我而死去的每一个人,我就无法做任何事情了。说实话,我只是在这里看看星辰。” 听到这预料外的答案,耐门差异地愣住了。“星辰?你指什么?” “你相信占星术吗?”安妮仰望着星空道,“那是用星辰位置来预测天下大事、人生走向、行事成败的学说。他们说,大人物的行事都与星辰的运动相应,而顺着星辰的运动行事也可以更加顺利。” “占星术?难道你是个占星术士?”耐门哧地一声笑了出来,“那是迷信吧?星辰是运动着的世界,这些星体发出的光投射在我们自转着的星球上,构成了所谓的天球。这种东西在世界上每个角落看起来都是不同的,如何能决定成败?每个使用魔法的人都该知道上个世纪的大魔法师伽利略和开普勒在这方面做的工作吧?只有不学无术的帝国贵族们才会相信占星术这种东西。” 安妮轻轻摇了摇头:“占星术确实没有理论依据,但世人相信占星术也是有其道理的。你不觉得星辰运转就像人生一般变幻莫测吗?你知道这些星辰发出的光芒投影到我们的天穹上需要多长时间吗,索莱顿?” 耐门回忆了一下以前看过的书籍,回答道:“那些恒星世界距离我们都非常远,大概要几个月到几年吧。” “远远不止。这天上闪烁的绝大多数星辰发出的光,要到达我们的世界都需要几百年甚至几万年。我们现在看到的群星,至少都是成百上千年前的群星。他们发出光来,花费成千上万年的时间,就为了让我们在这里看到而已。” “不能这么说。”耐门提出异议,“这些光本来就应该发出来,只不过是我们恰巧在这里看到。他们不是为了让我们看到而发出光的……” 他突然明白了安妮话中的隐喻。他面前这些尸体都经过了数十年的人生,有着自己的生活和丰富的记忆。他们肯定也有家人,有父母,有朋友,有恋人,经过艰苦的魔法训练、有着远大的志向或惊人的野心。但最终,就像那些数百年前的光那样,他们到达了终点,一同燃烧殆尽。他们出生的目的同样不是死在这里。 安妮在一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旁边蹲下,用指尖轻轻地在上面绘制着魔法符号。“他们甚至不能算是天边流星,因为流星是在燃烧自己,而他们只是静静地、平凡地闪耀在夜空中,无人注意,无人理睬,直到被历史淹没过去。所以,我不会去哀悼亡者。你只能哀悼你认识的人,这对剩下所有因我而改变了命运死去的人们就太不公平了。这些帝**人同样有着自己的生活。” 耐门一时无言。安妮脸上挂着的不是日常的活泼微笑,而是有些残酷的平静。 “哪怕就算是你死去,我也不会哀悼的,索莱顿。我只会来到亡者的身边,将我的目标告知他们。我会让还活着的人们过得更好,以此来宽慰所有直接或间接因我而死的人们。这是我的责任。”她留意到他茫然的视线,背过身继续说着,“我知道这对亡者和生者来说都毫无意义,就像占星术士的分析对星辰和对他人其实都毫无意义一样……但这对我自己是有意义的。” “安妮……” 耐门本想责备她的冷血,但现在这种想法早已烟消云散。在她的面前,只想着自己利益的他是如此渺小,他的内疚和歉意是如此虚假。他说不出安慰的言辞,也说不出甜言蜜语;现在的他,只想找一个借口离开这里,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面对那耀眼的平静表情。 他也目睹……或者说制造了这些死者,甚至更多的死者。他同样有责任吗? 正当耐门想要借口的时候,借口就出现了。 巨大的爆炸声从要塞炮台的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甚至压过了管风琴的乐音。少女的弹奏停止了,教堂内突然嘈杂起来。 “敌袭!”耐门上前一步,抓住安妮的肩膀,“迎击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塞菲尔少尉。现在我们不应该沉浸在感伤之中,振作起来,投入战斗!” “谢谢。”安妮的脸上恢复了平时的笑容,“就放心地交给我吧。卢瑟已经设下了陷阱,他们去袭击炮台的话就肯定讨不了好。顺便说一下,他已经赶往伏特卡格勒求援了,他和首席参谋官赫尔以前有些交情。” “太好了!知道援军一定会到,我们就更有把握了。”耐门松开她的肩膀,扭头向着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你去哪里,中尉?”安妮试图叫住他,“那里不是炮台的方向啊!” “我去战俘营!我担心他们会趁机暴动。”丢下这句话,耐门飞快地逃离了墓地――他不想让安妮看透他心底的混乱。 他没想到的是,他这个心血来潮的判断准确地挡在了帝**偷袭计划的必经之路上。 第四章 旗帜为谁高扬(2) xii 在艾萨克;牛顿使出他拿手的重力操控之前,他还一直认为今晚的任务会十分顺利。 他的军队顺利到达了前己方营地的外围,没碰响任何监测魔法。城墙上只有很少的人员站岗,他们很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启动城墙上的防御法阵――那本来应该可以瞬间将整条城墙变成火墙。他们依赖的只有火炮:重达五千磅的帝国制二十四磅标准加农炮。这对于传统的意念移动系魔法来说是个噩梦般的数字,全世界也没有一名法师敢说他能够移动这种重量的物体;但对重力操作类型的魔法而言,目标的重量并不是个严重问题。 至少,牛顿是抱着轻松的心情爬到护墙顶端,准备以轻松的一记魔法让这些火炮飞上三十米的高空然后落地摔成废铁的。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那五千磅的巨炮飞起来后会试图咬他! “可恶!对方的高阶法师疯了吗?居然活化这种大玩意!”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整条右臂就要失陷在炮口里面了。牛顿诅咒着留下这个触发魔法的对手,取消了逆转重力术,飞快地撤出长炮炮口的威胁范围。在智力和地精差不多而且没长眼睛的活化帝国二十四磅标准加农炮――这真是个拗口透顶的生物名称――四处搜寻他的位置时,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堆放在一起的火药桶。 火药桶摆放的位置显得相当突兀,但这一刻艾萨克实在没空去思考这到底是不是个陷阱。他反射性地对其射出了一发火焰箭,然后…… 理所当然地引来了几乎整个营地的自由军士兵。专门针对高级施法者设立的,简单却有效的报警装置……不,简直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 “投掷照明棒!” 听声音,对方的指挥官像是个女人。在她的命令下,三四十支镌刻了简单照明回路的铁棒丢了过来,将牛顿附近上百米范围内的城墙照得如同白昼。在那一刻,牛顿觉得自己就像笼子里面的老鼠。他知道暴露在如此光芒下马上就会变成火枪的活靶,急忙丢了个黑暗术出来掩饰行踪,自己则加了加快移动速度的魔法奔向黑暗的安全地带。谁知,对方竟然紧接着下达了更夸张的命令。 “照明区域向左右延伸,投掷量加倍!各排向可疑目标轮射!” 随着增援到来的脚步声,投出的照明棒数量竟然增加了一倍!这数量将帝国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吓了一跳:照明棒每根成本也要四五个金币,南军居然把这东西配备到了最底层的士兵身上!在帝**里面,很多低阶骑士都没有配备这种昂贵辅助用品的打算――他们宁可把钱拿去改善武器防具。 紧接着,燧石和枪机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不知道有多少发射药同时被点燃。刺耳的枪声和铅弹的破空声让他把原本要节约魔法力的想法丢到了一边。现在的问题不是怎样完成任务,而是怎样保住自己的性命了。 “……reersegraiybsp;听到他念出的这个咒文,指挥着要塞内自由军的安妮;塞菲尔立刻判明了来袭者的身份。如果说牛顿发明的重力控制是用途广泛的通用法术,那么他用来保命的逆转重力井就是爆发性的专用杀伤法术。相比于传统的流星雨、高爆火球、暴风雪之类消耗惊人的纯杀伤魔法,逆转重力井的威力并不算大,但范围上的性价比却高出很多,能用不多的魔力瞬间瘫痪一大片人。 当然,这个“威力不算大”是跟更高级的专用杀伤魔法相比:如果只是要干掉并未受过自高处坠落训练的普通士兵,它的威力就已经很足够了。要知道,当不止一个这种魔法瞄准线式队列的时候,整个队列都会像波浪一样依次被逆重力拉到天空中――并在十秒后狠狠地摔下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安妮立刻开始侦测魔法,读出了牛顿正在或正准备激发的逆转重力井数量,暗自咋了咋舌。很明显,这年轻的伟大科学家已经压上了血本,意图一举击溃她所有的主力部队。 “如果是艾萨克;牛顿,就绝对不能杀,杀了他会有大麻烦……” 还没等她想好对策,士兵们的惊叫已经响起。第一个、第二个重力井分别打在队伍的两翼上,第三个重力井索性就是直接冲着她所在的位置来的!不止一个士兵在慌乱中扣响了扳机或者丢下了枪,惊惶的尖叫和碰撞声完全打乱了原有的纪律。飞在空中的安妮反射性地按住大衣下摆,才想起自己穿得是军裤而非平日里的裙子。 “可恶,下手真狠……要不是这个人实在不能杀,真想就在这里干掉他!” 她同样狠狠地诅咒着牛顿,右手高高举起,向她自己的“上方”――也就是现实中的下方――丢出了对应的魔法。 “een(超魔:延展)……sfen(软化术)!” 随着魔法效果延伸开来,硬石铺成的地基突然变成了海绵垫,那些用来铺路的碎卵石更是变得像彩色橡胶软糖一样,摸起来有种奇特的触感。牛顿的重力井继续喷发着,但它已经不能造成实际的伤害。就算是从五十米高空坠下,掉到直打在他的身上。杰特;牛顿是个非常传统的牧师,战斗前必定要用控制法术掌控局面。 “定身术!” 双方都用的是非常低段的魔法,但效果完全不同。只会最低段魔法的耐门丢出的攻击法术全部被牧师身上的防护魔法吸收掉了,牧师的定身术却严重影响了他的行动。耐门只觉得手脚都变得非常沉重,无论怎么挣扎似乎也挣扎不开…… 突然间,黄色的光芒自他肩头发散出来,驱散了所有定身术的效果。耐门顾不上思考这个法术的由来,趁着这段时间连滚带爬地了有着反魔法阵保护的一栋屋子。倒是那名牧师认出了这个魔法,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触发式自由行动术?能搞到这种魔法道具的人,怎么用起攻击法术来那么保守?” 一时间,身经百战的红衣主教竟有些摸不透这个年轻对手的实际实力。对方聪明地逃进了反魔法阵的保护区,如果他也追进去就完全丧失了魔法上的优势。如果是其他屋子他可能就这么放弃了,但这一栋…… “年轻人挑哪栋不好,偏偏心怀不轨地要选女生宿舍。这下不跟进去也不行了。” 杰特叹了口气,掏出牧师手杖当武器,带着几名军官谨慎地跟了进去。 “可恶,帝国的高阶牧师都这么乐意当炮灰吗?不光是女人,连该退休的大叔都往前线派……安心养老传教不好吗?” 抛弃了队伍的中尉腹诽着敌人,在漆黑一团的走廊里面前进着。分配给女性俘虏的这栋住宅是所有军官住宅中最大的,原本就是给奥莉亚;休;柯曼公主殿下准备的――当然,耐门并不知道这一点。他没选择起居室,也没选择餐厅,这些地方都是死路,进去后没地方躲。虽说手中还有一把装满子弹的连发手枪,但他还是一点信心都没有:身处在反魔法阵中的一个高阶牧师同样很危险,更不要说屋子内外可能还有其他敌人。 他所能指望的只有增援――如果留在前面的那些士兵足够聪明、安妮那边战况也足够顺利的话,增援应该会在十五分钟左右到达。 “十五分钟。大概够被击毙三十次左右吧?” 他快步奔到三楼,悄悄推开顶层卧室的门。里面同样是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投在地板上。正当他准备打破窗户逃出去时,床头的油灯突然被点亮了。 “战斗结束了吗,杰特大叔?你……你是?” 说话人的目光和耐门的目光碰个正着,两人对视了大约三十秒时间,谁也没有行动。奥莉亚是出于震惊,而耐门则是出于无可奈何。在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种不同的计划,却没想到哪怕一种让面前女子不尖叫的方法。只要她尖叫起来,他就注定要死在这里了。无论是根据哪国的条令,这种小规模突击队都不会留下俘虏。 “抱歉,牧师小姐,不要叫出声音好吗?算我求你了。”耐门走上前两步,苦笑着打破了僵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愚蠢的台词。 “啊……啊?”奥莉亚攒了很久的尖叫突然被这句话泄掉了。“求……我?你是白痴吗,中尉?” “或许吧。你也知道,当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总会干出些蠢事的。”耐门举起手枪,指了指房间的窗户,“能从您的闺房借条路吗?” 奥莉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下望去。“好像有点麻烦呢。你挑错路了,这下面没有阳台,跳下去恐怕会跌断腿。” 耐门走近窗户,往下望了望,不得不点头同意了她的看法。他靠在窗台上,食指敲打着窗棂。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就算是在反魔法阵里面又有什么用?解除反魔法阵的话,确实可以安全着陆,但这样肯定逃不过那个高阶牧师的追击…… “你看,如果从阁楼逃出去怎么样?还来得及吗?”奥莉亚主动建议道。 耐门叹了口气:“感谢你的好意,但恐怕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一脚踢开。中尉抬枪便射,却射了一个空,对方早就估计到了他可能的反应。门外的两支枪准确的回应了他,他拉住身边的女牧师卧倒在地躲过这轮射击。流弹打破了窗户,玻璃渣飞溅,他下意识用身体护住奥莉亚。 “住手!”门外的杰特大声喊道,“放开她!” 听到这句话,刚刚扶起奥莉亚的耐门毫不犹豫地抓住她的领口,将自己转轮枪的枪口对准女牧师的额角。当然,他还没野蛮到会把刚发射过的滚烫枪口直接压在女士皮肤上的程度――这种事情目前的他还做不出来。 “该住手的是你们!把武器全都丢进来!” 听到他的这句话,奥莉亚微微地挣扎了一下,红着脸耳语道:“你翻脸会不会太快?我还没心理准备呢。” “抱歉,我也是没办法啊。”耐门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回答,“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呃,你额头为什么这么红?没事吧?” “大概吧……我快忍不住了。”奥莉亚满脸通红,声音越来越细。 从门外又传来杰特;牛顿的喊声:“不,该放下武器的是你,中尉,别用枪指着她的头!你再不放下武器就晚了,这是忠告……” 再往后的话耐门没能听到。因为就在那瞬间,奥莉亚;休;柯曼血液中被称作“皇家鸡尾酒”的神秘天赋发挥效力了。 脸色绯红的奥莉亚微笑着猛地转过头来,伸手抓住了他拿枪的右手,凝视着年轻魔法师的眼睛。涂了深紫色唇膏的双唇距离他是如此之近,这一瞬间耐门理所当然地犹豫了,没有扣动扳机。 之后,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知道,绝对不可以让一个真正柯曼皇族的生命处于直接威胁之中。只要满足了这个条件,这条血脉的本能就会被激发起来……然后,荡平一切威胁。在伦尼的时候,正是奥莉亚的本能阻挡住了一发内爆术;而现在,这本能的所有愤怒都倾泻在了他的身上。 “皇家鸡尾酒”的攻击快速、准确、有力,利用了一切能够利用的东西。 先是一记膝撞顶在他的腹部,之后是漂亮的一百八十度转身和有力的齐胸顶肘。耐门持枪的右臂一直被她死死抓住,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 在那记顶肘让他失去平衡后,奥莉亚索性来了个过肩摔,将他连人带枪丢在了一边的墙壁上。就算这样,她仍不满足,抓起了一把椅子走近瘫倒在地的耐门,高高举起――以她现在的臂力,这椅子腿和利刃没有区别。 “开玩笑吧,这样真的会死……” 耐门撑着墙费力地坐起身来,望着眼前步步紧逼状若猛虎的公主殿下,口中突然冒出了句古怪的话。 “……‘我看到朝霞坠落在伦尼城墙上。’确认。” 杰特;牛顿突然睁大了眼睛。他身上被反魔法阵压制的加护光芒几乎都消失了,只有一个永久性效果的神术仍然在发挥作用。那是命运女神送给红衣主教的福利,他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看到短期未来的可能性。那句话就是解除反魔法阵的密码! 他预见到自由军的中尉悄悄抬起右手,瞄准了奥莉亚的心脏。 “我实在不想用这招……但还是抱歉了。easulp(超魔:塑型)……burhan(燃烧之手)。” 受到控制的火焰自耐门右手指尖出发,灵巧地延烧开去―― 这魔法没能力伤到处于皇家鸡尾酒保护下的奥莉亚,却足够同时点燃剩下的所有五枚发射药。这是不会高威力魔法的他藏着保命的最后一招,赌的只是一般魔法师不会对威力可笑的子弹加以特意的防护。 五声枪响是如此接近,接近到就连发射它的人也只能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巨大的后坐力让他握不住手枪。五枚银弹集中在手掌见方的范围内,打中了距离他最近的目标―― 杰特;牛顿。不知何时,这名高阶牧师冲了过来,挡在了耐门和奥莉亚之间。在这种距离上,这些附着有魔力的银子弹毫无疑问地击中了没有任何防护魔法的红衣主教,贯穿了他的胸膛后全数钉进了天花板。 “杰特大叔……?!你是为了保护我……” “皇家鸡尾酒”的效果结束了。力量的消失就如同它的到来一样迅速。奥莉亚的脸色从绯红色转成了没有血色的苍白,她拼着最后残留的一点意识走到杰特;牛顿的身边。从很小的时候,她就认识这名担任宫廷教士的杰出牧师了。 “不必为我哀伤,也不要自责。我会在这里并非因我自己的意志,而是因为神启。” 杰特;牛顿安详地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奥莉亚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上身无力地向前倒去。耐门忙丢下枪,接住她的身体,扶着她站起来。几名战俘犹豫不决,不知现在该怎么做。 “丢下你们的武器吧。少了这位主教先生,你们不可能逃出去的。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耐门转过身面对窗户,听着背后枪支落地的声音。他惊讶地发现,不远处的正教教堂顶端,居然放射着一道白色的圣光。他还隐约记得以前看过的正统大公教会简史,上面说过这个神迹象征着什么…… “教皇去世是所有正教教堂顶端冒出万色霞光,而白色圣光是……是……” 他突然明白了。如他所推测的一样,眼前的长者确实是一名主教…… 一名应当身着红衣的主教。 教皇是神的地上代言者,红衣主教是诸神的地上代行者。他杀死的,是支撑正教会这座大山的十二名巨人之一。这位红衣主教死得一点也不壮烈,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世事往往如此。没有几个人能够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死去。 “我……会引发战争吗?” 耐门挽着昏倒的奥莉亚的腰,站在窗前,一直盯着那圣光,对这一切感到哭笑不得。远处的枪炮声渐渐变小,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十多分钟后,教堂顶端的圣光总算才消逝,举着照明棒的自由军也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安妮第一个推开门冲进来,兴冲冲地向他汇报战况:“索莱顿,敌人看到那道光以后突然撤退了!我们真走运,刚才差点就要被突破了……等一下。这位小姐是谁?发生了什么?” “她应该是叫做……蕾芙;纳姆洛克吧?至于发生了什么,这说起来有些麻烦。”耐门转过身,将臂弯中的的奥莉亚交给安妮。“你也看到那圣光了吧?我刚才打死了一位红衣主教。不要问我为什么会有红衣主教在这里,因为我也不知道。” “啊……啊。”这句话实在太过惊人,安妮也只能作出最简单的回答。 她的理性飞快地运作着,从这个名字和出现了红衣主教的这两件事中感到了极大的危险。纳姆洛克……nark……反过来……kran……柯曼。事情变得不可控制了。她擦了擦汗,很勉强地开口道:“我想,我们稍后可以详细问一下这位小姐,这件事情应该和她有些关系吧。大家都出去吧,这房间血腥气太浓了。” 至少,让她到一个能轻松思考的地方去。索莱顿看起来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和她们走出了这栋建筑物。胜利和失败往往会带来一样多的麻烦―― 那是三月二十一日的大选夜,没有香槟没有美女也没有庆祝会。在寂静的月光照耀下,持续了十九年的和平注定就这样结束了。 ; 第四章 旗帜为谁高扬(3) xiii 肯格勒大选的结果是一场闹剧。无论是以何种道德标准来看,簇拥在肯格勒周围的两军的目的都是见不得人的。 德兰的特工们破坏了联邦党掌权的企图,但伦尼的政治家军官们也摧毁了自治党政权的合法性。之后不甘心的自由军和帝**互相偷袭了对手的营地,一同干扰了大选的进行。在这场偷袭和反偷袭的战斗中,自由军第五国民“战戟”师一半以上的人员被俘,而帝国志愿军则牺牲了一位论阶级相当于帝国元帅的红衣主教。 毫无疑问,这巨大的损失双方都承受不起。当彼此的图谋全都破产,台面下的阴谋激化成台面上的血战的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污水往对手和己方其他同伴身上泼去。在这种时候,谁能先得到消息,谁就能在舆论战和必将到来的清算中取得主动。同样的一件事情,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处理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 除去作为当事人的耐门和安妮外,首先得知这个消息的当然是指挥这次进攻的艾萨克;牛顿本人。牺牲的红衣主教杰特;牛顿是他的叔叔,作为法师仲裁协会精英的他也对教会的各种标志性神迹了如指掌。这悲伤的消息并未影响艾萨克的判断力,他果断地在看到白光的同时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为了阻止了对方可能的追击,他用幻光和幻声魔法造出幻影,还特意挑选了一条绕过肯格勒城的撤退路线。 自由军营地里的火头一个一个熄灭了,侦查师们告诉他没有敌人从其中追击出来。一直等到确认不会有追兵后,他才有时间开始悲伤。 牛顿的父亲早逝,对艾萨克来说杰特叔父才是他真正的父亲。他之所以能进入帝国大学奥术学院学习,都是因为有这位叔父的资助。他悄悄摘下了眼镜,走在队伍中最黑暗的角落。几名副官试探着问他另外一边的行动是不是出事了,他都沉着脸搪塞过去。经过预定的汇合地点时,他命令队伍停留了十分钟,但没有人来会合。 回到战戟师的营地时,牛顿发现修兰和弗拉索尔都在门口的铁色十字旗下等他,就连“雾鹰”伊蒂丝少校也穿了身便装站在他们身边。 牛顿挥了挥手,就地解散了突击队。低级军官和士兵们知趣地散开,把场地留给了高级军官们。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拉斯塔子爵走到牛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现在受到了很大打击,但现在我们实在没时间哀伤。说一下情况吧。” 牛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杰特阁下已经蒙诸神宠召。我们太过小看敌人了。” 在场的人们并没有惊讶,他们早就从降临的神迹中知晓了这一点。修兰接上话:“那么,奥莉亚殿下呢?” “我很想说因为杰特的奋战,我们救出了她……但,很遗憾。我们完全失败了。自由军确实缺乏第一流施法者,但不代表他们缺少二三流的,就算是杰特恐怕也没能力把殿下护送出来。”牛顿苦笑着回答,“我自己都差点失陷在里面,他们的魔法装备数量确实可怕。” “会是那个布鲁托;卢瑟吗?他是个高级新教牧师。这些年新教的进步可真难以估计。”伊蒂丝想起了下午看到的事情。 修兰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对手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怎么交差。最近两天我们不可能组织再一次的攻势。自由军中央方面军主力就在伏特卡格勒,我们三天内一定要开拔,躲开他们的兵锋。如果让皇帝知道他最疼爱的妹妹生死不明,我们就全都有大麻烦了。” 听到首席近卫骑士天真的想法,拉斯塔嘲讽道:“我们现在已经有大麻烦了。根据惯例来看,神出鬼没的希德马上就要出现了。你们还记得他接受安全部这五年来发生的那几次大案件吗?他总是带着人在事情变得最糟糕的时候出现。” 修兰点了点头。“‘皇帝之眼’的那几个案子我都有所耳闻。埃蒙伯爵和坎尼公爵谋反的那次、首都贫民党人暴动的那次、还有盟约河决堤……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预言魔法?” 拉斯塔冷笑道:“我奇怪的并不是他怎么做到,而是为什么他这次没有做到。他可是个有秘银徽的法师!我敢赌上我所有的薪水,他就在我们一百公里以内,现在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把他引开了而已。我甚至怀疑今天那个不明身份的人就是他。等他发现我们的失败,我们就完了。牛顿可以回大学,伊蒂丝可以继续当埋伏特工,你、我加上那个安全部的探子就都要去永霜平原的边境哨所待个几年了。那儿连肉的配给都不多,咱们两个猎点冬狼和霜巨人吃,啧啧,再打打野蛮人。据说一千五百个野蛮人可以换一枚永霜驻防勋章呢。” 这个冷笑话造成了严重的冷场。众人都沉默下来,难堪地对视着。最后还是伊蒂丝强笑着打破了窒息的空气。 “反正也只有照实报告了,结果如何就听天由命吧。总不能再叫黛妮卡来假装公主还在这里吧?” 比一个冷笑话更不可笑的东西就是两个冷笑话。人们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只有牛顿突然睁大了眼睛。 “等一下。为什么不呢?” 其余三人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就像看到有枚十二磅重的炮弹砸在面前一样。拉斯塔摸着鼻子,脸上挂着古怪的表情。“喂喂!艾萨克,你是认真的吗?你该不会失去理智了吧。” “那个,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伊蒂丝也反射性地撇清自己身上的责任。 “玩笑?是的,有时候世界也会因玩笑而改变。我相信。”牛顿压低了声音,他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照明魔法的昏暗光芒。 “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还有谁知道奥莉亚公主失陷在要塞里的事情?派克;塔普在伦尼。奥莉亚殿下在敌人手里。黛妮卡可能猜出来了,但她肯定也要和我们合作才能保住自己。我们能做到。我们能从皇帝和他的眼睛那里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他的话让修兰、拉斯塔和伊蒂丝都打了个寒噤。 “这要是被揭穿,可就要在永霜平原,不,比那更糟,在大荒原待到死了……”首席近卫骑士倒抽了一口凉气,“太危险了。我说过,皇帝之眼可能就在附近!” “在那些地方待五年或者待到死,有很大的区别吗?你不赌这一把,还能怎么办?”牛顿反诘。这句话很具说服力,没人反驳。 “但还有个问题……没有奥莉亚的拷贝术,我们怎么能让黛妮卡投影她的形状出来?”拉斯塔子爵又提了个问题出来。 “我正在写一本叫《光学》的书。拷贝术一直被教廷视为高级秘密神术,但我已经可以用镜像术、折射术外加记录要素重新构建出这个魔法了。很快我就会把它传授给薇伦小姐,作为这个请求的报偿。”牛顿静静地道,“我绝不会就这么认输的。杰特;牛顿的名誉,会由我来洗刷干净的。” 他的表情就像一潭死水。不知为什么,这个表情让久经沙场的几人都有点不寒而栗。 “你情绪有点不稳定,先回去冷静一下吧。要行动也不是现在。”拉斯塔摆了摆手。在牛顿急匆匆地离开后,他转向了剩下两人。“……希望希德真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修兰,去找黛妮卡吧。” 首席近卫骑士同样叹息着点了点头。“好吧。如果他根本就不知道杰特阵亡的事情就更好了……虽说这可能性不大。这次我们大家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乘客了,希望这条船不会沉。” “我和你一起进城。”伊蒂丝向前迈了一步,“我和修兰一同行动可以防止其他人怀疑。毕竟,我的上司也是个很精明的人,我们不能被他看出破绽来。” “欧根?他看起来很庸碌啊。”拉斯塔随口接上,“几次和他交涉防务问题这人都只是附和我的看法而已。虽然在佛提堡的作战中表现不错,但也只是平均水准罢了,这种水平的人在帝国一抓一大把。” “很遗憾,我给总部提交的报告上不会这么写的,你也要更加注意他一些才好。” 解放骑士耸肩道:“随你吧,反正大家都要提交报告的。我要赶回去稳定军心,先走了。” 见对方固执己见,“雾鹰”只得出发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伊蒂丝和修兰赶往城内,去见住在戒备森严的元帅府内的黛妮卡。这栋宅邸的守卫队长和伊蒂丝很熟,他迅速地放行了两人。当然,这些人不可能知道“拉德茨;戈瓦尔”和“雾鹰”的真实身份,这都是帝国的绝对机密。 “对了,欧根少将正在和元帅谈论今天的事态,到现在也没离开。”队长提醒他们。 “好吧,你找个仆人去通报一下,就说柯曼志愿军的迪马特尔副司令官求见。”伊蒂丝吩咐道。待那名士官长离开后,她笑着对修兰说,“我想我们可以放慢点脚步,多给欧根一点时间。” 果然,当他们走到“戈瓦尔”的办公室前时,恰巧碰到新任少将从里面出来。他和伊蒂丝寒暄了两句,又和骑士打了个招呼后就快步离开了。两人推开门走进办公室,见到这名元帅正将头埋在双臂里面闭目沉思。伊蒂丝又张开了一层自己的反探测结界后,才同她打招呼。 “黛妮卡,可以了。现在这里都是自己人,放松点吧。” 变身成戈瓦尔外貌的黛妮卡走了过来,没样子地侧躺在沙发上,右手托住脸颊,歪着脑袋对两人抱怨。“这一天总算结束了……好累。刚才欧根将军过来说了一大堆战略分析,还提醒我要同时注意城北和城南的两支潜在敌军。他似乎预料到了你们失败的突袭,一点也没对此表示惊讶。”她直接就说出了欧根的来意,“另外,他调了很多部队到西南方,去阻截对方求援的小队。我们也控制着他们的传送坐标,应该还能争取到一两天时间。” “其实,我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同你说一下这次突袭的事情,薇伦小姐。”修兰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可能有点突然……但杰特大叔在那场战斗中牺牲了。” “大……大叔?杰特大叔?他……死了?”黛妮卡猛地坐起身来,感到一阵眩晕。突然知道认识的人死去令她有些难受。“他不是个高级教士吗,为什么会死?他应该拥有复活魔法的力量吧!” “但也有些他难以发挥力量的地方,比如说反魔法区。你应该也知道,自由军配备有很多的反魔法发生器。”修兰带着愤怒解释道,“可能是对方有厉害的施法者,或者设下了绝妙的陷阱。南方人足够狡猾,就算是教皇他们也有办法杀掉。” 黛妮卡隐隐感到一丝负罪感。她至少认识两名自由军的军官……会不会就是索莱顿和安妮杀死了大叔?但她随即又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杰特大叔的强悍是她亲眼所见,她不相信和自己青梅竹马的索莱顿或者成天大大咧咧的安妮会有这种本事。 “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就是奥莉亚殿下落入敌人手里了。我们不能让安全大臣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艾萨克也同样希望他能在前线为他的叔父报仇。所以,我们有个不情之请……” “难道你们打算让我同时饰演奥莉亚和戈瓦尔两个角色?”听到伊蒂丝拐弯抹角的陈述,黛妮卡直接就猜出了她的目的。她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做一名公主?这是每个女孩子都梦想过的事情。但她能做得来吗? 修兰和伊蒂丝同时点了点头。 “这两个身份大概不会有机会同时用到,用你现在的方法继续掩饰下去吧。”修兰补充道,“不用担心复制魔法和资料的问题,艾萨克说他会解决。” “等一下。这两个人居住的地方差这么远,我怎么交替身份?难道也像现在这样用女佣的身份来往于两栋住宅之间?” “这问题不大,只在希德到来或者其他需要奥莉亚公主出席的场合我们才需要她。如果真的有这种情况发生,伊蒂丝会来接你的。至于身份……从现在起你用士兵的身份好了。这种小道具你身边随时都有准备吧,雾鹰?” 伊蒂丝点了点头,从随身的缩物袋里面取出了一套北方军的蓝色制服。 “这套军服是昂贵的特制魔法物品,可以自动调整体形、适应季节变化,还能够自动在帝**的灰色、黑色和自由军的四色军服中切换。我也只有这一套,给你应该比留在我这里更有用。以你的能力,改造它、给它添加新的能力应该也不算太难。” 黛妮卡吐了吐舌头,接过这件衣服――在她的手碰触到这件衣服的同时,它竟然就已经变成了适合她的尺码!这服装似乎能读取幻像下面的本质。她抑制住了想把它分解开来研究的冲动,将其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皇家安全部还研发了这种东西?真是处心积虑啊。” “军籍的问题也不用担心,我和修兰会负责解决的。证件明天会夹在明天的后勤文件里面一起送过来。我们就不留太久了,要不然欧根的情报人员会怀疑的。”伊蒂丝站起身来,解除了反侦测魔法,和修兰一起离开了房间。待他们走了之后,黛妮卡拿起这件女用蓝色军常服,同自己身上的元帅服比对了一下。 “公主啊……这衣服大概会有用吧?无论如何,不能让其他人看见这套女性尺码的衣服。” 她用了个最简单的变形魔法,将其变成了自己衬衣内里的一块补丁。之后,她和往常一样布置好了戈瓦尔入眠的幻象,用本来面目前往女仆们使用的浴室洗净了身上的火药味,在狭窄的佣人房里单独入睡了。 那天晚上黛尼卡;薇伦做了个梦。在那个梦里,她住在一栋美丽的白色豪华宫殿中,享受着最高级的美食、最华美的服饰,同各种各样高雅的男女交谈、进餐。这些男女长得都很俊美,俊美到说不清楚长相;这些人也都很尊敬她,就像尊敬一名公主。 但从始至终,她一直都是孤独一人。那里不是她的世界。 夜还很长,但自由军人们远没有之前那么轻松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永远是个大问题。虽然打退了对方一次尝试,但谁也不敢保证敌人不会进行更多的尝试。耐门把巡夜兵力加到了三个连,自己则和安妮去见那位醒过来的公主殿下。 询问地点选在了一间狭小的营房内。安妮只点了一根昏黄的蜡烛,整个房间显得很压抑。她不敢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消息,没人知道那些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面前“女牧师”的头发散乱,目光木讷,嘴唇咬得很紧,在烛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尊蜡像。安妮咳嗽了两声,开口了。 “我们是称呼您纳姆洛克小姐好呢,还是称呼您休;柯曼殿下好呢?女士。” 听到这句话,黑发女郎的表情一瞬间就变了。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用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安妮,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紧接着,她用优雅的速度并起双腿,双手有力地按在桌子上,完全不再是那幅垂头丧气的样子了。 “我想,后者好了。能给我杯水吗?要用魔法新造的。桌上这杯来源不明,而且从我进屋就放在这里。” 耐门重重地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去拿杯子,准备着造水魔法。“天哪……你的判断是对的,安妮。她真的是个公主。” “那么,您的全名是什么呢,殿下?”安妮拿起那杯公主殿下不愿意喝的水,润了润嗓子。奥莉亚瞥了她的军衔一眼,摇了摇头。 “我想,只有贵族才需要称呼柯曼家女性的全名。你们只要称呼姓氏就可以了,这样也方便点。” 这个回答险些让安妮把口中的水喷出来。她苦笑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下了“某;休;柯曼殿下”的名字。“那么,你当然也不会告诉我们你的年龄和身份了,对吧?” 公主殿下优雅地点了点头。安妮又笑了笑,在本子上写下“个人资料不明”几个词。“那么,你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 “旅游。”奥莉亚回答,“柯曼家的人在成年后都要去旅游。” 此时,耐门带着水回来了。奥莉亚用拇指和食指拈起水杯,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后才小嘬了一口。 耐门按着额头抱怨道:“要是我们会魅惑或者吐真魔法就好了,那样她的态度肯定会好不少。为什么我们部队里不编制一些呢?” “其实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索莱顿。你所说的这两个魔法我都已经对她用了,”安妮抓了抓头发,“理论上这已经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为真实、友好的回答了。她说的都是真话,她那些行动也并无敌意――只是纯粹的习惯而已。” “旅游?这怎么可能?”耐门重新坐下,苦恼地盯着蜡烛,“你真的确定自己的魔法生效了吗,塞菲尔小姐?” “哦,除非柯曼家的人不被视作人类,否则这些魔法应该都是有效的。”安妮把手中的水一饮而尽,“换句话说,她来这里确实没有任何特殊目的。我想我们不用再问下去了。” “好吧。那我们要怎么安置她?”耐门摇了摇头,“不能再把她单独丢在任何地方了。太危险,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们来说。和你住在一起可以吗,安妮?你那房间应该只有你一个人住吧。” 听到这里,奥莉亚突然插了进来:“抱歉,我不想和那样喝水的仆人住在一起。你们这里没有任何有教养的女性吗?” “好吧,我知道我没什么教养……”安妮喃喃自语着,她的表情看起来就像被蛇咬到一样。“让她和梅蒂大小姐住在一起,可能是个好选择。就这么定了,卢瑟会同意的。” “卢瑟先生……说起来,他一个人去求援没问题吧?!”耐门突然想起这件事情,慌张起来,“我们甚至都没再派更多的人去!如果我是指挥官,肯定会提前通知守军封锁通向伏特卡格勒的道路的!如果没有援军,我们就完了!” 安妮自信地笑了:“这倒不必担心。除非他们还有红衣主教或者秘银徽法师,否则没人能挡住布鲁托。你派更多的人,也只是送死而已。” “希望如此吧。”耐门拿起蜡烛台,“谁送这位殿下去她的新房间,你还是我?” “我想公主殿下应该不会给我们添麻烦了。”安妮推开门,“我还有几封信要送,你送她回去吧。” 夜已经有些深了,风也有些冷。算一下时间,邦妮应该已经到英特雷师的前卫部队驻地了。现在安妮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妹妹。如果不是耐门提到,她都忘了这件事情――或许是故意忘了这件事情。这么麻烦的局面,邦妮会说些什么?她最讨厌事情失去控制了…… 安妮叹了口气,开始准备通讯的咒语。 第四章 旗帜为谁高扬(4) 从肯格勒通向伏特卡格勒的中央高原大道是条二级驿道,它弯弯曲曲地在高原的山丘间穿梭着。这条丘陵道状况不像从肯格勒到伦尼的皇家大道那么良好,路边的村镇也很少。离开肯格勒周围的农耕区后,就是弯曲盘旋的山道,能看到的除了山坡就是山谷。从一个驿站到下一个驿站,往往需要纵马奔驰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自由军中央方面军的司令部和主力部队第二“英特雷”师总计一万八千人七个满额战斗团就沿着这条道路上的兵站展开,部署在一百五十公里方圆的庞大地域内――这是为了方便补给。毕竟,在农作物每年只能成熟一次的中央高原,要在早春时分就地筹措哪怕一个团的补给也需要很大范围的农地。以后勤为借口,英特雷师前卫团的驻地就设立在距肯格勒只有五十公里的小镇上。如果肯格勒有变的话,这个团一天即可到达肯格勒城下,全师到达也只需要五天。相对的,距离肯格勒最近的帝国援军则在五百公里外的新堡,全速行军也需要两周以上才能加入战斗――这还没有计算安波拉斯和斯蒂尔堡两万多自由军将士的干扰。只要中央军参谋部得到肯格勒的消息,就算帝**消灭了战戟师也不可能在那座位于敌军腹地的城市滞留下去。 “这一路上都没有受到阻挠,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在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入睡的午夜时分,仍然用着“布鲁托”身份的邦妮正在马背上眺望着四五公里外山谷尽头的星点光芒。倘若她没算错的话,从这第四个镇子起应该就是中央军的势力范围了。前三个镇子每个都驻扎有帝**人一个排加上督政府军一个连,还有人增援,但出人意料地她没受到任何阻截。但现在她没太多时间犹豫:只要英特雷师早出动一个小时,战戟师的安全就多了一份保证。 想到这里,邦妮用了个魔法加快坐骑的速度,飞奔向谷道的尽头。很快地,她就见到了镇口的自由军卫兵,和由红底蓝色波浪线构成的师旗“赤海”。她的马速把两个身着红色大衣的哨兵吓了一跳,他们急忙拦在了关卡前面。 “停下,什么人?!为什么深夜赶路?” “肯格勒大选有变,帝**武力干涉了,战戟师溃败!”邦妮喘着气,大声对他们喊道,“我是联邦党的副主席布鲁托;卢瑟,和自由军残部一同从城里逃出来的!我们急需援军!” 这喊声惊动了附近所有的哨兵,整个警卫班的人都凑了过来。有个人认出了他,惊呼道:“确实是布鲁托;卢瑟!我在伏特卡格勒的辅选会上见过他!快去通知长官!” 长官很快就赶到了,这是一个上士排长。他立刻吩咐手下人将那匹很疲倦的马牵去马厩,自己则毕恭毕敬地将卢瑟带到了他们的连部。连部设立在不远处的一座两层小楼里面,这深夜时分几乎没人,只有两个正打着瞌睡的哨兵和两间由昏黄油灯照亮的值班室。她跟着那排长爬上二楼,此时耳畔传来她姐姐的秘密通讯。 “――已击退帝**――击毙红衣主教一名――未来情势不明――bsp;听到这个消息,邦妮险些轻笑出声。“红衣主教?这也太华丽了吧?” 正考虑着击毙红衣主教可能带来的后果,办公室就已经到了。 “到了,卢瑟阁下。” 上士替她打开了门,邦妮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走了进去。里面坐着一名戴眼镜、看起来很精干的青年军官,正微笑着盯着她。他的笑容相当吸引人,而且有些眼熟―― 就像突然有一满针管的毒品进入了血管,难以名状的兴奋和麻痹沿着神经末梢冲向大脑。她脸上的理性消失,它能有效率地执行一切,以最大的力量改变社会。它不是可笑的封建金字塔,也不是你们那种臃肿的官僚机构;它可以建立在无用的皇帝之下,可以散开在已经退化的贵族当中,当然也可以建立在你们的民主之下。它依靠平等的魔法使用者们互相的制约来保证效率和安全。毕竟,无论是怎样的国家,权力事实上都掌握在一小撮人手里――我所要做的,就是把那一小撮人集合起来。只有网状结构才是最有效、最平等的权力结构。” “但是,只要抓住蜘蛛网的角落一卷,就能让他变成一团糟。我的世界里没有这张网的存在余地。”邦妮微笑起来,专心导引着追踪魔法。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她很快就能看到对方的真实心灵了…… “你的世界是怎样的?” “我的世界是……”邦妮应付着,进入了对方之前用空白掩蔽的记忆世界。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绿树成荫,但能看到辉煌的古典风格宫殿,以及比例巨大的建筑物。她同样认不出对方的故乡。就在这时,心灵连接突然被切断了。 巨大的失落感笼罩着她的全身。邦妮;塞菲尔靠着墙慢慢地滑倒,坐在地下大笑起来。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吗,希德?我决不会忽视你的。” “长官,发生了什么事情?”门口的士官听到她的笑声,忙冲进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受到控制的笑容了。见到“布鲁托”那张陌生的脸孔,他本能地警戒起来。“你是谁?长官人到哪里去了?发生了什么?” 见面前的士官对过去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邦妮咳嗽了两声,换回男性嗓音,扶着墙站起来。 “很遗憾,值班长官恐怕今天请假了。我再自我介绍一遍:我是联邦党的副主席布鲁托;卢瑟,和自由军残部一同从肯格勒逃出来的。我们急需援军。好了,带我去找你的长官吧。” 邦妮不打算把希德的事情说出去,某些事情应当永远沉在台面下。她有预感,自己和那人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光对光,影对影,很公平。起码,未来三个月内你不可能干扰我们的行动了吧?那时战争应该已经结束了。”她舔着虎牙轻声自言自语着,“该来的,总归会来。抱歉,玛姬雅,我会为你报仇的。请再忍耐一下。” 不知不觉间,一个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滋生,成长,逐渐不可抑制。 ; 第四章 旗帜为谁高扬(5) xx 黛妮卡第三次从梦中惊醒。她没想到只是短短几分钟的谈话,竟能让她如此心神不宁。 在第一个梦里面,她当着帝国公主锦衣玉食,却过着孤独的生活,最终连夜泅水逃出华丽牢笼却在护城河中被守卫的怪物拖入水底窒息。在第二个梦里,她干掉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放火烧掉了皇宫,自己当了女皇却被造反的贵族绞死。在第三个梦里面,真货在她眼前出现,她被关进地下牢房等着斩首。 不管是在那个梦里,都没有任何人来帮助她,她只能独自面对最终的命运。身在异国他乡,追求的目标无比困难,身边的人都不能信任,能信任的人都不在身边…… 想到这里,少女突然打了个寒噤。“这难道不是我父亲在东方的生活吗?” 她从前一直不愿意和父亲说话,但现在那只言片语居然萦绕在耳边。在语言不通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的异国,她的父亲居然呆了十多年,甚至还在那个社会里面出人头地……想到这里,她再也睡不着,坐起身来披上衣服。 时间已是后半夜,外面月光皎好。黛妮卡推门出去,沿着内宅的走廊走到院子里。临时元帅府设在原本的自由军司令部旁边,内侧的卫兵几乎都按“戈瓦尔元帅”的命令被撤掉了,她找不到任何人来聊天――不,就算能找到人,她也不可能和他们谈心中的真实想法。 “要是索莱顿在这里就好了,他呆的那支军队好像也没被消灭,离这儿不远。”真实的想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一股毫无来由的不满冲上黛妮卡的心头。“那家伙倒是一直在自由军里面,安妮也一直和他在一起,他们肯定能随时互相倾诉心中的不满和担忧吧。这真是令人……” 她突然在这里顿住。她在想些什么?羡慕?嫉妒?不满?不,这些事情她已经知道有好几个月了。 “我……是在害怕?” 黛妮卡在院子中间的喷水池旁坐下,望着不远处的大门。门边有两个在打瞌睡的卫兵,他们都没注意到这里。那扇虚掩着的大门很有吸引力。 只要推开它,找个理由逃出去,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找到她,这里的一切也将和她无关……她可以重新回到伦尼,回到福利院去,听着男人们打仗的新闻,过着悠闲而确定的生活。不会有死亡的威胁、不会有不确定的未来,唯一的不确定或许只是她会和谁结婚。她不必担惊受怕,不必每天维持十二个小时或更多的虚假身份,不必日夜不休地提高自己的魔法能力。 黛妮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池里面划着圈圈,激起一波又一波荡漾的涟漪。她没有一定要投入到这个泥潭里面的理由,不是吗?现在抽身好像还来得及…… “哗啦”。 背后的水池中突然传来响亮的重物坠水声,就像有什么怪物突然从喷水池里面冲了出来。 少女惊惶地跳起来,转过身警惕地盯着水池。里面出现的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浑身湿漉漉的青年男子,年龄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相貌颇为英俊。他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也全湿了,模样十分狼狈。他似乎收起了某种魔法,身上的光芒消失了,只是还缠绕着几条散发着银光的细丝。 “这里是肯格勒督政府军部吧?” 见到女仆打扮的黛妮卡,男子一抬腿跃出水池,拢了拢贴在脸上的头发,站在花岗岩池边上面无表情地问道。 “这里是元帅府。你是?”黛妮卡退后两步,悄悄瞟了一眼门口的卫兵。他们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正向着这里来。 男子也留意到了从他左侧左侧悄悄接近的卫兵们。他不耐烦地抬起右手,几名卫兵在催眠术的作用下应声而倒。 “我是帝国信使,我来到这里的事情必须让你们忘掉,抱歉。带我去见戈瓦尔,女仆,马上。别慌张,别惊动任何人,我不会伤害你。” 那几个催眠魔法无声、准确、迅速,给黛妮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也留意到了他为什么不抬起左手的原因:这人的左手已经不见了,左手腕上包着厚厚的衣袖。她立刻明白,自己的魔法是敌不过面前这名帝国信使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催眠她,让她忘掉这一切……之后他自然也就不可能见到“戈瓦尔元帅”了。她也隐约猜出了这个人的身份:他受伤、疲惫、风尘仆仆,却掩饰不住习惯性的冷静和惯于命令他人的气势。 她没显出一丝慌乱,只是退后两步立定,开口问道:“阁下您介意我先把这里隐蔽起来吗?还是您要去宅邸内有反侦察魔法的房间?” 青年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诧异,点了点头。黛妮卡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吟诵了“反侦测”魔法的咒语,以防对方会错意。完成了这一切之后,她手按胸前,躬身行礼。 “安全部南方局特工黛妮卡参见部长阁下。请随我来吧。” 她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居然让面色冷峻的青年男子如临大敌一般。他猛地退后了一步,一脚踩进了水池里却恍若未觉。他在十秒钟里面连念了几句咒语,神情看起来竟然有些动摇。 “不可能。我应该已经摆脱掉了。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黛妮卡只隐约听到这句话,便觉身体一麻,四周的空间也扭曲变形了。青白色的磷光环绕在男子的身体四周,看起来像一种防护;千万双眼睛悬浮在他身边,似乎是要看尽周围一切,也看透了她的里里外外。见到如此强力的魔法,黛妮卡愈发确定面前的人便是安全大臣本人。她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那个魔法中看起来是怎样的,但还是感到一阵羞涩和恼火。 还好,这令人尴尬的“鉴别”的结束和它的开始一样突然和迅速。男子迅速收起了所有魔法,黛妮卡似乎看到他松了口气,好像还微微笑了一下。 “抱歉。”一个和他形象很不相符的词汇传入黛妮卡耳中,“我太紧张了。我确实是安全大臣希德;纳瑟,能再告诉我一次你的名字吗?” “黛妮卡;洛佩斯。”少女竟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全名。 听到她的姓氏,希德轻轻“啧”了一声。“我记住了。走吧。” 黛妮卡压住自己心中的惊慌,带希德到会客室等候,自己快步走向元帅的寝室。门口同样没有卫兵,只有几道需要口令的警戒法术,她一一念出那些口令打开门。飞快地换上元帅制服后,她重新成为了拉德茨;戈瓦尔,心中仍然惊疑不定。 她心中只剩下了一个疑问。究竟是怎样的对手,能让希德;纳瑟警惕到如此地步? 她不期望能得到答案,只得把这个问题深藏心底。深吸一口气后,她再次推开会客室的门。 “初次见面,安全大臣阁下,久仰大名了。”她压低视线,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希德的表情。他对她们所玩的花样看似一无所知……但真的是这样吗? 安全大臣正执笔写着什么,见她进来便一弹指将那张纸隐藏了起来。“不用客套了。事态紧急,请召集所有自己人吧。” 德兰接到希德的这份紧急报告是在半小时后。说来讽刺的是,这远比伦尼得到肯格勒骚乱消息的时间早得多。 希德用了代表最高紧急状况的通讯手段,将报告同时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所有大臣宅邸内。每个负责维护这些设备的学徒都惊出一身冷汗,忙乱地按照条令抄录他的通讯,并找来卫兵让他们将其送往应该听到这报告的那些要人手中。每份报告都会抄送三次,以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位阁僚大臣漏掉这次会议。就连皇帝本人也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赶往内阁会议室讨论这份足以打消所有人睡意的紧急报告。 安全大臣的报告和往常一样言简意赅,只用了一页纸的报告就把南方面临的复杂局势说了个一清二楚。军事局势不算太糟糕,帝国志愿军团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也有充足的时间撤往边境;选举的事情,这些帝国贵族本来就不关心,他们觉得那只是无聊的政治表演。在所有消息中,前任宫廷牧师、现任十二红衣主教之一杰特;牛顿的死给大臣和阁僚们的冲击是最巨大的,它完全盖过了弗拉索尔;拉斯塔那点不值一提的战绩。 “弗拉索尔这混帐!他到底是去干吗的,居然会制定一个这么危险的计划!牛顿阁下可是红衣主教啊,这是帝国百年来,不,五百年来未曾有过的耻辱!他要是敢再回来……不,陛下,请您撤了他的职吧。这家伙上次就失手被俘,这次又犯下了如此大错,实在没有再赦免他的道理了!” 军事大臣洛伦.冯.费戈塔公爵将希德的报告狠狠拍在桌上,脸色通红,用愤怒的语气吼叫着。在座每个人都知道拉斯塔是他的私生子,也知道他这是在拐弯抹角的替他求情。古斯塔夫对此不置可否,出来圆场的是冯.察林堡首相。 “话也不能这么说,拉斯塔子爵已经尽力了。他是第一次真正独挡一面,能有这种表现已经超乎我们的期望。用两千人击败了七千人,就算是海外军对付土著都很少有如此规模的胜利,他组织人手进行反扑也很合乎战术原理。杰特;牛顿先生的牺牲,大概是因为敌人出乎意料的顽强,而非指挥官的计划错误。” 宫廷顾问法师,白金徽的维克托附和着:“首相阁下说的正是。南方佬一向擅长开发各种奇怪的魔法物品弥补他们法术的不足,或许牛顿阁下是中了陷阱也说不定。”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发言激怒了宫廷牧师。英格丽大主教面色一寒,用年长女教师般的口气教训道:“我想不出有什么陷阱能暗算到杰特。不客气地说,如果不是他自己想要选择死亡,在座没人能置他于死地――南方那些五、六段的法师就更别提了。除非他们有了魔法上的大突破,否则不可能干掉一名有着诸神护佑的红衣主教。” 她的发言让所有人一愣。作为教廷代表,英格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表明过立场,就连首相和军事大臣一时都摸不清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人人都知道,红衣主教历史上没有人被干掉并不是因为他们有着诸神护佑,而是他们距离战场足够远――同等级的牧师战死数量可是相当不少。冯;察林堡咳嗽了两声,试探着问:“那么,大主教的意思是……?” “我们必须派出足够多的高阶牧师去调查这件事情。神学的领先与否关系到我们的存亡,这件事情必须全力以赴。教皇已经看到了预兆,他会祝福我们将要做出的行动。”英格丽好整以暇地说着。她早就接到了从教廷占卜部门传来的消息,对最近要发生的事情有着模糊的认识。 “咔嗒”,古斯塔夫的权杖“强权”倒在了地下。皇帝猛地站起身,双手扶着桌子,问道:“教廷已经看到了预兆吗?” “是的。只要没有超乎命运以外的力量干涉,我们就会在这次圣战中迈向胜利。诸神会祝福这次战争!” 除了财政大臣莫斯里;格雷欣外的每个人都惊讶了。上两次战争中,教廷的祝福都是模糊而不确切的,他们也从未看到过那根本不会到来的胜利。但这一次,教廷不仅在支持他们开战,更信誓旦旦地说帝国会取得胜利! “圣战!这将是一次圣战吗?”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兴奋到站起身来,绕着桌子走了两圈,掩饰不住语气中的激动:“让他们来吧!如果南方佬要战争,我们就给他们战争!” 只有无神论者格雷欣嘴角一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这表情没瞒过外交大臣。 “莫里斯,你又有什么意见?难道你又要说国家预算不够?不够就加战争税吧!这不该是你最擅长的么?!” 英特雷冒险家拿起烟斗,深深吸了一口,斜睨着鹰翼郡伯爵。“我对宗教没什么看法。只是,如果对贵族领抽取战争税而产生了纠纷,鹰翼卿会去同他们沟通的吧?” “……你不会向直辖领地、直辖市和商人抽战争税吗?” “很遗憾,商人、工匠和农民都是有腿的。在帝国他们不能用手投票,却可以用脚投票。在皇帝陛下的直辖领地抽税,只会让那些大公国高兴而已。”格雷欣转向古斯塔夫,恭谨地问,“陛下能告诉我,您打算动用多少兵力吗?” 古斯塔夫犹豫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军事大臣。费戈塔公爵会意地点了点头,报出了一个数字:“十五万人。” 莫里斯草草心算后回答:“十五万人,补给线最远到伦尼,九个月。预支明年税入,再加四个月。这段时间内要解决,否则就只能发行无担保国债和军用钞票了。” “难道我们这么多年努力改革财政,只有这点积蓄?当年雷欧斯坦陛下带着二十万人战斗了三年,也只用掉了三千万金马克。”首相对这个数字也有所怀疑,他觉得花费实在太高了。 英特雷人咧嘴一笑:“这已经不是剑和骑士风度的时代了,首相阁下。现代战争打的是钱!五万骑兵、十万步兵不是嘴皮子一碰就能碰出来的,更不是拿来在地图上随意划来划去的箭头。每人每年五十个金币?开什么玩笑?要组织大军,就要有与大军相应的后勤结构、行政结构、指挥结构,缺一不可。装备怎么办?后勤怎么办?征发怎么办?现在每人每年两百金币都不够!是的,上次战争雷欧斯坦只用了三千万金币,所以他被南方人用钱打败了!” 听到这里,鹰翼伯爵再也忍耐不住,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这南方佬居然敢污蔑先皇!哪里要这么多军饷?恐怕是为了你侵吞起来方便吧!” “侵吞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可以说,我没从里面拿走哪怕一个铜子儿。如果真的能消灭侵吞现象,军费起码能额外多三分之一。但究竟是谁侵吞,我想在座各位大概都比我清楚得多吧。” 莫里斯的语气仍然很不严肃,但却有不止一个人悄悄低下头去,包括古斯塔夫皇帝本人。每个人都知道,帝**每个军官都靠着层层盘剥军费而生活。这个精锐的军官阶层基本都由破产贵族和贵族家的非继承人组成,远比南方的民兵军团精锐,却无力维持排场。 “既然事态已然如此,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春天也不能算一个不好的作战季节,对吧?总动员吧。” 古斯塔夫从桌边站起身来,打破了冷场,敲定了最后的决议。冯;察林堡首相站起身来,想要阻止,但古斯塔夫没给他这个机会。 “送信给所有的公爵。两天内,驻扎在新堡和奥斯河西段的第二军、第三军、第五军和第一、第二费戈塔军必须完成进攻整备。告诉新任索玛公爵,让他动员第二索玛军,第一军仍然担负西方边境守备。后续部队的动员计划就交给你了,费戈塔卿。” “遵命。”军事大臣站起身,按着左胸坚定地回答,“我会尽量动员最大数量的军队跟上的。” 古斯塔夫想了想,又点了财政大臣的名:“格雷欣卿,我要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什么意思?” “我要你在南方维持二十五万人,只到今年年底。帝**常备兵力的六分之五而已。花销不重要,必要时你可以以今后十年的税入为担保向一切人贷款。能做到吗?” 强权亮了起来,它的金色光芒映在桌上。这一刻的古斯塔夫;休;柯曼,看起来难以违抗。 “陛下,二十一万人是上限。皇家大道和斯蒂尔堡方向九万人,费戈塔方向七万人,索玛方向五万人。”莫里斯;格雷欣犹豫了一下,砍掉了五分之一的要求。 “我不想听借口。二十五万人,额外加上两个军四万人做总预备队。还有,我们不能放弃西儒洛克,将皇家大道的兵力转到索玛方向。西路作为主攻,从索玛公国维持九万人。” “……如果陛下您坚持的话,我会尽力而为。”财政大臣顿了顿,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或许我们还能向肯格勒人学习,设立一家由皇室、大贵族和臣民们共同拥有的中央银行发行钞票,以此来整理财政。” 年轻的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些都好说,财政方面就拜托你和总司令部协调了,务必要保证军队的供应。后方就交给你了。我信任你。” 身为英特雷人的莫里斯.格雷欣罕见严肃地点了点头。“请陛下放心。只要前线兵力不超过我许诺的数字,供应组织不好,就送我上绞刑架吧。” “我不需要绞刑架,请给我保证后勤供应。” 古斯塔夫拄着“强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内阁会议室。皇帝仿佛看到通向自由国家的路敞开着,就在他的脚下。他丢下的最后一个词决定了结局。 “散会。” 帝国庞大的战争机器于六个小时后运转了起来。首先运转起来的是德兰的总司令部,然后是其下属的后勤机构、情报机构、通讯机构,再然后是各事务部门、宣传部门、对外和对内的交涉部门。开战的决心通过成百上千场集会、示威游行和演说传播到了所有柯曼人的耳中,成千上万的动员会在各个级别的军队中召开了。 皇家陆军总司令部日夜不停地制定着作战计划,将第一批八万帝**分两路投入了儒洛克战线。早已有所准备的皇家第二军先锋部队在七十二小时后越过了国境线,横渡了天险奥斯河,出发去接应被困在儒洛克的柯曼军。所有的军队将在五天内动员完成,在十天内全部越过国境线。在一六六六年四月一日,神圣柯曼帝国将完成全面动员。在动员时间表上,它的记录是“动员零点日(ay)”。 于是,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由战争爆发了。 四色十字旗仍在肯格勒城外的营地上空飘扬。这面旗帜已经在此飘扬了两夜,现在正在迎接它的第三个晨曦。在过去的两昼夜里,城上城下的炮声和枪声几乎就没中止过,每过两三个小时帝**就会组织一次大规模炮击,让整个要塞的守军都不得安枕。不知为何,帝**的攻城有些出工不出力,开炮的时候多强攻的时候少。 即便如此,在过去两天中他们也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兵力:一个连队成建制投降了敌人,三个连队不辞而别,马匹损失殆尽,就连零散逃走的士兵都足够凑满一个连;相对的,帝**在这里丢下的尸体还不到三十具。由于督政府军的第六“麦特比西”师一直没有参加战斗,两军的兵力其实相差不多,打成这样的战绩一点都不值得夸耀。 但在这个清晨,城外帝**例行的炮击中止了,也没有任何要攻城或偷袭的迹象。守军的临时指挥官一直舒服地睡到九点钟,才被一个温柔的女声唤醒。 “索莱顿中尉,起床。所有人都在等你呢。我知道你过去两天很辛苦,但现在实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黛妮卡,让我再睡一会吧……” 耐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声对那人说完,又睡了过去。紧接着是一声轻轻的冷哼,之后则是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耳边猛地响起。他的第一反应是帝**杀进来了,连滚带爬地直接滚下了床,从床头的军装里面摸到了手枪。 他回过神来一看,见自己的美少女副官正板着脸站在床头,不知为什么看起来非常不悦。 “那个……安妮?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叫你起床而已。”安妮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将什么东**进了袖口里。虽然只是一瞥,但耐门很确定那不是个能正常放进袖口里的大小。她是真的在生气――少年如此判断。他手忙脚乱的穿起军装,转移了话题。 “你刚才说所有人都在等我?发生了什么?” “嗯,有个好消息。”安妮的语气略微兴奋了些,“帝**已经撤退了!” “撤退了?!真的吗?”耐门停下正在系扣子的手,惊喜地问,“是不是他们已经认识到不可能靠武力解决一切了?” “他们的炮位都已经撤空了。我们的侦察部队已经确认,对方的临时营地已经空无一人。没有交火痕迹。”安妮肯定地点点头,“我想,赫尔的人马终于到了。不过,已经有三、四个连长带队自行出击去追击敌人了。这些家伙看到有功劳可立,就跳得比谁都欢呢。” “由他们去吧。终于到了……援军终于到了啊!我们没在这里白守!”耐门激动地披上大衣,没有理会这一点点的不和谐音。“太好了,这样战争可能就打不起来了。等战线稳定下来,事情应该还可以谈判解决吧?” “这就不知道了,这种重大决策估计还轮不到前线军官来决定。我知道你一直想离开现役去读高等陆军学院,但还是别抱太大希望的好。” “但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件好事,对吧?”听到敌军撤退,耐门还是激动得发抖。就算只是没人认同的挡箭牌指挥官也好,就算没什么指挥的天赋也好,他总算是撑到援军到来了…… 安妮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走了,索莱顿,再不出击就来不及了。你就甘心让那些防御战时躲在后面的家伙把功劳都抢走吗?” “就算不甘心又能怎样呢。毕竟还是要跟他们并肩作战,不是吗?”耐门摊了摊手,“我是很想要功劳,但功劳够让我离开现役就行。反正像我这样的人是很难成为将军的,拿那么多用不到的功劳做什么?” “做什么?这……”听到这番没进取心的发言,安妮一时竟想不出怎么回答。“功劳多一些,总比少一些好吧。” “谁知道呢。”耐门耸了耸肩,“别谈这个话题了,还是出发吧。早点见到特德伍德中校也好,防御这里就不是我们的任务了。” 两人赶到营地正门,在那里集合了部队。安妮留下几名不太乐意接受耐门指挥的尉官防守,带着其余的兵力顺着对方留下的痕迹追去。对方撤退的路线是沿着肯格勒城西向南,去和他们的主力部队会合,一路上辎重丢得到处都是,甚至还有些被人为毁掉的火炮。他们并没有遇到陷阱,也没碰到在前面追击的其他部队,直到肯格勒的西门出现在视野内为止。 “看!城门上没有旗帜!” 不知是哪个侦察骑兵先发觉了城内的异状。耐门和安妮快步奔到队伍前面,发觉城门的?望塔顶确实是光秃秃的,没有悬挂督政府的绿底十字旗,也没有悬挂自由军的旗帜。城门处一个卫兵也没有,却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穿着蓝色军大衣的尸体;刺鼻的硝烟味直冲鼻孔,令人难受的血迹和弹痕散落四处。从那扇碎裂的城门望进去,城内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就像戒严后的深夜一样安静。 “赫尔的人在这里交战过吗?”安妮问道。 耐门小心地走近一具尸体,察看着他的军衔和领章后摇了摇头。“不,这些是督政府军的人。难道他们也加入帝**了?如果这是真的,情况就有些棘手。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到底往哪个方向去了?这战场附近的脚印和车辙都太杂乱了。” 安妮想了想,右手一摆,对着所有人下令道:“安静!” 她命令所到之处,尽然鸦雀无声。金发少女低声念诵了一句咒文,闭起眼睛,高昂起头,踮起脚尖,右手放在耳畔,就像在倾听着什么。她足尖轻颤,慢慢地、慢慢地将身体转了三圈,最终侧对着一个方向停了下来。 “这个方向五公里外有交火声。我想我们必须要快点,否则追击出去的那几个连很可能会撑不住。” “走吧。”耐门一甩马鞭,命令道。 安妮忙叫住他:“等一下,索莱顿。这可能是个陷阱,我们真的要去吗?” “要去。虽然他们是擅自行动的,但我对他们负有责任。”耐门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不想抛弃任何友军。” 当他们赶到那里时,却见到了完全在预料以外的景象。正在苦战的远不止出来追击的那四个连,竟足足有两三个团! 这支部队依托着王者河和靠近驿道的一处土丘构成了阵地,在约两倍数量敌军的攻击下苦苦支撑着。双方队伍的上空,都飘扬着无数面由三条碧绿色横杠和天青色背景组成的旗帜,不多的几面“战戟”和“铁灰十字”夹杂在其中几乎就看不出来。 “是赫尔带来的援军吗?” “不,那是‘青河’旗帜!他们也是……督政府军?” 在辨识出旗帜的同时,耐门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多了。为什么督政府军和督政府军自己人会在交战?为什么他们会放弃天然的防御要点肯格勒?赫尔中校的军队到底赶到没有?但这些疑问也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而已。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询问,而是战斗! “全军前进!”年轻的中尉下达了命令。 部队从侧面切入了正在进攻的督政府军阵列中。他和突击连一起冲锋在最前面,极大的鼓舞了部队的士气。督政府军原本猛烈的进攻受到这一击后很快就溃退了下去,耐门的部队几乎没受什么损失。在进攻方那些身着灰军装的帝国士兵们全部溃退下去后,士兵们搞不清楚哪些穿着蓝军装的才是他们的敌人,便停止了反击。 不久后,山丘上守军的指挥官来到了他们这里,还带着两个连的预备队。耐门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正叼着烟斗的少将。 “呦,中尉,几天不见了。我们又可以合作了,这真令人高兴。不过,你来的不是时候。”几天前还在肯格勒训斥他的埃加;欧根吐出一个烟圈,友好地向他伸出了手。 事态变化往往是如此之快,超乎任何人的想象。耐门挠了挠后脑勺,不太情愿地也伸出了手。“少将……你又叛变回来了吗?” “是起义。我本想在他们撤退前给他们个惊喜,却没想到反而被他们算计了。这是帝国特务头子设下的陷阱。”欧根把声音压低到只有耐门能听见的程度,“你知道吗,他们已经向我们正式宣战了。” 耐门倒抽一口凉气。“已经……宣战了吗?不可挽回了?我们再努力也没有用了?” “不,有用。我们努力作战至少可以保证自己不当俘虏。遗憾的是,我不能保证我们不会死。”欧根躲开了耐门的目光,“把你和你的人拖进这个陷阱,我很抱歉……恐怕援军今天不会到了。” 第四章 旗帜为谁高扬(6) 帝国和督政府军的联合司令部设在对手绝大多数魔法和轻中型火炮的射程以外。司令部是临时搭建的大木屋,就造在通向吉斯托夫的驿道正中央。司令部门口左侧是铁底斜十字旗,右侧则是督政府军的绿底十字旗,里面的桌椅也是同样分成两边,彼此不相侵犯。 “战戟师又派了一批生力军来!进攻部队损失惨重,无法继续攻击!” “重整队伍,十五分钟内右翼第三团负责组织下一次攻击!” 黛妮卡斜靠在司令部帐篷的角落里面,悠闲地观望着吵吵闹闹的参谋官们。帝国志愿军的贵族军官和督政府军年轻气盛的参谋们不停地提出计划、争辩、引经据典,最后达成一个又一个不情愿的妥协。 建筑在“攻势”和“突破”基础上的帝**战术同强调“火力”及“防御”的自由军战术是如此格格不入,哪怕只是一个连队的行动也会产生分歧。帝国参谋们总是努力将尽可能多的兵力堆积在一小块区域内,而督政府军的参谋们则强调在双方炮火交叠的情况下应该尽可能增加战线的长度,谁也说服不了谁。当有人来咨询她作为最高指挥官“戈瓦尔元帅”的意见时,对这些东西没有太多认识的她总是微笑着搪塞,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只是让他们多去想想。她的行为很好地缓冲了司令部内的紧张气氛,每个人看到戈瓦尔仍然气定神闲就会觉得自己的急躁十分可笑。 当然,谁也不知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避开安全大臣的注意力。 希德;纳瑟同样在帐篷里面旁观着军官团的工作,时不时以“顾问上校军官”的身份提出一些建议。不知为何,他失去了一只右手;由于唯一的高阶牧师杰特已经战死,没人能替他恢复这只手。安全大臣到来后,立刻接管了除实际作战以外各方面的事务,并开始执行向西撤退的计划。对原本营地中盘踞的战戟师残部的佯攻持续了两天,正在向此处赶来的中央军前锋也受到了伏击。这些行动成功地让盘踞在伏特卡格勒的中央军主力以为他们会依托着肯格勒进行抵抗,浪费了额外的一天半用来集合分散在中央高原上的军队。 一切看起来都非常顺利,直到今天清晨撤退计划开始实际执行时为止。 一直十分合作的欧根少将突然率领着两个殿后团的士兵脱离了要向西撤退的队伍,并解放了大约一半的战俘加入他的队伍。他带走的这支兵力实在太庞大了,庞大到如果任其行动就可能会让整个军团在此覆灭。听到此消息时,实际掌握队伍的拉斯塔和伊蒂丝都摔掉了手中的水杯。 “那家伙……我果然太小看他了吗?在明天中央军的主力赶到以前,消灭他!” “最后他的目的果然是这样……加快撤退速度,帝**殿后,在赫尔赶上来以前撤到吉斯托夫!” 两人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最后,希德下了决定,在这里击溃欧根的叛军,因此才有了现在的战斗。 “第六次进攻开始!投入预备队的八个帝国连,打击他们缺乏生力军的左翼,从靠河的方向突破!一旦突破,就把他们赶下山!” 黛妮卡听着最后的计划,无聊地把玩着自己胸前的勋章。其实早在几天前她就知道了欧根的想法,却没告诉过任何人。她并不完全相信这些目前和她并肩作战的帝国人――尤其是安全大臣和他的代理人们。无论何时,她都会保留着能保证自己安全的足够秘密,比如说这件事情,比如说她的易容魔法。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到前线去看一下。” “前线?阁下要当心啊,那边敌人又多了生力军。” 希德瞥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她觉得心里有些虚。笑着应付完,她快步走出压抑的司令部,带着自己的警卫排前往前线。几骑传令兵从她身边掠过,赶去通知发起进攻的命令,一同调动的还有穿着各色长短袍子的施法者们。“戈瓦尔”不应该去帝**负责的左翼,所以她去了刚刚被击退的右翼。 黛妮卡本以为手上沾过血腥的自己已经能够接受战争的惨烈。但当她真正面对五次进攻失败后的队伍时,才知道之前她所见到的都远未到达地狱的尽头。 在少女眼前有七八百名在上午战斗中受伤的士兵,其中包括一名校官和十多名尉官;裹着白色布单的尸体整齐地摆在防线后面等待后运,像一堵沉重的墙壁。只是靠着本能的演技,她才没有在这种景象前崩溃――拉德茨;戈瓦尔一辈子看过的尸体,应该比她一辈子看过的活人都多。 “元帅阁下,能为我们讲几句话吗?”刚刚损失了三分之一属下的第三团团长请求道。黛妮卡无法拒绝。她点了点头,警卫们立刻跑到附近最高的旗杆处,升起了督政府军的帅旗。士兵们簇拥过来,用麻木的眼光仰望着站在旗杆下的她。 “接下来,我们请戈瓦尔元帅阁下讲话!” 如果是真正的拉德茨;戈瓦尔,在这种场合下会说些什么?她不知道,因此她只能将自己的想法实话实说。 “我看到了你们上午的战斗。你们是英勇的战士,你们一直都是。上午的战斗并不是因为你们不够英勇,只是因为敌人和你们一样英勇。” 其实那些士兵表情麻木,他们满脸都是尘土,一点也不英勇。他们的表情似乎在问她,我们为何在这里反复冲锋? “我不想谈论这次战斗的意义,也不想谈论上午的挫折,背叛者是否能被击毙我也不太关心。这些事情,对在这里浴血作战的你们而言都没有意义。” 她不希望胜利――那意味着对面她认识的那些人都会死去。她也不希望失败――那意味着她自己都会落入敌手。就算面前的对手完全被消灭,战争也不会到此结束。该撤退的还是要撤退,该追击的也还是要追击,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只希望能够尽快停止这场战斗,这场不管对她还是对面前士兵都毫无意义的战斗。 “我想对你们说的事情只有一件:活下来。和你们身边的战友一起活下来。我会让装备部拿出所有的治疗药水和卷轴,在这里全部用掉。装备可以再制,而各位的生命只有一条。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流血了。但愿我们所有人都能在吉斯托夫度过周末,完毕。”她疲乏地挥了挥手,叫来后勤官。 出乎她意料的是,人群竟然欢呼了起来。兴奋的尉官们复述着这简短演说,将其传达到了右翼部队上的每个连队里。因为对方两次得到增援而低落的士气又高涨了起来,拿到治疗药水的士兵们重新被勇气充满。 “戈瓦尔元帅万岁!”“打倒背叛者!” 这些欢呼听在山坡上的索莱顿和欧根耳中,就像噩梦。 炮弹激起的尘雾和法师们放出的各种烟雾混杂在一起,遮蔽了指挥官们的视线。起码,从耐门的位置已经看不到沿河阵地的情况。 欧根早已带着最后的预备队赶了过去,但相对于对手的攻势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这支部队只有人数能凑足三个团,装备和火力都远远不够编制应有的水准。经过一上午的战斗,还能开火的枪不超过三分之二,却没有时间给枪械师们去修复这些武器。 “中尉,敌人要上来了。沿河阵地已经陷落,山脚的阵地也已经扛不住了,他们请求我们这些生力军补上。” 副官安妮小跑过来报告。耐门将目光投向百多米外的山坡下。那里也飘着奇怪颜色的雾气,这些烟雾宣告了之前战斗的结果。他从阵地上捡起一支带刺刀的燧发枪,朝天开了一枪,确定上一个已经牺牲的主人没有装两发子弹后重新装填,扛在肩上。他突然留意到,他副官的金发还暴露在风中,没有任何保护。 “你的头盔呢,安妮?” “呀。我觉得不会需要,所以就没带出来。”安妮抓了抓头,没说出真正的原因:在初春戴头盔实在又冷又闷。她所掌握的魔法足以应付两百五十年后大部分的手枪弹和普通步枪弹,并不惧怕这个时代的铅粒。 “你能不能偶尔用心点?今天是打野战,流弹很多,不比守城的。”耐门抱怨着,摘下自己的头盔,强行戴在她的头上。 安妮往上推了推这有点大的头盔,将眼睛露出来:“你这是做什么,索莱顿?”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这季节戴头盔又冷又闷罢了,你替我戴一下吧。”耐门将目光挪开,望着山下。山下的督政府军组织了一个团近两千人的部队做破釜沉舟一博。“这次对方来势汹汹啊。你到欧根那边看一下,还有没有能拉过来的预备队,好吧?” 安妮自然明白他实际的用意,敬了个礼:“明白了,我会努力调集部队的。” “一定要拉些援军过来。这里找不到,就去我们营地啦。如果找不到援军,你就不用回来了。”耐门冷冷地命令道,指了指背后的山坡,“这是命令,出发吧。” 见他非要装出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安妮强忍住笑,转身离开。“他和那个人恐怕还是有个共同点的:都是一样不坦率的家伙啊。不过,似乎我也没资格说他啊。” 少女一弹指,悄悄启动了耐门身上的魔法。代表防护魔法的紫光一闪即逝,少年没有觉察到。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面前的战事上了。 士气高涨的督政府军借着山势掩蔽,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守军的工事。战戟师的士兵虽是生力军,却缺乏训练也没有战斗意志,往往接战片刻就扭头往更后面的胸墙处跑,就连突击连也只能勉强跟对方的普通连队缠斗一下。耐门身为中尉指挥官,也只能跟着队伍边打边撤,唯恐慢了一步就变成俘虏。好几次他都险些被流弹打中,但不知为何,这些子弹总是贴着他身边划过。 三十分钟后,他和他的队伍就退到了山脊上,这是最后一条防线。原本安放在脊线的火炮已经几乎全部被击毁了,仅存的两门炮也撤到了脊线以后,正在被拖往肯格勒城的方向。几乎所有的连旗都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山脊上最后三面团旗还在有硝石味道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还能撑住吗,各位?对方也是强弩之末了,只要再支撑一下我们的援军就会来的!” 欧根脸上的笑容很勉强,他仍然努力做出一副“战况其实并不是那么紧急”的样子。 “强弩之末……吧。” 耐门脸上早就没有笑容了,从山脚下传来的喊杀声正震撼着他的耳膜。黑压压的步兵线分作六排依次压了上来,冒着如雨的弹丸在魔法师的掩护下交替前进。这次对方几乎投入了全部的预备队,守军的军官团死伤过半,耐门都惊讶自己是怎么活着撤到这里来的。 “还好安妮已经离开了。女人当兵麻烦就在这里,不能被俘啊。”他叼着子弹,一边用送弹棍往枪膛里面捅火药一边想着。 “索莱顿,我回来了。”这个声音适时地在他背后响起,险些让他将口中的铅弹吞下去。 “塞菲尔少尉!我不是让你去找援军吗?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耐门着急地挥着手,“你再不去,最后一道防线就也要失陷了!前面的队伍成班成排地投降,再这样下去……” “我已经找到援军了,所以就回来了。”安妮爬上齐胸高的防弹墙,站在全山最高的位置,手指向远方,“看起来这场战争没那么容易分出胜负。” “太危险了,快下来!”耐门顾不上看她所说的援军,冲到胸墙下面抓住她的脚腕。 “没关系的。他们的枪在这种距离上是不可能打中的。听,那声音。”金发少女眼中似乎有东西在闪烁,“他们终于来了。” 中尉按着她手指的方向,从山顶向反方向望去。远处是一条红色的线,这条红色的线和马蹄扬起的烟尘一起出现在道路尽头。 枪声稀落下来,帝**和督政府军都不再继续进攻。蓝黑色的步兵们丢下尸体,慌张地找地方躲藏…… 这一次,援军真的到了。 踏。踏。踏。踏。 两千米。 人们定睛看着那渐近的骑兵队伍,都屏住了呼吸,不再开火,只是紧张地装填子弹。 踏哒。踏哒。踏哒。 一千五百米。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就连驿道上的基石也在不住颤抖。不知是谁第一个看清了来者的旗帜,欢呼起来。双方的欢呼声,截然不同。 “英特雷师!是第二师!”守军的喜悦发自心底, “红魔!是红魔!”而柯曼军中稍有资历的老兵都神色大变。 地平线上的旗帜名为“赤海”,那是赤红底色上的一道碧蓝色波浪线。部队的番号是自由军第二“英特雷”师(2nff‘ene‘isn),全军中战斗力首屈一指,用等重黄金堆砌起来的强兵。 英特雷共和国庞大的军费全部都供应在了这个师上,如果纯以火力和装备而言,这个师是全世界装备最好的部队,甚至好过素以精锐著称的第一“共和国”师。这个一万八千人的师,需要同等数量的民夫来维持供应;仅马匹就有四万余匹,每个士兵分配两匹马都还有余。在必要时刻,所有的士兵都可以变成骑兵――这是其他部队难以想象的奢侈。 这也是久经战阵的弗拉索尔;拉斯塔子爵和他的帝国顾问团算错了这个师到达战场时间的原因。整个帝国/督政府联军司令部乱成一团,下达着撤退的命令。兵力的对比反过来了,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拉斯塔亲自带着剑,纵马在各二线连队间巡视,像发疯一样反复喊着几句话。 “要时刻做好准备!”“接纳退下来的一线部队!”“支撑过去就是胜利!” 他的佩剑“荣誉”上散发出奇怪的光芒,不知道是哪个特效正在发挥作用。 踏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千米。 马蹄声已经密集成了一团,就像横扫而来的暴风雨。数量一眼望去难以算清,但至少也有两三个团的力量。 赫尔;特德伍德中校一马当先冲在这个师的最前面,在他身边的是身着红色军礼服的布鲁托;卢瑟。看到这一幕,安妮就明白为什么赫尔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了。为了这一刻的出现,第二师甚至放任自己的前锋被击溃。这是个互相推测的游戏,谁算到最后一手谁就能取得胜利。 “不……就算没有这个原因,赫尔应该也会赶来赚这一笔吧?” 帝**的旗帜往后撤了下去,各连队都仓皇退避着,唯恐碰到英特雷师全力以赴的第一轮攻击。负责工程魔法的帝国志愿法师们紧张地搭建着拦马栅,从攻击态势转成防守态势。刚才还在维持攻势的牧师支援队全都停止了工作,准备节约下神力来治疗伤亡者。 突击!突击!再突击! 只有第一个团是真正的骑兵团,他们没有用回旋射击,而是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敌方严阵以待地队列正中央。后续的另外两个步兵团下马、列阵、填装子弹,对工事中的敌人展开了清剿。 已经攻上山坡的督政府军再次溃退下来,场上仍然矗立的“青河”旗帜越来越少。如果是在史诗或者骑士小说里,战斗的胜负在此刻就该决定了―― “跟我来!” 拉斯塔一声大吼,之前一直按兵不动的整个左翼动了起来。 帝**人并没有被这突然出现的新敌人吓垮,他们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意志。眼看着整条战线就要背着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垮时,最精锐的帝国志愿军从河畔阵地冲过来填补了他们的位置。 “炮兵,用减重魔法,跟上来!” 拉斯塔亲自带着整个左翼部队冲到了第一线,挥舞着“荣誉”奋战在那里,部队也填上了因督政府军溃退留下的缺口。这支部队无愧于其“志愿”之名,全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靠着之前守军留下的胸墙拦住了英特雷师的第一轮攻击。 赫尔还没来得及组织再下一次攻击,那些胸前戴着银色和金色六芒星徽章的法师、肩章上缀有蓝色和黄色圣徽的牧师已经带着火炮跟进到了半山腰。这些由贵族和施法者组成的炮兵们抱着殿后的决死心态占据了制高点,不停向着英特雷师列阵的位置发射泥泞弹和榴霰弹。 在火海一般的现实面前,红色军装们不得不暂时后退,重整队伍。趁着这段时间,帝**和督政府军的主力开始撤退了。 “这就是帝**吗?” 跟着队伍撤到山下树林中的耐门望着刚刚占领山顶的敌军,倒吸了一口冷气。在他看来,第二师和第六师这样的自由军已经足够精锐了,但这些殿后的帝**比他们还要强大。他前些日子见识到的,只是这些贵族军官容易投降的软弱一半;现在他所见识到的,是这些贵族军官可怕的另外一半。当这些人可以看到胜利女神的微笑时,会毫不犹豫地战斗到最后一滴血。 “可以取胜时不惜代价,无法取胜时宁可投降。这些受人鄙视的贵族老爷可一点都不腐朽,机灵得很呢。” 就算以少年那点可怜的军事常识也能判断出来,如果这样下去敌军肯定能安全撤离。同样,他也能判断出来这是一个大好机会――只要打垮了这支殿后部队,已经转入撤退队形的敌军必定会遭到三倍于现在的损失。他环顾四周,在一群受了伤的军官中间找到了欧根少将。 “长官,要发动一次反冲锋夺回山顶吗?”耐门低声建议道,“如果光靠第二师解决战斗,我们的存在感就太薄弱了……” 欧根摇了摇头,阻住了他。他静静地将手中烟斗折断,不甘心地盯着山顶。 “只要我还有三个连,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发动这次进攻;但现在我们什么也没有。炮兵没有了,尉官已经死伤过半,装备消耗殆尽,拿什么去冲锋?用血肉吗?”欧根默然地转过身,望着身边的军队。所有的连队几乎都被打残了,就连战戟师增援过来的四五个连也全损失惨重。“已经没有必要了。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有无意义的杀戮而已。你我从伦尼一路战斗到这里,也该够了吧。” “不,这不是战斗的结束,这都只是开始的结束。这场战斗结果如何,对最终的结束不会有任何影响。” 在一旁的安妮加入了谈话。男人们沉默了,他们望着远处的战场一言不发,直到另外一个声音由远而近。 “但不打无数场这种战争,就永远不知道何时才是那个最终的结束。”一支红衣骑兵越过树林从后方接近了他们。指挥这些人的布鲁托;卢瑟面带微笑,率部接管了防线。“你们可以下去休整了,为了开始的结束庆祝吧。死者已经解脱,而我们还要坚持下去。” 他也同样没有发动对山顶的进攻,再后来的一切波澜不惊。缺乏重火力的自由军无法突破对方的防守,几次尝试性的进攻都无功而返。 四个小时后,帝国志愿军的三百余名殿后部队才举旗投降。那时,帝国和督政府联军的主力已经向西离开十多公里了。 ; 尾声 错误的一切和正确的战争 fin 战争暂时离开了肯格勒。 中央军临时参谋部设在之前戈瓦尔的官邸里面,宪兵和警卫兵们正忙碌地整理那些从伏特卡格勒运来的资料和设备。参谋们借用第六师仓皇撤退时留下的房间工作着,处理白天战斗的善后事宜。重新将肯格勒市政府运转起来、恢复市内治安、安排战俘、接受各军事机构……要做的事情多到忙不完。 整个参谋部笼罩在低气压中,人们没有任何战胜后兴高采烈的情绪。英特雷师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亡了近两百人,只捞到三百多俘虏和麦特比西师的三十一门火炮作为回报。参谋们本来都自信能借此机会一举击溃帝国和儒洛克人的乌合之众,收复肯格勒并进逼西北地区,却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很难说是胜利还是失败的尴尬结果。 不过,当十多名幸存下来的第六师及国民第五师军官走进参谋部时,大家还是都打起了精神。首席参谋赫尔;特德伍德中校揉了揉熬夜造成的黑眼圈,站起身欢迎立下了最大功劳,也吃了最大苦头的功臣们。这些人已经睡了一整天,现在的气色倒是比参谋部里的众人好不少。 “辛苦了,欧根学长。”赫尔迎上前去,亲热地寒暄道,“不过,你不是戒烟了吗?” 和绝大多数参谋官一样,他们都毕业于俗称“军官学院”的伦尼高等陆军学院。两人届数差得不少,之前也并不相识。特德伍德是以第三名的杰出成绩毕业,也是历年毕业生中升迁最快的;而二十八岁的欧根当年以倒数第二名的成绩低空飞过,在新大陆的远征军里面苦干了六年才以杰出战绩破格提升进参谋本部。到了参谋本部他也是郁郁不得志,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些“发现了能嚼的树胶的军官”之类的逸闻。直到这次政变,他的姓名才在自由军内传扬开来。 “辛苦倒还好,只是前些天积存的树胶嚼光,只好重新抽两口了。你们要在晚来一天,恐怕就连烟丝都不够了。”欧根收起了平日吊儿郎当的笑容,将正抽着的那支卷烟在桌上掐灭。 赫尔留意到他卷烟用的那张纸上依稀透出“命令书”几个残字,想到这个人之前经过的累月恶战,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换了个话题。“长官等你已经很久了。你应该认识他吧?” “当然。”欧根沉默了片刻,突然立正,向着自由军的总司令官,孔提;福克斯元帅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埃加;欧根少校,隶属于参谋本部战略计划处,于今日归队,请阁下下达命令!” 他撕下了自己肩上的少将肩章,放在桌上。他所报出的军衔不是佛提堡时得到的中校,更不是掌管麦特比西师时的少将,而是身为战略计划处普通参谋时的少校。 这一举动不光惊呆了所有参谋,就连跟他一起来的那些军官也大吃一惊。一时间,竟然没人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场面。最后,还是赫尔反应过来,大声对所有参谋喊道:“全体起立!” 除了福克斯元帅外的所有人“唰”地一下整齐地站了起来。人人都知道,埃加;欧根才是真正的功臣,如果不是他制造了截击帝**的机会,英特雷师行动再快、计划再周密也没有用――事情本可能会更糟的。 “向肯格勒的英雄,敬礼!” 所有人的右手整齐地举起。昨晚这些参谋大多为了超出常规的行军计划彻夜未眠,但他们那些疲倦的面容上仍然充满了发自心底的敬意。放弃权位说起来容易,但能真的亲手将自己军衔撕下的军人寥寥无几。耐门他们也不由自主举起了手,整个参谋部沉浸在罕见的寂静之中。 最后一个站起身的,是穿着白色元帅军礼服的福克斯。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亲自拿起桌上的肩章,递到了欧根的面前。 “第十‘伦尼’和第六‘麦特比西’都是自由军的部队,就算我是参谋会议主席,也不能撤销已经生效的升迁。把它戴回去,欧根少将。” “阁下……”欧根犹豫着,似乎还想推辞。 “怎么?你还想让我给你再举行一次授衔仪式吗?或者是想拿走我这个‘肯格勒之狐’的绰号?”老元帅的眼中蕴着笑意,“这个绰号给你,恐怕比给我更合适呢。” 有点窘迫的欧根抓了抓后脑勺。“不,不,我完全没有这种奢望。” “很好。欧根少将,从现在起你就是新的第六师的指挥官了。这个师将由第五国民师和前第六师的兵力组成,不够的部分由第二师补足。”福克斯说出了他的决定,“帝国随时都可能撕破脸皮发动全面战争,我们中央军必须向前运动,你部可能要负责侧翼防守。” “不到三十岁就能当上少将师长的,你应该还是第一个吧?恭喜你刷新了军官学院的升迁纪录,欧根学长。”听到赫尔的话,人们都笑了起来,冲淡了之前压抑的气氛。当然,他们心中是否对欧根感到嫉妒,谁也不知道――毕竟,大多数欧根和同届的高材生都在各师或者本部各处担任普通少校参谋官。 正在这个欢庆的时刻,一名传令兵慌张地冲进了参谋部,手里抓着一份白色封面红色标题的文件。 “中校,有紧急魔法通讯!” 赫尔;特德伍德中校见到那封面,脸色立刻变白。封面上的“紧急”一档标志打在最高,而“加密”一档则是空着的。这证明这一封消息动用了三十名以上的传讯魔法师,并要确保自由军每个**司令部都能立刻了解到这个消息。 不必问里面记载的是什么:人类发明的每个通讯手段都是为了更快的传递坏消息,而非好消息。而最坏的坏消息,是不需要保密的。 赫尔将那份报告书一下撕开,飞快地阅读着。读完后,他对所有人复述了一遍报告书上提到的目前局势。 “今晨,神圣柯曼帝国向我们递交了宣战布告。他们的部队于三天前开始运动,先锋已经越过了奥斯河。第一批侵略军推定有三到五个军,大约十到十五万人,将在十五天内分三路侵入我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语。 “奥斯河中游重镇艾柏拉(abras)与敌中路集群陷入苦战,第十二‘奥斯河’师受到三倍兵力敌军的进攻。照目前的战况,满员率仅六成的第十二师最多只能支持一到两周。”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猛烈的低语。 “斯蒂尔堡(seelburg)第一师的皮克特中将消极怠战,放任帝**沿着王者大道建起了补给站,没有进行任何袭扰,忠诚十分可疑。敌西路集群避开了斯蒂尔堡,四万主力正沿着王者河滚滚南下,只留下了不到一万人监视这座堡垒。东路集群动向不明,推定将沿着香槟、布兰迪方向攻向法忒斯腹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低语。 “兹请求中央军福克斯元帅、西方军洛佩斯上将按照第六号反击计划行动,东方军按照五号守势计划行动。落款:自由军参谋会议。” 赫尔合上了文件,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欧根少将。 “他们比我们想象中来得更快。少将阁下,原本预定你的师要防守侧翼,现在看来可能不行。整个中央军和西方军都要转入反击,速度是第一要务。你应该也知道,中央军有三分之一的兵力在伦尼附近,还有三分之一在肯格勒到伦尼之间的区域内,他们要赶到肯格勒都要十五天左右。同样是半个月,只要没有斯蒂尔堡的干扰,帝**完全可以靠水路补给,全速前进到吉斯托夫和肯格勒。这半个月里面能派上用场的,只有你的第六师和我们第二师。” “你的意思是……”欧根回想了一下自己亲手做出来的六号计划,“我们两个师作为盾牌,分别拦住两路敌军。西方军从背后包抄敌西路集群,中央方向则死守肯格勒。对方必须依靠皇家驿道组织后勤,中央一路不可能推进太快。” 赫尔点了点头。“我们拼死拦住敌西路集群,给洛佩斯制造机会;而你们则同第十二师会合,迟滞敌中央集群。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 欧根沉默了片刻,拿过报告书自己看了一遍,半晌没有答话。他的手不自觉地揉搓着报告的纸页,纸角轻轻卷起又轻轻放开。才刚刚得到正式晋升的命令,就接到这么一个危险的任务,任谁也会觉得犹豫。 “欧根,我知道你很犹豫。你的这个新师是拼凑起来的,不能和你之前指挥的第十师或者第六师相比。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福克斯一眼就看出了他犹豫的原因,开口劝说道。“如果任对方通过北方边境,不要说状况未定的第一师,就连第十二师可能都会投降。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共和国没有放弃他们!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 新任少将耸了耸肩,走到了桌上的军用地图前。 “就当是破格提升的代价吧,我会完成任务的。但是,我不打算去正面迎击帝国中央集团军。”欧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留在儒洛克北方边界的中央,“我们要拿下斯蒂尔堡。” 这个地名一出现,周围的参谋们都皱起了眉头。难道这个欧根新官上任热血沸腾,打算去攻击自由军战斗经验最丰富的第一师? “可第一师究竟是敌是友,现在还没定论吧?皮克特将军可是个粗野、冷血、难应付的儒洛克人,我看他很可能会投降帝国。”赫尔提醒道。 “那家伙之前曾担任新大陆远征军司令,我对他很了解。他作不管事的官僚将军是合格的,但做要实际负责任的师长就太优柔寡断了。” 听着欧根毫无顾忌地批评着之前的长官,赫尔皱了皱眉头,上前拍了拍新任少将的肩膀阻止了他。“好了,我们来讨论这个新计划吧。如果后路有被切断的危险,就放弃斯蒂尔堡,到中央高原上用运动战消耗敌人吧。在你身后还有我们这三万五千人,足够接应你们回来。” “我会考虑这一点的。那么,让我们从头开始检讨这个计划。计划的第一阶段,是夺取斯蒂尔堡……” 耐门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为什么欧根的建议这么顺利就被接受了? 对自由军的这些高级军官来说,战争是一种竞赛,残酷的竞赛。在和平时期,军官提升要靠人脉;而在战争时期,则是靠铁一般的功绩,以及能够活下来的运气。高级位置只有那么多,常胜者能升上去,失败者……他们通常没有机会活下来。 如果运气非常好,尉官有机会成为千分之二点五被火线提拔、从此步上高级军官道路的幸运儿;如果运气不好,他可能会变成百分之二十一的亡魂--这是历史上各次会战的前线低级军官平均死亡率,比士兵的死亡率甚至还要高一些。如果反复参加会战,那么这个数字会更高。一次战争的死亡概率往往会高到百分之二十,或者三十。 他很明白一点:自己的未来是跟欧根的这次豪赌捆在一起的,没有任何选择。在这次战争结束之前,他不可能去军官学院深造了。 “至少,战争的胜负是无从伪造的。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耐门喃喃自语着,并没有听欧根的详细计划。他发觉自己并不真的讨厌这种硬碰硬的挑战――即便这挑战是血腥的战争。 “……这个新计划的最终目的,是造成三路敌军中实力最强的西路集团孤军深入的态势,逼迫对手退军。整条王者河必将掌握在我们的手中。计划的代号定为‘晨露’,希望这能带来好运。” 欧根的声音自信、明确、有力,就像他能看到战争的结果一般。被日后长官的这种自信感染,耐门也加入到了参谋们对这个新计划的讨论中。 他已经开始习惯了。毕竟,这就是工作。 战争正在逼近伦尼。 说来讽刺,战争的预兆从来都是在不那么直观的地方最先出现。早在血流成河、白骨遍野之前,早在炮声隆隆、旗帜招展之前,早在大人物慷慨激昂,小人物惊惶逃窜之前,战争的预兆就已经出现了。战争是如此之大的暴风雨,它会影响世上的一切。 在蒲公英战争之前,预兆是市面上的铁锅铁盘都悄悄消失,再有钱也难买到往日不值钱的金属器皿。那些生铁全数被铸成了武器,这些武器被精灵帝国的继承者们拿来互相厮杀,最终在第一个柯曼手里打垮了精灵帝国本身。在自由国家宣布**之前,预兆是帝国首都的咸鱼价格突然高涨。南方列港所有的商船渔船尽数启航,水手和海兵们去英特雷列岛为他们的信仰互相厮杀,再也没有人给德兰的贵族们捕捞海产。 到了这次战争,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伦尼的魔法物品交易市场。这市场有好几十年历史,而今蓝色的钻石招牌高挂在市场正门前,昭示着它新主人的赫赫资产。交易员们的胸前挂着闪烁蓝光的钻石胸卡,手拿标满数字的纸牌,在大行情看板周围爬上爬下。来自共和国各地的商人们聚集在市场中,凑在各色宝石、珍稀金属、武器铠甲面前,却没几个人出手交易。 为什么?因为在那大行情看板上,九成纯精金指数、九八成纯秘银指数、一级紫水晶指数、各色猫眼石指数,全都是红彤彤的“今日暴涨”挂在后面。莫名其妙的大买单连续进入,一天就托高了行情三成,谁都知道马上有大事要发生,哪敢随便再买卖?市场交易员们交头接耳,似乎在这嘈杂的环境中等待着什么。 市场大门开开关关,代理人们出出进进,市场内的人却只见多,不见少。大家全翘首以待,盯着大行情看板不放,生怕错过了复盘的刹那,就连挂着蓝色钻石标记的马车在偏门悄悄停下也没发现。车夫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车门内是一片金光耀眼。珠光宝气的美艳年青女子轻挪双腿步下马车,打扮看似低俗却隐然有种掌控一切的气势。 “蕾莎女士,投标结果出来了吗?军费法案批准了吗?” 恭敬提问的是掌控此地交易的总代理人。这代理人经验丰富,在这个市场里摸爬滚打超过二十年,却也敬服于面前这名女发明家兼实业家的积累金钱的手段。他从没见过像这位女士和她的总管们那样能干的商人,在这些女人手里魔法物品就如城外采石场的石头一般易产易销。她们直接或间接控制了纺织品、魔法物品、冶金甚至金融等很多个行业的股份,如今在伦尼城里面完全可以呼风唤雨。 被称作“蕾莎女士”的金发女子轻轻点头:“我们拿到装备品订单的三成、铠甲和军装订单的五成五、魔法物品订单的七成。下买单吧,从现货、三个月到一年单全-部-都-要。战争爆发了,不会太快结束的。” 那总代理人一时停止了呼吸。面前的女子轻描淡写说出的这些数字,关系到成千万金镑在纸面上的流动。他当了这么久的交易员,他也从未做过如此大单。他叫来所有次级交易员,深吸一口气,大声下令。 “拿出你们的本事来,把市面上所有的紧俏原料全部包下!把指数推高吧,战争爆发了!” 其实他早有准备,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积攒从魔法金属到宝石的所有材料。但能下达这个交易指令,还是令他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快感。交易员们接到命令一哄而散,在市场里四处奔突,鹅毛笔书写如飞,购入单如雪片般飘下。 “精金五十五手!”“秘银三十七手!”“新大陆树胶一百一十手!”“燃水七十五手!”“二等钻石七手!” “战争爆发了!”“军费增加法案批准了!”其余的交易员们也兴奋起来了,投机的血液在他们身体里面熊熊燃烧。还有什么比战争更能让投机者兴奋?国债、股票市场正因战争恐慌一片惨淡,伦尼城里的几亿游资无处可去,他们不来购买魔法物品还能干什么? 蕾莎望着火热到燃烧起来的市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忘记说了,我们还有军方一笔秘密订单。把所有的贵金属集中起来,等待调配,我研究活化炼金术的学徒们有权征用它们。”她又叮嘱了那名总代理人几句,“另外,我还要你到期货交易市场去订下尽可能多的黑木和橡木,给内河舰队,尽快。关于交易市场所有的一切,从即日起由你全部负责,我不会再过问了。你只要送每周报告到蓝钻的财务部就行,他们那里会负责转发到我的总管那里。” “多谢您的信任。请问,您有什么要事吗?” 蕾莎的笑容有些令人捉摸不透。“啊,有些旧日债务要清算一下。” 在她身后,各重要材料远期指数就如那离开炮口的炮弹,划出一条条绚丽的曲线,直冲百分之百,甚至百分之二百的涨幅而去!这正是最确凿无疑的战争征兆,它无情地预言着血与火的到来。 决定精灵帝国存亡的征兆,是钢铁与马匹。决定自由国家**与否的征兆,是海船与大炮。而决定这次战争的征兆,将是…… 次日一大早,纯金财团的两名幕后总管之一,“杰出的年轻政治家”布鲁托;卢瑟一起床就跑到前元帅府的院子里面绕着喷泉散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英特雷师红色军服,背着手念念有词地走来走去,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刚熬过夜的参谋们不会起这么早,门口的卫兵也不会阻挡这位军官;就算真的有人见到这一幕,也只会远远避开,生怕影响了联邦党重建肯格勒政治秩序的伟业。 只有坐在喷水池边上正哈欠连天的塞菲尔少尉能听到她的妹妹正在念些什么――那些都是防御侦测魔法的反击魔法,以及假造自己离开景象的幻术魔法。 “邦妮,有必要夸张到这种程度吗?如果要密谈或者用回你本来的身份,到‘纯金’或者‘蓝钻’设在这里的分部去就行了吧。那里都有足够多的反侦测魔法,不用像现在这样一次浪费六七种魔法。” “你眼前的喷泉其实是一个永久传送定位点,姐姐。我这么说就明白了吧。”邦妮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完美易容术,恢复了原本的容貌。现在,倘若有人试图观察位于参谋部正门处的这片广场,就只能看到刚来觅食的信鸽走来走去了。 “是是,明白了。只要记下这里,就算传送魔法出了偏差也能再回来。”身着蓝色女军礼服的安妮在附近的草坪上挑了块新芽整齐的地方,拨开上面的露珠,双手垫在脑后躺下,望着朝霞感慨着,“非人工种植的草坪其实没有人工草坪舒服……在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混杂有魔力植物吧?” “教堂附近最多也就是些驱魔草之类无害的小东西。就算真的有吸血或者食腐植物,也比敌人的探子来得安全多了。” “开玩笑吧?谁会费那么大力气来侦查我们这两个小人物?你最近那个新身份确实稍微招摇了点,但也不至于能引动敌人用神兆等级的预言魔法来探查吧。连误导术都用上了,有必要吗?” 邦妮在她身边坐下,气定神闲地回答:“有必要。上周,我跟希德;纳瑟交了一下手,因为对位面魔法不熟,让他给跑了。以这人的个性,他一定会想办法排除我这个不安定因素――就像我想排除他这个不安定因素一样。” “希德?那是谁?”安妮随口问道。 “神圣柯曼帝国第一任安全大臣。在我们的历史里,他后来担任到帝国首相,索玛公爵。耐门;休;柯曼首相阁下第一位不幸的前任。” 安妮向被蝎子咬到一样猛地从草坪上跳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你试图干掉他?还失败了?邦妮,你究竟在想什么?你会把整个财团都拉下水的!对这么重量级的人物下手,你也不和我先商量一下?!” “如果跟你说了,你一定会阻止我的吧?好啦,原谅我啦。”褐发少女吐了吐舌头,换上了一幅让人很难责怪她的表情,“我已经派人通知蕾莎了。以她的能力加上我们的警备,就算是皇家安全部也不容易下手的。” “你啊……老是这么肆意妄为,小心失手。这世界上能用复活魔法的牧师凤毛麟角,你要是失手了,我可救不回你。”安妮摇了摇头,抓住自己妹妹的肩膀,认真地叮嘱着,“暗杀没什么意义,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以我们的能力,正面对决还怕赢不了帝**么?就算他们打到伦尼城下,我们也能想办法把他们打回去,不是吗?” 见到姐姐关切的眼神,刚才还侃侃而谈的邦妮突然间竟愣住了。 她猛地摇了摇头,将某些已经下决心遗忘的事情从脑海中赶了出去,反唇相讥道:“彼此彼此,你好像没立场说这种话呢。不知道是谁把红衣主教干掉的?” 金发少女一时语塞。“呃……那个,是索莱顿干掉的,不关我的事。” “怎么可能?索莱顿那种水平,能干掉一个红衣主教?”邦妮撇了撇嘴,“红衣主教啊。就算在我们的时代,这也是个高阶牧师。怎么可能?” “那是在反魔法区啊。谁知道一个堂堂的红衣主教会跑来偷袭?谁知道会有个公主混在俘虏里面?” “停。”邦妮突然打断了她,“再说一遍?你刚才说,有个公主?这事情你告诉过我吗?” “她自称叫蕾芙;纳姆洛克。她的嘴很严,除了自己的身份以外几乎什么都没说,我们甚至连她到底是皇家哪一支的公主都没搞清楚。” “纳姆洛克……柯曼……从以前你就对报纸上的拼字游戏很敏感呢,姐姐。”邦妮强忍着笑意,揭穿了皇家安全部愚蠢的本质,“说到她的具体身份,我倒是略知一二。没错,这样就能解释了,为什么安全部长会有那种反应。帝国现在只有一名公主――她将来会成为一名大帝。” 那是个就算安妮也会听过的名字。“奥莉亚;休;柯曼?” “嗯,就是那个复兴帝国的大帝。” 安妮不安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她的妹妹耸了耸肩,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谁知道。悄悄带着一起去斯蒂尔堡吧,万一输了我们就用她交换我们的自由。” “我们?你也要去斯蒂尔堡?你是认真的吗,邦妮?”姐姐吃了一惊,“那……那谁来负责伦尼的纯金财团啊?” “不需要了。我们手头的现金已经足够,财团让他们自己去运营就好。可别小看我们名义上的那个女主人啊。”邦妮语气一转,“而且,你也不会愿意看到这个时代的经营模式的。金钱上的准备我已经做完了,现在最需要我们的地方是斯蒂尔堡,而非伦尼。说实话,我不看好这次战争初期的局面,尤其是你和耐门所在的这支部队。赫尔的参谋部早就决定将他们派到中央前线去了。” “中央前线?”安妮诧异地问道,“终于要开战了吗?” “参谋本部判断,帝**马上就会进攻,兵分三或四路。问题是,中路的支柱,斯蒂尔堡现在立场不明,因此一定要派一支部队前去进行自我牺牲式的迟滞工作。在第五国民师崩溃后,他们本来找不到合适的部队,但欧根却恰巧在此时出现了。” “欧根也算是名将了,他会答应这种半送死的任务吗?”安妮仍表怀疑。 邦妮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拜托,指挥整个自由军的可是肯格勒之狐,他肯定有办法让欧根心甘情愿地去执行防御任务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的。之后,你和耐门肯定会被加强到这个新编成的队伍里面。” “等一下。你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你真的将另一个身份透露给赫尔了?” “担心了?放心吧,他应该还不会变成你妹夫。”邦妮笑道,“我只是扫了一眼他们最新制订的‘晨露’计划。他们打算用克拉德;洛佩斯的西方军,包抄帝**西路部队。只要帝国的中路军能被迟滞下来,就会有个巨大的缺口可以利用。” “真是个冒险的决战策略。”安妮评论道,“用这种剧本,会不会太危险?” “没错。冒险的决战剧本,成功概率从来都不高。”邦妮弹了个响指,站起身来,“但剧本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执导。” 见到邦妮自信的笑容,安妮突然明白过来:“难道说……就连欧根会反叛、帝国会在此时进攻也在你的剧本里?” “当然不。如果有谁说‘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中’,那他一定是个骗子。在我的剧本里,敌方怎么计划不重要,欧根是否带回军队也不重要。我所需要的不是战争细节,只是一场战争而已。我可以接受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面对错误的敌人,只要那场战争是正确的就好了。”邦妮挥动着手臂,“我们需要的不是帝国的胜利,也不是自由国家的胜利,我需要的是这场战争本身。” 听到这句话,安妮的脸上罩上一层寒霜。“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战争贩子,邦妮。我不能理解。这种战争是如此没有意义、如此可笑,这种战争里面只有杀戮,没有建设!我们为什么不努力重建和平,却要去参与这种战争,甚至还要推波助澜?!” “姐姐,我们想要的是这个只有有钱人才有选举权、女人和穷人几乎没有权利、甚至还有奴仆存在的所谓‘自由’国家吗?” “……当然不是!” “那么,我们想要的难道是北方那个充满封建贵族、**财政包袱无比巨大、朽烂的神权渗透到每个角落的帝国吗?” “当然也不是……”安妮突然顿住,“我明白了。” “精灵帝国晚期,最严重的问题看起来是究竟由谁继承这个大帝国。为解决这个问题,精灵们打了两次继业者战争,造成了百分之三十精灵的死亡。柯曼帝国的建立让这一切变得很可笑。宗教改革时代,最严重的问题看起来是文明世界究竟要遵循南方的新教还是北方的旧教,为此我们打了五次以自由为名的战争,造成了一百年的噩梦。真正的自由革命和工业革命让这一切也变得很可笑。但我们不能说这些战争的牺牲是无意义或者邪恶的,我们不能赞美虚无飘渺的绝对和平。没有这些战争,就不会有进步来改变它们。” 邦妮站起身,语气很罕见地激动起来,“我们期盼的并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胜利,我们想要的是一个与南方和北方都不同的新国家。我们需要的是这场战争本身。它所带来的损失是不可避免的,它本身也是无意义的,但我们可以让它成为新时代的!” “所以,我们要到斯蒂尔堡去,在那里目睹旧时代的落日,对吗?” “不止如此。儒洛克旧日的权力体系已经瓦解了,总要有个人来填补空白吧。”邦妮站起身,换回了自己的伪装幻像。“以代理人政治而言,玛姬雅;维里已经做到最好了,就连后世的记载也对他作为男人的成就极为敬佩。可是,就算以她的天分和努力,也仍然不能改变她悲剧般的人生。她已经死了,我们连她什么时候被帝国特工杀死的都不知道。” “死了?”安妮惊讶地站起身来,“这怎么可能?‘那个’马基雅维里,就这么死了?!” “死了。在历史背后的人,永远只能呆在历史背后的黑暗之中,生无所求,死无人知。她自以为是大人物,却死得像个小人物。”邦妮咬着牙,面色冷峻,“为什么一定要找个代理人呢?既然黛妮卡的雕像可以树立在新大陆,我看不出我们为什么不能。” 安妮突然明白自己的妹妹已经下决心要走上舞台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微笑。 “如果一定要有一面占满血腥的旗帜飘扬在伦尼和德兰的上空,我宁可那是代表我的旗帜。如果牺牲和战争是没有意义的,我会让它们变得有意义。”邦妮投下的影子在朝阳下似乎巨大起来,“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而且她还选了主角。安妮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似乎看不清自己妹妹的身影。“……如果你认为能做到,就去做吧。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 在各自的筹划中,决定文明世界命运的一六六六年春季战事终于开始。无论如何,这都将是最后一次以“自由”为名的战争。 (晨露之卷;完) 战雾之卷序曲 动员 i 什么是战争史上最具杀伤力的发明? 答案不是火炮,也不是后装枪――虽然这些武器造成的实际杀伤数量可能异常巨大。就算有朝一日我们发明了可以将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从地图上抹去的兵器,那也不会是最具杀伤力的――当杀伤力到了如此地步时,没有人敢于随意地使用它。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动员”。 何谓动员?动员就是将平民和准武装人员武装起来并投入战争的组织技术。 史家一般认为,动员是在残酷战争中逐渐发展起来的。在远古时期,战斗技巧逐渐变得只能由富有人士或专业人士掌握,战争只是暴力持有者们的竞赛。胜者很难得到一切,而败者也不会失去一切。在几乎所有文明的传说中,诗人们都传颂着这样的远古。 但逐渐地,胜者得到的越来越多,败者失去的越来越多。败者被掠夺、被屠杀、被侮辱,他们的妻儿或死于屠杀,或沦为悲惨的奴隶。屠杀和奴役的花样不停翻新,愈加残忍,就算是没有参加战争的人也不得不面对这些结果。有些野蛮的民族为了避免沦为败者,将自己所有的族人都变成了战士,依靠侵略他人而获取财富:更多文明的民族无法做到这一点,他们只能与不停涌现的蛮族作战。 最终,文明民族的平民们拿起了武器。领主们准备好容易学习的武器,告诉他们使用武器的方法,让他们用血肉筑成长城,去阻挡那些蛮族嗜血怪兽。在“动员”面前,每个平民都将成为士兵,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们时而成功,时而失败;但最终他们击败了那些嗜血者,建立了文明民族统治的时代。 而后,文明民族将他们的这一发明对准了彼此:这是近代史的开始。 ――摘自《铁路、民权与总体战》第一章,西新洲自治羁糜省译本,一八六一年版 一六六六年四月二日ay+1北陆心海;双镇 由三艘铁角破冰舰组成的舰队鼓满了帆,侧风向北航行。 那些破冰舰桅杆的顶端都高挂着蓝绿相间的圣森旗帜,宣示着精灵们对此航道的所有权。身着蓝色领航袍的海上法师们不停放出海鸥和海隼,透过这些动物的眼睛观察着航道周围浮冰的情况。浮冰仍然有,但是并不相连。海面变得如此广阔,早已能够容纳舰队通行。 “告诉双镇,寒冬已经过去!” 首席引水员高喊着,举起右手,一道红光飞上天际。片刻后,大陆最北端的港口,精灵在陆心海畔最后的要塞双镇的灯塔亮了起来。 从陆心海到无尽洋的航道,终于又可以通航了。这灯塔的明焰,便是陆心海内的巨大商船队启航的号角。 从一周前开始,挂着精灵旗帜的的商船就从金港、迪扎、坎尼堡等陆心海畔重镇往双镇集中,几乎将这个精灵港镇所有的补给物资收购一空。陆心海北方每年会封冻三到四个月,帝国的远洋航运只有到此时才能恢复工作。这九十多条帆船依次杨帆出航,足足用了近两个小时才全部驶出港外。虽说还比不上精灵远海舰队或者“大红舰队”出航有气势,但对安居在文明世界最北端的双镇人来讲,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奇景了。 一些带着南方口音的港口杂工注意到,这只舰队里的不少商船上有超出普通标准的火炮数量。另外一些在此经营小店的半精灵注意到,这一周内整个镇子的酒类被消费一空,所有的“特种女郎”每晚都至少开工两次。 海商不会如此奢华,只有那些暂居海上的贵族才会如此挥霍无度。那些船的桅杆上,本应挂着铁灰色的斜十字旗帜。 “皇家海军出航了。” 神秘的信使和无形的消息飞出双镇,沿着陆心海和无尽洋的海岸向南方翱翔,传递到文明世界的每个角落。 行动起来的,不只是舰队。没有制服的义勇军、灰色军服的贵族军、黑色军服的帝**、银色军服的皇家近卫军们互相替换着,总司令部魔术般地将最强的精锐从帝国各个角落榨出来,动员表的执行精确到小时。数不清的军团越过了国境线,所有家族的纹章都在军队的旗帜上闪闪发亮。边境的自由军们誓死抗争,而督政府军则大多直接带着武器加入了帝**人的队列。 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有节奏、如此精确,就像一部经过精心编排的交响乐的宏大序曲。 最终,洪里那斯提和伦尼都认识到,这次他们要面对的并不是危机,更不是威慑或讹诈。在动员机器开动起来之后,一个月内的行动都已注定。皇帝和他的臣民们认为,南方的乱象可以供他夺回上次战争中的失土。 没有人能假装这是一场玩笑,那注定将是一次全面战争。 一六六六年四月十二日ay+11儒洛克西北;吉斯托夫 只用了一个多星期,负责西线战场,一路高歌猛进的索玛军团先锋便已经同龟缩在儒洛克西北重镇吉斯托夫的督政府军最后残部汇合了。 理所当然的,相见恨晚的两军举办了一场盛大的会师庆典。在这场庆典上,最重要的自然是督政府军最高指挥官的演说:那也是督政府军同帝**正式合并的宣言。现在,这场演讲已经接近尾声。 “各位,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我们被自由军和它那些冷血的将军们践踏、侮辱、损害的日子结束了!从今日起,督政府军不再是仅仅为了儒洛克人民的利益而战的民族军队,更是为了自由和平等而战的正义军队。我们将和来自柯曼的友军一起,打败伦尼虚伪的寡头政府和议会,在皇帝陛下的帮助下重建一个自由、平等、公正、清廉的新政府!” 演讲的老者在此停住,环视四周。从他的语气中完全听不出他其实是在背诵讲稿。很快,从台下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从六个灰色和黑色方阵中传来的掌声整齐而热烈,三个蓝色方阵中的掌声则有些乏力。随着连月苦战,督政府军死的死,逃的逃,本该有六万大军的第四、第六、第十和国民第四师只剩下不到三万人的兵力。今天的会师大会也是为了鼓励余下官兵的士气而举办的。 “从今日起,我们督政府军的所有四个师,将和来自柯曼的志愿军一起组成麦特比西军,加入西集团军。我们的目标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伦尼!愿光荣与麦特比西军团同在!” 戈瓦尔元帅深吸了一口气,向着人群摆了摆手,结束了演讲以及自己作为督政府军司令的最后一次亮相。他用带着一丝眷恋的眼神最后望了一眼曾属于自己的军队后,扭头走下讲台。 在他身后,拿到麦特比西军新司令官位置的原第四师师长兴奋地继续着讲话,他没有兴趣去听。人们忙着欢迎新任指挥官,没几个人肯用目光欢送连战连败的元帅。谁都知道,在如此之多的失败之后,这支军队的权力毫无疑问会落到帝国总司令部手中,无论谁来指挥都是一样的。如果不和帝国的索玛军并肩作战,这支军队就连吉斯托夫都不可能守住。柯曼人毫不掩饰他们对这支常败军的轻视:索玛军只派了一个上校男爵来担任这支联军的副司令官。 老者落寞地走向操练场的出口。短短的路程中,他回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最终却奇怪的归结到一个词上。 “……可恶。” 在出口处,一辆黑色马车正等着前元帅阁下。马车前也挂着“麦特比西军”的蓝底灰色十字旗,帝国和共和国、皇权和自由的标志和谐地共存在一面旗帜上。在车旁,满脸笑容的女少校正等着她的到来。 “这次督政府军的事情,你辛苦了。‘老奸巨猾的叛国者’、‘一切邪恶的轴心’也很不容易呢。要去喝一杯吗?” 伊蒂丝拍了拍戈瓦尔的背,开着些不怎么恰当的玩笑。元帅并没有生气,而是耸了耸肩膀,低头钻进了马车。 “可以,但是要你们买单,就当是任务结束的福利吧。”戈瓦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清脆悦耳,“我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是的,就这么结束了,这是最后的决定。我们不再需要戈瓦尔了。” 伊蒂丝跳上车夫的位置,顺手扯下军团旗和军官旗藏进怀里。她一抖马鞭,车奔出了所有人的视野。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个退伍元帅低调的退场,很少有人知道她这一行为的真正目的。 在车里,元帅正忙着摆弄他的肩章、袖扣和腰带。“他”高耸的肩膀沉了下来,灰色的短髯被纤手抹去。帝国特制的间谍用军服流畅地变化着颜色和外形,镏金的流苏消失了,肩章上的群星变成了单个的十字。 当车到达吉斯托夫的中央广场时,已经没有人能看出她之前使用的身份了:戈瓦尔元帅彻底变成了黛妮卡;薇伦情报少尉。 南方绝大多数的城市都仿照伦尼的做法,在城中央安排一个宽阔的中央广场,和北方围绕着宫殿、城堡、教堂建立城市的习惯完全不同。在广场周围一般也不是政府机构,而是最繁华的商业街。对两个伦尼人来说这种场景实在很熟悉,她们很轻松就在一片招牌中找到了即便在清闲的上午也在营业的酒店。说是营业,其实里面只有两三名顾客。听到军靴的踏地声,老板慌忙地把吧台上的牌子转到“暂停营业”一边;见到她们军服的颜色后,他松了口气,上前招呼。 “请问两位军官阁下要点什么?” 两人分别报出了自己的选择。“冰茶。”“纯正儒洛克。” 听到面前两位看起来很文静的女性报出这两个高度酒的名字,店主愣了一下,自言自语着“不愧是军人”扭头离去。不光是他感到惊讶,两位女士同样对对方的选择感到惊讶。 “你知道冰茶是什么才点的吧,黛妮卡?这酒口味温和,但后劲可不小呢。”伊蒂丝担心地提醒面前刚刚成年的少女。 黛妮卡摇了摇手指:“当然。外表看起来像茶,实际却是七种烈酒的混合。不过比你点的那纯正儒洛克烈度还是差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儒洛克,当然要抓紧时间点本地最有特色的酒了。也许再过几个月就喝不到了也说不定。”伊蒂丝端起赠送的冰水,漱了漱口,“直到今天,我们才有空坐下一起喝一杯。” “是啊。能从戈瓦尔的身份中退出来,我是真没想到。我本以为我将不得不一直把这个身份持续下去呢。”黛妮卡抓了抓头发,随意地将过长的头发束成短马尾辫,“三个多月来一直都处于虚假的外表下,头发都没空理了。” “说实话,包括修兰和拉斯塔,我们中谁都没胆量下这个决定。这是安全大臣的决定。” 这官衔让黛妮卡沉思了片刻。“那个断了手的,神出鬼没的家伙?是叫希德;纳瑟吧?我还见过他几面……” 才说到一半,伊蒂丝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要念那个全名!很危险的!” 黛妮卡一怔,笑着拨开她的手:“太敏感了吧?再怎么变态的魔法师,也不可能侦测每个念自己名字的人吧。” “你啊……”伊蒂丝双手抱头,“这种人都很小心,他们害怕别人念他们的名字是为了诅咒自己。更糟糕的是,今天他就在附近……” “就在附近?等一下,他回这座城市了吗?” “我只能说,应该吧。他是皇家安全部史上与‘官僚’这个词最不搭界的主官。” 正当两人品着好不容易送上来的酒时,门开了。密密麻麻的军靴踏过酒店外的木质楼梯,一整个小队的银军装冲进店里。为首的是个一等士官,前胸绣着骑士侍从的纹章。 “清场!一切能够眺望到中央广场的店停止营业!我们要在此架设侦测魔法阵!所有在场的人,登记职业、姓名,跟着我们离开!” 他打量着老板和几个目瞪口呆的酒客,大声命令道。在他开口以前,老板已把吧台上的“停止营业”牌子翻了过来。 伊蒂丝望着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自言自语道:“这个修兰,他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情吗?” 正在那群人中寻找安全大臣身影的黛妮卡注意到了这句话。她皱了皱眉头,低声在伊蒂丝耳畔询问:“什么事情?今天不止是喝酒这么简单吧?” 女少校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本来想晚些时候再告诉你的。今天是……” “不要交头接耳!你们是儒洛克人?哪个部队的?”那名士官走近他们,用力敲击吧台,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伊蒂丝转过身,指着自己的肩章对他说:“去找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来,告诉他我是玛格南少校。修兰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那名士官面色一肃,敬了个军礼。“你是说迪马特尔阁下?没错,是他的命令,因为空军需要降落场,军乐队也要准备……” “连军乐队都带来了?!比预定的时间要早吗?”伊蒂丝皱起眉头,“难道说是安全大臣的点子……” “喂喂,到底是什么事情?”黛妮卡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着,但伊蒂丝已经拉起她向门外的广场走去。 从她们离开马车到现在才二十分钟,广场周围已经被银装的皇家近卫军围了起来,一个平民也看不到。不知何时,数不清的旗帜迎风招展,帝国西部和南部各贵族显赫的纹章遮天蔽日。黛妮卡抬头看了看附近的钟楼:从她们进酒吧到现在,只过了二十五分钟。 “这怎么可能……我们来的时候广场几乎是空的啊。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完成布置的?我的部队绝不可能有这种效率……” “你的部队?” “啊,我是说戈瓦尔的部队麦特比西军。”黛妮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么改过来吧。你现在需要赶紧进入另外一个身份。”伊蒂丝压低了声音,“那个贵族,你知道的。看这架势就知道,她的哥哥马上就要到达了。” “她的哥哥?”黛妮卡用了三次眨眼的时间反应过来,“皇帝?!怎么不早说……” “我本来想还有时间,但……” 军乐队的乐曲奏响。乐曲是“飞翔的柯曼人”,柯曼皇家近卫军和空军的军歌。她们抬起头来,便见到一队黑点穿云而出。 一开始人们还以为看到的是飞鸟,但很快这些飞鸟就变成了庞然大物。 巨大的银色翼展贴着钟楼掠过,跟在后面的是小很多的绿色和黑色翼展。为首的银色巨龙飞落直下,在广场正上空减速下来,借着魔法的力量垂直着陆。跟在它后面的另外一头银龙身形稍小,上面的骑手控制着它紧贴在第一条银龙的侧翼降落。在银龙们身后跟着的七条双足翼龙就没有垂直着陆的本事了,它们全都是滑翔下来的。 这些飞龙的龙翼几乎将整个广场都填满了,人们用肉眼就能看到醒目的交叉羽毛和“rafk”构成的识别纹章,这些半透明纹章漂浮在龙翼上空。两倍于着陆龙只数量的法师奔近龙身旁,用魔法搭起隐形的平台,方便龙骑士们回到坚实的大地之上。 在人类驯化飞行兽的早期,大多数龙骑士的死因往往不是同敌人的交战,而是在准备回到地面上时从龙背上坠落――很多人解开了安全索后,便直接从三米甚至更高的龙鞍上摔下来,从而结束了自己的空中生涯。天生灵巧的精灵则没有这个问题。最终,皇家空军都不再招收浑身肌肉的壮汉,改从奥术学院和神学院招募施法者:这样至少可以保证着陆时他们能用“漂浮平台”或者“羽落术”来保障自己的安全。在主要使用远程武器作战的空中,肌肉也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 大多数的平台都是无形的,只有最高的那两座平台是有形的。负责搭建的两名法师创造出了银光闪耀的阶梯,同银龙交相辉映。 龙背上身着淡金色胸甲和银色近卫军装的骑士并不强壮,腰间装饰的不是枪也不是剑,而是一柄颇长的权杖;头顶的皇冠并不是俗气的黄金铸成,而是由精钢打造而成。这二者共同象征着柯曼第二帝国的权力基础:钢铁与魔法。他踏上平台,平台便开始缓缓沿着阶梯下滑――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为了掩饰皇帝的跛足。 所有的帝国臣民都单膝跪地,手按胸前,低头默然行礼。整个广场内只能听到军乐团的演奏,以及首席近卫骑士宏亮的嗓音。皇帝那漫长的头衔以固定的顺序和节奏念出来时,有一种奇特的严肃气氛。 “我谨代表索玛公国和诺尔公国的所有封臣,及圣城塔兰托以西的所有臣仆,在此恭迎魔法仲裁协会和正统大公教会的保护者,文明世界的最高裁决者,陆心海和九大公国的共主,所有柯曼人的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一世皇帝陛下及他的皇家军队总司令,军事大臣洛伦;冯;费戈塔公爵。” 黛妮卡无心去研究这些头衔的顺序和含义,只是望着远处那个略显瘦弱的年轻人,紧张地屏住呼吸,连行礼都忘了。周围威严和肃穆的场景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敬畏。这一切都属于那以一小部分充满热忱的年轻贵族精英率领庞大的高效率机器的国家。 神圣柯曼帝国。她现在“效忠”――或者说利用的对象。 她以前一直坚信她祖国的制度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但现在她感到了动摇。就算是戈瓦尔甚至福克斯,都无法在她的祖国训练出这样一支军队。伦尼的议会大选毫无神圣感,只有乱糟糟的利益交换。直到正在行注目礼的伊蒂丝轻轻踢了她一脚,她才反应过来,扭头钻进酒吧去找个能让她改变身份的僻静地方。 整个酒吧里面到处都是探测结界。她不敢用侦测魔法,只能读着魔法阵上的文字确定其作用范围。在她出门看帝国空军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那个近卫军小队已经用魔法卷轴在酒店的每个房间都转印上了探测魔法阵。 一楼不行她奔到二楼,二楼也不行她又跑到地下酒窖,但每个地方都能看到“侦测术”那熟悉的图案。只要这里的魔法被触发,一定会有某个奇怪的监测部门收到报告,并在三分钟内派出全副武装的战斗部队赶来。每件事情都是她曾“统帅”的自由军不可能做到的。 “可恶。不愧是帝**,连法阵都架得滴水不漏呢。” 一间一间搜寻过来所花费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长。渐渐地,已经听不到从室外传来的进行曲了。最终,黛妮卡才反应过来:有某个地方应该是没有探测法阵的。帝国近卫军所有的军官和士兵只有一种性别,也就是说…… 她冲进女厕所。果然,出身贵族的近卫军们忽略了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她麻利地投影出“蕾芙;纳姆洛克”的身形,像平日的练习那样将自己的身材、口音、面孔和发型都按此改变。由于没有女近卫军,黛妮卡转动魔法军装的肩章,从中挑了一套黑底银线的帝**礼服作为公主的正装。一切都准备停当后,少女做了两个深呼吸,掏出随身带的小镜子,端详着“自己”。 “细节就实在没办法了……听天由命吧。能够自由周游世界两年不回宫的公主,估计和皇帝也亲切不到哪儿去吧?只要不作出与身份不符的事情应该就行了。” 思考着“公主应该做些什么”的问题,黛妮卡用手枪柄砸开厕所窗户的锁,敏捷地爬出窗外,在跳跃魔法的帮助下飞越过围墙,一路飞跑着赶往广场。她赶到时,正巧看到古斯塔夫登上离开的马车。在皇帝背后,帝国空军以难以置信的效率征用了广场,工程队的法师已经开始搭建掩蔽物。由于已经见过帝**太多匪夷所思的效率,她对这一幕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而已。 “皇帝已经要走了,现在应该怎么办?退回去等下次机会吗?伊蒂丝没告诉我这种情况下应该怎样……” 黛妮卡停下脚步,在角落望着那挂满旗帜和纹章的车队。近卫骑士们簇拥着皇帝的敞篷马车,跟在他后面的是年纪很大的洛伦总司令的车架,再之后是各贵族和军队指挥官的马车。如果是在德兰,这样的阵容应该会有数万人围观,但这里是儒洛克,因此在一旁旁观的只有她一个。她苦笑了一下,对着队伍最前的修兰挥了挥手,转身准备回酒吧,心里琢磨着要如何跟伙伴们解释迟到的原因。 就在她转过身的同时,所有的车都停了下来。虽然不是同时停的,但总共用去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十秒。那种整齐和随后而来的寂静听起来甚至有些恐怖。 “是奥莉亚吗?好久不见了,上车来吧。” 偏低的男中音,底色是高傲和威严的,但却掺入了一些温柔的感情,不算难听――这是她对古斯塔夫皇帝的第一印象。 紧接着,她的理智反应过来。在刚才那一刹那,她露出的只是一个背影,而且还是穿着军装的一个背影!这种距离上,皇帝怎么可能一眼认出分隔两年的妹妹?除非……这对兄妹的关系并不像旁人眼中那么疏远。 想到这里,黛妮卡的脸色变得苍白。能够供她思考的时间只有三秒钟:她不敢想象自己被皇帝身边的近卫队怀疑后的下场。该怎么办? 她略带紧张地轻旋过身,在人群的注视下微笑点头回应。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是盯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帝国公主,回想着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在最初的几个月中,德兰社交圈内兴致盎然地讨论着这位出名内向和柔弱的大小姐要去周游世界的决定,并互相打赌她几个月后会灰溜溜地逃回来;但和所有的社交话题一样,这个话题只维持了九个月就再也没人提起。在这里见到她偷偷摸摸躲在角落,并不违背人们对她的认知:就算在德兰,奥莉亚公主一向也总是很小心地躲避宫廷活动,只有在实在不得不出席时才勉为其难地低调露个面。有些人甚至开始恶意揣测,这位公主是不是在堕落、混乱的南方遇上了些什么“麻烦”才会重新回到宫廷生活之中。 接下来公主的行动,出乎这些人的意料。当修兰带着几名护卫走上来恭敬地按礼节迎接她时,黛妮卡挡开了他的手,无视首席骑士的暗示,自己从军礼服腰带上抽出了装饰用的指挥法杖。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呢。有两年了吧?” 少女昂首高声回答后,轻声念诵咒语,右手的法杖向着马车一指。马车夫背后放着的红色地毯突然飞起,顺着她的手自行展开,搭在一条无形的斜坡上,从马车一直延伸到她脚旁。见到她使用了法术,几名近卫似乎反射性地想出手,想到面前女子的身份又立刻压制了自己的魔力。 黛尼卡捋了捋碍事的黑色长发,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始沿着地毯奔跑。她的脚尖只在红地毯上点了三次,如黑色飞燕般跃上了马车,轻轻停在皇帝的身边。 与其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地伪装成另外一个角色,她更喜欢按自己的理解来诠释这个角色。只要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公主改变很大,也就不会有人对她露出的小小破绽起疑心。“奥莉亚;休;柯曼”这个名字,似乎注定重新成为茶会话题的核心。 “抱歉,我现在不太喜欢别人服侍我。”黛妮卡潇洒地收起法杖,摘下军帽,在皇帝身边坐下。“我回来了,陛下。” “你变了很多呢。”古斯塔夫看起来也有些错愕,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旅途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吧。在这个国家的生活也很有趣呢……”黛妮卡随意地将腿跷起来,手搭在马车靠背上,歪着头回答道。过了三十秒后,她才猛醒般换回淑女应有的并腿坐姿。 古斯塔夫见状笑了笑,竖起收支摇了摇,示意她不必如此:“既然旅行回来,就让那些社交圈的人看看你的变化吧。现在已经没必要再低调行事了。” 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黛妮卡出了一背冷汗。看起来奥莉亚和她哥哥的关系疏远很可能是伪造出来的…… “如果你认为时机已经成熟的话……”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还好,修兰发觉这边情势不妙,适时地过来岔开话题。“陛下,还要按原定计划去总司令部吗?” “当然不……”古斯塔夫顿了一下,望了一眼妹妹身上的军装,“不,还是去吧。现在的奥莉亚应该不会介意的。” 见皇帝一点也没有怀疑,修兰和黛妮卡同时有着想擦去头上冷汗的冲动。只要这最难的第一关混过去了,接下来应该就好办了……应该。 西集团军总司令部设在吉斯托夫的市民议事厅里,这也是他们所能征用的大小最合适的建筑物。从议事厅的大小来看,建造巨大建筑的喜好无论是在贵族制还是在共和制下面全是一样的。大门上方原本刻着这座城市的名字,但现在却被改掉了一个字母:这一突发事件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吉斯托夫和古斯塔夫只差那一个字母。 “胡闹。”走下马车的皇帝在门前突然停下来,手中的“强权”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这么谄媚的点子,是谁想出来的?” 聚集在司令部门前的将军们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很尴尬,互相张望着,看起来就像一群准备推卸责任的年轻学生。黛妮卡心算着他们肩上闪亮的将星的总和:大概是个三位数,比整个自由军将星总数的两倍还多一些。穿各种军服的将军都有,也有些将军的肩章上夹杂着仲裁协会或教廷的徽记。大多数都是些年轻得不像话的贵族,少数老得令人目瞪口呆,中年将军寥寥无几――这和自由军的“大叔指挥体系”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抱歉,是我,陛下。”“是我决定的,这有问题吗?” 正当将军们陷入惊惶时,两个声音同时出面揽下了责任。一个声音来自皇帝背后,另外一个声音则来自于司令部门前。 不卑不亢的是帝**总司令官洛伦;冯;费戈塔公爵,有点冒失的则是西集团军的最高指挥官,费迪南德;休;索玛公爵。这原本该是高级贵族们充满骑士风度的行为,但两个骑士碰到一起只能是场噩梦:这无异于告诉皇帝,他的最高级封臣们正在忙着替下属扛责任!这是根本不应该发生的错误。 古斯塔夫一时语塞,场面冷了下来。索玛公爵半年前还是新大陆的一名普通传教士,他作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也并不令人惊讶;至于费戈塔老公爵,更是对他来说如同严父一般的人物。这两个人不管谁开口,他都会给面子放过去;但两个人同时开口,却让他难以处理。虽然不是有意的,但这确实关系到帝国皇帝的无上权威。 对出生在伦尼的黛妮卡“公主”来说,要了解贵族间复杂的潜规则需要时间。过了半分钟,她才隐约明白那三句话会让所有人停住脚步的原因。她紧张地望了修兰一眼,希望能从他那里找到点自己该怎么做的提示,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只能靠自己了。黛妮卡舔了舔嘴唇,以公主的身份大胆地开口了。 “改这个名字,是为了迷惑叛军吧?听到我们把他们的城市改作陛下的名字,伦尼的每个将军都会勃然大怒吧。对方很可能会以夺回古斯塔夫市和西北地区为目标制定计划。以此制定我方相应的计划,胜利便唾手可得。不愧是费戈塔阁下的谋略。” 每个人都惊异地望着侃侃而谈的奥莉亚,以前这位公主低调、内向、无知的印象瞬间跌得粉碎。洛伦老公爵是最惊讶的一个,他快步走上前,端详着面前的黑发少女。 “我早就听说你和修兰他们回来了,却直到今天才见到。两年不见,你变得更加聪颖和美丽了,奥莉亚殿下。” 这位军事大臣罕见地牵住她的手,扶她下马。黛妮卡受宠若惊,下马后急忙回礼。 “不必这样,费戈塔伯伯。我们大家也不要愣在门口了,都进去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悦耳。古斯塔夫笑了笑,翻身下马;众人如逢大赦,也纷纷跟着下马,各自列队准备进入议事厅。在这片混乱中,皇帝轻轻在他妹妹的耳边低语道:“你做得很好。” “谢谢。”到此黛妮卡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不会再有地位不够的人敢于怀疑她的身份了。现在的她,就是帝国皇帝的妹妹,世界上距离权力核心最近的女性。她的嘴角偷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步子也轻快起来,跟着人群走进总司令部。 在大厅中央最醒目的位置摆着一张高比例尺的儒洛克共和国全图,这张图是用最新的等高线投影制图法制成的。皇帝和他的将军们迅速围到了这张地图周围。费戈塔公爵摆出了五、六个可行方案,陈述着未来三个月中作战的计划。虽然有几十名将军和数倍于此数字的参谋、贵族、法师、牧师,但说话的声音有且仅有一个。 “在第四军击溃了艾柏拉的敌十二师后,我方正面的敌军主力只剩下三股。福克斯的中央军,新秀洛佩斯将军的西方军,还有皮克特那蠢材的共和国师。我们西集团军对正面的敌中央军在兵力上有绝对优势,最好的计划就是直接打败福克斯,彻底破坏自由军的联络,并取得伦尼……” 洛伦那带着北方口音的柯曼语对黛妮卡来说有些困难,这场合又不可能允许她偷偷地用翻译魔法;她只得百无聊赖地分析眼前的这张战略地图。充当过几天冒牌元帅的她对战略只有一些最粗浅的认识,比如“兵力应当集中,直到后勤允许的程度为止”、“控制区应当尽可能连成一片”、“布置在曲折战线的内侧比外侧有利”之类写在兵书上的常识,不过要分析这张图还是够用的。 和以前在督政府军司令部看到的不同,这张地图上整个儒洛克西北都涂上了帝国的灰色,一条刺眼的斜线将南北双方分开。由于少了一种颜色,双方布置的优点和弱点便一目了然了,不像督政府军的三色地图那么眼花缭乱。战线从东北到西南,是一条凹凸不平的斜线。法忒斯军突入了帝国东南的费戈塔公国,在中央山脉附近两军战线平整,山脉西北麓已被帝**前锋占领,只有一处地方将整个战线切断。 “在战线中央,那个碍眼的巨大突起是什么?” 听到公主的问题,正在讨论的所有参谋、将军、骑士甚至皇帝本人一下子都沉默下来。代表帝国的灰色均匀地泼入了共和国的领土内,西线最后一名士兵的袖梢已经轻拂翡翠湾的海滩,只有黛妮卡手指的那一大片蓝色尖椎分外扎眼。最后,还是古斯塔夫本人开口对她解释。 “那就是父皇葬身的斯蒂尔堡。无论是我军还是敌军,都不想接近的庞大要塞。能够攻克它的机会只有一次,掌握住那个机会的不是我们。” 听到先皇名讳,整个司令部内一片寂静。在这寂静之中,皇帝语气突转。 “但是,要取得南方,未必需要那个地方。我们所要做的,不是和他们在斯蒂尔堡下进行消耗战,而是直取对方的首都!” 将军和参谋们欢呼起来,“吾皇万岁”的喊声响彻了整个司令部。只有很少的几个人面有忧色,强笑着附和这一场合。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将和直觉敏锐的年轻天才们都感觉到了其中蕴藏的危机,却没有人敢于提出来。 如果自由军中有人预计到他们的计划的话……通向伦尼的道路就会变成充满泥泞与血腥之路。 第一章 铁与荣光之路(1) ii 一六六六年四月十三日ay+12自由军第一“共和国”师驻地斯蒂尔堡 耐门;索莱顿中尉站在一棵雪松的树梢上,隐身在它的枝久的城市,记载能追溯到精灵帝国时期,但它在第一次自由战争中就被战火焚烧殆尽。四十年前帝国在此再度建立要塞,此地才重新有了人烟;联省共和国攻克并割取了要塞作为北境防御体系的中坚后,这座小镇愈加繁荣了,隐隐能看出当年的风采。 从刚出镇开始,就能感觉到军事重镇的压力。那压力不是来自巡逻兵或警戒线,而是来自周围的魔力波动。路边的牌子上,用柯曼语和精灵语写着醒目的“魔法失控区,请解除一切魔法效果,切勿使用法术”警告。队伍中所有的防护马车都解除了魔法效果,魔法师也纷纷收起装备。 “魔法物品只要不激活就没事吧。看到这种警告,真是想随便用个魔法看看……” 听到安妮的自言自语,耐门急忙劝阻。“千万别。会发生什么,可是完全不知道的。照明术会变成火球,祝福会变成知名的诅咒,神的恩典可能会打开位面裂隙……这里可是帝国用秘密技术设立的自由魔法区,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他人使用魔法攻占这座碉堡。” “我当然知道。所以,上次战争的时候才能用火炮强行攻破这里吧?虽然作了充分的防魔法措施,却抵挡不住纯粹化学能的攻击。失控区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就会伤到无辜者。万一有无知的施法者接近,该怎么办?” “应该不会有吧。本来施法者就不多,会接近这里的不是军人就是特工,问题应该不大。”耐门想了想后回答,“当然,出于好奇心的不算。” “但如果以后每个普通人都像你一样能够学到魔法呢?”安妮一阵见血地指出,“总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把全世界所有的失控区一点一点的小心清除掉,这远比设立它们要难得多。” “所有人都能学到魔法?这一天也太遥远了吧,不是我们应该担心的事情。你有时候还真是脱离实际呢,安妮。”耐门指着远处树立的接应旗帜转移了话题,“看,是我们的联络官和皮克特的人。” 安妮抬起头来望向前方。道路在胸墙、壕沟、暗炮和阻马中央曲折前行,逐渐往山丘的高处爬升。三面旗帜和一个排左右的士兵聚集在道路的尽头,等待着她们的到来。第六师的“绯霞”,第一师的“四色”,还有一面她不认识的旗帜,那旗帜是洁白的底色上镶嵌着一条血红色的横线。她的视线只在各师的旗帜上停留了一下,便被另外一件东西吸引过去。 “好美啊。” 不知不觉间,她放松了马缰,为眼前的美景而震撼。那就是斯蒂尔堡,被人们称作“钢铁钻石”的美丽建筑。 她只在黑白照片上看到过这座被一八七三年的柯曼军炸毁的要塞。在她长大的时代里,要塞被过多扩建的城区和复杂的火力网缠绕起来,美丽的装甲被覆盖在伪装层和混凝土墙后面,就像被困在荆棘中的美人,毫无美感可言。一六六六年的斯蒂尔堡,则像一名风华正茂的少妇,正处在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间。少女时代历经的坎坷并未使她失色,而是让她成为了一名令所有军人头晕目眩的交际花。 春季正午的阳光垂直投射在外堡的多重防弹斜面上,光芒耀眼,难以形容。金属构成的巨型甲片由防锈魔法保护,覆盖在水泥外面,设计成能让绝大多数的炮弹攻击弹开或失效的角度。在这种距离上,钢铁之堡看起来确实就像一颗巨大的星形巨钻,镶嵌在青翠的柯曼中央平原上。即便是周围密布的壕沟和点缀在钻石上的炮眼、暗枪孔也不能掩饰它的华彩。没有城市,没有住宅,没有曲折丑陋的防线,只有斯蒂尔堡。在这个战争艺术还很“纯洁”的年代里,她是无敌的。 “等一下。”耐门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为什么这几位第十二师的战士会也在这里等候?” “皮克特将军是很忙的,他没有时间一一接待所有来访者,所以它将一同会见你们。你也知道,北方正蠢蠢欲动。请马基雅维里先生快出来吧。”出言不逊的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儒洛克上校,发言中完全罔顾帝**已经在奥斯河以南自由行动的事实。就算是耐门这样很有耐心的人,看到这种态度也不禁感到非常不舒服。 “恕我直言,我们的谈判代表都是肯格勒的要人。离开有着充足防护的马车,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你们负得起责任吗?如果你们没有诚意,我们可以改日再谈。” “诚意?身为要塞警备副司令的上校亲自出来迎接,还不算有诚意吗?”大胡子不屑地一撇嘴,“一个小小的中尉,也敢和我谈条件?” 皮克特的用意分明就是用上校阶级的迎接者来压迫目前任中校职的马基雅维里敬军礼――耐门清楚这个事实,却只能忍住心中愤怒,不让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的军阶和身份,还担负不起让谈判破裂的责任。第十二师新败,倘若第一师再投降帝国,战事几乎就不可挽救了。 “好啦,不要这么激动,通融一下吧?”刚刚跳下马鞍的安妮适时地挤上前来,对那上校眨了眨眼,右手指缝间挟着一张盖着克罗索兄弟银行“见票即付”徽记的薄纸。对方的性别和如此公然的贿赂都让上校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接了过去。 “你……”看到上面的金额,大胡子皱起了眉头,随手将其揉成一团,正作势欲丢,却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愣住了。最终,他还是将这纸团塞进了军大衣的口袋,声音低了下来:“马车么,也不是不能通融的。毕竟安全第一么。” 他的部下都是一愣,有个尉官当即就想开口。安妮急忙挤上前去,双手捧出一大把金镑:“各位出来迎接也都辛苦了,随便拿点津贴吧。” 士兵们虽有些错愕,但看长官都拿了,也不好意思不拿,最终每个人口袋里都多了和他们月薪差不多的津贴。耐门望着那几乎相当于他一年薪水的贿赂,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分完钱后,这些士兵的气焰明显低了很多,安心地开始引路,带着谈判队伍通过戒备森严的要塞正门。 那几个穿着绿色军装的第十二师官兵则只能无奈地旁观着他们的表演,为首的少校更是一脸不屑之色。耐门留意到他的神情,叫了几名突击连士兵过来,让他们腾出马来借给没有坐骑的友军。他的友善行为,只换来了那名一脸正气的少校勉为其难的道谢和自我介绍。 “谢谢。雅克;皮埃尔,奥斯河师的作战参谋。我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贿赂这种人。” 很不客气地抛下一句话后,法忒斯人便毫不犹豫地从耐门和安妮身边离开,让自己那几个人和第六师保持一段距离。耐门只能苦笑,因为这也是他的疑问。 “就算有钱,有必要这么花吗?这些普通士兵又不能影响皮克特的决定……” “谁说的?”安妮突然插进了他的抱怨中间,“那两百镑,可是谈判前很重要的探路石呢。从中我们至少能知道两件重要的事情。” “啊……”耐门尴尬地一笑,“探路石?” “第一,斯蒂尔堡内现在正欠饷,而且欠得很厉害。共和国师一向以精兵著称,但现在每个士兵都肯为了金币而放弃原则,可见欠饷已经严重到了何等地步。第二,至少在高层军官内,投靠帝国的看法并不流行。刚才那个上校,已经是要塞内数一数二的高级军官,但他却接受了一张只有一百镑面额、而且是南方银行发行的钞票贿赂,可见他指望未来能够兑现这张钞票。也就是说,靠着经济手段的谈判,应该是可行的。” 有些时候,安妮会显示出她刺刀般锋利的分析能力和处理能力,那有点迷糊的笑容只是她日常的一面……或许是面具吧?想到这里,耐门不想再深究下去,转换了话题。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这次前来,只有一件东西是不缺的:钱。前肯格勒督政府的资产,几乎全部都在我们手里。”安妮竖起手指,“我们不光要收买达官贵人,更要收买底层的士兵。只要有了斯蒂尔堡,我们就有了坚固的支撑点,再也不会有哪怕一车粮食从中部运到皇帝手里。” 说这句话时,她正巧从要塞正门的格言下方通过。耐门抬起头来,盯着上面的字。那行字是“防守则为坚盾,进攻则为利刃”:豪气万丈的帝国设计师写了这行字,共和国的设计师们不仅没有涂掉它,还重新将这行字修缮了一遍。 “第四军真的只是想从这里运送辎重吗?” 安妮屈着手指计算道:“他们不可能攻克这里的。根据那份部署文件,第四军拥有的兵力最多三万人。” “我们只有一万人……”耐门苦笑了一下,不再说话,周围的环境也不再允许他闲聊。 周围那些充满着帝国气息的尖顶建筑告诉他们:内堡到了。 马车在中央司令塔前停下,三名代表和代表第十二师的雅克依次走下车,耐门、安妮和雅克的副官跟在他们身后。 或许是收到过叮嘱,没有人对他们敬军礼,只是有些卫兵在看到尼莫拉身上代表辖主教的银边白色教袍时行了教礼。皮克特定下的条件也相当苛刻:护卫只能有三名,武器只能有手枪。尼莫拉主教和雅克少校本想抗议,却被邦妮制止了。 “三名就足够了,杀掉我们对他没什么好处。其实我们有两名护卫就足够了。”邦妮掏出自己的圣徽,放在一旁的桌上,“如你们的要求。” 负责检查装备的上士瞟了那圣徽一眼,吃了一惊,忙摆手道:“不、不必了。请将您的圣徽收起来吧,卢瑟先生,还有尼莫拉阁下也是。我们不敢收缴主教的圣徽,只要几位护卫将手枪拿出来检查就好了。” 说着,上士转过头来――并盯着耐门和安妮拿出来的东西愣住了。“手枪……你们第六师发这种东西当手枪么?” 黑色的全金属转轮手枪和看起来只像个银块的铝合金手枪刺眼地摆在桌上,枪身上还都刻着乱七八糟的咒语。耐门和安妮都尴尬地笑着,想着该找些什么理由蒙混过去。 安妮抓起自己的“灭法者”,一边拨动着保险一边解释着:“这把魔法枪是有保险的,只要不打开就没关系……” “算了,反正魔法枪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收回去吧。”上士将两把枪随手一推,挥手示意放行,两人才总算松了口气。然而,皮克特刻意制造的麻烦还远没有结束。 一行七人正要走进会议室,却发现只有五把椅子摆在他们这一侧,四名代表的名牌摆在左右两侧,正中央赫然摆放着的却是“埃加;欧根少将”的名牌。 “请按照名牌入座吧,各位。”坐在对面的一名少校居高临下地指示道。 尼古拉终于忍不住了,将所有的名牌一一抓起,径直在中间的主位坐下,怒视着早已端坐在对面的中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相信我们的使者已经将代表名单交给了你们。如果你们没有谈判诚意,就请明说吧。不要再搞这些小手段了!” “谈判?谁说过我们要谈判了?我只是出于友军的义务,才来接待你们这些代表,不要搞错。”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皮克特中将冷笑一声,“你们想要进驻斯蒂尔堡?很抱歉,这是共和国师的责任,不是你们的。‘王者’师就去防守南面王者河吧?” 见到气氛紧张起来,卢瑟急忙拉住尼古拉的衣袖,低声道:“冷静,冷静,不要上他的当。”他又转向皮克特将军,摆出一幅很低的姿态,一一应付着对方的高傲。收到提醒,马基雅维里也冷静下来,挥了挥手让大家入座。 由于对方准备给欧根少将的位置空了出来,耐门只得坐到雅克身边去把桌子填满。安妮就站在他的侧后方,同雅克的副官一起观望着这场谈判。 “我先说明我们的立场吧。斯蒂尔堡可以给第六师提供一定数量的补给,但绝对不可以进驻要塞,这是我们的底线。在进攻对面的帝国第四军之前,你们两师可以使用斯蒂尔镇作为基地收容部队。”第一师的首席参谋先拿出了预案,摆在桌上。 “以毫无掩蔽的斯蒂尔镇作为基地,进攻有三万兵力的帝国第四军?!开什么玩笑!”听到这种离谱的条件,雅克少校直接拍了桌子,“你们还有哪怕一丝保卫自己国家的自尊吗?” “按编制来说,第六和十二师应该有两万八千人的兵力,和第四军势均力敌吧。为何会不能攻击呢,雅克;皮埃尔少校?你们在艾柏拉到底损失了多少人?”对方居高临下地提问着,完全无视第十二师溃兵的羞愧和愤怒。他们是刻意要在伤口上撒盐。 “……八千人。”听皮克特提到这件事情,雅克的身体明显矮了一截,吐出一个数字后便缄口不言。 “看来你们是接受了啊。那么,第六师的各位呢?只要同意,从即日起开始我们就可以开始组织你们的补给了。敌军已经越过了吉斯托夫,从肯格勒来的供应线可是危在旦夕啊。” 见到对方胸有成竹的样子,一直在退让和调解的邦妮微微一笑,终于以布鲁托;卢瑟的身份开口了。“将军阁下,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的任务,可不是迎战第四军啊。我们是来增援你们的。” “增援?我们不需要增援!斯蒂尔堡是牢不可破的!”一旁的要塞警备司令厉声喝斥道。 “我们带来的,可不止是兵力增援。”邦妮悄悄摸出一张由布鲁托;卢瑟代表肯格勒新政府签发的支票,轻轻放在桌上。“据我所知,斯蒂尔镇上的人们,对你们赊账的忍耐力已经快到极限了。这里是三个月的军饷。” 那张纸比它实际的重量要沉重很多。对面的军官们几乎站起身来,所有卫兵的目光更是都牢牢钉在那张支票上,眼中就像要冒出火来。上一次有军饷送到肯格勒,已经是去年十二月的事情了――那是皮克特常年观望风向的报应。 “就算这样,你们也不能进驻要塞。军饷的事情,我们也并不是很焦急……毕竟,就算没钱,我们也要誓死守卫斯蒂尔堡。”皮克特咽了咽口水,继续坚持着自己的条件。 “守卫这里?如果我们输给第四军,肯格勒就会变成孤城,皇帝不会在意它的。如果他打下了伦尼,这里就将失去一切价值。”邦妮将“价值”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直击在皮克特内心深处的侥幸上。 “让我们讨论一下。”中将擦了擦汗,站起身来,和几名心腹走到窗边。他们似乎分成了两派,低声争辩着。 “这些见钱眼开,毫无操守的人居然是自由军的高级将官?怪不得我们会连战连败。你们的指挥官居然要用钱来收买自己的友军!这还算什么自由国家,比帝国的贵族还**!” 雅克紧紧地攥住椅子扶手,满脸都是愤慨之色。耐门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挪,应付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他们是高级军官,我们是低级的……” “凭什么这些人就可以逍遥快活,我们就要在战场上给他们卖命?我们也该有自己的自由,你也这么认为吧,中尉?” “战争就是这样的,我们下层军官只能送死而已……”耐门突然发觉雅克的表情有些不对劲,“等一下,你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你是直接从第十二师那边赶来的吗?” “谢谢你的认同。”雅克猛然站起身来,抓住没有任何防备的安妮,用飞快的动作从她腰间抢过手枪――那把来自两个世纪之后的武器,银色的“灭法者”。 “以共和国的名义,我处决你,皮克特中将阁下。” 雅克之前在检查装备的时候注意过安妮操作这把枪的动作。他生硬地拨开了枪上的保险,对着正口若悬河讨论着个人利益问题的皮克特将军,连续扣动了扳机。 接下来发生的情景,就连行刑者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把枪的威力,远非这个时代的军人所能想象――那是号称“连龙和坦克也能消灭”的可怕手枪,用来打人的结果只能用“惨剧”来形容。 直径超过十二毫米的八颗巨型子弹穿透了皮克特身上的防护魔法,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和血管,在他体内翻滚着,爆裂着。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掼在窗户上,撞破了玻璃和外面的防弹结界,鲜血从创口喷出来,留在破碎的玻璃上。中将甚至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摔出了塔外,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几乎每个人都忽略了第十二师溃兵的愤怒。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足足一分钟之久,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见雅克自己的喃喃自语。 “天哪。我干了什么?” 耐门急忙奔上前去,缴下了雅克手中的银色手枪。法忒斯人没有反抗。 “皇帝真的是只要这里来运输辎重吗?”耐门想起了自己先前的疑惑,心里一紧。不祥的预感应验了。他敢打赌,紫苜蓿修女会的女骑士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运输辎重,而是等待机会…… 机会正在这里。据说它只偏爱有准备的人。 第一章 铁与荣光之路(2) 一六六六年四月十三日午后ay+12斯蒂尔堡 攻陷一个堡垒的方法有两种。你可以选择从外侧强攻,或者从内部渗透。 那些自认是名将的将军们总是倾向于后者,而非硬碰硬地决战。从内部渗透一个堡垒的方法很多很多,空降、地道、反间、冒充、传送、隐形……那些想要留名史册的统帅们把这些手段背得滚瓜烂熟,梦想有朝一日可以把地上最坚固的要塞变成自己的踏脚石。不过,在设计这座要塞的那个年代,最重要的攻城手段恰恰就是巷战、魔法接近战和内部渗透。那一代的要塞设计师不是数学家,他们是阴谋家。他们思考的不是如何阻挡敌人进入要塞,而是让攻入要塞内的敌人,拦下了耐门的所有子弹。在拦下所有子弹之后,那些沾满泥和血的金属线重新被拉直,回到了伊奥的食指之间。 耐门猛然间意识到那些被拉直的血线意味着什么。那道银色电光只是诱饵,诱使对方去对抗麻痹的诱饵。真正致命的攻击仍然是在银线本身上―― 和他们几乎一样的间接策略。高级法师之间的对决不是数字游戏,而是反应、技巧和技巧的比拼。 “不……不可能。塞菲尔少尉?安妮!!” 没有回应。任何人被上万条金属线切割成肉泥后都不可能有回应。泥山的顶端已经被鲜血浸透,那些血和尸体的残骸已经混进了泥里,无法区分出来。 第一章 铁与荣光之路(3) i 一六六六年四月十四日ay+13斯蒂尔堡 绯霞和四色十字两面旗帜飘扬在斯蒂尔堡的司令塔顶端,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宣示着昨日血战的结果。 耐门;索莱顿中尉麻木地瞟了一眼那些崭新的旗帜,扭头向着军官宿舍区走去。各兵营的宿舍大多在昨天的炮击和混战中受了点损失,两栋建筑完全被烧毁了,三成的建筑被炮弹击中过。路上的弹坑已经被工程法师们修复了,能够勉强保证马车的通行。不过,道路对拖着一大排装满行李的浮空碟的他来说意义不大。他自己几乎没有行李,这些行李是各位女士们的。能够住进将官宿舍区的女士们只有两位:梅蒂;克罗索以及那位身份尊贵的俘虏。按理来说,身为作战参谋的他现在不应该有空来做这些小事,但这是欧根将军的命令。 “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但你完全不在状态,中尉。你这样不能继续工作了,我给你找了份轻松的工作。”欧根把他那份错误百出的换防图撕得粉碎,“带两位女士去我那房子里住下。如果在那里或者路上看到卢瑟的话,让他到我这里来。” 但就算是这么简单的工作,他还是不在状态。将官宅邸是宿舍区最大的建筑,他却拖着浮空盘绕了两圈才找到。 “就是这里了。”耐门推开最大那栋房子的黑木门,将里面的摆设展示给身边的两位女士。“这是第二将官宅第,第一将官宅第昨天被烧毁了。欧根将军和卢瑟阁下都会住在这里,你们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听到“安全问题”的说法,奥莉亚公主的嘴角扬了扬,哼了一声。耐门没有理会她,直接将情况交待给了负责警戒的两名新同僚。他没有说出奥莉亚的真实身份,只是暗示这位女士是一位非常重要且极度危险的俘虏。那两名第一师的尉官听到这位外表柔弱的黑发美女有等同于主教的神术水准,都咋了咋舌。 “我们明白了,会申请额外增援的。请在这里签名,中尉……等一下,你是耐门;索莱顿?执主教阁下的护卫长,在司令塔底下拦住红衣主教的那个人?” 扎着双马尾的梅蒂大小姐对这栋豪宅并不感兴趣,但听到卫兵的这句话她突然兴奋起来。“耐门,你挡住了个红衣主教?真的吗,给我讲讲吧。” “击退?不是我击退的。”中尉冷淡地应付着,语气几乎没有起伏,“击退骑士团的是布鲁托;卢瑟阁下。” “卢瑟他干了什么?很英勇吗?”梅蒂更加兴奋起来。 “很……英勇吧?”耐门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卢瑟的战斗。他永远忘不了布鲁托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的那张脸,也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战斗方式:他从来没有看过将“愤怒”和“冷静”如此吊诡地结合在一起的人――但那绝对不是英勇。 “他一个人就击毙了对方一半的军官,从一楼一路砸穿到地下室的传送定位点,逼得那个红衣主教带着两三个亲信只身逃亡,还在慌乱之中炸掉了整个定位室。他是个真正的执主教,没有他我们就打不赢这一仗。” 耐门还记得执主教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扭曲的表情。他只听过狂战士,却从未听过狂牧师――但那一天他见到了。 布鲁托以极为残忍的手段阻止了伊奥耐特的进攻,为他的妹妹报仇雪恨。所有攻入司令塔的军官都已身首异处,伊奥身边的女骑士们有超过一半被卢瑟寻机刺杀,她们在死去之前还被用作阻挡红衣主教反击的人盾。布鲁托在通向传送定位点的路上设下了数不清的陷阱,用这些陷阱进行不分敌我的杀戮。耐门也很怀疑到底是谁炸掉了整个传送定位室――他没有证据,但他相信那是卢瑟本人干的。耐门是唯一一个看到这场战斗战斗结束的人,除此以外敌我双方所有目击者都死在了司令塔的地下道里。这个形象伟大的神职人员远比他更明白战争残酷而不择手段的本质。 梅蒂兴奋起来。她觉得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布鲁托的真实身份,感到十分鼓舞。“后来呢?后来呢?” “那个红衣主教一逃走,我们就平息了城内的混乱。城外的帝**第四师吃了几轮齐射,痛苦地撤回了北岸。我们把那面旗帜插上了斯蒂尔堡的城头,欧根带着部队进驻,如此而已。”耐门看着一旁在骚乱中被烧掉的建筑和炮击的痕迹,淡淡地回答道。事实上第一师丧失了三分之一的军官,那几轮齐射也打掉了双方上千马车的炮弹。 “就这样?没有人冲上来要掀翻那面旗帜,或者丢出手套要与旗手决斗?” “他们不敢吧。你知道,在没有军官命令的情况下,士兵是不会去打仗的。”耐门没敢说真正的原因:在兵变结束后,已经没几个军官能去下命令了。他总觉得将这些血腥的真实告诉梅蒂这样不知世事的女孩有些不妥。他估计这位克罗索兄弟银行的大小姐实际年龄不会比安妮小多少,但感觉上她们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或许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真没趣,我还以为会有很英雄的战斗呢。” 听到梅蒂的抱怨,走在她身边的高挑黑发女郎摸了摸她的头。“不必失望,梅蒂。对南方军人来说,最大的美德就是服从命令,他们不推崇英雄行为,因为他们认为这会破坏军队的凝聚力。” 奥莉亚公主的这句话对耐门来说相当刺耳。他扭过头,略带不满地反驳道:“抱歉,我觉得论英雄行为,自由军不会比你们那些农奴兵差,殿下。” “真的吗,中尉?我看你就相当英勇,敢于在群敌环伺之下冲入一名公主的寝室并俘虏她。如果你是我们军队的一员,早就成为一名骑士甚至是贵族了。但现在他们却让你来搬行李……我不觉得这能算对英勇行为的褒奖。” 黑发女牧师脸上仍然挂着只能用“高贵”来形容的冷漠表情。耐门苦涩地笑了笑:“那是因为我还不够英勇,而且……真感谢您的厚爱,但请恕我不亲吻您的戒指了。” 奥莉亚毫不退让:“而且什么?只有对柯曼家族宣誓过的封臣才能亲吻我的戒指,那是一个庄严的仪式。你想宣誓吗,中尉?” “可惜,我已经对宪法宣过誓了。” 正当这两人的谈话向着毫无建设性的方向发展时,梅蒂无心的一句话阻止了这个趋势。“你们两个是在**吗?” 这次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驳了。 “这种不英俊也没风度的平民根本不在我的列表里。”“我现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对不起。” 耐门和奥莉亚不快地对望一眼,又同时不屑地撇过头去,只剩下梅蒂尴尬地搓着双手。还好,耐门没有忘记注意着房间的门牌号,及时地在分配给女孩们的军官套房前停下脚步。 “到了,这里就是你们两个的房间,将官四号。标准可真高。” 被分配到狭窄尉官房的中尉感叹着推开房门,将二十多个绑满箱子的浮空盘拉进了房间。这么多东西堆在房间里面,却也丝毫不显拥挤。书桌上还摆着这房间上个主人的私人物品,有日记、笔记还有几封字迹娟秀的信件,几个箱子摆在角落里,看起来像那人的行李。他把散落的东西收拢后放进一个空箱子里,留待日后寄给死者的家人。床铺是双人床,供两位女士居住的问题不大。 “将官就可以带家眷啊……算了,毕竟他们是将官。” 耐门翻开从后勤部拿来的要塞手册,检查了一遍各种防御魔法的状况,都很良好。他走到梅蒂身边,把手册塞给她。“梅蒂,这手册给你,把上面的紧急启动语都记下来。”耐门凑近她的耳畔,“别让奥莉亚看到。” 帝国的公主轻撇嘴角,不屑地盯着作这种小动作的他。耐门脸上一红,重新去搬运行李。他把一半的浮空盘解下来,拖到门外。 “我刚才就想问了,那些是谁的行李?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多。还有其他女性住在这栋建筑里吗?”梅蒂开口问道。 耐门呼吸一窒,回答道:“这些行李现在是卢瑟阁下的。” “现在?之前属于其他人吗?” “它们曾经属于我的一个同事……”耐门背过身去,将她们的箱子卸下来。 梅蒂还想再问些什么,奥莉亚一把捂住她的嘴。“是之前在肯格勒那位小姐吗?抱歉……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我们不该……” “没关系,只是失踪……罢了。”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这时传来了敲门声。敲门的人没有等待回应,直接推门走了进来。“都在这里最好,我不用一个个去找了。” 听到这个声音,耐门急忙转过身敬礼。他的声音有点抖。“啊,卢瑟少校阁下。” 夺下斯蒂尔堡的最大功臣靠在门框上,点头回礼。他没有穿着军服,而是穿着一套教士常服。“我不再是少校了,你不用敬军礼。现在我是斯蒂尔堡军总教长,可能还会是中央军总教长……尼莫拉真是多事。” “这么说,以后邦……布鲁托和我们就又是邻居了?”梅蒂差点就说出了邦妮的真名,还好她及时想起现场至少还有两个人不知道这个秘密。 “嗯,我就住在隔壁的将官五号,你们有空可以过来玩。”卢瑟摸了摸梅蒂的脑袋,笑着回答。 耐门犹豫了一下,插了一句:“我们能私下谈一谈吗,卢瑟阁下?” “等一下再说,先说正事吧,有几个新消息要告诉你们。”邦妮拿出右臂下面夹着的几份文件,“第一个消息是,皇帝的军队选择了中央军作为突破口,正顺着他们撤退到吉斯托夫的老路反攻。” 虽然明知道场合不太合适,但奥莉亚;休;柯曼还是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那是她哥哥的军队,她终于可以被交换俘虏了吗? “不过,他被福克斯元帅拦住了,看来一时半会还到不了肯格勒。” 奥莉亚的情绪低沉下来。确实,不可能这么早,起码也要等到这支军队甚至整个自由军遭受到足够惨重的败绩以后她才有机会回到自己的国家。但接下来听到的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第二,我们听说……奥莉亚;休;柯曼殿下,出席了在吉斯托夫的帝**誓师仪式。” “我怎么了?”公主下意识反问道。当她明白邦妮的意思后,吃惊得不由自主退后了两步。“我……出席了在吉斯托夫的仪式?!” “嗯,情报是这么说的。信誓旦旦。我们大概都能猜出是怎么回事,甚至都能猜出那个公主是谁,但现在却没有对策。”邦妮苦笑着解释。 耐门立刻也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是……为什么?” 黛妮卡成天在搞什么?她生怕自己的处境不够危险吗?和安全部那些人勾结,冒充帝国公主!这下他反而要誓死保密自己俘虏了真正的帝国公主的事情了!一旦她被揭穿……一旦她被揭穿…… 他有些不敢继续想下去。为什么她就那么大胆,一点也不知道“稳妥”为何物?他认识的女孩,人人都是这样……不能再来一遍了,他承受不起。 “是希德;纳瑟!希德;纳瑟利用她来掩饰自己的失败和控制我哥哥,这个混帐,这条黑暗中的猎犬!他怎么会知道的?!”奥莉亚的粉拳猛地砸在房间的墙壁上。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都在颤动,所有的防护魔法都闪烁着,不止一处地方的漆皮脱落下来。很明显,持有皇家血脉的公主真的发怒了,看到这一幕的梅蒂害怕地缩在墙角,就连邦妮都倒吸了口凉气。 但还是有个人不惧怕她的血脉与威力。或者说,有个原因让那个人超越了恐惧。 “告诉我,公主殿下。你说‘控制你哥哥’是什么意思?”耐门今天的情绪确实很阴郁。或者说,接连不断的意外让他变得超乎平常以上的阴郁。 奥莉亚也惊觉自己失言,急忙扭过头去:“我的意思是希德那家伙手段高强,能通过各种手段控制朝政。” “不,你不是这个意思。告诉我,到底古斯塔夫是不是喜欢你?告诉我事实。” 耐门猛地抓住她那只摇动要塞的手,转到她的面前,死死盯着她的双眼。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这双手有将他瞬间开膛破肚的能力――或者说,他完全不在意。 “把你那张丑脸从我面前挪开!”奥莉亚避开他的目光,无力地甩着手腕,试图将他甩开,“这和你无关吧!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一名淑女?” “不,这对我很重要。我们都认识那个正在皇帝面前扮演你角色的人。”耐门沉静地回答,那回答几乎无法令人拒绝。 “就算你知道了,你又能怎样呢?你又有什么办法呢?就连我自己,现在都不敢回去!如果有必要,那个希德会毫不犹豫地干掉我!”公主几乎是在对他吼叫,用一个受到良好教育的贵族淑女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 “告诉我。如果你不愿意说,可以用点头,或者摇头。但请告诉我实话。” 邦妮目瞪口呆地盯着正在威胁奥莉亚的耐门,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想从这里逃走的冲动。她悄悄拧开门锁,试图退出房间去。 “请先别走,卢瑟阁下,再等我一下。”耐门的声音里有金属碰撞的音色。邦妮脚步一顿,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恐惧了――那声音让她想起了“另外一个”耐门。 片刻后,神圣帝国的公主极为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多谢。我们走吧,卢瑟阁下。”年轻的中尉毫不迟疑地扭头离开,只留下两个女孩留在她们自己的房间里。 “你有带命令来吗?”邦妮关上自己的屋门,“这里没人能听见,你可以说了。” 耐门松开手中拖着的浮空盘,双手抱着头在床上坐了下来。“我有命令,欧根将军请您过去。但我还有其他几个私人的问题想先问阁下。” 邦妮点了点头:“请讲吧。”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冷静,有说有笑?安妮她没事了吗?我看到过你的狂怒,不要骗我。” 邦妮实话实说地回答道:“不,我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只知道在地下室那堆泥的深处有曾经属于安妮的血,我找不到她。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是伊奥奈特干的,用切割线组成的网……”耐门把那血腥的回忆从脑海中清除出去。“你有办法复活她吗?身为一名执主教,你应该有办法的!” 邦妮摇了摇头:“很遗憾,现在的我没有这种力量。如果有损伤不太厉害的身体,我还可以做到;但彻底重构一个身体再复活超出我的能力。” “为什么你不伤心呢?你不是去了现场,也没有办法复活她吗?!”耐门终于按捺不住了,“你们不是兄妹吗?!” “不,你不了解!你不了解我和安妮的关系,你不了解!你认识她还不到一年……”在耐门看不到的角度,邦妮的指甲插进了手掌里。“我信任她,我彻彻底底地信任她,我比任何人都要信任她。思想是信念的源泉,信念是魔法的力量。而她有充足的……思想和信念。我坚信她脱身了,只是我不了解她脱身的方法。每个真正的魔法师,都有几种保护自己的方法。那就相当于几条额外的生命,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的。她只是暂时性的失踪而已。” “但……如果这几种方法都失效了呢?如果她真的不是失踪,而是……”耐门说不下去了。 “就算是真的,我们也有心理准备。今天在这座要塞里面的人,十年后还活着的不会超过三成。”邦妮靠在墙上叹了口气,“这就是战争。” 耐门木然地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战争,而整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我和安妮想要对抗它,我们彼此发过誓……不,她不会这么容易就离开的。她可是一名九……不,她的愿望是那么……是那么……强烈。”邦妮猛地向门的方向转过身,“不,我信任她。她一定逃了过去,她不可能被这么简单的攻击打败。我要去欧根将军那里了,他肯定在等我讨论提案的事情。你下午还有其他任务吗?” “没有了。” 耐门的头仍然深垂着。邦妮叹了口气,轻轻拉开了门。突然,那种金属一般的特殊声线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您是一名执主教,您一定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祈祷能给牧师们带来力量……但如果是并非牧师的我,为了某些特定的事情向诸神祈祷呢?我该向哪个神祈祷呢?这样会有效吗?” “我想,一定会有用的。”邦妮回答道,快步离开房间赶往司令塔。 耐门仍然留在她的房间里面,没有跟出来。 一时间邦妮有些恍惚,但当她推开司令塔大门时已经恢复了冷静。埃加;欧根正在那里等男性身份的她,她不能慌乱。 “请问阁下看完我的提案了吗?决定如何?” 她拉过一把扶手椅,径直坐在欧根办公桌的对面。少将正抽着烟斗,面色铁青地望着“布鲁托”,将手中那份厚厚的文件翻来覆去地揉搓着。 “这份文件上的做法太过分了,卢瑟先生。只追认士兵,不追认军官,甚至还开除他们的教籍,称他们为叛国者……请恕我无法赞同。我认为,你应该公开做一个道歉,然后追认所有牺牲者的烈士身份,不分士兵和军官,之后再谈提拔新军官的问题。” 邦妮冷漠地扬起嘴角。“那不是一次兵变,而是一次正义的接管。我不觉得说他们是叛国者有什么错。他们在斯蒂尔堡按兵不动,试图让我们和第十二师死在帝**枪下,最后带着斯蒂尔堡投敌。” “那只是假设,并没有实际发生!”欧根拍了桌子,“有问题的是你的煽动手段,有哪怕一丝一毫是符合正常处理手段的吗?!你知道共和国师在兵变中死了多少士官和军官么?三百!三百一十名士官和军官,三分之一的人都死在他们自己士兵的手下!他们怎么可能都是叛国者?!你想把我们拉回宗教仇杀的年代吗,执主教阁下!” “我不认为当时的局势还有第二种选择。斯蒂尔堡必须被拿下。军官死了,可以再提拔,少将阁下。” 欧根烦躁地重新抽起雪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错,马基雅维里没有错,甚至就连干掉皮克特的那个皮埃尔也没有错。但是,三百多个军官啊!这是自由军最有经验、最有战斗力的军官团啊!你煽动乱兵清洗掉的,是自由军最杰出的中坚力量!” “损失了主官的部队,只要让士兵选举他们信任的军官担任主官就可以了。损失了施法者的部队,只要让我或者辖主教先生给愿意成为准教士军官的志愿者进行仪式就好。怎样弥补损失,我在那份文件上写得都很清楚,不是吗?”邦妮拿出政治家的雄辩,“我们并不需要一群混账军官!我们要的是和下属同心同德,生死与共的军官。没有这种觉悟的人,不可能拯救我们的国家。” “但我们能靠谁来守卫要塞和抵挡帝**呢?!他们甚至都没有接受过最基本的军官训练!” “要塞不可依靠,但是人心可以。人心是最坚固的要塞。”邦妮昂起头来,毫不退缩地回答,“相比于动摇着的有经验军官,我宁可选择将来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的军官。在付出了血祭后,整个共和国师的意志已经和我们捆在了一起,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但我们也是。别忘了,要塞不只是用来防御的,它是用来进攻敌人的利刃。偶尔利刃也会割到手的。” “多谢提醒,但现在不是为割到手而忧心的时候。钢铁皇冠上的钻石,才正要再度闪耀呢。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必须补充军官和魔法力量。现在没有第二种选择,我们不可能从外部得到增援。或者,阁下您有比我的提案更好的方案吗?” “……没有。”欧根把头埋在双手下面,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就这么决定了。从今天下午起,我会在每个连甄选符合条件的士兵,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合格的教士。请准备命令吧,我这就去执行了。” 邦妮扭头离开,用力关上了门,只留下无力地趴在桌面上的欧根。 即便是在面对三倍的督政府军进攻时,他也未曾这样绝望过。 事实上,在看完这份文件的时候,欧根已经认输了,他只是想做一下最后的抵抗。他相信布鲁托那份提案的力量:那份提案的数字和编制十分详细,连每个准教士军官的训练及装备费用都考虑在内了,一看便是出自于老道的技术军官之手,极富可操作性。 如果保证每个连都有三名或更多的准教士,他们一定能战胜正面的帝**。把指挥体系设到连级将会有多么大的威力啊。但是…… “我名下有三个师,却控制不住他们。诸神啊。告诉我,我该怎样统驭这支部队,我该怎样拯救我的祖国?”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一支属于自由国家的骑士团。一支用自己军官的血祭奠的军队。一支属于布鲁托;卢瑟和他的教士的军队。 他得到了荣光,但钢铁之要塞已经不再控制在他手中。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换岗钟很规律的一小时一敲,从午饭钟敲到晚饭钟。耐门呆在布鲁托;卢瑟的房间里,麻木地听着那些钟声。他知道从第六师部队担负了大多数的站岗任务,而原本属于第一师和第十二师的部队正在接受整编。卢瑟大概正在做这件事情,所以他没有回来。 这就是战争。 房间里面的摆设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寒酸的程度。如果有人说卢瑟曾经当过隐士,没有人会不相信。执主教的行李只有一箱,淹没在安妮那十多个箱子里很不起眼。他的草绿色木箱上打着克罗索兄弟银行的标志,安妮的箱子则是五颜六色的,从皮革到金属都有。耐门站起身来,透过侦测魔法的视野看着那些箱子。箱子上理所当然地都有保护,只有主人才能通过某种方法打开,强行打开的话多半会触发爆炸或者强酸之类的陷阱。他自己唯一的箱子也一样,谁都不想自己的行李落到敌人手里。 这就是战争。 看到箱子上面熟悉的纯金商标,他笑起来,想着在伦尼时的回忆。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和安妮、安妮的妹妹以及她们的女主人之间曾爆发过激烈的误会,差点弄出人命……他自己的人命。不过,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之后他常常能见到这个有些冒失莽撞的女孩。不少奇怪的调查问卷,很多做法有着异国情调的甜点,还有和黛妮卡一样强大,不,可能更为强大的魔法。就像命运的捉弄,她和他在叛军时也曾相遇,回到自由军以后和他又在一个部队……他总觉得会是自己这样没经验、魔法不精运气也不好的人去先挑战那条死线。但实际上…… 这就是战争。 战争中任何事情都会发生,任何人都会死――但一个非常熟悉的、在战前就认识的人死去,和普通战友死去是不同的。哪怕是叛军的戈瓦尔元帅,他也是随时都准备面对死亡的。那时他也目睹了,只感到哀伤。但这次不同。 这一次耐门的世界被震撼了。他一直在祈祷,为了安妮,为了黛妮卡,为了他的祖国,为了所有身处在危险中的人。但他几乎不报希望――他亲眼看着那些银线斩断了安妮仅有的魔法防护。他记忆中她的笑容全都被那血淋淋的一幕所覆盖。 他掏出她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那柄银色的奇特手枪。他反复端详着它,喃喃自语:“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本应有机会可以救出她。如果他不同意那种冒险的作战方案……如果他能早些请卢瑟下来战斗……如果他是冲在前面的那个人……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一直坐在这里回忆她。安妮;塞菲尔有足以傲视众人的魔法,却只是个少尉,和她同级别的军官昨天一天就死了几十个。明天他仍然要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享受“斯蒂尔堡的英雄”的荣光。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耐门惊觉已是晚饭时分。卢瑟总会回来,他也必须回去。他没有来去开门,只是站起身来,听着门锁和钥匙撞击的唏嗦声。 “卢瑟阁下,真抱歉呆了这么久……” “怎么把行李搬到这里来了,邦妮……” 门打开了,门外的人自言自语着走进来。她身上的隐身魔法正在消退,几乎和耐门撞了个满怀。两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盯着对方。 “索莱顿?”“安妮?” 金发少女几乎**着身体,只披着一块不知道从那里搞来的脏兮兮的黑布,甚至遮不住她那曼妙的身材。大概是因为一路上都处在隐身状态的关系,安妮身上也是脏兮兮的,粘满了血污和泥水,皮肤上还有很多条淡淡的红色痕迹。她的双臂和双腿都被泥土染成了灰黑色,就像刚从地下爬出来一样。 但耐门还是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将这样的安妮搂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已经没事了。” 措手不及的安妮张大了嘴,看起来想要尖叫。但她的脸颊不争气地红了起来,那声尖叫卡在嗓子,变成了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嘤咛耳语。 “那……那个,可不可以让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我的行李都在这房里……” 耐门猛然反应过来,松开手,仓皇地向后连退几步。他绊倒在卢瑟的床上,身上刚刚粘上的泥撒了一床。他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听到安妮关了门,快速从他背后跑过,翻找着她的行李。片刻后,她裹上了一条大浴巾,才拍了拍手告诉耐门可以回头了。 “你怎么逃出来的?就连卢瑟都没能找到你,你逃到了异世界吗?” “我还真没试过液化自己呢,差一点儿就恢复不回来了。”安妮苦笑着,“用了一整天时间,我才把自己身体所有的部分重新流到一起恢复回原来的样子……我也没办法,但当时我只能液化自己来躲过那么密集的攻击。” 她说着把自己的行李拖到了房子中间,打开了其中两个箱子。这两个箱子都是空的,她哼着小调把它们拼成了一个便携式的方浴池。角落的把手是启动装置,箱子里附着随时都能产生热水的方便魔法,还能翻出一层单向透明的毛玻璃。这下耐门明白为什么她的行李这么多了。 他再次转过头,低声道:“下次别用这么危险的战术了吧,安妮。” “你在担心我吗?”安妮跳进了那浴池,声音从毛玻璃里面传出来,听上去有些不同。“放心吧,你看我这不是恢复回来了吗……” “当然会担心吧!”耐门声音大了起来,“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你们这些人,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危险吗?!下次也像那些贵妇人一样躲在角落里面等别人冲锋好不好?!你是后勤军官,不是冲锋军官啊!” 从那毛玻璃里面传来些水声。安妮片刻后才回答:“我们这些会魔法的人不冲,谁来冲呢?我这样魔法强的人不冲,难道还要那些不会魔法的人去冲吗?明知道自己能解决的问题还要让别人去送死,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毕竟,每个魔法师都有自己的几种保命方法啊,说起来我的生命数量可能还比别人多一些呢。” “可是……”耐门犹豫道,“这次你不就失算了吗?帝国那么多红衣主教、大魔法师,你怎能保证自己次次都能逃出来呢?你等卢瑟下来再打多好啊。” “不,不行的,你不了解。”安妮站起身来,用毛巾擦着背,隐约能看到她娇好的身材,“我的……哥哥不能冒险,他才是关键的人物。我自己只是一个魔法好一点儿又粗枝大叶的人罢了,就算真的出了意外也无关大局。我想做的所有事情,只要他能做到的就都会帮我实现的。我信任他。” 这些话和卢瑟上午说的几乎一样。一股冲动推着耐门站起身来,盯着毛玻璃后面的安妮大声问道:“那你不能试着信任我一下吗?” “啊?”金发轻呼一声,脸突然红了起来,一头扎回了浴池里面,把整个脑袋都埋了下去,耐门只能听到她在水里吐出的泡泡们爆破的声音。少年自己的脸上也泛起了红色,吞吞吐吐地补充道:“嗯……我知道我确实还不怎么值得信任。我没有魔法的力量,没有钱,更没有地位……” 安妮偷偷笑着,从水面下面探出头来:“转过身去,索莱顿。我要出来了。” “噢。”耐门慌张地转过头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全身上下梳洗一新的安妮脱掉了浴巾,穿好了衣服。“好了,可以看了。觉得怎么样?” 耐门转过头来,看着正在将头发绑成马尾的安妮。她的红色军服在那场战斗中被割碎了,只得换上了蓝色军装,把自己身上的那些红线疤痕掩盖起来。有些疤痕似乎已经被修掉了,剩下还没消除掉的部分看上去像一种特殊的彩妆,并不难看。只有一个小地方令他感到有些疑惑。 “还不错。只是服装有点不合身了呢。胸围比以前紧了吧?” 安妮的动作一僵,脸上又泛红了:“你这色狼在看哪里?你居然目测过我的号码?” “不不,我只是好奇液化后复原居然有这种效果……”耐门仓皇地辩解着,但没有收到效果。 “真讨厌!你只有这句话要说吗?” 金发少女从房间追打出来。耐门敏捷地躲过她的攻击,将更深的疑问留存心底。毕竟,每个魔法师都自称有好几条命呢,她们不见得会说出真相。 “不管怎样,欢迎回来,安妮。” 他猛地回过头,温柔地说。听到这句话,安妮满脸通红地愣在当场,耐门趁机大笑着跑出门去。 他几乎笑出泪来。 ; 第一章 铁与荣光之路(4) 一六六六年四月二十九日ay+2八儒洛克首都肯格勒西北郊外 所谓宫廷生活,就是茶会、宴会加上舞会。至少,在作为“神圣帝国第一公主”的黛妮卡看来,宫廷生活就是这样的。即便是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这种生活也未曾动摇。 当战事紧张的时候大家会很简单地只准备茶会,稍好些的时候皇帝会召开宴会,但舞会就只有在关键胜利之后才会举行。毕竟这是前线,一切都得从简,宫殿的摆设不能太讲究,建筑也只能靠魔法师们凑合着搭建。 “半个月后,我们会在肯格勒召开盛大的舞会。如果你需要新的礼服,就赶紧定制吧,我想宫廷裁缝们应该没有合适你的服装尺寸了。” 帝**主力还在古斯塔夫城时,皇帝如此轻描淡写地指着地图告诉她。那句话的意思便是要他的大军在半个月内展开第二次肯格勒战役,再次攻克这座城市。她之前“指挥”的军队被打垮的地方。 皇帝的意图即是命令。 “奥莉亚公主!舞会还有六个小时就要开始了,请您赶快去化妆吧!” 侍女飞奔着进来,第三次催促她,她只得站起身去见那些皇家化妆师和裁缝。黛妮卡很难理解为什么化妆要用整个下午,但她不得不按照规矩来。某种程度上,化装可以掩盖她变身魔法的细微破绽。 “这些礼服很衬你,奥莉亚殿下。不知您打算选用什么首饰?” 半个月时间就赶制了十件礼服。第二帝国皇室用四百年时间积攒的所有华贵饰品。闻所未闻的珍稀香水,来自东方、南方和新大陆的罕见香料。 所有这一切,都可以由她随意挑选。这本应是一名年轻姑娘最大的梦想,但现在她却没有高兴的感觉。每个侍女和仆人脸上都挂着疑惑,化妆室内其余的贵妇们窃窃私语,都在交流着对今晚舞会的担心。没有人来和她攀谈,但那些闲言碎语还是随着窃听魔法的风吹入她的耳中, “这样也能召开舞会吗?”“公主都在这里,大概陛下是认真的吧……” 她知道那些贵妇在担心什么。关键的问题只有一个:肯格勒根本没有被攻陷。 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只是王者大道上一个普通的小镇,距离肯格勒还有三十公里。七万大军展开在从这里向东的二十公里范围内,正同由福克斯元帅统辖的自由军中央军激战着。自斯蒂尔堡击退了第四军以来,这里就变成了帝**唯一的机会。只有从现在起前面所有的自由军全都放下武器跪迎王师,舞会才可能按时在肯格勒举行;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传来任何捷报。想到这里,黛妮卡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随手挑选了一条有着硕大蓝宝石装饰的项链戴上,站起身走出门去。侍女和卫兵们忙跟出去,见到他们的“公主殿下”正站在不远处的马车轨道前面。装帧朴素、由四马拉乘的巨型运输马车在镶铁木轨上奔走着,将弹药、武器和粮食送往前方。 “拦辆车,”她吩咐身边的侍女,“去总司令部。” 周围几名女仆大惊失色,急忙拉住她的衣襟。“陛下应该正在前线呢,公主殿下您还是小心为好。” 黛妮卡毫不犹豫地一挥手,亲自挡在车轨上。一辆马车猛地停下,险些就冲出轨道。“带我去!我也有权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皇帝不在总司令部,她征用了修兰;迪马特尔本人、他的部下及其马车顺新铺的硬化石板路赶往第二军司令部。在第二军司令部,她得知古斯塔夫为了监督作战亲自去了前线,只得留下侍女,和近卫骑士们一起乘马赶往前线司令部。前线司令部设立在更前一座镇外的新教教堂里,距离肯格勒只有不到十公里。只要夺下这里,自由军便再也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我拒绝。” 子弹和魔法都沿着原路反弹回去,打在射出它们的人身上。自由军士兵们慌乱地抵挡,趁着这一刻皇帝的身影从这防护网中穿了出去。柯曼之血燃烧着,他的速度已经几乎到达了人类想象力的极限。 “我命令。” 魔鬼般的冲动出现在因为开枪而暴露了位置的自由军人脑海之中。第一组的两名狙击手先丢下了枪,然后是第二组的两人。担任后援的其他几人急忙上前试图组织迎击,他们显眼的红色军装却成了接下来一击的直接目标。这些人射出的子弹只是擦着皇帝的身影掠过,不知道是本来就打偏了,还是被他的超高速动作躲过。 “我支配。” 听到这带有魔性的口令,自由军士兵们从军靴中掏出短刺刀,彼此拼杀着。残存的理智让他们不攻击战友的要害,但已经无暇去迎击飞速接近的皇帝。 “我审判!” 古斯塔夫的身影停止下来,好整以暇地在敌人面前慢慢举起手杖,挥下。他的武器毫不华丽,却十分实用。 没有人能看到强权的存在,甚至很少有人了解它:当他们最终看到强权发挥威力时,他们已经没机会再抵抗它了。 那种武器能且仅能被同时拥有胆识、速度和反应的大人物使用。魔法的范围,涵盖了周围五十米内所有的目标。巨大的心理压力直接侵入自由军士兵的脑内,良心的谴责笼罩着他们全身,直到他们的理智崩溃为止。从第一个敌人被发现到第九个敌人倒下,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短到黛妮卡才刚刚掏出怀表。当然,那也是她顺来的皇家收藏品。 “不要说一个猎兵班,即便是一个突击连也敌不过他吧!怪不得帝国皇帝很少有死于暗杀的。说起来……刚才他的腿好像很灵便?” 皇帝走回她身边,仍旧有些跛。黛妮卡忙收起好奇心,摆出笑脸,迎接他凯旋,只是视线仍然不自觉地往皇帝的腿上瞟。 “陛下辛苦了,这种水平的敌人实在不足挂齿。要休息一下吗?” “当然。现在这附近是安全的,那些人在日落以前都不会醒来。”古斯塔夫注意到妹妹的视线,苦笑道,“这条腿从生理上来说早就恢复正常了,历任教皇和红衣主教团都治疗过。只是多年来习惯了,估计不可能彻底治好了。” “这样啊。”她硬生生忍住继续问原因的想法,转换了话题,“那我们休息多久……” 话音还未落,皇帝已经倒在她的肩头。黛妮卡忙扶住他,在马旁坐下,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果然是柯曼的血脉啊,连说休息就休息这点都是一样的。” 在刚才皇帝打倒敌人的地方,传来草叶颤动的莎莎声。少女先是一惊,但随即反应过来。 “一个猎兵班应该是十三个人吧?这么说来,有四个早就被……” 她知道已经不用再担心安全问题了,便悄悄用了个减轻重量的魔法,扶着皇帝走向最近的、视野开阔的地方。 等到古斯塔夫再次醒来时,夕阳已经西沉。 他从黛妮卡的膝盖上坐起身来,发觉自己正呆在一座开满黄色小花的山丘上。身后的少女睡得正熟,对膝盖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似乎毫无所觉。望着自己妹妹的睡脸,皇帝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但这微笑随即便转成了忧郁。 “为什么你是我妹妹呢……” 他拾起地下自己的披风,想给“奥莉亚”盖上时,少女睁开了眼睛。“陛下,时间到了吗?” “啊,差不多了。”皇帝急忙扭过头,望着肯格勒的方向,“用了一个下午,近卫师应该增援上去了。” “那我们就启程吧?” 古斯塔夫努力装作没说过那句话的样子,黛妮卡也努力装作没听到。毕竟,不管对谁来说,没听到都比听到要安全得多。 * 她们还在路上时,战斗便已经结束了。只用了两个小时便结束战斗的银装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天边也只剩下最后一抹残光。对于帝**最骄傲的部队而言,这算不上一场苦战;奇怪的是,战斗的失败者却也没有多少不满。 “有多少损失?” “前线部队失去了三成战斗力,但成功撤了出来。已经确定对方是皇帝近卫军,以他们的骄傲肯定意识不到我们是故意退却出来的。” “很好。反击部队做好准备了吗?注意隐蔽,毕竟对方是号称帝国第一的精锐啊。” 中央军首席参谋赫尔;特德伍德听着部下的报告,微微颌首。他的前线司令部确实就设在镇东不远处的一座农场里面,现在白天从巷战中撤出来的几名校官正在向他汇报之前的战况。围绕着摆放着沙盘的桌子,这些参谋出身的军官们闲聊着,丝毫看不出败战后的恐惧或激愤。 “对了,你们对那只部队感想如何?” “真的很强,支援火力非常充足,战术也非常多变。他们魔法师非常多,擅长用全施法者构成精锐小队穿越我们的防线。我们已经尽可能多地设置了所有的反魔法工事,但他们仍然有办法绕过去。” “他们连士兵都装备着附着有魔法的装备,我们即便以三、四倍兵力攻击也未必能取胜。用国民师,甚至第二师攻击他们可能都太勉强了。” “看来没什么便宜可占了?”赫尔略感失望地叹了口气,“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机会。他们声称皇帝就在那里……就算不在,倘若能打残他们的总预备队,我们也算是赚到了吧?对付放在老鼠夹子上的奶酪,本来就应该有另外一种吃法。” “真的要这么做吗?明知是诱饵还要出击,太行险了吧。万一失败了,我们中央军还有机会吗?” 听到质疑,赫尔中校面色一肃。 “如果我们能成功杀死皇帝及其继承人,战争就会结束。如果我们能重创近卫军,皇帝就必须停下休整,肯格勒就会安全。如果我们失败,皇帝必然会毫无顾忌地越过肯格勒甚至伦尼,我们便有机会发动‘晨露’作战。怎么能说我们这次计划没有机会呢?记住,我们是为了祖国,而非个人的荣誉或仕途在作战。” 所有的人,无论是穿着黄色、蓝色或红色军装的人们都站起身来。 “第一国民师下去休整,第二英特雷师准备。作战准备两个小时内完成,让自以为妙计百出的皇帝大吃一惊吧。” 第一章 铁与荣光之路(5) i 一六六六年四月二十九日夜儒洛克共和国首都肯格勒郊外 神圣帝国有着世界第一的魔法战力。这个事实黛妮卡已经认识到很多次了,但每次都会有更新的事实来让她认识到这一点。这一次令她大吃一惊的是眼前的小镇。 “这些**的贵族又在搞什么……”身处在贵族金字塔最顶端的公主很不合时宜地自言自语着。 之前她以为军人们会把这里最大的建筑物装饰成舞会会场,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事实是……他们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在小镇中心新建了一座宫殿。她根本无法想象,这地方几个小时前还是由断壁残垣构成的战场。 那是一座真正的宫殿,通体呈现豪华的象牙白色。这栋建筑物占据了整个中心的市民广场,二十四根柯曼式立柱支撑起它的天花板,每根巨柱都高过一旁的教堂尖顶。上面的装饰物几乎都是真正的浮雕,看起来完全不像魔法师们随手做出来的敷衍之物。她好奇地凑上去摸了摸,发觉全都是真的硬化蛋白石。这些石材质地不均匀,纹理也很漂亮,完全不像用变形魔法随意加工的作品。制作者甚至就连角落里的宫殿名称“幻像殿”和建设者铭牌都做出来了,她走近名牌,端详着上面的署名。 “总监伊奥奈特;哈特曼……” “公主殿下,你在叫我吗?” 一个高大的人影鬼魅般地出现在她身后,将黛妮卡吓得退后了两步。那是个有着一头白色长发,英俊到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年轻男子,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他穿着近卫军的银色军服,腰间带着一柄银白色的细剑,胸前和手臂上都佩戴着由教会星和镐头组成的徽章。 黛妮卡一时认不出这徽章是什么,幸好这男子很快作了自我介绍:“我是魔法工程副总监,伊奥奈特;哈特曼红衣主教,因斯蒂尔堡的惨败而调到这里。”他的笑容带着一丝嘲讽,“殿下您喜欢这座宫殿吗?” “很好,我很喜欢……”黛妮卡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你是……红衣主教?!十二名红衣主教之一?!工程副总监?”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问这个问题?”白发男子抓了抓后脑勺,“嗯,安全大臣提议的,算是一种……惩罚吧。” 黛妮卡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题,急忙岔开话题:“这真是庞大的工程。动用了多少人?”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这座幻像殿绝大多数的构件都是用缩小魔法或者定式魔法固定的,这些构件的本体都在异空间,真正需要的劳动力并不多。近卫军进攻这座镇子及其周边总共投入了一万多人,他们在战斗结束后过来帮忙便建成了。” 为了建成这座宫殿,这个人在这个小镇集中了一万余名近卫军?而且他们在击退了镇内的敌军之余还完成了这种庞大的工程!不知为何,黛妮卡突然感到深深的罪恶感。她的一个建议就可以改变千万人的命运,只因为她是“奥莉亚;休;柯曼”。 “好个附着于血脉上的庞大权力……”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她心底蠢动着,她不习惯这种事情。 “呦,伊奥。对我们的第一公主感兴趣?这样你会令陛下失望,被逐出教门的。你可是教廷史上最年轻的红衣主教啊。” 修兰的声音传来,黛妮卡忙闭上嘴巴。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轻浮的家伙带着作战用剑:那是一柄说是单手剑却太长,说是双手剑又太窄的奇怪大剑。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把普通的细剑扩宽五倍,长度增加一倍半。木质剑鞘和细剑一样是圆形的,被黑色皮革包裹着,能隐约看到皮革下面透出鞘上铭咒的银光。 “我现在负责近卫军的本职工作――保安。希德那混账钦点的。”修兰冲着黛妮卡眨了眨眼后又转向伊奥,“工程都完成了吗?” 伊奥奈特耸了耸肩:“放心,这里绝对万无一失。对了,公主殿下知道这个计划吧?” 修兰笑了笑:“当然,据说这计划就是她提出来的。今晚自由军会投入所有的预备队吧。” “补充到超编的第二师‘英特雷’,两万多名最优秀的雇佣兵。他们还有三到五万名的地方部队维持防线,但只有这支部队才是真正的主力。当然,他们也知道我们的近卫军在这里。”红衣主教拍了拍腰间的细剑,“不管他们的夜袭还有几个小时,我们都会等下去。” “是啊,不管还有几个小时。”连日来都观摩着前线连绵不断的拉锯战的修兰应和道。 黛妮卡明白他们在谈论什么。她身边的豪华宫殿灯火通明,而就在不远处,便是乡间农田和无尽的黑暗。最后一抹夕阳刚刚逝去,只剩下辉煌的魔法光芒映照在大地之上。在不远处的黑夜之中,或许正有数不清的自由军士兵作着出击前最后的准备…… 圆舞曲响起了。她摇了摇头,走进宫殿内。 通向内殿大厅的道路就像迷宫一般。进入者要经过从“侦测武器”到“侦测魔力反应”的各种警戒线,至少六道强防御魔法点缀其间,每个出入口都有一个班的银装近卫军把守者。一开始黛妮卡没好意思让他们带路,但当她第四次经过同一个路口时,终于有些骑士按捺不住了。两名近卫军主动上前谦恭地把她带到正厅,那贵族们的社交场――或者说,狩猎场。 由彩色糖果构成的小精灵在大厅周围飞翔,雕成龙、凤凰和独角兽的巨大塑像将舞场分成几个区域,角落里的长条桌上摆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珍奇菜肴。数不清的女仆和侍者在人群中穿梭着,这些人同样穿着整洁,大多数服装上甚至能看到淡淡的附魔光晕。和伦尼那些豪商的露天宴会不同,黛妮卡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些人中没有夹杂哪怕一个活化或者幻像侍者。三个乐队分散在宽阔的大厅四周,演奏着进行曲、圆舞曲和德兰舞曲,他们的曲调时而互相衬映,时而争斗不休,同样没有用幻声魔法进行哪怕一点加强。这排场或许不如伦尼富豪的奇幻艳丽,却在简洁中透着奢侈。 “这些**的贵族啊。”黛妮卡突然明白,真正的奢侈并不是用尽所有魔法,而是几乎不用任何魔法。 穿着华贵的贵族女郎们穿梭在盘盏之间,用优雅地动作用着餐,时不时同身边的异**谈着,每当舞曲响起时便和附近的某位男士翩然起舞。古斯塔夫皇帝早已端坐在特设的王座上,看着下面莺歌燕舞,脸上仍然带着威严的表情,和身边同样板着脸的希德;纳瑟恰成对比。她正要上前问候,一旁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深红色丝绸手套。 “好不容易来了,就尽情享受这一切吧,殿下。” 黛妮卡顿了一下才认出这个人来。在弗拉索尔;拉斯塔子爵卸掉帝国密使的任务之后,她便没再见过他。 今天的拉斯塔没有穿着铠甲,也没有带着剑,而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军礼服。现在黛妮卡知道他的身份了:他是军务大臣费戈塔公爵的私生子。当公爵的两位继承人在东线率军高歌挺进时,他则跟随在公爵身边时刻守护。当然,他也是少数知道黛妮卡真实身份的人之一。 “那就麻烦你了。”黛妮卡知趣地跟上他的舞步,学习着一旁淑女的动作,“这比魔法手势容易多了……” “啪”的一声轻响,子爵的脸部肌肉抽紧了。黛妮卡面色一红,急忙开口转移话题:“你的父亲呢?” “在那边,今天邀请了十多位夫人小姐了,他的剑刃可还远没有生锈呢。”被踩到的拉斯塔苦笑了一下,“老混蛋。今天这次舞会多亏了殿下您的提议才能举行,我代表我的同僚们表示感谢。” “那些人吗?”黛妮卡的高跟鞋在羊绒地毯上绊了一下,做了一个跌跌撞撞的一周半转身后恰巧看到他们。有许多和拉斯塔一样穿着黑色或银色军礼服的军官在墙边呆站着,象征性地吃着一点点食物。舞场内的男宾们则几乎都有自己的礼服,没有人穿军装,只有这些人特别扎眼。 “黑色是第二军的,银色是近卫军的。”拉斯塔挤了挤眼睛,“这一脚比刚才的轻了点,殿下进步很快。” “呃,抱歉……他们为什么不去邀人跳舞呢?” “晚礼服太贵了,对有些人来说军礼服便宜些。”同样穿着军礼服的拉斯塔回答,“我倒是有一套,但作为密使出行没带来。” “其实是因为你把自己划在平民出身的军官一边吧?” 拉斯塔挪开目光,“你的技术进步很快呢,殿下。” “记忆力是我的美德……”黛妮卡正应付着,临近舞曲结尾处的音乐突然一转,她的鞋第三下踩住对方的脚。“……对不起。” “好了,这是结束。下次舞步要再快半拍,殿下。”拉斯塔放开她的手,弯腰后退微笑着说。 听到这句话,黛妮卡意识到自己一直慢半拍,脸一直红到耳根。身边的贵妇都发出吃吃的笑声,男性们则露出“善意”的微笑;她不想再停留在这舞池里,快步走向一旁的餐桌,利用食物让自己同那些蜂群般的年轻贵族隔离开来。在这段时间里,皇帝只是偶尔和身边的几名大臣聊着天,时不时扭过头去看看屋里的大钟。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她皱起眉头,望了望在角落里瑟缩成一群的平民军官们,又看了看那些在场内跳舞的华服贵族,按住嘴唇摇了摇头。 她的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我能有幸请您跳一支舞吗,殿下?”一名贵族不知趣地走近刚刚放下托盘的她。 “抱歉,现在不行。” 黛妮卡甩开身边那名不知所措的贵族,大步流星地走到那群军人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打算一直在角落里缩着吃烤肉吃到舞会结束吗,诸位?!” “殿下!”拉斯塔率先单膝跪下,周围的军官们见状纷纷效仿。 “不打算下来跳一支舞?今天这个舞会可是给各位军官主办的啊,明明大家都是拼命在作战,你们就甘心看着吗?” 平民军官们站起身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整个会场的注意力都被黛妮卡吸引了过来,就连古斯塔夫也从皇座上站了起来。舞场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就连乐队也停下来,望着角落中发生的这小小余兴节目。 黛妮卡感到有些紧张,却并不后悔。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似乎有一种力量挑起了她心底深处最隐秘的冲动。生长在自由之旗下的人们都拥有的,名为“公正”的本能。 “这个,殿下……您是不是误会了?”拉斯塔凑近她身旁,低声道,“实际上,在场的所有男宾都是军官啊,不光我们是。” “都是?包括那些、那些还有那些人?!”黛妮卡指着那些穿戴得不像军人而像花花公子的贵族,吃惊地张大了嘴。 拉斯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您所说的那些人几乎都是一线部队的指挥主官或魔法主官,他们会冲锋在队伍最前,负担接下来的防御和反击任务。” 黛妮卡沉默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 在这片沉默之中,站出来解围的人,却是个她完全想不到的人。 那个她一直以为毫无感情可言的人,那个她一直害怕到敬而远之的人―― 安全大臣希德;纳瑟从皇帝背后的阴影中站了出来,接过了她带着手套的手。 “如果殿下想与一位军官共舞,就让我来代表好了。毕竟,您不可能与所有人一同共舞,这里还有那么多位佳丽呢。我建议,接下来这首曲子,就献给各位浴血奋战的将士吧。” “啊……谢、谢谢。”黛妮卡心中的警铃高响起来。 她认识的人几乎都在场……这很明显是某人安排的。除去安全大臣之外,几乎不可能有其他人有这个能力。 这次乐队选择了民族风格浓郁的快速舞曲。 出乎黛妮卡的意料,希德的舞跳得相当不错,甚至还在有意无意地引导对快速舞不太熟练的她。这个冷漠男子的舞蹈及舞蹈教学水准一点也不下于拉斯塔,甚至尤有过之――证据就是无论黛妮卡怎么努力也踩不到他的脚。 “您的舞姿相当不错,殿下。比您去游历之前还要出色。” “哪里,在这里的人中我几乎是最差的一个。” 同样是年轻的杰出男子,面前这人的恭维就完全无法让人高兴起来。同样的话在其他人口中说出来能令黛妮卡感到小小的虚荣,但在这人口中说来只能令她的冷汗浸湿晚礼服的肩带。 “但对在场的军官来说,那些贵妇人的舞姿再美妙,也不及殿下您的万一。你已经掌握了让舞姿最美的方法,殿下。” 这个人为什么在不停的恭维她?他为什么会主动来邀舞?他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吗? “您太过奖了,纳瑟卿。我已经习惯于粗鄙的南方,实在难以与北方的名媛们相比。” 黛妮卡试图继续自己的舞步,但希德却托起住她的小臂,阻断了她自己笨拙的挣扎,引导着她做了一个漂亮的一周半旋身。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黛妮卡自己做出的,周围的贵妇们都有些惊讶,收起了眼中的轻视。 “只是您离开宫廷已经太久,对这里的一切可能有些陌生了。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请一定吩咐。” 他到底是想干什么?这到底是对谁的许诺,对奥莉亚的,还是对黛妮卡自己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回答:“谢谢你。” 希德脸上现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尽量离前线远一点,今天您的提议太危险了。敌人不止在对面,更可能就在我们之中。” 就仿佛要为他的话作注解似的,当乐曲到达最高点时,从宫殿外面传来了刺耳的高音―― 那是冲锋号和高鸣箭的声音。冲锋号标记了自由军的主力集结位置,而高鸣箭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在这一切的上空,则是炮弹和陨石同大气摩擦传来的刺耳噪声! “炮击吗?他们能有多少炮弹打穿这里的防御……” 一名近卫军骑士嘲笑着,但他的嘲笑瞬间冻结在嗓子眼里。瓷砖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大地震动不止,吊灯晃动不休,蜡烛的火焰时现时灭。防御魔法的光芒变得通红,脆弱地闪动着,似乎随时都会崩溃。 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在之前一周多的拉锯战中,自由军完全没有使用任何重炮,晚间的攻击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夜袭”。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造成“中央军缺乏重炮”的心理定势,他们做得可谓是非常成功。又或者,这只是因为他们通过某个手段调来了重炮…… “非战斗人员离开这里!军官们,跟我坚守在这里,等待援军包抄……” 所有人都停下了舞步,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除了希德;纳瑟和“奥莉亚;休;柯曼”。 “请安心,殿下。”希德;纳瑟罕见的微笑表情吸引了黛妮卡所有的注意力。 她看到他抖了抖手腕,宫殿天花板的一角便爆炸开来。半个天花板被掀飞,露出了夜色中的天空和倾洒而下的月光。 不,不是月光,那是虹色的光芒,这些光芒将夜空照亮如白昼。成千枚的炮弹正在飞翔,五颜六色的魔法曳光指引着它们,那是炮兵观察员们用来修正弹道的信号。 “噢。我又错了。”黛妮卡突然感到自己的力量在这一幕面前是那么渺小,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那些小姐和女士们已经尽情地尖叫起来――自由军的魔法战斗力丝毫不弱于帝**,他们只是很少使用它而已。 “请安心,殿下,您没错。” 一只强壮的手臂挽住黛妮卡的腰肢,将她托举起来。她感觉到某种魔法的力量,这力量让她的身体如云雀般轻盈地漂浮在空中,展开成弓形的漂亮曲线。少女的视线正好停留在那流星雨般坠落的炮弹群上,只能听着它们下坠的呼啸声。 黛妮卡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而是冷静地开始低声念诵防御咒语,双臂指向天际。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伴随着冲天黄尘。