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文女炮灰真乃高危职业》 正文 1. 001 棠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窗外正好下起了鹅毛大雪。 天气预报说今晚下雪,她早有准备,但没想到会下得这么大。 大片大片雪花落下,棠梨关了主灯,只开了床头暖色调的小夜灯,氛围感瞬间拉满。 她换上柔软单薄的吊带睡裙,钻进温暖的被窝里面,舒舒服服地陷入香香的枕头里。 爽啊。 结束了一天牛马的生活,等的就是这真正属于自己的放松时刻。 棠梨眯着眼发出长长地叹息,爽得同时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跟听见了她的心声一样,手机震动响起,她摸出来一看,是闺蜜桃子发来的消息。 【看我的收藏夹!有惊喜!】 消息末尾附带链接,棠梨刚点进去,桃子又发来一条消息。 【刚刚完结的,虽然有点逻辑硬伤,狗血了一点儿,但架不住肉香四溢,超有感觉!】 ……嗯? 别的也就算了,肉香四溢? 棠梨瞬间坐直了,品鉴! 这必须好好品鉴一下! 棠梨表情严肃地打开收藏夹第一本书,光看名字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重生之媚骨天成》,阅读进度99%,可见桃子是看完了才来推荐,良心闺蜜。 棠梨把进度拉回第一章,跟书名一样,内容也是直奔主题,讲的是女主苏清辞前世遭人陷害,被恶徒玷污,从此在欲念与折磨中挣扎起伏。 她一路遇见十几个男配,各个对她都不是真心,只把她当下贱的玩物。 她还被恶徒当做修炼炉鼎长期控制压榨,修为尽毁,受尽屈辱,最终在绝望中自尽。 重生之后,她决定改写一切,颠覆这不公的命运! 很有,基调定好了,经典的重生复仇,棠梨丝滑地往下看。 按照开头所说,全文有十几个男配,各个都很有特点。 主页上还有他们的人设卡和鲜花墙,作者设定的人设卡每一张都很好看,这种题材看的就是男配雄竞,人设卡自然要极尽所能地漂亮。 棠梨一一看过来,眼都看花了,她明智地回到了正文里。 一开始内容都很正常。 苏清辞重生了,回到了被恶徒玷污之前,说来这样的遭遇她也不算特别意外,苏清辞是天衍宗大长老玄焱的弟子,给她下毒的是狐族公主胡璃,玄焱曾对狐族公主有过救命之恩,他端庄温和,讲究理法,是天衍宗的规则基石,永远公正永远正经。 胡璃对他一见钟情,最是想看这种高高在上的纯洁修士堕落,一心要和他开启一段刺激的仙妖之恋。 苏清辞恰好也仰慕自己的师尊,比起胡璃,玄焱肯定对苏清辞这个弟子更好,那是体贴入微,事无巨细。 胡璃因妒生恨,在天衍宗广邀三界的门派大典酒水中下了烈性情毒“缠情丝”,想要彻底毁掉苏清辞,让她再不能与自己竞争。 苏清辞果然中毒,在胡璃的故意引导之下,遭到了几个外门弟子的玷污,还被其中一个本性恶劣之徒以名誉要挟长期压榨欺辱,彻底沦陷。 苏清辞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人的名字。 吴正道。 这一世,她定要此人血债血偿。 值得一提的是,苏清辞出事这天,还有个女炮灰也不幸误饮了毒酒。 那也不是什么好人,即便身份低微,远不能和大长老弟子相提并论,却因为爱慕苏清辞的师兄,处处模仿苏清辞,是个不折不扣的学人精。 她的东施效颦不过是笑话,这次更是因为要模仿苏清辞饮酒的美态,偷偷喝了人家酒杯里剩余的酒液,就这么也跟着中了“缠情丝”。 前世这个学人精运气反而比苏清辞好,苏清辞永远忘不掉这一天,她们一起中了毒,可她因为胡璃的设计而遭遇凄惨,学人精却无意间被她师尊所救。 她被捂着嘴拉扯离开时,亲眼目睹那个讨厌的女人被师尊带走。对方虽灵根受损但性命无忧,从此便因这一日的意外亲近,在师尊羽翼下安稳度日。 胡璃的算计让苏清辞坠入地狱,反而叫那个学人精得了利益,从此那两人合作起来,一人在宗门夺走属于她的宠爱,一人在外逼迫她不断堕落。 这次重生,她不仅要避免悲剧,更要抢回被夺走的一切——机缘、师父、师兄的关爱。 她要让她们亲身品尝她前世的痛苦! 那学人精的名字,让看书的棠梨瞬间萎了。 她忍不住给桃子发消息:【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出场不到两章就被女主弄死的女炮灰,怎么跟我一个名字?】 【没关系的啦,就两章而已,你可以忽略掉直接往下看,不影响什……】 棠梨没能看完桃子发来的消息。 她手机好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干扰,画面变黑,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愣了一下,遇事不决使劲拍拍,电器不都是这么回事。 棠梨使劲拍了拍手机,试图拯救它,没想到这一拍,手机没什么反应,她整个人却好像被人狠狠拍了几下脑袋,瞬间晕了过去。 ……哈哈。 真是有趣。 你猜怎么着。 棠梨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穿越了! 是不是一点都不意外! 反正她自己完全不意外呢! 其实从看到自己名字居然和那个学人精一样的时候,她就有点不妙之感。 她已经打算好了不再继续看,真没想到还是来不及。 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呢! 一阵风吹来,棠梨浑身发冷,低头一看,好家伙,还是身穿,连衣服都带过来了! 这一身单薄的白色吊带睡裙,带着微微的透肤感,里面是真空的,是她独居时睡觉穿的。 这衣服怎么能穿出去见人?那和果奔也没什么区别了。 棠梨二话不说,拔腿开跑。 可惜,跑了没几步她就腿软了,诡异的燥热自小腹一路窜到头顶,她目光所及之处,连一块石头都觉得温凉润滑,眉清目秀。 ……情毒。 缠情丝。 是身穿没错,但还是代替了原来的学人精是吧。 这流程她熟。 阅遍网文,棠梨几乎毫无障碍地就接受了现实。 当务之急不是恼恨这种事情为什么发生在她身上,是搞清楚穿书的时间段,这是女主苏清辞重生前还是重生后? 如果是重生前,那还不算太倒霉,但是—— 远远望去,一棵如梦似幻的花树之下,有女子被修长挺拔的男子抱在怀中。 男子神色怔忡犹豫,女子面露恳求和媚色,不是女主苏清辞和她师尊玄焱,还能是谁? 苏清辞重生后,虽然提前知晓胡璃的阴谋,却佯装中计,照常行动,确保“棠梨”会“恰好”出现在现场并中药。 她算准时机,在师尊赶来时展现出脆弱与坚韧,并“无意”间将恶徒的注意力引向“棠梨”的方向,自己则趁机跟随师尊“安全”撤离。 命运交换,苏清辞靠在师尊怀里,朝望着这边的棠梨投去一个看似担忧实为胜利的眼神。 她在心中冷语,这一世,这污秽的命该她来走了。 无辜的棠梨:“……” 原书里女主内心独白,几乎同一时刻出现在她的心中。 棠梨听到不远处的脚步,知道恐怕是那群恶徒要来了。 咱就是说,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不就是下班之后太爽了一点吗,有必要这样收拾她吗? 好吧她上班的时候也大多时间在摸鱼,但她那公司部门纯粹就是养老的,大家都这么干,没道理只惩罚她一个吧。 比起自己的倒霉,朋友的幸运更让她心酸。 实在不行把桃子也拉过来,大家互相伤害啊。 心底再是无奈,事情还是在发生,棠梨不敢磨蹭,拖着软成一滩烂泥的身子努力爬行。 不能停下。 死倒是没什么,她不怕那个,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家。 可她不能接受剧情的安排。 前世女主经历了这些没死,可学人精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修为低微,直接死在了混乱之中。 苏清辞对此的评价是:一报还一报。 想到学人精后来仗着和玄焱的关系如何欺负女主,棠梨也不想对这种结局评判什么。 但她坚决不接受这样死,她又不是那个女炮灰。 她马上就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嘎了! 阎王要她三更死,二更她就抹脖子! 她死都死了,死掉之后的事就不归她管了。 大脑开始发昏,不好,缠情丝开始发力了,她这丁点儿理智恐怕马上就要离家出走了。 棠梨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意志力,还真在后面密集的脚步声里跑起来了。 “她去哪儿了?” “刚刚看见朝这边来了,肯定没错。” “追!” 对话声近在咫尺,棠梨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一个那些人进不去的地方,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自杀也需要时间和道具啊。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白光,定睛一看,白光又消失了,只看得见布满青苔的山壁。 好大一座山,好厚的青苔,棠梨眼睛发直,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就是它了。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撞了上去。 想象中之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她居然撞入了山壁,穿墙而过了。 棠梨因为惯性跌倒在地,抬起头时,眼睛迷茫地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里已经都没有。 山没有,青苔也没有,同样没有追着她的那群恶徒。 这是…… 棠梨迷茫地转过身,双眼含水,衣不蔽体。 睡裙太薄也太短了,奔跑摔倒之后太容易走光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发觉手下有些水迹。 可疑的水迹。 要命。 这毒也太可怕了。 棠梨颤颤巍巍地站稳,维持着最后一丝丝理智,开始到处找道具搞死自己。 死,马上死,必须死。 余光瞄到疑似匕首的东西,棠梨顿时充满了力气。 她爬过去将匕首抓住,刺啦一下子拔了出来。 刃光骇人,带来一阵饱含杀意的冷气,她浑身一凛,挥舞着匕首划向脖颈。 刀刃落下的瞬间,她在匕首之后看见了一个人。 这里居然是一处秘密的温泉。 雾霭氤氲的温泉之中,有人正泡在里面,他赤着上身,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她突然明白这匕首是谁的了。 是他的。 他大约也没想到会有人能闯进这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看起来不太能动,她拿走了他的武器,他肯定有在防备,但没办法真的抢回去。 他停留在温泉里面,白色的水雾之下,她发觉他戴着面具,玉色的面目遮住了他的容颜,却遮不住他线条优越肌肉紧绷的身体。 那实在是非常漂亮的身体。 精瘦的腰腹,宽而有力的肩颈,一字型的锁骨,雪白的肌肤,水滴从他颈间滑落,便如棠梨身上一点点滑落的汗珠和…… 口水。 棠梨迷茫地抹了抹嘴角。 我的天呢。 流口水了。 太丢人了。 可她长这么大,确实第一次在现实之中看见男人的身体。 还是这样无可挑剔的销魂一幕。 太犯规了。 这超纲了。 棠梨本来就中了毒,看见这一幕后,那紧握着的匕首也就实在落不下去了。 温泉里的人约莫也没料到她进来之后拿了匕首,居然看起来是要自杀。 再通过她的反应,奇怪的装束,怪异的表情,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妙气息,不难判断出她这一系列的行为逻辑。 中了某种情毒,为了保住清白,找到法器后准备自我了断。 她举止果断,毫不迟疑,决心非常明显。 不过同样明显的是,在看见他之后,她改变主意了。 长空月微微眯眼。 正文 2. 002 没看见人的话,棠梨真的就物理意义上的走了。 她都想好了,反正自己在世界上无牵无挂,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从来没内耗亏待过自己,哪天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谁也别想压力她,死亡也不行。 她是真的不怕死。 但是。 但是! 有人在这里。 她还中了毒。 毒入骨髓,没有引子尚且还能维持一丝理智,有了“引子”,几乎是轰隆一下子棠梨就失控了。 手中匕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棠梨脖子上有细微的疼痛,那是锋锐的刀刃划开了一线肌肤,血渗出不多,但对血腥味异常敏锐的人来说,就有点多了。 男人盘膝在缭绕的水雾之中。 面具遮住了他全部的脸,只露出一双明灭不清的眼睛。 他不止身体好看,眼睛也非常好看,是一双特别出彩的桃花眼。比寻常的桃花眼更大一些,双眼皮更深邃,就更显得脉脉含情,不语不动就似在勾引谁。 满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发尾潮湿地贴在身上,便如妖娆的海藻一般平添魅惑。 怎么说呢。 就觉得他哪怕没露脸也没中毒,都比中了毒被玄焱抱走的女主还勾人。 玄焱都没抗住女主,棠梨还没人玄焱大长老段数高呢,她只是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普通都市女性而已,快别为难她了。 棠梨清醒的时候,一切行动都遵围绕着“如何更舒服地活下去”这一核心宗旨。 她从来不委屈自己,不清醒了这样的本能也还在。 她神不守舍地摸到了温泉池边,扛着那双桃花眼里明确而危险的神色,她马不停蹄地蹚水过去,呼吸凌乱地停在了他面前。 温泉水真暖和呀。 泡在里面好舒服。 舒服得理智更是没剩多少。 她长睫轻颤,视线无措地落在他身上。 因为心虚,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不断用视线描绘他的身躯。 离得近了,看得自然更清楚一些。 像是见到了展柜里面精致美丽却又脆弱昂贵的艺术品。 极致的白,质感如上好的暖玉,内里蕴着光华。 他只是姿态端正地坐在温泉水中,也给人非常艳丽的感觉。 看不到脸,周身的气质也如开到荼蘼的花朵,潋滟热烈,活色生香。 很难解释,不知道是不是她中毒之后给人家私自加了滤镜,反正她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如雪的洁净与摇曳的魅惑在他身上结合得融洽而自然。 棠梨微微启唇,她个头不算高,脚下也没穿鞋子,身上只有一条单薄的睡裙,入水之后便如无物。气氛实在微妙,她光脚踩着湿滑的池底,体力消耗到现在早已所剩无几。 明明没喝酒,却被赋予了角色的命运,呼吸间都带着淡淡的酒气。 这样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酒气,轻易分辨出这是今日宴席上只有长老级别才能饮用的仙酿。 应该是宗门哪个长老赏了她酒,总之肯定不是她自己有资格喝的。 她若有那样的身份,长空月不可能没见过她。 在她无措注视他的时候,他其实也被迫注视她。 如果不是今日他遇见了一些意外,早在她闯入的一瞬间就会被罡风给弹出去。 别说靠近他了,她连他半个影子都见不到。 天衍宗的弟子们大多穷尽一生都见不到他一面。 意外。 都是意外。 她身上的异样应该也是意外。 她明明修为低微,他哪怕受了伤,也不会错过她身上细微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灵力波动。 谁会把这样厉害的毒用在这么没用的她身上? 太弱了,连个天赋普通的三岁孩子都比不上。 她的长相和她的修为更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攻击性。 长空月看着她,她还在靠近。 大约自己也觉得尴尬,她笑得逐渐有些勉强。 离得越近,她身上的气息越能清晰送入鼻息。 很少有这样和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更是多年未有闻到其他人身上气息的机会。 淡淡的甜香令他无端想到昔年春日里送到掌心的甜糕。 送他甜糕的人早就死了,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可那感觉他依然记得清楚。 眼前的姑娘眉眼弯弯,像两瓣甜甜的月牙。那张脸上还有些未曾褪去的婴儿肥,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比较丰满。总之她皮肤白皙,生得饱满,怎么看怎么像躺在少年掌心那块甜糕。 她探过来手,几乎就要放在他的肩头。 为了散功快速,尽快恢复,长空月此刻不着寸缕。 温泉水清澈无比,距离接近之后也没了那么多水雾遮掩,她老是低着头看,总能将水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完了,还不如看上面呢。 棠梨腾地一下子把视线转到了他脸上。 长空月望着她毫无意外爆红的脸庞,但凡他还有一点灵力在,还可以动用力量,就算她误入此地情有可原,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早该是个死人了。 可惜她还活着。 他此刻也绝对不能运功和乱动。 一旦动了,此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长空月面具之下的额角青筋直跳,在棠梨的手终犹豫半天还是落在他肩头的时候,他眼尾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手太热了。 他的身体很冷。 冷冰冰的温度稍微唤回了她一丢丢理智。 棠梨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羞耻和愧疚将她彻底染红,她猛地收回手,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干什么呢这是! 人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到这个情况了都没说话也没出手,有点脑子就能知道必然是受了什么约束,没办法做出反应。 你是尹棠梨,不是尹志平! 你怎么能乘人之危呢! 可是我—— 棠梨涨红着脸,身体很快又不受控制,渴望着贴上他的躯体来借些凉意。 手上触摸到的冷意充满了诱惑力,棠梨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也没能克制住糟糕的毒性。 她几乎都要哭了。 身体潮湿,眼睛更是潮湿。 本就透肤单薄的睡裙紧贴着身体,之下有什么早被人看得一丝不剩。 长空月倏地闭上眼。 视线一片黑暗,那些不该入目的画面被隔绝在外。 可他从小到大都过目不忘,对于格外敏感的东西更是很难忘记。 所以闭上眼睛并不能删除脑海中的记忆,相反,眼睛看不见了,听觉就变得异常敏锐,属于女子低低的啜泣、不安的呢喃,不要命地往耳朵里塞。 一片漆黑的脑海中漫上那窈窕的曲线,糖糕上点缀了凸起的红樱桃,温暖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长空月很快便被迫睁开了眼。 “对不起……” 刚刚还在记忆里翻涌的画面,此刻便贴到了他鼻尖上。 她走过来了。 亲密无间地抱住了他。 隔着面具鼻尖都能感觉到她柔软肌肤上的炙热。 她身上也不知是温泉水还是汗,总之潮湿泥泞,气息怪异。 “真是对不起……” 她在不断道歉,音色弱小,如同呢喃。 长空月想,今天真的不应该。 他不该大意觉得无人可以发现此处禁地,散功之前都没设下结界。 也怪他今日伤得太重,确实也没精力再设什么结界。 如此才给了她误入的机会,给了她这样走到他面前,抱着他、将他压在她怀中取冷的可能。 若他是温暖的,她的姿态就有些像取暖了。 可他冷得像冰,她才是热的那个,说是取冷一点都没错。 她因他的冰冷而舒适喟叹,长空月也不得不承认,她身上超限的热度确实也于他有益。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小小的一个姑娘,个子那么矮,可胸怀却反常地“宽广”,长空月隔着面具埋在其中,几乎有些不能呼吸。 “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忙?” 耳边传来她细弱地请求。 诚恳,认真,理智无限接近于无。 都到这种地步了也没疯癫痴狂,如魔似幻。 明明已经完全沉入药性,完全屈从本能了,却还想着征求一个“认可”。 没有不知死活地索取,更没有任何丑态。 长空月感觉到他暂时被放开了。 画面里的她稍稍离开了一点,他微微一顿,歪头望着她,还以为她突然清醒了。 谁知下一秒,刚才还问“能不能”的人已经深吸一口气,低头吻了下来。 面具之下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和唇瓣。 这也足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了。 棠梨咬破了嘴唇也没能控制住自己,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笨拙地舔坻着对方的唇瓣,这种程度犹觉不够,还过分地撬开了他的唇齿,强迫他与她交换气息。 好凉。 气息和体温一样凉。 像是炎炎夏日的刨冰,吮上一口,甜得舌尖酥麻发痒。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再回头了。 棠梨捧着他的脸,指腹摩挲他冰冷的面具,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摘下来。 戴着面目好啊。 戴着就不用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他的眼睛和身体那么好看,面容肯定也不会差的。 一定是有什么特别需求才戴着面具的吧。 那就不要违背他的意愿,就让他这么戴着。 她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如果事后她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没能从“梦”里醒来,他想杀了她也没关系。 死人就更没必要知道那么多了。 人家爱长啥样长啥样。 本来她也是打算搞死自己的。 对,就是这样。 棠梨缓缓放开他,压抑着完全不受控的思绪,低低道:“帮个忙吧。” “之后就算是杀了我也可以的。” 现在她是没心思自杀了,根本分不出半点精力。 整个人被药物控制,满心只有得到眼前人。 做出如此冒犯对方的事情,用性命来补偿对方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死了就死了。 死掉之后真能回家的话,就当做了一场绮梦。 说不定真是在做梦呢? 棠梨环住他的脖颈缓缓坐下去。 ……嘶!!!! 不是梦! 那…… “……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就行。” 她贴着他冰冷的面具,他定定看着她,身体的回应和冷静到有些冷淡的眼神简直判若两人。 “至于现在……”棠梨不自觉抵住他的额头,“……现在就这样看着我吧。” “你的眼睛真好看。” 正文 3. 003 “你的眼睛真好看。” 这话很熟悉。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另外一个人对长空月说过。 那时他还很小,那个高大的影子将他抱在怀中,和旁边的人夸赞他的眼睛很好看。 “是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呢。” “像你的眼睛,当然漂亮。” 长空月突然生出一股呕意。 他强行将失态的反应压回去,唇齿间满是浓浓的血腥味。 是血。差点就吐出血来了,这要真是吐了,岂不是要吐眼前的人一身。 但凡作为人,身体总会有不受理智控制的时刻。 坐在他身上的女子正处于这样的时刻,他也差不多了。 每个人都有欲。大欲,小欲,需要截然不同的方式来满足。 长空月微微垂眼,长睫掩去眼底变换的神色。 耳边的呼吸急促起来,软而炙热的身躯倒在他肩头,无力地靠着他喘息。 他垂下的视线安静地掠过她的脖颈与胸前,缓缓落在她的腰腹之下。 水纹波荡。 风景潋滟。 凌乱的气息,暧昧的味道,身体的桎梏缓缓释放。 散功结束,他的伤势好了不少,那种压制修为超负荷造成的反噬被泉水完全接纳。 泡在泉水里面,长空月不受任何影响,棠梨却被莫名侵蚀,只觉得连血液里都沾染上了他的气息。 灵力丝丝入骨,她根本没意识到她刚刚从练气一层提升到了练气七层。 她只觉得特别难受。 浑身上下都难受,好像蚂蚁爬满了全身、啃噬她的身体,又痒又疼。 纸上谈兵的棠梨,对实战没有任何经验。 即便被缠情丝驱动本能,一时之间也无法自我消解。 实在太难了。 该怎么做呢? 正苦恼着,一直不能动的人突然有了动作。 冰冷的指尖从她肩膀往下滑,带起一路的战栗。 棠梨猛地睁大眼睛,呼吸越发急促了。 她怔怔望着男人面具之下低垂的双眸,分辨不清他的眼神,但可以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的力量。 有力而冰冷的手停在大腿上,五指缓缓将她分开。 棠梨忽然觉得害怕,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可他的动作很直接也很干脆,低着的头突然抬起,那双好看的眼睛沉入她的眼眸,同一时刻,躯体也操控她的痛痒。 长空月沉默地听着耳边的惊呼声。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圆圆的杏眼湿漉漉的,配上那饱满白皙的脸颊,活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狗,叫人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看得人手痒。 于是另一只手便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下了她的头,不准她再这样看着他。 她的发色有些浅,是栗色的。 少见这样的发色,只在魔族妖族身上见过显眼的发色,人修素来都是黑发。 不过这样的发色倒是很适合她。她有一头看起来特别柔软、略带自然卷的栗色长发,摸上去也和看到的一样柔软温顺,发尾随着水波荡漾而跳跃着,逐渐也凌乱起来。 发丝散乱,随意而娇憨,有几缕飘到他身上,带来扰人的痒意。 长空月微微蹙眉,抬手拂开了她的发丝,目光随之落在她的眼尾。 绯红的眼尾下有一颗极小的,淡粉色的痣。她此刻眯着眼,神色迷茫压抑,唇边紧抿,洁白的牙齿轻轻啃咬下唇,那颗小痣也随之舞动,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长空月闭上了眼。 不看着的时候便不会觉得眼睛很不舒服。 他感受着抱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忽然停了下来。 “嗯?” 耳边响起不适地疑问,那显而易见还未餍足的气息,贪恋着又一次加大力道的双臂,都在明示着他。 长空月完全可以抽身离开了。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可以随意行动。 他也确实抽身了,但没离开。 冰冷的手开始有了温度,落在棠梨腰间时不会再激起多大的波澜。 他反手将她翻过去,棠梨的视线就看不见他了。 面具随之落下,啪嗒一声掉在水面上,跟着荡漾起来的波纹四处飘荡。 棠梨发誓,她这辈子都不要穿睡裙了 她以后不管在哪儿睡觉都要穿得严严实实! 这样就不用在裙子被水浸湿,由人自下卷起,一路卷到腋窝的时候尴尬羞耻无地自容了。 天衍宗席上酒宴还在进行,本该出席酒宴的七位长老和祖师却缺席了两位,只到了六位长老。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一向守时,就算师祖有事不来了,大长老也不该迟到。 他是注重规矩的,谁犯了规矩都得受他冷眼,没有人不怕他。 可酒宴都快结束了,他才姗姗来迟。 四长老玉衡见他来时面色古怪神色怔忡,不由打趣道:“大师兄这是怎么了,神色这样古怪,要不是知道你的性子,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遇见了哪家迷人的小仙子,破戒去了呢。”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玄焱从来对此置之不理。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玄焱生了好大的气。 “胡言乱语。”他冷冰冰的眼睛盯着玉衡:“四师弟,账可以算错,话不能乱说。你我皆修无情道,戒律有多重要你该很清楚。” 玉衡意外地看着他。 玄焱的五官深邃凌厉,如同斧劈刀削。他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深陷,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看人时像两口枯井,不起波澜,让你觉得自己的一切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无趣而乏味的一个人,严守着师尊定下的规则,是宗门最好的执法人。 他话不多,总是沉默,无视所有调侃,今天这是怎么了…… 玉衡还没说什么,六长老花镜缘就帮他开了口:“大师兄今日怎么反应这么大?还真不怪四师兄开你玩笑,你自己看看你像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心虚这个词真不适合你,但大师兄看着确实显得很心虚啊。” 一个人说他还没什么,两个人一起说他,玄焱的气势突然就弱下来了。 他再次沉默下来,别开的头、闪躲的视线,让其他没开口的二长老、三长老、五长老和七长老都有点意外了。 很不对劲。 从他迟到开始,今天的一切都变得很不对劲。 忽然,平日最是脾气好,如面人塑成一般的五长老温如玉开口道:“大师兄都来了,师尊怎么还没来?” 他们师兄弟七人,是天衍宗的七大长老。 他们的师尊便是天衍宗的宗主与祖师长空月。 “师尊还没来?”玄焱闻言回眸,神色微微发愣。 原来不止他一人迟到。 其余六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之后直到宴席结束,他们也没看见师尊道场。 大师兄是迟到。 师尊却是缺席。 月上枝头,天从早到晚。 宗门里有七位长老,每一位放在修界都是举重若轻的人物,愿意亲自招待客人已经非常亲切友好,长空月没有出现也没想象中那么失礼。 夜色裹起后山,棠梨身上的燥热褪去了不少。 她躺在温泉池的岸上,身下池水湿滑,挪动的时候会有些水声。 水汽氤氲到眼前,她疲倦得都睁不开眼了,可缠情丝的威力仍在,她都这样了,还不忘记紧紧搂着对方。 这药名字起得可真好。 名副其实地“缠”,实实在在地“缠”,各种意义上地“缠”着。 她太暖了,长空月的手也被她捂热了,落在身上一点都不冷了。 他俯身,手掌推她的腿。 棠梨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也从来没听他发出过声音。 唯一让她觉得他确实是个活人的反应,是他的呼吸也从最初的稳定绵长,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沉重。 脑海中出现这两个字后,突然又想睁开眼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既然他自己摘了面具,那就不怪她看了哈。 棠梨觉得自己真的很讲道理。 现在药性下去了不少,她也差不多能正常思考了。 真看见了他的面目肯定也能记住。 只是刚冒出这样的念头便突然呼吸一窒,整个人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棠梨迷幻地想,这是被杀掉了吗? 这个时候动手,是人吗??? 新世界的大门对她打开了,现在新世界的大门又关上了是吧? 棠梨无语地想比个中指,但没办法了。 人晕了,别说中指,没一根手指是能动的。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刺眼的光芒。 她神不守舍地坐起来,仔细看过周围。 很快快她窒息地发现,没回去。 人没死,还活着。 不是做梦,没回到她舒服的被窝。 她还在书里的世界。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窗外天光大亮,屋室里陈设简单,看着就是普通弟子的规格。 棠梨沉默地想到自以为死掉之前做过些什么,忍不住低头看身上。 被子落下,她身上已经换了衣服。 交领亵衣可比吊带睡裙安全多了,棠梨悄悄往里面瞄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没给自己瞄到阴间去。 青青紫紫,痕迹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毒打了一顿。 这青天白日的,看得人涨死了! 棠梨胡乱系好衣带,重新盖上被子,遮住脸颊不想出来了。 如同接收到某种讯号,她的脑袋在再次沾到硬硬的陶瓷枕时突然爆发了。 无数画面如走马灯一样钻进脑子,数不清的文字配合画面一起栩栩如生地描绘着书本里每个人的一生,棠梨瞬间头疼欲裂,开始在被子里翻滚。 狭窄的床榻,简陋的被褥,生活条件比从前下降了无数个档次,棠梨好险没被硬塞进来的记忆给疼死。 穿书之前她没来得及看完全书,只看到自己的部分就被发配到岗了。 现在好了,后面没看的剧情居然都塞给她了,这算什么,员工福利? 棠梨缓缓爬起来,阴晴不定地沉默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不满地训斥。 “尹棠梨,你怎么还没起来?你什么意思?明知道昨日是门派大典,今日有的是活计等着我们做,你却辰时末了还不起,你想偷懒??” 话音刚落,不等棠梨给什么反应,门就被踹开了。 那单薄的木门差点都要被进来的姐妹给踹掉了。 “你居然还在睡!”姐妹穿着简单到有些简陋的天衍宗外门弟子服,横眉冷眼道,“赶紧给我滚出来,干活去!难不成还要我这个做师姐的帮你干吗?!” “……” 新的世界,新的牛马。 正文 4. 004 棠梨沉默着,在脑海中艰难地翻出眼前人的身份。 外门打杂弟子里年纪比较大的一位,练气五层,名唤姜映晴。 如果说棠梨这个角色是女主苏清辞重生后的一个女炮灰,不到两章就被拿下一血,那姜映晴就是打酱油的长寿女炮灰。 她的主要戏份是在棠梨被玷污而死的消息传遍天衍宗的时候,为其唏嘘了一下。 尽管不喜欢这个师妹,可这死法也太可怜了一些,叫人跟着齿冷。 这就是姜映晴最大的戏份了。 仔细想想,比起原书的女炮灰,棠梨的运气好在被苏清辞设计了,但她没和原主一样死掉。 差的一点是,没死也不可能像苏清辞重生之前那样,被玄焱直接提拔为亲传弟子,从此庇护在羽翼之下,再也不用当牛马。 她选择了不知名的面具帅哥,现在清醒过来,被送回了自己的住处,继续干外门弟子的杂活。 高阶弟子们快活完了,满宗门的烂摊子都要外门弟子去收拾。 小说和电视剧里面完全不会展示的底层修士生活真实到来了。 “你怎么还不动?” 自诩师姐的姜映晴走到床边,就差掀开那烂被子把棠梨抓出去了。 棠梨豪迈地拉开了刚系好的衣带,动作突然到吓了对方一跳。 “你、你干什么?”姑娘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棠梨道:“师姐你看,我让人给打了!我今天恐怕是下了床了!” 被打了? 姜映晴瞪大眼了眼睛。 棠梨抬眸回望她,煞有介事地说:“我被人蒙着麻袋狠揍了一顿,现在成这个样子了,要真是去干活了,别说帮你忙,万一神志不清砸碎了什么名贵的宝物,还要连累你受罚,那多不好。” 姜映晴刚才一晃眼,还真看见她身上青青紫紫,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真不是说谎。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威胁我?”她古里古怪道,“拿摔东西威胁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棠梨马上道,“是真心话,我是真的怕连累师姐。” 姜映晴看她半晌,想到她那些“伤”,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说到底年纪比她还小那么多,虽然平日里装模作样欺软怕硬很讨厌,但毕竟挨“打”了。 “谁打的你?天衍宗外门虽然弟子众多,挤兑人的事儿常有,可也没见动手的啊。”她念叨了一下,皱眉道,“算了,你躺着吧,就给你一日的休息时间,明日你再拿什么托词来都是没用的。” “谢谢师姐,好的师姐,师姐你人真好,我养养精神明天一定好好干活。” 棠梨千恩万谢,还不忘拍马屁。 她意外的好态度让被姜映晴还有点不适应。 平日里尹棠梨要多不驯就有多不驯。明明一副好面孔,却成日鼻子眼看人,修为没多高,却老做被长老看上收为弟子的美梦,简直不要太讨厌。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打了一顿转性了? 那打她的人可真是惩恶扬善积了功德了。 姜映晴匆匆离开,棠梨也得以暂时喘口气。 其实她也没多神志不清体力不支,就是怕直接出去干活,见的人多了会露出破绽。 她毕竟不是真的原主,有记忆也不是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一样,得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 说起体力来,也很是奇怪。 在她的预想之中,有过昨天那样的遭遇,要么得像被车轮碾过,要么就是如“破布娃娃”才对。 但是没有。非但不疼不痒,还精力充沛,仿佛可以一口气犁三亩地! 想到被塞进脑子的原书剧情,棠梨猜想这可能是得了双修的好处。 原女主要报复女炮灰,想让她体验上辈子她的遭遇。即便这件事女炮灰并没参与,但她确实从中得利,事后还和胡璃沆瀣一气不断找她麻烦,抢走属于她的东西。无论哪个方面来看,苏清辞都不想放过她。 前世欺辱苏清辞那些人都不是什么高修,行事不夺她修为就不错了,别奢望任何反馈。 棠梨稀里糊涂换了个人选,反而得了点儿反馈。 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棠梨清晰地从已知信息里摸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缠情丝不是一次就可以解开的毒药。 胡璃希望彻底毁掉苏清辞,所以下手极狠,缠情丝需要数次解毒才能完全摆脱。 至于这个“数次”是几次,得看与她相交之人是否合契了。 若是真心有意,没有互看生厌,那缠情丝在他们的倾情相交之下,几次就能解开了。 偏偏苏清辞心高气傲,绝不可能与那些低劣之辈同流合污,所以胡璃是算准了她永远不可能摆脱这毒,除非她去死。 要么死要么坠入污泥,九尾天狐一族真用起手段来,阴狠毒辣得令人恐惧。 苏清辞从师尊温暖的寝殿里醒来,身上也很舒适。 她恍惚了一瞬,还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等确定自己真的重生了,真的改变命运了,不禁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浊气吐出,自然要去看一些更解气的事情才行。 苏清辞换了衣裳走出寝殿,未曾看到师尊的踪迹。 这么早去哪了? 有些疑惑,但没有等待,她急急出门朝外门的方向奔去。 尹棠梨,你最好没死。 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 你得活着,受尽我受过的折磨才行! 胡璃她暂时还没章程,动不了,难不成一个尹棠梨她苏清辞还搞不定吗? 前世就是因为这阴差阳错的遭遇,导致她后面遇见那么多良配,都因为她过往的一切而无法接受。他们即便心中喜爱她,沉迷于她,却又自恃身份,觉得她“不配”,不愿正面给她回应。 她因此自卑扭曲,面目全非,全都是她们的功劳。 苏清辞恨得牙痒痒,千里迢迢找到外门,熟门熟路地来到棠梨的住处。 望着那简陋寥落的门户,她心底又是一阵快意。 这才是尹棠梨该在的地方。 师尊的寝殿,天衍宗大长老的领地,岂是她这等卑贱的废物该踏足的? 苏清辞隐去身形,立在门口,悄无声息地往里面看。 她等着看尹棠梨的失魂落魄苍白痛苦。 等着看她的歇斯底里几欲发狂。 等着看她百般遮掩满身伤痕。 可是——没有。 苏清辞满怀希望地望进去,只看见有人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 “?” 你什么情况? 苏清辞好险没忍住踹门而入。 她瞪大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尹棠梨真的在呼呼大睡! 睡觉? 她这个情况她怎么睡得着的? 她什么成分啊??? 苏清辞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使劲敲了一下门。 刚睡着没多久的棠梨立马被惊醒了。 她迷茫地坐了起来,擦去嘴角一丢丢口水,也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熬夜了吧。 一晚上没睡觉,哪怕得了功力维系住了身体状态,她那生物钟还是让她困得不行。 于是想着想着事情,脑细胞死亡过多,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 刚才是有声音吧? 谁敲门了? 棠梨披衣下床,从窗户缝往外看,没人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朝外看的时候,苏清辞正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与她对视。 她望着棠梨的眼睛,看着她清澈见底的双眸,里面明明没有她的倒影,棠梨是看不见她的,可苏清辞还是仿佛看见了前世陷入泥沼的自己。 那一夜之后她痛不欲生,形容癫狂,骇人无比。 而现在尹棠梨走了她的路,却依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但看起来没受什么打击,眼神还比她记忆里清澈温和许多。 苏清辞很清楚尹棠梨的身世。 一个出生就因为是女孩被丢弃,由一老妪捡走养大,随便拿了院子里的棠梨树起名的无根之女。 恰逢天衍宗弟子外出历练,在其附近降妖除魔,借住了几日。 发觉她有些灵力,为首者好心提点两句而已,没想到就此被赖上了,非要跟着他回宗不可。 被赖上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天衍宗六长老花镜缘,那是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风流才子,尹棠梨见了便挪不开眼,不想与天人分开,死皮赖脸跟来了天衍宗。 六师叔当然看不上她,即便因为素来心软,风流多情,带她回来入了门,也是丢到了适合她的外门去打杂,从此再也没见过她一次。 前世与师尊有了意外亲近后,尹棠梨与六师叔重逢,可没少借着师尊的威名为难六师叔。 当真是毫无优点,处处惹是生非。 也罢。 或许是本来就出身卑贱,所以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吧。 苏清辞上辈子经历过太多的男人,这辈子也刚刚有过温存,完全看得出来,尹棠梨虽然似乎没受什么特别大的打击,但确确实实是发生过什么了。 发生过了就好。 发生过就会被“缠”上。 即便今日没有坠入地狱,他日也必然如此。 等她下次被毒性驱使,或是被吴正道等人戏耍的时候,她会让她彻底崩溃的。 她会让全天衍宗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外门弟子有多么银乱。 她要让尹棠梨身败名裂,就像胡璃上辈子引来众人围观她时,尹棠梨站在师尊背后,指着她说了句“师姐可真下贱”那样。 这辈子她也要站在师尊背后,指着尹棠梨说“令人作呕”。 苏清辞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和计划之中,差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是棠梨忽然拉着衣衫出门,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寂灭峰的钟响了。 寂灭峰……那是师祖的洞府所在。 师祖,长空月。 想到这个人,苏清辞就有些失魂落魄。 前世虽然坎坷,但她也算是阅男无数,无往不利。 那些男人面上如何假装如何高傲,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沉入她编织的欲念之网。 就算是师尊也不例外。 那时她已经没有任何顾忌,彻底自暴自弃,放飞自我,只要她想要的男人就没有得不到的。 唯独只有一个。 师祖。 只有师祖不一样。 师祖即便被奸人所害中了情毒,必须与她相合才可解毒,依然不为所动,连她靠近都不允许。 仿佛她多看他都一眼都是一种天大的罪过。 最后师祖宁可陨落也不愿寻她解毒,她眼睁睁看着高岭之花引颈而去,那唯一一次受挫失败,让她至今耿耿于怀。 也是觉得她不配吗? 此次重生归来,她不但要逆天改命,将那些从前看不起她却又离不开她的男人踩在脚下,还要得到师祖,挽回他陨落的命运。 若师祖不死,修界的格局就不会改变,天衍宗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她也不会绝望赴死。 这辈子她绝对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了。 苏清辞定了定神,也朝寂灭峰走去。 上辈子不记得寂灭峰鸣过钟,这算意外吗? 不过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正大受打击一蹶不振,也可能是因此没注意到吧。 苏清辞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寂灭峰钟鸣,说明师祖有事要宣布。 钟鸣十二次,说明是全宗门都要去听的大事,外门弟子也不例外。 是以棠梨才急急忙忙地穿衣出门。 她头发没梳,脸也没洗,好在修界有法术,她翻了翻记忆,捡出来了一点低微法术给自己简单清理了一下。 衣服她也不太会穿,好几个带子都系错了,腰带也勒得凌乱不服帖。 那早上来催她出门干活的姜映晴看她这副模样,很是无语地走过来,拉着她去了一棵树下,阴沉着脸帮她把衣服整理好了。 至于头发……来不及了,随便扎一下吧。 递给她一根发带,姜映晴叮嘱她快一点,就匆匆回到队伍里去了。 棠梨站在远处看着她给的发带,心说这位姐姐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将头发简单扎好,再次回到队伍里,仰头望着寂灭峰的方向。 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那上面极为瞩目的巨石。 巨石上写八个字“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这句话出自《大般涅槃经》,全句是世间空苦,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意思差不多就是,世事无常,万物生于世,最终必走向灭亡。 唯有超脱生死,境界升华,达到寂静的领域,才能真正地获得快乐。 寂灭峰的名字取自天衍宗师祖长空月的本命剑,那天下闻名的神剑寂灭,恰好印证着师祖超脱生死的境界。 棠梨对天衍宗的师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她看书的时候还没轮到他出场呢。 不过被硬塞进来的记忆里倒是有他的部分。 这位师祖有很大的一个亮点。 他不是女主苏清辞的裙下之臣。 天衍宗师祖长空月俊美无俦,冰清玉洁。 他教徒严格,座下七名弟子便是天衍宗的七大长老,各个都前途无量。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不近女色。 为正己身,他甚至宁可自戕陨落也不被药物所控。 可比她这个完全沉迷药性的笨蛋强多了。 不近女色好啊。 在不讲逻辑恨海情天的限制文里,居然有不近女色冰清玉洁的存在! 棠梨肃然起敬! 她睁大眼睛,决定好好看清楚他。 正文 5. 005 棠梨仰头去看寂灭峰,想要窥见限制文圣男的几分风姿,很可惜,她太瞎了。 字面意义上的瞎,她这个修为这个位置,隔着寂灭峰八百里远,想看清楚师祖的情况,除非她马上筑基或者捡个八倍镜。 说起这个,她身上这修为和原主记忆里面不太一样。 是因为身体不一样,她身穿来的,所以才不一样吗? 可若和这个有关,她也该是修为缩减才对啊,原主还有几年的基础在呢,她是完全零基础。 哦,对,想起来了,她和人双修来着。 看来她不但用对方暂时解了毒,还增进了修为。 她不太懂修界的修为评定,从被强赛的记忆里面,勉强分析出她现在至少是练气七层。 