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挽歌》 正文 第1章 我还是个孩子啊! “头好痛啊。”躺在床上的方重勇悠悠转醒,茅草扎着他的背,脑子里多了很多驳杂的记忆,让他感觉恍如隔世。 那些隐约的记忆告诉他,这里是唐朝的夔州州府,就在长江边上! 前世跟朋友一起撸串后,喝多了回去的时候在河边走不慎落水。 原以为会淹死在湖里,没想到醒来便是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还躺在床上。 他的身体很明显是个少年,或许七八岁,或许六七岁,谁知道呢。 整个房间幽暗狭窄,连窗户也没有。房顶看上去只是铺了一层油瓦。此时正值晌午,阳光从油瓦的缝隙中透出,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方重勇不愿去想如果下雨这里会不会漏水…… 总之,还活着的感觉真好。 “郎君,你终于醒了啊!” 床边一个瘦弱的童子兴奋的叫喊了一声,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很显然不是女孩。 “今年是哪一年?” 方重勇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陶碗,猛喝了一口水。他实在是口渴得很,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呼唤着甘甜清水的滋润。 “噗!” 不等那童子回答,一股直冲脑门的土腥气,让他直接将口中的水喷出,喷到身边那童子一脸! “这水的味道,怎么如此……怪异?” 方重勇忍不住责备对方问道。 “怪吗?” 那童子居然将陶碗接过去,喝了一口。如刀的眉毛一挑,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打量着方重勇道:“不怪呀,还是那个味!” 方重勇感觉对方的脑子似乎异于常人,以至于无法有效沟通,他轻轻摆了摆手,下床站起身。 在几乎是家徒四壁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方重勇疑惑问那童子道:“我父亲呢?” “哎呀!想起来了,阿郎给郎君留了两封信,让郎君坐官船尽快动身前往长安。” 那童子从怀里掏出两封信,还特意强调了一句:“信封上没有留字的那一封郎君可以看,另一封留了字的,是要交给中书的。阿郎离开前特意嘱咐过。” 感觉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方重勇疑惑问道:“哪个中书?” “张九龄张相公。” 那童子平淡的说出了让方重勇炸裂的信息。 方重勇:“……” 张九龄都有,那这开元年间就不作假了。 他在心中暗暗腹诽,苍天在上,就他这小身板,也能参与到如此风浪漩涡之中么? 方重勇无语凝噎,他现在就是个孩子啊! “中书是什么官职你知道么?” 方重勇不得不仔细问问这里头的关节,他甚至来不及去看信。 “总揽中书省,一省之长,位高权重。” 床边童子不以为然的说道,很是随意。 方重勇十分疑惑,以对方的年纪,又是家奴,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信息。 特别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口气,怎么可以这样轻佻? 方重勇凝神打量着对方,这童子身上满是谜团,让他心中各种猜测。 方重勇拆开父亲留下的信,只见质地潦草的纸上,写着苍劲透纸背的文字: “吾平生三大恨: 一恨朝堂诸公尸位素餐,吾经天纬地之才无以施展。 二恨贤妻早亡,孤苦飘零半生。 三恨不肖子蠢笨如猪犬,不堪雕琢。 苦也!苦也!苦也! 恨也!恨也!恨也! 不如归去,不肖子勿念。” 信写到这里就没有了,方重勇额头上一根青筋暴起,狠狠的将信纸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手掌都疼得让他想哭! 槽点太多,以至于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是什么渣爹啊!直接把儿子抛弃了? 尊老爱幼呢?不是说什么“怜子如何不丈夫”吗? 丢儿子你丢长安也可以啊!丢在夔州这鬼地方,离长安上千里路,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去长安? 方重勇心头火起,直接将那封“不能拆开”的信也拆开了! “郎君,不可啊!” 身边的童子惊呼道,来不及去阻止方重勇了。 “哼,我自有主张,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方重勇这才想起来,他好像还没问对方叫什么。 “奴叫方来鹊,来去的来,喜鹊的鹊。” 方来鹊有些委屈的低声答道,自家少主居然连他这个唯一的家生子都不记得了。 方重勇这时候没工夫搭理方来鹊的小情绪,因为他已经被这封“密信”中的内容给震惊了! 这是一封荡气回肠的……告密信。 信上,方重勇的老爹方有德,向他“真正的”的上司,也就是张九龄,汇报了一件大事。 经方有德查证,剑南节度使王昱,接受南诏国主的贿赂,使得唐军在蜀地南面边镇按兵不动,坐视南诏吞并其他五诏,严重损害了唐庭的利益。 而剑南节度副使、团练使章仇兼琼,则是利用这个机会,煽动边镇将士哗变,顺便请求左相李林甫,为他提供一些便利,比如说军费支持。 为了支援章仇兼琼,又不被朝堂诸公掣肘,李林甫就指使他的党羽,夔州刺史郑叔清,挪用了夔州长江关税的巨额财帛,命人水路入川后,将其秘密交割给了章仇兼琼麾下的边军。 王昱一介文人不通军务,对此竟然毫不知情。 随后拿到赏赐的唐军发威,在边镇与南诏军发生冲突,大胜南诏军主力! 然后唐军在当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犯下了很多罪行。 方有德认为,借此机会,李林甫可能会在朝中酝酿查办王昱,让章仇兼琼转正为剑南节度使!并在剑南边军中大肆安插自己人。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运作一下,可以一举将王昱、章仇兼琼、郑叔清、李林甫一干人等全都搞下来!请张九龄速速行动,迟恐生变。 很明显,张九龄是李林甫的政敌,用体质内的手段搞死政敌,这些都是基操。 房间的光线有些阴暗,方重勇面无表情的将信纸一张一张放到油灯上烧掉,丝毫不顾身边的方来鹊张大了嘴巴想叫嚷又无法出声。 “郎君,信烧了,我们就不能回长安了呀!” 方来鹊的声音打着颤,不知道要怎么劝方重勇。 “烧了这封信,才能活命。信我,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方重勇一脸郑重看着稚气未脱的方来鹊。 两个半大“孩子”,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一个是强装镇定,另一个则是被吓傻了。 李林甫、王昱、章仇兼琼、郑叔清……各个都是大佬。就连其中“段位”最低的夔州刺史郑叔清,要捏死方重勇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方重勇那渣爹方有德,他怎么有勇气,要“单挑”这么多大佬? 难道方有德认为一个半大孩子,人家就不搜身么?就可以瞒天过海,辗转千里去长安送“举报信”? 这人什么脑子,什么智商,什么情商啊! 方重勇在心中把那位渣爹从头到脚都骂了一顿,摊上这么个蠢货,这一世的日子,恐怕真就不好过了。 “郑叔清,郑叔清是个怎样的人呢?” 方重勇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旁若无人的自言自语道。 什么张九龄啊,什么李林甫啊,什么章仇兼琼啊,都是天高皇帝远,搞不到自己头上。唯独夔州刺史郑叔清,只怕此刻就在夔州城内,要办他一个童子,也就分分钟的事情!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用在此刻再贴切不过。 方重勇心中很是疑惑,他爹方有德也不知道是什么官职,如此查案,夔州刺史郑叔清岂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对方又岂会不做任何防备? “郑叔清,投靠李林甫为爪牙。早年为夔州刺史,天宝末年为侍御史,掌管度支,卖官鬻爵。其人不知忠义,唯利是图,不如猪犬耳。” 方来鹊平静又没有感情的鸭嗓音,在方重勇耳边炸响! 后者像是看到一条五米长的大蟒蛇在面前蠕动一样,吓得连连退后几步,到床边才一屁股坐下来,惊魂不定的看着方来鹊! 开元年间的人,居然知道天宝年间的事!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你你你!你是何方神圣?” 方重勇惊恐的指着方来鹊询问道。 “郎君,奴是来鹊啊!奴生下来就在方家,奴的父亲跟着阿郎(方有德),改姓方。奴自幼就跟着郎君,生下来就姓方。” 方来鹊摸了摸脑袋,一脸无辜的说道。他总觉得自家“少主”,好像自从落水醒来后就换了个人一样。 “你刚才说了什么?” 方重勇稍稍镇定下来,一把抓住方来鹊的胳膊,小声问道。 “奴刚才说话了吗?” 方来鹊莫名其妙的看着方重勇,似乎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呆滞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果真是装的,那只能说是影帝转世,无懈可击。 “郑叔清是谁?” 方重勇继续追问,心中稍安。 “阿郎以前跟奴说过,是夔州的刺史,本地最大的官啊。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方来鹊还是不懂方重勇想问什么。 他心中很奇怪,郑叔清是谁,方重勇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现在住的就是官舍,夔州地方官员家属才有资格住的屋子。方有德不仅跟郑叔清打过交道,而且关系非常差,势同水火。 “还有呢?” 方重勇死死盯着方来鹊问道,那双眼睛都要凸出来了。 “没了啊。” 方来鹊摊开双手,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罢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这家生子又是从小玩到大的,看样子也不像是个会说谎的,只是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才绝对不是幻听! 咕咕咕……关键时刻,方重勇的肚子叫了起来。 “有吃的么?我饿了。” 方重勇一屁股坐到高脚凳上,身体软趴趴的滑到桌案上。这具孩童的身体非常的虚,也不知道平日里是吃什么的。 “有有有,奴做了饭食。” 方来鹊屁颠屁颠的出了屋子,很快折返回来,端上来一碗有三条细长白色小鱼的鱼汤,一碗看起来类似泡菜的东西,还有一碗全是碎叶子与不知名杂粮混合的“饭”,似乎就是主食。 方来鹊脸上就差没写“快来夸我”了,方重勇带着期盼,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嘴里,脸上表情微变。 鱼肉又淡又腥,气味直冲脑门,让他错愣了片刻。 天可怜见,两世为人的他,从未吃过如此难吃的鱼! 这么腥的鱼,只能喂猫吧!猫都不吃! “这……” 看着方来鹊期盼的表情,方重勇把骂娘的话咽下肚,又用筷子夹了一团“饭”,送到嘴里。 青涩又质朴的土腥气味充实着口腔,久久不散。粗粝的口感一言难尽,像是在咀嚼沙子,又让人喘不过气来。 勉强吞咽下去,就好像锯子在喉咙处反复拉扯,食物到哪里,哪里就疼痛难忍……这神秘主粮的味道只能说鬼神敬畏。 “饭食做得不错,下次别做了,还是我来吧。”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 这童子做的饭,他已经不做指望了。 “阿郎说,主就是主,奴就是奴,没有主人服侍奴仆的道理,郎君又怎么能自己下厨呢?” 方来鹊义正言辞的说道,那稚嫩的脸上带着坚毅,让方重勇忍不住想给他一拳。 吃都吃了,也尝尝那个泡菜什么味道吧。 方重勇已经不抱任何期待,将一根叫不出名字的碎菜叶子送到嘴里。 酸爽,带着些许甘甜,还有一点咸味,瞬间将他嘴里的土腥气驱散! “这个菜好!是真的好!” 方重勇忍不住夸赞道。 “哦。” 方来鹊勉强应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垮塌下来,苦着脸不说话。 “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被夸奖了还苦着脸,难道喜欢被虐? “这菹菜是夔州城内凤仙楼做的,我去找他们要来的。” 方来鹊深受打击,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竟然还可以赊账! 方重勇大惊。 谁家的钱都不是浪水打来的,方来鹊这家奴去城中酒肆讨要菹菜,别人脑子要是没被门夹住的话,谁会给他赊账啊! “你一个黄口小儿,谁会听你的啊。” 方重勇又吃了一口菹菜,随口问道,其他那两样东西他是动都懒得动一筷子了。 “奴也是不知道,但是阿郎离开后,奴去夔州城内各酒肆,只要报出阿郎监察御史的身份,好像就可以不花钱随便拿东西了呢。” 方来鹊若无其事的感慨说道。 我爹情商这么低,竟然是人惧鬼怕的监察御史? 方重勇有点搞不懂他那个“渣爹”是靠什么爬上去的。 是直接给权贵当狗,还是科举考上以后再给权贵当狗? 方重勇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不过从现在他和方来鹊的处境看,显然他爹方有德的情况也不太妙。 吃了几口菹菜,方重勇躺在床上,体会着背后又冷又硬的枯干茅草,脑子里盘算着茫茫前路应该如何走下去,才能不被这个时代所吞没。 至于长安,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十几年后都是安禄山的菜,还不如夔州安全呢。 等天色渐渐暗下里的时候,忽然听到屋子外面锣鼓声大作! 砰! 单薄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官舍的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四处都是明晃晃的火把。几个穿着黑衣的小吏,手里拿着烧火棍,一溜烟冲进了屋子。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绯色官袍,头戴幞头,脚穿乌皮六合靴,腰间鱼袋的中年官员,正不怀好意的眯着眼睛四处打量。 唯独不看方重勇他们。 “搜,一定要把罪证搜出来!” 那绯袍官员一声怒吼,把方重勇和方来鹊当做透明人。小吏们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寻找,终于在桌案上找到了方有德写的那封“三大恨”。除此以外,就连根毛也搜不到了。 那封要人老命的举报信,早已化为灰烬,神仙都认不出来了。 搜了小半个时辰,一无所获的众人,都看着那位绯袍官员,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方有德身为监察御史,竟然伙同盗匪,盗取夔州江关税款!如今畏罪潜逃! 来人啊,将犯人家属带回牢狱,慢慢审问!” 绯袍官员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看方重勇一眼,全程都在“自说自话”,像是在表演给谁看一样。 方重勇就这样看着对方自顾自的指鹿为马,同样是一言不发。 多说无益,在这位刺史大人图穷匕见之前,还是乖乖闭嘴的好。 正文 第2章 我,神童,打钱! 方来鹊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但是方重勇并没有被关到监牢里,而是被带到了一个高低落差很明显的“四合院”! 夔州城依山傍水,低矮处便是长江渡口,商贸繁荣。它雄踞瞿塘峡口,形势险要,历来是川东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 城后莲花山,五座山峦相并列,其麓伸向江边,形似一朵倒放着的莲花。莲池在两山之间的中央,刺史郑叔清的别院就在这里。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风景如何,但方重勇猜测,这里便是夔州最好的地段,没有之一。 至于为什么他知道这个绯袍官员是郑叔清,其实老爹方有德的那封信中已经阐明了利害。 稍微想想就能知道。 但凡做贼的,必然会心虚,方重勇明白,郑叔清出手才是符合人性与逻辑的事情。 穿过前堂与中堂来到后堂书房,方重勇这才发现这里与自己所居住的简陋官舍天差地别。档次差了何止万里。 只不过庭中两株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此时在黑暗中却显得有些獠牙狰狞。 方重勇不太担心自己会被搞死,如果郑叔清想整他和方来鹊,多的是办法,犯不着这么大阵仗来演一出戏。 二人于书房桌案两侧对坐后,郑叔清就眯着眼睛打量着方重勇,却始终不说话。他不吭声,方重勇亦是不说话,等待对方先开口。 “你可知,你父大祸临头了,还会连累家小!” 郑叔清沉声说道,语气肃然。 如果不是听方来鹊说郑叔清与方有德势成水火关系很差,这话方重勇说不定真信了。但看了那封信后,方重勇现在如同在玩梭哈的时候,知道对方底牌是什么一般,心中完全不慌。 “你父临走前,是不是交代过什么重要的事情?” 看到方重勇不说话,郑叔清继续诈唬问道。 “郑使君,某应该无事,只是某猜想,使君才是大祸临头的那一位。” 方重勇平静说道,与郑叔清对视,毫不怯场。 之前他就猜测郑叔清会有大麻烦,但并不是方有德信中说的那些废话! 挪用夔州江关关税,支援边镇节度使用兵,这种事情其实是可大可小的! 因为关税并不是一定要送回长安,历年来都不乏关税就近使用的例子。哪里近,哪里急,哪里就会优先使用。 比如说在岭南大庾岭设的关隘,收的关税基本上都是布匹与铜钱,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运回长安!肯定是经过朝廷中枢批准后,就近使用,比如说广州。 郑叔清敢挪用关税,那是因为有李林甫在中枢可以为他批公文。只要是有公文,那么非法的事情也变成合法了。李林甫既是运动员也是裁判员,他稳操胜券!告状告到李隆基那边,也不会有什么下文。 方重勇虽然没吃过“猪肉”,但是前世见过不少猪在跑,走位那是相当风骚。 所以说如果只是挪用关税给节度使这件事,郑叔清根本不必惊慌,用“事急从权”四个字就能糊弄过去。 方有德说的那些这啊那啊的“罪证”,全都是灰色地带的潜规则!等到安史之乱后,各地还未设立藩镇的关隘,商税关税都会被临近的节度使给瓜分了! 只要有藩镇,就必然会一直出现类似情况。 当然了,现在藩镇刚刚设立没多少年,这么玩还是有点犯忌讳,方重勇吃不准其中的“尺度”在哪里。夔州就是重庆的门户,关税送四川使用,当然比送去长安要来得划算。 这个原则只要不是故意指鹿为马,都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呵呵,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郑叔清脸上露出冷笑,心中却是暗暗吃惊。 方有德这愣子是怎么生出这种儿子来的? “既然大言不惭,那某便不再说了。要杀要剐,请使君随意处断。”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说道。 “唉!” 郑叔清长叹一声,虽然知道方重勇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死人,但是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真的非常不好。 “算了,反正你也命不久矣,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魂归地下后,去怨你父就行了。” 郑叔清死死盯着方重勇的脸,而后者非但没显示出害怕,反而像是想笑的样子。 “反正是要死了,使君有话但讲无妨。” 方重勇双手合十,对着郑叔清深深一拜说道。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郑叔清肯跟自己废话,必然是有所求的,不妨听听再说。 “你父是监察御史,就是……反正,他就是来查我的,这个也不是什么秘密。我现在只是想把罪责都推到你父身上,但是……” 郑叔清对着方重勇摊摊手,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是病急乱投医,可胡乱攀咬也是要讲基本逻辑的。他就是发现自己乱搞的逻辑很幼稚,只怕会让李隆基最后动杀心,所以才想在方重勇身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开突破口。 有橘麻麦皮,他现在不知道当浆不当浆。 “使君,你可以相信我,帮你渡过难关。” 方重勇再次对着郑叔清深深一拜说道。这不是他认贼作父,而是对方已经动了杀心。没有谁会在乎自己要不要碾死一只蚂蚁!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除非那只蚂蚁非常牛逼。 “就你?也配帮我渡过难关?你凭什么呀?” 郑叔清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脸上的冷笑都快扑到方重勇身上了。 众人都传言方有德之子痴愚,所以他走到哪里都要把儿子带着。没想到……这位不仅痴愚,而且还挺自恋的。 “因为我是神童。” 方重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那张未长开的稚嫩小脸一本正经!完全不认为自己在说什么荒谬的事情。 “哦,神童啊,我大唐的神童,就算没有一千,八百也是有的,你是哪一路的神童啊?” 郑叔清语气轻蔑,不以为然的反问道,他现在只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瓜娃子几巴掌。 “那不重要,使君只要知道我是神童就好,神童便是能人所不能。” 方重勇开启了复读机模式,脸上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是不是神童无所谓,他只是想争取一个活命的机会。要不然,只怕是很难走出这间别院了。 “神童?可以呀!刘宴当年也是神童,九岁就能给天子写颂文。你是神童,那写首诗来瞧瞧,看能不能登大雅之堂啊?” 郑叔清满脸不屑。 大唐会写诗的少年郎不是没有,但能写出华盖诗篇的人,就凤毛麟角了。况且诗歌本身其实是有套路与“创作方法”的,有点类似方重勇前世“命题作文”。 唐代诗人多,除了文化氛围外,更是因为小时候上学的课程,老师都会教他们怎么写诗,用什么套路写诗! 听闻这方有德之子因为愚笨,没有上过一天学堂,要是能作诗,那绝对当得起“神童”二字。少时无师自通,那不是神童是什么? 只是,这一位配得上“神童”二字么?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方重勇用童音“创作”出了一首五言绝句。 郑叔清立刻就感觉一股豪气扑面而来!有如实质! 这踏马!真是神童啊! “这……” 他立刻站起身来,不敢再小觑方重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首诗不仅大气豪放,而且隐约表达了对方“宁愿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 词简志大,朗朗上口很是不俗。 “剑南战事吃紧,我便调用夔州江关府库,支援前线……这也是左相(李林甫)的意思。你父迂腐,又怎么知道什么叫国事为重呢!” 郑叔清又规规矩矩的坐下,轻叹了一声说道。 “如此说来,郑使君确实当得起国之干城四个字,只是……恐怕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吧?” 方重勇呵呵笑道。 李隆基会关心这点小事么?或许表面上会,或许会将郑叔清贬官。 但用不了多久,郑叔清就会再次起复,甚至升官入主中枢也未可知。原因很简单,大唐是李隆基的,郑叔清虽然做事不合法,但却是在为国家做事,在给李隆基做事。 开元时期的藩镇,那可不是唐末的藩镇啊!朝廷对其有着绝对的掌控! 这点濛濛细雨一般的错误,根本不值得上心,毕竟,那税款又不是郑叔清拿给自己用的!只要不是勾结太子另立新君,任何事对于李隆基来说都是小事! “郎君确实年少有智慧。” 郑叔清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问题就出在后面。章仇兼琼事前允诺过,若是夺取了南诏的部分土地,则劫掠地方,用以偿还部分江关关税。如此一来,夔州这边账面上也说得过去!” 听到这话,方重勇忍不住微微点头。李林甫这一招确实厉害,先借钱给章仇兼琼,然后让他带兵在边镇四处抢劫,得来的财货用来还钱,最后两清! 国家的事情办了,自家的事情也办了,还拉拢了党羽,排除了异己。 方重勇都想大声鼓掌给李林甫叫好了! “可是!章仇兼琼派人送钱的队伍,在夔州附近被人给劫了!就在我眼皮底下!” 郑叔清激动的猛拍桌案!气得脖子青筋暴起,连眼珠子都要凸出来。 挪不挪用江关关税,都是小问题,肉烂了在锅里。可是税款被人劫了,那就是大事了! 这件事如此隐秘,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是谁出了问题? 章仇兼琼那边,还是郑叔清这边? 运输财货的漕船是在夔州附近被劫的,谁问题更大,还用说么? 数目庞大的江关关税没了,账目对不上,郑叔清要如何跟李林甫解释,要如何跟李隆基解释?这件违规的事情,最终都是藏不住的! 所以郑叔清就想了个歪招,只要把责任推给监察御史方有德就可以了,监察御史查到这件事,起了贪念,勾结山匪水匪劫漕船,好像也……嗯,听起来是有点侮辱智商。 方有德查案失踪,很有可能已经死于溺水。夔州这边的居民不少人以船为家,每年被淹死的人不知凡几,也真不差方有德一个。若不是这样,方有德走了一个多月,何不回来找他儿子呢? 不过郑叔清觉得,李隆基听到这个解释以后,应该会认为他是在欺君。 这件事就很难圆回来了。 “郑使君,某有个问题不明白。我父并非夔州本地人,与使君一样,居住长安多年。监察御史身边又无多少随员,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在如此机密的情况下劫掠漕船呢?” 方重勇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郑叔清问道。 “可是你父死了啊!死人不会说话,出了事就应该把责任推给死人,你是神童,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郑叔清被方重勇的问题搞得破防,对着方重勇咆哮道,完全失去了刺史该有的仪态! 哑然失笑,方重勇有点明白为什么郑叔清要杀他跟方来鹊了。 死无对证四个字,足矣。 郑叔清未必有多少阴谋诡计,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落水的人总要挣扎一下,郑叔清明白,那些用来填关税窟窿的财货丢失,他绝对难逃一死,不如死前疯狂一把,说不定就把棋局盘活了呢? 方有德这么久不出现,也没听说到了长安活动,估计,是真的死了。 书房内忽然陷入尴尬的沉默,方重勇发现,对方虽然摊牌了,但这一手牌,他……好像接不住! “呃,郑使君,某能不能冒昧问一句,截留的关税税款,有……多少呢?” 方重勇试探性的问道。 要是太多了,他估计就走不出这个院子了。郑叔清要完蛋,肯定不介意多拖着几个倒霉蛋先死,大家在黄泉路上一起走,倒也不孤单寂寞。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那是三十万贯啊!你懂个屁!” 郑叔清彻底失态,语音中带着野兽一般的嘶吼。当初他鬼迷心窍的参与到李林甫的安排之中,本指望事成后可以回归长安在中枢任职,没想到会出这么个事情。 “原来只有三十万贯啊。” 方重勇松了口气。 要是几百万贯以上,那估计真要被这座“钱山”给压死。但若是只三十万贯,还可以考虑运作一下。 三十万贯的铜钱很重无法有效运输? 那确实,可是谁规定关税就必须得是铜钱的? 此时的一两黄金,也就是37.7克,就可以折算十贯钱!三十万贯若是在发运前都换成黄金,会很占地方,很不方便运输么? 方重勇脑中已经有了一个构想,只是他需要时间好好谋划一下。 “你这……人怎么如此自大,三十万贯都不当回事。就算把你给卖了,又能卖多少钱?” 郑叔清不满的抱怨了一句,方重勇有自信当然不是坏事,可光有自信又顶什么用? “郑使君,其实某认为,朝堂诸公不会在乎夔州关税是不是被挪用到边镇了,也不会在乎剑南军劫掠南诏这件事。钱上面没有写名字,只要是能捞到钱,把窟窿补上,这盘棋就活了。”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劝说道。 郑叔清一愣,那种感觉就好像迷雾中忽然看见一道亮光一般! 对啊,只要是钱,管他是边镇抢来的,还是自己想办法补上的呢? “如果郎君能想出办法把钱补上……我便带你去长安,送你入学堂,科举考取功名!这件事解决了,我便与你家没有仇怨,我们之间也没有你死我活的冲突。 你有没有办法呢?夔州这里……富户不多。” 郑叔清压低声音问道,最后还不忘提醒了一句。 很显然,他当初想过在夔州本地杀几头猪去补窟窿的,只是不知为何最后没有成行。 “给我三天,三天之内,必有答复。”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 正文 第3章 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既然达成了妥协,那方重勇自然从“阶下囚”变成了“座上宾”。前世父母曾教育他,将来一定要当一个“有用”的人,这一刻魔幻般带着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方重勇被请入专门的茶室,一位身着轻纱的貌美侍女来煮茶,手法娴熟,面带恬静笑容。 四周用可以折叠的木制屏风围了起来,屏风上的杜鹃花与百灵鸟,画得活灵活现,像是要从画中跑出来一般,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是来自长安的奢华味道!郑叔清连到夔州上任,都带着这幅珍贵的屏风。 白瓷质地的茶釜在茶炉上煎煮着,茶釡上一条条浅色细小的裂纹,又是洁白又是神秘。 然后再点上质地优良的木炭,带着熏香气味。三只脚的铜制茶架托着茶釡,有种说不出来的高贵典雅。旁边两个小巧的白玉茶杯,装在莲花镶嵌金边的银碟子里,毫不掩饰的张扬与浮夸。 侍女那纤柔而白皙的小手将茶饼掰碎,轻轻放入茶釜之中,其形其态,令人赏心悦目。 方重勇看得沉迷,一直到对方在茶釡中加入雪白的……盐为止。 煮茶加盐? 这一幕看得他一愣一愣的。 郑叔清以为方重勇是被茶具的奢华所震慑了,不无得意的介绍说道:“此茶乃夔州贡茶香山。香山茶产于佘香山,茶条紧、顺、直,正面露苗,银绿与翠绿皆有,内部香气浓郁持久,滋味鲜甜。 佘香山在夔州府城东南三十里,不是很远,更绝的是山上有山泉,水质甘甜清冽,与江水云泥之别。 这茶水便是来自香山之泉,香山泉水煮香山香茶,果真是妙不可言。 本官这里还有剑南蒙顶石花、东川神泉、陕州碧涧、常州义兴紫笋等好茶。若是夔州本地贡茶不合你口味,换换其他州郡的贡茶,也很有趣,哈哈哈哈哈哈。” 郑叔清摸着自己下颚的长须笑道,差点把方重勇恶心得吐血。 对于这样的炫富,方重勇无言以对,因为对方说得太自然了,跟前世某个土豪说自己住个酒店都要花十几万一样。 不过想想他也释然了,以郑刺史的家世而言,用什么碗喝什么茶,那都是从小都耳濡目染的,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 哪怕观看低俗艳舞,舞姬不连续跳一两个时辰,他都懒得去看的。 寻常人一辈子吃不上的豪华大餐,在这些人眼中,甚至很可能都是不能入口的猪食。 人与人生而不同,你的终点或许连他人的起点都达不到,人生的意义,莫非只在于曾经来过么? 本想怼一句“朱门酒肉臭”的方重勇,忍住了没有爆粗口。 人在屋檐下,低调不寒碜。 不一会,茶煎好了,郑叔清亲自给方重勇倒茶,摆了摆手,茶室内的几个侍女都悄然退出,将房门带上关好。 “说吧,随便怎么说,说什么,都行。” 郑叔清淡然说道,已经收起脸上的笑容。 “郑使君,无论如何,巨额关税财帛,只可能从夔州本地搜刮而来,可能对使君名声不利……” 客套完了,也是该入正题了,方重勇有些迟疑的说道。 哪知道郑叔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这等废话就不必再说了,不从夔州本地捞钱,如何能弥补亏空?显然只有这一个办法。本官想知道的是,如何将三十万贯的亏空补齐。” 他的耐心有限,时间也很有限! “某见夔州风物,有诗一首曰: 白帝城头春草生, 白盐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来歌一曲, 北人莫上动乡情。 使君,可在夔州开盐课,有白盐山,便不怕收不上来盐税。” 方重勇言之凿凿的说道。 白盐山在夔州城东,有这座盐井,还怕没有盐么?手里有盐,还怕搞不到钱么? 听到这话,郑叔清一愣,他完全没料到,方重勇居然连如此常识性的问题都不知道。 郑叔清无奈叹息道:“汝之才,只在于诗,莫要小觑天下人。岂不闻夔州小儿常言:白盐山上无盐巴? 夔州不仅没有盐山,甚至百姓吃盐还多半靠吴地(江南)输入。再说了,就算旁边的白盐山全是盐堆成的,盐税乃中枢之策,岂能由我等地方官吏自行决定? 就算要收,也轮不到我们来收啊!所谓神童,也就这点能耐么?” 郑叔清不怀好意的看着方重勇,深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 神童有很多种,看得出来方重勇作诗是一把好手,但会不会搞钱,还真要两说。 夔州的盐政复杂到一言难尽,居然有进口、有出口、还作为物流集散地运往他处,这三种状态同时存在,想从中捞钱那是千难万难,牵一发而动全身。 “请使君带我去账房一探究竟,若是不看本地进项,某也是无能为力啊。” 方重勇拱手恳求道。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点低估郑叔清了。 “茶不喝么?茶叶倒是不贵,只是香山泉水乃官府管辖,平常人喝不到的。” 郑叔清揶揄,暗示方重勇土鳖。 方重勇连忙喝了一大口本地香山贡茶,一点也没感觉不好意思。 香茶入口,味道甘甜,盐的加入反而增强了茶的回甘与鲜甜,非常奈斯。不得不说,虽然古代对于人体内循环的知识很欠缺,不知道盐吃多了要得大病,但对于美味的追求倒是孜孜不倦,花样层出不穷。 加了盐的茶好喝,却不能多喝,这茶叶以后可以搞几斤尝尝,加盐就不必了。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道,脸上波澜不惊。 至于唐人煮茶加盐其实是为了去苦味,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也行,既然到这一步了,那你便随我走一趟吧。” 郑叔清面上有些犹疑,却还是微微点头没有拒绝。 府衙账房里的那些私密,倒不是说完全不能对人说,只是对于方重勇这种前任监察御史的儿子来说,不是很合适。 目前的形势已经很紧张,李林甫的亲笔信昨日才送到郑叔清手里,竟然让他明年上元节以前,必须把夔州江关关税的事情搞定。 那可是三十万贯,不是三十贯或者三百贯啊! 李林甫完全不管上次郑叔清在信中如何哀求辩解,态度非常强硬,也不提追凶找回税款的事情! 李林甫的意思很明白:不管郑叔清是去偷也好,去横征暴敛也罢,甚至让本地府兵假扮水匪劫掠商船都行!只要把钱搞定就行,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而且不会再有方有德之流的御史前来夔州捣乱了,希望郑叔清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作为李林甫的党羽,郑叔清很清楚对方的脾气。如果李林甫完全不给“机会”,那说明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可以讨价还价。可是既然对方已经开口了,那么现在到明年上元节之前还有大半年时间,若是真补不上亏空了,李林甫的手段可不是吃素的! 机会给你了,你把握不住,那就别管我下手无情清理门户了! 李林甫最善于在“体制内”,利用规则把同僚或者下属玩死。 相比于李林甫的凌厉手腕,郑叔清觉得方重勇这个黄口小儿不足为惧。 在两个随从的护卫下,郑叔清领着方重勇出了官邸,直接从北门进入夔州府城,来到府衙的账房。只见柜子上摆着一叠又一叠的夔州户籍,账册,地图,来往公文。 都分门别类的摆好了,并不如想象中的杂乱无章。 这不由得又让方重勇高看郑叔清一眼,哪怕是尸位素餐的官员,恐怕也未必如自己所想那样无能,日常事务还是可以处理好的。 抱着一叠账册来到桌案前,逐页逐页的查阅,方重勇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账做得太好了,而且没有欠缴的!要知道,农民,尤其是均田制的自耕农,其家中财货的出入很有季节性与规律性。经常会因为天灾人祸而拖欠租庸调。 再加上唐朝的租庸调标准,都是以开国时田亩充沛时的普通人家为标准的。经历过百年发展,土地兼并极为严重,普通人家缴税拖欠是常事,租庸调不可能收得如此齐整。 毕竟,盛唐不玩“包税制”,每一户只要不是黑户口,租庸调都是会被收到官府手中的。 本地大户对付百姓可能下黑手,官府可不敢随便这么玩,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 “慢慢看,看不完明天继续,也不急于这一两日。” 郑叔清打了个哈欠说道。 黄口小儿,看得出什么来呢?郑叔清觉得自己可能还要给对方解释一番才行。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个账册,看起来怪怪的,很像是……假的。” 方重勇将手中的账册放下,一脸苦笑说道,看着郑叔清不说话了。 咦? 郑叔清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稚嫩少年! 府衙里厮混多年的老吏,想看出账册的猫腻自然不难。但一个黄口小儿看出来,而且是翻了几页就看出来了,那就不太简单了。 “何以见得啊?” 郑叔清捏了捏自己的胡子询问道。 他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也等于是默认了,只是希望方重勇告知原因。 “世间百态,生老病死有定数,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谁家都会有难办的时候。使君的账册,交税的人太多,所缴租庸调又比寻常要多,岂能无事?” 方重勇一眼就看出这账册中税收的平均数多了。 唐代贞观年间就定下规矩,每丁每年缴纳“租”栗二石,“调”随乡土所产,每年缴纳绢(或绫、拖)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眼下这标准,明显多于定数的十分之一以上,但每一乡都缴纳得十分齐整,未有拖欠。 方重勇前世都有那么多老赖偷税漏税的,这里怎么可能没有!按时交齐不说,还比定额多收,当人家是傻子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夔州多少人多少户,朝堂诸公清楚么?知道多了人还是少了人么?有谁去查验户口,多久查一次知道么?” 郑叔清摸着长须,得意洋洋的询问道。 方重勇无语,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套路! “告诉你吧,朝廷根本不知道,也不指望知道,更不可能每年都派人来核实。朝廷的人,只会问一下,今年的赋税收上来没有,跟去年比如何。 如果比去年多,那么考评自然不会差,谁会去在意,这些账册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现在我以蜀地边镇不稳需要军需为由,在账面多收了一成,将来有天灾人祸,还有下降的空间,你懂个屁。 告诉你,本官实际收税只收了九成,将来还可以往上提!” 郑叔清得意洋洋的炫耀道。 他不算是个老硬币,但绝对是个老官僚,对朝廷里的套路很熟悉。郑叔清实际少收,账面多收,这一来一去就有两成的浮动,足够他应付各种突发情况了。 至于为什么可以如此,那是因为整个账册就是个黑盒,朝廷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所以……这些全都是假的咯?” 方重勇面色平静问道,他早就看出猫腻来了,只是希望郑叔清能确认。 “那些你不用知道,你只要想办法帮本官捞钱就行了。” 郑叔清卖了个关子说道,内心的志得意满已经写在脸上。 随即二人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 “使君,其实吧,这办法说简单也简单。” 方重勇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夔州挨着长江,水运发达,铜钱容易搞到手。使君可以在夔州收铜钱为租庸调,然后秋收时用府库里的钱购买荆襄与江南的粮食,并鼓励用铜钱赎买徭役。 而荆襄与江南粮价低,秋收后各地大户都要售出陈粮。 若是官府大规模采买,则必定底价抛售。如此一来一去,只怕可以省下不少财货。使君用这些粮食为租,再拿铜钱去蜀地购买蜀锦,运到洛阳换取普通的绢帛为调。 至于庸,全部收铜钱,以开辟山田的名义让罪囚参与,又剩下一笔钱。 多管齐下,如此一来,财货不就慢慢来了么?” 方重勇双手拢袖,十分正式的对着郑叔清深深一拜说道。 呵呵,搞钱嘛,这还不简单。参考前世养老金入市盈利的办法,官府参与垄断买卖,那还不赚得盆满钵满? 方重勇对此非常自信。 然而他看到郑叔清一脸鄙夷的盯着自己,那表情似乎极为轻蔑。 “神童果然就这点小聪明啊!” 郑叔清忍不住唏嘘感慨道,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使君怎么说?” 方重勇满是不解询问道,他不觉得自己的办法有什么不好的,毕竟自己前世都用烂了。这是积累了千年的智慧。 “不知道应该称赞你有**(李林甫)之能呢,还是应该骂你不自量力的好。” 郑叔清长叹一声道:“夔州地少人多,从很早开始,租庸调就形同虚设,官府账册造假成风。我初到夔州时,便想改变这种状况,但一段时间后本官发现,是我错得厉害。” 原来还有这档事,方重勇微微点头道:“愿闻其详。” “夔州乃蜀地与荆襄咽喉,扼守长江。除了是兵家必争之地外,亦是商贾驻留,囤积货物的转运之地,这便是朝廷在夔州设立夔门江关的原因之一。” 方重勇继续点头,等待下文。 “此处之民,以船为家,贩货运货捕鱼,所得之财,胜过耕田数倍。民风浮躁,以钱为命,寡廉鲜耻。为搏大钱而不惜性命者比比皆是。就算有田,也多半种麻以编制昂贵的麻布,此乃夔州特产,畅销蜀地。 这样的百姓,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交租,又怎么可能安心种田。同样是一尺布,他们去买蜀地运来的布匹,比自己辛辛苦苦编制特产麻布交租要划算得多,这些人又怎么可能执行官府的税令? 再者,夔州还特产白猿,猛虎,乌鬼等物,难道让这些山民去山中抓老虎抵徭役么?” 郑叔清无可奈何的说道,满肚子苦水,如今却要跟一个少年郎倾诉,也真是难为他了。更别提还要跟监察御史方有德这种顽固不化之辈周旋,那种读死书拿着死命令去办事的二货,表面上清廉如水,连儿子都只有一个仆人,吃不好穿不好的。 可他的危害性,一点都不比大贪巨贪要小。若是让方有德来治理夔州,想必夔州百姓会冲击府衙把那位给打死! “所以,使君是让夔州百姓交钱,然后用这些钱官方出面集中采买蜀地的布匹,荆襄的粮秣?” 方重勇一脸震惊问道。 “不然呢,你以为如何?此乃**之策,你这个黄口小儿也能想到,心里有几分得意吧。” 郑叔清没好气的说道。 方重勇一点都不得意,心中满是苦涩而已。 他发现自己不仅没找到近路,反而变成了一个小丑。 又一条快车道被堵死了。 正文 第4章 人生就像是洋葱 夔州府城依山傍水,各类屋舍鳞次栉比,依次向上延续。南面城墙在靠近江面的堤岸处,而府衙则在山丘的最顶上,并修建有瞭望阁楼。 站在阁楼上向下看,从城墙外的江堤渡口,到高处随处可见的酒肆酒楼商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府衙后面就是北门,可以直通莲花池,也就是夔州刺史的官邸。 城内巨大的高低落差,让这里没有长安的四四方方,没有大城巨城的坊市分明,更没有林林总总的防御堡垒,甚至连固定的集市也没有,反而因此充满了活力与生机,以及浓厚到畸形的商业气息。 行人与车船来往不绝,运货的挑夫更是比比皆是。 江堤上的渡口,规模极大,鱼贯而入的船队不少,沿岸都停了好几排的大小船只,漕工们将船上的货物卸下,城内的挑夫们在排队等候挑货入城。 更是有不少渔夫船夫,用特制的方形小灶在船上生火造饭。 甚至可以这么说,整座夔州城,就是一座巨型的集市! 带着呼吸,带着活力。 方重勇在阁楼上看着这幅人间胜景,心中颇有些感慨。 “守着一座金山,居然还在叫穷,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方重勇轻叹了一声说道。 郑叔清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在方有德眼里,或许这位是个实打实的大贪官,但是在方重勇看来,封建时代,这种地方官僚已经是难得遇到了。 任何人,都超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性。 不过真正厉害的,是他背后的李林甫!夔州的种种治理之策皆是李林甫背后授意。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一夜没合眼,询问了郑叔清一晚上的夔州民情,他脑子里猛然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关税被劫,时间都过去一个月了,很难想象,盛唐时的朝廷中枢,会不处置郑叔清丢失夔州江关关税的事情!更别提挪用关税是在半年以前了! 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不仅李林甫知道,甚至可以判断李隆基也一定知道。 然而事到如今,郑叔清依旧是稳稳当当的做着夔州刺史,没有谁将其拿下!那么这就可以说明,此事在朝廷默许的范围以内,甚至还可能“根本不算个事”! 方重勇心中有一个猜想,却又不敢确定。因为那实在是太过于狂妄而离奇,超出了人们所能想象的极限。但种种迹象,又不断的指向那个猜想,让他心中无比的焦躁。 方来鹊作为人质被郑叔清扣下,三天之内,方重勇必须想出办法捞钱……他很明白,能得到这个机会,是因为自己老爹方有德是监察御史,郑叔清才肯配合,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平民,只怕现在已经惨遭毒手。 一方大员,掌管一州之军政民政,谁肯听一个无官职在身的黄口小儿摆布? 没撕破脸之前,郑叔清可以给方有德一个面子,这就是官场规矩。 “咚!咚!咚!” “咚!咚!咚!” 城内忽然鼓声大作! “僚人烧山了!” “僚人烧山了!” “僚人烧山了!” 府衙里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道。 随着这一声声的叫嚷,似乎心有所感一般,城内原本还在四处闲逛的行人,有条不紊的进入距离自己最近的酒肆酒楼,挑夫们则是奔向渡口。 本来还热闹非凡的街面,顷刻之间空空荡荡的,各类商铺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关门大吉了。 “原来你还在这里,倒是让我一阵好找。” 身后传来郑叔清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的样子。方重勇转过身对他说道:“某观夔州府城百业兴旺,补足关税款项不难。某已经有想法,只是还需要时间考证一番。” 听到这话,郑叔清大喜,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拽着方重勇的胳膊兴奋说道:“来来来,随本官一同去看好戏,僚人作乱,看吾等杀之!” 僚人作乱? 方重勇一愣,他很怀疑,因为他读书少,郑刺史把他当傻子在骗!刚才看到城内居民与游客从容的避入屋内,就知道这样的事情三天两头就会发生。郑叔清大概是以为随便搞搞就能刷军功? 这里不是岭南也不是安南啊!这是蜀地与荆襄之间的咽喉,汉儿生息的核心之地! 扯什么僚人作乱,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郑使君,虚报战功可是大罪。朝廷以前不追究,只当是儿戏一般,也不代表会一直不追究。”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怼了一句。 有话直说的爽快,会让郑叔清放下戒备,不至于说在事成之后来一句“此子硬币非常,断不可留”。 果不其然,郑叔清面上恼怒一闪而过,随即讪讪解释道:“夔州城东巫山县的东阳府(府兵军府)精兵,不听本刺史调遣。唯有城中团结兵可堪大用。僚人作乱时有发生,本府守土之功还是有的。” 言外之意,僚人经常搞事,但其实也搞不出来什么事情来,我只是去刷刷存在感,功劳没有,苦劳还是有的吧。 “使君,在夔州,只要是与财帛无关的政绩,全都可以忽略不计,使君何以舍大求小?”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看着郑叔清询问道,他都看出来的事情,郑叔清居然看不出来,难道朝廷不知道夔州根本就没什么“兵祸”吗?没有军功还去硬刷,简直脑子被门夹了。 “为官之道,岂是你这等黄口小儿懂的,还不住口!” 被人一语揭穿,郑叔清面色不虞呵斥道,心中倒是松了口气。 神童是神童,口无遮拦也是不忌讳,根本不足为虑。等到了长安,此子可以被自己随意拿捏。 方重勇轻叹一声,听人劝,吃饱饭,这位郑刺史,脑瓜子确实不太行的样子。昨夜他就已经了解到了,这夔州的情况,简直离了个大谱!他跟郑叔清彻夜详谈,把这里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夔州多山少田不说,那些临近山泉的数百顷水田,所种植的“红莲稻”,居然全都是皇家贡品,一粒米都不留给本地!直接由朝廷指派的官员负责日常管理与收割装运,根本不过夔州刺史郑叔清的手。 这位郑刺史也很想知道红莲稻是什么滋味,以前在长安时,某次听一个宗室子弟说,吃完红莲稻米做的饭后,盛饭的碗中都有香气,弥久不散! 多么奢华的享受啊! 当然了,红莲稻这种妖艳货不提也就罢了。只是大唐现在实行的是“租庸调”制度,每户交多少粮,交多少布都是有定数的! 夔州府的普通百姓连田都没有,或者不足数,那么拿什么交租? 朝廷又没有规定没田的人就可以不交租了,只要朝廷“账册”上说你有田,那你就必须有田! 至于实际上有没有,那不重要,起码那不是朝廷中枢需要关心的问题! 可是夔州本地人看起来似乎活得还挺滋润的样子,因为这里普通人日常都是吃鱼吃山货,另外靠蜀地与荆襄的粮食供应补充粮食缺口。不产米而府库有米,商业化到了极致! 简单概括,夔州就是第一产业刀耕火种,第二产业平平无奇,第三产业畸形繁荣。 除了红莲稻,这里所产稻米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毫无竞争力,黯然的退出了舞台。但凡有点路子的人,都不愿意去种地! 所以方重勇才认为,只要不打仗,夔州官府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捞钱! 谁会捞钱,谁能给朝廷提供足够的钱,谁就是好官!要是能提供更多的钱,那就是才能卓越,可以入长安入中枢。 郑叔清以为搞个“守土有功”就能交差,那真是中二少年欢乐多。 昨夜郑叔清还亲口承认了一个“秘密”,也就是他爹方有德要去朝廷告状的一个内容: 夔州府里关于钱粮的账册,全踏马是假的!而且假得离大谱。 本地租庸调根本收不上来,账册里的那些名册,全都是编造的!很多甚至连人头都对不上,只是总数能对上! 夔州不能机械呆板的实行朝廷的税收政策,如果硬来,就会官逼民反! 以往每一年,都是本地人用赚来的钱,在夔州府城购买荆襄与蜀地运来的粮食布匹,交给官府以为租庸调!这也是夔州商业繁荣的重要原因之一。 夔州水产虽然发达,却没有保鲜技术,只能自己吃,卖不出什么价格来。由此产生的效果,便是城中餐饮业极为兴旺,为来往蜀地的旅客提供了足够的肉食。 至于本地产的特色麻布,那是要送去蜀地与荆襄换大钱的,本地人谁会去花时间,傻乎乎织普通的布匹去交给朝廷啊! 夔州特产麻布,宽松透气,体感舒适,特别适合在湿热的蜀地与江南穿着。事实上,郑叔清的官袍也是用这种麻布制成,而非如其他地方用绢帛官袍。 夔州府的账册是假的,交出来的税收却是真的,所以一直没有出过事!也就是说,郑叔清,包括他的上一任,上上一任刺史,都是在用错误的手段做正确的事情,而朝廷考核,只看结果! 无论是真实的租庸调,还是居民拿钱买货换来的“租庸调”,这些财货不会写名字,不会写得来途径。 造成这种现象的,真的只是当权者么?是谁搂着实施了百年的租庸调不放? 方重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郑叔清得李林甫的指示,则是更近一步,只收铜钱与黄金,然后用这些钱,向蜀地与荆襄的商人大批量采购布匹与粮食,最后通过长江和运河运到别处交差。 夔州水运繁荣,商贾众多,本地人搞铜钱甚至金银都很容易,不存在征收钱财困难的问题。 官府出面大量采购,花更少的钱,买更多的东西,批发总比零售单价低,这个也是古今无二的道理。至于那些多出来的钱去哪里了,这是一个秘密,不要多问,不要多说,不要多提! 那些都是官僚阶层的“合法收入”,凭本事赚的钱,就算有人告到李隆基那里,也告不赢!当然,李林甫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他自己就拿大头! 官府出面“赚差价”,得到的“利钱”归谁,这一直是个灰色地带。同类行为在这个时代,某种程度上说,是合法的。 为了争取政绩,郑叔清收税,实际上甚至只收朝廷定额的九成,以换取名声官声!方重勇认为,在夔州百姓眼里,或许这位郑刺史才是好人,自诩清廉的老爹方有德才是坏人。 将来郑叔清在夔州混到了民望,向朝廷展示了他“理财”的能力,那么顺理成章的进入中枢,在李林甫的庇护下大展宏图,也是可以预料的。 世间的善恶,有时候真的好复杂啊! 方重勇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不过,郑叔清真要飞上枝头,那也得搞定夔州这边关税的烂摊子才行。 无论在什么时代,假造账册之类的操作都是非法操作!夔州府的秘密要是被“揭开”,郑叔清不死也要脱层皮,很多事情,是能做不能说的! 所以,这位郑刺史也被李林甫拿捏得死死的! 心里碎碎念想着杂事,方重勇被郑叔清带到北门,就看到一队轻装的步卒迎面而来。脚上套着六合靴,身上穿着黑色缺胯袍,腰间佩刀,手持擘张弩,身后背着箭壶,每人都是五十只箭。 方重勇扫了一眼,每一行五人,共十列,整整五十人。这是唐军一队弩手的标配,只是身上没有铠甲看起来有点寒碜了。 团结兵嘛,不算大唐军籍的士兵,不能离开州郡,做完从军任务还得回家耕田,军中无军饷只管饭,有这装备气势就很了不得了,方重勇也理解他们的处境。 等了半天,也就这五十人,外加一个领头的将军,方重勇一时间有些错愣。 这么少的人,是打算把僚人当纸糊的么? “郑使君,僚人趁着山火凶猛,正是互相仇杀的时刻。我们不若现在城墙上作壁上观,等待僚人杀累了以后,再出手调停为上计。” 那位个头魁梧的将军上前来对郑叔清拱手请示道。 “善,你全权指挥。” 郑叔清很是公事公办的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那魁梧将军便将士卒都带上了城墙,众人看到远处山火越烧越旺,表情各不相同。除了方重勇有些疑惑外,其他的人都是作轻松模样,谁也没把这件事太当回事。 “这一位,可是武状元出身呢。” 郑叔清在方重勇耳边低声说道,指了指那位武将的背影说道,带着揶揄跟嘲讽。一天相处下来,他觉得这位方重勇神童挺有意思,挺对自己胃口的。 “他叫郭子仪?” 方重勇大惊,他记得郭子仪就是武举出身,还是当年的武状元! “郭子仪?” 郑叔清一愣,随即摆了摆手冷笑道:“什么郭子仪啊,他叫杨若虚,得罪了**,还被发配到夔州了。” 夔州这个地方怎么说呢,若是民政官员,则很容易升迁,乃是地方官僚的福地。 因为这里既有江关可以捞关税,又是商埠可以捞商税,还没有战乱没有军事上的支出。如此一来,又怎么可能无法完成朝廷定下的指标呢? 郑叔清被安排来这里,就说明他是李林甫的亲信,捞到了肥缺。 但是对于武将来说,夔州简直人憎鬼厌! 这里没有战争,甚至连民乱也没有!但凡有抱负的将领来这里,只能在城头上看着山清水秀,等着自己的青春年华慢慢流逝而一无所成。 好男儿建功立业,就应该去西域,去吐蕃!再不济也要去打契丹,去新罗百济! 李林甫将杨若虚发配到夔州,还真是个在体质内把人玩死的经典案例。 正文 第5章 兴师问罪 夔州城以北更远的地方,全都是山,路都看不到几条。如今方重勇站在夯土垒起来的北城墙上,就能看到远处深绿色的山峦火势凶猛!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这一波僚人作乱,不知道要烧毁多少山林。 方重勇忍不住低声询问身边的郑叔清道:“郑使君,僚人这么闹,府城不管他们吗?” “此乃僚人内部事务,我等帮忙,只能越帮越乱。” 郑叔清轻叹一声说道,很多事情,三言两语是跟方重勇说不明白的。 僚人类似山越之民,三五成群散居没有组织,也没有酋长一类的人物统属。 蜀地与大西南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夔州只是沿江的夔州府城和东面的巫山县城是汉民的,更远更靠近山区的地方,则是僚人的聚居地。 汉民与僚人虽然时常有矛盾,但因为夔州府城是商埠,为僚人提供了很多生存机会,因此双方的关系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融合比较深,并无互相攻伐。倒是合作比较多,经常有商贾雇佣僚人为向导或者奴仆,在船上讨生活。 若是有僚人在城中闹事,则是由郑叔清代表官府出面解决,其实也多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所谓大事,都是僚人与僚人之间的! 正在这时,有几个僚人,面色黝黑,头上戴着青色头巾,穿着对襟短衫与长裤,手舞足蹈向城门紧闭的夔州城头大声喊叫,隐约是像“救命”二字,只是语音怪异。明摆着是要郑叔清下令打开城门,让他们入城避难。 方重勇还来不及说话,这些人身后的追兵就到了,十多个手持刀斧的僚人,与这些逃命的僚人衣着别无二致,上来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那几个僚人几乎毫无反抗之力,被砍死后,尸体就被追杀的人拖着走,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道长长的血痕。不一会,除了地上那些暗红的印迹外,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城头的郑叔清、杨若虚等人,全都面无表情,十分淡然的看着这场残酷又血腥的仇杀,没有说一句话。 “既然杀了人,山火也要熄灭了吧。” 很久之后,郑叔清轻声对方重勇说道。似乎是印证他的话一般,远处的山火果然小了许多。 看到方重勇似乎还有疑虑的样子,郑叔清解释道:“僚人解决问题,从来都是杀上门去,父死儿不怪,宛若禽兽。此等暴行其实城内团结兵可以阻止,只是,另外一件事,却又是阻止不了的。” “请使君示下。” 方重勇虚心求教道,郑刺史在这夔州当官当得可以啊,他觉得自己确实是小瞧别人的执政水平了。 “僚人烧山,便是在烧畲。火过之后,有畲田,来年便在畲田上耕种。待地无肥力后,再换别处烧畲。烧山时往往祭祀求雨,杀仇家以祭天……官府如何能制止这样的事情?” 郑叔清一脸无奈说道。 夔州汉民都不怎么种地了,可是僚人并无粮食布帛与商贾交易,他们还是保持着原始的刀耕火种。这样的情况下,种出来的粮食,其收成与质量,可想而知。 这些东西在夔州商埠是完全没有市场竞争力的,往来客商也都是见过市面的人,不可能买僚人地里产出的东西去别处卖,而僚人与商贾交易之物,另有乾坤。 郑叔清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一个黄口小儿说这些事情。 “僚人动辄杀仇家灭门,目无法纪……”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心中百感交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人如果没有礼义廉耻来约束,没有法律条规来约束,那确实会如此刻城外的那些僚人一般。 而僚人到了夔州城老老实实的,也不是因为他们想要如此喜欢如此,而是唐朝官府强势,夔州商埠富庶,他们只能依靠这里讨生活。 世道把人变成野兽,又把“野兽”变成人,不外如是。 正在这时,郑叔清的亲随走过来,用极为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使君,东阳府的王将军来了,似乎有兴师问罪之意,如今正在府衙门口等候,还带了不少府兵前来壮声势。” 听到这话,郑叔清的脸垮下来,无奈叹了口气。他对杨若虚喊道:“随本官入府衙,让这些团结兵都散了吧。” 现在确实没什么事情了,杨若虚对手下人交代了几句,小心翼翼的跟在郑叔清后面,面色很是紧张。倒是让方重勇看得不明不白。 “你也一起吧,反正来都来了。” 郑叔清心里很不爽,怀疑那一位是不是来确认方重勇还活着的。从方有德这个人古板的性格看,不可能把儿子丢夔州而不做任何布置。姓王的这厮来得太巧,很难说不是方有德的事前布置。 那厮肯定是去长安告状去了! 一想起方有德,郑叔清就恨得牙痒。 没错,方有德的个人操守是很令人敬佩的,但是这个人,食古不化不知道变通。 他只坚持自己的道理,完全不顾其他人的死活,满口都是“为国尽忠,死而后已”这样的话。 为了告状,亲儿子说丢就丢,这股狠劲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郑叔清丝毫不怀疑,如果李隆基让方有德杀自己的亲儿子,那一位一定下得去手。 一行人来到破破烂烂的府衙,大堂内都能闻到一股木头因为潮湿而腐烂的味道。方重勇微微皱眉,他已然明白,郑叔清为了自己过得舒服,才住在莲花池别院内,根本不住无钱修缮的府衙。 他们这样世家出身的官吏,衣食住行无不奢华到极致,也根本不指望朝廷那点俸禄过生活。当官,是为了保证持续的利益输送,为他们本家所在的地盘保驾护航。 至于地方官不修府衙县衙也很好理解,如果修了,那岂不说明官府很有钱? 那到时候如果要赈灾,地方官府不出钱不行的吧? 有钱修衙门没钱赈灾?那还怎么好意思找本地大户摊派? 正当方重勇浮想联翩之时,他已经看到某个身材魁梧,穿着明光铠的将军,领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府兵列对于大堂前了。 这些府兵腰间左侧一柄横刀,右边挂着两个短柄斧头,背后箭壶与角弓。身上扎甲、批膊、胸前的小圆护、铆接盔,包括前开襟的盔甲。用武装到了牙齿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军容齐整,装备齐整,气势逼人! 府衙大堂对他们来说好似无物一般。 对比一下杨若虚麾下那五十弩手,这些府兵才算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郑刺史!夔州僚人烧山,你几次都坐视其残杀,无视我大唐威严!今日听闻僚人烧山又彼此攻伐,某特意领麾下儿郎前来助阵,你何故擅离职守?” 这位身材魁梧的王姓将军指着郑叔清破口大骂道,一件件高帽子往对方身上扣。 “王忠嗣!你就是因为妄议蜀地军事,才会被贬到东阳府投闲置散!你还当这里是吐蕃么!本官还没有追究你擅闯府衙之罪!” 打人不打脸,揭人莫揭短。郑叔清也不是好惹的,一语道破王忠嗣如今的处境: 投闲置散! 郑叔清不必跟王忠嗣客气,因为王忠嗣是忠王李嗣升(即后来的李亨)的好友,而李林甫保的是寿王李琩! 王忠嗣以前在边境对阵吐蕃,屡建奇功,很得李隆基信任,但是……他现在已经因为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被贬官。 当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但明面上,他被贬官是因为“妄议朝政”。 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剑南节度使王昱身上。 王忠嗣在吐蕃边境的时候,写奏折回来点评过王昱与剑南军,说王昱在蜀地的边镇之策“不善”。因此被王昱的义兄皇甫惟明诬陷,说他“有异志”。 于是也不知道李隆基是怎么想的,便将王忠嗣一撸到底贬为东阳府左果毅。这鬼地方不仅离长安特别远,甚至还在剑南节度使的辐射范围以内。夔州的钱粮,很多都是调拨给了剑南军。 李隆基这一闷棍打得不可谓不狠。 那么左果毅这个官是个怎样的官呢?左果毅乃是折冲都尉副职,专门负责训练府兵,管理折冲府,甚至可以决定谁家的崽能当府兵,谁家的崽不能! 权力大不大? 嗯,曾经很大,非常牛逼,乃是普通人从军后向上爬的重要阶梯之一。唐代不少将领在成名前,都有去军府担任佐官的经历。 但是现在怎么样? 现在基本上就等于不是官,与平民只有一线之隔!直白点说就是啥也不是!屁用都没有! 王忠嗣那东阳府左果毅的权职远不如夔州刺史郑叔清! 王忠嗣之所以可以站在这里跟郑叔清叫板,是因为他曾经是李隆基身边的红人,特意培养的将领,又与李亨交情莫逆。 他厉害只是因为他是王忠嗣,和他的“圣眷”,而不是什么左果毅的官职。 唐代中期的军府,虽然还没撤销,但基本上已经和名存实亡差不了多少了。百姓皆以入军府从军为大患,逃脱服役者比比皆是,军府内的军官与爵位,也完全不值一提。 将其拿到社会上去比对,都是减分项不是加分项,媒婆看了都要皱眉,宁可不说那一茬。 世道变了,如今也早就不是贞观年间,当府兵光荣,家中不愁嫁娶的年代了。 这个训练府兵的据点,就在夔州府城东边不远的巫山县城外一里地。不仅又破又小,而且夔州本身就是商埠,又没什么战事,再加上均田制如今早就名存实亡,哪里有什么府兵可以征调? 现在府衙大堂内的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就是王忠嗣的全部“家当”了,一个没剩下,全都被拉出来镇场子。 曾经的府兵有多荣耀,如今的府兵就有多落魄。 但是王忠嗣有雄心,他要争军功,以此回到长安,再次进入李隆基的视线!他要向李隆基证明,无论他在哪里,都是忠臣良将。 方重勇看了看面无表情,似乎生无可恋的杨若虚,心中暗想:这一位或许早就看透了人生,在夔州府城里混吃等死,不再有什么奢望了。 而王忠嗣是刚刚到夔州没多久,不知道“行情”。他迟早会明白,在夔州这里当武官,除非天下大乱,否则无论怎么蹦跶,也蹦跶不出什么名堂来。 方重勇不由得将其与刚刚入行的清倌人进行对比,脑子里出现被老鸨训练怎么接客的场景…… 那心理落差确实比较大吧? 身材魁梧的王忠嗣与娇滴滴的清倌人,怎么比对怎么违和,但他们身上竟然有些雷同的遭遇,方重勇一想到这一茬,就忍不住想放声大笑,最后竟然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呵呵,呵呵……” 这一下不仅是王忠嗣和他身后的府兵,就连郑叔清也一脸诧异的看着方重勇。 郑叔清实在是想不到,方重勇作为方有德独子,竟然嘲讽他父亲方有德的老友。 我嘲讽王忠嗣,那是因为我是李林甫的人,与王忠嗣不可能尿一个壶里面;你嘲讽王忠嗣是图个什么呢? 郑叔清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逆子么? 因为方重勇那怪异的笑声,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反而陷入到一种不知道要如何打破僵局的尴尬之中。 “王将军,看到僚人厮杀,我心有所感,有一首诗想送给你。若是王将军觉得还不错,不如将府兵带回东阳府如何?这僚人厮杀也结束了,山火是他们放的,他们自然会去灭,何必王将军徒耗军力呢?”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王忠嗣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你说便是了。” 王忠嗣仔细打量着方重勇,那张略有些红黑的风霜脸上波澜不惊,也并未说明自己的真实来意。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一首诗说完,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思之中,杨若虚更是饱含深意的看着方重勇,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看到没人说话,方重勇一脸尴尬的解释道:“夔州僚人散居又无统属,若将其绞杀,则会遁入深林难以寻找,待府兵退去,他们又会前来挑衅,岂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虽年少,却也知道恩威并施,以法为牢的道理。夔州僚人多有在城中为仆从者,亦是不乏向导船夫之辈。一味用强,可能会适得其反。僚人之陋习,一时半会难以更正,稍加控制即可,没必要大动干戈。” 方重勇快速将所有的话说完,只见王忠嗣与郑叔清依旧是陷入沉思之中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去打断他们的思绪。 本来,这次僚人闹出来的事情就是江湖恩怨,是因为夔州这里实在是没有战功可以捞取,才让王忠嗣与郑叔清等人都跃跃欲试,最好是把这些江湖恩怨变成“民变”,甚至是“叛乱”,那样的话,功劳不就来了么? 但若是出事的地方在夔州,郑叔清免不了一个“激起民乱”的责任。比较起那点极有可能功过相抵的战功,还是捞钱比较重要。因此他也不能由着王忠嗣胡来。 国家承平日久,不能去边镇的那些将领,有什么办法升迁呢? 答案已经没有寻常路子给他们走了!于是在没有问题的地方制造一点问题,就是那些有上进心的将领们可以选择的路。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世道的问题,国家的问题,朝堂的问题。 “郑刺史,你好自为之吧。” 王忠嗣冷哼一声,转身便走。稍稍来晚了一两个时辰,如今插手已经来不及,只能看看以后还有没有什么机会了。 他带着十多个府兵鱼贯而出离开了府衙大堂,盔甲互相摩擦的刺耳声音,让这里留下的人一个个都心里发毛。 “你可随王忠嗣而去,本刺史不拦着你。他与你父还有些交情。” 郑叔清十分傲娇的转过身去,背对着方重勇。 “使君说笑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某还是懂的。” 方重勇讪笑道。 跑?还能往哪里跑? 要是按史书说的,李林甫还能当二十年宰相,难道他从现在开始躲起来,躲二十年再出来陪安禄山玩玩? 郑叔清试探的水平实在是太过拙劣。 方重勇都懒得骂他了。 “嗯,孺子可教也。” 郑叔清转过身面带微笑点点头,对方重勇的知情识趣感觉非常满意。 正文 第6章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再次见到方来鹊的时候,这一位“家生子”,还在之前的那间官舍里面呼呼大睡,好像一点都不为方重勇担心。待对方醒来后,一见面,这家伙就兴高采烈的说道:“奴就知道郎君不会有事的。” “这你都知道?” 方重勇拿起黑乎乎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想想之前喝水时的怪味,瞬间没了心情,只能将水杯放下。 “那当然知道啊。连奴在这里都可以有人送饭送水,安然无恙,郎君又怎么会有事呢?” 方来鹊一点上下尊卑都没有,跳脱的性子完全改不了。 方重勇始终接不上他的脑回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别一大堆废话,我正烦着呢。” 方重勇总觉得之前王忠嗣看他的眼神很奇怪,而且对方应该也不是因为那首诗退去的,只是他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忠嗣……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一样啊,他到底是谁呢?” 方重勇在简陋的卧房内来回踱步,低着头沉思着,自言自语问道。 “王忠嗣,大唐战神,天宝年间为四镇节度使,骁勇无畏,赤胆忠心,平生无一败绩,乃国之栋梁也。” 方来鹊的鸭嗓子再次响起,不带有一丝感情,与平日里说话时的语气判若两人! 方重勇猛的一抬头,却见方来鹊目光呆滞,一副走神的模样,跟刚才别无二致。 “咄咄怪事。” 方重勇围着方来鹊转了两圈,对方如同地球会自转一般,方重勇转到哪里,他就面朝着哪里。 “你能不能不要转?”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好的,郎君。” 方来鹊停下不转了,方重勇很是怀疑,别人口中都骂自己以前是“痴儿”,只怕真正的痴儿是方来鹊……大概。 也可能他们两人都是。 “走,去街上转转。” 方重勇拍了拍方来鹊的肩膀说道。 房间里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他们离开后就不会再回来了,马上就会住到夔州最豪华的莲花池别院内。 当然了,这并不是郑叔清发善心见不惯方重勇等人吃不好住不好,而是他害怕方重勇趁机跑路了。 高情商:与夔州刺史为邻。 低情商:被软禁。 身无长物的方重勇破罐子破摔,选择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二人来到街上,却见商铺已然开门营业,完全不受之前僚人烧山的影响。 三层楼高的“凤仙楼”,就矗立在不远处,看上去很豪华,装修也很考究。 几人合抱的柱子为撑,翠绿色的琉璃为瓦,朱红色的墙将其围住三面,雕栏玉彻不足以形容其奢华。 除了招待来往客商,方重勇想不到这种酒楼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他有点明白那夔州江关那三十万贯的关税是怎么收上来的了。 夔州本地人不见得有多少钱,有钱的都是来往其间的文人墨客与商贾。 一看到方重勇他们过来了,一个胖乎乎的伙计,连忙走过来热情招呼道:“这不是生当作人杰的方郎君嘛,里面请里面请,今日所有用度都算本店的,一概全免。”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度以为自己变成了“赵公子”。 “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了?” 方重勇惊讶问道。 “瞧您说的,夔州府城就这么大地方,从长安来的人就那么些,太阳底下哪里有新鲜事呢?” 那胖伙计笑着说道。 方重勇在酒楼大堂内闲逛,就看到墙上挂了很多木板,不少文人墨客到此写诗,将其留在木板上。如果写得好,直接挂在墙上以供后人观赏,若是写得不好,虽然没资格“挂墙”,但也可以抵偿一顿酒钱。 抬眼望去,唐代诗人顾况的竹枝词赫然在列。 “帝子苍梧不复归,洞庭叶下荆云飞。巴人夜唱竹枝后,肠断晓猿声渐稀。” 竹枝词,本是一种诗体,最初取自巴、渝一带民歌。传言春秋巴国的军队一边打仗一边唱歌,后来本地乡民用以庆祝丰年,载歌载舞。再后来演变成写各地风土民情的诗,以通俗易懂,朗朗上口而闻名。 顾况现在应该还没参加科举,没想到居然也跑夔州来旅游,还留下了诗句。 真是让人技痒啊! “把我那首生当作人杰也题上去挂着吧。” 方重勇厚颜无耻的对那个胖伙计说道。 吩咐上几个特色菜,落座后方重勇便招呼那伙计问话道:“夔州有什么特产呢?” “那当然是这个。” 伙计指了指身上的衣服说道:“夔州麻布不逊蜀锦,蜀中第一。” 夔州麻布也叫苎布,或夏布,这是夔州手工业的拳头产品,没有之一。 “还有没有?” 方重勇心中烦躁,他当然知道夔州有麻布远销畅销各地,但这一块的生意,市场已经饱和,官府无法上下其手。 不要小看这些来往客商,他们的背后,极有可能都有站着一个或者几个世家或者皇族。夔州只是原产地,长安洛阳才是销金窟。麻布的销售渠道,并不被原产地所掌控。 这些都不是方重勇惹得起的存在。 前世商业上的那些道理,如今依旧可以作为参考。掌握不了销售渠道,就掌握不了定价权。 “呃,若是郎君要问夔州还有什么。山间的猛虎,白猿,河边的乌鬼(鸬鹚)都是。” 这位胖胖的伙计显然不愿意多说什么,有些敷衍的询问道,不想再被方重勇“白嫖”的心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年头商业机密又不是啥新鲜事了,不花钱就想打听一些“有意思”的消息,无异于缘木求鱼。 方重勇秒懂,敷衍了几句。 这家酒楼呈上的“蒸袁家梨”“嘉庆李”“浑羊没忽”等,全都是长安赫赫有名的菜肴。 方有德古板,但是酒楼的掌柜可一点也不古板,伺候方重勇伺候得非常上心。 “嗯嗯,郎君你怎么不吃呀。” 看着方重勇一动不动,拿着筷子没停手的方来鹊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真的很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主都没吃,你这个仆怎么还吃上了?”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因为我要给郎君试毒啊。” 方来鹊大言不惭的说道,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吃完了记得打包。” 不一会,方来鹊提着个木盒跟在方重勇身后,里头装的都是没吃完的剩菜。 二人出了夔州城来到江边,就看到许多农妇在江岸边的田间劳作,很多人后颈处长起了大瘤子一样的包,大的甚至有婴儿头颅那么大,看着甚是骇人! 两世为人,方重勇没见过这么多长大瘤子的病人在一起的。 他连忙拦住身边要往夔州府城城门方向而去的一位年轻旅客,询问道:“这些妇人,后颈处何以如此?” “还能为什么,喝江水喝多了呗。蜀中江水不能饮,饮多了要长瘿瘤,白天水气蒸腾,瘴气多了人也会得病,小郎君可是刚到夔州么?” 那人疑惑的反问道。 想起自己刚醒时饮水的怪味,以及郑叔清煮茶时的得意,方重勇明白了,在夔州,喝什么水,就代表了什么阶层! 从醒来时喝江水,到后面喝“农夫山泉”,他已经实现了阶层的跃迁。 虽然依旧很虚。 “请问尊驾,江水如此可怖,那我若是要喝水怎么办?” 方重勇虚心求教道。 那人哈哈大笑道:“小郎君真是客气了。夔州府城内有二十四口武侯井,乃是当年诸葛丞相白帝城接受托孤时,于夔州府城内开凿的,至今仍在。 只是被官府管辖,要收点小钱。夔州府城百姓多半都是饮用井水。 若是郎君认识什么权贵人物,也可以引山间泉水直接入宅,岂不美哉?到时候可否租一间陋室给在下?” 那人看方重勇一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揶揄道。 “山泉还可以引入宅?” 方重勇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这你就不懂了吧。早年就有富人在山顶泉水中用粗竹管引流数里地,直通城内。泉水甘甜,不仅可以直接饮用,煮茶更是滋味美妙,这蜀江水,饮不得,饮不得啊!” 这位青年是个话痨,话匣子打开后就没完没了。 待他说完,方重勇笑道:“我如今便在这夔州府城居住,敢问尊驾名号?” 一口气能说出这么多事情来的人,肯定不是山野小民啊,这点眼力,方重勇还是有的。 “不才不才,在下顾况,有缘再见!” 那人摆摆手潇洒告辞,转身大步离开。 “顾况……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方重勇觉得自己脑子越来越差了,总是有些事情又记得又记不得一般。 “郎君郎君!顾况不就是凤仙楼里面那个写竹枝词挂墙上的?” 方来鹊恍然大悟,终于想起来了。 嗯,写竹枝词那个,倒是个很热情爽利的人。 见识到了民生艰难,方重勇顿时对郑叔清只实收九成的租庸调肃然起敬。或许就他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心思,就能让很多底层的人苟延残喘几天。 上天都有好生之德,人岂能没有? 郑刺史糊涂归糊涂,也不乏人性之恶,但办大事还是很靠谱的,方重勇决定扶他一程,保送他回长安中枢。 一脸失望的来到莲花池官邸,进入中堂之后就看到郑叔清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副很是焦虑的模样。 “使君何以如热锅蚂蚁一般?” 方重勇很是直率的问道。 “来来来,我与你有要事商议!” 郑叔清如同做贼一般,将方重勇拉到后堂的书房里。 二人落座,他就将一封公函递给方重勇看。 “朝廷要派特使来夔州?” 方重勇一脸惊讶问道。 “对,公文是从归州(秭归)发来的,说朝廷的使者已经从归州出发前来夔州,让本官接待。可是连随员几人,坐什么船都不知道!让本官如何是好? 你说,他会不会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 郑叔清急得上火,又从高脚凳上站起身来回踱步。 看到方重勇一脸思索不说话,郑叔清急切询问道:“你不是说已经有良策了么?说说看,有什么办法?” “请使君派一个深谙夔州生计之道的人与我同行,这两日在夔州府四处逛逛。时间到了,某自然会给使君一个满意的答复。”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郑叔清心中稍安,无奈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本官这便去安排,你明日早些起来吧。时间不多了,切莫迟疑!” …… 第二天一大早,方重勇就被郑叔清叫到了府衙,同时被叫来的,还有一个穿着黑色麻衣的小吏。除了脸上有道刀疤,衣服稍显破旧寒酸外,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何成炯!你今日开始就跟着这位小郎君,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到了没有!” 郑叔清对着这位叫何成炯的汉子呵斥道,态度很是恶劣,与对方重勇的态度判若两人。 那汉子听到夔州刺史的话并未有什么不满,只是恭敬行礼道:“属下领命。” 他又转身对方重勇行礼道:“在下夔州不良帅,请郎君示下,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不良人?不良帅? 会不会武功啊,会不会飞啊?有没有龙泉宝剑?认不认识袁天罡? 方重勇心中很多疑问,面上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微微点头道:“跟着我便是,这就走吧。” 二人出了府衙,今日方重勇让方来鹊在莲花池官邸跟着里面的厨子学做菜,说不定以后用得上。所以此刻他身后没有那个小尾巴。 来到夔州大街上,今日依旧是人满为患,繁荣得不太正常,不太真实。 方重勇看着何成炯询问道:“夔州府,除了麻布以外,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么?” 不良人并不是唐朝官府编制里的人,类比一下,比较像是方重勇前世的协警,但地位更低。接了官府的案子后,如果不良人三天不能破案,就要遭受鞭刑,背上要挨鞭子。 真是老惨了。 但也有史料暗示,这只是不良人表面上的工作,实际上他们有替皇室监督各地的职责。具体如何,方重勇就不太清楚了。 “回郎君,麻布等物,商路已经被各路富商所垄断。而夔州的瓜果,如柚、橙等物,又卖不出什么价钱来,郎君想吃的话,鄙人可以安排人去采摘。 至于白猿、虎豹之类的,想来郎君也不会要……” 何成炯说了半天也不肯说到点子上,方重勇不耐烦的驳斥道:“我父乃山南东道监察御史,本来我还想长大以后干一番事业,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想提携你一番,没想到啊。” 方重勇欲言又止。 何成炯连忙说道:“郎君莫急,鄙人正是说到了关键的地方。夔州拿得出手的东西,一个是酒,一个是船。” 他眼中精光一闪,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模样。 “好,那就带我去看看再说。” 正文 第7章 远方来客 何成炯带着方重勇来到夔州府城外,只见府城西边的岸边都是一个又一个的船坞!用遮天蔽日形容也不为过,不少船工都在船坞内劳作,而且还能看到很多已经做了一小半的木船,正在铺设龙骨。 郑叔清是对的,夔州商埠手工业很有特色,也雇佣了很多人手。 “不错,有什么可以说道的么?” 方重勇平淡问道,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上位者威严。 从郑叔清那里他就学到了,该端着架子的时候,就必须得端着架子。如果你软弱了,对方就会反客为主。要是那样,你还怎么能做好自己的事情呢? “回郎君,夔州造船,大有可为,一艘大船起码可以卖五百贯。如果官府采买,价格还可以再高一点,哪怕多两百贯也不怕。” 何成炯不动声色的说道。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道:“你果然很懂啊。” “岂敢岂敢,能帮上郎君的忙就最好了。” 何成炯诚惶诚恐的说道。 “带路,去酿酒的地方。” 方重勇转身便走! “郎君请随我来。” 何成炯很是识趣的继续在前面引路。 夔州的酒其实很出名,之所以没有被郑叔清提起,是因为再怎么有名的酒,其实运到长安以后,也就那样了。 长安的酒水竞争有多厉害,那可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总之全国的好东西都在那边。郑叔清在长安潇洒惯了,自然看不上夔州本地美酒。 入城后,二人来到一家酿酒的酒坊,醉人的米酒香气扑面而来。 “这里酿造的是夔州名酒巫峡酒,并非最上等的酒。但与嫩叶浸泡后,会带着清香,也叫竹叶青。它的优点是酿造时间短,冬酿春熟。” 何成炯如数家珍的介绍道。方重勇搞不懂,一个不良帅怎么能懂这么多杂学,难道是因为懂得多所以方便侦缉么? “走吧,长安的那些使君相公们,嘴巴刁得很。竹叶青,他们未必看得上。” 方重勇冷哼一声说道,似乎是对何成炯带他来这里观摩感觉不满。 “郎君,这里已经是夔州府城最好的酒坊了……” 何成炯委屈的抱怨了一句。 “听你这么说,似乎夔州府城没有,而夔州其他地方反倒是有……我这么认为没错吧?” 方重勇盯着何成炯的眼睛询问道。 “对,不过那个地方,在夔州府城以西的云阳县,不在府城以内。” 何成炯老老实实的答道。 “哎呀哎呀,这酿酒的作坊,可真是简陋。但这酒香清醇……甚是不赖,想来这巫峡春,还可以期待一下。” 一个略带些许轻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方重勇转过身,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细麻袍子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身上衣物看上去一尘不染,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长相优雅而俊朗。 除了那把蒲扇外,身上啥配饰也没有。 起码比郑叔清长得帅多了。 他的声音也很有磁性,令人顿生好感。 “尊驾也是来买酒的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那人瞟了何成炯一眼,这位不良帅对着方重勇拱手行礼,随即转身离开了。 他是来给方重勇当向导的,并没有保护对方安全的义务,反倒是听到不该听的话,会有杀身之祸! “相请不如偶遇,某想请小郎君一起喝个茶,不知道小郎君愿不愿意赏脸呢?” 这位年轻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重勇有些疑惑,唐代的人都是这样自来熟么? “阁下是……” “某叫韦青,梨园子弟。” 韦青挺起胸膛,傲然说道,带着一股自豪。 一个吹拉弹唱的家伙都这么神气了? 方重勇一脸错愣,他又不是不知道梨园是干啥的,不就是李隆基组织的一个“艺术团”嘛。全国一流的艺人都在里面训练和表演,像是李龟年什么的就是其中成员之一。 梨园子弟在长安是高高在上的存在,经常出入于权贵之家,唐诗中多有记载。 “那就凤仙楼一叙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此刻他在心里抱怨,自己还是个孩子,为什么会遇到这么多事情啊! …… 凤仙楼的一个隔间内,方重勇与韦青看着气喘吁吁的郑叔清哑然失笑。 没想到他们在酒楼里坐了还没一炷香的时间,刺史大人就匆匆赶来。不得不说,不良帅何成炯真是个聪明伶俐之人。一看到方重勇要跟人私密谈话,连忙去通报给郑叔清。 官场上的这份警觉心,真是令人叹服。 “郑使君,别来无恙否?” 韦青对着郑叔清行了一礼,面带微笑问道。 “如果知道是你来,我就不必这么着急了,唉!” 郑叔清苦笑着长叹一声,韦青跟他都是一个圈子的人,韦青出自京兆韦氏,不过走的却是梨园的路子,乃是得李隆基信任的人。韦青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李隆基绕过了宰相,派他过来传达自己的意志。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教唱歌的艺术家,会出现在夔州了。结合归州送来的公文,现在郑叔清便可以确定,那个朝廷的使者就是韦青。 “郑使君,某告诉你一件好消息,王昱已经被革职查办,并回京述职。章仇兼琼接任剑南节度使。你挪用关税支援剑南军的事情,朝廷已经批复下来,不算是私自挪用,还给你记了一功。” 听到这话,郑叔清面色沉重的微微点头,他在等韦青说那个“但是”。 “圣人(唐朝武周后天子经常以圣人代称)说,郑使君有功于社稷。” “微臣谢过陛下隆恩……” 郑叔清激动得就要跟韦青行大礼,却又见对方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好,自己的话还没说完。 “圣人问你,那三十万贯的税款,你有没有困难。如果实在是难以补齐,可以酌情减十万贯。” 韦青那不带感情的话语,在郑叔清耳边炸响! 他终究还是东窗事发了!当然了,现在还没有这个成语。 减……还是不减?郑叔清刚要说话,就听到方重勇开口说道: “郑使君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关税丢了就要想办法补齐税款,岂有减少的道理?如果这里减了,那国家其他方面的用度岂不是也要跟着一起减?那少了的十万贯谁来出呢?郑使君这边没问题的。” 方重勇说得言之凿凿,然后看着郑叔清问道:“郑使君,您说是吧?” “没错,某就是这么认为的,不用减,完全不用减!” 郑叔清压着心中的怒火说道,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嗯,如此一来,圣人也安心了。某再替圣人问一句,郑使君还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韦青忍住笑问道。 “微臣哪里敢劳驾圣人……” 郑叔清话还没说完,方重勇又抢着说道:“郑使君需要帮助,不帮就完全顶不住了!” 嗯? 韦青一脸诧异看着方重勇,下意识的问道:“那到底是什么帮助呢?” 李隆基当初交待他的时候也就随口一说,主要还是想知道郑叔清那三十万贯的税款要不要减一点。 “总之就是有点事情,待明日与天使在府衙正式会面时,再说亦是不迟。”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拼命的对郑叔清使眼色,总算是把这位焦躁到爆炸的刺史大人给安抚住了。 “不如韦使君就一同住进莲花池别院内,如何?夔州城中鱼龙混杂,怕污了你的眼睛。” 郑叔清讪讪说道。 韦青摇了摇蒲扇,站起身对郑叔清行了一礼,随即笑道:“虽然你我是老相识,也要避嫌,我住驿站就可以了,明日自会来府衙拜访的,告辞。” 说完,干净利落的离开了,就剩下郑叔清和方重勇二人大眼瞪小眼。 “你你你你你……你真是要把我给气死!” 郑叔清扼腕叹息,只恨自己之前怎么没把方重勇给掐死呢! “郑使君,某已经,成竹在胸。只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已。这里人多耳杂,不如回府衙商议大事。”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行礼说道。 看了看自信满满的方重勇,又看了看韦青离去的方向,郑叔清觉得自己当初留了方重勇一命真是个最错误的选择! “行吧,回府衙。” 他有气无力的说道。 郑叔清已经决定了,要是方重勇拿不出个靠谱的方案,大不了今晚玉石俱焚一起上黄泉路得了。 二人一路沉默回到莲花池别院的书房,带着斜度的长街两旁,都是各类商铺,甚至连卖咸鱼的都有,却依旧没有引起郑叔清的关注。 那三十万贯,已经成为他仕途上的拦路虎,如今天子也知道这件事了,要是处理不好的话……后果难以想象! “说吧,这件事怎么办,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郑叔清今天懒得让侍女给方重勇煮茶了。 “夔州的产出,某今日一样一样的查了,然后掰开来,一个一个跟使君说。” 方重勇毫不见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猛的灌下,然后发现……居然是蜂蜜水! 他随手从桌案上拿了一张写文案用的大纸铺开,在上面写下“布匹”二字。 “麻布乃夔州特产,织布之人极多,而且已经有成规模的作坊出现了,但是这个都有固定的销售渠道,使君插不上手,没用了。” 方重勇在“布匹”二字后面画了一个x。 郑叔清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方重勇展示自己的口才。 “夔州靠近山林,其中有不少果子,如橘、橙、柚等。这些虽然方便运输,但是不方便保存,更重要的是,卖不出价格来,请人摘采也只会亏本。” 方重勇在纸上写了“瓜果”二字,又将其划掉。 居然还指望卖水果? 郑叔清都要被方重勇给气笑了。 这厮大概是不知道夔州水果到底什么价格吧。就算把果林里的水果全部都摘了,看能不能卖个一千贯?再说了,水果也不会直接掉进箩筐里,还不是需要人力去办这些事! “你不会真就这点能耐吧?” 郑叔清略带嘲讽的反问道。 “夔州的农田是什么状况,使君大概也知道。红莲稻或许还值点钱,只是那些都是天子的,不能动,其他田里的产出,使君也看不上,不提也罢。” 方重勇在纸上写下“米粮”二字,随即将其划去。 “至于鱼类,乃至咸鱼,数量虽然多,却不方便远销长安,卖给周边郡县也卖不出价格来。” 方重勇在纸上写下“鱼虾”二字,最后又将其划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是想怎样?” 郑叔清忍不住咆哮道,他都被方重勇搞得火大要暴怒了! “诶?使君不要发怒嘛,快了,就快到正题了。” 方重勇讪笑道。 “夔州还有不少虎豹、白猿等物,狩猎不易,就算值钱,对于三十万贯来说,也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使君可以翻身的东西,不过是船与酒而已。其他的,不值一提” 看他说得郑重,郑叔清也收起脸上的怒容,若有所思的询问道:“船是什么船,酒又是什么酒呢?” 方重勇说得一知半解的,让他心里痒痒又不好直接发问。 万一直接问了,对方说得又很有道理,难免显得自己智商低劣。 “天机不可泄露,有两件事请使君办一下,如果顺利,办齐三十万税款没有任何问题。” 方重勇也收起笑容,那张还没张开的小脸看起来严肃起来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完全没有威严,反而让人想笑。 “哪两件?” 郑叔清沉声询问道。 “第一,今晚请主管红莲稻的官员来莲花池别院吃饭,吃顿好的,让他不醉不归!” 方重勇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但所说的事情,却又没有那么正经。 请客吃饭这也叫事? 郑叔清微微点头道:“我与此人只不过认识而已,但请他来吃饭,问题不大。” 他觉得这件事不难办,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刺史作为一州最高行政长官,请直辖中枢的小官吃饭,对方应该还是会给面子的。要不然,地方大佬给你穿小鞋,你又怎么能办得好差事呢? “第二件事,明日清晨,与韦青交涉时,使君大人会因为夜里风大着凉了,不能言语,一切让我代劳,可否?” 第二件事情是装哑巴,好像也不怎么正经。 郑叔清一脸疑惑看着方重勇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天机不可泄露。” 方重勇神秘一笑道。 郑叔清想了想,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也只好如此了。 “真的不会有事么?” 郑叔清依旧心里没底,犹疑问道。 “以使君大人卓越的智慧,我一黄口小儿,骗得了你么?”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那可未必……” 郑叔清心虚答道,虽然嘴上狡辩,但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正文 第8章 我就说我是神童吧 郑叔清办事很有效率。负责管理与种植红莲稻的朝廷官员,被他邀请到了莲花池别院。不仅如此,郑叔清还把自己压箱底的美食都拿出来了,看得方重勇一愣一愣的。 他诧异的不仅仅是美食,而是那位红莲稻田的负责人,居然是白天才见过的……顾况! 当时觉得这位顾况老哥随和得很,话还很多,谁知道居然个中枢官员,哪怕是小官,也是直属朝廷的啊! 一样米养百样人,古人诚不我欺。 “顾屯监见笑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饭食。” 郑叔清指了指桌案上丰盛的菜肴,很是客套的说道。 “哪里哪里,郑使君才是客气了,这饭食平日里可不常见呐。” 顾况很是健谈,性格也很温和,他指着碗中的米饭对方重勇介绍道:“方郎君有所不知,这个叫水晶饭,顾名思义,每一粒都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一斗好米当中能不能摘出一碗米饭,都要另说。每一颗都要精挑细选出来,不能马虎。 光这碗饭,起码就要十贯了。” 方重勇端起碗,如同土包子一般看着面前这碗除了好看,几乎与寻常米饭毫无区别的“水晶饭”,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郑叔清才好。 一碗饭一万文!这踏马什么物价啊! 就算按一文钱等于一块钱这么比对,这碗饭也一万块了,什么样的米饭得一万块一碗? 郑叔清的奢侈刷新了方重勇的认知。 “这炙烤羊排虽然制作简单,但是……这羊却是产自河东的羊。光路上运费就很是不菲了,更别提送来以后还要好好养着,要保持羊的状态,这喂养又要花一大笔钱。唉,我都不知道这道菜靡费几何了。河东的羊,闻起来味道就是不同。 少了那股膻腥味,今日有口福了。” 顾况叹息道,也是感慨郑叔清的大手笔。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现在担任红莲稻这片屯田之地的屯监。可是红莲稻能种不能吃,被人举报偷窃红莲稻的话,那可是欺君的大罪。 顾况平日里吃得也很一般,都是些夔州本地特产。 方重勇一脸无奈看着郑叔清,只见这位郑刺史轻轻摆手,一副淡然模样,好像视钱财如粪土一般。 “这个飞刀鲙也很不错,你看刀工好得很,鱼片都是薄如蝉翼一般。我是没有这样的刀工了,非得十年以上练习才行。” 顾况继续对方重勇介绍道。 “要是从洛阳弄来鲤鱼就好了,蜀江中的鱼土气重,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郑叔清很是“矜持”的说道。 请客嘛,吃什么是次要的,和谁吃,面子到了没有,才是主要的! 比如今天,他就很有面子! 方重勇想了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吃的第一顿饭,不知不觉自惭形秽起来。 这是来自长安的奢华味道诶! 顾况又将桌案上的其他菜肴一一介绍,哪怕一个简单的菹菜,做工都极为考究。而且品种特别多,三个人吃饭,桌上足足有十二道菜! “郑使君今日盛宴邀约,莫非是想某分一些红莲稻给你么?” 酒过三巡后,顾况打着酒嗝询问道,彼此关系似乎亲近了许多,言语中有揶揄之意。 “顾屯监说笑了,红莲稻乃贡品,全部要交给天子使用的。若是没有天子赏赐,我等怎能私分红莲稻?” 郑叔清摆了摆手,直接否认了顾况的猜测,见方重勇不动声色微微点头,他继续说道:“你我同在夔州府城为官,也应该亲近亲近才是。今日之宴,只谈风月,不谈公务,更不谈什么红莲稻。” 郑叔清十分豪气的说道。 “尊驾是爽快人,此番美意,在下就却之不恭啦。” 顾况放下戒备,开始胡吃海喝起来,饮酒到半夜,已然醉的不省人事,躺在书房的榻上休息。 郑叔清睁开迷蒙的眼睛,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方重勇说道:“事情办好了,你可以开始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好说好说,这首诗,请使君用左手誊抄一下即可。” 诗? 郑叔清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他虽然“酒精考验”,但毕竟也喝了不少,脑子比不上平日清醒。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郑叔清看到纸上写着的这首七言绝句,顿时酒醒了大半,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这……那个……这个……” 他一时间语无伦次,吓得话都说不清了。 “顾屯监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惜不得朝廷重用。日积月累,他心中不平,酒后写下一首诗抱怨自身的不公。但他深知此乃反诗,于是用不是自己的笔迹诈写。” 方重勇看着郑叔清,一字一句的询问道:“使君觉得,等顾屯监醒了以后,我们是不是应该跟他好好谈谈呢?” “谈什么?” 郑叔清大脑当机,下意识的接话问道。 “当然是谈红莲稻的事情啊,不然还能谈什么?” 方重勇微微一笑说道:“顾屯监只要上书一封,说红莲稻被僚人山火烧毁了不少,今年产量,只有往年的五成,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郑叔清吓得全身发抖,他强作镇定问道:“那他岂不是会被罢官?” “红莲稻的种植,也需要经验,换个人,说不定把地种坏了呢?如果某再把这首诗放出去,恐怕长安的天子与那些相公们,就不会这样认为了。” 方重勇又掏出另外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标题是“途遇顾屯监躬耕于红莲稻田感怀”。 整首诗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啊,我路过红莲稻的时候,看到顾况在农田里栽种红莲稻,有感而发如下,巴拉巴拉。 郑叔清像是看怪物一般看着方重勇,喃喃自语一般道:“你还真是神童啊!” “不然呢,郑使君还没感觉出来么?” 方重勇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很妖孽了,郑叔清居然接纳起来一点都不感觉违和。 “但是你要红莲稻做什么呢?拿去卖?卖给谁呢?” 郑叔清还是没理解方重勇的脑回路。 你说把这些红莲稻给卖了吧,确实可以卖不少钱。但是,指望一碗饭十贯钱这样的,根本不可能!几百顷地的红莲稻,也卖不上十万贯。 因为所有的交易,都是私底下进行的,不能公开爆出来说,被压价是必然。 “天机不可泄露,提前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今日使君大人这顿饭真没有白瞎,只要顾况接受我的提议,那么这件事几乎就做成了一大半。”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郑叔清张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叹了一声。 这小子写反诗一套一套的,他真是方有德的儿子么? 郑叔清依稀记得,方有德是李隆基潜龙时的亲信,一直很低调不显山露水的,以死忠愚忠而闻名于权贵圈子。 他儿子写反诗倒是写得好有文采啊! 不会是方有德的夫人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跟别人生了孩子吧? 这一刻,郑叔清的内心是凌乱的。 …… 顾况宿醉醒来,感觉头痛欲裂。不得不说,郑叔清请客这酒的后劲真大。 他一醒来,就看到郑叔清和方有德二人在打量着自己,眼神中饱含深意。 “顾屯监,唉,你怎么能……至少不应该呀!” 方重勇痛心疾首的说道。 “我怎么了?” 顾况一脸懵逼,刚刚酒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唉,顾屯监啊,就算你对朝堂诸公不满,也不该在醉酒后写这样的东西啊,你……你怎么就!” 郑叔清加入了方重勇的行列,二人一样的表情,一样的神态。 “我到底怎么了?” 顾况直觉上认为事情有点不妙。 方重勇直接将那篇“满城尽带黄金甲”递给对方。 还有点迷糊的顾况,顿时就不困了,或者说被吓醒了! 作为一个诗人,甚至是还写出了名篇的诗人,他如何会不知道这首诗是影射什么?要是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这不是我的笔迹啊。” 顾况并不笨,很快察觉出来事情的蹊跷。 “确实不是顾屯监的笔迹,但……它绝对可以是顾屯监写的。