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 正文 1. 第 1 章 扬州,都督府。 寒冬时节,夜色已深,顾家母女俩却都没有多少睡意。 顾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千万个舍不得:“今次一别,下回再见,又不知是何年月了……” 顾氏亦觉感伤,只是见母亲伤怀,便不欲深提分别。 转而笑着宽慰她:“娘也想想好事儿,阿耶官运亨通,三弟又是如此英才,现下也娶了妻——错非如此,我婆婆哪里肯放我们夫妻二人远行?” 只是也忍不住说:“就是弟妹的家世逊色了些……” 顾夫人道:“总也是名门之后,宰相之女。” “都是老黄历了。” 顾氏叹口气:“公孙家这些年凋敝得厉害,早不复当年盛况了——因恶了天子,被压制得厉害。” 她低声道:“我临行前还听妯娌说起来,弟妹的长兄在做四品别驾,这就是公孙家眼下官位最高的了。更别说她同这长兄也非一母所出。” 说着,禁不住将声音压得再低一点:“我听说,三郎在天都时,江王府的姜郡主很中意他……” 顾夫人叫她别说了:“三郎喜欢,公孙氏的容貌才干又都出挑,家世总也算过得去,那就这么着吧。日子是他们两个过,他们自己情愿就好。” “至于江王郡主,如今储君未定,何苦去沾惹皇家之事?” 又说起公孙家的事儿:“虽是异母兄妹,但这回公孙氏出嫁,他专程告假,夫妻两个千里奔波来送,对待冷氏夫人这个继母也很恭敬,可见人品贵重,结这样的亲家,也不算亏。” 顾氏轻叹口气,附和了一句:“娘说的是。” 母女俩正说着话,冷不防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寂静的冬夜。 对视一眼,齐齐坐起身来。 下一瞬,门外侍从急急忙忙道:“夫人,老爷叫来传话,让您赶紧梳洗,按品妆扮——天使已至扬州城外,马上就要来府!” 天使?! 顾夫人怔楞几瞬,终于反应过来,禁不住打个激灵,慌忙起身下榻,唤了侍婢梳妆更衣。 顾府才刚办了喜事,各处亲朋旧友,充斥府内,骤然听闻天使将至,岂能毫无反应? 不多时,偌大的顾府都被惊动,四下里灯火通明,主人家和宾客们各自更衣,穿戴齐整。 浩浩荡荡,聚拢一处,叫主人家、扬州都督顾建塘领着,在正门外恭迎圣令。 …… 天寒地冻,夜风正紧。 顾纵觑着风向,往妻子前边挪了挪。 再听那礼乐之声距离都督府甚远,四下里又是人头攒动,当下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悄悄地将妻子双手拢在了自己袖中。 公孙照抬眼看他。 夜里的灯光从高处斜斜地照在他脸上,从眉骨到鼻梁,秀峻如山岳。 顾纵也不回头,只是悄悄地在袖中挠了挠她掌心。 公孙照禁不住微微低下头去,遮掩住唇边生出来的轻笑。 乐声由远及近,终于来到门前。 打头的是个中年女官,约莫近四十岁的样子,着五品服制,脸上带笑。 顾建塘观其神色形貌,心下暗松口气,脸上也挂了笑,上前互通姓名,往来寒暄。 来客称呼一声:“顾都督。” 顾建塘称呼一声:“桂舍人。” 公孙照立在后边,还在想:这天使姓桂? 是中书舍人,通事舍人,还是南宫舍人? 那边桂舍人觑见顾建塘身后诸多宾客亲朋,乃至于扬州都督府下辖诸官员,不禁失笑:“我今次南下,是为传达陛下的一道口谕,却与公务无甚关系,不曾想劳动各方,如此兴师动众……” 顾建塘正色道:“既是天子口谕,又如何敢用‘劳动’二字?贵使折煞顾某等人了。” 桂舍人含笑朝他拱了拱手,而后目光掠过他,望向他身后:“已故尚书左仆射公孙预之女公孙照何在?” 一时众人皆惊。 公孙照也怔住了。 四下里的目光短暂凝结,而后如同春来万物复苏一般,密密麻麻地向她投注而来。 握住她手掌的那只手,倏然间加重了气力。 桂舍人似乎无所察觉,笑吟吟的,又问了一句:“公孙娘子何在?” 公孙照回过神来,定一定神,将手从顾纵手中抽回。 顾纵的掌心倏然间冷了一下。 站在公孙照前边的顾夫人等人潮水分流一般,让出了一条道路。 形形色色,包含着各种情绪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公孙照恍若未觉,稳步向前,到桂舍人面前去,一掀衣摆,跪下身去:“臣女公孙照在此,恭听圣谕。” 桂舍人赶忙上前一步,将她搀起。 复又笑道:“只是口谕,娘子不必如此拘礼。” 再见这年轻女郎神色泰然,面上并无喜忧,脸上不显,心里却暗暗点头。 这才说起此番来意:“月前,天子夜登铜雀台,想起当年太宗皇帝曾经于此地哭高皇帝,追思旧人,感伤不已。” “又想起已故的公孙相公,遂问左右,公孙氏后人,如今安在?” “彼时高阳郡王伴驾在旁,提及娘子。” 公孙照神色恭敬,只是静听,并不言语。 桂舍人则继续道:“陛下还记着您呢,说,是不是就是唤作小鱼儿的那个?” “因她出生的时候公孙相公养在尚书省的那盆鱼儿牡丹开了,所以小名就唤作小鱼儿……” 说到此处,桂舍人微微一笑,语气愈发轻缓。 当下向天都所在遥遥行了一礼,神情恭谨:“陛下怜惜娘子幼年丧父,多年飘零,故而令我南下来接娘子进京……” 顾家众人脸色顿变! 宾客亲朋们更是神色各异。 顾纵瞳孔倏然紧缩,手掌不由得握紧了。 一双眼睛,只是注视着脱出人群的妻子。 她微微低着头,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出神色如何。 他心头骤紧。 桂舍人无视了都督府外的一干人等,只含笑注视着公孙照,徐徐道:“陛下说,要给娘子一个大好前程,再为娘子拣选良婿。” 正文 2. 第 2 章 这一晚,都督府内,不知要有多少人一夜无眠。 顾建塘夫妇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良久之后,顾夫人才涩声问了句:“今日之事,为之奈何?” “是啊,”顾建塘长叹一声,又反问她:“为之奈何?” 皆是默然。 先前在都督府门外,桂舍人一席话落地,所有人都惊住了。 还是公孙照最先回过神来,先是遥遥向天都方向行大礼,谢恩天子,而后才道:“天恩浩荡,公孙照铭感五内,感激涕零。” 又委婉道:“只是我业已有夫,恐怕只得辜负陛下恩德了……” 桂舍人来时脸上带笑,与顾建塘言语时脸上带笑,这时候也仍旧是笑。 她笑着问公孙照:“娘子觉得我带着圣谕奔波南下,是为了无功而返吗?” 略微顿了顿,又含笑道:“您有所不知,陛下金口玉言,承诺要给您一个大好前程,再为娘子拣选良配,这可是天大的恩德……” 桂舍人幽幽地道:“娘子,没有人敢让陛下失望。” 众皆默然。 公孙照唯唯。 …… 到底还是顾建塘反应过来,令长史亲奉桂舍人一行往前衙客房去歇息。 而后又使人去请亲家来共商此事。 最后顾家夫妇,公孙照之母冷氏夫人,姨母冷太医,并长兄公孙濛夫妇,乃至于公孙照夫妻,共八人聚集一处,各怀心思,静坐无言。 顾建塘想的是朝堂之事。 公孙家的败落,起于赵庶人之乱。 赵庶人是当今的长子。 现下天子忽然传召公孙相公的女儿进京,加以恩遇,究竟是追思旧臣…… 还是说,有意再召赵庶人回京,以此来向朝臣们表明态度? 公孙濛心中也有此猜想,目光在妹妹脸上扫过,又觉此事疑云重重。 要说天子追思旧人,这不足为奇。 他的父亲跟随天子多年,乃是天子肱骨之臣,暴毙之时,官居尚书左仆射,为诸相公之首。 天子年过六旬,她老了。 开始怀念旧人,似乎不足为奇。 只是…… 公孙家枝繁叶茂,子嗣不少,何以最后圣恩会加到了远在扬州的六妹头上? 已故的公孙相公先后有过两房妻室,并无妾侍,原配夫人杜氏膝下儿女五人,长子便是公孙濛。 后来杜氏夫人亡故,公孙相公续娶冷氏夫人,又有二女。 整整七个孩子,公孙濛自己虽不在天都,但三妹、五弟却都身在天都,天子若真是有意加恩亡父后人,何以会舍近求远? 公孙濛忖度着,兴许是六妹身上有什么被天子看重的地方? 想不通。 只是心里边总归也是高兴的。 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年赵庶人之乱后,公孙氏几乎被一剥到底,现下家中终于有人能进到天子的眼睛里,这是好事儿。 天大的好事! 相较之下,冷氏夫人想的就要切实得多。 她焦虑不已。 来的时候还悄悄地问姐姐冷太医:“跟顾家的婚事不成了,顾家给的聘金,是不是得退啊……” 冷太医:“……” 冷太医原还为外甥女的前程而忧心忡忡,闻言霎时间气个倒仰:“你掉钱眼儿里去了是不是?!” 冷氏夫人也恼火:“姐姐,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愁苦。 碰头在一起,也是好久无人作声。 到最后,还是顾夫人先自叹了口气,叫公孙照近前来,拉住了她的手。 “我福薄,命里不能有这么好的儿媳妇……” 再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叫人去给你打点行装,外边天寒地冻的,赶路又辛苦,该带的都给带上。” 她心想:既然公孙氏上京面圣,已经成了无从转圜之事,又何必与之结怨? 相交一场,总归也是缘分。 若公孙氏上京果真得了天子青眼,有大造化,今日顾家以恩待她,她必然也会有所回报。 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 顾建塘回过神来,也作此想。 他目光在儿子和儿媳妇脸上一扫,便定了主意:“既没有做儿媳妇的福气,做女儿也是好的。” “大哥在天都做户部侍郎,我修书一封,届时你到了天都,可持书前去拜会……” 公孙照赶忙称谢:“阿耶阿娘的大恩,我没齿难忘!” 冷氏夫人与公孙濛夫妇感念顾家夫妇的好意,同样起身称谢。 顾建塘与顾夫人分别将他们拉住:“天意使然,何必如此?” 顾夫人体贴,叫心腹寻间屋舍,叫公孙照与母亲叙话:“天使言说,明天就要上路,焉知是早是晚?你们娘俩儿怕也有话要说……” 公孙照再三谢过她,这才挽着母亲手臂,往外间去。 刚走几步,忽觉衣袖一紧,心下倏然一跳,再回头,正对上顾纵的眼睛。 他拉着她的衣袖,神色少见地有些凄惘。 顾纵轻轻叫她:“阿照……” 众人一时默然。 还是顾夫人强笑着过来劝他:“三郎,别为难阿照……” 顾纵不语,幽深的眸子,只是看着公孙照。 “三郎,”公孙照反手握住他手掌,同样注视着他:“等我跟阿娘说完话,就来寻你。” 公孙照说:“你信我。” 顾纵深深地看着她,应了声:“好。” 她微微一笑,宽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而后又一次将手抽离。 她走了。 …… 虽然室内只有自家母女二人,但冷氏夫人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宛若耳语。 “阿照,待会儿过去,你好好地跟三郎说话,温存着些。” 冷氏夫人低声嘱咐她:“此去天都,福祸未定,谁知道天子是怎么想的?” 又说:“若是事情不顺,或留不得,再想寻个这样的夫婿,可就难了。” 顾氏江东名门,累世富贵。 顾建塘官至正三品扬州都督,正经的封疆大吏——宰相也不过正三品! 顾纵少年得志,去岁天都应试,天子亲自将其点为探花,亦是江东英秀。 老实说,若非公孙家在本朝还算有些声名,顾纵又铁了心要娶,现下公孙家还真是攀不上这门亲! 公孙照低声应了:“我知道。” 冷氏夫人这才长舒了口气,复又疑虑起来:“天子怎么会忽然间想起你来?” 公孙濛的疑惑,其实也是她的疑惑。 真要说是对公孙家诸多子嗣存有照拂之心,也该是前边几个孩子,天子对他们的印象,怎么也该比排行第六的女儿深才对。 想不通,冷氏夫人也就不去想了。 她本也算是豁达之人,当下前途未定,也恐女儿忐忑,便只说些好的来宽慰她:“天子记得你,想给你个前程,总归也是好事儿,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呢!” 又低声说:“咱们家还有些故旧在天都,你外祖家也在那儿,你大哥估计更熟悉。” “晚点叫他同你讲一讲,届时到了,你一一过去拜会,多少总也有些香火情。” 略微顿了顿,再左右看看,她神情分外地谨慎起来:“你出嫁之前,除了分家的时候你阿耶留给你的那份,我还给了你五千两的银票……” 公孙照听得心下微动,狐疑地看了过去。 冷氏夫人贴近女儿耳畔,悄声告诉她:“其实是大曹郡王打发人往扬州来给我,贺你新婚之喜的……” 大曹郡王——赵庶人的长子?! 本朝向来有以母亲姓氏来称谓皇嗣皇孙的习惯。 赵庶人的王妃姓曹,所以她膝下二子,封号之外,便被称为大曹郡王和小曹郡王。 公孙照惊得变了脸色:“阿娘,你怎么敢——” 冷氏夫人气得捏了她一把:“他一个穿鞋的郡王都不怕,我们光脚的孤儿寡母有什么好怕的?” 又有点心虚地道:“我忖度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应该也不打紧!” 公孙照颇觉无奈,盯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冷氏夫人叫她看得伤心起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容易吗?没有钱,你们姐妹俩喝风就能长这么大?!” 她这么一说,真忍不住掉了几滴泪出来:“想当年,你娘在天都城,那也是屈指可数的美人儿,就是图个富贵,才嫁给你那死鬼爹当续弦的,他比我大了几十岁啊!” 冷氏夫人越说越伤心:“结果就风光了那么几年,他一蹬腿儿死了,扔下我带着你们姐妹俩过活,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公孙家的!” 公孙照听到此处,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冷家在天都,也算是小有名气。 冷氏夫人的娘、公孙照的外祖母,曾经做过太医院的院正。 因吃饭的本事够硬,即便是宰相、国公,见了也颇客气。 冷氏夫人的姐姐冷太医,就传承了家族衣钵。 冷氏夫人原本也该走这条路的,只是她不愿意。 学医多苦啊! 就赚那么仨瓜俩枣! 倒霉的还会碰上医闹! 还不如上嫁呢! 开局就是宰相夫人,少走多少年弯路。 等老头子一蹬腿死了,朝廷还会有追谥,她保底是个国夫人!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罢了罢了,”公孙照听母亲提起这事儿,也觉无奈:“这会儿天子既传召我去天都,想也是不打紧的,收了便收了。” 复又有些感慨:“赵庶人虽是阿耶的学生,但毕竟也过去那么多年了,高阳郡王竟然还记挂着这边儿,也实在是仁厚。” 冷氏夫人附和了一句:“向来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你到了天都,先去见他,拉拉关系,也谢一谢他这些年对我们的看顾。” 公孙照口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却是不置可否。 冷氏夫人看她眉宇间似有思量,知道这个女儿心里向有成算,也不强求。 只是格外地嘱咐她:“天都跟扬州不一样,行差踏错,是会要命的,当年你阿耶……” 过去的事情,她从不跟两个女儿说,好像是全都忘了。 既然无从改变,记忆就只会让人觉得痛苦。 但是现在,女儿即将奔赴天都,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你阿耶临死前一日,专门叫了我和你大哥过去……” 说到这里,冷氏夫人不由得流了眼泪出来:“他说,天子年岁渐长,威仪日肃,不容别人再去违逆她了,紧接着就拟了分家文书。” “他再三告诫我们,千万不要争抢,不要在他身后闹得不好看,家门倾覆,本来就是最危险的时候,要是内里再乱起来,就全完了……” “那时候我和你大哥都听得不明就里,还劝他不要多想,他只是摇头,结果第二天夜里,就有宫里的内侍登门了……” 说到这里,冷氏夫人的眼泪流得停不住。 公孙照还是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听闻当年公孙家的变故。 她在战栗之余,也不禁心生凄然:“阿耶是被天子赐死的吗?” 冷氏夫人哭着摇头,哽咽良久,才告诉她:“你该知道,公孙家的先祖文正公是太宗皇帝十六功臣之首,死后配享太庙?” 公孙照轻声道:“我自然知道。” 冷氏夫人又问她:“你可知道,太宗之子修建凌烟阁,将太宗十六功臣画像供藏其中?” 公孙照又应了声:“我知道。” 冷氏夫人哭道:“天子令人将文正公的画像取下,置于匣中,送到了公孙家。” “你阿耶看后重又将匣子封好,请内侍将其带回,当天晚上,他就自裁了……” 公孙照怔然良久。 她明白阿耶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天子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你是要保全先祖的荣耀,自行了断,顾全家族,体面了结此事,还是一定要朕明文降旨,问罪公孙氏,再将文正公从太宗皇帝庙中驱出? 阿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只是此时此刻,她也禁不住潸然泪下。 冷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阿照,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叫你去给你阿耶复仇,也不是叫你去仇恨天子,我只是要叫你明白——到了天子面前,万事以恭顺为先!” 她用手胡乱擦了把泪:“赵庶人的王妃曹氏,本是户部尚书曹义恭之女,天子疑心曹义恭是赵庶人的朋党,是日也使中官下赐曹家荆棘……” 荆棘本是恶木,圣意昭然。 冷氏夫人戚然道:“曹义恭不肯就死,次日上朝,三呼‘我无罪’,又为赵庶人分辩,惹得天子大怒,下令将曹家成年男女斩首,未满十四岁者流放,何其惨烈!” 起初见丈夫就死,冷氏夫人心里边原是存着些微怨囿的。 待到见了曹家的下场之后,那些微的怨囿,霎时间就烟消云散了。 天威所在,岂敢不低头! …… 前衙客房。 桂舍人此时也未歇下。 同行的女史碧涧啧啧称奇:“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公孙氏好运道,公孙家也算是时来运转了。” 桂舍人笑着应了声:“是啊。” 心里边却不免忖度:天子到底是瞧上了公孙六娘哪一点? 再回想当日宫中之事…… 不免又有些惊疑不定。 莫非,真是赵庶人要翻身了? …… 事情发生在月前。 彼时天子协同诸皇嗣、皇孙赏梅,远远望见铜雀台,因而触动了情肠。 桂舍人侍奉在侧,听见天子不无伤怀地在感慨:“当年,太宗皇帝孩抱之时,坐于高皇帝膝上,听高皇帝临风赋诗,东风若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曹。” “太宗皇帝年幼,因不解其意,遂问于皇母,周郎是谁,二曹又是谁?” “高皇帝便告诉太宗皇帝,说周郎是一个将军,二曹则是两个美人,如若东风称意,周郎便能将二曹兄弟收入囊中,说完,大笑不止。” “后来太宗皇帝为储君监国,偶然发现了高皇帝留下的手书,讲起这事儿洋洋得意,说小孩儿真是好糊弄,随口一说,她就信了。” “太宗皇帝看后,哑然失笑,当时只道是寻常。” “等到太宗皇帝晚年,忽有一夜梦及前尘,如孩童之时,坐于高皇帝膝上,听皇母念诵东风若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曹……” “太宗皇帝就说,娘,你又在糊弄我了,话刚说完,忽然间意识到母亲已经薨逝数十年了……” “太宗皇帝自梦中惊醒,嚎啕痛哭,悲恸得不可自制,遂令起铜雀台,追怀皇母,铜雀台建成不过数月,太宗皇帝便驾崩了。” 天子说到此处,潸然泪下,竟不能止:“前几日,朕也梦见了皇考,兴许是大限将至,天命将近之兆……” 众人听得先前那一席话,原还在随从涕泪,再听天子此言大有不祥之意,慌忙又来劝慰。 清河公主是天子诸子嗣当中最年幼的,向来也最受宠。 当下一边流泪,一边宽抚母亲:“您身体好着呢,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哽咽着道:“叫满朝臣工如何,又多叫孩儿们伤心啊!” 众人也都在劝慰,如是过了好一会儿,天子的情绪才有所转圜。 这么一转圜,不禁又想起旧事来:“让人去把凌烟阁重新修葺一遍,叫臣民们知道,朕心里边还记挂着功臣们。” 左右毕恭毕敬地应了。 而天子在短暂地缄默之后,顺势想起了旧人:“公孙预故去多久了?” 众人没想到天子会忽然间提起从前几乎被她亲自打为赵庶人党羽的公孙预,实在吃了一惊! 饶是惯来长袖善舞之人,一时也为之语滞。 一片寂静之中,更显得高阳郡王的声音分外明晰了。 “十三年了。” 高阳郡王道:“皇祖母,公孙相公故去十三年了。” 众人裹挟着不同意味的目光,霎时间循着这声音汇聚而去。 论及齿序,高阳郡王乃是诸皇孙之首,正如同他父亲赵庶人是天子的长子。 天子喜欢看儿孙们规整端秀的样子,令他们一起穿白袍,乌色幞头,上缠红巾,一眼望过去,皆是长身玉立,风流人物。 而高阳郡王立于其中,风仪雅正,翩然如鹤,又似乎格外地惹人注目一些。 天子转头看他,神情晦涩。 高阳郡王神色坦然,不惧不怯。 似乎有风穿过,又似乎没有。 几瞬之后,天子伸手去揉了揉太阳穴,思忖着问:“公孙家现在可还有什么人?” 皇次子江王斟酌着道:“公孙相公的长子公孙濛,仿佛是在地方上做别驾……” 天子不辨喜怒地“唔”了一声,又问:“还有什么人?” 清河公主试探着说了一个:“好像有个女儿,就嫁在天都?” 天子又问:“还有吗?” 众人茫然之余,又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仍旧是高阳郡王开口,不疾不徐地道:“公孙相公丧事结束之后,公孙夫人带着一双幼女,往公孙氏的祖籍扬州去了,两位公孙娘子,如今都在扬州。” “她们啊。” 天子这才流露出一点思索的样子来:“朕记得有个女孩儿,出生的时候,公孙预就在尚书省,就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叫……” “叫小鱼儿,”高阳郡王说:“那是公孙相公的第六女,因公孙相公养的鱼儿牡丹开了,所以唤作小鱼儿。” 天子就有点高兴地笑了:“是了,朕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清河公主在旁,觑了一眼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侄子,禁不住意味深长地道:“熙载真是细心人,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地朝姑姑点一下头,却不言语。 清河公主因而笑道:“到底是往来亲厚,这么些年,逢年过节,都还跟公孙家互通消息呢!” 江王与南平公主听闻此言,都禁不住悄悄地去瞧天子脸上神情。 天子却好像没注意到清河公主的话,不无惘然地道:“掐指算算年岁,也该是个大姑娘了……” 略微沉吟之后,环顾左右,终于点了桂舍人的名字:“月团,你走一趟,去扬州,接她上京来。” 一语落地,四座皆惊! “娘!” 清河公主神色有点焦灼,禁不住坐到天子身边去:“您这话说的——这么些年过去,公孙娘子也大了,万一她已经结了亲,做了他人妇呢?” 她急道:“这时候再接她上京,是不是不太妥当?” 天子扭头瞧了她一眼,一抬手,不轻不重地往她面上扇了一耳光。 一声轻响,皇嗣皇孙们的心脏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江王与南平公主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近侍们低垂着眼睛,噤若寒蝉。 天子脸上倒是带一点笑,看不出是怒是喜:“做起我的主了。” 清河公主捂着脸,又羞又怕,涨红了面孔。 几瞬之后,不得不强笑着道:“娘,女儿不敢。” 天子不再言说此事,转而吩咐桂舍人:“去吧,带她到我面前来。” 她顺势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扫过,言笑晏晏:“就说,我要给她一个大好前程,再给她选个良婿。” 正文 3. 第 3 章 天子膝下有四个孩子,赵庶人、江王、南平公主、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作为幼女,向来最受母亲宠爱。 如今竟然当众吃了一耳光,实在叫人骇然。 江王回了王府,还惊讶不已地跟王妃裴氏说起这事儿来:“头一次看陛下当众这么折四妹颜面……” 江王妃低声道:“她也是糊涂,陛下向来都是不容别人违逆的。” 江王为之默默。 几瞬之后,又不由得纳罕:“四妹也是,公孙六娘进不进京,碍着她什么事儿了?何必那么大的反应呢。” 江王妃看他不明内情,便悄悄地提点了一句:“你仔细想想,四妹的公主府,旁边是什么地方?” 江王叫妻子说得一怔,仔细思忖了一下,不禁有些错愕:“公孙家?” 江王妃点了点头:“四妹年前就在御前走动,想着央求陛下开恩,把公孙府赐给她,到时候把那府宅一分为二,砌墙隔开,叫底下两个小的来住。” “她带着长子,住公主府,底下两个小的长大了,就住在隔壁,如此儿女几个既都在眼皮子底下,又不至于挤在一起,自家骨肉生出不快来……” 江王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怜天下母父心。” 江王妃应了声:“是啊。” 只是也有些奇怪:“年前我觑着陛下的神色,似乎是有些意动的,原以为只差一把火了,不想竟又改了主意。” 若是不叫公孙六娘上京,依照公孙预当年半个戴罪之身的身份,就把公孙府赐给清河公主,又能如何? 可天子既表明了思念旧臣的态度,一边传召旧臣之女上京,一边把人家的祖宅赐给自己的女儿…… 哪有这么办事的! 江王也不禁说:“这事儿倒真是有些奇怪。” 饶是内室里只有夫妻二人,江王妃还是下意识地瞧了瞧左右。 看没别人在,才低声道:“我听说,就在年关前后,姬家的人进京来拜见天子,似乎是说天象有异,紫微星动,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你上哪儿听的这种话?不要命了!” 江王听得变了脸色,骇然道:“你想死,我还没活够呢!” 江王妃脸色也有些发白:“表姐在陛下身边做近侍学士,且也不是外人……” 再觑着丈夫的神色,小心地道:“这种关系,别人想要可都没有呢。” 江王听得一时意动,一时惊惧,踯躅良久,终于道:“这话你听过就忘了,也别专门打听,生出事来,大哥……赵庶人就是前车之鉴。” 当年的风波,江王妃也是亲眼见证过的,闻言亦是悚然,当下慌忙应了:“我知道了,你放心。” …… 扬州。 冷氏夫人有话要叮嘱女儿,公孙照又何尝没有话要叮嘱母亲? “我这一去,吉凶未定,消息传回扬州之前,娘最好还是少出门,少见人……” 公孙照加重声音:“尤其是从前的旧人,赶在这时候过来的,未必就是好意。” 略微顿了顿,又说:“若是遇上什么变故,就到顾家来寻义父义母,到底有些香火情在,只是若无必要,最好还是不要再过来了。” 冷氏夫人点头应了:“我晓得的。” 公孙照又说:“叫提提专心念书,就照着我当初读书的顺序来,天子既然点了我进京,想必此后吏部也不会再桎梏公孙氏族人出仕了。” 提到妹妹,她脸上露出笑来:“提提今年才十三岁,大好年华,人又能坐得住,完全来得及。” 冷氏夫人也应了。 母女俩各自说了会儿话,知道今晚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便赶紧出去了。 公孙濛之妻康氏正在外边,见了冷氏夫人,赶忙福身行礼:“母亲。” 公孙照同样行礼,口称嫂嫂。 康氏带了丈夫的话过来:“夫君说这会儿有千言万语想同六妹讲,天都之事,乃至于那边的故旧亲朋,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要从哪儿开始。” “他且陪着顾都督夫妻和姨母坐会儿,晚点回房,写在纸上,明日交给妹妹,路上带着细看,到了天都之后,再一一过去拜访,也就是了。” 冷氏夫人点头应了:“好。” 公孙照也说:“大哥心细如尘,做事妥帖。” 康氏脸上流露出一点忧色,压低声音,悄悄地指了指门外:“妹妹,顾三郎在外边等着呢。” 公孙照心下微沉,倒是笑了一笑:“我知道了,多谢嫂嫂。” …… 第二日清早,桂舍人才刚起身,女史碧涧便递了礼单过来:“顾都督准备了进献给天子的土仪,还有……” 她笑嘻嘻道:“顾夫人将公孙娘子认为义女了。” 桂舍人接过礼单,翻看几眼,不由得道:“顾都督老辣,顾夫人精明,真是天作之合。” 碧涧语气轻巧,居高临下道:“谁说不是?原是桩丑事的,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揭过去了。” 又带着点看热闹的神色,兴奋不已地道:“早先在天都,就听说姜郡主中意顾三郎,只是顾三郎已有婚约,方才没能如愿,却没想到,原来顾三郎的未婚妻,就是公孙六娘!” “等公孙六娘到了天都,怕就有热闹可以看了!” 碧涧迫不及待道:“舍人,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本朝惯例,会以母亲的姓氏来区分皇嗣、皇孙。 如江王郡主乃是江王府侧妃姜氏所出,所以外人就以“姜郡主”称之。 桂舍人听碧涧这席话说得轻薄,却只作未闻,吩咐她说:“用过早饭之后,你亲自去问问公孙娘子,看她方便,总归今日是得动身的。” 碧涧应了声,早饭之后往顾家去走了一趟,很快回来:“公孙娘子说,随时都可以启程。” 桂舍人听得微怔,旋即失笑:“如此,那我们这就动身。” …… 辞别的话都已经讲过,拖拖拉拉,实在没什么意思。 马车驶出扬州城门,公孙照独自坐在车内,拆开长兄公孙濛送来的那封厚厚书信,看了几页,思绪却禁不住飘到了别处。 左肩传来隐隐的痛楚,她忍不住伸手去扶了一下。 合上眼,脑海中仍旧能够回忆起顾纵看她的眼神。 多情的,冷彻的,了然,又微微地含着一点嘲弄。 “小鱼儿,”他伏在她身上,在她耳畔如情人呢喃一般:“当你听闻天子传召你往天都去,要给你一个大好前程的时候,你心里究竟是在惶恐,还是在欣喜若狂?” 公孙照眼眸闭合,喘息着,拥着他的脖颈,叫他:“三郎……” 顾纵埋脸在她肩头,同样喘息着,低低地笑。 “阿照,我愿你此去顺心如意……” 他一口咬在她肩头,好像恨不能食肉寝皮:“你千千万万不要再回来对我投怀送抱!” 公孙照睁开眼睛看他。 那么漂亮多情的一双眼睛,好像含着一层雾气。 她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依依地叫他:“……三郎。” “……没有打扰娘子吧?” 桂舍人的声音忽然间自车帘外传来。 公孙照回过神来,坐直身体:“怎么会?舍人折煞我了。” 桂舍人专程来解释及早出发这事儿:“不是我不怜惜娘子辞家别亲之苦,只是天子下令修葺凌烟阁,到太宗皇帝圣寿日,要率领百官前去观瞻。” “娘子作为文正公的后人,那日也得在,这日子有些紧,实在不能耽搁……” 太宗皇帝圣寿日。 公孙照略微推算,便明白过来:“只差不到二十天了。” 继而又道:“既然如此,若是舍人方便,咱们便舍弃马车,骑马赶路,如何?” 桂舍人见她反应机敏,又肯吃苦,心下不由得存了几分赞许,当下颔首:“便依娘子所言。” 公孙照便使人取了百两银子,请一众天都来使喝茶:“劳烦诸位走这一遭,天寒地冻的,好歹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众人谢过她,也都受了。 公孙照又叫了冷氏夫人专门点了陪同她上京的潘家两个,一对四十出头、精明强干的夫妻来说话。 “潘姐,你是能骑马的,便随从我一起同行,叫潘姐夫在后边,跟随车队慢行。” 又取了三千两银票递给潘姐夫,交待他:“他们一行人还有车马辎重,乃至于地方官员进献天都的土仪,行程不会很快,因是天使,沿途也不会有人收缴税款。” “潘姐夫也是走南闯北过的人物,识见不俗,拿着这些钱,沿途置办些精巧东西,带到天都去,多少也是笔进项。” 再一思忖,又取了一千两给他,低声嘱咐:“要是同行的人也有想参一笔,出门在外,手上又不宽敞的,就借几分给他。” 潘姐夫知道自家娘子手里有钱,此番上京,冷氏夫人也好,大爷也好,怕都有所贴补,可即便如此,一次掏出来四千两,也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更别说其中一千两还是预备着给人借的…… 他有些犹豫:“娘子,我只怕……” 公孙照断然道:“有什么好怕的?前怕狼、后怕虎,岂能成事!” 又放缓了语气:“有舍才有得。” 潘家夫妻对视一眼,毕恭毕敬地应了:“是,谨遵娘子之令。” …… 公孙照四岁那年遭逢巨变,此后跟随母亲一起离开天都,南下扬州。 此后整整一十三年,竟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此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到哪里去呢? 只是此时此刻,出了扬州城门,她回过头去,望着曾经看过千百次的风景,忽然间心绪百转。 扬州,扬州。 这里终究承载了她太多的过往和回忆。 但那毕竟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 她要往前看。 一行人骑马,经由官道赶路,出行三十余里,忽听身后传来急切的马蹄声,逐渐迫近。 公孙照起初也没在意,只当是有人赶路。 潘姐回身去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讶然,催马向前几步,悄悄叫她:“娘子,是顾家三郎。” 公孙照心弦如马蹄声一般急颤一下。 回头去看,顾纵已经到了近前,勒马停住,微微喘息着,注视着她。 他大概是匆忙追过来的,这么冷的天气,竟也没穿大氅。 今早公孙照起身的时候,他其实也醒了,只是闭着眼睛,不肯理她。 她知道他是在生气,他也知道她知道。 她夜里入眠,总不安生,所以成婚之后,一直睡在床榻里侧,想要下去,都得途经过他。 公孙照原是尽量放轻动作,不触碰到他就下床的。 只是看他闭着眼睛不肯理会自己,究竟还是没能忍住,故意踩了他一下。 她眼看着顾纵闭着眼睛咬紧了下颚,然后收了收长腿,给她让出了位置。 公孙照忽然有些歉疚。 可是该说什么呢? 她默不作声地下了床,顾纵又翻个身,背对着她,脸朝床榻里头了。 这就是他们分别前见过的最后一面。 公孙照知道他的气苦,知道他的怨恨。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再追上来。 四目相对,饶是她向来长袖善舞,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桂舍人平静地瞧着这一幕,叫了她一声:“公孙娘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俩。 公孙照回过神来,拱手向她行了一礼:“请舍人先行,不要为我延误,我二人言语几句,我便催马追上。” 桂舍人目光在这对年轻男女脸上扫过,笑了一声,并没有为难她:“既然如此,我就在前边恭候了。” 她一催缰绳,身下的坐骑慢慢向前,众人各怀心思地瞧了眼,也都跟上。 公孙照回过脸去,踯躅着抬起眼眸:“你……” 顾纵脸上萦绕着一层冬日雾气般的冷白,只是因为催马急行赶路,呼出的雾气却是热的。 他扯下马背上的褡裢,丢给她:“拿着。” 公孙照下意识地一抬手接住。 顾纵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天都风云莫测,却与扬州不同,你……罢了!” 他冷笑了一声:“这话跟义妹你说不着!” 略微顿了顿,又说:“禁中遍植杨柳,马上就开春了,你受不得杨花柳絮,自己多仔细着。” 公孙照怀抱着那只褡裢,五味杂陈地看着他。 顾纵也看着她,眼底有转瞬的恻然。 而后他垂下眼睑,瞟一眼桂舍人一行逐渐远去的身影,抬手一鞭,抽在她的坐骑上! “公孙照,你走吧。” 公孙照已经记不起他上一次这样连名带姓的称呼她,是什么时候了。 身下的坐骑得到了命令,达达向前。 顾纵的声音夹杂着冬日的冷阳里,传进她的耳朵:“到天都,追你的大好前程去吧!” …… 公孙照一行人舍弃马车,轻骑赶路,庐州、寿州之后,终于下榻颍州。 进城之前,她提早向桂舍人告了假:“我今晚怕得抽个把时辰出去才好。” 桂舍人不解其意:“娘子何出此言?” 公孙照这才告诉她:“我二姐嫁去了花家,如今花家姐夫正在做颍州长史,既然途经此地,必然得去拜会才是。” 桂舍人明白过来,愈发觉得公孙氏人品贵重。 虽说是至亲姐妹,但耐不住年岁上差得多了。 公孙二娘出嫁的时候,公孙氏大抵还在孩抱之年,又经历了家门败落,随从冷氏夫人退居扬州,总共才见过几回? 难为她居然还记得这个姐姐。 途经此地,专程拜会,怕也是存了一点在花家面前为她做脸的意思。 因公孙氏为人妥帖,桂舍人倒也愿意送个顺水人情,点了一行禁卫随从。 又因她先前打点得周到,禁卫们也很情愿。 桂舍人因而又觉出公孙氏的一点妙处。 只怕出行之初,她就打定这个主意了,是以早早地打点了天都来使们,这会儿再用起人来,人家也都愿意帮衬。 此时天色已晚,公孙照叫潘姐等人陪着,一路寻到花家门外,花家众人正用晚饭。 忽然间门房满头大汗来禀:“外头来了好些人,高骑大马,好不煊赫,说是六姨奉圣谕上京,途经颍州,特来拜会二姐!” 一时间把花家惊了个人仰马翻。 花姐夫慌忙跟公孙二姐出迎。 才走出去不远,却见人已经进了内门,远远瞧见,先自行礼,口称“姐姐,姐夫”。 夫妻两个忙不迭又还礼。 定睛去看,端是十分人才,风流标致,秀逸天成。 公孙二姐也是三十五、六岁的人了,因诸多变故,脸上已经有了风霜之色。 公孙照拉着她的手,殷殷叙话:“我跟娘都记挂着姐姐,临行之前娘还再三嘱咐,到了颍州,一定得来瞧瞧姐姐……” 又叫人把自己带的扬州土仪,绸缎、点心,交付给花家管事。 短短几句话,说得公孙二姐眼泪都出来了。 花姐夫在旁,忙问六姨用过饭没有,又赶忙催促着仆从再去置备,分外殷勤。 公孙照谢过他:“姐夫客气,这些年你照顾姐姐,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花姐夫只是笑:“六姨这话说得忒客气,叫人惭愧。”又催着进屋去坐。 不多时,厨下匆忙送了膳食过来。 烧肥鸭、水晶鹅、糟鲥鱼、醋烧白菜,另有酿豆腐和甜酱瓜,并一壶陈酿。 花姐夫请她上座:“太简陋了些……” 公孙照推辞,请他上座:“姐夫有心,不能再周到了。” 如是宾主尽欢,吃喝之后,便道了辞别。 临行之前,公孙照又说:“二姐可有话想跟三姐、五哥说?” “若是有,便写成信,明日天亮时分送去驿馆,我急着上京,明日就不来辞别姐姐、姐夫了。” 公孙二姐含泪拍了拍妹妹的手,应了声:“好。” 花姐夫连连说:“皇差要紧,皇差要紧,千万别耽误了大事!” 夫妻二人,殷殷地送了她出去。 彼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公孙照又取了银钱,给同行的禁军队率,笑道:“诸位大哥辛苦,且拿去吃酒,作个消遣。。” 对方推辞几句,见她实心要给,谢过之后,便也收了。 公孙照进得驿馆,几间上房都亮着灯。 女史碧涧听见动静,推开窗户来瞧。 这会儿就支在窗户上,似笑非笑地问:“公孙娘子,你真是个泥团性子,成婚的时候,你这姐姐可打发人去给你送贺礼了?” 公孙照神色自若:“这是自然。” “瞎说,”碧涧一抬眉毛,斜睨着她:“我都打听过了,没有!” 公孙照只觉好笑:“女史这话说的,我们家的事儿,外人怎么知道?” 又道:“谁说没送的?您叫他来跟我分辩。” 碧涧见状嗤笑一声,颇觉没趣儿:“死鸭子嘴硬,哼!” “啪”一下,将窗户关上了。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这位女史瞧着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又在内廷当差,怎么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她要往自己房里去。 桂舍人就在这时候推开窗户,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娘子要不要到我这儿来吃杯茶,解解酒?” 公孙照心下微动:“恭敬不如从命。” 碧涧也听见了,大抵是不高兴,隔着窗户,在房里说给她们听:“好会钻营,拿我做筏子邀好,打量着谁看不出来?” 桂舍人眸光微微一暗,此时却只当是没听见。 公孙照自然也如是为之。 …… “碧涧是尚功局出来的,又跟陈尚功格外要好,所以性子有些骄纵,以后你就知道了。” 桂舍人说着,浅浅地给她斟了杯茶。 公孙照谢过她,又禁不住道:“陈尚功?这个‘陈’……” “你真是聪明人。” 桂舍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陈尚功的‘陈’,跟陈贵人的‘陈’是同一个,她是郑国公的长孙女,陈贵人的亲侄女……” 公孙照知道,当年高皇帝开国,设置了十二家公府,只是后来有三家公府因附从隐太子作乱而被族诛,到如今,便只留下了九家世袭公府。 郑国公府陈氏,便是其中的一家。 本朝后妃制度,皇后之下有三夫人、九嫔。 而三夫人,指的便是贵嫔、夫人与贵人。 桂舍人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笑吟吟地告诉她:“如今六宫无主,陈贵人就是后宫之中位分最高的了。” 陈尚功是陈贵人嫡亲的侄女,碧涧是陈尚功的心腹。 难怪会骄纵了。 因为的确有些骄纵的本钱。 倒是桂舍人将此事告知于她,大抵也是存了示好,甚至是招揽她的意思了。 公孙照心里明白,只是不明天都近况,便只作不知,不显露出自己的态度来。 她无话可说,桂舍人倒是真的有点好奇。 “娘子真是仁厚人,”她说的是公孙照专程往花家去探望公孙二姐的事情:“以德报之。” 桂舍人也知道,公孙二姐在公孙照的婚事上毫无表示,大概率是真的。 只是,又有什么必要大喇喇地掀开? 徒然与人不快罢了。 公孙照轻轻说:“姐姐也有她的难处。且大哥待我宽厚,尽了骨肉情分,上行下效,如此而已。” 公孙家没落多年,一朝终于有了起色,公孙照需要自己人。 不信姓公孙的,难道去信外人? 公孙濛留给她的信封里,不只有他连夜写就的数十页书信,还有五千两的银票。 