在这足以造成失聪的巨响中,只有一个声音穿透了一切噪声,在她耳畔轻语。 “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保障柯曼家族的秩序、和平和安全。只要您愿意接受我的帮助,整个皇家安全部将随时候命。秘密永远只是秘密。” 在这突如其来的炮击中,希德;纳瑟突如其来地向她发布了忠诚宣言。她知道自己只有一种选择――皇家安全部将保证她的安全,在各种方面。 “成交。”她习惯性地用伦尼腔回答道,“这买卖不错。” 她说出这句话时,那枚本要击中她的炮弹凭空消失了。 安全大臣轻轻将她放下,她才发现并无一发炮弹真正落到那些羊绒地毯上。 “陛下。没有人需要离开,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希德放开黛妮卡的手,走向皇座对着皇帝昂首道。 皇帝顿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纳瑟卿?” “虽说要骗过敌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但这次没有人欺骗陛下。这座宫殿的名称,不就是‘幻像’吗?我们所站的地方并不在里面。” 希德解释着,望着大步流星走进场内的伊奥奈特和修兰,眼神中带着些赞赏。皇帝猛地明白过来,这些家伙全都是串通好的。他索性不再说话,想看看这些大臣到底安排了什么。 “没错,我们并不指望敌军能够进攻这个镇子,我们只希望来得及端掉他们的炮兵部队。我们就是负责这个任务的那支军队。”一身戎装的修兰走到会场中间,沉声道。 “在之前你们经过的防御魔法中,有一道是转移魔法。宫殿的内核,其实位于那个镇子西方五公里的位置,是撤下来的第二军官兵修成的。留在那个镇子里的,其实只是一个外壳。”伊奥的表情则是悠然自得,“这座建筑物的室内部分都不在那里。刚才的炸弹实际上都爆炸在五公里以外,这里的晃动只是幻像魔法给我们造成的错觉。” 红衣主教一挥手,解除了幻象。剩余的天棚也突然撤去,露出了星空的本来面目。那是清冷,透彻,无暇的透明天花板,甚至有风从上吹下。这是一座能听到炮声,能听到喊杀声,却见不到血的宫殿。 “为陛下分忧,不让陛下身处险境,是我们这些臣子的责任。抱歉没有预先通知您,但要骗过敌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请下令吧,陛下!” 修兰;迪马特尔率整个近卫军的军官们一同单膝跪下,等着最后的命令。 “你们的意思是……我明白了。” 古斯塔夫露出赞赏的表情,抬起头来。月与星辰之光投在他脸上,一切事物的色泽都是圣洁的冷色,就像教堂中会挂的那种描绘圣徒和选民的油画。他高举手中的权杖,乐队自发地拉起国歌的调子。 “就是现在。进攻吧,众卿!” 首席近卫骑士走到墙边拿起了自己的佩剑,红衣主教则扬起手来,在空中划出隐约可见的魔法阵,修改了传送点之间的对应关系。 “所有近卫军的军官,立正!我们是总预备队的预备队,精锐中的精锐!” 修兰大吼一声。他的声音是如此宏亮,甚至盖过了屋外的炮击声。身着晚礼服和军礼服的人们都面色严肃地立正,手按胸前向皇帝行着注目礼。 “我们的目标是对方的主炮兵阵地和司令部!向着敌人最脆弱的地方,前进!” “遵命!”所有的军官都奔了出去,根据伊奥麾下法师的指示消失在各个门外的传送法阵中。 黛妮卡能猜到,这些人将要去干什么。对他们之中的很多人来说,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餐;他们将带着对这一餐和最后一支舞的记忆奔向死亡。 她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天空。那些死在枪弹下的人,同指挥他们的人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而指挥他们的人和留在宫殿里的人也处在两个不同世界。世界和世界间的鸿沟,不可能靠着杰出的表现和正义的言辞来抹平,也不可能因优秀而英勇的模范贵族而消失。不,问题不在贵族是怎样的,而是……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之前那么做的真正原因――她看不惯的原本就不是那些贵族。 她看不惯的是等级制度本身,和对等级制度习以为常的漠然。只有军队会这样将不平等摆在最明显处:将军和军官是不同的,军官和士官是不同的,士官和士兵是不同的,他们的价值区别直接体现在生存机会上。 她知道在她的国家也有着一样的不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知道自己祖国的上位者未必比这些贵族优秀,但…… 无论身处在怎样的组织中,无论身处在怎样的国家中,她始终都无法让自己接受这种漠然。 “我讨厌这种事情。”她轻轻告诉自己。只有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走近满脸激动的皇帝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没人留意到,她的拳头攥的是如此之紧。 “我们应当为我们拥有最勇敢的士兵和最出色的将军而高兴,陛下。他们是我们帝国之魂。” “只要在这里打败中央军的主力,一个月后我们便可以在伦尼召开舞会了。我们能做到。” 听到皇帝新许下的诺言,黛妮卡冷冷地横了古斯塔夫一眼:“陛下不知道什么叫做教训吗?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年轻人的生命,这还不够吗?” “在敌人倒下之前,我们还不得不付出他们。漫长的拉锯战必须结束了,我们的精锐士兵不能跟南方的动员兵一起在这里消耗掉。你应该知道,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而光荣的。”古斯塔夫并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对自己说话。 现在的黛妮卡已经知道,在那张充满了自信的面具下面,其实是刻骨铭心的恐惧。因为恐惧,他才会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和才能而站在这里。她苦笑了一下,放弃了说服皇帝的打算。帝国也并不比她的祖国更好,但…… 她想起了安全大臣的神秘许诺。那天晚上黛妮卡几乎没能入睡,她在变为总司令部的舞厅角落的椅子上捱过了这个夜晚。 枪声和爆炸声始终没有停止过,那些声音只是渐渐远去。 * 一六六六年四月三十日ay+29儒洛克首都肯格勒 肯格勒会战的第八天清晨,奥莉亚公主被通信兵的晨报叫醒。 “陛下,我们的前锋部队直接攻下了肯格勒。肯格勒没有一个自由军驻扎,甚至就连自警队都跑得精光。” 正面的自由军在赫尔指挥下连夜后撤了三十公里。他们不仅丢掉了前线的指挥部和火炮阵地,甚至还放弃了肯格勒,看起来还要一路后撤到伦尼。近卫军高歌猛进,在今天的黄昏降临之前肯定不会有机会休息。 对方的重炮来源得到了解答,他们在这座镇子外面缴获的大威力火炮是肯格勒的城防炮。不知何时,自由军撤空了这座首都内所有的装备、补给、兵力和人口。经过连月多方混战,城内的人口满打满算只剩下五分之一,皇帝得到的几乎是座空城。这样一座空城,对于后勤而言可以说毫无裨益,剩下的人都是最穷困的贫民,只能提供极有限的税收和补给。要让这座古都重新统治整个儒洛克,至少在这个夏天是很难做到了。 但胜利就是胜利。中央军引以为傲的主力部队和总预备队已经受到重创,短期内明显不能再次发动反攻了。 “这样斯蒂尔堡军就失去供应了。他们有充足的粮食,但弹药和材料可不是光靠存货就行的。”军务大臣费戈塔公爵捋着微白的胡子道,“第四军什么时候能从新堡南下?” 一名参谋接道:“正好,刚才新堡的第四军通过传送魔法师传来了紧急消息。他们说……他们说……” 皇帝一扬眉毛,“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那参谋吞吞吐吐地回答,“在斯蒂尔堡的共和国师往北出击了,第四军在会战中小挫,已经退守新堡。” 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扫过了正在庆贺胜利的总司令部。正在沙盘上摆放旗帜的参谋失手按扁了一座城池,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小挫!小挫他们就敢放弃奥斯河天险?他们身后可是整个柯曼冲积平原啊!到底有多少损失?!”古斯塔夫控制不住自己,用手中权杖指住那名送坏消息进来的参谋。 “他、他们没说,陛下。详细的损失应该会随着补给车队到达吧。” “请息怒,陛下。”安全大臣希德的嘴唇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布鲁托;卢瑟……第四军挡不住那个人,也算是理所应当。毕竟他们手头有超过三万的兵力,其中还包括臭名昭著的第一师。对第四军来说压力太大了。” 皇帝盯着地图,拔起了钉在敌国首都德兰的旗帜。“要动用总预备队吗?” “是要动用,但不是给第四军。”希德拿过那面旗帜,插在东线法忒斯共和国的领土上,“派给克伦;冯;费戈塔吧,费戈塔军更需要增援。这件事情军务大臣阁下不好开口,我来说。” “先击溃东线?”皇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纳瑟卿。沿着边缘河西岸南下,击溃维纳;贝齐的主力部队。” “谢陛下恩典。”费戈塔公爵感激地望了皇帝一眼。 但另外一名参谋提出了异议:“总预备队去东线?那斯蒂尔堡和古斯塔夫堡怎么办?” “那些失去补给的人没机会的!我们已经打垮了第二师,我们即将打垮第一师和第四师。无论如何,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头。”古斯塔夫的声音浸透了坚定。他的自信感染了周围众人。“我们要去伦尼!没有任何困难可以阻挡我们!我们的胜利就在那里!” 听到自己家乡名字的时候,黛妮卡颤了一下。将军们山呼万岁,皇帝权杖高举。 “我们面前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战死,二是胜利!” 通向伦尼的道路真的打开了。 第二章 猎龙作战守则(1) ii 一六六六年五月二十四日ay+53儒洛克北方边境斯蒂尔堡 作战参谋耐门;索莱顿站在吊桥上,手里抓着一叠公文,上面记录着从要塞外赶回部队的名单。一名又一名尉官和军士长跑步过来敬礼并报告,每确认一支部队归队,他便在公文上写下新的番号。 部队已经脱下了蓝色的旧军大衣,换上了斯蒂尔堡仓库里的夏装。四色十字旗仍旧飘扬在斯蒂尔堡城头,倒影映射在它所雄踞的奥斯河水面上。例行公事,无趣,重复的一天又一天。巨大的钢铁钻石在夏日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眼,他不得不低下头去避开它的反光。 “这样就都结束了。”耐门写下最后一个番号,转向身边的传令兵,“通知欧根将军,共和国师北岸各团已全部到齐,补给完成就可以出发。” 谁也没想到,双方的战斗力会有如此戏剧性的逆转。如今,对面的帝国第四军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军。当初只用了一半力量便击溃了第十二师的铁军,如今只剩下苦守几个徒涉场的可悲兵力。北岸仓库里的待运的弹药和粮秣堆得像小山一样,港口里却没有船只去运送它们,绝望的后勤官们只能望河兴叹。焦黑的船只沉在港内,那些残骸和河面上残留着的虹色魔法光芒一同回忆着那一日奇迹般的胜利。 那场战斗是大概半个月前的事情。受到了皇帝的严令,帝国第四军的中将提尔伯爵突破了奥斯河畔的自由军哨卫部队,渡过了奥斯河。这些哨卫部队低下的战斗力迷惑了伯爵的判断,他率军直攻斯蒂尔堡,并在那里碰到了由埃加;欧根将军亲自指挥的自由军第一师。 胜负的天平当即逆转。伯爵率残军狼狈地退向奥斯河,在那里遇到了之前他以为已经不复存在的民兵。指挥这支部队的不是欧根,也不是作战参谋部,而是一个被贵族们瞧不起的南方政客。在布鲁托;卢瑟上校的命令下,民兵和新整编的两个团离开了预备队位置,袭击了河对岸的渡口。伯爵很重视那里的防卫,在那里留下了整整三个营――但他估计不到卢瑟是个怎样的怪物,更估计不到他是个怎样的天才。 一个推翻旧组织的怪物,一个构筑新组织的天才。决战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但准备它则需要无数人的一生。 卢瑟把教会设到了军队中,让他的临时牧师们在军中传播魔法和战术,散布无畏与狂热。反抗精灵帝国的圣徒们用了几百年才成功的事情,布鲁托;卢瑟用神术、圣徽和各种魔法物品在一个月内便做到了。他的军队发挥出了和第一师近乎同等的战斗力,因为他们不会后退。 岸边小镇被付之一炬。帝国第四军的魔法师搭建了一座浮桥,但这座浮桥被辖主教亲手炸成了灰烬。士兵们团结在剩下的施法者周围,试图踩着湍急的水流泅渡向河流的彼岸;可卢瑟的士兵们早有准备,他们用寒冰法杖随意向河中射击,产生了大量致命的冰棱。七成的强渡者沿河飘到了安柏拉城,那里的帝**人收敛了这些早已僵硬的尸体。在深黑色的绝望中,提尔伯爵率领着他的骑士们担任后卫部队,这些人高喊着口号正面冲向欧根的第一团―― 按照帝**条例,远在新堡的第四军副军长自动接管了只剩下三分之一兵力的这支部队。从此,自由军的侦察部队可以自由在奥斯河北岸驰骋了。他们截获了成打的求援信,各种使魔的标本可以摆满一间屋子。一切看起来都渐渐走上了正轨…… “只是,还有些小问题。”耐门自言自语着。他们面临的情况,和半个月前的敌人并无不同。 在他们取得那场奇迹般胜利的同一天,皇帝站在了伦尼城下。这件事情让一切胜利变得无足轻重。 “长官,大老板催你回去。”雅克;皮埃尔的声音传来。耐门转过身,回了个军礼。 由于暗杀了皮克特将军,原本军阶是少校的雅克被剥夺了肩章,下放到国民师去当了个突击兵。半个月前这个热血汉一马当先烧光了北岸的帝国舰队,显示了他身为一名战斗法师的出色能力,重新给自己挣回了少尉肩章。现在雅克是作战参谋部事实上的第二号人物,毕竟他曾担任过第十二师的首席作战参谋,比耐门这个半路出家的中尉更习惯参谋作业。 “那两个人终于下决定了吗?” “不,他们还没分出胜负。最近各方来信实在是热烈无比啊。”雅克耸了耸肩,“观点太多,能下决定的人又不表态,于是战争继续。” “真麻烦,我这还有份回信呢,半小时前随运输车队一起送到的。”年轻的首席作战参谋翻找着手中的公文,“我们走吧。” 当他们走到挂着“斯蒂尔堡军总参谋部”的房间门前时,耐门突然意识到情势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不表态了,而是表态太多。 “现在伦尼危在旦夕,我们不能用宝贵的兵力去夺取某些已经失去战略意义的空城,肯格勒的议长阁下。” “伦尼的将军阁下,我想您的作战方案太过激进了。斯蒂尔堡不是佛提堡,第一圣城塔兰托也不是伦尼。” “你知道肯格勒会有多少帝**等候着我们吗,历史上唯一的政客督主教先生?” “不知道呢。但我知道我们的兵力不仅不够打到德兰,完全不够,双重间谍长官。” 这对话里充斥着的针锋相对,就连政治聋子都能听出来。索莱顿和皮埃尔在门外停住脚步,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目光。这支部队的两名最高长官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私下进行这种挑衅般的讨论,而是在参谋部里所有人的面前公然决裂! “该不会是因为所有部队都到齐了,所以才摊牌吧?”耐门耸了耸肩。 “我想就是这么回事。明天就要出发了,但老板们还没有决定最终采取哪份预案呢。” “北上还是南下的问题啊……”中尉苦着脸走进参谋部。参谋们缩在房间角落窃窃私语着,隐然分成了两个阵营。他快步躲到他们当中,观察着形势。 欧根站在大战区图前,嘴里叼着根卷烟,指着地图上钉着的某份文件吼叫着:“维纳;贝齐将军的信里面明确提到,他希望我们北上。当我们威胁德兰的时候,皇帝也不得不分兵来救援吧?” 卢瑟毫无风度地坐在桌子边上,以便自己的视线能和欧根平齐。他通过魔法操作着一支标记笔,这支笔正在地图上自行绘制着路线。“前提是我们能威胁到德兰。德兰能拉出十万以上的民兵,沿途的大小贵族也各有私兵。不,我们做不到。克拉德;洛佩斯将军的信里面说他会向总部提议,努力促成我们南下。” “这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威胁近很多的圣城塔兰托。”欧根冷笑一声,一把抓过那支笔,画了另外一条进军路线,“只要有了总部的许可,你就会接受北上的方案,卢瑟上校?” “如果有的话呢……” “如果有的话呢。” 听到欧根重复了这句话,执主教表情一肃,“难道你真的有?” 欧根掐灭卷烟,站起身来。“首席作战参谋,那封信应该到了吧?” 索莱顿咳嗽了一声:“嗯……确实有这么封信。” “拿过来。”欧根已经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劈手夺过了那封信。他的手指在带着魔力的封缄上擦过,解除了保护用的自燃魔法,抽出了那封命令书。 他的笑容冻结了。这次换卢瑟进攻了:“里面怎么说?” “元帅说让我们视情况发起一次攻势,哪里都可以。我明明剖析过利害,老狐狸在想什么啊……” 欧根搓着新的烟卷,诅咒着远在伦尼的福克斯元帅。听到“老狐狸”的形容,周围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只有卢瑟笑了出来。“既然无法达成共识,我们分兵行动吧。一部分北上,另一部分南下。” 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终于有人把这个方案说出来了。从两名最高指挥官开始公然争吵的时候起,人们就预想到了这个结果。从历史角度来看,军队内部矛盾的解决方式大多是分裂或血洗,很少能和平解决。 欧根先是愣了愣,然后一掌拍在军用地图上。“不行。我们一共才三万人,分兵是自寻死路。更何况,我们剩下的补给量根本就不够两只军队分别行动。半个月前我们打掉了百分之七十储备,剩下的根本不够同时攻击两座城市。” 卢瑟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旁。“那你们不攻击城市不就行了吗?富饶的索玛公国和南柯曼平原上有那么多不设防的乡村,一只少数而精锐的军队完全可以在里面生存下去,建立不下于攻克伦尼的功勋。把攻城装备留给我们南下支队。” “原来是个游击战迷,您**战争史看多了吧?”听到这个提议,欧根不怒反笑。“说的真轻巧。你知道一支长期游击的部队需要多少个基数的装备吗?我如果要执行你所说的战略,必须要从共和国师里面挑走最精锐的一万人,还要带走所有的粮草、战马、轻装备和魔法物品。你们剩下的就只有粮草和攻城武器了……你们要用这点东西救援肯格勒,挑战那里的帝国第二军?!除非有神亲自担保的祝福合同才行!” 卢瑟突然鼓起掌来,响亮的掌声回荡在房间里。这个诡异的行动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那么,成交。你拿走你要的东西,剩下都留给我就行。我以执主教之名发誓。” “你只要两万人外加他们的粮草和攻城装备,去对付第二军?你确认?这是送死,我事先声明。不会有人愿意跟着你们南下的。” “那就是我所要的全部。我有神亲自担保的祝福合同。”卢瑟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的参谋宣称着,“你们可以自愿加入北支队或南支队。是要北上争夺功劳呢,还是南下保卫家乡呢?这都取决于你们自己。我明天在出发的队伍里面等着你们……” “喂,别拿出政客那一套来骗我的军官们!”欧根打断了卢瑟的演讲,“我总觉得好像上了你的当,上校……那么所有人今天内做出决定,北支队、南支队或留守,散会!” “但这摊牌未免太快了些。竟然想分兵,你们在想什么啊?这违背了一切战略准则啊。”耐门低声自言自语着,音量刚好能让身边的安妮听到。 安妮轻哼一声:“跟我来吧,到僻静地方再解释。” * 斯蒂尔堡是一座能容纳十万人的要塞,就算整个斯蒂尔堡军都在忙着准备出征,也有许多小巷没有什么人烟。安妮和耐门循着没人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哪里比较可能僻静一些呢?酒馆是不行的,现在肯定全是人。”安妮踢着路上的小石头说道。 “教堂吧,现在应该没人。”耐门犹豫着该从那里开始提问,“终于到最后一天了。牺牲了那么多人,我们才夺取这里,现在又要离开。明天要塞就会变得很空荡吧。” 安妮一弹指,在灰墙上投影出一张要塞地图,找到最近的教堂。“留守部队会有两三千人,也不会太空荡。” “你们真的要放弃斯蒂尔堡,南下救援伦尼吗?” 安妮转过脸来。“我记得你应该看过‘晨露作战’的草案了,索莱顿。” “是的。那份计划看起来很完美。它本质上就是先把敌人放进来,直到他们的供应线脆弱无比、再也不可能撤退为止,再调集兵力歼灭他们,对吧?” “虽然简略,但你概括得没错。”安妮点了点头,“起码洛佩斯上将跟我们是这么说的,他的军队现在应该正在准备进攻。我们必须配合他的攻势。” 耐门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困扰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问题是,我们的军队是分散的,对手的却是集中的。皇帝可以就地筹措相当数量的补给,而我们却要先集中兵力才能与之抗衡。如果皇帝选择在我们和洛佩斯上将汇合以前展开攻击,我们很可能会撞在他的矛尖上。既然连我都能想到,皇帝的将军没道理想不到。与其勉强向南,不如向北打垮已经只剩下空架子的帝国第四军,进入帝国腹地削弱他们的战争潜力。我……赞同欧根将军的想法,向北进攻也一样是配合。” “听上去挺有道理的。”安妮笑了起来,“其实我也赞同你的想法。如果论风险,肯定是北支队安全一些。”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的判断……”耐门顿了顿,又画蛇添足地补充道,“我觉得和你谈这个问题可能会比较合适。” “其实你是觉得和卢瑟谈这个问题太唐突了吧?”安妮的反诘只指问题核心,耐门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还没他想出辩解的话,安妮已经停住了脚步。“到了,进去再谈吧。” 耐门尾随着她走进教堂,在最靠前的长椅上坐下。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忙着了结自己的工作,不会有人来教堂;牧师们也都被编进出发队伍里了。安妮掏出一本薄薄的地图,摊开在布道台上。“看看这个。” 地图上各种颜色的线交叉着,令人眼花缭乱。他很快就辨认出这是一份推演记录:每个代表部队调动的箭头附近都能找到时间和潦草的批注。批注上有两种字体,秀气的蓝色斜体和黑色的粗犷字体。黑字的主人在调动帝**,他在肯格勒附近找到了八个反击的机会,蓝字则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试图化解这些威胁。他猜出了这两种笔迹的主人。 “他们两个推演过?那为什么还会决裂……?” “他们无法说服对方。” “说真的,这份推演记录说明去肯格勒比进入帝国领土更危险吧?我不相信卢瑟和你是会去自寻死路的人。” “怎么会呢?你看,帝国就像一条长蛇一样洒在我们的土地上,肯格勒明显是蛇的要害。”安妮的眼神退缩了,躲开了他的目光。 “蛇的要害恰恰是被保护的最严密的位置,帝**绝对不会容许肯格勒第三次陷落。就连我都能看出来,那座城市受到的压力太大了。一旦丢掉了肯格勒,包围伦尼的六万大军根本不可能得到补给。靠两万缺乏补给的部队绝不可能夺取那座城市。” “但如果这样呢?”安妮的手捂住了肯格勒以西的所有帝**。 耐门微微吃了一惊,犹豫了:“这也能做到?” “有希望……抱歉,这是我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所以不能说得更多了。” “如果真能做到,敌人的补给线一定会被切断。但我们真能做到吗?就算做到了,皇帝会没有应对之策吗?我不相信他会让自己宝贵的魔法战力去造粮、造水、造炮弹……呃,抱歉,等一下。” 一个有点荒谬的念头突然闪进了他的脑海。“我想到一件事情。皇帝会不会用海军来提供补给以便继续作战?你知道,在英特雷和意美亚沿岸一定能找到愿意给皇帝提供补给的地方。” 安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海军?那个只敢在陆心海里面耀武扬威的帝国海军?他们连自己的旗帜都不敢挂出来,全都挂着精灵旗帜试图逃避我们舰队的猎杀。这不太可能吧,索莱顿?” “我对海军不太清楚。”耐门脸上发烫,“但如果他们挂精灵旗帜是为了到某个地方汇合呢?他们把船派出来,总是有目的的吧。” 安妮敛起了笑容,饶有兴味地考虑着这个可能性。“嗯,这听上去很有道理。我知道有个很熟悉精灵海军的人正在监视南方海域所有的大小舰队。或许我该把这种可能性告诉他,让他留意一下,这样大红舰队也就有了反应时间。” 她掏出记事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记下这件事情。用写着咒语的黄色丝带系好后,她用自己的玺戒封了印。接着,她的魔法唤出一只可爱的风妖精,让它带着这封便笺去找能将其传送走的人。完成这一切后,安妮眨了眨眼,拍了拍耐门的肩膀。 “你看,我说过你可能会完善我们的计划吧?”她的食指在耐门眼前晃了晃,“我想你应该得到些奖品,但我没法给你表彰或者荣誉。只要是我或者后勤部能提供的都行。有什么想要的吗,索莱顿?” “奖品”这个词让耐门吞了吞口水。他可以要什么?她会给出什么?一个吻?或者一件贵重的礼物?他想了想,挑了一个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想知道卢瑟阁下真正的意图。否则,我还是决定去北支队,那样安全一些。” 安妮的呼吸停住了。“你怎么猜到的……不,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回去可以查看魔法作战手册,攻击篇第十二章。换一个吧。” “换一个啊……你身上有酒吧?我知道今天你应该有。”耐门苦笑着。 “……开拔酒啊。”安妮解开红色夏装的纽扣,在内袋里的魔法标记中翻找着。耐门不小心瞥到她的内衣,慌忙转开了目光。 “是黑色的,有着用手工缝制的蕾丝花边……”他在心里想着。 “啊,在这里。拿回去偷偷喝,这配给应该是明天才发的。”安妮翻出五瓶红酒,放在神圣的布道台上,转身欲走。不知为何,耐门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腕。 “抱歉,陪我喝几杯吧,安妮。就当作饯别吧,我会去北支队。” “这样啊。你要北上吗?”安妮愣住了,默然拿起了酒瓶。 这次神奇出现的是酒具,它们原本是镶嵌在她袖口上的一枚银扣子。她是个天生的后勤专家,谁也猜不透她身上究竟带了多少神秘的东西。 “其实我更喜欢啤酒,但红酒也不错。不知为什么,开拔日的所有额外配给酒都是红酒。” “你没听说过吗?”耐门低下头,凝视着杯中的深红色酒浆。银色的高脚杯比想象中要更大更深,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投在黑红色的酒面上。“开拔日的红酒,代表的是血。士兵们相信,喝很多红酒可以增加他们的血量,让他们能够带着伤口继续战斗,支持到牧师们跟上来。这是我在佛提堡管后勤的时候听说的,那次我们喝掉了那里十年的储备。” “这有些迷信吧?再好的酒也不可能变成血。” 耐门用自己银杯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她手中的酒杯,豪爽地一饮而尽。“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酒只是葡萄汁,不是任何人的血。” “每个人都知道,却谁也不说破的事情很多很多。”安妮喃喃自语着,同样将手中的酒浆饮光。“每个人都知道,那个计划漏洞很多。每个人都知道,每个箭头都代表着惨重的牺牲和恐怖的战斗。每个人都知道,不能指望一个计划不出现任何错误。” “你没有醉吧?”耐门有点担心地问。 “怎么可能。这种浓度的红酒,不蒸馏就想灌醉我?再等两百年吧。”安妮挑衅似地把两人的杯子全都斟满,“话说回来,漏洞很多的计划也比什么都不做强。无论你做了什么,世界都可能因此而改变;但什么也不做,就什么也不会改变。” “这句话确实不错,但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你的年纪说这种话未免太没说服力了吧。”耐门又喝了一杯后反驳道,“有时候你的口吻和我的老师克拉德;洛佩斯很像……但那可是个在东方流浪了十多年的大叔啊。” “你说谁像大叔?”安妮的脸上微微泛起潮红色,嗔怒道。她用食指、中指和大拇指轻轻旋转把玩着银杯,脸上挂着有些尴尬的微笑,岔开了话题。“无论如何,我觉得我们能赢。” 年轻的中尉失落地叹了口气。“但要多久?在我们面前,不知道还有多少场苦战呢。说实话,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怀念半年前的和平生活。或许在不久以后,我也会怀念在斯蒂尔堡的这段和平生活。” “真的吗?可无论是在肯格勒,还是在斯蒂尔堡,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从没看你退缩过。用正面的词汇描述就是你勇敢、负责任,用负面的词汇描述则是鲁莽、贪功、自信过剩。你只是喜欢‘怀念和平生活’这件事情本身而已吧?你就从没想过你可能会死掉?如果不是我和布鲁托在,上次在肯格勒你已经死了。” 安妮嘴上在嘲讽,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丝的敬佩,只是耐门没听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一块勋章的胸前,摇着头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我不会那么简单地死去的,倒是你……我知道你魔法水准不错,但事情不会总像上次那么走运。我从来都没走过运……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不会跟你们去南方了。” “谢谢你的担忧。”金发少女舔了舔嘴唇,拿起酒瓶。第一瓶早就已经见底了,她一弹指,第二瓶酒的软木塞自行飞上天空,撞在教堂中摆设的神像上。“不过,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高段法师,我能判断出自己能应付何种场合。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刚才好像有谁说我自信过剩来着?高段法师?”耐门的嘴角嘲讽地扬了扬。酒精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释放出了他的真实感受,他现在不再顾忌什么了。“死从来就不在任何人的选项里。那是一种命运,就像自然灾害一样无法避免,我们只能降低它的几率。” 安妮眉头一蹩,正想将斗嘴继续下去,却不小心留意到了耐门的眼神。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嘲讽的笑意,而是厚厚的漠然。那是平日在训练、玩笑和狂欢下压抑着的漠然,真正的老兵投入战斗前的那种漠然,对自己和对敌人生命的漠然。这眼神压得她喘不过气。 “在过去的半年里,我已经目睹了太多丑恶的死亡,没有一个人是自愿的……还记得肯格勒之战的那个晚上吗?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你的目标是让还活着的人们过得更好。” “当然。”金发少女揉了揉眼睛,“我不会忘记他们的。这是我的债务。” “也是我的。我没能力许诺让活着的人过得更好,因为就算我自己的未来也很不明朗。但我可以和还活着的人并肩作战。”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找到的答案,“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和更多的人看到最终胜利的来临。如果死神真的要来迎接我,我会笑着接待它,如此而已。” “笑着接待他么……”安妮明显已经有些醉眼朦胧了,“你笑起来以后……可能……可能……” “英俊一些?”在酒精的作用下,耐门也风趣了一些。 “……可能运气会好一点。” 安妮抓起刚刚开封的第二瓶酒,默默地站起身来。透过教堂顶部的彩色玻璃窗的阳光本是五彩缤纷的,透过酒瓶后全都变成了暖暖的深红色。她盯着酒瓶看了半晌,突然毫不犹豫地将瓶口倒了过来。上好的葡萄酒流泻出来,浇了耐门一身。 “真是好大的野心呢。笑着迎接死神?别开玩笑了。” “喂,干什么啊?!”吃了一惊的耐门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盯着安妮。 金发少女摇晃着,一字一句地说着:“不要轻易谈死亡,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能……不,我们一定会赢。如果活不到那一天,不就太亏了吗?!活到胜利到来的时候吧,索莱顿……答应我。就算要忍受屈辱,你也要活下来。” 就算是迟钝如索莱顿,也听出了这段话中的好感。 “你喝太多了吧,安妮?” 他站起身,抓住她的肩膀和手腕,夺过酒瓶。他和她的身高几乎一样,面对面的时候,两人的眼睛和嘴唇都不可避免地极为靠近。她的腕力远比他想象中大,但她并没有用力抵抗。本能的冲动涌上他的心头,少年吻了下去。 正当他的嘴唇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时,锈蚀的门轴突然吱呀作响。他和她同时移开目光,向后跳开一步,慌张地望向门口。 “看起来有些人在部队出发以前很不安分呢。你们两个是在约会吗?” 南支队司令官布鲁托;卢瑟临时上校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教堂的门口。耐门急忙起立敬礼,安妮则摇摇晃晃地跌回长椅上,微微有些不忿地向自己的“哥哥”招了招手。布鲁托皱了皱眉头,快步走过来,望着布道台上的酒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居然喝了三整瓶?你们是酒桶吗?你们知道明天就要出发了吗?你们两个……” 上校正抱怨着,安妮幽灵似地摸近他身边。她猛地捏住邦妮的脸颊,手中的酒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凑近了她妹妹的嘴边,并灌了下去。“别这么说么。这是最后一天了,这不是自由军的传统吗?” “咳咳……安妮,你!”被呛到的布鲁托推开酒杯,但他身上的自动反击魔法已经被启动了。他瘦小的身体周围展开了一圈白光,这强大的力量将安妮和耐门都推开几步,布道台和最靠前一排的椅子也被这力量压垮。酒瓶全都飞了起来,撞在彩色玻璃上,一起噼里啪啦摔得粉碎,安妮脸上的笑容也随着那破裂的酒瓶凝固了。 “那可都是四七年份的红酒啊。酒窖深处一共就这么五瓶而已啊!你要怎么赔我啊,布鲁托!” 金发少女的身上发出罕有的气势,纤掌重重地拍在布道台上,那布道台应声出现了裂纹。耐门理智中没有被酒精麻痹的部分立刻更新了之前对她腕力的推测值――就算是个兽人,也未必能一击打裂这张起码有二十年历史的布道台吧。这个世界上能用武力压倒她的男性恐怕屈指可数――他突然觉得有些后怕。很明显,卢瑟也是这样想的,他的气势一下就馁了。 “如果是那么珍贵的酒,就别拿出来都摆在一起……算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与其一个人喝闷酒,不如陪着我们一起喝一杯吧?”在安妮眨着眼说出这句很耳熟的台词时,耐门的嘴角不争气地上扬了。他知道卢瑟上校已经没有抵抗余地了。 于是这个小小的饮酒会扩大了。安妮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又掏出了十瓶四九年份的红酒。 诡异的是,随着这些酒的消失,教堂里的人也逐渐开始增多了。来找卢瑟处理公务的安全官的触角最长,但参谋部和后勤部的其他人情报之灵敏也不亚于他们。安全官得到了消息,嚼着树胶的欧根将军的到来便也顺理成章。更多人的前来,有些要归于本能,比如他的爱国副官;而有些……有些他也说不清楚,比如躺在长椅上睡觉的管风琴演奏家,耐门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时来的。 当耐门最终反应过来准备数人头时,小小的教堂已经塞得比祈祷时还要满。酒瓶扔得满地,他不知道安妮的酒类库存究竟有没有被大家榨干。 他甚至都忘记自己是怎么挣扎回宿舍的了。 * 宿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忍着头痛的耐门坐起身来,突然发现床头上摆着那本《魔法作战手册》。他想起安妮的那句话,翻开那本书。 “攻击篇,第十二章……猎龙作战守则?原来……” 他突然明白过来,挣扎着跑出门去,奔向部队的集合点。他找到这支部队的后勤官,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你们都还能这么精神抖擞?” “索莱顿?你应该在北支队啊。” “不,我改变主意了。相比于容易取得的小功劳,我还是想要大的……”他压低了声音,“算我一份。” 安妮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会来的。” “不过我还有些问题……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马车?” 按照协议,补给马车都属于北支队,他们占有所有补给品的八成……应该是这样的。身为作战参谋的耐门对每天安妮给他的补给品报告了若指掌,他知道魔法物品和弹药紧缺到什么地步。但在他眼前的是什么? 那足有几千辆,不,上万辆的马车,堆积如山的粮食、武器、粒状火药……还有一面金色的旗帜,上面的图案是一枚黑底蓝宝石纹章。那些跟在军队背后的商人、手工艺人、流浪汉、雇佣兵、卖春女,大大小小的马车都挂上了那面旗帜,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补给和装备。这支辎重队的规模比斯蒂尔堡军本来的那支还要大。 “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想说,现在的斯蒂尔堡军可以同时打赢两场局部战争,真的。”安妮凑近他耳朵轻声说道,“好心的民间资产家卖掉公司以后捐赠的。” 耐门也压低了声音:“难道是……蕾莎;赫尔蒙特女士?!” “嗯,我们卖掉了纯金和半个蓝钻来筹措资金。”安妮用很轻松的口气耳语着,“补给还真是有点贵呢。” “你们啊……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用私人财产补贴军需?” “因为现在我坚信这个国家有保护的价值。我坚信胜利的废墟比痛苦的和平要好。”安妮轻轻吻了他的耳垂一下,“这是回礼。顺便说一句,昨天你吻到我鼻梁上了。” 她麻利地转过身,跳上马车,高喊道:“补给完毕!开拔!” 士兵们歌唱起来。他们的嘹亮歌声在队列中重复着,重复着。 “自由的军队开赴战场,保卫我们生长的家乡,眼前的道路指向远方,脚下的大地隆隆震响……” “算了,头好痛。”耐门红着脸,摇摇晃晃地走去找自己的马。 乌合之众的军队开赴战场,遍布荆棘的道路指向南方,绵延消失在视野尽头,通向肯格勒以及他的家乡。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当肯格勒受到威胁时,帝国最伟大的那些人物都不得不前来救火。 第二章 猎龙作战守则(2) ii 一六六六年五月三十一日ay+60伦尼西北旷野 每个帝**人都知道自由军中央参谋部设立在伦尼,但就算是皇家安全部最好的特工也不知道自由军西方参谋部设立在哪里。 西方军的司令官是克拉德;洛佩斯上将,这个男人如流星一般出现在历史舞台上,以自由军历史上第二快的记录进入了自由军三巨头的行列。他和他的指挥体系对帝国参谋们来说太神秘莫测了。如今,他率领着自由军三分之一的兵力,消失在帝国主力身后的茫茫旷野上。 肯格勒失陷的时候,他没有出现。帝国兵指伦尼的时候,他也没有出现。当斯蒂尔堡军再次开始血战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出现。但每个人都知道,他迟早要出现的。 这位中将究竟在做什么?这个男人究竟在为何而战?没有人知道这一点,的同时,银龙长啸起来。大地和河面都在震颤,风的方向改变了,操纵着那些炮弹的飞行方向。龙可以同时控制超过十种魔法,集中力远胜过人类的魔法师。没人能看清那条龙究竟用了什么魔法,但炮弹却纷纷开始偏离方向或爆炸。 五枚炮弹爆炸在河堤上,四枚炮弹爆炸在两侧的人群中,还有一枚……竟然被原路推回了射击者的本舰! 河面上的敌舰一震,被炸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大洞,慢慢地开始倾斜。内河舰队的旗舰见势不妙,打出旗语号令所有舰船满帆离开了这片水域。 那才是柯曼皇家真正的力量,别人没有的力量。 黛妮卡从硝烟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虽然躲开了正面的炮弹,但侧翼爆炸的炮弹仍然伤到了她。她的左侧衣袖全被撕裂了,上臂鲜血淋漓,她从怀中掏出一瓶治疗药水喝了下去,止了血。她顾不上担忧日后的疤痕,直接奔向自己的卫队。 “总共损失多少,玛拉?”黛妮卡望着那惨不忍睹的场景,痛心地问道。这些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年轻女孩子之前大多在阻挡两翼的炮弹,两翼的四枚炮弹恰巧炸在她们和佛提堡的卫队正中央。鲜血就像颜料一样肆意挥洒在地面上,人的身躯燃烧着,和灰烬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银龙之女已经变回了人型,她扫了一眼人群:“牺牲三十人以上,受伤恐怕有一百人。我们牺牲了九人。” 黛妮卡沉默了。她静静地蹲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低声自言自语。 “我们只是在履行责任……我讨厌这种结局。会有什么办法来永远停止这一切吧。和我父亲不一样的方法,属于我的方法……” “殿下?”玛拉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都过去了。” “不,还没有。待会儿我们回去找陛下,走海路是行不通的。” 黛妮卡慢慢站起身,以奥莉亚;休;柯曼的语气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各位,我们要停止对佛提堡的攻击。我们正面对着两线作战的局面,敌人在北方组织了一次攻势。” 几名贵族将官面面相觑。有个大胆的人主动提出:“殿下,您越权了!陛下的命令是尽早攻克佛提堡以联络到我们的海军……” “海军?刚才的状况我们可都看到了。我们的希望不在这里,我会向陛下如此汇报。”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黛妮卡遥望着西北方向的天空,狠狠地跺了跺脚,大声道:“我们要停止攻击,只留下足以封锁这座城市的力量。这里的口粮和弹药消耗都必须减少。将原本用于围城的人手派去收集粮草,节约一切不必要的花销。腾出力量来,到伦尼去,到北方去!不打败北方的敌人,我们就要失去一切!” 她已经选好了立场。她想要的不是只有二十年的和平,而是恒久的和平。至少在这一刻,她不会向父亲认输。 第二章 猎龙作战守则(3) iii 一六六六年六月五日傍晚ay+65帝国直辖都市古斯塔夫(原吉斯托夫) 吉斯托夫-肯格勒突出部防御战役进入了第五天,但帝国在吉斯托夫附近已经没有突出部了。 以皇帝名字命名的城市在燃烧着。本来就没有完全修缮好的城墙瘫在地上,大炮被变形术砸成废铁,数不清的补给物资堆在广场上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堆。那些物资本来应该运送到此地以南的帝**主力手上,但现在他们的主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负责守卫补给线的帝国麦特比西军团已经乱成一团。那些曾经为督政府作战的前自由军士兵们几乎是一触即溃,成连成营地倒戈加入到洛佩斯麾下;顽固的贵族军官们被分割开来,几个旅的指挥部相继被端掉。最后,战线终于溃退到了军团司令部所在的古斯塔夫市。最后一个帝国连队撤离这座城市是在六月五日的正午,而西方军指挥部搬入的时间则是黄昏。北方人拿下这座城市用了三天,南方人夺回这座城市只用了四个小时。 代价当然也是高昂的。五天前,洛佩斯将军麾下有七十多辆克拉德自行炮车参与这次攻势,但现在只剩下十三辆能开动。路上抛锚的、掉进深沟的、被火炮直射的、被魔法陷阱摧毁的……西方军宝贵的工程和魔法战力不得不分散开,到各部队去维修那些没有完全被毁的自行炮车,以保证清剿那些被自己人抛弃的帝国残军的作战任务可以按时完成。 在后勤部门的一片混乱中,克拉德;洛佩斯中将和他的参谋部跟在第八个团的队列中走进了这座城市的大门。除去攻坚的前两个团,剩下五个团队只是在此稍作休整便继续前进了,中将亲自率领的才是真正准备接管这座城市的部队。跟随行动的三辆钢铁怪物最先进城,直接开到了两个月前皇帝乘龙降落的广场。起义的市民们组成了自警团,自发地围绕在它们周围“防止奸细破坏”,闲聊着它们在伦尼政变夜里的丰功伟绩。 洛佩斯带着参谋部绕过人群,在一面被许多士兵踩过的破旗前驻足下来。他认出了上面的铁色十字纹章。“是皇帝的旗帜啊。他到过这座城市?” “经过对俘虏的审讯,今天上午他还在这里。”他的首席参谋艾尔中校皱了皱眉头,弯腰捡起了那面污秽的旗帜,掸掉了上面的尘土,整齐地叠起来后交给一旁的参谋。“我已经交待过,要前线部队把所有敌方旗帜和纹章收妥转交情报部。看来这是面遗漏的。” “为了提高部队士气,他们也算是用尽手段了。如果我们的动作再快几个小时,这场战争没准在这里就能结束了。” “但我们想要抓住皇帝很难。他们有龙,现在的我们暂时还不能击落那些龙。” “只有两三条是真的龙,剩下都是翼龙。”克拉德掏出怀表,瞄了一眼现在的时间,“如果在我们前面的穿插部队能按时到达,没准还有希望……皇帝的下个降落场不是在北面就是在东面。北面的部队应该快到了。” 罗伯特微微皱了皱眉头,提醒道:“阁下,那个作战想定的目标很好,但我们不能以它的成功为前提来战斗。更何况,我们不能让整个参谋部为了些微抓住皇帝的希望冒进到如此靠前的地方。除了总预备队,我们所有的部队都已经到极限了。” “你成家了吗,艾尔中校?”克拉德突然的发言让罗伯特愣了愣,他和往常一样严肃地摇了摇头。“没有。” “难怪。如果你有重要的人也卷入战争之中,你就会企望能找到迅速结束这种血腥游戏的方法了。”克拉德理解地笑了笑,“你是首席参谋,如何行事由你决定。如果皇帝的降落场在东面的话,肯格勒那边没准还赶得上。赫尔和我们的第十师也是约定在今天会合。” “这可以试试看。”中校这次没有坚持。他叫来负责通讯的参谋,询问了几句后下了决定。“他们已经联络上了斯蒂尔堡军的参谋部。我会立刻让他们加快攻势,组织可能的对空拦截。如果那边目击到皇帝的银龙,我会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我个人觉得皇帝在那里的机会有六成……这件事情就麻烦你了,艾尔中校。尽管放心大胆的命令吧,我相信欧根将军会处理好的。”中年将军打了个哈欠,“我先去小睡片刻。等事情告一段落,你也休息一下吧,今晚所有部队都会转入休整。” “不了,我打算坚持到麦特比西军被彻底击溃为止。”异常敬业的中校打起精神摇了摇头,“我估计再有一天我们的穿插部队就能彻底消灭他们仅剩的几个指挥部,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那么这就是一条命令。去睡足八个小时,艾尔中校!我可不想依靠一个满眼血丝的首席参谋。在伦尼,皇帝还有七八万人等着我们呢。” “……那好吧。”罗伯特不太甘愿地接受了这条命令,“等我把手头这几条命令传达出去以后,我会休息的。” 克拉德点了点头,走到市议会的长桌边,拉过几张椅子拼了张床出来,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罗伯特叫来一个参谋,让他小心翼翼地用静音魔法保护了这间屋子后,自己去找了间房间休息恢复魔力。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命令通过了七道手续,交到了斯蒂尔堡军参谋部作战处的手上。 一六六六年六月六日晨ay+66肯格勒郊外;斯蒂尔堡军参谋部 命令送到斯蒂尔堡军的参谋部,引起了轩然大波。从地图上看,斯蒂尔堡军正在组织对肯格勒外围据点的最后攻势,以便援救正陷入苦战的南翼友军。肯格勒外围的帝**城塞线就像嵌在南北两支自由军中间的钉子,他们正试图阻止斯蒂尔堡军和克拉德的总预备队第五自由师会合。 “我们认为,现在帝国皇帝和他的飞行大队正在向着后方撤退。考虑到你们的战况,他必定会在肯格勒附近停留,现命令你部严加注意。倘若发现有银龙出没,请立即集中所有可能的战斗力组建对空截击队伍……” 斯蒂尔堡军的作战参谋耐门;索莱顿一边念一边摇头,“要我们做屠龙者吗?那恐怕调集起所有的人手也不够。” “银龙?你是指正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的那群东西吗?总部的指示来的还真及时呢。”助理作战参谋雅克;皮埃尔少尉蹲在阴影魔法的掩护下面,指了指天空。 耐门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那些耀眼的翼展。一只银龙,和十多只翼龙。那些飞行着的死神似乎没有发现他们在魔法掩蔽下的野战指挥部,直接从他们头顶上掠了过去,直冲向正在围困中的肯格勒。他随口骂了句脏话。 “天哪,真的是皇帝!”雅克不合时宜地兴奋起来,“中尉,这可是二十年来最大的功劳了!还记得孔提;福克斯炮兵主帅为何当上总司令吧?只是因为他炸死了前任皇帝!用军官手册最后一页记载的那个战术吧,中尉!” “军官手册最后一页记载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饱和攻击!把所有的施法者集中起来,分为四种角色,组成若干个作战小组互相支援,封锁整个空域……” “饱和攻击?那进攻部队就毫无魔法支持了!这样分配魔法力量不行,会被敌人援军反突破的!” 耐门大声喊着,满眼血丝地从长椅上爬起来。 由于起身过猛,他的头撞在一旁的桌角上。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受到这下外来冲击立刻颤抖起来,产生了一次雪崩,把可怜的作战参谋埋在了下面。 “做噩梦了吗,索来顿?” 询问的是个女声,他听出这是后勤参谋安妮;塞菲尔的声音,便揉着额角回答:“没有,我只是做了个制定作战计划的梦。在梦里,西方军要我们制定一个突破正面防线并留下足够魔法力量截击皇帝卫队的计划……” “这不是梦啊,昨天晚上确实有这道命令。我们在这里一起制定到深夜才完成,然后你和我值参谋部的夜班,你上半夜,我下半夜……你都不记得了?” “啊……可能是刚才撞伤了,失去记忆了。”耐门摸了摸后脑勺,从命令堆里爬起身来,“几点钟了?” “八点,还有半个小时就该发战斗命令了。”安妮用冷冷的语气说着笑话,“自从管辖权划给西方军以后,我们人人都是超负荷运转,有个把失去记忆的也很正常,这样编不下去的故事剧情就可以继续推进……话说回来,洛佩斯大叔用起别人的部队可真不客气。” “那也是应该的,毕竟在这条战线上我们是最弱的一点。” 耐门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寻找着安妮的位置。第一眼他没找到,片刻后才跟着书写的声音在一堆文件山后面找到了她。金发的女少尉左右手各抓着一根蘸水笔,以肉眼难以跟上的速度书写着工整的签名和批注。她的外表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疲劳的迹象,蓝色的眼睛仍然晶莹剔透,头发柔顺地停在颈后,就连发型都没有乱。她召唤出了两只猫当魔宠,这两只猫正在勤劳地从文件堆里面将文件拖出来放在她面前。 “安妮,你气色看起来真好。”耐门不用找镜子也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么疲劳。 安妮耸了耸肩:“这是假的,我刚用幻术加上去的。熬夜是美容的大敌,我可不想让你看到我熬夜后的相貌。我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把最后这些补给变化算完并批准,你要是没提神药水了到我胸前口袋里拿。” “不用,我昨晚就拿了一瓶。”耐门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面翻找,“怎么,你手头有这么多东西要写?” “你真的失去记忆了?在昨天的强攻里面,我的三个助理后勤参谋都失去战斗力了。一个阵亡,一个失踪,一个被炸掉了右手后送了。另外,你昨晚拿了不是一瓶提神药水,而是三瓶,并且你早就都喝掉了。来拿,快。” 安妮低下头,像猫一样灵巧地用嘴唇从自己胸前口袋里叼起一个装着浅黄色的试管,向他眨了眨眼。她的手丝毫未停,那两只猫也在飞快地更换着她面前的文件。耐门咽了口口水,从她嘴里接过提神药水,一饮而尽,感觉好了许多。 “对了,昨天深夜有你一份家书,通过纯金的渠道送来的。就在桌上,最显眼的那封。” “家书?”耐门愣了愣。 “扎尔特先生和薇伦修女给你的,也就算是家书了吧。要从伦尼围城里面把这信弄出来,也费了番脑筋呢。” 耐门一眼就看到了那封信。他就像在沙漠中看到水源的旅人那样饥渴地扑了上去,飞快地撕开了那个信封。信不是很长,里面提到的大多也只是普通的祝福和日常琐事,但关爱之情仍然漫溢在信纸上。 “小索……现在应该是索莱顿中尉了吧?我和修女听安妮说你在斯蒂尔堡军干得不错,在几次战斗中都表现杰出,我们也很高兴。平常小心一点,作战不要太英勇,注意身体。我们这边都很好,金钱上的困难有洛佩斯将军和纯金的关心基本都解决了,只是你的后辈们有些人闹着也要去当兵,这让我们很困扰。 最近帝**也打到了伦尼城下,我们都做为志愿者上城墙协防过。我十几年没见过帝国的军人了,他们看起来好像比以前更精干些,自由军差一点就丢了外墙和第四道城墙。负责守城的特德伍德中校是个精明强干的名将,他组织了几次成功的反击。从上周起帝**就没有再进攻了,河上的交通也恢复了,目前看来伦尼还是安全的,你不用担心我们,安心在你那里努力吧。 附:修女说你赶紧决定一下,如果觉得塞菲尔少尉还不错就把货先订下来吧,打完仗再付款也不迟。或者说你还是对某将军千金有幻想?放心,我们不会告诉她们的。” 耐门看到最后的附注,急忙把信叠好藏起来,不让安妮看到。“真是的,这些人都在想什么啊……” “信上说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耐门突然想到一件严重的事情,“不对!他们说伦尼的帝**已经一周没有发动过攻击了!” “哦?你是想说帝国转移了重点吗?但他们在斯蒂尔堡方向进行了几次攻击,看起来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我只是觉得……他们会不会在偷偷地向肯格勒调集援军?我们正面的抵抗,实在不像不到一万人的肯格勒军团能做出的抵抗。” 安妮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我觉得是西方军的增援部队没有到的缘故。我们每天都能突破一道外围防线,但每天他们都能造一到新的。他们背后的空间太大,必须有人从南侧打击才行。今天第五师就要到了,我们现在的弹药也更充裕了,这次一定能胜利。” 耐门很感兴趣地问:“弹药充裕了?为什么?因为你们工作努力?” “不,是因为要分配的部队变少了。连续五天都不能突破,我们已经有八十多个连损失到达一半的危险线,无法再投入进攻,只能安排回斯蒂尔堡休整。每个部队所拥有的基数比五天前战斗开始时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熬夜调整分配表的原因。谁也不想送的那种家书,看来要送很多了……” 耐门沉默下来。他是作战参谋,这个结果……至少不是对他的褒扬。 安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总攻击要开始了。” * “战戟师撤除掩蔽!” “斯蒂尔堡师撤除掩蔽!!” “总预备队和参谋部撤除掩蔽!!!” 自由军营地从灰暗的掩蔽中显现出来,指挥部设下的反侦测魔法被撤除了。阳光重新显现在营地的上空,留守在营帐中的人们倾听着命令,奔向各自的防区。欧根将军集中了他最后的两个主力团,准备对南方的帝**主力发动进攻;而卢瑟上校正在对这支队伍中的“临时”牧师们做最后的简短动员。 “今天南线的友军就要到了!这是我们今天最后的攻击!我们所有的炮火,都将为你们开辟道路!你们今天的战斗,将会换来你们军旅生涯中最耀眼的勋章!跟我来,夺下敌人把守的山脊!” 他宏亮的嗓音在扩音魔法的帮助下回响在整个战场的上空,无论是敌军还是友军都能听见。对呆在营地里面的人来说,这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被俘的奥莉亚;休;柯曼第一公主在自己的营帐中听到这些话,无力地仰躺在床上,开口讽刺道:“这些政治家阁下们,最擅长的就是用华丽词藻鼓舞别人去投入战斗了吧。他们可曾乘马冲锋在方阵前方过?如果我们那里有这种骑士,陛下一定会让他们回去从侍从重新做起的。” “布鲁托不是那样的人!”和她同住――事实上担负着监视任务的梅蒂反驳道,“你没听到他说‘跟我来’吗?而且,而且他是……” “我知道。不过,他那种身材真的能冲在第一线吗?”奥莉亚坐起身来,冷笑着说,“你见过你的卢瑟先生冲锋过吗?不,就算他想要去冲锋,他那种体格恐怕也会死在第一场战斗里。南方人。” “……他不是懦夫。我相信他,他鼓励我从毫无意义的生活中脱身出来……”梅蒂站了起来,焦虑不安地在营帐里走着。奥莉亚觉得自己能看到这个女孩的头脑中在转着些什么。“他在召唤所有能使用魔法的人……我也要去。” 梅蒂换上便服,径直跑出帐篷。门口那两个刚换班的卫兵没有拦她,这项任务不在他们的列表上。他们只是吹着口哨,交换着色情的暗语,聊着他们猜测的艳情逸事。他们发自心底地尊重卢瑟严肃神圣的外表和执主教的身份,但这不影响他们对顶头上司私人生活的猜测。 “你说我们的执主教大人会不会真的为了继承整个银行而娶那位小姐啊?听说他在银行业务方面也很有一套。不知道他们‘那个’过没有?” “有钱、有权,还有圣职,这种人根本和我们不在一个世界啊。只要他想要,就不会缺女人吧?圣职者都是这样……女人喜欢他们,谁知道为什么。怎么就没人喜欢大兵呢?” “哈哈,这话说的。你敢说你没想过那些修女和女牧师?你难道会对那些成天在泥地里和我们一样打滚的女兵感兴趣?那些夫人小姐们的想法,和你我也相去不远吧。你敢说你没想过里面那位牧师小姐?” “俘虏你也敢?被发现绝对是个死刑!”“这样才刺激,不是吗?” 他们压低了声音,但这些对话还是传到奥莉亚耳中,让她异常烦躁。身为帝国第一公主的她知道自己不该为此而烦恼。公主应该始终是有修养的、高傲的、和其他人不同的。公主所要做的应该是寻找到合适的王子,然后辅佐他。 “这些人不知道我的身份,以我的教养,不应该对他们生气,他们不知道……” 但身为一名俘虏的、在南方当了三年流浪牧师的纳姆洛克小姐不这么认为。这里是南方,是邪恶堕落的自由国家。这里的女性毫无教养,公然穿着军装在满是臭男人的军营里面淫荡地走来走去,完全不明白自己身为一名女性的天职。她们全都很糟糕,尤其是那个管理一切后勤问题的塞菲尔少尉,那个冲动、缺根神经、大大咧咧的女孩子,那个会冲锋地比男人还靠前的女孩子……该死,怎样的教育才会把一个女人变成那样?不会任何讨异性喜欢的技巧,只会行动。就算是那些地位最低下的女仆,也不会像她那样。 她不该对这样国家的士兵生气,无论他们说了多么淫秽的话。奥莉亚站起身来,掀起帐篷的门帘。 “抱歉,两位。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我都听到了。” 那两个士兵都是一愣。他们原本正想拦住她,但听到这句话后都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奥莉亚生气地摇了摇头。 “以神的名义,你们怎么能起这种色心呢?这是堕落的!你们应该反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来和这些地位低下的人认真呢?她自暴自弃地抬起手来,重重地打在其中一名士兵的脸上。带着对自己和对那些年轻士兵的愤怒力量,带着来自虔诚信仰的力量。 “你看,说得太过分被打了吧……”另一名士兵幸灾乐祸的话被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看到自己的同伴被这个不起眼的巴掌打进了帐篷里,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同样的巴掌打在了他的右脸上。 “他们简直当我没有能力自卫似的。”奥莉亚气愤地自言自语着,拍去了身上的灰尘。她脱下自己的连衣裙和高跟鞋,把长发藏在军帽里,换上士兵的装束。她让另外一名昏倒士兵仍然摆出站岗的姿势,又念了段祷文,保证他在十五分钟内会僵在这里。接着,她开始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的哥哥,古斯塔夫就在附近。还有他的银龙和他庞大的军队…… 好吧,并不庞大。那年轻的参谋说过,“在肯格勒留守的帝**只是三分之一个军,不到一万人。他们以为攻击只会从一个方向来。”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她哥哥只在这里留下了足够抵御一个方向攻击的力量。而进攻的自由军至少会有三万多人,帝国对儒洛克首都的统治随时都会崩溃。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教养在这种国家是没有用的,她要自己努力,逃出去。 她知道帝国所有龙的真正名字。她随时可以呼唤它们攻击这里,摧毁他们的指挥部。她可以做到。 只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发动这次摧毁…… “比如说,攻击开始之后。”她轻声自言自语道。 第二章 猎龙作战守则(4) ix 一六六六年六月六日午前ay+66肯格勒城西;斯蒂尔堡军进攻正面 早餐时间结束了。 炮火准备开始的命令也下达了。 六月六日的攻击以几天来最大的一次炮击作为序曲,刚刚从斯蒂尔堡运来的大型火炮是它的首席奏者。炮击的核心目标是帝国防守的中央高地,那里也是少数能够居高临下轰击肯格勒市区的位置。那片高地就是春天时耐门他们坚守的高地,距离第二次肯格勒会战时皇帝击溃赫尔主力的小镇也不算太远。如今攻守易势,轮到自由军夺回它了。 安妮批准了所有附魔弹的使用申请,还给突击部队发放了宝贵的额外弹药和防护药水,不惜一切代价地试图削弱敌人的抵抗。这次炮击虽然没有后世战争中“让高地削平十米”那种夸张的墙度,但也足以让帝国在高地上的所有设备和防御性魔法变成垃圾。但炮击还是继续着,不停轰击那些只有最低限度兵力防守的坑道和工事。每过五分钟,炮击就会停止五分钟,给帝**往阵地上补充防御力量的机会。 这其实是一种赌博。如果炮击继续,这些新补充的防御力量大多会牺牲在下一波炮击之中;但如果不补充阵地上的力量,自由军就会发动正面突破,攻占整个阵地。从本质上来说,这就像拍卖场上的拍卖,会继续到某一方停止抬价为止。 耐门站在观望哨上,观察着对手补充兵员的情况。南下支队指挥官布鲁托;卢瑟上校就站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同样拿着望远镜眺望敌方阵地。在这巨大的赌场前,每个人都很紧张,生怕一不小心输得精光。对手只有一万人,但他们也只有不到两万人而已。 “可以停止炮击了吧?今天已经轰击了八轮,比平常的三轮长得多了。对手的反击早在第三轮就停止了,应该可以了吧。”最先提出停止炮击的是安妮。出于为日后节省些炮弹的想法,深知部队补给困境的她主动提出展开突击。 “再等等。对手上一轮补充的力量仍然有一百多人,他们还没减少投入。”卢瑟上校望着对面山坡上那些穿梭的黑点,命令道,“他们不撤,我们就跟。再打两轮……不,三轮吧。十轮太容易被猜到了。” 这一句话就让进攻又推迟了半个小时。对很多人来说,这让他们的生命又额外延长了半个小时。帝国果然在第十轮炮击时填进了额外的兵力,这些兵力明显地撞在了炮口上。正当守军满怀悲愤之情开始预备第十一次的补充兵力时,所有的轻火炮突然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整齐地打了三发没有瞄准的短促压制射击。 “就要来了。”耐门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表。上午十一点十分。 那是突击开始的暗号。早已准备好的两个团两千余名士兵从战壕中跃起,端着燧发枪、佩着刀剑冒死奔向对面的敌军阵地。重型火炮群调整着标尺,开始对着高地背后的帝**集结地和炮群轰鸣,试图瘫痪对方的增援和指挥系统。在炮击中残存下来的几百帝**从工事后面探出头来,勉力阻击着对面的敌军。双方的轻型火炮纷纷前推,开始直接支持己方的战斗。 “在刚才的炮击中,他们补充了十二个连,就剩这么点了?”卢瑟诧异地问,“前几天炮击好像没有这么大效果啊。” 听到这句话,安妮骄傲地扬起了头:“这次我们可是下了大本钱的。” “哪又怎样呢?除非对手不出动空军,我们才有机会――但那是不可能的吧。”耐门叹了口气,“他们没有足够的炮火,达成不了局部的火力突破,只有靠精锐小分队渗透和空中打击了……” “那难道不就是你制定的计划吗?把龙引出来。”安妮提醒道。 “你说得没错……”耐门望着东方的天空轻声回答,“这都是我制定的计划。” 双方对彼此的战法和条例实在都太熟悉了,只要看到对方各连队的调动就能明白对方想干什么。人人都知道,皇帝的银龙是帝国肯格勒军团最后的依靠。几乎是在炮击向远处延伸的同时,几个黑点就在肯格勒的上空出现了。 银龙如预料般准时光临,它们的翼展划破了东方的天际。上午的骄阳停留在皇帝和他的空军背后,它们由东向西逆光突入战场。 “终于来了。”耐门闭上双眼,不忍去看那一幕。 在龙扫过战场的那一刻,在对面的阵地上,传来了响亮的欢呼声。所有还活着的帝**人,都一边战斗一边唱起了他们的国歌,向空中的皇帝致敬。 原本还在奋勇推进的自由军将士气势为之一窒。银装的骑士们从龙背上肆意地投射着魔法,打击着没有炮火掩护、没有魔法支援、甚至连掩体都没有的自由军步兵们。超过两千名的士兵就这么暴露在龙骑士的猎杀下―― 民兵师“战戟”的攻势停顿在第一条堡垒线上,只有第一“斯蒂尔堡”师最优秀的那些士兵冲进了敌人的防御体系中。但这无济于事,更多的敌人高喊着皇帝万岁,从更深处掩杀上来,淹没了他们。 这些人虽然处于腹背受敌且得不到增援的状况,但依托着工事、依靠着皇帝亲临带来的空中优势和高昂士气,他们的战况并不处于下风。自由军每要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更大代价。 “还没来吗?”耐门继续看着表,“迟到了。”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作战参谋的怀表滴滴答答地走着,计算着死伤和皇帝的魔法消耗。终于,从战戟师的阵地开始,有士兵三五成群地开始溃败。帝**的阵地中传来欢呼声和更响亮的歌声,他们的预备队纷纷前进。 终于,皇帝的银龙离开了中间地带,开始向自由军的炮兵阵地前进。 几乎在同时,南方的天空变了颜色。在那一刹那天空似乎变得非常蓝,就像有人将蓝色荧光燃料泼洒进了空中。 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卢瑟上校,怪兽已经进了笼!”耐门望着南方友军传来的信号,从?望哨塔上一跃而下,手里紧抓着怀表。 “传令下去,前线各部队寻找掩蔽转入守势,所有施法者各就各位!” 从帝**阵地的南侧,传来了炮击的声音。闪光的魔法束划过天空,就像流星一样美丽。 那是克拉德;洛佩斯的总预备队、魔法总队加上超过二十辆的克拉德自走炮,这也是整个西方军所有的机动兵力了。很多军官是借着传送魔法从吉斯托夫赶来的,他们在吉斯托夫过了一个舒适的夜晚。为首的第一辆克拉德炮上,站着整个西北战事的总指挥官。 “斯蒂尔堡军的战友们,我是西方军的总司令官克拉德;洛佩斯。稍微晚了些,抱歉。所有施法者准备截击,胜败在此一举!” 这道命令沿着在战场外线成半圆形分布的自由军传令网传了出去。 战斗进入第二阶段,一切的工作都暂停了下来,双方的攻击和防御都停止了。 一线尉官们紧张地准备着魔法飞弹和力能飞弹,校官们则找出自己的魔法书,阅读着生疏的超魔技巧部分,准备在尉官们削减了对方的防护魔法后狙杀对方的空中骑兵。 每一组防御者至少有四个人,每组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各组的站位构成了等边三角形,等边三角形又构成了六角星。无论对方的空军下一次从哪个角度冲击过来,都会被至少三组人的魔法完全击中。倘若那条龙的魔法强大到足以对抗这些攻击,洛佩斯的总预备队就会给它致命一击。这是个留有余量的对空防御计划,目的只是把敌空军压制在战区以外。如果皇帝果真放弃作战,他的下属就会在南北两个方向的压力下崩溃。 骚动的战场平静下来,人们屏息静气,等着侦察兵们回报敌方龙群的行动;只有紧急命令的声音在整个自由军阵营上空回荡。 “纵深防御指令,截击敌空军!北翼由斯蒂尔堡军负责!重复一遍,纵深防御指令,务必截击敌空军……” 各截击组的军官低声交换着口令,准备着干扰的魔法和打击的魔法。皇帝的龙群在战场上空盘旋着,一会儿排成“i”字,一会儿排成“y”字,似乎也在观察他们的行动。 片刻后,那条龙选定了威胁最大的重炮群作为第一个目标,带着八条飞龙冲了下去。龙群刚一进入可以触及的低空,第一批法师随即开火了。 很少能见到这么盛大的欢迎仪式。攻击手们射出五颜六色的射线,交叉着击向银龙,各种致命的元素交织成了火网,却缺乏最起码的准确性。扰乱手们的魔法飞弹从七、八个不同的点上起飞,同样只是从皇帝的身边擦过。迟滞手们发射着减速、诅咒和麻痹的各种魔法,在空中设下无形的障碍,为其他人提供更好的条件。 但所有这些攻击都无法与龙的力量相比,银龙仍旧灵巧地在滑翔。它在空中舞出螺旋形的轨迹,银铠的骑士舞动着权杖挡住偶尔一两条漏过来的射线,毫不犹豫地俯冲下来。 “全体卧倒!” 当他低到可以抛掷火球的时候,士兵们惊惶地纷纷卧倒。连续不断的爆炸缠绕在他们身边,跟在银龙背后的八名骑士也俯冲下来,抛掷出更多的魔法和冲击标枪。整个炮兵阵地就像沉浸在火海的狂舞之中,三磅和六磅的铅球被抛上半空,镌刻着咒语的附魔弹在原地爆炸,暴风从掩体的上空划过,不时传来几声濒死的惨叫。 十几声闷响传来,担负狙击任务的法师终于开火了。当银龙骑士反应过来命令编队拉升时,背后的队伍已经损失了四分之一。 一名法师在空中就阵亡了,另外一条则被麻痹魔法缠住,连人带龙撞进了敌军步兵当中,显然凶多吉少。骑士低啐一声,银龙随即直冲而起,带着残存的飞龙脱离了敌方魔法师的阻击范围,重新回到中等高度盘旋。就像是嘲弄他们似的,自由军的备用重炮阵地立刻接替了前一个阵地的任务,继续轰击着高地。盘旋着的龙似乎也错愕起来,不知道应该进攻哪里才好。 “他们撤退了吗?”安妮冲上?望塔,同等在这里的耐门会合。 “第一次攻击效果比我们预料中的更强,皇帝犹豫了。”耐门回答道,“他还没有决定攻击哪里,直接突击我们指挥部的可能性大概有一半。剩下的几种选择是转去攻击南线的洛佩斯将军,继续攻击我们的重炮兵,或者撤退……” 他话音刚落,皇帝的银龙突然猛地拉升起来,拉升到数百米的高空中。 安妮沉声道:“至少不会是撤退。他也可以选择再这里支撑他们的士气,直到支撑不住。” 正午时分万里无云,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那条龙飞行的轨迹。剩下的飞龙无法拉升到如此高度,他们在略低的地方盘旋着,监视着自由军的攻势准备。这个动作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俯冲。 《对龙作战手册》上说,俯冲意味着精确攻击。 法师们紧张地重复着咒文的准备词,牧师们病态地念叨着诸神的名字。整个战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他的银龙吐息以及他手中的“强权”的俯冲。如果自由军的法师们能拦住他,就能取得整场战争的胜利;而如果不能拦住他,就会失去指挥部、所有的重炮或者大半的施法者。人们所需要的,只是一瞬间的目标。一个足以让他们把所有魔法都用出去的目标。僵持持续了足足有二十分钟。 “第二波次出击,逼他出手!”卢瑟终于忍不住了。 震耳欲聋的重炮群再次开始奏鸣,烟尘覆盖在帝**的阵地上。加速魔法和激励魔法的光芒此起彼伏,自由军人们自堑壕中跃出,如波浪般冲向敌军的阵地。排枪和轻型炮的鼓点响起,夹杂在重炮有节奏的轰击声中,竟隐约有些动听。 飞龙们盘旋着用着最平凡的火球魔法,那些热浪炸开在人群中造成许多死伤,但队伍仍然毫不犹豫地前进着。对士兵来说,冲锋永远只能向前。红色的液体流淌在战场上,和尸体一起燃烧着。几乎所有的魔法力量都瞄准着皇帝,步兵得到的支持甚至比第一次还少。 “几乎没有魔法掩护的攻击。天哪。”安妮悄悄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目睹这一切,“我们……有必要付出这么大代价吗?” 耐门听到了这句话。他困窘地低声寻找着词汇:“我……不知道。如果能成功,就有和平……” “这值得。为了和平,这值得。”一个富有磁性的男中音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们的疑问,“如果消灭一个人就能得到和平,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洛佩斯将军……?”卢瑟快步上前,厉声道,“我们所有指挥官都在这里,风险太大了!对方可是有‘强权’啊!” “东方人说,不进入老虎的巢穴,就不可能抓到幼虎。”洛佩斯面带微笑,“我闻强权大名已久,倒还真想看看这当代最强的神器。” 银光凝固了。皇帝的坐骑高昂起头,自夕阳中俯冲而下! 所有人扬起了头,死盯着那银色的飞行轨迹。那条龙,向着他们的指挥部冲过来了。 “诸神啊。”耐门抓住安妮的肩膀,“他一个人冲过来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银龙身上。每个小队中都已经至少有一名法师在准备瞬间的减速魔法,更多的人则准备出了自己会的最强攻击魔法:他们都试图让自己所用的魔法和别人不同――那在最后论功行赏的时候会有用处的。 其实已经不需要命令了――因为那道银光本身就是命令! “以自由的名义……开火!” 几十条不同颜色的能量球、射线和魔法飞弹同时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就连那些普通士兵们手中的枪也不管不顾地向着天空盲射着。 在这片混乱中,已经没有人能看清皇帝银龙的位置,但这丝毫无法阻挡他们热切的目光。那仿佛不是银龙,而是自由军历史上最大的功劳。自由勋章和卓越贡献勋章似乎正在向他们招手。 * 人行走在地上,而龙飞翔在空中,自古如此。 有些人和龙结成盟友,有些人仍旧在地上,于是便有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 皇帝和银龙是天然互相衬托的。皇帝始终使用着最华丽、最威严的魔法,而反抗他的人们只能使用那些最没有威力的平凡法术对抗。 银龙俯冲下来,无视所有抵抗。在足足八十枚魔法飞弹撞在银龙的防魔法盾上后,那面无形的盾牌才刚刚开始颤抖模糊。 就在此时,龙长啸了。龙同样拥有使用魔法的能力,只是使用的方法和人类不同。 “是反魔法!” 第一批次的射击和减速魔法毫不令人意外地全部被抵消掉了。巨大的魔法光芒自骑士手中的权杖放出,和银龙本身的魔法一起构成了复合的防御体系。追踪类的魔法飞弹撞在力能墙上,折射罩破坏了射线的准确性。 龙俯冲下来,冲向魔法之雨最密集的方向。“强权”挥动,唤出无数银白色的翼展,都笼罩在令人敬畏的圣光之下。 那是天使的掩护突击。这些同样散发着银光的召唤生物混淆了攻击目标,遮掩了龙的真实位置。他们闪烁着银光的投枪同时出手,以自由军法师们攻击的射线作为导引翱翔着。射线和银枪在空中擦身而过,各自击中了自己的目标――唯一的区别是,一方是魔法护盾,另一方则是血肉之躯。 自由军人们的惨叫此起彼伏,至少有十几人在这一轮攻击中受伤,其中过半是直接殉职。一枚长枪击中了一堆火药桶,激起了响亮的爆炸声;另外几枚击中了占在克拉德炮顶端的法师,连带着瘫痪了这些重要的兵器。 安妮听到爆炸声,苦着脸摇了摇头:“又要额外申请两个基数的弹药了。” “罗伯特,让各小组离炮车远点!换魔法,用实体魔法!”刚刚飞跃躲过一发投枪的克拉德毫不犹豫地命令道。 卢瑟立即跟上:“按洛佩斯将军命令,换实体魔法!” 刚才没有出手的法师还有很多,他们的攻击组成了第二轮的火网。这次的魔法不再以数量作为重点,而换成了质量。一百发无法射穿铠甲的箭,远不及一发能击穿它的子弹。 天空中飞翔的不再是神速的射线和飞弹,而是缓慢、庞大的能量球或拥有实体的投射魔法。他们发射的冰凌互相连接,构成了美丽的网格,封锁了银龙周围的空间。喷射粒子雨呈抛物线状洒在空中,看起来就像七彩的玻璃球,反射着虹色的光芒。 面对着这些威力强大的魔法,就算是皇帝也不敢正面抵抗。银龙在空中左躲右闪,在七彩的喷射粒子雨中划出螺旋形的云迹。 迟滞手们设下的冰晶网格被银龙直接撞碎,它巧妙的计算着追踪魔法的轨迹,让那些追踪的危险物品撞在身边的冰凌上。翠绿色的酸、绯红色的火、海蓝色的冰,映照在粉碎的冰晶中,看起来就像千万朵死亡之花在空中盛开。 那点银光狡猾地盘旋在这些焰火之中,毫无损伤。它的活动空间是如此广大、动作是如此灵活,以至于上百名法师竟无法对其造成任何威胁。待大多数的魔法已经失效后,银龙再次开始俯冲――很明显,皇帝陛下已经发现了最重要的目标。 “纪律!纪律!迟滞手再开火!”银龙的强大让“卢瑟上校”的脸色也有些变了,邦妮开始认真地考虑亲自加入战团的可能性。 “我们该攻击吗,邦妮?”安妮的心灵通讯适时地响起,邦妮的额头皱得更紧了。如果从战争英雄布鲁托;卢瑟的身份开始建立她的势力似乎也是可行的…… “那家伙太灵活了……罗伯特,用你的剑支援我!” 洛佩斯的命令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的总指挥官毫无疑问是克拉德;洛佩斯,而不是布鲁托;卢瑟,让战争在这里结束对她自己有害无益。 “不要,继续观望!” 艰难的防空战继续着,自由军人们开始意识到为什么对方敢于有恃无恐地冲入防守最严密的空域。第二波次的迟滞魔法丢了出去,在空中形成几面墙壁,但龙仍然能在其中找到缝隙。 很快,皇帝距离地面只剩二十米了,他的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口中喷出了银色的火焰。那银色火焰逐渐凝结,凝结成古代的几何学家们称之为“完美立体”的球体。 罗伯特手持“正义”,展开了神圣之盾,护卫着大半的指挥人员。见到那个银球,他的语气罕有地惊慌起来:“将军,皇帝要用龙息!不能让它用出来!” 银龙的火焰被一般人称作“龙之吐息”,是最令自由军谈之色变的魔法之一。那是无法测量温度的火焰,因为它本身便是一种意志、一种信念、一个国家的象征。那银色龙焰象征着“柯曼人统治的柯曼”,象征着帝国千年正统的荣光。 血肉之躯无法抵挡的龙息唯一的弱点只是射程而已。由于威力太大,龙息集结成球形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秒,从高空落下的覆盖范围不会超过十米――这也是为何龙总要俯冲或贴地攻击的原因。 “我知道了。”克拉德低吼道,“碎梦!” 天蓝色光芒瞬间笼罩住他周身,无数细小的碎片环绕着他飞舞。 “spaeanhr(空间锚)!” 青紫色的光芒在那些小剑上逐一点亮。克拉德一挥手,这些碎片在他背后排成了整齐的阵势,所有的剑尖都指着银龙。 “举旗!全体开火!” 上将手一挥,无数的蓝光飞起。 在这波蓝色光雨命中的那一刹那,银龙就像受到重锤撞击的石球一样停下了。紧接着,它做出了完全不可能的运动――银龙逆着之前的飞翔方向向后、向上拖出了一条轨迹,足足高了有十多米!龙身上最后的暴力防御魔法闪起了刺眼的白光,盖过了银龙本身的淡淡光芒。 没有一柄剑能刺穿这防御魔法,但银龙也丝毫动弹不得。附着在无数小剑上的空间锚将它固定得死死的,变成了活靶。 “开火!迟滞手,第二波次!” 更多的魔法飞弹打在防御上,这次它们的攻全都命中了。无数条彩色的光芒最终汇合在一起,砸在皇帝的防护魔法上,化作耀目的白光。 “狙击手,第二波次!” 见到魔法生效,受到鼓舞的自由军施法者们集中了精神,发动了更密集的攻击。空中的冰晶格虽然不如第一次那么多,却更加密集、更加有效。闪烁的白光迅速地变成了黄光、红光、紫光,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溃。 终于,那枚龙息聚集成的银球无法再支持,静静地、慢慢地向着正下方坠去。 所有的魔法都汇聚在皇帝的防护之外,彼此冲突;当能够溶解一切的银色龙息到来时,所有的魔法都汇聚为一体。 “所有人开火!” 更多的魔法射出。就在所有魔法汇合的那一刹那―― 天上仿佛存在着由光之利剑构成的第二个太阳。 在这虚假阳光的中心,龙背上的骑士平静地露出微笑,手中的“强权”散发出银色光晕。 “我拒绝!绝对驱散展开!” 那是能反弹所有魔法的绝对护身魔法。银龙飞翔了这么久,只为这一刻,只为这一个特效。 所有的直射魔法都失去了目标,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飞向遥远的彼方。大范围的攻击魔法在天际爆开,从白光重新变成彩色光芒,消逝在云层之中。第二个太阳瞬间消散,地上和空中没有再剩下一丝魔力,就连克拉德的飞剑和罗伯特的神圣之盾都失去了效力。 当所有人都陷入愕然时,银龙俯冲而下,直冲克拉德而去。银龙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这时人们才想起,原来龙也是可以进行贴身战的。 面对这种绝境,就连克拉德这样的名将也忍不住退后了两步。他脚下一绊,坐倒在地,苦笑着面对结局。 但在那一刹那,龙停了下来,停了足足有五秒钟。它用那双巨大的眼睛和上将对视着,似乎带着一丝犹疑。 就在此刻,在不远处的自由军营地中,有个轻柔的女声用几乎没人听得到的声音念出了一个名字。她的发音中只有一个元音,只有一个发音和标准柯曼语有轻微不同的元音。 “玛拉曼纳萨维娅(arsaia),回来。” 那是只有龙才能听到的声音――那是龙的唯一真名。 银龙的眼神扭曲了。它的翼展颤抖了一下,突然腾空而起,直奔后营而去! “洛佩斯将军,没事吧!” 耐门、罗伯特和邦妮同时奔过来查看情况,几人在烟尘中撞了个满怀。邦妮的胸部被人碰了一下,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变身魔法也被皇帝清理掉了,暗骂自己愚蠢,急忙恢复了隐蔽用的外表。 克拉德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站其身来命令道:“魔力恢复了!追击……” 他的命令在喉咙里面卡住了,因为他看到龙径直扑进了自由军的营地里面,消失了。 “卢瑟上校,你的营地里有什么?” 邦妮也擦了擦汗:“不是很多,有五天粮草、所有火药以及俘虏……” 她突然住了口,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放弃正面战场了。皇家血脉间想必是有些什么秘密通讯方法的…… “……嗯,没什么要紧东西。我们要追击吗,阁下?” 克拉德犹豫了一下,望着对面的阵营摇了摇头。“没什么要紧东西就抽些得力手下进去吧,你和我看样子要留在这里了。罗伯特,你去抽人,进营地搜索。” “遵命。”罗伯特的剑尖正在微微颤抖,他也同样盯者对面的阵营,面有忧色,“我本人想留下来,可以吗?” “那安妮,你和耐门去好了……”邦妮随口把这件事情拜托给了姐姐,之后才顺着克拉德的目光望向敌阵。 她惊讶地发现帝**已经压倒了正面的自由军,正在向着他们的阵地涌来。帝**的指挥官不再留预备队了,所有部队都主动展开了决死的反突击。从他们的队列中爆发出撼动天地的颂歌声: “吾皇陛下英明无比,荣耀光芒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勇气,为柯曼旗帜前进!” 这首歌比自由国家的国歌还要庄严肃穆,所隐含的气魄也比自由国家的国歌更为磅礴。 “您的胸怀将把臣民,永远团结在一起……” “在您威名保护之下,一切人类成兄弟!” 为首的突击部队大概也有两个团,他们竟穿着银色的军装! 邦妮第一次见到那种军服,试探着问道:“那是……皇家近卫军么?” 克拉德点了点头:“他们大概也用了传送魔法。没想到他们还留着这一手……” 他又一次回想起了那条龙的眼神,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如果皇帝冲入他们阵营是为了鼓舞起士气,如果敌方保留近卫军是为了这时的反突击,如果对方是有意引出他们的全部实力再决战…… 经过三轮突击,他们损失了四五千人,兵力已经不占很大优势了。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紧张感了? “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不能输的战斗,阁下。”罗伯特沉声道,“这场战役胜负将会决定战争胜负。” “那就让他们来吧!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只能拼实力了,不是么?” 曾在遥远东方叱咤风云的名将罕见地大笑起来,大声吼道:“公民们,杀敌!” “杀敌!” 随着吼声和歌声,双方的队列最终撞在了一起。 第二章 猎龙作战守则(5) x 一六六六年六月六日午后ay+66肯格勒城西;斯蒂尔堡军营地 皇帝和他的龙落入了斯蒂尔堡军的后方营地。帝**的指挥官当机立断――或者说利欲熏心地――发动了反击。这次攻击凌厉而有效,正面的自由军魔法力消耗过半,士兵也都是刚从突击前线退下来的败兵。 此时,除一千多名战死、受伤或失踪的士兵和三千多名失去指挥或后撤休整的士兵以外,自由军在正面战线大约还有两万名有组织的人员,对面的帝**则有肯格勒军团的一万一千人外加皇家近卫军一个旅共计一万四千人。 斯蒂尔堡军是个临时编制,目前由卢瑟上校统率。它管辖着第一师的全部加上第六师和第十二师的一部、整个“战戟”民兵师及若干地方守备队约三万八千名战斗人员,总兵力占整个自由军的四分之一。这次派往肯格勒的南支队占用了其中的一半,也就是一万九千名。从南线赶来的西方军总预备队人数要少得多,战斗人员不过区区七千人。通过简单的减法可以推算出斯蒂尔堡军的营地中最多也只有三千名士兵,不到编制的十分之一…… 当然,营地不是个空营。要满足一只近代军队的后勤,光靠正规军是不够的。 在保存辎重的营地中,斯蒂尔堡军留下的不仅仅是两千名正规军,还有八千名负责后勤的民兵和一万名以上的非战斗人员――他们中包括官兵家属、劳工、苦力、商人、小贩、雇佣兵、杂耍艺人、奴隶甚至妓女。 整个营地仍然熙熙攘攘,甚至比平时更为热闹,因为每个人都很关心战役的胜负。一旦自由军惨败,这个营地就会变成帝国贵族们的战利品。投资给自由军的商人们会血本无归,苦力们领不到工钱还要被抢掠一空,女性们则会沦入敌手。胆小的已经开始筹划逃走,胆大妄为的则考虑着到时混进帝**发笔财。士兵们竭力维持着秩序,但他们也不再像前几天主力驻扎时那么卖力――一旦大军溃败,靠这里的区区两千正规军是不可能拦住帝**追击的。他们将按照条令烧掉大部分物资,沿兵站后撤到能组织防御的地方收拢败兵重建防线。 这样的营地里当然不会有谁作好迎击银龙的准备。 稍有点能力的魔法师都被调去了前线,剩下的人在皇帝面前只是待宰羔羊。远处的激烈空战摧毁了人们的最后一点抵抗心理,当银色的巨兽冲进营地时,所有人全都尖叫着奔逃一空,原本应该严密的口令系统变得形同虚设。很明显,缺乏带兵经验的卢瑟把他最差的部队留在了这里。 只有一名女军士逆着人群奔向坠落地点。在一片混乱中,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同,更没有人会知道她就是召唤那条龙降落的人。 奥莉亚;休;柯曼快步越过在前几天的炮战中被砸得千疮百孔的营地。所有人都只顾着四散逃窜,没人注意她这样身着制服的战友。当然,那些自由军军官的保密主义在此也居功甚伟: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帝国的公主被俘的这件事情。 “坠落地点在哪里?”她寻找着银龙留下的痕迹,“玛拉曼纳萨维娅……告诉我。” 回应传来,她露出微笑,走进一座正在燃烧着的军服仓库。奥莉亚念诵了几句祷文,一挥手唤来真空暂时隔绝了面前的火焰。 在她面前出现的并不是龙,而是一名身材高挑、浑身上下散发着闪银色光芒的女子。这丝毫不令奥莉亚感到惊讶:如果是她,也同样会选择安全的人类形态。 “哥哥,你为什么带了我的龙来?我之前一直想召唤你的那条,总是不成功……” 接下来的句子卡在奥莉亚的喉咙里,因为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玛拉,没事吧?你的手臂好像受伤很重……” 她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声音。另一个奥莉亚也穿着皇家的银紧身甲,身边伴随着本应属于皇后所有的银龙之女;虽然看不到脸,但她相信就连长相也是一模一样的。。 “是谁?!”对方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但好像没听出来是同样的声音。 “你问我是谁?”奥莉亚越过火焰,语气越来越冷,“我是神圣柯曼帝国第二顺位继承人,第一公主奥莉亚;休;柯曼……” 说出最后的人称时,她的脸色已然冻结,“也就是你,黛妮卡;薇伦小姐。” 对面的另一个公主明显没什么心理准备,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奥莉亚?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自己逃出来了?” “没错。现在时间紧迫,把我的身份和龙还给我。玛拉,我们立刻起飞,离开这里。” 奥莉亚;休;柯曼随口命令着,向银龙身边走去。 “请等一下。”另一个奥莉亚突然抬起手,拦在她面前。“她为什么会突然降落?是你把她呼唤到这里来的吗,奥莉亚?” 听到这语气不善的质问,奥莉亚很不适应地愣了一下,但被称作“高傲”的无形铠甲迅速恢复过来。她左手按在腰间,似乎拿着一柄无形的武器般道:“你是在质问我么,黛妮卡?我呼叫自己的龙下来救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么?” “我是在问你,没错。你在想些什么?你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黛妮卡拉着银龙之女的手谨慎地退后两步。她并没有像真正的帝国第一公主那样按住短剑,而是按住了腰间的银色连发手枪,左手还是紧握着自己的权杖。 奥莉亚端详着那熟悉的权杖。它散发着金色的光芒,镶嵌着华丽却不俗艳的珠宝,钢铁、白金和黄金在这权杖上和谐地形成了一体。毫无疑问,那就是“武力、荣耀和富裕”共存的象征,帝国皇权的象征…… “强权”。就连她自己也未曾使用过。一股莫名的愤怒冲上她的脑海,让她丧失了平日的风度。 “我做了什么?我是被俘虏了,但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这里是敌人的腹地,你应该直接攻击这里。你怎能和那些人正面对抗?龙不是这么战斗的。” 黛妮卡没想到对方居然用一套想当然的理论理直气壮的反驳她,也吼了起来:“这里?这里有什么?除了一些破辎重,什么也没有。这里是他们的国家,他们随时都能补充上这些辎重!至于参谋部,那些家伙恐怕都加入刚才对我的攻击中了!愚蠢!” 她刚才看到了她父亲的招牌魔法,也知道这种规模的截击需要的投入。以自由军的魔法战编制来看,营地里还有没有魔法师都是件很可疑的事情。 “是不是愚蠢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士气会更高。”奥莉亚悄悄告诫自己要冷静。再怎么说对方还只是个女孩,心计不可能太深…… “倒是你要注意一下你的语气和动作。真正的公主殿下不会带火枪这种呛鼻又低贱的武器,谁听说过满身硝烟味的公主?” “因为火枪让一个平民也能击毙一名贵族吗?你们的想法还真是狭隘。”黛妮卡冷笑一声,“你知道你毁掉了这场战争最后的希望吗?你好好思考一下,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哥哥,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一下问住了奥莉亚。“他在干什么?” “他本来是想带着近卫军本队增援的,可我们用了整整五天时间,也只传送过来一个旅……在整个肯格勒前线就只有这三千近卫军!其他的近卫军距这里至少有五十公里,整整三天路程!”想到这个她参与制定的计划变成这个样子,黛妮卡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们需要的根本不是士气,而是韧性!我之所以代替你哥哥出现是为了虚张声势,在主力北上前把敌军拖在这里……这下可好,近卫军那些忠诚比胆子还大的家伙肯定要发动总突击!毁了,全毁了!没了那三千近卫军,剩下的杂牌军和贵族私兵怎么可能守住这里!” “那又会怎样呢?本来战争就不可能一切顺利,解决麻烦是军队而不是皇室的责任。”奥莉亚听着这些事实,反而微笑起来,“皇室只需要让士兵和人民知道皇室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就够了。我唯一的责任就是尽早逃离这里,回到自己的军队身边去。” “你认为你配得上这责任吗,奥莉亚?你所做的只是让你哥哥的大军离覆灭越来越近而已!你所做的事情是逃避,一直以来都是逃避!” “或许我是在逃避没错。”公主伸出食指,指着另外一个自己的鼻尖,“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在这里担负我本应担负的责任呢?你有责任吗?你没有在逃避吗?” “我是为了……”黛妮卡的话梗住了。 她是为了什么在担负其他人的责任?她是为了什么在扮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一开始好像只是因为一股对父亲的怒气……现在呢? 就像看出了她的想法一样,真正的公主悠然道:“现在你完全可以回到你的国家,而我以我自己的身份回去。这对我们两个都好,不是吗?” “你不明白。那绝对不行,我必须回去。我拒绝。” 这不经大脑的回答一出口,黛妮卡就后悔了。她已经发现了某个困局,和对方可选的某个解决方法。在这里,一切责任都有机会推卸到自由军头上……话说回来,就算对方承认了也不会怎么样吧?毕竟一个是公主,另一个只是…… 黛妮卡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她略显慌乱地摇了摇手:“不,让我再考虑一下。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但外面的自由军没给她再考虑的时间。响亮的命令声回荡在营地上空,证明他们已经从混乱中回过神来了。发布命令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总预备队已经包围了营地!营地内所有人就地待命,擅自离开营地者射杀!守军准备抛射炮和防空弩!” “不会吧?他们撤了多少人回来?”黛妮卡惊讶地自言自语着,“总预备队都撤了回来,他们就不怕正面被突破?” 奥莉亚咬了咬牙,语气中带着不满:“听上去我们丢掉了起飞的最佳时机。” “够了。你们两个适可而止,现在可不是辩论的最佳时机。”一直沉默的玛拉抖了抖披风,冷冷地做出了裁决:“殿下,请您决断吧,该怎么办?” 她面对的是黛妮卡而不是真正的奥莉亚。 银龙不带任何感情地解释道:“根据我们和柯曼家族的盟约,我应当效忠于人类皇帝的妻子。在皇帝未婚或丧偶的情况下,我应当遵循皇帝的指示效忠于某位特定的女子。我现在收到的命令是忠于这位女士,这和她的身份无关。很抱歉,奥莉亚殿下,我现在要听这位殿下的,她不愿留下我就一定要护卫她离开。”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很轻松的奥莉亚下意识退后了一步。真正的公主殿下愕然地盯着银龙,嘴唇颤抖着,柯曼家族的历史在脑海中不停滑过。 龙在帝国史上以中立而著称。在精灵帝国时代,皇室成员、各省总督、最高议院甚至有力家族都自行与龙订立契约,结果在蒲公英战争中这些巨兽几乎毁掉了精灵手中所有的武力,四十七个军团战后只余九个,已无力镇压人类起义。初代皇帝亚瑟;柯曼吸取精灵的教训,出于稳固皇权的考虑,将龙的权限严格限制在皇帝手中,一切与龙交涉的权力都出自皇帝,就连皇后使用龙的权力都出自皇帝。 这造成了另外一个结果――龙完全不干涉宫廷内部的阴谋。在龙的威慑下,帝国史上很少有皇帝与诸侯间的正式战争,却有着无数的暗杀和刑狱。亲王、贵戚和私生子们的头颅可以堆成一座小山,宫廷中的女性雕像很多干脆就是曾经的公主们。奥莉亚知道,只要黛妮卡下令,银龙绝对会附和她的任何说法。 并不知道这些的黛妮卡斟酌着说:“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要三个人……好吧,大家一起逃出去。塔拉有信心对付那些抛射炮和魔法师吗?” “如果带着两个人,有风险。我的魔力大概还有三分之一强。”言下之意是她的魔力不够再次应付之前那种阵仗了。 “那就……”黛妮卡在化妆和地面强攻突破之间举棋不定时,自由军发布了详细的命令。这次仍然是响彻营地的魔法通讯,可见对方调集的魔法师是又多又强。 “皇帝和他的龙的战斗力非常危险,所有人员都要谨慎行动,重建防线!没有正规法师或牧师资格的人戒备周边!铜徽以下法师和没有教长资格的教士每十人一组成组推进!中高级施法者四到五人一组搜索,逐渐缩小包围圈!所有落单的人都要验证身份!非战斗人员……” 男声在这里犹豫了一下,一个听起来也很耳熟的女声补充道:“非战斗人员集中到四号营地,未经审察之前全部不得离开。我们有权力攻击不遵循命令的人,请各位注意!不用畏惧,皇帝应该消耗了过半的魔力,很多一次性的效果也都用掉了。只要步步为营消耗他们的魔力就好!” 这次的命令这么长,黛妮卡和奥莉亚都听出发布者是谁了。 “一、二、三。” 沉默。 “一、二、三。” 黛妮卡伸出手来,数了两遍人头,最后苦笑着摊了摊手:“四到五人一组……这两个家伙,是特意针对我们么?” “三个人倒也不算太少,我们完全可以装扮成自由军人。塔拉自己就有办法,我们两个的装扮就拜托你了,黛妮卡。”奥莉亚又补充了一句,“塔拉,顺便侦测一下那扩音魔法的音源位置。” 黛妮卡在心里赞了一下奥莉亚的冷静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的工作上来。 “没时间化妆了,改变发色吧。不要太显眼,深黄色和黑色比较好。你们去各自挑个头盔吧,不带覆面的,那会引起怀疑。换完衣服出发。” * 能容纳四万人的营地还是颇有些大小的。“能够在自由军合围前冲出去”,公主们最早也确实是这么计划的。 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前线战况怎样了?” “好像还能稳住。西方军的上将旗一直在指挥战斗,只是向后移了些。上头传了严令,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让龙重新飞起来。” “不过,击毙皇帝可是直升三级,授一等自由勋章啊。” 红衣和蓝衣的军官们闲聊着,封锁了通向营地外的所有道路。他们手中大多抱着不知从哪个库房搜出来的老式追击手弩,这些手弩的设计可以追溯到南方还有公爵的时代。各步兵小队架设着新型的对空抛射炮,这些炮的发射仰角高至七十五度,足以截击低空盘旋的龙。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空爆引信,不过法师们可以手动引爆空中的炮弹。 “那边的小队,归还建制,封锁那边的路口!” “遵命!”穿着士官制服、将胸铠银光染得灰暗的黛妮卡高声回答,敬了个军礼。她熟练地指挥着身边的小队封锁了路口,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等那几名军官离开后,她们找了个借口,穿过一座仓库,继续向着下个小队前进。 “动作太快了。他们到底调回来多少人手啊?”奥莉亚搓了搓手,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说。她和黛妮卡之间一直保持着默契的两米距离,把银龙夹在中间――这样可以保证谁也没机会起杀心。 “不管有多少人,他们大概想不到我们能用这种办法混过去吧。” 她们确实只有三个人,但在路上她们总是能找到普通士兵来指挥。遍布各个路口的封锁部队,正是她们最好的保护色。这一招屡试不爽,绝大多数的糙大兵对异性的谎言都没什么抵抗力――再说,他们搜寻的是皇帝,谁也不会想到几个女人和皇帝有什么关系。 远处耐门的命令声仍然指挥着部队渐渐推进,却收不到任何效果。玛拉一路都监测着他发出扩音魔法的位置,挑选着距离对手军官团最远的行动路线。 被服仓库。指挥两个小队,通过一条封锁线。粮食仓库。无人的道路。干草仓库。指挥一个小队,通过一条封锁线。马厩。和马厩卫兵寒暄,混过一支搜索队。无人营房。无人营房。无人营房…… 一大片空地突然出现在她们的眼前。是练兵场。 “这个练兵场是个交通枢纽。从这里向北就可以直接突出营地,路上的截击火力不会很强,是个好起飞地点。”玛拉耸了耸肩,“敌人稍多了点,不过配置并不强,没几个施法者,本事还都很弱。” “那我们还等什么?起飞。”奥利亚催促道。 黛妮卡犹豫了一下。银龙“多了点”的标准看起来有点儿低。 这片场地上至少有十三四个排的兵力,还有堆积如山的追击弩和抛射炮。一队军官正在给一队又一队归建的散兵发放这些防空武器,并安排他们去防御――如果论武器密度,这里肯定是最高的。如果论施法者密度…… 她摇了摇头,指着远处的一个军官问:“玛拉,你确定那人身上魔力反应很弱?” “很弱,很弱……”银龙小姐努力寻找着足够合适的比喻,“大概和雏龙,不,和龙蛋差不多吧。” 黛妮卡知道龙和柯曼皇族一样,都是将某些魔力凝注在血脉中的种族,但她还是没弄懂这个比喻:“那我呢,大概相当于什么龙?” “殿下大概有十到十二岁龙的水准吧。” “而那个人只相当于龙蛋?”黛妮卡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不像在开玩笑。她到底是为什么在隐藏自己的魔力啊……” 奥莉亚眯起了眼睛,也辨认出了那个人。“那不就是后勤部的安妮吗?” 黛妮卡在地上转动着自己的鞋尖,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据我判断,她的魔力应当不弱于我。而且,她为什么会在这个位置?刚才她还在用扩音魔法呢。” “她确实大大咧咧的,但那不代表她不聪明。可能有埋伏啊。”奥莉亚也明白了另一个自己的意思,“先指挥上一支部队,通过这里再做决定吧。” 这附近大多数部队一看就是有军官指挥的,她们没敢去打搅,便退回到之前的路口找到一队没有士官、人数也不足的散兵去归建。她们混在缓缓前进的散兵队伍中,低调地重新向练兵场移动。 “士官三名,士兵十一名。追击弩三架,抛射炮一门,魔法侦测权杖一柄。你们力量太弱,去北面搜索和戒备吧。” 安妮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也有些心不在焉。天生丽质被掩盖在蓬松的头发和有些干裂的嘴唇下面,可以间接看出准备一次大型攻势所需的辛苦。她呆滞的眼神只是在几人的肩章上转了一圈,就机械地让一旁的士官给公主们发了装备。 “不出所料,我们这样的军阶果然被放在了外围。”黛妮卡松了一口气,知道一行人已经越过了最危险的关卡…… “稍等一下,几位士官小姐,能问你们一个关于肩章的问题码?”安妮突然从背后叫住了她们.“请原谅我的粗心,但我确实忘了哪个连队或部门有三名女性士官。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听到这个问题,黛妮卡的心重新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咳嗽了一声,扭头回答道:“我们三个并不是一个部队的,只是为了遵循集合命令才组成了一个小队。” “这样啊……这种临时队伍会很辛苦的。”安妮点了点头,“那快点去搜索吧,尽力而为。” 这次黛妮卡不敢再松劲了,绷着脸指挥小队快步离开了练兵场。一到了没人的地方,她立刻停下脚步,表情严肃地转过身。 “搜索!搜索!你们看到那少尉的表情了吗?”她厉声道,“我们虽然是个临时的团队,但也要争口气!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搜索那该死的皇帝!你们在这里监视,我们去搜索这里的粮库!为了自由!” “放心,长官!我们会死死盯住天空的!”那群士兵大声喊道,“为了自由!” “我们走!”黛妮卡两手各揪住一个同伴,闯进无人的粮库,直到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靠着一垛粮食坐了下来。 奥莉亚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她,轻轻地鼓起了掌:“干得真漂亮,怪不得你能瞒过我们那边所有的人。” 黛妮卡一挥手,撤销了之前的魔法,两人又恢复了一样的容貌。“你说着轻松,我每次可都紧张得要死呢。”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笑了起来,之前的敌意似乎已无影无踪了。回到帝**中以后怎样,那是另外一个问题。玛拉也脱下了军服,伸展着双臂,做着起飞的准备…… 而后从所有的方向都传来了爆炸声。 周围的亮度突然提高了,阳光从爆破造成的缺口中漫反射了进来。高高的粮垛被爆风冲倒,有些麻袋被划破了,里面的玉米粒和麦粒倾泻出来,飞舞在空中。 “驱散里面的所有魔法!所有追击弩满弦!” 六名法师同时挥动了手中的驱散法杖,超过十门火枪和二十挺追击弩从四面八方瞄准着她们。被粗暴剥去了化妆的两位女士从干玉米粒中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来,望着声音的方向。那个熟悉的男声突然变得近在咫尺。 “陛下居然屈尊化妆成女人,但我们也不能就这么放走您呢。停止抵抗吧,皇帝!” 耐门;索莱顿中尉意气风发的身影伴随着午后的阳光,出现在原本是墙的地方,手里抓着一根散发着绿光的魔法杖。 不过,在他眼前并没有预想中那个“穿着女装、慌张失措”的帝国皇帝陛下,只有……他认识的两个人和他不认识的一个人。 “先别抵抗。”黛妮卡对身边两人低声道后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装。“好久不见,索莱顿。” 耐门的笑容凝结住了。他苦着脸让包围部队退开两步,自己上前低声问道:“怎么又是你,黛妮卡?从一开始就是你吧?” 黛妮卡将双手背在脑后,嘴唇一撇:“真聪明啊,索莱顿。细节不多说了,你也能猜出来。如果你是指挥官,那带回来的兵力不会超过五百人吧?” “嗯,三百人。剩下的人都是就地整理的散兵。” 黛妮卡继续追问:“所有的扩音魔法都是诱饵吧?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起始位置的?” “其实用不着计算,你们着陆的时候起火了。起火点都在同一区域,部署只要以此为中心就行。”耐门耸了耸肩,“夸大我们的力量逼你们花时间在对策上,用扩音魔法麻痹你们的时间感和方向感,我们才有机会在这里堵住你们。” 奥莉亚苦笑了起来:“真麻烦。看来是我多此一举,完全中计了……” “我估计就算我们没侦测他们的魔法位置,他们也有其他预案的。”黛妮卡安慰着奥莉亚,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人不会也在这儿吧?” 耐门揣测着她的口气,没说出克拉德的名字来:“那个人并不知道是你,他没过来。可是,你真的不考虑回来吗?”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黛妮卡嘀咕着意义不明的抱怨,坚定地摇了摇头,“不。” “可是,修女她们……” 耐门还想劝说几句,但黛妮卡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了他。她的心中划过许多理由,每一条听起来都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她不想做一名将军衣食无忧的女儿,不想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不想依靠他人的力量,不想轻信从小受到的教育和宣传,想要看到战争的真相和理由,想要寻找自己生存的意义和目的,想要去赢得地位、财富和荣光,想要属于自己的事业、爱情和伙伴……但归根究底这一切理由并不是很有说服力。 除此以外还有生活水准问题。大贵族的日常生活水准不是民主国家的官僚可以相比的,将军的薪水虽不微薄但用来购买东方进口的奢侈品后也就没剩多少了……当然这个也不是很有说服力。 最关键的是……她回去能得到什么?她留下又有机会得到什么? 黛妮卡坚定地摇了摇头,回答道:“谢谢,不必了。你已经找到了你的目标,我却还没找到我的目标。” 耐门瞥了一旁的奥莉亚一眼,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确定你的目标在那边么?” “我尽力而为。”黛妮卡同样瞥了奥莉亚一眼,叹了口气。她心知是摊牌的时候了,便追问了一句:“那么,你这次打算怎么处理?” “如果你愿意留下,我还能说服那些目击者。现在你已经下了决定,那我还有选择吗?龙绝对不能再次起飞。等战斗结束,可以吗?” “不可以。”黛妮卡和奥莉亚异口同声地回答。 耐门遗憾地挠了挠头,下达了命令,“塞菲尔少尉,尽力而为吧。” “明白。”声音从公主们的背后传来,伴随着更多的几声爆炸。 安妮的外表还是那么憔悴,但神情已经完全不同。她带着的队伍才是真正的攻击分队,不多的几名尉官法师和牧师都集中在她的小队里。 “虽说皇帝不在这里,但我也实在没办法放你们走。”耐门也掏出了手枪,“前线战况很紧急,我不能容许龙再次起飞。抱歉。” “稍等一下,”银龙之女突然昂起头来,“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请讲。” “你们总共就只有五名尉官吧。”熟知自由军阶级的银龙很有耐心地问道。 “目前是……”耐门下意识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 玛拉两手分别抱住黛妮卡和奥莉亚的腰,向后一跃,身体在空中转了九十度,用正面面对着耐门和安妮。 她的左脚轻轻着地,右脚却在地面上用力一跺――全力外加全部体重的一脚。一般而言,龙在化成人形的时候会将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体重送到某个异次元去,否则绝大多数房屋和家具将无法承受她们的存在。 在龙的真实体重打击下,整座仓库都颤抖起来。四面的砖墙之前已经被突击部队炸开了很多口子,现在随着这震动波彻底倒塌了。屋顶上那层薄薄的木板直接被震碎成了齑粉。这些阻碍一去,塔拉尖啸一声! “龙威!” 耐门和安妮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这个词。两人同样退后了几步,下意识背靠背站在一起抵御这威势。其余官兵忍不住纷纷扣动了弩机和枪机,这些远程武器漫无目的的打在空中,偶尔有几发命中也是毫无效果。 她的双肩开始变形,军服破裂了,现出的是散发着夺目银光的双翼。由于身体仍然是人形,她的这个造型看起来十分不协调,却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女子的目光变得深邃而血红,似乎能在她眼中看到无尽的地狱。 人的力量在龙的面前似乎不值一提,每个人都感到了一阵绝望:这和遥远的空中战不同,地面战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不知是谁第一个抛下已经发射过的追击弩后退了,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二十个…… 军队的崩溃一向具有传染性,恐惧的情绪击溃了包括军官在内的大多数人。转眼间,只剩下寥寥几人还站在原本是仓库的地方。 “意志力不错。可惜,任何意志和计谋都无法胜过绝对的力量。”银龙冷冰冰的声音隆隆作响,现在她连身体的变形也完成了,“你们尽力而为吧!” 一道银焰从银龙口中喷出,覆盖了耐门和安妮所站的地方。 “停!”黛妮卡短促地惊呼了一声,玛拉闻声停止了喷射,只留下地上还在凭空燃烧的银色火焰。 龙焰最可怕之处不是燃烧的高温,而是它自身含有燃烧剂――不需要目标可燃,表现上有点像凝固汽油弹。传统的火球术由于不能一直燃烧,被嘲笑为“连衣服都无法烧尽、只能灼伤皮肤”的魔法,龙焰却不然。对燃烧类魔法的详细解释,要等到一百多年后大炼金术士、大化学家安东尼;拉瓦锡的时代了。 “应该不会死人的。起飞了,抓紧!” 她们抛下了燃烧中的营地,毫无留恋地向北起飞了。她们飞翔在西方的天空中,异常醒目。 银龙的复出一下子改变了战场中的士气对比。在近卫军打开的两个缺口后面,二线的帝**也受其鼓舞涌入了自由军的阵地中央。 “您的胸怀将把臣民,永远团结在一起!在您威名保护之下,一切人类成兄弟!” 帝国国歌再次响彻天际,洛佩斯的西方军上将旗第二次后退了,共和国师的四色旗也摇摇欲坠。天平似乎开始向反方向倾斜了。 第二章 猎龙作战守则(6) xi 一六六六年六月六日下午ay+66自由军战线 从龙的高度看,自由军的战线已经变成了“bsp;两个巨大的缺口冲进了自由军的阵线当中,任何军事家看到这一幕都会摇头――除了那些身处战场正中的人。 “卢瑟上校派来了传令兵,中央又告急了,请上将阁下后移指挥旗!” “不移。让两翼向中间旋转,用炮车作掩护,顶住对方扩大缺口的企图。卢瑟还是没经验啊。这么大好的开局,硬是给对方打成了中央突破。”听着参谋的报告,克拉德摇了摇头,“已经是第二次后移指挥了,再移部队就要垮了。不能光填卢瑟的预备队,我们的总预备队也要填进去。” 那名参谋慌忙劝说道:“那可是在雪线和大荒原迎击怪兽练出来的近卫军啊。装备和共和国师一样好,五个人里就有一个能用魔法,在那种火力覆盖下都还有八成突进了我们的阵地。上将阁下还是后移一点吧,这样就算卢瑟的部队垮了我们也能重整旗鼓……” “不就是两千近卫军么?不就是一万帝**么?我们两万人顶不住他们?现在两翼正在展开反击,只要我们这里顶住,整场战争就结束了!告诉卢瑟准将!” 克拉德的拳头狠狠打在一旁的炮车上,打出了一个凹坑。铁铸的炮车其实并没有多结实,尤其是在高段法师的面前。 “顶住了我给他升少将军司令,斯蒂尔堡军变成正式编制!他能通过魔法认证拿到上校军衔,应该还是有些能力的。告诉他,填完他自己还顶不住,我就填我自己!” “遵命!” 打发走了传令兵,克拉德抬起头来眺望着已经转移到了正北方的龙,叹着气举起了望远镜:“果然只派那么点人去还是拦不住皇帝……嗯?”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重新举起,又放下,又揉了揉眼睛。 “那是……” 同时刻帝**战线 “扩大缺口!扩大缺口!” 贵族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骑士勋位的下级指挥官们带领着一队又一队的黑衣士兵涌过两军之间的空地,扑向敌人的指挥旗。 这些帝**不像他们的近卫军同僚那样拥有充足的魔法掩护,自然也就没有能力组成小分队快速跃过这片死亡之地。他们仍然列着严整的军阵,听着军号和军鼓有节奏的吹奏声,以稳定的步速越过战场。两侧敌军野战炮和自行炮车的炮火就在他们之中爆开,每一发炮弹都会让三五个人暂时或是永远离开战场。肯格勒守军不多的火炮也开火了,竭力支持着进攻矛头的推进。 “为了帝国!为了陛下!” 越高级的指挥单位,指挥旗的旗杆就越高。现在,每个帝**士兵都能看到卢瑟的斯蒂尔堡军军旗和第一师师旗了,这两面高高的旗帜已经陷在了黑色和银色的包围中,附近有超过十面帝国营旗在飘扬。 当然,每个人也都能看到远处的皇帝和他的龙。那面无形的旗帜高悬在西北方向的天空中,导致整条战线都微微向北倾斜着。谁也不想让最高指挥官看到自己指挥的部队崩溃。只要那条银龙还在,帝**就能承受更多的伤亡,做出他们本来无法做出的决死突击。 “攻击再加速!” “用卢瑟的脑袋来迎接陛下!” 龙在云层和地面间上下翻飞,快速地来回飞行、盘旋甚至在空中转体,变换着不同的姿态。绝大多数人都为此欢呼雀跃,只有一小部分指挥官隐隐感到不安。 “明明没有任何敌人在截击,为什么陛下会……?” 近卫旅的指挥官也举起了望远镜。 “那是?” 同时刻万众瞩目的空中 银龙距离战场越飞越近,已经隐约能听到帝**人的欢呼声―― 当他们能看清空中时,那欢呼声就被这突然的打击砍断了。 在这个距离上,每个人都能看到龙的背后还拖着一根不相称的尾巴。 一条绳索拖在龙的后面,能勉强看到上面还缀着两个小点。能勉强看清这两个人穿着蓝色的服装,很明显不是帝**人――而且他们还正在不慌不忙地往龙背上爬! 这一幕实在是太奇幻了,奇幻到让哪怕还有一丝理性的人都揉了揉眼睛。 银龙当然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她看不到自己的背后,也没有能力给予那里的敌人足够重的打击,只能用一些不需要集中精神也不需要瞄准的小威力魔法骚扰一下。很可惜,那里的对手不是这些盲射魔法能对付的。下面的两个人都在自己身上张开了过滤盾,可以无视所有小威力的魔法。 银龙努力做着各种飞行特技,试图将他们甩下去,但这些努力收效不彰。做完一个向地俯冲的高难动作后,银龙沮丧地发现之前后面的“尾巴"还是没有被甩下去,忍不住开口问后面那两个人:“这样你们都不松手,当真不怕死吗?” “怕啊。只是,有些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松手。顺便说一句,我很赞同你那力量胜过一切计谋的观点。” 安妮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笑声中还带着一丝疯狂,似乎是被激起了本性。少尉双手各钩住一条半透明的绿色胶线,胶线的尽头缠绕在银龙的双翼根部。她在两根绳子之间左右腾挪着,银龙的魔法全都贴着她的防盾飞过。 这种魔法胶线有一种特点:它的黏性会随着压力增大而增大,不受力时黏性又很弱,十分适于攀爬,中世纪时曾是攀附攻城的首选手段。她的腰间还缠着一根活化的安全绳,这条安全绳的材料是钢丝双绞线,以复合结构来避免龙骑士们的斩击――当然这是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 “别刺激她了,安妮!刚才我的脚尖已经擦到地了!” 耐门同样挂在这两条胶线上,位置比她稍低一点,姿势也没那么潇洒。如果说安妮看起来像在这两条绳子之间飞跃的精灵,耐门看起来就像吊死在其中一条绳子上的咸鱼。 这条混着活化钢丝的胶索不是那么好抓,虽然有黏性,但也颇有个性。每次他试图抓住另外一条胶索的时候,那条胶索就会开始自发地上下抖动,就是不愿意让他好好的抓在手里。但当他准备靠着一条胶索攀上去的时候,另外一条胶索又会荡过来干扰……那可是有黏性的,打在身上不会自动脱落。 “怕什么!她那么长的尾巴都没擦到地,怎么能把我们甩到地上?”安妮的手在两条胶索上一敲,钢缆的顶端在龙翼上加缠了两圈,“索莱顿,抓紧,马上就到顶了!这条龙对下面战斗的威胁太大了,不能退缩啊!” “我在努力啊。”耐门狠狠地瞥了另外一条胶索一眼,“文献记载说活化过的物品会带有主人的个性……那是真的啊。” 在他们努力向上爬的时候,龙背上那两名相貌相同的公主已经乱作一团了。 “你认识他们的吧,能不能劝说一下?”奥莉亚揉着手腕,“绳子晃来晃去,很难打啊。要是飞行或者漂浮目标就好追踪多了,现在只能用弱小的自动追踪魔法打,根本没效果。” “你跟我这么说也没用啊。如果我能控制她们,早就让她们下去了!”火焰从黛妮卡右手食指上冒出,反复灼烧着钢索,“这些玩意还是铁的,烧不掉、砍不断……只有再来一次特技动作了。用俯冲吧。” “刚才不是用过了吗?我觉得那两个人不是能被吓下去的。” “你也发现了?”黛妮卡扬了扬眉毛,“没错,他们两个共同的特点是都很难缠。我们之前决心不够,当然甩不掉他们……如果他们到最后一刻都不放手,我们就强行着陆!这样他们一定会松手的。” 奥莉亚骄傲的面具终于又抖动了一下。“你是认真的?” “当然。我还怕这样都甩不掉她们呢。”黛妮卡想到下面是安妮和耐门在一起就感到一阵心烦,下定了决心。“玛拉,用飞行魔法加速,我们要垂直拉升,拉升到超越云端!” “好吧。”银龙深吸了口气,猛地垂直向上飞去。这个动作在她巨大的身躯下方造成了一阵急促的切变风,就连活化过的钢索也被瞬间拉直。 安妮的手腕一抖,让身体在钢索上自由下滑了一段,消解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她紧张地思考着对方的用意。 “用过的招打算再用一次吗?这可不像黛妮卡的作风……难道?” “安妮,黛妮卡决心要撞地了!怎么办,跳吗?”像死鱼般吊在钢索上的耐门大声喊着。他听到自己的肩关节和肘关节发出了恐怖的摩擦声,感到有些不妙。 “不能跳!抓紧,耐门,往上爬,抓紧!我们必须爬上去,要在俯冲之前分出胜负!” 耐门目测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发觉自己距离龙背至少还有三十个身位,而安妮只有十个身位。如果不是他没准备高空下落用的缓冲魔法,他已经要放弃战斗跳下去了。他能用来救命的魔法只有一发“造物术”,这个魔法可以造出一套降落伞来保住小命。无论如何,在俯冲之前也不可能爬上三十个身位,在关节拉伤的情况下更不可能…… “俯冲之前?” 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银龙和龙背上的女骑士们,突然有了主意。 “安妮,接下来能听我的指挥吗?别质疑,滑到我身边来!” 女少尉愣了一下,不折不扣地执行了这道命令。 银龙越拉越高,速度越来越快。五千尺,一万尺,一万五千尺。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如利箭般直冲云霄的银龙身上。为了一股意气。为了一场胜负。为了一种命运。为了一次胜利。 在肯格勒的空中和地上,谁都没有退路。 淡淡地薄云已经围绕在了身体的四周,耐门闭上眼睛,专心倾听着耳旁风的呼啸。在这呼啸之中,夹杂着银龙震耳的呼吸声。 “俯冲!”黛妮卡低声下令。当然,这命令耐门是听不到的,但他能听到银龙急促的喘息突然放松了下来。 他睁开了眼睛。“安妮,松开钢索,现在!” 在银龙试图强行刹住动力,调头向下俯冲的时候,他们有一个机会。 有一个双方没有速度差的机会,有一个暂时松开绳子却又不会让龙离开视野的机会,一个让自己的高度和龙背平齐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耐门忍耐着本能的恐惧,在这广阔的蓝天中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龙。龙在向下,而他们在向上―― 双方一样高了。不,他和安妮要更高一些。方向逆转,几乎垂直。 “安妮,用操风术!” “明白。靠紧了,别扭扭捏捏的!” 安妮抓住他的小臂,干净利落地一拉,让两人的身体背靠背连在一起。她用另一只手向斜上方扬出一阵计算过的疾风,调整着两人的速度和方向。 接近同样比预想的更快。耐门忙碌地准备着魔法,他选择了那些接触式的。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会在狭窄的龙背上发生。他甚至都能看清那两个“奥莉亚”脸上的愕然了…… 不对,有一个脸上的表情不是愕然?那表情很难形容……大概可以描述为“我早就预料到你们会干些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 “玛拉,化身人形!” 见情况有变,黛妮卡果断地取消了俯冲的命令。她一点也不想和那两个人近身搏斗。与其要进行无胜算的贴身战,还不如选择胜负未知的空中战。 战线停滞下来,所有人都缩在简陋的掩体后面抬眼望着天空,忘记了眼前的战斗。龙就从他们的面前消失了,只余下看不清楚的几个黑点和两条钢索。 随着银龙的消失,预定的登陆地也跟着消失了,耐门眼前只剩下薄云、蓝天和大地。接着他就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同样开始自由落体的对手反击了。 无论是在帝**还是在自由军的魔法作战手册里,都反复强调“自由落体空中战”和“漂浮空中战”一样要竭力避免的情况。在自由下落的时候,谁也不敢首先启动减速魔法或者开启目标显眼的降落伞,让自己变为对方的活靶。相对来说,高速下落的时候绝大多数魔法都难以瞄准。 不过这第一次反击的手段还是完全出乎了耐门的预料:一只马靴底准确地砸在了他头上,带着某位公主的全部动能,让他下意识抽回了被夹在安妮臂弯中的手。 还好,双方的下落速度差并不大,否则这一击就足够他脑浆崩裂了。那人低头看了看,见踩到的是他,毫不犹豫地又额外蹬了一脚。当然,在空中这一脚也是软绵绵地毫无力度,仅能勉强将两人分开而已。 “让这身躯变得如羽毛一般轻盈吧……feaherfall(羽落术)!” 从这句咒语中,耐门断定了对方的身份。以黛妮卡的性格,她应该曾认真读过魔法作战手册。他拍了拍头发上的土,嘴角微微上翘,不屑地开始准备对付头顶上那活靶的魔法。 “安妮,我定身,你捕获……” “羽落术!”“羽落术!” 他扭过头想对背后的人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判断出了偏差。除他以外的人都不在乎什么作战守则,她们也不怕浪费魔力。这些人用羽落术将自己的重量减少到最小,空气阻力增加到了最大。现在,哪怕是最小威力的魔法也足以用来改变她们的速度和方向了。 安妮抓着钢索的一段,玛拉左臂上缠着另一段,右臂弯里面则搂着另一位公主的腰。双方隔着钢索展开了激烈的贴身战,拥有强大后坐力的接触法术、投射法术和龙焰纠缠在一起,打在彼此的魔法护盾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上,双方的魔法炫光构成了一张美丽的光影图,安妮的魔法视觉上要朴素不少,但效果上似乎并不落下风。 后坐力带来了极高的动能,两个身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钢索的两端交叉,躲避着对手的攻击。无论怎么看,交战的双方都不会有空来管其余的事情。 “这么说,龙没保护的这个是黛妮卡?那样的话……” 耐门也留意到了另一条钢索正在他右手触手可及的地方坠落着。中尉伸手一抓,指尖在上面快速绘出安妮告诉他的控制图形。他记得全长足有二十米。还够。 “缠住!延伸!” 那条钢索拉得笔直,勉强钩到了假公主殿下尊贵的脚踝。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这条钢索已经迅速向上延伸,将她的双手绑在了背后,防止她使用魔法抵抗。钢索按命令自动缠绕在他的左臂上,很快就将“奥莉亚”拉到了他身边。 “这很不礼貌,中尉。”对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扎开,“这样我们两个都会摔死的。” 耐门收紧了绳子,毫无顾忌地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向上一扬,用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造物魔法。巨大的降落伞从他五指间弹出,打开,阻止了两人的快速坠落。 风变得慢了下来,吹拂在他和她的脸上。耐门温柔地笑了笑,松开了一点钢索,让两人在这浪漫的轻风中一同缓缓下降。 “奥莉亚”的相貌确实相当美丽,有一种混合着妖艳和高雅的感觉,耐门相信那是历代柯曼王妃们的必须素质积累的结果。不过,他还是更喜欢看到自己青梅竹马女孩的相貌。 “抱歉,先忍耐一下吧。等到了地面你可以自由离开,黛妮卡,换回原貌也可以。” 他怀里的女人僵了一下,扭开了头。“抱歉,中尉,你认错人了。上面那个才是你的黛妮卡。” “喂喂,那可是龙没放手的,不可能是假的。”耐门望着近在咫尺的美女吞了吞口水,忍不住捏了捏对方的脸颊。 “你的化妆可是越来越精湛了,看上去真美……黛妮卡。” 因为慌张和恐惧,那小巧的嘴唇泛着略显缺血的樱桃红色。突如其来的冲动控制着耐门的理智,他忍不住吻了上去。对方挣扎了几下,但没能挣扎开绳索的束缚―― 战斗停了下来,四周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在天地间,只余下正在接吻的男女。就连上空的战斗都停了下来,格斗的双方都愕然地盯着下面的降落伞。 那一吻给人的感觉很久很久。 “你真的搞错了,中尉。” 耐门抬起手来看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指尖没有沾到粉饼,唇上也没有感到唇膏的存在…… “你是说真的?龙在保护的那个才是她?” “当然。”对方的脸色已经因为充血变成了绯红色,“还从来没有人……这种无礼的……” 耐门迅速想起了某个知识。皇家血脉。他……他……他吻了伟大的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 在矜持优雅的黑发美人外表下,其实是个两足步行杀戮兵器。现在他不想检验对方话语的真实性了。 中尉左臂一抖,像放风筝一样飞速地把怀中的女性给放了出去。几乎是同时,如潮水般的银色纯能焰从公主身上喷发出来,砸在他的降落伞上。 空气重新流动,阻力化成了风,风在促进燃烧,伞翼化作飞灰,坠落再次开始。 不久之后,艾萨克;牛顿才会开始写那篇著名的论文以解释重力加速度的计算方法,但这不影响耐门凭常识就知道自己会下坠得越来越快。 他没完全放开绳子,而是拖住陷入癫狂中的公主殿下一同坠落――她是他最后的救命法宝。降落伞已经破了,经过一天的作战后,并非天才的他也已经没有魔力再造一发降落伞了。 “用魔法,奥莉亚!用魔法!” 钢索的另一端没有反应。他瞥了一眼地面,现在他们的高度已经低到能看清两军的阵线了。战局似乎陷入了完全的停滞,士气只取决于他们的表现。 “算了。我把真的公主截留下来,多少也能帮到她一点吧?” 耐门若有所思地苦笑着,一边收着钢索,一边放任自己在空中自由下落。安妮正和龙斗得如火如荼,大概不会有空下来搭救他。 他仰起头,望着已经越来越遥远的云层和…… 一身近在眼前的自由军制服? “黛妮卡?”他失声惊呼。这次不会认错了,把龙留下对付安妮的黛妮卡正盯着他。她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你想错了,我并不想留下她。当然,也不是为了来救你。” 少女的眼神分明是这么说着,顺住绳索飞了一小段,挡住公主殿下溢出的魔法,将逐渐平静下来的她从耐门身边抢走。黛妮卡还借着下冲之力做了个漂亮的回旋踢,靴尖漂亮地砸在耐门的下巴上。 望着那有些轻蔑的眼神,中尉下意识地辩解道:“别误会,我只是误认她是你,绝不是想……” “是吗?那你刚才把她捆成那样想干吗?”黛妮卡撇了撇嘴,“你没魔力了吧?就再救你一次吧,让这身躯变得如羽毛……” 咒语突然变成了惊叫,因为另一只女靴的后跟在黛妮卡的脑后重重踢了一脚。除了她之外的另两个人都抬起头来,正巧看到用钢索拽着一条正在变形的龙的美少女军官急速降落。 安妮的速度更快,手段更暴力。那条银龙被快速下坠的力量翻过了身,正徒劳地试图用前爪挣脱脖子上挂住的钢索。 安妮同样用某种难以解释的眼神盯着他――和刚才黛妮卡看他的眼神很像。紧接着是一记同样干脆利落的膝撞――她和黛妮卡都对自己的身手颇有自信。不过,这次真的离着陆没有多少时间了。 “在这种地方你都要乱来吗?”“你们误会了!”“那你本来想干些什么?” “玛拉,再变回来!”“要撞地了!”“谁在控制着绳子呢?!”“开降落伞,降落伞啊!”“反冲击!” 再也没有什么“和你在一起漂浮在天空中,缓缓地浪漫降落”之类的事情了。 所有人的叫喊声混在一起,超过两把降落伞同时打开来,和带有胶体的钢索粘成一团,还有一条正在收束翅膀的龙在降落伞里面挣扎着…… 然后,这一大团男人、女人和龙强行着陆了。 * “掉下来了!龙掉下来了!” 望着那一大团纠缠在一起,如流星一样砸在地上的男人、女人和龙,克拉德;洛佩斯将军终于扬起了手。敌方的士气已经不再那么高扬,战机稍纵即逝。 “……就是现在了。两翼预备队突击!以坠落点为轴心合围!不能让他们后撤!”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斯蒂尔堡军军旗也作出了相近的指示。卢瑟上校对战机的把握也日渐成熟起来了。 自由军士兵们高喊着“皇帝死了!”展开了反冲锋,战线继续扰动。 被三个降落伞以及两条混胶钢丝索捆绑在一起的人们手忙脚乱地探出头来,发觉自己已经置身于火热战场的中间。这里已经不是帝**的战线后方了,帝**人没能收复这里,一队从左翼逼近过来的红衫自由军正在冒着炮火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们。 浑身疼痛的年轻中尉挣扎着从灰尘中爬起身来,望着不断接近的友军,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趁着安妮还正在和手腕上拖着的美女龙打闹,他转向了黛妮卡,欲言又止。 黛妮卡明显知道他想问什么,捋着头发回答:“我不能在这里停留的,不用说了。” “那你们走吧。你已经作出了选择。”耐门转向安妮,“你怎么看?” “我没意见,反正这里的战争也结束了。”安妮甩了甩手臂,她的袖子已经被撕烂了好几个口子,“还有,这位玛拉小姐,不要在人类形态的时候试图用撕咬!” “谢谢你们的理解,安妮和索莱顿。”黛妮卡捂住嘴吃吃地笑了出来,“我为你胳膊上的牙印道歉。” 安妮伸手拦住了她,“我有最后一个问题。皇帝到底在哪里?” “总之,他不在肯格勒。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 黛妮卡揉着腰站起身来。她知道现在再不起飞,恐怕就起飞不了了。银龙感应到她的念头,重新展开了双翼,做好了起飞准备。 “后会有期了,自由军的英雄们。” 那是非常灿烂的笑容,在真正的公主脸上从来没出现过的笑容。真正的奥莉亚看到这笑容,愣住了,苦涩地笑了笑。 耐门和安妮都没试图再拦截她。在“皇帝逃走了!近卫军投降了!”的呐喊声中,银龙孤独的身影展翅翱翔。 黛妮卡用只有奥莉亚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那答案,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望着开始崩溃的战线,公主终于从爆发后的混乱状态中回过神来,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救我?你是真的要站在我们这一边吗?我们很可能是失败的一方。” “第一,我只是发觉自己还是不适合做坏事。” 银铠的少女用手在脸上抹了几下,恢复了本来面目。她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第二,我只能说我侥幸完成了我被分派的任务,一切有如预料。第三,我现在还没兴趣回到那家伙那边去。让他们暂时先庆祝吧,他们猜不到结局的。” “好吧,虽然我还是不能理解你的动机,或者说野心――但我相信你。我相信一个可以笑得如此灿烂的……”奥莉亚的表情有点困窘,“朋友。” “谢谢,殿下……”黛妮卡忙改口道,“不,我的朋友。” 黛妮卡终于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已经过了最难的一关。有了奥莉亚的保证,她至少可以确保这一段时间的功劳和自身的安全。依照她的印象,帝国政权好像并不像自由国家那样排斥女性……起码在那里女性不用为了选举权而斗争,甚至还出现过女性的首相和皇家安全部长。不过,现在还不是畅想未来的好时机。 “抓紧点。我们还有机会在肯格勒降落一下,然后就得赶紧逃命了。” 她们的逃跑给了绝望中的帝**人们最后一击。在皇帝放弃了他们之后,这些人顽抗了不到一小时便丢下了他们的武器,以及他们的勇气和荣誉。 这也意味着肯格勒的第三次易手。据守肯格勒的帝国第三军和皇家近卫第二旅伤亡、失踪四千余人,被俘六千余人,只有不到四千人突围成功。这支残兵三天后才同南方接应的帝国近卫军汇合,已经几乎丧失了战斗力。 不过,明眼人都知道,帝国近卫军也马上就要开始为了他们的生存而战斗了。六月的南儒洛克尚未收获,贫瘠无比。 第三章 总崩溃的界限(1) 一六六六年六月八日ay+6八肯格勒;西方总军临时司令部 经过二十六个小时的清理,自由军人们终于将肯格勒的传送定位器从层层叠叠的碎石和魔法陷阱之中拯救了出来。 西方军的中阶法师们按照操作规程,联络上了伦尼的同僚,之后开始测试传送稳定性。他们先丢了只兔子进去,然后是浣熊,再然后是野猪,最后是一个帝国俘虏。这些传送试验都通过以后,自由军总部的传送法师亲自传送了过来,并向这里的负责人宣告,一小时内就会有伦尼的特使冒着传送魔法失效变成**琥珀的风险前来。 这一表态很说明这一特使的重要性和决心,刚刚成立的“西方总军”的高级负责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洛佩斯中将穿上了自己的将官大礼服,没有大礼服的卢瑟上校则穿上了自己的政治战服装――那身挺括的议员制服。当然,人人都知道,西方总军副司令官兼伦尼军司令官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大礼服了,可能是少将,甚至也可能直接是中将。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振奋人心的作战了。战争爆发还没几个月,在督政府事变中失去大量有生力量的自由军便遭受了八十余年来最大的失败,以远快于前三次自由战争的速度丢失了四份之一的人口和近三分之一的国土,帝**前锋直逼伦尼城下。曾被寄予厚望的中央军和东方军被在数量和素质上占有双重优势的敌军屡屡击退,一个又一个重要城市和选举区沦入敌手。 但在刚刚过去的一周里,整个局势发生了彻彻底底的改变。在超过三百公里的战线上,帝国的一个作战军被一扫而空,两个作战军被击退,随之产生的缺口大得可以容纳一个国家。在这次奇迹般的战役中,斯蒂尔堡军南支队是最耀眼的明星。相比于中央和东方两军的节节败退,这支军队在最近三个月中的作战行动只能用“杰出”来形容:强夺斯蒂尔堡、孤军南下、逆转战局…… 整个诸省联合议会都对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和行动力感到惊愕,更别说这支部队的主官是一个刚刚改作军职的政治家――虽然他做政治家好像也没有多久,但毕竟听起来像个自己人。作为回应,政治家和官僚们以最快地速度做出了一些名称上无关紧要的改变,那种最能满足官僚机构**的改变,比如把“西方军”改成“西方总军”,把“斯蒂尔堡军南方支队”改编为“伦尼军”。只要歼灭或者击溃帝国南方集群,光荣的前景就在眼前了。很多人已经开始偷偷讨论战争胜利结束后下届议长选举的问题,不止一个党派正在向这位战争英雄暗送秋波。新教诸教会也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宗教活动,感谢诸神庇佑自由诸国的恩典和执主教殿下勇于任事的高尚情操。执主教卢瑟上校的办公桌已经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颂扬淹没,几乎每封信都以“尊贵的将军阁下”或者“可敬的执主教大人”作为抬头,以“您忠实的支持者与朋友”或“您虔诚的信徒与教友”来落款。历史看起来已经完全改变了,向着更好的方向。 由于以上种种原因,邦妮;塞菲尔和她的伙伴们现在非常愉快。她在胸前别上了自己的议员徽章和因为解放斯蒂尔堡的得到的三级自由勋章,用了一条泛着紫色和红色魔法光芒的花边绶带作装饰,带着自己愉快的伙伴们代表整个西方总军在传送器前等待着特使。 站在她身后的安妮掏出怀表看了看:“超了十分钟了,有点慢呢。传送几个人要这么久准备吗?” “毕竟是传送要人啊。要不是有我这个执主教在这里,他们大概也不会选这种危险的方式吧。” 邦妮回答着,视线没有从传送定位点的大门处移开。为了防止干扰,传送定位器周围五十米都是空空荡荡的,严禁任何人停留。所有通过传送魔法旅行的特使队伍通常都非常精简,因为人数太多就需要有一名高级牧师在现场复活被传送错误塞进墙壁、地板或天花板的倒霉要人。十七世纪中叶传送魔法的偏移率不像后世那样是个可以忽略的数值,大多数人在使用传送魔法和定位器旅行前都要冒着就此丧命的觉悟,专业传送法师也是个高危险职业。还好,这次每个人都知道有一名执主教在现场,只要不是太倒霉粉身碎骨都能被救回来。 “不知道到底会有几个人呢……” 安妮还在抱怨着,那扇门突然被推开了。走出来的特使看起来很眼熟,邦妮一眼就认出了他,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中央军首席参谋,参谋会议执行秘书长赫尔;特德伍德上校,再次见到你可真高兴。” 那名特使确实是被转调到中央军的赫尔。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他抬起头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迎接者,却死活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这个带着华丽勋章的议员。“抱歉,请问先生您是……?” “不记得了?那也难怪,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某集团的酒会上呢。那时候我只是个银行家,首席参谋先生大概不记得我了。”邦妮压低了声音,“芭璐丝;唯小姐常常和我说起你呢,她很看好你在自由军中的前途。看来果真如此。” 赫尔的眉毛扬了扬,他不会忘记那次酒会和那个半吸血鬼女特工的。“阁下您是那个集团的政治代言人?” “不,现在是军事代言人了。”邦妮打了个响指后行了军礼,“我就是布鲁托;卢瑟上校。欢迎来到西方总军,特使大人。” 赫尔讶然的目光一闪即逝。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道:“不不,我不是特使。特使阁下在我后面――” 门又一次开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或许会觉得我老派,可我就是没法相信这些传送魔法。但为了这件事,我可以忍受这种风险。” 威严的大礼服和军衔闪花了所有人的眼睛,他们立刻都打起了精神,脚后跟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只有赫尔的声音继续响起。 “――这位就是联合议会授权特使,自由军参谋会议主席,孔提;福克斯元帅。” 头发花白的老元帅看起来做过准备。他回了礼,直接喊出了卢瑟的名字。 “恭喜你,共和国的英雄,卢瑟少将。” 听到“少将”的邦妮眨了眨眼睛,抑制住自己的心情快步走上前去。福克斯元帅拿出了一对肩章和一枚二级自由勋章,郑重地塞到他的手里。 “参谋会议已经同意了,这是你应得的。” 邦妮接过勋章,再次敬了个军礼。“抱歉,让元帅您冒着传送的风险赶来,是我们的失职。” “其实责任最大的应该是统辖中央军的我自己,毕竟通向伦尼的道路全被敌人封锁了。幸好,全靠各位的努力,这一状况不会维持太久。”元帅挥了挥手,“不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一举解决战争的机会就是现在!带我去找洛佩斯将军,我要直接听他的汇报。” 当然,克拉德;洛佩斯也早就在他的参谋部准备好迎接特使了。在他身后的地图板上挂着两张巨大的军用地图,一张是南儒洛克,另一张是南法忒斯。参谋部的门一打开,两边都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克拉德是因为看到顶头上司亲自到来感到惊讶,而孔提则是因为看到了法忒斯的地图感到惊讶。 “欢迎来到西方总军,元帅阁下。”克拉德敬了军礼,“您的身体看起来更健康了。” 孔提随意地回了礼,快步走到那两张地图前。“不必客套。看这两张地图,你已经做好分析和预案了吧,洛佩斯将军。这次在肯格勒的作战,有预料之外的因素要汇报吧?” “是的,让当事人来报告吧。”洛佩斯点了点头,指了指耐门和安妮,“你们给元帅阁下汇报一下空中战中遇到的情况吧。” “耐门;索莱顿中尉,初级魔法认证,伦尼军作战参谋。” “安妮;塞菲尔少尉,中级魔法认证,伦尼军后勤参谋。” 福克斯转过身在桌边坐下,语气中带着欣赏之意:“这两位就是勇斗皇帝的英雄了吧。虽然皇帝并没有被击毙,但敢于去执行这个任务已经需要很高的勇气了。” 耐门和安妮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安妮开了口:“问题是,和我们预计的不同,皇帝并没有到肯格勒来……” 安妮将事情描述了一遍,但并没有提到关于黛妮卡的任何内容。在她的描述中,到肯格勒来的只是一个皇帝的替身,这个人救了被他们关押的第一公主后便远走高飞了,对在肯格勒发生的战斗并未做出进一步的努力。听完过程,福克斯元帅手指敲着桌子,沉默了片刻。 “你们的意思是说那个人根本不是皇帝?皇帝从开始到结束,就没有踏上肯格勒的战场一步?” 克拉德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一点无法解释。在这种战况下,我们都认可肯格勒是整个占据的关键,但对手似乎不这么认为。他们甚至带来了‘强权’和银龙,这证明他们的计划从开始就是‘让我们认为皇帝来到了肯格勒’。如果不是我们的人奋力作战,我们可能连这一点都无法发现。” “如果我们夺取不下肯格勒,斯蒂尔堡军和西方军就无法连成一片,战况和现在会完全不同。”耐门指着地图说,“靠伦尼附近帝**的物资积蓄,他们绝无可能打回去;而靠北线帝**的兵力数量,他们绝无可能打过来。这一地的重要性我们都知道,但为什么皇帝不知道?” “那真正的问题其实只有一个。皇帝他在哪里,为了什么?肯定有一件比肯格勒的胜负更重要的事情。”福克斯元帅额头上充满智慧的皱纹挤成一团,微微地颤动着,就像正在计算和思考一样。“东方战线?准备反击?孤注一掷进攻伦尼?是的,核心问题只有两个,兵力和后勤。” 洛佩斯站起身来,也走到地图前。“东方战线可能性比较大,南法忒斯可以提供充足的补给。如果他拿下整个南法忒斯和费戈塔公**会合,事情还大有可为。但不管是哪里,肯定是个他用不到权杖或者龙的地方。要先通知贝齐上将吗?” “通知吧,他现在压力很大呢。别忘了一并通知英特雷的大红舰队司令部。”肯格勒之狐的笑容中带着担忧,“帝**当初南下时,情况比我们现在还要有利,可他们能想到今天吗?越大的压力,可能会激起越大的反应。总崩溃总比我们想象的更难,而谈判总比我们想象的更简单。” 一六六六年六月九日ay+69正统大公教会第一圣城塔兰托 十二个卫城拱卫着正十二边形的城墙,十二座大教堂环绕着十二座尖塔。 十二角星的道路绕开十二座雕像指向十二翼的大门,一百四十四根十二边支柱支撑着十二层的中央神殿。 在中央神殿的顶端有一张十二边形的谈判桌,二十四只神像的眼睛时刻注视着它,谈判的双方各有六名出席者,在这张谈判桌两翼相对而坐。 塔兰托是正统教会的第一圣城,伟大的圣徒们曾和诸神的选民们在这里通过前四次公教会议谈定了神圣盟约的最终定本。与其说那是个神圣的盟约,不如说那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谈判――那场谈判确立了人类各宗教和平共处的原则,阻止了迫在眉睫的宗教战争的爆发,为唯一神圣帝国的治世奠定了基础。为了纪念这神圣的盟约,在接下来的一千多年中,人类的国王、公侯和将军们总是要在这里签订重要的条约,甚至就连几次自由战争的停战协议最终都是在塔兰托签订的。 不过,这座十二边形的大厅还是第一次迎来人类和精灵间的谈判。从法理上说,精灵帝国同它的人类奴隶们间的战斗从未结束过。但现在,谈判的双方正是目前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类,和最有权势的精灵。 “欢迎光临神圣帝国,可敬的第一公民阁下。对于您的光临,诸公国、正统大公教会和魔法仲裁协会都表示了热切的欢迎。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工作。” 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伯爵代表帝国对对方表示了欢迎。严格来说,这还是鹰翼伯爵第一次执行与他的头衔对应的工作。柯曼帝国和南方叛逆间的交涉并不算外交活动,只能算国家内务;和各殖民地、各公国的交涉也一样。在神圣帝国眼里,勉强能算得上平等对象的只有旧精灵帝国――也就是现在的圣森同盟。 “彼此彼此。我还真没想到,我会有坐在昔日的第一圣城塔兰托斯提同帝国皇帝陛下谈判的一天。我还不到五十岁的时候就在东方战线与你们的游骑兵缠斗,青年时代参加了三次萨尼提费格那围攻战,双子岛大撤退对我来说就像昨天一样。当然,这些事情对你们来说可能都是历史了,对我来说则不是。” 第一公民特斯洛;拉瑞米恩(eslurre双手交叉在身前,用略带高傲的嗓音回应道。另外两大家族――曼德里尔和菲丽亚迪尔的代表人坐在他的左右手,再外围才是参议会的三名委员会主席。圣森有理由骄傲,虽然他们已经没落了,但维持千年的没落帝国自有其骄傲之处。在未来的历史中,圣森看起来也将一直存在下去。 坐在主侧的英格丽大主教皱了皱眉头,抢在第一公民说出更难听的历史之前打断了他。 “对我们来说,那些也不是历史,但正统教会和诸神相信再大的仇恨也有可以化解的一天,再残酷的历史也有可以让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一千三百年的血已经够多了,我们没有必要让这血继续流下去。” 教廷现在正焦头烂额,之前必胜的预言看起来就要落空了,整个正统教会都被迫展开了危机处理工作。预言魔法的结果确实非常鼓舞人心,但最后的结果却是谁也没预料到的。为了挽回局势,红衣主教会和内阁一拍即合,在战局濒临崩溃之时紧急组织了这次会谈。 “但我们需要先恢复昔日的荣耀。坦白说,我来这里也是冒着参议院内部的反对的。我相信尊贵的人类皇帝陛下遭遇的障碍只是暂时性的,我们的实力很有限,恐怕不能投入到无谓的地方去。如果帝国需要的话,我们愿意为了保护帝国西南部领土上精灵和半精灵侨民们的安全献上绵薄之力,也愿意为他们的自治权付出应有的努力。当然,我们也希望能够讨论索玛公国境内精灵和半精灵自治权的问题。” 第一公民的价格开得很明确。他知道帝国是为了什么,他也知道他不想出售什么。精灵的军队不会投入苦战,只能发挥牵制作用。而且,这些土地在战后要向洪里那斯提效忠。 听到这一条件,艾考萨根;冯;察林堡首相终于坐不住了:“第一公民阁下,我想索玛公国与圣森之间的自治权是他们的内政,皇帝陛下是无权干涉的。” 特斯洛毫不退让:“多年来,索玛公国的龙骑士团同我们有很多误会。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荣耀……” “够了。收起你们的荣耀。” 古斯塔夫的权杖,在十二边形的桌子边缘重重地一顿。 “第一公民阁下,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吧。可敬的索玛公爵给了我全权授权,你想要的、而且我能接受的东西,我觉得我都可以给你。我不能接受的东西,你再谈也不会有结果。战况很紧急,我们可以退让很多,但是一定要快。” 他的话语中带着极度的威压感,一瞬间让其他十一个人都停止了呼吸。 曼德里尔家族的代言人颤抖着,都快站起身来了:“从来没有人这么外交谈判过。他的表现根本不像一个大帝国的皇帝……” 特斯洛伸手按住了他。“算了,这样也好。外交委员会,把我们的草案交给皇帝陛下。” 协议达成的过程其实比互相试探的过程更快。夕阳西下时,谈判的双方已经达成了一致,并将这一致性翻译成了听上去冠冕堂皇的文字。 “神圣柯曼帝国同圣森人民及参议院之间维持一千三百年的战争状态即日起结束。此停战协议适用于向神圣柯曼帝国效忠的所有公国和殖民地,和向圣森参议院派遣领地代表的所有自治领地。一切的敌对行动都应立刻停止。” ――已经不是我们双方继续战斗下去的时候了。 “以神圣帝国皇帝陛下和圣森第一公民的名义,为了创立文明世界未来的坚实基础,德兰政府和洪里那斯提政府愿意在尊重对方的历史、文化和传统的前提下加深他们人民间的团结。” ――这是个同盟条约,基于眼前的重要利益和共同的敌人。 “皇帝放弃对索玛河畔达贡尼亚领地和先驱市(弗洛那斯提)的管辖权要求,圣森参议院放弃对萨尼提费格纳和北双子岛的自治权要求。” ――双方各自承认对方占领的区域,帝国割让二百年来的部分侵略所得。 “皇帝放弃对新柯曼十三州、新洲间海列岛、穆雷曼七处贸易港的宗主权,给予他们自由选出自己的代表并派遣至洪里那斯提的权力。圣森参议院允许帝国船只平等地使用所有精灵海外领地港口。” ――用帝国所有的殖民地主权,换取海外的通行权和圣森各自由港的支持。 “帝国舰队可以自由行使在无尽洋上,圣森舰队可以自由行驶在陆心海上,双方均不得干涉对方的航行。如有第三方势力干涉某方的航行,另一方舰只当无条件提供援助。” ――双方舰队要联手才有机会打过诸共和国庞大的海上力量。 “神圣柯曼帝国和圣森人民将共同致力于削弱柯曼南部叛乱分子武装力量的军事行动,圣森将为帝**提供适当的补给、运输和军力支持。任何效忠于南方叛乱势力的海外领地或精灵、半精灵领土如愿意放弃其立场,可承认帝国皇帝陛下的宗主权或向洪里那斯提派遣代表以获得自治权。” ――不在大陆上的部分,谁打下来算谁的。 “圣森向神圣帝国提供八百万白金德纳里(合一亿两千万金马克)的战争借款,以空晶和白金币提供,实收不低于名义数额的百分之八十六,年息百分之十一,圣森海军的行动军费从中扣除。帝国将以萨尼提费格纳和北双子岛的自治权和未来二十年的财政收入作为这笔战争借款的抵押。” ――圣森提供一笔购买帝国土地的借款,帝国以更多的土地作为抵押。 “从即日起,以人类神圣帝国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一世和圣森第一公民特斯拉;拉瑞米恩先生的名义,塔兰托和平条约就此生效。” 第一公民和皇帝同时站起身来,在自己面前的这份条约上签下名字,盖上自己的纹章玺印。 “那么,成交。希望我们这跨越一千三百年的仇恨能就此弥合。愿合作愉快。” 皇帝站起身来,伸出了手。对面的精灵贵族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愿我们的握手能跨越接下来的一千三百年。”第一公民特斯洛;拉瑞米恩满脸诚挚地许诺,“我没想到我们的荣耀最终竟是以此种方式归还的。” “我没有那么高的奢望,只要这握手能维持到你生命的尽头就可以了。如果这也达不到,能维持到我生命的尽头也行。”古斯塔夫;休;柯曼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挖苦,“我不想说那些虚伪的台词――祝你生意兴隆,第一公民。” 特斯洛笑出了声,接过了自己那一份副本用精灵语写成的副本。“是祝我们生意兴隆吧,皇帝陛下。” 古斯塔夫压抑住自己心底的感觉,应付道:“是啊。” 他亲自目送着第一公民一行离开房间,自己则站到了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有些陈旧的神圣帝国全图悬挂在两面玻璃窗中间,就像刚刚发生的历史一样令人感慨。 “你说我做得对吗,希德?我是不是出卖了信任我的索玛公爵和忠于我的臣民?这些尖耳朵的家伙,真的能指望上吗?” “但我们已经别无选择。”安全大臣低下了头,“您的担当令微臣敬佩无比。我相信,对方绝对没有一个人能猜到您和索玛公爵能做到如此牺牲。他们现在指望不上,但我们皇家安全部可以让他们不得不投入到战争中去。我们追随您,必将取得胜利!” 古斯塔夫叹了口气:“但那是个太惨重的胜利了。即便是南方的叛军,那也是柯曼人啊。我就这么让他们圣森的领土大了百分之五十啊。把他们绑上来,安全大臣。” “遵命,陛下。”希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转换了话题,“陛下,我们刚刚收到帝国近卫军传来的消息,第三军同近卫军汇合了。损失比预想中的要小。另外,内廷上陛下您似乎有些家务事要处理。我们的报告语焉不详,但好象和第一公主殿下有关。” 听到奥莉亚的名字,古斯塔夫似乎恢复了点精神。“她的任务应该完成得不错吧?不愧是我的妹妹。” 希德有些窘迫,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最后他决定蒙混过去。“是的,她正在佛提堡等待着陛下。” “佛提堡啊。现在那里有四个军了。”皇帝抬起头来望着地图,若有所思。 “我们最大的弱点看起来确实是肯格勒,但那只是表象。肯格勒之所以会变成弱点,是因为我们北线缺乏兵力,而南线缺乏补给。”皇帝缓缓举起指尖,遥对着位于伦尼东方的要塞,“要解决这个问题,重新打通地面补给线算是一种解决方法,但应该不止有这一种解决方法。” 那里是全世界排名在前十名内的深水良港,大红舰队理论上的第三号集结地,曾被督政府军用作基地的要塞,佛提堡外港。 第三章 总崩溃的界限(2) 一六六六年六月十七日ay+77伦尼特区外围 伦尼之围在肯格勒的赌局分出胜负的当天就解了。对方整齐的撤退令中央军犹豫不决,而西方总军则被肯格勒地区的敌军残部拖住了脚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南北两支自由军比赛似地填补了帝**留下来的空白。所有的大道都畅通无阻,部队行军速度直追自由军记录,但他们还是没能追上对方的哪怕一支后卫部队。 “说实话,我很惊讶你们遇到的第一支部队竟然是友军。中央军的哪支部队?” 布鲁托;卢瑟少将纵马离开了正在前进的队列,追上了作战参谋们的马队。伦尼军的队列继续前进着,并没有人因此而停下脚步,他们只是用信赖的目光看着他们的总司令官。邦妮;塞菲尔的这个假身份已经是自由军中最闪亮的新星,所有政客都指望着这名政治家出身的将军能在可见的未来掌握整支自由军。 在过去的一周中,布鲁托从最精锐的第一师中紧急抽调了突击队和宪兵,以便管理新调入伦尼军的各部队。克拉德是个慷慨的长官,孔提也是,来自联合议会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慷慨一些――随着大量新生力量的加入,如今的伦尼军战斗兵力已经超过了四万人。这支部队将和法忒斯军及中央军一起对抗佛提堡聚集的十五万帝**和地方仆从军,并歼灭这些已经陷入补给危机的家伙。 耐门弯下腰,从马鞍侧面的文件袋里掏出了简报。 “负责西南意美亚森林战斗和海岸防御的第七师‘西南’。他们审判了跟随督政府的旧军官团,两周前才从驻地调到伦尼,一周前从伦尼出发追击。” “西南?那是最后一个正规师。加上之前调出来的第二英特雷师,我们已经没有后方预备队了。” 耐门苦笑道:“据说更多的部队正在招募中。第七师和我们一样,没碰到任何抵抗,没有敌军,连市民都没有。” “一点抵抗也没有?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放慢脚步了。”布鲁托一甩马鞭,“我没打过多少仗,但经过路上那些村镇的时候我也同样心惊胆战。村庄被拆成了白地,所有的物资都被装车运走了。那比变成灰烬的村庄和烧焦的尸体还恐怖。” “就像前面那座镇子一样。我都不敢想象伦尼被难民挤满的样子了……” 安妮;塞菲尔骑着她那匹身上环绕着“动物控制”草绿色光晕的马迎面赶了过来。自从几天前她连人带马从一座浮桥上摔进王者河里后,她就给她那匹公认能力最强的马身上绑了这个魔法。 “对了,开饭可能要晚一点,因为有些东西要等后勤纵队运上来。” “根据中央军的报告,他们接受了超过三十万难民,通过内河航运和海运疏散到了意美亚和英特雷。”耐门先回答了安妮的问题,“今天开饭有问题么?昨天和前天不是解决得很好么?” 安妮的表情显得有些窘迫:“煤炉没有优先权。昨天和前天他们都夷平了所有的房子,但今天他们没有……我只安排了野炊装备。” “能稍等一下吗?你说没有?”耐门迅速往回翻了几份报告,“这有点奇怪,将军。根据报告,从今天下午开始,侦查范围内所有的镇子都没有被毁掉。” “这很重要,让我们到现场去看看。每个条令的变化都意味着某种状态。” 布鲁托的马快了起来,安妮漂亮地调过马头跟上了他。耐门手忙脚乱的收起报告,追了上去。 “对了,少将阁下,关于我上次的请求……”中尉小心翼翼地问道。 “从总部调来新的参谋?我是不会准许的。伦尼军应该有一名少校作战参谋,但没有人禁止我用一名中尉来担任这个职位。军衔的意义只是用来标清上下级而已,如果有人个人的经历足以服众,他就不需要这东西。我会让所有有疑问的人去试着和皇帝打打肉搏战。” 邦妮丢出长篇大论后纵马奔向小镇。她向自己的姐姐眨了眨眼,安妮愣了一下就甩过头去。 镇子并不远。她们赶到的时候,安妮的后勤人员们正在镇外被强行收割的农田上挖灶坑。一行人越过他们和正在进行武装搜索的前哨部队,在镇中央的市民广场前下了马。金发的少尉打量着四周的街道,在夏天的傍晚打了个寒噤。 “我宁可看到被烧光的镇子。这样的镇子总让我觉得会有幽灵类的怪物从暗处窜出来,我很怕那些。” 布鲁托瞥了她的姐姐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以你的身份和性格说这种话……安妮,不适合你,真的。战争会产生大量的幽灵,这没错,但组织起来的近代军队可以有效地对付它们。” 耐门把话题拉了回来:“只有这个地区的房子没有被烧掉,这很奇怪。他们应该知道我们会迅速将这里恢复成前线基地的。” “……除非他们还打算继续利用它。”布鲁托;卢瑟打了个响指,“叫侦查部队来,让他们带着驱散杖搜查附近的乡村。尤其要注意看起来特别茂密的森林或者很大的岩壁。”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转身去调动部队。 发出了召集命令后,耐门一边打开一张便携地图,一边同安妮闲聊着。“你的表兄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将军了。” “或许吧。这个人正指挥着一支庞大的、真正的军队,前进在通向最高权力宝座的道路上。那个位置非常诱人……”安妮的回答听起来心不在焉,“对了,你是在要求从这里调离吗,索莱顿?” 耐门手里的铅笔在一张作战地图上快速划分着搜索区域。“不,我是向将军要求调来更有经验、更有能力的人接任我这个职位。四万人对一个连二段魔法都不会几个的人来说太沉重了。我没有信心。” 安妮的声音有些低,不再是平日她那个明快的女高音。“我想作战参谋并不需要拥有太高的魔法水平。伦尼的中级和高级法师们,大多也并没有参与过上一次战争。” 中尉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我真的希望留在这里……但是我担负不起这么重的责任。应该会有更合适的人来负责这四万人的命运,就像卢瑟将军那样的人,而不是我这样的。” “你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安妮深深吸了一口气,“但你也不了解你自己。你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怎样的可能性。” “可能性?我真希望能看到自己有能力胜任作战参谋的工作。看起来人到齐了。”耐门望着一小队少尉、中尉和上尉以及更多的高级士官,将完成了划分的地图和铅笔丢给了身边的女性。“能复制一下吗,安妮?” “好的,索莱顿中尉。”安妮笑了笑,抓起一叠军用地图,压在耐门递给她的划分好了区域的那张的下面。她拿起作为魔法触媒的铅笔,念了一句咒语,将上面所有的铅笔线复制到了其他的军用地图上。“我想,你知道绝大多数魔法的工作逻辑就能胜任这个职位了。” “谢谢你,安妮。”耐门将地图一一发给各小队的队长。“……搜索以下区域,以对方有魔法伪装作为前提,搜索完整个区域才有晚饭。” 几乎每个小队长看到这张军用地图都立刻叫了出来。 “这不可能,长官!” “首先,晚饭恐怕无法按时出现。”安妮耸了耸肩,指了指背后的马车。“其次,我们有军用干粮,这个有补给优先权。各自领取,有问题立刻向司令部回报。” ********* 天将全黑的时候,伦尼军的所有高级军官都集中到了一起,他们都带着全套的巷战魔法装备。 “第二小队在这里射出了紧急信号弹。我们猜对了。”耐门单膝跪下,找到了信号弹的残骸。 一名侦测牧师接过了话头:“第三小队的使魔追踪了上去,找到了伪装点。是个用自然植被覆盖的岩壁。我也探测到了他们的位置,但所有的辨识物体位置都在一起……” 卢瑟将军严肃地戴上了可以让施法动作更快更准确的手套,激活了皮甲、腰带和皮风上的防御魔法。“敌人掩埋了他们。全军覆没可不是个好兆头。开始攻击。” 第二波次的攻击不再是遭遇战了,而是残酷的正面战。可以容纳马车通过的主干道已经被帝**堵死,他们只得派遣小分队从备用通道前进。帝**当然预料到了这一情况,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甬道曲折难行,还遍布着魔法陷阱,穿着银色军装的帝**人们拿起了旧时代的长矛和大剑在每一处要道防守着。在这种场合,近代军队的纪律和训练没有用处,只有冒险者般原始的本能才有用。第二小队的八名队员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人造的甬道中,本来他们也应付出至少同样的代价…… 但这次伦尼军的阵营里面有布鲁托;卢瑟,这样一名高级牧师的力量足以抵消对方绝大多数的努力。他身上挂满了能力增强魔法、防御魔法和触发式恢复魔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就像一辆披满铁甲的战车一样趟过了对方的防御线。刀剑、火焰、雷电、爆炸,任何足以干掉一小队人的攻击在卢瑟面前都显得毫无效果。他可以用手臂接下对方用尽全力的一斩,也可以谈笑自若地赤手抓住正向自己胸膛刺来的枪尖。 耐门跟在他的身后,看着这种极为暴力的推进,半张的嘴一直就没合上过。 “我现在觉得上次能误打误撞干掉一个红衣主教真是太走运了。帝国为什么不直接调一队高级施法者来踏平我们啊?” “不是每个人都舍得这样作战的。就算积累一天的魔力,这种攻击也未必能持续十分钟。” 安妮打着哈欠解释道。她分担了她妹妹超过一半的魔力消耗,当然就不是很有精神。那么大数量的防御魔法,每分钟消耗的魔法力都是非常惊人的。 “但我们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了啊……”耐门扭过头,看了看跟在背后庞大的队伍。从进洞以来,他们已经俘虏了六七十人,这是足有小半个连的兵力。 “第四小队先把俘虏押送出去吧,让后续部队跟进!” 他刚下完命令,眼前却豁然开朗。甬道的尽头到了,出现在眼前的是群星闪耀的夜空。 这真是奇迹般的景象:整座山的中央被帝**的工程法师们挖空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井。天井里房舍密布,火堆、?望塔和魔法照明光错落有致,看起来这个秘密基地至少能驻扎五六百人。上百辆装满草料的大车停在出口处的广场上,帝**士兵们依托着房舍和障碍物正在向他们射击。 “成战斗队形展开!” 部队应声冲出了危机四伏的狭窄地区,在停满大车的广场上寻找着掩体,各自准备着魔法,激活自己的魔法装备。不时有人被敌军的攻击命中,但双方战斗力的差距还是逐渐体现了出来,帝国方的反击力量越来越弱。自由军的部队人数虽少,但全都是拥有魔法作战能力的精英突击部队,帝**则都是普通士兵。 片刻后,帝**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剩下的人且战且退撤,挑选了一条最近的道路撤向了基地的角落:在那里矗立着一座德兰风格的塔顶建筑物,毫无疑问是这个秘密基地的指挥部。奇怪的是,这些人并没有撤退进建筑物内,而是在建筑物外面的街道上顽抗着。就算付出了再多的代价,也没有人往那建筑物里面撤退。 “他们是在保护里面的什么东西吗?” 不止一名参谋看出了这一场战斗的古怪。卢瑟将军也同样发觉了这一点,他当机立断命令部队故意做出要进攻那栋建筑物的样子,让对方的有生力量最大限度地消耗在建筑物外面的开阔地上。 这种战斗没有悬念可言。很快,帝**的法术使用者就在一**的消耗战中伤亡殆尽了,只剩下一名身受重伤的指挥官和两三名士兵。似乎是经过了很大的斗争,那名指挥官终于决定无视面前正准备突入的敌军,扭头跑进了那栋建筑物。见到这一幕,布鲁托立刻挥手停止了预定的攻击。 “停。安妮,耐门,我们几个上,里面如果真的有要人在,突击部队人数越精简越好。第一、三小队等我们信号,其余各队保持警戒。” 他念了几句简短的咒语,又恢复了之前突击时的身上缠绕的那些危险光芒。 耐门轻轻吹了声口哨:“里面会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很可能。”安妮替妹妹回答道,“所以我们需要一名真正的高级突击人员。” “走吧。”布鲁托一弓身,快步奔向那栋建筑物。 每个房间地板上都有文件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但空无一人。没有陷阱,没有截击。卢瑟的手指在自己的眼睛上轻点了一下,眼珠的颜色变成了“侦测人类”的粉红色。 “这边!”他简短的命令道。 在目标房间里面,只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那名指挥官。他看起来并不想抵抗。 “你的部下呢?” “你们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吗?别蠢了,南方佬!帝国还远没有崩溃呢!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们也不会崩溃!” 那指挥官缓缓地举起了右手,慢慢地歌唱了起来。他的表情不像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人,反而像一个正在迎接胜利的英雄。 “您的胸怀将把臣民,永远团结在一起!在您威名保护之下,一切人类成兄弟!人类唯一的帝国,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掏出了一个魔法物品,并启动了它。 “卧倒!” 紧接着整个房间――而不是那个魔法物品――爆炸了。爆炸的飓风几乎推平了整个司令部,只剩下那些柯曼式的大石柱还矗立在那里。周围的仓库里传来了各种牲畜受惊的叫声,它们已经习惯了战斗,但还没习惯这么大规模的爆炸。 一行人狼狈地从灰烬和尘土中爬起身来,望着彼此灰头土脸的样子,笑了起来。安妮和布鲁托同时迅速地抖了抖手臂,在尘埃落定之前消除了周围的防御魔法。 安妮咳嗽了几声,打量着四周。“房子是陷阱。很有创意,也不算太贵。如果不是我们压缩了队伍规模,布鲁托你又准备了防御魔法,我们可就有个大损失要上报了。” “是啊,多谢你的防御魔法了,安妮。” 听到耐门的话,金发少女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就如你所说,知道绝大多数魔法的工作逻辑就可以指导魔法作战。你刚才那个动作和你使用的魔法,我碰巧认得:会那个魔法就可以通过中级战斗法师测试并弄个少校军衔了。将军,你带你妹妹到这里来也不是出于巧合吧?你确实相信她有能力保护自己。” 安妮开始不自觉地搓着手掌,嘴角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猜到了?他猜到了什么? “那么,为什么一名至少有着少校实力的人会刻意从少尉做起呢?我想这是很明显的……” 那平淡的无奈笑容从什么时候起显得这么老谋深算了?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不,这、这是有原因的,绝对不是为了和你分到一个部队!” 安妮这句话一说出口,场面突然冷了下来。 耐门抓了抓后脑勺,犹豫着说完了自己的后半句话:“……你是为了让卢瑟将军夺取兵权……吧。”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个……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怎么会呢?” 布鲁托反应最快,抬手打断了耐门的解释,生硬地转变了话题。 “这里有提供给龙的饲料,有指引降落地点的灯塔,也有魔法师。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基地,是一个空军中继站。” 耐门反应也很快,立刻跟上了新的话题:“一条跨越我军占领区的秘密空中线路。不可能是出于军事用途,用宝贵的空军进行骚扰攻击那种事情只有奢侈的精灵才干得出来。那么……政治用途,还是经济用途?” “政治用途。政治用途。政治用途。”安妮木木地重复了三遍,突然甩了甩头发,恍然大悟般道,“是的,心理盲点!我们不会对已经驱散过的地方驱散第二次。” “争取时间。我猜到他在掩护什么了。” 在场每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出了答案:“空军第一分队。是皇帝!” “第二次驱散……” 布鲁托的话音未落,一队龙从看起来像是仓库区的另外一侧腾空而起。为首的那条龙在夜空中散发出耀眼的银色光芒,这光芒照亮了自由军人们惊愕的目光。 “截击!” 不止一个人下意识喊出了声。但是,他们带的本就不是对空用的装备,又几乎在刚才的攻击战中消耗一空,根本无力对抗一队飞龙。在肯格勒战役的时候,一条没有僚龙的银龙就已经将整个西方总军的魔法师玩弄于股掌之中,靠这么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拦住银龙……几乎每个人都立刻体悟到了残酷的事实,无力地低下了头,目送着那条银龙远去。 除了一个人。 布鲁托;卢瑟左脚尖轻点右脚背,启动了自己的跳跃之靴,跃上天空。 他吟诵咒语的声音很小,却很有力。 “神圣闪电之槌……” 这个神术的威力不如阳炎炮,但也是高级神术中数一数二的强力攻击武器。 “自导增程射击……” 那是对空的必备超魔技巧。在十九世纪中叶人们掌握这个技巧之前,对空作战都只能用之前自由军迎击皇帝那种人海战术的笨办法。这个技巧淘汰了骑着飞龙的魔法师,让飞机和飞艇统治了天空。在空中没有人能看到这个技巧,邦妮也不必费心掩饰自己的实力了。 “发射!” 巨大的银色雷光聚集在她的手里,瞄准着正在飞驰而去的银龙。 飞翔。飞翔。飞翔。 躲避。快速回旋。防御结界。银龙的长啸。 邦妮;塞菲尔在空中凌空翻身,轻轻着陆,目测着自己魔法的效果。 命中。粉碎,粉碎,粉碎。 银色的雷光,在天空的彼端增加了一颗新星―― 新星坠落! 还没等邦妮攥紧双拳欢庆胜利,银龙立刻再度拉了起来。 “这个魔法很强,但是还不够击毙银龙。真可惜,将军,我们没能击毙皇帝。” 这句话是耐门说的。他的眼中充满了羡慕。 “为什么?” 这句话是安妮说的。这一幕对她来说,很熟悉。她知道上次的理由,但她不知道这一次的。 “让我……不,你来算一算。一周时间。不够到伦尼,是索玛还是塔兰托?预备役总动员?在我们的时代,帝国皇帝有四百四十万随时可以动员的预备役兵力,在这个时代或许会少一些。只有一个可能性,只有一个。那个家伙宁可死掉也要拖延的时间。” 邦妮缓缓地陈述着,她显得有些……慌张? “一个弹簧被压到尽头,有两种可能性。这个弹簧可能会彻底崩溃,或者以最大的力量反弹回去。帝国就是一个弹簧,我们正以全部的力量踩在上面。” 安妮似乎抓到了谈话的脉络。“也就是说……” “他们没有放弃这里,是因为这里可以用作再次向伦尼进军的阵地。” “德兰和洪里那斯提的联盟。” “没错,索莱顿中尉。以最快的速度,向洛佩斯将军和福克斯元帅汇报,要求从西线、东线到大红舰队的所有部队进入最高警戒态势。我们已经赢了战争,什么也不能让我们将它输掉!” “变化已经产生了。在那之前,先埋葬牺牲者吧。” 安妮静静地加上了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战斗。 一六六六年六月十八日凌晨ay+7八佛提堡 在帝国空军军歌“飞翔的柯曼人”伴奏下,古斯塔夫直到有人搬来楼梯才慢慢走下巨龙。皇帝的双眉仍然紧锁。 头痛不止。连夜的飞行消耗了皇帝陛下和他的龙的太多精力,他的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但最大的问题,是在倒数第二个中继站强行接下的那一发神圣闪电之槌。 他的皇家铠甲可以挡住这个魔法大多数的威力,但剩下的威力仍然几乎让他半身不遂。还好,皇帝身边总是有最好的魔法药水,不过就算是完全治疗药水也不能完全弥补精神上的伤害。 “向我的内阁报告状况。” 帝**在过去几个月中修建的中继着陆场几乎都被占领了,最后一天他不得不强行越过自由军的占领区,还发生了一场他并不情愿的遭遇战。他的银龙也对不得不吃下血淋林的活牛感到非常非常的不满。海兰娜卡塔纳(hanak是玛拉的姐姐,她曾为超过二十名的帝国皇帝服务――许多个世纪来,她只吃三分熟的剔骨牛排。很难说是皇家三分熟剔骨牛排还是她和柯曼祖先的约定让这条银龙一直为皇家服务。 “但是,有一件事情我们必须向陛下您汇报,十分紧急。” “说吧。” 那名近卫骑士有些窘迫:“抱歉,陛下,但……但这件事情被定性为帝国极密。我不知道,你必须去找汇报人。” 皇帝停下了脚步。“是谁?” “您的妹妹,陛下。” 没过多久,古斯塔夫大帝的头就越来越痛了。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看到了两个妹妹。 两个名为奥莉亚;休;柯曼的第一公主殿下。两个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看起来完全一模一样。 “吓到了?”两个人同时开口,完全一样的声音竟然有一种奇妙的共鸣感,“这个秘密很惊人吧。” “是啊,父亲大人的秘密真惊人。”古斯塔夫将拐杖丢到一边,从桌上拿起了自己的“强权”,“玩笑就到这里吧,怎么回事?” “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在过去几个月里面陪伴在你身边的勇敢女性。她勇敢地站在前线,观看了从伦尼之战开始的绝大多数战役。作为公主,她安抚民众的任务完成得比我更好;作为妹妹,她一直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支持在你身旁。她冒着生命危险在肯格勒同一千名敌军法师对抗,从虎穴之中救出了我。去掉伪装吧,薇薇?” “好的。”黛妮卡默念解除魔法的暗语,让自己许久没有使用的本来面目重新出现。 古斯塔夫揉了揉眼睛。面前的女性不再是自己那个外表完美得令人难以接近的妹妹,而是一个有着温柔笑容的平民女孩。她也很美,但不是那种令人难以接近的美,而是一种温柔而强韧的美。 他想起了肯格勒郊外的小溪。 “我得说你的幻象几乎没有破绽。”古斯塔夫摇了摇头,“就算是真人站在一旁我也没看出破绽来。很出色……该怎么称呼?” 奥莉亚抢着回答道:“这位是黛妮卡;薇伦小姐。” “黛妮卡;薇伦。黛妮卡;薇伦。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古斯塔夫的右手微微颤抖着。那一击神圣闪电可能破坏了他的一些神经,现在他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严肃了。 他提高了音量,向门外喊道:“希德;纳瑟卿?我知道你在门外。” 希德应声推门入内,向两位女士各行了一礼。 皇帝指了指黛妮卡:“这位勇敢的小姐,是你的手下吧。” 安全大臣面无表情地辩解道:“绝无此事。如果我能把克拉德;洛佩斯的女儿发展成我的特工,我早就说服南方政府投降了。另外,我也绝不会在自己人身边派驻这么有魅力的特工,自然损耗有点大。” “哦。”听到最大敌人的名字,皇帝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扬了扬,“我猜上将的家庭生活是一团糟。” 黛妮卡不悦地插了进来:“只是血缘上的女儿而已。可能有些唐突,但我从来不认为血缘这种东西能决定什么,无论是能力、观点还是立场。” “哦?”皇帝的权杖轻轻敲击着地面,“你可能有些误解我们国家的宗旨了,小姐。帝国贵族并不是死守着血缘而自以为优越的愚蠢阶层。我们是一个优秀的团体,只是因为我们不停地接受优秀的新血液。所有优秀的、值得信任的新血液都会得到帝国贵族的位置,而无法履行他们职责的人则会被剥夺他们的地位,魔法能力是评定这一切的宗旨。” 希德又重复了一遍:“我个人觉得这位女士是值得信任的,她的行动证明了很多东西。如果陛下您需要担保,我可以担保。” 古斯塔夫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如果她是你的属下,你就可以得到一名有皇家卓越贡献勋章的副手。不是的话,怎么赏赐就有点麻烦了。毕竟她还不是我的臣民。” 奥莉亚和黛妮卡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都可以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作为安全大臣的副手,常任安全事务官可是个大奖励,这意味着安全部至少三分之一的力量和预算。每个大公爵做梦都想让自己的人在皇家安全部得到这样一个职位,但很少有人能得逞。也就是说,皇帝陛下正在考虑着一个和常任安全事务官重量相当的奖赏…… “召集内阁,这件事情需要更多的人。” 圆桌和内阁椅凭空浮现,两名女士知趣地退到了皇帝的铁王座后面。皇帝站起身来,在桌边挑了个位置坐下。他用双手埋住自己的脸,闭上眼睛冥想了片刻,以恢复疲劳。等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整个内阁都在等着他。 “希德。” 安全部长点头。“我陈述了简单的事实。” “我们需要掩饰这件事情。这位勇敢的薇伦小姐应当得到一个和她的行为相称的身份。我或许可以从皇领中分出一块领地……” 一直在旁听的帝**总司令官洛伦;冯;费戈塔公爵突然开口了:“不,从皇领中分出一块领地不合规矩。这位女士从未向帝国皇帝宣誓效忠过,以前也没有直接给叛乱区域国民授予一片领地的先例。” 皇帝的脸色微怒。“公爵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如由我出面,给这位小姐费戈塔家族养女的身份。她成了高级贵族,可以领年金,但是不会有领地的问题。” 几乎所有人都直起了身,惊讶地盯着费戈塔大公爵。迅速地,除了皇帝之外的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老东西有四个儿子,可还没忘记盯着皇后那宝座啊……” “他没女儿,但现在在那位置的竞争者列表上他可是在前列了。” 但皇帝没给他们反对的机会。 “那就这样。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公爵小姐,你现在住在哪里? 黛妮卡默认了这一称呼:“我和奥莉亚住在一起。很舒适的房间。” 古斯塔夫罕见地笑了。“挺不错。先生们和女士们,散会吧。” 第三章 总崩溃的界限(3) xi 一六六六年六月十九日ay+79佛提堡外海 海军中将的旗帜飘扬在“边境守卫号”的上空。边境守卫号(fnbrerguar)是一条新造的战舰,它是内河舰队司令官莱纳德?凯卡维的新坐驾。 在佛提堡港口的炮击冒险后,他损失了一条船,因此得到了一条新船和一面海军中将旗作为报偿。 内河舰队的司令要有“杰出表现”后才能挂起中将旗,原本这个职位是为了一名准将而设立的。而另外一支舰队每个区域舰队旗舰都挂着海军上将旗,每个分舰队也都挂着中将旗。至于威风赫赫的海域舰队,每支都有一名海军元帅。 他知道这一点,却并,所有中等以上魔法战力的单位都靠后作为反击预备队,太过靠前的部队则轮换后撤。” 克拉德的目光只在那叠报告上停留了一下。他端详着上面的“自由海军”标志:“罗伯特,封面看起来不像是送给我们的。” “没错,但那可是海军总集结令,阁下。”中校点了点头,“提堡外海战役结束了。我军沉没二十三艘,被俘五十一艘,余部被击溃成四个分舰队。” 上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以诸省联合议会和自由海军总司令部的名义,兹命令以下所有舰队:东英特雷区域舰队、北方区域舰队、圣森区域舰队、东方区域舰队、新洲区域舰队、间海区域舰队以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集结在东英特雷海,然后与敌决战。所有自由国家船籍的舰只,均有义务保卫祖国,力挽狂澜,在此一举,望诸君努力。” 罗伯特从他长官平静的语气中没有听出倾向性。他犹豫了一下,决定采取中立:“努力啊……听起来没什么力道。” “这证明精灵是认真的,他们投了很大的本钱。炮车的情况怎样?” “留在北方战线的基本都修复并集中在这里了。按计划,我们将会在敌人的主力前进到五十公里内时展开反击。” 克拉德站起身来:“你之前说已经在八十公里范围内发现了敌军。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因此,现在我们的反击部队都已经进入战备状态……” 上将快步走到衣架旁,抓起上将礼服的披风披在肩上。 “罗伯特,去反击部队驻地!如果我没猜错,对方是在试探我们的行动――” 两人走出大门时,恰巧听到远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他们驻足。洛佩斯上将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影子。 他看到有着巨翼和流线型尾巴的飞行生物在河上和大地上投下了影子。 他看到那些龙是森林的颜色。翡翠色的翼展,翡翠色的利爪,翡翠色的龙焰。 他看到这些巨大的身影掠过前线,直趋古斯塔夫城的上空,准确地在前线司令部的上空盘旋着。 他们正投下黑色的燃水,用小规模的俯冲和龙焰歼灭地面上那些试图阻击的魔法师。针对克拉德炮薄弱的顶装甲,他们投下了尖锐的针型投矛,这些锐利的秘银棍刺透了车顶,上面镌刻的咒语随即变成毒云,那也是如森林般翠绿的致命烟雾。 “索玛公国的帝国龙骑士团?不。不可能。帝国的龙不是翡翠色。这些龙是……” 克拉德?洛佩斯念着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字体优美的铭文铭刻在那些龙骑士的纹章上,环绕在军团标志的外侧。 内圈的文字是“代表圣森人民和参议院。” 外圈的文字是“一个军团可以被消灭,但决不会被打败。” 最中央的数字标志是圆形的“零”。 圣森第零军团,也被称作空骑军团。 当精灵们从东方数学中获取了“零”这个数字后,便将其作为番号的传说军团。自标准历四世纪古精灵帝国的强权崩溃以来,圣森唯一新设的军团。在接下来的历史中,它将成为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强兵,圣森公民空军(haf),一直战斗到整个精灵种族的最后一刻。 “真的是好大的本钱啊,洪里纳斯提是认真的。” 克拉德?洛佩斯喃喃自语着。帝国和诸共和国拥有的只是飞行的侦查者和骚扰者,而圣森空骑军团拥有的是整个天空。 “他们从来就没打算在前线和我们展开消耗战。从一开始他们所针对的就是不知底细的、也是威胁最大的克拉德炮部队……还真是精彩的开场白。” 上将右手一扬,唤出了自己的飞剑。但那些飞龙没有一只停下,他们掠过了先驱市的上空,毫不流连。 “艾尔中校!” 罗伯特听到长官的呼唤,丢下那些正在吹散毒云的魔法师,快步奔了回来。 紧接着,他就被眼前长官古怪的装扮震惊了。 克拉德?洛佩斯在自己的上将军装上披着一件东方式的长袍,手臂笔直指向北方。罗伯特看到一柄造型奇怪的东方扇子被他抓在手里。 “上将阁下?” “这装束能帮助我思考。”克拉德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的装扮古怪。他摸着下巴,脸上挂着有些奇怪的微笑。“取消反击计划。把预备队的情况通知前线各部队,让他们开始后撤。” 罗伯特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但这样……您放弃防御反击计划了么?” “在龙的飞翔范围内,没有防御反击计划。或许这命令对有些部队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正站在总崩溃的悬崖上。” “可是……” “只有逆境,才值得我们用尽全力啊,罗伯特。” 自由军的魔法力量,在专门打击对方指挥体系的空骑军团面前是如此捉襟见肘,几个前线指挥所逐一失陷。 先驱市以北的两个旅陷入了混乱状态,一个又一个各自为战的连队已经开始败退下来。在手持长矛和火枪的帝**中,混杂了手持大剑和长弓的精灵精锐,这些人正在追击溃退的自由军。 在他们瘦弱的身形下面,是人类游,有太多太多国外游戏的拙劣克隆,只是很难找到统一的世界观,很难找到执著和坚持。抄魔兽操作和画面的游戏很多很多,抄魔兽制作态度的游戏很少很少。 但总是该有些有坚持的人来努力的,努力做一些不那么一样、不那么同质化的东西,努力做一些不是随意拼凑所谓“民族文化”的东西。遗憾的是,我一直也没看到――于是我决定自己去做这个执著的人。 不过,我们虽然有了投资,却招募不到足够多的还保留有执著的朋友。我们有些热血的成员,我们也有技术和经验都很不错的豪华阵容,但人数还不够完成这个或许会伟大的项目。 如果你正在从事游戏行业,不管你在干什么,又喜欢这本书,想要参与一个或许会伟大的项目,请考虑一下吧。 如果你是美工,擅长绘制精美原画或者造一些令人惊叹的模型,又喜欢这本书,想要参与一个或许会伟大的项目,请考虑一下吧。 如果你是程序,搞过或者研究过游戏编程,编写程序犹如探囊取物,又喜欢这本书,想要参与一个或许会伟大的项目,请考虑一下吧。 如果你是策划、文案或者作者,对游戏行业有经验或者感兴趣,又喜欢这本书,想要参与一个或许会伟大的项目,请考虑一下吧。 如果你是运营或者市场,对手里的工作厌倦了,又喜欢这本书,想要参与一个或许会伟大的项目,请考虑一下吧。 自然,如果你有朋友从事以上工作,喜欢这本书的你觉得他或者她会想要参与一个或许会伟大的项目,请介绍他或者她考虑一下吧―― 或者,你没什么经验,但有一腔热血,又喜欢这本书,想要参与一个或许会伟大的游戏项目,请考虑一下吧。 最后,如果你是有些闲钱的老板或投资人,对最近的各种投资市场感到绝望,又喜欢这本飘天游项目,也请考虑一下吧,毕竟超过aaa级大作的投资是每个设计师的梦想啊:) 没错,我们在招人。我们在招募将gbrn和bis变成现实的人,招募将艾坎尼亚变成现实的人,招募还想要做一个或许会伟大的游戏项目的人。 我们需要你。如果你打算考虑一下,请联络ner@。 啊?你问这本bis会怎样?当然会继续的,只要我有哪怕一点空闲。我可没说过会到此为止啊。 南方战争篇马上就要到**了,决定性战役的双方阵营也基本展现了,请继续期待(五一应该会更新的吧?应该会吧?)。 第三章 总崩溃的界限(4) x 一六六六年七月十八日ay+10八佛提堡 盛夏的朝阳来得很早。 “精灵军在西线重挫,一个冒进的军团被切断。” 黛妮卡?冯?费戈塔公爵小姐站在巨大的战略地图前,阅读着最新的快报。 “错误堆积成错误。错误少的一方就能取得胜利。在两个国家的合击下,那个人居然还能守住,而且还能继续进攻……” 此时参谋部房间里面还空无一人,只有皇家安全部的信使远远地在角落里面打盹。安全部保证在任何时候都会有三名魔法信使待在总部,负责同其余部队联系。 “不过,都要结束了。” 黛妮卡拿起最后一封快报,用食指抚摸着那行字。 “在十七日的傍晚,费戈塔公**到达了山脉以西的高原上。” 她用轻柔的嗓音重复着这封特急件的第一行,将代表费戈塔军的三个标志物挪过了山脉。 绿色的发稍闪现在她眼角的余光中,玛姬雅?维里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整整二十天的强行军,反击的力量终于凑齐了。” 玛姬雅的身体早已死亡,灵魂也被拘禁成为安全部长的奴隶,但她仍然留下了自己的意志。这个复制品只存在于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的脑海中,以及刚刚建立的魔网之上。黛妮卡更习惯称她为影子。 黛妮卡继续阅读着那份报告,“在翻越山脉的过程中,一场意外的山崩带走了三百个人以及十二位贵族的生命。” “柯曼人要分成三种单列项,男人,女人和贵族。”影子?玛姬雅的声音继续着,她现在看起来是坐在办公桌上了。 黛妮卡的嘴唇翘了起来。“那我呢?那些家伙最近都用某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觉得对这些贵族来说,在晚上随意外出并干掉一打不识趣的骚扰者的贵族小姐不能算是女人。” “可那是你的魔法干的。”黛妮卡干巴巴地指出,“是你提出来要去测试一下的。” 玛姬雅的影子装作没有听到:“当然你也不能算是贵族,贵族都是男的……我个人觉得他们把你看成某种怪物。可能是会把干掉的男人脑袋挂在自己家的墙上做装饰的类型。” “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畏惧吗?” “嗯,但是这还不够。现在他们对你的畏惧程度不会超过‘一名难以接近的贵族小姐’……你需要的不只是畏惧,而是敬畏。要发自心底的敬畏。要让男人们见到你就感到惧怕的敬畏,这能降低用精神魔法控制他们的难度。不管你想不想成为帝国的皇后,这都是有用的。” 听到这一针见血的分析,黛妮卡愣了一下:“我……我并没这么想。” “得了吧,我以前可是做……呃,皇帝很明显对你有感觉。从精神上来说,他或许还是个小孩子。” “谢谢你的提醒。”黛妮卡把注意力集中回文件上,“让我们继续吧。为了绕道,又有三百个人在探路的过程中失踪了。” 影子没等文件翻页就断言道:“因为这样,第一批到达的部队只有总兵力的一半,对吧?” “只有三分之一。一万三千人,带着一半的辎重,应该足够了。”黛妮卡翻过一页,“他们击破了一支三百人的民兵,这支军队隶属于儒洛克地方军。” “换句话说,敌人知道了。那么,现在立刻通知父亲大人吧。”影子的语气中还是充满了被称作嘲讽的调味料。 “当然如此。” 黛妮卡坐回自己的桌边,开始构思命令的措辞。 敌人既然已经知道了奇袭一事的存在,原本和费戈塔军对峙的自由军法忒斯部就会立刻北上击破掩护部队。整个伦尼军也会从攻击转入防御,他们分散在北方各地的小部队都会立刻集中起来……克拉德的部队,甚至更北方的、在斯蒂尔堡附近游击的欧根的部队都可能会南下。 换句话说,所有的自由军将集结于一处。接下来的战争将是…… “结束整场战争的战役……不,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吧。” 黛妮卡的鹅毛笔在纸上快速书写着:“作战代号:终战。” 从德兰到佛提堡,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为了到达这里,军队越过了高耸的山脉与无尽的大海――而那只是战争的开始,远非尾声。 “只要有钱,有船,总是能搞到补给的!”后勤部如此断言。 于是,大量的资金从皇帝和贵族的口袋里面流出,流到了那些中间商和运输者的手中。在西英特雷海的制海权易手后,从各地赶来的投机客挤满了帝国皇帝的宫廷。 黛妮卡继续写下了第二段―― “诸君辛苦了。从七月十八日晚起,结束紧缩供应。后勤部门应保证各连队均有至少等效于一万八千标准魔法单位的魔法战斗力,以及足够五日连续进攻使用的补给和战斗物资。” “给北线兵力,给南线物资!双拳合拢,聚歼西方总军于中儒洛克!” 参谋部如此断言。通向胜利的唯一道路已经在他们面前展开。费戈塔公**的前锋越过了屋脊山脉。南军和北军决战的预兆,已经出现在地平线的彼端上。 第三段―― “北线部队应不惜一切代价击溃伦尼军,并同费戈塔公**会合取得后续补给。对西南军采取攻势压制,细节见各部队命令。” “对方全部四支主力的位置都在我们控制之下!” 情报部如此断言。于是,帝国总司令部的命令便没有选择了。 第四段―― “一切均在掌握之中。从即日起,以神圣皇帝古斯塔夫陛下和总司令官费戈塔公爵阁下的名义,总攻击,开始。” 在过去二十天中,所有部队都只有三分之一的作战补给。省下来的那些,终于可以投入使用了。 “你可否有感觉到哪怕一丝罪恶感?” 绿发的影子轻轻地问道,黛妮卡没有回答,而是伸了个懒腰。 “我有时候怀疑你只是在用幻象诱发我的双重人格而已。” 黛妮卡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把这封命令丢在了第一个来上班的参谋桌上。 “去细化吧,修改好了给我父亲。” 她大步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参谋部外的阳光之中。 一六六六年七月十九日ay+109联省共和国首都伦尼 年轻的军人睁开眼睛,从睡梦中自然醒来。 “几点了……?” 他打着哈欠捡起枕头边的怀表,发现太阳应当早已升起。这个事实令他睡意全消。耐门?索莱顿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身来,冲出门去。 “起床号呢?!守备部队被人端掉了吗?” 门外是平静的小院和明媚的阳光,院子里正交谈着的人们愕然地看着他。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认出了这个地方――圣格蕾丝福利院。 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多年的人生。紧接着他想起了自己其实是在休假中这件事情,这休假是他的部队用铁和血挣来的。 安妮?塞菲尔中尉肩上挎着军用文件袋,正在院子里面和薇伦修女聊着天。两人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仿佛能听到轻轻的窃笑声。 “啊,军队的睡衣品味可不怎么好呢,索莱顿。” 修女的目光在耐门的背心上停留了片刻后,带着笑意闪了开去。 安妮没有附和她,直接把话题拉到了正题上。“别忘了今天的事情,长官。” 耐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面色铁青地向后一转,撞上了门,开始手忙脚乱地换上军装。 “休假也不得安宁啊……” 每个军人都渴求回到后方的休整,这样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和死亡有足够的安全距离。 伦尼军的休整,当然是自己挣回来的。在过去的两周中,伦尼军和西南军在逆境下奋勇进攻,已经收复了雌鹿河西岸的所有领土,以及范围内的一百六十六个村镇和城塞。 耐门上一次看到伦尼,还是四个月前的事情。那时这支部队还叫做“第五国民师”,承接了一个看起来毫无希望的任务:以一支民兵部队的力量去参与镇压北方的叛乱。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局势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四月份部队的名字变成了“第六自由师”,五月份是“斯蒂尔堡暂编军”,六月份是“西方总军伦尼军”,参与了战争中几乎所有的战役。报纸上已经填满了这支部队神奇的战斗历史,着着布鲁托?卢瑟作者名、叫做《奇迹的一百二十天》的书籍在短短两周中已经再版三次。“斯蒂尔堡征服者”、“肯格勒铁壁”、“伦尼守护者”布鲁托?卢瑟变成了炙手可热的英雄,加上议会内他自己派系的鼓噪,这个“儒洛克人”身上闪耀的英雄光芒隐然已经压过了克拉德?洛佩斯。很多政治家已经开始在讨论战后必定举行的议会选举的结果,期盼着卢瑟-洛佩斯这个战争英雄组合的未来。 耐门先别上自己崭新的领章,接着打开自己的背包,翻捡着丢在里面的勋章和战役章。 这次部队回到伦尼休整,所有人也都得到了自己应得的荣誉。最高议会并没有吝啬对这支英雄部队的奖赏,奖励和勋章像雨点一样涌向这支部队,谁也不知道议会是怎么在短短几周内完成那么多勋章的设计与附魔的。他默默地捡起一块又一块勋章,别在自己的胸前。 两块因表现优异得到的三等自由勋章,一块在勇敢地截击皇帝时得到的二等自由勋章,两块代表曾受伤的血星勋章,还有参谋部的识别章和初等魔法军官的识别章。战役章系列从最大的第五次自由战争章开始,紧跟着伦尼平叛战役章,佛提堡平叛战役章,肯格勒平叛战役章,肯格勒收复战役章,斯蒂尔堡收复战役章,还有最新的晨露大战役章。当然,那两条崭新的、火热的上尉肩章必不可少。 密密麻麻的勋章,在胸前挂了个满,怎么看都是个战斗英雄。这还是他第一次把这些勋章同时挂上去。 不知不觉间,一事无成的菜鸟法师,也成了自由军中闪亮的新星了。等歼灭了皇帝,混个少校甚至中校大约都不成问题。在自由军中,中校可是执行参谋的顶点,真正可以掌管部队进退的职位,这个词最早的意思就是“前线指挥官”。 耐门犹豫了一下,把最后一块刚得到的徽章戴了上去。自由军军法委员会成员徽章,由火枪和天平构成的徽章。这意味着他有成为军法执行官和军事法庭陪审员的权利。 今天他必须要挂这块章才行。他在镜子前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西方总军伦尼军参谋部所属作战参谋,耐门?索莱顿上尉,应自由海贸委员会的邀请,出任陪审员一职。我发誓将基于公理与正义来履行自己的职务。嗯……听起来还不错。” 年轻的上尉理了理头发,推门走进阳光明媚的院子。胸前的勋章海毫无疑问地揭示着他的目的。 薇伦修女托起下巴,用一个母亲般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他胸前的勋章:“很不错,你以前从没戴过勋章。怎么,今天是要去约会,还是去欺骗无知少女?这么多勋章,伦尼有一半的未婚女郎都会神魂颠倒的,你说是吧,安妮?” 修女用力拍了拍女中尉的肩膀。安妮本来正入神地计算着索莱顿胸前的勋章数量,被这么一拍有点措手不及。 “啊,是的。不,不是。抱歉……薇伦女士刚才您说什么?” 薇伦修女爽朗地大笑起来。“别人也就罢了,你这个天天和他见面的副官也神魂颠倒?不至于吧?” 见修女越说越兴奋,耐门慌张地辩解道:“我根本没有这种意图啊。” “得了,你的意图不是全都挂在胸前吗?”修女迈前两步,替他理了理衣领,放低了声音,“去吧。别在军事法庭上出洋相。站在哪一边,是很明显的事情了。” 耐门的前臂在身前划过,构成了一个随意的军礼:“放心吧,我一定会保证凯卡维先生无罪的。” 话虽说得这么满,他心里却没有一点把握。陪审团的代表里面,陆军比海军少一名,胜负看起来要取决于政界和宗教界的代表身上。这些人的观点分歧很大,而且他现在也不知道到底会有哪些人加入陪审团。要影响这些人,恐怕还得靠民意大势。 而现在伦尼的民意大势……不怎么妙。 和安妮一起漫步伦尼在还算繁华的街市中,两人却都没有任何像约会般的心情。周围的人看到他胸前的勋章时,都会投以适当的敬畏目光,并悄悄地为二人让开道路。 自由国家理论上来说并没有“海军部”这个政府机构,他们的海军由议会海贸委员会管理。同样,海军也没有正式的军事法庭,他们的审判地点设在命运女神佛蒂拉大教堂的裁决厅,全都以海贸委员会的名义进行。他们审判的时候,也会特意邀请陆军、教会和议会的代表进行陪审,显示自己是一支民主的海军。为了效率起见,审判没有民事审判的陪审团那么民主,只是以简单多数决定有罪或是无罪。 当然,这并不影响自由海军军法的严酷性。“海上贸易管理与保护条例”有一半的条例都是以“死刑”结尾的,委员会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来管辖从五湖四海集结起来的舰只。 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聚集着几个公民组织,左侧的一群组织高喊着“绞死临阵脱逃者”、“限制军方权力”的口号,三个在政变中失去了亲人的女性站在队伍最前方,还带着几个战乱孤儿,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失控军队的暴行。右侧的那些组织则架着“共和国是人类的共和国”、“精灵滚回森林去”之类的标语,这些人整理出了一张百年来被圣森海军击沉的所有船只列表,还高声齐唱着反应精灵压迫的中世纪民谣。自从圣森撕毁条约进攻以来,反精灵成了一种时尚,这些组织的实力也飞速地增长着。 “最近陆军战绩不错,但海军却遭受了建军以来第二大的一次惨败。他们自然需要一个替罪羊。”安妮的声音今天显得分外严肃,“很少有人知道,能在那种情况下把舰队完整地带回来并收拢了败舰需要怎样的敏锐和努力。但海军……从来就是个需要时间来建立派系的地方。” 耐门沉默了片刻后,也想到了其中的关键。“而且,他们还有无敌的大红舰队主力尚未动用吧。把凯卡维先生丢出去,就能平息民众对失败的愤怒;等到主力到来后,他们又能利用这支舰队的力量抢夺功劳……海军会不惜一切代价再尘埃落定前把英雄打成叛徒的。” “说的很对。”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还轻轻鼓着掌。两人将目光投了过去,见到了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 “现在可是颇有些人认为,我们已经到了议和的最好时机了。老狐狸觉得我们应该表表态,就派我来充个数。这年头的上司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好对付啊。”赫尔?特德伍德上校无奈地耸着肩,向他们表示自己的立场,“这样陆军三个代表就一致了。” “福克斯元帅不会来吗?”耐门急忙问道,“也许以他的影响力可以改变大局……” 上校摇了摇头:“那样不合适。如果福克斯元帅亲自出马,就会变成海军和陆军的决战。议会里面可是很有些人对军方心有余悸的。尽力而为吧。” 很快,第一次预备钟声响起了。三人走到为自己预备好的座位上就座,打量着教堂内的局势和身边的同伴。旁听者的分布不太乐观,有些人明显就是之前在教堂外面活动的反对组织成员,他们本想在庭内也打横幅,还好被法警阻止了。至于同为陪审员的同伴……海军那四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幅想要打“有罪”的样子,剩下的三个议员和两个教士里似乎是敌我混杂。唯一能让人安心的是被告这边的辩护律师阵容,无论是人数还是质量都明显强过对方的海军申诉官。三个申诉官在十多个大律师的环伺下,看起来有些单薄。 “好大手笔的律师团。” 听到耐门的感叹,安妮苦笑着捋了捋头发:“女主人的命令,不惜代价的,没办法。” “纯金那边一定是分析过胜败的吧。从法律上有空子可钻吗?” 安妮压低了声音:“从海军条例为基础的话,有败无胜。那条例一向以严酷着称,而且有充足的案例来证明‘没有任何通融可言’。我们的基础策略是从各种更高级的法律和现实目的入手,援引前几次自由战争的例子来辩护。如果民意在我们这边的话,应该还有胜算……” 耐门心里一寒,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好。在这么豪华的律师团支持下,他们居然也只能用这种近似拖延战术的方法,局势可以说是很不乐观。 “每一天都有人在为了国家牺牲。在十五天路程外的北方前线。在二十五天路程外的东方前线。在七个小时路程外的佛提堡前线。” 耐门?索莱顿的手指下意识搓动着转轮手枪的枪套,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这个场合不合适将自己的想法表露在脸上。陪审团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代表陆军的这个位置就更难坐了。他小声抱怨着眼前的现实。 “人们却要审判那些还没有为国牺牲的人,指责他们在前线表现的还不够好……” 此时,法官的命令打断了他们的讨论:“那么,‘自由海贸委员会对内河舰队’一案第三次会议开始。申诉方和辩护方都准备好了吗?” 申诉官们坐了下来,盯着自己的资料回答道:“准备好了。” “我们也准备好了。”律师团的**官们回答道。然而,最靠近法官的第一律师位置还空着,显得十分碍眼。 法官同样注意到了这个碍眼的事实,他手里的法槌重重砸下,口气听起来有些不善:“你们的首席律师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拿到他的名字和资料。” 一名大律师抬起头来,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明道:“抱歉,他事情比较忙,可能要迟到一段时间。” “律师还是什么大人物了?我不管他有什么重要事务,不按时到庭就是藐视法庭!” 另一名大律师不慌不忙地补充道:“抱歉,但是从理论上来说,这里是海贸委员会的一次裁决会议。在法庭是不可以迟到的,但对议会来说,只要在进程的一半之前赶到都不算问题。” 法官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气势褪去了不少。 “好吧,我等他半个小时。请申诉方陈述案情。” 双方的攻防立刻围绕着案情事实的认定和情况激烈展开。自由国家立国百年来的大小案例都被挖了出来,出乎人们意料的是辩护方竟然围绕着海军条例的变动大做文章,从中找出了大量类似“上下风”、“逃跑与重整”之类定义模糊的字眼。迫不得已,申诉方只得摆出大量历史的、甚至是外国的案例来解说莱纳德?凯卡维行为的可耻性。 “这些都是我们设定的策略吗?我觉得这给我们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耐门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些议员。很明显,他们更喜欢听那些鲜活的案例,而非大律师们玩弄的条文。有人低声抱怨着“这不是胡搅蛮缠么”。 安妮看起来也有些意外:“哦,这件事情是我妹妹负责的,她有个律师执照……我也不清楚他们的策略。” 耐门压抑住担心,继续努力和身边的两名议员交换意见。 双方的战斗越来越激烈,“我反对”和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申诉方认为,鉴于海上贸易管理与保护条例并不是专门为了定义海战状况而制定的,我们认为应当具体海战局面上以历史战例来评定此次的事实。” “……换句话说,申诉方认为条例的描述部分并不应当用来定义事实,对吧?” “但是在事实认定以后,我们必须以条例来决定判罚……” 法官原本是一名退役舰长,他也听得越来越不耐烦。他突然想起了那名首席律师的事情,这件事情好像比无聊的条文有趣一些。 “已经半个小时了,请问辩护方,你们的首席律师到了吗?如果还没到,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我就要将他的位置撤除了……” 在这句话出口的几乎同时,大门被推开了。 “啊呀,看来正好赶上呢。我刚才在门外听到,法官大人您需要理由是吗?” 伴随着门板互相碰撞的声音,一道光芒投射在从法庭大门到审判席的走道上。 “第一个理由,今天早上发生了三场和帝**的摩擦。” 一道影子投射在这光柱中,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门口。 “第二个理由,为了下一步切断帝国近卫军左翼和中军的联系,我在安排一次进军。” 穿着朴素军服的军人,肩膀上带着将军的肩章。他没有带任何勋章,因为根本不需要。 “第三个理由,为了保护这座城市,我需要安排一下我不在场时的防卫方案。由于莱纳德?凯卡维海军中将不在,这个方案复杂了不少。” 男子胸前的天平律师徽章闪闪发亮,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惊人的光芒里。 “最后,为了我能有一个稳定的海上后方,我赶到了这里。我需要一个了解精灵海军战术,又可以信赖的人来掌管我们的舰队。基于以上理由,辩方第一律师布鲁托?卢瑟申请入庭。不知法官阁下觉得这样的理由足够了吗?” 如果说审判是一场战争,那么这就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决定性突袭。陪审团内的气氛毫无疑问已经产生了偏转,就算是法官疯狂的槌子声也不能扭转这一大势。 “卢瑟阁下!” “伦尼保卫者!” “斯蒂尔堡征服者!” “自由英雄!自由英雄万岁!” 卢瑟将军的演出,目的毫无疑问只有一个。他要让自己和莱纳德站在一起的形象,最大限度深入观众的心里。 如果说从法律和民意上难以突破,那直接碾过它们就好了。如果谁要反对他,那么就要考虑是否与自由国家的英雄为敌。如果太早展示这件事情,那些敌对的政治势力一定能想到抹黑的办法;但现在他们来不及构思行动方案,就被民众的意愿淹没了。 法官慌张地敲着法槌:“你……你有律师资格吗?” “啊呀,我在从政之前就拿到了――这件事情你不知道吗,法官大人?” 卢瑟回答着,在自己的首席律师位置上坐了下来。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一直处在防守状态的律师团开始反击了,前面的案例被一条一条指正出了与目前这一紧急情况不符的破绽。申诉官们明显没有做好被再次反击的准备,就像他们的支持者一样陷入了暂时的混乱。布鲁托?卢瑟亲自上场追击,这给作为现役海军军官的申诉官们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毕竟,那可是一位将军啊。原本打算留到最后的感情攻势,不得不提前展开了。 “从长期来看,你这样会摧毁掉我们国家的立国的根基!”申诉方终于丢出了杀手锏,“自由海军之所以能纵横四海,正是因为那面旗帜从不后退!我们抢占下风口,我们保持战线,我们从不撤退!” “从长期来看,所有人都是要死的。”布鲁托?卢瑟的反击简明锐利,“如果我们丢掉了伦尼,从长期来看,诸共和国也都是要灭亡的。我身为陆军,能信赖的只有存在的舰队。我只知道,如果我们让敌人放手去运输,你、我和在座诸位的尸体恐怕都已经腐烂了。请问阁下还有其它问题吗?” 申诉官们还没来得及回复,旁听席上就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无罪!无罪!无罪!” 人民的呐喊压倒了法官的法槌,足足五六分钟后才沉静下来。这一沉静并不是因为法官的权威终于得到了恢复,而是因为第二个不速之客闯进了法庭。 那是一名传令兵。他看起来十分惶急,命令像霰弹枪的子弹一样倾泻出来:“卢瑟将军!前线的敌军展开了最、最大规模的魔法掩护,展开了凌厉的反击!我们在过去一天中已经损失了超过二十个据点,超过一千两百名士兵,战线回到了五天前的情况!自由军总司令部的福克斯元帅越过伦尼军参谋部,要、要求所有人在最短时间内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冷静,士兵,冷静。不过是垂死挣扎前的演练而已。”卢瑟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双手十指交叉,看起来信心十足,“不过是费戈塔公**赶了过来,他们要做些烟幕罢了!这些远来的疲惫部队,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早有预案,是吧,索莱顿上尉?” 耐门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个中流砥柱,他顾不上回想自己休假前做的计划就一口答应下来。“是的,将军阁下。” “我们的物资储备也早有准备,对吧,塞菲尔中尉?” “是的,将军阁下。所有物资中心都已经在十五天内转移到了西侧。”安妮望着自己的妹妹,脸上露出微笑。以一个统帅而言,自信和神秘感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卢瑟用手指划过自己的头发,发稍轻轻抖了抖。这是个有些女性化的动作,但在这种场合下只能让人觉得他信心十足。 “各位,看起来,假期结束了。法官大人,我建议我们停止这里的闹剧,去迎接战争的结束吧!我请求陪审团表决!” 那句话不容拒绝,结果也当然可以预期。在人群热烈的欢呼中,莱纳德?凯卡维不仅无罪,还重新成了一名英雄。那些平民和陪审员看着卢瑟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名救世主。 “跟我来,军官们!我们去迎接胜利,这将是结束整场战争的战役――不,是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 布鲁托?卢瑟大步迈出教堂,奔向自己的战马。安妮和耐门紧跟在他后面,特德伍德上校抓着军帽犹豫了片刻,戴上帽子也追了上去。 “就这样结束了?”耐门低声自言自语,“真的有紧急军情吗?你们安排的似乎太好了……不怕别人怀疑吗?” 安妮向耐门身边靠近了一步,嘴角微微上翘:“有是当然有的……不过时机上利用特急件的速度取了巧。那位传令兵其实是第二个。” “这简直是场闹剧……海军再也不用指望染指胜利果实了吧?” “是的,结束了。我只希望战争也一同结束。” 第四章 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1) xi 一六六六年八月二日(ay+1) 伦尼以北一百二十公里?王者河西岸耶拿狭地 在费戈塔军越过山脉半个月后,王者河以东、雌鹿河以西的丘陵地带再次插上了铁色的帝国旗帜。 一半的地区是自由军主动放弃的,另一半则是被攻占的。除了极少数几片地区仍有民兵部队在游击外,自由军主力大多撤过了王者河。西方总军所能调集的所有机动兵力,从洛佩斯部、卢瑟部到福克斯的总预备队,全部部署在王者河西岸流域内,防备着从北方和东方逼近的所有敌军。物资调遣早在一个月前就完成了,整个西岸变成了大反击的后方基地。 自由军一半的师长紧急聚集在耶拿狭地,商讨着迎击目前困局的对策。魔法之翼、空马和双足飞龙降落在狭地训练场上,定位点附近魔法师们紧张地预防着传送事故,挂着上校、准将和少将军衔的人们在司令部里来来去去。不知何时,军营似乎失去了颜色。军服的颜色越来越多,但人们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少,最终全都合并成了一种严肃的铁灰色,即便是在阳光下也没有任何活力可言。 “耶拿狭地不应该是这种颜色的。” 负责后勤供应的参谋小姐坐在高耸的?望塔上,望着底下忙碌的人群,轻轻晃动着自己的高跟军靴。她的脸上泛着一层红晕,手指下意识地在栏杆上敲打着。在?望塔周围,镌刻着复杂的魔纹,开始受到强大的干扰。侦察小队被消灭,使魔和信鸽被捕杀。”洛佩斯掏出一张大比例尺的军用地图,铺在帆布上,“根据散乱的情报,敌军目前大约是这样的……你有什么可以充当指示物的东西吗?” “指示物……”少将看起来犹豫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面掏出了一个镶嵌着翡翠的银质小盒子。他按了一下簧片,盒盖弹开,露出了里面一枚枚黑色的小方块。“这个可以吗?” “你吃这个?”克拉德皱了皱眉头,“这东西我在东方见过,那里的丹鼎术士们从穆雷曼进口这玩艺用来炼丹。用他们的说法,精炼大麻丹吃下去可以见到仙界,不过我没能通过对比实验证明这一点。我建议你别吃太多这种东西,布鲁托,真的对能力没什么帮助。” 邦妮的假喉结忍不住开始打滚,似乎有一阵大笑被强行压了下去。 “呃……我想您有些误会,这个不是大麻丹,而是巧克力太妃糖。用华朝东海府产的巧克力和新柯曼出产的蔗糖,配上牛奶制成的甜品。有利于思考。” 克拉德拿起一枚太妃糖,犹豫了一下又放下。“说正事吧。根据从昨天到今天获得的四十多份汇报,我认为帝**正沿王者河东岸北上,兵力约四万到五万人。前锋判明有近卫第一师和第五军。西岸有敌军踪迹,我们损失了三个侦察小队,是东岸的八分之一。因此,我们推测有三到五千人的兵力渡过了王者河,可能想要沿西岸前进呼应东岸的战役。这样,目前的局势就是……” 邦妮熟练地将太妃糖一块一块地放上地图,接过了他的话头。 “这样敌人就分为三个部分了,我军则是两个部分。这九块巧克力糖是‘中央军集群’,现在有一半正在东岸北上。其次的这五块是西北方的精灵和预备役部队的联军,不过其中帝国本土预备部队只有两万人。我们面前是跨过中央山脉的费戈塔集团,兵力是三块半,是帝国东部各公国拼凑起来的部队,不过核心的费戈塔军很是精锐。敌军的总兵力是帝**十四万五千,精灵军三万,但我们在这里最多也只要对付八万五千人就够了。” 少将抓起一块巧克力糖咬掉一半,把剩下的半块和三块完整的一起放在了梅斯河以北。紧接着,她掏出了另外一个银色盒子,从里面掏出了咖啡色的太妃糖,同样吃了半块,把剩下半块放在了耶拿。 “这是我军。在这里的您的西方总军和我的部队加起来,是六万五千人,河东五块,河西一块半。东方的法忒斯军在和费戈塔军拉锯战后,剩下四块,但他们距离主战场太远。在精灵军背后有欧根将军的一块,他们前方有您留下防守的一块,王者河以东有地方部队一块,伦尼有民兵部队两块。数量不算少,可……” “可颜色没有之前的那种深,对吧?超过一半都是地方部队和新招募的国民部队,老部队的补充兵也超过三分之一。如果我们不想被前后夹击,就必须在三天内彻底击溃费戈塔军。”克拉德叹了口气,“好吧,自行炮四个营。我把机动火力的三分之二给你,不要让我和元帅失望。” “十分感谢。”邦妮拿起布莱尼姆位置上那吃了一半的巧克力糖,抛进嘴里。“顺便说一句,另外一种糖的配料是产自洲间海自由列岛的咖啡,绝对不是鸦片什么的,如果长官您感兴趣可以尝一块。” “不了,我还是和你一起把费戈塔军吃掉吧……啊,好甜,有种奢侈的味道。”克拉德抓起一块巧克力糖嚼了嚼,“敌军的后勤线来自佛提堡和屋脊山脉,到了数百公里外的王者河已经接近极限了。确保我们在八月五日左右可以回头迎击他们。” “两天时间还真是严苛啊。不过,我想敌人应该已经准备撤退了吧?