当然了,也可以只是个误会而已。” 方重勇死死咬住“误会”二字。 感情埋伏在这里呢,顾况昨夜就觉得郑叔清请自己吃饭是冲着红莲稻来的。他本是豁达之人,无奈叹息道:“可以可以,就当我成了蠢驴。秋收后我送你们几石红莲稻,可以了吧,毕竟昨晚那一顿,郑刺史也是煞费苦心了。” 顾况一边自嘲,一边暗讽郑叔清手段下作。 “不,顾屯监不必给我们红莲稻,你只需要给朝廷写一份公文,告诉他们,今年的红莲稻有一半损毁了,如此而已。不能直接给天子,要走朝廷的官驿,层层递送即可。 至于可能会多出来不少,完全无所谓,那些是送不到天子手中的。当然了,你要是愿意自己截留也行。” 方重勇对顾况提出了一个很是奇怪的要求。 顾况可以把红莲稻全部交出,但是公函里面,必须写他只收到一半稻谷,另外一半被山火损毁了,具体数目以收到为准。红莲稻送到长安以后,会有人让红莲稻的真实数量,跟顾况公函里面的数量对得上的。 多出来的,没人会问顾况为什么要乱写,只会把多余的黑掉,自己吃或者转卖。最后送到李隆基手里的,就跟顾况公文里的数量一样! 而这么多人在红莲稻这条线上下其手,他们又怎么可能会问责顾况的失误呢? 到时候事情闹大,查一下不是要揪出一堆人来?谁屁股下面是干净的呢? “你这个要求倒是怪异,也行吧。” 顾况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他没有把红莲稻送出去,那就是没有失职,方重勇的要求,没有踩过他的底线。 “这首诗,夔州府会张贴出来广而告之,顾屯监功劳没有,苦劳还是有的。” 郑叔清将那首“锄禾日当午”递给顾况说道。 “明白了,使君也是逼不得已吧。” 顾况看完那首诗后,感慨的询问道,他已经原谅了面前两个人套路他的事情。 “顾屯监不必多问,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 郑叔清满怀歉意说道。 顾况微微点头,对着郑叔清拱手行礼,随即干净利落的告辞离开。 等他走后,郑叔清看重方重勇无奈询问道:“马上要去跟韦青见面,你打算怎么跟他说呢?” “自有妙计,提前说了就不灵了。” 方重勇继续卖关子,不肯将计划全盘托出。 “你要是本官的儿子,早就被我打死了。” 郑叔清叹息道。 “要不,现在认个义父也不迟?” 方重勇揶揄道, 郑叔清失笑摇头,他家里那几个儿女,还真找不到一个能比得过方重勇的。 二人一同来到凤仙楼的某个隔间,就看到身形飘逸,穿着不俗的韦青已经坐在桌案前的高脚凳上,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一见到方重勇和郑叔清,连忙招呼他们过来坐。 “今日郑使君偶感风寒不能言语,一切由在下代劳,这一点,郑使君可以点头以示意。” 方重勇对郑叔清使了个眼色说道。 刺史大人连忙点头,又用食指点了点方重勇的胳膊,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那就接着昨日的事情说,郑使君是想要朝廷提供什么帮助呢?” 韦青微笑问道,说的是郑使君,看着的却是方重勇。 “我们想要夔门江关的全权管辖权!”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 韦青一愣,郑叔清本就掌控着夔州江关,只是这个全权管辖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已经给了的权力,又怎么能重复再给? “何为全权管辖?” 韦青迷惑不解的问道,他虽然读过不少书,但本质上还是一个音乐家歌唱家。 “就是夔州江关是什么规矩,郑刺史可以一言而决,就这样。” 方重勇若无其事的说道。 “朝廷自有税法……” 韦青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说简单点吧,以后夔州江关的规矩,郑使君来定,等凑齐了那三十万税款后,郑使君应该就会前往长安述职了。到时候夔州江关的规矩,朝廷觉得好用,可以延续,觉得不好用,随时都能改。” 方重勇言简意赅的描述了一番。 韦青恍然大悟,原来方重勇是要改江关税率啊,这确实也是应有之意,李隆基在出发前,还特意嘱咐过,为了凑钱,可以稍稍提高一下税率。 “如此也好,虽然是个很离谱的要求,但某可以在这里先应承下来。” 韦青微微点头说道。 “那便谢过天使了。” 方重勇恭敬说道。 似乎是担心郑叔清胡来,韦青强调道:“如果你们改关税税率,也不是不可,只是应该谨慎行事。” “放心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胡来的。这一点,郑使君可以对天发誓。” 方重勇大言不惭的替郑叔清大包大揽下来。 正文 第9章 朝堂风云 顾况很守信,写了一封公文,盖上了屯监的公章以及自己的私人印信,说自己守护农田不利,僚人烧山的时候将其烧掉了一半,现在补种已然来不及了,请中枢责罚。 并将其交给郑叔清过目,二人唏嘘客套了一番后,顾况这才告辞离开。 然后他又“顺路”给方重勇留了一张字条,约在城外江边见面。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按理说,方重勇其实是可以不搭理顾况的。 不过看到老实人被坑,方重勇很是不好意思,于是只身前往城外江边长亭,就看到一身粗布袍子的顾况早已在那里等候了。江风吹乱他不怎么打理的头发,显得有点狼狈。 “小郎君人小心不小,一下子就把我给坑惨了啊。” 顾况邀请方重勇坐下,一脸苦笑道。 “顾大家……” “当不起啊,小郎君才是神童,那一首生当作人杰振聋发聩。” 顾况很是客气的说道,显然余怒未消。 “顾兄台,其实吧,这封公文虽然看上去你损失很大,但实际上,则很有可能因此入长安为京官,因祸得福。更不要说被追究责任了。” 方重勇神秘一笑说道。 “唉,谢你吉言,中枢不把我革职查办就要烧香拜佛了。” 顾况一脸生无可恋,估计朝廷的调令下来之前,他都会吃不好睡不好。 “顾兄台,你想啊,以前你让装船运走的红莲稻,难道一点都没少,全都送到皇宫的府库了么?天子吃得了那么多?” 方重勇问了一个拷问灵魂的问题。 “那倒也不是。” 顾况讪笑道,他虽然是老实人,可这里头的道道,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他不敢对贡品伸手,不代表别人也不敢。 长安的达官贵人那么多,要么有钱的,要么有权的,想吃点地方特产,那叫事么?如果皇帝不赏赐,难道就让这些珍贵的红莲稻直接烂在府库么? 显然是不可能的! 哪怕是从前,红莲稻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损失掉,送到李隆基手里的,能有发运时的一半,就是某些人吃相好看了! 顾况很奇怪,为什么方重勇年纪轻轻,却对长安官场的那些道道很了解。 “顾兄台写那一份公文,无形中就给许多人打了掩护。 这些人得了顾兄的好处,又怎么会特意打击报复呢?所以此事不但没有什么危险,而且顾兄台还很可能因此获得提拔。 毕竟,在夔州看管田地,与在长安看管田地,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区别。那些人也不介意顾兄台这样知情识趣的人离自己近一点,不是么?” 看顾况似乎听进去话了,方重勇开始详细解释此举为什么完全不会有事。 顾况把红莲稻全部交出去,但是“货单”上只写五成的量,那么另外五成,就变成了朝廷监视范围以外的货物,换言之,将会堂而皇之的被“漂没”。李隆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如何,极有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或者叫没时间关注这点小事。 因为往年,也会“漂没”,但是过程可能有点曲折,比如说某些人会上报漕船沉了一艘,船上的红莲稻也被漂没了。 长安的那些达官贵人得了顾况的好,肯定会投桃报李,帮忙遮掩。要不然,下次谁还会主动“孝敬”他们呢? “某原以为朝堂朗朗乾坤,朝政清明,没想到其中居然有这么多关节。” 听完方重勇的解释后,顾况长叹一声,已经有辞官回家耕读的意思。 “顾兄要是能去长安,见识一番长安风物,也是不枉此生,何苦出此颓丧之言呢?” 方重勇安慰他道。 顾况不答,只是摇头叹息,起身告辞离去。 他离开了,方重勇一人看着江流上一艘接一艘,鱼贯而入通过夔门江关的漕船,又眺望对岸雄奇的白帝城,顿时感觉头脑分外清明。 这段时间纷繁复杂的诸多事件,让他目不暇接。不过现在他已经把其中的种种怪异给理顺了。 “非丞相在梦中,只有郑使君在梦中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道,他已经看破了迷局,但并不打算跟郑叔清和盘托出。 “方有德,字全忠,天子潜龙时旧人。有一独子方重勇,自幼痴愚,口不能言。 吾今日观之,古人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诚不我欺。你神童之名,不但正如郑叔清所说那样,而且犹有过之。” 方重勇身后传来韦青那声线独特的嗓音。 “天使谬赞了,当不起,当不起啊。” 方重勇起身对着韦青行了一礼说道。 “嗯,你不是一般人,所以我想跟你聊聊朝堂的事情。毕竟,当年你父,提携过我。” 韦青一脸感慨的说道,整理了一下身上一尘不染的袍子,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朝堂的事?怎讲?” 方重勇装作一脸迷惑询问道。 韦青侧过头,双目眺望远处碧绿的江水,很有些感慨的说道:“开元二十一年,关中大旱,长安缺粮甚多。次年三月圣人携百官入洛阳就食。返回长安后,圣人大怒,以为颜面扫地,遂命裴耀卿整顿黄河与江淮漕运。 三年之期已到,裴相公政绩斐然,但是……” 很多话,怕就怕“但是”二字。 方重勇听郑叔清说过这事,裴耀卿虽然把黄河漕运整顿了,却又卡住了江淮漕运,导致运费暴涨。除了长安得了粮食外,两淮与江南的百姓与官吏都叫苦不迭。 当然了,对于朝廷相公们来说,李隆基满意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我想,裴相公,应该是将江淮的米粮布匹等物,截留在黄河中游孟津等地建立常平仓,以抑平长安粮价,稳定民生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这种结局,用屁股去猜都能猜到。 听到这话,韦青哑然失笑道:“你已经不是一般的神童,而是国之祥瑞了。你说得不错,裴相公下令沿黄河建置河阴仓、集津仓、三门仓,征集天下租粮,由孟津溯河西上,三年时间便积存粮米七百万石,省下运费三十万缗。 并将这笔钱款充作官府的和市费用。” 所谓和市,就是与边镇外族交易所开的市集,可以理解为国家进口准备金。 也就是说,裴耀卿将这些钱公用了,而不是交到了李隆基的小金库。 方重勇心中暗想,如果他是李隆基,一定是脸上笑嘻嘻,嘴里喊爱卿,心里麻麦皮。 当皇帝难道是为了造福天下人? 或许有这样的皇帝,但绝大多数想当皇帝的人,无论有没有当上皇帝,他最终的想法一定是更好的享受生活! 看到方重勇一直不说话,韦青微微皱眉道,继续说道: “剑南节度使王昱,乃是裴耀卿举荐。如今王昱因为南诏之事被罢官,裴相公被牵连,已经被罢相,担任刑部尚书。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则是……你不用我说那么直白吧。” “我明白,明白。不该说的话,不去说。” 方重勇点了点头,等待韦青的下文。 他又不认识裴耀卿,也没有什么利益相关的地方,相信韦青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你父这次秘密返回了长安,并入宫见了圣人。他干了一件与裴相公当年一样的事情,然后嘱托我如果有机会,就带你回长安。当然了,我并不推荐你现在就回长安。 现在长安的局面,有些诡谲,你乃是天子近臣之子,很容易卷入漩涡。” 韦青有些无奈的说道。 “有的人啊,你对他好,他不见得能记住;你对他哪点不好,他能记一辈子。” 方重勇忍不住哼哼了一句。 “我只当你是在抱怨你父亲。” 韦青微微皱眉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正是因为有李隆基,他们这些梨园子弟,才能出入长安的上流社会。所以很多话方重勇可以说,他们是绝对不能说的。 韦青当然听得出来,方重勇就是在抱怨李隆基刻薄寡恩,只记仇不记恩。方有德干的那件事,韦青也是很佩服的。只是李隆基一定不会高兴就是了。 从这一点看,方重勇似乎也没说错什么。 “如今,**负责整顿漕运,你是不是真有把握处理好夔州江关的事情?如果没有的话,我现在带你回长安,你还能全身而退。要是最后事情办不好,郑叔清肯定倒霉,你也落不到好的!” 韦青忍不住提点道。方重勇与郑叔清非亲非故的,实在是没有必要跟着这艘船一起沉下去。 “夔州三十万贯的关税,已经有眉目了,天使可以回去禀告圣人,明年上元节前,肯定可以办妥。” 方重勇自信满满的说道。 “还有……罢了,等你什么时候到长安再说吧。” 话不投机,方重勇油盐不进,完全不打算跟着自己回长安,韦青无奈叹了口气。 方有德是希望方重勇能入皇宫,在禁军中谋一个差事的,没想到对方这么有“逆子”的潜质,看来是没打算按方有德安排的步子走了。 至于读书考科举,以之前方重勇那痴愚的模样,是那块料么? “你去吧,我今日便返回长安述职,还想再看看这夔州的山水再出发。” 韦青颇有些感慨的说道,让方重勇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一位一直在那悲春伤秋的,是干啥呢?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开。郑叔清的事情,方重勇目前才做了一半,能不能成其实要两说,他现在不过是打脸充胖子而已。 等方重勇走后,韦青这才站起身,眺望江对岸的白帝城,回想起当初他无意中在梨园内看到的那一幕。 …… “全忠,这一趟辛苦你了。” 梨园内一处不起眼的凉亭里,穿着赭黄龙袍,头戴通天冠,五十出头却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大唐天子的李隆基,将一个又瘦又高,跪在地上行叩拜大礼,身着唐军黑色军服的中年人扶了起来。 这个中年人,就是方重勇那个渣爹方有德。 “臣不知道圣人想的事情,但是圣人吩咐的事情,臣一定会办好。” 听到方有德这话,李隆基满意的点了点头,二人在梨园内漫步。 “夔州政务,你以为如何?” 李隆基很是随意的询问道。 “回圣人,夔州上下沆瀣一气,把夔门江关搞得乌烟瘴气,租庸调形同虚设,欺上瞒下……” 方有德还想要再说,却见李隆基摆了摆手。 这些话不是他想听的。 郑叔清去了之后,夔州送来的租庸调比以前多了不少,这就够了。至于那些细节,他不关心,也关心不过来。 “剑南军那边的事情,你以为如何?” 李隆基沉声问道。 “王昱收取南诏国主贿赂,贻误军机该杀;章仇兼琼煽动哗变,虽有战功,但仍不足以抵其罪,亦是该杀。” 方有德十分确定的说道。 “罢了,监察御史这个职务,也是为难你了。好不容易回长安,这次就好好歇歇吧。” 李隆基怅然说道,似乎是有心事。 “微臣有件事,想禀告圣人。” 方有德目光坚定,拱手对李隆基行礼道。 “说吧,你是潜龙时的旧臣,朕心里有数。” 李隆基微微点头说道。 “契丹频频犯境,幽州局势不稳。节度使并无财权,士卒整训急需军饷,微臣便将章仇兼琼送来的三十万税款,转交给了幽州藩镇,以供军需,专款专用。免得那帮丘八在河北横征暴敛。” 听到这话,本来还波澜不惊的李隆基,顿时脸上阴云密布! “方有德!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挪用朕的钱!” 李隆基转身看着方有德,对其怒目而视! 方有德连忙单膝跪下道: “微臣心中,只有圣人。圣人乃国家之主,富有四海,为国做事即是为圣人做事。微臣知道,那三十万贯的税款,是用来办明年上元节大酺,以及赏赐十王宅诸皇子的。 但微臣以为,边镇国事为重,其余不值一提。 在微臣心中,只有圣人一人为主,其他皇子怎么想,微臣不在乎,微臣永远不会投靠他们,也不怕得罪他们。” 听完这番话,李隆基面色稍缓道:“你是为了国家,可朕丢了脸面,朕的脸面,难道不重要吗?” “这个……微臣顾不上了。” 方有德讪讪说道,明显有些心虚。 “罢了,礼部有个侍郎的空缺,你就去礼部为官,不要到处跑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道。 无欲则刚,方有德这样的人,心中信念极为强烈,忠心到了迂腐的程度,李隆基也拿他没办法。 忠心到这样程度的走狗,主人连下刀子都舍不得。 “河北人心不稳,此番张守珪得微臣雪中送炭之恩,幽州诸多兵将亦是如此,必定疏于防范。请圣人将微臣贬斥到幽州军中,微臣要当圣人藏在暗处的一把刀,以备不时之需。” 方有德突然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何至于此……你是不相信朕的能力吗?” 李隆基将方有德扶起,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幽幽长叹。 正文 第10章 玩一票大的 晚上回到莲花池别院,郑叔清又让貌美侍女煮茶,可惜方重勇累得都快睡着了,耷拉着脸坐在高脚凳上打盹。 郑叔清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侍女离开。 “今日你到处闲逛的,有没有想出办法呢?” 他很有些不耐烦,三十万贯的压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他和方重勇一样也很累,只不过是心累。 “办法肯定是有的,而且我是两条腿走路啊。” 方重勇一边揉眼睛,一边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郑叔清太啰嗦了,而且一点都不淡定,不就三十万贯么? 安史之乱开始以后,朝廷在长安富人当中随便搞捐款,连没搞成的时候都不止这个数! “这不废话么,谁又不是两条腿走路呢?” 郑叔清一脸鄙夷的看着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也懒得顾忌自身形象,言语很是粗鄙。 他总觉得,方重勇行事飘忽,完全拿捏不住! “行了行了,我说还不行嘛。” 方重勇一边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叹息说道:“有两个办法双管齐下,不过呢,暂时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用而已。” “那你还不说?” 郑叔清眼睛一亮,恨不得拍案而起了。 “简单啊,我看到夔州船坞不少,从事修船造船的人也挺多的。打听了一下,蜀地的船只,绝大多数都是来自于夔州。我们卖船就行了,基本上可以凑足三十万贯。” 方重勇有些意兴阑珊的说道,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卖船?你有没有打听过船只的价格呢?你是当我不知道夔州这里船只是什么价么?你在把本刺史当傻子么!” 郑叔清一边拍着桌案一边吼叫道,已经怒不可遏。 “没有没有,我琢磨着吧,一艘卖个一千贯,也就卖三百艘而已了。夔州地处要害,难道半年三百艘都卖不到么?”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那意思好像就是在说卖几斤肉一般。 不过也是,唐代扬州等地一个县一年就产大船三百余艘!这玩意说起来只要原料齐全,造起来很快的。 而夔州是蜀地的造船中心,历史悠久技术实力雄厚,有很多世代从事造船的工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下来一天两艘船而已。 方重勇觉得不过洒洒水。 “夔州这里,两三百贯的船,就已经很了不得了,更大的,根本就没办法过夔门!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啊!” 郑叔清对着方重勇咆哮道,那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他脸上了。 大唐造船业极为发达,别说是一百贯了,长江下游的宽阔江面上,有的大船可以容纳三千人以上,上面甚至还能种菜,一千贯只能造个寂寞而已! 但是,这跟夔州一点关系也没有,因为那些大船完全没法开过来,吃水太深,容易在三峡搁浅。郑叔清说的问题是一个常识性问题,不过方重勇有自己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使君,我们说这船一艘要一千贯,那就得一千贯。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我们提供的不是船,而是过夔门的资格。 好多船,有的大了,容易搁浅;有的又小了,又容易倾覆。这些船过了夔门,很容易在湍急的江流中出事,最后堵塞航道,难道不危险么? 航道堵塞,影响的是所有人。我们现在站出来定一下规矩,多重的船,什么样的船型比较稳妥可以过。 我们是拿自己的信誉出来做担保,收他们几百贯,发一个通关许可,这很过分么?” 方重勇说得理直气壮,倒是把郑叔清说得愣住了。 “呃,如果这样,那我们直接发通关文书不就好了?” 郑叔清小声询问道,感觉方重勇是多此一举。既然已经决定玩一票大的,又何必束手束脚呢? 唐代风气开放,地方官员亦是不缺铤而走险之辈。 “使君,如果我们只开具通关文书收钱,会被人向朝廷告发,说我们强行索贿!我们毕竟没有拿到朝廷的公文,现在只是上面不禁而已,并没有说我们收通关文书的钱是合律令的。 但是我们现在是在卖船,不对,我们是建议那些通关的商贾们,在夔州购买本地符合要求的船,我们又没有拿一文钱,这便是公事。 至于那些夔州沿岸负责造船的商贾,将来自愿捐一些钱出来给府衙做善事,我们也不好意思不收,对不对?” 方重勇言之凿凿的说道,非常自信。 因为要保证航道安全,所以只能通过“标准”的漕船,这是对航道的畅通负责,对行船之人的人身安全负责,逻辑上没问题。 因为标准的漕船只有本地才有,所以商贾们只能去本地购买“标准船”,标准船出事了,那就是夔州官府这边的问题,是官府在做担保,这个逻辑也没有问题。 因为造船的商贾对府衙表示感激,所以他们自愿出来捐赠财帛给官府,这个逻辑同样没有问题。 因为朝廷需要用钱,所以郑叔清把这些钱,送到长安或者听朝廷指令运到某个地方,这个逻辑就更没有问题了。 至于夔州本地的标准漕船价格惊人,那就跟夔州府衙没有任何关系了,都是商业行为,买卖自由。 不买,您可以在夔州继续看风景嘛,又没人逼迫您通关。 弯弯绕绕的说了一大通,方重勇达成了逻辑闭环。 郑叔清被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很久之后,他才有些疑惑的询问道:“这样做,该不会激起民变吧?” “不会,造这么多船,本地百姓忙都忙不过来,数钱都数到手软了,谁还会闹事呢。帮着使君看护城池还差不多,谁闹事就是跟全城百姓为敌。” “朝廷的相公们,只怕要很多年后,才能体会到使君这么做的苦心。使君的做法,将来一定会有很多人理解的。统一漕船的标准,使其整齐划一,可以最大限度保证行船的安全。只要是一样的船,按照规则行船,就不会倾覆也不会搁浅。 使君以为如何?” 方重勇侃侃而谈说道,鞭辟入里,就好像真的有这样伟光正与高大上一样。 郑叔清心中稍安,微微点头询问道:“那万一是朝廷的漕船呢?过夔州江关的朝廷漕船,还挺多的呢。我们也要强制他们换船么?” 方重勇:“……” 这位郑刺史想得实在是太多了。吃一吃商贾们的红利就可以了,难道还想把这一套操作用到朝廷身上? “使君,还有件事。” 方重勇面色一正说道:“请使君写一份公函,让东阳府的府兵,到时候前来夔州府助阵。商船上不乏手持刀剑棍棒的奴仆武士,万一强行冲关,我们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杨若虚那五十弩手只怕会被人轻视了。 要是关键时刻镇不住场子,让某些船只逃逸了,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了。 明日我便到夔州城外众多船坞去打听适合过江关的船型,挑一个最好的,过硬的出来,必不会耽误使君的好事。” 听到这话,郑叔清脸上有些纠结。如果可以,他实在是不想兵行险着。但目前好像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谁知道方重勇另外一个“馊点子”行不行呢? 搞不好还不如这个呢! “也好,你来安排吧,需要什么帮助就尽管说,已经没有退路了,唉!” …… 唐朝开元年间,内河航运就极为发达。 为保障航运业的持续发展,加强水运管理,朝廷设立了自上而下完备的水运事务管理和执法机构,从立法到执行到监察,可谓是三位一体! 其中尚书省工部所属的“水部”,负责水流与舟楫航运的立法与行政审查。 而直属于尚书省的独立机关“都水监”,是尚书省六部以外中央一级的专门水运管理机关,负责监督巡视水流、河堤、航运与津梁工作,而且大部分的监督与行政管理的任务也由都水监执行。 中央派出的“水陆转运使司”或“诸道转运使司”,则是负责协调二者之间的关系,特别是监视官府漕运是否运行顺畅。 但这些机构里面,有一个盲区,没有,或者说故意没有确定下来。 那便是河道的关税,由谁来收取的问题。不同的州郡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令方重勇感觉诧异的是,大唐境内收河道关税,居然多半是所在地方州郡来办这件事。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因为如果是由水部与都水监来管这些事,则很容易跟地方州郡的民政产生严重冲突。而且中央直属,不可能派遣很多人去外放做事。 举个例子,顾况是看管数百顷红莲稻田的屯监,整个夔州,就他一个人是中央直辖官员,其他人在田里劳作,都是佃户而已!根本就没有朝廷编制的!包括那些管理农田的小吏也是一样。 再比如说夔州,如果由中央直属机构收关税,哪怕人员没有问题,也会极大削弱本地财力。 因为夔州府除了关税是最大头外,实在是没有多少其他进项了,关税的总额远远高于地方所收取的租庸调!也比商税多了几乎一个数量级! 到时候这些关卡会不会喧宾夺主呢?会不会造成地方财政的混乱呢?会不会被地方官府所抵制和掣肘呢?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肯定避免不了。朝廷的选择也很现实,怎么好管怎么管。 不把收河道关税的事情算上的话,这是一套完整的水运管理制度,而且还将水运管理提到法律的高度,全面实行以安全为主题的水运管理。 有些已经精细到跟方重勇前世差不多的程度。 比如说船家在开航前或航行中,必须随时对船只进行安全检查,保证船体密不渗水。如有渗水,应及时排除,避免造成航行事故,确保船只维持良好的适航状态。 再比如说,舟船停泊后,必须设置标识,以便来往船只及旅客识别。船只和竹筏在航行途中,要相互避让,在急流和险滩处如上下两船会遇,上水船要主动避让下水船,尤其是险滩激流显著的长江更要严格执行,避免抢行发生事故。 如果没有遵守上述规定,船家将会受到“笞五十”的处罚。 所有的规定都异常详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唐朝中枢的策略是很好的,安排也不是不巧妙,只是……人手好像不太够,制定的政策,无法真正落实到位。河道内船只倾覆与沉没的现象依然频繁出现,比比皆是。 因为负责执行“水务”的都水监,全国总共带编制的官员加在一起,也不到四百人,确切的说,是362人。 就这,还包括了部门头头,主簿文员这样的角色,真正能下基层干事的就更少了。 可大唐偌大的领土中,河道又何止百条!如果只指望这些人做事,处理那些繁杂的事务,那么哪怕他们从天亮忙到天黑,不睡觉不吃饭也干不完! 因此,河段所在的地方州郡,就承担起了“协助”管理河道的任务。换言之,都水监根本不下基层,只是定期听取地方州郡的“汇报”。 都水监的人,都是部署在关键节点城池,在那里办公。比如说江陵、扬州、洛阳这样的大城。 具体到夔州这里,就根本没有都水监的官员在管理,都是“全权委托”给了夔州府衙。谁让府城就在夔州江关旁边呢,郑叔清不吭声,谁敢把手伸过来管? 负责缉私、拦截江面船只的任务,都是杨若虚和他麾下那些团结兵在“兼任”,除了杨若虚挂着军职外,其他人都是“临时工”,而且这种活计辛苦不说,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平日里经常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只要没有船只冲关逃税,大船倾覆阻塞航道,他们一般不会出动。 这天一大早,杨若虚就在夔州城外渡口张贴告示,让手下的人敲锣打鼓,然后封锁了夔州江关!不许任何船只通过! 张贴告示的木板上,贴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 朝廷新规,为保证水道安全,避免船只倾覆或者搁浅,只有指定船型与指定运载量的船只可以通关! 详情请去府衙门前询问! 若是有人强行闯关,则以盗匪论处。 看到这个告示,跑船的客商全都傻眼了。夔州商埠确实是可以囤积货物,但不能说总在这里呆着吧,要是不能按时通关,后果说大不大,说小那是真不小。 陆陆续续有客商前往府衙,却发现府衙门前已经堆满了人。 府衙外的墙上贴着好多告示,一堆人挤在那里看,好多后来的人根本就挤不进去。 “蜀江水流湍急,船只容易倾覆,更容易搁浅阻塞航道。朝廷新政,自即日起,通过江关的漕船,必须统一规制,由夔州江关颁发统一的通关证书。一船一证,无证者不得过关。” “急送货物过关者,每一艘船,须质押五百贯,若下次通关定制新船,则可凭通关许可,将质押款项赎回。若一年之内不再通关,则到期后来夔州府衙将其赎回。 或可将船上货物全部卸下,空船过关,货物以漂没论处。也可先将货物卸船,待新船造好后换船过关。” “夔州府城周边有船坞可造船,为保证先来后到秩序井然,须先到府衙办理过关文书,并领取号牌,再以此文书与号牌,去船坞定制标准漕船。船坞则按顺序造船,违者府衙将取缔其营造资格。若有商贾私自造船再来申请通关文书,则本府不予下发。” “本关设立红名制度,强行通关者,在夔州城内作奸犯科者,私自造船或伪造过关文书企图蒙混过关者,一经查实,永久取消过关资格。” 这哪里是新规啊,这是红果果的强买强卖啊! “狗官横征暴敛,我们去开船,跟他们拼了。我就不信他们拦得住所有人!” 一个穿着绿色锦袍的壮汉,举起一只手高声喊道。忽然,远处射来一箭,直接将他的喉咙射穿! “还有敢闹事的,他就是榜样!” 身材魁梧,一身皮甲的王忠嗣从府衙门内走出,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拿着角弓没有放下。身后十几个身披重甲的府兵,列阵待敌。 正文 第11章 李隆基的烦恼 王忠嗣带着十几个武装到牙齿的府兵出场后,瞬间就把那些围观群众给镇住了。众商贾和他们的随从开始慢慢散去,夔州江关改制的消息开始在城中发酵,眼看大乱将起的夔州府城,又逐渐归于平静。 走南闯北的商贾,缺少眼力劲的凤毛麟角,看这架势就知道事情短期内无法更改。 假如说只是城中的团结兵出来整顿秩序,那么江关的改制,很可能还只是夔州刺史郑叔清一人“突发奇想”。 但如果披甲的府兵也来镇场子,背后的意义一定不同寻常。因为军府与地方州府,本质上是互相独立,互不统属的。夔州府衙可以调动团结兵,却无法直接调动府兵。 于是财大气粗的商贾,直接选择办理通关文书,拿号牌,去夔州本地的船坞定制“标准船”,将原有的旧船停在岸边渡口,等待着情况的变化。 也有很多商贾不信邪,直接缴纳了五百贯的“保证金”,离开夔州。这些商贾背后都有世家或者宗室子弟作为后台,他们就不信郑叔清可以只手遮天。现在交的五百贯,到时候夔州府衙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还有很多小商贾互相串联,打听彼此的最终目的地,选择凑钱“拼船”,几家一起买一艘大的“标准船”,过了江关之后再来决定利益分配。 情况并不如郑叔清之前预料的那样天翻地覆,绝大多数商贾,还是选择暂时偃旗息鼓认怂,至于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后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没错,郑叔清的要求看上去很离谱,但与商贾们所获得的利润相比,也就那么回事了。三峡这一段长江高低落差不小,每年都有不少船只倾覆沉没。夔州江关这边的要求,倒也不完全是无理取闹,胡乱摊派。 统一漕船,便可以统一关税标准,更是方便恒定货物重量,对商贾也好,对于夔州江关的税吏也好,都是简化了流程。 换船,再贵也就一锤子买卖,关税并没有涨。 货物两百斤以下,依旧是不收税;两百斤以上,按比例收税,跟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要说变化,也不是没有,现在还谈不上好坏,只是比从前更加精细。 新颁布的税令要求,没超过标准吃水线的,按整船收取关税,无论有没有装满,哪怕是空船也一样。 超过吃水线的,按刻度收费,这个刻度是刻在标准船船舷上的,实际上就是算货物重量,与曹冲称象的道理一样。 不收货税的小船,船上货重不能超过两百斤,旅客人数,包括船夫在内,不能超过五人,按人头收税。 也就是说,以后能过夔州江关的船,就三种。 第一种是朝廷管辖与运营的官船与漕船,这种一直都不收税,可以直接过。 第二种是载重极小的私人舟船,基本上没有载货功能,按人头收税。 第三种是商贾运货的标准漕船,关税按货物重量收,不收人头税。但定税时,船员包括旅客,必须全员在船上。 其他的船,一律不许过夔州江关,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强行闯关就是水匪。 一时之间,消息从夔州府城迅速发散,数不清的信件,如同雪片一般飞向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一场新的博弈,正在酝酿之中。 …… “来来来,喝茶喝茶。试试这个义兴阳羡茶。” 刚刚入夜,莲花池别院的书房内,郑叔清亲自给方重勇煮茶,手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操作。 那张略微显老的长脸上,如同长了花一般。 “一日就收上来五万贯,这钱真是跟长了翅膀一样,都堆在府库我还怕被人给偷了。要是有这速度,这个月便能交差了。啧啧,你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郑叔清一边掰茶饼,一边兴奋的询问道。 不服不行,方有德家这逆子真是恐怖如斯! “郑使君,你这手艺不太行啊,还是你家侍女煮的茶比较好。” 方重勇一脸自得的揶揄道。 “无妨无妨,这就换掉。” 郑叔清一点都不介意对方言语打脸。只要能像这种速度捞钱,方重勇打他左脸,他还可以把右边脸伸过去让对方打。一直打到方重勇心满意足为止。 “来人啊,都撤了,把茶煮好了端过来。” 郑叔清一声令下,几个貌美侍女走过来轻巧的将桌案全部收拾干净了。 “送去长安的公文写了么?” 方重勇正色询问道,一点都不跟郑叔清讲客气。如今两人的关系彻底调转,不知不觉当中,他已经成为主导的那个人。更可怕的是,郑叔清对此居然全盘接受! “写了写了,小郎君请过目。” 郑叔清将他今日写好的公文交给方重勇查看。 只见郑叔清在公文中对朝廷诉苦,说夔州段江流湍急,许多奸诈商贾用大船巨船满载货物,导致船只与江中搁浅,淤塞航道。夔州江关时常需要派人去营救落水人员,打捞堵塞航道的沉船,每年耗费不知凡几,又无法找朝廷报销费用,影响夔州本地民生。 若是能统一漕船,一来可以最大限度避免船只因为超重或超规格而倾覆,二来可以减少夔州江关所属官吏的劳力,加快通关的时间,三来便于纠察违禁物品,按图索骥。 希望朝廷可以将正式的批文批复下来。 公文上就只说了这么多,至于必须强制购买夔州产标准漕船,强行过关要缴纳一年以后才能退还的保证金等等,一个字都没有提。 其他两点都好说,第三点,主要是因为办理通关凭证的时候,需要填报船主的信息,这样一旦查出违禁品,便可以迅速查找线索,方便侦缉。 看到该写的内容都写了,方重勇这才将公文递给郑叔清道:“此策也是逼不得已,未必可以持续很久。如果朝廷没有下旨,那么使君便可以借此脱离苦海。若是朝廷下旨,则使君必将被贬斥,而且是要回京述职,或有牢狱之灾。” 方重勇语气沉重的说道。 “如今之计,为之奈何?” 郑叔清问了一句汉高祖刘邦的口头禅。 “先将夔州船商送来的五万贯,连夜送到巫山县,然后让王忠嗣押运这批财帛前往长安,在公文中加这么一句就行了。” 方重勇抛出自己的杀手锏。 沉吟片刻,郑叔清叹息道:“送钱是应该的,只是不能王忠嗣去送。这样吧,我让杨若虚带着亲信押运这批财帛到扬州,走都水监的路子入长安。如今都水监在**的掌控之下,无碍。 至于这其间夔州无人值守,让王忠嗣调府兵来府城也行。” 郑叔清拒绝了让王忠嗣押运的建议,却也认为赶紧把这五万税款送回长安给李隆基,是大事不能耽搁。 郑叔清可以请王忠嗣来夔州府城看场子,因为这本身就是王忠嗣的义务之一。 唐代军府除了训练府兵外,还有保护所在州县安全(不是日常治安),应付突发军情民情的任务。虽然这种情况不常见,但是却又在章程中写得明明白白。 这就跟隋朝“总管府”制度一样,管理府兵,也负责州郡安全。 然而,若是命王忠嗣押运五万贯财帛,那就是郑叔清的政治立场发生改变,这是非常严重的政治错误!王忠嗣日夜思念回长安当然不会拒绝,府兵押送税款,勉强也说得过去,可是李林甫会怎么想,那可就不好说了。 方重勇在政治上还是嫩了点,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郑叔清是官场老油条,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如此也好吧,使君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方重勇喝了一口侍女端上来的茶,不得不说,比夔州本地茶要好喝一些。自己现在是座上宾,待遇节节攀升。 “还有事?还有什么事?” 郑叔清一愣,他都已经打算躺着收钱了,怎么还可能出事呢? “使君,那些商贾,背后都是站着大世家与宗室子弟。使君本身就是出自大家,难道你就没有感觉么?” 听到这话,郑叔清若有所思,面色渐渐冷峻下来。 方重勇说得不错,这些商贾,大部分都是各大世家、勋贵、宗室站在前台的“手套”。 平时需要他们出来赚钱。 关键时刻,需要他们出来顶罪。 高贵的世家老爷,那都是诗书礼传家的,怎么能沾染铜臭呢? 虽然这些世家老爷们不可能从事赚钱有关的贱业,但若是有人为难他赚钱,断了他的财路,那这些人也会站出来搞事情的。 所谓无风不起浪,政治的问题,也未必一定需要政治手段来解决。这方面郑叔清可谓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了。 “你有何良策?难道要我动用家里的关系么?” 郑叔清沉声问道。 他确实可以动用家里的关系去摆平这件事,只是要付出的利益,会大到不可想象,或者说他这辈子都很难翻身了! “四个字,众志成城!” 方重勇站起身,用他那特有的童音,斩钉截铁的说道。 “那要如何众志成城呢?” 郑叔清一脸疑惑看着方重勇问道。很难想象,堂堂一州刺史的他,居然被一个黄口小儿牵着鼻子走。 “夔州江关定新规则,过关的漕船大规模换船已经是必然。岸边船坞要不要招人?卸货的渡口需不需要招人?停留夔州的商贾与他们的仆从,要不要吃饭住店?这些营生需不需要人? 有了这么多生计,夔州百姓是会过得更好,还是过得更差?如果有外来人在渡口闹事,那他们是应该站在使君身后撑腰,还是帮着外人破坏夔州府蒸蒸日上的各类营生? 答案不是很明白了么?” 恍惚之间,郑叔清好像看到李林甫在自己面前训话一般。这位刺史喃喃自语道:“借助你父之恩荫,他日你必为宰相。” ……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内。大唐天子李隆基,正扶着额头,看着大殿内几人合抱的朱红色柱子发呆,国事的纷纷扰扰,家事的喋喋不休,只让他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皇宫。 本来,他宠爱的武惠妃,就一直在吹枕边风,说什么要立寿王李琩为太子。只是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太子叫李瑛,怎么能再立一个太子呢? 更别说李瑛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了。 朝堂也不省心,裴耀卿被换下,李林甫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侍中,三相格局里面,还缺一个宰相。李隆基有心想提拔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回朝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但是遭到了张九龄的激烈反对。 新任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向朝廷上奏,说上一任河西节度使牛仙客政务通达,河西藩镇在他的管理下府库充盈,军备齐整,此人有宰辅之才。希望朝廷可以将其提拔重用。 此时牛仙客已经去朔方担任朔方行军大总管了。 看到崔希逸的上书,李隆基非常大方,直接提出,要调牛仙客回京城,担任六部尚书。其实是想观察一下牛仙客,如果合适,直接顶到相位上去。 但是这个任命,同样遭到张九龄的激烈反对。 张九龄的理由是:牛仙客只是熟悉河西事务,并不一定能胜任宰相。其人是在河西从小吏做起一步步升上来的,他的能力,只能在河西发光发热,一旦到京城就施展不开了。 这是一句实在话,也是政务经验极为丰富的老油条才能说出来的实在话。 李隆基勉强同意了张九龄的建议,但是内心非常恼火。 皇帝,总是希望大权独揽,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轮得到一个臣子整天告诉自己这也不行,那也不要,成何体统! 今日,李隆基在紫宸殿就在考虑,要不要把张九龄换掉,换上来一个听话的,甚至……就让李林甫先单独干一下宰相试试,如果好用的话,那以后就不必每过三四年换一波宰相了。 在李隆基看来,其实跟这些臣子们打交道是很累的。要熟悉这些人的脾气,要善于利用这些人做事,还要能驾驭住这些人不让他们胡搞,不让他们老是做不合自己这个皇帝心意的事情。 “圣人,夔州刺史郑叔清,命人送来了价值五万贯的财货,还有加急公文一份。” 年近五十的高力士轻轻走进紫宸宫,来到李隆基身边低声说道,将手里的公文交给对方。 如今的李隆基已经开始怠政,加急送来的公文,如果是直送宫中,都是高力士先看,觉得有价值,才转交给李隆基。至于走朝廷渠道的公文,则是由三省六部处理后再呈上来。顾况那个红莲稻的公文,已经送来好几天,早就被处理完毕,李隆基都不知道顾况在公文里说了些什么。 “郑叔清确有治理之才,张相公老了。” 看完加急公文,李隆基叹了口气,对高力士说道:“力士,你替朕写一封诏书,派人送去给郑叔清,问问他能不能多帮朕弄点钱。明年上元节,朕想好好庆祝一下。” “圣人请放心。”高力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 正文 第12章 暗流涌动 长安是大唐的销金窟,各地的好东西,都是变着法子往长安送。于是这里的消费水平,比其他大城要高了不止一截,商品货币化的程度高的吓人。 一万贯在别处可以说是天文数字,在长安,那就不一定了。真花起来不要一年就能挥霍完。 而平康坊,则是大唐合法的“红灯区”,销金窟中的销金窟。 它的西北角为皇城所在,每天大唐的各类重要政令便是从这里发出,说不定某些喜欢娱乐的官员下朝之后便会径直去往平康坊。 平康坊的出名不光是因为它是秦楼楚馆的聚集地,风流名士扎堆存在。更是因为这里的夜夜笙歌给无数才子带来了创作灵感,无数唐诗名篇都是在这里写下来的。 《开元天宝遗事》记载:“长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侠少萃集于此,兼每年新进士,以红牋名纸游谒其中。”故时人称此处为“风流薮泽”之地。 其正北方的邻坊为崇仁坊,此坊是唐代众多等着授官的人,也就是那些通过科举等途径获得当官资格,等待相应官职出现空缺的人。 类似于方重勇前世“候补干部”的聚集地。 按道理说,出入平康坊这里的应该都是文人墨客、歌姬胡女。 但出人意料的是,李林甫的官邸,居然就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堂而皇之的存在,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或许是李林甫深谙“最直白的忠心,便是不遮不掩”,所以李隆基对此不但不介意,反而认为李林甫是“真性情”。 而此时此刻,五十出头,看上去很是文雅的李林甫,则是在自己官邸的一间不起眼的小书房里,查看各种卷宗。身上所穿的袍子,正是从夔州进献而来的细密麻衣。 还有一位四十多岁便满脸沧桑的中年人,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袍子,伪装成一个落魄文士,在李林甫跟前伺候着。他叫王鉷,与方有德一样,乃是监察御史,只不过是负责京畿地区的监察,权力比当初的方有德大了不少。 他与李林甫相见,也异常低调,出门连锦袍都不敢穿。 “王鉷啊,夔州的事情,正是如火如荼,很多非议。此事你怎么看呢?” 李林甫将卷宗放下,笑眯眯的问道,语气很是亲切热络。 他所指的,就是郑叔清要改制夔州江关,统一漕船规格的事情。如今这件事捅了马蜂窝,由于李林甫现在是管着都水监的,因为很多人都向他施压,要求李林甫妥善解决此事。 夔州江关不通,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蜀地的很多特产,都是沿着长江转运到扬州,然后从扬州走运河到洛阳,再从洛阳转运到长安的。 从路线上说合理么? 一点都不合理,但又是必须的,因为长安才是大唐的首都,皇帝所在的地方。一切的不合理,在这个理由面前,都必须变得合理! 夔州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李隆基到现在居然完全没有吭声,没有说罢免郑叔清的官位,也没有说不管这些事。真要说起来,他的态度就是典型的“已读不回”。 “在下不知,请左相示下。” 王鉷一脸谦虚说道,根本就不敢造次。 “你自诩理财之能满朝无人能出其右,难道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么?” 李林甫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只是看上去有些渗人。他一边摸着自己的八字胡,一边若有所思的模样。 “左相,如今很多人私下里议论纷纷,说郑叔清胆大妄为,应该将其罢免,带回长安由大理寺审理……某认为左相也应该壮士断腕,以显示左相的决心。” 王鉷讪笑解释道,却见李林甫不耐烦的摆了摆右手,示意对方闭嘴。 “本相不是问你郑叔清要如何处置,而是问你夔州之策如何?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查办郑叔清,就是在打本相的脸么?你还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李林甫已经很有些不悦,甚至习惯性的笑容都收敛起来了。 王鉷知道自己虽然是由亲戚杨慎矜推荐的,但他的后台却不是杨慎矜,而是李林甫。杨慎矜自以为是,对他很无礼,只是表面原因,深层次的原因,便是王鉷知道只有李林甫会来事,杨慎矜不是干大事的料! “属下失言了,失言了……” 王鉷额头上冒出冷汗,虽然李林甫的语气很平淡,他却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回左相,夔州这个事情,在下看不明白啊。” 看到李林甫没什么特别的表示,王鉷很是诚恳的说道。 “去吧,此事到此为止,御史台不要查了。如果有人施压的话,你就把话题转到都水监这边,让都水监来查。” 李林甫将卷宗放下,似乎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看得王鉷有点迷糊。他之前说了郑叔清不少坏话,希望李林甫能够“断臂求生”,将郑叔清查办后平息此事。但看得出来,李林甫似乎对此并不在意的样子。 王鉷有些不放心。 类似的事情看上去是小事,但任何小事,在大唐的政治环境中都是经不起发酵的。小事不小心就能酝酿出大事。从权术的角度看,王鉷的看法不可谓不精准。 除了他不太了解李隆基的想法以外。 王鉷一脸闷闷不乐的离开了平康坊,他走了以后,李林甫亲自将夔州那边整顿江关,统一漕船规格的内容一字不漏的写成奏章。 他要用这个新得手的武器,引张九龄出手,然后让李隆基对张九龄感到厌恶与疏远,为张九龄最终罢相做准备。 “只要没人干扰,三十万贯,也就一个月的事情吧。” 李林甫忍不住叹息道。 夔州那边实在是太能折腾了,那些制定标准,凭证准入的办法,简直让人击节叫好!他从政多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让他眼前一亮的策略了。 很多朝臣认为郑叔清是在无理取闹,只有李林甫看出了其中的巨大利益。夔州那边的经验,其实是可以在运河推而广之的。当然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懒得去做。 李隆基这个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个可以给自己好好享受的国家和都城。其他的,不重要。 李林甫已经把李隆基给看透了! 只是,为什么方有德那种顽固不化之人,能生出这么骨骼特异的神童儿子来呢? 这个问题李林甫没事的时候揣摩了很久都是无解。 “神童么?不知道比之李泌如何?” 很久之后,李林甫看着纸上洋洋洒洒的通关条例,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自语。 对付张九龄,还差最后一击! 先用这份奏疏,给他棺材上先钉上一颗钉子吧。 李林甫不无得意的想道。 …… 长安发生的事情,方重勇并不知道,但他知道,夔州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 沿岸的船坞,已经满负荷运作,昼夜不停的开工,还在不断在夔州府城内招人。 一个又一个订单纷至沓来,甚至还有一口气下单十艘漕船的狗大户!那些不能通过江关的商贾也没闲着,他们把货物卸船,在夔州渡口停放。然后从上下游运输造船用的圆木,铁钉等必须品。 漕船普遍采用了钉榫接合技术,对铁料的需求量不小。很多商人暂时无法通关,又不想闲着,便成为了夔州众多船厂的供应商。除了某些心怀不轨的商贾以外,其他商贾很快便从中察觉到了不小的商机。 由此而带来的巨大人口流动,又带动了夔州府城各行各业的兴旺。 夔州城内有人在商议要不要给郑叔清建一座生祠,以表彰其发展夔州事业的功绩。 这天中午,艳阳高照,太阳颇为毒辣。方来鹊给方重勇打着竹伞,二人来到江岸边查看造船进度。如今每天都有漕船交付,江关通行秩序井然,情况远比郑叔清事前估计的要顺利。 “郎君,我们每天去府衙的公食吃饭,会不会不太好啊。” 方来鹊有些迟疑的问道。 “公食”就是官府的食堂,唐代历来都有官员与吏员在办公地点附近吃工作餐的习惯,由各衙门出钱负责自己衙门内人员的伙食,类似方重勇前世的机关食堂。 夔州府衙的公食,不仅不收费,而且伙食还很好! 毕竟,郑叔清有时候也会去吃饭的,要是把这位自幼锦衣玉食的刺史大人给恶心到了,那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有人说闲话?” 方重勇微微皱眉问道,他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肯定会得罪人。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成为了郑刺史身边的红人,甚至刺史本人都对其毕恭毕敬的,试问那些胥吏又怎么可能不在背后嚼舌根呢?防人之口甚于防川,类似的事情,应该会伴随他一生。 不遭人妒是庸才! 真正想清静,那只能做一条无欲无求的咸鱼。 方来鹊点点头道:“他们都说郎君是妖怪。” “呵呵,那些都是庸人,都是在嫉妒我的才华。” 方重勇冷笑道。 正在这时,他就看到郑叔清在两个仆从的陪同下,喜笑颜开的走了过来。 “使君似乎有喜事啊。” 方重勇微笑行礼问道。 “那可不是有喜事么。” 郑叔清摸了摸自己的长须,随即对着身边两个下仆摆了摆手,让两人离开不要在这里碍事。 “你看这是什么?” 郑叔清将一封厚厚的书信交给方重勇阅览。 “李……圣人是不是太看得起使君了?我们弄到三十万贯已经很不易了,他居然还想多要钱?一下子开口多要十万贯?我们就是铸钱也补不上窟窿啊!” 方重勇差点就把信直接摔地上了! 脸呢!踏马李隆基还要不要脸!狗×的! 方重勇忍不住都要爆粗口了!他为了搞钱,那真是绞尽脑汁了,结果皇帝一开口就是十万贯。 呵呵,别说十万贯了,方重勇连十贯都不想多给! 忽然,他想起李隆基似乎是一位堂而皇之霸占了儿媳,风一样的男子。 呃,既然是这样,那没事了,多要钱应该只是基操而已,就这样吧。 方重勇的道德底线非常灵活,在刀架脖子的情况下,要多低的底线都可以考虑一下。 毕竟,在李隆基眼里,所有的臣子都是飞鹰走狗。找走狗多要点钱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走狗还敢不听话? “使君,圣人需要更多财帛,我现在已经捉襟见肘了,你为什么还喜笑颜开呢?” 方重勇很是无语的问道。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圣人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我们在夔州做的事情,他不介意,甚至还很欣赏!要是把这件事办妥了,那后面升迁的事情,不就是明摆着了么? 当然了,本官以后升官了,你要考科举,那不也轻而易举么?” 郑叔清一脸得意说道。这件事可谓是绝处逢生,当初那三十万贯,对他来说简直是泰山压顶一般!没想到短短十几天,就完全将局面扭转了过来,如今那些“抵押金”外加船商送来的“捐赠”,已经超过十万贯。 这在从前,是难以想象的。 “使君大人,您还高兴得太早了,暴风骤雨,正在酝酿之中,要早做防备才是啊。” 方重勇无奈叹息道,这位刺史大人真的很有乐观主义情绪。 打牌的时候,先赢的是纸,后赢的才是钱。半场开香槟的教训,早就不是什么江湖传说了。 “防备?防备什么?本官之前一直担心天子的态度,如今确认了天子的态度,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郑叔清大包大揽的说道。李隆基这个人,越是群臣反对,他越是会坚持。 “使君大人,难道您不觉得,我们挡了很多人的财路么?”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问道,他怕自己再不说,真要出大事。 “能出什么事?” 郑叔清疑惑问道,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蜀地没什么山匪水匪,但也不是没有亡命之徒吧。我是说假如啊,假如说有一支水匪,趁着我们不备,一家一家的将沿岸的船坞全部烧毁,使君说要怎么办?” 怎么办? 郑叔清还真没想过,城里常备的,只有五十个团结兵啊!沿岸船坞又不是全在夔州府城旁边,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正文 第1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夔州刺史郑叔清,捅了马蜂窝,严重侵害了很多达官贵人的利益。 夔州一地当然不算什么,让他们害怕的是,夔州的通关策略,很可能形成“示范效应”,让别处江关也跟着一起模仿。 各家暗地里操纵的商户,漕船都不少,都私下里进行着大买卖,从粮食布匹,到奴隶贩运,都有他们的份。朝堂上亦是有不少代言人。这些达官贵人们,显然不可能放过郑叔清。 一时间,朝野内外,奏疏如同雪片般送到中书省。 唐代前期政治总体上比较开明,并不堵塞言路,也不实行文字狱。 低级官员层层上报后对皇帝上奏的例子比比皆是,并且还有在关键时刻站队成功并获得越级提拔的案例。 这些疏奏,大体上分为两种意见。 第一种认为,郑叔清胆大妄为,无视朝廷法纪,应该将其撤职查办以儆效尤。待查办之后,再来审理其罪责。夔州江关敛财扰民之策,应该立即废除,以正本清源。 还有一种意见认为,郑叔清确实是要查办,但他颁布的江关“新政”,却是朝廷信誉在背书的。如今已经实行了大半个月有余,难道立即将其废除?这难道不是朝令夕改? 朝廷法度的威严何在? 将来若是推行类似新政,利益受损的人又叫唤了,那是不是也要把新政也废除? 哪怕夔州江关的政令不合理,也要运作个半年再说,看看具体效果如何,得失如何。不能任凭某些人鼓噪一下,就把政令废除。 这个口子开了,比郑叔清现在办的事情还危险百倍。 反正,群情激奋之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将郑叔清撤职查办,押送到长安之后再来定罪。 当然了,一样米养百样人,大唐官员那么多,总是不会缺异类的。 在这些喊打喊杀的疏奏当中,就夹着一份“鹤立鸡群”的另类文章。 太子正字(类似于方重勇前世国家图书馆副馆长)刘晏,上书赞扬郑叔清有理财之能,且夔州江关之策,可以套用到扬州到洛阳段的运河漕运上,减少因为漕船规格过大而导致倾覆或搁浅,造成运河航道堵塞的问题。 言外之意,郑叔清不仅不应该查办,而且还要擢升,并且将其经验推而广之。 当然了,刘晏一个中枢小官,整天编撰文书的,也没人在乎他说什么。这封疏奏被淹没在鼓噪声中毫不起眼。 别人都以为李隆基装聋作哑,对这些疏奏看都不会看。 谁知道刘宴的奏章送上去以后,还没过多久,李隆基就下令让中书省拟了一份调令,将刘晏踢出了长安,命其到河东道绛州夏县担任县令。 一时间,众臣们从宰相到跑腿的,都看不懂李隆基这个操作是什么意思。 这究竟是明升暗降呢,还是官员提拔以前外放历练呢?似乎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太子正字虽然没什么实权,却是“清贵”之官,留在中枢很容易被提拔为黄门侍郎一类的官职,成为皇帝身边的近臣。 县令的品级虽然高,却是地方官,这明摆着是明升暗降了。 可唐代提拔重用官员,往往又需要到地方上外放的经历。郑叔清被喊打喊杀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他就是京官外放,任期满了就要回长安述职。以目前得知的政绩看,极有可能被提拔为户部员外郎,手握实权。 他上去了,定然就有人上不去,合力把这个人拦在长安外面,这便是朝堂上不能说的秘密。 这天,李隆基在紫宸殿内,召集李林甫与张九龄两位宰相议事,讨论的正是夔州江关擅自改制的事情。紫宸殿并非是正殿,它从前是皇帝与大臣们聊家常说私密话的地方,不需要什么礼制,也不需要穿朝服。 开元二十一年以后,李隆基就很少在正殿含元殿开朝会了,除非是过节庆典,才会偶尔去一下。一般处理朝政,都是在紫宸殿内,这里规矩最少,君臣之间也最随意,比较符合李隆基的喜好。 “夔州之事,关系到蜀地漕运,二位相公以为如何?” 李隆基一边捏着自己手上酸胀的虎口,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他昨日打了一下午马球,现在双手虎口都在疼痛。 无论年轻的时候是多么技术娴熟,保养身体又是多么上心,李隆基也不得不承认,岁月不饶人,他早已不复当年之血气了。 “无论郑叔清所作所为是为何,朝廷都不能助长这种气焰。微臣建议,将其押解到长安,由大理寺审讯再行定夺。” 皮肤黝黑,胡须头发已然花白的张九龄,双手拢袖对着李隆基行了一礼说道。 “嗯,那江关之策如何?” 李隆基平淡问道,心里似乎想着别的事情。 “新年休沐之前,各地都要汇报这一年本地民情与收入。那时候,便可以将此策废除。如今很多人已经听从了郑叔清的安排,更换了漕船。若是中枢废除通关新法,只怕那些人亦是心中愤愤不平,难免生出事端。请圣人裁决。” 张九龄亦是有条不紊的说道。 他想得很清楚,这件事已经变成了烂账,如今群情激奋之下,做得越多越错。不如把郑叔清交出来平息争论。人亡政息,郑叔清不在夔州了,争议颇大的夔州江关新政,必然也无法维持。 到时候,让时间把这一出闹剧冲淡即可,朝廷不必做多余的事情。 “哥奴,你怎么说?” 哥奴是李林甫的小名,从称呼上就看得出来,如今李林甫已经比张九龄要得李隆基的信任与亲近。 “夔州江关之策,可以在运河河道推而广之,至于郑叔清如何,微臣无法评置,一切由圣人定夺。这是微臣整理的夔州江关新政,请圣人过目。” 李林甫双手将奏疏交给高力士,李隆基让高力士假模假样的阅览了一番。实际上,他们早就知道夔州江关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一切都是在***。 皇帝虽然富有四海,但可以直接使用的钱,却未必有外人想象那么多。 前几年的时候,李隆基遇到大唐首富王氏兄弟,直言王氏的钱财比他还多,这并不是一句自谦的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诉苦。 国库的钱,要走户部的账目,不是李隆基想怎么用就能怎么用的。 李隆基内库的钱,来自各地的进献的贡品,还有打仗上缴的战利品等等。很多东西并不是钱,不能直接使用,特别是其中不少东西还不好直接脱手变现。 比如说王羲之的墨宝,贵不贵重?那肯定是无价之宝。 但李隆基要是想卖,谁能买得起,谁又真的不怕死敢买? 类似这样的东西,李隆基还有很多,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个抱着金饭碗要饭的乞丐。 因此,夔州江关的那四十万贯,或许国库不看在眼里,但对于李隆基来说,就是他今年和明年的零花钱了!国家怎么怎么样,边关怎么怎么样,那又如何? 国家富强了,也得让他这个皇帝感受得到才行啊!边关打了胜仗,他不一定能直观感受到,那股新鲜劲过了就没了,李隆基本人也不可能去边关巡视。 但是手里要是有四十万贯钱,能够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的话,那日子可就滋润了啊! 李隆基觉得,张九龄与满朝大臣喊打喊杀的要把郑叔清给办了,这不是给他这个皇帝添堵么? 把郑叔清办了,谁来给自己捞钱? “力士,你以为夔州江关之策如何?” 李隆基不动声色的暗示道,这是他习惯的套路,让高力士出来代替自己说话。事情成了是自己的,败了是高力士的。 高力士会意,慢条斯理的说道:“时日尚短,难以判断。不如等明年上元节后再议。若是查办郑叔清,难免人亡政息,极为不妥。” 张九龄和李林甫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高力士本身没有什么意见,他的意见就是李隆基的意见! “既然如此,请圣人下诏书,平息朝野争论。” 张九龄对着李隆基行礼说道,他其实不太在意这件事,在最近暗流涌动的长安城内,这是一件最不起眼的政务了。如今风暴渐渐在形成,不知道多久会变成狂风暴雨。 张九龄整日忧心忡忡,完全没有精力顾得上夔州的“鸡毛蒜皮”。 李隆基所宠爱的武惠妃,一直在酝酿废掉太子李瑛!而李隆基虽然极为宠爱武惠妃之子李琩,但确实暂时没有废太子的打算。 武惠妃如此动作,不由得让人想起了当初那个武媚娘,没错,武媚娘正是这位武惠妃的姑奶奶。太子李瑛也很惧怕武惠妃得手,武氏一贯的优良传统,不说也罢。唐代女子干政层出不穷,从武媚娘开始,后面又有韦氏,太平公主,真是把人神经都搞麻了。 李隆基越是宠爱李琩,就让李瑛等人越是不满与惧怕。 张九龄已经听说了某些宫里的事情,但他作为力保太子李瑛,劝说李隆基不要废太子的“支持者”,也不确定李瑛等人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哥奴,这件事你去办吧。给郑叔清加一个朝议郎的官职。” 李隆基很是随意的说道。 郑叔清给自己送来了五万贯,在他眼里就是好狗……好官。既然是好官,那就要赏。朝议郎正六品上的散官,而夔州是中州,刺史为正四品,给个正六品散官很合适。 “圣人,郑叔清在夔州破坏朝廷法度,给他加官不妥啊。” 张九龄站出来的阻止道。不管夔州的事情也就罢了,怎么还能给罪魁祸首加官呢? “朕意已决,无须多言。若夔州闹出大乱,朕再治郑叔清的罪即可。” 李隆基一抬手,示意张九龄不要多话。 “微臣这便去办。” 李林甫躬身行礼退下,张九龄无奈也只能跟着退去。待走到宫门前的时候,他气喘吁吁的追上了健步如飞的李林甫,喘着气问道:“左相何不出言劝说圣人?” “我以为郑叔清之策,有利于国,故而不必出言阻止。右相何故有此一说?” 李林甫故作惊讶询问道。 “唉!” 张九龄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林甫眼中寒光闪动。 他又不是没有党羽,数量虽然不多,但其实暗中投靠他的人不少。 这一次,他授意那些人,一起对郑叔清喊打喊杀。这样一来,就好像满朝文武都是张九龄的人! 在李隆基看来,这就像是张九龄在对自己逼宫一样,他能同意处置郑叔清才是真见鬼。 但出乎李林甫预料的是,李隆基居然给郑叔清加散官,这个举动很是不同寻常。李林甫一边朝着平康坊走去,一边忍受着身边嬉闹与喧嚣的杂音。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好诗!为我大唐贺!满饮此杯!” 耳边传来狂放文士的祝酒声,李林甫脸上露出讥诮的表情,却又一闪而过。 这些人,都还活在梦里啊!岂不知现在早已不是开元初年的景况了。 李林甫长出了一口气,他已经察觉到,时代变了。没错,属于他李林甫的时代,要来了! …… 为了应对可能的偷袭,听从方重勇的建议,郑叔清派人在夔州城内散布谣言,说有不法外来商贾勾结水匪山匪,企图烧毁破坏夔州江关沿岸的造船船坞,甚至不排除打劫富庶的夔州府城!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却又群情激奋。 很快,郑叔清便将城内有头有脸的大户代表请入府衙商议大事,没别的要说,直接承认了有人看不惯夔州本地大捞特捞,想破坏现在安定团结的局面! 该怎么办呢。 众人手足无措之际,郑叔清搬出与方重勇连夜商议好的对策,简单概括,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每个入府城的外地人,都会被本地人暗中盯梢,一旦有不轨举动,就会有人到府衙禀告。郑叔清将府衙,包括渡口在内,划分了十二个“严控区”;城外的船厂,又划分成了十个彼此离得比较远的“巡逻区”,每一家负责一个区。 每一家大户,负责组织住在周边的商户与民户,盯梢,监视,每日汇报异常情况,有突发状况则需要立即向府衙汇报。 刺史麾下的司功、司仓、司户、司田、司兵、司法、司士等七曹参军,分管一摊,有事情分别汇报,最后汇总到郑叔清这里来。当然了,其实还是方重勇亲自操刀,将每日的汇总信息甄别。 他给郑叔清出的主意,就是发动群众,组织群众,让群众参与其中。 城内的团结兵不够用? 那就把整座城的人都变成“团结兵”! 他们不需要千日防贼,只需要防一到两个月就够了。 这个办法得到了本地大户的热烈响应,不断的造船订单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附带的利益,现在有人想搞事情,他们绝对不答应。 方重勇原以为自己的办法可以吓退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没想到才实行三天,府城内就有好几个人通风报信,说有一伙人早上从白帝城出发到夔州府城,晚上又返回白帝城。每天都是这样,行迹非常可疑! 正文 第14章 一只脚上岸(上) 有人要在夔州搞事情!而且还是在李隆基给郑叔清加了个朝议郎的散官的消息传开以后。 凭什么?为什么? 郑叔清有点迷糊,弄不明白那些人的脑回路。他不但免罪了(暂时),还被朝廷加官了,为什么有些人就是没眼色呢? 方重勇和郑叔清商议了一下,决定让王忠嗣与杨若虚带兵主动出击,夜袭白帝城! 这话听起来,表面上看荡气回肠,实际上跟拿着铁棒追耗子差不多,乃是无聊到极点的活计。 唐朝初年,白帝城为军事重镇,担负着从巴蜀出兵征服荆襄的重任。 因为它的位置得天独厚,江对岸就是夔州府城与夔州江关,长江的漕运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 那时候的白帝城,驻军甚多,以这里为据点辐射四方,岸边停泊的水军战船可谓是遮天蔽日。 但是,随着巴蜀的平定,荆襄的平定,江东的平定,大运河的再次疏通。以巴蜀为起点,扬州为终点的长江漕运路线被激活。夔州府城的发展开始加速,将白帝城远远抛在了后面。 因为没有战事,白帝城的驻军早已撤离,空出来的地盘,变成了文人墨客的旅游景点,无数唐代诗人到白帝城游玩驻足打卡,唐诗中出现的频率极高! 试想如果这里是军事重镇,那些吃饱了撑着的诗人,还能潇洒自在的在军营里到处跑,喝酒写诗么? 如今,白帝城已经被废弃,夔州的驻军,转移到了夔州府城以东的巫山县,并且只剩下一个训练府兵的军府。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已经没有将领愿意来白帝城(除了被发配贬官的以外)了,山南东道的最西边,也没有什么战事,反倒是漕运火的一塌糊涂! 从大局上来说,大唐的前进方向,唯有西域而已,这个方向主要敌人只有吐蕃。 防守的方向也有两个,一个是幽州的契丹,室韦等部;另一个就是西南与吐蕃接壤的边境,以及正在崛起的南诏。 大唐边疆诸多藩镇,以西边攻略西域的几个实力最为雄厚,防御契丹人的河北藩镇次之,最弱的就是剑南藩镇。 其余地方,除了长安洛阳外,野战兵力几乎都是处于真空状态! 没人在乎白帝城有没有什么白龙!三国时蜀军在此又是如何的布置防御! 如今浮躁的人心,想的都是怎么好好捞钱过日子。 别说是这里了,就是水运枢纽扬州,也没有成建制的唐军。大唐自有国情在此,精兵位于边镇与都城,其他地方,无须正规军驻守。 反倒是安史之乱后,夔州作为军事重镇崛起,白帝城又重获新生,到南宋时更是大放异彩,承受蒙古大军狂攻而屹立不倒。 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次王忠嗣他们要干的事情,就是去废弃了的白帝城里面剿匪。 至于此番出击会不会杀错人……这个问题郑叔清不想去考虑,方重勇更不愿去考虑。 大唐的规矩,就是只讲实力和话语权,终究还是拳头说话。没有实力又没有话语权,死了也白死。 这天夜里,郑叔清领着武装起来的民夫巡视夔州江岸边的城墙,可以看到城内随处可见五人一队,拿着火把正在巡夜的民夫。 方重勇则是城头眺望对岸白帝城边的火光,心里直打鼓的。 他知道那边在杀人! 方重勇觉得,王忠嗣与杨若虚带兵出击白帝城,估计只是剿匪的强度,应该没有意外的。 这种关键时刻,方重勇还发现他居然一点忙都帮不上,纯粹就是一个废物,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 这让他感觉沮丧,有种局势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来了!” 方来鹊忍不住叫喊了一声,方重勇转过头瞪着他不悦呵斥道:“什么来了。” “杨将军回来了,在用渔火给我发号令呢?” 方来鹊辩解道。 方重勇一愣,随即想起白天出发前杨若虚跟郑叔清他们约定的暗号。 他自己都没记住,没想到方来鹊居然仅凭描述就能记住。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不外如是。 果不其然,郑叔清如释重负的走过来对方重勇说道:“事情办成了,去看看白帝城那边过来的是何方神圣吧。” 不一会,王忠嗣带着杨若虚,一行不到百人,几乎人人手上提着鲜血淋漓的人头,看上去异常可怖。让方重勇想起某些恐怖片中的桥段。 “这些都是死士,打不过我们,最后全都自尽了。此事你们看着处理吧。” 王忠嗣沉声对郑叔清说道,并没什么好脸色。 郑叔清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的拱手行礼。 王忠嗣走到方重勇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郑叔清说道:“人我先带走了,过两日,派人来巫山县接。错过时间,我就送他回长安了,这是他父亲的要求。” 诶?财神不能走啊! 郑叔清大惊,刚想冲过来抢人,又想到王忠嗣的身份并不好惹,只得暂时作罢。 主要是单挑也打不过。 他忍不住威胁道:“这夔州江关的新政,可都是方小郎君一个人想出来的,要是这边除了什么乱子,还需要他回来处置。王将军不要耽误了圣人的大事!” 郑叔清把“圣人”二字咬的很重。 “你乃夔州刺史,这点小事都不能做主,要听一个黄口小儿的话?” 王忠嗣反问道。 郑叔清无言以对,他确实六神无主。 毕竟,这么妖孽的神童,他之前也没见过啊! 方重勇全程一言不发,他发现,自己好像说什么都是白说。王忠嗣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好似铁钳一般,死死将自己按住,一动都不能动! “王将军是好样的。” 郑叔清抛下一句狠话,带着诸多随从就走了。如今他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威胁方重勇了,对方只要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开夔州! “放心,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处理。” 临走前,方重勇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跟着王忠嗣走了。 …… 船舱内,方重勇和王忠嗣对坐,气氛很尴尬,双方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能打破僵局。 王忠嗣本人就是个闷葫芦,不善言辞。 “当年,我与你父曾于长安郊外对饮。我与他握槊,你父输了我二十。” 王忠嗣回忆从前的事情,很有些感慨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恰好知道什么是握槊。 这种游戏跟特种五子棋差不多,棋盘分为上下道,每个方向各为12道,汇在一起共24道为棋局。棋子和现在玩的五子棋一样,分为黑白两色,每个颜色各50枚棋子。 游戏开始时,一方掷骰子得出结果,然后从右上方开始走,另一方步骤相同,但需从右下方开始。 具体怎么玩,规则如何,他就不知道了。 “二十贯,你们赌得真大。” 方重勇忍不住吐槽道。 “不不不,不是二十贯,而是二十文,而且你父亲当时连二十文都没有,直接拿出你的生辰八字,交给我说:不肖子质押给你,以后我有钱再赎回来。直至今日他也没有赎回。” 王忠嗣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我踏马就值二十文? 方重勇一脸错愣,他那渣爹得有多么看不起自己啊! 这段时间,过他方某人手的钱都有好几万贯了好吧,要不是嫌累,过他手的钱能有十万贯! 看到方重勇一脸错愣,王忠嗣哈哈大笑道:“也不瞒着你了,从前我听闻你性子痴愚,若是招你为婿,那不是在帮你,而是在害你,对此我颇为疑虑。 既不想失信于人,又不愿意害了你与我家女儿。 现在看来,那些都是传言,你也并非常人。 如今我已经沦落到手下只有十多个府兵的程度,所管辖的军府也形同虚设。 这还不一定是最差的,将来搞不好会更落魄,不排除越混越惨。 看在我与你父多年交情的份上,你愿不愿意做我女婿,帮我分担一下振兴家族的重任呢? 如果办不到的话,好好照顾我女儿,那也可以了吧。” 王忠嗣十分诚恳的说道,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放到方重勇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他女儿的生辰八字! 王忠嗣说得不错,如果他继续落魄下去,那么儿女的嫁娶都会成大问题。哪怕女儿勉强出嫁,也不会嫁给什么好人家。 这也是王忠嗣之前来夔州府城的主要原因之一,他要看看自己的未来女婿,是不是如方有德所说,是一个傻子。 如果是,那将来恐怕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女儿了。 只是现在看来,这么安排好像有点委屈方重勇。如今这位神童名声在外,可不是简单人物啊。 王忠嗣如此放下辈分结交,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王将军请自勉。” 方重勇又将那张红纸推到王忠嗣面前。 这首诗真是……振聋发聩。让王忠嗣的思绪回到了自己第一次出征,对阵吐蕃时的那种一往无前,想起身边的袍泽倒在吐蕃士卒的刀下。 谁又认识他们?谁又记得他们? 天下谁人不识君!他是怎么写出来的! “有点意思,你是想安慰我么?” 王忠嗣勉强笑道,鼻子有点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他居然被一个八九岁的孩童给安慰了! “那就谢你吉言吧。” 王忠嗣摆了摆手,装作满不在乎的说道,将那张红纸收了起来。 方有德的这位神童儿子,果然很有主见。联姻的事情,比自己想得复杂。 “王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您会被圣人雪藏?” 方重勇沉声问道。 “罢了,我说过,不提这些了。” 王忠嗣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 其实他到今日也搞不懂,为什么李隆基将他贬官,而且是直接贬到巫山县来!不就是说了一下王昱的边镇之策不对劲么?有什么问题?如今王昱都被革职查办了! 想想这些,王忠嗣也是一肚子火。 “听说,王将军年轻的时候,打仗不要命,几次都是险象环生,圣人很是担忧。” 方重勇没有闭嘴,而是接着说道:“圣人或许只是担忧,怕您折在战场上了,才将您雪藏的呢?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听到这话,王忠嗣陷入沉思,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耳边只有行船的流水声。 “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是……也不重要了。” 王忠嗣心灰意冷的说道。 “若是某这次能回长安,或许能令王将军重回长安也未可知。” 方重勇忽然笑着说道。 “当真?” 王忠嗣一下子站起身,头撞到了船舱的甲板,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回长安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将领来说,无论怎么形容也不为过!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这件事王将军自己去做,千难万难,但我这个童子去做,却又易如反掌。” 方重勇大包大揽的说道。 王忠嗣忽然想把怀里那张红纸强行塞到方重勇手里了!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询问道:“当真不想做我女婿?” 王忠嗣的语气带着一丝幽怨,他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不把事情定下来,非要听方有德说见一面再说。 “王将军,若是我要娶谁,只管自己来办就好,用不着靠着我父亲的遗泽。我要做的事情,就一定可以办到!” 听到这话,王忠嗣感觉到对方的决绝,微微点了点头。 有本事的人,心气都很高,不可以常理来看待。比如说七岁就能写诗文的神童李泌,就不是个一般人。王忠嗣因为与李亨交好的关系,见过李泌几面,也是为对方的智慧所折服。 所以他这几次才肯捏着鼻子去帮郑叔清。那不是在帮政敌,而是给自己的未来女婿铺路! “你想不想知道,这次夔州税款丢失的事情是怎么来的?” 王忠嗣忽然沉声问道,他本不想对方重勇说,但看对方如此聪慧,说了更加示之以诚。 “王将军请但说无妨。” 方重勇始终不肯叫那一句“叔父”。双方没有交情之前,这么叫会让方重勇很别扭,他不想活在方有德的阴影之下。 “章仇兼琼送来的税款,是你父亲劫走的,我去接应的,但命令,却是……圣人命人转达的。” 王忠嗣告诉了方重勇一个“毫无意义”的秘密。 “郑叔清背着圣人挪用江关关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圣人暗地里收拾一顿是难免的,这些事情,也是情理之中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他早就猜出来了事情的全貌,只是之前还没有证据。 郑叔清挪用关税最后没有被打板子,但是李隆基这个人,刻薄寡恩惯了,只有他整别人,没有别人整他的。挪用关税,就是违反了法度,李隆基又怎么会对郑叔清客气,把章仇兼琼送来的关税劫走,狠狠的拿捏一下,这是应有之意! “好像,你一点都不吃惊,倒是令我有些失望呢。” 王忠嗣哑然失笑道。 方重勇讪笑一声,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不仅知道税款就是朝廷自己人劫走的,而且还知道,李隆基和李林甫,在夔州有一个更大的局,这个局,是王忠嗣看不出来的,自己也没必要多嘴去说。 方重勇有预感,从这次李隆基多要十万贯的行为来看,这位帝王已经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去关注国事了。 稍稍有点可惜,这个局将来只能摆出来,在郑叔清面前显摆显摆了。 锦衣夜行的痒,谁能懂啊! 此刻方重勇看着面色沉静的王忠嗣,若有所思。 他忽然觉得,王忠嗣其实是一座金山,可以补强自己现在最欠缺的那一块。 谁敢保证,十几年后安史之乱就真的不会来呢? 要不要学点兵法保命? 这个念头出现在方重勇脑子里就挥散不去了。 正文 第15章 一只脚上岸(下) 巫山县地域狭小,它的东北面是长江,西面有乌江,南部则有涪江,县城就位于三江汇聚之地,自古便是渝东咽喉。 到了巫山县后,方重勇终于知道为什么朝廷要把驻军的地方搬迁到这里了。因为比起夔州府城附近船来如梭,无数船只排队等清关,这里江面狭窄,航道单一,显然好控制得多,很容易便能封锁江面。 朝廷收缩简化了西南的防务,自然也会选择最是省钱省力的办法。作为屯兵之地的夔州府城与白帝城,自然因为商埠的繁荣而放弃了绝大部分军事功能。 王忠嗣找方重勇当然不单单为了“招女婿”,而是有件事情很急切,夔州府城人多眼杂,不方便办,只能来到巫山县的东阳府才能办。 巫山县郊外潮湿,植被茂密,多的是蛇虫鼠蚁。王忠嗣命人仿照僚人的建筑习惯,在野外大营树立了很多高脚屋(即干栏式结构),与僚人的居所看上去别无二致。 不得不说,这位将军哪怕是被贬斥,到地方上以后,对军务也是用了心的。 二人爬上一个简陋的高脚屋,里头竹墙上的陈设皆是弓弩刀剑。两人落座之后,王忠嗣将一封从长安送来的书信交给方重勇查看。 趁着方重勇在看信,王忠嗣叹息道:“我被贬东阳府,身边一个幕僚也没有。如今遇到难以抉择的大事,无人可以出谋划策。说来也是悲哀,我顾忌家小,有时候真是羡慕你父亲行事果决,办大事不惜身。” 这封信,是太子李瑛写的。 李瑛给王忠嗣写信,很有些蹊跷。因为后者跟李亨一起长大,关系匪浅,与李瑛却并无多少往来,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而现在李亨帮不上王忠嗣什么忙,甚至被贬东阳府以后,连信也没有写过。 李瑛告诉王忠嗣,他可以想办法让后者顺利回长安,并在宫内担任禁卫统领一类的职务,不知道王忠嗣觉得如何。 并且李瑛还强调说,李亨已经知道此事,也没有表示反对,一切由你自己定夺。 意思是这样,原文写得很客气很热络,基本上那语气是把王忠嗣当做十王宅里的兄弟看待。老实说,当初王忠嗣被养在宫里,确实也是一切待遇跟皇子没有多少区别。 这封信让王忠嗣左右为难。 一方面他在东阳府这里毫无前途,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有,日夜盼望着回长安。 另外一方面,哪怕政治嗅觉并不怎么样的王忠嗣,也察觉到李瑛在谋划着什么大事! 唐朝父辞子笑,弑兄杀弟的剧目真是演得太多太多了,让人不能不往那方面去想。王忠嗣宁可相信方有德儿子的话,也不愿意去轻信李瑛的承诺。 除非形势所迫。 “太子欲反。” 方重勇说出了四个让王忠嗣发抖的字。 “慎言,你虽聪慧,这种事情也不能乱说啊。” 王忠嗣低声惊呼道。 “王将军,这件事不是明摆着么?如果不是要谋反,太子有必要跟一个颇有战功,却被贬斥西南的军中将领说什么?” 方重勇的话让王忠嗣沉默了。很多事情就隔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以后,也就那么回事,之前他只是刻意不想往那方面去想而已。 “李瑛当了二十年太子,如今的情况,我也从郑叔清那边听到些许传言。圣人宠爱武惠妃,爱屋及乌之下,亦是对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琩极为宠爱。 太子会不会觉得,圣人有废太子的打算呢?” 方重勇沉声问道。 这番话入情入理,如果李隆基真要废太子,王忠嗣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那这封信,如何处置?” 王忠嗣指了指桌案上放着的那封“招揽信”。 “这不过是李瑛投石问路之计而已,说不定,他还给其他人写过。对于李瑛来说,王将军若是回信响应,则是意外之喜;若是不回,也无妨,反正他已经决定走上这条路,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严重,王忠嗣顿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像他这样带兵上阵的将领,面对类似的事情,其实都是在考验自己的短处,那些丰富的战阵经验,半点都发挥不出来。 武惠妃的出身,挑动着皇子们的敏感神经。如果寿王李琩成为太子,将来登基**……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也不能说李瑛是在“刁民害朕”,因为李隆基确实对他很不满! “今年年初,圣人还在洛阳。但不知为何,最后却提前返回长安,没多久我便被贬斥到巫山县。” 王忠嗣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感觉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没什么,但串联在一起的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李隆基提前返回长安,是不是察觉到在长安的太子李瑛有什么异动? 方重勇可不敢高估如今的李隆基,这个人的节操都已经掉没了! “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回复为好?” 看到方重勇许久没说话,王忠嗣忍不住询问道。 收到了李瑛的信,有很多种处理办法。 最笨的办法是“已读不回”,当做啥事也没发生过。 表面上看很稳妥,实则这是风险最大的应对方法。“已读不回”,表面王忠嗣看懂了局势,却又想坐视旁观。这种态度,在李隆基眼中,是最恶劣的。甚至与参与其中还要恶劣。 参与其中,只是没脑子。而已读不回属于居心叵测。一个领兵的大将居心叵测,想想都让人汗毛倒竖! “王将军……” 方重勇伸出手,就这样看着王忠嗣。 “你这是何意?” 王忠嗣一脸错愣的问道。 “所谓疏不间亲,圣人于将军有养育之恩;忠王与将军有兄弟之情。我不过同僚之子,俗语有云:疏不间亲。很多话,那也得合适的身份才能说啊。要不然我说的话,将军又如何能信呢?”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 听到这话,王忠嗣大喜,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红纸,交给方重勇。 “暂时,你可称我为叔父,我称你为贤侄即可。回长安后,你便住在王家宅院。” 王忠嗣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让方重勇怀疑对方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形信箱。 拆开信,还是老爹方有德的笔迹,字形生硬而有力。 方有德在信上说,他与王忠嗣相交莫逆情同兄弟,现在自己要去幽州干一番大事业,估计不会再回长安了,所以没空照顾方重勇,只能将他寄养在王家,一切听从王忠嗣安排即可。 渣爹一贯的风格,从来不问方重勇行不行好不好,反正都是做完再说。 “叔父,此事非常要紧,绝不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方重勇很自然的改口了称谓说道。 王忠嗣微微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那要如何应对才好?” “直接回信拒绝,然后在信中痛斥太子应该谨守本分,朝廷自有法度,不是他用来收买人心的筹码。至于这封信,就没有必要专门送去圣人那里了,送去了反而有做贼心虚之嫌。” 方重勇说出来自己的看法。 不回信是居心叵测,把信转给李隆基,则是做贼心虚。唯有就事论事,断然拒绝,方能自证清白。 “言之有理,确实应该如此。” 王忠嗣微微点头。 其实很多事情就是缺得力之人商议处断,所以当事人很容易犯迷糊。只要能找到向来有主意的心腹之人,就很容易作出正确判断。关于如何回复,王忠嗣心中早有想法,方重勇只是确定了他的想法,坚定了他的决心罢了。 “叔父,我想学兵法。” 方重勇双手合十行礼,对着王忠嗣深深一拜恳求道。 “战阵上的那些东西,我自己心里明白,但是无法教你啊。若是我只求应付了事,到时候可能害了你性命。” 王忠嗣有些懊恼的说道。 这个未来女婿是真不错,一来背景是老朋友的儿子,不至于养成白眼狼;二来足智多谋,年纪轻轻就心智沉稳,未来必成大器!要是可以,王忠嗣当然愿意倾囊相授,教习兵法。 可是方重勇哪怕再聪慧,甚至可以出口成诗,他现在也不过是个连骑马都不会的孩童而已啊。 战阵上真正的心得体会,那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最多身临其境的时候多多提点一下,战争的能力需要在战争中学习,赵括是不是纸上谈兵另说,但历史上一向不缺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 王忠嗣这是掏心窝子的话,就看方重勇能不能理解自己的苦心了。 “明白了,那事不宜迟,侄儿这便回夔州府城吧,那边的事情,关乎到我何时可以回长安。待我回长安后,会运作叔父升迁外放。叔父只有手里握住了兵权,才能自保。不然连李瑛之流,都要对叔父露出獠牙来。”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说道,他的语气神态,让王忠嗣一点都不怀疑这件事究竟能不能办成。 “如此……也好吧。” 王忠嗣微微点头,并不是他着急认女婿,而是现在他闻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那种政治嗅觉很灵敏的人。 李瑛那封信,更是让他明白,也不是说躲到偏远的地方,就能躲过政治上的明枪暗箭。 方重勇的话,一点都不错。 “我送你回夔州府城吧。” 王忠嗣叹息道,一脸惆怅。 …… “好!好!” 郑叔清看到方重勇才一日就返回了,比见到自家的貌美妾室还兴奋。 他走过来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说道:“今日我查了下账目,已经凑齐十五万贯了。很多人都是返回后没有赎回五百贯押金,而是追加了五百贯造船。这个月我们应该就能凑足送回长安的巨款了……” 看到郑叔清如此兴奋,方重勇有气无力的打断道:“使君,我有种不详的预感,你难道没发现,王将军他们一行人在白帝城进展太顺利了么?” 顺利?我大唐天下无敌,剿灭几个盗匪而已,需要大动干戈么?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郑叔清一愣,完全不懂方重勇想说什么。 “要加快进度了,今日把船厂的那些商贾们都叫来,工期加快,多招募人手,一日三轮换不停。” 方重勇急切说道。 他想起自己这一招里面有个巨大的漏洞,不知道朝廷有没有发现。随着李隆基表态支持郑叔清,清关改回原制度暂时是不可能了,但是,不能改制度,并不代表某些人没有别的办法挽回损失。 重置漕船这么大一块蛋糕,怎么能让夔州这边的人单独吃呢? 半个月后,方重勇和郑叔清忙得累死累活,想尽办法加快进度,加快船只更新进度,最后,包括预付款在内,终于凑齐了三十万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朝廷的新政令到了。 府城北面莲花池别院的书房内,郑叔清气急败坏的来回踱步,手里拿着朝廷的政令文书,几次想抛掷到地上踩两脚,最后还是忍住了。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郑叔清又开始焦躁起来,他这个人一旦焦躁,就喜欢走极端。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今天都在脑阔疼,连假扮盗匪劫掠商船的馊主意都动过心思。 “政令要求我们坚持改制后的清关之策,但是又说夔州地处偏僻,船厂一旦出事,则影响漕运大计。让我们将适合过夔州江关的船型图纸交付给朝廷,每年实行配额制度,让江淮的船坞也能造这样的船,以免恶性竞争最后造出的船不堪使用。 老实说,我觉得这一招还挺合理的。”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后知后觉,他终于知道那伙“贼人”,为什么故意要来白帝城送人头了。 朝廷那边很多大臣也形成了“逻辑闭环”。 因为夔州船坞差点被袭击,所以把能够清关的船只都丢夔州生产,风险很大。 因为船只生产受到威胁,所以蜀地到扬州之间的漕运也受到了威胁。 因为改变或者扩大生产区域,并不影响清关制度,所以在别处生产同类漕船,也是可以接受的。 因为分散生产就分散了风险,所以朝廷应该给夔州下政令,强制其让渡部分船只生产的订单。 计划通!完美! 一切果然如方重勇料想的那样,只要是漏洞,就一定会被人钻空子。能拖延这么久,他估计李隆基肯定在里面发力了。但皇帝的力量也不是无限的,皇帝需要的是有能力,能办事的狗,而不是需要自己一直维护甚至是保护的狗。 现在方重勇和郑叔清二人一只脚已经上岸,另外一只脚还在水里。 剩下的十万贯,也就是李隆基额外要求的钱,怎么弄? 郑叔清给方重勇看了一下朝廷的所谓“配额”,夔州这边今年接的订单早就超标了! 是铤而走险把朝廷的政令当做不存在,还是……另辟蹊径? 又一座似乎不可逾越的大山摆在了方重勇面前。 正文 第16章 两条咸鱼晒江滩 郑叔清终究还是没有胆量直接对抗朝廷的政令。他老老实实的将漕船的图纸交出,虽然夔州依旧在继续接单造船,但由于朝廷派遣了都水监的官员直接进驻夔州监督船只生产,因此那些本应该交给夔州府衙的利润,也直接被都水监的人接手了。 反抗是不能反抗的,都水监那边是李林甫在管,这条路已经彻底堵死了。像什么售卖明年船只额度之类,玩“期船”之类骚操作,全都不能用,不然成不成另说,打李林甫的脸可不是好玩的。 夔州拥有繁荣的造船行业,现在自己却连一文钱都捞不到了,郑叔清可谓是心如刀割。每天看着那么多黄橙橙的铜钱甚至金银等财物从自己眼皮底下经过,那种感觉别提多郁闷了。 不仅如此,他还不得不让杨若虚押运了二十五万贯的财货去扬州转运,只留下五万贯打算到时候看看方重勇能不能想什么办法来“翻本”。 看着空空荡荡的府库,想起自己这小半年来励精图治的拼了老命捞钱,郑叔清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登徒浪子夜御十女什么的都没累成他这样。 这天,郑叔清穿着夔州人常穿的对襟麻布短衫和露出脚踝的宽松长裤,头戴斗笠,撇开幕僚与随员,打扮得跟江边渔夫差不多。他一个人来到城外的江滩边上,看着已经基本上恢复正常通行的夔州江关,心中百感交集。 过去大半个月内,每一艘漕船交付,都能让郑叔清感觉天上在下铜板雨,如今看着这些钱山堆成的漕船,撒着欢来往于夔州江关,而且通关的速度比以往反倒加快不少,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捞钱的康庄大道被堵死了,现在还差十万贯没送到长安,手里这五万贯,要如何翻本呢? 把手里的五万贯,变成明年上元节以前的十万贯,从来都没有经营过生意的郑叔清犯难了。生意规模一旦大了,量变会产生质变,生意也就不再是单纯的生意。 维护生意所需要的关系网、门路、保护伞,就像是个深不见底的巢穴一般。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巢穴里头藏着什么怪物,想短期内将这五万贯翻倍成十万,谈何容易啊! “郑使君好像很悠闲的样子,没有铜臭的烦恼,变得心宽体胖。我昨夜也睡得很香,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 身后传来方重勇稚嫩的童音,气得郑叔清眉毛一挑。 踏马的,没看到老子正烦着嘛! “随你怎么说吧,这次是完了……彻底完蛋了。” 郑叔清此刻如同渔民家已经晒干了的咸鱼一般,彻底放弃治疗了。他很是随意的坐在江边的沙地上,提前感受被罢官后回家赋闲的敞亮与豁达。 捞了这么多,保命大概是无碍了,想到这里,郑叔清面露苦笑。 这位长安城大明宫里的“圣人”,可真不是一般贪心呐。 “使君啊,暴利的行业,是无法持续的,除非有官府的力量介入,以税收的形势进行垄断销售。 你看现在这漕船定制已经变相的成为了一种税收,哪怕各地已经开建新槽船,通关凭证却死死的被官府拽在手里,漕船的价格一点也没降低,多的钱都被各地府衙搜刮走了送往长安了。 我听说现在各地商贾们戏称其为:入漕税。千百年后,使君可就出名了呢,作为第一个收入漕税的刺史,名垂千古。” 方重勇看郑叔清一副放弃治疗的模样,忍不住揶揄道。 “你就少说两句吧,这漕船强制统一标准,到底是谁搞出来的,别人不知道,你难道还不知道?” 郑叔清懒得跟方重勇这个“罪魁祸首”聊天。 “郑使君不要有怨气嘛。” 方重勇坐到郑叔清旁边,同样眺望着江面,他们二人此刻就像是两条咸鱼一起在江边上晒太阳。 睁着眼是晒,闭着眼还是晒! “郑使君,想不想听一个故事,跟圣人有关的。” 方重勇忽然冷不丁询问道。 郑叔清此刻跟死狗差不多,哼了一声没说话。 “圣人啊,在设立节度使之初,就防着他们叛乱,有各种制度对他们掣肘,并且很多时候,战争所需的粮秣与军饷,并不完全是由本地提供的。一开始呢,这样做倒也问题不大,因为节度使麾下还有很多府兵,经常进行轮换。” 方重勇的话说得不是没道理,但郑叔清搞不懂对方到底想说什么。他只是个精通民政的地方官员而已,说什么节度使,那真是抬举他了。 “所以呢,那又如何?” 郑叔清忍不住询问道。 “圣人认为,如果在边疆屯田,单独供应藩镇之军,其实应该也够军粮了,事实上,军粮这部分,现在已经很少由中枢提供了。 但军饷还是被朝廷死死的捏在手里不肯放松。边镇产出的财帛,相当部分还是需要运回长安,财权并没有完全被节度使所掌控。 比如说剑南军与南诏这次对垒,朝廷按王昱的计划按兵不动,他麾下的兵马就不能乱动,因为没有赏赐,无以成军。 朝廷明面上没有让各地府衙出钱,所以才有章仇兼琼那件事。而且我去查了,其实当时是借着修乐山大佛的名义,将财帛交割的,你们做得很隐秘。” 方重勇慢条斯理的说完这番话后,郑叔清如同弹簧一样站起来,像是猛然被点醒一般! “你是说,圣人不希望放手财权,又遇到紧急情况不得不用兵,所以才借调夔州关税财帛?” 郑叔清猛然间理清了这条他从未想过的思路!越想越是遍体生寒! “正是如此,而且,通过不知情的王昱,麻痹了南诏。章仇兼琼的行动达成了突然性,郑使君可是真正有功于国的。” 方重勇带着一丝惋惜说道。 全踏马是套路,从一开始就是!李隆基只能说无耻到了极点! “所以,章仇兼琼送来的财帛,也是朝廷的人劫走的,最后送达长安……” 郑叔清被点醒,瞬间就理清了思路。如果幕后黑手是李隆基的话,那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只是……圣人为何还要本官去再筹集一次关税呢?” 郑叔清百思不得其解,胸中一口恶气难出。李隆基既然什么都知道,还这么玩就过分了。 多孝敬了李隆基三十万贯,只要是个人,谁都不会淡定的! “因为使君大人始终是犯了欺君之罪啊,圣人当然要整一整使君出口气了。某敢打赌,如果使君来个上吊自尽未遂被人救下,消息传出去,便可以从容渡过难关。但是,使君的官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郑叔清一屁股坐到沙地上,呆若木鸡。 “某还猜测,其实朝廷现在缺乏一位有才学的支度官,可以给**打下手,帮他实施细化新制定的理财政策。 圣人,或者**大概觉得使君可以胜任,所以想考验一下使君捞钱……理财的本事。夔州乃是商埠,租庸调形同虚设,商税不少,关税更是多得吓人。这样就能排除干扰,很容易看出使君的能力如何。 或许圣人与**都想看看,使君理财的极限在哪里,使君身后若是没有凶猛的债务,只怕很难用尽全力。当然了,这个只是某的猜测罢了。 不过某敢确定,如果使君能把圣人要求的款项补齐,那么回京述职后,使君担任朝廷的支度官,将来甚至位列宰相,应该也为期不远了。” 听完这番话,郑叔清心中只涌起四个字: 恐怖如斯! “其实……” 方重勇还想说什么,见郑叔清疑惑的看着自己,他又把想说的话都咽下去了。毕竟事关自己的老爹方有德,如今回长安的路尚未铺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此番朝廷在夔州试点“货币税收”的意图十分明显,希望自己的老爹方有德能够好好的考察当地民生情况,提供试点的第一手材料。朝廷早就对夔州的情况洞如观火,长期以来的另类缴纳赋税方式,很显然有其可取之处,值得中枢仔细研究并推而广之。 只可惜自己那个顽固不化的老爹方有德根本没想那么多,开口闭口就是本地官僚沆瀣一气什么的,只认为郑叔清之辈是故意破坏朝廷法度。。 朝廷现在应该已经认识到了租庸调的弊端,并且这些与府兵制度的解体有着密切关系,可以在某些关键地方进行货币化税收改革(如扬州等地),以及调整不同地区租庸调的税收比例,优化物资运输路线等等。 但前些年的漕运改革,都收效甚微,从关东运粮到长安,耗费极为不菲,让李隆基怀疑漕运对支撑长安繁荣的重要性。 既然运河不好用,那我就想别的办法吧。 于是很多改革,还没有开始,仅仅只是初步试点,就已然胎死腹中了。 想到这里,方重勇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郑叔清或许是个合格的大唐官僚,或许入京为官也能游刃有余。但跟对方讲这些时代的浪潮,那肯定是严重超纲了。 在社会整体氛围都是“我大唐天下无敌”的情况下,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显然是要变成社会的“非主流”。 正在这时,郑叔清与方重勇看到顾况背着一个包袱,带着简单的行李准备上路,似乎是来寻找他们的。 “郑使君,方小郎君,顾某这就要前往长安述职了。” 顾况脸上忍不住的喜意,又是有些惆怅。 “顾兄,我说你要高升,你看果然就高升了吧。” 方重勇揶揄道。 顾况脸上表情变幻,最后化为长叹一声。 “这官位得来真是……令人羞愧。” 顾况并不认为这件事提起来是多么荣耀,写封信说红莲稻被烧了,居然升官!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 也不知道是那封公文取悦了权贵,还是方重勇那首“锄禾日当午”让某些身居高位的文化人欣赏,反正顾况就是趁着这阵风起来了,现在满长安的人都知道夔州有个老实巴交的小官,在红莲稻的水田里辛苦劳作。 “对了顾兄,如果有人在长安问起你,红莲稻是不是真的被烧了,你就回答,好像是,不太记得了,这种语焉不详的话就行了,不要太实诚。” 方重勇耳提面命的提醒道。 顾况点点头,有些迟疑的说道:“朝廷又派了人来夔州,看管那几百顷红莲稻水田。我想匀一点给你们都不行,实在是抱歉得很。”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顾况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状况。 那份公文递送出去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后面送稻米,自然有这条线的“自己人”来接洽,确保每一个环节都能吃到红莲稻的余香,从源头保证稻米的完整性。 要不然,顾况公文里说是一回事,到时候做又是另外一回事,那岂不是要把人给坑死? “那就告辞了,有缘长安再见吧。” 顾况对着郑叔清与方重勇二人深深一拜,随即转身离开,非常干净利落。 “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办法理财了?” 郑叔清小声询问道。 现在他心中又涌起了雄心壮志,他要回长安,当支度官!当京官,要掌权! 能不能成,就看方重勇这一锤子买卖了!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方重勇看着顾况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一样说道。 可惜没看过《三国演义》的郑叔清完全弄不明白这个梗到底什么意思。 “现在确实还没有什么办法。不过我们蛰伏一个月,等秋收以后,就有办法了。” “等秋收?为什么要等秋收?” 郑叔清迷惑不解的问道。夔州产粮不多,商埠的粮食消耗多半都是靠着蜀地输入,也有部分是从荆襄那边过来的。 “秋收以后,蜀地与荆襄就有粮食了,而且价格很低。我们拿手里的五万贯,可以买到不少粮食。” 方重勇一脸神秘的说道。 郑叔清摆了摆手道:“大唐这几年,不管什么时候,粮食差价都不高,倒手粮食赚不了几个钱的。” “不是倒卖,我们来酿酒。” 方重勇看着郑叔清的眼睛继续说道:“酿造府城里随处都可以买到的巫峡春。” 春,古时候往往作为酒的后缀名。比如说巫峡春,剑南春这种,都是例子。 “巫峡春……有什么好的?夔州美酒,唯有云安曲米春而已。” 郑叔清微微皱眉,还没搞清楚方重勇的脑回路。 “酒,不是这么喝的;也不是这么卖的。使君到时候就知道了。” 方重勇伸了个懒腰道:“谁说咸鱼就不能翻身的,明年上元节前,我就是要证明一下,哪怕是晒干了的咸鱼,也一样可以翻身!” 正文 第17章 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随着秋收季节的到来,夔州刺史郑叔清脸上也布满了愁容。 