公孙照明了他的好意,所以也愿意投桃报李。 且她也有把握,能拿得起公孙家的人来。 因为她不仅仅有自己,还有阿娘。 虽然是继室夫人,虽然实际上大哥跟阿娘同岁,但娘就是娘。 孝道二字压下来,上边的兄姐都得低头!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想起顾纵。 想他俊美的脸,想他结实的臂膀,想他们皮肉贴在一起,汗津津,痴缠缱绻的好时光。 想他焦灼催马,追赶上来,带给她的一万两银票和几封引荐的书信。 想起他问她的那句话。 她没有回答,但是她自己知道答案。 没有惶恐。 是欣喜若狂。 公孙照要到天都去。 公孙照绝不后悔! 正文 4. 第 4 章 第二日公孙照起身出门,便有驿丞毕恭毕敬地送了书信过来。 再一问,才知道天还未亮,花姐夫便送了书信并好些颍州土仪来。 公孙照心道花姐夫上道,不免又取了些分润给同行众人。 彼时天光渐亮,驿馆外也开始有了车马声。 她瞧着桂舍人和女史碧涧还未起身,估摸着还得有些时辰才能用早膳。 略微思忖之后,便顺势将书信收到袖子里,往客舍之外去散步,潘姐在旁边陪着。 一来二去的,绕到了马棚,相隔一段距离,就瞧见两个年轻禁卫正结伴侍弄马匹。 公孙照微觉讶异:“怎么不让驿馆的人来做?” 按理说,这该是驿馆的差事。 那高一些的叹口气,摇头道:“戚队率不许外人经手坐骑,这些事情,向来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公孙照心下颇奇:“一路上都是这么做的?” 那矮一些的道:“从来都是这么做的。” 公孙照这才在常规之外,格外地多注意了戚队率几分。 其人年约四旬,身量魁梧,络腮胡,不喜言笑。 她心下生出了几分计较,只是此时此刻,暂且按下不提。 …… 因昨晚的几句口角,碧涧颇有些不快,再见了公孙照和桂舍人,脸色便不很好看。 偶尔交谈,也夹枪带棒。 公孙照只做不知,笑着含糊几句,糊弄过去,也就是了。 桂舍人虽官位高于碧涧,但似乎也不愿跟她撕破脸,同样笑一笑,不与她过多纠缠。 如是启程赶路,扬鞭北上,自不必提。 太宗皇帝的圣寿在正月二十三日。 而公孙照一行人,提前五日,赶在正月十八抵达天都。 城墙辽阔,望楼高耸,相隔数里,便能看得清楚。 公孙照放眼去看,倏然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自多年前阿耶辞世,她跟随母亲一起离开天都,去往扬州,尔来整整十三年了! 心中虽是百感交集,但真的纵马跨过,其实也不过一瞬。 桂舍人极漂亮地了结了一桩差事,又自觉跟公孙娘子缔结了不错的情分,心下志得意满。 进了天都城之后,脸上的神色都跟着放松了下去。 她还有心思跟公孙照讲解:“你该知道,高皇帝立国之初,定都京师,那里后来又被称为神都,而此地则被称为东都。” “再之后,太宗皇帝平定东夷,捎带着将帝国的中枢迁移至此,臣下进言,再称呼东都,似乎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太宗皇帝遂较神都减一等,令称东都为天都,以示不敢与皇母比肩……” 公孙照面露了然:“原来如此。” 碧涧在旁,禁不住淡淡地道:“桂舍人,你这话说得可真多余,公孙娘子也是在天都城里长大的,难道会不知道?” 说完,再瞧一眼公孙照,笑盈盈道:“公孙娘子,你说是吧?” 公孙照眼看着旁边桂舍人很轻微地抿了下嘴。 她好脾气地笑了笑:“女史不要取笑,舍人言说之前,我还真不知道内中缘由。” 碧涧并不信她这话,撇了撇嘴,哼一声,没说话。 …… 公孙照受天子传召进京,觐见之前,照例要先往鸿胪寺去录名。 捎带着,也会分派暂居的屋舍,乃至于安置行装。 桂舍人领着她过去,又叫碧涧回宫去复命。 公孙照此番进京,因是天子之令,到了鸿胪寺之后,自然是一路畅通。 倒是在录名之后,那主簿知晓来客身世,很快去请了上官来说话。 公孙照见此人着深绯色官袍,金带十一銙,便知是官居四品。 又在鸿胪寺内,想必是两位少卿之一了。 当下赶忙道:“敢问如何称呼?” 那少卿说话也很和气,行个平辈礼,而后道:“公孙娘子客气,免贵姓杨,字士云,崇庆三年中榜。” 因这中榜的年份,公孙照便知道,原来阿耶是他的座师。 当下朝他颔首,叫了声:“原来是杨师兄。” 杨士云见她通达,脸上的笑容便深了几分。 还礼之后道:“师妹既在鸿胪寺安置,便是到了自家的地方,若有不趁手的,只管使人来找我。” 说着,指了方才录名的主簿与她介绍:“这是主簿张懋。” 张懋赶忙行礼,口称娘子。 公孙照笑着谢过他:“师兄放心,我一定不跟你客气。” 杨士云笑道:“原该如此。” 就此别过。 行装搁下,禁军的差事便了了一半。 公孙照想着到宫门前说话不便,走出鸿胪寺之后,方才催马往戚队率面前去,送了张百两的银票给他:“一路辛苦,队率且与众弟兄吃杯酒来解乏。” 戚队率不肯收:“差使在身,原都是应有之份,且一路上已经领受了娘子许多。” 公孙照便道:“不单是给队率的,也是给其余弟兄们的,您不要,拿去分给他们便是了。” 戚队率略顿了顿,这才朝她抱拳行礼,领受了。 桂舍人在旁瞧着,愈发觉得这年轻娘子难得。 要说这些年公孙家落寞了,这是真的。 但说是贫寒不堪,却也远不至于。 只是这一路上,眼瞧着她施恩结交,花钱如流水一般,这等手腕气度,即便是顶尖高门,怕也没几个能养出来的。 天都一行人,除了碧涧心里不快之外,剩下的,谁不满口称赞公孙娘子的好处? 公孙相公的女儿受召进京,身后又隐隐地牵着赵庶人的因果,不知道有多少人急着打探她的消息。 这会儿早早地把同行之人打点周到,却不知会省却多少麻烦! 公孙照协同桂舍人一道,一路到了宫门前,禁卫核对过门籍之后放行,仍旧是桂舍人领着她前去见驾。 一路到了含章殿外。 桂舍人叫她在此暂待,自己往内殿去通禀。 公孙照等了约莫半刻钟,虽没有消息传出,却也不敢有所懈怠。 恰在此时,却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公孙照?” 公孙照心下一动,回过身去。 却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白袍玉带,富贵天成。 一双桃花眼,上下将她看了一遍,似笑非笑道:“我听说,你刚得了皇祖母传召,就抛下新婚的丈夫,迫不及待地上京来了?” 公孙照先行一礼:“敢问贵人如何称呼?” 那少年笑而不语。 倒是跟随他的侍从道:“这是昌宁郡王。” 原来是天子幼女清河公主的长子。 心下又不免叫屈:我与他无冤无仇,初来乍到,何必来为难我? 公孙照不免又行礼,称呼一声:“昌宁郡王安。” 昌宁郡王冷笑了一声:“公孙照,我之前所说,你因何不答,这就是公孙家的家教吗?” 公孙照定一定神,面露茫然:“郡王恕罪,只是我却不知,您那话从何说起?” 昌宁郡王叫她说得疑惑:“什么?” 却听公孙照道:“什么抛下新婚的丈夫,什么迫不及待上京?我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好个厚颜无耻之人!”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满脸鄙薄地瞪着她:“你抛夫上京,板上钉钉、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竟然还敢在本郡王面前抵赖?!” 公孙照神色不解:“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听到了这些荒唐话,真是惶恐……” 昌宁郡王勃然大怒:“你怎么敢——” 高处似乎传来了一声呼唤。 昌宁郡王怔楞了几瞬,才意识到那并不是幻觉。 “……郡王,陛下叫您进去说话呢。” 昌宁郡王眉头紧皱,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桀骜之色大消:“明姑姑。” 公孙照也看着那女官。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宫装加身,两鬓微白,头发梳得齐整,发间只插了一支梅花簪。 是天子的心腹女官吗? 明姑姑似有似无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领着昌宁郡王进去了。 殿外重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冷寂。 …… 含章殿外天寒地冻,殿内倒是春意融融,暖香扑鼻。 天子正跟人下棋,兴致盎然,四下里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一群人。 听见人进来,她也没分一缕眼神过去,仍旧盯着棋盘,只问了句:“怎么回事?朕听着外头那么吵。” 明姑姑微笑不语。 昌宁郡王脸上紧接着又生出了几分愤色:“皇祖母,您不知道那个公孙六娘有多可恶!” 他气恼不已:“我说她为富贵抛夫上京,她居然还敢狡辩——” 天子指间随意地捻着一枚棋子,漫不经心地问他:“她抛夫上京,你怎么知道的?” 昌宁郡王因而语滞。 短暂地噎了一下,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索性便说了:“碧涧跟我说的啊!” “她跟桂舍人过去的时候,正赶上公孙六娘成婚几日,她看得真真的,什么顾家义女,都是搞出来掩人耳目的!” 天子这才扭了下头,带着点讶色,看侍立在下边的桂舍人:“什么,有这回事?” “陛下,绝无此事!” 桂舍人慌忙跪地:“臣抵达扬州的时候,公孙娘子是在顾家不假,可那是因为她被顾夫人认为义女,什么嫁娶……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昌宁郡王勃然变色:“你胡说!碧涧明明说——” 桂舍人神色不解,茫然道:“回禀郡王,臣,臣也不知道碧涧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昌宁郡王涨红了脸。 清河公主禁不住暗吸了口气。 江王妃眉头皱起来一点:“那丫头平日里看起来机灵,这回怎么犯了糊涂?” 她觑一眼天子的脸色,小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您多不仁慈,要拆散一对眷侣,毁人姻缘呢……” 清河公主冷冷瞟了她一眼,哼笑道:“二嫂,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像是要挑唆是非呢。” 江王妃垂眸不语。 天子倒是脸色如常:“好了,一家人,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又说昌宁郡王:“你的性子就是太急躁,像你娘,听风就是雨。” 再一撇眼,便见窗外杨树的干枝透过半开的窗,在风中轻微的晃动。 天子皱起眉头,摆摆手,吩咐侍从:“去,把含章殿周围的杨树都砍掉,晃得叫人心烦。” 略微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柳树也都砍掉。” 众人听得不明所以,只当是天子心中不快,愈发畏惧起来。 昌宁郡王低着头,小声道:“皇祖母教训的是……” 清河公主也觉得脸上讪讪的:“也是小人搬弄口舌,他才误会了公孙娘子……” 又叫儿子:“还不出去给公孙娘子赔礼?” 昌宁郡王吃了一惊,面露羞愤:“娘?!” 清河公主冷下脸来,呵斥他:“蠢材,还不快去?!” 昌宁郡王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殿内忽然间传来了一声轻笑。 “……得多谢公孙娘子襄助,外甥侥幸赢了。” 天子初听微怔,捻着棋子,低头瞧过,不禁失笑。 她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输了。” “是姨母可怜外甥。” 说着,那人双手往天子面前一伸:“您是什么人物?可不能跟小辈儿赖账啊!” 天子哼笑了一声,倒真是解下腰间玉佩,丢了过去:“奸猾!” 清河公主已经迅速将先前之事掀了过去,笑吟吟地过去凑趣儿:“娘再跟他下一局,先前是借了娘分神的光,如若不然,俊含未必能赢!” 这话还没说完,坐在天子对面那人已经将棋盘一推一抹,迅速站起身来:“不成不成,见好就收,再不走,怕得输个倾家荡产!” 惹得殿内众人齐齐都笑了起来。 天子也在笑,且笑得比之前真切得多:“去吧,崔行友不中用,俊含,中书省那边儿,还是有你盯着,我才放心。” 韦俊含的神色因而郑重起来,敛衣行礼,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再后退几步,同皇亲们颔首致意,转将出去。 近侍们提前将门扉打开,外间的风波涌入些许,吹动了他身上的紫袍,也叫他眉宇间隐藏的思忖,短暂地真切了几个瞬间。 …… 公孙照没等到天子的传召,倒是等来了不情不愿过来致歉的昌宁郡王。 “之前是我有所冒犯,还请娘子勿怪……” 至此,公孙照心头已是一片明亮。 先前,明姑姑恰到好处地出来打断了昌宁郡王接下来的行径。 而昌宁郡王在见驾之后,竟然肯低下高贵的头颅,同自己致歉。 天子之心,毕竟在她。 心里有底,自然不慌。 她微微一笑,摇头道:“并不妨碍,误会解开了就好,郡王不必放在心上。” 如此和颜悦色,倒是搞得昌宁郡王心生疑窦:“难道真的碧涧在说谎?” 又觉不解:“她为什么要骗我?” 他身旁还有清河公主的近侍女官,闻言几乎立时便告诫道:“当然是碧涧在撒谎!” 她轻声说:“郡王,陛下是永远都不会错的。” 碧涧。 公孙照心念微动:“碧涧她……” 那女官看她一看,语气寡淡:“搬弄口舌是非,陛下下令,割掉了她的舌头。” 割掉了她的舌头…… 一股寒风裹挟着隆冬里的冰雪,倏然间吹过了公孙照的心头。 在殿外长久等待的凉意,终于在此时此刻尽数涌了过来。 公孙照轻吸口气,没有言语。 一只飞鸟自寂静的半空之中掠过,在那光华璀璨的琉璃瓦上短暂停驻,继而重又振翅,飞向更远的天际去了。 公孙照心有所动,抬眼去看,便见殿外栏杆前有一人负手而立,紫袍玉带,佩金鱼袋,因是逆光,看不清其人面容。 那人在看她。 她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昌宁郡王与那女官有所察觉,看了一眼,旋即又将目光收回。 想必是认识的。 公孙照顿了顿,低声问他们:“那位是……” 昌宁郡王告诉他:“那是中书省的韦相公。” 正文 5. 第 5 章 韦相公,韦枢韦俊含? 公孙照倏然间记起,长兄公孙濛在信中提过此人。 他的母亲韦元显是当今天子的表妹,曾经为天子夺嫡立下过汗马功劳。 相较与皇室同辈的公主、郡主,乃至于宁国公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反倒是这个表妹,更为天子信重喜爱。 据说天子在东宫时,便同她许诺,有朝一日我为天子,尔为宰相,君臣相得,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不想天不假年,天子还未登基,韦元显便病故了。 天子大为伤怀,登基之后为表妹追谥文襄,又将她的独子接到身边教养,视若己出。 爱屋及乌,最后将昔年承诺表妹的,给了这个外甥。 二十七岁的中书令,本朝有史以来,只此一人。 既是宰相,又是外甥,此时此刻,这位韦相公出现在含章殿,似乎也不奇怪。 公孙照心下正思忖着。 再一侧目,那道深紫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当中。 …… 含章殿内。 江王妃忖度着天子的心意,瞧一眼时辰,含笑道:“陛下先前惦记着公孙娘子,几次询问她们一行人到哪儿了,这会儿人到了殿外,怎么反倒晾着人家?” 天子为之默然,半晌过去,才说:“明芳,叫她回去吧。五日之后,凌烟阁中再见。” 明姑姑应了声:“是。” 江王妃因拿不准天子的心意,这时候便不敢贸然开口了。 只是在回府之后,悄悄跟丈夫说:“陛下很喜欢公孙六娘呢,真是奇怪,都没怎么见过,却这么看重她。” 江王听得纳罕不已:“不是说没见她?” 江王妃摇头道:“不见不代表不在意,明姑姑是陛下身边第一等得意人,要不是真的在意,就不会前后两回都叫她出去说话了。” 江王听得若有所思:“要不,打发人去瞧瞧?” 江王妃有些犹豫:“陛下都没见她,大概也是有所盘算,我们这时候使人过去,叫陛下知道,是不是不太妥当?” 江王因而迟疑住了。 …… 公孙照从宫里边出去,先回鸿胪寺去,书就三张拜帖。 一张给冷家。 那是正经的外祖家,既到了天都,必然得前去拜访。 先前公孙照与顾纵成婚,冷姨母告假南下。 外祖母虽还在世,但也年近七旬,实在是不能劳动了。 公孙照一行人匆忙赶路,倒是冷姨母还落在后边儿,估计还得有段时日,才能回来。 一张给公孙三姐。 大哥公孙濛在信里说得明白,三姐嫁与崔家二郎为妇。 崔姐夫之父崔行友,如今正在做中书令。 另一张给户部侍郎顾建平。 他是顾建塘的兄长,现下顾家夫妻既认了她做义女,便该称呼一声伯父了。 又有顾建塘书信在,登门拜访,原也使得。 这两边都是要紧亲戚,怠慢不得。 公孙家排行第五的那位兄长似乎也在天都,只是长兄在信里边并不肯详说他,只说这个五弟并不成器,不必理他。 公孙照此时还未面圣,不欲节外生枝,便也就暂且依他所言,将此事搁置。 她且在写,潘姐且在说:“娘子进宫去了,我也没敢离开,就怕有个什么事情,您回来了找不到我。” 说着,展开了一张地图:“我稍加打点,找寺内的人寻了张天都地图,虽简略了些,但也够用了。” 末了,又道:“听鸿胪寺的人说,咱们还没有上京的时候,三娘子还打发人到这儿来问过消息。”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暖:“三姐有心了。” 潘姐又说:“那姓张的主簿还送了一摞邸报过来,说娘子或许能用得上。” 公孙照一边书写,一边微有讶异地应了句:“是吗。” 潘姐笑着应了声“是”,又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天子同娘子说了些什么?今日此去,可还顺遂?” 公孙照如实道:“天子并未见我。” 潘姐脸上笑意顿去:“没见娘子?这……” 公孙照反倒不以为意,瞧了眼时辰,叫她去厨下要饭食:“待会儿吃了,就去投拜帖。” 潘姐忧心忡忡地应了声“嗳”。 公孙照特别嘱咐:“要些精巧的饭食,我想吃鱼了!” 潘姐不由得有些踯躅:“娘子,要是有人问起来您今日进宫的事情……” 公孙照道:“那就如实地告诉他们,我没有见到天子。” 潘姐叹了口气:“天都不比咱们扬州……” 又试探着问:“不然,咱们就出去吃?” 公孙照头也没抬:“不出去吃,就去厨房要,要不到,就去告诉张主簿。” 她知道潘姐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怕鸿胪寺的人看人下菜。 她不怕。 公孙照说:“有关系就大胆用,能成,说明可用。不能成,说明这个人并不可靠,同样也有所得。怎么都不亏,去吧。” 潘姐听得精神一振,应声去了。 不多时,又转回来,悄悄告诉她:“厨下的庞嫂子什么都没问,知道是娘子要的,便很痛快地应了。” 公孙照应了声:“知道了。” 如是一顿饭吃完,又去投帖。 照着地图上的标识,她计划着依据亲疏远近,先去冷家,再去崔府,最后往顾府去,正经事办完,就麻利地回鸿胪寺去。 面圣之前,最好还是少在外边露面,免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 结果前脚去冷家投了拜帖,还没走多远,就被追上了。 “老夫人说,叫娘子赶紧进去说话。” 公孙照上一回见外祖母,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因公孙家的旧事,实在不敢沾染天都这边的关系。 相较于小时候的记忆,冷老夫人明显是见老了,精神头儿倒是很不错,躺在摇椅上烤火。 “到了自己家里,还投什么拜帖?过门不入,把自己当大禹了?” 公孙照心道:老太太还是这个脾气! 又赶忙告罪:“孙女不敢,就是想着这回蒙召上京,事态未明之前,还是按规矩来为上,太过亲厚,只怕给府上惹了麻烦……” 说完,又同旁边冷姨夫行礼。 冷老夫人摇头道:“当年都没有牵连到冷家,现下就更不会了。” 又问她:“你娘这些年还好?提提呢?” 公孙照笑道:“都好,我娘身子一向康健,提提也好,叫她在家安生念书。” 两下里叙了半晌家常,冷老夫人又叫女婿去置办酒菜:“咱们祖孙两个喝一杯。” 又问她:“离了这儿,还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就把崔家和顾家说了。 “顾家也就罢了,是温厚人家,崔家,你可别怀什么指望。” 冷老夫人听得面露嘲弄:“你们家当年陪送给你三姐的铺子,有两个都已经添到她小叔子的名下了!” …… 冷老夫人知道外孙女蒙召上京,事务繁忙,留她在家里吃了顿饭,就叫她去办自己的事情去了。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同老人家行了大礼:“我得了空,再来瞧您。” 离了冷家,又往崔家和顾家去送拜帖。 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按理说,该回鸿胪寺去。 只是公孙照短暂迟疑,到底还是一抖缰绳,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离京多年,天都好像还是那个天都,又好像跟记忆当中的天都不一样了。 但公孙府,却仍旧是从前的模样。 十三年前,赵庶人之乱发生的时候,公孙照只有四岁,但也已经能记事了。 阿耶在门槛那儿停下,回过神来,笑眯眯地看她七手八脚地翻那高高的门槛。 那时候提提还在襁褓里。 阿娘看她衣襟脏脏的,还埋怨阿耶:“别让她乱跑乱跳,看这弄得,跟只花猫似的……” 她也不怕阿娘,笑眯眯地吃自己最爱的饴糖。 正房外有几棵金桂,彼时开得正好。 风吹过来都是香的。 回首往事,真如同做了场梦一样。 …… 公孙照的拜帖送到崔家,先递到了崔夫人手上。 若是寻常儿媳妇娘家来人,她知道之后,不过点一点头,也就罢了。 但是公孙家…… 事关重大,崔夫人不敢贸然做主。 到底使人将这拜帖递到了丈夫手上。 崔行友此时还在中书省,闻听此事,不由得皱起眉来。 公孙家当年的倾覆,本就令人侧目,更不必说在公孙家后边,还隐隐地还牵着一个赵庶人…… 他不太想沾染此事。 只是转念又想,天子传召公孙六娘进京,大概也有些摒弃前嫌的意思。 这会儿要是再十分清楚地跟她划清界限,是否也有些不合时宜? 对着那份拜帖看了又看,几经思量,又叫心腹去打听:“公孙六娘既到了天都,可进宫拜见过天子?” 心腹出去打听了,很快又回来:“倒是进宫来了,只是陛下没见她,在外边等了会儿,就叫回去了。” 崔行友心下便有了分寸。 当下将那份拜帖随意地往案上一丢,叫人归家去给夫人传话:“你别见她,没得生出什么是非来。” “明日公孙六娘到了,叫人领着去二郎房里,跟她姐姐说说话,也算是我们顾全了她们的骨肉情分。” 心腹唯唯。 不多时,外头侍从来禀:“相公,韦相公过来了。” 崔行友便往脸上挂一点笑,起身来迎:“俊含……” 侍从很有眼力地上了茶来,两人对坐,谈论起进来朝中甚嚣尘上的常案,期间,韦俊含视线一斜,忽的瞧见了那份摊开的拜帖。 当下失笑:“筋骨强劲,浑厚有力,颇有颜王之风啊。” 崔行友心下微惊,拿不准他是否瞧见了最底下的落款。 既怕韦俊含误会,又忌惮他与天子关系亲厚。 当下将那张拜帖捡起,递与他看,神色带着点无奈:“总归是自家亲戚,说起来,当年,公孙相公待我甚厚,今次公孙六娘上京,不好怠慢了她……” 韦俊含接过瞧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崔相公宅心仁厚。” 崔行友“嗐”了一声,摆摆手道:“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 翌日公孙照早早梳洗,往崔家去。 到了崔府门外,外边早有人在外等候。 公孙照自然是很陌生。 倒是潘姐认识,告诉她:“这是陶妈妈,先头夫人的陪房,后来跟三娘子一起到了崔家。” 陶妈妈既是先头夫人的陪房,自然有了年纪。 这会儿见了公孙照,却也不摆家中老人脸色,赶忙行礼,又有些感慨:“一别多年,六娘子也已经长大成人了。” 又领着她往里头走:“我们娘子知道六娘上京,高兴得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天刚亮就催我来等着,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公孙照进了门,不免要问:“是否方便去给府上夫人请安?这原也是小辈该尽的礼数。” “六娘有心了。” 陶妈妈脸上神情微微一顿,很快笑道:“只是我们夫人近来头风犯了,不好见客……” 公孙照听到此处,心里边已然明了。 又知道崔家长房并未离京别居,此时却不见崔大奶奶,便明白崔家其实不耐烦叫她来。 她也不气恼——她是为三姐来的,不是为崔家人。 她来得这么早,陶妈妈却更早就在等着了,可见三姐心里也记挂着她。 这就够了。 公孙三姐的相貌与长兄公孙濛有些像。 本来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不是? 家族剧变,同时遭遇了父丧,而后天南海北,离散各方。 阔别多年的姐妹再度聚首,各有各的凄楚和难处,不免都哭了一场。 陶妈妈叫人送了温水来,叫两人擦一把脸,再之后才坐下来慢慢地开始叙话。 公孙照说长兄:“先前在扬州见到,大哥瞧着都好,嫂嫂也好,孩子们念书的念书,年幼的年幼,没敢带他们远行。” 又说二姐:“二姐也好,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的,花姐夫在刺史面前得脸,她日子过得也顺遂。几个外甥我都见了,哦,二姐还叫我带了书信和东西给你……” 先说了公孙三姐最挂念的事情,拉了感情,又给自己姐妹两个牵线搭桥:“我来的时候,叫潘姐夫在后边购置些精巧东西,预备着到天都来卖。” “只是一时半会儿人生地不熟的,既没铺子,也没买主,等他到了,只好来劳烦姐姐了。” 公孙三姐嗔怪她一句:“自家姐妹,何必说‘劳烦’二字?倒叫我好不自在!” 又叫小女儿来拜见姨母:“这是小的那个,今年六岁,前头还有个小郎,十二岁,在外边读书呢,等他回来,我叫他去给妹妹问安。” 等到中午,又留了公孙照用饭,解释说:“你姐夫在衙门里当差,今儿是他同僚四十岁的整生日,早早就定了要过去,不是故意要怠慢妹妹的。” 公孙照当然可以理解:“咱们自家人,以后多得是见面的机会,姐夫先忙正事,才是正经。” 公孙三娘轻叹了口气:“多谢妹妹体谅。” 姐妹俩聚在一起,吃了几杯酒,她眼泪就下来了:“我在崔家没脸,捎带着六娘你也被人轻慢。” “正经的姻亲过府,全家人都装不知道,就咱们两个,冷冷清清的……” 公孙照坐在她旁边,轻轻地抚弄着她的脊背:“这有什么?三姐,快别哭了。” 她笑着劝慰:“从前那么难,都熬过去了,现在要好起来了,怎么反倒哭了?” 公孙三姐叫她说得又哭又笑起来:“妹妹说的是,是该高兴的。” 公孙照瞧了公孙三姐房里的陈设,精巧细致,又不乏夫妻儿女生活气息,也略微放下心来。 “不怕三姐生气,我来之前,也听了些话,进来瞧了,又把心放下来一点,别管旁处怎么说,你们房里小日子倒还过得不错。” “你不详说,我也知道大抵是些什么话。” 公孙三姐摇头苦笑:“家里边出事了,起初倒是还好,时间久了,崔家人都有心来搜刮我。” 冷氏夫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去了扬州,公孙大哥外放,天都没人敢沾手公孙家的事情,她更不能大喇喇地在外边招摇,耳目蒙蔽,成了聋子瞎子。 那么好的地段,铺子竟然经营不下去,她怎么能信? 可这话是婆婆说的,不信,就只能撕破脸。 撕破脸之后呢? 她只能信。 再知道婆婆把那两个铺子贴补给了小叔,又私底下去劝丈夫:“咱们夫妻一体,还有几个孩子,分什么你的我的?五弟年轻,娘多疼他几分,也是寻常。” 又说:“这回的事情,你就当不知道,免得伤了兄弟之间的情分,也叫爹娘难做。” 把丈夫笼络到自己这边,叫他去替自己冲锋陷阵。 崔夫人到底还是要脸的,跟儿子吵了几回,虽再见了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终究没再伸过手。 关上门,过自家的日子就是了。 这会儿知道六妹蒙召上京,她是真的高兴:“总算是能看见一点指望了……” 公孙照在这儿用了午饭,再说会儿话,才回鸿胪寺去。 临行前说:“三姐等我的消息,等潘姐夫来了,我叫他来找你。” 公孙三姐应了声:“好。” …… 公孙照头天去了崔府,第二日又往顾府去。 相较于崔家,顾家便要客气得多。 顾大夫人见了她,又要留饭:“就是得吃得晚点,等你伯父下值回来,见见面儿,说说话,他也惦念着扬州你义父呢。” 公孙照自无不应。 这两家走动结束,回到鸿胪寺后,她再没有出门,只一心等待之后的凌烟阁面圣。 潘姐收了七、八张拜帖,拿与她看:“都是给娘子的。” 公孙照接到手里,挨着瞧了落款。 有几个是无甚交际的,大抵是觉得她蒙召上京,奇货可居,投张帖子,试探她的成色。 还有几张是公孙家的故交,知道公孙照这个小辈上京,投帖问候,也看她是否有时间往来拜访。 其中有在做官的,也有居闲在家的,不一而足。 前一类的公孙照都没有理会。 倒是后一种,她挨着提笔回复,感激之余,委婉地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依照公孙家当年的旧事,这么些年都没有断绝往来,甚至在她上京之后、局势未明的前提下,第一时间投帖来问,已经是极为仁厚的表现了。 公孙照领受了他们的好意,只是现下圣意未明,却也不愿将天都城的诸多目光吸引到他们身上去。 若是她能在天都扎根,那总会有以后。 若是不能,又何必将火牵连到人家身上呢。 回信一一递送各处,有一封送到了右威卫将军高子京府上。 彼时高子京不在府中,管事便送到了高夫人处。 高夫人瞧了一眼信封上的名讳,眉头蹙起来一点:“公孙六娘的回信?” 捏一捏,很厚重。 她心下微觉不快。 那边管事应了声:“是。” 高夫人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等他走了,再三思虑,到底还是把信封给拆开了。 不曾想信封里边装的不仅仅是回信,捎带着先前高子京去的那封信,也几乎原封不动的送回来了。 之所以说几乎,当然是因为那封信已经被拆开了。 在此之外的那页纸,才是对方的回信。 展开瞧了,竟然不是应允,而是再三谢过之后的婉拒。 高夫人心下五味杂陈。 等丈夫回府,先说:“这位公孙娘子,行事真是细致体贴,倒是我枉做小人了。” 高子京先前知晓公孙家的女儿蒙召上京,要使人过去问候,高夫人其实是反对的。 她知道已故的公孙预曾经帮过丈夫,也提拔过他。 她也知道丈夫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所以当年那么危险的时候,丈夫敢给公孙预说情,乃至于这些年与公孙家的往来,她也都认了。 但是公孙六娘忽然间被天子传召到了天都…… 高夫人本能地觉得危险。 至少在圣意未明之前,她不希望丈夫跟对方发生太多的牵扯。 只是到底她也没能拗得过丈夫,那封信还是发出去了。 高夫人心神不宁:“等她来了,该怎么招待?就咱们家的人?太简薄了。多找几个陪客?这等关头,万一触了天子的霉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又怕对方是个轻狂人:“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要是说一些不该说的……” 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来。 甚至于以防万一,连高子京的那封信,都原原本本的还回去了。 高夫人颇觉惭愧,又有些懊悔:“早知道……唉。” 高子京见了那封回信,也有些讶异,转而为之一笑:“公孙相公后继有人啊。” 又跟妻子说:“管中窥豹,公孙六娘非池中物,早早晚晚,都会名震天都的。” …… 杨士云大抵的确是打点过,要水也好,要吃食也罢,鸿胪寺那边,诸事都很妥帖。 到了太宗皇帝圣寿前两日,张主簿匆忙来见她:“杨少卿叫我来告诉娘子,后日凌烟阁外,不只是娘子,十六功臣各家都有后嗣要去的。” 这却是个新消息。 公孙照听得入耳,略微沉吟几瞬,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替我谢杨少卿的好意。” 到了太宗皇帝圣寿前一日,又有礼部的官员来寻。 不只是公孙照,其余十五家功臣后裔与她一起,整整十六个人,先往凌烟阁去熟悉环境。 届时站在哪里,哪一步流程会用到他们,需要如何回话,如何行礼,规定得事无巨细。 太宗皇帝至今,已是不知多少年月。 昔年煊赫一时的十六功臣后裔,有的仍旧屹立于朝堂之上,也有的泯然众人。 对于后者来说,这次面圣,是莫大的机遇。 谁都攒足了劲儿,想在天子面前冒尖儿。 看谁都像是竞争对手。 而公孙照得到的警惕,无疑是最多的。 公孙家,是太宗功臣第一。 也是因为她被传召入京,才有了后边的太宗功臣后裔一起面圣的恩典。 倒是有个小娘子主动过去跟她说话:“公孙姐姐人才样貌如此出众,盖压众人,我在这儿先预祝姐姐前程似锦了。” 公孙照目光在她那件光泽黯淡了的灰鼠皮外袍上迅速扫过,而后笑着谢她:“借娘子吉言,敢问娘子怎么称呼?” 那小娘子向她福了福身:“敝姓许,宽兮绰兮,单名一个‘绰’字。” 公孙照便问候一声:“原来是彭城侯之后。” 许绰笑道:“姐姐客气,在这儿的,谁家祖上没有阔绰过?且看当世罢了。” 公孙照不免附和一句:“正是如此。” …… 如是演练了大半天。 到第二日,天还不亮,公孙照就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叫鸿胪寺的人领着,往宫门前的集合。 到凌烟阁外,礼部的人又是一番叮咛。 如此生等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被领到了凌烟阁前。 结果不想又出了意外。 十六人在凌烟阁外,依据礼部安排列定,约莫等了一刻多钟,又有内侍省的人来,四下里瞧一瞧,叫他们远远挪到后边的阴影处去。 礼部的人免不得要过去接洽:“这,只怕不太妥当……” 今次行事,是为了庆贺凌烟阁整修一新,十六功臣的后裔们是表演当中相当重要的一环,怎么能把他们撵到最后边去? 内侍省的人迎头就怼回去了:“去跟大监说吧!” 鼻孔朝天,趾高气扬地走了。 礼部的人:“……” 这很命苦了。 又不敢跟内侍省大监这样的天子近臣呛声,眉头紧皱了会儿,到底还是叫这十六个人往后边阴影处去站了。 一群人怨声载道:“这里?” “这都是最后边儿了,隔那么远,谁能看得见我们啊!” 还有人说:“必定是阉人搬弄口舌是非……” 许绰悄悄地瞧了站在最前边的公孙照一眼,见她默然不语,泰然处之,自己便也就没有作声。 一群人抱怨了半天,却也什么都没能改变。 日光被身旁的太湖石挡住,阴影里看过去,身边所有人的脸上,似乎都蒙着一层前途未卜的灰。 脸上的怨气也紧跟着变重了,还有人在小声跟身边的人嘟囔。 礼部的人瞧见,先后过来警告了几回,终于暂且作罢。 …… 日光明亮,却没有多少暖意。 天子驾临的礼乐之声就在这幽冷之中渐渐近了,原本萦绕在四下里的嘈杂声音,也随之消弭无踪。 公孙照立在十六人最前边,眼看着朝廷官员、勋贵要臣、外戚、宗亲们陆陆续续地过来在他们前边站定。 深紫朱红,玉带鱼符,人间富贵,莫过于此。 最后,是三省的宰相们和皇嗣、皇孙们簇拥着天子过来。 公孙照等人站在最后的阴影里,只能看见那煊赫的仪仗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扈从。 那金色的穗子在半空中随风浮动,如同世间至高无上的威权,高高在上地晃动在万千人的眼前心头。 因为离得远了,甚至于连前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热闹都是他们的,而公孙照等人,站在被遗忘的阴影里。 如是不知过了多久,公孙照倏然间听到了一道声音,如雷霆一般,直击灵台。 有内侍高声传话:“陛下问太宗功臣后裔,可有人知道,为何要让尔等立于阴影之中?” 空气似乎短暂地凝结了几瞬,紧接着又迅速地融化开来。 无数人的目光后移,潮水一般,看向了被搁置在热闹喧嚣之外的那十六人。 多数人都觉惶然无措。 公孙照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地响了起来:“回禀陛下,臣女知道。” 内侍传达天子的命令:“讲。” 公孙照徐徐道:“坐对明灯,不可以见暗。而暗中人见对灯者甚真,是故君子贵处幽。” 四下里一片冷寂。 公孙照听见那内侍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传了过来。 他说:“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 正文 6. 第 6 章 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 四下里似乎响起了一阵群蜂震动翅膀般的嗡鸣,但是此时此刻,公孙照实在无暇分神关注了。 她暗吸口气,定一定神,依令而行。 公孙照上前十步,跻身于一众浅绯官服之间。 她听见内侍问:“陛下问公孙氏女,昔年,忠勇侯为太宗皇帝平定东夷,战功赫赫,而文正公身居帷幄之内,未有征战,何以论定功绩,以文正公为第一,忠勇侯为第二?” 话音落地,众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上视几瞬,而后又不由得侧头去看那年轻女郎。 公孙照心道:这却不难。 她从容开口:“太宗皇帝有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高皇帝定国之后更曾言说此事,‘朕虽以武功定天下,终以文德遂海内’,臣女想来,大抵如是。” 短暂的寂静之后,内侍传达天子的命令:“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 公孙照依令而行,跻身于一片深绯官服之间。 内侍再度开口:“陛下问公孙氏女,今日重修凌烟阁大喜,长平侯进祥瑞于陛下,公孙娘子以为此事如何?” 这话一出,又不免惹得众人去瞧长平侯脸上神色了。 公孙照却是目不斜视,躬身行礼,而后徐徐道:“昔年,永州刺史曾献祥瑞于太宗皇帝,太宗皇帝哂然,说,我常笑庸主好祥瑞,瑞在得贤,此何足贺!臣女以为,今日之事,也亦如是。” 众皆惊动非常。 长平侯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 诸多纷杂情绪之中,只有天子满面欣然,开怀大笑。 韦俊含在侧,看公孙照一眼,亦是莞尔,当下拱手道:“今日两桩大喜,一要贺凌烟阁重整一新,二要贺陛下得贤!” 天子哼笑一声,却是不置可否。 她没让内侍继续代为传话,而是亲自开口:“你倒是把高皇帝和太宗皇帝的实录都读得很精熟。” 公孙照敛衽行礼,正色拜道:“公孙氏的先祖,曾有幸追随高皇帝左右,文正公蒙高皇帝亲指,侍从太宗皇帝。公孙氏世受国恩,岂敢不知皇朝之事!” 天子听得微微颔首,又叫她:“再近前十步。” 公孙照恭敬应声,起身向前十步,垂着眼眸,跻身一片浓紫之中。 天子脸上的神情渐渐淡去,觑着她的发顶,不无玩味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公孙照。” 天子的声音好像是从九天高处传来一般。 她问:“赵庶人之乱,你以为如何?” 江王等皇嗣在旁,听得这话,不由得变了脸色。 韦俊含也不由得看了底下那女郎一眼。 公孙照敛衣下拜,毕恭毕敬道:“陛下威加四海,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臣工敬服,万民景从,谁敢不从?” 天子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才叫她:“抬起头来。” 公孙照略顿了顿,才慢慢抬起头来,掀起眼帘。 她这才真正地见到了天子。 天子如今年过六旬,看起来倒是如同四旬妇人,丰面浓眉,目光炯炯。 她在看天子,天子也在看她。 语气似有唏嘘:“真是好多年不见了……” 回过神来,又道:“你这些年虽不在天都,但也没有懈怠,功课读书,想必都是用了心的。” 公孙照低头道:“陛下谬赞,愧不敢当。” 天子又问她:“你母亲还在扬州?” 公孙照应了声:“是。” 天子便点点头,吩咐左右:“冷氏教女有方,赐她百金,再给她一个郡夫人的诰命。” 近侍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公孙照听得精神一振,赶忙再拜:“陛下隆恩,臣女没齿难忘!” 天子又叫她:“起来吧,跟朕一起进凌烟阁看看。” 说完,先自站起身来。 近侍们眼明心亮,几乎是争抢着过去把公孙照搀扶起来,末了,又空了天子身旁的位置给她。 那岂止是空置出来的空间? 那是空置出来的权力!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填补了过去。 …… 凌烟阁,公孙照还是第一次来,天子却好像已经来惯了。 进得门后,瞧见里边的楹联,先自怔了一下。 这才告诉她:“那楹联,原是你阿耶留下的……” 不知想到什么,她脸上流露出一点笑意:“公孙预善柳体,刚毅苍劲,功力深厚,朝中少有能比得上他的。” 公孙照深深地看了那楹联几瞬,轻声附和道:“阿耶的字,的确有其独到之处。” …… 崔府。 这日天气倒好,公孙三娘趁着午后还算有几分热气,叫人开了箱笼,预备着把春衣提早取出来晾晒。 这边儿才刚开了个头儿,正房那边儿,崔夫人就打发人来请。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太宗皇帝圣寿,六妹进宫去了。 午后这么个时辰,婆母忽然间使人来叫…… 想必六妹今日进宫,必得十分顺遂。 公孙三娘想到这里,脸上不由得带了几分笑出来。 陶妈妈也猜到了,当下先福一福身,笑吟吟地道了句:“给娘子贺喜。” 