三万五千对五万,没有任何困守的理由啊。当然,就算他们不想撤退,我也会逼迫他们撤退的。” 邦妮收起自己随身携带的甜食,在自己勤务兵的护卫下一起离开了布莱尼姆,去指挥前线的战斗。 只是,和往常一样,潮水般的情报中有小小的偏差,却没有人留意到。就算是世上最好的名将,也有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信息之时。 在王者河的西岸――而不是东岸,包括帝国近卫军和第一军在内的三万五千名精锐主力,正在快速北上,直逼只有一万五千人防守的耶拿。 集中兵力始终是所有人所遵循的法则。 * 后记:巧克力太妃糖口味的战争还喜欢吗?耶拿与布莱尼姆双重会战之章终于开始了(谜之音:这证明某人终于开始懒得编名字了)。嗯,战争真难写,但还是想写,怎么办呢…… 另外,顺手推荐本书的准同人《穿越时空的蝴蝶》。大概应该算是准同人吧?把gbr/bis的背景重现在费伦的书。不过,人气好像是他比较高的样子(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接下来……最近要同时写两本书和两套规则,实在是头痛啊,手指在不由自主地抽搐,小说和blg的更新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为了把gbr/bis/fl(保密新作代号)的世界观统一成几套可以用的规则,脑细胞死个不停。整个规则要涵盖从现代早期到近未来的各种战斗状况,怎么说也得超过辐射、奥秘和gurps才行吧?啊啊,身为一个作家和游戏设计师的血液在燃烧了,快烧干了…… 那么,以上的胡言乱语不用在意。奥运结束了,中秋也过了,今年内大概也会写到耶拿-布莱尼姆双重会战和本卷的尾声的。十一大概还有一节…… 许愿魔法前面出现很多了,请期待全系列第一个奇迹魔法吧。 “由理性产生的是魔法。魔法的最高境界叫做‘许愿’。许愿术的意义就是‘心想事成’,将自己所想要的事物降临。但是,许愿术是有限制的。” “它归根究底还是属于理性的境界,只是将可能的愿望实现而已。而从信仰之中,产生的是祈祷。每个人都知道祈祷的最高境界叫什么,却从未见过它。那个神圣魔法的名字,叫做‘奇迹’。” “奇迹不是索求无度,不是心想事成,不是虚幻,不是妄想,不是一个为了实现自己愿望而设计的魔法。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将不可能化作可能,它是在情节已经陷入僵局的时候用来改变命运的最终华彩乐章!” 第四章 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2) x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四日(ay+125)凌晨 梅斯河畔布莱尼姆 * 设立在梅斯河北岸的费戈塔军阵地,是围绕着两个两个小农业村庄组织的。上罗素和下罗素的庄园主们负责着布莱尼姆的粮食供应,他们的粮食也向盛产葡萄酒的耶拿狭地供应。 在帝**到来之前,这里的存粮几乎被疏散一空;直到自由军北上,村民们才重新把粮食拿出来供应军队,自由军的征集员们行动甚至比他们的攻击部队还快。对费戈塔人来说,这里可以说是片充满恶意的土地。 不过,对费戈塔家的长子,阿特拉斯?冯?费戈塔(asnf来说,以上这些似乎都不是什么威胁。他的指挥部设置在下罗素村外的磨坊周围,在一座巨大的风车下面。 “我想说,这一幕真是太和平了!这就是真正战斗的魅力啊!” 透过两片打磨精致的望远镜片,阿特拉斯眺望着河对岸。深夜的南岸沉睡着,只有自由军后勤部队的征集员们偶尔押送着大车从河边悄悄经过。 在十个小时前,他留在南岸的一千五百人遭到了卢瑟部毁灭性的打击。由超过四十门自行炮、一百六十门固定炮和两百名战略法师组成的火力覆盖网异常强大,最远的攻击甚至延伸到了梅斯河以北,充满毒气和酸液的魔炮弹直接就在他的指挥部前炸开…… 但他仍然充满了斗志。用三万两千人对抗五万人,如此大的兵力劣势,也没有让他陷入绝望。 “从常理来说,我们应该在组织撤退了吧?如果是往日的我们,自然会选择拒绝会战,并且将敌人引开,以便最终在我们选择的战场上形成夹击……所以,我们发动突袭才会有突然性啊!这真是个连孔提?福克斯也会为之感到惊讶的奇袭!等等,你有在听吗,卡文迪许?” 阿特拉斯那夸张咏叹调版的发言突然中止。他的弟弟,卡文迪许?冯?费戈塔(aenishnf推了推眼镜,继续读着手里的书。在他胸前闪耀的不是法师徽章也不是牧师徽章,而是皇家科学学会的徽章。卡文迪许的部队和“标准”或者“兵法”一类的东西完全绝缘,他的部队从武器到魔法全都是独自有一套运转方法的。 “费戈塔第三军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我知道总司令你一定会选择正面作战的,第三军从下午就开始进行诱敌作战了。布吕歇尔的第二军此时应该已经在准备攻击展开了。” 费戈塔三兄弟的长子一时失语。“你们两个什么时候……” “当然是在大哥你忙着在前线战斗的时候了。就算你是医护骑士历史排名第三的人,也不能瞒着全军冲到南岸去吧?你知道对面有多少南方人么?” 这次说话的是刚刚带着两名女仆走进门来的英俊青年。他身边所有的军官都是女性,而且都穿着独此一家的制服――女佣制服。与其说他是强行给这些女军官穿上制服,倒不如说他是努力要让自己的女仆成为杰出的军官。从结果来看,他的部队不能说有多高效,但却也不比别人的部队差。很多帝**人都认为布吕歇尔?冯?费戈塔(bluhernf实在是一个被自己的嗜好耽误了的大军事家――如果他肯用普通的方法管理自己的军队,使用普通的军官,费戈塔第二军早就是能和近卫军相提并论的强兵了。 “那么,想必第二军已经渡过了梅斯河了?”阿特拉斯急忙转移了话题。 “卡特蕾亚,准备浓红茶,加两勺糖。”布吕歇尔一边吩咐自己的女仆副官泡茶,一边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还没有,但先头部队已经在上罗素以东渡过了梅斯河。预计在起雾时分,应该能和敌军的左翼交手。我从卡文迪许那里调了他的科学队来。” 卡文迪许合上了书:“顺带一提,我的部队在北岸向东运动,打火把,作为二线预备队。” “装作撤退的样子吗……说起来,你们都干完了,给我还留了点什么事情去做吗?”阿特拉斯有些生气地站起了身。 “守好北岸。”卡文迪许回答道。 “另外,别忘了炮火准备。军属炮兵旅都在你手里呢,大哥。”布吕歇尔补充着,“当然,我已经派维莱拉过去通知他们了。开火时间定在四点四十五,使用二十个基数。” 听到这个数字,阿特拉斯的脸部肌肉都痉挛了。“二十个?别开玩笑了,我们把所有炮弹都打光了,拿什么供应皇帝陛下……?!” “嗯啊,如果我们在这里惨败了,也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而且,我们应该相信陛下能在汇合之前彻底解决南方问题。” 阿特拉斯一样,濒临绝境的帝国总参谋部也进化出了新的战术。 “各魔法部队防御!防御!” 在一名参谋声嘶力竭的吼叫声中,第一批实体系的魔法到达了。由寒冰飞弹、火焰流星和秘银冲击标枪组成的第一阵炮击承担着消耗对手防御力量的重任,它们突破了自由军的防御魔法,让他们的应激式魔法浪费在那些高速掠过营地上空的魔法中。 耐门紧紧抓住梅蒂的肩头,大声喊道:“换我来,梅蒂!进入迎击模式,拦截它们!” “不用了。”年轻的女演奏家右手一弹,推开了耐门的手,“我能感到魔力,它们在召唤我。” 第二乐章渐弱,悲怆的弹击渐渐隐没。猛地,十只修长的手指同时砸在键盘上,形成了一发振聋发聩的和弦,头顶的巨大魔力团也随之一抖。有力的三个连弹紧跟在后,耐门能听出这是什么。 这是联省共和国国歌的第二小段。激昂的进行曲,无可阻挡。他仿佛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女子圣歌团在跟着管风琴的弹奏而轻声哼唱。 “万岁,万岁,万岁!我们自由的祖国,它建立自人民的双手……” 和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似乎达到了人类的极致。空中的魔力团快速转动起来,变成了一个漩涡,一丝一丝的魔力飞快地被甩出去。甩出去的路线看似杂乱无章,但那些敌人用来进攻的魔法却忍不住为其吸引。 “愿诸神保佑他们团结自由,愿四色十字旗飘扬长久!” 哼唱的声音仿佛大了起来,虹色的魔法之雨笼罩了天空。从远处飞来的超远程打击魔法都被那个漩涡吸引了过去,同魔力漩涡周围飞散出来的零星魔力线相撞,绽放出美丽的焰火。魔法相撞的爆裂声有节奏地传来,恰似管风琴曲的鼓点。 自由军军官们手里的魔法逐渐停止,因为并没有任何攻击可以刺穿这个漩涡。他们都沉浸在眼前的美景和激昂的音乐中,半张着嘴望着天空。 音符越来越高,节奏越来越清晰,一扫第二乐章的忧郁。焰火大会持续了十分钟,才慢慢落幕。 巨大的魔力漩涡几乎消耗殆尽,但对手那庞大数量的魔力也被消于无形。最后一组和弦有力地跃动着,在极大的**中化作了一阵狂风,推动着剩余的魔力漩涡向着敌方阵地飞去。 “这个世界好美啊。”上尉揉了揉眼睛,擦掉感动的泪水,“这真是了不起的演奏,克罗索小姐――” 少女演奏家的手仍然停在最后一个音符的位置,没有任何移动。耐门突然感到有些不妙,快步上前想要扶住她。 在他的手指碰到她肩头的瞬间,少女的手指在键盘上擦出了一组轻轻的音符,脱力地倒在他的臂弯里。 “梅蒂!梅蒂!你没事吧?” “哈……”演奏家打着哈欠勉强睁开眼睛,“好累……好困呢。我们赢了吧?” “嗯……嗯。” 他移开了目光,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了。对方的炮击确实暂时停止了,但耐门也知道他们正在准备第二批次。一般来说,在用覆盖式射击摧毁对手的基本魔法防御力量后,炮兵部队就会投入最主要的攻击实弹,对对方的炮兵、指挥部和有生力量进行集中打击。 “没有赢吗……哈……那如果屠龙旋律停止迎击,我们都会死吧?”少女的声音有气无力,却直指要害。 根据定律来看,用这架琴每次迎击,都会感觉到有一丝精力从身体里被抽走。对于魔力尚未完全成形的少女演奏家来说,那么强大的魔力负担太大了。耐门摇了摇头:“不,没事的。敌人已经没多少力量了,我也能挡住他们。” “要不我再试试看……可是……你不可能让一名演奏家或者法师总是处在最高状态的……你要……你要能弹好这架琴……不能睡……” 梅蒂用力咬着嘴唇,可似乎是因为神志不够清醒,她怎么咬也咬不破。耐门叹了口气,把“她这个样子好可爱”的杂念从脑海里驱散了出去,将自己的右手食指隔在了她的小虎牙和嘴唇之间。轻轻的钻刺疼痛没什么感觉,从少女的嘴里传出了“呜呜”的哼声。 “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你再指点我好了。反正只是拦截一些炮弹罢了……大不了把我所有魔力都贡献给这玩意儿?”耐门把那本被梅蒂丢在一边的乐谱捡了起来,“嗯,该用这首曲子吧?哦,对了,还有要组织紧急撤退预案。是这个开关吧?” 耐门推了一下一个隐藏的音栓,安妮?塞菲尔预录的声音立刻回荡在整个营地里。“请所有人员注意,敌军总攻即将开始,各部队按照七号方案安排紧急重整。” “那是不可能的!”梅蒂用力咬了一下他的手指,歇斯底里地喊着,“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一个新手一下子掌握到管风琴的精要!亨德尔先生也不会制造那种吸取别人生命来完成魔法的邪道魔法器,这个东西的威力只取决于演奏的水平……哈,困死了……” 耐门站起身来,索性抱起梅蒂,放在一边值班时用的行军床上。少女的脚无力地踢动着,但用罄所有魔法力的人是没有足够意志去干任何事情的。他想了想,又准备了一个自己所会的最高级魔法:羽落术用在了她的身上,这样至少可以保证在危险时他能把她一脚踢出这个必定成为主要攻击目标的高塔。 “好好睡一觉吧,这里就交给我了。” 年轻的军官自言自语着,把精力集中到了眼前的乐谱上。在他脚下,自由军人们正忙碌地加固着防御网,重构在第一次攻击中被擦伤的防御魔法,对第二轮炮击严阵以待。 魔力在身体里蠢蠢欲动。似乎有所提升,如果现在去练习的话没准能用第三段的魔法了……这样应该能多防守一会儿吧? “反正谁也没指望我们还能把第二轮炮击整个防御住。” 红色的流体再次闪动起来,这次不是一片耀眼的海,而是一颗灼目的星。 “又失算了……难道我真的有点不适合做作战参谋?” 耐门撇了撇嘴,索性从管风琴边站起身来,抱起梅蒂?克罗索从塔上用力地水平丢了出去。在羽落术的作用下,少女的身体就像羽毛一样轻轻飞向了营地的深处。 他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根本不是通常的第二批次攻击,而是通常的第三批次攻击。用纯粹的魔法攻击进行定点清除,旨在杀伤对方防御密集区的有生力量。向高台袭来的所有魔法都是制导的,看来帝**极为害怕高台上的神秘法师,不惜集中所有的火力来消灭他,根本没有留手,营地的其他部分甚至连攻击都没有受到。 索莱顿索性自暴自弃地停止了抵抗,因为他知道抵抗也没有用。 “终于结束了啊。反正,就算排烈士编号我也已经能排到快六位数了,没什么好怕的了……另一个世界没准也还成呢。” 他站起身,挺起胸,抬起头,想要在最后时刻也盯住那耀眼的魔法光芒,保持住作为一个魔法师(虽然水准不怎么样)的最后尊严。 一抹黑色的羽毛在他眼角的余光中飘落。 “契约履行。” 血红色的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构成了一道绝对的魔力防线,撕裂了蓝天和空间。 “次元门开启(gaepen)!” 所有的攻击魔法毫不犹豫、一往无前地冲进了次元裂缝,就此消失。 “还是很简单吗。” 是个听上去很耳熟的女声。两条雪白的大腿和网状丝袜,黑色的蕾丝边战斗长裙,黑色的六翼覆盖了耐门的整个视野。她轻轻飞落,停留在管风琴的键盘正上方。 “你要是死了,我可就拿不到报酬了。这次的老板可真是好人呢,让我使用的长相、身材和里人格好像也不错,说话风格也是无拘无束。只是为了保卫几瓶酒的契约,下的本钱可真不少啊?” “契、契约执行使魔!还是个化身恶魔?!”耐门从座位上弹起身来,“我、我可不会给你灵魂的,应该也没什么宝石、知识或者人生经验能分给你!” 金发的女恶魔轻笑起来。就像所有的化身恶魔一样,她长得和召唤者几乎一模一样,除了醒目的黑色翅膀和火红的灼眼。 “别担心别担心啦,报酬有人付过了,你肯定认识这张脸的主人吧?真是个慷慨的老板啊,魔力简直多到用不完。不过,好像不太懂召唤魔法的行情,小费给的有点儿多呢。”化身恶魔似乎很贫嘴,“不管怎么说,我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的安全,因为你还欠我老板的十瓶那个什么酒呢。哦哦,当然这只是为了保证契约能履行,只要你交了酒她才不会管你死活……老板是这么说的啦,信不信由你。” 耐门没空听她说什么,他正紧张地在心里回忆关于化身恶魔这传说中生物的资料。就算在伦尼的图书馆里,也只有几本“施法者太阳箴言报”之类的小报在写“都市传闻”的时候提到过这传说中的特高等级恶魔。使用召唤者的外表与性格的邪恶生物,十分尊重契约,靠给各种各样的召唤者打工赚取宝石、灵魂和知识,外表千变万化。 威胁等级是十分危险,所有资料都强烈反对一般魔法师召唤――当然,一般魔法师也根本召唤不出来。 换句话说,就是“化身恶魔很强”。 “另外,你要是想要弹这管风琴,我也可以帮你来操作……” “很好,你留在这里。” 耐门笑了起来,他第一次在这种绝境里看到了胜机。对面的魔力和火力确实强大,但也只是轻装部队而已。只要有这个长得像某人的化身恶魔在,他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接着―― “多谢你给我的机会了,安妮。” * 总算又过节了,更新一节…… 第四章 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3) xi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四日(ay+125)午前 耶拿?自由军总指挥部 第一波的魔法饱和攻击结束了,耐门把身边的美丽女性用力按在了管风琴前的演奏者位上。 “这里就交给你了,安妮――呃,不,恶魔小姐。务必拦住。” “这东西吸收魔力相当厉害,这样算下来我好像亏了耶……雇主能提供多少额外魔力啊?” “如果有损耗请向伦尼军后勤部报备,文件一式三份。” 耐门随口应付着恶魔的抱怨,从紧急用品箱里扯出安全绳,用它将警戒塔侧面的栏杆和自己连在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一跃而下。安全绳有十多米长,正好让他能安全地停留在比地面只高一点的高度上。反手的一记战斗刀斩断了绳索,着地的冲击让双腿隐隐作痛。没有使用能减缓下落速度的二段魔法,因为他知道现在连一丝魔力都不能浪费。 营地呈现一片混乱的状况。纵使有“屠龙旋律”的保护,也仍有一些重炮弹和魔法穿透了层层的防御网,砸在了四处堆放的物资和简陋的营房上。不多的几个掌握中段魔法,可以用水龙或者降雨术灭火的军官三五成群试图控制住几处大的火苗,剩下的官兵们则没头苍蝇似地在火场之间奔跑着。司令部卫戍部队勉强集合了起来,赶往自己的岗位,但没有人能组织有效的攻击或者防御。来自各共和国的口音夹杂在一起,也有些新兵部队陷入了混乱。 “似乎总部还没有下达命令。” 自言自语着,耐门加快了穿过营地的步伐。在这种时候,营地总是显得很大。能够驻扎五万人的营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城市,但他很少会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所有的行动和计划都已经将这一点纳入了考量。 正常来说,现在总部应该正在组织反击。当然,前提是,将军和校官们能得到准确的情报。 他大概能猜到参谋部里是个怎样的景象:没有任何情报,更不要说可靠的情报了。耶拿西侧的侦查骑兵小队被人端了个精光,魔法侦查哨更是第一时间就被过大的魔力波动完全瘫痪。“屠龙旋律”哨位是唯一一个在对手预料之外的哨位,但在饱和攻击下也是苦苦支撑。 他是唯一一个清楚现况的参谋军官。 头顶上的魔力漩涡不停转动着,迎击着来袭的敌军炮火。一组酸液弹虽然受到了拦截,但还是在他右前方不远的地方爆开,从里面飞溅出来的酸液报销了一门火炮,让整个炮组的人都捂着眼睛在地下打滚。很明显,对手调整了魔炮的炮弹种类,改用了能够对抗单次拦截的魔法,帝**人绝对不是没有学习能力的蠢蛋。 总部的大门处,传令兵出出进进,那些高级军士们正在质问同僚到底有哪里传回了可靠的信息。由于出出进进的人太多,连查询口令的人都没有。耐门皱了皱眉头,抓住第一道岗哨随口训斥了两句,对过了口令,快步奔进参谋部。 “士兵的素质也下降了啊……毕竟里面有不少只训练了四周左右的部队。” 不出所料,整个参谋部都沉浸在低气压里。一大群同僚或蹲或趴地等在元帅办公室的外面,屏息静气,两个魔法军官正全力专注维持着魔法。耐门拍了拍一个认识的军官的肩膀,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那人连头也没回就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嘘,这关系到下一阶段的任务,别吵!” 耐门静下心来倾听。正在讨论的双方是参谋会议执行秘书长赫尔?特德伍德上校和他那操着一口官腔的副手,时不时插进来的苍老声音自然是孔提?福克斯元帅。 “按照条例,如果对方兵力和火力超过我们一倍以上,我们应该组织防御,不应该出击。” 赫尔的反问一针见血:“防御就能打赢么?” “不能。但是我们可以让帝国的部队损失稍微大一点。而且可以让布莱尼姆的西方总军有一点反应时间。” “能多多少?” “两天。” “好吧,两天有什么用?够洛佩斯将军回来么?” “不够,但是够我们的魔法师构筑一条前往英特雷的临时传送通道。” 沉默。重重的沉默――这么形容有点怪,但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坐在桌子后面的“肯格勒之狐”开口了。几个小时内,他的声音似乎显得更老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撤退,也没有问这样做能弥补什么。 “为什么是英特雷?我们的总司令部在伦尼。” 赫尔犹豫了一下,替副手回答到:“在攻击开始时,我们就联络了伦尼。伦尼内部的传送定位点有十三个失效了,剩下四个也很不可靠。首都卫戍司令部认为,皇帝的近卫军就在城外。” “我们以为他们在这里,我们以为他们在那里。根据现有的情报他们可能在这里也可能在那里,当然从逻辑上来说他们不可能既在这里又在那里。”福克斯的语气中带着调侃,“而我最好的部下们想让我从这里逃离,然后瑟缩在两千公里以外的岛上看着这里和那里的一切,只是因为这个不知道到底是在哪里的威胁。我以为我还是个好将军,你们两个不用演双簧了。” 沉默。还是重重的沉默。赫尔的声音扫破了寂静。 “是的,您仍然是个好将军。但这已经不是第四次战争了。是我们的错,我们谁也没有预计到会在耶拿遇敌。我们没有情报,但我们现在面临着三场战役都必须取胜的窘境。您起着相同的效果。从自由军的后方,传来了有节奏的炮击声;随着这炮击声,枪声越来越激烈了。 “对着幻像区域,全军开火!” 邦妮手中的指挥法杖在空中绘出图形,启动了一处又一处的大型魔法阵。克拉德的预备队沿着交通壕前进,补充到了一线部队之中,他的自行火炮也跟着推进到了一线开始覆盖式射击。 壕沟、鹿砦、缠绕藤蔓……这些东西对邦妮来说并不陌生。战术的思路是一样的,减缓敌军速度,集中杀伤火力。虽然在这个时代不可能造出铁丝网,鹿砦也是木制的,但这一切已经足够截住敌军的方阵部队。没有机枪,但是连续齐射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所有的火炮都开动了起来,用破片弹尽情收割着密集的帝国士兵。 血腥的味道直冲天际。卡文迪许的头越来越痛:这里不是左翼的绞肉机,这里是炼狱的屠杀场。 “三千……三千四百……八百……四千一百……六百……” 他看到一队又一队的士兵勉强冲破幻像森林,却因为无法集中兵力被战壕里的敌人各个击破。如果不是冰面曾被敌人炮击,有些营恐怕已经扭头逃走了。 “投入预备队!第三军和第一军的预备队准备渡河――” 虽然声音仍然冷静,但卡文迪许的牙齿已经忍不住在颤抖。这时,一个声音制止了他。 “冷静下来,卡文迪许!在幻像区域内,敌军不可能瞄准射击,只能齐射!换上驱散弹,射击友军区域,不计代价驱散战雾!” 卡文迪许猛地扭过头,见到四名女仆打扮的副官,她们正簇拥着马上的阿特拉斯和他的医护骑士同伴们。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布吕歇尔,你竟然算计我的第三军!难怪你支持我控制住阿特拉斯,来提前发动中央攻势!” 阿特拉斯倒是显得无所谓。史上第三强的医护骑士耸了耸肩,将马头转向了幻像线的方向。 毫无仁义的友军炮击结束了,只留下在地上挣扎的伤员和三四千名仍然站立的零乱步兵。各部队的指挥官抓着怀表开始重整队伍,但他们往往立刻成为敌军法师和火枪手瞄准的对象。损失继续扩大。 “医护骑士右翼连队,冲锋!” 全部由高级教士组成的医护骑士团组成了若干个梯形阵,从冰面尚完好的地方开始冲锋。他们的身上笼罩满了各式各样的防护灵光,无愧于“世界上防护最好的部队”之名。 直到这一刻,自由军的将军们才明白为什么费戈塔公爵会是帝国的军务大臣,为什么费戈塔军敢自称可以和近卫军正面对抗。右翼连队总共只有三百多人,投入冲锋的更是只有两百人,但他们只付出了十七骑的代价就冲过了杀伤了近六千士兵的死亡区。 藤蔓魔法和铁丝网的唯一区别,就是它无法阻挡真正的精锐骑兵。第一道战壕的胸墙经过炸弹和混战的伤害,早已脆弱不堪,被这些骑士轻易冲破;第二道矮战壕也无法阻挡住这些精锐骑兵。为首的阿特拉斯更是跳下马来,手持着一柄闪光的魔法战斧向前冲杀。转瞬间,战线就后退到了第三道战壕,这些骑士的中程魔法已经可以攻击到克拉德炮群了。 阿特拉斯吼叫着,冲向最近的那一架轰鸣的火炮。一枚炮弹打在他的身上,竟然被他的偏斜魔法弹开,呈抛物线重新飞上了天空! “给我点儿能够干掉这xxx玩意的力量吧,伟大的xx诸神!” 神圣的祷文夹杂着粗话,却也能起到不小的效果。阿特拉斯抓起地上一枚铅炮弹,用“瞬间神圣力量”的神术加持后丢了出去;炮弹击穿了那门克拉德炮的蒸汽汽缸,激起了冲天的白雾和爆炸声。 那些已经快丧失战斗意志的步兵为此所鼓舞,重新开始前进,占领那些骑兵难以顾及到的战壕。“帝国万岁!前进!”的叫喊声一度压过了双方的炮击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有一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正瞄准着他。 * 很少有人能有机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即便是那些曾经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也很少意识到在那一刻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这可能是因为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并意识到这一点实在是太沉重了。 如果一个人知道他接下来的行动必定会影响整个世界,他如何还能正常行动? 在这一刻,安妮?塞菲尔便端着自己的手枪,犹豫着,就像她正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破法者(spellsyer)”的瞄准镜里的那个骑士,明显就是敌军的司令官。她同样没有想到,医护骑士竟然能够突破仿造的近代防御体系。如果进入混战,那么西方总军必定大伤元气,绝不可能再有余力救援耶拿或者伦尼。 “战争就是随机应变。就是随机应变。如果不能阻挡,就用我真正的魔法……” 在安妮面前有两个选择。如果这里被突破,那会发生什么?自由国家的失败?帝国重新统一文明世界?如果使用魔法,又会发生什么?让安妮?塞菲尔变成一个真正的九段法师,然后卷入到这个时代的变化之中? 变化的暴风雨已经越来越大了。她的妹妹在这变化里面如鱼得水,甚至想夺取一个有历史意义的位置;但她只感到一阵阵的迷茫。但无论是她还是邦妮,都谨慎地控制着自己所拥有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生怕历史被拖曳地离正轨太远,生怕产生出就连她们也难以应付的强大敌人。保持无人知道的力量,看起来会留出更大的选择余地和活动空间。 至少,联省共和国的存亡不应该是个问题。这个国家应该一直存在下去,直到她们所生存的年代。神圣柯曼帝国不应该复兴,它不神圣、并非柯曼、更不帝国,这个中世纪的遗产不像自由诸国那样有着近乎无限的可能性。它应该被耐门?休?柯曼变成一个开明**的强权,引导科学的现代化,并成为文明世界的最后一个“邪恶帝国”。 “那为什么我却觉得目标越来越远了呢……” 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正确的事情。她觉得自己一直在正确地使用力量。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理性对待一些和预想中不同的事件,或者人物…… 或者人物。或者人物。或者人物。 可是说到底,命运真的能够被一个人掌握在手中吗? 哪怕她是世界最强的魔法师,或者是时空的穿越者? 冰冷的枪柄好像已经有点热了。 安妮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明明就没有选择,不是吗? 她是安妮?塞菲尔,一名追逐虚幻之物的九段魔法师。保持历史在轨道上,就是保持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超魔强化(eaheighene)――增程射击(eaexene)――精确(preise)――” 左手将沉重的双层破魔子弹塞进手枪里,右手纹丝不动地端稳枪管。 在这个年代,她没有狙击枪可以用,只有依赖这把经过魔法强化的手枪。三百米对炮兵来说并不困难,对步枪来说也不困难,但是对一把大后坐力手枪来说太难了。 在残酷的战场上要取得胜利,只有收敛起一切人性,用本能的残酷去战斗。安妮屏住呼吸,谨慎地在敌人的控制区一点点延伸自己的感知范围。她甚至收回了借给召唤恶魔的所有魔力,来集中精力完成这一击。 那个目标好像正在说些什么。 “告诉卡文迪许!给我继续投入部队扩大战果――” 射击。 一枚锥形的银色子弹贯通了阿特拉斯的魔法防护罩,截断了他想说的所有台词。 “我击毙了敌军指挥官,后面交给你了,邦妮。” 安妮?塞菲尔吹掉了自己手枪顶端的火药屑,扭头回到自己阵营。能够抵挡锥形破魔弹的魔法,还未发明。 世事总是难料。 战争总是双方失误数量的比拼。 而帝**的战场失误,这次恰巧多了一点点。 丧失了矛头的医护骑士不可避免地停顿下来,但这一次停顿就给了自由军用魔法控制目标区域的机会。 “费戈塔侯爵死了!”的吼声传遍战场,克拉德?洛佩斯的预备队不失时机地全部投了进去。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布莱尼姆战场攻守易势,而耶拿则要面对着更大的考验。 那天晚上,安妮?塞菲尔中尉接到了从耶拿来的紧急补给请求,某个神秘人以索莱顿上尉的名义申请额外魔力供应,文件一式三份。 “所以,我先去耶拿了。你需要什么当地土产吗,邦妮?” “卢瑟少将”打了个哈欠,她在白天的战斗中也消耗光了所有的精神力量。 “坚守到我消灭这里的敌人吧。” 就这样,耶拿-布莱尼姆会战进入了第二天。 * 后记:没错,我又在圣诞节可悲地更新了。这次居然有一万三千字,天啊,最近字数一写起来就控制不住,写战争的瘾一发而不可收……算了,还在看这本书的大家,圣诞快乐。明年继续。 第四章 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4) * 一六六六年八月五日凌晨(ay+126) 耶拿自由军总部 * 即便是凌晨时分,也有数百名自由军的侦察骑兵飞奔在富饶的河谷狭地和丘陵地带之间。 由于整个西侧警戒线都曾被敌人端掉,这次他们的侦察网覆盖范围比以前大三倍,所有的侦查部队也都彼此接近互相确保安全。一支含有空中分队的侦查部队被派向了南方丘陵地带,以便了解帝国主力军团的行动速度――动向已经不用再了解了。 当然,连续的作战和警戒状态会降低侦查部队的士气和战斗力。在这大会战即将到来的前夜,耶拿本部灯火通明,为刚刚苦战、正在苦战和即将苦战的士兵们召开彻夜的流水自助餐。拜产酒区之赐,高级酒庄的名酒就像水一样被送上长桌,和热腾腾的面包、杂烩汤、牛排等食物并排摆在一起。要组织起这种规模的酒宴和后勤供应在一百年前几乎不可想象,对现在的自由军却习以为常:不知不觉间,军队的组织能力有了本质的提高。 据说,这是从第一次自由战争开始的传统,那时的民兵常常和帝**进行成周成月的残酷游击战,每日的战斗结束后必定将所有能找到的食物都做成佳肴,供还仍然活着的人分享。这种盛宴变成了传统,变成了习惯,变成了关键时刻用来提高士气的手段。上至元帅下至新兵,人人都知道耶拿必将变成血海。 当然,在被洗劫的亲帝国派贵族和大地主们看来,这所谓的盛宴就是无耻的劫掠了。后来这些逃到北方的旧南方贵族大量进入皇帝的政府,帮助历任皇帝在对地方贵族的竞赛中取得了优势,也变成了最坚定推行南方收复政策的势力。 “葡萄酒!再上三十箱!”“炊事组,主菜不够了,补充主菜!” 耳畔传来嘈杂的声音。一整瓶葡萄酒下肚以后,眼前的景色好像在晃动。 “其实……嗝……只是当初的自由军自己想借着会战的名义吃喝吧?” 耐门?索莱顿揉了揉眼睛,摇摇晃晃地对着远处的横幅走去,去找厕所。 横幅上本应写着“首日胜利庆祝会”的……不过现在他已经看不太清楚了,每个字母似乎都在摇晃。爬起来吃夜宵真是个失策,他想。 “索来顿上尉,上次突击战的时候我在您的麾下作战过,好久不见了,干杯!” “识破帝国计谋的索莱顿上尉?来,为了胜利!” 走过每一桌的时候,都会有共过事的军人认出他并举杯,耐门也只好苦笑着一一应付过去。另外半瓶下了肚。 “酒可是可以增加魔法师的魔力的,不用怕,上尉!” “这种不负责任的发言……呃……我要失陪了……” 胃部已经开始在抗议了,就像有几头调皮的幼龙在里面翻滚。 “你不在明天的第一波迎击名单上吧?唔,果然不在?也就是说,除去魔力恢复必须的八小时,你可以喝到四点钟!” “等一下,这也……嗝……” 上尉速算了一下自己喝下酒的数量,现在还差三杯就到两瓶了。好像是三杯吧?有点算不清了。 “至少为了我们连队喝一杯吧!我的连队在白天第二波冲锋里面,上尉。为了烈士们,干杯?” 这次是一个穿着绿色军装的尉官,肩上好像有两条线……呃,也没准是一条?已经有点数不清了。耐门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尽最大的力气端平了酒杯:“为了烈士们,干杯。” “喂喂,只有你的连队可不行。我的连队可是在追击任务里打到就剩下一个排,我更有资格喝一杯吧?”另外一个军官脸上带着坏笑靠了上来,“上尉,来吧。” “我弟弟是第一波突击部队的连队指挥官。这也至少值上两杯吧,上尉先生?” 虽然耐门?索莱顿自己仍然没有什么自觉,但他已经隐然是军内的名人了。 虽然不是克拉德?洛佩斯那种挽狂澜于即倒的大人物,但耐门的能力和过人的好运也在他曾任职过的各部队中广为传播。 从内战起算,儒洛克战线开战以来兵力损失率已经超过五成;作为近代史上最好的军队,自由军有军官团率先作战的传统,军官损失率比这个数字还高。每次战役都没错过的军官本就很少,从叛军阵营开始发展能活到现在的简直是濒临灭绝动物。大多数军人都很乐意和这样一位同僚共饮,以便沾到一点难得的好运。 当脑袋痛到快要裂开、胃部感到不适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救星突然出现。 “长官,布莱尼姆的新消息到了。布莱尼姆大捷,敌军溃退过了梅斯河!诸共和国万岁!” 身着红色军官制服的女性恰到好处的丢下这条消息,趁乱将脚步不稳的耐门拖出了人群。 她把帽檐压得很低,因为安妮?塞菲尔本人应该在布莱尼姆。这个恶魔的微型翅膀压在军服里面,导致手臂和肩膀的位置上略有点不自然。她正穿着的那套红色军服,是从梅蒂?克罗索那里拿来的。在去布莱尼姆之前,安妮送了赖在军队里不走的梅蒂不少军服和日常服装,不过却因为身高和胸部大小不合而穿不上,正好拿来给这个身材和安妮一模一样的家伙穿。 “这欢呼声,似乎是要把整个营地都掀翻呢。”耐门强压下呕吐的冲动问道,“有详情吗,恶魔安妮?” 长相和安妮一样的恶魔耸了耸肩:“没什么太了不起的。布莱尼姆的费戈塔军,在战壕面前撞得粉身碎骨。敌人损失应该不超过三千,但是他们把医护骑士右翼连队永远留下了。” “你的主人好像干得不错呢……” “走快点啦,我可不想你醉倒在我身上。”耐门就像一滩烂泥一样,跌跌撞撞地被不耐烦的恶魔美少女拖出宴会会场。 “我订契约的时候,可没想过还要救援一个因喝酒过量而面临中毒身亡情况的人。又是额外花销,我可是要向召唤师请款的。” 刚一走出军营,某人便很没有风度地用呕吐打断了恶魔少女的抱怨。清空了体内的乙醇毒素,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风,耐门?索莱顿稍微感到清醒了一点,清醒到可以开始说些笑话。 “酒桌可是比战场还要危险呢。死在酒桌上的军官,可比死在战场上的英雄多多了……”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了,我就先回去了。”恶魔安妮对着呕吐物皱了皱眉头,扭过头快步离开,就如她出现时一样突然。 “又学到了点新知识,原来召唤生物也是会耍性子的啊。不过,这到底是恶魔的性格,还是恶魔召唤师的性格呢?” 午夜的军营是个神奇的地方。这里有狂欢,这里有寂静,也有死亡,口令和哨位组成的警戒线分开了这三者。经过几道警戒线后,他在寂静无人的营地前停下了脚步。 能容纳五万人的营地,现在使用的部分还不到三分之一,更有很多营帐已经永久地空了下去。仰起头来,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光芒在星空中闪动。天空中仍然时不时有魔法光束曳过,两军的空中小队互相追逐着。对方的魔法部队也火力全开了,不再搞隐蔽行军和施法者静默,飞龙骑士们会径直飞过耶拿上空来调查自由军迎击部队的调动情况。 “今晚的识别光芒是……红色吧?” 酒意上涌,耐门聚集起魔法力,对着空中的一个散发着蓝色光芒的流星,毫无顾忌地放了一组全力以赴的追踪飞弹。 紫色光芒在右手指尖上聚集起来,又飞出去。一发,两发,到第三发时魔力聚集了一下,转瞬又消失。仍然不够。他仍然是个可怜的二段法师,连校极军官的最低魔力要求都达不到。 “仍然不行啊……混蛋!” 耐门苦笑起来,放肆地开始奔跑,一路喊着今晚的口令奔向自己的营帐。 钻进帆布门,他毫不惊讶地发现恶魔安妮已经先到了,把油灯点了起来,正在他的床边打理她自己的睡袋。他和恶魔擦身而过,瘫倒在自己已经铺好的床铺上。 “酒醒了吗?”恶魔安妮语气中带着微微的不耐烦。 “你的召唤契约里面连铺床都要管吗?确实够辛苦的。”耐门侧过身来,盯着正在调整睡袋的恶魔,“或者说,这个是你克隆的人格的要求?” “顺手而已。”恶魔安妮铺好了睡袋,转过身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着耐门,“你是不是该转过身去?” 耐门在借酒撒泼和绅士风度之间作了个权衡,还是背过了身。虽然对方并不是真正的安妮?塞菲尔…… “抱歉,我只是有点好奇。你的性格是从主人那里来的,就是说安妮也有恶魔性格的一面吗?” 他听到恶魔把军服挂起来的声音,那些金属配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从逻辑意义上来讲,是的。召唤恶魔的性格直到她与召唤者定下契约生效的那一刻才决定,因为所有的思维、能力和外观都要从召唤者那里获取。但从严格意义上讲,不是。你认为一个人会有固定不变的性格吗?每个人的性格都有很多个侧面,有你不知道的一面也不奇怪吧。这一面究竟是不是真实的,重要吗?” “那你们两个的思想可以相通吗?我没能力召唤智能生物,文献对此的说法又彼此不同。以前和其它魔法军官聊天的时候,他们说过一些召唤师自大而被召唤生物侵占了身体的故事。” “唔,该怎么解释呢……恐怖故事就只是故事。魔法是有逻辑的,只要你照着做就不会有什么风险。”这次的背景音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召唤师和被召唤者的想法相通程度就像魔法通讯或者心灵感应,信息的数量和内容是可以控制的。如果召唤师没有做起码的精神防御,有可能会造成彼此的想法互相侵蚀,但现在的召唤魔法都是含有这部分咒语的。撒谎确实比较困难,瞒报就不算很难了。不要说我们在这里的对话,就算你偷窥被抓住,只要我不说,那一边应该也不知道哦?” 酒意上涌了。耐门的脑海里乱成一团。恶魔安妮都这么说了,似乎不回头有点不礼貌?但她又不是安妮本人,安妮并没有许可。他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去,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 油灯立刻随着恶魔银铃般的笑声熄灭了,她的身影在黑暗中钻进了睡袋。 “好了,我知道你并不真想偷窥。应该是有话想私下说吧?” “我是有个听起来很愚蠢的请求没错……”耐门犹豫了一下,“能不能请你别保护我了,悄悄回去保护安妮她自己呢?” 恶魔安妮“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到在睡袋里面滚来滚去。 “你……你是认真的吗?你不需要保护,安妮需要?你能估计出她和你魔力的差距吧,年轻的魔法师?” 耐门气馁地抓了抓头发:“她能召唤恶魔。十倍左右,我想……至少。” “告诉我,谁更需要保护?我有契约,安妮?塞菲尔希望你能活到战争结束。” “有谁不想活到战争结束呢?我打赌,在这军营里面每个人都想过战争结束以后要干什么。说是空想也好,说是梦想也好,但每个大兵都有一幅关于未来的画。在画中的田野上,我们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 说出来了。耐门忍不住借着酒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反正对方也只是个恶魔而已,最终会随着契约的结束而消失在虚空里面。 “就像这战争一样,总有一天,魔法会普及到每个人的手里。等回到伦尼以后,我会去研究自己的魔法,把低端的魔法物品成本降低下来。我是个战争英雄,我可以借到钱,我会在圣格蕾丝福利院旁边开一家工厂。产品通过塞菲尔们的纯金销售,去改变人们的生活。或许我可以聘黛妮卡回来,她很有想法,可以和扎尔特老师一起去发明一些有用的新东西,比如便宜的照明器或者可以迅速产生食物的桌布。再过两年,等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可以自动获得公民身份,或许我可以支持卢瑟的党派,努力去改进军事体制以防内战的悲剧再次发生。我会用二十年时间拿到一枚金色的徽章,署着我名字的研究著作会摆在伦尼的公共大图书馆里。到了那时,我会和朋友炫耀:在祖国最危险的时候,我就正处在最危险的地方,在战争正中央的暴风眼里,和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同僚一起,整箱整箱地喝着酒,同从异世界召唤来的恶魔并肩作战。”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醉得语无伦次的缘故,恶魔安妮用轻佻的语气打断道:“可是,如果你死了,这一切都不会成真吧?为了我的契约,你最好还是乖乖――” “是啊!我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战争结束!我每天都会锻炼自己的魔力,但直到现在也不能控制区区的三段魔法。那么多能力比我强、梦想比我了不起的人,都在战场上很随意地死掉了。我认识领导今天攻势的几名军官,他们有人以军校第二名毕业,有人在意美亚拥有足以养活八千佃农的农场,有人在‘南部魔法协会通讯’上登过论文。我们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但你的主人可以。我经常会想,如果我们有能力的魔法师能再多一些,今天这样的结局就不会发生。我们没有这种魔力,但是你的主人有。” 恶魔安妮叹了口气:“谁敢说自己能控制命运呢?他们已经死了,可你还有机会活下去。无畏的人有很多,在坟墓里面尤其容易找到。” “我当然惧怕死亡!和这里每个人一样惧怕!我当然想活下去!和这里每个人一样想活下去!但是,我不想通过损害别人的魔力,来提高自己活下去的几率!我是作战参谋。虽然不称职,但我仍然是整个伦尼军的作战参谋。我必须要判断什么对我的军队有好处,这一判断不会被我自己的好恶所改变。你知道魔法战略的核心是是什么吗?” “我好像得接一句才能继续下去吧?”恶魔安妮坏笑着咂了咂舌,“请继续,参谋大人。” 耐门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咳嗽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魔法师在战略中的作用,就和魔法回路上的宝石一样:你可以用好的宝石来填充不那么重要的位置,但你不能用差的宝石去填充重要位置。魔法战略的核心是把最强的法师用在最适当的位置上。一个高级法师的价值,远高于和他魔力输出相同的一队低级法师。魔法师和牧师不是炮兵,不是消耗品,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是!帝国正是不明白这一点,才会有白天的惨败。让一名宝贵的高级法师消耗魔力来保护我这个低级魔法师,实在是本末倒置。” “即便是那个高级法师自愿?” “我能算出一个召唤恶魔需要多少魔力。削弱战友的力量来保全自己,这和抛弃友军逃往的懦夫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有什么面目去见在这场战争中牺牲的战友们呢?作为作战参谋,胜利就是我的责任。我不能容许我们宝贵的力量被这么滥用。” “但这真的是你的责任吗?这种责任,会比你自己的安危更重要吗?你的生死,也许对战争的胜负并没有什么影响,为什么不挣扎着利用一切机会活下去呢?”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魔法师的,也并不是每个军人都能成为参谋的。我是个幸运的人,我有责任要去履行。” 耐门的逻辑还是一样的混乱,但听起来却没那么醉了。 “我不知道帝国统治后我们会不会变得更好,我也不知道那样是不是就会有持久的和平。但我知道那样我的信念就会消失不见。那样我就不再是我了。联省是我的祖国。我生在伦尼,长在伦尼。我是自由国家的魔法师。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就是我之所以是我的理由。我的信念即是我的魔法,不管它有多弱小,多可笑。” 他眯起眼睛,念起了最纯粹的咒语,右手指向营帐的顶部。 “……纯能焰(energyfire)!” 银色的光芒打在帆布上,还是一、二…… “三?” “三。” “我达到三段了。” “你达到三段了。” 两个人同时数出了声,同时站起身来,同时望向对方。两只手掌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耐门再次抬起手,念出了同样的咒语。另外三发纯能焰切开了三个小洞之间的联系,那片帆布静静坠下。月光和探照魔法的光芒重合在一起,从帆布上新出现的洞里照耀下来。 恶魔安妮轻声笑起来,“现在你不再是个低段法师了。明天见,中段法师先生,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 “拜托了。一旦她遇到危险,哪怕多一点魔力也是好的。” 那边重新躺下,沉默了片刻。耐门能看到那个睡袋来回滚动,似乎在斗争着什么。 “那个,或许有点过分好奇。你是不是对塞菲尔小姐……” 耐门的呼吸一时停住了。他的手指快逾闪电,按住恶魔安妮的嘴唇。 “我说,恶魔们难道没有听过那个诅咒吗?在战斗之前谈某些话题会招来死神的。就算伦尼军所有的单身汉都对她感兴趣,也不会有人在今晚谈这个话题……” 她的双瞳调皮地望着他,似乎在黑夜中也散发着碧绿色的幽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吸进去一样。 他看不清面前那恶魔的面容,但却感到一阵心悸。 手指收了回来,但还是没有人说话。 酒意上涌不止,转化成头痛冲击着大脑思考回路的尽头,就像魔力耗尽时的感觉,就像思考停滞时的感觉。 他告诉自己,他应该知道这不是安妮。被恶魔诱惑是非常危险的。这是决战的前夜,战争死神的诅咒始终都在。 可是全不管用。就像中了魅惑术,没有理由。 每个魔法师都应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了魅惑术,然后用意志去对抗―― 但不知为什么不太想对抗。这是魅惑术已经很深的证明。 他有反制的魔法,以前也反复练习过对抗魅惑。除了黛妮卡还没有人能对抗他的意志力,就连扎尔特老师甚至洛佩斯将军都不行。 不能中计。不能中计。不能中计。不能中计。不能中计。 可意志就是无法对抗。那深邃的眼神,在这海蓝色的夜里,还有月光下隐约可见的诱人嘴唇。 想要吻下去。 很想。 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紧张。不能中计。 搂住她的腰,轻轻迈前一步。 紧张。不能中计。 能感到彼此炽热的呼吸,节奏激烈。 紧张。不能中计。 她的肩膀似乎也在微微发抖?恶魔眨了眨眼,伸出不太稳的右手,拦在他的面前,表示了轻轻的拒绝。 他突然清醒了一些,单膝跪下,紧握住那只右手,亲吻了她的手背。这是该庆幸,还是应该遗憾? 手背上有淡淡的蔷薇香气。 “那么,契约成立。我会保护你的,直到战争结束的一刻。” 这是魅惑魔法。这是魅惑魔法。可是抵抗好像也已经晚了?那就只有等到明天效力自然消失。有时候觉得如果是这张脸那么不抵抗也无所谓啊。酒精会影响思考,逻辑开始混乱了。 他不该忘记这个恶魔是个女人。他不该不知道这个女人的隐藏性格是个恶魔。 “为什么?”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不是一个无畏的人。你知道何谓恐惧,却还勇于面对它。这是一种美德,这种美德叫做勇气。如果一个战略不能保存你这样的人,那它就不是一个好的战略。你必定能看到和平到来的一刻,我保证。” 她替他拉上了被子。睡前最后的一瞥,是她伫立在黑暗中将没的身姿。 一抹细小的月光透过纯能焰留下的微洞,投在她的右手背上,而她盯着手背上的银色月光淡淡微笑。似乎能听到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只有高级法师能做到的事……啊。” 如果这种令人安心的微笑居然象征着恶魔的邪恶阴谋得逞,他也就认了。他想不起来有哪个恶魔拥有如此危险而又诱人的碧绿色清澈瞳孔。 “契约恶魔的瞳孔,不应该是带着微微血色的吗?” 醉意中的疑惑一闪即逝。晚上大概会做个好梦。希望明天下午起床时,战争已经胜利……不,局势变得更好就足够了,他没有太多奢望。 耐门这么想着,进入了梦乡。 或许现在也是个好梦吧? * 后记:这一节相比于最近的章节稍有些短,不过反正明天还有连更,就这样了(唔我有多久没说过“连更”这两个字了?)。废话明天再说,大家新春快乐! 顺便帮中学母校的学弟推本书,《十日黑暗将至》,书号是1077612,多主角展开正统冰火风奇幻。/bk/x,相对于质量来说人气那是相当的低啊…… 第四章 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5) xx * 一六六六年八月五日(ay+126) 耶拿以南,王者河以西 * 经过了八个小时的休息后,她的魔力全都恢复了。 金发少女悄悄地从睡袋里爬起身来,伸个懒腰,穿上军服,走出营帐。床上的上尉仍然熟睡着,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他这么笑了。日复一日,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生死之间的抉择,一个命令错误可能就意味着全军覆没。军营中只有严肃的行军和洒脱的狂欢,并没有轻松微笑存在的空间。 “他应该在做个美梦吧?” 另外一个穿着红色军服的金发少女正躺在屋顶上,望着朝霞的光芒。从营帐里走出来的少女轻轻一按地面,跃上了屋顶。 “装作我还好玩吗,召唤师小姐?”躺在屋顶上的她打了个哈欠问。 真正的安妮?塞菲尔不耐烦地推了推恶魔的头:“换人了,死恶魔。顺便说一句,你这种偷懒的表现我可是不会付款的。剩下那一半我晚上再补给你。” 女恶魔抿紧嘴唇,闹了起来:“喂喂,你的这层人格会不会太小市民了一点,主人?你也几乎是全世界最强的魔法师了,对我们这些可怜的雇工慷慨点也不会掉块肉的。”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形象什么的,早就不存在了吧。再说,和恶魔斤斤计较难道不是人类的责任吗?要是没人召唤你们,你们的生活得多乏味啊。你们这些家伙也不过是人类集体潜意识信念的总和而已,魔力赚多了也没用。” 恶魔安妮有点着急了:“可是,万一你今天出了什么意外不能付账该怎么办?我能找楼下那位请款吗?昨晚只差一点了――” 安妮?塞菲尔若内的波动一轮一轮增大,增大。足够支持六段魔法、七段魔法、八段魔法。 两轮和四轮马车拖着沉重的补给和辎重走在前锋几个旅的后面。为了保证部队在遇敌时能按时展开,今天早上行军开始时他们就把战斗装备分配到了每个小队去,用马车运输的只剩下大量的物资和草料。每个团各自保护自己的辎重,也是为了防止被自由军一次突袭烧光所有补给。 猎手吃光了插在签子上的水果,看完了小说,把飘天已经织就完毕,敌人的总指挥部也行进到了她休息这座山头的下面。 她披上英特雷军的红色大衣,从峭壁边缘一跃而下。阳光自头顶直射,军服前襟敞开,下摆就像披风一样迎风飘扬,露出她的泳装。碧蓝色的宝石镶嵌在坠子上,在她胸前闪闪发亮。 带着蓝色墨镜的少女用柔弱的语气,单手叉腰,对正在出发的帝国参谋们说出了充满威胁的宣言。 她是这么说的:“停止进军。否则你们将被毁灭。” 几名正在闲聊的将军和上校们愕然地望着她。色彩斑斓的军服明显是自由军,但没人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说请你们停止进军,要不你们可是会被毁灭的哦?” “等一下,你是谁――” “运作一支部队的核心就是总部的校官和尉官。那就从你们开始吧?对不起了,诸位,请安息吧。” 手指扶了扶墨镜,蓝色镜片上闪出一抹黑芒,碧蓝色的瞳孔黯淡下来。 安妮的右手食指变成了黑色,在空中划出黑色的虚空线。庞大的负能量集中在空间一点,瞬间夺走面前诸人的性命。 “――死亡之指(finrfeah)哟?” 轻柔而有弹性的几个音节。那是最优雅的,也是最不优雅的魔法。有太多的魔法师喜欢这个魔法,也有太多的魔法师讨厌这个魔法。纯粹的力量比拼,强者生,弱者死。死者毫无痛苦,他们只知道自己负于比自己强大得多的魔法之下。 没有艺术。没有智谋。没有惨叫。没有鲜血。但是有力量,有绝对的力量。 被黑线击中的每个人都陷入了永恒且不会醒来的梦乡,无分贵族或平民。她漫步行走在帝**的司令队中,仿佛走在玫瑰环绕的花田中一般悠闲。手指的动作优雅利落,毫不急躁地逐一夺走校官们的性命。 反应过来的士兵们疯狂地射击,铅弹都停在她身前,镶嵌在无形的防御网上。她的左手轻轻地将那些子弹弹掉,就像掸掉身上的灰尘一般。她只击毙那些校官和上尉官,将一组又一组紧急命令拦截下来。 当安妮认真起来时,她能看到无敌的帝国主力军团的最大弱点所在。在自由军服役的几个月中,安妮学会了崩溃指挥网的最快方法:杀死执行阶级,而不是将军。每个人都能成为将军,但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快速恢复一个军官团。更何况,超过一半的魔法军官已经脱离了这只队伍。她用的是最简单的暴力,却是在最巧妙的一点上投入了这暴力。 “恶……恶魔……” 第一轮交手。无数的攻击魔法和子弹砸在少女身前的盾上,不能造成哪怕一丝颤抖。对方无法阻挡,无法迟滞,无法消灭。 第二轮交手。往日骄傲的军官们四散奔逃,贵族们丢弃了他们的荣誉,平民们丢弃了他们的责任。胆小的军官扯掉了自己的肩章,瑟缩成一团,祈祷自己能够逃过这一劫。 第三轮交手。整个中路已经乱成一团,部队停止了前进,幸存下来的尉官和士官们重组了队伍,也确定了敌人的所在。皇家近卫军第一旅的精英们排成了作战横队,拦在了穿着红色军装的金发少女面前。排枪射击不止,魔法在地面上砸出了深坑,但对面的魔法防盾巍然不动。 如她背后的丘陵一般巍然不动。安妮用了四小时建立临时魔网,这段时间并不是浪费掉的。 “好强的人啊……好强的魔法师啊。魔法炮兵,用云雾弹覆盖射击!” 云雾弹能有效阻止对手的杀戮,黑色的死亡线无法穿透它。如果安妮还打算用死亡之指,就必须转换自己的射击地点。 和总预备队魔炮队一起出现并下达这道命令的,是宫廷法师,四十八岁的维克托?冯?居里克,在他肩上挂着等同于副司令官希德?纳瑟的临时中将军衔。维克托在十二年前以真空魔法的论文获得了协会的首肯,并靠着相关魔法获取了如今的职位。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他以证明大气压力的“马格德堡实验”留名青史,是少数以实战派魔法著称的高阶法师。 “有信心么。那边有自动迎击、伤害削减、能量免疫、力场防御,至少有和我相当的实力。” 希德到达的速度也超过了多数人的估计。帝国安全部的督战队无所不在,他们之间的通讯也快得令人惊讶。 “不止,我猜测对方有个独有的秘密魔法,她能通过某种办法汲取魔力补充自身损耗。借着这个魔法孤身突入敌阵,以一人之力扰乱我军,南军也有这么有英雄的魔法师啊。”宫廷法师的语气中透着钦佩。不过,他立刻想起了身边这人的身份,忙补充了一句:“可惜是个叛逆。” “是女英雄气概吧。”安全部长冷漠地纠正,“想个办法干掉她。” “让我想想。除非一次消灭她,否则她的魔法就是永远用不完的。这么年轻就超过了我的境界,真是有点可惜……”维克托又急忙改口,“当然我们不该怜香惜玉。纳瑟卿,我想请您为我防御敌人的魔法攻击。” 希德点了点头。维克托眯起眼睛,观察着对方在云雾笼罩下的行动。 在这个时代,高阶法师很少。他们的价值和实际能起到的作用并不相称:就如之前帝**尝试的那样,集中起来的中低阶施法者总攻击力更高。 但是,无论何时,只有高阶法师,才能对抗高阶法师。在关键点上的一名高阶法师能够扭转整个大局,就像现在。 维克托的视线透过浓雾,推测着敌人可能选择的路线。 “――真空爆裂(bs)!”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空间内的空气一瞬间被排空,又一瞬间被填满,如此往复。 巨大的气压变成了疾风,切裂了浓雾和路径上所有的东西,包括浓雾、尸体和死亡之指的诅咒。 暴风刮了起来。那红色的军服足够显眼,暴露了对方试图转移的位置。宫廷魔法师知道那个年轻女人的魔力必定高于他,他唯一能利用的就是对方尚不熟悉真空魔法性能的短暂时机。 “――超魔瞬发――真空刃(be)!” 三道夹杂在一起的真空刀刃,每一道都足够致命。维克托赌的是对方的魔法护盾无法应付一点密集攻击。在之前的几发爆裂后,一般法师都会判断真空爆裂的做法只是制造范围性的爆风,用气压差来割裂敌人,因此将防御魔法调整成大范围全身防护;很少有人知道,真空魔法也可以巧妙地在一个平面内飞速制造连续的真空,让那些填补空隙的空气变成直接切裂对手身体的利刃。 他成功了。红色的身影几乎是立刻被割裂成互不相连的六片。 但那只是军服,军服下面并没有人! “全体掩蔽!”希德将自己的动态视力和判断力提高到了极限,伸出右手拦在维克托?冯?居里克面前,厉声把咒语吼了出来,“――黑钻防盾展开(shielfbk)!” 完美的计划往往潜藏着最大的危险。当维克托终于领悟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一发强而有力的纯能焰从雾的另一个尽头射出。 它的飞行带着惊人的风声和穿透力。八十一枚细小的纯能焰卷成了一枚大弹头,集中射击在一点上。 所有的云雾,都被这一击荡开;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这迅捷无比的一击上! 这发纯能焰不光消除了敌我双方所有的防御魔法,它甚至通过魔网,把附近的魔炮炮弹都无效化了。 原本应该是纯银色的火焰,略略染上了一点集中魔力的魔法器的颜色,呈现出如天空一般通透的蔚蓝色。 维克托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身边的安全大臣的手在轻轻颤抖,以肉眼难以追踪的速度追加着赌在这块黑钻盾上的魔力。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谁见过如此霸道的一击?由黑钻锻造的盾牌已经是这个时代已知最强的防御魔法了,但就算是这个魔法也无法阻拦住对方如此集中而纯粹的魔力! “第七――” 希德的右手剧痛,随即不再感到疼痛。或者说,由于疼痛太过强烈,痛觉神经已经罢了工。 这一击破坏了维克托和希德架起的所有的魔法防御,先轰飞了安全部长的右手,又击穿了宫廷法师的额头!在超过二百米、近乎燧发枪极限射程的远距离上! “督战队,稳住阵脚!擅自退后者,死!” 希德立刻意识到了这会造成多大的危机。他不顾流着血的右腕,一脚踢倒了维克托仍然站立着的尸体,用黑色斗篷罩住尸体,自己跟着卧倒。 要封锁消息。拥有白金徽章的宫廷法师,就这么在区区一次交手中被杀死了。这个事实一旦传播出去,就再也没有军官敢于面对这个不明身份的敌人了。希德知道这对士气会是多大的损害。 疼痛让安全部长想起了敌方的某个女性高阶法师兼牧师,上次他被迫从那人面前狼狈地逃走,还留下了一只左手――而这次是右手。用神圣魔法复原的左手到现在还不能恢复昔日的灵巧。卢瑟应该和洛佩斯一起在布莱尼姆,但他不能确定这一点。他死死盯住对面那名泳装少女,想要把她的容貌刻进脑海深处。 紧接着,他就留意到了安妮胸前的蓝色宝石。 如果有人能观察到安全部长此刻的精彩表情,一定会惊讶地叫出声来:那是一些平常绝对不会用在这个人身上的形容词,比如“目光游移不定”、“斗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青紫色的嘴唇颤抖不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之类。那是一个发现自己所有的计算都出了错误,将要面临灭顶之灾时的男人的表情。他甚至都忘记了抑制住被自己所奴役的那些灵魂。 “这不可能。但如果真是这样,所有的线索就连接起来了。我的劲敌啊……你可真了不起。但你不会得逞的。你不会得逞,布鲁托?卢瑟!” 希德将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悄悄掏出了一枚黑色的宝石,凝视着,将近乎失控的灵魂们压制了回去。如果安妮能见到这枚宝石,她会惊讶地发现这枚宝石的切工和自己的蓝宝石完全一样,只有颜色不同:通透的天蓝色和浑浊的黯黑色。 当然,此刻的安妮不可能看到这枚宝石,因为她自己的计划也正进行到紧要时刻。 那个魔法强力到会有后坐力,而且这后坐力非常大,大到让她一屁股摔在地上,肩关节还脱了臼。安妮忍着剧痛将肩关节恢复原位,舒缓了因一次放出所有魔力而造成的肩部酸痛。 “说真的,红色军服确实很扎眼也很俗,但它确实有用。”她拍着身上的土站起身来,“当然泳装也很有用。” 敌人没有再进攻,甚至也没有组织防御。被这样一击干脆利落地干掉一名宝贵的高阶法师,没有人能接受。现在,就不会有人再敢投入第二名高阶法师了――当然,这样的局面就是安妮所需要的。 “接下来,该切断补给线了。” 她就像那些古代传说中的大魔法师一样,故意在敌人面前使用着最关键也是最大的那个魔法。敌人的恐惧和慌张,正是这类魔法良好的养料。 “从耶拿狭窄的谷地,到命运交叉的路口;从波涛澎湃的河岸,到崇山峻岭的边缘――” “苍天震怒大地颤抖,轰鸣巨声响彻青空,暴风骤雨席卷地面,巨浪滔天横扫岸边!让灾难降临吧――解除魔网!” 和网络切断连接的一刻,头非常痛,非常痛。不是因为魔网让人上瘾,而是因为自己和那无尽的知识之海脱离了接触。那种感觉叫做孤独,一直环绕在她身边。 但她必须如此。一环扣一环,一击扣一击。 安妮?塞菲尔撤除了自己的魔力,还顺手在魔网内释放了相当于数十次地震术威力的势能。那些紊乱的力量,随即变成了破坏万物的凶手。 应用层崩溃。表示层崩溃。会话层崩溃。传输层崩溃。网络层崩溃。数据层崩溃。物理层崩溃。 在原本联系万物的巨大魔法网络锁定的范围内,大地震动,万物更替! 刚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大地震动不止。 每一座被锁定的桥梁都崩塌了,每一枚被预设的岩石都坠落了,每一处被盯上的堤坝都溃决了,每一处地下的裂隙都扩大了。 第一步是破坏中枢指挥,第二步就是斩断敌人前线的触角。 王者河水冲破堤坝,浩浩汤汤席卷岸边一切,将中右翼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左翼和右翼的四个旅被塌陷的地表截断,进退不得。中路前进速度最快的那个旅,更是惊讶地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许多道四五米宽的巨大裂谷之间,整条王者大道断裂成了无数碎片! 彻彻底底的灾难,不,应该说是噩梦。这一击造成的直接死亡人数超过一千人,但这个数字会因部队得不到补给而快速攀升。 事实上,帝**不是没有估计过这种状况。在古代那些卷入了大量魔法师的战争之中,气候魔法、地震魔法、瘟疫魔法甚至火山魔法都曾被投入使用。如果帝国主力军团还有军官团,他们就能在一天之内面对这个情况组织起对策。 但现在,军官团内能工作的人只剩下四分之一,不要说一天了,再有三天都未必能重新组织好攻势。最乐观估计,他们剩下的军官也就够维持各旅本身的正常运作。 在耶拿以南,王者河以西,已是一片如此广阔的噩梦泥沼! 但攻势不能停止,绝对不能。 赌注太大了,大到不能撤退;局势太坏了,坏到不能放弃。选择只有一个:拼死一搏!战争是一条单行道,战役又何尝不是? 能够行动的,只剩下拥有区区一个旅的远右翼,和拥有一个旅再加上费戈塔远征军一部的远左翼。这两支部队都是原本不受重视的杂牌军,但现在却不得不担负主攻任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远左翼还有足够的魔法部队和炮兵――虽然那炮兵的力量很可疑,还掌握在有些麻烦的人手里。 此刻,黛妮卡公爵小姐还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杂牌军,突然变成了主力军团的希望所在。她的部队将在傍晚时分到达耶拿外围扎营,并在第二天上午按计划发动攻势。 * 后记:大家春节快乐,先兑现连更!这节首次出现的大杀器是第三代数字化魔网,终于提到后gbrn时代的世界观了。就如同前面文里偶尔会提到的,艾坎尼亚世界的魔法理论基础是“理论改变现实”,世界上施法者们的“常识”会影响到魔法力量的运用和效果变化。所以音乐魔法在不同文化下可以起到不同的效果,魔法等级和难度会随着时代的进步而降低,魔法效果可以根据施法者的强弱而改变,魔法虽然是科学但也是艺术。(如果人人都相信比基尼是女性最好的防御装备,那它就会确实变成女性最好的防御装备……)当然,故事并不会因此走向赛博朋克的路线,但也许会出现启蒙时代互联网化的插花小情节(以后会有外传吧……大概?)。 第四章 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6)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耶拿 * 黛妮卡一夜没睡。她也确定自己不可能再睡着了,索性打起精神完成了早上的冥想和魔力锻炼,甚至还像大小姐一样泡个了澡。 眼睛里的血丝多到快要溢出来。 她只得用小魔法调整了一下瞳色,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劳。完成了一切之后,她无聊地躺在床上,等着传令女仆把那个必定会到来的消息送进自己的营帐。 “有些事果然还是不知道的好啊。” 主力军团在推进过程中遭到强力截击,无法前进。希德?纳瑟即将赶来,并接管远左翼的所有战事。远左翼部队将以连夜赶来的督军旅为核心进行再整编,并在今天发动全面攻势,务必使耶拿和布莱尼姆的敌人没有机会合并一处。甚至连费戈塔公爵的主营都可能移动到远左翼来。 每一条都是足以让她失眠的消息。 理论上来说,黛妮卡不可能提前获知主力军团指挥部作出的决定。安全部掌控的紧急信使系统一向以保密过人而著称,而这次的部队调动命令对敌军和友军都是最高保密等级。军团总部推算,自由军既然派出了隐藏的王牌魔法师,目的就是要保证南线防御高枕无忧,他们不会想到帝**会在这种窘迫情景下连夜在远左翼构筑一次亡羊补牢的攻势。 但她就是知道。 昨天白天玛姬雅?维里留在她身边的分身突然活跃起来,甚至可以让她直接看到希德的视线。往常的魔法效率做不到这一点。她就此向伟大的精神法师虚心求教,但玛姬雅似乎也不太了解其中的奥秘:“或许是自由军构筑破坏法阵的努力改善了魔法效率吧。” 总之,托自由军干扰魔法之福,只要黛妮卡愿意,她知道的就可以和安全大臣希德一样多。 比如,她知道在过去的一整天里,总部折损了近三百名军官。 为了防止谜之魔女的攻击,所有幸存的军官都摘掉了自己的军衔,但这样也就没法提高指挥效率。勉强恢复起来的指挥系统也没有带来任何好消息。 重建道路的过程异常缓慢,在重建过程中也不时有事故发生。被截断的不仅是北上的主干道王者大道,更是连平行的三条辅助道路也都一齐截断了。沿河的一条被破坏得最为惨烈,堤坝崩毁,洪水冲进两岸的道路,把夯土碎石路变成了泥水路。剩下三条路上虽然损失不大,但是道路却让马车和骡车不能通行。危险的谜之魔法少女仍然逡巡在附近,无法确认其下落,倒是不时有几个连队被全灭的报告提交上来。 全体参谋聚集在一起,低着头再三重复“请公爵大人下令停止进攻”,结果只能是更加激怒了费戈塔的蛮王。 黛妮卡正好叫玛姬雅开启了视觉共享,完全目睹了那一幕。 “三万五千人的帝国主力军团,竟然因为一个女魔法师的威慑停止了前进!你们居然连敌人有多少人、多少兵力都搞不清楚!一个人?一个人能封锁整个攻击正面?” 军务大臣洛伦?冯?费戈塔公爵将司令部里坚固的红木桌一剑劈作两段,大声咒骂着。虽然年纪很大,但公爵用剑的技巧仍然熟练。军务大臣多年来积威深重,没有一个人敢正面顶撞――除了“某个人”。 希德?纳瑟的左手在一叠报告上无意义地划着看不见的符号,接上了话茬:“从目击结果分析,没准她是双胞胎或者五胞胎什么的也说不定。” 在窃听的黛妮卡是唯一一个被这个笑话逗笑的人。在总司令部里,这个冷笑话的作用仅仅是打断了公爵的火气,没有一个人敢发笑。 “把所有的精锐部队集中起来,从远左翼进攻耶拿和布莱尼姆的敌重兵集团。一旦战斗有失败的迹象,就放弃远左翼的所有部队,把剩下的部队撤退到伦尼作为最后的筹码。”希德的语气十分平静,“在情报工作中我们管这个叫作切割。我知道你们会有意见,所以远左翼部队会由我本人指挥,以督军旅作为核心。如果无法挽回,你们也正好不用顾虑我了。” 有人想缓和一下气氛:“那怎么可以呢,您可是陛下的重臣,不能身陷险境。”“而且远左翼的道路不宽,满打满算一天也就能运送两个旅,这太行险了。” 要把主力军团全部十五个旅都运过来,恐怕得一周时间。这简单的算术就连不通军务的黛妮卡也能算清,那意味着无论如何远左翼都只是一只孤军。 希德毫不领情地一挥右手,打断了这些人:“不必了,我对代价有心理准备。一只真正的军队就算只剩一个人,它也能够再次重建起来。” 他的右手袖管是空的。没人想继续和他讨论代价的问题,包括费戈塔老公爵在内。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督军旅连夜追赶远左翼的第七旅和费戈塔旅,并在六日上午发动攻势。 现在便是八月六日。安全大臣的部队虽然没有精密的计时,但他本人一定会非常准时―― 胡思乱想到此结束,门帘掀开。 “黛妮卡大小姐,早安。从南方来了带着印信的侦查骑兵,自称是督军旅前锋,请我们旅为他们指引扎营区域。” 和预想的有点不同? 黛妮卡坐起身来,从女仆手里抢过军装自己穿上:“没有去找负责前卫的第七旅,而是来了我们这里……希德阁下的想法确实很有趣呢。走吧,我们去通知督军官阁下起床。” “督军官阁下”的营帐就在隔壁。正如希德的行动所强调的那样,这个旅是不一样的:费戈塔旅是如此重要,以至于督军官由奥莉亚?休?柯曼第一公主亲自出任。当然,她和黛妮卡都知道,其实这个职位只意味着两人投缘,而且陛下的战争内阁也能接受罢了。 黛妮卡到达时,睡在外帐的银龙玛拉小姐正在以人类的形态打鼾。鼾声其实并不大,是那种很淑女的、带着一点性感挑逗的微鼾,却很危险:不受控制的银色龙焰约有手臂般粗细,在不停地喷吐着。女仆近卫似乎已经习惯了,她带着黛妮卡小心翼翼地挑了个不会被波及到的角度,摸进奥莉亚的内帐。 “……所以,希德一个小时内就会赶到这里。有没有什么感想?” 奥莉亚一脸漠然地伸展着双手,任由身边几位女仆给自己穿上军装,一看就是长年过着他人服侍的生活。 “那还能怎样?既然希德来了,那战斗必定是由他来指挥了。督战队这方面倒是不用担心,他虽然是我名义上的上司,但是不会透过我来发布命令。倒是你准备好了吗?希德这次很可能要调动你的军队。” 黛妮卡叹了口气:“我恐怕没有选择。他来得这么快,还是夜路,必定没有带炮兵。” “军务的事情我不太懂,要是小队作战我倒是还懂一点。如果你不想损失太大,只要记住‘费戈塔军队只有费戈塔家族才能调动’就行了。”奥莉亚苦笑道,“我能理解贵族们的想法,谁都不想看到自己的部队损失过大。” “啊,我说我那几个便宜哥哥怎么会那么积极调人给我。”黛妮卡转向周围的几位女仆,“你们身上还肩负着事情有变就重建费戈塔军的重任吧?只是,最近的训练成果似乎不太好啊。” 几名女仆脸色一凝,同时一撩裙摆,单膝跪地:“抱歉,让您失望了。我们会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 黛妮卡一怔,剩下的玩笑就说不出口。她摸了摸后脑勺,严肃地说:“都站起来吧。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们的宝贵生命被浪费在无益的战事之中。” “我们一定会为家族和大小姐战斗到最后一刻。” 黛妮卡耸了耸肩,接受了这效忠誓言,拉着奥莉亚走出门去。外帐的玛拉已经醒来,正在门口的空地上漱口。见到银龙,黛妮卡突然有了个主意。 “奥莉亚,我们给希德个惊喜吧?我要回去换身衣服。” 于是,当希德?纳瑟在第七旅营地用左手接过少将旅长的指挥剑时,银龙就俯冲降落在他身边。 * 映入人们眼帘的,是浓厚而艳丽的紫色。 从银龙上第一个跳下的少女,穿着淡紫色的少将礼服,礼服上装饰着金色的流苏,华丽异常。紫色苜蓿纹章缀在前胸,披风向后展开,在龙翼带起的风中猎猎飘扬,惊艳全场。 “那是……费戈塔家的大礼服?” 没有见过这么正式服装的士兵们窃窃私语着。由于在第一次自由战争中南方各公**大量改旗易帜,从那时起各家族为皇帝陛下服役时就不再大规模使用自己的专属颜色军服,代之以家族配色的肩章、臂章和胸前识别章。只有在自己的领土上作战或召开贵族会议时,各公**才会穿自己的颜色出现。 “‘紫色苜蓿’。紫色为主色,绿色为镶边,结束精灵帝国统治的颜色。” 这种充满魄力的姿态,让人们不禁开始重新评估费戈塔家族对这位养女的重视程度。更何况,她还是和奥莉亚公主一起乘银龙来的…… “帝国主力军团远左翼后卫,费戈塔特别旅指挥官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向您报到,副司令官阁下。我愿意以我的魔法炮兵,在进攻中提供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 黛妮卡说出了准备已久的台词,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以费戈塔旅的兵力和在这里的地位,她本来没有资格提出这种要求。 虽然号称是旅,但只有约三个营不超过一千五百人的兵力。帝**的基本作战单位是营,这个词的本来意思是“一个方阵”。在战时,这些营会根据战略需要编成旅,和自由军以拥有**番号的师作为基本战略单位相当不同。主力军团有十六个旅,但里面混着好几个像费戈塔旅这样出于政治考虑而编成的特殊部队。这种政治表述,也是她如此表态的本钱。 一个人之所以很有权势,往往是因为他或者她看起来很有权势。希德明白这一点,黛妮卡也明白这一点。 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如果你需要我的合作,那关系必须是对等的盟友。我提供我的炮兵给你,但我绝不容许你染指部队的指挥权。 “公爵小姐您最近显得更美丽了呢。哦,当然公主殿下也更加美丽了。” 希德微笑了起来,向黛妮卡伸出了左手。他穿着的是同样很少使用的总督军大礼服。纯黑的底色和红色的辅色构成了萧杀的气氛,由金色的剑、银色的鹫盾和红色的斜十字组成的“皇家安全部(rsa)”官方纹章同样显眼地挂在胸前。 黛妮卡没有着急去握手,而是问出了那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您的右手受伤了吗?” “哦,一点小伤,不用介意。”希德举起了右手,若无其事地挥了挥,“就算用治疗魔法临时再造肢体也没办法灵活施法,所以我找人做了一下应急处理。”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包括见过希德空荡袖管的黛妮卡。 安全部长的袖管并不空荡,但也没有手在那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嵌满了黑色蛋白石和红宝石的连刃法杖,直接从手臂的伤口处连上了神经。法杖的外刃面闪着寒光,映照着肌肉断面的血色,血管就在刃面上微微颤抖着。安全部长似乎是故意选择了看起来最有威慑力的安装方法。 黛妮卡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要跌倒;奥莉亚则索性两腿一软,直接倒在了身边的女仆怀里。 那就是希德,皇帝最可怕的臣子想要给其他人看到的东西,可以让其他人的心灵出现缝隙。黛妮卡犹豫了一下,主动伸出了右手。 “既然只是一点小伤,那我想应该不影响传统的礼节吧?” 她能听到周围众人倒抽凉气的声音。 希德?纳瑟的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他伸出了右臂,将法杖前端的黑色宝石放进了黛妮卡的手心里。黛妮卡不愿在他面前落于下风,用手握住了黑宝石。 她随即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就像是有无尽的负面感情蕴含在那宝石之中,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恐惧、恶意、死亡、贪婪沿着手臂的血管、神经和魔法回路向上攀升,就像有无数的蚂蚁在自己体内向上爬行。但不知为何觉得很舒适――有种奇妙的快感。 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稳住!”,听起来像玛姬雅。按照之前的约定,作为灵魂的是不该冒着风险当面联络她的…… 黛妮卡从舒适感中醒了过来,警惕到其中暗藏的危险,猛地做了个深呼吸,松开了所有的手指。 她摇了摇头,评论道:“很有趣的法杖。您今天就要以这柄杖上附着的魔法攻破敌阵吧?” “希望如此,多谢夸奖。就请两位……”希德看了一眼变回人形的银龙,“不,三位小姐的炮兵指引我们取得胜利吧。督军旅开始攻击准备。” 督军旅的士兵们发出低沉的喊声,整齐得就像一个人。黛妮卡以回去指挥炮兵为借口,逃离了这个让她感到紧张的盟友。 回到自己的部队后,她站在一座?望台的顶端,观望着不停变化的局势。 即便是透过高倍望远镜的四片透镜来看,耶拿外围防线也显得乏味。相比于她自小长大的伦尼,这是座不算大的城市。昔日的酒业贸易中心,现在由军营、已经变成军营、将要变成军营、曾经变成军营的房屋和用来保护这些房屋的堡墙组成。 督战队的黑色军服和帝**的灰色军服夹杂在一起,正在向那些防线行军。炮声隆隆作响,敌人的火力也开始反击。 在第一、二轮攻击的彼此试探之后,双方的火力点纷纷暴露。黛妮卡亮出了三分之二的火力,终于在炮战中取得了优势。自由军靠墙比较近的几处炮台都沉默下来了,只有侧后还有火炮继续开火。有些火力点似乎正在转移。 防御工事非常简单:一道缓坡、一条一人多深的壕沟、一道壕沟深处的反炮击护墙,一道陡坡、陡坡顶端的水泥胸墙,在护墙和胸墙后面各有一线步兵。相比于棱堡是朴素到令人发指的设计,所有弹着点准确的炮击都能给守军造成相当水准的伤亡。布吕歇尔的女仆炮兵大多读过弹道学,她们的炮弹准确地在敌军的步兵和炮兵之中炸开,将那些誓死战斗的自由军人变成尸体。 可是,前两次攻击的结果实在触目惊心。残骸铺满了每个进攻点,每个点的壕沟里都填着双方数以百计的尸体。 黛尼卡能数出不止一支军官突击队,这些施法者冒着敌军的弹雨奋勇作战,他们的魔法截断了敌军的壕沟。纵使如此,这些进攻也没能改变失败的结果,只是让牺牲变得更多了一些。 奥莉亚已经有点看不下去了:“我们还有炮兵吧,黛妮卡?为什么不用上?” “再等等,最后一组炮兵还不到可以暴露的时候,对方可能还有隐藏的重型火力。”黛妮卡挥了挥手,“你打过牌吗,公主殿下?对付狡猾的对手,把大牌留下来通常都是有效的。有些人特别喜欢留下秘密武器暗算别人。” “你说是就是吧。”帝国第一公主望着战场扼腕道,“明明只是那么丑陋的东西……那些随意地横在田野上的灰色土堆,一道毫无美感可言、七扭八歪的沟,就像灰色史莱姆爬过去后留下的粘液一样。就是这种东西,为什么就是攻不破呢?” 耶拿不是斯蒂尔堡,也不是伦尼。耶拿的护墙只有最简单的砖墙,外加?望塔,连炮台都是临时堆起来的土山,一切都依赖着那条简单的战壕。但是,斯蒂尔堡被人一次突击拿下,伦尼的五重高墙时至今日已经被挖倒两重,而耶拿在帝国最优秀的部队面前屹立如山。 “你的形容还真刻薄呢,公主殿下。”黛妮卡走到军用地图边,望者上面墨迹未干的敌方战壕线解释道,“那是沃邦壕,世界上最简单有效的防御工事,一支合格的军队一天就能筑好。它的力量不来自于陷阱或碉堡,而来自于守军。” 八月四日耶拿首次沦为战场,到六日的两天时间已经足够这里的守军将城市建为一座要塞。黛妮卡只记得以前克拉德经常抱怨工程兵修建效率低下,却没想到战争时期的自由军的效率会变得奇高无比。她狠狠地想:要是早预计到的话,就该多带一点攻坚弹药。 “沃邦……这名字好熟悉,”奥莉亚一拍脑袋,想了起来,“是普雷斯?勒?沃邦(presreleauban)上将吗?帝都城防司令。” “他现在是帝都城防司令了吗?”这个事实令黛妮卡有点惊讶,她了解沃邦是通过她的生父,“他年轻的时候在法忒斯军效力,同费戈塔人反复拉锯时发明了这种有点可笑的工事。不过,任何战斗意志坚定的部队,构筑起沃邦壕后都能抵抗住敌人的攻击。” “难道我们就让这么一道壕沟拦住前进的脚步?” 听到奥莉亚的问题,黛妮卡沉默下来。 这时,新的一次攻击开始了,这次希德亲自率领部队,选择了一个新的突破点。更多的杀戮,更多的死亡,更多被鲜血洗过的沃邦壕。 “我不知道。”黛妮卡老实地回答,“我不懂军事。不过,只要肯付出足够高的代价,任何工事都是能突破的。我不知道要多少代价,但指挥官们一定知道。” 公主苦恼地抓了抓头:“你的话听起来有点矛盾。那我们今天到底能不能突破这道防线?” “这其实并不是个矛盾。”她回想着自己向父亲问出相同问题时得到的答案,“战争从来就没有定律。战争和人生一样,只是一场赌博罢了。啊,希德打了紫色信号弹。” 不用黛妮卡去发布命令,压制性的炮击便跟随着安全大臣的脚步前进了。希德的魔法清理了一个连队的自由军,三五名中段魔法师同时使用了力场墙魔法,在对面胸墙被炮击击毁的一段壕沟上建立起了无形的桥梁。突击部队高喊着无意义的口号,冲过了沃邦壕,接近了耶拿的营墙。 奥莉亚开始感到紧张了,她的鞋跟不自觉地在地上转动着:“这就该到**了,对吧,黛妮卡?” “通知第三炮兵队准备。”黛妮卡感到一阵不安,直觉到自己正处在某种阴谋之中,“让第一、二炮兵队安排一下防御。” 就像响应她的判断一样,音乐奏起来了。是威严的管风琴声。 自由军的炮兵阵地都在燃烧,火药也在爆炸,战壕也被突破。然而,音乐已经响起来了,是交杂着进行曲和赞美诗感觉的、从未听过的曲子。随着音乐的进展,在虚无中聚集起了魔法的能量,音符和谱线一同在空中流淌着,然后,坠下。 这些由音乐制成的流星,一半射向黛妮卡的炮兵阵地,另外一半则轰击在希德的突破部队正中央。 更多的自由军从突破点两侧席卷而来,试图将敌军的攻击挫败。还有一些部队似乎开始重整,开始排成反击队列。 “就像你说的一样,有些人特别喜欢留下秘密武器暗算别人。”就算是身负强力皇家血脉的奥莉亚,也不禁为这种力量动容,“是魔导器吗?他们想干什么?” 黛妮卡突然明白了:对方依靠的并不仅仅是沃邦壕,更是这件强大的魔导器。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她想保住自己的炮兵,就不得不投入更大的力量。 “他们想要突击我们这里。第三炮兵队开火!覆盖敌军的所有炮兵阵地!步兵进入战壕,准备迎接敌军反冲锋!” 双方的魔法炮和音符网在空中对撞,就像有无数烟花在绽开。这种抵消同时缓解了双方步兵受到的炮火压力,集结和反击开始变得顺利。 考验将至。她知道自己的战壕质量非常差,只是一些单人壕和沙袋。无论如何,战争都会进入到线式队列、刺刀和骑兵的世界。之前由拉斯塔率领的特别行动分队大概就是失败在这种反冲击上的吧? 这就是有强火力掩护的沃邦壕。它由一支有强大意志力的部队据守,也拥有强大的火力。如果它有一支有战斗力的预备队,甚至能够逆转战况。 耶拿的自由军要的不只是成功的守备,他们故意在火力上示弱,想要的是一场胜利!黛妮卡似乎从这种战术中嗅出了某种熟悉的味道;不知为何,有和青梅竹马的某人再次见面的预感。 “这次我的手里可是有一组大牌呢,索莱顿。我等着你。” * p.s.每年的圣战日都有更新也是传统了啊……本来想写到两人相见和耶拿分战场分出胜负,但是不知不觉间就写得太长了,下一节再说吧。 间奏 决定特定战争的战役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外围战线?帝**侧 ***――***――***――***――*** 空中的魔法光芒穿云翱翔,地上的淋漓鲜血浸透土壤。 在伤兵濒死的呻吟声中,管风琴声越来越响亮。在飞马骑士的指引下,音乐化成的致命魔法开始倾泻在督军旅的阵线之中,造成了零星的死伤。 希德?纳瑟将军抬起头来,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敌军的空军作战似乎有点太努力了。 他的法杖顶端爆出黑色的射线,像闪电一般刺穿了空中的一名敌军飞马骑士。那名红色军装的中尉和自己的坐骑一起从空中失速坠下,砸在耶拿的护墙上,变成了红色的颜料。 “看来费戈塔旅的炮兵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炮战阶段争取到的展开时间有点不足。” 安全部长的嘴唇翕动着,暗自计算着对方炮击造成的损害。 希德现在所站的地方,正是战场的中央,刚被自由军放弃的沃邦壕旁。前两次都只是为了暴露对方火力分配而进行的试探攻击,进攻部队只承受了五分之一的伤亡就撤退下来。这一次,他投入了自己的两个营和第七旅的两个营,以四个营两千人的规模进行重点突破攻击,一举拿下了这道战壕。 这是现实,不是英雄史诗。任何防御工事被突破,都意味着攻击方已经付出了足够高的代价。 他躬身走到斜坡的顶端,往壕底望去。 被敌军抛弃的火枪杂乱的扔在他的脚边,不少枪管里面还塞着通条,显示了它们主人的新兵身份。如果不是因为新兵太多,这道战壕附近应当有两倍以上强度的火力进行阻击,攻击方的尸体足够把战壕填满。 这些满腔爱国热情的人们没有机会学习正确的战斗方法,也没有机会逃走。极少数成功活下来的人,将会成为下一支充满老兵的顽强军队的核心。 从这次战争开始到现在,自由军已经有了如此之多有战斗经验的军官和士兵,足以弥补在内战中的惊人损失。或许,在他面对着的敌人中,就有很多是加入军队只有几个月却已经异常顽强的对手…… 是的,耶拿是希德本人所挑选的战场。远离重重设防的肯格勒、伦尼两大堡垒带,无论是哪方都只能建立临时性的要塞,就地搜刮农民的存粮也足以支持一次大规模的会战。他和他的参谋们踩遍了耶拿附近的每一处丘陵,地图上标出了每处山头的高度。 “这才几个月啊,我们就已经到了要将胜负押在一次势均力敌的会战上的地步了?而且还是一次不占兵力优势的战役……” 想到这里,希德感到些微的寒意。那些年轻的公民,正在迅速变成老练的战士,消耗着帝国宝贵的精锐部队。只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里,就有那么多的老兵死去了。 他强烈地意识到,耶拿也是对方选定的战场。 “在这个突破点上,总共牺牲了大概两百多人。” 绿色的发梢飘过眼前,一个魅惑的女声替他计算着目前的情况,并发出了一个故意拖慢的警告:“顺便说一下,对方集中了一队火枪兵试图干掉你。” 在前方的第二道胸墙后面,七八个射手在一名尉官的指挥下同时扣动了扳机,燧石和齿轮撞击,引燃了火药。 希德的眼角跳了跳。几乎在那个声音发出警告的同时,安全部长的手臂就动了起来。他的动作完全无法和“快”这个词语联系起来,但却令人感到一种令人惊恐的准确。 “铛!铛!铛!铛!铛!” 右臂上的利刃准确地逐一挡下了五发射来的狙击子弹,并削破了上面的魔法纹路,让附着的魔法无法发动。五枚铅粒砸在刀背上,变成了发皱的小圆柱,无力地掉在地下。 另外三发命中注定会射失的子弹,他压根就没去搭理,而是在左手准备了一发强化过的火球魔法。那几个明显是对方的精锐老兵,希德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遗憾的是,他手头没有足够数量的法师,这些清理工作只能亲力亲为。 安全部长的普通魔法水准并不算太高,光主力军团中就有五名高阶法师和三名红衣主教的排名强过希德,他能指挥这些人主要是因为他是帝国大臣,军团副司令官,以及有一些小小的、别人不会的秘密魔法技巧…… “现在还剩四个了啊。” 希德忍不住想起了死在他面前的维克托?冯?居里克。这个不祥的联想分了他的心,让火焰聚集的速度慢了一些。对面那个尉官趁着这段时间,把那个狙击小分队撤走了。 “反应真快啊。” 希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还是把那个火球丢了出去。墙后的敌兵纷纷卧倒,魔法火焰在木墙附近燃烧了片刻,但很快因为没有更多的可燃物而消失无踪。 “抱歉,都是人家的责任,没能及时注意到他们的集结。右手疼吗?” 那个女声装作关心地问道,语气中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嘲讽。 希德摇了摇头,退回到斜坡下面:“如果钢铁能感到疼痛,倒也不错。”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不存在的右手确实正在疼痛着。 为了鼓舞士气,造成敌方和己方的畏惧,希德确实拒绝了同来前线的大主教的治疗,将自己的骨头点化成了作战用的利刃。 虽然明知道这一点,但疼痛仍然无休无止,就像真的有手臂在那里一样。 这种现象的学名叫做“幻肢”,高级法师的职业病之一。 在精灵帝国还存在或是第一柯曼帝国荣光四射的年代里,大魔法师们凭借着强大魔力而肆意妄为。这些先贤留下的文献中,经常提到这一现象。 那些变成巫妖、意念体和不朽者的先贤们,反复记载着这种非人的痛苦。那些被当作法术的代价牺牲掉的**、那些在炼金术和禁忌魔法实验中消失了的肢体、那些被放弃了的**和身体,都仿佛存在一般,经常疼痛着。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思想决定物质,意志决定力量。也有些时候,不受控的意志会超乎物质以上,明明不存在之物却会传回疼痛。 那些都是踏上伟**师道路所必须付出的祭品。 就像已经不复存在的良心一样。皇家安全部不需要良心。 “虽然明知道良心已不存在,但它仍然也在疼痛着吧?” 那个女人,玛姬雅?维里的声音充满了恶意。她修长的手指在把玩着希德右臂尽头的刀刃。幻影从刀上切割下去,被刀刃斩成两段,当然没有流血。 毒蛇般的美艳女子,是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幻影。作为他所拥有的幻像,她负责精神操作。 他控制过难以计数的灵魂,却很少有这么好用和难以控制的。作为少数具有创新精神的魔法师,玛姬雅?维里精通精神魔法,甚至能够保持一定程度上的**性。不同于那些纯战斗用的幻影和亡灵,她和他的思考模式相当接近,在魔法的强制下,双方合作十分顺利。 作为代价,希德默认了她的**性:他需要的是有**判断力的参谋,而不是执行命令的机器。只要任务能被完成,他不在乎态度问题。 “那么,请我的良心小姐计算一下,前锋部队还要付出多少人才能攻进这简陋的水泥-木材混合城堡。” “一道胸墙,一个暴露在外的棱堡角、一道堡内防线。在现在这个法师力量不足的情况下,大概三百人可以铺开通向防线后面的血路。”玛姬雅耸了耸肩,“如果你不计算那支正准备从侧翼反击的敌军的话。” “三百人。”大臣迈前一步,“那么问题只是,我们尚不知道这支反击的敌军意志有多么坚定。” 敌方已经做好了攻击准备。铅弹掠过右肩上方,和希德的防御魔法擦身而过。 敌人数量并不少,从战壕线中被击退的年轻士兵们在二道胸墙附近被参谋们重新组织起来,喘着气,紧握着再次领到的枪械,准备向督军旅和费戈塔人的炮兵发动反击。 自由军兵锋斜指,构成了一条福克斯元帅招牌式的斜击线,重心严重倾向费戈塔旅方向。他们的计划很明显,在防御住督军旅的主力的同时,敲掉帝**的炮兵和骑兵。 “试试看吧。旗手,组织后续部队!” 希德厉声道,回头去找自己督军旅的指挥旗。然而旗手无法接近,仍然留在靠后的地方。 “自由军的火力全都集中在指挥旗附近了,旗帜无法贴近的。”玛姬雅提醒道。 “告诉他们,如果士兵不能把我的指挥旗带上来,那就让尉官带。如果尉官都没能力带上来,就让校官带。对面的火力还没强到要我们派上将官的地步吧?” 安全大臣一挥手,召唤出了醒目的红色光线,指向敌军聚集的方向。随着他手指的弹动,红光在空中闪闪灭灭,化作了督军旅军官们眼中的命令。 “督军旅,前进!” 法师不够多,但这没有办法。安全大臣提醒自己:所有的高级施法者,都聚集在南方的丘陵地带,准备为了帝国主力军团的存亡与敌方的高级施法者们决一死战。 他也相信,自己的部队能够用训练和勇气来弥补没有足够魔法支援的缺憾。 “总攻命令!督军旅,前进!后退者格杀勿论!” 一名肩扛镏金条纹的黑衣军官大声喊叫着,试图重整队伍,按照红光的命令从另外一个角度突破敌军的防御。在这条战线上,希德投入了他大多数的兵力。 与此同时,督军旅的联络官跑上黛妮卡的指挥台,向公爵小姐传达了命令。 黛妮卡?洛佩斯只是耸耸肩,表示她的炮兵早就做好了准备。 费戈塔的炮兵们接收到了这次攻击的信号。灌满燃料和酸液的宝贵炮弹被搬出来,在这最后关头塞进炮膛。女炮手们用她们手中的魔杖划过炮表面的咒语,观测手根据标尺读着对面的射程。这些魔导炮弹的初速会比之前的那些更高,更难被对方的“屠龙旋律”拦截。 酸液弹落在敌军部队正中,燃水弹则覆盖了从对方集结地带到堡墙的广大地域。这些炮弹成排地砸在木质护墙上,溅开,流下。几发炮弹被对方的管风琴截击,但更多的还是落在目标地点。燃水从炮弹中泼洒出来,随即被高温点燃,造成了一处又一处的火墙。 “这样他们会停止进攻吗?”黛妮卡身边的一名炮兵军官自言自语着,“我们所有的火力都投入进去了。” “我想大概不会。如果他们是一支能被这样打退的军队,我们早就赢了这场战役。”黛妮卡下意识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枪,“在这条战壕前,血会流淌遍地。” 自由军的新兵开始动摇了,但那些站在队伍前列和后列的老兵却不然。在肯格勒,在斯蒂尔堡,在伦尼,这些老兵经历了鲜血和炮火。他们不会停下脚步,不会乱开枪,只是端着火枪冲进了对方的战壕里。他们知道怎样才能最大地提高命中率:放近距离,最后开枪。能否冒着对方先射击的心理压力到达接近战的距离,正是新兵和老兵的区别。 在另外一侧,面对着希德的部队,自由军人们依托着胸墙和堡墙进行防守。这条战线上新兵和老兵的比例是一比一,防守不仅坚强,而且有弹性。 所谓有弹性的意思就是,在督军旅突破一点之后,这些人并不会胡乱射击或者丢下武器溃逃,而是在基干军官的指挥下组成小部队,用坚决的反击将敌人在扩大缺口前消灭掉。面对至少有五年战斗经验的帝国精兵,这些人至少在场面上不落下风。 督军旅的一面又一面旗帜退后,倒下,又重新竖起。有些旗帜甚至就倒在了自由军的防线里,再也没有竖起来过。 望着敌方的阵列,一阵无力感涌过希德?纳瑟的全身。 督军旅已经尽力了,可是还是没有办法击退这支部队。对方军官团无论是人数还是素质,都超乎他的意料。 曾经对儒洛克军状况了如指掌的玛姬在希德面前晃来晃去:“三百人的计算看来有些低估。需要我做个费戈塔旅被消灭后我们撤退的预案吗?” “不必了。” 安全大臣喃喃自语着蹲下来,用右臂上的刃杖叉起一具尸体。他的魔力在右臂顶端汇集起来,那具敌军士兵的尸体立刻碎成了骨粉和血水。他抖了抖,将肉块的部分抖掉。 “如果对方士气高涨,指挥稳健,那就由我自己来制造他们的混乱吧。血肉护盾(blyshiel)。” 骨与血在他身体四周组织起来,化作坚固的防盾。希德是个冷峻而其貌不扬的人,但在笼罩上这层恐怖的铠甲后,看起来就像从地狱归来的魔王。 “升我的将旗。” 希德的声音藏在血铠后面,听起来有点低沉。 “自艾莲?帕伦尼亚女侯爵以来,我的十一位前任没有一个死在床上。希德?纳瑟有能力战斗在第一线,而孔提?福克斯不可以。” 神圣柯曼帝国第十二任安全大臣迈开脚步,像一部机器一样,以钟摆般的节奏向着敌方的第二道沃邦壕稳步走去。在他身后,是同样踏着节奏鼓点前进的反攻预备队,和督军旅骄傲的指挥旗。 越过这道防线,就是自由军的进攻主力了。 希德指着对面敌军的指挥官,放出示威性的一击。右臂利刃的顶端肆意流淌着恶意,金属铸造的回路里充满了魔力。 如臂使指,血弹穿透了对面军官的身体,应声而倒。即便是幻肢,安全大臣的右臂仍然和手一样拥有连续杀戮和压制的能力。所有的攻击都毫不掩饰地指向对方的军官和施法者,绅士的假面具全被撕掉。 “只是和你们在南线同样的手法罢了。” 似乎是因为看到了这次攻击的规模,敌军的管风琴也高亢起来了。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自由军总司令部 ***――***――***――***――*** 紧急召集徽章叫回了每个在次要岗位上工作着的各等级魔法军官。 自由军的每个军官都会配属这种成本低廉又能保密的魔法通讯器,它只有一个功能,就是闪光变热来告诉持有人,上头有紧急命令要下达给他。这是自由军能以海量低级施法者对抗帝国的秘诀之一。 “别管什么口令了,紧急召集!” 耐门扬了扬手里闪着光的徽章,喘着气跑过警卫哨,冲进司令部的大门。 在他眼前出现的是绝不可能的景象:总司令部的每个房间里都空无一人。 自由军总司令部现在本应紧张地忙碌着处理各种各样的消息。为了处理战争中的繁杂信息,仅在总部里,本该有超过二十个能使用通信魔法的军官负责同各部队的联络,五倍于这个数字的军官则在这里指挥前线部队或汇总侦察部队的结论。加上传令兵和警卫,司令部应该有超过两百名军官。 但所有房间都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参谋部仍然在,但是现在没有参谋。 耐门带着疑惑走到主会议室前,推开门。往日人头攒动的会议室里只有几个同样收到召集令赶来的军官,还有坐在长桌尽头的老狐狸。 孔提?福克斯元帅的头发似乎在一夜间白了很多,身影看起来也苍老了不少。他坐在一架第二帝国晚期摄政风格的扶手椅上,双手交叉在身前,视线低垂,似乎在盯着桌面上的地图,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盯着。 “炮击指挥参谋耐门?索莱顿奉命归队。” 耐门低声报告了自己的任务,随便挑了张凳子在大长桌的远端坐下。 “你迟到的理由就不用讲了,反正你不需要战况简报。”见人已经齐了,元帅沉声道,“就如你们所知,我们的战线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督军旅的冲锋坚决,作战目标明确,超过三分之一的前线军官已经牺牲在了第一轮交火中。” 没有人交头接耳,因为每个人都了解情况。在管风琴塔顶端指挥炮击的耐门非常清楚前线战局的严峻:在那个血红色的身影消灭了四分之一的军官后,就算他和管风琴上的演奏家们全力以赴,也无法阻止帝**打穿整条防线。一个又一个连队在军官和老兵损失惨重后不受控制地退了下来,将进攻部队宽大的侧翼暴露给了希德?纳瑟。 “所有的参谋已经都作为指挥军官投入到了第二暂编战斗群中了,但你们也都能推算出目前战况并不算乐观。除去防守耶拿的兵力,我们手里还有最后一支有经验的部队,虽然人数不多,但这已经是我们最后的预备队了……而敌人,很可能还拥有至少十个旅的后续部队。虽然现在整个南线陷入了原因不明的魔法混乱中,但时间仍然不是我们的朋友。” 耶拿号称有一万五千自由军,但其中只有大约四千是老兵,除此以外都是参军时间只有一两个月的新兵。这些人并不缺乏爱国热情,也敢于为国献身,但他们没有能力面临血肉横飞的真正战场。这次反击投进了大半的老兵和几乎全部的军官,在这些人失去指挥后,光靠新兵能组织起防御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我很想自己带领这支部队,但所有人都不允许我这么做。”福克斯元帅苦笑着,“所以,我只好把这支部队交到你们手里了。耐门?索莱顿上尉。” “啊?” 年轻的军官正在桌子最远的尽头研究着面前的地图,听到自己的名字,慌乱地站起身来。 “你现在是第三暂编战斗群指挥官了,索莱顿上尉。”福克斯元帅十指交叉,“如果第二条防线也守不住,你就要收拢所有的溃兵,重整队列,为我们争取时间。” 耐门瞪大了眼睛,手指紧紧捏住桌边,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两腿的颤抖。 最终预备队指挥官!就连桌边这几个参谋,都是从伦尼陆军学院或者战略学院毕业的初等和中等魔法军官,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年轻的军官可以掌握一只如此重要的力量。如果他失败,整个耶拿后勤基地就会落入敌手,自由军最精锐的部队将会被困在耶拿狭地,进退不得。 换句话说,就是整个战争的失败。 耐门的额头上冒出细微的汗滴:“元帅阁下,这个任务对我来说,恐怕太重了――” “这支部队只有五百人而已,并不比你之前指挥过的部队规模更大。除了军官不足,也没有特别多需要注意的地方,你可以利用资深士官作为你的指挥官。” “可是,我没有把握――” 福克斯元帅的手臂落在桌面上:“包括我在内,这里没有一个人有把握,上尉。” 耐门深深吸了口气。福克斯元帅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按理说他不应该再推辞;但他知道一支试图力挽狂澜的部队的指挥官会遇到什么下场。他亲眼见到过希德的决死突击,他没把握能从那人手下逃生。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他应该毫不犹豫接下这个任务,将它作为自己提升的踏脚石…… “这还是太困难了,阁下。我可能会让您失望的,还是请您让别人指挥吧。” 说出这段话,他几乎咬到舌头。他始终不是一个称职的军人。 元帅的目光停在他胸前的勋章上。今天耐门没有佩带很多勋章,只带了那块二等自由和两块血星勋章,剩下的勋章他都藏在钱包里――当然也是害怕被作为狙击目标。 “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拥有相当亮眼的作战经历和个人能力。但这不是我选择你的原因。我选择你,只是因为你常常站在最倒霉的位置上,但每次都能抓住机会逃出生天。剩下的人或许军衔更高,受得教育更好,但他们都不像你那样反复经历过绝境的考验。我需要一个坚韧而好运的人作为最后的防线,这个人选就是你,上尉。这最后的希望,我就交给你了。” 别无选择了。耐门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他没去看那些同僚们混杂着嫉妒、同情和惋惜的目光。 “遵命,元帅阁下。” “很多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必须确信,这不是一个送死的任务。你只需要拦住对方的这一波攻势,就足够了。活着回来。”福克斯元帅勉励道,“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我还需要一件东西:阁下您的元帅指挥旗。请允许我用这旗帜来鼓舞士气。” 耐门咬了咬牙,提出了有点非分的要求。 “肯格勒之狐”沉吟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微笑:“那东西不过是面旗。如果你觉得会有用,就拿去吧,就在我们的前指挥塔上。” 于是,耐门?索莱顿上尉和第三暂编战斗群的五百名老兵,以及一面元帅旗帜出发了。 那时,第十二任安全大臣希德?纳瑟刚刚将第二暂编战斗群的部队从中切成两段。战役的胜负看起来即将分出。 ***――***――***――***――*** 作者的话: 端午与六一快乐(喂喂,你就这么吞了一个节日吗……),顺便纪念一下杨提督的忌日。 这次的副标题是间奏……下一卷“夏霜”的序曲自然也会换成变奏。主要角色们分散在从北到南的一片大战区内,等他们都到了也就该分出战争的胜负了吧。 最近时间比较紧张,后头的稿迟迟写不到满意的状态,真头痛。 ***――***――***――***――*** 第一章 遥远的时代 警告:由于是第一平行世界的历史,该设定在bis的世界中并不一定准确。 ――历史年表警告分隔线―― befrefiuial(bf):前标准历。 aferfiuial(af):标准历。 bf约50万年:早期智人开始出现。被进化论证明是所有类人生物的祖先,也是精神力产生的源泉。 bf约10万年:“原始精神力”开始在历史中出现。在遗迹中发掘出原始图腾崇拜和精神力出现的证据。 “……这一时期的主要现象是原始人类对大型生物猎杀能力的显著提高。由于并没有在考古发掘中发现大量工具,很难解释在各燧洞遗迹中发现的巨大数量的大型生物尸体:似乎在一夜之间,这些挣扎在底层,靠浆果、猎杀小型动物和寻找自然死亡大生物维生的猿猴,就得到了杀死大型猛兽的力量……当然,那并非我们后世所使用的惊人的光与电,而仅仅是一点点的‘超自然’好运而已……” bf约7万5千年-6万年:气候温暖时期,“大分化”和“大进化”。由于精神力总量达到一定程度,出现了“原始神祗”(很多神学家相信,这些原始异教神只是一些愿望和信仰结合而成的虚无存在)。在该时期的遗迹发掘过程中,发现了很多异界生物进入本世界的痕迹;同时也发现了因“精神力”而产生变异的其他类型生物。因此,在这一时期,类人生物分化为我们今日所见的各主要种族,自然地貌和生物也被源力大量影响。 “……我们在发掘柯曼北尽省的盖诺尔人遗迹时,发现了大量原始宗教遗留下的痕迹。可以非常肯定地说,他们一定已经有了一个类似萨满教的物神和图腾崇拜体系。在盖诺尔人的山洞中,有大量难以描述,也难以由古生物学家分析的残骸;很多异界生物学家表示,它们毫无疑问拥有入侵生物的特征……虽然我们无法确定这些崇拜和祈祷是否得到了回应,以及我们的祖先能否运用这些力量……” bf约6万年-4万年:由于环境急剧恶化,和大量异界基因的进入,早期人类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他们在这其中,学会了使用工具,并开发了最早期的魔法。在“大分化”后期,早期人类的分支灭亡了约十分之九。因为这个原因,精神力在这一时期衰退了;但在那之后,随着生存者精神能力的提高,精神力总量重新开始扩张。 “……这一时期的精神力很明显有了发展。根据在常林发掘的遗迹壁画显示,这一时期某些人类部族已经掌握了通过‘冥想’来获取集中而强大的精神力的技术。魔法不再是偶然出现的灵光一闪,也不是古早的通过原始祈祷获取少量溢出的信仰之力,而是如现代法师那样开始依靠冥想集中自身力量,再调集自然界之力。我们今日耳熟能详的绝大多数魔法基本技术,或许在这一时期就已经出现了……” bf约4万年-2万年:最后一次冰川期。这是将很多异界入侵生物在本位面灭亡的原因之一;但也有很多新的寒冷异界生物和魔法生物在两极冰川区存活了下来。在这一时期,智人的几个主要分支――人种(白、黄、红、黑),精灵种(金白精灵、灰精灵、黑精灵)、半身人种(黄矮人、灰矮人、白矮人)、半兽人种(绿、灰)扩张到温带南麓的各个角落,并在扩张中几乎杀灭了所有的温顺大型动物。原始神祗开始成熟,人类们开始使用日后被称为“基本技巧”的早期魔法。 “……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魔法是什么,时至今日仍然有很多争论。有很多考古学家认为,最早的魔法理当是聚能类的某种基本魔法要素――比如‘照明’或者‘点火’;而精神力学家们则坚定的反对他们,认为最早的魔法应该是防护类或者变化类的基本要素――‘移物’或者‘迟滞’。神学家们则一直坚持,最早的魔法应该是纯粹的‘祈祷’……这一论战时至今日还在继续。” bf13000-11000:冰川期结束。此时,类人属生物已经占领了包括南北新洲在内的所有主要大陆,和三个最主要的有生物地下空腔(这些空腔――日后被称为“地下城”的地域――被认为是某些人类分支度过冰川期的最主要保证)。这些空腔据信是在大分化时期被某些特殊异界生物占领并改造成为后来那充满生物和资源的地下世界的。 “……在16世纪早期和17世纪末期的两次大发现时代中,我们重新发现了古代传说中那令人惊讶的‘大空腔’。这一发现证明,古代的传说并非无稽之谈。第一个大空腔,位于巨大的屋脊山脉之下:我们在其中,发现了数不清的失落物种和文明。‘大空腔是一个自然的奇迹,我们将可以在其中建立辉煌的文明’――倘若没有文明战争的话,这个预言或许真的会变成现实……” bf11000-八000:我们后世称为“文明”的萌芽开始出现。有些原始部族依靠自然培植和少量的精神力量开始了对野生植物的驯化――那是人们摆脱狩猎采集生活的第一步。之后,定居的农民(或者某些受到刺激的狩猎采集者)开始了对动物的驯化。这一时期约持续了3000年左右,终于构成了我们后世所说的“早期文明中心”。 bf八000-7000:这一时期可以追溯的文明起源包括柯曼大平原和华朝的汇河中游平原:那时他们应该已经有了原始的权力结构和宗教结构,建筑在法术使用者身边的祭司统治结构很明显已经成型。 bf7000-6000:文明的萌芽以惊人的速度(相比于之前一万年计算的蛮荒期)扩张到了西方金白精灵(高等精灵)和屋脊山脉的矮人之中。仅仅过了约40代人的时间,整个大陆就都已经进入了部落神权等级社会,出现了很多农耕部族。在同一时期,对猪、羊等动物的驯化也已经完成了――从这些部落当中,产生出了最早的牧民。但由于文字还没有产生,对这一时期的魔法成就难以确定:农耕和狩猎部族、以及晚些时候游牧和农耕部族之间不停的战斗,很容易就将那零星的现代魔法萌芽消灭了。 bf6:最早的象形文字纪录出现在屋脊山脉西侧的原始文明中。这种最早的象形文字,向西方发展,成为了字母文字――日后这一文字的发音被古精灵语忠实继承。该文字向东,则逐渐削去了其象形的外表,成为了会意方块字。同样在这一时期进入文明手中的还有马――这一日后将统治整个战场、战胜所有恐怖魔兽、承载着整个人类文明希望的伟大生物。虽然世界上比马强大的生物和魔兽有很多很多,但能够承载整个人类文明的,就只有马而已。 “……对于古精灵语和中古东方标准语的语言学考察证明,他们的原始发音相当接近。在语言学家解读远东大平原上特普遗迹内的象形文字时,发现了这一规律。某些古代精灵语和东方语古音的词汇,甚至可以直接通过发音互相替换……” “……在没有精神控制和驯兽的时代,人们想要驯化生物,必须通过复杂的自然遗传选择来进行。只有极少数的大型哺乳动物能够满足驯化的条件,剩下的几乎都不行。通过考验的大型哺乳动物只有狗、牛、马、羊、猪、驴和骆驼――其中尤以马为最重要。这种同时兼顾有力量、速度、耐力的动物,彻底改变了接下来的历史:有马的战胜没有马的,数量多的战胜数量少的……直到进入近代被蒸汽和内燃动力代替,马才从历史舞台上消失……” bf5000-4000:青铜器、轮子与魔法仪式的时代。在文字出现之后,人们终于找到了传达魔法使用手段的方法:那被称之为“咒语”。青铜器的发明,也促进了早期精神动力学的研究:最早的魔法物品也是在这个时代所制造出来的。随着马的普及,战车也进入了人们的视野。17世纪末久历史的坎尼帝国隔海相望。 bf100-0:这个世纪是精灵与人类争夺霸权的世纪。在坎尼帝国和圣森王国的争霸期间,整个大陆陷入了反复不断的战争之中。迪拉蒙王在与坎尼军的作战中被击毙,他的儿子库拉斯;提奥德斯坦继承了王位,仍然屡次被坎尼帝**击败。遗憾的是,虽然在战场上百战百胜,但坎尼人仍然无法在文化上取得哪怕一点优势。相对于精灵帝国的宽容和文明上的先进,坎尼人逐渐感觉力不从心。最终,在他们最伟大的名将寿终正寝后,库拉斯;提奥德斯坦打破了他们的防线,将光辉的坎尼城夷为平地(日后被称为“坎尼堡”的城市,是后来在那里重建的新城)。那约是bf15年左右的事情。接下来,精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除了所有同盟与敌对国家的武装,武力一直延伸到屋脊山脉之下,矮人和兽人也都对他们称臣。 “……歌颂这一丰功伟绩、将坎尼人妖魔化的作品实在数不胜数,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重复了。《征服者史诗》之类的作品,代表着早起古代的最高峰。不管怎样,对汉尼拔;坎尼的恐惧,早已深植入了精灵们的心中,以至于这个人的名字变成了标准语中一个十分可怕的贬义词……” 基准年,hefiuialyear,标准历元年:精灵帝国在洪里纳斯提成立。这一年的盛夏时节,至高与大公教会给唯一与永久之帝王,“征服者”库拉斯;提奥德斯坦加冕。是年为光辉时代的开始,我们称之为“paxelenia”--亦即精灵的和平。第一个文明黄金期进入了最**,所有智慧生物在文明的光辉下沐浴着,学者们不仅在各种实用的学派上进行钻研,更在更多不实用或者纯粹幻想的学派上也进行钻研…… 说明:本史纲中的神祗概念采取近代神学家和精神力学家们普遍接受的“创神论”观点,并不采纳某些原教旨主义教派的“神创论”观点。 第二章 精灵帝国的盛衰 第一世纪(繁荣之世纪) af9:这一年对西方来说很平常,对东方来说却是震撼性的一年。经过无数的分裂、内讧、夺嫡、内战之后,似乎会永远不倒,绵延逾千年的第二个中央集权王朝“夏”终于被他的一个曾是“蛮夷”的属国消灭:在西方终于进入辉煌的大一统时期时,东方人则进入了完全的战国时期。顺着三条主要江河,曾经辉煌的统一王朝被分割成了十数个的大诸侯国,彼此攻杀。这一幕就好像对日后精灵帝国瓦解的预言一般:说来讽刺的是,这一战国时期却是东方文明前进最快的时期,无论是魔法(东方称之为道术)、哲学、文化、科技均有长足进展。 “……就像在西方历史上拥有重要意义的盟约河、麦特比西河和边缘河那样,在东方历史上起到重要作用的就是华江(第一王朝华的发源地)、夏江(第二王朝夏的发源地)和汇河(华夏两江在下游最终汇入的大河)。经过了五千年以上的早期文明后,在庞大的大陆上,最终只出现了这两个极大强权:那全都离不开交错的水系和适宜的气候。由于地理和自然上的原因,最终是西方和东方攀到了文明世界的顶峰――而不是横梗在两者之间那无数的文明种族或者新大陆的游牧民……” af11:精灵帝国开始在全帝国建设统一规格的驿道,这一伟大工程从这一世纪的开始一直延续到这一世纪的结束才完工。驿道的发展,急速加快了帝国的同质化进程,让精灵的文明和人类的文明连接起来并开始互相影响。高等精灵的贵族们从西部的森林中走了出来,前往他们各自的领地统治低等民族:如人类、矮人、兽人等等。远东地区的征服继续,af14年将屋脊山脉边缘的矮人诸部落也征服了,正式到达了帝国的西疆。 af15-:西南征服战争和南双子岛殖民。西南的密密亚热带和热带丛林被精灵们纳入统治之下,不过对这些蛮荒之地并未实行多么有效的统治。他们满足于在令人难耐的极热带建立几个城市,再迁移各种不服管教的其他种族过来,让他们去和那里亚热带草原和森林上的游牧民族、野蛮人和魔兽去争夺地盘。精灵毕竟还是一种温带生物。谁也没能想到的是,在一千多年之后,这些“蛮荒的亚热带地区”居然成为了文明的中心。 af24:在征服了整个文明世界之后。政区重新划分完成,最大行政单位”路”一共划分出了十二个。根据距离首都洪里那斯提的距离,分为首都/近畿/圣森的本土三路,上近东/下近东的近东两路,北方/中央/南方的中部三路,中远东北/中远东南的中远东两路,远东/极东的远东两路。近东、中部、中远东、远东这些地理词汇,在之后的历史中被忠实继承了下来。 af29:历史上第一个全大陆性的魔法师协会建成,拥有约八百名会员――这已经是一个划时代的数字了。在接下来的历史中,协会会员的数量不断变化,最高达到约两千名,但在精灵帝国晚期又急剧下降。 “……法师协会的成立预示着神术-奥术共同统治体系的确立。在接下来的帝国历史中,官僚-军队-教会-协会一直是权力的四个支柱……” af36:历经30年之努力,代表文明光辉的《精灵帝国法典》在洪里那斯提通过。精灵帝国法典涵盖了今日所说的宪法、民法、刑法等诸多部分,是日后一切成文法律的先驱。其中对于魔法的使用范围规定,则是最早限制魔法使用的尝试。 af41:位于陆心海畔的城市西坎尼亚更名为库拉斯(日后的神圣帝国首都德兰),正式被定为帝国的陪都。作为东方诸多行省的中心,库拉斯逐渐成为了帝国的真正首都,皇帝开始在这里常驻。 “……巨大的神殿,辉煌的皇宫,威武的士兵,到处传来严肃的音乐,每个角落都飘扬着香水的气味。四面八方的货物集中在码头,码头外面自发的集市上能够买到来自伟大帝国每个角落的,甚至海的彼岸和屋脊山脉的彼侧的特产。至少有二百名法师和五百名学者居住在这座城市之中,每个人只要得到帝国的认可,就可以领取充足的津贴来生活。我听到了远处广场上传来人们的欢呼声,大概皇帝陛下的发言人又发表了振奋人心的消息……”《帝国史》中对库拉斯的描述。 af49:至高与大公教会第一次全体主教会议在精灵帝国首都洪里那斯提举行,并决定库拉斯为教会的“副心”。这一决定间接造成了日后大公教会的分裂。同时,全体主教会议还强行规定了各种族以及各神祗主教的比例,这也成为了日后混乱的根源。 “第一次全体主教会议并未解决东西方主教们在教义和经文上的混乱状况。基于实用主义的教会遇到了释经上的无尽困难……由于东方主教们的强烈抗议,从此全体主教会议再也没有在洪里那斯提举行过。” af56:由于对精灵帝国的移民政策和压迫政策不满,在坎尼人奴隶中爆发了大规模的暴动。在这次暴动之后,为了安抚民众,帝国不再以种族作为强制划分阶层的理由――虽然种族歧视和种族差异仍然明显存在于帝国政策之中。 “坎尼人的暴动直接导致了帝国对北方寒原地区开发的停滞。大量的坎尼人被从东北部和东部地区迁徙到了遥远的南方和外岛,由于强制力量和自发的逃亡。这一宝贵的温暖期就这样被错过了――在日后寒冷期归来的时候,人类就无法再开发北方的大冻原了……” af77:这一年,值得纪念的超魔技术被研发出来。由于变化类魔法和幻象类魔法研究的进步,“地水火风”四元素说受到严重挑战,古代先贤的结论也开始受到质疑。人们取消了“地水火风”的提法,改为按照魔法使用方式来给魔法分类。是为第二个魔法黄金期的起始。 “所谓的超魔技术,就是在‘标准咒文’基础上加以改进的技术。实际上,这种技术早在古代就有了――因为那时并没有标准咒文;这次的再发现,可以说是对古代传统的一种回归。人们终于超越了数百年前先贤们留下的典籍,开始了新一轮的发现……” af八0:帝国复本位制导致通货膨胀严重,市面上劣币横行。帝国重新统一了铸币,将精灵金币和白金币规定币值后稳定物价。 “……‘贵金属货币时代没有通胀’是现代经济学给人们造成的最著名的误会之一。所谓的贵金属价值,其实也是受到贵金属总量和贸易总量影响的。有这样一个公式:货币数量*流通次数=贸易数量*价格(=p),该公式并不止限定现代的信用货币而已。纯粹的铸币经济中,货币数量和流通次数,都受到自然条件的严格限制;因此,通货膨胀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为了保持经济繁荣,帝国不得不经常通过控制货币数量(重铸和货币统一)来抑制‘劣币驱除良币’和‘通货膨胀’这些行为……稳定价格对一个古代帝国而言总是非常重要的。” af90-97:令精灵帝国蒙羞的连年蛮族入侵,主要来自帝国东南方和帝国东方,远东和极东两路也一度失陷。在繁荣世纪最后进行的战争,证明了昔日英勇的精灵军团的腐朽。库拉斯大帝震怒,改革被提上了日程。 af9八:库拉斯大帝改革了帝国的军制,将大量的非精灵种族投入了常备军,并给予他们同等的公民权。但这给日后埋下了许多隐患。 第二世纪(稳定之世纪) af106:这一年,由于新兴魔法系――亡灵类魔法在人类法师中的泛滥,大公教会和魔法师协会宣布,所有牵涉到灵魂和死者的魔法为禁忌魔法,并相应发展出了神术用于消灭这些禁忌者。这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对魔法进行限制。因此,爆发了接下来十数年的亡灵之乱,一时间亡灵法师变作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亡灵魔法的出现,打乱了精灵和人类之间的平衡……成为亡灵然后永生的诱惑确实非常惊人,人们宁可付出那些高得惊人的代价,也要去相信那些自封的教宗和先知……大众总是愚昧地相信某种东西,而占据统治地位的宗教和信仰则不得不努力反击。大量出现的骷髅和僵尸在某些欺诈技艺高超的法师掩饰之下,吸引了更多的愚者去自发投奔。为了征伐这些黑暗之中的存在,教会和法师协会以及帝国的行政机器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af117:对精灵帝国东方的游牧民族和野蛮民族进行大反击。帝国远征军越过了屋脊山脉,到达了落日高原,和那里的部落以及王国发生了冲突,但终究还是在山脉彼端建立了不稳定的象征性统治。从这时起,精灵帝国疆域到达了最大的极限。 af133:教会终于宣布,几乎所有亡灵法师都已经被从地上抹去,并在这一年销毁亡灵魔法的典籍。为了防止亡灵魔法的再度扩散,开始执行“魔法限制”,要成为魔法师和牧师必须拥有血统或者担保,自由研究魔法的学者被宣布为非法,魔法的传播和研究受到严重阻碍。 “很难说这一知识的垄断造成了什么后果。倘若我们的运气不够好的话,这一禁锢很可能会造成长期的停滞――它事实上也造成了长期的停滞。我们险些就沦为一个永远停滞在黑暗时代之中、只能怀念过去黄金时代的文明……不过,考虑到我们后来甚至熬过了黑暗年代,或许最终的结果也仍将是好的……我不相信历史必然性,但我还是相信,历史总有其前进的理由。” af147:随着《天体运动》一书的发表,占星魔法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一时间,似乎所有识字的人都可以成为占星家;但在这威胁之下,真正的近代预言类魔法和天开始分家。预言魔法系的诞生,是中古魔法“按作用分类”的八系基本成型的标志。 af160:随着“血统担保法”的日渐深入,人类的牧师们逐渐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教会中消退,大量的牧师和教士被逐出或者排除在教会之外。 af169:希洛多开始撰写巨著《帝国史》(全十卷)。作为精灵贵族的希洛多,在精灵帝国最兴盛时,用他那严谨而华美的言辞,记录下了这个帝国的建立、壮大和辉煌。这被认为是帝国顶峰的一年:仅仅三年之后,帝国就开始露出了衰亡的阴影。这本书到继承权战争时才全部完成。 af172-1八7:为了消除东西方牧师们的意见分裂,终于召开了第二次全体主教会议,亦即第一次塔兰托公教会议。经过了足足十五年的辩论和争论,最终东方无数的派系被划作异端,统一教义为“一主神、十二辅神”。从此,精灵教会开始分裂,分裂成为压制奥术的太阳神教和鼓励奥术的盟约正教。这次教义的分裂,事实上即将人类和精灵分割开来;在那之后,教会也分裂为西方教会和东方教会,曾经辉煌的精灵帝国也逐渐崩裂。 af1八0:东方纷乱的诸国,最终为第三个中央集权王朝“汉”所统一。在战乱时代,东方的文明发展到了一个高峰;统一为统一王朝之后,文明迅速又回到了僵化和稳定的老路上。思想被统一、信仰被统一,技术被压制、武器被熔毁。只有极少数的道术得到了王朝的允许,作为“修真者”在皇帝的庇护下存留下来。 af191:这一年,汉的力量到达了落日高原,东方和西方的强权第一次接触,很快就产生了无数矛盾。由于双方都认为“自己是地上唯一的强权”,战争遂不可避免。 af199:学者们发现了外世界(外位面)的存在,这一发现给世界带来了巨大的恐慌――但日后证明,世界间的沟通是非常困难的。诸多新的信仰和哲学流派在外世界的基础上发扬光大,但其中绝大多数被大公教会宣布为异端,只有极少数的魔法和信仰留存到了现代。 第三世纪(衰亡之世纪) af206:东西两大强权各陈重兵,对峙于落日高原,落日高原之役爆发。该役双方都损失惨重,不得不各自收缩,落日高原和屋脊山脉地区再次成为权力真空。在此之后,东方的汉王朝改为向西南和北方发展,而精灵帝国则踏上了衰亡之路。不过,在这一战中,双方都从对方那里得到了许多不同的技术和魔法,这给衰亡世纪的最后一次魔法大跃进提供了条件。 “……落日高原之战毫无疑问是世界史上具有重要决定性地位的会战,可以与1679年在相近地区的另外一场会战相媲美。这一战没有决定西方的霸权,也没有决定东方的霸权:但它宣告了一切想用武力取得落日高原美梦的破灭。在黑烟中化作灰烬的第一任极西都护府证明了这个新兴王朝在军事力量上的极限,使得他们不得不各自收缩……东方人对万屿群岛的渗透,是这一战最重要的后果之一……因此,在后来的历史中,海上的航路占到了重要的位置……” af214年:这一年,东方著名的道士完成了第一把“飞剑”。说来讽刺,这后来成为“道士”标志的武器,实际上是受到西方的“自动魔法剑”启发而完成的。完成该魔法的术士,实际上也有参加落日高原之役。 af217年:精灵帝国的魔法师们完成了“召唤魔法”,这一召唤并役使非本世界生物的恐怖魔法,终于也自汉王朝传到了精灵帝国。召唤魔法是在对外世界的发现基础上诞生的:魔法师们发现,这些外世界生物的“灵魂”,可以在本世界形成一个具有力量的虚幻实体。这令法师和牧师们对这个世界的本质产生了很大的争论,最终,这一争论以教士们的胜利告终。 af0年:经过十年的艰苦研究后,第一个传送魔法终于诞生。本位面的生物,终于可以借此传送往其他位面;利用位面的差异,也可以进行快速旅行。由于这个魔法实在太伟大了,世界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掌握,法师们特意将其定为九段(最高段)魔法(后来发现了一些更简单的实现方法,因此逐渐有了低段位的传送魔法)。在很多时代,这个魔法都是失传的。 af241年:精灵帝国失去了对南双子岛的控制,并在海战中一败涂地。虽然海军再次重整,但年事已高的库拉斯大帝决定承认那里的人类是帝国的自由藩属,不必向帝国纳税。衰亡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 af256年:意义深刻的超魔技术:协同施法完成。这直接导致了日后第一个“超品级”魔法的诞生:集中大量的魔法师,可以完成超乎想象的魔法。 af262年:在远东路完成了第一个可以列入伟大魔法之列的魔法――世界波。这个魔法需要大量魔法师,可以永久改变地形和气候。在远东的试验,瞬间将一片不毛之地变为了气候宜人的土地。那是黄金时代最后的尾声。 af270年:教会发布“召唤与传送魔法非法令”。在这次的混乱之中,整个精灵帝国的魔法界元气大伤,再也没有达到过第二个黄金时代的高度;四大支柱中的两根,都开始逐渐动摇。 af277年:帝国通货膨胀再次高涨,不得不重铸金币,并以白金币统一结算。在金矿超量发掘和幻术魔法发展所造成的硬性通胀之下,帝国的经济开始凋敝。贸易开始减少,矛盾开始激化。西南方开始失去控制。逐渐的,人们开始留意幻术的存在,也导致了最早的反魔法快速发展。 af290年:最后一次西南征讨。恢复了力量的精灵帝国重新镇压了西南的混乱局势,并开始准备再次重新渡海远征南双子岛(日后的英特雷)。 af293年:南双子岛再征服战争(英特雷**战争)开始。这次战争以那里的各种族联军获胜告终,帝国失去对南方海域的控制。 第四世纪(更替之世纪) af301年:历经了八年的再征服战争以精灵帝国政府财政破产告终。焦头烂额的库拉斯大帝不得不出售大量的贵族名衔筹措军费,保证政府信誉。这次大贬值的效力一直维持到柯曼帝国时期,直接造成了广泛范围内的经济衰退,人们从城市中离开,重新回到农庄之中。 af309年:精疲力竭的库拉斯大帝崩。同年,继承权战争开始,精灵帝国衰亡了。 ; 第三章 蒲公英战争 题记:外传编号第二篇的《蒲公英战争与紫色苜蓿》现在坑中……以后会填的吧。(会吗……)可能有剧透……万一没填,看这个就权当故事梗概吧…… 关于季节的说明:在绝大多数北温带的文明范围内,一年有两个作战季:春季和秋季。春季由3月-6月,秋季由9月-12月。在后世自由军军官当中流行的纸上推演游戏里面,一般也都是一年两个作战季,标记为s(spring)和f(fall)……(呃……作者会作出规则来的吗?可能吧……) 第四世纪(更替之世纪) “同盟关系一般而言被认为是可以保卫和平的,但在某些情况下,同盟也会演变成战争的催化剂。某些国家会因为其他国家的保证大胆发动战争,某些国家又会因为盟国的擅用武力而被拖入战争。最终,一件很小的事情,会演变成很大范围的战争。要想维持和平,必须拥有无限的忍耐,和对外交永远不丧失信心的坚定意志。战争永远带不来真正的和平,从有历史以来,这个道理在每卷史书中都被重复。可惜,统治者们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无论是和平时期的外交,还是战乱时期的外交,一般有四种基本假设:1:权力是主要角色。2:权力是唯一角色。3:统治者是理性动物。4:和平为最重要利益。 这四种假设一般总是满足。然而,有些时候,第三条或者第四条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违反,这往往是因为统治者们受到利益诱惑失去理性,或者他们重视利益不需要和平。在此种情况下,战争将从有限战争转为无限战争,从维护旧秩序的战争转为建立新秩序的战争。然而,从来--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战争的结果,如发动者的意志一般被完美实现。”--《蒲公英战争史》中对继承权战争和王权战争爆发与激化的评论。 af309年:春,“唯一与永久之帝王”库拉斯;提奥德斯坦崩。精灵帝国出现微微的裂纹,这一裂纹在夏季紧急召开的所有应对会议中到达最高点。无论是元老总会、第二次塔兰托会议抑或是法师协会联会都陷入了激烈的争吵和分裂之中。十二路的总督大多是库拉斯;提奥德斯坦的血亲,或者得到提奥德斯坦赐姓的大贵族(这一习惯延续到了柯曼帝国时期),大多数人都声明着自己对帝位拥有合法性的要求。秋,上近东北路总督“苍刃”古戴安;提奥德斯坦突袭下近东路,宣告着继承权战争的爆发。 af310年:春,随着洛维兰德公爵的投降,下近东路主力败亡,总督尼迪克被绞死。古戴安宣布将上下近东路统合为中央西路,并誓言向库拉斯前进,并迅速取下了中央南路,对库拉斯形成合围之势。中央三路为之震撼,在中央路总督,法比奥;提奥德斯坦的统合下结成暂时性的联盟。秋,爆发第一次库拉斯攻防战,战斗绵延到了冬季和次年开春。 “……有着‘苍刃’之名的古戴安;提奥德斯坦是个超一流的将军,但他并非一个高明的统治者。他最早动手,又四处受敌,成了天下的共敌。依靠着过人的能力和指挥力,以及近东诸路充足的人力物力,他可以壮大于一时,却不能够依此而登上帝位……” af311年:春,圣森终于做出了反应:宣布古戴安;提奥德斯坦的进攻违背了帝国法。圣森贵族们提兵进入了上近东,却受到紧急赶回的古戴安的迎头痛击,不得不放弃近东,退回近畿路。“苍刃”军趁机侵入近畿路,战事进入胶着。秋,在解除了库拉斯之围后,法比奥和中原东北路总督克莱昂;提奥德斯坦、极东路总督费伦娜;提奥德斯坦结成了同盟,联手对抗势头正盛的古戴安;提奥德斯坦。 af312年:在这一年,帝国史的最后一卷完成。留下最后一卷后,精灵贵族、第一位历史学家希洛多的身影消失在中部地区的战火之中;是为一个伟大时代的结束。秋,第二次库拉斯围攻战爆发,苍刃军和东方联军爆发了连场恶战:曾作为帝国骄傲的太阳帆飞行船队也覆灭在这一战之中,在那之后一千年都未曾再度飞翔于天空之上。而后两军进入僵持。 af313年:春,特兹德;奈德鲁将军率领圣森本土的共和**卷土重来,苍刃军不得不退回到近东本土作机动防守。由于奈德鲁将军实行坚壁清野和机动防御战术,古戴安无法找到他主力的破绽;从背后逼来的东方诸侯联军又直逼他的背后。上近东路的首府萨尼提费格纳被联军蹂躏。秋,古戴安与联军决战于迪拉蒙,虽然胜利,却只是取得了惨胜,主力近半没于此处(这一战对克莱昂是一个耻辱,史称“迪拉蒙之败”)。冬,共和**同东部联军会师于后世的索玛附近,将上下近东切断。洛维兰德公爵对联军宣誓效忠。 af314年:春,“苍刃”古戴安;提奥德斯坦败亡于利维亚河(日后的盟约河)畔。夏,签订《萨尼提费格那条约》。条约中,将上下近东两路一部和中央中南两路一部合并为中央西路,由法比奥;提奥德斯坦管辖;将上近东大部归还于圣森元老院;中央北路和上下远东路合并为中央东路,由克莱昂;提奥德斯坦管辖;远东、极东路(事实大部已经失去)合并为远东路,由费伦娜;提奥德斯坦管辖。帝国事实上被分割为四个部分。秋,暂时的平静。 af315年:春,克莱昂;提奥德斯坦和费伦娜以及下近东的洛维兰德公爵签订条约,西侵法比奥的领地。法比奥军在库拉斯(德兰)-迪拉蒙一线构筑防线,两军僵持。秋,萨拉湾大海战,西军舰队溃灭。冬季,法比奥军战线崩溃,退往上近东。 “……中部地区的战火,于315年基本上平息。315年9月,发生在萨拉湾的海战决定了西军的最后命运。失去了制海权,中央西路总督法比奥;提奥德斯坦再也没有可能连接他的两块主要领地:内维亚半岛和迪拉蒙。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萨拉湾海战在继承权战争中也有着决定性会战的地位……” af316年:春,远东战火爆发,费伦娜开始统一远东地区。克莱昂军围困上近东首府萨尼提费格那,围城之惨烈为继承权战争中之仅见。秋,法比奥投降,被绞死于库拉斯。克莱昂;提奥德斯坦迁都于库拉斯,并称帝。圣森方面反应激烈,派出特兹德;奈德鲁将军讨伐伪帝克莱昂。两军陈兵于萨尼提费格那附近,战斗再次一触即发。 “……在经过了数次掳掠之后,原本帝国最繁荣的地区――联系本土和中部地区的上近东路几乎变成了焦土。这个地区在继承权战争之前,人口稠密,商旅繁忙;但在战争结束后,剩下的人口只有原先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大多数精灵逃往了本土,而更多的人类则逃往了没有战火的南方。在接下来的历史中,上近东变成了圣森和中部政权之间对峙的前线,一直没能恢复精灵帝国时代的荣光……” af317年:圣森方面和库拉斯方面达成了妥协。克莱昂将上近东路交给圣森,换取了本土大军的撤退。这象征着继承权战争的结束:克莱昂;提奥德斯坦受到东部教会支持,在第二次塔兰托会议的表决之中以极小的优势胜出,登基为“精灵帝国皇帝”。他实际控制了从下近东到边缘河的广大土地,约占有帝国领土的三分之一。费伦娜;提奥德斯坦也宣誓对他臣服,帝国又恢复了和平。 af3年:第二次塔兰托会议历经十五年的马拉松式议程后终于破裂,东西方教会因无法达成共识而分裂,分裂成为压制奥术的太阳神教和鼓励奥术的盟约正教。东西方教会的分裂带动了魔法师协会的分裂,人类和精灵很快分裂成了两个阵营。 af329年:占有上近东的菲利亚迪尔家向下近东的“黑杂种”洛维兰德公爵挑衅,并攻占了一个行省。隐忍不发的洛维兰德公爵并未反击,而是立刻向克莱昂求助,菲利亚迪尔家才不甘愿地撤退。这埋下了两年后王权战争爆发的种子。 af331年:春夏之际,瘟疫袭击帝国的大片土地。《蒲公英战争史》的作者塞迪;沃伦斯访问库拉斯。秋,洛维兰德;冯;比斯诺公爵在克莱昂的默许下向上近东发动进攻,圣森共和国为之震撼,王权战争爆发。洪里那斯提再次派遣由特兹德;奈德鲁将军所率领的远征军,向背弃元老会和太阳神的教诲的邪恶之徒,索玛费格纳公爵宣战。克莱昂;提奥德斯坦皇帝也发布了总召集令。冬,由于主力部队在野战中的失败,上近东首府再次陷落,菲利亚迪尔家族的长子和次子都战死。 af332年:春,圣森远征军攻击萨尼提费格那未果,转为从南侧切断了下近东军的补给线。作为回应,克莱昂皇帝派出海军舰队维持了萨尼提费格那的补给线,表明了他对公爵的完全支持。随着舰队一起到来的还有皇帝陛下的近卫军――这掀开了夏季战役的序幕。秋,由于龙骑士团和发明传送魔法的大魔法师莉萨;奎拉希亚的存在,趁着上近东军主力被调出萨尼提费格那的机会,远征军一举攻克了这座残破不堪的城市,并趁势向南方追击洛维兰德公爵。而后,克莱昂军主力到达下近东,同远征军在此对峙。日后会被称为“柯曼大帝”的亚瑟;柯曼,此时正因护送公爵小姐逃离包围圈的功劳,在洛维兰德公爵麾下过着坐吃山空的日子。 af333年:春,在精灵远征军的奇袭下,迪拉蒙失守。面对着圣森军建立在飞龙和传送魔法基础上的新战术,克莱昂一时无计可施,只得退到库拉斯,并向自己的大本营――中远东北路寻求援军。精灵远征军休整,并转向位于他们战线之后的下近东,公爵的压力顿增,老公爵战死,公爵之女继承了爵位。夏,远东军突然发难,背弃和约,控制了中远东北路,并率领几乎不需要补给的数万名不死大军直扑库拉斯。在库拉斯发生了惨烈的对攻战,远东军和皇帝军之间的战斗造成了这座历史名城的惊人浩劫。经过了近两个月的巷战后,克莱昂皇帝战死,费伦娜;提奥德斯坦宣布登基为精灵帝国的第四任皇帝。秋,费伦娜的远东军进攻迪拉蒙,不死军团令远征军难以招架,主力几乎是溃退到了上近东,兵力只剩下出发时的六成。为了联手对付敌人,远征军和新任的塔维娅女公爵在塞迪;沃伦斯的斡旋下达成了同盟。同时,亚瑟;柯曼前往中央南路,收拢了克莱昂皇帝的残部。 “……谁也没想到的事情是,在被禁止的传送魔法与亡灵魔法复活之后,竟然会造成战法的如此巨大的变化。集中数万大军进行主力决战的方法已经显得笨拙而代价高昂,以中等规模的多路并进,并分进合击的战法成了这个时代的主流。这一军事传统从此被继承了下来,并形成了后世骄傲的军队编制和分进合击的战术基础,直接催生了日后战线和机动作战的思想。军事传统是蒲公英战争所留下的最伟大的遗产,即便是在黑暗时代,他也保证了西方军事力量的有效性,得以用小规模的部队和战术优势击败数量庞大得多的野蛮民族大军……” af334年:春,撤退到中央南路的东方盟约教会和魔法师协会宣布对亚瑟;柯曼及塔维娅;冯;比斯诺表示祝福。出于对西方太阳教会的厌恶,祝福中并未提到精灵远征军。随着远东不死大军的扩张,精灵远征军重施“分进合击”的故技,趁着不死生物指挥困难和机动缓慢的优点,一战收复迪拉蒙,切断了八万名不死远征军和五千名远东士兵同其司令部的联系。秋,柯曼军和塔维娅军则借助教会的背景,开始集中兵力一处一处地驱除这些“所有活物的敌人”。失去了智囊和指挥之后,不死生物完全不值一提。面临联军的压力,缺乏指挥天赋的费伦娜女皇通过海路撤出库拉斯,委任两名被复活为死亡骑士的将领――汉尼拔;坎尼和克莱昂;提奥德斯坦主持西方战事。 “……拥有完全――甚至高于生前智力的不死生物一般意义上一共有五种,它们各自牺牲了一种重要的东西。巫妖牺牲了**和情感,吸血鬼牺牲了阳光和正常进食,木乃伊牺牲了外表和灵活,战魂尸牺牲了身体结构和器官,死亡骑士则牺牲了自由和信念。要成为不死生物,总要付出代价――牺牲信念让这些骑士永远不能够再使用魔法或者使用精神力量了……” af335年:春,塔维娅军和精灵远征军分别在中远东北路和南路受到了惨重的挫折,不得不退回到中央路重新组织进攻。亚瑟;柯曼军从南侧(后世的领)突入中远东南路,却在6月取得了一次罕见的大捷,击溃了汉尼拔;坎尼的亡灵所率领的一路大军。完成这一伟业的年轻将领,名字为里昂;费戈塔;他所取得这个决定性大捷的地点,被称作光荣城(glria),将隶属于未来的费戈塔公爵的属地。秋,联军进入远东路,同克莱昂;提奥德斯坦的亡灵作战。 af336年:春,联军围攻远东路首府法兰那斯提(日后改名为哀伤遗迹/enruin)。这座城市几乎已经变成了死城,每名士兵都需要战斗两次才能够得到安宁。在战斗结束之后,最后一名提奥德斯坦――费伦娜;提奥德斯坦以最强的亡灵巫师的名义自杀,用她的生命诅咒了这片土地。法兰那斯提成为废墟,不再能够供人类居住。(一千多年之后,东方人在哀伤的遗迹上建立了他们的新首都。那座城市就是闻名遐迩的“新京”。) af340年:在彻底驱除了精灵远征军的残部、威逼利诱各地**的部落和贵族加入麾下后,亚瑟;柯曼同塔维娅;冯;比斯诺结婚,建立了历史上最庞大的人类政权。随着《诸民族平等宪章》的颁布,神圣柯曼帝国建立。为了同精灵帝国时代的“冯”字人类贵族相区别,柯曼时代的新贵族中缀字选定为“休(se)”。蒲公英战争结束,新的时代开始了。 af342年:里昂;费戈塔受封于费戈塔,作为费戈塔公爵而绵延了血脉。比斯诺家的旁系继承了下近东路的索玛那斯提,改名为索玛,成为索玛公爵。这是神圣帝国两个最久远而最光荣的家系。 af345年:新生帝国的重要大臣塞迪;沃伦斯飘然而去,不知所踪。有传言说这位治疗女神的牧师已经成为了选民。 af346年:经过十年的大干旱,远东路变成了可悲的大荒原(grese)。 af350年:署名为塞迪;沃伦斯的《蒲公英战争史》发表,给这段历史画上了句号。 中插 地理志(政区图) 神圣柯曼帝国(纳波王朝/第二王朝) skranepire(naplyynasy) 政治组成(pliis):6(半立宪皇权,贵族-金权平衡) 柯曼第二王朝是建立在宪章基础上的封建帝国。由于第二帝国本身的脆弱性,当初签署的大宪章现在仍然是柯曼的软肋,它给了柯曼贵族太多的自主权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由于贵族政治过强,才导致了南方内乱的发生。 集权度(enral:4(封建) 神圣帝国的集权度,可以说是很差的。最大的五个公国,对皇帝所负的责任都很有限。但要注意一点:皇帝对他本身的领地,控制力很强。尤其是在对精灵战争以后,皇领不断扩大,使得各公国、侯国都开始紧张起来。另外,以下大多数的评定标准指皇领。 开放度aie):5(思想控制) 神圣帝国的思想控制比较严格,尤其是对于魔法技术的控制,可以说抑制得相当厉害。所有魔法师都必须在仲裁协会登记造册,被驱逐或者外国的法师将会受到追杀。平民几乎没有受到教育的机会。 贸易(rae):9(重商主义) 帝国的贸易完全是为了加强国库而存在,关税很重,封锁很严格,对于进出口全部都有配额,而且有大量的公卖品。在御用经济学家休;巴蒂斯特的支持下,重商主义在17世纪中叶达到了最高峰。 自由度(free):5(城乡隔绝) 帝国的身份分为农奴、农民和市民。市民是自由民,而农民和农奴则不是。这种制度给帝国提供了相当的稳定,又在市民之中得到了相当的好评。 扩张性(aggressn):7(积极扩张) 帝国的扩张性表现得颇为明显--或者,说扩张可能不妥,因为帝国唯一的战斗目标就是南方。和精灵已经签订了体谅协议,暂时不会有战斗发生。 权力性质(naal/npbsp;帝国皇帝对于海军并不重视,也对海权几乎没有了解。他所关心的只有他的陆军。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强力的舰队,只是那些舰队质量不彰。 军事编制(iliaryesablishen):八(雇佣兵和贵族兵,少数精锐) 相对于帝国的人口,皇帝的部队数量并不算多,但质量相当精良,是奉行少数精锐主义的。 神圣柯曼帝国(北方):灰色和绿色区域。 rn:德兰,首都。陆心海畔第一大港。 il:皇室直辖领迪拉蒙,相当于近畿的地位。 ans:皇室直辖领塔兰托,著名的公教大会议所在地。 nebsp;nap:纳波,陆心海畔第四大港。现在王朝皇帝的起家之地。 en:埃蒙,东方直辖领的中心,日后大陆铁路通过的要道。 parlunia:帕伦尼亚,日后大陆铁路通过的要道。 glharbr&ihr:金港和密尔,东北方贸易的中心,第二和第五大港。 sanifigna:萨尼提费格那,著名的上近东路首府,1453年攻克。近年来压力渐大。 se:因维斯特,意为“沙漠前哨”。矗立在大废土北方中央的都市,冒险者的乐园。日后大陆铁路通过的要道,远东控制后改名为“极京”。 神圣帝国诸公国:绿色区域。 uhyf:费戈塔公国。主要城市有费戈塔(f、格洛里亚(glria)和谢诺兰(xenn)。 uhysa:索玛公国。主要城市有索玛(前下近东路首府,索玛那斯提,sa)和达贡尼亚(r。 uhynir:诺尔公国。主要城市有诺尔(nir)、提亚尔(ihr)和北双子岛上的陆心海第三大港迪扎(。 uhysan:索塔兰公国。主要城市有索塔兰(san)、提亚伦(ialun)和北尽城(nrhen)。 uhyburg:坎尼公国。前坎尼文明的发祥地,主要城市有坎尼堡burg)和马勒托(al)。 联省共和国(总体) eprines 政治组成(pliis):9(金权政治偏向) 由于民主固有的成本高昂,在奉行间接民主政治的联省共和国,一切政治行为都离不开钱的存在。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金权政治,没有出身或官僚存在的余地。 集权度(enral:6(邦联) 说来讽刺的是,共和国要比帝国更加集权一些。以邦联制存在的四个共和国对中央负的义务,要远多于公国对帝国皇帝所负的义务。 开放度aie):10(创新思想) 联省共和国的首都伦尼,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城市,这点绝对毫无疑问。 贸易(rae):2(自由贸易) 除去抽少量关税以外,共和国不干涉任何贸易。 自由度(free):6(自由流动) 所有共和国的公民都拥有一样的权利和义务--但是,仍然有为数不少的奴隶存在,甚至和北方相当。不是公民,则没有任何自由。 扩张性(aggressn):5(殖民扩张) 联省的扩张性主要体现在新大陆上,在那里联省和精灵以及北方发生了激烈的利益冲突。在旧大陆上,联省呈防守态势。 权力性质(naal/npbsp;由于有完全的海权国家英特雷,所以联省的海陆权基本平衡。 军事编制(iliaryesablishen):6(志愿兵役加雇佣兵) 由于人口比帝国少得多,经济规模也略小,联省的大多数地区采用志愿兵役制,留存一只可以满足基本需要的普通规模军队。 联省共和国(南方):黄色系色调区域。部署图上的红线为第四次自由战争前国界。 ene:英特雷共和国。首府南玻利斯(suhplis)。重要城市包括水门市()、列维洛特(leil)。 faius:法忒斯共和国。首府派罗(pail)。重要城市包括香盘(hapagne)、布兰迪(brany)和门桥(gaebri)。 ya:意美亚共和国。首府瓦林(alin)。重要城市包括莱斯港(llespr)、梵卓(enure)、纳迪特(nari)和奥丁浦(uipl)。 rll:儒洛克共和国。首府肯格勒(kingra)。重要城市包括拉玛(a)、基斯托夫(gis)、范德卡格勒(kagra)和维特斯兰(bras)、斯蒂尔堡(seelburg)和法罗那斯提(frnasi)。 lniisri:伦尼特别行政区,诸共和国的首都。包括首都伦尼(lni)和河口要塞佛提堡(friburg)。 圣森“精灵共和国” hly”elenrepubli” 政治组成(pliis):3(贵族官僚政治偏向) 圣森原本努力将精灵和非精灵区分开来,实施严格的种族隔离政策。这一政策在探索时代之后崩溃,随之更替的是“血统筛选论”,只有“纯精灵”可以得到重用,“准精灵”(血统混杂较小的)担负中层职务,“半精灵”担任底层职务,而非精灵则不能得到高位。 集权度(enral:7(联邦) 圣森的集权程度已无法与当年的精灵帝国时代相比,但仍然拥有强大的中央权力。圣森各个**家族并没有现代的体系结构。 开放度aie):7(开放) 圣森曾经十分闭塞,但在1453年萨尼提费格那陷落后开放了许多。 贸易(rae):5(进出口配额加贸易禁运) 重商主义在精灵中十分盛行,他们独特的白金本位制更是加重了这一点。俗谚说,“白金西去,有去无回”。对于主要的三种贵金属而言,基本上是呈现白金往西、白银往东的一种局面(因为东方王朝是银本位的)。 自由度(free):7(自由流动) 即便是非精灵,在圣森内部也可以享受到完全的自由,不受奴隶或者非公民之类的制约。由于阶层隔绝制度名存实亡,圣森基本可以视为一个近代国家。 扩张性(aggressn):5(殖民扩张) 圣森精灵和半精灵盘踞了整个南新洲大陆和大半个间洲列岛。 权力性质(naal/npbsp;圣森在路上兵力有限,主力都在海上。 军事编制(iliaryesablishen):9(少数精锐强制兵役) 少数精锐强制兵役制给了圣森强大而精锐的武力。精灵大多以在神圣森林护卫军团(hbsp;圣森:浅绿色区域。首都洪里那斯提(hlinasi)。 hlybsp;aphiyn:近畿路。 hen:本土路。 白色区域:大荒原(东方白色区域)、蛮族领地和保留地、仙克提王国(首都仙克提sry)、穆雷曼群岛帝国(仙克提东南方海上)、西唐领土(屋脊山脉以东)。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 中插 地理志(态势图) 编制图图例说明: ff:freefre,自由军。一共12个师。 f:ilfre,国民警卫军。一共5个师。 ske1a:skranepire1sary。神圣柯曼帝**,一共10个军。 fig:uhyf。费戈塔公**。 s:uhysa。索玛公**。 :uhynir。诺尔公**。 s:uhysan。索塔兰公**。 :uhyburg。坎尼公**。 神圣柯曼帝国及其仆从国总共拥有1八个军。 h。圣森防卫兵团。圣森拥有5个军团。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 好孩子的魔法科学丛书 好孩子的魔法科学丛书――碎石丢向《暴风雨中的蝴蝶》 ※※※ 七曜之牙 ※※※ 高中时代,曾经在租书店中借到前半本的《枪血玫瑰》,现在想来依然大感怀念。前前后后,至少借了三遍吧。从一本小说而言,《gbr1八3;blrse;nerer)》路小说的一大特点,是主角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结局并非一切终结 作者:沈纯先感谢作者一下,其实这篇小说我已经在不同的地方见过不少推荐,但出于对于长篇巨著的恐惧感(j的恐惧感?),一直没勇气去看它。事实上,它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知名不具的bis评论一篇 “啥?” 立志成为海贼王的男人扇了扇草帽,瞥了眼举手提问的场外观众:“干啥俺坚持独身主义?这不是废话!老子哪来那么多狗屁时间去操那份心?” 他清了清喉咙, “即使真的花了那么多时间,甚至是亲手养大也一样没用,” 摄政王迪瑞斯坦回忆起捉迷藏的幸福时光, “到最后说背叛还是要背叛你,” 欧根中校周围香口胶糊了一地, “要是能洞彻心灵又怎找得到人让你中意,” 安全部长抛起一枚硬币,接住,再度抛起, “就算找到了,阅历的差距也总是个问题,” 有人努力说服自己牛排比海盗要香, “更何况对方大概还没有你自己漂亮,” 新世界的首席主教抚摸着盟约仲裁者,想起了修会的修女, “比自己漂亮的没准是父亲内定的权谋筹码,” 费戈塔三兄弟抱成一团痛苦流涕, “不是权谋筹码的也许只是把你当玩具,” 第二国务秘书的手指轻轻在桌上弹动, “把你当追求者看也未必要接受你,” 莱姆达捧着花束,默默不语, “要接受之前总会给你出难题,” 赫尔左右顾盼,装作没有听到, “比方说把你放到战场的另一边去,看你要听从自己的信仰,还是听从内心的声音,” 戈瓦尔元帅一瞬间老了十岁, “抑或是即使放弃了立场,也比不过青梅竹马间的感情?” 修兰和派普尴尬地互相对视, “当然青梅竹马也不能保证追得到,” 索来顿仔细地擦拭着手枪的转轮, “就算追到了也未必养得起,” 莱纳德抓起金币,一牙一牙地数着自己的军饷, “养得起不代表就能够过得好,” 扎尔特愁眉翻动着服装店的账本, “过得好了也要考虑一下在社会上的影响力,” 皇帝的权杖重重地敲打在地面上, “就算可以不顾社会影响,还需要面对对方的家庭,” 卢瑟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甚至有时候,作为家庭一员的你自己就是阻力,” 正在隔壁棚就东方节日接受采访的佩斯忽然间一个激灵, “就算真能够不顾一切推翻历史全部再来一次,你们又有几年时间能在一起?” 安妮翻动着随身携带的日记本,用指甲用力抠出痕迹:一,一,一…… “所以,你来嘎素俺,干啥俺坚持独身主义?” (外一篇) ~只是感想,不是书评~ 按照惯例,此类文章开始的时候,总是该花一点篇幅谈一谈作为读者与[srike]作者[/srike]作品的缘起,撒撒花,撒撒煤,撒撒盐巴; 按照另一个惯例,每次逢年过节啊生日啊神马,作者也总是要跳着脚儿更新一下,哪怕是三急攻心,五内俱焚虾米―― 然后在那么一天,所曾有过的那些惯例,忽然间就这么消失无踪。 世界仍如常运转,作者还是有一茬没一茬更新,贴出来的文还是一半冷一半热,只是与记忆之中的某些标签,有了微妙的不同。 对于一直生活在这一个世界的人而言,那些微小的变化,不过是光阴留下的脚步。吹起一个时代的风,横越过数亿秒的时间,见证了无数篇废文从发表到完结,在这样势不可挡的疾风之前,又有哪一些理想、执著、信念、诺言敢以轻言不变? 曾默默厌恶过的平静生活,变成了现今偶尔想起的怀念。 曾以为可以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早已去了国境线外那遥远的另一边。 曾想要几十年后拄著拐杖慢慢爬上台阶的图书馆,在那夜,也焚于熊熊烈焰。 是哪一天为了君生我生的问题而愁肠百结,是哪一天发誓要把小袋熏衣草的香气永铭心间, 是哪一天从梦境中醒转的时候,明明不愿意睁眼,止不住的泪水却在在证明着,这确实是自己身体所存在的那个世界? 被人称作进步的大潮席卷而过。在其他人所称的生活与责任面前无声消逝的,远不只是年少时的轻薄。要看穿这一点,有些人需要很多年,有些人则只用一天。 对于新世界的缔造者来说,所有的一切,则起源于一个与“本应如此”稍有不同的改变。 看起来无关大局的选择,只不过与一己相关的变动,却在不知觉中碾过无数人的生命。 在一开始,那总不过是一个人的追寻。或者出于刻意,或者逼于无奈,为了自己的方便,稍稍拨动了一下钟表上的时间。 然后蝴蝶扇起了翅膀,整个世界就此走上了全新的轨道。生活在世界中的人们很少察觉,但是新世界的缔造者门,只能被迫面对自己引发的变革。 历史并不是在头上三尺盘转的低压气旋,所谓历史的逆风,其实只不过是那些不愿意面对真相的人的借口抑或辩解。 历史更像是一粒在平滑的世界表面滚动着的玻璃弹珠,会为每一次哪怕再轻小的受力而改变。 历史是没有惯性的,只要你知道应该从哪个角度把它推开一点。 历史是有惯性的,每一个不同的选择,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为历史带来新的前行方向。 这样的力道会反过来作用于作出了选择的人,影响他下一次,下两次,下三次的决断,然后带着那个人在选定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前面是花束,走下去。前面是坦途,走下去。前面是荆棘,走下去。前面是悬崖,走下去。 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板脸)―――――这就是某文与其他穿越yy的最大差别!敲筷子,全文完,作者外出过节,休刊一年! p.s.虽然今天没有更新但是有好心的路过的知名不具的评论者留下了评论……特此放进评论坑里感谢野生的评论家。 p.s.2另外评论家们去龙空可以领报酬。 夏霜之卷变奏 重整 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外围战线 ***――***――***――***――*** 做好一切准备后,年轻的上尉骑马经过自己的军队,手按在自己的指挥剑上,强摆出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压住指挥剑的那几个手指在微微颤抖。 空中的音乐循环往复,远处的喊杀声似乎与这里无关。这里是耶拿,飘着葡萄酒香气的河谷原野,帝**和自由军士兵们彼此残杀的战场。这些人为了保护自己的日常生活而流尽鲜血。 历史的大马车歪歪扭扭,那根即将压翻它的稻草似乎就潜藏在这里,潜藏在他身边的部队中。 在他的眼前,十个人站成一排,十排人站成一个连队,十一个连方阵组成了最终的预备队。每个方阵都有缺口,部队的缺额已经相当明显了。 “第三临时战斗群下辖三营十一个连队,编制兵力一千两百三十人,实际兵力九百七十人。” 接到福克斯元帅的命令后,士官们麻利地将部队组织起来,向他们的新任主官汇报。 上尉跳下马来,慢慢走上指挥台,心里七上八下。不用掰着指头算,曾任作战参谋的他也知道对方应该还有至少两千有战斗力的部队,而整个战斗群只有五百老兵外加五百新兵。 战争就是双方士气的比赛。可是,惨白色的绝望气场笼罩在这支部队的上方,就算没有魔法产生的视野似乎也能看到。 “第三临时战斗群的各位,我是耐门?索莱顿上尉,你们中有不少人认识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自己风格的阵前演说:“各位!你们不觉得这个番号称呼起来太麻烦了吗?又是临时又是战斗群的,听起来就像我们随时都会被消灭一样。” 回报他的是至少九百七十条惊讶和锐利的目光,也许还应该包括在一边观看但并不属于部队编制的同僚。 每个人的眼神仿佛都在问着:“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 有着千年历史的帝**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传统,比如军番号里会有很多空额,比如骑兵队的马会对马鬃进行特殊的剪理,会给马蹄铁的钉子排出特殊特殊的次序,会彼此祝贺对方在战斗中被打断腿。自由军并不像帝**那样有各种各样的庞大迷信传统,但丧气话从来就没有人愿意听。 “改一个名字吧,诸位!自由军每支光荣的部队都有他们的外号,‘共和国师’、‘王者师’、‘双刃剑师’,拥有外号的部队或许会失败,但他们从未被彻底消灭过。” 不,我们不能被彻底消灭。我们要战斗到牺牲为止。我们要活着回到家乡去。但这些话听起来都没什么力道。脑子里的化学物质紧张地互相组合,魔法力量在神经的缝隙中穿梭,耐门觉得舌头似乎已经不受理智的控制了。 “是的,就像我一样,从未被消灭,活了下来。或许我们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战绩,也都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也只是些普通人,但我们还没有被彻底消灭过,从未!是的,我们大家都曾一样地战斗在伦尼,战斗在佛提堡,战斗在肯格勒,战斗在斯蒂尔堡,战斗在耶拿,战斗在这里!我们现在还活着,并站在这至关重要的位置上!我们难道不应该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号吗?” 他的左手握进成拳,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左肩上,就在那一片耀眼的勋章和战役章的正上方。 “我们活了下来。你,我,你们,我们。我们活下来,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扫视全场。气氛逐渐在松动,不少老兵似乎想起了自己的亲人和家乡,表情没有之前那么诧异了;还有些人仍然立正着,手却忍不住在自己的火枪上摩挲着。 “是为了我们的亲人,爱人,朋友和家乡,但不仅仅是为了我们的亲人,爱人,朋友和家乡。我们经历了那么血与火,还能活下来,站在这里,都是为了那上天交给我们的使命!那分出胜负的一击!我们是幸运的!我们不光是冷冰冰的‘第三临时战斗群’,我们是为了取得最终胜利而站在这里的幸运部队!” 他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理了理衣领。 “想想你们经历过的那一切,它们不是白费的!世界是为了我们而存在的!我们在污泥中挣扎求生是为了这决定性的一击,我们在血雾里牺牲死亡也是为了这决定性的一击!” 那个名字魔术般地出现在脑海里。是的,就是这个名字了。 “我们是为了胜利而存在的最终预备队!我们是‘好运营’!” 耐门知道,和这些老兵说什么大话都没用,只有“活下来”三个字才是真的。在这个战争就是排队互相枪毙,战略就是几何图形彼此间的撞击的时代,“好运”正是底层这些大兵们最盼望的东西。 “我们一定会活下来,逆转这次战役的结果,将我们的好运散播到全世界!” 但是,耐门不知道这些人到了关键时刻能抵抗到什么程度。他手里的这支部队是耶拿军最后的预备队,却未必能和对面的精兵相抗衡。毕竟,他不是靠功绩、威信或者感情指挥这支部队的。里面有他曾经带过的一些士兵,但也不能光靠这些士兵就鼓舞起全营的士气来。 只有丢下骰子,然后赌上一切。 “那么,让我们出发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化身恶魔安妮举起刚刚拿来的旗帜,尚未展开的元帅旗也引起了一片低声惊呼。这是一个完全越级的授权,代表着福克斯元帅对这支队伍的充分信任。 “这独一无二的荣誉,是元帅阁下许诺给我们的!去胜利吧,诸位!” 曾经是农民、商人、雇工、手工业者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向着或许是他们埋骨之地的战场出发了。 “放下吊桥!” 简陋的吊桥从同样简陋的壕沟上方经过。比起斯蒂尔堡那豪华到令人有下跪冲动的多重棱堡防线,这些防线实在不值一提。 挖这些壕沟和土墙的时候,耐门作为督造军官觉得“足够了吧”;现在他做了指挥军官,却又觉得“当初再多挖些土方就好了”。 “靠这些防线,恐怕拦不住一只如督军旅这么不怕牺牲的军队吧?” 必须要在战争潮水卷进本部之前拦住对手。 腰间的指挥剑似乎沉重起来了,它的剑柄和随身那柄黑色转轮枪碰撞着,发出令人烦躁的怦怦声,听起来就像他自己的心跳。 “全营列阵!新兵退后!” 上尉提心吊胆地望着前线的旗帜。 在视野的尽头,他的同僚摆出了一个一往无前的正面突破方阵,在侧面只是放了三个营用来迟滞回转的督军旅。他害怕那些旗帜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倒下,整齐的方阵溃散成不受控制的各色河流。 “长矛手矛尖对外,让出通行间隙!把魔导炮和管风琴排枪拖到预定的位置!” 他仔细地下达着命令,用四百人摆了一个中间厚、两翼薄的三角阵,在阵间留下了几条通道,供可能的溃兵通过。 敌方的炮声渐渐稀疏下来。这也意味着,敌人觉得不再需要那么强的炮击来应付自由军的进攻了。 耐门抬起头来,望着空中飞舞交织的魔法光束。演奏音乐的梅蒂?克罗索确实明白了他的意思,音乐的规模和效力都如他嘱咐的一般。他暗自规划着下一步的行动:“千万别崩溃,再给我些时间组织防御吧。” 他不知道,和之前不同,他的对手这次并不是为了保留炮兵火力才减弱炮兵强度的。 “黛妮卡大小姐,公主殿下。我们的火炮已经半数过热,再填就要炸膛了。” 听到这个报告,棕发的少女摸了摸自己的军帽,脚后跟无意识地开始在指挥台的地板上磨蹭。 前线似乎扛过了第三轮攻击,但也仅仅是扛过而已。她是黛妮卡?薇伦,她指挥着这支费戈塔军,她要为每一个决定负责。 少女叹着气反问道:“第三炮兵队还能射击多久?” “最多五分钟,大小姐。以炮兵队现有的魔法力量,一刻钟内所有的火炮就都将进入冷却时间。除非把前线的人都撤回来,让他们用冰魔法冷却炮管……” 首席女仆说了几句就没再说下去,她知道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正面战线胶着情势依旧,作为杂牌军的第七旅已经连辎重兵都拉到前线了,还是在自由军的攻击下且战且退。平心而论,他们的战斗力比上一阵进攻战时已经提升了很多,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从前线抽回魔法师,恐怕整条战线都会立刻崩溃,到那时督军旅突破了敌军侧翼又有什么用? “希德那个家伙在干什么……在侧翼打了那么半天还没有结果?他的督军旅都是废物吗?” 听到奥莉亚?休?柯曼第一公主殿下说出了她不敢说的怨言,黛妮卡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正要附和,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只有她能听到的极轻的叹息声。 是玛姬雅。那个了不起的、就算只剩下一缕魂魄也仍然拥有极强判断力的影子政治家,玛姬雅?维里。 以黛妮卡的聪颖,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位隐形同伴的用意。 那瞬间,她觉得第一反应同样是在心底埋怨友军的自己十分可耻,无论从任何角度都是。她早就该明白的,能依赖的只有自己,无论在哪个国家。她不是奥莉亚那样天生的贵胄,不抓住一切机会强化自己的声望怎么行?更别说在这种局势下,任何一线垮掉的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现在不是责怪他们的时候。奥莉亚,还有玛拉小姐,我们的军队需要你们的力量。奥莉亚你就留在这里替我守住指挥旗和炮兵阵地,玛拉,我们和上次一样去并肩战斗吧,回来我请你吃牛排。” 黛妮卡系紧了自己的臂甲,开始准备防御流弹和散射魔法的法术。 “集中全旅所有的预备队,准备投入到第一线。尽快联络纳瑟卿,就说黛妮卡?冯?费戈塔打算和他在他的指挥旗下约会。” 听到这句话,女仆和女卫兵们都笑了起来,前线战斗带来的压力似乎也没那么大了。 黛妮卡走到玛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拔出了插在腰带上的银色转轮手枪,指向天际:“费戈塔的战士们!跟着我和银龙大人前进!” 首席女仆愣了愣,出于职责提醒道:“我们全旅只有一千五百人,大小姐――” 黛妮卡微微一笑,微微仰起了下巴,声音变得很大,让每个人都听到:“我知道。孔提曾在上次战争里用五百人击溃四万人,克拉德曾在远东靠着一千西唐兵破了七万铁骑。我们现在足有一千五百人呢,不是吗?” 她满意地看到这句话起到了应有的效果。核心突击队的士兵们都攥进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热切。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起来:“费戈塔公国万岁!费戈塔的大小姐万岁!” 欢呼声是具有感染力的。口号一层一层传向外围,越传越短,但越传越有力。 “费戈塔公国万岁!大小姐万岁!”“费戈塔大小姐万岁!”“费戈塔!费戈塔!”“大小姐!大小姐!”“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们疯狂地喊叫着,仿佛在发泄对前线战况的不满。自由军的气势为之一馁,第七旅重新稳住了阵线。 “可惜,我只知道自由军的战例……要是当初他也讲些帝**的就好了。” 黛妮卡忍不住又想起那个每天晚上给自己讲从图书馆看回来的自由军战例的少年。索莱顿讲的时候,她只是出于礼貌听着,幸好天生的记忆力让她记下了那些在当时看来没什么用的东西。 现在的他,究竟在自由军那边干什么呢? 她不再想那么多,只是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枪。 “跟我来!” ***――***――***――***――*** 在这个时刻,耐门?索莱顿正透过单筒望远镜,静静地望着战场。 他看着督军旅的黑旗们从侧翼重重地扎进了进攻部队的旗帜当中,己方的几条战线已经开始摇晃了。 他看着有数量优势的自由军狼狈地安排第二条防线,勉强抵挡住了敌方的攻势。 他看着费戈塔旅展开了总突击,从侧翼截断了第二条防线,并引发了大规模的后退。 他看着后退变成了溃退,右翼有成排的新兵丢下了武器开始掉头奔跑。 他看着费戈塔旅和督军旅的军旗合并在一起,局势再也没有哪怕一丝要转换成胜势的迹象。 索莱顿上尉打消了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下达了命令。 “展开战旗!” 站在他身后的恶魔安妮把旗帜从肩上放了下来,却没展开:“你来还是我来?” 耐门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接过战旗的旗杆。这是他赌上生命和所有运气的时刻。这是他的荣誉。 “挺沉的。”化身恶魔好心地提醒着。 旗杆确实很重,但勉强还能接住。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一边羡慕着化身恶魔的强大力量,一边将旗杆重重插进地里,手腕一抖,放开了系住旗帜的绳索。 随之飘扬在空中的,是一面布满了弹洞还被烧掉了一半的红色旗帜,上面没有任何惹眼的图案。 之前大家本以为这支不到一千人的部队就是一支普通的预备队,但当这面旗帜展开时,所有的目光都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那高扬着的,不就是共和国元帅的‘自由旗’吗?” 不止一个人自言自语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第一次自由战争中,这面“自由旗”曾在伦尼上空飘扬七十三天,作为自由军的象征,从一名元帅传到下一名元帅的手里。原旗早已朽烂,但它上面弹洞的分布和燃烧留下的断边,都被后来每一面元帅旗继承了下来,自由军军徽上的纹路也出自这面旗帜上的断边。 它不是自由军军旗,也不是一般的指挥旗,却是只有共和国元帅才能使用的辉煌旗帜。它的飘扬,就意味着自由军最后的英雄,肯格勒的狡狐已经光临了这一战场。 耐门扶住这面战旗,感到有些目眩,有种自己手中握的就是整个自由军的错觉。 孔提?福克斯元帅从第三次自由战争一直打到这第五次,一辈子打过的苦仗、恶仗谁也算不清。虽然只是面旗帜,但它本身就是权力,就是希望,就是自由军的脊梁。 见到这面旗升起,有的军官直接羞愧到流下泪来:“因为我们的临阵脱逃,已经要逼得您亲自出来重整队伍了吗,阁下?” 或许士兵们不太清楚,但军官们都知道用总预备队来重整溃兵是个危险的决策。一旦溃兵冲破了方阵,长矛、火枪都会完全失去他们应有的威力,指挥链也会彻底断裂。为了他们这些人……元帅居然摆出了自己最后的战旗! 自由军溃退的势头停住了。军官们停下脚步,痛悔着自己的懦弱。不止一个人站了出来,“以我为中心列阵!”的喊声此起彼伏。 刚才眼看就要彻底崩溃的自由军,竟然强打起精神,在这面旗帜的鼓舞中重整了队列! 几个已经溃散的连队望到远处的旗帜,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对着正在前进的帝**发起了自杀性的反冲锋,用生命为逃跑的人争取了时间。已经在慌乱中丢了武器的士兵们也放慢了脚步,开始左顾右盼想要找些武器重新投入前线。 有哪个军官没有私下里期望着过自己的旗帜也能有这种效果?有哪个军官不想成为这面旗帜真正的主人? 耐门摇了摇头,停止了对那些绝望英雄的敬佩,悄悄收起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而在战场上要活下来,从来就只有一个办法:杀死所有试图杀死你的敌人。 他紧握住旗杆,开始下达早就准备好并录在传令魔法石里的命令:“绕过这面旗帜侧后重整!绕过这面旗帜侧后重整!” 其实不用他这句命令,士兵们见到这面旗帜也会开始重整。 从前线溃退下来的自由军士兵们喘着气,停住脚步,望着在这里紧急布署预备队的总部军官们。 那些退下来的士兵,大多两手空空或是拿着不能用的火枪,就连军官里也有很多把自己的佩剑、手枪丢掉的家伙。有些极端的家伙,甚至把自己装着药水和法术材料的武装带和军衔都扔了。但在这面元帅旗下,就算是胆小鬼也会被激发出几丝勇气来,重新攥紧拳头。 接着,他们就会看到会向他们下达命令的那个人。如山般的各式新旧火枪、枪矛、大剑、大盾堆积在地上,堆积在这个家伙的身边,封住了往后撤退的道路。 “报告你们的军衔和所属部队!按连队和出身地重新整队!所有编制重整,重复一遍,所有编制重整!这是元帅阁下的命令!” 人们重复着的命令,是出自一个参谋军官之口。 溃兵们看到,那个年轻的上尉孤零零地站在战旗之下,一个人扶着那面元帅旗。他肩上挂着上尉的军衔,手臂上是总参谋部的识别标志,胸前挂满了勋章和战役章,就站在那插着军旗的小土坡上,就像他是在参加胜利阅兵一样。 不怕死的年轻人,很多人这么想着。难道他没看到前线军官们的下场吗?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手对溃兵很有效。看到元帅旗,看到没有摘下全套识别标志的军官,他们心中的慌乱逐渐减轻。是啊,看起来军官还没死光呢,元帅也还很有信心,我们为什么还要逃跑呢? “把伤兵后送!武器丢失或者损坏的人在这里领取新的!” 这面旗,这身装束,这种显眼的位置,站在那里的这种姿态,他简直就是在向敌军的指挥官们示威。向希德示威。 “敌军最后的预备队费戈塔旅已经动了!三十分钟内,我们就要反击!现在休息!” 耐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所有的魔法军官、指挥军官、临时军官、士官和老兵们也重复着他的命令。 每个人都知道,在这军队总崩溃时的每分钟都是重要的,谁快谁就能赢。如果帝**的追击部队先打了进来,那所有的人都会死在这片土地上;如果是他们先重整了溃兵,甚至有可能夺回这一度失落的胜利! 令他惊讶的是,敌人并没有趁势突击,而是停在了两百米外,任由双方的魔法师、狙击火枪手和炮兵进行不会造成太大伤亡的远程对射。 在敌方的中左翼,也就是他的中右翼方向上,那两面指挥旗凑在了一起:费戈塔人的和安全部的。 “你怎么看对方的停留?”虽然明知身边不是安妮,而是安妮召唤的化身恶魔,耐门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个有着美少女容貌的生物耸了耸肩:“如果从恶魔战略学的角度来看……这个行为的解读是‘他们有信心能捏断我们的脖子’吧。” 耐门的求知欲又发作了:“如果之后有机会的话,能讨论一下恶魔战略学的问题吗?” “我不太擅长,你可以找我的召唤主。我交涉的时候发现她脑子里有相关的知识,只是她不肯用那些来付账。” 而在对面的帝**阵列中,两名指挥官也在交谈着。 “这次我们安全部可是欠了大小姐您一个人情呢。”希德好整以暇地擦净了右臂法杖上沾满的血迹,同刚刚到达的黛妮卡闲聊着,“日后安全部一定会回报的。” 黛妮卡没有把自己的焦急显示在表情上或是语气中:“阁下,您看我们该继续进攻了吧?要是自由军重整了队伍,我们就又得面对一场恶战了。” “在那之前……他们应该是正占着战略优势的一方,对吧?我们的后续部队被截击了。” “没错。”黛妮卡当然也知道目前的情势,“被他们的高阶法师们截击了。” 希德指了指远处的元帅旗:“然而,如果这是真的,为何福克斯还要这么拼死战斗?从旗帜来看,这可是对方最后的预备队了。如果是我指挥,就会依托着营地固守,直到把战斗拖入到巷战阶段为止。布莱尼姆的自由军当然是占着优势的,他们可以胜利后回援。” 黛妮卡愣住。“我猜,您不会是想说‘我们的部队并没有在被他们绊住,这都是本大臣麻痹对手的计谋’吧?” “这个玩笑不错。”希德微微一笑,“当然,还有种可能性。克拉德的军队已经被费戈塔人消灭了,他们知道自己也没有后援,才会拼死战斗。你相信吗,大小姐?” “如果克拉德的军队这么好对付,我们早就应该赢得这场战争了。”黛妮卡想了想,“那如果是他们明知南线拖不住我们的大军呢?” 希德摸着右手的法杖回答道:“如果我没有和对方交手过,大概也会得出同和你一样的结论。我相信,就算对方只有那一个法师,我们也无法正常维持补给线。” “这太不合理了,”黛妮卡愈发不理解了,“那除非是孔提?福克斯和整个耶拿的自由军都根本不知道南线被切断的事情……” “就是这样了,他们不知道。” 希德对着黛妮卡点了点头。 “剔除一切的不可能后,这就是真实。南线那个女人,她有不能让他们知道的理由。而我知道她是谁。” 黛妮卡留意到,在说这句话时,安全部长那只苍白的左手似乎攥紧了。人人都知道安全部长在近期的一次事故中失去过左手,却没有人知道那是怎样的事故。 只有他自己知道。对方是一个他终将交手的宿敌,一个比玛姬雅?维里可怕百倍的女人。她是他见过最可怕的女人,在安全部长所有的敌人中,她也能排到第四名这个可怕的位置。 “一旦对方的元帅旗倒下,你就发动总攻。”希德激活了自己的魔法披风,让防御魔法的光芒笼罩自己全身,“就算孔提?福克斯重整了队伍也没有用。” 希德不会像之前一样妄自尊大了。在布鲁托?卢瑟从南侧战线返回他自己的军队之前,他也不会再与她交手。 面对比自己更强的魔法师,他会准备好一切,在完好的状态下迎战她,并收服那个可怖而强大的灵魂。再然后,他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去接受他应得的领土。 “在现在的耶拿,没有人能挡住我。我将会取下那面旗帜――” 在黛妮卡听来,希德?纳瑟的声音冷得如同冰霜。虽然身处盛夏的烈日下,她也能感到那掩不住的寒意。 “来结束这场战争。”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 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外围战线 ***――***――***――***――*** “孔提?福克斯。” 神圣柯曼帝国第十二任安全大臣希德?纳瑟面色冷峻,默念着这个名字。 “现任自由军总司令官,共和国元帅,参谋会议主席。” 从他这里望去,地形慢慢变高,对方的庞大营寨就立在起伏坡地尽头的高处,紧贴着那条奔流不息的王者河。成千上万人的人生就铺在这坡地上,永远停在双方的阵列之间。 “在第三次自由战争中累积功绩,升迁至第九‘群山’师作战参谋。第四次自由战争中以第一‘共和国’师中将师长的职位,在肯格勒北翼以两个师的兵力组织防御,击溃我军三个军团八万援军,战中接任自由军最高长官一职。” 他并没有用帝国习惯性的“叛军”和“平叛战争”来记忆这个人的履历,因为那是个传奇。传奇是不必在意对手怎么评论的。 “而那是他的旗帜,自由旗。” 在视线的远处是自由旗,布满了弹洞与残痕的旗帜。有种说法说,那自由旗上的弹洞数量,和诸共和国的自治州总数是相同的。在旗帜下面,就是孔提?福克斯和他的军队。 希德踏前一步,动作严肃而充满敬意。 “您是一名伟大的将领,您是眼下逆境的制造者,您是我们将面对的挑战。” 他轻声重复着皇家安全部首任大臣的教条:“自皇家安全部建立以来,我们就一直在逆境中战斗。我们从不回避逆境,因为回避永远不能解决问题。我们永远只相信自己。” 帝**的军阵从中分开,露出一条供他们长官前进的道路。费戈塔旅的军人们目送着他的身影,纷纷敬起军礼。 他用食指指着那面旗帜,命令道,“玛姬雅,告知我距离。” 绿发的幽灵魔女冷漠地完成了计算,把答案丢了出来:“四百五十米。六次传送魔法。” “四百五十米,”希德的左手食指扬起来了,“好的,跟上我。那么,第一次,传送。” 他迈出第一步,这一步越过了漫长的距离。玛姬雅用没有实体的手臂紧紧勾住希德的脖子,为他计算着前方的速度、距离和方向。 还有三百七十米。 肉眼无法看见的风填充了希德原本所在的位置,他的身体出现在一片尸体当中。 这里曾是帝**列阵抵抗的战线,也是自由军的射击所能达到的尽头。两军士兵们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横七竖八地连成几束不规则的线条。他能听到重伤员的呻吟声。 “第二次,传送。” 迈出第二步,还有两百九十米。 希德站在那道沃邦壕的上面,看着敌军败退中的散兵在匍匐着、挣扎着逃向自己的阵地。 几个临时组成的小战斗群试图抵抗,他们在和督军旅的追击骑兵抗争着。希德注视着自由军的队伍前列:有些小规模的调动,似乎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个显眼的入侵者了,但还不是很多。 “第三次,传送。” 还有两百二十米。这个距离是火枪排射的最远射程,只有少数魔法守护的枪支才能在这个距离准确击中对手。 这一次,他没有让风自然填补自己消失后留下的真空。气压交叠,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犹如雷电掠过低空。 “这是为了维克托?冯?居里克吧。”玛姬雅问道。 “就算是吧。”安全大臣回答。 刚刚战死在南线的高级法师居里克发现了真空的存在,从而复原了“古代”版本的传送魔法。只要从咒语中删除交换空气来填充原本所在位置的部分,就能让附近的空气变成急速的湍流。希德现在用的就是这个魔法。 这次敌军的军官再也无法忽略如此明显的征兆了。在他们的认知中,这显然会是一次大规模进攻的前兆。 各排的士官们吼叫着,他们队伍里的风笛和哨声都响了起来:“全体都有!上弹,瞄准,但不要发射!” 希德没有理睬他们,只是继续踏出那不可动摇的步伐。他不像是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倒像是走在安全部大楼的庭院里。那是个称不上美好的地方,但对安全部门的成员来说,却是个能让心情放松的安全环境。 “第四次,传送。” 这一次的传送距离短了许多,还有一百八十米。 仍然是真空,仍然是雷鸣般的噪声。 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个被那惊雷震慑,慌慌张张地射出了第一发子弹;但只要有了第一发,就会有第二第三发。 转瞬间,几乎所有的人无视于军官的喝骂,都把自己手中的火枪射了出去。 第一波的排枪,就这样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响成了一片! ――自然,没有任何效果。作为安全大臣,希德熟知对方各类枪支的最远射程,这个距离自然也是经过周密估计的。 玛姬雅适时地提供了新的情报:“自由军战线上至少有两个擅自开火的人被军官枪毙了。” 希德叹了口气,判断出了这支部队有点可怜的训练程度后,又迈出了下一步。 “第五次,传送。” 希德调整传送魔法到“增程”的状态下,直接越过了整个有效射击区域。 轰鸣过后,还有七十米。 这里是敌军阵列的正中央,所有的魔法都准备好了,所有的子弹都上了膛。他举起右臂,魔法杖尖端喷出火焰,自由军士兵们惊呼着,队列也有些乱了。 “第六次,传送。第七次,传送。第八次,传送。” 连续不断的轰鸣,一发接着一发。三个传送位置都是在对方的阵列空隙中,他的出现立刻拉大了这些空隙。 这支部队的士官数量明显不足,他们无法控制住麾下士兵条件反射性的射击和队列混乱,太多的弹药和魔法武器被浪费在了轰鸣着的真空湍流中。 希德一个攻击魔法都没有用,他只用了传送魔法,就扰乱了整个预备队的阵势。如果大魔法师冯?居里克的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也会感到很欣慰的:古式传送魔法,竟然还有这样的用途! 自由军队列中的空隙已经大得可怕了:现在任何骑兵的突击或者步兵的冲锋,都能将这支部队一切两段。 “最后一次,传送。” 将所有的齐射、排射和自由射击都抛诸脑后,将所有的魔法、神术和触发式魔法器都抛诸脑后,将所有混乱的敌军和等待进攻的友军都抛诸脑后。 安全大臣迈出最后一步。他停步的动作就像一个真正的军人一样,简洁麻利的迈步,鞋跟互相撞击,站定在那自由之旗前方。 零米。 出乎他的意料,自由旗下并没有指挥部,而是一片被清得很干净的平地,连近卫兵都没有几个;只有一名年轻的指挥官身上徽章耀眼,扶着战旗站在平地的中央。 这个年轻军官正一板一眼地大声命令恢复周围的秩序,即便看到希德的到来,他也没有抽出武器――虽然他腰间带着一柄威力貌似不错的黑色转轮手枪,足以压制住整条战线的崩溃。这军官下完了所有命令,并将所有传令兵派出去后才转过头来,孤身面对对方的主将。 希德点了点头,微表赞许。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向着那孤身一人的旗手。 接着他提出了问题。 “看来孔提?福克斯阁下不在啊。请问这支部队是你指挥吗?” 他并不在乎是是不是能得到答案。 听到问题的耐门?索莱顿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只要冷静,他相信自己不但有机会活命,还有机会多拖点时间。 在担任作战参谋期间,他阅读过参谋部积累的所有资料。他知道面前的男人是谁,也知道他的作战风格。皇家安全部的人一向有一种从不回避,把所有责任承担下来的英勇传统。 “很抱歉,福克斯阁下还在后面。这支部队是我指挥――不过,在那之前,您要先介绍自己才算符合绅士的礼仪吧?我们都不是野蛮人。” 听到这句话,希德微笑起来:“神圣柯曼帝国第十二任安全大臣,希德?纳瑟。” 对面的年轻人呼吸微微一滞,但随即恢复了正常:“果然是您。请问大臣阁下来此有何指教呢?” 这个上尉的指挥一板一眼,阵列和战术都没什么出奇的,但胆量和说话的风格倒是很有趣。安全大臣还想和这敌对的年轻人多聊两句,他将双臂交叉在身前,用仅剩的手轻轻敲击着金属法杖的根部,继续问道:“自由军原来可以冒名升起长官的旗帜啊,这我倒真没想到。这次就当是我替你们义务贯彻军规吧。你的名字是,上尉?” “耐门。耐门?索莱顿上尉。” 现在每多拖一分钟,部队就多一分钟恢复秩序的时间――耐门紧张地考虑着对策,“真抱歉,作为自由的国家,我们不像你们那样拘泥于身分的区别。您当然想不到我们的行事风格。” “不,不,我说的是我没想到你们的军官缺员会这么厉害,以至于孔提?福克斯会同意把元帅旗下放给一个你这么低阶级的军官。”希德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自由军的软肋所在,“冒名展开元帅旗的行为虽然乍看之下有些冒失,其实却是稳住阵脚的最有效方法。如果现在把旗帜降下来,想必整支部队就都会崩溃了。你们还有足够多的老兵吗?” 被对方直接挑明了弱点的耐门错愕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这是你的主意,你很不怕死;如果这是元帅阁下的主意,你很倒霉。我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只要你把这面旗帜降下来。” 希德瞥了一眼敌方的阵列:距离重整其实还有很长时间,空隙还是那么大。他胸有成竹:不管这个年轻人怎么挣扎着想要重组部队,在旗帜降下的瞬间,一切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但他有点欣赏这种敢于担负责任而且不怕死的人:希德?纳瑟也是个自社会底层靠努力崛起的男人,他甚至连贵族都不是。他似乎在面前这个膝盖微微发抖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耐门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时候快到了。两人不可能这么一直闲谈下去。 “投降吗,让我考虑一下。” 安全大臣右臂后摆,好整以暇地开始准备结束这场战斗的最后一击,“再给你一分钟考虑。” “皇家安全部,好像是个由从不后退的人们组成的组织。”耐门松开了握着旗杆的手,讪笑着讨价还价,“我也总是在面对比我强大太多的敌人。如果我投降,有机会拿个更高的军衔么?” 听到他拖延时间的讨价还价,希德突然来了兴趣:“我们一向很公道。如果你把耶拿通向伦尼的传送点交给我们,我就答应你的条件。” 耐门这次倒吸了一口凉气。作为作战参谋,他确实知道从耶拿通向伦尼内城有架设完善的小型传送点――但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知道的?唯一的解释是,对方听到他自报“耐门?索莱顿”这个名字时,就已经了解了他的履历……皇家安全部到底拥有怎样的情报能力和记忆力啊。 “我倒是可以试试看,不过这里还有一千精兵,军营里还有万余守军――” 希德微微叹了口气:他明白了这个上尉的想法。如果“钟”还在的话,他可以选择保护他的灵魂,但现在他不能。 安全大臣悄悄举起了镶嵌着法杖的手臂,同时也提防着这个军官决死的反击。这么年轻就能做到上尉,他必定是一个魔法军官。 他没有猜错。几乎在他准备开火的同时,耐门?索莱顿的右脚重重在地上一顿,一个被掩蔽的很好的坑出现在他背后。 “――所以,您应该知道,这不会是你一个人的战争。永远不是。” 趁着希德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势一躺,整个人都滚进了坑里,不忘丢下最后一句话。 “祝好运,大臣先生。” 他的右手全力一掷,把录好命令的魔法手镯丢上了半空。那手镯爆出耀眼的黄色光芒,伴随着一句简要而响亮的命令―― “全部火力,瞄准,开火!” 希德的火焰椎从魔杖中射出,就从他眼前的空中掠过,将那充满魔力的手镯也化成了灰烬。 耐门的右手手指也被这火焰波及到,虽然只是两根手指,不过这两根手指的疼痛还是让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还是咬着牙笑了起来:他争取到时间了。 如果希德现在回头,他就能看到藏在军阵里的全部十二门管风琴排枪,以及它们拥有的四百八十个枪管! 这些笨重的武器将大量的枪管密集排放在一起,架在庞大的架子上,全重超过一吨。考虑到它在战场上只能提供不超过三十秒的火力优势,火器部队完全不可能依靠这种试验性武器作为主要战力――但是要比火力密度,一门管风琴排枪就能胜过一个连队的步兵。 两人所站的地方是整个方阵的最后,耐门赌的就是自傲的敌方将军不会侦查已经经过的地区,也不会想到他会把那么多强力的管风琴排枪枪口向后来反向埋伏。 那些混乱的阵线恰巧变成了他调动部队最好的掩护:原本密集的阵形悄悄散开,为管风琴排枪腾开了射击线。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管风琴排枪呼啸着,撕裂着大气。 所有的枪管一同开火,射击的弹幕立刻笼罩了旗帜所在的整个空场! 但希德?纳瑟没有回头,只有他的帽子被铅弹的冲击命中,飞上半空。 安全大臣单腿蹲了下来,在背后展开了防御盾,并将右臂上的法杖指向了散兵坑内,上臂肌肉牵动,法杖上的魔力继续倾泻而出! 直到这时,他才惊讶地发现,那上尉准备的不是一个散兵坑,而是用幻影魔法掩蔽的一整条战壕。那个年轻军官逃亡速度之快令他也直咋舌,暗自佩服。 耐门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顺着战壕逃出了希德的攻击范围。在一名至少拥有精金徽章的超高段位法师的魔力面前,他在第一个全力攻击魔法中活下来的几率只有二十分之一。 希德没说什么,倒是他身边的女幽灵玛姬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佩戴着全套军衔勋表识别符,原来不是不怕死,而是早就准备好了全套的逃亡预案啊?” “我不会上当去追击他的。”希德回答道,完全不管背后那难以阻拦的巨大推力,“我只要自由旗。” 排枪子弹攒射的动能震得他的防护魔法摇摇晃晃。不时有铅弹撞破了防盾,砸在他的军服上,却还是像撞到铁板一样掉了下来,只留下不大不小的凹坑。 安全大臣借着这推力弓身向前冲了几步,伸出仅余的手去抓那自由旗的旗杆。 而后,从那旗帜投下的阴影里射出一抹光霞,映入他的眼睛。 希德的第一反应是,那是从自由旗上的那些人造弹洞中投下的阳光。 但阳光不会是那么亮的。 自由军的新式武器不止有管风琴排枪,自由军还有名为“屠龙旋律”的管风琴!号称连龙都能屠杀、连炮兵阵地都能压制的东西,用来打人自然是轻松写意。 从强运营列好队伍时起,那庞大的魔力团就在音乐操纵下,犹如气泡一般浮在空中―― 现在那美丽的虹色肥皂泡伴随着变奏的音乐破裂了。 希德并不是没想过如何对付那可怕的魔力团。他一直准备着几个镜像魔法,准备在自己被音乐锁定的时候用来争取时间;可是他没想到,对方的魔法并不是瞄准他,而是瞄准了自由旗本身! “只要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接近自由旗,你就放开对所有魔法的控制,向着自由旗上倾泻下去。” 耐门?索莱顿是这么告诉控制管风琴的梅蒂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保住自由旗。从一开始,他索要这东西就只是想要个合适的诱饵,一个不会被对方怀疑的诱饵。虽然他不是个魔法天才,但在调集手头各类可用资源来设下陷阱方面,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自由旗燃烧起来,点燃它的所有光束都带着死亡的旋律。 彩虹色的魔力束直接穿过了旗帜本身,顺着旗杆直直砸向希德?纳瑟身上。安全大臣身上所有的防护魔法都集中到了身后,身前毫无防备,诱导的镜像术形同虚设。 音符如狂风般袭来。管风琴的魔力颤抖着,振动着光影。 不,也不能说是毫无防备。希德的脸色仍然没有变化,他本来抓向旗杆的左手一收,右手法杖指向天际,低声念出以防万一的最后咒语:“镜像链(hainfirrria)!” 他右臂上镶嵌着的整条法杖亮起耀眼的蓝光,上面所有的魔力宝石和回路逐一爆裂,到最后连法杖本身都碎成了灰。右臂上的肌肉再次被撕裂,鲜血顺着断臂往下流淌。 无数的镜像分身向着彩虹迎了上去,每个分身都和一发魔法光束撞击,互相湮灭。每个希德的幻影都只能扛住一两道光束,但这给他下一步的行动赢得了时间。魔力的交换比令他心痛:这些镜像每个本来应该至少能诱导走十几道虹色光束的。 趁着这个机会,希德用最快的速度吟唱了飞行术,准备最后对那变得更加残破的旗帜做一次努力。 背后的第一轮射击结束了,庞大的冲力突然消失。希德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魔法护盾转移到身前,用来阻挡正面的彩虹光束。 而耐门一直在算计的,就是对手所有魔法全都用掉的这个瞬间。 “动手吧,安妮二号!” 他一边抱着头在坑道里逃窜,一边下达了命令。 化身恶魔应声而动,早就蹲在坑道里等着的她将自己所有的能力解放了出来。 修长的指甲变成了恶魔之爪,这些利器从她的双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伸出,正像六柄轻薄的长剑。 一双美腿爆发出了决不属于人类的跳跃能力,让这优美的身影直冲上半空。六张黑色的翅膀在背后展开撑破了军服,一直飞跃到了比在飞行魔法加持下的希德更高的高度――并准确停留在他的背后。 这次希德回头了。他望着眼前的女人,瞳孔里闪过的是“惊讶”和“不解”。 安妮召唤的恶魔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用那对属于化身恶魔的利爪毫不犹豫地交叉斩下。 所有的分身在这多重斩击下都像泡影一样消失了。 希德?纳瑟被这一击打得横着飞了出去,他那在飞行魔法作用下的身体显得全无重量感可言。安全大臣尊贵的躯体旋转着掉了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后滚进了营地外护墙脚下的最后一道壕沟里。 更多的虹色光束向那身体追了下去,而化身恶魔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冲向了壕沟。 这一幕令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在帝**的阵地里,这种沉默更是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压抑。 预定中的攻击波次已经准备好了,却没有一个人前进。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在自由旗倒下时展开攻击”―― 可令人恐惧的安全大臣竟然在这么一支小小的部队面前被打到生死不明,而那破损的自由旗还傲然挂在那里! 他们甚至都没留意到,自由军强运营的指挥官正灰头土脸地从壕沟里爬出来。 “虽然不知道希德是死了还是逃走了……但我们居然成功了?” 索莱顿上尉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确实没有。 接下来的命令,他在构思计划的时候已经在脑内准备了好几遍了――但他并没想过真的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各位,我们已经战胜了希德?纳瑟!我们打倒安全大臣了!” 回答他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那一幕每个士兵都看到了,他们也毫不怀疑。安全大臣没有立刻从壕沟里再次爬出来,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大家还在等什么?强运营,前进,射击,再前进,再射击!” 对方陷入了崩溃,而兵力有优势的自由军已经开始重整了。耐门粗略估算,自己手里除了强运营以外,应该至少还有三千五百到四千名重新组织起来的部队,这些人没有能力进攻方阵整齐的督军旅,但冲破第七旅那种杂牌部队的防线是绰绰有余。 在耐门的面前,只余下已经暂时群龙无首的督军旅。那个已经被彻底打散的第七旅,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还有支部队的旗帜不在识别表里,但看起来兵力不会超过一千人的。 “各重建营队跟上,掩护总攻!” 只要取得了这里的胜利,北线的主力就能回援。凭着这场战功,他觉得自己再也不用去率领部队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了,应该可以作为总预备队在后头等着战争结束,然后领到不菲的奖金后退伍。 “在这个功绩面前,不管我要多少退伍金,应该都能要到吧?如果能抓到个指挥官就更好了……” 他端详着对面的指挥旗,回忆着情报。正式旗帜是帝国第七旅和督军旅,他不认识的那面旗帜上有选帝公费戈塔家族的纹章;这证明敌方阵营里应该至少有一个姓费戈塔的人,这个人很可能是帝**的第二顺位指挥官。他应该是帝**务大臣的亲信吧,耐门想着。他没信心能抓到安全大臣,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都没信心;但抓个贵族应该没这么难吧? “目标是中央的费戈塔旅和督军旅左翼!冲锋!” 他决定了部队前进的方向。上尉开始期待带着至少一面敌方的旅旗的自己,在夕阳中接受全军欢呼的场面。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2) i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战线,帝国侧 ***――***――***――***――*** 帝**狭地军团的每个人都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那一幕:就在战场上双方这一万余人的面前,自由军的陷阱打败了安全大臣。 每个人都看到了从天空中如暴雨般降落的彩虹光线,有望远镜的指挥官们甚至能看到希德在空中飞行的曲线。 很难说这件事情给帝**人们造成了多大的打击,但整条战线就此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几乎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行动。 就连银龙玛拉也用她那冷峻的嗓音重复着:“黛妮卡。我们有麻烦了。” “我知道,”黛妮卡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麻烦的成色,“我知道。” 绝对成色十足。 十几杆枪平躺在地上,三十多个枪口斜插在土里。几十匹马失去了主人控制,正在漫数量虽大,单束射线的威力却要弱很多。 “超魔――升能――极效――强效――目标自身,射线雨!” 几乎和她手臂一样粗的光束从她左手中飞出,在半空中分解成数以十计的各色射线。这些射线在空中转了个小小的圆,构成了一组美丽的焰火,重新射向她自己。趁着这段时间,黛妮卡双手握住剑柄,蓄足了架势,在射线飞回来之前劈了出去。 剑锋在空中绘出了美丽的折线,这条精密而美丽的反曲折线覆盖了她身前所有的空间,全部的魔力团都消失无踪。 看到这个效果,不要说一般的军官,就连奥莉亚公主也有些激动:“能挡住那管风琴的,黛妮卡,一定能挡住的!” 黛妮卡把大剑扛在肩上,显得英姿勃发。她用刻意装出来的、带着点不屑的目光扫视全场。 “我需要一些骑士!一些勇敢而高贵的骑士,一些在我去取下敌军自由旗的时候挡住敌人进攻的骑士!敌人的攻击马上就要开始了,哪些部队敢留在这个死地担任后卫?记住,你们的战斗表现关系到奥莉亚殿下能否安全撤离。” 几乎所有军官都犹豫了。这不同于决死突击,每个人都知道后卫部队兵力会全面处于劣势,完全是九死一生。受到部下拥戴的军官担心自己下属的性命,战斗力有自信的军官害怕部队受到太重的折损,不受欢迎的军官害怕部队临时反水,之前反对黛妮卡提案的军官出于本能的戒心没有立刻同意。有几个人想要迈出脚步,但看同僚们没有反应也停止了行动。 只有一个声音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了。 “我会担任后卫。和你一起。你是个可靠的战士。” 比所有男人都高挑的银龙之女迈前一步,冷冷地回答。黛妮卡留意到,奥莉亚对着玛拉偷偷眨了眨眼。 这就像往平静的汤锅里丢了块石头。雄性人类们再也不能冷静对待了――对方不光是雌性的,还是爬行动物。志愿的军官一个又一个地站了出来,后卫部队的数量越来越多。督军旅的、第七旅的、费戈塔旅的,各个部队的指挥官们都站了出来。 黛妮卡悄悄地计算着,总兵力的十分之一、八分之一、六分之一…… 对方阵营的冲锋号响起。她觉得部队已经够了。 黛妮卡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命令:“到此为止吧。伊蒂丝,你指挥后卫部队!奥莉亚殿下,请您负责撤退部队!放弃你们的偏见!共同作战!我的命令只有一条――” 不知道敌方的指挥官会说些什么呢?她有她自己的方式。 “活下来,我勇敢的骑士们!” 黛妮卡没有想到,在她今后的人生中,她会反复下达这条命令。 自由军最后的攻击已经开始了。她跑到玛拉身边,紧紧抱住她的双肩。银发女郎一抖身体,恢复了本来的身形。 “放心起飞吧,玛拉。所有的魔法就交给我来抵消!” 龙起飞了。 在龙的银色双翼以下,耶拿军的攻势正在前进。 ***――***――***――***――*** 抱歉国庆的章节晚了……有些事情忙。 附注:其实这条军法的原文应该是shallsuffereah,读起来要有气势和有杀气地多……本来想是不是直接写成“斩立决”或者“死刑立即执行”,但最后觉得破坏氛围还是算了。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3) 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战线中央 ***――***――***――***――*** 耐门?索莱顿上尉就站在战场的正中央,眺望着己方的军队稳步推进。 所有的部队,全都在进攻,进攻,再进攻。 在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卫兵。 在他身前,是数量庞大的敌军。 在他身后,已经再。这些深黑色的血液在空中构成了魔法阵的形状,而后化作血雾,最终徐徐散去。 那是化身恶魔的血。安妮的召唤物被银龙的利爪一撕两段。耐门知道,就在这一瞬间,召唤者安妮本人身上也会受到极重的伤害,感到和化身恶魔同等级的痛苦。 银龙玛拉身上同样被血溅满,翅膀上也布满伤痕,但她赢了。 “是化身恶魔,安妮真了不起。不过,就算是恶魔王子也未必是银龙的对手,不要说化身恶魔了。” 黛妮卡走到旗杆的尽头,拣起了那面破破烂烂的自由旗。她端详了片刻,叹了口气,右手食指尖上火苗一闪,点燃了这面伟大的旗帜。 “都结束了。你们已经没有法师了,拦不住龙,也拦不住我。” 在燃烧着的自由旗前,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耐门突然开口问道。 黛妮卡扭开了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就算战争结束,我们也回不去了。” 战斗还在继续。但两军已经胶着起来,谁也不能击破对方。耐门知道这些,但他无法开口。 “你还在等什么呢?已经没有胜利了,索莱顿。” “我知道。” 年轻的上尉蹲下,吃力地抬起了旗杆。旗杆已经是铁质的了,比木质的时候沉了不少。他把旗杆靠在肩上,用另一只手拔出了手枪,指着天空中的银龙。 “那是没有用的。”黛妮卡冷冷地提醒。 “我知道。” 耐门扣下了扳机。 完全不相称的呼啸声响了起来。那不是手枪子弹微弱的火药爆炸声,而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在双方的战阵上空,只有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透过扩音魔法在回荡着: “通讯――致耶拿军各部。” 停顿。 “各位辛苦了。后面交给我吧。” 停顿。 “通讯――致帝**各部。” 停顿。 “你们有放下武器的机会,我将给你们应得的待遇。” 停顿。 “这里是自由军西方总军司令官,克拉德?洛佩斯上将。” 耐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抬起头来,望向北方地平线的尽头。 丘陵地带里烟尘滚滚,西方总军的炮弹呼啸着扫过大地。帝国的阵形混乱了,靠近北侧的左翼开始溃逃了。 “胜利就是时机。就是时机。” 他喃喃自语着,却留意到面前的少女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借了臂弯给黛妮卡。 “欢迎回来……黛妮卡。” 这才是结尾。克拉德?洛佩斯在耶拿以北偷偷留了一支预备队,留给真正的胜利时机。 于是,帝**和他们的指挥官举起了白旗。他们本来就别无选择。 虽然某人烧掉了自由旗,但历史上最大的包围网也即将合拢。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4) ***――***――***――***――*** 一六六六年八月七日(ay+12八) 耶拿?自由军总参谋部 ***――***――***――***――*** 接收帝国的投降部队用了一整夜时间。 在受降过程中,督军旅的一个精锐团突然发难,违背命令强行突围。这场预料外的夜战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额外多出来的几百伤者和战俘让自由军的军官和士兵们焦头烂额。洛佩斯从自己的部队中抽出了更多的巡逻队,警戒着可能的反击,他估计有一两千帝国兵趁着混乱消失在了耶拿附近的丘陵里。如果再加上之前被击溃的前哨魔法部队,在耶拿附近恐怕有三千左右的帝**散兵,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 “我们接受了最后四个连队,五百一十名敌人的投降,长官。”一名克拉德炮部队的矮人尉官汇报着,“另外,我们没能发现希德?纳瑟的下落。” “不出所料,随他去吧。要抓住一个高级法师是很难的。” 克拉德?洛佩斯上将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熄灭了手里的火把:“用预备队保持对周围地区的压力。今天不会有战斗了,做你们的工作去吧。” 西方总军的军官们四散奔开,奔向自己本来的位置。 上将望了朝阳一眼,走进刚搭好的参谋部临时帐篷群里。旧的参谋部和一半的营房都在昨天的炮战中被炸掉了,工兵队连夜搭建了新的。 早班的军官们还没有起床,夜班的军官还在外面指挥作战和收容战俘,现在的自由军总参谋部里只有他一个人。克拉德走过几道布幕门,在自己的桌子后面坐下,开始签发命令。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他没有叫传令兵来,而是自己抱着那一大叠文件走了出去,丢在了各个参谋的桌子上。上将看了看表,还不到早饭时间。他伸了个愉快的懒腰,走回自己的帐篷。 “你还欠我个解释呢,克拉德。” 灰白头发的老元帅孔提?福克斯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等着他。桌上摆着一瓶刚刚开封的红葡萄酒,散发出新红酒独有的泥土微香。 “等喝完这瓶喝我的好了,您一定没喝过这种蒸馏酒。”克拉德将手伸进怀里,魔法般地摸出一个精美的瓷瓶,“正宗的西唐官窑青瓷瓶,十七年蜡封官窖的都护大曲。” “虽然我听不懂,但感觉上是很有文化的酒。如果没有这一仗,耶拿地区应该也能产出这样的酒吧?” 克拉德拿起了酒杯,自斟自饮:“葡萄树也都被付之一炬了。但只要根还在,我们就可以嫁接上去。” “我们也险些就被付之一炬了。”福克斯笑笑,“你是这么想,才把预备队留在耶拿的吗,洛佩斯上将?我可没接到西方总军的通知啊。” 词锋如剑。 洛佩斯神色如常,站着就开始了解释:“这件事情要从不可靠的自行炮说起了。您知道这东西的抛锚率高达每百公里两次吗?有七成的自行炮本来就不可能到达北线,所以我直接把它们留在了附近。为了保护这些武器,我留下了三分之一的部队,没想到正好派上了用场……” “可惜帝**不知道这一点,对吧?”元帅继续笑着,口风突然一转,“我只有一个问题。从一开始,你这三分之一的直属精锐部队有离开过吗?” 上将猛地停住了叙述,深吸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等在这里?” “等在这里。” “没有通知,没有信号,没有文件,没有传令兵?” “没有通知,没有信号,没有文件,没有传令兵。” “哪怕是在我们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你的部队也在这里?” 克拉德慢慢地点了点头。 “手里压住预备队没有错,但你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十分危险的计划吗?” 肯格勒之狐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盯着那微微下陷的弧面,继续追问道。 洛佩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我相信您能守住营地的。如果看错了时机,那是我的能力不足;如果无法将时机转化成胜势,那是我的计算不够。还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你的为将之道吗?” “这就是我的为将之道。我从未怀疑过我的决策,无论何时,无论何种情况。” “过分的自信就是自大了,上将。” “西方总军的参谋们也相信您和您的军官们能守住。事实上,如果不是银龙,这一仗本来不需要我们行动的。我们不止是看到了时机。我们选择了时机。” “你们选择了时机。”孔提?福克斯喃喃自语着,盯着克拉德的眼睛:“我从十多年前就听说过你。不管是在军校还是在边境,人们都在传说,‘如果事情这样下去,克拉德?洛佩斯总有一天会成为自由军元帅’。” 中年将军的眼神中,满是坚定。 “你离开军队的时候,很多人弹冠相庆。” 福克斯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倾斜。红色的半透明液体静静从酒杯中流淌出来,泻在地上。 “好的,我听到你的解释了,洛佩斯。” 克拉德的肩膀微微一颤,没有接话。 “我想,你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这一天已经到了。” 孔提?福克斯元帅摘下了自己的军帽,放在了桌上。 “从现在起,整个自由军野战部队就交给你了。我会遵照参谋团的建议,逃回到安全的伦尼去。”老元帅看起来就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再往后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克拉德慢慢拿起那军帽,就像这军帽有铁一般的重量:“这还真是个沉重的代价啊。” “去取得胜利吧,洛佩斯元帅。” “谨遵您的命令,阁下。” 孔提?福克斯从桌上拿起那个青瓷瓶:“作为代价,这瓶酒我就拿走了。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的孙子会喜欢这酒的。” “请您在伦尼等待捷报吧。”完成了历史上最大的包围圈的新任元帅如此回答。 目送老元帅离开后,克拉德?洛佩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用那顶元帅军帽盖住自己的脸,闭上了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高速敲击着,他不知道那是代表兴奋,还是代表恐惧。 记忆中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重演。他经过了那么多的战场,从西方到东方,从东方再回到西方。祖国和梦想,毅力和勇气,未来和希望,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最终停留在这个军衔上。 “自由军元帅克拉德?洛佩斯”。 他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坐到了这个直接指挥诸共和国下属十八万正规军和非正规军的位置上。 坐到了这个曾经被无数名将用来证明自己的位置上。 他将在这个位置上拯救他的祖国,或者,毁灭它。 随着掀开布幔的声音,一名军官走进了这个帐篷,将新任元帅从回忆中解脱出来。 “阁下?关于您刚刚下达的命令,我有一些疑问。” 克拉德放下军帽,端正了坐姿:“耐门?索莱顿上尉。已经到早班了,有什么事吗?” 耐门犹豫着把手里的命令书重重地放在桌上:“将军阁下,我个人对这份命令有疑问。” “别这么哆哆嗦嗦的,我们的英雄。站直了,挺起腰杆来。”克拉德拿起命令书,“这条命令有什么问题吗?你拉起来的这支的部队将作为永久编制,仍然归你指挥。正式番号是第一‘共和国’师第二**营‘强运’。它将像第一**营‘光复’一样,永久存在下去,直到自由军的尽头。” 耐门咳嗽了两声。他的语气中满满地都是不解和迷惘:“您……您知道我说的不是第一页。” 克拉德翻开了那一页。“对俘虏的处理决定吗?我觉得没有问题。” 第一页上用刺目的红字写着如下的内容:“奥莉维亚?休?柯曼,帝国第一公主,战俘,第一级警备,关押待交换”。 耐门的舌头逐渐利索起来了:“不。您知道我说的是谁。我看到阁下您的签字了,我不能理解。” 克拉德翻开第二页,把这份命令书转过来,放在耐门的面前。 “我还是觉得没有问题。” 在那第二页上,写着这么一行字―― “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女侯爵同阶,第一级警备,叛国罪,死刑”。 耐门咬着牙反驳道:“我不能接受这道命令。我需要一个解释。” “持有实际军职的公爵小姐可以视为准将。我们没能抓住希德?纳瑟,所以帝国战俘以她为首。”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解释。”耐门压低了声音,“就算这是个秘密……可她是你的女儿啊,阁下。” 克拉德语气一滞:“我没有女儿。你也不要再提这件事。” “您知道,她是黛妮卡!她是黛妮卡?洛佩斯!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阁下!您没有女儿,那您还记得您的夫人吗?” 耐门猛地住了嘴。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正在对着最高指挥官咆哮,手掌在桌上拍个不停。 中年的元帅正望着他的眼睛,温厚地笑着。他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是的。这才是我们自由军的英雄,在耶拿败军之中力挽狂澜的人,‘强运营’的耐门?索莱顿。” “对不起,阁下。”耐门讪讪地退开两步,“我失态了。” 克拉德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滑过:“你知道这个黛妮卡?冯?费戈塔女侯爵造成了多少自由军官兵的伤亡吗,上尉?” “我知道,阁下。但她仍然是你的女儿。” “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不是普通的战俘。她是魔法师,共和国公民。共和国公民协助敌军是叛国罪。” “但叛国罪并不一定需要死刑。她不是军人,从来也不是,不能适用军法。” 克拉德的眼神并无动摇。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是在建议我下特别命令来赦免一个手上沾满我们战友鲜血的背叛者吗,上尉?” 耐门的眼眶有点湿润了。他偷偷用手揉了揉眼睛。“这不是赦免,只是另外一次机会。她应当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她甚至还没有开始选择!” “人生有些东西是不能选择的。” 克拉德站起身来,在帐篷里踱了几步。难捱的沉默。 “就像她不能选择父母一样,我也不能选择女儿。一旦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就要为此负上责任。如果我赦免了他,又有谁能赦免我呢?” “阁下――” 克拉德重重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背过了身。 “我去了昨天晚上的庆功会。”克拉德的话题一转,似乎开始说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在那场庆功会上,你神奇的好运和蟑螂一般的生命力是大家谈得最多的事情。” 元帅拿起元帅帽,放在脸上。耐门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军帽不同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而我在那里听不止一个人提到过,‘如果事情这样下去,耐门?索莱顿总有一天会成为自由军元帅’。去执行命令,上尉。” 耐门静静地敬了一个军礼,拿起那份命令,向后转。 在掀起门帘时,他听到克拉德那压得很低的声音。 “我没有猜到这个结局。我曾经想,你会做我的女婿……现在我仍然这么想。” 那往日充满磁性的有力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嘶哑。 ********* 索莱顿上尉带着文件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附近几个军官营地都被费戈塔人的炮兵犁了一遍,造成了从家人的照片到掠夺的战利品在内的各种损失。他的营帐有幸逃过了一劫,但里面本来也就没什么东西。 耐门打开自己的行囊,在里面翻找着纸和笔。他记得上次抄完卷轴以后还剩下一些防火纸,附魔墨水应该也有罐新的。他又找出自己正式的玺戒。这枚玺戒是提升为上尉时发下来的,由于太过正式了,他还没用过。 耐门从卷起的羊皮纸裁下两段,开始在封口处书写:“如果我,耐门?索莱顿上尉出了意外,请将此文件转交给安妮?塞菲尔中尉。” 他又拿起另一张,照此办理,又用玺戒按上了对照印。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安妮,请帮我照顾强运营。那些人是我拉上战场的。你是我知道的最可信赖的军官。” 她应该也是能活得最久的军官,他这么想着,又抄了一遍。 写完后,耐门用蜡封了信口,把一卷放在桌上,另外一卷放在上衣口袋里。他摘掉勋章和领章,把披风叠好放进每个军官都有的行李箱里,又从箱子夹层里掏出自己少尉时代的肩章,放进上衣口袋。他回到桌旁,拿起命令书,翻开第二页,看了看,又合上。就像要出发去打仗一样,他穿好军服,背上武装带,挂好佩枪,把新的药水试管塞进内袋。 他走出门去,离开了耶拿军的军营。路上经过了梅蒂?克罗索的营地,在那里簇拥着大批没有轮班的悠闲士兵。耐门停下脚步打听了一番,得知美少女演奏家还没有起床,另外下午慰劳演出的票价已经增加到三瓶红酒或者一瓶蒸馏酒了。他耸了耸肩,没有进去,转身向河边走去。 关押最危险战俘的营地设在王者河畔的一座中型建筑里。耶拿没有监狱,那栋建筑原本是市政厅,加装了全套侦测法阵后临时充当战俘营使用。 “索莱顿上尉,您辛苦了。是来审问战俘的吗?”门口的一名中士敬完军礼,热情地招呼着他。 在整个耶拿军里,不认识耐门?索莱顿上尉的人已经不多了。人们热切地传说着那个勇敢的年轻人接受元帅密令,在耶拿力挽狂澜的故事。在昨晚的庆功宴上,从西方总军各部赶来的军官络绎不绝,他们高举着酒杯,豪迈地畅饮着。女军官虽然不多,但她们的酒量更为惊人,敬的酒也更难拒绝。直到现在,耐门似乎还能感到宿醉正影响着他的思考能力。 “嗯。”耐门点了点头,出示了文件。 中士扫了两眼,就把整串钥匙给了他:“要去女子监狱?最危险的几个都在那里了。右回廊最深处。” 耐门快步走过原属市政厅的一间间房间。地区议员们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办公室,这些防护严密的办公室正好可以改装为监牢。岗哨设了几道,陷阱改了方向,警戒法阵铺了一层又一层。理论上来说,每个高级施法者都应该单独关押,并戴上制约法术效果的手铐和脚镣;但这次俘虏的高级军官和施法者实在是太多了,没有那么多房间去单独关押。耶拿军一次性俘虏了整整三个旅级单位,再加上之前击溃的拉斯塔支队,俘虏的法师和牧师总数超过一百名。 “啊,索莱顿上尉。审问工作?”到了深处,理所当然又有一道岗哨。这次看守的是名魔法军官,耐门认识的一个中尉,西方总军的。 “通知工作。有几个人要提审一下。”耐门扬了扬手里的命令书,“讨厌活儿总得有人干吧。你们这里是怎么搞得,拥挤得像伦尼大学魔女们的宿舍?脏乱差就不提了,一间屋子居然能挤进四五个年轻姑娘。” “别提了。还好你昨天没能真的抓到希德?纳瑟或者银龙,如果抓到了,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那中尉接过命令书粗粗扫了两眼,一边签名一边抱怨,“女战俘营这边还好点。男战俘营昨晚已经暴动起来了,第二师用大炮轰掉了半个教堂才镇压下来。他们是再也不敢让这些男人聚集在一起了,只好让女战俘们腾地方。” 耐门自己从墙上摘下了钥匙:“你们不会让女侯爵也和别人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吧?” “我们让她和尊贵的公主陛下住一间。这可是最好的待遇了。”负责看守的军官笑了笑,“挺香艳的,是吧?” “如果你按照条例规定给她们上足了反魔法手段,应该就没法香艳了。”耐门说笑着,打开了厚重木门的锁。 “我个人倒是觉得,全套反魔法手段本身就挺香艳的――” 耐门关上门,直接封闭了外面的声音。最里面这间原本是议长的办公室,专门为了密谈而设计,隔音性能非常好。他从秘书桌前的反魔法阵上踩了过去,又用钥匙打开了里屋的门。 “等了这么久,你总算来了。整整一天时间了,我还以为我已经被忘记了呢。” 黛妮卡穿的还是那身淡紫色的将官大礼服,连上面的泥土和血都没除去。她用一种有些古怪的姿势,瑟缩在办公室最深处的扶手椅上,露出冷漠微笑。 “连饭都要奥莉亚殿下喂给我!堂堂的帝国第一公主,居然要像个女仆一样给别人喂饭!你也是自由军的上尉了,不觉得这有些可耻吗?镣铐放松一点,我又不会逃走――” 坐在一旁桌子上的奥莉亚倒是没这么激动,她用力对耐门摆着手,似乎是想要辩解:“好了啦,黛妮卡。喂喂饭也没什么的,毕竟我们是战俘。” 耐门打量着黛妮卡,她身上至少有四副反魔法镣铐。这个他青梅竹马的女孩,现在看起来宛如一只落入陷阱的优雅黑豹,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斜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反剪在背后的两臂上有两付,一付金属的铐住手腕,一付皮质连锁链的铐住上臂。腿上也是两副,这次金属的在脚腕,皮质的则在小腿上。