俗语说年怕中秋月怕半,秋收一过,就意味着这一年也快到尾声,明年上元节又紧挨着新年,可以说要翻盘,现在已经是最后时刻。 然而郑叔清依旧看不到生机在哪里! 夔州这地方,除了江关以外,就真的没啥鸟事了。所有的经济发展,都是来往客商带来的,本地有田亩的常住人口比例(官府在册),不要说跟方重勇前世相比,就算在此时,也是蜀地倒着数。 “巨无霸”河北清河郡一地,户口数便是夔州的五十倍! 但与之相对的是,夔州因为旅游业的兴旺,无田亩的“客户”人数众多,聚居于府城,也造成了酿酒行业的畸形繁荣。从云阳的曲米春,到府城本地的巫峡春,可以说自古以来就不缺好酒。 宋代范成大有诗云:云安酒浓曲米贱,家家扶得醉人回。说的就是夔州这里的美酒,不仅价格低廉,而且性价比极高。 从这个角度看,郑叔清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夔州美酒,并不符合长安贵人的审美。正因为性价比高,所以在贵族阶层没有市场竞争力,只能作为“地方特色”而闻名。 杜甫当年如果不是落魄到夔州避难,他在长安是碰都不会碰夔州曲米春这一类米酒的。 换言之,夔州酒业虽然兴旺,但除了自家酿一点自己喝,多的卖给酒肆赚些小钱,或者酒坊酿一些招待客商,最多也就这样了。横行本地的土霸王,终究上不了长安的大舞台。 而不能在长安销售的酒,是没有什么商业价值的,其他地方,也有本地的美酒,一样物美价廉,夔州的酒到了除长安、洛阳等地以外的地方,完全没有售卖的可能性。 至于酿酒所需的大量粮食是从哪里来的,那当然是从蜀地而来啊!从来往的客商那里买就很便捷,这就是夔州不产粮却酒业发达的原因之一。 因此,酿酒原料易得,山泉水质好,酒水品质上乘(并非顶尖),是夔州酒业的优势;在长安权贵圈子里名声不显,距离关中路途遥远无法靠数量走下层路线,是夔州酒业的劣势。 而且由于唐代漕运的限制,靠大规模走量来卖酒,是不现实的,也会遭遇抵制。 莲花池别院的书房里,方重勇将这些掰开了给郑叔清分析了一番,府衙已经开始低价收购今年秋收后的新粮,为酿酒准备原料。 只是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酿酒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在长安大卖! “这么说来,夔州的酒,是名气不够咯?” 听完方重勇的分析,郑叔清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一般反问道。 他本身就是从长安来的,出自官宦之家,自然是不缺好东西,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夔州的酒,最大的问题,不是出在味道上,而是出在颜色上!出在逼格上! 在唐代,没有特别颜色的酒,是上不了贵族食谱的!天然就在酒水鄙视链的最底层。 艳红如血的葡萄酒,黄如琥珀的黄醅酒,碧如湖泽的三勒浆,都是各有特色。你要是拿出一壶带着淡淡乳白的米酒上桌,都不好意思跟客人打招呼! 从卖相上看,就逊色了三分!这都还没开始品尝就已经输了! 长安的权贵个性张扬,醉生梦死,追求奢华。夔州本地惠而不费的曲米春、巫峡春,不是他们的菜! “其实吧,光看颜色,夔州酒就已经毫无优势,想短期内声名大噪谈何容易,你怎么想靠酿酒赚钱呢?” 郑叔清忍不住叹息道。粮食买就买了吧,反正脱手不难,到冬天的时候脱手还能小赚一点酒钱。 “除此以外,酿酒原料来得太容易,也会让人觉得品质低劣,上不了大雅之堂。” 他又继续补了一刀。 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哪里都适用。如果酿酒的原料易得(包括水),陈酿的时间又很短,那么自然会被人认为品质一般。现在离明年上元节不过几个月,这几个月的“陈酿”,想去忽悠那些把酒当水喝的长安权贵。 还是有点太天真了! 方重勇之前“关税改制,标定漕船”的套路,确实让郑叔清很惊艳,甚至可以说是“化腐朽为神奇”,但很显然,完全不会饮酒的方重勇,在酒水这一块,很难搞出花样来。 “使君,其实吧,我们可以用红莲稻来酿酒。” 方重勇言之凿凿的说道。 他从夏天开始就一直当咸鱼,每日读书练字,看上去日子过得很是悠闲,但实际上,却一直在收集各种信息,并准备杀手锏! 如今,宝剑出鞘,谁与争锋! “红莲稻酿酒?” 郑叔清一愣,完全没搞明白方重勇的思路。 好吃的稻米,未必适合酿酒,反之亦然。酿酒的材料,有时候跟它本身好不好吃无关。 高粱那么难吃,高粱酒的风味却又完全相反,在酒类中独树一帜,便是这个道理。 红莲稻确实好吃,只不过,酿酒未必适合,而且也没人这么做! 这么珍贵的稻米,属于皇家贡品,李隆基赏赐给谁,谁家才有得吃。就算路途上有“漂没”的部分,拿到“开路稻”的那些人也不敢公开炫耀,更不可能拿红莲稻这么珍贵的贡品来私酿。 又没有需求,又舍不得材料,还有一大堆现成的好酒,长安有红莲稻酿的酒才是真见鬼! “你莫不是在说笑,这红莲稻从何而来?” 郑叔清摊开双手,一脸诧异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使君,某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顾况那份公文,应该在长安某些人中间,不是什么秘密了吧。” 方重勇忽然提起这一茬,倒是有点出乎郑叔清的意料。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人在长安散布消息,说夔州的贡品红莲稻,已经被大量用于酿酒,那么是不是正好跟顾况这份公文对得上呢?” 方重勇微笑说道。 好像,似乎,可能……确实是这样。 郑叔清微微点头,可以查到实证的流言,是很容易发酵的。顾况那封公文并不加密,沿途经过了不少驿站,也经过了不少官员的手,最后才到户部尚书的案头! 这条线上的任何人,都可能将消息散布出去。如果有心人推波助澜的话,那么弄得全长安城人尽皆知,也不是什么难事。 红莲稻因为“山火”被损毁了一半,那么这一半是真的损毁了,还是……仅仅从朝廷的账册上消失了而已,谁知道? 历朝历代,看热闹的人都是喜欢阴谋论的! 拿了“开路稻”的人不会说,更不会出来澄清,而没有拿的人,则会将其当成茶前饭后的谈资!最后,这些红莲稻被用于酿酒,就是流言的最终版本!也掩盖了某些人在沿途“上下其手”的罪行! 所有人都会期待:他喵的,那贵如黄金的红莲稻,酿出来的酒该是何等滋味? 于是,现在夔州确实没有红莲稻用来酿酒,但是可以让长安的权贵们认为,有一批红莲稻被截留在了夔州本地,被用来酿酒了! 只要他们认为有,那没有也是有,知道内情的人不会出来拆穿,更不可能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夔州没有红莲稻,多的都在我口袋里呢。 至于李隆基,他要多拿十万贯,就算知道内情,难道还会去追责帮他赚钱的得力狗腿子? 想明白这一层关系,郑叔清兴奋的搓了搓手问道:“好像是这样,但是……长安贵人们的嘴,可是很难伺候的。寻常巫峡春,难入贵人法眼啊!” “那是自然,不过我这里还有杀招。从现在开始酿造,到明年上元节之前,正好造好。我们把酒运到长安,在长安换钱,直接当做税款交出去!” 方重勇自信满满,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到桌案上。他解开布袋的绳索,里面装着一粒一粒红色的米。 “红莲稻!” 郑叔清霍然起身,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将这些红色的粳米拿在手中观摩,仔细查看,却又察觉到了不对劲。 “传言红莲稻,是通透如红玉,这种……不太像。” 郑叔清一边说一边将红色的粳米放回,微微摇头。 “使君认为,如果红莲稻酿酒,应该是什么颜色的?” 方重勇沉声问道。 “色泽红而通透,比葡萄酒色浅,但透亮澄澈……” 郑叔清闭上眼睛,摇头晃脑,满脸陶醉的说道。 你还真是很懂权贵们喜欢的那种调调啊!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聊也聊够了,他对郑叔清行了一礼道:“使君这便随某去凤仙楼,某已经布置好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使君回长安之路,便从今日开始发力!” 方重勇十分中二的振臂高呼道。 郑叔清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起身跟在了方重勇身后。二人从府衙北城入内,路上见到了都对着他们亲切行礼。看到这一幕,郑叔清心里还是有些自得的。 来到凤仙楼门外,就看到方来鹊拿着一根鸡腿在啃。方重勇面色一黑,不悦呵斥道:“怎么又吃上了?” “呃,是这样的,凤仙楼的掌柜很热情,给了奴好多吃的……” 方来鹊讪讪说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得方重勇直皱眉的。 “事情办妥了么?” 方重勇虎着脸询问道,只要方来鹊敢说一个不字,他马上就要用家法伺候了! “妥了妥了,凤仙楼的少东家,不远千里从长安赶来了。” 方来鹊凑到方重勇耳边小声说道。 “好!” 方重勇走过去对郑叔清说道:“已经妥了,请使君入凤仙楼顶楼,商议大事!” 郑叔清看他说得郑重,也是面色沉静的点点头,一行人来到顶楼,就看到有个穿着很是普通,如同农夫一般的年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鄙人王得福见过使君,家父王元宝,在长安经商。” 王元宝? 郑叔清微微愣神,随即很是矜持的点点头,与方重勇一起,坐到了王德福对面。 王元宝是长安首富,也极有可能是大唐首富,以贩运琉璃发家。这一点郑叔清也是有所耳闻。 方重勇凑到郑叔清耳边嘀咕道:“当初我见凤仙楼用琉璃为瓦,就知道他家必定是王元宝为东家。寻常商贾,哪里能去买琉璃瓦盖房子呢?” 用出厂价的砖瓦盖房子,这是人之常情而已。 “今日,某便是想代表使君,聊一聊这红莲春的酒。” 方重勇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方来鹊麻利的将一坛酒的盖子打开,然后给郑叔清与王德福面前的瓷碗中都倒满了酒。 和郑叔清预料的一样,酒色嫣红澄澈,看起来就不是凡品。 “请君品尝!” 方重勇站起身,对二人说道。 这酒闻起来气味香醇,入口却有些微甜,口感柔爽,有淡淡苦味,下肚后又回味悠长。这酒的香气味道都十分独特,郑叔清也不是没喝过好酒的人,但愣是没有一种酒,与这样的酒味道相似。 “这,便是用红莲稻酿制的红莲春。” 方重勇郑重介绍道。 王德福微笑点头,笑容似有深意;郑叔清亦是微笑点头,那是真心实意。 “家父会想办法在长安运作售卖红莲春,在长安结算。其酿制过程,我们不问。敢问郎君想定什么价格?” 长安的酒,其实售价非常固定,并不是一个酒一个价,而是把酒“分类”了。不同档次的酒水,价格也是不同。 寻常百姓家里用的酒,一斗(小斗,两升)百文。 官僚与富人之家用的酒,一斗千文(一贯)。 而权贵阶层宴会用的酒,那价格就不太好说了。也可以是一斗万文,也可以是十万文,全看稀缺程度。 “红莲稻乃贡品,一石米出一斗酒。一斗二十贯,那只是成本!我们卖给贵店,就是一斗二十五贯。其他的,你们愿意卖多贵就可以卖多贵。 红莲春不比一般酒,它不伤身,还可以强身健体,最是适合贵人们喝。这一坛酒就送给少东家了,少东家是见多识广的人,某说得是不是真的,喝完这一坛,自有定论。” “你们有多少斗?如果不多,某全要了。” 沉思了很久,王德福抬头询问道。 “不多,也就是价值十多万贯的酒吧。明年上元节以前送到长安。” “太多了,这么大数额,某不能做主,要先回长安与父亲先商议一番再说。” 王德福拱手行礼说道。 郑叔清与方重勇对视一眼,方重勇微微摇头,示意郑叔清不要激动,稍安勿躁。 “既然如此,那某与使君便先告辞了。王首富什么时候决定好了,什么时候知会我们便是了。” 方重勇恭敬行礼,随即拉着郑叔清就出了凤仙楼。 正文 第18章 卖的不是酒,是面子 回莲花池别院的路上,郑叔清一言不发,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方重勇脸上倒是很轻松写意,跟在对方身后,同样是一言不发。 二人心照不宣的来到书房,屏退众多仆从后,开始商议有关售卖“红莲春”的大事! “这个酒不是红莲稻酿制的,为什么是红色?” 落座之后,郑叔清就忍不住询问道。 “方家不传之秘而已,称之为红曲酒。与巫峡春的酿造方法别无二致,都是出快酒。但因为有红曲,所以这酒的色泽与风味,也变得完全不同了。 可还能入使君的法眼?” 方重勇打开装着红曲的袋子,递给郑叔清看。 “好!极好!真是……否极泰来!” 郑叔清忍不住击节叫好。 这红莲春确实很妙,但更妙的是方重勇之前的一系列操作! 首先是用反诗套路顾况,让后者把对应的消息用官方渠道泄露出去,提高红莲稻酿酒的权威性。再配合长安首富王元宝暗地里宣传,于是众人就会对所谓红莲稻酿的酒,产生无限期待。 因为这些连环套路,人们自然而然的会以为,红莲稻酿造的曲酒,必然是红色清亮的。 最后,方重勇再隆重推出“红莲春”,暗示这就是用红莲稻酿制的,要不然,为什么会冠名“红莲”二字呢? 再加上这是夔州的酒,而夔州特产贡品红莲稻,其他地方都不种这种稻米,而坊间又有传说,今年红莲稻很多被僚人放火烧山的山火焚毁。 一系列的暗示与明示,就会让人觉得,方重勇和郑叔清是拿红莲稻酿酒,酿出的酒叫红莲春,酒色鲜红透亮! 实际上,方重勇和郑叔清从来没有说过任何关于自己用红莲稻酿酒的事情!也没有说红莲春就是用红莲稻酿制的。 类似手法,郑叔清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他又不得不服! 郑叔清完全可以预料,红莲春一定可以在长安一炮走红。因为只要酒的逼格到位了,那么只要它的味道不是特别怪,以至于被归为“异类好酒”,那么就一定可以在长安庞大的酒水市场里面占据一席之地。 宴席上喝酒的人,喝的从来不是酒,而是人情世故。酒的质量没有压倒性的优势,那么哪一种酒能给自己带来更多面子,哪一种酒就容易出现在酒桌上。 方重勇前世,如果请朋友喝酒,请喝茅台,肯定是跟请喝牛栏山,效果完全不同的。 郑叔清想不到,方重勇如此年轻,居然深谙此道,已经不能用“人不可貌相”来形容了。 方有德家的逆子,真踏马恐怖! 类似红莲春的情况,就好比说有个人姓顾名问,然后出席一个与他无关的重要会议。 会议中主持人询问:“顾问来了没有?” 这个人冒名顶替上台,完成演讲。其实主持人话语中的“顾问”二字,并不是问谁是姓顾名问的人!红莲春不一定是红莲稻酿成的,就好像姓顾名问的人也不一定是顾问身份一样! 方重勇要是对外宣称,之所以起名叫“红莲春”,就是因为此酒色泽如红莲一般,谁又能说这个名字起得不妥? “上元节,必有大酺。若是能让红莲春成为大酺的指定酒水,这一战,就是板上钉钉了。” 方重勇感慨叹息道,在郑叔清他们喝这个酒以前,自己的心都是悬着的。虽然方来鹊说酒的味道不错,但这小子好像吃什么都不挑,说的话完全没什么说服力。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郑叔清疑惑问道,现在方重勇已经是他的救命稻草,这位夔州刺史已经不做他想,方重勇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唯有如此他才能上岸。 “红曲之法,不出数年就会名扬天下,藏是藏不住的。但在使君返回长安之前,此法绝对不可以泄露半点出去。请使君派得力之人参与制作红曲。 有了红曲,酿酒之法倒是寻常,可以让夔州数得上号的酒坊都参与制作。 如今红曲尚为贵重之物,可以趁着消息不畅在长安赚一波大钱。一旦制作红曲之法扩散开来,红曲酒必定飞入寻常百姓之家,请使君不要患得患失。 使君的目的,只在于返回长安而已。” 方重勇怕郑叔清想太多,很是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这位夔州刺史,事情没发生的时候他想得很少,完全没有察觉。等事情发生后,他又想得太多,幺蛾子不断。 就说上次统一漕船标准那事,郑叔清居然把主意打到朝廷的漕船上,还想把对付商贾的那一套用来对付朝廷所属的漕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方重勇真怕郑叔清把红莲春当敛财工具,拽着手里不放。 “是有点可惜,但本官也没想太多。” 郑叔清依依不舍,颇有留恋一般说道,很显然他刚才就想了很多,听完方重勇这番话以后清醒了过来。 “事不宜迟,使君这便安排生产红曲与酿酒吧。这种酒秋酿春熟,正好赶得上时间。” 方重勇的催促声,打断了想入非非的郑叔清,后者还在想怎么攒一点红莲春去送人情。 “明白明白,本官这就去安排。” …… 随着秋收的一天天过去,夔州红莲稻的后续消息,开始慢慢发酵,各种流言在长安城内的酒坊与青楼流传着,一种用红莲稻米酿制的绝世美酒“红莲春”,也逐渐在好酒之人当中口口相传,越传越神奇。 红莲稻的珍贵,就已经保证了足够的噱头!对于那些平日里吃饭都要吃“水晶饭”的大佬来说,不搞点红莲春来尝尝鲜,对得起自己这张脸么? 对于那些想要攀附权贵的“大唐好青年”们来说,去给贵人们送礼,不提一壶红莲春去登门拜访,那叫给面子么? 越是见不到,就越是期待。越是原料名贵,就越是逼格高超。 听说此酒鲜红如血,又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与酸涩。光是在脑中想一想都要觉得醉了。 但除了这款美酒的相关消息在不断传播发酵外,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传闻,也在坊间不停发酵! 时间已然到了深秋,这天兴庆宫的南熏殿内,高力士正在给李隆基洗脚,而后者正坐在高脚凳上看信,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王忠嗣写给太子李瑛的回信,其副本居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李隆基的手中! “忠嗣不愧是朕养大的,果然深明大义,没有跟着太子那群人鬼混,知道朕的苦心。” 李隆基深深长叹,李唐皇室中同室操戈的老毛病,似乎隔十多年就要爆发一次,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平静过。 “为什么太子他们,就不能学朕与宁王那般兄友弟恭呢?” 他恨恨的拍了拍高脚凳上扶手,怒其不争的呵斥道。当然,也就是对着空气发怒,跟无能狂怒一线之隔。 一年前,李隆基跟太子李瑛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处于决裂状态了。 当初,他潜邸时的宠妃赵丽妃、皇甫德仪与刘才人,分别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因为各种原因,李瑛被封太子。 但后面年轻漂亮嘴巴又乖巧的武惠妃得宠,而三妃相继失宠。 于是李瑛、李瑶与李琚三人常为母亲不得宠而不乐,同仇敌忾之下抱团,私下里闲聊多有怨言。 惠妃之女咸宜公主的驸马杨洄,一直都知道武惠妃野心,就是扶持自己的儿子李琩上位为太子。 于是便暗地里派人每天观察李瑛有何异动,并向惠武惠妃报告。 耐不住寂寞的武惠妃,向李隆基哭诉太子结党营私,想要谋害她们母子。李隆基大怒,想要废太子,但被张九龄以“太子国本,不可轻动”为由劝阻了。 虽然这件事最后以不了了之告终,但李隆基心里想什么,李瑛已经彻底看明白了,也不再抱有奢望。 如今看到李瑛拉拢王忠嗣,又看到王忠嗣在信中严厉呵斥李瑛,严词拒绝结党,李隆基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庆幸的是没把王忠嗣养成白眼狼,失望的是李瑛行事越来越张狂,似乎离“玄武门plus”越来越近。李隆基在心痛之余,想起当年自己的兄长,宁王李宪是如何推让太子,如何兄友弟恭。 忍不住对李瑛更加失望与痛恨。 “朕欲废太子,力士以为如何?” 李隆基漫不经心的询问道,这时候高力士已经在给他擦脚了。 等脚盆被宫人搬走,高力士这才躬身行礼道:“此乃天子家事,奴岂能说三道四?” “哼!你倒是谨慎。” 李隆基冷哼一声,没有追问下去。当然了,如果高力士真的说了,他也未必会高兴。高力士能得李隆基深深信任,便是因为对方谨言慎行,不该出头的事情,死也不出头。 “传张九龄、李林甫到紫宸殿。” 李隆基站起身,甩了甩袖子转身便往殿外而去。只剩下高力士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又马上小跑着跟了上去。 …… 张九龄比李林甫和李隆基的年龄大了一圈,又是从小苦读书考科举当的宰相,饱经风霜身体不太好,深夜被叫醒前往大明宫,都是睡眼惺忪,强打精神。 李林甫已经提前从武惠妃那边得到了一些小道消息,知道李隆基大概会问什么样的问题,因此胸有成竹,倒是比张九龄显得淡然许多。 “二位相公都帮朕看看,朕那位逆子,究竟想干什么。” 李隆基一脸怒容的扬了扬手中的信件,不知道是在做戏,又或者真的怒不可遏,总感觉他似乎下一秒就会立刻对他的“好儿子”出手一般。 信件在张九龄与李林甫之间传阅,两人都没有说话。 “圣人,太子乃是国本,不可轻动。” 张九龄将信还给高力士后,依然还是那句话。 其实今日李隆基发作的原因既稀奇又不稀奇。 稀奇的是李瑛居然病急乱投医,给已经投闲置散的王忠嗣写信结党。 不稀奇的是,李隆基与李瑛这对父子已经势成水火,情同仇寇,无法继续共存了。 甚至不能排除一场惊天政变,正在酝酿之中。 张九龄还能说什么呢,换个太子就能天下太平么? 恐怕不见得。 “哥奴,你说,要怎么处置太子为好?” 李隆基也不去看张九龄,而是转过头询问面色淡然的李林甫。 “以微臣之见,此乃圣人之家事,不是外人可以非议的,一切由圣人定夺就好。” 李林甫躬身一拜,耍了个滑头。 “圣人,左相之言微臣不敢苟同。太子为国本,不仅仅是陛下的家事,更是天下事,事关天下人的安危,微臣斗胆说一句:太子不可轻废。” 张九龄的话是老生常谈,不能说有问题。 只是,李隆基心里依然很不舒服,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很憋屈,当得不够爽快! 九五之尊,为什么连废个太子都有人说三道四的? 霍光难道没有废过太子么? 他那时候就不算“动摇国本”了? 李隆基越想越气,轻轻一抬手,示意张九龄和李林甫二人可以走了! 他从来没有对宰相如此无礼过。 无论是开元前期的姚崇、宋璟;还是后面存在感很低的裴光庭与韩休,他都是以礼相待,不曾有过怠慢。 张九龄与李林甫终于还是离开了,二人各怀心事。 且不说忧心忡忡的张九龄,就单说李林甫。他回到平康坊的自家宅院后,便要府里的下人前去通知武惠妃的女婿杨洄来自己府邸议事。 等后者到李林甫的府邸书房与之会面后,李林甫一脸郑重的对杨洄说了四个字,要对方传达给武惠妃。 这四个字便是:愿保寿王!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开元末年长安城内的政治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各路演员开始粉墨登场! 正文 第19章 人虎相半居,相伤终两存 方重勇要酿造大量红莲春,优质水源是必须的,泥沙含量高的江水肯定不行,也不能使用城中的井水。要酿好酒,就必须引入大量的山泉,靠人力去挑肯定不行,只能用竹子做成“自来水管”,将其连接起来从山顶引水入城。 无论是煮茶还是酿酒,山泉都是首选。 城中百姓自告奋勇,有人去城外竹林砍伐毛竹,有人去山上勘察地形,选择合适的引水路线,都是积极踊跃参与其中。 这天,夔州府城以北的竹林里,不少城内的樵夫们撒欢一般的砍竹子,每一根都有成人胳膊那么粗。这些人将竹子截断后,又将竹子中心打通放置在一旁。这片竹林已经变成为了一个巨大工地,由于山顶山泉距离府城距离不小,因此所需的竹子数量也是相当惊人。 郑叔清带着方重勇与方来鹊,来到竹林里查看工程进度,皆是对此非常满意。 “酿酒并不需要大动干戈,靠人力挑水足矣。你为何建议要大修泉水管道,引山泉入城呢?这可都是府衙出的钱啊。” 郑叔清迷惑不解的询问道,修管路的“小钱”,还没被这位刺史看在眼里,毕竟他已经见过几十万贯钱那种“大场面”了,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瞎折腾而已。 老实说,他明年的结局不是入长安到中枢担任支度官,就是被罢官回荥阳老家,不可能继续安安稳稳的在夔州呆着当咸鱼。 郑叔清在夔州府城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其实郑叔清并不想修什么引水管路。麻烦,事多,还不会被记入官府考核。为地方做事,只有“文教兴盛”才会被记入考核,其他的做再多也没用。 这就好像数学考试你不能在题目后面写作文一样,写得再好也不可能得分啊! 唐代虽然明面上要求每一州都要新办学校,推荐士子科举,但实际上执行起来,已经完全变了调子,沦为了某种程度的形式主义。 考科举,不去长安周边租房子住,那就是麻绳提豆腐:别提了。 谁都知道,大唐的科举不糊名,这是肉食者们为了激励家族子弟而搞出来的“鲶鱼”。为什么科举要住在长安附近,只能说懂的都懂,不用把话说那么明白! 既然都是样子货,那这是演给谁看呢?谁又真的会明知道一条路走不通还往死里走呢? 所以在关中之外的很多地方,有财力物力考科举的人,对于走科举路线完全不怎么在意。并不是大唐所有地方的人都很向往科举,风气如此,跟出路狭窄也有关系。 比如说夔州。 夔州这边远离政治中心,自然文教水平不会高到哪里去,本地没出过什么像样的读书人。 本地人对科举不屑一顾,眼睛都在钱中间那个方孔里面!如果做工与经商就可以有出路,那我为什么要去参加科举考进士? 杜甫有诗形容夔州本地民风: 峡中丈夫绝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 富豪有钱驾大舸,贫穷取给行艓子。 小儿学问止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 在朝廷眼里,夔州便是“穷山恶水出刁民”,除了钱就是钱了!郑叔清也有这样的担忧,不想耗费力气做没有用的事情。 他是在方重勇的苦苦劝说之下,才勉强同意的,不代表本身的积极性有多高。 “使君,您在夔州任上不要紧,倒是给下一任夔州刺史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方重勇忍不住揶揄了郑叔清一句,他从地上捡起半截砍断的毛竹,发现这种竹子确实比较坚固。如果没有山上的动物破坏(比如说老虎),这条管路应该可以使用很久。 “为何我给下一任刺史出了难题?” 郑叔清被这话问得莫名其妙的。 “因为使君大人在任上,给圣人搜刮了几十万贯。虽然这其中有些偶然,但圣人一定会想,夔州富庶,是以前小瞧这地方了,将来一定要加大力度搜刮!不说临泽而渔吧,那起码要多下几遍网子,敞开了捞。 可以想象,下一任夔州刺史,一定肩上压力如山。圣人要求他多捞钱,他必然要使出死力气来办。如此一来,这夔州百姓会过得更好还是过得更苦,很难想象么?” 方重勇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郑叔清的脸反问道。 “这……也并非本官可以改变的啊。” 郑叔清喏喏说道,不敢直视方重勇的目光。 “所以说了,使君给夔州这里带来了如此大的祸患,替府城百姓修一修引山泉的管路,让百姓们都能喝到放心水,为本地做一点善事,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大声呵斥道。 “受教了。” 郑叔清躬身对着方重勇郑重的行了一礼。 正在这时,人群中有人惊呼道:“大虫!有大虫啊!” 方重勇一愣,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在回忆大虫到底是什么玩意。 古人把所有动物都叫“虫”,天上飞的、地上走的、爬的还是水里游的,都叫“虫”。 哪怕是人也叫虫,比如特别懒的人叫“懒虫”,特别好色的人叫“淫虫”。 老虎叫大虫,蛇叫长虫、鱼叫鳞虫。这里的“大”,是“老大,第一”的意思,形容老虎很厉害。李唐先祖叫李虎,显然唐代要避讳这个字,虎就不能叫虎了,书面语一般称之为“兽”(也有诗直接写虎的)。 民间,一般称呼老虎为“大虫”。 “郎君退后,奴来拖住大虫!” 方来鹊手持斧子自告奋勇的上前,挡在方重勇身前。 夔州刺史郑叔清则是吓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却又全身不能动弹。 砍毛竹的樵夫们一边叫嚷着一边跑,哪里还顾得上郑叔清他们。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撂谁身上也不得拼命啊。 终究还是郑叔清他们到夔州的时间不长,一直顺风顺水便对大自然的凶猛失去了敬畏之心,更别提连本地道路都没摸清的方重勇了。 很多地方的老虎怕人,但夔州是不一样的。夔州老虎是跟僚人混居,甚至就直接做了邻居。在夔州府城之外,老虎对聚居人群习以为常,根本不存在畏惧之说,老虎潜入夔州的乡村民居乃是司空见惯。 本地汉民亦是学习僚人,砍树为栏,围住四院以为屏障防虎患。 在夔州,府城与江堤渡口是一个世界,府城以外的深山,又是另外一个世界。 杜甫有诗描写夔州本地虎患有云:峡开四千里,水合数百源。人虎相半居,相伤终两存。 “闪开,看我去给它一个滑铲!” 方重勇一把从方来鹊手里抢过砍毛竹的斧头,双手紧握,眼睛直直的看着远处大几十步远的斑斓猛虎!那只老虎盯着方重勇他们一行人,似乎是在盘算哪一个比较好吃。 毕竟,一只老虎一次也只能吃一个人!吃了别人,也就意味着自己安全了。 郑叔清有点后悔派杨若虚去扬州送税款了,要是老杨在,凭借对方箭无虚发的本事,当打虎英雄肯定很难,但逼退老虎问题不大。 正在这时,苍凉犀角声响起,伴随着鼓声大作! 十几个上身对襟背心,下身只穿短裤的僚人,朝着猛虎直扑而来! 没错,不是猛虎扑人,而是人扑猛虎! 老虎一爪子将某个僚人扇倒,那个人却借着翻滚,卸去了这一击的力道。与他同行的一人,趁着老虎分神,瞬间将手中的弓箭射出,正中猛虎的一支眼睛! 这只老虎疼得吼叫,疯狂在地上打滚! 说时迟那时快,好几个僚人一拥而上,一个人按住老虎的一个部分,将其死死压在地上,其余的人一哄而上,拿着绳索三下五除二便将老虎捆得严严实实的。 这番与老虎搏斗的技巧,别说是方重勇了,就连郑叔清也看得目瞪口呆,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般人见到老虎都害怕得不行,这帮僚人却是把老虎当成流浪狗一般收拾。方重勇的“滑铲”暂时用不上了,也捡了一条命,算是虎口脱险。 僚人们看到方重勇这帮人,他们自然是不会不认识郑叔清身上的官袍,热情邀请他们一行人到附近居所去作客。 盛情难却之下,郑叔清派了一个随从回去报信,自己则是领着方重勇与方来鹊跟着这群僚人到了他们的居所。 那是山腰处一个凸出的平地,小半截都悬空了! 僚人用很多粗圆木桩托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制院落”,底下的空间约半个人高,堆积着杂物与生火的木柴。 院落虽然不大,却又是五脏俱全,不仅有体积骇人的超大木头水缸,里面养着许多白色细长的银鱼,而且周围还有好几只脖子上套着绳索的鸬鹚。 对于僚人而言,鸬鹚就跟猎犬一样,是专门训练出来捕鱼的。 不一会,这些僚人端上来了一种环形的饼。看上去跟方重勇前世麻花之类的,上面还有自己熬制的焦糖。 这东西看起来制作很是不易!别说是僚人了,就是汉民来耍,也不是常常能吃到的。 “贾思勰的齐民要术有曰:柜敉者,蒸裹方七寸准,豉汁煮秫米、生薑、橘皮、胡芹、小蒜、盐、细切熬糁,膏油涂箬,十字裹之,糁在上,复以糁屈牖篡之。这个环形糕,就是柜敉。 本官都忘记了,今日是僚人的大节啊,那只老虎,是用来祭祀的!” 郑叔清恍然大悟说道。 夔州本地僚人,在每年十月一日,都会举行大型祭祀,被僚人称为“兹晨”。这一天,哪怕有再多仇怨也要放下,一起庆祝和祭祀。 听完郑叔清说了这些地方俗事之后,方重勇恍然大悟:难怪人家僚人今天过节出来抓老虎呢,难怪要盛情邀请他们来这里作客了,原因全在这里头。 僚人抓老虎不是因为老虎好欺负,而是他们要过节。柜敉这么复杂的食品做出来也不是为了口腹之欲,而是为了过节庆祝。请方重勇他们一行人来作客,除了郑叔清面子够大外,他们过大节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僚人山中无马,居然以马鞍作为墙上配饰,真是怪哉。” 方重勇忍不住唏嘘感慨道,吃了一口柜敉。一股强烈的“地方风味”充实着口腔,他艰难的吞下去,不肯再碰第二次了。倒是方来鹊吃得津津有味,好像什么食物在他口中都是美味,无法拒绝。 僚人是以大家族为单位,勉强算是部落,一个家族十来口男丁,女多男少。族长前来给郑叔清行礼,并将刚才一箭射瞎老虎的十多岁少年引到郑叔清面前,用生涩的汉话询问郑叔清,还需不需要随从。 方重勇和郑叔清对视一眼,感情这伙僚人就埋伏在这里呢。人家邀请你上门作客,那必然有所求,不会是无的放矢的。 僚人哪怕长期在山林中自给自足,也难免时常出入夔州府城,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认出郑叔清是夔州刺史,更不会有走出大山的想法。不少僚人子弟都跟随路过夔州的客商,担任向导或者护卫,外界的信息或许有滞后性,但却从未断绝过。 “本官要回长安了,将来在中枢衙门为官,也用不到护卫。” 郑叔清沉吟片刻说道。 那位僚人族长明显的脸色黯淡了许多。 “但是这一位。” 郑叔清指了指方重勇说道:“他的父亲乃是朝廷的监察御史,官很大,很需要身边有人使用。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说到这里,他对着方重勇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答应下来。 僚人的随从,跟普通汉民相比固然有很多缺陷,但是,也有一个旁人都比不了的优势:人际关系极为简单! 这里的客商经常请僚人为护卫和向导,就是担心人生地不熟,被心怀不轨者杀人越货!僚人就算想杀人越货,他们也没有渠道可以销赃!僚人圈子里面也很注意这种事情,刻意的避开这些矛盾冲突。 方重勇略微沉吟片刻,心中顿时了然。他现在身无长物,一个半大孩子,实在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给控制住了。方来鹊勇则勇矣,忠心是没问题,但实在是傻得可爱,关键时刻不顶半点用。 离开夔州在即,自己身边确实需要一个人际关系简单的人作为贴身护卫。这位僚人少年也算是有“救命之恩”的,还是收为己用比较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以后就跟着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阿段。” 那位箭术精湛的僚人少年沉声说道。 正文 第20章 鲜血染官袍 方重勇有信心,王德福一定还会回夔州的。 因为,唐朝人喝酒,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日常几乎是无酒不欢! 过节一定要喝,平时也要喝点。高兴的时候要喝,不高兴更要喝! 适合他们口味的酒,就一定不愁销量。这也是方重勇不去搞什么蒸馏酒,搞什么烧刀子的重要原因。度数太高的酒,成本也很高,弄出十几度的曲酒,就已经可以拿出来浪了,没必要搞什么四五十度的那种烧酒。 唐朝人口味偏甜,喜欢甜酒,有时候如果酒不甜,甚至还要加糖(不是白砂糖)。 色泽鲜红清亮,口感柔滑又带着甜味的红曲酒,很容易受到那些达官贵人们的追捧。 盛唐是酒的国度,无酒不欢。 唐朝官方统计的官酿,一年产量约一千万斗。把民间私酿也算上,酒水消耗总量约为五千万斗,只会算少不会算多。 不仅如此,真正的好酒,不仅不缺市场,而且价格高得吓人,无数酒鬼还趋之若鹜,昂贵的酒钱也无法吓阻他们。黄酒本身就属于贵族阶层宴会当中的常客。 因此方重勇非常确信,上好的红曲酒,在此时会有“异军突起”的效果。毕竟此前没人见过嘛。 昂贵的酿造成本(传说红莲稻为原料),上好的口感,新奇而高档次的卖相,注定了红莲春会有很多人愿意捧场! 李白《将进酒》中有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高端酒水哪里会有卖不完的呢?喜欢美酒的人,卖衣服卖马也要去买酒啊! 长安中枢机构光禄寺负责掌管膳食供酒,下设“良酝署”“食官署”之类的部门统筹宫廷和京城官府用酒,也就是所谓的“官酿”。 良酝署“令掌供奉邦国祭祀五齐三酒之事”,遇皇帝祭祀天地,良酝署便带领部下来布置、陈放大量酒器。如果是做官者,便提供“春暴、秋清、酚酿、桑落等酒。” 官酿具体事务都是由“良酝署”和“食官署“负责,二者常年有人手,如良酝署掌管酿酒的有30人,有酿酒手艺负责青铜制酒器的有120人,还有杂工13人。 虽然官酿已经很强大了,但“高手在民间”的道理,唐代也依然适用。各地进献的贡酒当中,有不少都是相当能打的。王元宝一类的豪商,自然也经营着长安城内的酒水生意。 甚至还有不少酒肆酒楼等产业。从各地贩运不同风味的酒水到长安,赚取大量利润。 如果不依靠外力,红莲春再好,也不可能短期内声名大噪,在酒鬼们那里口口相传。因此只能靠豪商私下里“广而告之”,发酵炒作舆论,最后才能“一炮走红”。 这是一场双赢的买卖。 果不其然,还没到新年,王德福又来了,同意收购红莲春,却又提出了三个要求。 第一个,第一批红莲春收一千斗,价格必须降到20贯每斗。以后的价格,根据长安的市场行情调整。不排除会涨,但也有可能下跌,甚至不收了。 一千斗的体积,跟方重勇前世一千瓶两升的可乐差不多,一两艘漕船就能装下,运输的风险也很低。不得不说,王家不愧是长安豪商,将一切都算计得死死的。 如果红莲春不受欢迎,他们也赔不了多少钱,慢慢卖也能回本。 如果红莲春火了,那么他们进货价虽然高,但卖得更贵,同样不会亏! 和这些商人打交道,他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你或许会赚,但他们永远不亏。 方重勇十分敞亮,欣然同意,还签了契书,给王德福吃下了一枚定心丸。 第二个,王德福请了“品酒专家”来夔州,负责核定要交付的成品酒品质如何。在得到首肯后,才能批量进货。 关于这一点,方重勇亦是自信满满,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第三个,王德福希望获得“红莲春”的酿造方法以及酒曲制法。他们原意出高价收购,哪怕十万贯也不是不能商量。 图穷匕首见,这一条大概才是王元宝此番来夔州的真实意图。 方重勇想都没想,直接拒绝。看到他断然拒绝,王德福在失望之余,也是松了口气。 不卖是正常的,因为对酒有信心,知道这是一棵摇钱树,所以不能卖。如果迫不及待的想将酿酒秘方卖出,那才是心里有鬼。 王德福反倒是不敢买了。 想到红莲春不要多久就要出窖,王德福一时间内心亦是患得患失,焦急的在夔州府城等待着。 …… “叔父,来尝尝府城的红莲春如何。” 巫山县外的唐军东阳府大营的某个干栏高脚屋内,方重勇提着一壶昨日刚刚出窖的红莲春酒,就来跟王忠嗣套近乎。 看着年纪不大,却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毛脚女婿,王忠嗣无奈一笑,接过酒坛子,撕开封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酒不错。” 王忠嗣一口将杯中酒饮下,放下陶制的老瓦盆(民间酒杯的一种,中下层社会常见),回味了一番之后,又倒了一杯。 这回他可不肯一口闷了,而是端起老瓦盆,细细品尝,美美回味,直到喝得一滴都不剩,最后才恋恋不舍的将酒杯放到一旁,深深叹息不止。 “叔父,可是嫌这酒不好?” 方重勇一脸好奇问道,昨日王德福与他请来的“品酒专家”,已经假公济私喝得烂醉如泥,对红莲春的品质那是赞叹不已,说是风味独特,不逊顶尖的官酿美酒。其色其味皆是独树一帜! 要不今日方重勇怎么敢拿到王忠嗣面前献宝呢! “非也,此酒甘醇绵长,乃是一等一的好酒。若是在长安,只怕一斗不下十贯,可以买好几把横刀了。” 不由得想到边关之事,王忠嗣忍不住唏嘘感慨。边关将士,实在是太苦了,很多装备甚至需要自备。至于酒水,别说是红莲春这种档次的,就连最平常的“绿蚁酒”,普通士卒都很难喝到,而且只有等轮换或者打仗的时候才有可能分到酒。 唐代很多人,或许一辈子都没办法知道红莲春这一档次的酒,究竟是什么味道。 毕竟,这些都是贵人们的专利。 “叔父,**概要回长安了。” 方重勇沉声说道。 红莲春被王德福运走后,货款会由豪商王元宝派人直接送到宫里。夔州这边发运,长安那边直接给现钱,都不过方重勇和郑叔清的手。相信上元节以前,李隆基就会下令调郑叔清回长安述职。 当然了,上任之前肯定是先“闲置”一下,不会立即授官。 但郑叔清入主中枢为度支郎中(简称度支郎),应该问题不大了。 经过郑叔清的“科普”,方重勇已经知道,度支郎乃是尚书省下面度支曹的长官。 唐代的尚书省,是没有尚书令的。因为唐朝第一任尚书令,就是李二凤。他当过的官,其他人怎么可能再当? 李二凤当过皇帝,难道哪个官员也要当皇帝试试? 于是唐代权力最重的尚书令,三省之首的长官,就这样空了下来,由左右仆射一起商议尚书省大事。 两个和尚抬水吃的道理谁都明白,所以说到底,尚书省乃是皇帝可以直接插手政务,安插心仪官员的地方。 这便是唐代自唐太宗开始就有的,一种来源于制度的权力制衡!将行政权碎片化扁平化,用以对抗中书省和门下省的二位长官,形成一种动态的决策体系,防止权臣一家独大。 不得不说,如果不考虑皇帝懒政的因素在内的话,这确实是一种行之有效的体系。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方重勇却看到王忠嗣陷入沉默,半天都没说话。 “你回长安,真有把握让我离开东阳府么?” 王忠嗣一脸犹疑,很久才憋出这样一句话来。 不是他没有信心,而是李隆基越来越喜怒无常,王忠嗣现在真的不知道李隆基到底在想什么。 “叔父似乎有心事啊。” 方重勇给王忠嗣倒了一杯红莲春,他自己则是在一旁干看着。 年纪不大就喝酒,对脑神经有着不可逆的损伤。方重勇可不希望自己的神童人设变成酒鬼人设。 “确实是有心事。圣人……其实对边关的情形不是很了解。” 王忠嗣幽幽一叹,这是在把方重勇当心腹在看待了,要不然,类似的话怎么可能说出口来? 他把方重勇当自己人,不是因为对方是方有德的儿子,而是那句“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如今李隆基的边镇之策,真的走得太远太远了,已经要超过国家可以承受的极限。 王忠嗣开始跟方重勇讲一些他在大唐边关的见闻,其中的内容,让方重勇感觉很是诧异。 在李隆基眼里,边关将士应该是立功心切,奋勇杀敌,以国为家,以袍泽为兄弟的;应该是以我大唐天下无敌最高目标,并以此为激励自己的最强信念! 但在王忠嗣眼里,那些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也会害怕,也会懦弱,也会畏惧。 未婚的思念家乡的青梅竹马。 已婚的思念家中的妻子与父母。 能不能痛殴突厥,能不能吊打吐蕃,实际上对于这些士卒们而言很遥远。但与这些势力的斗争,却又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因为突厥与吐蕃的士兵,正是他们交战的对手! 这就造成了一种错位,战争的胜负有他们的责任与努力,战争的利益却又与他们完全无关。在这样的情绪感染下,边关将士渴望轮换回家,还没值宿的想尽办法逃脱兵役。 李隆基或许想把大唐的旗帜插遍西域的每一个地方,可是唐朝边关的大多数人,却未必如他这么想。 他们的愿望,更加卑微,更加真实。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方重勇叹了口气,感受到了王忠嗣身上的那种情绪。 “听闻你父平日里对教导你并不上心,没想到你竟聪慧若此。” 王忠嗣又倒了一杯酒,将其一饮而尽。 “当年在河西,吐蕃赞普大酋在郁标川练兵,我麾下兵将都很畏惧,认为不可力敌,想要返回求援。当时我年轻气盛,并不认为吐蕃有什么好怕的,于是提刀冲入敌阵。 此役,斩首数千,缴获羊马数以万计。我凭军功迁任为左威卫将军、代北都督,封清源县男。可是那一战……我的部下死了好多人,好多跟我情同兄弟! 如果不是我立功心切,他们……本可以不用死。” 王忠嗣一拳砸在竹制的桌案上,老瓦盆都被震得侧翻过去,吓得方重勇浑身一个激灵。 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情绪激动,王忠嗣双目赤红的问道:“你会不会认为,我是想拿麾下士卒的命,去染红我身上的官袍,铺就边镇大将的青云路?” “叔父,您喝醉了,不能再喝了。这种话传到圣人耳中不好。” 方重勇略有些惊慌的劝说道。 刚才那些话,可是在明里暗里的抱怨李隆基,传出去的话,很容易形成“王忠嗣被贬后抱怨圣人刻薄寡恩”这样的要命谣言。传到李隆基耳朵里,这位坐镇长安的圣人,还不知道会怎么处置。 要知道,那位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主啊!看上自己的儿媳妇,说抢也就抢了。对自己的亲儿子都是如此,而且还是宠妃生的儿子,对王忠嗣这样的外人如何,其实用脚趾头也可以想象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为了边关的那点利益,就随意牺牲前线将士的性命,还不让说了!” 王忠嗣激动的用力捶打着桌案,居然将毛竹拼成的桌案捶散架了! “哐当!” 装着红莲春的坛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酒香瞬间就弥漫在这间极为简陋的干栏高脚屋内。也让王忠嗣从悲愤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 “可惜了美酒。” 王忠嗣也冷静下来,深深的吸了口气,稳定了自己的情绪。 “叔父,俗语有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叔父还知道爱惜边关将士的性命,但朝中不少将领,却并不知道这些,他们都是想踏着白骨往上爬,取悦圣人,成就自己的不世功业。 比较起来,只有叔父成为边关大将,才能尽量减少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是么。叔父怎么可以在东阳府自暴自弃呢?” 方重勇耐心劝说道。 “你说得对。” 王忠嗣居然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次你回长安,多辛苦一下,尽力而为帮我活动一下吧。我修书一封你带在身上,若是事有不谐,可以找忠王想办法。” 王忠嗣将大手按在方重勇的肩膀殷切说道。 正文 第21章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长安 阿段养了两只鸬鹚,名叫大黑和小黑,经常跟其他僚人养的鸬鹚一起捕鱼。但每一次,他那两只鸬鹚都可以顺利归来,找到自己的主人,并且不吃其他人喂他的鱼。 就如同两只小狗一般,和主人很是亲密。 方重勇在这个不太冷的冬天里,看到阿段的鸬鹚,跟其他僚人养的鸬鹚一起捕鱼,几只鸬鹚竟然合作将一条几十斤重的大鱼给叼起来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方重勇也不敢相信,一群不同人家养的水鸟,居然也可以使用兵法合作捕猎。 “为什么要给乌鬼脖子上套个环?” 方重勇一行人站在江堤上,他饶有兴致的问阿段道。 “大鱼,不吃,吃小鱼。” 阿段比划了一下解释道。 鸬鹚脖子上都套着环或者绳索,它们就无法完全张大嘴巴,将那些大鱼吃下去。但是因为环还是比较松,所以可以吞咽小鱼。 这个设计的妙处就在于,既不会磨灭鸬鹚捕鱼的积极性,也不会将其养成宠物。换言之,鸬鹚要生活下去,就必须抓鱼,抓到大的上缴,抓到小的截留。 除此以外,主人跟鸬鹚的关系比较类似于宠物,关系也很亲密。鸬鹚飞出去都可以自己回来,而且不会找错地方。 “只能吃小鱼不能吃大鱼,怎么看怎么像是黑心老板在叫喊劳动光荣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鸬鹚捕鱼,让他想起来李隆基麾下的那些忠臣良将,他们何尝又不是没长翅膀又不会下水捕鱼的“鸬鹚”呢? 如今方重勇已经闲下来了,第一批红莲春已经交付,不出意料的在长安引起轰动,一经推出,短短几日便卖断货了。方重勇没想到的是,权贵买酒并不是一斗一斗的买,更别说青楼妓馆也是酒水消费的大户。 李林甫所在的平康坊,就购买了几百斗!几乎占第一批红莲春的三分之一! 第二批红莲春不仅没有降价,反而因为缺货,每一斗涨价十贯。方重勇实在是搞不懂,这些长安的权贵怎么这样有钱,在奢侈品消费这一块,简直就是没有节制,可以用花钱如流水来形容! 出厂价要三万块,体积却只有两升的饮料,那得是什么东西?方重勇前世那个永远都卖不完的82年拉菲算么? 就这个价居然还卖得供不应求!简直离了大谱! 想到这些事情,方重勇就感觉到一种浓厚的荒谬感。 统治阶级的穷奢极欲,那个号称“长安风物”一系列衣食住行,都让人觉得这个国家是在烈火烹油,已经离崩溃没有多远了。 其实方重勇不知道的是,权贵之所以称为权贵,那是因为他们不仅有权,而且还可以轻轻松松用权去弄钱,也有产业作为支撑。 他们不仅买奢侈品,也卖奢侈品,大量的钱财都在他们自己那个圈子里面流转,所谓的“亏空”都是不知道内情的人想象出来的。 方重勇以为的挥金如土,其实不过是人家的日常行为。要是真把这些人当做无脑败家之辈,那可就太小瞧他们了。 “乌鬼捕鱼有什么好看的?想吃鱼的话,本刺史别院里多的是,你想吃什么样的都有。” 身后传来郑叔清的声音,这位刺史大人身旁有人打着伞盖,一副气派模样。 第二批红莲春还没交付完毕,但郑叔清已经开始抖起来了,因为王元宝非常豪爽,直接将预付款补齐,一共是十五万贯,刨去成本,刨去送给李隆基的十万贯,还有一万贯的剩余。 王德福说,这些钱存在长安的王氏邸店(银行的雏形,收存款也放高利贷)里面,如果郑叔清想要,随时可以派人来取。方重勇和郑叔清三七开,将其分了。 方重勇得到了三千贯,已经算是一个小富翁。 虽然这并没有什么卵用,没有权力护身的富翁,只是权贵眼中的肥羊而已。 郑叔清捞到了“合法”的七千贯,还完成了李隆基交代的任务,感觉腰杆子都比从前粗了不少。 “使君的调令还没有来么?” 方重勇眺望江面问道。 入秋后到第二年开春,是鸬鹚捕鱼的旺季,现在能看到江面上到处都是这种成群结队捕鱼的鱼鹰,渔夫们甚至可以通过鸬鹚盘旋的区域,判断哪里的鱼儿比较多。 已经没啥鸟事,方重勇也懒得跟郑叔清瞎聊。 “调令还没有来呢,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明年的上元节。” 郑叔清叹息说道,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随从们退下。 “阿段,你跟来鹊,带着大黑小黑回去。” 方重勇对身边的阿段交代了一声。 阿段点点头,对着江边叫喊了一声,两只鸬鹚飞快冲了过来,阿段便带着他们,背着鱼篓跟方来鹊朝府城方向去了。 等闲杂人等都离开后,郑叔清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朝廷度支郎的活很不好办,但若是办好了,向前走几步便是宰相。若是本官为度支郎,要如何理财才好?” 郑叔清虚心求教问道。 方重勇哼哼两声,百无聊赖答道:“使君啊,某还是个孩子,这种国家大事还是算了吧。” 还理财呢!踏马劳资又不是卖基金的! 方重勇在心中深深鄙夷郑叔清的虚伪。 “不瞒你说,现在朝廷的财政,已经很是不妙了。若是我为度支郎,没有作出成绩来,将来出了事,必定会被当做替罪羊丢出来。只怕再无起复之日了。” 郑叔清忽然压低声音郑重说道。 方重勇疑惑的看着郑叔清,询问道:“怎么个理财法?” 郑叔清开始跟方重勇讲述唐朝中枢的理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理财这个概念,其实自西汉桑弘羊时期就有。但是,桑弘羊的办法有点简单粗暴,史书上留下的名声很差,而且随着时代的变迁,朝廷理财的概念变得宽泛与深入,早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 朝廷每年的税收是一个定额,或多或少,不可能无限**。这些钱怎么使用,怎么用好,其实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并不能单纯用“剥削压迫”四个字概括过去,就不去追究其中的内涵与细节。 朝廷的税收,其实主要包括:粮食、布匹(包括绢帛)、土特产、铜钱等。它们如何来,构成如何,以及它们如何使用,怎么分配,怎么运输,都是大学问,需要朝廷中枢的理财官员统筹管理。 打个比方,岭南的税收,布匹粮食与铜钱,如果转运到长安,那么其中的运费,或许远远超过税收本身,那这一部分应该如何收,又要如何用呢? 所以唐庭收税,远不是简单的将全国的税收都运送到长安,然后再根据需要分配这么简单。 解释了这个概念后,方重勇也不敢再敷衍应付,于是正色问道:“问题在哪呢?” “其实大唐的钱,已经是不够用了。缺很多,多到你不敢想,我不敢说。” 郑叔清面色肃然,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开元年间财政收入就崩了? 方重勇一愣,没明白郑叔清到底想说什么,按说现在还不至于吧? “漕运所耗资费,不少是靠地方府衙放高利贷,用利钱运营得来的。其本钱来源,乃是官府所属田地,也就是所谓公廨田,与积攒多年的公廨钱放贷得利而来,地方上早已不堪重负了。” 郑叔清叹息说道,他给方重勇解释了一下公廨钱与公廨田的来龙去脉。 隋文帝杨坚为节约政府费用,想出了一个“京官及诸州并给公廨钱,迴易生利,以给公用”的办法。规定发给各级官府一定数额的办公经费作本钱,即所谓公廨钱,用以周转取息,所得息钱作为办公费。 可以理解为官府有存款,交给商人们运作,赚来的利息给官员发工资。虽然隋朝没有存在多少年,但这个制度还是被唐朝的第一个皇帝李渊完完整整的拿来用了。 自武德年间就开始实施,最开始只在长安等大城,后面规模越来越大,作用也越来越大。 曾经,也为贞观之治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到开元年间,公廨钱的利息之用,已经成为补贴财政支出不可或缺的最大助力。 “公廨钱”制度本意在节省政府开支,减轻百姓负担,何以竟会事与感违地困扰百姓呢? 这是因为公廨钱制实行后,官府缺公款无以治事,薄俸禄不能养廉。而一些贪鄙官吏乘机以权谋私,盘剥百姓,用强迫摊派的“抑配”方式举钱生息,年利息率加上劳费、有高达百分之百者。 甚至有“虚立保契,子孙相承为債户”的事情发生。背后官商勾结,使得放贷的公平原则丧失殆尽,老百姓被迫接受超常的剥削。 这并不是简单的地方官府人员贪腐的问题,而是地方财政支出不堪使用,而不得不采取的“另类办法”。 举个例子说,大唐运河沿途州府,都要长时间负责漕运的维持。其间花费的人力物力,并不全是由朝廷中枢负担,甚至大部分都是地方州府承担了。 地方州府的赋税,都交到中枢,或者有财政列编,都是固定款项。中央调拨的运河维护费用不够,地方官府那只能“另辟蹊径”。 羊毛出在羊身上,那些划掉的财帛哪里来呢?答案是公廨钱的利息,换句话说,靠高利贷剥削地方百姓而来。这些沉重的负担,可是不会记录在大唐中枢的税收账册上。 与之并行的,还有各种苛捐杂税,名目繁多。 百姓手中的利益,若是以权夺之,如同猛火急攻,必定反抗剧烈。若是以商夺之,则如同文火慢炖,催之无形。这些都是官府中“不能说的秘密”。 如今郑叔清坦然告知方重勇,算得上推心置腹了。 想想也是,如果让中枢出这些钱,那么李隆基早就破产要去讨饭了! 有事当然要苦一苦百姓,怎么能苦皇帝呢? 开元盛世表面上烈火烹油一般繁华,实则背地里危机四伏。郑叔清所说的,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郑叔清若是当度支郎,外人或许还以为开元时的唐庭财帛满仓坚如磐石。 但郑叔清作为当事人,却不能骗自己,认为自己升官后就可以摸鱼摆烂。 一不小心,真会死人的! “如果迁都洛阳,或许还有办法。不然的话,如此积弊,又岂是我这个黄口小儿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郑叔清真踏马看得起他。 大唐的情况在这里摆着,有现实因素,也有历史因素。所有的措施当中,唯有迁都是动静最小的。可是,就算现在李隆基想迁都,长安城内数以万计的权贵子弟也不肯答应了。 果不其然,郑叔清哀叹道:“陕州黄河中心有一土堆,号为‘米山’。皆是漕运之船在此倾覆后堆积而成,其间白米如珠,却无人能取得到,无奈看着米粮腐烂于河中央。 漕运至长安之米粮,十损其三,为之奈何? 迁都?若是能迁都早就迁都了,何苦等到现在?还不如不说罢。” 本来心中充满了雄心壮志,一想起这些糟心事,郑叔清立马感觉吃了个蟑螂到肚子里,恶心到了极致。 可是,迁都是不可能迁都的,唐朝灭亡了都不能迁都! 长安乃是大唐的精华所在,没有长安就没有大唐。 “使君,使君!朝廷的调令到了!到了!” 郑叔清的属官急急忙忙的跑来,官帽都跑掉了,被他拿在手上。 “……去夔州刺史,回京述职以待用。” 一大堆表彰的废话之后,郑叔清找到了他一直想等的那句话。 “要离开夔州了啊。” 郑叔清将调令递给方重勇查看。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长安,恭喜使君了。”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深深一拜说道。 “你想不想去国子监读书?本官可以保举你入学。” 郑叔清十分郑重的说道。 方重勇想了想自己去长安要办的事情,无奈叹息道:“以后再说,请使君先送我去长安吧。我籍贯亦是在长安,倒是需要使君来为我作保。” “如此也好。”郑叔清微微点头,阔别长安几年,他又要回去了! 正文 第22章 不会搞钱的宰相就是废物 开元二十四年冬,李隆基携中枢百官游览离长安城外一百多里的终南山,命太子监国,侍中李林甫处理外朝一般政务。张九龄、裴耀卿等人都随驾同行。 备受李隆基宠爱的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琩,也在随驾之列,令不少人跌破眼睛。许多心思活络之人,都在揣摩李隆基此举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隆基一行离开长安没几天,城内就谣言四起,说圣人会在终南山祭天,然后废太子,立李琩为新太子。一时间权贵圈子里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当然了,新年嘛,该过年还是要过,并不会因为废太子的谣言就停下脚步。受影响的只是达官贵人而已,普通升斗小民,哪里会关心谁是太子呢? 这件事对长安城内不同的人,对不同的地方,也有带来了不同的影响。 比如说长安东市主要是出售贵人之物,周边居住的也都是达官显贵,里面的东西不是普通人能买得起的。 因为废太子谣言的影响,现在东市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过年不仅没有人头攒动,生意反而比平日里冷清了不少。 但以平民与普通富人为消费主力的长安西市,却丝毫没有受到废太子谣言的影响。西市内采办年货的长安居民来往如梭,可谓是络绎不绝。 甚至连西域客商,都为了在生意的旺季分一杯羹而四面聚拢,劳碌奔波。 长安高度商品化,其他地方特别是乡村需要自备的东西,这里都有卖的。比如说新年庆祝所需的屠苏酒、五辛盘、假花果,胶牙饧之类的必备之物,这里不仅品种繁多,而且还有档次细分。 富人有富人的奢华,穷人有穷人过法,二者泾渭分明,互不干扰,各得其乐。 若是不看大唐别处地方,仅仅将视线聚集于长安,那么现在确实是大唐盛世,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挑剔的。 规整宏伟的城池。 井然肃穆的秩序。 琳琅满目的商品。 便捷安定的生活。 以及多年未有战乱的平和记忆。 长安是大唐的明珠,大唐的象征,这是一座活在史书记忆中的城池,甚至是活在民族的记忆中! 当然了,自家的居所再好,住久了也会腻味。长安虽好,对于李隆基而言,也早已失去了新奇感。此番他携百官去终南山游玩,也算是皇帝自己给自己放年假了。 唐朝还没有“春节”一说。大年初一,唐时叫做“元旦”、“元日”或“元正”。 开元初期,李隆基颁布了《假宁令》:“元正、冬至,各给假七日。”也就是说,过年一共休七天,除夕及之前三天,和初一(即元日)、初二、初三,类似方重勇前世的黄金周。 李隆基本身就是个爱玩的,过年去周边大山转转,赏雪祭天,貌似也说得过去。皇帝搞搞团建嘛,并无不可。 就在新年即将到来的前几天,长安大雪,平康坊的李林甫家的宅院正在热火朝天装修改建,准备迎接新年。 平康坊的面积不算小,东西长1022米,南北长约500米,总占地面积约为50万平方米,也就是,将近大半个故宫(故宫占地72万平方米)那么大。 平康坊西北角,是长宁公主府。光这个宅院,就占据了平康坊面积的整整四分之一,其中还有一个蹴鞠场。不过景云年间唐睿宗上位后,长宁公主就已经失势离开长安,将府邸整体打包卖出,分割宅地建新宅院。 现在这里很多房屋居然都被改建成了青楼妓馆。为了方便官员们下朝后“狎妓”,这些青楼的位置都是挨着坊门。客人进来容易,出去亦是容易。 平康坊西南角,是很多朝廷官员的宅院,比如说褚遂良宅、裴光庭宅等等。而且朝廷的进奏院也一直坐落于此没有变动过。 东北角的住户比较庞杂,房屋分得很细。靠西边的是“三曲”,其他是小散户,经常租给一些入长安科举的落魄学子。 这里还有一座寺庙叫阳化寺。 “三曲”乃是娼妓居住地所在,最北面的一曲是贫贱的娼妓,只能做皮肉生意,甚至不敢报出自己的名号。二曲三曲则是长安达官贵人府里的常客,日子过得舒坦不少。 而平康坊的东南角,就是李林甫宅院所在,它与菩提寺共同占据了平康坊四分之一的空间。 换言之,李林甫的府邸确实不比当年的长宁公主府小多少。 扩建是不可能扩建的,官员所能拥有宅院的大小与规模都有定制,再说平康坊里面居住的很多都是贵人,李林甫不可能为了扩建自家的宅院去得罪这些人。 他升了官,修一修宅院,这也是官场老规矩无可厚非,可占了别人的宅子那就明显是捞过界了。 李林甫不仅没有张扬,他甚至还刻意保持了低调。他的宅院,就连外面的院子,包括院墙都不变,只是里面的陈设变了好多。 在李林甫的强烈要求下,工匠们打通了厢房与厢房之间的墙壁,在房间与房间之间造隔间,其中仅能容纳两人个与一张桌子。说是会客吧,地方太小。说是想清静吧,又太过封闭。 倒是有点像是密谋大事的场所。 大唐左相宅院装修居然需要如此折腾,令工匠们都感觉匪夷所思。只是李林甫出手阔绰,又是权势滔天,工程款一次性预付给得很豪爽,这些工匠们也只好当自己是瞎子聋子哑巴。 反正,看到了就当没看到,听见了当做没听见,知道了装作忘记了,这样就对了。 院子里在改建,书房里的李林甫却是在会客。 来的客人叫萧炅,李林甫的党羽,之前担任户部官员,李林甫曾经的手下。 为什么要加个“之前”呢? 因为他就在新年的这个节骨眼,被贬官了。 被贬官的原因也很离奇。 身为户部侍郎的萧炅,前不久与中书侍郎严挺之一道前往出席某个官员聚会的活动。其间萧炅大概是闲得无聊,便随手拿了一本《礼记》翻来覆去打发时间。 其实这也是常态,因为唐代中枢官员摸鱼的时间非常多,无聊的杂务应酬也非常多。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萧炅看到尽兴时读了出来,而且还读错了! 当属,书中有一句叫“蒸尝伏腊”,萧炅认了个白字,把腊读成了“猎”字。 如果是方重勇在前世上学的时候办了件这样的蠢事,那肯定无伤大雅,谁敢说自己读书没有读错过字? 可在这个节骨眼,特别是在朝廷官员眼中,读错字就是个大事了。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官场无小事,再小的事情,在某些时刻也足以置人于死地! 因为《礼记》是唐代读书人的必读书目之一,参与学校系统学习时,就必须要学。并且“腊”字也不是什么生僻字、异体字。 萧炅能念成“伏猎”,这已然说明他完全不懂这词是啥意思,简单的说,这人是个混子,是个不知道怎么就混进朝堂里的假读书人! 唐代官场险恶,史书中记载的“好人”,私德也未必高尚。 严挺之这个人就相当不厚道,听出萧炅念错,故意扑哧一声笑出来后,弄得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更阴险的是,他并不当场明说,而是回来后把萧炅的这件囧事当做笑话到处讲,甚至还直接找到了中书令张九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省(尚书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 张九龄是一个传统的士大夫,本身也不太看得上没有学识的人(理财的能力在这些人眼中不算学识)。因此在张九龄的运作下,没过多久,中枢一纸调令,便将萧炅调到岐州当刺史去了。 现在休沐嘛,萧炅肯定不得去外地赴任,要动身肯定也是上元节以后了。于是他便花重金买了两坛红莲春,提着酒前来找李林甫想办法。 “**,张九龄那边,有大事!” 萧炅凑过去对李林甫沉声说道。 “张相公哪里有什么大事啊。” 李林甫笑道,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给萧炅倒了一杯红莲春,心中暗暗恼怒,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与张九龄的权斗已经开始,进入不死不休的白热化阶段了。 李林甫认为,张九龄贬斥萧炅可不是因为萧炅念错一个字,而是……他在排除异己!萧炅是李林甫在户部的打手。没有萧炅,李林甫在一定程度上会失去对户部的掌控。 至于是张九龄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挡了路的石头,就要搬开。张九龄不下来,李林甫自己又如何能成为右相呢?反正都是要死斗的,不缺这一茬。 李林甫是靠理财上去的,他要是掌控不了户部,那还理个什么财? “相位空缺,张九龄想把严挺之弄到相位上去!” 看到李林甫不在意的模样,萧炅咬着牙说道,狠狠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踏马的,红莲春真是贵死。可贵人们就喜欢这种调调,便宜的东西,再好他们都看不上,认为沾了会掉身份!萧炅在心里暗骂酿造红莲春的人黑心。 “是么?” 李林甫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心中暗暗盘算得失。 三个宰相,张九龄依旧是右相,裴耀卿因为“挪用”了李隆基的“零花钱”,被贬官,宰相的位置空出来了。 张九龄想将与自己私交甚好的严挺之扶上去,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李隆基会如何决断,现在预测,只怕还难说得很。 在李林甫看来,张九龄最大的问题,就没搞懂李隆基到底缺的是什么! 时代变了,如今的李隆基,缺的就是钱! 大唐帝国要运转顺畅,缺的也是钱! 钱!钱!钱! 除了钱以外的事情,那都不叫事! 现在是金钱的时代,早年那些词臣们,以为给皇帝写写文章,写写奏章,就能累步青云,呵呵,只能说读书读傻了!时代早就变了啊! 张九龄能给李隆基搞钱么?如果能,可以搞多少?能比自己搞得更多么? 想到这里,李林甫就自信满满,解决问题的钥匙,就在自己手中。 对于李隆基来说,不会搞钱的宰相,就是废物,随时可以被拿掉! 会搞钱的宰相,才是李隆基今后需要的人。无论是对于国家,还是对于李隆基本人,都是如此。 “此事本相已知晓,你先去岐州上任再说,严挺之的事情,本相会处理的。” 李林甫不置可否,面带笑容对萧炅说道。 萧炅不得不千恩万谢后,又讪讪离去。 等他走后,李林甫这才一边摇晃着银质莲花酒杯,一边凝神思索。 “太子到底想做什么呢?” 李林甫自言自语一般,摸着自己下巴上的长须。张九龄在他眼里不过是冢中枯骨,他现在被另外一件要紧的事情困扰着。 ……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从夔州出发,意气风发的郑叔清带着心事重重的方重勇,一行人坐官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到汉阳城(武汉汉阳区)修整了一天后。又转入汉江北上到襄阳,到这里准备顺着白河继续北上,走武关道入关中。 然而,到了襄阳城外的时候,他们却惊讶的发现:白河结冰,水路不能继续走了! 于是众人只能在襄阳城西不远的汉阴驿下船,此驿是水驿也是陆驿,规模极为宏大,不仅有渡口,驿站内更是有屋舍百余间,迎来送往的人络绎不绝。 光是马厩的规模,就很是壮观,其中驿马大几十头! 方重勇站在汉阴驿外仔细观察,发现驿站里头居然好几个大厅,还有亭台楼阁与花园。并不如想象中“青年旅社”一般的拥挤不堪。整个建筑白墙乌瓦看上去很是气派。 他心中不由得涌出一个疑问:如此规模的驿站,只怕豢养的马匹都不在少数。唐朝中枢难道是狗大户,肯花钱养着这么大的驿站? 不是他疑问多,而是大唐的驿站有一千六百多个!一个驿站若是每年消耗几百贯,那也是几十万贯的花费了!驿站不仅要为来往官员免费提供食宿,而且还要负责传递消息。 屋舍维护、食物酒水、马匹喂养、人员薪酬,哪个不需要花钱?这么大规模一个驿站,一年几百贯打得住头么?大唐只怕经营这些驿站都要被坑穷了! 方重勇完全不能理解。 郑叔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各地驿站,中枢确实是不允许他们接待富商与行人。但你看夔州的瞿塘驿,人来人往的,难道里面住的都是官员么?哪有那么多官员要去蜀地?” 听到这话,方重勇秒懂。 当初看到夔州的瞿塘驿人满为患,他还以为里面住的都是官员呢。现在才知道答案,原来里面住着的人,绝大部分都不是官员,而是有钱有关系网的来往客商。 就是没有官职在身的诗人,也蹭过驿站,混过饭吃。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封建社会,人们的生活节奏很慢很慢,哪怕是夔州这样的西南咽喉之地,一个月又有多少官员会住在这里呢?又有多少官员会频繁的沿着长江来往蜀地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正如唐朝官府不许杀牛吃牛肉一样。禁令是禁令,吃肉是吃肉,二者并行不悖,喜欢吃的人还是会吃! 官府不允许各地驿站接待来往客商,但除了长安洛阳周边的驿站外,哪个驿站不是靠着这种“外快”来维持生计的?朝廷的死命令,始终都不如生计重要。 人穷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跟这些人讲法度有什么用? 如果这一年都没有多少官员经过驿站(这种情况很常见),难道就要把驿站的人全部辞退么?那万一有官员经过要住宿吃饭,该怎么办呢?难道再把辞退的人再重新召回来? 这当然是不现实的! 所以各地驿站“接私活”这样的事情,朝廷中枢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人举报就不管。 下面的驿站也搞得热火朝天,甚至还“外包”,由本地大户来经营! 万物霜天竞自由,人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总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方重勇他们一行人进了汉阴驿,便让驿卒端上来襄阳本地的一些特色菜,像是盘鳝鱼、扇贝、鲫鱼这样的河鲜。 正在这时,他们看到一个穿着落魄的年轻人,正在被驿卒推推搡搡的赶出驿站。那些驿卒一副很不客气的模样,与接待郑叔清他们的谦恭态度截然相反! “那个人是当官的,叫他过来一起喝酒吧。” 方重勇小声对郑叔清建议道。 正文 第23章 无言以对 “谢谢这位君侯,谢谢这位……小郎君。” 那人被郑叔清邀请过来落座之后,连忙道谢。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落魄,似乎赶路了很久一样,身上的衣服都脏得不像话。 “驿站的驿卒虽然也是看人下菜之辈,但也不会如刚才一般驱赶入驻的官吏。你是何人?那些驿卒为何又要驱赶你呢?” 郑叔清一脸疑惑问道,顺便给这人倒了一杯酒。 他们喝的酒,是襄阳这里特产的花雕酒,与红莲春的味道不分仲伯。 但红莲春作为“网红酒”,显然在长安贵人当中名声更响亮,郑叔清与方重勇都带了一些打算回长安赠送亲友。 当然不可能在驿站打开喝。 “唉,我乃是河北沧州景城人士,在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帐下做一个小小的孔目官。结果今年从长安上任了一个观察使,看我不顺眼,就抓住我一点小错陷害我。最后我被调到岭南五府经略讨击使帐下继续做孔目官。 这不是害我去死么?岭南那地方都是用来流放官员的!瘴气与毒虫,哪个不是要人老命啊!” 眼前这位年轻人愤愤不平的说道。他的吏员干得好好的,孔目官是可以高升的那种吏员,做得好也不是没有前途。 结果幽州藩镇这边被朝廷空降了一个观察使过来,直接简单粗暴的将他“裁撤”! “所以,你就是因为不肯上路奔赴岭南,故意在襄阳的驿站磨蹭,所以被他们赶人咯?” 方重勇盯着那人的眼睛问道。 “那个……不瞒二位,好像是的。” 这人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之所以一直从幽州拖到襄阳,每次在驿站都停留到别人赶人才肯走,目的就是为了拖时间不去赴任,等待转机。 一般来说,节度使也是会兼职观察使的职务。但不知为何,这次朝廷居然就硬是空降一个观察使,而且张守珪居然对此毫不介意,还跟那人称兄道弟。 “这狗官,真是好死!本官回长安后一定参他一本。” 郑叔清愤愤不平的说道,忽然想到什么,疑惑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那狗官又叫什么名字?” “唉,君侯就别操那份心了,这狗官是圣人潜龙时的旧臣,深得圣眷。在下严庄,一饭之恩永不相忘,就此别过吧。” 严庄发现好像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交浅言深是大忌。 他正要起身,忽然发现话不多的那位八九岁孩子拉着自己的衣服。 “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这朗朗乾坤之下,难道还讲不出一个理字?官再大,难道还大得过宰相?这位郑使君,在宰相面前都敢仗义执言,有什么不可说的?” 方重勇把郑叔清架在火上烤,对他使了个眼色。 几杯下肚,郑叔清胆子也壮了起来,大包大揽道:“只管说便是了,你一个芝麻大小官,本官随手一挥,免去你身上的麻烦易如反掌。” 郑叔清暗想自己入中枢以后也是自成山头了,招揽些能用的打手爪牙,似乎也是应有之意。 “君侯真是义薄云天!那狗官叫方有德,君侯稍稍打听一下就能打听出来。” 严庄激动说道,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靠山。 郑叔清与方重勇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之意。 “呃,对付他尚不急于一时,先说说你的事情吧,究竟为什么会被贬官?看看郑使君有没有什么办法拉你一把。” 方重勇面不改色的问道,脚指头在地上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 同样的职务,从幽州被调到岭南,这妥妥的贬官了。 “唉,还是喝酒惹的祸。” 严庄无奈叹了口气说道:“方有德刚刚到范阳城,接风宴上所有幕僚都在。我就喝大了,对身边同僚抱怨朝廷对河北压迫太甚!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结果恰好被方有德听到了,说我诽谤朝廷,图谋不轨!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吧,他就要张节镇(张守珪)把我给斩了以儆效尤! 当时好多人劝说,张节镇也说我是喝多了胡说,这才保住我一条小命。 结果可好,没几天我就被打击报复,贬官去岭南!你们说我冤不冤?” 渣爹的手腕很凌厉啊,就是脑子依旧不好使。 方重勇心中吐槽了一番,追问道:“当时你怎么说的来着?” “这……很重要么?” 严庄一愣,没想到郑叔清的儿子(误以为)好奇心这么重! 他这才无奈解释道:“方有德在席间吹嘘裴耀卿整治漕运有功,说什么三年往关中输送了七百万石的粮食,大唐盛世震铄古今。 我就跟同僚说,那些都是河北的民脂民膏,是朝廷往死里打压我们河北人!盛世个屁! 难道不是么? 裴耀卿那七百万石粮草,来自八个州,其中五个在河北,分别是相州、魏州、贝州、德州、沧州,还有两个是紧挨着河北的濮州(濮阳)和郓州。 河北人要是缺粮了,连临近州郡都找不到粮食来买。 这难道不是在搜刮河北,敲骨吸髓?我说得难道有错?方有德那狗官凭什么针对我?” 严庄越说越气,恨不得拍桌子骂娘才好,郑叔清连忙打断道:“慎言,慎言啊。” “抱歉,在下实在是激愤不过……” 严庄惭愧的说道。 方重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严庄现在只是个没有被社会吊打过的年轻人罢了。等他成熟起来以后,自然就会知道,万物运转的背后,自有规律。 “其实,黄河以北的运河永济渠,它离洛阳的距离更近,而且更平缓,便于屯粮运粮。而南面的通济渠,想运输江淮的粮食入关中,颇为不易。至于朝廷会怎么选择,其实一目了然而已。” 方重勇沉声说道。 朝廷的思路很简单,河北这条运河路线,又省运费又可以打压河北地方,持续吸血。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得彻底一些呢? 苦一苦河北百姓,让长安过得更富足,这个买卖可还做得? 方重勇将自己代入到李隆基的身份,他发现,一个已经五十多岁的皇帝,貌似不需要去考虑这样的问题! 人死鸟朝天,世间岂有万岁之人?过好当下,先爽到就赚到了,想以后的事情干啥? 出了事再说! 江淮的粮草运到长安,本身运费就很贵。一石米的运费,到长安后都快要到五十多文钱了。丰年时,长安米价也就这个数。也就是说,按如今的运费来算,送到长安已经翻了一倍,运多少亏多少! 这还不算在陕州那一段黄河,无数在河中倾覆的漕船,所带来的损耗! 这些事情,都是郑叔清在夔州的时候告诉方重勇的。大唐的漕运,事关国运。但长安的位置是无解的,除非迁都洛阳,才能延缓帝国衰老。 否则持续低效率的漕运,迟早会把帝国拖进深渊。 然而对于李隆基来说无所谓,反正,只要长安和关中有爽到就可以了,其他的,他真的顾不上。 儒家的礼义仁信,不也讲究远近亲疏么? 李唐宗室起自关中,与河北毫无渊源。他的支持者们,也多半都是关陇贵族。这些人是“亲”,河北人是“疏”。 站在李隆基的角度,他有必要那么在意河北的人怎么想么? 方重勇觉得,这好像是一个无解的命题。只有一碗饭,却有两个人吃,平分大家都吃不饱,该怎么办,有得选么? “待本官回长安后,让**考校一下你的学问。若是还算过得去,那便留在长安任职吧。本官修书一封到岭南节度使那边,你不过是芝麻大点小官,想来也没人愿意为难于你。 至于抱怨朝廷的话,你以后也少说为妙。岂不闻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道理?” 郑叔清毫不在意的说道。 “谢过郑相公,谢过郑相公!” 严庄对着郑叔清恭敬行礼道,恨不得要磕头跪下了。 “过誉了,现在还不能称相公。你对本官称相公了,让**如何自处?” 郑叔清板着脸训斥道。 方重勇心中暗想,老郑嘴上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毕竟,只有宰相才能被人叫“相公”。老郑升官在即,果然抖起来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呐。 “呃,这位小郎君是……” 严庄忽然察觉到,方重勇和郑叔清貌似长得不太像,但自己看着却感觉无比眼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黄口小儿,何足挂齿。我乃家中独子,以后你叫我方大郎即可。” 方重勇忍不住揶揄道。 严庄微微点头,将疑问藏在心里。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一行人在襄阳休息了一天,补充了些许干粮与酒水,便乘坐驿站提供的马车继续北上。下一站离得很远,乃是邓州的襄县。再往北走就是内乡县,进入武关道直达长安了。 由于水路冰封的耽搁,郑叔清怀疑他们根本来不及在上元节以前返回长安。上元节以后,说不定郑叔清选官的事情会有波折,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所以在官员被免职时,也会及时的补上新职务。 要不然,他的新职务很有可能被那些待选的官员顶替掉。 不过现在朝廷也是多事之秋,裴耀卿被罢相,张九龄与李林甫势成水火。郑叔清的官职定不下来是正常的,要是立马就定下来新官职,那才叫咄咄怪事。 对此,郑叔清整日闷闷不乐。除此以外,他倒是发现严庄这个人很有才华,机智过人,算是意外之喜。 郑叔清与方重勇等人不知道的是,当他们来到长安的时候,这里的局面,跟他们从夔州出发时所预想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 张九龄的府邸在修正坊,这个位置在长安城的东南角,离芙蓉园很近。但跟李林甫不同的是,张九龄为官清廉,宅院也很小,远不如李林甫的宅院气派。 这也跟他出身微寒有关。 本质上说张九龄是一个很传统与保守的儒家士大夫,对长安城内穷奢极欲的氛围很不喜欢。儒家的学者一向都有一种观点:天下的财富是恒定的。 他们对于政务,偏向采用“节流”的办法,来维持财政收支平衡。而“开源”则是“与民争利”,儒家史官对于财务官员办的事情,向来都是严加批判的。 如果统治阶级多用一点,那么百姓就少了一点,所谓“与民争利”的说法便是来自于此。 从这个角度看,张九龄对于李林甫帮李隆基敛财,内心鄙夷,脸上不以为然,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是学术惯性使然。有点类似方重勇前世本科生看不起大专生。 不过此时的张九龄,日子也不像外人想得那么舒坦。他并不在修正坊里等待新年,而是跟着李隆基一起出了长安到终南山“赏雪”。 然而经历过许多风浪的张九龄能够感觉得出来,李隆基这次是要办大事! 因为种种迹象表明,张九龄自己所支持的太子李瑛,正在踏踏实实的准备……谋反。 两年前关中大旱,李隆基东巡洛阳,带着百官到洛阳来“吃饭”。当时的太子李瑛,办了一件不知道要如何去形容的事情。 当时,李瑛向李隆基十三子李沄(后改名为李璬),借盔甲两千,但是李沄没给。他不但拒绝了,而且还将此事禀告给了李隆基。 在宫廷中久经历练的李隆基,自然知道借盔甲是什么意思。于是将张九龄叫来,询问要不要废太子! 张九龄当时却说,太子乃是国本,不可轻动。他觉得这件事颇有蹊跷,因为李沄只是遥领平卢节度使,那些兵马也好,盔甲也好,都是在河北。他哪里去变两千盔甲呢? 也就是说,李沄告发太子这件事,是确定的。但他是不是诬告,是不是被人授意玩这么一出“以假乱真”,则谁也不说不好。 李沄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轮到他。论年长和羽翼,他远远不及李亨;论母亲受宠的程度,他又远远不如寿王李琩。 因此,李沄极有可能是被人授意,故意去诬告太子李瑛的。或者说,就算李瑛想谋反,也不可能给这么大一个破绽让李沄抓到。 那么背后是谁在指使,其实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对于这些,张九龄连想都不敢去想! “雪景甚美,右相能不能作诗一首以娱情呢?” 李隆基走到张九龄身边,指着远处冰雪覆盖的大山问道。 “微臣心忧国事……实在是不知道要作怎样的诗才好。” 张九龄对着李隆基拱手谦逊说道。 “心忧国事……还是心忧太子呢?” 李隆基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让张九龄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正文 第24章 上元夜(上) “王维,听说你诗作得不错。看这雄浑的终南山,你可有佳作啊?” 李隆基没有搭理陷入呆滞的张九龄,而是指着眼前白雪皑皑的一座山峰,询问身边某个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中年文士道。 在方重勇前世的时候,王维是历史上闻名遐迩的大诗人。 但此时,他虽然名满长安洛阳,却仕途不顺,去年以前,都是半赋闲状态。为了重新出仕,不得不写诗给张九龄求官。 王维虽然一表人才,可现在精气神俱无,哪怕跟着天子出巡,也丝毫不见喜悦之情。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王维看着远处的大山,直接吟诵道。 此诗堪称惊艳了时光! 七步成诗?现场创作? 那怎么可能,七步诗还要走七步呢,哪里可能如王维一般脱口而出? 这是张九龄告诉他李隆基要携百官出游终南山后,王维提前两天写好的!他其实根本不想拿出来献给李隆基,可是他身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 很多糟心事,不是他想不做就可以不做的。如果把握不住机会,得罪的可不仅仅是李隆基,还有提携自己的张九龄! “好诗!” 李隆基鼓掌叫好,他这话可是发自内心,一点都不作假。作为天子,他也没有恭维王维的必要。 王维对着李隆基躬身行礼道:“圣人谬赞了。” “确实是好诗,你不必谦逊。” 李隆基感慨的看着王维,心中五味杂陈。 自家妹妹玉真公主很倾心于王维,但是……有缘无份。王维此前之所以会从京官被贬地方,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李隆基想给妹妹出口气。 王维不打招呼就回老家结婚,简直岂有此理! 如今气也出完了,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连玉真公主都已经不在意这一段,李隆基觉得是该给这件事画上句号了。 玉真公主早就已经给某个男人生了两个儿子!也确实没必要揪着王维不放了。 “如今边镇需要人才,不如你就去凉州河西节度幕府,当一个监察御史兼节度判官吧。” 李隆基叹了口气说道,他心中暗想,自家妹妹这段孽缘,就此画上句号吧。 这个任命,很难说是升迁还是贬斥。 正如方重勇的渣爹方有德之前担任监察御史一样,其实这也是朝中有人不喜欢看到他,害怕他以天子近臣的身份发力,将其排挤出朝堂的例子。 去节度使那边当监察御史和节度判官,实际上就是皇帝在藩镇里面安插中央空降的官员,主要目的便是检查账册,看看节度使有没有假公济私。 此职位看似权重,实则不然。有职位与差遣是一回事,能不能发挥作用,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中央空降的官员不了解地方民情,想贸然插手政务,必将遭到强烈抵制与反弹。 更别提这个人还会被节度使的亲信牢牢掌控日常行踪。 这种活,真不是一个只能写诗的大诗人文学家可以办得好的。说白了,李隆基也知道一定实情,这么做就是让王维去边镇摸一摸鱼,意思意思得了。 开元年间,唐庭中央对于节度使的控制还是非常严密的,军粮虽然已经委托给地方,但兵器、财帛这些依旧是被中枢掌控。这种控制是成体系的,并不会因为一两个中级监察官员的缺位而颠覆。 当然了,说到底王维的才华只在于诗篇,从政并无多少惊才绝艳的丰功伟绩留下,去那边也能混日子。 王维去河西藩镇为官,实际上也可能是李隆基不想再看到他,用“升官外调”的方式将其踢开,顺便把王维的升迁之路也给堵死了。 至于真正原因是什么,那谁知道呢? “谢圣人恩典。” 王维脸上无悲无喜,躬身行礼。看似恭敬,实则疏离。 “张相公,朕的任命,你觉得如何?” 李隆基意味深长的反问张九龄道,当初从洛阳将王维带回长安并任命其为京官,也是张九龄引荐的。 “圣人一言而决,微臣并无异议。” 张九龄躬身行礼道,脸上眉头微微皱起。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又不太说得上来。李隆基的种种言行,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马上就到了上元节了,今年的上元节,要好好的操办一下才行啊。” 李隆基说完这句话,就看到北衙禁军之一“左右飞骑”的大将军陈玄礼,走过来在李隆基耳边嘀嘀咕咕了一番,随即退到一旁等候差遣。 左右飞骑是李隆基的私人卫队,开元年间,与外朝联系紧密的南衙禁军便已经式微,李隆基当年潜龙旧臣陈玄礼异军突起,权威日重。当初李隆基也询问过方有德愿不愿意担任飞骑的统领,但是方有德却拒绝了。 “回宫。” 李隆基冷冷的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来,眼中寒光闪烁。 …… 天子携百官尽兴而来,匆匆而归的终南山之行,成为了一个所有大臣都不敢去笑的笑话。 这种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事情,方重勇与郑叔清一行人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们正在紧赶慢赶的,穿过南阳盆地,向西转入到内乡县,准备走武关道返回长安。 然而当他们来到内乡县城后,却发现这里居然没有驿馆! 要知道,这里是入武关必经之路“商山道”的入口,关于商山道,唐代诗人贾岛有诗形容这里的险峻为“一山未尽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 尽是山路,还高低不平植被茂密!旅行的人每次都是咬着牙走百余里的山路,那滋味可真是谁走谁知道。 因为路不好,没法骑马,也不能用马车,所以官府索性摆烂躺平,连驿站都不设了。走过这百里山路,便是密密麻麻的驿站一直延绵到蓝田! 颇有点鲤鱼跃龙门的意思。 朝廷这架势好像是在说:反正是近道,爱走走,不走滚!想驿站伺候,门都没有! 郑叔清官老爷的矫情病发作,走一百多里山路,万一累病了怎么办? 他可是要入长安掌管朝廷账目的男人啊!朝廷就等着他来拯救了!爬山走路多跌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逃难呢! 于是郑叔清大手一挥,选择直接坐从县城里租来的马车,从南阳北上去东都洛阳,然后绕路个在陕州的水驿上官船,最后跟着官船直接水路去长安。 这也是一条去长安最主要的官道,不仅路平,而且可以一路坐马车。 问题只在于洛阳到长安这一段水路似乎不怎么好走。 可是归心似箭的郑叔清,觉得还是走水路更快些,最多陕州那地方,黄河水流湍急一点,稍稍危险一点……大不了到时候再转陆路嘛。 反正走路是不可能走路的! 结果等他们赶到陕州的以后,没多久黄河凌汛就来了。一行人眼睁睁河水里夹杂着上游奔流而来的碎冰,小的不用说,只是其中比较大的冰块,足以把一般船只给撞得倾覆沉没,死人翻船。 他们又在陕州的驿站耽误了一段时间,郑叔清又在那抱怨当初应该走武关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经过长途跋涉,上元节那天,他们从南阳北上洛阳后又坐马车来到陕州,在县城外的甘棠驿歇息。长时间舟车劳顿,不仅是作为孩童的方重勇与方来鹊,和当官不事生产的郑叔清,就连平日里也要回家耕田的严庄,也是累得半死。 只有习惯在大山里奔跑的阿段,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还闲得发慌。 这一路极为折腾,可是他们又不能不听郑叔清的。 不仅是因为郑叔清是大人,方重勇还是个孩子,而且还有个不能忽视的因素:郑叔清身上有官府的通关文书,以及官员身份证明。 郑叔清在没有回长安述职之前,依旧是名义上的“夔州刺史”。这个身份,在旅行途中,非常好用,可以肆无忌惮享受驿站带来的便利,还不用花钱。 灵魂来自现代的方重勇,自然是什么大场面都见过,感觉无所谓。但严庄这个在基层厮混打滚的小吏,这才算见识到了那些驿站驿卒们在自己面前的“前倨”,以及在郑叔清面前的“后恭”。 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打击。 在大唐,如果你没有权力,那就什么都不是! 这盛世只是某些人的,你有权力就能跟他们一起玩,没有权力,这盛世就不属于你! 上元节的黄昏,郑叔清一行人来到黄河岸边,一边是身后的驿站开始张灯结彩庆祝佳节,一边是面前的黄河河水封冻,万物寂静,夕阳下二者形成了一种强烈对比,好像他们就站在生存与死亡的边界一般。 除了方来鹊这样的浑人跟不需要思考什么问题的阿段外,郑叔清他们几个都是各怀心事,也没有心思在河边吹着冷风赏月了。 于是众人回到驿站大堂围成一桌,倒上了红莲春,又让驿卒送来烧好的黄河鲤鱼,便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这鲤鱼可是周边农户凿开黄河冰面去抓的,价格不菲。哪怕是驿站内,不给钱也拿不到。陕州离长安不远,这里的驿站迎来送往的达官贵人不少,郑叔清的刺史身份没有多好用,没法“白嫖”超过官员定制规格的好菜。 当然,如果是张九龄或者李林甫来了,那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 “严兄是河北人,听你言语,似乎河北人对朝廷颇有怨言,不知因何而起呢?” 方重勇一边搓着手,一边吃着鲤鱼问道。 这条黄河鲤鱼烧得很有地方风味,粗犷而鲜美,味道有点重,不如郑叔清请客吃“长安菜”那般精致。 只是胜在食材新鲜。 严庄看了一眼郑叔清,这位前刺史大人叹息说道:“不出这间屋子,说了也无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算我们不说,天下多的是人会说。” 听到这话,严庄点头道:“武周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营州的契丹部落首领李尽忠以及孙万荣(均为赐的汉名),不满武周的营州都督赵文翙对他们的虐待,直接杀掉了赵文翙,率领本部军队打进了河北。 李尽忠以及孙万荣没有想到他们的搏命一击,居然在河北引发了十几万百姓的自发追随,他们的部队很快就从几千人**到了数万人。 在突厥的帮助下,花费了很大代价,武周大军才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把这次“入侵”剿灭,连名将王孝杰都战死了。 既然损失这么大,那么武周大军,在剿灭了李尽忠以及孙万荣的“入侵”后,朝廷自然要开始秋后算账。 于是负责“平叛”的武周河内王武懿宗便上奏朝廷,提出把参与李尽忠以及孙万荣,还有“入侵河北”的十几万民众全部杀死。 虽然狄仁杰等人极力阻止,而且朝廷也确实没有这样下令……但是武懿宗并没有手软,河北百姓,死伤无数,凡是被迫从贼的,逃回来都被当做叛逆,直接处决,以至河北很多地方十室九空。 这不过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更早的,就不必提了,数都数不完。” 严庄将酒杯里的红莲春一饮而尽,红着眼睛自嘲说道:“我一个河北寒门子弟,若是没有贵人提携,一辈子也喝不上这红莲春。这等美酒,只有郑使君这样的大人物才有资格享用。” 方重勇微微点头,看着郑叔清询问道:“这些都是真的?” 郑叔清犹豫片刻,最后长叹一声,微微点头道:“细节或有出入,大体不差吧。” 他是朝廷官员,很多话不能说太明白。事实如何,其实摆在那里,当年经历那件事的人,许多都还活着,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听完严庄的介绍,方重勇感觉,武周时期的营州之乱,看上去就像是安史之乱的“简化版”。 只不过: 那时候土地兼并还没有完全摧毁府兵的根基,朝廷对军队的控制依旧很牢固。 那时候天下除了河北以外,其他地方大体安定,赋税也比较轻,民间积蓄也不少。 那时候长安人口还没有**到今天这个地步,运河的重要性,也没有今日之迫切。 那时候朝廷军队处置还算得当,没有安史之乱中李隆基那种骚操作。 只是营州之乱,始终带着一股特别浓厚的安史之乱那样的潦草味道,都是河北边镇造反,河北百姓依附,滚雪球一般壮大! 从营州之乱到裴耀卿的七百万石粮食大半出河北,这些事情都是冰山一角而已。河北人对唐庭的恨,深入骨髓,代代相传,一年比一年深重。 河北与朝廷两看相厌,已经是现在最好的结局。而李隆基与朝廷还想着拼命压榨河北,不出事才叫咄咄怪事! “郑使君将来为度支郎,可要少对河北收点税才是啊。” 方重勇无奈苦笑道。 “你是不是傻?度支郎只管朝廷的税款怎么用,那些税款怎么收,又不是我说了算。再说,我现在还不是度支郎呢!你不如当面对圣人去说。” 郑叔清忍不住反唇相讥道。 第一幕总结,顺便求个票 这本书我写得很忐忑,每一章都要查很多资料,还揪出来了很多史书上的明显错误。很多时候我不是不想多更新,是真的写不完,虽然我知道要写什么。 我要保证能把尽量真实的历史大势还原,而不是照抄史书,经常脑阔疼。史料是真的不能囫囵吞枣一样搬来就用。 比如说根据现代史学泰斗严耕望老先生多番考证的结果,夔州人口起码是食货志记载的五倍以上。 很显然史官受限于时代局限,忽略了流动人口对于经济的影响力,对于商品经济的理解也很浅薄。 史书上夔州是不毛之地,人口不过一万户。但严老先生综合其他史料考证,仅府城户口便超过了一万户。 那里是西南除了成都以外有数的大都会,川东在封建时期持续时间很久的经济文化中心。 再比如说开元末期的唐朝财政其实就已然处于崩溃状况,是依靠“拆墙”的模式,通过中央少调拨甚至不调拨款项给地方,让地方多承担财政压力,以此来实现财政的收支平衡。 当时的情况,已经窘迫到有些地方驿站,官府无力经营,不得不被迫转包(强行摊派)给地方大户。然后当地哪个大户接了就会很快倾家荡产,经常有人举家逃亡躲避摊派。 近些年出土史料里面都有详细记载,这些史书是不会直接写出来的。 前十万字,里面或许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都是我辛劳很久的成果。 第一幕的剧情半遮半掩,实际上主题就是关于唐庭税收货币化,关于调整租庸调的一个尝试。类似操作,历史上是在李林甫掌控下铺开的,但半途而废了。 由关税的争夺,引出李隆基的穷奢极欲,引出长安位置的偏颇,引出关中与河北的系统性矛盾。 这是第一幕,也是开元末年的历史大势。 我集中说的都是这些历史脉络,而不是什么李隆基杀三子啊,立李亨为新太子啊,李林甫上位赶走张九龄导致朝政堕落啊之类的。 这些都是表象,读者老爷们都知道,我就不想再以这个作为主线背景来写,都是写烂了的。 我要是着重写这个,那就好像是杀了这些人,唐朝就会千秋万代一样。如果按这样写,我一天能更新一万五,根本不会脑阔疼。 上本书,我在写的时候,关注比较多的,是历史的“剧情”,是整个大背景的故事走向。因为上本书很多读者连基本故事背景都不了解。不得已而为之。 而这本书,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我的着眼点,便在于历史的底层脉络。 尽量还原开元天宝年间唐朝真实的社会、经济、政治、人文形态。不仅限于长安城。 研究唐代经济的古代人,常常忽略了一个现代人很容易察觉的问题:他们在算经济账的时候,只算国家总量,而不算经济运转的速度。 只计算钱币的发行量,而不去管它的流通速度与流通领域。 只站在国家层面去查看国家经济是否健康,而不在乎社会基层的稳定度。(我没有借古讽今,不要关联现代谢谢)。 很多时候评判的标准不同,会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比如说唐庭在河北的各地府库就是满的,一直都是满的,包括安禄山造反之前都是如此,从来没有说缺军粮之类的事情。 这样就会造成一种社会很稳定很富足的错觉。 但如果以此来说明河北财政状况优秀,民生状况就良好,天宝时期大唐天下无敌,都是边将故意搞事情,才会爆发安史之乱,闹得民不聊生。 那这就是非常错误的观点了。 世界上每个国家为了自己的粮食安全,同样会建立了很多大型粮仓,这些粮仓常常都是满的。 打比方说现在作者我本人就是在唐朝开元时期,而且穷得揭不开锅,没钱吃饭了。那请问我可以去官府的粮仓讨饭吃么?粮仓的工作人员就应该打开粮仓让我吃么? 答案应该不言自明吧? 官府是官府的,民间是民间的。 在“盛世”里面写乱世迹象,这本书我想应该是没有同类作品的,包括我自己写过的两本书。这对我而言是一个全新挑战。 我尽量把故事说得明白,在大势里面讲伏笔讲变化,而不去纠结一些小细节。也尽量不去写一些现代人自以为是的东西,妄图可以逆转劣势的脑残剧情。 这种能不写,就一定不会写。 比如说以为自己口才好,以为自己心细如尘,抓到对手的一点小辫子,就可以去跟李隆基讲道理,跟李林甫去讲条件说服对方如何如何。 让本来被罢官的人可以免于罢官,可以把李林甫身边的那些爪牙玩弄于鼓掌。 以为掌握了一点信息优势,就能翻盘绝境。 这一类的故事,不会出现的书里面,一章都不会写。很多小事,都只是大势的导火索,无论怎么摆弄引信,只要没能力拆炸弹,那么不可能改变任何事情,一点都不能。 我所知道的绝大多数的古代故事,其实都没有那么复杂的套路,因为在信息传递不畅的古代,真的很难演出来。 越复杂的套路,失败的可能性越大。 比如说剧情背景的史实里面,严挺之帮犯人求情,然后被李林甫拖下水。借此,张九龄也被严挺之拖下水,最后被罢相。 整件事复杂么? 干掉了一个大唐名相,一个中书侍郎的大事件,真就这么简单? 很遗憾,真的不复杂,这个事情本身就是如此简单,复杂的是它背后的博弈与选择。 李林甫的人随便查一查就查到了严挺之做过什么,都是用的官府渠道,也没有那么多的私人间谍啊,保密啊,反侦察啊。 更没有什么隐瞒之后被拆穿,然后再反杀,智斗五十回合后如何如何的套路。什么都没有,甚至去找李隆基告状,都是一锤定音。 限于古代的客观条件,也无法实施那么多套路。越是复杂的阴谋,失败的可能性越大。 就算真有,在权力面前,什么也不是。 清代江南“刺马案”也不复杂,陌生人上去一刀就解决了。 唐代藩镇刺杀宰相武元衡案,也是手起刀落,而且朝廷一查就知道是谁派的,这件事在政治上也没有产生谋划者需要的效果。 这些历史上真实发生故事很难看,没有那么多波折,但也没办法,因为这就是事实啊。我不能打着“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幌子胡编乱造一出戏。 我这本书的风格,不可能想出那些天马行空,又幼稚得想扣脚指头的“复杂剧情”。我能写,但不能写在这本书里头。 或许下本书会有吧,谁知道呢。 唐代的官员,可以狎妓,也可以权斗,甚至还可以栽赃陷害耍套路。 但是,他们也是要做事的,要做正经事,要做工作,要政绩。不是说整天想着今天搞这个明天搞那个。 就好像书友群里面有读者说的:为什么现代都市剧里面的人,好像除了整天谈恋爱以外,就什么事情都不做了! 回家了是谈恋爱,工作也是谈恋爱,上学也是谈恋爱,出差也是谈恋爱。其他的东西,全部淡化了,消失了,看不到了,模糊了。 换到历史文里面,这些官员们整天权斗,不谈他们做了什么事情,这不就跟都市剧里面的人只会谈恋爱一样么? 换一个词而已。 不说别的,就说李林甫。 李林甫口蜜腹剑不假,但他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处理政务,而不是挖空心思对付政治对手。 为李隆基搞钱是一件很消耗脑力与体力的事情,风险还不小,这位皇帝的胃口是很大的,伺候他不容易。 堂堂宰辅,难道所有精力都在搞死竞争对手上面么?历史书上这么写,可不能想当然就照搬啊。 这里有别于“恋爱脑”的脑子,我姑且称之为“权术脑”。也就是除了争权夺利以外,没有任何事情是值得这个人注意的。 我很怕那种“权术脑”的故事。 按“权术脑”的故事逻辑去写,主角就应该投靠皇帝,投靠权臣,又拉又踩。然后无视客观规律,夺取军权安史之乱后当节度使,再雄霸一方。 接下来就是剪除对手建国,一步步再创一个新的,不叫大唐的“大唐”。 我没法按我的思路写那样的故事,老实说,类似书我看第一卷就知道结尾写什么。我都看不下去的书,还能写给你们看么? 唐代是没有法治的,也没有地方可以讲道理,讲是非曲直。这些在权贵那里,不重要。权就是法,法就代表着权,跟大鱼吃小鱼一样。 唐代哪里有什么司法?哪里有什么公正可言? 如果写了,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不敢发出来丢人。 主角如果弱小,可以施展的“权术”实际上是非常有限的。在权力面前,所谓的来自现代的技巧,很苍白很无助。 就像是你写了一份慷慨激昂的状纸,人家看都不看,直接扔垃圾桶以后宣判。 就是这么简单直接,而且不加掩饰。 那时候长安有资格指鹿为马的人,并不仅限于李林甫。 人数甚至不低于两位数。 与其想那么多骚操作,主角还不如练一练吉他,看能不能取悦李隆基,从而进入梨园。 以后,自然可以利用梨园子弟的身份做事,赢面或许还更大一些,起码符合当时的政治环境。 不然就别想太多了。 武周时期的营州之变十几万河北人,朝廷不让杀,武懿宗依旧杀了一大堆,没有经过任何手续,事后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李隆基杀三子,没有任何刑部官员参与,甚至外朝就根本没有介入,连装点门面步骤都没有,而且牵连甚广。 连指鹿为马都懒得玩,真的说杀也就杀了。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任何技巧都像是蜘蛛在编织蛛网,徒劳而已。 如果权贵想杀你,哪怕你找到了很多证据证明自己无辜,也没有用,那些东西跟纸糊的盾牌没有两样。 要是我无视这些,写那种扣人心弦又根本不可能在当时社会环境中存在的事情,就变成了披着历史的皮写自己妄想的故事。 书或许可以很火,甚至可以很热闹,甚至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但我没有规划这样的剧情,也不打算去写类似的。 这本书绝不可能写,下本书看情况。 李林甫搞倒政敌,很多时候就一两句话,外加背后的势力引导。利用大势,去解决掉政敌。 这些手段都是高效,简洁,立竿见影。 我会分析大势,借助类似的手法,来表现该有的冲突,不会更多骚操作了。 第一幕在下一章就会完结,马上要拉开第二幕了,敬请期待吧。 这本书我是尽量用平实的语言,直接易懂的写法来表述我想表达的东西,不会把一坨翔**得很好看,也不会使用一些故弄玄虚的写法,把一些很无趣也没什么意思的老生常谈讲得神神叨叨。 我上本书的时候就在书友群里面说过,现在这本书不追求成绩,我会按我自己的设想去写。 用时间来给我现在这本书正名,这就是我的期待。 关于人物塑造的一些问题,既然之前有书友问起来了,我就集中解释一下。 第一: 小方是小孩,这是必须的。如果是成年人,那就必须要提前做选择,因为有能力的人是藏不住的。小方如果成年了,那现在是打算给李隆基当狗,还是当下一个安禄山? 