七层什么水平?还有三层就能筑基的水平。 外门都是资质匮乏、没什么前途的弟子,做的活计都是打打杂,一辈子也就卡个练气八或九层,是不可能筑基的。 只要可以筑基,就有三百年寿元,可以前往内门修习更高深的功法。 姜映晴在外门劳碌了十几年也不过才练气五层。 睡一觉,躺着什么也没干,都是人家在干,她就练气七层了。 棠梨眼神呆滞了一瞬间,使劲拍了拍脑门,努力从那太过深刻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想什么呢,就算遇见了“好事”,也差不多到头儿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她压根不知道对方是谁,等下次缠情丝发作的时候,她应该就game over了。 就算没有缠情丝地纠缠,女主也不会放过她,这次没能弄死她,必然还有下次等着。 棠梨对自己的废物有深刻认知,也理解女主重生前的不易。 她不认为自己能扛住重生苏清辞的复仇,解释的话对方也不可能相信,所以压根不打算反抗。 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吧。 当了一回尹志平,虽然活下来了,没被苦主处置,她也准备自己把自己弄死。 活着真的太麻烦了,算了吧,她决定放弃挣扎。也不劳烦女主动手了,大家都轻轻松松的。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想到就去做,棠梨放眼望去,到处寻找适合解决自己的方法。 首先不能太痛苦,既然不是紧要关头,有些选择性,那当然还要是保持遗体的体面和完整。 万一不能死掉回家,那就是真死了,之后要埋起来,也不能太难看了。 吊死这个选项第一时间被她放弃了。 吊死鬼吐长舌头,有点吓人,窒息感也有点痛苦。 上器材的话又太疼了。 哎,死真的不难,难的是怎么安乐死。 安乐死……对了,吃药,吃药死! 修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丹药,等开完会回去,她就好好翻翻原主的乾坤袋,看有没有什么有悄无声息弄死人的毒药,把自己毒死! 就是这样! 打定主意,棠梨心情好了起来,她早就看上了一棵参天大树,树荫之下景色优美,特别有氛围感,她决定死在那里,滋养大地,年年开花。 姜映晴感觉到棠梨在东张西望,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看什么呢?别找死,大长老要说话了。” 什么?别找死?她的心事被发现了?! 棠梨被姜映晴的话吓得一激灵,随后意识到对方只是警告她别惹怒长老。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棠梨低下头说:“是,师姐,我知道了。” 这样乖巧听话,姜映晴顿了顿,态度实在也恶劣不起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僵硬道:“昂,你知道就行。” 随后她们也没了说话的机会,因为大长老宣布了一个棠梨完全没料到的事情。 她是被硬塞了剧情的,员工福利在手,可以说是唯一的指望。 可她这点福利马上被剥夺了。 与原书完全不符的剧情发生了。 棠梨听到大长老玄焱用了法术扩大的声音,他说师祖长空月,也就是他的师尊,昨日夜观天象,得天道启示,要在今日收他的第八个弟子来作为他的关门弟子。 天衍宗乃是长空月一手建立的,长空月修至大乘巅峰期,可以说是随时能到渡劫期。 渡劫期又是什么概念?那是随时都有飞升的可能。 他活了千年,这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一手教出了七个弟子,撑起了天衍宗几百年来的繁华。 他的弟子里面没有一个不是化神、炼虚的大能。 最小的弟子七长老司命也都是化神初期,三百来岁了。 这么多年过去,众人都以为祖师爷不会再收徒了,这些年天衍宗招收弟子都是给各个长老收徒,七长老都有三个弟子了,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祖师爷还会收徒呢? 而且还是关门弟子。 连他们这些外门弟子都有机会参与其中,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顷刻之间,即便有大长老坐阵,人群也骚乱起来,激烈地讨论着。 棠梨耳边更是如同丢了□□,完全爆开了。 姜映晴都激动地差点晕过去。 “我刚才没听错吧?外门弟子也能参与考试?” 她入门很多年了,修为最高也不过练气五层,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当然不希望这样,她一直向往着内门,每次去打杂搞卫生,她都会羡慕那些内门的师姐师兄,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那样。 姜映晴看不起“棠梨”好高骛远,不守本分。 可她自己其实也想要成为内门弟子,也梦想跟随某位长老学习。 只是她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没机会,这辈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但刚刚大长老说了什么? 外门弟子也能参与考试。 通过考试的那个人就是师祖命定的关门弟子。 棠梨适时地扶住了她,小声道:“是的师姐,你没听错,但是……” 超脱剧情之外的发展,有点奇怪,不过应该没什么大影响吧。 戏份不多的祖师爷收个徒弟而已,不过是七个长老多一位师弟或者师妹,理论上真的不影响什么?……大概? 她有些话想说,可最后还是没说。 姜映晴回过神来,其实也不用她说出来就能明白。 “……虽则带了外门参加,但结果肯定不是从外门之中挑选。” 激动之意褪去后,理智回归,外门也整个安静下来。 大家是抱有期望,但也不敢真的奢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内门那么多弟子与他们争,他们哪里争得过? 先不说考试一定很难,他们必然通过不了,进去之后但凡有争抢的意思,都会被内门弟子给狠狠揍一顿吧。 竞争素来残酷,他们外门之中也分三六九等,天差地别,更别说内门了。 想明白了,大家又有点消沉。 棠梨看姜映晴沉默下来,面色不好看,她也挪开视线,开始计算什么时辰搞死自己最吉利。 得选个吉时,是在考试前还是考试后? 考试好像要立刻开始,外门忽然出现一扇白色的门,周围闪着金光,那应该就是考试场地的入口。 大长老玄焱的声音随后响起,果然,那就是考试的传送门。 每座山头都有个传送门,大家各自进入,都要参加,一人不能少。 门的边缘显示着数字,不达标是不会关闭的。 好先进,还能打卡呢! 那只能先进去划个水,出来再死了。 棠梨有点失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进去了。 说实话,这体验还挺新奇的。 死之前能有这样的经历,也没算白走这一遭。 就当是玩全息游戏吧。 棠梨这么想着,闭着眼冲入传送门里,不过瞬间周围就寂静下来。 一个人都没了。 她现在只能看见自己。 视线往后去望也没有任何退路,入门皆是看不到尽头的阶梯。 ……所以考试内容是爬楼梯? 棠梨愣愣地站在前不前后不后的位置,在确定考试内容真的就是爬楼梯时,认命地原地坐下了。 爬楼是不可能爬楼的,膝盖不好,这辈子都不会爬楼的。 最多就是坐在这里等一会,等人家角逐出师祖的关门弟子之后,把她放出去就行了。 坐着有点不舒服,因为台阶太硬,温度又冷,无端地让她想起某个人。 棠梨现在屁股还有点疼呢。 她琢磨了一下,从腰间的乾坤袋里一顿翻找,在原主为数不多的家当里翻出厚厚的棉被。 咱就是说,姐妹你确实没啥家当,但你放棉被在里面是什么意思? 算了,正合她意,还困着呢,各自爬自己的台阶的话,那她先睡了。 棠梨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缩那儿闭上了眼睛。 寂灭峰上,玄焱正看着眼前悬挂的无数水幕,审视其中哪位弟子有成为他小师弟或者小师妹的资格。 放眼望去,内门尚且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后辈,到了外门那可真是乏善可陈,令人烦扰。 就没一个顺眼的。 搞什么搞? 最多的也就爬了七层台阶,就这都累得满身大汗瘫倒在地,这其中难道还有他的师弟师妹吗?可笑至极。 师尊让弟子们攀登的自然不是普通台阶,那是问道石阶,阶数越高,资质心性越佳,谁能第一个到达终点,才有资格入的了师尊的法眼。 师尊素来教徒严格,收徒也非常严格,这么多年过去,玄焱也觉得师尊不太可能再收徒了,今日有这样的体验也算新奇。 嗯?等等。 玄焱忽然皱眉,当着身边几个师弟的面放大了一幅水幕。 此地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在掌控,其他六名师弟都在。 他们只是对外隐匿身形,不希望被围观打扰罢了。 他们也很好奇今天是谁会成为他们的师弟或者师妹,就连素踪迹神秘行走于阴影之中二长老墨渊也在这里。 玄焱突然放大的水幕,就这么呈现在了七个人七双眼睛面前。 那是谁? 她在干什么? 棉被……是棉被吧? 很朴素的棉被,是真正的棉花被,整个显得厚重又保暖。 当然也透露着淡淡的廉价。 有人裹着棉被在问道石阶上睡大觉。 虽然说他们也确信外门弟子不可能入选,但这辈子能有这样的机会,谁不想拼尽全力试一试? 万一呢? 只为了那万中之一的可能,他们也肯定要付出全部的。 而现实是,真的有人面对这样一步登天的机会,仍然不愿意付出任何努力。 那人裹着被子,睡得非常沉,水幕放大之后,还能听见对方轻微的鼾声。 …… 简直不可理喻。 丝毫不尊重考试! 玄焱是最重视规矩的,一怒之下,自然要给睡大觉的弟子一点教训。 他二话不说朝水幕里面掷入一点灵力,那呼呼大睡的人瞬间被打中脑门,眉心现出一点红痕。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露出个长发散乱睡意惺忪的脑袋。 头发都没梳,乱七八糟地散着,栗色的发丝缠绕着脸庞,嘴巴里都进了几根,实在是不成体统。 玄焱冷着脸,紧蹙眉头盯着棠梨的眼睛,他的那眼神实在有存在感,即便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 她后知后觉地循着他的视线望过来,看到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被盯着的感觉还在,但没看见人。 棠梨拉开被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因为还没完全醒过来,精神不是很好,她的脑袋不时垂下、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问道石阶秘境内昏暗的光线洒在她发顶,勾起一层的茸茸。乱糟糟的发丝倔强而顽强地翘着,随着她努力站稳的动作轻轻摇晃,真想给她按下去。 玄焱刚这么想,就发觉她的发丝忽然顺滑了不少。 他微微一顿,视线不自觉变得谨慎。 其他几个师弟本来略带调侃的态度,也立刻严肃了起来。 只见棠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或许被某位高修发现了,完全不敢再偷懒。 心底算计着应该快角逐出胜者了,她开始试探性地敷衍两步。 然后她就发现,这不就是普通的台阶吗? 上起来完全没压力,每登上一级台阶,前方就会出现一个舒适的灵力泡泡。 她精神不好,接到泡泡就会很舒服,眼神都清明有神起来。 反正比赛都快结束了吧,那她搞俩泡泡好了。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既然不折磨人也不累,那她就敷衍得认真一点。 棠梨摸着泡泡一路往上走,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 渐渐地,脚下的速度突然变快了,倒不是她跑起来了,而是台阶忽然变成了传送带,自动带她摘泡泡。 比赛结束了吧?传送带是送她出去的吧? 真是人性化啊,服务周到,包接包送,开始对修界有好感了! 棠梨觉得死前能有这体验其实还挺不错的。 她完全看不见水幕之外,七张脸七双眼睛,不管主人原本的性格如何,他们现在都是白着一张脸,无比地一言难尽。 ……师尊这是早就选好人了吧。 这都不能说是放水了,这是放海,绝对的放海! 正文 6. 006 水幕关闭,考试结束,玄焱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寂灭峰。 其他六个师弟犹豫了一下,就算是最不爱参与宗门事务的老二,都迟疑一瞬跟过去了。 这不是他们不孝顺,随便去打扰师尊,实在是情况太特殊了。 要知道他们七个人,无论入门前是什么身份,入门之后要成为师尊的弟子,都得先过问道石阶才行。 问道石阶每走一步都是对道心的严苛考验,会看到自身最深的恐惧与欲望,道心稍微不坚定便会丑态百出。他们还不能运功抵抗,若是抵抗,石阶上的威压就会变得更重,情况会更糟糕。 可棠梨呢? 她那是走两步都觉得累啊。 七位长老各个都是人精,难道还看不出她什么性格什么水平? 有灵力在前面引诱都能走几步就坐下歇一会,这要不是师尊给暗箱操作了“传送带”,她绝对不可能第一个到达终点。 谁不知道长月道君是修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师尊当然不是什么刻薄寡恩之人,他只是素来注重规矩、作为当代能够靠自己开宗立派,并在修界占据一席之地的第一人,规矩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有他这样的师尊,才教养得出玄焱那样的大弟子。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了。 玄焱第一个找到长空月,并不近前。 他知道师尊嫌弃吵闹,并不爱直面他们这些弟子。 分了洞府之后,他们再来拜访都会在垂帘之外等候。 此刻他撩袍跪在垂帘之外,看着纱帐之内云雾缥缈的画面,有道修长如玉的身影端坐其中,正倚着矮几,在小池子里钓鱼。 那纤细皓白的腕子仿佛脆弱的艺术品,但玄焱可是吃过它的苦,深知那手腕执剑劈下来时气势多么浩大。 ……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不敢说了呢。 玄焱梗住半晌,耳边传来其他几个师弟的脚步声,这么多人来了,突然就壮了胆子,耷拉下来的脑袋又抬起来了! “师尊。”玄焱开门见山,生怕自己现在不说,一会真的就没勇气说了,“您怕是早就选好了关门弟子的人选吧。” 他语气有点意外,也有点无奈:“既然早就决定好了人选,何必还要兴师动众地准备这场考试,您干脆直接宣布尹棠梨获选得了。” 玄焱可以说是长空月一手带大的。 其他六名弟子都或多或少有些身份,唯独玄焱是个孤儿,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 长空月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一点点栽培成现在的模样。 如今天底下谁人不知玄焱大长老的威名? 人们更是都明白,他就是长月道君给自己培养的继承人。 等道君飞升或者陨落,天衍宗的宗主就是他了。 因着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玄焱和长空月说话时并不像其他的几个师弟那么拘束。 他这话一出,六师弟花镜缘立刻朝他摆出佩服的神色,搞得玄焱刚壮起的胆子又开始泄气了。 他当即想说点什么找补找补,但已经太晚了。 长空月从几道轻纱之后徐徐走来,每走一步,玄焱的头都垂得更低。 “为何这样想?”他缓缓开口,音色清冽低沉,带着天然的冷意与距离感。 “为师不曾提前决定好人选。”他的语速从容缓慢,语调平直,毫无起伏,“问道石阶你们都很熟悉,你们走得艰难,旁人走得轻松,便觉得是为师厚此薄彼,给她行了方便?” 玄焱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其他人更没胆子开口。 但他们心里确实这样想了。 不公平啊! 大家以后就是同门了,一个师尊教出来的,凭什么他们都辛辛苦苦地走了,那乳臭未干的丫头却能坐传送带啊! 太不公平了。 老大不小的七个长老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争宠的时候,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什么话都不说也足以表达自己的怨念。 长空月缓缓站定在玄焱面前。 他穿着一袭素白的道袍,衬得人愈发清瘦孤远。 阳光穿过他的发丝,墨色里面泛起了淡淡的光晕。 他目光扫过跪在身前的弟子,像初冬的薄雪,凉凉的,不带重量,却能暗自不满的七人瞬间冷汗直冒,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要我说,那就是咱们没本事。”花镜缘第一个出头了,他挺直脊背铿锵有力道:“问道石阶最忌讳的就是心思过重。咱们那时分明是修为不到家,心态不好,才行进艰难,险些去了半条命。” “小师妹就不一样了,她肯定是心思纯粹,赤子之心,所以才行进随意,毫无阻碍!” “天道既然给了师尊启示,必然说明小师妹很不一般。她要是没点与众不同之处,才是最奇怪的吧?” 花镜缘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功力都把旁边的三师兄凌霜寒看傻了。 凌霜寒是谁啊?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出了鞘的剑,是真正的冰山剑痴,心中唯有剑道。 他的“至情一剑”需要绝情绝性方能练成。 饶是他这样的性子,都被花镜缘的强行搞得嘴角抽搐。 但在花镜缘朝他投来“你不这样认为吗”的眼神时,凌霜寒再是不认可,仍然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点头了,只剩下他了,师尊极有重量的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他还能给出什么反应? 那自然是:“你说得对。”凌霜寒认真严肃地说,“我也这样想。” “看,三师兄都这么说了!”花镜缘如蒙大赦,“大家都知道三师兄是绝对不会胡说的,师尊自然也知道!师尊现在肯定明白我们的心意了!我们只是来给小师妹接风洗尘欢迎她的!” “对吧对吧?”花镜缘又来看凌霜寒了。 凌霜寒绷着脸,他就不能换个人吗? 二师兄也在那里,同样说话有分量,何必非得找他? 但凌霜寒还是僵硬地继续点头:“是。准备了一些薄礼,来送给刚入门的小师妹。” “……”你还准备礼物了? 你怎么这样?? 四弟子玉衡笑容马上也跟着僵硬起来。 他在天衍宗执掌宗门庞大资产,给宗门赚了不少钱,他自己当然也非常有钱。 可最有钱的人偏偏最小气,他长这么大,除了师尊之外,还没给谁送过什么礼物。 送礼是最讲究的学问,不能过于贵重,也不能过于轻贱,涉及到后续的回礼和一系列问题,既然这么麻烦,那干脆就不要送了。 ——小师妹会回礼的吧?她一定会回过来的对吧? 好烦啊,好端端地谈什么礼物,都不提前商量一下就搞这种东。 想不到三师兄浓眉大眼的,居然是这样的人! 玉衡表情变幻莫测,始终不肯伸手。 倒是他身边站着二师兄墨渊,利落地从芥子取出一个盒子。 他也不说话,只沉默地表示他也可以给礼物。 有了这两个平日里最闷葫芦的人做表率,其他人再不情愿也得跟随了。 等到所有人都掏出了礼物,凌霜寒注意到师尊的神色和缓了不少。 他是师兄弟里面剑法最好,最能传承师尊剑道的。 分了洞府之后,他是唯一还能总来寂灭峰的弟子,他与师尊的相处时间丝毫不比大师兄少。 他从不认为自己比大师兄了解师尊少,比如现在,大师兄根本没意识到师尊的情绪变化吧?他确实也撒谎了,根本就没带什么礼物,只是随机应变罢了。 他敏锐地感知到了危机,所以这么做了,后续果然不错,他这是帮了他们大忙,希望他们之后能明白。 长空月安静地垂眸拂过众人手上的礼物,温声道:“既然准备了礼物,就亲自交给她吧。” ……有人来了。 他们新出炉的小师妹终于到了寂灭峰。 问道石阶的终点就是寂灭峰,终点直通此处。 这是他们知道的事,但棠梨是不知道的。 棠梨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通过了考试,是唯一一个到达终点的人。 她满心以为是比赛结束了,大家都被以这样的传送方式带出去了。 所以出来之后,她一落地就看见七张风情各不相同的漂亮脸蛋,下意识就觉得这都是落选的道友们。 修界的人类普遍颜值高,道友们好看一点也没什么难以理解。 鉴于人家都盯着她看,那她还是礼貌地打个招呼吧。 棠梨抬了抬手,笑盈盈道:“你们好!大家还都聚在这里呢?既然考试结束了,那咱们也能撤了吧?” 说完就打算离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如此情态,分明是以为比赛结束了,她落选了。 “……” 七个本来表情严肃的面孔,突然有点无所适从起来。 棠梨溜了没几步,也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场景不对劲,人员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人可以好看,但不能好看成这样,还穿那样的服制。 她忍不住在脑子里翻出自己的“员工手册”,努力把刚才看见的七张脸和原主的记忆对上。 对不上。 或者说大部分都对不上,原主根本没机会见到他们。 唯一对得上的只有花镜缘和玄焱。 玄焱是大长老,未来的宗主,处理日常事务,哪怕是外门弟子也有机会远远看上一眼。 至于花镜缘……那是当初原主入门的契机。是他告诉原主她有灵根,可以修仙,也是他在原主地百般哀求之下将她带回宗门,丢到了外门后便不闻不问。 所以他们是—— 寂灭峰天团!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个都不少,全都在这儿呢! 那这地方肯定也不是什么比赛结束的传送点,只能是…… 棠梨身体僵硬,视线缓缓描绘过眼前庄严肃穆的大殿,仙气缭绕的陈设,最后回到了最初看见的七张脸上。 七张好看的脸表情各不相同,唯一统一的是对她的审视,以及对在场第九人的忌惮。 棠梨的目光渐渐越过极有排面的七人方阵,落在那相比起来几乎可以称之为“毫不起眼”的人身上。 他站在人群的外围,乌发白衣,辉光落了他满身,像一幅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清寂幽远,让你不敢大声呼吸,唯恐惊到了画中人。 他必然不是“毫不起眼”的,他分明是毫不费力便可以夺走所有视线的。只有在他不希望别人发现打扰的时候,才会让人觉得他“不起眼”。 棠梨的注意力全被他的眼睛夺走了。 真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也真是一双熟悉得有些致命的眼睛。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正文 7. 007 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天晚上。 时隔一天再次看到这样一双桃花眼,刺激性还是很大的。 棠梨那么松弛的一个人都吓得脸色苍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他? 寂灭峰天团站在这里,说明这就是天团的师尊,今天要收关门弟子的长空月了。 长月道君可是女主的白月光,冰清玉洁宁死不屈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她昨夜遇见的人? 再仔细看看就越发觉得不可能是了。 虽然都是桃花眼,可那个人的眼睛沉默中透着凌厉与危险,似压抑着无数纷乱的念头。 他微微眯一下眼,都比任何疾言厉色叫人胆寒。 弯起来的时候,或是瞳孔收缩时,又显得妖冶妩媚,特别蛊人。 而长空月便截然相反了。 一张略带侵略性、偏偏又克制约束的独特面孔,极具辨识度。 那双桃花眼更是不刻意不张扬,全无妖冶轻浮,反而带着几分悲悯之色。 他目光淡得像山巅的雾气,令人抓不到焦点,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笼罩其中无所遁形。 不是一个人。 只是都生了一双桃花眼而已。 危险解除,棠梨迅速低头吐出一口气。 其实她也没敢多看,只看了瞬间而已,但足以她分辨出他们绝对不是同一个人了。 人设上就不可能是,长空月修为高,人虽严苛,却没有一个弟子不爱重他信任他。 他死得太早,堪称所有人的白月光,在世界都跟着坠入污泥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会想起他。 他太完美了,那么完美的人,结局是为了抗争情毒而死,怎么可能屈从于她。 就算是动不了,恐怕也会在事后结束一切,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但让她活着,还送回了外门。 眼睛上也只是凑巧眼型相似,可眼神、气质截然相反,天差地别。 就算他们现在站一起,戴上一样的面具,也不会有人将他们认错。 还好还好。 错觉错觉。 太好了,不是他!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么快见到那个人。 但想想见到的是长月道君,情况似乎也并没有好多少。 长月道君今天是要收徒的,现在只有棠梨这么一个“外人”在这里,事实再清楚不过。 她入选了。 靠。 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也行??? 她从来没肖想过寂灭峰,寂灭峰这致命的压迫感,她站了一会儿就无法呼吸了。 ……不对。 棠梨使劲扯了扯领子。 不好意思,有件里衣穿反了。。。。 姜映晴给她整理衣服的时候一定发现了吧,所以表情才会那么无语。 但那个场合也不能脱下来重新穿了,只能凑合。 古人的衣服实在太难穿了,天衍宗的弟子,哪怕是外门的,那制服也是里三层外三层,棠梨从来没穿过古装,能搞成这样已经是种族天赋了。 她尴尬地拉着衣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他人也渐渐发现了她身上的异常。 长发披散,凌乱不规整,现在连衣服都穿得不对。 这就是天道送给师尊的关门弟子? 七脸懵逼。 相比弟子们的质疑,长空月看上去对棠梨的状态毫不意外。 他静静望着站在七人之中显得格外小只的姑娘,她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清他。 白白的一张笑脸,就算尴尬和无措的时候也写满了“理不直气也壮”。 她没认出他来,那悄悄松下的一口气是他的意料之中。 长空月的眼神是冷的。 但面上又带着笑容。 意料之中也并没什么值得高兴。 凌霜寒注意到师尊又不高兴了,他眼神一暗,抬脚就踹在玉衡身后,把他给踹出去了。 玉衡猛地扑到棠梨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 棠梨一个蹦跳,跳出三米远。 练气七层,接近第八层。 修为倒是还不错,看着寿数不过也才十八。 这一跳的距离还算让人满意。 玉衡僵硬地站好,感觉到那么多眼睛定在自己身上,包括新入门的小师妹,他心疼了半天还是伸手了。 棠梨只觉自己被金色闪瞎了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注意到金子朝自己伸手。 一袭云水蓝的广袖锦袍,衣摆用掺了金丝的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却不显俗气,只觉贵气逼人。 指间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成色极好,温润通透,就是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颤抖。 就像是舍不得掌心的东西。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棠梨迷茫地抬起头,视线与玉衡对上,玉衡另一手用力攥紧了他的折扇。 折扇上本来有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现在没了。 刚才被他扣下来了。 没有随身携带礼物送人的习惯,为了不被人诈骗或者有足够的理由小气,他甚至从来不带乾坤袋。身上除了固定的佩饰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在凌霜寒提出礼物这一遭之后,他只能硬生生从扇子上抠下来一颗夜明珠。 难不成送玉佩或者头上的? 要死啊,这是小师妹,又不是小老婆。 “小师妹,初次见面,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玉衡面容俊美,奈何实在肉疼,笑容都透着古怪。 棠梨感觉到了他的不情愿。 她不想为难他,张口就要拒绝,给他的台阶下。 看他那充满希冀的眼底,还朝他投去“别担心”的眼神。 玉衡见了,神色莫名一滞,视线有些尴尬地落在她带着健康红晕的颊侧。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看起来真是娇嫩多汁啊,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人也通情达理,不是贪婪之辈,哪怕面对他贵重的礼物也不想夺人所爱。 “不……” “不用了”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没办法再说出去了。 有冰冷却柔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轻轻落在玉衡的掌心。 下一秒,夜明珠入了她的掌心,握着她的手也松开了。 “给你的便收下。” 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如玉石轻轻碰在一起,干净,但也带着丝丝凉意。 棠梨仰起头,看见了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长月道君。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的音色虽然有些凉意,可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听着很舒服,没有任何架子。 她微微阖眼,唇瓣轻轻抿在一起,发间的洗发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到身边人的鼻息间。 穿来之前她才刚洗完澡。 她的洗发水是淡淡的桃子味,跟肃穆庄严的大殿和气质高深的修士们格格不入。 太违和了。 棠梨垂下眼缓缓握住了手里的珠子。 明珠在手,自手指缝隙间闪着柔和的光,衬得她手指仿佛透明了一般。 “……收到。”她很轻但又很清晰地回复。 刻入骨血的习惯:领导有消息,必须回收到。 既然她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成了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还收下了师兄的见面礼,那就是有了新的领导吧。 新入职态度要摆好。 棠梨不自觉挺直脊背,让自己显得稍微不那么糟糕。 这个举动使她发间的淡香散得更近了,长空月不着痕迹地偏了一下头。 看得出来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入选。 但她也没有喜不自胜,过于失态,如此已算名副其实的“心性极佳”。 她肯定只以为是运气好吧。 殊不知今日真是长空月长出生以来做事最认真的一天。 不认真不行。 只要他稍不注意,她可能就会落选,不认真些怎么行? 对待她的事情,都要格外认真才行。 正文 8. 008 有了最小气的玉衡开头,其他人送起见面礼来就自然多了。 凌霜寒无视玉衡怨念的眼神,面无表情地上前交给棠梨一本剑谱。 “我写的。” 他冷着脸,说话也冷冰冰,一下子就让棠梨知道他是谁了。 长月道君有七个弟子,三弟子是个冰山剑痴,肯定就是他了。 再后面依次是玄焱、墨渊、花镜缘、温如玉以及最小的司命。 他们比较贴心,不但给礼物还依次做了自我介绍,让棠梨不必猛翻员工手册。 她感恩地收下礼物,很快怀里就沉甸甸抱不住了。 活像是冬日前囤积食物的松鼠,嘴里一大堆,怀里也一大堆。 眼看她要抱不住了,最小的七师兄司命上前帮她托了一把,温声道:“师妹把东西放进乾坤戒吧,不用非得手上捧着。” 哦对了还有储物戒呢,棠梨马上照办,但刚塞了两件就塞不进去了。 她尴尬地看看司命,干笑道:“哈哈,满了……” ……得是多没用的乾坤戒啊,刚塞了两件东西就满了? 面对七双无语的注视,棠梨快速道:“我清理一下,马上好。” 然后大家就看见她低着头开始在乾坤戒里一顿乱翻。 陆续丢出铲子,草篮,小藤椅,棉被和几条手帕。 这里面最正常的居然是那几条手帕。 那棉被非常眼熟,不正是她考试时裹着睡觉的那个吗? ……还留着呢啊? 翻出了这么多杂物,再放其他的名贵礼物也完全塞不进去。 宝物灵力充盈,占地面积就很大,棠梨这种外门打杂弟子的乾坤戒根本装不下。 她沉默地望着被她搞得体面全无乱糟糟的大殿,不动了。 当局面不稳定到了一定程度,她就会死机。 然后不管事情怎么发展她都无所谓。 不为难自己,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一招哪怕穿书了依然奏效。 手上的乾坤戒被人摘下,那人手指修长,白皙如玉。棠梨看在眼中,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限制级的画面,又因为场合不对迅速被压下去了。 长空月将她的乾坤戒摘下来,取出里面的礼物,随意地收起旧戒指,然后给她戴上了一枚新的。 她原来的乾坤戒戴在食指上,但长空月给她戴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选了无名指。 …… 饶是无耻如棠梨,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给女孩子戴戒指就算了,还戴在这个手指上。 她非常努力去控制,才没不知天高地厚地心猿意马。 这是师尊这是师尊这是师尊。 棠梨在心底默念三遍。 师尊如父,她入了长空月的门,做了他的关门弟子,在得到认可能独当一面之前,都得住在寂灭峰上。 这就意味着,她不用再留在随时可能被搞死的外门了。 女主要弄死她也得想想法子先上寂灭峰才行。 换言之,她可能也许大概暂时不用死了? 要不是太麻烦了,棠梨也不想死。 谁家好人好好活着不愿意,非要去死呢? 那都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有办法,她当然好好活着了。 真好。 今天运气真好! 如果穿书是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那穿书之后做了长月道君的弟子,就是运气最好的一天。 棠梨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头发丝都跟着跃跃欲试地跳动着。 其他人看着师尊帮小师妹解围,其实也从她的窘迫里生出了一点无措来。 他们都身居高位许久,奢侈惯了,头次见这么寒酸的亲近之人。 观棠梨一身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真是相当不顺眼。 “小师妹的弟子服与其他份例,晚点我亲自送过来。”玄焱开口,如此说道。 既然事成定局,那就不要再想别的了。 他们师兄弟七人确实也没有个师妹,现在来了一个不一定是坏事。 棠梨寒酸是寒酸了一些,但面相并不讨厌,行为虽然奇怪了一点…… 好吧是非常奇怪,但也是极好的。没见过这样的,多看看还挺新鲜的。 修士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东西,已经很难引起太大的心理波动。 今天真是意外。 看一眼,再看一眼。 不行,再看一眼。 玄焱不断挑眼皮,挑得棠梨都担心他是不是老花眼了。 算算他也有七百岁了,比她太太太爷爷岁数都大。 “不知师尊打算给小师妹修什么功法?” 一直沉默的温如玉忽然开口。 他是最温和好相处的那个,场合之上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些重要的,现在也是一样。 他这么一提,大家也都意识到确实得考虑一下这一点。 苗子有了,浇什么水就显得很重要。 从前的小师弟,现在的小师兄司命,自然而然地回道:“小师妹当然也跟我们一起修无情道了。”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仿佛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正常不过。 这确实也正常,因为他们师兄弟七人全都修无情道。 长空月一共收了七个弟子,全都让他们修得无情,现在来了第八个,前面七个自然也觉得她也要修无情道。 棠梨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原书描述天衍宗的七位长老,并未着重提过他们的道法,都是写女主和他们的纠缠比较多。 她过载的大脑逐步清晰起来,突然就统计出了一条讯息—— 她有七个修无情道的师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棠梨想到这一点差点大笑出声。 这书要是发在晋江,七个修无情道的师兄,谁成了他们的师妹还不得…… 等等。 师妹竟是她自己。 棠梨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没忘记自己穿的是篇限制文。 七个师兄,除了玄焱之外的六个,即便和女主苏清辞没睡过,那也或多或少都有点联系。 她从忍笑得肩膀颤抖换成惧怕地瑟瑟发抖。 苏清辞是重生回来的,法力高强,不择手段。 按照员工福利里面的描写,苏清辞最后虽然没能挽回天衍宗的覆灭和长月道君的死,修界依然大乱,但她还是打败了大反派,结局是坐拥无边江山和美男。 是一个大写地he。 棠梨作为女主重生后拿下的“一血”,实在没有勇气去抗争什么。 她已经想好能活一天是一天,先苟着。 长月道君只要还活着,局面就没那么糟糕,她要是熬得过缠情丝发作,就藏在寂灭峰就行了。 等长月道君死了…… 他会死。 不会太久,几年之后他就自杀了。 即便女主重生回来想要救他,还是没能挽回他的宿命。 两世都得不到的白月光,原文的字里行间都充斥着苏清辞的遗憾。 女主是对长空月有欲望的。 所以她虽然想救他,但也并未阻止他中情毒的剧情。 她想的是通过师尊玄焱,与师祖多些接触。 以她的经验和魅力,不怕在师祖再次中毒的时候会又一次拒绝她。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失败了。 如果知道会是这样,她一定会阻止他中毒。 棠梨长睫翕动,不自觉地望向身边的人。 长空月站并不直,就很随意很居家。穿着也比较随意,身上的白袍素衣甚至是半旧的。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束着,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拂在线条清晰的下颌边。 ……他保她多活一阵子。 那她就保他多活一辈子。 就那么一个剧情点,她要是能有生活质量地活到那个时候,托了长空月那么大的福,自然也得给于一点回报。 不过话又说回来,活不到那就不是她忘恩负义了。 情况太难搞不定,或者和女主正面对上她不是对手先嘎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总之她这个是自适应回报。 棠梨使劲摸了一把脸,回答道:“我修什么道法都行的。” 活不了多久的人哪那么挑剔,领导让修什么她就修什么。 司命听她这么说,立刻道:“我入门时看的功法可以给你学,师尊注解得很详细,我三天就入道了。” 三天,你又是哪来的天才,好气人,能不能叉出去? 棠梨皮笑肉不笑,她刚要答应,忽听长空月道:“不行。” 众人闻言一顿,双眼齐聚在他身上。 长空月立在那里,一字一顿道:“棠梨不行,她不能修无情道。” 正文 9. 009 原来小师妹的名字叫棠梨。 师兄弟七人听长空月说出来才知道。 那师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算了,这些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棠梨不行? 他们七个都修无情道,一个比一个进益快,七师弟现在都已经化神了! 师尊的弟子全修无情道,这在修界也算是默认的规矩,怎么到小师妹这里就改了传统? 玄焱欲言又止地望着师尊,很想问为什么。 可长空月甚至余光都没看他,他便自己闭嘴了。 勇气有过一次就没第二次了。 管他是为什么。 谁想知道谁去问,别对别人的道法那么有占有欲了各位。 玄焱眼神冷淡地扫过其余六人,不消片刻,大家都没了意见。 修道本就是非常私人的事情,有些注重此道的修士,连自己的师尊都不会透露。 师尊做什么总有他的道理,既然他说小师妹不能修无情道,那他们也就不干预了。 “时辰不早了。”墨渊第一个提出告辞,“弟子告退。” 送完了礼,见到了师妹,事情完成,他还有要务缠身,干脆地离开了。 凌霜寒接着也告辞离开,其他人更是没强留的必要。 只有司命迟疑着没有挪动不发,他安静地看着师尊半天,虽然面容疏离冷淡,看不出任何腻歪来。 但他的姿态完全就是缺爱的小儿子,走得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棠梨僵在原地,看司命缓慢的步伐,实在想说,要不咱俩换。 这真不是凡尔赛。 寂灭峰很好,长月道君更是无可挑剔,但棠梨心底真的很不安。 她这个人运气一向很差,从生下来就开始倒霉,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找了个能养老的工作。 她那种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心态,也是在被百般磋磨之后形成的。 人生在世要是不能自我劝解,就容易陷入情绪当中,伤心又伤身。 别人已经足够伤害她了,她绝对不肯再自己伤害自己。 现在的情况就是,她成了长月道君板上钉钉的关门弟子。 这样的好事轮到她头上,让她心底兴奋褪去后,被无限的不安占据。 不习惯,好不习惯。 会不会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后面等着她? 真的得救了吗?真不用死了吗? 真的……转运了吗? 无数的疑问塞满了大脑,棠梨不自觉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脚不安地眨着眼。 大殿里少了七个人,一下子寂静空旷下来。 热闹的时候还不觉得,清静下来后,更能直接地感受到长月道君的气息。 他应该没有在刻意降低存在感了。 现在棠梨哪怕不去看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在看她。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但很有力量。 棠梨不自觉放缓呼吸,生怕呼吸声大一点都会惹这位严苛的剑尊不悦。 她上学的时候那个老教授就是这样,因为有点神经衰弱,连学生呼吸声大了都要发一通火。 棠梨脑海中把长空月和老教授划了等号,很快又擦得干干净净。 实在不该把两人并做一谈。 长空月视觉上太年轻了,可能驻颜年纪比玄焱都要年轻一些,看着最多二十出头,也就是她穿书之前的年纪。 棠梨是身穿,穿书之后有了修为,一夜之间年轻了不少。 穿衣的时候她照了一下铜镜,虽然模糊不清,但确实是她刚上大学时的模样了。 倒是和原书早死的女炮灰年龄吻合了。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整个填满,毫无空隙,才不会因为沉默的氛围而紧张无措。 高考和入职面试的时候她都没现在这么紧张。 要么就说和司命换呢,她现在甚至想回外门去打杂,也不要再被人这么盯着了。 棠梨鼓起勇气抬起头,艰难地望向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又因为那双眼睛全都憋了回去。 ……虽然知道不可能是一个人,可实在也太像了。 棠梨口干舌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长空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温和地开口道:“我也有两百多年没教过弟子了。” “如今的寂灭峰没有弟子住所,你先暂时住在偏殿里吧。” 终于说话了,棠梨马上道:“好的,我住哪里都可以,随便给张床就行。” 要是实在没床,也不是不能打地铺。 她怎么样都可以,都能好好生活。 长空月听得出她的潜台词。他稍稍歪头,视线从斜角投来,那个眼神,清冷里面带着一些审视,但最终都消融在一种毫无人气的温和里。 “去安置吧。”长空月道,“今日先习惯环境,不教你什么,不必有负担。” 他的音调是柔和的,温润悠长,没有架子,让人舒服。 可这种温和里面又没什么真实温度,更像是在走某个熟悉的流程。 不管这些了。 能走先走。 棠梨迫不及待地行礼离开,手使劲拉扯衣领,快要被憋死了。 这衣服必须马上换好才行! 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背影,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暂时停住。 他心底模数三息,看见她表情尴尬地挪回来,才再次开口道:“你走错方向了,偏殿在这边。” 他给她指了个方向,与她刚才跑的地方完全相反。 棠梨沉默地从他面前走过,熟悉的气息再次靠近,长空月半阖起了眼睛,在她即将走过之前道:“等等。” 棠梨脚步一顿,愣在原地,视线主要望着前方,只有余光敢悄悄瞄他一眼。 真好看。 修仙最大的好处就是青春永驻,容颜俊美。 仙人什么样子棠梨没见过真的,但她在画上见过。 小时候家里只有她和姥姥,姥姥去世后就没人管她了。 那时是冬天,天特别冷,地里也没什么庄家能让她捡来吃。 她饿了两天,实在没办法,跑去了附近山上那座庙里,偷了神龛前的贡品。 那是座很小的庙宇,在村子旁边那座山上存在很久了。 人人都说上面供奉的神仙很灵验,棠梨怕自己饿死,就跑去找神仙了。 神仙都很善良的吧,救助一个快饿死的小孩应该不会生气? 棠梨吃了点心又吃了苹果,肚子填满,还靠在角落里睡了一觉。 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地方那天居然一直没来人,就这么一直让她睡到自然醒。 她回家的路上看到不少人上山,今天分明不是没人来的。 神仙果然是神仙,她以后一定好好报答神仙。 后来一直到长大,棠梨只要有机会就跑去山上给神仙送吃的。 她见过神龛里面的神像。 和长空月好像。 眉眼冷厉严肃,五官结合在一起却有种悲悯之色。 棠梨看见他的手落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清凉感袭来,她抬手捂住额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空月也没解释,只说:“去吧。” 这次棠梨没再那么匆忙。 她慢慢走着,心想,长空月会不会就是神仙呢? 也许她的穿书不是意外,是某种既定的命运。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意外,大多都是命中注定。 姥姥总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棠梨听久了也就想,既然都不由人,命该如此,那就平静一点,别那么不忿,痛苦的只有自己和在乎她的人罢了。 在乎她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每一个她都要好好珍惜。 不管长空月是不是她拜过的神仙,以后她都会好好孝顺他的。 她会在有生之年把他当亲爹孝顺,他飞升她就供奉他,他陨落她就给他送终! 长空月望着她这次缓下来的背影,看她摸着脑门,应该也不知道那里留了一道血痕。 玄焱见她在水幕里偷懒,便用灵力警告她,灵力打在眉心留下一道血痕,意外得并不难看。 如一颗朱砂痣点在洁白无瑕的脸颊上,伤痕也像是精致的点缀。 但伤口永远是伤口,不会因为精致好看就不疼不难受。 长空月帮她愈合了伤势,她大约从头到尾都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他又到底做了什么。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他今日的安排也不过是顺应他的原则。 学识渊博如长空月,过去了一夜,不可能不知道棠梨中的是什么毒。 是缠情丝。 