公孙三娘叫她稍安勿躁:“还没个正经消息呢!” 只是自己嘴边儿的笑纹也藏不住。 到正房去,崔夫人果然是和颜悦色:“我前几天病着,乱糟糟的,不好见人,怠慢了客人……” 又责备崔大奶奶:“我是病着,你是怎么回事?叫人瞧着,还当我们崔家是那种无礼的门第。” 崔大奶奶只得赔笑:“娘,那天小孩子有些咳嗽,我一来走不开身,二来,也是想着公孙妹妹马上就要进宫,唯恐我过了病气给她……” 崔夫人闻言,也就没再说她什么。 转向公孙三娘,又说:“下个休沐日,下帖子请六姐到家里来坐,亲戚亲戚,不走动,怎么亲?” 公孙三娘听得一怔:“休沐日?” “哦,你还不知道呢。” 崔夫人笑道:“天恩浩荡,叫六姐做了正六品内廷女史,一日扶摇,真是难得!” 崔大奶奶也说:“还不止呢,陛下夸赞亲家太太教女有方,赐百金,又给了郡夫人的诰命,真是双喜临门!” 公孙三娘闻听至此,只觉得外头冷风也不吹了,阳光也和煦了。 那么温暖的日光,直接照在了天灵盖上。 她实在是没忍住,鼻子一酸,流了两行泪出来。 崔大奶奶要劝,崔夫人反倒拦住了:“叫她哭一哭吧,这是喜极而泣,不打紧的。” …… 含章殿。 “……这是陈尚功。” 公孙照遂福身行礼,口称:“尚功。” “可不敢当,”陈尚功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公孙六娘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满朝文武还有勋贵外戚们,都看着你一个人唱独角戏,我哪里敢受你的礼?” 她摆摆手,叫桂舍人:“这么一尊大佛,我们尚功局可容不下,你还是赶紧把她领走,塞到别的地方去吧!” 桂舍人的官位虽与她相当,但言语之时,姿态却放得很低:“陈尚功,这也是明姑姑的意思,你何必与我为难?” 她叹口气:“六局二十四司当中,就你们尚功局正好有个正六品的缺,不叫公孙六娘到这儿来,叫她到哪儿去?” 陈尚功听到此处,脸色却是愈发难看。 不只是她,连同她身后的几个女官,也是面有愠色。 “是啊,”陈尚功森森道:“碧涧走了,空置出一个位置来,正好放她!” 她睨着公孙照,意味深长道:“真是一啄一饮啊,是不是?公孙娘子。” 桂舍人无可奈何:“陈尚功,毕竟都已经过去了不是?我也是听令行事。” 陈尚功嘿然不语。 自从行礼之后,便一直缄默着的公孙照终于出声了:“我有几句话,想说与二位上官听。” 陈尚功扫了她一眼,语气厌烦:“什么话?” 公孙照于是分别向她们俩行了一礼,之后先问陈尚功:“碧涧遭到惩处,是因为她在昌宁郡王面前造口舌是非,恶了陛下,与我有什么干系,尚功何苦来责难我?” 她徐徐道:“您是觉得碧涧冤枉,还是觉得陛下的惩处不妥当呢?” 陈尚功被她噎住,脸色顿变:“你!” 公孙照向她微微一笑,转而看向桂舍人:“舍人借刀杀人,已经除掉了碧涧,何苦再来陈尚功面前扇风,难道还想借陈尚功的手来除掉我吗?” 陈尚功眼底锋芒一闪,悚然看了过去! 桂舍人亦是脸色大变! 几瞬之后,又强笑道:“公孙娘子,你这话从何说起?” “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公孙照神色疑惑地道:“只是这一路上,您难道不知道碧涧与我不睦?进京之后,您为什么要让她这个副使先行进宫回话呢?” “按理说,不应该是您来回陛下的话,亦或者你们二位一起回话的吗?” 公孙照面露思索之色:“难道说,您是想看看碧涧私底下跟什么人走得近,捎带着,也是用她来掂量一下我在陛下心里的份量?” 她微露惧色,好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您真是大胆,怎么敢试探陛下呢!” 桂舍人脸上已然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陈尚功嘴唇紧抿,一双眼睛紧盯着她,几瞬之后,又扭头去看公孙照。 她咬着牙,慢慢道:“也就是说,公孙娘子在桂舍人叫碧涧进宫复命的时候,就知道她包藏祸心,是不是?” “尚功大可不必如此横眉立目,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公孙照看着陈尚功,淡淡地道:“知道又如何,难道是我让碧涧去鼓噪唇舌的吗?” 陈尚功又一次被她噎住,不能应对:“你……” “陈尚功,”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可不要稀里糊涂地给人当了枪使,只你自己也就罢了,若是牵连到陈贵人,那事情可就大了。” 陈尚功面色踯躅,将信将疑:“公孙照,你好大的胆子!” 公孙照挑一下眉,向她道:“尚功想不想私下观摩一下这么大的胆子?” 陈尚功莫名给惹得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又觉自己笑的不合时宜,当下板起脸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朝桂舍人行了一礼,而后同陈尚功道:“尚功,且借一步说话?” 陈尚功脸色几变,终于还是放缓了语气。 她点一点头,说:“走吧。” 正文 7. 第 7 章 陈尚功的年纪,大概与公孙照相仿。 但是相较于公孙照,她的人生明显要顺遂多了。 出身公府,郑国公的长孙女,陈贵人的亲侄女。 仕途也顺遂。 不到二十岁,就做了正五品的尚功。 只是顺遂往往容易催生出轻狂和松懈来。 公孙照进了陈尚功的屋子,只是神色平静地同她阐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碧涧的最终结果,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话,不是公孙照让她说的。 裁决结果,也不是公孙照下达的。 凭什么要把事情扣到她的身上? “第二件事,尚功觉得,以您和碧涧的私交,别人会把您二位进行区分吗?” 陈尚功微露不解之色。 公孙照遂道:“也就是说,碧涧是您的好友,又是您的下属,碧涧的选择是否也是您的选择?而您作为陈贵人的亲侄女,您的选择,是否有隐隐地代表了陈贵人的选择?” 陈尚功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公孙照道:“碧涧为什么要把天子面前都没说的事情,告诉昌宁郡王,乃至于清河公主?是因为陈尚功和陈贵人更有意于清河公主吗?” 陈尚功脸色顿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尚功听到的意思。” 公孙照继续道:“您知道桂舍人背后是哪位皇嗣吗?” “我的确是初来乍到,根基尚浅,但多少也得了陛下青眼,跟我斗,对尚功有什么好处呢?” 她很肯定地跟陈尚功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公孙家的指望,全都在我身上,如果尚功一定要跟我过不去……” 公孙照微微一笑,前倾身体,在她耳畔道:“我就出去大声嚷嚷,说尚功对陛下惩处碧涧心怀怨怼,说陈贵人施巫蛊谋求陛下宠爱,说郑国公府与清河公主暗中勾结,图谋大宝!” 陈尚功勃然变色,紧咬银牙:“公孙照,你敢!” “我当然不敢啊!” 公孙照怂怂地道:“头一个也就罢了,但后两个都是要被灭族的大罪,要不是被逼急了,谁敢说这种话?” 陈尚功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心觉憋屈,但是知道天子喜欢公孙氏,待她还有些热乎气儿,自己又是个精巧瓷器,犯不上跟这只破瓦罐硬碰硬。 当下也就憋屈地认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出去吧!” 公孙照问她:“那我进尚功局的事儿?” 陈尚功面无表情道:“我会让人去办的,你放心。” 公孙照目光在她居室里一扫,又说:“我进京匆忙,进宫就更匆忙了,尚功抬爱,赏我个手炉使使?” 陈尚功暗吸了口气:“拿上,马上出去!” 公孙照笑吟吟地谢过她,取了桌上手炉,再向她行了一礼,这才盈盈离开。 陈尚功在房里憋屈,还听见外边公孙氏在跟宫人们说话。 “陈尚功真是体贴入微,看我冷,要给我件皮袍子穿,我不要,她又一定叫我把手炉拿着……” 陈尚功:“……” 陈尚功:“?????” 她憋屈得要命,偏又不能表露出来。 到了光照殿陈贵人处,才倾吐出一点衷肠:“叔父,那个公孙照真是讨厌,油滑钻营,还敢威胁我!” 看左右无人,又低声将公孙照那几句话讲了:“这种话她都敢说——你跟陛下说一说,把她赶出宫去!” 陈贵人与她名为叔侄,实际上年岁相差并不很大。 这会儿听了,也只是笑:“陛下看重公孙女史,专程点了她进京。为示心系功臣,凌烟阁外的十六功臣后裔,全都给授了官,更何况公孙女史这个大放异彩的?怎么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把人家赶走呢。” 又说侄女:“你的年岁与公孙女史相当,但性情能力,可就差得远了。” “人家三言两语打消了你的仇视,叫宫里人觉得你们和好了,你可也有这本事吗?” 陈尚功嘴硬,不肯承认:“我怎么就没有了?” 陈贵人摇头道:“你要是真的有,就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他逗弄着窗边金笼里的彩色鸟雀,一时之间,心向神往:“凌烟阁外公孙女史的应对,真是字字珠玑,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 天子一向将内外分得很清,外朝大事,是不会叫内廷之人参与的。 陈尚功撇了撇嘴:“不就是卖弄嘴皮子吗!” 陈贵人说:“那你也卖弄一个我看看?” 陈尚功就悻悻地不说话了。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映得殿内一片璀璨。 陈贵人衣着华贵,笼在阴影当中,再默然几瞬,才说:“碧涧的事情,也怪不得人家,你不要与她结怨。” 他说:“有句话公孙女史说的很是,碧涧跟你走得那么近,却与清河公主私交甚密,的确是很惹人注目。再则……” 陈贵人的语气当中平添了几分告诫:“桂舍人能不动声色地除掉碧涧,却还是落了痕迹在公孙女史眼睛里,由此推之,公孙女史一定也能不动声色地除掉你。” 陈尚功面露畏惧之色,再想起桂舍人,复又恼火起来:“那个阴险的老女人,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 公孙照从陈尚功房里出来,没走出去多远,便被桂舍人派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桂舍人亲自为她斟茶:“公孙娘子生我的气了吗?” 公孙照莞尔。 生气有用吗? 她能把桂舍人怎样? 她很容易就能得到答案。 生气没用。 且一时半会的,她也不能把桂舍人怎么样。 既然发泄情绪没用,那不如用桂舍人的这点迟疑,换取一些有用的东西。 她不答反问:“舍人若有闲暇,不妨为我讲一讲宫中之事?” 桂舍人听得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她一眼,轻轻应了声:“好。” “要说宫里边的事情啊,最最要紧的,自然就是天子了……” 她也是宫中老人,说起这些来,如数家珍:“天子在先帝诸多子嗣中排行第二,仅次于长平长公主,因资质出众,诸皇嗣之中,最得先帝宠爱。” “元后薨逝之后,先帝册立天子的母亲韦贵嫔为皇后,没多久,又立天子为储君……” 公孙照禁不住问:“元后可有儿女吗?” 桂舍人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元后出身宁国公府杨家,为先帝诞育了皇三子燕王。” 公孙照应了一声,没再言语。 桂舍人便继续道:“本朝后妃,多半出自高皇帝功臣们的府里。” “先帝的元后出身宁国公府杨氏,当今的元后出身安国公府梁氏,只是后边的事情,公孙娘子也是知道的……” 公孙照为之默然,几瞬之后,徐徐道:“赵庶人之乱的前夕,梁后病逝于凤仪宫。” 所以公孙照明白当日阿耶为何毫不犹豫地自裁了。 肱股之臣,相伴多年,又如何? 能亲近得过与天子少年结发的梁后吗? 能比从天子肚子里出来的赵庶人更亲近? 只是桂舍人也说:“陛下到底是顾念旧情的。” 公孙照起初以为她说的是天子令人接自己上京之事,没想到,桂舍人说的却是另一事。 “当今膝下有皇嗣四人,赵庶人是长子,江王与南平公主乃是双生兄妹,清河公主最为年幼。赵庶人之乱后不久,南平公主出降到了安国公府……” 这是天子对于安国公府的宽抚? 公孙照又想起了昌宁郡王。 上京的时候,桂舍人曾经同她提起过,是以她知道,那是清河公主的长子。 天子的两个女儿,南平公主出于政治的需要,出降到了安国公府。 而清河公主的命运却与姐姐迥异,没有出嫁,而是娶夫,所以她的儿子可以如同亲王之子一般,得到“郡王”的封号。 姐妹二人每每见到,其中滋味,怕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桂舍人告诉她:“天子膝下四位皇嗣,赵庶人娶妻曹氏,江王娶英国公府之女裴妃,南平公主出降安国公府,清河公主娶邢国公府左驸马……” “哦,”说到此处,她忽的想起一事:“还有一位,先前娘子或许有所听闻。” 公孙照道:“什么?” 却听桂舍人道:“天子的母家韦氏一族,也是天都名门。” “韦家有位与天子同辈的女郎,幼年便有才名,先帝有所耳闻,专程传召她入宫考校,韦氏女应对从容,左右莫如,是日龙颜大悦,为她赐字元显。” “韦皇后也很喜欢她,遂将她收养膝下,论名分,该是天子的表妹……” 桂舍人告诉她:“韦元显与天子相伴多年,感情甚深,天子为储君时,曾经承诺,‘来日我为天子,元显为相,相辅相成,必为后世佳话’。” “只是天不假年,韦元显早逝,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天子收养了这个孩子,将其视若己出……” 姓韦,又被天子收养。 公孙照意会到这是谁了。 先前在书信中,长兄公孙濛曾经提及过此人。 先前入京之时,她进宫拜见天子,也曾遥遥地望见过他。 果然,紧接着便听桂舍人不无感慨地道:“韦元显生前没能得到的,天子赐予了她的独子,二十七岁的中书令,恩宠之盛,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与桂舍人相谈,公孙照收获甚多。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她起身辞别。 桂舍人亲自送她出去,见她神色平和,并不提先前在陈尚功处的事情,心下反而生出来几分忐忑。 她禁不住问:“公孙娘子没有别的话想问我吗?” 公孙照朝她摆了摆手:“就算是问,舍人也不会说,还要费心来编瞎话骗我,何苦为之?” 她走了。 桂舍人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一阵风吹过。 她心想:或许这内廷的天,真要变了。 …… 在前朝,尚功局下辖有司制、司珍、司彩、司计四处,到了本朝,大概上也依旧如是。 只是在此之外,因高皇帝所开创的女官制度,又衍生出了新的流派。 公孙照被授了六品女史,彼时只是天子说了这么一句。 到了晚上,大监又问:“那位公孙女史,是叫她在尚功局当差,顶碧涧的缺,还是您另有安排?” 天子卸去了冠袍,倚在软枕上,就着灯光翻书。 闻言暂时将视线从书页上抽离,思忖几瞬,而后道:“到朕身边来,做个侍从女官吧。” 略微顿了顿,又说:“叫她到这边来住,找个两个人的,有空位的屋子给她。” 大监听得失笑:“您这到底是疼她,还是想叫她吃吃苦?” 天子轻叹了口气:“我怕她年纪轻轻的,少吃了苦,以后要吃更多的苦来补上。” 大监听得这话颇为幽微,便只是一笑,不再接话了。 正文 8. 第 8 章 公孙照前脚才刚在尚功局那边的屋舍里安置好,后脚就接到通知——得挪地方了。 左邻右舍倒是都很羡慕她。 那可是含章殿啊! 天子身边的位置,是按寸来计算的。 离得越近,就越是尊贵值钱! 公孙照免不得又重新将东西收拾起来,预备着挪窝。 新的住处倒是不算小,进门一间小厅,旁边摆一张圆木桌,另有配套的座椅书架。 再往后,两间卧房隔开,遮蔽视线。 原先这里只住着从七品书令使明月,知道公孙照要搬进来,还专程去帮她搬东西。 公孙照打眼瞧见她,眼睛不由得微微一亮。 她身量其实已经算得上是高挑了,但跟明月比起来,却还是逊色了一筹。 明月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着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眉宇英秀,利落得像是一颗松树。 居室里又有人来,她还挺高兴:“我一个人在这儿孤孤单单的,你来了,可算是有人做伴儿了!” 公孙照进门去瞧了一眼,见明月的东西布置得很规整。 且先前这间屋子虽只住了她一个人,另一间空屋却没有放置过东西的痕迹,就知道她为人是很妥帖谨慎的。 免不得要说一句:“叨扰。” 明月说她客气,又热心肠地跟她说这边儿的规矩。 公孙照初来乍到,有个人能跟她交待几句,真是再感激不过了。 明月把该说的大概上讲了一遍,还问她呢:“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明天还有人要来吗?” 公孙照还真是不知道! 她赶忙行个礼,客气道:“愿闻其详?” 明月微微一笑,就此又一次打开了话匣子。 与公孙照同期进入含章殿的,还有三个人。 只是不同于她的正六品官衔,她们担任的都是从八品的文书。 然而宰相门前七品官,天子门前的文书,当然也不同于别处的文书。 这是打破头才能抢到的肥缺。 待到任职期满,无论是继续留在含章殿,还是转向前朝,亦或者外放出京,这都是异常光辉的一笔履历。 现下与公孙照同住一处的明月,就是以从八品文书的身份入仕,而后一路升到从七品的。 在宫里边待得久了,耳目自然也灵通。 这会儿她就告诉公孙照:“新来的这三个都是新人。” 新人是指,含章殿文书是她们入仕的第一站。 公孙照听到此处,便知道这三位绝无泛泛之辈。 再听明月一一道来,她心说:果不其然! “排在第一位的名叫莫如,二十一岁,进士及第。” “她的父亲是从三品的上州刺史,户部的何尚书,是她的姑父。” “排在第二位的,名叫羊孝升,二十七岁,进士及第,她在中都,也是颇有盛名的才女。” “原本只有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新科进士才有资格到含章殿来做文书的,但是天子偶尔听过她的诗,有些喜欢她,便破格准许她进含章殿了。” “最后一个,名叫花岩,新科进士,她的家世最弱,母亲只是一个县城书院的院长,但是她的年纪最小,与你同龄,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的新科进士。 短短的八个字,为她兑换了一张通往含章殿的门票。 公孙照依次听完,不由得道:“天都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啊。” 明月在天都待得久了,便觉得平平:“过一个月再看,还不知道她们能不能留下来呢。” 她倒是对公孙照很感兴趣。 一席话说完,又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她:“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生得很美?” 公孙照听得微微一怔。 那边儿明月却已经笑吟吟地将她往座椅上一按,叫她好生歇着。 只是在临走之前,替她将门关上的时候,回头去说了一句:“以后咱们就得互相关照了啊,公孙女史。” 公孙照回过神来,对她报以一笑:“这是自然。” …… 第二日,公孙照更换上六品内廷女官服制,自己对着镜子端详几眼,不觉微笑起来。 明月几乎跟她同时起身,收拾妥当,过来叫上她,一起去用早饭。 末了,又与她一道往含章殿去上值。 公孙照因是初来乍到,依照规矩,便先去拜见殿内四位学士。 含章殿学士是正四品的官职,只是因临近天子,参赞军机要事,又有内相之称。 实际上到了外朝,她们与政事堂宰相们受到的礼遇是可以比肩的。 含章殿学士共有四位,居于首位的是窦学士,其次是卫学士,再之后是张学士。 最后那个是个男的,钱学士。 几位学士待她倒还客气。 这时候时辰还早,天子还在里头用早膳,听见动静,就问了句:“是阿照来了?” 四下里很短暂地寂静了一个瞬间。 很快有人给天子回话:“是,公孙女史这会儿就在外边儿。” 天子就抬高声音,叫了句:“过来,让我看看。”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再同外间的几位学士行个礼,快步往内间去了。 窦学士神色如初,卫学士倒是挑了挑眉。 张学士报以一笑:“陛下真是很看重公孙女史呢。” 窦学士云淡风轻地应了句:“是啊。” 公孙照却不知道身后的这几句评议。 她进了内殿,垂手而立。 天子叫她:“抬起头来。” 再上下打量一遍,不由笑道:“穿上官袍,是显得精神了。” 吩咐她:“少说话,多听,多看,多学。” 公孙照听天子这话大有教诲之意,当下赶忙行礼,郑重应下。 天子就没再说别的了。 这也是往后七日之内,公孙照同天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作为侍从女官,她要做的事情倒也不算繁琐。 无非就是在含章殿的外间听从学士们吩咐,周转三省移送来的各类文书,做一做笔杆子工作。 闲暇时候,便做一个默不作声的泥塑木偶,看含章殿里人来人往。 皇亲们来给天子请安,朝臣们来回禀朝中大事,地方上官员上请安奏疏,不一而足。 公孙照泯然于含章殿众人之中,似乎也成了其中面目模糊的一个。 “不应该呀,”明月还替她觉得奇怪,私底下问她:“莫非是陛下存心要历练你?” 公孙照笑着摇头:“圣心哪里是能随意揣测的呢。” 明月便不说这茬儿了,又问她:“你手腕怎么了?贴着膏药。” “噢,”公孙照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搬东西的时候,大概是闪到了……” 明月也就没有再问。 不只是明月,对于天子的安排,其余人大概也有此疑惑。 只是很少有人会平铺直叙地去问。 除了陈尚功这种背景深厚的直性子。 这日用早饭的时候,遇上公孙照,她毫无技巧、全是感情地问了句:“公孙照,是不是你说错了什么话,惹得陛下不高兴了?不然怎么没给你个正经的安置?” 公孙照先前如何回答明月,现下也如何回答陈尚功:“圣心哪里是能随意揣测的呢。” 陈尚功给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 虽说公孙照进入含章殿当值之后,只有第一日有幸跟天子说了几句话,但实际上她其实已经是倍蒙圣恩了。 跟她同期进入含章殿的三位文书,这会儿都没有得过天子的一个眼神。 莫如,羊孝升,花岩。 莫如显然是最为自如的那个人。 她出身显赫,背景强硬,习惯了出入显贵之处,来到含章殿之后,从神色,到举止,俱都从容,如处家中。 而相较之下,羊孝升虽然顶着才女的光环,实际上行事的时候却很圆滑,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年纪最小的花岩…… 公孙照有点担心她。 她的性子太柔了。 莫、羊、花三人一起进门,前两个肢体自然舒展,只有她肩膀内扣,两臂都小心地收在身前。 她有些忐忑于这个新环境,但的确在努力地让自己适应。 卫学士先叫了公孙照过去,而后才叫了其余三人来:“你们是同期进含章殿的,难得的缘分,这是公孙女史,以后你们就归她管,知道吗?” 三人应了声,又一起向公孙照行礼。 公孙照点点头:“既是同期,日后还望与诸位互相扶持,共同进退。” 羊孝升与花岩俱都点头。 莫如脸上带笑,一抬眉毛,很好奇似的问:“公孙女史原来也是我们的同科?” 她叉手行礼,有些惊喜:“咱们四个齐聚含章殿,真是莫大的缘分了!” 公孙照当然听得出她这话是绵里藏针。 同期与同科,完全是两回事。 言外之意,无非就是讥诮自己凭借家世,而非功名入仕罢了。 只是对她来说,这话原算不上难听。 从前在扬州,她听过的难听话多了去了,这么一句,毛毛雨都算不上。 公孙照不易察觉地扫了卫学士一眼,旋即笑着解释一句:“莫文书,你误会了,我并非以功名入仕,蒙陛下厚爱,追念旧臣,方才得以进含章殿。” 莫如看她丝毫不为所动,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好像真的是刚刚知道似的,赶忙叉手行礼,歉然道:“是我言语冒失,还请公孙女史宽恕……” 这一回,没等到公孙照言语,卫学士就先说话了。 她瞥一眼莫如:“知道自己冒失,那就引以为戒,下次再开口的时候,先过过脑子,不要再犯。”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 既不幽微,也不婉转。 当着公孙照和羊、花二人的面,挨了这么一句,莫如脸上火烧似的热了一下。 她暗吸口气,低头认错:“是,学士,我记下了。” “你们去吧。”卫学士的语气很冷淡。 但是羊孝升和花岩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尤其是花岩。 她只是性子软,但是并不蠢。 方才莫如出言挑衅公孙女史,这说明她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 骄傲的人往往是不屑于使用阴诡手段的。 公孙女史对待她的挑衅,表现得很平和,这说明她性情温和,也稳得住——至少她对外表露的人设的这样的。 这样的上官,不会明目张胆地为难人。 卫学士因莫如挑衅公孙女史而心生不快,说明她是个注重规矩的人,且也很反感有人破坏含章殿既定的秩序。 对于花岩来说,这些都是好消息。 …… 大家都是初来乍到,公孙照提前问过,知道自己正六品的官阶是可以点菜的,便约了三位文书,晚上一起小聚。 莫如板着脸,婉拒了:“对不住公孙女史,姑母知我今日入职,早早地定了席面,今晚请客。” 公孙照知道,她的姑母是户部何尚书的夫人。 当下善解人意地一笑:“无妨,是我说晚了。” 羊孝升和花岩倒是都应了。 到了晚上,三人聚在一起,起初都还有点拘谨,吃喝一会儿,便逐渐熟悉起来了。 羊孝升先说了句破冰的话:“含章殿的氛围,其实还不坏。” 公孙照紧随其后:“卫学士虽然看起来有点冷,但处事是很公道的。” 花岩附和了她们俩的说法:“是呀。” 公孙照看她有些腼腆,话也比羊孝升少,不免要多带她几句。 忽的想起她今年也是十七岁,不由得道:“你是几月的生日?不知我们两个谁大谁小。” 花岩一听就笑了:“我是腊月二十七的生日,同龄的人,极少有比我小的。” “果然,我是九月初三的生日,比你大。” 公孙照借了这个话茬,叫她:“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 花岩脸上的神色明显生动多了:“是姐姐不嫌弃我。” 羊孝升有些惊讶:“这么说,你实际上还没到十七岁啊。” 这才几月? 离腊月还早呢。 花岩自己也无奈:“可是户部又不会按照生日统计年岁,但凡是那一年生的,统统都是十七岁呀!” 又有些黯然:“十六、十七有什么区别?进了含章殿,就都是不必再提的过往了。” 公孙照笑着为她斟一杯酒,劝慰她说:“幼年开蒙,苦读数年才有今日,都是从头开始,那时候不怕,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 花岩听得有些动容,当下举杯:“是我想左了,多谢姐姐提点。” 第二日再往含章殿去上值,她脸上的神色比起头一日来,便要舒展一些了。 公孙照偷眼瞧着,暗暗点头。 莫如坐在旁边,目光挨着扫了她们三个一圈,也不作声。 待到听花岩叫了一句“公孙姐姐”,她才扭过头去,意味深长地瞧了花岩一眼,而后很轻地“嗤”了一声。 花岩听见了,脸上立即就热起来了。 等到户部的牛侍郎领着两个年轻的书令使过来,进门瞧见莫如,便向她点了点头。 莫如颔首还礼。 牛侍郎再一错眼,见花岩微红着脸坐在那儿,艳若桃李,不由得笑道:“是殿里的地龙烧得太热了?怎么脸这么红。” 花岩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牛侍郎见状,便上前一步,关切道:“是生病了吗,怎么不说话?” 花岩当然认得出他身上官袍的服色,马上就要起身。 牛侍郎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往下一压:“坐坐坐,起来干什么?” 他语气很温柔:“年轻人更要保重身体,不然,等到了我这个年纪,那可就好受了……” 盯着看了几眼,又问她:“成家了没有?” 花岩涨红着脸,胡乱地摇了摇头。 公孙照站起身来,称呼了一声:“牛侍郎。” 而后说:“您归档的文书,不归我这边儿管,或许您可以去里头问问?” 她向前几步,挡在了花岩身前:“劳您挂怀,她才出去送了东西,大概是外头太冷,殿里又太热,一冷一热,脸就红起来了。” 牛侍郎叫她这么一堵,神情不由得随之一顿,而后笑道:“人没事就好,我就怕她是病了。” 再看花岩一眼,还是禁不住教诲:“小丫头,进了官场,还是先顾仕途,别急着成家,不然啊……” 他叹了口气。 张学士的声音隔着墙,悠悠地传了过来:“男人啊,每当面对着一个年轻小娘子的时候,他的婚姻就开始不幸了……” 牛侍郎脸上的教诲尴尬地冻住了。 卫学士笑了一声,没接这话,靠在椅背上,招招手,叫那与牛侍郎同行的书令使:“过来。” 三省那边的书令使只有从八品,这人当然还很年轻。 深青色官袍加身,腰带束出了明显的曲线,幞头结得利落,有种可以与女人比肩的干练。 他犹豫着过去了。 卫学士笑眯眯地叫他伸手:“我给你看看手相,我看得可准了。” 书令使伸了手过去。 卫学士一边看,一边问他:“几岁了,属什么的?” “回禀学士,二十四岁,属兔的。” “哟,属兔的呀,”卫学士笑得更开心了:“我是属老虎的,只是我不爱吃羊,就爱吃兔子!” 窦学士跟张学士没忍住,当时就笑了出来。 殿内其余人也在笑。 只有户部的牛侍郎,被看手相的书令使和户部的另一位书令使没有笑。 反倒是涨红了脸。 大概是因为笑声太大了,天子还叫人来问:“笑什么呢,都这么高兴。” 侍从们赶忙将内外相通的那扇门打开,方便内外言语。 卫学士甩开了先前握着的那只手:“没事儿,臣给人看手相呢。” 天子也笑了:“你还有这本事?朕怎么不知道?” 宫人递了湿巾帕过来,卫学士擦着手,笑吟吟道:“刚学的。” 天子没再关注这事儿,那扇门重又闭合。 牛侍郎等三人也就趁着这空档溜之大吉了。 卫学士觑着他的背影,脸上在笑,神色却很冷:“什么东西!” 殿内其余人都不笑了。 卫学士瞧着殿内的年轻官员们,声音轻轻的:“再有这种恬不知耻的东西造次,统统给我驳回去,含章殿出身,少了你们的胆气?” 众人齐齐地应了声:“是。” 卫学士点点头,继续道:“我不管你们的娘爹是谁,有什么背景……” 她将目光定格在莫如脸上:“含章殿里容不下吃里扒外的人。” 这话说得很犀利。 一众年轻人再度齐声道:“是。” 莫如叫她这么看着,呼吸一阵急促,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去了。 方才花岩的脸,怕都没那么红。 她实在惊恼! 卫学士这是什么意思,说她吃里扒外? 她干什么了? 难道是她指使牛侍郎调戏花岩的? 她只是因为认识牛侍郎,所以在对方进门的时候,互相点了点头而已,这难道也算吃里扒外?! 倘若她真干了吃里扒外的事情,被这么指着鼻子骂,她也认了。 可是她没有,卫学士凭什么这么说?! 莫如暗吸口气,脸上倒是没有发作,只是带一点忐忑之色,毕恭毕敬,很温和地道:“卫学士,我知道您方才那么做是想给花岩出气,可是那个书令使又有何辜?” 她有些不安地看了卫学士一眼,小声说:“要是传出去,外边人不定会怎么说呢。”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垂下了眼帘。 其余人听她如此言说,也觉惊骇。 卫学士不痛不痒,瞧着她,毫不客气地道:“没有关爱陌生男人的义务!” 又催促宫人:“赶紧把窗户打开,我得好好瞧瞧!” 张学士语气不解:“瞧什么?” 卫学士笑吟吟地瞧着莫如:“看户部的人是不是在外边,能不能及时地给忠心耿耿的莫如表功啊!” 莫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战栗着,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公孙照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莫如完了。 她不可能继续在含章殿待下去了。 正文 9. 第 9 章 公孙照的预感应验得很快。 第二天,莫如就告病了。 她因病被挪出了宫。 就这么过了两天,便递了辞呈。 她是从三品刺史之女,户部的何尚书是她的姑丈。 但她甚至于没在含章殿待满三天,就黯然离开了。 公孙照私下与羊孝升和花岩一起吃饭,也是感慨:“莫家毕竟还是有聪明人的,及时离开,也是保全。” 羊孝升与花岩俱都面露不解。 公孙照知道这二人还算可靠,又不甚谙熟官场人心,就掰碎了告诉她们:“卫学士的脾气,你们都已经领教过了,莫如得罪了她,一定会被收拾的。” 御前是什么地方? 既能一步登天,也能失足堕入十八层地狱。 卫学士想收拾一个低阶女官,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与其留在含章殿,等着被卫学士收拾,断送仕途,还不如果断认怂,赶紧离开。 莫如的背景和关系都足够强势,过了这个坎儿,重新铨选,天下之大,总会有她的容身之地。 羊孝升与花岩对视一眼,了然之余,又觉疑惑。 羊孝升迟疑着道:“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 花岩的疑惑跟她是一样的:“卫学士说莫如吃里扒外?” 这其实也是莫如想不通的地方。 她不是小孩子,也没有天真地觉得含章殿是人间乐土。 她只是不明白,卫学士为什么要给她扣一个吃里扒外的罪名。 她没有! 因为这种被委屈的愤懑,她尝试着进行了还击。 然后事情就彻底地不可收拾了。 公孙照倒是明白:“卫学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羊孝升:“性烈如火!” 花岩:“眼睛里揉不了沙子!” 公孙照遂问她们:“卫学士是否看得惯牛侍郎在含章殿里的行径?” 两人异口同声道:“看不惯!” 公孙照又问:“卫学士怕得罪牛侍郎吗?” 两人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她们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们会意到了公孙照想要表达的东西。 “卫学士这样的人,怎么会容忍牛侍郎在她眼皮子底下调笑含章殿的人?” “你们没有发觉,在我出面表态之后,张学士和卫学士几乎是马上就说话了吗?” 羊孝升与花岩面露豁然:“原来如此!” 学士们也在考量,看花岩自己会如何应对。 看公孙照这个花岩上官是否会出面庇护下属。 也看莫如,这个与牛侍郎相识,又有心掐尖的年轻女官会如何表现。 花岩的应对其实不太好,全程都很被动。 但是对学士们来说,这并不是很大的过错。 她是受害的一方,且经验也是需要积累的,哪有人生来就能人情练达? 公孙照站了出来,表现出了上官的担当。 应对得也算得当,既照应了公务,也没有贸然地顺着牛侍郎的话茬,承认花岩病了——御前的人生着病当差,是活够了吗? 莫如的表现非常差。 依照她跟牛侍郎的交情,在含章殿这样的地方,在几位学士的眼皮子底下,她是有能力制止牛侍郎的。 但是她没有。 什么,莫如不是花岩的上官,所以她跟羊孝升一样,没有义务去管这件事? 那你之前冒头干什么! 争强好胜的时候显着你了,该一致对外、维护同僚的时候,你死了吗?! 自己的同期、同科都不维护,还想往上爬? 你也配! …… 羊孝升与花岩皆非愚钝之人,会意之后,一起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公孙照行礼。 身在迷雾之中,有个人能简洁明了地把其中内情细细地讲给她们听,是很难得的情分。 这不是微末之事,以莫如那样的出身和家世,就是因为这点疏忽,一日之间,从天上跌到了地下! 公孙照坦然受了,又叫她们坐:“卫学士有句话说得很是,咱们几个一起进含章殿,总是缘分,既然有缘,善缘总要强过恶缘。” 帮一帮她们,公孙照自己又不会少块肉,焉知来日就不会用到她们? 且她自己心里明白,羊孝升与花岩都是聪明人,且还是顶尖的聪明人,她们欠缺的是经验,不是头脑。 对待聪明人,最好的态度就是诚恳。 几人至此才算是交了心。 花岩经历了今日之事,心里也颇有感触,缄默几瞬之后,轻声说:“莫如她,其实也不是坏人……” 羊孝升认可了她的说法:“她就是有些傲气。” 公孙照道:“长远来看,这回的挫折,于她而言,未必就是坏事。” …… 莫府。 何夫人神色担忧,问侍从:“九娘还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 “是啊,”侍从也是无计可施:“一整天了,什么都没吃。” 何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太年轻了。” 莫如此次上京,并不是孤身一人。 她父亲莫刺史对这个女儿怀抱了很大的希望,专程点了几位幕僚,与她同行。 又写信给妹妹何夫人,希望她能帮忙周转,为女儿的前程出一份力。 何夫人对待自己的娘家侄女,当然尽心竭力,幕僚们也是倾心辅佐。 眼看着尘埃落定,都准备好要回去给莫刺史复命了,哪知道…… 唉! 幕僚们辗转得知了当日之事,尤其是莫如对卫学士说的话,当时就惊得变了脸色。 饶是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无从更改,再见了出宫的莫如,还是难掩惊怒:“九娘身在含章殿,怎么敢那么开罪卫学士?!” 莫如在含章殿是什么角色? 从八品文书。 卫学士在含章殿是什么角色? 正四品学士! 中间所隔,远超天堑! 幕僚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莫如了解到她犯了多大的错。 “莫刺史官居从三品。” “九娘,如果有一个小小的正八品文书,敢当着刺史府里其余人的面驳斥莫刺史——你知道你阿耶会怎么收拾他吗?” 莫刺史会让他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到人世间! 莫如脸色惨白,久久无言。 何夫人在莫府待到半夜,方才归家,进门见家仆正搬草料喂马,便知道家中有客。 她问家仆:“是谁来了?” 家仆恭敬地回话:“夫人,是牛侍郎在跟老爷说话。” 何夫人顿觉心烦。 说到底,这回的事情还是因牛侍郎而起。 正厅里,何尚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你没见过女人?还是头一天知道姓卫的的脾气?!” 牛侍郎哪知道自己随随便便的几句话,事后居然引起了那么大的风波? 他猝不及防,也觉得委屈:“尚书,这事儿也不能怪我,都是卫学士小题大做,她自己不讨男人喜欢,就看年轻小娘子不顺眼!” 牛侍郎深觉自己是无妄之灾:“这种老女人最难缠了……” 何夫人的亲侄女仕途折戟,本来就烦,刚进门,听他这么说,就更烦了。 虽说侄女是被卫学士给弄走的,但何夫人心里边倒是不恨卫学士。 易地而处,哪个上官都会收拾莫如的。 且卫学士肯站出来庇护手底下的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说到底,都怪姓牛的老东西! 莫如是莫家的女儿,何夫人也是莫家的女儿,大姐不说二姐——她其实也是个有点骄横的人。 这会儿阴着脸进了门,也不看人,先往地上“呸”了一声,紧接着又开始骂人:“都死了吗,家里边都是些什么动静,把狗栓好,别叫他乱叫!” 何尚书:“……” 牛侍郎:“……” 何尚书有点惧内,看夫人满面阴云,声音都跟着小了:“咱们家又没养狗……” 何夫人冷冰冰地横了他一眼:“那就去看看是不是别人家的鸡鸭牛羊瞎了眼,跑到我们家来了!” 再斜睨了牛侍郎一眼,冷哼道:“该死的畜生!” 牛侍郎:“……” 牛侍郎尴尬得坐不住了。 何尚书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太失礼了……” 何夫人冷笑一声:“难缠的老女人就是这样的!” …… 莫如走了,含章殿这边儿少了一个人。 卫学士叫了公孙照过去,让她得了空去吏部瞧瞧:“既是你手底下缺了人,那就由你来选一个补上。” 公孙照短暂地心动了一瞬。 因为这其实是个很不错的机会。 进含章殿当值的机会是非常难得的。 如若操作得当,她可以得到另一个“莫刺史”的感激。 短暂的心动之后,理智重新回笼。 她向卫学士行了一礼,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学士厚爱,只是下官担当不起。” “我初来天都,宫内宫外,知之甚少,若是选错了人,误了差事,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和学士的一番美意?” 公孙照说:“您是含章殿经年的老人,眼光胜过我万千,这个人选,还是请您来挑吧。” 她现在需要的是稳,而不是冒进求成。 承认自己的不足不算什么,打肿脸充胖子,再选一个莫如进来,没两天被赶走了,会让人觉得她无能。 拒绝的话说完,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窦学士都格外地看了她一眼。 卫学士很满意:“怪不得陛下喜欢你,我也开始喜欢你了。” 她叫公孙照退下:“人我来选,明天估计就能到任了。” 公孙照就知道,其实卫学士心里边早就定了人选了。 跟她说让她选,八成是在客气,捎带着瞧瞧她的态度。 她暗地里松了口气。 羊孝升跟花岩都有点忐忑,私底下问公孙照:“会选个什么样的人来?” 公孙照哪里知道:“卫学士只说人明天就到。” 