当狗,最后绝对死得很惨;不当,或许很快就会死,怎么选? 再说了,现在是开元24年,等到天宝年间炸弹爆炸的时候,小方已经要40岁了,以古代那个人均寿命和医疗条件,他还可以蹦跶多少年? 他这个年龄再去追求什么东西(比如说掀翻李唐),是不是有点“老男孩”的味道?万一七十岁一统天下,你们不觉得悲哀么? 第二: 小方的性格问题,看过我上本书的书友都知道,刘都督的性格,情商都是一流的。如果我想塑造,可以再塑造一个童年版本的“刘都督”。 现在的狂妄人设,是什么意思,要结合小方的名字来看。少时了了,大未必佳,说多了就没意思了,慢慢看书吧。 第三: 为什么要插入老方这个角色,为什么他的性格这么偏激。 老方的原形,就是五代十国的张承业,他是本书的“半个主角”。也是内涵一些历史爽文主角,认为杀掉安史之乱的叛将之后,就可以重铸山河。 我这本书的主题就是:历史是回不去的,盛唐永远不可能再现,只能向前走出新路。妄图重现盛唐,那是在开历史的倒车,必定粉身碎骨。 中唐是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上,很多积攒百年的问题,是一定会爆发的。 这是中华文明长久以来地理、人文、经济甚至气候因素的综合作用。 至于为什么不可能回到盛唐从前的状态,我书里面会一点点的揭露,现在已经写出来的这十万字,也可以看出很多名堂了吧? 敬请期待第二幕吧,舞台是长安。 今天我酝酿一下剧情,不双更了。 正文 第25章 上元夜(下) 上元节来了!这是属于长安人的节日,不仅全城同乐,从天子到奴仆,而且取消宵禁! 从上元节那天开始,之后连续三天,昼夜不休,活动不停!晚上不关城门,没有禁军巡夜,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长安居民可以到城内自由活动。 长安的上元节,跟唐代别处的上元节是完全不同的。 别处可能挂个花灯,家人在院子里摆上一点好酒好菜就完了,但长安城内的活动非常丰富,堪称是“不夜之城”。 关于长安上元夜的诗句,那是震铄古今,名篇不少。不仅如此,历史上在上元节这天,还出过不少狗血的破事。 唐中宗时期,某个上元夜庆典。 当时的天子李显,在韦后的怂恿下,也参加庆典活动游街。这还不算,当时李显心血来潮,便下令打开宫门,让宫里的宫女也穿着便服跟着一起出来游玩。 李显当时或许在想,这些宫女好不容易能出来一次,应该都对朕感激涕零吧!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超骨感。 一夜过去,等队伍返回大明宫后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出行的宫女居然少了三千多人! 于是从此以后,宫中的宫女再也没有在上元节游街的权力了。毕竟,要是再被宫女打脸,哪个皇帝也扛不住这样的羞辱。 今年长安城内普天同庆的上元夜,李隆基在他所居住的兴庆宫勤政楼前,兴致盎然的观看长安城内形形色色的灯火。 百姓百态,万家灯火,这一刻凝聚成了一副盛世美景。 此时的长安,各坊与东西两市的市门都已经打开,游玩的人群,在城内川流不息的奔涌着。唐人热情奔放自信的性格,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远处宫城南面西门安福门的入口处,摆了一盏硕大无比的“灯轮”,上面点了五万盏形形色色的花灯。灯轮外面用锦帛套着,很多地方还挂着晶莹透彻的琉璃,在灯光下璀璨耀眼。 这盏“灯轮”看着就如同一棵参天大树一般,高达数十丈。无论在长安城内哪个角落的人,只要一抬头,都能看到这盏灯轮的轮廓。 灯轮下方歌声嘹亮、舞姿绰约。数百人组成的“踏歌人”队伍,组成了踏歌人的豪华阵容。当初去给方重勇与郑叔清传递消息的韦青,正是其中的领头之人。 踏歌是以脚踏地为节、载歌载舞的群众性娱乐歌舞活动。参加者踏足而舞,联袂而歌,非常热闹。 不过这种节目虽然名为“大众”,但没有领头之人肯定是不行的。 梨园作为大唐艺术精英云集的皇家机构,自然不会缺席上元节这样的全国庆典。李隆基派韦青到这里镇场子,韦青嗓音洪亮而悠长,在其中担任“领唱”的角色。把气氛烘托到了高潮。 踏歌人的节目完毕后,又有数千人的歌姬队伍,在月色灯光中,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拂袖、倾鬟、低头、弯腰、转身,队形不断移动变化,长舞不停。 这些节目让长安城内的百姓看得大声叫好,狂呼过瘾。 灯与月交相辉映,点亮了都城的夜晚。城中亦是有不少绳戏、竿木等杂技,东西两市的商品琳琅满目,游玩的行人光顾其间,讨价还价之音不绝于耳。 郑叔清紧赶慢赶的想回长安,就是想在上元节敞开了玩,没想到他们还是没赶上。 李隆基当然看不到这些灯轮下的表演,但是他心里还是很高兴,因为这些东西,都来自方重勇与郑叔清送来的那四十万贯。而这钱是李隆基放下面子要来的。 也就是说,这是他这个皇帝“请客”,让长安城的所有人都爽一把。 如若不然,没有这些钱,官府也请不起歌女,造不起灯轮,买不起酒水。这上元节的庆典,那可就比现在逊色多了。 “力士,你看大唐在朕的治理下蒸蒸日上,这盛景可还如你所愿?” 李隆基志得意满的转过身,指着窗外的灯火,询问身后面色平静一言不发的高力士道。 “圣人千古一帝,功业已不逊太宗皇帝。” 高力士轻声恭维说道。 “哼,那是自然,朕一直以太宗为榜样。朕就是要打下一个大大的天下,让大唐的旗帜插遍每一处。 率土之滨,皆为唐土。” 李隆基背着双手,看着西南边那个硕大无比的灯轮,在夜空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就好似这开元盛世一般,璀璨夺目。 “朕那三个不肖子呢?” 李隆基忽然想到某一茬,眉头一皱,语气十分不悦。 “回圣人,陈玄礼将军亲自带兵将东宫控制起来了。现在太子与鄂王、光王,皆被软禁于东宫内。太子妃之兄薛锈下狱,薛锈已然招供撺掇太子谋反之事,证据确凿。”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说道。 李隆基忍不住冷笑,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太子都没有谋反,哪里有什么证据确凿呢? 李隆基不过是想让太子李瑛知道,哪怕关系再铁的亲眷,在威逼利诱之下,也会说出违心之言,做出违心之事。薛锈是李瑛的大舅子,结果还不是审问一下就招供了? 世间视死如归之人,又有多少呢? “将卷宗送到东宫,让朕的那几个不肖子看看。”李隆基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见高力士还没走,他疑惑问道:“如何不去传旨?” “圣人还没有说如何处置太子、鄂王、光王三人,奴不敢去传旨。” 高力士恭敬说道。 听到这话,李隆基感觉像是吃了一颗苍蝇那般恶心。 十三皇子李沄告发说太子李瑛借两千副盔甲,这其实是李隆基暗中授意他这么做的。 太子与鄂王、光王有没有真的谋反,李隆基心里也是明白的。这些人想谋反,暗地里也在联络外臣,拉拢外臣,确实是图谋不轨。 但若是谈及实质性的谋反举动,那也实实在在是没有的。 一想到这,李隆基不由得有些心虚。太子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如何想。 因为对李隆基来说,太子有没有谋反不重要,他想不想谋反才是排第一位的。李瑛和其他二王想谋反,那么他们就该死,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至于为什么说太子和二王想谋反,李隆基觉得,他自己认为是这样就可以了,不需要听别人在一旁叽叽歪歪。 比如说那个老是把“太子乃国本”挂在嘴边的张九龄。 其他的那些,就是有没有证人,有没有证据,犯罪的逻辑链条是否清晰,太子是不是被冤枉之类的,全都不重要。 甚至可以不用装点门面搞什么审讯。 “将薛锈处死,卷宗交给太子与二王查看,然后放他们回十王宅,解除禁制。” 李隆基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高力士转身去传旨,稍稍松了口气。这个结局,比他预想的好不少。 然而高力士还没走出勤政楼的房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令他毛骨悚然的话。 “将薛氏灭门。除了太子与二王及子嗣外,其余十王宅内相干人等,无论主仆家眷,统统杀掉!” 李隆基的命令不含一丝感情,就好像他杀的不是人,而是待宰的猪犬一般。 “喏,奴这便去传旨。” 高力士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的出了勤政楼。等走出去之后,这才感觉到自己心跳恢复了正常。在他印象里,李隆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统统杀掉”这四个字虽然短,但包含的信息量,却是极大。 太子与其他二王的眷属与亲戚,府里的奴仆妃嫔,除了孩子,其余皆是一个不留。 “要换太子了诶。” 高力士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的嘀咕了一声。 贵族们锦衣玉食,贵族们如履薄冰。 稍有不慎,也会家门被屠灭,无处说理。 皇权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头上,无人可以摆脱。 高力士知道李瑛是“无辜的”,所谓“谋反心证”,跟当年酷吏张汤的“腹诽之罪”雷同。 你说你没有,但我认为你心里有,这便可以了。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听,我也不需要跟你讲什么证据。 权力场上无父子,太子是名正言顺可以顶替天子的存在,这就决定了不可能有什么父慈子孝,也决定了太子之路不会一帆风顺,更是证明了与太子离得近的人,极有可能被殃及池鱼。 孰是孰非,谁可一言而决呢?既然决定参与这个游戏,就不要抱怨游戏规则残酷吧! 高力士一边带着宫里的宦官前往东宫,一边感慨的思索。这一波,大概要死不少人了。 权力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这是每个权贵都要回答的问题。 对于某些人来说,如果没有权,那这条命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不同的人,恐怕答案也是不一样的吧。 高力士满怀心事的来到东宫,对太子李瑛和二王传旨。 听到自己居然被放过,三位皇子喜极而泣。至于府里其他人要无辜被杀,那不是他们关注的问题。 老婆没了再娶,留着小命在,就一切皆有可能。 李隆基辣手无情,他们又何尝是心怀慈悲之辈? 不过是大鱼吃小鱼一般的权力博弈罢了。 人命?人命算个屁! 高力士面无表情看着相拥而泣的太子与二王,不知为何,觉得他们好像三条狗。 回到勤政楼,高力士便听到房间内传来琴声。进入之后,李隆基已经换了一身儒衫,双手放在一张古琴上弹奏着。琴声之中,带着杀伐之意,铿锵狰狞。 看到高力士进来了,李隆基停止弹奏,轻声询问道:“太子与二王如何?” “回圣人,喜极而泣罢了。” “去把李龟年叫上,朕要去灯轮那边听他奏乐!” 李隆基匆匆忙忙的起身,很是亲切的拍了拍高力士肩膀说道。 这让高力士有种错觉,或许太子李瑛等皇子,在李隆基心里的地位,还真不如自己这个宦官。 “圣人请稍后,奴这便去梨园喊李龟年去南门灯轮处。” 高力士恭敬说道。 “速去速去,朕一时技痒,要与之同奏!对了,让韦青也别走了。” 李隆基兴奋得如同一个孩子似的。 …… “上元节啊,还是错过了上元节,我的长安花灯上元夜啊!” 春暖花开,坐在从长安以东不远的“长乐驿”发出的马车上,郑叔清一个劲的唠叨哀嚎着,自己因为绕路而错过了一年一爽的长安上元节,此刻正悔恨不已。 早知道就走武关道了,爬山很累,但不会耽误时间。 “使君,您能不能不要再说了。上元夜那天,我们在黄河边的驿站,都快冻死了,连条狗都没有。驿站两旁的花灯挂得像是鬼火一般。这就是你念叨的上元节?不会是鬼节吧?” 方重勇无奈的打断郑叔清说道。 众人挤在拥挤的马车内胡侃着,长安郊外驿站繁忙得很,这马车里面还挤着一个醉醺醺的文士与他们同路,窝在角落里头睡觉。他不闹腾,郑叔清一行人就当他不存在了,该聊什么还是聊什么。 “你这个黄口小儿懂个屁!长安的上元节,能和黄河边的破驿站比吗?那游街,那花灯,那腰细柔软的……” 郑叔清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打住头。 方重勇好像盲生发现华点,轻咳一声揶揄道: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郑使君,您看着一本正经的,似乎也很风流啊。 是不是今年上元夜有貌美娘子等着你,让你心急如焚啊?” 郑叔清刚要辩解,那个因为宿醉窝在马车角落里的文士却如同弹簧一般坐起,惊呼道:“好诗!好诗啊!是谁所作?” 你踏马到底怎么回事? 方重勇与郑叔清、严庄三人全都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那位文士,至于跟车夫坐在一起的阿段显然看不到,方来鹊睡着了不知道。马车里本来闲散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你写的?” 那文士看着方重勇问道。 本来想承认,不过想想一个孩童写这样的诗好像确实比较离谱,方重勇指着郑叔清说道:“是这位使君写的,不知阁下是……” “在下李太白,敢问这位郑使君是……” 李白? 方重勇与郑叔清等人一愣,这也太踏马巧合了! “鄙人郑叔清,此前为夔州刺史,现在回京述职,久仰久仰。” 发现眼前的人是李白,郑叔清一时间不好意思把方重勇的话撤回来了。 正文 第26章 各自的麻烦 “这就是长安啊,好像城墙很矮,不过如此。” 长安东北角的通化门前,方重勇抬起头看着目测不到六米高的城墙,不以为然说道。 他不否认眼前长安城的壮阔,以古代的生产力来说,建造这样一座城,几乎已经是民力的极限。 然而,来自现代的方重勇,却也是什么样的高楼大厦都见过,这里再大大得过三峡大坝么? 老实说长安城的城墙有点“盛名之下”的味道。 比自己想象中要矮很多,甚至不比夔州府城的城墙高多少!这显然不符合帝都该有的逼格。 此外,方重勇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种规模庞大,一眼望不到头的城池。还附带着这样“不太高”的城墙,是防御不了任何敌人的。 防守长安城,只能御敌于外,牢牢掌控关中四塞才是王道。一旦关中的隘口被攻破,就意味着长安城的争夺战要刺刀见红!而能够突破关中的军队,很显然是不好惹的。 “你在想什么呢!知道这几十里长的外城郭,多加高一尺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么?又不是你出钱!” 郑叔清不满的打断他说道。 “行了行了,知道了进城吧。” 方重勇说完就往根本没什么人走的通化门走去,却是被郑叔清死死按住了肩膀。 “通化门,直通内城,一般都是要入宫面圣才会去。或者是大臣出访他国,皇子出巡这样的事情。若无入内城的文书,便不可以入此门。 内城乃是中枢的办公之所,你一个黄口小儿,去那里做什么?” 郑叔清满脸疑惑问道。 “你也不能走么?” 方重勇好奇问道。 郑叔清面色一窘,随即讪讪说道:“也不是说不能走……” 方重勇恍然大悟,他忘了这一茬,好像路上郑叔清提过,长安有几个城门普通人不能走,只是没强调说是特指通化门罢了。 真是不到长安不知道官小啊,在地方上牛逼轰轰的刺史,来了长安也得伏低做小。 方重勇无奈叹息道:“天子脚下,首善之都就是规矩大,那使君说怎么办,总不能说钻狗洞吧?” “走挨着通化门的春明门啊,就在你左手边那个。不然你还想哪位相公从通化门出来接你进城么?” 郑叔清都要被方重勇气笑了。 “今日方知出入通化门者,乃真豪杰也。” 方重勇忍不住唏嘘感慨了一番,气得郑叔清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他们现在已经跟李白分开,说话不必顾忌什么。 方重勇一行人刚下马车,李白就借口说有事先溜了,并不想跟他们深交。看得出来,李白应该是来长安找贵人找当官门路的,他不想与不知根底的陌生人有什么过多瓜葛。 方重勇忍不住想:上辈子的时候,世人都说李白豪放不羁。结果现在人家来长安求官,大概已经找好了门路,连郑叔清请他去长安酒肆喝酒,李白都婉拒了。 大概是这次的门路很硬,关系很铁,李白十拿九稳,不想横生枝节。 交游广阔这个词,很多时候未必是褒义。 假如李白现在跟郑叔清套近乎,吃喝玩乐在一起。而他要找的门路,却又是郑叔清政敌那一派的(以李林甫的作风,这种可能性并不小)。 那么这一段萍水相逢的交往,就可能给李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一行人虽然着急进城,但却又在春明门外“堵人”。由于这是长安普通百姓及中低级官僚迎来送往的主要出入口,所以在此排队等候的人特别多。 春明门的“安检”速度比方重勇预想的要慢很多,因此门前排起了几百米长的队伍,看得人直冒冷汗的。 刘禹锡有诗云:平章宅里一栏花,临到开时不在家。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 闲来无事,郑叔清便开始跟方重勇科普,他们为什么只能走春明门,不得不在这里排队入城,而不能走其他的门“抄近道”。 春明门就是长安东边的主要出入口,甚至是普通人可以走的,为数不多的城门之一。 长安城其他大部分城门,各种理由,不太适合普通人去走。 有的基本不开,比如说规格最高的明德门,比如说北边靠近梨园禁苑的那三个门; 有的又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来往西域胡商众多,货车骆驼商队络绎不绝不方便普通人走,比如西面的开远门; 有的直接通往墓地,临近坊内都是卖棺材、纸钱的,普通行人往那边走觉得晦气,比如西边的延平门。 有的门郊外人迹罕至,城内坊中正常居民又极少,三教九流扎堆,基本上没什么人会走,比如说南面的安化门和启下门。 至于玄武门什么的,不要提这三个字就好了。 长安的规矩与限制多,还未进城,方重勇便有了直观的体会。 “看到那个没有?那个地方叫武候铺,由卫士、彍骑分守,大城门百人,大铺三十人;小城门二十人,小铺五人,主要职责是城门、坊门警卫工作,负责日常开闭和检查。 但是,下令这些人开闭城门的人,却是城门郎,不归他们统属。送钥匙的人,还跟这两者没关系,乃是武德五年所设门仆从八百,有专人管理,轮值到其中某个人值守的时候,才有资格送钥匙到城门给城门郎开门。” 快到“安检”的时候,郑叔清指着离城门不远的一个哨楼解释了一大通。 “这么说来,长安外城,下令开关门的是一个衙门,负责值守的是一个衙门,送钥匙的又是另外一个衙门,是这样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这种感觉,有点像是植树的时候一个负责挖坑,一个负责放树苗,一个负责填坑。 这样玩真的不嫌累么?万一某天那个放树苗的人休息了怎么办? “呃,大体不差吧。” 郑叔清摇摇头叹息道。 这里明显是冗官,但又是皇帝所需要的“冗官”,前几年李林甫大刀阔斧的裁撤朝廷中功能重叠的低级官员以及胥吏,用所谓“差事”的方式,来替代原本固定官职。 也就是说,以前地方上有些基层干活的“浊流”官职,朝廷也要低薪水供养着。如今直接将其“降级”为临时工。 有差事的时候你才是朝廷的人,没有差事你就是体量大一点的蝼蚁。 饶是如此,李林甫也没对长安门禁这么明显的冗官bug动刀子,足见这位口蜜腹剑的相爷对其忌惮到了什么程度。 玄武门之变把李唐的皇帝们都吓坏了,因此对于长安门禁的管理,也到了丧心病狂互相牵制的地步。 以为买通一两个官员就能骗开长安城门的事情,那只能在脑子里想想,可千万别说出来暴露智商。 浮想联翩了半天,终于轮到方重勇他们了。郑叔清拿出自己回京述职的“告身”,给看守城门的金吾卫官员查验。 “验明正身,将这位郑使君带到大理寺吧。” 这位金吾卫队正面无表情的对麾下一个队副说道。 诶? 郑叔清愣住了,方重勇傻眼了,严庄如丧考妣。 老郑怎么回京述职就直接坐牢? 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 方重勇已经搞不懂游戏规则到底怎么玩了。 “这位将军,本官回京述职而已,身上还有朝议郎的官身呢。” 郑叔清疑惑问道。 “某知道,但是使君已经上了通缉名录,海捕文书是昨日刚刚下发的,朝中有监察御史告发使君在夔州勾结江洋大盗,打劫来往商贾,乃是我大唐的石崇,罪大恶极。圣人下的圣旨,无关朝中相公。” 金吾卫队正公事公办,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虽然他也不相信郑叔清会勾结匪类劫掠地方州县,但是官字两个口,上头是这么说的,他就跟着这么说。像石崇是谁,做过什么,他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粗汉子不知道,也不关心。 “那个,石崇其实他……” 方重勇想跟金吾卫队正解释一下其实石崇出名只是因为跟皇帝的舅舅斗富,而不是他在荆襄当刺史的时候劫掠周边郡县。结果他刚刚说半句话,金吾卫队正一脸疑惑看着方重勇问道: “你是想一起去大理寺,还是把通关文书给我看自己进去?” 方重勇连忙乖巧的从袖口中拿出自己的长安户籍凭证,交给对方。 至于方来鹊什么的,都是家奴,等同于货物,在夔州那边开具的文书中已经详细说明,并不需要户籍证明。 “去岭南赴任跑长安来做什么,肯定居心叵测,来人啊,把这人跟郑使君一起送大理寺!” 金吾卫队正从严庄身上搜出了前往岭南的告身。 在严庄哀怨的眼神中,方重勇一脸心虚的看着他被金吾卫的官员带走,自己身边两个大人,一转眼全部变成了“嫌疑犯”。 “我做错了什么,我还是个孩子啊!” 入城后,方重勇忍不住哀叹道。 他带着方来鹊和阿段,以及两只鸬鹚,穿过春明门,来到了城中那超过一百米宽的春明门大街。 这里又被称之为东西横街!乃是长安最具有代表性,最为繁荣的一条街! 方重勇被震撼到了,前世天安门前可以阅兵的长安街,也不过120米宽。 然而这里是古代啊!古代一百多米宽的路是什么概念啊! “郎君,去哪?” 阿段也被震撼到了,有点搞不清楚方位,甚至还有点怕。 在山林里奔跑了十几年,善于和老虎搏斗的他,又何曾见过这样宏伟的巨城,这样宽广的街道,这样拥挤的人群! 东市就在这条街的左侧,此刻正好是开市的时候,开市的鼓声一直在敲,像是打在人心上一般。东市外堆满了人,都要路给堵满了。 方重勇一行人从头听到尾,一共敲了三百下,之后东市所有大门被金吾卫的士兵打开,打算去采买货物的贵人家奴仆,几乎如百米冲刺一般的冲入东市。 不是他们着急,而是东市开市的时间非常短,从中午十二点开市,到下午五点一刻关市。 击鼓三百开,击钲三百关,敲锣打鼓这都算在开市时间里面的。执行此命令的金吾卫军官与东市内的商贾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不存在说给他们通融几分钟的情况。 不争分夺秒的买东西,那是真不行,东市可大得很呢!南北长1000余米,东西宽924米,面积为0.92平方公里。市的四周,每面各开二门,共有八门。 方重勇看到有人牵着骆驼进去了,有人牵着马出来了,还有各色打扮的胡人来来往往,人声鼎沸。 “唉,长安何处是我家!”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这回真是x了狗,难道直接去未来岳父家里住? “郎君,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呢?” 身边的方来鹊一脸迷惑的问方重勇道。 “回家,回个屁,家在哪里,你指给我看!”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不就在那边吗?” 方来鹊指了指东市斜对面的庞大官邸说道。 顺着方来鹊手指的方向,方重勇看到对方指着的这座府邸占地极大,似乎已经超过了一个坊的空间。 一进春明门就是这一间,只见府邸朱红色大门上方的牌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 兴庆宫! “你确定?” 方重勇眺望远处就能看到屋顶的巍峨宫殿,以及外面几乎一尘不染的黄墙青瓦,以及一队全副武装,盔明甲亮,在门外值守的禁军,很有些怀疑方来鹊是不是喝醉酒了。 自家那个渣爹方有德能牛逼到住这种地方? “我们带来的红莲春被那些金吾卫当赃物没收,其间也没见你偷喝啊,怎么就说胡话呢?” 方重勇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从郑叔清那边得知,在唐朝别的皇帝那里,兴庆宫可能无所谓,没什么了不得。但在李隆基当皇帝的时候,这里可是长安的政治中心之一!李隆基经常在这里办公,他感觉这个地方的风水很好,龙气十足! 当初他当王爷的时候,便是在此地潜龙于渊。 李隆基住的地方,能是方有德的家么? “呃,不是啊郎君。我们家是在兴庆宫北面的永嘉坊,那个坊被皇帝占了一半,我们家在永嘉坊的最南面,跟兴庆宫的墙挨着。” 方来鹊很是委屈的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大为震撼! 李隆基居然把方有德的宅院安排在自家宫苑后面挨着,这得是多信任那个渣爹啊! 方重勇满怀心事的跟着方来鹊,绕过兴庆宫的最西边,前往位于永嘉坊的自家院落。 正文 第27章 简单任务 人生的际遇,往往没有定数。 芸芸众生,前路茫茫。其变化之大,往往超脱了之前的预计。 方重勇是如此,郑叔清也是如此。 表面上看,在夔州劳苦功高的郑叔清,一进长安就被诬陷进了大理寺,似乎很有些悲壮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那么惨。 郑叔清到了大理寺以后,直接去办了个手续,当值官员便将他的海捕文书注销,又派人将其送到兴庆宫里等候面圣。 当然了,郑叔清风尘仆仆,身上味道很重,还胡子拉碴形象极差,自然有专人服侍他沐浴更衣,然后修整好了以后才能让他与李隆基见面。 而且白天的时候,李隆基还在梨园那边谱曲,根本没有时间见郑叔清,所以这位前任夔州刺史大人,只能安安静静,又心怀忐忑的在勤政务本楼的偏房内等候着天子的召见。 反倒是方重勇,在方来鹊的带领下,来到永嘉坊的自家院落后,却发现眼前的情况,跟他想得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方重勇身边的方来鹊,语气不善的看着打开院门的那位青年问道。 此人皮肤黝黑,双目有神,长得孔武有力,却又不显得粗壮。 他似乎被这话问得有些愣神。 “诶?” 院子里又出来一个年轻人,这人长得比较白净,也没有另外那人身上的英气,显得文质彬彬一些。只是样貌颇为老成,留着长须,一副典型的文士模样。 “你们二位,为何在我家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他凑过去在方来鹊耳边询问道:“真没有搞错地方么?” “绝对没有,我与阿郎离开时,我阿爷也在家里,现在应该还在。郎君是忘了么?” 方来鹊迷惑不解的看着方重勇问道。 “啊,原来是恩公的子嗣!某说怎么如此面善呢,快请进!” 那位白面青年连忙热情邀请方重勇他们一行人进来。 “某叫许远,这位是张巡,我们都是前来长安参加科举的士子。本来长安房租贵得要命,一个月就要七千文钱。机缘巧合之下,是方恩公收留我们在这里读书,而且还分文不取。 小郎君要是不来,我们住得都不踏实,这些钱一定要收下。” 许远连忙从屋里拿来一大袋子铜钱,掂量着不下一千文。 他将其交给一旁的阿段后,二人都恭敬的对方重勇行礼:“方恩公义薄云天,以国为家,我们真是感动涕零。这点钱实在是聊表心意而已。 如今小郎君既然回来了,我们也不好意思继续赖在这里了,这便告辞吧。” 许远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说道,一旁的张巡也同样行礼。 方重勇看他们都是实诚人,连忙摆手说道:“不用客气,谁还没有窘迫的时候呢,你们安心住下便是。反正这里还有多余的房间,不碍事。” 正在这时,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子,身上还带着饭菜香气。一见到方重勇就过来将其高高举起来,十分溺爱的说道:“小郎君回来了啊!好好好,就让奴今日好好做几个菜。” 他又看到方来鹊在一旁傻站着,对其吼叫道:“狗崽子一点眼色都没有,还不去洗菜!” “哦。” 方来鹊不情不愿的走了。 “小郎君,某去厨舍了,他们二位都是郎君邀请到家里居住的,乃是进京赶考的士子,算是阿郎的朋友。 小郎君当以晚辈处之。” 方来鹊的老爹也跟许远和张巡二人打了个招呼,随即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就往内院的厨舍走去。 “岂敢岂敢,我等与小郎君平辈相交即可,既然是恩公之子,那也是我们的恩人。” 许远十分客气,邀请方重勇入大堂来坐。 这间院落一共一个主屋(卧房),外加四间厢房。主屋对着院门方向,一边两间厢房而且彼此相连,中间打通了用门隔着。 主卧后面是一间柴房与厨舍相连,门前则是一个小的门房。 众多屋舍围起来一个堂屋,并且用回廊围起来了一个庭院,栽种着枣树。 这便是唐代典型的狭长“四合院”结构,一般民居多半如此。 如今出租了两间厢房给了许远与张巡,方来鹊的老爹住一间,主卧室一直是空着的。 方重勇一脸懵逼的看着这一切发生,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大堂内落座了。 这一世方重勇还是小孩,但是他前世见过不少大场面。眼前这个院落,没有几千贯的话,在挨着兴庆宫和东市的地段,是绝对拿不下来的。 甚至可以说,这个地方如果不是因为方有德是李隆基的亲信,哪怕再有钱也买不到! 万一心怀不轨之人住在这里,与兴庆宫一墙之隔,最后刺杀李隆基怎么办? 这间院子,本身就代表了“恩宠”二字。 方有德这个渣爹,好像比自己想象得要厉害点啊。 方重勇忍不住想道。 不一会,方来鹊的父亲端上来了许多家常菜。葱粥、毕罗、煮鸡,蒸梨,凉拌生韭……种类尚可,却没有水晶饭。 菜香四溢,看得出来手艺很是不凡。 “二位就当在自家一样就可以了,我家阿郎是给圣人做事的,断然不至于说苛待了朋友。” 方来鹊的老爹傲然说道。 平平无奇的话,看似豪爽,实则暗示方有德身份不凡。 “自开元以来,长安风气日趋奢靡,朝纲废弛,朝臣们皆以享乐为己任。唯有方节帅始终忧国忧民,克己复礼,实乃我辈之楷模。” 许远一提起方有德,简直赞不绝口。 “说起幽州之事,契丹一直以来都是心腹大患。前几任幽州节度,都是没压住契丹人的威风。自张节帅(张守珪)上任后才有好转。 不知方节帅担任观察使后,能否改变边疆战局。我等整日忧心国事,却又英雄无用武之地,与方节帅相比,实在是炳烛之光难比皓月之明也。” 一旁的闷葫芦张巡也是唏嘘感慨了一番。 “入城时本来还有几斗红莲春,结果被金吾卫的人收走了,要不然现在好酒好菜,岂不美哉。” 方重勇不无遗憾的叹息道。 “红莲春?” 许远与张巡二人忍不住惊呼道。这酒现在在长安已经五十贯一斗,一般人还买不到! 不想喝?觉得贵? 没事,滚一边去,有的是权贵排队买。 方重勇以为他们酿得多,实际上跟长安的酒水消耗量比九牛一毛都不如!那点产量丢到长安以后,转眼就不见了,这还不提很多权贵囤积居奇,当二道贩子。 反正酒是越陈酿越好,有什么关系呢,放库房堆着吧,爷不缺那点小钱。 很多长安权贵对红莲春都是这态度。 如今市面上五十贯都要靠人情去买,寻常人根本连货都看不到。 正在这时,方来鹊的老爹悄然走过来,对方重勇行礼道:“金吾卫刚刚送来几坛子酒,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这话让许远与张巡二人都惊呆了。 “没什么,能喝这种酒的人肯定不凡,不是几个金吾卫的小卒子就能招惹的,我料定他们必然要送回来。” 方重勇打脸充胖子说道。 送回来了就叫智珠在握。 没送回来那就是朝廷无道,天子近臣之子尚不能自保,国将不国。 反正他总有话说。 不过按常理说,那些金吾卫的人把酒送回来确实是人之常情。因为能喝得起这种酒的人,其背景之大,绝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红莲春现在已经是天价,那些酒价值好几百贯,只怕金吾卫那个想浑水摸鱼的队正,现在手脚都在发抖。 “这酒……我们喝是不是不太合适?” 许远看着面前那碗赤红透亮的酒水疑惑问道,想喝又心怯。 这一口下去只怕就好几贯钱了,喝的不是酒,是金子啊! “敞开喝便是,酒不够的话还有!” 方重勇哈哈大笑说道。 “那我等却之不恭了。” 许远与张巡二人端起碗,一点点的喝,整个人看上去都陶醉在这酒香当中。 “红莲春……当真是名不虚传啊。若是没有小郎君,我们这辈子大概都喝不到了。 可恨,夔州供奉给朝廷的贡品红莲稻,竟然被不法之徒拿来酿酒!如今这世道,唉!” 许远很是忧国忧民的叹息了一声。 “这些红莲春换成军械,换成粮饷,不知道可以供养多少边军将士。结果全都进了不法商贾的腰包,真是可悲可叹。然而我等也只能在这里抱怨一下,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待我与许远二人科举中第,定要为国出力,不能再让这等歪风肆虐我大唐!” 张巡猛喝了一大口酒,握紧拳头说道。 方重勇发现了,这两人踏马跟方有德一个脑回路啊,难怪老方能留他们在这里当免费租客的。方重勇一时间有些感慨,发觉自己跟这些“忠义之士”的共同语言很少。 红莲春是炒作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帮李隆基搞钱。 方重勇的出厂价其实“不高”,他自己甚至总共也“只拿了”3000贯。 当白手套的长安首富王元宝,背后站着谁,其实方重勇有个猜测,但是他不敢细想。听闻当年李隆基与王元宝有过交情,还赞叹他的财富比自己还多,这里头有什么故事,或许已经无须赘言。 红莲春在贵族圈子里面炒作,其实是帮助朝廷收回了一大堆“圈内钱币”,这对于国家财政是有好处的。 张巡他们看到的“善”,是不是善不好说; 他们看到的“恶”,却也不一定是恶。 方重勇觉得自己这个炒作红莲春的罪魁祸首,还是低调点不要说话比较好。 “今日不醉不归,红莲春有的是,你们放心喝便是了。” 方重勇大包大揽的对许远与张巡二人说道。 …… 勤政务本楼的顶楼,是李隆基的书房。现在已经入夜,李隆基在梨园待了大半天,晚上回来了才知道郑叔清在兴庆宫里等了好几个时辰,连忙派人通传,将其叫到书房里见面。 “唉,朕公务繁忙,委屈爱卿了。” 李隆基一看到郑叔清,就走过去握住对方的手说道。 “为圣人分忧,乃是微臣的本分呐。” 郑叔清感激涕零,差点给李隆基跪了。 一听这话,他就知道自己这波上岸了。 “朕下海捕文书通缉你,不过是因为很多好事之人在背后嚼舌根,朕给你新官职以后,这些非议就会烟消云散的。” 李隆基哈哈笑道,邀请郑叔清坐到桌案对面。 “那四十万贯,很好。爱卿可是帮了朕一个大忙。今年上元节长安万民同庆,皆是爱卿之功劳。朕想任命爱卿为京兆尹,不知道爱卿意下如何?” 京兆尹? 不不不,没听说过哪个没后台的京兆尹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的。郑叔清心中大为警惕!干这个官职,还不如退回夔州去当地方的土霸王呢! 这个职务自开国以来,便只有皇亲国戚当得舒服,普通官僚若是上位,只能惹一身骚。 京兆尹是唐开元元年,李隆基亲自下令设立的,京兆府隶属京畿道,下辖二十三个县。 京兆尹一般情况下为从三品官秩,手下有京兆少尹两名,还有功曹参军、司录参军、司户参军、司法参军、司兵参军、司仓参军、司士参军等相当于方重勇前世“局”这一级的官员。 官很大,但是这个官也很不好做。 原因很简单,因为不来长安,就不知道自己的官小。京兆尹又是管长安地区的各种杂事,在长安,除了谋反外,那些大事小事只要上报,第一站就是京兆府! 打个比方,假如有个大官,比如说宰相家里人犯事,京兆尹是管呢,还是不管呢? 如果要管,那么肯定各种被穿小鞋,被警告,得罪人。 如果不管,那京兆府威信何在? 铁打的官位流水的官员,如果京兆尹在任上为了所谓“公正”,不断牺牲自己的人脉,那么他离开这个职务后,最终的结果就是被明升暗降,或者找个借口打发到边镇节度使里面当个什么监察官员,或者干脆到岭南这样的地方当刺史。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能和稀泥的,绝对不拿出明白无误的结论。 能糊弄过去的,绝对不会出来伸着脑袋接石头。 能不得罪人的,绝对不要乱搞得罪人,堵死自己的官路。 开元年间,京兆尹更换的速度,已经到了十年十五任这样的程度,平均一年换一个半官员。 郑叔清作为老官僚,又怎么可能傻乎乎的往大坑里跳!哪怕是皇帝推荐也不行啊! “微臣才能在于理财,京兆尹虽然位高权重,可微臣无法胜任,恐耽误圣人的大事啊。” 郑叔清殷切恳求道,摆明了不会跳坑。 “唉,朕也考虑过这一点,只是目前京兆尹空缺,朕无人可用罢了。那便这样吧,你外放多年也辛苦了,不如先在家好好调养,年初的选官已经结束了,暂时没有合适爱卿的官位,不如等到初夏再看看吧。” 李隆基满脸遗憾的说道。 郑叔清千恩万谢的深深一拜,随即在高力士的引导下出了兴庆宫。 一出来,他面带微笑的脸就瞬间垮了下来。 “苦也,苦也!唉!” 《卖炭翁》中隐藏的长安能源危机 先看白居易的诗: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这首诗有三个关键信息: 1、木炭是在离长安城一百多里以外的终南山烧制而成,牛车赶路百余里到了长安。 2、卖炭翁的木炭,是在等西市开门的时候,被宫里的“使者”强买走的,他在西市肯定没有店铺,那么可以断定他应该是打算卖给西市的商人。 换言之,能跑百里路卖一车炭,证明木炭的价格已经将其变成了一项高利润生意。 3、强买的宫人,当然知道这形同抢劫,但是他们回去以后一定不会被惩罚,原因我后面慢慢说。 先感谢白大诗人为后世之人留下了这么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现在就来分析这首诗里面的重要关键信息。 第一,卖炭翁要伐薪烧炭南山中,是因为长安所需的柴薪数量爆表,堪称丧心病狂,各色人群,已经把长安周边的树已给砍秃了!已经没有树可以砍了! 这一条,不仅有食货志可以证明,而且从李隆基任命杨国忠为“木炭使”,专管长安柴薪供应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来。 木炭使就是专门管公营私营木炭买卖的,以后随意砍伐,要入刑。 根据相关文献(我不展开说了)保守估计,长安官府,含皇宫内苑等,一年共消耗柴薪12万吨。朝廷有专门机构“钩盾署”,负责官方所需柴薪,但一年仅能供应3万吨不到。 也就是说,官府集中采办的柴薪远远不够数,柴薪缺口巨大,宫中及百官们,也只能向东西两市采购。 民间柴薪就不知道要怎么统计了,还有工坊的,冶炼的,数量更是不可计数。 所以,根据商品价格的朴素原则,只要缺货,涨价乃是必然。 长安城的柴薪市场价,跟官府集中采购的批发价能一样么? 答案是不仅不一样,而且差距极大。官府采薪的人都是发动徭役,动用关中民夫七千人砍柴烧炭后送到长安,约等于白嫖。 天宝年间,那些喊大唐千秋万代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关注过官府的财政支出。为什么朝廷没钱了,细节在哪里,就在这呢。柴薪缺乏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此外,就在这一段时间,长安城周边长久以来的环境破坏,终于到了集中爆发的阶段。接连的旱灾、水灾,因为缺乏树木调节气候,天宝十三年先是大旱,又连下了六十天雨。到秋天的时候,关中大片田地颗粒无收,长安大饥荒开始。 第二,宫人强买强卖固然无耻,但问题在于,他们直接抢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还要“给钱”呢?明明用公权就可以办到的事情,他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卖炭翁也不可能报复这些人,报官也是无门,答案是这些宫人恐怕并不单单是在抢,他们还有自己那一套“逻辑自洽”,这个问题深究起来,会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这个不可忽视的细节问题便是:宫中内苑之物,与长安市场的价格脱节。 宫里的“绢帛”,与市场上的普通绢帛,计价体系是不同的,这个一点也不奇怪,涉及到唐代交易物的“折旧”问题,以及地方进贡的问题。 普通的绢帛,入了皇宫内苑,那就不再是普通的绢帛了,这些都是贡品。 它们价格不菲,起码是“进货”的时候,价格不菲。 拿现在的情况举例来说,一个lv的包包,跟价格一两百的普通包包,如果撇开“逼格”这个属性,实际使用价值差得多么? 答案是几乎一样,但价格却差了几百倍。 现在这个lv的包包,已经在家里吃灰了很多年,皮革老化,还烂了不少。这时候,我要拿出去卖,可能也就几百块,因为我没法强买强卖啊! 但是套到宫人们身上,他们认为“lv包”并没有折旧,当初进皇宫的时候价值几百贯啊! 现在用来买柴薪,难道不是便宜了这些人么? 所以可以断定,这些人回宫去禀告此事之后,不但不会被惩罚,还会被嘉奖。而且类似的事情,还会成为一种惯例,成为搜刮民脂民膏的一项专有制度。 因为他们把宫中用不上的烂东西弄出去了,把急需的生活物品搞回来了。站在帝王的角度看,这种清道夫的工作,必须要有人来做。 由此可见,李隆基一直在那叫穷,他不是真的穷,而是在非商品经济体系下,宫里有太多用不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就跟平常人家的放杂物的杂物间一样,看着都是钱,却又没法换钱。 用现代通俗的话说,叫:流动性不足。 白居易反映的问题,其实就是唐朝皇宫没有好办法“去库存”,然后就在权力加持下,用抢劫的方式去搞维持宫中体面生活的民生物资。 世间的事情,也就那么几种性质。 损己利人,这是父母才会做的事情。 利人利己,这是大家都追求的事情。 但是以上两点,常常在生命中可遇不可求。 更多的便是退一步的“损人小利,而予己大利。” 再差一些的便是损人不利己了,这种人便是脑子要去维修的,世间反而是比比皆是随处可见。 盛唐转中唐这一段,其实单个人的善恶与作为,已经微不足道,更多是是大局,大势,逼迫得人不能不去铤而走险。 今日的更新稍晚就送到。 正文 第28章 长安官场的那点事 李隆基这个人,给臣子的官职,常常都是经过多方面权衡的。考虑到了对方的功劳,亲疏远近,能力与权谋制衡等等因素。每个人都标了一个价,他只会看人下菜,养的是什么狗就丢什么骨头。 换言之,李隆基开出来的“价码”,绝对只能算“一般价”,甚至还有不少大坑。非大智大勇,大贤大能之辈不可胜任。 郑叔清心中有斤两,他只是大唐官场中一个能力普通、背景普通、运气普通的人罢了。要想往上爬,就要办不一般的事情,走不一般的门路。 一言以蔽之,光靠自己,是走不远的。 郑叔清空着手,来到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准备向对方求官。自从拒绝京兆尹的任命,郑叔清就明白,他现在已经在李隆基选官的黑名单上,没有李林甫的帮忙,大概会在长安待不下去以后,被人一脚踢回荥阳老家当个小官孤独终老。 没有耽搁多久,郑叔清作为李林甫党羽的外围人员,很快便得到了接见。 如今李林甫正是用人之际,这种范围的结党营私,还是在李隆基能够接受的范围。每个朝廷中枢的大佬,如果没有党羽,他要推行的政令,如何能够顺利实施?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不能又要让马儿跑得好,又不给马儿吃草。朝中结党是必须的,否则连皇帝要求的正常政务处理都会办不到,更别提好大喜功的李隆基经常额外提要求了。 “夔州的事情办得不错,有什么想问的,本相可以为你解惑。” 看到眼圈发黑,一点精神都没有的郑叔清,李林甫微笑说道,很是亲切热络。 “错过选官,还请左相帮衬一二。” 郑叔清从袖口掏出一张纸,递给李林甫说道:“夔州的租庸调,乃是府衙统一置办,颇有盈余。如今账目齐整,还超过往昔。这些盈余属下用不上,请左相酌情安排,以为公廨钱。” “办事妥帖,甚妙。” 李林甫接过那张纸微微点头,这是长安某个大钱庄开的票据,共有五千贯,并不需要去把钱取出来,每个月商人都会把利息钱送过来。 钱虽然不多,但却绝对合法! 地方官府因为“合理操作”,而得到的财政盈余,将其“便宜处置”(不是贪墨),合理合规,而且这种事情很常见。 李林甫将这些钱变成“公廨钱”,交给商人们用于放贷款,这也是合理合规的。 这种“额外”公廨钱的利息,掉进李林甫自己的腰包,这件事同样的合理合规,属于法律盲区,官场默认,无可指摘。 一直以来长安官场都是这么做的,也没有人说什么不合适。如果不合适,那将来在处理政务的时候,谁还会想办法帮官府省钱呢? 我作为官员,冒着风险帮衙门省钱。 结果事情办好了,没我什么好处,事情若是办坏了,上头还会追究我“不按规则”办事,那以后我干脆躺平好了! 所以哪怕这钱我不拿,让我吃点公廨钱的利息总可以吧? 不得不说,老郑这件事办得很地道,深得李林甫的做事风格与行为习惯。 贪腐,也是在体质内操作,不会违反官场潜规则。 “此番设局,便是要将剑南节度使王昱搞下去,而王昱是裴耀卿的人。如今裴耀卿已经罢相,王昱被问罪,你在其间居功至伟。 但圣人心中还是有芥蒂,认为你有欺君之意,便让你在夔州敛财,身败名裂后为其所用。 只是没想到你能凑齐那些钱,真是令本相大开眼界。 本相故意不将实情告知与你,便是因为这件事圣人有言在先,不可说。你不会怨本相吧?” 李林甫笑眯眯的问道。 郑叔清心领神会,微微点头道:“多谢左相在朝中照拂属下,否则一场牢狱之灾是免不了的。在下实在是感激涕零,为表心意,有一物要献给左相。” 郑叔清将当初方重勇给他的“红曲”,以及红莲春的制曲之法与酿酒之法的册子一同放到李林甫面前的桌案上。 “原来这便是红莲春啊。” 李林甫查看了一下那些卖相并不怎么好看的红曲,若有所思的感慨说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将这么贵重的东西献与我,让我如何自处?” 李林甫笑眯眯的看着郑叔清问道。 “回左相,红曲酒必定会走入寻常百姓之家,但不在一朝一夕之间。如今左相有制曲之法,无论自酿自酌,还是献与圣人,皆是喜事一件,左相自行定夺即可。” 郑叔清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李林甫什么都不缺,送什么贵重的东西都不合适。唯独这制红曲酿酒之法,收下无伤大雅,献出皆大欢喜。 郑叔清很明白,成败在此一举了。 “如今,适合你的职位,乃是户部侍郎。” 李林甫将酒曲与制酒之法收好,一边揉着手,一边慢悠悠的说道。 “还请左相示下,属下愿意接受任何安排。” 郑叔清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李林甫微微点头道:“好说。本相估计,韦坚有入相之心。按以往常例,入相者多有京兆尹的经历,若是韦坚为京兆尹,则朝中无人与你争夺户部侍郎之位。 到时候我便奏请天子,授予你户部侍郎之职,你看如何啊? 韦坚精通理财,而且是忠王(李亨)之妻兄,你是争不过他的。” 听到这话,郑叔清瞬间明白,自己这波送礼果然是送对了!若是看官场的手腕,如今朝廷中的各位大佬,能抗住李林甫一回合的人凤毛麟角! 你韦坚不牛逼么? 那就到京兆尹这个位置上试试啊! 这是升宰相的快车道,你去还是不去? 韦坚不可能不去,因为他身后还站着李亨!他的妹妹是李亨的王妃,所以很简单的道理,韦坚不得不冲在前面。 有京兆尹这个位置,可以给李亨带来很多便利了。 将来当了宰相,李亨被封太子的可能性就大了不少。 现在朝中谁都看得出来,李瑛被废只是时间问题,他的羽翼已经被李隆基砍得没剩下几个了! 不得不说,李林甫对于朝局的走向,有着自己的精准判断。韦坚善于理财,根本拦不住他上位,那么干脆就帮一把,推到更高的位置上去,以防对方入主户部,破坏自己的基本盘。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郑叔清出现在了合适的地方,正好能顶替萧炅被贬官而出现的权力真空。如此一来,李林甫便能将这盘棋下活。再加上郑叔清又听话又懂得孝敬,想上位自然不难。 长安官场流行这样一个说法: 跟着张九龄混,他会看情况拉你上去,你不必帮他办事,但出事了他会看情况帮你说说话。 跟着李林甫混,他可以想办法推你上去,你必须得帮他办事,但出事了他不会护着你。 给高力士送钱,他收了钱不办事。不给高力士送钱,他必然坏你大事。 郑叔清现在只能算求官求了一半,他还得去高力士那边走一遭。 “对了,方有德那个儿子如何?” 李林甫忽然想起这一茬询问道。 “回左相,此子有些急智,二十年后或有可为,现在不值一提。” 郑叔清十分轻蔑的说道。 “嗯,本相也是如此认为的。 你去吧,有时间想想怎么帮圣人理财。如今这中枢的支出,越来越大了。到时候本相只是决定大略,真正去办事的,还是你。 到时候若是户部的差事办砸了,可别怪本相不讲情面。” 李林甫淡然说道,脸上已经恢复的平静,好似刚才那些微笑都是装出来的一样。 “请左相放心!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郑叔清恨不得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 婚姻是人生大事,方重勇虽然年龄还没到,但婚事却已经定了下来,为此他异常不安,心中忐忑。 深夜,他邀请方来鹊的父亲方大福秉烛长谈,打听方家和长安的一些情况。 “定亲之事,确实不假,老奴亦是知之甚详。只是不想王忠嗣落魄至此,而阿郎已为幽州藩镇观察使,离节度使一步之遥。” 方大福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所以说,这门亲事是真的咯?” 方重勇微微皱眉,人生在世,常常不能自由选择。 渣爹与王忠嗣家联姻,这件事可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王忠嗣迟早要起复,而渣爹已经是幽州大员。解除婚姻,代表着政治上的剧变。所带来的冲击,会远远超过方重勇的预料。 “退婚流是不行了诶,明日去王家宅院看看吧。” 方重勇哀叹道。 他现在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事情呢! “在怀远坊,出坊门往西北走。” 方大福言简意赅的说道。 方重勇点点头,看来是必须得去一趟王家了。运作王忠嗣外调边镇建功立业,不跟他的家里人说,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因为“运作”这种事情,有时候是会帮倒忙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运作,历史上多不胜数。 “阿郎从前说过,你不该待在长安,甚至永远都不要回长安。但……你还是回来了。” 方大福忍不住感慨说道。 这话让方重勇大为惊奇,他迷惑不解的问道:“长安发展的机会多,为何不应该在长安呢?” “因为阿郎说过,长安不会一直繁华下去,或许哪一天会大难临头。这里人多是非也多,你小时候有些呆板,阿郎认为你可能无法自保。方来鹊这小子也很傻,你们两个痴人如何去应对大难临头?” 方大福也搞不懂为什么方有德硬是要把方重勇丢夔州自己去办事。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谋划也未必。在方大福眼里,方有德是无所不能的。 “无妨的,在大唐,不在长安,还能在哪里啊。” 方重勇叹息说道,来唐朝不在长安,就跟去烤鱼店吃饭不吃烤鱼一般。他不是什么清心寡欲又耐得住寂寞的人,就算现在不来长安,以后也迟早会来。 “对了,王家的宅院,应该是圣人赐予的吧?” 方重勇忽然想起许远等人说,像他们家这样的宅子,一个月的租金就七贯起步,还是单间!光租金就这价了,可想而知在长安买房要多贵! 据说白居易刚刚来长安上班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当中一半的钱都要交房租,当官三十年,算是步步高升才凑齐了钱买了一套房子。 当官的都是如此,足以见得长安的房价有多恐怖了。 当然了,长安很大,从居住格局上说,是“北密南稀”“西富东贵”,南面的贫民区,那边不仅治安很差,三教九流聚集,而且还没住满。 “没错,王忠嗣虽然贵为将军,他父亲也是为国捐躯。但若是没有圣人赐予,他在长安也是买不起房的。” 方大福十分确定的说道,平日里他要买菜做饭,对长安的物价有着非常直观的认识。李隆基会赏赐宅院,也实在是因为长安房价太高了,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寻常官吏,真买不起。 不过外镇为将,就必须在长安有家眷(不一定是所有家眷),这个也是定例了。安史之变的时候,安禄山之子也在长安,很倒霉的被李隆基割了。 之前王忠嗣毕竟也当过大将,又是从宫廷内走出来的人,在长安没有宅院才是怪事!方重勇想了想,觉得王家在长安的日子,应该过得比较难。 王忠嗣被贬官,俸禄也少了很多,王家人要怎么生活呢?想想都不太乐观。就是郑叔清这种世家出身的人,也是家里一堆人挤一个院子,居住条件跟老家没得比。 一夜无话,第二天他怕那个大嘴巴的方来鹊乱说话,只是带着阿段,前往怀远坊。按王忠嗣给的地址,去寻找王家人住处。 未婚妻小萝莉到底是个萌妹呢,还是个大胖子呢? 听说王忠嗣的夫人乃是李隆基下令赐婚的,陇西李氏姑臧房出身,家世很了不得,这位小萝莉应该长得不差吧? 带着患得患失的心情,顺利的通过怀远坊的坊门,找到了地方之后,方重勇敲响了王家的院门。 “你们找谁?” 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打开门,脸上的笑容,随着看清方重勇的模样而消失。 “我乃王家之婿,有事找岳母商议大事。” 方重勇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的说道。 “既然是女婿,何以连王氏之人搬走了都不知道?你不会是冒名顶替的吧?” 这位俊朗的年轻人一脸疑惑,眼神不善的看着方重勇,两人大眼瞪小眼。 正文 第29章 王忠嗣!还我老婆! “呃,这件事情,当真是一言难尽。对了,在下李揆,乃是王将军妻家的远方亲戚,暂时寄住在这里。” 李揆看到方重勇拿出写着王韫秀生辰八字的红纸后,就立刻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 方重勇被李揆请进堂屋,却见到这里只有一个打扫院子的下仆而已,整个院子看起来都空空荡荡,王家人一个都看不到。 也不知道是出远门了呢,还是有什么事情临时去长安别处了。 落座之后,李揆这才无奈叹息道:“王将军被贬官后,这处宅院便无法维持了。长安的衣食住行,还有这处宅院的打理,都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承担的。 某在长安读书准备科举,说实在话,也租不起房子,只好暂住在远房亲戚家中。王将军正室夫人李氏,乃是陇西李氏姑臧房的人,与某是同族同支。故而收留某在此看管屋舍,顺便备考科举。” 李揆的话语中带着不可为他人言语的辛酸。 王忠嗣一家,其母亲匡氏乃是汉代匡衡的后人,到今时今日已经是小门小户。都说婚姻要门当户对,王忠嗣的父亲王海滨若是身家丰厚,背景强横,至于说跟已然落魄到不成样子的匡氏联姻么? 如今长安米贵,王氏的家人都是孤儿寡母的,在家财上亦是没有进项,蜗居长安日子过得很辛苦。而李隆基赏赐的屋舍,那是不能随意买卖的,搞不好就要被扣上“欺君”的帽子。 李揆自己也有难处。 他虽然出身陇西李氏姑臧房,但财帛都是族里的,需要有急用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用。而家族子弟众多,都是各找门路,各自发展。长安物价惊人,哪怕是世家子弟,到了这里也是能省就省。 考科举,就必须要到长安周边来寻找“贵人”的门路,不然根本没戏。李揆是世家出身又如何?搞得谁家里还没背景一样,到时候拼关系拼后台,李揆也并非十拿九稳的。 一听说王忠嗣的夫人李氏有退出长安回家乡安顿的意思,家族中就有人作保,让李揆来这里暂住,每个月付给王忠嗣一家人一笔钱,用来改善生活。 这样做好处很多。因为王忠嗣现在只是暂时落魄,一旦他起复,长安的宅院也还在,他的家人,包括李氏,也可以从老家搬回来。 况且李揆只是为了科举暂住这里,一旦科举中第,则立马鲤鱼跃龙门。他这样世家出身的子弟,一旦中第,在长安是不会缺乏门路的,当然不会像后来的白居易那么惨要自己攒钱买房。 看到李揆不像是奸猾之人,方重勇心中有个疑问不吐不快。他沉吟片刻问道:“在下岳父乃是太原王氏出身,家世不俗……何以会一旦被贬官就在长安住不起房子了呢?” “就算是官宦之家,又岂是人人都能锦衣玉食?” 李揆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袍子反问道,脸上的不甘溢于言表。藏青色的麻葛袍子,上面朴素得没有一点配饰。 世家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他现在还没有科举中第,更没有当官。家中各支子弟不少,若是人人都锦衣玉食,金山银山也不够花的。 奢侈的生活,那必须得在长安做官,或者父亲兄长在长安做官才行。他向往这样的生活,也愿意靠自己的努力去达到。如今的状态与“寄人篱下”仅仅一线之隔,强烈的自尊心,让李揆并不愿意在这里常住。 “那李兄可知道我岳父一家人搬去哪里了么?” 方重勇无奈询问道,踏马的王忠嗣办事太不靠谱了,家里搬家了都不知会一声。 说好的青梅竹马萌妹老婆呢? “王将军的家眷已经搬回华州郑县老家了,没有与某说过什么,确切的说,来长安后,某与他们都没有见过面,只是很久之前,在王将军娶亲的时候,某去吃过酒见过他们一面而已。” 换言之,李揆是听家里安排到这里暂住并管理屋舍的。王忠嗣的夫人李氏并未与他接触,都是李家的人从中牵线,操办此事。 “华州郑县……” 方重勇沉吟不语,在想这地方到底在哪里。唐代的名字跟前面的时代差别较大,由州郡县三级制度改为州县两级,因此经常出现很多陌生的,带“州”字的地名。 “华州郑县就在华山脚下,离长安大约八九十里,坐牛车到那里大概两日。” 李揆不以为意说道,他大概也知道了王忠嗣的家人搬离长安的原因。 长安没有亲人,物价还贵死,王忠嗣不在朝廷中担任大将,那留在长安做什么呢?郑县老家并不远,王忠嗣家在那里又有亲人又有田地,哪怕再回长安也就两三天的脚程罢了。实在是犯不着蜗居长安各种不便。 “也行吧,那在下这便出发去郑县。” 方重勇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些个大人啊,什么方有德啊,什么王忠嗣啊,什么郑叔清啊,一个两个的都是坑货!全都在为难他这个半大孩子! “莫非……你是方节帅之子?” 李揆要考科举,自然关注长安有什么权贵可以走门路。方有德其实也是所谓的“门路”之一,但他目前已经去幽州了。一想起与王忠嗣联姻的人家,李揆就想起这一茬来。 毕竟,“握槊为婚”的段子,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作为王忠嗣夫人家的亲戚,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一茬。 “除了我这个倒霉鬼,还能有谁呢?” 方重勇叹了口气,已经准备起身离开。 “其实,你年纪尚轻,倒是不必考虑婚姻大事。方节帅既然已经有安排了,那么到时候自然是水到渠成的。”李揆好心劝说道,讨好亲近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方重勇是王忠嗣的女婿,又是方有德的儿子,王忠嗣的夫人是姑臧李氏出身,自己也是姑臧李氏出身,这门路不就来了么? 李揆心中火热,看方重勇的眼神都变了。 “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只能等某见到岳母之后再行定夺。有所叨扰请见谅,某这便告辞了。” 方重勇拱手对着李揆行了一礼。 哪知道李揆热情拉着他的衣袖说道:“宣平坊有个叫王生的人善于抽签算命,百算百灵。你我一见如故,不如今日去宣平坊一趟如何?” “如此也好,反正宣平坊就在我家附近不远。”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拒绝。 李揆有私心,拉关系的心思昭然若揭。但方重勇觉得无所谓,人是社会的动物,关系是互相的。自己刚刚来长安不久,前路还挺渺茫的,多条朋友多条路嘛。 反正回家顺路,看看唐代神棍怎么耍把戏,也挺有意思的。 方重勇心中无可无不可的想道。 …… 幽州蓟城(北京)南北九里,东西七里,开十门,城周长三十二里,是一座南北略长,东西略窄的长方形城市,是一座以古代的标准而言规模相当可观的大城了。 这里是幽州,甚至是河北的北部最核心区域,没有之一。 蓟城东北是檀州城(北京密云区),向北过古北口继续向东北走,唐军在这里设置了一个军屯:东军守捉! 不仅为了屯田,更是为了练兵与边防。 守捉为唐朝独有,而别朝没有的边防机构,长官被称为守捉将军。守捉驻兵300至7000多人不等,设置非常灵活,可以看做是边军屯守的编制,而非是兵员来源的编制。 守捉内官兵可能有正规军,也就是府兵番上,也可能有团结兵,甚至是囚犯,更不乏幽州节度使花钱雇本地人驻守。来源非常庞杂,胡汉皆有,但都是统一管理。 无论你是府兵番上,还是本地招募,在这里都是一个规矩。 再往东北,便是墨斗山。唐国与奚人以墨斗山为国界,唐军在此建立了边军“墨斗军”,屯扎渡云嶺(通岭),以防备奚人偷渡过境。 虽然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但渡云嶺的天气依然令人感觉到了寒意。 披着大氅,一身皮甲的幽州观察处置使方有德,正带着亲卫检阅墨斗军。而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则是安静在站在一旁观摩,并不说话。 看上去似乎很给方有德面子。 不给面子确实不行,虽然张守珪的官职比方有德大一丢丢,但是他跟李隆基的关系,却比方有德跟李隆基的关系差了不止一点。 甚至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 有传言称,李隆基之所以当初会果断发动政变干掉太平公主,就是方有德从中谋划主事。这个人低调行事,不代表他能量很小。 方有德的面前跪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身上的盔甲早已被脱去,只穿着单衣,被五花大绑着,正一脸愤怒的看着方有德不说话。 “崔乾佑,你盗取军粮证据确凿。如今本节帅拿你人头警示三军,以肃正军纪,你可还有话说?” 方有德拔出佩剑,将其按在崔乾佑的头发上,侮辱挑衅的姿态很是浓厚。 一旁的张守珪看不懂方有德到底想做什么,不过崔乾佑不过是墨斗军的一个小小伍长而已,处置了也就处置了。如果杀这个人就能跟李隆基牵上线,那再杀十个他也不介意。 官场里面,一个士卒的性命算个屁。当然了,杀人可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不行! “呸!没拿就是没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管动手便是!” 崔乾佑梗着脖子叫嚷道,对着方有德吐了一口痰,随即被对方身边的亲兵冲过来拳打脚踢。 先是军中报告说有军粮丢失,后面那几袋军粮又“神奇的”出现在自己的营帐,最后跟自己同吃同住的袍泽站出来指证自己,说他崔乾佑盗取军粮拿回来的时候,正好被对方看到了。 这一切栽赃陷害的连环套跟商量好了一样,要是这都不是栽赃,那才是真见鬼! “慢着。” 张守珪慢悠悠的走过来,将方有德拉到一旁。 “幽州边镇,贩夫走卒之辈不少,平日里作奸犯科亦是不罕见。这便如当年班超定西域一般,西域汉军之中皆好勇斗狠之辈,身家清白的少。 这个崔乾佑,不过伍长而已,虽是博陵崔氏出身,然家道早已中落,在公台眼中不过蝼蚁耳。不如某将其革除军籍,送还其家,然后暗示地方官府将其发配徭役,公台以为如何?” 张守珪不动声色的询问道。 他才是幽州节度使!方有德只是观察处置使。 如果有自己配合,方有德便能在幽州边镇横着走,想处置谁就处置谁;若是没有自己配合,方有德哪怕有再多的圣眷也耍不出来!大不了撕破脸,闹到天子面前去。 观察处置使,本身就是纠察军中不法的。崔乾佑犯事(明显被栽赃),被方有德拿下,这也是对方分内之事。 当着他张守珪的面杀边军士卒,不是不可以,但不能用这样低劣的栽赃手段。 意思意思惩罚下就得了,杀人是绝对不行的。 如果方有德可以在自己军中胡乱杀人,那张守珪还怎么统帅三军? “张节帅替你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五十军棍,押送回其原籍!” 方有德大手一挥,转身便走。 一行人骑马返回幽州城,此番方有德视察边境军情的事情也办完了。张守珪盛情宴请方有德,吃的都是本地野味。席间并无闲杂人等,张守珪想起崔乾佑之事,疑惑询问方有德道:“崔乾佑不过一伍长而已,公台何以大动干戈?”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某知其无辜,但诚如节帅所言,幽州边军内作奸犯科者累累不胜数。 崔乾佑之辈都有受军法惩治的危险,那些真正盗取军粮之人,难道还会肆无忌惮,毫无顾忌的盗窃么?” 方有德说出了他自己的那一套理论。 张守珪微微点头,他虽然不是完全赞同方有德的做法,但不得不说,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对待普通人或许不好使,然而在边军中却很吃他这一套。 方有德拿一个无辜士卒立威,在这群是非观念很淡漠的边军丘八之中,确实很好使。出手没有规则,就不太好预测;不好预测,则意味着有超强的威慑力。 辞别了张守珪,方有德回到自己的住处,屏退左右之后,他拿出了一个贴身放置的线装册子。 翻到第二页,方有德拿出朱笔,在“崔乾佑”这个名字上,重重的划上了一笔。而他那本册子上,赫然写着一连串的名字。 安禄山,史思明,严庄,崔乾佑、安守忠、李归仁……其中严庄与崔乾佑的名字已经被朱笔划去。 “坏我大唐盛世者,都要死!” 微弱烛光的照耀下,方有德喃喃自语的说道,将册子收到贴身的口袋里放好,脸上带着欣慰与满足。 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把制造问题的人解决,方有德的思维非常简单粗暴。至于有没有效,那只能去问苍天了。 正文 第30章 孤独行者 李揆带着方重勇前往宣平坊,还没进坊门,就看到有人排队已经排到外面了。 一个算命的生意火爆如此,不得不说唐代长安人挺迷信的。 这一幕看得方重勇啧啧称奇,他有些不解的问李揆道:“这个王生,算一次命多少钱?” “五百文,童叟无欺,概不还价。” 李揆很是自信的说道。 真是人傻钱多好忽悠。罢了,反正长安什么都贵,也不差这一茬了。 想到这里方重勇无言以对,跟阿段吩咐了一声,让对方准备好一贯钱。 方重勇原以为排队要排到天黑才行,没想到队伍移动的速度非常快,没过多久,就轮到他们了。王生看上去有一股道骨仙风的味道,身边还有个小道童,专门负责收钱。 整个院子里都堆满了各种东西,有装钱的箱子也有各色布匹,显然生意很好的样子。 方重勇有点相信为什么红莲春可以在长安卖那么火了。 连算个命都一次五百文,长安“第三产业”价格确实是不便宜,当初红莲春的价格真是定得太低了!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找李隆基要回来一点精神损失费。 “你可是要求前程?” 这位叫王生的道长看着李揆问道。 “对,道长真是神算,还没抽签就知道在下求什么。” 李揆有些激动的说道。 “看你这穿着打扮,道长当然知道你就是来长安科举的了,这还用算嘛。”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这李揆简直就是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诶,无妨的无妨的,等会算命,收他的钱,你的钱我分文不取。” 王生摸着长须笑眯眯的说道。 很快,签出来的,上面的字方重勇没看到,却见王生不以为意对李揆道:“这次中第后会封一个芝麻大点小官,然后外派出长安。 如果你不愿意呢,不去考便好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嘛。” 王生说得很是随便,方重勇却是在数他到底说了多少个字。 五十个有木有?一个字大概十文钱都不止,也是难为他这么敢说了。 方重勇心里为李揆默哀了几秒,果不其然,他发现李揆的面色现在已经是晴转多云快下雨了。 李揆自幼就熟读诗书,认为自己学富五车,文采斐然。 总而言之,他觉得中第后授官,只有官职对不起他的才华,绝对没有他的才华对不起官职的! 此番若是能中第,要是在长安当个芝麻大点官也就罢了,终究是个京官,近水楼台先得月,将来迟早有升迁的时候。 可若是外放当个小官,那还真不如依靠家族来恩荫,不走科举路子呢!陇西李氏姑臧房当官的一直都没断绝过,可谓是累世为官了。 恩荫出仕,还真不是什么难题,只不过有点对不起他的“才华横溢”罢了。 李揆满脸不高兴,在桌案上丢下一个钱袋,转身就要走,却是被方重勇给拉住了。 “道长,我欲去华州郑县寻妻,你以为如何呢?” 方重勇看着王生,不动声色问道。 没想到面前这孩子居然能说这么详细,听起来还是件挺“荒谬”的事情。王生一愣,点点头让方重勇抽签。方重勇随意拿了一根以后交给对方查看,自己却连看都不看上面写了什么。 很快,王生便摆了摆手道:“你去也可,不去也可,全在一念之间而已,都是无妨的。” 嗯? 听到这话,方重勇和李揆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这种话算是什么解签? “道长能不能说得更详细些?” “你不过童子而已,娶妻的事情,需要贫道跟你说那么详细么?” 王生有些无语的反问道。 “罢了。” 方重勇哀叹一声,将阿段手里那个钱袋放到桌案上,又想去拿李揆那个。 他有三千贯流动资金,请客还是请得起的。 “算命岂可花他人之财? 破财消灾而已。 贫道刚刚说了,免费给你算。人无信不立。” 王生十分坚持的将自己的大手按在李揆的钱袋上,然后面色不虞的示意方重勇把自己的钱赶紧拿走。 “走吧,谢谢道长解惑。” 李揆有些气馁的对着王生恭敬一拜,拉着方重勇就走了。阿段一声不吭提着那一贯钱,一行人转眼就出了宣平坊。 走出来以后,李揆还一直闷闷不乐心绪不平的模样。本来是他叫方重勇来玩的,现在又是他最先不高兴,还没一个孩子定力好,此刻李揆心中也是有些羞愧。 “这里离我家近,不如去我家喝杯水酒。那里也住了两个赶考的士子,一起吃个饭凑个热闹也不错。” 方重勇安慰李揆道。 二人来到方家的宅院,却发现许远与张巡二人都出门拜访“贵客”去了,根本不在这里。 方大福上了一盘蒸鸡,一碟子韭菜煎鸡蛋,一碟子腌制的猪耳朵,一碟子有点像是酸萝卜的咸菜。 还有长安城内很常见,一百文就能买几斗的浊米酒。 这才是接地气的普通酒菜。 接待什么级别的客人就上什么酒菜,方重勇忽然发现方大福在这方面好像很懂一般。既不会让李揆没面子,也不会过于丰盛搞得对方受宠若惊。 自己没有吩咐就把酒菜置办好了,方来鹊的老爹真是很能干啊。 心里想着事情,方重勇对李揆说道:“我与兄台一见如故,小小薄酒不成敬意,来,我先干为敬。” 方重勇将面前白瓷酒杯中的浊米酒一饮而尽,跟前世的米酒味道差不多,但更甜,喝起来像是饮料一般。 这种酒制作很是简易,就是酿米酒后将液体取出不加过滤即可。 但因为酒曲和工艺的细微不同,好的浊米酒不酸不上头,乃是寻常请客会友时会出现的酒水。哪怕是同类的酒水,也是能分个高低上下的。 二人边吃边喝,很快米酒的后劲上来了,李揆就开始抱怨起朝廷来。 “如今朝堂上尸位素餐之辈实在是数不胜数。他日我若为相,定要将这些庸碌之人全部革除,让贤能之辈上位。 到时候,上对得起圣人的提携栽培,下对得起百姓的供养,此生足矣!” 李揆开始讲述自己的志向,方重勇只是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并不发表评论。 方重勇除了对李揆说的“科举应该开卷考试,但题目更难”的建议表示赞同外,其余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心事重重的边听边喝闷酒。 “贤弟!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乃方节帅之子,何必对娶妻之事耿耿于怀呢?哪怕我是王将军妻家的亲戚,也得多说你两句了。 男人啊,可别把自己看得太低贱了。方节帅的儿子还会娶不上小娘子么?” 李揆酒量不太行,喝了半升酒就开始说胡话起来。话里话外,都对方重勇那么积极去找王忠嗣家结亲感到迷惑不解。 “人无信不立,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办。能不能办好另说,但不能当做没有这回事。” 方重勇将酒杯放下,沉声说道。 “唉,人艰不拆。王将军有你这样的女婿,真是福气。” 李揆叹息说道。 “李兄,你以为,如今这天下如何?” 方重勇慢悠悠的问道。 “虽有瑕疵,但太平盛世四个字还是当得起的。” 李揆很是慎重的说道,这种话可是不能乱说的。方重勇怎么样无所谓,但是他李揆是要考科举的人,乱说话传出去,后果难料。 “好多东西,都藏在表象之下。寻常人看得到表象的美好,看不到里头的残酷。 比如说,在田间的辛勤劳作,表面上看,对农夫来说好像天经地义一般。实则那些却是农夫的不必要之物。 也就是说,这种事情,其实并不是如吃饭喝水一般,天生就应该去做的;他们是被外物所驱使着,不得不去做这些事。 为了生存,必须劳作;而劳作的产物,也仅仅能够生存,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而已。 农夫在田间的劳作时,不是在肯定自己,而是在否定自身的存在; 农夫不是感到幸福,而是会感到不幸,乃至麻木; 在田间劳作时,农夫不能随心所欲的地发挥自身的专长,还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到摧残。 不仅自己不能摆脱,而且还要代代相传。 无论是无田亩的佃户也好,有田亩的良家子也罢,他们在田间劳作之外才能感到自在与幸福,比如说喝一口酒,比如说吃一顿饭,又比如说夫妻人伦之乐。 说到底,农夫劳作,仅仅只是为了糊口罢了。田亩的收成带来了他们的口粮与日常必须,而他们则被束缚在土地上继续天经地义一般耕作。 如此看来,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一群人,而是被田亩所控制的,类似耕牛驽马之物的东西了。 然而,当他们眼睁睁看到别人拿走那些田里产出的东西时,内心的情绪是麻木,又或者会是……仇恨呢?” 听到这番话,李揆被震撼到了! 看似好懂的话,为什么连在一起他就不能完全明白呢? “贤弟是想说什么来着……” 李揆小声问道,感觉自己身上的气势都弱了许多。 “商人卖酒,当他看到酒以后,这些酒在他眼中,会是什么?” 方重勇醉眼朦胧的询问道。 “商人重利,只怕,眼中只有钱吧。” 李揆叹息道。 “不错,我若是商贾,看到那些美酒,绝不会关注那酒有多么美味,多么好喝。我只会觉得,我面前的这些酒,都是金山银山! 其他的事情,我一点都不在乎。 哪怕那些酒喝起来跟马尿一个味道,只要不妨碍我贩售,我就不会在乎这些。 你觉不觉得,我是被赚钱的念头所把持了呢?我努力去赚钱,结果到最后反而是钱控制了我。 良家子们分到了田,但他们反而被租庸调与苛捐杂税给控制在了田亩之中,失去了改变人生的机会。日复一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英勇善战的将军们为国开边建功立业,但为了功业,他们不得不继续在边镇杀人放火,挑起争端。 建立功勋的人,反而被自己的功勋所掌控,不得不在边镇继续建功立业,在杀人如麻的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李兄,你告诉我,这些事情,从如今的太平盛世里头,能找到答案么? 人要如何才能不被自身所造之事掌控?” 方重勇已经喝得趴在桌上,这些话几乎都是嘟哝着说出来的。 “我……” 李揆看着已经醉死过去的方重勇,好多话堵在心里完全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来。 他想起自己当官后,或许也会遇到类似方重勇说的那些事情。 为了往上爬,所以要做不喜欢的事情,当一个狗官。 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各种限制,不能做。 蝇营狗苟是为了往上爬,往上爬以后继续蝇营狗苟,直到哪一天混不下去惨淡收场。 方重勇刚才那番话里头,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大智慧。 很难想象,一个孩童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某不如你啊……” 李揆站起身叹了口气,看着醉倒的方重勇,躬下腰深深一拜,行了一礼之后便转身离开别院。 …… “别装了,别装了,装不下了已经!” 春明门外的一辆牛车跟前,方大福还在不断的将旅行需要的东西往车上装,看得方重勇连忙上前阻拦。 像是什么竹伞啊,油帽油衣啊,药袋啊(里面很多应急药丸与驱蛇药),被带啊(类似行李箱),还有很多烤得很干的胡饼作为干粮。 一样都不缺! 这次出行去华州郑县,不仅有阿段当护卫,而且文武双全的张巡还自告奋勇的要当车夫来给方重勇驾车。 按他的说法,这是“报恩公之大德于万一”。 “小郎君,要不要奴击鼓开道?” 方大福笑呵呵的问道。 击鼓送别,乃是魏晋时期传下来的风俗,这次方重勇出行到王家去,虽然不是提亲,但也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了。 可不能让人看扁了。 “不用了不用了,要低调,低调。” 方重勇讪讪说道,摆了摆手,示意方大福可以回去了。 牛车开始颠簸着前行,方重勇坐在里头,身体也是一晃一晃的。这条官道几乎是唐国最好的路之一,但是,已经在回长安路上体验过一次马车的方重勇,对陆路旅行一点都不期待。 颠簸是难免的,就看颠簸的幅度多大吧,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总觉得好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呢?” 方重勇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顺利找到家了,现在去解决王忠嗣的调令问题,还有什么事情没处理呢? 老郑脱身应该是不难的,对了,还有那个谁来着? 方重勇想起当时跟随他们一行人进城的好像还有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被他那个渣爹迫害过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那个人应该还好吧?金吾卫应该不会为难他的吧? 方重勇有些心虚的想道。 正文 第31章 漂洋过海来看你 方重勇坐牛车去华州郑县找未来老婆,日子过得还不算太糟心。 房子找到了,虽然不太宽敞,但好在地段不错,在长安闹市区,跟李隆基的住所一墙之隔,还算凑合。 票子三千贯,虽然这点钱不算啥,在长安根本排不上号,但起码温饱无忧。 马子也找到了,虽然要过好些年才能娶回家,但基本上也是铁板钉钉跑不掉。不至于像前世好些年轻人一样,只能等到不得不结婚的时候,才能接盘一个“玩累了”的小仙女。 而且如今大唐的问题虽然多如牛毛,但却一根也没落到方重勇本人头上,因此他还觉得日子过得下去。 然而,长安城内某些身居高位的人,却感觉日子好像要过不下去了。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内,李隆基正在与几位重臣商议大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空出来的那个相位,到底谁来坐比较好。 开元年间,唐庭高层基本上已经形成某种约定俗成的定制,宰相就是2-3人,不会多,更不会少。基本上每过个三四年的样子就要换一茬。 如今裴耀卿被罢相,再选一个人接替他的位置,也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开元年间的宰相隔几年就要换一批呢? 很多朝臣们认为是李隆基害怕相权过大尾大不掉,但也有些臣子认为,开元年间大唐虽然国力强盛,可问题也不少。每次出了问题,都需要宰相出来背锅,引咎辞职。 总不能说这一切都是天子的错,都是圣人的错吧?难道不换宰相换皇帝? 所以换一个宰相,就等同于卸掉一些黑锅,然后大唐天子就永远是那个从来不会犯错的圣人,这似乎更符合现实的逻辑。 今日李隆基不想再拖延下去了,他让李林甫与张九龄二人拿出自己的方案,各推举一个心仪的人为新宰相,也就是同中书门下三品这个职务该授予给谁。 群相制度虽然是一个天子配几个宰相,但这些宰相其实按默认的规矩,也是分大小的。中书令最大,简称“右相”;侍中排第二,简称“左相”;同中书门下三品乃是皇帝需要自己喜欢的官员可以破格提拔,以制衡左相右相,因此只能排第三位。 现在张九龄与李林甫占了两个位置,他们提名的那个人,就变得举足轻重,其权重足以影响朝局了。 类比一下,这个人选的分量,可以跟楚汉之争时拿下河北以后的韩信相提并论。 “微臣推荐严挺之入相。他是中书侍郎,熟悉政务,可以快速接替裴耀卿罢相后的空缺。” 张九龄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说道。 “哥奴,你以为如何?” 李隆基微微皱眉,看着李林甫问道。很显然,严挺之这个人并不是李隆基心目中的第一人选,至于原因很简单。 当初,张九龄、裴耀卿、李林甫这个组合搭伙,张九龄是负责总揽北方的军务还有屯田的相关事宜,而裴耀卿负责改革漕运,李林甫负责捞钱,以及精简朝廷机构,开源节流。 如今裴耀卿不在了,其他两人都还在,那么朝中其实缺乏一个管理经济运行的大臣。 而严挺之与张九龄是一个衙门出来的,所擅长的政务,亦是与张九龄高度重叠。那么如果严挺之入相,张九龄就必须滚蛋,因为严挺之就是弱化版的张九龄。 “微臣以为,严挺之轻佻,不可为相。” 李林甫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倒是引起了李隆基的兴趣。 李林甫反对这个建议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找的理由很让人无语。“轻佻”算是什么理由呢? “何出此言?” 李隆基看着李林甫询问道。显然对方要是不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那这件事根本不算完。 “回圣人,严挺之先有妻裴氏,与其和离。后又有妻周氏,又和离。再往后有妻吴氏,亦是和离收场。如今严挺之妻乃崔氏。 除此以外,还有其八岁子杀其妾阿英,闹得一时间沸沸扬扬。 治国先治家,严挺之先后和离四任夫人,又有其子杀妾,足见其治家无方。这样的人,再有才华,亦是不能为相。 治家无方者,何以治国?” 李林甫说完,亦是躬身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说道。 这个角度好刁钻啊! 张九龄一时间被怼得说不出话来。不用说,李林甫早就做好功课了,严挺之那些破烂事肯定是真的。当然了,这点脏水还不至于说把严挺之搞下去不能当官,但是阻止其入相,恐怕已经足够了。 你换老婆换得这么勤快,五十多岁了还在换个不停,难道不是生活作风有问题么?八岁儿子都敢杀小妾,难道不是当爹的没有教育好么? 张九龄也不得不承认,严挺之的家风确实有问题。 李林甫的恶意吐槽不一定能奏效,但最起码,李隆基现在对严挺之这个人的印象只怕不会太好! “这些事情无关痛痒,中枢事务繁杂,哥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李隆基不耐烦的呵斥了李林甫一句。 他虽然这样说,但其实已经把李林甫的话听进去了七八分,事后找人稍微打听一下,严挺之的婚姻状况与家庭状况很容易被打听出来。 和离了不是稀奇事,但和离了再娶,娶了又和离,三番四次如此折腾,这个人肯定是有问题的。 方重勇前世的某些事业单位,管理人员升迁的时候也要做背景调查,那种短期内离婚结婚再离婚的人,肯定会被重点调查,这些其实都是人之常情而已,古今无二。 至于未成年的儿子就敢杀爹的小妾,就更能说明家教有问题了,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嘛。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前面的搞不定,后面的肯定搞不好。李林甫攻讦严挺之不假,但他也不是毫无顾忌的在瞎说,起码整件事还是属于“叙事扭曲”的合理范围,而不是凭空捏造事实。 这一波,张九龄被李林甫打了一闷棍,可谓是猝不及防! “回圣人,如果严挺之只是因为家里的一些事情,那微臣倒也不至于将其拿出来说道。可是除此以外,严挺之还徇私枉法,请圣人明鉴,这样的人不仅不能入相,反而还要贬官治罪才行。” 听到这话,张九龄额头上直冒冷汗。他左想右想,也不知道严挺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只能耐着性子等李林甫说完。 “哥奴虽为左相,也不能信口开河!” 李隆基正色说道,摆明了是不信李林甫的一面之词。 “王元琰,蔚州刺史,贪赃枉法被纠察,如今戴罪之身,正在接受朝廷审查。 王元琰前妻裴氏,乃严挺之前妻。此女为王元琰向严挺之求情,严挺之利用手中职权,赦免了王元琰。 这么大的事情,圣人竟然完全不知。严挺之欺上瞒下,包庇徇私,并非在下胡言乱语。 而且王元琰曾经是忠王府(李亨)参军,严挺之如此回护王元琰,如果不是因为前妻求告,难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李林甫一字一句的反问道。 张九龄额头上渗出冷汗,连忙拱手对李隆基说道:“圣人明鉴,严挺之前妻,如今已经与王元琰和离并改嫁,此事,恐怕并非如左相所言那般。” “等会派人查一查严挺之,看哥奴之言是否有夸大之嫌。” 李隆基对身边的高力士吩咐道。 “哥奴有推荐的人么?” 虽然在心中已经给严挺之判了此生无望入相的死刑,但李隆基表面上还是表示出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 “河西节度使牛仙客,政务精熟,亦是从基层一步步到节度使的位置,其人在河西广受赞誉。牛仙客为河西节度使的这些年,河西藩镇粮草满仓,府库充盈,军备齐整,想来此人可入中枢为相,以调理民生。 新任河西节度使之崔希逸上表,亦是盛赞牛仙客有宰相之才。因此微臣推荐牛仙客为宰相,请圣人定夺。” 听到这话,李隆基微微点头,李林甫这样子的,才是识大体的宰相。 严挺之是张九龄的人,而且现在还在同一个衙门办公,用鼻孔想都知道这两人穿一条裤子的。什么叫任人唯亲结党营私? 张九龄这种就是! 而牛仙客,远在河西,显然不可能是李林甫的亲信。而且崔希逸还盛赞牛仙客的才干,足以见得李林甫是大事为重。 只要事后查一查严挺之与牛仙客是什么样的人就明白了。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二位相公都回去歇着吧,朕再想想。” 听到李隆基这么说,张九龄还想再多说两句,最后还是无言以对,躬身行礼告退。他要去找严挺之好好问一下,王元琰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二人都离开后,李隆基转过头问高力士道:“力士以为如何?” “奴以为,张相公私心甚重,但牛仙客亦非宰相之才。”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 “朕自然也知道这些。牛仙客在河西做得不错,但能不能胜任朝中事务,尚且未定。 只是,严挺之甚失朕望,绝不可为相,你要好好查一查,他与王元琰案是什么关系。 对了,王元琰贪赃,是不是跟忠王府有关系,严挺之跟忠王府是什么关系,你也顺便查一查。” 李隆基说了一大通,这才从惊惧中缓过神来,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对于他来说,他那些儿子都是渣渣,哪怕是自己最宠爱的寿王李琩,他除了有个武惠妃当老母,还有啥啊? 唯独忠王李亨,暗地里的势力惊人,能量之大,让李隆基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韦坚、皇甫惟明、王忠嗣……这些人都是李亨的亲信甚至就是小舅子,自己那些皇子里面,有谁能网罗这么多能干的臣子? 这次因为贪腐而落马的王元琰,同样是忠王的人。 现在要搞清楚的问题是,李亨那边还有多少个“王元琰”?分别在什么位置?有多大能力可以造反。 李林甫那句“王元琰曾为忠王府参军”,直接戳到李隆基的肺管子了。 …… 如果说王忠嗣在长安的宅院看上去很寒酸的话,那么华县老家的房子,则充分说明了“逼格”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目测占地面积不下大几百平方米,不仅如此,朱门白墙青瓦,一副贵族气派。 不愧是太原王氏与陇西李氏搭伙过日子的组合。去长安了那边高物价只看财帛,丝毫都体现不出世家的真正实力在哪里。 家乡的土地、佃户、物产、宅院,等等。这些才是世家大族的实力所在。 真要算起来,如今在幽州被称为“方节帅”的方有德,只怕在王氏这边只能算是个富不过三代的暴发户。 叫门,入堂,说明来意,一套流程走完,方重勇连传说中那个,青梅竹马的萌妹王韫秀的影子都没见到。 反而是被虽已中年,却貌美不减当年的李氏反复审视,气氛一时间陷入尴尬的沉默当中。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方节帅在幽州可谓是位高权重,还深得圣人信任。而我家阿郎被贬东阳,不知道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郎君不来悔婚已经是重信重诺之人,难得还千里送信,请受我一拜。” 看完信之后,李氏就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方重勇连忙客套道,那可不能真让岳母对着自己跪拜行礼啊。还有,跑了上千里才来到这里,我的萌妹老婆呢? 方重勇想提这一茬,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婚约之事,白纸黑字,自然是顺理成章。但郎君尚且年幼,倒还不必想太多这样的事情。 至于我家阿郎起复之事,妾身不妨有话直言。忠王已经派人来跟妾身提过这件事,他会派人从中斡旋运作,待圣人气消了以后,阿郎自然会起复,恢复往日官职。 郎君虽然聪慧过人,但……还不太适合干涉此事。” 李氏婉拒了方重勇的建议,哪怕王忠嗣在信中告知她一切听从方重勇安排。李氏乃是世家女出身,并非是完全不懂政事的人。 方重勇不过是方有德的儿子,十岁都不到。他来运作王忠嗣升官的事情,怎么运作? 求官要不要求人? 要不要送礼? 要不要找门路? 这些东西,方重勇搞得定么? 而李亨就不同了,他是皇子,而且跟王忠嗣相交莫逆,从小就在一起玩的。李亨不仅有资源办这件事,而且也能办得好。 至于这门婚事,李氏作了两手打算。 要么与忠王府联姻,未来成为王妃。如果行不通,再让方重勇当女婿也不迟。谁知道方有德可以风光多久呢?先拖着亦是不迟。 在李氏看来,方有德不过是一个混了从龙之功的人罢了。没有家世,没有根基,全依赖李隆基的宠信而已,说不定哪天就从天上跌落凡尘了。 李氏觉得,方重勇不是良配,哪怕这孩子看起来聪明得不像话。既然王忠嗣想当好人,那就让她这个“丈母娘”当“恶人”吧。 “既然如此,那恕在下冒昧打扰了。” 方重勇将写着王韫秀生辰八字的红纸交给李氏,深深一拜之后,转身便走。李氏犹豫了一下,没有派人阻拦。 等方重勇出来以后,门外正在喂牛吃草的张巡疑惑问道:“郎君这么快就出来了么?” “对,回长安!”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说道。 还指望李亨来救命? 你们现在赶紧的多笑一会吧,到时候看你们的泪水会不会流干! 绝对有你们哭的! 方重勇在心中狠狠的骂了一句。 正文 第32章 变局将至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便是方重勇此刻的心情,他回长安这一路,坐在牛车里面就在想: 李氏的脑子是被门夹过么? 还是方有德的逼格不够高,连事先定好的婚约,都不能作数? 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秘辛?比如说李亨许诺事成之后与王忠嗣家联姻? 方重勇依稀记得唐代宗李豫好像就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他心中反复权衡着,这件事到底要怎么解决才好。 本来方重勇就对跟王家联姻不怎么感冒,是王忠嗣托付大事,他才出头从中斡旋。 现在被这么一折腾,反倒是被弄得有些骑虎难下了。 要是真不认这门亲事,那就里外不是人,渣爹和王忠嗣那边都不好交代。 而认了这门亲事,又好像是热脸去贴冷屁股! “郎君是否在王家碰壁了?是那边的人想要悔婚么?” 正在驾车的张巡疑惑问道,他是过来人,毛脚女婿上门这种事情,心中有数。 “那边倒是没有明说,也不可能明说,只是拒婚之意不问可知。我忍不下这口气,将生辰八字退还罢了,倒是让他们不必为难要不要当小人。”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道。 张巡早就感觉出来方重勇智慧远超同龄人,甚至与成年人相比也不遑多让。他想了想,微微点头鼓励道:“人活一口气,小郎君没有做错。” “是啊。” 方重勇很是勉强的应和道,心中却是暗想:如果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就好了。 张巡以为方重勇是忍不下这口气,其实两世为人的方重勇,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前世丈母娘眼高于顶,门缝看人,难道很稀奇么? 当初郑叔清直接上来就对他指鹿为马,他最后不也想办法脱离苦海了么? 方重勇之所以把王韫秀的生辰八字归还,好像显得很冲动一样。实际上他哪里是在生气被拒婚啊,他是被李氏的愚蠢给气到了,更是被可能要到来的惊涛骇浪给吓到了! 李氏现在是让李亨动用关系,帮王忠嗣离开东阳府,她只考虑了便利却没考虑其中巨大的风险! 真要李亨来办这件事,到时候别说是回长安了,王忠嗣甚至有可能直接被发配到岭南那边!甚至被李隆基随便找个莫须有的罪名给处理了也未可知! 李氏根本没有想过,李亨与王忠嗣两人联手,究竟会产生多么恐怖的能量!会让李隆基有多深的忌惮。 李亨现在手里已经有皇甫惟明这张硬牌,这个人现在虽然还不是节度使,但是文武双全,不仅去过吐蕃,而且还担任过司农卿!也担任过左卫郎将。 他被任命为节度使,只是时间问题,如今被打压,只是因为义弟王昱的事情被牵连了,但迟早还是会被李隆基提拔起来的。 因为节度使这个职务就是要文武双全的人才。而且在对阵吐蕃的事情上,唐庭永远都缺少了解吐蕃情况的将帅。皇甫惟明发迹的机会多到数不清! 除了皇甫惟明外,李亨铁杆的亲信还有韦坚。现在韦坚是长安令,听说他有入相的可能,还很会理财,被李隆基大用只是时间问题。 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 有这两个人,一文一武,一外一内,李亨在朝中与边镇都有强力支持者。 那么在太子李瑛必然被废的情况下,众多皇子下一轮夺嫡必然开启。李亨的实力仅仅是看起来,就已经比较恐怖了,简直就是在脑门上写着“我必为新太子”! 如果李亨亲信中再多一个在边关屡立战功的王忠嗣,方重勇完全可以想象,李隆基究竟会忌惮到什么程度! 到时候李隆基稍微生个病不能理朝,李亨便可以用韦坚控制中枢,用皇甫惟明与王忠嗣控制边镇,改天换地难道很难么?再打出一个ptsd的口号,比如说让朝臣们都很忌惮的,像是武惠妃架空天子乱政什么的。 利用朝臣与宗室们对当年武媚娘的深深忌惮,宁杀错,勿放过。只怕政变的成功率会大得惊人! 别说是疑心病极重的李隆基了,就是方重勇自己,想想也感觉后背发凉。 现在有机会把自己跟王忠嗣一家做切割,不跑还等着过年么? 等李隆基开始一日杀三子的时候,就看李氏怎么哭吧!那时候他们全家就会日夜担惊受怕,觉得自己会被忠王所牵连。 只怕李亨现在已经开始运作这件事了。可惜的是,他越是运作,王忠嗣离返回战场就会越远,而且自身的处境也会越发危险。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那王生说此行是无可无不可,果然被他说中了,来了也白来。”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了一番,那个算命的王生算一次收五百文不是高了,而是太低了,真踏马神准。 回到长安,方重勇给王忠嗣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详细的分析了此番的利害,然后实话实说,将可能的危机全都摊开掰碎告诉了对方,并表示,如今的局面,非常诡谲而危险。 方重勇告诉王忠嗣,他在东阳府蛰伏,不被李隆基所关注,未必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好事。 至于婚约之事,信中提都没提。 然而,这封信还未寄出,就发生了一件令方重勇始料未及的“大事”。 …… 就在方重勇返回长安的第二天,两位不速之客上门,让他猝不及防! 方重勇看着面前身材修长,身着男子白色衣袍,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女孩,看上去不过八九岁,如丝秀发简单的扎了起来。未施粉黛清爽干练。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让向来能说会道的方重勇,一时间竟然有些语塞。 那女孩身边是一位和王忠嗣长得神似的少年郎,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和那女孩穿着一个款式的衣袍,只是大了一号。 “在下王彦舒,王忠嗣长子,见过妹夫。这位便是妹夫未过门的妻子王韫秀。” 王彦舒嬉皮笑脸的给王韫秀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开口说话。 “你到底什么意思?” 王韫秀开口质问道。 方重勇一愣,随口应和道:“啊?” “啊什么啊!婚姻大事,若是父母之意,要退婚也是你父亲来退婚。若是婚姻由你我二人商议决定,那你也要问过我同不同意才行啊!你连我的面都不见就退婚,简直岂有此理! 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王韫秀越说越气,恨不得直接给方重勇一拳头。 “那你…觉得如何?” 方重勇觉得眼前的妹子有点凶,一点都不萌,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看到好好的事情要说崩,王彦舒摆了摆手示意王韫秀闭嘴,然后微笑说道:“父亲常言:信义乃为人之本。 妹夫从夔州赶回长安,又一路辗转到华州郑县,可谓是千里行路,立人立身。忠王那边如何,母亲那边如何,不代表我们的看法。 在下和十二娘子(王韫秀)都认为,妹夫是自己人,可以托付大事,比忠王那边可靠。” 还有这种事? 方重勇一脸惊骇的看着王彦舒,又看了看王韫秀。 “看什么看,过几年你就得娶我过门,到时候不想看也得看了。” 王韫秀没好气的怼了一句,坐下后满肚子火气不知道找谁去发。 发现方重勇愣神不说话,王彦舒只好温言说道:“我们一直觉得,忠王(李亨)虽然与我父亲相交莫逆,但始终是外人,想法不可捉摸。 所以这次我们背着母亲来长安,一来是大母(王忠嗣母亲匡氏)乃小门小户出身,没有门第之见很喜欢郎君,认为郎君重情重义,可以将十二娘子托付给郎君; 二来也是想知道妹夫究竟打算怎么做,需不需要我们做什么。 说实话,自从家父被贬东阳府以后,家里完全乱套了。母亲有点像是在病急乱投医。妹夫聪慧过人,还请妹夫解惑。” 说完,他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 这两人的突然造访,把方重勇搞得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了。 “这么说,现在这门亲事,是你自己的意思咯?” 方重勇看着王韫秀疑惑问道。 这女孩的脸型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美人胚子的模样。身材看起来很健美,特别是那双腿的比例真的不错,而且站起来居然比自己还高一点点。 “不然呢?我不想来,谁还能勉强我来不成? 我就觉得你从夔州赶到郑县,乃是大丈夫所为。我未来的夫君,就应该是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既然父辈已经安排好了婚约,就应该重信重诺,岂可朝令夕改? 你不会说你后悔了吧?” 王韫秀快人快语,不似那些羞羞答答的小娘子一般矫情,把话说得很明白。 “我只是怕我们意气相投,最后结为异姓兄弟就惨了。” 方重勇看着王韫秀苦笑道。 “那阿郎还不赶紧的上酒?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 王韫秀忍不住大笑道,英姿飒爽看得方重勇一阵恍惚。前世矫情女见多了,真没有见过这样的奇女子。 王彦舒在一旁忍不住吐槽道:“我这妹妹就是看上了妹夫你千里寻妻,又是义薄云天。得知你要退婚,她和母亲大吵了一架……” “能不能闭上你那狗嘴?” 王韫秀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对王彦舒翻了个白眼呵斥道。 方大福笑呵呵的端来一坛红莲春,似有深意的看着王韫秀不说话,随即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王彦舒与王韫秀都看着白瓷酒杯中的红莲春发呆,哪怕不是酒鬼,也感觉得出眼前这酒价格不菲。 三人喝酒喝到面色微红,不约而同的将酒杯放下,准备开始谈正经事。确认了婚约无碍,才能开始谈正事,王彦舒兄妹并不像表现得那般莽撞,他们也是有原则与底线的。 “现在叫你阿郎也是无妨了。现在当务之急乃是让家父起复,只是我们苦无门路。阿郎你有什么主意,不妨说来听听。母亲那边的事情,我们来想办法说服。” 王韫秀难得收起脾气正色说道。 “本来是件很好办的事情,但现在却难办了。忠王那边的运作估计已经开始,现在就算想停也无法停下来了。 他们,只会帮倒忙,越帮越忙。” 方重勇叹息说道,当他听王韫秀的母亲说找了李亨帮忙,就知道事情要大坏! “如果我们现在跟忠王的人联络上,让他们不要运作此事,可还有转机么?” 王彦舒想了想,有些不太自信的向方重勇询问道。 “求人办事最是忌讳朝令夕改。忠王难道不要面子么?就这么被你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方重勇看着王彦舒反问道,如果这一茬都想不透,那他真怀疑王彦舒的智商,不足以共谋大事了! “这还有什么难懂的,贵人不能贱用而已,阿郎继续说吧。” 王韫秀反应比她兄长快了一拍,看得出来,她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脑子却是很灵便的,而且快人快语,从不拖泥带水。 “此事麻烦就麻烦在,圣人或许认为忠王如此热衷于让岳父起复,是因为岳父乃是忠王党羽。 只要能解除这一层的顾虑,岳父返回长安,乃至委以重任,都是易如反掌之事。” 方重勇大概说了一下,其中的凶险还是不要跟他们细说比较好,万一把这两个半大孩子吓到就不好了。 “听起来似乎不难……” 王彦舒沉吟说道。 “我觉得可以。” 王韫秀很是确定的说道。 “你怎么敢如此肯定啊……” 方重勇忍不住对着王韫秀叹息道。 他自己都没把握的事情,这小萝莉居然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起来!难道就因为比自己长得高一点点,就可以无视如今长安混乱的朝局么? “那送你一双鞋,到时候你多跑跑路,勤快点,一切就拜托阿郎了。” 王韫秀从袖口里掏出一双自己做的新鞋子,塞到方重勇怀里,也没问合脚不合脚。她拉起王彦舒就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方重勇把二人送出门外后,王韫秀对着他做了个鬼脸道:“别想退婚了,退不掉的。” 这时候她才显出女孩该有的天真烂漫,看得方重勇心神荡漾。 “我没想退婚啊……” 方重勇的气势完全被对方压住,有气无力的反驳了一句。 等走出长安城外,王彦舒这才迷惑不解的询问心情颇为畅快的王韫秀道:“你真就看准了么?其实还有好几年了。离过门还有三四年,行房更是要往后……” “发达时攀附的人常见,落魄时帮忙的人可不常见。如今王氏落难,他作为与王氏有婚约的人,躲避都来不及,何苦自寻烦恼来郑县给我们帮忙?就更别说从夔州出发,千里而来了。 这样的人还不值得托付么?父亲眼光不差的,倒是母亲,一直把希望寄托于忠王,实乃不智也。” 王韫秀一脸肃然的回答道。 王彦舒微微点头,他是看到王忠嗣在书信中大夸方重勇是“有情有义,有勇有谋”,但是王韫秀并未见到过这封信。 “宣平坊的王生给你算过命,说你未来的夫婿有宰相之才。我看妹夫智慧过人,未来出将入相估计不是难事,那王生果然名不虚传啊!” 王彦舒哈哈大笑揶揄道,王韫秀满脸通红的跺跺脚,扭头就走,不再理睬王彦舒了。 他们二人没有料到的是,母亲李氏如丧考妣的时刻,比预想中来得更早,来得更急。 长安政局的剧烈变化,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正文 第33章 一日杀三子 “轰隆!” 远处传来一声雷鸣,伴随着火光。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的顶楼,身着便服的李隆基,看着闪电将郊外的一棵大树劈开,心中怅然若失。 再高大的树木,也抵挡不住暴雨中闪电的雷霆一击。 近期国事纷扰,朝堂内斗加剧,让他不胜其扰。 “圣人,武惠妃求见,被奴挡回去了。” 高力士走过来,低声对正在观看雨景的李隆基说道。此时明明是正午,外面的雨水却形成了一道强大的水幕,让天色变得昏暗不明。 一如李隆基现在的心情。 “她必定是为了太子而来的吧。” 李隆基忍不住冷笑道。 “回圣人,确实如此。武惠妃让奴转告,太子与鄂王、光王,私下里巫蛊诅咒她与寿王,请圣人为其主持公道。” 高力士缓缓说道,小心翼翼尽量不带任何情绪。这样的事情,谁沾到谁死,他虽然收了武惠妃的贿赂,却不会帮对方说话,一句都不可能! 宫廷斗争之中,巫蛊之祸层出不穷。原因无他,这一招实在是太好用了,完美利用了皇帝多疑猜忌的人性弱点。 