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情毒。 它来源于九尾天狐一族,恰好天衍宗这一届的门派大典就邀请了天狐族。 九尾天狐一族因被视为祥瑞,并不与其他妖族为伍,是以可以得到修界的尊敬与邀请。 若真是其中某个狐仙用了手段,不太可能用在棠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身上,也不太可能是为了设计他。 长空月的行踪无人知晓,不会有人事先知道他在哪里。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之后肯定会有后续,棠梨牵扯其中,背后之人为了结此事,避免这件事闹到长老或是他的面前,一定会想着除掉她。 长空月无法容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在外自生自灭。 她是那样的情况,他要不管她,她很快就会死。 寂灭峰很大,多住一个人也无所谓,以前也不是没人住过。 教徒弟这件事他也很擅长,用不了多久就能让她有自保能力,离开这里。 不会太久的。 会很快的。 长空月的身影缓缓化光消失,在彻底消散之前,被迫停止了。 刚走没多久的棠梨去而复返,半个身子躲在柱子后面,垂头丧气地恹恹道:“师尊,对不起,但是……偏殿的门我实在打不开。” 长空月:“……” 他收回刚才的想法。 别的弟子或许会很快,但尹棠梨不行。 她不一样。 她笨。 正文 10. 010 天衍宗门派大典结束,各仙宗的主位们都陆续准备离开。 天衍宗每百年开一次门派大典,庆祝门派成立周年,是当代唯一开宗立派者还尚在的大宗门。 以往有名有姓的仙宗大多都承继祖上风光,一代传一代到今日。唯有天衍宗是长月道君一手建立,一手推至今日的高度。这样的能力和魄力,谁会不给天衍宗一个面子? 是以除了手握至宝星辰图的修真联盟盟主云无极外,所有有权有势的人物都到场了。 修真联盟名唤天枢盟,盟主云无极乃正道的最高领袖,是最温润如玉深居简出的一位大能。 他手中的星辰图可推演天机、掌控星辰之力,多年来为修界兴衰做出预示,滋养修界长盛不衰,可谓功不可没。 尊他为盟主,没有人心底是不服气的。 云无极住的地方是星辰塔,星辰塔和天衍宗一样,百年进行一次“维护”,很不凑巧时日接近,云无极就算想来参加天衍宗的门派大典,也是赶不上的。 他来不来其实都好,大家都清楚他不会看轻今日的天衍宗就行了。 原本要走的大能们,日程提起来,行动时却有些犹豫。 就和天衍宗内部弟子一样,他们也没想到长月道君又收徒了,还是关门弟子。 这样隆重的事情,他们是否该道贺一声再走? 礼物是不是也该备上才合乎规矩? 听说是收了个女弟子。 长月道君前面七个弟子如今各个都是修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全都是男弟子。 他们几乎以为长月道君就是不要女弟子的,他平日里更是个完全不近女色之人,都快活了一千年的人了,从没见他和任何女修有过联系,这般一个人,竟收了一个女弟子。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呢? 各仙宗犹犹豫豫举棋不定,苏清辞奉了玄焱的吩咐来“客客气气”送他们离开。 玄焱是未来宗主,师祖的继承人,送客的任务可劳烦不到他。 作为玄焱的大弟子,苏清辞也是修界名声极好的少年天才,她来送人也是够格的。 只是她看起来并不其他人平静多少。 她已经知道了。 师祖开山收关门弟子,她已经有了师父,不能再另拜山门,即便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竞争。 可她万万没想到,入选的人最后会是尹棠梨。 怎么可以是她。 怎么能是她! 难道她逆天改命,不想再屈居此人之下,天道就要给对方一个更高的位置来压制她?? 这就是天道对试图拨乱命盘的重生者的回应吗? 苏清辞抬眸望着天空,眼底森然。 为什么要是师祖? 什么回应都可以,为什么非得是师祖? 她知道改变命运没那么容易,可为什么偏偏要是师祖! 谁都可以的,怎么可以是他,尹棠梨怎么可以去玷污师祖! 尹棠梨到底凭什么那么好命,没了师尊这条天梯,竟又攀上了更高的。 苏清辞咬破了嘴唇才勉强忍耐下来。 没关系。 这样也好。 她劝告自己。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她不会让她好过的。 她竟敢去寂灭峰,那若是被人知道她与吴正道等人的银乱之事,岂不是更加精彩。 想到那时尹棠梨的处境,想到师祖看清这个人的本性之后会如何将她弃如敝履,逐出师门,苏清辞彻底缓过来了。 确实也不算太坏的事。 让师祖早点看清楚尹棠梨有多差,以后才会知道她苏清辞有多好。 她一定会救下师祖,这一次她会提前与师祖多多相处,相信等到师祖再次中毒的时候,一定不会再拒绝她。 苏清辞说服了自己,便去按照玄焱的吩咐送客了。 长月道君才不是那种拘泥于俗礼的人,他无需众人的奉承,安静一些才是他需要的。 她一定会让他满意、高兴。 只是有的人愿意顺着台阶下来离开,有的人却是怎么都不肯走。 也不是别人,正是苏清辞最大的死对头,九尾天狐一族的公主,胡璃。 胡璃。 苏清辞远远望着她。 狐族都收拾好了行装准备离开,偏偏公主殿下不肯,非要闹着留下来。 留下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为了师尊罢了。 师尊连看她都懒得看,她留下又有什么用? 苏清辞中了那样厉害的情毒,还和玄焱这样那样,玄焱的责任感让他绝对会查清楚一切,还苏清辞一个公道。 上辈子苏清辞据理力争,自己奋力追查,指证胡璃。 偏偏胡璃早有准备,又有尹棠梨里应外合,竟让她失败了。 师尊根本不相信她,她的证据都被颠覆,尹棠梨作为同样的“受害者”,因为最终得了利便彻底翻了供,将苏清辞置入无尽深渊之中。 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走以前的老路。 既然师尊不相信别人的消息,那就亲自去查吧。 只有亲眼见过,亲自查出来的,玄焱才会真的相信。 苏清辞淡淡地收回视线,暂时无法将胡璃怎么样,她便懒得靠近对方。 多看她一眼都恶心。 胡璃早就发现苏清辞来了,看对方还是那副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模样,她简直气得要死。 明明她的计划成功了,可等着摘果子的时候,居然撞见长月道君收关门弟子,一下子给耽误了。 耽误了也没什么,后续追上就行,可是…… 苏清辞那态度实在不对。 胡璃不是蠢货,她是天狐一族的公主,什么龌龊腌臜的争斗没见过?她最会看人心,也因此非常迷恋玄焱那种修无情道的正心道士,最希望看到这种人跌落神坛。 她想摘高岭之花,可好看的花太多人觊觎,实在叫她倒胃口。 她要解决觊觎之徒中最麻烦的那个,选在了天衍宗门派大典出手,冒了极大的风险,好不容易成功了,结果就这?? 苏清辞身上明明有缠情丝的气息,为何没有直接来找她算账。 她都做好准备引起关注,将消息传遍九州了,怎么她变成这样能忍? 苏清辞难不成受得了被外门打杂弟子玷污? 胡璃眯起眼睛,脑子里转着许多坏主意。 她身边的人见她这副模样,只厌恶地皱眉。 “公主,该走了,再不走赶不上回程了。” 朔风一身风尘仆仆黑衣,五官深刻而野性。 他鼻梁高挺,下颌线绷紧时,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他往那儿一站,就是“自由”两个字。 胡璃的思绪被他打断,不满地瞪过来,张口就道:“本公主的事情,岂是你一个杂种有资格置喙的?” 她上下扫视朔风,言语和姿态里都充斥着对这只银月狼族和九尾天狐混血的鄙夷。 “别拿了鸡毛当令箭,真觉得母亲让你随我出来就是要你管着我,你以为你是谁……大胆!放开!” 朔风根本懒得听她的污言秽语。 骄纵的公主不被他放在眼中算不了什么,他只知道要执行任务。 出发前狐王说了要看好这位麻烦的殿下,不要让她在天衍宗惹出乱子来,他只听这一个命令。 本来这次的门派大典就不该胡璃来,可胡璃要死要活闹了整整一个月,狐王实在没办法才松了口。早知对她千叮万嘱也是没用,便派了朔风跟随。 胡璃即便看不起他这个“杂种”,他还真就是有资格管着她。 她不甘心地被朔风带走,苏清辞自远处听见那边的动静,也不算意外。 上辈子胡璃就是被这样带走的,但她半路又杀了回来,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面上胡璃百般不情愿,私底下其实就等着闹着一出,让苏清辞放松警惕,给她致命一击。 胡璃要她当着天衍宗所有人的面,露出与恶徒痴缠的糟糕姿态,让所有人围观她的堕落与失败。 现在她仍然是这样的安排。 但苏清辞不会上当了。 既然上辈子胡璃和尹棠梨那样亲近,同流合污,这辈子她们就来尝尝彼此的手段好了。 苏清辞微微笑起来,这也算是天助她了。 所有的计划里面她都是完美受害者,没有做任何应对,不过是顺水推舟,寻人替代罢了。 事情公布于众,她也会被师尊保护起来,安然无恙。 这就要苦了罪魁祸首和某个运气好到令人嫉妒的蠢货了。 苏清辞嘴角笑意消失。 想到那个蠢货现在可以名正言顺接近师祖,让明月蒙尘,她到底还是有点难受。 此时此刻,被她恨死的“那个蠢货”日子也并不舒服。 反正比穿书之前可差远了。 棠梨站在偏殿门前,垂头丧气地望着身边的长空月。 这边光线略微有些暗,他长发如瀑地站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棠梨悄悄瞄他的脸,莫名觉得这样的光线反而更让他舒服。 他站在那从容地给她演示开门的法诀。 这是第三遍了。 “记住了吗?”他很有耐心地问。 事不过三,就算还不太记得住指诀,棠梨还是严肃点头:“记住了。” 长空月微微一顿,侧目去看她,意味深长道:“真的吗?” “……”棠梨深吸一口气,本来想说真的,可看着他的眼睛,她梗了一下,半晌才抿唇道,“指诀有点难,为什么开门的指诀也要变化十几次啊师尊?” 长空月一点都不意外她的反应。 他平静得就好像遇到过几百个开门诀三遍都学不会的笨蛋,温声道:“因为寝殿是修士最需要保证安全的地方。入定或是休息的时候,神识无法专注,难免会生意外。若不能将门关好,岂不是给了人可乘之机。”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棠梨独居,每天都给房门上三四道锁,还会把小柜子推过去抵着,和开门诀的意义差不多。 她有认真在学,也不能说她是真的笨,她就是第一次接触修仙道法,既要突破唯物的认知又要记动作,确实有些为难了。 不信他让她背个书看看,就算她已经过了新脑子的年纪,那也不在话下! 长空月再一次耐心地给她演示,这次他动作变得非常慢,每做一个指诀,都等她跟着完成之后再进行下一个。 手把手温柔地教导,那双漂亮的手落入眼底,棠梨免不得又有些走神。 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就像他的声音和指尖都挠在她的心脏上,又痒又舒适。 棠梨长这么大,既没体会过父母之爱,也没体会过男女之爱。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想到他们此刻的身份,便认为这就是被父亲关照和引导的感觉。 那种复杂的情绪就是父爱如山吧。 她亲爹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活着的时候也从来都不爱她,甚至都没见过她几面。 她的真实经历和原来的女炮灰没什么太大分别,只是后者被没有亲缘关系的老妪捡走了,而她是被亲姥姥养到五岁的。 她出生的时候,因为是个女孩,被父亲随意地指着院子里的树起了个名字,叫棠梨。 奶奶本来说等她上学了就给她改个名字,可她没钱上幼儿园,可以上小学那年姥姥也去世了。 是来支教的女老师跑去找了那俩人,好说歹说他们才同意让她上小学。 父母见她都懒得见,更别说支持她改名字了。 长大了可以自主了又变得很麻烦,一个名字变了很多地方都要去改,银行,学历,数不清的证件和系统都得换,所以到最后她也放弃了。 叫这个名字也没什么,也挺好的。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给她起了个好名字,他们才能早早归登西方,死得干脆。 棠梨咬牙切齿,吐出一口恶气。 感觉到她变化的气息,长空月微抬眉眼望进她的睫羽之下。 突然生什么气。 这都还是学不会吗? 稍作思忖,长空月直接道:“不用学了。” 棠梨回过神来,不禁一愣。 这是……嫌弃她太笨,学得太慢了吗? 刚想解释一下,就听长空月道:“这里是寂灭峰,有我在这里,也无需你再去防范什么。学与不学,意义也不大。” “以后再说吧。” 长空月就这样为她做了决定。 没人喜欢别认为自己决定什么,但如果是这样的事,棠梨很高兴。 不用学了! 师尊还没生气! 真好! 棠梨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长空月,不合格的爹她不想回想,但长月道君这样好脾气的白月光,肯定会是个合格的好爹。 她微微抿唇,在看到长空月将殿门上的禁制完全解除之后,她忍不住道:“师尊,我能不能叫您师父?” 长空月一顿,侧目望过来。 棠梨稍稍低头,轻声道:“叫‘师尊’也很好,只是总觉得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师父就不同了,师父师父,如师亦如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她以后也是有好爸爸的人了! 棠梨振奋地抬起头:“师父,可以的吧?” 长空月没说话。 他很少有这样微妙的情绪。 活了太多年,他甚至已经很少有什么情绪波动了。 太奇怪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肩背上爬,浑身都不自在。 他微微皱眉,在棠梨希冀的目光下,凉凉道:“不行。” 想都别想。 正文 11. 011 寂灭峰的偏殿可比外门弟子的大杂院环境好多了。 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棠梨进了屋,长空月就走了。 毕竟是个女弟子,处处都需要把持一个好的分寸,避免她会觉得受到“冒犯”。 他走之前告诉她,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他说,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地方了,偏殿里的陈设可以随意修改。 不但给了她确定的主权,还非常体贴。 棠梨扒着门边目送他离开,这次他没有化光离开,只是慢慢走着离开。 棠梨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收回视线。 她站在门边望着殿内,虽说是偏殿,但因为是寂灭峰的偏殿,所以格外的大。 殿内设有书柜,桌椅,水镜和一张大床。 ……真是好大一张床! 还是圆床! 雪白的纱帐围在圆床周围,床榻上被褥整齐,质地柔软丝滑,比棠梨穿书之前重金购置的现代产品好多了。 她摸了一下就舍不得放下,那点子能苟一天是一天的想法愈发坚定了。 这么舒服的地方,多睡一天是一天! 棠梨立马脱了外衣和鞋子,躺到床上发出舒服的喟叹。 这才像是人过的日子啊。 真好。 然后又因为太好了,她几乎算是“不劳而获”,继而开始不安。 不行棠梨,清醒一点,配得感不要那么低。 就不能真的是她天赋异禀,让长月道君觉得适合收为关门弟子吗? 要相信自己。 棠梨捂着脸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沮丧地坐了起来。 一个开门诀他演示了好几次她都没学会,真的很难相信自己啊。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反正事情都这样了,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大不了就死呗。 人一旦不怕死,那真是什么都不会怕了。 棠梨瞬间不再内耗,把所有的顾忌抛得远,开始尽情享受生活。 谁知道还能活多少天,既然现在还活着,自然要好好享受。 把中衣重新穿好,散开长发,拿水镜下抽屉里的梳子梳理好,棠梨舒舒服服地钻进不知道什么制成的轻薄又保暖的丝被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熟悉环境的时间有很多,现在最要紧的是补眠。 觉没怎么睡就经历了那么多波澜起伏的大事,她都和她的老教授一样精神衰弱了。 与偏殿不过一墙之隔外就是长空月的寝殿。 棠梨睡着之后轻微的鼾声,极其清晰地送入了长空月的耳中。 他手上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面墙。 修界的建筑用料都是法物,隔音自然是很好的,就算一墙之隔也不该这么容易听见。 实在是他修为太高,她修为又太低,不懂得掩饰气息和吐纳,这才显得“吵闹”。 她居然睡着了。 …… 修为低,尚未辟谷,自然脱不开睡眠。 又及……折腾了那样久的时辰,确实该好好睡一觉。 长空月端坐书案之后,面不改色地继续之前的动作。 淡淡的金光在他面前展开,之前弟子选拔的问道石阶出现在他面前,其中包含着所有参选弟子的心魔与欲望。他一目十行,快速了解后又将它们一一驱散。 这里面当然没有棠梨的。 她要真走问道石阶,这会儿就不可能有机会在隔壁睡觉。 想到如何费尽心思才逃过其他观赛人的耳目给她作弊,长空月的眼神冷淡了许多。 须臾,他动作再次顿住,目光定在一段欲念之中。 他视线下移去看它的主人,是个外门弟子,名唤吴正道。 他的欲念与棠梨有关。 可以说棠梨和长空月发生了什么,吴正道就在心底想过要和棠梨做什么。 他认识她,且知道她中毒的情况。 棠梨误入散功池前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明显是在被谁追逐。 如今看来就是这个人了。 长空月在天衍宗是绝对权威。 他的身份地位实在太高,对世事的了解也过于透彻,当他想弄清楚什么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调查,顷刻间就能清楚因果如何。 缠情丝来自天狐族,天狐族派了公主来参加门派大典,那位公主和玄焱颇有渊源。 在吴正道的心魔与欲念之中,除了棠梨之外,还有另外两人出现。 狐族公主和玄焱的大弟子。 几乎不用再去调查,长空月就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纠葛了。 他神色很淡地驱散了吴正道心底的一切。 污浊不堪的阴私就这样摆在他面前,他看见了,也就只是看见了。 长空月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愤怒,也没有任何想要处置这些人的意思。 他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起身离开了寝殿。 次日晨起,棠梨早早就醒了。 不是勤劳,是实在饿得狠了。 虽然算起来她睡了超过六个时辰,但她确实还能继续睡。 只是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饿,不知何处飘来饭的香引得她迷迷瞪瞪站了起来。 好险出门之前她意识到了不对,又钻回来洗漱穿衣。 穿衣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就做得比之前好了。 但梳头她真的搞不定,她头发也没人家土著那么长,堪堪到腰罢了,真的不知道不用假发包的话要怎么绾发髻。 犹豫半天,她就只绑了个低马尾出门了。 她现在穿的是全新的弟子服,是师祖弟子的制式。 玄焱办事很讲效率,她醒来就发现床角的衣物换了样子,应该是她睡觉的时候有人放在那里的。 做这件事的人只能是长空月了。 自己睡觉的地方别人进来过,棠梨有点些微的不适应,但想想这是爹,是为了照顾她,她现在睡觉可记得穿严实盖严实了,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于是又平衡了。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不能对比从前了。 走出殿门,棠梨一路顺着阳光和香气来到了前院。 绿竹摇曳,晨雾未散,长空月素衣乌发,在雾气中摆着早膳。 骨节分明的手放下玉色的碗碟,碗碟的玉色再清透,也比不过他的手指。 他袍角沾染了一些凝珠的露水,并不能将他的衣服弄湿,只是挂在上面,好似一排排的珍珠,独有一番谪仙落凡的绮丽美感。 这么好看的人,要是她亲爹就好了。 她就能摊上这好基因了。 不敢想长空月以后真有个一女半儿的,得生得多好看。 “站着做什么。” 盯着看了半天,成功得到了召唤。 “过来用膳。” 啊哈! 果然是给她准备的吧! 现在寂灭峰上还需要吃东西的就剩下她自己了。 长空月大早上起来忙活,总不会是喂鸟的嘛! “好嘞!” 棠梨喜滋滋地跑过去,速度那叫一个快,坐下的姿势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谢谢师尊!” 她高兴地道谢,一看桌上碗筷就一副便知道他不吃。 虽然他肯定不吃,可礼貌还是有的。 “师尊要吃吗?” 她仰头询问,她坐着他站着,他高大修长,充满压迫感,而她视角偏低,姿态却落落大方,丝毫不懦弱怯懦。如此对视着,一个如静默的雪原,一个像雪原上跳跃的火焰。 长空月安静地看她两秒,道:“我辟谷很久了,这是给你准备的,吃吧,不必客气。” 坐下的时候很麻利,没那么多礼节,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其实很奇怪,一个外门弟子,入了师祖的座下,本身还有些笨拙,睡了一觉之后依然如此兴高采烈,毫不做作。 她似乎天然地对长空月没那么多敬重和畏惧,对繁琐的礼节也认知得有限。 ……是因为某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吗。 长空月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领口微微露出的青紫上,倏地蹙眉转开了头。 外门弟子服较为保守,内门就明显不同了,更追求飘逸和美观。 棠梨换了新衣服,情况和昨日有些不一样。 衣领处大约是不合身,他离得近,从上往下看就能看到一些本来不该暴露的画面。 长空月沉默片刻,慢慢道:“衣服不合身就先换下来改一改。” “嗯?” 棠梨抬起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她在吃东西,早膳看似简单清淡,但吃起来格外爽口美味,棠梨饿狠了,吃得有点急,嘴里恨不得都塞满了。 她已经在努力加快咀嚼了,很快就吞了下去,但长空月的脑海中还是挥之不去她刚才鼓着脸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小时候了。 这么多年来唯有两次,都和棠梨有关。 他小时候养过一只松鼠,它吃东西就和她一样。 他那时候还太小了,对这些东西过于留恋,养在家中,悉心照料。 很可惜,动物的生命比人更脆弱。 松鼠很快就死了。 棠梨要是没人管,也很快就会死。 她的存在在天衍宗也就和一只松鼠差不多。 随便什么人拿出来都可以致她于死地。 “衣服很合身的,师尊。” 把饭菜咽下去后,棠梨清晰道:“这衣服可神奇了,穿到身上会自动调节大小,只是我不太喜欢勒得太紧,把它放宽了一点。” 她不太喜欢穿束缚感太强的衣服,穿书之前衣柜里大部分都是宽松的裙子和裤子。 穿书之后吃了睡裙的亏,再不想遇见那么羞耻的情况,所以格外注意穿得舒服方便。 她说话时习惯看着人,表示尊重,但这项原则在现代适用,在此刻反而显得失礼。 她刚穿书没几天,不能面面俱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长空月已经转过身去,她看不见他的脸了。 她就这么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棠梨尴尬地摸摸耳朵,放下碗筷低声道:“师尊,我吃饱了。” 石桌上的饭菜全都吃完了,一点儿没剩。 虽然吃得急,但吃相很好,也没有聒噪的声音。 长空月应了一声,广袖轻挥,满桌的碗筷就消失了。 刚挽起袖子准备洗碗的棠梨:“……” 羡慕,这个法术她想学!比洗碗机好用多了! 哪怕她什么都没说,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望,长空月也是可以感受到的。 “这是很简单的法术,你想学,很快就能学会。” 他是这么说的。 但棠梨不敢这么想。 “真的吗?”她并不怎么羞耻提起自己的失败,“但师尊,开门诀我都没学会。” 长空月脚步一顿,居然罕见地梗住了。 半晌,他道:“我说能就能。” “好的师尊,您说了算。” 棠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没忘记他昨天说熟悉一天环境后就开始学习。 她把熟悉环境的时间拿来睡觉了,现在也不敢再提要求四处转转。 不过好像……大概,长空月正在带着她四处转转。 棠梨怔了怔,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因为方才他出口的肯定,以及此刻这种无声地照顾。 长空月走在前面,两人相差不过半步远,她一会儿看看他的肩头,一会看看他垂下的衣袖。 现在她知道不能随随便便盯着他的脸看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也没多久,棠梨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太安静了。 怎么办,嗓子痒。 好想说话。 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棠梨攥着拳头,忍无可忍地打破了沉默。 “师尊,昨日您为什么不让我修无情道啊?”她找了个话题,“我修什么道法都没关系的,师兄们都修无情道,我也可以。” 当时师兄们刚提出来师尊就否决了,不同意,也没说原因。 其实棠梨都无所谓的,反正她也活不长,修什么都不会有成果的,她真不是特别在乎。 长空月头也不回道:“道法是天性与本心之至,可以天定,可以自己定,唯独不可由别人来替你决定。你要自己尝试过才能找到你的道。” “……” 有道理。 可七个师兄不都是师尊决定修无情道的吗? 还差她一个不成? 长空月转头,盯着她努力掩饰但还是暴露出来的困惑。 他微微眯眼,凉凉道:“我说得再直接一点吧。” “棠梨,你的资质太差,别说修无情道了,你根本就入不了无情道的门,懂了吗?” 棠梨:“。” “我懂了师尊,您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咱们师徒之间谁跟谁,何必还要给我留那点儿面子?” 现在好了,别说面子了,里子都没了! 正文 12. 012 长空月看着棠梨的脸,观察她惨淡的神色。 她好像备受打击,尴尬地绕着手腕上的扎带。 内门有些地位的女弟子,弟子服都不太相同,各自有资格的不同。 但她们在袖口的选择上还是较为统一的,都喜欢流云飘逸的广袖。 棠梨的弟子服也该是广袖,玄焱不会特别给她改成扎袖,所以是她自己扎起来的。 再仔细看看,扎带用的还是发带。 意外得十分合适。 注意到长空月的视线,棠梨稍稍低头,动作一顿,慢慢说:“袖子太宽行动不方便,师尊是剑修,我要是练剑挥剑,袖子甩起来会影响发挥。” 停了停,棠梨有点恹恹道:“不过就算影响发挥应该也没太大的问题,反正我这个资质,全力以赴也就那么回事。” 长空月忽然很不舒服。 他从来不管弟子们的心事。 有些严苛的话说了也就说了,不会管弟子们介不介意,往没往心里去。 前面七个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就算难受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但是现在—— 棠梨耷拉着头,柔软的栗色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前额发丝柔顺垂下,随着晨起的微风拂过她的面颊。 阳光照耀着她,洒下温暖的蜜色光晕,她身上的弟子服都从白色变成了杏色。 她也没消沉太久,眨眼的工夫又高兴起来。 “师尊,这里真美!” 棠梨从不自怨自艾。 感慨完了马上就忘掉,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既然不用费脑子去修习,那不如多看看风景。 寂灭峰壮丽的风景真的给人一种能延年益寿的感觉。 好美。 这里很美,那里很美,哪儿哪儿都很美。 这里适合晒太阳,那里适合睡午觉,那儿适合看云发呆。 到处都是适合死翘翘的风水宝地。 她给于寂灭峰最高评价——想死这儿! 棠梨挑花了眼,看到最后差点撞到长空月背上。 他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方才,我只是在开玩笑。”他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棠梨愣了半天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仰起头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又忘了不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视线相交,她的气息汇入他鼻息的同时,他的气息也在入侵她的领域。 长空月身上真的有种清冷的孤月凉意。 传闻中他确实如天上月一样不染凡尘,高不可攀。 人人都说他严苛冷漠,不近女色更不近人情。 但棠梨此刻却觉得传言不实。 长月道君分明很能体会旁人的情绪。 她刚刚那副样子,他肯定以为她是介怀了那些大实话,所以才这样说吧。 棠梨用力抿了抿唇,慢慢道:“师尊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她认真地说:“您有话直说很好,我能接受,师尊不用管那么多。” 地位崇高的人能礼贤下士、关怀低位者,这是一种极佳的能力。 很少有人高高在上多年还愿意垂目去看蝼蚁高不高兴。 难怪七个师兄在原书里对师尊那么心重仰慕,因为他的死反目成仇后,搅得天下面目全非。 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师父。 棠梨表现得分明很懂事,可长空月却一点都没有因此释怀的意思。 他用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语气慢慢道:“我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你很了解我吗?” 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快了很多,棠梨要小跑才能追上。 他在前面垂眼望着侧边,能看到她在后面费力追逐的身影。 坚定执拗地追逐,像少年时的他。 那么有活力,那么有劲儿。 力气都用在他身上了。 那天是,现在也是。 长空月忽然又停住脚步,棠梨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逃过一次,第二次实在没逃过,真撞在了他身上。 沁骨的冷意钻入鼻息,带着某种独特的冷香。 棠梨的脸庞陷入柔软的衣料之中。半旧的白袍整洁干净,柔软舒适,别人或许不能理解长空月为什么喜欢穿旧衣服,但棠梨可以理解。 旧衣服穿开了,比新衣亲肤适体许多,她也喜欢穿旧衣服。 长空月的胸可真硬。 高也是真的高。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她追得着急,生怕跟丢了,直接撞到他胸肌上了。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他没有两米也有一米九了吧?? 鼻子酸,眼泪瞬间就冒出来了,手不自觉在他胸肌上抓了一下,感觉到他身体倏地变僵硬,棠梨猛地扯开,捂着眼睛鼻子扬起脖子。 “师尊,我是不是流鼻血了??” 热乎乎的,还带点特别的味道,棠梨捂着鼻子使劲吸溜。 长空月没说话。 她没听见他开口。 鼻子酸得眼睛冒泪,为了不让鼻血流出来也不能低头,想看都看不见他什么反应。 长空月知道她看不见。 所以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压了压被她抓过的地方,而后整理腰封和外衣。 衣袂交叠起来,遮住了凌乱不雅的地方。 棠梨感受了一下鼻血没再冒了,才慢慢低下头。 一低头就发现师尊好好站在那看着她,头微微歪着,那个歪头有点莫名。 好像她是什么被箭矢射中的猎物,有一种她随时都会被拿下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棠梨激灵一下,看看手掌的血迹就知道自己确实流鼻血了。 手上是,衣袖上也沾上了,脸上估计更是难看。 从长空月眼底倒映的画面里,她仿佛看到她“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的样子。 她要是这么去见姜映晴,她肯定相信她被打了。 棠梨从袖袋里翻出手帕,低着头开始擦拭。 因为没镜子照,她也不确定擦没擦干净,在场除了她就只有长空月了,擦到最后也只能问他。 “师尊,我擦干净了吗?” 她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一切窘态展露给他。 除了最初的无措外,后面都很自然。 之前就觉得了,尹棠梨这个人非常奇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深居简出太久,见得人愈发少了,还是说他接触人都过于苦大仇深了一些。 棠梨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绪,让人无端地跟不上节奏。 长空月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周围很寂静,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很缓慢,有点异样的安宁。 半晌,长空月抬起手道:“没有。” 他将她手中染血的手帕拿走,也不见开口,上面的血便消失了。 他将手帕认真叠好,而后两指相抵,轻轻按在了她的眼角。 棠梨这里有一颗淡粉色的痣。 长空月按在这里擦了半天,没擦掉。 棠梨忍不住说:“师尊,你擦的恐怕是我右眼角的痣。” 长空月顿了顿,松手:“哦,我以为是血点溅到了这里。” 他收了帕子,若无其事道:“难怪擦不掉。” “这不是血的话,那你已经全都擦干净了。” 手帕被归还,棠梨接过来,手落在他刚才捏着帕子的地方,好像还能感受到他略低的体温。 “师尊,我错了。”她突然说。 长空月神色微凝。 棠梨表情严肃地望着他:“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您是不开玩笑的人。” 她后撤一步,张开手臂比着他:“您简直太会开玩笑了,您看您玩笑开得多好啊?” “师尊,您放心,我恰好是个非常开得起玩笑的人。” 她豪爽地说:“这种事情怎么都好,只要师尊高兴就行!” 长空月:“。” “过来。”他说。 棠梨没过去。 她胳膊一缩,反而又往后退了一步。 老觉得师尊虽然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像是要把人吃了。 根据她看小说的经验,像师尊这样情绪稳定的人爆发起来会非常可怕。 棠梨又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个不稳,她身子朝后仰去,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太靠近路边,后退几步怕是要掉下去。 掉下去的话是万丈云海,无量深渊。 棠梨想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地面上。 眼前雪色流转,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拉回来,她又一次撞在他怀里,被他双臂紧紧地抱在怀中。 耳边传来忍无可忍地斥责:“退什么?站的位置太危险,不是告诉你过来吗?” 棠梨后怕地回眸,长睫之下的眼神有些恍惚。 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你还不会御剑飞行,也没有飞行法器,若是从这里掉下去,那就真的摔死了。” 隔了半晌,他语气平和下来,这样说道。 棠梨低着头,紧抿唇瓣。 半晌,她有些窒息道;“师尊,我知道了,我下次会注意,你快放开,我要憋死了。” 长空月倏地松开手臂,差点被勒窒息的棠梨得到释放,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不是她不想说话,实在是说不出来。 他抱得好紧。 好像那个人。 不对。 怎么又这样想了。 棠梨甩甩头,东扯西扯地缓和气氛,扭转自己的错觉。 “师尊,您刚才那一下子速度好快,太厉害了。” 她边喘边道:“您别担心,这是您在这里我才有些大意。师尊那么厉害,肯定不会让我摔死的。若您不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小心谨慎,不会随随便便死掉的。” 不会随随便便死掉?他第一次见她,她就想死。 长空月虽不会读心,可他看得出来,寻常人最在意的生死,在她这里并没那么重要。 他冷淡地注视她极尽所能地夸他的速度、反应,超凡绝伦,仿佛他刚刚不是数举手之劳捞住了她而已,而是一夫当关救下了几万人。 因为憋气太久,她说话含糊不清,他是废了一点耳力才分辨出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用词夸张,阿谀奉承。 “够了。”他蹙眉道,“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这样喘息着说话,总会勾起某些不该再想起的回忆。 虽然南辕北辙,互不相知,但他们的思绪却微妙地重合了。 一时之间,气氛急转直下,古怪的沉默蔓延开来。 直到一根树枝送到眼前。 树枝粗细均匀,长短适中,棠梨看在眼中,目光移到他脸上。 长空月道:“把它当做剑,试着挥动。” 教学开始了吗? 棠梨的脊背挺直,马上进入状态。 她在背地里悄悄松了口气,将树枝握在手中,尝试着挥动。 原来的女炮灰在外门就是打杂的,刚入门没多久,名不见经传,修为也烂,别说剑了,匕首都没一个,身边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武器”就是铁铲。 穿书来的棠梨也没用过兵器,尽管她很努力把树枝当成剑来挥动,还是毫无章法,凌乱勉强。 长空月安静地看了片刻,忽道:“把它扔了吧。” 棠梨一顿,目光刚转向他的方向,还没看到他的人,先看到他的剑。 带着入骨杀意的寒光侵入骨血,棠梨眼光划过剑刃的白光,浑身一凛。 她听见长空月轻描淡写道:“用这个。” ……寂灭剑。 正文 13. 013 寂灭剑便是寂灭峰的由来。 长空月亲手建立了天衍宗,宗门上下从选址到构成都是他一手操办。 他是个全能的天才,即便身为人们印象里心无旁骛一心唯剑的剑修,却也精通一切俗务,宗门上下经由他管控,迅速崛起,欣欣向荣。 他的本命剑寂灭令妖魔闻风丧胆,让同道渴慕向往。 现在,棠梨有机会近距离观赏这把神剑。 寂灭剑,剑长约三尺九寸,剑身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玄墨色。 对着光细看,墨色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辰在缓缓流转、生灭。 它的剑柄上缠绕着纯白的鲛绡,冰冷而洁净,永不会被血污所染。 整把剑墨与白结合,于细节线条上透露出复杂的决绝和冷艳来。 棠梨微微梗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人面对着寂灭剑,根本抬不起来一点儿。 开玩笑的吧? 她? 用它?? 棠梨瞪大眼睛去看长空月,看他眼底不变的神色,坚定的姿态,就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是真的要让她用他的本命剑练习。 …… 暂且不论她这个力气拿不拿得动一看就很重的寂灭,就说寂灭这无声的迫人感,她实在鼓不起勇气去握它的剑柄。 它不需要出鞘便散发无形的威压,周遭的空气因它而变得粘稠冰冷,光落在它附近仿佛都会被变得黯淡扭曲一些,像是被它吞噬了一样。 是很美,但和主人气质截然不同的一把神剑。 观长空月握剑的样子,当真是一袭白衣,云淡风轻,宛若随时会羽化的仙人。 可他手中的本命剑却墨色流淌,剑意暗沉,吞吐着最纯粹的死意。 仙人之剑怎么会一股死味? 就跟她上班的时候一股子班味一样。 肯定是不想被她碰才这样的。 棠梨觉得自己抓到了重点,所以猛摇头。 “不了不了师尊,还是树枝适合我,我怎么能用师尊的佩剑练习,这实在太玷污它了。” 她这次拒绝的时候记得不要走边缘了。 看她小心避让,长空月不为所动。 等不到她亲自接过,那就主动送入她手中。 要知道一个人适不适合修剑,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她去感受天下至强的剑意。 当世间顶级的神剑握在手里的时候,若有修剑的天赋,自然可以醍醐灌顶,百汇贯通。 要是这样都不开窍,趁早转道去修别的才是正题。 棠梨毫无准备地握住了寂灭的剑柄,洁白的鲛绡入手果然一片冰冷。 想象中的抗拒和沉重并未到来,神剑有自己的性格,也有自己的灵力构成,并不会让自己的重量压迫到使用它的人,前提是——这个人需得到它的认可。 长空月从来都没怀疑过它会接受棠梨。 这有什么可疑问的?何止是他的剑,他身上什么地方她没碰过,最不该握的地方不也握过了,现在不过用一下剑,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么想,寂灭确实也是这样的反应。 那气势迫人的剑意在触碰到她之后飞速收敛,接近于无。 棠梨预想之中的所有都没发生,她不但没被压断手腕,还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亲近。 她怔怔地看看它,又去看看长空月。 长空月:“挥剑。” 哦,对,挥剑! 他挪开了手,不再撑着她的手臂,寂灭也没因此掉落在地。 棠梨的腕力很差,打字久了都会酸疼,需要特别契合的键盘手托才行。 这样没劲儿的手,拿着威震天下的神剑寂灭却显得极为轻松。 真的轻轻松松感受不到任何重量,那墨色剑身上流转的星辰,在她抬起手来试图挥动的时候,柔和、缓慢地散发着一种近乎温顺的静谧。 感觉真好。 棠梨睁大眼睛,看见自己挥出的剑意劈开了云海中翻涌的团云。 团云散得七零八碎,又慢慢聚合在一起恢复原状。 成功了! 棠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她兴奋地去看身边的长空月,却看到他微微皱眉。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高兴不起来了。 果然,长空月很快将寂灭接了过去,当着她的面挥出一剑。 他的剑势精准完美,带着与周身仙人风度截然相反的冰冷杀意。 剑锋所向,凛冽无双,奔腾的云海瞬间空空荡荡,棠梨瞪眼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它们回来。 “不可用你从前的心性来修剑。” 长空月反手收剑,教她:“修剑绝不轻忽随意。你第一次真正握剑,歪歪扭扭倒没什么,但往日里那种做什么事都‘差不多得了’的心情,绝不可带入修剑之中。修剑若怠懒至此,既无战意,也无所成。” 该说不说,师尊就是师尊,好老师一眼就能看穿学生的本质。 她还真是干什么都“差不多得了”。 他真的把她看得很清楚。 棠梨严肃地点头,保证道;“知道了师尊,我会改正的,我马上就拿树枝去好好练习。” 即便状态不好,但她的态度是很好的。 神经衰弱的老教授都挑不出错的学习态度,长空月当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看她站在云海前认真地挥动树枝,袖子扎起来就是方便,广袖虽然飘逸优雅,行动起来确实有碍发挥。不过修为到一定程度,早已不会被衣袖牵绊,长空月就算穿广袖也不影响什么。 他静静地看她不断尝试改变,看了很久很久,才见她隐约有些模样。 那抹像他一般的凛冽闪现在她眉梢眼角,不知为何,本该觉得欣慰,却只觉得碍眼。 棠梨的手臂突然被人握住,树枝被扔下了云海,转瞬消失不见,随后她看见长空月带她走。 “?”她愣了一下道,“师尊,怎么了?不练了?” 不高兴了吗? 她手都快断了也没敢放慢速度啊,这样也不行吗? 她不是这么没天分吧! 棠梨表情有些扭曲,长空月带着她走了几步就放开了她。 他说:“不必练了。” 她脸瞬间更垮。 但他转言又说:“比起剑道,或许有更适合你的道法。” 棠梨觉得自己又行了。 可是:“师尊和师兄们都是剑修。” “谁说剑修的弟子一定要是剑修?你七个师兄都修无情道,但我不是,你也不是。” 道不同也可以为谋,所以她即便不当剑修也没什么。 长空月涉猎颇多,只是于剑道上更有天赋,或者换句话说,是他需要用剑才最终择了剑道。 就算棠梨不做剑修,修别的,他也完全可以教好她。 看她有些云里雾里,长空月走在身前,不疾不徐道:“若要为修剑强行改变心性,往后或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当风险大于收益的时候,就要考虑自己是否要改变选择。” 棠梨闻言渐渐定下神来,扁扁嘴道:“我这个心性要是不改,做什么估计都有风险。” 做什么都抱着“差不多得了”的心态,能有好才怪。 其实不管干什么,改改性子都是成功的前提吧? 这是棠梨自己想的。 她穿书之前的社会,倒是无所谓她是什么心性,他们虽然有时候卷,但至少不会出人命。 这里就不一样了。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活多久,也必然是活不长的,那有风险没风险都不如舒服一点来得要紧。 棠梨再一次自我调节好了,她刚要张口说话,便见身前人转过身来。 长发于微风下微微飘动,发丝掠过长空月好看的眉眼,那双深情的桃花眼里映衬她的模样,有种把她纳入身体的怪异感。 棠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听到他很慢地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也许就是有适合你这样心性修炼的道法,而且——” 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她的心性没有任何不好。 只是不适合修剑,但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 人一定要往高处走吗? 不是的。 人也可以和她一样到处走。 长空月话还没说完,棠梨已经不可思议地抢先道:“还有这样的道法吗?” “师尊,真有适合我这种人修炼的道法?” 她追上来仰头问他,长空月后面的话就没能说出来。 他微微颦眉,纠正她:“何谓‘你这种人’?” 长空月很少夸奖别人。 以前教弟子他都是严师。 严师出高徒。 他的弟子各个出色,即便不夸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可棠梨不一样。 她是非常需要夸奖的。 她的成长需要信心。 作为师尊,他必须给她这种信心。 “棠梨,你有时太妄自菲薄。” “你似乎看不见自己的好。” “可你若不好,我为何要选你?” 天衍宗弟子千千万,想成为师祖关门弟子的更是数不胜数,尹棠梨若真不好,长空月为何选她? 可她若是很好,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要她。 为什么弟弟可以在他们的呵护之下长大,她却只能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为什么弟弟可以去上学,她却只能在没了姥姥的空房子里饿着。 棠梨想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 长大以后她就不再想这些了。 她以为她都把这些忘干净了,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些被掩埋的心情再次回到胸腔,她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四目相对,棠梨微微启唇,艰难地说:“师尊,这真是太好了。” 她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装模作样道:“你都不知道我刚才胳膊多难受,就挥了那么一会儿,我手腕都累得受不了了,好像快死了一样。” 她夸张庆幸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正经来。 长空月却难得眼神很冷地望着她。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要轻言生死。” “你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不知道吗?