大概就是因为这些镣铐,所以她才被斜放在扶手椅上。相比之下,作为牧师的奥莉亚公主就要自由得多,只有两付皮铐分别拘束住手和脚,手也没被反剪过去。 他暗自点了点头:外面那个家伙的判断力还不错。黛妮卡确实比奥莉亚要危险得多。 “好啦。我知道你来一定是有事情要办,你手里那叠东西上写了什么?需要什么情报?”黛妮卡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说吧。” 耐门沉默下来。他开始在房间里绕圈,思考着要怎么开口。 “唔……这倒不是情报方面的需求。我的长官――你知道我在说谁――很想知道……” 他驻足,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打算回头了吗,黛妮卡?” 在扶手椅蜷缩成一团的棕发少女樱唇微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身体在椅子上扭动了两下,似乎想伸出手来,却又被那些镣铐拷住动弹不得。 大概是会错了意,耐门显得有些激动:“那个……如果你肯接受,我可以带你去长官那里。他应该会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这次连奥莉亚都看不下去了。帝国第一公主剧烈地咳嗽起来,就像呛到了一样:“中尉!虽然有些唐突,但我还是要说,像你这样是不行的!面对着一位被困的淑女提出所谓的请求,这不是请求,而是威胁!” “是这样吗?”耐门从腰间拿出钥匙,“那……” 黛妮卡又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够了,奥莉亚,别和这个白痴说话了。我动弹不得,你可以替我打他。” 耐门下意识地转过头。他看到奥莉亚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反问:“真、真的要打吗?” “当然要打。动手。” 耐门突然感到脑后一痛,一股冰冷的感觉浸透了他全身。他腿一软,向前挣扎着迈了两步,无力地倒在了奥莉亚的肩膀上。 一头绿色长发,穿着帝**军装的玛姬雅?维里就站在他身后,她的右手食指上闪动着冰蓝色的光芒。 公主接过耐门手里的钥匙后,把他的身体小心地放在椅子上,总算松了口气:“我们总算骗过去了。真让人不舒服。” “你们的戏没白演,他确实以为我们这里只有两个人。”实际动手的玛姬雅轻笑起来,“他完全没注意到来自后面的攻击。” 他很难估计到我们有另外一个隐藏的、能使用虚体化魔法穿过墙壁的高段法师,黛妮卡本来想这么说。但这句话说出口来就变成了:“这个白痴。” 奥莉亚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镣铐后,上来帮她解开了镣铐。黛妮卡伸了个懒腰,突然惨叫起来:“啊……肩膀卡、卡住了,疼疼疼……” 公主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还是玛姬雅上来,帮她扶正了肩膀应有的位置。三个女人围在昏过去的耐门身边,开始进行下一步的工作。黛妮卡动手脱下了耐门的军装,玛姬雅则捡起了那叠厚厚的命令书,快速翻阅着。 才看了几行,玛姬雅的动作就变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你知道吗,这个年轻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我知道。”黛妮卡咬了咬嘴唇,回答道。她手里正拿着耐门的那卷羊皮纸信笺。 “那你知道他本来就是打算放我们走的吗?” “我知道。这封信是给我看的。”黛妮卡苦笑,“这家伙摘掉了所有的勋章和领章,只留了肩章和这封信。而且,肩章有两套,一套少尉的,一套上尉的。” 奥莉亚公主睁大了眼睛:“这是专门给我们准备的,黛妮卡。” “混蛋滥好人……” “先别急着下结论。”玛姬雅已经看完了那叠命令书,把那厚厚的一叠纸都塞在了黛妮卡的手里。 黛妮卡低头浏览。强运营的设立、对战俘的处置决定、自由军的补给状况、损失的统计、俘虏的接纳,还有…… 对自己的死刑判决。上面有她父亲的签名和印玺。 “这个混蛋滥好人。” 黛妮卡又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躺在椅子上的耐门。被扒得只剩下衬衣的上尉翻着白眼躺在那里,眩晕魔法的效果显然还没消退。 “要把他弄醒吗?”玛姬雅问道,“他应该也会配合我们的。” “不用。”黛妮卡蹲下来,从耐门的军靴里掏出暗藏的小刀,“果然有一把。” 她端详了一下耐门的脸。没有合适的下刀地点,她绕到椅子后面割下了一缕头发,递给了玛姬雅。 “我知道你会变身魔法,材料这样就够用了。”黛妮卡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家伙的行动一定在克拉德?洛佩斯的计算之中,所以我们也需要出点奇兵才行。” “好吧。这样确实比较稳妥。那么,我是押送你们两个的自由军上尉――”玛姬雅犹豫了,“叫什么名字来着?” “耐门?索莱顿中尉。” “耐门?索莱顿上尉。” 黛妮卡和奥莉亚几乎是同时开口,同时对望了一眼,又同时扭开了目光。 “‘这家伙’是作战参谋,前线指挥官,自由军的英雄。你们记得倒很清楚呢。”玛姬雅盯着她们两个,“扑哧”笑了一声,摇着头穿上耐门的军服,理了理头发,“接下来呢?” “他很快就会被发现,我们放弃这个身份,再搞一身军服。”黛妮卡回答道,“他带来的文件里有充足的信息。我们有优势。” “上午十一点时,福克斯元帅要去伦尼。组织卫兵保护通向伦尼的传送门。” 两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他特意带来的情报,不用就可惜了。”黛妮卡转向奥莉亚,“那我们三个可以出发了?” 黛妮卡点了点头,给自己重新戴上了手铐和脚镣;而奥莉亚则摇了摇头。 “不。我不走了。” 剩下两个人都错愕地盯着帝国的公主殿下。 “从那些文件上来看,我留下并没有生命危险。以柯曼家的荣誉之名,我不能让这个好人蒙受冤枉。” “等一下――” 黛妮卡正想说些什么,玛姬雅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这是你的选择,殿下。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两个人逃走显然比三个人要安全得多。祝一切顺利。” “嗯。”奥莉亚点了点头。 “走吧。”玛姬雅拖着还想说些什么的黛妮卡走到外间,越过了反魔法法阵的区域。她在门边低声吟诵咒语,把自己变成了耐门?索莱顿的样子。 “你是唯一一个性命有危险的人。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打起精神来,同你父亲的计算斗争到底。”玛姬雅用耐门的声音,低声在黛妮卡的耳畔说着,“不要被感情迷住了眼睛。” “我没有!” “你有。”玛姬雅用力一钩她的手铐,声音也变大了,“别想挣扎了,冯?费戈塔小姐!” 她猛地推开了门。外面的中尉吹起了口哨,玛姬雅把文件几乎拍在了他的脸上。 “别满脑子香艳了,这可是大长官的提审命令。” “别那么严肃么……手续完成,上尉阁下。但愿下次上战场的时候,你我能在同一个部队。” 两人各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后分手。“耐门?索莱顿上尉”带着等待提审的俘虏消失在营地的深处。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在耶拿营地里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5) 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七日(ay+12八) 王者河畔?耶拿 ***――***――***――***――*** 耐门?索莱顿上尉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窗外的警报正响个不停。 不同调性的尖啸警报和音乐警报同时奏鸣着,汇聚成了一片嘈杂的噪音,音源听上去不小于十个。 耐门还记得自己昨晚熬夜加班就是为了重整警报网的结构。在耶拿-布莱尼姆双重会战爆发之前,围绕着耶拿的预警网原本总共拥有一百六十个警报点;但昨晚他竭尽全力才拼凑出了维持二十四个警报点的人手。 “……等一下,那现在是有多少警报在响?” 脑后还是很痛,眼前也是一片黑暗。身体下面是军用床板熟悉的触感,自己应该是在某处兵营内。某种魔法的残余效果留在神经系统里,折磨着他的思考能力。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后,他终于想明白了:现在整个营地一半的警报点都在尖啸。 “怎么搞的?现在几点了?黛妮卡她们越狱了吗?” 挣扎着问出问题,脑子里的东西仍然混乱无比。耐门依稀记得自己带了军服……女子战俘营……行动计划…… “差一刻十一点。” 回答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是一个陌生而矜持的女声。 “十一点。”他想起来了,“在耶拿定位点。” 耐门睁开眼睛,闻到了陌生的香气。有只纤细的手正在他眼前不停挥动着。 “谢谢,我能看到了。” 耐门吃力用手扶住身边的椅子,坐起身来。他身上本来披着一件紫色的华美军服,他把军服放到一边。 见他抬起头来,那只手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丝毫没有和他做进一步接触的打算。那只手的主人有一对忧郁的眼睛,一头黑色的长发,一身没有军衔的崭新蓝色自由军军装。见他醒来,她松了口气,露出了温婉的笑容。 看上去很眼熟,但由于魔法的副作用,耐门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多谢了。那个,你是……你是……你是哪位?” 那黑发姑娘的眼神慌乱起来,那对黑猫眼石一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她并得紧紧的双腿以极快的速度变换了几个不同的姿势,就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一样。 耐门被看得有些心慌。他注意到了对方的项链,那项链是由代表诸神的连星串起来的:“抱歉,你是医疗组的吗?我肯定认识你,但魔法让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黑发姑娘猛地低下头去,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擦了擦脸,重新摆正了坐姿。无懈可击的端正坐姿证明她有着极好的教养。 在看到这个坐姿时,耐门就已经想起了面前的女性是谁。 “不是医疗组的。也不是卫兵。是神圣柯曼帝国第一公主,奥莉亚?休?柯曼。” 奥莉亚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中带着强装出来的骄傲和难以掩饰的不满。 “你换了军服以后的感觉很不一样。那个,很、很漂亮。” 上尉拙劣地辩解着,把自己想到的理由一条条说了出来。明知道说了还不如不说,他还是一条条说出来了。 奥莉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紧紧咬着下唇,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不太擅长分辨别人的脸。你的气质给人印象太深了。” 没有任何特效魔法能治疗笨蛋。耐门知道这种言不由衷的恭维效果很差,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我没想到你没跟她们一起走。既然你们还有第三个人……” 越描越黑了。奥莉亚的坐姿僵硬,两手交叉在身前。耐门留意到,她的手指甲已经抠进了自己的肉里。 他简直想打自己一顿:就算她换了身自由军的军服,他也不该认不出来啊!他根本不用问这军服是怎么来的;既然还有第三个人,那她们有什么准备都不奇怪。 “……那你为什么没走呢?” 不该问的。不该问的。不该问的。但是舌头不受控制。他有预感,自己正在拉动陷阱的引线。一个足以让他尸骨无存的大型魔法陷阱。 “那你又为什么来呢?”公主静静地反问道。 耐门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是因为他惊愕地看到了奥莉亚的黑眸中流下了两行泪水。 “我知道你不是为我来的。我也知道你甚至都不记得我的长相。但我还是会为了你留下来。因为――” 听着这些话,就算他再迟钝,也知道现在状况不对了。所有的线索都穿插在了一起,答案显而易见。 耐门竭力劝阻着。就算知道肯定不会有效,他也只能念叨着毫无新意的对白:“不该有这么夸张的发展啊。不要哭。别哭啊,公主殿下。” “――就算这样,我也会说,” 奥莉亚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喜欢你。” 那还是耐门?索莱顿平生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凌厉无比的中央突破。 这种难捱的尴尬。这种恶俗的展开。这种最糟糕的情况。该怎么应付? 他不知道。 于是,他逃走了。 他丢下背后正在哭泣的少女逃走了。 耐门猛地站起身来,撞开大门,喘着粗气,落荒而逃。 ********* 耐门没能想到帝国的公主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句话来。这不在他的预估里面。 缺失的线索在脑海里迅速拼合着。是他俘虏了这位公主。是他在她最孤单无助的时候陪伴在她身旁。是他夺走了她的初吻――虽然是无意的。在她的身边应该也确实没有什么合适的对象。他全都知道,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他从来没想过,帝国的公主会真的喜欢上他。 “这是不可能的。你是古斯塔夫的妹妹,而我、而我是……” 耐门?索莱顿只是个小人物。在战争结束以后领取自己应得的报酬,退役,在伦尼开间小魔法店才是他的生活规划――而这种生活明显不适合帝国的公主。更何况,自由军的英雄,就是帝国的仇敌。帝国公主高高在上,是自由军手里交换价值最高的人质。如果奥莉亚被某个自由军人拐走了,克拉德一定是会杀人的……这也确实违反了双方的战俘协定和军法。 其实他并不讨厌她。 但他和她绝不可能有任何结果。没有人会允许这种结果。 他宁可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这是他所面对过最尴尬的场景。 “这不对。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跌跌撞撞地逃出门外。 门口的中尉正表演着“警戒状态”所应有的一切动作:严整的军姿,一排上好了子弹的火枪,放在手边上的警报器,一排眩晕药水和烟雾弹。 但这种严整状态在耐门出现时粉碎了。 见到穿着衬衫和短裤的上尉逃难似的夹着一件紫色军服奔出来,中尉的脸色是如此精彩:“你为什么――” “刚才不是我,是她们越狱了!”耐门把黛妮卡的将官军服扔在桌上,“她们换了衣服!” 中尉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你在开玩笑吧……” “冯?费戈塔女侯爵和她的一个同谋策划的。我需要一身军服,向总部汇报这件事情。”耐门又补充了一句,“这都是我的责任,我太不小心了。” “就算你这么汇报,我也完了。”中尉总算缓过来一些,找出了一套备用的军服,“不过,你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还在?” 耐门点了点头。中尉感叹了一句“诸神保佑”,急忙跑了进去。 “不知道奥莉亚她会怎么描述这些事情呢……” 耐门摇了摇头。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下,就被他刻意无视了。他重新穿上军装,出发了。 不是向着总参谋部,而是向着传送定位点的方向。 预计时间是十一点。 人人都知道传送魔法的重要性。它可以传送要人,传送关键物品,展开突击,展开撤退,是魔法战略的核心问题之一。最早的传送魔法纯粹是赌命,人们冒着变成石像、穿越异世界或者失去半个身子的危险在使用传送术。 空间通道的彼端是不可测知的黑暗。欧几里德说要有定位点,世界从此光明一片。 精灵帝国时代,魔法师们利用大奥术师欧几里德的几何学和作图法构建了庞大的传送系统,但这个传送系统和连通帝国的精灵大道一起在黑暗时代中失落了。新型的短途传送技术在1637年随笛卡儿的解析几何出现,但由于风险过高还不能全面投入实用阶段,只有希德?纳瑟这种疯狂的新派法师才会使用这种法术。 如今的定位点技术,是完全为了战争而存在的。随着战线的变化和基地的转移,帝国和自由军的高级法师们在关键要地不停地建设和拆除传送点。伦尼和德兰的定位点坐标不停转移,像耶拿这样几度易手的要地更是被双方的法术工作队玩得不成样子。 耐门回想着定位点目前的位置。定位点确实是设在战俘营的反方向,城东南的一处钟楼前。为了传送孔提?福克斯元帅,今天的启动语肯定更换过了。在这个时间,测试人员应该已经测试完了传送的有效性,把鸡啊猪啊什么的都丢了过去又丢了回来。 他已经能看到那高出地面的铁架了。为了防止传送事故,耶拿定位点并不像伦尼一样设在地下,而是设立在钟楼前的大广场一角,用铁架支起来的一处高台上。就算产生了传送误差,只要目的地周围被尽量腾空,那安全性应该也有保障。只有像伦尼这样的中央传送点被设置在地下掩体里,以保证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轻易摧毁。附近的警戒没有想象中严密,外围的士兵只是两人一组在巡逻着。 “站住!那边的士兵,口令!” 耐门慢慢地举起双手:“口令是‘碧绿的布兰迪’。虽然没带军衔,我是――” 见到他的脸,那两名卫兵一愣,随即敬起了军礼:“索莱顿上尉!元帅阁下让你一到达这里,就立刻过去找他汇报!他在钟楼里。” “元帅阁下?”耐门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左边那名卫兵随口接了一句:“您来的是比阁下命令的早一些,他说您会在十一点过了以后才到。” 耐门没有追问下去,苦笑着挠了挠头,走进钟楼。 在那里等着他的不是福克斯,而是克拉德。 只有克拉德一个人。 新任的元帅站在阴影中,端详着耶拿附近的防务图。不同颜色的图钉插在防务图上,标记出了正在回响的警报位置。这些警报位是耐门亲手布置的,他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只要是接近大规模战俘营的点,都被一个个拔掉了。 “我本以为你不会来。” 耐门摘下了军帽:“每个人都有不愿去做的事情。我还是来了,阁下。请处分我吧。” 克拉德没有抬起头,只是在地图上按下了新的一个图钉:“但是她和你不在一起。是她自主的独断行动,对吧?” 他知道多少了?耐门揣测着克拉德的推理,回答道:“是的。那是武装越狱,她有自己的计划。” 克拉德停止了动作。他的推断准确而迅速,手指停在钟楼的位置上。 “但是你会来这里,就证明她知道这里有定位点。你带去了资料,还是直接告诉了她?” “资料被抢走了。”耐门回答道,他不想透露太多信息。 “我想也是。光从地图上来看,她们的意图是伺机煽动战俘起义。”克拉德端详着地图,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标出了几处战俘营,“没那么容易。她的副官‘雾鹰’和所有的重要军官军官都在我们的优势兵力控制之下。” 耐门心算了一下:“如果我们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兵力,确实可以保证每个战俘营都有优势兵力。那样他们起义就等于自杀。” “所以,她的意图不是战俘营。”克拉德终于抬起头来,“先把我的主力诱骗开,然后使用这个传送点离开。这是你的计划吧,索莱顿上尉?” 耐门屏住了呼吸。中年元帅的目光几乎能穿透一切。 在他们头顶上,钟声慢慢响了起来。一声,两声,直到十一声。 “计划。谁的计划呢?”耐门慢慢地回答,“你把命令交给了我。你希望她们到这里来。这是你的计划,元帅阁下。我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克拉德那么执著于对付自己的女儿? “因为你不明白,信念就是力量。”克拉德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只要我在这里,她和奥莉亚就不可能越过伦尼的传送点。” 耐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是的。但您就那么笃定,这也是她的计划吗?” “除非她们两个想和我在空旷的野外作战。”克拉德右手腕一抖,一柄淡蓝色的小剑扎在地图上,“十一点半。如果到那时她们还没有出现,我会出发。” 耐门盯着那柄武器,那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东方小剑。他知道这是真的:几乎没有人能在野外和“碎梦”抗衡。这柄魔法武器连接着灵魂:它就是克拉德灵魂的一部分,它所追踪到的一切,克拉德都能看到。在丘陵地带里,这将是一个可怖的对手。 “我知道一些阁下您现在还不知道的东西。我们都知道,黛妮卡有个同谋。现在您知道那个同谋不是我。” 他昂起头来,大胆的踏前两步,走到地图边。耐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向南和向西划了两个箭头。 “实际上,那个同谋也不是奥莉亚公主殿下,她还在战俘营。”因为奥莉亚刚刚对我表白,耐门在心里补充着,“那至少是一个中等以上水准的法师。我们应该有一个怀疑列表了――” 两人的目光直接对视。克拉德?洛佩斯直起身来,收回自己的武器,戴上军帽。 耐门毫不退缩:“您知道那个列表里面可能会有谁。一些需要您亲自出手的人。” “是的,我知道。比如纳瑟或者拉斯塔。”克拉德走出门去,“幸好她们的选择不多。用东方的谚语来说,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耐门低头望向地图。地图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没有插着图钉的警戒塔。 他追出门去。门外正在传送孔提?福克斯元帅和他的随员们。老元帅正望着天空,向克拉德的背影挥手。负责传送的魔法军官正在念着启动语,他能听到那是“愿自由之旗,飘扬长久”。 黛妮卡还是没有来这里。他松了口气。 传送完成了。 ********* 耶拿西南侧的警戒塔被一记火球点燃,上面的报警魔法响了起来。这次的警报是一首音量很大的钢琴曲。 伤亡了四个人后,负责警戒的班已经溃散。 “这是第十三个警报组。” 黛妮卡走近瘫软在地的值班军官,从败者的肩上摘下中尉军衔,换在自己军服的肩膀上。这已经不是耐门那件蓝色的军服,而是一件红色的军服。 玛姬雅?维里穿着一身绿色的士官服,在地上用脚划了个大大的叉:“明岗应该还有三个,剩下都是暗哨了。” “好了,留下东北面那三个不打就可以了。”黛妮卡回答道,“我们现在往西撤离。现在他应该会以为我们要去传送点,或者从城南逃离。” “稍等一下。”玛姬雅?维里异常严肃地问道,“在正式作战之前,我必须要了解我们的敌人。黛妮卡,告诉我你父亲的情报。这个男人的战斗力恐怕不比希德?纳瑟弱,而且和希德一样在魔法上拥有太多的秘密。” 黛妮卡扣上了缴获的军帽,迈出了步伐。整个营地已经开始混乱了,常常能看到奔跑着的军官,她们混在里面并不显眼。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说起来就话长了。” “我在肯格勒的时候就听过关于他的传闻。军校全科目第一名毕业,学习过东仪魔法,在年轻时就拿到了魔法师的金徽。在希德?纳瑟已经不在的情况下,他应该是耶拿战区最强大的法师吧。如果他认真要追杀我们,我们是逃不掉的。我记得报纸说拥有一种可以自动追踪、自动战斗的活化武器。” “关于‘飞剑’,我想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要多。”黛妮卡回答,“那不是活化武器。是灵魂共享。还记得昨天的炮战吗?想象一下,那么多的火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淡蓝色的光芒,每一道都相当于一道魔法飞弹,数以百计。” 玛姬雅仔细回想着:“是淡蓝色的光。昨天的战斗中我好像见过……黛妮卡。是那样的光吗?” 黛妮卡抬起头来,见到了多云的天空中闪烁着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几乎在她抬头的同时,所有的光点动起来了。 “他发现我了。隐身!分散行动!” 黛妮卡一掌推开玛姬雅,自己扭头向反方向奔跑起来。以灵魂形式存在的绿发女子压低了军帽,跑进阴影里,消失无踪。 空中那些淡蓝色的射线逐渐开始汇集、汇集、汇集,最终化成一道耀眼的纯蓝色光芒,追上并超过了黛妮卡,坠落在前方的拐角处。 黛妮卡毫不犹豫地对着拐角处的建筑释放了一发冲击魔法。那座房屋发出轰鸣的巨响,坍塌了半边。 “这超过了这个魔法应有的威力。你又有进步了。” 黛妮卡停住脚步,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声音。克拉德悠然地走过崩塌的房屋,飞剑“碎梦”环绕在他四周,构成一张绵密的蓝色光网,挡下了飞溅的碎石,低沉的撞击声响个不停。 这一仗是躲不过的。她叹了口气,充满恶意地开口了:“了不起的、伟大的、光荣的自由军元帅克拉德?洛佩斯。你现在满意了吧?你终于可以拯救全世界了。” “黛妮卡。你的同伴在哪里?” 克拉德在距离她二十多步的地方停下脚步。黛妮卡往后撤了几步,中年人也没有跟上。对他来说,这点距离并没有区别。 “我暂时不会告诉你。”黛妮卡笑了,“告诉你了,这场谈话就要结束了。都这么久没见面了,不想先聊一下吗?我本以为你会在索莱顿之前来的。” 元帅右手一压,将飞剑收回手中:“你既然选择了道路,就要付出代价。每个人都要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而我也是你的代价。你需要亲手杀死我,克拉德。索莱顿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黛妮卡默默聚集着魔力,“帝国收藏的东仪魔法典籍比伦尼的多。他们有个很好的皇家图书馆。在那里我才明白,你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道术师。” “哦?” “修行道术的人需要‘无为’。在东方大国,他们为了达到更高的魔术境界,会远离世俗的政治和军事。而你完全不遵循这些做法,你不是一个道术师。你想要的只有权柄和胜利。” “所以呢?” “你其实是一个儒术师,对吧?以文乱法,东仪魔法的‘正道’。虽然你从来没有展现过,但那才是你的核心魔力。依托于学问、道德和企图心的魔力。飞剑不过是掩饰罢了,它就是个纯粹的灵魂连接武器。” 克拉德点了点头:“如果把这些情况带给帝国的宫廷法师们,应该能带来不少优势吧。你那个伙伴还在附近吗?” “不,我从来没对他们说过。”黛妮卡继续拖延着时间,“你必须忠实于自己的信念和魔法。你不能放过我,因为这会导致你丧失力量。在儒术的体系里面,这一切都是递进的。你如果连家族的事务都无法处理,那就不能治理国家,也不能拯救世界了。” 克拉德点了点头:“不错么,黛妮卡。你读过那本‘伟大的学问’?皇家图书馆还是做得不错的。”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你大概已经到了治国或者平天下的地步了吧,克拉德。为了保持这个水准,你已经帮我在你的剧本里安排好了位置。” “这不是剧本。你已经走得太远了,黛妮卡。你看看你手上的鲜血。” “我宁可我手上沾满鲜血,也不希望你或者他人手上沾满我的鲜血。”黛妮卡冷笑着继续说,“你觉得我应该安于自己的命运,成为你辉煌生涯上的一个脚注。‘克拉德?洛佩斯处死了自己叛变的女儿’,会传为美谈,令人敬佩和恐惧。再过一百年之后,人们会怀疑克拉德?洛佩斯是否真的有过夫人和女儿,这件事情会成为各种野史的材料。作为‘历史材料’的我不应该有什么意见,最多就是留下一座坟墓给后世的考古学家去发掘罢了。” 再多说一点,黛妮卡,再多说一点。她在心中对自己说着,要再雄辩一点。力量正在两手上积蓄着,小指,无名指,中指。谨慎的精密操作。 “可我不想为了你的事业而牺牲,元帅阁下。就算我的力量只有你的十分之一,我也会抵抗到最后。我不是‘某个洛佩斯的女儿’!就算我死在这里,帝国也会胜利。他们会留下这样的记录:在这里死去的是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为了最终胜利而自愿捐躯的准侯爵。” 克拉德严肃起来。他唤回了所有的光点,飞剑上的光芒越来越亮。 “你在拖延时间。你把我特意引到这里来。拖延时间,掩护你的伙伴。你们不停地更换服装,是为了迷惑我的视线,让我认为你们只有两个人――”克拉德盯着她的眼睛,“――或者不只两个人?那是一个足以让你放弃性命和希望的目标吗?” “为什么不用你真正的魔法呢?就用你赖以成为‘罗睿德’的伟大东仪魔法来杀死我吧。格物至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让我看看吧。” 对了,黛妮卡,就这样。让他沉迷于东方式的计谋推理中。让他疑神疑鬼。让他留够后手。左手大拇指,右手大拇指,左手食指。 “你会招供的,黛妮卡。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就不太擅长撒谎。”克拉德突然笑起来,“没有什么太了不起的阴谋,是吧?就算你的搭档是希德?纳瑟,他也做不了什么了。” 元帅右手扬起,“碎梦”闪耀刺眼。蓝色的光芒扭成螺旋线,瞄准了黛妮卡的眼睛。 “来吧。就算这是注定的命运,我也要扭转给你看!就算这是你写好的剧本,我也会用即兴演出来改变结局!” 她眯起眼,望着光芒最亮之处。 再也没有语言。只有行动。 “碎梦”化作交织在一起的千万丝线,向她眼前飞来。就像东方的丝绸那么绵密,就像屠龙的长枪那么锐利。 “纯能焰(pureenergyfe)!” 黛妮卡判读出了克拉德飞剑的路径。她一直在做这件事情,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判读上。 本来就没什么阴谋,也没什么计划。 不打败她的父亲,她就没有自由。她如此笃定,所以也根本不需要什么计划。 就是这个。她等待的就是“碎梦”出现的一瞬间。 她不止是克拉德的女儿。她也是炼金术士蕾莎?赫尔蒙特的学徒。她见过另外一把飞剑,她知道怎么击碎它。 那并不是克拉德?洛佩斯真正的魔法力量,只是他所控制的魔法器。她所会的魔法恐怕不到克拉德的十分之一,但她有信心能击碎这魔法器。 少女平举右手。第一发纯能焰是右手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大拇指,食指! 克拉德脸上泛起了微笑。他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以为用五枚纯能焰就能停住我的飞剑吗”? 确实停不住。飞剑只是略缓,但还是在坚定地飞向黛妮卡的脸。速度快的碎片已经擦着她的发稍通过了。 “还没结束。” 她在心底里对自己说。平举左手,左手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大拇指,食指! 蓝色的外光芒消逝了。螺旋也消失了。 留下的是蓝色小剑本身,那剑身上开始出现裂纹。 克拉德脸上的笑容略收,但嘴角还是嘲讽地上扬着。黛妮卡把它解读为“难道你还能用脚来放魔法吗”? 确实不能。但从现在开始才是**,她想。 她使用的是有史以来效率最低的魔法,纯能焰。大多数魔法是利用杠杆和支点撬动现实的科学,纯能焰却是挑战基本法则的愚蠢力气活。 但自从伦尼的那个晚上之后,黛妮卡就知道自己在魔力容量上是个真正的天才。她不知道什么样的攻势对东仪魔法会有效,但她知道纯能焰一定会有效。 十指微屈,银色光芒再次亮起! 她全部的魔力都聚集在双手上,汇聚成集中了所有愤怒和意志的战枪――实际上,不是每个指头都有一发纯能焰。 而是每一个指节上都聚集了一发纯能焰! 所以她才需要那么多时间。黛妮卡两只手上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八发纯能焰! 她露出了一个自认为代表“谁让你在评估那么多计谋的可能性,然后留下那么多魔力的?”的笑容。 然后将两手同时向前伸开。十道银色光芒并排射出,重重撞击在蓝色光芒上。 蓝色光芒停止了,消失了,只剩下剑还在飞行。她听到克拉德咳嗽起来。 已经近在咫尺。 黛妮卡双手虚握拳头,向中间一并,用两手挡住面庞。她的大拇指一个个扣住剩余的指头,弹出最后的几发。 左右手的小拇指。左右手的无名指。左右手的中指。左手的食指。 “碎梦”应声而碎。 那幻美的流光,化作深蓝色的流星,又变成毫无光泽的数十块碎片。 她略略低下头,承受着正面的碎片之雨和风压。 “碎梦”的碎片擦过她的脸庞,扎进她的手背,划破她的皮肤,穿透她的肩膀。衣服被剑片划破了数十道口子,每一道裂口后面,都在流出鲜血。 但黛妮卡不在乎。她冒着剑的碎片冲了上去:她知道,对面的克拉德受伤会更重,更彻底。 所有灵魂连接的魔法,不管是召唤魔法,还是制造魔法,都潜藏着极大的风险。譬如昨天银龙玛拉在消灭那个化身恶魔的同时,一定给她的主人造成了极重的伤;克拉德的飞剑也是一样。 当然,就算是重伤,克拉德也可以拼命将她杀死。只要他拿出真正的实力,这并不难。 但黛妮卡赌这不会发生。克拉德认为她的搭档是希德?纳瑟,所以在飞剑碎裂的一瞬间,他就会启动紧急逃亡的法术,消失在虚空中。 “曹操的任意门。” 听到这句咒语,黛妮卡伸出右手,弹出最后一发,食指第三节上的纯能焰。 克拉德的元帅帽被这发银焰打飞,在天空中飞舞着,本人则消失无踪。黛妮卡往前跑了几步,跳起来抓住自由军元帅的帽子。 她用那帽子擦掉了脸上的血。 通向传送点的道路已经扫清,无人能继续阻拦她的行动了。 黛妮卡包扎了伤口,叫回玛姬雅,冒充负伤的自由军军官前往传送点。 在那里等着她们的是耐门?索莱顿。 见到黛妮卡她们抢在克拉德之前到来,他看起来很有些惊讶,把她们带进了钟楼下面的临时指挥室:“你们抓紧时间走吧。后面让我来应付。” “启动语是什么?” 耐门低声说出了那句话。黛妮卡笑了,把那沾满血的元帅帽塞在了他手里。 “其实他暂时不会追过来了。当纪念品吧。” 上尉低下头,看清自己手里拿的东西,瞪大了眼睛。 耐门把元帅帽丢在桌上,跑出门去,只见到黛妮卡正和玛姬雅一起站在传送点的高台上,四名卫兵倒在定位点前,看起来是昏了过去。 她利落地反手一压,启动了传送定位法阵。 “愿自由之旗,飘扬长久!” 亲手烧掉自由旗的少女,念出了这句话。 定位点确认了。 从耶拿到伦尼的路程,缩短为一瞬间。 耐门一时感到有些迷惘。 “要追,还是不追呢……” ――至少,这比留在耶拿会少些烦恼吧?他想到奥莉亚公主。想到那元帅帽。要怎么解释呢? 他咬了咬牙,也追了上去。 在传送点的另一端,是阔别许久的自由之城伦尼。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1) 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凌晨(ay+129) 耶拿以南?“魔力泥沼区” ***――***――***――***――*** 龙是以魔力为食的生物。 龙是恐惧的化身,他们/她们站在一切生物的顶端,拥有近乎络,毁灭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在所不惜。 “是你破坏了魔法的秩序。” 听到玛拉的陈述,安妮静静地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是你结束了他用来延长生命和活力的魔法。那个复杂的魔法不可能在这种混乱秩序下继续维持下去,这位约翰内斯老先生也没有能力重建一个那样的魔法。” 玛拉继续说着。安妮又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生命水最多只能延续一个**三天的生命。”玛拉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那么,为什么?” 在这个问题里,隐藏着很多很多层的含义;玛拉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知道。可是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开口去问。 安妮沉吟了片刻后才说:“首先呢,你可以放心,这个不是我的任务。是我私人的请求,不会损害你们陛下的利益。” “当然。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吧。”玛拉苦笑道。只要看到她单独带伤出现在这里,对方就会明白,帝国在北线已经战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我有件东西想要托你转交给一个人。” 似乎只有一件东西能满足这种说法。玛拉试探性地反问:“是那些观测记录?” “能和聪明人,不,龙说话真好。”安妮从一旁的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箱子,“不是全部,但这些是老约翰内斯工作的精华。我想请您把这些手稿转交给想出办法修复这混乱的那个人,艾萨克?牛顿。这也是我在这里等待的原因。” 玛拉没有接过话头。银龙之女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这是那位老先生最后的愿望。在因为学术成果不受认可而被迫离开帝国后,他在这里隐姓埋名,用魔法延长生命又观测了四十年星空,在没有魔法干扰的情况下完善了剩下的观测数据。我必须把这些数据交给一个能善用它们的人。” 这次玛拉有点动容了。“这么说,这个人是大魔法师――” “是的,他曾经是帝国的大魔法师。约翰内斯?开普勒,被你们的占星术士们排挤的人。” 玛拉又有了新的疑问:“可是,为什么?” 安妮想了想,压低声音,在玛拉的耳边说出了她的理由。听过这个理由之后,银龙不再质疑。 两人开始一起动手整理那些余下的记录。她们就像一对相识多年的好友一样,坐在充满生命水的小湖边,喝着用花瓣泡成的茶,充满默契地一起工作着。 天亮时,人和龙才完成了所有的工作。那些记录群星运动的纸张变成了一个被魔法压缩的沉重箱子,就算以安妮的体力也只能勉强在地上拖动。 “我可以向艾萨克转述你的理由吧?”玛拉伸了个懒腰,一手提起了那只箱子,准备出发。 “当然可以,”安妮回答道,“稍等一下,我还要向老先生报告这个消息。” 安妮走进猎户的小屋,在约翰内斯?开普勒的耳畔报告了她的行动结果,又介绍了将要继承他数据的人。 片刻后,她走出来,那双碧蓝宝石般的眼睛旁似有泪痕。 从头到尾,玛拉也没有起过哪怕一丝战斗的念头。她还记得昨天和那化身恶魔战斗的过程;和能够召唤这种恶魔的人战斗,靠她自己显然是不够的。 她只希望以后也不要和面前这个可怕的少女单独作战。 在回到农场的路上,银龙之女一直这么想着。 ********* 马蹄飞驰,越过丘陵和田野。银装的禁卫骑兵队奔驰在黎明的驿道上,冲进了刚刚宁静下来的农庄。 “我们在搜索敌军法师!重复一遍!我们在搜索敌军的法师!” 骑兵们大声重复着命令,砍倒了试图拦住他们的民兵,冲进农庄。 “平民们!只要你们交出所有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就可以获得安全!” 为首的骑兵军官和他们的法师跳下马来。 军官用怀疑地目光打量四周后,转向了那名年轻而有威严的法师,恭谨地提问道:“牛顿爵士,这里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吗?” “应该不远了。我可以从这里开始下一步的修复工作。很快从这里到上一个点的三里地之间就可以使用魔法了。”那名年轻而有威严的法师艾萨克?牛顿爵士回答道。 为了拯救这支军队,二十三岁的艾萨克?牛顿爵士被紧急召唤进了远征军参谋部。他彻夜未眠,提出了一套重建泥沼区魔力结构以支持部队继续进军的方法。他把这种方法写在小册子上,交给了各部队的随军法师,让他们来重建魔法秩序。 如果造成这一片魔力泥沼的安妮?塞菲尔有幸得以目睹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她就会发现这将是那本著名的《自然哲学的原理》中核心章节的雏形。那本书将从更根本的程度上统一起纷繁复杂的魔法理论,为未来的魔法发展铺平道路。 所谓魔法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人们从很早以前就发现,魔法是一种科学,它是可以重复的;但魔法又是一种神秘,它是复杂多变的。奥术是魔法,神术是魔法,炼金术是魔法,占星术是魔法,儒术是魔法,黄巾术也是魔法。还有大量的魔法生物自然存在,不受这些魔法理论的影响。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代又一代的贤哲和魔法科学家,让他们绞尽脑汁却一无所得,直到牛顿写出了《自然哲学的原理》。 如果比喻的话,它更像几何学。欧几里得发明了第一种几何逻辑系统,基于五条公理之上的庞大体系;但如果你将这公理中的第五条换掉,就能衍生出更多完全不同的几何学。欧几里得有几何学,罗巴切夫斯基和黎曼当然也能有几何学。决定魔法的这门学问,精神力学也是一样,它是由公设出发的学问。只要一种魔法理论能自圆其说,就会产生出新的逻辑和不同的现实,从而有新的魔法体系产生。人们和魔法生物们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魔法理论接近本源,但归根结底,“只有信念决定力量。” 骑兵军官当然不懂这些。他敬畏地望着开始忙碌的大魔法师,带着自己的近卫兵退开了:“那我们去工作了,大人。” 牛顿拿出魔法书,在手心抓了一把银粉慢慢撒向地上,开始吟唱咒语,试图恢复附近的魔法秩序。军官则带着他的骑兵们走进了农场主人的餐厅。 餐厅里的人们脸上都带着慌乱。农场主手边放着一把铁砂枪,是火枪猎手们最喜欢的那种型号,他的手就压在枪上。 “我已经给你们的军队提供了很多协助!你们最好了解这一点――” “我们正在搜捕一个女人,”那为首的军官粗鲁地打断了主人的抗议,“一个受了伤的女人。她是个很强大的魔法师,也可能不是女人,或者隐藏着伤口;但你们应该能看出她和一般人的不同。” 睡眼惺忪的人们胆怯地互望一眼,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军官的眼睛。 “啊哈,你们知道。一个受过重伤的美丽女法师,试图掩饰她的伤痕。她来过这里。” 只有农场主还保持冷静:“她是个罪犯吗?我能请问一下,她干过些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骑兵军官的嘴唇扭曲了。他的手指因为充血变成青紫色,紧紧握住剑柄,就仿佛“那个女人”正在他面前等待他斩杀。 “那是一个栖息在这附近的恶魔,是你们南方人和我们北方人的共同敌人!那魔王残暴无比,无恶不作。她摧毁了无数的乡村和小镇,让我们那么多的伟大魔法师和牧师们化作了尸体!二十七个运输队被残暴地摧毁,所有的死者都被烧成了灰烬!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名宫廷魔法师,七名金徽和银徽,两名首席主教,三名主教,三十九个将官和军官!天幸我们有英勇的战士、睿智的魔法师和破邪的牧师,他们联手作战,终于在昨天下午重创了这个落入陷阱的女恶魔!” “哦哦,后来呢?”农场主似乎也来了兴趣,“你们赢了?” 骑兵军官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然而这女恶魔的力量太过惊人,她利用各种各样奇怪的邪恶魔法逃出包围圈,又血洗了两个小镇用来恢复她的邪恶能力。我们在追击中射穿了她的左胸和右腹,用高热熔断了她的左臂,又砍断了她的半个脚掌!之后我们就失去了她的踪影,后来又有四支追击队伍失去联系。为了彻底消灭这个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威胁,你们赶紧告诉我她的去向,只要能擒获她,皇帝陛下必有重赏!” 农场主沉吟不语。周围有人想说话,但被主人瞪了一眼,只得悻悻地缩了回去。 军官有些不耐烦了:“够了,我知道她来过。我只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不会还在这里吧?” 农场主似乎被吓了一跳:“不,不,当然不在!阁下您可以看一下墙上的油画,她确实来过,她还帮我们修好了那个旧魔法阵,这个魔法阵可以防火……” 几个军人对望一眼,都点了点头。他们没去请忙碌的牛顿阁下,而是直接走近那幅油画,把画从墙上扯了下来,开始研究背后的魔法阵。 “这会不会是一种陷阱?” “也许是,咱们别太仓促。主人先生,这么说她没留下来了?我们想搜索一下您的房子,不知道可不可以?” 农场主看上去有点为难:“能再等等么?我妻子她们都还没起床。再说了,我怎么也不会窝藏这么一个恶魔的,除非她化装成你们的人,又或者她化装成万恶的自由――叛军税吏。” 军官想了想,回答道:“不太可能化装成我们的人,倒是很可能化装成自由军的人。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恶魔,不是自由军的成员――” “可是在我听起来,她就是个自由军的英雄。” 农场主小声嘟囔着,突然拿起手里的铁砂枪,向着聚集在魔法阵旁边的军人们放了一枪。那说得正高兴的军官挨了这一枪,惨叫一声,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 紧接着,主人抓起桌子上的油灯,丢了过去。剩下的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从腰间掏出武器开始战斗。 等玛拉提着装满资料的箱子回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整座农庄化为一片瓦砾。除了那座她用防火魔法阵加固过的农庄外,剩下所有的建筑都被烧成了灰烬。男人和民兵们死在院子里,草垛里,马厩里,墙头上,磨坊里,水井边。女人和孩子们的尸体被堆成一堆,丢在农田的空场上,旁边就是那些战死的帝**的尸体。 拿着长矛和火枪的士兵们正在院子里搜索,见到她走进来,这些人都惊呼起来,开始开火。 那一瞬间,名为玛拉的银龙忘记了自己的变身,和自己反折的左翼。 这不应该是她为之奋斗的军队。 她嚎叫起来,直接利用本能开始了战斗。她的右手变成了利爪,双腿涨破了裤管,只有身体还勉强维持人型。 战斗的过程很迅速,迅速到她已经忘记了。当她回过神来时,所有的武器都已经插在了院子的墙上,瑟瑟发抖的士兵们正试图爬着逃走。 玛拉随手抓起一名士兵,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连小孩和女人也杀掉?!” 银龙之女是从嗓子里挤出这些话来的。因为愤怒,她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模仿的人类肌肉。 士兵挣扎着回答:“这就是战争……他们先动手袭击,我是执行命令――” 玛拉的利爪贯穿了这个士兵的喉管。 “是的,在残酷的战争中没有对错,每个人都只是忠于自己的职责和信仰。这个道理人人都会说。很多人都觉得,残酷就是战争的本质,所以他们肆意地滥用这个权力,还认为不利用这种残酷的人都是天真的蠢才。你们羡慕和崇拜残酷的人。” 银龙之女的声音大了起来,她用上了属于银龙一族的天生魔法能力。 那能力能辨别声音中的每一丝颤抖,揭露每一个谎言。 “来吧,告诉我,士兵们,你们有参与屠杀这些人吗?告诉我,答案是有,还是没有?” 玛拉利落地处决了每一个下手屠杀的人。事实上,只有一个人没有下手屠杀,就是那个年轻的魔法师。 “没、没有,我没有杀……我是艾萨克?牛顿……我、我会付赎金……不要杀我……” 艾萨克?牛顿腿一软,坐倒在地上。他是一个高级法师,这没错;但面前这个银发女人残暴的杀戮也吓倒了他。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昨天那个美女对手。和那个神秘的美女法师战斗时,他还可以保持冷静;但年轻的秘银徽法师并不像他的叔父那样经验丰富。 这个名字唤回了玛拉的理智。她想起了自己接受的拜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艾萨克?” “我、我侦测到这附近有不正常的魔力正常区……” 玛拉暗叹一声。安妮?塞菲尔的计算是如此精确,她本来应该能引到牛顿本人前来。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 正当她这么想时,马蹄再次踏破了平静。 第二支帝国骑兵接受到了不知何时传出的警戒讯号,冲进了农场。 “我的整支先遣队……你们追的就是这个女人吗?!” 第二支骑兵的队长愤怒得连脸都扭曲了,拔剑出鞘,就想冲锋上前。 玛拉长哼一声,转过身来,扬起完好的那只右手。 但那个骑兵队长的攻击没有发动。 “不要攻击了,这是一场不幸的误会。她不是目标,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负责追击的最高负责人,伊奥奈特?哈特曼红衣主教将自己的武器变成了护手盾,重重地敲在那个队长的后脑勺上,制止了事态的激化。 “让我来介绍一下我们皇帝陛下的尖牙与利爪。这位就是银龙玛拉女士。敬礼。” 剩下的骑兵咬牙切齿地敬了礼。他们不能反抗一名红衣主教。 伊奥奈特苦笑道:“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过程如何,但我大概能猜到原因。这位玛拉女士替我们执行了军法。” “我只是执行了一个悲剧。”玛拉低声回答道。 “悲剧的成因是我们正在追杀一个可怖的敌人,这个敌人把我们所有人的愤怒都点燃了。”伊奥奈特解释道。 他向玛拉介绍了现在的情况,以及他们正在追杀的神秘女法师。得知这个法师将全军阻挡了这么多天,就算是银龙之女也有些惊讶;她迅速想到了嫌疑人。 “另外,我要感谢你放过了我们鲁莽的小艾萨克。”介绍完情况后,伊奥奈特低声代表教廷表达了感谢,“杰特?牛顿红衣主教的在天之灵会感谢您的。” “说起来,我本来或许会杀掉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的,但是你们正在追捕的人用她的语言提前阻止了我。是的,昨天晚上我见过你们追捕的对象。” 无视于周围众人的惊讶,玛拉平举起那个压缩着庞大数量纸卷的纸箱,松开手,纸箱轰地一声落地,激起了冲天的尘土。 “她有些东西要我带给你,艾萨克?牛顿爵士。她也有这样一些话要转达给你。” 那是安妮那些有趣的“理由”。 “她说,自然的法则隐藏在黑夜里。命运之神说‘要有牛顿’,于是便有了光。” “那是伟大的光,她不能去熄灭,所以她特意去保存了开普勒先生最后的数据,交给研究重力的你。” 玛拉回想着那些话,复述着。 “抛起的石头终会落地,爆发的战争终会结束。” “残酷的战争不应掩盖属于人类的光芒。因为那是未来,我们每个人都为之而战的未来。” 银龙冷冷地扫视着剩下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敢于和她对视,每个人都悻悻地低下头去。 “你们虽然没有动手,但也并无荣耀可言。这是战争,但战争中也应当有光芒。靠你们是追不上那位女士的,永远不可能。再见了,我还要去向指挥部报告北方的战况。” 玛拉微笑着随手拉过一匹无主的马,骑了上去。 感受到她的气息,那匹烈马一下变得驯服无比。她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她那四颗大大的龙牙。 这些年轻的帝国法师没有说谎,他们确实重创了那个可怖的对手。当然,这和昨天她撕裂了那个拟态恶魔应该很有关系。即便是银龙,在重创了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后也会感到骄傲。 安妮?塞菲尔的生命,应该也是依靠着拟态内脏和生命水延续的吧?那个美丽无比的身体,应该也快用到尽头了。当然,每个强大的魔法师都会有备用的**可以更换―― 看起来那个**肯定不在附近。 她又回想起刚才安妮?塞菲尔的行动:她从来没有用手碰过自己的身体,一次也没有。 在那身不合身的猎户服装下面,恐怕不止有曼妙的身材,更有恐怖的景色。如果伤势确实就像伊奥奈特说的那样,那件衣服下面应该是大大小小的窟窿、拟态内脏和在拟造血管中流动的生命水。 换句话说,安妮目前这个身体大概还能用四十八个小时。 不过,玛拉不打算把这个情报告诉帝国的军人们。反正道路已经敞开了,由他们去吧。 在她的脑海中,一直回想着她从安妮身上瞥到的一抹预兆――或者是回忆?那是一场比自由战争要剧烈、恐怖、残酷得多的战争,比她在这一千多年中见过的所有战争都残酷。那年轻的少女和玛拉自己一样,曾经经历过真正残酷的战场。 “所以她才会想要保留战争中的光芒吧。祝您顺利,塞菲尔小姐。伦尼见。” 来自未来的人与来自过去的龙分道扬镳,各自踏上自己的道路。 每条道路的终点,都将在命运交叉之城汇集。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2) iii 耐门?索莱顿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大道前,眺望着大道尽头的共和国联合议会大楼,及其两侧的中央图书馆以及联邦博物馆。昔日的大公爵府邸已经只剩下这两栋副楼,每天迎接着从四共和国各地赶来朝圣的公民们。 这里是命运交叉之城,诸共和国的首都,伦尼。 这个十字路口象征着四个共和国,被称作“自由的十字路口”。据说,站在这里一整天的话,你就能在人群中见到一个多年不见的旧识。 当他真的看到那名旧识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这里不是现实。 “欢迎回来,主人。” 说出这句话的她,穿着一袭镶着亮银边的水蓝色女仆连衣长裙,微笑着微微点头,用屈膝礼迎接他的到来。他认识的安妮?塞菲尔虽然做女仆替人开店,但却从没有穿过这样的长裙,做出过这么标准的礼仪。她本来是个适合紧身披甲多过长裙的姑娘。而且…… “安妮,呃,塞菲尔中尉。衣服暂且不论,这‘主人’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她松开手,放下了长裙的裙摆,抬起头来:“这不是主人您雇佣我来这间店的时候规定的吗?所有人都要叫您主人啊。” “我的店?” “是啊,主人您的店。” 耐门转过身来,就看到了那间店。那间他梦想中的店。 朴素的招牌,朴实的装修,却顾客盈门的魔法店。在门旁的石板上镌刻着“自由战争英雄”和“联合议会卓越贡献勋章拥有者”的文字。安妮乖巧地先他一步推开了门,耐门走进店里。 店里有着他所知道的一切奇特魔法商品。来自四个共和国的客人,来自帝国的客人,来自圣森的精灵们都在这间店里穿梭着,穿着女仆装的女店员们殷勤地接待着他们。在角落里,有个带着黄色头巾的穆雷曼人在用带着古怪调门的英特雷方言讨价还价,两个穿着长衫的东方人拿着一本古书在端详。 “这真的是我的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这店看起来……很值钱。” 安妮点了点头:“今天您是怎么了,失忆了?这当然是你的店啊,主人。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个,所谓的自由战争英雄,指的是我?我不记得我得过国会卓越贡献勋章。” “当然。您立下了卓越的功绩,这一切都是您应得的,主人。” 到这时,耐门彻底确认了这个梦境的属性。妄想类的。 这一切当然不会在现实中发生。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一个很罕见的机会。 魔法师们对梦境的研究,可以追溯到柯曼第一王朝时期。在清算了精灵帝国的“梦境即是神谕”的种族主义错误思想后,人类法师们展开了轰轰烈烈的真理大讨论。主流法师们相信,梦境是信念的具现化。预言学派和现实学派则针锋相对,前者指出梦境必定是未来命运的某种拓扑变形,后者则反唇相讥,说梦境不过是过去记忆和经验的总合。主张静态现实理论的那些法师主张,梦境是所有智慧生物对世界认识的总合。空间魔法专家们则相信,梦境和天国、地狱一样,是事实存在的**世界。也有很多在耐门的年代尚未发展出的理论,比如说将来会有人认为梦境是恋母情结或者童年创伤的反应。但所有人都同意,梦境自有其不同于现实的力量。有很多神奇的魔法来自梦境,很多思想的灵感同样来自梦境。 当你意识到身处梦境之中时,可以对自己的梦境进行分析;历史上不乏依靠梦境提高了魔法水准的例子。耐门看过一些这方面的论文和学报,但从未想到自己有机会身临其境。 “那么,先找关键点吧。安妮算是一个,还有……”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线索。店铺的摆设是“纯金”式的开放式售货,每一件魔法物品上都附带着使用说明书,还是他自己的字迹。角落里摆着给客人休息的藤椅和茶桌,上面摆放着白瓷烧制的东方茶壶,显示出店主经营的诚意。他走过去,倒了一杯茶出来,端详着。茶香四溢,是最好的发酵红茶,蕴含了东方帝国特有的厚重味道。 这确实是他梦想中的店。可是,他觉得好像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所有的梦,或者梦想里面,都会有些东西不太对劲,但是做梦的人很难察觉到它们。 他正苦思冥想着,就看到店门再次被推开了。几名女仆服务生见到来人,立刻躬身行礼。 “您购物辛苦了,领班姐姐。” 走进门来的女性把挎包递给了旁边的女仆,往里走时注意到了正在检查存货的安妮。 “啊,塞菲尔经理回来了。这么说,主人也回来了吗?” 耐门嘴里的茶“噗”地一声喷了出来。这次不用再去找不对劲的地方了…… 因为走进来的、那位被称作“领班姐姐”的女性,是他的青梅竹马,现在的黛妮卡?冯?费戈塔公爵小姐。她就那么穿着一身女仆装,提着一个厚重的铁箱走了进来。 她的穿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那是一身费戈塔风格的短裙,相对于长裙更适合战斗――当然,也更性感,更适合附着魔力。索莱顿知道费戈塔公国的那支女仆部队。在黛妮卡投降的时候,她麾下的这支部队还引起了一些争执,最后耐门考虑到她们的个人战斗力,把整支部队都划进了军官队伍里。 “黛、黛妮卡?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主人。领班也得有出去购物的时间吧?”黛妮卡把铁箱丢在他面前的桌上,“有时她们也会顺手带回邮包。这好像是份贺礼。”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他的舌头僵住了,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邮包上的署名。耐门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上面赫然写着“皇家安全部希德?纳瑟”的字样。耐门拆开包装,一张卡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听说你的店什么都卖,什么工作都接。如果这就是你的梦想,我会送上这份开店贺礼。希德” 和惯例不同,落款不是印鉴,而是手写的签名。吊诡的是,那字体看起来就像字典上的标准体一样工整而没有感情。 安全大臣的意思是……耐门想了想,没有头绪。他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这间店到底在卖哪方面的魔法物品,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封信,看起来就像个嘲笑。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打开那沉重的黑铁箱子。 里面赫然夹着两枚炸弹。炸弹是帝国掷弹兵用的重型突破弹,每个全重十二磅,里面有十磅经过细筛的精制火药,能把预先调校好的钢钉抛出五十米远。 一看到炸弹,周围的女仆们惊呼起来,四散奔逃。只有安妮和黛妮卡没有逃走。 耐门屏住呼吸。指甲刺进肉里,一点也不痛。 “就是这个。如果说梦境里会出现考验的话,那一定就是这个。” 就在两枚炸弹的中间,夹着一条镶嵌着水滴型巨大蓝宝石的项链。和他见过的那条不一样,这条项链上的蓝宝石混杂着黑色的污浊。黑色的杂质连成一条线,像蛇一样盘踞在宝石的表面上。 他下意识将手伸向那条项链,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安妮,黛妮卡,你们也躲开吧。我来解开这个炸弹。” 她和她都没有动。既然是梦境,他也没强求。 “这里是我的梦,”耐门?索莱顿对自己说,“是我的梦想。在这里我无所不能。” 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枚黑色和蓝色交织混浊的宝石。 “这里是你自己的梦,” 自言自语变成了第二人称。纵然有些不对劲,有些混乱,但他应该能控制住。但这个梦的混乱令他心慌。 “这里是你自己梦中的未来,” 但那是怎样的未来呢?挂坠上那不协调的两条链子应该就是关键所在。突破了这个梦中的谜思,他就能得到更强大的魔法力量。 “你能做到的。” 蓝色和黑色的两翼,选一条回路切断。 他做出了选择。 一切平静下来,只有座钟钟摆的机械撞击声回响着。 踏。踏。踏踏。踏踏踏。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件商店里摆了这么多作为货物的闹钟? “这件店到底在卖什么?我……到底想做什么?” 那选择是对的吗?不……他选择的是哪个颜色来着?这个疑惑冲上他的心头,无法阻挡。 “不、不行,这是梦里,我不能迷惑――” 不想眨眼。不想眨眼。不想眨眼。他死死盯着那黑色和蓝色交织的混沌宝石,看着上面的花纹变幻,融合,分解。 他终于眨了眼。而后,爆风荡起,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没有通过考验吧。”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整间店已经化作一片瓦砾。伴随着顾客和店员的惨叫声,魔法物品一件接一件在烈焰中爆炸开来,化作五颜六色的光芒和刺鼻的气味,其威力足以扫平小半个街区。 所有的光源,都被挡在了那个纤细身影的后面。安妮?塞菲尔的身体沉浸在逆光之中,展开双臂,为黛妮卡和耐门挡住了所有的威胁。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安妮的笑容很美,让人难以想象那本应有的剧痛。 她的手臂上聚集着不知名的魔法,将所有的弹片和钢钉都吸引了过来。钢钉刺穿她的脊背和手臂,能听到贯穿的刷刷声。血滴飞溅出来,滴在他的脸上。 “塞菲尔小姐!” 耐门迎着血沫,向前迈了两步。就在这时,不知是哪件藏货引起了二次殉爆,剧烈的爆炸炸塌了整栋建筑物。碎砖和瓦片砸在他身上,他跌倒了。 “安妮!!” 视野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似乎非常眼熟。胸前感到一阵压力,就像是有人坐在了他身上。那人麻利地踢掉了他身上的碎石,把他从那瓦砾堆中像条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已经够了。”在硝烟中,黛妮卡的微笑同样耀眼夺目,“抱歉了,索莱顿。你该醒来了。战争还没有结束呢。” 她的右手上燃烧着青色的光芒,径直压在了他的脸上。 他见过这一幕。 接下来的未来,是一片空虚黑暗。 ********* “哈……哈……哈……” 耐门?索莱顿剧烈地喘着气,猛地坐起身来。 他全都想起来了。黛妮卡和他的最后一幕不是梦境,是不久之前发生的现实。 就在那个上午,他追着黛妮卡的身影,通过了耶拿的传送点,回到了伦尼。 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是一场惨烈的失败。传送点外面的士兵全被黛妮卡骗得团团转,她竟然在那短短几分钟里搬来了火药和火溶胶。耐门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皇家安全部间谍们的功劳;从常理来看,应该是有的。 伦尼的传送定位点在暴风之中化为灰烬,那栋作为掩蔽用的小楼整个塌陷下来,火焰扫荡了纪录点上的一切数据,刚刚从定位点追踪而来的耐门险些被掩埋在里面。 如果不是黛妮卡,他大概就死在那里了。 黛妮卡和梦境中一样,将他从废墟中拖了出来,然后用一记眩晕魔法中断了他的意识。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索莱顿喃喃自语着,望着窗外。 窗外同样是一片黑暗,只有天边显出几缕晓光。比那些晓光更亮的,是拖曳着光芒的魔炮炮弹。魔炮的光芒照耀着远处的环状城墙,城墙上坐落着高低不齐的警戒塔和小型棱堡。五道环状城墙拱卫的城市,这里是伦尼,他的故乡。 战争当然没有结束。熟悉的炮击声响彻天际,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每天早上例行的闹钟一样准时。 他能听出六磅步兵炮和九磅魔炮的欢快歌唱,能辨认出二十四磅山炮和臼炮的阴沉怒吼,能回想起七十二磅攻城巨炮的震耳雷鸣。帝**的炮声听起来稍微尖利一点,自由军的炮声要更加沉稳,显示着双方铸炮技术的细微差异。他甚至能听出帝国魔导火箭那特有的“嘶嘶”破空声,在肯格勒,在耶拿-布莱尼姆,这种武器都象征着帝国最强的精锐部队。 他环顾四周,四周窗明几净,整洁的白色病床和白色床单都在描述着这里的环境。就算在炮火之中,也能听到赞美诗的声音。床头的桌上摆着他的军装和日历。 “今天是八月八号……我已经昏迷一天了吗?幸好,这里是伦尼,现在出发去追黛妮卡也不算太晚。她不会觉得有件军装就能混出伦尼城外了吧?她怎么搞到全套口令和通行证呢?不,没准她已经被抓到了也说不定……要是这样我还得想办法,真麻烦。” 整个病房里似乎只有他一个病人。有一位身着随军教士装的男子靠在远处门边的椅子上,头低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里是医疗女神佛蒂拉的大教堂吗?”耐门略略提高了嗓门,开口问道。 “啊,不是,是总司令部的佛蒂拉修会……” 那男人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来回答。他随即醒过神来,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脚后跟一并,磕出了清脆的声音:“呃……抱歉,长官!我、我偷懒了!” “没关系,尊敬的随军教士……喂,喂?” 还没等耐门说完话,那教士已经跑进了走廊,慌张地推开了另一扇门:“报告长官!索莱顿上尉已经醒了!” “啊?醒了?按元帅交待,全体集合!” “仪仗兵们,起床!给你们五分钟!” “军乐!军乐!这一幕要向全伦尼转放的,都精神点儿!” 耐门愕然地听着走廊里乱成一团,大概猜出了他们正在准备什么。五分钟后,门外的所有声音同时归于寂静――同时小号那悠扬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戴着少将军衔的中年人干净利落地推开了门,迈着军步走进了房间,更多的仪仗兵跟在他后面涌了进来。 “耐门?索莱顿上尉。” “属下在。”耐门直起了腰,扶住床边,想要站起身来。他知道这不是问“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你不用站起来,英雄。”那少将伸手按住了他,“我是第七‘大剑’国民警卫师师长,麦卡什将军,是昨天伦尼中央防区的防御负责人。你昨天的英勇表现,拯救了伦尼传送点,拯救了我,拯救了我的部队,拯救了自由军,拯救了伦尼,拯救了诸共和国。在正式的仪式开始之前,请让我表示我个人的谢意。” 那名少将――虽然只是国民警卫军的少将――恭恭敬敬地向他这个上尉鞠了一躬。耐门紧紧绷住面部的神经,不让自己心底的愕然体现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没有记忆。不管怎么回忆,在他昏倒之前也只有那几分钟彻底败北的战斗:被炸得粉碎的伦尼传送点,被黛妮卡彻底打败的窘境,甚至还要被敌人救出的无奈。相比之下,那个缺乏逻辑的梦境反而更清晰一点。 少将抬起头来,用力一挥手:“军乐队,奏乐!” 国歌声回荡起来。少将清了清嗓子,抽出一张纸来,开始念上面的文字。 “我们都知道,这场保卫自由的战争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在耶拿,在布莱尼姆,我们都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为了扭转战局,皇帝的奴仆们已经没有选择,只能全力进攻我们伟大的首都,伦尼。如果他们不能拿下伦尼,那整个帝**就将在这里变成历史。” 一名魔法军官在他身边架起了几样魔法物品,准备记录和转送仪式的过程。耐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仪式好像太过正式了。他本来以为这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安慰奖。 “但是,我们下达了紧急召集令,所有休假的、轮班的、预备役的、退役的自由军官兵,甚至是志愿的民兵们都来到了城墙上,他们没有任何机会。在这种情况下,皇帝的奴仆们只能通过最阴险的阴谋,进行最大胆的冒险,来扭转绝望的战局。” 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进行了紧急召集?看来伦尼的战况比之前两个月里要激烈得多。 “就在昨天,一六六六年八月七日上午,一群肮脏狡诈的帝国特工混入了我们的伦尼内城传送点,试图获得伦尼内城传送点的坐标和口令。他们暗杀了我们的卫兵,夺取了我们的传送点,并获得了传送口令和坐标。就在他们的阴谋眼看就要得逞,帝国近卫军将涌过传送法阵的时候――” 这位少将在说些什么啊?耐门很确定,黛妮卡绝不可能拿到伦尼定位点的全套数据。从已经调校好距离、方位和坐标的耶拿起动传送点前往伦尼是一回事;要从帝国所有的某个定位点传送到伦尼,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两者难度的差距,就像点燃火炮的引火绳和指挥火炮命中三百米开外的一个移动目标之间那么大。要是帝国间谍能搞到分散在五个人手里的整套定位数据,它们早就搞到了,根本不用进行什么阴险的阴谋和大胆的冒险。能炸掉伦尼定位点,都已经是皇家安全部特工的极限了。间谍工作绝不是无所不能的。 “幸运女神站在了我们这一边。我们勇敢的英雄,索莱顿上尉和他的副官在这个关键时刻通过了传送点,从耶拿回到了伦尼。” 麦卡什将军深情地继续念着这篇文章,还不忘偶尔停顿一下,吊一吊听众们的胃口。耐门竭力绷住嘴唇,回想着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不管怎么回忆,答案好像都是“什么也没干”。 “面对着皇家安全部特工凶猛的进攻,上尉没有丢掉他的冷静。他组织起幸存的卫兵,挡住了敌人的疯狂攻击,并在战斗之余收集起了用于紧急时刻的火药和火溶胶。在残酷的战斗中,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终只剩下他和他的副官。上尉知道,时候到了。为了保护重要的传送定位点,他点燃了**的引线。每个人都知道,这种选择无异于自杀;但他还是选了。” 耐门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很疼。如果这里不是梦境,那就是他已经失去了记忆。不管怎么回忆,记忆里也只有惨败,火海,以及黛妮卡友善但令人脊背发冷的笑容。他绝对没有干过什么“挡住敌人疯狂攻击”之类的事情。 “他成功了。我和我的部队察觉到了这次爆炸,赶了过来。虽然有些迟,但我们还是消灭了所有的帝国入侵者。但我不会说我们有什么值得一提功劳――如果没有索莱顿上尉的浴血奋战和牺牲,我们的所作所为将没有任何意义。” 麦卡什少将不像在演戏,他的感动看起来确实发自真心。可是,耐门问自己,自己真的干过这些事情吗?什么时候干的? “当我们清理定位点残骸的时候,奇迹般地在废墟下面发现了仍然活着的上尉和他的副官。在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到了,诸神确实在保佑我们,保佑一切英勇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能让我们感受到他们的恩典。” 看着少将和周围士兵们的感动神情,耐门不敢提出异议。伦尼围城战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守军的士气正是关键中的关键。自由军不会允许任何人去质疑他们的英雄,哪怕这个人就是英雄本人也不行。 “自由军感谢你英勇的战斗和卓异的表现,上尉。是你的努力和自我牺牲,挫败了帝国的阴谋,保住了伦尼。你明智地炸毁了已经被泄露的传送法阵,彻底杜绝了帝**进一步通过这个传送定位点入侵的可能。” 少将卷起那纸卷,放回了盒子里。耐门瞟了盒子一眼,吓得直接站了起来:盒子里有一枚大勋章。 一枚大得有些不真实的勋章。纯金的表面上镶嵌着几十颗五颜六色的宝石,宝石之间由亮银色和紫红色的金属丝魔导回路连接。那个该不会是―― “以得到各共和国授权的伦尼联合议会的名义,作为得到联合议会许可而建立的自由陆军-自由海军的代表,我将这枚卓越贡献勋章颁发给你,耐门?索莱顿上尉。”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耐门很想这么说。事情来得太快,太直接,太华丽,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又是一个梦境?卓越贡献勋章?这个玩笑未免有点太大了。 那可是自由军的最高荣誉。每五块发下来的卓越荣誉勋章里,就有四块发给了死人。光凭上面附着的魔法效果,用二十万金镑也未必能仿造。 “――我不能接受这个……” “站直了,上尉!”少将大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全体都有!” 所有的仪仗兵站得笔直。 “向伦尼的拯救者,敬礼!” 充满气魄的歌声响起,堵住了耐门所有的话。国歌声通过扩音法阵,回荡在伦尼上空。 “万岁,我们自由的祖国,它建立自人民的双手!愿诸神保佑他们团结自由,愿四色十字旗飘扬长久!” 少将亲手将那枚比巴掌还大的勋章挂在了耐门的胸前。这样,仪式就算是结束了,板上钉钉,无可更改。 耐门轻轻抚摸着勋章的表面。没有任何真实感。因为自己不记得做过的事情而获得勋章,没有任何感动可言。 “你的英雄行为,已经向整个自由军通报了。只要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努力战斗,皇帝就不会有任何机会,他已经到了末路!我相信,在战争结束后,你会得到你应得的所有东西,上尉。说吧,你还有什么请求?福克斯元帅已经授权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我有疑问,可是你解答不了,耐门想。 “我想问一下,我的副官――” 少将点了点头:“我也正想告诉你呢。安妮?塞菲尔中尉只受了轻伤,她已经领了自由勋章,休假去了。等到休假结束的时候,战争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这句答复就像闪电,划开了耐门?索莱顿心中所有的疑惑。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他没有失去记忆,这里也不是梦境。他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们以为他是听到战友平安的消息感到高兴。 “有这样精明狡诈的姑娘做伴,真是我平生最大的幸运。” 战争就要结束了。是的。 “那么,我也想休假回家一趟,可以吗?我是伦尼人。” 少将露出那种只有男人才懂得的笑容:“我看那姑娘不错。抓紧时机,上尉。” “我会的。” 就让我们来决一胜负吧。 耐门?索莱顿上尉,卓越贡献勋章的获得者,穿上了自己的军服,拿到了通行证,问到了今天的口令,在凌晨时分走出了自由军总司令部。 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他想。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3) ix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上午 伦尼 ***――***――***――***――*** 宵禁结束了。如果是平时,遍布城内的教堂钟声会宣告现在的时间,但如今只剩下隆隆作响的炮声。 耐门?索莱顿上尉从总部出来,沿着第二道城墙的北沿走去,小心翼翼地避开炮击区,和每一队经过的巡逻队对着口令。 穿过四分之一座城市后,他从东边的城门离开了二区,回到了熟悉的东三区。 伦尼的每一道城墙都划分开了一个区,整座城市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和五道城墙划分成了不同的行政区划。一墙到二墙的区域被称作二区,二墙到三墙的区域被称作三区,三墙到四墙的范围内被称作四区,以此类推。城市的南麓紧贴着麦特比西河,因此南区最多只到南三区,四墙和五墙仅到河边为止。 圣格蕾丝福利院还坐落在东三区的那个位置上,只是附近的街道上多了不少用沙包和砖块堆成的街垒。所有民宅院墙上的射击孔和陷阱也都已经打开了,魔法陷阱也都重新架设完毕。 他还记得,上次他是和安妮?塞菲尔一起坐着出租马车回来的;如今,就算找遍整个伦尼,也找不到哪怕一辆出租马车了。所有的马都被军方征用了,用来为激烈的守城战提供运力。 走近福利院,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周围的街道显得熟悉而又陌生,那些店铺和宅邸大多换了招牌和名牌,还有很多大门上挂着“出售”或“迁居”的牌子。这里还是伦尼,却已经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伦尼了。开战这几个月来的变化,似乎比他十多年记忆中所有的变化加起来还要多。 他伫立在门口,迟迟没有叩响大门。周围一片安静,大概是孩子们还没有起床。 “……我回来了。”耐门用没有人能听到的低沉声音,对自己说。 这里是他的家。家就是你随时都能回来的地方。只是,当男人在外漂泊又一事被损坏了的缘故。如果大侦测网还完整,我们就不至于输得这么惨了。上头的大人物们啊……” 耐门的脸色红了红。作为亲手用裂解弹打掉大侦测网的人,他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要是认真追究起来,他对这个现况负有极大的责任。 “那您觉得她会走哪条路呢?” “这些事情她纵然不是全部知道,也知道大部分。”扎尔特对照着地图,“西、北四区和东三区都已经下达了全面禁行令,黛妮卡早上向着东面去了以后,又折回来找我应该就是被拦住了。最优秀的两个正规师集中在北四区和东三区,随时准备打击帝**集结的攻城部队。” 耐门想了想,又问道:“地下水道呢?” “通向四区方向的地下水道,昨晚已经紧急布设了**和侦测网,随时可以起爆。城墙附近的护城河水量充足,所有出入口都有部队把守。她现在没穿军装,是魔法物品供应商的身份,混不进去的。” 耐门斜了自己的老师一眼:“这个身份该不会是您……” 扎尔特摆了摆手,辩解道:“我又不知道她满心想着逃出城去啊。今天早上她跟着我出来,说自己已经想通了,也得到了你和父亲的谅解,我才让她帮我运药水的。运完了她就进城了。” “您拿了多少订单啊?” “狂战士药水的订单,我有四分之一。爆破药水需求量比较大,我有三千樽的合约。” 扎尔特看起来不想多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大概能猜到她最后会选哪条路。你们还记得吧,我给你们讲过,伦尼有一组地下通路的结构和下水道不一样,没有可以控制的出入口,如果危险的时候可以从那里逃生。” 耐门立刻想起来了:“没有可以控制的出入口的隧道……您是说,帝国藏金隧道?可是,没有人知道藏金隧道的所有出入口啊。” 帝国藏金隧道,是共和国政府历史上一个出名的笑话。在第二次自由战争结束的时候,为了偿还高昂的战争公债,执政党和在野党在政策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执政党提出要加税来解决公债问题,在野党则提出要发掘“大革命时期被贵族埋藏的隐藏黄金”来解决财政赤字。令人惊讶的是,在野党在大选中大获全胜,于是轰轰烈烈的“帝国藏金挖掘计划”便展开了。这一挖掘持续了三年,将伦尼地下的下水道面积扩充了一倍,但最终一无所获。这段黑历史瓦解了在野党,也粉碎了第一个两党系统,从而让联邦政治进入了首个混乱期。 扎尔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没错,这些隧道经过七八十年的闲置,出口几乎都已经坍塌不能使用了,自由军也觉得无论是一般人还是敌方大部队都不可能使用这些隧道――不过,我不记得我有把你们两个教成那么没用的人啊。” 耐门还有个问题没有想通:“可是,当年挖了那么多的隧道,我该选择哪个入口――” “想想他们挖这些隧道的动机。在哪里找到被掩埋的入口的几率最大?” 耐门使劲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犯傻了。要挖掘帝国藏金,自然是从伦尼大公爵府邸出发。伦尼大图书馆。” 他还落后两个小时。这点时间,还不够黛妮卡疏通地道呢。 少年忙不迭地站起身来,点头表示感谢,“非常感谢您的意见。我出发了。” 扎尔特老师举起手来,拦住了他:“稍等一下。你那枚卓越章,能借我看一下吗?” 耐门摘下了勋章,交给了老师。扎尔特?佛兰从口袋里掏出单片眼镜,端详着上面的回路和构造,口中还啧啧赞叹着:“用料慷慨,结构精细,真是了不起的杰作。给你这样的普通法师用,说实话有点可惜了,还不如给个勇猛的士兵呢。” 耐门的脸色又是一红:“老师!” “哦,我只是说这枚勋章给你用,不能发挥它完整地效果而已。让我来试试看。”扎尔特说着,从胸前摘下自己的铁徽,用手指按在卓越勋章背后的一处凹槽上,嘴里念着咒语。片刻后,那铁徽发出一阵白光,竟然已经溶解在了勋章上。 “我时常想,要是我真是个传说中的大魔法师,可能对你和黛妮卡更有帮助。不过,这枚铁徽应该也有能发挥些作用。”扎尔特重新把勋章挂回年轻上尉的胸前,“说来奇怪,这福利院里这么多小鬼,好像还只有你们两个有魔法天赋。” “这枚徽章的作用是?”耐门问到,“卓越章的效果是启动极强的速度或者极强的防御,您的这枚铁徽是……” “你们不是老问我,为什么保留着铁徽,不去更换更高级的魔法师证明?那是因为我的研究成果都在上面。我在帝国时的专业,就是附魔师。如果你真的受到会致命的攻击,这个徽章可以发动一段时间的绝对隔绝效果,任何攻击都不能穿透你的护身圈。我本来是为了从帝国逃亡才制作的,也是该把它送给你的时候了。” 耐门的眼眶有点湿润了:“谢谢你,老师。” 扎尔特?佛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去吧,我的徒弟。去证明你对得起你胸前那块勋章吧。” 他又向自己的徒弟敬了个军礼。这一次是认真的。 耐门?索莱顿从另外一侧的楼梯离开,回到了第二道城墙内。再往前,就是伦尼的中心了。他还落后两个小时。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4) x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 伦尼?中央第一区 ***――***――***――***――*** 伦尼的中央区划不分东西南北。它只有一个闪耀的名字,那就是第一区。在它那只有装饰意义的城墙之上,飘扬着绘有大剑的战旗。 耐门?索莱顿上尉一见到那旗帜,就跑去找他们的指挥官,从熟人麦卡什将军手里要来了三个连队和一堆用于地下作战的魔法物品和补给品。第七国民师是临时拉起来的预备役部队,但这三个连队都参加了前几周的地下水道清扫作战,经验相对来说比较丰富。 他把这三个连队和从扎尔特老师所在的第三师那里匀出来的一个连队集合在了一起,分配了任务。 “我希望你们能够警戒中央图书馆和联邦博物馆附近的区域,如果这两地有变故,能够第一时间支援。这个区域散布着废弃不用的隧道,虽然可能性很低,但我们不能低估敌人的能力。各连队分别抽出一个排,分散警戒在图书馆和博物馆的各个出入口,并向馆员交待清楚,一旦有任何异常――强调一遍,任何异常,便同两馆的保安队一起进行调查。” 听起来非常合情合理的命令。 “全体执行命令。我本人会向两馆高层取得许可,调查地下深处的珍本库的防御情况。你们去博物馆,如果发现有防御魔法被破坏的情况,不要行动,来通知我。” 交待完命令,耐门转身走进中央图书馆。昔日的伦尼大公爵雄踞帝国南方数百年,历代贵族在此建造了极尽豪华的府邸。伦尼第一区中央广场附近的所有建筑都曾是公爵家的御苑,这栋中央图书馆也充斥着奢靡的浮雕和壁画。革命的烈焰把公爵的府邸正馆付之一炬,烧尽的残骸变成了自由公民的广场,只留下几栋别馆宣告着贵族时代的荣耀。 他扬起头来,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精灵风格的奇幻绘画,等着馆员送地窖的钥匙和最高权限的阅览证来。 他很熟悉这栋建筑物,他的整个少年时代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在这里他和黛妮卡一起如饥似渴地读书,学习,研究,研究科学和魔法,研究历史和。他和她都相信自己的才能,都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赢得奖学金,都相信自己能凭借努力拿到法师协会的许可证,成为一名真正的协会法师,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国家里生活下去。 按照他的能力,他或许没机会拥有自己的研究室或者法师塔,也不会拿到豁免权状和评议会的席位,但他应该能拿到进入珍本库的贵宾证…… “这是您的贵宾证,上尉阁下。” 耐门从女图书馆员手里接过钥匙串和贵宾阅览证,把钥匙串挂在自己的武装带上。手里的阅览证是不起眼的黑色,却象征着进入珍本库的权利。正常来说,要拿到这枚阅览证需要二十年以上的苦功,连扎尔特?佛兰也没能通过测试;不过,今天耐门只凭着自己的军衔就拿到了这枚证书。 他来过这里很多很多次,却很少见过女图书馆员。只有五十万人口的伦尼城,已经动员了超过十个师的兵力投入到战争之中,图书馆员们也都被征发了。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图书馆员都是经过多年深造,学问深厚的人。他们大多都是魔法师,为了保存知识而奋斗,要骗过这些人并不容易;但骗过临时代替他们的姑娘们并不困难。 “她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图书馆员……我能进来的话,黛妮卡应该也能。” 耐门沿着螺旋楼梯向地下最深处走去。地下一层大多曾经是仆人房,现在是图书馆职员们的办公室。地下二层是普通贮藏室,现在还是。他走到地下三层,在昔日公爵的地牢里,如今埋藏着六百年来的文明结晶。用来防备犯人的建筑,当然也可以用来保护财产。 站在层层密封的大门前,他举起贵宾证,念出了启动语:“我以大图书馆贵宾的身份,命令此门为我开启。” 没有反应。他感到有些不对头,快步上前一推,那门就像没有魔法保护似的应声而开,原本的保护魔法已经被强行驱散。 耐门打了个响指,用手按住腰间的枪:“看来就是这儿了。我们的想法看来差不多呢,黛妮卡?” 他没有贸然向深处前进,而是停住脚步,手指在胸前划过,开始念诵能够让他的双眼辨识魔法存在的咒文。第六珍本库、第七珍本库、第八珍本库,他辨识着防御魔法被破坏的程度。虽然掩饰过,但还是不止一个铁门上有被破坏的痕迹。很明显,入侵者并没有足够多的魔力来恢复所有的防御魔法,她也不需要掩盖所有作案现场。 “后期的珍本库在第一党派系统时期还没有启用,那时候这些只是空置的牢房。非常准确的判断。一直到第十三珍本库的防御魔法都被破坏了,按照通常的逻辑,她最远只前进到第十三书库――” 耐门在第十珍本库前停下脚步。 “但如果是我,就会再往前破坏两三个书库的防御魔法。所以,正确答案不是十就是十一吧。” 他迈步走了进去。书架上摆满了珍贵的书籍,大概有一半是各类魔法书。耐门强忍住翻阅的冲动,开始一块一块地敲地板,拉动书架上的书籍,按动四周的照明魔石。 但这次他失算了。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块一块敲了第十和十一书库的地板和墙板,却没找到异常。他不肯认输,连午饭也没吃,又花了三个小时,敲了从第六到第十三珍本库所有的地板,同样没有异常的回音。 “这不可能。所有八间我都敲过了,没有反应,没有密道。所有的地板的回响,听起来都和其他的地板一样……” 外面的炮声越来越紧,越来越近了。他无力地靠着墙边坐下来,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黛妮卡原本只领先他两个小时,不可能有时间在这里设下假目标以后再转战别处。 “一定就在这里!可是,到底入口在哪里?我比她还差在哪里了?有什么没注意到的东西――” 有。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推理中间有个没注意到的漏洞。 “取土口。大规模挖掘的土。他们不可能从这些狭窄的珍本库里挖掘隧道,那么,实际的隧道取土口就是――” 耐门快步奔出珍本库,走进走廊。他用力跺着走廊的地板,传来的回音和珍本库里的地板回音是一样的。 “为了方便取土,他们不可能挖掘那些牢房下面的地板。开掘是从走廊直接开始的!在走廊下面,就是那条帝国藏金隧道!她开到第十三个库的时候发现了这一点,而我竟然被她误导,在这里浪费了四个小时!” 耐门快步跑到走廊的尽头,用魔法轰开地砖。下面是用泥土堆成的斜坡,斜坡一直向下延伸,延伸,延伸到比地下水道更深的地方。八十年的积土和崩裂让这些隧道看起来危险无比,但他留意到,有人翻出了新土,上面印着新鲜的脚印。 腐臭的气味从深处传来,他掏出一瓶自由呼吸药水喝了下去。照明的水晶棒分别系在手臂外侧和脚腕外侧,这样万一遇到偷袭,一方面可以保证头部的安全,另一方面保证不会因为一次攻击而丧失所有光源。接着,他就开始思考应该走哪条路。 和伦尼的地下水道不同,为了挖掘藏金而开掘的隧道是非常混乱的。坑道宽窄不一,拐弯不是直角,掘坑没有支撑,彼此不能连通。对黛妮卡来说,这很简单,她只要选择一个方向一直挖下去就可以了;但对追踪的耐门来说,他必须猜出黛妮卡选择的方向,才有机会追上六个小时的差距。 照明棒的微光映照着他脚下起伏不平的坑道。他停下脚步,谨慎思考着,她会选择哪条路?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有一道风扫过他的身旁。这阵风一闪即逝,坑道内的空气随即又回复到了以往的凝重。如果不是停下脚步,他不会感到这阵微妙的风。 “是错觉吗?” 耐门?索莱顿耐心等待着。过了大概十秒钟,又有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 “不是错觉。坑道内的空气正在流动。只有一件事情能让空气流动起来……魔法。” 他快步走到下一个岔道口,驻足,等待风的流动给他指明方向。他在地上用荧光粉划出标记方向的箭头,防止自己迷失在这密道里。 向北。向北。向东。向北。向北。向西北。 周围的坑道越来越宽,还能看到朽烂的木制轨道的残骸。 向北。向北。向东北。向东。 坑道向下歪斜,越来越深。 风似乎大了起来,越来越大。他藏起了两根照明棒。 向北。向北。向北。 坑道抬起,迅速抬起,坍塌的斜坡挡住了去路。 耐门掏出带来的挖掘铲,在斜坡上挖出落脚点,沿着斜坡爬了上去。借着微光,他找到了更多的落脚点,挖掘出来肯定不超过两个小时。 而后,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大得有点离谱的岩洞里,这里看起来像当年挖掘时劳工们的地下营地。昏黄的天光从上空投下,还能听到外面炮击的轰鸣声,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密集了。已经是傍晚了。 在黄昏色微光映射之下,一个孤单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她的脚下是崩塌的岩石和泥土残骸,那些残骸堆成了一座土山。土山的顶部是平的,明显被人工加固过。 她的军靴有节奏地踏在垃圾山顶部一个散发着浅蓝色光芒的法阵上,就像在法阵上起舞一样。每当她踏中魔法阵的时候,就会有风从她的身边吹过,交替更新着隧道内的空气。 她一边操纵着魔法阵,一边轻轻地哼着歌。歌似乎是即兴创作的,节奏奇妙地和她的脚步相符。 “黛妮卡?” 耐门出声叫住了她。 “你最后还是来了。”黛妮卡?薇伦从法阵上跳了下来,“你来得可真晚,索莱顿,我本以为你会再早点的。你一个人?” 耐门点了点头:“一个人。我不是来追杀你的。” “你还有话要说啊?我以为你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索莱顿。”黛妮卡耸了耸肩,“说吧,你又想到什么新的理由劝说我了?” “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 还没等耐门继续,黛妮卡不耐烦地又插了一句:“如果你是打算建议我回福利院躲避克拉德那混蛋的通缉令到战争结束,就省省吧。我――绝对――不会――同意的!我绝对不接受这种怜悯,那是我所作所为的应得回报!且不说现在胜负还未分,就算真的帝**一败涂地,我也宁可逃到新大陆去,像赫尔蒙特小姐一样当个自由的法师,也不愿意回到那混蛋的羽翼下痛苦哀求!” 这一串连珠喷射魔法般的言辞,完完全全命中了耐门的整个劝说计划,他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就像他非常非常了解黛妮卡一样,黛妮卡也非常非常了解他。这种劝说言辞,是不可能有效的。他必须换个方式。 然后他说: “我们私奔吧,黛妮卡。” 就仿佛向平静的池塘中丢下一块大石头―― 就是这样的劝说方式。 “我们私奔吧,黛妮卡。私奔吧。私奔吧。私奔。” 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反复回响在黛妮卡的耳边。正把玩着自己佩枪的那只手一抖,扳机一闪,一枚银弹打了出去,撞在废墟山上。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再说一遍?” 耐门低下了头,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私奔吧,黛妮卡。” “你说的私奔,就是‘男性和女性两人因为爱情一起逃往远方’的私奔,对吧?” “嗯。” “那你不觉得你这个发言之前缺了点什么吗?” “缺了点什么?是说帝国的私奔还需要什么特殊仪式吗,冯?费戈塔公爵小姐?我好像没看过这方面的记载……” 黛妮卡把枪插回腰带上,愤怒地迈前两步,抓住耐门?索莱顿军服的领子,用力往下拉:“爱情啊,笨蛋!连爱情表示都没有,哪里来的私奔啊!” 耐门又一次迷惘了:“爱情表示?要什么样的……” 他的眼神对上她的眼神。黛妮卡的目光凌厉,锋芒毕露――她正焦急地等待着。只有一个回答。 “我喜欢你――” “这就够了。”黛妮卡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另外半边衣领,猛地往下一拉,抬头吻了上去,用舌头打断了他。 耐门的双臂僵硬了。他笨拙地反应着,手臂盲目挥舞了快半分钟,才机械般地把面前的异性揽入怀中。幸好,吻还在继续着。 那个深吻很长,很长,长得就像要延续到战争结束。 所有的炮击都沉寂了下来,只留下他和她热情地拥吻着。 当然,这都是自由呼吸魔法和药水的错。他和她都可以通过皮肤呼吸,这个深吻要多长都没有关系。一般人早就被憋死了,而魔法师们则可以把这个吻一直,一直,一直进行到双方的头脑都一片空白为止。 黛妮卡和耐门都不知道这吻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当他和她恢复到正常意识时,耐门发现自己的军服领子被扯了下来,黛妮卡则发现自己的右手里抓着半片肩章。她脸色一红,急忙将肩章递回给了耐门。 耐门接过肩章,却并没着急戴上去,而是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黛妮卡的肩膀抖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他说:“我们走吧,离开这座城市。” 她反驳:“现在吗?你真的这么洒脱吗,‘卓越章’?” “那卓越章本来就不是我挣来的。”耐门用另外一只手摸着胸前的大勋章,“一开始,我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自由军人,你也不是真正的帝国贵族,这不是我们的战争,不管谁赢谁输都一样。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可以逃去新大陆,做种植园主,做自由法师,给那里的野蛮人和矮人们带去文明。我们走吧。” 黛妮卡轻轻地笑了两声:“哦,不,我可不想去开什么种植园。采棉花什么的,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耐门抬起头来,望着洞窟的顶端:“我们也不一定要去新大陆。我们可以去英特雷,去穆雷曼,做东方贸易。我们也可以去遥远的东方帝国,做探险家,在陌生的土地上冒险。世界是很大的,真的很大。” “你一直就没有搞明白。你认为很好很好,很正确很正确的事情,未必就是别人想要的。你想要安宁的生活,但是我并不想要。我们的本质分歧就在这里啊,索莱顿。” “哪里安宁了?我们不是正要去冒险私奔吗,黛妮卡?” “谁说我们正要去私奔了?” 耐门错愕了:“可是,那个吻……” “那只是对你那句表白,还有你之前救了我一命的回报啊。费戈塔家族的家训之一就是有恩必报。”冯?费戈塔公爵小姐笑了起来,“而且,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却不是唯一真心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刚才在这个情况下的是安妮?塞菲尔,你也会一样表白的。” “我不会的。”耐门急忙否认。但是,他不可自制地想起了安妮的脸。 “你刚才还说你要抛下一切跟我离开这里。但是,如果你路上碰到安妮受到帝**围攻,你敢说你不会去救她吗?” 耐门一时语塞。他会去的,哪怕他的战斗力毫无意义。他无力地辩解道:“安妮是个不弱于你的魔法师。她不会被困住的。” “够了,别辩解了。你喜欢我,可是你也喜欢她。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在福利院。”黛妮卡放低了语调,“佛兰老师看出来了,修女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我估计安妮她也看出来了。你喜欢她,不要否认了。虽然我还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喜欢你,但至少她不讨厌你。” “难道你讨厌我?” “我喜欢你,但是我讨厌不公正。如果我在这里和你私奔了,这就是不公正。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女人。” 黛妮卡慢慢地回过头来,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 “我就直说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但是,我不会选择和现在的你一起私奔的。我的回答是,‘对不起’。至少,现在是‘对不起’。” 耐门用力抓回了她的手:“可是,战争就要结束了!或许我们要过很长时间,才会有机会再次见面!你觉得,什么时候我才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呢?” 黛妮卡的语气变得有些忧郁:“等你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我可能会选择你。我知道,或许到那时候你就不再需要我的回答了……但是,现在这个答案只能是‘对不起’。” 这一次,她坚定而果断地将手抽了出来。 “我可不是那些把安全感什么的借口挂在嘴边的女人,我不需要虚假的安全感,或者虚假的逃避。” “我不是在逃避。” “真的吗?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吗,索莱顿?你认为很好很好,很正确很正确的东西,不过是别人灌输给你的。那是伦尼的大家想要的生活,是修女和老师想要的生活。可是,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耐门的口气越来越软弱:“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要去冒险,你只是因为我说想要离开这里才这么说。你可以混进自由军,你可以混到功勋,战争结束以后,你还会继续混在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过着这样的生活。但是我不会。” 黛妮卡昂起头来。耐门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魔力正澎湃着。 “黛妮卡?洛佩斯能做到的事情,黛妮卡?索莱顿做不到。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能做到的事情,黛妮卡?索莱顿也做不到。你是在邀请我,成为一个比现在的我可怜得多的人,请恕我拒绝……啊,索莱顿,我不是在贬低你,只是觉得你还没找到自己的目标……” 越抹越黑。耐门?索莱顿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色。 比贬低更可怕的就是真话。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 幸好,此时炮击重新开始了。不过,这炮击听起来似乎有点太近了…… 听到这低沉的轰鸣声,黛妮卡的脸色变了:“离开这里,现在还来得及!” “你说什么?”耐门错愕不已,“我离开?不!我不会放弃你的!” “你觉得我是来这里挖密道的?知道为什么昨天和今天的的炮火这么密集吗?你觉得我在这里一直不前进,是在做什么?” 耐门并不是笨蛋。听到这样的提示,他立刻就明白了,脸色变得铁青。 “你有人接应?!”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洞窟尽头的另一座废墟山在微微震动。 “而且,不只是接应。”黛妮卡甩开了对方的手,压低了声音,“工事魔法!已经不到五十米了!快逃走,马上!” 索莱顿咬了咬牙,又冒险追问道:“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吗?” 黛妮卡将脸转到一边,不想让他看到:“我也不知道。你快走吧。” 他没有再多说,扭头就跑。他一路跑过拐角,奔上离开的斜坡后,突然停下脚步,开始原地踏步,并有意识地越踏越轻。之后,他蹑手蹑脚地走了回来,躲在角落的阴影里面。 他不着急离开,因为手里的王牌还没有翻出来呢。 在图书馆附近待命的四个连队,每个连队都参与过上个月的地下水道清扫行动。在这种狭窄的通道里面,就算敌方有几十名帝国骑士和魔法师,也未必是这些熟悉下水道作战的士兵的对手。 他撕开随身的魔法卷轴,放出了一只隐形的探查之眼,窥探着黛妮卡所在大厅的动静。 “费戈塔公爵会投入多少人来接应她呢……” 伴随着最后的工事魔法,土墙碎开了。 “冯?费戈塔公爵小姐!您引路辛苦了!” 一瞬间,整个地道里,各大贵族的家徽闪耀,照得这暗道如同白昼。人群涌过狭窄的坑道,冲进大厅,然后吵吵嚷嚷地靠墙分成两排,为后面的人闪出一条道路来。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装饰着自己的家徽和纹章。 “五大公爵家……十六个侯爵家……十二个主教区……八个协会分会……帝国英雄勋章……一等战功勋章……皇家近卫骑士……” 他越辨认越是心惊。他才数到一百五十,能代表帝国的辨认符号几乎全都出现了。谁能有资格率领这样的军队?谁能让这样的一支接应分遣队给他让路? “她名义上的父亲――冯?费戈塔公爵不会亲自来吧?”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答案。从列队欢迎中走过的,是一名高大强壮,长相充满威严的老者。他的铠甲看起来很有年头了,上面镌刻着费戈塔家族的纹章。 耐门彻底屏住了呼吸。 “诸神啊。那个人……那个人真的是……只能是……” 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的义父,洛伦?冯?费戈塔公爵。 “帝国的军务大臣……” 更令他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洛伦老公爵走过这近两百人的队列,却在队列的尽头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边。 是谁让军务大臣也要让路?这么说,跟在他身后的这个跛子就是―― “神圣帝国的跛子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 耐门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仔细打量着那个可能是皇帝的人。 那个人年纪并不大,面部的线条很深,表情冷漠刚毅。他手里握着的权杖很长,随着他的前进,一下一下击打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不知为何,当他盯着皇帝的身影时,会逐渐忽略那条跛腿。对这个人来说,跛腿好像只是个不重要的特征。皇帝所持有的坚定意志给人的印象,远在他那条跛腿之上。 那是一个无愧于“皇帝”这个称谓的人。 古斯塔夫皇帝在黛妮卡的面前停下脚步。他单膝跪地,亲吻了她的手。 通过探查之眼,耐门能听到皇帝的发言。 古斯塔夫陛下说:“我代表帝国,感谢您对帝国的贡献,冯?费戈塔公爵小姐。” 他早该想到的。皇帝怎么会满足于用人命填城墙?伦尼的防御是如此坚固,守军是如此众多!如果帝**有源源不断的后援,他们是可以围城不攻;但现在…… “皇帝要从内部打碎这个国家。好狠的决心,好可怕的魄力!” 这里就是帝国的总攻方向。在这条命名异常讽刺的“帝国藏金隧道”里,有史以来第一次,来了帝国人。 每个人都知道,帝**已经穷途末路。在自由军一次又一次动员起来的汪洋大海中,粮草将尽的帝**已经无路可走。而在这里,才是帝**最后的赌注,外面的炮击不过是障眼法。 “反正炮弹也带不走了”,在帝国总参谋部里,一定有人会这么说吧。 而后,黛妮卡从内部给他们提供了道路。 所以帝**组织了那么大规模的攻城战,用来分散自由军的防御。所以,他们组织了这么大规模的炮击,用来掩盖地下工事魔法进展的声音。 近十万人的兵力散布在第三、第四两道墙上,而在第一和第二区,只有一个多民兵师据守。这正是他们最好的猎物。 虽然第一批的进攻者只有两百多人,但以这两百多人的精锐程度,他们是有胜算的。除去派往耶拿的分队以后,围攻部队所有的精锐,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这才是黛妮卡不想离开的真正原因:从一开始,她就无路可退。不过……” 耐门不想再看下去了。他轻手轻脚地转过身,沿着自己来时的道路离开,并抹掉了所有看起来像指路标记的东西。黛妮卡应该也会留一份;他找到了其中的一些。 这才是一件真正无愧于卓越勋章的大功劳。 想到这里,他的两腿开始发抖了。虽然发抖,却跑得更快。 “伦尼的拯救者”,不,“自由国家的拯救者”。 “把这个称号变成真的,也不错吧?是的,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他有四个连队。必要的时候,他能调动一到两个民兵师。 “到图书馆外面去。在广场上设下阵形。我不能冒险烧掉图书馆,但就算在空地,我也有机会……” 脚步又加快了。他手脚并用,挣扎着跑过坑道,跑过斜坡,攀爬废墟。不是进行清扫作战的时候了。 向南。向南。向南。向南! 他能在自由广场之上,杀死帝国皇帝。他能分开光暗,他能结束这场战争。 在这个命中注定的夜晚。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5) x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傍晚 伦尼?中央第一区 ***――***――***――***――*** 夜色笼罩了伦尼的中央广场。在广场边的雕塑旁,负责警戒的士兵们摆开了锅碗,用过了餐,三三两两地坐在油布上休息着。 “连长,我们还要继续执勤下去吗?” 这个连队的指挥官斯帕里少尉斜了那士兵一眼,不耐烦地说:“当然了,小子。上尉阁下还未下令解除警戒,我们就要确保这个区域的安全。” 斯帕里少尉今年四十二岁,因为秃顶,他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每个人都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雇佣兵,倒像一个神甫或者学究什么的;但实际上,他只会写自己名字那几个字母,再多一个都不会写了。 二十年来,斯帕里一直在意美亚当雇佣兵领军饷,升不上去,也丢不了那份军饷。直到两个月前新战争爆发,他抓住机会以三十个金镑的价钱从国民军拿了份训练新兵的合同,才算摸到了军官阶层的边。上周这个连队的连长在城头争夺战中被流弹击毙,他被正式提拔为国民军少尉接管这个连队。 士兵转过身离开,小声抱怨了一句:“可是上尉一下午都没出现。” 斯帕里少尉听到了这话,也没有训斥他,只是挥挥手让他去休息。 少尉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但作为老雇佣兵,他清楚不能在士兵面前表示出自己对长官的怀疑。他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能抱怨的对象。 “加涅尔少尉,你巡逻回来了?外头战况如何,有没有新进展?” 他的同僚、法忒斯人加涅尔少尉年轻英俊,看起来就像姑娘们会追捧的那种青年。作为联邦士官学校毕业生(预定)第三名,加涅尔少尉还只有十六岁。他还没拿到毕业证,但在这种时候,他和他的同学们都在被征召之列――考核他们的教官们也都上了战场。 加涅尔望着自己的同僚,露出了一个犹如油画般完美的客套笑容,将局势一一道来:“回来了,还补充了军械,马上分发下去。三墙东侧正面对着一场大攻势,敌军集结了恐怕得有上百门炮和上万部队,麦卡什将军已经把手里的预备队调了一半去二区,随时准备支援。” 作为士官学校的优等生,加涅尔少尉勉强算是有三段魔力,是全师六名中级魔法军官之一,还兼任着一个连长。四个连队一共有三名初级魔法军官,以及二十四个只能使用魔法物品的魔法战士官,这个数量不到标准自由军编制的三分之一,现在都受他的指挥。 “我们要去支援吗?部队在这儿呆了一下午,都快发霉了。”斯帕里少尉搓着手说,“我说,天都黑了,那个带卓越章的小子不会逃了吧?他是个伦尼人,没准早就逃出城了。” “应该不会逃走,没准是在哪儿睡着了吧。我听过关于上尉的一些传闻。他是个很走运的人,不管在什么危急情况下都能逃得性命。所以,上头为了振奋士气,才把他塑造成了自由军的英雄,毕竟英雄被击毙是件很尴尬的事情。”加涅尔少尉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而且,他还是西方总军的,新元帅的军队。元帅刚刚上任,总部也算是抓紧时间拍个马屁。咱们跟着他,没准还有功劳可捞呢,还是小声点儿吧。” 斯帕里不屑地“呸”了一声:“功劳。功劳都在东边爬墙呢,我们却要在这个中央广场上耐心等着命令……那些功劳真的会直接送到我们眼前来?” 加涅尔耸了耸肩:“至少我们现在还是安全的。照我看,东三墙马上就要变成一座血肉磨坊了。” 两个军官百无聊地找了块油布,坐了下来。另外一个连队出发了,去接替加涅尔连的巡逻工作;属于第三师的那个连队还没有赶回来。从广场可以看到,大图书馆里的水晶灯一盏一盏灭了,图书馆员们开始清场了。成群的人大包小包地抱着珍贵的书籍,成群结队地从门中涌了出来――冲在他们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带卓越章的小子”,耐门?索莱顿上尉。 见到这一幕,斯帕里和加涅尔都惊讶地站了起来,大声下达命令,让自己的连队开始整队。耐门一步三级地从那高台阶上冲了下来,两人急忙迎了上去。 “长官,加涅尔连(斯帕里连)随时待命!” 耐门计算了一下广场上的士兵人数:“两个连队?应该够阻拦他们一下了。加涅尔少尉,你是魔法军官,对吧?你能找到麦卡什将军吧?” 加涅尔敬了个军礼,严肃地回答:“我刚从将军那里回来。东三墙外,敌人正在准备一次大攻势,我觉得这不是个要援军的好时候,长官。” “可是我必须去要。敌人选择了地下的路线,他们想要直接从内部攻破我们。听着,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耐门停顿了一下,“我在地下碰到了来偷袭的古斯塔夫皇帝。” 令人难堪的沉默。加涅尔脸上客套的微笑纹丝不动,而斯帕里则吹了声口哨。 “古斯塔夫皇帝,像只土拨鼠一样在地下闲逛,正好被您碰到,对吧。”斯帕里又问道,“那您有没有碰上来猎艳的精灵帝国皇帝呢,长官?传说他们的末代皇帝克莱昂二世变成了亡灵皇帝,一直在文明世界的地下游荡呢。” 耐门咬了咬牙,略微提高了语调:“注意你的态度,少尉,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已经命令整座图书馆开始疏散了。皇帝有整整一支骑士团,我需要六个连队,不,也许是八到十个连队。” 加涅尔咳嗽了一声:“长官,您的论调很难令人信服。您今天一天的表现,就好像您预知到了帝国皇帝的偷袭一样。这实在太可疑了,就好像您是帝国进攻计划的知情者一般,您的履历也并不是那么坚挺。当然,我个人是相信您的清白的――如果这真是保皇党人分散我们兵力的阴谋,漏洞不会这么多这么明显的。” 耐门读出了优等生微笑背后的潜台词:“你们并不相信帝国皇帝在这里吧。” “我觉得这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加涅尔望着耐门额头上的汗滴说,“您逃出来得这么匆忙,很有可能看错了。如果您不反对,我和斯帕里少尉想率领着精锐部队进去抵挡一下。” 斯帕里附和道:“我们带兵进去调查一下,先把图书馆腾空了。援军的事儿,恐怕还得长官您去找将军。哦对了,还有两个连在巡逻呢。” 耐门?索莱顿苦笑了一下。很明显,这两个军官都不相信他的话;之前奔跑时的热情也被浇灭了一些。确实,这整件事情听着相当不合理,他又不能说出他追的其实不是帝国皇帝的真相。但是,有些事情他还是得去做。 “那就这样吧。加涅尔,斯帕里,你们带兵进入大图书馆地下深处的珍本库,那里有一条刚被撬开的密道。帝国皇帝和他的部队必定会从这里入侵。” 加涅尔问道:“我们两个连有三百人,在地下部署不开吧。半个月前清扫下水道的时候,将军把各连分成战斗班进行清扫,效果不错。” 耐门摇了摇头:“不,不要分散,只带有自保能力的精锐士兵监视地道口就可以了。一旦他们开始进攻,你们就撤退,千万不要勉强作战!千万不要!这次的敌人,是北军精锐中的精锐,不要说一个连,我们这几个连捆起来也打不过他们。你们只要和敌人交火了,就保存实力后撤,撤出图书馆来。” 他看了看斯帕里,这个老士官一脸的不信;他又看了看加涅尔,优等生则是一脸漠然。耐门知道他们不信,但也没有办法。 “那我去找将军了。” 索莱顿上尉向两名临时的下属道过别,到广场边牵了马,沿主干道离开。斯帕里和加涅尔目送他离开后,才不紧不慢地组织起部队向图书馆内进发。 整个图书馆里乱成一团。两名少尉带队来到地下的珍本库里,见到忙碌的图书馆员和见习图书馆员们正在解除魔法,转移书籍。最醒目的自然是走廊尽头黑黝黝的隧道;很明显,耐门就是靠着这个隧道说服了图书馆馆长。 斯帕里点起一支火把,弯腰钻进隧道:“还真有个隧道,确实是刚挖开的。啊,这是‘卓越章’的足迹,进去的,出来的。这就是那传说中藏了好多贵族黄金的隧道吧?” 加涅尔举着照明棒跟在他后面,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难道说……上尉他真的见到了古斯塔夫?传言中皇帝是个跛子,确实能一眼认出来。” “反正本人是不信的。就连我们都没有废弃隧道的路径,帝**难道有那么多人手可以往地下填?”斯帕里侧过身,用手敲了敲洞壁。“不过,这土质不算硬,能用铁铲挖开,如果真要用工事魔法暴力开掘也行。咱们还是该在这里设点儿陷阱,加涅尔少尉。” 加涅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让我的连来吧,你的连协助图书馆员去搬运珍本。图书馆员里也有很不错的法师和神职人员。” “交给我吧,门口那姑娘说有个副馆长在值班。他们有多少法师,都得给我吐出来。” 斯帕里信心满满地保证道,他也确实做到了。很快,图书馆员里的各个魔法师和牧师都得到了一枚临时国民军魔法军官袖章,集中到了地下的珍本库。两名少尉利用这些人手,把珍贵的书籍逐一转运了出去,他们两个都偷偷揣了两本当劳务费。 当还剩最后一个珍本库的时候,加涅尔和斯帕里都感到了工事魔法的震动。 “还真的来了?”加涅尔抱怨着,探头进了隧道。 他看到隧道的深处亮起了微光。 微光逐渐扩大,变成了光点,变成了光斑。从土层中传来了异常整齐的脚步声,脚下的泥土在震荡着,就像有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前进。 而后,有人踏爆了埋在土里的第一个魔法陷阱,碎石和铁钉在狭窄的隧道里爆开。 这发意外的爆音,引发了一阵带着费戈塔口音的粗豪怒吼。在帝**里一直有个传说:曾经有逃兵被老军务大臣的怒吼当场震死。 “哪个混蛋不做侦测就前进了!医护骑士支援,工事魔法队支撑隧道!前锋分队,突击!突击!突击!鹰翼伯爵,叫你的审判骑士拦住陛下,别让他冲太前!” 外交大臣的人手麻利地拦住了皇帝,古斯塔夫只得停下脚步来。他用手中的权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什么命令也没下。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黛妮卡抱怨道:“老头子还是这么独断。” 可那位“冯?费戈塔公爵小姐”并没有回应他。黛妮卡现在并没有在思考,只是默默地向前走着,超过了皇帝身边。她呆滞的目光无视了那些阻拦在前的审判骑士,呆呆地听着那里传来的厮杀声,沿着斜坡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您再往前走就要进入那十分危险的战区了,冯?费戈塔女士。冯?费戈塔女士?” 古斯塔夫皇帝的呼喊毫无效果。比他落后四步的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伯爵都看不下去了,只好低声提醒道:“叫名字,陛下,叫她名字!”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黛妮卡!” 这次少女停住了脚步。她的目光还是很呆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思考。看起来,任何一个杂兵都能伤害到现在的她。 皇帝皱了皱眉头,转向鹰翼伯爵,手中的权杖向头顶一指:“给你的审判骑士团十分钟时间。我知道你带了几个高阶骑士,还有‘仁慈’。不用追求杀伤,优先驱逐敌人。” “明白了,陛下。”外交大臣知趣地命令属下冲上了斜坡,“五分钟内一定解决。” 后卫部队知趣地停住了脚步,给皇帝留出了私人的空间。古斯塔夫走到黛妮卡身边,开口道歉:“抱歉贸然称呼你的闺名了,冯?费戈塔公爵小姐。” 黛妮卡没有回答。皇帝追问道:“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能从此称你为黛妮卡吗?” “不。我不用那个名字了。” “那我还是称呼你的……” 少女淡淡地纠正道:“薇伦。” “薇伦。薇伦。”古斯塔夫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的发音,“很好听。我记得,这是你的父系名?” “母系名。我没有父系名,永远也不会有。不会有了。” 伟大的帝国皇帝被她呛了回来,只得扭头往斜坡下面看去。斜坡下面传来轻微的混乱声,有人忙不迭地丢了个驱散魔法。他又扭头往斜坡顶端望去,鹰翼伯爵还没回来。 古斯塔夫只得字斟句酌地说:“让你来进攻你故乡的城市,还是很过分的一件事情。如果你后悔了,你可以不动手。我保证不会伤害这座城市,和里面的一般居民。” “这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建议,陛下。您无需顾虑我的想法。”黛妮卡淡淡地回答,“是的,这是我自己的建议,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别无怨言。” 古斯塔夫纠正道:“但是我能看出你眼神深处隐藏的哀伤。你后悔了。” “大概,等到一切全都结束后,我才会发现自己有多后悔吧。”黛妮卡听着上面的喊杀声,那声音渐渐远去了。 “你不会后悔的。伦尼会很安全,不会有屠城,也不会有无谓的杀戮。我们和南军都打了一百多年仗了,不会再犯屠城这种错误了。幸好格雷欣卿不在,要不然他也会对你说教的。”皇帝条件反射地环顾四周,用罕见的高语速仓促地说着,“他会花一个小时来分析屠城为什么会严重影响军队的后勤供应和帝国的财政状况。几乎每个将军都听过他的长篇讲义,那讲义会从南方一把火烧掉公爵们的城堡造成了巨大财政危机开始,以遥远东方帝国愚蠢的屠城习惯告终,证明一切屠城行为从经济上来讲都是不划算的,让他的税官们去搜刮才是正确的做法。我们都觉得他应该把道理简化成一句话:埋金子下去比挖金子出来容易多了。” 黛妮卡又往上走了几步,刻意地背对着皇帝:“我感谢您的许诺。我只是……不能接受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是个很讨厌的人吧,陛下。” “你不是。我不太会开解人。”古斯塔夫笨拙地解释道,“我们柯曼家自古以来就不擅长学问,你们费戈塔家却是很有学问的。我有位祖先曾说,如果你想做一个真正的英雄,就要先学会做一个恶棍,他用这句话当做自己的借口。后来他死了。” 黛妮卡走上斜坡,望着面前的景象,表情僵了一下,才勉强地回答道:“这个笑话不太好笑,陛下。” “我确实也听大臣们私下议论说,我说的笑话不太好笑。”古斯塔夫沉着脸走上斜坡,走过已经空无一人也空无一书的珍本库,“如果你实在一定要后悔,不如尝试着换一种方式思考吧……” “换一种方式?我不明白。” “用嘴说或许确实不太容易明白吧……柯曼家确实不太擅长说道理。” 黛妮卡神情复杂地望着皇帝的背影:那个跛子身材并不算很高,但不知为什么,却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她咬了咬牙,快步追着那个背影爬上了楼梯。 数以十计的战死的图书馆员和自由军士兵就躺在走廊中间,散布在书架的缝隙之中,冲过去的审判骑士们没有收拾。 皇帝在这一片狼藉前停下脚步。一名审判骑士和一名近卫军的魔法军官等在那里,守卫着皇帝前方的道路。见到皇帝现身,两人同时举手敬礼。 古斯塔夫抬起手臂,微微示意。那名审判骑士又敬了个礼,询问道:“陛下,已经击退了馆内敌军,请问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 皇帝下令道:“让鹰翼卿在各个普通书库准备好火油,一旦我们安全离开,就烧毁图书馆。” 听到这个命令,黛妮卡?薇伦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血腥味呛到了她的鼻孔。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就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这座图书馆同样承载着她的太多回忆,她不知道该怎么阻拦,只能问出第一个蹦到脑海里的问题:“您讨厌图书馆吗,陛下?” “我在德兰建了三座,在金港、迪拉蒙和帕伦尼亚也都建了两座。我喜欢图书馆,帝国需要图书馆,但我不能允许不受帝国控制的教育机构存在。” 皇帝的陈述冷静而自信,就像他已经占领了这座城市一样。这个回答实在太官方了,黛妮卡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劝说。她默默地跟着皇帝继续前进,望着前方的闪光,听着不时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很快,一切归于沉寂。她走到第一层,看着皇帝的命令得到执行。 图书馆的上层并没有被清空,那些并非珍本的普通书籍还都存放在那里。宗教书、历史书、奥术书,黛妮卡闻着空气中刺鼻的火油味,走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书架。 那本书她好像借阅过,而在身边的这个书架上还有她的涂鸦。这些话题都不能提起,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提起。 只等皇帝一声令下,留守的几个分队就会把整座图书馆付之一炬。 就连这几个负责烧图书馆的分队,也都是由各军的准爵和荣誉士兵组成的,每个人都至少在边境打过五年拉锯战。皇帝身边的这支小分队,全是精兵中的精兵。四大骑士团尽数出阵,近卫军、帝**、贵族军的老兵构成了中坚,法师协会八分会和正教十二柱会也都派来了人作为魔法力量的支柱。 古斯塔夫快步走过图书馆的走廊,在门厅尽头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来,黛妮卡差点撞在他的背上。她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发觉他正在看天花板上的精灵风格绘画。皇帝盯着那幅壁画,沉迷了进去,不停点着头,手中的权杖轻轻在地上打着拍子。 “这幅画大概是精灵帝国时期的作品……不对,应该有十五世纪的名家在其基础上重新绘制过。复兴时期的风格真美啊,薇伦。” “是的,陛下。”黛妮卡仰起头来。这幅画她也看过,无数次。每次她和索莱顿一起来到图书馆的时候,少年都会在这个门厅里看着壁画消磨时间。大概,今天他也看了吧? 皇帝扭过头来,大声命令道,“宫廷法师莱利卿!” 接替了维克托?冯?居里克职位的中年魔法师不知从哪里闪身出来,快步上前,走近皇帝身边。 “彼得?莱利卿,记得你对绘画艺术很有研究。这幅画你怎么看?我觉得有收藏价值。” 中年魔法师兼画家端详了一阵壁画,回答道:“我想这是一幅很罕见的画,底画是精灵作品,但是当时没有完成;复兴时期有位名家完成了它,可能是完成于大叛乱前后。” “你有办法保存它吗?这座建筑物必定会被烧掉。” 宫廷法师莱利摇了摇头:“我不行,但是托马斯?霍布斯阁下应该可以。他研究平行位面有些心得……” “宫廷法师霍布斯卿!” 这次从走廊里赶来的是一名看起来足有七十多岁的老者,他站在皇帝的身边,伸出手里的法师长杖,对着天花板比比划划。 就在皇帝和他的皇家魔法师讨论保存壁画问题的时候,冯?费戈塔大公爵已经和他的前锋骑士部队冲出了正门。黛妮卡望了望他们的方向,又望了望正沉浸在艺术讨论中的皇帝,突然觉得一直在后悔和烦恼的自己有点可笑。 “这些贵族似乎就像生存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样……明明是他下令烧毁图书馆的啊。” “就是这个思考方式,薇伦小姐。” 古斯塔夫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吓了黛妮卡一大跳。不知何时,皇帝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你……能窥探到我的想法?!”黛妮卡反射性地问道。随即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粗鲁和不礼貌,急忙收敛了态度,退后了一小步,行了个屈膝礼,“抱歉,陛下。” “抱歉,我无意隐瞒。这是柯曼皇室魔力之血的一部分功能。”古斯塔夫用听不出任何波澜起伏的声音说道,“下令烧毁图书馆的是我,但是想要保存珍本和壁画的也是我。我要逐渐削弱过去的一百年,让忠诚于我们的新一代成长起来,才能给这片土地带来和平;我也要保留过去的一百年,让新一代能够知晓过去的美。能利用的一切都要利用,该抛弃的一切都要抛弃。要下决定的时候就要下决定,哪怕这决定令人反感。热爱和感情都不会影响我的决策。” 黛妮卡突然明白了皇帝在做什么。皇帝在试图告诉她,怎样从后悔和内疚中摆脱出来。 “因为我就是帝国。” 古斯塔夫皇帝盯着她的眼睛:“放弃后悔这种感情,就是皇帝的思考方式。它就是另外一种……它也可以是你的思考方式,薇伦。” 可是她不是皇帝。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自己做不到:“十分感谢您,陛下……可是我想,这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我会尽力让你不后悔的。” 说完,皇帝向着图书馆门外迈出了脚步。 黛妮卡追了上去。这一次,她从地上的血泊里踩了过去。细小的赤色脚印和大部队的脚印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展现在帝国人面前的,是宽阔的中央广场。 对面是联邦博物馆,左手是联合议会大楼,右手通向中央大道。广场上种植着不多的一些阔叶树,点缀在它们之间的是众多的雕塑,雕塑下还散布着若干石椅。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帝国皇帝见到过这里的景色。古斯塔夫的祖先们几乎都访问过美丽的伦尼大公爵府邸,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到过这象征自由的广场。 不过,现在的皇帝没有在看这广场,他正在眺望着更加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 在中央广场的远处,闪动着萤火虫般的火光。火把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支,照明水晶的蓝色和绿色光芒夹杂在火把之间,驱散了夜色。士兵们背对着博物馆,列成了整齐的队形。在整条阵线的中央偏左处,魔法光芒特别闪亮。 “正面六个连队,被我们击退的两个连队正在重整。总共八个连队,五倍于我们的兵力。” 冲锋最快的审判骑士们,正在向他们的指挥官,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汇报情况。 “对方指挥官在左翼第一、二连队之间。”侦测魔法师识别着那防护魔法的颜色,以及作为那魔导光芒来源的大勋章。他的语气一下就变了:“那个光芒……确认敌军指挥官持有‘卓越勋章’!这恐怕是个陷阱,长官!” 鹰翼伯爵用剑鞘指了指那闪耀魔法光芒的位置:“这个人威胁很大吗?” 洛伦?冯?费戈塔老公爵皱了皱眉头,插了进来:“鹰翼卿,你没听过叛军中‘卓越章’这个称呼?你的领地不是在迪拉蒙省吗,从没参加过斯蒂尔堡攻防战?” “我的部队基本都在帝国各地执行外交任务,真抱歉,费戈塔公爵。” 洛伦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卓越章’全都是叛军中数一数二的勇猛战士,我年轻的时候见得比较多。南军总共有十二个正规师,每师平均都只能摊到一两个。他们带着勋章出现在战场上,可以抵得过一个连队。‘卓越章’们领队冲锋在最前,他们饮用足以致命的药水,几乎不受任何精神魔法的控制。如果是个卓越章领队,证明他们拥有远超一般叛军部队的战斗力,而且拥有充足的补给和坚韧的决心。” “明白了。这么说,偷袭失败了,敌人早有准备,对吧?” 外交大臣并不是在问老公爵问题。他拔出剑来,指向天际。 “不过,我们本来就不是来偷袭的。审判骑士和医护骑士们,披甲!拔剑!” 铠甲上的魔法阵和符纹被一一按下,发出了光芒。数十柄利剑同时出鞘,声音竟如一个人拔剑出鞘一般整齐! 这个声音也惊动了对面部队的指挥官。 耐门?索莱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已经预料到了敌人会十分强大;但他还没预料到敌人会如此精锐而有纪律。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部队,加涅尔和斯帕里两人的连队还在左翼前方乱成一团。图书馆的缠斗损失很大,比他的预期损失得要多,但还没到不能接受的程度。有机会,他想,有机会,毕竟我也暗算过希德?纳瑟,也许还能继续暗算下去。 “加涅尔!斯帕里!你们退后重整,做预备队!快一点从空隙中冲过去!” 加涅尔的连队折损已经过半,脸上的淡定微笑早已荡然无存。他一边骂着士兵,一边从阵列的缝隙里挤了过去:“我为我之前怀疑过您道歉,长官。我为能和你并肩作战而感到荣耀,长官。那个,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长官……” 斯帕里的连队在加涅尔连的侧后,他的连队还有三分之二的士兵,倒还井然有序:“上尉,我真没想到那真的是皇帝!这正是一个卓越章应当做的事情!” “辛苦了,你们已经争取到了时间。我想,祖国会感谢你们的。” 可惜时间好像还不够。耐门?索莱顿向右手方向望去,望着自由诸国的联合议会大楼。这座建筑物已经没有士兵防守了,原本守卫它的那个连队正在耐门身后擦拭着他们的崭新火枪。 不仅是议会大楼,在整个第一区范围内,自由军已无一兵一卒,所有的部队都在他的身边。他只拉来了六个连队,剩下的部队都去了东三区准备迎接帝**的夜袭――不,从规模上来看,应该称为夜间总攻。 耐门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背诵着中央广场的宽度数据。 “宽度两百四十米,长度两百八十米……守卫议会大楼的两个连队是新式步枪,应该能达到这个射程。可是对方是审判骑士,他们的能力是……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右翼两连队准备!” 他突然留意到,整个广场是如此肃静。广场上早就没有平民了,只有对峙的两军。耐门突然迈步出列,右手一弹,将一枚含有指挥用扩音魔法的宝石搓成了粉末。 “我是‘卓越勋章’的获得者,耐门?索莱顿,阶级是上尉,在克拉德?洛佩斯的麾下服役,职位是西方总军伦尼军参谋部作战参谋官。我奉命在此阻挡你军前进,不惜一切代价。我希望我能有幸知晓我对面可敬骑士的名讳,以彰显这场战役的荣耀。” 确实应该是这么说吧。耐门望着对面的阵营,看到帝**阵列之中有一名年轻的骑士和一名年老的将军交头接耳了一番。片刻后,那名年轻的骑士开口了。 “我是负责帝国外交事务的大臣,迪拉蒙省鹰翼领地的伯爵,直接向古斯塔夫?休?柯曼陛下效忠,在伟大的审判骑士团担任执法骑士,受领以‘仁慈(passn)’命名之剑。能与一名‘卓越章’战斗,我预感到这将是一场光荣的战役。愿我们的勇气都能受到诸神的祝福。” 耐门点了点头,转身向自己的阵列里走去。他在心里暗自说着,“这些食古不化的贵族”……即便是在这火枪和魔法的年代,他们仍然遵循着过去的贵族礼节。 但这没关系。他需要的时间已经争取到了。 耐门回过头去,望着那高高的楼梯顶端。他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右翼全体都有,瞄准敌方前沿!四,三,二,一,集火,齐射!” 自由军的首轮试射开始了,只有右翼配备新式附魔步枪的士兵们拉动了扳机。 扳机联动齿轮,齿轮撞击燧石,燧石点燃火药,火药推动空气,空气涌过膛内的符文,推动着子弹旋转向前,飞过整座广场! 一发子弹重重地打进鹰翼伯爵的肩膀。精金锻造的甲胄上魔力荡起螺旋状光圈,却也不能拦住这子弹,他感到一阵剧痛。 他身边几个位置靠前的骑士虽然有重甲傍身,还是被这一轮齐射打成了漏勺。 经过一百多年后,终于又有鲜血滴落在这象征自由的广场之上。 军务大臣以和他年纪不符的敏捷程度蹲了下来,大喊道,“除突击队外,全阵防御!” 剧痛令伯爵愤怒,对方没有给他们完成战斗准备的时间。 “审判骑士,具装!” 伯爵的怒吼嘶哑。 在如暴雨般密集的枪声中,能听到帝国骑士们召唤战马的启动声。 从虚无中,出现了来自异世界的黑色战马,这些战马温顺地匍匐在审判骑士们的脚下。这便是他们的魔法能力,也是皇帝挑选他们作为突击部队主要成员的理由。 皇帝需要一只能够通过地下隧道的骑兵――当然,这种骑兵并不存在;但他可以拥有一支能够召唤战马的骑兵。 整支骑兵从高台阶上飞跃而下,冲锋向前。医护骑士们展开了治疗魔法,手握着大剑,紧跟在他们的后面。 这时,图书馆被点燃了。火焰照亮了帝**的背影,也映入了自由军士兵们的眼帘。他们愕然地望着大火,望着那提供给一切公民使用的知识宝库熊熊燃烧。 “左翼各排齐射!” 耐门?索莱顿又一次挥下了手臂。接着,他拔出了手枪。 好像又到了这种情况之下了。这算是好运还是厄运呢?什么时候才能退伍过上不用总是拔枪的生活呢?或许没有机会了吧。就算战争结束,生活又会怎么样呢?他已经不知道了。 至少,透过他店铺的窗棂,再也不可能看到中央图书馆的拱顶。梦终归只是梦吧? “右翼各排轮射!第一排射击结束的人,后退,往枪口插进刺刀!” 双方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今夜之战,必定会战斗到最后一人。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1) x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夜 伦尼?中央第一区 ***――***――***――***――*** “真抱歉,我只带来了三百骑士。您就将就着当一万人用吧,陛下。” 这段对话发生在标准历一零六六年,决定柯曼第二王朝是否能延续下去的命运之战里。面对着满山遍野的蛮族武士,第一任审判骑士团长,后来的索塔兰大公爵曾这么对他效忠的皇帝说。 在那场索塔兰会战里,三百名骑士踏破了东北蛮族的整个侧翼。这三百人缴获了二十七面东北蛮族的牛头旗,以及三面镶边图腾部落旗。每个蛮族牛头队按编制有三百人,每个部落本队有六百人,这三百骑士在一上午的时间里竟然真的消灭了九千九百敌军。由于这惊人的功劳,那位骑士团长受封为第二帝国的五大公爵之一,封地囊括了帝国的整个东北地区。 而在六百年后的这个夜晚,这一任的审判骑士团长,对他所效忠的皇帝陛下这么说: “我身边只有六十骑士。就算顶不了两千人,将就着对付八百人总是没问题的。” 实际上,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伯爵麾下本来有六十三名审判骑士,外加二十九名医护骑士。 就算是放在伦尼或者肯格勒的正面战场上,这也是一支值得敬畏的力量。 就算是被自由军指挥官不讲战场礼仪地偷袭之后,他手头也仍然有五十七名审判骑士和二十八名医护骑士。这种程度的偷袭,丝毫不能改变双方实力的对比。根据对面火把和照明魔法的数量估算,自由军肯定不到九百人。 而且,现在骑士们的背后有充足的支援。在图书馆台阶上的高级法师和牧师,足以支撑一两个帝**的全面进攻。除了缺少作为炮灰的普通士兵外,这支部队几乎没有任何潜在问题。他们能够应付几乎一切战斗形式,能够打败几乎一切类型的敌人。 除了消耗战以外。 可是,现在的局势看起来就正在向消耗战的形势转变。审判骑士一冲下台阶,就散成了扇形,分别向着不同的连队冲去,展开了极为宽广的冲锋正面。 见到这一幕,古斯塔夫皇帝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向他的军务大臣,费戈塔大公爵问道:“骑士部队这是打算干什么?平行冲锋?对方有个卓越章,恐怕不是普通的国民军,会不会太自大了?” 九十名骑士对八百名步兵,听起来战斗力差距不大,看起来冲锋面积差距也不大,算起花费来,骑士的花费肯定几倍于这些动员兵。虽然总共只有五十七名骑士分成前后两排,他们冲锋的正面看起来却和那六个密密麻麻拥挤着的步兵连队一样宽广。八百名步兵连广场的一边都填不满,假如有八百名骑兵的话,他们的突击可以震动大地。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在平行冲锋时,每个冲锋的骑士,都要同时面对至少十个敌人的火枪和刺刀。对于想要冲破自由军阵列的人而言,这个数字会提高到二十或者三十。 再好的骑士,也毕竟是骑士。审判骑士中的大多数人只会不多的一些低等级魔法,而且还是为了接近战特殊挑选过的。医护骑士擅长治疗和肉搏,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会治疗以外的神圣魔法。 帝国每个军官都知道,在一支以卓越章为核心,拥有完整魔法军官编制的自由军面前,纯粹的骑士团并没有魔法优势,只有体格和战斗经验上的优势。但这种优势不足以抵消二十个普通士兵同时攻击。照这么发展下去,帝国最精锐的骑士团就会和普通的自由军士兵以命换命。这实在是太划不来了。 老公爵望着战场,随即明白了鹰翼伯爵的打算。他笑了笑,指着战场解释道:“审判骑士毕竟和我们普通的那些骑兵不一样。现在双方兵力不多又都是精锐,伯爵他是想炫耀一下实力了。您看看后面医护骑士的展开方式,就知道鹰翼卿他想干什么了。” 费戈塔老公爵的描述中暗藏着一些诋毁。皇帝没有应声,他更依赖自己的观察力。他发觉那二十多个跑步冲锋的医护骑士并不是像骑兵一样分散突击的。最大的一个集团约有十二、三人,他们就跟在伯爵的马后。 古斯塔夫立刻就明白了:“看来鹰翼卿是要先迷惑敌人,再集中兵力一举解决掉对方的指挥官。只是这冲锋已经过半,还来得及吗?” 就像听到了皇帝的抱怨一样,外交大臣突然扬起手中利剑,朝天一指,左手在脸前一推,罩下了保护面部的铁面具。 “楔形阵!下面具!跟我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闷了许多。一道橙色的光芒顺着剑刃亮起,最终化作了缠绕在一起的神圣火焰。原本分散开的审判骑士们突然并马,三十多骑紧跟在他身后,剑锋全都指向自由军左翼的那个“卓越章”司令官。 整个变阵只用了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他们的阵列,竟如步兵阵列一般密集,伸出手来便能摸到邻近战友的肩膀。 审判骑士们所召唤出来的黑色异域战驹是有智力的。也只有这种聪明的马,才能构成如人类一般的严整阵形。 这一变阵在帝国的魔法师中激起了一阵赞叹,在自由军的阵形中则引起了一阵低沉的惊呼。几乎每个新兵都想要吞口水,但他们的口水早就流干了,只能勉强地做出几个吞咽动作。 耐门?索莱顿倒是并没有惊慌,而是继续站在队伍正中央,喊着命令。 “左翼第一连队,集火!打那个发橙光的!” 耐门自己很清楚,他手头根本没有“和一个卓越章相称的魔法战力”。 他能掌握住的只有下午调来的四个连队。新调集来的这几个连队他连军官名字都没记住,只能用各个连队相对于他的位置来指挥。刚才看到审判骑士团选择全线突破的时候,他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一度以为对方已经看透了他的外强中干。 “还好,最后他们还是集中兵力冲着我来了……” 接着他的眼睛几乎就跳出了眼眶。 因为,他看到,敌方领头冲锋的首席骑士将手中橙色的剑斩了下来。 那道橙光斩在一无所有的空气之中,发出了清脆的“叮”声。 “这是玩笑吧……他那是在砍子弹吗?” 橙光横了过来,闪烁了三次,又是三发“叮”声。 如果说斩掉一枚子弹是意外,斩掉四枚子弹绝对就是炫耀了。审判骑士们高声欢呼起来,即便自己中弹也在继续冲锋。 没有一匹马减速,没有一个人落后,那一轮集火射击竟没有造成任何战果。 “就算是世界上最锋利之剑“仁慈”,这也太过分了吧……” 耐门也知道“仁慈”之名的来源:由于这把剑实在太过锋利,被它砍断脑袋的人可以在说出完整的遗言,留下遗嘱,把身上所有的零钱交给自己的长官,把自己的情书和信物交给最好的朋友之后才喷血而死。 他环顾四周,没找到能倾诉遗言的人,倒是看到了一位连长从后面跑了过来。 “上尉,您的预备队按计划就位了。”优等生加涅尔少尉满脸都是敬佩的表情,“面对着这样的敌人,您还能这么冷静,真了不起。” 在旁人看来,耐门的双臂交叉在胸前,两腿站得笔直,完全就是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 “少尉,你的连队不需要指挥吗?” “斯帕里少尉在指挥。我们剩下的兵力比一个连队也多不了太多,我好歹还会一点魔法,虽然没您的强,应该也能起到些作用。” “你就留在我身后吧。” 耐门回过头扫了一眼后队,预备队确实在他吩咐的位置上。不等加涅尔继续回答,他就继续下了命令。 “右翼和左翼第二连队,都后撤三步!其余上好刺刀的人,就地半蹲列阵,刀锋指向敌军!” 骑兵队越来越近了。最外侧的连队已经开始交手了,普通士兵在骑士面前就像遇到了尖刀的奶油蛋糕一般脆弱。 “左翼和右翼第一连队的第二排上刺刀!迈前一步补位!” 新兵慌乱起来。耐门也抓起一把枪口插了刺刀的火枪,迈前一步,站进枪阵当中。他沉稳的动作和态度平息了混乱。 雪亮的刺刀呈高低两排错开,在黑夜中严阵以待。 然后,该行动了。上尉伸出右手,给各连队的魔法军官打出了信号。 “使用照明术,最大亮度!” 耀眼的白光在夜色中显得更为明亮,所有的刺刀都反射着雪亮的光芒。 “开始了。等一下。这个魔法好像不是很强。” 古斯塔夫盯着自由军的队伍,疑惑地自言自语。由于皇家血统的缘故,皇帝的视力和对魔法的判断力都非常好。他判断出了这个魔法是什么,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在一旁的军务大臣同样产生了疑惑,他直接叫来了两名阶级最高的宫廷法师进行确认:“莱利卿!霍布斯卿!确认这个魔法的名字!” “照明术吧?” “照明。” 中年的兼任宫廷画家和老派的魔法师同时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洛伦?冯?费戈塔公爵的手举了起来,又放了下来。 “照明魔法?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那‘卓越章’在故意示弱吗?再观察一下吧。” 答案立刻就揭晓了。 刚才还如步兵阵列一般密集的突击队,在那雪亮的刺刀海面前慢了下来。 骑士们大声叱喝着,但他们的马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奔去。审判骑士的阵形原本如同一道尖刀,现在却像水一样流进了两侧的缺口里。 右翼和左翼的连队之前已经后退了,那就是耐门预留给他们的缺口。在缺口的底部,正是刚刚就位的预备队。 “这是为什么?就连普通国防军的侦查骑兵都不会避开刺刀方阵的正面的……” 加涅尔惊讶地望着产生混乱的敌军阵势,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在学校中学到的东西。 “我知道敌人需要冒着刀锋冲进我的阵列。敌人也知道他们需要冒着刀锋冲进我的阵列。如果是平时的战场,那就连他们的马都会知道,需要冒着刀锋冲进我的阵列。” 耐门气定神闲地解释着:“可是,临时召唤出来的这些黑马不知道啊。它们有智力,它们突然看到闪光和雪亮的刀尖,只会下意识躲开――” 有人接上了他的话头。 “然后冲进缺口,落进你的陷阱,对吧,自由军的指挥官。” 正吹得高兴的耐门抬起头来,只见到橙色光芒的剑刃闪耀在自己眼前。 伯爵第一时间跳下了马,从人群中冲了过来。就在外交大臣的身后,七八名士兵正在惊惶地转过头,试图追击这个从人群中冲过的敌人。 ――就在他们转过头的时候,他们的头颅就从脖子上滑落了下来。血柱纷纷朝天喷出,断肢、头颅和武器撒了一地! 这就是“仁慈”,世界上最锐利的武器。在冲过人群的同时,伯爵已经砍断了路线上所有的“障碍物”,只是他们还毫无感觉。这柄武器对旁观者来说一点都不仁慈,几乎每个人第一次看到它发挥威力的时候,都会把昨天的晚饭都吐出来。 “全体散开!让我对付他!” 耐门大声喊出了最后一个命令,退后两步,用手里的步枪防御着那道橙色剑光。对方的攻势和技巧是如此巧妙,他只能勉强利用步枪的长度拉开距离,保住自己的安全。 觉得自己又被摆了一道的柯威?休?鹰翼愤怒地展开了攻击。他手中的“仁慈”纵斩横击,连成了一片光网。 就算把面前这个上尉切成几百块,也不能消减他的愤怒。审判骑士团在堂堂的军务大臣率领下,竟然会在刺刀面前退缩!后面的皇帝和军务大臣会怎么看他?以后会有多少对他不利的流言在帝国诸侯之间传递? 远在后方的皇帝和费戈塔公爵并不清楚年轻的外交大臣的想法。 对这两个人而言,现在的问题远比这个严重:对方竟然能包围住二分之一的骑士部队!这绝对不在预定计划当中。 “费戈塔卿。要投入预备队吗。” “陛下,现在不是机会。对方还一直保留着攻击魔法,连火球都没用过,太危险了。只有在骑兵部队破坏了对手的阵线之后,跟在后面的法师和牧师们才能安全地通过中央广场。防护魔法承受不了子弹的攒射,如果我们碰到反魔法子弹就更加脆弱。” 老公爵将目光投向宫廷法师和牧师们,这些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皇帝皱了皱眉头,提出了反论。 “那‘卓越章’先用自己做诱饵,引导我们骑兵的突击方向,又用预备队包围了我们的主力骑兵。为了救出骑兵,现在忍受着两三个连队的排射穿过广场,应该是值得的。” 老公爵拿起望远镜,了望战况。他年纪大了,已经不能像年轻人那样直接用肉眼看到远处的战况。虽然鹰翼伯爵和两三个医护骑士已经冲到了那“卓越章”的身边,但自由军的阵形还维持着秩序。 “不,不,现在投入魔法师太冒险了。近卫军和第三军、第四军的军士们!跟我来!皇家卫士们,你们一定要拦住陛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能让他出击!对方一直没有用任何高级魔法,剩下的魔法很可能就是给陛下准备的!” 军务大臣年轻时号称帝国最强的骑士,在军队中极有号召力。随着他一声令下,一百多名精锐士兵义无反顾地跟着老公爵,冒着子弹展开了冲锋。 自由军还能射击的火枪手只有之前的一半了。两三颗子弹打中洛伦?冯?费戈塔的铠甲,只是打出了不起眼的凹坑,甚至都没能让他慢下来。 在冲锋过程中,费戈塔公爵一直死死盯着敌军指挥官的位置。太慢了,他在心里说,太慢了。“仁慈”应该是一把能够瞬间分出胜负的武器,无论是胜,还是负。 就在这时,橙色的光芒和紫色的光芒分开了。 自由军阵列的中央一片寂静,空无一人,只有那两团光芒的主人相对而站。 这和旁边两个连队激烈的战斗形成的鲜明了对比,和预备队位置上步兵和骑兵的互相戳戳戳形成了更鲜明的对比。 柯威?休?鹰翼退后了三步,将剑收回了剑鞘,傲然昂起了头。在他身边五米半径的圈内,没有人还站着,只余下尸体和将要变成尸体的人。 除了对面的“卓越章”,所有的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 每个人都是在战斗中突然喷血而死,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到橙色光芒的闪耀。包括加涅尔少尉在内的几名军官逃走得早,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 “够了,你那把枪可以断了。” 随着他的话语,耐门?索莱顿手中的那把刺刀步枪断成了七段,无力地掉在地上。每段之间的切口都异常整齐。 “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摸摸你的脖子吧,可敬的敌人。用左手,因为你的右手也已经断了。” 听到这句话,耐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握住步枪托柄的右手也僵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是湿润的,脖子上有两道水平的血痕。 他抬起视线,望向远处图书馆上的台阶。 耐门?索莱顿对着台阶的方向说:“我听说‘仁慈’的主人会给死者留下说遗言的时间。这是他们能够驱动这柄剑的代价。” 伯爵冷哼了一声:“是有这么回事。如果你要说,那就快说吧。” “很遗憾,我身边并没有能听到我遗言的人啊。”他又望了台阶一眼。那个感觉十分明显,他能确定,有位少女正在那里死死盯着他。“转交遗物可以吗?” “那你最好多提几个人名。”鹰翼伯爵尽情发泄着自己的优越感,想要把之前那种挫败感洗掉,“今晚你们会死很多人。” “我想请你把我的佩枪和遗言,转交给费戈塔公爵小姐。” 耐门费力地用左手向右侧腰间的枪套探去。由于脖子和右臂都不能动,他的动作显得特别艰难。他又向着对面的台阶上望了一眼。 她在那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看到她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眶。 你有为我流泪吗,黛妮卡? 鹰翼伯爵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很明智的选择,冯?费戈塔家那个叛徒姑娘今晚大概不会死。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看来这个男人已经懒得在我面前掩饰了。这样也好,耐门想,这样黛妮卡就会知晓他的这种态度。她会知道谁是朋友,而谁是敌人。 他又尝试了几次,实在掏不出枪来,就重新抬起左手,放到自己的脖子边上。 “算了,到时候你来拔吧。不太好拔,你未必拔得出来。” 伯爵转过头去,向后看了看,突然开口阻止了他:“再等一等,南军的指挥官。只要你不推动你那个该死的脑袋,你是不会死的。” 耐门放低了视线。他知道那是谁到了。 “军务大臣阁下,多谢你的增援。但是,我已经解决这里了。” 洛伦?冯?费戈塔冷冷地扫了耐门一眼:“你已经斩断了?那还耗在这里干什么?” “他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这个指挥官说,他想把他的佩枪留给你家的小姐。”鹰翼伯爵微微躬身,提出了自己的交易条件,“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公爵阁下?” “无聊。”老公爵迈步上前,向着耐门的脑袋伸出手来,“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了……” “唰”地一声,鹰翼将自己的“仁慈”抽出了一半。从古斯塔夫和黛妮卡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他半抽出的剑,只有洛伦老公爵能看到。 老公爵猛地停下了脚步:“你这是想干什么,鹰翼卿?” “没什么。只是,他还有遗言想要转交给那位小姐。我想你应该听一听。”年轻的外交大臣冷笑道,“或许陛下也会想听一听的。” 说完,他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耐门的身上。耐门用左手又轻轻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血痕,又放到眼前看了看,开口了。 “我的遗言是――” 鹰翼伯爵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知什么时候,上尉那只断掉了的右手按在了佩枪上。伯爵记得之前他使用左手去摸枪的时候,那只手不在那里。 耐门还在继续说着,只是“遗言”的内容似乎有些不对。 “我果然没猜错。‘仁慈’并不是一把本身特别锋利的剑;它只是上面有‘显得特别锋利’的魔法而已。” 耐门故意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的复合防御魔法对它都是有效的,我放心了。这真是个好魔法,它满足了我最大的期望和有些过分的任性。” 谢谢你,老师。卓越章加上铁徽,法术无效结界、触发驱散术加上多重物理防御。这确实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绝对复合防御魔法,连“仁慈”在它面前也只能留下血痕。理论上来说,在它的有效时间内,绝对没有任何攻击能穿过它。 “如果我还有机会向协会提交魔法论文,可以命名为‘扎尔特?佛兰的暂时无敌术’吧。” 耐门的右手用流畅的动作拔出枪来,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在扳机和击锤之间表演着熟练的舞蹈。这个动作他练习过上万次。 由于身上有法术无效结界和触发式驱散魔法,他不能再使用那个一次发射六枚纸包弹的小技巧,只能利用熟练的操作来一发一发射击。只要这个复合防御魔法在生效中,他就什么魔法也用不了――这也是他装死来拖延时间的原因之一。 幸好,他射击的技术也不算差。作为一个经常耗光魔力,而就算不耗光魔力也没什么用的低端法师,耐门经常磨练自己的射击技术。 六颗子弹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一发出,飞向毫无警戒的外交大臣。 “你是在拖延时间!” 听着鹰翼伯爵歇斯底里的怒吼,耐门微笑起来。 “你骗了我,耐门?索莱顿!你骗了我!” 原来这个伯爵还记得他的名字啊? 但他的微笑随即就凝固住了。 “叮”,“叮叮”,“叮叮”,“叮”。 因为那一弹仓的子弹,整整六发同时发射的子弹,都被鹰翼伯爵手中的“仁慈”拦截了下来! 只用了四剑。多么骇人的技术和速度。 伯爵确实是毫无警戒――但是他用剑的技术可以弥补。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卓越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橙色的光芒就像疯了一样,砍向耐门的身体。 但耐门胸有成竹。他的魔法还在延续着,任何攻击都无法冲破他那坚固的防御。卓越章上的防御魔法多达五种,每种储存的数量都不止一个。就算这场战斗持续一刻钟甚至半个小时,他也未必会死在这里。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从图书馆燃烧的台阶上,传来了声音洪亮的命令。 “费戈塔卿,鹰翼卿!不用管那个‘卓越章’了,驱散他的部队!剩下的人,跟我来,全体突击!这是我,所有柯曼人的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的命令!” 皇帝终于要来了。那个有着由历代的高级魔法师和牧师汇聚成的无敌之血的皇帝。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2) xi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夜 伦尼?中央第一区 ***――***――***――***――*** 古斯塔夫?休?柯曼一世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敌军的阵列上。 他是这一百年以来,第一个踏足这片土地的帝国皇帝。现在他的军队正在试图镇压守卫这里的自由军。 如果按正常标准看,这时的局势应该是自由军领先,领先的优势还不小。 帝**两翼的骑兵队被包围在数百名步兵之中,随时都可能遭到没顶之灾。中央虽然突破迅速,却被对方指挥官的新型魔法拖延住了脚步,没能达成进一步的突破。 但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听到了战争之神的召唤。 “他为什么动摇了?他为什么用枪而不是魔法?” 那个戴着卓越章的南军指挥官在举枪的那一瞬间迟疑了。 这一瞬间的迟疑,在他面前的外交大臣没留意到,远在战场另一端的皇帝却留意到了。 古斯塔夫又扫了一遍南军的阵列。 一旦有了判断,这个阵列不合情理的地方就越来越明显了。 没有魔法军官,没有火炮,该有的东西都缺了很多。 “这不是一支精锐部队,而是临时纠结起来的乌合之众。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吗?” 他突然感应到一股相似的想法。 皇帝转过头来,和黛妮卡的目光相接;少女的肩膀一颤,急忙低头盯着地面。 “你的心里有相同的怀疑,薇伦小姐。”皇帝的嘴角闪过一抹冷笑,“我的将军们却没看出来。只要事情和常理略有差异,他们就看不出来了。” 黛妮卡见躲不过去,只得点了点头:“我想……敌军应该是临时凑起来的预备队。” 当然只能是临时调集的! 黛妮卡很确定,耐门?索莱顿在一天前还只是个普通的上尉。还不是伦尼军的上尉。 他的部队在西方总军,并不在这里。他现在指挥的部队肯定是临时拉来的,没有训练,没有配合,没有编制,没有指挥。一天时间不可能有。 皇帝点了点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那就是这样了。差一点就被那个‘卓越章’得逞了,他竟然骗过了我所有的将军。” 他拨动了名为“强权”的权杖顶端的某颗宝石。 “费戈塔卿,鹰翼卿!不用管那个‘卓越章’了,驱散他的部队!剩下的人,跟我来,全体突击!这是我,所有柯曼人的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的命令!” 声音在魔法的增幅下传遍了整个广场。 听到这个命令,正在和对方指挥官交手的鹰翼伯爵只是往后瞟了一眼,手中那柄名剑“仁慈”的攻势丝毫不停,皱着眉头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乱命。不管对方的指挥官了?” 军务大臣洛伦?冯?费戈塔公爵则是脸色大变。他手一挥,把身边的部队分散到两翼,自己则转身向着后方急奔而去。从他矫健的步伐上,丝毫看不出这位公爵大人已经年过六十。 “总突击?陛下,这不可行,太危险了!” 他焦躁的视线越过广场,投在皇帝身边的几名近卫身上。他曾反复交待过,一定要阻止皇帝亲身犯险。 两名近卫军的军官死死地抓住了皇帝的双臂:“陛下!军务大臣说了,不能让您暴露在敌方的火力下……” 古斯塔夫的手臂一甩,两名近卫被他轻易推开。 “不就是几个新型魔法吗?任何新型魔法一定都有其弱点,费戈塔卿一定很快就能想出办法解决的。火枪队和魔法师队,跟上我的脚步!” 皇帝坚定地迈步向前,越过广场。 虽然步子还是一瘸一拐,但速度却惊人地快。他的步伐前方,正是左翼最远处的那个国民军连队。 “不要缠斗,不要回援,进行总攻击!向前突破!突破!突破!” 剩下的所有人,火枪手们、魔法师们、牧师们,都跟了上去。人们呈分散的队形通过广场,试图和前面正在交战的步兵队会合。黛妮卡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索莱顿手里确实应该是什么也没有,可是真的会这么简单吗?”在她心里的某处在这么问着自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自由军阵列上。 没人留意到,广场北面议会大楼楼下暗淡的火光多了几组。 “举火,填装。” 在那刚刚亮起的几点火焰下面,自由军炮兵的指挥官下令道。 “终于来了。” 耐门望着议会大楼方向亮起的火光,低声念叨着。他退后三步,从地上捡起一把带刺刀的步枪,勉强又挡下了鹰翼伯爵凌厉的一剑。 “皇帝总算来了。再这么下去,我的新魔法就快被看穿了。” 比最差的预想好,比最好的预想差。 耐门一边招架,一边计算着距离。 一百二十步,一百一十步。 皇帝在魔法师的拱卫下,进入了没有任何掩蔽物的广场。 他没有找到足够的魔法军官是真的……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火炮。 这里是自由列国的首都,联合议会大楼之前!这栋建筑怎会没有火炮拱卫?一发现那个守卫议会大楼的连队有一个炮兵排,耐门就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埋伏在了议会大楼楼下。 耐门让正面的所有步兵举火,也是为了迷惑敌人的判断。他并没有熄灭四周所有的灯光,而是隔五盏点亮一盏,形成在范围内没有埋伏的假象。 他的努力收到了报偿。皇帝确实和他的主力部队分开了。 “十二磅炮装填双倍发射药和双倍二号葡萄霰弹,向广场中央压制开火!” 炮兵排长不再掩蔽,他用手势和火光信号向所有火炮发出命令。 整个炮兵排共拥有六门炮。五门拱卫议会大楼的十二磅礼炮,再加上一门从博物馆里拖出来的、曾用于第三次战争时期的十八磅海军重炮。为了把这门略有点老旧的庞然大物拖到议会大楼楼下,自由军的军官们费了好些力气,也费了不少魔法。 现在开火的就是那五门礼炮。虽说名义上是礼炮,但这五门炮的保养和素质毋庸置疑。即便是对火炮损伤极大的双份填药,它们也仍然能正常射击。 所有火炮的预设目标都是广场中央。 响亮的火药爆炸声回荡着,让帝国法师们的警戒魔法发出的尖锐啸叫显得无用。就算没有那些魔法,所有人也都知道敌人的炮兵开火了。 “敌方炮击!组织防御!”“石墙!”“防爆盾!”“偏斜力场!” 皇帝停下脚步,同样开始准备防御魔法。他一边在自己前方的空中制造大范围的暴风,一边称赞着对方的指挥官:“葡萄霰弹。他从一开始就打算以防御力最强的施法者队伍作为目标啊。” 所有在一枚炮弹中容纳多粒更小的弹药的炮弹都被称作霰弹。根据其中使用的霰弹铅粒大小作区分,铅粒较大的炮弹被专门称作葡萄弹。 小号的铅弹意味着每发炮弹中容纳的弹药多,能够更大、更密集地覆盖目标区域,但同时也容易被广域防御魔法抵挡;大号的葡萄铅粒数量要少得多,能否造成伤害要碰运气,但更容易穿透各种各样的铠甲和防御魔法。 所以,前者对付缺乏防御的轻步兵和骑兵很有效,而后者则是对付重甲武士和魔法师这类防御手段多样的队伍的利器。以自由军所使用的二号十二磅葡萄弹来说,二号表示每个铅弹足有半磅重,每个十二磅的炮弹里有二十一枚铅粒。 这轮炮击打出的十发二号十二磅葡萄霰弹中,就有两百一十枚半磅重的铅弹。 这两百多枚大号铅弹足以穿透大多数的魔法石墙和神圣盾,偏斜力场的效果也会因为霰弹随机飞行的缘故被降到最低。 皇帝身边的这个分队总共只有四五十人,他们几乎全部都暴露在霰弹的威胁之下。 用铁网包裹的霰弹团磨擦着空气,散发出刺耳难听的弹道声。大多数炮弹在空中就解体了,但是有少数铁丝网的质量不稳定,一直到砸到地面上才炸开。 有几个正专注在空中防御魔法上的贵族和宫廷法师措手不及,直接被从下面斜着飞来的大号铅弹打进了身体里。半磅重的铅弹没什么穿透力,但被它们打中的人肯定没命。 “浮石术!” 黛妮卡早就蹲了下来,并念了一个咒语。她面前所有的地砖都被这个咒语掀了起来,在她附近十米的范围内,这些飘浮在低空中的地砖构成了一道低矮的屏障,将皇帝和他的几个近卫包围在里面。几发从地面横着飞来的铅弹撞上地砖,被拦在了屏障外面。 皇帝见到这个陌生的魔法,立刻就知道是谁放的:“你熟悉这炮弹,薇伦小姐。” 黛妮卡只是点了点头。从费戈塔人那里,她知道帝国的葡萄霰弹产量很低,就算有也大多分配到了海军,一般的军人并不太熟悉葡萄弹的性能。就算是经常和南军交战的费戈塔军人,所见过的也只是纸壳葡萄弹或者昂贵的魔导引信葡萄弹,对这种用铁丝网包裹的随机伤害炮弹并没有太多了解……当然,这和帝国不能大规模生产铁丝也有关系。 不过她懒得说自己知道这些,也不想对皇帝提及她私下做的情报功课。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而且,她听到了一声响且阴沉得多的爆炸声。 “就是现在!” 在议会大楼脚下,炮兵指挥官亲手点燃了那门十八磅重炮的火线。 火炮是旧型号的海军炮,弹药可不是。其他火炮都是葡萄弹,只有那一门十八磅炮装填上了破魔重弹。 在漫长的弓箭时代中,人们制造出了数量和种类都非常惊人的魔法弓和魔法箭。进入火器时代以后,这些努力当然都转移到了火器上来。魔法师们发现,除了高速的摩擦和爆炸会损害某些咒语的发动效果这一重大缺点外,这些武器实在是更好的魔法载体。原本用于加速箭矢前进的魔力被化学能代替后,可以腾出来用在其它的方向上――比如突破防御魔法和障碍物。 “银星”型秘银重破魔弹就是这一方面最杰出的成果,这个月议会正在讨论大规模制造它的可能性。该弹全重十九磅半,能用各型十八磅炮发射。 除去外层高密度的秘银材料后,战斗部分净重十四磅,去年才进入实验性列装阶段,是整个文明世界中最先进的魔法武器之一,每发的造价几乎顶得上半门火炮了。 它被设计来对付从土墙、石墙、力场墙到最新的主动截击反应魔法,弹头还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动制导能力,可以向着对方阵容中魔力密度最高的地点进行偏移。在陆军来说就是随军法师,在海军来说则是导航法师,因此自由陆海军对这种炮弹都寄予厚望。 在耐门?索莱顿勉强凑起来的所有资源之中,只有这一发实验性弹药有可能将强大的皇帝打得粉身碎骨。这枚炮弹拖着闪亮的银色尾迹,不负众望地直接扎向地砖环的正中! “一定要命中啊。据说就算几个顶级施法者联手也防御不住这枚炮弹的直击。” 耐门这么祈祷着。 洛伦?冯?费戈塔军务大臣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铁青。 “陛下!快闪开那东西!” 但是古斯塔夫皇帝并不防御,也不闪避。 他只是后退半步。 “这就是他的底牌啊。” 皇帝双手执住法杖末端,侧过身子。 他手中的权杖“强权”垂直指向天空―― 上面的魔力完全展开,形成了一张巨网。 “那就让我们来试试看吧。强化我的力量和速度吧!” 重型破魔炮弹的轨迹映照在皇帝的眼中,经过的每一个点位都清晰可见。动态视力这种天赋,自然也被镌刻在休?柯曼家族的血脉当中。 炮弹越飞越近,似乎还在不停调整着轨迹。 周围的秘银外壳开始脱落了,将四周的防御魔法中和,并露出了当中坚实而锐利的锥型榴弹弹体。 皇帝深吸一口气,然后眯起眼睛。 炮弹落下,砸在石环正中央―― 用语言很难描述古斯塔夫陛下动作的快速和力量。几个近卫都在徒劳地试图用魔法干扰那枚炮弹,只有黛妮卡见到了“强权”的轨迹。 她看到皇帝的肩膀飞快转动,“强权”随着手臂的指向打在了那枚炮弹的正中。 那张无形的网住了那枚破魔炮弹。还没等炮弹上面的魔力发挥出作用进行引爆,它就被皇帝直接甩了出去! 那枚炮弹斜着弹飞了回去,砸在议会大楼的高处,接着爆炸。 人们瞠目结舌,看着议会大楼外立面的两根支撑柱被这剧烈的爆炸炸得粉碎,然后慢慢地倒了下来。 古斯塔夫?休?柯曼竟然把一枚炮弹打还了回去! 相比之下,用剑砍子弹什么的,就不算什么了。几乎每个看到的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皇室的血脉……太离谱了。” 对于自由军的士兵们来说,这种心理上的冲击要大得多。怪不得那些北方的贵族和魔法师们要效忠于他! “可惜,偏了一点,本来应该是一记正中议会大楼的打击。这枚炮弹的轨迹有些奇怪。” 古斯塔夫用左手收起了“强权”,又把因为强大冲力而被砸到脱臼的肩膀若无其事地推回原位。他转向还在目瞪口呆的黛妮卡。 “如果这是枚魔力制导炮弹……那就说明你的魔力已经强大到可以干扰它的轨迹的程度了。在这么多皇家法师和牧师中间,这可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公爵小姐。有这样的魔力,你终归会在我的臣民中找到位置的。” 皇帝又望着敌人的炮兵阵地。已经有一个分队冲了过去,至少在短时间内,那个炮兵排不可能再次发射了。 “好了,继续总突击!击溃他们!” ********* “皇帝万岁!”的喊声响彻战场。战斗持续到现在,大概半个伦尼都知道,敌军已经前进到了第一区。 “全体火枪手上膛,三排急速射!” 神圣帝国的火枪队和魔法师队全力开火了。低沉嘈杂的咒语声和火绳燃烧的嘶嘶声响成一片,尖利的启动语此起彼伏,但随即被响成一片的爆炸和子弹破空声盖了过去。 戴着卓越章的耐门?索莱顿上尉不停地从地上捡起带刺刀的步枪,越打越退,越退越后。 他的目光不时向两边瞟着,想要为自己和自己的部队找到一条退却的道路。 不能就这么溃败,在这里放手溃败就全完了。八个连队,两个营,第二道城墙以内最强大的一支正规军预备队。伦尼号称有十万守军,但这十万守军至少有七万人在第三、四道城墙上和敌人对峙,剩下的三万人大多数都在战地医院里。 “皇帝……在这一百多年的战争里,我们竟能杀了好几个这种怪物,自由军的前辈军人们可真了不起。” 赢不了。从一开始就赢不了。 耐门煞费苦心地想办法集中己方的力量,诱骗帝**批次投入战斗力,把不同的单位引诱到不同的方向进行围攻,就是为了解决皇帝。解决了皇帝以后,他自然可以利用自己的防御魔法安全逃脱,这不成问题。 但是,所有的炮兵火力集中在一起的结果,也不过是给纯正的皇家血脉增添了一点擦伤而已。六门火炮加上最新的重型破魔弹,在皇帝面前也同样完全不值一提。 “前进!击破敌军两翼!” 全完了。帝国的高级施法者又多又强,耐门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的士气已低落到底。 而面前的这个伯爵,完全不给他任何撤退的机会。他无法去组织撤退。 “够了,鹰翼!你还要拖多久!”脾气暴躁的老公爵转回了前线,破口大骂道,“你干不掉他的,看看你的部队!别管他了,部队不是他在直接指挥的!” “五分钟!我知道这个新型魔法的弱点了――” 但老公爵直接打断了他。“法师!石墙术,把这两个人分开!弱点什么的,我早就判断出来了!” 两名宫廷法师立刻念出咒文,用两道石墙将耐门和柯威分开。 外交大臣狠狠地用剑斩掉了一角石墙,转过身想找费戈塔公爵理论。耐门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向自己的部队逃去。 “不就是不能主动使用魔法吗!这么强力的防御和解除魔法,不可能有任何魔力从中溢出――”老公爵说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了,“石墙术!把那‘卓越章’围住!在他撤回去之前!” 耐门没有听到这句话。那时,他正焦急地看着自己的右翼,右翼已经岌岌可危,看起来随时都会被突破,然后被包抄,被歼灭。 “所有部队注意,向左翼集中,伺机进入巷战――” 在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石墙。他的肩膀猛地撞在石墙上,他忍着痛往左侧冲去,想要绕过这道魔法石墙。 然后又是一道石墙。两道,三道,四道。 耐门发现自己被围在了一座由石墙构成的牢房里。对于一个魔法师来说,这个情况本应很容易解决,就算是初段的新法师也不会被难住。 但他听到了外面鹰翼伯爵愉悦而又有些疯狂的笑声。 “很好,这样他就会解除那个该死的新型防御魔法了吧!” 耐门的动作僵住了,“死亡”这个词划过了他的脑海。 他要尝试吗?他敢尝试吗?无论如何,那柄“仁慈”的主人动作都会比他还快。他来不及把防御魔法补回来。 维持着这个魔法,他至少还能活下来。解除了这个魔法,或许有机会逃出去,但更可能的是直接死在这里。 一定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总能想出什么其他办法来。耐门这么对自己说,快啊。 但这次好像所有的点子都枯竭了。在他面前只是一个二择:现在死,或者等等在死。 他犹豫不定,直到外面的枪声、咒文声和杀戮声都慢慢安静下来。 没有听到欢呼声……这不可能是自由军的胜利。 似乎全结束了。 耐门拿起了自己的佩枪。现在解除魔法,用这柄枪对着脑门来一枪,好像也是个选择。 可是不想死。越是老兵越不想死。他们甚至觉得自己不会死。在心态上,他也已经是个老兵了。 外面传来一些交谈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逃了一百多人。大多数都被我们留在这里了。五分钟以后就能出发,陛下。” 有人用魔法粉碎了这道石墙。外面火把众多,耀眼有如白昼。 好几十个帝国人围绕着几个大人物,站在他这座临时牢房的面前。 在他们正中的,正是皇帝。在他左手首位站着的,是年老的公爵。他没看到黛妮卡。 公爵开口问他:“贵军的抵抗已经结束了。你就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名字?” 应该是军务大臣费戈塔,耐门想。“我、我、我是……”他想回答,舌头却像打了结。 费戈塔公爵误以为他是要说慷慨激昂的演说词,立刻打断道:“不用说长篇大论了,我们时间很紧。投降还是不投降?首个弃暗投明的人还是可以优待的……” 皇帝手中的法杖突然在地上重重一顿,打断了军务大臣的话。 “暂停。我有异议,费戈塔卿。我不接受投降。” “陛下?”军务大臣诧异地问了一句,“他是卓越章。” “我知道。五分钟以后就能出发,对吧。”皇帝迈前一步,打量着面前这个上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输得很冤?” 耐门?索莱顿打量着皇帝。这个男人就是北方最大的权力者,人形的怪物,暴君。从战斗力来看确实如此。不算英俊,但长相非常有力,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觉得自己已经为了胜利竭尽全力,最后输掉是因为我们的力量太强,加上运气不好。你觉得自己的指挥就算不能说出色,也算可圈可点。所以你一直留在这里,想要碰运气看能不能投降。” 耐门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投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正是你对功劳的贪婪,把你的祖国推上了绝路。你成功了就能结束战争,能够用最小的损失换得最大的效果。你会成为英雄,把自己的名字用黑体字写在历史书上。可你估计过你成功的机率吗?你考虑过你失败的后果吗,卓越章?”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没搞清楚条件就忙着冒险。我在这里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战斗力有信心,你有吗?你忙着撤退,而不是拖延时间,就证明了你没有后援。整个伦尼军正规的预备力量,都在这里了吧?现在,从这里到东三区,伦尼军只有一座城门了。你是在赌博。不仅是用自己的命赌博,而且是在用整个国家的国运赌博。你亲手把整个伦尼军的后备力量推上了赌桌,然后输了个精光。” “感谢你自作主张把预备队集中起来给我们一网打尽。如果这些部队分散在城区里,我们就不能安心破坏你们的指挥中枢了。你应该清楚,你的谋划成功率可能只有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你是在拿你的国家为你个人的荣誉而冒险。”古斯塔夫环视着身边的大臣们,一字一句地强调,“而我不需要一个赌徒。所以我不接受你的投降。” 耐门头上的冷汗涔涔流下。他的牙齿颤抖着,却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因为确实如此。如果这些部队没有溃散,在皇帝试图夺门的时候截击效果可能会更好。虽然那同样冒着极高的风险,但他潜意识里也确实是更喜欢这个功劳更大的直接截击方案。 倒是一旁的鹰翼伯爵进言提出了异议:“您如果在战场上杀掉一个正经的‘卓越章’足可震慑叛军,但是杀俘……现在知道的人太多了,不可能保密的。” 那毕竟是曾和他死斗过的对手,被皇帝如此贬低,伯爵潜意识里也觉得有点面上无光。 “谁说要杀他了?我喜欢他这样的敌人。我喜欢刚愎自用的敌人。尤其是不能判断出敌军和自军的实力,喜欢用了不起的作战计划来战斗的敌人。如果我所有的敌人都是这样的,那消灭这样的军队就实在太容易了。有些人以为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就能胜过实力的差距,有些人以为自己只要用灵活变通做借口就能无视世界的秩序。我喜欢这样的敌人,非常喜欢,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同伴。” “难道您的意思是放了他?”这次换成军务大臣提出了异议。 “也不是。我想让叛军的将士们看看,他们的卓越章发给了一个怎样的人。”皇帝总结道,“堂堂的‘卓越章’,居然是个连火球都不能聚集的废物,这也实在夸张了一些。他还用他的祖国作为自己博取前途的筹码。听到这些事情,应该会有不少人对南军的未来失去信心吧。他们最高级的勋章,就会变成一个玩笑。” 耐门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是怎样的未来啊。他悄悄地把手压在了自己的配枪上,解除了防御魔法。 或许死还是个更好的选择。比起投降,受辱,生不如死来讲。 而就在这一刻,皇帝冷笑了起来。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 “现在你明白了。我命令你,停手!” 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侵入了耐门丧失意志力的脑海。对于一个能使用魔法的、有着坚定信念的头脑来讲,只有在崩溃边缘的时候,才有可能被精神控制魔法控制意识。 “命令开始。你会放弃所有抵抗的想法和逃走的想法。你会向着我军的方向前进,并想尽办法成为俘虏。这些是在你脑海深处的意愿,不影响你应付其他南方人。在真正进入战俘营之前你会一直想活下去。结束。”皇帝看了看怀表,“正好五分钟,部队出发吧。” 耐门的手贴在枪上。 动啊!动啊!动啊!他在心里对自己呐喊着,可是没有效果。四肢纹丝不动,完全不接受他自己的命令。 是结局了。 “去找帝国投降吧,”有个恶魔般的声音在耳畔重复着。像他自己的声音,但其实这是精神控制魔法。 他要去投降。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 他看着这些帝**人纷纷上马,向东离去。 跟着他们去好了。向着帝**的方向前进。 不会抵抗,不会逃走。 “谁来把我从这噩梦中解救出来吧。不管谁都好。” 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呐喊。不会有人听到的。当精神控制魔法作用在一个意志崩溃的人身上时,是如此强大,就连督主教们都不一定能解除这种精神控制。 但不知为什么,耐门觉得肯定有人能听到。这只是一种感觉。他都没有余力去思考是谁听到了。 他开始走了。跟着帝**的马蹄声,向城东面去。 而在那只部队里,鹰翼伯爵也望着他敌人的身影。和他并辔而行的,是费戈塔老公爵。 “我不明白。”伯爵低声问军务大臣,“陛下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个指挥官才能不错,应变也快。只是因为年轻,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经验而已。” “留他一命的效果会更好。从根本上打击叛贼的体制,要比杀掉他们的人有用得多。” 说到这里,老公爵不再说话,显得有些感伤。 “在我们那个年代,缴获一枚卓越章的普通士兵,可以凭借这个军功换个有正式封地的男爵。我麾下就有个子爵是借此发迹的,他带的那个营杀了一个七段法师的‘卓越章’。他的营本来有八百多人,打完那一仗,只剩了六十多人。至于活的卓越章,我们一个也没抓到过。一个也没有。” 洛伦?冯?费戈塔最后瞟了一眼那个像行尸走肉一样,被精神命令魔法所控制的“卓越章”。 “他做出了选择,他迟疑了,所以他得到了。我先走了,陛下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前锋部队。” 老公爵摇了摇头,策马向东疾驰而去。 他的义女就在那支前锋部队里。不知为什么,战斗还没结束,黛妮卡就自告奋勇进了前锋队,去了东二门。 一路上,军务大臣和他的几个卫兵没遇到任何抵抗。偶尔有几栋房屋在燃烧着,宣示着战火已经点燃了整座城市,而不独是外城。 东二门不出所料地被拿下了,这里的三个国民军民兵连队听说内城沦陷,三分之一的人一哄而散,剩下的人成行军纵队赶去增援,结果在路上被前锋一个突击全部冲垮。 黛妮卡正在城门下面等着后续部队的到来,焦急地走来走去。见到洛伦亲自到来,她愣了愣,但还是向义父立刻屈膝行了个礼。 “父亲大人,我收缴了民兵连队所有的武器后,把他们都遣散了。我们没有人手可以看管他们,为了将来的占领起见,我也没有杀死他们。希望我没有做错。” 其实她从俘虏中找到了扎尔特老师,并且暗示他赶紧带着修女向南逃走。应该还来得及。 “减少杀戮。这正是陛下的意思。你做得很好。”洛伦点了点头。 黛妮卡又问道:“广场的战斗都结束了吗?他们的指挥官怎么样了?” 这两句话说得非常流利和自然,听起来一点也不可疑。 老公爵想了想,回答道:“等战争结束以后,他会在我们的战俘营里的。” 就在这时,在他们的东面,升起了三道绿色的闪光。是信号。 “总攻开始了。从这里能看到战况吗?” “城墙顶端视野不错。”黛妮卡跟在义父的身后,两人上了楼梯。 她偷偷松了一口气。 军务大臣站在东二门的顶端,眺望着城市的景象。就从刚才的绿色闪光作为开始,炮声震撼了整座城市。 在东三区里,枪声和炮声已经掩盖了所有的声音,火光已经覆盖了所有的色彩。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只是从背后瓦解这防御体系了。看起来不会太难,双方的死伤应该也不会太大。毕竟,没有任何城门能抵挡住同时来自两侧的攻击。” 军务大臣转身走下楼梯,“这就是整场自由战争的结束了。”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3) x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午夜伦尼东区 ***――***――***――***――*** 对于一个真正的魔法师来说,有几件事情是能够毁掉他的人格、名望和自信的。 被精神魔法控制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战士被魔法控制没什么。一个火枪手被魔法控制也没什么。至于用魔法控制无知易骗的年轻少年少女,虽说理论上违法,但在文明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人这么干。 只要那些巧舌如簧的人叙述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反社会或者非主流言论,或者讲述一些令人泫然泪下而言辞华丽的凄美故事,少年少女们就会信之不疑,并成为魔法使用者们忠心耿耿的忠犬或者奴隶。 可如果你已经成了一名魔法师或者牧师,一个真正的法术使用者…… 千万别让人知道这件事情。哪怕是那个精神控制魔法已经解除了,也千万别让人知道这件事情。 魔法的根源,就是“信念决定力量”。 换句话说,只有处在特殊状态下的魔法师,比如死人、信念薄弱或者崩溃的人,才会被精神魔法强行控制。 一般的法师,就算被控制了,也会很快用他的意志力摆脱控制,这个时间通常来说不应该超过十分钟。 被控制一个动作都是件丢人的事情,被别人影响了感情已经不能说出口,植入深层命令……对任何一个有自信的魔法师来说,被人在脑海中植入深层命令,都是奇耻大辱中的奇耻大辱。 耐门?索莱顿上尉现在就是这么一个信念崩溃的人,一个没有前途的魔法师。 他沿着街道向东走去。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但是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伦尼所有的钟楼几乎都已经不再敲响,所有的敲钟人不是逃走就是投入了战斗。 整条街道,整个街区,整座城市都在燃烧。 市民们慌乱地撤向还没有沦陷的南区,也有些人用木板封上了门,对诸神祈祷,想等到第二天天亮以后看看情势再作决定。 更多的房子早就空了,它们的主人大多逃去了更安全的意美亚下南部,或者英特雷双岛。 东面的东三区燃起了大火。那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街区,但他只是看着那里的火势想了想,就停下了脚步。 “你还在等什么呢?看起来第三道城墙马上就要破了,帝**主力已经进了内城。赶紧去投降吧。” 在耐门的耳边,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用的完全是他自己的思维。 在最深层的精神控制下,受术者会觉得自己有必要、有热情去完成那些被植入脑海的命令。所有的精神控制魔法都会利用它主人的知识、理性和逻辑,用他主人自己的思考来摧毁他的意志和信念。 “不过,我需要找个像样的战俘营去投降。随便投降,可能会被乱兵杀死领功,这也不是皇帝的本意。”耐门集中起精神,咬紧牙关,这么对自己说。 他离开大路,走进小道,顺着小道继续走向东面。 越往东走,碰到的自由军士兵就越多。大多数人穿着国民军的杂色军服,偶尔也有几个穿着军官制服却没带军衔和军帽的人仓皇地跑过。 “败了!全败了!东面所有城墙都被攻陷了!” “总部已经下了命令,所有成建制的部队撤过麦特比西河!” “总部的命令是,所有部队据住街垒坚守,为联合议会和军部撤离争取时间!” “别胡说八道了!联合议会就算垮台也不会离开伦尼!” 所有的人都在传播着谣言,所有的人都在亡命地奔跑。只有耐门?索莱顿一个人铁青着脸,紧紧咬住下嘴唇,一直走向东面。只有这种痛感才能提醒他,他还有机会战胜精神控制,没有完全失去自我。 视野是虹色的,就好像卓越章还在发挥着效果。 什么时候又一次启动的?还是之前他就没有关闭掉? 要关掉它。不能戴着卓越章在所有人面前受到羞辱。 耐门也知道,从没有一个卓越勋章的获得者被俘过,更遑论投降。这就是敌人的目的。 他用力咬掉了一块下嘴唇,鲜血从嘴角慢慢流下。 但就算这样钻心的疼痛,也不能拿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因为他明白,皇帝说的有很大一部分是对的。 “是我把所有的预备兵力都集中在了一起。是我孤注一掷想要创造奇迹,结果却被一扫而空。是我低估了皇帝;这都是我的错。” 在这个世界上,信念决定力量。信念不够坚定的人,什么也不是。 “我太惯于冒险了,我太过轻视敌人了。我太依赖投机取巧了。” 而他没有信念。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甚至还不能使用三段魔法,他的信念和力量不值一提。 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而他一直觉得这可以弥补,要达成他的理想也不需要那么强大的力量。投机取巧又有什么错呢?依赖计谋又有什么错呢? “告诉我这是个梦。告诉我,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现在的耐门?索莱顿确实地知道,自己手里已经彻底无牌可打。而且并不是牌的错误,而是他的错误。 从来没有人像帝国皇帝一样,在他面前指出事实,将这一切打得粉碎。 那些之前为他带来地位和荣誉的随机应变,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不值一提。 “我爱我的家乡。这里是我的故乡,我的祖国,我梦中的城市。” “投降吧。你甚至都未曾发誓过要为这面旗帜而战。你没有正式地参军入伍过。” 恶魔的低语重复着,就这样控制着耐门的思维和神经。他停不下脚步,转不过身。完全不能。 “你已经被俘虏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再怎么做,也是没有用的。你所有的努力,只是加快了这座城市陷落的速度。” 他继续走着,走着,走着。在溃兵中,已经能看到蓝色和黄色的正规军军服。把守第三道城墙的正规军,第十自由师“伦尼”正是由儒洛克人和意美亚人组成的。 “算了吧。这就是结束了吧。” 虽然没有亲见,但他能推测出第三道城墙被皇帝从背后攻破的景象。 这就是难攻不落的自由之城,伦尼的最后一天。 在那样漫长的战争中也从未陷落的城市,伦尼终将沦陷。 逆风已经吹起。 自由国家的历史即将终结。 而这全是他的错误。 他也将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他将目睹着这一切,自愿走进帝**的战俘营。 耐门?索莱顿会在昔日同僚的围观之中,作为自由军历史上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主动投降的卓越章获得者被载入史册。 他宁可自己光荣战死,也不愿受到这样的羞辱―― 可是手一直僵在佩枪上,就是拔不出来。 “但这样你反而能够得到帝国完全的信任呢。对吧?对吧?”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反复强调着,“不会有更好的忠诚证明了。” 但是他没有任何行动的余地。那个命令是如此根深蒂固,完全穿透了他的思维,神经和意识。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那样,只要扯掉胸前的卓越章,一切都一了百了。 “如果我还有一次机会的话……” 他的人生到处都是可以后悔的因素。似乎无论在哪里做出不同的选择,都会有不一样的人生道路。 也许他能拿到公民权。 也许他能够开一家生意很好的魔法商店。 也许有朝一日他会拥有自己的法师塔。 也许他最终会成为神圣柯曼帝国的首相。 谁知道呢。人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似乎并不能由他自己决定吧? “上尉!上尉!索莱顿上尉!” 好像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但他无暇顾及。 耐门只是逆着逃散的溃兵,默默地向着东三区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也听到了钟声。 有人在这座城市的中央,敲响了自由之钟。 一声,两声,三声。 但他仍然不能回头,他接受到的命令魔法不允许他回头。 “自由之钟代表着最后的召集命令。所有的公民,军人,议员,都应该聚集在自由之钟下去战斗到最后一刻。” 只是,他不知道他在败军中独自东行的身影是多么醒目。 ********* 东三墙已经被攻破了。在那里的三万多守军正在奔跑,重整,溃败,投降。 东二墙早就已经被攻破了,帝国的铁十字旗飘扬在那里,从未落下过。 所有人都在向着西面和南面奔去,只有耐门一个人在向东走。直到现在,他也还没见到哪怕一个帝**人,但他知道帝国兵很快就会开始残酷的追击和清扫行动。 遍布着街垒、工事和陷阱的伦尼本应固若金汤。 但是,再坚固的城市,也需要有坚定意志的防守者去防守。当每段城墙的守军都觉得自己已经腹背受敌的时候,任何工事和街垒都没有意义。 一面又一面有着辉煌历史的团旗丢在地上被人践踏,就连那些担任着国民军上校、少将的议员们都在狼狈逃窜,数以万计的士兵们沿着大街小巷向着城南奔逃。 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只有一个人艰难地拖着缓慢的步伐和嘴角的血迹,向着枪声最猛烈的方向前进。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白痴啊。叫他也不理。” “不,我想他已经回答了我们。” “回答了?我怎么没听到?” “他在说,”军校的优等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显得有些呼吸困难,“他在说……公民们,回战场去。他在说,公民们,武装起来,到前线去。” “是这样啊……他自己选择了死路吗。” “大概是吧。因为我们都逃掉了,所以他选择了独自赴死。” “可恶的混蛋。这帮混蛋一样的参谋军官,他们把自己的命和别人命都不当命吗!怪不得前线官兵都讨厌参谋官呢!” 老雇佣兵骂骂咧咧地拣起了枪,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 向东去的脚步。 “等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想,如果我就在这里逃走,这辈子就再也没希望挣回贿赂用的三十块金镑了。所以我选择跟他去。” “可恶。你行动这么快,把我的风头都抢光了。我也正想着,这辈子我大概也再没机会第二次做人人羡慕的优等生了。” “那就走吧。” 有人在后面插了一句。 “你们两个是要重新组织部队吗?算我一个。” 冒昧插话的人肩上戴着副中尉军衔:“我部的上校参议员和中校众议员一溜烟就跑向内城去了,我只好带着手下到这里来碰碰运气。不多寒暄了,我是第十‘伦尼’自由师的鲁热中尉。你们两位是?” 看似优等生的少尉和看似老兵油子的少尉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惭愧的眼神。 优等生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所属:“呃,加涅尔少尉。第七‘大剑’国民警卫师所属。” “斯帕里少尉。同上。” “只是,我们现在并不受大剑师的指挥。我们的直接指挥是那个人。” 加涅尔忙指着不远处那个逆着溃兵前行的人,补充道。 “所以,我们现在是归属于西方总军伦尼分队辖下的……对,是第一师。是第一‘共和国’自由师。” 鲁热中尉忙接上话头:“我正想问呢。那位就是你们的指挥官,他是……?” 斯帕里昂头回答道:“西方总军的作战参谋,斯蒂尔堡和伦尼的英雄,历史上最年轻的‘卓越章’,耐门?索莱顿上尉,我们的指挥官。”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午夜伦尼北区 ***――***――***――***――*** 在伦尼的城北,散布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的帝**连营。 或者说,“曾”是帝**的连营。 顶峰时,连同辅助部队在内,这里驻扎有超过十五万人。耶拿会战把这座营地搬空了一半,而在这个收获的夜晚,剩下的一半营地也空无一人了。 整片土地就像曾被象群踏过去一样,只留下一片片的残营。 偶尔有孤单的帝**骑手,举着火把从这大片的黑暗之间快马掠过。他们大多数是向南奔去,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人向北前往耶拿军去报信。 在这种关键时刻,要找到愿意当传令兵的人是很难的。谁都愿意去伦尼内城争抢功劳,而不愿意去当什么劳什子的传令兵。两人四马的标准规格一减再减,变成了一人一马。就算这样,被选上的那个人也异常不满。 所以,当这名传令兵看到路边有位女军官用手里的火把挥舞着紧急求助讯号的时候,他就忍不住违背条例,放慢了马速。 直到走近那名女子身畔时,传令兵才发现她帝国校官披风下面的军服有点不对。 在那灰色的披风下面,似乎是红色的军服――而红色意味着自由军。火把的黄光遮蔽了颜色,之前他没看出来。 但已经晚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的头上,将他打下马来。他甚至还没能看清敌人的施法动作。 红衣的女军官吹了声口哨,把火把用力插在地上,纵身上马,掉头向南奔去。 在彻底昏过去以前,传令兵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记忆:那女军官似乎只有一条手臂。 她的微笑非常美,但眼神却似乎充满了绝望。虽然那绝望掩盖在侦测魔法造成的紫色虹膜后面,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要快。还要更快。” 安妮?塞菲尔系紧了披风,急躁地甩着掌中的马鞭,向伦尼奔去。 透过侦测魔力的魔眼,她能看到这座城市里紊乱的魔力流。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数以万计的魔法在这个城市内释放着,制造了大量的狂野魔法区和危险的结界区域。以现在她的状态,她也看不清那里的局势。 “这本来不应发生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吗?” 在1八73年之前,没有外**队攻陷过伦尼。至少在她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她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看到的报纸标题。几乎每家报纸都在庆祝帝国陆军攻占那座“三百年来未曾陷落”的城市。在她的历史中,耐门?休?柯曼是在和自由列国的缠斗之中逐渐爬到那个至高的位置上的。 这是一场多么漫长而艰苦的旅程啊。从德兰到伦尼,跨越了时间与空间。 可是,如果这就是旅程的结局……如果自由国家将彻底不复存在…… “如果历史真的变得更残酷,我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果这个历史产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动,那我又是谁呢?我又为何而在这里呢?” 当她通过第五道城门进入伦尼后,这个问题在她的脑海中逡巡不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混乱。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混乱之中,不可自拔。 伦尼已经不是她印象中的那座城市了。她经过了一座又一座洞开的城门,混在帝**的散兵游勇中向前前进。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述说着:“你已经来晚了”。 越过第四道城门后,逐渐开始能见到策马奔向内城的骑士。这些骑兵举着火把,在废墟间穿梭着,聚集着分散的帝**。 安妮拉紧了披风,装成他们中的一员,从废墟间的狭道中穿过。 活下来的每个帝**人都知道,伦尼是一座要塞都市,到处都遍布着致命的工事和陷阱;不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所以,他们应付这种局面的办法只有一个:放火去烧。烧掉所有可疑的建筑,用工事魔法夷平所有的陷阱。带着黑色燃火油的战法师和贵族骑士毫不犹豫地抛洒着这些助燃剂,把一栋又一栋民宅烧成灰烬。 北四、北五两区早就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安妮经过“蓝钻”遗址的时候还驻足凭吊了一番。她知道整个“蓝钻”的物资已经被变卖一空,获得的资金全变成了他妹妹邦妮在西方总军中建立自己势力的军费;人员也在蕾莎的主持下,通过半精灵莱纳德?凯卡维的舰队运往英特雷双岛进行重建。在那次审判之后,死里逃生的半精灵得到了提升,他的内河舰队现在是大红舰队的一支外围商船队了。 但看到那片灰烬中的招牌,她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凄凉,一点也没有因为及时将受到威胁的资产脱手而感到高兴。 “骰子时而是一,时而是六。命运总是改变,总是改变,总是改变。” 在超越时代的繁华过后,只剩一地残骸。 蝴蝶的翅膀舞动后,世界改变了,却是向更差的方向。 又一道城门。北墙第三道城门已经完全被炸烂了,后面用来填塞的砖块飞散在整条街上,不知经过了怎样激烈的攻防战。 进入内城区之后,骑兵就越来越少了,倒是尸体和燃烧的烈焰越来越多,能看出缺乏组织的自由军人们曾三三两两地利用街垒依托抵抗。 安妮压抑住自己的感情,拿出作战参谋的本领,估算着整条战线的死伤:“一条主干道上只有二十多具尸体,整个北三区也不会超过一千吧。” 考虑到伦尼号称有十万守军,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实:自由军已经停止有组织的抵抗了。没有坚定的守卫者的话,再多的街垒和陷阱也没有用。整个基干军官层已经崩溃了,民兵们肯定也各自逃回了家。 她的家就曾经在北三区。那栋醒目的大宅同样早已易手,如今也正熊熊燃烧着。安妮甚至都没停留。 “你也卖得太干净了吧,妹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邦妮力排众议,把伦尼所有的资产都出售一空,这决不可能是巧合。她比姐姐更早意识到,名为“历史”的强大逆风正在猛吹不止。 “这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历史的反击?希望那个地方没事。只要那个地方还在,我就还能挽回形势!” 她快马越过了北二区的城门。身着红色英特雷师军服的她,在一片灰蓝色的国民军军服中显得相当显眼。 不止一队人马试图出手阻拦她。但无论是自由军的残兵,还是帝**的先遣队,都被安妮直接击倒在地。 她身上溢出的魔力已经开始引起了帝国皇家安全部和军事情报部人员的注意。负责指挥先头部队的休?鹰翼伯爵很快收到了这份消息,还下令增加了负责魔力观测的魔法师人数。 很快,她就到达了她的目的地。 那是自由军总司令部,环堡。矗立在伦尼北二区近百年之久的环形三层大楼。 对安妮来说,只要这栋建筑还在,就还有希望。 但等在那里的,只有绝望。 写着“自由国家联合防卫军最高司令部”的牌子已经不见了。那面被挂在帝**刺刀顶端的四色十字旗,本应是挂在自由军总部的尖顶上的。 环堡已经变成了“弧堡”。那个完整的圆形被工程法师轰垮了三分之一,剩余的三分之二也遍布着破洞。 空气中漂浮着纸张燃尽后留下的那种焦香味;如果有一个东方人到场,他一定会觉得这里闻起来仿佛是清明时节的墓地。 “烧光了所有文件……连环堡都失陷了吗?” 安妮双膝一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她还不死心,快步走进崩塌的环堡正门,蹲下来,在地上细细寻找着痕迹。 “希望传送坐标还在……希望这只是一次临时的撤退,而不是最终的放弃……” 她找到了。那串用密文写成的坐标,上面覆盖着一层强酸,它的拥有者似乎再也不会回来了。是总撤退令。 她知道,都结束了。 “我们有计划,有力量,有金钱!我们甚至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之前的我们对历史的改变感到惊恐,逃到了臆测和妄想中将自己藏起。 之后的我们不再畏惧时光摧残,决意舍弃所有温柔想要成为新的神明。 “我们曾以为自己对历史的了解是最大的优势。我们也曾想过能够隐藏身份在幕后操控历史的走向……” 蝴蝶的翅膀能够掀起一场暴风雨。 但在暴风雨出现之后,就算是太古龙也不能将其消灭。 “我不能让历史维持原样。我也不能操控历史。既定的命运是不存在的;操纵世界的阴谋同样不行。” 如果这两点都不能做到,纵然有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魔力,又有什么用呢? 历史已经从命运中脱身,它也不操控在阴谋家之手。它会对一切因素按照自己的逻辑做出反应。 “简直就像……历史本身在对抗我们。难道它觉得我们是干扰因素?” 当历史本身就是你的敌人时,一切抵抗都显得那么无力。 安妮下意识用手按着受过伤的腹部,又像触到电一般地缩回了手。 从魔法制造的代用器官的表面,能感受到身体传来的一阵阵的冷颤。每次触摸到那些代用器官水晶般的表面,大脑就会制造出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如果她不是一个高级法师,此刻就已经痛得昏迷过去了吧。 “说到底……我又是为了什么,才会呆在这里的?” 要是不管迈向何方,结局都不会有改变的话,也就不需要所谓的信念了吧。 好想找个地方哭泣,却不知该从何做起。脸上似乎只剩下麻木的微笑这一种表情。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做过这种像个普通女生会做的事情了? 在这时,安妮?塞菲尔听到了一声钟声。 清亮彻骨的钟声,从南方传来。是第一区。 “自由之钟……?有人敲响了自由之钟?”她自言自语道,“还有人不放弃吗?” 又是一声钟响。 她落寞地翻身上马,向着钟声奔去。 就算已经注定失败,她也想要看到最后一刻。 p.s. 那么这是中秋。国庆也有。10月内大概这一章结束……大概吧。 文明5去……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4) x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中央第一区 ***――***――***――***――*** 自由之钟敲响,敲响,敲响。 它在召唤着所有的公民,向着伦尼第一区前进。 可是已经结束了,安妮?塞菲尔想。 看过几个区的战况之后,她不觉得敲响自由之钟就能有什么变化。自由军已经失去了它的组织结构和战斗意志,就算临时召集起来,他们也没有时间和人力重整军队。 “如果是我指挥帝**的话,现在赶往那里,就能把自由军最后的希望一网打尽了吧。” 从全城各地赶来的,听到钟声而集合的散乱的自由军小部队,却要面对那些早有准备,正磨刀霍霍的帝**前锋。 结局不会有任何悬念的。 “自由之钟。自由战争的号角,自由国家共同体最后的希望。第一次听到它敲响,好像是在德兰。” 那钟声她只听过一次。那是在她的时代,两百余年后的神圣柯曼帝国,首都德兰。席卷整个文明世界的大陆战争正进行到第三年。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那天夜里,从伦尼缴获的自由之钟在帝都敲响了。冲锋枪的子弹打在钟面上,迸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突击队里残存下来的人们退守到了那里,和自由之钟一起同归于尽;但他们完成了任务。 同样是横扫整个文明世界的战争,同样是巨大的要塞化都市。同样是措手不及的起火。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勾引着她的回忆。 钢铁的战车辗过了城市的柏油路面,半座城市都沉浸在烈焰之中,恍如世界末日。他们使用的武器和魔法比这个时代先进许多,但灾难到来时的火光却毫铺设!” 她仅剩下的那只手臂高举起来,垂直向上指向天际。 魔力喷涌而出,再无任何顾忌! “伪装魔法解除!反侦测魔法解除!魔力压制结界解除!” 灰色的披风被她甩在了背后,只留下红得耀眼的自由军军服。 就像有一枚炸弹在她曾在的位置上炸开一样,空气自行动了起来。 那刹那,烈风吹过钟楼,打在自由钟上,发出清冽响声。 她所念诵的咒语对福克斯元帅来说陌生而快速,简直就像她正在低声唱着一首难懂的饶舌歌。 在更远的东三区,正迅速推进的帝**各部队突然都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的侦测魔法师同时捂住了被魔法灵光刺伤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侦测到高魔力反应……推定五名以上金徽同等魔力……白金徽……秘银徽……精金徽……空晶徽……无法侦测!是超出上限的超高魔力反应!” “简直就像整个东北边境区的龙群汇集一处,或者大荒原上的亡灵展开黑潮!” “从中央区到东三区,全体人员注意!最高等级反魔法警戒!” “金徽同等战力以下的人,各自散开迅速寻找掩蔽!” 因为那是文明世界花费了二百多年的努力后,方才完成的成就。 不管是古代文明的禁咒,还是伟**师的秘法,在这一成就面前都不值一提。 甚至就连“龙群汇集一处”或者“亡灵展开黑潮”这样的形容,也不足以与之相比。 就算这个时代所有的龙和巫妖都加在一起,掌握的魔法也不会比她更多。 因为那是名为“科学方法”的万法之王!那是近代魔导科学的根基! 科学方法的光芒所到之处,命运不复存在,阴谋支离破碎,迷信全都为之辟易,宗教也要退避三舍。 由五百年的近代魔导科学史所构成的少女,正在那里。 她的存在本身,正是这五百年庞大信念的总和。 她所散发出的魔法灵光,恐怕连帝都德兰的观测法师都能看到。 如果说之前在耶拿的安妮是不时闪亮的流星,此刻的她就像是放射无限光热的太阳。 就连肯格勒之狐也睁大了眼睛:“如果你有这种魔力,为什么还要当一个中尉呢?这该不会是通过‘把灵魂卖给了恶魔’之类的手段得来的吧?” “您就当作这是小小的任性吧。” 她仍然微笑着。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挂碍的安妮?塞菲尔就要出发了。 “不会就这么结束的,阁下。议会必将重新召开,四色十字旗必将再次飘扬。” 老元帅笑了笑:“希望如你吉言,年轻的女士。” “因为我如此说过,所以它必将实现。”安妮转过身去,“是您告诉了我,应当如何行事。恐惧只是硬币的一面,在它的彼侧正是勇气。请静待凯歌奏响吧,阁下。” 安妮最后敬了个礼,手按窗棂,飞身跃下钟楼。 从楼下传来短促的喝骂声和战斗声。一些彩色的闪光透过窗户,映照在钟楼的墙壁上。这些都不惊人,惊人的是那些闪光竟然消逝得如此之快。那可是一整个营啊……或许还不止? “公民们!到议会大楼去!自由钟在召集你们!” 就算在这里,元帅也能听到女中尉那悦耳的嗓音。他哈哈大笑起来。 “也许,我敲响这自由钟,就是为了召唤你过来吧,塞菲尔小姐……不,塞菲尔圣女。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楼下传来了新的嘈杂声音,几个南方口音的人在讨论陷阱,他们谨慎地切断了陷阱的启动索。这次不是帝**人了。 “肯格勒之狐”终于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手中的钟索。接着,他决定即兴写一首短诗,以便改编成一个新鲜**的政治预言。 “正当自由濒临危急之时,幸有圣女在它身畔。百年以后,我们也会为此感激诸神。” 听起来很不错,很像一个真正的神圣预言,孔提?福克斯想。在再次召开议会之前,他决定抓紧时间把这个预言传播出去。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5) x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伦尼东四区?帝**前线指挥部 ***――***――***――***――*** “神圣柯曼帝国既不神圣,也非柯曼,更不是什么帝国。它的皇帝只是摆设,它的首相通过一个受过充分行政和魔法训练的官僚阶层高傲地统治这个世界。维持这种和平的代价是高昂和不稳定的。终有一天,所有的文明国家会武装起来向它进军,就连它的殖民地也会起而反对它的统治。” 在安妮?塞菲尔的未来中,某位十八世纪的法忒斯思想家这么论述过。虽然在当时看起来有点败犬的远吠的意思,但在一百年后的大陆战争中,这一切都得到了确实的验证。神圣柯曼帝国同整个文明世界作战,并被打得粉碎。 不过,在这个晚上,帝国看起来还是挺神圣的。参谋部流水一样地把部队派出去,打散自由军组织的每一次重整。每个人都觉得他们得到了诸神的庇护,士兵和军官在出发前都在胸口划着祈祷星,希望进攻能这么一路顺利下去。 “简直就像是二十年前的肯格勒,只是立场反了过来。” “攻城战就是这样的。在有城墙的时候,联络优势在他们那边;但等到丢了所有城墙,就算是神来指挥守军,也得在每个连队里安排一个能上达他天听的高级牧师才能守住吧?” “再投两个营到第一区去。把他们那什么‘叛乱钟’附近守好了,就能保证敌人没机会重新组织防御。” “一个营就够了吧。再说,就算他们能在第一区重整,又能怎样?我们的右翼前锋已经突破到了城西,左翼的袖梢已经拂过麦特比西河畔!就算他们夺回了第一区,也不过是困守孤城罢了。” 帝国参谋们兴奋地交谈着,讨论着现在的战况。在电能和普及魔法教育出现以前,只要攻破了所有重要的城墙,攻城战就算是结束了。从技术上来说,防御方是不可能组织巷战的。 所有帝**队的总指挥官兼帝**务大臣,费戈塔老公爵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他只能反复强调着这一战的重要性,试图让手下这些人冷静下来。 “别忘了向他们强调军纪,军纪!伦尼将会成为陛下的南方总督府,甚至可能会成为第二个帝都!尤其是那些公**,告诉他们,现在不是掠夺的时候!敌人随时可能把溃兵集中起来……” 一名参谋从门外冲进来,传达着最新的消息:“公爵殿下!第三区又有一个营的敌军重整了!” “一个营而已,附近的中前卫部队还有四个营,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魔法的耀眼光芒席卷了整个参谋部。侦测法师惨叫起来,但就算没有他的惨叫,完全不会任何魔法的普通参谋也能感到这种魔力带来的震动。 “给我水晶墨镜!” 费戈塔老公爵怒喝道,撕开一张“侦测魔法”的卷轴。他拿起了用黑水晶打磨成的镜片,放在眼前,望向西方。 即便透过黑色的水晶,那魔法光芒仍然亮得耀眼。 就算帝国和共和诸国海军和陆军所有的魔炮都加在一起,也未必能达到这种亮度。在老公爵的一生中,从未见到过这么亮的魔法景色。 那是虹彩色的光芒,就像太阳一般明亮。无数的彩虹和丝线般的光芒从那太阳中放射出来,在空中织造着美丽的光网。在光网的缝隙中,更多的魔力逐渐聚集成形。 “‘自由钟’是南军的最终决战魔法的启动器吗……?” “为什么我们的安全部不知道这件事情!” 参谋们沸腾起来,惊惶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公爵殿下,所有魔法联系已经全部失效!” “军务大臣阁下,我们的前锋,近卫军和近卫骑士团都燃起了告急的烽火!” 但费戈塔老公爵恍若未觉。 他扶着墨镜,转过身来,环视整个指挥部。所有的参谋都安静了,等待着这位老将的命令。那些兴奋过头的年轻人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陛下正在我们前面,他在东三区。我们不知道这个魔法的威力,也不知道这个魔法的界限。你们都太年轻,不知道自由军第一次集中起全部火炮和魔炮时给我们造成的冲击。如果这种新魔法和二十年前的火药武器一样危险,我们就全都会死在这里。” 洛伦?冯?费戈塔老公爵的语速越来越快。不知是不是错觉,贵族参谋们都觉得他仿佛年轻了许多。 “我们不必冒险。必须要开始组织撤退了,在那魔法吞噬掉我们全部以前。” 老人闭上眼睛,驱散了自己的侦测魔法,拿下墨镜,从自己的长桌脚下拿起那柄剑鞘上镌刻着家族纹章的大剑。 “而我们将率领着规模最大的预备队,将我们的皇帝拯救出来。如果有可能的话,用血肉为他断后……” 从西侧远处,马蹄声渐响。 “你们都听到了。那不寻常的声音,就是敌人的脚步声。” 那蹄声听起来只有一骑。这孤零零的蹄声踏在碎石铺成的辅路上,直向东来。 他们不可能听到这么细微的声音,这不合理。 但是那魔法灵光更不合理。 大的不合理总会掩盖小的不合理。 “预备队跟我来,到皇帝身边去!” 夜晚将尽。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伦尼东三区?帝国侧 ***――***――***――***――*** 在安妮的魔法发动之前,帝**正在尝试着重新打通中央主干道。 继第三军的第二次攻击尝试失败之后,近卫骑士的攻击也退了下来。 在三十分钟内,由完全不同的部队组织了四次攻击,这就足以证明进入城内的这些帝**精锐的素质。即便在十九世纪的战场上,大多数单位也无法组织这种高频率的攻击。 可是,对面的自由军已经不止一个营了。 他们拦住了主干道,重建了街垒,又在附近狭小的巷子里建立了兵站。 逃得一命的自由军军官们互相打着招呼,对照着各自的防御手册,启动了整个防御体系,并拓展着这一小片来之不易的领土。 帝**堆积得越来越多。一只又一只生力军按照自己的命令前进,然后被拦在这里。一个又一个大人物来到这里,皱起眉头,然后督促着部队前进――然后进攻被粉碎。 一开始是个男爵,然后是个子爵。 当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伯爵赶到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已经不是第一个赶到的伯爵了,另外两个伯爵正在清点着近卫骑士的损失。 通常来说,这可能会发生一场指挥权上的争执,但现在不会――因为古斯塔夫皇帝陛下也在他的队伍里。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去问一问吧,鹰翼卿。” 皇帝的问话非常轻,但是非常严肃。 鹰翼伯爵点了点头,让自己身边几乎满编的审判骑士开始前进。对面的自由军似乎认出了这些纹章,那些尉官们开始紧张地调动部队,预防骑士的正面突击。 伯爵皱起了眉头:“这魔力似乎似曾相识……不会吧。” 他又看到了卓越章熟悉的紫色光晕。 “不会还是那个卓越章吧……?” 因为有这疑惑,他没有参加这次冲锋。 十分钟后,他确认了这一点,转回来向皇帝报告。 “是那个‘卓越章’吗?那真是太好了。退下,鹰翼卿。”古斯塔夫冷冷地说,“一度臣服过的灵魂,不可能找回自由。” 皇帝迈步上前,伸出手来,发布命令。 他说:“投降吧……上尉。你已经完了。” 这句话在耐门?索莱顿的脑海中激起了一阵暴风雨。 他的脸色发青,手中的指挥剑也落在地上,双腿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而就在这时,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年轻的上尉两腿一抖,跪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皇帝的舌头突然僵住了。 他不能继续自己的命令术,他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个人也都停止了喘息,因为他们看到了光。 