可谓是屡试不爽。 现在武惠妃如法炮制,其志不在小! 李瑛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这一幕不仅朝臣们看到了,后宫里的妃嫔们也看到了,十王宅里的那些皇子们也都看到了。 墙倒众人推,现在第一个出来推墙,往井中丢石头的人出现了,那便是与太子李瑛已经到了不死不休地步的武惠妃! “力士,你亲自带队,去东宫搜查巫蛊之物。”李隆基面无表情的说道,声音很是淡漠。 高力士心中一紧,随即低声建议道:“武惠妃言之凿凿,或有欺瞒圣人之举……” 武惠妃举报太子李瑛巫蛊诅咒她跟寿王李琩,难道会没有后手?太子身边肯定有被收买了的下人,搜出巫蛊之物简直易如反掌,这种栽赃没有任何技术含量,都是前朝历代玩烂了的! 高力士就不相信一直在宫闱阴谋政治中长大的李隆基会没有一点察觉。 “朕知道,你去便是,朕只看戏而已。” 李隆基拍了拍高力士的肩膀,用力的捏了捏,忍不住叹息摇头。 武惠妃那点道行,还远远不够看!不过呢,李隆基想废太子已经很久了,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无论成败,恶人都是武惠妃,自己都是那个“被蛊惑”的圣人,这样便很好了。 “那奴便让陈玄礼带禁军同去了,明日长安封禁大街,不开坊门市门。此事不经过中书省,不通知张相公。” 高力士小声建议道。 “其他如你所言,只是张相公还是要通知的,哥奴也一起,其余朝臣不必让他们知晓。” 李隆基手一抬,示意高力士退下。 “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脚步轻柔的退出了勤政务本楼的顶层阁楼,出来以后,心脏都还在剧烈跳动。 明知道武惠妃在下套,李隆基不但不阻止,反而“将计就计”! 让武惠妃咬死太子和二王,再让朝臣们激烈反对武惠妃为皇后,反对封寿王为太子,让他们回忆起武则天在位的时候,那样一种喜怒无常的政治恐怖。 最后,李隆基再把自己心仪的太子推到前台。 好可怕的谋算! 高力士浑身冰冷,竟然在门外驻足良久。 “力士何不速去?” 李隆基竟然从阁楼内走出,看着门外发呆的高力士,很是关切的柔声问道。 “太子乃国本,太子本人如何奴不关心,只怕是国家动荡,坏了圣人一世英名,唉!” 高力士拉着李隆基的袖口哀求道。 “朕知你忠义,只是很多事情,朕也是身不由己,你且去吧。” 李隆基拍了拍高力士的背说道,这也是他最满意高力士的地方。 高力士这人不是完全盲从,该劝的时候也会劝一下,虽然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处,多半都是些老生常谈。 等高力士走后,李隆基这才陷入沉思之中,一个人在阁楼门口徘徊。 下一任太子,必须要能长时间待在那个位置上,不能轻轻松松就被人搞下去了!如李瑛这样的,他自己虽然也有过错,但本身实力不足,乃是硬伤。 李隆基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让太子成为皇帝。一刻也没有! 如果太子当皇帝了,那他这个皇帝该去哪里? 权力的滋味,只要品尝过以后,就无法戒断。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如果皇帝没了权力,到时候哪怕是平安度日可能都是一种奢望! 太子,就只能当一辈子太子! 李隆基认为,自己活多少岁,太子就必须得乖乖在那个位置上坐多少年!坐到皇帝咽气为止! 现在李隆基感觉自己的身体还很硬朗,一点都没有显老。所以这个皇帝他还可以一直当下去。 十年,还是二十年?那种事情谁知道呢,为长远计划,布局起码得按二十年来算。 要想舒服的当皇帝,一个地位稳固,却根本无法动摇他皇位的太子,就必须要好好雕琢一番了。 没错,在李隆基看来,竖起来这样一个太子,就像是修剪盆栽一样。 枝叶要好看,不能看起来狰狞可怖,更不能扎手,不能野蛮生长弄得屋舍里乱七八糟! 李隆基现在需要手里有一把锋利的剪刀,可以用来修剪“树枝”。 好用听话,还不能伤到手。 “张相公,不能继续在朝堂了。” 李隆基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说道。 那个一口一个“太子乃国本”的张九龄,已经不能适应新朝局的要求。 现在到了换相的时候了。 张九龄本身就是李隆基竖起来的一块牌坊,用以凝聚朝野人心,特别是那些靠科举上位的士子。 武则天在位时大力提拔科举人才,扩大科举规模,到开元年间,朝中科举官员比例已经超过了两成,可谓是举足轻重了。 失去张九龄,对于朝廷的口碑影响不小,但李隆基觉得无所谓。 只要他爽就可以了,其他的能顾及一下就顾及一下,没法顾及的,随它去吧。 …… “郎君,今日坊门关闭了,不许外出!” 方大福一脸忧愁的走过来对方重勇行礼说道。许远与张巡二人此刻也在跟方重勇闲聊,听到这话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面色微变。 长安城为什么要设置成坊市结构,难道当权者们不知道这样会很不方便么? 他们当然知道这样,会对城内居民日常生活造成很大不便,甚至对于宫中的人,也会造成很大不便。但为了其他更重要的考量,必须将城内各区域划分为单独的小块,便于管理。 通常,封禁大街,就是最常见的用法。这一幕对于久居长安的百姓来说,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一定是宫里出了大事,二位近期还是不要走亲访友,也不要去找贵人投递吧。” 方重勇对张巡许远二人正色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张巡和许远顿时面色黯淡下来。他们在长安的困境,只有自己知道。 在长安考科举容易么? 困难与否,不单看个人本事,也要看后台如何。 方重勇读几年书,报出我爹是方有德的名号,中状元不可能,但中个进士还是很靠谱的。 原因无他,唐代科举不糊名,考生的背景与家世如何,有没有贵人当后台,也是影响科举的重要因素。 比方重勇前世高考加分厉害多了! 唐朝开元时期,科举主要考的科目就是明经、进士。其他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甚至还有武举,但说实话,都不是康庄大道。 而明经、进士里面,又以进士为王道,乃是含金量最高,也是最难考的科目。 什么叫明经科呢? 简单来说,主要考的内容就是在经书里抽出一些字句,根据这些字句写出经书原文的上下文,很像方重勇前世的课文填空,不过默写的要多一些、难一些。 另外,还会给你经书中的一段话,让你结合实际政治来分析议论一下。 显而易见的是,明经的考试很依赖对经书的死记硬背。不管它怎么考,反正背书是最重要的。 既然可以背,那只要死记硬背就能过关,相比之下,也就没有那么难,考中的人也就比较多。 当然了,明经科的士子也不可能被授予很高的官职,官场的起点和天花板都低得可怜。真正有才学的读书人,是不屑于去考明经科的。 那什么叫进士呢? 这一科特别重视文辞,明经要考的,它全部都要考,还要加考时务策和诗赋。以为文科穿越者可以横着走,抄几首古诗就能满分? 不不不,搞不好其中也会考数学,得看你运气如何。而且写诗是命题作文,甚至对音韵格律都有严格要求。想靠抄诗过关,那不是背一下《唐诗三百首》可以搞定的。 简单来说,进士考试测试的是文学修养,考生至少需要精通经书、历史、文学和时政,才有机会考上。 而且进士核心要考的是诗赋,考生必须精通音韵格律才有机会脱颖而出。 很显然,进士的难度比明经高出了一大截,考中的人很少。 坊间俗称“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进士的起点和天花板都比较高。 当然了,就算学富五百车,以为自己学识强无敌,就可以在进士科横着走,那也是想太多了。 除了自己的本事以外,考生们需要到处找社会名贤和主考官推荐自己,和他们拉关系。不然根本没戏! 考生自荐的最主要的办法就是准备自己的作文集,用作品去打动名贤和考官,以获得他们的赏识。这些作品其中就包括策论与诗歌。 简称“投卷”。 历史上白居易入长安,就是将那首“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拿给那时候的文坛大家顾况来看,足以见得找门路拉关系,不是什么稀奇事。 对于张巡与许远二人来说,学问什么的,已经无法在短期内提高了,唯独四处拉关系找门路,还可以试试看,或有大用。 “郎君觉得朝廷封锁大街,会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许远看着方重勇沉声问道。 “大概,无外乎废太子吧。” 方重勇无所谓的说道,那语气就像是在说我今天早饭吃了一碗粥一般。 “郎君,慎言!” 许远条件反射一般捂住方重勇的嘴,看到身边张巡无奈的眼神,这才将其松开。 “二位只是不敢去想而已。如今圣人根基稳固,不可能有人敢兵变。而禁军在街面上的巡逻游弋,防的就是有权贵狗急跳墙带着家仆攻打兴庆宫、大明宫等要地。 而除了废太子以外,还能有什么事情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呢?” 方重勇分析得有理有据,张巡与许远二人皆是沉默不语。 正因为说得太有道理了,他们才不敢相信。 如今国家太平,万邦来朝。为什么当了二十年的太子,说废就废了呢! 太子乃是国本啊! 张巡与许远二人,都不敢相信,这句简单易懂的道理,他们都知道,当今圣人会不知道! “张相公大概也要被罢相了,如果你们要找门路的话,可千万别去找张相公的门路啊,到时候不但没有助力,反而被牵连就不妙了。” 方重勇好心告诫道。 “呃,我们正是找了严挺之的门路,他是中书侍郎,也是张相公的至交好友……” 许远讪讪说道。 “那……大概就这样了吧。” 方重勇语焉不详的说道,眼前两个倒霉蛋,这次想中第大概很难了,只能等明年再来吧。 许远和张巡都是通过了他们所在州府举办的“第一轮考试”,被称为“乡试”,也叫“秋闱”。 如果考不上进士什么的,可以到节度使那边去当个幕僚之类的官员,在地方上还是混得开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长安没什么机会的话,我看看后面能不能推荐你们到节度使那边为幕僚,这也是一条路。” 方重勇安慰许远张巡二人说道。 三人又闲聊了一些时事,看得出来,听说张九龄和严挺之大概率要被罢官后,张巡等人明显聊天的兴致低了很多。 不过比起第二天的惊天大事,今日众人的小情绪又完全不值一提了。 就在长安城内大街封禁不得开坊门的第二天,封禁便已然解除,百业恢复,东西两市人流如潮,似乎一点都没有受到昨日禁令的影响。 然而,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传闻,在长安城各坊市疯狂流传。 太子李瑛,以及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皆被废为庶人。 而且,三人被赐死于长安城外的城东驿。三具尸体,就这样悬挂在房梁的白绫上,安静无声的叙述着生在帝王之家的悲哀与无奈。 此时并无李隆基的圣旨,因此也无人敢将尸体取下。 途经城东驿的官员与百姓,无不惊惧骇然。 正文 第34章 请叫我方大胆 长安城的百姓们发现,那个传得很疯狂的流言,居然是真的! 天子下诏,一日杀三子! 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同一日先被贬为庶人,随后,又被勒令于长安城外的城东驿自尽! 太子与二王的尸体,已经在城东驿的房梁上挂了一天,无人收敛。 原因不难理解。 谁都知道这么摆着很不妥,但没有李隆基下令,上到宰相,下到驿站的驿卒,哪个又肯出这个头,替前任太子与两位亲王收尸呢。 谁出头,就意味着有极大可能会丢官,甚至丢命。 没有人肯承担这样的风险! 这场争议极大的变乱,李隆基是采取政变的手段私下里解决的。 甚至连右相张九龄,左相李林甫,都是三王被赐死后,由高力士通知他们的。 这一天,李隆基的意志,就是长安城内的主宰。 其行动之迅速,手段之酷烈,哪怕在武则天当政时期,哪怕在当时酷吏横行的年代,也很少见,甚至可以说是自开元年以来头一回。 就连武周时期臭名昭著的来俊臣之辈,在搞掉某个大臣或亲王的时候,都要罗织罪名审讯一下,让刑部官员参与走个过场呢! 李隆基居然不经过任何手续,在没有任何司法官员的参与下,在外朝几乎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逼死了太子与鄂王光王。 并且下令在驿站内暴尸三日。 这个命令让长安城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窒息。 虽然李隆基并没有说如果有人收敛三王的尸首会如何,但能在长安生活的人,都是不缺乏眼色的。 这天不仅在城东驿内入驻的官员都提前搬走了,而且也没有新人入驻其中,所有路过此地的人,都是绕路走。 甚至连驿卒都跑得一个不剩! 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张九龄颤抖着的双手,拿着一份奏章,正在犹豫要不要递上去。 这是关于削减宫中用度的奏疏,已经写好很久了。然而太子与二王被杀的事情,打乱了张九龄的计划。 他那黝黑的脸庞看起来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失去了大部分的生机与活力。 张九龄微微哆嗦着嘴唇,不知道要对李隆基说什么。 无论他怎么说,死去的太子也已经彻底死去。死人不能复生,为之奈何?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相公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么?” 李隆基很是平静的问道。 “回圣人,太子有罪……但罪不至死。” 张九龄一字一句的说道。 “太子及二王,巫蛊诅咒武惠妃及寿王,而且还诅咒朕,难道这样也是罪不至死么?” 李隆基的语气明显冷了几分。 “这些事情微臣并不清楚,其间或有曲折。不过太子有罪,交给宗正处理为好,相关案件的其他人员,也应该由大理寺与刑部介入详查。” 张九龄不依不饶的说道。 “是不是要等朕驾崩了,你们再来慢慢查啊?难道张相公跟太子是同伙么?” 李隆基气急败坏的对着张九龄怒吼道! 张九龄与李林甫二人连忙躬身请罪。 他们能感觉到,李隆基现在是真在气头上。 “哥奴,严挺之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李隆基忽然转换了话题,刚才明明在说杀太子的事情,一下子转到严挺之的事情上了。 张九龄心中暗道不妙,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之前因为贪赃枉法而被审查的王元琰,已在蔚州府衙内畏罪自杀。严挺之的辩护之言,不攻自破。如果真的没罪,王元琰为何要自尽? 请圣人定夺。” 李林甫躬身行礼后,从袖口拿出一份公函,交给李隆基。 作为一个权斗的高手,李林甫要么不出手,只要出手,对手就没机会反杀。他已经把严挺之的案子办成了铁案。 而这件事,将会成为压垮张九龄的最后一根稻草。 “罢免严挺之的中枢侍郎之职,贬为绛州刺史。” 李隆基轻轻摆手说道。 严挺之入相的事情不但没办成,反而被贬官,这是张九龄之前没想到的。 “微臣有失察之职,请圣人责罚。” 张九龄亦是躬身行了一礼。 果不其然,李隆基同样是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一个马上要被罢相的老臣来说,他还有什么可以责罚的呢? 包括李林甫在内的中枢朝臣们,似乎都忘记了城东驿内还有三个被赐死的倒霉鬼,此时此刻,正挂在房梁上吹着春天的暖风。 …… 城东驿是长安城东的主要驿站,规模很大。 但此时此刻,它大门敞开,里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甚至周边也没有任何禁军看守。 这些人生怕沾染了“晦气”,被李隆基赐死的那三个倒霉鬼所牵扯。 一日杀三子,这是李隆基自登基以来最大的愤怒!乃是开元以来长安政局中前所未有的恶性政治事件。 谁敢打包票,说这位天子心中的气已经全部出完,不会拿相关人员泄愤呢? 李隆基想到自己三个儿子就这么死了,万一觉得心中不甘,会不会找个由头迁怒于值守的士卒呢? 不得不说,这种可能性还挺大的,历朝历代也不缺类似的例子。 毕竟,人们有时候生闷气,就喜欢踢路边的小石头泄愤。请问那些小石头惹到这些生闷气的人了么? 这些狗崽子们为什么不去踢“大石头”呢?还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迁怒又欺软怕硬啊! 而此时此刻,有一行人架着牛车来到了城东驿门外,领头的是一位八九岁大的孩子。这一行人被官道上经过的行人远远围观,却无人敢上去跟他们搭腔。 甚至还有一队金吾卫打扮的士卒在旁边盯梢,却也没人上前来盘问。 “郎君,我们这样是不是阵仗太大了点?” 身强力壮又魁梧的方大福低着头凑到方重勇耳边小声询问道。 “人再少,就搬不动尸体了啊,毕竟一个前太子和两个前任亲王,还挺重的呢?” 方重勇耐心的解释了一句,虽然他讲的都是废话。方大福说的跟他解释的显然不是一回事。 “郎君,那为什么奴要拿着铜锣呢?” 方来鹊一只手提着铜锣,一只手拿着根棒槌,迷惑不解的问道。 “等会你敲锣开路就行了,不要多问。我们先把尸体搬上牛车,然后在长安城内走半圈后,从西边的延平门出去,直接去墓地把这三人安葬。” 方重勇交代了一下方来鹊的任务,一行人就走进了城东驿的大厅,只见这里高高的房梁上用白绫挂着三个人,一副不可描述的吊死鬼模样。 方重勇忍住腹中阵阵翻涌的呕吐之意,对着那三具吊着的尸体拜了一拜说道:“今日我带你们入土为安,愿你们来世不要生在帝王之家了。” 随后拱手行礼,对身后的张巡与许远说道:“走到这里还可以回头,你们真的愿意办这件事么?不会后悔么?” 他的语气很郑重,只要带着三具尸体出了驿站,他们这群人就是同伙了,张巡与许远二人自然也跑不掉! “圣人一日杀三子也就罢了,下令暴尸三日于驿站,实在是不妥。无论如何,三位皇子未有造反实迹,赐死后让其入土为安才妥当。人死罪消便好,何苦再羞辱死人呢? 既然小郎君都肯为了大义走一遭,我张巡又有何惧?莫非这盛世大唐还没有公道人伦了么?” 张巡斩钉截铁的说道,很显然是横下一条心,要跟方重勇同进退了。 “正是如此,某也是一样。不过与其在这里多说,还不如赶紧把尸体装入牛车送去墓地,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许远拱手建议道。 今日方重勇一大早提出要去帮忙收敛三位皇子的尸体,就得到了张巡许远二人的大力支持。 事实上,全长安的人都觉得李隆基这件事办得很离谱。 然而哪怕这件事办得再离谱,也是帝王家的事情,与一旁看热闹的人无关。 无论是升斗小民也好,官宦世家也罢,谁又希望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呢? 除了方重勇这种吃饱了撑着的人以外。 将尸体装上牛车,方大福还来不及驾车返回长安,就看到那群穿红色缺胯袄子的金吾卫,列队将他们拦住了。 这些人只是将方重勇他们围住,却又不做什么,看上去似乎投鼠忌器一般。 “诸位好汉,皇子无论有什么罪,那也是圣人的脸面,吊在驿站的房梁上实在不妥。 如今在下只是想让他们入土为安,请你们不要阻拦。” 方重勇上前与众多士卒喊话道。 没人理他,但金吾卫士卒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起码不再把他们当贼寇看待了。 “如果你们让开一条路,那么圣人事后追究责任,最多也是追究我们一行人之罪责。 可是如果你们耽误了皇子下葬,将来圣人若是因为这件事被天下人非议,圣人会不会某一天想起来,觉得都是因为你们多管闲事,才让皇子们暴尸荒郊驿站呢?” 听到方重勇的这番话,那群金吾卫很是顺从而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 一群金吾卫忠于职守,所以皇帝就会欣赏他们?重用他们? 那真是想多了! 比如李隆基某天夜里想体验一把刺激,搂着个年轻的宫女就要在长安的大街上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这时候“忠于职守”的金吾卫也要上去盘查一番么?还是说在一旁观摩学习? 道理显然不是这么讲的,能在长安城里混的人,哪里能傻成那样呢。 现在明摆着李隆基都一日杀三子了,有人帮忙收敛尸体,你作为金吾卫不去帮忙也就罢了,反而还拦着那些人不让对方给李隆基搭梯子下台。 那你们这些金吾卫将来被整得死去活来,也只是自作自受而已。 金吾卫的兵员多半都是来自长安城内的官宦世家子弟,才不会干那么蠢的事情! 噹! 方来鹊猛的一敲铜锣,走在牛车前面开路。方重勇与张巡等人跟着牛车一起走,方大福架着牛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着长安春明门而去。 走在前面准备进城的行人纷纷避让,守城的金吾卫士卒纷纷退让,好事之人在想方重勇一行人到底会怎么死,金吾卫则是巴不得他们快点走。 入城后,长安城内一茬又一茬的吃瓜群众跟在牛车后面,都想知道这件事究竟会怎么收场。 …… 正在大明宫紫宸殿内办公的李隆基,听高力士禀告说,居然有人收敛了前太子李瑛与两位亲王的尸体,正架着牛车朝着西南面的延平门而去。 明摆着是要下葬这三位皇子! “竟然有这样的事!” 李隆基被惊出一身激灵,此番应该有波折的地方完全没什么波折,结果事情办完了反而出了一大堆幺蛾子,这真是让人糟心透顶! 当爹的不去办儿子的丧事,居然要外人来办,这个爹还配被天下人称呼为圣人么? 为什么李隆基下令要暴尸三日?因为他恨透李瑛等人么? 其实并不是这样,因为马上就会有新一轮的皇子大乱斗,为了争夺太子之位。 而李隆基这么做则是向那些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决心与意志! 想谋反的,我绝不姑息,无论你有没有付诸实现! 李隆基觉得,自己这么以儆效尤,起码可以让下一任太子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表达的意思,应该很明显的。 但是现在某个好事之人出来收敛了三位皇子的尸首,情况就变得超出预料了! 这些人做的事情,就是在妥妥的打他李隆基的脸,告诉天下人:你这个当爹的太狠毒,不仅杀儿子,还下令暴尸三日! 你不是不帮他们收尸么? 那行,我替你把他们的尸体收敛了吧! 看你这个当爹的是不是铁石心肠,看看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你这个比老虎还凶狠的暴君! 你要来拦着我么?那你环顾四周,问问那些围观的百姓怎么看你? “是谁作梗,朕必杀之!” 李隆基咬牙切齿的对高力士说道。 “圣人,此事未必是坏事,不如让奴去那边瞧瞧。 三王之事,如果让圣人来处理,那圣人会将他们葬在哪里呢?这个麻烦事还不如丢给别人处理。” 高力士小声建议道。 李隆基沉思片刻说道: “你说得对,不如就让他们把那三个逆子的尸首安葬了也好。” 他忽然想起来,皇族成员死亡以后,最终都是要选一块风水宝地安葬的。 一日杀三子,如果将他们好好敛葬,会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后悔杀他们呢?这样显然不妥。 如果不敛葬,那总不能一直把尸体挂驿站吧? 李隆基忽然觉得这件事,似乎有外力介入好好处理一下,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你去问清楚吧,如果他们没有额外提什么要求…你就先将这些人下狱,朕再当面质询他们。” 李隆基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帮他给诸位亲王收尸的少年郎,还会给他制造无数的麻烦。 今天还有更新,幼苗求票 一个字:冲。 小方同学要冲浪。 正文 第35章 过把瘾就死? “噹!” “噹!” “噹!” 方来鹊提着铜锣,卖力的敲打着。他并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有多大,只觉得被长安城内大量吃瓜群众围观,很是风光无限。 春明门大街一百二十多米宽的街道两旁,都站满了人,目送他们经过。 被赐死“三王”的尸体,居然有人敢违背禁令,将其拖走敛葬。 围观的人群,大多都对方重勇一行人的勇气表示钦佩,同时又担忧他们被李隆基秋后算账乃至“当场结账”,最后又不敢跟他们一路表示支持。 所以只能在一旁看戏。 最尴尬的便是平日里维护长安城秩序的金吾卫了。 如果他们拦住方重勇一行人的去路,不仅会被现在主流的社会舆论所鄙夷谴责,也极有可能被回过神来的李隆基迁怒。 圣旨说得很简略,并没有说外人将这三具尸体安葬要怎么处置,主要是李隆基当初下令的时候,也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么“混蛋”的人。 如果金吾卫的人跟着方重勇一行人一起走,又显得像是在护卫这些“捣蛋鬼”,等同于直接打脸李隆基。 方重勇他们是外人,做这些事情会被认为是出于“公义”;而金吾卫则是禁军,只要透露出一点不对劲的苗头,就会立马被李隆基大力整治! 你们是前太子的党羽亲信,所以为他“送行”? 还是说你们是其他皇子的党羽亲信,所以跟着起哄? 又或者你们是对圣人不满,所以跟在那些人身边一起示威打脸? 这种情况,就很像在拥挤的地铁里,有小仙女诬告挨着她的中年油腻男一样。 你把双手举着,是要摸我。 你把双手垂下,是要偷偷摸我。 你把双手放脖子上,是在做下流动作视奸我。 反正都是你的错,油腻男真虾头! 油腻男虽然油腻,但并不是色狼,只是因为某些“莫须有”的规则被玩坏了,所以才会导致一些荒谬的情况发生。 同样的道理,在皇权的“有杀错无放过”的潜规则下,这些平日里在长安城内耀武扬威风光无限的金吾卫士卒,一个个像是躲瘟神一样,跟在牛车后面还不敢靠近。 相隔至少百米远。 不跟着是不行的,不跟着会被李隆基认为是“故意放纵贼人羞辱皇家”,一样要吃挂落。 正在这时,远处有个穿着灰色圆领麻缟长袍,头戴青色幞头的年轻人,跑到方重勇身边对他轻声说道:“长寿坊做法事的和尚,怀远坊的棺木与明旌,丰邑坊的纸钱和道士,全都准备好了。去待贤坊把尸体清洗入棺,然后就去城外下葬就可以了。 这次你玩得可真大,名满长安了已经。” 一口气跑了临近延平门的四个坊,把平民办丧事所需的一条龙服务都凑齐,可把他给累坏了。 这个人正是跟方重勇几年后才能七弯八拐攀上亲戚关系的李揆! 至于为什么做法事请了和尚又要请道士呢? 李揆也不明白,反正方重勇就是这么交代的,一具尸体的敛葬费算下来五百贯,而且还不能还价。 这些无良商贾都找借口坐地起价,反正得罪皇帝的生意,我不做也没人会做! 方重勇能一口气就拿出小金库中财帛的一半,不可谓不豪爽。 “上了这条船,不走到终点可是下不来的。现在你可惨了,天子一怒,我看你科举要完啊。” 方重勇忍不住揶揄李揆说道,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拖李揆下水。 拖李揆下水的原因,只是想他当一个见证人,证明此番自己运作王忠嗣返回长安,乃至被委以重任奔赴边疆,是出了大力气的,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打通渠道”。 顺便也让王忠嗣夫人李氏,也就是自己丈母娘那边,陇西李氏姑臧房的人明白:你们也被拖下水了,到时候出了事可别袖手旁观,要卯足了劲营救我才行! “听闻张相公可能被罢相,我便是走的张相公的门路,就算不来,科举大概也是无望了。还不如赌这一把。” 李揆凑到方重勇耳边小声说道:“这等风光,就算马上被杖毙,也要名垂青史,有何赌不得的?” 你的政治觉悟很高啊! 方重勇有些意外的看了李揆一眼,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李揆的政治眼光,确实远超张巡许远二人。那两人参与此事,纯粹是因为公义,而李揆则是看出了方重勇的一部分谋划。 这波看似风险极高,但实则稳如泰山的政治投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其中要害所在。 一个人情绪化之下的决策,跟长久以后的理智分析,很多时候是截然相反的。现在李隆基面临的便是类似情况。 爽是一时的,痛苦是长久而持续的。 太子,哪怕是前任的,被废掉赐死的,甚至包括那些皇家的亲王,也不是长安升斗小民可以围观与嘲讽的!这是天然的阶级压制! 方重勇前世腐国卫兵踩踏小女孩,便是其中典型代表。皇家天生便是眼高于顶,这是李隆基必须要维护的颜面。 李隆基迟早会发现,一日杀三子的酷烈举动,不仅没有吓到心怀不轨之人,反倒为天宝年间惨烈的政治斗争,开了一个极为恶劣的先例。 虎毒不食子,况圣人呼? 这是李隆基必须要给天下人的一个交代,也关系到他“执政合法性”的根基。 如果杀儿子不说,还要曝尸于驿站,让来往行人观摩,那就更显得暴虐无道了。 那些讥讽李隆基残暴不当人的闲言碎语,一定会传到他耳朵里。等那时候,当初唯一站出来给“三王”收尸的这一行人,究竟该被如何对待,还需要多说么? 相信李隆基只要能冷静下来,一定会猜透这一环节。 而且方重勇还考虑到了另外一点,那便是他们给三位赐死亲王收尸敛葬的行为,是符合此时唐代社会公序良俗的。 人死罪消,盖棺定论,入土为安,乃是社会上默认的潜规则。上到天潢贵胄,下到升斗小民,皆是认同这一点。 哪怕仇家灭门,一般也干不出辱尸挫骨扬灰一类的事情。 世人只会为方重勇他们的前途感到担忧,对他们可能会遭遇到的惨烈报复抱有普遍同情,而不会觉得方重勇是在多管闲事,更不会觉得他们在疯狂跪舔李唐宗室,弯腰事权贵。 方重勇依稀记得,后来的唐肃宗李亨,好像给李瑛三人平反,并重新选好墓地移葬了。这恰如其分的说明了,让符合社会公序良俗的事情回归它本来的轨道,乃是人们普遍的朴素愿望。 此时高力士已经看着牛车拉着“三王”的尸体朝着延平门而去,不过他并没有上前阻拦。 高力士办事是很靠谱的,此时上前,就好比恶少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一般,会让李隆基的名声顶风恶臭三百里。 他猜测方重勇一行人一定会在延平门附近那四个坊停留,将丧事办一下,再出延平门去城外墓区下葬。现在并不着急去传达李隆基的旨意,等方重勇一行人将李瑛等人的尸体下葬以后,再来找他们也不迟。 没错,高力士也认为,李隆基这件事,大大损害了李唐宗室的颜面,打击了皇族的向心力,其实是一次非常没有必要的举动。 前任太子,那也是太子啊!也是皇家的颜面!怎么能如同死在阴沟中的野狗一般,挂在郊外驿站的房梁上呢? 这岂不是在告诉那些心怀不轨之辈,哪怕是宗室子弟甚至是皇子,只要有机会,也可以随意践踏? 今日践踏宗室子弟的尸体,那明天是不是就觉得皇帝的位置,自己也可以来坐一坐? “唉,何至于此啊。” 高力士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在围观人群中穿梭,最后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进入了靠近延平门的长寿坊。 …… 唐代丧葬的整个流程,如果要细分的话,共有二十六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明确、严格的内容规定,整体流程非常复杂。 但是方重勇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完成这一切。 初终、招魂、发丧、护丧、奔丧、置灵座等前置步骤全部省略,直接从治棺椁开始。 分别属于四个坊的各家丧葬店与寺庙道观,一起行动了起来!在待贤坊内紧张的忙碌着!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千五百贯安葬三个人,这种生意是不常有的。 沐浴、袭尸、饭含、明旌、小敛、大敛、成服,一气呵成!一群人都在各司其职,交替进行。 待全部完成后,躺在棺材里的三个人,已经穿好寿衣,脸上还化了妆,就好像是安详睡去了一般,不似在城东驿站时第一次见到的那样狰狞可怖! 从古至今丧葬业经久不衰,不仅仅是封建迷信作祟,还包含了人们对于生与死的思考,以及对逝去之人的关怀。 方重勇看着三具尸体从狰狞到安详的变化,有了许多不足为外人说道的人生感悟。 这一千五百贯买几个人生哲理。究竟是赚了呢,还是血亏? 方重勇脑子里出现了奇怪的念头。 他做这些当然叫不醒李隆基这个装睡的人。 只不过此行的根本目的,本身就不是为了这个。 运作王忠嗣的事情,是需要渠道的。这一点,方重勇也承认,李氏说得不错。方重勇知道自己没有渠道,或者说渠道是老爹方有德的。 所以他必须得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打通能够影响中枢决策的渠道。废太子这档事,乃是目前唯一的机会了,要不然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李林甫,被其拿捏。 “郎君,卜宅兆、卜葬日、启殡朝祖、将葬陈车位、陈器用、发引送葬、陈明器这些步骤……” 李揆凑过来有些迟疑的询问道,言外之意,这些步骤要么时间不允许,要么财力不允许,还是能省就省吧。 比如说“陈明器”之类的,那是要加入陪葬品的。 普通人陪葬品好说,可这三个人并不是什么普通人。陪葬品寒酸了不合礼制,也会被人诟病,还不如不给。若是准备名贵的明器,李隆基那边可能有想法。 给三位废皇子办丧事是好的,但是大办特办,岂不是在讽刺李隆基不该杀这三人? 如果力度没掌握好,过犹不及就是找死了。 “全部都省了,让送葬的队伍启程,准备下葬。” 方重勇当机立断说道,一点都不含糊。 “呃,还有丧葬的西肆愿意提供免费的挽歌服务,郎君是不是……” 李揆有些意动的询问道。所谓“挽歌”服务,就是在送葬和下葬的过程中派一群人唱挽歌。 长安不仅是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而且在其他许多方面都处在中心位置,就连办丧事的水平也出类拔萃。 在众多专门经营这种业务的个体户中,有两个最大,处在同行业的垄断地位。这种行业当时叫“凶肆”,实际就是丧事办理中心。 两个凶肆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故称东肆和西肆。 如今帮方重勇处理这些丧葬事务的,就是西肆,周边四个坊都是经营相关配套业务的。 “呃,不必了。戏已经演完了,现在是低调的时候。” 方重勇小声对李揆说道。 不一会,送葬的队伍已经启程,前面出风头出上瘾了的方来鹊,凑过来一脸兴奋问道: “郎君,这锣还要敲么?” “不想死就给我闭嘴,还不把锣鼓收起来!小心圣人敲爆你的狗头!” 方重勇面色不虞的呵斥道。 “哦。” 方来鹊很是不甘的将铜锣等物都收了起来。 方重勇就这样看着送葬的队伍启程,一个人静静的站在西肆门前,看着大门两旁写着一副对联: 左边是人无千岁寿。 右边是我处有长生。 “这对联倒是实诚,不知道圣人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 “圣人也是知道人无千岁寿的,倒是你,让某意外得很啊。” 方重勇身后传来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他回过头,发现一个穿着淡黄色宫服的中年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长者是?” 方重勇迟疑问道,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不过圣人一家奴罢了,倒是你,方全忠之子,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说话这人正是高力士! “长者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方重勇叹息说道。 “某当年亦是见过你一面,当时只觉得你痴愚不可教导。今日一见,倒是让**吃一惊。” 说完,高力士轻轻摆了摆手,几个金吾卫士卒上前将方重勇围了起来。 “带入大理寺候审,莫要怠慢了。” 说完,高力士转身返回大明宫,准备去跟李隆基复命了。 正文 第36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就在李隆基一日杀三子,震惊长安各阶层之前的前几天,有一封来自幽州的举报信,通过驿站的快马送到了李隆基的案头。 但这位天子没有时间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愿意让外朝干预各地刺史和封疆大吏单独送来的“密信”。 他宁愿多去梨园听曲谱曲,也不想整天被无聊的国事所困扰,于是便将这封信交给了高力士处理。 信是幽州幕府观察处置使方有德写的,在信中,方有德状告今年刚刚赴任的雍丘县令令狐潮,请求朝廷将其罢免。 方有德在信中说:令狐潮虽然是恩荫入仕,但却并不感激朝廷的恩德,私下里行为不检,令人不齿。 这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有详细证据。 方有德在信中详细说明了令狐潮的“风流韵事”。 令狐潮有一幕僚叫高尚,二人情同手足,私交甚笃。令狐潮家中亦是有一美妾,他与高尚二人经常一起狎玩这个美妾,三人在一起行房极为放荡,此事远近闻名。 后来那名美妾生下一女,居然都不知道父亲是谁,于是认作高尚女,令狐潮为其“义父”,简直荒唐至极。 如此行为不端之人,何以为地方长官,请朝廷将其罢免吧。 那封信就是这样写的,也就只写了这一件事。 本来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高力士差不多都忘记了,结果今日看到方重勇,高力士就想到了他爹方有德那封可笑的告密信。 这封信早就“留中不发”,被高力士束之高阁,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你说你一个幽州观察处置使,要观察也是观察幽州的官员啊,哪怕你说朝廷应该把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拿掉,都是分内的正经事! 可写信告状,要朝廷撤职一个河南道的县令,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你方有德在幽州呆得太闲了么? 高力士百思不得其解,方有德作为朝廷安置在幽州的监察***,管河南道的杂事做什么呢,动机又是什么? 不要说是跨区管事了,就算方有德是河南道的观察处置使,类似的事情李隆基也懒得管,而高力士则根本不想理会! 银趴算啥事啊,这也值得拿出来说么? 高力士觉得方有德完全没见识,天真得可笑。 等方有德什么时候回来述职的时候,高力士觉得自己一定要推荐一下,让圣人带他开开眼。 脑子里带着一些荒谬可笑的念头,高力士来到大明宫。还未进入,就有宫人通传说让高力士速速返回兴庆宫,圣人在那边的勤政务本楼等他复命。 满头大汗的高力士,又不得不风尘仆仆的赶回兴庆宫,等见到李隆基的时候,这位大唐天子正在看奏章,面色略有些阴沉。 “事情查清楚了么?” 李隆基将奏章放下,语气平静的询问道。 “回圣人,查清楚了。” 高力士从一开始见到方重勇等人去驿站开始讲起,一直到不久前“三王”用平民之礼草草安葬完毕。 听完整个葬礼的过程,李隆基微微有些愣神。 他真的很想名正言顺把方重勇这帮人给收拾一顿,然而仔细揣摩了一番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三王的葬礼,都是以“平民规格”来办的。李瑛等人被废,可不就是平民了么? “是什么人谋划这件事的呢?” 李隆基面色不善询问道。 “回圣人,是个孩子,还是潜邸旧臣之子。” 高力士笑道。 “潜邸旧臣?” 李隆基一愣,如今还剩下的当年那批潜邸旧臣,也就陈玄礼、高力士、方有德三人而已了。 本来前几年还有一个王毛仲,执掌禁军兵权。 但由于那人妄自尊大,犯了李隆基的忌讳,最终被贬官后赐死了。 王毛仲这个人不像方有德那样淡泊名利,低调无求,又不如高力士这样会做人,更不如陈玄礼这样对李隆基的事情一点也不过问。 伴君如伴虎,优胜劣汰之下,自然是会有人出局的。而出局的结果便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方有德之子,方重勇。” 高力士轻声说道。 “那个傻子?” 李隆基差点被高力士的话给逗笑了。 “力士可不许诓骗朕啊,方有德独子,不就是那个……你我都曾见过的嘛。若是成器,早就入国子监读书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说道。 国子监自汉代以来就有,各朝各代名称也不尽相同。 贞观元年,大唐就将国子学改称国子监,同时将其设立为独立的教育行政机构。 监内设祭酒一人,为最高教育行政长官。设丞一人,主簿一人,负责学生学习成绩和学籍等具体事宜。国子监下面设六学,即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师生比例约为一比二十。 开元时期,在读学生超过两千人,其中不乏在大唐“留学”的外国人。 国子监的入学门槛不低,只有智力正常的,父辈官职到达一定层次的官宦子弟,才能在面试后,出示家族中担任一定级别官位的官员,所写的推荐书才能入学。 方重勇老爹方有德的官职肯定没问题,但那时候方重勇的智商却无法通过国子监的面试。 所以李隆基才说这个话。 当年方重勇如果智力没问题,他就会如普通官宦子弟一般,先入国子监混混时间,然后再看看能不能走科举道路。 当然了,以方有德的身份来说,方重勇以后混个官当当没有任何难度。 可能会有不懂“行情”的人认为国子监入学门槛很低。可实际上,国子监除了是一个看身份地位后台的地方以外,还留了一条路,可以让某些平民子弟以“增补”的方式进去学习。 这些平民子弟为了进入国子监,就要参加丧心病狂的入学考试!其难度不是一般大。 而且,进去了以后以后,他们还要努力学习,应付各种考试! 没错,国子监里面的考试非常频繁,除了入学考试外、升格试以及监试外,还有旬试、岁试等,每种考试类型的作用也各不相同。不同的学科,考试的内容与方式也不一样。 当然了,官宦子弟可以不把考试当回事,但平民子弟却不行,因为这是他们参加科举的阶梯之一。 虽然国子监的实际效果也不太好,但却又实实在在的为科举储备了一些人才,并且客观上提高了官僚阶层整体的教育水平。 其中考试的模式与内容,都与科举密切相关,可以看做是提前参加科举模拟考试培训班。 而所有学生完成学业后,都要参加科举考试,和乡贡进士一样,取得出身以后再通过吏部考试放官。 李隆基其实是很想把方重勇送去国子监学习的,现在高力士提起这一茬,他就想起来这个孩子应该是个傻子。 至少曾经是。 “以奴观之,此人不仅不傻,反倒是睿智非常,少年聪慧。” 高力士轻声说道。 “这倒是奇了。” 李隆基喃喃自语说道。 “少时愚钝,长大后成才之人,亦不是什么稀奇事。圣人是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呢?” 高力士十分恭顺的请示道。 “你以为如何?” 李隆基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的询问道。 “回圣人,此事就此打住,不再去提便好。若有朝臣上书,则将奏章压下即可,不必回复。待过些时日,此事便淡去了。” 高力士躬身行礼说道。 “就依此办理吧。” 李隆基叹了口气,他隐约觉得这次似乎有点“用力过猛”,但又拉不下脸面做一些补救。 看到李隆基的表情,高力士继续建议道:“可将李瑛、李瑶、李琚的子嗣,过继到其他皇子名下,其他的不必再提,也不必再恢复郢王(李瑛未当太子前为郢王)、鄂王、光王的名号。 不过,过继的同时,圈禁是必要的。” 高力士的建议十分妥帖,不必再对三王的后代动手,而是将他们过继到其他皇子名下,并圈禁起来。 不圈禁的话,蛰伏起来整天想报仇怎么办? 不得不说,这样的权术手腕真的非常成熟,可以最大程度的消弭隐患,以及淡化“一日杀三子”之后造成的不利政治影响。 “照此办理,那么方重勇如何处置呢?” 李隆基点点头继续问道,他已经不想思考应该如何了,一日杀三子这件事办得有点糟心,让他有点迷茫。这时候他不想做选择题,更不想做什么问答题。 只有判断题才是他的菜,李隆基现在只想别人出主意,他回答“行”或者“不行”就好了。 “听闻有三个今年参加科举的士子也跟着方重勇起哄帮忙,不如提前支会礼部尚书,不要录取这三人,以示惩戒。” 高力士小声建议道。 “甚好。至于其他人,除了方重勇以外的,想必也是家奴一类,就不必惩治了。” 李隆基大手一挥,哈哈大笑道。 时代的灰尘,终于险之又险的从方大福方来鹊父子身边经过,没有将他们压成大山下的肉泥。 寻常人的玩笑,常常就是哈哈一笑;贵人们的玩笑,常常就是死人翻船。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效果也截然不同。 “至于方重勇这孩子,奴将他带到兴庆宫这里,让圣人见一面便可以了。如何处置圣人自有定夺。 若是无事,他家不就在兴庆宫后面嘛,出宫门便可回家。若有事的话,便将他扣留在宫里教训教训,圣人只当是替方有德管教不听话的子嗣,又有何不可呢?” 高力士看着李隆基的嘴角微微勾起,就知道对方的心情已经转好了。 “不忙,先让他在大理寺的监牢里面蹲三天再说。三天之后,将这不听话的孩子带到兴庆宫来,朕也想看看这小兔崽子是如何从愚笨不可教导,变成现在天资聪慧的。” 李隆基心情转好,对高力士说道:“朕去梨园,看公孙大娘如何教她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子徒孙了。方重勇的事情,你看着办吧。让大理寺那边的人稍稍关照一下,别饿着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就往勤政务本楼外面走,高力士心中感慨,这几年来,李隆基去梨园的时间比去大明宫紫宸殿的时间要多多了。 果然,如今天下歌舞升平,李隆基也想好好享受一下了。 高力士走出兴庆宫,看到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宵禁的鼓声已经在敲了。他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想:这回救了方重勇一命,等下次方有德回长安述职,可得好好从他那里敲诈一笔。 …… 大理寺狱的某个小牢房内,方重勇看着如丧考妣,蓬头垢面几乎要认不出来的严庄,感慨叹息道:“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瞧小郎君这话说得,某还一直盼着你与郑使君把某给捞出去。结果郑使君不来也就罢了,你居然也进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严庄哀叹道,方重勇的入狱,打消了心中唯一的奢望。在他眼中,满嘴跑火车的郑叔清老官僚做派,一点都不靠谱。还是这位小郎君可以期待一下。 当然,昨天他是这么想的,现在就不这么想了。 “你坐牢,就只是在坐牢而已。但是我坐牢,却是在体验生活。” 方重勇没有嫌弃严庄身上的馊味,坐到他身边,然后振振有词说道:“如果某没有猜错的话,今夜,最多明日上午,某就会离开这里。” “这……不太可能吧?” 严庄有些怀疑的问道。他读过很多书,如何不知道大理寺易入难出? “那就拭目以待吧。” 方重勇哼哼两声,不理会严庄,开始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严庄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他有些不确定的小声询问道:“小郎君是因为什么事情进大理寺呢?你还是个孩子啊!” “也没啥,圣人一日杀三子,然后我给那三位皇子收尸下葬了,其中一个是前任太子。” 方重勇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得很淡然。 “哦,原来只是把皇子下葬……” 严庄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猛然看着方重勇问道:“你说什么,圣人一日杀三子,然后你……” “对啊,当时尸体挂城东驿的大堂房梁上,舌头都伸出来了,样子看着怪吓人的。” 方重勇继续无所谓的说道。 “然后你就被抓进来了?” 严庄欲哭无泪,一脸哀怨看着方重勇问道。 “差不多吧,应该呆一晚上就走,不是什么大事。”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完了,全完了,你搞不好还要比我先死,你现在为什么这么镇定啊!” 严庄在监牢里不断捶地,嚎哭不止。他心中的希望,完全破灭了。 正文 第37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就在李隆基一日杀三子之后,就在方重勇无辜下狱“体验生活”之际,朝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去年的时候(开元二十四年),吐蕃野心**,居然西击勃律(克什米尔东部拉达克地区),妄图截断丝绸之路。 这里是扼守印度次大陆、中亚细亚和青藏高原西部和西北部地区之间的交通要道,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之一。 勃律地区本身是崇山峻岭,物产不值得大唐与吐蕃去争夺,但它却是丝绸之路上的一段关键道路。勃律若被吐蕃完全控制,则安西四镇便会暴露在吐蕃的兵锋之下! 挨揍了,勃律自然要遣使来大唐告急求援。 大唐不得不出面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如果放任吐蕃乱来的话,下一步就是跟吐蕃去争夺安西四镇了。丝绸之路彻底断绝,对于大唐来说,是一件不可容忍,不能接受的事情! 鉴于已经跟吐蕃保持了多年和平,双方相安无事。于是李隆基只是派出使者出使吐蕃,令其罢兵。 但吐蕃国内的政治环境已然改变,也改变了对外政策,由保守转为进攻,根本就不奉诏,悍然攻破勃律国。 李隆基恼怒至极,只是鉴于国内形势,暂且隐忍不发。 值得一提的是,吐蕃虽然国力强盛,但对外政策与对外探索的模式却非常愚蠢笨拙,经常干那种拿一百块钱的成本却只有十块钱收益的事情。 它对于破坏别国利益很在行,但对于最大程度获取自身利益,则不怎么上心。经常在无脑打人和无脑被打的状态中相互切换。 简单来说,就是吐蕃自身强劲的实力,并没有很有效的转化为壮大自身的渠道。其外交政策的运用水平远不如突厥。 而最近,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侍官孙诲入朝奏事,举报崔希逸与吐蕃边将乞力徐媾和,并斩白驹为盟,让唐国与吐蕃在河西接壤的地区撤去了守捉戍堡,形成了边境接壤地区非军事化的局面。 因此,孙诲向朝廷献策,可以趁此机会,从河西(凉州)出兵,攻打吐蕃,一雪前耻! 虽然这并不能直接夺回勃律,但却可以极大牵制吐蕃的军力,减轻安西四镇的军事压力。 这个事情刚刚被拿到朝堂上讨论,然后各路朝臣又吵成了一团。以右相张九龄与左相李林甫的意见为代表,朝臣们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张九龄认为现在朝廷支出已经到了很恐怖的地步,尤其是长安地区的官僚及吏员规模,堪称前无古人! 前两年的时候(也就是开元二十一年),当时朝廷就在李林甫的主持下,对这方面做过相关统计: 长安官员数量达到了一万七千六百八十六人,其他从属官员更是多达五万七千四百一十六人。而且因为门荫及科举选拔,还有许多有了官员资格,但还没有授官的人。 这些人加上皇族、官员子弟,以及各式各样的仆人、供养人等等,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脱离农业生产且需要供养的群体。 保守估计,起码二十万人以上! 现在四年过去了,官员数量只多不少! 这么多人,每年都会消耗掉大量的中央财政,消耗大量运往长安的粮草和物资,这些几乎已经让中央财政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个时候居然有人提议去打吐蕃,到底是怎么想的? 钱呢?谁来出? 谁坚持现在要出兵打吐蕃的,先站出来跟老夫对喷五百个回合再说! 而李林甫的意见则更直接:不打吐蕃,大唐通往西域的路就要断了。这条路断了,朝廷连胡商的商税关税都收不上来,损失何止万亿? 长安城内那些来往西域的商队啊,西市里面琳琅满目的西域货物啊,还有与之相关的,数额庞大且损耗极小的税收啊,全部都要消失不见! 没人可以承担这种损失。 反正现在长安的民生情况,朝廷养官养兵的情况就那么一回事,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出什么乱子,而且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 战争是不会等着你把一切都准备好再发生的! 与其想着“节流”,还不如在“开源”这一块想想办法。 吐蕃边将乞力徐迷信契约誓言,这不正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的时候么?这时候不出兵,那要等什么时候? 至于诚实守信什么的,也是要分情况看待的。吐蕃那样的化外野人,在我大唐眼里与牲畜没有什么区别。 人跟人之间可以讲诚实守信,人跟牲畜之间有什么道义可讲呢? 总结一句话:只管冲就得了,打赢了什么都好说。 李林甫的建议得到了朝野上下的广泛支持,而支持张九龄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科举出身的中书省官员而已。 其实想想也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无论打不打仗,按照张九龄的思路,肯定要大砍京官的编制,同时还要砍薪水砍福利,还有那些隐性的好处也要砍不少。 爹妈不让孩子吃饱饭,孩子尚且会有怨言,更何况那些在长安已然养尊处优的京官呢? 果然,李隆基听从了孙诲的建议,派了一个叫赵惠琮的宦官作为监军,和他一起回了凉州,敦促崔希逸对吐蕃用兵。 一定要出其不意,不得走漏风声! 至于什么一日杀三子之类的事情,早就被李隆基抛诸脑后了。战争机器即将开启,朝堂内外也是暗流涌动,信件频繁往来于河西与长安之间。 战争的阴云,密布在大唐与吐蕃的边境上,局势自此又开始紧张了起来,一如十年前。 …… “你不是说,只要一天就能出去么?这都三天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严庄面带嘲讽的看着方重勇问道。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人生总有意外嘛。 我等的人还没来,大理寺环境不错,我就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方重勇讪笑道。 之前他在严庄面前装逼有多风光,现在被打脸就有多惨。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方重勇总觉得一日杀三子的进展,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要关人也不是一直关大理寺啊! 大理寺是一个对全国各地案件进行复核的机构,但它同时也是一个临时关押要犯的地方。 临时,要犯,这两个都是关键词! 也就是说,很多政治上有问题的官员,他们可能第一站就是去大理寺先住几天,说不定皇帝回心转意后,就能直接将他们带出大理寺,官复原职! 如果判刑了,那么就会将其从大理寺转移,该发配的发配,该赐死的赐死。 而且大理寺狱的条件,在唐代监狱里面是比较好的,看守也比较严密比较规矩,受到外来的干扰比较少,不会让某个被关押的戴罪之人,随随便便就被狱卒毒死之类的事情发生。 更不会让犯人在监狱里病死! 哪一环出了问题? 方重勇陷入沉思,也顾不得自己现在身上也是馊味,看起来没比严庄好多少。 正在这时,监牢的门被打开,穿着黄色宫服的高力士,双手背在后面走了进来,若有深意的看着方重勇。 “走吧,圣人有请。” 高力士轻声说道,语气平静淡漠。 他们这样在皇帝身边服侍的人,已经养成了一种喜怒不形于色的职业习惯。有时候语气冷淡并不代表心情冷淡,只是习惯了而已。 “长者来得可有点晚呀。” 方重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笑道:“我原以为一天就能出去呢。” “再多嘴,只怕要关一年了,还不走?” 高力士笑骂道。 “这就走,这就走。” 方重勇跟在高力士身后,然后在严庄惊愕的眼神中,缓缓走出了大理寺狱的监牢。 “人与人的差别,为什么这么大?” 严庄看着方重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哀叹道。 方重勇并不能听到此刻严庄心中的无奈与酸楚,他跟着高力士上了牛车,然后来到兴庆宫内,两个漂亮的小姐姐给他洗了一个时辰的澡,然后又换上舒适的锦袍。 这件衣服是用白色丝绸裁剪缝纫而成的,其材料来自河南府(治洛阳,今河南洛阳)进贡的文绫,价格不菲。 衣服上绣着一种名为“狩猎文锦”的花纹。 其中有骑射的人物、飞奔的走兽、飞翔的瑞鸟以及点缀其间的树木花草,都集中在圆形的团花之中。 团花外面,点缀着串珠形的图案,层次分明、结构紧凑。 这类统称为“联珠团窠纹”的纹样,乃是此时在贵族中流行的装饰图案。 从这两位小姐姐口中得知了这些信息,方重勇已经不敢去问这件衣服要多少钱,要花多少人工了。 总而言之,贵族的事情,很多时候不能用钱来衡量,逼格才是他们的追求! 更让方重勇震惊的是,他不需要自己穿衣服,有两位漂亮小姐姐帮他穿!无聊的时候,他向这两位漂亮小姐姐打听了一下,类似她们这样的人,皇宫里还有多少? 得到的回答是:“或有一万不止”。 于是方重勇就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或许这句话并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手法,而是对于宫廷奢靡的真实描写。 在这两位漂亮小姐姐的引导下,方重勇走进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内,就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圆领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在跟高力士闲聊,二人有说有笑的样子。 不用说,这位就是李隆基了。 方重勇心中忍不住感慨,李隆基这位皇帝,争议实在太大了,已经大到一言难尽的程度。 “见过圣人。” 方重勇对着李隆基躬身行礼道。 “你何以知道朕便是天子呢?” 李隆基将手里的曲谱放下,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能在这与高将军闲聊的,如果不是圣人,还能有别人么?”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说道。 “不必拘谨,要砍你脑袋,早就砍了。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把李瑛他们下葬。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你父亲是什么身份么?” 李隆基颇有怨气的问道。 “回圣人,某不过是觉得应该让死人入土为安而已。被废被赐死的亲王,亦是皇家的脸面。皇家的脸面就是圣人的脸面。” 方重勇继续行礼说道。 “算了,念你年少无知,此事便作罢,朕不再追究了。不过跟你一起胡闹的那几个应考的士子,朕已经决意让他们今年科举落榜,再有才华,今年也不录用!” 李隆基摆了摆手说道。 这就是他的真实想法。方重勇是个半大孩子,又是潜邸亲信的儿子,搞出事情来,如果没有造成恶劣影响,是可以原谅的 而张巡等人,已经是成年人了,还是参加科考的士子,居然参与进来胡闹。小孩子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么? 只是将这些人从科举中第名单中抹除作为惩戒,便已经是看在方有德的面子上了。 “谢圣人恩典。” 方重勇继续躬身行礼,态度非常谦卑。 “过几日,你去国子监读书去吧。整日闲得无聊,容易惹是生非。” 李隆基淡然说道。 诶? “国子监?” 方重勇一愣,他还没搞明白这地方到底是干啥的,只是感觉很耳熟。 “你这个年纪,不读书,还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李隆基一脸疑惑看着方重勇问道。 唐代也不是每个官员都可以由家里人请名师教导的。不过方有德这种直接就不管儿子的情况也很少见,一般官宦子弟多半也是要在国子监里面混一下资历的。 那里包吃包住还发校服! 国子监位于长安的务本坊西部,此坊北抵皇城,西邻兴道坊,南北阔三百五十步,东西长四百五十步(一步大约1.65米)。 国子监占地面积为半坊之地,坊内除国子监之外,还有进奏院、房玄龄宅改的先天观以及众多官员住宅。 除了中枢办公的宫城外,此地乃是长安城内官员最扎堆的地方。 本来想问一下“可不可以不去”,结果眼角余光看到高力士不动声色的对着自己微微点头,方重勇只好双手合十行礼道:“谢圣人恩典。不过有件事,还请圣人开恩。” “你直说便是。” 李隆基心情大好,这件事宣扬出去,对于弥补他崩坏的人设,大有好处。 “某在回长安路上,遇到了一个幽州的小吏叫严庄,被发配到岭南。他说是被我父亲冤枉的。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如将其发配河西边镇为属官,也算是人尽其用了。 若是发配岭南,只怕一命呜呼,又是何苦呢?” 方重勇没忘记严庄,想办法替他求情了。 “力士,这点小事,你帮忙处理了吧。带他回家,从兴庆宫后门走。” 李隆基一脸轻松,指着方重勇对高力士说道。 至于整件事从头到尾合不合法,他完全没过问。 在大唐,法再大,也大不过圣人,何必说那些废话呢? 帮小方想一个表字 rt,我之前想了一个,感觉不是很合适。 正文 第38章 时代浪潮 唐代官僚之间的社交场合,除了酒宴以外,还有煎茶。 一边煎茶,一边品茶,一边闲聊政务。可谓是进也可,退也可,无形中拉近了关系。 煎茶甚为风雅流行,长安有高僧爱茶如命,一日要喝几十碗才能停下来。 此时此刻,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书房里。李林甫正亲自给郑叔清煎茶,礼数可谓是周全。 他正在用竹夹将茶饼取出,放在炭火上炙烤,木炭乃是混入了某种香料,做成了牡丹的形状,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茶饼在架子上炙热均匀,内外都被烤透了。 新鲜茶新鲜烤,然后煎茶会友,绝妙的享受。 煎茶法的主要程序是:炙茶、碾茶、罗茶、煎茶和酌茶。至于其他的前置准备,如备器、选水、取火、候汤这些程序,自然有家仆给李林甫准备好。 这位大唐左相是从灸茶这一步开始的。 “本相已经跟韦坚谈过了,他愿意接替京兆尹这个职务,本相也会从中运作,推荐他为京兆尹。至于户部侍郎一职,不知你有何想法呢?” 李林甫将烤好的饼茶拿下来,用竹子做的“碾茶器”碾成细小的颗粒状,看上去不粗不细异常均匀。 唐代封建贵族们为了显示自己的“高贵”,常常对某些“高雅的礼节”,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与热爱。从而显示自己与众不同。 最典型代表就是李隆基酷爱音乐舞蹈,并精通此道。 很显然,李林甫煎茶的技术,是很过硬的。毕竟,他也年轻过,他也官职低微过,也侍奉讨好过别人。 李林甫停下手,看着坐在高脚凳上一言不发的郑叔清不说话。 “一切单凭**做主。” 郑叔清躬下身,深深一拜不起。 李林甫连忙将其扶起来笑道:“本相承诺之事,定然是要作数的。只不过,户部侍郎非同小可,本相也不可徇私推荐你上位。 所以呢……” “**不妨直言,属下洗耳恭听。” 郑叔清十分紧张的捏着自己的袖口,眼巴巴的望着对方说道,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户部一个尚书几个侍郎,每个人分管一摊互不重叠。你从未在户部历练过,所以即使担任户部侍郎,也不可能做那些寻常事务,你可明白这个道理?” 李林甫将山泉水倒入一个紫砂鍑(茶釜)中,然后放到风炉上煮沸。 这一步表面上看很简单,其实里头大有文章。 水分为三沸,当烧水出现“鱼目”气泡、“微有声”时,即为第一沸;再加入适当分量的盐花来调味。当釜边水泡像泉涌般上冲时,即为第二沸。 用勺子取出一瓢放在一旁,一面以“竹夹”在茶釜中心循环搅动,并用“则”(一种量器,用竹、铜等材质制成匙或箕状)量好茶末倒入紫砂鍑中。 等待片刻,茶汤如奔涛溅沫,则为第三沸,此时将先前取出的第二沸倒入沸水中止沸,使水停止滚沸。 这些动作李林甫一气呵成,略有些得意的看着郑叔清,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等待的时间里,他正在培育汤花。 汤花薄的称为“沫”,厚的称为“饽”。细轻的称为“花”,乃是最妙的一种。 培育好了“汤花”,才能酌茶,也就是用瓢将茶舀进碗里。 第一次煮开的水,有人形容说“弃其沫之上有水膜如黑云母”。这种舀出来的的第一道水,也被称之为“隽永”; 以后舀出来的第一、二、三碗,味道差些; 第四、五碗之外,“非渴甚莫之饮”,权贵们对此便已经是非常鄙夷了,渴死都不喝。 酌茶时,应令沫饽均,以保持各碗茶味相同。煮水一升,又有“酌分五碗,乘热连饮之”的说法。 一“则”茶末不要,只煮三碗,才能使茶汤鲜美馨香;其次是煮五碗,最多不能超五碗。 “请用!” 李林甫将放在银碟子上面的白瓷茶杯整体的推到郑叔清面前,这是第一碗茶。 它好像不止是一碗茶,又好像就只是一碗茶。具体如何,全看郑叔清的政治智商了。 “属下……任凭**安排便是。” 郑叔清咬着牙说道,端起茶杯,忍受着略有些高温的茶水,将其一饮而尽! 应该是好茶,只是喝的时候太烫,品不出味道来! “这个户部侍郎,不做别的,专门为中枢理财,并供给河西的战事。你有没有信心接手呢?” 李林甫收起脸上的笑容,轻声问道。 “属下愿意!” 郑叔清压住内心的激动,几乎是低吼一般的说道。 走上这一步,基本上就是快车道了。户部侍郎干得好就是户部尚书,户部尚书再往上就直接拜相了! 只要能走到这个位置,他离李林甫,就差两步而已! 而且户部,是个很容易干出成绩,也很容易干出乱子的地方,全看个人本事如何。 在这里可不是南郭先生那样能够当混子的! “这几天,你草拟一份理财的疏奏,如果写得好,本相会将其转交给圣人,然后推荐你为户部侍郎,这样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要不然,圣人肯定还会介意你此前拒绝担任京兆尹的事情。” 李林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果然芳香四溢。 “此法倒是稳妥……” 郑叔清面有忧色的说道。 朝廷的理财,其实包括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用好收上来的赋税,让这些赋税可以科学利用,不会折损在运输的途中。 这是郑叔清想干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也可以胜任。 另一个方面,概括为两个字,就是:捞钱。 总之,在不引起兵变、民变的前提下,放开手脚捞钱就对了。 当然了,捞的那些钱,要合规合法。要通过制定简单规则,便能达成目的,不会大费周章。 听起来很简单,但这种事情就好像是不同时代的人一起做同一个问答题,而且还是有多重答案的问答题。 容易做的题目,前人早就做过了啊! 而那些不容易做的,容易得罪人的,要么没人肯干,要么因为制定与执行的官员被保守势力反扑而罢官,导致人亡政息。 这种敛财,他不会啊! “你是有什么难处么?户部侍郎这个职务,如果你有难处,本相可以推荐其他的人选,然后重新跟你安排一下更低的官职,反正这些都随你,本相是无所谓的。 像是王鉷他们,就对这个职务很有兴趣,本相不会让你为难的。” 李林甫慢条斯理的说道,又给郑叔清倒了一杯茶,这便是第二杯了。 郑叔清有种预感,李林甫喝完这三杯茶,估计就要送客了。 “属下这便回去准备一下。” 他站起身对着李林甫深深一拜,转身便走。 “这个职位非同小可,勉强上位,很有风险。耽误了圣人的大事,你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想明白以后,明日再来回复我。” 郑叔清身后传来李林甫冷幽幽的嘱咐声。 …… “总之呢,这个事情,就是这样,再这样,然后再这样,最后就回来了。” 永嘉坊的方家宅院大唐内,方重勇耐着性子,将这三天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全部告知了张巡等人。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甚至连李隆基吩咐礼部的人,要将张巡许远他们科举前程打掉的事情,都一一告知。 “今年不中也好,张相公的门路走不通了,严挺之都罢官了,朝局动荡,此时中第未必是好事啊。” 李揆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他当然是心有不甘,本来以为这次科举是十拿九稳的,没想到居然还会出这么多波折。答应举荐他的贵人要倒台,还被天子亲口打了下来,科举之路的艰难,是之前没有想到的。 不过李揆一点也不担心,因为经过这一次“政治投资”,他肯定已经在李隆基那边“挂号”了,将来说不定有机会被“越级提拔”。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我们都无妨的,只是没想到方节帅的面子这么大。” 许远也是忍不住唏嘘感慨,当初都以为方重勇入狱后定然九死一生。没想到关了三天就放出来了。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半大孩子,还是做了一件顺应民心的事情。 要是李隆基“大力惩治”的话,岂不是恰如其分的向世人证明自己确实没什么心胸,而且还无能狂怒拿孩子出气? 李隆基当了几十年皇帝,自幼伴随宫廷斗争长大,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小郎君今日安然返回,可喜可贺。奴这便将酒菜端上来。” 方大福一把揪住正在愣神的方来鹊,笑眯眯的给方重勇打了个招呼。 不一会,第一道菜端上来了,除了方重勇以外,李揆等人都是微微愣神。 “这巨胜奴,我家中亦是不常吃,主要是厨子做得不好,暴殄天物。” 李揆感慨的指着方大福端上桌子的一盘“菜”说道,这玩意有点类似方重勇前世北方常见的“炸馓子”,当然了,只是形状相似。 “巨胜奴,它大致的制作过程,是用面粉混合水、牛羊乳汁和蜂蜜,或者用熬煮的红枣汤来代替蜜汁,再放入油锅中油炸定型,最后撒上巨胜。” 李揆一边解释,一边掰下来一节放到方重勇面前的餐盘里,上面粘着的小颗粒,方重勇觉得异常眼熟。 这踏马不就是黑芝麻嘛!还叫“巨胜”这么牛逼的名字! 方重勇将一根巨胜奴放入口中咀嚼,乳香与果汁的甘甜瞬间充实着口腔!比李揆说的好吃太多了! 众人都不说话,三下两下就将这盘甜点消灭了。巨胜奴的妙处就在于“内有乾坤”,外面那一层油炸的皮只是为了锁住味道。 方重勇心中暗想,郑叔清当初也是请名厨来做菜,食材也是丰富而昂贵。但若是单论厨艺的话,只怕方大福的手艺远胜当初那位“名厨”。 吃亏就吃亏在没有那么多钱去买名贵食材而已。 很快,方大福又端上来一盘“菜”,依旧是非主流造型,除了极少的汤汁外,盘子里就只有一根根“香肠”,卖相非常朴实无华。 “这是通花软牛肠啊!这这这……” 李揆有些语无伦次,这道菜太踏马牛逼了,一般只有中进士后举办的“烧尾宴”上才能有幸一见。他长这么大才吃过一次! “通花软牛肠”是用羊骨髓混合羊肉调成馅料之后再灌进牛肠而成的,其馅料的构成,香料的混合,都是不传之秘,每个厨子做的都不一样。 这种菜都不是做那种“门面功夫”的。很多菜鸡厨子也能做出类似的,外表看上去差不多。但食客只需吃一口,就能知道大师和菜鸟的区别在哪里。 水平一般的厨子,根本就不敢给食客上这道菜,怕毁了名声。 方重勇原本以为他在长安推出“炒菜”就能风靡饮食界,引导潮流。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唐代贵族阶层如此会吃,铁锅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他们岂会不知道有炒菜这种烹饪方式? 中国人对吃的追求,是无与伦比,孜孜不倦的。哪怕在用不起正常炊具的岭南,当地人都发明了一种被称为“土锅”的灶具,只是耐久性差了点,并不影响烹饪效果。 炒菜之所以发展不起来,只不过是因为与之对应炒菜技术没有发展起来,做出来的菜,在餐饮技术极为发达,且百花齐放的盛唐时期没有任何竞争力,所以才会不见史书记载。 至于食用油缺乏之类的,在贵族当中没有任何障碍,他们还喜欢吃油炸食物呢!油炸所需的食用油不可能比炒菜更少! 炒菜的问题在于,它不仅仅是需要锅,还需要配套的作料,配套的工序,配套的社会需求。 而技艺的精进,是需要传承与岁月磨练的。 换言之,炒菜不是不行,只不过底层人民用不起价格高昂的食用油;贵族阶层吃惯了好东西,已经被各种花式烹饪把胃给填饱了,于是没有发展炒菜的动力。 特别是他们还格外不喜欢吃青菜! 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如果方重勇想在长安发展炒菜技术搞餐饮业,他会亏得血本无归,被长安城内精致到爆炸的其他烹饪方式打得满地找牙。 看到李揆、许远与张巡三人吃得一脸陶醉,方重勇放下脑中杂念,轻叹了一口气。 又一条生财之道被堵死,可惜了诶。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不止,目视着方大福端上来一道又一道别说是吃过,就是见都没见过的菜,感觉心都在滴血。 好像因为不能炒菜而损失的大量利润,都变成了银河金山,从自己面前流走了一般。 正在这时,方来鹊急急忙忙从门房那边跑过来,在方重勇耳边小声说道:“郎君,夔州那个老是找我们要钱的穷鬼来了。” 夔州?穷鬼? 方重勇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不知道方来鹊说的是谁。 “你通传能不能不要加入自己的判断,痛快点说,是谁?” 方重勇面色不虞的低声呵斥道。 “就是郑叔清来了,还带了一牛车的礼物,他大概是来还债的吧。” 方来鹊颇有些自得的说道。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他找我绝对没好事,唉!” 方重勇心里很纳闷,老郑家美妾应该也不少了,到了长安这花花世界,天色不早应该回去搂着美妾赏月啊,晚上来找我这个半大孩子做什么? 现在坊门都关了,他这是要留宿啊! 方重勇无奈起身对众人说道:“有客人上门,我先去看看再说。” 正文 第39章 夜猫子进宅 “郑使君,是什么妖风,把您给吹来了呢?” 方重勇看着面前老神在在的郑叔清,又看着他身后那头老牛以及那一车的礼品,有些疑惑的问道。 “诶,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故友于长安重逢,怎么也要登门拜访一下嘛。” 郑叔清十分客套的应和了一句,又转过头对身后的下仆说道:“把礼物都搬进去。” 说完,他将礼单呈上,交给方重勇。 “请进,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来串门还这么客气。” 方重勇笑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老郑摆这么低姿态上门,准没好事。 难道是为了求官? 问题是老郑当什么官,自己说了也不算,他只是是个八九岁大的孩子啊! 方重勇心中犯嘀咕,只能面色尴尬将对方引进家门。 郑叔清一边张望一边不以为意的说道:“也没什么,都是些没用的物件,不值几个钱。像什么茶饼啊,餐具啊,屏风啊之类的。” 方重勇瞟了一眼礼单,隐约看到什么“银平托银碗”“银平脱食台盘”“八角花鸟屏风”之类的名字,总感觉这些物件价格不菲,听起来就不太一般。 不过以老郑一向的作风,他好像平日里也奢侈惯了。既然人家愿意送,有什么理由不收呢? 将郑叔清引到主卧后,二人于桌案前对坐。方大福送来一壶“桃花饮”就小心翼翼的退出了房间。 “不知道大郎回长安以后觉得如何?某听闻你最近办了件大事啊。” 郑叔清慢悠悠的说道,顾左右而言他。 “大郎这个……不要再说了。至于其他的,郑使君有话不妨直言。” 方重勇颇感无奈的说道,唐代习惯称呼熟人为“x郎”“x娘”的,家里排行第几就是什么。比如说“公孙大娘”,其实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还很年轻,不过十多岁而已。 只不过是家中排行老大,所以叫大娘。方重勇是家中独子,老爹方有德也没听说有什么兄弟姐妹的,因此叫他“大郎”并无不可。 “好!某就喜欢郎君够爽快。” 郑叔清大笑,随即苦着脸哀求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救我一命,必有厚报。” 看他这可怜样,方重勇一脸古怪的反问道:“红莲春的酒曲制法,还有酿造方法我都告诉你了啊。再说这一招可一不可再,现在再用已经不灵了,郑使君何苦刻舟求剑呢?” 他以为郑叔清是为了求他再玩一次“红莲春奇迹”,在长安疯狂捞钱。只是这样的事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想再复制一遍,难如登天! “唉,什么红莲春啊,你还当某在意那点小钱。郑氏在荥阳附近,挨着运河,有产业不碍事,饿不死人的。” 郑叔清摆了摆手说道。 运河这条线的繁荣,直接带动了荥阳周边的经济发展,荥阳郑氏也从中捞到了不少好处。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就是,**在帮某运作户部侍郎的官职……” 郑叔清用手搅着袖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不挺好么?是运作升官要钱么?可是我这里也没有钱啊。” 方重勇摊开双手,对郑叔清表示自己“几乎”一贫如洗。 “某不是来借钱的!光这一车礼物就差不多要一千贯了!” 郑叔清忍不住对着方重勇吼道。 啥? 方重勇一愣,就那一车破玩意就一千贯的财货? 老郑不会是被人给坑了吧? 这茶是什么茶?碟子又是什么碟子?屏风又是什么屏风? 方重勇很有些怀疑,如果真拿一千贯出来装车,肯定比那一堆东西堆头大。 这些长安官僚啊,真是太腐朽了,送个礼都是以“千贯”计价,难怪杜工部说什么“朱门酒肉臭”,果然是一点不假。 “请郑使君指教。” 方重勇正色说道,收起之前的戏谑玩笑。 “是这样的,这个户部侍郎呢,要做的事情,就是替朝廷理财……然后**就要我写一份疏奏给他过目。如果写得好的话,他就拿去给圣人看,帮我求官。” 郑叔清详细的将李林甫的要求说了出来。 “呃,这个,是不是就是帮朝廷死命的搜刮,然后刮地三尺出来的钱粮,再送到西域去当军费?也就是说,你要当这个官,替朝廷捞钱?” 方重勇难以置信的问道。 没想到朝廷还真有这样的官啊,玩可持续性的临泽而渔。 方重勇心中感慨,脸上却又不动声色,就像是在走神一般。 “你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粗俗!是替朝廷理财,理财!我不是刮人地皮的酷吏!” 郑叔清梗着脖子辩解道,只是那苍白的言辞,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好好好,是理财,理财。” 方重勇连忙安抚对方说道。 “那么,我有什么可以帮郑使君的呢?” “帮我写这份疏奏就行了。” 郑叔清迅速接茬道。 “我帮你写?” 方重勇抓了抓头发,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郑叔清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写?” 因为你收了礼物啊!收了厚礼难道不办事? 郑叔清在心中怒吼,他忽然想起来,李隆基身边那个高力士,貌似也是收钱不办事的狠人。 可人家身后站着皇帝,你身后站着谁? 一时间气氛僵持住了。 方重勇心一软,摆了摆手问道:“说吧,要怎么写?” “我不会啊,我要是会,还来求你么?” 郑叔清一脸苦笑说道。 “你不会还敢接这个差事?” 方重勇已经被郑叔清给震撼到了,完全搞不懂这一位到底是想玩什么游戏。 你没金刚钻还出来揽瓷器活? “官场的事情啊,你不明白的。就说你有没有办法吧。” 郑叔清哀叹道。 “西域那边的情况,我不懂啊。连民情与地理都不懂,账册也没有,能想什么办法呢?” “不需要你懂啊,又没说要在西域那边搞钱。你在长安搞钱的本事不是很高么。那个红莲春,已经卖成了传说,我现在想买一坛过过瘾都找不到货了。” 一提起方重勇捞钱的本事,郑叔清就赞不绝口。 呃,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方重勇痛苦的扶着额头,对于郑叔清这种脑筋比较死,手腕又太过灵活的腐朽中枢官僚,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郑使君之前说,朝廷让你捞钱是为了维持西域河西走廊的军需,对吧?” 方重勇盘起腿,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着,沉声问道。 “确实如此,这一点**已经说明白了。” 郑叔清微微点头说道。 “然后无论用什么理财的手段,只要河西节度使那边不缺用度,军需充足,那么你这个户部侍郎,就当得很稳当,对吧?” 方重勇又问了一句,郑叔清点点头。 户部侍郎,又不是“理财使”。搞钱只是手段,维持军队正常运作,维持高规格的封赏以保证军队士气,这个才是最终目的。 一切为了大唐打赢对吐蕃的局部战争!战争打的就是后勤! 反过来说,假如郑叔清在岭南搜刮了很多财帛,但是这些财帛却根本没办法运到长安,更别提运到西域,那么,这种类型的“理财”对于打赢战争又有什么用呢? 手段,从来都是为了目的服务的,而不是相反。 别看牛仙客与崔希逸都说河西府库满仓,兵戈齐备。 但是,一旦打仗打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吐蕃国力雄厚,补给能力也很强,家底比突厥人厚实多了。 而且吐蕃是农奴制,擅用蛮力,也不把农奴们当人看,死个十万人都不带眨眼的,并不爱惜人力。 有时候大唐跟吐蕃对垒打仗,拼消耗都拼得肉疼。大唐这边死一个对面吐蕃死两个,吐蕃都可以一直玩这种游戏。 只要开打,持续的后勤就不能断掉,只要一断,就会出大事。 “某的意思是说,关中支援河西走廊,力有不逮,离得太远了后勤很难受。只能通过别的办法来为河西藩镇提供援助。并不是一定要在长安捞钱买粮食送过去,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 要不然就只是一句空话了。” 听到这话郑叔清微微点头,不得不说,方重勇的话很有道理。 最终问题,还是要能持续不断的支援河西走廊! “那郑使君你得把这些年河西节度使幕府报上来的账册,还有甘州、凉州等地的账册,都拿来我看看。或许有办法,要不就是纸上谈兵了。” 方重勇将礼单递给郑叔清说道:“没有这些,便将礼物拖回去吧。” “某现在又没有职务在身,你说的这些账册都是朝廷机密,某哪里能弄到,你还当在夔州呢! 那些都在户部和中书省存放文案的专门库房里,有专人管理。 某现在身上只有散官没有差事,连那边门都进不去,你让某怎么办?” 郑叔清气急败坏怒吼道。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托起下巴在思考着什么。 “好像,也不是没有办法。” 郑叔清若有所思的说道。 “什么办法?” 方重勇好奇问道。 “某虽然不能办到,但是有人可以办到。而且以他的身份,合规,合法。” 郑叔清微微点头,心中有底了。 “你需要什么,你写一份清单给我,就现在。” 郑叔清急切说道。 “也行吧。”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拿出砚台磨墨,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连串的名字。这些都是他要知道的东西,关乎大局。其他有些事情或许也很重要,但不会影响整体。 河西走廊的人口、粮食产量、屯田区域、商业往来、地方特产等等。有些东西可以迅速转换为军事实力,有些东西则不能。 只不过,为什么他这个住在兴庆宫后门宫墙外的人,要操心兴庆宫主人应该操心的事情啊。 “以后这样的事情,能不能不要麻烦我了啊。别人当官都是收钱的,你倒好,把钱往外面送。” 方重勇忍不住吐槽道。 “不妨事不妨事,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 郑叔清大喜,等坊门一开,他就准备直接去办这件事。 …… 方重勇在忙,隔了一堵墙的兴庆宫内,正在大摆宴席。 前任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奉命入京述职!李隆基特意在兴庆宫大摆宴席,给足了牛仙客面子。 就在去年(开元二十四年),牛仙客奉命调任朔方行军大总管,河西节度使之职由崔希逸接任。 不久,崔希逸奏称,牛仙客在任时厉行节约,积蓄财物,政绩可观。 于是唐玄宗便命刑部员外郎张利贞前去核实。张利贞经过调查,回奏朝廷,称河西确是仓库盈满,器械精劲,崔希逸所言不虚。 李隆基大悦,提前授予了牛仙客工部尚书的官职。 这可不比郑叔清先去职再授职,而是先授予职务,铁板钉钉! 比起张九龄这样通过科举上来的文官,牛仙客的资历可就差了点意思,基本上可以算是底层草根挣扎向上的表率了。 牛仙客早年曾在鹑觚县(陕西长武县附近)担任小吏,因为工作出色,受到县令傅文静的器重。 傅文静后来后升任陇右营田使,牛仙客因为能干听话又是老熟人,被召为佐吏,这个官员就是营田使的附属官员,然后牛仙客因军功累迁至洮州司马。 这个时候,牛仙客才能算是一个“独立官员”。在唐代,一个正式官员麾下,往往有好几个附属官员帮他做事。这些附属的随员,想升迁往往是很难很难的。 后来王君?担任河西节度使的时候,牛仙客被授为节度判官,成为对方的心腹,进一步升官,成为地方大员。 再后来萧嵩继任河西节度使,仍将军政事务托付给牛仙客,就足以见得此人打理地方政务有多厉害了。萧嵩回朝拜相后,担任中书令,遥领河西节度使,并多次推荐牛仙客。 最后牛仙客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河西节度使了。 从牛仙客的升迁轨迹就能看出,那些从地方基层出来的人,能一步步往上爬,都是有真本事的。节度使从中央空降,往往都需要这样的人在他下面打下手帮忙,要不然无法应对地方上复杂的局面。 “来,牛爱卿,朕敬你一杯,感谢你这些年在河西为百姓做的那些事。” 李隆基看着两鬓斑白,才五十多岁就已经有些老态的牛仙客,端起酒樽,动情的说道。 “为圣人效死!” 牛仙客躬身行礼,从李隆基面前接过酒樽,身边张九龄、李林甫和中枢各部主官见了此情此景都无不动容。 “圣人,微臣以为,牛仙客并无担任六部尚书之能。臣弹劾御史大夫李适之坐观其事,没有阻止政令发出。”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宴会厅的角落里面传出,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句话给弄懵了。 正文 第40章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出来弹劾牛仙客的人,叫周子谅,长安本地出身。张九龄被拜相的时候,他被对方引荐,李隆基给了这位一个监察御史的官。 周子谅职位不高,但权柄却不低,就连宰相都可以弹劾!唐代的御史台官员,本身就是制度设计中,皇权用来制约相权的工具。 当然了,工具只能是工具,不能有自己独立的想法,要跟“主人”的思维保持一致。 很显然,周子谅并未清醒意识到,李隆基才是他的主人,而张九龄并不是。 周子谅在这个节骨眼,弹劾他的“顶头上司”李适之不作为,其实就是变相的暗骂,举荐牛仙客的官员,甚至是李隆基本人都在瞎jb胡搞。 可以说这波大招,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去搏一个“孤臣”“直臣”的人设,以图天子器重。 要不然,连顶头上司李适之都得罪,难道事后不会被穿小鞋?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换句话说,这波周子谅已经豁出去了! 这便是长安的官场,这里有无数的名利,这里有至高的权力可以给你摄取。 但也伴随着无尽的风险。 作为被弹劾对象的李适之,一脸惊愕,他完全不明白周子谅到底是哪根筋不对,按说自己平日里好像也没得罪他啊。 而作为事件核心的牛仙客,则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弹劾,不是说你人品不好作奸犯科,也不是说你功劳不够资历不够。 就是能力不足以胜任! 就是这样的主观,尖刻,也不讲什么证据。 没有朋党支援,没有参加过科举,就这么一路老老实实干到中枢来的牛仙客无言以对。 说再多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别人污蔑你偷吃了三碗凉粉,难道你就得剖开肚子给那些人看看,来证明自己么? “都散了吧,此事明日紫宸殿再议。” 李隆基一甩袖子,转身就走,竟然没有直接发作。 其他臣子在宴会厅内面面相觑,最后也都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就连牛仙客都黯然伤神的走了。只剩下周子谅与张九龄二人。 “你啊,你啊,唉!” 张九龄长叹一声,失望的走出宴会厅的大门。 他确实不待见牛仙客上位,觉得对方的能力肯定不能胜任六部尚书的职务,更别提宰相了。 但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提出来呢? 周子谅是张九龄提携的不假,可是他并没有安排这个人给李隆基上眼药啊! …… 回到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李隆基依旧是余怒未消! 周子谅为什么敢出来弹劾牛仙客?那还用说么,当然是张九龄指使的啊。 不然一个监察御史,怎么敢这样蹬鼻子上脸? 当然了,监察御史当面打脸皇帝也是有传统的,贞观时代的魏征就是典型。公开场合可以打脸皇帝,私人场合也可以打脸皇帝,后面有很多人以此为榜样。 打脸皇帝,是不畏强权的象征,历来都被“舆论”所赞颂。周子谅的举动,看似离谱,实则有其内在逻辑,并不是胡搅蛮缠乱出招。 “力士,你觉得,牛仙客可以担任工部尚书这个官职么?” 冷静下来以后,李隆基忍不住询问道。 无论是张九龄之前的顶撞之语也好,周子谅的大胆进谏也罢,核心都是牛仙客这个人到底能不能在中枢任职! “牛仙客不过一小吏尔,如何能当朝堂的相公?” 高力士忍不住叹息道。 嗯? 李隆基一愣,他万万没想到高力士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怎么你也跟张相公一个想法么?” 李隆基好奇问道。 高力士的忠诚是没问题的,李隆基想知道的是,他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 “牛仙客不足以胜任相公,那是因为他在朝中没有朋党,没有奥援,制定的新政肯定没法一呼百应。 但朝廷何必要有两个主见分明的宰相呢?那样整日恶斗,又要斗到什么时候? 一主一辅,相得益彰,岂不美哉?” 高力士谈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李隆基忍不住点头,张九龄被罢相后,确实需要一个弱势的次相来帮助李林甫推行政令。这样一来,朝廷就可以顺利运转,不会出现左相右相恶斗的情况。 如果总是在恶斗,最后还是需要李隆基出来调解,这样的话,李隆基的全部精力,就被这些鬼事情给牵扯了,还怎么甩开膀子玩乐呢? 李隆基认为: 皇帝富有四海,是要用天下之人力物力去满足皇帝一人之享乐的。 而不是一人之皇帝,累死累活驮着天下人的福祉。 奋斗了一辈子,还不许享受享受么?他都五十多岁了,还有多少年可以好活? 高力士果然很懂自己的想法。 李隆基忍不住想道。 “是啊,朝堂上只要有一个说一不二的宰相就可以了,要那么多人斗来斗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李隆基颇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 张九龄是留不得了,不如借这个机会,将其逐出朝堂吧。 正在这时,一个宦官走进书房通传,左相李林甫求见。 “朕就知道哥奴一定会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李隆基哈哈大笑道。 李林甫想搞走张九龄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只不过一直在等待一锤定音的机会。如今,借着周子谅这个“莽夫”,李林甫要对张九龄打出最后一击了。 虽然这位大唐左相,哪怕什么也不做,也能达到目的,张九龄如无意外,也一定会被赶出朝堂。 但是,既然可以直接干掉政敌,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李隆基身上呢?被动挨打可不是李林甫的作风。 对于这一点,李隆基知之甚详。张九龄很直,他要用;李林甫很奸,他也要用;牛仙客很弱,他还是要用。 这些人都是李隆基的工具。 既然是工具,那便只有趁手与扎手的区别,没有善恶之分。 心中盘算着一些杂事,李隆基让人准备了一壶“春饮”,等着李林甫进来。 不一会,李林甫穿着紫色的官袍走了进来,根本就没换掉身上的衣服,还是宴会上的那一身。 “哥奴是在宫外等了一会又折返回来了吧。” 李隆基忍不住调笑道。 “回圣人,确实如此。微臣想到一件事,不太妥当,特回来报与圣人。” 李林甫很是谨慎的说道。 “不就是攻讦张相公那点事嘛。” 李隆基不以为意的调侃道。朝臣们互相背后说坏话嘛,都是老套路了。 张九龄还在他面前说牛仙客的坏话呢。 “并非如此,周子谅在宴会上弹劾李适之,其实针对的是牛仙客。但他敢这么说,倒也并非是张相公的指使,而是背后有秘闻。明日圣人可当面问询,必然为真。” 李林甫一脸正色说道。 居然不说张九龄坏话了? 李隆基也开始严肃起来,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有本谶书上说:两角犊子自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两角犊子,牛也!龙蛇相斗,乱也!圣人明日逼问周子谅,他必然拿出这本书。” 李林甫从袖口摸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某个“无名氏”写的谶书,交给李隆基。 这本“禁书”在长安坊间流传很久了,范围也很广。随着雕版印刷的普及,私人刊印书籍已经没有任何技术难度。这种“谶书”都是非法刊印的禁书,私人收藏、传播、借阅都是违法行为! 所谓谶书,就是那种胡言乱语的小册子,里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暗示一些事情。在政治上,常常作为发酵舆论之用。 受制于封建时代的辟谣难度太高与人均受教育水平的低下,很多人都信类似的东西,有些甚至还传得神乎其神 最出名的便是《推背图》。 当然了,这本小册子逼格可比《推背图》低太多了。 表面上看这些只是无稽之谈,但却实实在在踩在李隆基的逆鳞上。 “好!好!明日朕便亲自问问周子谅!” 李隆基的火气又上来了。 目的已然达到,李林甫毫不拖泥带水,躬身行礼后退下。 这一刀,便能将张九龄与周子谅一起送走了。 李林甫静待明日的狂风暴雨。 …… 开元二十五年春的一次朝会上。 李隆基当面告知监察御史周子谅,说牛仙客在河西任劳任怨,功劳足以拜相,如果没有其他的理由,牛仙客必定会被朝廷任命为工部尚书。 周子谅不知是计,直接搬出那本谶书上说的“两角犊子自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对李隆基辩解说: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不应该将牛仙客安排在中枢当六部尚书,而是应该将其安置在地方为官。 李隆基大怒,命人将周子谅杖毙于大明宫紫宸殿上!又因为周子谅是由张九龄所引荐的,根据朝廷的相关规则,出了大事宰相要承担连带责任,而且张九龄亦是难逃指使的嫌疑。 于是李隆基因为周子谅这件事,亦是罢免了张九龄的宰相之职,将其贬为荆州刺史。 中书令的职务由李林甫暂时兼任,同时还任命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即刻上任。 至于郑叔清关注的户部侍郎之职应该由谁接替,则提都没有人去提。 这天李林甫刚刚下朝,从大明宫回到自家所在的平康坊,就看到郑叔清早就在门外等候,态度甚为谦卑。 李林甫就喜欢跟这种听话的狗腿子打交道,连忙招呼郑叔清入府详谈。 二人在书房落座之后,郑叔清从袖口里拿出一张清单,递给对方说道:“户部侍郎理财,不过是为了河西前线军需。属下对河西的情况不甚了解,有些账册之类的物件需要查看一下,方有应对之道,请**成全。” 听到这话,李林甫接过郑叔清递过来的那张纸,看了又看。 这张清单,涵盖了河西四州(凉州、肃州、甘州、瓜州)各地的户口分布,驻军分布,交通要道分布,水利设施分布,各地特产分布等等。 当然,只是提出需求。 “你去夔州一趟,颇有长进。本相原本觉得将户部侍郎之位交给你不太放心,如今看来,你足以胜任,只不过……” 李林甫微微一笑,又陷入沉思之中。 “**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郑叔清疑惑问道。 “确有不妥,不过倒不是你做的事情不妥。” 李林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朝廷案牍管理森严,本相若是派人拿出几份回来给你查阅,倒也无伤大雅。 可你需要的东西太多,且不说能不能看完,就算能看完,本相也不能拿那么多关于河西事物的案牍出来。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本相不能满足你这个要求。当然了,如果你现在已经在六部任职,去存放案牍的地方查阅是没有问题的。” 方重勇有件事情没有料到,就是唐朝中枢,其实把权责分得很细。李林甫固然权重,可他哪怕再大也大不过李隆基。 在潜规则里面,李林甫利用职权从储藏档案的地方拿几份出来带回家看是可以的,大唐右相不至于这点权力都没有。 但李林甫要是命人拖着一大车的文案书籍回家让郑叔清去查,那像什么样子? 想明白这一茬,郑叔清在心中大骂方重勇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居然连这样的常识都没有考虑到。 当然,他自己也是个蠢人,没想过这一茬。 “不过嘛,此事倒也不难解决。” 李林甫慢悠悠的说道,他今日心情大好,终于把政敌张九龄打发去荆襄钓鱼了,自然不介意跟郑叔清多说两句。 “请**示下!” 郑叔清躬身行礼道。 “今日,牛仙客被圣人任命为工部尚书。他在朝中无依无靠,正是寻找盟友的时候。本相现在修书一封,你带去给牛仙客,向他询问河西民情即可。 牛仙客在河西从小吏干起,数十年经营。案牍上有的他一定知道,案牍上没有的,他很可能也知道。得牛仙客指点,你再写一份疏奏给本相,这件事就稳妥了。” 李林甫微微点头说道,摸了摸下巴上的长须。 别看李林甫现在兼任左相右相,但这只是临时的。李隆基重新任命左相,只是时间问题。牛仙客这个工部尚书是当不长的。 李林甫打发郑叔清去找牛仙客,可谓是一石二鸟! 一来给自己亲信提供助力,二来拉近了跟牛仙客之间的关系。 等牛仙客入相以后,这个老实人不会妨碍自己的政令,如此一来,自己的舒服日子便来了。 “谢**提点,属下真是无以为报!” 郑叔清激动的要给李林甫行大礼。 “你稍候片刻,本相先写信再说。” 李林甫笑着说道,那样子很是亲切。 开元年到天宝年大唐中枢的多重矛盾与斗争 时不时的还是要上一些资料,不然很多剧情就搞不懂内在联系在哪里了。 比如说:张九龄为什么要针对牛仙客,难道仅仅是因为看不上? 好吧,牛仙客小吏出身,张九龄看不上也正常。 那为什么张九龄也看不上张守珪,要阻止他拜相呢? 按说张九龄罢相之前,张守珪的资历,人望,军功都已经足够了,为什么张九龄要阻止呢? 这个原因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看不上牛仙客。 所以说看历史,不能只盯着史书上记载的只言片语。不能被古人,被史官带了节奏,要从史实脉络中找答案。 废话不多说,上干货。 先看看开元到天宝时期的大唐宰相,以“组”为单位,因为他们通常都是一起被换掉的,任期一般都是3-4年(个别除外)。 第一组:张说(这个后面又拜相了另说)、刘幽求、魏知古、陆象先、郭元振。 这些人是开元元年过渡期,执政时间均不超过1年,因为当时政局未定,所以不计入分析。 第二组:姚崇、卢怀慎 姚崇:挽郎出身,元老。 卢怀慎:进士及第,几乎打酱油。 其中没有理财类官员,但有武周时期培养的元老(姚崇) 第三组:源乾曜,宋璟,苏頲 源乾曜:进士及第。 宋璟:进士及第 张说:武周时期老臣 没有理财类官员,但源乾曜是打酱油宰相,基本不顶事。 ps:“郎官应得才望,哥奴岂郎中材邪?”这话就是源乾曜说的,不过现在可以推断,老源不是不想推荐李林甫,而是他在中枢的权力结构中属于从属地位,说句俏皮话只是为了掩盖自身的无力。 第四组:张嘉贞、苏頲、源乾曜,张说 张嘉贞:明经进士,武周老臣 苏頲:进士及第,武周末年入官场。 张说:武周时期培养的老臣。 同样没有理财类官员。 第五组:李元紘、杜暹 李元紘:恩荫起家,应国公李粲曾孙。 杜暹:考中明经,有几十年地方任职经历。 第六组:萧嵩、宇文融(短)、裴光庭 萧嵩:门荫入仕,先祖梁明帝萧岿。 宇文融:门荫入仕,侍中宇文节之孙,专业理财派官员。 注意,他是开元以来,第一个专业的理财派宰相,并且大力提拔过李林甫。 裴光庭:河东裴氏中眷房,门荫入仕。 第七组:韩休(短)、裴耀卿、张九龄、李林甫 韩休:制举入仕(朝廷开特科选拔),专业谏臣。 裴耀卿:考中童子举(等同于门荫入仕),综合能力较强,偏理财。 张九龄:进士及第,词臣代表,偏谏臣。 李林甫:门荫入仕,综合能力较强,吏治派官员偏理财。 第八组:李林甫、牛仙客 牛仙客:草根吏员出身,基层经验丰富,吏治派。 第九组:李林甫、李适之 李适之:门荫入仕,边将入相。 第十组:李林甫、陈希烈 陈希烈:门荫入仕,打酱油 第十组:陈希烈、杨国忠 杨国忠:小吏上位(裙带关系),李隆基认为他善于理财。 以上就是初步整理,其实还可以细分。 以下就是我个人的分析了: 在开元十四年宇文融入相以前,大唐的财政问题还没有爆发。所以入相的人里面有进士及第的词臣,也有地方上逐渐升起来的实干派,还有武周时期培养的老臣。 权力结构其实是一主一次,多半都有打酱油的宰相,李隆基干政的时候比较多,相权较为松散。 自开元十四年后,唐廷的财政问题就变成了宰相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裴耀卿,李林甫,牛仙客甚至是杨国忠,他们的理财能力,都是拜相的主要因素之一。 因此,类似张九龄这样的词臣,和以李林甫一类的理财派官员,他们存在的意义,以及他们要做的事情,都是截然不同,甚至根本就是彼此矛盾冲突的。 这就是大唐中枢的第一重矛盾:传统儒家词臣派官僚,与因形势应运而生的理财派官僚之间的矛盾,而且这个矛盾还经常不可调和。 儒家学派的官僚(以张九龄为例)的思想,是秉持:民贵君轻,小政府减少财政支出,减少官吏规模,减少中央对于地方事务的干涉,减少法制的成本,以德治为主。 没错,法制是需要成本的,而且这个成本还不低。在古代权贵基本不守法的情况下,德治的作用未必比法制要小。这是封建时代的客观局限性。 而理财派官员的思想没什么好说的,就一句话:想办法增加中央财政! 增加财政,必然要取之于民,要增加税收,要开设新机构,大政府不可避免。 此时李隆基遇到的一个重大问题就是:如果要维持大唐的现状,那就必须重用李林甫这样的理财派官员。如果要改革大唐的种种弊端,就必须重用张九龄这样的儒家学派官员。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从现在倒推回去分析,张九龄哪怕多执政20年,提前砍了安禄山,也无法改变大唐基层社会的实质性解体: 府兵与均田制的基础已经不存在,治标不治本的吏治改革无法延续,土地兼并的尖锐矛盾没有独辟蹊径的解决办法(如北宋那样以毒攻毒的办法无法实施),以及首都越来越大造成的经济、生态失衡。 张九龄若是继续在位二十年,十有八九会身败名裂。这个道理就像李林甫若是当四年宰相就病死,也会名垂青史一样。 李隆基也看得到这一点,大唐改革是无望的,苟着就好了。闭上眼睛就是天黑,不出长安就是天下太平。 张九龄等人的失宠,是不可避免的。他们能做的事情,已经没有希望;李隆基迫切需要的事情,他们又干不了。 好了,这就把话回转到开头说的那件事:张九龄为什么要阻止牛仙客上位,仅仅是因为对方能力不足么? 我认为并不是这样,至少不完全是。 以后世的观点看,严挺之的能力,绝不会超过牛仙客,功劳就更不如了。严挺之有什么成就,我找史料都找了半天。 那么张九龄为什么要推荐严挺之当宰相呢? 第一,二人都是科举进士出身;第二,二人都是词臣,文章写得好。换句话说,他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天然就会成为朋友。 张九龄说牛仙客“目不知书”,不是说对方看不懂书,而是说牛仙客不会写词臣文章,文学素养很低。对比一下,严挺之的文学修养那就高了几个数量级吧? 所以说,形成北宋宋仁宗时期文官治国的格局,是张九龄的理想,不能说他的想法有问题,因为几百年后,这种格局真的在北宋实现了。 将权贵政治,向下解体,压低贵族权利的上限,降低参与政治的门槛下限,这个历史趋势,张九龄是把握住了的。 但也不能说他的想法没有问题,因为这种中枢政治格局,产生了非常严重,负面,且长久的影响。 不让牛仙客当宰相,是因为他不是“游戏规则”里面出来的人,这个口子不能开。张九龄心中的“游戏规则”,就是科举。 同理,他反对张守珪由节度使入相,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张守珪是边将入相(这可是唐朝前期的传统)。 张九龄希望打造一个,由科举出身的人组成的,传统文人圈子构成的中枢群体,这个是他的理想。 所以说哪怕牛仙客换成小方那种脑子,张九龄依然是要反对的。