也不算。只是不在乎。 世间真的有人不在意生死,这样罕有,这样——讨厌。 长空月转身离开,棠梨停在原地,这次没去追他。 他也没等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一定是真的很生气了吧。 她很快看不见他的身影,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刻意堆叠的笑容消失,她恍惚地站在原地,想了很多很多。 沉默良久,她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这么有眼光,她宣布,以后长空月就是她亲爹了! 有生之年,她肯定会好好孝顺他! 长空月回到寝殿,耳边还回荡着棠梨最后那些话。 “我手腕都累得受不了了”这几个字,他不久之前才听她说过好几次,但情境与方才完全不同。 长空月沉声许久,终是抬头望向了窗外。 回来的路有些远,她记不记得路? 她能自己回来吗? 长空月沉默地站起身,迈开步子之前,看到熟悉的身影从远处回来。 他立刻坐回去,视线放到桌案上,挽袖提笔,写下几个字。 棠梨大老远就看见坐在窗前忙碌的师尊,她挽起袖子,高高兴兴地跑过去,趴在窗前喊:“师尊,我回来了。” 长空月握笔的姿势不见分毫移动,书写的速度也没有放慢半点。 没回应。 棠梨毫不在意。 她翻起半个身子,倾入窗内,靠近朝他保证:“师尊,我以后再也不乱说死啊死啊什么的了,你别生气了。” 生气?他没有生气。 长空月很少有情绪波动,生气亦或欢喜都少得可怜,她说得仿佛他是个经常生气的人。 他刚要纠正,就看见她爬窗太过,没保持好稳定,从窗外摔了进来。 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头才没磕到桌角上。 这手一伸出去就没能再收回来。 棠梨紧紧抓住,赔笑道:“别生气了吧,好不好?” 长空月:“……” 正文 14. 014 太阳在窗沿洒下温暖的光。 长空月坐在窗边,手被棠梨紧紧抓着。 棠梨半个身子搭在窗沿上,眼睛直直望着他。 栗色的发丝落下来,飘过两人交握的手。 交握? 棠梨愣了一下,就被长空月用力一拉,整个人进了殿内。 他的书案很大,位置很宽敞,坐两个人不成问题。 棠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的寝殿位置有些奇怪。 这怎么好像和她的寝殿就隔着一面墙? 那她干什么他不是都知道?? 棠梨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无所谓了。 知道就知道,她又不会自己一个人做一些奇怪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让人听的。 就算她住得很远,师尊的神识也是遍布整个寂灭峰的,她的所作所为同样躲不开他的注视,何必矫情那么多? 人家是大能,又不是变态,不会时时刻刻窥探别人的隐私。 与其担心她自己受影响,不如担心她会不会影响到他。 想到这里,棠梨便问:“师尊,我就住在隔壁,会不会影响到你?” “我有点吵。”她知道自己什么德性,说话的时候有点心虚。 ……真是天马行空的思绪,刚才还在说着“别生气”,现在又说到了住所。 长空月缓缓放开她的手,重新提笔写字。 他一边写字一边回答她:“我本就没有生气,以及,不会影响到我。” “建殿的材质特殊,隔音很好。” 话是这么说,但他修为太高了,有些东西不特别去窥视也自然而然就知道。 如果用心去窥视,那就更—— “这样啊,那就好!” 棠梨太信任长空月了。 他那么一说她完全就没再想别的,只当一切如他字面意思一样。 长空月再想说什么已经没有机会。 他干脆地沉默了。 “师尊,时辰不早了,您教了我一上午,我怎么也得回馈一下。” 棠梨站起身,扫了一眼书案上的卷轴,长空月写了很多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哈哈,变文盲了呢。 棠梨倏地转移视线:“就算师尊不生气我也得赔罪,师尊告诉我做膳食的地方在哪儿,我来做午膳。” “我辟谷很多年了。” 长空月这样说,就是拒绝的意思。 很多年都是保守的说法,准确来说,他已经近千年没吃过东西了,顶多宴会上饮一些仙酿。 但棠梨身无长物,除了做点吃的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孝顺他的。 她犹犹豫豫,举棋不定,看起来有点无措。 长空月目光依次划过她简单的马尾、凌乱的衣裙,衣领之下仍然未消的青紫,缓缓放下了金笔。 “厨房在后殿。” 虽然他辟谷了,但来了新弟子,往日其他弟子未曾辟谷之前所用的厨房,也再次启用了。 值得一提的是,厨房是前面七个弟子建起来并且逐步完善的,长空月从来没用过。 今天早上是他第一次用。 晨起的时候本想告知她厨房的位置,让她自己准备膳食。 但站在门外就能听到她沉睡的呼吸,耐心等了一刻钟也没能等到她苏醒。 在进去和离开之前,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现在是将厨房交给她的时候了,长空月告诉她位置的时候只有这一个目的。 棠梨得到指示,撸袖子挽胳膊,十分激动地走了。 看上去仿佛要大干一场。 一个时辰之后,书案上放下了碗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 长空月微微蹙眉,他视线上移,看见一双全神贯注的眼睛。 棠梨的瞳色偏浅一些,像上好的琥珀。 专注看人时熠熠生辉,又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搅起心湖的涟漪。 【帮个忙吧】 【帮帮我】 【还要,还不够】 那个时候她就这样看着他,苦苦哀求。 “师尊,你尝尝。” 耳边响起她此刻的声音。 “食材有限,调料我也不熟悉,你尝尝要是味道奇怪就别吃了。” 棠梨做了两菜一汤,都是用现成食材做的。 食材她也不太认识,不知道肉是什么肉,菜是什么菜,但那应该都是山下送上来的,都是好东西,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应该怎么做都不难吃。 早上长空月做的就很好吃。 棠梨厨艺相当不错,她自己爱吃,当然也很会做吃的。 她对自己这一点是很有信心的,势必要让长空月了解一下她的优点。 她眼底的志在必得太明显,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与其浪费口舌和时间和她斡旋,还不如让她快点得手离开。 长空月眉峰舒展,拿起筷子尝了尝她做的菜。 菜入口的瞬间,他又微微皱起了眉。 “怎么样?”棠梨期待地靠近,“师尊,味道不错吧?” 菜的卖相没毛病。 味道肯定也没错。 她对自己有信心。 棠梨满脸写着自信,长空月那稍纵即逝的皱眉也没被她发现。 他没说话,神色也看不出喜怒,但手里握着筷子停顿几息后,在她期待的注视下缓缓将饭菜吃完了。 菜量不多,是一人份,她的提前盛出来放在厨房了。 棠梨眼见着长空月光盘了,脸上的欣喜遮都遮不住。 他吃完了还不忘收拾碗筷,省却她洗完的麻烦了,如此体贴周到,让她心里更是高兴。 “师尊喜欢就好!”棠梨语调上扬,那几乎可以溢出来的喜悦特别感染人。 长空月沉默许久,最终说了句:“有心了。” 棠梨更是心潮澎湃:“小事一桩,师尊喜欢,我天天给你做都没问题。” 反正她自己也要吃饭,多一双筷子,顺手的事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出来,长空月不但没有越发欣慰,反而表情非常古怪。 他沉吟片刻道:“不必了。凡食需参与五谷轮回,会使仙体产生污垢,你也要尽快辟谷。” 这倒是。他们修仙的确实讲究这个。 不过棠梨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死之前能不能筑基都是一回事,辟谷……太遥远了,算了吧。 她敷衍几句就走了,看长空月吃得那么赏心悦目,她的馋虫也被勾起来了,她要回去吃饭。 棠梨刚一走,长空月便摊开手掌,另一手双指并拢按在脉门处。 不多时,淡淡的黑气溢出来,消散得无影无踪,那略微颦起的眉峰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后殿里,棠梨坐在椅子上,毫无防备地夹了一大筷子的菜塞进嘴里。 接着五官迅速扭曲,菜怎么塞进去的,又怎么原封不动地吐出来了。 “好辣好辣好辣!” 怎么会这么辣! 两个菜一个汤,就没有一个是不辣的,辣得她眼泪都冒出来了。 棠梨依次尝过之后,来到炉灶前,仔细品尝罐子里白色的晶体。 辣死了! 这居然不是盐,是辣椒! 你们修界居然连辣椒都是丧葬风的!太可怕了! 长空月是怎么吃下去的??? 他居然还吃完了! 棠梨给自己灌了好多水才缓和了嘴里的火辣,她辣得眼泪直流,嘴唇红肿,人靠在门边回忆长空月用膳时斯斯文文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怎么忍下去的。 不愧是大能。 味觉方面也是超人的存在。 或者说,他是太多年不吃东西,已经味觉失灵了? …… 算了吧。 其实棠梨心里已经有确定的猜想了。 他不是味觉失灵,也不是味觉超群与众不同。 他只是不希望她受打击。 棠梨耷拉着脑袋,手按着心口,心跳得又快又沉。 说不清心里又甜又酸的感觉是什么,有些难受,又非常快乐。 被辣得眼泪消失之后,眼睛还是有些潮湿,棠梨支棱起来,准备重新做一顿给自己洗白洗白。 行动之前,她面前出现一只漂亮的小纸船。 小船不过巴掌大,落在她掌心,缓缓化成一道光。 金色的字随后出现在空中,棠梨还怕自己看不懂,毕竟之前在长空月书案上看到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很奇怪,这次的字她全都认识。 就是记忆力熟悉的繁体字。 长空月让她去一个地方,告诉她只要顺着纸船带去的金光就能找到那里。 自动引路是吧,这是怕她太没用,坐标都不会看吧。 想到自己搞砸的午膳,棠梨按了按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自己,吐气跟上了金光。 一路走,一路风景如画,棠梨不算太好的心情很快又变好了。 目的地不在寂灭峰的山体之内,而是悬浮于主殿后方,一座由灵力凝聚的悬空孤岛。仅凭一道随着云海涨落时隐时现的虹桥与主峰相连,寻不到桥的人,便无缘踏入此地。 这应该就是长空月给她引路的原因。 她穿越虹桥,来到岛上的宫殿前。 殿门前的台阶很高,她一步步走上去,到顶上时殿门正好打开。 她仰头去看殿门上的匾额。 天衍阁。 天衍宗的天衍阁,是整个宗门最隐秘也最重要的地方。 棠梨没想到长空月居然让她来这儿。 据她的“员工手册”上写的内容来看,玄焱来这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站在门边迟疑不定,最后是一阵柔和的罡风把她推了进去。 那扇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素白大门,声响被无限放大成一声悠长的叹息。随之而来的并非陈旧纸墨气,而是一种奇特的 “知识的味道”——混合着寒玉的冷冽、檀木的沉静,以及星屑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空灵。 “站在门口做什么。”长空月在里面,漫不经心地望向她,“来了就进来。” “……”棠梨立在门边,有些局促,“我可以进这里吗?” 长空月盯了她一会道:“你已经进来了。” 所以不用再问那些没意义的问题。 棠梨慢慢朝他走过去,将整个天衍阁看得更清晰。 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书架,只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墨色玉简、纸质书卷、以及记录着远古画面的光团。 它们如同被凝固的星河,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脚下的地面是光洁如镜的深色灵玉,清晰地倒映着上方流动的“书河”,行走其上,宛如漫步于星空之间,分不清上下左右。 “这些便是天衍宗的立宗之本。” 长空月素衣而立,气质清寂冷淡,与满殿“星河”融为一体。 他的好看是内敛的,无需华丽辞藻的堆砌,也无需刻意的奉承,只需站在那里便是言语形容不出来的玉骨神清。 “天下高深的修炼法门皆藏于此处,在这里定能找到适合你的功法。” 长空月说完就朝她伸手:“过来。” 棠梨本来就离他很近了,还要更近的话就是肩并肩、面对面。 她看着他的手,一点点走到了他身前。 仰起头,能看清楚他脸颊上细腻洁净的毛孔。 “闭上眼,没得到我的允许,不要睁开。” 他吩咐,她就照做,全然地信任和顺从。 长空月垂眸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影。 他嘴上说天衍宗的立宗之本是这满大殿的秘法,但实际上并不是。 真正让天衍宗屹立不倒的,是名为“天衍术法”的法诀。 星辰塔上的云无极能凭借星辰图掌控星辰之力、推演天机,预测未来。 长空月却无需外物,便可观测人身上一切的因果脉络。 两种神术之间有些类似,但一个注在未来,一个注在人身的此时此刻,意义上也不尽相同,并无什么抗衡、较量。 长空月以此闻名于世,但少有动用的时候。 云无极多年前曾亲自登门想让他一展天衍术,最后也是失败而归。 而现在,棠梨正亲身尽力。 繁多而色彩各异的法线出现在她身上,长空月从其中梳理出他所需要的那些,让它们指引着她去感应天衍阁内与她合契的功法。 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静,她闭着眼,眼睫颤抖,呼吸凌乱紧张。 而他始终注视着她,保持着术法的稳定安全,也审视着她满身的因果。 千丝万缕的线缠绕着她,也缠绕向他。 她身上那些多到有些模糊不清的红线细细密密地将他包围,像是要将他吞噬殆尽,让他紧绷到有些窒息。 只是师徒会有这么多红线吗。 若不是师徒又能是什么。 他们最终只能止步于师徒。 这是他唯一可以和她存续的关系。 白皙柔软的手拂开了勒紧他的无数红线,长空月倏地回神,看见棠梨靠近了他。 她一手握着一本破旧的古书,一手在他面前轻轻晃动。 被红线捆绑侵占的他怔怔看着她,看见她唇瓣开合,跟他说:“师尊,有什么东西钻进我手里了,可以睁开眼吗?” 眼睛看不见,有东西找上门,有些古怪和不自在,但想到长空月在这里,她就没由来的安心。于是棠梨也不紧张,仍然听话地闭着眼,只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靠见,轻声地问询他。 长空月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开口说:“可以。” 棠梨这才把眼睛睁开。 真的很乖。 不添任何麻烦。 长空月阖了阖眼,低声道:“这就是你要修炼的功法了。” “天衍术指引它选择了你,便是这里最适合你的。” 天衍术。 居然是天衍术。 难怪他让她闭上眼,原来他用的是书中天枢盟盟主都求见不得的天衍术。 他居然用天衍术这种神术给她找功法……这是不是有点太兴师动众了? 棠梨愣了愣,手中拿着那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古籍,并不因为它封存得过久、外观不堪而露出丝毫的嫌恶。 她也根本没去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只想着眼前这个人。 “……师尊待我太好了。” 长空月待她实在很好。 在棠梨看来称得上天下第一好。 对她好的人不多,屈指可数,便显得格外珍贵。 她是注定活不久的,修炼什么的,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有人为她煞费苦心。 既收为徒,便倾尽心力,不离不弃,毫无保留。 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这样一个人却要早早死去。 棠梨微微抿唇,她仰起头来,坚定地望着长空月。 “师尊待我这样好,我也会待师尊一样好。” 她说得认真,掷地有声。 长空月却心有空处,不但不悦,反而有些烦闷。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与虚伪的真心。 也听过太多相悖的承诺,致命的谎言。 那不过都是人们为了达成目的所抛出的诱饵。 他嘴角微微下压,浓郁深邃的桃花眼半阖起来,静静审视她,语气莫测地问:“是吗?那你要如何待我一样好?” 棠梨没想到他会问出口,难免愣了一下。 长空月见她愣神,只觉索然无味。 无所谓,不过随口一问,自讨无趣罢了。 本来也没指望她有任何回馈,何必执着一个并不一定出自真心的答案。 目的既已达成,现在也该回去了。 只是他刚走出一步,衣袖就被抓住了。 长空月微微一顿,垂眸去看她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耳边是她经过深思熟虑,认认真真给出的答案。 “虽然师尊之前让我不要轻言生死,我也答应了,但师尊又问了‘我要如何待你一样好’的问题。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也还算值钱的,就只有这条命了。” “我想,如果有一天,师尊需要我这条命才能活下去的话——”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对自己很好。 所以才能从容赴死,无惧生死,因为够本了。 既本就生机渺茫,路途艰难,那必死之路上能换回一点价值来,其实是很值得的。 棠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那我会毫不犹豫的。” 长空月身子微微一颤。 正文 15. 015 天衍阁里没有灯火,照亮这片天地的是书籍本身。 年代越是久远、蕴藏力量越强的典籍,散发出来的光就越是柔和深邃。 整个天衍阁中光影斑驳,明灭不定,有的角落明亮如正午,有的角落则幽暗如子夜。 长空月站着的地方便幽深寂静,如暗夜降临。 两人虽是名正言顺的师徒,但也是一男一女。 孤男寡女于幽夜中对视,当他们都安静下来之后,气氛就显得很怪异。 长空月长发如瀑披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清冽的冷香漫入棠梨的鼻息,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的距离在拉近。 师尊弯下了腰,极近地望着她的眼睛。 是在确定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吗? 棠梨本能地想要闪躲。 他明明是个气质柔和温润如玉的人,但迫近的时候又给人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她这次衣服没穿错也有些窒息了。 但她最终没有闪躲。 如果他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那她就不能闪躲。 躲了就好像心虚一样。 她才不心虚。 她说的都是心里话,精确到标点符号。 棠梨平日就足够理直气壮了,现在更是底气十足,不但没后撤,还硬撑着看了回去。 长空月很高,弯腰和她对视时,长发自肩上滑落,光华柔顺。 他长睫翕动,呼吸平稳而微浅。 以往如此看谁,对方早就避退了。 可今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但没躲,还生怕他不相信她,硬生生顶了回来。 长空月毫无准备,差点被她的鼻尖撞到。 将将错开一些,她的气息撞在他颊侧,长空月倏地站直了身子。 “为人师尊,若还要弟子以命相救,岂不是太无能了一些。”他转身离开,淡淡道,“有心了,但不需要。” “忘记你刚才说的话吧。”他这样要求。 棠梨本来还在为撞到了人家的脸而尴尬,因为他的回答,心底又有些微微的释然。 话是真心话,但这个承诺太沉重了,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到底会是怎样。 人家不需要,她也不用那么紧迫了。 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 “那师尊需要什么?” 棠梨快步追上去,手里拿着功法典籍,一点要查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长空月需要什么“好”比较让她上心。 长空月听着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很难想象有朝一日他身后跟着如此嘈杂的脚步,他居然不觉得厌烦,也不觉得对方无能。 还记得七弟子刚入门的时候,因为功法修炼不当,气息沉重脚步轻浮,他听见了便忍不住皱眉不悦。七弟子意识到之后彻夜修炼,三日便把步子沉下来了。 至于棠梨—— 长空月觉得让她察言观色有点难,所以还是直接些。 她的命他不需要,他只需要:“你不要吵。” “走路轻点,这就是我需要的。” 这就算对他好了。 鼓点般凌乱的步子搅得他心绪不宁。他修为至高,几百年来心脏从未如今日这样频繁跳动过,都是因为她太吵了。 她若能安静一些,争气一些,那就是对他好了。 此言一出,身后果然安静许多。 凌乱的步子轻巧许多,相对的,她人也落下好远。 走得慢了,步子也就轻了。 但他人高腿长,步子很大,她变慢了就更追不上了。 长空月不得不停下等人。 半晌,棠梨终于赶上来。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发现他在等她,有些不自在地抓住了袖口的扎带。 长空月垂眸看见她的小动作,沉默片刻,忽然抓住了她握着扎带的手。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激灵一下,险些痉挛。 手腕感知着冰冷的温度,人不由分说地跟着他飞奔起来。 他步子大,走得又快,与其说是牵着她走,不如说是拉着她跑。 棠梨衣裙飞扬,在明灭斑驳的光影里跟着他飞奔。 长空月则始终肩颈稳定,步伐均衡,半个衣角都没有飘动。 他们就这样一个乱七八糟一个极度稳定地到达了天衍阁的一面巨大琉璃窗前。 这里放了一张宽大的寒玉案,一张长椅,旁边还有一个以阵法维持的小火炉。火炉上面温着一壶清茶,白气袅袅,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棠梨气喘吁吁地停下,听见他说:“坐。” 视线落在他的身边,他给她留下了位置,在她的位置前面还放着一碟点心。 几乎在看见点心的一瞬间,棠梨的胃就开始叫了。 诡异的叫声好像在哀嚎着“饿啊饿啊”,想到她失败的早膳,棠梨有点抹不开面子。 “坐下吃东西,书给我。” 长空月利落又直接,棠梨果断坐下来,一手把书递给他,一手抓自然而然地拿起点心。 长空月辟谷,肯定不吃东西,早上吃了她的黑暗料理,现在更不会有胃口。 这是专门给她准备的,只要她不是傻子就能明白。 棠梨没矫情,也是真的饿了,很快就吃完了一块。 她小心地接着碎渣,不将光可鉴人的桌面弄脏。 长空月翻着找上她的那本古书,抽空睨了她一眼,帮她用了清尘诀。 “你练气七层,应该可以自己用这个诀。” 七层之前,原身的身份和修为是用不好清尘诀的。 但现在的棠梨可以了。 托那位的福,虽然至今不知道他是谁,应该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他了,但他可真是个好人。 坐在师尊那么正经的人身边,却想起那样不合时宜的事,实在有点那个。 棠梨咽着点心便开始干噎。 长空月若无其事地给她倒了杯温度刚好的清茶,茶配点心,解腻又暖身。 喝下这杯茶,仿佛整个清冷的天衍阁都跟着温暖了起来。 “你看。” 被展开的书横放在她面前,棠梨去看找上她的功法,然后看见了……空荡荡的一片。 无字天书?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发现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字?”她不确定道,“师尊,我没看错吧,这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还是它设置了什么修为限制,只有达到某种境界才能看见上面的字?” 长空月微微摇头,告诉她:“没有修为限制。确实没字。” 他说没字那就是真的没字,这世上要有什么东西是他参不透的,那还真不太可能。 得他这么一说,棠梨又给自己放大假了。 “没字是不是就说明我不用修炼了?”她发散思维,“天衍术指引了一本空白的功法给我,就是明示我知难而退,不要勉强吧?” 好像不修炼也没什么不好,反而正中她的下怀。 没有伤心,也没有焦虑。 真有修士不想修为大成,得道飞升吗? 长空月漫不经心地合上书,放回她的手中,侧身打开了旁边的琉璃窗。 窗外是翻涌的无尽云海,以及云海之上那仿佛触手可及璀璨冰冷的星河。 美景与美人相映衬,棠梨抱着她空白的功法,眼神有点迷蒙。 她不是花痴,不会盯着美景美人看痴呆。 但现在情况确实有点奇怪。 身体不自觉开始发热,呼吸有些凌乱,意识都有些迷离。 完完全全的心猿意马。 再去看长空月那新雪消融般清丽的侧影,躁动的因子更是从血脉之中迸发而出。 棠梨猛地低头,用书遮住了通红的脸。 完了。 她在干什么啊! 她居然对着师尊—— 不行不行,想想都觉得大逆不道,浑身战栗。 棠梨找不到地缝钻,就只能往书里钻。 书虽然破旧,好在够大,可以完全遮住她羞耻到通红的脸。 她这边这么大动静,长空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他单手撑头,安静地在云海之景下观赏她窘迫的模样,面上的神色始终平淡从容,毫无波澜。 棠梨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迅速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绝对不能让他看出她在想什么。 她发誓自己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现在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对,必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是……想起来了,缠情丝! 肯定是缠情丝发作了。 可缠情丝不是一个月发作一次吗? 原书里面是这么写的没错。 不过那是针对女主来说,可能对于死里逃生的女炮灰,这毒就是要发作的频繁一点? 棠梨自觉找到了原因,瞬间心情坦荡,通体舒畅。 她猛地坐起身,红着脸和眼睛望向长空月,以此表示自己心底清清白白。 可不管是水润的眼睛还是她方才窘迫时咬过的唇瓣,都完全和清白二字搭不上边。 长空月的目光下移,落在她嫣红水润的嘴唇上。 棠梨注意到他视线的移动,跟着垂眸观察自己。 在发现他停留的位置是唇瓣的时候,他已经继续往下,看着她身前的书。 “有字了。”他冷静地说。 “嗯?” 棠梨愣了一下,回过神低头去看书页,又听长空月再次开口。 “今日天气不错。”他对窗外奔腾的云海发表了一下观点,而后随意地仿佛讨论午膳吃什么一样轻声道,“筑基吧。” 长空月是大乘巅峰期的修士,说起筑基肯定不是说他自己。 这里除了他就只有棠梨了。 所以他这么随随便便说了一句筑基,是让她今天筑基的意思。 棠梨才练气七层,隔着筑基还有三个小境界。 三个小境界,就算是有些天赋的修士去用心修炼,也得要一阵子吧? 棠梨压根就没怎么研究过她的修行。 她知道自己解不了缠情丝,再发作的时候找不到那个戴面具的人,她可能就真的下线了。 注定活不到有所成就的时候,又何必去白费功夫? 长空月到底是怎么做到轻描淡写地欣赏了一下风景之后,就对她说筑基的? 棠梨呆了呆,学着他刚才的模样认真观赏了云海。 然后她严肃道:“师尊,天气确实不错,景色很美,但……筑基,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才练气七层啊!看看她吧! 拔苗助长不可取啊! 长空月转过身来,还真仔仔细细看了她片刻。 结果就是他依然没有改变主意。 “草率?”他重复了一下她的用词,道,“我说的就不算草率。” “……”棠梨无言以对。 她僵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面上的潮红不但许久未退,还愈演愈烈。 长空月睨着她,缓缓抬手放在她发顶。 栗色的长发带着些卷,入手的触感柔和有弹性。 头发的主人因他的举动身子更僵硬,眼睛不自觉往上翻,试图看他在做什么。 ……有点像在翻白眼。 长空月沉声道:“闭上眼,感受我的灵力,跟着我的引导吐纳。” 棠梨心里充满了困惑,但还是很听话地照做了。 她有些紧张,闭了眼也睫毛颤动,人很不安稳。 长空月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无非就是怕她做不到。 这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筑基而已,她拿了他的元阳,若能全部炼化吸收,修个筑基大圆满都不是问题,何况现在只是筑基? 是她的身体太差,虚不受补,必须得慢慢来,他才帮她压制在练气七层上下。 现在必须再吸纳一点了。 看她刚才的样子就知道不能等了。 她可能还以为是情毒发作了吧。 其实根本不是。 他的元阳比情毒更厉害。 高修的元阳从来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拿的,也要有命享受才行。 长空月手下稍稍用力,棠梨立刻呻、吟一声,紧锁眉头倒了下来。 他双手腾空,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棠梨浑身不适,毫无力气,不受控制地靠在他凉凉的怀中,迷迷糊糊地朝他道歉。 “对不起,师尊,我好难受。” 长空月听着她喘息致歉,垂眸望着她铺满他怀抱的长发,抬起的双手一点点落下。 “无妨。”他冷静自持道,“靠着便是。听我的话,很快就会好。” 他一手揽着她的肩膀,给她极大的安全感,一手在她稍稍平静一点时,突兀地下移,落在她私密而紧要的小腹处。 棠梨长睫激烈地颤动,将要睁眼之前,听他冷声道:“闭眼,别动。” “……” 可是。。。。 “收紧丹田,聚气于我掌心之下,听我的话。” 棠梨也很想听他的话。 但是—— 但是现在这个姿势,他的手那么大,停留的位置是丹田,却不可避免地也碰触到了其他位置的边缘。 她也能理解进阶可能与丹田有关,需要来这么一下子,但是—— 但是她的身体不争气啊! 棠梨身体敏感得像成熟的含羞草,他宽大的手掌用力按着她的小腹,她控制不住地痉挛,发出羞耻的声音。 音色落下,她清晰感受到那个坦荡而冷清的怀抱缓缓变化。 ……要死了。 早都说了活着太麻烦,还是死了好吧! 求求了,就让她死了吧。 正文 16. 016 棠梨一直知道缠情丝还会发作。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远早于一个月。 她没有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哪怕她拜了长空月做师尊,也没想过找他解决这个麻烦。 一开始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原书里目下无尘长月道君若知道自己的弟子中了这样的情毒,还因此和身份不明的人有了纠缠,绝不会再收她做徒弟。 他的弟子自然要和他一样洁净无瑕,如水冰清。 他可是有七个修无情道的弟子啊! 各个都是雏! 她的狗屎运会立刻终结,连月余都活不了。 后来发现长空月并不像书里写得那样严苛冷肃、不近人情,他待她实在太好,棠梨反而更不想说了。 她没有被这样关爱过。 即便她的表现并不怎么好,师尊除了无奈之外,也没有看不起她、为此鄙薄她。 他认真教她,不断给她信心。 小时候姥姥也对她好,可姥姥去世太早了,那年她才五岁,五岁之后是漫长的十几年人生。 十几年啊…… 棠梨不知道长空月现在知道了她的情况,心里会怎么想她。 是会立刻改变态度,收回他所有的好,把她赶下山去? 还是会一如既往,毫无隔阂,想办法为她解毒? 缠情丝并不好解,要不然前世女主也不会就范。 棠梨不想给长空月惹麻烦,也怕会因此被他讨厌。 她的狗屎运持续不了多久的。 倒霉才是贯穿她人生的最终核心。 ……要赌一赌吗? 棠梨脱力地靠在长空月怀里,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独特的香气。 她想,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办。 就算她不说,以师尊的厉害,在她毒发时探查她的经脉,绝对能看出她身上有什么问题。 小腹上冰冷的手掌逐渐变得温暖,他指尖实在接近花丛,叫她一动都不敢动。 没那么冷了,反而还不如冷的时候好受一些。 丹田里像是聚着一团火,叫嚣着释放和得到。 它如同有自主的魔力,让她对眼前人格外有想法。 有点不对劲。 缠情丝不是锁定对象的吗? 应该是只对那个戴面具的人才能舒缓? “哭什么?” 耳边响起低沉的询问,棠梨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哭。 眼泪不断落下,明明没有哭泣声,可她的的确确在哭。 她努力伸手抹了抹脸,没力气说话,给不出回答。 长空月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仿佛除了最初的变化外,他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动容与尴尬。 他的坦荡让棠梨愈发羞愧,无地自容,拼尽全力才说出四个字来:“别管我了。” 别管她了。 让她自己熬着吧。 刚好她也想知道自己到底熬不熬得住缠情丝毒发。 女主前世是没熬过,棠梨的意志力肯定不如女主,可不试试就认输,好像也太懦弱了点。 万一呢? 万一她能抗住,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棠梨试着推拒抱着她的人,不想自己如此无能耻辱的样子被他注视。 太丢脸了。 太难看了。 不想被他讨厌。 可手落在他的胸口,推出的力气那么小,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抚摸。 师尊宽敞的道袍之下,肌肉起伏的线条那样优越,有点熟悉—— “别哭了。” 叹息声在耳边响起,按在他胸口的手被抓住放到了脖颈边。 “我若真能不管你,那就好了。” 他好像说了什么,棠梨没听太清楚。 她脑子实在混乱极了,只听清“好了”两个字。 好了吗? 她迷茫地望着他的脸,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脖颈边,就是让她这样抱着他的意思吧。 她无措地环住他的脖颈,情不自禁地微微贴近。 温暖的手掌一点点帮她吸纳丹田里的纯阳之力,棠梨浑身一震,脚尖绷紧,整个人不断痉挛,好一会儿才冷汗津津地静下来。 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 意识清晰许多,汗水和呼吸混杂着奇怪的味道弥漫在鼻息间,棠梨后知后觉地想要起身。 裙子都湿了。 …… 太糟糕了。 好想死。 不过,这是缠情丝得到控制了吗? 师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运功试试。” 长空月的声音显得有些压抑和沙哑。 他这样吩咐她,刚有些清醒的棠梨如乖顺的雏鸟,大脑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做,身体已经完全照着他的要求行动了。 双手结印,运功又释放灵力,呼吸吐纳的瞬间,棠梨发现自己进阶了。 筑基。 这一定就是筑基。 闭眼内视,可以在丹田处看到清晰的基台。 棠梨猛地睁眼,有点搞不懂怎么毒发一次,没那个就没事了,还真的筑基了?? 长空月很快为她解开了困惑。 “你早就可以筑基。”他很慢很慢地在她耳边轻声说,“只是无人指导,修为聚在丹田不得释放,才导致你经脉紊乱,意识迷乱。” “……” 居然是因为这个? 原来不是毒发? “现在没事了。” 至少暂时是没事了。 下一次扛不住的时候,再帮她炼化就行了。 长空月安静地坐在寒玉案前,静静地望着仍然坐在他怀里的人。 温度是熟悉的,弧度也是熟悉的。 柔软的地方、缠绵的呼吸也都是熟悉的。 他的手掌仍放在她的小腹处,因此她哪怕清醒了,也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她低着头,栗色的长发与他的发丝搅在一起,长空月微微偏头,稍稍从她的气息里离开一点。 “筑基是一道坎,修士能筑基者凤毛麟角,今后你便可享三百寿元,也可以辟谷了。” 他嘴上说着非常正经的话,人其实也很正经。 她衣衫凌乱地缠在他身上,他却正襟危坐,道袍舒展,仿佛成为了她最舒适贴合的座椅。 棠梨真想下去。 可师尊的手还没挪开。 也许是还没完全结束。 她只能耐心等待,强迫自己语气也正经起来:“所以我刚才那样都是修为积压引起的?” 真的不是毒发吗? 修士压制修为会是这样的反应吗? 棠梨不清楚,只能朝权威求证。 权威看着她面不改色道:“是。” 她等的就是这个回应,立刻顺着说:“那师尊肯定不介意我刚才失了智那样乱来了,对吧?” “……”长空月耐着性子点头,“对。” 棠梨瞬间高兴起来,不是毒发,还进阶了,看起来她也算是个修仙的料? 她一高兴,身子难免有些震颤,长空月的手还放在那里,因为她的动静,自然而然地往下滑。 熟悉的动作,太自然了,落下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棠梨倏地绷紧身子,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又开始泛红。 长空月手上一顿,放开之前听见她蚊子般小声问:“师尊,还没结束吗?” “……” 结束了。 当然结束了。 早就结束了。 她不问他也会拿开的。 长空月眼皮跳了跳,在他回答之前,棠梨自己先说了:“您还没放开,是还差什么步骤吗?” 她想着筑基不是都有雷劫吗?她好像没看见她的雷劫。 “是要等雷劫结束才能分开吗?”于是她就这么问了。 长空月飞快地阖了阖眼,几缕墨发不经意垂落,擦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清冽的冷香。 棠梨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在玉白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你的雷劫在那里。” 他微抬下巴,她顺着他的指引去看,看见窗外奔腾的云海山密布的惊雷。 轰鸣声被天衍阁的法阵隔绝在外,她听不见声音才不知道那边在打雷。 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筑基之前长空月说了句今日天气不错,绝对不是随便说说。他说的所有话都是有意义的,只是当时棠梨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天气不错,云海广阔,她的雷劫被天衍阁外的阵法隔绝,只能劈在云海上。 她不用承担任何。 云海全受了。 这就突出一个天气不错,云够多。 天衍阁是天衍宗的立宗基石,这里阵法密集,筑基的雷劫完全不够看,根本动摇不了分毫。 有人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将她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可以坦然地做一个甩手掌柜,光明正大地偷懒。 棠梨安静地看了云海惊雷很久。 然后她总结出来四个字。 父爱如山! 这一定就是父爱如山吧。 棠梨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凝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长空月看着她的眼神,竟有些轻微的不自在。 她忽然不闪不躲,大大方方地贴近他,按着他的肩膀,坚定而认真地朝他开口—— “师尊,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肯定……” 心意还没表达完,人就被推开了。 棠梨发懵地坐在长椅上,看到长空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抬脚便走。 ? “师尊等等我。” 她赶忙也收拾了一下自己,拿起那本“无字天书”追上他。 长空月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快步往前的双腿终究还是放缓了一些。 他视线下移扫过自己的道袍,下摆被她坐得褶皱不堪,还留下了一团可疑的水痕。 孝顺? 她就是这么孝顺他的。 用这个? 长空月干脆转过身,棠梨刚好追上他,将将停住脚步。 她有点不好意思看他的脸,目光便往下去,垂到地面之前,看见了他衣摆上显眼的水痕。 …………………… 棠梨低下头不说话也不动了。 死机了。 她太知道那片水痕是什么了。 她身上现在还不太舒服呢。 刚才只有她在他身上坐过。 她肩颈紧绷,深深地埋着头,再一次心底默念,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但这招这次好像不太好用。。。。 长空月拒绝尴尬,并把尴尬丢给了她。 他很平静地问她:“这是什么?” “你的吗?” “你可还好?” 冰清玉洁的长月道君千年来一人独居,不近女色,不染尘埃。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 他问得合乎情理,是一位好师尊对小徒弟理所应当的关怀。 棠梨:“……” 棠梨闷着头走过去,行云流水地对着他的衣摆念了个清尘诀。 水痕消失,看着干干净净平平整整,但还是觉得太奇怪了。 在师尊的身上留下这种东西……真是太奇怪了。 她压抑地抓住他的衣袖,拉扯了一下,闷声道:“脱下来。” “我给你洗。” 她答非所问,摆出拒绝沟通的态度,不肯再说多一句。 头顶上,棠梨看不见的地方,长空月静静望着她,放纵地唇角飞扬。 呵。 这才叫孝顺。 正文 17. 017 寂灭峰上的云海奔腾引得山下众人注意。 宗门里无人不知那里如今住着谁。 是谁进阶筑基了,想想就知道了。 玄焱忙完宗务便看了一会儿雷劫,心底对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妹颇为欣赏。 虽然之前看着人毛毛躁躁,但跟了师尊后短短两天就筑基了。 孺子可教也。 是不是该准备上筑基礼物? 玄焱犹豫了一下,对身后的苏清辞道:“清辞,你小师叔筑基了,为师也不知道该送女孩子什么筑基礼物才好,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吧。” 玄焱只有师弟,没有师妹,倒是有个女弟子,但……弟子又和师妹不一样。 给弟子送进阶礼没那么多讲究,给小师妹就不一样了。 还是师尊如今亲自教导的小师妹,更要认真对待。 玄焱很放心苏清辞做事,她总是周全能干,人还温柔,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办好。 苏清辞微微抬眸,望着师尊信赖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柔和的笑容。 “师尊放心,这样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苏清辞干脆地答应下来:“我一定帮师尊备好给小师叔的筑基礼。” 玄焱看着她的笑,俊美的脸上浮现几分尴尬。 他顿了顿,侧身望着别处道:“你办事我自然放心的。你近日,感觉还好吧?” 苏清辞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音色越发柔和妩媚:“放心,还没时候呢,师尊不要着急。” 着急?他不是着急,只是关心。 怎么说得他好像迫不及待一般。 玄焱想解释,视线飘到苏清辞脸上,又实在羞愧地无法解释。 他最终只挥挥手让她先去忙。 苏清辞却没动。 她换了个语气正正经经道:“师尊只给小师叔送礼吗?” 提到棠梨,玄焱神色放松许多,问她:“怎么,还不够吗?” “够是够的,以往其他师叔进阶,师尊也是这样安排,不过……”苏清辞慢慢道,“小师叔毕竟刚入门,又是女弟子,总要有些不同吧?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我总觉得,不如给小师叔办一场酒宴,只师尊和其他几位师叔到场,与小师叔好好吃上一顿饭,亲近地聊聊,岂不是更好?” “小师叔入了门就一个人在寂灭峰,身边只有师祖。师祖的性子您也知道,小师叔的日子肯定过得十分忙碌,不得空闲。”苏清辞柔声说,“有个放松的机会,也能让小师叔与其他几个师叔们好好熟悉一下,席间再奉上筑基礼,我觉得这才算圆满。” 玄焱顺着苏清辞所想,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他当然知道师尊是个什么性格,师尊严苛冷厉,不苟言笑,教徒最为谨慎用心。 小师妹入门晚,他们七个都出师了,寂灭峰上除了她就是师尊,过得肯定很艰难。 他们那时候难过了还有师兄弟陪着,有什么疑问也能私下里互相开解,小师妹就可怜了。 若办一场酒宴宽慰一下她,也互相熟悉熟悉,确实是个好主意。 “好,果然还是你贴心周到,为师这就去准备。” 玄焱答应下来,苏清辞并不意外。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要亲自去准备。 师尊是怎样的人呢? 是个眼里只有规矩,极为注重宗门,一心传继天衍宗的正直之人。 他这样的人,很少见他在意什么。 若非与她有过那一夜,他现在也不会和她说这么多,对她态度如此温柔宽松。 这样一个人,居然下意识要亲自准备一个小小的相聚酒宴。 上辈子的尹棠梨都没这种待遇。 苏清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底实在无法纾解。 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吗? 即便她替换了尹棠梨,和师尊春风一度的人变成了她,但最后他还是会和尹棠梨纠葛不断。 尹棠梨对他来说还是不一样的吗? “师尊宗务繁忙,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安排吧,好不好?” 苏清辞提出这个建议就是为了得到这个权利。 她是不会让玄焱去准备的。 她坚定地看着玄焱:“师尊不是还要调查我中毒的事?几日过去该有些眉目了吧?其他事就交给我来准备,师尊忙正事就好。” 一提到情毒的事,玄焱果然不好意思再强求什么。 他胡乱点头答应,背过身道:“我是已经查出一些眉目,但还需要确凿的证据。” 稍稍一停,想到苏清辞是受害者,性格又沉稳,若知道一些内情应该也不会乱来,玄焱便透露道:“你中的毒恐怕是缠情丝,据我所知,这是只有九尾天狐一族才有的情毒。” 说到九尾天狐,就不免想到扰人的公主胡璃。 玄焱抿唇说:“若真是狐族所为,此事恐怕与我脱不开关系,你应是因我受累……” 果然啊。 苏清辞安静地看着玄焱,心想,他这个人果然只相信他自己。 别人怎么说都没用,只有他亲眼所见,亲自了解到的,他才会真的相信。 上辈子她被胡璃设计后,千方百计为自己报仇正名,可因为胡璃和尹棠梨结盟,后者反水,毁掉了苏清辞的证据链,不管她如何哭诉,玄焱都无法肯定她的说辞。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待我查明真相。” 好啊。 那这辈子你就自己查吧。 苏清辞不但不催促,还温和道:“师尊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狐族确实前不久才来参加过门派大典,公主胡璃又对师尊情有独钟,但有动机有时间,不代表公主殿下就真的会这么做。” “九尾天狐乃上古祥瑞,怎么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呢?” 苏清辞摆出不信的模样:“师尊可得调查清楚,我总觉得是有什么人故意要陷害公主殿下,也毁师尊道心,让师尊内疚。师尊可千万不要着了道。” 玄焱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久久之后只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那就先这样,我去准备酒宴的事,准备好了师尊就可以去请小师叔和其他几位师叔。我想着,不如给小师叔一个惊喜,师尊不要提前告知她您有什么事,只说请她来一趟就好。” “身为女子,一定都会喜欢惊喜的。” 苏清辞说得认真向往,玄焱也跟着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好。 他再次答应下来。 拿到满意的结果,苏清辞告辞离开,转过身后,她脸上温柔如水的笑容荡然无存。 这就是男人。 当你足够了解他,就可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的魅力也一下子削减了不少。 