她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然后有了马蹄声,马蹄声踏在伦尼的大道上。 就连皇帝也愕然地发现,身边所有人都在寻找着马蹄声的来源。 他们都听到了那马蹄声,从西方传来的、笼罩在彩虹般光芒中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就像直接敲进他们心里一样。 奇异,诡秘,又恐怖。 皇帝和他的大臣们能听到柯曼士兵们叫骂着,疯狂地开火。 侦测魔法的读数高涨,降低,又高涨。 刚开始时,他们的射击声连成一片;但随即沉静下来。 就像从来没有人开火过一样。 在这片惊人的沉静中,战马踏过石板铺成的长街。 得哒。得哒。得哒。 火枪偶尔开火,周围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石板路上的马蹄声快了起来,就像急雨打过初秋的森林。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陛下!作为前卫第二军各部队正在溃败!他们要求增援……” 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没有人动。没有人增援。 “陛下!中前卫第五军各部队回报重创!他们……” 那马蹄声毫无停歇,越过一条又一条防线,穿过一支又一支军队。 “恢――” 这马嘶声,听起来就像半兽人们喜欢的大喇叭那么尖锐刺耳。 这马嘶声,听起来就像有一千匹亡灵战马的幽灵在同声嘶嚎! 那马就在帝国的皇帝,他的大臣和整支军队面前,回转。 然后停留。 如入无人之境。 马上女骑士的披风被夜风吹动,猎猎飞扬。 独臂的美神就这样昂首傲立,拦在整支军队之前。 她的眼神中并无一丝恐惧,或是一丝狂傲,而是惊人的淡然和平静。 人们为她的美丽所压倒,甚至顾不上记忆她的美丽。 她轻启樱唇,说:“你的声音――” 当这个熟悉的声音在耐门?索莱顿的耳边响起时,他一点也不惊讶。他当然认识自己的副官。 金发的女中尉,安妮?塞菲尔跃下马来。 她的手臂平举,直指前方。 在那仅存的手腕上挂着那枚用秘银项链装饰的天蓝色宝石,宝石正散发出慑人的蓝光。 但现在,除了耐门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注意到她的断臂,更不要提嘲笑那只断臂。 “――我听到了。” 只有耐门痴痴地望着那已经消失的另一只手。 “在离开耶拿的这几天里,你究竟偷偷经历了什么,安妮?” 整条手臂几乎是齐肩而断,只余下用魔法水晶构成的代用品。魔力在手臂中澎湃地流动着,即便不是魔法师的人也能看到那奇幻的流光。 她接着说:“你的愿望――” 但独臂的美少女,给人的感觉更加美丽而不可侵犯。她身型的剪影,看起来比四肢完好时更加光彩迷人。 “――我也了解了。” 她手中浅蓝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蓝光耀眼夺目,犹如第二个月亮。 “我听到了,我了解了,所以,我来了。” 浅蓝色的魔力凝结成露水,像雨点一样散布在她的身边。 那些魔法弹从她背后升起,凝结,发亮。 “信念给了我们力量。知识给了我们方法。” 她金发的末梢是绯红色的,散发着血腥的清香。 每个人都知道这清香意味着什么。帝**在东三区以西有超过一万名士兵,其中至少有两千名部署在主干道上。 整个帝**的前锋、前卫和中前卫都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没有人能阻拦住她。 哪怕阻拦一次。哪怕阻拦一步。哪怕阻拦一秒。 帝国的宫廷法师们慌张起来,开始交头接耳。 “那些魔法飞弹,只是入门魔法而已吧?那不是给每个新手法师练习魔力操纵用的魔法吗?” “只是一个人,就能操纵那种数量的魔法飞弹吗?” “就算有一个营方阵的法师也未必能操纵那个数量吧!这根本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事情!不可能!龙也不可能!一切魔法理论都不支持这种魔法!” 魔法弹的阵列越来越密,现在看起来已经密如雾霭。 “别管理论能不能支持了!这是现实!现实已经被改变了!” “我已经不能操纵魔力了!周围的魔力流过于集中,所有中阶魔法师都不能战斗了!太危险了,陛下,请撤退!” 覆盖整条街道的蓝光。 在蓝光之中,她的声音清晰可闻。以魔法咒语的标准来看,这些咒语一点都没有故弄玄虚,还真是非常简明易懂。 “我们用它来划清黑白。用它来分开光暗。” 她的手指轻轻勾动,挑衅着帝**人们的神经。 “如果现实和理想不符,那我们就改变现实。” 她的魔法现在聚集成云,遮住了整条街道,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这是怎样庞大的魔力啊! “你是谁?!” 某人的反问听起来就像那些传奇小说里挣扎的反派一样底气不足。很难相信这种问题会是柯威?休?鹰翼,那个外交大臣兼审判骑士团长问出来的。 阳光般耀眼的独臂金发美人轻笑起来,她这么回答:“我的名字啊……不太重要呢。反正本来也是随便起的。那么,开始吧。” 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魔法。 一个不需要用严格的手势、咒语和仪式发动的魔法。 在后来的年代中,天家们发现,一些看起来只是普通星辰的远方亮星,实际上是天文数字般星辰构成的星云。 而基于这个发现,完成的战略决战用十段魔法被命名为―― “……星辰之海(sarean)!” 所有的蓝色月亮汇聚起来,合为一体,凝固在她的身上。 她仅存的右臂全被蓝光笼罩,化成耀眼夺目的蓝色太阳! 帝国那完善的指挥链条也混乱起来。不只是古斯塔夫?休?柯曼在发布命令,所有的伯爵、子爵和男爵也都在发布命令。命令各种各样,但用意是完全一样的。 “保护陛下撤退!立刻撤退!” 谁也不想和那种恐怖的魔力正面对抗。 但已经晚了。 聚集在一点的蓝色太阳,变成了无数的流星雨,倾泻下来。 绚丽的流星飞舞着,沿着街道和巷道涌动,毫不留情地淹没了帝**的中坚部队。 那就像一次覆盖炮击,还是极为精确的覆盖炮击。 至少七百名帝**人在这个魔法的轰击下失去了战斗力,其中还包括至少九十名贵族、军官、魔法师和牧师。 如果不是因为之前几次进攻失败,已经往后方疏散了一些伤员和败兵的话,帝**的损失还可能更大。但就算这样,在星辰之海的照耀结束后,在安妮面前还站着的敌人也不超过五十个了。 宫廷法师们竭尽全力,在皇帝的身边造了一组防御结界,保护住了皇帝、大臣和其他一些要员。那些有幸在支路和建筑物里的帝**人也躲过了这轮噩梦。 可是,他们能拦住魔法的恐怖,能躲开魔法的直接攻击,却拦不住伤兵带来的精神震撼。 安妮的魔法并没有杀掉所有人。那数以千计的魔法飞弹确实只是低级魔法,就算一个人中了七八发也不足以致命―― 但足以把他们打得血肉模糊。 那些有幸中了二十发以上的人几乎都立刻死亡了,中了十来发的也不太可能还有力气哼哼了。但就是那些中了几发而倒在地上呻吟的人们,对没有受伤的那些人造成了最大的精神冲击。 整条街道都是红色和焦黑色的。人体上能想到的任何部位,都可能被这些带着高温的流星击中,烧伤。受伤的士兵们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用各种各样的口音惨叫着,呼喊着自己妈妈的名字。 战场是血腥而残酷的。但是,一场绅士般的列阵而战再残酷,也没有这么一个好几百人同时呻吟呼喊的地狱场面来得残酷。不止一个宫廷法师当场吐了出来,就连那些老兵也不例外,甚至连自由军中也有新兵和民兵感到恶心而吐了出来。 帝**人们知道,这些重伤员是能救回来的。但是他们也知道,现在不是救人的时机。 “范围闪现(assblink)!” 几名高段的宫廷法师不约而同地准备了这个最快速的逃离魔法,带着皇帝和他身边的要人们在瞬间的闪烁中撤离危险地带。对方那个魔法显然需要惊人的时间准备,任何吟唱时间过长的魔法全是危险的。 皇帝、外交大臣和宫廷法师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只留下无数无人在意的伤员,和那些失去指挥的散兵。 这就是战略决战用魔法。它可以造成庞大数量的伤员,而每个伤员需要消耗至少同等数量的战斗兵去抢救。 安妮没有追击,而是转过身来,走到仍然跪在地上的耐门身旁。 “我归队了,长官。”她对他说。 就像一记重锤砸过脑海,皇帝的咒语在她迷人的微笑中为之一清。 “安妮,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对她说。 她只是在那里淡淡地微笑着,却显得像是拥有整个世界的女皇。不,或者该说是女神? “我还是你的副官啊。请以西方总军的名义下令吧,长官?” 安妮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大声。自由军人们骚动起来,就像在绝望的暗夜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西方总军?等一下……难道说……” “西方总军已经打破了敌人的包围?!我们能挽回局势吗?” 安妮耐心等到这种情绪发酵了片刻后,才牵过马来,不容置疑地把耐门推了上去。 那看起来不可战胜的皇帝就这么逃走了。那潮水般涌来的帝**就这么溃败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宛如梦境,耐门甚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他听到有人吹着口哨喊“先介绍这位女士吧”,才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说道:“这位是西方总军的作战……呃,首席法师塞菲尔中尉。而我,你们或许有些人还不知道,是西方总军参谋耐门?索莱顿上尉。我们受自由军新任元帅,克拉德?洛佩斯阁下的命令来到这里。” 安妮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在这里,也就代表着西方总军在这里。你们不是自由诸国最后的力量,要记住,元帅阁下的军队还在你们的北面!正是你们的抵抗,给了我们又一次的机会。而接下来,你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你们要守卫伦尼。” 人们欢呼起来。 “守卫伦尼!为了我们的祖国,守卫伦尼!洛佩斯元帅万岁!” “西方总军万岁!洛佩斯元帅万岁!” 耐门和安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不用问她那魔力的真相,她也不用回答。 他不必问她的手臂,她也不必问他嘴角的血迹。 这些都不重要。 两人只是默契地修订了双方战斗力的对比,并根据新的情况决定了接下来的战斗计划,就像在西方总军的参谋部里一样。 他知道她会认可这个计划,她也知道他会做出冷静而明智的判断。 “帝**的士兵们!”耐门大声地喊道,“我知道你们,和你们的伤员都被皇帝抛弃了!但是,我们是一支有道德的正义军队!你们可以自由地抢救你们的伤员,这里的自由军不会对你们发起攻击!去抢救你们的战友吧!” 听到自由军人们大笑起来,把整夜溃败的绝望气氛一扫而空。 当然,这并不是出于人道的考虑。不管是活下来的伤员,还是救助伤员的其他人,都会把对这种新型魔法的恐怖传染给整支军队。恐惧会像瘟疫一样蔓延,让他们的士气跌到谷底。 至少,在从支巷里走出来的那些帝**人脸上,再也看不到名为“乐观”或者“胜利”的表情了。他们面如死灰,在呻吟声中三三两两地检查着地上的伤者,互相搀扶着离开这片地狱。 耐门扬起手臂:“而你们,要去捍卫议会大楼。各位,议会即将重新召开!让四色十字旗再次飘扬起来吧,告诉每一个人,去内城!去第一区!” “长官,我们不去追击皇帝吗?”有名中尉大声问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能击毙皇帝,哪怕粉身碎骨我也愿意!” 耐门犹豫起来。帝国还有几万生力军。他并不相信就靠这里的一千多残兵败将就能追上皇帝,除了…… “要追击他们吧,安妮。”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你觉得你能行吗?” “谁知道呢。”安妮?塞菲尔微笑着回答,“我只知道,在我们的面前有至少五万敌军。而我们的身后是所有自由国家。我们的奋战或许没有意义,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晓。” 耐门见到安妮?塞菲尔向他伸出了手。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但至少在此刻,我们是无敌的。是的,这就足够了。” 同自己信赖的人一起,站在文明世界的顶峰之上,同整个世界的命运相对抗。 这通常就叫浪漫。 “上马来吧,耐门。” 整个部队只有安妮骑来的那一匹马。 耐门回握住了她的手,跃上马鞍。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血腥清香。不知为什么,那似乎比一切的香水都更能挑动他的神经。 “好的,安妮。” 马蹄声踏破了浸透鲜血的街道,向东而去。 去往帝国最后的预备队所在。 天将破晓。 ********* ps:本书逢年过节更新,今天作者过节了……所以更新一节吧。 第四章 能与你邂逅便是奇迹(1) xi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伦尼东四区 ***――***――***――***――*** 就如预期一般,整个东三区的帝**全垮了。,把自己交给它。” 耐门放弃了手势和咒语。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自己使用第一个魔法时的感觉。他集中精神,想要重新信任自己的力量。 仍然毫住了正面射来的所有霰弹和破魔弹。魔法师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可以用磁场对付铁砂系武器的轰击,也知道可以用魔法排斥场对付魔导金属。但直到有了法拉第,他们才拥有了对所有金属通用的电磁场防盾。 这对帝国的法师们来说,是闻所未闻的知识。他们从未听说过有哪个法师能承受住三十枚不同材质霰弹的同时轰击。 但那金发的女中尉就这么从弹雨中正面冲了出来――还带着一条纯粹由高热的金属弹丸和电火花构成的左臂! 她的速度是如此之快,那些炮手都还没来得及进行第二次装填。她的左臂就像死亡的恶魔,轻易地屠杀着帝国最好的炮兵部队。 望着这一幕悲剧,费戈塔公爵的脸色丝毫未变,只是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你帮我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他猛地抽出指挥剑“仁慈”,下令道,“点燃炮兵阵地!” 最后的两名高级法师向着炮兵阵地投出了由纯粹火焰构成的高温标枪。 感应到这突如其来魔力的安妮低头望去,才发现在炮兵阵地后面,是堆积如山的木桶。她也随即意识到,这些木桶里装的是什么。 那显然是火药。帝**居然放弃了他们的整个重炮部队来当诱饵! 只剩下使用一个魔法的时间。她不可能同时保护自己并脱离危险地区。 安妮咬了咬牙,瞬间做出了决断―― 整个炮兵阵地的火药桶就炸开了。帝国预备队把整个军团的火药储备都搬了过来,足足有几万磅。 那是足以炸垮半条街道的大爆炸,黑烟在空中升腾着,看起来就像巨大的黑色蘑菇。除了那缓缓落下的烟云之外,整个战场一片寂静,人们只听到那些碎片、砖石、金属碎粒雨点般砸在地上和滚动的声音。 然后他们留意到,那巨大的、群星般的魔力团似乎在渐渐变小。 “赢了吗?”帝**人们开始悄声地互相交头接耳,而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干掉魔女了!皇帝万岁!神圣帝国万岁!” 这欢呼一传十,十传百,直到剩下所有活着的人都开始欢呼。伤兵们用微弱的声音欢呼着,重伤员们在欣慰的笑容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只有两个人没有加入这欢呼的大合唱。 在战场最西侧,年轻的自由军上尉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下。 “不……不可能。安妮……安妮……我……我……” 耐门?索莱顿反复地重复着无意义的呓语,手指用力抠着地面上的砖缝。他的指甲崩了出去,血肉模糊。 而在战场的最东侧,帝**的总指挥官则笑不出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动人的女声,正欢快地复述着那句口号。 “皇帝陛下万岁~吧?” 冯?费戈塔老公爵猛地抬起头来,见到一脸硝灰的安妮?塞菲尔正从半空中缓缓落下,脸上笑意盈盈,右手在额头附近摆着十分不标准的帝国简化军礼。 “那把权杖是‘强权’……很高兴见到您,帝国皇帝陛下。” 他的眼睛睁大了。就算这样的安排……都不能战胜这个魔女吗? “很刺激的安排,陛下,但已经够了。我们的世界需要和平。” 她着陆在公爵面前不远的地方。公爵留意到,她的军服裤子已经破了,里面的黑色附魔皮甲上嵌满了弹片和霰弹弹丸。 经验丰富的公爵立刻明白了安妮脱困的手法:在那一瞬间,她使用了飞行术,并控制电磁场把沉重的左臂抛弃掉,换来了足以让她飞上天空的巨大初速度,躲开了暴风。 她不是一个只倚赖强大魔力的暴力法师――而是一个真正的顶级法师。如果她试图用最后一个魔法使用传送、飞行或防护魔法,恐怕都难逃丧命的命运;但她明智地放弃了防护。 几乎同时,费戈塔老公爵也意识到,对方误以为自己是古斯塔夫皇帝。 “魔女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她也有犯错误的时候。” 公爵没有回答她,而是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他抛下手中的“仁慈”,拔出“强权”,手指抚摸着上面的魔导回路。那柄世界上最锋利的剑直接插进了墙砖里,只露出三分之二的剑身在外面。 安妮擦了擦脸,表情严肃起来:“看来陛下您是不想谈了。这样也好,就让我们直接在这里结束战争吧。” “强权”顶端的宝石亮起了光芒,作为回答。 bbsp;bbsp; 第四章 能与你邂逅便是奇迹(2) xix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黎明伦尼第四区东侧尽头 ***――***――***――***――*** 巨大的爆炸扫平了整个帝国炮兵阵地,看起来也粉碎了那唯一的威胁。 总预备队遭受了超过一千人的直接伤亡,超过三分之一的部队已经失去指挥。炮兵部队丢掉了一半的实力,二十四磅炮的碎片散落一地。几乎所有的火药储备都在这个陷阱中消耗一空。 即便是遭受了那么大的损失,帝**的欢呼声听起来也响彻云霄。 “皇帝陛下万岁!神圣帝国万岁!” 那些欢呼冲进耐门?索莱顿上尉的脑海,打得他有些眩晕。直到现在,这个消息也显得很不真实。 “这不可能。塞菲尔中尉是那么强……这不可能。她一定有办法的。从战力推演的角度来说……我们不会输的。” 但这到底是自己出于作战参谋经验的判断,还是出于情感的偏向,他也不知道。 那黑色的蘑菇云仍然飘在空中,那庞大的“星辰之海”魔力团确实也已经开始失控。水滴和星光失去了颜色,随意地散布在晨曦之中,缓缓下降。 “我需要做些什么……望远镜,望远镜。”耐门手忙脚乱地开始在武装带上摸索,才想起来自己的望远镜早就丢在了乱军之中。 耐门快步走到被安妮击溃的第一防御线旁边,蹲下来在那些尸体上翻找着。这条防线是损失最重的部队之一,仅次于几乎被全灭的第四防御线。他知道,这里一定会有负责侦察的军官,他们手里一定会有望远镜。 “可是,你能做的事情就是在这里翻尸体吗?”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现在没有人精神控制他,可耐门还是听到了那冷漠的声音,以及刺耳的冷笑。 “你想要用魔法,可是就算你恳求她浪费时间手把手教你,你也还是学不会。” 耐门翻出一只望远镜,却发现它被安妮的魔法从中折断,已经在轻轻颤抖,庞大的魔力团暂时离开了创造者的控制。 “去他妈的‘有人’!她需要我,她需要我,她需要我!” 这句话在耐门的脑海里反复响起,听起来就像一首多声部的圣颂歌。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他知道这么想的自己近乎混蛋。 “可是,她需要我!而我也知道我需要什么了!她需要我,混蛋!给我动啊,我的魔力!” 浑身的魔力蠢蠢欲动,和那魔网一同共鸣着。 “我想要的是……真正的信念,知识和力量。我想要的是……可以保护我所爱一切的力量!为什么就是抓不住呢?告诉我,还差点什么?!” 需要力量!需要魔网的力量,你知道,她现在需要你了!你要为她压制蠢蠢欲动的帝**,压制他们全部! 在整个战场上,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魔网是怎么工作的。 他想要控制它。他知道自己能控制它。他相信自己必须控制它。 “共鸣。”耐门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握手。为什么这个仪式要定名为握手,而不是交易或者请求呢?” 握手是什么样的礼节呢?陌生人之间的平等仪式。 “因为在这个过程之中是平等的?我和那庞大的魔网是平等的?” 如果我和魔网是平等的话……没有必要向魔网投降。也没有必要死守着自己的观点。 他闭上眼睛,右手轻轻在空气中敲击着。魔网微微抖动了一下。 “第一次握手。蓝色的网。我看到了。” 思想实验的速度非常快。 “第二次握手。我理解这个客观世界。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主观世界。” 因为她需要我。伸出右手,伸出左手,抓住魔网,发誓要战斗到世界的尽头。 因为她需要我。我会坚持我的信念,只要我的理性能证明它是正确的。 因为她需要我。这就足够了。我会为她去改变现实。 “第三次握手。我会付出一切,直到最后!” 这是耐门?索莱顿所期望的现实。不只是活下去,也不只是随波逐流。他有发自心底想做的事情――这还是第一次。 “那么,我知道的,它也知道的,是,魔箭(agiarr)。” 一点白光在他指尖闪动,飞了出去,打在一旁的墙上,崩出一个洞来。 耐门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明亮了起来。 “这是零段法术。那么,我知道一部分,它应该也知道的……魔法飞弹(agiissile)?” 这次是从右手中指到小指的三发紫色光弹,打在敌军正在重整的前锋阵列里,传来几声惨叫。 “三发。数量比我的多。接下来我想找个知道但是还不熟练的技术……火焰箭(fearr)?” 旁边房顶上的一名游击射手的脑袋上多了个火洞。耐门跳下马来,拍了拍马的脖子,让它做好心理准备。 “我要勉强才能使用的魔法……火球(fireball)!” 他猛地转过身,将攥在右手中的高温气团投了出去,砸在了几个端着刺刀试图用近战来对付他的帝国士兵身上。 “最后是我不知道,但是它知道的技术……就是那个好了。” 耐门望向远处的城门顶端,那里的火焰气旋还未散去。 “我不知道那个魔法名字是什么,但姑且就叫烈焰风暴(firesr)吧?” 那是和老公爵灼热的护身火焰相同的魔法。火焰包围了耐门?索莱顿的全身,旋转着,向四周喷射出去,绵延不绝。 从效果来看,这原本应是一个第五段的魔法,但由他用出来的威力恐怕还不到四段。 “我太过拘泥于方法,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目标。魔法依赖的不是魔法飘天就是方法。它就是方法的总和。只要我知道我想要什么,就能找到我实现的方法。” 火焰烧过废墟,烧过工事,烧过地上的尸体。 耐门吹熄了指尖上的火焰,翻身上马,紧紧抓住马缰,俯身在马的耳边低语。 “既然你是她的坐骑,我就假定你听得懂了。现在她需要我们,你明白吧?” 那马长嘶起来。 耐门抬起头来,大喊一声,“出发!” 马蹄踩着一支又一支被主人抛下的火枪,向前飞驰,向另外一处燃烧着烈焰的地方飞驰。 “魔网是所有人认知的总和,而我的魔法,就是我所认知的世界。所谓的魔法,不是向其他人的想法的时候明明是那么帅气又时髦啊。” 安妮眉头一皱,打算再努力一次。 “耐门,我要下去了!” 她走到了城墙的边缘,站定,等着下面的回答。 耐门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了双臂,回应道:“跳下来吧,安妮,我会接住你的!” 安妮笑了笑,再次低声自言自语道:“计划得逞了。也不算完全那么呆么?” 她身体向前慢慢倾斜,用优美的姿势从墙顶一跃而下―― 直扑进耐门的怀里。 年轻的上尉忙接住她,因这冲力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安妮唯一剩下的手臂紧紧勾着他的脖子,体香直冲他的鼻孔,搞得他满脸通红。 耐门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不管是胸前传来的柔软触感,还是耳畔感到的轻柔吐息,都那么令人紧张。 他就这么呆呆地抱着安妮回到坐骑的旁边,小心谨慎地爬上马背。那马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再次“嗤”地喷了一声,似乎更加不屑了。 听到这声音,两人同时笑了出来,目光相对,又同时紧张地移开。 但他和她都留意到了彼此脸庞上的红晕。 耐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紧张地踢了马一脚,让它出发。 片刻后,他挤出来这么一句:“真抱歉,和约好的不同,看来回程还得让你坐前面了。” “没关系啦,反正现在是你在驭马,长官。说起来,刚才你在下面评论什么来着?” “啊,我说你真是威风……呃,美丽。”突然觉得有些不合适,耐门忙改口道,“穿了短裤也很适合呢。” “短裤派?嗯哼,打算把自由军所有的女军官制服都改成短裤么?”安妮取笑道,“如果你打算今天提出这个要求的话,没准福克斯元帅真会答应呢。” “真的?那我可得考虑考虑,这么宝贵的机会用在长裤改短裤上有点可惜。索性改成内衣怎么样?” “你指望‘纯金’会贿赂你提出这个修改要求吗?”安妮轻哼一声,收起了魔法结晶出的左臂和双腿,只留下唯一一只勾住耐门脖子的右臂,“同时维持这么多魔法稍微有点辛苦,让我先收起来歇一会吧。” 耐门只觉得负担一下子轻了许多。只剩一条右臂和躯干的安妮是如此之轻,轻得近乎没有重量。 她闭着眼睛,头微微靠在他的胸膛上,随着马的奔跑,一下一下轻轻碰撞着他的心脏。他用抓着缰绳的双臂护卫住她,防止那伤痕累累的躯体从马上掉下去。 “如果这旅程能永不结束的话……” 就在这时,从议会大楼的方向传来了八点的钟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自由钟又像往常一样准时响起―― “自由军和议会全体集结命令,现在?” 耐门和安妮同时认出了这个钟声讯号。 “是收获的时间了。”安妮睁开眼睛,“我们赶紧去吧。” “不,”耐门用力摇了摇头,猛地勒住马头,“不是现在,现在还有个更紧急的问题。你不能这个样子去议会。现在的身体,已经用不了多久了吧?” “呃……你在说什么?”安妮一时语塞。 耐门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如果这个身体还能用很久,你不会这么不在乎伤口的。高级法师都有备用身体,对吧?你一点也不着急的话……这个备用身体的存放地点应该不会太远。我们先过去,恢复到最好状态再去议会。” “你的推理能力强多了啊,基本没错。地方你大概也猜出来了吧?” 安妮重新闭上眼睛,给出了他预想中的答案。 “我们已经在东三区了。那么,去圣格蕾丝福利院吧。” p.s.又到了新的一年,祝读者们新年快乐! p.s.2.今年的元旦2011.1.1看起来真像光棍节…… 第四章 能与你邂逅就是奇迹(3) xx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上午东三区 ***――***――***――***――*** 上午九点的东三区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孤零零的马蹄声。 耐门?索莱顿恍惚想起,昨天这个时间,他好像也走在这条道路上,街道似乎也是同样寂静的。但一夜过去,战况已经完全不同。 散布四处的尸体和武器证明了昨夜战火的惨烈。平民、自由军人、伦尼民兵和帝国入侵军的尸体散落在街道的各处,几乎每条街巷都有激烈枪战和肉搏战留下的痕迹。两军都有些尸体已经被裹尸布裹了起来,但最终还是没能运走。几乎所有的路障和防御工事都被夷平,道路上到处都是爆炸和破坏魔法留下的废墟,那些用硬石板铺成的主干道现在也是处处坑洼。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代表着火场的烟柱。两军的战斗点燃了许多房屋,帝**更是焚毁了能找到的每一处仓库,以防自由军再次利用这些资材。这些烟柱烧了整夜,沿着街道一直延伸到远处城市的尽头。在剩下区域中面积最大、囤积物资最多的两个区域,东三区和北三区是这些烟柱最集中的地方――这也反衬了东三区如今的寂静。 他知道这里为何如此寂静。两军已经几乎拼光了有组织的部队,最后珍贵的部队都用来确保退路了。一开始,帝**前后夹击了在东三区布防的自由军主力,将这里数以万计的自由军人和民兵打到全线溃散。自由军分散成各种规模的散兵队,掩护着这个防区内的民众且战且退,但仍然承受了极重的损失。接下来,帝**重演了这个过程,他们的主力部队同样被击溃,分散,并受到自由军残余部队的追击,现在两军的主战场已经转移到了城北和城南各区。自由军要确保向南城港区的退路,而帝**则想要保护北城各区的后勤仓库,谁也没有余力在东三区继续缠斗。 靠在他胸前的金发美少女低声抱怨着:“老是碰不上人,我们的战绩汇报该怎么办啊。好不容易构思好的,要是传不到福克斯元帅那里,就亏大了。” “汇报应该不用担心吧。我们取得了那么一场大胜,还有这两件战利品在,谁能篡改我们的功劳?又有谁敢抢夺?” 耐门笑了起来,指着挂在马鞍旁的两柄魔法武器说道。光是那把美德七剑之一的“仁慈”就已经很惊人了,但另外一把更加惊人:那是帝国皇帝的“强权”。 这还是历史上第一次有自由军人碰到这柄武器――不,这甚至是历史上第一次有帝国的敌人拿到这柄武器。 “可这不够。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份战报,我们需要一个传奇。**,暴力,爽快,构成传奇故事的不外乎这些东西。” 听到安妮的回答,耐门发自内心地说道:“我觉得照实说你就已经非常传奇了,安妮。自由时报会发疯一样追着你要给你做专访的。” 她那艺术品般美丽的身材已经只剩下一只右手是完好之鱼吗!如果还有的话,请务必交给我们,我们就算拼上性命,不,就算拼上整个伦尼军,也会为塞菲尔阁下报仇的!” 耐门终于逮到了说完一整句话的机会。 “鲁热中尉,请安静一下,塞菲尔中尉已经昏过去了,先听我讲完前线的战况吧。首先呢,皇帝并没有死,我们是在东四区追上敌军大队的,敌军的指挥官是……” 说到这里,耐门突然顿了顿,他在犹豫着到底是不是要照着安妮的剧本演出。 安妮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在他耳边又“嘤咛”了一声,右手重重地掐了他一下,还拧了拧。耐门倒抽了一口凉气,只得重新回到剧本上来―― 当然,略过了那几段“秘密故事”。 “……那么,就拜托各位把这份战报汇报给福克斯元帅了。请原谅我不能赶过去,塞菲尔中尉的伤势已经快不能等了。” 鲁热中尉用袖口用力擦着自己的眼泪和鼻涕,他已经被这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故事彻底折服了:“谨遵阁下军令。如果不是您的命令,我一定会带着弟兄们再去冲杀一阵!只要没能把帝国皇帝古斯塔夫那个混球的脑袋提回来,我们就绝不生返伦尼!请您放心,在我们向福克斯阁下和全军通报战况之后,整个伦尼军,不,整个自由军都会为了圣女阁下而任您驱策!” 他翻身上马,吹了声口哨,调转马头,命令着自己的手下:“快上马!这份战报一秒钟也不能等,快出发!” 他旁边的少尉副官没有这么着急,而是向耐门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请问……您是要带着塞菲尔阁下去求医吗?确实,我们自由军所有的高级牧师都已经殉职了,就算没殉职这种程度的重伤他们也治不好。这附近有能治愈这种伤势的人吗?” 耐门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你们不必担心,到了圣格蕾丝福利院就有办法。” “福利院……我好像见到过。”那少尉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我的部队昨晚在那附近有一场激烈的战斗。呃,抱歉多事了……祝阁下一切顺利。” 少尉扭过头去,往福利院的方向看了看。随着他的视线,耐门发现在那个方向上确实有两三道淡淡的烟柱。 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揪住了他的心。他顾不上和那队游击骑兵告别,就转身出发了。 所有不祥的预感和开玩笑似的话语连接了起来,构成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上面树满了代表死亡的旗帜。 应该不会有事的吧。顶级法师的秘密基地不会那么容易被破坏的,对吧――耐门本想这样故作轻松地问。但不知为什么,这些问题怎么也问不出口。 倒是安妮主动地试图安慰他:“没事的。福利院里也没什么重要目标,不会被破坏的。他们总不能把整个福利院都烧了吧?” 但耐门能感觉到她一直在担心着什么。只剩下一只手臂维持平衡的少女已经没有能力掩盖自己的身体语言了,她必须紧紧抓住耐门的衣服才能停在马背上,耐门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每一次颤抖。 “命运女神啊,您就不要再在最后来开这种恶意玩笑了吧。” 耐门在心中反复祈祷着,一次又一次加快了自己的马速。每冲过一条街道,那烟柱就更近了一些,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位置几乎完全吻合。 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直到这希望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 福利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堆满了残破的瓦砾和垃圾。 两扇镶铁木坂的大门是当初克拉德?洛佩斯捐的,现在有一扇不知下落,另外一扇上带着个巨大的窟窿,掉在门外的街道上。 这些都不是烟柱的来源,福利院的主礼拜堂才是。耐门放开缰绳,让马从那些瓦砾上一跃而过,停在福利院礼拜堂前――那座烧得只剩黑色木梁的建筑物前。 “……这是做梦吧?一定是的。” 耐门本能地环顾四周,寻找着能在梦境分析中使用的线索。这件事情他前天晚上做梦的时候还做过,做得很熟练。 “关键点在哪里?如果关键点是‘家园被烧毁’的话,大概象征着对过去记忆的抛弃……” 不对。他知道这不是梦境。他需要有人来掐他一下,用说笑的口气嘲笑他的软弱和逃避现实,然后拍着他的肩说“不要紧的,没有问题”之类的话。 快点啊,安妮。为什么你还不掐呢?我都说到这地步了,你为什么还不接话呢? 少年低下头,没有看到预想中那特别熟悉的、还带着些天然呆的快乐微笑。安妮?塞菲尔正呆呆地望着那座废墟,面无表情,口中似乎在碎碎念着些什么。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耐门只能勉强听到几个词汇。 “这就是历史的力量吗。当所有的命运都成了敌人的时候,弹簧的反冲力还真是强大啊……” 耐门伸出手来,笨拙地在安妮的眼前晃动着。他不是很擅长这些活跃气氛的事情,往常无论是在伦尼,在参谋部,还是在战场上,都是安妮在做这些事情。 “那个,我想这里并没死人,安妮。你看,没有尸体吧?我给老师带过话的,他和修女现在应该已经渡过麦特比西河了吧,孩子们更早就疏散一空了。再说,也没有都烧掉么,你看我以前住的那些偏院就没事……” 这些挤出来的安慰之词都是事实,但全都干巴巴地绕开了最核心的问题。耐门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活跃气氛的天赋,和某个从自己断手断脚这件事情上都能找到笑点的少女根本无法相比。 “啊,那就太好了。”安妮终于回过神来,又挂上了她那有点呆的招牌笑容,“这样我的剧本也就不用改太多了。只是少个女主角的话,倒也还能继续演下去……” 毫无预兆地,她昏倒在了耐门的肩上。 “少个女主角?喂,喂,怎么回事啊!” 耐门紧紧地抱住她,摇晃着,但暂时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上午圣格蕾丝福利院 ***――***――***――***――*** 侧院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扣着一枚生锈的大锁和铁链,看起来就像很久没人打开过一样。耐门不知道修女从哪里找出了这么陈旧的锁,但看起来还挺有效的,房间似乎没被路过的溃兵洗劫一空。 耐门跳下马来,一脚踢开自己房间的门,冲了进去,把昏倒的安妮放在了自己床上。失去了双腿的少女,只能占到半个床的长度;没有了复杂的眼神和多变的表情,昏迷中的她看起来就像洋娃娃一般无助。 他以前从没意识到,一个女人的性格和信念会对她的相貌有如此强烈的影响。在安妮是当世最强魔法师的时候,断臂的她是美神的选民;当她昏迷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个无助的残疾少女,气质、魅力等等一切诱人的特质都随着她的神志离开了这小小的躯干。 “嗅盐……可恶,当初全带走了。烈酒……我这里本来就没有。军用薄荷膏……” 耐门摸了摸自己的军服内袋,是空的。他又瞟了一眼安妮那身沾满了血污和泥点的脏军服,摇了摇头,她身上就算有也早就失效了。 “还有哪里能找到?我的备用装备袋和军服也不在这里……” 耐门的目光停留在桌上的另外一套红色女军官制服上。这房间的一切都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黛妮卡留下的这身军服看起来也颇为完整。他一把抓起衣服,带落了桌上很多东西,扯开前襟,从内袋里翻出了用小金属盒装着的薄荷膏,把它抹在了安妮的鼻孔前面。 强效薄荷膏十分灵验,安妮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好、好凉……”她有气无力地说着,睁开了眼睛,往旁边瞥了一眼,“这里是……耐门你的房间?” 她这辨识速度快得让耐门有点讶异:“安妮你来过我房间吗?什么时候?” “呃,不,我没来过。”安妮在床上不停扭动着,似乎是想要坐起来,却又使不上力,“我只是觉得你是那种会把晕倒的姑娘带回自己房间的男人,是吧,长官?” 安妮还是在努力说笑着,但耐门已经笑不出来了。他只是“嗯”了一声,蹲下身将刚才扫到地上的杂物一一捡起,不想让安妮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说起来,这可还是我的第一次哦?” 听到这句话,耐门险些滑倒在地。安妮轻笑了一声,又补充道:“别会错意,我是说我这是第一次到男人的房间来。你以为是什么的第一次,耐门?” “没……没什么。” 话题迟迟回不到正轨上――或者说,谁也没想让话题回到那沉重的正轨上。耐门留意到了那个红色的胸针盒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从我中学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象第一个邀请我去他自己房间的男人会是什么样的男人,那会是一次怎样的邀请,那会是个怎样的房间。可惜,我一直没什么男人缘,这个幻想一直没有实现。喜欢我的男人,我大多不喜欢,我喜欢的男人呢,又偏偏没有房间。” 安妮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着坐起身的努力。她用唯一的手肘撑住床板,滑倒,又撑住床板,又滑倒,直到第三次尝试才勉强让身体抬高了一点。 “那时候我以为邀请者会是一位陌生的英俊青年,外表的年纪比我略大一些,有着迷人的神秘魅力。他不一定很有钱或者很有权势,但是能让人感到他强大的自信和过人的能力,应该还是一名强有力的魔法师。我们的相识也许是出自一次意外,命运的羁绊把我们连在一起。那应该是一次久经考虑、精心策划的邀请,是在一次成功的约会结束后,悄悄留在桌子上的一把房间钥匙,通往一个虽然有些脏乱,但充满着它主人兴趣、野心和爱好痕迹的房间。那房间应该有几套完整的研究器材,密密麻麻的书架,随处可见的便签纸和能抵御任何攻击的安全装置。” 耐门一边听着安妮的话,一边打开那个胸针盒。它本是修女要送给安妮?塞菲尔的,却送到了冒名前来的黛妮卡手上。正是这个胸针扰乱了黛妮卡的心情,让她换回了本来的身份,冒险从地道引来了皇帝,开启了这波澜壮阔的一天。不知为什么,他微微侧过身,没有让安妮注意到这个小盒子。 “那时候的我肯定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目标的最终实现方式吧?我会失去两条腿和一只手臂,然后处在彻底的深度昏迷中,被年轻的异性上司当作肉块扛进自己的房间丢在床上啊。这该算是什么展开呢?猎奇系?暴虐系?[哔]便器系?[哔]玩具系?[哔]奴隶系?” 耐门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咳嗽个不停。安妮话里的很多专有名词他还是刚刚听安妮编故事的时候才第一次听说的。 “安妮,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安妮终于放弃了坐起身来的努力,靠在枕头上微笑着说:“听不懂?后面那几个也就罢了,前边总该能听懂的吧?近代印刷术发明已经有四……两百多年了吧,你没买过黄书?谁信啊?要是我活动方便,肯定能在这房间里翻出黄书来吧――没准多得都能编个黄书目录了?” “真、真的没有啊!有那闲钱的话,我宁可多买几本期刊或者材料了!魔法师的学习要花很多钱啊……” 不知为什么,耐门的声音越来越小。安妮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真的一本也没有?从来没看过?” “如果是租书的话……” “只有租吗?” “买来看过又二手卖掉的,大概也……呃,安妮啊,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金发少女有气无力地“呵呵”笑了两声后,表示同意:“好吧。那我们来谈谈地上那套女军官制服,怎么样?我要说,那套衣服看起来稍微有些眼熟呢――我的尺寸,没错吧?” 耐门目光飞快地往地下一瞟,又立刻收了回来:“这、这套军服是、是……” “嗯,嗯,继续编啊,索?莱?顿长官?”安妮略那有点呆的微笑看起来逐渐狰狞了,“这明明是我第一次到男人房间来,开头也就罢了,怎么后续发展也是超展开系的故事啊?第一次进男人房间就有了捉奸的后续,我也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啊……好像已经能在空中看到飞舞的选择项了。” “……这、这军服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军服是黛妮卡留下来的,但这个要说起来就太复杂了吧。耐门实在没有自信也没有心情把这个事情解释清楚……但安妮已经开始开炮了。 “第一种可能。这套军服是从我的行李里拿出来的,你不远万里专程把这套衣服带到伦尼来,哪怕是历经苦战也片刻不曾离身。从这点上来说,你倒是很有真正魔法师们的专注精神呢,内衣窃贼长官阁下?” 虽然满脑子都是对“真正话题”的担忧,听到这种无中生有的污蔑,耐门还是觉得自己不能保持沉默下去:“我们并肩作战了也有一整夜了,你看我身上哪里能藏一整套制服啊!” 安妮右手一摆,竖起了第二根手指:“那么可能性二。制服是伦尼本地的。你一到轮尼就成了自由军英雄,立刻四处去找美艳的女军官勾搭。我可以证明你在斯蒂尔堡甚至耶拿的几个月都从没碰过女人,这么说来一回到伦尼就想发泄一下兽欲也有情可原。作为新鲜**的史上最年轻‘卓越章’获得者,满嘴花言巧语的泡妞色狼长官阁下勾搭个美女军官,当然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作战预案也要讲究基本的合理性啊,塞菲尔参谋,难道那个美女军官是光着身子离开我的房间的吗?” 耐门强大的分析能力和随机应变能力再次发挥了作用。 “好吧。还真顽强……”安妮皱了皱眉头,笑容更生硬了,“可能性三!你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就照着我的尺寸定做了这套军服!不,也许不止是军服,可能还有女仆装、护士装、魔女装、东仪装甚至内衣等等各种服装,只等着战争一结束就带着退伍津贴回伦尼一心退休来当这个制服变态长官阁下!昨天一早回到伦尼,只觉欲火难耐,就从街上拐回了一名无辜的流莺,供你这个新任卓越章伦尼的召妓英雄大人换装凌虐!你手里抓着的那个盒子想必就是证据了……哈,哈,肯定是!” 说出这么一大串连珠炮似的话,安妮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 “那个……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说来话长,这个胸针本来就应该是属于你的。” 耐门无奈地笑了笑,把那个盒子递了过去。金发少女半信半疑地接过去,右手食指一弹,打开了盒盖。她愣住了。 “送给安妮?塞菲尔”,那纸条上这么写着。是修女的笔迹,但安妮并不认识。她脸一红,身体瑟缩着滑回床上。 “该不会说……难道那身军服也是……本来就要送给我的礼物?” 误会,误会。 ――当然,这个真相就算撕烂了嘴耐门也不会说的。他只是从地上捡起那身红色军官制服,拍掉了上面的土,慢慢放在床上。 “这个胸针本来是修女的。” 安妮把胸针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不是什么太好的材质,但是她还是往衣服上别了上去。只有一只手的她完成这工作似乎很困难,反复插了几次,都没能插进军服厚实的布里,倒是那根针刺在右手大拇指上,刺出了血滴。 耐门走近床边,问道:“要帮忙吗?” 安妮点了点头。“当然。不过,你这个问题问得很笨。” 耐门接过了胸针,低下头开始寻找最合适别上的位置。安妮挺拔丰满的胸部在她的军服胸前拉出了漂亮的斜面,他小心翼翼地在空处落手,回避着那对诱人的双峰。 “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他把胸针插进血色的军服上,银色的表面也沾上了那血腥的清香。 “大概是了。”安妮低声回答,“剧本的女主角……我只能辞演了。还好,我已经演完了第一幕,那第二幕只要改动一点剧情就能继续下去。活在传说里也是不错的啊。” “可那毕竟是你的功劳……” 安妮重新微笑起来。她这次的微笑里,连一点呆气也感觉不到。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别说功劳了,就连身体,也是身外之物啊。这个身体都已经最后了,就别在乎什么了。你要真想摸,就摸吧?” 耐门手一抖,胸针险些戳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慌慌慌张地摆正了胸针,手从安妮的胸前弹开,收回到背后。 “我是认真的啊。别说摸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哦?这里是你的房间,我是你的[哔―]或者[哔―]或者[哔―]……叫法不重要啦。” 安妮用淡定地语气说着一些在未来的出版物上会被屏蔽的词汇,“反正也是最后了,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 耐门呆住了,使劲摇了摇头:“你确定?” 安妮侧过头去,用力点了点头。 耐门还是不敢相信。他猛地站起身来,转身低下头,几乎是在零距离上望着安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第三次确认道:“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任何要求?” “嗯。” 安妮把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脸庞终于被潮红色全部占领,手指也一直在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的发丝。 这种美丽的姿态真是太诱人了。耐门感到自己心底深处有一个由恶意组成的恶魔正在发芽,成长,壮大,速度快得无与伦比。 那恶魔正在他耳畔低语着:快啊,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对于一个已经再也没有明天,也失去了最后反抗能力的美丽少女,你还在等什么呢?不管是怎样难以被容忍的行为,不管是怎样难以启齿的请求,你都可以做,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而这个声音正在取得胜利。他必须提出那个请求,那个已经在他心底深处萦绕了好些时候的请求。 那会是个她完全想象不到,令她大惊失色而且残酷无比的请求。 耐门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有一个请求,请一定要给我一个诚实的答案。” 他俯下身。 他凑近她的脸庞。 近到她和他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用只有安妮才能听到的耳语问道―― “我想知道,穿越时间的魔法,到底是多少年后完成的?” 安妮的呼吸顿了一下,脸上的微笑和手指也同时僵住了。 “你到底来自多久以后,安妮?” 第四章 能与你邂逅便是奇迹(4) xx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上午圣格蕾丝福利院 ***――***――***――***――*** “我想知道,穿越时间的魔法,到底是多少年后完成的?” 她听到他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到底来自多久以后,安妮?” 安妮的呼吸停住了。她意识到,甚至连她自己都环境中使用法术。他这间破平房的房顶也被震裂了一些裂缝,两三点天光透过裂缝汇集的小洞透进来。 他坐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右手,一边听着那未来的故事,一边随时准备应付各种意外。 但这一切都不会影响到这个漫长故事的进行。 “……在首相死后三年,德兰军政府投降了。柯曼重新分裂成没有威胁的**国家,它的首都成为世界上唯一的中立自由市,那是我的故乡。这就是‘首相的时代’的结束。” 安妮沉默下来,舔了舔嘴唇,耐门忙将水杯递到她的嘴边。 喝完水,金发少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久久不再说话。 耐门将水杯放回桌上,用了个造水术重新将水杯接满:“这就是结束了吗?我还以为你会讲到你和未来的我是怎么认识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安妮突然将手从他的手心中抽了出来,撑住床板,刻意地将脸侧向床的内侧,躲开耐门的目光。她使劲屏住呼吸,不想让耐门看到她脸上的那抹羞涩。 “不……其实这不是结束。我的历史在这里就结束了,你的未来却还没有。” 她闭着眼睛说道,语气听起来分外低沉。 “再然后,我就回到了这个时代,并擅自修改了你的命运。你本应去帝国的。女皇不会任命一个陌生人做他的首相,贵族不会在陌生人的军旗前投降,帝国也不会接受由一个外来的冒险家起草的宪章……” 安妮强忍着自己的情绪,说出了那句道歉。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而我改变了这一切。对不起。” 这个道歉已经在安妮的心中萦绕许久了。 她已经知道他和他是同一个人。她已经知道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她也已经不在乎自己投入多少力量去和命运对抗――但是,她始终还是觉得自己或许抹杀了“耐门?休?柯曼”的未来。 “那又怎样呢?”耐门再次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 他果然如此回答。安妮之前就已经猜到他会这么回答,她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开解她。 “我之所以为祖国而战,是因为过去的经历令我如此决定。如果我将来会成为帝国首相,也是因为将来的情形会令我做出那样的决定。这并不是因为安妮你改变了命运,而是因为这就是我的选择。宿命并不存在,这并不是安妮你的责任。” 她用力挣扎了两下,但这次耐门手上的力气要大多了,紧紧扣住她的手腕。这种程度的握力不足以弄痛她,却足以保证只剩一条手臂的她仍然在颤动着,一发又一发的试探性魔法打在魔网里,激起一片又一篇回波。自由钟狂响着,地面震动着,但房间里的空气还是显得一片死寂,他和她只能感觉到彼此紧张的呼吸声和脉搏。 终于,还是安妮开口打破了这死寂。 “伦尼恐怕是无法守住了,你不能在这里等得再久了,耐门……索莱顿长官。今天议会必定会通过撤退的命令,用两三天时间撤过麦特比西河。皇帝必定会召回他的北线军团,重整旗鼓回来,而到那时……而到那时……” 耐门能听出她声音中的鼻音。那鼻音被掩藏得很好,可他还是能听出来。他留意到,她又一次悄悄改变了对他的称呼。 “而到那时,他们一定能掌握伦尼魔网的规律。现在已经有很多人正在做这件事情了。所以,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去议会,掌握住伦尼军,起码是伦尼军中最好的那一部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一些名字。” 安妮?塞菲尔正在尽职尽责地演好自己作为一个未来人的角色。耐门的视线从她被斩断的大腿挪到后背和腰部,从腰部移到颈项,停留在那如珍珠般细腻的皮肤上,看着那被压抑的颤抖。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压抑的感情正在通过魔网传达着。 耐门的手不自觉地又往前挪了挪,之后,再次停住。 就像上臂的神经已经不再听他指挥了一样。这短短的几分钟,感觉上比整场斯蒂尔堡战役和耶拿战役还要长。如果是有敌人在进攻,耐门自信可以做出迅速而果断的反应;可现在并没有敌人在进攻…… 正当他就要开始祈祷“给我一个作出选择的压力吧”的时候,房间的地面确实又开始震动了。这次的震动比之前的都要大,都要剧烈,耐门甚至能看到那些原本以淡蓝色以太线存在的魔网融化进了背景色之中。 安妮使劲抽了一下鼻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怎么会这么快?已经有人掌握了魔网的使用方法?就算基本原理是一样的,在没有任何参考资料的情况下就试验出了原理,这也太夸张了……牛顿不在伦尼,是伊奥那混账东西?不会是惠更斯或者洛克吧……” 就在她自言自语时候,房子震得更厉害了,就像震中就在他们附近一般。屋梁上的灰尘纷纷落下,就连桌子上的水杯也开始滑动了。 这一瞬间,耐门突然领悟了什么是安妮所说的“历史的弹性”。它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比如现在。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弹性”正在逼着他作出选择。 或许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或者抱住她,或者放手,没有第三条路。 “仔细想想,这根本就不用选择吗。” 耐门?索莱顿抛开了所有的顾虑和担忧,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右手,越过安妮那瘦小而轻盈的躯干,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措手不及的少女在这意料之外的猛烈拥抱前惊慌地挣扎起来,用唯一的手使劲拍着耐门的手臂:“等、等一下,怎么突然又……” 但耐门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你拥有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你想要的未来,就是我的未来。” 他抱起了她,将她的身体举离床板,搂在自己的怀抱里,在她的耳畔继续低声诉说着自己的承诺和责任。 “我们会一起去议会大楼,一起去见福克斯元帅。我们会找到有能力的牧师,我们会找到一种方法来治疗你的身体。正如你所说的,我们不能承认一件事情无法解决――否则它就真的无法解决了。” “等、等一下……” 听到这些话,安妮羞红了脸,使劲摇着头,似乎想否认些什么。她的发稍在耐门的脸颊和下巴上蹭来蹭去,有些痒。但他决定忽略这些信号。 “我将会陪伴你到故事的尾声,不,哪怕到一切的终结。” 耐门紧紧抱着安妮,从床上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我喜――不对。大概应该说,我……” 耐门的话音突然像被人斩断了一样遽然中止。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刚才那巨大震动的成因。 就在他的房间正中央,开着一个巨大的地道口。 而在地道口的旁边,有两个不请自来的观众正惊讶地看着他和安妮。四只眼睛都瞪得银币般大,两人脸上的表情也都非常复杂而精彩。 扎尔特?佛兰还穿着那身军服,他两手拉开了薇伦蒂娜修女的嘴角,不让她发出声音来打搅耐门与安妮。由于嘴角被扯着,换上了便服的修女发出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哼哼声,手指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食指在空中晃动不止。 耐门的头开始痛起来了。他把视线投向地道口,看着这个虽然明明在自己房间里自己却一无所知的建筑物。 整条走廊的墙壁都是用照明水晶铺成,散发着淡淡的蓝光。用黑耀石砌成的台阶一直通向深处,所有的建筑材料上都镶满了防止探测和封锁出口用的符文――一般法师的秘密基地只会在入口处做些防范而已。 无论用什么标准来衡量,这秘密基地的建筑标准都豪华得令人发指。这显然不是他能修得起的,也不是修女或者扎尔特能修得起的。如果扎尔特能修得起这东西,他根本没必要从帝国叛逃;如果他是为了能修得起这东西才从帝国叛逃的,那帝国就绝对不会放过他。 所以嫌疑犯就只剩下一个了。 “我、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只是没找到恰当的机会。” 安妮吞吞吐吐地说着,把头侧向一边。她脸上因尴尬而造成的羞红早就已经不止到耳朵根了,连那白皙的脖颈也变得通红。 “早知道是个陷阱的话,刚才就应该抓紧时间把诱饵吃掉才对。” 耐门?索莱顿悻悻地想着,开始琢磨该怎么应付眼前这个仍然埋满了陷阱的局面。 第四章 能与你邂逅便是奇迹(5) xx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午后圣格蕾丝福利院 ***――***――***――***――*** 自由军最年轻的上尉参谋,耶拿的英雄和伦尼的卓越章,耐门?索莱顿正在面对他人生中最难应付的战场。他历经了自由军几乎所有的主要会战,但还没有这么一个战场像现在这么难熬。 “对扎尔特?佛兰和薇伦蒂娜修女来说,他们看到的这一幕是怎样的?” 他完全发动了自己的战术指挥潜能,在脑海中以最快的速度构建了“敌军”对状况的认知。 “对佛兰老师和薇伦修女来说,他们看到的是我抱着只剩一条右手的安妮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景象。说是滚来滚去可能有点过分,但在震动之前的部分他们应该没看到。那就只能全靠想象了……可恶,想象不是对我更不利吗。这个变态的名声就快坐实了。” 结论相当令人气馁。 比掉进陷阱更难办的情况,就是不仅掉进了陷阱,旁边还藏着自己埋下的地雷。耐门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事情好像变得有些超出预计了。 这些思考全都发生在不到五秒钟内。在这段时间里,扎尔特放开了抓住修女的手,对着耐门耸了耸肩,表示自己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很明显,他也不相信耐门是清白的,只是他不在乎而已。 修女上前两步,气冲冲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索莱顿?嗯?” 耐门往后退了两步,摇摇晃晃地做到床上,艰难地张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状况的成因太过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三言两语中说清楚。 他向怀中的金发少女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却发现安妮脸上的神色并不比他好多少。 穿着凌乱军服、满脸羞红的少女慌慌张张地念了两句咒语,将自己的代用手臂和双腿重新装备起来。她从耐门的双手中挣脱出来,站起身对着修女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薇伦修女,我是安妮?塞菲尔……好久不见。” 一弯腰,她才发现自己下半身穿着的那条军裤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斩断了,剩下的布料长度连做条超短裙都未必够,上身的军服也显得十分凌乱。安妮惊慌地左右张望着,找到了之前耐门拿的那套军服,手忙脚乱地把它套在自己身上,看起来活像一个被当场擒获的现行犯。 “我知道,塞菲尔小姐。我现在是在问索莱顿,你的事情待会再说。” 薇伦修女的脸上罩着一层死板的严霜,把整个房间的气温都降低了几度。 “我们感谢你为我们修建了避难用的秘密基地,可这是另外一码事。昨晚你,他能扭转这里的局势。 扎尔特表情复杂地望了他一眼,静静地敬了一个军礼。中年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传送点中。 就这样,这巨大的、仓库一样房间再次回到了空荡而安静的状态―― 只剩下耐门?索莱顿和安妮?塞菲尔两个人背对彼此。 ********* 他面对着传送点,右手停留在回礼的状态,一直没有放下来。 她半坐在桌边上,右手按在左肩的位置处,收起了虚假的左臂。 空气中飘荡着难堪的沉默。暴风雨经过,暴露了所有的谎言,只剩下令人难受的透明空气,一切都一览技术的基础。” 魔力水晶和贵金属雕版都开始发光,魔法阵开始工作了。 “以太论不是万有理论,魔法的理论不能统一,但我们可以把所有的理论全部公开出来。只要有这种力量,你爱树多少死亡旗帜就竖多少!就算整个故事都滑进了深渊,我们也能把它从命运女神那里拉回来!” 房间顶部的通气孔全部展开了。 巧妙组合的反射镜将午后的阳光导入了这座大房间内,那些浮尘似乎也附带上了魔力,变成了细小的彩色魔力霜晶。 “让我来介绍一下‘根源真名阵列’(rnaearray),以及其为核心构成的‘以太魔网’(eher)。如果你懒得记忆这些名字,也可以管它们叫做‘人造的奇迹’。” 耐门屏住了呼吸。他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有名字在闪动着,但那些名字瞬间又消失了。 他明白过来,这些文字代表着他对世间万物的理解;而附近闪动的文字则是他有可能获取的扩展知识。他不能一直看到那些文字,但如果他想要继续了解,却可以顺着他们向更多、更深奥的知识继续前进。 “它能协调魔网的工作权限,判定魔法的工作形式,以及授权法师通过魔网使用他甚至还没有掌握的陌生魔法。有它在,你就可以使用我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代替以我为中心的临时魔网,把伦尼的魔网变成一个永久的、中立的、自由开放的结构。不,如果有一名和我同样力量等级的牧师配合,它甚至可以在整个世界建起魔网。” “这、这种事情也能做到吗?”耐门感到不可思议,“这是说……整个世界上所有的魔法师都要重新学习怎样使用魔法?这等同于和全世界为敌,太危险了!” “不,它和临时魔网不同。临时魔网是以一个高级法师的世界为中心的网络,而以太魔网是以所有高级法师及他们的世界共同构成的网络。人们能够使用更强大的魔法,作为代价,他们的魔法也要和周围的人共享。” 耐门倒吸了一口凉气:“也就是说……再也没有‘魔法的秘密’了。我们的魔法不再是‘奥术’了。只要你掌握了方法,足够努力,就能学习到任何魔法?” “也包括神术。我的妹妹认为我们不可能把这个魔网架起来。我也曾经这么认为。但我觉得,现在我应该能把它架起来了。我所需要的奇迹,已经实现了。” 安妮低下头,用右手在桌面上绘制着魔法阵。他左手的蓝光源源不断输入到魔法阵的回路之中,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因为,我们超越时代的相遇,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不是吗?”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瞳孔和手臂中魔法光芒的颜色变幻不停。 一开始所有的光芒都是蓝色的,然后多了绿色和青色,接着是黄色和紫色,再然后是橙色,最后是红色。七种颜色的光芒构成了彩虹一样的美景。 魔法是美丽的。因为它是人类最好信念的结晶,是文明成就的总和,是科学和哲学王冠上的明珠。耐门以前总听其他法师这么说,但对这些并没有实感;对他来说,魔法原本只是用来挣扎谋生的一种手段。 现在的他,望着这个景象,平生第一次感到了魔法的力量,以及自信。 如果有这种魔网的支撑,他觉得自己能做到。 他能得到整个伦尼军,以及他真正想要的力量。 “那么,我出发了。我会得到我的军队的,安妮,我如此相信。” “在你回来的时候,世界也将拥有魔网,我的英雄。” 在这光芒笼罩之中,耐门走进了传送定位点。 他听到背后传来安妮低沉的咒语声和命令声。 “以我,安妮?塞菲尔之名,征用伦尼临时魔网权限。” 他听到她这么说的同时,感受到了传送魔法的力量,和周围魔力的所有结构。 “真奇怪,为什么我之前会觉得这很难呢?” 耐门?索莱顿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这种大局在握的感觉。 他不再是被命运和巧合操纵的人,不再是冒名顶替别人的功劳的假英雄,不再是浑浑噩噩在乱世中挣扎的人。 这就是力量了吧,他想着,消失在了传送定位点里。 然后,是他没有听到的部分。 “那么,邦妮,我现在需要你的奇迹。我早就说过,现代的魔法师们不能没有魔网。既然咱们迟早得建个网络出来……不如就现在吧。给你两个小时,解决你那边的技术问题。虽然有点乱来,但我想你应该能做到的吧?” 那是魔网时代的第一条信息。 那也是旧时代的结束。 魔法不再是“神秘”的技术。 一个人人都能成为魔法师的新时代就要开始了。 网bsp; 尾声 终战(1) fin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帝国动员日后130天,即魔网启动日 伦尼中央广场公开定位点 *********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耐门?索莱顿上尉的脸上,让刚从阴暗地下出来的他有点不适应。他舒展了一下手臂,确定这次传送没有出错。 “真的没有向伦尼中心传送点申请定位。一种新的数学变换吗?看来数学在未来的两个世纪中进步也很大啊。” 他向前迈了两步,却突然听到紧张的喊声,和枪机碰撞的声音。 “站住!你是谁,怎么能使用传送魔法!” 那是个端着枪的哨兵,正紧张地盯着他和那个传送定位点,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耐门急忙高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我是……” 那两名哨兵没让他说完。他们同时盯住了耐门胸前那块大得有些吓人的勋章,并喊出了它的名字。 “卓越章。”“是卓越章!” 第二名哨兵使劲打了一下第一名哨兵的头:“笨蛋!现在能使用魔法的,只有那两个人了吧!快去叫长官们过来,卓越上尉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耐门愕然了,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在心中泛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任何一个音节。 “卓越上尉?你们没搞错什么吗?” 另一个哨兵愣了愣,一拍脑袋,明白过来:“哦,您还没听说呢。听到捷报的时候,福克斯阁下说‘看来能拯救自由的不光是圣女,我们的卓越上尉也不差啊’。” 耐门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感到一阵脱力:“如果一定要给别人起外号的话……拜托选个好点的啊,福克斯阁下。别用这种像三流画报主角一样的外号啊。” “这话您去找福克斯阁下请战的时候讲吧。对了,要编组反击部队,可别忘了我,我一定会报名的!没了魔法支援的帝**根本就不可怕!我们能消灭他们,随时都能,阁下!请带领我们反击吧,卓越上尉!” 听着这些话,耐门意识到,渴望坚守伦尼甚至反击的人并不只是议员们。一次从谷底反转的胜利能带来如此惊人的士气,让士兵们觉得他们也无所不能。 他以前也这么觉得。现在投入所有兵力去战斗,确实可能消灭皇帝和他最后的部队。在耶拿,自由军粉碎了北上部队的先锋,在伦尼,自由军粉碎了主力集群。帝**最后的战斗力只剩两个部分,布莱尼姆的费戈塔公**和北上的混成集群主力。 可现在的他知道这是脆弱的投机行为。这一景象他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不管是自军、友军还是敌军。一时的士气高涨只能扭转一时的战局,不可能永远扭转下去。士气不能变成弹药,不能变成补充兵,更不能变成整团整营的增援。 “投机不一定会带来胜利,它可能带来的是更大的灾难……” 讽刺的是,这个道理是帝国皇帝教给他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同这个道理的。这件事情或许会比他之前想的还要棘手。 耐门?索莱顿随口应付着:“我知道了。遗憾的是,部队的整编和战略应当由更高级的长官来决策,恐怕不是我能控制的……” “原来您是担心这个啊。”哨兵笑了起来,“您不用担心了,整个伦尼军剩下的高级军官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参谋更是凤毛麟角,怎么都能轮到您的。” “高级军官们在哪里?” “军官报道处在议会大楼的门厅。所有尉官以上、失去建制的军官要归队,都要先去报到并确认身份……当然您应该不用了。”哨兵又瞟了一眼他胸前的卓越勋章,敬了个军礼后回到了岗位上,去接待更多沿着道路慢慢走来的溃兵。 耐门走向人头攒动的广场。前天晚上,这里还歌舞升平,一片和平景象。昨天晚上,自由广场是火力交织的激战场。现在,各种颜色的制服混在一起,他们的旗帜并没有按照条例那样组织起来。粗粗一看,广场上挤了起码有一万人――人数到达这量级的时候,如果没有队列,是不可能数得清的。 尉官和挂着临时准尉军衔的士官们在人堆中行走着,不时大声喊着部队名字和人名,把这些散乱的士兵重新编组起来。 不管是组织的混乱,还是军官的缺乏,都令人触目惊心。耐门不想多事,用左手勉强覆盖住自己胸前的卓越勋章,混在人流中向议会大楼正门走去。 可他覆盖不住自己的肩章。在快走到议会大楼的二十二级台阶前时,台阶顶部负责警戒的一名尉官叫住了他。 “那边那个上尉,还有他后面的那个少尉,到这边来登记!你看起来不像还有部队的样子,失去编制的军官要重新任命职务……等一下,你是耐门?索莱顿长官!别挡了,卓越章我们都看到了!” 声音听起来很耳熟。耐门抬起头来,就见到了加涅尔少尉那张老气横秋的脸。 这喊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耐门脑袋“嗡”地一下大了,他感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人们的议论声响成一片,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溃兵纷纷向身边的人询问详情。 “耐门?索莱顿,那是谁?”“好像是卓越上尉?”“是圣女的护卫者,笨蛋!”“啊啊,传说中的自由圣女也来了吗,在哪里在哪里?我听说美得惊人!”“她的护卫军官也该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吧!”“那当然,自由军史上最年轻的卓越章,第一共和国师的首席参谋!”“听说只要是他指挥的部队,不管在怎样的惨败中都能生存下来!” 老雇佣兵神色一变,慌忙推开人群奔下台阶,顾不上敬礼,一把拉起耐门的手把他拖出人群。在他们身后,疯狂的自由军人们就像僵尸一样伸出手来向他们抓来,差点扯掉了耐门的衣袖。 冲到台阶顶端后,两人还后怕地喘着粗气。 “抱、抱歉,阁下,是我思虑不周。”老雇佣兵道了个歉。 “没、没关系,能逃出来就好。我还以为会被撕成碎片呢。”耐门擦了擦汗,“哟,中尉军衔?高升了?” 斯帕里挺了挺胸:“不光是我,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一级临时军衔。我们‘卫城’营是第一支赶回中央的部队,也是在这次胜利中功劳最大的部队。经福克斯总司令官同意,我们已经是正式的**营了,长官。” “卫城营?又是一个永久编制啊……”耐门愈发觉得情况变化迅速了,“这么说,你和斯帕里都是这个营的高级指挥官了?” “兼任卫城**营副营长。鲁热上尉任临时营长,长官您的话,新参谋部肯定是要重用的,怕是没有机会指挥我们了。您刚才说,又是一个永久编制是什么意思?” 耐门点了点头:“啊,我在西方总军的时候也组建过一支临时部队,最后也成了永久编制的**营。那支部队叫好运营。” 加涅尔张口结舌。他其实并不清楚这位便宜长官的历史和战绩,传播开的故事多半倒都是编造的。可同事实相比,那些编造的故事竟然显得保守了。整个自由军在之前只有第一共和国师拥有一个永久编制的**营,这个上尉参谋竟然一人就组建了两个? “您、您、您是怎么做到的……算了,有空我再问吧。好运营,我记住了。” 耐门也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福克斯总司令官’?自由军的总司令官,不应该是联合议会的议长吗?” “是的。福克斯元帅已经辞去了军职,那么他不可能再回到现役担任自由军元帅这个唯一的职务。由于议长在昨夜的混乱中已经身亡,经临时议会表决,他们一致同意孔提?福克斯前自由军元帅就任所有自由军的总司令一职。” 老雇佣兵解释道,“不过大家不太关心这些变化,倒是你和那位圣女小姐的传说非常走红,你们现在是自由军里最火爆最流行的男女关系故事了。不光是我们,总司令官也出了份力,下面所有人都听过他那两句话。” 耐门好奇道:“哪两句?” 加涅尔一时语塞:“呃……我没什么文化,没记住……”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替他解了围。这个声音耐门也非常熟悉。 “‘正当自由濒临危急之时,幸有圣女在它身畔。百年以后,我们也会为此感激诸神。’还有‘看来能拯救自由的不光是圣女,我们的卓越上尉也不差啊’。然后,耐门?索莱顿上尉,晋升临时少校,请到我这里来签到。” 插话的斯帕里少尉坐在一旁的登记桌前,手里两支鹅毛笔左右开弓,同时书写着两份编制文件――军校的优等生实力果然不凡。 斯帕里把所有能找来的文书参谋官都集中了起来,从议会大楼里搬出了桌子,就在台阶顶部建立了一个参谋部文书处。他写完了右手这张后,从文件堆最下面抽出两张纸来,放在桌上。 “长官,你的登记文件是单独一张,总司令官亲自催问的,早就写好了。这张是圣女中尉小姐的,名字没人知道,你回头替她填一下……” 耐门苦笑道:“她恐怕不能来报到了。”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陷入冰点。七八个尉官同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还有惊呼声和哀叹声。七八十个拳头同时攥紧了,三四十条大汉虎目含泪,眼看就要爆发。 耐门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急忙纠正:“不不,你们会错意了,她的编制本来就属于第二‘英特雷’师,现在是通过传送魔法赶回英特雷去治疗伤势。你们知道,她断手断脚,在伦尼没法治疗……” “你别骗我们了,这怎么可能?环堡那边的伦尼中央定位点已经被摧毁了啊!长官,你要编造善意的谎言,拜托也编得圆一点吧。” 就连斯帕里也扔下了手里的鹅毛笔,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情绪激动地追问着。 “她自有到达的方法。”耐门知道自己不该说出“纯金”私有传送定位点的真相,赶紧大声辩解,“你们想,她是一个能封锁伦尼所有魔法,一个人击破主力军团,逆转整场战争的人!这全都是新魔法或者秘密魔法!这样一个人,她会受到伦尼定位点是否存在问题的影响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同时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耐门能听到他们的议论声。 “圣女没死真是太好了。”“该叫圣女长官阁下了吧?魔法军种司令部的中将、少将们也战死了,我觉得圣女接任不错呢。”“魔法战军官里面,有谁能一个人击溃整个帝**主力兵团?中将太低了,怎么也得上将吧。”“没准是元帅?”“陆军元帅只有一个啊,西方总军的克拉德?洛佩斯阁下。”“没错,陆军元帅只有一个,可谁说一定是陆军元帅了?首先,陆军元帅是个阳性词,我们可以有阴性版本,比如‘陆军女元帅’。或者参照自由海军的做法,他们有一个同等职位,海军第一上将,和我们的陆军元帅相当,那圣女小姐也可以做‘魔法军第一上将’……” 然后耐门又意识到,其实这些人根本不关心他这个圣女的随从。 “反正你们连安妮都没见过几面,我连她的吻都……” 他有些心理不平衡地想着,走进议会大楼里。大厅已经被改造成了参谋部的作战室,他随手拉住一个少尉,打听自己要去的新单位。 “我是耐门?索莱顿上尉参谋,已经登记过了,请问伦尼军的参谋部在哪里报道?” 从大厅的尽头传来一个声音:“你的话,是到我这里,索莱顿少校。” 耐门快步走过那些堆满整编文件的桌子,走近说话者的大扶手椅。通向议会主厅的大门紧紧关着,但耐门还是能听到里面正传来激昂的演讲声。议会和军部仅仅一门之隔,这门却如此紧闭,不是个好兆头,他想。双方观点的分歧恐怕已经非常严重了。 “您是……国民警卫军的麦卡什少将……不,中将阁下。” 认出对方是给自己颁发卓越章的人,耐门忙敬了个礼,辨认着对方的军衔。 麦卡什点头回礼,亲手拉了个椅子过来,让他坐下,便开始解释现在的情况。 “首先,已经没什么国民警卫军和伦尼军了。我们和福克斯总司令官商议后,把伦尼军和国民警卫军统一改编成了南方总军。其次,我现在是临时中将了……三个正式自由师的师长中,两位殉职,一位下落不明。除了在南三区防御港口的第十师的那位中将外,我是南方总军指挥序列上的第二名。” “南方总军。”耐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中的含义,压低了声音,“总司令阁下是要撤出伦尼吗?” 麦卡什不耐烦地拍了拍手:“别装傻了。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不是这么判断的,你自己肯定也是。” 耐门尴尬地笑了两声,点了点头。 刚刚晋升的中将摇了摇头,指了指另外一边的侧门:“好了,别闲聊了。福克斯总司令有命令,一旦耐门?索莱顿上尉和圣女中尉赶回来报到,就要立刻见你们。那位姑娘在哪里?听你部队里的人说得是宛如美神下凡,我也想见见……” 耐门略过了后面一半的问题,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前面一半:“怎么?我还以为总司令正在议会里和那些议员斗争呢,他不在里面?” “福克斯阁下军务是非常繁忙的,要指挥南方总军的各种事务,没空和那一百来个议员纠缠。我也非常繁忙。”麦卡什笑笑,“当然,既然你来了,他可能也就不那么繁忙了。这就是和议会打交道的艺术,你迟早也会懂的。” 他的暗示非常明显:只有将军才会和议会打交道。 这个暗示给耐门带来了些额外的压力。他“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声,告辞后离开了作战部,走进了旁边的侧门。 可他的心里却隐隐有些激动。将军――或许也很快了吧。 他沿着新帖上的路标走去,很快就找到了原先议长的办公室――也就是现在的孔提?福克斯总司令的办公室。 他轻轻敲了三下门:“耐门?索莱顿上尉前来报道。” “进来。”一个听起来略带苍老的声音回答道,“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耐门推开门,见到须发雪白的孔提?福克斯老元帅坐在议长的办公桌后面。他发色和胡须颜色的变化令耐门吃惊不小:仅仅在昨天早上传送回伦尼的时候,孔提?福克斯还是一个灰发的老人――现在他完全是白发的了。 “耐门?索莱顿上尉向您报道,长官。” “你比我预想的时间晚来了一个小时。我之前想,如果你听到召集令立刻赶到,那说明你大概只有运气好。如果你比召集令晚了一两个小时赶到,说明你很有做一个好作战参谋的天赋。如果你在一小时前赶到,说明你甚至还能做一个不错的政治家。” 老人用他鹰隼一般的目光盯着耐门。耐门紧闭嘴唇,一言不发,等着总司令官的下文。 “而现在么……有两个可能。一种可能是,你分析出了更危急的深层形势。另一种可能是,你碰到了一些意外事件。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想引用一下,大概二十年前在军中流传,用来评价一个人的一句话。也许很适用于你。” 耐门知道该是自己开口的时候了:“请问阁下,他们会怎么说?” “如果事情这样下去,耐门?索莱顿总有一天会成为自由军元帅。这也是我的想法。” 福克斯拿起一樽青色的东方瓷瓶,往自己的高脚杯里斟了瓶中的无色液体。陌生的酒香笼罩了整个房间,耐门猛嗅了两下,擦了擦鼻子,意识到这不是红酒,也不是蒸馏酒。 “这是这句话原本的主人的藏酒,我顺了他一瓶。很不错,东方大国的风味。他说还有东方小国的风味,也很有趣,有机会找来让我尝尝――当然成本不菲就是了。” 耐门试探性地问道:“这句话原本是用来描述克拉德?洛佩斯元帅阁下的吗?” “是的。” 福克斯点了点头。 “但是,这其实并不是一句好话。你必须知道,这句话是在将近二十年前说出来的,正是这句话逼走了克拉德,让他成为了一名流浪的雇佣军指挥官。” 耐门呼吸一滞。听到这句话,让他忍不住想起了黛妮卡。 “年轻人锋芒太露不见得是件好事……哪怕是在这个号称‘自由’的国家。不,可能比在帝国更过分。古斯塔夫和他的贵族们能二十多岁就掌握大军,而我们呢?”福克斯苦笑道,“虽然最后克拉德也还是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元帅吧……但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啊。” 耐门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听老元帅慢慢说着。 “你和他有些相似,但或许比他还极端。你同时有极端的好运和极端的厄运环绕。你会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力挽狂澜。我想,‘强运’确实是对这种情形最恰当的描述了。只有在关键时刻,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质。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形下,才能改变一个人的本质。你是那种会不停遇到这些情况的人……该说倒霉好呢,还是说好运好呢?” 福克斯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柜子里找出另一个水晶高脚杯。他又斟了一杯,倒给耐门。 耐门忙摆手推辞:“阁下,我、我正在执勤中,不太方便喝酒的。” “总司令命令。”福克斯一笑,“喝吧。就当是庆功酒了。” 说着,老人用自己的杯子和耐门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 耐门咬了咬牙,一仰头把那奇怪的东方酒灌了下去。这种酒的冲击力很大,他只觉得一股酒意直冲上嗓子眼,就像火烧一样。 “但是,这句话是不会变的。我坚信我不会看错一个人的能力和运气。或许要修改一点。不管事情怎样下去,耐门?索莱顿总有一天会成为自由军元帅,或者同等职位的其他什么。说实话,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可能会将你视为自由军内的最危险因素之一的。” 老元帅说着,似乎在暗示些什么,耐门心头一震,但又抓不住重点。 “但是,一定有很多人会这么认为,哪怕自由诸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不,哪怕自由诸国灭亡,你在我们的军队里也会很危险的。每种体制和每种社会都有其弊端,而当它们的黑暗面展现的时候,总会比你想象的更加黑暗。” 老元帅说着又自酌了一杯。耐门望着福克斯那微泛酒意的脸庞想,“肯格勒之狐”也老了。他老得是如此之快,一夜间就被战局逼得须发皆白。 “你现在一定在想,我已经老得像一个贪杯好色的老头了吧?我该顺便问一下你那美丽的圣女情人现在在哪里,顺便考虑一下有没有机会一亲芳泽,一边巩固我这个形象。” 被老元帅毫不犹豫点破心事的耐门彻底呛到了,咳嗽不止。 福克斯微微一笑,抓起他的手,把酒杯再次斟满,不容拒绝地下令道:“别呛着了。喝。” 耐门苦着脸又灌下去了一杯,现在肚子里已经有火在烧了。 “别看我老了,你现在应该痛恨,应该痛悔为什么你这么年轻,还要生在我们这个国家。不到二十岁的英雄上尉……如果你是个四十岁的英雄上校就好了。” 老元帅叹息了一声,对着耐门摇了摇头――也可能没有摇,只是他看到了重影,他已经无法分辨了。 “我们在北线已经有了克拉德?洛佩斯,那是个倾尽帝国全力也无法消灭的对手。他还有个很不错的副手,叫什么来着,在儒洛克做议员的那个,也是杀伐果断,魔法能力可能比克拉德还高,唯一的弱点恐怕是缺乏抗压性,难以应付真正的大局面。不管怎么说,帝国想要扑灭这两个人联手的北线,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加上精灵,他们最多也只能消灭其中之一。可是,在南线和新设的南方总军,我没有人可以托付。如果你是个四十岁的上校,我就能放心地把这支军队全部托付给你……可是不行。如果那位圣女在,利用她的力量,我也可以把这支军队托付给你和她……但这需要时间。就算是圣女,也需要起码六个月时间来建立她的威信。时间不够,太短了,太短了。” 老元帅又摇了摇头。重影越来越多了,耐门想。 “伦尼之战是你们带来的胜利没错。可那是什么胜利?真是一场惨胜啊。整个城防,伦尼军,全都一塌糊涂。如果我是古斯塔夫,最迟到后天,最快明天,军队就会再次踏足伦尼,而这一次,你们不再会有新魔法突袭的优势了。我说的没错吧,卓越少校?” “没错。”耐门打了个嗝,接着酒意提出了一个非分的要求,“呃……能请您不要叫这种外号吗?” “年轻人。”老元帅摇了摇头,“好吧,我知道你很想自己起一个威风八面的外号,比如‘肯格勒之狐’什么的主动传播出去。相信我,你老了以后会后悔的。” “请您告诉我……我们现在要做什么。您所说的圣女,也就是塞菲尔中尉,她马上会离开伦尼去英特雷进行身体的治疗,但在她走之前还可以给我们提供很大的一些帮助。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做到的,请您尽管下命令吧。” 孔提拍了拍脑袋:“塞菲尔中尉。塞菲尔中尉。天蓝水晶。我竟然会忘记这么美丽姑娘的名字,真是年纪大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后天确实不能得到强力新魔法的支援了吧。你恐怕也做不到和她同样档次的魔力支援,对吧?” 耐门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去:“是的。但我想,总有一天会能做到的。” “年轻人这么有自信也是件好事,对力量和权力这么渴望也算是件好事吧。”老元帅又笑了笑,“那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件了。把议会解决掉。” 耐门瞪大了眼睛:“解……解决?” “别会错意,我不是说武力解决。”总司令官使劲晃了几下瓶子,发现再也没有了,失落地耸了耸肩膀,“切,我还以为是魔法酒瓶呢。真还就这么点儿啊。我的意思是,让议会通过我们真正想要的提案,而不是这么冷战下去。” 见老人终于说到了正题,耐门兴奋起来:“请您告诉我,议会现在在讨论什么?是要撤退,还是要坚守?” 福克斯咳嗽了两声:“都不是,你太乐观了。他们在讨论的是……要坚守,还是要反攻。” “什么?!”耐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们都疯了吗?” “他们当然没疯,反而还很聪明。你要先知道一些事实,这对你以后有用。” 福克斯的手按在桌上一摞文件上,“联合议会的编制议员人数是二百二十一人,每个共和国五十人外加伦尼特区二十人,以及一名议长。除了每年两次的全体会议外,我们常年保证有二分之一的议员在伦尼联合议会进行日常立法和政治讨论。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原本有一百三十多名议员,可经过昨晚的大溃败和骚乱,现在能回来的只剩下九十七人,勉强多过七十五人的最低法定人数。所以我才能召开临时会议,并顺利成为总司令官。” 耐门计算着这些数字――他突然明白了议会大楼前那二十二级台阶的由来。 “但是!” 总司令官的语气突然凌厉起来。 “在这一百三十多人里面,原本大概有六七十个人打着皇帝一来就易帜的主意。他们都梦想着成为新的侯爵和伯爵。在保守党人中,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而这些人当然不会逃走,也不会战死――除了几个因为叛国罪被我们当场处决的之外。” 耐门目瞪口呆。 “六七十个……您的意思是,潜在的投降派竟然在临时议会中占到多数?” 福克斯慢慢点了点头:“是的。只是,他们在现在这个局势下,不能再提投降两个字了,反而要声嘶力竭地宣称一定要反攻。经过这么长时间,双方的调门应该越来越高了,现在没准都要生擒帝国皇帝,直捣德兰帝都了吧。当然,如果战事不利――这迟早有一天会发生――他们也会立刻易帜。如果我们撤过麦特比西河,他们也会在伦尼为皇帝建立一个傀儡政府。” 这个局势比耐门之前设想的复杂得多,他猛地发现自己所设想的每一种扭转决议的方式都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 “我们不能冒着绝大的危险反击,我们也没有长期防守的把握。我们也不能简单的撤退,否则这撤退本身就会被帝国利用。还有别的对策吗,阁下?我们真的有一种既能将主力部队撤出伦尼,又不让帝国和投机者们利用这里的方案吗?” 孔提?福克斯放下了酒瓶,伸了个懒腰。 “本来是没有的,所以我才对他们说军务繁忙。但你的到来,带来了一个不一样的方案。我们出发吧,耐门?索莱顿少校。” 他站起身来,走出门去。耐门在心中揣测着老元帅――不,是总司令官――的想法,跟在他身后走向议会大厅。 “您需要我怎么做,阁下?我不明白。” “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总司令官突然引用了一句谚语,“你只要配合我的行动就行了。你担心的一切问题和所有障碍都会解决的,少校。” 然后,孔提?福克斯推开了临时议会紧闭的大门。 “抱歉打断各位,但是我有一件新的提案要提交给各位尊敬的议员。” 整个会场安静下来,临时议会的议员们用警惕的目光盯着所有自由军的总司令,等待着他说出他的开场白。 “拯救伦尼的英雄已经归来了,而他需要他的荣誉。我记得,议会还有最后一块卓越勋章,我想请求各位将它拿出来。” 福克斯总司令提出的是一个和扭转局势毫无关系的提案。在议员们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耐门?索莱顿新任少校呆住了。 尾声 终战(2) fin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魔网启动前30分钟 儒洛克共和国伦尼以北“泥泞地带”帝**主力军团耶拿大支队 ********* 在耐门?索莱顿拿到他的少校军衔的时候,古斯塔夫?休?柯曼正从噩梦中惊醒。 在帝国皇帝的梦里,他看到他的庞大军队被粉碎,被践踏,被击溃。 黑色、银色和灰色军服们被穿着五颜六色低俗军服的几个高级法师像羊群一样驱赶,帝国的宫廷法师和牧师们不是脱下制服反水投敌,就是瑟瑟发抖束手无策。 然后皇帝惊醒了,反应过来那并不纯是梦境。 冷汗从他的额角流下,将丝绸质地的枕头浸湿了一大片。他想起了昨夜的大溃败,想起了在黑夜中没命的逃亡。 他丢下了军务大臣和他的预备队断后。 他抛弃了他绝大多数的军队。 他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他安全逃到了北路主力军团的所在。昨晚的战况实在太混乱了,超过十万人的两军围绕着伦尼十几个区及其周边展开混战,他的亲卫也在那场大混战中失散了。 这就是战争。它一个无人能够控制的恶魔,所有的行动都无法按照预定计划展开,哪怕是世上最强帝国的皇帝也不能驾驭它。 伦尼四周的自由民兵和国民军也闻风而动,他们同帝**的侦察骑兵在夜晚鏖战了整夜。宫廷法师、指挥官、大臣的分队被迫逐一脱离编队,皇帝最后带到泥泞地带的部队不过几十个人。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到达主力军团的外围营地的,也许他在那之前就已经失去记忆了也说不定。 “我甚至还不如我父亲,他至少可以选择死在炮战里。” 皇帝伸出手去,想抓起身边的权杖“强权”,却抓了个空。他想起自己把权杖留在了伦尼。不知为什么,身下的床板好像在晃动着。 他坐起身来,发现头顶的天花板似乎有些奇怪。那天花板竟然是用帆布制成的―― “马车吗。” 皇帝认出这是帝国最大型的货运马车,用来运输二十四和三十二磅重炮炮弹、由八匹挽马拖曳的大型附魔马车。如果公爵们有需要,也会用它改装成自己的辎重队中心车。 古斯塔夫自己也有多达几十辆轻重马车组成的辎重队,运载着各种以“皇家”开头,包括从皇家爱乐乐团的乐器到便携式皇家浴室在内的各种装备――不过这一切都丢在了伦尼。大概已经被溃兵掠夺一空了,皇帝心想。 “啊,陛下您醒了。” 传入耳中的是个略显陌生的女声,古斯塔夫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那是他宫廷的最新来客――费戈塔公爵的义女。当然,她还有一个更加敏感的身份,就是帝国最危险敌人的女儿,安全大臣曾经为皇帝反复提醒过这一点。 但古斯塔夫也想起来,在昨夜最后的逃命之中,只有这位女性时刻追随在他的身旁。在整个指挥链条因为失去魔法师而崩溃的时候,她以最快速度收服了一些失去指挥的骑士,编组成了一个临时骑兵中队,用来护卫帝国的要人。 但皇帝没弄明白为什么这马车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当然,实际上还有马车的驭夫和在马车角落里随时待命的三两个近卫兵,但在皇帝看来这些并不能算是有地位的人。 “这是我的北线主力军团没错吧,冯?费戈塔公爵小姐。我的廷臣们情况怎样?他们都不在这里吗?” 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 皇帝留意到那不是一本贵族少女们最爱看的浪漫小说,而是一本“费戈塔公国统计年鉴”,那应该是皇家安全部的工作成果之一。 黛妮卡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叫来一名近卫兵,让他去通知正在指挥部队的廷臣们,然后才重新坐了下来。 “陛下您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只有我在这里。这是因为您的廷臣们正在忙着指挥军队向伦尼前进,只有一个人没事情做又没资格倾听机密,他们就把我留在这里,负责在您醒来的时候向您解释局势。”黛妮卡的陈述中带着些微的怨气,“反正现在谁也用不了魔法,而不用魔法就没人能威胁到您的皇家血脉,这个安排十分安全。” 皇帝沉思了一下,追问道:“谁也用不了魔法?那我的宫廷法师们正在开会研究吗?” “他们曾见过那个超自然的魔法结构。”黛妮卡回想着和那位年轻天才交谈的经过,“我一说出在伦尼发生的事情,他们就说在耶拿南方狭地见过类似的构造,很可能是同一个未知魔法师的杰作。而在大约十五分钟前,他们观测到伦尼方向的未知结构正在飞速扩展,并和耶拿附近的残破结构连接了起来,构成了一个大得多的魔力破碎结构。这不是反魔法阵,因为所有的魔法物品都还能正常工作,但我们还没搞清人们不能使用魔法的原因。” 古斯塔夫皱起了眉头:“他们连魔法都不能使用,就敢向伦尼进军?谁在指挥军队,这是谁的决定?主力军团十五个旅,怎能这么快就调集起来……” 皇帝突然停住了话头,明白过来,算清了其中的前因后果。 八月六日主力军团的攻势受阻,他调费戈塔公爵回到伦尼,在这段时间内重新组织攻城,等待通向耶拿的道路重新打开。看起来这支军队根本没有清理道路,而是集结起来准备撤退。 “他们正在准备撤退。在费戈塔公爵回到伦尼后,他们已经放弃了向耶拿进军,对吧?这么大的决策,我和公爵竟然一无所知?!军务大臣并没有指派代理人,留下的几位将军里,谁有这么大胆子?”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厢一侧的木门打开,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传来。 “是我,陛下。是我做主要他们准备撤退的。” 廷臣们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紧张的表情。 见到他们进来,皇帝脸上的严肃表情反而舒缓了。他望着一个个走进来的人们,一一叫出军团所有高级指挥官的姓氏。 “啊哈。马尔伯勒卿,费马卿,培根卿,哈特曼卿。我就说你们几个不会有那么大胆子,在没有军务大臣正式命令的情况下私自准备撤军。怪不得我的安全部对这种明显的独断乱命也没有任何反应。那么,纳瑟卿,你来解释一下吧。” “安全大臣阁下。” 黛妮卡也急忙站起身来,向为首之人躬身行礼。在这些将军和高级法师中,她只认识为首的这个人――这人的威名远播整个文明世界,在自由诸国更是人人闻之色变。整个西儒洛克沦陷区几乎被皇家安全部的特工筛了一遍,逃亡的难民挤满了东儒洛克,上意美亚,甚至远至英特雷双岛。在之前的耶拿-布莱尼姆双重会战中,他和她一样是败军之将,几乎丧命在耶拿。 希德?纳瑟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就像要把肺叶咳出来一样:“撤退是我的命令。光靠这里的不到三万人,耶拿是打不下来的,陛下。我亲身尝试过了,再次尝试并无意义。” 比起皇帝记忆中的那个安全大臣,现在的希德显得更加憔悴了。他看起来就像死过一次似的,脸色苍白如同吸血鬼一般,两眼布满血丝。很明显,这人前几天都是靠各种强化魔法在支撑着,现在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看来你在耶拿输得很惨,希德。”古斯塔夫瞄了黛妮卡一眼,“比我听说的好像还要惨。” “这没什么,在我遇到欧雷斯坦陛下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我也是这样的。值得庆幸的是,自由军的追兵还没有德兰的高利贷者们那么可怕。”希德一边说一边咳嗽着,“自由军的实力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强大,他们有新型魔法和魔法器、优秀而狡诈的高级指挥官、勇敢而不乏创见的低级军官团,以及能够战斗到最后一人又有纪律的士兵。” 皇帝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可如果你撤退到伦尼,又能干些什么?多了这三万人就能让南方叛军统统投降,还是能从石头里变出补给?” 希德坦然点了点头:“我本来的想法是,先带着这只军队南下,然后想办法说服您和费戈塔公爵,同南方人签订和约。这和约就算比欧雷斯坦陛下的和约更差,也比帝国再次失去皇帝而陷入内战要强得多。如果我们坚持下去,那就是必然的结局。” 马车里所有的贵族都惊骇地退后了半步。这或许是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他们也对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失去了信心――可他们没想到安全大臣会把这意图对皇帝公然说出来。 黛妮卡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安全部长,他现在说的话和她对他的印象完全重叠不起来。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一次,而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还是那个冷峻如钢铁的安全大臣吗?这还是帕伦尼亚宫的主人吗? 古斯塔夫?休?柯曼皇帝一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右手砸在床上:“好,好,好,希德你不愧是我父亲亲手提拔的重臣,真是太坦率,太忠诚了。那我们现在这么着急行军,是为了赶紧去向伦尼投降,以防我们的败兵死亡太多,对吧,希德?!” 安全大臣摇了摇头:“不是的,陛下。我们是去夺取胜利的。您昨晚的冒险虽败犹荣,它为我们开启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一种比签订屈辱和约要光荣得多的可能性。”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两块毛玻璃在互相摩擦,但却意外地坚定有力。 “我们是去夺取胜利的,陛下。您虽然输了那场战斗,却很可能赢得这场战争!” 这个表态大出古斯塔夫的预料。一开始他甚至觉得,这是安全大臣刻意的嘲讽:嘲笑他在输得如此惨烈之余,又抛弃了他所有的臣民。他又用颤抖的手去抓自己的权杖,再次抓了个空。 可当剩下几名将领和贵族一同开口附和了希德?纳瑟的观点时,古斯塔夫也不得不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所有人都在说“是的,陛下。我们正在全力前进,您的努力奋战已经扭转了整个战局”,他们弯下的腰和兴奋的神情并不像作伪。 皇帝冷静下来,用手托住下巴,点了点头:“说下去,纳瑟卿。” 希德的陈述十分缓慢,但他的陈述却像安全部的一切情报报告一样明了:“伦尼之所以被认为是难以攻克的,是因为它有两种举世无双的力量。尽人皆知的一种是它的多层城墙和防御体系,这防御体系被历次平叛战争证明是难以攻破的;常被忽略的另一种是它的人民和组织能力。伦尼能将它的十万市民投入到城防之中,这是一切其他城市做不到的。而昨晚,您的冒险行动虽然导致了我们伦尼攻坚军团的溃败,但也暂时性地摧毁了这两种力量。” “前者是费戈塔公爵安排的,他抓住这段时间破坏了伦尼的城墙。可是后者,”古斯塔夫摇了摇头,“不,我不认为他们的军队已经被摧毁了。或者说,他们的损失不会比我们的更大。在那样的战乱之中,他们的军官都能拉起部队反复组织防线,经过了一夜时间,他们肯定已经重建了军队。” “但那并不是一支有组织的军队。公爵小姐告诉我,那个拉起最后一支防御部队的尉官是西方总军的。”安全大臣的嘴角扭出一抹冷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忆,“而他们的总参谋部,甚至都已经被我们攻克过。换句话说,现在的伦尼军已经完全没有有组织的新锐部队了,所有敌军都在忙着整编。而我们在伦尼内外,至少还有几万溃军。” “你们的意思是……”皇帝也隐约抓住了这其中的关键。但这个关键太过乐观了,他不敢相信。 旁边的马尔伯勒伯爵将军补充道:“这就像在一场势均力敌的会战过后,双方都精疲力竭,而我们还有三万人的预备队突然投入战场一样。事实上,我们不需要三万人。只要我们后卫的两个旅在下午到达伦尼,一切都将改变。我们之前的撤退命令反而派上了用场,大多数部队早已整装待发。” 安全大臣做了总结:“所以我们才斗胆在您睡醒之前下达了命令,命令所有部队凌晨就出发,急行军前往伦尼,打垮他们刚刚组织起来的新军队,结束这场战争!” “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少人,而是这些人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能做些什么,对吧。” “战争正是如此,陛下。我在耶拿输了,您在伦尼也输了,但有时从失败中也能积累出胜利的。” 古斯塔夫脸上的兴奋神色只停留了片刻。昨晚的失败给皇帝的打击是如此之大,已经快将他所有的自信击溃了。 “可是我们没有魔法。”皇帝喃喃自语着,“而他们有。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能使用超级魔法的顶级法师,昨晚一个女法师就击溃了我们三千人,并进而震撼了整支军队。如果他们还有能力把我们这三万人击溃呢?” “如果我们已经有了魔法呢,陛下?” 安全大臣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年轻人。皇帝也终于注意到,在房间里有个他不熟悉的陌生年轻面孔。 “这一位在伊奥奈特?哈特曼红衣主教身边的年轻人是……请恕我眼拙。” “初见天颜,不胜惶恐。”那名年轻人说着古代柯曼语,笨拙地退了半步,鞠躬行了个大礼,“鄙民艾萨克?牛顿。” “艾萨克?牛顿。”皇帝想了想,“你和已故的杰特?牛顿红衣主教的关系是……” “我是他的侄子。” “那么,你能在这里,一定是在耶拿会战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吧。”皇帝推测道。 “不是的。”牛顿的脸色一红,“那时我还没能找到破解敌方秘密的方法。但现在她又用了一次那个魔法,我分析出了敌方魔法的秘密。那并不是一个用来阻止人们使用魔法的魔法――事实上正相反,它大概是一种支援人们使用魔法的技术。我想我能把这个秘诀教给大家,虽然不能保证所有人都适应,但起码有十分之一的人可以掌握吧。” “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了。”皇帝点了点头,“十分之一。一个可以接受的翻盘概率。” 牛顿紧张地想要纠正:“陛下,我说的不是――” 一旁的伊奥奈特急忙猛拉了他一把。 皇帝站起身来。 由于丢掉了权杖,他的腿在微微颤抖着,但语气倒是非常决然:“抓住这次机会吧,诸君。我同意你们向伦尼进军,但愿诸神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反正已经不会再坏了,皇帝想。 “让一切都结束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尾声 终战(3) fin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魔网启动前20分钟 儒洛克共和国梅斯河畔布莱尼姆郊外自由军临时指挥部(第三次迁移后) ********* 梅斯河畔布莱尼姆。 由布鲁托?卢瑟少将指挥的西方总军布莱尼姆支队正在同南下的费戈塔军激战。这是耶拿-布莱尼姆双重会战的第六天。布莱尼姆地区的战斗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周。 如果说伦尼会战是一部激烈而**迭起的电影,耶拿会战是一部分幕的歌剧,那么布莱尼姆会战就是一部电视连续剧,大多数时间平淡无波,但到了关键集数却是**迭起。 从八月四日开始,费戈塔公**就对南岸的自由军发动了波浪般的攻势。精灵援军也已经在前天顺利到达了帝**的最右翼,在侧面掩护着整个战场,将整个战场的兵力优势扩大到了二比一。 幸好,精灵军只是装作在努力作战的样子,整个战线仍然依靠着费戈塔军在发动进攻,然后一次又一次被少将和他的军队挫败。 那条不算太宽的梅斯河,看起来倒像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上罗素和下罗素之间的费戈塔人尸体,加起来足有两千具都不止。 ――直到八月九日的上午为止。 在这一天的日出时,自由军人惊讶地发现,原本是精灵军据守的阵地上,冲出来的是银甲闪亮的费戈塔人。 这次调动是一次秘密调动。卡文迪许?冯?费戈塔侯爵凌晨两点就率军进入了精灵营地,他偷偷调集了八个营方阵,从圣森军的阵地上以纵队形式渡河,一举突破了自由军防守薄弱的左翼,精灵们跟在他们后面巩固了战果。 自由军的指挥部就这样慌乱地进行了第二次迁移以离开圣森炮兵的轰击,但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在布鲁托把几乎所有的预备队投入了左翼重整了防线之后,右翼的布吕歇尔部在女仆炮兵的掩护下开始了渡河。这同样是一次坚定异常的攻击――就像他们知道自由军已经几乎没有任何多余预备队一样。 很快,右翼也被突破了,防线后退到了布莱尼姆镇内,自由军指挥部也被迫第三次迁移。他们放弃了梅斯河防线和几乎整个布莱尼姆,后撤到了麦特比西河畔的格劳村。在防线上,布莱尼姆外围的炮兵阵地几乎是他们最后的倚靠。 超过九个营的步兵在防守着布莱尼姆,抵抗着布吕歇尔部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另外七个营在左翼抵挡着精灵-卡文迪许联军的炮击。自由军的后勤参谋们已经开始着手将镇内可能来不及转移的物资付之一炬。 在这样艰难的情形中,午后的作战会议还是召开了,但会议桌旁涌动着不安的空气。 第三次迁移后的指挥部设在格劳村外的一座山坡教堂内,这个教堂属于新教四大主流修会之一的朴修会,负责的牧师早就已经逃走了,只留下一大片无人看守的墓地。每个营参谋骑马从他所属的营队赶回时,都会在这片墓地旁感到一阵难言的压抑。 参谋会议的出席人数比应有的人数少了将近一半,大量前线部队的主官和已经溃散的营队军官没有出现是自然的,可不知为什么,连布鲁托?卢瑟少将本人也迟迟没有现身。从前线赶回的参谋们已经开始忍不住了,开始交流各自战线上的战况。 “圣森军倒没什么,他们的军团旗还是和往常一样有便宜才上,没便宜那是一下都不肯动的。只是那卡文迪许将军真是不得了。我们的炮兵一直轰击,他竟然就冒着炮击在前线巡视,整整两个小时啊,我们都看得心慌了。” “不是把所有预备队都压到左翼去,恐怕那一下突击我们就全垮了。”另一名上尉营长慨叹着,“可这导致右翼兵力严重不足啊。你听过元帅阁下讲的那个东方寓言吗?” “哪个寓言?” “第二次肯格勒会战时候讲的,那个东方国王和大臣赛马的故事。大臣用自己的上等马对国王的中等马,用中等马对国王的下等马,从而取得了胜利。看起来,他现在在实践这个策略,我们现在就是那下等马了。” “已经迟到了五分钟了。”终于有名营参谋按捺不住了,对一名本部作战参谋问道,“少将阁下为什么还没回来?” “少将阁下四十分钟前去了布莱尼姆前线,亲自指挥那里的战斗。一名督主教对战斗的帮助是极大的。我离开的时候,阁下他好像还在前线,和内城五个营队的指挥官在一起。” 另外一名从右翼回来的参谋解释道:“要对抗布吕歇尔那个疯子,我们的力量远远不足。布莱尼姆我们已经几乎丢光了,敌人准备充分的营队一个又一个地冲进镇子,我们已经只能勉强在外围保持攻势了。炮兵对战也不占上风,那些女炮兵打得太准了。” “我的陈述里只有一个问题。”说话的是左翼的一名营长,“我们到底还有多少预备队?骑兵各中队进行战场遮蔽就已经非常吃力了,步兵在左右两翼被对方压制得死死的,这么打下去只能全线溃败!我们的增援在哪里?既然耶拿已经打赢了,那边来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而这次参谋会议的主题就是,再没有什么后续增援了。” 听到这个阴沉的声音,所有参谋就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对着门口敬礼。 “洛佩斯元帅把他的预备队留在了耶拿。耶拿取得了胜利,这也意味着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那么,现在让我们召开布莱尼姆支队作战会议。” 他们的指挥官从门外走进来,把自己的将星压在桌面上,三个一脸疲倦的军官跟在他的身后。整个教堂内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少将陈述的声音。 “以自由军少将布鲁托?卢瑟的名誉发誓,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内容,都是我自己认为真实的。如果是我无法确定或不知道的内容,我会特别说明。” 百分之八十的军官以及百分之百的士官都没有听到他们的指挥官的例行誓言,因为他们只留意到了他外观的变化。 布鲁托?卢瑟的少将军服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了,敌人的血还滴滴答答地从他的袖口流下来,看起来就像个刚刚结束工作的杀人狂魔。那和他革新会主教或前参议员的身份绝不像陈,和他平日的优雅和温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止一个人在想着:难道战况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虽然少将几乎是全军最强大的魔法使用者,但一场会战打到主将身上的血多到可以用来洗澡,也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而少将的发言完全符合他们的预期。 “各位,我们现在正遭受优势敌军的全面进攻。敌人已经知道了耶拿的惨败,同时,他们也知道了我们已经没有预备队,知道了洛佩斯的本队不在布莱尼姆。我们要收起一切幻想,今天就是决战。” 前儒洛克共和国议员的口才一如既往地好。 “上午的第一阶段防御虽然暂时成功,但敌人已经召唤了他们的预备队投入布莱尼姆,我们却已无一兵一卒可以向右翼投入。由于我接下来还要去右翼组织防御,今天的作战会议将不会有自由发言阶段,我直接陈述我所知的情报和下达命令。” 少将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留在布莱尼姆镇上方。几滴黑血从他的衣袖末端滴下,染污了地图,卢瑟才恍然大悟似地卷起了袖口,但口中的命令丝毫不停。 “我们的部队将分为三个部分。重兵钉在左翼不动,右翼死守住布莱尼姆南侧,让敌人投入更多的部队进入镇子。而中央的骑兵,从现在开始逐渐放开阵列,从四十个中队减少到十五个中队,二十五个中队撤出,在格劳背后待命。各参谋部继续撤退,准备放弃这个指挥部。” 所有参谋都张大了嘴,觉得他们的长官疯了。 有人大声喊了出来:“加强左翼和右翼,但是撤开中间?然后准备第四次转移?!长官,这么打仗没法赢的!我从没听说过撤开中央这种战略,也没听过主动放弃高地和村庄就能取得的胜利!” 布鲁托?卢瑟猛地横了那军官一眼,一个血手印拍在军用地图上。 “我,不,我们没有时间了。因为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将在二十分钟后发生。本地区所有的魔力将会失效。” 少将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但细心的人能听出其中的急切。 “你们大多应该看过耶拿军的报告。二十分钟后的情况,将会比耶拿以南发生的‘魔力泥沼’现象更为严重。你们立刻赶回各自营队,从现在开始节约一切魔法物品的使用,留待二十分钟后决战使用。如果敌人出现混乱,立刻击破之。会议结束。” “长官,您怎么知道……” “神谕。”革新会的督主教如此回答,立刻再没有人多问一句话。整个自由军,甚至整个南方也找不出几名能和面前少将相提并论的神学家,质疑他纯属多余。 然后,少将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开始祈祷。 军官们低下头去,纷纷用军帽的阴影遮住自己的脸庞,心情复杂地走出门去,回去指挥各自的部队。 没人能听到他们指挥官那祷文的内容。 那内容是这样的。 “姐姐,你把奇迹也想得太容易了吧!你能通过奥术建立底层没错,可这上层的响应和沟通协议,不还得靠我用神术的理论来建造,要不这整个魔网不过是一堆互相联通的魔力流而已!再说,迟早是迟早,你别选现在啊!我连布莱尼姆防线都快守不住了!这是乱来!而且这可不是一般的乱来。这是彻头彻尾的乱来!” 如果不是顾忌到身上的变身魔法和剩下的几个参谋,邦妮?塞菲尔几乎想扯着头发开骂了。 奇迹术。那个她努力多次,却始终无法完成的神圣魔法,和完全复活术一样并列在神圣理论最顶端的法术,只有最虔诚或者对宗教理论贡献最大的牧师才能偶尔召唤这一伟大的神迹。 许愿术和奇迹术感觉上很像,都是提出一个要求,然后通过魔法的神奇力量将其实现。但是,两者实现的手段不同。许愿术就像一份递交出去的委托书,它实现的手段必定是合理的,只是你可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来了解自己许愿的方式是否有错误,以及理解它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手段。而奇迹术则更像一个能变出兔子的魔术箱,它直接把结果实现给你,你怎么想也想不通这个结果是通过怎样的手段实现的,大多数手段难以用理性重构――或者说,以现阶段的魔法科学水平无法重构。 当然,后者比前者要危险得多。谁知道诸神这些黑箱会怎么理解你所祈求的神迹? “奇迹只要错一句就会变成天谴”,在教会史上写满了这样的例子。邦妮知道,这句话的原始版本是“传教只要差一字就会变成异端”。奇迹术能达成的效果比许愿术更加复杂,更加强大,但相对的反作用力也更加直接。 “还有二十分钟,算上传播时间,大概三十到四十分钟。”邦妮交叉的十指紧紧捏在一起,指节撞击,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如果用一些危险的技术的话……” 她猛地站起身来,用布满疲劳血丝的眼睛环顾教堂四周,在那些新教艺术风格的神像上打量着。 “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无视于那些忙碌着准备第四次迁移司令部的士兵,她径直走出门,翻身跨上自己的战马。 “去布莱尼姆!让敌人把他们所有的步兵,都投入到镇子里去!既然我军分在两翼,他们总归会分出轻重的!” 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近卫连队。她不知道洛佩斯元帅到底在干什么,只知道他说好的,应该从耶拿调过来的增援不可能及时赶到了。 但这没关系。半个小时后魔网到达布莱尼姆,那时候一切就都分出胜负了。 “不就是所有魔法都消失了吗。没什么大不了的,敌人的魔法不也都消失了吗?姐姐你能征用那些魔力,我也能。” 身上一直维持着变身魔法的少女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策马飞驰。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维持的虚假外形也是一个魔法的效果。 尾声 终战(4) fini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魔网启动日启动前10分钟 联省共和国首都伦尼联合议会大楼 ********* 耐门?索莱顿临时少校站在走道的尽头,承受着欢呼带来的风压。 他眼前的所有议员都扭着头,死死盯着他,就像想把他用目光钉死在地上一样。 吸引议员们注意力的并不是这个貌不惊人的所谓“战争英雄”,而是在他的背后,传来有节奏的欢呼声。 外面那一万多自由军人正在有节奏地喊着那个刺耳的词,听得耐门的背上渗出了冷汗。 他们喊的正是“卓越章!”“卓越章!”。 这种狂热的喊声他并不陌生,每个自由诸国的公民都不陌生。每当共和国议员或联合议会议员竞选的时候,就会有大大小小的竞选集会在各地召开,这种喊声在每个竞选集会上都能听到。 只是,全部由现役军人组成的狂热呼声,也不是那么容易听到的。 在这震耳欲聋的喊声之中,站在主席台上演讲的那名议员,显得是那么软弱启动时间还有十分钟。他计算着时间,集中全部精神,阅读着附近魔网的流向和其中蕴含的魔法。 “长官,借马一用!加速术!动物共感术――快啊!再快一些!一定要在魔网启动前赶到!” 他在门口抢了一匹马,绕开人群,抄着小道向东飞驰而去。 尾声 终战(5) fin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魔网启动前5分钟 联省共和国首都伦尼 ********* 借助几个他本来还不会的魔法,耐门?索莱顿将自己的马速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直奔向福利院的方向。 耐门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感到有些不安,但就是有一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必须抛弃所有杂念赶过来。那似乎是一种由野心和不安感调制而成的直觉,他总是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像战场上的直觉,有时候你就是知道要抓住预备队,有时候你就是知道要反冲击,有时候你就是知道要拉起速度躲过对方必杀的一记魔法。如果没有这种直觉,再强的魔法师也会死于一记小小的流弹。 如果细细思考,耐门觉得自己也该能理清脉络。 “这情绪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起始的线索应该是福克斯元帅在联合议会的演讲。那确实是个很动人也很激情四溢的演说,如果耐门没有在参谋部呆这几个月,他恐怕也的那一下重构。” 耐门立刻理解了这句话。但他还是抱着希望追问了一句:“能在魔网建立的时候换一套新的代用器官吗?” 安妮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必要了。这个身体撑不过那么大规模的魔法。” 只剩下一个问题能问了……耐门想。 总有某个问题特别显而易见,却异常难以回答。 她是在知道那个答案的前提下设计这个双重欺骗的。 她是在知道那个答案的前提下击破帝国主力军团的。 她在知道这一切和自己命运的情况下,做了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而且还一直欢笑着,不光自己欢笑,还扭转了所有人的欢笑。 安妮?塞菲尔是在知道那个答案的情况下,回到伦尼并投入她的战斗的。 她一直知道她只剩下最后二十四个小时。灰飞烟灭。 她,一个少女,和整个世界命运的战斗。因为她想要改变命运。 她一直在微笑着,不仅自己微笑着,也试图让其他人都微笑起来。 在那个有着天然可爱微笑美少女的表象下面,是一个真正的顶级法师的坚韧心灵。 那甚至不是强颜欢笑;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应当如此生活,为周围带来欢乐、笑声和希望。 耐门上编织着魔力流。 一度停滞的魔网,再次运转起来。没有轰鸣的巨响,只有淡定的闪光不时闪耀。那些丝线用最简单的规则,制造着魔导科学史上最伟大的成就。 耐门看到魔力线从安妮左臂的空隙中涌出来,不停进入那庞大的魔网之中。他数不清有多少线头从这里向天空延伸――或许整个文明世界都已经被连接了起来。 “传说中,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师在临近终结的时候,有一次机会可以留下足以改变世界的诅咒。这是真的。这些诅咒,现在还有很多个在运行着,比如在东方的大荒原上,运行着迄今为止最大的一个诅咒。而我想留下的不是诅咒。” 安妮?塞菲尔沉静下来,她残破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完全用魔力构成的双腿深深地扎在地上,纹丝不动,修长而美艳。 “我要留下希望。” 她这么说。 “我,当世最强的魔法师,安妮?塞菲尔,将要建立魔网。” 安妮的右手从桌面上举起,指向天空。 在那瞬间,耐门感到有风从她身畔吹起。 “因为这个魔法还从未被使用过,它没有咒语。所以,接下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遵循我的意志,我的信念和我的逻辑,成为这个大魔法的一部份。” 安妮不再咳嗽了,也不再流血了,整个时间都仿佛静止下来。 “这个世界不是公平的,有些人有力量,有些人没有。但这个世界又是公平的,因为信念和知识决定人们所有的力量。有很多人,他们为世界做出了贡献,却得不到应有的报偿。因此,他们向彼此隐瞒知识的秘密,让这些秘密只能为他们自己所用。大人物们将魔法技术的成就隔离起来,以满足他们自己的意愿。” 耐门心中感到一阵酸楚。最强的魔法师一定拥有最强的信念,虽然她未必总是把它们挂在嘴边上。 “我将把我的希望,留给像耐门你一样没有血统,背景,卑微,却永不放弃希望的普通人身上。我会留下机会,让人们变得伟大的机会。这是当世最强的魔法师,安妮?塞菲尔的愿望。” 她始终刻意地回避着“临终”和“死”这几个字。 “标准历1八34年,第一次人工魔网连接实验在德兰完成。1八74年,在远离战火的新大陆提出了三次握手协议,并实验成功。1八八2年,第一个协议尚未生效,现在我维持生命的这些魔法也仍然有效,只是操作过程复杂一点,消耗大一点而已。那边应该还需要几分钟。”安妮从桌上抓起已经暗淡下来的蓝宝石,握在手里,岔开了话题,“虽然短暂,但这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啊。我们联手改变了命运,你,和我,两个人。” 她的嗓音已经变得沙哑。但是,她那强大的精神力让这些句子听起来仍然完整。她用来训练咒语发音的时间,一定有他的几倍甚至几十倍吧,耐门想。 “可为什么呢,安妮?这值得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少女说,“所以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有没有不同的道路,通向一个能让拥有理性和知识的人们自由生存的世界。像你一样的人们。我想给你力量……不,是给你获得力量的机会。” 安妮已经丧失了控制自己叙述的能力,那些话里已经开始丧失了逻辑性,她只是忙着把想说的话讲述出来。 “魔网是超越时代的工具。先进的技术工具本身就能改变力量的对比,它会给本来没有力量的人以力量。改变力量就会改变权力的分配,改变社会,改变所有人的生活。” 在失去所有魔法的现在,她的双眼不再像以前那么闪亮了,却仍然一样坚定。 “如果没有力量,权力者和富有者们是连哪怕一分一毫也不愿意拿出来的。是有很多人害怕魔法,也害怕科学。他们害怕未知,他们也害怕未来。他们害怕这个,他们害怕那个。那或许会是个沾满鲜血的未来――可只有在用鲜血浇灌的权力之树下,我们才能前进。就让他们一直害怕和颤抖下去吧。” 说到这里,安妮停了下来,目光向天花板的通风口望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耐门也没有开口。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他现在才明白胜利的代价是什么……那是多么高昂的代价啊。 “她还没完成啊。”安妮摇了摇头,继续说,“其实,就连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是正确的。可我知道这个时代的自由国家是不够的。我之前说过官僚体制必然的崩溃,而关于民主体制,我也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预先告诉你……但已经没有时间了。要是我们在互相坦白之后还有几天,甚至几周时间该多好啊。我总是这么情不自禁的一直说,会不会显得有点讨厌啊?” 安妮能感到自己的思考逐渐缓慢下来。她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可她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身体能不能撑到魔网恢复。 “但我可以告诉你结论。我所知的历史证明,你,耐门?休?柯曼所建立的神圣柯曼帝国才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政体。如果万一……我是说,万一,其实几率很低啦,毕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嘛,我没能复活……你就去帝国吧。那里的机会更多一些。” “嗯。”耐门点头应付道。他的眼光被泪水充满,怎么也停不住。 安妮伸出唯一的右手,轻轻摸着他的脸庞。 “不要哭啊,我的英雄。我还需要你呢。虽然你不是他,不是那个人……可是……” 她手中冰冷的蓝宝石贴着他的脸庞滑过。 “我爱你。” 她这么说。 “我也爱你。真的。我爱将来的你,我也同样爱现在的你。真麻烦。这大概就是那个,该怎么称呼来着,脚踩两条船还是三角关系呢?有种自己是个坏女人的感觉呢。” 安妮又抬起头来望了望通风口。仍然没有反应。 “我对我经历的人生并不后悔。对我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不后悔。这已经足够了。” 她身体的每个伤口都被疼痛浸透了,每块肌肉都被疲劳掏空了。她已经消耗了太多的魔力和体力,现在纯粹是靠着最后的意志在等待。 “因为,我已经证明了我最想知道的答案。宿命是不存在的,我们能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就算只是蝴蝶的翅膀扇动,也可能会带来暴风雨。” 安妮细心地帮耐门把另一边脸颊上的泪水也擦干净,然后握紧了自己的项链,下定了决心。她相信邦妮会把收尾做好的,她没必要继续等待了。 “不要哭了,我的英雄。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你,你就是我的英雄。你会是我的英雄,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未来的,过去的,现在的。 “我们还会在英特雷再见的,一定会的。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肯定不会原谅你的哟,耐门?索莱顿?” 她叫了他的名字,和他四目相对,然后用力地将手指按在那枚蓝宝石上。 “以我全部剩余的魔力,转移记忆!” 这个魔法和安妮其他的魔法都不同,没有任何华丽的景象,低调地令人痛心。 她残余的身体只是从下身开始逐渐酥化成了水晶粉末,消逝在风里。 一开始是腰部,然后是胸部,然后是笑容,最后是手指。 那些粉末看起来就像深秋的早霜,或是神临节的初雪。 霜散开在风中,静静落下,落了耐门满手。 安妮留下的霜也是蓝色的。 那枚蓝宝石被这些霜粉染过,重新映出了亮蓝色的光芒。 失去了手指的支撑,它开始自由坠落。 耐门挪动右手,拦住了那发出蓝光的坠饰。 现在那不是灵魂之证,而是记忆之证了。它容纳着安妮?塞菲尔所有的记忆。 他注意到,原本完全是天蓝色的宝石里,多了几抹红色的细丝。 “你非要到最后都笑着吗?非要这样吗,安妮?” 除此以外,留在他手里的,只剩下一件没有衣袖的英特雷军军服,破破烂烂的红色军服看起来就像一件无袖夹克。 她留下的夹克也是红色的,上面绘满深红色的污渍,就像一件迷彩。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一直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就好像他还抱着一名少女一般。 他默默地等着魔力结构的恢复,就像一座雕像。 耐门没有再流泪了,因为安妮说过不让他流泪。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另一股白色的光芒从远方冲进魔网。 虽然他也不知道,那白光到底会不会来。 尾声 终战(6) fin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魔网启动时间(预计)前5分钟 儒洛克共和国梅斯河畔布莱尼姆镇内 ********* 当魔网即将划过布莱尼姆的天空,使所有魔法全部暂时失效的时候,费戈塔军正在准备第四次对布莱尼姆的进攻。 在剩下的两名费戈塔面前,只剩下布莱尼姆。但他们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纠缠的太久了。 格洛里亚侯爵卡文迪许?冯?费戈塔,老公爵的第三个儿子,往上推了推眼镜,仔细观察着双方的部署。 公国炮兵和私人女仆炮兵分别部署在城北不远的两个阵地上,自由军骑兵的反突击已经被挫败了。 那本来是一次非常精妙和具有威胁的反突击,他们轻松地突破了拱卫炮兵的两个步兵营。 ,然后用他们的尸体来建筑新的阵地。 “那就是个恶魔。为什么一个将军要亲手做这些事情呢……” 布吕歇尔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这一步。他能丢出刺剑,能枪决逃兵,但是他永远不可能提着尸体去用它们加固工事。 “但至少我还能下令冲锋。” 在那样的工事面前,排枪是没用的,这在上一次的战斗中已经证明了。布吕歇尔不想让女仆参与到这样血腥的战场中来,魔法部队的法师和牧师大多也在卡文迪许指挥下,魔法方面他和对手半斤八两。 “只能靠数量优势了。” 侯爵收起望远镜,环顾左右,见第七和第八两个营的九百多名士兵已经做好了准备。 “全体,上刺刀!” 他下达了命令。 “白刃冲锋,夺回我们失去的阵地!干掉卢瑟!” 欢呼声稀稀拉拉的。不过当然没有人敢不冲锋。 侯爵只忽略了一点。他没注意到,在望远镜所指向的南方远处,云层正在快速的变化,对某种以每秒两公里速度前进的东西做出反应。 ********* 在听到自己部队的排枪声和敌方的喊杀声时,少女就清楚敌人又开始进攻了。她从用双方尸体堆成的工事后面探出头来,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她并不在自己,也就是布鲁托?卢瑟的将旗下面,而是在真正的第一线对抗帝**的白刃冲锋。 她跳上一组尸堆,抡起手中的神圣之剑,砸烂了两个费戈塔士兵的脑袋。 “一千零一十四。一千零一十五。” 视野已经几乎缩到了最小。嗅觉,味觉和触觉早就被牺牲光了,听觉她勉强还保留着一些,但也不多。这些都是可以拿来交换魔力的,当然麻木的神经也是。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她亲手杀的人比之前两辈子加起来还多。 杀人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使用神圣魔法的人,如果愿意的话,都可以变成冲锋在一线的杀人狂魔――就像对面引以为傲的医护骑士一般。 她冲进一个敌军的刺刀班中。听这些人尖叫的口音,似乎是谢诺兰地区的。她懒得多想,用手中的剑麻利地除掉了这群人,然后夺过一把刺刀,又干掉了几个人。 敌人的刺杀打在她的神圣护盾上,滑了开去。 “一千零二十三。” 邦妮停下手来,向后退了几步,跳上了一道工事,喘着粗气。 “有点晚了。为什么还没来……比预计的已经晚了五分钟了……” 有点不详的预感。从安妮上次联络到现在,应该正好够魔网初期准备完成。五分钟的差距,导致她不得不等到敌人展开第四次进攻。 直到现在,邦妮也仍然没有把握完成九段神圣魔法。她只有八段,也一直只有八段。 但她有个办法可以试试。 在那些原始宗教还没有签署和平的盟约之前,它们大多是一些接受血祭的残暴宗教。邦妮读过神圣魔法原理,也读过奥术逻辑,知道在现代魔法中仍然残留着很多的血祭信仰…… 所以她决定试一试。通过杀人来构建奇迹的环境。最大限度放弃五感,把所有魔力和集中力都放在保护自己上,甚至把道德也放弃掉。 突然间,身体一重。 所有的魔法效果都消失了。 保护魔法,治疗魔法,加速魔法,变身魔法。所有的魔法都消失了,虽然她几乎看不到,但她知道有蓝线,红线,紫线在空中飞舞。 是魔网。虽然晚了一些,但安妮还是完成了魔网的魔法。她不知道是怎么完成的,但邦妮能猜出她姐姐一定付出了绝大的代价――因为魔法的完成晚了一些。 但她的尝试。 她的姐姐安妮费劲心力为她建立的魔网连接,被她浪费了。 她只是个八段法师兼牧师……永远达不到顶级。 九段神圣魔法。她的心里一痛。 即便超越了时代,她也仍然无法成为一名真正的大魔法师或者执主教吗? 如果她也会九段魔法……如果安妮不是在这种时候提出要她建立魔网的非分要求……如果费戈塔军不是那么强劲,或者洛佩斯元帅没有扣下那么多预备队在耶拿…… 她就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吧。双手已经沾满了血,已经不能回头了。 “要怎么和姐姐交待啊……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是在笑着,但邦妮知道自己的笑声比哭声还难听。 没有协议的魔网也能工作,但那需要以高级法师或牧师作为核心,进行逐区域的重组,就像安妮在泥沼地带和伦尼做的事情一样。从长远看来,这等于说魔网会逐渐自然消散――但在整个重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无魔法和狂野魔法地带,还会造成更多的牺牲。 但无论如何,邦妮也要把这个消息告知姐姐。 “要怎么措辞呢……” 邦妮集中精神,开始呼叫安妮和她之间的心灵感应。 “我失败了。我没有完成协议。我也没打赢会战,西方总军大概已经完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建魔网了……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啊。” 对不起,姐姐。你的妹妹辜负了你的期待了…… “别沉默啊,姐姐,骂我啊。我知道这确实是……” 还是没有回应。 “咦,难道说……不会吧……” 邦妮终于明白了沉默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安妮在生气。 她那总是微笑的姐姐,安妮?塞菲尔已经没有能力回话了。 安妮已经不会再骂她了,无论她把事情搞砸成什么样子,安妮也不会指责她了。 邦妮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天谴没有杀掉她―― “因为让我活着,反而是个比让我死掉要残酷的多的选项吗?”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索性让我死掉呢。 为什么死掉的是姐姐呢。 我不是一直在努力吗?我努力的还不够吗,还是……什么历史的意志? 邦妮哭了出来,泪水混在周围的血肉中,变成了血泪。 但也或许那本来就是血泪。 “不要啊……我不想这么活下去啊。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时代啊,姐姐。” 邦妮右手的魔力开始下意识的聚集,化成直指天际的爆裂。 “但既然这样了……我就必须回去帮你复活,不是吗?我不能停留在这里。你大概也留下了记忆备份吧?” 鲜血,碎肉和尸块在重力作用下自然落下,浇了她满头满脸。邦妮的天生丽质被这些东西掩盖,乍看之下就像一具浑身血污的僵尸。 实际上自己和僵尸大概也差不多了吧,她想。 “抱歉了,我不是有意打搅你们的安眠的。” 她低声向身边无数的死者道歉。 这不是神术。 邦妮发现自己使用神术的能力已经完全消失了。 无论是哪个神,都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是这样啊……这是对我被权力欲迷住的报复吗?” 邦妮又放了一发魔法。更多的尸体飞上天去,阳光透过新出现的大洞,照在她的脸上。 “我不承认啊!我不承认这个现实啊!那又怎样呢!政治是污秽的大泥潭,但人类恰恰就是在污秽中前进的!如果你要让我承认这个现实,不如让我去死吧!” 在重新绽放的午后阳光照耀下,尸体山散发出浓重的腐臭味。 “但我们不能因为泥潭肮脏,就不向里面跳去!在血污衬衫掩盖之下,是一个更加文明的未来!我不认输!我绝不认输,这是我姐姐放弃了生命去建立的魔网!” 邦妮声嘶力竭地叫喊着,爬起身来,用出了一发更大的冲击波魔法,把压着自己的尸体山炸得四处乱飞。 “我用不了神术了,这是报复吧?但我不会承认它的!”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正**地站在夕阳下,身上涂满污血,周围有些正在准备柴薪的帝**人胆怯地望着突然站起来的她。 “我不会承认的!”邦妮用力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如果事实和我们的理想不符,那就去改变事实!” 她大声吼叫着。 有些费戈塔士兵似乎认出了她,他们尖叫着逃走了,去申请救援。 “就算我,邦妮?塞菲尔死在这里也好!那我至少也可以给这个世界留下一个魔网,不是吗?” **的邦妮?塞菲尔再一次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抬起右手。 这是从来没有人干过的鲁莽之事。 每个试图申请奇迹而失败变成天谴的牧师几乎都当场死亡,如果没有当场死亡,他们也大多度过了极为痛苦的一生。 但是…… “诸神在上!我,邦妮?塞菲尔,才不管你们愿不愿意回应我的请求,但我知道你们肯定能听到的!” 邦妮的声音回荡在布莱尼姆上空。 “我要告诉你们――不管多少次,我都要尝试!我不会允许我姐姐付出生命去建立的魔网无法工作!就算把这名为‘常识’或‘静态现实’的大坝砸毁,我也要第二次申请奇迹!如果还不行,我就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我这伤痕累累的身体毁灭,或者你们毁灭为止!我不管你们是盟约诸神,还是协约众神,或者是一神论那些邪教,甚至是自然神论……我不管你们是谁!我要奇迹,现在就要!”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喊道:“启动物理层!” 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什么云层汇集,没有龙卷风,没有聚光。 邦妮?塞菲尔已经不是双料施法者了,但她还在陈述着。 “我知道我能的。理性产生的是魔法,魔法的最高境界叫做‘许愿’。许愿术的意义就是‘心想事成’,将自己所想要的事物降临。但是,许愿术归根究底还是属于理性的境界,只是将可能的愿望实现而已……” 邦妮的右手握紧成拳头,再次砸向天空。 “启动数据层!我知道你们能听到的!由信仰产生的是祈祷,每个人都知道祈祷的最高境界叫什么,却从未见过它。那个神术叫做‘奇迹’。它本来不是我所能接触的范畴……” 她环顾四周,找到了尸体山上最高的一点,走了过去。 “启动网络层!我所要的奇迹,不是索求无度!它也不是心想事成,不是虚幻,不是妄想,奇迹不是一个为了实现自己愿望而设计的魔法……它是为了实现大家的愿望而实现的魔法!是为了实现应有的现实而设计的魔法!” 仍然毫无反应。但邦妮毫不气馁,她站在尸体山的顶端,使劲在脑内回想着她所需要的协议。 “启动传输层!奇迹是是超越理性的存在,奇迹是人类追求的终极意义,奇迹是能够改变一切的逆转。奇迹是理想,是追求,是一切都陷入绝望时最后的曙光!” 在邦妮的脑海里,魔网已经成型。那不言自明的协议正在开始构筑,她都不用去实验,就可以感觉到在自己脑内逐渐成形的协议和模型。 “启动会话层!在我见到真正的绝望之后,我终于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了!――我欠缺提出那个任性要求的勇气!” 是的,邦妮?塞菲尔,是从绝望的尸山血海底下重新爬出来的亡灵。 “启动表示层!奇迹只会出现在最绝望的时刻,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将不可能化作可能!它就像古代戏剧中使用的诸神降临,是在情节已经陷入僵局的时候用来改变命运的最终华彩乐章!” 是的,邦妮?塞菲尔,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之前不能使用奇迹了。 “启动应用层――诸神啊,就让我任性一回吧!这么多年都不肯把神术的最终恩典授予给我,实在是太过分了,是吧?” 随着最后一个问题提出,周围还是一片安静―― 但安妮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改变。有微妙的变化。 “每个人都应该是他自己的牧师!我不需要教会,因为我就是我自己的教会!我就是我的奇迹本身!” 她感受到这改变了。 在充满血腥味的风中,名为“常识”的大坝正在降低,奇迹的洪水可以漫过。 “以布鲁托?卢瑟的名义。以麦丽雅娜?奎拉西亚的名义。以邦妮?塞菲尔的名义――” 每个身份都是她。无论这个躯体叫什么名字,炽热的灵魂还是同样炽热。 “以我姐姐安妮?塞菲尔的名义!” 九段神圣魔法!这就是九段神圣魔法…… 不,这是超过段位的力量!这就是奇迹! 她可以控制这个奇迹了。 “诸神啊,我请求,不,我命令你们――” 让这美丽而残酷的世界,在我的意愿下颤抖吧。 “让奇迹为我降临吧!它会将悲剧改写为喜剧,将哀伤改写为胜利!” 让安妮?塞菲尔的愿望和牺牲得以实现吧。她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建立魔网协议!” 一开始仿佛和之前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响应。 留下的帝国士兵正要开始讥笑的时候―― 夕阳投射了下来,投射在邦妮?塞菲尔的脸上,照在她的瞳孔里。 不知何时,褐色头发的少女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红色和蓝色―― 然后,它们开始变色了,变成了紫色。 紫色的瞳孔和夕阳的黄色光芒相撞,在邦妮的视野中构成了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小小的白光点。 “以太网调谐!编译协议建立!解析节点架设!根节点运作!” 邦妮放下右手,轻轻覆盖住这个小小的白色光点。 “让旧时代结束,让新时代开启!让所有的思想平等共存,让所有的知识自由流传!” 邦妮心想,这是我姐姐拜托给我的最后嘱托。 我完成它了。 “那么,从这一刻开始――魔网启动!” 魔力漩涡如闪电般随着魔网飞驰。那是耀眼的白光,比阳光还亮,连不会魔法的人也能看到它。 每一道白光都在叙述着,魔网的时代到来了。 从此,不只是每个人都可以使用他们的魔法,成为魔法师;每个人也都可以寻找他们的信仰,成为牧师。 从此,每个人也都可以是他们自己的牧师。每个人都应当是他们自己的教会。 于是奇迹降临。 时值八月九日午后四时,在伟大魔网的历史上被标记为“零点”。那是降临在近代史初叶的互联网,是凌驾于技术水平之上的精神。 而它还会反过来作用于物质。 完成了这一切之后,邦妮?赛菲尔从奇迹之中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北面是布吕歇尔?冯?费戈塔和他的军队,南面是卡文迪许?冯?费戈塔和他的军队。 几乎所有帝**人手上都举着火炬,而在尸体山的周围,柴薪早已堆积如山。 “魔力恢复了!” “你感觉到了吗,确实又能使用魔法了!” “但是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帝**的士兵们正在紧张地议论着,望着眼前**而满身血污的少女。 “那个……该怎么称呼呢,卢瑟小姐?”布吕歇尔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那个,今天死的人已经太多了,我也不想再杀人了。如果卢瑟小姐你投降的话,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虽然我不想告诉你我的名字,但你可以称呼我的姓氏,我姓塞菲尔。” “哦,那么塞菲尔小姐,”卡文迪许补充了一句,“只要做布吕歇尔侯爵阁下的女仆就可以安全。” “对,只要做布吕歇尔阁下的女仆就可以安全……”布吕歇尔急忙摇头,狠狠地瞪了卡文迪许一眼,“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只要投降就可以安全!” “我的意思是――别天真了,哥哥!这可是那个布鲁托?卢瑟!根据我的计算,她绝对是历史上最危险的魔女,趁着我们的近卫部队的魔法全部恢复,而她又没有任何装备的现在,干掉她!点火!” 说完,卡文迪许就把手里的火把丢了下去。 浇了火油的柴薪开始猛烈地燃烧了,火舌以难以形容的速度快速向着邦妮席卷而去。 “你也太着急了……我还真的有点想要一个新的近侍女仆呢……那身体……可惜了啊。”布吕歇尔也只得将手里的火把丢了下去,然后下令道,“让开射击线,火枪队覆盖射击!” 邦妮叹了口气:“唉,男人总是这么着急……我又没说看过我清白身体的人都要死之类的台词,你们也不急着回去结婚,何苦呢。” 得到了九段魔法能力的魔女甚至有闲心来说些笑话。 于是,在那天稍晚些时候,帝国也得到了一位新任的女公爵。 当然,身在伦尼的那位女公爵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尾声 终战(7) fin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午后六时――也被称作魔网零点 伦尼地下 ********* 巨大而空旷的房间里,一丝光也没有,所有魔法都沉寂着。 但耐门?索莱顿仍能看清一切,从室内的空荡货架直到曾经画着庞大魔法阵的桌面。 等待的时间已经太久,他的眼睛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黑暗。 他伸开四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些孔洞。有的孔洞是用攻击魔法砸出来的,有些则是用塑形魔法制造的通风孔,微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他意识到时间已经流逝过去了。 可已经多久了?他不知道。 过去的那段时间,漫长得就像两个半世纪。 她留下的军服上的余热早已散尽,只剩下微微的体香,但那很快也会散去的。就像他身边那些水晶般的蓝色沙砾一样。 “那只是那些维持身体魔法的余烬,”耐门这么对自己说,“只是余烬。” 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使劲将地上所有的晶砂都扫到了一起,聚成一个小小的沙堆,护在自己的手边。 在这片黑暗中,他好像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也能看到她的笑容。安妮一直那样自信地微笑着,现在回想起来,那微笑就像太阳一般闪耀。 耐门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记忆之证举到眼前。蓝宝石的切面摸起来冰凉冰凉,保护着她的记忆。他透过那蓝色的截面,望着一片寂静的世界。 “记忆,灵魂和身体。在灵魂不在的情况下,记忆会有知觉吗?应该不能吧,听觉、五感都是和身体连接的部分。那我说的话,未来的你应该听不到吧,安妮。” 他对着她的记忆之证说。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爱我。我早就猜出来了吧,可恶。” 他咒骂的对象是他自己。 “我一直都知道的,对吧?你真是个瞎了狗眼的混蛋,耐门?索莱顿!” 安妮?塞菲尔爱耐门?索莱顿,也爱未来的他。 比她爱任何人都多。比任何人爱他都多。被爱的感觉是如此沉重,压得耐门的身体都摇晃起来。 “可我真的配得上这种爱吗?可我真的是一个能配得上她的人吗?” 他不知道。他也没法知道。 “而且,我真的爱她吗……?” 想到这里,耐门浑身都在颤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 “我……真的是个混蛋吧。你就能这么放心地把记忆托付给一个混蛋吗?这种信念是从哪来的啊?!我没法像你那么闪耀啊,安妮!就算你说……” 就算她说。 “就算你那么说……就算你那么说……” 耐门又重复了一遍。她确实是那么说的―― “你是真的认为我是你的英雄吗,安妮?塞菲尔?你真的认为把这记忆托付给我是个明智的决策吗?” 有某种液体在眼眶里打转。 那不是泪,他对自己说,他答应过她,不会哭的。 耐门隐约看到手中的记忆之证亮了起来。 “潜意识查询,反馈方式选择用户喜爱的语音。” 就像有道白光穿过它一样。 “快速查询结果:是的。进一步查询需要确认。你可以选择确认的方式,之声突然又开口问道:“这是一个查询行为吗?” 耐门笑了起来。或许很像安妮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种笑容,或许不像,他不知道。 “这不是,因为我知道答案。因为她说过,我是她的英雄,所以我知道的。这个预言会自我实现的。”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真心认为他是个英雄。 “我或许应该去帝国……但是,我不会去的。我不会放弃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真心认为你是她的英雄。 就算只是“曾经”有一个人,也足够了。 “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只有微不足道的梦想。我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自己挣来的,只是靠着运气和诸神的赐予;我自己想要去努力获得的东西,全都失败了,,建立一个在它之上运行的新世界。” 耐门望着麦特比西河的南岸,却没有感到一丝忐忑不安。那里对他来说完全是未知的,但也有希望。 “是的,我会为你毁灭所有一切吞噬着人类的勇气,热血,正义和希望的社会与制度。” 因为他是她的英雄。 “然后,建设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超越命运诅咒的未来。” 必然是。 “一个全新的未来。” 披着深红色迷彩军服的他,悄然立下誓言。 “在那里,每个人学习知识并且使用它们的权利是不容侵犯的。” “在那里,这种权利是他们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的基本保障。” “在那里,每个人都有得到和他付出相称的回报的权利。” “我发誓我会做到。即便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我也会为它带来光明。” 这句话终有一天会令每个听到的人心惊胆战。 “历史不会只有一种可能性。只要再去做一次就好了。” 历史的可能性不是客观的存在,也不能测量,但正像安妮和邦妮的发现一样,它确实存在。它会对所有试图改变历史的人做出反击。 “不付出代价就没有进步。世界本该如此。” 历史的可能性就像一根弹簧。 当巨大的变动因素出现时,它会产生出巨大的反作用力来抵抗。 “因为我们的信念即是力量!” “如果现实和理想不符,我们就去改变现实!” 耐门重复着安妮的那两句话,靠着桅杆坐下,眺望着河对岸的上意美亚。 “等我吧,安妮。” 他没有回头?望河北岸那座已经插上了帝国铁灰十字旗的城市。 一眼也没有。 现在,历史的弹簧已经感觉到了“帝国夺得伦尼”这一巨大的变化。 它决定要开始反弹了。 “黑袍的亡灵法师”耐门?休?柯曼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神圣柯曼帝国也不会再有一位黑袍的亡灵首相。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分寒暑,常年穿着深红色独袖旧军服的男人。 他的旗帜将绘制在天蓝底色上。 有星星点点的赤红色菱星点在上面,宛如飞溅的血滴。 而深红色迷彩军服将成为某些随军魔法使用者的标准军服。 当然,其中只有一件是独袖的。 于是,在夏天临近尾声之时,耐门?索莱顿少校渡过了麦特比西河。 就在战争结束的这一天, 就在神圣柯曼帝国终于得到伦尼的这个盛夏之夜, 那个本应为帝国开创辉煌的人―― 发誓要毁灭它。 (夏霜之卷?suerfrs完) 第五次自由战争地图(某参谋版) 由于以前的地图失传了,特意放出第五次自由战争?儒洛克中央战区地图。 由西方总军某参谋绘制,某参谋吐槽。绝对约米尼真传风格。[[[p|./hapers/20112/20/2246八63433八313八3八031453八八6527.jpg]]]\ 赤潮之序曲 和平红利(1) preluei 虽然帝国拿下了梦寐以求的联省首都伦尼,但这却不是一次值得夸耀的决定性胜利。累计动员超过十五万人,带着绝对优势兵力而来的古斯塔夫皇帝并没有彻底解决南方问题,他们没能挫败对面那支一开始就编制不整的自由军,还给了对方重建军队的机会。 在屋脊山脉以西,北方的贵族们最终只剩下六万能战之军,防守着好不容易拿下的西儒洛克和三分之一的伦尼特别区;在他们的对面,是几乎同样强大且久经战火考验的一支南军,由上意美亚的二万五千新伦尼军和东儒洛克的三万西方总军构成。用十五万人做不到的事情,用六万人更没有希望做到。 除此以外,他们还打光了整个文明世界近十年来的所有积蓄。不光是所有人类的银行都购买了过多的战争债券,就连洪里纳斯提的精灵银行家们也开始感到银根吃紧了,这连带着让整个新大陆的经济陷入恐慌。帝国和诸共和国对战费的疯狂需要,在遥远的东方帝国造成了一场钱荒,华朝的首席大学士突然发现他不能像往年一样获得那么多资金来支持他的税收改革计划了,瀛洲的大名们也不得不停止他们的贯高制改革,开始用粮食收成统计各自的实力。 雪上加霜的是,这一影响将持续不止一年。 ――摘自玛姬雅?维里著,《阿克拉尼亚现代史》第一卷“现代的开端(1666-16八2)”第四章 (书主在该藏本扉页的批注: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很想研究一下这书的名字,作者,分卷和内容和我记忆中那版的微妙差异。――bnnie.s) ********* 一六六六年八月二十七日 神圣柯曼帝国南方直辖皇领(西儒洛克),王者河西岸大道 ********* 一支规模不算庞大的军队,在好不容易重新修复好的道路上前进着。 这支军队约有骑兵一百人,乘马步兵三百多人。 不过区区一个骑兵中队外加三个步兵连的力量,运输用的马车倒有一百三十多辆。与其说像一支精锐的军队,不如说更像一支拥有过剩防卫力量的运输队。 就像所有的近代军队一样,这支军队也拥有许多绘满各色纹章的战旗。 每个连队都会带着四、五面旗帜,其中一定会有两面识别旗帜:一面是神圣帝国的铁灰色斜十字皇家纹章旗,另外一面则是费戈塔家族的紫色苜蓿盾徽旗。如果有对纹章学精熟的人,可以从这面紧急改制过的外围侧纹中辨认出很多信息。 比如,主体图案“紫色苜蓿”的简洁证明这是一面“公爵”的旗帜,而不是某个费戈塔分家“侯爵”或“伯爵”的旗帜。旗帜尾部的流苏使用了白色蕾丝,这证明旗帜的主人是位女公爵。 左上象限的斜十字缀纹表示这位女公爵已向皇帝宣誓效忠,右上相限的空白则表示她还没有得到自己的全部封臣宣誓效忠。根据未来的情势发展,这里可能会绘制上橄榄枝,表示封臣已经全部效忠;或者交叉剑,表示领主决意以武力镇压所有不服从的封臣。 这正是新任费戈塔女公爵的车队,他们正北上准备同费戈塔公**的主力会合。 晚夏时节的王者河河谷时有骤雨,将地面搞得一团泥泞。路旁的泥坑还好,偶尔还会有有截断整条道路的泥水坑出现,让整支队伍都不得不停下来。 负责护卫的士兵也只得痛骂几声,悻悻地在路边找棵树靠着,等待着负责处理这种情况的部队从中央连队赶来。 “如果在春天的这个时节,倒也不会搞得这么夸张。”有的士兵在春季战役中曾经经过这里,对当时的王者大道还有印象,“那时候南方佬倒是把这里修整的挺好的。” “还不都是这场战争。一个夏天下来,你也挖,我也挖,终于把好好的大道挖成了泥水土路。难怪南军这么爽快就把王者河以西退出来给我们,这些叛贼大概还等着看笑话呢。回想起来,春天的时候真是一路顺利啊。” “能不顺利么?帝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动员,第一次和尖耳朵们的结盟,还赶上自由军内乱,斯蒂尔堡静坐让我们通过,我们从没打得这么顺利过。能把这么好的开局打成这片烂泥潭,皇帝陛下也没啥了不起么。流血最多的还不是我们费戈塔人!” “也不能全怪上头的大人物,南军打得还是挺坚韧的。指挥全局的可是老公爵殿下,连他都没能打赢,皇帝又能怎么办?” “说起伦尼,粮食最多还能吃到九月初吧。到这时候又想起我们费戈塔公**了,全指望着我们运送的那批补给呢……” “说起来,耶拿的南军肯不肯倒卖点过来啊?听说盛产葡萄酒。” “那怎么可能?叛贼们同样补给困难,听说洛佩斯已经带着他的部队去法忒斯就食了。也该过冬了……今年能回家过冬吧?” 士兵们放肆地闲聊着现在的战况。如果在一个月前,他们的长官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家伙送到军法官那里,可现在连他们的贵族指挥官都加入了闲聊之中。 毕竟,战争结束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对这些苦战接近半年时间的帝**人来说,回家已经可以排上日程表了。 如果从自由军在深冬时爆发的自由军内乱算起,这片土地上已经进行了整整八个月的战争。 从麦特比西河到奥斯河,从翡翠湾到大荒原,战火几乎席卷了自由诸国一半的土地,数以百计的城镇化做废墟,双方累计伤亡超过二十万人,百余万难民流离失所。 但它最终还是结束了。 比前几次自由战争好的是,这次双方并没有打到有一方全军覆没,只是打到双方都无力进攻而已。 这样的和平比条约上的和平更加稳固。 一听说失去了储存在伦尼的几乎所有补给,在耶拿的自由军最高指挥官洛佩斯元帅立刻毫无悬念地接受了新一届军政府和独裁官的命令。西方总军撤过了王者河,在东儒洛克建立了新的据点,开始收集第一批的秋粮。 但这并不代表帝**就能在王者河以西随意行动。 和停火协议一同流传开的,还有孔提?福克斯独裁官那“到自由的土地上去”的演讲。 随着停火条约得到执行,被压抑了许久的难民潮终于开始移动了。 在西北儒洛克、以弗洛那斯提为中心的地区,人类和半精灵成村成镇地离开家园,赶着马车、牛车、驴车甚至人力车逃向还在自由军控制下的东儒洛克和上意美亚。 通向第一自由舰队驻地威特兰海岸要塞的道路也拥堵得水泄不通,圣森的军团们趁机设下路卡,想要剥尽这些人钱包里的最后一个铜子儿,同时开始筹划对威特兰要塞的禁运。 停火协议迄今已有十七天,难民潮最远已经达到了佛提堡。在王者河畔大道上,也到处都能看到成群结队、面黄肌瘦的难民。 见到滑倒在泥潭中的大车,渐渐有些难民停下脚步,用充满渴望的目光盯着那大车。闲聊着的士兵们过于松懈,等他们发现时,已经聚集了一百多难民。 直到此时,前卫分队的指挥官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急忙召集起自己的作战分队,想要驱散这些难民。 “如果用说的不行,就用长矛柄和枪托!”刚才还和部下纵论时事的骑士不得不挥舞起自己的指挥剑,“一定要在魔法分队到来之前驱散他们,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开枪――” 一个冷冰冰的女声打断了他的命令。 “我好像听到你说了些关于驱散难民和开枪的事情,冯?塔可男爵。虽然你是直属于皇帝陛下的骑士,但我们接到的命令应该是一样的吧?请您为我重复一遍它们,男爵。” 骑士惊慌地转过头,就见到了那名飒爽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沾了些尘土的将官大礼服,颜色是费戈塔家在正式场合才会用的淡紫色,镶着亮白色的装饰边。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她明亮的眼睛和修长的睫毛。大概是为了尽量减少性别的象征物,她的头发几乎都盘在军帽里面,只有几缕棕褐色的头发从军帽的帽檐侧面露出。 “……冯?费戈塔女公爵殿下!” 女公爵手中的马鞭在空中轻旋着,打出清脆的一声响来。 “为我重复一遍你接收到的命令,男爵先生。” 不管是出于爵位的差距、他的身份地位还是对方的性别,骑士指挥官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吞了吞口水,回答道:“第一,恢复对耶拿以北各帝**部队的指挥。第二,同滞留在耶拿的剩余南军交涉,坚决执行停火协议,并劝说他们交出据点。第三,赎回耶拿战俘营的战俘,尤其是保证将仍然在南军手中的第一公主奥莉亚殿下接回来……” “那么,这里距离耶拿已经很近了,你是打算破坏这些命令吗?” 年轻的新任女公爵翻身下马,随口讽刺道。她身边的随从和近卫队也急忙跟着她下了马。费戈塔女公爵面对着那一百多难民皱了皱眉头,扭头问自己的副官:“伊蒂丝上校,我记得你过来和我们汇合的时候,原本在布莱尼姆的公**已经到达耶拿北方了。” “是的,女公爵殿下。那是我指挥的。” 被称作“伊蒂丝上校”的是一位颇有风韵的青年女子,她同样穿着淡紫色的费戈塔公**军官制服,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 单从外表看,很难看出她曾是帝国最好的特工。无论是在共和国内乱还在刚刚停火的大战中,代号“雾鹰”的伊蒂丝?玛格南都是秘密战线的中坚。得到黛妮卡?薇伦的信任后,她在耶拿的溃败中重整了溃兵后撤,又在布莱尼姆以次任女公爵的名义稳住了部队。停火协议刚一签订,这位上校立刻带着公国近卫队南下迎接她的领主,她旧日的上司安全大臣也不得不彻底承认了她在未来费戈塔公国中的地位。 伦尼宫廷中的每个人都认为,如果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确实能够顺利继承公国的话,那伊蒂丝?玛格南很有希望成为她的公国宰相。两个出身自南方的女人,将统治神圣帝国最强大的公爵领。 “那也就是说,我们应该随时都能得到补给了,对吧?” “我想是的,女公爵殿下。” 黛妮卡?薇伦女公爵点了点头:“那就好办了。我们可以用这两辆车上的粮食作为报酬,让这里的难民离开。毕竟,从这里到伦尼还很远呢。” “这样好吗,殿下?再怎么说,那些也是要逃离帝国领土的南方公民……”伊蒂丝顿了顿,故意在黛妮卡面前瞟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那些北方人眼中都带着对周围难民的不屑,“您要用宝贵的物资来换取畅通的道路吗?” “但毕竟已经停火了。如果在这里和他们厮杀起来,耶拿的南军恐怕会和我们纠缠不清,那就麻烦了。用两三车粮食就能换取耶拿的善意,肯定是划算的买卖。” 黛妮卡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而且……其实我也能理解他们不想在帝国或者精灵统治下生活的想法。每个人应当有选择他们想要效忠政权的自由,不是吗?” 伊蒂丝默然。作为一名老保皇党的后代,她也面临着和黛妮卡同样的处境。 黛妮卡举起马鞭,略略提高了嗓音:“既然我将要统治费戈塔公国,那我希望它会是一片人们自愿居住于此的土地,而不是一片需要用刀剑来制止人民逃走的土地。我相信,我所有的领民也都是这么想的。这些难民,或许有朝一日也会是我的领民。” 听到她的话,有些士兵若有所思,而更多的士兵还是显示出一股轻视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开始组织难民用绳索将马车从泥潭中拖出。黛妮卡身边的魔法使用者们也开始用他们的魔法重新硬化泥潭,修复坌土,难民们则从泥水中挖出石板和石条来重新铺在路面上。 很快,部队又开始前进了。在接下来的道路中,这样的泥潭又屡次出现,费戈塔公国的士兵们也照例处理。由于有了处理经验,每次他们修复的速度都比上次更快一些。 但到了第四次的时候,年轻的女公爵还是皱起了眉头。她在一处刚刚修复的泥潭前驻马停留,心想这个泥坑会不会太大了一些。 一个声音适时地在她耳边响起,提醒着她这里的异常:“不太对劲,黛妮卡。这里距离耶拿已经很近了,为什么道路的状况比更南方还差?帝国主力军团修复了王者大道的南半段,耶拿的洛……自由军元帅什么也不做未免太奇怪了。” “既然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你也不用说得这么婉转了,玛姬雅。”黛妮卡笑了笑,低声回答,“克拉德?洛佩斯的名字直接提起就好,毕竟我们不可能完全回避掉那个人的庞大影响力。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这些泥潭和难民都是陷阱,对吧?” “正是如此,女公爵殿下。” 有着一头幽绿色长发的妖艳灵魂体轻轻用手在黛妮卡肩头叩击了几下,作为代替点头的回答。玛姬雅?维里曾在儒洛克共和国借助傀儡政治家几乎统治了这个国家,现在替黛妮卡收服这些费戈塔人也算是如鱼得水。 黛妮卡自己心里清楚,如果没有玛姬雅的丰富经验和狡猾的政治技巧,她恐怕还真不能那么快就在伦尼的新宫廷中得到承认,并给自己的纹章上添上代表皇帝承认的斜十字纹。 “那这恐怕要找伊蒂丝确认一下。她之前是从这条路上日夜兼程赶过来的――” 黛妮卡的话刚说到这里,就看到一名传令兵从前军策马飞驰而来。 “女公爵殿下!上校发现前方有特大的泥潭,怀疑是‘化石为泥’一类的魔法所制造的,请您和中央连队保持高度警觉――” 他说话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 玛姬雅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立刻投向一旁那些刚领取完救济,正在庞大的泥潭上重建道路的难民,在黛妮卡耳畔低声骂了一句:“白痴!” 果然,在听到这传令兵喊声的同时,一部分难民的脸色就变了。 一个之前还戴着斗篷的人突然丢下斗篷,长身而起,从背后抽出一张复合短弓来。 “女公爵在这里!为了自由!” 那喊声带着一丝精灵口音。 所有士兵的眼睛都瞪大了。他们看到难民中的一小部分人为纷纷扯裂自己的破旧外衣,露出下面的皮甲和镶钉甲来。这些人抽出了各色武器,矛尖和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是游击队!!!保护殿下!” 为首的那名精灵毫不犹豫,一箭直射向黛妮卡的右胸。很明显,他并不想杀死女公爵,但肯定有兴趣让这位强大的魔法师失去战斗力。 面对突如其来的偷袭,黛妮卡的嘴角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稍稍低下了头,腾出右手从腰间抽出了魔杖,左手仍然勒着马缰,就像完全没留意到那一箭一样。 还没等周围的士兵们把担忧喊出口,一面坚固的魔法盾牌突然凭空出现在了空中,将那又准又狠的一箭挡了下来! “谢啦。”黛妮卡甩了甩头,俯下身来,脚跟的马刺猛踢马腹,纵马向那射出冷箭的游击队首领冲去。 “你就那么有信心我能替你挡住?” 玛姬雅?维里收起了魔法盾,开始准备攻击魔法。 “你用的魔力基本也都是从我这里支出的啊,我还是会每天对对账的。以你这几天夜里偷偷测试魔法时用掉的量来看,挡住这种攻击肯定没问题。” 黛妮卡说着,指尖在魔杖上一挑,一道火焰长矛从魔杖前端暴涨而出。 “平民就地趴下!” 女公爵轻叱道,借着马速直冲进那些武装难民群中,手中的火焰长矛飞舞如同一面火网。偶尔魔法师们也会试图像骑士一样进行马上肉搏战,但他们大多却没有足够的体力使用骑矛或马刀,往往会用这种易于操控又带魔法伤害的短魔杖代替长枪――至少不会有捅中敌人却被反作用力钩下马的惨剧发生。 那为首的精灵射手似乎早有准备,他丢掉手中的长猎弓,一弯腰混进了趴下的难民群里,倒是一旁的几名士兵被黛妮卡手中的火焰长矛扫到,惨嚎起来。 “围住她!发信号,全体动手!” 那为首的精灵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趁着黛妮卡被他手下绊住的机会逃出了火焰长枪的攻击范围,向空中丢出了一支蜂鸣箭。正规军并不使用蜂鸣箭作为联络信号,但对于小股的盗匪、游击队和冒险者来说,这种不需要预先约定暗号也不消费额外魔力的廉价魔法物品是最好的行动指标。 从前军传来零散的枪声,其中还夹杂着掷弹爆炸的声音。在战争时节,要得到武器并不困难。散落在西儒洛克地区的武器,足够武装十万强盗和游击队还有剩余。 更别提他们现在又有了更强大的魔法。魔网给了每个人学习魔法的机会,只要有一张羊皮纸,他们就可以从中学习到各种各样之前被各国政府和魔法师协会视为绝密的高级法术。 “你负责防御,玛姬雅,我要用集束飞弹了!” 虽然看到那个精灵在低声吟唱什么魔法,但黛妮卡没空去管他。 女公爵的身边围绕着大概二十多名难民打扮的武装分子,大多拿着冷兵器,甚至还有个人拿着捕网,一副要把她捉回去换赎金的表情。 “交给我吧!” 玛姬雅?维里回答道,幽灵之手在半空中划过,拉出一道又一道不同属性的防御力场来。一般人看不到灵魂体,他们只看到女公爵右手操纵着火焰魔杖,左手十四个指节上聚满了魔力,身边还有数不清的防御魔法环绕。 帝国士兵们欢呼起来,跟在他们的女领主后面冲进难民群里,将所有敢于站着的难民全部砍倒。在这片欢呼声中,黛妮卡放出了左手准备好的集束飞弹,一举击杀了对方整个左翼的所有人。 就算是最大胆的刺客,现在也禁不住有了一丝寒意。 “不是说这女公爵是收养的吗,怎么也这么难缠!” 那精灵咒骂了两句,完成了咒语。他的手砸进地面的泥潭里,无数泥人突然从他身边站了起来。说是无数可能有些夸张,但三、四十个也是绝对有的――那很明显是早有准备的埋伏。普通魔法师一次最多也就能召唤一两只魔像,这么大的数量肯定是预先准备好了法术,再最后一起激活。 “泥魔像!就连游击队也有四段魔法了!” “女公爵殿下,请撤退!” 与近卫兵的期望不同,黛妮卡?薇伦并没有撤退。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权杖脱手掷出。火焰长枪变成了标枪,直插向那名精灵法师! “玛姬雅,抓紧我!我们一起用寒冰锥!” 黛妮卡和玛姬雅尽情向前方倾泻着冰冷的魔力,泥潭在她眼前冻结了。马蹄踏在冰面上,在打滑之前就被强迫着继续向前迈出下一步。 突击,突击,突击! 那名精灵法师刚刚躲过一记偷袭的投枪,完全没想到对方的主将会这么无谋地向他突击而来。锥形的冰棱密集的刺破了他的防御魔法,刺破了他的钉皮甲,打倒了他身边所有的泥魔像。 还没等他吐出血来,就觉得身体一轻,衣领似乎被人提住了。 一记眩晕魔法刺入神经,精灵法师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黛妮卡把自己的俘虏丢在马背上,直接纵马冲过了整个泥潭后,才回头向自己的部队下达命令。 “这些泥魔像和难民就交给你们了,诸君!” 从泥潭的对面,传回来的是一片充满着敬畏之情的“遵命”声。如果说有人之前还怀疑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的公爵资格,现在这种质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神圣柯曼帝国的第二王朝奉行完全的军功立国体制――魔法才能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要素。黛妮卡身陷伏击却丝毫没有慌乱,无论是战斗技巧还是作战意志都可以与之前几位冯?费戈塔侯爵相提并论。至少在这支部队中,再也不会有人质疑她的继承资格,而是转为敬佩前任公爵收她为养女的高瞻远瞩。 女公爵微微点了点头,向前锋连队的方向奔去。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听到那里的枪声和喊杀声了。 “玛姬雅,你有没有觉得有些魔法最近更好用了?” “是因为上次发现的那个‘共鸣效应’吗?当时帝国的魔法师们都嘲笑对手愚蠢。虽然这样确实可以降低施法的难度,可那也泄露了他魔法的秘密……” “我现在觉得,那没这么简单。那之后,我也分析了他的一个魔法,那个‘集束飞弹’。而且,我也将这个法术提交给了临时魔法部。” 玛姬雅的幽灵点了点头:“是的,这些我都知道。” “但也有你不知道的部分。这个法术是我发明的,索莱顿只是见过几次而已。我实际上是把自己发明的这个魔法的使用方法传播了出去,而不是重构了他的方法。而刚才我发现,这个法术的使用难度,下降了将近整整一级。所以我假设,这片新的魔网,恐怕可以根据魔法与知识的普及程度,为它的创造者带来额外的力量。” 听到黛妮卡的这个假设,玛姬雅陷入了沉思:“我不得不说这是个很有道理的假设。能解释很多事情。但如果这样的话,未来的魔法……” 正当两人要迈入前锋连队的作战范围时,一个清澈的女声突然回响在整个战场上空,打断了她们的闲聊。 “这里是耶拿军,袭击者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则将被视为强盗!这里是耶拿军,袭击者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则将被视为强盗!这里是耶拿军……” 扩音魔法的魔力充足,反复播放形成的效果也是相当可观的,绝对可以确保整个战场里每个人都听到这个声音。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黛妮卡在战场边缘拉住了马缰,冷眼观望着情势的发展。 “南军还来得真够巧的,用的还是预先录制好的扩音魔法。我猜那是一枚录音魔石。在我们到来之前,他们应该也得到了我们这些帝国特使到达的通知……对付这样的家伙,我该用什么样的情绪来外交呢,玛姬雅?” “现在撕破脸皮对我们双方并没有好处。虽然对方不可能不知道这次突袭,但看起来也不太像南军刻意安排的。如果她们想要置我们于死地,完全可以调集更大规模的部队。” 玛姬雅飘在黛妮卡的右侧空中,一边思考一边整理着对策。 “和对方交涉的时候不要太有进攻性,也不要太软弱就好了。用这次突袭施压,把战俘交接尽快完成,但也别太过分。我们没有证据。” “好吧,没有证据。” 黛妮卡叹了口气,掏出手枪,向那名精灵俘虏的脑门里打进了三颗子弹,然后将游击队首领的尸体丢下了马。 “还是别给对手质问俘虏的机会比较好,不管是圣森方面安排来栽赃的,还是真是他们安排的,逼问出口供反而会更麻烦。我们北上以来已经碰到了四、五次盗匪和游击队,也不多这一次。” 袭击的游击队当然没有乖乖地放下武器,而是呼喊着离开了大道,沿着小路逃进了树林和丘陵之中。 指挥这场战斗的伊蒂丝注意到了女公爵孤身一人赶到,急忙带着几名卫兵迎了上来。 “殿下!您怎么从中央连队一个人就赶来了……这太危险了!” 黛妮卡摆了摆手:“没什么危险,他们的战斗力并不真的比难民高多少。南军的迎接部队到了吗?” 伊蒂丝点了点头:“我们的人已经联络上他们了,只是他们的指挥官并不在队伍里。” “耶拿军的指挥官肯定是不会来的,刚才我已经听出那是谁了。” 黛妮卡回想着那似乎已经很遥远的记忆。那些她还在福利院生活时的记忆。 “她就是杀掉我两位义兄的人。我想,那是邦妮?塞菲尔――现在应该是少将了吧。‘布莱尼姆的圣女’什么的,听起来真讨厌啊。” 听到黛妮卡的话,周围年轻气盛的军人们纷纷低下了头。 “不能为已故的公爵和三位侯爵报仇,真是费戈塔公国的耻辱!” 能听到有人这么小声说着。听到这样的话,女公爵叹了口气。 “但那毕竟是战争,不是私仇。而战争已经结束了。我重新强调一遍皇帝陛下的命令,包括所有公爵和他本人在内,所有帝国臣民均不得在停火期私自寻仇,否则将由对方的法庭进行审判。都听明白了吗?” 强调完纪律,黛妮卡又安抚道,“但我个人相信,很快我们就可以有和她们重新在战场上分出高下的机会。在那之前,还请各位忍耐!” 于是,在同耶拿军派来的护卫部队会合之后,这支军队重新出发,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从这里到耶拿,也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的战斗。 女公爵的车队顺利到达了耶拿自由军大营外,等待着对方的指挥官前来迎接。伊蒂丝也派出了联络兵,去通知在北方不远处驻扎的费戈塔公**,让他们带着布莱尼姆会战的数千名战俘南下,准备交换仪式。 “可到底为什么对方要给我们安排这个下马威呢?”玛姬雅皱着眉头,苦苦思索,“难道真的是情报疏漏,他们没发现这支游击队?” “我想,我知道一部分原因了。看来布莱尼姆的圣女除了耶拿军的指挥官以外,还有了一份新的职位。” 黛妮卡抬起马鞭,指着耶拿大营上铺天盖地的绿底色斜十字军旗,以及军营内四处可见的绿军装。绿色是法忒斯共和国的颜色,在战前自由军还有十二个师的时候,他们占据其中三个,仅次于兵力最多的儒洛克共和国。 “虽然我不知道那职位是什么,但肯定和法忒斯有关。看来,我们的费戈塔公国又要多一个麻烦的邻居了。” 赤潮之序曲 和平红利(2) prelue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二十七日 儒洛克共和国西儒洛克沦陷区(南方直辖皇领),王者河西岸,耶拿军营地 ********* 屋里壁炉的火堆正熊熊燃烧着。 在晚夏时节点起壁炉,自然是不合时宜的。但如果要销毁已经用不到的机密文件,还是用这自然的烈焰最是稳妥。魔法产生的火焰虽然威力强大,但往往连敌人的衣服都不能烧干净,用来销毁机密总是不那么让人放心。 “关系到我的作战行动的全部销毁。所有后勤方面的通通销毁。战术方面的倒可以留给撰史部去修战史……这份战术想定也要销毁,差点漏过去了,啧。剩下还能装三箱,差不多了吧。” 耶拿大本营的留守指挥官把手头最后一份文件丢进火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转身唤来门外站岗的守卫。 “把桌上剩下的机密文件装箱带走。安排在防御力量最强的地方。” 指挥官身着深绿色的大披风,微微下斜的一对削肩上挂着星光闪耀的少将肩章。女性的将军在自由军中已经是独一建立以来滥用魔法犯下重罪的人的尸体,毫已经建立起来了。和平或许会比每个人想象的都要长,长到足以改变整个世界。 黛妮卡?薇伦突然觉得,在即将到来的和平时代中,有这么个邻居也不一定是坏事。 至少,不一定比冯?索塔兰公、古斯塔夫皇帝或者大荒原的亡灵帝国更坏。 这么想着,她在交接条约上签下了“黛妮卡?薇伦”这个名字,然后在后面盖上了冯?费戈塔家族的纹章。 “贵军英勇的士兵和高贵的军官们很快就会到达。”她站起来来,主动向对面伸出了手,“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祝一路顺风。”邦妮也伸出了右手,“对了,我还有一份从南方来的情报,也许两位也会感兴趣。算是最后附送的一点点小小的贿赂吧,是刚刚送到的消息。对了,奥莉亚公主殿下最好也过来,这份情报您估计也会感兴趣的。” 帝国的公主从后排挤了上来:“邦妮,我不管政务和军务的,也对它们没什么兴趣。你可别指望我能帮你从我哥哥那里占到什么便宜。” “啊,你们会有兴趣的。佛提堡会议提议了我的新同僚的名字,他们正在征求我的意见。” 邦妮?塞菲尔麻利地从怀里掏出另外一张纸,在帝国地位最高的两名女贵族面前晃动着。 “临时军政会议即将提名驻英特雷共和国特命全权督军特使……” 黛妮卡读出了前半段。 “……耐门?索莱顿少校,就此征求您的意见。” 而奥莉亚读出了后半段。 当她们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两人的手不知何时都紧紧地抓在这同一张纸上。 邦妮犹豫了一下,略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由于拉扯的力量过大,上好的羊皮纸“刺啦”一声被撕出了个大口子。 然后奥莉亚和黛妮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模红晕。黛妮卡触电似地松开了手,奥莉亚则毫不犹豫地把这整张任命书都抢了过去,像一个冒险者一样塞进上衣内侧。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什么。只有一直在旁观的伊蒂丝苦笑了一声,看了看邦妮,露出一个复杂而难以形容的表情。 “如果只有督军使一个职务,可不能算是半个大公爵。” “但职位这个东西呢……怎么说呢,它到底有多大力量,取决于使用它的方法。” 邦妮瞟了奥莉亚公主一眼,后者急忙紧紧捏住自己的衣领,向后退了一步。 “那封信我不打算回。大事就让佛提堡和你们皇帝宫廷的人来决定吧。” 她们礼貌地互相告别,各自带着交换回的俘虏赶回自己的营地,接着分道扬镳。 ********* p.s.庆贺扒衣节,顺便,本书上卷了结了一个大段落,征点书评吧……求书评。 p.s.2.ps3上面最近没有什么游戏玩啊,所以没有p.s.3了。 第一章 万军之鞭(1) (bis144)赤潮第一章万军之鞭 (i‘) ***时间与地点不记得了***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醒来时眼角是湿的。 但是想不起来梦里的主要情节是什么了。 隐约还记得一些情绪。 令人神魂颠倒,又有些黯然神伤。 十分努力地去回忆,可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今天醒来时一如往常,发现自己躺在有着华丽白丝装饰的床铺上。 “早安。请问早饭要吃些什么呢?” “三明治,要酸乳酪酱汁。” 条件反射性地说出了两个词后,烘烤过的面包圈的记忆映入脑海,显得香甜而美味。 只是个三明治而已,没有必要特意去回忆吧。 “又不是那个梦。” 管家应声离开了,可那个梦的内容还是想不起来。 自嘲地笑了一声,从床上坐起身来。 床顶是整块玻璃构成的,四角的床支架也是,背面涂了水银,可以当镜子用。 从镜中看到自己金色的长发蓬乱地垂在胸前,一直长到腰间,似乎已经很久没理过了。 床的设计方式很罕见,没什么艺术美感。 怎么说呢,就像是把一只鱼缸一般的大玻璃箱从中间切开,然后在上面铺上床垫。 “为什么我会定做这么蠢的一张床啊?” 苦笑着拍了一下后脑勺。 也许是年纪略有点大了吧,记忆力好像变差了呢。 但等一下―― “我的年纪到底是多大呢?” 想不起来的好像不止是梦的内容,梦里的情绪,三明治的结构或者定这张蠢床的原因。 “……我是谁?”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 当意识到这些貌似很重要的哲学问题时,才发现和梦一样完全想不起来。 一点印象都没有。 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语音听起来都是这副冷冰冰的腔调。 “我记得之前军政会议已经给了第七舰队通知啊……”耐门耸了耸肩,“还是白跑一趟吗,不过倒是也能理解。换了我,花了两个多月时间从极东赶回来,然后听说已经停火,而且首都已经被陆军丢了,我也会丢掉一切职责到岸上喝酒去的。” “你能理解就好,这样我也省事多了。”略带圣森腔调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 耐门转过头来,和这个熟悉声音的主人按照精灵式的礼节在空中互击了一下掌。 在失去了内河的控制权之后,内河舰队原来的司令官莱纳德?凯卡维被打发到这里来管理自由诸**政府的首都港。 “那就是要和你一起配属到西英特雷的第七舰队,和他们对这一配属的态度。看来你要正式上任还需要一些时间呢。” 自由陆军和自由海军的军官阶级并不能互相通用,因此作为自由陆军少校的耐门?索莱顿不用向军衔高达海军中将的莱纳德?凯卡维敬礼。 事实上,自由军参谋部甚至没有正式承认过海军的军衔,在他们眼中海军仍然和一百年前一样只有“提督”、“舰长”和“副尉”三个阶层而已。上至执掌一方舰队的海军元帅,下至每天擦甲板的年轻少尉,在陆军眼中都只是这三个阶层的某种变体,自然不用严格按照军衔规则进行执行。近半个世纪来快速膨胀的海军对此非常不满,但也无可奈何。海军里被收编的民间人士实在太多了,不乏带着舰队投靠然后一夜之间就成为海军中将甚至上将的“大人物”,就连贸易委员会自己对这些家伙也无可奈何。 “莱纳德?凯卡维提督阁下,好久不见。” “不是提督了,现在只是港督而已。内河舰队已经不复存在,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内河了。” 听到半精灵带着一丝讽刺的话,耐门笑着缓和了气氛:“阁下倒是变得比上次见面时更加适应南方的气候了呢。” “伦尼的英雄耐门?索莱顿少校,如果你也在军事法**和绞刑架擦身而过,然后又被踢到这个军港担任港督的话,你也会变的。”半精灵苦笑了一声,“既然你偷偷学了海军旗语,还需要我派出联络军官到船上去吗?” 耐门想了想,摇头道:“不需要去船上了,但是我想知道韦恩海军元帅去了哪里。” “大概是某个小酒馆吧。”莱纳德随意地向西一指,“第七舰队的韦恩元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你去了恐怕也是白去。海军和陆军是不一样的,而且每支海军舰队的特色都不一样。” “或许海军和陆军是不一样的,但任务就是任务。”耐门犹豫了一下,“而且,我带的命令对第七舰队并不是一件坏事,其他几位海军元帅也同意了。” 半精灵微微摇了摇头:“不够的。每个人都知道,西英特雷海防务和环海军港会移交给第七舰队。如果你知道一支舰队要消耗多少资源,就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想要争取更多的资源了。至于其他几位……他们的舰队规模都没有第七舰队大,甚至还有机会调一部分舰队去极东分沾海贸红利,自然不会反对了。” “您猜得没错,我带来的命令确实是这样的。”耐门试图替军政会议的决定辩解,“不过,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个可以接受的安排,西英特雷海拥有自由诸国最精华的港口,而自由诸国需要舰队。现在帝国和精灵外海舰队还盘踞着我们三四个港口呢。” “可是只有最赚钱的贸易航线才能养活第七舰队。不过,你是下一任的英特雷督军使,也许你可以和他讨价还价一番……他来了,你也能想办法去上任了吧。” “我还不知道这个职位该怎么做呢。”耐门苦笑着,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来意,“你能和我一起去吗?我想光以陆军的知识是不足以说服这位海军元帅的。” 莱纳德?凯卡维爽快地应承了下来:“我上次还欠你一个情。走吧。” 两人结伴走出港口,半精灵港督也遮住了自己的军衔,以防被过分饥饿的难民缠上。他吩咐了几个不当班的手下,让他们通过水手间的联络网去找不知在哪里消遣的海军元帅,自己则和耐门一起快步经过了难民占据的河畔各防区。 有钱的难民们租下了靠港区的平房,或者出钱在岸堤上搭了临时的棚屋。原本用于防御帝**人入侵的工事里摆满了铺盖,男男女女就睡在这些大通铺上。这已经算是不错的过夜处了,一晚上要收一个银币。更穷的人们就挤在街道边的帐篷里,或者干脆在海岸要塞和射击栈桥的阴影中对付着摆着床铺。 在这些棚屋和帐篷中,有着军官和士兵们需要的几乎一切服务。上至各路教会、报馆、修会和法师行会,下至黑帮、酒吧、赌场、娼馆…… 总之呢,所有应当和不应当存在的,只要是人类能想到的服务,都能在这片庞大的难民营中找到。其中最热门的,毫无疑问是出版业。 “最新的魔法论文!为了自由国家的未来,现在购买《新麦特比西时报》,每份为共和国捐献一个铜币!” “沦陷区多处爆发起义!《自由南方导报》,你爱国的选择!” “去伪存真,最新的三十七种新型魔法评测!现在购买《高等魔法通讯》,还附赠练习用羊皮纸!” “英特雷将征收茶税!相位港交易市场已经阴跌一周,英特雷海货运综合指数暴跌十七点……一切尽在《贸易投机快报》!” 路边刚刚就任的“编辑”和“自由记者”们一边叫卖自家的报纸,一边随时准备着出去跑新闻。耐门不知道现在佛提堡到底有多少家出版商在印制各种各样的报纸和周刊,只知道市面上的纸价和油墨价格都翻了一番――就算这样也还是供不应求。 只要用一天几个铜子儿,就能雇佣到一个识字的、甚至是有文化的公民,这实在是出版业的天堂。在佛提堡这座军事要塞里,事实上也没啥其他工作能干。 当然,这些从业人员的生活绝对称不上体面。大多数人家只能勉强温饱,暂时没有工作的人就要挨饿。连工作能力都没有的人只能仰赖自由军不时施舍的燕麦和黑麦粥,那些粥薄到可以照出影子。 “你觉得韦恩会在哪里?”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耐门不敢加上军衔。他相信那位海军元帅同样不会暴露身份。 半精灵回答道:“如果以我听过的传闻来推断,这位元帅非常喜欢东方的风物。在传闻中,那个人的气度,甚至能折服东方帝国的‘士大夫’们,也正是因此我们才能得到凌洋门作为第七舰队的驻地。只是佛提堡是个军事要塞,按理说是没有这种地方的……” 耐门略想了想:“东方风格的豪华酒楼吗,还真有家新开张的。在罗伯特?艾尔通路的西侧尽头。” 以在佛提堡会战中表现杰出的罗伯特?艾尔中校命名的战备通道横贯整个佛提堡防御体系,延伸出主要塞之外,并最终结束在外侧西北第四副垒――那个副垒毫无悬念地被更名为罗伯特?艾尔副垒。这条通路上原有的仓库已经全在之前的战争中被搬运一空,又被报社和旅店全租去了。 “你倒是很熟悉这些地方吗。”半精灵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当然也该熟悉。你新的职位是……” 耐门忙抬手阻止了半精灵:“别让他们嗅到金钱或者权力的味道。他们可是声称要让这里改名叫新闻大道的。” 耐门心有余悸地望了望四周,希望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厌烦了被新闻记者跟踪的生活,才会像现在这样披着反侦测披风伪装成一名普通士兵出门。 但出乎他的意料,没有人注意到他和半精灵。 一进了艾尔通路,周围的人群反而显得分外稀疏,还没有东侧各防区的难民多。看起来和乞丐差不了多少的记者们正在奔走相告,传递着最新的新闻。 “大新闻,在主要塞西侧第七防区!水手哗变了!” “水手哗变也能算大新闻?最近每周都会有两三次,哪支舰队的?” “第五‘西英特雷海舰队’。这次不一样,他们已经打散了附近的警卫部队,似乎有原高级军官指挥!赶紧过去!” “不会有危险吗?” “放心吧,佛提堡的自由宪兵部队是全自由军最强的,就算有几千水手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这里的宪兵可都是在肯格勒、耶拿和伦尼苦战过的精英部队!” 正如他们所说的一样,在要塞的西侧,烧起了冲天的黑烟。 耐门和莱纳德面面相觑。半精灵向西眺望着,竖起左手大拇指,交替闭上眼睛,测量着烟柱的实际距离。这是每个炮兵军官和海军军官都会掌握的简易测距法,耐门也会,只是没有莱纳德用得这么纯熟。 “看那些骚乱造成的黑烟,位置在要塞西侧正中……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耐门苦笑道:“也许不光是‘这么巧’。第七舰队预定要接管的,正是第五舰队原先的防区。说起来,你知道第五舰队到底遭受了多少损失吗?” 莱纳德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我不能说,那是个军事秘密。但第五舰队的海军元帅已经和他的旗舰同沉了。你接到的命令里,有没有提到第五舰队接下来的安排?” 耐门摇了摇头:“没有。总之,不会是去凌洋门,靠一支残缺的舰队不可能面对极东那错综复杂的局势。看样子,我肯定还是得去现场一趟,希望不会闹得太大。凯卡维先生你如果想要离开,倒是可以的。” “一起去吧。港务不会有什么事的。”半精灵难得地说笑了一次,“如果错过和自由军中最耀眼的新星拉近关系的机会,我会后悔的。也许很快我也会拥有一支舰队呢。” 耐门没有回答这个笑话。 ********* 水手哗变是经常发生的。自由海军的水手哗变得尤其频繁。 挂着红色防火主帆的巨舰航行在世界各地,挂起战斗旗就是战舰,挂起通航旗就是武装商船。数以千计的海军上校和中校在执行他们舰长职责的同时,也兼任着资本家这一令人讨厌的职务,他们和他们下属的关系同陆军截然不同。 每艘船就是一个公司,每个舰队就是一个垄断集团公司,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必须通过压榨水手来保证自己的舰船能够继续航行下去。一条战舰需要从北柯曼冻土中砍伐的橡木和铁木来制造船壳,需要圣森北部的松林和冷杉来制造桅杆和甲板,还要在维持航行的二十年时间中赚回所有成本和下一艘船甚至三艘、五艘战舰的资金。在英特雷,为了维持这只世界上最大的舰队正常运转,商人们发展了股票、债券、保险公司和航运指数,几乎每个舰长,哪怕他的母港远在凌洋门或者弗里曼岛,他身上也同样背负着巨大的压力、无数的合约和匪夷所思的债务。 在管理方法上,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制约这些舰长。没有传送魔法能保证安全到达位置不定的航船上,传送命令通常也只有等到靠港以后才有可能。只有两个原因能制止他们去当海盗:对海盗杀无赦的自由海军条例,以及只有在文明国家才有的大型船坞。 你不能指望这样一些人善待自己的手下,哗变也就是可以预期的结果了。 如果翻开自由海军史,就能看到各种各样令人匪夷所思的兵变起因。克扣军饷或者伙食不好这样的常规原因自不必说,因为一句口角、一场斗殴、一次拼酒开始的大规模哗变也比比皆是,因为开玩笑或者钓鱼纷争死伤数百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在有些例子中,人们并不会因为自由海军兵变而感到惊讶,而是因为自由海军的水手们被如此对待还没有兵变而感到惊讶。有的船只整整十三年没有发过一分军饷,有的船只的上校用他手下的水手来练习亡灵魔法,有的船只舰长要求水手在暴风雨之中练习跳帮战。 就算在这样的大红舰队中,也有些人是以善待水手和善战而出名的――而这样的名声特别容易传开。这些指挥官的名字比他们的军衔或职位更响亮,不仅整支分舰队都知道,就连区域舰队甚至其他舰队都会有所耳闻。这些人一般都特别擅长经营,才有余力来善待水手。 第五舰队后卫舰队的达罗?萨拉米少将(arlsais)一直以这样的名声自傲。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他的旗舰和舰队一直以过人的经营手腕和慷慨的待遇而著名。 与其说他像一名海军少将,不如说更像一名大海商。少将有着微微发福的肚腩和一大把络腮胡子,穿着极东的绫罗绸缎,抽着新洲最好的雪茄,以“适时撤退”的高超能力在第五舰队当上了少将。 即便是西英特雷大海战那样的惨败,他也逃了出来,而舰队的元帅、两名上将和两名中将全部与舰队共沉,三名侧卫和后卫少将里也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 但是现在,他正在为自己的名声而感到后悔。 因为哗变的水手推举他做了哗变水兵的指挥官。 起因只是几个原第五舰队的水手喝多了,和刚刚登陆的第七舰队水手发生了口角。对方明显是来占领他们的地盘的,双方很快打成一团,并死了人。 事态很快就不受任何人的控制了。第五舰队的水手不多,也就三四千人,但这些地头蛇在城里呆了好几周,对每一条战备通路都了若指掌。他们很快打散了其他各舰队的水手,把自己人,以及任何愿意加入骚乱的水兵都集中了起来,把在酒馆和妓馆里销金的大人物也全部控制了起来。 然后,他们找到了正在喝酒的达罗少将,拥戴他为哗变部队的指挥官,“重建西英特雷舰队的荣耀”。 那时候整个西区已经处处烽火,陆军的警戒部队已经开始镇压外围的水兵了。 达罗知道自己已经洗不清了,只得开始下达命令,先把命保住再说。 “所有起义部队向艾尔通路西侧的新区集中!根据原本各舰队的组织结构,按照前卫、侧卫、后卫舰队组织三层防线!所有不听从指挥的水手视为趁火打劫的暴乱分子,把他们丢给陆军!不要滥杀无辜,如果发觉不敌就缓慢后撤!” 命令流水似地从他征用为临时指挥所的豪华酒店中发出。完成了这一切,并确认手下们能够暂时抵挡住正规军的进攻后,他才松了口气,开始清点自己手中的牌。 然后他发现自己抓住的牌又大又多又烫手。 二三十个中级军官就不说了。那些看起来很奇怪又很危险的教士和冒险者也不说了。 这些哗变的水兵不光留下了一地的尸体,还留下了一些他们处理不了的危险人物,一股脑集中到了达罗?萨拉米少将的临时指挥部里来。 其中最危险的两个,是军政府顾问韦伯斯特前议长,还有第七舰队的司令长官皮斯?韦恩。听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达罗几乎吓掉了下巴。 “长官,您要亲自上去看看我们的人质吗?” “不用了。就让他们留在那里!”达罗在心中默默回忆着这两个人的履历,迷惑不解,“让他们和其他人质关在一起。适当派些听话的、老实的水手看管就行了。如果他们真想冲杀出去,靠我们是拦不住的。” 但为什么他们不逃走呢? 海军少将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手里的人名列表。有些人他认识,但大多数人他不认识,还有好多一看就是假名。 但他的直觉在说,以韦伯斯特议员和皮斯?韦恩元帅的资历和实力,不可能会乖乖束手就擒,除非他们有什么想要达到的目的。 “还好我们现在还有时间……” 达罗少将随便拉了把椅子,在上面坐下,伸了个懒腰,望着身边那些凶神恶煞的水手,苦笑不已。相比于兵变,他还是更擅长做生意。 “你们派几个人上去,小心地再询问一遍各人的身份。尤其是那几个可疑的帝国人。你们中有魔法师吗?哪怕是这几天新学的也好。” 他从中挑出了几个面相最凶恶的,和稍微有点魔法基础的。那些凶恶的水手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但还是走上了楼梯。 “接下来,让我们来讨论一下该怎么办。如果对方保持目前的压力,也许我们可以突围。在座的几位都是起义的先锋,现在大家也就相当于我的舰队参谋部了,请各抒己见……” 还没等他说完,之前被派出去下达命令的水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酒店的大门,身上沾了血,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怎么回事?!” “长、长官……独、**宪兵团!是**宪兵团!他们突、突破了!” 听到这句话,达罗少将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快的!让所有部队都撤回来!附近的人集中你们所有能找到的火枪,不要上街道,就依托着房子顽抗!争取时间!一定要争取时间!” 海军少将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参谋部之类的废话,一个人走到二楼的窗边,眺望着不远处的黑烟和人潮。 兵变的水手在那些宪兵面前显得毫无还手之力。 **宪兵团是自由陆军和海军妥协的产物,是维持佛提堡这个临时首都秩序的最终武器。它由自由军中最优秀的、战斗经验最丰富的、经历过最激烈战场的那几支部队中的精英组成,无论是纪律、意志还是魔法战力都强得惊人。 达罗少将看到,那些勉强排起队列的哗变水手被一阵又一阵轮射的排枪打得四散奔逃。这和往日那些跳帮战训练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在海上可是没有这么坚决前进的阵线,也没有这么整齐而锐利的冲锋。水手们勉强组成的混乱队形,在真正的战争机器碾压之下不堪一击。**宪兵团的随军法师们集中魔力,用那些非杀伤性的精神和扰乱魔法击溃了一道又一道队列,哗变部队甚至都没能有效地延缓他们的进军速度。 “果然还是不能和陆军相比啊……不愧是在耶拿和伦尼死战不退的铁军。” 达罗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兵变参谋部”。这可不是当年督政府军那种正儿八经要造反夺取政权的兵变部队,只是一群酒力上头就开始胡来的醉鬼。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达罗少将的命令。这些水手抢劫杀人的时候十分在行,但一到面对陆军那强大的阵势,就纷纷显露了他们色厉内荏的真相。 他在心底深处哀叹着自己的命运,痛悔自己往日的名声太好。被哗变部队裹挟,内有能给人造成巨大压力的人质们,外有堪称佛提堡第一强兵的**宪兵团。 “也许不光军队生涯要在此结束,可能就连人生也要在此结束了吧。” 除非……谈判。 想到这里,达罗少将仿佛又看到了一丝生机。 他自认是两英特雷海上最好的商人之一,低买高卖,买空卖空无一不精。只要能把对方拖入谈判,就还有一线生机。 “你们,有抢劫……不,征集到撤退用的魔法信号弹和扩音魔法吗?” 水手们又混乱了一阵,有些人自顾自地跑出门去搜寻战利品。 达罗又在心中哀叹了一声,但这些人总归还是给他带来了他想要的东西。 海军少将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将代表撤退的魔法信号打上天空。 “请不要继续前进了,陆军的战友们。我是起义部队推举的指挥官,第五舰队后卫分舰队司令,达罗?萨拉米海军少将。” 水手们几乎是溃退着离开了战线。或许是**宪兵团早就得到了命令,或者是他们还没有得到追击的命令,总之这些强大的敌人没有继续追击。 希望不是敌人,少将在心里改口道。他们的这一行为让达罗少将心底的希望又增大了一些。 “也许那位**宪兵的年轻指挥官是个能讲得通道理的人……” 等到哗变的水手溃退到了宪兵的射击线之外后,他才继续开口。 “我们要求和你们的指挥官谈判。” 海军少将停顿下来,让悲观绝望的感情充满在他的声明之中。这些感情全是真的。 “我们并不是想要造成杀戮,也不想伤害在我们手中的人质和一般市民。我们只要我们的舰队,补给物资,自由,和失去的名誉。我们无意杀戮,也无意敌对,我们还愿意为自由军的事业战斗下去。请倾听我们的声音。” 他的声音传到了**宪兵严整阵列的背后。 在那里,混在人群中耐门?索莱顿和莱纳德?凯卡维听到了这个要求。 “这就是对方的谈判要求,对吧?” “听起来他们境遇也不太好。真麻烦。还指名到我了呢。” 耐门解开了披风,露出只有右侧袖子的深红色军服,走近**宪兵团的阵列。 在他裸露的左臂下面,挂着一柄不起眼的黑色手枪,和一柄剑鞘异常华丽的单手佩剑。他没有带出自己那对勋章,但不需要勋章,这支军队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 “我回来了。升起我的指挥旗,通知对方。”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宪兵团的指挥旗之下时,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下来。手中没有握着武器的宪兵部队成员,纷纷转过身来向他敬礼。 “负责这条战线的是强运营吧?干得不错。” 西方总军中最坚定的部分组成的是“强运”营。 新伦尼军中最顽强的部分组成的是“铁卫”营。 这两者在一起组成了**宪兵团。不管是战斗力,编制还是补给,这都是整支自由军中最强大的一个团。说是一个营,但不管是其中的老兵、军官数量,还是魔法战力和技术装备的配置,大概都顶得上其他部队的一个团了。 “我是自由军**宪兵团指挥官,耐门?索莱顿少校。我接受你的谈判请求。很快我就会过去。” 那是耐门在这些日子中得到的另外一个职位。一个足以让他去接下英特雷督军使这个烫手山芋的职位。 ********* 附录:关于自由海军 自由海军从几条小舢板作为开始,最终吞并了诸共和国范围内的几乎所有海上力量,建立起了庞大的联合舰队。在1650~1675年间,它的力量曾一度占据世界海上力量总和的一半。 按照自由陆军的传统观点,海军的有效军衔只有三个:提督(airal)、舰长(apain)、副尉(lieuenan)。其他的大多数只是“职位”,是由统管海军的联合议会海洋贸易委员会制定的,自由军总部并不承认。 自由海军总帅(airalfhenay):理论上和自由军元帅(arshallfhefre)并列的最高职位。在十七世纪中叶还不存在。 海军元帅(舰队元帅=airalfheflee):统帅一支舰队的海军最高统帅。陆军没有对应职位。从设立第五舰队起出现的职位,负责一个遥远海区的所有事务,其权限约相当于殖民地的总督。例如第七舰队元帅的另外一个职务,就是凌洋门总督。 海军上将(舰队司令=airal):和陆军的上将(neral)同样是常设最高职位。在十七世纪中叶是主力分舰队的指挥官,相当于元帅的分舰队司令。 海军中将(副舰队司令=ieairal):指挥比较小的分遣舰队,或者在上将阵亡时接替指挥分舰队。 海军少将(后卫舰队司令=rearairal):指挥后卫和侧卫舰队的指挥官。 海军上校(舰长=apain):主力舰(战列舰)舰长。所谓战列舰就是“负责排成主战列”的舰只。 海军中校(次级舰长=aner):次级战舰和驱逐舰舰长。风帆战舰的使用周期一般是20-30年,前一代的主力舰在15-20年后就会被降为次级战舰。 海军少校(护卫舰长=lieuenananer):护卫战舰和武装商船舰长。 海军上尉(副尉=lieuenan):船上的副舰长和中坚军官,大副、二副、三副等等指的就是上尉(和中尉、少尉)们的指挥次序。 海军中尉(次尉=sublieuenan):资历比较浅的上尉,还不足以进入指挥次序。 海军少尉(甲板官=ishipan):基层和见习海军军官。 第一章 万军之鞭(2) (ii‘) ***时间地点仍旧不明*** 还是想不起来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 就连思考中,似乎也很难构建起“我”这个概念的存在。 “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吧,”对自己这么说着,“就以现在的情况进行推理好了。” 镜子里的倒影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面前的人不管用任何标准来看,都是个美女。 金色的长发很久没有打理过了,蓬乱地一直披散到腰间,发质却还很好。 思考却出乎预料的冷静,就像不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情一般。 是个美女这件事情并没有给现况提供任何安慰,只是让分析更加复杂了。 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房间有多诡异。 房间没有窗户,连天窗都没有。 只有监狱才会这样压抑。不,连监狱都不会刻意建造没有窗户的房间。 更像……高塔中的公主? 但这里却有光。 柔和的光从四面的墙壁上射出,不是电灯的光,也不是油灯,更不是蜡烛。 失去的只有一切个人记忆,而不是知识。在知识的部分里,还有这些单词。 但她知道这个房间并没有使用这些技术进行照明。 “是魔法。” 说出这个词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用信念改变自然法则的方法。 “我”应该是会魔法的。 仔细回忆起管家的样貌,那是用魔力构成的对我来说恐怕又太新潮了。海军不需要那些低端施法者,只有瞄准射程超过大炮的法师才能在波涛上生存。而对一名后卫舰队的少将来说,会经营海贸可比会魔法有用多了。” 耐门握住自己的项链,压低声音连接魔网,“安妮,我要个合适幻术魔法和侦测魔法。不用太高级的,能伪装我的位置,并且侦测到对方的人数分布就行,不用侦测魔力,反正侦测了也没用。” “我不是安妮,只是知识库而已。”熟悉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但每次查询的用词好像都比上次更短了一点。“查询完毕,可以使用。” 耐门之前并不擅长侦测和幻术类型的魔法,魔网对他这些方面的掌握是个很大的补充。透过最简单的魔力和生命识别,他的视线能透过大门隐约看到二楼各雅间内人群的分布情况。 考虑到达罗少将不会什么魔法,耐门将门口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有一群人躺在这面墙背后,但只有一部分有生命反应,估计就是哗变的水手们了。剩下的人分成三个……不,四个部分,大概有七八个人靠在左手的墙角,十六七个在右墙尽头,二十多个呆在远处,还有……还有两个在房间中央?这个魔力反应完全没有掩饰,他们正在战斗?哗变的水兵里,还有随舰魔法军官吗?” 达罗摇头否定道:“不可能有吧。能在海军里混到驻舰法师的,哪个没有几万金镑家产?他们可是和船长一样拿**的一成的啊。” “**的一成?”耐门问道。 “啊,您可能没读过条例。”见耐门不太清楚这条规矩,达罗少将解释道,“条例第三条规定,驻舰法师可以获得所有缴获和奖金的一成。除非被裹挟,否则不会有舰长和驻舰法师参加这种无谋的叛乱的。” “这么说,里面那一片‘高魔力反应’不可能是你们的人了……”耐门用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出了潜在威胁的范围,“顺便我想问一下,剩下九份都归谁呢?” 海军少将楞了一下。虽然不知道耐门的用意,他还是背起了条例的原文。 “如果在海战中有所缴获,均分十份。归属议会海贸委员会三份,从舰队司令到分舰队司令共分一份,舰长独自拿一份,驻舰法师拿一份,副尉和次尉们分一份,全体水手均分三份……” “听起来像是还算公平……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哗变呢?” 听着这些关于海军的情报,耐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他用脚微微在门边一踢,将大门打开,同时造出自己的幻影正在迈步入内的假象。 “各位请放下武器,停止攻击,防止发生误会――” 幻像的嘴唇随着耐门的声音翕动着,看起来完美无缺。他其实没有奢望屋里这些人真能放下武器,停止攻击,但场面话总要说的。 原本在中间对峙的两个“高魔力反应”同时转过头来。之前这两个人分别站在一张短桌的两边,隐约对峙着,但现在他们都盯着门口突然出现的耐门看。 “哼。还敢增援啊?” 发出一声冷哼的这个人耐门见过。他的武器和他的招数耐门也同样见过。 不管是那把反曲的东方刀,还是他那身海盗一般的打扮,看起来都很熟悉。那曾经是安妮――或者邦妮,谁知道呢――的一个朋友。 “凯什么来着……但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看起来像海盗的男人以风一般的速度冲刺到了门边,手中的瀛刀划出刺耳的尖啸。反曲刀的刀尖正巧停留在耐门造出的幻影的脖子上,再往前一点点就几乎刺破了幻影。 耐门急忙停住自己的幻象,以防被识破。他留意到,那男人的肩上有自由海军的某种肩章,只是被海藻般乱糟糟的长发盖住,看不清是什么阶级。 “我不是哗变的水兵……”耐门继续开口道。 持瀛刀的男人没听他在说什么,而是手腕一抖,微转刀尖:“幻像术吗!” 几乎同时,站在短桌另外一侧的人也动了。那是个身材高大的人,耐门看不清那人的脸。 几乎在耐门撤掉幻像术的同时,那人不知从哪拔出了一把巨大的双手大剑,从肩膀几乎一直拖到地面。 还没等耐门发出感叹,那柄大剑已经用以比瀛刀还快的速度,直冲向耐门躲藏的木墙! 薄薄的木板隔墙,在这样一柄双手大剑面前,简直像用纸糊的一样脆弱。 这全心全意的一剑砸穿了木板,剑刃从门框开始切入,斜斜指向下方,砸出的烟雾和呛人的尘土几乎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烟尘之中,一道橙光逆势扬起! 这道橙色光芒同样切裂了木板隔墙,横亘在那柄巨剑斩击的路线上。 那光芒一闪即逝,银色的巨剑悄无声息地被从正中打断成了两截! 周围爆发出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那威势十足的大剑就这么断了。能做到这点的著名武器,恐怕只有一柄―― “仁慈?” 屋里不止一个人叫出了它的名字。能从视觉和效果识别武器名的人并不算多,这充分证明了这大房间里“人质”们的高素质。 耐门手中的“仁慈”去势微微一滞,它的剑脊将正飞来的半截断剑打飞,然后变削为刺,剑光直冲着木墙对面巨剑的主人而去! “弃剑!”耐门低喝一声,右脚在地上一刹,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但他手中的“仁慈”丝毫不停。以他的臂长,如果对方不退,一定会被仁慈刺穿胸口。 巨剑的主人不得不退后了一步。但紧接着,那人劈手在空中接住了半截断剑,随即下达了指令。 “双剑形态!” 对方的嗓音听起来像个女人,却很有吸力,低沉,沙哑,还富有磁性。随着这个声音的命令,那两截断剑应声变为双剑,重新恢复了战斗力。 这轮攻防的速度快逾闪电。 周围围观的人刚刚还在为那柄巨剑的命运叹息,却没想到持剑者竟还留有余力。不管是凌空接住断剑,还是武器变形,都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 “停手!那不是敌人!” “是宪兵队的人!” 从房间两侧的阵营中,分别响起了这样的喊声,有男有女。 交手的两人隔着被破坏的木墙重新形成对峙,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对手。 那柄“仁慈”已经足以证明耐门的身份。不管是这柄武器的锐利,还是它所代表的斩将夺旗、守护自由诸国的丰功伟绩,都不是任何人能忽视的。 大剑,或者说双剑的主人是个身材高大的银发女子,穿着没有神职识别标志的修女服,但能看出是北方正教会的风格。 她手中的双剑上,萦绕着银色的圣光,纯度和强度都非常之高。 “这变形武器的特征,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是在斯蒂尔堡吧?” 那分外类似安妮的声音瞬间回答了耐门的这个问题:“那是‘盟约仲裁者’。正统教会收藏的最高级祝福武器,是首席主教和红衣主教们能给自己选择的圣器之一。” “我不记得见过这个女人,但是我肯定见过这件武器的魔力特征……” 对面的正教修女似乎也认出了耐门。 “你不是海军的人……那柄剑。你是那个在伦尼拦住了皇帝,夺取了‘仁慈’,安排了伦尼大撤退的指挥官?” 高大的修女将自己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语气变得又急又快。 “算是吧。”对方突然激动起来,让耐门有点摸不着头脑,“我是耐门?索莱顿少校,来解救各位的宪兵团指挥官。几位是正教会的高阶教士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是为了同南方各教派加深了解……” “我们是为了加强同南方新政权有力人士的沟通……” 不仅是面前的修女在说。帝国人的阵营中,另外一个修女也在说,但她的陈述和面前这人的话有微妙的差异。耐门留意到,坐在那几张桌子旁的,也都是穿着正教各派系教士服的神职人员,而且微妙地以女性居多。 后面的人才说到一半,身材高大的正教修女突然猛地转过身,冲回了自己那群同伴当中。第二个说话的女子被那个高大的修女一把按了回去,然后紧张地对剩下的人说着些什么,连说到一半的自我介绍也放弃了。 耐门错愕地盯着这一幕,心想:“他们说楼上有些古怪的帝国人还真是没错啊。我的名声,应该还没到能震慑这些帝国高级教士的程度吧?” “如果是我,就不会信任这些帝国人,少校。别管她们嘴上说的有多好听,外表看起来有多么圣洁,或者胸部有多么大,每个帝国人都梦想着搞垮你们的南方政权。” 插进来的是那海盗一般的男子。 “第七舰队‘济水号’舰长,风见钢马上校。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也有类似的感觉,但我也想不起来。或许我们可以之后喝一杯。”耐门谨慎地回答道,“我们还是谈正事吧。我希望见一下第七舰队的司令阁下……” “那就是我了。” 这个声音给人的感觉是直爽,但却不容他人拒绝。 “或许你记得这家伙的泰西名字,这家伙的泰西名字是凯兹米?斯蒂豪斯。我们第七舰队习惯于用东方风格的名字,方便当地指挥。” 耐门把目光投向来人。和他一开始的想象不同,皮斯?韦恩不是那种介乎于海军将领和海贼之间,霸气四射的船长,而是个看起来五十岁有余,灰须黑发,颇有些书卷气的黄皮肤东方人。 