当然了,牛仙客要是科举出身后继续到河西干到节度使的话,他也可以被张九龄等人接纳。 李隆基认为张九龄“结党”,还真没冤枉他。张九龄结的这个党,其野心(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之大,几乎是跨越了数百年的文官政治格局演进。 只看这点,李隆基没杀他,纯粹是因为目光短浅不是明主,当然,这也是张九龄的幸运吧。 这就是大唐中枢的第二重矛盾:科举出身的官员,与门荫入仕等“杂流”官员(包含底层吏员出身及边将入相)之间泾渭分明的派系矛盾。 假设一下,如果安禄山来长安当宰相了,他会不会反?答案是一定不会,虽然幽州集团里面一定会有接盘的人去谋反。 张九龄压制边将入相,其实藩镇也迟早会反的。 而且,这种矛盾并未因为安史之乱的发生而消失,反而体现在后面唐宪宗时期的“牛李党争”中,类似一地鸡毛的事情,便是这种斗争的延续。 所以我这本书的标题是“盛唐挽歌”,因为盛唐的旧格局,真的没救了,从内到外都是矛盾丛生。 我想把这本书写成开元末年以后到安史之乱这段时间的历史文标杆,对历史脉络的挖掘是很深入的。在这个前提下,尽量保证剧情的流畅性与爽度。 然后哪怕十年后再回来看这本书,也依然觉得有可取之处,二刷三刷的时候不会觉得侮辱智商胡编乱造,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就变成了看一眼都会吐的辣鸡。 这个是我的努力方向。 正文 第41章 河西故事 “郑使君,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跟在郑叔清身后的方重勇,发现他们一行人正在往长安城东的春明门而去。而出门后不远的地方,就是当日李隆基“一日杀三子”的场所:城东驿! “我们去城东驿跟那人见面。” 郑叔清面色有些不太自然的说道。城东驿前不久可是有三位皇子被吊死在驿站大堂的房梁上,如今牛仙客居然可以面不改色的住在那里。 这大概就是从基层干上来的老实人吧! 郑叔清心中忍不住感慨。当日他与牛仙客接洽,对方的态度十分谦和,那简直不像是已经成为工部尚书的人,反而像个基层办事的小吏。 当初在夔州,跟在郑叔清身后屁颠屁颠办杂事的那些人,跟牛仙客身上带着同样一股气息。郑叔清提出有事情明日讨教后,对方居然毫不犹豫就满口答应下来。 不得不说,李林甫把牛仙客的心态拿捏得很准确,吏员出身的牛仙客,猛然间从河西边镇调到中枢为官,看到帝都的宏伟模样,又想起这里复杂的官场,以及被人鄙视(不止张九龄等人)的心酸。 想找个政治盟友的心思简直就是明摆在那里的! 长期在基层打滚的牛仙客,又何尝不知道人脉的重要性呢?他能一路走上来,不就是靠着上司的提携么? “呃,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是什么人?而且案牍也不给我看,要不这奏疏你自己写吧。” 方重勇转身就要走,结果被郑叔清赶忙的拉住袖子。 “可别!来都来了,就去看一看嘛,老规矩,我今日是哑巴,一切你做主便是!这个人叫牛仙客,在河西干了几十年,如今刚刚被授予工部尚书之职,你可得客气点。” 郑叔清连忙安抚方重勇说道,额头上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这种时候撂挑子,那是真会死人的! “牛仙客,这个名字好像挺耳熟的。” 方重勇自言自语的嘀咕道。 他回忆了一下,貌似前世在历史课本上看到过这个人,只是对方有什么事迹就完全不记得了。 “行吧,那就最后一次了啊,郑侍郎。”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 “保证最后一次,以后再不来烦你了,嘿嘿。” 听到“侍郎”二字,郑叔清心花怒放。有牛仙客这位河西资深官僚的见识,再加上捞钱恐怖如斯的方重勇,二人联手足以把他推上户部侍郎的宝座了。 郑叔清觉得自己当官虽然脑子不行,但是手腕却很行。 至于为什么如此大事他不找幕僚商议,那是因为唐代的幕僚也是官员,也就是所谓的“佐官”。当郑叔清不是夔州刺史了以后,他身边那些佐官也就不听他使唤了。 唐代就是这样,文官上位的通道还是有很多的,佐官就是一条不太好走的小路。所以没有哪个有本事的人,会愿意去当一个没有官身的“纯幕僚”。 佐官的门槛很低,只要不是“贱籍”的都可以,甚至有些商人通过捐钱,也可以获得类似的官职。当然了,官身什么的不重要,真正要命的是“差事”。 方重勇是因为太年轻了,属于“童工”。要不然这种水平的人,早就当官了。只要不是在郑叔清麾下做官,方重勇理论上便可以完全不鸟这位即将成为户部侍郎的官老爷。 “我们今日空着手来,会不会不太好?” 快到城东驿的时候,方重勇忽然想起这一茬,停下脚步询问道。让人家当“顾问”,咨询费什么的难道不给?这个有点太不讲究了。 “难道你以为送礼都是拖着牛车,把礼物送过去么?” 郑叔清也停下脚步,没好气的反问道。 “那不然呢?你给我送礼不就是这样么?那头老牛临走还吃了我一顿草料呢。” 一想起这件事方重勇就有气,老郑开车来送礼居然不给车加满油,临走还蹭了自己一箱子汽油,真是岂有此理。 “你懂个屁,要是我把车拉过去,岂不摆明了我在行贿朝廷大员?将来我为户部侍郎,与牛尚书同朝为官,这难道不会被御史台的官员弹劾?” 郑叔清拿出一张拜贴在方重勇面前晃了晃,压低声音说道: “这是一张靠近西市崇贤坊内的宅院房契。牛尚书初到长安,难道不要置办产业么?这房契省了他许多功夫吧? 论机巧谋划,某不如你。 论官场礼数,你还差得远。” 明白了,果然还是你会玩啊。 看到郑叔清脸上带着得意,方重勇微微点头,官场的那点道道真是不值得拿出来特意去说,终究不过是“蝇营狗苟”四个字而已嘛。 当然了,李隆基也是会赠与牛仙客宅院以示恩宠的,这张房契看似无用而多余,实则是表达李林甫一系的官员对牛仙客这个外来大官的笼络与接纳! 郑叔清赠送给牛仙客的房产,那可就未必一定是郑叔清本人的财产。这里头的内情,方重勇已经不想去打听了。 总结两个字:很润。 相对于官员的上位,财帛田产这些附属品,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不值一提的东西。 没有权力,都是替人家当免费的保管员呢。 二人进入城东驿,方重勇下意识的看了看当初吊着三个皇子的房梁,那狰狞可怖的画面,至今仍在脑海。 这一切似乎时刻提醒着他,官场险恶,福祸难料。宦海沉浮不仅要靠一身本事,有时候运气与出身也很重要。 更不要说,这盛唐,也没多少好日子了啊! …… “地方简陋,二位请坐,请坐。我这便来煮茶。” 牛仙客已经是六旬老人,衣着朴实似农家汉,一点架子也没有。 “牛尚书不必客气,郑侍郎昨日忽染急病,口不能言,一切由我这个童子来问询。如有礼数不周,还请牛尚书别见怪。” 方重勇对着牛仙客躬身行礼道。 “哪里来的什么尚书啊,朝廷的任命还没有下来,鄙人现在也是白身而已,白身而已。” 牛仙客拿来了一套简陋的茶具,开始熟练的煮茶。他一边打碎茶饼,一边和蔼笑道:“郑侍郎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都是为了河西百姓,为了边疆安定。 在下必定毫无保留,有什么说什么坦白相告,不会耽误河西的大局。” 牛仙客的态度很诚恳,有些出乎方重勇的意料。一个不认识的大官被人问话,随便敷衍几句有所交代就可以了,有必要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么? 其实方重勇不知道的是,牛仙客之所以答应郑叔清问询河西之事,并不完是因为看李林甫的面子,甚至这个因素都不是主因。 真正的原因,是跟牛仙客本人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的。 牛仙客本就是泾州鹑觚人,出身河西附近。又在河西走廊当了几十年的官,可以说从民到吏到官到大官,他全都当了一遍。 他在河西的履历之丰富,扎根之深入,大唐这么多官员里面,可以当之无愧的竖起大拇指说一句:郎博万! 河西是牛仙客的故乡,生他养他,并让他上青云路的地方。牛仙客在河西干得好,跟他是本地出身的履历不无关系。 现在听说朝廷准备从河西用兵对阵吐蕃,牛仙客自然是要倾囊相授,为自己的家乡贡献一份力量。 郑叔清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方重勇,对着牛仙客微微点头,那意思很明白:我不能说话,这孩子说的就代表我说的。 “牛尚书,请问一下,河西武库之兵戈,弓弩,箭矢,盔甲,横刀陌刀,马鞍马镫等军备,是本地自产,还是来自关中?” 方重勇沉声询问道,已经在桌案上铺开大纸,准备记录。 本来牛仙客还在想一个孩童会问出什么问题来,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河西四郡的最大弱点! “小郎君有所不知,河西所有军备,皆是来自关中,其中多半来自长安。而长安的许多弓弩等物,又有来自关中以外的地方。 河西走廊多为沙洲,草场繁茂,树木却是不多。制备弓弩所需之木料,河西无法提供,连栽树都等不及,又哪里有树木可以砍伐呢? 至于造甲胄所需,除了冶炼生铁所需的铁矿外,还需要将木料烧制为木炭。这些东西,河西都无法自产。而府兵从军所需的弓弩,横刀,箭矢,许多都是来自粟特商贾,其来源驳杂,不可一概而论。 郑侍郎不愧是当户部侍郎的人,发问真是一针见血。河西之患,在于军备。” 牛仙客忍不住赞誉了郑叔清一番。 “嗯,这些某都记下了。那么再问牛尚书一个问题,河西缺粮么?缺多少?哪里缺?” 听到这个问题,牛仙客与郑叔清二人都面面相觑,方重勇那“缺乏常识”的毛病又犯了。 牛仙客哈哈大笑道:“这是小郎君自己想问的吧。河西盛产粮秣,并为朝廷养马七万匹。不过朝廷屯田之地多的仅在凉州甘州而已,其他地方包括西域,都要靠这里供给粮秣。 关中缺粮的时候,河西反而要为关中供给粮草呢。” 说起自己的家乡,牛仙客忍不住一阵自豪。 方重勇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尴尬,他前世的时候甘肃腹地生态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缺水缺到人嗓子干疼。 但此时的河西走廊,特别是凉州那一带,乃是朝廷花了大力气屯田的膏腴之地。可以看做是西域跟河西走廊西段的粮草供给仓库。 甚至前两年关中缺粮了,凉州那边还运了不少粮食到长安! “河西府兵多么?还是在当地募兵,家眷都在当地么?” 方重勇一连串问了几个问题。 牛仙客脸上表情一阵恍惚,像是回到了当年的岁月,他想了想摇摇头道:“这些事情当真是一言难尽。那些人虽然还叫府兵,但早已不是府兵的规矩。 村中男丁,有过从军经历者,十之八九,可谓民即是兵,兵亦是民。朝廷照本宣科的处理河西之事,那是行不通的。 府兵军籍的各类人,皆以年过五旬,且不再增加。剩下的都是募役、土团,边塞将士苦,已多年无轮换,大部分都在河西落户安家,朝廷账册,恐无以为信。” 牛仙客向方重勇介绍了河西边镇令人触目惊心的兵制。 所谓府兵,早就是名义上的字眼,至于府兵的规矩,像什么“兄弟二人从军还一人”之类的规矩,更是捏着鼻子哄眼睛的自欺欺人之举。 就算是募兵,因为多年不曾轮换,大部分内地招募的兵员,都在当地落户结婚生子了。而河西战事频繁,各种渠道从军的男丁数不胜数。 若是把贵族老爷免兵役,再加上老弱也排除的话。 那就是全民皆兵! 牛仙客说,他在营田官麾下当差的时候,见过五十七岁的府兵,后来死在了战场上。他儿子二十岁,次年也死在了战场上。 至于绝户没有,牛仙客不知道,因为那时候他已经高升,去了别处当官。 河西之所以繁华,一是处于丝绸之路的关键通道上,位置非常关键。二来也是军屯和大范围的军事化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了土地兼并。 这里注定不可能有什么世家大户,向着朝廷的时候就是边镇,不向着朝廷就是军阀。以现在的局面来说,河西那边政令的通畅程度远超关中以外的其他地方。 世家想玩土地兼并?河西那边人人皆兵,你兼并试试看! “河西那边有什么物产呢?比如说长安这边少见的。” 方重勇一边问一边做“笔记”,心中万分感慨。牛仙客口中的河西,跟他心中那个因为缺水而经济发展滞后的甘肃腹地,完全对不上号! “河西特产可就多了!首先值得一说的,就是那粟特织锦啊!不过并不是河西产的,是粟特人带来的。” 一提到这个,牛仙客就络绎不绝。 “羔羊、葡萄酒、夜光杯、粟特织锦,唉,这一时半会,我都说不完啊。你让我慢慢说……” 看着他一边说一边脸上带着飞扬的神采,好似年轻了好几岁。 方重勇心中暗想,牛仙客虽然现在被任命为工部尚书,但他恐怕依旧是将自己当成了当年那个在家乡发光发热,广受爱戴好评的地方官僚。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有时候也不缺反例。 牛仙客明明可以在河西干一番大事,朝廷又何苦将他弄到中枢来被孤立被打压呢? 这是个好人,但未必能在中枢当个好官,可惜了诶。 方重勇心中暗叹,拿着毛笔的手,在纸上写得更快了。 正文 第42章 五如六十一东岱 返回的时候,方重勇沉默不语,脑子里一直都是河西走廊的壮阔场面。牛仙客的叙述,让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并不仅仅是简单糊弄一下郑叔清,糊弄一下朝廷就完事了。 这或许关系到河西汉民的生存与发展。 “你是不是觉得事情难办?某也觉得非常棘手,河西兵制败坏,只怕长此以往,要出大乱子。” 郑叔清看方重勇不说话,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个……罢了。” 想了想,方重勇感觉郑叔清一直都“不太聪明”的样子,很多想法告诉对方,也不过是鸡同鸭讲而已。 河西的兵制还叫崩坏?那几乎已经是整个大唐兵制维持得最好的地方了! 如果这个地方都出了问题,那大唐药丸啊! 方重勇都不知道要怎么说郑叔清这个人才好。这个人会做官,但做事的本事很一般。 河西走廊因为广泛屯田,番上的府兵又无法返回原籍,只能在河西落户生子,代代相传。 因此,虽然他们的后代如今都不是府兵,而是参与“兵募”“土团”一类的“制外兵”,但因为军屯的性质,以及河西“地广人稀”的属性,其本质还是原来府兵的那一套。 当然,是待遇弱化了以后的版本,赏赐什么的就别想了。 基础装备自购后交给军屯保管,绝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田地,家属亦是居住不远,番上可以抵除部分劳役。 一人逃跑全家遭殃,自给自足自成体系,再加上河西的土地兼并,被高强度战争与高比例从军家庭所抑制,这让所有在河西的士卒都只能众志成城为生存而战! 河西要是出不了强军,那才是咄咄怪事。 老郑的狗脑向来都是形而上学,不能对其期待太高。 “如果你有难处,也不是不能想想办法,河西这样的情况,某也是觉得束手无策……” 郑叔清心有戚戚的说道。 此时二人已经穿过春明门进入长安城内,宵禁的鼓声已经在敲,就要关城门了。 “某只是感慨先辈披荆斩棘,为了生存,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开拓河西走廊,打通勾连西域之路罢了。如今河西有事,那自然要尽一份力的。 郑侍郎请勿虑。”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行了一礼说道。 “好说好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你身边还没仆从服侍吧,我家里有四胞胎女仆,过两天我就把她们送过来。” 郑叔清一脸肉疼的说道。 “呃,即使你派人送过来,我也用不上啊。” 方重勇一脸无奈看着郑叔清,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才好。 四胞胎女仆,郑大人还真是会玩!一桌麻将都够了! “嗯,倒是忘了这一茬了。不过没有关系,待你再年长一些,某再给你物色一下。 好多事情啊,没试过是不知道乐趣所在的。你不要那么排斥嘛,这些应酬,等你为官之后都会遇到的,先适应一下也不错。” 郑叔清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自顾自的走了。前面就是兴庆宫,该避嫌还是要避嫌的。 一身疲惫的回到家,方重勇就看到方大福等人都是面有忧色。 “为何你们都是这样一幅表情?” 方重勇看着平日里话最多的许远问道。 “小郎君,今日宫中来人前来知会,国子监不必去了。” 诶? “说不去就不去了?” 方重勇一愣,万万没想到李隆基办事这么随意啊! “呃,那倒不是。那位宦官有说辞,说国子监必须年满十四方可入学,郎君没有资格。圣人虽然开了口,但仍被国子监祭酒拒绝。” 许远面色尴尬说道。其实他们都知道有这个规矩,但想着方重勇背景也不太一般,或许有特例呢?没想到还是不顶用。 不过想想也是,国子监乃是类似张九龄那样传统文人的自留地,硬顶李隆基也不是稀奇事,方重勇对此倒是非常理解。 “不去就不去吧,我还乐得一身轻松呢。” 方重勇叹了口气,谁被这样耍一下,都会觉得很不爽的。 “对了,那位宦官还说,会给小郎君指派一位老师来讲学。小郎君想学什么,他便教什么。” 许远凑过来小声说道。 “明白了。” 方重勇点点头,跟方大福说了一声,让对方收拾出一间专门的书房来。他自己则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卧房,在桌面上铺开大纸,点上蜡烛,冥思苦想。 郑叔清拜托的事情,那是不能不做的,否则连带的把牛仙客也得罪了。再说了,穿越到这个世界,也不能如一条蛆虫一般的活着,只管混吃等死。 以河西的凉州为中心,对吐蕃用兵,那必定是一场长期而全面的战争。从牛仙客那边了解的信息看,对阵吐蕃的短期战争,与长期战争,物资准备是完全不一样的。 青藏高原缺氧! 这个念头在方重勇脑子里来回的旋转跳跃。 因为缺氧无法克服,所以唐军对阵吐蕃,有一条明显的“地理等高线”。海拔上来了,唐军就打不过吐蕃士兵了,这是无法克服的。 这一条,便注定了大唐对阵吐蕃,只能等待对方国内大乱,否则,就算偶有大胜,吐蕃人最后还是会卷土重来的。 郑叔清要上位,就不能把重点搞错了。捞钱是手段,保障河西战事的后勤,才是目的。 方重勇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军备无法自产。 这是河西走廊局势当中最大的缺陷与软肋。 制造军备所需的木料、冶金、锻料,那边都无法提供。原因很简单,生态环境无法承受。事实上,河西走廊的经济因为生态环境的限制,作出了很多让步。 这个问题,也是长安的问题。 因为生态环境的限制,唐代开元年间,长安城内并没有大规模的武器生产基地,主要靠外地调运。武器装备最初储备在太极宫东墙下的武库内。 军备不能吃不能穿,在国家安定的情况下,不必安排在首都附近占用自然资源。中枢机构“军器监”负责管理武备的生产和调度。 牛仙客在河西干得好,很多人包括张九龄在内,都认为他不过是个出色的“库房管理员”而已。 这种看法虽然有歧视的成分,却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起码,军备无法自产,就让他这个地方大员的含金量逊色许多了。 方重勇在纸上继续写道:官府运力,应全力保障军备中的耗材,如弓弩箭矢等物,持续输入凉州,其余则可以暂缓。 这条跟郑叔清的职权关系不大,但肯定可以为他当户部侍郎加分。 方重勇又在纸上继续写道: 河西之绢帛,缺印染、混纺之高端技艺,仅有白絹可与西域胡商互通有无,但市价低廉,远不如粟特锦。 粟特锦者,中国之丝绢,波斯织造而成,售价不菲,畅销长安。 未来可在河西凉州甘州等地,推广安西都护府地域常见的高昌棉,以棉织物代替白丝绢。 民富则国强,河西子民必定拼死效力。 写到这里,方重勇心中一阵感慨。 租庸调制度阻碍商品经济发展,在河西表现得尤为突出,这也是为什么河西走廊的丝织业被战火破坏后,便永远没有再恢复的原因之一。 因为它是唐代不合理的经济制度扭曲下的产物,一旦这个外力不存在了,优胜劣汰的市场竞争,自然会将其扑灭。 租庸调这种制度,随着唐代商品经济的发展深化,已经越来越不堪重负了。 租庸调要求农户织布,而丝绸制品作为“硬通货”,是可以当成货币使用的。所以河西本地人,无论丝织品有没有市场竞争力,他们都不得不按这个规矩来。 不纺纱,他们拿什么交租呢?显然养蚕纺纱性价比最高啊! 至于社会劳动生产率,市场竞争这些东西,当时制定这个制度的决策者们,没有考虑过。 然而现在残酷的事实却是,河西走廊因为体量有限,再加上外部自然环境恶劣,因此丝织业规模也有限。规模有限,就决定了上限与成长的潜力也有限。 汉代的时候还不明显,凉州丝绸依然小有名气。然而到了唐代,随着纺织业技术的升级,在产业升级中掉队的河西走廊产丝绸,在唐国国内的市场竞争中,已经没有任何竞争力! 要么,这些丝绸交给官府作为租庸调的一部分;要么,廉价卖给以粟特人为主的西域胡商,这些胡商将河西走廊出产的原始丝织品,送到波斯甚至大食进行二次加工,变成“粟特锦”。 再将粟特锦返销大唐,受到长安权贵们的热烈追捧。 这也是为什么河西走廊西段的敦煌,成为西域胡商们第一个折返点,因为他们要带唐国而来的原料和粗加工产品,返回西域进行“二次深加工”。 这个便是所谓“丝绸之路产丝绸”的说法来源。河西本地之民,在丝绸交易的环节中什么好处也没有捞到。 改丝绢为高昌棉,高昌棉布在长安是有竞争力的,河西改丝绢为棉布,乃是时代的呼唤,放松租庸调,调整其中的内容,势在必行。 “反正都是废话,只要圣人看了开心就好。老郑能当官,我就算交差了。” 方重勇嗤笑一声,他写这些的目的,自然不全是为了能让河西百姓过上好日子,最根本的还是让郑叔清升官。 目的决定手段,提建议没问题,你要办法我就给你办法。 至于执行,他一个半大孩子能谈什么执行? 想到这里,方重勇继续在纸上写道: 凉州与甘州虽粮秣满仓,但周边强敌环伺。一旦有风吹草动,农耕无法持续,民夫成了募兵土团,粮秣靡费无算,并非十拿九稳。 可在长安西市设“许可证”之制,西域胡商要运货出城,必须运粮秣到凉州与甘州,以获得许可证。 运粮者,可持证出长安交易,并在凉州与官府交易粮秣后携其他货物出关往西域。不运粮者不予许可证,只可在长安城内交易。 如此,则凉州粮秣不绝,军需无碍。 西域胡商挺闲的,让他们带带货吧,顺便让这些人给吐蕃上上眼药,玩一玩经济封锁什么的。 方重勇不无恶意的想道。 粟特商人也是吐蕃的供货商,其中不乏两头吃的贱货。大唐这边收一收口子,那帮粟特商人也只能站在大唐这边,期盼战争早点结束。 因为大唐在丝绸之路上,扮演的是绝对供货商与警察的双重角色。吐蕃扮演的,只是消费者与劫匪。 大唐败了,丝绸之路就死了,大家都跟着一起死。 吐蕃败了,丝绸之路继续,大家当做无事发生,还有别人来扮演劫匪与消费者。 此时大多数人当然很难看明白这一点,但方重勇却很容易从已知的历史大势中,将其理解透彻了。 前世历史上,在大唐衰败后,吐蕃惊觉无利可图,这才想起要自己建立纺织中心。 结果这后知后觉的游戏在粟特人的帮助下还没玩几年,席卷青藏高原的农奴起义,就把吐蕃打得稀碎,永远都没能再崛起。 吐蕃这个国家,大概到灭亡,都没想明白自己这几百年来都在忙活什么。 “现在还差一条,犒赏三军的财帛,从哪里来。” 方重勇一边想,一边在纸上写道:“可令织染署,在长安研发仿制粟特布,并在扬州、洛阳等地生产销售。所得财帛,以供军需。” 这是个真正的好主意,但李隆基会不会听,很难说。方重勇本着尽人事,知天命的态度,将其写在纸上。 他将完成的疏奏看了看,里面简单来说就几条建议而已。 总结一下就是十六个字:专供军需,改絹为棉;许可运粮,仿布筹钱。 “我为什么要操这份闲心啊,这难道不该是李隆基要去想的问题嘛。睡觉睡觉,熬夜长不高。” 方重勇匆忙洗漱后钻进蚕丝被里。 …… 第二天,方重勇没等到“催稿”的郑叔清,反而是等来了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是十五六岁,一副道骨仙风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鄙人李泌,得圣人之命,前来这里充当教习。” “噢噢噢……” 方重勇连忙将李泌引进书房。 双方落座后,李泌淡然笑道:“郎君想问什么都可以问,想学什么都可以学。我知道的就告诉你,不知道的话,我就不说话。” 方重勇微微点头,忽然想起河西的事情,忍不住问道:“河西之事如何?” “河西本无事,唯吐蕃而已。” 李泌惜字如金,说出了这十个字。 “那吐蕃又如何?” 方重勇继续追问道。 “五如六十一东岱。” 李泌言简意赅的说道。 方重勇被他噎了个半死,又不敢问这话到底啥意思,不想暴露自己那空空如也的脑壳。 气氛一下子僵持住了。 历史推演测试(晚上还有一章) 假如安禄山是个“好人”,顺利混到退休了。杨国忠也被提前收拾了,杨玉环也失宠了。总之,这几个表面上的不安要素都被拆除了。 但是李隆基没死。 那么,天宝十三载以后20年内的格局,会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 我先码字准备更新,你们在留言区留言。等更新修订完以后我会在评论区留言讨论。 正文 第43章 神童VS神童 “所谓五茹,与我大唐的道类同,但可掌军事。 六十一东岱,每个东岱都是一个千户,设千户长。它亦是掌管军事,又管民政。下面从千户长,到十人长,每级都有专职军官。 同样是军政不分。” 看到方重勇一脸迷惑的样子,李泌耐心的解释了一番。他虽遍历诸子百家学说,但对时政并不精通。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而且平日里李泌是不会这么多话的! “明白了,感谢赐教。” 方重勇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听起来吐蕃的组织形式有点像“八旗”,大同小异。 同样的部落就是行政单位,也是军事单位。很多组织形式,古今雷同。 “这一套体系强大么?” 方重勇忍不住问了李泌一个奇怪的问题。 李泌摇摇头没说话,按他之前的说法,不说话就是不知道了。 似乎是感觉自己的态度有点冷漠,李泌最后还是开口解释道:“东岱民户分桂和雍。桂同府兵,雍似民夫。这些人平战结合、武器和口粮自备。一人上阵,全家出征。 强弱不可一概而论。” 听到这话,方重勇揣摩了一下。既然桂跟府兵一样,雍跟民夫(辅兵)一样,那这踏马不就是大唐前期的府兵精锐外加杂鱼的配置么? 只不过是山寨弱化版本的。 吐蕃军队后勤不如大唐府兵,机动性也不如。整个部落一起上阵,战士在前面打仗,家属在后方提供后勤! 别看动辄几十万吐蕃军,其实里面真正上阵战斗的远没有那么多。 “这么多人上阵,若是输了,士卒跑得快还可以理解,家眷怎么办?” 想了一下,方重勇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如果顾得上就一起走,顾不上,那就……” 李泌微微皱眉,作为一个对道家学派很沉迷的人,更是信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用句简单的话说,就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一切都是不可强求的。 那些吐蕃人家眷跑不掉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方重勇问的问题都太过功利,让李泌不喜。现在的他,还执着于“天命论”,觉得世间一切皆有定数,无法强求。 “我以为事在人为。吐蕃每次出征都将家小置之死地,这种办法弊端明显,吐蕃一定会改变军制。世事无常,不合理的东西,就一定会变。” 方重勇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说得对。” 李泌微微点头,没有否认。他现在还在刻苦学习增加阅历当中。今日前来,也不是教授方重勇的,而是奉李隆基之命来试探对方的。 “如今府兵制度崩坏,未来朝廷要用兵,怎样处置为好呢?” 方重勇继续发问,看着对方年轻,也没顾忌太多。 李泌想也没想就答道:“府兵制崩坏,那就重建府兵即可,也没有什么其他好办法了。” 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答案。 方重勇心中暗想,这个叫李泌的年轻人果然不简单,也看到了募兵的弊端。只是对方大概也没什么好办法,所以就只能强调“重建府兵”。 如果府兵可以重建,那李隆基为何不去想办法呢? “我在夔州时,听闻如今朝廷用度不足,可有办法纾困?” 方重勇接着问道。 “调整官俸、裁减冗员、整顿漕运。”李泌说了十二个字。 “还有么?” “无。” “那我没有问题了。” 方重勇轻叹一声,他对那些经学之类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也不认为自己有考科举的必要。李隆基派来的老师,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烈火烹油的时代,趁着还有机会折腾,一定要好好的找一条路,不要被时代的浪潮所吞噬。他真的没有时间浪费在那些无聊的事情上面。 “是圣人让我来试探你是不是神童的。” 李泌忽然冷不丁说了句吓人的话。 “然后呢?” 方重勇好奇问道。 “我会对圣人说,你不是神童,你是大唐的祥瑞。” 李泌站起身,对着方重勇行了一礼。 “不要坑我啊!” 方重勇连忙拉住李泌的袖子哀求道。 “放心,刚刚只是戏言。某会说你虽然聪慧却资质平庸。今日回去复命后,某便会去游历天下,行踪不定。长安是非之地,你要时刻警惕身边的危险,告辞了。 未来再见面,某便要以贫道自居了,后会有期。” 李泌淡然一笑,随即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潇洒的离开了。他来得匆忙,走得亦是匆忙,看得方重勇直愣神的。 “这长安城,还真是奇人辈出啊。” 方重勇在门口看着李泌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他听郑叔清说过李泌,七岁成诗的神童,十岁便常常出入皇宫跟李隆基谈笑风生了。 这位不好好在李隆基身边呆着当近臣,居然要去游历天下,难道是因为已经看透尘世的虚伪了?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李泌来去匆匆,但并非毫无缘由。 当日,这位“神童”出身的年轻人,便向李隆基辞行,前往华山游历,自此消失在朝野重臣与皇亲国戚们的视野当中。 …… “专供军需,改絹为棉;许可运粮,仿布筹钱。这封疏奏有点意思。” 平康坊李林甫宅院的书房里,这位新晋的大唐右相,翻阅着郑叔清亲自送来的疏奏,看完后忍不住点头。 当然了,这份疏奏不可能是方重勇的原版,而是郑叔清根据自己的理解,转换了一下行文誊写下来的。 “河西诸州经常在叫苦说弓弩箭矢不足用,消耗太大。能看到这一点,足以见得你是花了心思的。不过这件事有人会去做,本相这便到兴庆宫走一趟,替你求个官吧。” 李林甫摸着下巴上的长须,十分满意这封疏奏的思路。如果郑叔清只是提出要往河西运送粮草什么的,那就真的没啥意思了,狗都能想到这一茬。 压制胡商的目的,便是使得他们站在大唐这边,早点结束战争。那么这些人就不会趁着战乱,偷偷往吐蕃那边运送必需品了。能想到这一点,证明郑叔清已经是一个有全局思维的中枢官僚。 而不再是局限于当一个地方大员。 “这全都仰仗右相的栽培。”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讨好说道。 “这份疏奏,本相会拿到朝堂上讨论的。至于那个仿制粟特布的事情,你要多留心。圣人对这种可以生财的门路,都很在意。如果委托你来主持此事,务必要办好。” 李林甫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玩笑的意味。 郑叔清郑重行礼道:“必不负右相所托。” “走吧,随本相去兴庆宫。” 李林甫起身便走,他是个干练的人,今日便可以把这个户部侍郎的官职拿下,那么他绝不会等到明天再动手。 …… “唉!” 此时此刻,李隆基正在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面来回走动,烦躁得想打人。 高力士就这样静静的在桌案边呆着,微微低着头不说话。 “武惠妃这是第几次跟朕说要立寿王为太子了?” 李隆基反问高力士道,语气之中带着埋怨。 “回圣人,奴亦是不太记得,反正说过很多次了。” 高力士轻声说道,不愿抬起头看李隆基的脸。 “谁为太子,难道这件事不该朕说了算么?她还想学她姑奶奶么?是想着朕走了以后她当女皇?” 李隆基生气的一拍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今日武惠妃又在李隆基面前哭诉,说什么有很多人想害她,只有寿王当了太子以后,他们母子才会被人敬重之类的。 李隆基表面上没有发作,事后却是怒不可遏。 正在这时,一个宦官进来在高力士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高力士走过来对李隆基轻声说道:“圣人,右相求见。” “都宵禁了,哥奴怎么还来兴庆宫?” 李隆基忽然有点疑惑,大唐右相很忙不假,但再忙也应该是在家里处理政务,有什么事情要跟皇帝当面汇报呢? 不一会,李林甫被宦官引了进来,后者二话不说,直接拿出郑叔清那份疏奏,递到李隆基面前。 “罢了。” 李隆基无奈的接过疏奏,这个时间他本是不想处理公务的。但武惠妃弄得他很烦,现在看看疏奏换一下心情也不是坏事。 “原来河西将士们过得这么苦……为什么以前没人跟朕提这些呢?” 看完疏奏,李隆基感慨叹息。他是第一次知道河西那边的绢帛卖不出价,多织出来换不到钱,被西域胡商变相盘剥。 “在河西走廊推广高昌棉,好像并无不可。可以先在军屯种植,西域有棉纺之术,推而广之并无难度。” 李林甫小心翼翼的说道。 看到李隆基没反应,李林甫继续补充道:“军屯收获高昌棉后,可运回长安纺织贩卖,其利可观,充作军费正当其时。 再有,可增加河西户税,降低租调比例。百姓有余粮以后,再实行平籴法,用府库里的财帛高价收购河西本地民间粮秣,则对河西用兵,军粮无碍。” 李林甫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 “嗯,照此办理吧。对了,这份疏奏为谁所献?” 李隆基微微点头询问道。 “郑叔清,先前在夔州担任刺史。” “原来是他啊,那就难怪了。” 李隆基至今对于郑叔清的“理财”手段印象深刻,事实上,老郑要是肯背锅,这京兆尹的职务早就到手了。 他记得,那一位捞钱确实是一把好手! “那就让郑叔清担任现在空缺的户部侍郎吧。 嗯,在长安郊外,建一个仿粟特锦的作坊,选宫里最好的工匠过去。织出来的布,全部送到大明宫的府库里面去,不要流传到市面上。 明白了么,让郑叔清上任后将这件事当头等大事去办。” 李隆基笑着说道。 “谨遵圣人旨意。” 李林甫小心翼翼的躬身告退,虽然心满意足,但仍然不敢表现出来。 当他快退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被李隆基给叫住了。 “哥奴啊,如今太子被废,你说朕应该立谁为太子呢?太子可是国本呐,不能一直空缺的。” 李隆基长叹了一口气问道。 “回圣人,寿王仁而爱人,谦恭审慎,可立寿王为太子。” 李林甫不动声色说道。 “嗯,朕知道了。” 李隆基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示意李林甫退下。 等这位大唐右相退下之后,李隆基这才冷着脸对高力士说道:“武惠妃定然是跟哥奴说好了,强推寿王为太子。” 对于无利不早起的李林甫来说,如果无事,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一句“圣人家事,可自行决断”即可,断绝所有风险。 犯得着推举寿王李琩么? 这里头的一点道道,自幼在宫闱之中长大,早已习惯阴谋诡计的李隆基,用脚指头去想都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立寿王,还是不行啊……” 李隆基一只胳膊肘依靠在桌案上,另一只手在大腿上敲击着。脑子里不断在权衡利弊。 像什么用兵河西啊,疏通河道啊,改善漕运啊之类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别人去做,李隆基通常只是吩咐一声就可以了。 唯独事关皇权的东西,他必须紧紧捏在手里,不能交给其他人代劳处理。 如果立寿王为太子,武惠妃可以在耳边吹枕头风,又有李林甫在外朝的党羽鼎力支持,这样一来,寿王李琩岂不是要变成强势太子? 要是再多一个边将支持,那李琩岂不是有提前登基的能力? 这种情况,不在李隆基的权谋布局之中。 只要他没有咽气,哪个皇子也不能成为天子。 “力士,你明日去外朝放个风声出去,就说朕有意立三皇子(李亨)为太子,但尚未决定,心中颇为犹疑。” 李隆基沉声说道。 高力士心领神会,躬身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太子啊……” 李隆基嘴里念叨着,似乎这两个字,已经快变成自己的一块心病了。 正文 第44章 猪队友在行动 长安最大最豪华的酒楼,在西市不远处,挨着长安最宽广的朱雀大街边,一进坊门便是,名叫“杏花楼”。 因为院墙内种了铺天盖地的杏树而得名。 这天,刚刚被朝廷授予户部侍郎的郑叔清志得意满,邀请方重勇到杏花楼内“赏花”,体会一下长安地道的奢华味道。 难道穿金戴银才叫奢华么? 不不不,那种层次太低了,还处于暴发户的阶段,以为皇帝每天都是用金锄头种地。 这片杏花林可比金银值钱多了,以长安西市附近寸土寸金的行情而言,占地四亩以上的杏花楼,本身就意味着“高贵”,哪怕这里什么都没有也一样! 因为稀罕,所以昂贵。因为昂贵,所以奢华。 此时此刻,杏花楼三楼的隔间内,郑叔清正指着这里绽放的杏花,向因为打瞌睡而走神的方重勇介绍此地名胜。 墙上几乎挂满了的木牌上,写着文人墨客留下的诗。 其中不乏方重勇前世背过的名篇。 杏花是红蒂白花,类似江梅,但是比梅花高大繁茂。刚刚含苞待放时,是粉色,盛开时就是雪白色。正是因为杏花树高大,往往最合适的欣赏,就是在楼上。 为了请客,郑叔清出手阔绰,整个三楼,都是“郑公子”买单,被他包场了。 “今日春光明媚,杏花开放如海。此情此景,何不作诗一首以愉情?长安神童九岁作诗,也是一段美谈啊。” 郑叔清心情大好,给方重勇到了一杯“春饮子”。 饮子就是饮料,春饮子就是适合春天饮用的饮料,并不特指是哪一种。与之对应的,还有“夏饮子”、“秋饮子”、“冬饮子”。 俗称“四季饮子”。 现在方重勇喝的春饮子乃是桃花饮,简单的说,是将桃花煮好后加入黄糖以及其他药材的饮料,呈现浅褐的透明色,上面漂浮着几片桃花的花瓣。 当然了,工艺不会这么简单。 别的不说,光黄糖都不易获得,这是大唐引进天竺那边的技术所制备的蔗糖。哪怕在长安,也只有权贵之家用得起。 这桃花饮方重勇也懒得问多少钱了,总之不可能便宜。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创作”了一首应景的七言绝句。昨天研究河西那边的军情民情到很晚,牛仙客提供的第一手资料,除了口述外,还有一份他自己在河西为官多年的心得。 “诶?你等等啊,我去叫人拿笔墨写木板上挂墙上!” 郑叔清去了又来,已经将这首《劝学》写在一块木板上,并挂在了三楼的木墙上。 “名扬长安,正当其时。本官正是见证了神童崛起,称霸我大唐诗坛。” 郑叔清摸着自己的胡须笑道。 “可以了啊,别兜圈子了。说吧,什么事?”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问道。老郑什么作风,他太了解了,只要找他就绝对没好事。 “这次真没事,就是感谢一下你而已。本官已经被朝廷授予户部侍郎,现在要专门操持你说的那个什么粟特布的仿造,以供宫中所需。 饮水思源嘛,带你出来见识见识长安风物,乃是应有之义。” 郑叔清得意洋洋的说道。操持专供宫内的布匹,这要是不发达,那才是真见鬼。 未来李隆基看到质地精良的仿粟特布,肯定会时刻提醒他,这个布是谁弄来的。如此一来,郑叔清想不被记住都很难! 简在帝心有没有? 被皇帝记住了,能不升官么? “我还以为这些布会用于军需呢。” 方重勇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果然不愧是你,长安圣人李隆基。苦一苦边关将士,享受我先来,这话记得倒是清楚。 连宫里都没用上的好东西,怎么能先给边关将士呢? 李隆基的思维模式,只要稍稍设身处地的想想就能明白怎么回事。 “军需?那怎么可能。粟特布在长安价格不菲,以我大唐的混纺技术,仿制以后只会质地更精良。这是圣人的脸面,怎么可能拿到市面上去销售?至于犒赏三军那就更不可能了。” 郑叔清没好气的抱怨了一句。他觉得方重勇虽然脑子活络很会搞钱,但就是对这些权贵圈子里面的潜规则了解太少了。 不一会,精美的饭菜被端了上来。唐代的菜肴通常都是以“大开大合”著称,烤全羊那就真的是把一只羊端上桌,用刀去切盘。 但今日上的菜不知为何,都很小巧。当然了,以方重勇那有限的见识来说,堆头越小的饭菜往往越贵。 “这道菜是以鹊舌为引,羊心尖肉为主料,历经很多极度复杂的工序,最后烤制而成,名叫消灵炙。至于怎么做的,我也不知道。 据说一只羊,只能取四两肉。” 郑叔清指着一小碟摆盘精美的烤肉说道,脸上肉疼的表情隐约可见。 方重勇已经碰到肉的筷子愣是没敢把肉夹起来。 要是吃一口一贯钱什么的,他脑子里都能响起咀嚼金钱的味道。 方重勇把筷子收回来,指着面前的一碗那白米饭问道:“这个又有什么名堂呢?” “这碗饭的名字叫清风饭,用料考究得很,制作也很繁复。 首先,要蒸一碗水晶饭,那个你吃过的吧? 蒸熟水晶饭后,再掺进龙睛粉和龙脑末,混以牛乳酪,放入金提缸内封存,再垂直放置在冰池内,待冷透后便是这样了。龙脑末是一味香料,取材自龙脑香树,来自波斯。” 龙睛粉就是桂圆晒干后磨成的粉。这已经不叫“饭”了,而是类似一种工序繁杂的奶酪糕点。 但无论其中工艺如何,价格高昂是免不了的。 “郑侍郎,钱还是得留着养家比较好,方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方重勇都忍不住规劝郑叔清把钱省着点花。 其他的菜他还没问到底是什么,没错,光看外形已经看不出来了,反正直觉上就认为贵出天际。 老郑这么挥金如土还包场,家里真的有矿么? 呃,说不定还真有! 想到这一茬,方重勇瞬间不想说话了。你劝说一个家里有矿的人节俭,很多时候就是对牛弹琴。 “这就是你不懂了。 比如我们坐驿站的马车行路之时,有没有可能被盗匪打劫呢? 别说是这种事情了,刺史在赴任路上殒命的,都不是个例。 你平日里省下那几个钱,出了事还不够买棺椁的,不花留着便宜别人么? 只要身居高位,自然会有人抢着送钱巴结你,又何必为这些铜臭之物堵心呢?” 郑叔清将杯中的“凝露浆”一饮而尽。这酒富含金钱的味道,让他的内心十分满足。 有钱便可劲的造吧,留着干啥呢。人死了可不就啥也享受不到了么? “倒是真有件事,要麻烦一下郑侍郎。” 方重勇忽然正色说道。 听到这话,郑叔清立刻紧张起来。 花巨款请大餐都没怎么在乎的他,一听说方重勇求办事,脑子便开始高速运转,不复之前的慵懒悠闲。 “呃,你不妨说来听听,大的肯定办不了,小的……我试试看行不行。” 郑叔清十分谨慎的说道,与刚才满不在乎的人生态度截然相反。 “郑使君在官场上肯定有些朋友,能不能让他们上书朝廷,就说吐蕃近些年实力颇有增长,我大唐不宜与之轻启战端。” 方重勇说了一件让郑叔清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事情。 “问题……应该不大吧。” 郑叔清沉吟片刻说道。 如果是要推荐王忠嗣上位,那这种奏章他是万万不敢写的,也不敢让自己的熟人去写。 不过开战之前一般都有廷议,唱红白脸的戏是在所难免的,总要有人站出来倡导和平。 这种奏章又不是推荐官员上位,不必负连带责任,事后也不会被追责。 无论胜败都安全得很。 打赢了,大唐天下无敌,恕我眼拙了。 打输了,看到没,我当初怎么说来着? 不得不说,方重勇这个要求确实不高。 “真没别的了么?本官听说三皇子那边的亲信,正在运作你未来岳父去陇右……” 郑叔清有些犹疑的问道。 方重勇要是鼓噪对河西用兵可以理解,那样王忠嗣就可以顺势出山了。但是对方居然拜托自己去唱反调。 这就不太正常了。 难道是想让未来岳父坐一辈子冷板凳,就像那个在夔州混吃等死的杨若虚一样? “你就说行不行吧? 我记得粟特布所需的染料啊,长安本地的应该还不是最优。牛仙客说边关在清点粟特商人的货物时,居然有不少来自山东海边产的染料。 要是到时候仿制的布不如波斯原产的,圣人必然觉得颜面扫地,那郑使君这官位可就……” 方重勇欲言又止的拿捏说道。 “行了行了,这件事我去办还不行嘛?” 郑叔清最终还是无奈妥协了。 仿制粟特布,在技术上没有任何难度,不过,在工艺上却未必如此。 这些技术在大唐可能都是现成的,甚至已经落后,但工艺中所需的材料和步骤,也不能完全依靠过往经验。 西域货物能在长安横行多年不衰,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粟特布叫这个名字,但它不是粟特人编织的啊!起码现在还不是! 其中工艺的秘密,重在细节。 大唐的纺织业在这个时代虽然技术已经登峰造极,但若要仿制,或许还要处理一些局部的技术调整优化。 比如说染色顺序,比如说色彩附着度,比如说织锦的色彩对比。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大唐各地的纺织印染技术,都是相对独立的。长安洛阳等地的纺织业固然是先进,但具体到各地,也不是没有相应的地方特色。 就更别提波斯的纺织业了。 郑叔清这个活计看起来很简单,其中暗藏的风险却也不小。 “如此,那便谢过郑侍郎了。” 方重勇行了一礼说道。 “真搞不懂你,其实没必要跟你未来岳父绑在一起的,你的前途无可限量,不能毁在无聊的地方。” 郑叔清好心劝说道。 他说的道理,其实方重勇是明白的。只是方重勇亦是有自己不可告知的秘密与谋划。 鉴于郑叔清和李林甫的关系,方重勇显然不能将其和盘托出。 二人在杏花楼内胡吃海喝了一顿,方才辞别而去。 …… 方重勇没想到的是,他还在谋划怎么让王忠嗣回归长安面圣,李亨那边的猪队友就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 形势急转直下。 五月,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在朝廷的催促与压迫下,不得不背弃盟约,带兵奇袭吐蕃。破吐蕃大将乞力徐之于青海西。 李隆基又任命右拾遗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从凉州出塞宣慰,作《使至塞上》一诗,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听闻唐国背信弃义,吐蕃大怒,进入全面动员状态,在与大唐接壤的广阔战线上,都有吐蕃军队在频繁调度。 大唐边关形势岌岌可危!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鄯州都督杜希望想攻取吐蕃新城,于是他奏请朝廷,希望调精干将领前往河西领兵以为策应,此人非骁勇善战的王忠嗣不可。 同时京兆尹韦坚也上书朝廷,直言王忠嗣呆在巫山县外的东阳府纯粹是浪费人才,建议将其调往河西担任节度副使一职,并授予凉州刺史,坐镇河西走廊大后方。 不得不说,韦坚的建议,如果不看人际关系的话,确实是为国为民大公无私。 但从“隐秘”的关系网来看,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韦坚是李亨的小舅子,王忠嗣是李亨的发小,一起玩到大的。韦坚建议朝廷重用王忠嗣,那就差没说帮忙给李亨培植羽翼了。 果不其然,此举引起力保寿王李琩,已经投靠武惠妃的李林甫强烈不满与反弹。 李林甫立刻建议李隆基调王忠嗣前往剑南,在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麾下任职,负责训练当地团结兵! 章仇兼琼是谁的人,不问可知。王忠嗣就是有滔天的本事,到了剑南,是龙要盘着,是虎要趴着! 然而李隆基却出人意表的否决了李林甫的提议,说如今河西有事,吐蕃蠢蠢欲动,没必要在对剑南军务大动干戈。 不过李隆基倒也没同意韦坚的建议,就好像这件事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这天,方重勇刚刚起床准备好好锻炼一下身体,未来大舅子王彦舒就孤身前来,询问对策。 前两天,三皇子李亨派人到华州郑县,通知王忠嗣的夫人李氏:调任王忠嗣去河西已无指望,调任剑南或有可为,但他们已经无法再运作了。 惊慌失措的李氏连忙派王彦舒前来找方重勇咨询对策,前倨后恭的姿态,把丈母娘的那一双势利眼表现得淋漓尽致。 帮,还是不帮,这件麻烦事,摆在了方重勇的面前。 关于历史推演测试的回复 不得不单独开一章集中回复,因为书友们的评论太炸裂了,让我感觉压力山大,不得不以一种比较正式的方式谈谈这个问题。 盛唐还有没有救?我看评论区很多人都有自己的论述方向,其实都挺有道理的。 现在就以一种“忽略统治者主观想法”的模式去讨论。 也就是说把历史的偶然性发挥到极限,安禄山被脑控变成了大忠臣,唐军高层都可以不顾家小为爱发电为国捐躯等等等等。 我的答案是,或许某个穿越者,可以用“空间换时间”的方式,收缩帝国扩张的脚步来换取国祚的延长,安史之乱也可以用一种比较温和的方式向后顺延。 但盛唐是回不去的,炸弹该爆炸的一定会爆。 就像是我这本书的标题一样,在盛世里头唱挽歌才是主题。全文主打的并不是“小方开挂救国”。 盛唐人口的**,已经快要到土地产出所能承载的极限,必定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也就是人口转移。 那么这个出口在哪里?有人说西域?然后波斯,黑衣大食什么的……好像很远啊,这条路别说是大唐了,就是现代大概也不容易吧? 历史给出的答案,就是江南、荆襄南部、两淮甚至岭南。人口或主动或被动,是朝着这些地方转移的。 安史之乱,是以一种被动的方式,开启了中国第二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从北向南。那么,为了维持一个巨大的中央帝国,假如不采用安史之乱这样的方式,要怎么完成这个历史趋势呢? 人多了,经济自然会发展,经济发展了就会要求增加政治权力,不给治理权,就必定会武装反抗,最后变成南北分裂! 南北朝就是例子。 那么出路在哪里? 答案有两个,不是二选一,而是必须要办的事情,缺一个就会暴死! 第一个,迁都出关中,放弃以发展关中军事经济为核心的国策。 第二个,梳理清楚南北运河,重新选一个可以承载历史大势的首都经济圈。 两条其实是一条,只有整理清楚这个了,才有可能顺应历史的大势发展。 因为那个时候,除了人以外的因素,没有一条是站在关中这边,站在长安这边的。盛唐的政策,便是与除了人以外的大势做斗争。 人不能胜天,**协力尚且要对天地敬畏,更何况勾心斗角? 做到这两点,便可以延缓帝国灭亡。 盛唐的政治结构,能办到这两点么? 答案是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大概也不用单独拎出来说了。 就算大唐疯狂扩张,怛罗斯之战赢了,爆锤了吐蕃,血洗了契丹,而西域和河西走廊的生态,也到极限了。 事实上,开元末年,唐军就主动撤出了河西走廊的一些沙漠化地区,将“军”降级为“守捉”。 如果李隆基继续英明神武五十年,西域的环境也会加速恶化。扩张有出路么?并没有。 不能开发西域,长安作为首都,就没有存在的合理性了,一条都没有了。后面一千多年的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安史之乱后,南北运河的地位陡然上升,从“助力线”变成了“生命线”,这条脉络,一直走到了工业化时代。 这就是历史给出的答案,大帝国的心脏,还是回到了汴梁到洛阳这一段,然后因为封建时代生产力的限制,因为西域环境的破坏,帝国还是会处于不断收缩的状态,无法以西域为核心作为突破口。 多走一段运河路线的洛阳,在经济上远不如汴梁便利,首都圈应该选哪一个,实际上,给统治者的选择余地并不多。汴梁可以,洛阳似乎也行,大致位置就这样了。 盛唐,已经到了封建帝国扩张的极限,如果没有革命性的技术突破,它就是中国封建统一大帝国的上限,这个就是我的答案。 既然是上限,月满则亏,历史的苍茫浩荡,正是历史文的魅力所在,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正文 第45章 不喜欢按套路出牌的方节帅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句话在帮人办事的时候,也一样适用。 没有李亨的人帮倒忙,方重勇运作王忠嗣回长安轻轻松松,早就有了全盘规划。 有了李亨手下些人胡乱插一脚,这件事反而办不成,容易引起李隆基的猜忌! 如今果不其然,事情办砸了不说,还撂挑子不管了! 李亨这个人办事果然不靠谱,遇到点事情就溜了。 方重勇不用去华州郑县去看,就能猜到未来丈母娘现在要着急成什么样子。 “妹夫,此事你看可还有回转的机会?” 王彦舒有些紧张的问道。 力量的使用,是有所谓“维度”的,“有力使不上”的情况,经常会出现。 如今的王彦舒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更是感慨方重勇心智远超同龄人。 因为他觉得方重勇早就对此感悟深刻了。 董卓入洛阳,雄健的兵马就没法拿朝中大臣们怎么样,反而被那些人用阴谋诡计拿捏。 这便是力量维度的不同,而无法施展的典型例子。 “此事,还需要一个契机。只有时机到了才行。不过在此之前,你还要帮我办一件事。” 方重勇凑过去,在王彦舒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这样真的可以么?” 王彦舒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方重勇的办法不是太复杂,而是太简单了,简单得甚至有点像是儿戏一般。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不然,我也没办法了。你回去后问问岳母是否愿意,不行的话,就另请高明吧。” 方重勇一步也不肯退让,俨然一副“你不同意我就撂挑子”的架势。王彦舒万般无奈,只好答应下来,马不停蹄的赶回华州郑县。 然而方重勇不知道的是,大唐帝国的北面,幽州以北奚人与契丹杂居之地,忽然风云突变,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 “方节帅,我们未得张节帅军令,擅自调动五百精骑,是不是不太妥当?” 一身戎装的幽州观察处置使方有德身边,有个文士打扮的人拱手行礼小声询问道。这个人叫崔颢,是一位很有名的诗人,写过《黄鹤楼》一诗,不少作品可谓是脍炙人口。 但在官场他却一生都抑郁不得志,如今作为幽州观察处置使的随员(佐官),在幽州藩镇里面做事。 “你回去告知张节帅,事有从权,来不及多解释了。打完这一仗再说。” 面庞冷峻的方有德看着远处茂密的树林,微微皱眉。此刻他正率领五百精骑埋伏在通往湟河(滦河)必经之路的山丘上。 这一战若是成了还好说,要是败了,他不战死沙场,回去也要被李隆基砍掉脑袋。 当然了,事出突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方有德也没得选。 开元二十四年,幽州节度张守珪找到机会,领军出讨契丹叛乱的余党,在捺禄山大败敌军,俘获丁口、财货不计其数,却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奖赏。 或许李隆基觉得,这些事情都是藩镇应该做的本职工作,并不值得赏赐。 张守珪觉得没什么关系,朝廷不赏赐就不赏赐吧,他本身就志在出将入相,对这些并不是很在乎。 然而他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们却不乐意了! 谁稀罕从奚人契丹手里抢来的那点东西啊,他们要的是升官发财,回长安去潇洒,甚至期盼等张守珪走了以后每个人都官升一级! 于是张守珪麾下两员裨将赵堪、白真陀罗假称奉命到营州视察,实际上打算图谋不轨。这件事恰好让方有德知道,并将还来不及发动阴谋的二人给俘获了。 观察处置使嘛,本身不就是为了对付类似的事情而设立的么?这个职务,就是节度使的一体两面。 经过审讯后得知,赵堪、白真陀罗二人,对时任平卢节度使的乌知义有些不满,认为乌知义对剿灭奚族叛众的军事行动很不积极。 他们认为,去年围剿奚人契丹未竟全功,就是因为平卢藩镇没有配合幽州藩镇,才让不少奚人精锐遁入山林。 所以这两人就想假传乌知义的命令,让平卢藩镇进山剿匪。 方有德在审讯后得知内情,却并未将二人逮捕下狱治罪,而是将计就计,让二人戴罪立功。 他利用自己手里的职权,直接以中枢的名义写了一道军令,让赵堪、白真陀罗把军令带去营州。 这道军令通知平卢节度使乌知义,务必出兵到湟水北岸,趁秋收之际,攻其不备,截击奚人叛军余众。 乌知义不敢不听,因为方有德动用的权力,是观察处置使在极端情况下才能使用的。那是只有在某地节度使打算叛乱,观察处置使以朝廷的名义紧急调兵平叛时,才会使用的大招。 由于朝廷对于节度使一般是采取四年一换的制度,再加上有各种控制手段辅助,因此还没有发生过节度使叛乱的现象。很多藩镇,节度使也同时兼任观察处置使。 比如河西节度使,也兼任河西观察处置使,不再另设。 幽州藩镇这边设两个节帅,实乃特例。 因此方有德用的大招,以前还没有人见过,威力不可小觑! 毕竟,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因此被摘脑袋的倒霉蛋。 面对这道莫名其妙的军令,乌知义最后还是怂了。 值得一提的是,老兵油子出身的乌知义,当年对阵奚人与契丹的时候,曾经有过临阵脱逃的记录,是靠着张守珪的掩护才活了下来,事后也未被治罪。 这件事,虽然一直都是秘密,但幽州藩镇高层,终究还是有不少人知道。 此时此刻,平卢节度使乌知义正在带兵与奚人在湟水岸边激战,方有德则是领兵在十多里外的一处山丘上埋伏,引而不发作为伏兵。 “节帅,有契丹骑兵朝着湟水而来,离这里只有两里路了!” 正在这时,一个斥候急急忙忙的骑着马来到方有德身边,拱手行礼道。 “多少人?” “约五千人。” 唐军斥候有些紧张的说道,以五百打五千,那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当然了,战场上的事情没有绝对。 方有德微微皱眉,契丹人的骑兵,比自己预想的要多一倍。 但是,现在退去,一切都会被毁掉。 是男人,就该迎面拔刀! “准备放圆木!” 方有德沉稳下令道。 “节帅!” 崔颢大惊,方有德想死,他还不想死呢! “你回去给张节帅报功,就说本节帅在这里大破契丹骑兵,斩获无算。” 方有德拿马鞭敲了敲崔颢的肩膀说道,语气铿锵坚定! “还没开打就报功?” 崔颢小声问道。 然而方有德只是用马鞭直指身后墨斗军营地的方向,示意他快回去报信。 崔颢走后,方有德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此战若胜,本节帅会当着天子的面给你们请功!让赵堪、白真陀罗二人打头阵,他们此战若是不死,本节帅既往不咎!” “得令!”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吹响,正准备奇袭乌知义所率唐军侧翼的契丹骑兵,在前往战场的路上,被一堆从山丘上滚落的圆木给冲散了队形。 正当他们惊惧之时,五百唐军精骑从山丘上直冲下来,方有德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一刀斩断契丹骑兵的军旗。 连遭打击的契丹人队形大乱,首尾不能相顾。落马的,互相践踏,四散逃命的不计其数。 湟河对岸,乌知义也将奚人的残部料理完了,发现有零星的契丹骑兵亡命逐突而来,连忙派兵前去阻拦,被夹击的契丹骑兵只有个别人逃出生天,几乎全军覆没。 开元二十五年秋,幽州观察处置使方有德,率领五百骑兵,在平卢藩镇兵马的配合下,于墨斗军驻地以东五十里的湟水西岸附近,大破契丹骑兵五千人! 此战契丹与奚人联军惨败,唐军趁机收复了武周后期因为孙万荣与李尽忠叛乱而丢失的防区,扩大了幽州藩镇与平卢藩镇之间的联络通道,并开辟了一片军事缓冲区。 这一战的意义,不在于杀敌多少,而在于改变了自武周末年以来唐军在幽州被动防守的姿态,使得幽州与平卢二镇的兵力,彼此之间可以从容调度。 方有德帐下幕僚崔颢,写下一首《雁门胡人歌》,盛赞此战之后,幽州边塞安宁。 “高山代郡东接燕,雁门胡人家近边。 解放胡鹰逐塞鸟,能将代马猎秋田。 山头野火寒多烧,雨里孤峰湿作烟。 闻道辽西无斗战,时时醉向酒家眠。” 很快,战报和崔颢的诗都在长安广为流传,平康坊里的青楼妓馆沸腾了。 混迹于花街柳巷的士子们,饮酒狂欢写诗作赋,庆贺大唐天下无敌,歌颂边镇又有璀璨将星冉冉升起。 那样子就好像是他们亲自上阵打败了契丹人一样! …… “朕的大唐,就是天下无敌,哈哈哈哈哈哈!”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内,看到方有德派人走驿站渠道送来的战报,哪怕习惯了边镇报喜的李隆基,亦是兴奋得如同当年二十多岁一般。 “朕当年怎么就没看出来全忠是一员虎将呢?” 李隆基啧啧感慨道。 “全忠会领兵没人知道,但他胆子大,却是出了名的。” 高力士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全忠的胆子,真的很大。” 想起当年的事情,李隆基忍不住一阵后怕。 神龙政变后,太平公主势大难制。李隆基当时对于要不要跟自己的亲姑姑翻脸,也是游疑不定。 当时潜邸旧臣之中,只有方有德力谏先下手为强,并主动承担了与北衙禁军将领联络的任务。之后发生的事情,无不证明了方有德有先见之明。 倘若那时候太平公主先下手,最后鹿死谁手还难说得很。 “如今万骑当中混进来不少市井之徒,战力堪忧。朕打算重整万骑,将其打散,裁汰冗员。新建龙武军,分左右两军,陈玄礼为大将军。 让方有德领龙武军左军之将军,你觉得如何?” 李隆基询问高力士道。 “方有德不善交际,陈玄礼又无战功傍身,若二人同在龙武军,只怕朝中有人非议方有德不该居于人下。”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 两个亲信都在龙武军,而且方有德近期还在边镇立了大功,到时候谁是***谁是二把手? 下面的人能不能服气?会不会拉帮结派? 本来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听高力士这么说,李隆基才感觉这样安排不是很妥当。陈玄礼、方有德二人只能留一个在新组建的龙武军当中。 留谁比较好呢? “可授予方有德幽州节度使之职。” 高力士继续建议道。 “不错。” 李隆基微微点头,这个任命,可以确保方有德把他对参战将士的承诺兑现。 “只是,张守珪在边镇多年,颇有战功。此番方有德借兵出战,他也未干涉阻止。若是朝廷将他无故贬斥,只怕会寒了边镇将士之心……” 说完李隆基沉吟不语,安排了方有德,张守珪又不好安排了。 平卢节度使乌知义此战配合方有德作战,斩获不小亦是有功,总不能说把乌知义贬官,让方有德去当平卢节度使吧? 李隆基一下子犯难了。 “朝中早有大臣举荐张守珪入相,当时是张九龄极力阻止才作罢。如今张九龄已经去荆州担任刺史,圣人可在朝中讨论张守珪入相之事。 张守珪入相,方有德为幽州节度使,其他有功之士依次封赏即可,此事并不难办。” 高力士提了一个建议,让张守珪入相,延续自初唐以来“出将入相”的规矩。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哦。 “言之有理,朕要好好考虑一下。” 李隆基点点头道。 “力士,你去把哥奴跟李适之叫来,朕要问问他们的意见。” 开元二十四年,李隆基鉴于谷水、洛水年年泛滥,耗费民力,遂命李适之修筑堤防。河南尹李适之动用内库钱财,修筑上阳、积翠、月陂三大堤防,成功抵御谷洛水患。 因为功劳,李适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离拜相一步之遥。 李隆基心中有资格接替相位的几个人,不过李适之、张守珪、牛仙客而已。既然方有德在前线立功了,那干脆就把拜相的事情也一并解决了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李隆基将李林甫与李适之二人叫到了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 接下来一段ntr剧情好纠结啊 有道是: 环环舍身救大唐,寿王枯坐泪两行。 小方:见证了这段狗x的历史诶。 老方:终究还是避不开。 想看这一段详细剧情的回复:1 想跳过这一段的纯爱战神回复:2 正文 第46章 你不要过来啊 勤政务本楼内,李隆基看着李林甫,又看了看面色淡然的李适之,开口询问道: “幽州之事,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回圣人,朝野都知道此事了。微臣以为,此战虽胜,但方有德弄权在先,此风不可涨。” 李适之叉手行礼说道,他跟方有德没仇,却也没有交情,纯粹就是看不惯这件事而已。 如果藩镇的边将都是今天抗命去打契丹,明天争功去打吐蕃。 赢了是他们的军功,输了国家给他们兜底,那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嗯,哥奴以为如何?” 李隆基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看着李林甫问道。 “可招方有德为幽州节度使,他熟悉那边的情况,也比较合适。” 李林甫慢悠悠的说道,语气温和亲切。 李隆基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很显然,李林甫的话比较符合他的心意。 不过李林甫能如此迅速的反应过来,也很难说这位是不是在家里就已经把事情想通透了。 如果是那还好,如果不是,就太可怕了。 “回圣人,张守珪在幽州勤政爱民,边防巩固,并无错漏。若是方有德为幽州节度使,那张守珪应该如何自处?此风一开,节度使麾下将领,边镇岂不人人都要以下克上?” 李适之问了一个李林甫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宰相与边镇大将勾结可是大罪,很多话不能说得太过头了。 “如今左相空缺,微臣以为,张守珪资历与功绩都已经足够,可以拜相了。” 李林甫躬身对李隆基深深一拜说道。 李适之一愣,他万万没料到李林甫会这么说。因为目前李林甫是暂时兼任左右相的,他应该是最反对这一茬的人才对。 一般的做法,是把左相的位置让给一个跟自己关系近的人。 李林甫这一招以退为进,估计会很得李隆基欢心。 李适之宗室出身,虽然不是毫无心机,但经历的政治斗争经验显然比李林甫少了很多,他哪里会知道这位大唐右相的谋划。 张守珪确实比牛仙客难对付,没有那么容易被人摆布,这点李林甫当然知道。但幸运的是,张守珪在朝中亦是没有根基的人! 从这一点看,他并不比牛仙客强多少。 而且,张守珪是边将干上来的,天然就跟张九龄身边那一圈文臣玩不到一起去。这样的人,不会影响李林甫施政,或者说绝对斗不过李林甫。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林甫能感觉得出来,此番李隆基想拜相的冲动极为强烈,而且朝中对张守珪为相的呼声也很高,起码远远超过了牛仙客。 如果硬是要拦一手,能不能拦得住另说,就算拦住了,也很容易引起李隆基的反感。 张守珪不能拜相,幽州那一帮骄兵悍将都得不到晋升。麻烦全摆在李隆基案头了。 李林甫很清楚,宰相是来给圣人解决麻烦的,而不是把麻烦丢给圣人的。 张守珪拜相,已成定局了! 他在心中哀叹了一声。 “如此,微臣也无异议。” 李适之也对着李隆基行了一礼,话都说这个份上了,他这个御史大夫还能如何呢。 “嗯,此番大胜,今年秋收的年景也好,朕打算在城外祭拜天地,就定在三日之后,你们以为如何?” 李隆基面带微笑问道,显然心情极好。 祭拜天地? 别说是李适之,就是李林甫也给愣住了,一时半会竟然猜不透李隆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为方有德造势?好像也不至于啊,这样的大胜又不是没有过。过去十年里面就有好多回了。 “这次典礼需要三人去祭坛献上祭祀之物,初献当仁不让是朕来献礼,亚献(第二)嘛,便是忠王(李亨),终献……那就由颍王(李沄,改名为李璬)好了。 朕会派人通知他们二人,务必礼仪庄重,不可出纰漏。” 李隆基轻描淡写的说道,李适之只是木然点头不明所以,而李林甫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微臣告退。” 二人离去之后,李隆基这才松了口气。 “力士,你说哥奴有没有看出什么来?” 李隆基看了高力士一眼压低声音询问道。 “哥奴应该是看出来了。” 高力士想了想又道:“不过即便看出来了,又能如何呢?” “是啊,就算看出来了,又能如何呢?” 李隆基感慨的叹息了一声。 …… 李林甫匆匆忙忙从兴庆宫回到平康坊的自家宅院,派人去把郑叔清找了过来,二人在新修的隔间当中密谈。 “坊间都在传言本相支持寿王,你以为如何?” 李林甫看着郑叔清的眼睛沉声问道。 这踏马不是明摆着嘛! 郑叔清在心中大骂,脸上却是一脸郑重询问道:“右相是想问……什么呢?” “不必顾虑,本相就是问你,你认为本相为什么要支持寿王。” 李林甫看上去有些紧张,和往日比,少了一些淡然。 “属下以为,圣人支持的新太子,唯有忠王而已。右相若是也支持忠王,那岂不是让圣人难堪?圣人不过是希望右相能牵制太子,居中裁决而已。” 郑叔清搬出方重勇当初跟他闲聊时的“神论”,他其实对此是不敢相信的,但对于方重勇的脑子,郑叔清很有信心。 “对啊,本相原来也是这样计划的。可是武惠妃的受宠,又让本相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今日才知道,旁观者清的道理真是颠扑不破。” 李林甫忍不住叹了口气,将今日李隆基的异常告诉了郑叔清。 这踏马能说明什么? 郑叔清完全没跟上李林甫的思路,好在他善于伪装,只是不断附和点头。 “颖王居然都要在祭典中献上祭品,不可谓不隆重。忠王献祭品可以理解,这是圣人向朝臣们展示他立忠王的决心。让颖王参与献祭品,是为了什么呢?” 李林甫疑惑问道,他依然没有猜透李隆基内心深处的想法。 当然了,颖王也可能只是担任“沛公封雍齿”中雍齿这种角色,无非只是放出来的烟雾弹罢了。 如果这时候哪个大臣以为颖王是冷灶,可以烧一烧最后烧出个从龙之功,那就大错特错了。 “会不会,颖王那里,有圣人不可对人说的秘密,所以圣人扶持一下他,给他一种太子之位也可以觊觎的错觉呢?” 郑叔清将前两天方重勇告诉他的一个猜测和盘托出,仅仅是隐瞒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 “颖王当初密报太子借盔甲两千欲反,可是他只是遥领平卢节度使,他哪里有盔甲可以借给太子呢? 本相原以为这是颖王诬告太子,因为颖王一直与忠王相善。但听你这么一说,圣人授意颖王诬告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李林甫心有戚戚的说道。 他承认他是个很冷硬的人,但比起李隆基,貌似还差了不少。 起码在儿女婚事上,李林甫就觉得自己很开明,允许儿女们选择自己喜欢的。只要不是政敌的儿女,他一般都不会特意去阻拦。 但李隆基的话……这位圣人,心可就不是一般黑了。 这让李林甫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现在李隆基好像什么都宠着寿王一样,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然而谁又知道这位大唐天子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呢? 最起码,寿王李琩,已经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了。 “粟特锦之事,你可有把握?” 李林甫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像是拉家常一般的询问郑叔清道。 “回右相,问题应该不大,就算有,现在也未必看得出来。”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答道,李林甫的态度放松了,他可不敢放松。 “这件事用心去办。圣人宫中的用度,一直都缺,用心办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林甫宽慰说道。 郑叔清千恩万谢的告辞而去,走出李林甫家的宅院,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一样。 …… 三日之后,为了庆祝幽州边关大胜,李隆基领着百官出长安城,于东郊设立祭坛祭祀。 李隆基当仁不让的初献,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亚献是忠王,也不算很离谱,毕竟忠王台面下的实力不凡。 可终献居然是颍王而不是寿王,让长安中枢朝野大臣们都跌碎了眼镜。 据传,当日祭天活动结束后,武惠妃便来兴庆宫与李隆基哭诉,二人在勤政务本楼内大吵了一架。至于是因为什么而争吵,没人知道,反正第二天,武惠妃就一病不起。 东郊祭祀结束后的第二天,李隆基命李林甫起草诏书。 任命之前对契丹作战有功的方有德为幽州节度使,原幽州节度张守珪拜相,担任侍中,即日起便要从幽州起入朝为官。 正式任命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外放皇甫惟明为陇右节度使。 同时中枢朝堂内外大换血,其中包括但不限于郑叔清之流担任户部侍郎,韦坚之流担任京兆尹,严挺之之流被贬刺史外放,李适之担任刑部尚书。 而科举背景出身的文官,随着张九龄的失势,多半都是跟严挺之的结局差不多,被李隆基大范围的贬斥外放。中枢高层的人员构成,亦是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大换血的不止是长安城内的朝廷中枢,在北面的幽州藩镇,亦是进行着自上而下的人员变动。 这天,张守珪得令要离开幽州前往长安入相,临行前,方有德作为新晋的幽州节度使,设宴为张守珪送行,二人酒席间推杯换盏,好不热络。 “方贤弟,这次我能入长安为相,还真是多亏了贤弟这出神入化的一战。来,我敬你一杯。” 喝得面红耳赤的张守珪,端起酒杯,给方有德敬酒。 “朝中有李林甫一类的奸佞,兄长还要小心为好。幽州这边有我在,必定无事。” 方有德拍胸脯打包票说道。 “嗯,贤弟的本事,为兄我是明白的,只是……我那义子安禄山、史思明。二人皆是人才,贤弟不待见也没事,为兄已经将他们的军籍,转到平卢藩镇,贤弟眼不见心不烦,就不必找他们的晦气吧。” 张守珪带着恳切说道。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方有德只好微微点头道:“那就依兄长所言。” “嗯,幽州与平卢二镇,实则是一镇。互通消息,互通兵马,才能稳住这幽州的局势。贤弟之前那一战,不过是保幽州三年安定而已。稳固幽州,重在防区,切不可深入北方。” 张守珪耐心的劝说道。 “兄长请放心,节度使不过四年任期,到时候我已经不是节度使,哪里有那样的麻烦呢?” 方有德哈哈大笑道。 “这话倒也不错,是我多虑了。” 张守珪亦是哈哈大笑,与方有德碰杯。二人酒喝好了,方有德将对方送上马车,看着马车在官道上飞驰,已经看不到影子,这才折返回幽州城节度幕府。 来到节度使专用的书房,他一脸惬意的跪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杀人名单”。 “现在已经是幽州节度使了,得杀几个崽子立威啊。 我是去平卢那边找茬把安禄山给宰了,还是在本镇里面先宰几只鱼虾再说呢? 真的好苦恼啊。” 方有德脸上露出冷笑,他决定先不动安禄山与史思明二人。等以后找到机会再说。 “等我成为幽州与平卢二镇节度使以后,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说罢,他用朱笔在“杀人名单”上钩了几个名字。 “先宰两个祭旗,立立军威吧。 等把你们都宰了,本节帅倒是想看看,谁还能发动安史之乱,毁我盛唐江山。” 方有德并不知道安史之乱因为什么而发生,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不能解决问题,那就把产生问题的人解决,效果也是一样的。 …… 这天上午,方重勇刚刚起床,准备去西市考察一下长安的物价,然后他惊讶的发现,自家的家门被堵住了,门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牛车,上面堆满了各种包裹好的木箱纸盒。 “来鹊,去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重勇在方来鹊耳边小声说道。 不一会,方来鹊去了又回,得意洋洋的跟方重勇炫耀道:“阿郎现在是幽州节度使了,那些人都是来送礼的。” “你说啥?” 方重勇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文 第47章 盛唐小学生 “闭门谢客,把这些人都轰走!” 方重勇黑着脸对阿段和方来鹊说道。 方来鹊还想说什么,却见阿段已经上前驱赶那些前来拜访的人群。好多牛车卡在坊内的道路中间无法掉头,像极了方重勇前世小路上堵车时的混乱不堪。 “呵呵,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 方重勇冷哼一声,看到这趋炎附势的一幕,心中腻歪透顶。同时,他也感觉很是疑惑。 自己那个渣爹当幽州节度使了?安禄山呢? 方重勇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不太说得出来。 当了大官后,求办事的人就会一波接一波,门庭若市。方有德骤然上位,成了幽州节度使,声名鹊起,自然不缺拉拢讨好的人。 现在这波不过是拙劣的试探罢了。 这种礼,是不能收的。大家又不是很熟,你送礼过来,那要不要“礼尚往来”? 随便接受陌生人的馈赠,无论什么时代都是取死之道! 回到院子里,方重勇看到许远与张巡二人正在桃树下读书。最近秋闱的进士榜也出来了,果然如李隆基所言,许远、张巡、李揆三人全部落榜,半点意外都没有发生。 “小郎君,圣人近期解散了万骑,要成立一支新的禁军,名为龙武军,现在正在公开招募勇士。我们二人想进龙武军中任职,不知道……恩公有没有门路? 若是难办,我二人北上幽州投靠恩公亦是条不错的出路,总比在这里蹉跎光阴来得更好。” 张巡放下书,一脸恳切看着方重勇问道。 这次科举落榜,让他与许远受到了很大打击。 这是最顶级的权贵直接将他们扫落,那股令人绝望的力量,几乎磨灭了二人的信念。 什么科举啊,什么公正啊,都是假的,只有权力的无情与霸道是真的! “龙武军没什么意思,就算你们能混进去当官,将来遭遇到的事情,恐怕不会跟科举考试中发生的有什么两样。 倒是你们北上幽州是一条出路。我父亲应该会照拂你们的,在节度使幕府为官,也不失为一条捷径吧。”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说道。 很多事情是明摆着的,张巡与许远二人,科举中被皇帝扫下去一次,那明年再考,肯定也会受到考官的另类“优待”。 这两人以前被皇帝针对过一次,现在要是将其录取的话,那算不算打李隆基的脸? 这种事情哪个考官都不会说得太明白,反正就当二人不存在,录取的时候不看他们的卷子就完事了。科举选士本身就是个非常主观的行为。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张巡与许远二人都是聪明人,他们大概也想明白了,科举之路已经断绝。 不过既然方有德已经当了幽州节度使,又与他们有旧,此时不去投靠为自己谋一条路,难道要等将来方有德被贬官后再说么? 答案是明摆着的。 “我们二人,今日便离开长安前往幽州了,感谢小郎君这段时间的收留照顾。” 张巡与许远二人站起身,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一直住在方有德家,他们也觉得很难为情,连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二位也多保重,我这便送你们出城吧。” 这两个老实人,到了渣爹手下,应该会有比较好的出路吧。 方重勇心中暗想。 等送二人出城再返回,已经快要到宵禁时间了。方重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就看到穿着淡黄宫服的高力士,正一丝不苟昂首站立于大堂中,身边是小心翼翼伺候的方大福。 “罪过罪过,岂敢让长者等候啊。” 一看到高力士,方重勇便双手合十行礼。高力士从兴庆宫到这里虽然只需要五分钟不到,但是现在对方在这里等候,则意味着事情并不简单。 二人来到书房落座后,高力士将一卷黄色的帛书交到方重勇手中。 “得你父恩荫,朝廷授予你宣义郎之职,还不谢恩?” “谢圣人恩典。这个宣义郎……是做什么的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他这个超级外行的问题,直接把高力士问懵了。 宣义郎是七品下的散官,如果真要问这个官是做什么的,那只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你一个半大孩子又能做什么? 散官是虚衔啊,以示朝廷恩宠,能做什么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九岁就被授予官职,除了皇子外,大概也没几个人,你怎么还问这官职有什么用?” 高力士没好气的呵斥道。 “哦哦。” 方重勇应和一声,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虚衔散官,狗都不稀罕! 方重勇内心鄙夷李隆基小气到了极点。 “今日还有一件事。” 高力士忽然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 “长者请讲。” 方重勇亦是收起心中的碎碎念,叉手行礼说道。 “是这样的,圣人担忧你父亲常年在幽州,无法教导你进学。因此特许你进入弘文馆学习! 弘文馆只有三十个名额,早已排满。因此,圣人命其中一人强制退学,空出名额让你进入其中读书。” 嗯?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感觉这个操作有点不同寻常啊! “弘文馆只招三十个学生?” 方重勇忍不住询问道,被这种顶级精英教育给震撼了。 要知道,唐代科举录取进士,很多时候一年也超过三十人,平均一年二十七人! 这弘文馆一年只招三十人,真不是牛逼二字可以概括的。 “不是弘文馆一年招三十人,而是弘文馆只有学生三十人!” 高力士忍不住纠正方重勇的奇葩认知。 “只有三十人?那不是只有几个教书的先生?这岂不跟私塾差不多了?” 方重勇难以置信的反问道,有些大世家办的私塾,都不止三十个学生呢。国子监更不必说,那可是同时有两千以上学生进行的庞大规模。 弘文馆的学生这么少,朝廷这个玩法,让人有点不明所以啊。 “这便是你不懂了,弘文馆有大学士、学士、直学士共百余人!圣人这么关照你家,你竟然还在这里质疑,简直愚不可及!” 高力士被方重勇气得想骂娘。 弘文馆为什么老师这么多呢?因为教授学生只是它的附带功能,弘文馆的主业,是“为国储才”! 唐武德四年,李渊下令置修文馆于门下省。九年,太宗即位,改名弘文馆,聚书二十余万卷。 其中置学士,掌校正图籍,教授生徒;遇朝有制度沿革﹑礼仪轻重时,得与参议。置校书郎,掌校理典籍,刊正错谬。 并设馆主一人,总领馆务;学生三十名,皆选皇族贵戚及高级京官子弟,师事学士受经史书法。 总而言之,这是个很牛逼的地方,老师是学生的几倍还多。虽然参政议政的功能被不断弱化,但藏书的功能却被强化了。 高力士向方重勇解释了一下弘文馆的规矩。 “九岁也能入学么?” 方重勇忍不住询问道,他怕跟上次去国子监上学一样。 “因为有很多急于出仕的子弟,所以弘文馆对入学年龄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 高力士笑道。 这其实很好理解,高官子弟很多都不参加科举的,从弘文馆出来以后就可以待选当官了,就算参加科举,也是专门开一科,简化难度,大开后门! 没本事的人从这里出来也可以随便做官。 因此孩童提前入学,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可以了吧,明日去弘文馆报到,拿着入学的凭据去吧。” 高力士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信封,略有些疲惫的说道,高大的身形看起来都有些佝偻。 “长者可是有些疲惫了?” 方重勇关切问道。 “有点吧,只是这些事情你不懂的。” 高力士叹了口气,他最近就在琢磨一件事,只是这件事很不好办。 “长者不说,又怎么知道我这个黄口小儿不懂呢?” 方重勇环顾四周问道,发现方大福等人早就退了出去,门已经关好了。 他有心求高力士帮自己办一件“小事”,这次正好机会来了。 若是机会错过,后面可不太好办。 “是这样的。” 高力士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最近我听到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呢,讲到一半,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因为讲故事的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这个故事怎么说呢,就是讲在我家乡那边,嗯,蛮荒之地的岭南,有一个大户人家,家中妻妾成群……” “然后呢?”方重勇好奇问道。 “然后这个家主呢,对他的贴身仆人很好。于是这个仆人呢,就想报答他,这个你明白么?” 方重勇故作恍然大悟道:“难怪我家的家生子都忠心耿耿,知恩图报人之常情啊。” “是了是了,就是这么回事。” 高力士不以为意的点头继续说道:“然后有一天呢,那个贴身仆人发现家主茶饭不思,很是阴郁的模样。他问了多次,家主也不说,只是摇头叹息,于是这个仆人就觉得很奇怪。 直到有一天呢,家主带着仆人去他一个小妾生的儿子家里。家主的儿媳,便在宴席上抚琴助兴。那天家主回来以后,就特别高兴,被那位仆人看在了眼里。” “然后呢?” 方重勇一脸懵逼的反问道,搞得高力士心头火起。 他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这孩子怎么还装傻! “然后那位仆人就想,会不会是家主想听自己的儿媳弹琴又怕被人非议呢? 仆人不敢确认,也不敢去挑明,这件事毕竟是不合常理的。 于是那位仆人请了很多会弹琴的美丽女子,去家中弹奏那天儿媳弹的曲子给家主听,但家主都没有露出半分开怀的模样。 这个仆人已经明白了,家主就只是想听儿媳弹琴,换别人都不行。 仆人想为家主做点什么,又怕家主责怪,那么仆人会如何处置这件事呢?我正好奇的时候,故事没讲完就断了。” 高力士不动声色说道。 如果他不是实在没办法了,绝不会去问一个半大孩子,哪怕这个孩子极为聪慧。 “家主只是为了听儿媳弹琴么?” 方重勇反问道。 高力士眉毛一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随即微微点头道:“那是自然。” “儿媳出家为道士之后,那自然就不再是儿媳了,给家主弹琴,也不会引起非议了吧?”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再说了,是儿媳主动要出家的,跟家主,跟仆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对吧?” 听到这话,高力士心领神会,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儿媳出家后,家主看到妾生子孤苦,又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岂不皆大欢喜。原来这个故事后来是这样的啊,唉,我总算是不用再去念想了,甚好,甚好。” 高力士满意的点点头,他相信方重勇听懂了自己想说什么事。而且,他也相信这件事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李隆基在内。 “你明日就要入学弘文馆,那里人生地不熟的,需要我过去知会一声么?” 高力士忍不住露骨的暗示道。 “呃,那边的事情,应该问题不大。倒是小子有件要紧事,还想长者帮帮忙。”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从桌案上的镇纸下面,拿出一封信,交给高力士说道:“王忠嗣将军的夫人李氏,想给圣人写信,又缺门路。某也是没办法,只好拜托长者帮忙,将这封信给圣人过目一下。” 听到这话,高力士警觉问道:“信中写了什么?” “只是一些妇人之言。 王将军长期外镇边疆,李氏照顾家中孩儿颇为吃力,只是希望圣人可以把王将军安排在长安附近番上,时不时可以回家休沐,此乃人之常情。” 方重勇对着高力士深深一拜,恳切说道。 李隆基其实已经打算调王忠嗣离开东阳府了,只是去哪里还没定。李林甫说去剑南,杜希望上书说去河西,实际上李隆基心中也在犹豫。 他甚至动了让王忠嗣进入龙武军服役的心思。高力士对此知之甚详。 “唉,也是难为这个妇人了。” 高力士将信收好,微微点头,既没有说同意交给李隆基,也没有说不同意。 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高力士站起身,他用复杂难明的眼神看着方重勇,最后叹了口气道:“你入学弘文馆顶替掉的那个人,是忠王长子李俶。入学以后,低调一些为好。” 说完高力士转身便走,出门之后,已经是满天星斗。 他从兴庆宫的后门走进去以后,才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方有德生了个了不得的儿子啊。” 唐和盐,百姓不能承受之重 这篇谈谈为什么安史之乱以前,绝对不能实行中唐两税法背景的盐政改革(包括刘晏版本的榷盐法:民产官收商运商销)。 这篇很重要,与剧情强相关,如果你只想看爽文的话,可以跳过这一篇。 粟特锦的剧情,我查了一两天的资料;而盐税,我从上本都督开始,断断续续,光资料就查了几个月。 从第一层来到第二层,再从第二层回到第一层。从天下无盐税,到“科学收税”,再到天下无盐税。 反反复复逐渐深入对盐税的各种认识,我现在应该是起点作者里面,研究盐税的第一人,曾经在梦里都是怎么在封建时代收盐税。 历史之所以有魅力,是在于它的不可更改与发人深省,在于抛去纷繁复杂的花俏迷人眼,最后依旧会回归到它原有的本质。 揭开美丽的面纱,鲜血淋漓的本质会表露在你面前,这便是历史。 按照爽文的套路,小方长大后,“应该”正好遭遇大唐天宝财政危机。小方顺势出手,提出“科学收盐税”,部分解决盛唐的财政问题,顺便“强势”上位摄取权力,这应该是“合理”的套路剧情。 但是很遗憾的告诉各位,如果后续剧情这么写了,这本书就废了。 不算剧透,只是想告诉各位读者老爷,我这个深度研究盐税的起点作者,反倒是不会让小方在大乱来临前,搞什么“利国利民盐税”。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税收的本质,就是国家从百姓兜里拿钱出来,用在当权者们想用,或者需要用的地方。 它的用途或有不同,但从百姓兜里拿钱的本质却并无不同。 第一个谬误:大唐前期对于盐是放任自流的状态。只有“大聪明”一般的穿越者才知道要给盐收税。 其实不是,唐初盐税不仅不放任自流,甚至管得比安史之乱后还要严格。而又因为不收税,而食盐的开采成本又比较低,所以形成了良性循环。 因为不收税,所以盐价低; 又因为盐价低,所以官府在其中无利可图,让盐变成了远离商品属性的生活必需品,盐政基层官员也普遍比较廉洁。 当差事无利可图的时候,升官就变成了唯一的利益,这其实是很好理解的一件事。 还因为盐价在社会生活中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一定程度上舒缓了社会矛盾。 国家居然不知道要收盐税,这样的事情,自李渊在位的时候,就没有发生过。不是不想收,而是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不收。 唐代前期的社会安定,无盐税的政策功不可没。穿越者提出要在开元或者天宝年间“科学收税”,并不能证明“卓尔不群”。 第二个谬误:安史之乱前,大唐完全不收盐税。 其实不是,自武周时期以来,就在“低水平”运转。盐税不仅在收,而且收的很科学合理,不同性质的盐矿或者盐池,收税的幅度与方式,也都不同。 大体上分为三种: 1、实物税:租用盐池盐井进行开采的盐户,开采3石盐,就要交1石给官府。而这1石盐,则是进入常平仓,以供军需或者抑平市场盐价。 2、力役税:官方开采的盐池盐井,里面的劳工,以劳力抵偿租庸调。 3、货币税:民营盐井或盐池,一般背后都是大世家大豪强。 有据可查的信息,是开元十年,就已经在实行这种税收方式,但税率很低。真实情况,收税的时间,一定会提前。 第三个谬误:大唐朝廷都是蠢猪,居然不知道用榷盐法。 实际上大唐的政策制定者们不仅不蠢,而且还知道“试运行”与“经济特区”的概念。早就做过榷盐法的政策试验。 然后他们得到了一个让几乎让自己崩溃的结论: 经济中心的关中与河北,食盐来源的盐池盐井盐场,绝大部分,都是官营的!榷盐法几乎无法实施! 具体来说,这几大产地,就是河东盐池,河北长芦(沧州)盐场,以及凉州盐池。 官方盐池,自己给自己收税,那钱从哪里来呢? 如果加税,这些钱依旧会间接推高官府采买成本,左手倒右手的经济游戏,在封建时代除了增加行政成本外,没有任何意义。 安史之乱后,与安史之乱前,大唐经济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没错,大唐失去了河北!失去了足以供养几百万人吃盐的长芦盐场,同时凉州还被吐蕃攻克,河东亦是处于战火之中。 也就是说,刘晏实施“科学榷盐法”的经济前提,是大唐失去北方的三个主要盐产地,大型国营盐场不复存在,不得不从江淮那边大力发展私营盐场。 很显然,在安史之乱以前,并不存在这个前提。 第四个谬误:在安史之乱前,用中唐的“科学榷盐法”,可以实现财政大补而不损(或少损)民生。 这个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要弄明白盐税的本质,就要把盐和税两者都分析透彻了。盐是税的载体,盐必有“盐税”,但“盐税”不一定需要盐。 看明白这个问题,剩下的就好理解了。 中唐之所以可以实行榷盐法,其实是因为大唐经过战乱,原有的户籍体系完全解体。换句话说,大唐账册上只有一千万人实际缴租庸调,而收税却还是按六千万人在收! 除了那些死于战乱的人以外,大约有不到两千万人只是从账册上消失了,他们变成了隐户。 说得再明白点,就是朝廷在完全没有办法重建户籍的情况下,利用“人不吃盐会死”的铁律,以盐税来弥补租庸调的损失,让那些隐户们用盐税来交户税地税。 中唐盐税为什么到后来一年比一年离谱,根本原因就在于,朝廷重建了户籍体系,重建了以两税法为主体的新型税收体系,但却依旧往死里收盐税! 值得一提的是,河北从唐廷分离的后面150年,一共实行了4个月的榷盐法。然后河北的那些牙兵们一致认为,很不爽,还是自己单独过比较好,于是河北地方又脱离唐廷的经济掌控,抵制榷盐法。 安史之乱后,河北百姓比其他地方的百姓过得稍微好点,原因是什么,大概也不用说太明白了,懂的都懂。 回到正题来,如果在安史之乱前,就实行中唐榷盐法,会发生什么? 泡盐池里洗澡的狗大户们肯定无所谓,但底层百姓怎么办?无数人会被这“不起眼”的盐税压得家破人亡。 由于盐的开采成本,只有加税后的十分之一,私盐必定泛滥成灾。然后朝廷又不得不组建新的军队(没错,想想盐商黄巢)打击走私,这样一定会极大增加行政成本。 被盐税压得破产的百姓,会铤而走险贩卖私盐或者加入盐商的行列,收税盐的销量暴跌;为了收税,朝廷又不得不提高税率,逼得更多的人吃私盐,以此恶性循环。 太阳下面没有新鲜事,宋朝的时候,私盐已经无法禁绝,占百姓用盐三分之二还要多。客观规律,不是一个两个穿越者可以扭转的。 鸭子死了嘴都是硬的,可还是没法飞到天上去。 近代长芦盐场,民国政府将其交给英国人打理,这个英国人就提出了一个公式,与刘晏的思想高度重合。 把政府盐税设为x,市场零售的盐价为y。那么y=f(x),所谓盐税,不过就是求f函数而已。 盐税的魔鬼,全部都在细节里,哪怕只是给散装食盐套上麻袋运输,也能极大减轻食盐损耗,在不损害盐价的前提下提高税收。这个例子都是在盐税历史上被证实过的方法。 高盐税的危害性,不亚于富人得了糖尿病,这是个很大的话题,由于这些不是本篇内容,所以就不在此多说了。 更新晚点送到。 ps:哪位大哥要是穿越回古代当了权贵,记得对百姓好一点。 正文 第48章 唐科大少年班 人生常常充满了意外,第二天方重勇依旧没能顺利去“少年班”报名,因为弘文馆居然停课了! 宫中出了一件大事!武惠妃猝然薨逝了! 之前没有一点病危的消息传出来,可谓是说走就走,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方重勇给吓坏了! 前一天高力士还在跟自己暗示,有些犹豫建议李隆基扒灰环环的事情,要不要去办。 结果今天宫里就传出武惠妃薨逝的消息。 李隆基下令,中枢停止办公一天,国子监等附属学校,包括弘文馆在内,全部停课三天! 难道是高力士把李隆基说动了,然后李隆基就顺势下毒解决了武惠妃? 好可怕! 方重勇顿时感觉遍体生寒。按道理说,李隆基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动手吧,难道真的是巧合么? 整整一天,方重勇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冥思苦想,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方重勇感觉,他有可能是小瞧李隆基的自私与狠辣了。 …… 当年,李隆基在兴庆宫内盖了一座楼,名叫“花萼相辉楼”,象征着与兄弟们情同手足,交相辉映。 年轻的时候,他们兄弟几人,让皇帝李宪,隋王李隆悌等,整日在楼内饮酒赋诗,尽情享乐,还专门缝制了长枕大被,喝多了就睡在一起。 关系真是好到穿一条裤子。 但李隆基绝不允许他的哥哥弟弟们接触政治,这几人都是不参与任何政务的闲散亲王。 如今,李隆基来到花萼相辉楼里,坐在床榻上抱臂沉思,面色忧郁。 武惠妃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昨夜竟然突然暴亡,而且死因不明!一下子搞得李隆基十分被动! 如果任由着谣言发酵,那么迟早会传出“圣人毒杀武惠妃”这样的传言。这是李隆基不想看到的。 于是在武惠妃咽气没多久之后,李隆基便让高力士对外朝放出话来:武惠妃是因为看到了前太子等三王的鬼魂,惊惧之下给吓死的! 他已经放出话来,至于朝臣们信不信,那就随意了。 相信在这种事情上,不敢有人造次的。 “力士,朕想追封武惠妃为皇后,你以为如何?” 李隆基长叹了一声问道。 高力士心领神会说道:“如此甚好,不如放出风声说欲立寿王为太子。” 又是追封武惠妃为皇后,又是传出去要立寿王为太子,不得不说,高力士已经把李隆基内心的想法给摸透了。 “嗯,就这么办吧。” 李隆基微微点头,他发现高力士居然没动身,于是又加了一句:“去集贤院,把贺学士叫到这里来见朕。” 贺学士就是贺知章,不仅字写得好,而且文章和诗赋都是一流水平。 “武惠妃的悼词,由贺学士来写,再好不过了。” 高力士轻声恭维道。 “嗯,是啊。” 李隆基木然的点点头,不知道是在伤心武惠妃的离世,还是在幻想着别的什么事情,似乎刚才在愣神当中。 此刻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好像为了一段岁月的流逝而感慨,又似乎是如释重负,肩上的包袱已经被卸下来了。 “对了力士,忠王那边,如何?” 李隆基若无其事问道,看都没有看高力士一眼。话题的跳转,似乎没有任何征兆。他经常就是这样,有时候李林甫都不能完全适应。 只有高力士,总是知道李隆基在想什么。 “回圣人,是挤掉李俶弘文馆名额的那件事么?”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十王宅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忠王有什么反应?” 李隆基不动声色问道。 “十王宅”位于唐代长安城大明宫南边的永兴坊和兴宁坊,现在还叫“十王宅”,后来更名为“十六王宅”,乃是唐开元十三年新建落成的,皇子们集中居住的地方。 “十王宅”表面上看,只是皇家修建的一处住宅而已。然而实际意义和与影响力却又非比寻常,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这些皇子们的权力,因为这座府邸,以及李隆基定下的种种规矩,而受到了极大限制! 用“漂亮的牢笼”来概括,亦是不为过。 为了杜绝皇室子嗣参与政治,李隆基的做法甚为严厉,不仅集中居住,甚至严格禁止诸王与群臣交结。 府里府外都是李隆基派出的耳目,有些诸王们知道,有些则隐藏得很深,十王宅里一切举动,都被李隆基时刻监视着。 因此,这些皇子们的日子,并不是太好过,甚至可以说很有些压抑。 “广平王(李俶)并无不满,但……建宁郡王(李倓)似乎有些不服气,认为方重勇没有资格进入弘文馆学习。”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组织着言辞,说得很慢。 对于这些皇子皇孙,高力士向来都与之保持距离,不轻易评价这些人。 “这样啊。” 李隆基若有所思。 李俶也好,李倓也罢,甚至包括李系,之前其实都在弘文馆读书。看到自己的大哥被外人顶替走了,李倓心中不爽,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在他们看来,方有德不过是李隆基的一条忠犬,方重勇便是一条狗崽子而已。 狗崽子跟他们这些皇子皇孙们一起入学弘文馆也就罢了,他们捏着鼻子就当没有这回事。可把李俶这个皇孙顶替掉,那就不能容忍了! “这样,南阳郡王(李系)与建宁郡王,一起罢学,后面不必再去弘文馆了。” 李隆基摆了摆手,一句话就决定了两位皇孙的去留。 “一次罢学三位皇孙,会不会让朝野非议呢?圣人这件事……” 高力士凑过去小声询问道。 “让他们去猜吧。” 李隆基摆摆手,似乎不太想多说的样子。 高力士躬身退下,心中波澜不惊。 旁人都以为李隆基还沉浸在失去爱妃的痛苦之中,高力士却是明白,他的主人,大唐天子,坐镇长安的圣人,已经在布下一个局了。 随着武惠妃的去世,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武惠妃,是压制太子的一张王牌。现在太子没有了,武惠妃也不在了,那个因为武惠妃而受宠的寿王,也会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局面快要进入混沌,必须要开始进行下一轮布局,不然朝局就无法平衡。 更重要的是,李隆基惦记他的儿媳,也就是寿王的正室杨玉环,已经要到茶饭不思的地步了。 不下手,心有不甘;下手,又觉得步子稍微有点大,毕竟,当年寿王的婚礼,可是李隆基亲自主持的! 一方面要掩盖自己权谋的真实意图,另一方面还要把儿媳搞到自己床上,李隆基可谓是操碎了心。 连带着高力士也整天担惊受怕。 要是圣人出了什么事,那这大唐该怎么办才好啊? 高力士满怀忧虑的思索着。至于杨玉环被公公扒灰会不会想死,寿王被夺走老婆会不会难受,他完全没有想过。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 高力士怀着复杂的心情,将等候许久的贺知章叫到了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 今年贺知章已经七十多岁快八十岁了,他是礼部侍郎,也担任集贤院学士。不过说实话,他在中枢存在的象征意义,也多过实际意义。 现在也没啥需要他来处理的政务,因此贺知章的日子过得很是悠闲愉快。 每天不是在上班摸鱼,就是摸鱼完了下班去喝酒。 “圣人请节哀。” 身穿绯红色朝服贺知章,已经两鬓斑白,但看起来依然精神矍铄。有点瘦,身上甚至还带着些许酒气。 像他这个年龄的人,已经对什么事都看开了。每日都是无酒不欢,李隆基也习惯了,对此没有介意。 “季真(贺知章表字)啊,替朕写一篇悼词吧。” 李隆基叹了口气说道。 武惠妃么? 贺知章一愣,心中微微不喜。 朝中上下都知道武惠妃是什么德行,那简直就是个缩水和低配脑残版本的武媚娘。除了一身好皮囊以外,什么都没有,野心还大得吓人。 听闻她终于死了,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担心数十年前那一幕武周故事重演了。 然而,现在李隆基却要贺知章捏着鼻子写武惠妃的悼文,贺知章感觉被恶心到了极致。 “圣人,要写个什么样的呢?” 贺知章叉手行礼问道。 这个问题很重要! 盖棺定论,人死了就要给个评价,具体到妃嫔来说,就是所谓的身份! 武惠妃是以什么身份下葬,至关重要,甚至关乎到皇权的继承。 “朕要以皇后之礼下葬武惠妃。” 李隆基沉声说道。 “圣人不可啊!” 贺知章一听就急了,要是以皇后之礼下葬,然后再让他这个集贤院学士来写悼词……这不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流芳百世”供人“瞻仰”么? 如今贺知章可以说生死都已经不太在意了,只是这个身后事的问题,他不能忍受。 晚节不保,说的就是这种。 “有什么不可的?朕的话,你们就当是耳旁风么?” 李隆基不悦呵斥道,脸上乌云密布。 “微臣不能奉诏。” 贺知章躬身一拜,弯着腰长拜不起。 看着对方略有些佝偻的身形,还有已经斑白的两鬓,李隆基亦是心软了。 既然有这么多人,何必为难一个半截都在土里头的老人呢? “罢了,退下吧。” 李隆基叹了口气,无奈摇头说道。 写悼词这种事情,别人不是不行,而是没有贺知章这种逼格。 群臣们要面子,他这个皇帝不要面子么? 等贺知章走后,高力士忍不住小声问道:“弘文馆现在多出两个名额,圣人的安排是……” “让哥奴送两个子弟进去读书吧,反正都是混日子。” 李隆基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 弘文馆的历史相当辉煌! 当初李二凤即位第二个月,便下令在弘文殿聚书二十万卷,设立“弘文馆”,即为国家藏书之所,亦为皇帝招纳文学之士之地。 一时间集聚了褚亮、姚思廉、蔡允恭、萧德言等英才。每次出征,二凤都会与弘文馆谋士们商议军机大事。这里便是参政议政的快车道,只要被帝王赏识了,马上便可以上位。 然而那些早已是昨日黄花了。 开元年间,弘文馆衰落的迹象十分明显,其参政议政的职能,已经被集贤院所夺走,仅剩下藏书与教授学生这两项职能了。 三日之期已过,方重勇独自来到太极宫宫城墙外。在出示了“入学证明”后,他被值守的金吾卫官员带到了门下省的地盘。 