花岩的脸色有些迟疑:“可是据我所知,新科进士当中,没有符合条件的了啊……” 羊孝升也说:“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新科进士太少了,我其实已经是破格录取了。” 几个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等到第二天,新人上任,三个人对视一眼,暗地里懊恼了一下。 为自己那转不过来弯儿的脑子。 向来都是默认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新科进士入值含章殿为文书,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这个“二十五岁”就一定要是现在进行时啊! 被选来替换莫如的新文书名讳云宽,三十二岁。 虽然年龄已经超出了二十五岁,但早在当初,她的确是在二十五岁之前金榜题名的。 羊孝升跟花岩,尤其是花岩,显而易见地放下了心来。 莫如像太阳,生来就是耀眼的天之骄女。 云宽,大概像一朵云,一束光。 轻柔,温和。 花岩在放心之余,又有种物伤其类的恻然和恐惧。 当着云宽的面,她当然不会说,只是私下只有公孙照和羊孝升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眶。 “云宽二十三岁金榜题名,到了三十二岁,居然还是从八品的文书……” 她自觉语失,赶忙道:“我不是说从八品含章殿文书不好,我就是,就是……” 二十三岁金榜题名,怎么看,都是人中龙凤了。 可天都从来不缺人中龙凤。 花岩进宫之后,一直都紧绷着一根弦。 现在那根弦松了,她禁不住掉了眼泪:“我说出来,你们不要笑话我。” 她哽咽着说:“我在天都虽然灰扑扑的,很不起眼,但是我的家乡,还是有些名气的……” “我娘很为我骄傲,她的书院里有很多学生,还有隔壁县的,好些是因为知道我,所以才专程过去的。” “我上京的时候,我娘送了我好远,她那么高兴,说我一定会有出息的。” “要是等到三十二岁,我还是从八品的文书,天呐,我不能回去——我就没有脸再回去了!” 她语无伦次:“我不是说云宽不好,我就是,就是……” 羊孝升伸臂抱住了这个小妹妹,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宽抚她:“我们知道,我们都明白。” 相较于同期的公孙照、羊孝升和花岩,云宽来得稍微晚了一点。 虽然只是几天,但晚了毕竟就是晚了。 四个人聚在一起,会有种很幽微的微妙感。 公孙照察觉到了,每每说话吃饭,便都带着她。 云宽实际上是四个人里最成熟的那个,当然不会无知无觉。 上值之初,她就很主动地揽下了几人负责的琐碎工作,间歇里又去帮她们提水清扫。 公孙照没有急着作声——这个瞬间,她忽然间有点理解了卫学士当时的心态。 花岩很不好意思:“不行不行,大家轮着来!” 羊孝升也说:“云姐姐,你不要这么客气,大家都是同期,应该互相关照的。” 公孙照这才说话:“云宽,就听她们的吧。” 云宽微微地红了眼眶,应了声:“好。” 花岩年纪虽然小,但心思其实是最敏感细腻的那个。 之前哭过一场,事后又私下去找公孙照,同她致歉:“公孙姐姐,我有时候会很自我,只能看得见自己,看不见别人……” 她觉得很歉疚:“其实你也只比我大几个月而已啊。” 她的母亲只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书院院长,公孙姐姐的父亲却是曾经的当朝首相。 可是细细想来,公孙姐姐的前十七年,未必就比她过得顺遂多少。 她没有功名,是因为公孙家族自赵庶人案后,无法参与科举。 同样的年纪,公孙姐姐人情这样练达,又是吃了多少苦才得来的? 同样是初入宫廷,后者肩膀上的压力,其实比她要大多了。 公孙照听得心头一柔:“花岩是个很会体贴人的女孩子。” 她没有说过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公孙照只是说:“含章殿之于我们,都是个新的开始,我们要好好地过。” …… 羊孝升,花岩,现在再加上一个云宽,有时候会聚在一起帮公孙照参谋。 “我们也就算了,陛下怎么会不见你呢?” “公孙姐姐可是陛下钦点进宫的呀!” 她们盘算着:“是不是得想办法活动一下?” 公孙照:“……” 公孙照有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阿娘爱看的话本子。 你们好像一群在给失宠嫔妃邀宠的小宫女啊…… 她好笑之余,又觉得感动,只是最后还是说:“什么都不要做。” 先前怎么回答陈尚功,现在她就怎么回答她们:“圣心不是可以随便揣测的。” 到公孙照在含章殿充当摆设的第八日,天子忽然间叫了一声:“阿照。” 大抵是因近来称呼她“公孙女史”的太多,而称呼“阿照”的又太少,公孙照恍惚了一个瞬间,才回过神来。 她小步向前:“是,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叫她:“去问冯本初,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说完,便朝她摆摆手,转而继续批阅案上的奏疏了。 近侍们都惊了一下。 学士们也不例外。 公孙照倒是不慌不忙,屈膝行了一礼,退后几步,出了门去。 再经嘉德门、承天门,一路进了吏部。 见了外头人,先说:“禁中有口谕与冯侍郎。” 吏部的人慌忙领了她进去。 如是见了吏部侍郎冯本初,又问:“陛下垂问,先前要的十年之内河北、河南两道四品及以上官员调遣记述,可整理出来了?” 公孙照道:“上回冯侍郎面圣至今,已经有三日了。” 冯本初额头生出来一点汗意:“还请公孙女史为我代奏陛下,今明两日间,就有结果。” 公孙照面露为难:“冯侍郎,您还是给个明确些的时辰吧?” 冯本初几经踯躅,终于道:“明天上午下值之前,必然递到陛下面前去!” 公孙照微微颔首,含笑道了声:“辛苦。” 冯本初忙道:“不敢。” 又请她喝茶。 公孙照笑着推辞了:“今日是来不及了,不过,总归会有机会的。” 出了吏部,再一路折返回去,给天子回话。 天子听不出什么情绪意味地应了一声,交待左右:“给她擢升一级,以后,叫她也参与拟与政事堂的文书。” 天子所谓“参与拟与政事堂的文书”,当然不是指纯粹的文书往来。 这样的事情,含章殿里的书令使们每天都在做。 天子的意思是,从今日起,公孙照也有资格以含章殿官员的身份,与政事堂进行对等的文书交涉。 偌大的含章殿,在她之前,只有八个人有这样的权力。 四位正四品含章殿学士,四位正五品含章殿舍人。 现在,公孙照成了八人之外的第九人。 可实际上,她才进宫八天。 甚至于八天之前,才被天子破格擢升为正六品女史。 就在刚刚,她又被擢升为从五品。 如此恩遇,也只有中书省的韦相公可以比拟了! 卫学士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应声。 旋即又同公孙照道:“公孙女史大喜!” 公孙照敛衣下拜天子:“是陛下隆恩。” 入宫第八日,公孙照奉令开始参与禁中与政事堂的文书。 …… 云宽私底下见了羊孝升和花岩,由衷地道:“我们都是有福气的人。” 她毕竟年长,识见比这两位年轻的后辈多。 人在官场,能跟对人,是莫大的福气。 公孙女史圣眷正浓,颇有一飞冲天之势,恰巧公□□凋零,不比多年之前。 作为她手下的第一批班底,她们的运气真是很好。 尤其云宽能看得出来,公孙照不是个难缠的上司。 好好做事,她都看在眼里。 羊孝升与花岩也觉庆幸。 一叶落而知秋,天子的话落到地上,变化更是显而易见。 公孙照升了一阶,虽然还不是正五品舍人,但也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直舍。 不只是她距离天子更近,就连她手底下的羊孝升三人,也跟着挪动了位置。 最最要紧的是,从此之后,每天上值之初,她都有资格出现在天子面前了。 内廷的人对于权力的变迁分外敏感。 当天午后,王尚宫就亲自去贺:“公孙女史大喜!” 又说:“宫里暖棚新养了盆栽桂花出来,小巧玲珑的,也不占地方,往直舍里一摆,好看又好闻。” “金桂、银桂、丹桂都有,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没带来……” 公孙照向她称谢:“尚宫要是不嫌叨扰,我就过去瞧瞧。” 王尚宫说她太客气了。 公孙照最后还是选了一盆金桂,王尚宫当时就吩咐人给送到含章殿去。 其余各处,也都有所表示。 从前公孙照初入宫廷,各方都拿不太准天子的意思。 是因为上了年纪,追思旧臣,所以想给公孙家的女儿一个体面? 还是说另有打算? 现下见她进宫不过八日,就得此殊荣,岂不知天子是有心栽培,给她一个大好前程? 当然要赶紧过来交好了。 作为当初往扬州去接公孙照上京的那个人,桂舍人的心情格外复杂。 她没有优越的家世,因天子看重,从小宫女一路升到正五品舍人,其实已经足够顺遂了。 可这也是她努力多年的结果。 公孙照才十七岁,居然就齐平了她的三十七岁。 怎么能不唏嘘感慨! 权力的包揽范围,是很重要的权衡指标。 十七岁的含章殿从五品,政治上的含金量甚至于超越了陈尚功的正五品。 天都上下,都不能再把公孙照当成一个天子追怀旧臣的纪念品了。 而某些人——特别是参与过赵庶人案的人,对于这个年轻官员的崛起,怀着一种极致的悚然。 没有人能否定公孙照与公孙家的关系。 正如同也没有人能否认公孙家的落寞与赵庶人案的关系。 公孙家出人意料的再度起势,那千里之外的赵庶人呢? 他是否也会如公孙照一样,忽有一日,重回天都? 若是如此…… …… 外人如何作想,公孙照不得而知。 她只管当好自己的差使便是。 她在含章殿的前七天,天子好像没有意识到身边有这么个人。 等过了这七天,情况又倒转过去。 格外地看重起她来,毫不吝啬于表达对她的喜欢。 公孙照换了直舍之后,起初拿不准自己是否有资格如同学士们和舍人们一般,每天早晨去见天子。 她不敢擅作主张,私下去请教窦学士。 窦学士叫她一起去:“如若陛下没有这个意思,怎么会给你先前的恩典?” 如是到第二日,公孙照敬陪末席。 天子见到,就专门叫她到近前来:“沉下心来,多跟前辈们请教。”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天子又叫窦、卫两位学士:“她年轻,有不妥当的地方,你们多指点指点。” 两位学士不露痕迹地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应声:“是。” 最后天子叫公孙照再上前几步,向前一伸手。 公孙照短暂地怔了一个瞬间,旋即会意过来,伸出了手。 天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在她掌心里放了一点什么,而后把她的手掌合了起来。 她摆摆手,叫她们:“出去当差吧。” 手心里有轻微的异物感。 公孙照一时又惊又奇,当下同其余人一起躬身行礼,退到门外去,才打开手掌去瞧。 原来是一块饴糖。 正文 10. 第 10 章 这日上值即将结束,张学士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月历,才注意到已经是月底了。 再掐指一算,不由莞尔:“你们几个有福气啊。” 她说话的时候,看向的是公孙照几人。 几人听得面露不解。 公孙照神色疑惑:“学士何出此言?” 四位学士当中一向存在感不高的男学士——钱学士冒了头:“噢,又到发迎新礼的时候了。” 迎新礼? 公孙照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羊孝升与花岩也是如此。 相较之下,云宽显然谙熟这些官场习惯,当下温声同她们解释:“新近入职三省和含章殿、且不超过六品的官员,第二个月的月初都能得到一份迎新礼。” “为示皇朝礼遇贤才,每个月的迎新礼,都是由政事堂的宰相们轮流准备的。” “当然,实际上这笔钱是由户部支出,相公们只是担了一个名头。” “但是某些手头阔绰的相公,也会在朝廷给予的规格之外,自行加以馈赠……” 公孙照听明白了。 再回想起方才张学士说自己几人有福气,便知道给她们发迎新礼的,是某位手头阔绰的相公。 张学士姑且就是那么一提,作为正经的含章殿学士,这点敏感度她还是有的。 说一句新入职的人有福气不算什么,但要是针砭起政事堂的宰相们手头松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她的话无疑引起了公孙照几人的八卦热情。 等下了值,几人聚在一起吃饭,不免谈起此事。 羊孝升问云宽:“政事堂里,哪几位相公给的迎新礼更丰盛?” 云宽倒真是知道迎新礼,但是后一个,就知之甚少了。 品阶差得太多,她缺乏了解的土壤。 云宽不知道,但是陈尚功知道。 而有八卦的地方,就一定有陈尚功。 她哼了一声,先在旁边轻蔑地瞟了她们一眼:“真是乡巴佬,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任何人因她的话而产生情绪起伏。 正五品尚仪。 郑国公的长孙女。 还是陈贵人的亲侄女。 说我几句怎么了? 公孙照还主动起身,替陈尚功拉开了一把座椅:“乡下人上不了高脚盘,叫尚功见笑了。” 又一脸期待,夹杂着隐隐的怀疑,给明显瓜田刺挠的陈尚功递了个痒痒挠:“莫非,尚功居然知道其中原委?” 陈尚功被挠到了痒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老猫找到了烤火堆的惬意感来。 她旁若无人地坐了下去:“算你们走运,这回的迎新礼,是门下省的姜相公在操持!” 羊孝升学着公孙照的姿态,脸上带着乡下人的迷惘,给陈尚功点了个火堆:“姜相公?我听说,高皇帝所置的某家开国公府,便以‘姜’为姓?” 陈尚功很欣慰地换了个火堆来烤:“算你有些见识。” 又告诉她们:“好叫尔等知道,姜相公正是当代的越国公。” 公孙照几人默契地倒抽一口冷气! 陈尚功慵懒地在火堆前伸了伸脚。 花岩一脸钦佩地看着她:“陈尚功,您知道的好多!” 又忍不住说:“也对,毕竟您是郑国公府出身,跟我们这些人,堪称是天壤之别!” “要说阔绰,政事堂里六位相公,头一位就是姜相公!” 陈尚功被拍舒服了,当下美美地打开了话匣子:“越国公府,高皇帝所置,绵延至今,底蕴深厚。” “姜相公是老越国公的独女,继承了偌大的越国公府,腰杆子当然硬了。” 又说:“姜相公雅望非常,爱惜人才,礼贤下士,世所共知。” 公孙照几人不免面带敬佩地感慨几句。 而后又问:“姜相公之后呢?” “那就是韦相公了。” 陈尚功问她们:“你们总知道韦相公的母亲是谁吧?” 公孙照几人都说:“当然。” 韦元显的鼎鼎大名,谁没有听闻过? 陈尚功便点点头:“韦相公是文襄公的独子,后来又被陛下收养于宫中,视若己出。” 又告诉她们:“陛下的视若己出,那就是真正的视若己出。” “韦相公在内廷时,领的是亲王的俸禄,后来离宫,陛下也同样按照亲王开府的二十万两份例下赐。” 想了想,又补了句:“我虽没见过韦相公的父亲,但也有所听闻,当年白家嫁郎与文襄公,陪嫁之丰厚,震动天都。韦相公又是独子,当然也归他所有了。” 公孙照几人一脸乡下人听了大八卦的震动:“原来如此!” 陈尚功被她们震舒服了,当下美美地继续道:“再之后就是崔相公了……” 说着,她看了公孙照一眼:“也就是公孙女史三姐的公公,毕竟崔家也是名门嘛。” 公孙照了然地“哦”了一声。 陈尚功又说剩下的三位相公:“再之后,就是门下省的陶相公。” 对于陶相公,她倒是很能理解:“陶相公跟前边几位不一样,她是寒门出身,没有家族扶持,日子过得清苦,前几年才刚购置府宅,倒是对于年轻人的扶持和看重,可与姜相公比肩。” 这么说着,陈尚功自己先自点了点头:“难怪陛下叫姜相公和陶相公一起主持门下省呢。” 最后剩下的两位,陈尚功意兴阑珊:“尚书省里边,孙、郑两位相公的钱,都是穿在肋骨条上的,一个都别想往外拿。” “郑相公相对还好那么一丁点,孙相公人赠雅号三不相公——从不请客,从不送礼,从不借钱给人!” 她觉得很惊奇:“不是做了相公之后才这样,他一直就这样!” 大概是觉得太奇葩了,陈尚功甚至于忘记了她跟着几人还不算很熟,悄悄地跟她们蛐蛐了一句:“别跟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老男人共事,太可怕了!” 陈尚功说:“郑相公是刀笔吏出身,做事严酷,孙相公么,他原本不姓孙,他是赘婿!” 几个人同时吃了一惊! 陈尚功自觉说得有点多了,心下再一动,扭头去看公孙照,脸上的神色不禁有些微妙:“孙相公也就罢了,郑相公……公孙女史多半是熟知的吧。” 公孙照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陈尚功目光里边带了点感慨,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起身离开。 羊孝升与花岩心知这位郑相公只怕与公孙女史有些牵扯,只是观陈尚功神色,当下便只做不知,没有表露出来。 等就此散了,云宽悄悄地告诉她们:“以后在公孙女史面前,尽量少提郑相公。” 羊孝升与花岩对视一眼,同样疑惑地看了过去。 云宽见左右无人,这才悄声告诉她们:“当年,赵庶人之乱的起始,就是郑相公当朝首告赵庶人谋大逆——那时候他还不是相公。” 羊孝升与花岩心下凛然,再三谢过了她。 云宽虽与她们官阶齐平,但毕竟早在天都,对这些过往知之甚深:“赵庶人案是天子的逆鳞,朝中无人胆敢提及,你们自己心里边有个底,千千万万不要沾染。” 公孙家昔年何等煊赫? 太宗功臣第一,又出了当朝首相,一朝凋零至此,更何况是旁的没有根基的小人物! 羊孝升与花岩知道此事要紧,当下郑重其事地应了。 …… 尚书省里的那位郑相公,公孙照当然是知道的。 没上京之前她就知道。 上京前夕,长兄公孙濛专程讲了。 等到了天都,公孙三姐又同她讲了一次。 尚书右仆射郑神福。 这是个很危险的名字。 当年,正是此人揭开了赵庶人案的序幕。 在那之后,赵庶人被废黜,公孙家、曹家等数十家因此倾覆,朝野震惊。 来到含章殿之后,两人也不免见过几回。 郑相公没有分一个眼神给她。 公孙照当然也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 至于二人心里边对对方究竟作何观想…… 那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 会发迎新礼的第二个月月初还没来,圣上临时起意,在这个月的月底举办的宫宴却先一步到了。 卫学士体谅新人,专程叫了公孙照过去:“等到那日,你们四个也去,既是见见人,也好长长见识。” 公孙照几人是正经的女官,并非宫人,只是身在内廷,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有机会参与其中的。 即便不能列席,去看个热闹,总也是好的。 公孙照初入宫廷,也觉这事儿新鲜,回去跟其余几人讲了,她们果然也颇为意动。 云宽是天都老人,识见比她们多,这会儿就说:“这回既非节令,也不是家宴,人数想必不会很多。” 等到第二日,名单过来,几人见了一瞧,果然如此。 江王、南平公主、清河公主这几位皇嗣必然是在的,还有各府的皇孙、外孙列席。 此外就是宗室和勋贵,朝中瞧得见名字的,就是中书省的韦相公和门下省的姜相公。 羊孝升对此心知肚明:“其实没有朝臣,韦相公能来,是因为他是天子的半个儿子,另一位,来的不是姜相公,而是越国公。” 公孙照几人深以为然。 她们都是头一次有资格参与这等宫宴,心里边不是不兴奋的。 公孙照再一侧脸,忽见花岩脸上有些忐忑,心里边不由得微微一动。 等都散了,才悄悄地问她:“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花岩有些脸红:“公孙姐姐,是不是不能穿官服去啊?” 她赧然道:“我倒是有几件还算体面的衣服,但是去参加宫宴,恐怕……” 公孙照明白她的难处。 公孙照自己背靠公孙家,破船还有三千钉。 羊孝升出身低阶官宦人家,背景并不显赫。 但是因为幼年便有才名,所以得到了高门青睐,娶的夫婿颇有些助益,故而不必为外物担忧。 而云宽有了些年纪,也有成算,不会为钱货发愁。 只有花岩年纪尚小,出身平平,会为此苦恼。 花岩自己倒是也不遮掩:“我这回上京,我娘给了我整整一千两银子,路上倒是没怎么花,但是到了天都之后,花销就多了起来。” 她不是挥霍无度的人,只是身在天下第一大都城,又顶着十七岁新科进士的名头,她是不能过得过分寒酸的。 置办些衣衫书本,笔墨纸砚,更不必说人情往来了。 花岩与公孙照交了七分心,这时候也不瞒她:“先前吏部铨选,我一次给了五百两,现下真是所剩无几,囊中羞涩了。” 公孙照微微吃了一惊:“五百两?!” 她并不是觉得这个数字很高。 而是因为花岩事先说过,她上京的时候只带了一千两。 从上京沿途,到天都备考,最后到金榜题名,她能剩下多少? 最后吏部铨选,居然舍得一口气丢进去五百两! 花岩心下微觉无奈,倒是不曾后悔:“公孙姐姐,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也知道,依照我的年纪和名次,多半是可以进含章殿的,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说:“我花这五百两,不是想买进含章殿,只是买他们不要坏我的事,但求心安。” 这种事情,莫如是不怕的。 有莫刺史和何尚书的面子在,即便不去打点,吏部的人也不会为难她。 且就算此事不成,她也有别的光明大道。 但是花岩害怕。 她唯一的倚仗就是十七岁的新科进士,过了这个村,谁知道有没有下个店? 她不稀罕五百两,即便那五百两对她来说很多很多。 她要万无一失。 公孙照不无惊愕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个月的小娘子。 她像花一样的娇美,又像岩石一样的顽强。 谁比谁强呢。 公孙照握着她的手:“我倒是有几件没穿过的衣裳,你不嫌弃,我带出宫去,叫人照着你的尺寸改了。” 花岩感受到了她的体贴入微。 没穿过,就是宫里边没人见过。 带出去改,宫里人也就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了。 花岩没有打肿脸充胖子,当下郑重地行礼谢她:“算是我借姐姐的,以后我手头宽绰了,再还给姐姐。” 公孙照也没说“不必”,当下笑着应了声:“好。” 因两人已经算是相熟,不免私下问她:“难道没有人提过你的亲事?” 花岩才十七岁,容貌又很出挑,没有人来提亲,这才奇怪。 花岩轻叹口气:“其实是有的,家世也很不错——姐姐该知道颍川侯府吧?” 公孙照当然知道:“颍川侯府,是高皇帝所置的开国侯府之一。” 花岩压低了声音:“先前,他们府上的世子夫人专程见过我,倒是表露过态度,说世子的胞弟曾三郎比我大两岁,十九岁。” “只是他们希望我嫁给曾三郎,而不是我娶他。” 她有些心烦意乱:“我娘含辛茹苦地栽培我,我十余年寒窗苦读,难道就是为了去别人家仰人鼻息?我才不!” 又皱着眉头说:“且那位世子夫人的神态很倨傲,我不喜欢。” 这话说完,公孙照还没有想到,花岩倒是先意识到了:“姐姐,我不是为了讨你的喜欢才说那位世子夫人坏话的,而是当时见过,的确觉得她不好相处。” 公孙照一时讶然:“什么?” 花岩也有些稀奇:“姐姐难道不知道?” 再看她神色,明白她是真的茫然,当下轻轻说:“颍川侯府的世子夫人姓郑,她是尚书省郑相公的女儿。” 公孙照脸上微露讶然,旋即失笑:“是吗,原来郑相公的女儿嫁去了颍川侯府?” “是啊。”花岩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又叹了口气:“姐姐,你也明白,我是没什么背景的,进了天都,两眼一抹黑,哪里敢随便得罪人?” 当日见了,那位年轻的郑氏夫人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肌肤同那只羊脂玉镯一般莹润。 先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这才叫人请她落座。 花岩当时便觉得很不舒服,只是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颍川侯府,再加上一个世子夫人的身份,足够叫她低头了。 郑氏夫人嘴上说的倒是很客气:“真是少年英才啊,才十七岁,就金榜题名了。” 一扭头,跟陪房说:“都说女儿像父亲,儿子像母亲,以后生了儿子,肯定也聪明!” 而后才跟花岩提起来,说世子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比她大两岁。 花岩心里并不情愿,只是不敢贸然地撕破脸,当下推说母亲不在身边,不敢私自做主,暂且推诿过去了。 再之后颍川侯府打发人来请,便说是在预备进含章殿当差的事情,那边儿大抵也明白她的意思,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我之后专程打听过,才知道世子夫人姓郑,是尚书省郑相公的爱女……” 花岩笑的有些自嘲:“人家这样的出身,难怪不把我放在眼里。” 公孙照思忖着曾三郎的年纪,却问她:“这位郑氏夫人约莫多大年纪?” 花岩不意她会这么问,倒是一怔,略微回想之后,试探着道:“约莫十八、九岁?总不会超过二十一岁。” 公孙照脸上忽然间浮现出一抹笑:“郑相公年近六旬——这位世子夫人是郑家嫡出?” 花岩既打听过,自然是打听了个清楚明白:“虽然不是嫡出,但也相差无几了。” 她告诉公孙照:“郑相公府上,有尤、金二位夫人。” “尤氏夫人是郑相公的结发妻子,金氏夫人是郑相公的妾侍,只是因为郑相公宠爱金氏,内外给他脸面,抬高了金氏的身份,也称呼金氏一声夫人。” 公孙照明白了:“那位世子夫人,是金氏夫人生的。” 花岩颔首道:“不错。” 公孙照脸上笑容愈发深了:“她嫁得真不错啊。” 花岩附和了一声:“是啊,世子今年二十四岁,便做了从六品金吾卫长史。” 颍川侯府,高皇帝所置的开国侯府,世袭罔替。 又是世子夫人。 公孙照脸上在笑,心里也在笑。 因为郑相公的这位爱女,的确嫁得很不错。 郑相公跟金氏夫人都很欣慰吧。 那尤氏夫人呢? 她的年纪应该与郑相公相当。 她的儿女嫁娶,应该在郑相公还未发迹的时候。 她的女儿也有做侯门宗妇的运气吗? 郑相公和金氏夫人的爱女嫁得这么好,尤氏夫人也跟他们一样的欣慰吗? 正文 11. 第 11 章 公孙照劝慰花岩:“颍川侯府没有诚意,你尽可以再等等。” 她说:“你毕竟还小呢,即便是有些人家存了心思嫁郎于你,怕也得观望一二,不急,不急。” 花岩其实也是这样打算的。 她看起来柔和,心里边实则很有成算:“我没什么长处,倒是文章写得还算不错,礼部的杨郎中在找代笔撰文,我听说他是宁国公府出身,肆意旷达,手头阔绰,倒是可以去赚一笔!” 代笔撰文? 公孙照不免多问一句:“是公事?” “当然不是。” 花岩失笑道:“若是公事,我怎么敢代笔?” 又解释给公孙照听:“杨郎中的母亲早逝,马上就是那位夫人的忌辰了,杨郎中广求祭文以追悼亡母。” 公孙照听得了然,不禁颔首:“如此一来,倒是很妙。” 她寻了个时机出宫,叫潘姐帮忙找人改衣。 又往崔家去走了一趟,问公孙三姐:“郑家那位金氏夫人有几个孩子?” 公孙三姐听得心头一跳。 对于公孙家的人来说,“郑家”实在是很阴霾的两个字眼。 现下六妹忽然问起…… 公孙三姐心思急转,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含笑答她:“金氏夫人膝下有一女一儿。” “女儿年长,嫁入颍川侯府为世子夫人,儿子年幼,听说订了亲,估计也快要成婚了。” 儿子也订了亲? 公孙照有些好奇:“这位郑家郎君与哪家的小姐订了亲?” 公孙三姐把金氏夫人之子的齿序一起告诉了她:“郑五郎要娶的,是礼部华尚书的女儿。” 公孙照禁不住“哎呀”一声! 公孙三姐不明所以:“这……怎么了?” 公孙照喜笑颜开:“又是一桩极好的亲事!” 公孙三姐短暂地怔了几瞬,回过神来,了然一笑:“是啊,这是整个郑家的大喜事。” …… 羊孝升、花岩和云宽三人还是头一次参加宫宴,虽都还沉得住气,只是眼神里不免还是会透露出几分兴奋感来。 公孙照反倒很平静。 明月与她们在一起,这时候在旁见了,禁不住问她:“公孙女史参加过宫宴吗?” 公孙照点一点头:“很小的时候了。” 阿耶牵着她的手,带她进宫,也是那一回,她第一次见到天子。 羊孝升等人知道她的家世,闻言倒也不觉奇怪。 陈尚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很惊讶地说:“你今年也才十七岁,之前进宫,至多不就是四岁?” 公孙照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吃惊,但还是说:“是啊,我第一次进宫,是三岁的时候。” 陈尚功更觉惊愕:“你能记得你三岁时候的事情?” 结果不只是公孙照,明月、羊孝升、花岩、云宽都很讶异地看着她,异口同声地反问:“难道你不记得?” 陈尚功:“……” 陈尚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几个是做题家一路卷到天都的,自己是血缘裙带上位的关系户。 噢噢噢! 那没事了! 琴瑟之声早就响起来了,舞姬们在殿内翩跹。 参与宫宴的宾客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公孙照几人相隔一点距离,立在廊下观望。 陈尚功也没急着走,怀揣着一种同瓜界白痴讲课的快乐,时不时地同她们讲一讲来者是谁。 她还很有经验地跟她们几个点评:“见的人多了,也就懂了,以后成家,千千万万找个好看的。” 陈尚功啧啧两声:“妻夫两个若是有了孩子,多半像那个长的丑的,要是妻夫俩都丑,那就从娘爹那儿随便选几个五官凑在一起,别出心裁的丑!” 公孙照:“……” 其余几人:“……” 陈尚功仔细端详着公孙照的面容,点点头,非常赞许地说:“公孙女史,你这副模样,就适合再找个同样好看的夫婿——有那个心力的话,你们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公孙照:“……” 公孙照短暂无言,而后又问陈尚功:“高皇帝功臣,似乎并没有全到?” “是啊,”陈尚功不假思索:“毕竟不是节令,陛下只会选几个她中意的来。” 公孙照了然道:“太宗功臣也是如此。” 陈尚功应了声:“不错。” 花岩听得心下微动。 她是个蕙质兰心的女孩子,听明白了公孙照想问但是又不能问的心意。 当下压低声音,好奇之中带着点忐忑:“我听说,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也在天都,怎么没见到他?” 公孙照垂着眼睫,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 陈尚功这个靠血脉裙带上位的关系户显然没有会意到这其中的幽微。 花岩问,她就大大方方地说了:“因为陛下不喜欢他嘛!” 陈尚功道:“除非大的节令,或者是所有皇嗣、皇孙都得到的场合,否则高阳郡王一般是不会进宫的。” 花岩恍然大悟:“哦哦哦,我说呢!” 羊孝升与云宽对她这一问的缘由心知肚明,见她问毕,正准备默契地岔开话题,忽然心有所感,齐齐扭头看向进门方向。 一对男女携手,入得门来。 像是一缕月光,亦或者是姮娥臂间的披帛,被夜风吹拂着,从她们面前飘过。 公孙照,明月,陈尚功,乃至于羊孝升、花岩、云宽六人,不约而同地失神了几个瞬间。 再回过神来,羊孝升由衷地叹了一声:“世间竟有如此美貌绝伦之人!” 陈尚功捧着脸,笑眯眯地告诉她们:“那是朱少国公和她的夫婿。” 羊孝升两眼放光:“我要是长朱少国公那样,每数三个数的时间我就要大笑一声!” 云宽觑了她一眼:“没那么短吧?” 几人全都笑了。 不多时,陈尚功悄悄地叫她们看:“韦相公来了!” 因是宫宴,并非朝堂,韦俊含着的是常服。 月光斜照,在地上投下一道挺拔修长的影子。 他肤色冷白,丰神俊朗,微微上挑的眼眸里含几分笑,宛若月宫精魄。 大抵是有所察觉,他似有似无地朝她们看了一眼。 陈尚功心满意足地捂住了心口。 其余几人反倒没有先前见到朱少国公妇夫那么明显的反应。 不是因为韦相公的仪容不够出众,而是因为他的身份有所不同。 她们同陈尚功并不算十分相熟,若是这时候说了什么,日后传到外朝去,叫人知道几个新晋女官评说相公如何如何,未免显得轻佻,也失了恭敬。 只有羊孝升稍显忧郁地摇了摇头:“唉!” 云宽问她:“你怎么啦?” 从八品的羊孝升望着正三品的韦相公,十分忧伤:“我今年也二十七岁!” 云宽:“……” 其余人:“……” 只能预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只有明月很好心地安慰了她一下:“没事儿,虽然韦相公的官位比你高,但是你的进步空间比他大呀!” 羊孝升:“……” 栓q,有被安慰到! …… 进了二月,迎新礼很快发了下来。 公孙照是从五品的女史,已经超过了六品的界限,自然是没得领的,但是羊孝升、花岩、云宽三人都有的领。 这日上值之初,姜相公早早就打发了人送来。 一人两份,整整六只盒子。 公孙照自己虽没有,但还是很好奇她们究竟领到了什么,推开窗户,眼睛亮亮地向外张望。 花岩神采飞扬地在拆礼盒。 户部给的那份都是一样的,一整套四本精装书籍,一张油皮纸天都地图,锦缎一匹、白米十石的兑付凭据。 另一份是姜相公给的,不算大的盒子,里边装的都是兑付凭据。 澄心堂纸两刀,湖州笔六支,端州砚一方,松烟墨六锭。 除此之外,又有四季衣料各两匹,狐皮两张,天都名店出具的螃蟹票、月饼票和酒票。 最底下是只格外精巧的小盒子,里边整齐地码着几排银质的花型锭。 云宽拿起来掂了掂,推算一下,说:“大抵是五十两。” 羊孝升与花岩显然都已经被姜相公征服了,一脸崇敬:“姜相公真好!” 公孙照也说:“怪不得陈尚功说姜相公出手阔绰呢!” 云宽深以为然:“也难怪钱学士说我们几个运气好了。” 姜相公私下贴补的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户部那份数倍有余。 可要是换成尚书省的孙、郑二位相公来预备,就只有户部给的那一份,两相对比,不可谓不大。 羊孝升和云宽相对还好,对花岩来说,这五十两和那许多的贴补,不啻于雪中送炭! 公孙照看她们几个高兴,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晚点到了御前,正巧见姜相公也在,打眼瞧见,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出来。 天子瞧见了,还纳闷儿呢:“遇上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公孙照摸了下脸,忍俊不禁道:“瞧见姜相公,就觉得高兴。” 她跟天子把手底下几个人刚收了迎新礼的事情说了。 天子很欣慰,对姜相公说:“你做事向来周到。” 姜相公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 又轻笑道:“原先是该给公孙女史也准备一份的,只是想着陛下已经将她拔擢成了从五品,超了六品的品阶,还是罢了。” 惹得天子“哎哟”一声:“原来是朕坏了她的好事?” 殿内的人都笑了。 天子自己也在笑,笑完叫明姑姑:“给她补上,照着廷隐的份,再加一倍!” 廷隐,是姜相公的字。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 公孙照赶紧问:“螃蟹票和月饼票什么的也给加一倍吗?” 天子说:“加。” 公孙照又大声说:“人家姜相公还给了一整盒的银花呢!” “看把你给贪的!”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叫明姑姑:“给她打一盒金的,省得堵不住她的嘴!” 公孙照马上谢恩,同时一脸警惕地道:“那就说定了,您可不能反悔啊!” 天子一叠声地叫人去取:“可不敢欠穷人的东西,不然,谁知道她背后怎么说你。” 金花银花本也是寻常式样,侍从很快便取了来。 公孙照笑着呈给姜相公:“下官是借相公的花献佛,相公不要取笑,多少领受些。” 姜相公微觉讶异,回过神来,脸上不由得平添了几分欣赏。 她随手取了一个,含笑点一下头。 天子斜睨了公孙照一眼,哼道:“滑头!” …… 公孙照空着手去见驾,再出来的时候,手里边却多了一只精巧锦盒。 等回到自己的直舍外,羊孝升等三人,她都给抓了几个分:“还是借了你们的光,不然,哪有这运气?” 几人不明所以。 待听她说了事情原委,知道这盒金花竟是天子赏的,一时受宠若惊,不免再三谢过。 含章殿总共就这么大,有什么动静,也瞒不过人去。 低阶的书令使和文书,谁不说公孙女史体贴下属? 而品阶更高的几位,心里边也各有思忖。 窦学士的母亲姓裴,出自英国公府。 她与江王妃裴氏是表姐妹。 两人私下见了,她同裴妃说起此事来:“你觉得公孙六娘如何?” 裴妃起初没有会意到表姐的心思:“她近来可是风头正盛啊。” 再一错眼,对上窦学士的目光,她倏然间反应过来了。 窦学士在说江王世子妃的人选。 裴妃皱起眉来:“她?” 紧接着就摇头:“不行,不行。” 她说:“公孙家的事情太过棘手,等闲不好沾染,现下一时倒是花团锦簇的,谁知道日后如何?还是杨五娘子最合适。” 杨五娘子是宁国公的孙女。 窦学士听她如此言说,不禁轻轻摇头:“宁国公府胜过公孙家,但公孙六娘要胜过杨五娘子。” “世子娶妻,门楣只要过得去便可以,再之后,既要看世子本人的才干,也要看世子妃的襄助,杨五娘子或许不错,但一定不如公孙六娘。” 裴妃默然不语。 窦学士见状,就知道她心意并未转圜,当下暗叹口气,不再提此事了。 …… 越国公府。 姜廷隐把玩着手里边那枚金花,由衷地同幕僚道:“公孙六娘真是灵光,后生可畏啊。” 迎新礼在朝中不算什么新鲜事,更不算什么大事。 可就是这么一件并不新鲜的小事,落到公孙六娘手里,都能玩出花来。 到最后,天子高兴,姜廷隐这个经办人得脸,捎带着公孙六娘手底下的人还感激她。 偏这事儿也不是能够事先筹谋的。 谁知道姜廷隐赶在那个时候去面见天子? 这是单纯的随机应变。 有些东西是可以后天学习的,但也有些东西,是纯粹天生的。 幕僚试探着道:“公孙六娘似乎有意向相公示好?” 姜廷隐不置可否,只是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陛下早早说了,要亲自给她指婚,如若不然,我就把二郎嫁给她。” 幕僚不知想到什么,忽的一笑:“公孙六娘现下春风得意,却不知郑相公作何观想了。” 姜廷隐垂下眼帘,玩味地瞧着手里边的那枚金花,幽幽地道:“郑相公啊……” …… 公孙照因新担了差事在肩上,往外朝各处衙门去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各处衙门的官员也乐得与御前的人交好,见了她,倒都很客气。 只是这日往太仆寺去,倒是出乎预料地吃了个冷待。 公孙照初入宫廷,是六品女史,后来得天子恩德,又升了一级,是从五品。 太仆寺丞也是从五品的官衔。 两边算是平级,原也无谓去议论谁高谁低的。 公孙照到了太仆寺这边儿,先把内廷出具的文书递交过去,又预备着带这边制备齐全的文书回去。 那太仆寺丞约莫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不甚耐烦的样子。 文书握在他手里。 公孙照要伸手接,他先自松手,向前轻轻一丢。 那份文书发出“啪”一声轻响,抢在公孙照接住之前,落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 那太仆寺丞脸上带着点轻微的蔑视与玩味,挑衅似的看着她。 公孙照也不动气,朝他点一点头,捡起那份文书,转身出去。 彼时将近正午,日光正好。 公孙照从那太仆寺丞的值舍出来,转几步,便先窥见了一抹深红。 再看一眼对方身上所佩鱼袋,当下叉手行礼:“左少卿。” “左”这个姓氏,其实并不常见。 但是在本朝,却颇有声名。 这是邢国公府的姓氏。 清河公主的驸马,便是出自邢国公府。 而公孙照对比官位和二十五、六岁的相貌,也就知道,自己在太仆寺该称呼对方一声左少卿。 等到了别处,则该叫一声“左少国公”。 对方神色凛冽,宛若霜雪。 上下端详她几眼,终于点一点头:“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女史。” 公孙照听他这话语气幽微,更知道他为何语出幽微,不免心下苦笑。 当下道:“左少卿太客气了。” “客气吗?” 左少卿脸上带着点嘲弄,又笑道:“道止先前使人送信给我,说他义妹不日便要上京,届时登门,央请我多加关照。只是我左等右等,好像也没见公孙女史大驾光临?” 他幽幽地说:“是公孙女史太客气了吧。” 道止,是顾纵的字。 公孙照先前离开扬州,顾纵催马追赶,褡裢里给了几封引荐书信,其中有一封,就是给面前这位左少卿的。 只是公孙照没有用。 她心领了。 但是她也不能真的若无其事地顶着顾纵义妹的名头,再去找他的至交借光,寻求关照。 现下左少卿如此言说,绵里藏针,她也无话可说。 只是默然。 左少卿冷冷地觑着她的沉默,倒是没再说什么别的。 瞟一眼她出来的方向,告诉她:“郑相公的公子,脾气大一些,也不足为奇。” 公孙照听得怔了一下,心知他是在提点自己,回过神来,不无感触地看着他。 左少卿哼了一声:“公孙女史,你该去含章殿找人打听打听前因后果,别稀里糊涂地被人记恨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说完,也没看公孙照的反应,便转身走了。 公孙照向着他冷峻的背影行了一礼,心下若有所思。 她入京之初,便先看过朝中五品及以上官员的名录,知晓各衙门要紧官员名姓。 再比对年纪和相貌,乃至于左少卿的说辞,就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了。 方才所见,那位神色不善的太仆寺丞来历非凡。 他姓郑,尚书省右仆射郑神福的那个郑。 他是郑神福的长子。 ……郑神福。 公孙照轻轻地在心里边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 公孙照不奇怪自己会遇上郑家的人。 