走到大殿之外,仰头望着寂灭峰的方向,那里的雷云早就消散了,不过筑基罢了,持续不了多久。 苏清辞不禁回想自己筑基时是什么场景。 师尊给了她筑基丹,为她护法,她也争气,十分稳妥地出关了。 之后也收到不少礼物,但多是同门后辈,没有任何来自师叔之上的礼物。 尹棠梨就不同了。 师尊为她的筑基礼费心不已。 其他师叔也肯定都有所准备。 这些都不足以让苏清辞气难心乱。 她重生一世,早就不会随随便便地暴躁烦恼了。 可若这些事沾染上了师祖,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一想到尹棠梨是在师祖的教导下如此快速进阶,苏清辞就接受不了。 凭什么。 究竟凭什么。 前世跟了师尊,尹棠梨也是好几年才筑基,就这还是堆了不少天材地宝。 如今被她设计,没能攀上师尊,反而更上一层楼,招惹到了师祖,进阶更快了。 她又是怎么用那副卑贱讨好的样子恶心师祖的? 师祖不可能吃她那一套。 那虚假的奉承,伪装的乖巧柔弱,贪婪漆黑的心肝,才是尹棠梨的本质。 师尊可以看不到,师祖却不能看不见。 他一定要看清楚尹棠梨的本质。 如果他看不见,那她就帮他看见。 这场相聚的酒宴,她会让尹棠梨露出真面目的。 所有人都会看见她丑陋的本质。 苏清辞弯唇一笑。 尹棠梨,且看你还能高兴几天好了。 尹棠梨本人表示,她现在一点都不高兴。 日暮西斜,她蹲在净池水边给长空月洗衣服。 她洗得很卖力,打算至少洗三遍。 洗一遍根本洗不去她心底的羞耻。 搓着衣摆,感受着手心的柔软潮湿,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师尊的衣服。 里衣外衣都在这里了。 外面穿的沾染了她的东西,里面的……里面是他贴身穿的。 贴身就是毫无间隔,紧紧贴着。 棠梨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她激灵一下,差点脚滑掉进池水里。 ……她也没说连贴身衣物一起洗,可师尊都换下来给她了,她又不能送回去,显得更可疑。 净池水乃灵脉天地精华之水,非常干净,满是灵气。 在这里洗衣服一点都不累,忙活时间长一些甚至还能增长修为。 她告诉自己冷静一点,别再如此大逆不道,对着你爹想这些有的没的。 太可怕了也。 师尊肯定没想那么多,她想那么多干什么。 劝告最终在洗到长空月那件贴身的白色里衣时完全失效了。 棠梨放下里衣,捂着脸无声地消沉。 神经病,她真是个神经病,给自己揽这差事干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果然还是死了好。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时辰不早了。 棠梨不能再磨叽,放下手来表情怪异地加快速度。 只要足够快,情绪就不能折磨她! 水溅了她一身,她的裙子也湿了,但她无暇顾及。 和她一样湿了身子的还有长空月。 烟雾缭绕的温泉水中,长空月盘膝坐在熟悉的位置。 这次他并非从外界匆忙归来,有时间也有戒备地设了结界。 不会再有人意外闯入了。 他衣衫尽褪,灵气自体内徐缓地散出,滋养着温热的泉水。 泉水水源与净池相交,这里的灵气也会逸散到净池,在池水边洗衣的棠梨便可修为增进。 丝毫不浪费。 长空月在水中行功许久,才缓慢地睁开眼睛。 水雾氤氲了他的眉眼,他额间发丝潮湿地贴在脸上,桃花眼底是晦暗不明的光。 锁天印在他背后闪烁良久才归于平息,他强压下的修为再次稳定在大乘巅峰期。 时间不多了。 锁天印坚持不了几年了,印碎之时他必须得进阶。 进阶对寻常修士来说是梦寐以求之事,可长空月早就能渡劫,却迟迟不愿引来雷劫惊动修界,一直压在大乘巅峰期。 时至今日无一人发现他的所为,即便发现了,恐怕也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 例行的散功结束,长空月本应起身离开,回寝殿去。 但没有。 他仍然坐在原位,思绪从往事里拉出来,不知怎么就落在了棠梨身上。 白日里在天衍阁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重演,当时穿的衣裳被棠梨强行拿去洗了,但记忆里身体的反应还在。 不久之前,也就在这个地方,同样的一个人,以同样的姿势坐在他身上,对他做了类似的事情。 在任何人眼中长月道君都是位无欲无求,冰清玉洁的圣君。 他活成了人们心目中最接近神的模样,干净得让人不忍将他与任何人性之谈扯上关系,仿佛如此便是玷污他。 长空月也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素来不被低劣的人性所扰。 而现在。 长空月散功结束却久不起身,他呼吸沉重,脸颊透着池水冷白的反光。 便如此僵凝许久,昔日的记忆与白日的体验在他身体和脑海交织,促使着他做了一件极为不符合他心性与身份的事情。 他想着一个人,缓缓将手探入水下。 轻抚自身。 他紧蹙眉头,眼底似欢愉又似痛苦,面色苍白,唇瓣近乎透明,呼吸愈发沉重绵长。 水面波纹荡漾,与那日池水的波荡如出一辙。那激烈的波纹一圈圈漾开,不知过了多久,长空月倏地起身,也不擦掉身上的水痕,就这么披上外袍往回走。 他的寝殿之外有人在敲门。 是棠梨。 她洗好了衣服,但不会用烘干的法诀,来找他学。 手抬起敲门,几次之后没有回应,她意识到师尊不在这。 去哪了? 她完全不认为师尊会在里面却不理她。 可也没注意到他出门。 寂灭峰只有他们俩,师尊能在哪里? 也许是入定了?人就在殿内? 棠梨转了个身,脑海中思索着长空月的去处,视线刚有定点,就看到潮湿雪白的胸膛和大敞的外袍。 长空月中空着、只披了件珍珠白的外袍。 他任由发丝和脸颊上的水落在胸口,一滴一滴蜿蜒地顺着腰身滑入衣带下方。 他小腹两侧深邃的沟壑,让人即便看不见下面具体有什么,也完全能想象得出来。 松垮的外袍只在腰间简单系了一下,独特的起伏、与女子截然不同的生理构造,展现得清清楚楚。 棠梨的脸腾地涨红,视线猛地上移,不可思议地落在他满是水汽的脸庞上。 淡淡的气息漫入鼻息,棠梨不合时宜地想,师尊身上的香气变了。 从前是冷香通透,疏离高贵。 而现在冷香依旧在,近距离闻着却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师尊身上,有石楠香。 正文 18. 018 “衣服洗好了?” 长空月不轻不重地开口,好听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点倦意。 棠梨倏地从他身上的石楠香里抽离出来,下意识把衣服推过去。 在他接过去之前,她又回过神来,赶忙说道:“衣裳还没烘干。我不知道烘干诀怎么用,所以这个时间来请教师尊。” “我是不是打扰师尊了?” 她手里捏着洗好的、仍旧潮湿的衣裳,指尖过于用力,指腹都泛起了白色。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她。 栗色的长发这会儿倒是扎得仔细利落,但依旧只是普通扎起来罢了,她好像从来不绾发髻。 头上也没有任何饰品,最淡泊的女修发间都会有一两件钗环,但她从没戴过。 是没有,还是不会? 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她身上,他忽然意识到她身上的裙子也湿了,而且颜色有些变化。 “衣服颜色换了?”他低声问了句。 棠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天衍宗的弟子服可以自定义颜色和大小,有的人穿月白,有的人穿纯白,反正都是五颜六色的白。 白色确实仙气飘飘,但感觉不太适合她,她驾驭不了,就搞成了浅杏色。 浅杏里夹杂了一点鹅黄,好打理,也没那么像死了爹的人了。 “上山之前,我看其他人也有不穿正白色的,所以我……” 她想解释一下,要是师尊觉得不好,那她就换回来。 话还没说完,长空月就开口道:“不用跟我解释。”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长空月不反对这件事在棠梨的意料之中,毕竟浅杏色也不差白色多远。 可他说想怎么样都可以。 棠梨有点期待了:“那改成绿色红色蓝色也都可以?” 长空月完全看得出来她的想法,知道在她看来也许这些事都是不行的。 于是他反问:“有何不可?” “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并不是非得贴合我的喜好。” 长空月说了这么一句,棠梨就知道为什么整个天衍宗都穿白色了。 因为祖师爷喜好穿白色。 是为了贴合他的喜好才上下统一。 其实他们平日穿什么颜色都可以的,长空月根本不在乎,也不是日日都能看见。 正想着下次把衣服改成什么颜色,便有如玉的手在面前出现。 棠梨思绪猛地拉回来,想起今夜来此的目的。 长空月在她面前抬起手,同样湿润的手指在她注视之下,很慢、几乎如一笔一画写字一样地捏了一个烘干诀。 顷刻间,他的身体干了,衣服发丝也全都干了。 棠梨怀里属于他的衣裳也干了,她染水的指腹和衣裙也干燥舒适了。 “学会了吗?”他轻飘飘地问。 棠梨低着头抿紧唇瓣。 她已经筑基,也接触过一些法诀。 烘干诀很简单,他用得那么慢,她看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可不知出于什么心情。 或许还是不够自信,也或许是什么别的。 她哑着嗓子道:“……大脑告诉我它看会了,但我的手好像还不太会。” 长空月微微一顿,幽暗的桃花眼落在她身上,似有若无地飘荡了一会,缓缓执起她的手。 “我教你。” 随后,十指紧扣,一点点捏着她的指尖,毫无阻碍地贴合着指腹,教她捏诀。 棠梨窒息地颤抖了一下。 她望着两只白皙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肯定是去沐浴了,刚沐浴完,肌肤尤其丝滑白皙,她一个女子都比不上。 棠梨望着那对比,脑子里混乱得好像塞了十八只海绵宝宝。 吵死了。 别吵了。 海绵宝宝你不要叫了! 海绵宝宝好不容易老实下来,心里又开始闹腾。 胸腔里仿佛闯入了几百只新生的小鹿,只顾着横冲直撞,完全不管她的死活。 她被撞得心都要飞出嗓子眼,再这样下去非得死这儿不可。 死可以,但死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行。 棠梨前所未有地充满了求生意志,她用力挣开那双要命的手,飞快地说:“学会了学会了,师尊我学会了,我马上回去试试,您快穿上衣服吧,我洗得可干净了!” 她撒腿就跑,人整个都不太清醒。 这次没有毒发,也没有要进阶,就是纯粹的个人情绪。 没由来的情绪渲染操控着她,让她特别想要逃离。 可她跑不掉。 肩膀被有力的手按住,纵然她筑了基,体力比从前好了千百倍也是无济于事。 反抗不了,她强迫乱七八糟的自己转回头去。 “师尊还有事吗?”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按住她的肯定是长空月。 长空月静静看了她一会,按着她肩膀的手自然地调转她的方向。 “你的道不修了?” ……哦对。 她在天衍阁拿到了一本书,本来没字,后来师尊说有字了,她还没来得及看呢。 “进来。” 长空月放开她,转身进了寝殿。 棠梨僵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她犹犹豫豫,想说学习的话是不是去书房比较好? 寝殿是入眠入定的地方,师尊之前教她开门诀的时候就说了,寝殿格外重要,需要全神戒备。 她总是进师尊的寝殿会不会不太好? 他会不会觉得私密空间受到了侵犯? 视线投入殿内,硕大的夜明珠为殿内带来动荡流转的光,那光线好像活了一样,最耀眼的都汇聚在长空月这个主人身边。 白日里来过一次还不觉得,夜晚站在门口看着师尊,真是好动人。 单薄松散的珍珠色外袍,用料是鲛绡与轻纱,朦胧中隐约可见肌理匀称的胸腹。 他每走一步,她甚至还能看见那交叠的衣袂之下修长的双腿。 师尊是光着脚的,他连脚都很好看,并不过分宽大,修长整洁,瞧不见一丁点瑕疵。 她长这么大只看过两个男人的脚。 那个戴面具的人和他。 只有两个人,就很容易联想到一起,会觉得熟悉。 一定是因为见过太少。 棠梨强迫自己冷静点,别乱想。 不可能的,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个人,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她见识太少了,说不定男人的脚都是那个样子,等有机会她多看几个就能确定了。 但这种事情要怎么找机会? 难不成她要跑下山去,逢人便问:这位道友,可否看看你的脚? ……她一定会被打死的。 画面里很快就看不见长空月了。 没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给她看。 她在胡思乱想,长空月却心无旁骛,只想着帮她研究那本无字天书。 棠梨抬眼望去,看见长空月一手拿着那本书,一手在穿衣服。 他果然是去沐浴过才一身水汽,衣衫不整,甚至都没穿鞋袜。 现在他边看书边穿衣,两样事情都很纯洁。 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棠梨眼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涩情。 是她这个人有问题吧。 一定是这样的。 她明明可以不看,但眼睛就是不守规矩地落在人家精瘦的腰上。 仙人穿衣,眼花缭乱,潇洒落拓。 半旧的白袍顷刻间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她都没看清他怎么褪去的外衣,怎么交叠的里衣,他就已经完全妥当了。 长空月抬起手来,轻轻地将落入衣领的黑发缓缓拨出。 乌发丝丝缕缕地从雪白的缎子里撩出来了,落下之前,露出他洁白修长的一截脖颈。 棠梨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和发丝一样,被高高地撩起,又轻轻地落下。 咯噔。 咯噔。 扑通。 扑通。 “还要站在那里看多久?”长空月坐在书案后面,眼也不抬道,“你对自己的修炼也太不上心了一些。” 只记得给他洗衣服,忘了拿走她的功法也就罢了。 现在他提起来了,也只知道傻站在那里盯着他看,眼里除了他好像什么都塞不下。 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出师。 什么时候才能有能力保护自己。 他又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他没有几年时间了。 “尹棠梨。”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唤她,好像衣服穿妥当了,他人也完全变了一个似的,态度严肃到近乎刻薄起来。 但说出来的话,又叫人觉得珍重而用心。 “你要好好修炼,知道吗?” ……她当然想好好修炼。 前提是他别再在她面前衣衫不整! 堂堂天衍宗宗主,怎么可能就一套衣服,就不能先穿上别的再回来吗? 非等着她送来洗过的才穿吗? 好吧也不是不行,也许他就是特别喜欢这套衣服。 棠梨艰难地走过去,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长空月铺在上面的书。 之前空无一物的纸面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字。 “身似浮云,心若空谷。万般挂碍,尽付鼾声。” 棠梨念了一遍,认真琢磨它的意思。 按道理来说,这应该是什么修炼心法之类的。 书看着挺厚,也很古老,可翻来覆去只有这十六个字。 其他页数不可能是拿来凑数的,那就是想要看见其他内容,还需要达成什么目标才行。 “身似浮云,心若空谷”这八个字挺好理解,大约是让她尽可能放松身体放松心情。 那“万般挂碍,尽付鼾声”是什么意思? 鼾声,难不成这是要让她去睡大觉吗? 棠梨想问问长空月的理解。 权威就在眼前,摇人肯定比她自己瞎琢磨来得精准高效。 长空月根本不需要她来问,已经先一步给了指示。 “去躺下。”他指着他的床榻,语气自然而正当道,“睡觉。” …………………… “什、什么?” 饶是棠梨再随遇而安,再是能调节自我,现在也有点绷不住了。 她僵在原地,壮着胆子飞快瞟了一眼那张床榻。 自从进屋之后,她就不敢看那属于长空月日日休憩的地方。 好像看了,就是又入侵了他更多的领域,相当冒犯。 她指着自己,有些艰难地重复:“去哪?做什么?” 听错了吧。 一定是听错了。 棠梨在心底不断安抚自己,告诉自己是她理解有误,师尊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但现实再一次颠覆了她的心声。 长空月站起身,随意地合上那本古怪的功法,平静而轻柔地对她说:“今夜你宿在这里。” 像是怕她再傻乎乎地问下去,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和我一起。” 正文 19. 019(入V通知) 长空月说得太清楚了,棠梨一点疑问都产生不了。 他要她今晚睡在他寝殿里,在他的床上,和他一起。 。。。。 不是,这对吗? 这是师父徒弟该做的事情吗? 要是没有这层关系倒也……呸!什么也,没有也!根本就没有这种如果。 棠梨的为难和错愕显而易见,长空月凝着她,一点点弯下腰来。 月色下珠光生韵,他眉若远山,眉下那双桃花眼微幽暗地开合,像只开一瞬的幽昙,带着珍贵而稀有的美丽。 白日里尚存的几丝威严在夜晚荡然无存,他靠近之后流露出来的琉璃易碎之感,让棠梨甚至都不敢用力呼吸。 仿佛她呼吸重一点都能将师尊打碎。 他好看得像尊神像,神圣又易碎。 “你在想什么?” 头顶被人重重按下来,他的手宽大而有力,也冷得让人颤抖。 棠梨瞳孔缓缓收缩,目光落在他如画的脸庞上,听着那令她无地自容的话。 “依书上所言,你的功法大约与入睡有关,你若自己睡,何时才能参透?” “你睡在这里,夜里我会看着你。”他很慢地问她,“你想到哪儿去了?” 疑问落下,长眉一挑,眼尾轻扫,那个神色,叫棠梨险些扛不住。 羞耻。 太羞耻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想到哪去了? 她自己也想问问自己到底都想到哪儿去了。 尹棠梨,你做了尹志平还不算,你还想做杨过啊! 一人分饰两角是吧! 过分! 棠梨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扭头往床榻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低着头不知在犹豫什么。 长空月以为她可能是介意睡他的床,刚要开口安抚,便见她又转过身来,依旧低着头不看他,说话声却很清晰。 “师尊,你的手好冷,你身体还好吗?” 长空月一怔,半晌没有回答。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棠梨没得到回答,扫去之前的尴尬,鼓起勇气又问了一次:“是沐浴过后穿得太单薄了吗?师尊的手到现在都没暖过来,修为高不是可以用灵力调节身体吗?应该不会得风寒吧?” 她问得寻常又认真,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可笑。 从来没人担心过长空月的身体。 也许有过,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修为到他的境界,除却走火入魔或是中了毒,很难受什么伤。 担心他手冷,担心他会不会风寒,实在是多此一举。 长空月教过七个徒弟,没一个像棠梨这样想这么多。 或许这就是男弟子和女弟子的区别? 女弟子就是格外爱操心一些? 长空月沉默不语,看见棠梨慢慢走回来,停在他面前,从他给她的乾坤戒里翻出来一样东西。 “这是六师兄给的暖玉,我之前摆弄了一下,握在手里确实会发热。” 棠梨把淡粉色的暖玉递过来,说:“我便借花献佛,送给师尊暖手。” 六师兄……是花镜缘。 花镜缘修的无情道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反其道而行,既要无情,便以情入道,试遍世界真情,方得大道无情。 他对谁都好,一视同仁,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一种无情。 万花丛中过之人,给女孩子准备起礼物来,自然得心应手,相得益彰。 这块淡粉色的暖玉很适合棠梨,躺在她白皙的手心里闪着温润的光泽。 哪怕没碰到,长空月也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它的颜色有点像她眼角的那颗痣。 长空月看了一会儿,终于不再沉默了。 但他说话之前,做了一件让棠梨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忽然抬起手,使劲拧了拧她的脸。 棠梨毫无防备,错愕地站在那里被捏来捏去,脸都捏疼捏红了长空月才停手。 “现在不冷了。” 像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那骨节分明过分修长的手缓缓朝下,将她掌心的暖玉丢回了她的乾坤戒,而后慢慢合上她的手掌。 他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确实不太冷了,有了些温度,不像之前和冰块一样。 棠梨呼吸凝滞了片刻,注视着长空月放开她的手,她胡乱点点头,回身走向他的床榻,老老实实爬了上去。 既然要在这里睡,她肯定睡床啊。 师尊说看着她睡,那就是他不用睡,他那个修为几天不睡觉没事的,不用矫情。 放着舒服柔软的床榻不睡,非要去打地铺或者睡椅子,那也不是棠梨的风格。 她没想过为这是谁的床而别扭,但真的躺下之后,还是被侵入鼻息的陌生气息而生理性绷紧了身体。 字面上理解的“这是他的床”,和真切感受到这个事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床榻上满是长空月的气息。 躺在他的床上,就像是被他的人紧紧包裹,半点挣扎的缝隙都没给她留。 棠梨突然觉得睡椅子其实也蛮好的。 可在她起身之前,长空月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了。 他就坐在床榻的边缘,挺拔的脊背在夜色里修长俊美。 只是一个侧影都很好看,像画一样。 棠梨撑起的半个身子梗在那里,不好挪动了。 “时辰不早了。”长空月开口说,“睡吧。” “……” 确实不早了,就算是没穿书之前棠梨也很少熬夜,十一点之前总会睡觉。 今天一天都过得很刺激,她这人沾到了床,下意识就开始疲惫犯困。 于是她的身体又重新跌回了被子里。 有一个点很奇怪,长空月作为师尊,住在主殿,但他的床还没有棠梨偏殿里那张大。 床上的被褥很舒适,但也不像是她住的那里精致得过分。 就好像他的用具并不与祖师的标准相符,更贴近于他个人的喜好。 一个朴素的人,住着朴素的寝殿,用心教导着他的弟子。 棠梨缩在被子里,悄悄解开了长发的扎带。 扎着头发睡觉好不舒服,散开人才能放松。 可以的话,真想再拿梳子通一通。 不过……今晚先算了。 将扎带放到枕头里侧,棠梨又开始在被子里鼓捣。 长空月坐在旁边耐心等了半天,才等到她消停下来。 只见她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拿出来外袍叠好,和扎带放在了一起。 总不能穿着在外衣睡师尊的被褥,怪不干净的。 棠梨是觉得外衣上床不卫生才这么做,在她的认知里面,里面还穿着好几层呢,光纱衣里衣和亵衣就三层了,实在称不上“单薄”。 长空月之前都真空了,他不也没觉得怎么样吗? 那棠梨也放开了一点。 “师尊,那我先睡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说起睡觉,就由衷地打了个哈欠。 “师尊要是困了也不必顾着我的修炼,您也去睡。” 至于她睡在这里,他去哪里睡,这就不用她操心了。 寂灭峰很大很大,找张床还不简单吗? 他是这里的主人,这样的事不用她操心。 棠梨闭上眼睛,进入睡眠状态之前,她最后说了句:“师尊晚安。” 稍顿,很低地补充了一句:“……谢谢。” 谢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棠梨说完就紧闭双眼,安心地睡了。 有人在身边虽然不太习惯,但确实就和之前说得一样,今天过得实在太刺激,她精神高度亢奋到此刻,躺在舒服的床榻上,闻着某种宜神静气的冷香,莫名其妙得很好睡。 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呼吸匀称起来,栗色的发丝铺满了枕头和被褥。 她被长空月的气息紧紧包裹的同时,属于她的体温和气息也在蔓延他的领域。 长空月熄灭了寝殿里的夜明珠。 光线瞬间变得更暗,只有月光依稀落下的微薄银色。 他转过身来,缓缓附身,一点点靠近睡着的棠梨。 幽深的桃花眼在黑暗中浮动着难解的神色,他愈发逼近她的脸庞,看她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散着长发,只穿着……里衣。 白皙的手再次变得冰冷,长空月探出手落在她的发间,一点一点轻抚她的长发。 淡淡的灵力在周围飘动,棠梨睡着了,便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刻意引导灵气,也不抗拒任何感觉,自然而然地下沉,任由身体被天地灵气浸润。 这既是所谓的:身似浮云,心若空谷。万般挂碍,尽付鼾声。 对她来说,如何能舒舒服服睡一觉,才是真正的修炼。 天道奇异,各人缘法不同,有的汲汲营营,颗粒无收,有的不思不虑,道自来居。 很神奇,不是吗。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她在灵力沁润中睡得越发酣沉,落在她发丝上的手不自觉地下移到了她的脸庞上。 轻轻落下,感受到片刻的温暖后又迅速挪开,但也没有拿开太远。 修长的手指挑开了柔软的被子,寂灭峰此刻正是春日,气候得宜,夜里不盖被子也不会觉得冷。 修为到筑基,体质也会变得更好,虽说做不到绝对的不畏寒暑,但也不会因为一点点的冷或热便反应激烈。 他的手是很冷,用她的脸已经暖不热了。 既是她提出来的好意,岂有不受之礼。 长空月的手掌一路下移,掠过她的脖颈、锁骨、手臂,最后停留在胸腹。 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清晰感受到掌下的温暖和柔软。 长空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熟睡的人忽然有些动静,呼吸乱了一瞬,朝他所在的位置翻了个身,顺手把他冰冷的手捞进了怀里。 像是搂着什么抱枕,就这么抱着继续睡了。 没有醒来。 长空月手指僵了半开,徐徐放松下来。 她睡前说,他若是也困了,不必顾及她的修炼,自去休息就是。 长空月那时没有回应,因为他觉得这不可能。 睡眠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是必需品,有时一个月他也躺下不会超过三次。 躺下了也不是因为困,只是觉得大约需要躺一躺了。 现在他也不觉得疲累或者困倦,只是坐着坐着,眼睑变得有些沉重。 长空月缓缓脱了外袍。 外袍之内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她亲手洗干净的。 他穿着她留下的皂角香气,缓缓躺在了她的身边。 是因为手臂被按着,坐着实在不合适,又怕拽回来吵醒她,他才被迫躺下的。 躺下之后不消片刻手臂便得到释放,他顿了顿,正想起身,身边滚烫的姑娘就缠绕了上来。 和那天一样。 手脚并用攀上他的肩颈,她呼吸洒在他的耳畔,睡得更沉了一些。 抱着一条坚硬的手臂,当然不如抱着个人来得舒服。 就是他身上实在冷了一些,睡梦中棠梨也觉得不适,想要放开翻身往里面去之前,怀里的“抱枕”忽然就温暖了起来。 棠梨皱起的眉舒展开来,周身灵气沁润越发顺畅,她很快就安稳下来。 长空月侧过身与她面对面,鼻尖贴着鼻尖,近得呼吸可闻。 他就这样看着她,在寂静的深夜里面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毫无预兆地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阻隔消除了。 翌日一早,棠梨幽幽转醒,神清气爽的同时,只觉得唇齿生疼。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就是有点累,做了一个好长的怪梦。 梦里像是溺水一样险些窒息,又好像有水怪要吃了她,咬得她唇舌发疼。 她努力想要醒过来,但人困倦得别说睁开眼,动一下都困难,就这么被动地承受到了晨光入室。 视线清晰之后去看周围,没见到师尊的身影。 下榻之前,身上有金色的信笺险些掉落,棠梨伸手捞起来,看见了师尊的字迹。 第一次见他写字,她险些以为自己文盲,一个都不认识。 后来发现文字其实是通用的,他也会写她认识的字,只是不知道那时他坐在窗前到底在写什么隐秘的内容,跟鬼画符一样,她实在看不懂。 现在的信笺上,他字迹清雅简练,告诉她,他闭关了。 他要闭关七日,出关之前,让她好好睡觉。 棠梨还没从师尊突然的闭关之中回过神来,就收到了另一封送上寂灭峰的传音信。 是玄焱。 大师兄让她三日后下山一趟,到他洞府一见,说是有事相商。 正文 第20章 020 玄焱要见她这件事, 棠梨还真是没有什么头绪。 但她好像没有什么不去的理由。 收到传音信的第一时间就想着找不去的理由,说明她本心里不想去。 这也不难理解,天衍宗这个地方, 或者说整个修真界对棠梨来说都是危机四伏的。 安全的只是寂灭峰这一座有长空月的高山而已。 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麻烦就会找上她。 玄焱是天衍宗大长老, 是她如今名义上的大师兄,以及女主苏清辞的师尊。 去见他很大概率会见到女主, 女主现在恐怕对她的经历感到非常费解, 棠梨自己也挺不解的, 至今只找到自己确实走了狗屎运这么一个缘由, 其余真是说不清楚。 换作以往, 去了也就去了, 反正没打算死皮赖脸活着, 做什么她都不怕的。 但是现在—— 师尊闭关了。 他让她在他不在的这七天里面,好好睡觉。 为什么是好好睡觉? 因为她的修炼似乎和睡觉有关系。 一觉醒来,她精力异常充沛,昨日的所有疲倦都一扫而空。 以前只觉得这就是纯粹的睡饱了, 如今想来另有玄机。 翻开她的功法看看, 仍然只有第一行字,没有其他的显现, 估计是她目前的水平还不够。 那接下来就好好睡觉吧。 至于大师兄的传音信, 还有三天呢, 急什么? 他要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说不定她磨磨蹭蹭不下山, 他就亲自来了。 棠梨答应了师尊尽量不随随便便死掉, 那也得努力试着兑现诺言。 日光温暖, 她爬下床, 将师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顺便用了好几个清尘诀。 准备走之前又觉得这样还不够,今天太阳实在太好,突发奇想地把他的被褥抱出去了。 用绸缎搭起一条绳子,将被褥晒在明媚的阳光下,寂灭峰气候极好,春日里见不到任何虫蚁,只有温柔的微风和好闻的花香。 搭绳子这棵树特别粗壮,树杈也不高,棠梨她现在筑基,轻轻一跳就上去了。感觉此地灵气浓郁,她干脆躺在花树的树枝上,一边守着师尊的被褥,一边继续她的修炼。 睡个回笼觉。 太爽了。 要是真的睡觉就能修炼,那可真是奇迹啊。 原以为天道是奉劝她别再折腾,认清自己的无能,没想到是给了她一个大礼包。 天才靠天赋,普通人靠努力,她这种笨蛋好像也只能靠奇迹了。 她现在就接着睡,看奇迹会不会再来! 就是不知道师尊在哪里闭关,住得好不好,过程顺不顺利。 希望他也像她现在一样好。 棠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里想着长空月,没多久就睡着了。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棠梨睡在树荫与花落之间,景色宜人,气息宁润。她滑落的裙摆和长发,随着晾在缎带上的被褥一起摇曳。 长空月的神识遍布整个寂灭峰,这里的大事小情、棠梨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缓缓睁开眼,神识里尚存她睡着的样子。 很听话。 他叫她好好睡觉,她刚起床,饭都没吃,就开始睡觉了。 听话得叫人有些…… 一言难尽。 长空月长睫垂下。 孤身一人身处寂静的洞府之中,往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偏爱这样的冷清和孤独。 但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七日的闭关本该眨眼而过,不值一提。可他迟迟无法入定便算了,时间也变得很慢,慢得像是被什么高人使了法术,寸许不动。 长空月蹙眉去看沙漏。 沙漏在正常运作。 慢的不是时间。 是他的心。 这不是件好事。 这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发现。 他没有慢下来的资格。 长空月反手收了沙漏,再不去看了。 棠梨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人叫醒的。 她睡到中途其实醒过一次,但一想整个寂灭峰就她自己,筑基之后可以辟谷了,也没什么生理需求了,起来不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干脆把功法盖在脸上继续睡觉。 她是想着再睡半个时辰,起来跳个操活动一下。 老睡觉容易把骨头睡酥了。 只是没想到古书盖在脸上,遮住了斑驳的阳光,她居然又睡得很沉很长。 “小师妹?” 陌生之中又有点熟悉的男声将她吵醒,棠梨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了倒挂在树上盯着她的花镜缘。 他长发倒悬,衣袍也倒散下来,眼睛着实有些大,逆着看有些吓人。 “!” 棠梨吓得差点从树杈上上掉下去,还好来人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温热的手见她拉起,两人一起落到地面上,他缓缓收回手后笑着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小师妹见了我要吓成这样?” “……”是花镜缘。 师尊的六弟子,送给她暖玉的人,也是将原主带回天衍宗的人。 棠梨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开口道:“六师兄早上好,你来找师尊吗?师尊闭关了,要七天才能出关。” 花镜缘闻言一顿,冷不防地问她:“你睡了多久?” 棠梨不解地看着他:“……不确定,怎么了?” 这也没个手表,更没手机,回寝殿还能看到沙漏计时,在外面还真不好确定时间。 他们本地人好像会看天色,于是棠梨目光严肃地望向天空,眼看日暮西斜,不免错愕起来。 “不是吧,天要黑了?我睡了一个白天?” 花镜缘表情严肃地望着她:“你何止是睡了一个白天,你直接睡了三天,师尊还有四天就出关了。” 长空月闭关这样重要的事情,他的弟子们当然都知道,也都在心里算着时间。 师尊经常闭关,每次时间不等,像七天这样短暂的实在少有,也不知是不是又得了什么新的感悟。 花镜缘这么一说,棠梨表情瞬间空白了。 她捏着手里的书,好像看见上面多了几个字,但花镜缘在这里,她也不太方便确认。 棠梨随手把书塞进乾坤戒,问他:“六师兄知道师尊在闭关,来这里是有什么别的事吗?” 花镜缘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嘴角露出几分笑容。 “看来你真是忘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棠梨更近了一些。 没什么正式场合时,花镜缘穿衣和棠梨有些相似,都喜欢舒适宽松一些。 此刻他穿着松垮的绛紫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慵懒又随性。 “大师兄不是给你发了传音信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我们等了你好久,天快黑了,实在是等不下去,便由我来接你过去。” 花镜缘伸出手臂:“时辰差不多了,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师尊在闭关着,小师妹想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随我走一趟吧?” “我们”这个词说明要见她的不止玄焱一个。 花镜缘来接她,可能其他师兄也都在。 这是什么? 团建? 你早说呀! 你早说团建我不就不纠结了嘛! 只要不是单独去玄焱的地盘,那应该都还算安全吧。 团建结束她马上回来,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距离缠情丝一个月的毒发还有段日子,正经女配还没去而复返,她大约还能苟住。 主要是花镜缘都来接她了,师尊又在闭关,她不想去也不好找理由。 “那师兄你等我一下。” 棠梨转了身,赶紧把师尊的被褥收了,跑回寝殿去放好。 花镜缘全程就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等看到棠梨自然而然地进了师尊的寝殿,又把被褥叠好、重新用清尘诀打理一遍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站在寝殿门口,认真、反复确定这是师尊的寝殿没错。 开门诀呢? 怎么她就这么进去了? 什么意思啊? 花镜缘那么聪明圆滑的一个人,大脑褶皱都有些被抚平了。 “六师兄,好了,等我回去换个衣服咱们就出发。” 棠梨忙完了长空月这里的事,就绕过在门边站岗的花镜缘去偏殿了。 花镜缘看她转身进了偏殿,那应该就是她如今在寂灭峰的住处了,他那大脑褶皱更加平滑了一些。 不多时,棠梨洗漱束发,换了件衣裳重新站在他面前,他勉强拉回了一点神智。 “六师兄,可以走了。” 看她清清爽爽站在那,像是春日里暖融融的栗子,春日有栗子吗?就算快春末了也没用吧?栗子什么时候成熟? 算了,怎么都好,主要是—— “师尊的寝殿,小师妹是怎么进去的?” 花镜缘认知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偏差,他僵硬地问:“师尊把开门诀告诉你了??” 棠梨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回去送被子的时候确实没有开门诀。 她到了那里,一推门,门就开了。 ……应该是长空月去闭关的时候,怕她自己一个人出去有开门诀不方便,所以才暂时取消了。 她张口想回答,又立刻闭嘴。 不行。不能说。 说了花镜缘岂不是知道她昨天晚上,啊不对,是三天前的晚上睡在哪里了。 半晌,棠梨哈哈一笑道:“是我太笨了,实在学不会开门诀,师尊才暂时把它取消了。这些都不重要,天快黑了,大师兄他们应该等着急了,咱们赶紧走吧。” 花镜缘被棠梨推着走,心里还是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你太笨了,学不会开门诀,所以就取消了。 怎么说得好像是为了方便她随意在师尊的寝殿进出一样? 那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吗? 花镜缘想起自己刚拜入师门的时候。 他那年还很小,才八岁,一上山就开始苦修,住在距离师尊很远的一个山洞里,整日风餐露宿,师尊把这个叫作“锻炼心智”。 他后来问过其他几个师兄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好了。 “小八,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住在这儿呢?” 花镜缘忍无可忍地指着偏殿的大门:“我们都是住山洞的,你怎么能住在这里?” 他不甘心地说:“小八,我对你太失望了,你的心智得好好锻炼,不如我们现在就搬走,去住山洞吧。我可以把我之前住过的山洞介绍给你住——” “六师兄,小八也太难听了。” 花镜缘忍无可忍,棠梨也忍无可忍。 小八? 小师妹叫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小八了?? 这阶级跨越也太大了。 “难听吗?不觉得。”花镜缘酸了吧唧道,“反正我挺难受的,你觉得呢?” 棠梨听出他的酸味,卷翘的睫毛快速扇了扇,鼻尖之上划过照明的珠光。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大殿里的夜明珠自动亮起来了。 花镜缘视线落在她脸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微微一怔,刚想问,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便闪烁起来。 大师兄在催了。 玄焱是最守时的,花镜缘出发之前,他一再叮嘱他快些回去。 花镜缘理了理神色,正经道:“好了,不开玩笑,小师妹,咱们得走了。” 棠梨看着他摆弄腰间的酒葫芦。他和她一样都没绾发,墨发仅用一根发带松松系着,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颊边,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 他们一起朝外走,走到传送法阵的时候,沉默以对的棠梨终于开口。 “六师兄,师尊对大家都很好的。” 花镜缘一愣,错愕地回眸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还是说这样的话。 他安静地望着她,棠梨不闪不躲地看回去,认真说道:“师尊说各人缘法不同,我资质差,入不了无情道的门,也做不得剑修,只能修别的。” “但师兄们就不一样了。无情道是进阶最快的道法,师兄们都可以入道修习,进阶快速的同时自然要勤学苦练。我没那个资质,实在愚钝不堪,想要吃苦都没那个机会。” 她低下头,长睫翕动,唇瓣微微抿着:“师尊是觉得我可怜,才在其他地方格外宽待我一些。” 花镜缘怔怔地听她说话。 她穿着浅橘色的裙子站在月色里,于寂灭峰清冷的一切里显得格外温暖灼热。 原来师尊不让小师妹修无情道是因为这个。 他本也只是调侃,如今倒显得他实在过分多余。 “小师妹,我……” “总之六师兄不要为此误会师尊什么就好。”棠梨先一步走进法阵,“咱们快走吧,别让大师兄他们再等了。” 她已经慢了很多,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别再更慢了。 花镜缘眼睁睁看着棠梨消失在阵法里,哑口无言地抚着腰间的酒葫芦,长长地叹了口气。 生气了。 他真该死啊。 棠梨站在法阵里感受着灵光将她送到今夜的目的地,天衍宗大长老的天赦峰。 看六师兄那个样子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好险好险。 入门太晚,其他同门都出师下山了,棠梨没个作伴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待遇和以前的师兄们不一样。 要不是花镜缘那几句调侃,她还以为长空月对谁都是这样的。 现在看来,原书里面写长月道君教徒严格并不是写错了。 只是师尊对她格外好而已。 ……为什么? 能好到六师兄都酸了调侃的程度,那差距肯定是很大的。 棠梨和他一起走了半天,头脑风暴许久,最终也只能想到她告诉花镜缘那一个原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天道要让长空月夜观那个鬼天象,收下她这么一个败笔关门弟子。可收都收了,师尊肯定是想教好的,避免自己晚节不保。 实在是她不开窍,他为难的同时,大约也是真的可怜她,才格外对她好吧。 除了这个真是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难不成还能是师尊老来得女……划掉划掉。 对着师尊那张脸,她实在说不出“老”这个字。 “正道师兄,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是啊吴师兄,看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低声的对话,棠梨本来轻巧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转头去看。 正道师兄,姓吴。 是吴正道。 原本该将她玩弄致死的那个男人。 棠梨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吴正道为什么在天赦峰? 这是大长老的地方,吴正道是外门弟子,他在这里做什么? 等棠梨在其他弟子的引路下进了一处豁然开朗的世外桃源,一切就有答案了。 这里不但有吴正道,还有姜映晴。 很多眼熟的外门弟子都在,因为天赦峰今日准备了一场酒宴,用来庆祝天衍宗的小师叔、也就是她本人筑基。 棠梨站在酒宴的入口处,目光与神不守舍的姜映晴对上,昔日嚷嚷着师姐的人顿了顿,谦卑地低下头退开了。 “……” 好不舒服。 难受死了。 “小师妹来了。” 五师兄温如玉看出她情绪不对,站起身招呼她去落座,而花镜缘就在不远处追过来。 “来了来了,差点迟了,还好时辰正合适。” 花镜缘的手落在棠梨肩上,低头在她耳边又快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手里塞给她一个东西,便招呼她去主位上坐。 “今日小师妹是主角,快上座。” 棠梨手里攥着个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发钗。 她没有什么首饰,原身的乾坤袋里就没有,入门之后给了衣裳,首饰得自己添置。 她没钱,也不那么特别需要首饰,一直没放在心上过。 不过好像花镜缘注意到了。 这支发钗雕刻成蝴蝶形状,是某种木头制成的,她不认识木头品类,但能闻到它的香气。 不是什么昂贵的材料,只是雕工上乘。 棠梨安静地被他拉着走,稍稍用力扯回了自己的手臂。 花镜缘微微一顿,回眸看了她一眼,她静静任他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原身入门的时候十五岁。 十五岁到十八岁,不过三年的光景,一个本就长开了的姑娘,不至于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但花镜缘一点都不记得她了。 “我坐在旁边就好。” 棠梨不会去坐主位的。 那地方一边是玄焱,一边是二师兄墨渊,两座大山一个冷冰冰一个低气压,她疯了才去那里坐。 她特别坚决地走到了小师兄身边坐下。 司命人是来了,但魂魄好像不在。 他见她靠近,虚浮地笑了一下,音色飘渺道:“小师妹,恭贺你筑基,这是礼物。” 棠梨目光刚看见礼盒,司命的身体就消失了。 “……又是这样。”温如玉恰当地开口,“七师弟总是如此,若非师尊在的场合,他都是派个傀儡过来敷衍。小师妹别伤心,他对我们也是这样的。” 四师兄玉衡不断点头:“对对对,上次我约他,他也是派个傀儡来应付,这家伙眼里除了师尊便没有别人了。” 棠梨忙接住差点落地的礼盒,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场合。 大家都太热情了。 她是典型的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类型。 人多起来,大家各个开朗健谈,她就会很尴尬很沉默。 棠梨低着头,注意到本来小师兄的位置上坐了人。 花镜缘没去他的位置,直接坐在她旁边了。 “别管他,吃我们的。”他拍拍手,命人奉上今晚的美酒佳肴。 这举动倒是拯救了棠梨的局促无措,她稍稍抬头,花镜缘单手撑头看过来,他生着一双含情目,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 好一个扇形图。 棠梨梗了一下,心里想着,你这脉脉含情的样子还是差点斤两。 要是师尊那双桃花眼对着人这样笑—— 棠梨激灵一下,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因为她发现,如果师尊真的像她想的那样笑,简直和温泉池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眼睛一模一样。 这也太可怕了。 棠梨被自己吓得脸色有点泛白。 她嗓子干痒难受,看见桌上酒杯里有酒,便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缓缓。 酒液入喉,柔和微甜,酒气不浓,带着淡淡的青梅香。 很好喝。 棠梨意外地放下了酒杯。 酒杯落桌,很快有人走进席间,站在了玄焱身后。 棠梨抬眸去看,撞进一双让她更是紧张的双眸。 苏清辞。 是她。 其他长老无一人带着弟子,但苏清辞却来了。 她站在玄焱身后微笑地望着她,如初绽的墨色牡丹,秾丽中带着一丝颓靡的贵气。 很美的姑娘,看着就让人错不开眼。 