弘文馆就在皇城内,但具体情况却是一言难尽。 弘文馆在长安有两处:第一处位于太极宫内弘文殿侧,后定于门下省南部,第二处位于大明宫日华门外门下省东部。 还有一处在洛阳。 这都是方重勇向李揆打听到的,至于洛阳的弘文馆这哪里,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门下省是唐代中央的审议复核机关,与中书省同掌机要,参议国家大政,并负责审核政令,签署奏章。 中书省所拟政令文书,须经门下省审验,通过审核的交付尚书省执行。 理论上说,凡违反法令、制度、礼仪等不合格的,门下省则有权封驳,要求重新拟订。凡大臣的奏章,也须经门下省审验,再交付中书省上呈皇帝,有不妥当的,也发回重写。 只是理论上。 总之,弘文馆就在门下省,可见他已经贴近了大唐决策中枢的最核心! 一位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的儒雅文士接待了方重勇,然后带着他七弯八拐的来到位于太极宫的藏书楼前,将桌案上一个并不算很大的纸卷轴交给了方重勇。 “我乃大学士王缙,这个是你念书的课本。” 王缙微笑说道,很是亲和热络,没什么架子。老实说,像方重勇这么小年龄入学弘文馆的学生,背景都不会很简单的。 “内容好像也不是很多嘛。” 方重勇拿起所谓的卷轴书课本,在手里比划了一下,不以为然说道。 就这么个“卷啊卷”的卷轴书,能有多少内容呢? 他不用十天就能倒背如流!弘文馆里的教学真是松懈得丧心病狂啊。 方重勇不免有些轻视起来。 “呃,你好像没弄明白。这本,只是课本的目录而已。真正的课本是《初学记》,在那边一连串的书架上全部都是,你需要哪一卷就拿那一卷,看完再放回去。” 王缙指着藏书楼进门左边那连着好几排的书架说道,有些书放在书架高处,方重勇根本就够不着,卷轴书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不是说在弘文馆混资历很容易的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看着王缙问道:“课本就只有这些了对吧?” “呃,那一片也是。” 王缙忍着笑,指着右手边那一片书架说道。 正文 第49章 我的公公是李隆基 “做儿媳难,做李家的儿媳更难,做圣人的儿媳难上加难,唉!” 十王宅寿王府的卧房里,有个穿着孝服的年轻丽人,自言自语一般的轻声哀叹道。 她叫杨玉环,寿王李琩的王妃,成婚已经四五年,夫妻感情非常和睦。 陈设简单的卧房,因为有了她而不再单调。她便是这里唯一的夺目光彩。 杨玉环的清丽脸庞在淡淡的忧愁中轻轻展露,眉宇间透着一丝娴静,嘴角却又不自觉微微上翘,透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妩媚笑意。 又是哀愁又是浅笑,本应该互相矛盾的表情,此刻竟然完美的在她脸上结合。 如水波一般的细腻皮肤异常白皙,配合着那张惊艳绝美的容颜,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她的身姿丰腴而不臃肿,曲线柔美而优雅,一副弱骨丰肌之态,展现着完美的身材比例。 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充实而健康的美感,这是一种娇美与饱满的完美结合。 更不要说“要想俏,一身孝”,本来就美艳不可方物的杨玉环,穿着孝服更是惹人怜爱。 她还在守孝当中,为婆婆武惠妃守孝。但杨玉环发现,那位兴庆宫中的圣人,掌控大唐帝国的天子,他的公公李隆基,今日在灵堂上,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应该说,非常露骨,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占有。 那视线好像可以穿透自己身上的孝服一般。雄浑又带着侵略性的霸气目光,有如实质,非常轻佻的在她身上来回扫荡,游动,漂移,让她全身汗毛都倒数了起来。 自己就像是一件衣服都没穿,被人在大庭广众下展示一般。 那种感觉,好似一只肥美的羔羊,被饥渴的饿狼盯住。 想逃,又无处可逃。 这种感觉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早在当年她与寿王成亲的时候,这种目光就若有若无,但没有像今日这般让人感到畏惧。 “环环……你还好吧。” 年轻俊朗的寿王李琩,走过来轻轻握住杨玉环的手关切问道。今日他就觉得自己的夫人杨玉环好像不太对劲。 “阿郎,我们不要在长安了吧,妾身真的好害怕。圣人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进去一样。他……他对我图谋不轨啊。” 杨玉环拉着寿王李琩的手激动说道。 “没有用的……一点用也没有。” 李琩叹了口气,整个人都颓丧下来,无力的坐到了床上。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父亲李隆基看着杨玉环的那种眼神,对她的觊觎,作为丈夫的李琩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现在兵变?玉石俱焚? 一日杀三子的教训难道很远么? 李琩今日就在母亲的灵堂上想了很多,其实他的父亲李隆基,就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吧。 不,甚至自己的母亲会突然“病故”,搞不好都是这位大唐圣人一手操弄的。 圣人? 呵呵,有这样不知羞耻,对儿媳志在必得的圣人么? 李琩脸上忍不住出现讥笑的表情,又很快止住,闪过一丝悲凉与无奈。 整个大唐都是李隆基的,只要他想,无论什么,都可以得到。 更何况不过是一个女人呢? 哪管会不会违背伦理! 正在这时,李琩的贴身宦官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在李琩耳边低声禀告道:“高将军来了。” 如今龙武军已经成立,高力士被封为龙武军将军,他的称谓也跟着一起改了。 寿王眉头一紧,现在都已经过了亥时,都要到子时了,高力士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快!你快去胡床上躺着,被子盖好!” 李琩连忙吩咐杨玉环说道。 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虽然他确定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用,但能试试的话,总要试试再说,万一呢? “阿翁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要事呢?” 李琩脸上堆满了笑容,走到高力士面前十分讨好的问道。 “你母亲不幸过世,圣人哀愁茶饭不思。听闻寿王妃精通音律,老奴便想让王妃前往兴庆宫,为圣人弹奏一曲,为圣人解忧。 这大唐盛世,可不能没了圣人啊。” 高力士皮笑肉不笑的对李琩说道。 李琩沉默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甚至都不忍心掀开这块遮羞布! 现在都快子时了,那个老不死的还想听儿媳妇弹琴,弹尼玛呢! 李琩在心中恶狠狠的咒骂李隆基快点去死,脸上却又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 “环环已经睡了,这……可否改在明日?” 李琩面露难色询问道。 高力士露出冷笑,轻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十王宅大门的方向走去。 “奴在十王宅外候着,寿王催一下,让王妃穿衣服穿快点,莫要让圣人难过才好。” 高力士都懒得搭理李琩的小伎俩,都把话说这个份上了,还在那纠结,有意思么? 回到卧房,李琩看到杨玉环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了。他有心想说什么,但一看到对方哀怨的眼神,最后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我走了。” 杨玉环轻叹一声说道,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外而去。 李琩感觉心被人刺了一刀,然而……他连回头看杨玉环背影的勇气都没有。 自己能做什么呢? 一个窝囊废又能做什么呢? …… “城门已落锁,四更一刻开城门!无论何事,不得入城!” 春明门的城楼上,金吾卫的士卒对着城下一行人大喊道。 大唐盛世,长安内外禁令森严,说不能开城门就不能开城门! “我乃幽州节度使方有德,有要事须入宫面圣!” 身披红色大氅,身躯挺拔如山岳的方有德,扯着嗓子对城楼上的金吾卫大喊道。 收到方大福飞鸽传书,说武惠妃薨逝的密报后,他便马不停蹄从幽州赶回。 幸亏现在北方运河的河道还没有结冰,按照一日一夜顺流而下一千里的速度,紧赶慢赶才到长安。 天子多半还是要脸的吧,不至于说旧爱刚刚薨逝,就马上去找新欢吧? 方有德心中犯嘀咕,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进了长安城,天亮后他便有办法妥善处置杨玉环。 没了杨玉环,就不可能有杨国忠,那安史之乱也不会发生了。 这些都没有,盛唐便可以千秋万代了。 他心中转过很多念头,越想越是觉得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 不一会,春明门的大门被打开,某位一身明光铠的中年将军,大步走到方有德面前,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 方有德动也不动,面带微笑受了这一拳。 “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从幽州回来了,也不提前派人来打个前站,我也好为你接风洗尘啊! 今天恰好是我值守宫城,要不然你还得再等等!” 说话的这位将军叫陈玄礼,李隆基的铁杆亲信,如今万骑重组,他已经被任命为龙武军大将军了。 “击破契丹一部,特来长安为天子献俘。大队伍在后面,过两日便到长安了。” 方有德面不改色的说道。 就这? 陈玄礼一阵迷惑。 击破契丹一部,进京献俘,好像也说得过去。只是你需要星夜兼程的赶路回来么? “契丹有秋后南下打谷草的习俗,献俘完了,我还要赶回幽州城坐镇。” 方有德又补充了一句。 陈玄礼微微点头,丝毫不怀疑对方的话是否真实。方有德是潜邸臣子里面的铁杆,为人又很迂腐,除了李隆基的赏赐外,其他人送的礼物他一概不收。 陈玄礼非常确信,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反了,方有德也是不会反的。 “走,我带你面圣吧。最近圣人的心情不太好。你有什么不乐意的事情,回幽州以后再上书圣人抱怨就行了,不要现在当面去说……” 陈玄礼在方有德身边小声告诫道。 二人身后的赵堪、白真陀罗、崔颢等,全都面面相觑! 方有德面子居然这么大!这是他们完全没料到的。 没错,上次大战后赵堪、白真陀罗就变成了方有德的铁杆亲信。随后,方有德在幽州藩镇内部清洗了一些人,又提拔了一些人。赵堪、白真陀罗也因为战功被提拔,一切唯方有德马首是瞻。 当初很多人认为张守珪离开后,方有德镇不住幽州的场子,必定会出大事。 他们猜对了一半。 方有德镇住了幽州的场子,出大事的是契丹人。 就在十天前,方有德从幽州藩镇军中甄选五百最精锐骑兵,一路奔袭五百余里,深入北方腹地,大破契丹一部! 老实说,这种前没有后勤转运,后没有援军策应的战斗,不仅大唐兵部的人一脸懵逼,就连契丹人也是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已经习惯于通过前期唐军的后勤调度,来判断唐军出击的方向、兵力多寡等信息,从而有效调度自己的部曲,进行机动防御。 唐军兵多,他们避其锋芒,迂回打击唐军后勤。 唐军兵少,他们联络周边奚人各部,合围唐军主力。 这一招已经用了不下大几十年,自武周时期开始就战果累累! 但方有德就是不按套路出牌,选五百精骑,带七天干粮就上路! 甚至没有通知藩镇内部各军让他们配合,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出其不意的北上! 老实说,他这次玩的游戏,其实跟作死没什么两样。没有后勤,没有侦查,没有援军,什么也没有。 除了敌人完全没料到唐军会出兵这个战略优势以外,方有德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东西。 因为就在开元二十四年,李隆基拜契丹衙官李过折为北平郡王,授特进,检校松漠都督。唐廷与契丹的关系趋于稳固。 然而就在当年,被唐军收拾掉的前任契丹首领可突于的余党泥礼(耶律阿保机之始祖),弑杀李过折及其子,屠灭其家,其子李剌干逃至安东都护府,唐朝拜为左骁卫将军。 值得一提的是,契丹族的“柳城李氏”,自武周投靠大唐以来,就是坚定的亲唐派。方重勇前世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李光弼,就是出自于此。 李过折死后,大唐与契丹的关系急剧恶化,幽州藩镇所面临的安全局势亦是急剧恶化。 而且,因为契丹高层的变化,如今大唐的兵力在幽州实际上是不占优势的。亲唐的契丹势力已经被泥礼打得丢盔弃甲。唐军此时出兵,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无,没有一样占到便宜的。 甚至大唐中枢的决策层也认为,幽州藩镇与平卢藩镇,应该以防守为主,必要时,可以放弃一些北面的据点,收缩兵力。 可别人不敢做的事情,老方就敢做。 别人认为是送死的事情,老方觉得无所谓。 泥礼还在王帐内做着统一漠北的春秋大梦时,厄运从天而降,被人一锅端了老巢! 唐军精骑如神兵下凡一般,势如破竹将泥礼的部曲击溃。 如今泥礼正被押送到长安,等着李隆基打脸呢。 一边走一边听方有德叙述,陈玄礼感受到一股荒谬的不真实。方有德用平静的语气跟他描述,契丹人是怎样不堪一击,王帐是怎么兵力空虚,就好像他是去那边游玩了一番。 “你就不等等兵部的命令再动手?每次都要先出兵再报告?” 已经快走到兴庆宫门外的时候,陈玄礼忍不住抱怨道。 一般来说,兵部不给军令,军队就无法调度。而兵部也是听命行事,政事堂才是决策军国大事的地方。这中间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来不及,先动手再说。” 方有德淡然说道。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喜欢那些碍事的掣肘。选五百精骑是因为可以如臂指使,要是唐军人数多了,后勤必定臃肿不堪,能发挥的实力,未必比得上这些百里挑一的骑兵精锐。 “你等等,我去通传。” 陈玄礼热络的拍了拍方有德的肩膀,对他竖起大拇指,转身就进了兴庆宫的小门。 唐代尚武之风浓厚,能披坚执锐的大将,到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赵堪、白真陀罗二人在张守珪麾下还心思诡谲,到了方有德手下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变成了亲信死忠。 人们都是向往成为强者,又崇拜强者的。 陈玄礼一路来到兴庆宫的主卧门前,就看到高力士闭着双眼在打盹,双手环抱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体。 “高将军,方节帅请求面圣,边疆大捷!” 陈玄礼压住内心的兴奋说道。 “让他先回家休息吧,圣人现在很忙。” 高力士有气无力的应和了一句。 忙?忙什么? 陈玄礼一愣,随即听到屋内传来娇媚而婉转的呻吟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跟他说,圣人心情不错,他既然立了大功,明日必有重赏自不必提。 圣人现在休息了,保重龙体要紧,绝不是对他有意见。” 高力士没好气的说道。 这个方有德瞎胡闹什么!不就是边关那点事嘛,有功劳又不会少他一份,至于大半夜在兴庆宫外嚎叫么? 哪有立功了还大半夜要面圣的! 正文 第50章 国事如儿戏 兴庆宫门外,方有德看到火把照耀下,寿王李琩脸上的表情,在不断变换着。 时而落寞,时而狰狞,时而愤慨,时而畏惧。 从他脸上,方有德似乎看到了一幕幕人生悲喜剧。 “天色已晚,长安宵禁。寿王何故在兴庆宫外停留不去?” 方有德看着李琩,似有深意询问道。 寿王李琩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略带尴尬勉强解释道:“母亲过世,圣人忧伤过度。我为皇子,自然是心忧圣人龙体,故而在此停留不去。” 老实说,这虚伪的说辞,连条狗都骗不了。就连狗都能闻到他身上悲伤的味道。 方有德面无表情微微点头,便不再搭理寿王李琩。 不一会,陈玄礼一脸羞愧的走出兴庆宫,拱手对方有德小声说道:“圣人现在……有些不方便。不过高将军说,明日圣人一定会见你,然后不吝赏赐。” 陈玄礼若有所思的看了寿王李琩一眼,既没有跟对方说话,也没有赶他走。 现在圣人床上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寿王妃吧。 嗯,很快就不是了。 陈玄礼在心中揣摩了一下,忽然感觉当李隆基的皇子,似乎也挺可怜的。 有的当了二十年太子,然后被赐死在城东驿的大堂内。 有的夫人被老爹搞上床,还得强颜欢笑当做无事发生。 就算那些侥幸什么事情也没碰到的,也不得不如同牲口一般被圈养在十王宅内,不许发展自己的势力,不许明面上跟外朝臣子往来。 李隆基自己就是阴谋政变上位的,因此他对于诸多皇子的防范,已经到了自大唐开国以来无以复加的程度。 “全忠老弟,你看圣人已经歇着了,不如先回家修整一番,明日面圣,这样如何?某有公务在身,不敢怠慢……” 陈玄礼面露难色,看着方有德说道。 他还要在长安城内巡夜,职责所在,显然没有时间跟方有德继续套近乎。 “不了,幽州边镇契丹人蠢蠢欲动,此番吃了大亏,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我还是先回幽州城好了。 献俘的队伍一两天后就能抵达长安,到时候你来接洽便好,用不着我在场。” 方有德眼神忧郁,看着兴庆宫的大门,摇了摇头,叹息说道。 “你家可是在兴庆宫后门啊,真就过家门而不入?” 陈玄礼惊讶问道,说话时就看着方有德的脸,完全把一旁的寿王李琩当成了透明人。 “圣人需要某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此处不过是一个宅院罢了,我去或者不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方有德摇了摇头,面上有失望之色,却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失望。 陈玄礼虽然认识他多年,二人也曾经共患难过,但却一直对这个人看不透。 有私心的人,在别人眼里其实也是一眼可以看透的人,因为他想要什么,一目了然。 但方有德想要什么,好像除了圣人以外,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那我送你出城吧。” 陈玄礼点点头,方有德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二人走在前面,赵堪、白真陀罗、崔颢等人紧紧跟在后面,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一行人朝着春明门的方向而去。 幽州节度使没有调令擅自回京也就罢了,没有经过兵部同意,就擅自将契丹俘虏送回长安也就罢了;甚至深夜回长安要求面圣这种怪事也可以不提。 为什么来了长安,却连家都不回呢? 陈玄礼搞不懂,但方有德这次很失望,那纠结的神情是写在脸上的。 崔颢一行人也不明白,方有德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失望,刚刚入主幽州担任节度使就有如此战绩,两战皆胜,难道还怕以后不会升官发财?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方有德自言自语般感慨叹息了一声。 “全忠贤弟可是还有事?” 陈玄礼发现方有德闷闷不乐的样子,疑惑问道。 “是这样的,本来想向圣人求人,如今见不到圣人的面,你帮我转达一下如何?” 方有德恳求道。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你只管说便是,我帮你传个话还是没问题的。” 陈玄礼拍拍胸脯打保票说道。 “是这样的,听闻京兆颜氏,有兄弟颜真卿、颜杲卿二人,学富五车,为人正直,才干不凡。如今幽州节度府里急缺人才,契丹与奚人时不时就过境袭扰,我要带兵出征,无法打理幽州政务。 看朝廷能不能将颜氏兄弟二人调到幽州,反正都是给朝廷做事的,我想问题应该不大。” 方有德很是谦虚的建议道。 听到这话陈玄礼一愣,随即叹息道:“这等小事,想来圣人不会在意的,哪怕你推荐你的下仆去幽州当小吏,圣人都会应允。真就只有这点事么?你不为子嗣求个一官半职?” “真就只有这么一点事,至于其他的,某没有想那么多,顾不上了。” 方有德不以为意的说道。 听到这话,陈玄礼与身后崔颢等一行三人皆不由得肃然起敬! “全忠贤弟,人呢,有时候谋事是必须的,立身之本嘛。 但有时候也要谋身,为自己准备一下后路才行。 十几年前圣人大病险些驾崩,前前后后发生的那些事情,你难道忘记了么?这天有不测风云,圣人在的时候是一个天,圣人要是不在了,这天可就要变了。 到时候,你如何进退自如?” 陈玄礼凑过来,压低声音在方有德耳边小声问道。 “以国为家,顾不得了。” 方有德淡然说道。 “你呀你呀,总是这句话,经常让圣人生气,还拿你没办法,哈哈哈哈哈。” 陈玄礼哈哈大笑,方有德这个人确实是只会做事不会做人,但是却可以让周遭的人由衷的敬佩。就算哪天死了,脊梁骨都是挺立着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帮方有德传话的原因之一。 方有德求的事情,绝对是公事,他从来不为自己谋福利。他的官位、圣眷,都是靠自己的拳头,一步一步打上去的。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如果当初方有德是太平公主的家奴,那么现在大唐是怎样一副光景,还难说得很。 这样一个人,你恨得起来么? “对了,你儿子进了弘文馆,还挤掉了忠王(李亨)长子的名额,圣人亲自督办此事的。圣人还听说忠王的另外两个儿子似乎对此有怨言,把这两人也赶出了弘文馆。” 陈玄礼憋着笑说道。 方有德一愣,随即无奈苦笑道:“那样的痴愚童子,何德何能入弘文馆?圣人不能因为宠信我,而放纵了国家的制度啊! 这样吧,麻烦陈将军你再给圣人多言一句,将犬子革除弘文馆学籍即可。我这个御史大夫还不至于让儿子饿死,他去弘文馆丢人现眼做什么。 若是圣人不肯,那我便只能辞官回家种田,以全忠义了。” 有这么坑儿子的么? 陈玄礼一脸古怪,想说什么,又感觉以方有德的逻辑,这么说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圣人恐不喜……” 陈玄礼小声提醒道。 “顾不得了,国家典制,乃天下人之典制,非我方有德一人之门路。 圣人给皇子恩典,那是皇恩浩荡自不必提;但给某这样的恩典,某却不能受。 若圣人真想恩赐于某,不若封赏幽州边军将士们,抚恤孤寡,以安军心。此战虽胜,但北疆局势依旧不容乐观,需要长期经营,不可懈怠了。” 听到这话,陈玄礼连忙拉住方有德,对他躬身行礼深深一拜说道:“全忠贤弟一心为国,某一定将话带到。若是圣人有异议,某也会劝一劝的。” 他们身后的崔颢等三人,亦是再次刷新了对方有德的认知。 圣眷浓厚,为人方正,体恤下属……他们忽然觉得这次入长安也不是什么收获也没有了。 只是,这种圣眷真的会一直持续下去么? 他们亦是为方有德的方正感到忧虑。方有德或许可以一直当个优秀的封疆大吏,可天子圣人,能够一直保持清明,不会昏聩么? …… 第二天,李隆基亲自将喊了大半晚上,嗓子都哑了的杨玉环送上了一辆华贵的牛车。此刻他脸上春风得意,像是年轻了十多岁一般。 而寿王,就这样站在兴庆宫门口,看着李隆基搂着杨玉环的腰出门,半句怨言都不敢有。 “王妃昨夜弹了一夜的琴,今日有些乏了,你就不必打扰她,专心给你母亲守灵就可以了。” 李隆基走到寿王李琩面前,摸着下颚的胡须微笑说道。 “谨遵圣人旨意……” 寿王李琩压住内心的愤怒,平静叉手行礼道。 李隆基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事情讲了出来。 “是这样的,寿王妃一心向道,无心尘世,想与玉真公主为伴,朕亦是深以为然。 即日起,寿王妃出家为女道士,暂住玉真公主府。嗯,朕已经想好了,左卫勋二府右郎将军韦昭训第三女韦氏,以贤良淑德闻名长安。朕就安排韦氏为你的新王妃吧,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李隆基面有得色说道。 杨玉环也被寿王享用过几年了,不也够本了么,还想怎么样? 现在“以旧换新”,好像没什么对不起这个不肖子的吧? 李隆基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对不住李琩的,按照朝臣们对武惠妃喊打喊杀的态度,他想整死武惠妃与寿王,再不动声色把杨玉环收入宫中,岂不是顺理成章之事? 如今这么厚待李琩,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当然,这都是他自己的想法。 “谢圣人恩典!” 李琩大喜,连忙躬身行礼拜谢道。 “嗯,如此甚好,退下吧。” 李隆基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寿王李琩如此知情识趣,倒是省下了他一番功夫。扒灰毕竟是丑事,特别是武惠妃尸骨未寒,就马上扒灰她儿子的媳妇,这件事传出去,影响太坏。 哪怕李隆基本身脸皮厚如城墙,这么玩也有些吃不消。 不得不说,高力士那个主意出得好。让杨玉环先出家当女道士,然后再让她暂时跟玉真公主住在一起,到时候,李隆基便可以打着看望亲妹妹的幌子跟杨玉环私会,不会引起什么非议。 接下来,等寿王李琩与韦氏女成亲之后,等风声没那么紧了,再想办法把杨玉环招入宫中,逐渐让其在公众场合露面。 这个计划简直完美。 目送杨玉环的牛车离开后,陈玄礼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一声不吭,躬身对着李隆基拱手行礼。 “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隆基看到陈玄礼,微微皱眉,心中略有不悦。 跟杨玉环在床上忙了一夜,他现在只想美美的睡一个回笼觉。 “禀圣人,方节帅昨夜入长安献俘,在兴庆宫外等候。听闻圣人已经就寝,于是又返回幽州了,献俘的大部队过两日就到长安。” “全忠回来了?人呢?” 李隆基大喜,一把抓住陈玄礼的胳膊说道。 “人已经走了啊,幽州军情紧急。这次方节帅孤军五百,深入敌境大破契丹,俘虏敌酋。北地边镇可以安静好几年了。” 陈玄礼趁机为方有德说了句好话。 “唉,全忠也真是的,什么都不要,这是要让朕被天下人看不起么?” 李隆基故作不悦的说道,心中却是得意极了。 “圣人,不止于此。方节帅不为自己谋利,听闻独子入了弘文馆,还求末将给圣人进言,要求取消其子在弘文馆的资格。其意甚为坚决。” 有这种事? 李隆基一愣,随即感慨的摇了摇头。 “既然全忠都这么说了,那就依他所言吧。对了,他还说了什么没?” 李隆基追问道。 “方节帅还请求调京兆颜氏出身的颜真卿兄弟到幽州节度府当差,说二人经文通武,乃是国之干城。” 陈玄礼没有忘记方有德的嘱托,将平调颜氏兄弟的事情跟李隆基说了。 “就这个事情么?准了。他就没说要给自己升官什么的?” 李隆基总觉得不赏赐点什么好像会被人看不起。 “他还说了别的么?” “方节帅还为幽州边镇将士请功,抚恤伤亡。” “都准了。就这些?” 李隆基刚刚把念想已久的杨玉环连皮带骨的吞下肚,心情正好,总觉得方有德的提议太卑微了,完全不能显示自己这个皇帝的慷慨与皇恩浩荡。 “确实就只有这些,方节帅说幽州边镇军情不稳,不能麻痹大意。” 陈玄礼小声说道,他已经把方有德交代的事情说完了。 听完这番话,李隆基沉吟不语,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平卢节度使乌知义,去年就有朝臣弹劾他尸位素餐不懂得经营边镇。 这样吧,让方有德兼任平卢节度使,两镇毗邻,可以互相支援,兵马从容调度。 命乌知义滚回长安受审! 方有德可以击敌五百里扬我大唐军威,乌知义却只能小心翼翼整天被动挨打。这种蠢猪一定问题不小,待他回长安后,让御史台和大理寺对他好好审审。” 李隆基若有所思的说道。 在一旁听戏的高力士顿时吓坏了,连忙拉住李隆基的袖子恳求道: “圣人不可啊,方节帅虽然忠心,可他又不是担任一辈子幽州节度使?他被调任后,难道继任者也兼任幽州与平卢二镇节度使么? 圣人将乌知义调离回长安述职即可,平卢节度使的人选,可以再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是想让朕苛待功臣么?” 李隆基被驳了面子,对着高力士大怒呵斥道。 “圣人,可以给方节帅之子升官,比如千牛卫中郎将之类的职务。至于一人兼任二镇节度使,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高力士拉着李隆基的袖口苦劝道。 正文 第51章 退学威龙 这天,契丹战俘终于被五百幽州边镇将士押送到长安。每天都跟杨玉环夜夜笙歌的李隆基,得知此事后大悦,下令犒赏有功将士。 生擒一人,酬获人绢十匹;斩首者,绢五匹;其功勋爵位等,可由幽州节度府自行分配。 这个赏赐很丰厚了,因为按人头斩获来算,可以说这些士卒一个个都捞得脑满肠肥了。 要知道,如今早已不是初唐建功立业的时代了。唐国可以获得的土地,也早就获得并巩固下来了。捞军功的难度,远胜以往。 府兵制度的名存实亡,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打仗已经无利可图,变成了纯粹应付差事的“恶事”。 就算偶尔能在边境大胜敌国,斩获无算,基层士兵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唐国中枢往往就是用勋官与爵位打发一下。 对于军功赏赐,朝廷给爵位给得很爽快,但给财帛却又给得很小气,用个成语概括一下,就是典型的“口惠实不至”。 和《木兰辞》里面介绍的一样,唐代军功,也是实行了“十二转”制度。 当年北魏的时候,打仗如果是“军功十二转”,那战后封赏可就是“赏赐百千强”了。 什么叫“转”? 每次战斗中表现最突出的那位将领,可以获得“三转”功勋。 双方兵力都达到了一定规模(太小的战斗不算数),在以少胜多的战斗中歼灭(斩杀俘虏)敌人百分之四十兵力,就可以获得“五转”功勋。 其他斩将级别、在战斗中发挥什么作用,都由上级负责计算转数。多次战斗的功勋可以累加,凑够十一转,可以受封柱国,十二转以上,封顶了,就是上柱国。 不过到了盛唐,这一套完全变味了。 这一时期唐国究竟有多少“上柱国”,无人知晓,占比也不好统计。比如说江南与蜀地,乃是朝廷的钱袋子,服兵役的人很少,占比自然低得可怜。 但是,河西那边的情况是,本地男丁中,把没有服役过的也算在基数里面,有“上柱国”头衔的人超过了20%以上,接近四分之一了! 保守估计,五个男丁中超过一个人是上柱国,这种赏赐不仅不值得夸耀,甚至某种程度上说还带着羞辱人的意味。 此番幽州藩镇大胜,这五百人的封赏抚恤,按常规来说,就是方有德自己处理了,把军功十二转算一算,给些勋官就完事了。能在“无诏入京”的情况下请赏,面子不是一般的大。 当然,李隆基不见得每次都同意,但谁让他刚刚把儿子寿王李琩的老婆搞到手了,正玩得起劲呢。 方有德的军功,就变成他跟“儿媳”吹嘘自己文治武功的资本。 这是幽州边镇将士们的幸运,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跟之前的统帅都不一样,把士卒们的生死与利益放在心上的节度使。 这也是幽州边镇将士们的不幸,因为无论他们创造了多少战功,实际上还是需要有一个强力人物为其争取利益,现在的大唐,又有多少“方有德”? 李隆基心情好的时候,又有多少呢? 万一报功的时候,恰好这位大唐圣人心情不好怎么办? 当然了,也得亏是领赏与需要抚恤的士卒只有五百人,要是再多点,可能李隆基也会捂住腰包,随便糊弄一下得了。 正当长安酒坊的士子们在讴歌边镇大胜,唐国威严照耀四方之时,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欢欣鼓舞,比如说那个立下不世之功的幽州节度使……的独子。 兴庆宫后门的方家宅院内书房里,方重勇一脸无奈看着两手空空的郑叔清,有气无力的问道:“你是特意来嘲讽我的么?” “我为什么要来嘲讽你?” 郑叔清一脸古怪问道。 “我还以为我已经很出名了呢。” 方重勇叹了口气,把自己“退学威龙”的遭遇跟对方描述了一番。 “你是说,你先进国子监,然后因为年龄不够被拒收;后面进了弘文馆,又因为你父亲的进言,被革除学籍?” 郑叔清一脸惊讶,这等离谱的经历,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也算是长见识了。 “对,然后给我补了一个千牛卫中郎将,一个九岁的千牛卫中郎将,你说可笑不可笑。” 方重勇脸上就差没写“生无可恋”四个字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还是个孩子啊! 方重勇感觉流年不利,似乎最近做什么都倒霉。 “唉,睿宗十一个月大,不到一岁就被封王,我感觉,你这遭遇似乎也不怎么离谱。 呃,不过你被封为千牛卫中郎将,前面是不是应该有检校二字?” 郑叔清好心安慰道,不过这话听起来怎么看都像是在嘲讽。 “是吗?” 方重勇一愣,高力士来传旨的,圣旨太长,他没记住,就记住那个千牛卫中郎将了。他从书架上把那份帛书拿下来看,果然明明白白写着“检校”二字。 “本来呢,本朝将前朝的备身将改为中郎将,左右卫各二人,正四品下,掌通判事、升殿侍奉、传官口救,很大的官。可谓是位高权重,很多边镇将士努力一辈子也达不到这个位置。 但是,前面要是加上检校二字,就完全不同了。 检校千牛卫中郎将就相当于是圣人特批的,没有在外朝通过审核,只是在千牛卫里挂个名,不用履行职责。基本上,就是什么也干不了。谁知道现在有多少个检校千牛卫中郎将啊……” 郑叔清越说方重勇的脸越黑。 “你别生气啊,一个月俸禄万一千五百六十七,十一贯呢。” 户部侍郎的郑叔清“业务娴熟”,官员俸禄张口就来。 好吧,可以不做事,躺平拿钱,虽然有点少就是了。 一年不到两百贯的俸禄,收入是对不起千牛卫中郎将这个身份的。由此可见,必须得有额外收入,千牛卫中郎将才能养家。不然在长安基本开销都成问题,这点钱还不够去好点的酒楼吃顿酒。 “你来找我就这?我这里没有红莲春了,要喝你自己制红曲自己酿啊。” 被郑叔清骑脸输出,方重勇忍无可忍了! “别别别,这次来找你是有好事。” 郑叔清一脸神秘,从袖口内掏出来一份请柬。 “三日之后,圣人为了庆祝幽州边镇大捷,要搭台子在梨园举办戏曲歌舞演出。拿着请柬,便可以入内观看,这种机会不多的。” 李隆基要办演唱会? 方重勇一愣,随即接过请柬,背面居然连座位号都写上了。 古人也不是傻子啊,要是不提前写好座位号,到时候都是达官贵人,门票又因为各种原因发多了,到时候岂不是要因为座位问题打起来? 座位本身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面子掉地上就捡不起来了。 所以为了争座位而装逼打脸的事情,这年头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筹备演出的时候就已经完全考虑过这些破烂事了。 郑叔清家境殷实,这类人已经不在意那些所谓“小节”,反倒是把面子当做头等大事看待。 想明白这一茬,方重勇又把请柬推回去,长叹一口气道:“都这么熟了,没必要如此客套,有什么事情只管讲就是了。” “是这样的。” 郑叔清一点都不跟方重勇讲客气,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非常鲜艳的绢帛碎片,递给方重勇。 “粟特锦?郑侍郎你这效率,真是……” 方重勇都惊骇了。 封建时代是什么样的办事效率,只能说懂的都懂。 不想心思拖延,走流程就要很久;如果有人故意使坏,一件小事办好几个月,这种情况也是很常见的。 “你不明白,这是圣人要求办的事情啊,能不快么?只是……仿的粟特锦,和西域那边过来的粟特锦,终究还是不一样,唉!” 具体差别在哪里,郑叔清说不出个所以然,当然那只是因为限于口头表达能力不足。实际上,当他把两种布料的碎片放在桌案上时,任何人都能很直观的判断出哪一种是西域来的粟特锦,哪一种是唐国仿制的。 其实粟特锦第一次被“拆解”,是唐初时候的事情,只是关注的方向,以及实现的目的不太一样。而且西域过来的粟特锦也在不断推陈出新。这可以算得上是一种隔空对掌般的商业竞争。 按照方重勇原本的理解,所谓“仿造”,就是完全照抄对方的样式。但实际上,这种想法都是一厢情愿而已。 抄,也不是谁都可以抄的,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抄的。 布料的款式毕竟不是文字绘画,其中也融入了画匠工匠们的心思,有些技巧甚至是代代相传,成为传子不传女的独门秘籍。 每一款布料问世,其实都是工匠们将自己的想法“写在”布料上。工匠们不理解西域那边过来的粟特锦要表达的意义,仿制出来的东西,便没有神髓,只是粗粝的模仿。 长安权贵们见惯了好东西,能忍得住这种大忽悠? 到时候郑叔清不但不会立功,反而还要被李隆基治罪! 老郑不是傻子,知道不行,就让工匠们放手一搏,按自己的想法来仿制粟特锦。 好消息是,这种仿制粟特锦,看上去比原版似乎更好一些。 这也很好理解,大唐在丝织品行业,原料方面碾压西亚地区。蚕宝宝都是人工喂养,养分充足,吐出来的丝粗壮而长纤维,光泽透亮大气。 坏消息是,稍微……有点点不太像粟特锦。 原因其实是很好理解的。 郑叔清给方重勇描述了一下他从纺织工那边打听来的消息。 西域那边过去的蚕丝,不仅有唐国国内产的,还有西域各国产的“野蚕丝”。野蚕是没有经过人工驯化代代筛选的原生蚕。 吐出来的丝,又细又短。 然而错有错招,西亚那边混合蚕丝编制出来的粟特锦,反而带有别样风情。 为了保证丝绸之路上的高利润,西域各国,对唐国的养蚕技术,实行了严密的技术封锁。虽然这个事情让方重勇无法理解,但事实就是如此,最害怕丝绸技术被西亚掌握的国家,反而不是大唐。 对大唐这边各种畅销商品的技术,最在意的国家也不是大唐本身,而是丝路上的其他国家。 这些国家担当着“技术围墙”的责任。 再加上西亚那边的绘画以方正硬派著称,而唐国的布料图案以圆润饱满而著称,二者风格不同,简单照抄,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 所以老郑麾下那些工匠编出来的,不能说不好,但是不是“粟特锦”,还真要两说! 这种情况,就好比说李隆基要去弹电子琴,但唐代没有电,所以工匠们就只能搞出钢琴来。钢琴是很好,然而它有没有电子琴那种破音色呢? 会不会李隆基就是犯贱,就是喜欢电子琴那种调调呢? 很难说。 这也是郑叔清跑方重勇这里来叫救命的原因之一。 “我觉得,仿制的粟特锦,是比原版要好的。” 方重勇将两款布料的碎片拿在手里比划了一番说道。 “不要你觉得啊,你觉得不顶用,要圣人觉得如何才行。” 郑叔清怼了一句,眼巴巴的望着,希望这位大唐小神童能有点子,哪怕馊点子也行。 “圣人圣人圣人,你哪句话不离圣人?你又不是圣人养的……” 方重勇话说了一半,停下来不说了,那三个字太侮辱人。哪怕他跟老郑已经有了比较深的私交,也不能那样口无遮拦。 “你啊,就是完全不懂我大唐的官场。” 郑叔清叹了口气,也没去计较方重勇的失言,继续说道: “你以为左相右相,尚书侍郎,刺史御史,他们很了不起对吧?他们手握重权,可以决定一般人的生死对吧? 其实呢,大唐的运转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圣人想做什么,就要有什么。除此以外,都是虚的,裱糊给外人看的。 就像是你之前没有进国子监,其实是圣人觉得那样苛待了你家。国子监两千多学生,长安城内随便哪个坊,哪里找不到几个国子监监生? 国子监出来的学生,哪怕未来就是科举考上后被授官,也不过是……” 郑叔清指了指自己说道:“不过是圣人的一条狗。” “而且很多人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如蝼蚁一般被人随意摆弄。 后来你被破格入学弘文馆,我原本以为你要飞黄腾达,但现在……我又看不明白了。 废话不要多说,你就说现在怎么办吧,唉。” “当然有办法。” 方重勇已经有了解决方案。 “好,要多久见效!” 郑叔清满脸激动,他现在恨不得叫方重勇叫爹。 “就今天。” 方重勇淡然吐出三个字。 新书上架通知 八月一号,准时上架,五更奉上。 在此之前就写存稿了,每天按时更新,不会爆更,我会保证写作质量。 算了下更新字数,基本上按常规来说,属于让书友们白嫖4-5章吧。 上架前催更没用,为爱发电也走不远。多写的都会存起来上架后爆更。 这本书怎么样,是好是坏大家心里有数,不多说。本书是采用了全新的剧情结构与主线设计,爆款了属于开山立派,扑街了那就是尝试的代价,我的心态很平和。 我会尽量保证每一章的质量都不虚,也希望读者老爷们不要跳章,因为书的剧情和逻辑很严密,一跳章就很可能看不懂后面了。当你觉得剧情荒谬的时候,请稍微冷静一下,耐心往前看。因为作为一个吃这碗饭的作者,肯定是往深处发掘过这一段历史的,正史记载的正确性,都未必比我这本书要高,因为我还会去考证文物与文献。 或许其中一句话,一件小事,都是查阅了半天一天的资料,才敢写出来接受读者拷问。 这本书只会把读者从影视剧的错误认知里面带出来,绝对不会把你们带到历史虚无主义的沟里面去的。 只求追读。下个月上架后再爆发。 本书不控评,除了带有侮辱性的评论,和断章取义,没有好好阅读本书的妄言外,不会删评,我在这里承诺。 不仅如此,我会把有深度的评论挂在精品评论区。精品评论有助于读者老爷们更深入的了解那一段历史。还有所谓的盛唐风物。 有些写唐代历史的小说,欺负读者没有背景知识积累,写一些似是而非,却又完全脱离当时环境的所谓“考据”。 这样误导人的书,其实比小白文还坏。因为小白文一看就是假的,读者不会沉浸在一个虚假的大唐世界里面。看完一笑就过了。 但这一类似是而非的书,却会误导读者的认知。 当读者的子女长大了,问他们历史上大唐盛世是怎样的时候,这些毒药就变成了毒害后代的东西,还是读者们“自觉的”传播开来的。 是不是这样也无所谓? 这样的书,缺乏了对读者最起码的尊重原则:我虽然赚钱,还欺负他们没有鉴赏能力,让他们说好吃。更不应该在评论区控评,把那些说不好吃的人嘴巴都缝上。 我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不确定的东西,我不写;为了剧情而强行掰扯的东西,我也不写;脱离历史大环境的东西,我不会写;成绩不好就故意在书里开车蹭流量,扑街了我也不干这种事。 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这是不可取的。 懂历史的人就不该随便欺负和欺骗不知道这段历史的人而胡说八道;有力量的人就不该随便欺负打不过他们的人,这便是我的原则。 我尊重你们,也希望你们尊重我。写书不易,写一本是一本,终究是有尽头,世上没有天长地久。 人总要在活着的时候,留下自己的光辉。 正文 第52章 家父方有德 唐代官府与织布相关的事情,在行政上是归“少府卿”来管的,少府卿负责管辖若干直属于皇室的织布晕染工坊,规模不小。 不仅在长安城内有纺织工坊,而且在洛阳、扬州、成都等地,亦是有类似机构,每年都会向皇家提供大量的优质绫罗绸缎作为贡品。 按常理说,仿制新款粟特锦的事情,应该由少府卿来全权负责。 但本次少府卿却没有接这个差事。 一来仿制粟特锦风险较大,不是少府卿本人提出的建议,他也不可能全力以赴,还不如不接茬,要不然即使做了也是吃力不讨好; 成了功劳是郑叔清的,败了是他这个少府卿在拖后腿。 另外一方面,现在的少府卿郑岩,其实是……郑叔清本家的人,荥阳郑氏出身。 简单点说,就是郑叔清的亲戚。 所以哪怕少府卿明面上没有承诺什么,暗地里却不断给郑叔清各种有效支持,为郑叔清仿制粟特锦提供了各种人力物力和行政上的便利。 郑岩是前宰相张说的女婿,其祖父辈乃粟特人,极有可能是昭武九姓出身,因为避祸而与荥阳郑氏合流(可以理解为入赘改姓)。 所以此人血缘上跟郑叔清不过是远房表兄关系,但文化上却又是共同进退的一家人。 唐代文化的包容并蓄,以我为主四海一家的理念,也反映在世家大族对于优秀人才的吸收上。 更加诡异的是,张说是张九龄的恩师,曾经是进士出身官员里面的扛鼎人物;而郑岩是有西域血统的“吏治派”官员,但郑叔清现在是李林甫圈子里的人,却又未变成核心党羽。 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情况,让官场的关系网变得异常复杂。 不得不说,政治这种东西,肯定不是外人所想的那种非黑即白的打打杀杀。 某种意义上讲,更像是人情世故而已。 打听到这些消息后,方重勇似乎有点理解,为什么老郑常常有恃无恐,而且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却敢接织布这种活计了。 不是因为老郑很蠢,而是他手里的暗牌,方重勇没有看到。信息不对称,导致双方对同一件事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判断。 老郑手里也是一把好牌,虽然没有王炸,但顺子三带一什么的也是一堆一堆捏着,只是手里常常少了破局的硬牌,总是被动应付显得有些狼狈而已。 这次粟特锦的仿制,是长安宫城少府监的绫锦坊负责具体设计、编织、渲染的,它也是唯一一个,在长安城内的官方直属纺织工坊。 绫锦坊内有织工360人,寓意“日日编织不停”。 在前往少府监的路上,郑叔清告诉方重勇,绫锦坊这个位于宫城内的作坊,曾经在开元初年被李隆基废除,原因是这位圣人宣称是要带头节俭过苦日子。 李隆基现在虽然贪图享乐,但他曾经也确实励精图治过。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年李隆基就被现实打脸,因为各州供奉的丝织品完全不够日渐奢侈的李隆基挥霍与赏赐的。 于是臭要面子的李隆基只好悄咪咪的将绫锦坊恢复,却又不敢随意扩大规模,只是在长安城以东,诸多河流下游的地区(相对长安而言),以外朝的名义建立了一系列官方纺织作坊,有织工数千。 名义上工坊是外朝的,实际上的产出却是宫中的。这种所有权和产出权分离的办法,方重勇前世引以为傲的管理学经典,居然被李隆基用得出神入化。 “郑侍郎在背后这么议论圣人,真的好么?” 方重勇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郑叔清问道,两人已经走到了少府监的门口。 你踏马说李隆基坏话,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说啊,难道我不知道他是个虚伪贪婪又自大的老硬币么?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官只是怕你忘了嘛,那追加十万贯的教训。咱们这位圣人啊,你做得好是没用的,要做得超乎他意料的好才行,多上点心吧。” 郑叔清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说道。 “事成之后,我送你一对双胞胎女奴,才九岁,跟你一样大,那真是亭亭玉立含苞待放啊,啧啧! 你知道这对双胞胎有多难找么?我也想找三胞胎四胞胎的给你,但是那些人不是长得丑,就是年纪不合适……” 郑叔清低下头凑过来在方重勇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走吧,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了郑侍郎的诚意。” 方重勇感觉自己好像被郑叔清pua了,但又不太说的上来这种感觉是不是正确的。 二人走进绫锦坊的库房,就看到打造好的竹货架上,摆着一匹又一匹已经编织好的仿粟特锦。 湛蓝、艳红、橙黄、青绿等等,各种颜色,各种款式与花纹的都有。 方重勇拿下一匹锦缎观摩抚摸,这种锦织,不仅抚摸起来温和而光滑,而且还有着普通绢帛所不具备的厚实感。 花纹在具备了粟特锦的崎岖雄壮之余,又用圆润的花纹掩盖了粟特锦花纹所固有的粗大狰狞。 一句话,这款布料几乎是融合了常规蜀锦与粟特锦的所有优点,创造出的一种新织锦。 郑叔清来找方重勇寻求对策,恰恰不是因为他对这些仿粟特锦不满意,而是太满意又患得患失,怕不能入李隆基的法眼白忙活了。 这就好比有人就是喜欢街边早点的随意,而不喜欢大酒楼饭菜的拘谨一样。 郑叔清仅仅只是对李隆基的喜好没谱。 “东瀛来的遣唐使,得知仿粟特锦后的消息后,跪在少府监门前祈求,又去求圣人,本官这才割下一片,赏赐给此人。 据说,这位遣唐使是要拿回去给他们的酋长作为帅旗使用。” 郑叔清不无得意的说道。 本子? 那就难怪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说话。 似乎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郑叔清继续自豪的说道: “我大唐可以纵横西域,可不单单是靠着兵革之利。 若只有武力豪横,没有财帛相伴,想以德服人也很难。 吐蕃与我大唐争雄,之所以屡屡吃亏,最大的原因不是吐蕃不会打仗,而是我大唐有丝绸,吐蕃却没有。 丝路上的西域诸国,都不希望吐蕃强势,因为吐蕃不能给他们所需要的丝绸。” 郑叔清用手掌拍了拍一匹锦缎,好像这东西就是他手里的神兵利器一样。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不用再吹嘘这些事情了,说点实在的。 这些仿粟特锦我看过了,不如起一个好听的名字,就叫唐锦吧。” 一听这话,郑叔清恍然大悟道:“妙啊!唐锦唐锦,我大唐之锦,圣人肯定会龙颜大悦。” 瞧你这点出息!整天圣人不离口! 方重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圣人见多识广,你以为改个名字,就能糊弄过去了?恐怕还得有别的东西配套才行。” 果然,郑叔清又颓丧下来,哀叹道:“是啊,光名字好听没用,终究还是要骚到圣人的痒处。” 东施就算改名叫西施,别人看到了她也一样会被吓跑,改名字这种小伎俩,当成辅助手段或许有用,但拿它当救命稻草,还是幼稚了点。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觉得老郑虽然是李隆基的忠实狗腿子,思维模式跟李隆基高度同频。 但这一位心里未必很看得起李隆基吧? 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离神越近的人,越不相信神。 郑叔清可能就是这样的情况。 越是跟李隆基的思维模式高度同频,就越是明白这位大唐圣人,并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主。 方重勇把郑叔清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询问道:“我现在要去梨园,你要去么?” “去梨园做什么呢?” 郑叔清一愣,忍不住反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 方重勇得意洋洋的说道,懒得跟老郑解释为什么。 梨园这地方,某种程度上说,其实比宫城的守卫更森严。 因为李隆基现在基本上不会在宫城办公,更不在这里居住,但他却经常在梨园玩耍! 带兵攻打梨园弑君,那可比攻打长安宫城的成功率与效率高了无数倍。 因此长安宫城的宫禁在开元初年李隆基稳定政局以后,就并没有想象那么森严了。只有一些局部的要害部门,城中有岗,不好进去。 中枢官员只要在宫门处“打卡”作记录并说明入宫城事由,就能顺利出入,也不会惊动门监的高级军官,更不需要特批。 方重勇与郑叔清二人就是这样进来的。 “当然是去办你这破事啊,不然还能为啥?你就说去不去吧?” 方重勇不耐烦的说道。老郑这人就是一心求稳,关键时刻太犹豫,出了事又喜欢破罐子破摔。 “我去还不行么?” 郑叔清抱怨了一句,二人从宫城出了北面的光化门,前往位于长安西北角的梨园。 梨园是唐长安禁苑风景园林区之一,位于光化门之北禁苑中。 园中有梨园亭、毬场,是唐代皇帝风景游赏和举行拔河、击毬娱乐活动之处,乃是宗室子弟游玩的地方,也是皇帝宴请群臣的场所。 不过,到了梨园的值守处才发现,这里好像并不是方重勇要找的梨园! “呃,你们是要找梨园里面吹拉弹唱的艺人?” 两位值守的龙武军士卒,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郑叔清与方重勇一行人。 “对,是这样的,我们找梨园弟子韦青,请问他现在在梨园么?” 方重勇很是客气的问道,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两个龙武军士卒哈哈大笑,似乎一点也不忌讳郑叔清是户部侍郎。 “二位请回吧,梨园子弟皆在大明宫,自开元以来,圣人便在长安大明宫内梨园,在大明宫会昌殿附近。 当然了,二位贵人想进禁苑,也不是多大问题,只是过两天举办宴会,现在不是很方便。” 这位龙武军士卒很是和蔼亲切的说道,并没有什么架子。 好像被打脸了! 方重勇把郑叔清拉到一边问道:“真的是这样么?” “不然呢?之前我还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跑西北的皇家禁苑来。 这里一般都是举办大型宴会之前才有人常驻,负责整理布置会场。 既然你找韦青,走两步不就到了么?少府监就在会昌殿附近啊。” 郑叔清一脸疑惑看着方重勇,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人总有犯蠢的时候,改天我请客赔罪,现在先去大明宫吧,唉!” 闹了个大乌龙,还走了好远的冤枉路,方重勇也搞不懂自己是在折腾个啥。 两个双胞胎女仆,将来给阿段一个,给方来鹊一个,应该可以了。 想到这里,方重勇心里便平衡了。 什么双胞胎无敌姐妹花组合,他才不感兴趣呢! 就是要把一对王拆散了打。 …… “宫禁重地,闲人免进!” 同样是龙武军士卒,态度却能云泥之别,眼前这位便是跩到天上去,跟禁苑外的士卒仿佛判若两军。 不过想想也挺自然的,能在大明宫内梨园看门的士卒,那家世能是普通人么? 眼高于顶是正常的,对人客套反倒是不正常! 虽然同样是龙武军,但内部可能因为家庭背景不同,也是被分出了三六九等。不同的人被安排了不同的差事,远近亲疏不同分配,寻常事罢了。 “本官找韦青有要事。” 郑叔清摆出官威,皮笑肉不笑的瞪着面前二人说道。 “有事也不行。没有圣谕,除了梨园子弟外,谁也不能进去。” 郑叔清装逼装了个寂寞,这两人油盐不进,让方重勇大为惊奇。 按说,不至于啊。 郑叔清恼怒的退到一旁,拉着方重勇的袖子低声说道:“不对劲,我们先回去再说。” “等等,看我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走上前去看着这两名龙武军士卒,平静说道:“家父方有德!” “嗯?” 二人先是一愣,感觉莫名其妙,随后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又不太说得出来。 “家父方有德,我乃家中独子。” 方重勇又强调了一句。 二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面露惊恐之色。其中一人凑到方重勇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圣人呢,现在真的很忙,不能打扰。 我帮你们把韦青叫出来,你们不要声张,不然我们人头落地。圣人下了死命令说不能让外人打扰的。” 忙? 在梨园能忙什么? 李隆基老早就在这里开了个艺术学校,几十年了还玩不腻啊,需要这样藏着掖着? 方重勇想不通这一茬,郑叔清却是恍然大悟,拉着他就走。 到后面郑叔清都开始跑起来了。 “郑侍郎,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大概离大明宫梨园几百米远了,方重勇喘着气问道。 “圣人,在梨园跟寿王妃一起玩耍,嗯,是以前的寿王妃,以后的贵妃甚至皇后!” 郑叔清面露惊恐,在方重勇耳边说道。 “杨玉环?” 方重勇恍然大悟。 “你都知道这破事,还装什么糊涂!” 郑叔清恼怒呵斥道。 正在这时,二人看到韦青一路小跑的冲过来,身上的锦袍都乱了。 “你们二位,是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非得找这个节骨眼?” 韦青满头大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现在圣人正在跟新欢寿王妃一起,在梨园内玩“贴身肉搏”一样的艳舞,还让乐师奏乐。 郑叔清和方重勇这两个不长眼睛的,是嫌命太长,想拖着大家一起死么? “我们确有大事要与你商议,先去绫锦坊再说。” 郑叔清沉声对韦青说道,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好。 正文 第53章 岁月是把杀猪刀 绫锦坊库房内,韦青一脸怒容看着郑叔清与方重勇,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那英俊的面孔扭曲着,恨不得要张开大嘴吃人。紧紧握住的拳头,像要把郑叔清与方重勇二人痛殴一顿出口气。 然而韦青最终还是颓丧的叹息道:“去年在夔州,我对郑侍郎与方小郎君也是多有照拂,没有在圣人面前说你们二人的坏话。 如今二位何苦恩将仇报,给我难堪呢?” “韦将军客气了,听闻你回京后就领了个检校金吾卫将军的官位,那一趟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吧?” 郑叔清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对方重勇使了个眼色。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还客气个啥啊!直接图穷匕见,把话说明白就行了。 这件事办好了,大家都受益,办不好的话,那倒霉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是这样的韦将军,你认为,这库房里的锦缎如何?” 方重勇指着身边货架上的唐锦问道,他希望得到“业内人士”的靠谱答案。 听到这话,韦青也从暴怒中清醒了过来。 其实他也知道,这件事的源头出在李隆基那边!而不是郑叔清他们故意找茬。 “以我的见识来说,这应该是我大唐一流的锦缎了,到哪里都能拿得出手。 圣人如果见识到了它的华美,那么一定会喜欢。” 韦青拿起一块布反复抚摸查看了一番,微微点头,言之凿凿的说道。 他是在李隆基身边见过世面的人,当然眼光不俗,说出来的话有一定可信度。 不过韦青的话也没说死,如果布料的“华美”没有展现给李隆基看,那也是白搭。 方重勇和郑叔清二人对视了一眼,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韦青的看法很重要,那是因为作为梨园子弟,韦青这些人,某种程度上说,审美跟李隆基有些类似。 物以类聚,审美观和李隆基差太远的人,显然在梨园是待不住的。 韦青觉得可以,那唐锦就问题不大。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如何把这些锦缎的美,展现在李隆基面前。 “你们究竟是想做什么?” 韦青好奇问道,他内心的怒火已经消散。作为一个侍奉李隆基的特殊官僚,韦青显然不是一个揪住无聊问题不放的人。 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找过韦青,甚至今日这样的情况都出现过。 韦青毕竟是隶属于梨园的一个管理人员,平日里找他办事的人也不在少数。 只要找他的人不进大明宫的梨园,那在手续上就完全没有什么问题的。 比如说被邀请到十王宅去进行歌唱表演,参加为哪一位皇子皇孙庆生之类的活动,韦青被人叫出来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今天的情况确实不一样,因为那个杨玉环,跟李隆基跳贴面艳舞,居然还可以自己编曲! 这跟以前李隆基宠幸的女人,完全都不是一个类型的。 在杨玉环出现以前,宠妃就是宠妃,艺妓就是艺妓。一个以色愉人,一个以艺动人。 二者是两条平行线,不会相交。各自吃各自的饭,不算是什么恶性竞争。 因为其中每一种,都只会满足李隆基一种兴趣需求。 而杨玉环不一样,她可以全面满足李隆基的心理与生理需要,几乎没有弱点! 杨玉环精通音律,能歌善舞,让李隆基在释放了身体的欲望之后,还能通过音乐调整情绪,得到心灵的满足。 简单点说,就是杨玉环把李隆基给控住了。床上有招,床下也有招,技能切换没有冷却间隙,每一招都打在李隆基最薄弱的环节。 搞得这位盛唐天子,最近对杨玉环那是一步都离不开。宠幸到根本不顾旁人眼光的地步! 这种情况,不仅让李隆基后宫里的很多妃嫔不满,就连梨园的很多艺妓,私下里都对其颇有怨言。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杨玉环受宠之余,身后的风险亦是不可小觑。 比如说韦青本人,比如说教授舞剑的公孙大娘。他们都认为杨玉环已经“越界”了。 你要以色愉人没有问题,你要才艺动人也没有问题,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你怎么能又卖艺又卖身呢? 这不是砸人饭碗嘛! “是这样的,梨园之中有没有善于跳舞的女子,用这些唐锦给她们制作跳舞用的服装。 三日之后,圣人将在禁苑梨园举办大型宴席,到时候必有歌舞助兴。 那些跳舞的舞女们可以因此走红,郑侍郎也可以拿这种唐锦交差。 岂不是两全其美?” 居然是为了这个! 韦青一愣,有些理解为什么郑叔清他们很着急了。 他颇为感慨的叹息道:“小郎君可能还不明白宫里的规矩。 舞蹈用的衣服,都是宫里的公产,并非艺妓私人所有。需要的时候才能使用。 库房里你说的这些什么唐锦,既然是绫锦坊出产的,成为梨园的公产,那自然要圣人点头才行。 当然了,如果是当做所谓的礼品,送给那些跳舞的艺妓,这也说得过去。但是这些做衣服用的唐锦,要拿什么去弥补亏空呢? 少府监的账目也不是可以随意涂改的。” 韦青很是认真的说道。 如果唐锦当“公物”使用,那自然不需要郑叔清出钱,也不用对方承担风险。同样的道理,这批唐锦要出库,就需要李隆基的审批手续。等一套流程走完,花儿都谢了! 韦青结合方重勇想办的事情来看,对方肯定是不想让李隆基提前知道这些事情。 当然了,还有种办法。那就是采用私人出钱填补亏空,再来挪用货物的情况。这种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算是少府监的“潜规则”之一。 少府监下面的工匠作坊,无论是制作什么,其实都是在残酷剥削压榨劳工。 这些人都是以“徭役”的形式在少府监旗下各种工坊里面干活,并非是所谓的“雇佣关系”。当然了,进了这里也不是白忙活,很多失去土地的农民,都是抱着学习“一技之长”进来的。 既然劳动力“免费”,因此少府监也干过不少私活,甚至与民间的工坊签类似商业协议的东西,玩各种花招。 总之,这些劳工是不可能让他们停下来的。 如果郑叔清肯自己出钱,把给艺妓们做衣服的钱补上的话,这件事还是很容易在相应规则内操作的。 也就是说,要办成这件事,郑叔清还得自己垫钱承担风险,要表演大获成功了,李隆基才会买账。 要是效果不好,郑叔清就得自己填补亏空,不然一个挪用公款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需要做几件衣服,你们随意便拿就是了。这件事就这么安排。” 郑叔清咬牙说道。 大丈夫不能五鼎食,也要五鼎烹。这时候不全力以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出手? “你疯了!这些唐锦价值不菲,你不会以为一段锦就值一匹布吧?” 方重勇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惊呼了一声,两人退到一边商量。 “赌一把大的,赢了为户部尚书铺路,输了倾家荡产!” 郑叔清双目赤红,关键时刻喜欢梭哈的老毛病又犯了。 “唉,你这是……” 方重勇无言以对,或许站在郑叔清的立场上说,他们这种不走进士路子的臣子,就必须图表现来保证自己官运亨通吧。 而那些“正常”的科举制官僚们,也正在不断适应大唐官场,通过蝇营狗苟来改变朝堂上的游戏规则。 到开元后期,士人出身的所谓“清流”,基本上已经把持了朝廷官员的正常升迁渠道。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权力绞杀与封锁。非清流人士上位,则会遭遇极大非议。 比如牛仙客。 文官的晋升,已经形成了一种“不可明说”的潜规则。什么样的人,在入仕后多久应该封什么样的官,哪些官位是虚职,哪些是肥缺,哪些又是被贬斥发配后才可能担任的职务,眼花缭乱的官员调度背包,这些“清流们”其实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如今底层上来的小吏,已经逐渐边缘化,从而不得不一辈子在底层厮混。 既然升不上去,那就开始放开胳膊搞钱吧,于是就导致吏治进一步败坏。 在方重勇看来,无论是在排除异己方面出类拔萃的李林甫也好,张九龄背后温温吞吞的科举文官集团也好,其实本质都谈不上谁进步谁**,都是在不遗余力拆盛唐的台子罢了。 区别只是在于,有些是拆门板围墙,有些却是拆地基。有的是心急火燎的拆,有的是文火慢炖的拆。 “韦将军,如果啊,我是说如果将来杨玉环继续在音律舞蹈这方面发展的话,公孙大娘,应该会很不满吧。 她可能就要了因此失业了。圣人看了杨玉环的舞蹈,只怕很难再看得上别人了。 那么公孙大娘有没有兴趣,让她和她那些弟子们,穿上华丽的唐锦,再次剑气惊动四方,讨圣人的欢心呢?” 方重勇单刀直入问道,并不回避如今众多梨园子弟们担心的东西。 “我带你去见公孙大娘,就你一个人。” 韦青沉声对方重勇说道,瞥了郑叔清一眼。 方重勇说得不错,他也觉得,现在确实有必要杀一杀杨玉环的风头。 当然,如果做不到,那让公孙大娘等人在李隆基面前露露脸也是好的。 “那太好了!” 方重勇紧紧握住韦青的双手激动说道。 听闻公孙大娘也是个美人,而且腰细腿长善舞剑。穿上这唐锦制成的锦袍,定能发挥十二分的威力! 方重勇心中自信满满!这会赢定了! …… 唐代的时候,“大娘”这个称呼,一般并不是指代后世经常出入广场舞活动的“大娘”,而是通常说家中长女。 并且,还是常常是长女非常年轻的时候才这么称呼。嫁人以后就不这么叫了,只有到死的时候刻墓志,才会又称呼其“大娘”。 所以姓氏+“大娘”组合的女人,不仅不应该年老,反而该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才对。 当夕阳西下,将天边照耀成橘红色的时候,方重勇终于在长安城北面的禁苑,也就是从前城外的梨园,见到了正指导女徒弟们舞剑的公孙大娘。 然后,心中的信仰碎了一地! 这就是一位大娘,一位在后世词语里面,也要恭敬的称呼的“大娘”。 略有些佝偻的背脊,因为生过孩子而变粗的腰围,因为操劳而爬上额头的皱纹。 眼角的鱼尾纹亦是清晰可见。 方重勇幻想中拿着佩剑挥舞如风云涌动,气质英武不凡又华服玉面,苗条飘逸还身轻如燕的公孙大娘。 全都只是一个梦而已。 岁月是把杀猪刀,见到谁都不留情面。 如今的公孙大娘,额头爬满了皱纹,看起来格外显老,身材退化到方重勇前世常见的广场舞大妈水准,甚至就连曾经的秀发都花白了不少。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身上的气质不怒自威。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地印记,带走了青春,却又留下了一些别人,甚至是她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 经验、智慧、心性,或者别的什么。 “小郎君见到奴,似乎很是失望呢。” 公孙大娘轻笑说道,一眼就看出了方重勇几乎是写在脸上的情绪。 从韦青之口,她已然得知对方来意。 “那些唐锦之服,让她们试试可以。奴已经老了,也舞剑舞不动了。哪怕穿上那些华服锦缎,也不过是出来丢人现眼而已。” 公孙大娘叹息说道,如今的她,平日里喜欢粗布麻衣。 既然已经老了,那么自然也不必把曾经舞剑时才会穿的华丽衣裳拿出来,当做过去战绩与荣光的可笑炫耀。 “李十二娘,你带她们几个去量身材准备做衣服。 三日之后圣人的盛宴,不要丢我的脸。” 公孙大娘淡然对自己那几个徒弟说道。转身就走,懒得跟方重勇计较什么了。 看得出来,能歌善舞又精通音律的杨玉环,确实对公孙大娘冲击很大!或许碍于李隆基的面子与权威,公孙大娘不可能当着李隆基的面就说坏话。 然而他们这些人背地里是什么心思,可就难说得很了。 “真的没问题么?” 方重勇有些疑惑的询问韦青道。 “我也不知道,只有圣人可以给出答案。” 韦青摊开双手,无奈答道。 求跟读 唐代的历史,资料庞杂,甚至不乏《太平广记》一类志怪小说从侧面反映生活。因此我不敢乱写,不能反映时代特色的剧情,我基本上能删都删了。 近期在酝酿一篇关于唐代士大夫与官场深层逻辑的资料片,估计过两天上线吧。 很多人说历史爽文如何如何,就不该去考虑那么多,可以随便由着来之类的。 其实我是想说,写书的作者,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要求这么低呢? 明明可以查清楚的东西,就是不愿意下功夫,然后就自己乱编,想当然的构建历史场景与社会关系,然后说史料碍着自己的事了。 明明那些士大夫不可能在主角未发迹的时候就产生联系,结果因为不愿意去深挖剧情,不愿意下功夫去打磨剧情,然后就直接的把这些明显违背当时社会规律的事情搬上来。 反正读者没有我懂,我的战斗力虽然只有20,但读者却只有5而已。20打5,碾压局。 所以我怎么写都无所谓,只要他们够爽就行了。他们爽了就不会去思考,没有任何关系。 谁会和银子过不去? 内心是否抱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真实还原历史真相也是可以写爽文的,甚至越到后面越有滋味。 缺陷不在史实上,历史的真相就在那摆着,缺的不过是作者本身对历史的敬畏与尊重罢了。 尊重历史环境的逻辑,就是最基本的要素。比如说唐代的官制。 唐代的官制真的很有意思,所谓士人阶层,也很有意思。这里头能看出很多唐代社会运行的基本规则,以及等级森严的“天花板”潜规则。 以至于最后出现一种名为“清流”的官宦阶层,终身以“做官”为目的,生下来就是为了当官,如果不当官,就要回家闲着以为“养望”。 越是了解这一段,越是感觉到窒息的压抑。 王维、杜甫等唐代著名诗人,都是这个阶层的人,而李白一辈子削尖脑袋做官,也是为了挤进这个阶层。 这时的社会,是人人生而不等,并且向上通道被完全锁死的。有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很多史书留下善名的人(如张九龄),所坚持的东西,时常是影响深远,对民族危害极大的恶堕。 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也在调整自己的历史观,力求客观看待历史的局限性,跳出“善恶”的箩筐,不去给历史人物随意贴标签。 比如说像某些唐代爽文中人人都围着主角转的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发生。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打着阶级标签,如果没有战乱,基本上只能在自己所属的阶级做到顶尖。 每一个阶级,所能达到的上限都是有定数有标杆的。 屠龙者变恶龙,甚至还没屠龙就变恶龙的故事,我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写。我想用一个新视角去描述这个烈火烹油的时代。 比如说士大夫阶层,就连穿的衣服需要有什么多余的配饰,都要符合“清流”们内部形成的规则,才会被这个阶层所认同接受。而你不是这个阶层的却贸然使用这些服饰配饰,则会被时人所鄙视。 比如说你遇到一位诗人(唐代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是官员,或者在求官路上),而你本身不是士大夫这个阶层的人,那么……别人不会跟你说话,一句都不可能有。 唐诗很美好,这些很丑恶,却又是历史的真实。 所以有必要去还原这样一个曾经出现过,又辉煌过的时代。不必因为要去追求“超级爽”,而泯灭了历史原本的味道。 具体的情况一言难尽,等资料片上线的时候再说吧。 求追读别养书了。 正文 第54章 霓裳羽衣曲 “你这一招到底行不行啊?” 兴庆宫后门的方家宅院书房内,郑叔清疑惑的看着方重勇问道。 已经深夜了,二人还在这里密谋。 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最关键的一条便是:跟少府监的头头,也就是郑叔清的亲戚,少府卿郑岩好好商量一下,赶紧将这批唐锦做成舞女们的衣服。 才不会耽误大事。 加急,优质,起码做工不能比布料的档次差! 这样的要求,除了少府监外,长安还真没哪一家有这个实力。 在与郑岩商议之前,郑叔清需要最后一次跟方重勇确认,这一锤子买卖能不能做! “其实,这次是有捷径的,并不需要去找韦青,更不需要公孙大娘帮忙。” 方重勇幽幽说道。 老郑最怕他说这种话,连忙压低声音问道:“此话怎讲?” “杨玉环正是受宠的时候。只要郑侍郎给她定做几套衣服,庆典的时候让她穿上,圣人必定龙颜大悦。那批唐锦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这个方法既稳妥又省钱,还能讨好杨玉环,间接讨好了圣人。” 方重勇对郑叔清解释了一下这个办法的好处:疗效好,见效快,还省钱。 老郑何许人也,一听就知道这件事有极大的副作用,连忙问道:“只是有什么不妥么?” “当然不妥,隐患极大!你信我就是,现在好多事情一时半会没法解释。” 方重勇轻叹了一声,他总不能说至少这个年代的很多人,将来都把安史之乱的发生怪在杨玉环头上,认为与之有着密切联系。 如果掺和到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的事情当中,等于是在自己身边埋下了一颗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炸弹! “嗯,如此也好,我也是觉得此事找上杨玉环很有些不妥。” 郑叔清微微点头,他这么说,纯粹因为是为官多年的官场生存直觉。 无数先辈们用血的教训证明,只要是跟宫中后妃扯上关系,有好处的时候固然可以把你带飞。然而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却很有可能被牵连,无缘无故就陨落。 本来仿制新式粟特锦的事情,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说不定会对大唐将来的纺织业产生极大影响。 正因为有这个打底,郑叔清也不想剑走偏锋。别说方重勇没提,就算提了,他也不太可能会接受。 而为梨园的舞女提供上好的衣服与布料,这本就是少府监的本职工作之一,属于“公对公”。 无懈可击。 这也是郑叔清经常找方重勇拿主意的主要原因。 这位方小神童的主意,常常都有极强的可操作性,而且合规合法! “这次让公孙大娘露脸,一定会得罪杨玉环。现在她可能还不会说什么,但是这件事一旦留下祸根,就很难排除隐患。 未来会如何……难以预料。 但未来的事情,太远,也暂时顾不上了。” 方重勇很是认真的看着郑叔清说道。 “一个受宠的女人,得位还如此不正,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郑叔清不以为然的说道,对方重勇的提醒没放在心上。 区区杨玉环,作为寿王妃,被圣人抢过来的玩物,这是一件顶风恶臭三百里的扒灰破事。 这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郑叔清完全不觉得杨玉环这个女人能怎么样,说不定李隆基随便玩半个月一个月就腻了呢?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这次给公孙大娘的那些徒弟们提供“演出服装”,却对受宠的杨玉环问都不问,这件事一定会在后者心中扎下一根刺。 毕竟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嘛。 是巴结杨玉环往上爬,还是“故意”要给这位注定要成为贵妃的女人难堪? 世上少有两全其美之事,常常就是讨好了一边就会得罪另外一边,方重勇与郑叔清都不约而同的作出了选择:不鸟这位未来的杨贵妃! …… 平康坊李林甫宅的某个书房里,这位新晋大唐右相的桌案上,摆着一份来自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疏奏。 上面说:今年河西因为干旱,粮食歉收,产量比去年低了不少。希望朝廷可以从京畿支援河西。 李林甫陷入沉思之中。 事实上,这封疏奏上所说的事情,已经不是头一次出现。 河西走廊的粮食总产量,已经在持续不断亩产降低的影响下,呈现后继无力的现象。 以凉州甘州为主要产粮区的河西走廊,前些年粮食总体产量的提高,不过是因为边民在凉州不断垦荒而已。 可如今可以开垦的地方基本上都开垦完了,每年粮食产量都在微跌。 现在不但没有多余的绿洲可以耕种,反而是有些很早开发的地区,由于沙化加剧,当地的唐军已经放弃了大片的屯垦区。 军降级为守捉,守捉降级为戍,甚至直接撤出了被沙漠吞噬的绿洲。这种现象自南而北出现,离上游冰山雪融越远的地方,沙漠化就越厉害。 这些事情,从前都只是像针扎一下李隆基的手背,如今却变成了钢钉凿穿手掌,让人不得不去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开始,又因为跟吐蕃在河西与陇右地区全面开战,因此军中所需粮草更甚。 河西走廊现在不仅无法如同从前那样将凉州的粮食运回长安,反而有大约八十万石的粮食缺口,需要由京畿地区提供。 这个问题,李隆基不管,直接丢给了李林甫。 这位圣人正忙着跟杨玉环在梨园里鬼混呢,哪里会管凉州会不会缺粮啊。 我大唐天下无敌,如果出事了,便是官吏的问题,杀几个治罪便是。 李隆基就是这样想的。 他认为:如果国家的事情左相右相,六部尚书们处理不了,那要他们何用? 这些人都是給皇帝服务的,给国家办事的,而不是反过来麻烦皇帝本人的! 如今新上任的左相张守珪对中枢政务一问三不知,对朝廷的情况也不太熟悉,所以也没有对李林甫指手画脚的资格。 总而言之,现在是李林甫大力夺权,安插党羽的好机会,但也是考验他行政能力的时候。 如果没有本事应对复杂局面,那么如今的大好局面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崩坏。 “要运送米粮往西域,则必须征调全国之骡马与耕牛,不可取也。胡商贩运粮草到河西,再配合使用和籴法,不失为明智之举。” 李林甫自言自语说道。 “但总数是一定的,胡商把长安的粮食运走了,得补齐缺口才行。” 李林甫心中很明白,李隆基好大喜功,什么都想要。可如果支持河西走廊的用兵却把长安弄得闹饥荒了,那他这个右相肯定是要当到头。 从河北来的粮秣数量够多,而且走通济渠运费也最少,所以……只能继续苦一苦河北,加大河北那边的漕运输出量了。 嗯,光运不行,还得有东西可以运,所以税也要加一点,增加河北的户税好了。租庸调是“祖宗家法”不好轻废,户税灵活好变通,加户税。 李林甫思索着,必须要加大对河北地区的粮食征收,才能满足对西域与河西地区用兵的后勤需求。 只是,光收税还不行,如何把这些粮秣运送到长安,才是重中之重。这样问题转了一圈,又回到漕运这里来了。 高宗时期长安缺粮,朝廷也曾经想办法通过陆路运输粮草到长安,然后……负责驮运的骡马累死了八成以上,长安粮荒却未得到根本缓解。 那一次打脸,可以说差点把大唐的雄心壮志都给打没了。 所以后面长安所需粮秣就不得不完全依靠漕运了。但漕运也有漕运的问题,就是河道要长期梳理,运费也不能说便宜。 如今漕运供给长安就已经很吃力了,要是还要将长安变成粮秣中转地,从而供给河西走廊,那将是国家财政不能承受的重担。 所以郑叔清当初提的办法是好办法,让西域商人运输粮食到河西走廊贩售于民间,再用和籴法将粮食从民间收到常平仓内,最后将常平仓的粮食用于军需。 这些好处,李林甫已经看到了。 但还远远不够。 “漕运,漕运……粮食从哪里来呢?” 李林甫陷入沉思,感觉以现有的运输条件,已经束手无策了。 除非,开凿新的运河? 这个念头在脑中出现后,就挥之不去。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副分布运河图,举着油灯查看。 永济渠一直都比较顺畅,而且比通济渠的距离短得多。因此这一段可以挖掘的潜力不多。 漕运卡着的点,主要是长安到洛阳这一段,三门峡的险峻,让槽船过境的损失多达两成到三成! 成语“中流砥柱”,便是出自于此。 光那根柱子,毫不夸张的说,坑大唐的程度就不亚于发几场大地震。 “陕州与长安之间,再开一条槽渠?” 李林甫心中打鼓,盘算着要不要再开一条新运河。 “罢了,献俘庆典后再说吧。” 李林甫有种无力感。 每个人都有摄权的心思,说好听点叫上进心,说不好听的叫控制欲。李林甫想摄权,但他也知道,光靠权术是没用的,必须要可以解决朝廷现实的问题。 现在他有一个设想,就是要不要开一条槽渠解决西北用兵的粮草问题,以及,从这件事里头,他可以获得怎样的好处。 国家的事情要办,自己的事情也要办,这就是他李林甫的信念。 “不如先投石问路好了。” …… 庆功宴会当日,郑叔清命人给方重勇送来了一套唐锦做的袍子,藏青色,庄重大气上档次。 方重勇穿在身上,整个人的气质都完全不一样了,说他是宗室子弟,估计都没人怀疑。 “郎君,这衣服好好看哦,估计得几千文钱吧。” 方来鹊一脸艳羡的说道。 几千文? 那是手工费! 唐锦这种面料,现在市面上还没有,得圣人特批才能有。 穿在身上,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这是钱买不来的。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穿的。 这便是唐代社会森严而不可言明的等级制度。 方来鹊这傻子懂个屁,方重勇都懒得骂他。 “等参加完今天的宴会,这袍子送你了。”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真的吗郎君?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方来鹊不好意思的问道,双眼放光看着方重勇问道。 “还不滚!丢人现眼!” 方大富一巴掌打到方来鹊的头上,一脸忧愁对方重勇说道:“郎君,这样的场合,郎君不该去的。” “我也知道,但这次圣人要给我父亲封官,我不能不去。这次设宴,不就是因为父亲在幽州大破契丹么?” 方重勇叹了口气,这鸿门宴可不是想不去就不去的。高力士后面也送来了一张请柬,也就是说,方重勇现在手里有两张请柬了! 这是和他爹方有德有关的庆功宴,老子在幽州公干不去也就罢了,在长安的儿子也可以不去么? 就是想打圣人的脸,不是这么打的啊。 “如此,奴送郎君到梨园外吧。” 方大福叹了口气,方有德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儿子被卷入政治漩涡当中。 事与愿违的是,方重勇似乎离政治中心越来越近。 一行人来到梨园,立刻就被候在门外的韦青带了进去。今日他就是负责引导客人入席的官员。 韦青有几重身份,他既是考不中科举的士子,也是声乐歌唱家,还是梨园的管理人员与李隆基的亲信。 还是检校金吾卫将军,虽然这个官职暂时并没有什么卵用。 趁着四下无人,韦青凑过来对方重勇说道:“你们做的那些唐锦之衣,圣人很满意。” 满意?他都不知道长什么样,满意个球啊!目前不应该是保密状态么? 方重勇一脸错愣看着韦青,半天没说话。 “圣人亲自下令,用唐锦给杨…贵人做了一套锦衣。今日,圣人会命李龟年在这里演奏霓裳羽衣曲,而杨贵人负责伴舞,那套锦衣就是跳舞时穿的。” “圣人对衣服很满意,但是对郑叔清的态度很不满意。这么好看的衣服,给公孙大娘的徒弟不给杨贵人,是不是想给圣人难堪? 郑叔清大难在即,你离他远一点。” 韦青声色俱厉的警告道。 踏马的李隆基老铯铍,这都不忘记讨好杨玉环! 方重勇心中大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点点头。 老郑这回,只怕很难解套了。皇帝给官员找茬,再简单不过。 东西做得好又怎么样,不送给宠妾就是不给面子! 方重勇忽然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一身锦衣,这时候韦青似乎也回过味来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好自为之吧。” “现在回去换衣服还来得及么?” 方重勇一把拉住韦青的衣袖问道。 “你说呢?” 韦青指了指不远处已经人头攒动的客人们,苦着脸回答道。 正文 第55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梨园乃是李隆基组建的“综合性艺术学校”,它的主要职责是编曲写词,训练乐器演奏人员,也兼培养舞蹈演员。 它与专司礼乐的太常寺和充任串演歌舞散乐的内外教坊鼎足而三,负责撑起皇家与官方的娱乐应酬。 梨园的最高管理者,被称为崔公(或称崖公)。 这个职务一直由李隆基本人亲自担任,相当于校长(或院长),从来没有换过人。 崔公以下有编辑和乐营将(又称魁伶)两套人马。 编辑,顾名思义乃是负责编曲作曲的,麾下固定的编制并不多,但李隆基常常利用手中权力,让翰林学士或有名的文人来编撰节目,如贺知章、王维等人。 而李隆基、雷海青、公孙大娘等人都担任过乐营将的职务。现在担任这个职务的人便是雷海青。李隆基早就变成了甩手掌柜。 他们是负责具体演出事务的领头人,也就是说李隆基交待一声后,就由乐营将来组织安排表演活动。 此时梨园禁苑内已经撘好了台子,宾客们吃饭的桌子位于高处,舞台反而位于低处,那形式像极了方重勇前世的剧院,只是规模小得多。 不得不说,李隆基这个人在治国方面虽然不太上心,但确实是个懂艺术又会玩的。只看这宴会的场地布置就知道,不是经常看表演并组织演出的人,根本想不到这一茬。 宴会场地虽然很大,但方重勇一眼就看到了身穿唐锦的老郑,正在跟身边的同僚吹牛,兴致高昂的模样。 唐代属于中国“分餐制”与“合餐制”的过渡时期,因此大型宴会上常常会有几个人坐在不同的高脚凳上,共用一张条桌进餐的情况出现,彼此之间的饭食互不干扰,可以看做是“坐在一起的分餐制”。 “来来来,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韦京兆(韦坚),还不行礼?” 郑叔清招呼方重勇过来坐,对身边这位穿着圆领紫袍的官员介绍道:“方节帅独子方重勇,长安神童。” 韦坚尴尬一笑,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不知道要对这个半大孩子说什么才好。 方有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但更多的就不必了。 和郑叔清不同的是,现在的韦坚,已经有了两重身份。 其一便是李林甫的核心党羽。因为娶了姜皎之女为妻,而姜皎是李林甫的舅舅,二人可以算是亲戚。李林甫对韦坚很亲厚,助力他当上了京兆尹。 但韦坚还有一个身份,他妹妹是李亨的王妃! 李亨现在还不是太子,因此与李林甫的关系也还没有恶化。所以韦坚这种骑墙的路子暂时还可以走下去。 但春江水暖鸭先知的韦坚,已经感受了政局剧变导致的人际关系细微变化,以及李林甫对他态度的细微变化。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万众瞩目的寿王,不但因为母亲武惠妃去世而永远失去了太子宝座,而且寿王妃还被李隆基给抢了! 如今这位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再加上张九龄被罢相,张守珪入朝,中枢大臣们大换血,让韦坚不得不谨言慎行。 他可没法学老郑那样洒脱。 “你为什么要穿唐锦啊!” 方重勇将郑叔清拉到一边低声抱怨道。 “为什么?当然是带起穿唐锦的风尚了,这些官场上的规矩你不懂。” 郑叔清摆了摆手,不以为然的说道。 他还当什么事呢,作为督办唐锦的官员,带头穿这个,乃是这个时代的“潜规则”。 穿了大家都能接受,反倒是不穿才会引人怀疑。 你亲自督办的布料你自己都不穿,还敢献给圣人,是何居心? 这个基本逻辑是显而易见的。 而在宴会上穿唐锦做的袍子,则是有可能在贵族圈子里面掀起一股穿唐锦的风尚,从而影响帝国高层的品味。 郑叔清觉得这种“大人才懂”的事情,就没必要跟方重勇这种半大孩子细说了,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要不然,郑叔清也不会今日派人送袍子让方重勇穿着到宴会现场了。 “有件要命的事情。” 看到郑叔清夹起一块蒸好了的“袁家梨”正要放入口中,方重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除了公孙大娘的几个徒弟外,这种唐锦制成的衣服还有三个人穿。” 方重勇一脸哀怨继续说道:“郑侍郎你自己,还有我,还有……前任寿王妃。” 吧嗒! 郑叔清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上!嘴里咬了一半还没吃进去的梨子掉到了地上。他下意识的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语无伦次问道:“那那那…这个,会不会……” “会。” 方重勇点了点头说道。 杨玉环能穿,为什么李隆基这次宴却不会穿唐锦呢?道理很简单,这跟郑叔清穿唐锦的原因是一样的。 如果风潮带起来了,那么李隆基宴会后就会穿,反正有人帮他趟过雷了;如果这种布料宴会上被吐槽低劣庸俗,那丢人的是郑叔清,而不是他这个天子。 既然是长安的圣人,那自然是把面子放在第一位的。 再丑不能丑他自己。 “她怎么会有这种衣服的?” 郑叔清冷静下来,很是疑惑的问道。 “因为,圣人才是唐国最大的人啊,郑侍郎怎么就觉得自己可以只手遮天呢?” 方重勇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郑叔清反问道。 要是走官方流程,那衣服现在肯定不可能到杨玉环手上。 但是,所谓的“官方”,优先级也是排在李隆基这位天子后面的。 “第一幕!参军戏!” 一个梨园子弟举着牌子在演出会场上报幕。 “什么叫参军戏?” 方重勇拉着郑叔清的袖子问道。 “你现在还有心情看戏?要是想不到办法,今天我们都要倒大霉!” 郑叔清在一旁吹胡子瞪眼,急得都要哭了。 不给杨玉环好衣服穿,你们自己倒是先穿上了,这像话么? 她可以不穿,但你们不能不送! 如果杨玉环没有穿上唐锦,郑叔清还可以糊弄过去,因为李隆基想象不到对方穿唐锦到底好不好看,所以也不会去追究此事。 但现在的情况是,李隆基已经知道杨玉环穿这种布料做成的袍子很美,那么郑叔清“居心不良”的企图,就暴露得很明显了。 “郑侍郎,等会寿王妃出场伴舞,圣人看到我们跟她身上穿的衣服同款,会不会认为,你才是天子,她是贵妃,而我是年幼的太子呢?” 方重勇在郑叔清耳边小声揶揄道。 “对啊!所以你为什么可以这么镇定啊!” 郑叔清哀叹道,他显然想到了这一茬。 “放心看戏,等会我保证你无事。出了事我把头赔给你。”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 “确定?” 鉴于方重勇过往的神奇表现,郑叔清也冷静下来了。 “自然确定,我坑过你么?等会只要你脸皮厚一点就没事了。” 方重勇呵呵笑道,他发现餐桌上的很多菜自己都不认识造型别致,有的粗犷豪放,有的又细致精巧。 其中好像还有一道“玉佛观音”不是用来吃的,而是单单的摆出来作造型以增加宴会的“仪式感”。 这些菜见过的都只有巨胜奴等寥寥数个而已,就更别说吃过了。 踏马的,李隆基真是奢侈无度。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此地大吃大喝。 身为“统治阶级”的一员,这个身份不是他想甩掉就能甩掉的。 “需要脸皮厚么?我可不当祢衡那样的狂士啊。” 郑叔清一脸警惕的说道。 “放心,看戏看戏。对了,刚才报幕的说是什么参军戏,这是什么东西?” 方重勇抓起桌上的一根“巨胜奴”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看戏问道。 “后赵石勒,因一任参军的官员贪污,于是就命一个艺人扮成参军,另一名艺人从旁进行戏弄,因此便有了所谓的参军戏。 被戏弄的那个人称之为参军,戏弄他的人称之为苍鹘,两个脚色作滑稽对话和表演,参军戏便由此得名。 总之别问那么多,这个戏没什么意思,就看个乐子。” 郑叔清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说道。稍微解释了一番什么叫参军戏。 什么叫“滑稽”呢? 司马迁在《史记》中为滑稽艺人所立的《滑稽列传》有说明。 其中对于滑稽艺人的称呼为“俳优”,这些人以逗乐君王、为他们排遣无聊为己任,只是统治者的玩物,并不是从民间流行起来的。 看着舞台上的表演,方重勇感觉有点像是前世的小品,再配上抑扬顿挫的音乐。 还有点意思嘛,但也就那样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幕,踏谣娘!” 参军戏完了以后,报幕的又出来,举了个牌子,大声喊道。 “北齐有人姓苏,实不仕,而自号为郎中;嗜饮酗酒,每醉殴其妻。 妻衔悲,诉于邻里,时人弄之。 丈夫着妇人衣,徐步入场行歌,每一叠,旁人齐声和之云,‘踏谣和来!踏谣娘苦和来!’以其且步且歌,故谓之‘踏谣’;以其称冤,故言苦。及至夫至,则作殴斗之状,以为笑乐。” 报幕的并没有走开,而是退到一旁开始“旁白”。 方重勇一脸错愣转过头问郑叔清道:“这是在搞什么啊?” “告诉观众在演什么啊。” 郑叔清被问得莫名其妙。 “看戏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讲这些呢?” “不讲这些,谁知道戏曲在演什么?” 郑叔清看着方重勇迷惑不解反问道,这位方神童聪明是聪明,却又老是在一些常识性问题上犯蠢。 不一会,又上演了唐代版本的《霸王别姬》,众多年轻舞女参与的《仙女舞》等等。 不仅有这些舞蹈戏曲,演出的还有角度刁钻的杂技。 方重勇就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童子,站在一个水平放置的转轮上,旁边有人在不断转动轮子。 那童子居然可以一边在转动的轮子上,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高难度动作,一边居然还可以吹笛子! 之前所有的乐师,都是在半围的屏风后面,只能通过屏风上半透的丝绸看到乐师们的轮廓。现在方重勇才是第一次见到别人当众吹笛。 真是身怀绝技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了一番。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一手边吹笛子边玩杂技的功夫,只怕没有十年打磨,难登大雅之堂。 “没见杨玉环出来啊。” 郑叔清面色古怪的将“节目单”递给方重勇,这看似热闹的宴会表演,实则暗藏杀机。 没有警惕之心的人,等宴会结束后回家,就会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小理由被做掉,甚至到死都搞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下一个节目就是霓裳羽衣曲,也是压轴的大戏。” 方重勇小声说道。 李隆基的座位在位于北面的主座,离这里比较远,只能看到大概模样,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如何。 总之,现在的李隆基很淡定,基本上没有什么肢体动作,就好像一副雕塑在原地坐着。 “最后一幕,霓裳羽衣曲!” “报幕员”大喊了一声,随即匆匆忙忙的下场了。 本来低语不断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一位穿着雍容华贵的唐锦长袍,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年轻女子,顿时吸引力所有人的目光! 是她!她一定就是杨玉环! 方重勇心中有一股极为强烈的预感,根本不需要别人去介绍,他只看一眼,就知道此女不可能是别人。 很快,独舞变成了群舞,四个穿着颜色稍稍暗淡,但衣服款式相同的舞女,开始围绕着杨玉环伴舞,方重勇看出来了,其中一位便是公孙大娘的徒弟李十二娘! 杨玉环这套衣服,大概不是李隆基心血来潮想玩换装play,而是很有可能杨玉环偶然间看到李十二娘等人在梨园排练,所以心生一计,故意要给自己做一套唐锦的衣服,然后在李隆基面前固宠! 这个女人并不像想象得那么简单。她对于自己身份的转变,也很适应,很是从容不迫。 正在这时,高力士便招呼宫中的宦官们给在场宾客分发笔墨等物。 李隆基要表达的意思很明白:这是老子的女人,你们都赶紧的夸夸她来拍马屁! 谁拍得好,重重有赏! “郑侍郎,请开始你的表演。” 方重勇将宦官送来的纸笔递给郑叔清说道。 “表演什么?” 郑叔清还没回过神来,现在脑子里全是弱骨丰肌的美女。 “表演你拍马屁的功夫,拍得好,这件事就解套了。”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拍谁?” “杨玉环。” “怎么拍?” 郑叔清一愣,写诗赋拍马屁,他不会啊!更何况是拍女人马屁!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你觉得怎么样?” 方重勇在纸上写下这两句诗问道。 “绝了!” 郑叔清一脸骇然看着对方。 “既然知道,还不快上?” 方重勇指了指李隆基座位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开元到天宝年间大唐官制的特点(1) 本来想写一个大唐官制的资料片,然后发现,槽点太多,话题太大,引出来的思考又太深,会偏离本书的主题。 因此还是节选了其中与本书内容有关联的部分,单独发一章。这些内容,基本上都超乎读者老爷们的心理预期,我还是得多点废话说几句。 第一个要说的,就是官场的内卷化与两极化。 所谓内卷化,就是当官的人太多,“官位”(这个词打引号我后面慢慢解释)不太够用了。 唐代社会中后期(含开元天宝),整个官场已经建制化,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比如说某些小说(具体哪个我不说),喜欢引用封演的“八俊说”,也就是八步升官当宰相,每步有两种官职选择,来说明这是唐代士人当官的梦想。 八俊说不能说错,但没说到点子上,结合上下文的环境,则完全错了。 唐代的士人,可以理解为中第后被授予官职的人,也可以指那些志在当官的人。因此张九龄是士人,科举未中的失意书生也是士人。那么,士人的理想,真的是“八步升官法”到宰相么? 其实不是的,他们的梦想,只是“清”与“要”而已。 清,概念很复杂,简单概括说,就是不做事,或者少做事。刺史那样的苦哈哈官职,绝对算不上“清”,因此八步升官法里面绝对没有刺史这个官。 解释了清,再来解释“要”,所谓“要”,简单说就是重要。有些官,便是清而不要,闲是很闲的,但一点都不重要,比如说藏书阁的管理员之类的官职。 解释完这个,再来解释什么叫“士人”,简单的说,就是读书是为了做官的人以及他们的家族。从出生开始,他们的路就只有一条,要么恩荫入仕当官,要么就在科举的路上,又或者被罢官后在家“养望”,处于赋闲状态。 总之他们不可能参加社会劳动,不可能去种地,不可能去经商,亦是不可能与非官员的子女联姻。 了解完这些概念,开元与天宝时期的内卷化就很好理解了。 一年平均27个进士,看起来很少,但是,合适的官位是更少的。这还不算,中进士三年后才会被选官,这三年时间,就是这些进士们走关系走后门的预备期! 再把明经入仕的人也算上,那些空缺的官职就远远不够用了。 大唐的官位虽然多,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这些士人都会去担任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忽略了这一点的唐代历史小说,那就基本上是自说自话,看个乐子了。 士人垄断了清贵官位,如果没有皇帝提拔,他们不会允许类似李林甫一般出身的人担任这样的官职,更不要说没有后台又没考科举的牛仙客了。 同样的道理,这些人,也不会担任非清贵官位,比如说伎术官,这一类官员数量很大,如太医院中的医官,又或者是州县当中大量的基层办事人员。 他们有官职,有官位,不是基层小吏,但是却不见正史记载,很多官位都是靠着后世考古出土墓志来确定的。 那么可以从这里推出一个可怕的结论:宋人写的唐史,其实只是唐代士人的历史,和宋代士大夫眼中的唐代历史。而唐代清贵官职的种类,只占已经发现的唐代文官官职总数的20%-25%(100+/400+)之间,如果把数量也算上,那清贵官员比例就低得更可怕了。 唐代官员一般是4年任期,普遍是满了以后就要被调任,先去职,然后再等待选官(比如老郑回长安以后的遭遇)。去职容易,再被授予官职就难了。很多读者的印象中,当官的应该是在不断当官,一直当到死。 但是唐代不是这样的。 类似张九龄、白居易、李德裕这样的人,流转过二十多个官职,基本上属于一直在当官的人,属于成功官员中的翘楚。然而普通官员如何呢? 不过3-5任罢了,也许官场生涯,满打满算也就12-20年,很多活了五六十岁的人,官场生涯居然都不满十年!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隐居。 要么在当官,要么在家被迫隐居,这就是官员们的生活状态。一些本身是官员,但在宋代修正史的士大夫眼中不算是官员的人,比如伎术官等,因为史书不记载他们,所以关于这些人的记录也很少,史料呈现碎片化的状态。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安史之乱后,由于节度使要维持住场面,需要大量的实干官员,因此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得到了重用。节帅们对于人才的需求是很大的,开出来的薪水也很高,为各类不见史书详细记载的伎术官提供了大量就业岗位。 总结一下就是:唐代中后期,以士人为主的官僚阶层固化严重,底层的上升通道被封死,士子内部竞争激烈。 第二个要说的是:中唐以后,以“事”设官渐渐变成常例,三省六部制形同虚设,官府政务运行效率极低,不得不采用“打补丁”的模式来维持运转。 这一条,与士子阶层的日渐虚化也是分不开的。有真才实学之人,往往都是通过“特殊渠道”而来,所做的事情,往往也是因为“特殊渠道”而去。维持朝廷运转的三省六部,很多不重要的部门与官职,渐渐变得没有事情做。 比如说户部是负责收税的,但它只能收大唐建国时就定好的那些税。而多出来的色役杂役之类的,就完全没办法了。安史之乱后,户部侍郎这个职务就变成了虚职,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因此皇帝或者中枢需要做什么事情,就设立什么职务。 需要管理赋税的运输,那就设“转运使”。 需要收盐税了,那就设“盐铁使”。 就连李隆基派人到民间搜刮美女,都设立了一个“花鸟使”! 这些不断因为所需事务所专设的职务,极大冲击了三省六部的构架。自安史之乱结束后,大唐朝廷居然有三十年都处于低效运转状态,官员们经常隔几天才去上一次班,清闲得要淡出鸟来。 原因就在于很多三省六部的官职,被一个个负责专有事项的新职务给架空了。 这个过程的演化是单向不可逆的,李隆基专设财政官员理财,便是对于这些虚化的被动应对,同样是时代的呼唤,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看完上述这些,我想读者老爷们应该也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历史大势,浩浩荡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哪里又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呢? 张九龄就一定是好人?李林甫就一定是坏人? 这些问题,需要考虑到提问者的立场,以及他想知道的东西,才能有合适的回答。 好多人都在问了,我也不介意说一句,我在研究史料的过程中,越来越发现盛唐的模式不可持续。大唐是没救的了,喜欢看救大唐剧情的,或许换本不带脑子看的书比较好,我这本,是救不动了。 我没法因为要看救大唐剧情而更改本书的唯物主义历史观。 关于大唐官制的内容,以后再来补充吧。 正文 第56章 当条狗不容易啊 霓裳羽衣曲还在演奏着,宛如仙境的音乐在耳边响起,杨玉环与公孙大娘的几个徒弟,穿着绚丽的唐锦,在舞台上如同蝴蝶一般飘舞着。 然而台下已经没有人把心思放在她们身上了,大唐传统的宴会保留节目已经开始。 唐人的宴会,没有诗篇是不行的,尤其是皇家组织的宴会。 李隆基虽然没有说这次的宴会诗主题是什么,但是在霓裳羽衣曲演奏的时候下达这个命令,再加上杨玉环那敏感的身份,其实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还有没有!连半阙诗都没有了么?” 郑叔清笔走龙蛇在纸上誊写着,只恨方重勇不多说几句。他不会写诗,但鉴赏水平是从小上学就开始锻炼的! 刚刚方重勇写下的那两句是什么水平,郑叔清心中非常明白:他写一辈子诗,也写不出这样句子来,一句都写不出来! “真就只有两句么?最好能来一首律诗啊,如果没有,哪怕凑个绝句也可以啊!只两句诗,能顶什么用?” 郑叔清在方重勇耳边低吼道,他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 “郑侍郎啊,过犹不及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呢?要是写完一整首,我敢写,你敢上么? 这是你的真实水平么? 圣人要是再让你写一首质量稍差的助兴,你写得出来么?”