想到第七舰队的驻地和这几十年来开拓远洋航线的历史,耐门又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了。如果不是第五舰队几乎全灭,常年驻扎在凌洋门的第七舰队也不会被撤回来。这支舰队当然以当地的东方水手为主,有一位出身东方人的海军元帅也毫不奇怪。 再说,克拉德?洛佩斯都能在东方帝国出人头地,又有谁规定自由诸国不能有东方人出身的海军元帅呢? “如果你想找皮斯?韦恩海军元帅,这个名字指的就是我。但如果你是罗睿德的弟子,你应能直接叫我的东方名字。” 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这位海军元帅给人的印象,应该说是“儒雅”;但他说话的风格却完全是海军式的,响亮、直爽、独裁、说一不二。 这个反差,在耐门听到他的东方名字时,达到了极致。 “本帅姓卫,表字太平。” 耐门急忙调起自己那三脚猫的东方语言,在脑海里把面前之人的姓氏和表字拼了起来。他知道在东方国家,姓氏一般来自父亲,而表字则是自己起的。 什么样的人才会给自己定下这样一个名号啊。 他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个异常霸气的名字,举起手来敬了个军礼。 “……海军元帅卫太平阁下。” 卫太平随手拍了拍耐门的肩膀,但这轻轻的一拍却令耐门几乎退后了三步。面前这位海军元帅,绝不像他看起来那样弱不禁风。 “你已经解决了哗变的问题吧,少校。” 耐门点了点头,谦恭地回答:“某种意义上吧。这位就是哗变水手推举的指挥官,达罗?萨拉米海军少将……” 他转过头去,把还在目瞪口呆的少将拉进了屋子。刚才的一轮攻防吓得海军少将坐在了地上,久久喘不过气来。 “是第五舰队的?他的事情,稍后再说。哗变不是什么大事。” 卫太平只是扫了他一眼,就重新转向耐门。 “我知道你还带着另外一份东西。拿出来吧,那才是核心。” 耐门又是微微一惊。他隐约发觉,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在面前这位海军元帅的计算之中。他伸手入怀,掏出装在金属信筒里的羊皮纸卷。 “我带来了军政会议给您的任命书……” 卫太平又是“轻轻地”在他肩上一拍。就算有所准备,耐门也还是觉得肩胛骨要断了一般。面前这个儒雅的人,体力怕是比那个抡着大剑的帝国女教士还要惊人吧。 “不急。我们先坐下来喝两口茶吧。” 海军元帅甩下其他人,大步流星地走进雅间。耐门急忙跟上他的脚步。 “这位你大概也听说过。代表英特雷共和国相位港和双港省选区的韦伯斯特前联合议员。现在,我们可以谈点正事了,罗元帅的弟子。” 卫太平在雅座里坐下,随手将一张写着东方文字的卷轴贴在桌上,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你真的打算去做英特雷督军使吗?现在放弃还来得及。这可不是个谁都能做的职位。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做个好宪兵司令,但你还没证明你能做个好的督军使。” 在这片魔法造成的肃静中,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剑锋一般锐利。 第一章 万军之鞭(3) (iii’) ***时间地点仍旧不明*** 身处监狱之中不是最可怕的,身处于迷宫之中才是。 走出房间之后,外面的世界深不可测。 从结构分析,这明显是一座塔。那深不见底的螺旋楼梯井泄露了秘密。 抬起头来,在不远处能看到蓝天。这证明建筑物不在地下。 “高塔里的公主吗。会不会有来自远方的王子殿下出现呢。” 当然只是说笑。说笑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也许是隐藏在消失的记忆之中。 关于“自己”的记忆始终想不起来,只有知识勉强还算存在。 通过知识判断,这建筑远不止是塔。 它每一层的面积都不同,而且远远大于一般魔法师所修建的塔楼应有的面积。 一座城堡般的监狱,或者一座监狱般的城堡。 没有其他人居住的痕迹。虽然房间很多,但是只能感到无生命的造物来回移动。 谨慎地躲避开那些未知的威胁,从魔像们的身边小心地潜行经过。 首先发现的是其他的静止场。 在附近的房间里发现了另外一张类似的床,里面似乎也有人,但是无法透过它看到里面的住客。 “大概不要唤醒比较好吧。” 事实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唤醒。 床的周围布满了危险的防御魔法,直觉在尖叫着说“不要接近”。 耸了耸肩放弃了调查,继续踏上了探险之路。 沿着楼梯往下走,能找到图飘天,宣示着它们强大无比的魔力。 好奇地拿起一本,阅读着里面的内容。 魔法的部分精妙无比,但倒也能勉强理解。 比起书的内容,倒是写在字里行间的那些批示更吸引目光。 写下这些批示的,是这座建筑物的主人吗?能看出批示者的水准比这些著名的著作更高。 对自己过于快速的理解力,微微感到有些害怕。 这并不是太好的预兆。自己记忆中的能力越强,也就意味着要面临的局面越危险。 “也许不是公主,而是被封印的魔王之类的?” 放下了书,深吸一口气,走出门去,还是想先解决穿着问题。 在更衣室里满是豪华的女装,保存在无尘的衣橱中,一尘不染。 挑完内衣,又随便挑了套方便活动的短连衣裙。 “不管这地方的主人是谁,设计得倒是挺方便生活的……” 或许是自己的“原身”――但这对没有任何记忆的自己,同样不是一个好兆头。 刚一走出门,突然身边所有的墙壁都变成了红色。 “警报?!是因为我这身衣服吗?!” 扭头想返回楼上,却在楼梯前一脚踩进了自动捕捉网。 脚腕被绳索扭起,快到来不及用魔法反应――而且也根本没有准备。 捕捉网像钟摆一样,突然飞速运动起来。 抬起头来往上看,发觉这捕捉入侵者的网兜是吊在金属轨道上的。 然后网兜飞进一个铁笼里。 双手下意识紧紧抓住铁笼的栏杆,抵御着在空中高速飞行带来的慌张。 铁笼冲过滑道,凌空下坠,砸进一大圈凝胶里,仿佛巨型的史莱姆。 抱着手被酸液灼伤的觉悟,碰了碰那些柔软的凝胶。 只是缓冲而已。没有恶意的感觉。 被裹成球型后,网兜、铁笼和凝胶都开始快速转动,沿着一片黑暗的垃圾通道向塔底狂奔。 直到重重地砸在地上为止。 有几道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投射出来,隐隐发亮。 看起来仿佛传说之中在迷宫深处择人而噬的怪物。 但却没有感到一丝恐惧。 “如果这地方的主人真打算杀人,早在设下陷阱的时候就可以杀了吧。” 或许终于能见到设计这个地方的人了。 希望那主人不是个喜欢看猛兽撕碎美丽猎物的变态。 iii ********* 一六六六年九月十三日 罗伯特?艾尔战备通路“豪华酒店”二层雅间 ********* 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摄政时期风格的雕花圆桌旁。 一名六十多岁的英特雷资深参议员,一名五十岁出头的东方人海军元帅,还有一个勉强算是二十岁的陆军宪兵少校。 桌上摆着一壶绿茶。仅仅是壶里是绿茶而不是红茶的这个细节,就证明了桌边这群人的品味。红茶和绿茶的出口量几乎有几千倍的差距,就连穆雷曼人都已经抛弃了他们祖上喝绿茶的习惯,只有真正的东方人才会喝绿茶。 “你已经证明了你能做个好宪兵司令,但你还没证明你能做个好的督军使。” 还没等耐门在桌边坐稳,海军元帅就给自己斟了碗茶,抛出了自己的基本态度。 年轻的少校略带惊讶地望着他,想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抱有这个态度,还是只是开个玩笑。 第七舰队的司令抓起茶碗,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然后自己从茶壶里又斟了一杯,没有丝毫改口的意思。 “英特雷督军使要面对巨大的压力。在未来的战争中,英特雷的力量将不止一个正规师、一个民兵师外加两个舰队。作为经济最发达的共和国,英特雷将承担反攻的绝大部分经费。不管是举债也好,增税也好,这都不是一个年轻人所能负责的,也不是把你吊死就能了事的。随便出个什么案子,你这个自由军的英雄都会万劫不复。” 一时间,雅座里的气氛非常僵硬。 隔绝内外的静音魔法更是加剧了这一点,只能听到滚水壶里热水“嘟嘟”冒泡的声音。 “我理解卫元帅您的担忧。我个人也觉得,通常来说,一位担任这么重要职务的军官,他应该有更深一些的资历。我认为,我们应该立足于现实来考虑这个问题。虽然资历不够,但是索莱顿少校的功绩已经足够了。至于他到底能不能担任督军使这么大压力的职位,我看还需要综合考虑。当然,我也不是说他能担任,或者不能担任,只是我们现在实在负担不起更多的风险了。我们必须要有出色的征收和后勤系统,有一整支大舰队和三个新的陆军师要组建……” 韦伯斯特议员绕来绕去地说了一大堆话,却没有一句能代表他的意见。耐门不知道他之前在和卫太平谈什么问题,但参议员明显不想在“由谁来担任英特雷督军使”的这个问题上表态。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卫太平的盟友――如果远在极东的舰队司令能和英特雷的议员能跨越半年的航程结成盟友,那他们一定是在为了一些远比现实世界的利益更伟大的目标在努力了。 耐门打了个哈欠,右手握住怀里那份还没送出去的任命书,回忆着韦伯斯特参议员的资料。 在被任命为英特雷督军使后,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和这位前中将、英特雷排名第一的议员打交道。 在联合议会解散以后,萨姆?韦伯斯特已经不再是联合议会议员和临时议长了,但他仍然在英特雷共和国议会中代表着共和国的相位港,以及双港省大选区。军政会议不可能彻底改变之前的政府体系,他们所能作的只是在之前的系统上加入新的推动力而已。 相位港已经和平了一百年,这个地区要占到整个英特雷经济和人口的三分之一强。 茶碗砸在桌上的巨响打断了耐门的思路。 “收起你那一套政治家左右逢源两头讨好的把戏,议员,我想知道你的意见,而不是这些谁都知道的废话。” 耐门目瞪口呆地望着卫太平元帅手里的茶碗砸在桌子上。 他看着里面的茶水全部反弹起来,洒了满桌。 虽然他之前就判断卫太平和韦伯斯特不会是盟友,但这种态度…… 那已经远远不止是“不是盟友”的程度了。 卫太平毫不留情地挖苦着资深议员:“这种婉转说话的‘艺术形式’在东方帝国被称作‘会做人’,被奉为一切技艺中最重要的一种。这门艺术在极东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如果你不会这种手艺,就无法完成任何值得一提的事业。但是一个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如果他太会做人了,那一定证明他在其他真正需要能力的方面不会太用心思。一个人左右逢源会钻营,并不意味着他有着杰出的能力,大多数时候甚至恰恰相反。” 韦伯斯特议员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耐门看到他反复地用手帕擦着礼服上的茶水渍,哪怕这些水渍是根本擦不掉的。 卫太平当然感觉到了议员的难堪,但海军元帅嘴里的嘲讽丝毫不停。 “当然,我不是说议员您这么做不好。自由诸国实在应该感谢这种语言的艺术,没有被这种语言艺术压制得喘不过气的环境,就不会有凌洋门和第七舰队了。在大海上,我们只重视实际。或许是你已经从政太久,忘记了作为一名军人该如何行事吧!” 耐门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卫太平,极东第七舰队的司令长官,现役七名海军元帅中最有能力、麾下舰队规模最大的一名。 他已经隐约猜出凯兹米?斯蒂豪斯是怎么成为一名第七舰队的舰长的了。 有怎样的上司就会有怎样的下属。既然卫太平不像他看起来那么“儒雅”――这句话似乎形容得不太确切――那么一名海盗当然可以成为自由海军的上校。 大约经过了三十次呼吸的调整之后,韦伯斯特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几乎和之前一样平静,耐门也忍不住暗暗佩服着他的涵养。 “能这样直爽地交谈,倒也不错。那我就直说我的看法了:你否认军政会议的任命,是不妥当的,韦恩海军元帅。” 海军元帅闻言大笑起来:“这才对了么,前中将阁下。只有用这样的效率讨论,我们才有可能在下面那些兔崽子们把整栋楼都烧掉之前,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韦伯斯特哼了一声。这会儿他倒真是有一个师长的架势了,耐门想。 卫太平继续说:“你真的认为,军政会议任命这么一个年轻人,来监督东西两英特雷的补给筹集和分配工作,是可行的吗?你应该知道我们要用那两个大岛上的贸易和税收来养活多少军队吧。” “军政会议想要在英特雷征募三个新的自由师和国民警卫师,以及筹集两个新的法忒斯师和两个新的意美亚师的经费。当然,第七舰队的费用也要从英特雷海贸委员会里出。这是我听到的消息,索莱顿少校可以确认这个计划的真实性。” 萨姆?韦伯斯特似乎是刻意地要把耐门拉进这个对话里来。耐门微微一愣,很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按新的规划,英特雷将支援包括第二‘英特雷’师在内的八个师。之前双岛总共负担四个师的经费和装备。第七舰队的规模也比第五舰队大,总开销可能会到达之前的两到三倍。” “两到三倍。不错,不错,军政会议的税收计划计算得真是精密啊,简直就象东方帝国户部的税收账簿一样精密。” 卫太平摸着下巴上的短髯,冷笑着。 “换句话说,狗屁不通,纸上谈兵!这一千万金镑,意味着什么,大概韦伯斯特议员知道得比我更清楚。韦伯斯特再保险行在英特雷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商号啊,总不会连账目都能算错吧?” 韦伯斯特议员叹了口气:“很困难,但并不是无法做到的,只要靠第七舰队来征收的话。我知道你在凌洋门港的丰功伟绩。” 海军元帅扬了扬眉毛,表现出东方人那种含蓄的惊讶。 “你准备在英特雷议会提出普遍贸易税吗,韦伯斯特议员?这倒是在我的预料之外。凌洋门执行这种税制,是因为那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我们的商船。相位港可截然不同,整个港口的豪商都会起来暴动的。” “不光是普遍贸易税。我还考虑过临时性的财产和不动产税。作为代价,我们可以出售包税权和私掠证,以及发行债券。这些债券和税款用儒洛克的无主土地担保。以英特雷各银行的实力,应该能支持到我们收回整个儒洛克。解决方案虽然困难,倒也都是现成的,没必要和军政会议翻脸。” 老政客冷静地说着,一根一根地竖起手指头。他的陈述就像在议会提交议案那么有条理,丝毫无视东方人的挑衅。 卫太平忍不住追问道:“那如果我们在几年之内无法收复儒洛克呢?我不太清楚自由陆军的情况,但如果连某个人都认输停火了,对手可绝对不是好应付的。” 韦伯斯特沉默以对。 “到那时候,就不是你和我的问题了,对吧。” 卫太平重重地向后一靠,气焰稍微收敛了些。 “不管怎么说,这些事情可不是光有勇气就能做好的。这位‘战斗英雄’知道征收普遍贸易税意味着什么吗?他知道控制东方航线的都有哪些人,他们都有多大的力量吗?他知道你要从整个英特雷的穷人手里多抠出多少钱来吗?” 海军元帅并没有指望耐门能回答这些问题,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那意味着,所有使用英特雷海上港口的船只,都要接受我们的稽查。在这片海域上,所有隶属于精灵、帝国和各太平道国的商船,都会变成我们的敌人。所有的私港和自治都市,里面都会潜伏着试图通过走私发家致富的家伙,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与我们为敌。这里的压力,至少将是华朝附近海域的几倍。如果要我的舰队同时对抗帝国、圣森和太平道的同盟,我要有一个稳固的后方。这个年轻人能给我一个稳固的后方吗?” 耐门深吸了一口气。这不光是谈判,也是一次测验。对方手里的牌比他的大很多。不管是英特雷的议会土豪,还是纵横极东的海上强豪,都比他有更多的资源。 但耐门不打算就此投降。 “我会尽力的,阁下。这是我接到的命令,也是军政会议的决定。如果您觉得我的任命不妥,也应该向军政会议提出,而不是拒绝接受。我会想尽办法来保证所有经由我和我的宪兵之手的后勤供应。”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找军政会议的。我知道这个任命是谁的手笔。不是老福克斯的,他还没这么激进。”卫太平身子向后一靠,语气一转,似乎是在引用谁的话,“‘假如把自由诸国看成一个巨人,那么海军是他的马,陆军是他的剑。征收官是他的剑鞘,而宪兵队是他的皮鞭。’实在是太明显了。” 耐门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 “您也知道这段话?” “没错,这段话还是我告诉罗睿德的,那时我们就像随处可见的历史爱好者一样,在讨论东方帝国历代的官制。” 韦伯斯特参议员皱了皱眉头:“这个东方人是谁?” “他可不是东方人。”卫太平淡淡地回答,“在这里他用本名,克拉德?洛佩斯,现在是元帅了吧。他总是很有运气。” 耐门问道:“您当年和他一起共事过……?” “严格来说并没有。只是,在他帮东方帝国的那些军阀们东征西讨的时候,我建立并保卫了凌洋门要塞。我必须要知道,罗睿德给我安排的合作者是否合适。我见过太多号称英雄的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难以合作的。” “我……” 耐门才说了一个词,就又被东方人打断了。 “我说的合作,不是指你指挥部队的能力。你指挥部队和解决危机的应变能力我都已经见到了,在平均水平以上。我说的合作,是说关键时刻的执行能力。看看屋子里这些人。如果我们真走到了那一步,会变成怎样呢?” 海军元帅站起身来,指了指屋子里的人群。 “那些帝国的修女会变成配合帝国舰队洗掠你的舰队的驻舰牧师。她们自称是根据停火期的宗教谅解协议,要去做南方圣地巡回的,但如果帝国和精灵的舰队有难,她们大概也不在乎洗劫我们的押税船。” 静音魔法隔断了卫太平的话。如果海军元帅的这些话传到外面去,耐门觉得立刻就会爆发一场激战。那些帝国的武装修女看起来可不像善男信女。 海军元帅的手指继续移动着,移动到了瑟缩在一旁的达罗?萨拉米海军少将身上。 “第五舰队的这个家伙现在看起来很温顺,因为他只要不死在这里或者军事法**,就还可以从海军退役做他的富商。但如果我们征收了普遍贸易税,他就会想办法雇佣到那个正在和他聊天的风见钢马,投入到轰轰烈烈的走私大业中去。” 卫太平耸了耸肩,又指向了那群被困在二楼的平民和军官们。 “这些家伙里有的是英特雷人,有的不是。但是,只要我们执行了普遍贸易税,他们之中的大部分,就会或明或暗地加入到我们的敌人中去。甚至连这位在你面前,正在想和你搞好关系的萨姆?韦伯斯特议员大人,都会变成你的敌人――除非你给他放点好处。” 韦伯斯特终于显示出了怒意,他的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耐门留意到,议员这一拳虽然力气不大,但动作却分外的精准,连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拳头落在桌子上甚至都没有反弹起来,倒是桌子剧烈地抖了好一阵。只有某些派系的魔法师会如此注重对多余动作的控制。 “这可是**裸的污蔑,皮斯?韦恩!收回你的话。” “好吧,间接的好处。你敢发誓说你绝对不会利用这个年轻人吗?我可不相信英特雷共和国最有权势的议员会说出这种话。” 东方人没给资深议员继续反驳的机会,把手指指向了自己。 “当然,我也很可能会变成你们两个的敌人。你,要代表全英特雷潜在的走私犯。你,要给八个陆军师监督补给。而我的海军舰队却负责检查这片海域上的走私行为。这中间有多少潜在的风险,就不用我继续分析下去了吧。” 海军元帅的手指几乎停留在耐门的鼻梁上。 “那么,宪兵少校,问题就很简单了。你有和这间屋子里所有人为敌,也要担任英特雷督军使的觉悟吗?你真正的朋友不在这一层,而是在下面那些烧杀抢掠的家伙中间。你有和他们一起杀死这么多或许是无辜的人的觉悟吗?” 耐门很想说“有”,但是他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如果你没有这个觉悟,你就收不到三倍的税款,我就只能去找洛佩斯元帅要求换人。” “总会有其他办法的。”耐门闷闷地回答,“要把钱收上来,然后分配下去,总有办法的。” “只是把钱收上来确实不难。但是,要收额外的两倍税款,就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在东方帝国有这么一句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还有其他办法筹到一千万金镑吗?” 年轻的少校沉默下来。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了超出一般人的理解能力和计算能力。一个少校一年的年薪也就是几十金镑而已,比起一千万金镑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数字。 英特雷不是没有钱,整个文明世界或许也不会有比英特雷双岛更富裕的地区了。但是,每一枚金币都将沾满鲜血。要在短时间内扩大税收到三倍,只能用血来征收。 “我不会接受你带来的任命,年轻人。我还是会向军政会议提出要求,任命更多的英特雷督军使,作为第七舰队接防的条件。你有天赋,但你不是那种有决心让双手沾满鲜血的人。你不适合这个职位。”卫太平淡淡地总结道,“另外,我也会同时向军政会议请求,赦免第五舰队哗变的残部,编成一支护卫舰队,充实西英特雷海的战力。以那位少将的经营能力,应该能养得起剩下这些船。他还需要一名舰队指挥官,我相信罗睿德能找到不在我控制之下的人选。这样,我们也就解决了这次哗变。” “我仍然持保留意见。但既然我说服不了你,我也不会阻拦你。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萨姆?韦伯斯特议员站起身来,走出了静音魔法的范围。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直到最后也没真的发火。”海军元帅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那你呢,你还有问题吗,年轻人?” 耐门感到一阵阵的不舒服,就像打了一场败仗。卫太平的谈判方式和他见过的所有将军都不太一样,这个人会像海盗一样把部下以外的所有人逼去走跳板。 但确实非常高效。在掌握力量和情报的人手里,这种谈判方式异常的高效。 只用了这么点时间,卫太平就把自己准备的方针强加给了他的两个谈判对手。 如果耐门也同意了这个方案,后面的英特雷事务就会完全被第七舰队掌握。事实上,他不得不同意这些条件,否则他就解决不了这次哗变。 可他不想就这么难看地败退下去。 “既然卫太平阁下喜欢直爽的对话方式,我还有最后一个直爽的问题想问您……” 耐门深吸了一口气。 “这种规模的哗变不可能是自发产生的,也不可能是那位少将组织的。我想知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谁。” 他直接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尖锐的问题丢上了台面。 “如果你一定要找个幕后黑手出来的话,那就是我了。” 耐门盯着那直爽地承认了自己身份的幕后黑手,他的眼神就仿佛看到了一头正在吐出酸液的双头巨魔一样。 卫太平淡然地继续着:“正因为我的舰队抵达了,才会引发这些人心中的愤怒。这些愤怒早就在那里了,他们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发泄出来。第七舰队的到达就是那根导火索,而在酒吧里发生的争吵就是火种。军队天生就有组织,因此也特别容易连锁变成巨大的骚乱。” 耐门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偶尔哗变一下,死些人,也不是件坏事。坏分子们就在那里,装作看不见或者装出和谐的样子是没用的。水兵在陆地上发动兵变,总比等他们拿到了舰队再发动兵变好吧。从这层意义上说,你可以说是我组织了这次哗变。从我们被调过来对付帝国舰队的时候起,这场哗变就已经注定了。它甚至可能都不是最后一场。” “这一切都没有证据。”耐门咕哝了一句,“我还是想知道,您到底有没有授意人们发动这次哗变呢?” “那真的有关系吗?” 一阵寒意爬上耐门的脊背。他站起身来,逃离了这张桌子。 ********* 有了海军元帅的亲口保证,说服哗变的水手就十分容易了。 耐门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许诺,但达罗少将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眼中饱含着热泪,开口必称“大人”。 那些水手拖着受伤的同伴,双手背在脑后,在强运营的押送下,一队一队地走出建筑物,离开广场。 耐门就站在大门前,看着这些犯人离开。 只是看着而已。 他的脑海还是被刚才那个充满挫败感的谈判充满了。 最可怕的不是被那位海军元帅贬低,而是他知道卫太平说的完全是对的。 可恶啊。 钱,舰队和军队。后勤,经济和税收。 相比之下,战斗英雄确实要好做多了。 只是为了第七舰队的接防,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如果要收取三倍的税款,还会死额外多少人?这个数字难以想象。 那几个从正统教会来的修女在他面前表示感谢,耐门点头向她们致意,耐心地听着她们的请求。 只是在听,而没有在想。 修女们说了一些关于打算去英特雷做巡礼之旅,还要和新教重要修会沟通之类的事情。耐门只是点头答应,然后把事情推给了达罗少将,许诺会想办法疏通把她们送到英特雷去。 按理说,他不该答应得如此爽快,但有两个原因让他答应了下来。第一,他的脑海里还是被钱的问题充满着,没什么心思多想别的。第二,这些使节团手续齐备,都是女人,耐门还闻到了似乎在哪里闻到过的香粉味道。 如果英特雷还有过去那种拥有巨大土地和财富的正教会就好了,耐门悻悻的想着,那样也能解决军费问题。 遗憾的是,那些教会早在南方诸国**的时候就被清算了,只剩下一些昔日的圣地,被改造成了旅游点勉强生存。就算这样,这些旅游点也是各新教修会重要的财源。 他知道帝国的军费极大地仰赖于教会和教会发行的神圣债券。好像有什么办法,但是一时抓不住。 那个散发出熟悉气味的修女几次想和他攀谈,但是都被身边的人拉住了。高大的修女和那黑发的修女苦苦争辩着。 有点吵,耐门抓着自己的头发烦躁地想,重新走进仓库。 水手们已经几乎走光了。宪兵队的随军牧师们在小心地清理地上的燃油,第七舰队派来的代表也夹杂在他们里面。 凯兹米?斯蒂豪斯还没离开,他走过来和耐门攀谈。 攀谈了什么,也记不住了。隐约记得有些攀交情的对话,彼此也都想起来了曾有几面之缘。之后,例行公事地交流了彼此的军事履历。 听到耳朵里的,只有这位前大海盗在极东经历的连场海战,知晓了那里是个舰队强大就可以无法无天的地方。就连东方帝国的官方水师,也经常升起海贼旗打劫无辜的商船。 耐门的脑海里仍然反复激荡着现在的情况。 一只舰队和陆军一样,需要很多的补给,需要船坞,需要水手,需要军饷。这是海盗不能解决的问题,但是海军必须解决。如果海军不能完全解决,就会变成海盗。 钱的流动有如此大的魔力:它可以在二十年内,把一片白地变成极东海域最大的自由港,并用那里支撑世界上最大的一支武装舰队。 耐门和凯兹米互相道别,然后目送着他和来自东方的海军元帅一起离开。 “我从没想过军费会造成这么严重的问题。钱啊钱,你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有比魔法更大的魔力呢?” 这句慨叹准确地命中了关键字。总是把不准时机的蓝宝石项链又在耐门的脑海里开口了。 “您想要了解的是钱――重定向至‘货币’。货币是用来交易买卖、价值储存和作为记账单位的一种工具,是专门在物资与服务交换中充当等价物的特殊商品。通常,每个国家都只是用唯一的一种货币,并由中央银行发行和控制……” 这次,耐门听到了一些令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摘下项链,紧紧握在左手里,提出问题。 “等一下,安妮。中央银行是什么?” “我不是……算了。”那声音一开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放弃了,“中央银行是‘所有银行的银行’。它的职责是为政府维持货币稳定与供给,制定与执行货币政策,通常还代管国库,是银行部门的最终结算者和最后借款者……” 就是这个。这就是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里面有很多细节他不太懂,但是他听懂了这个机构设立的最初动机。就算经过了未来那么多年的发展和粉饰后,那个动机还是那么显而易见。 那个定义的重点当然不是“维持货币稳定”,而是“维持货币供给”。 英特雷是最富庶的共和国,问题是我们没有足够多的兵力和官员来动员起这片土地上的潜力。 “卫太平阁下,请留步!” 耐门快步追上了正带着手下前往军政会议的海军元帅。 “既然我们很难用武力管制所有的贸易,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思考呢?我们不一定要在整个海洋上追着走私船打,可以让走私船不得不来找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设立一个强制结算银行,以便我们掌握和动员英特雷的资源呢?” 东方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一个强制结算银行?类似钱庄……不,宝钞司的机构吗?这个想法有点意思。” “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有强制性的银行。一个负责结算所有银行、海运保险公司、税款与贸易商行票据的银行。这个银行发行的票据,将可以用来支付我们的税款和军饷。” 凯兹米咕哝了一声:“那有什么区别啊?” “有很大区别。” 听到这句话,前海盗急忙知趣地闭上了嘴――因为回答这个问题的,就是卫太平海军元帅本人。海军元帅走到耐门身边,用严肃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你知道‘党鞭’吗,少校?” 海军元帅突兀地转变了话题。 耐门谨慎地答道:“略有耳闻。那是在各级议会里负责监督和贯彻党派纪律的职位,是党派的投票督导员。一般被视为党主席以下的第二号人物。” “那你知道党鞭是如何诞生的吗?” “我听说是从记录议员出席情况和投票情况的年轻议员逐渐演变而成的。这些议员会根据出席和投票情况为他的同僚们分配工资和政治支援经费。” 卫太平点了点头:“在自由国家刚刚建立的时候,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党派,只有一些具有较大影响力的议员,就像精灵贵族一样彼此勾心斗角,朝令夕改。正是从这个最简单的‘统计议员投票情况’的想法出发,我们建立了强大的决策体系,它给我们提供了力量、效率和金钱。” 耐门隐约猜到卫太平的意思了。以他对海军元帅的了解,这个人会直接把自己的结论说出来。 “而你现在提出来的,就是那个简单的想法。结算所有银行的银行。它会改变我们的整个税收和债务制度。如果我们要建造这样一个机构,那就不能有很多个督军使了。自由诸国需要的不是一般的宪兵队或者后勤参谋,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统合所有潜在战争资源的人。你去做吧,带着你的舰队一起。如果有需要的话,带着我的舰队一起。” 耐门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敬了一个军礼。“谢谢您,阁下。” “但是要记住,你的这个想法,并不意味着流血会变少。早期的那些党鞭,大多死于各种意外事故。曾经有个人提出过和你类似的想法。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当上议长的时候,那位绅士死于决斗。你的运气可能不会比他好多少。” “我有所准备。”耐门紧紧握住左手。只有他知道,这个点子来自未来,这给他增加了很多信心。“我相信,流的血会少很多,很多。” 卫太平瞟了一眼他的左手,对着耐门摊开了手掌。 “把你带来的任命书给我。” 耐门有点慌张地收起项链,从怀中掏出封好的任命书,递了过去。 卫太平从耐门手中接过了那份任命书。他的动作一点也不快,却有着一种让人难以抵抗的气势。他撕开了上面的封印,用自己的戒指在上面画了押。 “从即日起,第七舰队如令接防西英特雷海。风见上校,去传达命令,让每一条船都知道这一点。他们可以开始在这里买房子了。” 东方人低笑了两声,拍了拍耐门的肩膀。 “至于你……如果你做成,你将成为统御万军之鞭。如果你失败,你将死无葬身之地。二十年前,在我和罗睿德一起逃出太平诸国,踏上凌洋门的土地上时,罗睿德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年轻的督军使先生,我们相位港见。” p.s.自由诸国的政党体制 在自由诸国的早期政党政治中,没有稳定的党派。由于诸共和国的经济、人口和阶层差异巨大,任何试图组建稳定的跨国党派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大多数时候党派只是“选举利益集团”的另一种称呼。 诸共和国的议员体制是非常松散的,他们的结盟和敌对只是地方利益、政策利益和个人利益的一种混合体。自由国家的议员和帝国的贵族是相当相似的,他们有明显的地方视野、强大的个人利益和“封土”,和东方帝国的官僚则截然不同。 为了约束这些个人主义过剩的议员,在自由诸国建立后的一百年中,各个准党派逐渐发展出了一套职位体制用于约束自由主义过剩的议员们。 党库(reasuryfhepary):党库负责征收和募集党派的经费,将“购买选票”这种行为用党派利益的光环掩蔽起来。 党钟(bellfhepary):党钟负责制定和宣布党派的方针和投票政策。这个职位通常是党派实际上的中心人物们担任。 党鞭(bsp;所以耐门?索莱顿的新职位会被卫太平称作“万军之鞭”(bsp;p.s.2 某个节日……注意字数。 第二章 流金的航路(1) (i’) ********* 时间地点不明 ********* 凝胶凌空散开,铁笼的底部突然消失。 连人带着绳袋摔在地上,周围的目光紧盯在身上。 “啊,第四个人。” “我就说差不多又该到了有人自不量力来挑战这庄园的时间了。” 传来稀稀拉拉毫查询的能力, “相位港是沟通东西方的港口,也是大航海时代中最重要的贸易港,一切近代金融体制几乎都起源于这座港口。” 耐门始终把不准启动安妮记忆的条件。当他想要的时候,每次都能启动,可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那个声音自顾自地就说起来。 “自古以来,东岛和西岛就分处在不同势力的控制之下,相位港的双城也是一样。精灵和人类,东方总督和西方总督,神圣帝国和黄巾,直到一百多年前柯曼人借助海军的力量才真正将双城统一成一座城市。” 不过,这次耐门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些规律。 “你是打算告诉我,计划有问题可以修正,情报有问题可以重新收集吗?” 安妮的声音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从魔网的记忆库中转述着资料。 “东侧的要塞曾名为峡府,其字面的含义是“建筑在海峡上的城市”,是黄巾们建立的最接近西方的城市。西侧的港都曾名为撒伦波利斯,是精灵帝国建立的城市,在帝国时期被改名做南港。当英特雷人民建立了共和国之后,这两座城市被调整在同一个行政区划之下。” 耐门低下头来,望着自己在计划第一页上写下的三条目标。 要重建英特雷的征收和后勤供应系统。 要训练出更为强大的陆军和海军。 要驱逐英特雷狭海内的敌军舰队。 不,实际上不止三条。 “共和国建立后,英特雷议会请来帝国最强的空晶徽**师和意美亚最有名的建筑师联手,修筑了这座可以同时通行和通航的大桥。这道长桥不会影响帆船航行,因为它的水平和垂直方向互不干扰。” 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不能对别人说的私人任务。 就算三个任务都没完成也没关系,只要那个私人任务完成就好了。 “够了,到此为止。谢谢你,安妮。我会尽快的。” 他要找回安妮·塞菲尔的灵魂和身体。 “昵称不接受。请不要乱起名字。” 魔网里的安妮毫不领情。但耐门有时候会觉得,虽说没有灵魂和**,但那个记忆库似乎也是有性格的。 “接下来有个宴会。打不打算做我的女伴?” “您的查询没有结果,请更换关键字。” “虽然是只有我能看见的、幻想出来的女伴吧。” “我不太清楚您在说些什么,能换个方法再说一遍吗?” 在耐门“自言自语”的时候,“路修斯议员”号也从相位大桥正中冲了过去。它的风帆和大桥的桥面相擦,只发出了些微的摩擦声。 一越过长桥,就能看到位于狭海西侧的巨大港口。里面停泊着超过五百艘各类舰船,一眼望不到边,无愧于“文明世界第一大港”的称号。 为了迎接第七舰队的到来,整个港口灯火通明,预定作为宴会召开地的“西洋”号更是被包裹在七八种魔法光芒的照耀下,闪耀夺目。 “有二十七座灯塔吗……” 耐门大概能揣测到卫太平召开这次宴会的目的。 该真正开始工作了。他这么想着,将两枚卓越勋章戴上了左胸。 p.s.平安夜~快~~乐~~~ 第二章 流金的航路(2) (’) 在监牢的角落坐下,将今后几天的粮食小心地摆放在墙角。 仿佛能看到周围有些丝线在颤抖着。 不需要复杂的仪式和传统,只需要按照心里的想法来编织网络。 集中精神后,右手的食指发出光芒。 “你会魔法的吗?” 闲极无聊的另外三名女盗贼都用崇拜的目光向她望来。 “不愧是在整个大陆被通缉的高手呀。” 不知何时已经被定义为了“从大陆来的、受到广泛通缉的名盗贼”。 “不过我们相位港盗贼行会也不差的。我们行会颇有几个有徽章的盗贼呢。” “只是自称有徽章,会点魔法,谁知道真的假的。难道你能借到她们的徽章来看?” 这个就是魔法吗?明明只是谁都能看到的东西啊。 “没这么难啦。只要用心,谁都能学会魔法……” 代号是“貂皮”,身材却十分娇小的女贼嗤笑了一声。 “可我们连字都不认识啊。不认识字也能学会魔法的吗?” “也不见得就不能啊。我知道在……在……在……总之是有些人不识字也能用魔法的。只要掌握了方法,有坚定的意志,不识字也能看到魔法的力量。” 代号是“银盘”的是个有些矜持的黄皮肤女人,她也同样对魔法没什么好印象。 “话虽这么说,就算你会魔法,也一样出不去吧。这件牢房里也充满了魔法,你还不是拿它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知从哪里来的好胜心涌现了,果断地摇了摇头。 “这个嘛……也不见得。” 通过简单的直觉就能看到墙上魔法的弱点,简直就像它的建造者一样清楚。 “比如说,那大概是用来将囚犯抛出的装置……只是有一堵机关墙而已。” 在心中冥想面前墙壁崩坏的样子。 “因为信念即是力量,”这样的句子浮现在脑海里,“那么来改变现实吧。” 这个句子似乎是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 只要如此—— 把手贴上了墙壁,在脑海中轻声默念“开启吧”。 令人目瞪口呆之事发生了。 整座墙壁在手掌前应声分开。 所有的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外面正夕阳西下,能看到大海,越过前面的围墙,不远处就是沙滩。 “准备跑吧,诸位!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翠戒”叫了起来。 就在几人的面前,那面破墙正在慢慢地自我修补。 在黑暗中,似乎还有眼睛在向她们看来。 “这、这地方恐怕不能再用了……” 她们发出了短促的尖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连鞋子也跑掉了。 最后回过头望了一眼。 留在视网膜深处的,是灯塔在夕阳下挺立的身姿。 () ********* 一六六六年十月二十日凌晨 相位港特大型补给舰“西洋”号 ********* 一艘又一艘战舰跟着引水船驶进港区。 相位港的港口能停泊数百条船,码头可以同时装卸数十条船上的物资,但要接纳像第七舰队这么庞大的力量也还是要使出浑身解数的。 虽然已经过了午夜,但整个码头上却是灯火通明。数不清的家族旗帜在夜风中猎猎飘扬,运输要人的小艇在港区中穿梭飞驰,灵巧地从大船的缝隙中钻过。 有好几次,耐门·索莱顿少校都觉得自己会被卷入一场水上相撞事故。他偷偷在左手中准备了一发水下呼吸术,并祈祷深秋的亚热带海水不会太冷。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小艇的桨手慢慢停下来,用手中的船桨拍打着目标船只的侧舷。 “绞盘都占满了!绳梯马上就放下来!” 甲板上的水手高喊着。这条船上有可以将小艇拉上去的绞盘,但目前所有绞盘都已经被占满了,还有七八条小艇正在往这里赶来。 “确实是如山一般的巨舰。” 少校抬起头来感叹着,打量着面前这艘四层甲板的特大型重炮补给舰。 第七舰队的旗舰是名为“破浪”的自由级特等战列舰,有三层甲板和100门火炮与魔炮,可眼前这艘“西洋”却比它还要大将近一倍。 在凌洋门运用东方技术打造成的巨大船体,和英特雷人擅长的多重纵帆系统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这庞然巨物。停泊在风平浪静的港湾之中,船体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这样客人就不会晕船了吧,倒是个很适合召开宴会的地方。” 耐门顺着绳梯往上爬去,他的两名卫兵紧随在身后。 从舷窗中传出的音乐声冲进耳朵里。四层火炮甲板全被腾了出来当做宴会的场地,每层也都有负责烘托气氛的乐师。以耐门那几乎等于没有的音乐素养,他能勉强听出有东方帝国叮叮咚咚的玉琴,有太平教滴滴答答的长笛,有柯曼风格嘟嘟噜噜的提琴和管乐,还有精灵咿咿啊啊的花腔女高音。这些音乐透过舷窗传了出来,混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奇怪的风味。 “这不可能是刚刚准备好的。大概早在先遣舰队早上到达的时候,这一切就都开始着手了吧。不愧是第七舰队。” 耐门赞叹着踏上甲板。空气中满溢着各种香料的味道,浓烈得连舷窗外面也能闻到,愈发显得宴会的主人财大气粗。抛下绳梯的两名水兵早就等在那里,向他敬了军礼。 “**宪兵的耐门·索莱顿少校。” 事实上他根本用不着自我介绍。就算有些人不认识那件只有单侧衣袖的红色军服,那两枚卓越勋章也足以标识出他的身份。耶拿和伦尼的英雄,自由陆军的新星,新政权在英特雷共和国的代表。 “欢迎莅临,督军使阁下。舰队司令已经在宴会会场了,抱歉他不能亲自来迎接您。” 耐门随意地摆了摆手:“知道了,我自己下去吧。后面还有很多船在排队,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突然有人猛地开口从背后叫住他,还用了错误的军衔称呼。 “上尉?是耐门上尉吗?” 耐门的脚步猛地一顿。这种有点熟悉的感觉,活力十足的、猛冲猛打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难道是……” 一记飞扑砸在他的侧腰上。梅蒂·克罗索的出现总是那么直接。 “果然是你!啊哈,你也调职到英特雷来了?肩章上的徽记怎么变了,升职了?” 她或许是这条船上唯一一个不知道自己的新职位的人了,耐门想。 他身边的两名近卫宪兵措手不及,手压在佩剑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袭击者”怎么看都是个没啥威胁的娇小少女……其中一个人来自“强运营”,他认出了袭击者的身份。 “呃,是负责对空防御的那位小姐吗?” “没错,就是她。”耐门苦笑道,“你们先下去吃吧,我稍后就到。既然到了第七舰队的地盘,就不需要护卫了。” 两名近卫有点犹疑:“长官,这个……” “去吧,这是命令。”耐门不耐烦地挥了挥没被梅蒂缠住的那只手。 两名卫兵互相望了一眼,有默契地点了点头,低声交谈着快步钻进了船舱。 耐门拖着梅蒂走到船舷边,开始应付这个难缠的小恶魔。 “我被任命为驻相位港的陆军少校,英特雷督军使。” “少校啊。”梅蒂松开了手,扳着指头开始计算阶级,“你升的官好像也不是那么高,来这种场合没问题吗?刚才我在下面看到可有一大堆海军少将、中将什么的,还有几个海军上将呢。” 耐门只得又解释了一句:“这个嘛……在英特雷共和国的所有正式陆军单位里,除第二自由师外,就数我最高了。而第二师和整个英特雷军部都在佛提堡。” 梅蒂的下巴点了点:“也就是说,你现在也算是个大人物了?看起来还是不太像啊。” “姑且算是吧,大小姐。您是来演奏的吗?” “笨蛋。你看这里像有管风琴的样子吗?”梅蒂不屑地嗤了一声,“有点常识好不好!这次我可是作为克罗索家的社交代表出席的,不是来演奏的!” 真不想被你这个大小姐这么说啊。耐门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却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来。 “克罗索家?”耐门笑了笑,这几周来在船上他可是颇做了些功课,“克罗索兄弟银行银根紧张也不是一两天了,伦尼失陷那几天一度连贴现都不行……在相位港?如果你父亲或者你叔叔来了可能还好点。” “我们克罗索家也是有座灯塔的呢!”梅蒂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虽然现在不是用家族名字占有的吧……从伦尼撤出来的时候家族的生意损失有点大。” 耐门叹了口气:“你家就敢这么把相位港的生意都丢给你?这也太大胆了。” “我已经能做一名合格的女伴了好吗?”梅蒂提起晚礼服那长长的裙摆,灵巧地转了一圈,“要说社交场合,我应该比你更适应吧。” 胸部确实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大了一点,身高似乎也长高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而已,耐门想。 “一位合格的女伴可不会这么自吹自擂。”他笑着说。 梅蒂追问道:“你已经有女伴了吗?嗯,是安妮吗?她不做你的副官了?” 耐门的脸色一下变得阴沉,眼角明显地眯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带着的项链,那颗容纳着他所有生存意义的蓝宝石还在那里。 梅蒂应该不知道情况,他对自己说。幸好现在是晚上的舱外,他脸上的表情应该没有吓到人。 “她……有别的任命。” 耐门停了一下,抓住梅蒂话中的潜台词,生硬地改变了话题。 “这么说,还是有位负责相位港生意的监护人了。是你父亲呢,还是叔伯呢?” 听到耐门直切主题的总结,梅蒂狠狠地从鼻子中挤出一声“哼”,转过身跑开了。耐门摇了摇头,正想追上去,另一个女声从侧后方冷冷地叫住了他。 “如果你要找她的监护人,那就是我了。几个月不见学会欺负我家的梅蒂了,嗯?” 这次插进来的声音对耐门来说有点陌生。直到看到那直至腰部的金色长发,他才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雷莎女士,好久不见了。” 蕾莎·赫尔蒙特一身金色的华服,在昏暗的照明下依旧显得非常耀眼。那标志性的巨大战斗魔像并没有跟在她身边,耐门才发觉她到底有多高:面前的女炼金术士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如果站在那些太太、小姐们中间,就像食人魔站在一群地精之中一样显眼。 将之前收集的二十七家豪商的资料和眼前高挑美艳的身影重合起来,年轻的军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纯金综合贸易……不会吧。那家就开在他扎尔特老师的小服装店隔壁的…… 耐门试探着问道:“既然您在这里,那纯金综合贸易想必就是……” 炼金术士点了点头:“没错。综合贸易,魔导工业,海运,保险公司……还有银行。” 耐门问到的每个人,都说纯金商行是个奇迹。在第五次自由战争打得最如火如荼的时候,这家公司在相位港建立起了第二十七座灯塔,也是十五年来扩建的最新一座灯塔,宣示着这家爆发户新贵在英特雷诸国的地位。 “你们的内衣店真是变成了大买卖啊。” “我可是相位港最好的炼金术士蕾莎·赫尔蒙特啊,赚钱就像探囊取物一样。”蕾莎自傲地吹嘘了两句,“不过,当年的青涩少年也变成了自由诸国知名的大人物呢。” “什么大人物啊。只要想到我要完成的任务,背后的冷汗随时都能涌出来呢。像我这样的人,真能肩负那么重大的责任吗?” “这可和你对我家梅蒂说的话不一样。”蕾莎轻笑道,“不要这么说,索莱顿。就像诸神想让我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炼金术士一样,你所接受的任务,也是诸神对你的期望。” 不远处传来救生艇碰撞船舷的声音,又一艘小艇靠上了这条巨舰。趁着这碰撞声的掩护,蕾莎压低了自己的嗓音,不让梅蒂和周围的水手听到。 “邦妮·塞菲尔在法忒斯分不了身,但她已经联系过我了。我会配合你。” 耐门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他早该想到的:负责保护安妮备用身体的,当然是纯金财团。他一把抓住蕾莎的手腕,紧张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现在吗?” “不用那么着急,那地方万无一失,安妮自己设计的灯塔防御,只有她本人能够通过,连我都无法到达那座建筑物的深处。既然你带来了,那我们就可以进去了……” “我也要去。”耐门紧紧握住胸前的项链,斩钉截铁地说,“她是亲手交托给我的,我会亲自完成。” 不远处,新到的来宾正在向水手报出自己的身份。 “狭海分舰队司令莱纳德·凯卡维海军中将。”“请这边走,长官。” 听到这些对话,蕾莎加快了语速:“就先说到这里。等登陆后,到‘纯金’我们再商谈下一步,现在时间不够。” 耐门点了点头,转身正准备离开时,和刚踏上甲板的新来者几乎撞了个满怀。 “督军使阁下。嗯,还有赫尔蒙特女士,好久不见。” 半精灵莱纳德·凯卡维微微躬身行礼。他穿着全套的海军中将大礼服,腰间佩着装饰华美的刺突剑,在魔法水晶灯照耀下显得英姿飒爽。 “不必客气,中将阁下。我们之前在生意上的合作很是愉快,希望阁下调任相位港之后也能同样合作愉快。”蕾莎的遣词造句突然文雅起来。 半精灵环顾四周,见只有耐门、蕾莎和不远处嘟着嘴看海景的梅蒂,有点迷惑。 “你们已经到了很久了吧,为什么不进去呢。难道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 蕾莎解释道:“宴会早已开始,只是气氛略为僵硬。自停火以来,相位港的大人物们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聚集在一起,有很多麻烦。我不会也不想参与这种场合,就出来透透气。” 耐门苦笑着插了一句:“你这样也能经营一个庞大的财团吗?” “又用不着我亲自经营。”蕾莎耸了耸肩,“我们的背后可是新教各修会的总主教大人,争权夺利让下面的经理们去做就行了。有什么事情需要‘纯金之炼金术士’亲自出马吗?” “有啊。”莱纳德·凯卡维一脸严肃地说,“比如给两位刚到相位港就职的人讲述一下这里的风土民情,顺便介绍一下在社交圈内风生水起,惹得我们的蕾莎女士不快的人物。” 蕾莎笑了笑,自然地挽住了莱纳德的手臂:“好吧,你确实提出了一个需要‘纯金之炼金术士’亲自出马的任务。我们走吧。” 耐门看得目瞪口呆,深感到自己的经验不足。他现在明白为什么会在甲板上“巧遇”到蕾莎和梅蒂了。 他叹了口气,跟在两人身后向船舱内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梅蒂追了上来,挽住他的左臂,不容他拒绝。 ********* 耐门走下楼梯,周围却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喧闹和闷热。海风从炮门舷窗的位置吹进来,还残留着些微的硫磺气味。 宽大的主火炮甲板被清理出来,作为宴会的主会场使用。会场内的摆设略有些奇怪,像是东方和西方风格的结合体。 宾客们坐在圆桌而不是方桌旁边,但食物和美酒倒是摆在会场两侧的方桌上,任来宾们自行取用。圆桌的中间交叉出了几片空场,一支小规模的乐队正在火炮甲板的尽头演奏,乐器有东方也有西方的。指挥家竭尽全力同来自环球航路各地的乐师和歌者交流着,时不时停下乐曲,讨论不同乐器之间构成和弦的技术问题。 实际上,大多数人并没有在听音乐,也没有在坐着吃饭。他们都有女伴,端着来自不同国度的美酒,在场中频繁地走动着,彼此交谈。从相位港受邀赶来的本地要人们带着夫人、姐妹或女儿,第七舰队的东方将佐们也都带着家眷,有些人还依照东方帝国的习惯带着不止一位。耐门在场中飞快地扫视了一周,并未发现卫太平的身影。 “狭海分舰队司令莱纳德·凯卡维及蕾莎·赫尔蒙特小姐到!还有……” 见门口的迎宾员想要报出自己的名字,耐门忙摆手阻止了他。 “索莱顿你打算先观望一下情况吗?这倒也好,就让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已经来了的诸位吧。” 放开了莱纳德的手臂,蕾莎从一旁的酒桌上拿起一杯纯金色的儒洛克贵腐酒,半精灵跟着要了一杯混合威士忌。 “相位港的二**家族是个概称,实际上里面有很多并不是家族,有些灯塔的建立者也已经陨落了,变成由某些公会或议会出资管理。里面确实有少数是可以追溯到**时期的望族,但大多数还是像我们一样后来崛起的暴发户。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承认中央政府的权威的,都派来了能负责任的当权者进行表态。” 耐门端着的朗姆酒是从梅蒂手里抢过来的,他强迫美少女演奏家换了一杯冰牛奶。听着蕾莎一一介绍那些财阀家族,他暗自记下各个家族财富所在的方面和其竞争优势。 “双卓越章和独袖军服……那就是伦尼战功第一的耐门·索莱顿?” “听说他有压倒帝国皇帝和大公爵的魔力,还阵斩了帝国的军务大臣……” 有些人认出了他,低声交流着关于他的传说,却慑于他的名声不敢上前搭话。耐门努力摆出微笑,但也没有主动上去搭话的打算。场内还有很多海军将官,他们显然更热衷于同各路豪商交谈——毕竟,第七舰队自己就是这流金航路上最大的豪商。 不过,将军们的数量比耐门原本预想的少。大概是因为晚宴还没有正式开始的缘故,耐门不光没有看到卫太平海军元帅,也没看到几个主力分舰队司令,场内同宾客交谈的大多是一些负责后卫、战术和后勤的海军将军。 略过了海军将军后,蕾莎开始介绍那些魔法师。 “相位港的魔法界也是非常复杂的。你知道这座城市分为由我们柯曼人建立的西港,和由道民建立的东部州城两部分。虽然主港在西侧,但东部也有个小型的港口。幸好我们的名声比臭名昭著的精灵私掠船好,也比虚无缥缈的帝国更可靠,这才保证了相位港的安全……” “外海舰队的主要收入来源确实是私掠,这也是公开的秘密了。”莱纳德·凯卡维苦笑道,“当然,现在我已经站在反私掠的一边了。” 当她们聊天的时候,耐门则注意到了在角落里的一群人。他微微皱眉,端着酒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在那群用严肃的表情和坐姿霸占了几块圆桌的人群中,他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几桌是英特雷协约会的辖主教和英特雷自省会的女司执阁下……” 蕾莎快步追了上来,在他耳边低声提醒。 就像所有新教修会一样,这两位大人物也都穿着朴素的白袍,上面只有简朴的银线圣徽。当然,不管是布料、缝制的手艺还是贴身的程度都非常令人赞叹,绝不会是便宜货。 “还有精灵教会的东方第一主教……” 一脸冷峻神色的精灵穿着带四道金边的绿袍,上面缀满了圣光闪耀的珠宝。从精灵的外表很难看出年龄,只能通过他的神情来推测。这位第一总主教大人有如大理石像一般的表情,比一般表情有如石膏像的精灵看起来更加严肃。 只是,这三位大人物都站着,表情严肃地和几名穿着正教服饰的男女牧师对峙着。 “至于站着的那几位是……是……” 蕾莎一时语塞,没能辨认出站着的人的服色。倒是耐门表情严肃,低声自言自语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不是那几个帝国的修女吗?可其中的男人……她们什么时候有男人了?而且,那个修女,怎么看都是……都是……” 一个在这里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名字。事实上,就算说出口了大概也没几个人肯信——因为整个南方根本就没几个人见过这个人。 但在这里就有两个。 梅蒂·克罗索也愣住了,小心的走到他身边附耳问道:“那个人看起来有点像奥莉亚……” “嘘。”耐门盯着那位黑发修女的嘴唇,“我想你应该没猜错。” 但更令他感到危险的是站在奥莉亚身前的那人。那是一名身材健壮,相貌英俊的银发高级牧师,看起来很儒雅,但微笑中有种说不出的危险感觉。 “鄙人是伊奥奈特·哈特曼红衣主教,任驻英特雷大公国总教区的特命全权宗座使节。我为宗座陛下带来了给英特雷各协约教会和太阳使徒盟会的宗座问候信。” 自称宗座使节的银发男子将手中的书信放在桌上。 “驻英特雷大公国总教区宗座参赞,蕾芙·纳姆洛克,相位港教区主教。” 这是时隔一百年之后,再次有红衣主教级别的正统教会神职者担任此职。不管是精灵教会的东方第一主教,还是两位新教会的要人,看起来都非常困扰。 自省会的女司执拿起问候信,皱着眉头草草扫了一遍。她的语气中充满着怀疑和不信任。 “北方教会已经很多年没有任命过宗座使节了……而且,女性的主教?” “如果你们怀疑的话,这是我和纳姆洛克姐妹的圣职委任状。在狭海周围的正教徒数量正在上升,我们不能将他们隔绝于宗座的福音之外。” 伊奥奈特·哈特曼又摸出了两份闪烁着神圣光芒的文件,“我们之所以想要重建英特雷大公国总教区,也是为了告诉大家,正统与大公教会已经和一百年前很不一样了。” “旧教会所谓的改革吗?我倒有兴趣来听听,伪教宗的使节有什么阴谋。”协约会的辖主教同样冷哼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翘起腿坐下。 精灵终于开口了,却是帮着伊奥奈特:“如果只是宗座使节,你们也没有资格拒绝吧。你们在北方还不是一样有传教士……” 趁着几名教士陷入教义争论的机会,耐门和梅蒂对望一眼,达成了默契。 两人趁着化名“蕾芙·纳姆洛克”的奥莉亚·休·柯曼公主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快步退向甲板的另外一侧。 梅蒂紧张地问道:“你觉得她看到了吗?” “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有……” 耐门抓了抓头,向宗教人士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巧和奥莉亚的目光对上。 奥莉亚·休·柯曼先是一愣,然后突然微笑起来,扭过头向其他人说着什么。她的笑容让耐门心里一寒。 “我想……大概发现了吧。” 耐门拉着梅蒂立刻找了一桌坐下,不停地喘着粗气。 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想要缓解自己的紧张。 梅蒂一直在拉他的袖子:“索、索莱顿……我们坐进道民的桌子了。” “道民?” 梅蒂低声快速解释着:“穆雷曼人,也就是太平教徒。他们自称‘道民’或‘得道者’。” 直到此时,耐门才留意到附近几桌的宾客和其他地方都不同。这些人男女混坐,但看起来也不太像夫妻或男女伴。有黄皮肤的东方人,也有白皮肤的西方人。他们全都严肃地围坐在空无一物的圆桌前,不聊天,也没有喝酒。 这些人全都头戴样式统一的黄色头巾,身着宽大舒适的长袍,在长袍的角落上绘制着用短线构成的奇妙标志。 靠右侧坐的人同样有白有黄,打扮和左侧的人们类似,却有微妙不同。 男人中有的什么也不戴,也有人戴着黄色头巾,样式和左侧的那些人不同,女人则大多用黄色的丝带扎着头发。 就在耐门就坐的这桌上,有名用黄色丝带扎着单马尾的年轻美人,一直盯着他在看。 她的打扮完全是东方式的,却有着洁白的皮肤和令人过目难忘的蜜色长发,同一般东方姑娘的浅黄色皮肤、黑色长发完全不同,明显混合有柯曼人的血统。 就像大多数的混血儿一样,她有着东方人细腻的皮肤、柯曼人傲人的身材,以及令人赞叹的混合性美貌。 耐门心虚地擦了擦汗,开口问道:“请问,我没有打搅到各位吧?” “没有。”那混血爽利地回答道,“既然这位来宾已经开始吃喝了,我们也不要再等主人了。开饭吧,诸位,让宾客一个人吃喝是不礼貌的。” “遵命,渠帅。” 周围的人同时答道,声音之整齐令耐门小小地吃了一惊。这些人的行动,就像一只精锐部队一样整齐。耐门不知道自己的宪兵里有多少连队能做到这一点。 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开始吃饭,而是换上了东方的语言,开始念诵一段魔法咒文一样莫名费解的话。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成万物,炁化三清,天人一体,三合相通……” “他们在饭前都要祈祷的。”梅蒂急忙解释道。 “祈祷……是信经吗?”耐门皱起了眉头。 新教已经不太用信经了,但他还是知道这种用简短的概括文字来传播正统信仰的做法。 早在精灵帝国时代的末期,正统教派就将自己的信仰编成了简明的“信经”,供信徒进行传播。到了正教新教分裂的时期,双方又重新把信经翻了出来,当作区分敌我的重要武器。 只是,“盟约”、“协约”都有自己的信经,诸神的牧师也各有一套,精灵的那太阳神信经里面容纳了“三格”、“六化”、“十二形”之类的东西,一般人连念都念不完,这些年来除了依赖信经使用神术的牧师,也没什么一般信徒背这些信经了。面前这几个人看着不像神职人员,却把信经背得这么熟练,令耐门略有些惊讶。 梅蒂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懂太平语,也不懂东方普通语……” 突然,耐门这桌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而另外一桌的人还在念。 停下的时机仍然是那么整齐划一,简直就像她们在等另外一桌念完一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耐门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果然,就在“大吉”两字余音还未散去的时候,耐门所在这两桌的人同时开口了。 “……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以前克拉德·洛佩斯空闲时给他讲过的东方历史涌上耐门的脑海。 “……道教的派系十分复杂,但基本可以以形成时期和地域进行划分。留在东方帝国本土,主张和世俗皇帝妥协的是‘上清’和‘正一’,而主张天高于天子的激进派则被统称为太平道。其中在精灵帝国时期叛离的派系被称作‘太平宗’,而在柯曼第二王朝时期叛离的派系被称作‘横渠宗’。由于太平和横渠的教义中都非常强调太平两字,外人通常将他们统称为‘太平教’,但实际上这两宗一个主场纯粹的道教,一个主张儒道合一,实在是水火不容……” 正当他低头回忆的时候,这桌道民的女领袖向他开口了。 “虽然我们同是受邀而来的宾客,但既然阁下与阁下的女伴和我们坐在一起,就是大道为我们安排的缘分。”那混血少女笑道,“虽然我们也大概猜出来了,但能请教客人您的大名吗?” “耐门。耐门·索莱顿自由军少校。”耐门的眉毛几乎绞成一团,努力回想着自己三流的东方普通语知识,“能请教小姐您的闺名吗?” 这句话才一出口,周围道民的脸色突然就都变了。 “无道者!闺名也是你能问的吗?” 混血美人“咯咯”地笑了两声:“没关系,不知者不罪嘛。按理说东方女性的闺名不能告诉你们这些‘无道者’,但既然是英特雷督军使、耶拿和伦尼的英雄问我,如果我不回答可能会有悖于正道。” 耐门的脸一下红了:“抱歉……我、我不太清楚你们的习俗。” “张时翼。时间之时,羽翼之翼。” 混血的少女说出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名字。 耐门沉默了一下,从记忆里搜刮着这两个字的来历。 但实在是想不起来。 他低下头去,双肘撑在桌上,偷偷地握住了安妮的记忆库,片刻后抬起头来。 “于时保之,子之翼也。出自‘钉顽’。你是横渠先圣的直系后代吗?” 这次大吃一惊的换成了那混血少女张时翼。 “阁下读过我们的典籍?谣传说你是罗太尉的亲传弟子,看来是真的……” 这时,另一个声音在耐门背后响起。 “几位道友,我看这里还有个空位,不知可否接纳一名正教徒入座?” 耐门的脸色变成青白色。他能立刻听出这个声音—— 那正是帝国第一公主奥莉亚·休·柯曼的声音! 他的额头上开始流下冷汗。 这次真的没有办法脱身了。怎么想也想不出来,除非立刻有什么事情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 透过正对着他的火炮舷窗,一片火海映入他的眼帘。 耐门·索莱顿眨了眨眼。 确实是一片火海。整个西港的码头都在燃烧着。 紧接着,他听到了火炮射击的声音。远处的码头上,似乎有很多人在奔跑着。 “敌袭!” 不知是谁喊了出来。 在整个第七舰队最松懈—— 而且几乎集中了相位港内所有重要家族要人的时刻—— 有人从岸上向这支舰队开火了。 p.s.嗯,这是bis连载第……第几年纪念呢?别管了!总之,所有读者新年快乐!一万字大章节=通常标准的三更送上(拖)! 第二章 流金的航路(3) (i’) 沿着沙滩疯狂地跑着,直到那奇观突然在眼前出现。 那是贯通天与海之间的、散发着绿光的魔法桥梁。[bsp;“天哪。” 魔法之美是如此突然地出现在了眼前,忍不住脚步慢了下来,想要多看它一眼。 转过头去,才发现另外三个人脚步早就慢了下来,嘴里不住地喘着粗气。 “一、一气都跑到大桥了?!” “休、休息一下吧,白、白丝女、女士……” 停下脚步,仅仅是肌肉略略有些发酸。 要说有不满,也只是路上的小石子夹杂在沙砾里,刺破了脚心。 不过,同行的女盗贼们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要是我也有这种体力,哪里的守卫能追得上啊。” “别说是守卫,就算是马也跑死了吧?不愧是大陆来的名盗贼——” “没有得到本人允许,咱们最好别宣扬。也许‘白丝’有着很强力的对头呢。” 听着三名少女叽叽喳喳的议论,小心谨慎地准备措辞,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其实并没有过去的记忆。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呢?” “东港的公会。几乎没有姐妹愿意在西港认证,这边的公会主管是个混蛋。” “嗯嗯,他唯一的兴趣就是想办法让漂亮的女会员欠下债务,然后逼着她们加入公会经营的妓院。” “咱们可别被那家伙的手下盯上。就算不会被逼进妓院,我也不想加入那家伙的私兵队。太野心勃勃的公会领导可不是好事,那家伙迟早会把公会的资源用在不合适的地方招来祸患的。” “那只能走大桥了吧,港口肯定有他的手下。那家伙应该还不敢在大桥上派人勒索。” “咦?!走路通过相位大桥吗?好累啊!” 听着这些抱怨,眯起眼睛,让魔网之光覆盖在视网膜上。 “如果只是累的话,我应该还有些办法。” 四周的魔力线似乎更加密集了。 数不清的魔力丝线沿着海滩飞驰,颤抖不止,就像的视野后警惕地环视全场。换成了参谋军官的立场之后,这场宴会看起来清晰了很多。 场内大约有三百名宾客,考虑到还有下层会场,整条船上估计约有五百人。每组主要的来宾都有二十人左右的护卫,他在心里将那些聚集行动的都划为潜在的威胁。他的宪兵队和卫太平的警卫队则散在宴会场的各处,总数应该有两百人。 “如果是这个数量的话……” 他把梅蒂一把从座位上拉起来,推到蕾莎的身边,又转向半精灵。 “赫尔蒙特女士,梅蒂就拜托给你了。这家伙没了乐器的话,就和不会魔法差不多。凯卡维阁下,你留下一半人手给我,尽可能多地带人到上甲板,防止敌人用钩索登舰。这里交给我。” “真的没问题吗,阁下?我带走大部分卫兵的话,这里可就没多少人了。” 莱纳德·凯卡维担心地问道。 半精灵是少数在耐门成名前就认识他的军人之一,他了解耐门·索莱顿到底有多少实力。要靠耐门自己的本领,能不能在法师协会拿下一枚正式徽章都不好说。 “没问题。” 耐门右手握拳,拍了拍左胸的那枚勋章。蓝宝石链坠叠在卓越勋章的下面,紧贴着心脏的位置,给他平添了几分自信。 “请替我升起宪兵团的指挥旗。通知各连队,在能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登陆,并肃清占领码头的敌人。和海军配合的话,清扫他们应该并不困难。” “我这边也没问题。如果我没猜错,很快前卫舰队也要有消息传回来了。” 莱纳德·凯卡维向耐门敬了一个陆军式的标准军礼后,聚集起自己的耐门则回了一个海军式的挥手礼,目送着海军中将上去组织防御。 他们抽调警卫的行为终于引起了人群的关注。之前还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纷纷涌了过来,哭喊着要求他们提供保护。 “你们是卫元帅的部下吧!快点击退敌人吧!” “我要去安全的地方!你快点安排!” 留下的几名卫兵奋力阻挡着人群,但他们的力量在惊慌的人群面前不值一提。 “都给我站住!”耐门断喝一声,拳头重重地在桌上一砸,“你们这样也算是相位港的统治者吗?不过几个海盗罢了!现在就散开,你们想被人一炮弹全部解决吗?!” 听到“炮弹”,太太和小姐们尖叫起来,向后退去,人群总算冷静了些。 “我是英特雷督军使耐门·索莱顿少校,受卫太平海军元帅的请求,保护诸位远离危险!” 耐门一边喊着,一边思考着要怎么解决现在的状况。 他没有时间去分辨到底谁是敌人,也不可能把这推测公之于众,那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他也不能让局势就这么混乱下去,这只会给潜入的敌人制造更大的优势。 一个能够立刻控制场面的主意在他脑海中闪过。 “为了防止敌人利用火炮舷窗发动攻击,女士们请退到中间来!请各位男士分散开来,大家沿着船舷和宴会场四周散开,保卫女士们!大家先不要管各自的家族和行会,统一听我指挥!” 男人们面面相觑。在这种场合下,谁也不肯在女士们面前示弱,只好乖乖地听从卫兵和海军军官们的安排,分散开来守在会场四周。混乱的人群从外圈开始慢慢地减少,并没有受到海面上混战的影响。 耐门留意到在人群中有些人在低声交头接耳,也有些人在交换眼神,但他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内线。他的手一直压在剑柄上,准备随时应对变故。如果敌方的内线分散开来,就无法对这条船造成任何真正的威胁,他估计那些人会在疏散完成之前动手。 当人群只剩下不到一百人的时候,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一声大喊。 喊声用的是精灵语,耐门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接下来有人用标准语和东方语重复了这句话,他就能听得懂了。 “按计划动手!” 在这最后的一百多人中,大约有二十多人抽出了武器。 剩下的人群惊呼着向四周逃去,许多人措手不及地被砍倒,就连协约会的辖主教这样的大人物也被身边的精灵总主教一匕首捅穿了心脏。 “太阳神教会是指挥官吗?真是好大本钱啊!跟我上,不能让他们控制局面!” 耐门拔出“仁慈”,左手一挥,便想要和自己的近卫以及不多的几名海军校官、尉官一起杀进敌群之中。 他刚踏出一步,一股大力突然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身体向后一拖。 还没等耐门反应过来,三、四根弩箭就从他原本的位置上穿过,尽数击中了前面一名护卫的肩膀。弩箭上附着的魔法一爆开,那名护卫上身的所有装备便一起消失了,只剩下一条军裤。他措手不及地想要再去找柄武器,却被对面一名短矛手抓住机会一枪捅死。 “裂解术?!” 耐门认出那些弩箭上的魔法,心里也是暗暗一惊。 这个魔法是专门用来对付有强力魔法道具的敌人的——几乎可以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只要除掉耐门身上的魔法装备,他剩下的战斗力可以说不值一提。他身上笃定能撑过裂解术的装备,只有这柄正义,以及安妮的记忆宝石而已。 他不用回头去看,就知道是谁救了他。在这条船上,只有那个人一直在注意着他。 而且,那几乎相当于未卜先知的直觉,只有柯曼之血的继承者才有。 之前他只是故意无视而已。 “多谢,主教殿下。” 他没有称呼她的假名,也没有称呼她的真名,而是称呼了她的教职。 “哼。”奥莉亚又冷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混蛋!好不容易从那家伙那里买来的高段卷轴,就这么浪费了!” 后面的袭击者指挥官高声咒骂着,让两人意识到没有继续闲谈的时间了。耐门一发觉精灵教会的总主教并不是指挥官,就停下脚步,没有参与到前方的混战中。 后面的敌人一点也不比前面的少,区别只是这边的敌人大多数都是人类而非精灵。 潜入的敌军穿着三种服色,看来是混进了不同的商会和家族之中。敌人的指挥官站在手持折叠十字弓的阵列最后,是一个阴骛的中年男子,身材矮小,眼中却闪着寒芒。 “那些黄巾,你们是逃不掉的!你们也参与了密谋,快动手吧!” 那人的这句话让耐门脸色微变,他猛地将目光投向安坐在圆桌边的混血女渠帅。 不知何时,张时翼的手下已经全部退开到了四周。见耐门凌厉的目光扫来,其中一名随从躬身道歉。 “抱歉,我们不是要逃避战斗。只是,渠帅大人已经决定要出手,我们也只是多余而已。” 敌人也听到了这句话。另外一桌上的黄巾教徒们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拿出了用符箓道术隐藏的武器,全都指向张时翼的方向。 “既然暴露了,先干掉赛翼德那女人!” 张时翼轻笑一声,长身而起。大概是因为混血的缘故,她比耐门要矮不少,大概只和发育还没完成的梅蒂差不多高。但是,在她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威势,会让人忘记她相对的矮小。 “我以正道之名发誓过,会站在你这边的,督军使先生。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横渠一派的贡献啊。” 她这句话更是气得那些黄巾教徒浑身发抖,其中两人挥舞着用道术构成的钢刀就冲了上来。 “连武器都没有的小妮子!别太托大了!” “不必废话!” 张时翼断喝一声,微微俯身,右手在桌腿上迅速地斩过。 那桌腿是由黄花梨制的,本应坚固无比,却被她的掌缘一击而断! “这不就有枪了吗?” 她很自然地抓起那桌腿,在身侧一横,构出蓄势欲刺的架势来。 这一瞬间,张时翼就不再是那个扎着马尾的文静姑娘了,而变成了一名杀意十足的东方战将。 她用脚尖一挑,将整张桌面踢到空中,挡住了来袭者的两柄钢刀。 刀刃扎进桌面里,没有一柄穿透了这坚固的桌面。 张时翼抓住另一条桌腿,手腕发力一绞;圆形的桌面旋转起来,那两人不得不闷哼着松开了手。 不等对方恢复平衡,她膝盖又顺势向前一弹,利用桌子的重量在来袭的两人腹部重重一撞,将两人直接压倒在桌子下面。 “呜……” 两名被击倒的黄巾袭击者发出一阵闷哼。 张时翼不等他们推开桌板,又上前一步,跳上桌背,看准位置跳下。 她的左右脚尖正好各踩断了一人的咽喉,也踩断了他们的惨叫。 几乎同时,她又将手中那根桌腿反手掷了出去,打倒了一个准备从侧面包抄她的家伙。桌腿从来人的眼窝里穿了过去,直接扎透了大脑。 周围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耐门、奥莉亚和敌方的指挥者,都看得目瞪口呆。 仅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她已经杀了三个来袭者,还都是以最快、最血腥的方式! “愿正道与你们的灵魂同在。” 念完祷文,张时翼又斩断了一根桌腿,抓在手里,像短枪一样挽了个枪花。 “一帮蠢材!连个女人也搞不定!” 发出这巨吼的,是个皮肤微黑的巨汉,带着遮住所有头发的黄色头巾,看起来像是这群黄巾教徒的首领。 “妄称赛翼德之名的小丫头!今天就替嗣师取回授给汝父之名!” 这巨汉手中抓着一柄附过魔的三尖战戟,样式和柯曼常见的斧枪戟不同,大概是东方帝国的武器。战戟的三个尖端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就像毒蛇一样要择人而噬。 “我的名字——” 张时翼一俯身,对方来势凌厉的戟尖只挑掉了她用来绑住头发的黄丝带,她漆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像潮水一样洒落在肩后。 “——你没资格评判!” 她舔了舔嘴唇,身形向前一窜,右手的桌腿向上一扬,直刺对方咽喉。 这一枪刺出之时,她的对手还没收回自己的长戟。 这看似轻巧的一刺立刻就戳翻了那个看似高大威猛的太平教徒,锐利的切角刺破了他的喉咙。 “咳……呵……” 那黄巾首领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喷出血来,溅到几尺开外。 张时翼手中的桌腿一触即退,并没有被那人的骨头卡住。 “我相信正道创造了万物,而李耳是它的代言者……” 张时翼轻声为敌手说出了送葬的祷言,右手一推,利用那尸体挡住另外三个敌人攻击的路线。 “我相信正道产生了一……” 她继续念着信经,抬起脚尖,身体轻盈地一旋,射来的两根弩箭都钉在桌腿上。 “……一产生了二,二产生了三,” 女渠帅右手的桌腿闪电般连刺三下,每下都正中一个敌人的咽喉。 “……而三产生了万物!” 三名黄巾眼中仍然带着不服之色,但他们的身体却已经倒了下去。 等到张时翼结束了这轮攻击,右手再次构出枪势时,那一桌黄巾已经没剩几个活人了。 “你……你……” 敌人的指挥官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可怕的女杀神,想要下令继续围攻,却不敢将这道命令说出口来。张时翼这一阵已经杀得人人胆寒,他不知道还有几人敢于上前迎战。 “如果是想像戏文里一样问‘来将通名’的话,你已经错过机会了。而且,你也没资格知道我的闺名。” 张时翼手中的桌腿微颤,仿佛在它染血的尖端真有个枪头一般。 这种技巧和直觉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才可能拥有,也只有终年各教派势力间混战不休的穆雷曼诸海才有产生这种怪物的条件。 “好强啊。这就是太平教的‘武道’吧?完全不依靠魔法,竟然也有如此威势!” 耐门忍不住感叹着。听到这句话,一旁的奥莉亚又发出了轻声的“哼”。 “不是的。神术的事情,你还是别乱下结论了。注意她的头发。” “头发……?” 耐门定睛一看,发现张时翼的头发颜色好像和之前有些不同。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确实是……接近于深黄色的蜜色头发。 “发色变黑了?” 奥莉亚继续解释道:“应该是‘道术’的一种。外表和仪式的区别在宗教之中是很重要的……比如我也有类似的、会让外表产生改变的神术。” 帝国的第一公主说着,用右手在胸前划出圣徽。 从指尖开始,奥莉亚那原本就雪白的皮肤覆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金属银色,散发着神圣的光芒,隐约还透出下面红色和蓝色的血管来。 还没等耐门问出“这是什么神术”的问题,奥莉亚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白光扎进了轻弩手群之中。 和张时翼那轻盈、简洁、充满技巧性的杀戮不同,奥莉亚·休·柯曼公主的战法要更加简单直接。那是耐门曾经见识过的,柯曼皇族血脉的正统作战法。 比敌人更快。 比敌人更强。 对一切危险都有所警觉。 对任何攻击都毫不留情地加以反击。 由一代一代的神圣帝国皇族之血统构成的压倒性力量。 奥莉亚银色的身影不在乎多余的动作或者浪费的攻击,只是确实地用巨大的力量和难以想象的速度击倒在面前拦截的一切敌人。 闪烁着银光的手臂就像真正的金属利刃一样,轻松地切开敌人的肌肉和骨骼,她的指缝则构成了天然的血槽,不会有一丝多余的血沾在半透明的皮肤上。 弩手总共有八名,加起来只支撑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杀到这个数量时,奥莉亚的身影突然停下,向着张时翼瞟了一眼,然后退回到了耐门身边。 “也许对方的指挥官是帝国忠实的臣民,我不方便出手。” 奥莉亚淡淡地低声解释了一句,收起了神术,若无其事地靠在了耐门的背后。 耐门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不管怎么说……也多谢你了。” 他向前蹭了一小步,和奥莉亚的肩膀轻轻错开。 他能感到帝国的公主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撤退!” 见大势已去,站在甲板最远处的敌军指挥官就手撕了一张卷轴,在被周围的人包围之前从火炮舷窗跳了出去。 敌人的阵列也随之土崩瓦解,只剩下精灵主教率领的那群精灵还在负隅顽抗。 看起来这两股袭击者也没有统一的指挥。从后面的敌人以人类为主的情况来看,恐怕只是本地的警卫团、冒险者或者盗贼公会之类的松散组织吧,所以和前面的精灵别动队互不统属。 “督军使先生,我帮的这点小忙还合适吧?” 提着染满鲜血的枪的张时翼爽朗地笑着,走了过来。她仿佛没有看到背靠背的两人尴尬的样子,也没有对帝国正教牧师和自由军督军使的联手提出任何问题。 耐门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他转身迎上去,按东方的礼节拱手为礼:“至少我个人不会忘记你们横渠教派对我们的帮助的。而且我也不想让一位这么勇猛的女士站到对面的阵营里去。” 张时翼忙放下手中的桌腿,微微躬身还礼:“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还有,我可还没出嫁呢,说我勇猛可是会造成困扰的。” 耐门从她的表情上没看到任何的“困扰”,只留意到她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蜜色。 “对了,我刚才听他们叫你……赛义德什么的?那是什么?” 这句马屁明显拍到了对方的痒处。 “那是一个尊号。在太平教会还在天朝本土时,曾经和名为‘翼德’的帝国大将多次交战,却无一胜绩,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平手而已,当时的大天师亲自将‘赛翼德’的称号颁发给了能和那位名将打成平手且全身而退的将军。从那以后,‘赛翼德’就是太平军中第一流猛将的尊号。” “第一流猛将。拿到这个称号一定很不容易吧?” 张时翼叹了口气,显得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哪里。已故的家父确实是‘赛翼德’,青牛府嗣师亲封的八十万太平军枪棒第一。小女子不才,只拜领了他老人家的一个‘翼’字,也还没去过青牛府。虽然有些人会管我叫‘赛翼德’或者‘小赛翼德’,但那毕竟只是外号,可不像阁下您那两块卓越章,是实打实的功劳。” 其实我的也不是实打实的功劳。按照我的功劳,恐怕根本一块也不应该得到——那都是应当属于安妮的。 虽然在心里这么想着,但耐门当然没有把这些煞风景的话说出口。 “那我可不可以称呼渠帅小姐您做‘赛翼德'呢?称呼闺名按你们的礼节似乎有点不妥。”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小翼’。别想太多,是‘小赛翼德’的缩写而已。” 话虽这么说,但耐门分明能看到张时翼的嘴角一直在抖,她明显很欣赏自己想出来的这个昵称。同时,他听到背后的奥莉亚“噗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帝国的公主也是会东方语言的,而且笑点相当奇怪。 “我们解决战斗后再详谈吧,小翼小姐。只要在我的督军使职权范围内,不危害自由诸国的利益,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那我的一份呢?”奥莉亚突然插进来问了一句。 耐门握剑的手抖了一下:“当然也不会忘。” “那报酬可别让我失望啊。” 帝国的公主轻笑着,突然搂住耐门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吻了一下。 “小心这个女人。当然,也要小心我。” 她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耳语在他耳边说。 ********* 眼看着后方的主力部队就要被两个女人一扫而空,他却还没控制住前方的场面,指挥前方部队的精灵总主教急躁起来了。 “帝国的宗座使节!那女人不是你的参赞吗?她在做什么?!为什么向自己人出手?” **宪兵和第七舰队放在这条船上的护卫全是精锐,在这里出席的海军高官们也多是身经百战的实战派,并不比太阳神教会苦心组织的秘密部队弱。总主教咬了咬牙,不得不求助于身边的盟友。 “快让她停手!为了我们联合舰队的作战,请加入我们吧!如果再加上一个红衣主教的话,应该能为我们的舰队夺下相位港……” 银发的红衣主教摇了摇头。 “我可命令不了她。圣森人民和元老院是神圣柯曼帝国的盟友没错——可是,太阳神教会并不是正统与大公教会的盟友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精灵教士顿感不妙。他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伊奥奈特的威胁范围。 但伊奥奈特只是弹了一下手指,他带着的银丝护手就变成了足有一人多长的巨剑! “你这叛徒——” 伊奥奈特·哈特曼红衣主教手中的巨剑轻松地斩飞了那名精灵总主教的头颅,以及围绕着它的至少三层防护魔法。 带着尖耳朵的头颅从火炮舷窗中飞了出去,落在海里,溅起一片漆黑的水花。 “真遗憾,我们神圣帝国是一个政教分离的文明国家,可不会参与到你们这些龌龊的阴谋里去。而且,要对谁出手这事情我做不了主。” 银发的红衣主教叹了口气,巨剑回手一顿,重新变成了银质的护手。 “至少在这条船上你们是没戏了。归根结底,胜负根本就不取决于这里的战况啊。” 在他周围的精灵们纷纷丢下武器投降,也有几个人跳窗逃走。 耐门快步奔到舷窗边,掏出手枪,却见到那逃走的地方首领已经落在了几十米开外的一艘小艇上,超出了他手枪和主要魔法的射程。 即便在这个距离上,耐门也依稀能听到那人的嚎叫。 “再组织第二次攻击!不就是一条船吗,大不了弄沉它!集中所有的火药过来,弄沉它!” 乍看之下,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在“西洋”号的四周集结着数十条小船,他们可不像潜入船内的别动队一样只带着折叠式手弩,很多船上都装备着火枪甚至是一磅炮和轻型魔炮,要火药也有得是。 但这明显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一条这么大的战舰沉没也需要很久,足够魔法师们把上面的乘客转移出来。就连那小艇上的其他人也在努力劝阻那名指挥官。 “首领!请立刻撤退!现在逃往外海还来得及!” “开什么玩笑!丢掉了在相位港的基业,我们还有退路吗——” 海面上突然黑暗下来,巨大的阴影逼近了那些打着火把的小艇。 那是一艘巨大的帆船,它只挂着约四分之一的风帆。防火的赤帆高扬着,在黑夜中也散发着血色的萤光,炫耀着这艘战舰现役主力舰的身份。 它在拂过海面的夜风推动下缓缓前进,不可阻挡地滑过海面。 小艇上的人们看到了它的信号灯。那是第七舰队的元帅信号灯,在它下面的海军元帅指挥旗在晚风中舞动着。指挥旗上用东方的汉字大大地写着一个“卫”字。 “是‘平波’号!第七舰队的旗舰‘平波’号!” 他们的喊声带着绝望。 巨舰毫不留情的碾翻了右舷所有的小船,缓缓停在“西洋”号的侧舷。 所有的炮门全开着,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兵士,用燧发枪不停地向海中试图划桨逃走的小艇射击。在那些划艇逃走之后,“平波”号收起了风帆,慢慢地向“西洋”号靠来。 “卫元帅来了!我们安全了!” “第七舰队万岁!” 死里逃生的宾客们欢呼着向上甲板涌去,就连第七舰队的军官们也开始离开。 耐门总算松了口气,手扶着舷窗边缘,全身几乎都瘫软下来,心里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不爽。 他一点也不想前往上层甲板去迎接卫太平。 “还好没造成多少伤亡。卫太平啊,你引来的危机差点把整个相位港都给丢进去啊……起码也该先通知我一声吧。” 不对。耐门冷静下来,觉得卫太平应该是预先准备了足够多的应变方案的。 他的旗舰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出现在“西洋”号的旁边,正说明他不是全无准备。一定是提前把最强的旗舰分队摆在能最快救援这条宴会船的位置上了吧。 就算耐门·索莱顿自己战死在“西洋”号上,联合舰队也控制不了相位港。只要再派一个督军使来就好了。 “如果一切正常就召开宴会、入港,接收政权。如果对方忍不住进行突袭,就用准备好的预案进行反击,并获得一次难得的主力决战机会。为了保证不影响大局,行动计划被限制在第七舰队的核心层里……可恶。” 虽然心里仍然感到相当不满,耐门却不得不承认卫太平在指挥上并没有犯什么错误。精灵执政官拿出的牌虽多,但毕竟没有多到不能应付的程度。 这不是那种雕虫小技的谋略,而是光明正大的作战计划,大概也让海军参谋们费了很多心血吧。 “算了,这也是工作。对卫太平来说,我反而才是整个计划里的不安定因素吧?毕竟整个第七舰队都是他在东方的老班底,只有莱纳德和我的部队他不熟悉。如果我们靠不住的话,他当然要用自己人控制相位港才能安心作战。” 透过火炮舷窗,耐门知道“平波”号已经完全停了下来,也知道港口方向的火光正在减少。在第七舰队陆战队和**宪兵的奋战下,那边的战斗看起来也一切顺利。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自己的不满从脑海中驱散出去,转过身带着自己的近卫向顶层甲板走去。 耐门刚一踏上甲板,就听到了几声掌声。 掌声的来源距离舱门有些距离,是在“平波”号上。要在那里拍出能让这边也听清的掌声,可是需要相当巨大的力量,连手掌也会红肿起来吧。 领头鼓掌的当然是卫太平海军元帅。他一鼓掌,他身边的海军军官们自然也跟着开始鼓掌,很快两条船上所有的人就都开始鼓掌了。 “有耐门·索莱顿督军使阁下在这条船上,实在是我们最大的幸运。我提议,为督军使阁下干杯!” “为督军使阁下干杯!” 虽然“西洋”号上带着酒杯上到甲板的人并不多,但“平波”号的海军将校官们倒是人手一个瓷杯。 “相位港的各位,我今天要去击溃德雷韦恩·曼德里尔,只能回来后再和各位共饮胜利的美酒了。整个相位港,就全部拜托索莱顿少校和他的宪兵了!” 人们再次举杯,或者举起右手做出举杯的动作。 看到这一幕,耐门的怒气也消失了。不管之前有多少私心,在补偿这方面卫太平做得也还算地道。那句话无异于将整个相位港的民政权力交到了他手上;有这句话作保证,英特雷议会也会好对付得多吧。 “诸君!” 卫太平随手一掷,精瓷酒杯砸在地上,摔成千万碎末。 “侦察舰队已经传来消息,帝国-精灵联合舰队就在港外二十海里,东偏北三十五度!” 无数的酒杯跟着砸成粉末。 “夺取狭海制海权,就在今朝!第七舰队,启航!” 耐门·索莱顿抬起头来,望着自己和卫太平的指挥旗,目送着“平波”号的船帆在夜风下一面一面鼓满。三角帆、四角饭、斜拉帆、集风帆。 “或许该说是晨风了吧。” 东偏北三十五度处的天空,似乎已经隐隐露出一丝鱼肚白。 相比于那面破旧的、在凌洋门港上空飘扬数十年的“凌洋”旗来说,他的红色指挥旗还很新。 虽然心里仍然不爽,但都被那样拜托了的话…… “请为我准备小艇,凯卡维阁下。” 海战的事情交给海军,陆地的事情就让陆军来做吧。 “宪兵队登陆!在白天之内,要完全控制相位港!” 第二章 流金的航路(4) (ii’) 感觉就像在做梦。对周围的现实一点都没有实感。 刚刚偷来的新靴子上就沾了下水道的臭味。[bsp;东岸公会本身并没有设在下水道里,但主要的出入口却必须通过下水道进出,简直就像是在故意刁难。 那家店虽然有防护魔法,但是根本没有用心的学徒看守,只是徒有其表而已。 但这样的实绩也足以压服东岸盗贼公会的审查官了。 “记住,如果公会安排工作,可以拒绝,但是每个月至少要完成一件。暗语会时常更换。” 从驼着背,带着一顶黄色小帽的东方男子手中接过相位港的盗贼符号纸卷。 黄色的头饰和纸卷上似乎全是一种东方一神论宗教的标志。 上面全是寥寥几笔就能画好的、仿佛汉字偏旁部首一般的标志,充分考虑到了不识字的读者的需求。 “公会暗语就让她们几个教给你吧,外地人。” “是白丝会员。” “而且,魔法师难道不应该直接获得高级资格吗?” 同来的三位少女在据理力争,但东方人连头都懒得抬。 “如果没有法师协会认证过的徽章,公会就不能登记高级资格。难道你们打算得罪法师协会吗,啊?” 驼背的中年男子用手里的鉴定法杖敲着桌子。 虽然不甘心,但几个人还是乖乖地退出了这间房间。 东方人是公会里的收赃和估价师,得罪他实在不智。 虽然只是一个准合法机构,但盗贼公会真得相当忙碌。 在三个新朋友的带领下转了一圈后,已经初步掌握了它的结构。 保护费分会、巡逻分会、情报分会、销赃分会、纪律执行分会、盗窃分会、强盗分会、诈骗分会、色情业分会…… 都是些会本能地激起敌意的工作。 感觉自己不应该从事这些邪恶的工作。 各种各样可疑的人士在不同的房间和不同的下水道出入口之间出出进进。 即便保守地估算,作为英特雷最大都市的地下公会机构,盗贼公会东岸分会起码有数百名成员。 不时能见到公然佩戴着公会黑色袖章的人在走廊中穿行。 见到这些人,女盗贼们都小心地收起脸上的不屑。 “竟然公然佩戴袖章,那混蛋真的自以为是军队了吗!” “听说西岸公会已经擅自扩充到了两千学徒。” “他们和市议会里的掌权者以及警备队好像都达成了谅解。” 就算是盗贼,三位女性同伴也忍不住一直在叽叽喳喳,就像正常的十多岁少女一样…… 但话说回来,什么才是“正常”呢? 她脑海里所谓的“正常”,真的存在吗? 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虽然知识和分析能力异常的充足,可一丝记忆都没有。 “说起来,没看到魔法分会呢。” “当然没有了啊。全公会几千人,也只有几个有徽章的法师。” “出身光明正大的法师可以从政,可以参加法师协会,可以开业,可以参军……谁想做犯法的事情啊。” “啊,抱歉,不是说‘白丝’你啦。” 虽然是犯罪的中心,但这里也是被文明世界抛弃的人们聚集的场所。 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涌上心头。 “那你们觉得,如果我想从事‘教授魔法给协会成员’的主业,符合公会规章吗?” “这个倒是没有禁止,不过大家不可能付得起钱的。法师培训不是要投入几年时间和数以千计的学费的吗?” “不会收那么多的。你们知道有个东西叫‘魔网’吗?” “好像听街头开业教授魔法的法师叫唤过……” “那是可以让大家更轻松学会魔法的东西——不,应该说是教授大家学习魔法的方法的东西。” 如果对工作不满意,只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新的工作就好了。 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想法在这个时代有多么的超前。 (ii) ********* 一六六六年十月二十日午后 英特雷共和国相位港 ********* 经过大半天的战斗,城里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港口的条石上洒满了星星点点的赤色斑点,仿佛下过一场血雨。 胜利者的辅兵队拖走了尸体,随军法师引来海水冲掉了血迹,参谋们在码头的仓库群中建立了自己的指挥部。 如小山般的物资从城里运到码头,堆积在**宪兵团的临时指挥部内。 散发着新墨水香味的土黄色文件纸堆在板条箱上,相位港的军用地图展开在仓库的中央。杂工和码头工人们顺从地在士兵的监督下,搬运着似乎永远也搬运不完的战利品。 这些都是从掀起叛乱的豪商处掠夺的资产。由于这次叛乱准备得颇为仓促,叛乱者连资产转移都没顾得上做。许多商店、作坊、仓库的主管还不知道自己的东家已经背叛了自由诸国,就迎来了全副武装的接收大军。 披着独袖红色军服的年轻少校骑着一匹刚刚缴获的骏马,带着近卫骑兵队从前线返回。由于亲自率军突破敌阵的缘故,他的身上也溅了不少污血,散发着一种难以令人接近的味道。 年轻的宪兵少校带着近卫走进仓库,刚刚选拔出来的参谋们有点笨拙地念着最新战报。 “强运营战死、失踪四十六人,受伤四十一人。铁卫营战死、失踪十九人,受伤一百四十人。” 耐门从补充兵少尉中挑选了那些读过军官预科,也有战场常识的士兵,同那些优秀的前线军官一起组成了他自己的参谋部,人数远大于一个宪兵团该有的规模。 男性参谋约有三十多人,女性参谋也有十来人。别说只有两千人的**宪兵团,这些人指挥一个满编一两万人的自由师也勉强够用了。现在留在指挥部的人数大概有一半,剩下的人则在前线各连队之间协调战事。 “连级以上规模战斗发生了六次。毙敌六百余人,俘虏一千七百余人,击溃、逃散推测超过三千人,残敌正坚守着他们的宅邸顽抗。” 听着这报告,周围的相位港豪商们脸上都浮现了惧色。为了确保安全,也为了防止他们私下通风报信,耐门把这些人都软禁在了自己的指挥部里——当然也有炫耀武力的成分在内。 统共只有两个营、不到两千人的部队,却以不到三百人的伤亡击溃了超过五千人的豪商私兵。从登陆战开始,扫荡、遭遇、巷战、攻城,这支军队显得和安妮记忆库的帮助下,耐门飞快地找到了让大厅恢复原状的方法。 “第三,如果安妮是作为一个人消失的、甚至被迫或者自愿离开了相位港,我会追踪到从这里起航的所有航线。我知道在意美亚、穆雷曼黄巾诸国、仙克提王国都有大规模的奴隶贸易和雇佣兵业务。一个像安妮那样的姑娘如果失去记忆,很可能会被人欺骗甚至拐卖,也有可能靠自己杀出一条道路来。” 他在马厩前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灯塔。 “我相信,能建立这样一座建筑物的人,就算只剩下没有意识的身体,就算失去记忆,也不会轻易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我会找到她的。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也会找到她的。” 耐门翻身上马,赶回自己的司令部。 “我可能会需要纯金……不,甚至是整个相位港、整个英特雷共和国的帮助。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建立一支足以调查和控制航路上每个她可能会去的港口的力量。足以控制整条航路的力量。我发誓过,要建立一个她想要的未来。那就从找到她开始吧。” 蕾莎·赫尔蒙特骑在自己的马上,忍不住感到一阵颤栗。 在她前面策马前进的少年仿佛并没有受到任何打击。傍晚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拖出长长的阴影来。 或许,无论怎样的压力,都不会再对这个人造成打击了吧,她想。 p.s.祝各位美妇女读者同志节日快乐! 第二章 流金的航路(5) (iii+iii’) ********* 一六六六年十月二十日夜 英特雷共和国相位港西港自由军临时总部(原圣森公使馆) ********* 在被突如其来的欢呼声惊醒之前,张时翼梦见了横渠。 那时,她正坐在宴会场侧翼的主宾休息室的角落里,等待着庆祝宴会的召开。 宴会场设在西港第三大道的古精灵帝国风格豪宅里。站在用白色大理石筑成的台阶顶端向下望去,会有自己是这座城市统治者的错觉。 这栋有两百年历史的大宅的主人,曾是历史悠久的精灵豪商坎尼斯亚尔家族。后来他们决定将这栋建筑物捐献给圣森元老院,以换取经营精灵东方公司的特权。 但就在三个小时前,宪兵队歼灭了精灵警卫队和坎尼斯亚尔家所有的私兵,占领了这座位于西港中央、和市民大厅在同一条街道上的豪宅,以及旁边的精灵东方公司总部。 这栋公使馆大得像个宫殿,由六层楼高的主建筑和七、八栋附属建筑组成,附属建筑里甚至包括武器作坊、警卫堡垒、魔法师塔楼和太阳神教堂。旁边的精灵东方公司和它是相通的,在那里有仓库、办公楼等等建筑,甚至还有一栋对外营业的巨大商场。 当然,这一切在精灵们决定偷袭第七舰队之后,都变成了历史。 胜利者们决定将东方公司的旧楼变成**宪兵团的司令部,而将公使馆改装成**宪兵团的宿舍楼供军官和参谋们住宿,其中督军使所有的房间就占了整整一层。 参谋们将港区的资财和收缴来的财物搬运进来,工程队开始修复受到损伤的建筑物,近卫连队则负责司令部附近的警戒,张时翼和几家忠心的豪门则带来了新的侍从和女仆供宴会使用,大家都忙得一塌糊涂。 精灵俘虏们都被送去了港区,在那里莱纳德·凯卡维舰队司令会用同胞般的热情感化他们,并顺便计算这些重要的人质能从元老院和各大家族手中抠出多少赎金来。 港外的捷报也已经传来。第七舰队的信使船正在入港,宾客们正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那位船长带着捷报赶来,好让宪兵团的参谋们宣布召开宴会。 在结束了这一切之后,年轻的女渠帅松了口气,靠在休息室角落的墙上,等着宴会正式开幕。 由于两天都没有睡觉,她几乎是睁着眼睛就睡着了。 在梦里,她见到了横渠。 她梦见的横渠,自然不是位于东方帝国腹地的那个圣地横渠,而是位于潜龙群岛东北,隶属于府西行省,和青牛府隔海相望的横州和渠州。 那是太平道横渠宗的中心。自张载西渡以来,横渠宗以少数宗派的身份,以横、渠二州和府西行省为中心,执掌太平道黄巾诸国的牛耳有数百年之久。 张时翼出生在横州,在渠州就读蒙学。那也是太平诸行省中,少数允许女子和男子一起习武修文的学校。 她梦见了多年前自己快读完蒙学,正在准备横渠书院的考试的时候。 那时她虽然还不到十岁,但张时翼已经学了很多杂学,从武术、道藏到丹鼎、符箓都有涉猎。 身为张家数一数二名将的独女,张时翼在蒙学中就显露了过人的文武天赋,被视为横州张氏一脉的千里驹。 每个教师都对张大小姐赞不绝口,整个府西行省都传说着张大小姐未来一定是个文武双全的美人。想要前来提亲的中人在张家门口排起了长队,潜在的未婚夫遍布太平诸国一府、三堡、七行省、三十三军州。 在她在蒙学中发奋用功的时候,一名青年雇佣兵将军从英特雷渡海而来,受聘于伯阳堡的渠帅,为那个一心想要东征故土的狂人训练新军。 和他一起来到太平诸国的,还有轻重火铳、野战火炮、射距表……各种在刚刚过去不久的第四次自由战争中完成的技术。 张时翼还记得那一天消息传来,约两百年未曾陷落过的青牛府陷落了。 以武力夺取嗣师大位之事,已经数十年没有发生过;篡位者攻陷青牛府这种事情,遥远得就像个传说。 她梦见自己丢下了书本,提起自己的精钢蛇木矛,和号称“赛翼德”的父亲最后练了一次家传的枪矛武艺…… 从外面传来欢呼声,将张时翼从睡眠中惊醒。短短的打盹并不足以补充体力的消耗,反而让她觉得更困。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张时翼知道梦里的一切并没有真的发生过。 仓皇逃离青牛府的前任嗣师任命他的父亲为讨逆大元帅,指挥府西六军州五万七千精兵。 他要带兵渡过伏龙海,兵临四水,讨伐不臣,收复青牛府,根本没有时间和自己的独女切磋武艺。 她父亲再也没有回来。仅三个月后,横、渠二州便被新任嗣师训练的新军攻破。 在那位雇佣兵将军训练的新军攻击下,旧时代的高耸城墙毫无意义。在西方战场上被证明过的事情,在太平教诸国和东方帝国也一样有效。 当然,在东方戏文里被证明过的东西,在太平教诸国和西方也一样有效。 由于“功高震主”的关系,雇主布局要取那位雇佣兵将军的性命。 为了逃脱新任嗣师的杀局,雇佣兵将军联络府中、府东两省的水师,率不多的嫡系部队出逃至东方帝国。 在帝国的东部沿海,太平教徒和西洋商人们有一处几年前租借下来的、小小的荒凉聚居地……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具体时间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片小小的聚居地后来变成了东方帝国最繁华的商埠,凌洋门。 那支水师的提督,成了自由诸国最强大一支舰队的司令。 而那位雇佣兵将军,成为了东方帝国的罗太尉,成为了西唐的罗都护使,最终回到故国,又成了红夷人的统领天下兵马大元帅……张时翼甚至看过以他为主角的戏曲。 而接任渠帅的她带着失去故土和财产、被判流放的族人们,背井离乡,来到了红夷,也就是英特雷人的土地上。 曾经的大小姐变成了在异国他乡定居的流亡者。 身材娇小的女渠帅伸了个懒腰,找到镜子修正了一下仪容,悄无声息地走出休息室。 相比于之前船上的宴会,这场宴会出席的人数少了不少,但级别倒是高了很多:只要自家没被宪兵夷平,那些家族族长或商行主席的身影都出现在了这里。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了张时翼的身影,像她投来夹杂着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宴会场里的所有人都在欢呼着那位水师提督的名字。 “卫元帅万岁!” “第七舰队万岁!” 在簇拥的人群正中,是卫太平派回来负责传递捷报的分舰队司令。海军元帅特意派了一位金发碧眼,一看就是西洋人的分舰队司令回来报信。 那人正在口若悬河地发布着第七舰队的捷报——其实,每个人都已经知道那必定是一场大胜。如果不是大胜,怎么会把一个分舰队司令和整支分舰队派回来报喜? “……我们抓住了精灵大舰队和帝国舰队之间的间隙,主力舰队插入在两者之间,第四分舰队的陈上将则负责缠住精灵舰队的尾端。等他们反应过来,帝国舰队已经被我军切割到了下风口,和上风的精灵舰队分散了。曼德里尔·英特雷乌斯的脸色肯定变得铁青吧!炮击战从黎明一直打到黄昏,帝国的舰只吨位比较大,但他们的水手和炮手没有我们的好……” 张时翼打个了哈欠,懒得去听那些冗长的功绩炫耀。周围的人倒是都显得很有兴趣的样子:毕竟,这最能证明他们下注的位置是正确的。 “……到下午时分,帝国左翼分舰队的提督支撑不住,挂起了总突击旗,诺维亚·帕匹奥男爵的勇气倒是十足。他率领着他分舰队最后几艘还能航行的战舰,挂起‘皇帝万岁’的旗帜,满帆向我们冲锋,试图进入接舷战。他的这个行为把帝国舰队前后也割裂了,我便指挥舰队斜插进去,把帝国后卫分舰队也切割开来。击沉了三艘,投降了五艘。敌方后卫分舰队司令投降,左翼分舰队的旗舰沉没,舰长和舰队司令都与舰共沉……” 她的目光,集中在站在分舰队司令对面的年轻人身上。 张时翼当然也听过那些传闻。传闻中说,正在微笑着和分舰队司令寒暄的人,就是那位雇佣兵将军的关门弟子。 “英特雷督军使,耐门·索莱顿少校。” 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有点难读的西洋名字。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已经没有人会向一个连渠州都回不去的、二十岁出头都还没嫁人的姑娘提亲了。” 张时翼从一旁的桌上拿起酒杯,浅酌了一口后,低声对自己说:“你不是已经决心要做个坏女人了吗,小翼。” 她皱了皱眉头,没有喝剩下的红酒,把杯子放了回去,开始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同样是带着酸味的酒,还是家乡的黄酒更好喝一点。 只是,要挤到耐门·索莱顿的身边也是不容易的。 那人山人海的阵势,让她有点不太想走进去。 在**宪兵击溃各叛乱家族的私兵,第七舰队也击溃了帝国远征舰队并逼退精灵两海舰队之后,人人都知道自由军即将重新掌控整条航路。 不管是谁,只要想在相位港继续生存下去,就要巴结这支舰队,以及负责为这支舰队提供后勤和攻取敌港的宪兵队。更何况,还有精灵东方公司即将让出的市场分额呢。 年轻的少校身边挤满了人,那些年纪比他大一倍、两倍的豪商们都低三下四的奉承着他,凡是家里有年轻女眷的家族都把自己的女儿、侄女、养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带了出来。 张时翼低下头,打量着自己的晚装。 东方式的高叉齐膝裙割开侧摆是为了战斗时行动方便,并不是为了用来引诱男人而设计的——再加上她的裙子下面穿的是裤子,就更显得缺乏勾引男人的魅力。 “如果立刻在这里开打,倒是有自信不会输给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可要做个坏女人……还是不够吧。” 自己的打扮不能称之为丑陋,但也完全称不上华美。 想要和那些全副红妆、穿着有着繁复装饰和蕾丝花边装饰的豪华礼服出击的真正大小姐们相比,是完全不可能的。 “而且,在那些孔雀中间,居然还藏着只凤凰啊……” 张时翼的视线被那群女人中最显眼的一个吸引过去了。 那人的身高比周围的姑娘们都要高一些,飘逸的黑发在魔法灯光的照耀下,仿佛会发亮一般。和她一样,这人也没有穿那些沉重、繁复、奢侈的时装。 来自帝国的女牧师一直站在耐门的身畔。她只是穿着简朴而不**份的高阶女牧师礼装,却丝毫不落下风。无论是行为举止、优雅容姿还是石雕一般的冷艳表情,逼退了一名又一名试图上前套近乎的淑女。 “看来要收回前言。就算开打,也不一定能赢过她啊。” 张时翼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战斗。至少在肉搏战方面,那女教士和她的战斗力应该在伯仲之间;除去道术,纯粹比拼武艺就更难说了。 从容貌和皮肤来看,对方的年纪就算比她大,恐怕也大不了多少。 自从背井离乡以来,张时翼每天都会苦练六小时以上的武艺和道术,才有了今天的战斗技巧。如果对方年纪确实也是二十出头的话,那种实力必定意味着过人的天赋或者血统。 “就算敌不过那个女人,至少也不能沦为那些花蝴蝶中的一只吧。”女渠帅微笑着从人群中钻过,继续鼓舞着自己,“那个男人,应该不是露露大腿和胸脯就能钓上钩的货色。” 走得越近,张时翼就越能感到那年轻人在笑容下掩盖着的、不寻常的决心。 要她来打个比方的话,那个年轻人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座新军建筑的棱堡,在平凡的外表下隐藏着杀意。 棱堡的外表看起来安静无害,但实际攻打起来才知道比高墙厚壁都可怕百倍。 他的情绪昨晚在船上还没有这么明显,但在经过今天一天的战斗后,他身上“冷淡”的一面明显变强了。 作为一名武者的张时翼习惯于注意别人的眼神。她留意到,虽然耐门人在这里,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面前这些姑娘们身上——甚至也不在那位正教牧师身上。在温润的目光后面,是难以看穿的冷淡。 他的眼神经常飞向高处或门外,就像在眺望一些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一样。不管那些名媛们做出多么挑逗的动作和暗示,都被这个年轻人装作无知一一化解了。 “也许是战场中发生了些什么?” 耐门·索莱顿的变化引起了张时翼的好奇心。她判断,耐门的年纪可能比她自己还要小个两三岁,但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丰富经历。 这个男人是怎么成为那位传奇将军的弟子的呢?又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当张时翼走近耐门身边时,听到他正在和几名豪商与相位港议会议员的探讨建立新银行和征税的问题。 “……我们希望大家也能将所有的结算和往来契约在我们这里进行结算,我们会以这次缴获的敌国资产来支持大家进一步的扩张。当然,适当的商业税也是必须的,但各位可以慢慢商议出一个能够承担的税额。我相信卫元帅也不想浪费他的兵力用于追捕资敌和走私行为……” 督军使流利地描绘着未来相位港的新组织结构,并“邀请”剩下的豪门加入到其中来。 他的听众们看起来并不像推销自家女儿时那么热情。 或许绝大多数家族并不愿意将自己的生意完全暴露给军方,但耐门话语中的暗示让他们不得不思忖再三。 提供新的贷款、瓜分败落家族的利益是诱饵,对逃税、走私的威胁则是大棒。耐门和卫太平已经扫除了和精灵有关的所有势力,自然也不介意多扫除一两家。 见众人一时间不置可否,张时翼悄悄握紧了拳头,庆幸于自己的好运。 “机会真好!” 耐门正在谈的话题或许对大多数依靠贸易和放债的家族是个很大的威胁,但对她的族人来说却不是。 从府西、峡南流落来的横渠难民们没有多少财力,又受到青牛府的通缉难以从事大宗贸易,耐门想要建立银行的请求可以说正中她的下怀。 “我们相州横渠宗和张氏随时都愿意再次效劳。就算我们有限的财力不能提供很多帮助,但我们能提供充足的人手,半个东港的道民都能成为阁下的助力。” 年轻的督军使望着率先表示效忠的张时翼,微微点了点头,用赞许的眼神望着她,应道:“这是你第二次帮助我了,张渠帅。关于财力的问题,你不必有太多担心。我知道你们不缺水手,很快你们横渠宗就会有自己的远洋商船队了。” 这句话的含义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了愣。 片刻后,他们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耐门打算把缴获的精灵商船队交给横渠张氏! 不只一个人感到一阵悔意。光在港内被缴获的精灵东方公司商船,就有十多艘;考虑到仍然在路上、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以及会被第七舰队缴获的船只,缴获二三十只也不奇怪。那可是一笔凌驾于会场内大多数人全副身家之上的财富! 但张时翼却并没有感到欣喜。她留意到,对面那年轻人的目光并没有变化。 如果这样就满足,那就意味着输了。她需要的并不仅仅是一支商船队。 她要回到横渠。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的资源或许能做到这一点。 “鼓起勇气来,小翼。你要打破那家伙的防御才行!” 张时翼深吸一口气,向前快速迈了两步,直接侵入到了耐门的身边。她的动作是如此之快、定位是如此之准,鼻尖几乎可以碰到耐门的嘴唇。 在两人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上,张时翼敏锐地感到了对方面具上的裂纹。她也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位帝国女牧师脸上的震惊。 “真没想到,耐门·索莱顿阁下你是个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的人呢?” 她看到耐门的头向后仰了仰,身体也斜退了半步。东方武术的基础是破坏对方的架势,将战斗导入自己的节奏。 “上次你答应过管我叫‘小翼’的,对吧?这样的话,我可是很担心之前约好的那份条件呢。阁下不会忘记了吧?” 耐门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张时翼立刻捕捉到了这丝错愕。 “我呢,很感谢阁下给我们横渠道民提供的商船队。但那和你答应我的条件是两回事。我自己的要求,可没那么大野心,只是个很简单的条件。”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等待着耐门的回应。 “我记得我们的约定是答应你一个我力所能及的条件。” 听到这完全在预料之中的答复,张时翼知道自己已经捕捉到了他的破绽。 “我的条件很简单,肯定是你力所能及的,也是不违反自由诸国利益的。我只是想在您这栋豪宅里要一间客房。” 耐门怔住了:“一间……客房?” “嗯,一间客房。不用太大也不用太好,够我自己住就行了。这样,我好说服我的族人,让他们确信和自由军的合作是可靠的。” 差不多了,张时翼想,见好就收吧。 “阁下不会说这么简单一件事情做不到吧?我知道督军使有一整层楼的空房间。” “如果只是一间房间的话,还可以吧——” “多谢阁下。那我就让人去搬行李了,今晚我就搬进来。” 张时翼轻笑道,转过身,用和来时几乎一样快的速度离开了。她脑后的单马尾擦过耐门的脸颊,留下一抹清新的青草香气。 耐门深呼吸了几口,才重新恢复冷静。 这是,在一旁一直忍耐着的奥莉亚·休·柯曼突然凑近他耳边,低声开口道:“我记得,你也欠我一个条件吧,索莱顿。” “嗯,是有这么回事——” “那我的要求和她一样。给我一间你那层的客房,外加外面那座精灵太阳神教堂。那我也去收拾行李了。” 帝国的公主甚至没有给他确认的机会,就追着张时翼的背影快步走出了宴会场。 “看来这会是个很漫长的夜晚……” 耐门哀叹了一声,环视四周。几乎所有人都在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窃窃私语着。 “……还会是个流言漫天飞舞的夜晚。” ********* 一六六六年十月二十日夜 英特雷共和国相位港东港街道深处貌似平凡的民宅 ********* 她从睡梦中被惊醒了。 和往常一样,所有的监控魔法都开着。她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确定在自己隐蔽处的几个关键要点都没有被人控制后,才披上大衣去开门。 在开门之前,监测魔法知道来人是谁了。她的两位朋友兼助手,“银盘”和“貂皮”。现在,在盗贼公会的女性会员之中,她们两个的排名已经相当靠前了。 她打着哈欠打开门。 “情况很严重吗?西港那位大人物的投机事业,这么快就遭到了报应啊……” 她的打趣被来人直接打断了。 “‘白丝’大姐。‘翠戒’她死了。” “麻烦解除结界让我们进去吧。” 笑容凝结在她脸上。 “怎么会呢!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我们不应该参与到西港那些家伙的冒险中去吗!只要安心做好我们几个自己的生意就好了!怎么会这样呢!” 脱口而出的不是哀悼,而是抱怨。 “翠戒”死了。那个最擅长讨价还价,替她租下了这么多处房子,并找人来帮她建立采购原料和销售渠道的爽朗姑娘死了。 “昨天晚上舰队入港的时候‘翠戒’在西港公会下属的一家旅店里和一群商人谈生意。等到港内爆发海战的时候,她想回到东港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西港公会的那些家伙知道她现在是魔法师了,逼着她带着货物到西港公会总部去加强防御。可西港会长死在港口里,他们也没想到登陆的宪兵竟然有那么强大和凶残……” “银盘”和“貂皮”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听来的消息。 “西港公会总部的那栋小楼由于抵抗过强,被宪兵拖来几门舰载重炮直接轰垮,又往里面投了猛火油和毒云弹。” “三百多公会会员和雇佣兵,活着冲出来的只有几十个,又被宪兵一个刺刀冲锋杀了一多半。我躲在附近的阁楼上,用望远镜看到他们拖出了‘翠戒’的尸体,装进了尸袋里……呜呜……” “貂皮”再也说不下去了,哭了起来。在过去这几个月里,她们几个的感情已经变得很好。四个年轻姑娘联手做起的生意已经相当不小了,占了整个相位港地下魔法物品和魔法私学生意的三成,甚至有人从法忒斯和太平道诸国闻名赶来采购。 “趁着他们宣布胜利,放松了东港的警戒的机会,我们两个才能赶回来把消息带给大姐。我听说,道民那些人已经率先宣布投效,他们的人已经拿着占领军的命令占领了东港公会,并逮捕了大多数公会干部交给占领军。” “白丝”的眉毛拧成一团,作出了判断。 “盗贼公会是不能去了。还记得我之前给大家准备的备用身份吧?把所有地下社会的身份都甩掉。” “大姐真是……那词怎么说来着?远见卓识啊。” “可是,‘翠戒’她……” “我们恐怕暂时还不能为她去扫墓。如果我是占领军的高层,我肯定会严密监控所有来认领死者和去墓地哀悼的人。”“白丝”强忍着没有流泪,“我们也不能去复仇。至少,现在不能。” “但是我们总有一天会为‘翠戒’她复仇的,对吧?” “嗯。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牢记住仇人的名字,等待机会。那支军队不可能永远驻扎在相位港。既然他们到这里来了,就肯定要收复被精灵、帝国占据的周边各港口。我们会有机会的。” “牢记住仇人的名字……‘银盘’,占领军的指挥官叫什么来着?” “耐门·索莱顿。听说是大陆自由军中万中选一的精英。” “唔,真是个怪名字。”“白丝”随口点评道,“但就算他再强,我们也总会有机会的。” “真的会有那一天的吧,大姐?” “只要我们继续扩大我们的势力范围……会有那一天的。或许我们需要重建盗贼公会,甚至想办法让我们的小小买卖变成灯塔豪门,但我相信,总会有那一天的。” 她送走二人,关上门,想回去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对未来的担忧又浮上脑海。 “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她随手拿起床头的镜子,端详着自己的新容貌。 自己的脸映在镜中。一头黑色的齐耳短发、浅黄色的皮肤、富有中性美的五官,如果穿上男装,也能算是个东方翩翩佳公子。 任谁看,也不可能把她和金发碧眼、我见尤怜的“白丝”联系在一起。 这是最基本的安全手段。从头发、肤色到五官,没用到任何需要维持的魔法技术,只是依靠染发剂和化妆品达成的效果。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她终于流下泪来。 是的,再也看不到“翠戒”的笑容了。 就连自己原本的脸,也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重新得见。 但她必须这么做。 从过去来的追击者随时都可能到来。“白丝”的魔法天赋,好得连她自己都会感到惊讶——那只能是身份或血统的证明。 那就意味着,如果有敌人追击的话,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敌人。 虽然没有任何记忆,但她不想死。起码在取回记忆之前,一点也不想死。 明天就搬家吧。 这么想着,化名“白丝”的少女进入了梦乡。 第二章 流金的航路(6) ix ********* 一六六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夜 英特雷共和国相位港西港 ********* 快步走过散发着果香的庭院,秋夜的凉风吹在奥莉亚的脸上,让她的酒意清醒了一些。前精灵公使馆的树木都是从圣森直接移栽的,散逸的香气也有利于平静心情。 帝国皇帝的妹妹掏出手帕,擦了擦脸,压抑着自己想要追上张时翼的冲动。 她讨厌那个系着黄丝带的东方女人,那充满权力**的眼神令她回想起帝国的宫廷。围绕在皇权四周的寄生虫们有着差不多的贪婪眼神。 “算了。和我没关系。要是连那种女人都看不透,那我也可以回去了吧……” 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身材高大的银发青年跟在奥莉亚身后离开了会场,忠实执行着自己的护卫工作。 留意到自由军的眼线在背后缀着,伊奥奈特·哈特曼觉得自己不该称呼奥莉亚的真名。虽然对方的指挥官知道“蕾芙·纳姆洛克”的身份,但似乎并没有告诉其他人。 伊奥抓了抓后脑勺,想出了一个古怪的称呼。 “宗座参赞大小姐。您突然离开,是有什么急事吗?” “哦。我刚刚替我们教区要来了一座大教堂。”奥莉亚伸出手来,指着不远处的那座太阳神教的教堂说,“就是那座。” 伊奥奈特抬起头来,望着不远处庭院彼端那座太阳神大教堂。 即便现在是在晚上,即便这座教堂所有的主人都已经逃走或身亡,那大教堂顶端的阳炎光芒仍然照耀着整座庭院和附近的街道,恍如白昼。 出发前伊奥看过相关资料。帝国安全部的判断是,精灵公使馆不方便购买灯塔,就选择用这种方法来炫耀权势。在精灵东方公司的庞大利润支持下,这座教堂一点也不比正教和新教的普通大教堂差,大概只有那二三十座教区级大教堂能与之相比。 “这座教堂是那个耐门·索莱顿吐出来的?”伊奥的口气中带着一丝警觉。 全权宗座使节对发生在伦尼的事情还记忆犹新:他可不会低估那个将整支帝**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年轻对手。他这次来可不光带着皇帝的命令和安全部长的委托,还带着对那位南方新秀的警戒心。就连克拉德·洛佩斯,在这个年纪时也没有如此辉煌的履历。 “不是他吐出来的,是我要来的。是座不错的教堂。”奥莉亚点点头,“时隔百年之后,我们总算又在英特雷大主教区拥有一座像样的教堂了。” 伊奥奈特皱了皱眉。 “大小姐,别忘记您是怎么对……对你哥哥许诺的。” 虽然不觉得自己这样能逃过自由军的耳目,也不觉得这段话被那边的人听到会有什么问题。但大主教还是压低了声音。 “我们并不是为了帝国或者正统教会的什么使命到这里来的。谁也没指望英特雷教区还能恢复,也不期望我们能起到搜集情报的作用。请您记住,我们不是带着敌意到这里来的。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导致您自己身处险境。” “我不觉得这是多余的事情,我的想法也一直没有变过。” 奥莉亚坚决地反驳着。帝国公主觉得自己和那些虚伪的人不同:她从来不用,也不愿意隐藏自己的想法。 “因为喜欢那个人,所以我才到这里来;如果那个人令我失望了,我就会回去。我不认为这会和帝国的利益相冲突。” 伊奥奈特闷声道:“你对你哥哥说这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只是想知道,您为什么要要下这座大教堂。” “因为嫉妒吧。大概。” 帝国的公主犹豫了一下,罕见地在自己的情绪后面加上了一个表示不确定的形容词。 “出现强力对手了吗?如果大小姐您打算放弃回去,你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伊奥这个不合时宜的笑话,换来了奥莉亚一个冷峻的眼神。她的右脚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抬起,鞋跟重重地砸在了大主教的鞋面上。 这一脚可是相当的重,伊奥奈特几乎是强压着才把那声惨叫咽回了喉咙里。那疼痛几乎顶得上一发火枪铅弹砸在胸甲上的感觉。 “你应该庆幸我今天穿的不是高跟鞋,宗座使节大人。” 伊奥奈特惊骇地望着眼前这位女性,才想起来“蕾芙·纳姆洛克”的礼仪习惯和那位“奥莉亚·休·柯曼”殿下的礼仪习惯是截然不同的。奥莉亚身为公主时在帝国宫廷里做不出来的事情,在她身为一名自由的正教牧师时可以面不改色的做出来。 “我还要了一间房间,在这栋建筑物的四楼。我现在要去挑房间,那就失陪了。” 甩掉了自己的保镖兼监护人后,奥莉亚转身重新向督军使宅邸内走去。 伊奥奈特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侧门里。之后,大主教急忙蹲下来,揉着脚背上受创的部分。 “事先准备的应激性治疗魔法居然被她这一脚激活了啊。” 伊奥奈特叹了口气,在草坪上坐下,脱下鞋子,又掏出用来装祭祀圣酒的锡酒壶。 命运女神的圣酒本来是红酒,但伊奥奈特更喜欢蒸馏过的白兰地。从神术反应判断,他的女神并不太在意酒精制备法的不同。他含住一口酒,低头喷在被奥莉亚踩过的脚背上。如果没有治疗魔法,那一脚足以将他的脚骨踩得粉碎吧。 就在这时,那座教堂顶端的阳炎钟奏响了。精灵的钟声并不像人类的钟声那么洪亮,也不是由金属敲击产生的声音,听起来倒像是悠长的铜号。 “你也很辛苦呢,正教徒。” 负责监视庭院的自由军哨兵换岗了。一直在监视的他从伊奥奈特的身边走过,丢下这么一句同情的话,然后快步离开。 银发的大主教用手捂住脸,叹了一口气作为回答。 等那自由军士兵离开之后,他站起身来,眺望着原精灵公使馆的四楼,直到看到自己的监控魔法光芒消失后才转过身。 “自由军的普通卫兵居然会操作精灵留下的防御魔法阵啊……真是了不起。看来不用我担心上面的事情了。既然有座教堂,那还是有打理一下的价值。” 伊奥把奥莉亚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走向即将属于自己的教堂。 ********* “这里应该这样操作。在这边的桌子上关闭迎击,然后通过第三根廊柱上的宝石启动自动驱散魔法……透过魔网阅读它的结构,就可以掌握启动方式。虽然是精灵的魔法,但基本原理和普通的魔法物品差不太多,不像魔法定式那么复杂。” 奥莉亚眯起左眼,透过自己的魔网视野鉴定着笼罩在原精灵公使馆第四层周围的防御魔法结界。虽然正职是正教的牧师,但她也算是从小就受到宫廷教育的精英,各学派的魔法常识都有所涉猎,精灵擅长的自然魔法也不例外。千余年前,帝都德兰曾是旧精灵帝国的陪都库拉斯,精灵自然魔法的痕迹在那些古建筑中随处可见。 在她身边,负责警戒这一层的几名男女宪兵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她的操作,其中两人拿着小本子,笨拙地用充满错误的语法记录下整套操作规程。其中一人的小臂上能看到大片的新皮,那是治疗魔法刚刚工作过的证据——鲁莽的错误操作有时会带来很大的危险。 “多谢您,纳姆洛克女士。”作为小队长的女士官点头道谢,“刚才启动法阵的时候,您身上好像有些防护魔法被驱散了,不要紧吧?” “啊,不要紧。”奥莉亚露出一个微笑,“不是什么重要的魔法。那我可以去挑房间了吗?” “既然是督军使阁下的命令,请您自便。” 同那几名负责警卫楼梯口的军人道别后,帝国的公主快步走过铺着穆雷曼绒毯的走廊,开始寻找原精灵驻相位港公使的房间。多亏当冒险者流浪的那些日子,奥莉亚才能这么游刃有余地和各种人打交道。 “都是接触魔法没几天的新法师啊,也未免太大胆了。这种等级的防御魔法,只触发了一发酸液弹真是算他们好运……” 感慨着这些新魔法师的热情,奥莉亚转过走廊的转角,在最大的一扇门不远处停下。 另外两名卫兵正在从精灵公使的房间外卸下硕大的、印有原主人家族纹章和超长全名的铭牌。铭牌角落上的“圣森人民和元老院”缩写闪着银光。奥莉亚眯起眼睛,透过魔网端详着铭牌上的名字,回忆着相关的情报。 “两位,麻烦小心一点,别太粗暴。这位前任精灵公使法希尼亚先生从两百年前就是声名远扬的书法家,他的手书铭牌可是能卖出高价的,大概能值到几千空晶……换成金镑的话,应该在十万镑以上吧?” 原本有些打不起精神的二位军人听到“十万镑”这个数字,险些将那拆到一半的铭牌摔在地上。奥莉亚趁机做了自我介绍。 “蕾芙。蕾芙·纳姆洛克,督军使阁下许诺要给我一间客房,顺便让我来检查一下精灵们留下的资产和陷阱。能请两位帮我把这附近的门打开吗?” “好、好的。” 两名士兵极为小心谨慎地将“十万镑”放在了地毯上,蹑手蹑脚地从它旁边走过,为奥莉亚打开了附近的几道房门。 “攻克这里时魔法连检查过陷阱,主要的应该都解除了。不过可能还有遗漏……” “没问题。我也算是有张主教诠任状的人。” 奥莉亚这句话一出,那两名军人脸上的尴尬立刻换成了崇敬。帝国公主微微点头,不再理会他们,径自推开了公使房间的大门。 “终于算是进来了。他应该会挑这个房间当作自己的房间吧。真不愧是精灵元老的房间,帝国大臣们没一个有这种排场的啊。” 首先映入奥莉亚眼帘的是那张大到足够让人在上面跳舞的办公桌。桌面上空空荡荡的,值钱的小东西早就被原主人带走了;不过,周围装饰的艺术品和盆栽他带不走,都还留在原地。房间的四周除了那些动辄就超过十尺大小的巨幅油画外,居然还有特意绘制的壁画,看起来也是出自名家手笔。 “他们也真敢带着这些有几百年历史的作品到海外赴任啊。这些仿造的、腐朽堕落的晚期精灵帝国风格……” 奥莉亚嘴上抱怨着,却忍不住红着脸在那些描绘半裸女精灵的油画前停住脚步。 “原来帝国美术馆收藏的那些作品真的只是‘比较保守’的一部份啊……” 一千多年前,神圣柯曼帝国正是推翻精灵残暴政权的统治才建立了人类的统一国家,他们自然对精灵帝国的腐朽堕落嗤之以鼻。在帝国的官方宣传中,由于男女精灵们一年到头都在几乎不可能怀孕的安全期,整个当代精灵的文化就是由“堕落”这个词拼成的——在精灵们发现了新世界的财富之后,远古精灵帝国的堕落终于有了重现的资本。 由于洪里那斯提和德兰之间的紧张关系,两者之间并没有正式的外交关系,在帝都德兰只有一位由按惯例半精灵出任的“陪都首席代办”,并没有这么高级的精灵使馆供公主殿下观摩。相位港公使由一位货真价实精灵元老担任,督导精灵东方公司的重要分社,在整个圣森的对外使节体系之中仅次于驻伦尼大使和驻青牛府大使,当然可以代表洪里那斯提最正统的流行风向。 奥莉亚从小就听着“古代精灵高贵淡雅,当代精灵荒淫堕落”的宣传长大,但真看到实物还是令她大为惊讶。 “唔,这张我觉得应该挪走……这张也是……” 奥莉亚一张一张地欣赏过来,每一张似乎都在证实着广大帝国臣民的想象。 大多数有女人的艺术品,如果作为书籍的插图就会让这本书被大公教会信仰理论部焚毁;另外一小部分艺术品里没有女人——按照信仰理论部的标准,这些只有男人的艺术品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被焚毁。 她把“过火”的画翻过面来,准备等会叫两个女宪兵来编册变卖。她并不是激进的禁欲主义者,但也不打算让这些画留在自己的视野里。 “这么说……难、难道传说中的……” 帝国公主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奔向精灵公使的卧室。 奥莉亚偶尔能听到去过圣森的帝国贵族们的传言。在那些传说中,每个精灵贵族都有一间遍布暗门的卧室,以及一张“比帝国皇帝的寝床还要大十倍”的豪华巨床。至于那些起码三四百岁的精灵元老,不分男女,每个人起码都有十几位妻子、情妇、前妻和数以百计的床伴,只有东方帝国的王公贵族可以与之相比。 卧室的门被之前排查公使馆的宪兵们轰掉了,倒是省了她开门的功夫。 卧室里确实有一张以人类标准大到离谱的雕木立柱床。虽然贵为帝国的公主,但奥莉亚在德兰宫殿中的豪床充其量也只有这张的四分之一大小,做工还没有这床精良。 四角的雕纹立柱都是用整根的巨木制成,表面的雕纹来自至少七八种不同的木材,以精灵工匠巧夺天工的双手拼成。床的长宽都有五、六步还多,看上去足能躺下一个班的人,拉起帐幕说是个**的小房间也不过分。在手工业方面,精灵的工匠也有着动辄数以百年计的经验,他们的手艺甚至要胜过东方帝国最好的宫廷大匠师,更别提一向以粗糙知名的柯曼制品。 床垫里填满了厚厚的天然海绵,由各种香草混合成的淡雅香气从中透出。奥莉亚在这座床前连片刻都没有犹豫,就毫不犹豫地扑在了松软的床垫上。 在经过了几十天的航海和一个不眠之夜的折腾后,没有人能忍住在这样一张巨床上打滚的诱惑——什么样的自制力也不行。 “唔……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忍不住……” 床单明显被人翻动过,枕头也草草地堆在了角落——顺便一提,把抱枕、靠枕都抱括在内的话,床上大概有几十个枕头,还有几床丝绸薄被。 奥莉亚立刻想象出了魔法工作队的官兵们在看到这张床后忍不住在上面打滚、丢枕头,然后又忙不迭地草草恢复原样的景象。那种军人式的简单、草率是这座公使馆的仆人绝不会有的。 “不过……精灵的香料还真不错啊。等我回去以后让他们也照这个给我做一张床垫好了。不,这里是相位港,一会就让伊奥去订吧……” 在那些香精的作用下,奥莉亚几乎睡着了。不知道躺了多久之后,她被外屋传来的交谈声惊醒。 “卫元帅的意思是,他想要接手相位港生意的五成股份?这太多了。我已和代表各大家族、公司的议员交涉过,我们必须有他们的加入才能在相位港站住脚。他们要认购三成,我们只留两成是不行的,洛佩斯元帅还指望着我们早日练成新军补充给他呢。” “第七舰队的花销也很大。如果阁下您觉得这个数字不够,我们还可以增加一些。” 交谈的双方似乎是耐门和那位海军中将特使。卧室没有门,外面的声音很清晰的传到了屋里。不知为何,好像卫兵没有报告她的存在,也没有人来查看卧室。公主猜测可能是那十万镑的书法作品吓到了他们,他们忙着去把那东西入库,忘记检查她到底有没有离开。 “那要不这样吧。我们把新公司的银行业务和航运业务拆开。第七舰队船多,那么在东方航路公司的股份就多占一些;我们更需要日常运营,那么在这家新的联合银行的股份就多些好了。” 耐门的声音很有些沙哑。在经过了白天的战斗和晚上的讨价还价以后,年轻的少校已经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支持自己了。 “那么你的建议是?” “贸易业务放在东方航路公司,第七舰队占百分之六十。铸币、银行、结算、保险业务都放在联合银行,第七舰队占百分之三十。资金缺口的部分我来想办法筹措。” 分舰队司令沉默了片刻。当耐门以为他要说出“这个计划我需要请示”的时候,这位中将再次开口了。 “那么,我们出资的金额再加四百万镑。东方公司我们占六十五,联合银行占三十五。成交吗?” “不需要询问一下卫元帅吗?” “不必了。长官在凌洋门的时候也从来不操心经济问题,这事情我就能做主。成交吗,索莱顿阁下?” “……成交,费舍阁下。” 两人大声笑了起来,而卧室里的奥莉亚一点也没有笑的心情。 帝国的公主并没有收集这些情报的丝毫兴趣。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赶紧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耐门也就算了,奥莉亚很确定那位海军特使并不希望其他人听到这些交易的细节。可这间卧室连门都没有,任何动静都能立刻被外间的两人听到。 “对了,费舍阁下的舰队是从此就常驻相位港了吗?” “哪里。英特雷乌斯的主力舰队几乎没受到损失,我们很快就要出发搜索了。狭海岛屿和半岛众多,水文复杂,我估计卫元帅很快就会下令分散寻找敌主力舰队下落了。我个人的见解是,敌人很可能会撤回从我们手中攻占的那几个港口。如果这样的话,到时候还要劳烦索莱顿阁下训练的陆军协助夺回那些领土了。” 外面的两人已经开始了无意义的寒暄。奥莉亚轻手轻脚地向床的深处爬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她几乎想不到任何适用于这种情况的魔法,也不敢冒着激活侦测魔法阵的风险勉强使用魔法逃离。 “如果是精灵的卧室,应该有很多隐藏情妇和情夫用的暗门吧……” 奥莉亚的目光在周围的木质墙壁、家具上疯狂搜索着。遗憾的是,没有几个看起来像暗门的东西,除了衣柜就是书架,看来这次的说法真的是个谣言。 彷徨无措间,她突然留意到了那堆积如山的几十个各类枕头。 耐门的声音继续传来:“那是当然。我接收到的命令,就是要夺回所有被精灵、帝国舰队攻占的城市。英特雷海、狭海、甚至潜龙海周围的所有势力,只要敢庇护我们的敌人,我都可以攻占它们。” “也是该彰显一下自由军的荣耀了。仙克提王国和穆雷曼那些军阀,恐怕都以为我们丢了首都,亡国灭种之日可待呢。”费舍司令笑了两声,“我想,在收复失地之后,卫太平阁下也是要打算教训一下周围这些家伙的。” 借助两人谈话的掩护,奥莉亚小心翼翼地将枕头一个个拿起来,掀起床单,钻了进去。她弓起腰,缩成一团,把自己装扮成埋在床单下面的大抱枕的样子。 为了让这个形象不会立刻败露,她又把那些散落的枕头收集起来,把床单下面的身体埋住,乍一看还是刚才那座枕头山。 “那就这样定了吧。陆军今天颇打了些硬仗,我就不打搅您休息了……”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然后海军中将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走廊里,几名卫兵的脚步声也走了回来,重新恢复了警戒。奥莉亚放慢了呼吸的节奏,提心吊胆地等着耐门走进里屋。 “呵……”年轻的少校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像之前的奥莉亚一样开始参观这些豪华的房间,“这些翻过来的画是魔法连认为比较值钱的吧。既然都翻过来了,怎么还不运到仓库,我又不需要这种……呃,这画的都是什么啊……哇。喔。哦哦。唔。反正这事也不着急,过两天再运好了。” 他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了起来,转向了浴室的方向。浴室也同样没有门,之前奥莉亚没来得及进去。 “咦,这浴缸是用一整根巨木刨成的吗?这是什么?有魔法反应……哇啊!好、好烫!” 激烈的水声突然响起,就像有个魔法师在隔壁放了激水枪或者酸液弹。 片刻后,这水声又转成了小水流的声音,然后,再次变大。 听起来是耐门正在试验某种魔法道具。奥莉亚没敢出去,因为她不知道这水声会持续多久。 “这个叫做……淋、浴?这是精灵的文化吗?哦,怪不得那些家伙那么白净……专门制作的魔法道具用来洗澡,真是奢侈啊。这种东西就算用很贵的宝石,也只能持续几分钟工作吧?什么?可以用机械的方式实现?嗯,这个听起来很有意思,安妮,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建个水塔……啊,这种淋浴器居然有一打!元老的生活真是太腐朽堕落了!” 水声停了。奥莉亚听不到耐门的脚步声了,可能是因为他的军靴已经湿透了。还好,耐门自言自语的声音仍然能让她知道他的位置——他正在向卧室走来。 “该不会是弄湿了衣服来找的吧?” 奥莉亚全身都裹在床单下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通过声音猜测耐门的行动。当耐门的位置到了卧室门口时,突然不再说话了——就仿佛他突然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似的。 公主微微张开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丝毫不敢动弹。 能混过去吗?还是他已经发现我了?要是这样被发现,该多尴尬啊……她该怎么解释藏在卧室里面装成一个抱枕的事实呢? 外面的沉默是如此令人难受。 “这、这么大的床……天哪。那位逃走的公使大人,要这么张大床是打算干吗用啊?” 打开衣柜的声音。 脱下衣服的轻微摩擦声。 一些重物被放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佩剑、弹药包、佩枪之类的零散玩意。 金属掉在地上彼此撞击的声音。 关上衣柜的声音。 整个人扑倒在海绵床垫上的声音—— 帝国的公主总算偷偷地松了口气,一直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也总算放松下来。看来,耐门·索莱顿也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无法抗拒在这巨大的床上滚来滚去的诱惑。 “呼……果然,看这乱糟糟的床单,魔法工作队的家伙们和卫兵们大概都滚过了吧。精灵们还真是会享受啊!我居然也有能享用这种大床的一天!” 耐门一边发表着没有出息的言论,一边在海绵床垫上滚来滚去,还站起身来跳了两下。这些震动透过床垫不停传来,奥莉亚要使劲才能忍住偷笑的冲动。 但才刚放松下来,耐门的下一句话又几乎让她停止了呼吸。 “这些家伙居然还在这里打枕头战?枕头那么草率的堆在那里,是怕其他人不知道吗?不过,枕头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啊……” 震动停止了,变成了人在床垫上爬行时那种缓缓的颤动。公主惊慌地咬断了右手小指的指甲,切出一个锋面,又用这锋利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刺破床单,挑出一个窥视的小孔来。 奥莉亚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窥看着耐门的动静。屋里的照明不算暗,魔法灯明亮的蓝光投在逐渐向她的方向走来的耐门身上,映照出……映照出…… “没、没穿上衣!” 奥莉亚窥视的那只眼睛几乎瞪出了眼眶。聪明的帝国公主立刻重建了推理链:耐门·索莱顿实验那个“魔法淋浴器”的时候被淋了个通透,又看到这张大床,便非常自然地脱掉了湿衣服……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年轻的少校裸着上身,不过,她也完全不想确认耐门有没有穿着裤子。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奥莉亚在心底深处反复重复着无声的呐喊。她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被发现应该说些什么。一个半裸的自由军少校和躺在他床单下面,装扮成抱枕的女主教见面时应该说些什么呢?她曾经妄想过如果她和他可能的若干种发展,但绝对不包括这种奇怪的故事展开。 还好,耐门爬到一半时,外面的钟声又一次适时地响起了。听到这钟声,耐门停住了动作,似乎想起了什么。 “算了,快到预约的时间了。一个人也没法玩枕头。” 他放松全身,整个人重重地砸进海绵里。 “还有最后一件工作……先冲个澡换上衣服吧。” 耐门带着快要溢出的不甘心爬起身来,拖着脚步走向浴室。 一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奥莉亚立刻弓起身,在床单下面飞快地爬行着,像逃命的地鼠一样窜出了床,一头钻进了衣橱—— 以这个衣橱的规模来说,应该叫衣帽间了。这衣帽间放下两个班的人绰绰有余,里面挂满了前任主人来不及带走的各式豪华礼服,足够她在那些衣服后面藏身。 这里也算不上多安全,但至少没有魔法照明光和半裸的男人,奥莉亚想。 淋浴的水声继续响着。每过几分钟,那声音就会中止一次,在它的主人更换新的花洒喷头之后继续响起。 片刻后,这流水声还掺杂了口哨,口哨的内容是奥莉亚也耳熟能详的南方国歌。 “要趁机溜掉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就立刻被她自己否决了。浴室的门同样被魔法工作队轰飞了,她出去的时候一定会被看到。 水声终于停止了。耐门的脚步声变成了湿漉漉的“啪嗒啪嗒”,拖着精灵的木拖鞋重新回到了卧室。他拉开衣橱,没往深处看,只是随手拽出一套睡衣,检查过魔法反应后套在身上。 正当奥莉亚又松了一口气时,她突然听到了“仁慈”出鞘时的启动魔法特效的刺耳响声。 “请问是哪位?”耐门一边说着,一边背靠墙壁退向门口,“如果是自己人,请说一声。如果是误会,我就不叫卫兵了。” 奥莉亚的脸色一下变红了。她想起来自己是在床单下面窜出来的,一定留下了异常明显的痕迹。 但要现在出去吗?她也有些犹豫。且不说耐门很可能还只是裹着浴巾,她出去毫无疑问会让门口的卫兵们受到惩罚。 正当奥莉亚伸手拉开衣橱门的时候,略有些耳熟的清脆女声从窗外传来。 “不愧是伦尼的英雄。我才刚到就被你发现了啊。” 那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玻璃窗突然变成了半透明的,散发出微微的绿色光芒,相位效果被激活了。正是靠着这种东仪魔法技术,英特雷人建筑了伟大的奇观,相位大桥。 “本来我该好奇一下阁下您是怎么发现的,但这些应该都是你们西洋魔法师的机密吧。被人知道了自己使用魔法的习惯,应该很糟糕吧?” 耐门的手仍然按在剑柄上,充满警惕地望向来人。 一身黑色紧身夜行衣的张时翼穿窗而过,轻盈地掠过半个房间,停在床的正中央,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抱歉,我本来想等你洗完澡再正常进来的。你们的卫兵不允许我和阁下预约见面,我只好出此下策,抱歉。” 耐门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自己下的命令。 “那么,请问张小姐……” “小翼。” “好吧,那么请问小翼小姐,您在这样的深夜里单身潜入,是有何贵干呢?” 张时翼笑了笑,抬手理了理马尾,一跃而起,正好落在耐门·索莱顿的身边。她的右手恰巧挡住了耐门拔剑的路线。 “我是来给阁下您送一份大礼的。” 耐门皱了皱眉头。 “我相信这么深夜,你不会是来行贿的。如果你打算说礼物就是你自己,那这个笑话也并不太好笑啊,小翼小姐。” 张时翼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出了一个反问。 “您和卫太平阁下已经控制了东方航路的一半,对吧?” 耐门点了点头:“嗯。可以这么说吧。” “但其实,这一半的航路是控制在卫元帅,而非阁下您手里的,对吧?” 这个问题相当尖锐。耐门倒也没有恼怒,又点了点头,简短地回答道:“对。” “我想送给您的礼物,就是另外半条东方航路。从青牛府到凌洋门的另外半条。我可以帮助您得到整个穆雷曼。” 说起青牛府的时候,张时翼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 耐门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黄巾太平诸**阀林立,总数号称有数十万雄兵。自现任嗣师张复土就任以来,大练新军,不可能靠我们这点力量——” 张时翼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对从小生长在伦尼的耐门来说,这是个非常罕见的礼节,他急忙上前,想要扶张时翼起来。 “奸贼张复土一意孤行推动东征,悬兵海外多年,他万万想不到敌人会来自海上!现在正是机会,索莱顿阁下。只要您和我订婚,您就可以用罗睿德首徒的身份入主横渠张氏,夺取青牛府,掌握另外半条航道,和拥有当世最强舰队的卫太平平起平坐——不,甚至比他更强!” 张时翼这段话说得异常流利,听起来仿佛已经准备了很久。 奥莉亚·休·柯曼在衣橱里呆呆得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出声好。她隐约觉得,自己已经错过了出去的最好机会。 ********** p.s.本书的qq书友群(3245494八)的热心读者们正在推动暴风雨中的蝴蝶插图小说本印制发行计划,预定本月内从bis0卷(残光)开始逐一发售。有兴趣的读者请关注书友群“浮空战舰安提格罗夫ii”或**微群“浮空战舰安提格罗夫(/anigr)”热烈购买!含明信片、海报等周边和萌妹子插画!还会在北上广各大动漫展现场寄售!(嗯我也很惊讶书友们居然能推进到这种程度,拜托大家支援一下!预定连接为/01es) p.s.2书友群同人本计划欢迎感兴趣的读者们继续猛烈加入!听说尤其强烈需要有一技之长比如绘师、作曲等的读者添砖加瓦…… ; 太平教简史 嗯,这是第七、八两卷故事的舞台与历史背景(不要问我第八卷在哪里)…… 祝各位读者新春快乐。 太平教简史 [此条目的中立性和准确性都存在争议。内容、语调可能带有明显的个人观点或地方色彩。] [此条目或章节仅具有一部分地区的观点或资讯,无法完整表达普世通用,并包含广泛区域的观点。请协助补充以避免偏颇。] [此条目需要补充更多来源。请协助添加来自可靠来源的引用以改善这篇条目。] [警告:本条目的内容涉及一种未经证实且可能造成宗教信仰冲突的理论,本百科无法保证其效果或可能造成的伤害。] 本文介绍的是广义的太平道宗教。关于被部分柯曼人俗称为“太平教”的道教教派之一,详见“太平教(黄巾)”。 太平教是一个信仰创造世界的道(在不同场合也被称为大道、天道、正道、真道、道尊),以《道德经》及相关传道书为教导的一神论宗教。在东汉灵帝(标准历1世纪)时期发源于东汉帝国的巨鹿。 在神学中,一神教认为只存在一个囊括一个的神。目前存在的一神论主要是道教诸教,包括道教、天师教、太平教,以及受到他们影响的唯一太阳神教会(主流派)。与一神教相对的是多神教与泛神论,它们分别相信世界上有不只一个的神或者世界上一切皆是神。 通常认为一神论的萌芽是由李耳在西行前创立的,并在张陵大天师到张角大天师的时期内完善成为拥有成熟教会组织和教义的普世宗教。 《道德经》被太平教徒视为创世神“道”逐字逐句启示给其代言者老子(李耳)的经典。道(a)的名字来自《道德经》第一章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意思大概是“你可以用道作为‘道’(指真神)的名字,但这其实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如果我们给予‘道’(真神)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也不能把道的力量形容妥帖。” 部分道民认为这句话还蕴含了“不可用‘道’的名字称呼道(真神)”的含义,他们经常用“天”来代替“道”的名,例如在黄巾教的信经(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中就能看到这种用法。部分基要派教义认为老子本人也是道的化身之一,并称他为道德天尊,并以三位一体的形式构成被称作“道”的真神。[争议] 道民和修真者的名字也都来自这个字根,意为“学习道的意志的人”。道民信仰独一且无与伦比的“正道”;人生的唯一目的是执行“正道”的意志;道派遣了多位代言人给人类,其中最伟大的是传布《道德经》的老子(李耳),但也有很多较次要的代言人,比如张陵、张角、张载等。 有些宗教学家认为这样的教义极大扩张了太平教的包容性,也让现代太平教和新兴泛道教成为了凌驾于盟约正教、协约新教、唯一太阳神教等教会之上的第一大宗教。[争议,来源请求] 最早期的太平教只有一个教会,但在太平教的历史进程中却分化为许多派别,主要有道教、黄巾教、横渠教、天师教,以及其他一些影响较小的派别。其中“太平教”或“道教”一词也时常被作为整个道教系统的总称,“道民”和“修真者”则常被作为所有道教徒的代称。柯曼语族的“太平教”或“黄巾教”有时也指太平教和横渠教的总称,这是目前柯曼语族的特有现象。 太平教可以指道教信仰的内容,也可以指所有道教教会的总和,或者所有道民的总和。这三者不能完全分开但又有一定的差别,在使用时如果能仔细辨明,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争论。 目录[隐藏] 1经典与教义 2太平教的历史 3宗派 4圣城 5重要人物 6参考文献 经典 太平教的基本经典是道藏,由《道德经》和浩如烟海的《道藏》组成,前后写作和整理时间跨越约2000年。 《道德经》是在东方帝国成型的春秋时代整理而成的,相传作者是老子(李耳、老聃、道德天尊)。根据东方历史学家的记载,老子西出函关,被关令尹喜求留,留下五千言《道德经》倒骑青牛而去。他的思想对另外一个重要的东方思想流派“儒家”影响很大。原始的儒家、道家、阴阳家思想共同构成了“东仪魔法”的理论核心。[争议] 太平教的经典《老子化胡经》认为之后老子携尹喜经过了后来的西唐地区,最终到达了穆雷曼诸岛,并在当地留下了最原始的道家思想,因此后来张角携《太平经》到达此一地区后才能迅速使当地蛮族皈依正道。新大陆的新兴教派“全真教”则认为老子在之后渡过无尽洋到达了新大陆,并向当地的野蛮人传授了“道”的真谛,但大多数正统派别认为以当时的航海技术和魔法技术,老子不可能渡过无尽洋。[来源请求] 教义 独一神与创世:太平教认为,“道”变化了三次,从而创造了世间万物。在太平教中,三这个数字是神圣的。 三位一体:大多数太平教徒认为,独一的道有玉清、上清、太清三个位格,即三清。玉清之主为元始天尊,上清之主是灵宝天尊,太清之主乃道德天尊(太上老君,即老子)。 救赎与末日审判:太平教认为,现世(苍天)最终会结束,代换为来世(黄天)。在某个甲子年(是具体的时间还是象征性的时间有争议),天下所有的人都会根据他们对道的信仰和对德的执行得到审判。 太平教神学认为,自老子(李耳)宣扬正道的讯息开始,往后所有的先圣、贤人和天师都在宣扬同样的讯息。太平经称传统道教徒和天师教徒为“有道者”,以区别这些宗教和儒教、佛教和西方多神教。他们认为李耳是道本神的化身,而建立教会的张陵是第一位天师。主流派和横渠派认为只有张姓者方能为天师和嗣师,东方天师派和新世界派则不赞同这一观点。 到11世纪,张载(即张横渠)引进理学进行改革,这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宗教改革,比正统教会15世纪的宗教改革早四百余年。 太平教的标志物是太极图,主流派崇尚代表末日审判的黄色头巾,故也经常被称作黄巾教。 天书 也称天方书。在黄巾的领土中广泛使用的表音文字。 由第二十二嗣师张旭亲自设计。原为用以满足统治下大部分非汉族道民的书写需要,后来通行于文化阶层以外的所有道民之中。 由于大部分教派禁止人物画,历代大量的艺术家都将热情灌注于书法艺术上,使得天书有着丰富的艺术变体。 作为一种拼音文字,天书可以用于各种道民拼写自己的语言(也会随着语音的变化而增加或减少字母),但以标准本道德经为标准的古典天书则成为了互相之间语言不通的道民沟通的桥梁。 历史 太平教的前身五斗米教会在东汉顺帝时期(约标准历1世纪),由张道陵在帝国西部的鹤鸣山创立;太平道教会略晚,由张角在标准历2世纪,帝国东部的巨鹿创立。两个教会于第一次汉中会议后合并。 一开始,太平教在东方帝国本土是被压制迫害的宗教,因此爆发了规模浩大的黄巾起义。到第三代张鲁时期,同席卷东汉帝国的黄巾起义合流,以“天下太平”为名,建立了统一的太平教教会,以张角为执政,张鲁为嗣师。这一起义实质上摧毁了汉帝国,并持续困扰着继承其政权的魏晋等后继政权,直到寇谦之时期东西教会分裂才初步解决了这一问题。 标准历二世纪结束前,太平教即传出了东方帝国,到达今天的西唐、穆雷曼、交南、瀛洲等地,最远到达精灵帝国境内。其时正值精灵帝国的鼎盛时期,一神论理论的传入对太阳神教会有很大影响,“正道”和“教会”的理论也极大地影响了当时处于地下的盟约诸教会的发展和演变。一般认为,正统与大公教会的“盟约”思想和完善的主教/主教区体制即来自于太平道教会的“正道”和“渠”、“方”的组织结构。 太平教会建立起即是政教合一的宗教政体。在张角举兵的10年内,这一“太平道国”已经拥有了东方帝国的接近二分之一、整个西域和一部分交南。但这个政体先天存在两个教派的事实导致了起义的失败。张鲁被东方帝国的名将刘备击破,并率汉中军团投降曹操;带领主力军团赶回的张角在函关以西战死,太平道国势力至此退出东方帝国本土,其势力转移至日后的穆雷曼诸国。 张梁死后,太平道国爆发了多次内战,直到孙恩、卢循时期才建立了稳定的太平道国体制。在这一时期虽然太平教内战不断,但其信仰和势力版图仍然继续散播到周围地区,并为混乱且有悠久历史的穆雷曼群岛、半岛地区带来了普遍的秩序,建立了辉煌的太平道文明。 同东方张鲁-葛玄-许逊系的教会纷争时断时续,终于在寇谦之掌握东方天师派时分歧达到顶峰。寇谦之同当时的朝廷达成了共识,结束了绵延两百余年的太平道起义,将东方教会转化为一个处于皇权之下的宗教组织,但也导致东西方太平教的彻底分裂。从此东方太平教会一般被称作“天师教”,以同主流派相区别。 标准历7世纪,唐帝国建立,其皇族为李姓,同太平教之祖老子(李耳)同宗,太平教随之成为唐帝国国教,随《长安敕令》合法化。道民把此政绩视为道的胜利,太平教进入黄金时代,从屋脊山脉、潜龙海以东全部都处于太平教的辐射之下。 在这个时期,道民透过武力及和平性质的宣教来持续扩张,太平教的贸易路线亦扩展至英特雷、瀛洲、香料群岛,并在后来的西唐地区建立了第二个传教中心。黄金时代造就了法律、哲学及宗教的新发展。主要的道藏典籍在唐玄宗年间被整理编纂(即《开元道藏》),大多数延续到现代的主要修道宗门,如茅山、神宵、昆仑、蜀山等也在这个黄金时期被创立。此时精灵帝国和神圣柯曼帝国第一王朝均已崩溃,西方世界陷入黑暗时代,大量教士、学者和魔法师前往太平教世界避难,文化的交流带来了空前的繁荣,青牛府、西平府、长安均成为世界级的大都会。 但好景不长,标准历九世纪起,随着唐帝国的内战和事实上的分裂,各地军阀割据,东方帝国陷入战乱和衰退,边境的蛮族和被收编的蛮族军将在帝国内地横行无忌,边境的蛮族政权被逐一建立起来,内部的野心家也此起彼伏。太平教的教产和合法性受到东方帝国衰微的严重挑战,在这一时期太平教屡次组织护教军保护圣地,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导致了太平教向西扩张的脚步停止了。 自十一世纪神圣帝国重建起,帝国的皇帝发动了一系列南征战争,回击太平道对帝国南方领土的占领。初期南征十分成功,帝国在东英特雷、仙克提半岛、潜龙岛,甚至化胡岛和穆雷曼半岛上建立了一系列的公国和侯国。原本帝国有可能将南方诸岛彻底收为领土,但他们的成果却被后来的太平教宗教改革领袖张载及其继承者再度征服。张载的弟子韩钢将太平道国的首都迁至潜龙岛上的太平府,以此为中心和神圣帝国对峙。 在十二世纪,方腊执政时期,太平道诸国一度将注意力转回东方。但在这一被称作“黑潮”的历史时期,整个唐帝国和其内部所有的诸侯国、以及附近的文明蛮族国家,被空前强大的入侵者“黑色亡灵”几乎全部扫空,亡灵铁蹄踏过青牛府,只有太平府和西平府幸存。卢允执政组建了抵抗亡灵瘟疫的大同盟,并最终击败了它们。 不管是此时的太平道诸国,还是重建的后唐帝国,都是松散的、脆弱的政权,内部充满了在亡灵瘟疫期间定居下来的蛮族。但这反而形成了移民太平道文明综合体的新时代,使得太平道进一步稳定了其在东英特雷、香料群岛甚至瀛洲的位置,直到十六世纪后唐帝国灭亡和神圣柯曼帝国内战爆发。 神圣柯曼帝国的内战带来了被称作“新教”的新型宗教,以及以“联省共和国”为名的新政权。这一政权爆发出了腐朽的神圣帝国难以比拟的强大战斗力,不仅夺取了东英特雷,还在五十年内事实上打通了整条贯通东西方的海上航路,其触手远达东方帝国本土。连串的失败让太平府也失去了对穆雷曼和西唐诸国的控制权,一系列的中型政权出现在了潜龙群岛和穆雷曼半岛的土地上,除嗣师之外,竟有四、五个强有力的执政控制着这片土地,各自信仰不同的宗派。 其中最接近日后世俗主义太平教的是以西平府为中心的西唐政权,这一政权是后来远东共和国的前身。约同一时期,在新大陆的华朝东海都护府领地,全真派的道士们在盐州建立了他们自己的太平教。这一部分的道士在未来将被称作“新异端”。 宗派 和各大宗教一样,太平教亦充斥着大量的宗派,这些宗派在宗教信仰的本质上相同,但在神学和法律上却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天师派和黄巾派是最基本的划分,横渠派被认为是太平教的一种神秘主义,代表了儒家思想和太平教的结合。 原始道教:原始道教即在张陵、张鲁改革之前的原始道教。 黄巾派:黄巾派是由大天师张角率领,经过西征到达穆雷曼后建立的主流派别。 天师派:天师派是由留在东方帝国的张鲁及其继承者建立的派别,势力主要在东方帝国。 横渠派:横渠派是张载建立,张三丰完善的后改革派别,主张气学,三教合一。 基要派:基要派认为只有道德经才是太平道的唯一基础,不承认后来天师的作品。 全真派(异端):全真派的势力主要在新大陆,他们认为老子西行到达了新大陆,而新大陆的修道者们也可以成为天师。 圣城 洛阳——现存有礼碑,相传是老子担任太史官时期所作。每个道民一生之中均应往洛阳、函关、巨鹿一行。 函关——相传老子著述《道德经》于此,也是张角殒命之地。 鹤鸣——相传张陵在此创立了教会。 巨鹿——张角在此掀起了黄巾起义,建立了第一个太平教国。 广宗——张角在此地击败了卢植、董卓等东方帝国名将的进攻。 横渠——张载的故乡,被迫害西去前他在此传道。建有横渠书院。 青牛府——全球太平教会的宗教中心,历任嗣师的办公地点。相传为老子传教与飞升之地。 化胡府——穆雷曼政权的行政中心,张角在这里建立了政教合一的穆雷曼政权。 太平府——由张载的弟子韩刚建立,太平教世界最大的城市。后来成为横渠政权的中心。 盐州——位于新洲西部的重镇,晚道教的中心。 新京——远东共和国的首都,世俗主义神学的中心。 重要人物 早期道家 老子——又称李耳、老聃。所有太平教和泛道教都承认老子是道的代言人。 尹喜——函关的官员。劝说老子留下道德经后与他一同西行。 文子——老子的弟子,留在东方帝国。通常认为早期成为宗教以前的道家学派是由他建立的。 列御寇——春秋时期郑人,《列子》的作者。 庄周——战国时代宋人,《庄子》的作者。 刘安——西汉帝国的淮南王。《淮南子》的作者。一般认为他建立了第一个原始教会。据传得道飞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即是描述他的成语。 天师教会时期 张陵——传说中的首任天师,教会的建立者。这个人是否存在有很多争议。 张衡——传说为张陵之子。他以五斗米作为教会的象征。 张鲁——自称张衡之子,第三代天师。在第一次汉中正道会议上,将天师教会的嗣师之位传给了张角,联手建立了以汉中、凉兰、西域为中心的太平教国政权。后来被刘备政权击破,率天师教会的残余部分投降了曹操。 葛玄——在张鲁亡后建立灵宝派,被留在东方帝国内部的天师教会奉为和张陵并列的四大天师之一。 许逊——净明道教会的祖师。在葛玄之后再次分裂了东方教会,东方宗派认为的四大天师之一。 寇谦之——最终分裂了东方和西方教会的人。自称受太上老君传天师位,是东方天师教会的领导者。但是他所建立的东方天师教会最终在朝廷的压力下分裂成了很多更小的派系,其东天师教会祖坛也湮没无踪。被主流派称作“背教者寇谦之”。 太平教会时期 张角——黄巾派的创始人,被尊为大贤良师,大天师,第一个太平教国的建立者。他改造了天师教,同张鲁一起建立了普世的统一太平教会,自此东方所有的公开和秘密教派均为太平教的传承。 张宝——张角的弟弟。成功地从广宗撤退,开拓了西域领土。 张梁——张角的弟弟。组织远征军到达现在的穆雷曼,并建立了政权。 孙恩——任执政期间,于标准历4世纪组织了第一次东征。 卢循——孙恩的妹夫。孙恩战死后接手执政之位,但最终仍未在东方帝国夺取落脚点。 陆修静——和寇谦之同时。组织不愿屈从于天师道的东方教会组织向西同太平教会主流合并。 王玄览——在他的执政任内,同唐帝国达成了和解,东西方教会再次达成谅解,共同成为唐帝国的国教。 方腊——标准历12世纪的太平教领袖,略晚于张载、韩钢,但属于正统派。在他的任内再次发动了东征,一度征服了东方帝国的大片沿海土地,并收复巨鹿、广宗。但其成果最终被黑潮吞没。 横渠教会时期 张载——标准历11世纪的哲学家、宗教改革家,理学的奠基者之一。提出横渠四句,在党争中受波及辞官前往海外。 韩钢——张载的弟子,曾任东方帝国宰相。政治斗争失败后前往穆雷曼,驱逐柯曼军,建太平府,统一太平教诸国。在他的任上,太平诸教国的行政中心从衰落的化胡府转移到了太平府。 卢允——在方腊的惨败后收拾局面的横渠派领袖。以青牛府的陷落为代价阻挡住了黑潮,重新将重心转移到西线,在他的任上收复了峡州,同神圣帝国的远征军争夺英特雷诸岛。 张三丰——横渠教会中期最重要的领袖,活跃于14世纪。试图在儒道合一的基础上将儒释道三教都整纳进太平教的体系中来,认为“道”是三教共同之源。 参考文献 1.《阿克拉尼亚新编古代史》/《阿克拉尼亚新编中世纪史》 2.《道德经》 3.《老子化胡经》[此条目存在争议,请参见讨论页] 4.《神仙传》 5.《汉天师世家》[此条目存在争议,请参见讨论页] 6.《黄巾征服史略》 7.《太平军远征史》 八.《横渠经》,即《崇文集》 9.《太平经》,即《太平清领书》 ; 第一章 遥远的时代 警告:由于是第一平行世界的历史,该设定在bis的世界中并不一定准确。 ——历史年表警告分隔线—— befrefiuial(bf):前标准历。 aferfiuial(af):标准历。 bf约50万年:早期智人开始出现。被进化论证明是所有类人生物的祖先,也是精神力产生的源泉。 bf约10万年:“原始精神力”开始在历史中出现。在遗迹中发掘出原始图腾崇拜和精神力出现的证据。 “……这一时期的主要现象是原始人类对大型生物猎杀能力的显著提高。由于并没有在考古发掘中发现大量工具,很难解释在各燧洞遗迹中发现的巨大数量的大型生物尸体:似乎在一夜之间,这些挣扎在底层,靠浆果、猎杀小型动物和寻找自然死亡大生物维生的猿猴,就得到了杀死大型猛兽的力量……当然,那并非我们后世所使用的惊人的光与电,而仅仅是一点点的‘超自然’好运而已……” bf约7万5千年-6万年:气候温暖时期,“大分化”和“大进化”。由于精神力总量达到一定程度,出现了“原始神祗”(很多神学家相信,这些原始异教神只是一些愿望和信仰结合而成的虚无存在)。在该时期的遗迹发掘过程中,发现了很多异界生物进入本世界的痕迹;同时也发现了因“精神力”而产生变异的其他类型生物。因此,在这一时期,类人生物分化为我们今日所见的各主要种族,自然地貌和生物也被源力大量影响。 “……我们在发掘柯曼北尽省的盖诺尔人遗迹时,发现了大量原始宗教遗留下的痕迹。可以非常肯定地说,他们一定已经有了一个类似萨满教的物神和图腾崇拜体系。在盖诺尔人的山洞中,有大量难以描述,也难以由古生物学家分析的残骸;很多异界生物学家表示,它们毫无疑问拥有入侵生物的特征……虽然我们无法确定这些崇拜和祈祷是否得到了回应,以及我们的祖先能否运用这些力量……” bf约6万年-4万年:由于环境急剧恶化,和大量异界基因的进入,早期人类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他们在这其中,学会了使用工具,并开发了最早期的魔法。在“大分化”后期,早期人类的分支灭亡了约十分之九。因为这个原因,精神力在这一时期衰退了;但在那之后,随着生存者精神能力的提高,精神力总量重新开始扩张。 “……这一时期的精神力很明显有了发展。根据在常林发掘的遗迹壁画显示,这一时期某些人类部族已经掌握了通过‘冥想’来获取集中而强大的精神力的技术。魔法不再是偶然出现的灵光一闪,也不是古早的通过原始祈祷获取少量溢出的信仰之力,而是如现代法师那样开始依靠冥想集中自身力量,再调集自然界之力。我们今日耳熟能详的绝大多数魔法基本技术,或许在这一时期就已经出现了……” bf约4万年-2万年:最后一次冰川期。这是将很多异界入侵生物在本位面灭亡的原因之一;但也有很多新的寒冷异界生物和魔法生物在两极冰川区存活了下来。在这一时期,智人的几个主要分支——人种(白、黄、红、黑),精灵种(金白精灵、灰精灵、黑精灵)、半身人种(黄矮人、灰矮人、白矮人)、半兽人种(绿、灰)扩张到温带南麓的各个角落,并在扩张中几乎杀灭了所有的温顺大型动物。原始神祗开始成熟,人类们开始使用日后被称为“基本技巧”的早期魔法。 “……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魔法是什么,时至今日仍然有很多争论。有很多考古学家认为,最早的魔法理当是聚能类的某种基本魔法要素——比如‘照明’或者‘点火’;而精神力学家们则坚定的反对他们,认为最早的魔法应该是防护类或者变化类的基本要素——‘移物’或者‘迟滞’。神学家们则一直坚持,最早的魔法应该是纯粹的‘祈祷’……这一论战时至今日还在继续。” bf13000-11000:冰川期结束。此时,类人属生物已经占领了包括南北新洲在内的所有主要大陆,和三个最主要的有生物地下空腔(这些空腔——日后被称为“地下城”的地域——被认为是某些人类分支度过冰川期的最主要保证)。这些空腔据信是在大分化时期被某些特殊异界生物占领并改造成为后来那充满生物和资源的地下世界的。 “……在16世纪早期和17世纪末期的两次大发现时代中,我们重新发现了古代传说中那令人惊讶的‘大空腔’。这一发现证明,古代的传说并非无稽之谈。第一个大空腔,位于巨大的屋脊山脉之下:我们在其中,发现了数不清的失落物种和文明。‘大空腔是一个自然的奇迹,我们将可以在其中建立辉煌的文明’——倘若没有文明战争的话,这个预言或许真的会变成现实……” bf11000-八000:我们后世称为“文明”的萌芽开始出现。有些原始部族依靠自然培植和少量的精神力量开始了对野生植物的驯化——那是人们摆脱狩猎采集生活的第一步。之后,定居的农民(或者某些受到刺激的狩猎采集者)开始了对动物的驯化。这一时期约持续了3000年左右,终于构成了我们后世所说的“早期文明中心”。 bf八000-7000:这一时期可以追溯的文明起源包括柯曼大平原和华朝的汇河中游平原:那时他们应该已经有了原始的权力结构和宗教结构,建筑在法术使用者身边的祭司统治结构很明显已经成型。 bf7000-6000:文明的萌芽以惊人的速度(相比于之前一万年计算的蛮荒期)扩张到了西方金白精灵(高等精灵)和屋脊山脉的矮人之中。仅仅过了约40代人的时间,整个大陆就都已经进入了部落神权等级社会,出现了很多农耕部族。在同一时期,对猪、羊等动物的驯化也已经完成了——从这些部落当中,产生出了最早的牧民。但由于文字还没有产生,对这一时期的魔法成就难以确定:农耕和狩猎部族、以及晚些时候游牧和农耕部族之间不停的战斗,很容易就将那零星的现代魔法萌芽消灭了。 bf6000-5000:最早的象形文字纪录出现在屋脊山脉西侧的原始文明中。这种最早的象形文字,向西方发展,成为了字母文字——日后这一文字的发音被古精灵语忠实继承。该文字向东,则逐渐削去了其象形的外表,成为了会意方块字。同样在这一时期进入文明手中的还有马——这一日后将统治整个战场、战胜所有恐怖魔兽、承载着整个人类文明希望的伟大生物。虽然世界上比马强大的生物和魔兽有很多很多,但能够承载整个人类文明的,就只有马而已。 “……对于古精灵语和中古东方标准语的语言学考察证明,他们的原始发音相当接近。在语言学家解读远东大平原上特普遗迹内的象形文字时,发现了这一规律。某些古代精灵语和东方语古音的词汇,甚至可以直接通过发音互相替换……” “……在没有精神控制和驯兽的时代,人们想要驯化生物,必须通过复杂的自然遗传选择来进行。只有极少数的大型哺乳动物能够满足驯化的条件,剩下的几乎都不行。通过考验的大型哺乳动物只有狗、牛、马、羊、猪、驴和骆驼——其中尤以马为最重要。这种同时兼顾有力量、速度、耐力的动物,彻底改变了接下来的历史:有马的战胜没有马的,数量多的战胜数量少的……直到进入近代被蒸汽和内燃动力代替,马才从历史舞台上消失……” bf5000-4000:青铜器、轮子与魔法仪式的时代。在文字出现之后,人们终于找到了传达魔法使用手段的方法:那被称之为“咒语”。青铜器的发明,也促进了早期精神动力学的研究:最早的魔法物品也是在这个时代所制造出来的。随着马的普及,战车也进入了人们的视野。17世纪末叶,大荒原再开发之后,人们在边缘河下游发现了这一时代光辉的古文明遗迹。 “……当我们重新发掘史前的远东干涸河谷时,发现了昔日在这里光辉的文明。那巨大的地上和地下神殿!那惊人的灌溉渠道和沟垄!那华美而充满感性线条的雕像!还有用楔形文字雕刻着最早的魔法咒语的石板!这一切文明产物,充分证明了‘精灵文明优越说’的荒谬和局限。远在精灵离开他们的树之前,屋脊山脉边的特普人,就已经完成了惊人而辉煌的文明!那是一段逝去的历史……” (该段文字完成于1八世纪,即柯曼狭隘民族主义勃发的时期。柯曼人对人类古代历史发疯似的追捧,令他们咬定特普人是柯曼人的祖先;实际上,由于“大侵入”时期的存在,特普人的特征已经很难确定了。) bf4000-2000:“入侵民族”的两个千年纪,亦即“大侵入”时期。拥有马的游牧民族,自屋脊山脉和落日高原向东和向西进发:这一进发旷日持久。屋脊山脉的部落击溃边缘河的文明、边缘河击溃中东部的文明、中东部跨过如今我们称为德兰-伦尼的中央文明线,更多的部落则向着西方的森林压去。有时文明战胜野蛮,更多的时候则是野蛮战胜文明。马、铁器和弓箭就这样随着民族的大迁移而普及。但当这一浪潮在下个千年纪的中间时期进入平静时,世界终于出现了第一个黄金文明期:城邦国家时期。 在东方而言,这一时期则是大规模文明的起始。和西方不同,东方的侵入时期结束得比较早,大约在bf3000左右就结成了统一的部族联盟来抵抗更多的西方/北方蛮族的入侵。这是日后东方大一统国家的根源——他们长时间保持了一个紧密度尤胜精灵帝国和神圣帝国的僵化中央集权体制,这给了他们强而有力的政治结构。 bf2000-1000:光荣的城邦国家在西方诞生,古典时代的智慧光辉开始照耀,以贸易民族斯费伦人为中心的文明在陆心海畔建立。而在遥远的东方,则进入以“礼教”作为联系的庞大统一王朝统治之下。建筑在铁器、农耕和文明基础上的无数城邦国家,散落在从陆心海畔到麦特比西河,从精灵之森到屋脊山脉的广大领域之上。日后繁华的南方,在这个时代还只是由绿种人(兽人种)占领的原始森林。在这个时代,哲学和魔法学繁盛,无数的学者们提出了从“地水火风元素”到“光暗二象性”的无数假说。用斯费伦字母表编制的各种真假魔法书,以及各种不同的偶像/宗教崇拜充斥着整个大陆。 bf1000-bf500:在这个千年纪的早期阶段,斯费伦人的文明开始衰亡,陆地民族坎尼人开始兴起。他们并未完全消灭前代文明,而是忠实地继承了斯费伦人的发现——后世历史学家称此为斯费伦-坎尼文明。坎尼人中涌现出来的智者、哲学家和魔法师们,完成了比斯费伦人更伟大的业绩。他们已经知道“咒文”只是使用源力的表象,可以使用各种方法来缩短、变更或者无视。他们也知道通过持续不断的基本练习,可以将人们驱动精神力的效果提高。坎尼人将魔法效果从低到高分为五级(相当于今天的零到四段,但编制上颇有不同),在各个城邦之中建立了大学和魔法学会,进行各种炼金术、玄学、哲学、原始理学的讨论和争辩。这是第一个魔法黄金期,我们今日所使用的四段以下奥术,大约有百分之五十是这一时期所创造出来的。 在坎尼人扩张奥术魔法的范围时,精灵则发展出了伟大的神术。毫无疑问,治疗魔法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它有资格被列入改变历史的十件甚至五件发明之中。作为习惯治疗魔法的现代人来说,很难想象这一魔法给予时人的震撼:那是怎样的奇迹啊!那远比祭司们所玩的小把戏令人印象深刻。当一名教士在你面前治愈了伤口——哪怕只是很小的伤口——的时候,你就很难不皈依这个宗教了。这一宗教的力量,令人惊讶地强大:它成功统一了混乱而敌对的森林精灵和陆栖精灵,最终建立了日后称为“高等精灵”的统一民族认同。甚至,连附近的人类部落都被这一宗教的力量所征服了。在坎尼人的文明因为魔法的理解和互相封锁分裂为王国、帝国和城邦时,精灵的文明则在同一宗教的护佑下统一为一体。 bf500-250:奥术和神术的哲学冲突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哲学家和神学家们在大陆各地穿梭,辩论者神、智慧和世界的本质。宗教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发芽生根,虔诚的信徒开始遍布大地。在这一时期,神——终于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当人们都相信神是有人格的时候,神就会拥有人格。大量或真或假的神使、先知、选民、教宗在各地出现,魔法逐渐开始深入人心。同时,它也被投入了战争、冒险、阴谋之中。大约在bf277年时,大公教会加持的帝王迪拉蒙;提奥德斯坦成功通过和平及武力手段控制了西方森林中的所有精灵,将他们统一为“圣森王国”,开始了他的征服伟业。 bf250-100:如果说精灵有什么优点的话,就是他们的寿命。迪拉蒙王可以耐心地等到强大的对手死去,或者等到他们昏庸。精灵的平均寿命约三百余年,对于征服者来说,这个寿命实在是非常足够。在迪拉蒙;提奥德斯坦那漫长的一生中,他逐渐地征服了绝大多数位于陆心海畔的人类城邦和王国,将他们的国王杀死,将他们的智者运往首都洪里那斯提。精灵的学术开始飞跃式地发展,奥术和哲学都跨上了新的台阶。其他人类宗教的祭司也得到了如此礼遇,那些拥有独特技术的祭司们开始在整个圣森王国范围内传教——最终,他们中的大多数神被正统教会潜移默化地接受。圣森王国光辉的文明拥有绝大的吸引力,逐渐使得那些小邦力不从心。很快,精灵王国就拥有了整个西陆心海,开始和东方的人类强权——拥有悠久历史的坎尼帝国隔海相望。 bf100-0:这个世纪是精灵与人类争夺霸权的世纪。在坎尼帝国和圣森王国的争霸期间,整个大陆陷入了反复不断的战争之中。迪拉蒙王在与坎尼军的作战中被击毙,他的儿子库拉斯;提奥德斯坦继承了王位,仍然屡次被坎尼帝**击败。遗憾的是,虽然在战场上百战百胜,但坎尼人仍然无法在文化上取得哪怕一点优势。相对于精灵帝国的宽容和文明上的先进,坎尼人逐渐感觉力不从心。最终,在他们最伟大的名将寿终正寝后,库拉斯;提奥德斯坦打破了他们的防线,将光辉的坎尼城夷为平地(日后被称为“坎尼堡”的城市,是后来在那里重建的新城)。那约是bf15年左右的事情。接下来,精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除了所有同盟与敌对国家的武装,武力一直延伸到屋脊山脉之下,矮人和兽人也都对他们称臣。 “……歌颂这一丰功伟绩、将坎尼人妖魔化的作品实在数不胜数,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重复了。《征服者史诗》之类的作品,代表着早起古代的最高峰。不管怎样,对汉尼拔;坎尼的恐惧,早已深植入了精灵们的心中,以至于这个人的名字变成了标准语中一个十分可怕的贬义词……” 基准年,hefiuialyear,标准历元年:精灵帝国在洪里纳斯提成立。这一年的盛夏时节,至高与大公教会给唯一与永久之帝王,“征服者”库拉斯;提奥德斯坦加冕。是年为光辉时代的开始,我们称之为“paxelenia”--亦即精灵的和平。第一个文明黄金期进入了最**,所有智慧生物在文明的光辉下沐浴着,学者们不仅在各种实用的学派上进行钻研,更在更多不实用或者纯粹幻想的学派上也进行钻研…… 说明:本史纲中的神祗概念采取近代神学家和精神力学家们普遍接受的“创神论”观点,并不采纳某些原教旨主义教派的“神创论”观点。 飘天网欢迎广大飘天! 第二章 精灵帝国的盛衰 第一世纪(繁荣之世纪) af9:这一年对西方来说很平常,对东方来说却是震撼性的一年。经过无数的分裂、内讧、夺嫡、内战之后,似乎会永远不倒,绵延逾千年的第二个中央集权王朝“夏”终于被他的一个曾是“蛮夷”的属国消灭:在西方终于进入辉煌的大一统时期时,东方人则进入了完全的战国时期。顺着三条主要江河,曾经辉煌的统一王朝被分割成了十数个的大诸侯国,彼此攻杀。这一幕就好像对日后精灵帝国瓦解的预言一般:说来讽刺的是,这一战国时期却是东方文明前进最快的时期,无论是魔法(东方称之为道术)、哲学、文化、科技均有长足进展。 “……就像在西方历史上拥有重要意义的盟约河、麦特比西河和边缘河那样,在东方历史上起到重要作用的就是华江(第一王朝华的发源地)、夏江(第二王朝夏的发源地)和汇河(华夏两江在下游最终汇入的大河)。经过了五千年以上的早期文明后,在庞大的大陆上,最终只出现了这两个极大强权:那全都离不开交错的水系和适宜的气候。由于地理和自然上的原因,最终是西方和东方攀到了文明世界的顶峰——而不是横梗在两者之间那无数的文明种族或者新大陆的游牧民……” af11:精灵帝国开始在全帝国建设统一规格的驿道,这一伟大工程从这一世纪的开始一直延续到这一世纪的结束才完工。驿道的发展,急速加快了帝国的同质化进程,让精灵的文明和人类的文明连接起来并开始互相影响。高等精灵的贵族们从西部的森林中走了出来,前往他们各自的领地统治低等民族:如人类、矮人、兽人等等。远东地区的征服继续,af14年将屋脊山脉边缘的矮人诸部落也征服了,正式到达了帝国的西疆。 af15-:西南征服战争和南双子岛殖民。西南的密密亚热带和热带丛林被精灵们纳入统治之下,不过对这些蛮荒之地并未实行多么有效的统治。他们满足于在令人难耐的极热带建立几个城市,再迁移各种不服管教的其他种族过来,让他们去和那里亚热带草原和森林上的游牧民族、野蛮人和魔兽去争夺地盘。精灵毕竟还是一种温带生物。谁也没能想到的是,在一千多年之后,这些“蛮荒的亚热带地区”居然成为了文明的中心。 af24:在征服了整个文明世界之后。政区重新划分完成,最大行政单位”路”一共划分出了十二个。根据距离首都洪里那斯提的距离,分为首都/近畿/圣森的本土三路,上近东/下近东的近东两路,北方/中央/南方的中部三路,中远东北/中远东南的中远东两路,远东/极东的远东两路。近东、中部、中远东、远东这些地理词汇,在之后的历史中被忠实继承了下来。 af29:历史上第一个全大陆性的魔法师协会建成,拥有约八百名会员——这已经是一个划时代的数字了。在接下来的历史中,协会会员的数量不断变化,最高达到约两千名,但在精灵帝国晚期又急剧下降。 “……法师协会的成立预示着神术-奥术共同统治体系的确立。在接下来的帝国历史中,官僚-军队-教会-协会一直是权力的四个支柱……” af36:历经30年之努力,代表文明光辉的《精灵帝国法典》在洪里那斯提通过。精灵帝国法典涵盖了今日所说的宪法、民法、刑法等诸多部分,是日后一切成文法律的先驱。其中对于魔法的使用范围规定,则是最早限制魔法使用的尝试。 af41:位于陆心海畔的城市西坎尼亚更名为库拉斯(日后的神圣帝国首都德兰),正式被定为帝国的陪都。作为东方诸多行省的中心,库拉斯逐渐成为了帝国的真正首都,皇帝开始在这里常驻。 “……巨大的神殿,辉煌的皇宫,威武的士兵,到处传来严肃的音乐,每个角落都飘扬着香水的气味。四面八方的货物集中在码头,码头外面自发的集市上能够买到来自伟大帝国每个角落的,甚至海的彼岸和屋脊山脉的彼侧的特产。至少有二百名法师和五百名学者居住在这座城市之中,每个人只要得到帝国的认可,就可以领取充足的津贴来生活。我听到了远处广场上传来人们的欢呼声,大概皇帝陛下的发言人又发表了振奋人心的消息……”《帝国史》中对库拉斯的描述。 af49:至高与大公教会第一次全体主教会议在精灵帝国首都洪里那斯提举行,并决定库拉斯为教会的“副心”。这一决定间接造成了日后大公教会的分裂。同时,全体主教会议还强行规定了各种族以及各神祗主教的比例,这也成为了日后混乱的根源。 “第一次全体主教会议并未解决东西方主教们在教义和经文上的混乱状况。基于实用主义的教会遇到了释经上的无尽困难……由于东方主教们的强烈抗议,从此全体主教会议再也没有在洪里那斯提举行过。” af56:由于对精灵帝国的移民政策和压迫政策不满,在坎尼人奴隶中爆发了大规模的暴动。在这次暴动之后,为了安抚民众,帝国不再以种族作为强制划分阶层的理由——虽然种族歧视和种族差异仍然明显存在于帝国政策之中。 “坎尼人的暴动直接导致了帝国对北方寒原地区开发的停滞。大量的坎尼人被从东北部和东部地区迁徙到了遥远的南方和外岛,由于强制力量和自发的逃亡。这一宝贵的温暖期就这样被错过了——在日后寒冷期归来的时候,人类就无法再开发北方的大冻原了……” af77:这一年,值得纪念的超魔技术被研发出来。由于变化类魔法和幻象类魔法研究的进步,“地水火风”四元素说受到严重挑战,古代先贤的结论也开始受到质疑。人们取消了“地水火风”的提法,改为按照魔法使用方式来给魔法分类。是为第二个魔法黄金期的起始。 “所谓的超魔技术,就是在‘标准咒文’基础上加以改进的技术。实际上,这种技术早在古代就有了——因为那时并没有标准咒文;这次的再发现,可以说是对古代传统的一种回归。人们终于超越了数百年前先贤们留下的典籍,开始了新一轮的发现……” af八0:帝国复本位制导致通货膨胀严重,市面上劣币横行。帝国重新统一了铸币,将精灵金币和白金币规定币值后稳定物价。 “……‘贵金属货币时代没有通胀’是现代经济学给人们造成的最著名的误会之一。所谓的贵金属价值,其实也是受到贵金属总量和贸易总量影响的。有这样一个公式:货币数量*流通次数=贸易数量*价格(=p),该公式并不止限定现代的信用货币而已。纯粹的铸币经济中,货币数量和流通次数,都受到自然条件的严格限制;因此,通货膨胀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为了保持经济繁荣,帝国不得不经常通过控制货币数量(重铸和货币统一)来抑制‘劣币驱除良币’和‘通货膨胀’这些行为……稳定价格对一个古代帝国而言总是非常重要的。” af90-97:令精灵帝国蒙羞的连年蛮族入侵,主要来自帝国东南方和帝国东方,远东和极东两路也一度失陷。在繁荣世纪最后进行的战争,证明了昔日英勇的精灵军团的腐朽。库拉斯大帝震怒,改革被提上了日程。 af9八:库拉斯大帝改革了帝国的军制,将大量的非精灵种族投入了常备军,并给予他们同等的公民权。但这给日后埋下了许多隐患。 ********* 第二世纪(稳定之世纪) af106:这一年,由于新兴魔法系——亡灵类魔法在人类法师中的泛滥,大公教会和魔法师协会宣布,所有牵涉到灵魂和死者的魔法为禁忌魔法,并相应发展出了神术用于消灭这些禁忌者。这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对魔法进行限制。因此,爆发了接下来十数年的亡灵之乱,一时间亡灵法师变作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亡灵魔法的出现,打乱了精灵和人类之间的平衡……成为亡灵然后永生的诱惑确实非常惊人,人们宁可付出那些高得惊人的代价,也要去相信那些自封的教宗和先知……大众总是愚昧地相信某种东西,而占据统治地位的宗教和信仰则不得不努力反击。大量出现的骷髅和僵尸在某些欺诈技艺高超的法师掩饰之下,吸引了更多的愚者去自发投奔。为了征伐这些黑暗之中的存在,教会和法师协会以及帝国的行政机器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af117:对精灵帝国东方的游牧民族和野蛮民族进行大反击。帝国远征军越过了屋脊山脉,到达了落日高原,和那里的部落以及王国发生了冲突,但终究还是在山脉彼端建立了不稳定的象征性统治。从这时起,精灵帝国疆域到达了最大的极限。 af133:教会终于宣布,几乎所有亡灵法师都已经被从地上抹去,并在这一年销毁亡灵魔法的典籍。为了防止亡灵魔法的再度扩散,开始执行“魔法限制”,要成为魔法师和牧师必须拥有血统或者担保,自由研究魔法的学者被宣布为非法,魔法的传播和研究受到严重阻碍。 “很难说这一知识的垄断造成了什么后果。倘若我们的运气不够好的话,这一禁锢很可能会造成长期的停滞——它事实上也造成了长期的停滞。我们险些就沦为一个永远停滞在黑暗时代之中、只能怀念过去黄金时代的文明……不过,考虑到我们后来甚至熬过了黑暗年代,或许最终的结果也仍将是好的……我不相信历史必然性,但我还是相信,历史总有其前进的理由。” af147:随着《天体运动》一书的发表,占星魔法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一时间,似乎所有识字的人都可以成为占星家;但在这威胁之下,真正的近代预言类魔法和天开始分家。预言魔法系的诞生,是中古魔法“按作用分类”的八系基本成型的标志。 af160:随着“血统担保法”的日渐深入,人类的牧师们逐渐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教会中消退,大量的牧师和教士被逐出或者排除在教会之外。 af169:希洛多开始撰写巨著《帝国史》(全十卷)。作为精灵贵族的希洛多,在精灵帝国最兴盛时,用他那严谨而华美的言辞,记录下了这个帝国的建立、壮大和辉煌。这被认为是帝国顶峰的一年:仅仅三年之后,帝国就开始露出了衰亡的阴影。这本书到继承权战争时才全部完成。 af172-1八7:为了消除东西方牧师们的意见分裂,终于召开了第二次全体主教会议,亦即第一次塔兰托公教会议。经过了足足十五年的辩论和争论,最终东方无数的派系被划作异端,统一教义为“一主神、十二辅神”。从此,精灵教会开始分裂,分裂成为压制奥术的太阳神教和鼓励奥术的盟约正教。这次教义的分裂,事实上即将人类和精灵分割开来;在那之后,教会也分裂为西方教会和东方教会,曾经辉煌的精灵帝国也逐渐崩裂。 af1八0:东方纷乱的诸国,最终为第三个中央集权王朝“汉”所统一。在战乱时代,东方的文明发展到了一个高峰;统一为统一王朝之后,文明迅速又回到了僵化和稳定的老路上。思想被统一、信仰被统一,技术被压制、武器被熔毁。只有极少数的道术得到了王朝的允许,作为“修真者”在皇帝的庇护下存留下来。 af191:这一年,汉的力量到达了落日高原,东方和西方的强权第一次接触,很快就产生了无数矛盾。由于双方都认为“自己是地上唯一的强权”,战争遂不可避免。 af199:学者们发现了外世界(外位面)的存在,这一发现给世界带来了巨大的恐慌——但日后证明,世界间的沟通是非常困难的。诸多新的信仰和哲学流派在外世界的基础上发扬光大,但其中绝大多数被大公教会宣布为异端,只有极少数的魔法和信仰留存到了现代。 ********* 第三世纪(衰亡之世纪) af206:东西两大强权各陈重兵,对峙于落日高原,落日高原之役爆发。该役双方都损失惨重,不得不各自收缩,落日高原和屋脊山脉地区再次成为权力真空。在此之后,东方的汉王朝改为向西南和北方发展,而精灵帝国则踏上了衰亡之路。不过,在这一战中,双方都从对方那里得到了许多不同的技术和魔法,这给衰亡世纪的最后一次魔法大跃进提供了条件。 “……落日高原之战毫无疑问是世界史上具有重要决定性地位的会战,可以与1679年在相近地区的另外一场会战相媲美。这一战没有决定西方的霸权,也没有决定东方的霸权:但它宣告了一切想用武力取得落日高原美梦的破灭。在黑烟中化作灰烬的第一任极西都护府证明了这个新兴王朝在军事力量上的极限,使得他们不得不各自收缩……东方人对万屿群岛的渗透,是这一战最重要的后果之一……因此,在后来的历史中,海上的航路占到了重要的位置……” af214年:这一年,东方著名的道士完成了第一把“飞剑”。说来讽刺,这后来成为“道士”标志的武器,实际上是受到西方的“自动魔法剑”启发而完成的。完成该魔法的术士,实际上也有参加落日高原之役。 af217年:精灵帝国的魔法师们完成了“召唤魔法”,这一召唤并役使非本世界生物的恐怖魔法,终于也自汉王朝传到了精灵帝国。召唤魔法是在对外世界的发现基础上诞生的:魔法师们发现,这些外世界生物的“灵魂”,可以在本世界形成一个具有力量的虚幻实体。这令法师和牧师们对这个世界的本质产生了很大的争论,最终,这一争论以教士们的胜利告终。 af0年:经过十年的艰苦研究后,第一个传送魔法终于诞生。本位面的生物,终于可以借此传送往其他位面;利用位面的差异,也可以进行快速旅行。由于这个魔法实在太伟大了,世界上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掌握,法师们特意将其定为九段(最高段)魔法(后来发现了一些更简单的实现方法,因此逐渐有了低段位的传送魔法)。在很多时代,这个魔法都是失传的。 af241年:精灵帝国失去了对南双子岛的控制,并在海战中一败涂地。虽然海军再次重整,但年事已高的库拉斯大帝决定承认那里的人类是帝国的自由藩属,不必向帝国纳税。衰亡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 af256年:意义深刻的超魔技术:协同施法完成。这直接导致了日后第一个“超品级”魔法的诞生:集中大量的魔法师,可以完成超乎想象的魔法。 af262年:在远东路完成了第一个可以列入伟大魔法之列的魔法——世界波。这个魔法需要大量魔法师,可以永久改变地形和气候。在远东的试验,瞬间将一片不毛之地变为了气候宜人的土地。那是黄金时代最后的尾声。 af270年:教会发布“召唤与传送魔法非法令”。在这次的混乱之中,整个精灵帝国的魔法界元气大伤,再也没有达到过第二个黄金时代的高度;四大支柱中的两根,都开始逐渐动摇。 af277年:帝国通货膨胀再次高涨,不得不重铸金币,并以白金币统一结算。在金矿超量发掘和幻术魔法发展所造成的硬性通胀之下,帝国的经济开始凋敝。贸易开始减少,矛盾开始激化。西南方开始失去控制。逐渐的,人们开始留意幻术的存在,也导致了最早的反魔法快速发展。 af290年:最后一次西南征讨。恢复了力量的精灵帝国重新镇压了西南的混乱局势,并开始准备再次重新渡海远征南双子岛(日后的英特雷)。 af293年:南双子岛再征服战争(英特雷**战争)开始。这次战争以那里的各种族联军获胜告终,帝国失去对南方海域的控制。 ********* 第四世纪(更替之世纪) af301年:历经了八年的再征服战争以精灵帝国政府财政破产告终。焦头烂额的库拉斯大帝不得不出售大量的贵族名衔筹措军费,保证政府信誉。这次大贬值的效力一直维持到柯曼帝国时期,直接造成了广泛范围内的经济衰退,人们从城市中离开,重新回到农庄之中。 af309年:精疲力竭的库拉斯大帝崩。同年,继承权战争开始,精灵帝国衰亡了。 第三章 蒲公英战争 题记:外传编号第二篇的《蒲公英战争与紫色苜蓿》现在坑中……以后会填的吧。(会吗……)可能有剧透……万一没填,看这个就权当故事梗概吧…… 关于季节的说明:在绝大多数北温带的文明范围内,一年有两个作战季:春季和秋季。春季由3月-6月,秋季由9月-12月。在后世自由军军官当中流行的纸上推演游戏里面,一般也都是一年两个作战季,标记为s(spring)和f(fall)……(呃……作者会作出规则来的吗?可能吧……) 第四世纪(更替之世纪) “同盟关系一般而言被认为是可以保卫和平的,但在某些情况下,同盟也会演变成战争的催化剂。某些国家会因为其他国家的保证大胆发动战争,某些国家又会因为盟国的擅用武力而被拖入战争。最终,一件很小的事情,会演变成很大范围的战争。要想维持和平,必须拥有无限的忍耐,和对外交永远不丧失信心的坚定意志。战争永远带不来真正的和平,从有历史以来,这个道理在每卷史书中都被重复。可惜,统治者们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无论是和平时期的外交,还是战乱时期的外交,一般有四种基本假设:1:权力是主要角色。2:权力是唯一角色。3:统治者是理性动物。4:和平为最重要利益。 这四种假设一般总是满足。然而,有些时候,第三条或者第四条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违反,这往往是因为统治者们受到利益诱惑失去理性,或者他们重视利益不需要和平。在此种情况下,战争将从有限战争转为无限战争,从维护旧秩序的战争转为建立新秩序的战争。然而,从来--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战争的结果,如发动者的意志一般被完美实现。”--《蒲公英战争史》中对继承权战争和王权战争爆发与激化的评论。 af309年:春,“唯一与永久之帝王”库拉斯;提奥德斯坦崩。精灵帝国出现微微的裂纹,这一裂纹在夏季紧急召开的所有应对会议中到达最高点。无论是元老总会、第二次塔兰托会议抑或是法师协会联会都陷入了激烈的争吵和分裂之中。十二路的总督大多是库拉斯;提奥德斯坦的血亲,或者得到提奥德斯坦赐姓的大贵族(这一习惯延续到了柯曼帝国时期),大多数人都声明着自己对帝位拥有合法性的要求。秋,上近东北路总督“苍刃”古戴安;提奥德斯坦突袭下近东路,宣告着继承权战争的爆发。 af310年:春,随着洛维兰德公爵的投降,下近东路主力败亡,总督尼迪克被绞死。古戴安宣布将上下近东路统合为中央西路,并誓言向库拉斯前进,并迅速取下了中央南路,对库拉斯形成合围之势。中央三路为之震撼,在中央路总督,法比奥;提奥德斯坦的统合下结成暂时性的联盟。秋,爆发第一次库拉斯攻防战,战斗绵延到了冬季和次年开春。 “……有着‘苍刃’之名的古戴安;提奥德斯坦是个超一流的将军,但他并非一个高明的统治者。他最早动手,又四处受敌,成了天下的共敌。依靠着过人的能力和指挥力,以及近东诸路充足的人力物力,他可以壮大于一时,却不能够依此而登上帝位……” af311年:春,圣森终于做出了反应:宣布古戴安;提奥德斯坦的进攻违背了帝国法。圣森贵族们提兵进入了上近东,却受到紧急赶回的古戴安的迎头痛击,不得不放弃近东,退回近畿路。“苍刃”军趁机侵入近畿路,战事进入胶着。秋,在解除了库拉斯之围后,法比奥和中原东北路总督克莱昂;提奥德斯坦、极东路总督费伦娜;提奥德斯坦结成了同盟,联手对抗势头正盛的古戴安;提奥德斯坦。 af312年:在这一年,帝国史的最后一卷完成。留下最后一卷后,精灵贵族、第一位历史学家希洛多的身影消失在中部地区的战火之中;是为一个伟大时代的结束。秋,第二次库拉斯围攻战爆发,苍刃军和东方联军爆发了连场恶战:曾作为帝国骄傲的太阳帆飞行船队也覆灭在这一战之中,在那之后一千年都未曾再度飞翔于天空之上。而后两军进入僵持。 af313年:春,特兹德;奈德鲁将军率领圣森本土的共和**卷土重来,苍刃军不得不退回到近东本土作机动防守。由于奈德鲁将军实行坚壁清野和机动防御战术,古戴安无法找到他主力的破绽;从背后逼来的东方诸侯联军又直逼他的背后。上近东路的首府萨尼提费格纳被联军蹂躏。秋,古戴安与联军决战于迪拉蒙,虽然胜利,却只是取得了惨胜,主力近半没于此处(这一战对克莱昂是一个耻辱,史称“迪拉蒙之败”)。冬,共和**同东部联军会师于后世的索玛附近,将上下近东切断。洛维兰德公爵对联军宣誓效忠。 af314年:春,“苍刃”古戴安;提奥德斯坦败亡于利维亚河(日后的盟约河)畔。夏,签订《萨尼提费格那条约》。条约中,将上下近东两路一部和中央中南两路一部合并为中央西路,由法比奥;提奥德斯坦管辖;将上近东大部归还于圣森元老院;中央北路和上下远东路合并为中央东路,由克莱昂;提奥德斯坦管辖;远东、极东路(事实大部已经失去)合并为远东路,由费伦娜;提奥德斯坦管辖。帝国事实上被分割为四个部分。秋,暂时的平静。 af315年:春,克莱昂;提奥德斯坦和费伦娜以及下近东的洛维兰德公爵签订条约,西侵法比奥的领地。法比奥军在库拉斯(德兰)-迪拉蒙一线构筑防线,两军僵持。秋,萨拉湾大海战,西军舰队溃灭。冬季,法比奥军战线崩溃,退往上近东。 “……中部地区的战火,于315年基本上平息。315年9月,发生在萨拉湾的海战决定了西军的最后命运。失去了制海权,中央西路总督法比奥;提奥德斯坦再也没有可能连接他的两块主要领地:内维亚半岛和迪拉蒙。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萨拉湾海战在继承权战争中也有着决定性会战的地位……” af316年:春,远东战火爆发,费伦娜开始统一远东地区。克莱昂军围困上近东首府萨尼提费格那,围城之惨烈为继承权战争中之仅见。秋,法比奥投降,被绞死于库拉斯。克莱昂;提奥德斯坦迁都于库拉斯,并称帝。圣森方面反应激烈,派出特兹德;奈德鲁将军讨伐伪帝克莱昂。两军陈兵于萨尼提费格那附近,战斗再次一触即发。 “……在经过了数次掳掠之后,原本帝国最繁荣的地区——联系本土和中部地区的上近东路几乎变成了焦土。这个地区在继承权战争之前,人口稠密,商旅繁忙;但在战争结束后,剩下的人口只有原先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大多数精灵逃往了本土,而更多的人类则逃往了没有战火的南方。在接下来的历史中,上近东变成了圣森和中部政权之间对峙的前线,一直没能恢复精灵帝国时代的荣光……” af317年:圣森方面和库拉斯方面达成了妥协。克莱昂将上近东路交给圣森,换取了本土大军的撤退。这象征着继承权战争的结束:克莱昂;提奥德斯坦受到东部教会支持,在第二次塔兰托会议的表决之中以极小的优势胜出,登基为“精灵帝国皇帝”。他实际控制了从下近东到边缘河的广大土地,约han有帝国领土的三分之一。费伦娜;提奥德斯坦也宣誓对他臣服,帝国又恢复了和平。 af3年:第二次塔兰托会议历经十五年的马拉松式议程后终于破裂,东西方教会因无法达成共识而分裂,分裂成为压制奥术的太阳神教和鼓励奥术的盟约正教。东西方教会的分裂带动了魔法师协会的分裂,人类和精灵很快分裂成了两个阵营。 af329年:han有上近东的菲利亚迪尔家向下近东的“黑杂种”洛维兰德公爵挑衅,并攻占了一个行省。隐忍不发的洛维兰德公爵并未反击,而是立刻向克莱昂求助,菲利亚迪尔家才不甘愿地撤退。这埋下了两年后王权战争爆发的种子。 af331年:春夏之际,瘟疫袭击帝国的大片土地。《蒲公英战争史》的作者塞迪;沃伦斯访问库拉斯。秋,洛维兰德;冯;比斯诺公爵在克莱昂的默许下向上近东发动进攻,圣森共和国为之震撼,王权战争爆发。洪里那斯提再次派遣由特兹德;奈德鲁将军所率领的远征军,向背弃元老会和太阳神的教诲的邪恶之徒,索玛费格纳公爵宣战。克莱昂;提奥德斯坦皇帝也发布了总召集令。冬,由于主力部队在野战中的失败,上近东首府再次陷落,菲利亚迪尔家族的长子和次子都战死。 af332年:春,圣森远征军攻击萨尼提费格那未果,转为从南侧切断了下近东军的补给线。作为回应,克莱昂皇帝派出海军舰队维持了萨尼提费格那的补给线,表明了他对公爵的完全支持。随着舰队一起到来的还有皇帝陛下的近卫军——这掀开了夏季战役的序幕。秋,由于龙骑士团和发明传送魔法的大魔法师莉萨;奎拉希亚的存在,趁着上近东军主力被调出萨尼提费格那的机会,远征军一举攻克了这座残破不堪的城市,并趁势向南方追击洛维兰德公爵。而后,克莱昂军主力到达下近东,同远征军在此对峙。日后会被称为“柯曼大帝”的亚瑟;柯曼,此时正因护送公爵小姐逃离包围圈的功劳,在洛维兰德公爵麾下过着坐吃山空的日子。 af333年:春,在精灵远征军的奇袭下,迪拉蒙失守。面对着圣森军建立在飞龙和传送魔法基础上的新战术,克莱昂一时无计可施,只得退到库拉斯,并向自己的大本营——中远东北路寻求援军。精灵远征军休整,并转向位于他们战线之后的下近东,公爵的压力顿增,老公爵战死,公爵之女继承了爵位。夏,远东军突然发难,背弃和约,控制了中远东北路,并率领几乎不需要补给的数万名不死大军直扑库拉斯。在库拉斯发生了惨烈的对攻战,远东军和皇帝军之间的战斗造成了这座历史名城的惊人浩劫。经过了近两个月的巷战后,克莱昂皇帝战死,费伦娜;提奥德斯坦宣布登基为精灵帝国的第四任皇帝。秋,费伦娜的远东军进攻迪拉蒙,不死军团令远征军难以招架,主力几乎是溃退到了上近东,兵力只剩下出发时的六成。为了联手对付敌人,远征军和新任的塔维娅女公爵在塞迪;沃伦斯的斡旋下达成了同盟。同时,亚瑟;柯曼前往中央南路,收拢了克莱昂皇帝的残部。 “……谁也没想到的事情是,在被禁止的传送魔法与亡灵魔法复活之后,竟然会造成战法的如此巨大的变化。集中数万大军进行主力决战的方法已经显得笨拙而代价高昂,以中等规模的多路并进,并分进合击的战法成了这个时代的主流。这一军事传统从此被继承了下来,并形成了后世骄傲的军队编制和分进合击的战术基础,直接催生了日后战线和机动作战的思想。军事传统是蒲公英战争所留下的最伟大的遗产,即便是在黑暗时代,他也保证了西方军事力量的有效性,得以用小规模的部队和战术优势击败数量庞大得多的野蛮民族大军……” af334年:春,撤退到中央南路的东方盟约教会和魔法师协会宣布对亚瑟;柯曼及塔维娅;冯;比斯诺表示祝福。出于对西方太阳教会的厌恶,祝福中并未提到精灵远征军。随着远东不死大军的扩张,精灵远征军重施“分进合击”的故技,趁着不死生物指挥困难和机动缓慢的优点,一战收复迪拉蒙,切断了八万名不死远征军和五千名远东士兵同其司令部的联系。秋,柯曼军和塔维娅军则借助教会的背景,开始集中兵力一处一处地驱除这些“所有活物的敌人”。失去了智囊和指挥之后,不死生物完全不值一提。面临联军的压力,缺乏指挥天赋的费伦娜女皇通过海路撤出库拉斯,委任两名被复活为死亡骑士的将领——汉尼拔;坎尼和克莱昂;提奥德斯坦主持西方战事。 “……拥有完全——甚至高于生前智力的不死生物一般意义上一共有五种,它们各自牺牲了一种重要的东西。巫妖牺牲了**和情感,吸血鬼牺牲了阳光和正常进食,木乃伊牺牲了外表和灵活,战魂尸牺牲了身体结构和器官,死亡骑士则牺牲了自由和信念。要成为不死生物,总要付出代价——牺牲信念让这些骑士永远不能够再使用魔法或者使用精神力量了……” af335年:春,塔维娅军和精灵远征军分别在中远东北路和南路受到了惨重的挫折,不得不退回到中央路重新组织进攻。亚瑟;柯曼军从南侧(后世的领)突入中远东南路,却在6月取得了一次罕见的大捷,击溃了汉尼拔;坎尼的亡灵所率领的一路大军。完成这一伟业的年轻将领,名字为里昂;费戈塔;他所取得这个决定性大捷的地点,被称作光荣城(glria),将隶属于未来的费戈塔公爵的属地。秋,联军进入远东路,同克莱昂;提奥德斯坦的亡灵作战。 af336年:春,联军围攻远东路首府法兰那斯提(日后改名为哀伤遗迹/enruin)。这座城市几乎已经变成了死城,每名士兵都需要战斗两次才能够得到安宁。在战斗结束之后,最后一名提奥德斯坦——费伦娜;提奥德斯坦以最强的亡灵巫师的名义自杀,用她的生命诅咒了这片土地。法兰那斯提成为废墟,不再能够供人类居住。(一千多年之后,东方人在哀伤的遗迹上建立了他们的新首都。那座城市就是闻名遐迩的“新京”。) af340年:在彻底驱除了精灵远征军的残部、威逼利诱各地**的部落和贵族加入麾下后,亚瑟;柯曼同塔维娅;冯;比斯诺结婚,建立了历史上最庞大的人类政权。随着《诸民族平等宪章》的颁布,神圣柯曼帝国建立。为了同精灵帝国时代的“冯”字人类贵族相区别,柯曼时代的新贵族中缀字选定为“休(se)”。蒲公英战争结束,新的时代开始了。 af342年:里昂;费戈塔受封于费戈塔,作为费戈塔公爵而绵延了血脉。比斯诺家的旁系继承了下近东路的索玛那斯提,改名为索玛,成为索玛公爵。这是神圣帝国两个最久远而最光荣的家系。 af345年:新生帝国的重要大臣塞迪;沃伦斯飘然而去,不知所踪。有传言说这位治疗女神的牧师已经成为了选民。 af346年:经过十年的大干旱,远东路变成了可悲的大荒原(greaase)。 af350年:署名为塞迪;沃伦斯的《蒲公英战争史》发表,给这段历史画上了句号。 飘天网欢迎广大飘天! 中插 地理志(政区图) 神圣柯曼帝国(纳波王朝/第二王朝) sainkranepire(naplyynasy) 政治组成(pliis):6(半立宪皇权,贵族-金权平衡) 柯曼第二王朝是建立在宪章基础上的封建帝国。由于第二帝国本身的脆弱性,当初签署的大宪章现在仍然是柯曼的软肋,它给了柯曼贵族太多的自主权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由于贵族政治过强,才导致了南方内乱的发生。 集权度(enralian):4(封建) 神圣帝国的集权度,可以说是很差的。最大的五个公国,对皇帝所负的责任都很有限。但要注意一点:皇帝对他本身的领地,控制力很强。尤其是在对精灵战争以后,皇领不断扩大,使得各公国、侯国都开始紧张起来。另外,以下大多数的评定标准指皇领。 开放度(innaie):5(思想控制) 神圣帝国的思想控制比较严格,尤其是对于魔法技术的控制,可以说抑制得相当厉害。所有魔法师都必须在仲裁协会登记造册,被驱逐或者外国的法师将会受到追杀。平民几乎没有受到教育的机会。 贸易(rae):9(重商主义) 帝国的贸易完全是为了加强国库而存在,关税很重,封锁很严格,对于进出口全部都有配额,而且有大量的公卖品。在御用经济学家休;巴蒂斯特的支持下,重商主义在17世纪中叶达到了最高峰。 自由度(free):5(城乡隔绝) 帝国的身份分为农奴、农民和市民。市民是自由民,而农民和农奴则不是。这种制度给帝国提供了相当的稳定,又在市民之中得到了相当的好评。 扩张性(aggressn):7(积极扩张) 帝国的扩张性表现得颇为明显--或者,说扩张可能不妥,因为帝国唯一的战斗目标就是南方。和精灵已经签订了体谅协议,暂时不会有战斗发生。 权力性质(naal/np.piaia.iliaryesablishen):八(雇佣兵和贵族兵,少数精锐) 相对于帝国的人口,皇帝的部队数量并不算多,但质量相当精良,是奉行少数精锐主义的。 神圣柯曼帝国(北方):灰色和绿色区域。 rn:德兰,首都。陆心海畔第一大港。 in:皇室直辖领迪拉蒙,相当于近畿的地位。 ans:皇室直辖领塔兰托,著名的公教大会议所在地。 ne.piaia.ap:纳波,陆心海畔第四大港。现在王朝皇帝的起家之地。 en:埃蒙,东方直辖领的中心,日后大陆铁路通过的要道。 parlunia:帕伦尼亚,日后大陆铁路通过的要道。 glharbr&ihr:金港和密尔,东北方贸易的中心,第二和第五大港。 sanifigna:萨尼提费格那,著名的上近东路首府,1453年攻克。近年来压力渐大。 inase:因维斯特,意为“沙漠前哨”。矗立在大废土北方中央的都市,冒险者的乐园。日后大陆铁路通过的要道,远东控制后改名为“极京”。 神圣帝国诸公国:绿色区域。 uhyfiga:费戈塔公国。主要城市有费戈塔(figa)、格洛里亚(glria)和谢诺兰(xenn)。 uhysa:索玛公国。主要城市有索玛(前下近东路首府,索玛那斯提,sa)和达贡尼亚(ragnia)。 uhynir:诺尔公国。主要城市有诺尔(nir)、提亚尔(ihr)和北双子岛上的陆心海第三大港迪扎(ia)。 uhysan:索塔兰公国。主要城市有索塔兰(san)、提亚伦(ialun)和北尽城(nrhen)。 uhyaniburg:坎尼公国。前坎尼文明的发祥地,主要城市有坎尼堡(aniburg)和马勒托(al)。 联省共和国(总体) unieprines 政治组成(pliis):9(金权政治偏向) 由于民主固有的成本高昂,在奉行间接民主政治的联省共和国,一切政治行为都离不开钱的存在。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金权政治,没有出身或官僚存在的余地。 集权度(enralian):6(邦联) 说来讽刺的是,共和国要比帝国更加集权一些。以邦联制存在的四个共和国对中央负的义务,要远多于公国对帝国皇帝所负的义务。 开放度(innaie):10(创新思想) 联省共和国的首都伦尼,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城市,这点绝对毫无疑问。 贸易(rae):2(自由贸易) 除去抽少量关税以外,共和国不干涉任何贸易。 自由度(free):6(自由流动) 所有共和国的公民都拥有一样的权利和义务--但是,仍然有为数不少的奴隶存在,甚至和北方相当。不是公民,则没有任何自由。 扩张性(aggressn):5(殖民扩张) 联省的扩张性主要体现在新大陆上,在那里联省和精灵以及北方发生了激烈的利益冲突。在旧大陆上,联省呈防守态势。 权力性质(naal/np.piaia.):6(志愿兵役加雇佣兵) 由于人口比帝国少得多,经济规模也略小,联省的大多数地区采用志愿兵役制,留存一只可以满足基本需要的普通规模军队。 联省共和国(南方):黄色系色调区域。部署图上的红线为第四次自由战争前国界。 ene:英特雷共和国。首府南玻利斯(suhplis)。重要城市包括水门市(.piaia.)、列维洛特(leil)。 faius:法忒斯共和国。首府派罗(pail)。重要城市包括香盘(hapagne)、布兰迪(brany)和门桥(gaebri)。 iiya:意美亚共和国。首府瓦林(alin)。重要城市包括莱斯港(llespr)、梵卓(enure)、纳迪特(nari)和奥丁浦(uipl)。 rll:儒洛克共和国。首府肯格勒(kingra)。重要城市包括拉玛(a)、基斯托夫(gis)、范德卡格勒(kagra)和维特斯兰(.piaia.bras)、斯蒂尔堡(seelburg)和法罗那斯提(frnasi)。 lniisri:伦尼特别行政区,诸共和国的首都。包括首都伦尼(lni)和河口要塞佛提堡(friburg)。 圣森“精灵共和国” hly”elenrepubli” 政治组成(pliis):3(贵族官僚政治偏向) 圣森原本努力将精灵和非精灵区分开来,实施严格的种族隔离政策。这一政策在探索时代之后崩溃,随之更替的是“血统筛选论”,只有“纯精灵”可以得到重用,“准精灵”(血统混杂较小的)担负中层职务,“半精灵”担任底层职务,而非精灵则不能得到高位。 集权度(enralian):7(联邦) 圣森的集权程度已无法与当年的精灵帝国时代相比,但仍然拥有强大的中央权力。圣森各个**家族并没有现代的体系结构。 开放度(innaie):7(开放) 圣森曾经十分闭塞,但在1453年萨尼提费格那陷落后开放了许多。 贸易(rae):5(进出口配额加贸易禁运) 重商主义在精灵中十分盛行,他们独特的白金本位制更是加重了这一点。俗谚说,“白金西去,有去无回”。对于主要的三种贵金属而言,基本上是呈现白金往西、白银往东的一种局面(因为东方王朝是银本位的)。 自由度(free):7(自由流动) 即便是非精灵,在圣森内部也可以享受到完全的自由,不受奴隶或者非公民之类的制约。由于阶层隔绝制度名存实亡,圣森基本可以视为一个近代国家。 扩张性(aggressn):5(殖民扩张) 圣森精灵和半精灵盘踞了整个南新洲大陆和大半个间洲列岛。 权力性质(naal/np.piaia.):9(少数精锐强制兵役) 少数精锐强制兵役制给了圣森强大而精锐的武力。精灵大多以在神圣森林护卫军团(h.piaia.asi)。 hly.piaia.:近畿路。 hen:本土路。 白色区域:大荒原(东方白色区域)、蛮族领地和保留地、仙克提王国(首都仙克提sanuary)、穆雷曼群岛帝国(仙克提东南方海上)、西唐领土(屋脊山脉以东)。 飘天网欢迎广大飘天!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政区图1665 中插 地理志(态势图) 编制图图例说明: ff:freefre,自由军。一共12个师。 f:iliiafre,国民警卫军。一共5个师。 ske1a:sainkranepire1sary。神圣柯曼帝**,一共10个军。 fig:uhyfiga。费戈塔公**。 s:uhysa。索玛公**。 ni:uhynir。诺尔公**。 s:uhysan。索塔兰公**。 an:uhyaniburg。坎尼公**。 神圣柯曼帝国及其仆从国总共拥有1八个军。 h.piaia.。圣森防卫兵团。圣森拥有5个军团。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态势图1666年1月 好孩子的魔法科学丛书 好孩子的魔法科学丛书——碎石丢向《暴风雨中的蝴蝶》 ※※※ 七曜之牙 ※※※ 高中时代,曾经在租书店中借到前半本的《枪血玫瑰》,现在想来依然大感怀念。前前后后,至少借了三遍吧。从一本小说而言,《gbr(gun;blrse;neraner)》无疑是本相当有趣的东西,而作为其续作的《暴风雨中的蝴蝶》同样如是。 到目前为止,单以设定的复杂度(平衡度不算……能把无限升级的亡灵法师当主角的东东根本说不上平衡的)以及各种文化结合的合理度而言,我看过的玄幻小说中最杰出的恐怕就是neran的作品。《蝴蝶》一文,无疑进一步地丰富了这一奇妙世界的血肉。同时,在此文中,内裤门的恶搞魂依然无所不在地燃烧着(顺便感叹一下,多炮塔战记还真是很受欢迎呀),出场的各种道具几乎都有其出处,配合搞笑桥段确然效果显著。 文章第一卷中,neran以相当隐蔽的方式让身为真正主角的两姐妹出了场,对此我不得不说,他的手法相当高明。之前各个场景中让人不解的部分,在身份揭晓的瞬间造成了“哇!原来作者的伏笔埋得这么高明”的效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我想用这句话形容再恰当不过。同时,作者对结构的把握能力也让我感叹:“回到过去”的套路,在如今的网路小说中已经相当泛滥。然而在作者的设定与技巧作用下,此设定本身便构成了一个悬念。 作为一本网路作品而言,《蝴蝶》无疑是极其出色的。然而,其含义并非它全无缺点——事实上,这本小说同样含有不少缺憾。对于设定的热情,在很大程度上成就了〈蝴蝶〉,但同样地,它也在不断地损害小说的表现力。作者不分场景的解说的确可以解决读者的疑惑,并且最大限度地向读者展示这个有趣而奇妙的世界——但是问题是,这些解说辞同样能够把一部很不错的故事片变成《isery探索频道》。 也许我们该说回第一卷。作为连接《gbr》与《蝴蝶》的纽带,这一卷并未围绕奎拉希雅姐妹展开。无疑,这种手法很好地保证了作品的节奏,同时也是〈蝴蝶〉与〈gbr〉得以分隔的重要一环。但是作者似乎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一些。第一卷的第一章主要讲述的是新大陆上两个民族间的争斗,同时引出蕾莎这一重要人物。除此之外?没有了。在此处占据重要戏份的两个异文化代表都在这章中挂点,并且之后也不象有太多作用的样子。其中的情节就目前看来,并未与后文产生什么关联,同时也对深化人物塑造毫无建树。整体看来,引入这段战争戏的确可以很好地表达文化冲突这一小主题,但对于大主题而言却是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的浪费笔墨。 neran写作中的另一个缺点,则是缺乏对大场面的把握。对单个的人物掌控相当不错,但在写作大规模战斗时就显得力不从心。单对单战斗相当有可看性,但一旦牵涉到骑兵冲锋等真正的大场景,就总是欠缺了些什么。用记忆中一句有些不厚道的话来说,就是“高手打架,拉几万炮灰在旁边陪死,顺便烘托一下气氛。”对于无名的小兵,作者似乎并不打算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所以炮灰们的成就最多不过当当舞台布景罢了。基本上,在书中营造出厚重的沧桑感的大都是诗歌、“后世史学家”等静态场景,对战场肃杀的描写始终缺乏感染力,因而炮灰死再多,也不过是一个数字罢了。这种感染力的缺失,与其前作《枪血玫瑰》是一脉相承的。 时下网路小说的一大特点,是主角无敌。身周环绕着王者之气的猪脚带着一帮小弟遇神杀神遇佛灭佛……当然,neran并未将自己的主角设定为无敌超人。若真的如此做了,恐怕小说也进展不下去了吧。不过从到目前为止的情节(包括gbr)来看,作者经常重复这样的套路:主角升级搭配敌人升级,每回出现的敌人总是比主角低一个或几个层次,刚好被吃的死死的。万事均在掌握的感觉固然很爽没错,但每次都如此就未免有些无趣。fss中天照尚且有失去力量的时候,主角偶尔遇到一次无法摆帅气pse的状况想来也会很有趣吧。塑造一个过于强大的主角的结果,通常就是周围的人物普遍苍白化。在〈gbr〉的后半部分,事实上这种倾向已经开始严重起来了。而在〈蝴蝶〉中,奎拉希雅姐妹还没有一个足够大的舞台来使用自己的力量——所以我对作者是否会再次犯下这一错误保留自己的意见。 最后则是一个疑问。“信念成为力量”似乎是gbr世界的法则,那么,为什么使用未发明的法术时会感到困难?耐门在前作中所说的话或者可以作为一条线索……“要有相信你的人”。在此处,或者也可以说是“要有相信这个法术的人”吧。他人的信念,是否可以成为支撑魔网的力量?又或者,纯粹是出于时空的强制力?其实我相当期待作者给出的正确答案。 ※※※ neran在2005-02-1520:09:12的评论设定这点可能是无救了……设定多了,其实是会变成一种癖好的。(流汗)想当初我也鄙视过永野护、士良正宗,但后来自己玩起这一套来也乐此不疲。设定狂的特点之一就是要求“内在逻辑完备”,所以设定了一个城的特点就要设定附近的地形,设定了地形就要设定历史,设定了历史就要设定组织,设定了组织就要设定强者……设定了以后,用起来就不太可能不作铺垫,然后莫名地解说描述长度就增加了。 至于“强者掌控一切”的问题,作者在写完gbr以后就在反省。所以,这次主要戏份不再是围绕着主角了,而是用尝试性的写法,散开的数条线索交错,每条线索象征一个小主题(男一号到现在还没出场呢……)。暴风雨中的蝴蝶这个标题本身,也就预示着历史相当程度上的不可控性。厄,老实说,准备采用的结构上有点抄《冰与火之歌》,主线索都是事件,然后用人物分角度展开,不过结构它就没版权啊,咔咔。(变成“多主角无敌”?流汗……) 大规模战斗的问题倒是满想讨论一下的。