她只是有点不解,时过多年,即便是郑神福本人,再见到自己,也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个郑寺丞,作为郑神福的儿子,因赵庶人案而赚到了相当政治资源的受益者,有什么理由要对自己摆脸色呢? 听左少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自己挡了他的路? 她记下了左少卿的情分,寻了个空隙,悄悄去问消息灵通,嘴巴又远比陈尚功紧的明月:“我与他素无交集,何必如此?” 明月听后笑了半天:“怎么会毫无交集?是你不知道罢了!” 又告诉她:“你进京之前,陛下把吕主事外放出去了,御前空了一个位置出来——那可是御前的职缺!”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天子身边的人! 虽然含章殿里官位最高的四位学士也只有正四品,但是因为职权够重,所以在外得到的礼遇,跟宰相是一样的! 公孙照明白了:“这个位置,原是预备着要给郑寺丞的吗?” 明月点了点头:“他是从五品太仆寺丞,也在太仆寺待了几年了,官阶和资历都合适,最要紧的是,他还有个好爹嘛!” 公孙照轻叹口气:“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是呀,”明月也说:“爹再好再强,也拗不过陛下一句话啊!” 虽然公孙照是以六品女史的身份进含章殿的,但是在那之后,大监便使人往吏部去涂掉了空置着的那个主事之位。 言外之意,这个职位暂且封存,已经有人预定了。 公孙照了然道:“难怪他那么生气呢……” 明月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肯定要气死了啊,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兴许也就这么一回!” 公孙照脸上带着点感同身受的理解:“我说呢,他那么不高兴。” 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南辕北辙。 这种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的蠢材,机会给了他也是浪费。 还不如给我呢! …… “……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兴许也就这么一回!” 郑元近来总是难以安枕。 怄气,怄得睡不着,就去找他母亲尤氏夫人诉苦。 “娘,我三十五岁了!” 他用力地锤着自己的心口:“到不了御前,就得预备着外放出去,这么一出去,就得六年打底……” “我从一个小小主书一直熬到今天,我熬了近二十年啊娘!” 郑元拉着尤氏夫人的衣袖,央求道:“娘,你去劝劝我阿耶,让他好歹看顾看顾我!” 他咬牙切齿:“那个小畜生能娶尚书之女,我只能娶县尉之女,他姐姐能嫁进侯府,我妹妹就只能嫁给州郡的户曹参军,你是他的结发妻子啊,凭什么!” 尤氏夫人看儿子如此失魂落魄,本就难过,再听他如此言说,更是被戳到了伤心处。 她叫儿子放心,咬着牙道:“我去跟他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凭什么好事都是他们的?!” …… 公孙照自然不知道郑家内宅里发生的事情,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 头几天一心瞧着别的同僚如何行事,知晓规矩之后,便开始着手参与文书的拟就。 中书省。 韦俊含翻开禁中来的文书,见是个陌生字体,先自一怔:“这是谁拟的?” 含章殿里执笔官员的字迹,他都是谙熟的。 下属回话说:“是新近上任的公孙女史。” 韦俊含回想起自己先前在崔行友处见到的那张拜帖,再觑一眼文书上的柳体字,禁不住微觉讶然:“公孙女史?” 下属小心地观望着他的神色,有些迟疑:“相公,可是文书有什么不妥?” 韦俊含眉头蹙着,没有言语,将手中文书翻到最后,终于见到了执笔人的署名。 女史公孙照。 “啊,”他倏然间回想起当日在凌烟阁中,天子所说的话,一时不禁有些感慨:“原来如此……” …… 公孙照下了值,用过晚饭后,便往集贤殿书库去。 到门前去取一盏灯,那眉眼稚气的看门人照旧叮嘱她:“小心火烛!” 公孙照应了声:“多谢提醒,我知道。” 上楼去寻了个角落位置,把灯盏搁下,这才取了纸笔出来,慢慢地开始研墨。 她预备着要临帖。 阿耶擅长柳体。 时过多年,天子仍旧还记得他擅长柳体,且语气当中颇有赞誉。 既然这样,公孙照也要写一笔上佳的柳体。 她要让天子记住她,哪怕是一丝一毫! 那看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看她夜夜来此,手腕上贴着药膏也勤书不辍,似乎也有些感慨:“很多很多年之前,我也见过一个这样勤勉的人……” 公孙照一边写,一边与他闲话:“很多很多年前,是多少年前?” 看门人说:“是太宗皇帝年间。” 惹得公孙照忍俊不禁:“你才多大,怎么会见过太宗皇帝年间的人?” 看门人语焉不详地说:“……反正就是见过!” 公孙照也不与他分辩:“好吧好吧,你见过,见过。” 忽的反应过来:“你在这儿,楼下叫谁看着?” 看门人说:“不会有事的,我听着呢!” 又说:“凌烟阁外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公孙照,你的确有些才气,只是比起我心目中的那个人来,还是差得远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那个羊孝升也比不过。” 他语气骄傲,隐含推崇。 公孙照心觉好笑:“你心目中的那个人?是谁啊?” 看门人的神色黯然了下去:“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找到他。” 他提着灯笼,要下楼去了。 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她:“公孙照,我其实有点喜欢你,你可以叫我八郎!” 公孙照看他年纪不大,神情也是一派烂漫赤诚,想必他所说的喜欢,并非男女之间的情谊。 当下笑着应了:“我知道了,八郎真好,我也有点喜欢八郎。” 八郎似乎叫她这话哄得有点高兴,用力地“嗯”了一声,而后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公孙照听见楼梯传来咚咚的轻响,不禁失笑。 收回心神,她继续临面前的帖子,聚精会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影子忽的落在她肩头,继而在光影之下,投到书案上。 公孙照只当是八郎又上来了,头也没抬,笑道:“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怎么又上来了?” 那影子静悄悄的,什么都没说。 公孙照似乎嗅到了一段轻微的冷香。 她心弦一颤,惊觉不对,错愕间回头,先自瞧见了一袭浓紫。 那人腰束玉带钩,配金鱼袋,手中持一把洒金川扇,矜雅风流。 她吃了一惊,马上就要起身:“相公。” 正文 12. 第 12 章 此时此刻,站在她身后的,竟然是中书令韦俊含。 公孙照猝不及防,吃了一惊。 将要起身之际,韦俊含伸手,用折扇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坐着吧,不必拘礼。” 说完,他将手收回,目光落在纸面上,语气里含着几分笑:“短短数日,就能弃颜王而把柳体练到这种地步,公孙女史实非常人。” 公孙照微觉讶然:“相公怎么知道我先前练的是颜王?” 她今日才开始作为女官执笔,此前又与韦俊含无甚交集,字体如何,他从何得知? 韦俊含却没有自己是因何知道的,只说:“今晚的月色不坏,想必明日该是个晴天。” 公孙照从他的话里察觉出了几分幽微,只是她没去接这个茬儿。 当下执着笔,轻轻地附和了一句:“是呢。” 再没说别的。 四下里便就此寂静了下来。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向她微微点一点头,往书库深处去取了本书,很快便离去了。 公孙照重又继续起了之前未完之事。 …… 结果到了第二日清早,她再照旧起身,预备着去用早饭的时候,忽然间被明月叫住了。 “阿照,你身上……” 公孙照叫她说得一怔,还当是自己穿戴得有什么不妥当,上下迅速摸了一遍,却没觉出有什么不对的。 这档口明月已经上前一步,低头在她身上嗅了嗅,几瞬之后,笑容古怪起来:“我怎么闻着你身上有一股子陌生的香气?” 她知道公孙照每晚回房都很晚,昨夜也不例外,当下神情幽微,以为猜到了实情:“莫非是会情郎去了?” 公孙照起初有些不明所以,顿了顿,倏然间回想起昨晚之事。 韦俊含一伸手,那折扇在她肩头轻轻一按…… 她心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又不愿把遇上韦俊含的事情抖出来。 本来没什么的,叫人知道内廷女官和政事堂的宰相深夜私会,孤男寡女,也要生出事情来了。 公孙照便也流露出讶异的神色,自己低下头左右闻了闻,纳罕道:“大抵是走动的地方多了,不知道在哪儿沾染上了吧……” 明月意味深长地瞧着她:“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公孙照犹豫着是否要去换件衣裳。 这会儿才刚起身,时间上虽有些紧,但动作快点,大抵还来得及。 哪知道明月原本人都在往外走了,不知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悄悄叮嘱她:“你要是真在外边会了情郎,千万记得找个相熟的太医拿药,不放心的话,趁着出宫的时机,在外边药房里拿也行……” “耍一耍倒是没什么,宫中多有这样的事情,你情我愿,图个快活,可要是有了身子,宫里可是容不下的!” 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我忘了,你外祖母曾做过太医院院正,你才不会缺这东西呢!”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明月瞧着她的脸色,忍俊不禁:“真不是啊?” 公孙照百般无奈:“真不是。” “嗐,好吧,”明月似乎微觉遗憾,不过也说:“你这么得陛下看重,又如此美貌出众,即便现下没有情人,很快也就有了……” 叫她这么一打岔,时间是真的来不及了。 公孙照暗叹口气,与明月一起去用早饭。 这时候天色将亮未亮,餐房里空位不少。 公孙照与明月寻了张空桌坐下,略吃了会儿,餐房里的人就渐渐地多了起来。 陈尚功从外头进来,瞧着里头空的位置不多,见公孙照和明月在,遂往她们这儿来了。 公孙照见状,也没觉得意外。 她与陈尚功虽说不算十分亲近,但点头之交总也算的。 都在宫里当值,若无必要,谁也不想跟对方撕破脸。 且公孙照也有所察觉,陈尚功与明月似乎有些私交——毕竟她们都喜欢说八卦。 只是相较之下,明月要有分寸得多。 公孙照还没有进宫的时候,就听桂舍人说过,碧涧与陈尚功私交甚好。 亲身经历之后,她也知道碧涧是个有些骄狂的性子,说话不过脑子。 进宫来见了陈尚功,倒觉得她们俩性情的确有相似之处,只是因两下里职权几乎没有重合,所以并没有十分真切的感觉。 但是今时今日,公孙照知道了。 陈尚功跟碧涧一样,说话之前都是不过脑子的。 公孙照见了她,先自笑着称呼一声:“尚功。” 都没来得及说话,陈尚功已经稍显惊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继而流露出一点兴奋的表情来。 公孙照看她这动作,观她神色,便知道要糟——然而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陈尚功又惊又奇:“公孙照,你身上怎么会有韦相公的香气?!” 一语落地,偌大的餐房短暂地陷入了安寂。 公孙照暗地里气个倒仰,偏还不能表露出来。 她知道,陈尚功不是蓄意要陷自己于这种窘境。 她也没想过,叫人知道一个初来乍到的含章殿女官与政事堂的相公生出了桃色艳闻意味着什么。 陈尚功的脑子很简单——好熟悉的味道——是韦相公——为什么公孙照身上会有韦相公的味道——真奇怪——我问问她! 所以公孙照脸上一点着急,亦或者气恼的表情都没有。 她有点纳闷儿:“是吗?” 再想了想,又豁然道:“大概是因为我昨日往政事堂去的时候遇见韦相公了吧……” 说完,一垂眸,镇定自若地喝了口粥。 公孙照还反问她:“尚功怎么知道?” “因为这香味很特别啊。” 陈尚功是真的没有多想。 公孙照问,她就答了:“这是安息进献的一味奇香,唤作冷月魄,只要沾上一点,就能维持很久。” “因份额不多,故只是一分为二,陛下赐了一半给贵人,另一半给了韦相公。” “贵人知道之后,就把自己那一半也给了韦相公,我那时候就在那儿,曾经闻到过!” 难怪呢。 公孙照顺势扯开了话头:“皇嗣们没有吗?” 作为血缘裙带上位产物的陈尚功毫不意外地被牵走了注意力:“没有,当时陛下只给了这两位。” 又说:“韦相公是在宫里边长大的,说句冒昧的话,陛下待他,比待几位皇嗣还要亲厚呢!” 公孙照状似讶异:“是吗?” 陈尚功不假思索地道:“是啊,骗你做什么。” 事情至此,就算是暂且结束了。 吃完早饭出了门,明月看她的眼神,分外意味深长。 但好在她什么都没说——如陈尚功那样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毕竟还是极少数。 公孙照也就当做没看见。 结果到了午后,还是有人似玩笑、似打探问她:“公孙女史跟韦相公很熟吗?” 公孙照避而不答,笑着把话题踢回去:“怎么会这么问?” 对方道:“隐隐约约的,听了些风言风语……” 公孙照遂道:“既然是风言风语,又有什么必要当真呢。” 结果到了晚上,明月见到她之后,脸上的神色就有些古怪:“那话不是你说的吧?” 公孙照不明所以:“什么话?” 明月说:“就是人家问你,你跟韦相公的关系那句话呀!” 公孙照心想:我之前说的,难道还有漏洞? 仔细想了想,似乎并没有。 只是明月脸上的这个表情…… 她心下生出一股不祥之感来,顿了顿,狐疑着问:“外边传了什么话吗?” 明月用力地点点头,说:“都说有人来问你,你说跟他玩玩而已,没必要当真。” 公孙照:“……” 公孙照眼前一黑。 …… 人在吃瓜的时候,往往很容易获得快乐。 又因为快乐,再将瓜分享给其余人。 等第二日公孙照再去上值,天子要发书政事堂的时候,一群人就开始起哄:“还是叫公孙女史去吧?” 公孙照实在不愿意在风口浪尖上过去,推辞不肯。 惹得近侍女官们笑个不停。 天子在隔壁听见了,还纳闷儿呢:“在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再听了听,又问:“怎么阿照没笑?” 公孙照:“……” 公孙照实在是笑不出来。 花岩心思细腻,行事谨慎,虽然有所听闻,但是也不会过问。 云宽也是如此。 羊孝升性情爽利,没忍住悄悄地问(八)她(卦):“您跟韦相公是真的吗,女史?” 公孙照眼看着花岩跟云宽脸上表情纹丝不变,但是却不约而同地往自己这边儿伸了伸耳朵。 她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了,我进京才几天?” 花岩与云宽心想:也是! 但是羊孝升有自己的见解:“说不定是露水情缘!” 她还很大方地用自己举例子:“就像我一样!” 又跟听得微红着脸的花岩传授经验:“能玩就赶紧玩,近水楼台先得月,宫里的禁卫和金吾卫,身材一个比一个浩特!” 花岩:“……” 公孙照:“……” 公孙照百般无奈:“也不是露水情缘,别瞎说。” 也是因为这事儿,唯恐再遇上韦俊含,传出点什么来,上值时候,她都尽量不出含章殿的门。 如是避了两日,因公务的缘故,到底还是得去政事堂见他。 公孙照倒也沉得住气,先把天子交待的差事讲了。 韦俊含也是神色如常,与先前并无分别。 只是公孙照心里边忖度着,临走之前,到底还是轻轻解释了一句:“相公,外边传的那些话,并不是我说的。” 韦俊含坐在书案前,以手支颐,抬眼看了她一看,忽的笑了:“我知道。” 公孙照这两日叫人笑得多了,看他发笑,心里边不由得有些忐忑。 疑心他是在玩笑,并没当真。 是以她就再说了一句:“真的不是我说的。” 韦俊含脸上的笑意眼见着变深了。 他也又说了一遍:“我知道。” 没等公孙照再说别的,韦俊含便徐徐道:“那天晚上,我有意约着人家出去走走,人家都没搭理我,怎么可能一转头就那么说?” 公孙照不想他忽然间将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掀开了,一时不免有些窘迫。 只得微笑不语。 韦俊含叹了口气:“这都不搭腔,可见是真的不情愿了。” 公孙照向他行了一礼:“相公既没有别的吩咐,我这就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韦俊含笑了一笑,叫她:“去吧,女史慢走。” 公孙照松一口气,走出去没几步,却又被他叫住了。 “公孙女史。” 她茫然回头。 韦俊含说:“我晚上不再去集贤殿书库了,你照旧去吧,不必为了躲我,坏了你的事情。” 公孙照听得一怔,回过神来,道了句“多谢相公”,这才出门。 等出去了,叫那冷风一吹,又觉那话说得实在是不妥当。 谢他什么呢。 …… 这晚公孙照重又到了集贤殿书库。 年轻的看门人八郎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点高兴。 八郎说:“你来啦!” 公孙照朝他点一点头,笑着问候一句:“八郎。” 照旧去拿了灯,不曾想八郎忽然间递给她一瓶药油。 公孙照怔住了:“这……” “这是韦相公让我转交给你的。” 八郎说:“他这两天每晚都来等你,可是你没来。” 公孙照握着那瓶药油,说不出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正文 13. 第 13 章 等到公孙照这晚再回房,明月竟也还不曾睡下,着家常衣衫,坐在外间翻书。 见她回来,赶忙猎豹一样敏捷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又好奇地凑过去嗅。 公孙照大大方方地让她闻。 等明月悻悻地站直身体,还问她:“闻到了没有?” 明月就叹了口气,还怀揣着一点不甘心,问她:“真不是韦相公?” 公孙照听得好笑又无奈:“真不是,谁也没有。” 又觉得奇怪:“你怎么对这事儿这么感兴趣?” 明月兴致盎然道:“那可是韦俊含啊!相貌好,家世好,年纪轻轻便做了宰相,你知道内廷女官当中,有多少人中意他吗?” 不过转而又说:“你没跟韦相公做相好,倒也不坏,不然,不晓得要招多少人恨呢!” 公孙照应了声:“这倒也是。” 又不免有些好奇:“韦相公自幼在宫里长大,竟然没有相好?” “没有啊,清河公主还说呢,韦相公眼光高,怕得来个天仙才瞧得上。” 明月吃瓜失败,也就不再关注这事儿了,转而问她:“明天休沐,你出宫吗?” 公孙照觑着她身上的妆扮,笑道:“反正你是要出去的了,是不是?” 明月嘻嘻一笑,倒也没有瞒她:“我要出去逛街,眼见着就开春了,买几个包来配衣服!” 又跟她热情安利:“你要是有空,不如跟我一起去逛逛,如意轩不只是卖皮包,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应有尽有,整条街都是她们的铺子,一天都逛不完!” 公孙照倒真是听说过如意轩的名头——先前顾纵从天都返回扬州,给她带了好些如意轩的东西。 只是听明月所言,如意轩的规模如此之大,竟占据了一整条街,还是叫她吃了一惊:“这么大?” “是啊,”明月说:“如意娘子也真真是个奇人,白手起家,置办下这么大的家业。” 又不忘初心地问她:“所以你去不去嘛!” “真不成,我明天有安排了。” 公孙照十动然拒:“先在午间宴客,晚点再去崔家瞧瞧我三姐。” 公孙照的身世,明月一清二楚。 而崔家与她的关系,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一时语气都跟着意味深长起来:“宴客也就罢了,倒是崔家……” …… 公孙照早就盘算着要正经地宴一宴客了。 上京时候同行的桂舍人和戚队率,进京之后便先行拜会过的冷家与顾家。 在鸿胪寺时十分关照她的杨少卿,还有还未面圣,便早早递了拜帖过来的高子京等人…… 与公孙照同在含章殿当值的花岩、羊孝升和云宽。 官职有高有低,关系有远有近。 潘姐虽然得力,但却是得力在筹办具体的事情上,真正让她来草拟宾客名单,她是做不好的。 公孙照只得亲自操刀,同时心想:该找个人来帮我打理这些事才行。 请帖早早地送了出去,结果却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潘姐有点忐忑:“那位戚队率见了我,倒是挺和气,也谢了娘子的盛情,只是说这日早就有约,怕是不能前来赴宴了。” 公孙照笑着应了一声,叫她只管去忙别的。 只是心里边有所思量。 进京之后,她也设法打探过戚队率的消息。 他在禁军当中品阶不高,一向默默无闻。 倒是这回得到了南下去迎她上京的差事,有些出人意料。 公孙照敏锐地察觉到,这事儿里头,怕是有点门道。 桂舍人这个南下的人选,是天子钦点的。 那戚队率呢? 是天子的命令下发到禁军处,禁军统领随意地选了他去做这事儿? 还是说…… 从一开始,这个人选,就是天子亲自敲定的? 如是前者也就罢了。 若是后者…… 公孙照知道,天子是很喜欢她的。 在禁军里专程选一个她从前不甚看在眼里的队率南下去迎自己…… 那整件事情,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 戚家。 戚家娘子预备着包饺子,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剁肉,菜刀斩在案板上,咚咚作响。 她觉得丈夫死心眼儿:“人家请你,你只管去就是了,御前的红人,别人想去都没这个机会呢!” 戚队率说:“我此去扬州,不过是因公务,有什么情分给人家?巴巴地凑过去,叫人取笑。不去,不去。” 戚家娘子颇觉惋惜,只是知道丈夫的性格,也没强求:“我就是觉得机会难得……唉,算了。” …… 相较于云宽和羊孝升,花岩到的很早。 她是专程提前过来长见识的。 她知道,自己很缺乏对于天都中上层日常生活的了解,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公孙照也很愿意教她,大略上给她讲了流程。 末了,又叫人请了潘姐来,很郑重地给花岩介绍:“好的管事娘子千金难求,你以后也可以留意着,有潘姐在,我在外边几乎没什么好担忧的。” 潘姐夫妇并不是公孙家的家仆,而是签订了契约的管事,接连几代都为公孙家效命。 一个做事老辣干练的管事娘子,赚的未必逊色于某些低级官员,有服务过大家族的履历,以后即便离开,也是很好找下家的。 花岩心有余而力不足:“公孙姐姐,这都不是连租房能力都没有的我该考虑的事情。” 她的钱包是阳痿的,小小的,扁扁的,很可爱。 她说:“我有时候真的会很庆幸自己被选为含章殿文书,可以住在宫里。” 花岩很认真地研究过天都城的房价和房租:“不然,光靠我那点俸禄,我得住在城外才行!”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现下虽然一时不顺,但以后终究会好的嘛!” 花岩本也就是那么一说,并没有真的为此事郁郁。 挨着顺了一遍流程,觑着公孙照有空,又不解地问她:“公孙姐姐,我有件事情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请学士们来?” 其余几位也就罢了,但是她在公孙照身边,又同样身处含章殿,是能够意识到的:“连卫学士也不请?” 公孙照反问她:“为什么要请她们呢?” 花岩被问住了。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太浅显了。 也正是因此,所以她会意到,自己的想法大抵是出了问题。 花岩犹豫着,低声说了出来:“因为要表达对于学士们的崇敬,感谢她们在含章殿对我们的教导和帮扶?” 公孙照简单概括了一下:“是为了对她们表示感谢。” 花岩点了点头:“不错。” 公孙照又问她:“为了表示对学士们的感谢,所以请她们来吃饭?” 花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是她又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几位学士当中,最年轻的张学士,也年过四旬了啊。” 她轻轻地告诉花岩:“对于人到中年的学士们来说,被人请客并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负担。” 年纪大了,消化无能,口舌之欲也随之衰减。 含章殿学士,难道会缺那口饭吃? 去赴天子的宴,那是一种荣光,但那荣光的来源是天子的看重,而不是那顿饭。 而作为正四品含章殿学士,去吃手底下初来乍到一个女官的饭,这是赏对方脸面,而不是在接受对方的谢意。 花岩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她因这一点豁然而恍惚了几瞬。 回过神来,当下郑重其事地向公孙照行礼:“姐姐这样教我,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了!” 公孙照扶她起来:“你这么聪明,即便没有我,早早晚晚也都会明白的。” 花岩却没有自夸:“姐姐不说,我可能到死都想不明白。” 她轻叹口气,有些无奈:“得亏是先见到姐姐,不然哪天学士们帮了我,我是真的会想一咬牙,出出血,请她们吃点好的来表示感激的……” …… 这场宴饮办得很成功,至少,达成了公孙照预先设想的目标。 尤其是高夫人,对待她十分亲厚,甚至于亲厚的有点超出了她的想象。 公孙照本就是聪明人,察言观色,猜度着那亲厚当中过分的部分,大抵是歉疚转酿成的补偿。 她最开始进京的时候,高夫人大抵不希望丈夫与她发生牵扯。 公孙照猜到了,只是也不以为意。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那时候高夫人怎么想,到最后,人家夫妻两个到底还是在局势未明的时候,就对自己表露了极大的善意。 那这就是情分。 她就该记在心里。 哪有纯粹的圣人? 这就已经很好了。 宴饮结束,她吃一碗醒酒汤,缓缓神,便预备着往崔家去。 以及,这之前还有一个小插曲——事实证明,上京之前,公孙照弃马车而选择骑马,是完全正确的。 因为潘姐夫及后续一行人,实际上并没有赶在预定的时间,也就是太宗皇帝圣寿之前抵达天都。 先前公孙照出了宫,先去见潘姐和潘姐夫,后者同她回禀起这一路上的经过来。 “起初倒是还算顺遂,到中后段,地方上进献的土仪渐多,行程就逐渐慢了。” “尤其是最后几天,下了好一场大雪,路都给盖住了,实在是走动不了。雪化之后道路泥泞难行,生生拖了好几日——好在是因为天灾,与人无尤,到底没被怪罪。” 说着,又递了单据给公孙照:“娘子且看,照着您的吩咐,没敢采买大件儿,只选了些沿途时兴的丝绸和瓷器,乃至于玉石首饰、脂粉香盒等物,都在这里了……” 公孙照展开来瞧了眼,点点头:“很妥帖。” 潘姐在旁边笑道:“娘子算无遗漏,同行的人果然也想分一杯羹,您额外给他的那一千两银子,全都给借出去了。” 又说:“他们前脚回来,后脚就来补了款子,都说要额外与几分利,我做主叫他收了,前几日当值不便,今日休沐,约上一起吃酒,咱们做东,也算是多几个来往的人。” 这群人因大雪而延误了归期,入城之初,听到的就是公孙预之女公孙照得到天子赏识,在内廷充任女史的消息。 在此之前,即便存了几分微妙心思,闻听之后,怕也就烟消云散了。 说到底,沿途带了东西上京,本来就颇有得赚,还能趁机与天子面前的新贵拉拉关系,既如此,又何必与之交恶? 公孙照不免褒赞了潘家夫妻一场,再觑一眼时辰,将货单收入袖中,预备着往崔家去赴宴。 相较于前番来此,这一回,崔家的态度便热情多了。 中书令崔行友今日虽然有约,但还是在家一直等到公孙照过去,坐着寒暄了片刻,这才动身离去。 崔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妇,神情亲切,笑容和蔼,跟公孙照说话:“都是自家人,六姐以后要常来走动……” 说着,还替公孙三姐流了几滴欣慰的眼泪:“从前你们公孙家没人在这儿,二郎家的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逢年过节,也觉落寞,我看着心里边都难受,好在你来了!” 崔大奶奶及底下几个妯娌也在附和。 公孙三姐瞧着亲善的婆婆和妯娌们,心下微觉嘲弄,脸上倒是微笑。 公孙照就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因为有差事想托付三姐,所以才来呢!” 崔夫人假作嗔怪:“自家人,说什么托付不托付?好生疏远!” 公孙照就把上京途中带了些土仪的事情讲了,而后同公孙三姐道:“当年我跟娘离京,一走就是十三年,现下叫我去往外兜售,真是两眼一抹黑。” 她把货单递给公孙三姐:“想着姐姐久居天都,这事儿,怕得劳动你为我参谋了。” 公孙照大大方方道:“只是亲姐妹、明算账,咱们事先把话说在前头,姐姐出地方出人,我叫潘姐来做监管,到时候赚了钱,咱们五五分账!” 再笑盈盈瞧一眼崔家众女眷:“等事情办完,我们姐妹俩摆酒,请诸位太太来吃!” 她人生得美貌,见人便带三分笑,口齿又伶俐,崔夫人听得欢喜。 又说公孙三姐,送了个顺水人情:“自家妹妹,你可不能要她的,不然传出去,叫人笑话!” 公孙三姐也说:“我常日无聊,有点事情做才好,怎么好要妹妹的东西?” “又不是平白给你的!” 公孙照笑着端起茶盏来:“我在天都一没熟人,二没地方,想出手都麻烦。” 说着,一手掀开茶盏的盖子,低头呷了一口:“我听娘说,姐姐在西市街口那儿有两家铺子,位置是一等一的好,真是个雷打不动的进项,虽是自家姐妹,可岂能白白地用?” 几句话落地,上至崔夫人,下至崔家众媳妇,脸色都变了。 公孙三娘听得微怔,再回过神来,眼眶不禁有些发热,慌忙低下头去,遮掩掉了。 公孙照低头吃茶,因这动作,似乎没有瞧见崔家众人脸上神情的微妙。 再一抬头,又不无惊奇地笑道:“要说圣眷正浓,还得是崔相公——这是宫里边赐的茶吧?好香,我喝着味道是一样的!” 崔夫人笑得很僵硬:“六姐到底是御前侍奉的人,一尝就尝出来了。” 如是宾主尽欢。 等到了下午,崔行友行宴结束,归家之后,崔夫人含含糊糊地跟丈夫说起今天的事儿:“那两个铺子……” 崔行友颇为茫然:“什么铺子?” 崔夫人微觉赧然:“就是当初,公孙氏的那两个铺子嘛,我贴补给五郎了……” 崔行友明白了:“公孙六娘问了?” 崔夫人应了一声:“她说得倒是很委婉,就是提了一嘴,好像还不知道那两个铺子已经到了五郎手里头似的……” 崔行友叹口气:“怎么可能不知道?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提了。” 崔夫人迟疑着问:“那这事儿?” 崔行友几经思忖,终于还是道:“给她吧。” 他有些忌惮公孙六娘,也有些懊悔:“陛下很看重她,才进宫多久,就开始参与草拟文书了,来日未必不会是个内廷学士。早知如此,她上京之初,该见见她的……” 又悄悄地告诉崔夫人:“我听说,她与韦俊含有些首尾,我与他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些许小事闹得不快,犯不上。” 崔夫人有些讶异:“韦俊含?” 她想起外头传言,天子要给公孙氏一个前程,再为她选个良婿,不禁有些意动:“莫非,陛下有意……” “陛下的想法,谁能猜得到?” 崔行友在政事堂里,并不算很得天子看重,所以更不愿与圣眷正浓之人结怨,当下便道:“公孙六娘既没有撕破脸,那就说明事情还有周转的余地,痛快点还回去,也就是了。” 崔夫人眉头皱起来一点,有些不舍地应了声:“知道了。” 到了晚上,公孙三姐才带着女儿吃完饭,外头陶妈妈进来回话:“娘子,夫人打发人送了点心过来。” 公孙三姐点头应了。 等只留下自家主仆二人的时候才打开食篮,端出餐盒,果然在底下见到了两张铺面契书。 也就只有这两张契书。 夺走她的东西,整整十三年,事到如今,如此云淡风轻地再送回来。 她冷笑一声:“婆婆也好,弟妹也好,真是多一根毛都不肯拔!” 公孙三姐取了一张契书给陶妈妈:“这个时辰,六娘想必还没有进宫,你送去给她——说定了五五分账,那就是五五分账。” 陶妈妈应声而去。 到了地方,又把公孙三姐说的话说与公孙照听。 公孙照便坦然收了,又问一句:“崔夫人只还了两张契书?” “回禀六娘,”陶妈妈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夫人只还了两张契书。” “看来,还是我的面子不够大啊。” 公孙照屈指扣了扣案上那张契书,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 为着那两张契书,崔五奶奶还在房里生了场气。 “平日家里边儿都说我掐尖要强,可我那是要在明面上,所有人都能瞧见的!” 她面露讥诮,银牙紧咬:“比不得二嫂,娘家一朝得志,尾巴就翘起来了,公孙六娘如今也就是个从五品,她就着急忙慌地跟自家人算起账来了!” 崔五郎也是皱眉:“二嫂也是,真要是想要,打发人来说一声也就是了,何必宣扬出去,叫外人看崔家的笑话?” 又道:“也别说是崔家贪她的铺子,要不是崔家庇护,谁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夫妻两个都有些怏怏。 第二天崔家妯娌们照例去给崔夫人请安,崔五奶奶斜睨了公孙三姐一眼,先自笑了:“哟,二嫂今天的气色真好,娘家有人就是好,腰杆子都格外地硬。” 公孙三姐听她语气不善,又因昨晚才刚收了那两张契书,岂会不知缘由? 崔五郎是崔夫人的小儿子,向来受宠,捎带着崔五奶奶也成了崔家诸儿媳妇当中最得意的那个。 从前有点什么,公孙三姐都是忍让的那一个,但是到了今天,凭什么还要她忍? 天子已经松口,准许公孙家的后嗣进入官场,这道无形的关隘一经开放,公孙家的人也算是有了保底。 她凭什么还要再退? 这会儿听崔五奶奶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公孙三姐也不客气:“五弟妹会这么说,可见我这腰杆子还是不够硬。” 崔五奶奶没想到向来处事绵软的二嫂居然敢还击! 她楞了一下,回过神来,愈发恼火:“是啊,我可比不得二嫂,有个简在圣心的妹子,只是二嫂也得小心些……” 崔五奶奶嗤了一声:“六姐如今是得圣意,可比之当年的公孙相公和昔年几乎被满朝文武认定为储君的赵庶人如何?” 她苦口婆心:“你见了六姐,也该好好劝一劝她,月盈则亏、盛极则衰的道理,可是亘古不变的。” 公孙三姐扫了她一眼,眼睫向下一垂,瞧着脚下的地面:“五弟妹,你是不是掉了东西?” 崔五奶奶不暇多想,下意识向前一步,低头去瞧。 公孙三姐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崔家的妯娌们全都愣住了! 崔五奶奶也愣住了! 坦白说,公孙三姐打的并不重。 那一巴掌,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羞辱。 “没规矩的东西!” 她神情肃穆,语气严厉:“什么储君,什么赵庶人,这是我们该说的话吗?” 崔五奶奶不可置信地涨红了脸! 她指着公孙三姐,面红耳赤:“你,你!” …… 崔大奶奶在旁边看完了一整场戏,这才出来劝阻:“够了,都少说几句!” 崔五郎是崔夫人的心头肉,捎带着崔五奶奶也在崔夫人面前得脸。 而这种得脸,无形当中就挤压了崔大奶奶原本该有的体面和权柄。 尤其五房夫妻俩又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崔大奶奶不喜欢这个五弟妹。 而二弟妹平日里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崔大奶奶知道,这位是外柔内刚,绵里藏针。 崔家这种地方,拜高踩低。 她十来年没有娘家的扶持,还顺顺利利地生了两个孩子,又把丈夫的心笼络得死死的,这就是本事! 崔五奶奶看起来声势浩大的,又怎样? 私底下也没少跟崔五郎闹——崔大奶奶可是知道,崔五郎在外边还养着两个唱的! 崔大奶奶不喜欢崔五奶奶,又有些忌惮公孙三姐,所以刚才眼见二人起了口角,也不制止,而是坐山观虎斗。 这会儿两边斗完了,才迆迆然出来收拾残局。 崔五奶奶当众被打了脸,折损了颜面,一时气得要命:“大嫂,你可是瞧见了——她居然动手打我!” 公孙三姐神色平静,略微带着一点讶异:“大嫂,请你来做主裁决,五弟妹说的话,难道不该打?” 周围人的眼睛全都投到了崔大奶奶脸上。 她笑得有些无奈:“五弟妹,这回的事情,你得长个教训,以后嘴上不能再这么没个把门的了。” 又说公孙三姐:“自家人,有话好好说,不好动手的。” 公孙三姐向她福身行了个礼:“大嫂说的是,我记下了。” 崔大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五奶奶不干了。 她难以置信:“大嫂,她这么羞辱我,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因觉得崔大奶奶裁决不公,到底还是闹到了崔夫人面前去。 崔夫人能说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公孙三姐是在借题发挥。 但她们也都知道,公孙三姐的确揪到了崔五奶奶的错漏。 她占据了政治正确! 虽然崔五奶奶就提了一嘴赵庶人,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当年赵庶人的确是朝野公认的未来储君…… 但要是有人把这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那就不行! 崔夫人听了事情首尾,只能说小儿媳妇:“这事儿你二嫂说的没错,你大嫂裁决的也没错,说到底,还是你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好了,”她一锤定音:“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了。” 崔家妯娌们分开的时候,崔大奶奶特意多瞧了五弟妹一眼。 陪房悄悄地问:“真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可能?” 崔大奶奶冷笑了一声:“裴氏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从来只有她让人受委屈,哪有人能让她受委屈!” 崔五奶奶姓裴,英国公府裴家的那个裴。 她是英国公府长房的女儿,她的祖母英国公夫人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的长姐永平长公主。 崔大奶奶说:“等着吧,这事儿没完!” 正文 第14章 第 14 章 这天中午用饭的时候, 陈尚功神情古怪地凑了过来,问她:“公孙照,你听说崔家的事情了没有?” 她专程过来找自己, 脸色又是如此…… 可见这所谓“崔家的事情”,必然与自己, 准确的说,是公孙三姐有关了? 公孙照心念急转, 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疑惑:“崔家的什么事?” 陈尚功瞧着她脸上的神色, 慢慢地道:“我听说, 你三姐跟妯娌裴五娘生了口角, 居然打了她一耳光, 裴五娘羞愤不已, 要投缳自尽, 好在使女及时发现,给救下来了!”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 她知道,裴五娘就是崔五郎之妻崔五奶奶,与丈夫一样, 齿序行五——当初二人能缔结这段姻缘, 还是借了这相同齿序的一点光呢。 裴五娘跟三姐生了口角,三姐打了她, 裴五娘羞愤交加, 自尽未遂? 陈尚功的语气, 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善意的提醒:“裴五娘是英国公府的女儿, 永平长公主可是很宠爱这个孙女的……” 顿了顿, 她又加了一句:“陛下也是很敬重这位姐姐的。” 陈尚功走了。 徒留公孙照在原地, 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心里边的头一个念头, 就是裴五娘真是蠢! 别管她占理与否,当她假装投缳自尽,把事情闹大的时候,这件事情就不再受崔家,亦或者她和英国公府的控制了! 英国公府的娘子、永平长公主的孙女,在现任宰相的府里被前任首相的女儿逼得投缳自尽…… 几个吸人眼球的名词叠加在一起,公孙照完全能想象到,这件事情会疯传到什么程度! 她有敌人,崔行友有敌人,英国公府也有敌人。 他们的敌人一定很乐意将这个丑闻无限扩大化! 在此之后,公孙照心里紧跟着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英国公府已经开始尝试操控舆论了! 他们在对外强调,是公孙三姐张狂跋扈,逼得裴五娘这个弟妹投缳自尽,但是却没有提过最开始产生龃龉的那个缘由! 公孙照因而猜测,那个缘由,多半是赵庶人。 因为她的崛起乃至于公孙家昔日的旧事,赵庶人很容易出现在崔家妯娌们的口舌之中。 也因为赵庶人案的晦涩和危险,既可以让向来机敏的公孙三姐抓住裴五娘的漏洞,也能在此时此刻,让英国公府用来做挡箭牌,制止公孙三姐将此中内情揭破。 怎么揭破? 大喇喇地出去,说崔家的儿媳妇在家里议论赵庶人? 这很容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英国公府在赌,赌崔家不会让公孙三姐把这事儿说出去,赌公孙照会息事宁人! 让公孙三姐吃个哑巴亏,这事儿就能揭过去。 反之,真要是闹大了,大家都得不了好。 公孙照没有去纠结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既然已经发生,那么,就先把情绪放下,去解决问题。 