如果棠梨不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位置,就能和大家一起欣赏了。 可惜她不能。 满场的外门弟子都是棠梨熟悉的,他们都和原身打过交道,最熟悉原身的性格。 现在苏清辞又出现了。 像是特意为弟子示好,玄焱此刻开口道:“这场酒宴还是清辞提议我准备的,想着让小师妹放松一下,我们师兄弟几个也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 “少了司命便少了,他也从来不饮酒,便我们七个喝上一杯吧。” “倒酒。” 玄焱最后两个字自然不是对苏清辞说的。 她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轮不到她来做这等杂事。 棠梨身后很快有人给她满上了酒液。 是吴正道。 吴正道。 要说这一切这不是特意安排的,打死她都不信。 ……她现在把嘴里的酒抠出来还来得及吗?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啊! 尹棠梨,你怎么那么不警觉! 吴正道当着长老们的面自然不敢造次,可他只是站在棠梨背后,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她,就让她浑身紧绷,难受得要死。 花镜缘就坐在她身边,他细心地注意到她的不舒服,淡淡地扫了一眼给她倒酒的吴正道,手一抬,轻飘飘道:“出去忙别的吧,小师妹这里有我照顾,不用旁人了。” 对着花镜缘,吴正道什么异样都没表现出来。 他有礼地躬身告退,人走出老远,棠梨才稍微舒服一点。 也只是稍微。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其他人聊天,半点不参与。 她努力寻找自己身上哪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半会真是找不到。 不疼不痒,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但真的是这样吗? 也许是她想多了,女主没打算做什么,这不是鸿门宴呢? 棠梨刚升起一点期待就被现实沉重打击了。 她很快就要意识到自己中了什么招。 她是今日的主角,旁人叙旧自然不能冷落她,话题没多久就落在了她身上。 是苏清辞引导的。 她带着些提醒地对玄焱说:“师尊,小师叔是主角,您怎么一直和其他师叔说话?要照顾到小师叔啊。而且今夜不是说好了不谈公事吗?” 玄焱闻言马上去看棠梨,自责道:“看我,今日确实说好了不谈公事,是我忘了。”他端起酒杯道,“我自罚一杯。” 墨渊没再被他扯着说宗务,也跟着喝了一杯酒。 大家都在喝酒,都没什么事,都很正常。 除了棠梨。 玄焱开了头,苏清辞便接过话茬,自斟一杯酒朝棠梨笑着说:“今日晚辈本不该来打搅,不过酒宴上处处需要打点,为免几位师叔被什么错漏扰了雅兴,我便擅自做主留在这里了。” “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与小师叔见面,清辞在这里自饮一杯,算是恭贺师叔入门和筑基。” 她仰头一饮而尽,姿态潇洒,美不胜收。 接着她目光直直地望着棠梨,等着她的回应。 转瞬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棠梨身上,等着她回应苏清辞的一杯酒。 苏清辞和缓地说:“今夜准备的是果酒,千杯也不醉人,小师叔可还喜欢?” 问的是她喜不喜欢,但目的其实是告诉所有人,酒不醉人,棠梨没理由不喝这一杯。 棠梨张张嘴,意识到自己要说话。 可她本来不想说话的。 确切地说是没想好怎么说。 可这嘴也不知道了,就跟大喇叭一样,什么心里话都往外送。 苏清辞话音刚落她就开始叭叭:“喜欢的,是梅子酒,我小时候自己酿过,可好喝了!” “……” 苏清辞嘴角的微笑僵了一下,都不知道该说她是傻还是装得好。 尹棠梨肯定已经知道自己中的什么毒,又是怎么中毒的。 身份调转之后再次见面,对方必然心里得意又慌乱,酒宴上的一切都不敢随意享用。 若非她方才没出现,她绝不可能喝那一口酒,现在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苏清辞慢慢道:“既然喜欢,那小师叔就多喝几杯吧。” 她这句话说出来,棠梨是彻底没有拒绝的可能了。 她麻木地听着自己这张大嘴巴脱口就道:“那不行,不能再喝了,再喝肯定得出事。” 苏清辞眉眼一抬,一抹厉色自她眼底闪过。 不及她说什么,棠梨已经快速道:“我不能多喝酒,没度数的也不敢多喝,小时候喝自酿的青梅酒,三口我就不省人事了。” “尝一小口就是极限。” 这是大实话。 本来棠梨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心里话,全都是事实。 她怔了怔,没想到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歪打正着,把事情给推开了。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理解地点点头,表示那就别喝酒了,换成水或者果饮。 棠梨:“……”别!别麻烦了!她什么都不敢喝,什么都不敢吃! 她用力捂着嘴,神色扭曲的样子落入苏清辞眼底。 苏清辞莞尔一笑,一边命人去准备果饮,一边说:“小师叔气色真好,筑基也很快。” 确实足够快。 明明上辈子攀上师尊之前,尹棠梨不过是个练气一层。 她想筑基,可是废了师尊好大一番功夫。 现在做了师祖的关门弟子,才几天的功夫就筑基了。 看起来气色莹润,完全不像是丹药堆叠出来的,十分扎实。 苏清辞握着酒杯的手缓缓用力,杯子险些碎裂。 她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放下,想到尹棠梨恶劣的本质,不疾不徐地将话题引到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方向。 “想来师祖一定对小师叔很好,小师叔寻得良师,心中对师祖一定万分感恩,极为敬重。” 她的话都没问题,一切理应如此。 在这个场合这个阶段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劲。 但前提是棠梨没有出问题。 苏清辞看见她喝了杯子里的酒才现身,哪怕只有一口,那也足够了。 那里面有真言露。 这当然不是她做的,她可不会傻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上去做什么,不过这一切确实是在按照她的意愿往前走。 现在也是。 尹棠梨不可能不对她提到的话题吐露真心。 上辈子这个女人扒着师尊不算,还到处招惹其他师叔,甚至去勾引所有与她苏清辞有瓜葛的男子。 就仿佛要向所有人证明,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东施效颦的蠢货,魅力足以真正超越她一样。 尹棠梨如今得了天道为打击她逆天改命而来的运道,沾上了师祖,肯定不会老实。 她心底绝对不干净。 只要让她当场说出心中的污言秽语,师祖的七个弟子有六个都能听见。 她要如何收场? 苏清辞笑意越发真切了。 她知道尹棠梨无法收场了。 她太了解这个对手了。 胡璃的死期还不到,但尹棠梨,你跌落的日子,到了。 苏清辞再次开口,一字一顿道:“小师叔一定很崇敬师祖吧?在小师叔心里,师祖是怎样的人?” 她如同一个真正不知庐山真面目的晚辈那样,向往地询问师祖的关门弟子,想从中窥见一分天颜。 玄焱虽然觉得有点不妥,可好像也不是非得阻止? 他也确实好奇小师妹心目中的师尊是什么样子。 他只有师弟,没有师妹,师尊会不会对师妹太严厉,叫师妹害怕? 玄焱关怀的目光落在棠梨身上。 刹那间,棠梨所在之处仿佛有聚光灯落下。 众人目光汇集在她身上,她也没了最初的扭捏挣扎。 就仿佛苏清辞所问正好戳中了她未曾纾解的情怀一般,众人只见棠梨拔地而起,手拍桌案,声音嘹亮,无比雄厚道:“师尊在我心里是怎样的人?” “师尊在我眼里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在我心里就是我亲爹!不对,亲爹怎么比得上师尊?师尊比我亲爹都亲!” “我一辈子孝顺师尊!” 她一字一顿,真诚热烈,掷地有声。 苏清辞志在必得的神色龟裂破碎了。 作者有话说: 梨:我跌落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但我爹今天是肯定得来——秘奥义·慈父召唤术! 明天也是0点05分更新[玫瑰] 正文 第21章 021 尹棠梨到底在说些什么? 师祖在她心里就是亲爹? 比亲爹都亲? 一辈子孝顺?? 苏清辞身体僵硬, 怀疑自己听错了,怀疑尹棠梨吃错药了,怀疑那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没把真言露下到她的酒里。 就是没怀疑过尹棠梨心里真的对师祖没有半分企图。 怎么可能?! 可总是提起师祖就显得过分刻意了, 苏清辞重活一世,非常清楚师尊和其他六位师叔对师祖的感情有多重, 话题涉及师祖太多就容易引起警惕。 而尹棠梨一番“肺腑之言”,很快就得到了深刻地认同。 花镜缘就坐在她身边, 听她这么一说, 立刻跟着道:“说得好!” 他学着棠梨的样子双手拍桌, 桌上的美酒佳肴都跟着颤三颤。 “知己知己, 真乃知己。”花镜缘夸张但真诚地望着棠梨, “小师妹所言甚是, 师兄心里也是这样想。” 他比棠梨都慷慨激昂:“师尊待我们恩同再造, 重若千山。今生若有机会报答,自当无所保留地奉献给师尊和天衍宗。” 棠梨望着花镜缘,都顾不上之前那点儿小纠葛了,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苏清辞眼睁睁看着他们俩的情绪感染其他人, 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今日的目的是让尹棠梨跌落高台, 不是让她真来这里和其他师兄好好相处的。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六师叔和小师叔关系真好,说来二位之间也算渊源颇深。” 苏清辞的声音不大, 但咬字清晰, 音色动听, 很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 她话里的内容也让花镜缘神色一顿,表情莫测地看了过去。 棠梨坐回椅子上, 抬手捂住半张脸, 只露出眼睛望着女主。 她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苏清辞注意到她的视线, 嘴角弯弯道:“准备这场酒宴时, 晚辈无意间听人说起小师叔和六师叔之间的缘分呢。” 她柔声说:“小师叔能入天衍宗可少不了六师叔相助,三年前六师叔去尹家村除魔,便是借住在小师叔家里。” “六师叔看出小师叔身负灵根,便好心提点了几句,小师叔从此就跟上了六师叔,两位一同回的宗门。” 说好听点是“跟”,说难听了就是“赖”,明眼人都能听懂她的意思。 “若无六师叔当初慧眼识珠,今日便不会有小师叔得幸入师祖门下了。” 苏清辞情真意切道:“二位如此有缘,只是好像六师叔完全不记得小师叔了?” 她望向棠梨,一副意外又惋惜的模样:“小师叔是记得六师叔的吧?不然以前和您一起修行的外门弟子不会知道这件事。定然是小师叔对外说过。” “您记得六师叔,可六师叔却把您给忘了呢。” 苏清辞微微倾身,视线与棠梨拉近,面上含着几分饮酒后的春色,实在美丽。 她就站在玄焱身边,玄焱另一侧就是墨渊,墨渊在天衍宗干的都是最隐蔽最见不得光的事,所有的阴私和挑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明确地感受到了苏清辞对棠梨的敌意,尽管苏清辞可能以为她隐藏得很好。 墨渊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正要开口解围,便听他那小师妹再次开腔了。 只见棠梨又站了起来,非但没有因为苏清辞里的话面露难色,甚至还朝就坐在她身边的花镜缘竖起了大拇指。 “要不说六师兄这个多情证无情的道修得好呢?”棠梨面色潮红,真心实意地夸奖:“六师兄三年前认识的姑娘恐怕海了去了,现在估计一个都不记得了吧?” 花镜缘在被苏清辞点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尴尬了。 此刻他摸了摸鼻子,更是无地自容。 “啊,哈哈,这个,我……”他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实在是……哎……怎么说呢……” 棠梨也不需要他真的表达什么。 她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随着那酒中的药物胡言乱语了。 她明明眼神绝望,面如死灰,语气却异常真诚直白:“修行太到位了六师兄,万花丛中过,你是真的片叶不沾身。看遍世情方得大道无情,到位,太到位了。” 棠梨甚至还给花镜缘画大饼:“说心里话,七位师兄之中,我觉得六师兄反而是最有可能从无情道里面毕业的那个。” 剧情里面他们七个还真是只有花镜缘差点毕业。 “差点毕业”那也是六个“迅速肄业”里的佼佼者了。 花镜缘听得难受死了,急促说道:“快别这么说,实在过誉了,修行之道上我可比不上三师兄。” 凌霜寒今日到了这里就开始闭目养神,希望酒宴快点结束。 或许他可以和七师弟一样送了礼就走。 只是没想到,人还没来得及告辞,话题就到他身上了。 在剑道与无情道这一点上,他还真是并不自谦。 他也觉得自己比花镜缘强,要说最有可能成就无情道的,那肯定是他。 凌霜寒实在有些奇怪为何小师妹会更认可六师弟。 他双目睁开,冷冷清清地望向棠梨,正对上她看过来的双眼。 她眼睛可真亮。 闪闪地盯着他,一错不错,叫他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忘了说出来。 “说起三师兄,我正好有事。” 他不说话,棠梨可是话匣子完全打开了。 她绕过花镜缘和五师兄温如玉,来到四师兄玉衡和凌霜寒之间。 “这本剑谱是三师兄倾心所著,实在不该给我。”棠梨语态自然,推心置腹,丝毫不觉得丢脸,“师尊说我不是修剑道的料子,把它给我师兄算是对牛弹琴暴殄天物了。” “快收回去吧。” 她把剑谱塞回去。 凌霜寒怔怔地接住,终于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棠梨已经转身去和玉衡说话了。 “还有四师兄,这颗夜明珠还给你。” 棠梨从乾坤袋里翻啊翻,翻出玉衡从折扇上扣下来的夜明珠。 玉衡望着那颗被他辗转苦思的珠子,真想马上就拿回来啊。 但送都送了,这么多天过去,怎么好再拿回来? 玉衡只能忍痛说道:“不不不,我就算了,给都给了,我没什么不舍得。” 真的没有那么不舍得。 也就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棠梨面对他的口是心非展颜一笑,慷慨说道:“没事的四师兄,你就拿回去吧,师尊在我寝殿里放了好几颗比这个更大的呢。” 玉衡看着塞回自己手里的夜明珠,突然就一点都不高兴了呢。 苏清辞静静望着这一幕,明明好像每个人都有些尴尬,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能品出一种:大家都乐在其中的感觉。 真是其乐融融呢。 苏清辞缓缓眯了眯眼。 酒宴之外,也有人能听见里面“热闹欢欣”。 吴正道和与他臭味相投的几个外门弟子凑在一起,盯着里面的动静,表情很是难看。 “怎么还没反应?”其中一人问吴正道,“吴师兄,你真下手了吗?” 吴正道看过来:“我还会骗你?既然做了我就敢认,也不怕尹棠梨会说出去。”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可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啊,听起来热闹得很,宾主尽欢。” 按照他们的预期,里面就算不是大吵一场不欢而散,也该是气氛紧绷的。 今日开场之前他们忙忙碌碌,还不知晓是为了宴请谁。 后来经苏清辞提醒,才知道是要宴请尹棠梨。 那个曾经连他们都不如的外门女弟子。 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天衍宗宗主的关门弟子,身份大不相同了。 她可以和长老们坐下享用美酒佳肴,他们却只能凑在一起等着做些粗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忙也就算了,还要被大长老的亲传弟子,那位高高在上的天衍宗大师姐苏清辞耳提面命,说什么“警醒些,若有什么做得不好,惹了小师叔不高兴,唯你们试问”。 小师叔……她算什么小师叔? 他们当初差点就得手了。 想到这里吴正道心里越发不甘。 他咬牙切齿,表情难看。 身边人宽慰道:“没什么反应也好,省了被发现的麻烦。” 吴正道不屑道:“我都说了不会有麻烦,你是不信吗?” 他指着酒宴的位置:“我很清楚地告诉你,我用的不是什么毒药,且无色无味,绝对不会被察觉。” “那是我新得的好玩意儿,叫真言露,拿去招待她,算是便宜她了!” 吴正道阴测测道:“真言露最妙之处便是难以被察觉。等尹棠梨真觉出不对,早就开始口吐真心了。她最要紧的就是捂着嘴逃跑,免得说出什么更不可收拾的话来,哪来的什么麻烦?” “……话是这么说,此刻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后难免也会有吧。”最胆小的那个怯懦开口。 吴正道冷声说:“她是个什么人,难道还要我告诉你们吗?你们平日在外门没见到她那副嘴脸?她要是敢事后来查或者找麻烦,不就是明白告诉别人,她说的一切都是心里话吗?” “她那样下贱的女人,中了真言露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唯一可以为她留些脸面的就是装作是喝醉了才‘胡言乱语’。若她事后再调查,必然惊动大长老,到时候长老们就知道她是中了真言露,说的都是真话。” “她只能按下这个闷亏,不敢对外嚷嚷,叫人看清她的本质。” 吴正道压抑地说:“一个惯会拜高踩低阴奉阳违的贱女人,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这样趋炎附势贪慕虚荣之人,竟然有这样的运道,也得她消受得起才行!” “若她被人厌弃,得利的不就是咱们?师祖说不定会重新选人,到时候我们都有机会。” 说到这里,其他人立刻都表示了认同。 他们这些人里就没有一个不恨尹棠梨的。 大家明明都一样来着,她甚至还不如他们,一夜之间却成了师祖的关门弟子,凭什么? 如果她可以,他们为什么不行?他们不比她强多了? 这份不平让他们多日来耿耿于怀,难以排解,是以胆子变大,在吴正道被苏清辞以棠梨之名责备一顿之后,便拿出了前几日赌场赢来的真言露,用在了棠梨身上。 他拿捏死了棠梨的性子,知道她不敢声张,万无一失,心里还很惋惜那天没能追上她。 要是能尝到她的滋味儿,这会儿岂不是就与师祖关门弟子有了肌肤之亲? 可惜,真是可惜。 还有那个苏清辞,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是讨厌啊,那日若能全都得手,简直不要太过瘾。 真是可惜了那神秘人的好药,当日一开始吴正道还不信有这样的好事找上自己,只觉是一场恶作剧。 他抱着去看看也不损失什么的想法,多叫了几个人一起,届时好互相作作证脱身。 没想到真的看见中了情毒的苏清辞,还意外收获一个尹棠梨。 那两人一前一后,前者被师尊寻到救了回去,后者他们追了一路,最后跟丢了。 也不知道她们当初是怎么解的毒? 是找到了解药,还是……找了别的人? 吴正道自觉掌控着两位天之骄女的阴私,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草率而过。 既然有人设计她们,就不会这么草草了结。 下次搞不好还有机会。 一想到能将天之骄女踩在脚下,吴正道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酒宴之中,苏清辞站得位置高,也有特别留意吴正道的位置,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她心底极度恶心,充斥着杀意,却不能马上解决他。 还有用。 真言露是赌场头筹的赌注,那是吴正道常去的赌场,没几个人知道,也只有具有前世记忆的她知晓。天衍宗禁赌,他还算聪明,这件事没和任何人透露。 她记得吴正道那日赌运很好,拿到了真言露,回来还和她炫耀什么情场得意赌场也得意。 今日她便顺水推舟,光明正大地敲打吴正道,刺激他将药用在了棠梨身上。 他是尹棠梨的奸·夫。 尹棠梨不敢揭露他的。 若他死了,谁给她解情毒? 至于告诉师祖,苏清辞根本不相信她敢说。 这样的事情真告诉了师祖,师祖那般仁慈,兴许会给她寻得解药也说不定。 但解毒之后,是绝对不会再留下她这个“不干净”的弟子的。 她还是会被赶下山。 那苏清辞的目的也能达到。 胡璃实在来得太慢,纵然可以等对方来了再出手,可苏清辞只要一想到尹棠梨和师祖在一起,她就一夜都睡不着。 今日费心安排就是想永绝后患。 也不算冒险,毕竟她什么都没参与,干净得很。 反正不管事情怎么发展都对她有利。 这是事情开始之前苏清辞所想的。 开始之后则与她所想大相径庭。 她不可能放任尹棠梨与师叔们“宾主尽欢”。 脑子里正想着对策,不曾想二师叔居然先开了口。 “小师妹喝醉了。”他简单一句,就是结束一切的意思。 棠梨表现出来异常亢奋的样子,结合她之前说自己一口倒,的确像是喝醉了。 温如玉是最妥帖的人。他是那种你明面上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和他相处得很好。但有时候这样的完美,反而是最不真实的。 墨渊一开口,他便顺着说:“是看着有些醉了,那便让她早些回去,好好休息吧。” 回去?那怎么行? 回去一切不就白准备了? 难不成她还真要给尹棠梨这个仇人作嫁衣? 苏清辞当即抓住玄焱的衣袖,低着头失落地说:“可是师尊,还有这么多酒菜,我准备了好久……” 玄焱举目望去,桌上的酒菜确实没动多少。 菜色精致,各个都很有特色,傻子都能看出苏清辞的用心。 他又是个简朴之人,便做主说:“这么多饭菜,一点没用就走,岂不是太浪费了。” 他主动拿起筷子道:“用些饭菜再走吧,小师妹看起来也没有很醉,吃点东西会好一些。” 棠梨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 可这玩意儿现在是真不听使唤,手捂着嘴,话音也要从手指的缝隙里面钻了出去。 “大师兄说得对,我没醉!我还能喝!” 她是真的醉了。 棠梨的大脑意识到这一点。 不管是酒里的药还是那一口酒,后劲都上来了。 她感觉自己脑子晕乎乎的,捂着嘴的手也没多少力气了。 温如玉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脸颊甚至耳朵都红了,微微摇头道:“醉了的人从来不会说自己醉了,小师妹还是回去醒醒酒吧。” 苏清辞马上道:“五师叔该信小师叔的,小师叔酒量真没那么差,我准备酒宴时特地问了小师叔从前在外门的同门,想知道小师叔酒量如何,喜好什么样的酒。因为今日是惊喜,不能问她本人,便只能问问熟悉她的旁人。” “他们说小师叔可能喝了,每次大家买来的好酒,泰半都进了小师叔的肚子呢。” 温如玉一顿,温和的眸子望向苏清辞,嘴角笑意缓缓拉长。 苏清辞凝滞片刻,闭口不言了。 她有些着急了。 温如玉那么聪明,该是察觉到了。 果不其然,温如玉很快去看棠梨,分明刚才她自己说不能喝,可更多的人却说她是个酒鬼,贪图别人买来的好酒,泰半都抢着喝了。 这到底谁真谁假? 棠梨脑子混乱,不知道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什么外门弟子你你我我,那压根就不是她。 她唇瓣开合,当即就要自爆卡车。 药物控制之下,她也考虑不到自曝之后的后果了。 嫣红的唇舌含着淡淡的梅子香,不计后果的话就要说出来,却有冰冷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唇齿。 舌尖舔着那人的掌心而过,她迷茫地回眸,看见了熟悉的侧脸。 说好闭关七日的长空月提前出关了。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抓着她的手臂,一手捂住了她的唇齿。 掌心一片濡湿酥麻,他面不改色地取来桌案上的酒盏,置于鼻息之间轻轻一晃,便知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无色无味又如何。 对他来说一样无处遁形。 长空月视线抬起,一个不落地划过在场所有人。 七个徒弟噤若寒蝉。 苏清辞低低地垂下头。 长空月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将棠梨横抱起来,自席间消失。 作者有话说: 收获醉酒且只能说真话的老婆一只 会发生什么真是好难猜[星星眼] 明天也这个时间更新! 正文 第22章 022 长空月提前出关, 又从席间直接将棠梨带走,全程一言不发,只淡淡地望了众人一眼, 已经有着非凡的意义。 他离开之后,墨渊第一个开口:“苏师侄, 这场酒宴,你是真心要给小师妹惊喜, 还是故意为之?” 苏清辞闻言依旧低着头, 面不改色道:“二师叔这是什么意思?晚辈实在听不懂。” 墨渊越过玄焱, 淡淡地凝视苏清辞。 苏清辞被他看着, 即便有过一世与他相处的经验, 仍觉得很有压迫感。 他像是从墨池深处走出来的人。 一身黑衣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唯有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几枝枯荷, 是周身唯一的亮色,偏衬得他更添冷意。 他是天衍宗最锋利的刃,手段酷烈,清除一切不能摆上台面的阴私, 维护宗门清誉。 自古以来想要成就大业博得美名的大宗们, 就没有绝对干净的,天衍宗也是一样。 墨渊要做的就是维持住天衍宗如水洁净的外在形象。 见多了勾心斗角, 苏清辞这点伎俩他是真的觉得太弱。 苏清辞也从来没打算瞒过他, 她无所谓他怀不怀疑, 反正他不会有证据。 “二师弟这是何意。” 玄焱听见苏清辞被这样问,立刻意识到墨渊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苏清辞, 微微蹙眉道:“你想多了, 今日这场酒宴是我的意思, 与她没有关系。她与小师妹无冤无仇, 何必在我们都在的场合故意做些什么?” 玄焱也并未发现今日酒宴上有任何不妥。 唯一的不妥可能就是小师妹酒量实在太差,梅子酒都能喝醉。 他全程听下来也不觉得棠梨的状态有什么不对。 这不就和她平时一样吗? 顶多有些醉了,亢奋了一些。 二师弟肯定是犯人审多了,看谁都像有鬼心思。 墨渊没回他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睨了一眼温如玉。温如玉起身走到棠梨之前所坐的位置,还不及他有什么动作,花镜缘已经拿起了棠梨之前的酒杯。 苏清辞缓缓抬起头,神色淡定,波澜不惊。 墨渊注意到她的态度,眼神微微一凝,听见花镜缘道:“闻不出什么不对。” 温如玉沉思不语,墨渊道:“无色无味的药物有很多,我拿回去验一验就知道是什么。” 花镜缘当即伸手给他杯子,苏清辞这个时候仍然不动如山,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墨渊长睫扇动,收了酒杯就走了。 他走之前玄焱严肃冷淡地说了句:“二师弟过于警惕了,即便你怀疑什么也要等一切有了佐证再开口。没有任何证据便直接当众诘问旁人,未免有些不负责任。” 墨渊侧身看着他,步伐不停,话音随意,却格外有重量:“这是师尊的意思。” 简单一句话让玄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师尊来过,一言不发,只做了两件事。 闻了棠梨喝过的酒,之后便将人带走。 显而易见,棠梨身上有些问题,问题很大概率出在酒上。 玄焱注视着墨渊消失在走廊尽头,余光注意到身边的苏清辞神色并无异样,似乎不觉委屈,也没有什么慌乱紧张。 他跟着心中静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散了吧,等查出结果再说。” 他招手带苏清辞离开,两人一走,其他人也没了再留下的意义。 走出很远一段路,玄焱才开口说:“今日酒宴上,小师妹的旧相识确实多了一些。” 苏清辞脚步微顿。 “师尊也觉得与我有关吗?”她低声询问,听不出什么情绪转变。 玄焱面不改色道:“不是。你的心性我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担心,那些外门弟子之中有人不服小师妹一步登天,从而做出一些错事来。” 苏清辞听他前半段话觉得甚是讽刺,到了后半段又觉得师尊不愧是师尊。 事情查到最后也只能是这样。 吴正道就是罪魁祸首,二师叔只能查到他。 她本就没参与这件事。 “等等就知道了。”她淡淡道,“二师叔的能力师尊还不信吗?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可能三天,也可能就在明天就会有结果的。 苏清辞是肯定不急的,事情怎么发展她都不吃亏。 该着急的是药效未过的尹棠梨。 面对师尊和师尊们她还可以勉强维持体面,那面对师祖呢? 师祖提前出关,这是苏清辞也没想到的事。 但也不算完全的坏事。 尹棠梨的药效没过,在师尊面前便是作死。药效过了,知道吴正道性命不保,她肯定更是着急。如果二师叔快一点,在药效过之前抓住吴正道,那尹棠梨为了缠情丝毒发之时还有人可解,一定会尽全力保下吴正道。届时她在药效之下,很可能就会露出不堪的真面目。 不管事情怎么发展,苏清辞都立于不败之地。 这便是重活一世的好处了。 天衣无缝不是吗? 唯有一点让她实在心底不甘。 苏清辞已经不那么在乎玄焱的态度,可她非常介意师祖的态度。 师祖为何提前出关。 为何那样庇护尹棠梨。 就因为她是他的小徒弟吗? ……明明她也是玄焱的徒弟,可玄焱上辈子就没有那样对待过她。 这辈子愿意偏向她一些,也是她处心积虑的结果。 很可笑不是吗。 尹棠梨配吗? 苏清辞实在心中难受,更是不愿深想也许师祖还很欣赏惯会做戏的尹棠梨。 只要一想她就浑身难受,怒不可遏。 那是她今生必会得到的人。 是她的东西。 谁都不能觊觎。 苏清辞举目望向寂灭峰,期待着尹棠梨可以玩火自焚。 她甚至都无心去注意玄焱看着她的眼神。 如她所愿,棠梨此刻正在玩火自焚。 实实在在地玩火自焚。 “师尊怎么提前出关了?不是才三天吗?难不成我又一不小心睡了四天?” 她被长空月抱在怀里,人挂在他脖颈上,醉醺醺浑身酒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喝了三斤。 长空月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但丝毫不影响喝了真言露的棠梨自问自答。 “师尊你吃。” 嘴边突然塞来东西,是块做成桃心状的点心。 点心用法诀保存得很好,还存着刚出炉时的热气。 长空月御剑落地,停在寂灭峰山崖边,蹙眉盯着这块点心。 “上次是意外,我不知道寂灭峰的辣椒居然是白色的,你别觉得我厨艺很差。” “我这个人还是很有优点的,这是我的洗白之作,师尊一定要吃。” 见长空月只是看着她但不说话,棠梨凑近了一些,挂在他身边耷拉着眼皮摆弄他的嘴唇。 “啊——”她教他,“师尊张嘴。” 长空月嘴唇不动,她白皙圆润的指腹便试图撬开他的唇瓣。 像是对她的冒犯忍无可忍,长空月不得不张开了嘴。 棠梨立刻将点心送进去,这次她做好之后尝过了才给他,一定没问题。 小小的桃心状点心,入口是桃子味,大小刚好够一口吃完,不会留下什么渣。 长空月闭关之后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并未见她什么时候去做过点心。 那应该是去天衍阁之前做出来的。 难怪那天来得有些迟。 他垂着眼,依旧一言不发。 他不搭话她都那么多心事要表达,搭话了还得了? 他对她的心事和真言也没任何窥视欲。 每个人心底都有阴私,长空月也有。 他不认为有人愿意被人知道自己的恶劣,所以不欲接触。 这恶劣若来自棠梨,就更没必要让他知道。 真言露难得,但不难解,在喉咙至心肺处画上一道符便是。 长空月一路带她回寝殿就是要做这件事。 人已经到了寂灭峰,回寝殿的路就没有多远。 可偏偏这么近的路,棠梨也能惹出事情来。 她靠在他耳边,有些自暴自弃,也有点诡异的乐在其中:“师尊怎么没反应?” 长空月:“……” 她想要什么反应? “不好吃吗?”她抱着他的脑袋晃,“怎么没有回应呢?” 原来说的是这个。 长空月耐着性子开口:“很好,但下次不必费心了,我已经辟谷很久了。” 都说了下次不用了,棠梨反而还在自说自话,她好像只捡自己想听的挺。 醉酒之后还颇有几分任性。 “好吃吧?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她离得太近了,呼吸洒在他眉眼之间,长空月眼皮直跳。 “这个叫桃心酥,形状是桃心。因为食材有限,师尊那天又催得急,我就没做夹心。” “下次我做个夹心的,更好吃。” 棠梨声音转低,莫名有点阴暗,以及难言的愧疚,这让长空月本来很快的速度减慢了。 “师尊,对不起。” “……” 怎么。 长空月停下脚步静静地望向她。 本来真不打算听她什么心里话,也不希望她泄露太多,明天早晨起来羞愤欲死。 但朝他道歉是何意。 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长空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棠梨面上红得似火,眼神心虚,十分慌乱紧张。 “真对不起。”她低下头,趴到他的后颈去,不让他看。 长空月看她这模样,原还没有特别在意,也不得不跟着一个醉鬼一起发疯了。 “你做了什么?” 最好痛快说出来,说慢了恐怕就来不及补救了。 长空月刚这样想完,就听棠梨饱含内疚道:“对不起,其实我做了一食盒的桃心酥,本来打算都给你,我只尝尝味道的。” “上次太自信没尝味道就出了错,这次我自然得尝尝。” “可真的太好吃了,我来这边儿之后第一次吃到喜欢的东西,一个没忍住就全都给吃了。” “就剩下这么一块。” 她好像眼泪都冒出来了,泪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领。 “真对不起。” “……哭什么?”长空月匪夷所思道,“就因为这个?” 棠梨很难解释。 她现在脑子是一会清醒一会混乱。 清醒的时候为自己的状态羞愧,混乱的时候又想把事情搞得更糟。 “……你真的喝醉了。” 长空月为她的状态做出判断,抱着她继续往回走。 他将她人拉回来,放在怀里低声道:“趴在那里,我的肩膀顶到你的胸口,不会恶心吗?” 确实有点想吐。 棠梨老老实实从他肩上回到他怀里,诚实地说:“师尊,其实我能自己走。” 自己走? 看她歪歪扭扭学蛇走路吗? 没有那种爱好,也不想浪费时间。 长空月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衬得越发像是神庙里的神像。 那份平日里不容亵渎的威压被她的混乱击溃,她第一次见他这么生动的样子。 因为罕见,所以看得格外专注。 小喇叭突然不叭叭闹腾了,给人一种她在憋更大的隐忧。 长空月下意识加快脚步,缩地成寸赶回了寝殿。 殿门打开,棠梨被放在床上,满是阳光气息的被褥温暖舒适,她一到床上就躺下了。 长空月一把将她捞起来,一言不发地解她的腰封。 “?” 棠梨猛地抓住他的手,错愕地望着他。 酒蒙子突然就酒醒了一些,眼底清晰地写着疑问。 长空月也同样清晰地告诉她:“你中了真言露。” 棠梨知道这件事。 她恍惚了一瞬,手就松了。 “要解开它,需要从喉咙到胸口画下一道符。”长空月在她胸前比了个位置,“画到这个位置。” 棠梨稍稍低头,看见他的手将将停在她肚兜上。 也就是说,她最多只能穿个肚兜。 还有吊带在,那倒也没什么。 棠梨的清醒在震惊过去之后从容地消失了。 长空月感觉到她手松开,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未免她再说出什么扰人的话来,真言露得尽快解开才行。 她若不是醉了,其实他告诉她怎么画,她自己一个人完成就好。 但现在不行。 她目前这个脑子别说画符,写字都难。 长空月微微颦眉,动作利落快速地解开她的外衫,中衣。 腰封和裙子被扔在一旁,凌乱交叠,暧昧丛生。 长空月的手碰到她的亵衣,看见那半露的藕荷色,忽然顿住了。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开始思考宗门里是否有女弟子适合做这件事。 想了许久没想到合适的人选,他静坐在原地,手抬着,迟迟没有动作。 棠梨等了一会没等到他行动,还以为他不会脱女子的衣裳。 她哪怕意识不清也下意识地在配合他。 所以长空月很快就看见她自己解开了亵衣。 轻薄的亵衣拉开,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肚兜。 长空月突然起身往外走。 炙热的手抓住他的衣袖,含糊却坦诚的话语随后而来:“师父,你去哪?不画符了吗?” 长空月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低声问:“你叫我什么?” 他弯下腰,单膝跪上床榻,俯身在她面前。 乌发坠落,雪白的衣袂与她褪去的裙摆交叠。 “我记得告诉过你。” 他抬起手,紧紧扣住她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警告:“不能这么叫我。” “不听话。”他咬字很轻,但极有重量,“你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撒花][摊手]送了心形点心!送了爱心??! 以及道君,来给姐妹们细说说怎么后悔 细说的事儿明天晚点更新,要上夹子了,排名比较重要,17号的更新应该是在晚上11点昂,姐妹们稍侯[抱拳] 补偿一下大家的等待,本章掉落33个评论红包 正文 第23章 023 棠梨被长空月掐住了下巴。 他力道极大, 让她有被侵占的感觉,但又不会疼。 若没有真言露,她此刻一定会认怂表示再也不敢了。 可真言露让她无法抗拒宣泄内心。 她懊恼地动了动嘴唇, 在他的桎梏之下仍旧不知死活道:“可是我想叫。” 长空月幽暗的桃花眼凝视着她,忽然轻笑出声。 “那么想叫?” 棠梨执着而认真地点头:“对, 很想很想。” 长空月观赏了一会儿她醉酒也努力表露出来的认真,脸上不知何意的笑意消失, 轻飘飘地说了五个字。 “想叫, 那就叫个够。” 四肢被人毫无预兆地分开, 随后有沉重的身体压负而来, 棠梨从坐着换成躺下, 人迷茫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手臂和双腿却如有自知一般向外伸展、痉挛。 她喘不上气来了。 长空月太重了。 负重一个高挑修长的男人简直太为难她了。 “哼嗯。” 她窒息地闷哼出声, 双手撑着他的肩膀,脖子用力朝上扬,露出来的雪白脖颈被人用力咬住,留下清晰的咬痕。 棠梨不出意外地叫了一声。 长空月缓缓侧头, 乌黑的长发凌乱落下, 遮住了那半明半昧的桃花眼。 “还想叫吗。” “……” 她说得根本不是这种叫! 她只是说她想叫他师父而已! 他到底在理解什么? 偏差太大了! 棠梨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她猛地摇头, 显得无助而混乱。 “不想了。” 她音色紧绷细弱, 如颤抖的丝弦。 长空月缓缓起身, 她呼吸顺畅许久,听到他不疾不徐地继续问:“下次还敢吗。” 棠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错了。 不就是喊个师父吗, 和师尊一字之差, 他反应怎么这么大。 她脑中酒意混乱, 真言露驱使她本能地回答他:“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连着说了三个“不敢”,看得出来决心很大,也很认真。 可她神色迷乱,眼神迷乱,整个人乱糟糟地望着他,双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缓缓搭在了他的腿上。 长空月微微一顿,问她:“再有下次怎么办?” “……”棠梨呜咽一声,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可她音色哽咽,真正的眼泪却没有一滴,身体完全适应他,配合他,熟悉他。 裙摆下光洁的小腿摩挲过他的小腿,下意识说着:“再有下次我就……我就……” 想了半天,脑子实在是清醒不了,腾不出空来,她像是被梅子酒和真言露给养蛊了,还好还知道认输求助。 “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 她抓着他的衣襟,眼睛恳求着他。 长空月看着她眼底属于他的倒映,寂静的夜色,只有他们两人居住的寂灭峰,时间和地点好像都在促使着发生一些什么。 他沉默半晌,道:“想不出来就慢慢想。” “给你时间。” “想到就放过你。” 他的音色暗哑低沉,如同背负着沉重的高山,压抑而幽长。 那双往日悲悯有余情意不足的桃花眼,于夜色中的一道道红线,将棠梨紧紧缠绕,使她越发神志不清起来。 长空月稍稍低头,这样一双眼睛就被她看得更清楚。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该分开,可她哪里还有理智在。 她喝醉了,好像在做梦,有些顾头不顾尾。 人倒在床榻上,一手抓紧他的衣襟,一手抓住身下的被褥。 衣襟和被褥都被抓得褶皱不堪,棠梨敏感地注视着他越来越近。 他们呼吸交织,视线交叠,棠梨脑子中炸开刺激的烟花,忍不住道:“不能再近了师父。” 师父。 又是师父。 长空月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棠梨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醉了吗? 还是在假装? 理应是真的。 真言露让她说不出假话来。 长空月冰冷的手缓缓贴上她的脸庞,过低的温度让她灼热的脸很舒适,忍不住贴过来。 她的身体这样习惯他,熟悉他,不自觉地配合着他, 简直是准备好了所有的前置条件,只等他开门进来。 长空月肩颈紧绷,身体僵硬发疼,抿唇问她:“你还在叫这个称呼。” “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棠梨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时候又踩雷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她现在好像只会说不知道。 长空月凝视她,字字清晰道:“你还在这样叫,是在请求我做到最后一步吗。” …… 什么最后一步。 什么请求。 没有那回事。 棠梨本能退却,她开口之后会说的、能说的好像还是那句话。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知道是怕他真的做到某种最后一步,还是就此起身离开。 长空月沉身而落,棠梨瞬间面目潮红。 她仰起头,视线偏移,脖颈上的咬痕吻痕便暴露无疑。 他认真仔细地看着那个位置,接着拉开她的手,拯救出他早已褶皱不已的衣领,将她拉起来,咬破手指用他的血在她脖颈处画起解咒符。 能解真言露的人不多。 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今日那场酒宴之上的人恐怕都没想到一个闭关的人会突然出现。 长空月从未提前出关过,他只有晚出关,没有早过。 这是他此生闭关最短暂的一次。 鲜红的血在她脖颈及前胸画下血色符箓,长空月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不苟言笑。 他周身冷香弥漫,黑瞳在暧昧迷离的氛围里显得异常冷静,如此神色与身体本能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 棠梨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很难形容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自己大约也不知道此刻是个什么情况。 明明只是一口梅子酒,后劲儿却这样大,她满身都是那个味道。 现在他身上也掺杂了这个味道。 刚才挨在一起还不觉得,现在分开了,长空月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在她胸口画符,反而比刚刚极具侵蚀性的模样更让她心猿意马,把持不住。 她是喝醉了。 不是喝疯了。 这真的是酒精作祟吗。 还是真言露的作用? 可真言露不止是让人面对内心说一些真话吗? 也会涉及到行动吗? 即便涉及到,又怎么会让她这个样子。 难不成…… 想不通,想不明白,头疼得受不了,金色的光混着血腥味送到鼻息间,棠梨感受到符箓在她身上生效,陌生的灵力入侵脉络,她禁不住低哼一声,满身大汗淋漓。 他冰冷的手指明明在画符,却激起她一身的战栗,仿佛将她画入牢笼,紧紧锁住,即将一命呜呼。 做完这一切,长空月后撤身子与她拉开距离,眼睛不看她的脸,只盯着自己画下的符。 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上布满了复杂的血色符文,长空月长睫翕动,沉声问她:“感觉如何?” 问这个问题是想看看她是否可以正常说话了。 符文正在生效,他需要确认一下效果才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符文还未彻底生效,棠梨仍在药物控制之中,说出来的真心话会如此的让人无地自容。 “……快死掉的感觉。” 没头没尾的一句,令长空月深邃的眼眸倏地望向她的脸。 视线相对,她明明万般抗拒,不想说出口,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倾吐心声。 “像快要死掉的感觉……” “……喜欢被你这样碰。” 长空月猛地僵住,还在冒血珠的指腹被完全由内心操控的棠梨抓住,轻柔地送到唇边,轻轻舔舐上面的血珠。 “还在流血。” 明明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伤口了,可对她来说好像出了天大的事。 她动作轻柔得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明明小了他几百岁,活得年纪不如他的一个零头,却仿佛长辈那样教育他。 “下次不要这样了。” “画符明明可以用笔,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如果一定要用血,那符是给我画的,是为了帮我才这么做,自然要用我的血。” “总之不要随随便便受伤。”棠梨低垂着眼,衣衫不整,神色怔忡却语气认真道,“死可不可怕我不知道,但疼真的很难熬。” 不想受伤。 不管是外伤还是心伤都不想。 更不希望她珍惜的人受伤。 直到长空月的指腹完全不流血了,伤口自动愈合,棠梨才松了口气,身体有些疲惫地往前跌去。 汗水褪去,她身上温度骤降,气息微弱地倒在长空月怀中。 她的身形纤秾合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 肌肤白皙细腻,近看仿佛能透光。 人靠在他怀中显得很踏实,两颊泛着过于鲜艳的红晕,像浅浅盛开的桃花。 无处安放的手迟疑着靠近,落在他腰腹的位置,腰封的玉扣就在她手边,无意间轻轻一碰,咔哒一声就开了。 她怔了一下,好像没明白这东西怎么就掉了。 有些无措地想帮他重新系上,可他外袍散开,腰封不知掉在了何处,她手一片乱摸,可谓“直捣黄龙”。 她倏地望向他的眼睛,长空月静静看着她,从头至尾一动未动,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唯有一双眼睛凝聚着夜晚的墨色,弥漫着冷凉的潮湿。 “现在感觉如何。” 同样的问题问了第二遍,长空月的目的还是不是最初那样,谁也不知道。 棠梨手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她唇瓣颤抖,良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滞涩无比的字来:“……感觉挺好的。” “大小可观……姿态挺拔。” 长空月猛地起身。 她被他周身罡风推翻在床榻上,再起来时,寝殿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酒意在脑海中聚合,她眼神明暗片刻,一道灵力轻柔地打在她眉心,她瞬间闭眼,沉沉睡去。 另一边,几乎转瞬之间,长空月出现在雾霭缭绕的温泉之中。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温泉瞬间温度下降,冰冷如冬日冻结的湖泊。水面上漂浮着薄薄的冰片,他浸入其中,水直直淹没头顶。 不多时,他全身湿透地从冰湖中挣脱出来,乌发和白衣潮湿地贴在身上,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昭示着他此刻的用力。 