就我个人看其他作品的观感而言,我觉得塑造出一个莫名的新增小人物,或者是通过虚化描写来描述战争的气势,都显得有点假。前者会打乱叙事的节奏,后者则比较容易显得雷同。所以我最后就选择了重点人物切入外加真实化战术数据的方法。不知道楼主认同哪些作品的作法?我也参考学习一下^_^最后再把最后一个问题解答一下。“精神决定力量”确实是基础准则,所有设定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做的;所以,一个魔法定式用得越多,它就越深入一般人的心中,使用起来也就愈加容易;所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创立新的定式的。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一夜之间所有智慧生物都认定“魔法是不存在的”,那么也就会变成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了……也就是把“主观唯心主义”直接投射到物质世界的产物。 ※※※ 七曜之牙在2005-02-1522:2八:09的评论 在我看来,“战争的气势”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或者说,与战争本身相比,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以一介参与者的身份而言,一点微小的差错便足以灭顶——这种近乎绝对的力量比,正是构成战争之真实性的最大要素。如果从一个军事家的角度描写战争,我们可能会看到何谓战争艺术(arraf……爆,最近玩多了);然而,若以战争参与者的眼光来看,就必然牵涉到流弹、飞溅的泥土、流淌一地的肠子、瑟瑟发抖小便失禁哭喊着想回家却依然被督战队赶上前去送死的新兵,如是种种。 战场上没有超人。 在一部真正能给人“这是战争!”印象的小说中,上面这句话几乎总是成立的。战争正因其残酷性和绝对性而造就紧张感和恐惧心理。也许你是预言中的救世主,然而在战场上,这毫无意义——你随时都可能被地雷炸断腿,被弹片划破肚皮,甚至被装甲车压成一滩肉浆。只要走了那么一丁点儿霉运,你就会死在路边,落得跟昨天见到的野狗一般的下场。 诚然,以小说的处理方法而言,渲染一下双方的总体气势可能是相当讨巧的手段,比方说“暴风般的骑兵”“黑云压城城欲催”之类。但这种手段通常只有在以第三者的眼光观察时才会有效果。我个人将之称为“旁观者的战争”。罗列数字,则是另一种方法:用这种方法描写出的,是“军事参谋的战争”。如果想描写一个“士兵的战争”,使用以上这两种战争描述方式恐怕是不够的。最为实用的解决方式,在无数本小说中都已经使用过了——我主要指非玄幻类的书。“士兵的战争”需要的是————细节!细节!细节! 弥漫的硝烟刺痛你的眼睛,山崩般的爆炸声袭击你的耳朵,战友在身边倒下。狗娘养的!那群兔崽子在冲锋!瞄准——射击!上刺刀——全体突击! 事实上,奇幻中的战争并不需要真正事无巨细的描写……但在摆出决斗的姿势前,我们至少不能忘记,有那么一群人正对这可怜的家伙虎视耽耽。一个作出决斗姿势的西欧骑士,很有可能下一刻就被人从马背上拖下踩到断气为止。np们或许是比nae弱,但至少不能变成当代武侠剧中“被轻轻碰到就一个后空翻倒地”的无名废柴吧? 最后pf一下自己……恩,关于魔法使用难易度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啊。大笑~ 飘天网欢迎广大飘天! 结局并非一切终结 作者:沈纯先感谢作者一下,其实这篇小说我已经在不同的地方见过不少推荐,但出于对于长篇巨著的恐惧感(j的恐惧感?),一直没勇气去看它。事实上,它无论是设定的严谨度,还是历史观,都非常合我胃口;里面的很多恶搞更是增添了乐趣——能看出不少恶搞,这是不是代表自己本性的堕落?所以是很愉快的阅读过程,非常感谢,笑。 ※※※ 正文“当然,上帝掷骰子。但是它只当赢家。” (——《宇宙演化》) buerflyinsr,第一次看到这个题目,甚至还没有看作者开头前言,就隐约猜到了作者取这个题目的初衷。 气象学中的蝴蝶效应,或者说流体力学中的湍流,或者说物理学中的混沌理论,或者说:初始条件敏感性。 我对这个方面了解的深度,远远不到可以做出深入浅出解释的程度,只能打个前人的比方:这就像是你拿着一根铅笔,以削尖的笔尖站在桌面上,然后松开手——下一瞬间,它将倒向哪一边? 谁也不知道。也许取决于桌子的平整,也许取决于忽然间的一阵微风,还可能取决于手指放开瞬间与铅笔的黏着力,甚至是铅笔笔尖的磨损程度,更可能是铅笔本身的密度分布……如果不让铅笔倒下无数次,从统计学上分析,很难确定究竟是哪一个原因导致了它的倾覆。这就是初始条件敏感性,在一个本身不具有严格秩序的非平衡环境里,任何一点点相关因素的改变都会让铅笔义无返顾地轰然倒下,变为即成的事实。 放大到很大的系统里,也是如此。微小的扰动牵起了一个吸引子,然后逐步像水波般扩张荡漾开去,如果系统本身就处于极度的混沌状态,既便是蝴蝶扇动翅膀的清风,也将会激起一场风暴。 《暴风雨中的蝴蝶》世界的主题就是架构在这样的理论之上,无论是为了爱情或是什么更加内在的理由,为了再次进入所追寻之人的生命,瑞丝成为了那只扰动历史的蝴蝶。 如果说到设定,那么这个设定本身就是非常非常有趣的——最少对于我来说——因为和其他的一些回到过去小说不同,“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不是要去改变和创造历史,而是要让出现了她们这两个吸引子的历史不被搅乱,继续向着既定走下去,同时又想要借此达到自己的最终目标。 感觉上,这就像是某种高难度的杂技,危险地平衡着自己和已知的历史。然而,蝴蝶不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海岸,正如历史并非铅笔,无法千百次地去再现,再从统计学里分析出最基本的因素,或者挑选最合适的方向让它倒下。她们做了某些事,却根本无法判断这些事确切的结果是如何,造成的影响是大还是小。时间的箭矢已经从这个点射了出去,无论意愿如何,历史之书的阅读者成为了参与者,就永远地失去了“可能性”。 瑞丝说出了愿望,命运放开了手,铅笔因此倒下,标识出唯一的方向。究竟通向何处的未来,这是身处其中的人在此时此地所无法看到的。 如果说是悬念,那么这就是我读完第一卷感受到的最大悬念——究竟怎样平衡和演进这个历史,她们的目标是否能因此得到?即使再会耐门(凄惨的等待养成的男主角啊,第一卷都没轮到露面,爆),瑞丝该以怎样的方式去面对他。他们共有的那些记忆未曾发生,爱还是可以期待的吗?被扭曲了的历史,又会驶向何种轨道? (出于恶趣味,我个人很希望作者说:一切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爱!是爱啊~~~;pp) 那么这个悬念造成的究竟如何?从我个人的阅读来看,抛开对于设定和历史观的欣赏,还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先撇开说说什么是悬念。辞海的解释是:1、挂念。2、欣赏戏剧、电影或其他文艺作品时,关切故事发展和人物命运的紧张心情。作家和导演为体现作品中的矛盾冲突,在处理情节结构时,常用各种手法引起观众或读者的悬念,以加强作品的感染力。 手上的辞海版本可能太老,上面没有悬疑这个条目,但是光就悬念的定义来说,与我理解的“对未来的未知”有着很大的相通点。 设置悬念的方法有很多种,先就我的阅读经验,将之按结局悬念设置粗劣地分为三种。第一种是正统方法,引导法。模糊结局和故事性质,即让读者无法判断作者将可能导向什么样的结局,只能跟随书去体验。我们读到的很多名著都是这样的,作者和偏向努力在其中“隐没”,留下的是一个逼真的文字世界。当读者随着情节逐步深入的时候,唯一和最合理的故事结局也在面前逐步揭开。第二种则是最大悬念法,这类书籍本身就以悬念为卖点,看过希区柯克的书或电影的人们都会明白,一开始主人公身边就密布危机,逼得读者喘不过气来,不到最后一页绝对不让你猜到结局,也不会让人物的命运尘埃落定。最后一种,是很多通俗小说使用的,暗示结局法。在看007的时候,过程虽然惊险无比,但是谁会觉得007会死呢?谁会怀疑他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呢?就像言情小说,谁如果看到最后发现结局不是lele~~happyening,恐怕吃了作者的心都有。 最后这种方法的延伸恐怕就是现在众多玄幻奇幻科幻军文小说通用的,“后世的历史学家”法……笑,提前预支结局,依靠过程和人物来带动读者的阅读兴趣。这样的书,似乎已经没有悬念,但人们依然看得津津有味,为了什么? ——过程。 事实上,悬念有着双重意义,一是故事,二是人物。悬念并不纯粹建立在结局上。一本主题明确的小说,当我们判断它绝不可能有着悲剧结局(或喜剧),故事和人物都指向光明(或黑暗)的时候,并非代表它就毫无悬念了。从某种意义,作者和读者的角力,才刚刚从此处开始。没有了结局的悬念,最少打瘸了作品一条腿,这时,作者必须以高超的技巧和情节设置,使出浑身解数,让读者去关心书里的角色,让读者去共鸣人物的喜悲,让读者去猜测未来的发展,让他们投入到书中的世界去。 是的,过程,如同人类出生必将面对死亡,在这必然结局之前,依然值得人们为之努力奋斗的就是他们活过的点点滴滴,幸福与不幸的,快乐和伤悲的。过程,这是我们不会认为书籍只要有提纲或者开头结尾就够的重要因素,也是结局并不成为一切之终结的唯一原因。 所以当作者采用了最后一种设置悬念方法时,必须在过程上耗费更大的心血,衡量《暴风雨中的蝴蝶》第一卷,最少有着几点不足。 第一点是结构与设定决定的,估计要修起来并不那么容易,我姑妄言之,作者姑且听之吧。作为全篇的开门之作,第一卷不得不容纳入大量的背景和历史观,意图建立起读者对于这个世界和历史的总体印象。而设定本身的一个大问题在此处非常明显(以后估计还会更加明显),这是一个“回到过去”的小说,而小说中的“过去”,本身就是架空的。也就是读者一开始并不认识这个过去,为了把现在改变的可怕介绍清楚,不得不用各种方式将过去重复一遍。在有限的文字空间中,既要讲故事,还要讲古,前者求精彩,后者求厚重,难免顾此失彼。而且最麻烦的是,无论在作者心中,这个世界和它的历史概念多么清晰,传达给读者依然是有缺失的。 这个故事面临着“双重讲述”的问题,瑞丝和麦丽改变的“历史”,事实上在读者眼前从未发生。而要避免带来“重新创造历史”的印象,可能需要作者添加更多的细节和描述,让改变的后果清晰可见,造成对角色和读者的压力。 (提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建议:不如同时写两个历史文本吧,笑——纯粹建议;p) 第二点是从叙述视角而来的,全视角叙述对于这篇小说恐怕是最好的选择了。却不能不说,作者用了一些偷懒的方法——抱歉,我把安妮和邦妮偶尔若隐若现的谈话、角色间欲言又止的空白都当作了某种程度的偷懒。 在个人眼中,最出色的伏笔是:一切皆正常而顺理成章。但是同样正常而顺理成章的是,某些事已发生过了。如果作者本身就在强烈地暗示“这件事不对劲”,伏笔效果不由得大打折扣。 如下面一段:“蕾莎;赫尔蒙特……炼金术士?这怎么可能?” “和情报不符……这条船上,根本就不应该有她啊!” “现在怎么办?难得有机会把整个索玛公国的命运掌控在手中……” “呃,我们就先安心做奴……呃,做仆人好了。” 其实安妮和邦妮在海上被救援的时候,我就掠过一丝疑虑——有商船遇到幻风的袭击,结果居然有且只有两人安然无恙,再加上那面铜镜的探测,对这两个少女已经有些怀疑。看了这一段,有些问题更加昭然若揭。 说实话,这种类型的伏笔,多少有点坏人胃口,因为读者并非是依靠合理推导得出结论,而是被作者引导出结论。中间反覆让舰长和海军队长、海军队长和炼金术士、见习牧师和主教谈到她们是否奸细,不知道其目的是解脱读者疑惑,还是欲盖弥彰?如果是前者的话,怎么大家用的理由都差不多:迷糊、破绽多,显得一群人判断力全在一个水平线上(大爆);如果是后者,这目的倒是完全达到了;p在这里要明显提示大家“本段有问题”,却又要不露痕迹,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 作者还有一个线索不够完整的问题,辅助线索的描写和手段不够。 以盾牌那段为例,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大概判断出安妮(瑞丝)是用了某种改变盾牌厚薄的方式想要借机胜过莱纳德。当时并没有想到她通过什么手段做到这一点,事实上我比较关心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作,不管她是不是奸细,一个想要隐藏自己身份的人却使用了容易暴露自己身份的手段,只能说她有“非此不可”的理由(咳,后来才发现,我是高估了可爱的女主角,她就是一根筋,笑)。输给莱纳德的话,安妮会怎样呢?前后看来,她并不会怎样——除了自尊心受损——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促使她使用魔法改变盾牌的唯一动力,就是自尊心和好胜心。可惜作者在这一方面对安妮的性格描写远远不足,所以我看第二遍才判断出这不是又一个故意的陷阱。 有个小小的建议,安排线索的时候不妨选取比较自然一点的方法。比如,安妮和邦妮才到这个世界就被救起,那么她们一定会明白,史书上记载的历史和真实发生的多少有些差别,为了将这个世界的历史导入史书,必须更加了解现在的真实情况。如果在这样的了解过程中,让她们与别的人物对话互动,暴露出线索和安排伏笔,就比提出她们在暗处的对话要顺理成章些,也能更多地塑造人物,同时借机描述“这一个历史”。 ——以上仅是对后文的建议,我并不建议作者修改第一卷,因为光是从阅读来看,第一卷已经非常不错了,与其花时间达到不可能的尽善尽美,还不如努力填坑,笑。 最后一个悬念的问题,就是正文开篇我引用的话:“当然,上帝掷骰子。但是它只当赢家。” 当然,瑞丝进入了历史,她变成了未知的部分,但是如果她也永远只是赢家,那么本文的趣味性将会失去许多,未知也将会失去魅力,更别提悬念了。当读者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角色也会转危为安”,就是他们放弃为角色命运投入更多情感的开始。 我有这种担心,是因为第一卷她们表露出来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与这个世界其他的力量相比很不平衡,难以想象除了“达到那个目标”还有什么可以制约她们任意从事。并不是实际上有没有做什么的问题,而是拥有这么强大力量的存在,本来就已经造成了失衡。毕竟这个历史距离她们实在太过遥远,即使发生了扰动,也不会涉及到太多具体她们认识的人和事。如果读者也产生这种错觉,可能会很大程度削减这种精密篡改历史的紧张感。 也可能,就像《信风的前奏曲》中伊奥奈特;哈特曼隐约透露的——跨越时空的因果律——《十二猴子》里男主角到了最后的最后才意识到开始就是结束,他早已见证了自己的死亡。这种设定当然也满有趣,可惜远远不如之前那个吸引我——因为这个修正历史+扭曲历史+加倍修正的恶性循环复杂得很有趣,笑。 好了,终于把该说的说完,来夸夸作者,讲讲我喜欢的章节。 《蝴蝶静静降临》作为第一卷的终章,是作者所有伏笔与铺垫的**,也是个人看来本卷笔力的极致,无论是描写还是语言都非常之出色,达到了一个高峰。其中第xii节、第xix节可以归在心水范畴,前者是海军队长和海盗队长的相遇、格斗、瞬间生死的描写;后者则因为那些背景设定说明写得实在是精彩,我读得津津有味——喜欢看这些的,可能一百个读者也才有两三个吧视角的转换,说明和叙述之间的错落都能看得出作者是下了大力气,最令我欣赏的一点就是流畅。本来感叹议论和故事的嵌合非常容易出现偏差,这些段落却始终能很好地把议论控制在一个度,不偏离故事的主线,这种布局安排已经能说得上是很精巧了。 比起第一卷,《间奏信风的前奏曲》完整度更高,写得更出彩,可能因为视角完全是瑞丝的关系,人物塑造也更丰满可信。在看这篇时,我一直在放《sehereinie》(《时光倒流七十年》)的电影原声,只是个巧合,却正好带入去理解瑞丝在时光中的追寻。她的结局自然和这部电影完全不同,然而不知为什么,看到最后,我还是想起了那部电影的结尾,男人茫然地坐在床上,经历和爱过的,梦境般消散,或许甚至从未发生。 幸好,这是一部至少目前看起来会幸福的小说,就算是文字的梦境,也还是希望瑞丝的梦想能够实现。精神决定力量的世界啊,还有什么比“爱”更强大呢,我们是否相信并不重要,爱,它是如此廉价,如此泛滥,却是永远能够拯救世界的咒语——………… 这都是过程,无论悲伤或者痛苦,无法前行时,你可以这么告诉自己。 有一瞬间你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整个世界抛弃你独个奋战,有一瞬间你突然无法可想,绝望如同海浪一般扑面而来,亲爱的,你可以这么告诉自己,这都只是过程。 难过仅仅止于片刻,那些险阻只是命运的恶作剧,比起成功带来的喜悦,它们将不值一提。 不可思议的力量咒语是这么说的:因为有喜欢的人,因为有必须贯彻的信念,因为有不能放弃的理想,因为这些你可以坚强无比,然后战斗下去,定能驱逐邪恶,满握幸福,拥抱最后的胜利。 请,这样相信吧…… ………… 飘天网欢迎广大飘天! 知名不具的bis评论一篇 “啥?” 立志成为海贼王的男人扇了扇草帽,瞥了眼举手提问的场外观众:“干啥俺坚持独身主义?这不是废话!老子哪来那么多狗屁时间去操那份心?” 他清了清喉咙, “即使真的花了那么多时间,甚至是亲手养大也一样没用,” 摄政王迪瑞斯坦回忆起捉迷藏的幸福时光, “到最后说背叛还是要背叛你,” 欧根中校周围香口胶糊了一地, “要是能洞彻心灵又怎找得到人让你中意,” 安全部长抛起一枚硬币,接住,再度抛起, “就算找到了,阅历的差距也总是个问题,” 有人努力说服自己牛排比海盗要香, “更何况对方大概还没有你自己漂亮,” 新世界的首席主教抚摸着盟约仲裁者,想起了修会的修女, “比自己漂亮的没准是父亲内定的权谋筹码,” 费戈塔三兄弟抱成一团痛苦流涕, “不是权谋筹码的也许只是把你当玩具,” 第二国务秘书的手指轻轻在桌上弹动, “把你当追求者看也未必要接受你,” 莱姆达捧着花束,默默不语, “要接受之前总会给你出难题,” 赫尔左右顾盼,装作没有听到, “比方说把你放到战场的另一边去,看你要听从自己的信仰,还是听从内心的声音,” 戈瓦尔元帅一瞬间老了十岁, “抑或是即使放弃了立场,也比不过青梅竹马间的感情?” 修兰和派普尴尬地互相对视, “当然青梅竹马也不能保证追得到,” 索来顿仔细地擦拭着手枪的转轮, “就算追到了也未必养得起,” 莱纳德抓起金币,一牙一牙地数着自己的军饷, “养得起不代表就能够过得好,” 扎尔特愁眉翻动着服装店的账本, “过得好了也要考虑一下在社会上的影响力,” 皇帝的权杖重重地敲打在地面上, “就算可以不顾社会影响,还需要面对对方的家庭,” 卢瑟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甚至有时候,作为家庭一员的你自己就是阻力,” 正在隔壁棚就东方节日接受采访的佩斯忽然间一个激灵, “就算真能够不顾一切推翻历史全部再来一次,你们又有几年时间能在一起?” 安妮翻动着随身携带的日记本,用指甲用力抠出痕迹:一,一,一…… “所以,你来嘎素俺,干啥俺坚持独身主义?” (外一篇) ~只是感想,不是书评~ 按照惯例,此类文章开始的时候,总是该花一点篇幅谈一谈作为读者与[srike]作者[/srike]作品的缘起,撒撒花,撒撒煤,撒撒盐巴; 按照另一个惯例,每次逢年过节啊生日啊神马,作者也总是要跳着脚儿更新一下,哪怕是三急攻心,五内俱焚虾米—— 然后在那么一天,所曾有过的那些惯例,忽然间就这么消失无踪。 世界仍如常运转,作者还是有一茬没一茬更新,贴出来的文还是一半冷一半热,只是与记忆之中的某些标签,有了微妙的不同。 对于一直生活在这一个世界的人而言,那些微小的变化,不过是光阴留下的脚步。吹起一个时代的风,横越过数亿秒的时间,见证了无数篇废文从发表到完结,在这样势不可挡的疾风之前,又有哪一些理想、执著、信念、诺言敢以轻言不变? 曾默默厌恶过的平静生活,变成了现今偶尔想起的怀念。 曾以为可以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早已去了国境线外那遥远的另一边。 曾想要几十年后拄著拐杖慢慢爬上台阶的图书馆,在那夜,也焚于熊熊烈焰。 是哪一天为了君生我生的问题而愁肠百结,是哪一天发誓要把小袋熏衣草的香气永铭心间, 是哪一天从梦境中醒转的时候,明明不愿意睁眼,止不住的泪水却在在证明着,这确实是自己身体所存在的那个世界? 被人称作进步的大潮席卷而过。在其他人所称的生活与责任面前无声消逝的,远不只是年少时的轻薄。要看穿这一点,有些人需要很多年,有些人则只用一天。 对于新世界的缔造者来说,所有的一切,则起源于一个与“本应如此”稍有不同的改变。 看起来无关大局的选择,只不过与一己相关的变动,却在不知觉中碾过无数人的生命。 在一开始,那总不过是一个人的追寻。或者出于刻意,或者逼于无奈,为了自己的方便,稍稍拨动了一下钟表上的时间。 然后蝴蝶扇起了翅膀,整个世界就此走上了全新的轨道。生活在世界中的人们很少察觉,但是新世界的缔造者门,只能被迫面对自己引发的变革。 历史并不是在头上三尺盘转的低压气旋,所谓历史的逆风,其实只不过是那些不愿意面对真相的人的借口抑或辩解。 历史更像是一粒在平滑的世界表面滚动着的玻璃弹珠,会为每一次哪怕再轻小的受力而改变。 历史是没有惯性的,只要你知道应该从哪个角度把它推开一点。 历史是有惯性的,每一个不同的选择,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为历史带来新的前行方向。 这样的力道会反过来作用于作出了选择的人,影响他下一次,下两次,下三次的决断,然后带着那个人在选定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前面是花束,走下去。前面是坦途,走下去。前面是荆棘,走下去。前面是悬崖,走下去。 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板脸)—————这就是某文与其他穿越yy的最大差别!敲筷子,全文完,作者外出过节,休刊一年! p.s.虽然今天没有更新但是有好心的路过的知名不具的评论者留下了评论……特此放进评论坑里感谢野生的评论家。 p.s.2另外评论家们去龙空可以领报酬。 夏霜之卷变奏 重整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外围战线 ***――***――***――***――*** 做好一切准备后,年轻的上尉骑马经过自己的军队,手按在自己的指挥剑上,强摆出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压住指挥剑的那几个手指在微微颤抖。 空中的音乐循环往复,远处的喊杀声似乎与这里无关。这里是耶拿,飘着葡萄酒香气的河谷原野,帝**和自由军士兵们彼此残杀的战场。这些人为了保护自己的日常生活而流尽鲜血。 历史的大马车歪歪扭扭,那根即将压翻它的稻草似乎就潜藏在这里,潜藏在他身边的部队中。 在他的眼前,十个人站成一排,十排人站成一个连队,十一个连方阵组成了最终的预备队。每个方阵都有缺口,部队的缺额已经相当明显了。 “第三临时战斗群下辖三营十一个连队,编制兵力一千两百三十人,实际兵力九百七十人。” 接到福克斯元帅的命令后,士官们麻利地将部队组织起来,向他们的新任主官汇报。 上尉跳下马来,慢慢走上指挥台,心里七上八下。不用掰着指头算,曾任作战参谋的他也知道对方应该还有至少两千有战斗力的部队,而整个战斗群只有五百老兵外加五百新兵。 战争就是双方士气的比赛。可是,惨白色的绝望气场笼罩在这支部队的上方,就算没有魔法产生的视野似乎也能看到。 “第三临时战斗群的各位,我是耐门?索莱顿上尉,你们中有不少人认识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自己风格的阵前演说:“各位!你们不觉得这个番号称呼起来太麻烦了吗?又是临时又是战斗群的,听起来就像我们随时都会被消灭一样。” 回报他的是至少九百七十条惊讶和锐利的目光,也许还应该包括在一边观看但并不属于部队编制的同僚。 每个人的眼神仿佛都在问着:“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啊?” 有着千年历史的帝**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传统,比如军番号里会有很多空额,比如骑兵队的马会对马鬃进行特殊的剪理,会给马蹄铁的钉子排出特殊特殊的次序,会彼此祝贺对方在战斗中被打断腿。自由军并不像帝**那样有各种各样的庞大迷信传统,但丧气话从来就没有人愿意听。 “改一个名字吧,诸位!自由军每支光荣的部队都有他们的外号,‘共和国师’、‘王者师’、‘双刃剑师’,拥有外号的部队或许会失败,但他们从未被彻底消灭过。” 不,我们不能被彻底消灭。我们要战斗到牺牲为止。我们要活着回到家乡去。但这些话听起来都没什么力道。脑子里的化学物质紧张地互相组合,魔法力量在神经的缝隙中穿梭,耐门觉得舌头似乎已经不受理智的控制了。 “是的,就像我一样,从未被消灭,活了下来。或许我们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战绩,也都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能,也只是些普通人,但我们还没有被彻底消灭过,从未!是的,我们大家都曾一样地战斗在伦尼,战斗在佛提堡,战斗在肯格勒,战斗在斯蒂尔堡,战斗在耶拿,战斗在这里!我们现在还活着,并站在这至关重要的位置上!我们难道不应该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号吗?” 他的左手握进成拳,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左肩上,就在那一片耀眼的勋章和战役章的正上方。 “我们活了下来。你,我,你们,我们。我们活下来,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扫视全场。气氛逐渐在松动,不少老兵似乎想起了自己的亲人和家乡,表情没有之前那么诧异了;还有些人仍然立正着,手却忍不住在自己的火枪上摩挲着。 “是为了我们的亲人,爱人,朋友和家乡,但不仅仅是为了我们的亲人,爱人,朋友和家乡。我们经历了那么血与火,还能活下来,站在这里,都是为了那上天交给我们的使命!那分出胜负的一击!我们是幸运的!我们不光是冷冰冰的‘第三临时战斗群’,我们是为了取得最终胜利而站在这里的幸运部队!” 他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理了理衣领。 “想想你们经历过的那一切,它们不是白费的!世界是为了我们而存在的!我们在污泥中挣扎求生是为了这决定性的一击,我们在血雾里牺牲死亡也是为了这决定性的一击!” 那个名字魔术般地出现在脑海里。是的,就是这个名字了。 “我们是为了胜利而存在的最终预备队!我们是‘好运营’!” 耐门知道,和这些老兵说什么大话都没用,只有“活下来”三个字才是真的。在这个战争就是排队互相枪毙,战略就是几何图形彼此间的撞击的时代,“好运”正是底层这些大兵们最盼望的东西。 “我们一定会活下来,逆转这次战役的结果,将我们的好运散播到全世界!” 但是,耐门不知道这些人到了关键时刻能抵抗到什么程度。他手里的这支部队是耶拿军最后的预备队,却未必能和对面的精兵相抗衡。毕竟,他不是靠功绩、威信或者感情指挥这支部队的。里面有他曾经带过的一些士兵,但也不能光靠这些士兵就鼓舞起全营的士气来。 只有丢下骰子,然后赌上一切。 “那么,让我们出发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化身恶魔安妮举起刚刚拿来的旗帜,尚未展开的元帅旗也引起了一片低声惊呼。这是一个完全越级的授权,代表着福克斯元帅对这支队伍的充分信任。 “这独一无二的荣誉,是元帅阁下许诺给我们的!去胜利吧,诸位!” 曾经是农民、商人、雇工、手工业者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向着或许是他们埋骨之地的战场出发了。 “放下吊桥!” 简陋的吊桥从同样简陋的壕沟上方经过。比起斯蒂尔堡那豪华到令人有下跪冲动的多重棱堡防线,这些防线实在不值一提。 挖这些壕沟和土墙的时候,耐门作为督造军官觉得“足够了吧”;现在他做了指挥军官,却又觉得“当初再多挖些土方就好了”。 “靠这些防线,恐怕拦不住一只如督军旅这么不怕牺牲的军队吧?” 必须要在战争潮水卷进本部之前拦住对手。 腰间的指挥剑似乎沉重起来了,它的剑柄和随身那柄黑色转轮枪碰撞着,发出令人烦躁的怦怦声,听起来就像他自己的心跳。 “全营列阵!新兵退后!” 上尉提心吊胆地望着前线的旗帜。 在视野的尽头,他的同僚摆出了一个一往无前的正面突破方阵,在侧面只是放了三个营用来迟滞回转的督军旅。他害怕那些旗帜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倒下,整齐的方阵溃散成不受控制的各色河流。 “长矛手矛尖对外,让出通行间隙!把魔导炮和管风琴排枪拖到预定的位置!” 他仔细地下达着命令,用四百人摆了一个中间厚、两翼薄的三角阵,在阵间留下了几条通道,供可能的溃兵通过。 敌方的炮声渐渐稀疏下来。这也意味着,敌人觉得不再需要那么强的炮击来应付自由军的进攻了。 耐门抬起头来,望着空中飞舞交织的魔法光束。演奏音乐的梅蒂?克罗索确实明白了他的意思,音乐的规模和效力都如他嘱咐的一般。他暗自规划着下一步的行动:“千万别崩溃,再给我些时间组织防御吧。” 他不知道,和之前不同,他的对手这次并不是为了保留炮兵火力才减弱炮兵强度的。 “黛妮卡大小姐,公主殿下。我们的火炮已经半数过热,再填就要炸膛了。” 听到这个报告,棕发的少女摸了摸自己的军帽,脚后跟无意识地开始在指挥台的地板上磨蹭。 前线似乎扛过了第三轮攻击,但也仅仅是扛过而已。她是黛妮卡?薇伦,她指挥着这支费戈塔军,她要为每一个决定负责。 少女叹着气反问道:“第三炮兵队还能射击多久?” “最多五分钟,大小姐。以炮兵队现有的魔法力量,一刻钟内所有的火炮就都将进入冷却时间。除非把前线的人都撤回来,让他们用冰魔法冷却炮管……” 首席女仆说了几句就没再说下去,她知道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正面战线胶着情势依旧,作为杂牌军的第七旅已经连辎重兵都拉到前线了,还是在自由军的攻击下且战且退。平心而论,他们的战斗力比上一阵进攻战时已经提升了很多,但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从前线抽回魔法师,恐怕整条战线都会立刻崩溃,到那时督军旅突破了敌军侧翼又有什么用? “希德那个家伙在干什么……在侧翼打了那么半天还没有结果?他的督军旅都是废物吗?” 听到奥莉亚?休?柯曼第一公主殿下说出了她不敢说的怨言,黛妮卡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正要附和,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只有她能听到的极轻的叹息声。 是玛姬雅。那个了不起的、就算只剩下一缕魂魄也仍然拥有极强判断力的影子政治家,玛姬雅?维里。 以黛妮卡的聪颖,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位隐形同伴的用意。 那瞬间,她觉得第一反应同样是在心底埋怨友军的自己十分可耻,无论从任何角度都是。她早就该明白的,能依赖的只有自己,无论在哪个国家。她不是奥莉亚那样天生的贵胄,不抓住一切机会强化自己的声望怎么行?更别说在这种局势下,任何一线垮掉的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现在不是责怪他们的时候。奥莉亚,还有玛拉小姐,我们的军队需要你们的力量。奥莉亚你就留在这里替我守住指挥旗和炮兵阵地,玛拉,我们和上次一样去并肩战斗吧,回来我请你吃牛排。” 黛妮卡系紧了自己的臂甲,开始准备防御流弹和散射魔法的法术。 “集中全旅所有的预备队,准备投入到第一线。尽快联络纳瑟卿,就说黛妮卡?冯?费戈塔打算和他在他的指挥旗下约会。” 听到这句话,女仆和女卫兵们都笑了起来,前线战斗带来的压力似乎也没那么大了。 黛妮卡走到玛拉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拔出了插在腰带上的银色转轮手枪,指向天际:“费戈塔的战士们!跟着我和银龙大人前进!” 首席女仆愣了愣,出于职责提醒道:“我们全旅只有一千五百人,大小姐――” 黛妮卡微微一笑,微微仰起了下巴,声音变得很大,让每个人都听到:“我知道。孔提曾在上次战争里用五百人击溃四万人,克拉德曾在远东靠着一千西唐兵破了七万铁骑。我们现在足有一千五百人呢,不是吗?” 她满意地看到这句话起到了应有的效果。核心突击队的士兵们都攥进了拳头,眼神里充满了热切。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起来:“费戈塔公国万岁!费戈塔的大小姐万岁!” 欢呼声是具有感染力的。口号一层一层传向外围,越传越短,但越传越有力。 “费戈塔公国万岁!大小姐万岁!”“费戈塔大小姐万岁!”“费戈塔!费戈塔!”“大小姐!大小姐!”“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们疯狂地喊叫着,仿佛在发泄对前线战况的不满。自由军的气势为之一馁,第七旅重新稳住了阵线。 “可惜,我只知道自由军的战例……要是当初他也讲些帝**的就好了。” 黛妮卡忍不住又想起那个每天晚上给自己讲从图书馆看回来的自由军战例的少年。索莱顿讲的时候,她只是出于礼貌听着,幸好天生的记忆力让她记下了那些在当时看来没什么用的东西。 现在的他,究竟在自由军那边干什么呢? 她不再想那么多,只是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枪。 “跟我来!” ***――***――***――***――*** 在这个时刻,耐门?索莱顿正透过单筒望远镜,静静地望着战场。 他看着督军旅的黑旗们从侧翼重重地扎进了进攻部队的旗帜当中,己方的几条战线已经开始摇晃了。 他看着有数量优势的自由军狼狈地安排第二条防线,勉强抵挡住了敌方的攻势。 他看着费戈塔旅展开了总突击,从侧翼截断了第二条防线,并引发了大规模的后退。 他看着后退变成了溃退,右翼有成排的新兵丢下了武器开始掉头奔跑。 他看着费戈塔旅和督军旅的军旗合并在一起,局势再也没有哪怕一丝要转换成胜势的迹象。 索莱顿上尉打消了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下达了命令。 “展开战旗!” 站在他身后的恶魔安妮把旗帜从肩上放了下来,却没展开:“你来还是我来?” 耐门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接过战旗的旗杆。这是他赌上生命和所有运气的时刻。这是他的荣誉。 “挺沉的。”化身恶魔好心地提醒着。 旗杆确实很重,但勉强还能接住。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一边羡慕着化身恶魔的强大力量,一边将旗杆重重插进地里,手腕一抖,放开了系住旗帜的绳索。 随之飘扬在空中的,是一面布满了弹洞还被烧掉了一半的红色旗帜,上面没有任何惹眼的图案。 之前大家本以为这支不到一千人的部队就是一支普通的预备队,但当这面旗帜展开时,所有的目光都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那高扬着的,不就是共和国元帅的‘自由旗’吗?” 不止一个人自言自语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第一次自由战争中,这面“自由旗”曾在伦尼上空飘扬七十三天,作为自由军的象征,从一名元帅传到下一名元帅的手里。原旗早已朽烂,但它上面弹洞的分布和燃烧留下的断边,都被后来每一面元帅旗继承了下来,自由军军徽上的纹路也出自这面旗帜上的断边。 它不是自由军军旗,也不是一般的指挥旗,却是只有共和国元帅才能使用的辉煌旗帜。它的飘扬,就意味着自由军最后的英雄,肯格勒的狡狐已经光临了这一战场。 耐门扶住这面战旗,感到有些目眩,有种自己手中握的就是整个自由军的错觉。 孔提?福克斯元帅从第三次自由战争一直打到这第五次,一辈子打过的苦仗、恶仗谁也算不清。虽然只是面旗帜,但它本身就是权力,就是希望,就是自由军的脊梁。 见到这面旗升起,有的军官直接羞愧到流下泪来:“因为我们的临阵脱逃,已经要逼得您亲自出来重整队伍了吗,阁下?” 或许士兵们不太清楚,但军官们都知道用总预备队来重整溃兵是个危险的决策。一旦溃兵冲破了方阵,长矛、火枪都会完全失去他们应有的威力,指挥链也会彻底断裂。为了他们这些人……元帅居然摆出了自己最后的战旗! 自由军溃退的势头停住了。军官们停下脚步,痛悔着自己的懦弱。不止一个人站了出来,“以我为中心列阵!”的喊声此起彼伏。 刚才眼看就要彻底崩溃的自由军,竟然强打起精神,在这面旗帜的鼓舞中重整了队列! 几个已经溃散的连队望到远处的旗帜,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对着正在前进的帝**发起了自杀性的反冲锋,用生命为逃跑的人争取了时间。已经在慌乱中丢了武器的士兵们也放慢了脚步,开始左顾右盼想要找些武器重新投入前线。 有哪个军官没有私下里期望着过自己的旗帜也能有这种效果?有哪个军官不想成为这面旗帜真正的主人? 耐门摇了摇头,停止了对那些绝望英雄的敬佩,悄悄收起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而在战场上要活下来,从来就只有一个办法:杀死所有试图杀死你的敌人。 他紧握住旗杆,开始下达早就准备好并录在传令魔法石里的命令:“绕过这面旗帜侧后重整!绕过这面旗帜侧后重整!” 其实不用他这句命令,士兵们见到这面旗帜也会开始重整。 从前线溃退下来的自由军士兵们喘着气,停住脚步,望着在这里紧急布署预备队的总部军官们。 那些退下来的士兵,大多两手空空或是拿着不能用的火枪,就连军官里也有很多把自己的佩剑、手枪丢掉的家伙。有些极端的家伙,甚至把自己装着药水和法术材料的武装带和军衔都扔了。但在这面元帅旗下,就算是胆小鬼也会被激发出几丝勇气来,重新攥紧拳头。 接着,他们就会看到会向他们下达命令的那个人。如山般的各式新旧火枪、枪矛、大剑、大盾堆积在地上,堆积在这个家伙的身边,封住了往后撤退的道路。 “报告你们的军衔和所属部队!按连队和出身地重新整队!所有编制重整,重复一遍,所有编制重整!这是元帅阁下的命令!” 人们重复着的命令,是出自一个参谋军官之口。 溃兵们看到,那个年轻的上尉孤零零地站在战旗之下,一个人扶着那面元帅旗。他肩上挂着上尉的军衔,手臂上是总参谋部的识别标志,胸前挂满了勋章和战役章,就站在那插着军旗的小土坡上,就像他是在参加胜利阅兵一样。 不怕死的年轻人,很多人这么想着。难道他没看到前线军官们的下场吗?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手对溃兵很有效。看到元帅旗,看到没有摘下全套识别标志的军官,他们心中的慌乱逐渐减轻。是啊,看起来军官还没死光呢,元帅也还很有信心,我们为什么还要逃跑呢? “把伤兵后送!武器丢失或者损坏的人在这里领取新的!” 这面旗,这身装束,这种显眼的位置,站在那里的这种姿态,他简直就是在向敌军的指挥官们示威。向希德示威。 “敌军最后的预备队费戈塔旅已经动了!三十分钟内,我们就要反击!现在休息!” 耐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所有的魔法军官、指挥军官、临时军官、士官和老兵们也重复着他的命令。 每个人都知道,在这军队总崩溃时的每分钟都是重要的,谁快谁就能赢。如果帝**的追击部队先打了进来,那所有的人都会死在这片土地上;如果是他们先重整了溃兵,甚至有可能夺回这一度失落的胜利! 令他惊讶的是,敌人并没有趁势突击,而是停在了两百米外,任由双方的魔法师、狙击火枪手和炮兵进行不会造成太大伤亡的远程对射。 在敌方的中左翼,也就是他的中右翼方向上,那两面指挥旗凑在了一起:费戈塔人的和安全部的。 “你怎么看对方的停留?”虽然明知身边不是安妮,而是安妮召唤的化身恶魔,耐门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个有着美少女容貌的生物耸了耸肩:“如果从恶魔战略学的角度来看……这个行为的解读是‘他们有信心能捏断我们的脖子’吧。” 耐门的求知欲又发作了:“如果之后有机会的话,能讨论一下恶魔战略学的问题吗?” “我不太擅长,你可以找我的召唤主。我交涉的时候发现她脑子里有相关的知识,只是她不肯用那些来付账。” 而在对面的帝**阵列中,两名指挥官也在交谈着。 “这次我们安全部可是欠了大小姐您一个人情呢。”希德好整以暇地擦净了右臂法杖上沾满的血迹,同刚刚到达的黛妮卡闲聊着,“日后安全部一定会回报的。” 黛妮卡没有把自己的焦急显示在表情上或是语气中:“阁下,您看我们该继续进攻了吧?要是自由军重整了队伍,我们就又得面对一场恶战了。” “在那之前……他们应该是正占着战略优势的一方,对吧?我们的后续部队被截击了。” “没错。”黛妮卡当然也知道目前的情势,“被他们的高阶法师们截击了。” 希德指了指远处的元帅旗:“然而,如果这是真的,为何福克斯还要这么拼死战斗?从旗帜来看,这可是对方最后的预备队了。如果是我指挥,就会依托着营地固守,直到把战斗拖入到巷战阶段为止。布莱尼姆的自由军当然是占着优势的,他们可以胜利后回援。” 黛妮卡愣住。“我猜,您不会是想说‘我们的部队并没有在被他们绊住,这都是本大臣麻痹对手的计谋’吧?” “这个玩笑不错。”希德微微一笑,“当然,还有种可能性。克拉德的军队已经被费戈塔人消灭了,他们知道自己也没有后援,才会拼死战斗。你相信吗,大小姐?” “如果克拉德的军队这么好对付,我们早就应该赢得这场战争了。”黛妮卡想了想,“那如果是他们明知南线拖不住我们的大军呢?” 希德摸着右手的法杖回答道:“如果我没有和对方交手过,大概也会得出同和你一样的结论。我相信,就算对方只有那一个法师,我们也无法正常维持补给线。” “这太不合理了,”黛妮卡愈发不理解了,“那除非是孔提?福克斯和整个耶拿的自由军都根本不知道南线被切断的事情……” “就是这样了,他们不知道。” 希德对着黛妮卡点了点头。 “剔除一切的不可能后,这就是真实。南线那个女人,她有不能让他们知道的理由。而我知道她是谁。” 黛妮卡留意到,在说这句话时,安全部长那只苍白的左手似乎攥紧了。人人都知道安全部长在近期的一次事故中失去过左手,却没有人知道那是怎样的事故。 只有他自己知道。对方是一个他终将交手的宿敌,一个比玛姬雅?维里可怕百倍的女人。她是他见过最可怕的女人,在安全部长所有的敌人中,她也能排到第四名这个可怕的位置。 “一旦对方的元帅旗倒下,你就发动总攻。”希德激活了自己的魔法披风,让防御魔法的光芒笼罩自己全身,“就算孔提?福克斯重整了队伍也没有用。” 希德不会像之前一样妄自尊大了。在布鲁托?卢瑟从南侧战线返回他自己的军队之前,他也不会再与她交手。 面对比自己更强的魔法师,他会准备好一切,在完好的状态下迎战她,并收服那个可怖而强大的灵魂。再然后,他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去接受他应得的领土。 “在现在的耶拿,没有人能挡住我。我将会取下那面旗帜――” 在黛妮卡听来,希德?纳瑟的声音冷得如同冰霜。虽然身处盛夏的烈日下,她也能感到那掩不住的寒意。 “来结束这场战争。”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 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外围战线 ***――***――***――***――*** “孔提?福克斯。” 神圣柯曼帝国第十二任安全大臣希德?纳瑟面色冷峻,默念着这个名字。 “现任自由军总司令官,共和国元帅,参谋会议主席。” 从他这里望去,地形慢慢变高,对方的庞大营寨就立在起伏坡地尽头的高处,紧贴着那条奔流不息的王者河。成千上万人的人生就铺在这坡地上,永远停在双方的阵列之间。 “在第三次自由战争中累积功绩,升迁至第九‘群山’师作战参谋。第四次自由战争中以第一‘共和国’师中将师长的职位,在肯格勒北翼以两个师的兵力组织防御,击溃我军三个军团八万援军,战中接任自由军最高长官一职。” 他并没有用帝国习惯性的“叛军”和“平叛战争”来记忆这个人的履历,因为那是个传奇。传奇是不必在意对手怎么评论的。 “而那是他的旗帜,自由旗。” 在视线的远处是自由旗,布满了弹洞与残痕的旗帜。有种说法说,那自由旗上的弹洞数量,和诸共和国的自治州总数是相同的。在旗帜下面,就是孔提?福克斯和他的军队。 希德踏前一步,动作严肃而充满敬意。 “您是一名伟大的将领,您是眼下逆境的制造者,您是我们将面对的挑战。” 他轻声重复着皇家安全部首任大臣的教条:“自皇家安全部建立以来,我们就一直在逆境中战斗。我们从不回避逆境,因为回避永远不能解决问题。我们永远只相信自己。” 帝**的军阵从中分开,露出一条供他们长官前进的道路。费戈塔旅的军人们目送着他的身影,纷纷敬起军礼。 他用食指指着那面旗帜,命令道,“玛姬雅,告知我距离。” 绿发的幽灵魔女冷漠地完成了计算,把答案丢了出来:“四百五十米。六次传送魔法。” “四百五十米,”希德的左手食指扬起来了,“好的,跟上我。那么,第一次,传送。” 他迈出第一步,这一步越过了漫长的距离。玛姬雅用没有实体的手臂紧紧勾住希德的脖子,为他计算着前方的速度、距离和方向。 还有三百七十米。 肉眼无法看见的风填充了希德原本所在的位置,他的身体出现在一片尸体当中。 这里曾是帝**列阵抵抗的战线,也是自由军的射击所能达到的尽头。两军士兵们的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横七竖八地连成几束不规则的线条。他能听到重伤员的呻吟声。 “第二次,传送。” 迈出第二步,还有两百九十米。 希德站在那道沃邦壕的上面,看着敌军败退中的散兵在匍匐着、挣扎着逃向自己的阵地。 几个临时组成的小战斗群试图抵抗,他们在和督军旅的追击骑兵抗争着。希德注视着自由军的队伍前列:有些小规模的调动,似乎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个显眼的入侵者了,但还不是很多。 “第三次,传送。” 还有两百二十米。这个距离是火枪排射的最远射程,只有少数魔法守护的枪支才能在这个距离准确击中对手。 这一次,他没有让风自然填补自己消失后留下的真空。气压交叠,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犹如雷电掠过低空。 “这是为了维克托?冯?居里克吧。”玛姬雅问道。 “就算是吧。”安全大臣回答。 刚刚战死在南线的高级法师居里克发现了真空的存在,从而复原了“古代”版本的传送魔法。只要从咒语中删除交换空气来填充原本所在位置的部分,就能让附近的空气变成急速的湍流。希德现在用的就是这个魔法。 这次敌军的军官再也无法忽略如此明显的征兆了。在他们的认知中,这显然会是一次大规模进攻的前兆。 各排的士官们吼叫着,他们队伍里的风笛和哨声都响了起来:“全体都有!上弹,瞄准,但不要发射!” 希德没有理睬他们,只是继续踏出那不可动摇的步伐。他不像是走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倒像是走在安全部大楼的庭院里。那是个称不上美好的地方,但对安全部门的成员来说,却是个能让心情放松的安全环境。 “第四次,传送。” 这一次的传送距离短了许多,还有一百八十米。 仍然是真空,仍然是雷鸣般的噪声。 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个被那惊雷震慑,慌慌张张地射出了第一发子弹;但只要有了第一发,就会有第二第三发。 转瞬间,几乎所有的人无视于军官的喝骂,都把自己手中的火枪射了出去。 第一波的排枪,就这样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响成了一片! ――自然,没有任何效果。作为安全大臣,希德熟知对方各类枪支的最远射程,这个距离自然也是经过周密估计的。 玛姬雅适时地提供了新的情报:“自由军战线上至少有两个擅自开火的人被军官枪毙了。” 希德叹了口气,判断出了这支部队有点可怜的训练程度后,又迈出了下一步。 “第五次,传送。” 希德调整传送魔法到“增程”的状态下,直接越过了整个有效射击区域。 轰鸣过后,还有七十米。 这里是敌军阵列的正中央,所有的魔法都准备好了,所有的子弹都上了膛。他举起右臂,魔法杖尖端喷出火焰,自由军士兵们惊呼着,队列也有些乱了。 “第六次,传送。第七次,传送。第八次,传送。” 连续不断的轰鸣,一发接着一发。三个传送位置都是在对方的阵列空隙中,他的出现立刻拉大了这些空隙。 这支部队的士官数量明显不足,他们无法控制住麾下士兵条件反射性的射击和队列混乱,太多的弹药和魔法武器被浪费在了轰鸣着的真空湍流中。 希德一个攻击魔法都没有用,他只用了传送魔法,就扰乱了整个预备队的阵势。如果大魔法师冯?居里克的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也会感到很欣慰的:古式传送魔法,竟然还有这样的用途! 自由军队列中的空隙已经大得可怕了:现在任何骑兵的突击或者步兵的冲锋,都能将这支部队一切两段。 “最后一次,传送。” 将所有的齐射、排射和自由射击都抛诸脑后,将所有的魔法、神术和触发式魔法器都抛诸脑后,将所有混乱的敌军和等待进攻的友军都抛诸脑后。 安全大臣迈出最后一步。他停步的动作就像一个真正的军人一样,简洁麻利的迈步,鞋跟互相撞击,站定在那自由之旗前方。 零米。 出乎他的意料,自由旗下并没有指挥部,而是一片被清得很干净的平地,连近卫兵都没有几个;只有一名年轻的指挥官身上徽章耀眼,扶着战旗站在平地的中央。 这个年轻军官正一板一眼地大声命令恢复周围的秩序,即便看到希德的到来,他也没有抽出武器――虽然他腰间带着一柄威力貌似不错的黑色转轮手枪,足以压制住整条战线的崩溃。这军官下完了所有命令,并将所有传令兵派出去后才转过头来,孤身面对对方的主将。 希德点了点头,微表赞许。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向着那孤身一人的旗手。 接着他提出了问题。 “看来孔提?福克斯阁下不在啊。请问这支部队是你指挥吗?” 他并不在乎是是不是能得到答案。 听到问题的耐门?索莱顿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心态。只要冷静,他相信自己不但有机会活命,还有机会多拖点时间。 在担任作战参谋期间,他阅读过参谋部积累的所有资料。他知道面前的男人是谁,也知道他的作战风格。皇家安全部的人一向有一种从不回避,把所有责任承担下来的英勇传统。 “很抱歉,福克斯阁下还在后面。这支部队是我指挥――不过,在那之前,您要先介绍自己才算符合绅士的礼仪吧?我们都不是野蛮人。” 听到这句话,希德微笑起来:“神圣柯曼帝国第十二任安全大臣,希德?纳瑟。” 对面的年轻人呼吸微微一滞,但随即恢复了正常:“果然是您。请问大臣阁下来此有何指教呢?” 这个上尉的指挥一板一眼,阵列和战术都没什么出奇的,但胆量和说话的风格倒是很有趣。安全大臣还想和这敌对的年轻人多聊两句,他将双臂交叉在身前,用仅剩的手轻轻敲击着金属法杖的根部,继续问道:“自由军原来可以冒名升起长官的旗帜啊,这我倒真没想到。这次就当是我替你们义务贯彻军规吧。你的名字是,上尉?” “耐门。耐门?索莱顿上尉。” 现在每多拖一分钟,部队就多一分钟恢复秩序的时间――耐门紧张地考虑着对策,“真抱歉,作为自由的国家,我们不像你们那样拘泥于身分的区别。您当然想不到我们的行事风格。” “不,不,我说的是我没想到你们的军官缺员会这么厉害,以至于孔提?福克斯会同意把元帅旗下放给一个你这么低阶级的军官。”希德摇了摇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自由军的软肋所在,“冒名展开元帅旗的行为虽然乍看之下有些冒失,其实却是稳住阵脚的最有效方法。如果现在把旗帜降下来,想必整支部队就都会崩溃了。你们还有足够多的老兵吗?” 被对方直接挑明了弱点的耐门错愕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这是你的主意,你很不怕死;如果这是元帅阁下的主意,你很倒霉。我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只要你把这面旗帜降下来。” 希德瞥了一眼敌方的阵列:距离重整其实还有很长时间,空隙还是那么大。他胸有成竹:不管这个年轻人怎么挣扎着想要重组部队,在旗帜降下的瞬间,一切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但他有点欣赏这种敢于担负责任而且不怕死的人:希德?纳瑟也是个自社会底层靠努力崛起的男人,他甚至连贵族都不是。他似乎在面前这个膝盖微微发抖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耐门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时候快到了。两人不可能这么一直闲谈下去。 “投降吗,让我考虑一下。” 安全大臣右臂后摆,好整以暇地开始准备结束这场战斗的最后一击,“再给你一分钟考虑。” “皇家安全部,好像是个由从不后退的人们组成的组织。”耐门松开了握着旗杆的手,讪笑着讨价还价,“我也总是在面对比我强大太多的敌人。如果我投降,有机会拿个更高的军衔么?” 听到他拖延时间的讨价还价,希德突然来了兴趣:“我们一向很公道。如果你把耶拿通向伦尼的传送点交给我们,我就答应你的条件。” 耐门这次倒吸了一口凉气。作为作战参谋,他确实知道从耶拿通向伦尼内城有架设完善的小型传送点――但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知道的?唯一的解释是,对方听到他自报“耐门?索莱顿”这个名字时,就已经了解了他的履历……皇家安全部到底拥有怎样的情报能力和记忆力啊。 “我倒是可以试试看,不过这里还有一千精兵,军营里还有万余守军――” 希德微微叹了口气:他明白了这个上尉的想法。如果“钟”还在的话,他可以选择保护他的灵魂,但现在他不能。 安全大臣悄悄举起了镶嵌着法杖的手臂,同时也提防着这个军官决死的反击。这么年轻就能做到上尉,他必定是一个魔法军官。 他没有猜错。几乎在他准备开火的同时,耐门?索莱顿的右脚重重在地上一顿,一个被掩蔽的很好的坑出现在他背后。 “――所以,您应该知道,这不会是你一个人的战争。永远不是。” 趁着希德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势一躺,整个人都滚进了坑里,不忘丢下最后一句话。 “祝好运,大臣先生。” 他的右手全力一掷,把录好命令的魔法手镯丢上了半空。那手镯爆出耀眼的黄色光芒,伴随着一句简要而响亮的命令―― “全部火力,瞄准,开火!” 希德的火焰椎从魔杖中射出,就从他眼前的空中掠过,将那充满魔力的手镯也化成了灰烬。 耐门的右手手指也被这火焰波及到,虽然只是两根手指,不过这两根手指的疼痛还是让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还是咬着牙笑了起来:他争取到时间了。 如果希德现在回头,他就能看到藏在军阵里的全部十二门管风琴排枪,以及它们拥有的四百八十个枪管! 这些笨重的武器将大量的枪管密集排放在一起,架在庞大的架子上,全重超过一吨。考虑到它在战场上只能提供不超过三十秒的火力优势,火器部队完全不可能依靠这种试验性武器作为主要战力――但是要比火力密度,一门管风琴排枪就能胜过一个连队的步兵。 两人所站的地方是整个方阵的最后,耐门赌的就是自傲的敌方将军不会侦查已经经过的地区,也不会想到他会把那么多强力的管风琴排枪枪口向后来反向埋伏。 那些混乱的阵线恰巧变成了他调动部队最好的掩护:原本密集的阵形悄悄散开,为管风琴排枪腾开了射击线。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管风琴排枪呼啸着,撕裂着大气。 所有的枪管一同开火,射击的弹幕立刻笼罩了旗帜所在的整个空场! 但希德?纳瑟没有回头,只有他的帽子被铅弹的冲击命中,飞上半空。 安全大臣单腿蹲了下来,在背后展开了防御盾,并将右臂上的法杖指向了散兵坑内,上臂肌肉牵动,法杖上的魔力继续倾泻而出! 直到这时,他才惊讶地发现,那上尉准备的不是一个散兵坑,而是用幻影魔法掩蔽的一整条战壕。那个年轻军官逃亡速度之快令他也直咋舌,暗自佩服。 耐门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顺着战壕逃出了希德的攻击范围。在一名至少拥有精金徽章的超高段位法师的魔力面前,他在第一个全力攻击魔法中活下来的几率只有二十分之一。 希德没说什么,倒是他身边的女幽灵玛姬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佩戴着全套军衔勋表识别符,原来不是不怕死,而是早就准备好了全套的逃亡预案啊?” “我不会上当去追击他的。”希德回答道,完全不管背后那难以阻拦的巨大推力,“我只要自由旗。” 排枪子弹攒射的动能震得他的防护魔法摇摇晃晃。不时有铅弹撞破了防盾,砸在他的军服上,却还是像撞到铁板一样掉了下来,只留下不大不小的凹坑。 安全大臣借着这推力弓身向前冲了几步,伸出仅余的手去抓那自由旗的旗杆。 而后,从那旗帜投下的阴影里射出一抹光霞,映入他的眼睛。 希德的第一反应是,那是从自由旗上的那些人造弹洞中投下的阳光。 但阳光不会是那么亮的。 自由军的新式武器不止有管风琴排枪,自由军还有名为“屠龙旋律”的管风琴!号称连龙都能屠杀、连炮兵阵地都能压制的东西,用来打人自然是轻松写意。 从强运营列好队伍时起,那庞大的魔力团就在音乐操纵下,犹如气泡一般浮在空中―― 现在那美丽的虹色肥皂泡伴随着变奏的音乐破裂了。 希德并不是没想过如何对付那可怕的魔力团。他一直准备着几个镜像魔法,准备在自己被音乐锁定的时候用来争取时间;可是他没想到,对方的魔法并不是瞄准他,而是瞄准了自由旗本身! “只要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接近自由旗,你就放开对所有魔法的控制,向着自由旗上倾泻下去。” 耐门?索莱顿是这么告诉控制管风琴的梅蒂的。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保住自由旗。从一开始,他索要这东西就只是想要个合适的诱饵,一个不会被对方怀疑的诱饵。虽然他不是个魔法天才,但在调集手头各类可用资源来设下陷阱方面,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自由旗燃烧起来,点燃它的所有光束都带着死亡的旋律。 彩虹色的魔力束直接穿过了旗帜本身,顺着旗杆直直砸向希德?纳瑟身上。安全大臣身上所有的防护魔法都集中到了身后,身前毫无防备,诱导的镜像术形同虚设。 音符如狂风般袭来。管风琴的魔力颤抖着,振动着光影。 不,也不能说是毫无防备。希德的脸色仍然没有变化,他本来抓向旗杆的左手一收,右手法杖指向天际,低声念出以防万一的最后咒语:“镜像链(hainfirrria)!” 他右臂上镶嵌着的整条法杖亮起耀眼的蓝光,上面所有的魔力宝石和回路逐一爆裂,到最后连法杖本身都碎成了灰。右臂上的肌肉再次被撕裂,鲜血顺着断臂往下流淌。 无数的镜像分身向着彩虹迎了上去,每个分身都和一发魔法光束撞击,互相湮灭。每个希德的幻影都只能扛住一两道光束,但这给他下一步的行动赢得了时间。魔力的交换比令他心痛:这些镜像每个本来应该至少能诱导走十几道虹色光束的。 趁着这个机会,希德用最快的速度吟唱了飞行术,准备最后对那变得更加残破的旗帜做一次努力。 背后的第一轮射击结束了,庞大的冲力突然消失。希德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魔法护盾转移到身前,用来阻挡正面的彩虹光束。 而耐门一直在算计的,就是对手所有魔法全都用掉的这个瞬间。 “动手吧,安妮二号!” 他一边抱着头在坑道里逃窜,一边下达了命令。 化身恶魔应声而动,早就蹲在坑道里等着的她将自己所有的能力解放了出来。 修长的指甲变成了恶魔之爪,这些利器从她的双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伸出,正像六柄轻薄的长剑。 一双美腿爆发出了决不属于人类的跳跃能力,让这优美的身影直冲上半空。六张黑色的翅膀在背后展开撑破了军服,一直飞跃到了比在飞行魔法加持下的希德更高的高度――并准确停留在他的背后。 这次希德回头了。他望着眼前的女人,瞳孔里闪过的是“惊讶”和“不解”。 安妮召唤的恶魔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用那对属于化身恶魔的利爪毫不犹豫地交叉斩下。 所有的分身在这多重斩击下都像泡影一样消失了。 希德?纳瑟被这一击打得横着飞了出去,他那在飞行魔法作用下的身体显得全无重量感可言。安全大臣尊贵的躯体旋转着掉了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后滚进了营地外护墙脚下的最后一道壕沟里。 更多的虹色光束向那身体追了下去,而化身恶魔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冲向了壕沟。 这一幕令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在帝**的阵地里,这种沉默更是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压抑。 预定中的攻击波次已经准备好了,却没有一个人前进。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在自由旗倒下时展开攻击”―― 可令人恐惧的安全大臣竟然在这么一支小小的部队面前被打到生死不明,而那破损的自由旗还傲然挂在那里! 他们甚至都没留意到,自由军强运营的指挥官正灰头土脸地从壕沟里爬出来。 “虽然不知道希德是死了还是逃走了……但我们居然成功了?” 索莱顿上尉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确实没有。 接下来的命令,他在构思计划的时候已经在脑内准备了好几遍了――但他并没想过真的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各位,我们已经战胜了希德?纳瑟!我们打倒安全大臣了!” 回答他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那一幕每个士兵都看到了,他们也毫不怀疑。安全大臣没有立刻从壕沟里再次爬出来,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大家还在等什么?强运营,前进,射击,再前进,再射击!” 对方陷入了崩溃,而兵力有优势的自由军已经开始重整了。耐门粗略估算,自己手里除了强运营以外,应该至少还有三千五百到四千名重新组织起来的部队,这些人没有能力进攻方阵整齐的督军旅,但冲破第七旅那种杂牌部队的防线是绰绰有余。 在耐门的面前,只余下已经暂时群龙无首的督军旅。那个已经被彻底打散的第七旅,不是一个严重的问题;还有支部队的旗帜不在识别表里,但看起来兵力不会超过一千人的。 “各重建营队跟上,掩护总攻!” 只要取得了这里的胜利,北线的主力就能回援。凭着这场战功,他觉得自己再也不用去率领部队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了,应该可以作为总预备队在后头等着战争结束,然后领到不菲的奖金后退伍。 “在这个功绩面前,不管我要多少退伍金,应该都能要到吧?如果能抓到个指挥官就更好了……” 他端详着对面的指挥旗,回忆着情报。正式旗帜是帝国第七旅和督军旅,他不认识的那面旗帜上有选帝公费戈塔家族的纹章;这证明敌方阵营里应该至少有一个姓费戈塔的人,这个人很可能是帝**的第二顺位指挥官。他应该是帝**务大臣的亲信吧,耐门想着。他没信心能抓到安全大臣,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都没信心;但抓个贵族应该没这么难吧? “目标是中央的费戈塔旅和督军旅左翼!冲锋!” 他决定了部队前进的方向。上尉开始期待带着至少一面敌方的旅旗的自己,在夕阳中接受全军欢呼的场面。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2) i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战线,帝国侧 ***――***――***――***――*** 帝**狭地军团的每个人都看到了意料之外的那一幕:就在战场上双方这一万余人的面前,自由军的陷阱打败了安全大臣。 每个人都看到了从天空中如暴雨般降落的彩虹光线,有望远镜的指挥官们甚至能看到希德在空中飞行的曲线。 很难说这件事情给帝**人们造成了多大的打击,但整条战线就此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几乎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行动。 就连银龙玛拉也用她那冷峻的嗓音重复着:“黛妮卡。我们有麻烦了。” “我知道,”黛妮卡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麻烦的成色,“我知道。” 绝对成色十足。 十几杆枪平躺在地上,三十多个枪口斜插在土里。几十匹马失去了主人控制,正在漫无目的地散步。这都不算什么,甚至还有个带着尉官军衔的家伙跪在地下向神祈祷,带着他所有的部下! “这哪是帝国最精锐的督军旅,分明是一支溃兵啊!” 这句抱怨就在黛妮卡的唇边打转,但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在对方的反冲锋开始以前,她必须先解决士气问题。用这种部队,她是不可能拦住敌军大队的。 身着淡紫色将官大礼服的少女随手把望远镜往旁边一丢,她的首席副官“雾鹰”伊蒂丝?玛格南少校忙接了过去。 “伊蒂丝,现在召集军官!” 在长期的配合后,这两个人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默契;“雾鹰”伊蒂丝曾在南方作为间谍长期潜伏,她很能理解黛妮卡时刻体验到的孤独感。 “遵命,殿下!” 军官们集合得很快。这些军服和铠甲上沾着血迹的家伙们,在黛妮卡的身边围成一个半圆形,自然按部队分成了两个小方阵:督军旅和第七旅的军官团分别占据了左右两翼。 集合速度这么快是有原因的:在上次攻击之后,皇家督军旅、帝国第七旅和费戈塔旅三支部队的指挥官全都冲上了前线,彼此的距离不超过一百米。 “希德?纳瑟阁下暂时同我们失去了联络。”黛妮卡清了清嗓子,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说着,“作为费戈塔旅指挥官的我按顺位接过总指挥权,第七旅旅长获得第二指挥权――” 一名督军旅的军官举起手来:“报告殿下,第七旅旅长已经殉职了。副旅长在指挥。” 黛妮卡咬了咬嘴唇,接受了这个不算意外的消息:“――那么,作为皇族督军的奥莉亚公主殿下顺序获得第二指挥权。都没有意见吧。” “费戈塔殿下!” 有几个督军旅的军官同时开口打断了她。皇家督军旅是帝**中少数没有副职的旅之一,因为名义上来说这个旅的旅长是陛下本人,就连希德?纳瑟也只是代理旅长。这几个人彼此望了一眼,在这目光的接触中迅速达成了共识,推举了里面地位最高的一名男爵上校作为全旅的代表发言:“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受困的阁下从敌军的重围之中拯救出来,重新带领我们歼灭敌军!我们应当全军突击!” 听到这句话,黛妮卡猛地咳嗽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种彻底的一厢情愿。她知道督军旅以能流血、能拼命著称,也知道这支部队是安全部的敢死队,一向只执行突击和督战两个任务,是只忠于皇帝陛下和安全大臣的特殊部队―― 可是她没想到这支部队剩下的领袖竟然会选择这种极端的战术! “他们不知道这样可能会把所有筹码全赔进去吗?” 这句话也只是在黛妮卡心里打了个转,她还是没敢说出口来。她的目光下意识转到了其他几个军官的身上,暗自希望刚才的意见只是这上校一个人的意见。 然而,那些陷入慌乱中的参谋军官突然打起了精神。黛妮卡惊讶地看到,这些前一刻还显得失魂落魄的家伙,突然有了主心骨,开始兴奋地低声交流――不是讨论这个命令隐含的问题,而是在讨论怎么执行这个命令! “阁下是掌握了绝对防御魔法的高级魔法师,一切魔力和异物都不可能通过他绝对防御法球的障壁。” “最快的方法应该是把阁下抢救出来吧。我们不能回避逆境,把现在的状况直接交待下去比较好。” 听着这些交谈,黛妮卡渐渐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一直隐约感觉到,希德拥有一个令人感到畏惧的、怪物般的组织,而且在失去首脑之后仍然运转如常。而这个怪物组织的成员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希德?纳瑟的生死――没有一个人。安全部所有的参谋都坚信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们的长官一定都还活着;这些人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不需要质疑。 幸好,在场的军官属于不止一个司令部,第七旅的副旅长明显不支持督军旅的冒进方案。 “你们真的要按照这种推定进行战争吗?这是发疯!我们的任务是在这里建立一个前哨,以便接应后续部队!我们应当避开敌军的锋芒,后撤重整部队!” “你们打算临阵退缩吗?我们的责任就是枪毙每一个懦夫。”督军旅的上校毫不示弱。 “可是,拉斯塔已经失败了一次了!我们承担不起第二次设立前进基地失败的损失了!” “后撤就能避免失败了吗?” 两人的针锋相对很快就演变成了两个军官团的全面对峙。衣冠楚楚的军官们破口大骂,将对方命名为莽夫和懦夫,巨魔和地精,鼻涕虫和史莱姆。黛妮卡惊愕地看着这些人:他们的风度哪里去了? “你看不出吧,这些家伙身上的爵位加起来超过二十个。”奥莉亚苦笑着解释道,“黛妮卡,你觉得哪个战术比较有利?” “我正在考虑,”黛妮卡回答。 奥莉亚耐心等了片刻。她看到黛妮卡的手指轻轻叩动着,眼睛眨个不停,没有任何继续解说下去的意思,只好又扯了扯黛妮卡的衣袖:“你不觉得应该分析一下情况来阻止他们吗?” “还不到时候,”黛妮卡摇了摇头。她能读出双方军官眼中满溢的怀疑。“督军旅主张要孤注一掷。敌人应该已经投入到最后的预备队了,要是能打垮他们就有机会直接拿下耶拿。很有诱惑力。” “接着应该有个但是吧?” 黛妮卡接上,“但是,就如第七旅所说,这不是我们的任务。我们的任务是打下坚固的阵地,等待后续部队到来。就算行程有所耽搁,只要三天内主力到来,我们还是能拿下胜利的。拉斯塔的冒进是个糟糕的前例。” “可是,对方选择的是孤注一掷啊?他们不需要等后续部队吗?” “也需要。可他们是腹背受敌,时间是我们的朋友……” 黛妮卡突然住了口,她感到自己的牙根在微微颤抖。自己的想定方案似乎有哪里不对。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如果……我是孔提?福克斯。我在内线位置。我手头兵力和正面敌军相当。这是我的位置。但是我选择全力反攻,不惜赌上最后的预备队。” 位置。一道灵光闪过。 “为什么?” 地图在她脑海内展开,将所有的位置连成一条线。从最北方开始向南展开的所有位置是,费戈塔部-洛佩斯部-福克斯部-她的狭地军团-自由军迟滞部队-帝**主力。 帝**的包围网,自由军在内线,有段时间内自主选择对手的能力。 “如果……我是克拉德?洛佩斯。我是甜点的夹心,我控制了内线位置。我在北方位置上作战,但我知道南方的敌人才是最大的威胁。我不能让对方得到落脚点。但是我被面前的敌人纠缠着。” 纠缠。又一道灵光闪过。 “如果……我现在击溃了北方的敌人?那我就会命令南方的迟滞部队全力出击,不给敌方前卫后撤重整的机会――” 答案。黛妮卡开始发抖,发抖,发抖。 见她的脸色发白,奥莉亚用力摇着她的手臂,把她从推理中唤回现实世界:“黛妮卡?你没事吧?” “这样不行。克拉德随时都会出现。我们要留下一支后卫部队,然后和主力会合,马上!” 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争吵中的所有军官都转过头来,用一种说不出意味着什么的目光盯着黛妮卡。 “乡下私生女也会打仗,可笑。”黛妮卡听到有人小声嘟囔着。魔法师的听力都很好,但这个人确实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黛妮卡的真实身份算是个秘密。在一般军官眼中,她不过是个胸大无脑的贵族私生女,莫名地受到了皇帝垂青,挂名指挥最精锐的一支公**罢了。没有任何一个正规军军官愿意接受这个来历不明的乡下女孩指挥。 “我认为殿下您需要重新考虑这个决定,”督军旅那个上校一个单字一个单字地强调着,“究竟什么战术才对我军最好。” 黛妮卡开始意识到,这不只是个烂摊子,还是个充满不信任的烂摊子。 黛妮卡不知道谁会接受自己的命令。她可以信任督军旅吗?她可以信任第七旅吗?甚至,她可以信任自己的费戈塔旅吗? 她想拯救这些军队,但这看起来是那么艰难。在这里她不是“将军的女儿”,在这里她是“可疑的指挥官”。她突然开始怀念那个自己曾用过的假公主的身份――当她用那个身份的时候,人们会对她每个果断的决定感到惊喜,会对她每次杰出的表现表示称赞。 可现在不行。奥莉亚第一公主就站在她身后。 “克拉德会来的。”她遗传的战略天赋在计算着,“最大限度保护有生力量,撤退,重新构筑防线。” “做不到的,”她的潜意识在说着,“我不可能让这支部队执行我的命令。他们不相信我。” 颤抖,颤抖,颤抖。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 黛妮卡知道这种情绪是是什么了。这是面前这些正在争吵,正在一厢情愿思考的人们试图隐藏的情绪。 这种情绪,名为恐惧。 对一切都失去控制的恐惧。对毫无希望局面的恐惧。恐惧让这些军官偏执而疯狂。谁也不想踏上拉斯塔部的后尘,这种偏执迷惑了他们的判断力,失去希德则彻底让这支部队失去了争取胜利的信心。 如果对方的指挥官看到现在这一幕,应该会高兴地笑出声来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感觉自己不想知道该怎么办。她不知道如何从这种局面中脱身。魔法上的天才似乎毫无帮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替黛妮卡转移了话题。 “让开!我带来了长官的最后命令!” 包括银龙在内的所有人都转过了头,盯着策马奔来的这个人。 来人是个穿着一身自由军的红色军服,却在外面披着督军旅黑色军官披风的女性。她的军帽压得颇低,但这样也掩盖不住那一头绿发和诱人的风情。 她的右手还滴着血,看起来像是受了枪伤。这只手在在空中飞快划出皇家安全部规范里代表“最紧急情况”的手势。并不是每个卫兵都认识这个手势,但督军旅的每个校官都认识,他们立刻放行了这个人。 “你的姓名,阶级?”伊蒂丝迈前一步,挡在她的女主人身前。她并不知道她的长官认识这个人。 绿发女子一勒马缰,跳下马来,毫不迟疑地回答:“南方总局肯格勒署,秘密联络官,玛姬雅?维里少校。” 督军旅的军官们明显从眼神中透出了怀疑,因为没有人认识这个人。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黛妮卡的身上。 黛妮卡强压住自己的情绪,打量着眼前的人。所有的外表和特征都说明,这个女性就是玛姬雅?维里,希德的幽灵奴仆。她当然不是什么少校,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自己的身边吗? 她不自觉地回过头,理所当然地没有看到玛姬雅的幻影。这终于让她确认了事实:希德的确出了意外,以至于灵魂被奴役的玛姬雅得到了身体和自由行动的权利。聪明的影子政治家跑得比希德快得多。 但还有很多细节没有得到解答。黛妮卡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疑问,不太情愿地证明道:“玛姬雅是希德阁下最亲近的魔法军官之一,她是安全部驻南方的秘密联络官,我在肯格勒时见过她。” “秘密联络官”这几个字似乎能解释一切,没有人提出质疑。谁也不相信自己知道希德的所有线人和督察官,更别提安全部有很多成员根本就是单线联系的。皇家安全部负责南方谍报工作的几个总局长并不在这里,这些军官就更不敢开口了。 那绿发的女子见自己的身份得到了认同,快步走向黛妮卡:“请原谅我的失礼,冯?费戈塔殿下,事态紧急。由于对方的魔法攻击过于激烈,大臣现在已经用了绝对防御魔法,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果然如此啊。”这个事实和众军官的判断暗合,他们立刻接受了这一点。 “他用最后的时间传了一条信息给最近的我。这条信息是这样的――” 用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玛姬雅抿住嘴角,把希德那副铁面人的样子演得淋漓尽致。 “我有办法自保。让部队撤退重整。由黛妮卡指挥。” 这几个简短的词确实是希德下命令的风格。督军旅的众军官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都有点不情愿地点了头。玛姬雅眨了眨眼,收起了那幅冷酷模样,继续补充道:“以上,这就是长官最后的命令。” 不知是否是错觉,黛妮卡觉得她似乎是在冲自己在眨眼。玛姬雅的话里有很多能够查证的事实,听起来确实很有真实性和说服力。这句话对黛妮卡也很有利,在指挥链条上她的地位本来就高,玛姬雅的证言更是加重了指挥权的分量…… 可她就是不能相信希德在激战的最后时刻还有空闲将指挥权转交出来。就像她也绝对不会相信希德肯放这个女人自由一样。 这是示好,这是刻意的政治投资。玛姬雅的能力确实惊人,她第一时间就看出了黛妮卡面临的困境,并且构思出一种能解决这一问题的执行方案。现在就算是有人公然违背黛妮卡的命令,她也可以正面回击―― “我质疑!希德阁下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计划,我们不能撤退!” 督军旅的上校还试图顽抗,但已经显得势单力薄了很多。军官们的脸上都出现了犹豫的神情―― “就是现在,”有个声音在黛妮卡的脑子里重复着,“就是现在。” 她不再感到恐惧了。 有这么多人站在她的身后:绝世的政治家玛姬雅?维里。帝国第一公主奥莉亚?休?柯曼。安全部最出色的间谍伊蒂丝?玛格南。当然还有银龙玛拉。 这片大陆上最优秀的女性,都聚集在她的身旁。 “如果我是男人,这就叫做后宫了吧?” 她不关心这些人有什么动机。就算没有人真正信任她,她也不在乎。 这里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容身之处:一个没有别人可以依靠的地方。她抛弃了亲人,抛弃了朋友,抛弃了青梅竹马,就是为了取得这样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天空。 像极了洛佩斯家受诅咒的血脉。虽然最讨厌那个父亲,但自己的行为和他还真是相似呢。 “无论如何,谢谢你们大家。” 黛妮卡揉了揉眼睛。她已经没有迷惘了,眼神中透出的是决然。 “告诉我,按照帝**法,在战场上当众拒绝长官命令是什么罪名?第十一条。” “十一条……”上校的行动僵住了。 “军法官!皇家军法第十一条!”黛妮卡没有漏看这个瞬间,立刻追问道。 就连黛妮卡也能背出帝**法各条目的编号,因为它是在第一次自由战争中建立的――由帝国最痛恨的南方分裂分子建立的。它是帝**和自由军交战双方共同的神圣法则。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曾说过,那不只是自由军的军法,更是自由军真正的力量所在。 “皇家军法第十一条。军队中所有成员,必须遵循并立刻执行其上级长官、更高级长官或替补长官的命令,违者……违者……” 帝**忠实继承了这一军法的设计意图,以之将旧时代的封建军队和雇佣军队的体制打得粉碎。旅长死了还有副旅长。副旅长死了还有参谋长。在这战场上的任何军队,都不会因为一两个主官失去战斗力而崩溃。 所有的士兵和军官都不只是被荣誉所驱动的,更是被严厉的军法所束缚的。 上校吞了吞口水,困难地回答道:“……违者将被处决。” 这便是新军队。虽然帝国不愿意承认,虽然他们的军队编制和指挥系统的命名仍然充满着旧时代的遗存,用“骑士团”、“随军教士”、“宫廷侍卫”之类的名词试图装出一幅“封臣制度仍在执行”的样子,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和对面的自由军毫无区别了。战争是残酷的命运女神,会淘汰掉一切不适用的战法,并将一切不称职的人物和制度处以死刑。封建军事制度已经是一百年前的故事了。 “很好。” 黛妮卡毫不犹豫地迈前两步,抬起右手,银色转轮枪的枪口正顶住督军旅为首校官的胸口。还没等那人的脸色变白,她一扬手扣下了扳机。 子弹贴着上校的肩膀滑过。纵然经受过全套的特工训练,这个男爵还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是看在纳瑟阁下的情面上。卫兵,把他带下去,留待皇帝陛下审判,下不为例!” “你……你这个……”上校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扭转局面。 “我知道我这个判决很残酷。”黛妮卡完全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因为我剥夺了你参加战斗的光荣权利。我想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撤退,并不是出于鲁莽的判断,也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这是改变帝国未来的唯一方法。” 只有一个办法。让这些人相信自己,只有一个办法。 “我不会随主力部队撤退。我会继承希德?纳瑟阁下的意愿。他没能取下的自由旗,由我,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来取下!” 黛妮卡挥了挥手,叫来了自己的女仆,向着她伸出了手。 “给我那把武器。那把能压制对方魔法的。” 女仆们面面相觑:“压制魔法的武器……您是说‘那个’吧?现在是阿特拉斯侯爵在用,他那边恐怕也急需这柄剑。” 黛妮卡点了点头:“但他一定能理解状况紧迫性的。” 和多数大家族一样,费戈塔家族的宝藏实际是个带有魔法保护的次元袋,所有持有家族许可的人都可以使用。当然,作为养女的黛妮卡也可以使用那柄费戈塔家族最有名的武器。 “以冯?费戈塔的名义,我征用谦卑!” 她将手伸进女仆送来的次元袋,抓出了那柄“谦卑”。 曾由南方大贵族和医护骑士团保管的名剑。由主张谦卑的圣达米拉修会打造,再由遥远东方的光头传教士附魔,贯彻了“破魔法印”理念的名剑,以出色的魔法防御力和范围反魔法能力而著称。这柄剑在反魔法兵器领域中的地位,相当于“正义”在激发兵器或“盟约仲裁者”在变形兵器领域的位置。 剑很轻巧,似乎可以用一只手轻松舞动;剑身却很长,长到作为双手剑劈砍也没有问题。这是一柄大剑,一柄代表着近代冶金成就的剑。这种混合各种剑的优点而制成的剑,被使用大剑和长剑的传统剑客们轻蔑地称为“杂种剑”。在自由战争初期,这武器大行其道,在南方和交接处的乡村里,保皇党人和自由党人用这种武器彼此决斗砍杀。用杂种剑武装起来的新教“决斗者”们奔走在南方各领地的城堡之间,用他们娴熟的技艺刺杀着保皇派的贵族,他们中的很多人后来成为了南方政府的议员。这是历史上罕见的剑客浪漫时代,火器和新型魔法重新淘汰了老式重甲,利刃再次胜过了战锤和长枪。 黛妮卡拔剑出鞘,端详着剑刃。剑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剑身上铭刻着八个东方的方块字。 “大小姐,这八个字是启动语,读作――” 女仆正想解说,黛妮卡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她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那八个字。 “诸法无我,涅磐寂静。” 魔力集中在手腕上,不停被向前吸引。黛妮卡的手腕一抖,这柄剑在她手中飞舞着,她感受着剑风掠起的反魔法区域的范围。 “你们给我让出射击线。” 她踏前一步,剑锋遥指远处的自由旗,左手上的银色纯能焰聚集起来。那些魔法军官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即便是在法师协会里,也没有多少人能放出这种水准的魔法。相比之下,对方的管风琴射线网数量虽大,单束射线的威力却要弱很多。 “超魔――升能――极效――强效――目标自身,射线雨!” 几乎和她手臂一样粗的光束从她左手中飞出,在半空中分解成数以十计的各色射线。这些射线在空中转了个小小的圆,构成了一组美丽的焰火,重新射向她自己。趁着这段时间,黛妮卡双手握住剑柄,蓄足了架势,在射线飞回来之前劈了出去。 剑锋在空中绘出了美丽的折线,这条精密而美丽的反曲折线覆盖了她身前所有的空间,全部的魔力团都消失无踪。 看到这个效果,不要说一般的军官,就连奥莉亚公主也有些激动:“能挡住那管风琴的,黛妮卡,一定能挡住的!” 黛妮卡把大剑扛在肩上,显得英姿勃发。她用刻意装出来的、带着点不屑的目光扫视全场。 “我需要一些骑士!一些勇敢而高贵的骑士,一些在我去取下敌军自由旗的时候挡住敌人进攻的骑士!敌人的攻击马上就要开始了,哪些部队敢留在这个死地担任后卫?记住,你们的战斗表现关系到奥莉亚殿下能否安全撤离。” 几乎所有军官都犹豫了。这不同于决死突击,每个人都知道后卫部队兵力会全面处于劣势,完全是九死一生。受到部下拥戴的军官担心自己下属的性命,战斗力有自信的军官害怕部队受到太重的折损,不受欢迎的军官害怕部队临时反水,之前反对黛妮卡提案的军官出于本能的戒心没有立刻同意。有几个人想要迈出脚步,但看同僚们没有反应也停止了行动。 只有一个声音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了。 “我会担任后卫。和你一起。你是个可靠的战士。” 比所有男人都高挑的银龙之女迈前一步,冷冷地回答。黛妮卡留意到,奥莉亚对着玛拉偷偷眨了眨眼。 这就像往平静的汤锅里丢了块石头。雄性人类们再也不能冷静对待了――对方不光是雌性的,还是爬行动物。志愿的军官一个又一个地站了出来,后卫部队的数量越来越多。督军旅的、第七旅的、费戈塔旅的,各个部队的指挥官们都站了出来。 黛妮卡悄悄地计算着,总兵力的十分之一、八分之一、六分之一…… 对方阵营的冲锋号响起。她觉得部队已经够了。 黛妮卡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命令:“到此为止吧。伊蒂丝,你指挥后卫部队!奥莉亚殿下,请您负责撤退部队!放弃你们的偏见!共同作战!我的命令只有一条――” 不知道敌方的指挥官会说些什么呢?她有她自己的方式。 “活下来,我勇敢的骑士们!” 黛妮卡没有想到,在她今后的人生中,她会反复下达这条命令。 自由军最后的攻击已经开始了。她跑到玛拉身边,紧紧抱住她的双肩。银发女郎一抖身体,恢复了本来的身形。 “放心起飞吧,玛拉。所有的魔法就交给我来抵消!” 龙起飞了。 在龙的银色双翼以下,耶拿军的攻势正在前进。 ***――***――***――***――*** 抱歉国庆的章节晚了……有些事情忙。 附注:其实这条军法的原文应该是shallsuffereah,读起来要有气势和有杀气地多……本来想是不是直接写成“斩立决”或者“死刑立即执行”,但最后觉得破坏氛围还是算了。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3) 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六日(ay+127) 耶拿,战线中央 ***――***――***――***――*** 耐门?索莱顿上尉就站在战场的正中央,眺望着己方的军队稳步推进。 所有的部队,全都在进攻,进攻,再进攻。 在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卫兵。 在他身前,是数量庞大的敌军。 在他身后,已经再无一兵一卒的营地。 在他手中,是充满破洞的自由之旗。 他不是什么英雄。他能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机缘巧合。 但是,现在自由军需要他站在这里,投入所有力量,领导最后的攻击……或许应该说是历史需要他站在这里,指挥最后的攻击。 因为胜利在召唤他。 他曾经问过克拉德?洛佩斯:“什么是胜利?” “胜利不是兵力优势,因为有无数的人曾经以少胜多。胜利不是士气优势,因为有无数的人曾经背水一战。甚至连切断后勤也不是胜利,因为有无数的人曾经因粮于敌。” 熟知东方兵法的将军这么回答:“当胜利到来时,一名指挥官会知道的。存在那样一个时机,只要投入部队,就可以让敌军崩溃――那就是胜利。” 而这个时机,就在他的眼前。 前提是要解决掉那条龙! 那条带着赫赫龙威,从正面硬撼他兵锋的银龙! 耐门几乎咬碎了牙根。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对方的手里还有这种大牌? 光是那龙威就足以迟滞他的进军!新兵们已经开始慌乱了。如果被这条龙拖住半个小时,他就可能失去这个时机!重整溃兵这种危险之极的行为,绝不可能再次成功! 不是节约魔力和装备的时候了。上尉一边指挥着军队,一边通过通讯徽章通知在魔炮“屠龙旋律”旁边的演奏家梅蒂?克罗索。 “克罗索小姐!迎击!迎击!” “我从没有试过这么频繁地加演!”只有十六岁的少女演奏家抗议起来。 “我知道你很辛苦,但如果这里扛不住,就全完了!”耐门压低了声音,“能做到的,那架琴的设计目标是同时打赢两条龙!这是我毕生的请求!” “好吧好吧――” 又一首即兴的奏鸣曲。音调转换。 巨大的魔力团已经砸在了安全部长身上,重新生成的新旋律没有之前那么庞大惊人。 耐门抬起头来,计算着空中集中的音乐魔力。 “五,六,七,八……再快一点,梅蒂!” “知道了!” 梅蒂又一次加快了节奏,修长的手指几乎是在键盘上飞翔着。 音乐遽然加快,层叠升调,递进不止。 刚开始是七十六拍,“优美的柔板”,然后是九十八拍,“如歌的行板”,接着是一百二十拍,“进行的中速板”。 彩色的魔力流从管风琴顶端的金属管中流淌而出,汇聚成了崭新的彩虹。 银龙眯起了眼睛,打量着对面虹色的魔力网。 人类的魔法师需要透过魔法强化才能看到魔力的流动,而龙类的眼睛能直接看到魔法本身。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太快了,这一波不能靠躲。”玛拉的声音直接传进了女龙骑士的脑海中,“那些就交给你了。” 龙鞍相当坚固,黛妮卡的战靴就直接连在上面。三条安全绳绑住了她的身躯,在不影响行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保障着她的安全。 黛妮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面对龙尾的方向,拔剑出鞘。 悦耳的管风琴旋律似乎永不停歇,撕裂着她的神经。她全心全意倾听着节奏的变化,计算着对面集中的音乐魔力。 黛妮卡不太懂音乐,但她能数出音乐的节拍。 两秒钟五下的是一百五十拍,“华彩的快板”。 旋律紧接着进入**,她能数出一秒三下,一百八十拍是“喧闹的急板”。 “二十六,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没问题。” 黛妮卡手中的“谦卑”散出慑人的无形力场,吞噬了她增强自己体力的魔法,让剑显得更重了一些。 在管风琴前端坐着的梅蒂看不到这一幕。 她的手臂已经完全绷紧,汗水在琴键上肆意地流淌着。由于过于用力,指尖已经擦出了血花。 每秒钟四个音符,两百零八拍,“辉煌的最急板”。 这已经几乎不是音乐了,而是夏日午后的骤雨。这种速度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于是,少女管风琴家敲下了那结束的大和弦。 所有人和龙,都在期待这一刻。 三十四道屠龙光芒从彩虹中分裂出来,追逐着银龙的尾巴,试图将这逞威的巨兽击落! “抛射!” 黛妮卡左脚一钩,启动了龙鞍上的机关。靴面和靴底上下分离,离心力将她的身体从龙背上抛了出去。 安全绳紧紧勒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拖在银龙的身后,飞翔着,吸引着所有的火力。 黛妮卡咳嗽了几声,甩掉了无用的靴面,用**的双脚反钩住那束安全绳,借着这股力量在空中调整好了姿态。 “来吧!” 少女紧握剑柄。“谦卑”的剑尖,直指前方。三十四道由音乐幻化而成的魔力射线,就在她的眼前,其中最近的一束几乎擦过了她的发梢。反魔法剑的攻击范围并不宽广,她不得不自己来诱导这些追踪光束。 “诸法无我――” 横斩,纵斩,斜斩! “――涅磐寂静!” 正手斩,反手斩,交叉斩! 音乐突然中断了,就像有人砍断了那架管风琴的琴弦。 最强反魔法兵器“谦卑”剑风所及之处,魔法尽皆化作无形。 没有音乐。没有彩虹。没有白云。 午后的阳光尽情地投射在大地上,整个战场都仿佛沉浸在一片绝对的安静之中。 管风琴演奏家的手从键盘上滑落,拖着六条不同长度的血迹,瘫软在椅子上。 梅蒂用颤抖的右手掏出手帕,擦了擦脸。白丝绸织成的手帕上,鼻血和汗浸成了一团。她“咯咯”苦笑了两声,用几乎抽筋的左手拿起了自己的通讯徽章。 “没返场了,耐门。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睡一会了。” 年轻的上尉苦笑着,没有回应,而是把已经失效的通讯徽章直接丢在地上。他抬起头来,凝视那条龙后面拖着的小小人影。 “反魔法兵器啊……” 确切地说,他所凝视着的,不是那个小小人影,而是连接那个人影和龙鞍的那条安全绳。 那里才是他所选定的战场。 轻轻的“咔”。一对黑色的翼展,一双坚韧的利爪,切断了那根联系龙骑士与龙的宝贵麻绳。 黛妮卡刚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背后一松,整个人都失去了速度和平衡,划着抛物线向下坠去。 她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到一头俏皮的金发,以及一对完美到邪恶的黑色翅膀。那对翅膀的主人,正紧追着玛拉,几乎咬到了她的尾巴。 她觉得这个背影和这个身材都非常非常的眼熟。每次她看到那近乎完美的腰身、臀部和胸部,都能体会到一种混合着羡慕和嫉妒的复杂感情。光是在伦尼的公共澡堂里,她就抱着那身体的主人,私下悄悄诅咒过无数次命运的不公。 那是某个塞菲尔,安妮或者邦妮,绝对是。上天眷顾的双胞胎,完美得不像人类。哦,那对黑色的翅膀大概表明她们确实不是人类。 “这么说来的话――” 黛妮卡低下头。在她的正下方,恰巧就是那面自由旗。 少女毫不犹豫地脱手掷出手中的“谦卑”,在魔力恢复的瞬间吟诵了“飘浮术”的咒语,阻止了自己的急速下落。就算如此,当下降停止时,她也发现自己距离地面只有一根旗杆的距离了。 自由军的火枪手们反应过来了,三四发铅弹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划过。没有防御魔法保护的魔法师是如此脆弱,一颗准确的子弹就能要了她的性命。 黛妮卡手一抄,抓住旗杆的顶端,一翻身,踩上了自由旗的顶端,给自己补了一发防弹魔法。直到现在,她才敢静下心来打量周围的环境。 在她眼前展开的是一幅正在燃烧的构图。 她所身处的地方,大约是地狱的正中央。耶拿战场在这几天中被双方的士兵犁了几遍,尸体就像等待收割的庄稼一样躺了满地。 那柄“谦卑”就插在她站立的旗杆脚下,上面插着自由旗最后的残骸。在那柄剑旁边,站着一名年轻的上尉,正抬头望着她。他轻声吟唱着自己的咒语。 “转化(ransuan)!” 随着上尉的咒语,木质的旗杆变成了钢铁。旗杆顶端的木尖变成了枪尖,似乎随时都能将黛妮卡穿刺在上面。用长枪对付漂浮且防弹的敌人,自然是最合适的。 ――前提是对手没有灵活的战术头脑。黛妮卡并没有惊慌,反而迎着枪尖迎了上去。 第一刺贴着她的胸甲划过,留下了白色的擦痕。她用右手截住旗杆,青色的电芒从手心喷涌而出。 “电击爪(shkinggrasp)!” 凌厉而果断的电击击退了下面的旗手。 耐门不仅放开了手,还被这电流打得向后退了五步。他想伸手去抓回旗杆,两腿却不听使唤。 失去旗手的旗杆倒下了。 那面位大的自由之旗倒下,撞击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声。 尘土飞扬。在烟尘之中,传来几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绿色的雾混在了烟尘里。这大概也是对手早就安排好的。 “酸液弹?!” 黛妮卡团身在地上一滚,趁着烟尘拾起了自己的佩剑“谦卑”,剑尖一扬,像陀螺一样转了一圈。利用反魔法力场驱散了所有的酸雾后,她小心翼翼地警戒着对面的敌人。 那个分外眼熟的身影。这种熟悉的魔力冲击。有些讨厌的灵活战斗风格。 他和她都感觉到了亲切的气息。 年轻的男女凝视彼此,手中成对的左轮枪隔着旗杆彼此对峙。 “还需要互相介绍吗?” 他的右手压着自己刚从福克斯元帅那里领到的指挥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问道。 听到这个声音,她断绝了最后的奢望,悻悻地收回了枪,一字一句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太需要。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帝**狭地军团临时指挥官。” 耐门也收回了枪:“耐门?索莱顿上尉,耶拿军最终预备队‘好运营’代理指挥官。” 自由国家的男人与神圣帝国的女人。 灰蓝色的普通军官装和淡紫色的将官大礼服。 由孽缘缠绕的青梅竹马。 “升上尉了?你最近干得不错呢,军官大人。” 她没有叫他“索莱顿”。 “彼此彼此,尊贵的冯?费戈塔将军小姐。” 他也没有叫她“黛妮卡”。 “耶拿军最后的预备队,应该都在你手里了吧?” 她的意思是:如果我打败了你,耶拿军的短暂历史在这里就要结束了。 “帝**最近的解救部队,大概还要几天才能到呢?” 他的意思是,如果我打败了你,帝**就无法阻碍自由军的会师了。 她和他都肩负着数千战友的生命。她和他都肩负着这场战争的胜负。她和他本来就无路可退。 夏日将尽之时,在血腥的耶拿绞肉机正中央,少年和少女再次邂逅。 年轻的上尉首先试图打破僵局:“我不想和你战斗。” “我也不想。” “那这是个很好的开始。”耐门的指挥剑轻点地面,“那我可以把旗帜重新树立起来吗?” “旗杆你随意。”黛妮卡向前迈了一步,似乎不经意地踩住了旗杆,“但这面旗帜我要带走。” “如果我说‘不’呢?”耐门也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士兵们已经投光了酸液弹,正在给自己的火枪装填弹药。 “你上不上军事法庭,不关我的事。”黛妮卡轻轻拨弄着自己手枪的弹仓,“还是叫你的人都撤下去吧,我真的不想造成无谓的伤亡。” 士兵们惊慌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指挥官。 耐门点了点头,右手的指挥剑向后一摆,“她是个天才,说得没错。你们不是她的对手。我命令你们撤退――” 完美的幌子。完美的向后蓄力。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躬身向前冲了三步,蓄足了架势的偷袭一剑出手,直刺向对方的右肩! “铛”地一声。黛妮卡的右手一翻,“谦卑”的剑脊直接挡在了他的进攻路线上。两剑相碰,震麻了他和她的手臂。 “你一点也没有变。”黛妮卡感叹着,“貌似残忍,但总是手下留情。很好猜到。” “你也手下留情了。反魔法场还开着呢,将军小姐。” “你别搞错什么。我只是忘了关掉而已。” 黛妮卡向空中瞟了一眼,那个塞菲尔仍然在和她的龙缠斗着。 她摇了摇头,低吟着“谦卑”的名字,手腕一振,震开耐门的剑,关闭了剑上附带的反魔法效果。 耐门透过侦测魔法看到了她身边缠绕着的魔法灵光,眼睛被这光芒刺得微微眯了起来。他知道对面的她有多少魔力:认真起来的黛妮卡,威胁决不小于一个齐装满员的精锐连队。 黛妮卡也注意到了他瞳孔中映出的光芒,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以投降……索莱顿。” 她喊了那个旧日的名字。耐门仍然眯着眼睛。他的剑仍然距离对方很近。在“谦卑”的威压消失后,魔法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轻轻摇头,用出了下一个魔法:“活化(aniae)!” 他手中那柄指挥剑突然变软了,就像一条蛇一样抖动起来,向着最近的武器缠绕了过去! 黛妮卡吃了一惊。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好恶心”,第二个年头是“索莱顿居然会二段魔法了?”,第三个念头才是“不好!”。 她反射性地再次启动了“谦卑”的能力:“诸法无我,涅磐寂静!” 她面前的魔法效果,再次被这柄剑一扫而空! ――几乎是在看到结果的同时,黛妮卡就后悔了。 因为对方那柄蛇一样的剑已经缠在了她的“谦卑”上! “多谢了,将军小姐!” 耐门用尽全力一提,两柄缠绕在一起的剑被他用蛮力直接抢到了手里! 他终于用自己的智慧和反应,削平了双方魔法水准的差距;一旦战斗被拉到了以臂力和射击决定的阶段,他就能打赢黛妮卡。 接下来自然只有那句启动语。 耐门把剑一抛,接住“谦卑”的剑柄,开始念那句话:“诸法――” 他没能念完。 因为黛妮卡已经冲进了他的怀里,伴随着坚决而沉重的一记中段肘击。 就像她没能猜到他会用活化魔法一样,他也没猜到她会用近身肉搏。 凶猛的肘击被耐门藏在军服下的胸甲挡住,力道大得出乎他的意料。他向后退了一步,还想接着往下念:“无我――” 但对方的动作快得惊人。黛妮卡借着他失去平衡的机会,拉住他的前衣襟,熟练地一绞,一推,一投,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等耐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身体还被黛妮卡死死压住。 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冲破了火药的味道,飘进了他的意识里。 然后,耐门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真正的黛妮卡如此近距离地相处过了。 他抬起头来,凝视着她,发现她也在凝视着他。耐门熟悉那看似楚楚可怜,则绝不妥协的眼神。耐门熟悉那芬芳的香水味道,那不是她假扮帝国公主时用的味道,而是她在伦尼的孤儿院里用的味道。 那便宜的薰衣草香气,就是他送给她的。就算她的名字已经变成了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她也仍然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黛妮卡。 那个他所熟悉,绝对不会认输,不会认错也不会后悔的黛妮卡。 他必须打败她,才能取回他的生活,还有她的生活。他觉得她应有的生活。在伦尼普通的生活。 耐门握紧了“谦卑”的剑柄,用几乎听不到的微弱声音继续着命令:“涅磐――” 黛妮卡看到了他的行为。 她猛地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耐门的命令。 一个彻彻底底的深吻。 他和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以确保对方不能再使用任何魔法。两人都没有闭上眼睛,死死盯住对方的瞳孔。 黛妮卡觉得自己能明白耐门的眼神想说些什么。他是在质问。 她一开始觉得自己能用眼神回答。 但在努力转了几圈眼珠、眨了几次眼、并用舌头在对方的舌头上敲了几次魔法师暗码后,她不得不承认“谁让你上次瞎吻了公主殿下,这是报复”和“把初吻给你是为了让你在快乐中安心昏迷过去”这两层意思实在是太过复杂了。 当然,也可能是对方的头脑都被舌吻占满了,所以不能传达。 如果是这样,不能传达就算了。 黛妮卡这么想着,左手慢慢地、慢慢地从枪套里掏出了手枪,慢慢地、慢慢地将枪口对准了耐门的腹部。 对不起。她在心中道歉,扣动了左轮手枪的扳机。 咔哒。没有反应。 她又扣了一次。 咔哒。还是没有反应。 她伸出小指和无名指去摸索弹仓,却摸到另外一只手正紧紧捏在她佩枪的弹仓上,牢牢抠住。 黛妮卡的脸一下子就烫了起来,羞红羞红。她能看到对方的眼睛,那里全是看破了她想法的笑意。 她和他只有在这种不择手段的战斗方式上异常相似。太熟悉了,所以几乎总能猜到对方的想法和阴谋。 黛妮卡恼羞成怒,抬起头来挣脱了吻,用膝盖狠狠地在耐门的小腹上一顶。 耐门也不示弱,死死捏住那手枪的转轮,和她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就像在伦尼的圣格蕾丝福利院里一样。 唯一的区别,只是两人手里都抓着那把能致对方死命的手枪。 终于,枪声响了。 两人身体同时一震,都松开了抓住枪的手。银色的手枪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没有受伤吧?” 两人下意识同时开口。她和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荒谬,同时大笑起来。 “那颗子弹看来是打空了吧?”耐门问道。 黛妮卡拾起手枪,拨动弹仓,查看着:“应该是吧。” “那是……你的初吻吧?”耐门想了又想,还是开口了。 “应该是吧。”黛妮卡这次并没有举起枪来。就像是倦了一样,她叹了口气,在旗杆上坐下,呆呆地望着天空。 在那里,黑翼的影子和银龙激战正酣。 黛妮卡砸了咂舌:“那是安妮吧?好厉害。” “不是,那只是安妮召唤的恶魔。她本人应该还在北方前线呢。”耐门回答道。 “那就好。”她把玩着自己的手枪,回答道,“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 从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耐门抬起头来,只见到满天的血网。这些深黑色的血液在空中构成了魔法阵的形状,而后化作血雾,最终徐徐散去。 那是化身恶魔的血。安妮的召唤物被银龙的利爪一撕两段。耐门知道,就在这一瞬间,召唤者安妮本人身上也会受到极重的伤害,感到和化身恶魔同等级的痛苦。 银龙玛拉身上同样被血溅满,翅膀上也布满伤痕,但她赢了。 “是化身恶魔,安妮真了不起。不过,就算是恶魔王子也未必是银龙的对手,不要说化身恶魔了。” 黛妮卡走到旗杆的尽头,拣起了那面破破烂烂的自由旗。她端详了片刻,叹了口气,右手食指尖上火苗一闪,点燃了这面伟大的旗帜。 “都结束了。你们已经没有法师了,拦不住龙,也拦不住我。” 在燃烧着的自由旗前,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耐门突然开口问道。 黛妮卡扭开了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就算战争结束,我们也回不去了。” 战斗还在继续。但两军已经胶着起来,谁也不能击破对方。耐门知道这些,但他无法开口。 “你还在等什么呢?已经没有胜利了,索莱顿。” “我知道。” 年轻的上尉蹲下,吃力地抬起了旗杆。旗杆已经是铁质的了,比木质的时候沉了不少。他把旗杆靠在肩上,用另一只手拔出了手枪,指着天空中的银龙。 “那是没有用的。”黛妮卡冷冷地提醒。 “我知道。” 耐门扣下了扳机。 完全不相称的呼啸声响了起来。那不是手枪子弹微弱的火药爆炸声,而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在双方的战阵上空,只有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透过扩音魔法在回荡着: “通讯――致耶拿军各部。” 停顿。 “各位辛苦了。后面交给我吧。” 停顿。 “通讯――致帝**各部。” 停顿。 “你们有放下武器的机会,我将给你们应得的待遇。” 停顿。 “这里是自由军西方总军司令官,克拉德?洛佩斯上将。” 耐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抬起头来,望向北方地平线的尽头。 丘陵地带里烟尘滚滚,西方总军的炮弹呼啸着扫过大地。帝国的阵形混乱了,靠近北侧的左翼开始溃逃了。 “胜利就是时机。就是时机。” 他喃喃自语着,却留意到面前的少女已经是泪流满面。他借了臂弯给黛妮卡。 “欢迎回来……黛妮卡。” 这才是结尾。克拉德?洛佩斯在耶拿以北偷偷留了一支预备队,留给真正的胜利时机。 于是,帝**和他们的指挥官举起了白旗。他们本来就别无选择。 虽然某人烧掉了自由旗,但历史上最大的包围网也即将合拢。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4) ***――***――***――***――*** 一六六六年八月七日(ay+12八) 耶拿?自由军总参谋部 ***――***――***――***――*** 接收帝国的投降部队用了一整夜时间。 在受降过程中,督军旅的一个精锐团突然发难,违背命令强行突围。这场预料外的夜战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额外多出来的几百伤者和战俘让自由军的军官和士兵们焦头烂额。洛佩斯从自己的部队中抽出了更多的巡逻队,警戒着可能的反击,他估计有一两千帝国兵趁着混乱消失在了耶拿附近的丘陵里。如果再加上之前被击溃的前哨魔法部队,在耶拿附近恐怕有三千左右的帝**散兵,这是个不大不小的威胁。 “我们接受了最后四个连队,五百一十名敌人的投降,长官。”一名克拉德炮部队的矮人尉官汇报着,“另外,我们没能发现希德?纳瑟的下落。” “不出所料,随他去吧。要抓住一个高级法师是很难的。” 克拉德?洛佩斯上将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熄灭了手里的火把:“用预备队保持对周围地区的压力。今天不会有战斗了,做你们的工作去吧。” 西方总军的军官们四散奔开,奔向自己本来的位置。 上将望了朝阳一眼,走进刚搭好的参谋部临时帐篷群里。旧的参谋部和一半的营房都在昨天的炮战中被炸掉了,工兵队连夜搭建了新的。 早班的军官们还没有起床,夜班的军官还在外面指挥作战和收容战俘,现在的自由军总参谋部里只有他一个人。克拉德走过几道布幕门,在自己的桌子后面坐下,开始签发命令。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他没有叫传令兵来,而是自己抱着那一大叠文件走了出去,丢在了各个参谋的桌子上。上将看了看表,还不到早饭时间。他伸了个愉快的懒腰,走回自己的帐篷。 “你还欠我个解释呢,克拉德。” 灰白头发的老元帅孔提?福克斯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等着他。桌上摆着一瓶刚刚开封的红葡萄酒,散发出新红酒独有的泥土微香。 “等喝完这瓶喝我的好了,您一定没喝过这种蒸馏酒。”克拉德将手伸进怀里,魔法般地摸出一个精美的瓷瓶,“正宗的西唐官窑青瓷瓶,十七年蜡封官窖的都护大曲。” “虽然我听不懂,但感觉上是很有文化的酒。如果没有这一仗,耶拿地区应该也能产出这样的酒吧?” 克拉德拿起了酒杯,自斟自饮:“葡萄树也都被付之一炬了。但只要根还在,我们就可以嫁接上去。” “我们也险些就被付之一炬了。”福克斯笑笑,“你是这么想,才把预备队留在耶拿的吗,洛佩斯上将?我可没接到西方总军的通知啊。” 词锋如剑。 洛佩斯神色如常,站着就开始了解释:“这件事情要从不可靠的自行炮说起了。您知道这东西的抛锚率高达每百公里两次吗?有七成的自行炮本来就不可能到达北线,所以我直接把它们留在了附近。为了保护这些武器,我留下了三分之一的部队,没想到正好派上了用场……” “可惜帝**不知道这一点,对吧?”元帅继续笑着,口风突然一转,“我只有一个问题。从一开始,你这三分之一的直属精锐部队有离开过吗?” 上将猛地停住了叙述,深吸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等在这里?” “等在这里。” “没有通知,没有信号,没有文件,没有传令兵?” “没有通知,没有信号,没有文件,没有传令兵。” “哪怕是在我们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你的部队也在这里?” 克拉德慢慢地点了点头。 “手里压住预备队没有错,但你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十分危险的计划吗?” 肯格勒之狐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盯着那微微下陷的弧面,继续追问道。 洛佩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我相信您能守住营地的。如果看错了时机,那是我的能力不足;如果无法将时机转化成胜势,那是我的计算不够。还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你的为将之道吗?” “这就是我的为将之道。我从未怀疑过我的决策,无论何时,无论何种情况。” “过分的自信就是自大了,上将。” “西方总军的参谋们也相信您和您的军官们能守住。事实上,如果不是银龙,这一仗本来不需要我们行动的。我们不止是看到了时机。我们选择了时机。” “你们选择了时机。”孔提?福克斯喃喃自语着,盯着克拉德的眼睛:“我从十多年前就听说过你。不管是在军校还是在边境,人们都在传说,‘如果事情这样下去,克拉德?洛佩斯总有一天会成为自由军元帅’。” 中年将军的眼神中,满是坚定。 “你离开军队的时候,很多人弹冠相庆。” 福克斯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倾斜。红色的半透明液体静静从酒杯中流淌出来,泻在地上。 “好的,我听到你的解释了,洛佩斯。” 克拉德的肩膀微微一颤,没有接话。 “我想,你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这一天已经到了。” 孔提?福克斯元帅摘下了自己的军帽,放在了桌上。 “从现在起,整个自由军野战部队就交给你了。我会遵照参谋团的建议,逃回到安全的伦尼去。”老元帅看起来就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再往后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克拉德慢慢拿起那军帽,就像这军帽有铁一般的重量:“这还真是个沉重的代价啊。” “去取得胜利吧,洛佩斯元帅。” “谨遵您的命令,阁下。” 孔提?福克斯从桌上拿起那个青瓷瓶:“作为代价,这瓶酒我就拿走了。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的孙子会喜欢这酒的。” “请您在伦尼等待捷报吧。”完成了历史上最大的包围圈的新任元帅如此回答。 目送老元帅离开后,克拉德?洛佩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用那顶元帅军帽盖住自己的脸,闭上了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高速敲击着,他不知道那是代表兴奋,还是代表恐惧。 记忆中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重演。他经过了那么多的战场,从西方到东方,从东方再回到西方。祖国和梦想,毅力和勇气,未来和希望,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最终停留在这个军衔上。 “自由军元帅克拉德?洛佩斯”。 他终于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坐到了这个直接指挥诸共和国下属十八万正规军和非正规军的位置上。 坐到了这个曾经被无数名将用来证明自己的位置上。 他将在这个位置上拯救他的祖国,或者,毁灭它。 随着掀开布幔的声音,一名军官走进了这个帐篷,将新任元帅从回忆中解脱出来。 “阁下?关于您刚刚下达的命令,我有一些疑问。” 克拉德放下军帽,端正了坐姿:“耐门?索莱顿上尉。已经到早班了,有什么事吗?” 耐门犹豫着把手里的命令书重重地放在桌上:“将军阁下,我个人对这份命令有疑问。” “别这么哆哆嗦嗦的,我们的英雄。站直了,挺起腰杆来。”克拉德拿起命令书,“这条命令有什么问题吗?你拉起来的这支的部队将作为永久编制,仍然归你指挥。正式番号是第一‘共和国’师第二**营‘强运’。它将像第一**营‘光复’一样,永久存在下去,直到自由军的尽头。” 耐门咳嗽了两声。他的语气中满满地都是不解和迷惘:“您……您知道我说的不是第一页。” 克拉德翻开了那一页。“对俘虏的处理决定吗?我觉得没有问题。” 第一页上用刺目的红字写着如下的内容:“奥莉维亚?休?柯曼,帝国第一公主,战俘,第一级警备,关押待交换”。 耐门的舌头逐渐利索起来了:“不。您知道我说的是谁。我看到阁下您的签字了,我不能理解。” 克拉德翻开第二页,把这份命令书转过来,放在耐门的面前。 “我还是觉得没有问题。” 在那第二页上,写着这么一行字―― “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女侯爵同阶,第一级警备,叛国罪,死刑”。 耐门咬着牙反驳道:“我不能接受这道命令。我需要一个解释。” “持有实际军职的公爵小姐可以视为准将。我们没能抓住希德?纳瑟,所以帝国战俘以她为首。”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解释。”耐门压低了声音,“就算这是个秘密……可她是你的女儿啊,阁下。” 克拉德语气一滞:“我没有女儿。你也不要再提这件事。” “您知道,她是黛妮卡!她是黛妮卡?洛佩斯!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阁下!您没有女儿,那您还记得您的夫人吗?” 耐门猛地住了嘴。不知不觉间,他发现自己正在对着最高指挥官咆哮,手掌在桌上拍个不停。 中年的元帅正望着他的眼睛,温厚地笑着。他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是的。这才是我们自由军的英雄,在耶拿败军之中力挽狂澜的人,‘强运营’的耐门?索莱顿。” “对不起,阁下。”耐门讪讪地退开两步,“我失态了。” 克拉德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滑过:“你知道这个黛妮卡?冯?费戈塔女侯爵造成了多少自由军官兵的伤亡吗,上尉?” “我知道,阁下。但她仍然是你的女儿。” “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不是普通的战俘。她是魔法师,共和国公民。共和国公民协助敌军是叛国罪。” “但叛国罪并不一定需要死刑。她不是军人,从来也不是,不能适用军法。” 克拉德的眼神并无动摇。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是在建议我下特别命令来赦免一个手上沾满我们战友鲜血的背叛者吗,上尉?” 耐门的眼眶有点湿润了。他偷偷用手揉了揉眼睛。“这不是赦免,只是另外一次机会。她应当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她甚至还没有开始选择!” “人生有些东西是不能选择的。” 克拉德站起身来,在帐篷里踱了几步。难捱的沉默。 “就像她不能选择父母一样,我也不能选择女儿。一旦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就要为此负上责任。如果我赦免了他,又有谁能赦免我呢?” “阁下――” 克拉德重重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背过了身。 “我去了昨天晚上的庆功会。”克拉德的话题一转,似乎开始说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在那场庆功会上,你神奇的好运和蟑螂一般的生命力是大家谈得最多的事情。” 元帅拿起元帅帽,放在脸上。耐门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军帽不同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而我在那里听不止一个人提到过,‘如果事情这样下去,耐门?索莱顿总有一天会成为自由军元帅’。去执行命令,上尉。” 耐门静静地敬了一个军礼,拿起那份命令,向后转。 在掀起门帘时,他听到克拉德那压得很低的声音。 “我没有猜到这个结局。我曾经想,你会做我的女婿……现在我仍然这么想。” 那往日充满磁性的有力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嘶哑。 ********* 索莱顿上尉带着文件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附近几个军官营地都被费戈塔人的炮兵犁了一遍,造成了从家人的照片到掠夺的战利品在内的各种损失。他的营帐有幸逃过了一劫,但里面本来也就没什么东西。 耐门打开自己的行囊,在里面翻找着纸和笔。他记得上次抄完卷轴以后还剩下一些防火纸,附魔墨水应该也有罐新的。他又找出自己正式的玺戒。这枚玺戒是提升为上尉时发下来的,由于太过正式了,他还没用过。 耐门从卷起的羊皮纸裁下两段,开始在封口处书写:“如果我,耐门?索莱顿上尉出了意外,请将此文件转交给安妮?塞菲尔中尉。” 他又拿起另一张,照此办理,又用玺戒按上了对照印。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安妮,请帮我照顾强运营。那些人是我拉上战场的。你是我知道的最可信赖的军官。” 她应该也是能活得最久的军官,他这么想着,又抄了一遍。 写完后,耐门用蜡封了信口,把一卷放在桌上,另外一卷放在上衣口袋里。他摘掉勋章和领章,把披风叠好放进每个军官都有的行李箱里,又从箱子夹层里掏出自己少尉时代的肩章,放进上衣口袋。他回到桌旁,拿起命令书,翻开第二页,看了看,又合上。就像要出发去打仗一样,他穿好军服,背上武装带,挂好佩枪,把新的药水试管塞进内袋。 他走出门去,离开了耶拿军的军营。路上经过了梅蒂?克罗索的营地,在那里簇拥着大批没有轮班的悠闲士兵。耐门停下脚步打听了一番,得知美少女演奏家还没有起床,另外下午慰劳演出的票价已经增加到三瓶红酒或者一瓶蒸馏酒了。他耸了耸肩,没有进去,转身向河边走去。 关押最危险战俘的营地设在王者河畔的一座中型建筑里。耶拿没有监狱,那栋建筑原本是市政厅,加装了全套侦测法阵后临时充当战俘营使用。 “索莱顿上尉,您辛苦了。是来审问战俘的吗?”门口的一名中士敬完军礼,热情地招呼着他。 在整个耶拿军里,不认识耐门?索莱顿上尉的人已经不多了。人们热切地传说着那个勇敢的年轻人接受元帅密令,在耶拿力挽狂澜的故事。在昨晚的庆功宴上,从西方总军各部赶来的军官络绎不绝,他们高举着酒杯,豪迈地畅饮着。女军官虽然不多,但她们的酒量更为惊人,敬的酒也更难拒绝。直到现在,耐门似乎还能感到宿醉正影响着他的思考能力。 “嗯。”耐门点了点头,出示了文件。 中士扫了两眼,就把整串钥匙给了他:“要去女子监狱?最危险的几个都在那里了。右回廊最深处。” 耐门快步走过原属市政厅的一间间房间。地区议员们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办公室,这些防护严密的办公室正好可以改装为监牢。岗哨设了几道,陷阱改了方向,警戒法阵铺了一层又一层。理论上来说,每个高级施法者都应该单独关押,并戴上制约法术效果的手铐和脚镣;但这次俘虏的高级军官和施法者实在是太多了,没有那么多房间去单独关押。耶拿军一次性俘虏了整整三个旅级单位,再加上之前击溃的拉斯塔支队,俘虏的法师和牧师总数超过一百名。 “啊,索莱顿上尉。审问工作?”到了深处,理所当然又有一道岗哨。这次看守的是名魔法军官,耐门认识的一个中尉,西方总军的。 “通知工作。有几个人要提审一下。”耐门扬了扬手里的命令书,“讨厌活儿总得有人干吧。你们这里是怎么搞得,拥挤得像伦尼大学魔女们的宿舍?脏乱差就不提了,一间屋子居然能挤进四五个年轻姑娘。” “别提了。还好你昨天没能真的抓到希德?纳瑟或者银龙,如果抓到了,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那中尉接过命令书粗粗扫了两眼,一边签名一边抱怨,“女战俘营这边还好点。男战俘营昨晚已经暴动起来了,第二师用大炮轰掉了半个教堂才镇压下来。他们是再也不敢让这些男人聚集在一起了,只好让女战俘们腾地方。” 耐门自己从墙上摘下了钥匙:“你们不会让女侯爵也和别人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吧?” “我们让她和尊贵的公主陛下住一间。这可是最好的待遇了。”负责看守的军官笑了笑,“挺香艳的,是吧?” “如果你按照条例规定给她们上足了反魔法手段,应该就没法香艳了。”耐门说笑着,打开了厚重木门的锁。 “我个人倒是觉得,全套反魔法手段本身就挺香艳的――” 耐门关上门,直接封闭了外面的声音。最里面这间原本是议长的办公室,专门为了密谈而设计,隔音性能非常好。他从秘书桌前的反魔法阵上踩了过去,又用钥匙打开了里屋的门。 “等了这么久,你总算来了。整整一天时间了,我还以为我已经被忘记了呢。” 黛妮卡穿的还是那身淡紫色的将官大礼服,连上面的泥土和血都没除去。她用一种有些古怪的姿势,瑟缩在办公室最深处的扶手椅上,露出冷漠微笑。 “连饭都要奥莉亚殿下喂给我!堂堂的帝国第一公主,居然要像个女仆一样给别人喂饭!你也是自由军的上尉了,不觉得这有些可耻吗?镣铐放松一点,我又不会逃走――” 坐在一旁桌子上的奥莉亚倒是没这么激动,她用力对耐门摆着手,似乎是想要辩解:“好了啦,黛妮卡。喂喂饭也没什么的,毕竟我们是战俘。” 耐门打量着黛妮卡,她身上至少有四副反魔法镣铐。这个他青梅竹马的女孩,现在看起来宛如一只落入陷阱的优雅黑豹,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斜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反剪在背后的两臂上有两付,一付金属的铐住手腕,一付皮质连锁链的铐住上臂。腿上也是两副,这次金属的在脚腕,皮质的则在小腿上。大概就是因为这些镣铐,所以她才被斜放在扶手椅上。相比之下,作为牧师的奥莉亚公主就要自由得多,只有两付皮铐分别拘束住手和脚,手也没被反剪过去。 他暗自点了点头:外面那个家伙的判断力还不错。黛妮卡确实比奥莉亚要危险得多。 “好啦。我知道你来一定是有事情要办,你手里那叠东西上写了什么?需要什么情报?”黛妮卡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说吧。” 耐门沉默下来。他开始在房间里绕圈,思考着要怎么开口。 “唔……这倒不是情报方面的需求。我的长官――你知道我在说谁――很想知道……” 他驻足,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打算回头了吗,黛妮卡?” 在扶手椅蜷缩成一团的棕发少女樱唇微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身体在椅子上扭动了两下,似乎想伸出手来,却又被那些镣铐拷住动弹不得。 大概是会错了意,耐门显得有些激动:“那个……如果你肯接受,我可以带你去长官那里。他应该会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这次连奥莉亚都看不下去了。帝国第一公主剧烈地咳嗽起来,就像呛到了一样:“中尉!虽然有些唐突,但我还是要说,像你这样是不行的!面对着一位被困的淑女提出所谓的请求,这不是请求,而是威胁!” “是这样吗?”耐门从腰间拿出钥匙,“那……” 黛妮卡又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够了,奥莉亚,别和这个白痴说话了。我动弹不得,你可以替我打他。” 耐门下意识地转过头。他看到奥莉亚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低着头,结结巴巴地反问:“真、真的要打吗?” “当然要打。动手。” 耐门突然感到脑后一痛,一股冰冷的感觉浸透了他全身。他腿一软,向前挣扎着迈了两步,无力地倒在了奥莉亚的肩膀上。 一头绿色长发,穿着帝**军装的玛姬雅?维里就站在他身后,她的右手食指上闪动着冰蓝色的光芒。 公主接过耐门手里的钥匙后,把他的身体小心地放在椅子上,总算松了口气:“我们总算骗过去了。真让人不舒服。” “你们的戏没白演,他确实以为我们这里只有两个人。”实际动手的玛姬雅轻笑起来,“他完全没注意到来自后面的攻击。” 他很难估计到我们有另外一个隐藏的、能使用虚体化魔法穿过墙壁的高段法师,黛妮卡本来想这么说。但这句话说出口来就变成了:“这个白痴。” 奥莉亚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镣铐后,上来帮她解开了镣铐。黛妮卡伸了个懒腰,突然惨叫起来:“啊……肩膀卡、卡住了,疼疼疼……” 公主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还是玛姬雅上来,帮她扶正了肩膀应有的位置。三个女人围在昏过去的耐门身边,开始进行下一步的工作。黛妮卡动手脱下了耐门的军装,玛姬雅则捡起了那叠厚厚的命令书,快速翻阅着。 才看了几行,玛姬雅的动作就变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你知道吗,这个年轻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我知道。”黛妮卡咬了咬嘴唇,回答道。她手里正拿着耐门的那卷羊皮纸信笺。 “那你知道他本来就是打算放我们走的吗?” “我知道。这封信是给我看的。”黛妮卡苦笑,“这家伙摘掉了所有的勋章和领章,只留了肩章和这封信。而且,肩章有两套,一套少尉的,一套上尉的。” 奥莉亚公主睁大了眼睛:“这是专门给我们准备的,黛妮卡。” “混蛋滥好人……” “先别急着下结论。”玛姬雅已经看完了那叠命令书,把那厚厚的一叠纸都塞在了黛妮卡的手里。 黛妮卡低头浏览。强运营的设立、对战俘的处置决定、自由军的补给状况、损失的统计、俘虏的接纳,还有…… 对自己的死刑判决。上面有她父亲的签名和印玺。 “这个混蛋滥好人。” 黛妮卡又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躺在椅子上的耐门。被扒得只剩下衬衣的上尉翻着白眼躺在那里,眩晕魔法的效果显然还没消退。 “要把他弄醒吗?”玛姬雅问道,“他应该也会配合我们的。” “不用。”黛妮卡蹲下来,从耐门的军靴里掏出暗藏的小刀,“果然有一把。” 她端详了一下耐门的脸。没有合适的下刀地点,她绕到椅子后面割下了一缕头发,递给了玛姬雅。 “我知道你会变身魔法,材料这样就够用了。”黛妮卡想了想,又补充道,“这家伙的行动一定在克拉德?洛佩斯的计算之中,所以我们也需要出点奇兵才行。” “好吧。这样确实比较稳妥。那么,我是押送你们两个的自由军上尉――”玛姬雅犹豫了,“叫什么名字来着?” “耐门?索莱顿中尉。” “耐门?索莱顿上尉。” 黛妮卡和奥莉亚几乎是同时开口,同时对望了一眼,又同时扭开了目光。 “‘这家伙’是作战参谋,前线指挥官,自由军的英雄。你们记得倒很清楚呢。”玛姬雅盯着她们两个,“扑哧”笑了一声,摇着头穿上耐门的军服,理了理头发,“接下来呢?” “他很快就会被发现,我们放弃这个身份,再搞一身军服。”黛妮卡回答道,“他带来的文件里有充足的信息。我们有优势。” “上午十一点时,福克斯元帅要去伦尼。组织卫兵保护通向伦尼的传送门。” 两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他特意带来的情报,不用就可惜了。”黛妮卡转向奥莉亚,“那我们三个可以出发了?” 黛妮卡点了点头,给自己重新戴上了手铐和脚镣;而奥莉亚则摇了摇头。 “不。我不走了。” 剩下两个人都错愕地盯着帝国的公主殿下。 “从那些文件上来看,我留下并没有生命危险。以柯曼家的荣誉之名,我不能让这个好人蒙受冤枉。” “等一下――” 黛妮卡正想说些什么,玛姬雅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这是你的选择,殿下。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两个人逃走显然比三个人要安全得多。祝一切顺利。” “嗯。”奥莉亚点了点头。 “走吧。”玛姬雅拖着还想说些什么的黛妮卡走到外间,越过了反魔法法阵的区域。她在门边低声吟诵咒语,把自己变成了耐门?索莱顿的样子。 “你是唯一一个性命有危险的人。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打起精神来,同你父亲的计算斗争到底。”玛姬雅用耐门的声音,低声在黛妮卡的耳畔说着,“不要被感情迷住了眼睛。” “我没有!” “你有。”玛姬雅用力一钩她的手铐,声音也变大了,“别想挣扎了,冯?费戈塔小姐!” 她猛地推开了门。外面的中尉吹起了口哨,玛姬雅把文件几乎拍在了他的脸上。 “别满脑子香艳了,这可是大长官的提审命令。” “别那么严肃么……手续完成,上尉阁下。但愿下次上战场的时候,你我能在同一个部队。” 两人各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后分手。“耐门?索莱顿上尉”带着等待提审的俘虏消失在营地的深处。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在耶拿营地里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一章 点燃自由旗的人(5) 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七日(ay+12八) 王者河畔?耶拿 ***――***――***――***――*** 耐门?索莱顿上尉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窗外的警报正响个不停。 不同调性的尖啸警报和音乐警报同时奏鸣着,汇聚成了一片嘈杂的噪音,音源听上去不小于十个。 耐门还记得自己昨晚熬夜加班就是为了重整警报网的结构。在耶拿-布莱尼姆双重会战爆发之前,围绕着耶拿的预警网原本总共拥有一百六十个警报点;但昨晚他竭尽全力才拼凑出了维持二十四个警报点的人手。 “……等一下,那现在是有多少警报在响?” 脑后还是很痛,眼前也是一片黑暗。身体下面是军用床板熟悉的触感,自己应该是在某处兵营内。某种魔法的残余效果留在神经系统里,折磨着他的思考能力。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后,他终于想明白了:现在整个营地一半的警报点都在尖啸。 “怎么搞的?现在几点了?黛妮卡她们越狱了吗?” 挣扎着问出问题,脑子里的东西仍然混乱无比。耐门依稀记得自己带了军服……女子战俘营……行动计划…… “差一刻十一点。” 回答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是一个陌生而矜持的女声。 “十一点。”他想起来了,“在耶拿定位点。” 耐门睁开眼睛,闻到了陌生的香气。有只纤细的手正在他眼前不停挥动着。 “谢谢,我能看到了。” 耐门吃力用手扶住身边的椅子,坐起身来。他身上本来披着一件紫色的华美军服,他把军服放到一边。 见他抬起头来,那只手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丝毫没有和他做进一步接触的打算。那只手的主人有一对忧郁的眼睛,一头黑色的长发,一身没有军衔的崭新蓝色自由军军装。见他醒来,她松了口气,露出了温婉的笑容。 看上去很眼熟,但由于魔法的副作用,耐门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多谢了。那个,你是……你是……你是哪位?” 那黑发姑娘的眼神慌乱起来,那对黑猫眼石一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她并得紧紧的双腿以极快的速度变换了几个不同的姿势,就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一样。 耐门被看得有些心慌。他注意到了对方的项链,那项链是由代表诸神的连星串起来的:“抱歉,你是医疗组的吗?我肯定认识你,但魔法让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黑发姑娘猛地低下头去,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擦了擦脸,重新摆正了坐姿。无懈可击的端正坐姿证明她有着极好的教养。 在看到这个坐姿时,耐门就已经想起了面前的女性是谁。 “不是医疗组的。也不是卫兵。是神圣柯曼帝国第一公主,奥莉亚?休?柯曼。” 奥莉亚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中带着强装出来的骄傲和难以掩饰的不满。 “你换了军服以后的感觉很不一样。那个,很、很漂亮。” 上尉拙劣地辩解着,把自己想到的理由一条条说了出来。明知道说了还不如不说,他还是一条条说出来了。 奥莉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紧紧咬着下唇,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不太擅长分辨别人的脸。你的气质给人印象太深了。” 没有任何特效魔法能治疗笨蛋。耐门知道这种言不由衷的恭维效果很差,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 “我没想到你没跟她们一起走。既然你们还有第三个人……” 越描越黑了。奥莉亚的坐姿僵硬,两手交叉在身前。耐门留意到,她的手指甲已经抠进了自己的肉里。 他简直想打自己一顿:就算她换了身自由军的军服,他也不该认不出来啊!他根本不用问这军服是怎么来的;既然还有第三个人,那她们有什么准备都不奇怪。 “……那你为什么没走呢?” 不该问的。不该问的。不该问的。但是舌头不受控制。他有预感,自己正在拉动陷阱的引线。一个足以让他尸骨无存的大型魔法陷阱。 “那你又为什么来呢?”公主静静地反问道。 耐门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是因为他惊愕地看到了奥莉亚的黑眸中流下了两行泪水。 “我知道你不是为我来的。我也知道你甚至都不记得我的长相。但我还是会为了你留下来。因为――” 听着这些话,就算他再迟钝,也知道现在状况不对了。所有的线索都穿插在了一起,答案显而易见。 耐门竭力劝阻着。就算知道肯定不会有效,他也只能念叨着毫无新意的对白:“不该有这么夸张的发展啊。不要哭。别哭啊,公主殿下。” “――就算这样,我也会说,” 奥莉亚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喜欢你。” 那还是耐门?索莱顿平生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凌厉无比的中央突破。 这种难捱的尴尬。这种恶俗的展开。这种最糟糕的情况。该怎么应付? 他不知道。 于是,他逃走了。 他丢下背后正在哭泣的少女逃走了。 耐门猛地站起身来,撞开大门,喘着粗气,落荒而逃。 ********* 耐门没能想到帝国的公主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句话来。这不在他的预估里面。 缺失的线索在脑海里迅速拼合着。是他俘虏了这位公主。是他在她最孤单无助的时候陪伴在她身旁。是他夺走了她的初吻――虽然是无意的。在她的身边应该也确实没有什么合适的对象。他全都知道,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他从来没想过,帝国的公主会真的喜欢上他。 “这是不可能的。你是古斯塔夫的妹妹,而我、而我是……” 耐门?索莱顿只是个小人物。在战争结束以后领取自己应得的报酬,退役,在伦尼开间小魔法店才是他的生活规划――而这种生活明显不适合帝国的公主。更何况,自由军的英雄,就是帝国的仇敌。帝国公主高高在上,是自由军手里交换价值最高的人质。如果奥莉亚被某个自由军人拐走了,克拉德一定是会杀人的……这也确实违反了双方的战俘协定和军法。 其实他并不讨厌她。 但他和她绝不可能有任何结果。没有人会允许这种结果。 他宁可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这是他所面对过最尴尬的场景。 “这不对。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跌跌撞撞地逃出门外。 门口的中尉正表演着“警戒状态”所应有的一切动作:严整的军姿,一排上好了子弹的火枪,放在手边上的警报器,一排眩晕药水和烟雾弹。 但这种严整状态在耐门出现时粉碎了。 见到穿着衬衫和短裤的上尉逃难似的夹着一件紫色军服奔出来,中尉的脸色是如此精彩:“你为什么――” “刚才不是我,是她们越狱了!”耐门把黛妮卡的将官军服扔在桌上,“她们换了衣服!” 中尉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你在开玩笑吧……” “冯?费戈塔女侯爵和她的一个同谋策划的。我需要一身军服,向总部汇报这件事情。”耐门又补充了一句,“这都是我的责任,我太不小心了。” “就算你这么汇报,我也完了。”中尉总算缓过来一些,找出了一套备用的军服,“不过,你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还在?” 耐门点了点头。中尉感叹了一句“诸神保佑”,急忙跑了进去。 “不知道奥莉亚她会怎么描述这些事情呢……” 耐门摇了摇头。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转了一下,就被他刻意无视了。他重新穿上军装,出发了。 不是向着总参谋部,而是向着传送定位点的方向。 预计时间是十一点。 人人都知道传送魔法的重要性。它可以传送要人,传送关键物品,展开突击,展开撤退,是魔法战略的核心问题之一。最早的传送魔法纯粹是赌命,人们冒着变成石像、穿越异世界或者失去半个身子的危险在使用传送术。 空间通道的彼端是不可测知的黑暗。欧几里德说要有定位点,世界从此光明一片。 精灵帝国时代,魔法师们利用大奥术师欧几里德的几何学和作图法构建了庞大的传送系统,但这个传送系统和连通帝国的精灵大道一起在黑暗时代中失落了。新型的短途传送技术在1637年随笛卡儿的解析几何出现,但由于风险过高还不能全面投入实用阶段,只有希德?纳瑟这种疯狂的新派法师才会使用这种法术。 如今的定位点技术,是完全为了战争而存在的。随着战线的变化和基地的转移,帝国和自由军的高级法师们在关键要地不停地建设和拆除传送点。伦尼和德兰的定位点坐标不停转移,像耶拿这样几度易手的要地更是被双方的法术工作队玩得不成样子。 耐门回想着定位点目前的位置。定位点确实是设在战俘营的反方向,城东南的一处钟楼前。为了传送孔提?福克斯元帅,今天的启动语肯定更换过了。在这个时间,测试人员应该已经测试完了传送的有效性,把鸡啊猪啊什么的都丢了过去又丢了回来。 他已经能看到那高出地面的铁架了。为了防止传送事故,耶拿定位点并不像伦尼一样设在地下,而是设立在钟楼前的大广场一角,用铁架支起来的一处高台上。就算产生了传送误差,只要目的地周围被尽量腾空,那安全性应该也有保障。只有像伦尼这样的中央传送点被设置在地下掩体里,以保证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轻易摧毁。附近的警戒没有想象中严密,外围的士兵只是两人一组在巡逻着。 “站住!那边的士兵,口令!” 耐门慢慢地举起双手:“口令是‘碧绿的布兰迪’。虽然没带军衔,我是――” 见到他的脸,那两名卫兵一愣,随即敬起了军礼:“索莱顿上尉!元帅阁下让你一到达这里,就立刻过去找他汇报!他在钟楼里。” “元帅阁下?”耐门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左边那名卫兵随口接了一句:“您来的是比阁下命令的早一些,他说您会在十一点过了以后才到。” 耐门没有追问下去,苦笑着挠了挠头,走进钟楼。 在那里等着他的不是福克斯,而是克拉德。 只有克拉德一个人。 新任的元帅站在阴影中,端详着耶拿附近的防务图。不同颜色的图钉插在防务图上,标记出了正在回响的警报位置。这些警报位是耐门亲手布置的,他一眼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只要是接近大规模战俘营的点,都被一个个拔掉了。 “我本以为你不会来。” 耐门摘下了军帽:“每个人都有不愿去做的事情。我还是来了,阁下。请处分我吧。” 克拉德没有抬起头,只是在地图上按下了新的一个图钉:“但是她和你不在一起。是她自主的独断行动,对吧?” 他知道多少了?耐门揣测着克拉德的推理,回答道:“是的。那是武装越狱,她有自己的计划。” 克拉德停止了动作。他的推断准确而迅速,手指停在钟楼的位置上。 “但是你会来这里,就证明她知道这里有定位点。你带去了资料,还是直接告诉了她?” “资料被抢走了。”耐门回答道,他不想透露太多信息。 “我想也是。光从地图上来看,她们的意图是伺机煽动战俘起义。”克拉德端详着地图,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标出了几处战俘营,“没那么容易。她的副官‘雾鹰’和所有的重要军官军官都在我们的优势兵力控制之下。” 耐门心算了一下:“如果我们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兵力,确实可以保证每个战俘营都有优势兵力。那样他们起义就等于自杀。” “所以,她的意图不是战俘营。”克拉德终于抬起头来,“先把我的主力诱骗开,然后使用这个传送点离开。这是你的计划吧,索莱顿上尉?” 耐门屏住了呼吸。中年元帅的目光几乎能穿透一切。 在他们头顶上,钟声慢慢响了起来。一声,两声,直到十一声。 “计划。谁的计划呢?”耐门慢慢地回答,“你把命令交给了我。你希望她们到这里来。这是你的计划,元帅阁下。我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克拉德那么执著于对付自己的女儿? “因为你不明白,信念就是力量。”克拉德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只要我在这里,她和奥莉亚就不可能越过伦尼的传送点。” 耐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是的。但您就那么笃定,这也是她的计划吗?” “除非她们两个想和我在空旷的野外作战。”克拉德右手腕一抖,一柄淡蓝色的小剑扎在地图上,“十一点半。如果到那时她们还没有出现,我会出发。” 耐门盯着那柄武器,那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东方小剑。他知道这是真的:几乎没有人能在野外和“碎梦”抗衡。这柄魔法武器连接着灵魂:它就是克拉德灵魂的一部分,它所追踪到的一切,克拉德都能看到。在丘陵地带里,这将是一个可怖的对手。 “我知道一些阁下您现在还不知道的东西。我们都知道,黛妮卡有个同谋。现在您知道那个同谋不是我。” 他昂起头来,大胆的踏前两步,走到地图边。耐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向南和向西划了两个箭头。 “实际上,那个同谋也不是奥莉亚公主殿下,她还在战俘营。”因为奥莉亚刚刚对我表白,耐门在心里补充着,“那至少是一个中等以上水准的法师。我们应该有一个怀疑了――” 两人的目光直接对视。克拉德?洛佩斯直起身来,收回自己的武器,戴上军帽。 耐门毫不退缩:“您知道那个里面可能会有谁。一些需要您亲自出手的人。” “是的,我知道。比如纳瑟或者拉斯塔。”克拉德走出门去,“幸好她们的选择不多。用东方的谚语来说,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耐门低头望向地图。地图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没有插着图钉的警戒塔。 他追出门去。门外正在传送孔提?福克斯元帅和他的随员们。老元帅正望着天空,向克拉德的背影挥手。负责传送的魔法军官正在念着启动语,他能听到那是“愿自由之旗,飘扬长久”。 黛妮卡还是没有来这里。他松了口气。 传送完成了。 ********* 耶拿西南侧的警戒塔被一记火球点燃,上面的报警魔法响了起来。这次的警报是一首音量很大的钢琴曲。 伤亡了四个人后,负责警戒的班已经溃散。 “这是第十三个警报组。” 黛妮卡走近瘫软在地的值班军官,从败者的肩上摘下中尉军衔,换在自己军服的肩膀上。这已经不是耐门那件蓝色的军服,而是一件红色的军服。 玛姬雅?维里穿着一身绿色的士官服,在地上用脚划了个大大的叉:“明岗应该还有三个,剩下都是暗哨了。” “好了,留下东北面那三个不打就可以了。”黛妮卡回答道,“我们现在往西撤离。现在他应该会以为我们要去传送点,或者从城南逃离。” “稍等一下。”玛姬雅?维里异常严肃地问道,“在正式作战之前,我必须要了解我们的敌人。黛妮卡,告诉我你父亲的情报。这个男人的战斗力恐怕不比希德?纳瑟弱,而且和希德一样在魔法上拥有太多的秘密。” 黛妮卡扣上了缴获的军帽,迈出了步伐。整个营地已经开始混乱了,常常能看到奔跑着的军官,她们混在里面并不显眼。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说起来就话长了。” “我在肯格勒的时候就听过关于他的传闻。军校全科目第一名毕业,学习过东仪魔法,在年轻时就拿到了魔法师的金徽。在希德?纳瑟已经不在的情况下,他应该是耶拿战区最强大的法师吧。如果他认真要追杀我们,我们是逃不掉的。我记得报纸说拥有一种可以自动追踪、自动战斗的活化武器。” “关于‘飞剑’,我想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要多。”黛妮卡回答,“那不是活化武器。是灵魂共享。还记得昨天的炮战吗?想象一下,那么多的火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淡蓝色的光芒,每一道都相当于一道魔法飞弹,数以百计。” 玛姬雅仔细回想着:“是淡蓝色的光。昨天的战斗中我好像见过……黛妮卡。是那样的光吗?” 黛妮卡抬起头来,见到了多云的天空中闪烁着无数淡蓝色的光点。几乎在她抬头的同时,所有的光点动起来了。 “他发现我了。隐身!分散行动!” 黛妮卡一掌推开玛姬雅,自己扭头向反方向奔跑起来。以灵魂形式存在的绿发女子压低了军帽,跑进阴影里,消失无踪。 空中那些淡蓝色的射线逐渐开始汇集、汇集、汇集,最终化成一道耀眼的纯蓝色光芒,追上并超过了黛妮卡,坠落在前方的拐角处。 黛妮卡毫不犹豫地对着拐角处的建筑释放了一发冲击魔法。那座房屋发出轰鸣的巨响,坍塌了半边。 “这超过了这个魔法应有的威力。你又有进步了。” 黛妮卡停住脚步,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声音。克拉德悠然地走过崩塌的房屋,飞剑“碎梦”环绕在他四周,构成一张绵密的蓝色光网,挡下了飞溅的碎石,低沉的撞击声响个不停。 这一仗是躲不过的。她叹了口气,充满恶意地开口了:“了不起的、伟大的、光荣的自由军元帅克拉德?洛佩斯。你现在满意了吧?你终于可以拯救全世界了。” “黛妮卡。你的同伴在哪里?” 克拉德在距离她二十多步的地方停下脚步。黛妮卡往后撤了几步,中年人也没有跟上。对他来说,这点距离并没有区别。 “我暂时不会告诉你。”黛妮卡笑了,“告诉你了,这场谈话就要结束了。都这么久没见面了,不想先聊一下吗?我本以为你会在索莱顿之前来的。” 元帅右手一压,将飞剑收回手中:“你既然选择了道路,就要付出代价。每个人都要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而我也是你的代价。你需要亲手杀死我,克拉德。索莱顿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黛妮卡默默聚集着魔力,“帝国收藏的东仪魔法典籍比伦尼的多。他们有个很好的皇家图书馆。在那里我才明白,你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道术师。” “哦?” “修行道术的人需要‘无为’。在东方大国,他们为了达到更高的魔术境界,会远离世俗的政治和军事。而你完全不遵循这些做法,你不是一个道术师。你想要的只有权柄和胜利。” “所以呢?” “你其实是一个儒术师,对吧?以文乱法,东仪魔法的‘正道’。虽然你从来没有展现过,但那才是你的核心魔力。依托于学问、道德和企图心的魔力。飞剑不过是掩饰罢了,它就是个纯粹的灵魂连接武器。” 克拉德点了点头:“如果把这些情况带给帝国的宫廷法师们,应该能带来不少优势吧。你那个伙伴还在附近吗?” “不,我从来没对他们说过。”黛妮卡继续拖延着时间,“你必须忠实于自己的信念和魔法。你不能放过我,因为这会导致你丧失力量。在儒术的体系里面,这一切都是递进的。你如果连家族的事务都无法处理,那就不能治理国家,也不能拯救世界了。” 克拉德点了点头:“不错么,黛妮卡。你读过那本‘伟大的学问’?皇家图书馆还是做得不错的。”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你大概已经到了治国或者平天下的地步了吧,克拉德。为了保持这个水准,你已经帮我在你的剧本里安排好了位置。” “这不是剧本。你已经走得太远了,黛妮卡。你看看你手上的鲜血。” “我宁可我手上沾满鲜血,也不希望你或者他人手上沾满我的鲜血。”黛妮卡冷笑着继续说,“你觉得我应该安于自己的命运,成为你辉煌生涯上的一个脚注。‘克拉德?洛佩斯处死了自己叛变的女儿’,会传为美谈,令人敬佩和恐惧。再过一百年之后,人们会怀疑克拉德?洛佩斯是否真的有过夫人和女儿,这件事情会成为各种野史的材料。作为‘历史材料’的我不应该有什么意见,最多就是留下一座坟墓给后世的考古学家去发掘罢了。” 再多说一点,黛妮卡,再多说一点。她在心中对自己说着,要再雄辩一点。力量正在两手上积蓄着,小指,无名指,中指。谨慎的精密操作。 “可我不想为了你的事业而牺牲,元帅阁下。就算我的力量只有你的十分之一,我也会抵抗到最后。我不是‘某个洛佩斯的女儿’!就算我死在这里,帝国也会胜利。他们会留下这样的记录:在这里死去的是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为了最终胜利而自愿捐躯的准侯爵。” 克拉德严肃起来。他唤回了所有的光点,飞剑上的光芒越来越亮。 “你在拖延时间。你把我特意引到这里来。拖延时间,掩护你的伙伴。你们不停地更换服装,是为了迷惑我的视线,让我认为你们只有两个人――”克拉德盯着她的眼睛,“――或者不只两个人?那是一个足以让你放弃性命和希望的目标吗?” “为什么不用你真正的魔法呢?就用你赖以成为‘罗睿德’的伟大东仪魔法来杀死我吧。格物至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让我看看吧。” 对了,黛妮卡,就这样。让他沉迷于东方式的计谋推理中。让他疑神疑鬼。让他留够后手。左手大拇指,右手大拇指,左手食指。 “你会招供的,黛妮卡。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就不太擅长撒谎。”克拉德突然笑起来,“没有什么太了不起的阴谋,是吧?就算你的搭档是希德?纳瑟,他也做不了什么了。” 元帅右手扬起,“碎梦”闪耀刺眼。蓝色的光芒扭成螺旋线,瞄准了黛妮卡的眼睛。 “来吧。就算这是注定的命运,我也要扭转给你看!就算这是你写好的剧本,我也会用即兴演出来改变结局!” 她眯起眼,望着光芒最亮之处。 再也没有语言。只有行动。 “碎梦”化作交织在一起的千万丝线,向她眼前飞来。就像东方的丝绸那么绵密,就像屠龙的长枪那么锐利。 “纯能焰(pureenergyfe)!” 黛妮卡判读出了克拉德飞剑的路径。她一直在做这件事情,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判读上。 本来就没什么阴谋,也没什么计划。 不打败她的父亲,她就没有自由。她如此笃定,所以也根本不需要什么计划。 就是这个。她等待的就是“碎梦”出现的一瞬间。 她不止是克拉德的女儿。她也是炼金术士蕾莎?赫尔蒙特的学徒。她见过另外一把飞剑,她知道怎么击碎它。 那并不是克拉德?洛佩斯真正的魔法力量,只是他所控制的魔法器。她所会的魔法恐怕不到克拉德的十分之一,但她有信心能击碎这魔法器。 少女平举右手。第一发纯能焰是右手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大拇指,食指! 克拉德脸上泛起了微笑。他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以为用五枚纯能焰就能停住我的飞剑吗”? 确实停不住。飞剑只是略缓,但还是在坚定地飞向黛妮卡的脸。速度快的碎片已经擦着她的发稍通过了。 “还没结束。” 她在心底里对自己说。平举左手,左手小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大拇指,食指! 蓝色的外光芒消逝了。螺旋也消失了。 留下的是蓝色小剑本身,那剑身上开始出现裂纹。 克拉德脸上的笑容略收,但嘴角还是嘲讽地上扬着。黛妮卡把它解读为“难道你还能用脚来放魔法吗”? 确实不能。但从现在开始才是**,她想。 她使用的是有史以来效率最低的魔法,纯能焰。大多数魔法是利用杠杆和支点撬动现实的科学,纯能焰却是挑战基本法则的愚蠢力气活。 但自从伦尼的那个晚上之后,黛妮卡就知道自己在魔力容量上是个真正的天才。她不知道什么样的攻势对东仪魔法会有效,但她知道纯能焰一定会有效。 十指微屈,银色光芒再次亮起! 她全部的魔力都聚集在双手上,汇聚成集中了所有愤怒和意志的战枪――实际上,不是每个指头都有一发纯能焰。 而是每一个指节上都聚集了一发纯能焰! 所以她才需要那么多时间。黛妮卡两只手上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八发纯能焰! 她露出了一个自认为代表“谁让你在评估那么多计谋的可能性,然后留下那么多魔力的?”的笑容。 然后将两手同时向前伸开。十道银色光芒并排射出,重重撞击在蓝色光芒上。 蓝色光芒停止了,消失了,只剩下剑还在飞行。她听到克拉德咳嗽起来。 已经近在咫尺。 黛妮卡双手虚握拳头,向中间一并,用两手挡住面庞。她的大拇指一个个扣住剩余的指头,弹出最后的几发。 左右手的小拇指。左右手的无名指。左右手的中指。左手的食指。 “碎梦”应声而碎。 那幻美的流光,化作深蓝色的流星,又变成毫无光泽的数十块碎片。 她略略低下头,承受着正面的碎片之雨和风压。 “碎梦”的碎片擦过她的脸庞,扎进她的手背,划破她的皮肤,穿透她的肩膀。衣服被剑片划破了数十道口子,每一道裂口后面,都在流出鲜血。 但黛妮卡不在乎。她冒着剑的碎片冲了上去:她知道,对面的克拉德受伤会更重,更彻底。 所有灵魂连接的魔法,不管是召唤魔法,还是制造魔法,都潜藏着极大的风险。譬如昨天银龙玛拉在消灭那个化身恶魔的同时,一定给她的主人造成了极重的伤;克拉德的飞剑也是一样。 当然,就算是重伤,克拉德也可以拼命将她杀死。只要他拿出真正的实力,这并不难。 但黛妮卡赌这不会发生。克拉德认为她的搭档是希德?纳瑟,所以在飞剑碎裂的一瞬间,他就会启动紧急逃亡的法术,消失在虚空中。 “曹操的任意门。” 听到这句咒语,黛妮卡伸出右手,弹出最后一发,食指第三节上的纯能焰。 克拉德的元帅帽被这发银焰打飞,在天空中飞舞着,本人则消失无踪。黛妮卡往前跑了几步,跳起来抓住自由军元帅的帽子。 她用那帽子擦掉了脸上的血。 通向传送点的道路已经扫清,无人能继续阻拦她的行动了。 黛妮卡包扎了伤口,叫回玛姬雅,冒充负伤的自由军军官前往传送点。 在那里等着她们的是耐门?索莱顿。 见到黛妮卡她们抢在克拉德之前到来,他看起来很有些惊讶,把她们带进了钟楼下面的临时指挥室:“你们抓紧时间走吧。后面让我来应付。” “启动语是什么?” 耐门低声说出了那句话。黛妮卡笑了,把那沾满血的元帅帽塞在了他手里。 “其实他暂时不会追过来了。当纪念品吧。” 上尉低下头,看清自己手里拿的东西,瞪大了眼睛。 耐门把元帅帽丢在桌上,跑出门去,只见到黛妮卡正和玛姬雅一起站在传送点的高台上,四名卫兵倒在定位点前,看起来是昏了过去。 她利落地反手一压,启动了传送定位法阵。 “愿自由之旗,飘扬长久!” 亲手烧掉自由旗的少女,念出了这句话。 定位点确认了。 从耶拿到伦尼的路程,缩短为一瞬间。 耐门一时感到有些迷惘。 “要追,还是不追呢……” ――至少,这比留在耶拿会少些烦恼吧?他想到奥莉亚公主。想到那元帅帽。要怎么解释呢? 他咬了咬牙,也追了上去。 在传送点的另一端,是阔别许久的自由之城伦尼。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1) 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凌晨(ay+129) 耶拿以南?“魔力泥沼区” ***――***――***――***――*** 龙是以魔力为食的生物。 龙是恐惧的化身,他们/她们站在一切生物的顶端,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命、近乎无敌的战斗力和近乎无穷的魔力。 和人类一样,龙类也是智慧生物,拥有了不起的学识,同样也拥有兽性的一面。 银龙玛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不得不狼狈逃窜的时候;但是在耶拿的局势不容得她多想,她只能依靠着本能,带着伤向南方飞窜。 从听到敌军统帅克拉德?洛佩斯的洪厚声音时开始,玛拉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她担任神圣帝国的皇家顾问足有数百年,对军事、政治和阴谋都有着敏锐的感觉――虽然通常来说并没有参与的兴趣。 她的搭档黛妮卡果断地选择了投降,并透过魔法命令银龙向南逃走去报告战况。她是个很聪明也很有决断魄力的姑娘,玛拉有点遗憾地想。在整个柯曼帝国的历史上,很少有天赋这么杰出的女性进入宫廷。“皇帝的尖牙与利爪”抛下了正在溃败的军队,沿着丘陵地带飞往了南方。 这是发生在昨天下午的事情。但到了昨天夜里,事情就不一样了。 飞过了大概三十多公里的距离之后,玛拉突然感到一阵不适,她发现周围的魔力场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种变化很难用文字来进行描述。就像一艘帆船从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闯进了海啸和暴风席卷的海域,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遵循不一样的法则。每个魔法师都能感到这种不同,他们的双手都会开始颤抖,本能地想要挣扎着掌握住自己的舵轮。 但是龙不是人类的魔法师。这种影响对龙比对人类的魔法师要剧烈地多。 如果以人类来做比喻,玛拉现在就处在一种近似高原缺氧的状态中。周围仍然有很多空气,但这些空气里的氧分并不能被她自由取用。 翅膀上被那恶魔撕裂的伤口失去了魔力的保护,开始流血。云层突然出现,开始下起骤雨,一阵烈风迎面吹来,将她受伤的那只翅膀吹得反折,带来锥心的疼痛。就算是一名勇者用屠龙的宝剑扎进她的皮肤,也不会比这难忍多少。玛拉一下子失去了飞行的平衡,翻滚着向地面坠去。 玛拉不得不化成人型,强行“降落”在一片林地里。她从尘土中爬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的军服已经被灌木戳得破破烂烂,不得不脱掉,从次元袋里找出一身普通衣服勉强换上。 魔法已经不能用了,她只能沿着魔力浓度的方向,寻找人类活动的痕迹。在一片混乱之中,有些似乎是人为造成的魔力流向,她决定沿着这些无形的河流走。把受伤的手臂用树枝包扎起来后,她沿着丘陵地中难觅的小道向南走去,想找个能安静过夜的地方。 这一走就是几个小时,还下了三场雨。又冷又饿的玛拉很想念牛排。 她在路上见到两三处农场,却遗憾地发现农场都已经没有了灯光。农场的主人们恐怕不是逃去了其它地方,就是已经在南北双方的拉锯战中丧了命。有一个农场明显是被劫掠过,谷仓和房舍的位置上只剩下一些烧焦的黑色木梁,一些动物的骨架被随意抛弃在附近的空场上。 直到月亮高挂在天空正中时,她才找到一处能投宿的地方,一座典型的南方庄园。 主人应该是个还算有钱的绅士,会一些不算高深魔法,家里也组织了一支人数不多,主要由流民、亲戚和佃农组成的小部队。他家的门前挂着由皇家安全部核发的“陛下忠诚的臣民”的牌子,这证明主人在帝**经过时曾经缴过税,提供过帮助。 玛拉遇到了他们巡逻的哨兵。这些武装起来的农民还算绅士,把这位落难在野外的受伤女士带回到了农场里。 农场里的餐厅里有火炉,还有大概三四十人。除了主人的家人外,这里还有他的佃农和农奴,也有些附近小农场流落来的其他农民,还有一些看起来象难民、逃兵和旅行者的人。 玛拉想买一些麦粥,主人豪爽地表示麦粥不用钱。她本来还想买些牛排,但主人只是耸了耸肩,说所有的牛都被下午经过的帝**侦查分队拖走了。 “要不是我藏了些麦子,现在恐怕连麦粥都没有了。”主人自嘲地说,“他们还说明后天大部队会征用我们这里。像您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士,还是尽早避开的好,我听说伦尼附近正在围城,方圆几十里地内没剩下一个处女。有点身份地位的姑娘全都逃进了首都,要不然就是渡河去了意美亚,或者坐船去了英特雷。” 看起来帝国主力部队的给养已经全面告急了,她这么判断。“那么有酒吗?我想请这里的大家喝一杯。” 主人爽朗地笑了起来:“这位女士,这里可是耶拿!肉未必有,但你要买酒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银龙之女翻出了几个旧帝国银币用来付酒账。这几个硬币引起了一阵惊呼。农庄的主人把硬币传给屋里所有的人,让他们一一传看。 “我不能收这个,女士。我也是在伦尼的大学呆过几年的人,如果我没看错,这几枚是西尔维三世时期的银币!那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要是把这个卖给伦尼的古董商,应该能值几十金镑呢!” 传看过后,主人用颤抖的手把那几枚银币推还给玛拉。玛拉摇了摇头,硬是把一枚银币重新塞进主人的手里:“这只是表示我的一点感谢之情。如果您真的要表示感谢,不如卖给我一些肉。我想您应该有藏一些吧?” 农场主面有难色:“按理来说,我怎么也应该卖给女士您一些。但真的是没有了,不光是牛,就连猪和鸡也没有了。” “不过,如果不强求是牛肉的话,东边林子的老约翰手里没准还有一些?”另外一个人插了进来,“老约翰是村里的猎户。” 主人皱起了眉头:“不行。约翰内斯的小屋附近从昨晚开始就起了浓雾,我已经说过了,任何人都不应该接近那里。魔法全紊乱了,老约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人讪讪地坐了回去,玛拉倒是来了兴趣。她站起身来,问道:“从这里沿着小路往东的林子里,是吧?” 主人看起来有点不悦:“女士,作为我的客人,我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那里是非常危险的。为了一点肉是不值得去冒险的。” 银龙之女笑了起来:“或许是吧。但我也是一个魔法师,我知道该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我能看出来,您对魔法也有一点造诣,您的这间餐厅上部署着简单的防御魔法。但它们似乎已经失效很久了。” 不等其他人回答,玛拉径直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画旁边,掀开了那幅画,露出了下面镌刻着的魔法阵。她皱着眉头端详了片刻,抬起手指按上了墙板。坚固的木板在她手中宛如奶酪一般松软,木屑飘落如雪。几条沟壑被她用手指凿开,一些图形改变了形态,她又用掉下来的木屑填满了不需要的图形。结束了一切之后,玛拉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右手准备了一枚酒瓶大小的火焰箭,毫不犹豫地砸在了墙上。 那偌大的魔法团砸在木墙上,没留下一丝痕迹。银龙之女满意地点了点头:“修好了。这个区域的魔力似乎挺稳定的。”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她。一个如此强大的魔法师,在深夜出现在这么一个乡下农庄里,每个人都从中感到了一种不祥的气息。 “我想借个火把。”玛拉也发觉自己做过火了,开口岔开了话题。 主人犹豫着,从角落拿起了一盏备用的油灯:“我希望这个能有用。森林里有个小湖,这小湖的支流通到王者河畔,老路易的小屋就在湖边。” 玛拉接过油灯,走出门去。不知何时,门外又起了浓雾,遮挡了月光。在耶拿以南的魔力泥沼内,气候和魔法都不可预计。她离开农庄,沿着乡村小道,循着魔力的流向向东走去。 农场主告诉她,老彼得的狩猎小屋在被浓雾笼罩的路北树林里。在树林的深处,回荡着不知什么生物的恐怖叫声;魔力的流向也很可疑,似乎是在引诱像她这样的人。但银龙毫无惧意。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任何生物能让龙感到惧怕。 玛拉顺着小径走进树林。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附近的魔力结构略有不同。从刚才她用魔法时起她就感觉到了,似乎有些法师正在这附近重构魔法应有的结构。在树林的深处飘荡着魔光和火光,透过浓雾投入她的眼帘,但没能迷惑她。 所有的魔力结构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以某一点为中心,魔法重新有序地组织起来。她觉得那里会是老约翰的小屋。这位猎人或许是个隐士,她想。 拨开眼前重重叠叠的树枝和灌木,玛拉从树林中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她看到农场主说的那个小湖。周围的一切都沉在浓雾之中,只有这小湖离奇地清澈见底。月光从湖面上直投而下,映在湖面上,激起一片银光;离开湖水的地方,哪怕只有几步路,也是浓雾笼罩。 即便不是魔法师,也能知道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景色。 接着,玛拉嗅到了一股异香。这股烤肉的香味飘过湖面,冲进她的脑海。在湖水的对面,一点微光若隐若现。 “这香味,是盐,胡椒,肉桂,还有辣椒。” 玛拉按住受伤的手臂,奔跑起来,转瞬间就绕过了半个湖。在浓雾的尽头,是一座看起来很平凡的小屋,在小屋的门口点着一堆篝火。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银龙不会感到恐惧,但是能感受到压迫力。龙是以魔力为食的种族,他们能识别拥有巨大魔力的人。它们会不由自主对这样的人感到一种敬畏,就像人类对拥有巨大权力的人感到敬畏一样。 玛拉能嗅到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强大魔力。如果不是魔法的规则已经混乱,在这小屋前方的这个人应当如夜空群星中的明月一般耀眼无比;如果魔法规则还如往日般运转,从伦尼到德兰的每个高级法师,都应当能看到这个人的存在。 湖畔的空气中,仿佛有若有若无的风笛声。在这风笛声中,玛拉看到了那魔力的主人,那个正在用心转动烤肉架的少女。肉串挂在篝火上,散播着那种诱人的香味。 她穿得像个猎人,可是一看就不是个真正的猎人。无论是那身破旧的布衣还是那张猎弓看起来都非常不合身,完全无法掩盖她那天生丽质和傲人身材。 这个假猎人背对着玛拉,坐在篝火旁的一张小板凳上,正在烤肉。有张桌子摆在她身后,桌子上有个望远镜,上面还散布着各种各样的纸张。玛拉没有急着去打搅她,而是静静地开始翻看这些纸张。 不出她所料,这些是星辰位置和走向的记录。但是,这些记录不像是一般的占星术士所记录的,玛拉没能在上面找到任何熟悉的占星术徽记。没有星辰从某个星座进入某个星座的图标,也没有用星辰连线构成的动物,当然更不会有“这个星座的位置证明某个星座出身的人会有桃花运”这样的断语。这些纸上只有星辰的位置点、位置数据和各种各样的推测轨道,简单而纯粹。 银龙之女正翻看着这些数据,突然肉香飘到了她的眼前。玛拉抬起头来,只见到一根肉串,和正将这根肉串递给她的美丽金发少女。 “要吃吗?” 金发少女的美丽令人过目难忘。玛拉认识这张美丽的脸;在白天她刚刚撕裂了一个长着这张美丽脸庞的恶魔。 但她第一次发现这张脸的主人竟有如此魅力。那对明亮的蓝色眼瞳如青空一般清澈见底,和她记忆之中的很不一样。 “如果你想说自己是这里的猎人,那这就是我五百年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玛拉一边说着,一边抢过肉串,忙不迭地吃了起来。 “其实我本来想说自己是这里猎人的女儿。”金发的少女微笑起来,“但既然是熟人,不,应该说是熟龙,这也没办法。” “你……啊呜……我记得……啊呜……”玛拉走近火堆,自顾自地拿着肉串往嘴里送,一边吃着一边说,“……你好像……啊呜……是个少尉……啊呜……你有什么目的……啊呜?” 安妮?塞菲尔撇了撇嘴:“是要吃还是要说话,选一件。” 银龙毫不犹豫专心吃了起来。安妮笑了笑,也拿起肉串吃了起来。 在这深夜的湖畔,银光映在水面上。立场敌对的一人一龙在火堆旁,忙碌地抢着肉串,就像她们都很长时间没吃过东西一样。 很快,玛拉就开始觉得安妮串好的肉串不够了。她环顾四周,在小屋门前找到了剩下的半头鹿,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欢喜的吼叫,扑了过去。她一扬右手,将爪尖恢复原样,以龙的速度和龙的力量将那半扇鹿在一分钟内料理得干净无比。她又召唤出一个隐形的仆人,让这隐性的魔法仆人开始做在签子上串肉的麻烦工作。完成了这一切后,她伸了个懒腰,开始等着新的一轮烤肉完成。 只是出于好奇,玛拉用眼角的余光,往小屋里瞥了一眼。这一眼就让她愣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肉,走进屋去。 在屋子里是更多的、更多的天体观测资料,全都捆扎好了,堆得像小山一样。在这堆成山一样的资料旁边,摆着一张狭窄而简朴的床,正像一名猎户应该有的那种床。玛拉走近床边,望着躺在床上的老人。 正像农场的主人说得一样,老约翰内斯肯定是个猎户。他修长的手指上满是拉弓的茧子,皮肤上也留满了风霜的印记。玛拉还能看出一般人看不出来的东西,比如这位老先生也是个魔法师。在他身上有生命延长魔法留下的后遗症,很多脏器都应该已经衰竭了,本来只是依靠着魔法的神奇力量才能继续勉强工作;但在魔法已经混乱的现在,这些衰竭的脏器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黑洞,每个都可能立刻结束老人的生命。 玛拉也看到了老人还能活下去的唯一原因。一根软管通进老人干瘪的嘴,把一个大烧瓶内闪烁着银光的水慢慢地输进他的喉咙。银龙之女用手指蘸了一点银光水,用舌头舔了舔,随即感到全身一阵轻松。 “是生命水?但这附近哪里有生命水……”玛拉突然想起了一些什么,“难道……?不,不可能吧,那也太夸张了。” 银龙之女冲出门去,奔到湖边,跪下来捧起一捧水,喝了下去。 精力充满全身,恍如一觉刚醒。她手心中满满的都是散发着银光的生命水,不,这整湖满满的都是生命水。 不知何时,金发少女也走到湖边,递给了玛拉一个杯子。 “没必要用手,喝点水消消食好了。” 安妮自己也用一个小杯子盛起了一杯水,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喝了起来。 “这是为了延续那位老先生的生命?为了老约翰,你把这整座小湖都变成了生命水?” “没错。” “但现在是在这种情况下!你知道怎么应对这种魔力的混乱?你怎么能在这种混乱之中还制造出生命泉水――” 银龙猛地住了口。他明白过来,面前的美丽少女,就是造成这一切的魔力混乱和恶梦的罪魁祸首。 但她没有说什么。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将他们的毕生压在了上面,每一场战役的胜负都关系着世界的未来。在这场绵延近百年的战争之中,早就没有什么道德可讲了。就像她有责任在身,对面的女魔法师也同样有责任在身。 哪怕撕毁一个地区的魔力网络,毁灭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也在所不惜。 “是你破坏了魔法的秩序。” 听到玛拉的陈述,安妮静静地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是你结束了他用来延长生命和活力的魔法。那个复杂的魔法不可能在这种混乱秩序下继续维持下去,这位约翰内斯老先生也没有能力重建一个那样的魔法。” 玛拉继续说着。安妮又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生命水最多只能延续一个**三天的生命。”玛拉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那么,为什么?” 在这个问题里,隐藏着很多很多层的含义;玛拉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知道。可是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开口去问。 安妮沉吟了片刻后才说:“首先呢,你可以放心,这个不是我的任务。是我私人的请求,不会损害你们陛下的利益。” “当然。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吧。”玛拉苦笑道。只要看到她单独带伤出现在这里,对方就会明白,帝国在北线已经战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 “我有件东西想要托你转交给一个人。” 似乎只有一件东西能满足这种说法。玛拉试探性地反问:“是那些观测记录?” “能和聪明人,不,龙说话真好。”安妮从一旁的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箱子,“不是全部,但这些是老约翰内斯工作的精华。我想请您把这些手稿转交给想出办法修复这混乱的那个人,艾萨克?牛顿。这也是我在这里等待的原因。” 玛拉没有接过话头。银龙之女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这是那位老先生最后的愿望。在因为学术成果不受认可而被迫离开帝国后,他在这里隐姓埋名,用魔法延长生命又观测了四十年星空,在没有魔法干扰的情况下完善了剩下的观测数据。我必须把这些数据交给一个能善用它们的人。” 这次玛拉有点动容了。“这么说,这个人是大魔法师――” “是的,他曾经是帝国的大魔法师。约翰内斯?开普勒,被你们的占星术士们排挤的人。” 玛拉又有了新的疑问:“可是,为什么?” 安妮想了想,压低声音,在玛拉的耳边说出了她的理由。听过这个理由之后,银龙不再质疑。 两人开始一起动手整理那些余下的记录。她们就像一对相识多年的好友一样,坐在充满生命水的小湖边,喝着用花瓣泡成的茶,充满默契地一起工作着。 天亮时,人和龙才完成了所有的工作。那些记录群星运动的纸张变成了一个被魔法压缩的沉重箱子,就算以安妮的体力也只能勉强在地上拖动。 “我可以向艾萨克转述你的理由吧?”玛拉伸了个懒腰,一手提起了那只箱子,准备出发。 “当然可以,”安妮回答道,“稍等一下,我还要向老先生报告这个消息。” 安妮走进猎户的小屋,在约翰内斯?开普勒的耳畔报告了她的行动结果,又介绍了将要继承他数据的人。 片刻后,她走出来,那双碧蓝宝石般的眼睛旁似有泪痕。 从头到尾,玛拉也没有起过哪怕一丝战斗的念头。她还记得昨天和那化身恶魔战斗的过程;和能够召唤这种恶魔的人战斗,靠她自己显然是不够的。 她只希望以后也不要和面前这个可怕的少女单独作战。 在回到农场的路上,银龙之女一直这么想着。 ********* 马蹄飞驰,越过丘陵和田野。银装的禁卫骑兵队奔驰在黎明的驿道上,冲进了刚刚宁静下来的农庄。 “我们在搜索敌军法师!重复一遍!我们在搜索敌军的法师!” 骑兵们大声重复着命令,砍倒了试图拦住他们的民兵,冲进农庄。 “平民们!只要你们交出所有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就可以获得安全!” 为首的骑兵军官和他们的法师跳下马来。 军官用怀疑地目光打量四周后,转向了那名年轻而有威严的法师,恭谨地提问道:“牛顿爵士,这里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吗?” “应该不远了。我可以从这里开始下一步的修复工作。很快从这里到上一个点的三里地之间就可以使用魔法了。”那名年轻而有威严的法师艾萨克?牛顿爵士回答道。 为了拯救这支军队,二十三岁的艾萨克?牛顿爵士被紧急召唤进了远征军参谋部。他彻夜未眠,提出了一套重建泥沼区魔力结构以支持部队继续进军的方法。他把这种方法写在小册子上,交给了各部队的随军法师,让他们来重建魔法秩序。 如果造成这一片魔力泥沼的安妮?塞菲尔有幸得以目睹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她就会发现这将是那本著名的《自然哲学的原理》中核心章节的雏形。那本书将从更根本的程度上统一起纷繁复杂的魔法理论,为未来的魔法发展铺平道路。 所谓魔法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人们从很早以前就发现,魔法是一种科学,它是可以重复的;但魔法又是一种神秘,它是复杂多变的。奥术是魔法,神术是魔法,炼金术是魔法,占星术是魔法,儒术是魔法,黄巾术也是魔法。还有大量的魔法生物自然存在,不受这些魔法理论的影响。这个问题困扰了一代又一代的贤哲和魔法科学家,让他们绞尽脑汁却一无所得,直到牛顿写出了《自然哲学的原理》。 如果比喻的话,它更像几何学。欧几里得发明了第一种几何逻辑系统,基于五条公理之上的庞大体系;但如果你将这公理中的第五条换掉,就能衍生出更多完全不同的几何学。欧几里得有几何学,罗巴切夫斯基和黎曼当然也能有几何学。决定魔法的这门学问,精神力学也是一样,它是由公设出发的学问。只要一种魔法理论能自圆其说,就会产生出新的逻辑和不同的现实,从而有新的魔法体系产生。人们和魔法生物们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魔法理论接近本源,但归根结底,“只有信念决定力量。” 骑兵军官当然不懂这些。他敬畏地望着开始忙碌的大魔法师,带着自己的近卫兵退开了:“那我们去工作了,大人。” 牛顿拿出魔法书,在手心抓了一把银粉慢慢撒向地上,开始吟唱咒语,试图恢复附近的魔法秩序。军官则带着他的骑兵们走进了农场主人的餐厅。 餐厅里的人们脸上都带着慌乱。农场主手边放着一把铁砂枪,是火枪猎手们最喜欢的那种型号,他的手就压在枪上。 “我已经给你们的军队提供了很多协助!你们最好了解这一点――” “我们正在搜捕一个女人,”那为首的军官粗鲁地打断了主人的抗议,“一个受了伤的女人。她是个很强大的魔法师,也可能不是女人,或者隐藏着伤口;但你们应该能看出她和一般人的不同。” 睡眼惺忪的人们胆怯地互望一眼,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军官的眼睛。 “啊哈,你们知道。一个受过重伤的美丽女法师,试图掩饰她的伤痕。她来过这里。” 只有农场主还保持冷静:“她是个罪犯吗?我能请问一下,她干过些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骑兵军官的嘴唇扭曲了。他的手指因为充血变成青紫色,紧紧握住剑柄,就仿佛“那个女人”正在他面前等待他斩杀。 “那是一个栖息在这附近的恶魔,是你们南方人和我们北方人的共同敌人!那魔王残暴无比,无恶不作。她摧毁了无数的乡村和小镇,让我们那么多的伟大魔法师和牧师们化作了尸体!二十七个运输队被残暴地摧毁,所有的死者都被烧成了灰烬!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名宫廷魔法师,七名金徽和银徽,两名首席主教,三名主教,三十九个将官和军官!天幸我们有英勇的战士、睿智的魔法师和破邪的牧师,他们联手作战,终于在昨天下午重创了这个落入陷阱的女恶魔!” “哦哦,后来呢?”农场主似乎也来了兴趣,“你们赢了?” 骑兵军官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然而这女恶魔的力量太过惊人,她利用各种各样奇怪的邪恶魔法逃出包围圈,又血洗了两个小镇用来恢复她的邪恶能力。我们在追击中射穿了她的左胸和右腹,用高热熔断了她的左臂,又砍断了她的半个脚掌!之后我们就失去了她的踪影,后来又有四支追击队伍失去联系。为了彻底消灭这个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威胁,你们赶紧告诉我她的去向,只要能擒获她,皇帝陛下必有重赏!” 农场主沉吟不语。周围有人想说话,但被主人瞪了一眼,只得悻悻地缩了回去。 军官有些不耐烦了:“够了,我知道她来过。我只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她不会还在这里吧?” 农场主似乎被吓了一跳:“不,不,当然不在!阁下您可以看一下墙上的油画,她确实来过,她还帮我们修好了那个旧魔法阵,这个魔法阵可以防火……” 几个军人对望一眼,都点了点头。他们没去请忙碌的牛顿阁下,而是直接走近那幅油画,把画从墙上扯了下来,开始研究背后的魔法阵。 “这会不会是一种陷阱?” “也许是,咱们别太仓促。主人先生,这么说她没留下来了?我们想搜索一下您的房子,不知道可不可以?” 农场主看上去有点为难:“能再等等么?我妻子她们都还没起床。再说了,我怎么也不会窝藏这么一个恶魔的,除非她化装成你们的人,又或者她化装成万恶的自由――叛军税吏。” 军官想了想,回答道:“不太可能化装成我们的人,倒是很可能化装成自由军的人。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恶魔,不是自由军的成员――” “可是在我听起来,她就是个自由军的英雄。” 农场主小声嘟囔着,突然拿起手里的铁砂枪,向着聚集在魔法阵旁边的军人们放了一枪。那说得正高兴的军官挨了这一枪,惨叫一声,整个人都贴在了墙上。 紧接着,主人抓起桌子上的油灯,丢了过去。剩下的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从腰间掏出武器开始战斗。 等玛拉提着装满资料的箱子回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整座农庄化为一片瓦砾。除了那座她用防火魔法阵加固过的农庄外,剩下所有的建筑都被烧成了灰烬。男人和民兵们死在院子里,草垛里,马厩里,墙头上,磨坊里,水井边。女人和孩子们的尸体被堆成一堆,丢在农田的空场上,旁边就是那些战死的帝**的尸体。 拿着长矛和火枪的士兵们正在院子里搜索,见到她走进来,这些人都惊呼起来,开始开火。 那一瞬间,名为玛拉的银龙忘记了自己的变身,和自己反折的左翼。 这不应该是她为之奋斗的军队。 她嚎叫起来,直接利用本能开始了战斗。她的右手变成了利爪,双腿涨破了裤管,只有身体还勉强维持人型。 战斗的过程很迅速,迅速到她已经忘记了。当她回过神来时,所有的武器都已经插在了院子的墙上,瑟瑟发抖的士兵们正试图爬着逃走。 玛拉随手抓起一名士兵,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连小孩和女人也杀掉?!” 银龙之女是从嗓子里挤出这些话来的。因为愤怒,她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模仿的人类肌肉。 士兵挣扎着回答:“这就是战争……他们先动手袭击,我是执行命令――” 玛拉的利爪贯穿了这个士兵的喉管。 “是的,在残酷的战争中没有对错,每个人都只是忠于自己的职责和信仰。这个道理人人都会说。很多人都觉得,残酷就是战争的本质,所以他们肆意地滥用这个权力,还认为不利用这种残酷的人都是天真的蠢才。你们羡慕和崇拜残酷的人。” 银龙之女的声音大了起来,她用上了属于银龙一族的天生魔法能力。 那能力能辨别声音中的每一丝颤抖,揭露每一个谎言。 “来吧,告诉我,士兵们,你们有参与屠杀这些人吗?告诉我,答案是有,还是没有?” 玛拉利落地处决了每一个下手屠杀的人。事实上,只有一个人没有下手屠杀,就是那个年轻的魔法师。 “没、没有,我没有杀……我是艾萨克?牛顿……我、我会付赎金……不要杀我……” 艾萨克?牛顿腿一软,坐倒在地上。他是一个高级法师,这没错;但面前这个银发女人残暴的杀戮也吓倒了他。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昨天那个美女对手。和那个神秘的美女法师战斗时,他还可以保持冷静;但年轻的秘银徽法师并不像他的叔父那样经验丰富。 这个名字唤回了玛拉的理智。她想起了自己接受的拜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艾萨克?” “我、我侦测到这附近有不正常的魔力正常区……” 玛拉暗叹一声。安妮?塞菲尔的计算是如此精确,她本来应该能引到牛顿本人前来。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 正当她这么想时,马蹄再次踏破了平静。 第二支帝国骑兵接受到了不知何时传出的警戒讯号,冲进了农场。 “我的整支先遣队……你们追的就是这个女人吗?!” 第二支骑兵的队长愤怒得连脸都扭曲了,拔剑出鞘,就想冲锋上前。 玛拉长哼一声,转过身来,扬起完好的那只右手。 但那个骑兵队长的攻击没有发动。 “不要攻击了,这是一场不幸的误会。她不是目标,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负责追击的最高负责人,伊奥奈特?哈特曼红衣主教将自己的武器变成了护手盾,重重地敲在那个队长的后脑勺上,制止了事态的激化。 “让我来介绍一下我们皇帝陛下的尖牙与利爪。这位就是银龙玛拉女士。敬礼。” 剩下的骑兵咬牙切齿地敬了礼。他们不能反抗一名红衣主教。 伊奥奈特苦笑道:“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过程如何,但我大概能猜到原因。这位玛拉女士替我们执行了军法。” “我只是执行了一个悲剧。”玛拉低声回答道。 “悲剧的成因是我们正在追杀一个可怖的敌人,这个敌人把我们所有人的愤怒都点燃了。”伊奥奈特解释道。 他向玛拉介绍了现在的情况,以及他们正在追杀的神秘女法师。得知这个法师将全军阻挡了这么多天,就算是银龙之女也有些惊讶;她迅速想到了嫌疑人。 “另外,我要感谢你放过了我们鲁莽的小艾萨克。”介绍完情况后,伊奥奈特低声代表教廷表达了感谢,“杰特?牛顿红衣主教的在天之灵会感谢您的。” “说起来,我本来或许会杀掉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的,但是你们正在追捕的人用她的语言提前阻止了我。是的,昨天晚上我见过你们追捕的对象。” 无视于周围众人的惊讶,玛拉平举起那个压缩着庞大数量纸卷的纸箱,松开手,纸箱轰地一声落地,激起了冲天的尘土。 “她有些东西要我带给你,艾萨克?牛顿爵士。她也有这样一些话要转达给你。” 那是安妮那些有趣的“理由”。 “她说,自然的法则隐藏在黑夜里。命运之神说‘要有牛顿’,于是便有了光。” “那是伟大的光,她不能去熄灭,所以她特意去保存了开普勒先生最后的数据,交给研究重力的你。” 玛拉回想着那些话,复述着。 “抛起的石头终会落地,爆发的战争终会结束。” “残酷的战争不应掩盖属于人类的光芒。因为那是未来,我们每个人都为之而战的未来。” 银龙冷冷地扫视着剩下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敢于和她对视,每个人都悻悻地低下头去。 “你们虽然没有动手,但也并无荣耀可言。这是战争,但战争中也应当有光芒。靠你们是追不上那位女士的,永远不可能。再见了,我还要去向指挥部报告北方的战况。” 玛拉微笑着随手拉过一匹无主的马,骑了上去。 感受到她的气息,那匹烈马一下变得驯服无比。她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她那四颗大大的龙牙。 这些年轻的帝国法师没有说谎,他们确实重创了那个可怖的对手。当然,这和昨天她撕裂了那个拟态恶魔应该很有关系。即便是银龙,在重创了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后也会感到骄傲。 安妮?塞菲尔的生命,应该也是依靠着拟态内脏和生命水延续的吧?那个美丽无比的身体,应该也快用到尽头了。当然,每个强大的魔法师都会有备用的**可以更换―― 看起来那个**肯定不在附近。 她又回想起刚才安妮?塞菲尔的行动:她从来没有用手碰过自己的身体,一次也没有。 在那身不合身的猎户服装下面,恐怕不止有曼妙的身材,更有恐怖的景色。如果伤势确实就像伊奥奈特说的那样,那件衣服下面应该是大大小小的窟窿、拟态内脏和在拟造血管中流动的生命水。 换句话说,安妮目前这个身体大概还能用四十八个小时。 不过,玛拉不打算把这个情报告诉帝国的军人们。反正道路已经敞开了,由他们去吧。 在她的脑海中,一直回想着她从安妮身上瞥到的一抹预兆――或者是回忆?那是一场比自由战争要剧烈、恐怖、残酷得多的战争,比她在这一千多年中见过的所有战争都残酷。那年轻的少女和玛拉自己一样,曾经经历过真正残酷的战场。 “所以她才会想要保留战争中的光芒吧。祝您顺利,塞菲尔小姐。伦尼见。” 来自未来的人与来自过去的龙分道扬镳,各自踏上自己的道路。 每条道路的终点,都将在命运交叉之城汇集。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2) iii 耐门?索莱顿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站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大道前,眺望着大道尽头的共和国联合议会大楼,及其两侧的中央图书馆以及联邦博物馆。昔日的大公爵府邸已经只剩下这两栋副楼,每天迎接着从四共和国各地赶来朝圣的公民们。 这里是命运交叉之城,诸共和国的首都,伦尼。 这个十字路口象征着四个共和国,被称作“自由的十字路口”。据说,站在这里一整天的话,你就能在人群中见到一个多年不见的旧识。 当他真的看到那名旧识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这里不是现实。 “欢迎回来,主人。” 说出这句话的她,穿着一袭镶着亮银边的水蓝色女仆连衣长裙,微笑着微微点头,用屈膝礼迎接他的到来。他认识的安妮?塞菲尔虽然做女仆替人开店,但却从没有穿过这样的长裙,做出过这么标准的礼仪。她本来是个适合紧身披甲多过长裙的姑娘。而且…… “安妮,呃,塞菲尔中尉。衣服暂且不论,这‘主人’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她松开手,放下了长裙的裙摆,抬起头来:“这不是主人您雇佣我来这间店的时候规定的吗?所有人都要叫您主人啊。” “我的店?” “是啊,主人您的店。” 耐门转过身来,就看到了那间店。那间他梦想中的店。 朴素的招牌,朴实的装修,却顾客盈门的魔法店。在门旁的石板上镌刻着“自由战争英雄”和“联合议会卓越贡献勋章拥有者”的文字。安妮乖巧地先他一步推开了门,耐门走进店里。 店里有着他所知道的一切奇特魔法商品。来自四个共和国的客人,来自帝国的客人,来自圣森的精灵们都在这间店里穿梭着,穿着女仆装的女店员们殷勤地接待着他们。在角落里,有个带着黄色头巾的穆雷曼人在用带着古怪调门的英特雷方言讨价还价,两个穿着长衫的东方人拿着一本古书在端详。 “这真的是我的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这店看起来……很值钱。” 安妮点了点头:“今天您是怎么了,失忆了?这当然是你的店啊,主人。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个,所谓的自由战争英雄,指的是我?我不记得我得过国会卓越贡献勋章。” “当然。您立下了卓越的功绩,这一切都是您应得的,主人。” 到这时,耐门彻底确认了这个梦境的属性。妄想类的。 这一切当然不会在现实中发生。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一个很罕见的机会。 魔法师们对梦境的研究,可以追溯到柯曼第一王朝时期。在清算了精灵帝国的“梦境即是神谕”的种族主义错误思想后,人类法师们展开了轰轰烈烈的真理大讨论。主流法师们相信,梦境是信念的具现化。预言学派和现实学派则针锋相对,前者指出梦境必定是未来命运的某种拓扑变形,后者则反唇相讥,说梦境不过是过去记忆和经验的总合。主张静态现实理论的那些法师主张,梦境是所有智慧生物对世界认识的总合。空间魔法专家们则相信,梦境和天国、地狱一样,是事实存在的**世界。也有很多在耐门的年代尚未发展出的理论,比如说将来会有人认为梦境是恋母情结或者童年创伤的反应。但所有人都同意,梦境自有其不同于现实的力量。有很多神奇的魔法来自梦境,很多思想的灵感同样来自梦境。 当你意识到身处梦境之中时,可以对自己的梦境进行分析;历史上不乏依靠梦境提高了魔法水准的例子。耐门看过一些这方面的论文和学报,但从未想到自己有机会身临其境。 “那么,先找关键点吧。安妮算是一个,还有……”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线索。店铺的摆设是“纯金”式的开放式售货,每一件魔法物品上都附带着使用说明书,还是他自己的字迹。角落里摆着给客人休息的藤椅和茶桌,上面摆放着白瓷烧制的东方茶壶,显示出店主经营的诚意。他走过去,倒了一杯茶出来,端详着。茶香四溢,是最好的发酵红茶,蕴含了东方帝国特有的厚重味道。 这确实是他梦想中的店。可是,他觉得好像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所有的梦,或者梦想里面,都会有些东西不太对劲,但是做梦的人很难察觉到它们。 他正苦思冥想着,就看到店门再次被推开了。几名女仆服务生见到来人,立刻躬身行礼。 “您购物辛苦了,领班姐姐。” 走进门来的女性把挎包递给了旁边的女仆,往里走时注意到了正在检查存货的安妮。 “啊,塞菲尔经理回来了。这么说,主人也回来了吗?” 耐门嘴里的茶“噗”地一声喷了出来。这次不用再去找不对劲的地方了…… 因为走进来的、那位被称作“领班姐姐”的女性,是他的青梅竹马,现在的黛妮卡?冯?费戈塔公爵小姐。她就那么穿着一身女仆装,提着一个厚重的铁箱走了进来。 她的穿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那是一身费戈塔风格的短裙,相对于长裙更适合战斗――当然,也更性感,更适合附着魔力。索莱顿知道费戈塔公国的那支女仆部队。在黛妮卡投降的时候,她麾下的这支部队还引起了一些争执,最后耐门考虑到她们的个人战斗力,把整支部队都划进了军官队伍里。 “黛、黛妮卡?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主人。领班也得有出去购物的时间吧?”黛妮卡把铁箱丢在他面前的桌上,“有时她们也会顺手带回邮包。这好像是份贺礼。”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他的舌头僵住了,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邮包上的署名。耐门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上面赫然写着“皇家安全部希德?纳瑟”的字样。耐门拆开包装,一张卡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听说你的店什么都卖,什么工作都接。如果这就是你的梦想,我会送上这份开店贺礼。希德” 和惯例不同,落款不是印鉴,而是手写的签名。吊诡的是,那字体看起来就像字典上的标准体一样工整而没有感情。 安全大臣的意思是……耐门想了想,没有头绪。他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这间店到底在卖哪方面的魔法物品,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封信,看起来就像个嘲笑。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打开那沉重的黑铁箱子。 里面赫然夹着两枚炸弹。炸弹是帝国掷弹兵用的重型突破弹,每个全重十二磅,里面有十磅经过细筛的精制火药,能把预先调校好的钢钉抛出五十米远。 一看到炸弹,周围的女仆们惊呼起来,四散奔逃。只有安妮和黛妮卡没有逃走。 耐门屏住呼吸。指甲刺进肉里,一点也不痛。 “就是这个。如果说梦境里会出现考验的话,那一定就是这个。” 就在两枚炸弹的中间,夹着一条镶嵌着水滴型巨大蓝宝石的项链。和他见过的那条不一样,这条项链上的蓝宝石混杂着黑色的污浊。黑色的杂质连成一条线,像蛇一样盘踞在宝石的表面上。 他下意识将手伸向那条项链,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安妮,黛妮卡,你们也躲开吧。我来解开这个炸弹。” 她和她都没有动。既然是梦境,他也没强求。 “这里是我的梦,”耐门?索莱顿对自己说,“是我的梦想。在这里我无所不能。” 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枚黑色和蓝色交织混浊的宝石。 “这里是你自己的梦,” 自言自语变成了第二人称。纵然有些不对劲,有些混乱,但他应该能控制住。但这个梦的混乱令他心慌。 “这里是你自己梦中的未来,” 但那是怎样的未来呢?挂坠上那不协调的两条链子应该就是关键所在。突破了这个梦中的谜思,他就能得到更强大的魔法力量。 “你能做到的。” 蓝色和黑色的两翼,选一条回路切断。 他做出了选择。 一切平静下来,只有座钟钟摆的机械撞击声回响着。 踏。踏。踏踏。踏踏踏。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件商店里摆了这么多作为货物的闹钟? “这件店到底在卖什么?我……到底想做什么?” 那选择是对的吗?不……他选择的是哪个颜色来着?这个疑惑冲上他的心头,无法阻挡。 “不、不行,这是梦里,我不能迷惑――” 不想眨眼。不想眨眼。不想眨眼。他死死盯着那黑色和蓝色交织的混沌宝石,看着上面的花纹变幻,融合,分解。 他终于眨了眼。而后,爆风荡起,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没有通过考验吧。”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整间店已经化作一片瓦砾。伴随着顾客和店员的惨叫声,魔法物品一件接一件在烈焰中爆炸开来,化作五颜六色的光芒和刺鼻的气味,其威力足以扫平小半个街区。 所有的光源,都被挡在了那个纤细身影的后面。安妮?塞菲尔的身体沉浸在逆光之中,展开双臂,为黛妮卡和耐门挡住了所有的威胁。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安妮的笑容很美,让人难以想象那本应有的剧痛。 她的手臂上聚集着不知名的魔法,将所有的弹片和钢钉都吸引了过来。钢钉刺穿她的脊背和手臂,能听到贯穿的刷刷声。血滴飞溅出来,滴在他的脸上。 “塞菲尔小姐!” 耐门迎着血沫,向前迈了两步。就在这时,不知是哪件藏货引起了二次殉爆,剧烈的爆炸炸塌了整栋建筑物。碎砖和瓦片砸在他身上,他跌倒了。 “安妮!!” 视野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似乎非常眼熟。胸前感到一阵压力,就像是有人坐在了他身上。那人麻利地踢掉了他身上的碎石,把他从那瓦砾堆中像条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已经够了。”在硝烟中,黛妮卡的微笑同样耀眼夺目,“抱歉了,索莱顿。你该醒来了。战争还没有结束呢。” 她的右手上燃烧着青色的光芒,径直压在了他的脸上。 他见过这一幕。 接下来的未来,是一片空虚黑暗。 ********* “哈……哈……哈……” 耐门?索莱顿剧烈地喘着气,猛地坐起身来。 他全都想起来了。黛妮卡和他的最后一幕不是梦境,是不久之前发生的现实。 就在那个上午,他追着黛妮卡的身影,通过了耶拿的传送点,回到了伦尼。 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是一场惨烈的失败。传送点外面的士兵全被黛妮卡骗得团团转,她竟然在那短短几分钟里搬来了火药和火溶胶。耐门不知道这里头有没有皇家安全部间谍们的功劳;从常理来看,应该是有的。 伦尼的传送定位点在暴风之中化为灰烬,那栋作为掩蔽用的小楼整个塌陷下来,火焰扫荡了纪录点上的一切数据,刚刚从定位点追踪而来的耐门险些被掩埋在里面。 如果不是黛妮卡,他大概就死在那里了。 黛妮卡和梦境中一样,将他从废墟中拖了出来,然后用一记眩晕魔法中断了他的意识。 然后他就在这里了。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索莱顿喃喃自语着,望着窗外。 窗外同样是一片黑暗,只有天边显出几缕晓光。比那些晓光更亮的,是拖曳着光芒的魔炮炮弹。魔炮的光芒照耀着远处的环状城墙,城墙上坐落着高低不齐的警戒塔和小型棱堡。五道环状城墙拱卫的城市,这里是伦尼,他的故乡。 战争当然没有结束。熟悉的炮击声响彻天际,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每天早上例行的闹钟一样准时。 他能听出六磅步兵炮和九磅魔炮的欢快歌唱,能辨认出二十四磅山炮和臼炮的阴沉怒吼,能回想起七十二磅攻城巨炮的震耳雷鸣。帝**的炮声听起来稍微尖利一点,自由军的炮声要更加沉稳,显示着双方铸炮技术的细微差异。他甚至能听出帝国魔导火箭那特有的“嘶嘶”破空声,在肯格勒,在耶拿-布莱尼姆,这种武器都象征着帝国最强的精锐部队。 他环顾四周,四周窗明几净,整洁的白色病床和白色床单都在描述着这里的环境。就算在炮火之中,也能听到赞美诗的声音。床头的桌上摆着他的军装和日历。 “今天是八月八号……我已经昏迷一天了吗?幸好,这里是伦尼,现在出发去追黛妮卡也不算太晚。她不会觉得有件军装就能混出伦尼城外了吧?她怎么搞到全套口令和通行证呢?不,没准她已经被抓到了也说不定……要是这样我还得想办法,真麻烦。” 整个病房里似乎只有他一个病人。有一位身着随军教士装的男子靠在远处门边的椅子上,头低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里是医疗女神佛蒂拉的大教堂吗?”耐门略略提高了嗓门,开口问道。 “啊,不是,是总司令部的佛蒂拉修会……” 那男人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来回答。他随即醒过神来,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脚后跟一并,磕出了清脆的声音:“呃……抱歉,长官!我、我偷懒了!” “没关系,尊敬的随军教士……喂,喂?” 还没等耐门说完话,那教士已经跑进了走廊,慌张地推开了另一扇门:“报告长官!索莱顿上尉已经醒了!” “啊?醒了?按元帅交待,全体集合!” “仪仗兵们,起床!给你们五分钟!” “军乐!军乐!这一幕要向全伦尼转放的,都精神点儿!” 耐门愕然地听着走廊里乱成一团,大概猜出了他们正在准备什么。五分钟后,门外的所有声音同时归于寂静――同时小号那悠扬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戴着少将军衔的中年人干净利落地推开了门,迈着军步走进了房间,更多的仪仗兵跟在他后面涌了进来。 “耐门?索莱顿上尉。” “属下在。”耐门直起了腰,扶住床边,想要站起身来。他知道这不是问“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你不用站起来,英雄。”那少将伸手按住了他,“我是第七‘大剑’国民警卫师师长,麦卡什将军,是昨天伦尼中央防区的防御负责人。你昨天的英勇表现,拯救了伦尼传送点,拯救了我,拯救了我的部队,拯救了自由军,拯救了伦尼,拯救了诸共和国。在正式的仪式开始之前,请让我表示我个人的谢意。” 那名少将――虽然只是国民警卫军的少将――恭恭敬敬地向他这个上尉鞠了一躬。耐门紧紧绷住面部的神经,不让自己心底的愕然体现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完全没有记忆。不管怎么回忆,在他昏倒之前也只有那几分钟彻底败北的战斗:被炸得粉碎的伦尼传送点,被黛妮卡彻底打败的窘境,甚至还要被敌人救出的无奈。相比之下,那个缺乏逻辑的梦境反而更清晰一点。 少将抬起头来,用力一挥手:“军乐队,奏乐!” 国歌声回荡起来。少将清了清嗓子,抽出一张纸来,开始念上面的文字。 “我们都知道,这场保卫自由的战争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在耶拿,在布莱尼姆,我们都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为了扭转战局,皇帝的奴仆们已经没有选择,只能全力进攻我们伟大的首都,伦尼。如果他们不能拿下伦尼,那整个帝**就将在这里变成历史。” 一名魔法军官在他身边架起了几样魔法物品,准备记录和转送仪式的过程。耐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仪式好像太过正式了。他本来以为这不过是个走过场的安慰奖。 “但是,我们下达了紧急召集令,所有休假的、轮班的、预备役的、退役的自由军官兵,甚至是志愿的民兵们都来到了城墙上,他们没有任何机会。在这种情况下,皇帝的奴仆们只能通过最阴险的阴谋,进行最大胆的冒险,来扭转绝望的战局。” 在他昏迷的时候,已经进行了紧急召集?看来伦尼的战况比之前两个月里要激烈得多。 “就在昨天,一六六六年八月七日上午,一群肮脏狡诈的帝国特工混入了我们的伦尼内城传送点,试图获得伦尼内城传送点的坐标和口令。他们暗杀了我们的卫兵,夺取了我们的传送点,并获得了传送口令和坐标。就在他们的阴谋眼看就要得逞,帝国近卫军将涌过传送法阵的时候――” 这位少将在说些什么啊?耐门很确定,黛妮卡绝不可能拿到伦尼定位点的全套数据。从已经调校好距离、方位和坐标的耶拿起动传送点前往伦尼是一回事;要从帝国所有的某个定位点传送到伦尼,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两者难度的差距,就像点燃火炮的引火绳和指挥火炮命中三百米开外的一个移动目标之间那么大。要是帝国间谍能搞到分散在五个人手里的整套定位数据,它们早就搞到了,根本不用进行什么阴险的阴谋和大胆的冒险。能炸掉伦尼定位点,都已经是皇家安全部特工的极限了。间谍工作绝不是无所不能的。 “幸运女神站在了我们这一边。我们勇敢的英雄,索莱顿上尉和他的副官在这个关键时刻通过了传送点,从耶拿回到了伦尼。” 麦卡什将军深情地继续念着这篇文章,还不忘偶尔停顿一下,吊一吊听众们的胃口。耐门竭力绷住嘴唇,回想着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不管怎么回忆,答案好像都是“什么也没干”。 “面对着皇家安全部特工凶猛的进攻,上尉没有丢掉他的冷静。他组织起幸存的卫兵,挡住了敌人的疯狂攻击,并在战斗之余收集起了用于紧急时刻的火药和火溶胶。在残酷的战斗中,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终只剩下他和他的副官。上尉知道,时候到了。为了保护重要的传送定位点,他点燃了**的引线。每个人都知道,这种选择无异于自杀;但他还是选了。” 耐门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很疼。如果这里不是梦境,那就是他已经失去了记忆。不管怎么回忆,记忆里也只有惨败,火海,以及黛妮卡友善但令人脊背发冷的笑容。他绝对没有干过什么“挡住敌人疯狂攻击”之类的事情。 “他成功了。我和我的部队察觉到了这次爆炸,赶了过来。虽然有些迟,但我们还是消灭了所有的帝国入侵者。但我不会说我们有什么值得一提功劳――如果没有索莱顿上尉的浴血奋战和牺牲,我们的所作所为将没有任何意义。” 麦卡什少将不像在演戏,他的感动看起来确实发自真心。可是,耐门问自己,自己真的干过这些事情吗?什么时候干的? “当我们清理定位点残骸的时候,奇迹般地在废墟下面发现了仍然活着的上尉和他的副官。在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到了,诸神确实在保佑我们,保佑一切英勇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能让我们感受到他们的恩典。” 看着少将和周围士兵们的感动神情,耐门不敢提出异议。伦尼围城战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守军的士气正是关键中的关键。自由军不会允许任何人去质疑他们的英雄,哪怕这个人就是英雄本人也不行。 “自由军感谢你英勇的战斗和卓异的表现,上尉。是你的努力和自我牺牲,挫败了帝国的阴谋,保住了伦尼。你明智地炸毁了已经被泄露的传送法阵,彻底杜绝了帝**进一步通过这个传送定位点入侵的可能。” 少将卷起那纸卷,放回了盒子里。耐门瞟了盒子一眼,吓得直接站了起来:盒子里有一枚大勋章。 一枚大得有些不真实的勋章。纯金的表面上镶嵌着几十颗五颜六色的宝石,宝石之间由亮银色和紫红色的金属丝魔导回路连接。那个该不会是―― “以得到各共和国授权的伦尼联合议会的名义,作为得到联合议会许可而建立的自由陆军-自由海军的代表,我将这枚卓越贡献勋章颁发给你,耐门?索莱顿上尉。”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耐门很想这么说。事情来得太快,太直接,太华丽,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又是一个梦境?卓越贡献勋章?这个玩笑未免有点太大了。 那可是自由军的最高荣誉。每五块发下来的卓越荣誉勋章里,就有四块发给了死人。光凭上面附着的魔法效果,用二十万金镑也未必能仿造。 “――我不能接受这个……” “站直了,上尉!”少将大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全体都有!” 所有的仪仗兵站得笔直。 “向伦尼的拯救者,敬礼!” 充满气魄的歌声响起,堵住了耐门所有的话。国歌声通过扩音法阵,回荡在伦尼上空。 “万岁,我们自由的祖国,它建立自人民的双手!愿诸神保佑他们团结自由,愿四色十字旗飘扬长久!” 少将亲手将那枚比巴掌还大的勋章挂在了耐门的胸前。这样,仪式就算是结束了,板上钉钉,无可更改。 耐门轻轻抚摸着勋章的表面。没有任何真实感。因为自己不记得做过的事情而获得勋章,没有任何感动可言。 “你的英雄行为,已经向整个自由军通报了。只要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努力战斗,皇帝就不会有任何机会,他已经到了末路!我相信,在战争结束后,你会得到你应得的所有东西,上尉。说吧,你还有什么请求?福克斯元帅已经授权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我有疑问,可是你解答不了,耐门想。 “我想问一下,我的副官――” 少将点了点头:“我也正想告诉你呢。安妮?塞菲尔中尉只受了轻伤,她已经领了自由勋章,休假去了。等到休假结束的时候,战争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这句答复就像闪电,划开了耐门?索莱顿心中所有的疑惑。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他没有失去记忆,这里也不是梦境。他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们以为他是听到战友平安的消息感到高兴。 “有这样精明狡诈的姑娘做伴,真是我平生最大的幸运。” 战争就要结束了。是的。 “那么,我也想休假回家一趟,可以吗?我是伦尼人。” 少将露出那种只有男人才懂得的笑容:“我看那姑娘不错。抓紧时机,上尉。” “我会的。” 就让我们来决一胜负吧。 耐门?索莱顿上尉,卓越贡献勋章的获得者,穿上了自己的军服,拿到了通行证,问到了今天的口令,在凌晨时分走出了自由军总司令部。 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他想。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3) ix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上午 伦尼 ***――***――***――***――*** 宵禁结束了。如果是平时,遍布城内的教堂钟声会宣告现在的时间,但如今只剩下隆隆作响的炮声。 耐门?索莱顿上尉从总部出来,沿着第二道城墙的北沿走去,小心翼翼地避开炮击区,和每一队经过的巡逻队对着口令。 穿过四分之一座城市后,他从东边的城门离开了二区,回到了熟悉的东三区。 伦尼的每一道城墙都划分开了一个区,整座城市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和五道城墙划分成了不同的行政区划。一墙到二墙的区域被称作二区,二墙到三墙的区域被称作三区,三墙到四墙的范围内被称作四区,以此类推。城市的南麓紧贴着麦特比西河,因此南区最多只到南三区,四墙和五墙仅到河边为止。 圣格蕾丝福利院还坐落在东三区的那个位置上,只是附近的街道上多了不少用沙包和砖块堆成的街垒。所有民宅院墙上的射击孔和陷阱也都已经打开了,魔法陷阱也都重新架设完毕。 他还记得,上次他是和安妮?塞菲尔一起坐着出租马车回来的;如今,就算找遍整个伦尼,也找不到哪怕一辆出租马车了。所有的马都被军方征用了,用来为激烈的守城战提供运力。 走近福利院,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慢:周围的街道显得熟悉而又陌生,那些店铺和宅邸大多换了招牌和名牌,还有很多大门上挂着“出售”或“迁居”的牌子。这里还是伦尼,却已经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伦尼了。开战这几个月来的变化,似乎比他十多年记忆中所有的变化加起来还要多。 他伫立在门口,迟迟没有叩响大门。周围一片安静,大概是孩子们还没有起床。 “……我回来了。”耐门用没有人能听到的低沉声音,对自己说。 这里是他的家。家就是你随时都能回来的地方。只是,当男人在外漂泊又一事无成的时候,他通常并不想回到家乡。沉默的乡愁就像霜一样,缠绕不去又易于消融。 他抓了抓脑袋,想从记忆中搜索出一首应景的诗歌;遗憾的是,他只是个蹩脚的魔法师,还不是个诗人。 “我回来了,”上尉终于伸出手来,叩了叩门钉,扬声说道,“有人在吗?” 没人应门,他倒也不觉得诧异。