且她心想,这也未必就不是一个机会。 看公孙三姐是否立得起来,是否能够乱局取生。 她因为职务的缘故,常日在内廷打转,宫外还缺少一个替她周转的人。 潘姐固然可信,但身份上弱了一筹。 公孙三姐就刚刚好。 但是公孙照又有些犹豫,因为三姐不仅仅是三姐,也是崔二奶奶。 今次裴五娘的事情,来得刚刚好。 她也想看看,三姐面对来自崔家和英国公府的压力,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结果有些出乎预料。 公孙照才刚吃完午饭,还没有离开餐房,就有人送了消息过来。 从前她自扬州上京,一路邀买人心,进京之后也叫潘姐和潘姐夫仔细联络着,不要冷了。 这些都不是白做的。 譬如此时此刻,公孙三姐使人去找了潘姐之后,潘姐很快就叫人传了信进宫给她。 公孙三姐做事谨慎,大抵是怕书信泄露,给公孙照带来麻烦,所以写得非常简略。 就只有短短一行字:“六娘若无吩咐,我必相抗到底。” 公孙照心中不由得生出来几分钦佩。 难怪公孙三姐能在崔家那样的地方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有一忍再忍的心性,也有当断则断的决绝。 公孙照心想:阿耶误了三姐。 如若当年三姐出仕,而非嫁人,兴许公孙家如今不是这般光景。 可那时候谁能想得到呢。 只是她不免心想:阿耶误了三姐,我不能再误她了。 …… 英国公府的人登门时,崔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公孙三姐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人。 接到崔行友与崔夫人传召,夫妻两个一起往正房去之前,她跟丈夫交了一句底。 “夫君,你我夫妻一体,我不瞒你,今日之事,我绝不退让。” 崔二郎脸上带着几分忧色,但还是宽慰她说:“别担心,阿耶阿娘那里,由我来说,你别开口。” 他很清楚,有些话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说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公孙三姐这个做儿媳妇的说了,公婆心里的那个坎儿,就永远过不去了。 公孙三姐看着他,轻轻地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崔二郎面露不解。 公孙三姐目光柔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今天的事情,在公婆面前我不会退让,在英国公府的人面前,我不会退让,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绝对不退。” 崔二郎怔怔地看着她。 他听明白了妻子的未尽之意。 即便是与崔家决裂,与他这个丈夫决裂,她也绝对不会退让低头! 夫妻多年,这段感情里有真心,也有假意。 但唯有此时此刻,公孙三姐才开始真实:“只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已,就受不了了?” “她以为全天下就只有她自己的骨头是清高的吗?” 英国公府的女儿,很了不起吗? 她也曾经是首相之女! 公孙家败落了,势不如人,她要一寸寸掰断自己的傲骨,忍辱负重,低头做人。 如今易地而处,同样是势不如人,裴五娘凭什么做不到? 指望她继续忍气吞声? 做梦! 崔二郎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错愕又震惊地看着她。 公孙三姐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几瞬之后,崔二郎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和怜惜。 他轻轻地说:“对不起。” 紧接着说:“你我夫妻一体,这话永远不变。” …… 东都城里的风向,随时都在变。 前脚听说崔五奶奶叫公孙三姐打了一耳光,愤而投缳自尽。 后脚又听说弄错了。 是崔五奶奶知道崔五郎在外边养了两个唱的,跟丈夫大吵一架,之后愤而自尽的。 这事儿跟公孙三姐无关。 至于究竟有关无关,这谁知道呢。 崔家那么说,英国公府也那么说,外人还能如何?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回,是英国公府输了。 裴五娘怄得一整天都没吃饭,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儿。 她原先还指望着把事情闹起来,给公孙三姐吃一个狠教训,没想到闹到最后,公孙三姐没吃到教训,她却把脸给丢光了! 外边人既知道她叫公孙三姐给打了,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还为了遮掩这事儿,把崔五郎在外边的烂事给翻出来了…… “我是笑话,全天都的笑话!” 她生气,她母亲裴大夫人更生气:“这能怪谁?前要怪你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后要怪你自己不知轻重,假装自尽,把事情闹大!” 这事儿叫她来处置,就不要去抠那些字眼,先老老实实地低头,再把长幼有序搬出来。 事发的时候,崔大奶奶这个长嫂就在旁边,崔夫人这个婆母就在门内,怎么就轮到二房的嫂嫂动手教训弟妹了? 复又有些感慨:“公孙三娘有急智,能应变,关键时候,也顶得住四下里的压力,你输给人家,一点也不冤!” 裴五娘真是要气死了:“娘,她这么欺负我,你还夸她?” 裴大夫人瞧着这个小女儿,真是恨铁不成钢:“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碰上事情不要只知道发脾气。公孙三娘出手对付你,跟人家手腕超群,这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她说:“你要是到现在都看不到人家的长处,等回了崔家,照旧还要被她收拾,这次家里边想帮你都没帮上,你还敢指望下一次?” 裴五娘被问住了,一时又气又急:“这,这可怎么办啊……” 裴大夫人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得暗暗摇头。 这就是从小到大都过得顺遂的坏处了。 她轻叹口气,宽慰女儿:“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回去之后见了崔家妯娌们,该如何仍旧如何,只是安生点,不要再生口角是非了,你不惹事,公孙三娘也不会再做什么的。” 裴五娘半信半疑:“真的吗?” 她看不明白的事情,裴大夫人看得很明白。 公孙三娘从来都不缺手腕,但是却在崔家逆来顺受地蛰伏了这么多年。 她是个心性沉稳的人。 如今公孙家虽然挣脱枷锁,但是在内廷和外朝里的根基,早已经不复当年。 她仍旧需要求稳。 若无必要,公孙三娘不会主动生事的。 且相较于公孙三娘,裴大夫人更在意的,其实是公孙六娘。 她知道,后者才是公孙三娘,乃至于当下整个公孙家的倚仗。 天子喜欢她,看重她,也着意栽培她。 尤其是…… 裴大夫人心里边还盘悬着从前天子说的一句话——她要给公孙六娘选个良婿。 后者的年岁与业已长成的皇孙们相仿,来日未必不会有大造化。 公孙三娘跟自家女儿的事情,说到底无非就是一点琐碎小事,无谓为此去结成死仇。 裴大夫人细细地问了事情首尾,知道是那两张契书惹出来的祸事,又是一阵火冲脑门儿:“公孙三娘也算是好涵养了,你别瞪眼——换成别人抢了你陪嫁的铺面,你不得马上提着刀上门?” 裴五娘叫屈说:“那也不是我抢的啊,是我婆婆抢的,又没经我的手,都是崔五拿着,等我知道,都是好几年之后了……” 裴大夫人冷笑一声:“那你知道之后还给人家了没有?不会是美美地收入囊中了吧?” 她嗤笑一声:“跟我说话,还装什么装?真虚伪!” 裴五娘:“……” 裴五娘难堪极了,忍不住捂着脸,哽咽道:“娘,你也别说的这么直白吧!” 裴大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苦口婆心道:“事情既然无从更改,那就好歹送个好人情,本来就是你们有错在先,你再给人家贴补个千八百两的银子,把事情给做圆了又能如何?” 裴五娘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我还要给她钱?!” 裴大夫人气个半死:“不仅你不中用,你婆婆也不中用!” 思来想去,叫陪房去取了两张好地段的铺面契书,捎带着时兴的鲜果点心、绸缎六匹,一起给公孙三娘送过去。 之所以全都给双份的,就是预备着叫公孙三娘跟公孙六娘分账。 陪房应了声,又问:“见了崔二奶奶,话怎么说?” 裴大夫人说:“就说是我没教好女儿,给她赔罪。” 裴五娘惊愕不已! 以裴大夫人的身份和辈分,居然对一个小辈这样低头赔罪,实在是…… 她心里边有些酸楚,脸上的张狂之色也淡了许多。 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娘,我去跟她赔礼吧,你不要这么做。” 裴大夫人看女儿不是真的油盐不进,总算是松了口气:“我去吧,既然做了,就把事情做圆,叫人挑不出理来。” 她语重心长道:“只是我能帮你一回两回,难道还能帮你一辈子?这话你好好掂量掂量,我什么都不说了。” 裴五娘神色黯然,低头不语。 裴大夫人的陪房到了崔家,公孙三姐起初一惊,等听了对方来意,心下实在感慨万千。 对方客气,她只有更客气:“也是我冒昧,做事太急躁了,改天登门去给裴大夫人赔罪。” 如是宾主尽欢,很客气地了结了这件事。 裴大夫人前脚才松了口气,后脚就被婆母永平长公主给传过去了。 “怎么着,我听说五娘回来了?” 裴五娘回了娘家,起初是要去找永平长公主这位祖母告状的,只是被裴大夫人给拦住了。 她不想把事情扩大化。 这会儿永平长公主问,她就一五一十地答了。 裴四夫人站在旁边,云淡风轻地说:“大嫂,这可不是五娘自家的事儿,整个英国公府的脸,都叫人扔在地上踩呢!” 永平长公主神色阴沉,叫人去把孙女找来说话:“别说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就算是公孙预,当年在我面前,也不敢造次!” 裴五娘先前想来告状的时候,裴大夫人就捏着她的耳朵说了:“别以为旁人关心这事儿,就一定是为了你好,真闹大了,好好歹歹,丢的都是你的脸!” 一旦闹大,既伤了崔家的颜面,也失了夫妻情分。 就算是过不下去了,打算和离再嫁,亦或者独身潇洒,名声难道就不重要了? 裴五娘把这话记下了。 这会儿永平长公主问起来,就有点赧然地说了:“也是我做的不好,祖母,您别担心,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裴四夫人就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怜惜不已:“这孩子,从前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也不知道是在崔家吃了多少委屈,硬是变成现在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了。” 说着,还很不忍心似的摇了摇头。 裴五娘:“……” 裴五娘目光憎恶地盯着她四叔母! 裴五娘心想:最烦这种仗着小儿子招老娘疼就四处叽叽歪歪、煽风点火的臭婆娘了! 关你什么事? 这么爱狗叫! …… 英国公府的事情,公孙照自然一无所知,倒是崔家的事情,经由潘姐,进了她的耳朵。 崔家内部,公孙三姐夫妻俩搬了家。 小两口带着孩子,搬到了崔府更僻静的院子里去住。 崔夫人板着脸发话,从今以后,二房拆开单过,花销自行承担,不走公中的账目。 相当于是提前分家了。 崔家的妯娌们心里边不是不羡慕的。 公孙三姐很满意。 这个结果比她一开始预想的要好。 公孙照休沐日见了她,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三姐,你是这个。” 公孙三姐咯咯直笑:“也是借了你的光,不然,这事儿哪能这么顺利。” 又把裴大夫人给的赔罪礼拿来给她。 公孙三姐自己留下了绸缎点心,两张铺面契书,都给了公孙照。 顿了顿,还是低声道:“我在外边倒是不怕,妹妹你在内廷里,总不免会见到永平长公主的……” 她提醒说:“永平长公主的脾气,倒是同我那位妯娌有些相似。” 或许是也是因此,永平长公主才格外地喜欢裴五娘。 公孙照领了她的好意:“我有分寸的,姐姐且放心吧。” 永平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的长姐,天子素来优容。 可这种优容并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压制燕王的需要。 燕王是先帝元后之子。 当今是先帝继后所出。 姐弟二人,只差了不到一岁。 而当初先帝立储,对外的名义就是同为嫡出,当今为长,所以择而立之。 只是细细推敲一下,就知道这话其实是不太能立得住脚的。 燕王是元后杨氏的儿子,落地就是嫡子。 当今降生的时候,生母只是贵嫔,是因为韦贵嫔后来被册封为继后,所以才成为嫡女的。 关于储位,彼时朝野上下也曾经有过争议,只是因为天子作为皇嗣的素养超越燕王,先帝又看重这个女儿,所以最后还是立了当今。 也是因为这一层缘故,当今对待永平长公主,便格外地宽厚几分。 因为当今要推崇长幼之说。 永平长公主是姐姐,所以要客气几分。 易地而处,当今也是燕王的姐姐,那燕王低头,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天子御极数十年,早就过了需要这些形象工程的时候,之所以一如既往,不过是往年的惯性使然。 且从天子对待后宫的态度来看,她是很反感非朝臣伸手干涉朝政的。 是以对于永平长公主,公孙照并不怎么担心。 适时地亮一亮锋芒,会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休沐不过短短一日,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等她回去了,明月神神秘秘地问她:“你听说了没有?郑家的事儿。” 公孙照不明所以:“听说什么?” 明月看她是真的不知道,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来。 当下心满意足地说起了八卦:“郑相公到底还是帮儿子筹谋到了。” 公孙照倏然间想起了从前在太仆寺见到的郑寺丞。 她明白过来:“郑寺丞要到御前来当值了?” 明月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呀!” 她说:“郑相公即便手眼通天,也管不着御前的事儿。” 公孙照眼底闪过一抹豁然:“中书省还是门下省?” 明月朝她眨了眨眼:“门下省,现在该称呼一声‘郑给事中’了。” 太仆寺丞是从五品,门下省给事中是正五品。 不只是进了三省,还捎带着升了一级。 明月还在说呢:“还得是有个好爹啊……” 公孙照轻轻地“哦”了一声:“谁说不是?” 翻到第二天,公孙照照旧往含章殿去当值。 天子身边内外诸事,由不同的人员分领。 那些相对隐秘的私事,天子多半会交待给内侍省大监和心腹明芳,而涉及到内廷与外朝正事的,则由四位正四品含章殿学士负责。 每旬开始,都有学士来给底下人开会,大概讲一讲这一旬有什么要紧事须得去做。 今次给公孙照等人开会的,就是卫学士。 “当下最最紧要的,还是修国史,这事儿一向由窦学士主管,要是途中有什么用得到你们的,动作都麻利点。” “再就是外朝的常案,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一起议了几回,都没有定论,你们下笔的时候,若有涉及到常案的地方,务必要叫学士们知道,不可妄下结语……” 最后一桩,说起来该是内廷之事:“这个月的初六,是贵人二十五岁生日。” “陛下的意思,虽然不是整年,但既然逢五,也正经地给操持起来。” 本朝向来以“五”为吉数,二十五岁,正逢五五之年,也算是难得了。 公孙照依次将这几桩事记在心里,便去上值。 天子既然说要隆重地操办陈贵人的生辰,那就一定要足够隆重才行。 到那一日,不只是皇嗣、皇孙和外戚勋贵,连朝臣们都得来才行。 如是一来,赴宴名单和座次,就很值得推敲了。 底下人做惯了这事儿,动作倒也不慢,很快拟了单子出来。 卫学士从头到尾瞧过,还算满意,就叫公孙照:“你走一趟光照殿,去问问陈贵人的意思,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删减的?” 公孙照应了声,叫两名内侍陪着,往光照殿去了。 说起来,这还是公孙照头一次见到陈贵人。 天子有了春秋,这两年进宫的新人相对少了,愈发显得陈贵人一枝独秀。 尤其他的出身也在那儿摆着,估计之后很难有人再越过他去了。 公孙照先前见过陈尚功,总是下意识觉得陈贵人会同这个侄女有些相似,等真的见到,却发觉他们其实是两个极端。 陈尚功锋芒毕露,陈贵人华光内敛。 他当然生得很美,但是并不张扬,如同美玉温润,春风舒缓。 见了公孙照,也有些讶异,略微思忖一下,莞尔道:“想必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孙女史了?” 公孙照慌忙道了声:“不敢。” 陈贵人示意她落座,又叫人看茶。 从头到尾将那份名单和流程看过,他才轻轻说了句:“太过铺张了一些,还是再削减几分吧。” 这话说完,又摇了摇头:“罢了,公孙女史,你不必理会这话,还是我自己同陛下说吧。” 公孙照因这一句话,而对陈贵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大办是天子的意思,她只是个传话的,又能如何? 万一传话回去,惹得天子不快,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 陈贵人明白她的难处,肯自行回禀,这再好不过了。 也是因为那几分好感,公孙照多说了一句:“贵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天子喜欢热闹,想要大办。 陈贵人有些讶然,抬眸看了她一眼:“这样吗。” 而后微微颔首,应了声:“陛下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安排得极好。” 公孙照应了声:“是。” 陈贵人再没说别的,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等公孙照出了正殿的门,就见光照殿的内侍在外边守着,将陈贵人赐给她的东西送上。 竟然是本前代的孤本。 公孙照遥遥向正殿行礼谢恩,回去将单子呈给天子,并且转述了陈贵人的话:“贵人说安排得极好。” 天子忙里抽闲瞟了一眼,也没多看:“那就这么办吧。” 看她手里还捧着本书,还顺嘴问了句:“拿的什么?” 公孙照喜笑颜开地就把事情原委讲了:“贵人仁厚,赏给臣的,您也来瞧瞧?” 说着,笑盈盈地递了过去。 天子瞧了一眼,哼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一本书而已。” 叫明姑姑:“把朕外书房的钥匙给她,叫她去开开眼。” 明姑姑笑着应了声:“是。” 公孙照捧着那把钥匙,一边往外书房走,一边又惊又喜地回头问:“真让我去看呀?” 天子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你倒是停停腿,别往那边走。” “这可不行!”公孙照一溜烟跑过去了。 天子说是给她外书房的钥匙,实际上只是走个程序罢了。 毕竟外书房是机要重地,从早到晚,都有专人把守的。 公孙照先前去过集贤殿书院,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但是真的进了天子的外书房,仍旧不可避免地生出震动与惊骇之感来。 集贤殿书院的书本卷宗汗牛充栋,但外书房里,真正地凝结了帝国自高皇帝时代至今的文书精华。 她甚至见到了太宗皇帝年间,公孙文正公留下的文书辑录。 公孙照知道自己还有差使在身,所以今次只来开眼,却没贪看,从头到尾大概上走了一遍,就回去找天子复命了。 又试探着把钥匙递还给明姑姑。 明姑姑笑着摇头。 天子斜睨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道:“赏你了。” 公孙照受宠若惊。 像只殷勤的小蜜蜂一样,赶紧飞到天子后边去给她捶肩:“真的给我吗陛下?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天子明明很受用,但还是故意板着脸,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来:“你几岁了?” 一拂袖:“滚出去,别在这儿烦人了。” 公孙照特别麻溜地滚了出去:“我这就滚!” …… 正是清晨时分,寒气正盛,天空中笼罩着一层灰。 公孙照就听见有人在说:“怕是要下雪呢。” 还有人觉得奇怪:“今年的天气,也是有些奇怪,都进二月了,还要下雪。” 女史小团送了文书往卫学士案上,不多时,卫学士又去拜见天子。 “陛下,常案的事情,到现在也大半个月了……” 天子沉吟几瞬,视线往下首处一斜,叫了声:“阿照。” 公孙照迅速起身,走上前去:“是。” 天子便吩咐她:“你去这几个衙门走一趟,看看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觑一眼时辰,叫她:“这几日间写份条陈,交给朕。”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看天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行个礼,退将出去。 卫学士瞧着那年轻女郎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恍惚。 午间时候,见到窦学士,不由得道:“陛下真是很喜欢公孙六娘呢,才进宫多久?不仅特许她执笔行文,常案这样的大案,竟然也只让她去看。” 窦学士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来者胜过先来者,倒也不算奇怪。” 卫学士由衷地叹道:“是啊,这是好事。” …… 公孙照从天子那儿领了差事,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亦或者御史台去。 她先去了吏部,见先前打过几回交道的吏部侍郎冯本初。 后者原还以为她是奉令来此,赶忙出迎:“公孙女史,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公孙照笑道:“是有吩咐,只是却不是给吏部的。” 又压低声音,告诉他:“陛下差我瞧一瞧常案,只是我想着,走动之前,还是得到吏部来看一看相关人员的履历和记档才是。” 冯本初豁然开朗:“女史心细如尘,怪不得能得陛下看重,委以重任!” 公孙照含笑朝他拱了拱手:“不敢劳动冯侍郎,您点个人,领我去贵部记档房里走动一趟?” 这本就是小事,且她担的又是天子的差事,冯本初怎么会与她为难? 当下欣然应允,选了个书令使,领着她过去。 公孙照进了门,同值守人点一点头,说几句话,便自去搜寻去了。 值守人起初还看了几眼,见她立在书架前翻开细阅,也就没太在意。 公孙照先把常案相关人员的记档都看了一遍,余光觑着无人注意,这才悄悄地从鸿胪寺的卷宗里,抽了鸿胪寺少卿杨士云的那一份出来。 从头到尾,迅速地扫了一遍。 杨士云的确是崇庆三年中榜。 只是…… 对于此人,公孙照心里边一直都存着些许疑惑。 自己上京以来,还未面圣,事态未明之前,他就对自己多番照拂,何以这些年间,从没有听阿娘提及过此人? 他与公孙家并不相熟。 要说是可疑,但他又真真切切地帮了自己。 是以公孙照私心忖度着,或许他是得了什么人的委托,又不愿告知自己,所以才将事情推到已故的阿耶头上。 现下看了吏部的详细记档,公孙照隐约地猜到了几分。 杨士云出身寒微,入仕之初,在工部做过三年的主事,结期考核,得了甲上。 对于一个没有根底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最关键的时刻,有人扶持了他一把。 那时候担当工部尚书的,是赵庶人之妻曹氏的父亲曹义恭。 如今曹义恭已死,旁人避讳与赵庶人相关的公孙氏一族都来不及,是什么人能让他在局势未明的前提下,对自己表露善意呢? 公孙照将那份记档放回原处,心里边倏然间涌现出一股柔软又不乏凄然的感慨来。 是曹义恭的外孙,是赵庶人的长子。 是这些年还记得遣使问候她们,在她成婚之前,又使人悄悄送了五千两银票过去的高阳郡王。 进京数日,公孙照见多了虚情,更没少目睹假意。 也正因如此,此时此刻,她倏然间热泪盈眶。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作者有话说: 我把皇帝那两本的段评开了,感兴趣的可以去发啦~ 以及感谢大家的支持,评论抽人送红包[烟花] 正文 第15章 第 15 章 公孙照前脚从吏部出来, 后脚就被请到了政事堂。 找她的人,是韦俊含。 倒不是为了私事,而是为了她新近担在肩头的那桩公务。 他在案牍之后抬起头来, 神色沉着:“我听说,陛下着你来盯着常案?” 公孙照应了声:“不错。” 韦俊含问她:“可知道此案首尾?” 公孙照的确知道一些, 但相较之下,必然没有他知道得多。 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那边儿韦俊含已然从她的神色当中意会到了。 当下唤了一声:“刘主书!” 一个着浅绿色官服的中年人匆忙从门外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韦俊含便吩咐他:“去把常案相关的卷宗取过来, 叫公孙女史看看。” 刘主书应声而去。 韦俊含又叫她:“去把门关上。” 公孙照听得心下一顿, 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再扭头瞧了瞧身后。 而后微笑着道:“相公, 如此为之, 怕是有些不妥当。” 韦俊含觑着她脸上的警惕神情, 微微地露出来一点戏谑的笑。 他神色也跟着松快了一点:“那就上前几步来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 公孙照心下微有所觉,便没有推辞,上前几步, 立在与他两步之遥的地方。 虽然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韦俊含还是把声音放低了:“常案牵涉不小,一头是卫府, 另一头是中枢, 又涉及到了地方上的事情, 所以一直到现在都没个结论。” “这案子倒是跟中书省没什么关系,是尚书省的郑仆射主管, 他这个人气量狭小, 报复心又强, 你晚些时候见了他, 言语之间,务必谨慎一些……” 末了,又瞧着她道:“我也不知你是否知晓,郑仆射与你,倒也有些渊源。” 公孙照抿了下嘴唇,轻声道:“我知道,当年,他是首告赵庶人的官员。” 而公孙家和曹家的倾覆,也是由此而生的。 韦俊含微微颔首:“你心里边有个分寸,便也是了。” 外头刘主书通禀一声,韦俊含叫他进来。 刘主书抱着一摞卷宗,进门来瞧见公孙照的位置变了,脸上也没有显露异色,把卷宗放下,便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韦俊含叫她:“你拿去看吧,当心不要损毁,明日再送到这边来归档。” 公孙照领会到了他的好意。 常案牵扯甚多,又由与她敌友难辨的右仆射郑神福主理,她这艘小船贸然入场,兴许就会折损在汹涌的海浪之中。 这时候韦俊含叫她过来,外界看来,也是他态度的一种彰显。 公孙照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当下郑重一拜:“多谢相公庇护。” 韦俊含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朝她摆摆手:“去吧。” …… 公孙照离了中书省,略微思忖之后,转身往门下省那边儿去了。 与她相熟的谢给事中见她过来,还当是天子有旨意,赶忙迎上前来。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不是禁中有旨意,是我新近担了桩差事,想到门下这边来查一查记档。” 谢给事中不免要问:“要查什么记档?我叫人去给你找。” 公孙照就把天子交待她来协理常案的事情说了。 惹得谢给事中皱起眉来:“这事儿可是很棘手的……” 两人在外头说了会儿话,忽听“吱呀”一声,里头有人把窗户给推开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公孙照瞧了一眼,先自窥见了那身紫袍。 视线上抬,正对上一张沉静的眸子。 她赶忙同谢给事中一道躬身行礼:“姜侍中。” 是门下省的姜相公。 姜廷隐叫她到里头来说话:“公孙女史既到了此处,吃杯茶的功夫总是有的吧?” 公孙照见她客气,自己只有更客气的:“相公宽厚,恭敬不如从命。” 如是入内分宾主落座,说起了自己这回过来的目的:“常案相关的一些记档,怕得劳动门下这边儿……” 姜廷隐听得莞尔:“陛下果真看重公孙女史,这桩大案,都叫你来督办。” 门下省的另一位侍中陶相公听见动静过来,也说呢:“真是英才出少年,我们俩在公孙女史这个年纪,哪儿担得起这种大事?” “两位相公谬赞,实在羞煞我了。” 公孙照赶忙解释一句:“并不是督办,只是协理一二罢了。” 姜廷隐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转头叫亲信:“去找郑给事中来,他不是还没有分派到差事吗?叫他来帮公孙女史找找文书记档。” 陶相公笑着附和一句:“禁中的差事,都是最最要紧的,叫郑给事中用心去办!” 亲信毕恭毕敬地应了声。 谢给事中低垂着眉眼,并不做声。 公孙照心头却是一片雪亮。 她知道,自己这趟来得很值。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对于郑神福之子的到来,都不高兴。 郑元看中的那个职位,被自己捷足先登了。 大抵是为了弥补? 郑神福在朝廷的中枢,三省里边重新给儿子寻了个含金量够高的职缺。 不能让儿子进尚书省——因为他是尚书右仆射,举贤避亲。 不能让儿子进中书省——因为他跟韦俊含多半不很和睦,不然,韦俊含也不会越过他来跟自己谈常案。 权衡利弊之后,那就是门下省了。 只是这种权衡,大概率会让门下省的两位侍中心生不快。 韦俊含不好惹,我们俩都是软柿子,是不是? 三省各处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了一个新萝卜进来,就必然挤走了一个旧萝卜。 尤其正五品的给事中,可不算是无名小卒! 所以郑元上任之初,就被两位侍中挑出来,让他来给与郑家关系微妙的公孙照打下手了。 等公孙照到了门下省文籍库房,郑元面有愠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觑着她,叫她暂待片刻,却一直过了两刻钟都没有动静…… 公孙照真想大笑三声! 郑神福究竟是怎么想的? 居然走了这么步臭棋! 蠢货就要藏到角落里,捂得严严实实才好。 郑元这种人,先前在太仆寺见了她要摆脸色,现在在门下省见了她,居然还要继续摆脸色! 他以为他是在让公孙照难堪吗? 他是在无视天子的命令! 郑元要磨,公孙照也不怕,他磨多久,她就等多久。 只是每隔一刻钟,就问一回:“还没有结果吗?” 郑元就说:“怕还得有一会儿,劳动公孙女史暂待片刻。” 公孙照问:“是否方便叫我进去亲自找?” 郑元就说:“门下重地,哪里是谁都能进的?这要是缺了少了什么,难道公孙女史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公孙照说:“好的,好的,那我再等一等也就是了。” 郑元闲闲地啜一口茶,面露讥诮。 大半个时辰里,郑元添了三次茶,最后一次要水的时候,送水的侍从都险些撞到公孙照身上。 那小内侍吓了一跳,赶忙请罪。 公孙照叫他起来:“不打紧,你没烫着吧?” 那小内侍摇摇头。 公孙照就叫他走了。 如是又等了一刻钟,郑元那边儿还没有结果,姜相公的亲信便过来了。 不是来找公孙照的,是来找郑元的。 他说:“相公叫我来问郑给事中,门下省的两位相公是否都使唤不动您,需要她去尚书省把郑相公请来才行吗?” 郑元听得变了脸色,不由得低下头去:“这,相公何出此言呢。” 亲信置若罔闻,继续道:“相公说了,公孙女史是奉天子之命来此的,这种差事郑给事中都不放在心上,普天之下,怕是没什么东西在您的眼睛里了。” 这种指责其实已经非常严厉了。 郑元面露惶恐,不觉将腰弯了下去,低声下气道:“相公明鉴,我实在不敢有这种想法!” 亲信瞧着他,却不说话。 郑元怔了几瞬,这才反应过来,深吸口气,转头向公孙照躬身请罪:“公孙女史,我这儿千头万绪的,实在是忙乱了,有所怠慢,您多担待……” 公孙照轻轻摇头,脸上带笑,不以为意:“我知道,郑给事中并不是有意的”。 郑大郎连应了三声:“对对对!” 他说:“我真不是有意怠慢……” 公孙照先谢了姜相公来传话的亲信。 等他走了,又姿态宽宏地说郑元:“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年轻,都不当回事,郑给事中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郑元先是迫于姜侍中的压力对她低头,心里边已经很觉羞愤。 现下又听这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郎以上位者的姿态宽抚自己,更是恼恨不已。 强压着怒火,叫人去找了她要的文书出来,只是最后在递交过去的时候没克制住,又一次丢到了她面前的案上,而不是她手上。 公孙照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似的。 她反而很和气地朝郑元笑了笑,说:“没关系,郑给事中以后仔细些就好。” 最后再朝他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没能走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茶盏的破碎声了。 公孙照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中枢要地,最需要谨言慎行的地方,郑元这种秉性,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取灭亡。 尤其是…… 她回味起在姜相公那儿喝的那杯茶。 在两位侍中都不喜欢他的前提下,他自取灭亡的时间,大抵会被缩短到一个相当短促的时间。 …… 含章殿。 明姑姑见门下省的陶相公过来回话,就没叫宫人们动手,亲自奉了茶过去。 陶相公含笑朝她点头致意,末了,继续同天子说起公事来。 一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又说:“那臣回去,叫底下人找找门下的记档,今天,不,还是明天,再给您送来……” 天子端起茶来啜了一口,随意地问了句:“怎么这么慢?” 陶相公脸色微微一顿,笑得有点无奈:“郑给事中初来乍到,流程上也不熟悉,先前公孙女史去取记档,他都找了大半个时辰……” 只是同时她也很善解人意地说:“毕竟是年轻,多历练几日,也就好了。” 明姑姑不动声色地觑了眼天子的脸色。 天子的眉头皱起来一点:“姓郑?” 陶相公默然不语。 大监适时地说了一句:“陛下,郑给事中是郑相公的长子。” 明姑姑看见天子唇边流露出一点冷笑的意味来。 只是没有说话。 陶相公也看见了。 她同样缄默不语。 等离了含章殿,回门下的途中,竟遇到了郑神福。 后者脸上带笑,很客气地上前一步,主动问候:“陶相公。” 陶相公神色同样亲近,拱手叫他:“郑相公。” 十分热络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才彼此道别。 背过身去,陶相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眸光森冷。 都是宦海沉浮过几十年的人,谁稀罕那个笑脸,那句问候。 是敌是友,终究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 这是郑元到门下省去当值的第一天。 上值之前,郑神福就吩咐他:“明天不要在门下用饭,下值之后,回家吃饭。” 也是怕他行事不慎,在那边儿惹出什么事情来。 等到这日中午,他也没在尚书省用饭,跟儿子一前一后地回了家。 到了饭桌上,又问郑元:“如何,可还顺遂吗?” 饭桌上不止有郑元的母亲尤氏夫人,也有郑神福的妾侍金氏和她的儿子。 郑元不愿将自己在门下省的遭遇说出来,便只含糊地讲了句:“挺好的。” 郑神福脸上显露出一点疑色:“没出什么事?” 郑元因真的出了事,所以这时候被戳穿了,便格外地不快。 他放下筷子:“阿耶,你觉得能出什么事?” 他母亲尤氏夫人也觉丈夫这么问,叫自己在金氏母子面前失了颜面,不禁面露怫然:“哪有你这样的?不盼着自己儿子好!” 郑神福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儿子:“少说话,少做事,见了两位侍中,态度上一定要恭敬,只要记住这几句话,就能诸事顺遂。” 郑元不情不愿地应了句:“我知道了,阿耶。” 这顿饭就这么看似无波无澜地吃完了。 …… 这也是公孙照开始参与常案的第一天。 明月知道她负责这事儿,还很同情:“这案子可是很棘手的。” 公孙照已经与她相熟,这会儿也清楚地了解了她的爱好和口癖。 爱好跟陈尚功一样,吃瓜。 口癖也只有一个,我要把xxx都杀了! 譬如这会儿,听公孙照简单讲了讲事情首尾之后,明月就说:“好烦!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公孙照请这位杀手忙她自己的事情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常案发生在丰州。 这个“常”字,指的就是丰州折冲都尉常宁。 年前,一群商人携带着大批的皮毛、珠宝和香料由北南下,结果却在丰州城外的官道上遭遇截杀,死者数十人,携带的货物尽数为贼人所掠,同行众人当中,唯有一个年轻人假死逃过一劫。 这个年轻人在城外遇见了巡防的丰州府军,被救下之后,这场惨案震动了整个丰州。 查案,剿匪,两桩差使同时压了下来。 常宁就是受令剿匪的那个人。 事情进展到这里,脉络还算明晰,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开始扑朔迷离了。 常宁说丰州刺史操办后勤不力,粮草辎重拖欠,军队在外无依,以至于几次剿匪,徒劳无功。 丰州刺史说常宁剿匪不力,贪墨军资,见事情败落,反咬了他一口。 双方各执一词。 最后把官司打到了都护府——年关在即,实在是不敢叫朝廷知道丰州出了这样的丑事。 都护府遂又派人去查这桩官司。 不多时,又传讯回去,认定丰州刺史所言属实,此案系常宁贪墨,兼之剿匪不力。 于是下令收押常宁,往都护府受审。 结果命令传到丰州之后,丰州府军哗变了,控制丰州各处城门要道之后,杀死了刺史等要员。 至此,事情就再也按不住了。 消息传到天都,龙颜震怒。 公孙照从头到尾将卷宗看完,第二日将其归还,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去。 她先去禁军那儿,找了先前送自己上京的戚队率:“我这儿有桩差事,请戚队率帮忙。” 借着天子的命令,这事儿自然好办。 等离了禁军那边儿,公孙照才问:“戚队率可听闻过常案?” 戚队率实在没想到,阔别数日,竟然会在这等情境之下再度见到如今御前风头正盛的公孙六娘。 尤其先前公孙女史使人请他赴宴,他推辞没去…… 戚队率西心里多少有些惭愧,这会儿看公孙照神色平和,并不提这事儿,不免又生出几分感念来。 此时公孙照发问,他先点一点头:“此事在外边闹得沸沸扬扬,戚某自然有所耳闻。” 又觉奇怪:“女史怎么会想起我来?” 公孙照也不瞒他,当下坦率道:“因为我想着刑部也好,大理寺和御史台也好,他们虽然是不同的衙门,却都是隶属于文官体系的。” 她说:“丰州距离天都,何其之远,或许,我需要一个跟常宁相同视角的人,来谈一谈这件事情。” 常宁隶属于丰州府军,是地方边军。 而戚队率隶属于禁军,算是十六卫这边的京军,两边虽然同属武官体系,但是风牛马不相及,公孙照也不怕他们私底下有所牵扯。 而戚队率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也的确给出了他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常宁的手脚或许有些不干净,但要说他全程都在撒谎,却也是无稽之谈……” 公孙照听得神情一动:“这话怎么说?” 戚队率顿了顿,到底还是如实道:“丰州毗邻几大都护府,其实已经可以算是边军了,相较于皇朝腹地,兵将之间的联系,原就要紧密许多,这也是客观需要。” 他说:“常宁领军在外,若说是裹挟诸多下属为乱,这不足为奇。”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但是等到朝廷派军往丰州去镇压,大军压境围城,丰州竟也没有内乱……” 戚队率幽幽地道:“此事其实便已经可以见到几分端倪了。” 公孙照明白他的意思:“常宁手下的人,与他是一条心。” 