他急促地喘息着,长睫不断落下水珠与冰渣,呼吸都微微泛着白色。 可这依然无法消解体内的燥热。 不该这样放纵自己。 更不该让她越陷越深。 应该和她保持距离。 是他的错。 她年纪小,不懂这些,他做了一个错误的示范。 长空月俊美如画的脸上露出挣扎而压抑的神色。 他抬起手,盯着看了良久,在放入水中和另外一种选择里,选择了后者。 沉重的掌风落在胸口,长空月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垂眸望着冰面上的血花,无端想到棠梨舔舐他指尖血的模样。 他静静地盯着血花自己的倒映,半晌,手没入水中。 作者有话说: 今天虽然来晚了点,但给个营养液不过分吧 正文 第24章 024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的时候, 棠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坐了起来。 没有任何宿醉之后的头昏脑胀,也没有任何身体上的不舒服。 对了。 宿醉。 喝一口加了料的梅子酒之后的宿醉。 棠梨身子猛地僵住, 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轻松的神色僵硬下来,她脸色苍白地怔在原地, 极慢地低头看自己的身上。 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寝殿里面,盖着被褥, 一身整齐。 那清晰深刻的记忆忽然就变得违和了。 她在自己的寝殿? 棠梨再三确认, 发现这里确实是她自己的地方。 再看床榻, 也只有她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被褥是整齐的, 衣裳也是整齐的, 外衣都没脱, 还是昨晚赴宴时穿的那套。 棠梨立马下床去照镜子, 妆镜里倒映她的脸庞,头发有些凌乱可以理解,是睡了一夜导致的,面容上经过一夜的休养生息, 她现在可谓是容光焕发, 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神采飞扬。 自脖颈往下,一丁点血色符文的痕迹都没有, 棠梨将领口全都拉开, 也只看到白皙光洁的肌肤。 没有解咒符。 她张张嘴试着说话, 可以说任何自己想说的。 像“我是个大笨蛋”这样一听就很假的话,也照常说出来了。 棠梨僵住,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又认怂地换了句来尝试:“我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一样说出来了。 棠梨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开, 耷拉着脑袋坐在妆凳上, 长眉困惑地皱在一起。 好奇怪。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解咒的符文是真言露效果消失之后,自动跟着消失了吗? 衣服……是师尊给她穿好的吗? 可她分明记得昨天他走了没管她。 难道是去而复返? ……她脑海中的一切,是真实发生了吗? 棠梨实在想不明白,屋子里闷得她难受,便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这扇窗正对寂灭殿外的院子,穿书了一阵子,她也慢慢学会看日头了,瞧着阳光照射的角度,现在最少是晌午了。 棠梨的视线下落,茫然的眼神一点点清晰,视线锁定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光线忽然暗了下来,阳光退避三舍,密集的乌云遮蔽了天空,长空月就站在石桌旁,一身白衣像是被阴影染成了黑色。 他乌黑的长发没认真束,有几缕垂在脸侧,衬得脸色格外白。 天色骤变,他抬起了头,脖颈的线条拉得很直,喉结微微上下滑动,像在确认今天会不会下雨。 大约是她这边动静有些大,视线也颇有存在感,长空月很快朝她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棠梨的脸颊腾地红了。 她猛地关上窗户,心跳如雷地靠在窗格上,使劲拍了拍脑门。 不消片刻,长空月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不远不近,也不冷不热。 “膳食还热着,你若要用,尽快出来。” “……” 他给她准备了膳食。 尽管筑基之后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棠梨还是会觉得腹中空空,有些不舒服。 应该是还没习惯。 她低着头在窗前沉默许久,才简单梳起头发,稍微理了理衣服就出门了。 偏殿到院子里的路不算远,她再磨蹭也迟早会到。 顺着台阶下来,看见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白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是两碟清淡的小菜,切得细细的。 长空月正把最后一只素包从食盒里拿出来,手指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 有食盒,食盒上有灵膳堂的标识,这不是他做的膳食,是灵膳堂送来的。 注意到她盯着食盒上的标识看,长空月淡淡开口:“这是你六师兄一早送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下意识以为会是他亲手做的。 棠梨没说话,实在也是不好意思开口。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和他相处。 昨晚发生那样的事,看起来全是她酒后失态导致的,他最多是在应付。偶有一些越界的行为,似乎也能理解为人生理上的本能反应……似乎能理解。是的,似乎。 棠梨垂着脑袋,看到粥碗被轻轻推到她面前。 “用吧。” 长空月让她用膳,自己却不坐,只站在桌边。 微风吹起他未束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阳光从云朵后面慢慢挣脱出来,一点点移动到他身上,照见粥碗上细细的瓷纹,和他长眸卷睫投下的淡淡影子。 棠梨倏地收回视线,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吃饭。 粥碗看似冒着热气,其实温度刚刚好。 她轻轻地咀嚼,腹中有了东西之后,那种空空没着落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棠梨觉得身体温暖了许多,抿着嘴唇想找些话题让气氛不那么紧绷尴尬,却实在羞耻于开口。 她只能卖力地多吃几口饭了。 没想到长空月在这个时候主动打破了沉默。 “筑基了就要尽快辟谷,宿醉之后容你用些膳食,明日开始就要彻底断绝。” 棠梨顿了顿,听着这几乎不近人情的语气和措词,她懵了懵,很快点头说:“好。” 错觉吗。 他今天有点冷淡。 是因为昨天晚上吗? 棠梨说不清心底什么感受,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她缓缓犯下粥碗,鼓起勇气抬头,目光触及长空月的眼睛,想说的话又有些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和他今日的神色、语气一样,很淡很淡。 像隔着一层冰。 棠梨嘴唇动了动,满腔的勇气瞬间泄得丁点儿不剩。 长空月该是意识到她有话要说,又磨磨蹭蹭说不出口。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一旁,慢慢道:“想说什么说就是了。你睡了一觉,真言露的药效早就过了,不会再说出什么你不想说的话来。” ……睡了一觉,真言露的药效过了吗。 棠梨舔舔干涩的嘴唇,终于开口道:“昨夜画的符……” 她吞吞吐吐,语气滞涩迟疑,长空月听着耳中,似乎有些疑惑。 他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看她实在说不完,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什么符。”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在说什么。” 嗯? 棠梨愣了愣,忍不住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本来交叠整齐的衣领瞬间敞开,漂亮的锁骨和洁白的胸口暴露在空气中,因今日微冷的气温而轻轻战栗。 “昨晚师尊画的解咒符啊,就在这里……” 她这次语速倒是快了,不再游移不定,但长空月给的回应让她比之前更懵了。 “下品的真言露,睡一觉就能解,何须画解咒符。”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问她:“还没睡醒?” “……” 还没睡醒? 棠梨也在这样问自己。 她使劲拍了拍脸,长空月见此微微蹙眉,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阻止。 半晌,棠梨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后问他:“那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又是怎么睡着的?师尊能告诉我吗?” 长空月似乎有些累。 是因为提前出关身体还没恢复吗? 不确定。只是看着他眉眼间有些抹不掉的倦意,就好像…… 就好像不耐烦一样。 棠梨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师尊不高兴。 如果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昨夜你们的酒宴有人作乱,我将你带回来,送回寝殿休息,便回去处理这件事。” 长空月看着她,神色平淡,波澜不惊:“怎么了?” 怎么了?没怎么。 还能怎么? 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昨天晚上就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所谓的画符也好……其余任何事情都好,全都没有发生。 她怕不是做了个梦。 一切痕迹都指向这个答案,就算再不可思议,也得这么相信了。 她应该就是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椿梦,主角还是她的师尊。 哈哈,她可真是个大孝女。 孝死人了。 棠梨表情扭曲,半晌不说话,长空月没有再等下去。 他转开视线冷淡地说:“用完膳不必收拾,直接离开就好。带着你的功法,到后山的如雨亭等我。” 他说完话抬脚便走,不等她回应,没有任何犹豫。 棠梨怔在原地,不算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一个梦。 但今天师尊的冷淡是真的。 石桌上的饭菜虽然简单素净,味道却很好。棠梨不是浪费食物的人,也确实想吃东西,可长空月这么一走,她的食欲好像也给跟着消失了。 太奇怪了,真是罕见啊,棠梨过去从来不知道没有食欲是什么感觉,她任何时刻都很有食欲,第一次阳的时候她高烧近四十度,还能爬起来给自己做三菜一汤。 今天这是怎么了。 居然没有食欲了。 棠梨目光盯着桌上的饭菜很久,终于还是端起碗认真吃完了。 咀嚼的时候反而可以正常思考一下。 即便昨晚是一场梦,也实在够惊吓的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梦主角怎么都不该是师尊。 除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对师尊有企图。 ……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棠梨快速吃完饭,即便长空月说了不用管,她还是按照记忆里他结印的样子收了碗筷。 过程顺利,一次成功。 看吧,她也不是做什么都不行的纯废柴。 她还挺有天分的! 就是可惜师尊没看见。 棠梨举目望去,视线落在长空月消失的方向。 如雨亭在后山,离寂灭殿有段距离,师尊叫她去那里修炼。 还记得上次,他们直接在他的寝殿里修行。 师尊还让她睡在那里。 现在却变成了如雨亭。 棠梨回去换了衣裳,尽管现在看来昨天晚上只是做了个梦,她还是有些不敢看这身衣服。 看见就会想起“梦”里发生的一切。 梳头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下面之前空空如也的小抽屉里多了很多首饰。 她自己肯定没准备这些,寝殿这么隐私的地方,外人也进不来。 能放这些首饰的只有一个人了。 是师尊放的。 棠梨顿了顿,把抽屉里的首饰全都翻出来,一个个仔仔细细看过去,可以说是没有不喜欢的。 抽屉不大,首饰的数量不多,但涵盖了一切的品类。 有手镯,戒指,璎珞,耳坠,还有珠花、发钗甚至胭脂和口脂。 胭脂盖子打开,颜色是柔和的粉,非常适合她。 口脂味道清甜,擦上唇瓣润泽但不过于光亮,颜色也非常好看。 棠梨对着镜子,灰扑扑的人瞬间变成了彩色。 心情又好起来了。 她把长空月给她准备的首饰全都戴上,活像个招摇的圣诞树。 棠梨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就这么铺张奢侈地出门了,怀里揣着那本功法,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后山的如雨亭。 长空月早就在这里了。 天上还是下起了雨,雨是忽然大起来的,棠梨正想着怎么跑到亭子里而不弄湿衣服和首饰,头顶的雨就停了。 一抬头,是他撑着伞站在身侧。 伞很大,是素青色的油纸伞,但大半都倾斜在她这边。 他肩头露在外面,也并不会被雨水打湿,他这个修为,早就不必防备这些了。 棠梨站在雨中,仰头展示她满身的珠光宝气。 长空月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他一直在等。从昨夜等到今早,等的时候一直在想她醒来要怎么办。 当看见她困扰的样子时,他就知道要让昨晚发生的一切变成一场梦了。 如他所想的一样,当发现那些事情可能只是个梦的时候,她有一瞬的如释重负。 和他的亲近是负担。 令她喘不过气来。 那它们就没有必要存在。 长空月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走了几步之后,干脆直接将伞给了她。 他不需要撑伞,很快就回到了如雨亭里。 如雨亭中赏雨,气氛很好,但棠梨看着他雨下白衣神色淡漠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伤心。 她握着伞柄,几步追上他进了亭子,收伞的时候,手腕上他给的镯子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玉石叮咚声。 长空月克制了很久,终于还是低头去看她的手腕。 “师尊给我的首饰都很好看。” 耳边响起她极轻的声音,带着些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我每一样都喜欢,实在割舍不下不戴哪个,干脆就全戴上了。” 她将伞放在一旁,缓缓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疏冷的侧脸。 熟悉的冷冽气息就在鼻息间,以往只觉得好闻,不觉得冷淡,今日却有些扛不住。 棠梨抿紧唇瓣,沉默半晌,抓紧了衣袖轻声道:“师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长空月长眸半阖,身体因她小心关切的询问而紧绷。 心情不好? 怀疑一个活了千年心如止水的道士会心情不好,也没想过他只是决定从此和她保持距离,彻底疏远她吗。 她太自信了。 是他给了她这样自信的资本。 现在他要收回来。 长空月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闭着眼偏过头去,冷冰冰地说了句:“没有。” 作者有话说: 你最好是[问号][问号] 有奖竞猜他能坚持几章?前三个答对都有奖! 正文 第25章 025 没有。 言简意赅冷冷清清的两个字, 还真的是干净利落的“没有”。 棠梨因为收到礼物好起来的心情瞬间又低落了。 她刚刚真的很开心。 因为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用心的礼物。 没有人为她这样费过心思。 刚入门的时候,师兄们给过她一些礼物,但她知道大家都是临时起意, 四师兄甚至还是从扇子上扣下来的。 团建那次就更不用说了,礼物还没来得及收, 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了。 穿书之前,她看起来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好, 其实是因为社交时她会下意识地迁就另一方。 朋友喜欢什么她就顺着说什么, 朋友开心了, 她也就觉得开心。 礼物方面她都是用心为对方挑选, 不过收到的都比较敷衍。 她长得不难看, 二十来岁的人生中也遇到过一些男性对她表达好感。 但也许是她这副长相太容易招烂桃花了, 她就没遇见过一个正常男人。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在那样一个平常至极的夜晚,她会有这样一遭奇妙的经历。 本来以为是人生提前结束的讯号,浑浑噩噩过到了今日,竟然觉得比从前快乐。 她不该这样的。 她自己也知道是自己太缺爱, 看起来过于好拿捏才招烂桃花, 才不被重视。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能意识到自己有时是不开心的, 可没能力去改变什么。 因为从小就没有人在乎过她的感受, 她已经形成了习惯去这样对待自己、对待别人。 她时常回想长空月对她的好, 以为自己终于开始转运了,她的世界里终于不再都是冷漠的灰影了, 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在乎她的心情, 那么哪怕要早死也更觉得没有遗憾了。 可为什么现在好像又变了呢。 “坐下。” 雨下得很大, 但如雨亭里很安静,雨雾和落雨声丝毫不会干扰亭子里面。 棠梨听着他的声音,目光落在大雨中,觉得这样的雨像水做的珠帘,一层又一层,细细密密,勒得人喘不上气。 她听话地走到桌子边坐下,视线低垂,长睫不安地颤动。 “书拿出来。” 长空月的声音就在头顶,他每说一句,棠梨都很快照做。 古书铺在桌案上,纸面上除了第一句心法,已经出现了第二句。 “念一念第二句心法。” 又来了新的指令,棠梨就跟个ai一样麻木地照做。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作假时,假亦成真。” 念完之后,长空月应了一声,问她:“怎么理解?” “……”棠梨的手落在书上,不安地抓着书页,鼻尖有些水迹,潮湿得像今日的阴雨天。 这次她没有说话。 长空月也没有。 他没有帮她解释,只是等她自己去理解。 棠梨眼睛都开始酸了。 她觉得好难受,上不来气的感觉。 脑子里纷杂混乱,认真思考书上心法的同时,也总会忍不住去想:我做错了什么? 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师尊变成这个样子? “很难理解吗?” 耳边传来有些靠近的声音,棠梨猛地抬头,眼神盯着前方,怔怔地感觉着身边的温度。 他终于没有站得那么远了,靠得近了一些。 可她觉得他更冷淡了。 “前些日子见你睡着修炼,吐纳与旁人入定时一致,你的功法该就是用纯粹的入眠去进行的。在进行这一项时你需得全心投入,不带任何挂碍入睡,稍有差池便等于白睡了一觉。” “既第一节是让你入睡,第二节提到的所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自然是说入睡之后的梦境。” “梦境之中的真假需要你自己亲自去体会,依我所见,任何功法修炼到关键之处,都要有保命或者战斗的能力。这一节应该就是教你这些,你要非常认真才可以。” 长空月的声音变得严厉:“要好好学,不能太慢。” “太慢了要何时才有能力保护自己?” “棠梨,没有人能陪你一辈子。” “……对不起师尊,我会努力的。” 棠梨手上不自觉用力,书页直接被她撕扯了。 她重新低下头,紧张地将书页铺平,试图将其修复回去。 她动作慌乱紧张,始终不得其法,最后是长空月弯下腰来,对着书页用了个法诀,一切便恢复如初了。 棠梨用力抿了抿唇,头埋得更低了。 长空月侧眸去看她的脸,她躲着往旁边看去,不让他见。 躲开又有什么用。 他真想看见,神识就能看到。 她好像快哭了。 眼泪挂在长睫上,匆忙地用衣袖抹了一把。 长空月的心跟着被擦掉的泪水一起变得空无起来。 总要经历这一步的。 难不成还要和从前一样,任由彼此越陷越深吗。 她年纪小不懂,他却不是。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早晚要离开这里,不会很久了。 两三年的时间对修士来说如弹指一挥,也许某一日棠梨闭关醒来,他就得和她彻底分开了。 迟早要走到这一步。 她真的需要好好修行,才能在他离开之后保护好自己。 教徒弟这件事长空月从来不用费心思虑,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一直做得很好。 可在教棠梨这件事上,他好像也变成了初学者,几次三番碰壁。 也许这便是古话里常说的,一物降一物。 “天气不好。”良久,长空月主动开口,低声说道,“阴雨绵绵,惹人心浮气躁,在此处你大约也无法专心。” “回去吧。顺着这道光走,不会有雨淋到你身上。” …… 就这样结束了吗? 棠梨站起身,桌上的书被人合上,妥当地封好递给她。 这样书也不会被打湿。 棠梨把书抱在怀里,慢慢地点点头,转身朝亭子外走。 大雨在她周身自觉分开,她连鞋袜都被保护得很好,一点都不会被打湿。 棠梨站在雨中抬起头,看着密集的雨点被长空月的法术仔细扫开。 一直沉默的她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师尊,你明天心情会变好吗?”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也无所谓,袍角都没湿。 长空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真好。 至少没有再说一句“我没有心情不好”出来。 棠梨低下头快速说了句:“希望师尊明天心情能好起来。” “回去之后我会好好修炼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匆匆跑了,走得太匆忙,半路撞见了来见长空月的墨渊,她都神不守舍地忘记打招呼。 墨渊立在雨中望着她狼狈的背影,明明半点水不沾身,她却好像被浇了个透,像极了从前见过的被雨水打湿的流浪动物。 墨渊顿了顿,很快继续往前走,按计划的时间到达如雨亭,丁点不差。 到了这里,他看见了师尊,忽然发现今日奇怪的人不止一个。 师尊站在亭子里,视线盯着雨幕,锦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阴云下的光照着他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机的玉雕。 “师尊。” 墨渊守礼地站在亭子外面,哪怕下着雨也不进去。 这是他们这些弟子一贯的姿态。 棠梨的待遇还是足够特别了,至少她进了亭子。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长空月看似没在意来人,但话很快就问了出来。 墨渊如常道:“已经查清楚了,是外门一个叫吴正道的弟子给小师妹下的真言露,有其他几个与他臭味相投的人知情,但无更多人参与。” 长空月终于将目光转到了他身上,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墨渊继续道:“真言露很稀有,吴正道手中的甚至是上品。但我查了一夜,只查到是他在赌场撞了大运,赢到了那瓶真言露。” “他对小师妹成为师尊的弟子愤愤不平,又在当日看到小师妹的风光,便起了恶意,想要小师妹出丑。” 墨渊稍稍一顿,迟疑着说:“似乎在他们这些人心目中,小师妹是个品行恶劣口无遮拦之人。只要中了真言露,就一定会身败名裂,或认下一个哑巴亏。” 长空月没有对他的猜测发表任何看法,转过身去慢慢道:“一个专门为出身不高的人举办的酒宴,围满了她清贫时相熟的人,你还查不出其他问题——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是直接说酒宴本身就存在问题了。 那么他的矛头所指就是策划这场酒宴的人。 墨渊沉吟片刻道:“弟子也这样觉得,且已经认真调查过。” “可惜还是很干净,查不到任何问题。”墨渊微微蹙眉,“苏师侄不但没做任何多余的事,甚至竭心尽力,非常认真。” 这次他说完,师尊很久都没说话。 等雨渐渐停了,师尊才从如雨亭里走出来,银靴踩在湿润的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查不查的出来其实不重要。” 长空月开口,脑海中忽然想起棠梨几次提到的一句话。 于是他便对墨渊说:“阿渊,我心情不好。” 墨渊错愕地望着他,怔怔地眨眨眼,在师尊抬步离开的时候,他猛地转身,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让师尊心情不好本身就是不可宽恕的错处。 墨渊很快离开了寂灭峰,当天晚上苏清辞就意识到不对劲。 作为天衍宗大师姐,她有很多宗务要忙,要收发许多任务,安排一些重要的场合。 这都是她做惯了的事,可突然这些事都不需要她了。 所有任务都被转移给了二师叔座下弟子,就连夜里回洞府时遇见素日相熟的弟子,他们都对她十分冷淡。 明明没有任何明示下来,可她就是感觉到了被排挤和孤立。 苏清辞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是二师叔出手了。 上辈子她就见识过那兵不血刃的手段。她以为自己重生一生,不必再面对这些了,没想到经历得比前世都早。 苏清辞站在夜色里,忽然就不想回洞府了。 她匆匆去了一个地方。 半山腰的外门所在地。 一场大雨过后,外门处处阴暗潮湿杂乱无章,与内门天壤之别。 苏清辞隐去身形,来确定一件事。 如果查不到她什么问题也要对她出手,那么能查到问题的吴正道呢?吴正道现在什么情况? 尹棠梨到底知不知道二师叔做了什么,她有没有去给她的奸·夫求情? 苏清辞熟稔地赶到吴正道所住的客院,这地方她实在恶心,若非必要绝对不想来。 这里住的只有吴正道和他那几个恶毒到一起的“挚友”。以往此地夜里也很热闹,几人总要喝上几杯,但今日这里安静地出奇。 一个人都没有。 苏清辞脸色在黑暗里变了几变。 这日之后一连三日,苏清辞得到的待遇都一样。 玄焱肯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也没做出任何表示,只是为了避免她太尴尬,让她领了一些他这里的差事暂时做着。 苏清辞没敢和他发什么牢骚。 二师叔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情。 她若是找玄焱说了问了,一切摆到台面上,只怕最后吃亏的是她自己。 几天之后,她也总算知道了吴正道的去处。 他死了。 连带着那几个狐朋狗友也都死了。 死时受尽折磨,死后一块骨头都没剩下。 对他的处罚贴在天衍宗的任何地方,所有修士,无论内门外门,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吴正道和他的狗腿子所做的所有恶事、甚至连好赌成性都写出来了,他被羞辱得体无完肤,死都死不清静,可谓大快人心。 可苏清辞看着那些内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上面写了吴正道那么多罪证,唯独少了关于尹棠梨的。 那日尹棠梨被下真言露的事才是诱因,可二师叔只字未提。 显而易见的,他在维护她,不让她的名声与吴正道那等下贱之人有任何关联。 苏清辞很难不将这一切和前世的自己对比。 上辈子几乎将她困死的人,这辈子这样轻易就死掉了。 尹棠梨如上辈子一样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二师叔为什么这样做? 尹棠梨居然没给吴正道求情? 她难不成想死吗? 没人给她解毒,缠情丝毒发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她打算怎么度过? 苏清辞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定在一个寻常的表情上。 她只想到一种可能,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尹棠梨的奸·夫不是吴正道那些人。 ……真好啊。 运气也太好了。 苏清辞转身离开,走出很远,最终还是笑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吴正道死了,死得这样惨烈,还是值得高兴一下的。 总会轮到尹棠梨的,不会太迟的。 奸夫不是他们也会有别人,缠情丝不是一个外门女弟子可以抗衡的,一个月之期到了之后,一切自然会有答案。 胡璃马上就要回来了。 苏清辞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道场之上。 寂灭峰上,棠梨也知道了关于吴正道的消息。 不是别人说的,是长空月亲口告诉她的。 那天在如雨亭分开之后,长空月消失了三天。 棠梨一个人在寂灭峰住了三天,才在这天午后意外地看见了他。 他换了衣服,穿着那件她洗过的白袍,告诉她伤害她的人已经得到惩罚,死得干干净净。 “天衍宗不会容留这等品行恶劣、污秽不堪之徒,让他们搅得宗门风气不正。” 长空月看着她问:“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彼时棠梨正在认真修炼。 她努力去心无挂碍的睡觉,可这三天不管怎么睡都还是很累,一点效果都没有。 她不断告诉自己“你是块石头你是块石头”,可她毕竟不是真的石头。 觉都睡不明白,梦就更别提了。 棠梨记得师尊那句“没有人能陪你一辈子”,几次想到姥姥,又几次想到他。 姥姥陪了她五年。 长空月呢? 他是修士,是大能,寿数漫长,怎么都该比她一个筑基活得时间久,这样也不能陪她一辈子吗? 也是,原书里面他两年后就会死。 她不想让他死。 就算有一个人要死,她死的概率也比他大多了。 所以其实他说错了,他是可以陪她一辈子的。 她的一辈子很短暂,可能就在这个月底。 缠情丝快要发作了,她没办法解毒,也不想找人去解,就打算熬一熬。 熬不住那就死掉。 但还是熬一熬吧,能活下来最好,她还有事情想做。 这次她不那么想死了,因为有了必须活下来才能阻止的事。 至于把这件事告诉长空月,那还是算了吧。 他什么都不知道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知道了那她的结果可能也就比吴正道好一点。 他对吴正道的形容足以证明,他确实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棠梨抬起头望着他的脸,在他等待半晌之后,不答反问道:“师尊,你心情好了吗?” 长空月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看穿她所有的沮丧和难过。 他想,他还是喜欢看她懒散地在寂灭峰上溜溜达达。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他那日几句话便困在这里,对着一本书神不守舍。 长空月沉默许久,久到棠梨以为得不到回答了,才恍惚听见他的声音。 “好了。” 好什么?一点都不好。 都是他不好。 作者有话说: 他也就坚持一章[小丑]答对了吗? 因为篇幅还很短,才十来万字呢,所以现在都是发展感情的暧昧二人转哦~会写得比较细腻一点。 解毒之后就会切换地图经历更多,很多支线和人物还没开呢,等我等我 本章掉落28个评论红包! 正文 第26章 026 师尊说他心情好了。 可棠梨觉得他在说谎。 他只是在敷衍她罢了。 他让她到书房里去看书, 离他的寝殿八百米远。 到了书房就让她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他站在另一边,也不坐, 就问她这三天都感悟到了什么。 棠梨什么感悟都没有。 她有在用心尝试,没有任何懈怠。 可她的修炼好像越是专注上心, 越是难成。 以前随随便便的时候,一睡就能添不少灵力, 现在倒好, 用心去“睡”了, 反而疲惫不堪, 活像是三天没睡觉一样。 她抿着唇坐在书案后面, 眼下青黑明显, 低着头没说话。 就是没感悟。 准备好迎接暴风骤雨般的责备了。 不过这次长空月什么也没说。 他好像……心情确实有变好一点。 虽然还是不像从前那样, 但也没有三天前那么冷淡了。 面对她的哑口无言,他什么别的也没说,只道:“现在睡吧。” 棠梨顿了顿,目光望向他。 长空月屈起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说:“就在这里睡, 我看着你,看问题出在哪里。” 棠梨缓慢地阖了阖眼, 像是灰扑扑的画忽然被添上了色彩, 立刻点头趴到了桌上。 书案很大, 趴一个姑娘很宽敞。 她把头枕在手臂上,确认了一下他真的留在这里没走, 才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睡觉。 长空月目光微垂注视她, 发觉她闭眼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她眉宇间的倦意遮都遮不住, 这几日他人虽然不在, 但寂灭峰上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神识,她有多用心修行他一清二楚。 问题不是出在她的用心。 问题出在:他不在。 只要他在寂灭峰,哪怕不确定他的位置,棠梨也能睡得很安心。 他现在就在她身边,她更能快速入睡,真正的“心无挂碍”。 所以她挂念的是什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长空月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那死水一般的心湖波纹荡漾,涟漪一圈一圈,坚定的决心似乎变成了可笑的若草,随风摇摆了半晌,轻易地折断了。 他慢慢绕到书案后面,在她身边落座,静静地望着她沉睡的脸,看她哪怕睡着了也皱着眉。 上次睡着分明神色舒适自在从容,现在却皱着眉。 做梦了吗? 梦到了什么? 想到她的修炼第二节与梦境有关,长空月犹豫片刻,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很快进入她的梦境。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作假时,假亦成真。 假亦成真——这理解起来是需要进行操控的一件事。 需要操控,那就需要清醒。睡梦中清醒?也许这是说明她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在睡梦中保持一丝清醒,从而操控自己的梦境,选择自己想要梦到什么,而后让梦境成真。 她的功法应该算是幻术的一种。 长空月漫步在一片幽静的树林里面,这里气候温暖,夜色悠然,是很适合睡觉很安全的地方。 他走在其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目光四处寻找梦主人的身影。 没多远他发现一朵巨大的白莲花,白莲花展开庞大的花瓣,将蜷缩着的棠梨包裹其中。 棠梨睡得正沉,唇边还迷迷糊糊念念有词。 长空月飞身进去,刚一落地,就听见她在喊“师尊”。 他身子一僵,几乎以为被发现了,去看她的脸才发现她还睡着。 在说梦话。 随着她的梦话说出来,那巨大的白莲花变成了一个人。 变成了他。 ……原来他在她心目中,就是这样一朵巨大的白莲花。 长空月看着梦里面目不清但完全可以确定就是他的那个影子,“他”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睡觉。 这就是她的梦。 长空月从她的梦境里出来,看见她眉宇舒展开来,睡得更好了一些。 这可怎么办。 这样离不开他要怎么办才好。 他是一定会扔下她的。 就像扔下其他人一样。 长空月紧皱眉头,看上去为此烦扰,但周身的气息却是柔和的。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天衍宗入夏了,气候跟着变热了,但夜里还是会有些冷。 棠梨衣衫单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缓缓解开了衣带。 棠梨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白袍,很轻,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 是师尊的外袍。 她立刻放眼寻找,眼底的惺忪瞬间消失,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另一张暗前有他的身影,才缓缓松了口气。 长空月坐在对面偏小的书案后处理宗务,他笔尖移动得很稳,晨曦的光斜斜照进来,把他握笔的手指映得好像玉一样清透。 察觉到她醒了,他笔尖未停,只是淡淡道:“口水擦擦。” 棠梨慌忙去擦嘴角,却发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怔怔地抬眼看去,看见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 “师尊早上好!” 棠梨满血复活,抱着他的外袍跑到他书案前,笑得比晨光还要灿烂。 长空月终于停笔,他回望她的眼睛,半晌,道:“今日确实算早,不过刚日升,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今天没有膳食了。”他说,“早日辟谷于你锻体有益。” 棠梨飞速点头,没事没事,不用给她准备吃的,她要是真有食欲想吃了,可以自己偷偷搞。 长空月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但也没点破。 他放下笔,长睫翕动,像在迟疑,犹豫,举棋不定。 真难得见他这样,太新奇了。 棠梨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师尊是真的“心情好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成那个样子,但只要他变回来就好了! 棠梨耐心等了半天,才等到他再次开口。 她刚调整好的状态,因为他的话又莫名地漂浮无定起来。 “这几日因为我的问题,让你受委屈了。” “……” “委屈”这两个字真是叫人难以消解。 棠梨立刻否认:“没有委屈,师尊说什么呢,明明是我做的不好,我在修炼这件事上太差劲了,师尊本来就心烦,我还要给您添乱,都是我的不好。” 长空月听着她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明明是他起伏不定惹了她,可她一点脾气都没有。也不知道来跟他闹闹别扭生个气,这样的态度非但没有让他松口气,反而让他更心梗不耐。 这性子若是没人看顾,不知要叫多少人欺负。 长空月沉了脸色,一字一顿道:“是我不对便是我的不对,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棠梨一顿,不说话了。 长空月继续道:“你可以不高兴。” 他音色清晰,不容置喙道:“抬头,看着我。” 棠梨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可以不高兴。”他与她对视,字字认真道,“不管是谁让你难受,你都可以不高兴,包括我。” “不要发生什么都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这看似是好性情,但吃亏的总会是这样的‘好性情’。退让不会让人适可而止,只会让人得寸进尺。”长空月盯着她,“你总要出师与我分开,做了我的弟子,日后担着我的名号,还要让人踩在头上欺负,岂不是堕了我的威名。” 说着前面的棠梨反应还不是很大,后面她突然就表情严肃了。 对,不能给师尊丢脸。 逆来顺受是以前了,现在时代变了,她不能再照搬以前那一套了。 社会背景都不同了,还是老样子的话岂不是丢她爹的脸? 那可不行。 看她似有决断,长空月神色和缓许多,他循循善诱:“如此,现在来说说,你前几日可曾觉得委屈?” “……”棠梨刚立起来的决心又绷住了。 啊,这个,那个……怎么说呢。 “一点点。”她捏着小指比划,“就一点点,师尊,真的就一点点委屈。” 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没做好。 她在修炼上真的有点不得章法,无往不利的师尊被她搞得挫败不悦也很正常。 她的经历简直就是栩栩如生地体现了:当你简历造假,仍然得到了这份工作。 其实她很想问问长空月到底看到了什么天象,才收了她这么一个关门弟子。 但在她开口之前,师尊给了她一个东西。 是一条……毯子? 棠梨诧异地望向他,长空月却垂着头,一眼都没看她。 他长臂探过来,掌心托着那条毯子,神色淡淡道:“给你的,赔罪礼。” ……好了,现在她可以百分百确定师尊心情真的好起来了! 有礼物收,赚了赚了。 棠梨看着那毛茸茸的、一瞧就知道触感极佳的毯子,下意识就想要接过来。 长空月也往前递了递,让她能拿得更方便些,可棠梨忽然又退了一步。 长空月微微颦眉,目光终于抬起,不明白她怎么了。 棠梨紧盯着他,抿唇半晌,凑过去一些道:“师尊,我能不能要个别的赔罪?” 这座书案不大,比她睡觉那个小多了。 书案上堆满了玉简,她凑过来,身子要避开玉简,不可避免地有些扭曲。 长空月坐在对面,看着她靠近的面孔,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毯子。 “……你想要什么?” 他长睫轻颤,看着她又靠近了一些。 她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在了书案上,叠放的玉简险些被撞歪,幸好长空月及时伸手扶住。 他这么一扶,人就往前了一些,便如迎合她的靠近一样,两人之间近得只剩下一指的距离。 棠梨冷不防他靠近,鼻尖差点贴上他,吓得脑海中瞬间飘出那夜“绮梦”的画面,身子倏地收了回来。 “你要把它撞歪了。” 长空月及时说了这么一句,她才知道他刚才是怎么了。 她沉吟几息,觉得尴尬的次数多了,脸皮都跟着厚起来了,居然会觉得:哈哈,这种程度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棠梨很快就淡定下来,她抓了抓衣袖,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仰头说出了自己想要的。 “其实我也不用什么赔罪礼,师尊不用搞得这么郑重。如果非要给我点什么的话,那师尊能不能给我一个保证?” 长空月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一错不错。 没说不行也没说行。 那就是有门儿。 棠梨觉得长空月还是有点没把她看得太齐全。 她这个人是鹌鹑了一点鸵鸟了一点,但有时候她也会蹬鼻子上脸。 比如现在—— “比起什么赔罪礼,我更希望得师尊一个保证。” “我希望师尊永远都有好心情,不要再难过了。” “就算下次师尊有什么心情不好了,能不能换一种不开心的方式?” 棠梨飞快地眨眼,手不安地在裙摆上来回拨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再看见师尊那天的样子了。” 长空月半晌没有回答。 棠梨也不敢去看他的脸。 她别扭半天,想说要不还是收了礼吧。 别到最后保证没得到,毯子也没了。 师尊给她那个毯子颜色真的很可爱,是橘色的,和她前几天那条裙子颜色一模一样。 看起来就很好睡。 她穿书之前有条差不多的毛毯,看见了就让她很想念。 他给她的东西都很合心意,让她舍不得还回去。 棠梨这样想着,手就偷偷摸摸往书案上挪,一点点抓住毯子的尾端,想从他手里拖过来。 长空月发现她的行动,脸上表情不动分毫。 却在她快要成功拽走毯子的时候,直接反拉回来,轻轻一扔,将毯子盖在了她头上。 毛茸茸的毯子盖在身上,遮住了视线,棠梨在里面僵住,半天没好意思出来。 长空月起身来到她旁边坐下,本来准备开口,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唇边,却在看见她蒙着毯子的模样时愣住了。 浅浅的笑意还噙在嘴角,他手僵在半空,怔怔地望着橘色的毯子盖在她头上。 橘色是暖色系,接近红色系,毯子可大可小,随心意变化,现在它并不大,方形盖在她头上,让人无端地想到夫妻成婚时,盖在新娘头上的红盖头。 长空月突然坐立难安。 他伸出去的手迟疑不定地落下,一点点将毯子从她头上掀开。 艰难得好像遇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绝密法门。 棠梨从毛毯里冒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他,长空月冰冷的手缓缓落下,轻轻抚过她脸上被弄乱的发丝。 桃花眼底幽暗难明,他语气与眼神一样深邃难懂。 但话是清晰明了的。 他说:“答应你了。” 像一朵被妥善照顾的花朵重新舒展了花瓣,一扫之前快要枯死的模样,棠梨兴高采烈地抱住了毯子。 人太高兴了就会有些忘乎所以。 棠梨便忘乎所以道:“师尊,你之前有句话说得不对。” 长空月很慢地问:“哪句话不对?” 棠梨抱着毯子掷地有声道:“师尊说什么出师什么分开,你对我也太有信心了。” “出师这种事情,我下辈子都不一定办得到,师尊还是别对我寄予厚望了!” 她说完就抱着毯子跑了。 连这是什么毯子怎么用都没敢问。 生怕跑得慢了再看见长空月不高兴的样子。 长空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有长久的空茫。 天光移动,日头转暗的时候,他才半梦半醒地撑起身子,一点点站起来。 起身到一半,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满桌的玉简染上鲜血,他盯着看了几眼,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想分开。 说得好听。 那不过是针对他现在对她表现出来的模样,就像其他七个弟子一样。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一旦她知道了,肯定会非常后悔。 她会立刻逃走的。 长空月缓缓抬手,手中出现一个白色的瓷瓶,这便是他离开三日的收获了。 要不要给她用? 作者有话说: 命都想给人家了吧,高兴得心尖都冒水儿了吧[狗头]嘴硬 为你点一首bgm:《处处硬》 正文 第27章 027 舒服。 这毯子也太舒服了。 长空月给棠梨的毯子不但可以随心意变大变小, 柔软包裹,温度适宜,还能遮风避雨! 她被毯子裹着, 窗外的风一点都吹不着她,初夏的燥热也无法侵袭她。 这样一来, 岂不是她想在哪里睡觉修炼,都不用担心着凉或者不舒服的问题了。 只要带着这毯子, 天大地大, 处处都是她的容身之地。 有了这毯子, 要是能再来杯奶茶, 找个风水宝地赏景喝茶, 享受完了枪毙她都行啊! 师尊可太会照顾人太会给人当爹了, 怎么就能想到这么适合她的“赔罪礼”? 而且可能是长空月一直随身带着毯子, 这上面满是他身上如雪清冷的气息,幽香宛转,久经不散,棠梨都闻得飘飘然了。 师尊的熏香用的都是很白月光的那种。 棠梨看小说的时候, 十个男主八个冷香。 经典款! 她好像个蚕宝宝一样裹在毯子里扭动, 一会怪笑一会叹气。 怪笑好理解,是高兴, 叹气呢? 叹气是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实在不好。 得改改了。 再这样下去就和师尊说得一样, 太吃亏了。 对师尊还可以, 以后对着其他人她绝对不要这样了。 不行,对着师尊也不能这样了, 师尊看起来就是那种容易内耗的人, 什么都不爱说, 心情不好也不承认, 虽然他现在是好了,下次要是再这样,她绝对得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要让他和她一样学会自我调节。 内耗太久人会发神经的。 难以想象长空月那样的人发起神经来是什么样子。 棠梨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青天白日的,刚起来不久,因为毯子太舒服就又睡着了。 