现在是战时,帝国的火炮就架设在第四道城墙外,不长眼睛的炮弹随时可能落在身边。再说,福利院是不必上锁的,从来也没有贼有兴趣光顾这种地方――除了住在这儿的业余贼。他这么想着,忍不住搓了几下手指。 礼拜堂还是那个老样子,薇伦修女只会擦她够得到的地方,高于目光的地方全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索莱顿走进门,恰好听到修女在做晨间祈祷。他默默地在最后一排长椅上放下行囊,听着薇伦蒂娜修女的祈愿。 “我信诸神共存,谅解彼此,因信行义,共有协约。我信人有自由意志,每个人都是诸神旨意的诠释者和执行者。愿诸神保佑我们能赢得和平。” 修女的背影看起来这么瘦弱――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愿诸神保佑扎尔特?佛兰能平安回来。愿诸神保佑到英特雷去的孩子们能平安长大。愿诸神保佑黛妮卡一路顺风,能找到配得上她的好男人。还有……愿诸神保佑索莱顿能带着他的妻子早日退伍。” 听到最后一句祷文,耐门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妻、妻子是怎么回事啊,修女!” 薇伦修女转过身来,毫不惊讶地望着索莱顿,走过来捡起了他的行囊――态度随便得就好像他只是早上出门去买了点东西背回来一样。 耐门深吸了一口气,掸掉军服上的土,低头回答道:“我回来了,修女。” “欢迎回来。”修女说,“早饭要吃什么?” 少年回想起了那些不可口的粥和杂粮面包,点了点头:“老样子吧。” “老样子没有,这几天住的人太少了,懒得用炉子。倒是昨天晚上是出去吃的,还有打包回来的,要吃吗?” “那就不客气了。”耐门又补了一句,“既然您早就定了吃剩菜,那就不用问了啊!” 薇伦修女笑出了声:“话虽这么说,但之前我每个晚上也都会问你们的啊。这几天没人问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修女把他的行囊丢在礼拜台上,轻轻吹着圣歌的口哨,向厨房走去,耐门跟在她的后面。昨天的剩菜是木盒装的,放在两块大冰上。现在的伦尼买不到冰了,但薇伦蒂娜修女身边有个不错的魔法师,她一向直接利用扎尔特?佛兰的魔力保存吃不完的食物。修女把菜从木盒里拿出来,是半个猪肘和两块半牛排――即便以自由军上尉的标准,也算是华丽得令人发指的一顿饭。 看到那很讲究的木盒,耐门的拳头攥紧了。他知道自己十有**押中了:黛妮卡是个和他一样会跑回家的人。他若无其事地问道:“这家饭店看起来不错啊,昨天有客人吗?” 薇伦蒂娜修女的目光不屑地瞥了过来。“你的安妮昨天晚上来我这里吃过饭,就急匆匆地走了。就算是打仗,也未免太匆忙了吧?你们两个相处得没问题吧?” “嗯……啊……大概没问题吧。” 耐门随口应付着修女,思考着。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黛妮卡用易容魔法假扮成了安妮,回来了一趟。 易容魔法很难完全让魔法师变成另外一个实际存在的人,通常他们也不敢这么用,那实在太容易被揭穿了。但是黛妮卡和安妮的情况不同。她们本来就是朋友,在基本的应对上不会出错。她们当然也拥有充足的魔法材料,女性法师们经常互换头发作为友情的纪念,那简直是一种时尚了――好吧,别说她们了,就连他自己也在法术材料袋偷偷藏着她们的头发,准备应付不时之需。他收藏的女性头发没有男人的多,但在数量上也非常可观…… 想到这里,耐门突然发现自己走了神,使劲摇了摇头,重新开始分析。 “昨天晚上的话,她已经比我快了十个小时。而且,她现在是自由军英雄‘安妮?塞菲尔中尉’,除了我以外,就算是最亲近的同僚也无法识破她。她还拿到了全套的通行识别码,除了不能出城,哪儿都能去。如果我是她,会走哪条路呢?” 他思考得过于专注,没有留心修女更多的絮絮叨叨。 “我把我四年前打的那枚胸针送给她了,就是那枚用了绿松石和红晶的胸针。她一开始还很客套,百般推拖;最后实在不得已才收了下来。收下来以后,她就坐立不安,过了一刻钟就匆匆告辞了。你和她之间真的没什么问题吧?我可还指望着这个好姑娘能当你妻子呢。” “哪有的事,修女您别瞎猜了。” 耐门应付着,用眼角余光瞥着修女的动作。薇伦蒂娜修女把烤猪肘分成三份,分别放进三个盘子里。 三个盘子。他想,第一条路是混在自由军里出城执行反攻,第二条路是和帝国进攻部队里应外合,第三条路是找条秘密通道偷偷出城,如果是他,应该会选第三条,这样没有良心的负担,风险也比较小…… 薇伦修女又开始把牛排切成小块,放在锅里煎:“对了,你去把黛妮卡叫起床。这姑娘都这么大了,居然还赖床,真不知道在外头过着怎样的生活。” 耐门又一次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黛、黛妮卡回来了是怎么回事啊,修女!” “啊,我刚才没说吗?你家的安妮走了不到一小时,黛妮卡她就赶回来了。正好,我收拾出了她的房间,本来想给安妮住的,给她自己住也正合适。” “是不是安妮真的回来了”的想法在索莱顿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随即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一个小时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也就薇伦修女能相信这种事情。 “那我去叫她吧。” 耐门三口两口吃掉了自己那份食物,偷偷拿起放在一旁的佩枪和法术材料袋,走出门去。他一边往枪里填着子弹,一边在脑海中重构了黛妮卡昨晚的行动。 “休息了一夜倒是可以理解,恢复体力也是很重要的。只是,她为什么非要用自己的身份回来呢?先是变成安妮的样子回了家,然后受到了修女的热情接待。然后她收下了胸针,坐立不安地告辞了。她大概是在外面徘徊了一段时间,然后解除了变身魔法,又用真实身份回来重新找修女,住进了那间本来就是给自己预备的房间……” 他在黛妮卡的房间前面停下脚步,左手轻轻推开门,露出一道缝来。屋里一片黑暗,床上好像有人。 “这不是完全没有逻辑可言吗。真是无法理解!” 他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右手准备好的眩晕术砸在床上。 那床空空的被子塌了下去。耐门猛地转过身,拔出枪来指着反方向。同样没有人。他耸了耸肩,嘟囔着“果然如此”,掀开了被子。 里面只有一身自由军英特雷军的红色尉官军服。 “她不用军官身份了?真是无法理解。” 耐门拿起那军服,抖了抖口袋。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从上衣袋里跳出来,掉在床上。他猜那应该是修女想送给安妮的胸针,不知为什么,黛妮卡没有带走。 “是不好意思,还是……” 他捡起盒子来打开。出乎他的意料,盒子是空的,原本应该插着饰品的地方只有一条缝隙。黛妮卡留下了盒子和军装,却带走了胸针。 一个小纸团从他指缝间滑落。展开来看,上面写着“送给安妮?塞菲尔”,是修女的笔迹,墨香还很新。纸上有被指甲划过的痕迹。他环顾房间,好像没有更多她留下的痕迹了。 “可恶,收拾得还真干净。”耐门在黛妮卡的床上躺下,烦躁地想着,“她不会混进自由军了。但她会选择等待机会,还是走秘密路线呢?” 薇伦修女的声音从房间门口传来:“如果你想找人帮你追黛妮卡,扎尔特现在也在军队里。他在第三国民师做志愿法师,白天都在东二墙执勤。” 耐门慌张地把那件军服往旁边一推,从床上弹起身来。 “我知道她和你不在同一个阵营。你肯定觉得,只有你一个人能拦住她,也只有你一个人能把她从必然的悲剧结局中拯救出来吧?” 耐门听出了这句话中的讽刺,但还是点了点头。“战争就要结束了。她还呆在那里,可能会被波及到。” 修女笑了笑,“但那也是她自己在逃避……算了,男人都这么想。去吧,去追她回来吧。” “那我走了。第三国民警卫师,‘双刃剑’是吧?” “一路顺风。如果你发现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你要在合适的时候学会放弃;一旦到了你必须要做选择的时候,你一定要明白自己究竟想选择哪个……” 薇伦修女本来还想再说教下去,但耐门已经拿了自己的行囊急匆匆地离开了。她望着少年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且女人有时候是很固执的。算了,说了也没用。就让年轻人们自己处理吧。” ********* “黛妮卡应该是早上离开的,我还落后她三个小时。” 从福利院出来,耐门?索莱顿上尉并没有急着去找老师,而是回到了第二道城墙,去勘察目前的战况。那枚刚刚得到的卓越贡献勋章,就是他最好的通行证。 在帝**的围城开始后,仅在伦尼就征集了两个正规师和九个民兵师,在这五道城墙内外总计集中了超过十万人的庞大兵力。如果不考虑质量,只论数量而言,城内的自由军比城外围攻的帝**还要多。 他的老师,扎尔特?佛兰,作为一名有着魔法师协会正式资格的中段法师,以及一名从北方南逃的归化者,自然也接到了征集随军法师的调令。 第三“双刃剑”国民警卫师,原本是诸共和**中战斗力最强的英特雷军的后备部队。能够接到这个民兵师的邀请,也间接证明了扎尔特的实力。 “我是耐门?索莱顿上尉,西方总军建制所属,耶拿军作战参谋。我想见你们师的一位名叫扎尔特?佛兰的志愿随军法师。” “很荣幸接受您的命令,上尉。佛兰长官随后就到。” 在等候通知的时候,过分年轻的上尉站在最高的第二道城墙上,对照着自己的作战地图,俯瞰着伦尼四分之三的景致。 伦尼,自由列国的首都,他的故乡,世界人口第三多的巨大城市,麦特比西河北岸不落的铁壁。 不熟悉筑城术的人,很难看出哪里是这两道城墙的分界线。不像后世现代城市地图上分隔清楚的环路或者护城河,伦尼的二、三两道城墙是一个整体。与其说这是两道城墙,不如说是一大块半圆形的、夹杂着大量强化民宅的筑垒地域。 南北双方的自由战争已经进行了一百多年。在这一百多年里,人们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建造了之字形展开的交错城墙,构成了宏大叙事所必需的风景。 第一、二道城墙是在神圣帝国时代建立的,而第三道城墙是在自由战争早期建立的。二墙高耸而陡峭,三墙沉重而厚实。两墙之间不是普通的街道和民宅,而是由数条护城河、引水沟渠、棱堡和暗堡组成的复杂防御体系,几乎每座民宅的翻修和建造都要由自由军的筑城专家们批准。街垒防御体系的每一处设计改进都是用鲜血换回来的,四次自由战争打下来,光是有名有姓的伦尼市民就死了七十多万,纪念他们的烈士碑堆满了三座大教堂。 耐门掏出一本参谋军官才有权持有的伦尼地图,同实际景物对照着。地图上标出了至少四百处隐藏的工事魔法,每个自由军的尉官都可以启动这些魔法。为了防止泄密,每本地图上的防御魔法表都是不一样的,实际隐藏在街巷中的魔法总数可能要超过两千个。现在这些魔法和陷阱已经全部进入了准备状态,随时可以投入实战。 “那本厚书是第二密级地图吧?我们志愿兵可没这东西。后勤部只有管饭这点做的不错,其它的,简直是打算把我们这些民间法师当炮灰使啊。” 扎尔特?佛兰那熟悉的男中音传来从他背后传来。 索来顿转过身,就见到了自己的老师。出乎他的意料,围城这几周来,扎尔特?佛兰的脸色似乎更好了,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往日那个和善的店长,倒比耐门自己更像一名真正的随军法师。不羁的中年人用手腕在额前挥了一下,权当军礼。见到中年人肩上只有中尉章,耐门只是微微躬身回礼。 “好久不见了,老师。” 扎尔特盯着耐门的肩章,打趣道:“你的军衔可比我高了,索莱顿上尉参谋阁下。在福克斯元帅的命令下,整个伦尼军都在学习你勇敢的事迹呢。诸神啊,那可是一枚货真价实的卓越章啊,这次战争总共还没发出去几块呢。” 耐门环顾四周。没有别人在附近,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老师,那个英雄……其实不是我。我对此没有任何记忆。” 扎尔特皱了皱眉头,在城墙的护墙上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同样低声问道:“怎么?这事情还有秘密?” 耐门把所有的事情梳理了一遍,思路清晰起来:“是黛妮卡推给我的功劳。她为了破坏伦尼和耶拿之间的联络,炸毁了传送定位点。为了保证自由军不会出动人手来追杀她,她把这份功劳丢在了我头上……现在,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推让这枚勋章了。这不仅仅是我的荣誉问题,更牵涉到整个自由军的士气和面子问题。而只要我不说出真相,就不可能调动大军来阻拦她。” 虽然叙述得十分简略,但扎尔特还是迅速抓住了其中的关键:“所以你来找我。这个情况下,你不方便调动任何军队,但是我手里应该有些部队可以帮你。” 耐门点了点头:“是的。黛妮卡她算得很准。她用那条名为荣誉的锁链,让整个自由军动弹不得。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追踪她的踪迹,现在她还领先我大概三个小时。” 扎尔特想了想,又问道:“你这么努力,是因为你想在战争结束以前救她出来吧。这么说来,耶拿军的战况很不错。” “是的。如果照目前的态势,只要伦尼能守住一周,今后二十年帝国将不敢再南侵一步。” “这个问题上,我还真能帮你。其实你落后她还不到三个小时,她两个小时前才从这里离开。”扎尔特伸出手来,“借我你的地图。” 耐门忙将地图递了过去。扎尔特翻到伦尼全图那页,见没有标记围城战爆发以来的战况,便掏出笔来,一边解说,一边更新着上面的标记。 “首先看看她可能取哪条道路出城。六日下午北五区沦陷。七日夜到凌晨,帝国国防军扩大战果,突破东五区,上午,总司令部遭到帝国特工奇袭。之后决定撤出西五区的防线,焚毁整个五区。” 这场大火已经烧了一整天,至今未熄。地图上刺目的斜线灰影,代换成了现实中燃烧着的废墟。但就算是这样残暴而果断的行为,也没能拦住已经不计伤亡的帝国主力军团。 “七日下午只有零星战斗。七日傍晚,索玛公国工兵队携带**炸毁东四墙的水门,从最东南侧突入东四区。午夜,经过六个小时的战斗和武装掩护,将平民疏散后,自由军撤出东四区,仅在沿河区域保证了河岸要塞的安全。今天,也就是八日凌晨,爆发全面炮战,外围街垒区域进入激战。” 耐门在脑海中构思着一张活动的布防图,这是作战参谋的必备技能。然而,这景象不太乐观。他惊讶地问:“仅仅两天的总攻,东北方向的城墙就已经被攻陷了两道?!” “这都是由于大侦测网被损坏了的缘故。如果大侦测网还完整,我们就不至于输得这么惨了。上头的大人物们啊……” 耐门的脸色红了红。作为亲手用裂解弹打掉大侦测网的人,他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要是认真追究起来,他对这个现况负有极大的责任。 “那您觉得她会走哪条路呢?” “这些事情她纵然不是全部知道,也知道大部分。”扎尔特对照着地图,“西、北四区和东三区都已经下达了全面禁行令,黛妮卡早上向着东面去了以后,又折回来找我应该就是被拦住了。最优秀的两个正规师集中在北四区和东三区,随时准备打击帝**集结的攻城部队。” 耐门想了想,又问道:“地下水道呢?” “通向四区方向的地下水道,昨晚已经紧急布设了**和侦测网,随时可以起爆。城墙附近的护城河水量充足,所有出入口都有部队把守。她现在没穿军装,是魔法物品供应商的身份,混不进去的。” 耐门斜了自己的老师一眼:“这个身份该不会是您……” 扎尔特摆了摆手,辩解道:“我又不知道她满心想着逃出城去啊。今天早上她跟着我出来,说自己已经想通了,也得到了你和父亲的谅解,我才让她帮我运药水的。运完了她就进城了。” “您拿了多少订单啊?” “狂战士药水的订单,我有四分之一。爆破药水需求量比较大,我有三千樽的合约。” 扎尔特看起来不想多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大概能猜到她最后会选哪条路。你们还记得吧,我给你们讲过,伦尼有一组地下通路的结构和下水道不一样,没有可以控制的出入口,如果危险的时候可以从那里逃生。” 耐门立刻想起来了:“没有可以控制的出入口的隧道……您是说,帝国藏金隧道?可是,没有人知道藏金隧道的所有出入口啊。” 帝国藏金隧道,是共和国政府历史上一个出名的笑话。在第二次自由战争结束的时候,为了偿还高昂的战争公债,执政党和在野党在政策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执政党提出要加税来解决公债问题,在野党则提出要发掘“大革命时期被贵族埋藏的隐藏黄金”来解决财政赤字。令人惊讶的是,在野党在大选中大获全胜,于是轰轰烈烈的“帝国藏金挖掘计划”便展开了。这一挖掘持续了三年,将伦尼地下的下水道面积扩充了一倍,但最终一无所获。这段黑历史瓦解了在野党,也粉碎了第一个两党系统,从而让联邦政治进入了首个混乱期。 扎尔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大的圈:“没错,这些隧道经过七八十年的闲置,出口几乎都已经坍塌不能使用了,自由军也觉得无论是一般人还是敌方大部队都不可能使用这些隧道――不过,我不记得我有把你们两个教成那么没用的人啊。” 耐门还有个问题没有想通:“可是,当年挖了那么多的隧道,我该选择哪个入口――” “想想他们挖这些隧道的动机。在哪里找到被掩埋的入口的几率最大?” 耐门使劲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犯傻了。要挖掘帝国藏金,自然是从伦尼大公爵府邸出发。伦尼大图书馆。” 他还落后两个小时。这点时间,还不够黛妮卡疏通地道呢。 少年忙不迭地站起身来,点头表示感谢,“非常感谢您的意见。我出发了。” 扎尔特老师举起手来,拦住了他:“稍等一下。你那枚卓越章,能借我看一下吗?” 耐门摘下了勋章,交给了老师。扎尔特?佛兰从口袋里掏出单片眼镜,端详着上面的回路和构造,口中还啧啧赞叹着:“用料慷慨,结构精细,真是了不起的杰作。给你这样的普通法师用,说实话有点可惜了,还不如给个勇猛的士兵呢。” 耐门的脸色又是一红:“老师!” “哦,我只是说这枚勋章给你用,不能发挥它完整地效果而已。让我来试试看。”扎尔特说着,从胸前摘下自己的铁徽,用手指按在卓越勋章背后的一处凹槽上,嘴里念着咒语。片刻后,那铁徽发出一阵白光,竟然已经溶解在了勋章上。 “我时常想,要是我真是个传说中的大魔法师,可能对你和黛妮卡更有帮助。不过,这枚铁徽应该也有能发挥些作用。”扎尔特重新把勋章挂回年轻上尉的胸前,“说来奇怪,这福利院里这么多小鬼,好像还只有你们两个有魔法天赋。” “这枚徽章的作用是?”耐门问到,“卓越章的效果是启动极强的速度或者极强的防御,您的这枚铁徽是……” “你们不是老问我,为什么保留着铁徽,不去更换更高级的魔法师证明?那是因为我的研究成果都在上面。我在帝国时的专业,就是附魔师。如果你真的受到会致命的攻击,这个徽章可以发动一段时间的绝对隔绝效果,任何攻击都不能穿透你的护身圈。我本来是为了从帝国逃亡才制作的,也是该把它送给你的时候了。” 耐门的眼眶有点湿润了:“谢谢你,老师。” 扎尔特?佛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去吧,我的徒弟。去证明你对得起你胸前那块勋章吧。” 他又向自己的徒弟敬了个军礼。这一次是认真的。 耐门?索莱顿从另外一侧的楼梯离开,回到了第二道城墙内。再往前,就是伦尼的中心了。他还落后两个小时。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4)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 伦尼?中央第一区 ***――***――***――***――*** 伦尼的中央区划不分东西南北。它只有一个闪耀的名字,那就是第一区。在它那只有装饰意义的城墙之上,飘扬着绘有大剑的战旗。 耐门?索莱顿上尉一见到那旗帜,就跑去找他们的指挥官,从熟人麦卡什将军手里要来了三个连队和一堆用于地下作战的魔法物品和补给品。第七国民师是临时拉起来的预备役部队,但这三个连队都参加了前几周的地下水道清扫作战,经验相对来说比较丰富。 他把这三个连队和从扎尔特老师所在的第三师那里匀出来的一个连队集合在了一起,分配了任务。 “我希望你们能够警戒中央图书馆和联邦博物馆附近的区域,如果这两地有变故,能够第一时间支援。这个区域散布着废弃不用的隧道,虽然可能性很低,但我们不能低估敌人的能力。各连队分别抽出一个排,分散警戒在图书馆和博物馆的各个出入口,并向馆员交待清楚,一旦有任何异常――强调一遍,任何异常,便同两馆的保安队一起进行调查。” 听起来非常合情合理的命令。 “全体执行命令。我本人会向两馆高层取得许可,调查地下深处的珍本库的防御情况。你们去博物馆,如果发现有防御魔法被破坏的情况,不要行动,来通知我。” 交待完命令,耐门转身走进中央图书馆。昔日的伦尼大公爵雄踞帝国南方数百年,历代贵族在此建造了极尽豪华的府邸。伦尼第一区中央广场附近的所有建筑都曾是公爵家的御苑,这栋中央图书馆也充斥着奢靡的浮雕和壁画。革命的烈焰把公爵的府邸正馆付之一炬,烧尽的残骸变成了自由公民的广场,只留下几栋别馆宣告着贵族时代的荣耀。 他扬起头来,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精灵风格的奇幻绘画,等着馆员送地窖的钥匙和最高权限的阅览证来。 他很熟悉这栋建筑物,他的整个少年时代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在这里他和黛妮卡一起如饥似渴地读书,学习,研究,研究科学和魔法,研究历史和。他和她都相信自己的才能,都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赢得奖学金,都相信自己能凭借努力拿到法师协会的许可证,成为一名真正的协会法师,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国家里生活下去。 按照他的能力,他或许没机会拥有自己的研究室或者法师塔,也不会拿到豁免权状和评议会的席位,但他应该能拿到进入珍本库的贵宾证…… “这是您的贵宾证,上尉阁下。” 耐门从女图书馆员手里接过钥匙串和贵宾阅览证,把钥匙串挂在自己的武装带上。手里的阅览证是不起眼的黑色,却象征着进入珍本库的权利。正常来说,要拿到这枚阅览证需要二十年以上的苦功,连扎尔特?佛兰也没能通过测试;不过,今天耐门只凭着自己的军衔就拿到了这枚证书。 他来过这里很多很多次,却很少见过女图书馆员。只有五十万人口的伦尼城,已经动员了超过十个师的兵力投入到战争之中,图书馆员们也都被征发了。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图书馆员都是经过多年深造,学问深厚的人。他们大多都是魔法师,为了保存知识而奋斗,要骗过这些人并不容易;但骗过临时代替他们的姑娘们并不困难。 “她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图书馆员……我能进来的话,黛妮卡应该也能。” 耐门沿着螺旋楼梯向地下最深处走去。地下一层大多曾经是仆人房,现在是图书馆职员们的办公室。地下二层是普通贮藏室,现在还是。他走到地下三层,在昔日公爵的地牢里,如今埋藏着六百年来的文明结晶。用来防备犯人的建筑,当然也可以用来保护财产。 站在层层密封的大门前,他举起贵宾证,念出了启动语:“我以大图书馆贵宾的身份,命令此门为我开启。” 没有反应。他感到有些不对头,快步上前一推,那门就像没有魔法保护似的应声而开,原本的保护魔法已经被强行驱散。 耐门打了个响指,用手按住腰间的枪:“看来就是这儿了。我们的想法看来差不多呢,黛妮卡?” 他没有贸然向深处前进,而是停住脚步,手指在胸前划过,开始念诵能够让他的双眼辨识魔法存在的咒文。第六珍本库、第七珍本库、第八珍本库,他辨识着防御魔法被破坏的程度。虽然掩饰过,但还是不止一个铁门上有被破坏的痕迹。很明显,入侵者并没有足够多的魔力来恢复所有的防御魔法,她也不需要掩盖所有作案现场。 “后期的珍本库在第一党派系统时期还没有启用,那时候这些只是空置的牢房。非常准确的判断。一直到第十三珍本库的防御魔法都被破坏了,按照通常的逻辑,她最远只前进到第十三书库――” 耐门在第十珍本库前停下脚步。 “但如果是我,就会再往前破坏两三个书库的防御魔法。所以,正确答案不是十就是十一吧。” 他迈步走了进去。书架上摆满了珍贵的书籍,大概有一半是各类魔法书。耐门强忍住翻阅的冲动,开始一块一块地敲地板,拉动书架上的书籍,按动四周的照明魔石。 但这次他失算了。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块一块敲了第十和十一书库的地板和墙板,却没找到异常。他不肯认输,连午饭也没吃,又花了三个小时,敲了从第六到第十三珍本库所有的地板,同样没有异常的回音。 “这不可能。所有八间我都敲过了,没有反应,没有密道。所有的地板的回响,听起来都和其他的地板一样……” 外面的炮声越来越紧,越来越近了。他无力地靠着墙边坐下来,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黛妮卡原本只领先他两个小时,不可能有时间在这里设下假目标以后再转战别处。 “一定就在这里!可是,到底入口在哪里?我比她还差在哪里了?有什么没注意到的东西――” 有。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推理中间有个没注意到的漏洞。 “取土口。大规模挖掘的土。他们不可能从这些狭窄的珍本库里挖掘隧道,那么,实际的隧道取土口就是――” 耐门快步奔出珍本库,走进走廊。他用力跺着走廊的地板,传来的回音和珍本库里的地板回音是一样的。 “为了方便取土,他们不可能挖掘那些牢房下面的地板。开掘是从走廊直接开始的!在走廊下面,就是那条帝国藏金隧道!她开到第十三个库的时候发现了这一点,而我竟然被她误导,在这里浪费了四个小时!” 耐门快步跑到走廊的尽头,用魔法轰开地砖。下面是用泥土堆成的斜坡,斜坡一直向下延伸,延伸,延伸到比地下水道更深的地方。八十年的积土和崩裂让这些隧道看起来危险无比,但他留意到,有人翻出了新土,上面印着新鲜的脚印。 腐臭的气味从深处传来,他掏出一瓶自由呼吸药水喝了下去。照明的水晶棒分别系在手臂外侧和脚腕外侧,这样万一遇到偷袭,一方面可以保证头部的安全,另一方面保证不会因为一次攻击而丧失所有光源。接着,他就开始思考应该走哪条路。 和伦尼的地下水道不同,为了挖掘藏金而开掘的隧道是非常混乱的。坑道宽窄不一,拐弯不是直角,掘坑没有支撑,彼此不能连通。对黛妮卡来说,这很简单,她只要选择一个方向一直挖下去就可以了;但对追踪的耐门来说,他必须猜出黛妮卡选择的方向,才有机会追上六个小时的差距。 照明棒的微光映照着他脚下起伏不平的坑道。他停下脚步,谨慎思考着,她会选择哪条路?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有一道风扫过他的身旁。这阵风一闪即逝,坑道内的空气随即又回复到了以往的凝重。如果不是停下脚步,他不会感到这阵微妙的风。 “是错觉吗?” 耐门?索莱顿耐心等待着。过了大概十秒钟,又有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 “不是错觉。坑道内的空气正在流动。只有一件事情能让空气流动起来……魔法。” 他快步走到下一个岔道口,驻足,等待风的流动给他指明方向。他在地上用荧光粉划出标记方向的箭头,防止自己迷失在这密道里。 向北。向北。向东。向北。向北。向西北。 周围的坑道越来越宽,还能看到朽烂的木制轨道的残骸。 向北。向北。向东北。向东。 坑道向下歪斜,越来越深。 风似乎大了起来,越来越大。他藏起了两根照明棒。 向北。向北。向北。 坑道抬起,迅速抬起,坍塌的斜坡挡住了去路。 耐门掏出带来的挖掘铲,在斜坡上挖出落脚点,沿着斜坡爬了上去。借着微光,他找到了更多的落脚点,挖掘出来肯定不超过两个小时。 而后,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大得有点离谱的岩洞里,这里看起来像当年挖掘时劳工们的地下营地。昏黄的天光从上空投下,还能听到外面炮击的轰鸣声,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密集了。已经是傍晚了。 在黄昏色微光映射之下,一个孤单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她的脚下是崩塌的岩石和泥土残骸,那些残骸堆成了一座土山。土山的顶部是平的,明显被人工加固过。 她的军靴有节奏地踏在垃圾山顶部一个散发着浅蓝色光芒的法阵上,就像在法阵上起舞一样。每当她踏中魔法阵的时候,就会有风从她的身边吹过,交替更新着隧道内的空气。 她一边操纵着魔法阵,一边轻轻地哼着歌。歌似乎是即兴创作的,节奏奇妙地和她的脚步相符。 “黛妮卡?” 耐门出声叫住了她。 “你最后还是来了。”黛妮卡?薇伦从法阵上跳了下来,“你来得可真晚,索莱顿,我本以为你会再早点的。你一个人?” 耐门点了点头:“一个人。我不是来追杀你的。” “你还有话要说啊?我以为你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索莱顿。”黛妮卡耸了耸肩,“说吧,你又想到什么新的理由劝说我了?” “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 还没等耐门继续,黛妮卡不耐烦地又插了一句:“如果你是打算建议我回福利院躲避克拉德那混蛋的通缉令到战争结束,就省省吧。我――绝对――不会――同意的!我绝对不接受这种怜悯,那是我所作所为的应得回报!且不说现在胜负还未分,就算真的帝**一败涂地,我也宁可逃到新大陆去,像赫尔蒙特小姐一样当个自由的法师,也不愿意回到那混蛋的羽翼下痛苦哀求!” 这一串连珠喷射魔法般的言辞,完完全全命中了耐门的整个劝说计划,他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就像他非常非常了解黛妮卡一样,黛妮卡也非常非常了解他。这种劝说言辞,是不可能有效的。他必须换个方式。 然后他说: “我们私奔吧,黛妮卡。” 就仿佛向平静的池塘中丢下一块大石头―― 就是这样的劝说方式。 “我们私奔吧,黛妮卡。私奔吧。私奔吧。私奔。” 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反复回响在黛妮卡的耳边。正把玩着自己佩枪的那只手一抖,扳机一闪,一枚银弹打了出去,撞在废墟山上。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再说一遍?” 耐门低下了头,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私奔吧,黛妮卡。” “你说的私奔,就是‘男性和女性两人因为爱情一起逃往远方’的私奔,对吧?” “嗯。” “那你不觉得你这个发言之前缺了点什么吗?” “缺了点什么?是说帝国的私奔还需要什么特殊仪式吗,冯?费戈塔公爵小姐?我好像没看过这方面的记载……” 黛妮卡把枪插回腰带上,愤怒地迈前两步,抓住耐门?索莱顿军服的领子,用力往下拉:“爱情啊,笨蛋!连爱情表示都没有,哪里来的私奔啊!” 耐门又一次迷惘了:“爱情表示?要什么样的……” 他的眼神对上她的眼神。黛妮卡的目光凌厉,锋芒毕露――她正焦急地等待着。只有一个回答。 “我喜欢你――” “这就够了。”黛妮卡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另外半边衣领,猛地往下一拉,抬头吻了上去,用舌头打断了他。 耐门的双臂僵硬了。他笨拙地反应着,手臂盲目挥舞了快半分钟,才机械般地把面前的异性揽入怀中。幸好,吻还在继续着。 那个深吻很长,很长,长得就像要延续到战争结束。 所有的炮击都沉寂了下来,只留下他和她热情地拥吻着。 当然,这都是自由呼吸魔法和药水的错。他和她都可以通过皮肤呼吸,这个深吻要多长都没有关系。一般人早就被憋死了,而魔法师们则可以把这个吻一直,一直,一直进行到双方的头脑都一片空白为止。 黛妮卡和耐门都不知道这吻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当他和她恢复到正常意识时,耐门发现自己的军服领子被扯了下来,黛妮卡则发现自己的右手里抓着半片肩章。她脸色一红,急忙将肩章递回给了耐门。 耐门接过肩章,却并没着急戴上去,而是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黛妮卡的肩膀抖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他说:“我们走吧,离开这座城市。” 她反驳:“现在吗?你真的这么洒脱吗,‘卓越章’?” “那卓越章本来就不是我挣来的。”耐门用另外一只手摸着胸前的大勋章,“一开始,我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自由军人,你也不是真正的帝国贵族,这不是我们的战争,不管谁赢谁输都一样。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可以逃去新大陆,做种植园主,做自由法师,给那里的野蛮人和矮人们带去文明。我们走吧。” 黛妮卡轻轻地笑了两声:“哦,不,我可不想去开什么种植园。采棉花什么的,不是我想做的事情。” 耐门抬起头来,望着洞窟的顶端:“我们也不一定要去新大陆。我们可以去英特雷,去穆雷曼,做东方贸易。我们也可以去遥远的东方帝国,做探险家,在陌生的土地上冒险。世界是很大的,真的很大。” “你一直就没有搞明白。你认为很好很好,很正确很正确的事情,未必就是别人想要的。你想要安宁的生活,但是我并不想要。我们的本质分歧就在这里啊,索莱顿。” “哪里安宁了?我们不是正要去冒险私奔吗,黛妮卡?” “谁说我们正要去私奔了?” 耐门错愕了:“可是,那个吻……” “那只是对你那句表白,还有你之前救了我一命的回报啊。费戈塔家族的家训之一就是有恩必报。”冯?费戈塔公爵小姐笑了起来,“而且,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却不是唯一真心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刚才在这个情况下的是安妮?塞菲尔,你也会一样表白的。” “我不会的。”耐门急忙否认。但是,他不可自制地想起了安妮的脸。 “你刚才还说你要抛下一切跟我离开这里。但是,如果你路上碰到安妮受到帝**围攻,你敢说你不会去救她吗?” 耐门一时语塞。他会去的,哪怕他的战斗力毫无意义。他无力地辩解道:“安妮是个不弱于你的魔法师。她不会被困住的。” “够了,别辩解了。你喜欢我,可是你也喜欢她。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在福利院。”黛妮卡放低了语调,“佛兰老师看出来了,修女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我估计安妮她也看出来了。你喜欢她,不要否认了。虽然我还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喜欢你,但至少她不讨厌你。” “难道你讨厌我?” “我喜欢你,但是我讨厌不公正。如果我在这里和你私奔了,这就是不公正。我不想成为那样的女人。” 黛妮卡慢慢地回过头来,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慢慢抽了出来。 “我就直说了。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但是,我不会选择和现在的你一起私奔的。我的回答是,‘对不起’。至少,现在是‘对不起’。” 耐门用力抓回了她的手:“可是,战争就要结束了!或许我们要过很长时间,才会有机会再次见面!你觉得,什么时候我才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呢?” 黛妮卡的语气变得有些忧郁:“等你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我可能会选择你。我知道,或许到那时候你就不再需要我的回答了……但是,现在这个答案只能是‘对不起’。” 这一次,她坚定而果断地将手抽了出来。 “我可不是那些把安全感什么的借口挂在嘴边的女人,我不需要虚假的安全感,或者虚假的逃避。” “我不是在逃避。” “真的吗?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吗,索莱顿?你认为很好很好,很正确很正确的东西,不过是别人灌输给你的。那是伦尼的大家想要的生活,是修女和老师想要的生活。可是,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耐门的口气越来越软弱:“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想要去冒险,你只是因为我说想要离开这里才这么说。你可以混进自由军,你可以混到功勋,战争结束以后,你还会继续混在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过着这样的生活。但是我不会。” 黛妮卡昂起头来。耐门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魔力正澎湃着。 “黛妮卡?洛佩斯能做到的事情,黛妮卡?索莱顿做不到。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能做到的事情,黛妮卡?索莱顿也做不到。你是在邀请我,成为一个比现在的我可怜得多的人,请恕我拒绝……啊,索莱顿,我不是在贬低你,只是觉得你还没找到自己的目标……” 越抹越黑。耐门?索莱顿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青色。 比贬低更可怕的就是真话。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 幸好,此时炮击重新开始了。不过,这炮击听起来似乎有点太近了…… 听到这低沉的轰鸣声,黛妮卡的脸色变了:“离开这里,现在还来得及!” “你说什么?”耐门错愕不已,“我离开?不!我不会放弃你的!” “你觉得我是来这里挖密道的?知道为什么昨天和今天的的炮火这么密集吗?你觉得我在这里一直不前进,是在做什么?” 耐门并不是笨蛋。听到这样的提示,他立刻就明白了,脸色变得铁青。 “你有人接应?!”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洞窟尽头的另一座废墟山在微微震动。 “而且,不只是接应。”黛妮卡甩开了对方的手,压低了声音,“工事魔法!已经不到五十米了!快逃走,马上!” 索莱顿咬了咬牙,又冒险追问道:“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吗?” 黛妮卡将脸转到一边,不想让他看到:“我也不知道。你快走吧。” 他没有再多说,扭头就跑。他一路跑过拐角,奔上离开的斜坡后,突然停下脚步,开始原地踏步,并有意识地越踏越轻。之后,他蹑手蹑脚地走了回来,躲在角落的阴影里面。 他不着急离开,因为手里的王牌还没有翻出来呢。 在图书馆附近待命的四个连队,每个连队都参与过上个月的地下水道清扫行动。在这种狭窄的通道里面,就算敌方有几十名帝国骑士和魔法师,也未必是这些熟悉下水道作战的士兵的对手。 他撕开随身的魔法卷轴,放出了一只隐形的探查之眼,窥探着黛妮卡所在大厅的动静。 “费戈塔公爵会投入多少人来接应她呢……” 伴随着最后的工事魔法,土墙碎开了。 “冯?费戈塔公爵小姐!您引路辛苦了!” 一瞬间,整个地道里,各大贵族的家徽闪耀,照得这暗道如同白昼。人群涌过狭窄的坑道,冲进大厅,然后吵吵嚷嚷地靠墙分成两排,为后面的人闪出一条道路来。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装饰着自己的家徽和纹章。 “五大公爵家……十六个侯爵家……十二个主教区……八个协会分会……帝国英雄勋章……一等战功勋章……皇家近卫骑士……” 他越辨认越是心惊。他才数到一百五十,能代表帝国的辨认符号几乎全都出现了。谁能有资格率领这样的军队?谁能让这样的一支接应分遣队给他让路? “她名义上的父亲――冯?费戈塔公爵不会亲自来吧?”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答案。从列队欢迎中走过的,是一名高大强壮,长相充满威严的老者。他的铠甲看起来很有年头了,上面镌刻着费戈塔家族的纹章。 耐门彻底屏住了呼吸。 “诸神啊。那个人……那个人真的是……只能是……” 黛妮卡?薇伦?冯?费戈塔的义父,洛伦?冯?费戈塔公爵。 “帝国的军务大臣……” 更令他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洛伦老公爵走过这近两百人的队列,却在队列的尽头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边。 是谁让军务大臣也要让路?这么说,跟在他身后的这个跛子就是―― “神圣帝国的跛子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 耐门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仔细打量着那个可能是皇帝的人。 那个人年纪并不大,面部的线条很深,表情冷漠刚毅。他手里握着的权杖很长,随着他的前进,一下一下击打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不知为何,当他盯着皇帝的身影时,会逐渐忽略那条跛腿。对这个人来说,跛腿好像只是个不重要的特征。皇帝所持有的坚定意志给人的印象,远在他那条跛腿之上。 那是一个无愧于“皇帝”这个称谓的人。 古斯塔夫皇帝在黛妮卡的面前停下脚步。他单膝跪地,亲吻了她的手。 通过探查之眼,耐门能听到皇帝的发言。 古斯塔夫陛下说:“我代表帝国,感谢您对帝国的贡献,冯?费戈塔公爵小姐。” 他早该想到的。皇帝怎么会满足于用人命填城墙?伦尼的防御是如此坚固,守军是如此众多!如果帝**有源源不断的后援,他们是可以围城不攻;但现在…… “皇帝要从内部打碎这个国家。好狠的决心,好可怕的魄力!” 这里就是帝国的总攻方向。在这条命名异常讽刺的“帝国藏金隧道”里,有史以来第一次,来了帝国人。 每个人都知道,帝**已经穷途末路。在自由军一次又一次动员起来的汪洋大海中,粮草将尽的帝**已经无路可走。而在这里,才是帝**最后的赌注,外面的炮击不过是障眼法。 “反正炮弹也带不走了”,在帝国总参谋部里,一定有人会这么说吧。 而后,黛妮卡从内部给他们提供了道路。 所以帝**组织了那么大规模的攻城战,用来分散自由军的防御。所以,他们组织了这么大规模的炮击,用来掩盖地下工事魔法进展的声音。 近十万人的兵力散布在第三、第四两道墙上,而在第一和第二区,只有一个多民兵师据守。这正是他们最好的猎物。 虽然第一批的进攻者只有两百多人,但以这两百多人的精锐程度,他们是有胜算的。除去派往耶拿的分队以后,围攻部队所有的精锐,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这才是黛妮卡不想离开的真正原因:从一开始,她就无路可退。不过……” 耐门不想再看下去了。他轻手轻脚地转过身,沿着自己来时的道路离开,并抹掉了所有看起来像指路标记的东西。黛妮卡应该也会留一份;他找到了其中的一些。 这才是一件真正无愧于卓越勋章的大功劳。 想到这里,他的两腿开始发抖了。虽然发抖,却跑得更快。 “伦尼的拯救者”,不,“自由国家的拯救者”。 “把这个称号变成真的,也不错吧?是的,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他有四个连队。必要的时候,他能调动一到两个民兵师。 “到图书馆外面去。在广场上设下阵形。我不能冒险烧掉图书馆,但就算在空地,我也有机会……” 脚步又加快了。他手脚并用,挣扎着跑过坑道,跑过斜坡,攀爬废墟。不是进行清扫作战的时候了。 向南。向南。向南。向南! 他能在自由广场之上,杀死帝国皇帝。他能分开光暗,他能结束这场战争。 在这个命中注定的夜晚。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二章 要将光暗分开(5) x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傍晚 伦尼?中央第一区 ***――***――***――***――*** 夜色笼罩了伦尼的中央广场。在广场边的雕塑旁,负责警戒的士兵们摆开了锅碗,用过了餐,三三两两地坐在油布上休息着。 “连长,我们还要继续执勤下去吗?” 这个连队的指挥官斯帕里少尉斜了那士兵一眼,不耐烦地说:“当然了,小子。上尉阁下还未下令解除警戒,我们就要确保这个区域的安全。” 斯帕里少尉今年四十二岁,因为秃顶,他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每个人都说,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雇佣兵,倒像一个神甫或者学究什么的;但实际上,他只会写自己名字那几个字母,再多一个都不会写了。 二十年来,斯帕里一直在意美亚当雇佣兵领军饷,升不上去,也丢不了那份军饷。直到两个月前新战争爆发,他抓住机会以三十个金镑的价钱从国民军拿了份训练新兵的合同,才算摸到了军官阶层的边。上周这个连队的连长在城头争夺战中被流弹击毙,他被正式提拔为国民军少尉接管这个连队。 士兵转过身离开,小声抱怨了一句:“可是上尉一下午都没出现。” 斯帕里少尉听到了这话,也没有训斥他,只是挥挥手让他去休息。 少尉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但作为老雇佣兵,他清楚不能在士兵面前表示出自己对长官的怀疑。他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能抱怨的对象。 “加涅尔少尉,你巡逻回来了?外头战况如何,有没有新进展?” 他的同僚、法忒斯人加涅尔少尉年轻英俊,看起来就像姑娘们会追捧的那种青年。作为联邦士官学校毕业生(预定)第三名,加涅尔少尉还只有十六岁。他还没拿到毕业证,但在这种时候,他和他的同学们都在被征召之列――考核他们的教官们也都上了战场。 加涅尔望着自己的同僚,露出了一个犹如油画般完美的客套笑容,将局势一一道来:“回来了,还补充了军械,马上分发下去。三墙东侧正面对着一场大攻势,敌军集结了恐怕得有上百门炮和上万部队,麦卡什将军已经把手里的预备队调了一半去二区,随时准备支援。” 作为士官学校的优等生,加涅尔少尉勉强算是有三段魔力,是全师六名中级魔法军官之一,还兼任着一个连长。四个连队一共有三名初级魔法军官,以及二十四个只能使用魔法物品的魔法战士官,这个数量不到标准自由军编制的三分之一,现在都受他的指挥。 “我们要去支援吗?部队在这儿呆了一下午,都快发霉了。”斯帕里少尉搓着手说,“我说,天都黑了,那个带卓越章的小子不会逃了吧?他是个伦尼人,没准早就逃出城了。” “应该不会逃走,没准是在哪儿睡着了吧。我听过关于上尉的一些传闻。他是个很走运的人,不管在什么危急情况下都能逃得性命。所以,上头为了振奋士气,才把他塑造成了自由军的英雄,毕竟英雄被击毙是件很尴尬的事情。”加涅尔少尉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而且,他还是西方总军的,新元帅的军队。元帅刚刚上任,总部也算是抓紧时间拍个马屁。咱们跟着他,没准还有功劳可捞呢,还是小声点儿吧。” 斯帕里不屑地“呸”了一声:“功劳。功劳都在东边爬墙呢,我们却要在这个中央广场上耐心等着命令……那些功劳真的会直接送到我们眼前来?” 加涅尔耸了耸肩:“至少我们现在还是安全的。照我看,东三墙马上就要变成一座血肉磨坊了。” 两个军官百无聊地找了块油布,坐了下来。另外一个连队出发了,去接替加涅尔连的巡逻工作;属于第三师的那个连队还没有赶回来。从广场可以看到,大图书馆里的水晶灯一盏一盏灭了,图书馆员们开始清场了。成群的人大包小包地抱着珍贵的书籍,成群结队地从门中涌了出来――冲在他们最前面的,就是那个“带卓越章的小子”,耐门?索莱顿上尉。 见到这一幕,斯帕里和加涅尔都惊讶地站了起来,大声下达命令,让自己的连队开始整队。耐门一步三级地从那高台阶上冲了下来,两人急忙迎了上去。 “长官,加涅尔连(斯帕里连)随时待命!” 耐门计算了一下广场上的士兵人数:“两个连队?应该够阻拦他们一下了。加涅尔少尉,你是魔法军官,对吧?你能找到麦卡什将军吧?” 加涅尔敬了个军礼,严肃地回答:“我刚从将军那里回来。东三墙外,敌人正在准备一次大攻势,我觉得这不是个要援军的好时候,长官。” “可是我必须去要。敌人选择了地下的路线,他们想要直接从内部攻破我们。听着,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耐门停顿了一下,“我在地下碰到了来偷袭的古斯塔夫皇帝。” 令人难堪的沉默。加涅尔脸上客套的微笑纹丝不动,而斯帕里则吹了声口哨。 “古斯塔夫皇帝,像只土拨鼠一样在地下闲逛,正好被您碰到,对吧。”斯帕里又问道,“那您有没有碰上来猎艳的精灵帝国皇帝呢,长官?传说他们的末代皇帝克莱昂二世变成了亡灵皇帝,一直在文明世界的地下游荡呢。” 耐门咬了咬牙,略微提高了语调:“注意你的态度,少尉,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已经命令整座图书馆开始疏散了。皇帝有整整一支骑士团,我需要六个连队,不,也许是八到十个连队。” 加涅尔咳嗽了一声:“长官,您的论调很难令人信服。您今天一天的表现,就好像您预知到了帝国皇帝的偷袭一样。这实在太可疑了,就好像您是帝国进攻计划的知情者一般,您的履历也并不是那么坚挺。当然,我个人是相信您的清白的――如果这真是保皇党人分散我们兵力的阴谋,漏洞不会这么多这么明显的。” 耐门读出了优等生微笑背后的潜台词:“你们并不相信帝国皇帝在这里吧。” “我觉得这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加涅尔望着耐门额头上的汗滴说,“您逃出来得这么匆忙,很有可能看错了。如果您不反对,我和斯帕里少尉想率领着精锐部队进去抵挡一下。” 斯帕里附和道:“我们带兵进去调查一下,先把图书馆腾空了。援军的事儿,恐怕还得长官您去找将军。哦对了,还有两个连在巡逻呢。” 耐门?索莱顿苦笑了一下。很明显,这两个军官都不相信他的话;之前奔跑时的热情也被浇灭了一些。确实,这整件事情听着相当不合理,他又不能说出他追的其实不是帝国皇帝的真相。但是,有些事情他还是得去做。 “那就这样吧。加涅尔,斯帕里,你们带兵进入大图书馆地下深处的珍本库,那里有一条刚被撬开的密道。帝国皇帝和他的部队必定会从这里入侵。” 加涅尔问道:“我们两个连有三百人,在地下部署不开吧。半个月前清扫下水道的时候,将军把各连分成战斗班进行清扫,效果不错。” 耐门摇了摇头:“不,不要分散,只带有自保能力的精锐士兵监视地道口就可以了。一旦他们开始进攻,你们就撤退,千万不要勉强作战!千万不要!这次的敌人,是北军精锐中的精锐,不要说一个连,我们这几个连捆起来也打不过他们。你们只要和敌人交火了,就保存实力后撤,撤出图书馆来。” 他看了看斯帕里,这个老士官一脸的不信;他又看了看加涅尔,优等生则是一脸漠然。耐门知道他们不信,但也没有办法。 “那我去找将军了。” 索莱顿上尉向两名临时的下属道过别,到广场边牵了马,沿主干道离开。斯帕里和加涅尔目送他离开后,才不紧不慢地组织起部队向图书馆内进发。 整个图书馆里乱成一团。两名少尉带队来到地下的珍本库里,见到忙碌的图书馆员和见习图书馆员们正在解除魔法,转移书籍。最醒目的自然是走廊尽头黑黝黝的隧道;很明显,耐门就是靠着这个隧道说服了图书馆馆长。 斯帕里点起一支火把,弯腰钻进隧道:“还真有个隧道,确实是刚挖开的。啊,这是‘卓越章’的足迹,进去的,出来的。这就是那传说中藏了好多贵族黄金的隧道吧?” 加涅尔举着照明棒跟在他后面,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难道说……上尉他真的见到了古斯塔夫?传言中皇帝是个跛子,确实能一眼认出来。” “反正本人是不信的。就连我们都没有废弃隧道的路径,帝**难道有那么多人手可以往地下填?”斯帕里侧过身,用手敲了敲洞壁。“不过,这土质不算硬,能用铁铲挖开,如果真要用工事魔法暴力开掘也行。咱们还是该在这里设点儿陷阱,加涅尔少尉。” 加涅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让我的连来吧,你的连协助图书馆员去搬运珍本。图书馆员里也有很不错的法师和神职人员。” “交给我吧,门口那姑娘说有个副馆长在值班。他们有多少法师,都得给我吐出来。” 斯帕里信心满满地保证道,他也确实做到了。很快,图书馆员里的各个魔法师和牧师都得到了一枚临时国民军魔法军官袖章,集中到了地下的珍本库。两名少尉利用这些人手,把珍贵的书籍逐一转运了出去,他们两个都偷偷揣了两本当劳务费。 当还剩最后一个珍本库的时候,加涅尔和斯帕里都感到了工事魔法的震动。 “还真的来了?”加涅尔抱怨着,探头进了隧道。 他看到隧道的深处亮起了微光。 微光逐渐扩大,变成了光点,变成了光斑。从土层中传来了异常整齐的脚步声,脚下的泥土在震荡着,就像有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前进。 而后,有人踏爆了埋在土里的第一个魔法陷阱,碎石和铁钉在狭窄的隧道里爆开。 这发意外的爆音,引发了一阵带着费戈塔口音的粗豪怒吼。在帝**里一直有个传说:曾经有逃兵被老军务大臣的怒吼当场震死。 “哪个混蛋不做侦测就前进了!医护骑士支援,工事魔法队支撑隧道!前锋分队,突击!突击!突击!鹰翼伯爵,叫你的审判骑士拦住陛下,别让他冲太前!” 外交大臣的人手麻利地拦住了皇帝,古斯塔夫只得停下脚步来。他用手中的权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什么命令也没下。他转过头,对身后的黛妮卡抱怨道:“老头子还是这么独断。” 可那位“冯?费戈塔公爵小姐”并没有回应他。黛妮卡现在并没有在思考,只是默默地向前走着,超过了皇帝身边。她呆滞的目光无视了那些阻拦在前的审判骑士,呆呆地听着那里传来的厮杀声,沿着斜坡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您再往前走就要进入那十分危险的战区了,冯?费戈塔女士。冯?费戈塔女士?” 古斯塔夫皇帝的呼喊毫无效果。比他落后四步的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伯爵都看不下去了,只好低声提醒道:“叫名字,陛下,叫她名字!”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黛妮卡!” 这次少女停住了脚步。她的目光还是很呆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思考。看起来,任何一个杂兵都能伤害到现在的她。 皇帝皱了皱眉头,转向鹰翼伯爵,手中的权杖向头顶一指:“给你的审判骑士团十分钟时间。我知道你带了几个高阶骑士,还有‘仁慈’。不用追求杀伤,优先驱逐敌人。” “明白了,陛下。”外交大臣知趣地命令属下冲上了斜坡,“五分钟内一定解决。” 后卫部队知趣地停住了脚步,给皇帝留出了私人的空间。古斯塔夫走到黛妮卡身边,开口道歉:“抱歉贸然称呼你的闺名了,冯?费戈塔公爵小姐。” 黛妮卡没有回答。皇帝追问道:“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能从此称你为黛妮卡吗?” “不。我不用那个名字了。” “那我还是称呼你的……” 少女淡淡地纠正道:“薇伦。” “薇伦。薇伦。”古斯塔夫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的发音,“很好听。我记得,这是你的父系名?” “母系名。我没有父系名,永远也不会有。不会有了。” 伟大的帝国皇帝被她呛了回来,只得扭头往斜坡下面看去。斜坡下面传来轻微的混乱声,有人忙不迭地丢了个驱散魔法。他又扭头往斜坡顶端望去,鹰翼伯爵还没回来。 古斯塔夫只得字斟句酌地说:“让你来进攻你故乡的城市,还是很过分的一件事情。如果你后悔了,你可以不动手。我保证不会伤害这座城市,和里面的一般居民。” “这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建议,陛下。您无需顾虑我的想法。”黛妮卡淡淡地回答,“是的,这是我自己的建议,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别无怨言。” 古斯塔夫纠正道:“但是我能看出你眼神深处隐藏的哀伤。你后悔了。” “大概,等到一切全都结束后,我才会发现自己有多后悔吧。”黛妮卡听着上面的喊杀声,那声音渐渐远去了。 “你不会后悔的。伦尼会很安全,不会有屠城,也不会有无谓的杀戮。我们和南军都打了一百多年仗了,不会再犯屠城这种错误了。幸好格雷欣卿不在,要不然他也会对你说教的。”皇帝条件反射地环顾四周,用罕见的高语速仓促地说着,“他会花一个小时来分析屠城为什么会严重影响军队的后勤供应和帝国的财政状况。几乎每个将军都听过他的长篇讲义,那讲义会从南方一把火烧掉公爵们的城堡造成了巨大财政危机开始,以遥远东方帝国愚蠢的屠城习惯告终,证明一切屠城行为从经济上来讲都是不划算的,让他的税官们去搜刮才是正确的做法。我们都觉得他应该把道理简化成一句话:埋金子下去比挖金子出来容易多了。” 黛妮卡又往上走了几步,刻意地背对着皇帝:“我感谢您的许诺。我只是……不能接受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是个很讨厌的人吧,陛下。” “你不是。我不太会开解人。”古斯塔夫笨拙地解释道,“我们柯曼家自古以来就不擅长学问,你们费戈塔家却是很有学问的。我有位祖先曾说,如果你想做一个真正的英雄,就要先学会做一个恶棍,他用这句话当做自己的借口。后来他死了。” 黛妮卡走上斜坡,望着面前的景象,表情僵了一下,才勉强地回答道:“这个笑话不太好笑,陛下。” “我确实也听大臣们私下议论说,我说的笑话不太好笑。”古斯塔夫沉着脸走上斜坡,走过已经空无一人也空无一书的珍本库,“如果你实在一定要后悔,不如尝试着换一种方式思考吧……” “换一种方式?我不明白。” “用嘴说或许确实不太容易明白吧……柯曼家确实不太擅长说道理。” 黛妮卡神情复杂地望着皇帝的背影:那个跛子身材并不算很高,但不知为什么,却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她咬了咬牙,快步追着那个背影爬上了楼梯。 数以十计的战死的图书馆员和自由军士兵就躺在走廊中间,散布在书架的缝隙之中,冲过去的审判骑士们没有收拾。 皇帝在这一片狼藉前停下脚步。一名审判骑士和一名近卫军的魔法军官等在那里,守卫着皇帝前方的道路。见到皇帝现身,两人同时举手敬礼。 古斯塔夫抬起手臂,微微示意。那名审判骑士又敬了个礼,询问道:“陛下,已经击退了馆内敌军,请问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 皇帝下令道:“让鹰翼卿在各个普通书库准备好火油,一旦我们安全离开,就烧毁图书馆。” 听到这个命令,黛妮卡?薇伦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血腥味呛到了她的鼻孔。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就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这座图书馆同样承载着她的太多回忆,她不知道该怎么阻拦,只能问出第一个蹦到脑海里的问题:“您讨厌图书馆吗,陛下?” “我在德兰建了三座,在金港、迪拉蒙和帕伦尼亚也都建了两座。我喜欢图书馆,帝国需要图书馆,但我不能允许不受帝国控制的教育机构存在。” 皇帝的陈述冷静而自信,就像他已经占领了这座城市一样。这个回答实在太官方了,黛妮卡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劝说。她默默地跟着皇帝继续前进,望着前方的闪光,听着不时传来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很快,一切归于沉寂。她走到第一层,看着皇帝的命令得到执行。 图书馆的上层并没有被清空,那些并非珍本的普通书籍还都存放在那里。宗教书、历史书、奥术书,黛妮卡闻着空气中刺鼻的火油味,走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书架。 那本书她好像借阅过,而在身边的这个书架上还有她的涂鸦。这些话题都不能提起,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提起。 只等皇帝一声令下,留守的几个分队就会把整座图书馆付之一炬。 就连这几个负责烧图书馆的分队,也都是由各军的准爵和荣誉士兵组成的,每个人都至少在边境打过五年拉锯战。皇帝身边的这支小分队,全是精兵中的精兵。四大骑士团尽数出阵,近卫军、帝**、贵族军的老兵构成了中坚,法师协会八分会和正教十二柱会也都派来了人作为魔法力量的支柱。 古斯塔夫快步走过图书馆的走廊,在门厅尽头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来,黛妮卡差点撞在他的背上。她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发觉他正在看天花板上的精灵风格绘画。皇帝盯着那幅壁画,沉迷了进去,不停点着头,手中的权杖轻轻在地上打着拍子。 “这幅画大概是精灵帝国时期的作品……不对,应该有十五世纪的名家在其基础上重新绘制过。复兴时期的风格真美啊,薇伦。” “是的,陛下。”黛妮卡仰起头来。这幅画她也看过,无数次。每次她和索莱顿一起来到图书馆的时候,少年都会在这个门厅里看着壁画消磨时间。大概,今天他也看了吧? 皇帝扭过头来,大声命令道,“宫廷法师莱利卿!” 接替了维克托?冯?居里克职位的中年魔法师不知从哪里闪身出来,快步上前,走近皇帝身边。 “彼得?莱利卿,记得你对绘画艺术很有研究。这幅画你怎么看?我觉得有收藏价值。” 中年魔法师兼画家端详了一阵壁画,回答道:“我想这是一幅很罕见的画,底画是精灵作品,但是当时没有完成;复兴时期有位名家完成了它,可能是完成于大叛乱前后。” “你有办法保存它吗?这座建筑物必定会被烧掉。” 宫廷法师莱利摇了摇头:“我不行,但是托马斯?霍布斯阁下应该可以。他研究平行位面有些心得……” “宫廷法师霍布斯卿!” 这次从走廊里赶来的是一名看起来足有七十多岁的老者,他站在皇帝的身边,伸出手里的法师长杖,对着天花板比比划划。 就在皇帝和他的皇家魔法师讨论保存壁画问题的时候,冯?费戈塔大公爵已经和他的前锋骑士部队冲出了正门。黛妮卡望了望他们的方向,又望了望正沉浸在艺术讨论中的皇帝,突然觉得一直在后悔和烦恼的自己有点可笑。 “这些贵族似乎就像生存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样……明明是他下令烧毁图书馆的啊。” “就是这个思考方式,薇伦小姐。” 古斯塔夫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吓了黛妮卡一大跳。不知何时,皇帝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你……能窥探到我的想法?!”黛妮卡反射性地问道。随即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粗鲁和不礼貌,急忙收敛了态度,退后了一小步,行了个屈膝礼,“抱歉,陛下。” “抱歉,我无意隐瞒。这是柯曼皇室魔力之血的一部分功能。”古斯塔夫用听不出任何波澜起伏的声音说道,“下令烧毁图书馆的是我,但是想要保存珍本和壁画的也是我。我要逐渐削弱过去的一百年,让忠诚于我们的新一代成长起来,才能给这片土地带来和平;我也要保留过去的一百年,让新一代能够知晓过去的美。能利用的一切都要利用,该抛弃的一切都要抛弃。要下决定的时候就要下决定,哪怕这决定令人反感。热爱和感情都不会影响我的决策。” 黛妮卡突然明白了皇帝在做什么。皇帝在试图告诉她,怎样从后悔和内疚中摆脱出来。 “因为我就是帝国。” 古斯塔夫皇帝盯着她的眼睛:“放弃后悔这种感情,就是皇帝的思考方式。它就是另外一种……它也可以是你的思考方式,薇伦。” 可是她不是皇帝。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自己做不到:“十分感谢您,陛下……可是我想,这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我会尽力让你不后悔的。” 说完,皇帝向着图书馆门外迈出了脚步。 黛妮卡追了上去。这一次,她从地上的血泊里踩了过去。细小的赤色脚印和大部队的脚印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展现在帝国人面前的,是宽阔的中央广场。 对面是联邦博物馆,左手是联合议会大楼,右手通向中央大道。广场上种植着不多的一些阔叶树,点缀在它们之间的是众多的雕塑,雕塑下还散布着若干石椅。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帝国皇帝见到过这里的景色。古斯塔夫的祖先们几乎都访问过美丽的伦尼大公爵府邸,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到过这象征自由的广场。 不过,现在的皇帝没有在看这广场,他正在眺望着更加吸引他注意力的东西。 在中央广场的远处,闪动着萤火虫般的火光。火把每隔三四米就有一支,照明水晶的蓝色和绿色光芒夹杂在火把之间,驱散了夜色。士兵们背对着博物馆,列成了整齐的队形。在整条阵线的中央偏左处,魔法光芒特别闪亮。 “正面六个连队,被我们击退的两个连队正在重整。总共八个连队,五倍于我们的兵力。” 冲锋最快的审判骑士们,正在向他们的指挥官,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汇报情况。 “对方指挥官在左翼第一、二连队之间。”侦测魔法师识别着那防护魔法的颜色,以及作为那魔导光芒来源的大勋章。他的语气一下就变了:“那个光芒……确认敌军指挥官持有‘卓越勋章’!这恐怕是个陷阱,长官!” 鹰翼伯爵用剑鞘指了指那闪耀魔法光芒的位置:“这个人威胁很大吗?” 洛伦?冯?费戈塔老公爵皱了皱眉头,插了进来:“鹰翼卿,你没听过叛军中‘卓越章’这个称呼?你的领地不是在迪拉蒙省吗,从没参加过斯蒂尔堡攻防战?” “我的部队基本都在帝国各地执行外交任务,真抱歉,费戈塔公爵。” 洛伦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卓越章’全都是叛军中数一数二的勇猛战士,我年轻的时候见得比较多。南军总共有十二个正规师,每师平均都只能摊到一两个。他们带着勋章出现在战场上,可以抵得过一个连队。‘卓越章’们领队冲锋在最前,他们饮用足以致命的药水,几乎不受任何精神魔法的控制。如果是个卓越章领队,证明他们拥有远超一般叛军部队的战斗力,而且拥有充足的补给和坚韧的决心。” “明白了。这么说,偷袭失败了,敌人早有准备,对吧?” 外交大臣并不是在问老公爵问题。他拔出剑来,指向天际。 “不过,我们本来就不是来偷袭的。审判骑士和医护骑士们,披甲!拔剑!” 铠甲上的魔法阵和符纹被一一按下,发出了光芒。数十柄利剑同时出鞘,声音竟如一个人拔剑出鞘一般整齐! 这个声音也惊动了对面部队的指挥官。 耐门?索莱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已经预料到了敌人会十分强大;但他还没预料到敌人会如此精锐而有纪律。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部队,加涅尔和斯帕里两人的连队还在左翼前方乱成一团。图书馆的缠斗损失很大,比他的预期损失得要多,但还没到不能接受的程度。有机会,他想,有机会,毕竟我也暗算过希德?纳瑟,也许还能继续暗算下去。 “加涅尔!斯帕里!你们退后重整,做预备队!快一点从空隙中冲过去!” 加涅尔的连队折损已经过半,脸上的淡定微笑早已荡然无存。他一边骂着士兵,一边从阵列的缝隙里挤了过去:“我为我之前怀疑过您道歉,长官。我为能和你并肩作战而感到荣耀,长官。那个,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长官……” 斯帕里的连队在加涅尔连的侧后,他的连队还有三分之二的士兵,倒还井然有序:“上尉,我真没想到那真的是皇帝!这正是一个卓越章应当做的事情!” “辛苦了,你们已经争取到了时间。我想,祖国会感谢你们的。” 可惜时间好像还不够。耐门?索莱顿向右手方向望去,望着自由诸国的联合议会大楼。这座建筑物已经没有士兵防守了,原本守卫它的那个连队正在耐门身后擦拭着他们的崭新火枪。 不仅是议会大楼,在整个第一区范围内,自由军已无一兵一卒,所有的部队都在他的身边。他只拉来了六个连队,剩下的部队都去了东三区准备迎接帝**的夜袭――不,从规模上来看,应该称为夜间总攻。 耐门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背诵着中央广场的宽度数据。 “宽度两百四十米,长度两百八十米……守卫议会大楼的两个连队是新式步枪,应该能达到这个射程。可是对方是审判骑士,他们的能力是……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右翼两连队准备!” 他突然留意到,整个广场是如此肃静。广场上早就没有平民了,只有对峙的两军。耐门突然迈步出列,右手一弹,将一枚含有指挥用扩音魔法的宝石搓成了粉末。 “我是‘卓越勋章’的获得者,耐门?索莱顿,阶级是上尉,在克拉德?洛佩斯的麾下服役,职位是西方总军伦尼军参谋部作战参谋官。我奉命在此阻挡你军前进,不惜一切代价。我希望我能有幸知晓我对面可敬骑士的名讳,以彰显这场战役的荣耀。” 确实应该是这么说吧。耐门望着对面的阵营,看到帝**阵列之中有一名年轻的骑士和一名年老的将军交头接耳了一番。片刻后,那名年轻的骑士开口了。 “我是负责帝国外交事务的大臣,迪拉蒙省鹰翼领地的伯爵,直接向古斯塔夫?休?柯曼陛下效忠,在伟大的审判骑士团担任执法骑士,受领以‘仁慈(passn)’命名之剑。能与一名‘卓越章’战斗,我预感到这将是一场光荣的战役。愿我们的勇气都能受到诸神的祝福。” 耐门点了点头,转身向自己的阵列里走去。他在心里暗自说着,“这些食古不化的贵族”……即便是在这火枪和魔法的年代,他们仍然遵循着过去的贵族礼节。 但这没关系。他需要的时间已经争取到了。 耐门回过头去,望着那高高的楼梯顶端。他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右翼全体都有,瞄准敌方前沿!四,三,二,一,集火,齐射!” 自由军的首轮试射开始了,只有右翼配备新式附魔步枪的士兵们拉动了扳机。 扳机联动齿轮,齿轮撞击燧石,燧石点燃火药,火药推动空气,空气涌过膛内的符文,推动着子弹旋转向前,飞过整座广场! 一发子弹重重地打进鹰翼伯爵的肩膀。精金锻造的甲胄上魔力荡起螺旋状光圈,却也不能拦住这子弹,他感到一阵剧痛。 他身边几个位置靠前的骑士虽然有重甲傍身,还是被这一轮齐射打成了漏勺。 经过一百多年后,终于又有鲜血滴落在这象征自由的广场之上。 军务大臣以和他年纪不符的敏捷程度蹲了下来,大喊道,“除突击队外,全阵防御!” 剧痛令伯爵愤怒,对方没有给他们完成战斗准备的时间。 “审判骑士,具装!” 伯爵的怒吼嘶哑。 在如暴雨般密集的枪声中,能听到帝国骑士们召唤战马的启动声。 从虚无中,出现了来自异世界的黑色战马,这些战马温顺地匍匐在审判骑士们的脚下。这便是他们的魔法能力,也是皇帝挑选他们作为突击部队主要成员的理由。 皇帝需要一只能够通过地下隧道的骑兵――当然,这种骑兵并不存在;但他可以拥有一支能够召唤战马的骑兵。 整支骑兵从高台阶上飞跃而下,冲锋向前。医护骑士们展开了治疗魔法,手握着大剑,紧跟在他们的后面。 这时,图书馆被点燃了。火焰照亮了帝**的背影,也映入了自由军士兵们的眼帘。他们愕然地望着大火,望着那提供给一切公民使用的知识宝库熊熊燃烧。 “左翼各排齐射!” 耐门?索莱顿又一次挥下了手臂。接着,他拔出了手枪。 好像又到了这种情况之下了。这算是好运还是厄运呢?什么时候才能退伍过上不用总是拔枪的生活呢?或许没有机会了吧。就算战争结束,生活又会怎么样呢?他已经不知道了。 至少,透过他店铺的窗棂,再也不可能看到中央图书馆的拱顶。梦终归只是梦吧? “右翼各排轮射!第一排射击结束的人,后退,往枪口插进刺刀!” 双方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今夜之战,必定会战斗到最后一人。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1) x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夜 伦尼?中央第一区 ***――***――***――***――*** “真抱歉,我只带来了三百骑士。您就将就着当一万人用吧,陛下。” 这段对话发生在标准历一零六六年,决定柯曼第二王朝是否能延续下去的命运之战里。面对着满山遍野的蛮族武士,第一任审判骑士团长,后来的索塔兰大公爵曾这么对他效忠的皇帝说。 在那场索塔兰会战里,三百名骑士踏破了东北蛮族的整个侧翼。这三百人缴获了二十七面东北蛮族的牛头旗,以及三面镶边图腾部落旗。每个蛮族牛头队按编制有三百人,每个部落本队有六百人,这三百骑士在一上午的时间里竟然真的消灭了九千九百敌军。由于这惊人的功劳,那位骑士团长受封为第二帝国的五大公爵之一,封地囊括了帝国的整个东北地区。 而在六百年后的这个夜晚,这一任的审判骑士团长,对他所效忠的皇帝陛下这么说: “我身边只有六十骑士。就算顶不了两千人,将就着对付八百人总是没问题的。” 实际上,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伯爵麾下本来有六十三名审判骑士,外加二十九名医护骑士。 就算是放在伦尼或者肯格勒的正面战场上,这也是一支值得敬畏的力量。 就算是被自由军指挥官不讲战场礼仪地偷袭之后,他手头也仍然有五十七名审判骑士和二十八名医护骑士。这种程度的偷袭,丝毫不能改变双方实力的对比。根据对面火把和照明魔法的数量估算,自由军肯定不到九百人。 而且,现在骑士们的背后有充足的支援。在图书馆台阶上的高级法师和牧师,足以支撑一两个帝**的全面进攻。除了缺少作为炮灰的普通士兵外,这支部队几乎没有任何潜在问题。他们能够应付几乎一切战斗形式,能够打败几乎一切类型的敌人。 除了消耗战以外。 可是,现在的局势看起来就正在向消耗战的形势转变。审判骑士一冲下台阶,就散成了扇形,分别向着不同的连队冲去,展开了极为宽广的冲锋正面。 见到这一幕,古斯塔夫皇帝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向他的军务大臣,费戈塔大公爵问道:“骑士部队这是打算干什么?平行冲锋?对方有个卓越章,恐怕不是普通的国民军,会不会太自大了?” 九十名骑士对八百名步兵,听起来战斗力差距不大,看起来冲锋面积差距也不大,算起花费来,骑士的花费肯定几倍于这些动员兵。虽然总共只有五十七名骑士分成前后两排,他们冲锋的正面看起来却和那六个密密麻麻拥挤着的步兵连队一样宽广。八百名步兵连广场的一边都填不满,假如有八百名骑兵的话,他们的突击可以震动大地。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在平行冲锋时,每个冲锋的骑士,都要同时面对至少十个敌人的火枪和刺刀。对于想要冲破自由军阵列的人而言,这个数字会提高到二十或者三十。 再好的骑士,也毕竟是骑士。审判骑士中的大多数人只会不多的一些低等级魔法,而且还是为了接近战特殊挑选过的。医护骑士擅长治疗和肉搏,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会治疗以外的神圣魔法。 帝国每个军官都知道,在一支以卓越章为核心,拥有完整魔法军官编制的自由军面前,纯粹的骑士团并没有魔法优势,只有体格和战斗经验上的优势。但这种优势不足以抵消二十个普通士兵同时攻击。照这么发展下去,帝国最精锐的骑士团就会和普通的自由军士兵以命换命。这实在是太划不来了。 老公爵望着战场,随即明白了鹰翼伯爵的打算。他笑了笑,指着战场解释道:“审判骑士毕竟和我们普通的那些骑兵不一样。现在双方兵力不多又都是精锐,伯爵他是想炫耀一下实力了。您看看后面医护骑士的展开方式,就知道鹰翼卿他想干什么了。” 费戈塔老公爵的描述中暗藏着一些诋毁。皇帝没有应声,他更依赖自己的观察力。他发觉那二十多个跑步冲锋的医护骑士并不是像骑兵一样分散突击的。最大的一个集团约有十二、三人,他们就跟在伯爵的马后。 古斯塔夫立刻就明白了:“看来鹰翼卿是要先迷惑敌人,再集中兵力一举解决掉对方的指挥官。只是这冲锋已经过半,还来得及吗?” 就像听到了皇帝的抱怨一样,外交大臣突然扬起手中利剑,朝天一指,左手在脸前一推,罩下了保护面部的铁面具。 “楔形阵!下面具!跟我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闷了许多。一道橙色的光芒顺着剑刃亮起,最终化作了缠绕在一起的神圣火焰。原本分散开的审判骑士们突然并马,三十多骑紧跟在他身后,剑锋全都指向自由军左翼的那个“卓越章”司令官。 整个变阵只用了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他们的阵列,竟如步兵阵列一般密集,伸出手来便能摸到邻近战友的肩膀。 审判骑士们所召唤出来的黑色异域战驹是有智力的。也只有这种聪明的马,才能构成如人类一般的严整阵形。 这一变阵在帝国的魔法师中激起了一阵赞叹,在自由军的阵形中则引起了一阵低沉的惊呼。几乎每个新兵都想要吞口水,但他们的口水早就流干了,只能勉强地做出几个吞咽动作。 耐门?索莱顿倒是并没有惊慌,而是继续站在队伍正中央,喊着命令。 “左翼第一连队,集火!打那个发橙光的!” 耐门自己很清楚,他手头根本没有“和一个卓越章相称的魔法战力”。 他能掌握住的只有下午调来的四个连队。新调集来的这几个连队他连军官名字都没记住,只能用各个连队相对于他的位置来指挥。刚才看到审判骑士团选择全线突破的时候,他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一度以为对方已经看透了他的外强中干。 “还好,最后他们还是集中兵力冲着我来了……” 接着他的眼睛几乎就跳出了眼眶。 因为,他看到,敌方领头冲锋的首席骑士将手中橙色的剑斩了下来。 那道橙光斩在一无所有的空气之中,发出了清脆的“叮”声。 “这是玩笑吧……他那是在砍子弹吗?” 橙光横了过来,闪烁了三次,又是三发“叮”声。 如果说斩掉一枚子弹是意外,斩掉四枚子弹绝对就是炫耀了。审判骑士们高声欢呼起来,即便自己中弹也在继续冲锋。 没有一匹马减速,没有一个人落后,那一轮集火射击竟没有造成任何战果。 “就算是世界上最锋利之剑“仁慈”,这也太过分了吧……” 耐门也知道“仁慈”之名的来源:由于这把剑实在太过锋利,被它砍断脑袋的人可以在说出完整的遗言,留下遗嘱,把身上所有的零钱交给自己的长官,把自己的情书和信物交给最好的朋友之后才喷血而死。 他环顾四周,没找到能倾诉遗言的人,倒是看到了一位连长从后面跑了过来。 “上尉,您的预备队按计划就位了。”优等生加涅尔少尉满脸都是敬佩的表情,“面对着这样的敌人,您还能这么冷静,真了不起。” 在旁人看来,耐门的双臂交叉在胸前,两腿站得笔直,完全就是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 “少尉,你的连队不需要指挥吗?” “斯帕里少尉在指挥。我们剩下的兵力比一个连队也多不了太多,我好歹还会一点魔法,虽然没您的强,应该也能起到些作用。” “你就留在我身后吧。” 耐门回过头扫了一眼后队,预备队确实在他吩咐的位置上。不等加涅尔继续回答,他就继续下了命令。 “右翼和左翼第二连队,都后撤三步!其余上好刺刀的人,就地半蹲列阵,刀锋指向敌军!” 骑兵队越来越近了。最外侧的连队已经开始交手了,普通士兵在骑士面前就像遇到了尖刀的奶油蛋糕一般脆弱。 “左翼和右翼第一连队的第二排上刺刀!迈前一步补位!” 新兵慌乱起来。耐门也抓起一把枪口插了刺刀的火枪,迈前一步,站进枪阵当中。他沉稳的动作和态度平息了混乱。 雪亮的刺刀呈高低两排错开,在黑夜中严阵以待。 然后,该行动了。上尉伸出右手,给各连队的魔法军官打出了信号。 “使用照明术,最大亮度!” 耀眼的白光在夜色中显得更为明亮,所有的刺刀都反射着雪亮的光芒。 “开始了。等一下。这个魔法好像不是很强。” 古斯塔夫盯着自由军的队伍,疑惑地自言自语。由于皇家血统的缘故,皇帝的视力和对魔法的判断力都非常好。他判断出了这个魔法是什么,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在一旁的军务大臣同样产生了疑惑,他直接叫来了两名阶级最高的宫廷法师进行确认:“莱利卿!霍布斯卿!确认这个魔法的名字!” “照明术吧?” “照明。” 中年的兼任宫廷画家和老派的魔法师同时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洛伦?冯?费戈塔公爵的手举了起来,又放了下来。 “照明魔法?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那‘卓越章’在故意示弱吗?再观察一下吧。” 答案立刻就揭晓了。 刚才还如步兵阵列一般密集的突击队,在那雪亮的刺刀海面前慢了下来。 骑士们大声叱喝着,但他们的马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奔去。审判骑士的阵形原本如同一道尖刀,现在却像水一样流进了两侧的缺口里。 右翼和左翼的连队之前已经后退了,那就是耐门预留给他们的缺口。在缺口的底部,正是刚刚就位的预备队。 “这是为什么?就连普通国防军的侦查骑兵都不会避开刺刀方阵的正面的……” 加涅尔惊讶地望着产生混乱的敌军阵势,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在学校中学到的东西。 “我知道敌人需要冒着刀锋冲进我的阵列。敌人也知道他们需要冒着刀锋冲进我的阵列。如果是平时的战场,那就连他们的马都会知道,需要冒着刀锋冲进我的阵列。” 耐门气定神闲地解释着:“可是,临时召唤出来的这些黑马不知道啊。它们有智力,它们突然看到闪光和雪亮的刀尖,只会下意识躲开――” 有人接上了他的话头。 “然后冲进缺口,落进你的陷阱,对吧,自由军的指挥官。” 正吹得高兴的耐门抬起头来,只见到橙色光芒的剑刃闪耀在自己眼前。 伯爵第一时间跳下了马,从人群中冲了过来。就在外交大臣的身后,七八名士兵正在惊惶地转过头,试图追击这个从人群中冲过的敌人。 ――就在他们转过头的时候,他们的头颅就从脖子上滑落了下来。血柱纷纷朝天喷出,断肢、头颅和武器撒了一地! 这就是“仁慈”,世界上最锐利的武器。在冲过人群的同时,伯爵已经砍断了路线上所有的“障碍物”,只是他们还毫无感觉。这柄武器对旁观者来说一点都不仁慈,几乎每个人第一次看到它发挥威力的时候,都会把昨天的晚饭都吐出来。 “全体散开!让我对付他!” 耐门大声喊出了最后一个命令,退后两步,用手里的步枪防御着那道橙色剑光。对方的攻势和技巧是如此巧妙,他只能勉强利用步枪的长度拉开距离,保住自己的安全。 觉得自己又被摆了一道的柯威?休?鹰翼愤怒地展开了攻击。他手中的“仁慈”纵斩横击,连成了一片光网。 就算把面前这个上尉切成几百块,也不能消减他的愤怒。审判骑士团在堂堂的军务大臣率领下,竟然会在刺刀面前退缩!后面的皇帝和军务大臣会怎么看他?以后会有多少对他不利的流言在帝国诸侯之间传递? 远在后方的皇帝和费戈塔公爵并不清楚年轻的外交大臣的想法。 对这两个人而言,现在的问题远比这个严重:对方竟然能包围住二分之一的骑士部队!这绝对不在预定计划当中。 “费戈塔卿。要投入预备队吗。” “陛下,现在不是机会。对方还一直保留着攻击魔法,连火球都没用过,太危险了。只有在骑兵部队破坏了对手的阵线之后,跟在后面的法师和牧师们才能安全地通过中央广场。防护魔法承受不了子弹的攒射,如果我们碰到反魔法子弹就更加脆弱。” 老公爵将目光投向宫廷法师和牧师们,这些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皇帝皱了皱眉头,提出了反论。 “那‘卓越章’先用自己做诱饵,引导我们骑兵的突击方向,又用预备队包围了我们的主力骑兵。为了救出骑兵,现在忍受着两三个连队的排射穿过广场,应该是值得的。” 老公爵拿起望远镜,了望战况。他年纪大了,已经不能像年轻人那样直接用肉眼看到远处的战况。虽然鹰翼伯爵和两三个医护骑士已经冲到了那“卓越章”的身边,但自由军的阵形还维持着秩序。 “不,不,现在投入魔法师太冒险了。近卫军和第三军、第四军的军士们!跟我来!皇家卫士们,你们一定要拦住陛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能让他出击!对方一直没有用任何高级魔法,剩下的魔法很可能就是给陛下准备的!” 军务大臣年轻时号称帝国最强的骑士,在军队中极有号召力。随着他一声令下,一百多名精锐士兵义无反顾地跟着老公爵,冒着子弹展开了冲锋。 自由军还能射击的火枪手只有之前的一半了。两三颗子弹打中洛伦?冯?费戈塔的铠甲,只是打出了不起眼的凹坑,甚至都没能让他慢下来。 在冲锋过程中,费戈塔公爵一直死死盯着敌军指挥官的位置。太慢了,他在心里说,太慢了。“仁慈”应该是一把能够瞬间分出胜负的武器,无论是胜,还是负。 就在这时,橙色的光芒和紫色的光芒分开了。 自由军阵列的中央一片寂静,空无一人,只有那两团光芒的主人相对而站。 这和旁边两个连队激烈的战斗形成的鲜明了对比,和预备队位置上步兵和骑兵的互相戳戳戳形成了更鲜明的对比。 柯威?休?鹰翼退后了三步,将剑收回了剑鞘,傲然昂起了头。在他身边五米半径的圈内,没有人还站着,只余下尸体和将要变成尸体的人。 除了对面的“卓越章”,所有的人都已经倒在了地上。 每个人都是在战斗中突然喷血而死,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到橙色光芒的闪耀。包括加涅尔少尉在内的几名军官逃走得早,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 “够了,你那把枪可以断了。” 随着他的话语,耐门?索莱顿手中的那把刺刀步枪断成了七段,无力地掉在地上。每段之间的切口都异常整齐。 “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摸摸你的脖子吧,可敬的敌人。用左手,因为你的右手也已经断了。” 听到这句话,耐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握住步枪托柄的右手也僵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是湿润的,脖子上有两道水平的血痕。 他抬起视线,望向远处图书馆上的台阶。 耐门?索莱顿对着台阶的方向说:“我听说‘仁慈’的主人会给死者留下说遗言的时间。这是他们能够驱动这柄剑的代价。” 伯爵冷哼了一声:“是有这么回事。如果你要说,那就快说吧。” “很遗憾,我身边并没有能听到我遗言的人啊。”他又望了台阶一眼。那个感觉十分明显,他能确定,有位少女正在那里死死盯着他。“转交遗物可以吗?” “那你最好多提几个人名。”鹰翼伯爵尽情发泄着自己的优越感,想要把之前那种挫败感洗掉,“今晚你们会死很多人。” “我想请你把我的佩枪和遗言,转交给费戈塔公爵小姐。” 耐门费力地用左手向右侧腰间的枪套探去。由于脖子和右臂都不能动,他的动作显得特别艰难。他又向着对面的台阶上望了一眼。 她在那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看到她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眶。 你有为我流泪吗,黛妮卡? 鹰翼伯爵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很明智的选择,冯?费戈塔家那个叛徒姑娘今晚大概不会死。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看来这个男人已经懒得在我面前掩饰了。这样也好,耐门想,这样黛妮卡就会知晓他的这种态度。她会知道谁是朋友,而谁是敌人。 他又尝试了几次,实在掏不出枪来,就重新抬起左手,放到自己的脖子边上。 “算了,到时候你来拔吧。不太好拔,你未必拔得出来。” 伯爵转过头去,向后看了看,突然开口阻止了他:“再等一等,南军的指挥官。只要你不推动你那个该死的脑袋,你是不会死的。” 耐门放低了视线。他知道那是谁到了。 “军务大臣阁下,多谢你的增援。但是,我已经解决这里了。” 洛伦?冯?费戈塔冷冷地扫了耐门一眼:“你已经斩断了?那还耗在这里干什么?” “他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这个指挥官说,他想把他的佩枪留给你家的小姐。”鹰翼伯爵微微躬身,提出了自己的交易条件,“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公爵阁下?” “无聊。”老公爵迈步上前,向着耐门的脑袋伸出手来,“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了……” “唰”地一声,鹰翼将自己的“仁慈”抽出了一半。从古斯塔夫和黛妮卡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他半抽出的剑,只有洛伦老公爵能看到。 老公爵猛地停下了脚步:“你这是想干什么,鹰翼卿?” “没什么。只是,他还有遗言想要转交给那位小姐。我想你应该听一听。”年轻的外交大臣冷笑道,“或许陛下也会想听一听的。” 说完,他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耐门的身上。耐门用左手又轻轻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血痕,又放到眼前看了看,开口了。 “我的遗言是――” 鹰翼伯爵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知什么时候,上尉那只断掉了的右手按在了佩枪上。伯爵记得之前他使用左手去摸枪的时候,那只手不在那里。 耐门还在继续说着,只是“遗言”的内容似乎有些不对。 “我果然没猜错。‘仁慈’并不是一把本身特别锋利的剑;它只是上面有‘显得特别锋利’的魔法而已。” 耐门故意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的复合防御魔法对它都是有效的,我放心了。这真是个好魔法,它满足了我最大的期望和有些过分的任性。” 谢谢你,老师。卓越章加上铁徽,法术无效结界、触发驱散术加上多重物理防御。这确实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绝对复合防御魔法,连“仁慈”在它面前也只能留下血痕。理论上来说,在它的有效时间内,绝对没有任何攻击能穿过它。 “如果我还有机会向协会提交魔法论文,可以命名为‘扎尔特?佛兰的暂时无敌术’吧。” 耐门的右手用流畅的动作拔出枪来,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在扳机和击锤之间表演着熟练的舞蹈。这个动作他练习过上万次。 由于身上有法术无效结界和触发式驱散魔法,他不能再使用那个一次发射六枚纸包弹的小技巧,只能利用熟练的操作来一发一发射击。只要这个复合防御魔法在生效中,他就什么魔法也用不了――这也是他装死来拖延时间的原因之一。 幸好,他射击的技术也不算差。作为一个经常耗光魔力,而就算不耗光魔力也没什么用的低端法师,耐门经常磨练自己的射击技术。 六颗子弹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一发出,飞向毫无警戒的外交大臣。 “你是在拖延时间!” 听着鹰翼伯爵歇斯底里的怒吼,耐门微笑起来。 “你骗了我,耐门?索莱顿!你骗了我!” 原来这个伯爵还记得他的名字啊? 但他的微笑随即就凝固住了。 “叮”,“叮叮”,“叮叮”,“叮”。 因为那一弹仓的子弹,整整六发同时发射的子弹,都被鹰翼伯爵手中的“仁慈”拦截了下来! 只用了四剑。多么骇人的技术和速度。 伯爵确实是毫无警戒――但是他用剑的技术可以弥补。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卓越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橙色的光芒就像疯了一样,砍向耐门的身体。 但耐门胸有成竹。他的魔法还在延续着,任何攻击都无法冲破他那坚固的防御。卓越章上的防御魔法多达五种,每种储存的数量都不止一个。就算这场战斗持续一刻钟甚至半个小时,他也未必会死在这里。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从图书馆燃烧的台阶上,传来了声音洪亮的命令。 “费戈塔卿,鹰翼卿!不用管那个‘卓越章’了,驱散他的部队!剩下的人,跟我来,全体突击!这是我,所有柯曼人的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的命令!” 皇帝终于要来了。那个有着由历代的高级魔法师和牧师汇聚成的无敌之血的皇帝。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2) xi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八日(ay+129)夜 伦尼?中央第一区 ***――***――***――***――*** 古斯塔夫?休?柯曼一世的目光越过广场,落在敌军的阵列上。 他是这一百年以来,第一个踏足这片土地的帝国皇帝。现在他的军队正在试图镇压守卫这里的自由军。 如果按正常标准看,这时的局势应该是自由军领先,领先的优势还不小。 帝**两翼的骑兵队被包围在数百名步兵之中,随时都可能遭到没顶之灾。中央虽然突破迅速,却被对方指挥官的新型魔法拖延住了脚步,没能达成进一步的突破。 但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听到了战争之神的召唤。 “他为什么动摇了?他为什么用枪而不是魔法?” 那个戴着卓越章的南军指挥官在举枪的那一瞬间迟疑了。 这一瞬间的迟疑,在他面前的外交大臣没留意到,远在战场另一端的皇帝却留意到了。 古斯塔夫又扫了一遍南军的阵列。 一旦有了判断,这个阵列不合情理的地方就越来越明显了。 没有魔法军官,没有火炮,该有的东西都缺了很多。 “这不是一支精锐部队,而是临时纠结起来的乌合之众。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吗?” 他突然感应到一股相似的想法。 皇帝转过头来,和黛妮卡的目光相接;少女的肩膀一颤,急忙低头盯着地面。 “你的心里有相同的怀疑,薇伦小姐。”皇帝的嘴角闪过一抹冷笑,“我的将军们却没看出来。只要事情和常理略有差异,他们就看不出来了。” 黛妮卡见躲不过去,只得点了点头:“我想……敌军应该是临时凑起来的预备队。” 当然只能是临时调集的! 黛妮卡很确定,耐门?索莱顿在一天前还只是个普通的上尉。还不是伦尼军的上尉。 他的部队在西方总军,并不在这里。他现在指挥的部队肯定是临时拉来的,没有训练,没有配合,没有编制,没有指挥。一天时间不可能有。 皇帝点了点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那就是这样了。差一点就被那个‘卓越章’得逞了,他竟然骗过了我所有的将军。” 他拨动了名为“强权”的权杖顶端的某颗宝石。 “费戈塔卿,鹰翼卿!不用管那个‘卓越章’了,驱散他的部队!剩下的人,跟我来,全体突击!这是我,所有柯曼人的皇帝,古斯塔夫?休?柯曼的命令!” 声音在魔法的增幅下传遍了整个广场。 听到这个命令,正在和对方指挥官交手的鹰翼伯爵只是往后瞟了一眼,手中那柄名剑“仁慈”的攻势丝毫不停,皱着眉头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乱命。不管对方的指挥官了?” 军务大臣洛伦?冯?费戈塔公爵则是脸色大变。他手一挥,把身边的部队分散到两翼,自己则转身向着后方急奔而去。从他矫健的步伐上,丝毫看不出这位公爵大人已经年过六十。 “总突击?陛下,这不可行,太危险了!” 他焦躁的视线越过广场,投在皇帝身边的几名近卫身上。他曾反复交待过,一定要阻止皇帝亲身犯险。 两名近卫军的军官死死地抓住了皇帝的双臂:“陛下!军务大臣说了,不能让您暴露在敌方的火力下……” 古斯塔夫的手臂一甩,两名近卫被他轻易推开。 “不就是几个新型魔法吗?任何新型魔法一定都有其弱点,费戈塔卿一定很快就能想出办法解决的。火枪队和魔法师队,跟上我的脚步!” 皇帝坚定地迈步向前,越过广场。 虽然步子还是一瘸一拐,但速度却惊人地快。他的步伐前方,正是左翼最远处的那个国民军连队。 “不要缠斗,不要回援,进行总攻击!向前突破!突破!突破!” 剩下的所有人,火枪手们、魔法师们、牧师们,都跟了上去。人们呈分散的队形通过广场,试图和前面正在交战的步兵队会合。黛妮卡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索莱顿手里确实应该是什么也没有,可是真的会这么简单吗?”在她心里的某处在这么问着自己。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自由军阵列上。 没人留意到,广场北面议会大楼楼下暗淡的火光多了几组。 “举火,填装。” 在那刚刚亮起的几点火焰下面,自由军炮兵的指挥官下令道。 “终于来了。” 耐门望着议会大楼方向亮起的火光,低声念叨着。他退后三步,从地上捡起一把带刺刀的步枪,勉强又挡下了鹰翼伯爵凌厉的一剑。 “皇帝总算来了。再这么下去,我的新魔法就快被看穿了。” 比最差的预想好,比最好的预想差。 耐门一边招架,一边计算着距离。 一百二十步,一百一十步。 皇帝在魔法师的拱卫下,进入了没有任何掩蔽物的广场。 他没有找到足够的魔法军官是真的……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火炮。 这里是自由列国的首都,联合议会大楼之前!这栋建筑怎会没有火炮拱卫?一发现那个守卫议会大楼的连队有一个炮兵排,耐门就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埋伏在了议会大楼楼下。 耐门让正面的所有步兵举火,也是为了迷惑敌人的判断。他并没有熄灭四周所有的灯光,而是隔五盏点亮一盏,形成在范围内没有埋伏的假象。 他的努力收到了报偿。皇帝确实和他的主力部队分开了。 “十二磅炮装填双倍发射药和双倍二号葡萄霰弹,向广场中央压制开火!” 炮兵排长不再掩蔽,他用手势和火光信号向所有火炮发出命令。 整个炮兵排共拥有六门炮。五门拱卫议会大楼的十二磅礼炮,再加上一门从博物馆里拖出来的、曾用于第三次战争时期的十八磅海军重炮。为了把这门略有点老旧的庞然大物拖到议会大楼楼下,自由军的军官们费了好些力气,也费了不少魔法。 现在开火的就是那五门礼炮。虽说名义上是礼炮,但这五门炮的保养和素质毋庸置疑。即便是对火炮损伤极大的双份填药,它们也仍然能正常射击。 所有火炮的预设目标都是广场中央。 响亮的火药爆炸声回荡着,让帝国法师们的警戒魔法发出的尖锐啸叫显得无用。就算没有那些魔法,所有人也都知道敌人的炮兵开火了。 “敌方炮击!组织防御!”“石墙!”“防爆盾!”“偏斜力场!” 皇帝停下脚步,同样开始准备防御魔法。他一边在自己前方的空中制造大范围的暴风,一边称赞着对方的指挥官:“葡萄霰弹。他从一开始就打算以防御力最强的施法者队伍作为目标啊。” 所有在一枚炮弹中容纳多粒更小的弹药的炮弹都被称作霰弹。根据其中使用的霰弹铅粒大小作区分,铅粒较大的炮弹被专门称作葡萄弹。 小号的铅弹意味着每发炮弹中容纳的弹药多,能够更大、更密集地覆盖目标区域,但同时也容易被广域防御魔法抵挡;大号的葡萄铅粒数量要少得多,能否造成伤害要碰运气,但更容易穿透各种各样的铠甲和防御魔法。 所以,前者对付缺乏防御的轻步兵和骑兵很有效,而后者则是对付重甲武士和魔法师这类防御手段多样的队伍的利器。以自由军所使用的二号十二磅葡萄弹来说,二号表示每个铅弹足有半磅重,每个十二磅的炮弹里有二十一枚铅粒。 这轮炮击打出的十发二号十二磅葡萄霰弹中,就有两百一十枚半磅重的铅弹。 这两百多枚大号铅弹足以穿透大多数的魔法石墙和神圣盾,偏斜力场的效果也会因为霰弹随机飞行的缘故被降到最低。 皇帝身边的这个分队总共只有四五十人,他们几乎全部都暴露在霰弹的威胁之下。 用铁网包裹的霰弹团磨擦着空气,散发出刺耳难听的弹道声。大多数炮弹在空中就解体了,但是有少数铁丝网的质量不稳定,一直到砸到地面上才炸开。 有几个正专注在空中防御魔法上的贵族和宫廷法师措手不及,直接被从下面斜着飞来的大号铅弹打进了身体里。半磅重的铅弹没什么穿透力,但被它们打中的人肯定没命。 “浮石术!” 黛妮卡早就蹲了下来,并念了一个咒语。她面前所有的地砖都被这个咒语掀了起来,在她附近十米的范围内,这些飘浮在低空中的地砖构成了一道低矮的屏障,将皇帝和他的几个近卫包围在里面。几发从地面横着飞来的铅弹撞上地砖,被拦在了屏障外面。 皇帝见到这个陌生的魔法,立刻就知道是谁放的:“你熟悉这炮弹,薇伦小姐。” 黛妮卡只是点了点头。从费戈塔人那里,她知道帝国的葡萄霰弹产量很低,就算有也大多分配到了海军,一般的军人并不太熟悉葡萄弹的性能。就算是经常和南军交战的费戈塔军人,所见过的也只是纸壳葡萄弹或者昂贵的魔导引信葡萄弹,对这种用铁丝网包裹的随机伤害炮弹并没有太多了解……当然,这和帝国不能大规模生产铁丝也有关系。 不过她懒得说自己知道这些,也不想对皇帝提及她私下做的情报功课。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而且,她听到了一声响且阴沉得多的爆炸声。 “就是现在!” 在议会大楼脚下,炮兵指挥官亲手点燃了那门十八磅重炮的火线。 火炮是旧型号的海军炮,弹药可不是。其他火炮都是葡萄弹,只有那一门十八磅炮装填上了破魔重弹。 在漫长的弓箭时代中,人们制造出了数量和种类都非常惊人的魔法弓和魔法箭。进入火器时代以后,这些努力当然都转移到了火器上来。魔法师们发现,除了高速的摩擦和爆炸会损害某些咒语的发动效果这一重大缺点外,这些武器实在是更好的魔法载体。原本用于加速箭矢前进的魔力被化学能代替后,可以腾出来用在其它的方向上――比如突破防御魔法和障碍物。 “银星”型秘银重破魔弹就是这一方面最杰出的成果,这个月议会正在讨论大规模制造它的可能性。该弹全重十九磅半,能用各型十八磅炮发射。 除去外层高密度的秘银材料后,战斗部分净重十四磅,去年才进入实验性列装阶段,是整个文明世界中最先进的魔法武器之一,每发的造价几乎顶得上半门火炮了。 它被设计来对付从土墙、石墙、力场墙到最新的主动截击反应魔法,弹头还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动制导能力,可以向着对方阵容中魔力密度最高的地点进行偏移。在陆军来说就是随军法师,在海军来说则是导航法师,因此自由陆海军对这种炮弹都寄予厚望。 在耐门?索莱顿勉强凑起来的所有资源之中,只有这一发实验性弹药有可能将强大的皇帝打得粉身碎骨。这枚炮弹拖着闪亮的银色尾迹,不负众望地直接扎向地砖环的正中! “一定要命中啊。据说就算几个顶级施法者联手也防御不住这枚炮弹的直击。” 耐门这么祈祷着。 洛伦?冯?费戈塔军务大臣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铁青。 “陛下!快闪开那东西!” 但是古斯塔夫皇帝并不防御,也不闪避。 他只是后退半步。 “这就是他的底牌啊。” 皇帝双手执住法杖末端,侧过身子。 他手中的权杖“强权”垂直指向天空―― 上面的魔力完全展开,形成了一张巨网。 “那就让我们来试试看吧。强化我的力量和速度吧!” 重型破魔炮弹的轨迹映照在皇帝的眼中,经过的每一个点位都清晰可见。动态视力这种天赋,自然也被镌刻在休?柯曼家族的血脉当中。 炮弹越飞越近,似乎还在不停调整着轨迹。 周围的秘银外壳开始脱落了,将四周的防御魔法中和,并露出了当中坚实而锐利的锥型榴弹弹体。 皇帝深吸一口气,然后眯起眼睛。 炮弹落下,砸在石环正中央―― 用语言很难描述古斯塔夫陛下动作的快速和力量。几个近卫都在徒劳地试图用魔法干扰那枚炮弹,只有黛妮卡见到了“强权”的轨迹。 她看到皇帝的肩膀飞快转动,“强权”随着手臂的指向打在了那枚炮弹的正中。 那张无形的网网住了那枚破魔炮弹。还没等炮弹上面的魔力发挥出作用进行引爆,它就被皇帝直接甩了出去! 那枚炮弹斜着弹飞了回去,砸在议会大楼的高处,接着爆炸。 人们瞠目结舌,看着议会大楼外立面的两根支撑柱被这剧烈的爆炸炸得粉碎,然后慢慢地倒了下来。 古斯塔夫?休?柯曼竟然把一枚炮弹打还了回去! 相比之下,用剑砍子弹什么的,就不算什么了。几乎每个看到的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皇室的血脉……太离谱了。” 对于自由军的士兵们来说,这种心理上的冲击要大得多。怪不得那些北方的贵族和魔法师们要效忠于他! “可惜,偏了一点,本来应该是一记正中议会大楼的打击。这枚炮弹的轨迹有些奇怪。” 古斯塔夫用左手收起了“强权”,又把因为强大冲力而被砸到脱臼的肩膀若无其事地推回原位。他转向还在目瞪口呆的黛妮卡。 “如果这是枚魔力制导炮弹……那就说明你的魔力已经强大到可以干扰它的轨迹的程度了。在这么多皇家法师和牧师中间,这可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公爵小姐。有这样的魔力,你终归会在我的臣民中找到位置的。” 皇帝又望着敌人的炮兵阵地。已经有一个分队冲了过去,至少在短时间内,那个炮兵排不可能再次发射了。 “好了,继续总突击!击溃他们!” ********* “皇帝万岁!”的喊声响彻战场。战斗持续到现在,大概半个伦尼都知道,敌军已经前进到了第一区。 “全体火枪手上膛,三排急速射!” 神圣帝国的火枪队和魔法师队全力开火了。低沉嘈杂的咒语声和火绳燃烧的嘶嘶声响成一片,尖利的启动语此起彼伏,但随即被响成一片的爆炸和子弹破空声盖了过去。 戴着卓越章的耐门?索莱顿上尉不停地从地上捡起带刺刀的步枪,越打越退,越退越后。 他的目光不时向两边瞟着,想要为自己和自己的部队找到一条退却的道路。 不能就这么溃败,在这里放手溃败就全完了。八个连队,两个营,第二道城墙以内最强大的一支正规军预备队。伦尼号称有十万守军,但这十万守军至少有七万人在第三、四道城墙上和敌人对峙,剩下的三万人大多数都在战地医院里。 “皇帝……在这一百多年的战争里,我们竟能杀了好几个这种怪物,自由军的前辈军人们可真了不起。” 赢不了。从一开始就赢不了。 耐门煞费苦心地想办法集中己方的力量,诱骗帝**批次投入战斗力,把不同的单位引诱到不同的方向进行围攻,就是为了解决皇帝。解决了皇帝以后,他自然可以利用自己的防御魔法安全逃脱,这不成问题。 但是,所有的炮兵火力集中在一起的结果,也不过是给纯正的皇家血脉增添了一点擦伤而已。六门火炮加上最新的重型破魔弹,在皇帝面前也同样完全不值一提。 “前进!击破敌军两翼!” 全完了。帝国的高级施法者又多又强,耐门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的士气已低落到底。 而面前的这个伯爵,完全不给他任何撤退的机会。他无法去组织撤退。 “够了,鹰翼!你还要拖多久!”脾气暴躁的老公爵转回了前线,破口大骂道,“你干不掉他的,看看你的部队!别管他了,部队不是他在直接指挥的!” “五分钟!我知道这个新型魔法的弱点了――” 但老公爵直接打断了他。“法师!石墙术,把这两个人分开!弱点什么的,我早就判断出来了!” 两名宫廷法师立刻念出咒文,用两道石墙将耐门和柯威分开。 外交大臣狠狠地用剑斩掉了一角石墙,转过身想找费戈塔公爵理论。耐门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向自己的部队逃去。 “不就是不能主动使用魔法吗!这么强力的防御和解除魔法,不可能有任何魔力从中溢出――”老公爵说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了,“石墙术!把那‘卓越章’围住!在他撤回去之前!” 耐门没有听到这句话。那时,他正焦急地看着自己的右翼,右翼已经岌岌可危,看起来随时都会被突破,然后被包抄,被歼灭。 “所有部队注意,向左翼集中,伺机进入巷战――” 在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石墙。他的肩膀猛地撞在石墙上,他忍着痛往左侧冲去,想要绕过这道魔法石墙。 然后又是一道石墙。两道,三道,四道。 耐门发现自己被围在了一座由石墙构成的牢房里。对于一个魔法师来说,这个情况本应很容易解决,就算是初段的新法师也不会被难住。 但他听到了外面鹰翼伯爵愉悦而又有些疯狂的笑声。 “很好,这样他就会解除那个该死的新型防御魔法了吧!” 耐门的动作僵住了,“死亡”这个词划过了他的脑海。 他要尝试吗?他敢尝试吗?无论如何,那柄“仁慈”的主人动作都会比他还快。他来不及把防御魔法补回来。 维持着这个魔法,他至少还能活下来。解除了这个魔法,或许有机会逃出去,但更可能的是直接死在这里。 一定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总能想出什么其他办法来。耐门这么对自己说,快啊。 但这次好像所有的点子都枯竭了。在他面前只是一个二择:现在死,或者等等在死。 他犹豫不定,直到外面的枪声、咒文声和杀戮声都慢慢安静下来。 没有听到欢呼声……这不可能是自由军的胜利。 似乎全结束了。 耐门拿起了自己的佩枪。现在解除魔法,用这柄枪对着脑门来一枪,好像也是个选择。 可是不想死。越是老兵越不想死。他们甚至觉得自己不会死。在心态上,他也已经是个老兵了。 外面传来一些交谈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逃了一百多人。大多数都被我们留在这里了。五分钟以后就能出发,陛下。” 有人用魔法粉碎了这道石墙。外面火把众多,耀眼有如白昼。 好几十个帝国人围绕着几个大人物,站在他这座临时牢房的面前。 在他们正中的,正是皇帝。在他左手首位站着的,是年老的公爵。他没看到黛妮卡。 公爵开口问他:“贵军的抵抗已经结束了。你就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名字?” 应该是军务大臣费戈塔,耐门想。“我、我、我是……”他想回答,舌头却像打了结。 费戈塔公爵误以为他是要说慷慨激昂的演说词,立刻打断道:“不用说长篇大论了,我们时间很紧。投降还是不投降?首个弃暗投明的人还是可以优待的……” 皇帝手中的法杖突然在地上重重一顿,打断了军务大臣的话。 “暂停。我有异议,费戈塔卿。我不接受投降。” “陛下?”军务大臣诧异地问了一句,“他是卓越章。” “我知道。五分钟以后就能出发,对吧。”皇帝迈前一步,打量着面前这个上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输得很冤?” 耐门?索莱顿打量着皇帝。这个男人就是北方最大的权力者,人形的怪物,暴君。从战斗力来看确实如此。不算英俊,但长相非常有力,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你觉得自己已经为了胜利竭尽全力,最后输掉是因为我们的力量太强,加上运气不好。你觉得自己的指挥就算不能说出色,也算可圈可点。所以你一直留在这里,想要碰运气看能不能投降。” 耐门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投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这样的。正是你对功劳的贪婪,把你的祖国推上了绝路。你成功了就能结束战争,能够用最小的损失换得最大的效果。你会成为英雄,把自己的名字用黑体字写在历史书上。可你估计过你成功的机率吗?你考虑过你失败的后果吗,卓越章?”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没搞清楚条件就忙着冒险。我在这里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战斗力有信心,你有吗?你忙着撤退,而不是拖延时间,就证明了你没有后援。整个伦尼军正规的预备力量,都在这里了吧?现在,从这里到东三区,伦尼军只有一座城门了。你是在赌博。不仅是用自己的命赌博,而且是在用整个国家的国运赌博。你亲手把整个伦尼军的后备力量推上了赌桌,然后输了个精光。” “感谢你自作主张把预备队集中起来给我们一网打尽。如果这些部队分散在城区里,我们就不能安心破坏你们的指挥中枢了。你应该清楚,你的谋划成功率可能只有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你是在拿你的国家为你个人的荣誉而冒险。”古斯塔夫环视着身边的大臣们,一字一句地强调,“而我不需要一个赌徒。所以我不接受你的投降。” 耐门头上的冷汗涔涔流下。他的牙齿颤抖着,却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因为确实如此。如果这些部队没有溃散,在皇帝试图夺门的时候截击效果可能会更好。虽然那同样冒着极高的风险,但他潜意识里也确实是更喜欢这个功劳更大的直接截击方案。 倒是一旁的鹰翼伯爵进言提出了异议:“您如果在战场上杀掉一个正经的‘卓越章’足可震慑叛军,但是杀俘……现在知道的人太多了,不可能保密的。” 那毕竟是曾和他死斗过的对手,被皇帝如此贬低,伯爵潜意识里也觉得有点面上无光。 “谁说要杀他了?我喜欢他这样的敌人。我喜欢刚愎自用的敌人。尤其是不能判断出敌军和自军的实力,喜欢用了不起的作战计划来战斗的敌人。如果我所有的敌人都是这样的,那消灭这样的军队就实在太容易了。有些人以为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就能胜过实力的差距,有些人以为自己只要用灵活变通做借口就能无视世界的秩序。我喜欢这样的敌人,非常喜欢,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同伴。” “难道您的意思是放了他?”这次换成军务大臣提出了异议。 “也不是。我想让叛军的将士们看看,他们的卓越章发给了一个怎样的人。”皇帝总结道,“堂堂的‘卓越章’,居然是个连火球都不能聚集的废物,这也实在夸张了一些。他还用他的祖国作为自己博取前途的筹码。听到这些事情,应该会有不少人对南军的未来失去信心吧。他们最高级的勋章,就会变成一个玩笑。” 耐门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是怎样的未来啊。他悄悄地把手压在了自己的配枪上,解除了防御魔法。 或许死还是个更好的选择。比起投降,受辱,生不如死来讲。 而就在这一刻,皇帝冷笑了起来。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 “现在你明白了。我命令你,停手!” 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侵入了耐门丧失意志力的脑海。对于一个能使用魔法的、有着坚定信念的头脑来讲,只有在崩溃边缘的时候,才有可能被精神控制魔法控制意识。 “命令开始。你会放弃所有抵抗的想法和逃走的想法。你会向着我军的方向前进,并想尽办法成为俘虏。这些是在你脑海深处的意愿,不影响你应付其他南方人。在真正进入战俘营之前你会一直想活下去。结束。”皇帝看了看怀表,“正好五分钟,部队出发吧。” 耐门的手贴在枪上。 动啊!动啊!动啊!他在心里对自己呐喊着,可是没有效果。四肢纹丝不动,完全不接受他自己的命令。 是结局了。 “去找帝国投降吧,”有个恶魔般的声音在耳畔重复着。像他自己的声音,但其实这是精神控制魔法。 他要去投降。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 他看着这些帝**人纷纷上马,向东离去。 跟着他们去好了。向着帝**的方向前进。 不会抵抗,不会逃走。 “谁来把我从这噩梦中解救出来吧。不管谁都好。” 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呐喊。不会有人听到的。当精神控制魔法作用在一个意志崩溃的人身上时,是如此强大,就连督主教们都不一定能解除这种精神控制。 但不知为什么,耐门觉得肯定有人能听到。这只是一种感觉。他都没有余力去思考是谁听到了。 他开始走了。跟着帝**的马蹄声,向城东面去。 而在那只部队里,鹰翼伯爵也望着他敌人的身影。和他并辔而行的,是费戈塔老公爵。 “我不明白。”伯爵低声问军务大臣,“陛下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个指挥官才能不错,应变也快。只是因为年轻,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和经验而已。” “留他一命的效果会更好。从根本上打击叛贼的体制,要比杀掉他们的人有用得多。” 说到这里,老公爵不再说话,显得有些感伤。 “在我们那个年代,缴获一枚卓越章的普通士兵,可以凭借这个军功换个有正式封地的男爵。我麾下就有个子爵是借此发迹的,他带的那个营杀了一个七段法师的‘卓越章’。他的营本来有八百多人,打完那一仗,只剩了六十多人。至于活的卓越章,我们一个也没抓到过。一个也没有。” 洛伦?冯?费戈塔最后瞟了一眼那个像行尸走肉一样,被精神命令魔法所控制的“卓越章”。 “他做出了选择,他迟疑了,所以他得到了。我先走了,陛下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前锋部队。” 老公爵摇了摇头,策马向东疾驰而去。 他的义女就在那支前锋部队里。不知为什么,战斗还没结束,黛妮卡就自告奋勇进了前锋队,去了东二门。 一路上,军务大臣和他的几个卫兵没遇到任何抵抗。偶尔有几栋房屋在燃烧着,宣示着战火已经点燃了整座城市,而不独是外城。 东二门不出所料地被拿下了,这里的三个国民军民兵连队听说内城沦陷,三分之一的人一哄而散,剩下的人成行军纵队赶去增援,结果在路上被前锋一个突击全部冲垮。 黛妮卡正在城门下面等着后续部队的到来,焦急地走来走去。见到洛伦亲自到来,她愣了愣,但还是向义父立刻屈膝行了个礼。 “父亲大人,我收缴了民兵连队所有的武器后,把他们都遣散了。我们没有人手可以看管他们,为了将来的占领起见,我也没有杀死他们。希望我没有做错。” 其实她从俘虏中找到了扎尔特老师,并且暗示他赶紧带着修女向南逃走。应该还来得及。 “减少杀戮。这正是陛下的意思。你做得很好。”洛伦点了点头。 黛妮卡又问道:“广场的战斗都结束了吗?他们的指挥官怎么样了?” 这两句话说得非常流利和自然,听起来一点也不可疑。 老公爵想了想,回答道:“等战争结束以后,他会在我们的战俘营里的。” 就在这时,在他们的东面,升起了三道绿色的闪光。是信号。 “总攻开始了。从这里能看到战况吗?” “城墙顶端视野不错。”黛妮卡跟在义父的身后,两人上了楼梯。 她偷偷松了一口气。 军务大臣站在东二门的顶端,眺望着城市的景象。就从刚才的绿色闪光作为开始,炮声震撼了整座城市。 在东三区里,枪声和炮声已经掩盖了所有的声音,火光已经覆盖了所有的色彩。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只是从背后瓦解这防御体系了。看起来不会太难,双方的死伤应该也不会太大。毕竟,没有任何城门能抵挡住同时来自两侧的攻击。” 军务大臣转身走下楼梯,“这就是整场自由战争的结束了。”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3) x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午夜伦尼东区 ***――***――***――***――*** 对于一个真正的魔法师来说,有几件事情是能够毁掉他的人格、名望和自信的。 被精神魔法控制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战士被魔法控制没什么。一个火枪手被魔法控制也没什么。至于用魔法控制无知易骗的年轻少年少女,虽说理论上违法,但在文明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有人这么干。 只要那些巧舌如簧的人叙述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反社会或者非主流言论,或者讲述一些令人泫然泪下而言辞华丽的凄美故事,少年少女们就会信之不疑,并成为魔法使用者们忠心耿耿的忠犬或者奴隶。 可如果你已经成了一名魔法师或者牧师,一个真正的法术使用者…… 千万别让人知道这件事情。哪怕是那个精神控制魔法已经解除了,也千万别让人知道这件事情。 魔法的根源,就是“信念决定力量”。 换句话说,只有处在特殊状态下的魔法师,比如死人、信念薄弱或者崩溃的人,才会被精神魔法强行控制。 一般的法师,就算被控制了,也会很快用他的意志力摆脱控制,这个时间通常来说不应该超过十分钟。 被控制一个动作都是件丢人的事情,被别人影响了感情已经不能说出口,植入深层命令……对任何一个有自信的魔法师来说,被人在脑海中植入深层命令,都是奇耻大辱中的奇耻大辱。 耐门?索莱顿上尉现在就是这么一个信念崩溃的人,一个没有前途的魔法师。 他沿着街道向东走去。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但是没有人发现这一点。 伦尼所有的钟楼几乎都已经不再敲响,所有的敲钟人不是逃走就是投入了战斗。 整条街道,整个街区,整座城市都在燃烧。 市民们慌乱地撤向还没有沦陷的南区,也有些人用木板封上了门,对诸神祈祷,想等到第二天天亮以后看看情势再作决定。 更多的房子早就空了,它们的主人大多逃去了更安全的意美亚下南部,或者英特雷双岛。 东面的东三区燃起了大火。那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街区,但他只是看着那里的火势想了想,就停下了脚步。 “你还在等什么呢?看起来第三道城墙马上就要破了,帝**主力已经进了内城。赶紧去投降吧。” 在耐门的耳边,响起了他自己的声音,用的完全是他自己的思维。 在最深层的精神控制下,受术者会觉得自己有必要、有热情去完成那些被植入脑海的命令。所有的精神控制魔法都会利用它主人的知识、理性和逻辑,用他主人自己的思考来摧毁他的意志和信念。 “不过,我需要找个像样的战俘营去投降。随便投降,可能会被乱兵杀死领功,这也不是皇帝的本意。”耐门集中起精神,咬紧牙关,这么对自己说。 他离开大路,走进小道,顺着小道继续走向东面。 越往东走,碰到的自由军士兵就越多。大多数人穿着国民军的杂色军服,偶尔也有几个穿着军官制服却没带军衔和军帽的人仓皇地跑过。 “败了!全败了!东面所有城墙都被攻陷了!” “总部已经下了命令,所有成建制的部队撤过麦特比西河!” “总部的命令是,所有部队据住街垒坚守,为联合议会和军部撤离争取时间!” “别胡说八道了!联合议会就算垮台也不会离开伦尼!” 所有的人都在传播着谣言,所有的人都在亡命地奔跑。只有耐门?索莱顿一个人铁青着脸,紧紧咬住下嘴唇,一直走向东面。只有这种痛感才能提醒他,他还有机会战胜精神控制,没有完全失去自我。 视野是虹色的,就好像卓越章还在发挥着效果。 什么时候又一次启动的?还是之前他就没有关闭掉? 要关掉它。不能戴着卓越章在所有人面前受到羞辱。 耐门也知道,从没有一个卓越勋章的获得者被俘过,更遑论投降。这就是敌人的目的。 他用力咬掉了一块下嘴唇,鲜血从嘴角慢慢流下。 但就算这样钻心的疼痛,也不能拿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因为他明白,皇帝说的有很大一部分是对的。 “是我把所有的预备兵力都集中在了一起。是我孤注一掷想要创造奇迹,结果却被一扫而空。是我低估了皇帝;这都是我的错。” 在这个世界上,信念决定力量。信念不够坚定的人,什么也不是。 “我太惯于冒险了,我太过轻视敌人了。我太依赖投机取巧了。” 而他没有信念。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甚至还不能使用三段魔法,他的信念和力量不值一提。 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而他一直觉得这可以弥补,要达成他的理想也不需要那么强大的力量。投机取巧又有什么错呢?依赖计谋又有什么错呢? “告诉我这是个梦。告诉我,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现在的耐门?索莱顿确实地知道,自己手里已经彻底无牌可打。而且并不是牌的错误,而是他的错误。 从来没有人像帝国皇帝一样,在他面前指出事实,将这一切打得粉碎。 那些之前为他带来地位和荣誉的随机应变,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不值一提。 “我爱我的家乡。这里是我的故乡,我的祖国,我梦中的城市。” “投降吧。你甚至都未曾发誓过要为这面旗帜而战。你没有正式地参军入伍过。” 恶魔的低语重复着,就这样控制着耐门的思维和神经。他停不下脚步,转不过身。完全不能。 “你已经被俘虏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再怎么做,也是没有用的。你所有的努力,只是加快了这座城市陷落的速度。” 他继续走着,走着,走着。在溃兵中,已经能看到蓝色和黄色的正规军军服。把守第三道城墙的正规军,第十自由师“伦尼”正是由儒洛克人和意美亚人组成的。 “算了吧。这就是结束了吧。” 虽然没有亲见,但他能推测出第三道城墙被皇帝从背后攻破的景象。 这就是难攻不落的自由之城,伦尼的最后一天。 在那样漫长的战争中也从未陷落的城市,伦尼终将沦陷。 逆风已经吹起。 自由国家的历史即将终结。 而这全是他的错误。 他也将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他将目睹着这一切,自愿走进帝**的战俘营。 耐门?索莱顿会在昔日同僚的围观之中,作为自由军历史上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主动投降的卓越章获得者被载入史册。 他宁可自己光荣战死,也不愿受到这样的羞辱―― 可是手一直僵在佩枪上,就是拔不出来。 “但这样你反而能够得到帝国完全的信任呢。对吧?对吧?”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反复强调着,“不会有更好的忠诚证明了。” 但是他没有任何行动的余地。那个命令是如此根深蒂固,完全穿透了他的思维,神经和意识。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那样,只要扯掉胸前的卓越章,一切都一了百了。 “如果我还有一次机会的话……” 他的人生到处都是可以后悔的因素。似乎无论在哪里做出不同的选择,都会有不一样的人生道路。 也许他能拿到公民权。 也许他能够开一家生意很好的魔法商店。 也许有朝一日他会拥有自己的法师塔。 也许他最终会成为神圣柯曼帝国的首相。 谁知道呢。人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似乎并不能由他自己决定吧? “上尉!上尉!索莱顿上尉!” 好像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但他无暇顾及。 耐门只是逆着逃散的溃兵,默默地向着东三区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也听到了钟声。 有人在这座城市的中央,敲响了自由之钟。 一声,两声,三声。 但他仍然不能回头,他接受到的命令魔法不允许他回头。 “自由之钟代表着最后的召集命令。所有的公民,军人,议员,都应该聚集在自由之钟下去战斗到最后一刻。” 只是,他不知道他在败军中独自东行的身影是多么醒目。 ********* 东三墙已经被攻破了。在那里的三万多守军正在奔跑,重整,溃败,投降。 东二墙早就已经被攻破了,帝国的铁十字旗飘扬在那里,从未落下过。 所有人都在向着西面和南面奔去,只有耐门一个人在向东走。直到现在,他也还没见到哪怕一个帝**人,但他知道帝国兵很快就会开始残酷的追击和清扫行动。 遍布着街垒、工事和陷阱的伦尼本应固若金汤。 但是,再坚固的城市,也需要有坚定意志的防守者去防守。当每段城墙的守军都觉得自己已经腹背受敌的时候,任何工事和街垒都没有意义。 一面又一面有着辉煌历史的团旗丢在地上被人践踏,就连那些担任着国民军上校、少将的议员们都在狼狈逃窜,数以万计的士兵们沿着大街小巷向着城南奔逃。 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只有一个人艰难地拖着缓慢的步伐和嘴角的血迹,向着枪声最猛烈的方向前进。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白痴啊。叫他也不理。” “不,我想他已经回答了我们。” “回答了?我怎么没听到?” “他在说,”军校的优等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显得有些呼吸困难,“他在说……公民们,回战场去。他在说,公民们,武装起来,到前线去。” “是这样啊……他自己选择了死路吗。” “大概是吧。因为我们都逃掉了,所以他选择了独自赴死。” “可恶的混蛋。这帮混蛋一样的参谋军官,他们把自己的命和别人命都不当命吗!怪不得前线官兵都讨厌参谋官呢!” 老雇佣兵骂骂咧咧地拣起了枪,毫不犹豫地迈开了脚步。 向东去的脚步。 “等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想,如果我就在这里逃走,这辈子就再也没希望挣回贿赂用的三十块金镑了。所以我选择跟他去。” “可恶。你行动这么快,把我的风头都抢光了。我也正想着,这辈子我大概也再没机会第二次做人人羡慕的优等生了。” “那就走吧。” 有人在后面插了一句。 “你们两个是要重新组织部队吗?算我一个。” 冒昧插话的人肩上戴着副中尉军衔:“我部的上校参议员和中校众议员一溜烟就跑向内城去了,我只好带着手下到这里来碰碰运气。不多寒暄了,我是第十‘伦尼’自由师的鲁热中尉。你们两位是?” 看似优等生的少尉和看似老兵油子的少尉对望一眼,交换了一个惭愧的眼神。 优等生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所属:“呃,加涅尔少尉。第七‘大剑’国民警卫师所属。” “斯帕里少尉。同上。” “只是,我们现在并不受大剑师的指挥。我们的直接指挥是那个人。” 加涅尔忙指着不远处那个逆着溃兵前行的人,补充道。 “所以,我们现在是归属于西方总军伦尼分队辖下的……对,是第一师。是第一‘共和国’自由师。” 鲁热中尉忙接上话头:“我正想问呢。那位就是你们的指挥官,他是……?” 斯帕里昂头回答道:“西方总军的作战参谋,斯蒂尔堡和伦尼的英雄,历史上最年轻的‘卓越章’,耐门?索莱顿上尉,我们的指挥官。”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午夜伦尼北区 ***――***――***――***――*** 在伦尼的城北,散布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的帝**连营。 或者说,“曾”是帝**的连营。 顶峰时,连同辅助部队在内,这里驻扎有超过十五万人。耶拿会战把这座营地搬空了一半,而在这个收获的夜晚,剩下的一半营地也空无一人了。 整片土地就像曾被象群踏过去一样,只留下一片片的残营。 偶尔有孤单的帝**骑手,举着火把从这大片的黑暗之间快马掠过。他们大多数是向南奔去,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人向北前往耶拿军去报信。 在这种关键时刻,要找到愿意当传令兵的人是很难的。谁都愿意去伦尼内城争抢功劳,而不愿意去当什么劳什子的传令兵。两人四马的标准规格一减再减,变成了一人一马。就算这样,被选上的那个人也异常不满。 所以,当这名传令兵看到路边有位女军官用手里的火把挥舞着紧急求助讯号的时候,他就忍不住违背条例,放慢了马速。 直到走近那名女子身畔时,传令兵才发现她帝国校官披风下面的军服有点不对。 在那灰色的披风下面,似乎是红色的军服――而红色意味着自由军。火把的黄光遮蔽了颜色,之前他没看出来。 但已经晚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的头上,将他打下马来。他甚至还没能看清敌人的施法动作。 红衣的女军官吹了声口哨,把火把用力插在地上,纵身上马,掉头向南奔去。 在彻底昏过去以前,传令兵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记忆:那女军官似乎只有一条手臂。 她的微笑非常美,但眼神却似乎充满了绝望。虽然那绝望掩盖在侦测魔法造成的紫色虹膜后面,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要快。还要更快。” 安妮?塞菲尔系紧了披风,急躁地甩着掌中的马鞭,向伦尼奔去。 透过侦测魔力的魔眼,她能看到这座城市里紊乱的魔力流。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数以万计的魔法在这个城市内释放着,制造了大量的狂野魔法区和危险的结界区域。以现在她的状态,她也看不清那里的局势。 “这本来不应发生的一幕,还是发生了吗?” 在1八73年之前,没有外**队攻陷过伦尼。至少在她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她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看到的报纸标题。几乎每家报纸都在庆祝帝国陆军攻占那座“三百年来未曾陷落”的城市。在她的历史中,耐门?休?柯曼是在和自由列国的缠斗之中逐渐爬到那个至高的位置上的。 这是一场多么漫长而艰苦的旅程啊。从德兰到伦尼,跨越了时间与空间。 可是,如果这就是旅程的结局……如果自由国家将彻底不复存在…… “如果历史真的变得更残酷,我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果这个历史产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动,那我又是谁呢?我又为何而在这里呢?” 当她通过第五道城门进入伦尼后,这个问题在她的脑海中逡巡不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混乱。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混乱之中,不可自拔。 伦尼已经不是她印象中的那座城市了。她经过了一座又一座洞开的城门,混在帝**的散兵游勇中向前前进。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述说着:“你已经来晚了”。 越过第四道城门后,逐渐开始能见到策马奔向内城的骑士。这些骑兵举着火把,在废墟间穿梭着,聚集着分散的帝**。 安妮拉紧了披风,装成他们中的一员,从废墟间的狭道中穿过。 活下来的每个帝**人都知道,伦尼是一座要塞都市,到处都遍布着致命的工事和陷阱;不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所以,他们应付这种局面的办法只有一个:放火去烧。烧掉所有可疑的建筑,用工事魔法夷平所有的陷阱。带着黑色燃火油的战法师和贵族骑士毫不犹豫地抛洒着这些助燃剂,把一栋又一栋民宅烧成灰烬。 北四、北五两区早就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安妮经过“蓝钻”遗址的时候还驻足凭吊了一番。她知道整个“蓝钻”的物资已经被变卖一空,获得的资金全变成了他妹妹邦妮在西方总军中建立自己势力的军费;人员也在蕾莎的主持下,通过半精灵莱纳德?凯卡维的舰队运往英特雷双岛进行重建。在那次审判之后,死里逃生的半精灵得到了提升,他的内河舰队现在是大红舰队的一支外围商船队了。 但看到那片灰烬中的招牌,她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凄凉,一点也没有因为及时将受到威胁的资产脱手而感到高兴。 “骰子时而是一,时而是六。命运总是改变,总是改变,总是改变。” 在超越时代的繁华过后,只剩一地残骸。 蝴蝶的翅膀舞动后,世界改变了,却是向更差的方向。 又一道城门。北墙第三道城门已经完全被炸烂了,后面用来填塞的砖块飞散在整条街上,不知经过了怎样激烈的攻防战。 进入内城区之后,骑兵就越来越少了,倒是尸体和燃烧的烈焰越来越多,能看出缺乏组织的自由军人们曾三三两两地利用街垒依托抵抗。 安妮压抑住自己的感情,拿出作战参谋的本领,估算着整条战线的死伤:“一条主干道上只有二十多具尸体,整个北三区也不会超过一千吧。” 考虑到伦尼号称有十万守军,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实:自由军已经停止有组织的抵抗了。没有坚定的守卫者的话,再多的街垒和陷阱也没有用。整个基干军官层已经崩溃了,民兵们肯定也各自逃回了家。 她的家就曾经在北三区。那栋醒目的大宅同样早已易手,如今也正熊熊燃烧着。安妮甚至都没停留。 “你也卖得太干净了吧,妹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邦妮力排众议,把伦尼所有的资产都出售一空,这决不可能是巧合。她比姐姐更早意识到,名为“历史”的强大逆风正在猛吹不止。 “这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历史的反击?希望那个地方没事。只要那个地方还在,我就还能挽回形势!” 她快马越过了北二区的城门。身着红色英特雷师军服的她,在一片灰蓝色的国民军军服中显得相当显眼。 不止一队人马试图出手阻拦她。但无论是自由军的残兵,还是帝**的先遣队,都被安妮直接击倒在地。 她身上溢出的魔力已经开始引起了帝国皇家安全部和军事情报部人员的注意。负责指挥先头部队的休?鹰翼伯爵很快收到了这份消息,还下令增加了负责魔力观测的魔法师人数。 很快,她就到达了她的目的地。 那是自由军总司令部,环堡。矗立在伦尼北二区近百年之久的环形三层大楼。 对安妮来说,只要这栋建筑还在,就还有希望。 但等在那里的,只有绝望。 写着“自由国家联合防卫军最高司令部”的牌子已经不见了。那面被挂在帝**刺刀顶端的四色十字旗,本应是挂在自由军总部的尖顶上的。 环堡已经变成了“弧堡”。那个完整的圆形被工程法师轰垮了三分之一,剩余的三分之二也遍布着破洞。 空气中漂浮着纸张燃尽后留下的那种焦香味;如果有一个东方人到场,他一定会觉得这里闻起来仿佛是清明时节的墓地。 “烧光了所有文件……连环堡都失陷了吗?” 安妮双膝一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她还不死心,快步走进崩塌的环堡正门,蹲下来,在地上细细寻找着痕迹。 “希望传送坐标还在……希望这只是一次临时的撤退,而不是最终的放弃……” 她找到了。那串用密文写成的坐标,上面覆盖着一层强酸,它的拥有者似乎再也不会回来了。是总撤退令。 她知道,都结束了。 “我们有计划,有力量,有金钱!我们甚至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之前的我们对历史的改变感到惊恐,逃到了臆测和妄想中将自己藏起。 之后的我们不再畏惧时光摧残,决意舍弃所有温柔想要成为新的神明。 “我们曾以为自己对历史的了解是最大的优势。我们也曾想过能够隐藏身份在幕后操控历史的走向……” 蝴蝶的翅膀能够掀起一场暴风雨。 但在暴风雨出现之后,就算是太古龙也不能将其消灭。 “我不能让历史维持原样。我也不能操控历史。既定的命运是不存在的;操纵世界的阴谋同样不行。” 如果这两点都不能做到,纵然有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魔力,又有什么用呢? 历史已经从命运中脱身,它也不操控在阴谋家之手。它会对一切因素按照自己的逻辑做出反应。 “简直就像……历史本身在对抗我们。难道它觉得我们是干扰因素?” 当历史本身就是你的敌人时,一切抵抗都显得那么无力。 安妮下意识用手按着受过伤的腹部,又像触到电一般地缩回了手。 从魔法制造的代用器官的表面,能感受到身体传来的一阵阵的冷颤。每次触摸到那些代用器官水晶般的表面,大脑就会制造出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如果她不是一个高级法师,此刻就已经痛得昏迷过去了吧。 “说到底……我又是为了什么,才会呆在这里的?” 要是不管迈向何方,结局都不会有改变的话,也就不需要所谓的信念了吧。 好想找个地方哭泣,却不知该从何做起。脸上似乎只剩下麻木的微笑这一种表情。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做过这种像个普通女生会做的事情了? 在这时,安妮?塞菲尔听到了一声钟声。 清亮彻骨的钟声,从南方传来。是第一区。 “自由之钟……?有人敲响了自由之钟?”她自言自语道,“还有人不放弃吗?” 又是一声钟响。 她落寞地翻身上马,向着钟声奔去。 就算已经注定失败,她也想要看到最后一刻。 p.s. 那么这是中秋。国庆也有。10月内大概这一章结束……大概吧。 文明5去……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4) x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中央第一区 ***――***――***――***――*** 自由之钟敲响,敲响,敲响。 它在召唤着所有的公民,向着伦尼第一区前进。 可是已经结束了,安妮?塞菲尔想。 看过几个区的战况之后,她不觉得敲响自由之钟就能有什么变化。自由军已经失去了它的组织结构和战斗意志,就算临时召集起来,他们也没有时间和人力重整军队。 “如果是我指挥帝**的话,现在赶往那里,就能把自由军最后的希望一网打尽了吧。” 从全城各地赶来的,听到钟声而集合的散乱的自由军小部队,却要面对那些早有准备,正磨刀霍霍的帝**前锋。 结局不会有任何悬念的。 “自由之钟。自由战争的号角,自由国家共同体最后的希望。第一次听到它敲响,好像是在德兰。” 那钟声她只听过一次。那是在她的时代,两百余年后的神圣柯曼帝国,首都德兰。席卷整个文明世界的大陆战争正进行到第三年。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那天夜里,从伦尼缴获的自由之钟在帝都敲响了。冲锋枪的子弹打在钟面上,迸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突击队里残存下来的人们退守到了那里,和自由之钟一起同归于尽;但他们完成了任务。 同样是横扫整个文明世界的战争,同样是巨大的要塞化都市。同样是措手不及的起火。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勾引着她的回忆。 钢铁的战车辗过了城市的柏油路面,半座城市都沉浸在烈焰之中,恍如世界末日。他们使用的武器和魔法比这个时代先进许多,但灾难到来时的火光却毫无二致。 那时她还是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她只记得在军中服兵役的父亲那天突然回到了家里,打开了他收藏时间最长,也是最后剩下的一瓶酒,喝到了半夜。 安妮已经忘记了父亲的长相,但她始终记得那个晚上父亲的行为。他反反复复地只在重复一句话:“首相死了,都结束了。” 她永远记得那表情。那幅对一切都感到绝望的表情。 “大概和我现在的表情差不多吧?” 那之后不久,她那已经连长相都忘记的父亲就抛下了女儿们,和一个精灵女情报员私奔去了圣森,再也没有现身过。 他大概是觉得,失去了首相的帝国,已经再也没有希望了吧。 后事确实如此。那是整场战争中最成功的一次突袭战。而战局也确实从此急转直下,一场又一场的惨败将战线拉直、打弯、又拉直,终于以诸国联军攻克德兰,彻底结束帝制划下了句点。 但那用掉了另外的整整三年时间,并将柯曼拆成了三个国家。 帝国首相留下了一架庞大的官僚主义机器,这架机器失去了它的总工程师,但还在竭力运转着。现代化的柯曼帝国把每个人都组织进了它庞大的官僚机器里,哪怕是只有十岁的女孩。 而当整个体系都临近末日时,它的每个部件都会开始卡住,崩解。 偶尔的反击战胜利抵挡不住更多的失败,偶尔的救济和正义掩盖不住穷困和不公。 安妮还记得那个把家里的一切都变卖一空,然后抱着妹妹笑着对她说“不用担心”的十一岁女孩。首相的帝国曾经能让每个孤儿吃饱穿暖,让每个失去工作的人有地方避寒,但逐渐地一切都随着战况的恶化消失了。 安妮还记得那个在装配线的最末段,把步枪的背带用在流水线一段段裁断然后系在木枪托上的十三岁少女。就算她的手指被流水线剪断,她也一直微笑着等了八个小时,等到了的后方治疗牧师赶到。 安妮还记得那个在德兰黑市上穿着单薄的军大衣,在大衣口袋里装满了用来充当货币的香烟和子弹,想换些占领军罐头回家改善伙食的十五岁姑娘。那时她的微笑发自心底,因为如果不是在被分割占领的德兰,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要面对的命运可能会糟糕几十倍。 一切都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神经粗得像暴龙一般的傻女孩/傻姑娘/傻大姐。 那个女孩一直都在微笑着,因为她早就忘记了如何哭泣。 直到二十三岁的时候,她遇到了那个人。她没有得到他的魔力,但是得到了他的知识。 回忆被又一次的钟声打断。 接近中央广场后,她已经能听到如鼓点般的自由射击声,带着中古德兰口音的号令声在四处回响。 自由之钟就安放在议会大楼顶端的钟楼里。这栋大楼和它前面的广场已经再次被帝**前锋部队占领,整座广场宛如刑场。 穿着彩色军服和黑色、灰色军服的尸体交错在一起,无人收敛,一眼望去至少有上千具。帝国先头部队在杀戮之余还不忘喊话,让无心于自由之钟召唤的败兵和平民赶紧离开,形式倒是做得十足。 “不出所料……这里变成了帝国先头部队的集合场。照这么来看,一两个连队填进去无异于杯水车薪。也许敲响这钟声的是帝国人?” 安妮不想增加太多麻烦,在自己身上又加上了掩蔽魔法,遮掩住了红色的军装。现在她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帝国皇家安全部的军官了。 一层又一层的魔法,掩盖了她的魔力,她的身份,她的能力,让她显得分外不起眼。 安妮纵马从战场的侧翼奔过。两名帝国骑士见她是军官打扮,不敢怠慢,忙上前询问。 “安全部命令。上面情况怎样了?” 她一口德兰口音,充满了欺骗力;临时组织起来的前锋部队也还顾不上去鉴别来人的真伪。 “去了一个班,没有回应,我们就不敢再派人上去了。再说,让他们再敲敲也不是坏事,自由军敢战的部队就这么些,我们已经打垮了五六个连队了……” “交给我吧。” 安妮一弹指,用隐身咒语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两名骑士忙向着空气敬礼,目送着那扇通向钟楼顶端的门自行打开,又自行关闭。 安妮慢慢走上那钟楼。 她看到了那帝国骑士所说的“一个班”:这十多名帝国兵还没爬上顶楼,就全都被一个魔法陷阱炸死在楼梯口。 “是自由军制式的雷暴陷阱。最新型的。” 她立刻解除了隐身魔法和掩蔽魔法,小心翼翼辨认着楼梯侧面的陷阱标记,踮着脚尖爬上钟楼顶端。 在顶楼映入她眼帘的,是满头大汗地用力摇动着钟索的灰发老人。 这个人她认识。 见她走上楼梯,老人停止了敲钟,摸着下巴上的短髯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想过第一个上来的会是谁。有六成可能性,是觉得已经捞够了功劳的某个帝国贵族,好不容易解除了我的陷阱;三成可能性是某个一直怀才不遇的尉官或者校官,组织部队打垮了外面的敌军;一成可能性是某个运气非常好的政客或者平民。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一个现在本应在西方总军的人,我在洛佩斯的参谋部里见到过你。看来我确实是老了,计算战况都不拿手了。” 安妮的脚后跟一磕,条件反射般地敬了一个军礼。 “您还平安真是太好了,孔提?福克斯元帅阁下。” “前元帅。我今天退役了。” 老人纠正道。这自由之钟,竟然是由前任自由军元帅亲手敲响的。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东三区 ***――***――***――***――*** 带着德兰口音的喊声,伴随着马嘶声,传进耐门?索莱顿的耳畔。在同这条道路相交的主干道上,仿佛有一支军队正在前进。 “听起来应该是某个骑士团。准备好白旗,赶紧跑过去投降吧!” 皇帝的命令魔法在耳边念念有词,令他非常烦躁,但是他还是不得不照着去做。 耐门猛地停下脚步,往前方张望了一番,迅速找到了一家有橱窗的高级商店。他一脚踢碎橱窗,从里面扯出了一条白色的窗帘。 完成一切准备后,他冲出转角,用力挥舞着手中那白窗帘。 那果然是一支近卫骑兵。 “站住!” 不止一个帝国骑士大喊起来。 耐门大声喊着:“投降!我申请投降!” “投降……?带兵投降吗?”那为首的骑士向他的身后望了望,似乎吃了一惊,“不行!这规模太大了,我们不能接受!” “再考虑一下吧,阁下!这可是一个卓越勋章的拥有者在申请投降!” 皇帝的命令魔法已经迫不及待了,它强逼着耐门把这些话说出口。 “别开火!想想看,你可以成为第一个接受卓越章投降的帝**人!第一个!” 耐门把白布放在地下,慢慢地高举起双手,向帝**走去,将自己的胸膛亮在对方的刀剑和火枪前面。 那为首的骑士看起来有些动心,可是又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我从没听过有卓越章肯投降!让你的部队停下,停下!” 部队?哪来的部队?耐门这么想着,继续努力说服对方。 “贵族老爷,”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挪近胸前,在徽章上按了一下,“您看这紫色光芒!我是真的卓越章,而且真心要投降……” “长官,卧倒!你不用诈降了,距离已经够近了!”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喊声,耐门错愕地转过头来。 映入他眼帘的,是至少一个营的士兵和军官。 他们的军服五颜六色,有些人甚至没穿军服,不知道是脱了军服的逃兵还是中途加入的平民。更有些人,手里抓得只是长矛,甚至连武器都没有,只是跟着其他人前进。 但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整齐地列成了营方队,在几名尉官的指挥下举起了枪,做好了发射排枪的准备。 “全体都有,点火!” 喊话的是斯帕里少尉,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指挥着最精锐部队的上校。 求生的本能第一次压倒了皇帝的命令。耐门使尽浑身力气往前一扑,趴倒在用碎石铺成的大道上。 “射击!射击!射击!” 四五个尉官各自喊出了口令。排枪打在对面的骑兵身上,打在他们的马上,打在他们的铠甲上。耐门抱着头,打量着这一轮排枪的效果。 效果不是太好,但是已经足够惊人了。 为首的那个骑士当场连人带马瘫倒在地上,所有的马都嘶叫起来,它们的高音似乎能撕裂耳膜。铠甲坠地的声音响成一片,剩下的骑士纷纷大骂着举起了自己的马刀和骑剑。 “前三排,上刺刀!” 这次下达命令的是加涅尔少尉。士兵们跪下,从绑腿侧面抽出了匕首般的刺刀,插进枪口里。他们的阵列不是太整齐,却异常坚固,每个人都放心地把自己的身后交给了战友。 “近卫骑士!突击!” 另外一名帝国骑士下了命令。今晚他们已经如此冲破了十多组溃兵。他们本来满心以为,这支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部队也会一触即溃。 “扎进去!各位,我们已经逃够了!”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大喊着,“就算死,我们也要面朝前方而死!” 耐门趴在地上,缩成一团,躲避着马蹄的践踏。 骑兵是威风无比的;但是,每个冲锋的骑士,都要同时面对至少十个敌人的火枪和刺刀。换句话说,如果面对同样敢战的步兵方阵,骑兵并无任何胜理。 身后的战后声音逐渐弱了下来。他知道哪边会赢。 “为什么又没能成功投降!”他自己的声音在耳畔抱怨着,“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笨蛋。”耐门骂着自己,“笨蛋。他们是追随你而来的。” 想到身后的人们,他求生的意志再次涌现出来。 “不能就这么结束。我要战斗到底。” 是的,他曾经犯了很多错误,他的弱点和罪恶最终带来了灾难。 你所获得的一切,都是对你所做的事情,或者你没有做的事情的报偿。 “但就算这样,我也想要活下去!” 是的,共和国并不是一个比帝国好的政权。 **的金权政治比起裙带的贵族政治并无优势可言,底层人民的生活或许比北方还差。 “但就算这样,我也想要胜利!” 是的,耐门?索莱顿是一个不需要也不值得拯救的混蛋。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想要救这些跟随着我虚伪的脚步赴死的人们。 可是还有援军吗?他还有任何机会吗?有人能够帮助他吗? 他对自己说,结论非常明确:“没有吧。” 只剩下他自己而已。他所有的部下和上司都在西方总军。好吧,除了一个人……那个倩影在他脑海中一闪即逝。 “醒醒,索莱顿,这是不可能的。安妮不可能在这里……虽然你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需要她。” 一名强大的魔法师。一名出色的后勤和魔法战参谋。正是他和这群溃兵所需要的人……也是他希望能伴随身边的人。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只剩一个选择:重整更多的溃兵。 他隐约感到了这个逻辑中间的悖反。 如果要取得胜利……他就需要拉更多本应已经在逃亡路上的人下水…… “不能!不能带着他们去!这会干扰你的任务。”那个恶魔般的声音重复着,“遣散他们。如果可能的话,打消他们的战斗意志,让他们散去。他们只是一时冲动,一点小小的技巧就可以让他们放弃抵抗,重新获得安全,对吧?” “休想。” “休想。” “休想!” 他需要他们舍生忘死地向着敌人冲锋!和他一起! “你想做什么!这是自杀!如果你这么做了,你就是个恶棍!十恶不赦的恶棍!向帝国投降吧!” 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疯狂地喊着。 皇帝的控制魔法是对的。如果他这么做了,他就是个恶棍。如果他是一个称职的自由军军官,他应当选择投降。 “但是……不行。”耐门舔着嘴唇,品尝着自己鲜血的血腥味。 因为他想要胜利。 比任何人都想要。 发自内心地想要。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要拥抱胜利!” 牙齿深深地切进舌尖,流下的鲜血痛彻心扉。 “在这里的人,每个人都选择了胜利,而不是逃走!他们能作出选择,我是一个魔法师!我为什么不能?” 从耳膜传来“啪”的一声,就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个命令魔法并未被消除,但是它已经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意左右耐门的行动。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转过身,第一次正面面对这支残破的队伍。战斗已经几乎结束了。 “各位辛苦了!共和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就不废话了!” 然后,他敬了个军礼。不管是不是军人,整个营方阵的成员都纷纷回礼,并望着他欢呼起来。 “公民们!别向我欢呼!你们还有很多仗要打!公民们,拿起武器!公民们,回战场去!” 自己的血的味道是腥甜的。至少以后演讲不会再咬到舌头了,耐门这么安慰自己。 “共和国仍然在这里,我们也仍然在这里!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诸君,前进!” 他不再逃避了。他也不再绝望了。 “前进!去夺回我们的胜利!” 因为在此刻,他仍有同伴在他身旁。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第一区 ***――***――***――***――*** 在议会大楼的顶端,自由之钟一下一下敲响着。 老式的钟索又长又沉,是用浸透了黑油的粗麻一层层卷起来的,重达几十公斤,新式的、基于近代力学设计的轻钟索还要有一百多年才能发明。 就算对一个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来说,拉响这条钟索也是个同时需要体力和技巧的活计,更不要说对孔提?福克斯这么大年纪的老人。 “您一定要亲手敲响自由钟,是为了什么呢,元帅阁下?我不理解。您的卫队又哪里去了?” 安妮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就一定是有不同的想法吧。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到这里来的呢,西方总军的……”老元帅顿了一下,明显是没想起她的名字,“……中尉参谋小姐?” “塞菲尔中尉。”安妮没有做更多的自我介绍,直接切入主题,“我确实有不同的想法。就算现在敲响自由钟,成功集结起一只部队,又有什么用呢?我从北城一路过来,发现所有的城墙都已经有了破口。就算我们仍有一支敢战的部队,伦尼也还是无论如何都守不住了。” “是的,帝国当然不会给我们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继续吧,中尉……塞菲尔中尉。” 退役的元帅喘着粗气,用尽全力又拉动了一次钟索。 安妮顿了一下,等钟声散尽,又继续说道:“伦尼政府也已经完了。议会所有的委员会主席和政府所有的部长几乎都逃走了,连自由军也下了总撤退令。就算集结起来一些残兵败将一样的议员,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是联合议会还是伦尼特别区议会,都不以清廉坚定而闻名。里面大多数的人恐怕早就逃过了麦特比西河,留下来的人大多还想在帝国搞个爵位。如果您是想要召集议会来重建国家,这个目的恐怕也是达不成的……这个您当然也清楚。” 孔提?福克斯点了点头:“是的。靠这些人重建的临时政府不会有任何号召力。这个政府对英特雷、意美亚或者法忒斯诸共和国也不会有任何号召力。请继续,中尉。” “更别提您自己就是一个价值极大的目标了。”安妮的语气有些急躁,“您应该能想象出帝国皇帝有多想经营一场像样的受降式吧?把诸共和国联邦的历史和立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再踏上一只脚――再没有比这个更能满足他的东西了。您怎么能不顾自己和共和国的安危,自己留在这里敲钟呢?!” “你说的我都知道。”福克斯元帅回答道,“我是肯格勒之狐啊,我在这里自然是有充足理由的。” 安妮摊了摊手:“我实在想不到了……还有什么理由能抵消这些担忧呢?” “理由其实很简单。” 元帅又一次拉动了钟索,轻描淡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还活着,就在这里,而且我想去做。要去做一件事情,还需要比这更多的理由吗?” 安妮愣住了。乍听之下,这个答案仿佛是某种搪塞,但它对此刻的她来说却是正中靶心。 “因为活着,在这里,而且想去做。” 她喃喃自语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她脸上的微笑终于开始消失了。 “说来有点丢人,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好几次想从战场上逃走。作为一个军人,你总会遇到你怎么想也觉得打不赢的战斗的。”老元帅笑了起来,“每当我产生迷惘的时候,我就会这么想。因为我还活着,在这里,就一定会有想要去做的事情。不要去思考理由、动机、阴谋或者成功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做就去做,有时候结果也不会差的。” 安妮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墙壁上。 “哪怕我明天就会被皇帝判处死刑,今天我也要在这里敲响自由钟。” 一下钟声。 “哪怕我只有一成机会挽回局面,那也比我逃到下南部去后悔好。” 又一下钟声。 “你从西方总军赶来,应该也有比敲钟或者看我敲钟更重要的事情想去做吧,塞菲尔中尉?” 老元帅的手抖了一下,这一下钟声变成了两下连续的钟声。他摇了摇头,停下了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次面对安妮。 不知何时,安妮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她的手勉强扶着墙壁,全身都在颤抖,脸上的微笑已经完全崩溃了。 “可是元帅阁下,如果连一成的机会都没有呢?如果已经完全绝望了呢?您还会选择去做吗?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了……” “恐惧只是硬币的一面,在它的彼侧正是勇气。把它翻过来,中尉!我不知道西方总军或者你原本打算怎么做,但总该有些别的事情可以做吧!” 见安妮还没站起身来,福克斯元帅索性松开了钟索,伸了个懒腰,大声喝斥道:“如果你真的已经绝望了,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是啊……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安妮喃喃自语着。在这个世界上,信念决定力量。而她一直坚持的信念,不正是“改变”和“希望”吗? 在战火燃烧的德兰。在机械轰鸣的军工厂。在德兰战后的废墟。在分裂四散的祖国。在失去那个人的战后世界。在完全不同的历史之中,总有道路通向前方,总有办法改变现实,总有稍微好一点点的未来。 “我又是为什么,在追寻‘那个人’的脚步的呢?连孔提?福克斯这么身份尊贵的人,都不顾危险在这里敲着自由钟。而到了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还维持着身上这些可笑的魔法。我在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 是的。她一直在失败。她一直做出过错误的判断的行动,才落到现在这种绝境。她不能依靠既定的命运;她也同样不能依靠阴谋。 “不能就这么结束。” 是的,她遇到了所有的暴风雨,她的想法和愿望被无形的历史强暴得体无完肤。 “但就算这样,我现在仍然活着,仍然在这里。就像阁下您说的一样,这个理由,确实已经足够了!” 她不再逃避了。她也不再绝望了。 “就算对手就是历史本身,就算所有的命运都要与我为敌,我也要赢给你看!” 于是她下定了决心。 “让历史和命运什么的,见鬼去吧!” 就在这一刻,魔法之神似乎再次垂青于她。 “让我来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吧!超魔?十六倍四重增程?侦测魔法(eahexenraneeagi)!” 整座城市混沌的魔法场全部都落在她的眼中,所有的干扰为之一清! “我听到了。你还活着呢,对吧,耐门?我来得总算还不是太晚。” 安妮?塞菲尔抬起头来,望向并不遥远的东方:她听到了。她感觉到了。 “我们都还活着。这就证明,我们还没有失败呢,对吧?” 她走到钟楼的窗边,扶着窗棂眺望。 帝国铁灰色的旗帜连成一线,成百的士兵正簇拥在广场上。 “在希望全部消失之前,我至少要试验一次。” 带着火星的热风,吹拂过她的脸庞。 在这张美丽的脸庞上,再一次有了微笑――而这次不再是麻木的微笑了。 “我许愿(iish),解放我,安妮?塞菲尔的所有魔力!” 她要试验一下,只靠自己的生命、力量和信念,能否将历史纠正回来。 “以我的身体化作根源节点(rne)!区域魔网铺设!” 她仅剩下的那只手臂高举起来,垂直向上指向天际。 魔力喷涌而出,再无任何顾忌! “伪装魔法解除!反侦测魔法解除!魔力压制结界解除!” 灰色的披风被她甩在了背后,只留下红得耀眼的自由军军服。 就像有一枚炸弹在她曾在的位置上炸开一样,空气自行动了起来。 那刹那,烈风吹过钟楼,打在自由钟上,发出清冽响声。 她所念诵的咒语对福克斯元帅来说陌生而快速,简直就像她正在低声唱着一首难懂的饶舌歌。 在更远的东三区,正迅速推进的帝**各部队突然都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的侦测魔法师同时捂住了被魔法灵光刺伤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侦测到高魔力反应……推定五名以上金徽同等魔力……白金徽……秘银徽……精金徽……空晶徽……无法侦测!是超出上限的超高魔力反应!” “简直就像整个东北边境区的龙群汇集一处,或者大荒原上的亡灵展开黑潮!” “从中央区到东三区,全体人员注意!最高等级反魔法警戒!” “金徽同等战力以下的人,各自散开迅速寻找掩蔽!” 因为那是文明世界花费了二百多年的努力后,方才完成的成就。 不管是古代文明的禁咒,还是伟**师的秘法,在这一成就面前都不值一提。 甚至就连“龙群汇集一处”或者“亡灵展开黑潮”这样的形容,也不足以与之相比。 就算这个时代所有的龙和巫妖都加在一起,掌握的魔法也不会比她更多。 因为那是名为“科学方法”的万法之王!那是近代魔导科学的根基! 科学方法的光芒所到之处,命运不复存在,阴谋支离破碎,迷信全都为之辟易,宗教也要退避三舍。 由五百年的近代魔导科学史所构成的少女,正在那里。 她的存在本身,正是这五百年庞大信念的总和。 她所散发出的魔法灵光,恐怕连帝都德兰的观测法师都能看到。 如果说之前在耶拿的安妮是不时闪亮的流星,此刻的她就像是放射无限光热的太阳。 就连肯格勒之狐也睁大了眼睛:“如果你有这种魔力,为什么还要当一个中尉呢?这该不会是通过‘把灵魂卖给了恶魔’之类的手段得来的吧?” “您就当作这是小小的任性吧。” 她仍然微笑着。心中已经没有任何挂碍的安妮?塞菲尔就要出发了。 “不会就这么结束的,阁下。议会必将重新召开,四色十字旗必将再次飘扬。” 老元帅笑了笑:“希望如你吉言,年轻的女士。” “因为我如此说过,所以它必将实现。”安妮转过身去,“是您告诉了我,应当如何行事。恐惧只是硬币的一面,在它的彼侧正是勇气。请静待凯歌奏响吧,阁下。” 安妮最后敬了个礼,手按窗棂,飞身跃下钟楼。 从楼下传来短促的喝骂声和战斗声。一些彩色的闪光透过窗户,映照在钟楼的墙壁上。这些都不惊人,惊人的是那些闪光竟然消逝得如此之快。那可是一整个营啊……或许还不止? “公民们!到议会大楼去!自由钟在召集你们!” 就算在这里,元帅也能听到女中尉那悦耳的嗓音。他哈哈大笑起来。 “也许,我敲响这自由钟,就是为了召唤你过来吧,塞菲尔小姐……不,塞菲尔圣女。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楼下传来了新的嘈杂声音,几个南方口音的人在讨论陷阱,他们谨慎地切断了陷阱的启动索。这次不是帝**人了。 “肯格勒之狐”终于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手中的钟索。接着,他决定即兴写一首短诗,以便改编成一个新鲜**的政治预言。 “正当自由濒临危急之时,幸有圣女在它身畔。百年以后,我们也会为此感激诸神。” 听起来很不错,很像一个真正的神圣预言,孔提?福克斯想。在再次召开议会之前,他决定抓紧时间把这个预言传播出去。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三章 稍微有点任性的英雄(5) x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伦尼东四区?帝**前线指挥部 ***――***――***――***――*** “神圣柯曼帝国既不神圣,也非柯曼,更不是什么帝国。它的皇帝只是摆设,它的首相通过一个受过充分行政和魔法训练的官僚阶层高傲地统治这个世界。维持这种和平的代价是高昂和不稳定的。终有一天,所有的文明国家会武装起来向它进军,就连它的殖民地也会起而反对它的统治。” 在安妮?塞菲尔的未来中,某位十八世纪的法忒斯思想家这么论述过。虽然在当时看起来有点败犬的远吠的意思,但在一百年后的大陆战争中,这一切都得到了确实的验证。神圣柯曼帝国同整个文明世界作战,并被打得粉碎。 不过,在这个晚上,帝国看起来还是挺神圣的。参谋部流水一样地把部队派出去,打散自由军组织的每一次重整。每个人都觉得他们得到了诸神的庇护,士兵和军官在出发前都在胸口划着祈祷星,希望进攻能这么一路顺利下去。 “简直就像是二十年前的肯格勒,只是立场反了过来。” “攻城战就是这样的。在有城墙的时候,联络优势在他们那边;但等到丢了所有城墙,就算是神来指挥守军,也得在每个连队里安排一个能上达他天听的高级牧师才能守住吧?” “再投两个营到第一区去。把他们那什么‘叛乱钟’附近守好了,就能保证敌人没机会重新组织防御。” “一个营就够了吧。再说,就算他们能在第一区重整,又能怎样?我们的右翼前锋已经突破到了城西,左翼的袖梢已经拂过麦特比西河畔!就算他们夺回了第一区,也不过是困守孤城罢了。” 帝国参谋们兴奋地交谈着,讨论着现在的战况。在电能和普及魔法教育出现以前,只要攻破了所有重要的城墙,攻城战就算是结束了。从技术上来说,防御方是不可能组织巷战的。 所有帝**队的总指挥官兼帝**务大臣,费戈塔老公爵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他只能反复强调着这一战的重要性,试图让手下这些人冷静下来。 “别忘了向他们强调军纪,军纪!伦尼将会成为陛下的南方总督府,甚至可能会成为第二个帝都!尤其是那些公**,告诉他们,现在不是掠夺的时候!敌人随时可能把溃兵集中起来……” 一名参谋从门外冲进来,传达着最新的消息:“公爵殿下!第三区又有一个营的敌军重整了!” “一个营而已,附近的中前卫部队还有四个营,没问题的……” 就在这时,魔法的耀眼光芒席卷了整个参谋部。侦测法师惨叫起来,但就算没有他的惨叫,完全不会任何魔法的普通参谋也能感到这种魔力带来的震动。 “给我水晶墨镜!” 费戈塔老公爵怒喝道,撕开一张“侦测魔法”的卷轴。他拿起了用黑水晶打磨成的镜片,放在眼前,望向西方。 即便透过黑色的水晶,那魔法光芒仍然亮得耀眼。 就算帝国和共和诸国海军和陆军所有的魔炮都加在一起,也未必能达到这种亮度。在老公爵的一生中,从未见到过这么亮的魔法景色。 那是虹彩色的光芒,就像太阳一般明亮。无数的彩虹和丝线般的光芒从那太阳中放射出来,在空中织造着美丽的光网。在光网的缝隙中,更多的魔力逐渐聚集成形。 “‘自由钟’是南军的最终决战魔法的启动器吗……?” “为什么我们的安全部不知道这件事情!” 参谋们沸腾起来,惊惶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公爵殿下,所有魔法联系已经全部失效!” “军务大臣阁下,我们的前锋,近卫军和近卫骑士团都燃起了告急的烽火!” 但费戈塔老公爵恍若未觉。 他扶着墨镜,转过身来,环视整个指挥部。所有的参谋都安静了,等待着这位老将的命令。那些兴奋过头的年轻人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陛下正在我们前面,他在东三区。我们不知道这个魔法的威力,也不知道这个魔法的界限。你们都太年轻,不知道自由军第一次集中起全部火炮和魔炮时给我们造成的冲击。如果这种新魔法和二十年前的火药武器一样危险,我们就全都会死在这里。” 洛伦?冯?费戈塔老公爵的语速越来越快。不知是不是错觉,贵族参谋们都觉得他仿佛年轻了许多。 “我们不必冒险。必须要开始组织撤退了,在那魔法吞噬掉我们全部以前。” 老人闭上眼睛,驱散了自己的侦测魔法,拿下墨镜,从自己的长桌脚下拿起那柄剑鞘上镌刻着家族纹章的大剑。 “而我们将率领着规模最大的预备队,将我们的皇帝拯救出来。如果有可能的话,用血肉为他断后……” 从西侧远处,马蹄声渐响。 “你们都听到了。那不寻常的声音,就是敌人的脚步声。” 那蹄声听起来只有一骑。这孤零零的蹄声踏在碎石铺成的辅路上,直向东来。 他们不可能听到这么细微的声音,这不合理。 但是那魔法灵光更不合理。 大的不合理总会掩盖小的不合理。 “预备队跟我来,到皇帝身边去!” 夜晚将尽。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伦尼东三区?帝国侧 ***――***――***――***――*** 在安妮的魔法发动之前,帝**正在尝试着重新打通中央主干道。 继第三军的第二次攻击尝试失败之后,近卫骑士的攻击也退了下来。 在三十分钟内,由完全不同的部队组织了四次攻击,这就足以证明进入城内的这些帝**精锐的素质。即便在十九世纪的战场上,大多数单位也无法组织这种高频率的攻击。 可是,对面的自由军已经不止一个营了。 他们拦住了主干道,重建了街垒,又在附近狭小的巷子里建立了兵站。 逃得一命的自由军军官们互相打着招呼,对照着各自的防御手册,启动了整个防御体系,并拓展着这一小片来之不易的领土。 帝**堆积得越来越多。一只又一只生力军按照自己的命令前进,然后被拦在这里。一个又一个大人物来到这里,皱起眉头,然后督促着部队前进――然后进攻被粉碎。 一开始是个男爵,然后是个子爵。 当外交大臣柯威?休?鹰翼伯爵赶到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已经不是第一个赶到的伯爵了,另外两个伯爵正在清点着近卫骑士的损失。 通常来说,这可能会发生一场指挥权上的争执,但现在不会――因为古斯塔夫皇帝陛下也在他的队伍里。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去问一问吧,鹰翼卿。” 皇帝的问话非常轻,但是非常严肃。 鹰翼伯爵点了点头,让自己身边几乎满编的审判骑士开始前进。对面的自由军似乎认出了这些纹章,那些尉官们开始紧张地调动部队,预防骑士的正面突击。 伯爵皱起了眉头:“这魔力似乎似曾相识……不会吧。” 他又看到了卓越章熟悉的紫色光晕。 “不会还是那个卓越章吧……?” 因为有这疑惑,他没有参加这次冲锋。 十分钟后,他确认了这一点,转回来向皇帝报告。 “是那个‘卓越章’吗?那真是太好了。退下,鹰翼卿。”古斯塔夫冷冷地说,“一度臣服过的灵魂,不可能找回自由。” 皇帝迈步上前,伸出手来,发布命令。 他说:“投降吧……上尉。你已经完了。” 这句话在耐门?索莱顿的脑海中激起了一阵暴风雨。 他的脸色发青,手中的指挥剑也落在地上,双腿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而就在这时,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年轻的上尉两腿一抖,跪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皇帝的舌头突然僵住了。 他不能继续自己的命令术,他甚至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个人也都停止了喘息,因为他们看到了光。 她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然后有了马蹄声,马蹄声踏在伦尼的大道上。 就连皇帝也愕然地发现,身边所有人都在寻找着马蹄声的来源。 他们都听到了那马蹄声,从西方传来的、笼罩在彩虹般光芒中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就像直接敲进他们心里一样。 奇异,诡秘,又恐怖。 皇帝和他的大臣们能听到柯曼士兵们叫骂着,疯狂地开火。 侦测魔法的读数高涨,降低,又高涨。 刚开始时,他们的射击声连成一片;但随即沉静下来。 就像从来没有人开火过一样。 在这片惊人的沉静中,战马踏过石板铺成的长街。 得哒。得哒。得哒。 火枪偶尔开火,周围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石板路上的马蹄声快了起来,就像急雨打过初秋的森林。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陛下!作为前卫第二军各部队正在溃败!他们要求增援……” 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没有人动。没有人增援。 “陛下!中前卫第五军各部队回报重创!他们……” 那马蹄声毫无停歇,越过一条又一条防线,穿过一支又一支军队。 “恢――” 这马嘶声,听起来就像半兽人们喜欢的大喇叭那么尖锐刺耳。 这马嘶声,听起来就像有一千匹亡灵战马的幽灵在同声嘶嚎! 那马就在帝国的皇帝,他的大臣和整支军队面前,回转。 然后停留。 如入无人之境。 马上女骑士的披风被夜风吹动,猎猎飞扬。 独臂的美神就这样昂首傲立,拦在整支军队之前。 她的眼神中并无一丝恐惧,或是一丝狂傲,而是惊人的淡然和平静。 人们为她的美丽所压倒,甚至顾不上记忆她的美丽。 她轻启樱唇,说:“你的声音――” 当这个熟悉的声音在耐门?索莱顿的耳边响起时,他一点也不惊讶。他当然认识自己的副官。 金发的女中尉,安妮?塞菲尔跃下马来。 她的手臂平举,直指前方。 在那仅存的手腕上挂着那枚用秘银项链装饰的天蓝色宝石,宝石正散发出慑人的蓝光。 但现在,除了耐门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注意到她的断臂,更不要提嘲笑那只断臂。 “――我听到了。” 只有耐门痴痴地望着那已经消失的另一只手。 “在离开耶拿的这几天里,你究竟偷偷经历了什么,安妮?” 整条手臂几乎是齐肩而断,只余下用魔法水晶构成的代用品。魔力在手臂中澎湃地流动着,即便不是魔法师的人也能看到那奇幻的流光。 她接着说:“你的愿望――” 但独臂的美少女,给人的感觉更加美丽而不可侵犯。她身型的剪影,看起来比四肢完好时更加光彩迷人。 “――我也了解了。” 她手中浅蓝色的光芒亮了起来。 蓝光耀眼夺目,犹如第二个月亮。 “我听到了,我了解了,所以,我来了。” 浅蓝色的魔力凝结成露水,像雨点一样散布在她的身边。 那些魔法弹从她背后升起,凝结,发亮。 “信念给了我们力量。知识给了我们方法。” 她金发的末梢是绯红色的,散发着血腥的清香。 每个人都知道这清香意味着什么。帝**在东三区以西有超过一万名士兵,其中至少有两千名部署在主干道上。 整个帝**的前锋、前卫和中前卫都在她面前土崩瓦解。 没有人能阻拦住她。 哪怕阻拦一次。哪怕阻拦一步。哪怕阻拦一秒。 帝国的宫廷法师们慌张起来,开始交头接耳。 “那些魔法飞弹,只是入门魔法而已吧?那不是给每个新手法师练习魔力操纵用的魔法吗?” “只是一个人,就能操纵那种数量的魔法飞弹吗?” “就算有一个营方阵的法师也未必能操纵那个数量吧!这根本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事情!不可能!龙也不可能!一切魔法理论都不支持这种魔法!” 魔法弹的阵列越来越密,现在看起来已经密如雾霭。 “别管理论能不能支持了!这是现实!现实已经被改变了!” “我已经不能操纵魔力了!周围的魔力流过于集中,所有中阶魔法师都不能战斗了!太危险了,陛下,请撤退!” 覆盖整条街道的蓝光。 在蓝光之中,她的声音清晰可闻。以魔法咒语的标准来看,这些咒语一点都没有故弄玄虚,还真是非常简明易懂。 “我们用它来划清黑白。用它来分开光暗。” 她的手指轻轻勾动,挑衅着帝**人们的神经。 “如果现实和理想不符,那我们就改变现实。” 她的魔法现在聚集成云,遮住了整条街道,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这是怎样庞大的魔力啊! “你是谁?!” 某人的反问听起来就像那些传奇小说里挣扎的反派一样底气不足。很难相信这种问题会是柯威?休?鹰翼,那个外交大臣兼审判骑士团长问出来的。 阳光般耀眼的独臂金发美人轻笑起来,她这么回答:“我的名字啊……不太重要呢。反正本来也是随便起的。那么,开始吧。” 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魔法。 一个不需要用严格的手势、咒语和仪式发动的魔法。 在后来的年代中,天家们发现,一些看起来只是普通星辰的远方亮星,实际上是天文数字般星辰构成的星云。 而基于这个发现,完成的战略决战用十段魔法被命名为―― “……星辰之海(sarean)!” 所有的蓝色月亮汇聚起来,合为一体,凝固在她的身上。 她仅存的右臂全被蓝光笼罩,化成耀眼夺目的蓝色太阳! 帝国那完善的指挥链条也混乱起来。不只是古斯塔夫?休?柯曼在发布命令,所有的伯爵、子爵和男爵也都在发布命令。命令各种各样,但用意是完全一样的。 “保护陛下撤退!立刻撤退!” 谁也不想和那种恐怖的魔力正面对抗。 但已经晚了。 聚集在一点的蓝色太阳,变成了无数的流星雨,倾泻下来。 绚丽的流星飞舞着,沿着街道和巷道涌动,毫不留情地淹没了帝**的中坚部队。 那就像一次覆盖炮击,还是极为精确的覆盖炮击。 至少七百名帝**人在这个魔法的轰击下失去了战斗力,其中还包括至少九十名贵族、军官、魔法师和牧师。 如果不是因为之前几次进攻失败,已经往后方疏散了一些伤员和败兵的话,帝**的损失还可能更大。但就算这样,在星辰之海的照耀结束后,在安妮面前还站着的敌人也不超过五十个了。 宫廷法师们竭尽全力,在皇帝的身边造了一组防御结界,保护住了皇帝、大臣和其他一些要员。那些有幸在支路和建筑物里的帝**人也躲过了这轮噩梦。 可是,他们能拦住魔法的恐怖,能躲开魔法的直接攻击,却拦不住伤兵带来的精神震撼。 安妮的魔法并没有杀掉所有人。那数以千计的魔法飞弹确实只是低级魔法,就算一个人中了七八发也不足以致命―― 但足以把他们打得血肉模糊。 那些有幸中了二十发以上的人几乎都立刻死亡了,中了十来发的也不太可能还有力气哼哼了。但就是那些中了几发而倒在地上呻吟的人们,对没有受伤的那些人造成了最大的精神冲击。 整条街道都是红色和焦黑色的。人体上能想到的任何部位,都可能被这些带着高温的流星击中,烧伤。受伤的士兵们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用各种各样的口音惨叫着,呼喊着自己妈妈的名字。 战场是血腥而残酷的。但是,一场绅士般的列阵而战再残酷,也没有这么一个好几百人同时呻吟呼喊的地狱场面来得残酷。不止一个宫廷法师当场吐了出来,就连那些老兵也不例外,甚至连自由军中也有新兵和民兵感到恶心而吐了出来。 帝**人们知道,这些重伤员是能救回来的。但是他们也知道,现在不是救人的时机。 “范围闪现(assblink)!” 几名高段的宫廷法师不约而同地准备了这个最快速的逃离魔法,带着皇帝和他身边的要人们在瞬间的闪烁中撤离危险地带。对方那个魔法显然需要惊人的时间准备,任何吟唱时间过长的魔法全是危险的。 皇帝、外交大臣和宫廷法师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只留下无数无人在意的伤员,和那些失去指挥的散兵。 这就是战略决战用魔法。它可以造成庞大数量的伤员,而每个伤员需要消耗至少同等数量的战斗兵去抢救。 安妮没有追击,而是转过身来,走到仍然跪在地上的耐门身旁。 “我归队了,长官。”她对他说。 就像一记重锤砸过脑海,皇帝的咒语在她迷人的微笑中为之一清。 “安妮,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对她说。 她只是在那里淡淡地微笑着,却显得像是拥有整个世界的女皇。不,或者该说是女神? “我还是你的副官啊。请以西方总军的名义下令吧,长官?” 安妮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很大声。自由军人们骚动起来,就像在绝望的暗夜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西方总军?等一下……难道说……” “西方总军已经打破了敌人的包围?!我们能挽回局势吗?” 安妮耐心等到这种情绪发酵了片刻后,才牵过马来,不容置疑地把耐门推了上去。 那看起来不可战胜的皇帝就这么逃走了。那潮水般涌来的帝**就这么溃败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宛如梦境,耐门甚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他听到有人吹着口哨喊“先介绍这位女士吧”,才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说道:“这位是西方总军的作战……呃,首席法师塞菲尔中尉。而我,你们或许有些人还不知道,是西方总军参谋耐门?索莱顿上尉。我们受自由军新任元帅,克拉德?洛佩斯阁下的命令来到这里。” 安妮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在这里,也就代表着西方总军在这里。你们不是自由诸国最后的力量,要记住,元帅阁下的军队还在你们的北面!正是你们的抵抗,给了我们又一次的机会。而接下来,你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你们要守卫伦尼。” 人们欢呼起来。 “守卫伦尼!为了我们的祖国,守卫伦尼!洛佩斯元帅万岁!” “西方总军万岁!洛佩斯元帅万岁!” 耐门和安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不用问她那魔力的真相,她也不用回答。 他不必问她的手臂,她也不必问他嘴角的血迹。 这些都不重要。 两人只是默契地修订了双方战斗力的对比,并根据新的情况决定了接下来的战斗计划,就像在西方总军的参谋部里一样。 他知道她会认可这个计划,她也知道他会做出冷静而明智的判断。 “帝**的士兵们!”耐门大声地喊道,“我知道你们,和你们的伤员都被皇帝抛弃了!但是,我们是一支有道德的正义军队!你们可以自由地抢救你们的伤员,这里的自由军不会对你们发起攻击!去抢救你们的战友吧!” 听到自由军人们大笑起来,把整夜溃败的绝望气氛一扫而空。 当然,这并不是出于人道的考虑。不管是活下来的伤员,还是救助伤员的其他人,都会把对这种新型魔法的恐怖传染给整支军队。恐惧会像瘟疫一样蔓延,让他们的士气跌到谷底。 至少,在从支巷里走出来的那些帝**人脸上,再也看不到名为“乐观”或者“胜利”的表情了。他们面如死灰,在呻吟声中三三两两地检查着地上的伤者,互相搀扶着离开这片地狱。 耐门扬起手臂:“而你们,要去捍卫议会大楼。各位,议会即将重新召开!让四色十字旗再次飘扬起来吧,告诉每一个人,去内城!去第一区!” “长官,我们不去追击皇帝吗?”有名中尉大声问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只要能击毙皇帝,哪怕粉身碎骨我也愿意!” 耐门犹豫起来。帝国还有几万生力军。他并不相信就靠这里的一千多残兵败将就能追上皇帝,除了…… “要追击他们吧,安妮。”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你觉得你能行吗?” “谁知道呢。”安妮?塞菲尔微笑着回答,“我只知道,在我们的面前有至少五万敌军。而我们的身后是所有自由国家。我们的奋战或许没有意义,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晓。” 耐门见到安妮?塞菲尔向他伸出了手。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但至少在此刻,我们是无敌的。是的,这就足够了。” 同自己信赖的人一起,站在文明世界的顶峰之上,同整个世界的命运相对抗。 这通常就叫浪漫。 “上马来吧,耐门。” 整个部队只有安妮骑来的那一匹马。 耐门回握住了她的手,跃上马鞍。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血腥清香。不知为什么,那似乎比一切的香水都更能挑动他的神经。 “好的,安妮。” 马蹄声踏破了浸透鲜血的街道,向东而去。 去往帝国最后的预备队所在。 天将破晓。 ********* ps:本书逢年过节更新,今天作者过节了……所以更新一节吧。 {飘天.piaian.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您的支持就是我们最大的动力} 第四章 能与你邂逅便是奇迹(1) xiii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凌晨伦尼东四区 ***――***――***――***――*** 就如预期一般,整个东三区的帝**全垮了。无论是不是受到直接攻击的部队,只要听到那永不停歇的马蹄声,就算是再勇敢的士兵也会忍不住想起那恐怖的魔法炮击。剩下的星辰之海追随在安妮?塞菲尔的身后,时不时向周围射击着,把所有敢于进攻的人全部驱散。 那匹马踏着血迹,冲出了东三区。 当两人从第三道城门的阴影中冲出来时,东方的天空已经现出了鱼肚白。 耐门?索莱顿上尉双腿夹紧马腹,用脚尖钩住副镫,手按在自己的枪带上。他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那抹刚刚出现的曙光。 “是预备队吗,切。” 耐门听到这匹马的女骑手低声抱怨着,接着他便听到了枪声。 “挡住!为了皇帝陛下,挡住!”帝**官正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耐门拔出手枪来,用脚尖钩住马具,侧身向前射击。 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出现的阻碍者,大概有一个排。第四区的敌人已经不是那么毫无组织了。就像自由军一样,侵入伦尼的精锐帝**同样有人试图将军队从溃败中重组起来。 耐门双手持枪,手腕一甩,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六颗子弹都倾泻出去后,就开始准备自己的魔法。他没有能在马背上使用瞄准魔法的自信,还是选了自动制导的魔法。 他把枪交到左手,右手在空中绘出效果线,低声念诵咒文:“魔法飞弹准备……嗯?” 没有任何反应,魔法也没有任何反馈。就像身处在反魔法阵中一样。 耐门不甘心,又吟唱了一遍咒语,结果依旧。他留意到,敌军那个魔法军官也在焦虑地搓着手,似乎想要使用什么魔法,却怎么都用不出来。 “别费力了,”女骑士望着那军官微笑道,“你的魔法已经没用了。” 谁铺设的?这个问题本就不用问。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情:安妮?塞菲尔自由军中尉,以一人之力击溃了中坚军团的人。 证据就是,数以十计的魔法箭正从她身畔的虚空之中浮现。 那个帝**官神色大变,慌慌张张地拔出了佩剑,颤抖着指向他和她同乘的这匹马。 安妮连新咒语都没有用,只是勾了勾手指。蓝色的闪光从她手臂上弹出,那是星辰之海的余烬。最强的魔法师手腕一摆,呼唤出了一些六角形的绿色浮空魔法盾,挡住了枪弹。 战斗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她的魔法能够击溃主干道上所有的帝**,这区区一个排根本不在话下。 她是他所认识的最强大的魔法师。她是他所听说过的最强大的魔法师。她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强大的魔法师。那压倒性的力量和美丽几乎可以统治世界。 耐门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他的那点魔力可能只会添乱吧?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了。 “我也想用魔法,安妮。原理是什么呢?” 安妮一勒缰绳,停下了马蹄。 那一小队帝国兵并没死光,但在她停下马蹄的同时,他们就全四散逃开了,不光扔下了战友的尸体,还扔下了那些受伤的同伴。 “啊,这就是魔网。怎么说呢……这东西说起来有点复杂呢。你现在就想用魔法吗?” 不是现在,耐门想。如果他还是昨晚那个理性的自由军参谋的话,他就不该问这个问题。现在他应该抓紧每一秒时间,利用安妮的强大魔法,抓住帝国皇帝,干掉他,然后和她一起成为拯救自由国家的英雄。 但耐门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现在就想知道。” 就是现在,抓住这个机会,有个声音在对他自己说。被人精神控制一次就够了,他再也不想被别人控制。 只有随机应变、经验和野心是不够的。只有别人强加给他的荣誉也是不够的。远远不够。是帝国皇帝告诉了他,他正站在一片由虚假的运气和小聪明构筑的沙滩上,那片沙滩随时会崩溃,吞没他,万劫不复。 安妮侧过头来,脸上现出一抹淡然的笑容,就像她已经等这个问题很久了。 “让我想想应该从哪里讲起。对你来说,这应该并不难理解……”她的声音逐渐降低,几乎变成耳语,“……反正这本来就是德兰帝国学派的设想。” “德兰帝国学派?”耐门顿了一顿,紧张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我看过《帝国奥术学报》,他们有古典学派、精神学派、东仪学派,好像没有……” “啊,没什么啦,不要在意。用最简单的话来说,这是因为我改变了魔法的规则。”安妮的语气轻松写意,“在伦尼临时魔网的范围内,使用魔法的规则已经不一样了。” 耐门的嘴张大了,半天合不上。 改变了魔法的规则!这种事情也能做得出来?这真是人类的力量吗?他简直有想下跪的冲动。 “那……这个规则是什么?” “只要学会了规则,每个人都能利用魔网。”安妮回答,“这个规则很简单,我们管它叫‘握手’。魔网理论是从这样一句话开始的:只要通过三次握手,我们就能够改变整个世界。” “三次握手?” “握手就是……该从哪里讲起呢。反正也不是什么太复杂的技术,我就摘要说一说吧。” 听到安妮这句话的时候,耐门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每篇大家都看不懂的论文开头处通常都会有类似的声明。 “首先要说清楚‘握手’的对象。所谓魔法就是用信念来改变现实的技术,精灵帝国时代的学者们认为这种技术的力量源泉就是人类本身,近代实验否定了这种理论。改变现实这种事情是严重不符合定律的,你所吃下去的食物所能产生的力量远远不如魔法所能产生的力量强大。根据德兰帝国学派的理论,我们使用魔法的瞬间,实际上把现实抽象成了两个,一个是‘现实本该如此’的静态现实,一个是‘我想要变动的目标’的动态现实。动态现实干涉静态现实的过程就是魔法,而所有人对魔法的理解本身构成了动态现实。崇尚唯心主义哲学的新世界学派把这两者称为‘客观现实’和‘主观现实’,但实际上只是一些哲学层面的分歧,具体的实验效果没有太大的变化。动态现实和静态现实的区别在于,前者是我们这些魔法师对世界的认识,后者则是世界本身。‘动态现实’理论在托马斯干涉实验中得到了验证,接着在帝国学派的主持下完成了临时魔网技术,这种技术曾被大量使用在战争中。战争结束后,新世界学派完成了整合魔网,而目前的伦尼临时魔网就是在那座魔网的理论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把静态现实和动态现实进行建模、重正化和模式化,建立一个凌驾于粗糙的原始动态现实以上的魔网。这个魔网就是以周围所有智慧生物的世界观所构成的总和。魔网容纳所有的思想,它是完全虚构的,却只承认事实。如果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纳入到这个魔网之中,就可以以人类的知识整合客观现实,并整合周围所有的魔力,重建所有的施法法则。为了建立这个现实,魔网会向你发出请求,你要给予它回应,他就会将你所期望的知识和力量按照一定的法则报偿给你,这就是‘三次握手’。明白了吗?” 耐门自认为自己是个学习能力不错的人。他利用图书馆的资料就自学了不少连他的老师也没能掌握的法术,也常去读《帝国奥术学报》和《**法师协会论文摘要》。但安妮说的这一大段话――虽然每句话都明白,但是连在一起恍若天书。 “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安妮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能看到魔网就是第一次握手。回应它,提出你的想法,是第二次握手。接着它就会回报你,你就能使用魔法了。你集中精神冥想的话,能看到我控制的那些蓝线吧?” “当然能。” 耐门抬起头来,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若有若无的蓝色丝线。这些线条飘荡在空中,若有若无,连通了周围几乎所有的物体。这些蓝线非常细,细得就像蛛丝,稍微放松一下精神就看不到了。 安妮接着说:“想象自己接受它的请求,利用它使用出你的魔法。如果熟练的话,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手势或者咒语,直接用自己习惯的施法方法就可以了。” “这样?” 耐门试图抓住最近的那根蓝色丝线,像往常一样摆好手势,念出咒语:“魔法飞弹!” 毫无反应。 安妮安慰道:“那……用体验法试试?重新回想你第一次使用魔法时候的感觉。集中精神,感受周围的变化,感受那张网,把自己交给它。” 耐门放弃了手势和咒语。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自己使用第一个魔法时的感觉。他集中精神,想要重新信任自己的力量。 仍然毫无反应。不管他怎么去集中精神,那张蓝色的巨网也没有产生一丝抖动。 “还是不行?”从来没教过别人魔法的安妮苦恼地抓着头发,“肯定有什么地方你还没理解。世界不只是物质,更是精神的总和。你所看到的万物是人类认识的总和。还是很难明白吧?啊啊,这几句定义也需要前提理论支持。要从认识论开始总结起吗……算了,我把魔网的步骤拆开来示范一次。” 安妮伸出手来,随手一勾,搭住了一根蓝色的丝线。 “第一次握手。这张网联通了伦尼所有蕴含着魔力,甚至没有蕴含魔力的事物。” 她握紧拳头,丝线颤动起来。 “第二次握手。我想要的是,重现星辰之海。它知道这个魔法应当如何工作,我只需要再告诉它一遍就行了。” 蓝光开始浮现。那是和昨天晚上一样的过程,但现在耐门看得更清楚了。 浅蓝色的魔力沿着蓝色网络流淌,凝结成露水。 露水凝成水滴,水滴化成雾霭。雾霭逐渐变亮,犹如天际群星。那光和启明星的余晖交相辉映着。 “第三次握手。魔网会回报你的付出和努力。魔法师们所能调用的魔力,和他们本身的魔力,以及他们对魔网做出的贡献直接相关。有些贡献不足的人,能通过魔网调动的魔力,甚至还不如他本身的魔力潜力高。但这座临时魔网是我建立的,它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因此它上面的所有魔力几乎都能受我操控。” 蓝色的星辰聚集成星团,星团聚集成明月,停留在安妮的断臂上。 “其名为,‘星辰之海’。怎么样,能理解了吧?以你对魔法理论的天分,应该很快就能理解的吧。” 望着安妮那充满信心的目光,耐门只好装作明白般地点了点头:“应该吧……让我试试。” 魔法理论的天分?她在说谁啊? 耐门摇了摇头,驱散了乱七八糟的联想,也伸出手来,学着安妮的样子,用手指勾住魔网的一根细丝。 “第一次握手……啊?” 那蓝色丝线从他的手指缝中漏了过去。 “不对。把自己交给魔网,承认他的力量。第一次握手……有了。” 又一次尝试,指尖感到了魔网电击一般的触感。他感觉到了。那是魔力的流动。关键不是手势和咒语吗?就像默发一样的技巧? 耐门忙摇头,把这种纯属幻觉的触感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万一养成不良的操作习惯就糟了。他伸出手来,试图向魔网提出申请。 “第二次握手……魔法箭!” 拳头攥紧,但那蓝色的丝线狡猾地从他的掌心滑落。没有任何魔力流出。耐门越来越紧张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第三次尝试。 就在这时,她和他都听到了炮弹划破空气的撕裂声。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知道已经不是在这里拖延下去的时候了。 “这个魔法动作太大了吗。”安妮转过头去,抓紧了缰绳,“先不提这个问题了,我们得躲避了。抱紧我,耐门!” “什么?!”耐门手臂抖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这个…抱…抱…” 红衣的女中尉一抖马缰,右脚的马刺重重地踢在马的侧腹上。 “抱紧!敌人的炮兵能侦测到我的魔力了,他们可能也掌握了魔网的运作方式,我们要突击了!表面引力(surfae graian)!” “这……牛顿的魔法?” 耐门的话语被淹没在魔力制导炮弹的爆炸声中。 “星辰之海”实在是一个太过扎眼的魔法,更别提它现在几乎是全城唯一在工作中的大型魔法。帝国能控制的所有火炮都瞄准了这条街道,准备用绝对的蛮力摧毁最大的威胁。 耐门只犹豫了一下,就紧紧地抱住了安妮的腰――因为那匹马已经开始往一旁的墙壁上踩了。虽然引力的方向已经改变了,但改变的瞬间造成的巨大加速度仍然很可能把人甩出去。 令他惊讶的是,手指触及之处,并不是想象中的软玉温香,而是坚硬冰凉的类玻璃晶体。隔着军服和贴身软皮甲,他也能感觉到那坚硬的手感和魔力的流动。 耐门知道这种魔法。代用器官,那是黑暗时代的顶级法师们发展出来的延续生命用的魔法。对顶级法师来说,延长生命是个永远的难题。从代用假肢、代用器官一直到备份身体的尝试,完成了各种各样的防止死亡的魔法技术。 “代用器官的魔法?你该去找个牧师,安妮!” 马蹄踏过垂直的墙壁,攀上屋顶。炮弹呼啸着砸在房屋和街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不是时候!”安妮大喊着回答,“哪里还有那么高位的牧师!” “没有我们可以找啊!你的魔力能维持这么多器官和假肢多久啊!” “没必要!”安妮那只纯粹由魔法能量构成的左手在空中就像鞭子一样高速飞舞着,拦截下了另外两枚带追踪魔法的魔炮弹,“对高级法师来说,身体只是消耗品罢了!” 在安妮使用魔法的同时,耐门的指尖突然感到一阵微微的麻痹。是魔力在流动――不,是魔网在流动。 他集中精神,凝视着四周。那些蓝线飞快地聚集起来,又飞快地分开。 安妮体内的魔力也在沸腾着,这些沸腾的魔力影响了周围的魔网,产生了一幅美丽的抽象画卷。蓝色的丝线聚集成了颜料和不同的网格形状,从这些网格中产生了一波又一波的空气团,有的拦在炮弹的飞行路线上,有的铺垫在房顶和房顶之间,构成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安妮使用魔法,并不需要那些仪式化的咒语和姿态。她只需要行动,魔网就跟着她开始行动。这幅景象在魔法师们的眼中看来,异常美丽。 “她自己的魔力和魔网的魔力在……用相同的节奏共鸣着?可这和我的做法有何不同?”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安妮的纤腰,感受着她的魔法,想象着这些魔法的工作逻辑。代用器官本身就是由魔力维持的,它和安妮的身体由魔力连线连接着,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些魔力线一直触摸下去。 那优美腰肢的主人有点坐不住了,在狭小的马鞍上扭来扭去:“喂,很痒呢。” 但是炮声仍隆,硝烟和风声掩盖了她细微的声音。唯一的手臂正抓着马缰,另一只手则忙着发出五颜六色的魔法,实在没空闲去对付身后的乘客。她现在开始有点后悔了:当初选的皮甲实在是太贴身了…… “算了,反正到地方他就会停下来的吧……噗,还感应到了我的魔力流向!这、这种天赋倒、倒真是不低啊?” 安妮忍住一阵阵涌来的笑意,继续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策马前行,跃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躲过一波又一波炮击,直到所有的炮击都停了下来。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到达了敌军的阵线之前。 “好了,停手吧,我们到了。” 安妮猛地一勒缰绳,停下马来,眺望前方。 耐门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在做什么。他满脸通红,忙不迭地松开了手,跳下马来,也往前看去。 整座城市都在燃烧着,烈焰的黄光和临时魔网的蓝光交织在一起。道路两侧的房屋纷纷被推倒,形成了纵横交错的临时掩体;在这些掩体当中,帝国最后的预备队列成最密集的三重阵列,拦在她和他的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 “看来,帝国还有可战之兵呢。”安妮感叹道,“五千人……不,也许有一万人或者一万五千人?” 耐门皱起眉头,紧张地做了个兵力估算。“如果不考虑预备队,七千到八千。帝国最后的预备队恐怕都在这儿了。就算用你那个魔法正面轰击,恐怕也轰不透这种密度的阵势。一两发魔法飞弹无法让一个士兵失去战斗力的。” 帝**的阵列几乎是人挤人,肩并肩,枪口连着枪口。对方摆出这种规模的阵势,明显就没打算再填装了,所有战斗都将在那唯一的一次射击中分出胜负。 已经有些神射手在对他们进行尝试射击。安妮伸了伸懒腰,顺手叫出了三组防御流弹的防护魔法,几千块瓷片飘在她、他和她的马身前。 “古斯塔夫大帝还真是个英明果断有魄力的指挥官呢。” 在那绵延半个第四区的阵容尽头,是站在城楼上的金铠男子。他的铠甲上镌刻着神圣柯曼帝国的皇家纹章,手中的“强权”清晰可见。 “想靠人多分散伤害?那就不用星辰之海好了。”安妮凝视了半晌后,嘴唇轻轻一撇,“能使用魔法了吗,耐门?” 耐门的手指抖了抖,但魔网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天才。我掌握不了这么复杂的理论…… 但所有的话最后只凝结成了一个词:“抱歉。” “倒也不急于一时。”安妮耸了耸肩,翻身下马,“那咱们分工一下吧。我去干掉皇帝,索莱顿,你负责看好马。” “什么?看……看马?” 耐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说起“杀死皇帝”时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晚上我做饭,你洗碗”那么淡然。 “这匹马身上可是聚集了不少魔力呢,再强化一匹挺麻烦的。” 安妮望了望东方的曙光,迈出了脚步。刚走出没几步,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补充了一句:“还有,回去路上该你坐前面了!” ***――***――***――***――*** 一六六六年八月九日(ay+130)黎明东四区帝国阵地 ***――***――***――***――*** “停止炮击!各部队就位!” “停止炮击!” 命令声回响在整个预备队的上方。 炮击停止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全力以赴的炮击也没成功,仅剩的几个高段法师两股战战――那巨大的魔力团还在。 “敌军的魔法仍在工作!” “目标也仍在前进!” “医护骑士团已经就位!” “近卫骑士团已经就位!” “最大密集阵型!哪怕用人命去填,也要把她在这里填下来!” 帝**官之间的对话中的感叹号浓度明显达到了平日的十倍以上。总部对这种情况没有做过预案,因为没人能想到帝国引以为傲的精英施法者集团竟然会陷入魔力不足的情况。 “构建结界!拒绝对方的魔力吸收!” “公爵阁下!预备队的魔法战力不足!我们三分之二的魔法战力在北线对抗洛佩斯,剩下的人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惨重,无法保证基本的魔法支援!” “我们恐怕要抛弃所有的低级法师了,不过魔法物品似乎还能正常工作。” “让后勤那边别清点缴获了,有什么魔法物品立刻送过来!” 自第一次自由战争以来,帝国由法师、牧师和贵族组成的三驾马车虽说不太听指挥,也不太有秩序,但在魔法战方面一直稳稳压倒自由军。 为了对抗十倍以上的魔法战力差,南方诸国陆续建立了军事学院、公众图书馆、制造承包商体制,但也只是勉强把差距拉低到一对三;也就是说“集中整个自由国家的施法者,能够在一个局部战场上对帝**达成暂时压制优势”。 不过,伦尼攻防战显然不在此列。就算经过几次分兵后,主力军团的施法者只剩下三分之一,他们还是一直稳稳地保持着对守军的魔力优势。 直到今夜为止。 自由军的魔女一个人就压制了他们全部。压制到整个军团只剩下几十个高级法师的程度,而这个数量每分钟都在减少。 不提那足以颠覆好些魔法理论的广域炮击魔法,光她使用的这个侵蚀魔法就令每个施法者都心惊肉跳。代表侵蚀的蓝线传染得如此之快,危险程度前所未有。 “那像网一样铺天盖地的蓝线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以高级法师为中心重构阵型!不要向蓝线投降!” “测算魔力流量,给我流量数据!” “敌方控制的蓝区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扩张!流量是…是…五千单位以上?!” “对方的侵蚀魔法是自动的吗?这是什么变态法术啊!” “敌人倚赖的是新型超级魔法的威力!不用紧张,超级魔法并不可怕!集中精力防御,我们能赢的!” 但敌人不会再给他们更多时间了。每个人都看到,那红色军装的女人已经跳下了马。 马嘶声。 “来了。”很多人在压抑着恐惧,下意识地重复着,“终于来了。” 视死如归的帝**人们互相点着头,开始了齐射。如果连分散阵型和隐蔽都不能对抗星辰之海,那就只有用血肉来对抗了。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庞大的魔力团并未像之前那样砸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只有一个人的进军。 “不是魔法总攻!小心她用连续传送突破!不要自乱阵脚!” 负责指挥第一线防御的是宫廷法师彼得?莱利,少数几个还能保有自己的信念来使用魔法的人之一。 在发现了对手的魔法战力超乎想象后,帝**的指挥体系按照条令迅速移交到了随军魔法师和牧师手里。剩下的不到二十个高段法师每人负责了一道防线,将所有的魔法武器和反魔法枪集中在血肉防线的后面。 类似“高段法师一人突破”这样的战术本来是帝**的专属战法,对抗这种战法的防御体系今天还是第一次投入实战。高段法师们率领着狙击小分队,隐藏在房屋和街道的废墟角落里,监视着战线。 但安妮?塞菲尔并没有用连续传送。她觉得没必要去做这种多余计算。 “射击!射击!射击!” 瓷屑飞舞,帝**的士兵们射出的子弹在一块又一块的陶瓷片上撞得粉碎。大概是施法者的恶趣味,所有的瓷片都是蓝纹白底的青花,最好的东方货。 那金发的女军官举起自己那纯粹由魔法构成的左手,在空中绘出魅力十足的速写图。莱利认为自己应该能排进全世界最好的一百名法师之列,但就连他也看不清那花样百出、速度惊人的魔法。不管是远程还是近战,不管是狙击魔法还是范围魔法,没有任何一种攻击能威胁到她。 作为指挥官的莱利能看清的,只有那条已经崩溃的防线。 那景象之惨烈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比之前受到“星辰之海”攻击的那场战斗还要惨烈百倍。每个伤者都受到了完全不同的魔法攻击,他们的惨象各自不同,犹如地狱。 在这样的景象面前,他最终也没让自己的狙击分队发动攻击。他不敢下达那个命令。 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人,第二道、第三道防线的指挥官也没有做出任何行动。负责第四道防线集团的托马斯?霍布斯阁下勉强发动了攻击,他留下的痕迹――已经不能说是尸体了――就涂在旁边一栋破房子的墙上。 “不……我们的假定全都错了。她根本不是那种‘依赖大型魔法’的魔法师。光这种使用普通魔法的技巧和效率,她就胜过我们全部。她使用大型魔法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懒惰而已。” 想到这里,莱利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了。如果使用那种大型魔法是懒惰……那不懒惰的她会是怎样的? 然后,他看到安妮在第五道防线之前停了下来,向着防线伸出了手。她说,“还需要我重复一遍之前的事情吗?” 那语言仿佛带有魔力。不,肯定带有魔力,只是宫廷法师也无法认出这个魔法。 因为接下来,整条防线就从中央分开了。最精锐到帝国士兵们,变成了“塞菲尔走廊”的墙垣。 那些英勇的帝国士兵就像他们的战友一样,在这种超越人类的力量面前丧失了战斗意志。他们默默地放下了枪,默默地站着,目送着那可怕的魔女从他们之中走过。在没有任何魔法支援的情况下,和这样的敌人作战,无异于送死。 有些贵族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他们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忘不掉在这里的失败了。 兼任着宫廷画家的莱利忍不住掏出了自己的素描本,在素描本上画下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在那幅速写的旁边,彼得?莱利这么写道:“魔法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而伦尼就像是她的世界。” 而在道路尽头的伦尼外墙上,金铠的帝**总指挥,军务大臣费戈塔公爵也正在望着这一幕。那条走廊从安妮所在之处,一直延伸到他脚下的城门。 “让参谋部撤退,对方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估计。但是,还没有超出我们所能应付的范围。” “要用那个吗,公爵阁下?”有参谋问,“那样的牺牲……” 冯?费戈塔公爵回答道:“不会比第一防御区更惨的。她是想要打断我们帝**的脊梁啊。” “那么,请允许我们看到最后。我们也对那个区域的防御非常有信心,不会输给她的……” 听到参谋们的请求,公爵手中那名为“强权”的权杖重重地砸在地上:“不,你们必须离开。你们的战争还没有结束。这是命令。” 老公爵的手中正握着“强权”,腰间的指挥剑是鹰翼伯爵的“仁慈”。这意味着,目前的他拥有对帝国所有臣民的指挥权。参谋们不敢违抗,纷纷敬了军礼后离开了城墙顶端。 “而我会看到最后一刻,否则就对不起陛下和外交大臣他们托付给我的这些武器了。” 公爵自言自语着,望着部署在防线后面的那三十门二十四磅重炮。这些原本用于攻城的重炮已经填满了破魔弹和加倍霰弹,是他的最后防线。 而那个可怕的魔女正在走进最后防线的射击区。望着她的步伐,公爵最后在心里过了一遍计划,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了头盔的覆面。 “如果光凭魔力的高低就能分出战斗的胜负,人类就不需要魔法了吧。” 在安妮走出最后一组街垒的同时,三十门重炮全都吼叫了起来,整个伦尼都随之震动。连第一区议会大楼顶上的自由钟,都随着这炮击声摇晃了起来,响个不停。 在硝烟之中,少女轻声地念出咒语:“超电磁场(supereleragifiel)”! 她那完全由魔法构成的左臂突然开始变化了。电火花从魔臂附近闪了出来,魔法臂本身则化做了无数的细丝,网住了正面射来的所有霰弹和破魔弹。魔法师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可以用磁场对付铁砂系武器的轰击,也知道可以用魔法排斥场对付魔导金属。但直到有了法拉第,他们才拥有了对所有金属通用的电磁场防盾。 这对帝国的法师们来说,是闻所未闻的知识。他们从未听说过有哪个法师能承受住三十枚不同材质霰弹的同时轰击。 但那金发的女中尉就这么从弹雨中正面冲了出来――还带着一条纯粹由高热的金属弹丸和电火花构成的左臂! 她的速度是如此之快,那些炮手都还没来得及进行第二次装填。她的左臂就像死亡的恶魔,轻易地屠杀着帝国最好的炮兵部队。 望着这一幕悲剧,费戈塔公爵的脸色丝毫未变,只是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你帮我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他猛地抽出指挥剑“仁慈”,下令道,“点燃炮兵阵地!” 最后的两名高级法师向着炮兵阵地投出了由纯粹火焰构成的高温标枪。 感应到这突如其来魔力的安妮低头望去,才发现在炮兵阵地后面,是堆积如山的木桶。她也随即意识到,这些木桶里装的是什么。 那显然是火药。帝**居然放弃了他们的整个重炮部队来当诱饵! 只剩下使用一个魔法的时间。她不可能同时保护自己并脱离危险地区。 安妮咬了咬牙,瞬间做出了决断―― 整个炮兵阵地的火药桶就炸开了。帝国预备队把整个军团的火药储备都搬了过来,足足有几万磅。 那是足以炸垮半条街道的大爆炸,黑烟在空中升腾着,看起来就像巨大的黑色蘑菇。除了那缓缓落下的烟云之外,整个战场一片寂静,人们只听到那些碎片、砖石、金属碎粒雨点般砸在地上和滚动的声音。 然后他们留意到,那巨大的、群星般的魔力团似乎在渐渐变小。 “赢了吗?”帝**人们开始悄声地互相交头接耳,而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干掉魔女了!皇帝万岁!神圣帝国万岁!” 这欢呼一传十,十传百,直到剩下所有活着的人都开始欢呼。伤兵们用微弱的声音欢呼着,重伤员们在欣慰的笑容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只有两个人没有加入这欢呼的大合唱。 在战场最西侧,年轻的自由军上尉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下。 “不……不可能。安妮……安妮……我……我……” 耐门?索莱顿反复地重复着无意义的呓语,手指用力抠着地面上的砖缝。他的指甲崩了出去,血肉模糊。 而在战场的最东侧,帝**的总指挥官则笑不出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动人的女声,正欢快地复述着那句口号。 “皇帝陛下万岁~吧?” 冯?费戈塔老公爵猛地抬起头来,见到一脸硝灰的安妮?塞菲尔正从半空中缓缓落下,脸上笑意盈盈,右手在额头附近摆着十分不标准的帝国简化军礼。 “那把权杖是‘强权’……很高兴见到您,帝国皇帝陛下。” 他的眼睛睁大了。就算这样的安排……都不能战胜这个魔女吗? “很刺激的安排,陛下,但已经够了。我们的世界需要和平。” 她着陆在公爵面前不远的地方。公爵留意到,她的军服裤子已经破了,里面的黑色附魔皮甲上嵌满了弹片和霰弹弹丸。 经验丰富的公爵立刻明白了安妮脱困的手法:在那一瞬间,她使用了飞行术,并控制电磁场把沉重的左臂抛弃掉,换来了足以让她飞上天空的巨大初速度,躲开了暴风。 她不是一个只倚赖强大魔力的暴力法师――而是一个真正的顶级法师。如果她试图用最后一个魔法使用传送、飞行或防护魔法,恐怕都难逃丧命的命运;但她明智地放弃了防护。 几乎同时,费戈塔老公爵也意识到,对方误以为自己是古斯塔夫皇帝。 “魔女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她也有犯错误的时候。” 公爵没有回答她,而是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他抛下手中的“仁慈”,拔出“强权”,手指抚摸着上面的魔导回路。那柄世界上最锋利的剑直接插进了墙砖里,只露出三分之二的剑身在外面。 安妮擦了擦脸,表情严肃起来:“看来陛下您是不想谈了。这样也好,就让我们直接在这里结束战争吧。” “强权”顶端的宝石亮起了光芒,作为回答。 b:其实呢……上面某句的完整版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