戚队率颔首道:“女史聪慧——所以我说,常宁的手脚或许不干净,但是能让那么多人跟随他,将生死置之度外,顽抗到底,说他毫无可取之处,也实在不足以取信于人。” “且……” 他面露犹豫,只是几瞬之后,还是讲了:“女史没有看过十六卫内部的文书,或许有所不知。” “朝廷大军压境,常宁出降,事后清点丰州府军,折损不足十人,这说明即便在大军压境之时,府军内部也没有发生大的分裂,这无形当中,也是又一层佐证……” 公孙照心里有了几分忖度,又叫他与自己一起往刑部大狱去。 常宁现下正被关押于此。 戚队率脸上显露出几分犹疑之色来。 “怎么,”公孙照看得眉头微动:“戚队率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戚队率正色道:“女史不要取笑,戚某并非胆小怕事之人,我与常宁虽无交际,但毕竟同属武官,总也算是同僚。” “他若有罪,便该依照朝廷法度论处,可若是将不属于他的罪责加诸于他身上,戚某却不能冷眼旁观。” 公孙照听得一笑:“既然如此,戚队率在犹豫什么?” 戚队率眉头皱起来一点,抱拳向她行了一礼:“有件事,还请女史细细思量,你我知晓此事内中必有蹊跷,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能人甚多,难道无所察觉?” “只是事情过去这么久,竟都没有个明确的结果,可见各方角力的焦灼,这池水怕是浑得厉害……” 公孙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如若戚队率不愿参与此事,我决不强求。” 戚队率听得脸色一动,顿了顿,终于道:“戚某嘴拙心笨,要么闭口不言,一定要说,也只会说实话。” 公孙照道:“原该如此。” 戚队率神色一震,深深看她一眼,继而郑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一礼:“既如此,愿为女史驱使!” 作者有话说: 评论抽人送红包~ 正文 第16章 第 16 章 公孙照先去大理寺和御史台走了一趟, 取了这两处衙门的卷宗出来,尽数翻阅一遍,这才往刑部去。 常宁如今押在刑部大牢, 给后者带来的压力很大。 边军,中枢, 乃至于北边的文官集团,无数双眼睛都盯着。 刑部尚书卢元仲给狱头下了死命令:“常宁要是死在了刑部大狱里, 那你也去死!” 这话撂到地上, 狱头不敢松懈, 点了几个人隔离看守, 日夜紧盯, 自常宁入狱至今, 都与外界不通消息。 公孙照因是奉圣令来此, 刑部尚书卢元仲专程请她过去说话。 态度倒是和气,看不出任何异样。 卢元仲的“卢”,是高皇帝开国十二侯府、长平侯府卢家的那个“卢”。 他是当代的长平侯。 为什么说卢元仲态度和气,看不出任何异样? 因为先前凌烟阁修葺完成当日, 给天子献祥瑞, 然后又被公孙照用太宗皇帝旧事呛回去的那个人,就是他…… 现下再碰见, 两边都很客气。 略说了几句, 公孙照便起身, 要往狱中去见常宁。 卢元仲自然不会阻拦。 常宁的年岁与戚队率相仿,约莫四十上下。 大抵是因为被收押得久了, 胡子几乎遮住了半边脸, 可即便如此, 也能看出来脸颊的凹陷。 公孙照进了门, 便有狱卒告知常宁:“陛下着公孙女史前来讯问。” 常宁躺在地上,一动也没动。 公孙照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这间阴郁的牢房,而后开门见山地问他:“常都尉,事到如今,以你身上的罪责,也不必再去担忧一桩小小的贪墨了……” 常宁听得无波无澜,眼皮都没动一下。 只是紧接着,便听那年轻女史说:“只是你在丰州,麾下有近万人,他们跟随你封闭丰州,杀死刺史,鞍前马后,无怨无悔,难道你竟然连一丝同袍之情都不肯讲?” 常宁猝然间坐起身来了。 公孙照看他还有反应,就知道此事已经成了三分:“现下朝廷对于他们的定性,还没有完成,他们是死是活,就看你肯不肯说实话了。” 常宁的呼吸变得紧促起来。 大概是因为长久没有言语,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神情将信将疑:“你——” 公孙照叫人搬了把椅子来,又叫看守他的狱卒出去。 狱卒们有些迟疑。 公孙照便道:“我是奉天子之令来此,若常宁在此期间有什么意外,自然有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狱卒们彼此看看,应一声,退了出去。 公孙照遂坐下身去,同常宁道:“常都尉,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整个天都,怕都没有人会这么坦率地把事情摊开来跟你讲了。” 她看着常宁的眼睛,说:“我是天子的人,我不管你们武官和文官之间的纠葛,也不管你是边军京军,我只对天子负责。” 公孙照问他:“若你果真还惦念着丰州在押的诸多同袍,那就如实地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贪墨?” 常宁嘴唇嗫嚅几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有的。” 公孙照看着他乱糟糟的发顶,心道:果然如此。 挨着将卷宗看完,她便明白常案为什么会僵持这么久了。 常宁状告丰州督理后勤不力,这是真的。 因为丰州出现了大规模的亏空,刺史及以下官员上下其手。 丰州刺史状告常宁贪墨,这大概也是真的。 都护府的人前去调查,发现双方都不干净,那怎么办? 难道要赶在年关,把丰州上下,文武官员一网打尽?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好牺牲常宁了——在都护府看来,这也没冤枉常宁。 因为他真的贪墨了! 但是从常宁及其麾下士卒的角度来看,刺史等人的罪责比我们大得多,凭什么要问罪我们? 作为边军,我们是真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去拼的,凭什么稀里糊涂地给刺史被黑锅? 所以丰州府军哗变了。 事情传到天都,各方势力有所参与,便僵持住了。 要保常宁,就等同于要揭破丰州的烂摊子,捎带着暴露出都护府和稀泥,以至于酿成丰州哗变的恶果。 要保丰州的官僚体系,就要把常宁及他麾下近万士卒打成逆贼,论罪处死。 可是丰州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了,毗邻几大都护府,异族云集。 而常宁及其下属的哗变,本身其实也带有一些不得已而为之的色彩。 若是杀了常宁,丰州军民物伤其类,生了他心,又该如何? 近万士卒,就是近万个家庭,朝廷的一纸文书落下,这近万户人家,霎时间就会分崩离析! 这也必定会使得朝中武将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一旦有个万一,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以,就这么僵持住了。 公孙照叫常宁说了事情原委,自己一一记述下来。 末了,又以叫常宁细叙前因后果的由头,叫戚队率暂留于此:“这两三日间,便有结果。” 戚队率心下微动,抱拳应声:“女史放心,戚某必定不负嘱托!” …… 公孙照用了两日时间,将常案首尾,从头到尾拟成文书,待到天子下朝之后,毕恭毕敬地递呈过去。 天子有些讶异:“你的手脚倒是很快……” 从头到尾瞧了一遍,她神色如常,甚至于还笑了一下:“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公孙照道:“不在其位,岂敢谋其政?” 天子说:“我让你说。” 公孙照遂行一礼,正色道:“文官也好,武将也罢,俱都是陛下的臣子,偏颇哪一方,都会使得另一方不满。” “如此一来,不如公允处之,依法而行,起码,这可以让人心服,无从生怨。” 天子点点头,沉吟几瞬,又道:“叫主理常案的人都来。” 顿了顿,又说:“叫俊含和崔行友也过来。” 近侍应声而去,很快便请了相关官员来此。 天子也不说自己新收到的这份文书,只问底下众人:“常案审理得怎么样了?”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都没言语。 御史大夫童少章倒是起身开口了,她道:“回禀陛下,已经有了眉目,明天臣便递奏疏给您。” 天子又去看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 二人不得不起身告罪:“陛下,此案错综复杂,短时间内,只怕……” 天子又去看主管此案的右仆射郑神福。 郑神福起身谢罪:“陛下,毕竟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天子笑微微地瞧着他们,问:“那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等到今年年底?” 她掐指算了算:“那可有得等了,这才出正月呢!” 几人讷讷不敢言。 韦俊含坐在旁边,默不作声。 崔行友克制着擦汗的冲动,心想:幸亏这事儿不归中书省管! 天子冷笑了一声,将案上那份文书向前一推,叫近侍:“拿给他们看看。” 自郑神福为起始点,底下几名重臣俱都看过,大理寺卿毕恭毕敬地将那份文书递还回去。 天子问:“诸位对其中内容,可有什么异议?” 其余人皆是默然。 仍旧是御史大夫童少章开口:“公孙女史记述得很详实,行文也很公允,臣无话可说。” 公孙照在旁,神色肃穆,忙行礼道:“陛下,这份奏疏并非臣一人之功,说到底,是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先把前期的事情做完,臣取巧摘了果子罢了,若说可行,也是众人勠力同心的结果。” 天子目光在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脸上依次扫过:“事情很简单,他们也知道,就是不敢说,也不敢戳破。” “怕烂摊子,更怕收拾烂摊子不成,引火烧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不是?” 众人默然不语。 天子盛怒道:“怎么,素日里在朝堂上个个能言善辩,现在都哑巴了?” 又去看郑神福:“你是宰相,朕将此事委托与你,你就是这么办的?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就能有的担当,你居然没有?” 公孙照听得这话戳心,当下恭敬道:“陛下谬赞,臣年少,只能顾虑周遭,郑相公宰执天下,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顾全到的。” 天子听罢,脸色稍有和缓。 郑神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客气地朝她点了下头。 公孙照暗松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就看韦俊含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几瞬之后将视线收回。 公孙照看得心下一突。 天子的怒火却没有就此熄灭。 “朕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她眸光淡漠,语气却很凌厉:“责任是不敢担的,事情是不敢做的,再熬上几年,安安生生地致仕,来日边关生变,阮家的江山丢了,是朕无颜去见高皇帝,左右也碍不着你们什么事儿,是不是?” 这话说得极重。 不只是郑神福这个主理常案之人,殿内其余人也不得不跪了下去。 “臣不敢,臣惶恐!” 天子冷冷地觑着面前的那一片头顶,叫郑神福:“郑相公,朕罚你三个月的俸禄,你不觉得冤枉吧?” 郑神福叩头道:“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天子哼了一声,只是仍旧没有叫他起身,而是转过脸去,朝公孙照招了招手。 公孙照瞧见,便站起身来,快步往天子面前去跪下了。 天子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不知怎么,竟然有些缥缈,像是寺庙里的神音:“在朕这里,俸禄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笑了一笑,说:“你替郑相公解决了这难题,按理说,该把他这三个月的俸禄给你的。” 公孙照听得心下微动,紧接着也笑了:“照您这么说,我最多也只能领受一个月的俸禄。” 明姑姑与大监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瞧见了几分不解。 崔行友跪在郑神福后边,也在心想:公孙六娘好大的胆子,连陛下都敢拒绝! 天子也问:“怎么说?” “因为我有今日,都是陛下教的呀!” 公孙照仰起脸来,神情敬慕,十分诚恳地道:“您拿大头,我拿小头,就很心满意足了。” 天子点点头,目光欣赏地瞧着她,开怀大笑。 崔行友大受震撼:我的老天奶,居然还能这么说! 又心想:死脑子,你怎么不长公孙六娘脑子那样! 天子是真的高兴,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最后她低下头去,瞧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郎,轻轻说:“既然如此,我就赏你个别的。” 天子的身体略微前倾了一点。 公孙照会意地直起身来,伸臂去接。 天子盯着她的眼睛,在她掌心里放了一枚金鱼袋。 三品及以上才能佩戴的金鱼袋,沉甸甸地压在公孙照的掌心里。 天子先前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在朕这里,俸禄都是有定数的,不能多,也不能少。 公孙照有些不可置信地打个激灵,电光火石之间,兴奋得几乎要战栗起来。 四目相对,她读懂了天子眼神当中蕴含的意味。 天子也知道她读懂了。 天子微笑着将她的手合上,又叫殿内其余人:“你们都起来吧。” 众人方才跪在地上,只知道天子似乎是赐了什么东西给公孙六娘,却不知道究竟给的什么东西。 现下再不动声色地去看,却只能见到公孙六娘紧握的拳头。 一时面面相觑,都有些惊疑不定。 天子垂眸去看公孙照,语气隐含期许:“不要叫朕失望。” 公孙照叩首到地,用方才郑神福说的那句话来禀奏天子:“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作者有话说: 天子[墨镜]:你去把郑神福除掉,我有好东西给你。 照[星星眼]:你吩咐我做的事情,我一定完成! ps:明天上夹子,大概晚上十点之后更新,作为补偿,更新一万字+,以及明天正房终于能出场了~ 评论抽人送红包![狗头叼玫瑰] 正文 第17章 第 17 章 大局已定。 这边散了之后, 公孙照预备着往刑部去走一趟,知会戚队率,这事儿了结了。 才走出去, 正碰见韦俊含也在外边,打眼瞧见她, 便笑了起来。 公孙照叫他笑得莫名其妙,禁不住上下看了看自己, 狐疑道:“怎么, 我看起来很奇怪?” 又回想起先前在殿中, 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韦俊含忍俊不禁:“我不是跟你说了, 郑神福这个人心胸狭隘?你今天把他给得罪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我没有啊。” 有心想除掉一个人, 跟大喇喇地对外表露出“我想除掉这个人”, 完全是两回事。 天子不会光明正大地帮她的——她老人家要是想公开除掉郑神福, 还需要公孙照帮忙? 公孙照心知公孙家当年的变故与郑神福有关,只是她在天都,此时也是初来乍到。 天子虽然有所暗示,但毕竟也只是暗示, 这种时候, 公孙照怎么会愿意公开与郑神福这样的老牌宰相翻脸? 她说:“我就是因为记得你那话,所以刚刚在陛下面前, 还为他说话……” 说到这里, 公孙照不由得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 韦俊含笑得停不住:“是啊, 你帮他说话了,可陛下难道只骂了他?你为什么不帮另外三位说话, 只帮他说话?” 公孙照:“……” 韦俊含还在说呢:“是怕他心胸狭隘, 因为此事而专程报复你吗?” 公孙照:“……” “这谁能想得到啊!” 公孙照气急败坏:“这不怪我, 就是他想找茬!”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一句话而已,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又说:“若是如此,那满天下的人,他岂不是得恨个七七八八?” “却非如此。” 韦俊含失笑道:“郑相公的眼界没那么浅,不会跟小人物计较,他只会跟那些有能力影响到他的人计较。” 他也说了句算是宽抚的话:“说到底,不过是桩小事,真为此生出风波来,反倒叫陛下觉得他小气。” 略顿了顿,韦俊含意味难辨地说:“且郑相公是聪明人,即便心里不快,这时候也不会难为你的。” 公孙照了然道:“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我。” 韦俊含的眼波倏然间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含着欣赏的光。 他点点头,附和了公孙照的说法:“不错,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你。” 许多人回首赵庶人案,都觉得是郑神福几人胆大心细,罗织罪状,不仅告倒了当今的长子,也使得几位朝中要臣倒台惨死。 其实并不是。 没有人能够告倒天子的长子。 是有人察觉到天子对于长子的不满,之后才能应时而动,去策划这件事情! 如韦俊含所说,郑神福只会不喜欢那些能影响到他的人,那他怎么不去告韦俊含? 同在政事堂,公孙照不信他们之间没有过龃龉。 这回的常案,韦俊含提点了自己,却没有为自己引荐郑神福,便可见一斑。 郑神福怎么不告他? 因为郑神福知道,天子喜欢这个外甥,贸然出手,不仅告不倒,还会惹得天子大怒。 韦俊含似乎因这一席话而生出了些许感慨来:“我有时候也会想,如若我母亲活到了赵庶人之乱发生的时候,事情又会如何……” 公孙照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 韦俊含自觉失言,很快转移了话头:“你把常案办得很漂亮。” 公孙照轻笑道:“人要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的饭。” 她的立身根基是天子,那就要从天子的利益和情感需求出发,来处理问题。 天子需要的是对全局的了解,需要一件能贯彻她意志的工具,而工具不需要,也不能有立场的偏颇。 她也说:“陛下作为天子,处置此事,须得公允,我作为新近入宫的女史,公允料理此事,以后哪一方都怪不到我,可若是有了偏颇,事情怕就要绵绵不断地来了……” 韦俊含不由得侧过脸去看她,只是没有说话。 公孙照攥着手里边的暖炉,有些不解:“相公怎么这么看着我?” “倒也没什么,”韦俊含莞尔:“相识至今,公孙女史才肯稍稍推心置腹地跟我说话,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公孙照也笑了,笑完倒是说了一句实话:“相公不也是如此?” 韦俊含微微摇头,低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公孙照笑着说:“相公也有相公的难处。” 一阵风吹过心头。 韦俊含讶然而笑:“少年得志,身居高位,羡慕我的人倒是很多,妒忌我的人也不在少数,倒是很少有人说,我也有我的难处。” 公孙照轻轻道:“因为相公太年轻了。” 只有二十七岁,就做了中书令。 以后呢? 进无可进,又该如何? 同时,她也说:“好在相公并非会被浮华迷眼之人……” 韦俊含笑吟吟地问了句:“这话又怎么说?” 公孙照回想起明月同自己说过的话:“我听人说,虽然内廷里中意相公的人很多,但相公似乎全都敬而远之。” 以他如今的年岁,做出这样的抉择,倒不奇怪。 可是少年人十三四岁便知慕少艾,那时候竟然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其心性沉稳,处事谨慎,便可见一斑了。 天子虽然宠爱这个外甥,也不会在意他在宫廷里的风流韵事,说不定还会觉得有意思——但天子毕竟已经老了。 如若韦俊含果真是个风流人物,情场高手,来日新君登基,又会如何看待他? 秽乱宫闱,也只会是最轻的罪名。 后边的话,公孙照没有说出来。 但都是聪明人,又何必说得清楚明白? 韦俊含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却没再说这事儿,而是说:“其实是我梦浪了。” 他道:“这话在公孙女史面前说,总有些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意思。” 公孙照认真地点点头,附和了一句:“相公又多了一条长处,忒有自知之明了!” …… 常案在外朝,必然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 只是在内廷,尤其是暂时只作为执笔女官的公孙照面前,就无甚影响了。 事情至此,暂时告一段落。 她提笔写了份总结,详尽地写了事情经过和公务流程,一起递交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翻开,见里边夹着自己先前随笔写下的批示纸条,心里边便存了几分高兴,觉得她办事妥帖。 再从头到尾把整份总结看完,就说:“那个队率倒是有些担当,跟常宁无甚交际,也肯参与其中……” 叫人擢升他做校尉。 又吩咐公孙照:“你去找个人来,给你跑腿儿,总归也是朕身边得力的人,凡事亲力亲为,叫人笑话。”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臣拜谢陛下隆恩。” 圣旨到了禁军那边儿,戚队率怔楞许久,惊喜来临,一时之间反倒叫人无措。 同僚们羡慕不已:“真是时来运转,阴差阳错,竟然进了天子的眼!” 又起哄叫他请客。 “好好好,”戚队率自然笑着应了:“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 门下省。 郑元与同僚一道往政事堂去送文书,途中凑巧遇上了公孙照。 说遇上,其实也不算。 因为并没有离得很近,交谈亦或者如何。 只是相隔一段距离看见罢了。 郑元每每见到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那只煮熟了又飞掉的鸭子。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 现在在御前风光无限的,怕就是他了! 妒恨像烈火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郑元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结果越是想避开什么,就越是容易被什么东西所刺痛。 同僚不无歆羡地叫他:“你看。” 郑元有些心不在焉地道:“看什么?” 同僚说:“金鱼袋。” 郑元听得楞了一下:“什么金鱼袋?” 再循着同僚的视线,他又一次望见了公孙照。 乃至于她腰间悬挂的金鱼袋。 那股烈火忽然间烧到了脑子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金鱼袋非三品不得佩戴,她是从哪儿来的?!” 同僚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当然是陛下赐的了,人家是御前的红人嘛……” 郑元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如若当初到御前去当值的人是我…… 等再回到自己的直舍,他一个人僵坐良久,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间站起身来,往门下省文籍库房处去了。 郑元去提调了近期归档的几份文书,着意地选了几份不很要紧的,带回去了。 再关上门,将其打开,摸出一把剪刀来,寻到最后,将上边内廷女史公孙照的落款剪下,脱掉靴子,冷笑着塞到了脚底下! …… 含章殿。 公孙照这边下了值,便预备着去吃饭,不想倒有个小宫人来找她:“公孙女史,有人托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公孙照怔了一下,看这信封用纸平平,字体也不过中规中矩,心里边便存了三分忖度。 左思右想,实在猜不出这是谁。 拆开瞧了一眼,不由得微微一愣,紧接着便笑了起来。 居然是先前因修葺凌烟阁完成而遇见的,同属太宗十六功臣之后的许绰。 先前匆匆几面,两人便再也没有交集。 倒是听说,她与另外十四个人都被授了官? 许绰啊…… 公孙照略有些玩味地想了想,到底还是约了她出来见面。 有些日子不见,许绰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见了她之后,赶忙迎了出来:“公孙姐姐!” 公孙照晚上还要往集贤殿书库去练字,觑了眼时辰,很温和,但是又很坚定地说:“阿绰,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刻钟时间。” 许绰事先准备的许多话,就这么被遣了回去。 她深吸口气,开门见山道:“我听说,陛下准许姐姐选一个人在身边做事,姐姐选我吧!” 许绰飞速地说:“我知道我必然比不上宫里边其余有心的女官和宫人,但是我有两样好处,是旁人没有的。” “第一样,我跟姐姐一样,都是太宗功臣后裔,同气连枝,姐姐选我,叫人觉得姐姐念祖辈旧情,秉性仁厚。” “第二样,我初来乍到,跟各方没有利益纠葛,底子干净,姐姐可以放心地用我!” 看公孙照不言语,又道:“且我想着,姐姐现在需要的不是多么聪明的人,而是足够听话的人——我会听姐姐的话的!” 长长的一席话说完,许绰有点紧张地停了下来,目光殷切,看这面前的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公孙照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问许绰:“阿绰,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许绰顿了顿,还是说:“我觉得是有可能的——如若不然,姐姐一开始就不会出来见我。” 公孙照点点头,又问她:“你现在在哪儿当差?” 许绰说了一个不出所料的地方:“在太常寺。”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剩下的十五个人,多半都被分到了太常寺和宗正寺,极少数几个有门路的,去了别的地方。” 想想也是。 对于朝廷来说,这十六个人,本身就是吉祥物。 亦或者说,他们是朝廷用来表示不忘功臣的象征。 如此一来,还有比太常寺和宗正寺更合适的地方吗? 公孙照心下了然,又问许绰:“你能知道陛下叫我选个人在身边,这倒是不奇怪……” 倒不是公孙照自夸,如今她也算是简在圣心,跟她相关的事情,传到外头去,不足为奇。 尤其身边再加一个建制,这事儿是要知会给吏部的,就更压制不住消息了。 她只是觉得好奇:“你是怎么想法子,叫人把那封信送给我的?” 太常寺在承天门街的最外边,外朝最远处,而公孙照在内廷。 想互通消息,可不是桩简单的事情。 许绰一五一十地道:“太常寺参与筹备陈贵人寿辰之事,我也认识了两个内廷的宫人,只是到不了含章殿,托了关系和银子,才勉强敲开门……” 公孙照明白了:“其实你也不确定那封信能不能送到我手上?” 许绰点头道:“是,好在是送到了。” 公孙照又问她:“花了多少钱?” 许绰竖起了一根手指:“一百两。” 公孙照想起当日在凌烟阁外见到,许绰身上那件光泽暗淡的灰鼠皮披风。 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花岩说她用五百两银子打通吏部关窍时候的脸孔。 在某个瞬间,她们俩短暂地重合了。 当时在凌烟阁外,大监吩咐把他们十六个人赶到阴凉地方去,旁的人怨声载道。 除了公孙照之外,也只有许绰察言观色,没有作声。 “你很聪明,也很果断……” 公孙照微微一笑,目光明亮,徐徐道:“天都很大很高,你我都是初来乍到,希望我们共同进退,能在这里扎根,长久地留下来。” 许绰恍惚了几个瞬间。 她很快回过神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愿为女史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评论抽人送红包,感谢宝贝们的支持~ 正文 第18章 第 18 章 许绰所说的几点, 其实都很有道理。 最最要紧的是,她跟公孙照一样,在这天都城, 都是初来乍到,几乎不需要考虑家族乃至于其余因素的影响。 甚至于她的家族隐隐地还可以给公孙照加分。 这么好的机会, 却拿来照拂同为十六功臣后裔的许绰,公孙女史多仁义, 多念旧情? 公孙照交待了许绰几句:“你且先回去, 仔细着把手头的差事料理干净, 明日我就去走流程, 调你进宫。” 许绰满心欢喜, 忙不迭应了:“是, 女史放心!” 这边的事情完了, 公孙照照旧往集贤殿书库去练字。 八郎仍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看她过来,从身后多宝架上取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精巧长盒,往前一推。 公孙照怔了一下:“给我吗?” 八郎点点头:“韦相公让我代为转交给你。” 韦俊含? 公孙照心下微动, 伸手打开, 先自瞧见了满目莹润,洁白生辉。 里头是食指长、两指宽, 整整十二张镂空象牙书签。 公孙照问:“他有说什么吗?” 八郎两手交叠着摆在桌上, 下巴压在上边, 像只小狗一样,轻轻摇头:“就只说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 公孙照向他福了福身, 道一声谢:“有劳八郎了。” 八郎笑眯眯地看着她, 点一点头, 大大方方地应了:“嗯。” 公孙照总觉得他笑得有些古怪。 ……且这自称八郎的少年, 本身其实也有些古怪。 集贤殿书库足有两层,每层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白日里值守的人倒是很多,怎么到了晚上,就只有八郎一个人在? 她白日里也曾经往这儿来过,悄悄地问主管的书吏。 对方也是不明所以:“上官们这么安排,我们便这么听从,左右他看守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公孙照心下猜测:八郎兴许是个奇人。 再一侧视线,忽的注意到八郎身后的多宝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尊手掌大小的石头兽像。 四足,有尾,眼睛雕刻得格外有神。 公孙照迟疑着道:“嘲风——那是嘲风像吧?一般不都是安置于屋檐高处的吗,怎么会在这儿?” 八郎回头看了眼,不慌不忙地道:“这是我带过来的,你不觉得放在这里也很合适吗?” 他都这么问了。 公孙照只能说:“……哦,合适。” …… 翻过这晚,到第二天,内外的门开着,公孙照觑着天子正翻阅奏疏,一时没有吩咐,便预备着往殿中省皮少监那儿去走一趟,把许绰的事情给定下来。 不成想才刚站起身来,天子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瞧了她一眼,又落回到奏疏上边去:“干什么去?” 公孙照便如实将事情说了。 天子对许绰这个人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毕竟凌烟阁修葺典礼当日,除了公孙照有幸上前之外,旁的人都站得极远。 但她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姓许?是彭城侯的后人?” 公孙照应了声:“陛下圣明。” 天子点点头,不无赞许地道:“你很仁厚。” 没再说别的,只是朝她摆了摆手。 公孙照见状,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在旁边等待回话的窦学士才笑着说了句:“臣近来在弘文馆主修国史,听人说公孙女史颇得圣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见了,才知道是恰如其分……” 她说:“我们当初在您身边做侍从女官的时候,您可没有这么和气。” 这个“我们”,指的就是窦学士自己,和旁边的卫学士了。 卫学士赶紧道:“陛下,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臣可没这么说!” 惹得天子失笑起来:“她多大,你们多大?怎么还跟小孩儿吃起醋来了。” 窦学士和卫学士都笑了,殿内其余人看这三位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那边公孙照去寻了殿中省的皮少监,要办许绰的调动事宜。 这事儿原是天子的命令,又不是什么大事,同是御前的人,皮少监自然不会为难她。 领着她去办了文书,又要亲自往太常寺去走这一趟。 公孙照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五品女史,殿中省少监却是从四品,中间官阶差得多了。 皮少监如此折节下交,公孙照心里边不免就有了几分忖度:“您是宫里头的老人,我初来乍到,少监若是有话,只管吩咐,千万不要客气。” 皮少监看她上道,脸上的笑容便要真切多了:“说起来,也是一桩私事……” 原来皮少监作为宫中内侍,无儿无女,便将老家妹妹的女儿收为义女,跟随他姓了皮。 皮小娘子如今十五岁,县学就读结束,因朝廷法度,可以受她义父的恩荫,谋个职缺。 皮少监几经运作,走定了流程,叫这女儿进宫来做个低阶女官,再有半月,人就要进京了。 公孙照谙熟内廷里的规矩,闻言脸上便流露出几分讶然来,故意问道:“宫廷女官对县学的成绩可是有要求的,令爱……” 皮少监眉宇间便因这话而生出来几分得意:“只是有几分小聪明罢了,同公孙女史当然是没法比的……” “少监休要如此自谦,这怎么能说是小聪明呢!” 公孙照玩笑着道:“您十五岁的时候,肯定不如人家读的书多!” 把皮少监给哄得眉开眼笑。 笑完又说起正事来:“我预备着叫她去尚宫局做个八品掌帷,熟悉了宫中之事后,再慢慢地往上考。” “公孙女史才高八斗,熟读诗书,又在内廷行走,若有闲暇,好歹多指点指点她,打几下、骂几句都没什么,只要人能长进就成。” 听起来倒是很简单。 只是公孙照心下不免生疑,略微沉吟,而后笑道:“我跟皮少监坦诚,皮少监好歹也跟我说句实话,宫里边的女官多了去了,您何必单单找我?” 说到底,公孙照也是初来乍到。 而皮少监是宫里边的老人,跟六局的女官头领们,乃至于天子身边的四位学士想必都该是相熟的。 没道理舍近求远不是? 皮少监听了也笑,笑完之后,看左右无人,才悄悄说:“我看公孙女史是个厚道人,处事也公允,所以也不妨与你交个实底。” 公孙照道:“愿闻其详。” 皮少监低声道:“宫里边看起来一团和气,实则派系林立,我实在不愿沾染,独你是新来的,背景干净,才敢把孩子托付过去。” 看公孙照面露不解,他顿了顿,多说了一句:“不说别的,单单只说四位学士,窦学士跟卫学士便有芥蒂……” 公孙照听到此处,不由得吃了一惊:“这?” 她既见过窦学士,也见过卫学士,倒是没有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皮少监告诉她:“内廷里第一等要紧的事情,就是修国史,谁不知道这是青史留名的大事?” “这事儿原该是让卫学士来做的,只是裴妃帮窦学士说话,硬生生从卫学士那儿把这差使给抢了……” 裴妃,也就是江王妃。 公孙照了然道:“单这一桩,就足够结怨了。” 皮少监也有点心悸:“类似的事情多了去了……” 公孙照若有所思。 …… 有皮少监出马,太常寺的手续办得很快。 到了午膳时分,许绰便拎着包袱,顺顺利利地进了宫。 公孙照给了她一下午假去收拾屋子:“今日前朝无事,皇嗣们进宫来陪陛下说话,用不着我们这些人陪,你把住处的事情安置妥当,预备着明日上值,也便是了。” 许绰应了声:“是。” 因不住在含章殿,她倒是能赚到一个单间,只是相应的每日须得早起,以免误了正事。 许绰忙活住处的事情去了,公孙照则往餐房去用膳。 明月来得比她要晚一些,还给公孙照带了张请帖来。 谁的请帖? 戚队率——现在是戚校尉了。 这旬休沐,戚家夫妇专程在家中设宴,预备着款待提携自己的恩人。 公孙照忖度着那日无事,便预备晚点回去写张回帖。 哪知道饭还没有吃几口,就有人急急忙忙地来寻她。 “公孙女史,请随我来,清河公主传你过去说话。” …… 公孙照听闻清河公主传召,心里边便先自存了个嘀咕。 一直以来,她对清河公主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因公孙照素日里在含章殿当值,而彼处又是天子理政的地方,即便是皇嗣后妃,未经传召,也不得擅入。 再则,她总共才进宫多久? 抵达天都之初,碧涧的下场,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 捎带着也叫公孙照心里边存了一点疑影儿。 碧涧到昌宁郡王面前去说自己在扬州的过往,到底是因她这个人嘴皮子松…… 还是说,她实际上同昌宁郡王,乃至于其母清河公主有些不可言说的关系? 若是后者的话,那清河公主在对待自己的立场上,就很耐人寻味了。 只是这些时日过去,清河公主那边儿风平浪静,似乎浑然忘记了公孙照这个人,她也就逐渐地放下心来。 哪成想,今日忽然又蒙传召? 却不知是吉是凶…… …… 殿里边地龙烧得很旺,公孙照每每从外头进去,都觉得好像是刹那间吃醉了酒似的,脸上倏然间热一下。 门前的宫人见她过来,一侧身,替她打开了掩在门前的厚重毛帘。 公孙照朝她们点一点头,正要进去,不防里头恰好也有人出来。 那人微微低着头,她也如是,如此打了一个对冲,险些撞在一起。 公孙照回过神来,先自瞧见了对方身上白袍。 她心头霎时间一跳,知是位皇孙,赶忙躬身见礼,口中称罪:“是臣莽撞了,郡王恕罪……” 那青年的声音很明朗,也很和气:“无妨,也是我不当心。” 公孙照抬眼看他,对方也正好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她知道他是谁。 他也知道她是谁。 两个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门外的宫人们都有点诧异,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下疑惑,只是不敢贸然做声。 还是公孙照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再行一礼:“原来是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向她颔首,温文俊雅,顿了一下,才称呼了一句:“公孙女史。” 公孙照垂下眼睫,轻轻说:“下官蒙清河公主传召,还要过去回话,今日唐突了郡王,实在并非有意。” 高阳郡王温和一笑:“无妨,去忙你的事情吧。” 两人彼此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公孙照神色平和,继续向前,只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从前来。 那时候,她还是个很小的女孩子,胆子倒是很大。 家里边的兄姐都有些怕阿耶,只有她不怕。 那时阿娘刚生了提提,没有精神约束她,休沐日的时候,阿耶出门,她也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去。 赵庶人的王妃曹氏膝下有两子,没有女儿,所以很喜欢她。 阿耶每每要往赵王府去,曹妃都着人去说:“也带小鱼儿来。” 等到了赵王府,阿耶跟赵庶人在书房说话,曹妃叫人备了吃食鲜果,逗弄着这个小姑娘玩儿。 小曹郡王跌跌撞撞地追着她,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姐姐!” 她一心只想跟比自己大的哥哥姐姐玩儿,神气十足的,不爱搭理他。 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曹妃因身体不适,还在服药,说笑了半个时辰,就靠在软枕上,不自觉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之后,日影已经挪走了。 小儿子躺在旁边,合眼睡得安宁。 曹妃吃了一惊,慌忙去寻那小娘子…… 陪房悄悄地一指门外。 她推开窗户去瞧,便见公孙家的小娘子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嘟着嘴巴,在吹泡泡。 她七岁的长子熙载站在那小娘子身后,很温柔地给公孙家的小妹妹扎小辫儿…… 公孙照这些年经历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了,她早已经不觉得别人的冷眼和讥诮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此时此刻,回想从前,她竟然觉得很难过。 往前走了几步,她还是没忍住,迟疑着,回头去看。 高阳郡王人已经迈过了门槛,不知怎么,竟也回过神来,手扶着门帘,回头来看。 四目相对。 视线交汇到了一起。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再互相点一下头,而后便各自有些心慌意乱地离开了。 …… 殿内除了清河公主,还有几个男女官员。 大概是因为吃了酒,脸上都带着一点红晕。 公孙照到里边儿去瞧了一眼,见他们聚在一起说笑,心头不由得微微一跳。 坐在最上边的自然是清河公主。 坐在清河公主下边的,是尚书右仆射郑神福。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几步,行礼问安。 清河公主见她来了,神色倒是很和气,脸上一下子就笑开了。 一扭头吩咐侍从:“赶紧给公孙女史搬个坐凳过来。” 说着,还给他们示意,坐凳要放在自己身边。 公孙照见她姿态亲近,心下反倒觉得警惕。 她笑着推辞了:“殿下厚爱,臣实不敢当。” 清河公主笑着叫她:“坐吧,你进京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机会一处说说话。” “公孙女史,你就坐吧。” 席间其余人也笑着劝说:“公主甚少这样厚待人的。” 公孙照只得从命。 领她来的侍从又说:“方才过去见到,公孙女史正用饭呢。” 清河公主听得皱眉,骂道:“好没眼力见的奴婢,怎么好叫人空着肚子过来?” 又叫人去重新置办酒菜,转头同公孙照道:“就当我是同女史赔罪了——你可别想着蒙我,我事先都打探过了,你们今下午没什么事儿急着要做。” 清河公主如此折节下交,实在叫人心生忐忑。 尤其郑神福也在这里,无形当中,也更加增添了公孙照的不安。 只是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又能如何? 只好行礼称谢:“恭敬不如从命。” 酒菜来得很快,席间的气氛倒也算是融洽。 清河公主挨着将席间众人引荐给公孙照认识,头一个当然是郑神福:“郑相公,这位想必公孙女史是认识的了?” 公孙照起身行礼,口称:“相公。” 郑神福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公孙女史,不必如此拘礼,坐吧。” 清河公主又一一引荐了剩下的人与她认识。 挨着问候过一圈儿,酒菜也被送了过来。 公孙照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眼酒水的色泽,这才低头抿了一口。 清河公主作为东道主,姿态上便要随意得多,声音洪亮,热情地招呼其余人共饮。 公孙照一边与她言语,一边分出几分心神来注意着郑神福。 他似乎喝得不少,公孙照瞧见他整张脸都是红的。 但是他的酒量似乎很不错,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仍旧很清明。 席间充斥着清河公主等人欢快洪亮的声音,只有郑神福的声音几乎从未响起。 除了一开始在清河公主引荐之下讲的那一句话,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几乎没再开口。 从前与公孙家的恩怨,乃至于因常案而在天子面前发生的那一场遭逢,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公孙照心下明了:这是一个狠角色。 如此酒过三巡,清河公主终于才道出了本来目的:“这回请六娘来,其实是有件事情,想委托你代为周转一二……” 公孙照微觉荒唐:“您有什么事情,居然需要我来周转?” 清河公主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的公主府在哪儿?” 公孙照当然知道。 也正是因为她知道清河公主的公主府在哪儿,乃至于那附近又有什么地方,所以此时此刻,她心里边“咯噔”一下! 清河公主便柔柔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问:“我听说,公孙家的祖宅,当初被公孙相公分给了你大哥?” 公孙照面露茫然:“这……” 她苦笑一声:“殿下恕罪,那时候臣尚且是个小儿,还真不知道这些首尾。” 清河公主没想到她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模糊的回答,倒是怔了一下:“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道:“冷夫人难道没跟你提过?” 公孙照脸上的苦涩之情愈发浓郁了一点:“当年的事情牵扯甚多,阿娘从来没有提及过,其中内情——您也知道,臣怎么会去追问呢。” 清河公主一时哑然。 郑神福在侧不动声色地听着,不无玩味地想:只这一来一回,清河公主这一招的力度,就被卸了三成! 公孙照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尤且带着四分不解,三分黯然,乃至于三分谨慎:“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圣意未明,做臣下的,更是不好言说……” 轻轻巧巧地把清河公主预先打好的腹稿给推回去了。 席间陷入了短暂而尴尬的寂静。 清河公主神情晦涩。 郑神福仍旧默然不语。 如是过了好一会儿,清河公主不得不将事情挑明:“说起来,从前我跟公孙相公还是近邻,我的公主府,就在公孙府的旁边。” “大郎也就罢了,以后是要承袭公主府的,底下两个小的,做娘的,总得给他们找个地方安置……” 公孙照由衷地道:“公主是位好母亲。” 却并不说别的。 清河公主听到此处,心下已然十分清明。 公孙照不是真糊涂,她是在装糊涂,不想接自己的话茬儿! 清河公主有些恼怒,又不愿马上翻脸,到底强行按捺住,将话说了出来:“我想着公孙府空置多年,无人居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与人行个方便。” 又说:“你放心,我又不是那等欺男霸女的纨绔,不会强占你们家的地方,该是什么价钱,就是什么价钱,一分都不会少了你的。” 公孙照面露无奈:“殿下,恕臣冒昧,这话您跟臣,实在是说不着。” 她说:“那府邸不是臣的,臣怎么可能做得了主?” 清河公主见她不上道,语气便生硬了几分:“我知道那府宅是你大哥的,可现下公孙家难道不是你在做主?你点了头,他岂会有二话!” 公孙照赶忙起身,后退几步,行礼道:“殿下恕罪,您这话臣实在不敢领受。” 她说:“公孙照在公孙家行六,上边还有兄姐,再上边还有老母族老,怎么可能轮得到我这个小辈做主?” 又道:“至于那府宅,若是果真归属于长兄,作为六妹,也不可能在不知会他的前提下,就做主买卖掉——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清河公主眸光一冷,摩挲着手里的酒杯,面露愠色:“公孙女史这么说,就是不想给我这个面子了?” 公孙照拱手道:“臣惶恐。” 清河公主胸膛因情绪的变动而微微地起伏着,盯着面前人看了一会儿,她倏然冷笑。 一抬手,将杯中酒泼在了公孙照脸上:“不识抬举的东西!” 公孙照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下一瞬,脸上一阵温热的酒气袭来。 酒水顺着她的脸颊,簌簌地流到了衣襟上。 她低垂着眼睫,什么都没说。 清河公主余怒未消,目光凌厉,吩咐左右:“把她给我——” “姑母。” 她的话没能说完,便被一位不速之客打断了。 来人声音清朗,隔着帘幕,又叫了一声:“姑母。” 殿内其余人齐齐地看了过去。 清河公主见到来人是谁,倒是一怔,回过神来暗吸口气,脸色仍旧是不好看,语气倒是稍微和缓了一点:“熙载。” 她看了低头不语的公孙照一眼,冷笑一声,才转头去看来客:“你怎么又回来了?” 高阳郡王伸手掀开帘幕,走上前来,神色自若地从袖子里取了手帕,递给公孙照。 同时道:“我的洞箫不见了,疑心是落在了这里,就想着回来找找。” 公孙照向他行了一礼,默不作声地接了。 清河公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动作,一摆头,吩咐侍从:“去找找。” 侍从们应声而去。 清河公主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语带讥诮,意味深长道:“原来是丢了洞箫?我还以为你是来英雄救美的呢!” 高阳郡王听得出她话里带刺,只是语气仍旧平和如初:“姑母说笑了。” 又轻轻道:“公孙女史是御前的人,您即便生气,也不该这么对待她。” 清河公主嗤了一声,幽幽笑了起来:“原来真是来英雄救美的。” 高阳郡王眼帘一掀,注视着她,也笑了。 他说:“是又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评论抽人送红包,爱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正文 第19章 第 19 章 清河公主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姑侄二人, 两双眸子,跨越了无形的空气,对视到了一起。 清河公主在看高阳郡王, 郑神福也在看高阳郡王。 从头到尾,整场宴席的时间, 大概只有短短的几个瞬间吸引过他的心神。 这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高阳郡王。 赵庶人的长子,当今的长孙。 英雄救美, 救的还是公孙预的女儿? 郑神福目光幽邃, 宛若深潭, 掩在衣袖之下的食指和拇指兴奋地搓动了几下。 几瞬之后, 他有所察觉, 心神倏然一颤, 一抬眼, 却正对上了公孙照的目光。 清河公主与高阳郡王针锋相对之际,作为事件中心的她,一没有看清河公主,二没有看高阳郡王。 她看的是他。 见他看过来, 公孙照也不瑟缩, 很轻微地笑了一笑,而后礼貌性地向他点了下头。 郑神福的心, 有些不安地沉了下去。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寂之中, 侍从们低声来回话:“公主, 并不曾在殿中见到郡王遗失的洞箫。” 清河公主看着年轻的侄子,轻轻耸了下肩。 高阳郡王遂道:“既然如此, 那侄儿就与公孙女史一道离开了。” 清河公主冷冷地道:“熙载, 看来你是真的要跟我过不去了。” 高阳郡王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而是反问一句:“公孙女史是御前的人, 姑母何以请她到此,又是因何而动气呢?” 清河公主既已经说了,也就无谓再说一遍叫人知道:“我想买下公孙家的府宅,给你底下两个弟妹,如何,不成吗?” 高阳郡王轻叹口气:“那府宅又不是公孙女史手上,您何苦来为难她?” “她装糊涂,你也装糊涂?” 清河公主面露讥诮:“她做不了公孙家的主,谁能做公孙家的主?!” 高阳郡王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蹙眉思忖几瞬,继而温和一笑,春风拂面:“姑母,我去回禀陛下,将我的郡王府一分为三,剩下的两份给弟妹们可好?”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诚恳,语气也和煦如初:“那本就是亲王府的建制,如今只我一人住着,本也不合规矩。” 如今是高阳郡王府,实际上就是昔年的赵王府。 当年事后,赵庶人与曹妃,乃至于新生的幼子都被驱逐出京,只留下他独守天都。 清河公主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你——” 到底知道此事不妥,不得不暗吸口气,强笑着推辞了:“这却不必,没有弟妹索要兄长东西的道理。” 高阳郡王听得莞尔:“既然姑母也这么说,那可就别再拿这事儿难为公孙女史了——她是做妹妹的,怎么好去索要长兄的东西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清河公主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脸色铁青,好半晌没说话。 再看一眼那对年轻男女,终于愤愤地一挥衣袖,别过脸去,示意他们速速离开。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一起行个礼,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 两人离了此处,一直走出去几百米,四下无人,才同时开口。 “郑相公此人……” “方才郑相公……”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为之顿住,几瞬之后,不约而同地一笑。 高阳郡王彬彬有礼道:“公孙女史请先讲。” 公孙照手里边还攥着先前他递给自己的那张帕子,下意识地擦了擦脸,才轻轻说:“我先前在禁中,倒是同郑相公打过一次交道。老实说,没想到今次又在清河公主处见到了……” 韦俊含说的话,也就是说她三言两语就把郑神福得罪了的话,她半信半疑。 若无必要,她不想在进京之初,就光明正大地跟一位宰相站在对立面。 今日一见,终于知晓韦俊含所言非虚——郑神福绝非善类! 公孙照有些歉然,但还是如实地说:“进京前后,我多承郡王关照,却从没有与郡王通过消息……” 她福身行了一礼:“其实也是忌惮两家前事,存着明哲保身的心思。” 高阳郡王温和又坚定地将她扶住:“原该如此。” 他说:“你没有来找我,我才能放心。” 顿了顿,又摇头失笑:“其实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只会给你招惹来麻烦。” “郡王请不要这么说。” 公孙照轻轻道:“单单只是杨少卿,其实就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高阳郡王眼睛里倏然间闪过了一抹讶然:“你……” 他想说,你怎么知道? 只是话到了嘴边,略微沉吟几瞬,又换成了另一句。 高阳郡王目光柔和,注视着她,由衷地说:“公孙女史,你生来就该是属于天都的。” 公孙照说:“郑神福这个人很危险,郡王该小心他。” 今日清河公主使人传召,他虽在侧,却始终不曾言语,这很古怪。 而公孙照心中的这种古怪,在高阳郡王到来之后,瞬间转化为了不安! 清河公主与高阳郡王交锋时,郑神福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危险的饶有兴味的神态,简直就像是毒蛇嗅到了猎物,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信子! 她实在有些心惊。 说完,又想起先前他似乎也有话要讲:“郡王先前要说什么?” 高阳郡王看着她的眼睛,莞尔道:“我原先也想告诉公孙女史,要当心郑神福。” 公孙照短暂地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眼睛里不由得平添了一点笑意。 高阳郡王则继续道:“我虽久居天都,但素日里出门却少,若非陛下传召,等闲不入宫门,倒是还不觉得有什么。” 他语气关切又和煦:“只是女史身在宫中,天子御前,许多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千言万语,最后都被高阳郡王轻轻地汇总成了五个字:“近王则多争。” 公孙照听得一凛,当下郑重应了:“我知道,郡王且放心吧。” 高阳郡王瞧着她的神色,知道她稳得住,人亦聪慧,心绪稍安。 当下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两人再继续站在一起,一时之间,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公孙照脑海中回忆着从前的诸多事情。 从前王府正房外大片的牡丹,挂在屋檐下鸣叫的雀鸟。 他在廊下给自己扎小辫儿。 她看着一只金色的蝴蝶飞跃过屋脊去了,惊奇地叫:“熙载哥哥,你看!” 千言万语涌动到嘴边,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最后还是高阳郡王笑着叫她:“回去吧,起风了,有点冷。” 公孙照默默地点了点头,向他行礼辞别,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又折返回去:“还没有谢过郡王今日来为我解围……” 高阳郡王朝她摆了摆手:“小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两下里再点点头,公孙照这才回自己的住处去。 一直到进了门,才意识到手里边竟然还攥着他先前递给自己的那条手帕。 素色的帕子,带着一点点幽微的草木香。 公孙照躺在榻上,仰头看着帐顶,两手放在心口处,将它攥得紧紧的。 …… 宫里边没有不透风的墙。 天子的耳目,也远比公孙照想象的灵敏。 第二日上午,政事堂的宰相们往御书房来议事。 要紧的事情都商议完,氛围相对便松快了一些,宫人们适时地送了糕饼点心过去,叫相公们配茶来吃。 公孙照跪坐在书案前处置文书,忽然听见天子叫了自己一声:“阿照?” 公孙照心神一凛,忙抬起头来:“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天子就笑了,啜一口茶,说:“不必这么紧张,就是随便跟你说说话罢了。” 公孙照露出了一个小辈式的,拘谨中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其余人也没多想。 只是没想到,下一瞬,就听天子云淡风轻地问:“我听说,你昨天见了高阳郡王?”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寂。 高阳郡王是赵庶人的长子。 公孙照是公孙预的女儿。 而赵庶人是公孙预的学生。 这关系本就幽微,又在此时此刻,被天子明晃晃地点了出来。 宰相们神色微妙,有的垂眸,有的面露思忖,有的侧目去看那年轻女郎,还有的悄悄地往自己的座椅里边缩了缩——这个是中书令崔行友。 天子问:“有没有这回事?” 公孙照如实答道:“回禀陛下,有的。” 看天子没有急于再问,似乎是留出了让她言语的时间,便轻轻解释了几句:“臣昨日承蒙清河公主传召,前去回话,凑巧高阳郡王遗失了洞箫,回去寻找,因遇上了,便说了会儿话。” “哦,”天子好像忽然间才想起了:“你们从前就认识来着,是不是?” 公孙照应了声:“是。” 又说:“臣随从母亲离开天都之前,曾经跟随父亲到过赵庶人府上几回,因而结识了高阳郡王。” 天子哼笑一声,不辨喜怒:“你的记性倒真是很好,那时候才多大?些微前尘旧事,居然还要私底下密聊那么久?” 公孙照听天子这话语气不善,遂拜道:“陛下仁慈宽厚,顾念旧人,臣才有今日蒙恩之事,是以私心效仿陛下行事,萤烛之光,欲得明月之辉,叫陛下见笑了。” 韦俊含在座,听了天子之言,原先有些悬心,听到此处,看她一看,嘴角不由得流露出轻微的一点笑意来。 天子又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已经明显地带了点高兴的意味:“真是张巧嘴,哄死人不偿命!” 故意板着脸,又叫她:“起来吧。” 公孙照笑着应声起身:“是。” 郑神福坐在不远处,神色沉着,恰到好处地开口,含着三分告诫:“公孙女史,你是御前的人,又身在内廷,行事更应该谨慎,不要做瓜田李下之事……” 这话说得很微妙,时机掐得更微妙。 饶是崔行友这样的半个庸人,都察觉到了这话当中隐藏的危险。 最要紧的是,以郑神福的身份和天子所说的话,乃至于公孙照先前自己承认与高阳郡王私谈…… 这三件结合到一起,他的确有资格在这等关头说上这么一句话。 即便这句话对公孙照来说很危险,甚至有可能逆转天子的心意,将她打入地狱。 公孙照没想到郑神福会突然发难。 因为先前她所阐述的内容,其实已经完全地避开了郑神福。 她没有对天子提及,她去面见清河公主的时候,郑神福其实也在那里。 这就导致此时此刻,她无法再将此事搬出来对向反制——郑相公,你说我不该与高阳郡王私谈,你自己怎么私底下又与清河公主相交? 之前怎么不说? 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但是当着天子和政事堂里其余宰相们的面这么说,就太像是小孩子在斗气了。 这会让人觉得她不稳重。 郑神福笑一笑,随便扯个由头,就能轻轻巧巧地把她给堵回去。 谁知道他昨日见清河公主,是否是因为公事? 公孙照抬眸对上了郑神福的视线。 后者神色平和,目光沉静,好像是一位稳妥的长辈,在教诲年轻的后来人。 公孙照眉头微微地皱起来一点。 相应的,郑神福的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只是很快,他听见公孙照徐徐地开口:“郑相公,我以为前辈对于后辈过错的劝诫,要么发生在不妥行径发生的当时,要么在事后无人之际,而不是当时冷眼旁观,事后又在陛下和政事堂其余相公们面前揭破此事,您以为如何呢?” 公孙照郑重其事地向他行了一礼,而后拱手道:“我窃以为,相公此时所为,略有不妥。” 刚刚才流动起来的空气,霎时间又凝结起来。 郑神福瞳孔紧缩。 韦俊含注视着公孙照,目光明亮。 其余宰相们隔岸观火。 崔行友默默地又往座椅里边缩了缩。 天子有些讶异:“这话怎么说?” 公孙照就笑着说:“回禀陛下,昨日臣去面见公主殿下的时候,郑相公其实也在座,酒过三巡,颇见亲近。” “臣先过去回话,过了好一会儿,高阳郡王才过去寻洞箫,之后公主要继续与郑相公等人行宴,臣便与高阳郡王一道离开,因而在门外说了会儿话……” 如此将前情讲了,这才说:“郑相公如若觉得此事不妥,大可以当场点破,追不及时,也可私下言说,今日当众揭破此事……” 她似乎稍觉窘迫,哑然失笑,拱手向郑神福行了一礼,歉然道:“相公恕罪,似乎有沽名钓誉之嫌?” 御书房里仍旧是一片寂静,宫人内侍们有所察觉,噤若寒蝉。 宰相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崔行友心想:公孙六娘恐怖如斯! 这是贴脸开大啊! 又偷眼去看郑神福。 便见郑相公脸色隐隐地发青,眉宇间隐含阴鸷。 几瞬之后,竟然强笑起来,反而向公孙照拱了拱手:“公孙女史说得有理,此事,的确是我关心则乱,一时冒昧了。” 崔行友暗吸口气,心下惊骇不已:公孙六娘对着郑神福贴脸开大,居然还赢了! 再一扭头,就见旁边韦俊含唇边噙着一丝笑意,正瞧着公孙照。 崔行友又心想:他们俩果然是有一腿! 门下省的姜、陶二人似乎也在笑? 再一瞧,又好像没有…… 真奇怪,你们都在笑什么啊??? 那边公孙照从容还礼,却告诫说:“相公以后行事该当谨慎一些,切切要以今日之事为戒,不可再重蹈覆辙了。” 郑神福:“……” 其余人:“……” 崔行友都不敢看郑神福的脸色了。 公孙六娘,你都骑到他脸上去了,怎么还追着杀? 郑神福饶是心机深沉,这会儿当着天子和政事堂诸多同僚的面被一个年轻女史如此教训,脸上也有些下不来了。 他深吸口气,沉沉道:“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难道公孙女史行事,就没有出现过一点错漏吗?” 公孙照不假思索,便爽快地承认了:“当然有啊。” 郑神福神色微松。 只是紧跟着,公孙照脸上浮现出一个轻快的笑容来。 这叫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顽皮。 公孙照觑着他,笑盈盈道:“只是我又没有做尚书右仆射,宰执天下!” 这不是在说郑神福行事不够谨慎。 这是在说郑神福无能,德不配位! 一刀致命! 所有人心头霎时间都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郑神福豁然起身,脸色铁青,指着她,盛怒道:“你——” 公孙照一转身,向天子撒娇道:“陛下,您看郑相公,我就是跟他说句玩笑话,他怎么就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天子是真的不喜欢赵庶人,也真的不喜欢赵庶人的两个儿子。 剧透一下,二曹都不会当皇帝。 天子的本意,是希望照生下带有皇室血脉的孩子,她将孩子收养,册为公主/皇子,她百年之后让照摄政,前世也就是这么做的,照跟小曹有个女儿。 这不是天马行空的想法,唐朝的皇帝真的会把孙儿收养成儿子_(:3」∠)_ 天子的意思是,只要不是赵庶人的儿子,那你随便选,但照只喜欢二曹,所以她们僵持住了。 ps:评论抽人送红包~ 以及以后就是固定上午九点更新啦![红心] 正文 第20章 第 20 章 御书房里只听见公孙照轻快的笑声。 宰相们面面相觑, 拿不准这时候究竟是该附和地笑一笑,还是板着脸不露出任何表情。 倒是韦俊含觑一眼气急败坏的郑神福,先自莞尔。 天子也觉得有意思:“好了好了, 一句话罢了,干什么反应这么大?” “郑相公, 你这个人,就是太敏感了。” 她笑着叫郑神福:“阿照年轻, 你别吓唬她, 坐吧。” 其余人见状, 便也就默契地露出了笑容, 一副“啊, 公孙女史开的玩笑真是太有意思了她好有幽默感我都被逗笑了”的表情。 只有郑神福笑不出来。 韦俊含轻轻叫他:“郑相公, 郑相公?您还是先坐下吧。” 郑神福回头看了他一眼, 眸光阴鸷,几瞬之后反应过来,强行压下心中情绪,勉强一笑。 他坐了回去。 只是在最后离开之际, 深深地看了公孙照一眼。 公孙照神色平和, 含笑瞧着他:“相公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郑神福短促地笑了一下,目光像是一枚钉子, 在她脸上敲了一下:“公孙女史。” 只说了这么四个字, 最后朝她点点头, 离开了。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朝他一欠身:“相公好走。” 韦俊含与她并肩而立。 日光照过来,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韦俊含注视着郑神福的背影逐渐远去:“这回, 你可算是跟他结成仇了。” 公孙照不以为意:“不是我要跟他结仇, 是他一定要跟我结仇。” 当时在御前, 她都把话圆回去了, 天子那一关也过了,郑神福忽然间大义凛然地冒出来那么一句话,谁敢说他是心怀善意? 如若叫天子觉得公孙照是对赵庶人案心存不满,暗地里同高阳郡王有所勾结,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既然要斗,公孙照怎能怯战! 韦俊含垂眸看她:“他是尚书省的右仆射。” “那又如何?” 公孙照抬起脸来,无所畏惧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尚书左仆射也不是没有败落过。” 她的父亲公孙预曾经作为左相统领百官,何等煊赫,如今又如何? 一抔黄土罢了。 “且,”公孙照不无玩味地笑了笑:“如若郑相公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真是稳若泰山,又何必来与我为难呢。” 试探是因为不安,而不安来自于对于未来的惶恐和不利预测。 俗话讲无欲则刚,郑神福有所求,那就绝不是一个无法被战胜的对手。 韦俊含眸色幽邃,静静地听着,待她说完,才轻轻问一句:“女史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公孙照知道他想听什么,但是公孙照不想说。 韦俊含需要一个天子宠信的女官,与他互通消息,彼此援手。 公孙照在外朝,也需要一个要臣作为依靠和助益。 公孙照愿意与他缔结平等的联盟,但他所需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既然如此…… 公孙照干脆利落地向他行了一礼,笑着说了句:“相公好走。” 韦俊含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因为他短暂地怔了几瞬。 而后他微微一笑:“公孙女史决断非常。” 公孙照同样对他报以一笑:“相公谬赞了。” …… 政事堂的相公们陆续离去,御书房里重又恢复了寂静。 宫人们默不作声地将杯盏盘碟收拾起来,继而又给值守的学士和其余官员们送了新茶来。 公孙照处置完了手头的卷宗,觑着时机,将其递呈给天子之后,却没有离开。 她欲言又止。 天子瞧了眼她脸上的表情,心里边便有了几分忖度。 再侧头去瞧窗外,见日头正好,索性活动一下肩膀,叫她:“跟朕出去走走。” 大监取了披风过来,天子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压在身上,坠得慌。” 大监见状,便行个礼,叫内侍捧着,跟随在后。 再觑着天子是要单独跟公孙照说话,便叫人只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瞧见天子动作,又听不见她们言谈的距离。 寒冬已过,说起来,该是初春时节了。 四下里都透着一点黄绿色的芽,眼瞧着就要万物复苏。 公孙照侍从在天子身后,重又说起这事儿来:“不敢隐瞒陛下,这些年,每逢年节和阿耶忌日,高阳郡王都会遣人往扬州去问候……” 天子听着,脸上竟也没有意外的神色。 只是问了句:“你觉得朕这个孙儿如何?” 公孙照如实道:“高阳郡王人品贵重,秉性仁厚。” 天子点了点头,又问她:“怎么忽然间想起要跟朕说这些?” 公孙照轻叹口气:“说来惭愧,这些年我们母女三人没少领受高阳郡王的恩惠,只是碍于诸多旧事,不便与之交际。” 她说到此处,且羞且愧,不觉有了几分泪意:“臣这回上京,进宫之前,只往要紧亲友家中拜会,连高阳郡王的面都没敢见,实在是有失礼数……” 天子看她伤心,自己似乎也有些恻然。 略一沉吟,便道:“当初之事,罪在赵庶人,熙载彼时还是个小儿,却与他无关。” “时过多年,原也没什么打紧的,你既然承蒙他恩惠,以后逢要紧节令,去见一见,也不算什么。” 公孙照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层喜色,几瞬之后,又有些迟疑:“这,这会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天子叫她这过分的小心给逗笑了,当下随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 公孙照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紧接着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天子的手臂,小声说:“那我悄悄地去,不叫别人看见,免得给您生事!” 天子听她说得俏皮,事情又办得贴心,脸上的神情愈发熨帖了:“你呀……” …… 宫里边的消息就跟蒲公英似的,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等下了值,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公孙照不免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所注视着。 许绰有点担心,悄悄问她:“女史,我听说您在御前跟郑相公发生了一点口角?” “这是真的,且也不只是口角那么简单,”公孙照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如果你觉得担忧,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同样是公孙照手底下的人,许绰却跟羊孝升、花岩、云宽三人不同。 那三人只是她的下属,日后再有前程,也未可知。 只有许绰,是彻彻底底依附于她的。 她没有改弦更张的机会。 惧怕是很正常的,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不怕当朝宰相才是假的! 如果许绰想要退缩,公孙照不会怪她,她能理解。 许绰却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小人物,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担心女史……” 人的名、树的影,郑神福可不是好相与之人。 公孙照说:“不怕就好。” 又私底下嘱咐她:“你去打听打听郑家的事情,不必探听什么隐私,看他们家里边有什么人,在当什么差事,有什么紧要姻亲,到时候再来回我。” 许绰郑重其事地应了。 等到了晚上,便来回话。 “郑相公出身寒门,夫人尤氏出身也不算显赫,妻妾共有五子三女,如今只有第五子还未娶妻,不过前年也订了亲……” 许绰着重地讲述了郑神福的亲信和姻亲:“郑相公向来与户部何尚书、司农寺施寺卿乃至于工部的张侍郎亲近,私下往来,为通家之好。” 又说:“郑相公的长子郑元如今在门下省做给事中,这事儿您是知道的。” 略微顿了顿,她才继续说:“女史,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公孙照道:“什么事?” 许绰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郑给事中前几日才刚纳了个妾,只是刚敲定,还没有进门……” 这话听起来真有些没头没脑。 然而公孙照知道许绰不是会无的放矢之人,当下不由得道:“怎么,可是此事内中有何蹊跷?” 许绰摇了摇头:“倒是没什么十分蹊跷的地方,只是他纳的这个妾侍出身有些微妙。” 她没有让公孙照再问,便给出了答案:“先前因凌烟阁修葺完成,陛下传召太宗皇帝十六功臣的后裔进京,加以恩遇……” 公孙照听到此处,已然猜度出了几分。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许绰道:“娘子也该知道,对于这十六家里的某些人家来说,这个机会是很难得的,除去应招而来的之外,多有携带家小之人。” 郑大郎要新纳的妾侍,就是太宗功臣严家的女儿。 这事儿其实不算什么,无非就是落魄了的旧贵族跟当朝新贵之间的结合。 只是这个身份,乃至于这个时间,倒是颇有些值得玩味之处。 公孙照瞧了许绰一眼:“你的意思是?” 许绰看她会意,心绪顿松,低声道:“女史,这事儿前不久才订下——您也知道,我们一起上京,总共才多久?” 她说:“我先前不是跟您说,郑相公有五子三女,如今只有郑五郎还未娶妻吗?” 公孙照知道这位郑五郎的事情,先前她曾经听公孙三姐提过。 但是此时此刻,她仍旧只作不知,笑道:“但你也说,他前年就订了亲。” “是啊,”许绰说:“郑五郎真是有福气,虽是庶出,可生得晚,长大成人要结亲的时候,父亲的官位也上去了。” 公孙照了然道:“看来郑五郎必然是要娶贵女了?” 许绰笑吟吟道:“去年年底,礼部的华尚书新官上任,好不风光!” 公孙照明白过来:“华尚书什么时候嫁女?” 许绰笑吟吟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不早不晚,就是下个月。” …… 公孙照且在内廷与许绰说话,殊不知宫外郑家,郑神福也正与心腹说起她来。 “宫里边的人传了消息出来,说公孙六娘身边那个姓许的小女官,在打探相公府上的事情……” 相较于初来乍到的公孙照和许绰,在天都深耕数十年的郑神福,耳目要灵通得多。 郑神福着家常衣袍坐在上首,听了脸上神色也淡淡的:“不打探才奇怪。” 又不由得面露一点嘲弄:“年轻人就是这样,火烧眉毛了,才知道去救火,早先做什么去了?” 心腹低声道:“她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宫里边的许女官,宫外无非也就是当初陪同上京的潘家夫妇,是否要寻个机会,剪除掉她的羽翼?” 郑神福反倒摇了摇头:“以后你们要是见到她,或者是在外边见到了她的人,反倒要格外客气些。” 他说:“陛下还是很看重她的,听说还特许她进外书房,这样的恩遇,满朝上下,竟无先例。” “为这些许小事,动不了她的根基,真闹起来,反倒惹得陛下不快。” 心腹迟疑着道:“公孙六娘这样折损相公的颜面……” 郑神福的丑事被人揭破,当时脸色一沉。 心腹自觉失言,慌忙闭口。 却听郑神福冷笑一声:“一个黄毛丫头,无非也就是呈呈口舌之快,成不了什么大事!” 心腹低着头,噤若寒蝉。 郑神福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复下来:“此事我自有主张。” 心腹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看恩相似乎没有别的吩咐,便蹑手蹑脚地退出去了。 郑神福独自在书房静坐许久,忽的想起一事,遂又往正房去寻妻子尤氏。 “你先前说过,韦家老夫人做寿,裴家跟崔家的人都去了,永平长公主对公孙六娘颇有微词?” 尤氏叫他问得一愣,反应过来,才应了声:“是啊。” 郑神福问她:“是为了什么?” 尤氏“嗐”了一声,不无幽怨地看了丈夫一眼:“后宅那点事儿呗!” 三言两语地把公孙三娘跟裴五娘之间的龃龉,乃至于后边发生的事情讲了。 郑神福因而微笑起来:“永平长公主很生气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位的脾气。” 尤氏夫人有些不忿。 她其实已经算是很难缠的那种人了,但永平长公主比她还要难缠。 你丈夫是右相怎么了,臭要饭的! 我爹是皇帝,我妹妹也是皇帝! 尤氏夫人怎么拼得过? 她也知道自家跟公孙家乃至于公孙六娘之间的龃龉,这会儿看丈夫若有所思,就多说了一句:“你也别想着用这事儿来做点什么。” 尤氏夫人说:“永平长公主当天是给了崔夫人一个没脸,但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我就瞧见裴大夫人给崔夫人赔罪了。” 她撇撇嘴:“裴家人在公孙六娘身上的态度并不统一,别指望英国公府给你做马前卒。” 永平长公主当然不会公然收拾公孙三姐,对她来说,后者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她堂堂长公主,替孙女去斗妯娌,传出去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 她只会收拾崔夫人。 裴大夫人命很苦地在后边给婆婆收拾烂摊子。 这无形当中也反应了她的态度。 郑神福不以为然:“我又没想过要驱使英国公府。” 他幽幽地道:“永平长公主一人,便足够了。” …… 崔府。 却说崔行友回到家中,辗转反侧,一夜难以入眠。 崔夫人听他翻来覆去的不睡觉,也觉得烦了:“你老是转来转去的干什么?自己不睡,吵得我也睡不着。” 崔行友就说:“我是害怕啊!” 他忧心忡忡:“你是不知道,今天在御前,公孙六娘把郑神福挤兑得有多难堪!” 崔夫人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年轻人一朝得志,气盛一些也不足为奇。” “你懂什么?” 崔行友心里边烦躁,坐起身来:“同样的事情,她敢干,我就不敢,单这一点,她就比我强——起码比我豁得出去!” 公孙六娘敢跟郑神福撕破脸,他敢吗? 不敢! 崔夫人叫他烦得受不了,也跟着坐起身来,捎带着冷笑一声:“撕破脸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过之后,无波无澜才是真了不起!” 她幸灾乐祸:“等着吧,郑神福不定怎么收拾她呢!” 因此打开了话匣子,又愤愤地说:“郑家那夫妻俩,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郑神福心胸狭隘,尤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越想越气:“像我们崔家,那可是累世名门,我说什么了吗?尤氏那么个破落户,搜罗来娘家的一群臭鱼烂虾,还敢在我们面前炫耀!” 崔行友为人庸碌,却还能官居宰相,就是占了出身的光。 老牌贵族评说新贵族,往往能一针见血:“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爱炫耀什么嘛,你别理她就是了,别跟她吵。” 崔夫人怨念不已:“我哪敢跟她吵?人家是什么人啊,属螃蟹,横着走的!” 又第二次幸灾乐祸:“南平公主一点都不买她的帐,上回大概是听烦了,还问尤氏呢,说听闻贵府五郎娶亲在即?” “知道郑五郎不是尤氏生的,是金氏生的,就说郑相公在朝廷效力,他的儿子喜事在即,是该给点赏赐,当即褪了手上的镯子,叫赏赐给金氏!” 崔夫人说起来都觉得高兴:“你是没看见,尤氏当时那个脸色啊……啧啧啧!” 崔行友也不觉得奇怪。 南平公主嘛,人家是天子的亲女儿。 虽然不像清河公主那么受宠,但也是顶级天龙人了。 别说是给尤氏夫人难堪,就算是甩了郑神福一个嘴巴子,他也不能把人家怎么着。 那边崔夫人吐槽完尤氏夫人,又开始怒批永平长公主:“眼珠子简直是长在头顶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当丫头媳妇训!” 越说越觉得自己命苦:“我算个什么宰相夫人?我是苦瓜!谁都能来欺负我,我还都得逆来顺受……” 崔行友也在愁公孙六娘这事儿:“我夹在郑神福跟公孙六娘中间,这可怎么办啊……”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下值归家,刚要躺下午睡的功夫,外头侍从来禀:“老爷,六姨来了。” 崔行友命很苦地从榻上爬起来了。 公孙照毫无修饰,开门见山地问他:“崔相公,我要郑神福的命,你是要做我的朋友,还是要做我的敌人呢?” 崔行友:“……” 我打郑神福? 真的假的,要上吗? 那可是靠阴谋上位,从无败绩的郑神福啊! 要是让他知道了…… 崔行友满心绝望,惊恐不已! 不要忽然间来跟我说一些让我九族若隐若现的话啊公孙六娘! 作者有话说: 评论抽人送红包~[红心] 以及宝贝们,月底了想求一点营养液[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