还是起太早了。 回笼觉她倒是没睡时间太长,不像之前那样一觉三天过去。 这次她醒得很快,半个时辰就睁开了眼。 因为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毯子太舒服,颜色太像穿书之前那条,以至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把穿书之后唯一带过来的东西给忘了。 不是,她睡裙呢? 那天……之后,她醒来就在外门弟子的宿舍里了,当时身上穿的是本地人的亵衣里衣,睡裙不见了。 应该还在她外门那间宿舍里。 棠梨立刻掀开毯子,将它收成巴掌大小塞进乾坤戒。 不行,这可得去拿回来。 其他的不带也就算了,那件睡裙太隐私了,也是她唯一和穿书之前的联系了,怎么都得拿回来。 可要去拿回来就得离开寂灭峰。 想想上次离开寂灭峰的后果,棠梨又坐回了床上。 下去肯定没好事。 整个天衍宗,唯有寂灭峰对她来说是安全的,上次不过去参加一下团建,就差点被女主给搞得社会性死亡。 这次真再下去……可能女主不会知道?毕竟没有任何提前通知。 就算苏清辞一直盯着她的动静,她速度快点应该也行吧? 棠梨忧虑地望向窗外,种在院子里的花树因为季节变化叶片泛起了黄色,她的心也跟着蔫了吧唧的。 她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她就属于那种穿书之后没人管完全活不过两章的人。 但又真的很想把睡裙拿回来。 犹豫半天,棠梨站起身,决定去隔壁一趟。 隔壁住着谁?长空月。 遇事不决找师尊。 抱着有求于人的态度,棠梨想着不能空手去。 师尊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也从来没回报过什么,一来是确实身无长物,二来是他肯定也什么都不缺。 在他的理念里,师尊给徒弟置办东西都是理所应当。 她筑基了,长空月甚至还在考虑除了方便她睡觉修行的毯子之外,本命法器也要开始准备了。 他翻找了他所有的收藏,没发现任何适合她的。 创办天衍宗时填满的天衍阁内,也不是什么藏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时光漫长,秘境下多了,收获也实在是多,随身携带也放不下,如此便建了一座天衍阁。 找上棠梨那本古书,他都不记得是在哪个秘境捡到的了,也就无法确定该给她配个什么法器才好。 若她用剑就好了。 他锻剑很有经验。 其他的什么才适合她? 长空月刚想到这,熟悉的脚步声就靠近了。 太沉了。 都筑基了脚步还这么沉,跑起来过于有存在感。 长空月微微颦眉,在听见敲门声之后眉峰又舒展开来。 “进来。” 很快,棠梨的头从门外探进来,脸上堆满了心虚的笑容。 长空月目光划过桌案上的白瓷瓶,漫不着痕迹地将它收起来,淡淡问她:“何事?” 棠梨慢慢钻进来,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长空月微微偏头想看清楚她手里拿了什么,她还扭开来回躲避。 长空月:“……” 算了别躲了,拿不出手也得拿,来都来了。 棠梨咬咬牙,把手转到了身前。 一刻钟之前,她想好了给长空月准备点什么礼物。 既然自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送礼,那就就地取材。 寂灭峰很美,夏日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 有法术在,花儿折下来也能好好生长,只要每日精心浇灌就行了。 棠梨跑遍了整个寂灭峰,凑了九朵各不相同的花儿。 倒不是不能摘更多,但太多了不好打理。 她给了师尊花,不打算还让师尊自己费心去养护,只想着自己来帮他养。 他的寝殿里太朴素简约了,还不如她这个做徒弟的好。 想来是他个人喜好,也不好改变太多。 那就添置一点植物,清新空气的同时,多一点生机和色彩。 九朵花颜色各不相同,每一朵都开得很好,这也是棠梨觉得自己能照顾好的极限。 作为养什么死什么星人,要不是这次她有了法力,已经筑基了,她肯定不敢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能养好花。 捧着花往前走了一点,棠梨垂着眼道:“师尊,我摘了点花给你。” 长空月静静看着她捧花的样子。 都是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在寂灭峰各个角落。 颜色缤纷,没什么搭配的美感,但突出一个鲜活。 长空月安静得很,一言不发,只是看。 棠梨心里摸不准师尊什么态度,干脆直接问:“我帮师尊插上吧?” 长空月微微后仰身子,姿态难得看起来不那么端肃。 他过分好看的桃花眼在她身上拂过,最后落在那捧花上。 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从她怀里把花接过去,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窗边。 窗边有下榻,榻上有小桌案,案上除了笔墨外什么都没有,不过那是以前。 现在有了花。 长空月半倚小榻,手里多了一个细颈的白瓷瓶。 瓶子里被他倒了清水,他依次用剪刀将九朵花精心修剪过,斜斜地插进瓷瓶里。 毫无章法只凑颜色的九朵花如此配在一起,竟有了些雅致的感觉。 棠梨看得愣了一下,怔怔道:“师尊还会插花。” 好像就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插花他居然也会。 长空月手上顿了顿,不曾回头道:“不会。只是少时常见人做这样的事,心里有些印象。” 少时?他小的时候吗? 第一次听他提起年少的时候。 他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原书里面没有写过任何关于长月道君少时的内容。 他都一千多岁了,漫长的岁月不断往前移动,他的亲人还在吗? 他还能记得清楚千年前的人和事吗? 插花这件事大部分时候还是女子做得较多,会是谁在他记忆里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他的母亲,还是姐妹? 好像也不记得修界有谁是与他一个姓氏的。 就仿佛天下间突然就出了一人一剑一个长空月,夺走了大部分专注在星辰塔上的云无极身上的注意力。 天衍宗随后屹立而起,数百年来风光无限。 棠梨想着关于他的过往,没注意到他何时走到眼前。 挺拔修长的身影缓缓俯下来,长空月歪着头注视她的脸,轻飘飘问话,呼吸都洒在她面颊上。 “想求我什么事?” ……被看穿了。 本来也没指望她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他。 棠梨坦然地望进他的眼睛,如实道:“师尊,我想下山一趟。” 下山。 她一提起这个,长空月也想到了她上一次下山的后果。 外门死了好几个弟子,内门也有一个处境紧张。 但这都不是她的错。 山下对她来说不太安全,缠情丝马上就要发作了,她这个时候要去山下做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要毒发了才准备下山吧。 她至今不知道给她解毒的人是谁,是打算下山去找吗。 长空月缓缓直起身,慢慢转身走开了一些。 棠梨看着他的背影,并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情波动。 她坦白地对他说:“师尊,我想回外门一趟,去找一些落下的东西。” ……果然是要去找什么。 但去外门找东西?真的不是找人? 找来找去,岂不知她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长空月视线下移,漫不经心地抚过肩侧的长发。 他的动作过于自然雅致,让棠梨的心思也不由跟着那被他拨动的长发吊了起来。 他总是很朴素,衣裳全都是白的,用料虽然考究,却很少穿新衣。 半旧的白袍是他一向的衣着,就连发饰也很简单。 旁的修士到他这个地位,打扮得都跟神仙临世差不多,要多奢华有多奢华,但长空月不是。 他比凡间颇有权势的凡人穿得都要朴素。 如果不是生的太好看,桃花眼潋滟生光,真的会让棠梨觉得他在披麻戴孝。 “落下了什么东西,传音告诉你大师兄就是,让他去帮你拿回来。” 长空月这时回答了她的请求,虽然不是直言拒绝,但意思也基本一致。 棠梨想了想让玄焱帮她拿睡裙的画面,整个人抖了三抖。 可别了,女主已经够恨她了,她真的不想再加码了。 而且这种东西怎么能让别的人去拿,对方还是个男人。 “不行,我得亲自去拿,必须我自己去才行。” 棠梨想要解释一下原因,长空月看着她,应该也是需要一个解释。 但这让她怎么说啊。 她张着嘴,先是脸红,之后连耳朵都红透了。 这样的状态更让长空月觉得她是要去找解毒的男人。 缠情丝毒发难熬,她这样的性子自然不希望受煎熬。 她会想要去找人解毒真的没什么错。 在能力有限的情况下不要太有原则,适当地屈服才能活下来。 这是生存之道。 可她不是说了永远不要和他分开吗。 在不知道那个人是他的情况下还要去找那个人,想着和对方一起解毒。 长空月知道自己不该钻牛角尖,这种情绪太偏执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冷了脸色。 窗前的花忽然就不那么赏心悦目了,他淡淡地望着瓷瓶里的九朵花,漫无边际地想,九朵花,不是希望长长久久吗? 就这样和他天长地久? 有什么是不能和他说的? 他难不成会不管她? 一定要有别人吗。 即便这个别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师尊?” 太长久不吭声,她靠近了许多。 长空月站在原地,神色漠然,余光将她的渴望尽收眼底。 这么想去。 那就去吧。 长空月面无表情道:“去吧,允了。” 去找吧。 找不到才会真的死心。 还是会回来的。 结果都是一样,没必要因为这样的事情烦扰。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为何还是不知道。 这种时候就不能聪明一点吗,非要他直白地揭穿一切才行吗。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显得她此刻的急切更让人无法忍耐。 “谢谢师尊!” 偏偏她这次还没上次敏锐,仿佛一点都没察觉到他并不想她去。 是因为一定要下山故意装作没看出来,还是真的没发现? 长空月回眸直视她,却见她低着头,有些扭捏。 ……都答应她了,还想干什么? 长空月沉默以对,棠梨犹豫半晌,还是厚着脸皮低头问他:“师尊能不能给我一个什么法器,只要按一下就能随时把我送回来?” “或者是什么可以把我藏起来的东西也行,反正怎么都好,能避开一阵子就行。” 有了这样的法器就不怕出什么意外了。 棠梨想着找到东西就传送回来,或者撞见苏清辞的话就先躲起来,等到女主耐心耗尽,她再偷偷跑出回寂灭峰就行了。 棠梨觉得师尊肯定有这样的东西,应该也不算什么麻烦物件,神行符之类的就可以吧? 师尊肯定会画符,就算不是信手捏来,估计也不是很为难? 可抬起头,怎么感觉师尊比上次心情都差了? 上次还只是面上冷淡了一点,现在干脆脸都阴沉下来了! 千岁大能,大乘巅峰期的实力,长空月冷眼看人的时候,天下之间无人能受得了。 星辰塔上的云无极来了都不一定可以消受。 棠梨当然也承受不住。 她再迟钝都知道师尊不愿意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马上道:“师尊我不要了我马上走我不打扰你了!” 她想跑,一股没由来的危机感悠然而生,本能地想逃。 但逃跑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后领被人提起,她只能原地蹬腿。 “师尊你别拎着我!”棠梨挣扎道,“我脚够不着地!” …… 长空月低头看了看她空悬扑腾的双腿,觉得她何止脚不着地,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居然还想跟他要可以避开一阵子的法器。 是想着找到那个人之后,在他给的法器里面解毒吗? 尹棠梨。 你真是好样的。 长空月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要平静一点。 不要像个毛头小子那样。 她太小了,要理解一下她的笨拙和屈服。 她的年纪连他的零头都不够,不要因为这样的事情心绪翻涌了。 这太不像他了。 太陌生了。 陌生得好像死了一千年的人,变得有知觉有情绪了,终于活过来一样。 长空月缓缓放下手,把只到他胸口的姑娘撂下,克制地说:“何必那么麻烦,还要准备法器?” 问了也不觉得她敢说实话,所以不需要她再撒谎来骗他了。 她为另外一个不知姓名身份的男人来欺骗他的谎言,他半个字都不想听了。 长空月星眸半阖,直接道:“找东西是吗?” “可以。” “我陪你去。” 不容置喙的四个字落下,长空月一瞬不瞬地盯着棠梨。 盯着她慌乱,盯着她想法子拒绝逃避。 他等着看她眼神闪烁,言不由衷,心虚逃避。 但是没有。 他只看见她睁大眼睛,手指指指他又指指她自己,视线飘到窗外看了一眼天,而后神不守舍茫茫然道:“天上还能掉馅饼??” 长空月:“?” 作者有话说: 自己醋自己这一块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这一块[菜狗] 【师尊养花·天长地久cg收录[饭饭]】 正文 第28章 028 怎么回事。 本来以为都玩完了, 准备丢下脸面不要睡裙了,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长空月要亲自陪她去? 真的啊?? 棠梨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可置信道:“师尊, 你说真的啊?” “不骗人?” “我要去外门,就是全都是打杂弟子, 一辈子见不到你半个影子的外门。” “那里全都是人,数量比内门多一百倍, 你确定要陪我去?” 那不是羊肉狼窝吗! 叫人看见还不得疯了? 棠梨想了想无数人围绕着自己跪拜行礼的画面, 别说找睡裙了, 别把自己丢了就不错了。 她猛摇头道:“别了别了, 师尊还是别去了, 要不外门弟子得吓一跳, 我找东西也不方便。” 不方便。 她也知道不方便。 果然还是拒绝了。 那还做出方才那副激动欣喜的样子做什么。 长空月挣开她的手, 气息平和,但面无表情道:“不必多说了。” “现在就去。” 他今日非去不可。 他偏要看看,到了外门之后,她要如何当着他的面去找人。 她又觉得当日那个人到底是谁。 长空月忽然逼近她, 用那双深邃清晰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她。 棠梨几乎淹没在他的眼睛里。 修长的双眼, 双眼皮齐整得宜,线条优美。 睫毛又长又密, 自然卷曲, 阖眼扇动的时候, 像极了浓翘的小扇子。 扇影落在眼睑下,笼着那深邃的瞳仁。 她的眼珠偏琥珀色, 但师尊的不是。 长空月的眼睛黑白分明, 过分清晰了。 那日“心情不好”时如隔着一层冰的桃花眼, 此刻罕见的化开了冰, 多了跳跃的水波纹。 棠梨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触碰到了一点这个人的温度。 他一千多岁了,活了太长太长的时间。 但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清俊的年轻人,和她穿书之前差不了多少。 棠梨怔忡地凝望他的眼睛,理智告诉她挪开视线别再看了,否则怕是底裤什么颜色都得和盘托出。那实在是一双叫人无所遁形,恨不得把一切都献给他的眼睛。 自愿献出,换到穿书前,那就是转账全部身家还要附带“自愿赠与”的程度。 太要命了。 棠梨快窒息之前,长空月终于大发慈悲撤开了身子。 他直起腰,两人之间瞬间拉开了距离,棠梨讷讷地站在原地,这会儿不仰头,最多只能看到他的喉结。 这身高差……都说父爱如山,师尊看起来确实像座高山。 长空月的脸色因为她不闪不躲坦然与他对视,稍稍好了一些。 他肯定不知道她脑子里在琢磨什么。 知道的话脸色又要沉到三界之外的幽冥渊去了。 棠梨倒是很清楚师尊下了决定就不打算更改了。 那也行叭。 总之对她来说这是件好事。 大不了师尊在门外等,她自己去屋里面找就行了。 想来师尊也不是非要进她那破烂宿舍不可。 至于围观群众,去吧!随便看吧!师尊都不怕,她怕什么。 师尊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师尊,他更是天衍宗的宗主,大家作为天衍宗弟子,都有资格瞻仰自己的宗主。 棠梨莫名有点心情不好。 她走在后头跟着长空月,时不时看看他披散的长发,束发的白莲玉簪,不断冒出想要私藏他的念头。 就不能做她一个人的师父吗? 他的好只让她一个人看见。 谁都不能抢走。 长空月忽听啪的一声,身后有异样的动静。 他脚步一顿,回眸看见棠梨打了她自己一巴掌。 脸颊上有鲜明的五指印,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也可以想到她对自己下手的狠。 …… 他能感觉到她在纠结在为难。 就这么为难吗。 他以为他表现得已经足够明显,她就对他这么没信心? 其实长空月完全可以现在摊牌,帮她解决身上的缠情丝。 可看着她不情不愿,再一次开始闪躲逃避的眼神,他突然就非要看看她最后会如何选择。 在解毒和他之间她到底会怎么选? 想让她好好珍惜生命好好活着的人是他。 可现在恼恨她那么怕死的人又是他。 给她解毒的人本来就是他自己,此刻心绪不平偏执的人还是他。 长空月一直知道自己并不人们心目中清风明月的那个模样。 他给人看见的样子只是他希望人们看到的。 他清楚自己的卑劣,并非第一次直观面对,却仍然觉得恶心。 他觉得他真是恶心。 对着她也能这样卑劣算计。 他这样生来不详罪孽深重之人,又怎么配得上天长地久。 他根本没资格和谁天长地久。 长空月对棠梨的异常行为没做出任何评论,他沉默地捏了诀,如此他们也不必非得走去传送法阵,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到达外门所在地。 棠梨落地站稳的瞬间,就看见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 她住的客院和姜映晴在一起。 此刻姜映晴忙完了活计,正回客院打算休息一会。 看见突然出现的棠梨,她愣了一下,但没特别意外,只是表情有点复杂。 但在看见她身后站着的长空月之后,姜映晴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弟子拜见宗主!” 她的语气里充斥着激动与紧张,头埋得极低,肩颈都在颤抖。 棠梨马上走开了一些,人家是跪长空月不是她,她受不起。 长空月扫了她一眼,对姜映晴道:“起来吧,莫要惊动旁人,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 姜映晴跪在原地愣愣地想,不对啊,我本来要去做什么来着? 她呆住了,一时没动,脑子身子都僵硬。 棠梨想帮她解围,长空月已经提醒她:“你不是要找东西?还不去?” 人都高铁直达目的地了,确实没有再磨蹭的必要。 可姜映晴在这里——棠梨有点担心她。 长空月看她犹豫的样子,微微眯了眯眼。 棠梨瞬间推门进屋,半点不敢磨蹭了。 自身都难保了,那就别担心别人了。 师尊又不是什么坏人,不会把姜映晴怎么样的。 长空月瞥了一眼那被她随手关闭的房门,就知道她不希望他进去。 确实,他进去了她还要怎么假装? 她本来就不是来找东西的。 她是来找人的。 他就站在这里,倒要看看她能在里面憋多久才出来。 又要编出什么理由来欺骗他。 长空月收回目光,淡淡地望向仍然跪在原地的姜映晴。 本意希望她自觉离开,但人傻在那里没走,反应也可以理解。 既然没走,便不必急着走了。 长空月手腕微抬,淡淡的灵光落在身后的门窗上,屋子里的人便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他控制着音量,低低问道:“你与她相熟吗?” 姜映晴回过神来,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就听见长空月问话。 她低头望着地面,想到宗主口中的“她”肯定就是棠梨了。 那个从前入门比她晚,修为比她低,品性实在难以入眼的师妹。 姜映晴微微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抬头回答。” 悦耳的音色传来,姜映晴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升华了。 那一直无法突破的修为,仿佛和宗主说上几句话都能松动攀升。 若是有机会追随宗主修行,那将是怎样的通天大道,姜映晴想都不敢想。 如此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棠梨那个名不见经传,实在不讨喜的师妹却得到了。 不对,不能叫师妹了。 怎么还能自称是对方的师姐呢? 早不是了啊。 自从那日走出传送门开始,她们的身份就已经是天差地别,无法相提并论了。 从此再见棠梨,她都得叫一声小长老。 姜映晴凝聚勇气抬头,梦都不敢梦地看着宗主的脸。 那实在是好看的脸。 怎么会有人能生的这样好。 清风明月,高山白雪,最是典雅无双的存在,也只有宗主了。 他的手也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点瑕疵都没有。 那是一双握着世间无双的宝剑,踏平天下一切妖魔的强大双手。 可它居然那么白皙温润,仿佛只是用来读书写字拨弄琴弦的一双手。 “弟子……晚辈与小长老不算是相熟。” 良久,姜映晴找回理智,认认真真地回道:“不过是在外门同修过一段时日,常常会见面而已,实在算不得熟悉。” 她不敢自居与棠梨熟悉。 她觉得棠梨不会想要再和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扯上关系了。 上次去内门办酒宴打杂,吴正道他们也跟着去了。 那些人平日里在外门耀武扬威惯了,姜映晴也吃过闷亏。 她长得不算难看,吴正道几次占她便宜,她没办法,只能忍耐。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恶徒会那么干脆地被处死。 二长老命人把人带走的时候,她还以为吴正道仍然能够回来。 谁知等来的确实那群人的死讯。 所有人都为之快意,姜映晴也是。 后来她也想过,为何会是这样的结局? 必然是吴正道在小师叔的筑基宴上做了什么手脚。 这没什么难理解的。 作为外门弟子,哪怕是她都对棠梨存有一些嫉妒和不平,会下意识觉得为什么不是自己。 吴正道等人就更不用说了。 姜映晴虽然会嫉妒会不平,但她不会真的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所以并不自居与棠梨的关系如何。 长空月见过太多的人,一个人的品行是好是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留下姜映晴问话。 “那日弟子考试之前,你曾给她整理衣服,你与她关系应当还不错。” 长空月这么一说,姜映晴再次愣住了。 ……她记得那天自己是给棠梨整理过衣服。 但那是在外门这边。 当时考试还没开始,还没选出谁会是宗主的关门弟子,宗主是怎么看见这些的? 天衍宗那么多人,又是在外门这种偏僻的地方,除非特别关注,否则绝对不会知道考试之前发生在某人身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映晴不是笨蛋。 她马上意识到那日的考试恐怕只是个形式。 早在考试之前宗主已经有了心中的人选。 她眼神变了变,在长空月平静无波地注视下,再次谦逊地低下了头。 很好。 确实是个聪明人。 知晓他本就属意谁,心中那些本就不多的不平也消散了。 长空月复而道:“你从前与她相处,对她有何了解?” 墨渊带回了一些消息。 一些他随口一说,似乎未曾放在心上,但长空月一直记得的细节。 在那日准备筑基宴的外门弟子里,大部分都认为棠梨是个糟糕的人。 一切作为人会有的劣根性她都有。 仿佛是个人都要比她好。 这和长空月认识的棠梨截然相反。 但那也只是从外人口中知晓的,长空月不会从别人的描述里去了解一个人。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时候他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只相信胸腔里那颗仍然在跳动却好像死了多年的心。 此时此刻问姜映晴这些,更多的是在转移注意力。 若不找点事情做,他会忍不住进屋掐着棠梨的下巴,问清楚她翻来覆去地翻找,到底找到她要的东西没有。 她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长空月微微闭了闭眼,扫开神识里的画面,耳边响起姜映晴深思熟虑之后的回答。 “晚辈不知旁人如何作想,但在晚辈看来,小长老还是个孩子。” 长空月微微一顿。 姜映晴低下头轻声道:“年纪还小的孩子,心性不定,做什么都值得原谅。” “她也不过是有些小性子,没做过任何需要被人原谅的坏事。” “是个不错的孩子呢。”姜映晴的声音温柔下来,“我和她住在一个客院三年,她虽然有时会偷懒,但没有伤害过什么人。” “若有人非议小长老的品行,那非议之人才是在伤害别人。” 长空月倏地望向她,目光定在她身上许久,才慢慢说道:“下去吧。” 姜映晴深深一拜,起身退开。 本来是想回屋歇一会,但现在是不方便回去了,宗主恐怕不希望人打扰。 姜映晴看看天色,顺道把路过这里的人都找理由引走了。 长空月在她离开之后,迈步走上了屋舍的台阶。 他站在门口,撤去结界,通过神识看着屋内棠梨气急败坏的样子。 屋子里就那么一个柜子,还很小,她翻找了不下十几次,早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但完全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我睡裙哪去了??? 难不成—— 该死,不会是被那家伙给扔了吧? 总不能是被对方拿走收起来了吧? 他是什么变态吗?? 棠梨神色阴晴不定,手抓着衣袖,莫名有些不安。 当日有人能帮她解毒,身材好,技术也……也蛮好的,她还是很感谢的。 可她贴身的衣物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只能是和那个人有关了。 他最好是撕坏所以扔掉了,若没销毁反而还留着,问题就有点大了。 他可别拿着它来威胁她什么。 她现在不是以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了,她现在有亲爹要孝顺,身份地位不同,对方身份不明,若用此来要挟她什么,可真是难以应付。 想到她穿的是篇毫无节操的限制文,棠梨就有点上不来气。 总觉得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就好像女主上辈子被吴正道他们胁迫一样。 糟糕。 毒发的日子也快到了,那家伙会不会出来生事? 棠梨眉头拧成一团,快被自己的想象给呕死了。 她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别管谁来她都不会屈服的。 她不会因为任何人去做一些利用长空月和伤害她自己的事情。 棠梨丢掉手里那些杂物,气冲冲地开门出去了。 一开门就看见师尊修长挺拔的身影。 外门夏意更浓,客院里绿草如茵,气温炎热。 师尊站在一片燥热之中,布满苔藓有些残破的外门客院,突然就变得极具氛围感来。 美人美景,棠梨心情瞬间好了。 她刚想说话,长空月就歪了歪头,视线上下一扫,嘴角要勾不勾地问她:“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棠梨:“……” 她用力地按住人中,才没被自己给气晕过去。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丧气道:“没有。” “啊。”长空月意味不明地发出一个音节,徐徐说道,“真可惜,时辰尚早,要不再找找?” “……不用了。”棠梨声音更闷了,“我都翻了几百遍了,就是找不到,不用再浪费师尊的时间了。” 她低着头走到他身边,都做好准备回去的姿势了。 偏偏长空月这会儿不知为何,心情好像又大好了,大方得不成样子。 “我今日时间很多,不差这一时片刻,看你似乎十分苦恼,再找找也无妨。” “我可以等。”他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 棠梨:“……” 她抬起头,一点都不觉得他这样子是不怀好意,只觉得他心情飘忽不定,实在难以捉摸。 以前完全没发现师尊情绪这么跳脱呢。 不过跳脱一点也好,总有点活人气息。 棠梨长舒一口气,坦然道:“不用等了师尊,真没找到。不过一件衣服,就是……就是比较贴身,我觉得留在这里不太方便,想找到带回寂灭峰去。找不到也没什么。” “大约是我落在哪里或者丢了吧。” 她觉得自己最好提前打个预防针。 万一那个戴面具的人真的要拿睡裙来做证据,证明他们有过什么,从而试图得到一些什么呢? 她绝对不干! 她要提前坦白! 但直说事情经过实在难以启齿,既不打算说白中毒的事情,那就找个别的借口好了。 棠梨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对长空月道:“也可能是遇见了什么变态。变态的意思师尊能理解吗?就是心里不健康的人。天衍宗那么大,心理不健康的人肯定也有。外门弟子不受关注,这方面的人更是鱼龙混杂。我觉得我就是遇见变态了,贴身衣物被偷走了。” “以后要是有谁拿着它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师尊可千万不要相信。” “是变态!是大变态!” ……贴身衣物。 长空月微微一顿。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自觉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是他的乾坤戒。 之前那枚给了棠梨,里面的东西都转移到了这枚里面。 若说她的贴身衣物,他这里倒是有一件。 那确实是不应该随处放置的,所以他才帮她收起来了。 ……她还想起来了。 这个时候想起这个做什么? 到底在搞什么。 居然是来找那条裙子的。 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跟来。 长空月的神色一扫之前的阴霾,嘴角露出点随和的笑意来。 但那笑意夹杂着什么复杂难懂的深意,棠梨脑容量有限,真的形容不出来。 “……变态。”他笑吟吟道,“以前确实不知这个词,但现在懂了。” “我会好好记住的。” 变态也就算了,还是大变态。 知道了。 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梨:变态!大变态! 月:[小丑][小丑] 所以你到底还不还人家睡裙[柠檬] 下章毒发咯![撒花] 正文 第29章 029 长空月仔仔细细地在乾坤戒里检查了一下棠梨的睡裙。 他除了她没有过任何其他女人, 不知别的女子小衣是什么样子,但她的是这样。 常识上不知道有女子这样的亵衣制式,给她换衣裳的时候, 也没看到她柜子里还有其他类似的衣物。 她就是穿着这唯一一件与众不同的裙子,不期然地闯入了他的散功之处, 就这么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裙子并未破损,还很完整, 但确实自那日之后就没有清理过, 不适合马上归还。 上面的痕迹实在叫长空月不知该如何清理。 混杂着血色的分泌物涂满了裙摆, 单薄的面料几乎被泥泞湿透, 如今干了也皱巴巴的。 这样如何还回去。 即便担了“大变态”、“心理不健康”的名头, 也只能咽下不谈, 装作不知了。 伪装是长空月人生的必修课, 他太会伪装了。 他查看了什么心底又想了什么,一点都没暴露出来。 棠梨就站在他身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都没发现他分神了。 长空月放下手, 换了个平和的语气道:“既然不找了, 那便回去吧。” 棠梨对他的变化毫无所觉,马上点头答应。 她跃跃欲试地小跳了两下, 问他:“师尊, 你使的这个传送法术, 我现在能学会吗?” 长空月的传送法术比传送阵好用多了。 不拘泥于某个特定的地点,随时随地可以走, 速度快, 过程也不难受。 这要是学会了, 岂不是完全不用担心下山的问题了。 走哪儿都能马上离开, 发现有女主的踪迹马上逃走就行了。 这样又能多苟一天! 想想就很棒。 但以她的资质,搞不好根本学不会。 开门诀她都搞不定。 心底的跃跃欲试因为对自身的足够了解而逐渐消散,都不用长空月回答,棠梨自己就说:“还是算了,我估计学不会。” 就算要学,等着毒发真的能熬过去再学吧。 说不定这两天就得死了,死前还要为了活命奔波学习的话,那也太苦了。 棠梨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马上道:“不学了不学了,还是不学了。” 如果熬不住这次毒发,说来没剩下多少时间,还是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师尊,我能请两天假吗?” 请两天假。 很新鲜的说法。 不过长空月可以理解。 他沉默片刻道:“你又要去哪里?” 棠梨赶忙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寂灭峰,只是这两天不想修炼,所以想跟师尊请两天假。” 她的修炼就是睡觉和做梦,这都不想吗。 长空月想到她马上要毒发,又明白她大约只是怕毒发的时候他去检查她的修炼。 她还是不打算说出来,那当晚她想怎么度过。 长空月没有拒绝。 “好。” 这要求没什么拒绝的必要。 本来这两天也没打算再让她修炼。 棠梨一下子又开心起来,但和平日里的开心又不太一样,夹杂着一些顾虑和不安。 她有点不敢看他,时常躲避他的眼睛,很像是做错事不敢告诉长辈的孩子。 长空月忽然想起姜映晴对她的形容。 还是个孩子呢。 确实还是个孩子。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她,目光将她身上一处不落地看仔细,才慢慢转身,先一步走出了客院。 明明哪里看都还是个孩子。 比他的年纪小了那样多。 却和他做了完全不该是孩子去做的事。 ……太糟糕了。 长空月站定在客院外,望向守着这里的姜映晴。 外门一个弟子客院可以住七个人,非常大。 姜映晴守在这里,才没有让其他人来打搅他们。 察觉长空月出来了,姜映晴马上垂眼跪拜,长空月微微抬手,罡风托住她的身体,她没能跪下。 姜映晴微微一顿,仍旧躬身弯腰保持谦卑。 一片翎羽落在眼前,闪着光悬浮空中,姜映晴瞧见不禁怔住。 “带着我的信物到内门去吧。” 早年有听闻,天衍宗宗主的信物是一片雪白的翎羽,姜映晴没想到自己此生有机会见到此物。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再是控制也错愕地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宗主身上,已经只能看见他回去的背影。 他身前有棠梨熟悉的侧影,棠梨朝她投来关切的眼神,姜映晴猛地回神,再次低头道:“弟子拜谢宗主!” 曾经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被吴正道占便宜的时候不是不恨,不是不想对付他,只是没本事。 因为无能,所以只能在外门蹉跎一生,等垂垂老矣,葬在属于外门弟子的坟山上去。 姜映晴没想到这辈子还会有其他可能。 她一时感怀落泪,心知肚明这一切恐怕与棠梨脱不开关系,她迟疑着是否也要感谢一下棠梨,却恰好听见宗主说:“不必谢我,也不必谢任何人。” 姜映晴微微一怔。 “机缘自造,你今日所得的果,是昔日你种下的因,要谢便谢你自己吧。” “是你自己的造化到了。” ……是她自己的造化到了。 姜映晴微微怔住,再抬头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她热泪盈眶地接住那片雪白的翎羽,想着宗主的话,便真的很想谢谢自己。 谢谢你的坚持。 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 寂灭峰上,长空月已经带着棠梨回来了。 脚踩在熟悉的地面上,棠梨仰头看着长空月的背影,嘴角一直带着笑。 “很高兴?”长空月头也不回地问。 不回头都能感觉到她此刻心情更好了一些。 笑意也比最开始纯粹了许多。 长空月随口一问,没指望她能答个一二三出来,但他失算了。 棠梨追上他,和他并肩走着,笑着说:“师尊,你真好。” 长空月脚步顿住,垂眸去看她的脸。 她的笑让眼角的痣越发灵动,栗色的发尾有些不羁的卷度,松松绾起的发髻上戴着他给她准备的珠花。 桃花模样的珠花,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样适合她。 若不是为了戴首饰,她可能也不会尝试绾发。 绾发的水平实在太差,碎发有些太多了。 “我很好?” 他低声重复她的话,觉得有些可笑。 他恐怕是天底下最恶劣的坏人了,居然能得到如此评价。 长空月嘴角的讽刺和反问的语气无一不昭示着他对此的抗拒,但棠梨却很坚持她的论调。 “就是很好。” 本来她还很担心姜映晴。 但师尊不但给她解围,甚至还给了她信物,允她入内门修行。 从今往后姜映晴就会有全新的人生了。 他还告诉对方这一切是她自己的机缘,是她的造化到了,如给当初给棠梨信心一样,滋养着每一个天衍宗的弟子,从不让人妄自菲薄。 一位前辈,一宗之主,能够为弟子们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好吗? 无怪乎他陨落之后七位师兄为给他报仇,不惜毁坏自己的道法,付出自己的一切。 换做是她也会不顾一切那么做的。 “师尊,你以后一定不要随随便便吃别人给你的东西,知道吗?” 想到他是怎么中毒的,棠梨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她话题突然转变,长空月非常适应,不带任何磕绊道:“我辟谷多年,早就不用凡食了,何谈随随便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略顿,补充了一句:“你不算别人。” 棠梨怔了怔,脸莫名红了红,两腿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飞快往前走去。 长空月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个子高,腿长,这个速度也能跟上她。 棠梨往前跑了一段又迅速停住,回头看着他神色认真道:“那师尊跟我保证,以后除了我给你的东西,别人给的都不能吃。”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这样了。 自从长空月教过她要改变坏习惯之后,她就在努力了。 实验结果落在他身上,这感觉也挺微妙的。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她,他这么看人时很有压迫感。 即便他自身可能不带任何威压,甚至还眼神柔和,但浑然天成的贵气依旧迫人。 他原本是哪里的人呢? 是什么样的家世? 没人知道长空月的过去。 可他身上那种举手投足的皇天贵胄之气,便说明他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之人。 棠梨本能地想要退缩。 可想到他的结局,她又强撑下来。 她倔强地抿紧唇瓣,似乎不得到肯定的回答不罢休。 仿佛就算被拒绝,下一次还是会坚持提出来。 长空月注视她良久,才越过她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平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须如此严阵以待。” “辟谷至今,我本就只吃过你给的东西罢了。” 棠梨的目光追着他走,等大脑充分解读了他话里的意思之后,她本就有点泛红的脸颊更红了。 她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也没追着他回去。 棠梨一个人抱着双臂蹲下来,有些困扰地将脸埋在了双臂之中。 心里有些难以形容的感觉,搅得她浑身难受。 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只能这样才舒服一些。 此时此刻也有人和她一样不舒服,甚至比她更不舒服。 那是得到棠梨下山消息的苏清辞。 她早就算好了这几日尹棠梨会下山,一个月马上就到,毒发之夜近在眼前,她必然得下山寻找奸·夫。 苏清辞一早就在外门设置了眼线,她布置了许多千颜花,只要有棠梨相关的画面,就会立刻传送到她这里。 千颜花一贯是外门来养的,它是做留影石的必要材料,遍布外门各个角落,多一些也不惹眼。 苏清辞做一切都很小心,她算计到了所有,唯独没算到棠梨下山一趟,师祖居然会陪着她。 他们只在客院稍作停留便离开了,全程只接触到一个外门女弟子。 那人叫姜映晴,如今也不是外门弟子了,她得了师祖的信物,入了内门。 苏清辞看着眼前的女子,仔细观察她的眉眼,怎么都不觉得出挑。 美丽不如她,修为不如她,心性也不如她。 处处不如她,却得了师祖的青眼,练气的修为就能入内门修行。 苏清辞缓缓接过姜映晴递来的信物,将翎羽珍惜地放入自己的乾坤戒。 而后她缓缓道:“恭喜这位师妹,以后便在天赦峰修行吧。” 天赦峰是大长老的地方,大长老就是以后的宗主,可以在这里修行前途无量,姜映晴自然愿意。 “多谢大师姐!” 这次可以名正言顺叫大师姐了。 姜映晴一直很仰慕苏清辞,觉得她简直是吾辈楷模。 苏清辞不但天赋好,长得好,出身也好。 她一入道就跟着大长老,如今是天衍宗当之无愧的大师姐。 姜映晴一直梦想着有一日自己也可以这样风姿卓绝。 拿了信物入内门后可以见到苏清辞,她真的很高兴。 苏清辞看着她的脸,半晌才道:“不必客气,以后就是师姐妹,这么客气做什么。” 她温和地牵姜映晴的手,似不经意道:“这么多年来,师姐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可以被师祖破格录取入内门。师妹若是不介意,可以告知我是如何得了机缘吗?” 姜映晴早知会被旁人好奇,也没什么好隐瞒。 但宗主……现在该叫师祖了。 师祖说那是她自己的造化到了。 她想了想,如实说:“师祖说是我自己的造化到了。” 苏清辞笑了一下,没再问下去。 这个答案基本等于没回答 但不回答苏清辞也可以想到是为什么。 今日师祖只和尹棠梨下山,去了后者以前在外门住的地方。 定是遇见了姜映晴,姜映晴表现得宜才有此殊荣。 她克制地将人送到了住处,安排好一切才从容不迫地离开。 待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苏清辞的从容才逐渐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云海之前,从千颜花送来的消息中知晓,胡璃已经进来了。 九尾天狐就是厉害,天衍宗的护山大阵也能闯入。 上辈子胡璃也是这个时候潜回的天衍宗,与吴正道见面,确定她真的中招之后,与对方合谋让她当众失态,身败名裂。 这辈子吴正道死了,并未在她身上得手,胡璃今日回来一定会发现这一点。 之后胡璃会怎么做,颇有些不在苏清辞的掌控之中。 吴正道该死,却还是早死了几天,让苏清辞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也没关系,只要她这个主角在,胡璃就一定会主动撞上来。 她绝对不会放弃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失去一切的。 到时候她只需要移花接木,把一切转嫁给尹棠梨就行了。 上辈子她因为这个被迫受辱离开天衍宗,这辈子也该尹棠梨尝尝滋味了。 苏清辞一点都不担心尹棠梨不中计。 她今日下山这一趟,不正说明毒发在即,她在不安躁动了? 虽然不知道师祖为什么跟着,但尹棠梨此行肯定会因为师祖的存在而施展不开,铩羽而归。 她的奸·夫到底是谁,只要等她下山就会知道了。 反正肯定都在天衍宗之内,都在这座山下。 总不可能在寂灭峰上的。 寂灭峰只有师祖一个人住,尹棠梨毒发之日一定会下山。 苏清辞从未考虑过奸夫的人选会是师祖。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因中情毒宁可陨落也不就范的师祖,怎么会失身帮一个尹棠梨解情毒? 做梦呢?可笑至极,苏清辞连想都不屑去想。 现在只要等尹棠梨下山就行了。 只要她一下山,千颜花就会告诉她这个人在哪里,苏清辞就有信心能将胡璃引过去,看着她们狗咬狗,坐收渔翁之利。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苏清辞看看天色,安静地转身离开了。 寂灭峰上,哪怕隔日才该到毒发时,棠梨今日就已经开始觉得难受了。 她从山下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面,一个人裹着被子,煎熬地忍耐着。 自小腹起没由来的燥热,那满身爬蚂蚁的感觉自出现就没消失。 一开始以为只是因为师尊的话,现在看来是毒发的前兆。 原书里面女主生生熬了一天,最后完全被药性毁灭理智,被迫屈服了。 现在她提前一天进入状态,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候,已经觉得非常难忍了。 真的能熬过去吗。 她有那个毅力吗? 要是最后关头也跟着丧失理智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来怎么办。 不行,得提前准备一手。 棠梨翻出乾坤戒,在里面寻找能用得上的东西。 这戒指还是师尊的。 那日刚入门,她装不下见面礼,师尊给了她这个原本戴在他手上的戒指。 找东西的动作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抚摸戒指,温凉的触感就和他的肌肤一样。 该死。 你什么时候摸过人家啊,你还心猿意马起来了! 怎么,毒发了,看个戒指都特别有感觉是吧?? 棠梨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命运多舛的脸蛋啊,这是今天第二巴掌了吧? 打完立刻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视线又看见了那个戒指。 棠梨无可奈何地望着那根戴着戒指的左手无名指,难以言喻的躁动袭上心头,她的心跟着渐渐垂落的太阳落下来。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她没能从戒指里找出捆住自己的法器,只能把戒指摘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干什么。 真的不知道。 只是眼睛看见自己又把戒指戴在了食指上。 然后手缓缓送进了被子里。 ? 天呢,这是在干什么啊! 棠梨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死了,她羞愧地钻进被子里,痛苦地哼出声来。 还没到第二天晚上就这样了,这要是真到那个时候,她还不得疯魔癫狂。 毒药太可怕了。 怎么办。 ……也许,可能,大概,自己缓解一会稍稍好一些呢? 也许这不是什么坏事呢? 人长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生理需求。 棠梨看过那么多小说,穿书之前正品鉴这本限制文呢,她当然知道怎么能让自己舒服。 闷在被子里半晌,她想着这也是为了缓解毒性。 全都是为了让自己可以熬住才做的,没什么羞耻的。 于是手终于还是缓缓下移,戴着乾坤戒的食指与中指微微摩挲着,带来异样的感受。 好像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换一个手指戴戒指。 大概只是突然意识到戴无名指不合适才换的吧。 现在——温凉的乾坤戒擦着最要紧的位置过去,棠梨浑身一震,羞耻感将她淹没,她眼睛潮湿地埋进枕头里,咬牙克制着紊乱的气息。 她完全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地方,长空月的寝殿之内没有掌灯。 他周围一片漆黑,月色都难以照进来。 长空月端坐在与她只隔一道的墙边,幽静的桃花眼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墙。 隔音的材料也隔绝不掉高修的耳力。 他能听见她发出的一切声音。 翻滚,解衣,盖被,摘戴他给的乾坤戒。 以及,困扰,犹豫,痛苦,或是欢愉。 所有的一切。 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中握着一个白瓷瓶,瓷瓶被他用力捏紧,迸裂出细细的纹路。 作者有话说: 你还听墙角[狗头]是变态,是大变态![哈哈大笑] 今天评论破188条的话明天双更好不好,最少6500~[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