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老郑一激动就脑子发热的毛病又犯了。 “我也就随便问问……” 郑叔清听完方重勇这番话,瞬间就怂了。 “那你说要怎么办?” 老郑就这点好,知道自己不行听人劝,不会蛮干。 方重勇说得很有道理,好牌还需高手打,稍有不慎,一把好牌打稀碎的情况也是经常出现的。 “等会霓裳羽衣曲一停,你就立刻拿着这两句诗,一边高喊着一边往圣人那边冲过去就行了。”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实际上按正常流程,高力士会亲自来收诗文,他看到入眼的就会取走,看不上眼的,自然敬谢不敏,不可能拿去污了李隆基的眼睛。 试想某位大老粗要是写出“大海啊你全是水,蛤蟆啊你四条腿”之类的句子给李隆基看到了,岂不是败坏这位圣人的雅兴? 人家是皇帝,不是负责改小学作文的语文老师呀! 所以最后应该会有一小部分诗文被送到李隆基面前。只是,这“一小部分”,怕是也有几十篇之多了。 清平调的这两句虽然很好,却也很容易被埋没。 要搏眼球,就不能走常规套路! 郑叔清咬咬牙,狠狠的点了点头! 唐代的宴会礼仪虽然多,但并不讲究含蓄,反而是该你上的你不上,乃是对主人的不尊敬。 喝酒喝嗨了,宾客们跟着歌伎一起唱歌跳舞,乃是常有之事,事后亦是不会被当做笑料。郑叔清冲到圣人面前炫耀诗词的行为要是在汉代肯定是大不敬,然而在这个时代,却正好对上了习俗。 你狂可以,只要你狂得肚子里有货,这里就是你扬名的舞台。 当然了,要是你肚子里没货,还这么张扬跑来丢人现眼,那就对不起了,事后肯定会成为笑柄,甚至还有可能被治罪! 正在思索之间,霓裳羽衣曲结束,杨玉环也带着公孙大娘的几个徒弟施施然的退出了舞台。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上吧!” 方重勇有点紧张的对郑叔清说道。 …… 这次宴会,李隆基的主要目的,是想把杨玉环从外人眼中的“寿王妃”身份剥离成“自由身”。 而方重勇与郑叔清二人,则是想“解套”,让李隆基不再记恨不给杨玉环唐锦的事情。 除了他们以外,宴会中还有一个人,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这个人就是玉真公主。 此人是李隆基的同母妹妹,极为受宠,不过如今已经出家为女道士了。 当然了,唐朝的女道士,并不是清心寡欲之辈,起码大部分都不是。有一个“道士”的身份,便可以摆脱世俗的枷锁,与男子会面也不会有什么拘束。 要不然,无论是已婚女还是未婚女,与非亲非故的男子打交道总是会引起一些非议的。 “李太白,这次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啊。” 穿着道袍的玉真公主,对身边一位中年男子说道。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长安城外与方重勇他们有一面之缘的李白! 难怪当时李白听闻郑叔清刺史的官职后,都完全不想跟他们深交,原来他早已找好了门路。 郑叔清的门路再牛,能牛逼得过玉真公主么? 李白的门路就是圣眷长久不衰的玉真公主!李隆基对这个嫡亲妹妹那是真的好,当然了,那也是因为玉真公主一向都不问政务,又跟他同父同母。 “某已经想到了,还差一点点,一点点。” 李白咬着毛笔没有毛的一头冥思苦想。很多时候,写诗就像是一个人在满是浓雾的山林里转圈一般,根本走不出去,他需要亮光的指引。 那道亮光就是灵感。 “圣人!圣人!我有了!我有了!” 李白听到一个穿着奇异而华丽锦袍的中年人奔向李隆基所在的位置,没怎么在意。 他刚刚在纸上写了一个“云”字,被这个叫嚷声打断了思路,那种感觉就好像骑马的时候被马儿甩到地上一样。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那人手舞足蹈的将写了诗句的纸递给高力士。 吧嗒! 李白的笔掉到桌案上,他痛苦的双手揉着头发,懊悔至极!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云想衣裳花想容!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 他一边捶打着桌案,一边颓丧的喃喃自语道。 “李太白,可是身体不适?” 玉真公主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刚才那一句,是真的好,真的好。” 李白对着玉真公主勉强一笑,摆谱可以,但不能在自己贵人面前摆谱。要不然,以后谁还来推荐自己呢? “你可有应景好诗。刚才那一句,贫道亦是觉得这次宴会,不会有将其盖过的诗篇了。” 玉真公主微微皱眉说道。 那样一个庸俗的人,居然手舞足蹈一般的献上这样两句超凡脱俗的诗句,真是暴殄天物。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是玉真公主,作为当事人的李隆基也很懵。郑叔清乃是个“技术官僚”,对于算术有些专长,特长是捞钱,而不是写诗作赋。 “郑爱卿,就这么两句么?凑个绝句都不够啊。” 李隆基笑眯眯的问道。 “圣人啊!微臣是个木鱼脑袋,能想出这两句来,已经是将毕生的诗才都用尽了!哪里还有下面两句呀!” 郑叔清牢牢记住了方重勇的嘱咐,不该瞎出头的时候,就一定不要出头。 免得被李隆基打成猪头了。 “力士,去问一下,有没有人能接得住这两句,续写一下。对了,谁能接得上,赏翰林院供奉!” 李隆基微微皱眉,对躬身凑过来的高力士低声说道。 高力士走到舞台中央,扯着嗓子大喊道: “圣人说了,谁能接得上这两句,赏翰林院供奉。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谁能接得上,马上送过来!” 话音刚落,李白激动的站起身,冲到舞台上对着李隆基大喊: “我接上了,我接上了!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李白根本来不及写,几乎是脱口而出。 高力士见惯了这样的狂士,不动声色皱了皱眉道:“到圣人这边,把刚才那两句写下来。” “好好好!” 李白屁颠屁颠的上前,龙飞凤舞一番,将这两句诗写了下来。等他写完,只觉得自己神清气爽,憋在心中的那股闷气,全都一扫而空! “你不是……李白么?” 李隆基想起来面前之人是谁了。 当初他巡幸洛阳时,李白就曾经为自己献上《明堂赋》,后又献上《大猎赋》。但李隆基一直认为,朝廷的麻烦,在于收入不足,需要的是理财方面的人才。 至于其他的,按三省六部的规矩来就可以了,自己作为天子,没必要横插一脚。 所以李隆基对于李白这样善于写诗词歌赋的文人,并不是很感冒。再说当时的朝廷也已经有张九龄、贺知章这样的文学大佬。如李白这般献诗求官之辈,可谓如过江之鲫般,比比皆是。 差的只在于才华,数量是绝对不缺的! 物以稀为贵,李白诗才再牛逼,也被淹没于这些庸俗之辈当中,所以一直求官不得。 “你也算是才华横溢,那自今日起,就是翰林院供奉,随朕起居,给朕写诗作赋吧。” 这四句诗拍杨玉环的马屁,拍得李隆基很舒服,他当然不介意从指头缝里漏一点残羹冷炙打发如李白这样的求官之辈。 “谢圣人恩典!谢圣人恩典!” 李白千恩万谢的退下了。 郑叔清也退下了,回到座位,看着正吃菜吃得正香的方重勇低声问道:“怎么样?刚才表现还可以吧?” 方重勇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继续吃,根本不搭理郑叔清。 大概是没问题了吧。 郑叔清看方重勇那悠闲的样子就知道没事了,这时候他发现坐在一旁的韦坚,用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心虚的辩解道:“刚才一时激动,没忍住,哈哈哈哈哈。” “那两句是真不错。” 韦坚意味深长的说道,若有所思的看了方重勇一眼,他刚才就看到是方重勇写在纸上,郑叔清来誊抄的。长安神童果然名不虚传啊,还很低调,居然把自己隐藏起来了。 方有德之子……似乎也是个妙人啊。 韦坚不动声色将方重勇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节目表演结束,宴会的饮酒环节开启。宫人们将一坛又一坛酒摆到舞台中央堆起来。 分布在四周的宾客们,可以随叫随取,不必在自己桌边摆上一大堆酒坛子。 方重勇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什么唐代喝酒喝得丧心病狂的官僚们,居然在刚刚的宴席上都没有饮酒,官方也没有提供酒水了。 原来在这里埋伏着呢。 很快,行酒令开始。高力士代表李隆基宣布,要从宾客中选出明府、律録事、觥録事三人,负责维持饮酒行令秩序。 “明府”是汉魏以来对郡守牧尹的尊称,唐代多指县令。由于宴饮相当于一个团体,所以需要选出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总维持秩序,因而戏称“明府”。 众人一致推举平日里酒品极好,且爱酒如命的贺知章担任。 律録事必须是懂得酒令、了解音律、酒量大的人。 律録事需要准备“笼台”(也叫笼筹),笼台是用白银打造的酒令筹具,里面有二十只令筹、二十令旗、二十令纛(令旗和令纛,形如旗状或纛状的令筹,谓之罚筹,有如军中之令箭)。 律録事决定了行酒令的规则与韵脚,决定谁要赏酒,谁要罚酒。 出人意料的是,李隆基让刚才大出风头的李白担任律録事。也不知道是为了给妹妹玉真公主面子,还是想捧一个文人起来为其扬名。 觥録事也叫罚録事,主管执法。大概是得了李隆基的命令,高力士直接把刚刚拜为左相的张守珪拉出来当主罚人员。 贺知章、李白、张守珪。 这个组合,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呢? 方重勇冷眼旁观这盛大的酒宴,有人抑郁,有人豪放;有人哀愁,有人快意。缤纷艳丽的舞台,与觥筹交错的席间,恍若一副烈火烹油一般的盛世美景。 这里的人,可劲的造,不怕明天完蛋,只要今天快活就行。 会场里里外外,那华丽的外表下,所包裹着的全都是人吃人的内核。 宴会上这些靡费不可计数的东西从哪里来,方重勇不敢去想,也不必去想。 大唐权贵们的所食所穿所用,自然无一不是来自民脂民膏,从百姓的口中抠出仅以糊口的财帛粮秣,来寻求自己的富贵与享受。 这些人自身又不事生产,当然不能自己吃自己啊。 方重勇忽然想起夔州江边,那些背上长着瘤子,因为喝不起山泉水与井水,不得不喝长江水,在长江边辛苦开垦荒地的农夫们。 那些人是人,这里的权贵高官们也是人。只是人与人生而不同,也生而不等。 “我能不能提前退席?” 方重勇觉得自己跟眼前的这一切有些格格不入,拉着郑叔清的袖子小声问道。 “那自然是不能的,圣人不要面子么?” 郑叔清低声呵斥道。 “是啊。” 方重勇感慨的叹了口气。 “做条狗可真是不容易啊。” 他小声嘀咕道。 “谁说不是呢。” 郑叔清也附和了一句,继续说道:“可狗还能吃点骨头,要是当了蝼蚁,那就任人宰割了。你选择当狗还是当蝼蚁?” 正文 第57章 官场规矩多 方重勇和郑叔清的判断是正确的,李隆基被舔的很“舒服”,并未追究郑叔清“怠慢”杨玉环的事情,反而是赏赐了一百匹唐锦。然后老郑一匹都没留下,都拿去……打点关系了。 “上次你答应的无敌双胞胎姐妹花呢?” 几天后,方家宅院的书房里,双方刚刚落座,方重勇就看着郑叔清询问道。 “什么双胞胎?什么姐妹花?” 郑叔清一愣,完全不知道方重勇在说什么,他早就忘记这一茬了。 “你不是说事成之后,送我一对双胞胎姐妹花么?现在唐锦那事我帮你解决了吧? 你是不是该表示一下呢? 都是大人了,还来哄骗一个孩子?” 方重勇对收不收姐妹花不在意,但他对老郑三番四次放空头支票极为不满。 “哦,你说这个啊。少年戒色,我怎么能害你呢。那双胞胎姐妹花送不得,送不得。” 郑叔清言不由衷的说道。 看到方重勇在爆发的边缘,他连忙开口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明日穿得正式一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不会是相亲吧?我已经有婚约在身了,你这样明目张胆的挖墙脚,不厚道啊……” 方重勇满脸疑惑的看着郑叔清问道。 “我知道,你跟王家女有婚约嘛。放心,是好事,绝对的好事!明天我来接你。” 郑叔清越是这么说,方重勇就感觉越是不对劲。 他轻叹一声问道:“有什么事情帮忙,你直接说好了,不必绕弯子。” 老郑找他就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是这样的,那个户部侍郎的官,我当得不是很顺……” 郑叔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反正大家都这么熟了,找别人询问他也不是很好意思,再说也信不过。 方重勇哀叹一声,无奈摊开手说道:“求官应该去找右相,或者找圣人,你到我这里能求到什么呢?” “唉,这就是你不明白了,户部下设户部司、度支司、金部司、仓部司。一个尚书两个侍郎,每个侍郎分管两个司,看起来好像很忙对吧?” “然后呢?” “然后容易出政绩的户部司与度支司,是另外一个侍郎掌管,我乃是掌管金部司与仓部司。” 郑叔清开始大倒苦水。 金部司呢,是掌全国库藏出纳、权衡度量之数,以及长安与洛阳两京市、互市、和市、宫市交易之事,百官军镇蕃客之赐及给宫人、王妃、官奴婢衣服等事。 仓部司呢,是掌全国库储,出纳租税、禄粮、仓廪之事。 这两部都有正副主官,官职为郎中一人(从五品上),员外郎一人(从六品上)。下辖主事三人,令史十人,书令史二十一人,计史一人,掌固四人。 呵呵,看起来郑叔清麾下人确实不少。 但只要想想大唐有好几千万人啊!再看户部这些司曹的人数,就知道户部不是人太多,而是人少得可怜,如果按照规章制度走程序,只怕连正常运转都很难了。 然而现在户部已然在正常运转,那便要反推回来,想想户部本身的权力是不是真的如典章上说的这样牛逼。 所以结果很明白了,其实不是户部的官员少了,而是户部的权力,被别的衙门给分走了,所以导致户部并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 事实也正是如此,经过郑叔清这么一解释,方重勇就已然完全理解老郑为什么如此着急了。 其实户部这两个司,权力大部分都是虚的。也就是说,负责执行的机构另有其人,只是办完了事情以后,来户部这边存个档报个到而已。户部并不能直接控制这些事务的运转。 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大唐中枢“九寺”之一的“太府寺”了。 它是负责管理经济事务的机关,又称外府寺、司府寺。其长官为太府卿,副官为太府少卿,各一员。 太府寺负责管理国家财货和贸易事务,其下属有:两京诸市署,掌管财货交易;左藏署,掌管钱帛,实际上就是国家的金库;右藏署,掌管金玉、珠宝、铜铁与骨角等物。 此外,开元以来,李隆基还命太府寺在两京设置常平署,负责主管平籴之事,即国家在丰年收购粮食储存,准备在荒年发售,以稳定物价,安定人心。 那么问题来了,户部的金部司好像跟太府寺的职能高度重叠啊,到时候产生矛盾了,谁听谁的呢? 这是个不能回避的问题。 朝廷给出的答案是:以太府寺为主,户部只有知情权,没有管辖权。 户部的职权已经在大唐建立后的这一百多年里,被很多其他部门渐渐掏空了。 因此郑叔清现在不是太忙,而是太闲了。户部的那些事情,可以自如运转,根本不需要他来插手。 或者换个说法,郑叔清身上光有“侍郎”这个官位是不够的,他现在还缺乏一个关键的“差遣”。 名义上有了侍郎的官位,权力上却没有侍郎该有的实力。这就是现在郑叔清的尴尬处境。 老郑身上缺乏的这个“差遣”,才是他在中枢存在的根本意义。 户部的事情,本身就可以自行有序运转,难道户部侍郎的工作就是每天看看账册,然后喝喝茶就完事了么? 或许看账册是户部侍郎的日常事项之一,但简单混日子,却不是唐代官场的规矩。 唐代的所谓“差遣”,那是有什么事情就设什么官。包括“节度使”在内,最开始其实都是差遣,而并非官位。 具体有什么差遣,这个才是郑叔清能出什么政绩的关键。 至于户部日常琐碎,不提也罢。 “右相昨日问我,要不要接修漕渠的差遣,也就是修从长安到洛阳之间的漕渠,以利漕运。你说这个差遣,我要不要接呢?接了就是户部侍郎兼转运使了。” 郑叔清有些犹豫的问道。 方重勇前世汉语词汇中的“官职”二字,在此时就有明显划分,两个字代表了两个意思,组合起来变成了一个新词。一千多年以来,基本上保持了词汇的原意。 侍郎是官,李林甫交代修漕渠的差遣是“转运使”,是职。二者合在一起,才是大唐官僚的基本配置,合称“官职”。 而“豪华配置”,则可能是一个官配上几个职,然后再加上一些散官头衔。比如说“户部侍郎兼盐铁使、转运使”之类的。 官员权力的来源,是来自差遣而非官位本身。 所以说唐代的官,哪有那么容易做啊!普通人以为户部侍郎就是整日在六部的衙门里面混时间等下班,如果真是那样,户部早就被裁撤了。 “就是说,你需要一个转运使的差遣,然后接修漕渠的差事,对么?” 弯弯绕绕一大堆,方重勇总算是听懂了郑叔清到底要做什么了。 “正是如此。” 郑叔清微微点头,面色肃然。 “郑侍郎应该是不想干这个差遣吧。” 方重勇一脸古怪看着郑叔清问道,对方要是想干这个差事,只怕早就跟李林甫打包票了,犯得着来自己这里“取经”么。 “谁说不是呢。” 郑叔清叹了口气说道:“我自己什么德行,那是再清楚不过了。挖漕渠啊,那不是一般人能办的,得心够狠才行。我这个人就是心不够狠,还担心名声坏了。” “挖漕渠需要心狠?” 方重勇抓抓头,没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逻辑。 “圣人是个急性子。你预计要挖五年,圣人不可能等你五年,估计最多三年。然后挖的时候呢,可能遇到各种问题,正常进度,那就说不好得要六七年了。 正因为这样,所以要不断发动徭役,让沿途百姓都来修漕渠。既然工程催得着急,一般方法肯定不行,那必须得日夜不停的修。 修好了以后还不算数,还得让漕船按时将货物运到长安,让圣人看到效果才行。这里头,要发动多少人力,消耗多少物力? 成了还好说,万一修不成,到时候肯定要有替罪羊被推出来,你觉得谁会比我更适合当替罪羊呢? 是右相,还是圣人?” 郑叔清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总结为六个字就是:不好搞,风险大。 修漕渠本身就不容易,然后要赶工期。 赶工期不说,还要能顺利通航。 通航了不说,还得让洛阳的粮秣与财货顺利及时运输到长安! 要知道,李隆基来验收工程,他可不是从长安沿着漕渠出发到洛阳,看这条漕渠修得怎么样的。 这位大唐圣人验收漕运工程的硬标准就一个: 你给我把货从洛阳送到长安了没有? 如果送了,那么你送了多少?花了多少时间? 这个政绩太踏马难搞了,老郑回去想了三天,越想越觉得坑太大,根本填不平! “郑侍郎,我有一句话想说,你能不能恕我年幼无知,让我畅所欲言?” 方重勇幽幽问道。 一听这话,郑叔清就感觉大事不妙。 他长叹一声道:“你说吧,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是这样的,其实山川地理的走向,自有天数。非人力可以轻易更改,此乃人不能胜天。 这也是为什么人工开凿的沟渠总是容易损坏淤塞的原因。 从长安另外开辟一条漕渠通洛阳,这是在逆天而行。或许数年内还有些作用,但我敢肯定,十年以内,此漕渠必废。 一个必定会废掉的漕渠,郑侍郎还是不要太上心的好,就算功绩做出来了,也不过是取悦圣人一时半会而已,不顶什么大用。 郑侍郎不如把差事推掉吧。” 方重勇非常诚恳的说道。 他就不相信自己说的这些,郑叔清这个老硬币看不出来! 通济渠、永济渠这两条运河,当初在修的时候,就考虑了地形和地势。所以它们基本上还是比较稳定的,早前也都是局部运河,运作了少说也有数百年。 但现在开凿的这条漕渠,乃是典型的“逆天而行”,严重违背的黄河渭河水系的运转规律。换句话说,这玩意迟早要废的,如果要维持漕渠通畅,所需要的人力物力,会大到不可想象! “其实,此渠确有不妥,但朝中诸公,都有不能言明的原因。现在你在这里说这条漕渠不该修,没有任何意义。” 郑叔清长叹一声说道。 谁不知道这漕渠修着肯定不太对劲呢? 当然是知道的。可是,长安所需的粮秣,以及转运西域的物资,都急需这条新的大动脉! 哪件事情最急,就先做哪件事,这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是说,推掉这差事?” 郑叔清有些不舍的问道,他完全可以预料到,这条漕渠如果修成功了,自己起码可以混个户部尚书,或者转个太府卿之类的官职。 但如果推掉这份差遣……只能说李林甫也是有脾气的,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好说了。 上次郑叔清跪舔杨玉环,回去后就到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给这位大唐右相解释了很久,才算勉强过关。 而这也不是老郑能言善辩,主要还是李林甫如今正在用人之际,不想节外生枝,也担心别的势力,比如张守珪,从自己这边挖墙脚。 要不然,老郑这波起码被贬官是免不掉的。 “长痛不如短痛。” 方重勇强调道。 郑叔清微微点头,无声叹息,算是默认接受了。 “其实,大唐与吐蕃的全面战争,已经迫在眉睫,火烧眉毛了。到时候,往河西与陇右输送粮秣、兵员等事务,定然会成为户部的重中之重。 郑侍郎不如跟右相请示一下,同样是求一个转运使的差遣,只是不去修漕渠,而是负责转运从长安到河西等地的物资。 唐军若是败了,郑侍郎自然会被牵连贬官。可若是唐军胜利了,无论后方保障是否得力,郑侍郎都是躺着升官。这个差遣,可还做得?” 听到这话,郑叔清想起当日在长安驿站见到牛仙客时,对方描述的一些事情。 确实,河西与陇右那边的战事,已经是迫在眉睫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后勤保障这一块,实际上是很容易出政绩的。 前提是唐军跟吐蕃打仗,要打赢。如果打输了,哪怕郑叔清能自证清白,说明物资保障得力,最多也就能保一个不被治罪。 到底要不要赌唐军赢呢? 郑叔清低着头不说话,好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这次,我正在运作我未来岳父王忠嗣去河西为边将。郑侍郎可以赌一把,而且你在长安负责后勤供给,唐军的赢面也更大些。” 方重勇压低声音说道。 “行,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去找右相说这件事。” 郑叔清慎重点头道。 “呃,你真的有把握么?” 郑叔清又忍不住疑惑问道。 “放心,我也会去河西,总不能把自己也坑了吧?” 方重勇拍拍胸脯担保道。 听到这话郑叔清一愣,随即反问道:“你去河西做什么?你又拿不动刀!” “只当是见识一下西域的风情吧。” 方重勇随口打哈哈说道。 二人分别之后,郑叔清立刻去找了李林甫商议此事。 果不其然,李林甫正愁没有机会染指河西政务军务,郑叔清的提议很快就得到了首肯。李林甫甚至当场拍板,这个差事,可以没有任何难度的将其拿下。 而到了第二天,当郑叔清带着穿着唐锦袍子,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方重勇,来到位于朱雀门街东第四街街东从北数的第八坊,也就是宣平坊时,这位长安神童彻底傻眼了。 “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看到郑叔清要走进一间普通的宅院,方重勇忽然停住脚步询问道。 正文 第58章 用力过猛 提到唐代的长安城,就不得不提所谓的“乐游原”。 在长安城的108坊里,乐游原位于东南方,大约在宣平、新昌、升平、升道四个坊的位置上,宣平坊位于乐游原的西北角。 唐代长安城从北至南有六岗,地形暗合《易经》上乾卦的六爻,即从九一之地到九五之地。这是唐代长安城在设计与定址上的巧妙之处。 这其中,九一之地乃龙首原,象征潜龙在渊,为皇家禁苑不许人居住。 九二之地为大明宫一带,象征见龙在田,留给天子所用; 九三之地为兴庆宫西北一带,象征君子乾乾,规划为百官衙署; 而最为至尊的九五之地,象征“飞龙在天”的绝佳位置,这里便是乐游原。 凡人是不能居住的,只能留给神佛。在唐长安城的规划中,此处多有庙宇道观,比如兴善寺、青龙寺、崇真观等。这里的民居都非常狭窄,而且被官方限制入住。 方重勇面前的这处宅院也很是窄小,根本不起眼。只是这个绝佳的位置,让人忍不住击节叫好。从这里向北望去,长安宫城便在脚下。 白居易诗句里面描述的“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这不是夸张与形容,只不过是站在宣平坊眺望远方的写实之作而已。 “这是谁家啊?” 方重勇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郑叔清问道。在长安已经几个月的他,也已经打听清楚了,并不是随便什么身份的人,都可以住宣平坊的。 哪怕这个宅子本身看上去并不起眼。 “贺学士。” 郑叔清淡然说道。 “贺知章?” 方重勇脱口而出,随即被郑叔清打断道:“以后他便是教授你学业的老师,你对自己的授业老师也是直呼其名么?” 郑叔清忍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 “这如何使得?” 方重勇惊呼道,他不知道老郑是怎么办到的,但请贺知章当老师,这里头所需要的人脉与人情,岂可用金钱来衡量? “不要多话,今天我说了算,有什么问题都给憋着,等拜师完了再谈。” 郑叔清肃然说道,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 方重勇只好默默点头,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人都走到宣平坊了,要是过贺知章家门而不入,人家知道了会怎么想? 因为你爹是方有德就有资格来这里装逼? 这得多脑残啊,平白无故得罪人。 怀着复杂的心情,方重勇跟着郑叔清进了大堂。果不其然,这里的陈设很简单,却又雅致非常,不过四五间厢房,一个院子,里面却又建了一座观景的阁楼。 想想贺知章礼部侍郎兼集贤院学士的官职,他有这样的待遇其实也不算稀奇了。 房子盖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地段在哪里。能在宣平坊安家落户,便已然证明了他在朝中的地位如何。 “都来了啊,坐,坐吧。” 一进大堂,方重勇就看到笑容和蔼,身材清瘦的贺知章过来招呼他们,没有任何架子。 方重勇木然坐下,双手合十对着贺知章行了一礼。 “这是方节帅之子,现在还没有人传道授业,希望贺学士能对他指点一二。” 郑叔清谦逊的说道,拱手行了一礼。 “行吧,我每日上值半天,午后即回。你每日午后来宣平坊练字,每日不辍,可以做到么?” 贺知章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一切谨遵老师教诲。” 方重勇大大方方的叩首一拜。 “哈哈,那明日开始吧,今日我要饮酒了,二位请回。” 贺知章哈哈一笑,右手一抬,示意郑叔清与方重勇二人离开。像他这样干净利落赶客人走的情况,方重勇是第一次见到。 郑叔清是老官僚了,从袖口里掏出一份礼单,小心翼翼的递给贺知章,随即插手行礼告退。 “这……” 贺知章看到礼单,面露惊讶之色,随即微微点头,将其揣入袖口,什么也没多说。 这个所谓的“拜师仪式”,没有感激涕零,没有互相欣赏,更是没有谦恭孝悌。 怎么看怎么像一场交易。 回方家宅院,来到书房,方重勇便等着郑叔清解释这一切。 “我知道你聪慧,远超常人。但你现在最缺的并不是学识,而是名望。若是永远在你父名声的笼罩下,你就永远只是方节帅之子罢了。 而有了贺学士徒弟的身份,则方便你将来与各色人群相处,摆脱掉身上纨绔子弟的印记。” 郑叔清语重心长的说道。 李林甫为什么不被士人们所接纳?难道仅仅是因为李林甫想独霸朝堂么? 其实并不完全是。 因为在李林甫还没当上大官的时候,士人们就不喜欢他。比如源乾曜就说李林甫“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那时候李林甫的官职可是不值一提的。 李林甫不是文人圈子里面的人,所以就必然会遭到那些人的排斥。方重勇如果是贺知章的徒弟,只要没有明显的“不学无术”,那么未来他办事的时候,就不会遭遇到士人集团的天然抵制。 这是好处,那坏处是什么呢?郑叔清没有说,方重勇也不知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不请一个大佬站台,扯一面虎旗为自己壮声势,那么等方重勇十四岁的时候,就必须去国子监,又或者去崇文馆读书,到时候再靠“同窗关系”发展人脉。 这起步就晚了很多。 要不就会沦落到跟李林甫之流一样身份背景。 方重勇微微点头,心里有些感动。之前郑叔清要送什么“双胞胎姐妹花”之类的东西,那不过是把他方某人当做同级别的官僚在进行利益交换。 而现在他牵线请贺知章做自己的老师,则是典型的贴心关怀了。 这一手,确实对得起方重勇前前后后为郑叔清出谋划策。 “呃,贺学士名满长安,郑侍郎是如何让他同意教我学问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圣人赏赐的一百匹唐锦,我送了贺学士……八十匹。” 郑叔清慢悠悠的说道。 “这样的狂士也爱财?我还以为他们都不食人间烟火呢。” 方重勇一愣说道,有些无法理解。 贺知章的小日子可是过得舒服得很,每天去宫城的衙门也是摸鱼,上半天班就回来休息,除了喝酒就是玩乐。这样潇洒快活的日子,乃是郑叔清之辈无法去追求的。 “喝酒,接济朋友,四处游玩,官场应酬,哪一样不需要财帛来撑腰。 如今唐锦有市无价,贺学士拿出一匹,就可以供他喝酒喝好些日子了。 每日随便敷衍一下你,稍稍指点一下,就能让手头阔绰不少,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郑叔清耐心解释道。 不得不说,这番话挺有道理的。方重勇站在贺知章的角度想了想,忍不住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郑叔清给得实在太多了,贞洁烈女也被钱砸成了花枝招展,开门接客的粉头。 贺知章在朝中以酒品奇差而闻名,以至于上次酒宴,众人一致推举他为主持人,就是为了不让他喝酒。他没喝酒的时候还挺讲究礼仪的,喝了酒以后就完全换了一个人。 杜甫的著名诗篇《饮中八仙歌》中,首先说的是贺知章:“知章骑马如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睡。”说的就是他喝醉后骑在马上前俯后仰,丑态毕露,就像坐在船上一样。醉眼昏花地掉进井里,他干脆睡在井底。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贺知章喜欢喝酒,而且喝了酒以后不顾形象,这却又是千真万确的。 虽然名满长安,但贺知章的俸禄也并非金山银山,实际上相当有限,一个月不超过五十贯。 相对于在边镇督管一方的节度使可以“灵活使用”地方府库,像贺知章这样的朝臣,都是拿“死工资”的。 只有李隆基大发慈悲赏赐朝臣的时候,才会让他们手头宽裕一些。 这些中枢朝臣的日常用度开销也很大,本身就是“月光族”,根本存不下什么钱。因此郑叔清提供的这笔“横财”,其吸引力远远超过了方重勇的想象。 事实上,这笔交易贺知章没有任何的抵触,非常爽快就答应了这件事。而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郑叔清送来的是唐锦,只是感觉这批绢帛“质地上乘”。 “贺学士只是你名义上的老师,他不可能真正教你有大用的东西。无非就是书法,写锦绣文章之类的。” 郑叔清耐心告诫方重勇,怕他得意忘形。言语中似乎对贺知章的学问颇有些不屑的样子。 “郑侍郎是否觉得,贺学士的学问,其实对于朝廷没有任何用处?” 方重勇嘴贱问了一句。 郑叔清一愣,随即苦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可以了,不要到处乱说。我什么都没说过,也不会承认的。” “郑侍郎的恩情,小子会记在心上,未来必有厚报。” 方重勇躬身对郑叔清深深一拜道。 他很明白,自己在长安什么门路都没有,想办点事情,其实不得不通过郑叔清的人脉来运作。 而渣爹方有德,似乎做的事情都非常极端,并且身上疑团重重,让方重勇无法信任。 长安是竞技的舞台,却不是成长的摇篮。方重勇知道,他一定要离开这里,去历练,去成长,去积蓄力量。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好好的观察这个世界,这个时代。 “不要想什么双胞胎女仆了,那些东西,等你功成名就了,就好似柜子里的货物一样,随用随取,毫不费事。 过几天我便要去洛阳含嘉仓,复查屯粮情况,以供河西军需。估计这段时间都不会回长安了,你就安安心心跟着贺学士,不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特别是……” 郑叔清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特别是圣人的事情,能不碰就不要碰。 宴会上那两句诗是你写的,如今圣人已经知道了。如果圣人请你进宫写诗考验智慧什么的,你一定要藏拙,不可太过锋芒毕露了。” “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 杨玉环的上位,李隆基的变化,其实很多朝臣都是看在眼里,也有自己的判断。 朝堂的变化,已经开始,他们都看到了,只是不知道会怎么变,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每一次变化,都会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官场大洗牌。 这些中枢朝臣们就好像在池塘里游动的鱼群那样,天上黑云密布,气压低了,这些鱼儿们也开始浮出水面吐泡泡,也会躁动不安,甚至还会因为缺氧而翻肚皮死掉。 李林甫看到这些没有,方重勇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郑叔清绝对看明白了,而且一定有相应的准备! “你还是要运作你未来岳父去河西么?” 郑叔清沉声问道,现在他会成为负责调度河西粮秣的转运使,唐军对阵吐蕃能不能赢,对他来说,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唐军赢了,他躺着升官。 唐军输了,他要跪在李林甫面前求救。 两者区别可大了去了。 “确实如此。” “嗯,如此的话,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 郑叔清追问道。 官场上的事情,不能总是等着好运降临。 面对挑战,一定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条件。 老郑不太会办大事,但是他很会做官,而且技术高超。 “没什么事情。不过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你可以给右相出出主意,就说你觉得忠王(李亨)将来必为太子,让右相早做准备。 这件事有机会就说,没机会就算了,并不是决定成败的大事。” “明白了。” 郑叔清点点头,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未来岳父骁勇善战,若是能去河西,此战必胜。郑侍郎如果可以,多想想办法,把我的话传递右相知道,就说是你的主意。这件事十有八九可以成。” 方重勇继续说道。 郑叔清再次点头,将其记在了心里。 ……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书房,李隆基正在阅览高力士给他的信件,那是王忠嗣的夫人李氏写的。 在信中,李氏向李隆基请求,可以将王忠嗣调回长安公干,不要再将其外调了。 没有求官,只求回归,情真意切。不得不说,这封信挠到了李隆基心中的软处。 王忠嗣八九岁的时候,老爹王海滨就战死沙场了,而且还是被同僚们联合起来坑死的。李隆基将其王忠嗣养在宫中,有没有别的意思,其实谁也说不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李隆基对王忠嗣的信任,绝对在普通边将之上。唯一所虑的,不过是王忠嗣与李亨的关系而已。 “龙武军左军还缺一位将军,可以调王忠嗣为龙武军左军将军。”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言之有理。” 李隆基微微点头,他觉得雪藏王忠嗣两年,其实已经够火候了。既然李氏哀求,让其回归长安,也是人之常情。 杜希望等人希望让王忠嗣去河西,李林甫希望王忠嗣去剑南,李隆基有自己的主意,不想被人牵着走。 正文 第59章 惊变! “老师,这是当初名满长安的红莲春。” 宣平坊的贺知章宅院书房里,方重勇将一坛子新酿造出来的“红莲春”递给贺知章。这是家中私酿的酒,方重勇不知道方大福的手艺如何,但毫无疑问,肯定比不上专业酒坊酿造的。 红曲酒的酿造门槛很低,他前世江浙与福建那边的农村,很多地方都有秋收后家酿红曲酒传统,并不需要多复杂的酿造设备,可以说只要有院子制备红曲就可以开搞。 “客气了,客气了啊。” 贺知章笑眯眯的将酒水收下,随即带方重勇坐到桌案前。 “你写几个字看看。” “好的,老师。” 方重勇微微点头,端坐于桌案前,很是熟练的将墨磨好,并铺开大纸。 前世他可是练过书法的,大学选修课还专门修过,参加工作后甚至还进了所谓的“书法培训班”。 老实说,对这个他还挺自信的。当初在夔州的时候,写字也没被老郑吐槽过。 方重勇当即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写完之后,双手递给贺知章查看。 “这两行文写得极好……只是这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庸才教的,一身匠气,无药可救,唉。” 贺知章颇有些惋惜的感叹道。 方重勇无言以对,他都不记得那个书法公开课的老师叫什么了。 “你就在老夫这学写字吧,学到老夫认可为止,其他的,不必多说。” 贺知章一锤定音,给方重勇判了“死刑”。 “老师,您就不教一点诗词文章什么的?” 方重勇一脸无语看着贺知章询问道。这老头蔫坏蔫坏的,什么老师嘛,简直就是瞎糊弄! 学书法能有什么用? 这可是交了80匹唐锦的学费啊! 就这? 方重勇心中大骂贺知章为老不尊,无耻之尤,脸上却一点情绪都不敢表露出来。 “连字都写不好,还要写什么文章?老夫要饮酒了,你便在这里写字吧。晚上我回来看,练字练完了以后,你可自去。” 贺知章很是随意的敷衍道,说完,提着山寨版红莲春就出了门,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唉,拿钱办事,就别指望人家太上心。” 贺知章走后,方重勇轻叹了一声。很多事情,并不能随心所欲的掌控。 贺知章所在的这个社会阶层,与方有德所在的阶层,其实在本质上就存在着天然隔阂。 虽说这世道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能,但也确实存在某些局限性。老贺拿钱办事,当然意思意思就行了,你还指望人家倾囊相授呢? 将来允许你扯大旗,就算是很大度的人了。 郑叔清猜得果然不错,只是方重勇没想到贺知章居然如此干脆,连面子功夫都不愿意搞。 “练字就练字吧,唉!” 方重勇看到桌案上放着贺知章写着的一张字帖,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照着写吧小孩,别偷懒。 …… “属下明日即将前往洛阳含嘉仓公干,今日特来向右相辞行。”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某个小书房内,郑叔清正在跟李林甫辞行,准备离开长安。 明明已经是户部侍郎兼转运使了,郑叔清却依然能做到对李林甫礼数周全,不得不说,这一点就算是方重勇,也感慨老郑是能屈能伸之辈。 没有因为当了大官而忘记他这个官位是怎么来的。 “诶,你何必这么客气呢,还带这么多礼物上门。” 李林甫笑眯眯的接过郑叔清递过来的礼单,显然心情不错的样子。 “属下这次负责转运河西粮秣,还要依赖右相的提携与帮忙。只是属下去了以后,没有右相在朝中鼎力相助,也是没办法做事的。还请右相教我如何应对为好。” 郑叔清谦恭的请示道。 “河西粮秣充足,一时半会并不会缺粮。转运一事,不过是担忧战事旷日持久罢了,你去了含嘉仓后,将粮秣清点完毕即可,倒不必着急转运之事。” 李林甫摆了摆手,他就很欣赏郑叔清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这种人,才能真正听话啊! 要是弄上去一个什么都懂的,他按自己的想法办事,非得跟你拧着来,那不是要坏菜么? “若是发现含嘉仓缺粮,不必上报朝廷,先修书与本相便是。” 李林甫不动声色的说道。 “右相是说……” 郑叔清一惊,装作听懂了的模样问道。 “到时候再说,就按你平日里做事的办法就好,不要节外生枝。” 李林甫微微一笑,让郑叔清背后汗毛倒竖。 老郑当然不知道李林甫在打什么算盘,这位新任的大唐右相,正在卖力的扫清政敌,收拢一大批可以办事的人。 以洛阳含嘉仓为引子,这一波可以像割麦子一样割去一大批非己方派系的官员。 含嘉仓缺粮是一定的,因为这些年拼命往长安输送粮秣,含嘉仓只怕已经空了大半。要不然,李林甫不会想着给河北加户税的事情。 近期幽州节度使方有德上书说,幽州边镇不稳,需要截留河北的部分粮秣以为军用,他想为朝廷经略辽东,开疆拓土。 李隆基大悦,已经下令除了沿着永济渠的六个河北所属州需要供给粮秣送往洛阳外,其余的河北各州县全力保证幽州边镇的粮秣供应。 此外,方有德还为乌知义求情,说他知兵事,老成持重,希望朝廷不要在任期未满的情况下无故撤换节度使。 可以想见,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怕乌知义已经沦为方有德的狗腿子了。幽州边镇两个藩镇的联合行动,似乎已经在酝酿之中。 当初,洛阳地区屯粮的事情是裴耀卿在办。如今可以利用含嘉仓空虚的借口,清洗掉裴耀卿的余党。 这些人有没有责任呢? 如果按照常规来说,是没有责任的,因为他们也卖力的在运粮了,含嘉仓也曾经是满的,只不过粮秣被运到了长安而已。 但对于李隆基来说,他要的不是做事的过程,而是办事的结果。现在他需要含嘉仓有粮秣,而那些人却不能满足,这便是原罪! 皇帝是任性的,常常是不讲道理的。下面办事的人,永远都不要有“我做事无懈可击”的错觉。 李林甫便是深谙此道。 “杨玉环上位,此事你以为如何呢?” 看着郑叔清不说话,似乎是在沉思,李林甫很是随意的问道。 “啊?属下不知道啊这样的事情,不过寿王肯定没办法当太子了吧,此乃人之常情。” 郑叔清很是犹疑的说道。 李林甫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件事其实连傻子都可以看出来。李隆基把杨玉环夺走,然后再立寿王为太子,这踏马不是纯粹给自己添堵么? “圣人近期设立花鸟使,命雷海青担任此职务,然后出长安到全国各地寻访美女,搜罗到长安以供圣人娱乐,此事你觉得与杨玉环有关系么?” 李林甫又问了一个郑叔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圣人要那么多美人……忙得过来么?” 郑叔清疑惑问道。 李林甫被他的话给逗笑了,摆了摆手说道:“这种事情岂是你要操心的。本相以为,这或许是圣人的暗度陈仓之计,未来杨玉环为贵妃……只怕不可避免了啊。” 他忍不住感慨说道。 今年春天的时候,李隆基一日杀三子,那时候寿王李琩是多么意气风发,似乎下一任太子就是他了。 结果如何? 母亲武惠妃离奇病故,王妃杨玉环被老爹李隆基强行夺走,怎一个惨字了得。 人生的大起大落的,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那,右相要向圣人举荐新太子么?” 郑叔清小声疑惑问道。 这话把李林甫给问住了。 太子乃国本,别人可以不过问太子是谁,也不用管要不要立太子。但是,唯独担任了右相的李林甫不可以。 当初张九龄站在太子李瑛那边,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李瑛有多么英明神武。而是因为他是右相,要为国家负责。 按照儒家的观点,太子是国本,张九龄就必须管。 可是现在,这个问题轮到李林甫了,他要怎么办呢? “如果要举荐,你以为举荐哪个皇子为好?” 李林甫故作轻松问道。 “圣人无嫡子,而忠王(李亨)年长,未来必定为太子。只是举荐谁为太子,那是右相定夺之事,属下岂敢妄言啊。”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林甫眼睛一亮,随即赞许点头道:“你所言不虚,自从夔州回来以后,办事颇为妥帖。那本相现在就问你,要是让你操办此事,你会举荐谁呢?” 这我哪里知道啊! 郑叔清急得要哭了,连忙躬身行了个大礼,惶恐说道:“这个属下真的不知道,并非是有意欺瞒右相,属下岂可胡说误了右相大事!” “明白了,此事务必保密,绝不可对外人言。” 李林甫微微点头说道,他也感觉,郑叔清似乎不是权斗那块料。 心里想着谁会当太子,几乎每个大臣都会猜,郑叔清猜出来也无所谓。但心里觉得是一回事,向李隆基举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右相放心,属下的嘴巴很严。”郑叔清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去吧,到了洛阳,多看少说。” 李林甫大手一挥,示意郑叔清快滚。 等后者离开宅院后,李林甫这才陷入沉思之中。 太子乃国本,说的并不是下一任皇帝一定得由太子转变而成。 不说其他朝代,就说大唐。当太子能安安稳稳当到继承皇位的,几乎一个也没有。 不是中途折戟沉沙,就是战战兢兢的等到皇帝咽气。 但这并不是说立太子不重要。 因为有太子在,诸多皇子就不会明着拉帮结派搞权斗,国家的政局也可以进入平稳期,不至于有大起大落。 如果没有太子了,那么对不起,所有的大臣,无论内朝还边镇,都会天然的寻找靠山,因为大家都知道,每个皇子都有机会当皇帝。 只要混个从龙之功,就能至少保证家族兴旺几十年! 这样的话,国家政局就连理论上的平稳都做不到了。 所以李林甫无论于公于私,他都要向李隆基举荐太子人选,这个是定死了的。 问题只是在于,该举荐谁! 现在就连郑叔清之流都看出忠王李亨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太子,那么李林甫还会跟李隆基推荐李亨么? 答案是否定的。 大唐右相跟太子穿一条裤子,那是不是就是在跟李隆基表态:你还是赶紧的退位比较好,国家已经不需要你了。 这样可以么? 当然不行,李隆基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这个。而且随着他日渐衰老,对这样的问题就变得越发敏感了。 等李亨成为太子以后,李林甫这个右相,就必须要与之死斗了!这才是李隆基心中迫切盼望的。 李林甫用手指敲击着手背,心中寻思着对策。 杨玉环被抢,当做禁脔一样被圈在宫城,这件事,李隆基希望外人知道,却又不希望外人议论。 这种微妙的矛盾心态,让李林甫反复权衡。 “看来,还是要跟圣人说,推荐寿王为太子啊。” 李林甫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种推荐是多此一举,而且显得自己智商低劣。 谁都知道儿媳已经到了公公的床上,这个苦主儿子,又怎么会成为太子呢? 只是今日跟郑叔清聊过以后,李林甫更是确认了心中的想法。 外臣不希望看到的事情,或许正是李隆基所期盼的。 而右相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圣人分忧。 …… 夜里,方重勇睡得正香,忽然听到院子里打斗的声音! 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躲到桌案下面。不一会,打斗的声音消失,门外传来熟悉的童音。 “郎君,快起来,家里来贼了!已经被我阿爷抓住了。” 方重勇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小心翼翼的开门,露出一条缝。就看到方来鹊举着火把,方大福正将一个年轻人死死按在地上。 “兴庆宫后门,居然也有人敢来盗窃啊,真是咄咄怪事。” 方重勇看着地上被死死按住的汉子,一脸莫名其妙。 “郎君小心,这人是饿着了,要是不饿,奴还未必打得过他。” 方大福一只手还握着菜刀,根本不敢松手。 “带到大堂,审一审就知道了。” 方重勇哼哼了一声。 他就想看看,自己没招谁没惹谁的,居然有人跑他家来盗窃,这人到底是想干啥! 正文 第60章 王者之风 “壮士,你来我家盗窃,就算得手,又如何逃出呢?” 看着颓丧坐在地上,面色灰败的年轻人,方重勇面色古怪问道。 他就是想不通,这种有去无回,十死无生的活计,有那么好玩么? 这个人怎么混进坊永嘉坊的,不太好说,因为并不能排除那样的可能性。 没错,永嘉坊确实是兴庆宫的后门所在,所以这里的守备也比长安普通的坊要森严一些。 但正因为如此,反而会有“灯下黑”的效果,弄得守备形同虚设,也不稀奇。 毕竟,按常规思维,谁会闲得无聊在皇帝寝宫周边闹事呢?除了谋反外,在这里闹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所以,偶然有贼人混进永嘉坊来行窃,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只不过,进来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只要被人发现永嘉坊出事,那这件“小事”的紧要程度,就会直线上升到“行刺圣人”的高度。 整个长安城都会进入应激状态,全城封锁戒严!然后就是金吾卫挨家挨户的搜查,甚至连龙武军都会出动。 “哼,某不过是来杀你而已,然后玉石俱焚,也没想活着走出永嘉坊。既然失手了,某引颈就戮便是,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位衣衫破旧,几乎是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冷哼了一声,似乎已经认命了。 看得出来,此人性情甚为刚烈!这套说辞不太像是胡诌出来的。 方重勇注意到,对方手里居然连一把刀都没有,他就是这么赤手空拳来的。 他是真的来这里杀人么?还是想在这里自尽,把事情闹大?又或者只是放一把火? 方重勇脑子里有无数疑问。 “可是,我又不认识你,平日里也没有作奸犯科,欺男霸女,那你是什么原因要来杀我呢?” 方重勇看着这位蓬头垢面之人问道,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点问题。 “哼,我也没料到,方节帅家里竟然就一老仆。我还以为他妻妾成群,卫士成军,守备森严呢。” 这人冷哼一声,似乎心态很是矛盾。 这年头奴婢就是财产,以方有德的身份,一百奴婢伺候都是基操。 他也没想到,方有德居然如此廉洁。家里连仆人都没几个。 而方重勇却觉得,这位若是不进来行窃,只是点一把火的话,貌似也能闹出一点动静来,还更安全。 只是大火一起,永嘉坊很多无辜的人都会遭殃。 这人没有放火,空着手来,或许就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来的,甚至压根就没想杀人。 “来鹊,给这位壮士一点吃食。天亮以后,送他出长安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听到这话,被方大富死死扭住胳膊的这人一愣,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了方重勇一眼,随即叹息道: “你父亲陷害我,让我不得不脱去一身军籍,沦为奴仆。现在你可怜我,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本就是逃奴,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你现在就给我一刀更痛快些。 外人都在传颂你父亲乃我大唐的战神,威震幽州。可谁又知道,他是个陷害无辜将士的卑鄙小人呢!” 呃,这些话槽点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方大福放开此人。 不一会,几个蒸饼被方来鹊端上来了,那人在大堂内狼吞虎咽,看样子这段时间都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那人吃完了,方重勇沉声问道。 “在下崔乾佑,河北博陵崔氏出身,本为幽州墨斗军边将。 今年年初,你父亲设局,诬陷我盗取军粮,害我沦为奴籍,被发配到永济渠边修缮疏通河道。 谁想圣人一道旨意,又将我们调到长安郊外,挖掘新沟渠。 我趁人不备,就逃了出来。偷了一身衣服混进长安城,便想来你家寻仇。 我本不打算苟活,就想在你家闹出点动静来,让圣人彻查你父亲在幽州为非作歹之事。” 崔乾佑娓娓道来,还把方有德栽赃他盗取军粮的细节也说了。 听完这番描述,方重勇良久无语。 渣爹清除异己也太踏马不讲究了!哪有做局做的这么粗糙啊,漏洞一大堆,看人家白虎堂的局做得多高明! 沉默良久,方重勇最后叹了口气,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方有德才好了。 “龙武军正在招募锐卒,我想办法替你弄一个龙武军的军籍吧。” 方重勇沉声说道。 渣爹办了件邋遢事,他这个儿子来收拾烂摊子,真让人无语。 瞧这破事弄得! “可是,我是逃奴,这件事……” 崔乾佑面露喜色,又转为黯然。 要是走正规程序,这件事就没法搞。崔乾佑原本有军籍,因为方有德的诬陷,而“降级”为官奴。 形形色色的奴婢在长安很多,多到数量在总人口的10%到25%之间,就连方大福与方来鹊的身份也是如此。 只是在细节上,稍稍有些不同。方大福父子是方有德“放免”后自愿留下来的,在户籍上写着“部曲”二字,但仍然不能自立。他们在名义上,都是需要依附方有德父子而存在的。 也就是说,方大福父子是可以成为良家子的,但是他们不愿意,至于为什么,或许长安各类奴婢们心里都明白。 所以按照唐律,崔乾佑身上有一系列的问题要处理。 首先,他要从官奴变成“私奴”,而且需要让所属的“主人”出面,帮忙解决“逃奴”的问题。 这一步就能把绝大多的“良家子”拦在门外了。 其次,光变成私奴也没有用,因为奴籍是不能加入龙武军的,崔乾佑还需要自己的“主人”,帮忙解决脱离奴籍的问题。 这一步看上去并不难,而且是有几乎写明了的“潜规则”可以走。但崔乾佑得罪了方有德,就证明无人会为他出头办这件事。 除非是方有德的儿子方重勇出面担保。 最后,崔乾佑还要通过龙武军的考核,顺利进入其中,最好还能弄一个低级军官当当。 这得亏是李隆基正好在重组龙武军,招募天下勇壮不问出身。要不然,崔乾佑连这条路都走不通。 可以这么说,现在的情况,等于是他原来那个号的社会关系都废了,现在要重新安置一个身份。 这件事就恰好只能方重勇来办,其他人来了都不好使。 “此事是有些难办,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到时候让你恢复军籍便是。 当然了,重新回幽州肯定不可能。” 方重勇沉吟片刻说道。 崔乾佑大喜过望,今夜他本就抱着玉石俱焚之心,没想到此事居然还可以柳暗花明! “你是博陵崔氏出身,就算家道中落,去考个明经科的科举应该问题不大啊。世家出身,为何不行科举之事呢?” 方重勇忽然想起这一茬,疑惑问道。 科举流行之后,世家当官的优势被大大的强化了! 这个说法看似比较奇怪,但根据大唐开启科举后的情况显示,门荫的官员比例,越来越低;而科举中第的官员当中,世家出身的人不在少数。总体上说,世家子弟当官的比例,反而是扩大了而不是缩小了。 “郎君有所不知啊,河北人家里若是没有人脉,去参加科举,哪里有出路啊。 唯有从军,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一提到科举,崔乾佑眼神黯淡下来。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大唐对河北的科举歧视政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名鼎鼎的“学期房”制度,已经快把很多河北世家变成“河南世家”了。 要是不到长安租房准备科举,再像狗一般四处走门路行卷,那科举中第的几率,绝对是零。 “原来科举这么难考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的叹息了一声。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郑叔清就跟他说过,他要考进士,和崔乾佑一样,成功的可能性也是零。 除非苦读十年书,然后一步一步往那个圈子里钻。 考不上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进士科太难考了,靠真才实学,和别人同台竞争,方重勇完全没机会。 但他作为方有德之子,中第却又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考上的办法包括但不限于圣人背后授意钦点,考官大放水,替换试卷,甚至是直接请枪手替考等等。 要是这些都不行,李隆基还可以单独给方重勇一个人开一道恩科。 比如说“贤良方正科”。 类似的名录只要皇帝想开,随时都能开,就只有方重勇一个人参加,不中也中了。 典型的“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在这个时代,如果一个人已经沦落到要规规矩矩去跟别人争科举名额的地步,那就证明他的家道已经中落到了一定程度,马上就要滑落到寒门了。 “你今日暂且住下,明日我去帮你问问,看此事应该如何运作。” 方重勇看着崔乾佑温言说道。 “郎君之恩,某没齿难忘。请受某一拜,大恩不言谢,将来某对恩公必有厚报!” 崔乾佑连忙跪下,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磕了一个头。 “那些都是后话,我先把我父亲惹出来的乱子收拾好吧。” 方重勇长叹一声,实在是搞不懂他那个渣爹方有德办事是怎样一个原则。 将崔乾佑安顿好了以后,方大福来到卧房,似乎是有话想说。 “这个崔乾佑有什么问题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方大福摆了摆手道:“郎君行事有王者之风,令人叹服。” “王者之风?” 方重勇一脸错愣,不明白方大福想说什么。 “此人是阿郎在幽州革除军籍的,郎君只要将其扭送官府即可,自然会有人来处置。 但郎君的处置方法,是恢复其军籍,化解这段恩怨,甚至可以说是化敌为友结下善缘。 光这一点,就已经比阿郎更强了。” “这就是你不懂了。” 方重勇无奈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风起于青萍之末啊,谁都有龙游浅滩的时候。说不定将来我也有落难的时候呢?到时候就看从前积德积得够不够多了。” 方大福呵呵一笑,什么也没说,对着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福叔很能打啊,崔乾佑可是幽州墨斗军的边将。” 方重勇笑道。 方大福不以为意一笑,用很是平淡的口吻道:“当年奴是阿郎的苍头,专门阵前搏杀,垫后救主的。崔乾佑跟奴比单打独斗,岂不以短击长?至于厨艺,那是成家后慢慢练的。” 听完这番话,方重勇看着他和善的面庞,很难想象十多年前,这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阵前武夫。 方大福退出卧房后,方来鹊又兴匆匆的过来,一见方重勇就激动说道:“郎君,今天奴表现很好吧,看到那贼人我就立刻点了火把!” “嗯嗯,你今夜还蛮机灵的嘛。” 方重勇有口无心的说道。 “郎君,上次你答应的那个唐锦的袍子……” 方来鹊一脸扭捏,两只手的食指来回拉扯着。 “怎么就这点出息!” 方重勇一巴掌打他头上。 “以后,我让你娶宰相女!不过是一件袍子而已嘛,整天挂嘴边羞不羞啊。” 方重勇对方来鹊破口大骂道。 等安史之乱一来,天下大乱,到时候只要手里有兵马,什么世家女啊,什么公主郡主啊,都跟超市货架上的礼品一样,那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只要手里有兵马,随便你去拿! “可是……” 方来鹊瘪着嘴抱怨道: “那件袍子,郎君送奴不过举手之劳,奴当然盼着啊。 可是宰相女,那是奴想都不敢想的,更别说良籍贱籍不可通婚了。 这明显是郎君的戏言而已。” 方重勇一愣,没想到方来鹊这傻子居然还能说出如此有道理的话来。 方重勇前世的时候,有人让他捐十亿,他绝对眼睛都不眨,反正也没有那么多钱。 但是有人让他捐一辆车,那他肯定不能答应,因为他真有一辆车。 “别吵,我在想崔乾佑的事情呢。” 方重勇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句。 “崔乾佑,安史叛军悍将,其害不在安禄山史思明之下。如遇则必杀。” 方来鹊的声音,在方重勇耳边炸响! “你刚才说什么了?” 方重勇按住方来鹊的肩膀,激动的来回摇晃着! “啊?我刚刚说话了么?” 方来鹊一脸莫名其妙看着方重勇问道。 “崔乾佑!崔乾佑!崔乾佑!崔乾佑!崔乾佑!崔乾佑!” 方重勇瞪大了眼睛,在方来鹊面前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可是对方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你小时候,有没有学过读书写字?” 方重勇沉声问道。 方来鹊点点头道:“阿郎好像经常让我背书,只是我脑子笨,背过就忘记了,到现在一点都记不得背过什么。” 听到这话,方重勇面色骇然,似乎明白了什么。 正文 第61章 好办的和难办的 第二天,方重勇去了一趟京兆府,正好赶上京兆尹在衙门办公。 说明来意后,京兆尹韦坚哈哈大笑,当即命人办手续,把崔乾佑从官奴变成私奴,再由私奴变成部曲的步骤给走完了,其间完全没有任何波折。 至于其中需要多人担保的那些细枝末节,全都略过不问,充分显示了什么叫“急事急办,特事特办,专人专办”。 这年头,奴仆跟物品等同,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明明白白写在唐律里面的。 方重勇要办的事情,在本质上属于“财货交割”,出点钱就完事了。 官奴变私奴,等同于官府的牛马被良家子在路上捡到并牵回家了,理论上是要“归还”的,实际上则可以“特事特办”,比如说赎买。 这种操作很常见,某些官员因为犯了事被抄家,家人变成了奴籍,他们的去处与际遇都很复杂。 而私奴放还后变成了部曲,也是约定俗成的路子。只要主人首肯,答应“放还”,就能按程序走完,这也是世家私军部曲的重要来源之一。 因此这两件事情都好办,甚至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当方重勇来到城外龙武军招募兵马的军营,去打听招募条件时,顿时如同三九天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万万没想到,待遇优厚的龙武军,对于军人本身应该有的素质没怎么提,反倒是幺蛾子特别多! 不是长安户籍的良家子,不收! 有案底在身的人,不收! 私军部曲就更不收了。 至于和军人素质相关的武艺啊,军略啊这些,则完全不考。 不太像是要招募一支能战敢战的精锐之师,反倒有点像个收容长安权贵子弟的粪坑。 这年头大唐武德充沛,威震四海,谁也不觉得镇守长安的龙武军有什么仗可以打。混进龙武军里面的人,好像也没有多少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大家都是冲着丰厚待遇来的。 方重勇在招募新兵的大营内外转了一圈,就感觉这支军队必定不堪大用。 他算是看出来了,李隆基想改革万骑,裁汰冗员,是意识到了从前的万骑,已经被养废了,成了宫廷政变的工具。 除此以外啥用也不顶。 李隆基想解散万骑,重组龙武军的这个办法虽然好,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懦夫的血盆里,诞生不了英勇的军队! 来自京畿地区的富家无赖,勋贵纨绔,以他们为主要兵员的龙武军,将来能有什么战斗力呢? 恐怕朝中明白人不少,只是李隆基自认为没有问题,认为靠精良的装备就能堆起来一支强军。 毕竟,李隆基长于深宫之中,阴谋诡计在行,披坚执锐完全是个外行。 方重勇又想起牛仙客给他看的河西走廊风土人情,想起那边成年男丁中,从军过的比例居然高达90%以上。 两相对比,傻子都知道优质兵员在哪里了。 由于李隆基下令进入龙武军者,可以免除徭役和部分赋税,因此京中官宦与富人子弟争相踊跃报名! 军营都快变成了菜市场。 现在龙武军的招募,可谓是炙手可热,风头太盛。因为关注的人太多,反而不好内部操作。 方重勇在龙武军中也没啥特别的关系,又不想打着方有德的名号往龙武军里面塞人,因此崔乾佑入龙武军的事情,一时间竟然陷入困顿之中。 方重勇深感自己与官府沟通的渠道太过狭窄,有满脑子的主意,却没有地方可以使用。现在的他,空有节帅之子的名声,却什么也做不了,形同废物。 要是老郑还在长安就好了。 如此一来,崔乾佑只得以“部曲”的身份住在方重勇家中,等待事情的转机。在闲暇之余,崔乾佑也不想吃闲饭,每日与方重勇“切磋”兵法。名为“切磋”,实则精讲兵法要义,算是手把手的传授军略。 教方重勇怎么扎营,怎么行军,怎么组织队伍,从最基础的事情一点一点讲起。 而加入龙武军的可能性,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兵员一天天饱和,逐渐变得可望而不可及。 节帅之子的名头不是万能的,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实在是太多了。在这里呆着,就像是奔跑中的人被捆住了手脚一般,怎么都觉得不爽利。 方重勇有种想迫切离开长安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整个人就废了。 哪怕渣爹方有德是幽州节度使,单凭这一点,想在波谲云诡的大唐中枢搅动风云,一步步往上攀升,简直就跟白日做梦差不多。 大唐的盛世如同烈火烹油,是长不了的。 方重勇想多为将来打算一下,不想跟着这条船一起沉下去。他在等王忠嗣回归后去河西,然后利用这个机会去边镇历练。 乱世要开启了,什么诗词文章,什么歌舞升平都是虚的。唯有手中的刀,才是唯一实实在在可以依靠的东西。 方重勇觉得自己以后并不需要跟那些文人墨客们打什么交道,没必要在科举上浪费时间,更没必要留在长安中枢跟那些官僚们尔虞我诈玩什么权谋游戏。 这些事情全都是浪费时间的辣鸡,哪怕玩出步步生莲花,大乱兴起后,也顶不住丘八们的致命一刀。 武力和兵权,韬略和用兵之法,乃至管理一方,打理后勤的能力,才是未来生存所必须的,这才是他努力的方向。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等王忠嗣来了再去河西,那还不是因为吐蕃人太凶了,方重勇害怕自己到了边镇无人看顾,被吐蕃人冲一波就寄了。 安全第一,保命要紧。 …… 就在方重勇每天上午跟着崔乾佑学兵法,下午去贺知章那边“练字”,日子过得平淡又无聊的时候,大唐中枢居然无风起波澜! 户部侍郎兼转运使郑叔清,被外派到洛阳公干后,检查了含嘉仓的储粮情况。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含嘉仓的库存大约少了八成!其空置率,可谓是自建仓以来的新低!估计就比刚刚落成那天强一点点! 这几年,朝野都在赞颂裴耀卿漕运有功,各地府库充盈。没想到,作为武周时期“天下第一仓”的含嘉仓,居然空了大半! 简直骇人听闻! 李林甫写了一份详细的疏奏,向李隆基陈述了洛阳作为粮草转运之地,粮食存量竟然远未达标的事实。 李隆基看了这份疏奏,大发雷霆,一怒之下,将之前承办粮食转运的诸多官员全部撤职查办! 结果,立马就有朝臣上书,说含嘉仓空置的原因并不在此,希望李隆基能收回成命。 政务上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多是非对错,只存在“有所为有所不为”而已。 从某个角度看,那些人也不是纯粹无理取闹,他们说得还是挺有道理的。 裴耀卿改革漕运,采用“分段式”运输,三年往长安运了700多万石粮食,成绩不可谓不耀眼。 但是,事物的发展都是有其两面性的。有得必有失,乃是常态。 漕运改革,是以牺牲汴口到洛阳段的漕运为代价的。它对大唐漕运的布局,乃至国家经济中心的布局,有着长远而深刻的影响。 只是此时绝大多数人并未看到这一点罢了。 这样的例子之前便有。 当初从北周灭北齐,到尉迟迥相州起兵反隋。当政者都看到了邺城对于凝聚河北人心的恐怖威力,于是改了漳河水道,使黄河漕运路线不再通过邺城。 自三国开始兴盛了数百年的邺城,就此没落。失去漕运的邺城,也就失去北方经济中心的地位。 而自裴耀卿漕运改革后,因为漕运路线改道,洛阳不再是必经之路,因此愿意前往洛阳的漕船就日渐稀少。 三年时间,汴口到洛阳这一段的漕运,几乎减少了80%! 运量从最高峰时的百万石,到现在的不足二十万石。 裴耀卿漕运改革的核心,除了分段漕运外,另一点就是以汴口为转运的核心,放弃从前漕运以洛阳为转运核心的战略。 漕船都不往洛阳走,含嘉仓只出不入,粮食库存减少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在朝堂各类歌功颂德的声音之下,这个重大转变的影响,显而易见的被有意忽略和淡化了。 这项漕运改革,是官府在汴河与黄河的交叉点上置河阴县(今河南河阴县东)及河阴仓,在河清县(河南孟县西南五十里)置柏崖仓,在黄河北岸三门之东置集津仓,三门之西置三门仓(一作盐仓)。 这项改革直接导致了日后以汴梁为核心的漕运经济崛起,奠定了五代十国的基本经济格局,其影响之深远,除了“过来人”的方重勇外,无人看得透彻。 而采取分段运输的方法给长安运粮,水运条件合适,那就运输;水运条件不合适(如枯水期),那就不运。 其改革思路是革命性的。 这项改革实施效果不能说不好,但有个核心问题是:这样的高强度运粮,是不可持续的。 运输量是大了,然而运输成本,却没有本质性的下降,这些运费绝大部分还要商贾来买单。这是定都长安,所必须付出的经济代价。 事实上,纵观全唐,也就只有这几年,输送长安的粮秣达到了一年运200万石以上。 从河北来的粮秣,都是来自“永济渠六州”,而江淮来的粮秣,因为河道路线太长,经常有漕船堵塞倾覆,导致运粮成本极高。裴耀卿的漕运改革,对运河北粮的影响很大,对于运江淮粮的影响却不那么大。 运费高,就肯定得有人买单,要么是朝廷,要么是商人。 朝廷不肯出钱,民间就不干了,谁家的财帛也不是浪水打来的。 再有,如今江淮的粮草已经转运到河阴仓了,如果要转运到洛阳,那么就必须再多走一段冤枉路,而这些粮草是无法从洛阳转运到长安的。 所以现在江淮的商人已经不想再从江淮和江南运粮到洛阳了,因为运费太高无利可图。而朝廷现在使用的模式,又是采取“招标”的方式运粮,官府直接控制的漕船并不占优势。 也就是说,商人将粮秣运到了洛阳以后,官府统一采买,再给运费补贴。 根据李林甫派人实际调研,每一石江淮的粮食运到洛阳,平均运费就超过了50文钱。对应的运费补贴,却又低的可怜。 运费成本太高,而朝廷给的运费太低,导致商人们都不愿意从江淮运粮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含嘉仓空了大半,并不是转运的官员不肯努力,而是有很多客观条件限制,让他们有本事无力施展。 粮食运不利索,不光是运的问题,而是朝廷的整体机制,不能适应新的经济形势! 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听上去好像是那么回事。但在李隆基看来,他所需要的并不是借口,而是事情有没有办成。 含嘉仓是国家的战略储备,没有堆满,就是渎职! 其他的问题,是他这个圣人该操心的么? 至于什么运河线路改了啊,漕运方式改了啊,那些鸟事他不想问,也不想听! 面对新的困境,李林甫向李隆基开出了自己的药方。 首先,将旧有的转运官员全部革职,换上新人(多半是李林甫自己的党羽),这叫不破不立。 其次,在洛阳地区实施和籴法,丰年向民间高价收购谷物,价格高出市场价两成,以满足含嘉仓的储备需要。 所需财帛,来自江淮与江南。 再次,向河北永济渠六州加户税,每一户的户税,提高两成,统一用粮食交租。 最后,改从江淮运粮食为重量更轻,价值更高的布帛与各地土特产。再用这些布帛,去河北采买谷物转运。 这样一来,便可以降低转运的成本,同时填补几个战略粮仓的储备粮,为河西走廊与陇右的战事做准备。 至于河北粮食都被运走,导致粮贵布贱等“小问题”,李林甫也不是没考虑过。 只是河北是大唐的河北,而并非河北之河北。必要的时候,就必须作出牺牲。所谓利益均衡,通盘考虑,那自然是有人要作出牺牲的。 江南与江淮离得远,通济渠又经常淤塞,运输条件真的太差。就是李林甫想让这些地方作“牺牲”,效率也太低了! 唯有河北,有人力有实力,运输条件也好。 总而言之,李林甫的计划中,接下来几年并不需要扩大运河的运量。等新河道开凿完毕,洛阳的粮秣可以直接运到长安后,再来全盘规划。 看到这份计划详尽的奏疏,李隆基很满意,但他还是问了李林甫几个关键问题。 李隆基问:这么改革,会不会影响长安的粮秣供给? 李林甫说不影响,因为有河北地区持续供粮,转运的运费还少。 李隆基又问:国库要不要多出钱? 李林甫说不用,因为江南江淮那边交税都把米粮换成了布匹,方便转运。因此国库的钱不是变少了,而是变多了! 李隆基再发问:会不会影响幽州的战事? 李林甫回答:加税只是加永济渠六州的,河北其他地方不加,粮秣专供幽州边镇以为军需,所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听到这些话,李隆基彻底安心了。 他直接下了一道诏书,命户部侍郎兼转运使郑叔清,负责含嘉仓的粮秣转运,不问其他,专供河西战事所需粮秣。 并在长安城外,灞水中下游的广运潭周边,建专门粮仓。专粮专用,以接受关东而来的粮秣。 搞定这一切后,李隆基便带着杨玉环去了骊山华清宫度假,不再过问政务,一切由李林甫主持大局,先处断再汇报即可。他明年上元节再回来。 华清宫背山面渭,倚骊峰山势而筑,规模宏大,建筑壮丽,楼台馆殿,遍布骊山上下。这里因为有优质温泉而闻名,初名便是“汤泉宫”,后改名温泉宫。 开元时期,再次更名为华清宫,因在骊山,又叫骊山宫,亦称骊宫、绣岭宫等。 严冬来临,去温泉里泡澡,确实是帝王才有的享受。 不得不说,是杨玉环唤醒了李隆基的第二春。他自少年时代开始就披荆斩棘,掀翻一个又一个政治对手,好不容易打造出来这个盛世局面。 难道就是为那些不肖子准备的么?李隆基显然不认为“成功不必在我”。 对于他来说,享受在我,才是排第一位的。杨玉环刺激了李隆基的享受欲,让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 “终于到长安了啊。” 长安春明门外,身材魁梧的王忠嗣,凝神看着来往不绝,出城入城的人群,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得圣人调令,他从夔州返回关中,被任命为龙武军左军将军,负责守备长安宫城。 这个任命……其实并不是他想要的。 “先入宫再说吧。” 王忠嗣叹了口气,许久没回长安,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物是人非了。 出身决定前途——唐代士人被命运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篇谈谈河北,也谈谈高适,角度比较宏观。 写这本书的时候,在不断深入发掘历史真相的过程中,我越来越对安史之乱前,这段恢弘而壮阔历史感觉敬畏。 没错,就是敬畏。 因为无知的人总认为自己什么都懂,所知道的就是真实,但实际上,白字黑字写在《新唐书》《旧唐书》《资治通鉴》上的故事,也很可能是宋朝士大夫们编出来的。 所以我想通过梳理历史脉络的方式,来谈谈我自己的理解。 史书的只字片语会造假,但历史脉络和数不清的对应文物,民风民俗则不会。 这篇要说的是: 高适这个人,就是当时河北士子的一个缩影。他的命运,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说,跟大唐的命运也是紧密相连的。 谁都知道,河北在开元天宝年间,甚至是在唐代前期,是处于被歧视状态的。 这种歧视,是全面,持久,呈制度性的。 从太宗的贞观年间就开始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关陇贵族,是大唐执政阶层的基本盘。虽然太宗身边山东豪强不少,但最后的结果,是他们通过联姻的方式被“吸收”到关陇贵族当中。 比如说颜真卿的祖先。 虽然颜真卿颜杲卿兄弟在河北抗击安史叛军很卖力,但是我不得不在这里再次提醒一句:他们家五代以上的祖先,就已经是地地道道的长安官僚阶层了。 抛开个人情怀不谈,他们在河北担任刺史不抗击安史叛军,难道还能跟对方同流合污不成? 就算自己想,家族出身也不允许啊! 这个事情,撂在高适身上也是一样。 开元二十三年以前,高适的生活可谓坎坷,官路不通,只能去幽燕混资历。像他这样的河北士子,其实还有很多,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变成了给安史叛军出谋划策的人物,乃至后面河朔三镇的节度府中亦是活跃着他们的身影。 毕竟,不是每个文人都是诗人,都有诗才。但每个文人都要谋生都要吃饭。李唐朝廷没有他们的位置,他们便只能跟着安禄山这帮人混下去。 当时的士人,已经分出了“清流官”与“浊流官”。河北的士子,入浊流官还是可以的,而且也不必通过科举。但入清流官,是想也别想了。 所谓清流官,就是权力大,事情少,动嘴皮子离皇帝近。这些官职被宋朝士大夫修史书时记录得清清楚楚。 反倒是那些数量庞大的浊流官名称,已经绝大部分遗失,而且并未记载在典籍中,只有依靠后世近现代考古,才逐渐发掘出了一部分。 这些人常常做着非常具体又技术性的工作,依附于刺史或者节度使。一旦刺史调任,那么这些人就会马上失业。他们是官有品级,却又被清流官员所鄙夷和排斥。 高适前期就是在这样的官职中轮转,不知道担任过多少任官职,反正长安的那些贵人们也不怎么在意。 高适有诗才,开元二十三年开始考科举,不过显而易见的,他不可能考上。这个就跟本书主角方重勇,将来躺着考科举都能考上的原因完全一样。 那时候,一个人的出身,就已然决定了他的前途。徒劳的努力,或许老天能看到,但不一定能改变命运。 出身决定命运,手腕影响格局,就这么现实啊。 我特别鄙视那种唐代历史小说,主角没有出身就能靠自己的能力往上爬。这个时代的严苛与刻薄,远远超过了后人们的想象。 说得更残酷一点,贵人家中的奴仆,就算他推石磨已经推到石磨冒烟,磨出来的面粉堆积如山。即便这样的努力,能改变他作为奴仆的命运么?大概是不能的吧。 那时候的人看待这件事习以为常,在我们这些后辈们看来,其实过于残酷了。 方重勇就像是在高铁上跑步,而高适则是靠自己的双腿去跑,结果是注定了的。 他是河北人,河北世家出身,有这一条就够了。 接下来的时间一直到天宝八载,高适都在不断的拓展人脉,往长安的圈子里面挤,只是没闹出什么动静。 一直到这一年,睢阳太守张九皋举荐高适为有道科,三伏至长安,授封丘尉。 县尉是士子们走清流官的起点,当然,是比较差的起点。白居易入仕时的“校书郎”才是高起点,京官清贵,事情少假期多还不会被惩罚,算是士族阶层的保留地,他们严密控制了校书郎职务的分发。 当然,高适这才算真正的入仕为官了,只是起点低,被鄙视(不好理解的话,看做捡贵人丢骨头的野狗就好懂了),管的都是“俗物”。 对政局与时局有着敏锐观察的高适,辞官回长安,去河西幕府寻找机会,并受到哥舒翰的赏识。 话说回来,倒腾来倒腾去,其实高适一直都在圈外原地打转。统治阶层的核心,他从来不曾触碰过,甚至连路都没摸到。 残酷吧。 高适的命运转折,来自安史之乱。 没错,如果没有安史之乱,可以毫不客气的说,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绝不可能有什么机会,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高适开始了他的政治投资。 从前在基层拼死拼活的干,都远不如在李隆基李亨父子落难时跪舔。 这并不可笑,却很可悲,也很可怜。 李亨看到了河北士族的“统战价值”,高适这个典型,可以最大限度的抵消叛军反叛的合法性。起码,是竖起一面旗帜,号召河北士族不与安史叛军合作,朝廷这边给河北士族留了位置。 榜样的力量是伟大的。 这或许也是高适唯一值得大说特说的事情,以我的视角来说。 安史之乱后中晚唐的发展,无不印证着:一个又一个河北“高适”站起来了。 河北世家的“长安梦”,某种程度上说,确实实现了。中晚唐的长安,河北世家子弟轮流为相。 当然了,为了方便将来被黄巢一锅端,他们也都搬迁到长安和洛阳附近居住。 这些人与唐庭达成了战略合作,那自然会失去河北基层的支持。于是河北开始结社泛滥,牙兵崛起,基层互保,顺便在一次次斗争中架空了节度使。 唐庭不但没有统治河北,反倒是让河北世家与河北基层隔绝,失去了河北本地的话语权。 高适个人的努力,在时代的大浪潮面前,是那样的渺小,不值一提。 反倒是印证了“顺时代潮流而动则兴,逆时代潮流而动则亡”的铁律。 而李白的命运——商人阶层谈什么官运,自从他不愿意当李隆基的铁杆舔狗以后,就堵死了自己的官路,不提也罢。 封建社会啊,大家随便想想就好了,可千万别去向往。 正文 第62章 得非所愿 “这老头真踏马是个酒鬼。” 结束了今天的练字,方重勇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心中略有些得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在他看来,书法在这个安史之乱已经进入倒计时的年代里,专门去练并没有什么卵用。 跟浪费时间不过一线之隔。 只是,人是社会的动物,并不能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既然郑叔清送了他一份人际关系“大礼”,那他就有义务要把该演的戏演好。 “江皋闻曙钟,轻枻理还舼。 海潮夜约约,川露晨溶溶。 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 故乡杳无际,明发怀朋从。” 方重勇临摹的字帖,是贺知章早年的一首诗,创作于年轻时离别故乡永兴县,去京城长安赶考之时。 不知道贺知章留这首诗给方重勇临摹,是希望他未来走上科举之路呢,还是单纯讲述自己当初的心情。 方重勇将一个多月前写的第一篇,和今日写的这篇对比,发现两幅临摹的字帖,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 从当初呆板无神,到现在起码看上去有模有样了。 贺知章是个酒鬼加懒汉,偶尔还是会指点一下方重勇的书法。仅凭这点,就对得起那八十匹唐锦的酬劳了。 “功夫终究是没白花。”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这个人,最怕浪费时间,有时候却又不得不“浪费”时间,做一些自己认为没必要的事情,然后又陷入纠结之中。 一方面,方重勇觉得写好书法算是装点好自己的门面,用处不小。 另外一方面,他又觉得大唐崩溃的趋势,似乎一点都没发生本质变化。练字对于他来说,只是在做无用功而已。 方重勇将字帖摆在桌案上放好,压在镇纸上,跟贺知章家的下仆告别,离开了宣平坊。 不得不说,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的书法突飞猛进。 当然了,方重勇对贺知章的要求也非常纯粹。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借一个名头。 书法的进步,算是意外之喜了。 方重勇是非常实在甚至是庸俗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九岁孩童,貌似也没看出将来会很帅的样子,反而皮肤有点粗糙,有点武夫的底子。 他也不觉得自己“虎躯一震”,贺知章就认为自己是可造之材,将他介绍给自己所在的那个文人圈子。 方重勇更不觉得对方收了80匹唐锦,就会把他当关门弟子,倾囊相授什么的。 至于念想贺知章的女儿对自己很痴迷之类的,别说年龄不合适,就算年龄没问题,他也不是卖脸吃饭的那块料。 一个九岁孩子,想这些都是白给,孩子就是孩子。 方重勇心中没有任何幻想,不觉得别人会无缘无故或者因为一件小事高看自己一眼。 事实也证明,贺知章几乎不跟他说话,似乎连敷衍都欠奉。每次点评完当天写的字以后,就提着酒壶去卧房喝酒睡觉去了。 非常的公事公办。 “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长安呢?” 走在长安城一百二十多米宽的大街上,方重勇吐出一口浊气,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白雾。 冬日天黑得早,路上的行人并不算多。 不少人都换上了厚厚的袄子,丝绸的夹层里面塞了各种填充物,保暖不在话下。 然而有些奴仆,却穿着单薄的衣衫,卷缩佝偻着身子,似乎是在外面采买货物,行色匆匆,觉得自己走快点就可以御寒。 长安的世界很精彩。 长安的世界很无奈。 全看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了。 投胎的技术,比个人的努力重要得多。 奴仆们的努力,便是让主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在长安,不同的人,努力的意义不同,内涵不同,效果也不同。 可悲可叹,又无可奈何。 心里怀着复杂的想法,方重勇敲开了自家的大门。一进门,他就看到身材魁梧,国字脸上写满了疲惫的王忠嗣,正坐在大堂内跟方大福聊天,二人似乎很熟的样子。 “岳父终于回来了!” 方重勇激动说道。 “对,托你的福,书房细说。” 王忠嗣微微点头示意道。 二人在书房坐定之后,王忠嗣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是不是你用力太猛,圣人竟然提拔我为龙武军左军将军,不能离开长安,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家的事情只有自家知道。 在长安禁军中当差,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龙武军是干什么的,王忠嗣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是大唐禁军的新核心,编制上,算是李隆基的“私人卫队”。所以,这个性质就决定了,龙武军不会有什么立功的机会,甚至不太可能离开长安。 王忠嗣从军多年,又是在宫中长大,他太明白龙武军这一类的军队是什么货色了。 自太宗后,大唐的强军都是边军,呈现强枝弱干的局面。禁军绝不是最能打的部队。 “入了龙武军,虽然会受到圣人信任,但终生不可能再立功,只能在长安浑浑噩噩度日,非我所愿。” 王忠嗣忍不住再次叹息说道。 “岳父所言不虚,小婿去过龙武军招兵的地方,都是些富商权贵子弟在里头报名。”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补了一刀。 听到这话,王忠嗣唯有苦笑而已。这应该算不是意外的“意外”了。 “嗯,我要入宫面圣,等面圣之后,再说吧。” 王忠嗣面色黯淡下来,他隐约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事情。 反正没一件好事! “李林甫,对圣人建言,让岳父去剑南藩镇那边任职。杜希望等人,则是希望岳父去河西。小婿亦是觉得,去河西,比去剑南好。 目前,初步目的已经达到了,岳父已经离开夔州东阳府,也基本上恢复到了从前的官阶。 下一步,就是离开长安前往凉州了。” 方重勇将他未来岳母写给李隆基的那封信的副本,交给王忠嗣查看。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人非草木,圣人亦是不例外。小婿能做到的,也就是先让岳父回长安。至于下一步,还需要慢慢再做计较。” 听到这话,王忠嗣微微点头,自己这个女婿真是能人所不能,已经不能当做孩子看,要当成一个足以商议大事的伙伴来对待。 “今年上元节后,圣人一日杀三子,包括太子李瑛。岳父知道这件事么?” 方重勇沉声问道。 王忠嗣在东阳府,那个位置在比夔州府城都偏僻的巫山县旁边,哪里能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并不知道,不过…罢了。” 王忠嗣叹了口气。 “之后,武惠妃也暴毙,死因不明。” 方重勇继续加码。 王忠嗣沉默不语,虽然方重勇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他也能猜到,武惠妃很可能是李隆基弄死的。 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可能有证据,只要心证即可。 大家觉得事情会是怎么样,那就真的是怎么样。无论李隆基出不出面解释都一样。 “寿王妃杨玉环,现在已经出家为女道士。但她是圣人的禁脔,而且如今圣人带着她,在华清宫泡温泉呢。岳父想入宫面圣,只怕是见不到人了。” 方重勇面色“沉重”说道。 “圣人竟然……” 王忠嗣都被整无语了。 他的人生经历很简单,哪里见过这种花式玩法啊! 扒灰儿媳,搞死宠妃,这种事情李隆基怎么做得出来啊! 在王忠嗣记忆里,这位大唐天子应该不是这样一个人。 当年,王忠嗣还年轻,李隆基考校他的兵法,亲口说:你未来必为良将。 那时候,还看不出李隆基会扒灰儿媳。 但是,时间真的可以长久而缓慢坚定的改变一个人,让他变得面目全非,面目狰狞。 “所以,现在岳父去华清池见圣人,只会让他恼羞成怒。 岳父少时便是在宫中长大的,若是看到圣人居然扒灰儿媳,并且一起在温泉里嬉戏……” 说了一半,方重勇闭口不言了,他相信王忠嗣肯定明白这个道理的。 “唉,明白了。” 王忠嗣长叹一声,无言以对。千言万语都在这声叹息之中。 王忠嗣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现在的圣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圣人了。或许,圣人一直都是那样的,只是之前没有表现出来。 本来以为离开了夔州东阳府,似乎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没想到……还是一场空。 “岳父,我想去河西历练一番。长安这边水太深,不利于我成长。” 方重勇忽然提出一个令王忠嗣猝不及防的问题来。但想想他也就释然了。 “长安……确实不适合你。” 王忠嗣微微点头,并没有反对。很多事情是明摆着的,长安权贵太多,方重勇现在还太小,所以跟这个圈子的交集很少。 然而,方重勇不可能永远都九岁,一旦他超过十四岁,就是大人了,与权贵圈子发生交集,是迟早的事情。 而这个圈子,说实话,到现在已经烂透了,烂到臭不可闻。 方重勇进入这个圈子,要么鹤立鸡群被孤立打击,要么同流合污变成废物。 “你需要一个官职才行,就像是当初刘晏十岁担任太子正字一样。比如说凉州参军就不错。 这是州府参军的官职,很灵活。” 王忠嗣笑道,已经给方重勇找了个量身定制的官职。 “可是,我不会做官啊。” 方重勇一脸懵逼,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州府参军”是做什么的。 王忠嗣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说道: “你就放心吧,州府参军,是承担特种任务的。所谓特种任务,就是朝廷下达的特别命令。 比如给你一个纠察不法的差事,那便是什么都可以插一脚。当然了,什么是不法的事情,还不是你说了算?” 在大唐,孩童当官不是问题。当官出了事才是问题! 州府参军这个官,就是方重勇怎么当也不会出事的官职。 《通典》上说州府参军是“无常职,有事则出使。” 入河西,参与防守河西走廊,这便是所谓的“有事”。至于具体是什么事,等朝廷安排就是。 凉州乃是“上州”,有六曹参军,是唐朝州府功、仓、户、兵、法、士等参军职务合称。这些都是固定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 而州府参军不属于此,它是朝廷“空降”过来的官。 州府参军可以什么都管,也可以什么都不管!属于“闲散无常职”! 朝廷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裁撤这个职务,但最后都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行。 大唐的官制非常随性,用废了的官(如安史之乱后的六部尚书)就当成荣誉头衔,然后出现什么需求就“创造”什么官职。 需要管理边疆屯田,就设立一个“营田使”。 需要管理边镇军权,就设立一个“节度使”。 需要管理边镇政务,就设立一个“观察处置使”。 需要管理漕运,就设立一个“转运使”。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务不好细分的,就喜欢找一些“箩筐”往里面装,比如说这个州府参军就是个烂箩筐,什么都能管,又可以什么都不管。 方重勇听王忠嗣介绍了这些边镇官职,脑子晕晕的。 幸好现在还不是天宝末年,没有节度使之子入京为质子的规矩,这次去河西应该问题不大。 但以后,就难说了。 方重勇心有余悸的想道,不敢把这些话跟王忠嗣说出来。 “岳父,凡事有备无患。去河西之前,要先去拜访一个人。” 方重勇忽然正色说道。 王忠嗣一愣,随即笑道:“有谁这么厉害呢?” “牛仙客。” 方重勇嘴里吐出三个字。 “牛仙客?” 王忠嗣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当年萧嵩出河西,多次引荐王忠嗣为自己的部下,而牛仙客从出道开始就是在河西,王忠嗣自然是不可能不认识牛仙客。 当然了,王忠嗣与牛仙客,二人一个是军政系统一个是民政系统,两者接触并不多。王忠嗣只知道,牛仙客对河西的事务很了解。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与吐蕃的战事一旦开始,便不会很快结束。彼此间的攻防,持续三五年很正常。 凉州一旦处于战争之中,屯田会受影响,也有后勤断绝的危险。现在做的准备越多,到时候应对起来就越从容。 岳父不方便直接出面,不如让小婿去联络牛仙客,约个地方见面聊聊。岳父以为如何?” 方重勇侃侃而谈说道,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他去河西,打仗肯定没自己什么事。 但除了战斗以外的事情,方重勇觉得自己不应该当一个局外人。 他决心在做一个观察者,学习在这个时代保命技能的同时,顺便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此也好,我还要去龙武军大营述职,到时候你去驿站找我便是了。” 王忠嗣点点头说道,起身便走。 正文 第63章 河西事,唯吐蕃而已 牛仙客还是那么卑微,起码看起来如此。一个工部尚书,家里没几个仆人,李隆基赏赐下来的东西也不敢使用,全都被封存起来了。 家里的库房门上贴了个醒目的封条。做官做到这个程度,只能说不如回河西为地方官来得更自在些。 方重勇领着王忠嗣前来牛仙客的宅院里探访,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六部尚书的宅院。 陈设简陋,仆从数人而已。 按照大唐官场的“潜规则”,一个六部尚书的宅院,起码要有五十名奴婢起步,而最多可以到达四百人。 在这个数字之间,就会被社会舆论接纳,无人讥笑诟病。 少了,会被史官贯以“家贫,鄙陋”的形容,惹人讥笑;当然了,若是有极高的文学才华,并且名扬长安,则可以忽略。 比如说贺知章这种,家里没几个奴婢,又是身居高位,就会被人认为是如“竹林七贤”一般。 而奴婢多了,则会被世人诟病贪婪奢华无度,如天宝年间李林甫麾下的狗腿子王鉷,史书说他家中仆从无算,府邸恍若宫城。 很显然,牛仙客的寒酸在长安权贵圈子里面不是什么好名声。 “寒舍简陋,二位请坐。” 牛仙客邀请方重勇一行人到书房落座,分别给二人倒了一杯“冬饮子”——生姜与一些草药煮出来的汤水,可以驱寒,但也相当“朴实”。 方重勇喝了一口,非常呛人,味道确实算不上好,拼命忍住才没有喷出来。 “唐锦的事情,还是得谢谢方小郎君,虽然河西将士们最终没有拿到这些赏赐,但是唐锦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未来凉州的白绢转运到长安,织成唐锦后,再返销西域,可以造福凉州百姓。” 牛仙客郑重的对着方重勇行了一礼。 他虽然到了长安,但心还在河西。进入中枢之后,牛仙客完全发挥不出自己的本事,六部里面闲散不干实事的风气,也让他很不适应。 仿粟特锦推广开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河西走廊,是受益最大的地区。方重勇虽然有自己的私心,但办的这件事,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特别是对河西百姓来说。 这些是非,牛仙客心里有数。要不然,他一个工部尚书,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门拜访的。 “王将军是想去河西建功立业吧?” 牛仙客笑眯眯的看着王忠嗣问道,对方的来意,其实已经昭然若揭。牛仙客又不是不认识王忠嗣,二人早年便在河西有过来往,虽然算不上来往过密。 “确实如此。” 王忠嗣很是矜持的点点头。 没错,他确实是在河西待了几年,但比起牛仙客,他对于河西事务,可以称得上是“无知”。 既然“无知”,那就要去找“专业人士”来请教,所以王忠嗣对方重勇的主意非常赞同。现在多准备一些,等到了凉州后,就不会吃闷亏。 “河西事,唯吐蕃而已,其余不值一提。” 牛仙客叹息说道。 王忠嗣面色微变,他父亲王海滨,就是死在吐蕃人手中。他自从军起,与之交手的敌人,也都是吐蕃人。 王忠嗣年轻的时候在河西三年,以敢打敢拼著称。但若是谈起对吐蕃人的研究,那还是相当片面的,了解得并不深。 “吐蕃军与唐军相比,如何?” 方重勇好奇问道。 “松赞干布遣禄东赞使唐,给太宗皇帝带去一件名贵的鹅型金铸酒器,其鹅黄金铸成,其高七尺,中可实酒三斛。” 牛仙客幽幽说道,并未直接回答方重勇的问题。 松赞干布那都是百年前的吐蕃领袖了,而送的这件酒器,则打破了方重勇的幻想。他从前一直以为是文成公主带去的唐代工匠养肥了吐蕃人,令其掌握了先进的冶炼工艺。 但听牛仙客这么一说,似乎并非如此。 “吐蕃枪细而长于汉者,弓矢弱而甲坚,人皆用剑,不战,负剑而行。有乌朵为辅,进退自如。 吐蕃军备又岂止是不弱啊。” 牛仙客对方重勇解释道。 “乌朵为何物?” 方重勇发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 “乌朵也叫俄朵。 是用吐蕃牦牛毛搓捻成粗毛线,再编织成毛辫。 毛辫上端有一个三寸的套环,使用时将套环套在中指上,中间编一块巴掌大的椭圆形乌梯,用来放石块、土块,末端用羊毛做鞭梢。 这东西既可以军用,又是牧民们驱赶牛羊的利器。 如果要赶牛羊,用手捏住乌朵两端,乌梯内放上石子或土块,提鞭挥抡,然后放开一端,石子便飞到几十丈以至一、二百丈远外,使头畜转换方向。 牧民使用乌朵的本领高强,有的人打百余丈远的距离,可以百发百中,所以乌朵不仅用以赶牲口,而且用来驱赶野兽。 至于吐蕃军中高手,数十丈内,射鸟雀之眼,弹无虚发。” 牛仙客不厌其烦的给方重勇解释,一点高官的架子都没有。 乌朵乃是唐军与吐蕃交战时,最嫌弃憎恶的武器,没有之一。石弹是动能武器,打在身上很疼,有盔甲防护也没用。唐军士卒们若是四肢被乌朵扔出来的石块打中,经常会骨折失去战斗力。 由此可知,唐军与吐蕃军交战,其实是很凶险的。远不是古籍里常说的“一汉顶五胡”。更可怕的是,乌朵材料易得,利用离心力甩出去的石块威力极大,且男女老少皆可使用。 王忠嗣亦是感慨说道: “乌朵也就罢了,更有吐蕃贵族人人披甲。此等锁子甲,包裹全身,只有双眼露在外面。无论攻城或是冲锋,皆锐不可当,不惧弓弩。 吐蕃武备自成体系,并非仿我大唐规制,且皆为自制,不可小觑。” 这踏马强无敌了啊! 方重勇原以为吐蕃应该是跟突厥、匈奴这一类的游牧民族差不多的,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吐蕃军备竟然如此犀利! “吐蕃的技术,虽受我大唐影响,但主要还是来自西域以西的波斯与大食等地。” 一想起吐蕃人的强悍,牛仙客就忍不住唏嘘感慨。 吐蕃帝国巅峰时期能调动和控制的大约有一千万人口,大唐的总人口约六千万。单看人口,大唐占据绝对优势。 可是,西域也好,陇右也好,剑南也好,这些与吐蕃交界的地方人口承载能力都是有限的。大唐六千万人,又不是全线压上对阵吐蕃! 因此在局部地段,吐蕃因为地理上的优势,反而处于主动,甚至是绝对主动的战略态势。 战役的发起人,往往不是大唐而是吐蕃。 青藏高原冬季严寒难捱。所以吐蕃人也习惯在秋季发动战争,只当是在温暖的区域过冬。 牛仙客给王忠嗣给方重勇介绍了一下吐蕃的大致情况,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这幅缺失印象图给补全了。 “最要命的是,河西走廊的根基凉州城,就在吐蕃的攻击范围内。吐蕃边疆重镇新城的吐蕃军,可以从那边出发穿过祁连山孔道,直接攻打凉州城,近在咫尺而已。 凉州城若失,则大唐与西域的联系断绝,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亦是与中土联系断绝。” 王忠嗣言简意赅的告诉了方重勇,此战的要点在哪里。 凉州城对于大唐来说,那是重要性比幽州城还高的地方。凉州城若失,则大唐经略西域的战略就会全盘崩溃。吐蕃的爪牙,就在凉州城不远的位置潜伏着,这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担忧的大事? 大唐但凡有一丝余力,便会力保凉州城不失。 看到方重勇被吓得面色紧绷,王忠嗣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吐蕃强,我们也不弱。凉州城有大唐第一强军赤水军,其下有战兵三万二千人。” 军镇的整体实力另说,只是一个军就有32000人,在大唐确实是独一份了,用“第一强军”来形容并不过分。 要知道崔乾佑之前待的墨斗军,兵员实际上也不过数千而已。 “是的,赤水军之雄壮,我大唐开国以来未有也。一般军镇,兵员不过数千而已,少的甚至只有一千人。赤水军成立于武德二年,因凉州赤乌镇有赤水而得名,至今百年历史了。 下辖兵员也是大唐军中最多的,且年年补充满员。 而类似周边镇守大斗拔谷的大斗军,兵员不过七千五而已,还经常缺编。因突厥衰弱,凉州城西北的白亭军兵员更少。” 牛仙客也解释了一番。 大斗拔谷,又叫“达斗拔谷”或“大斗谷”,位置在方重勇前世甘肃民乐县东南甘、青两省交界处的扁都口隘路。自古就是甘肃河西走廊通青海湟中的捷径。 吐蕃进军河西走廊,最先就要过大斗拔谷。大唐在此地设立大斗军防备吐蕃,归河西节度府管辖。 凉州西北有白亭海(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北部湖区),大唐在此地设白亭军防备突厥,亦是归河西节度府管辖。 而赤水军则是河西走廊唯一一支没有具体镇守任务的战略机动部队,它的任务就是进攻和反击,平日里养精蓄锐,乃是大唐边疆“机动防御”战略的最后一环。 河西走廊对吐蕃的防御,便是在各要害处设立军镇,以一军甚至一守捉镇守,赤水军负责在战局僵持的时候打防守反击。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历史上安史之乱后,赤水军奉命东进关陇,乃是头一批抵达的王牌军。潼关之战唐军主力(新招募兵员)挂了后,唐军在关陇出现兵力真空。 在西部众军重新在灵武集结完军队前,整整一年,赤水军一个军团硬抗整个叛军(八千曳落河号十万,还有十几万河北正规军叛军)直到最后的香积寺决战。 毕竟是大唐开国元勋部队,战斗力异常强悍。 而现在,赤水军是负责阻断北面突厥与南面吐蕃的重要防御力量,士卒们各个都是骁勇善战。 不善战不行,家小都在河西走廊,也已经屯田类似府兵,不死战那就会失去一切然后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吐蕃实行以战养战的策略,所略者并不只有我大唐。其将领并不爱惜士卒,一战折损数万人亦是常事。 对阵吐蕃,不可只论杀伤,这便是最麻烦的地方。吐蕃人普遍短命,向死往生,只求荣耀一时。” 王忠嗣叹了口气,在从前的军事生涯中,他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吐蕃人悍不畏死,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残酷果决,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五个吐蕃人的命换一个唐人的命,很多吐蕃贵族愿意赌,大唐边将敢赌么? 这个问题没人敢接茬,王忠嗣也不敢。 事实上,因为高原生存环境严苛,吐蕃自赞普到奴隶,寿命普遍低于大唐的对应阶层。大名鼎鼎的松赞干布,也不过只活了34岁而已。吐蕃历史上年纪轻轻,身强力壮就殒命的赞普,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贵族如此,底层的农奴就更别提了。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或许正是吐蕃人一生的真实写照。 “还是说说河西的事情吧,吐蕃的事,那是朝廷相公们该操心的。” 牛仙客温和笑道,那张老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牛尚书说得是。” 王忠嗣微微点头。 吐蕃这个敌人……在他的认知中,是无法被大唐所消灭的。所谓边防,很多时候都是在尽人事而已。 “河西五州,唯有凉州甘州二州可以粮草自给,其余三州,都需要这两州输入。因此河西走廊一定不能被吐蕃截断。 你们若是要去河西,请务必常驻凉州以备不测。” “沙州(敦煌)的豆卢军,瓜州的墨离军,肃州的玉门军,甘州的建康军,皆非河西节度府管辖下的主力,四军加在一起也不如赤水军。如果有可能,尽量不要在这四军中任职,风险非常大。” “河西易攻难守,困守一地,则一地也守不住,只有御敌于河西之外,方为上策。” 牛仙客一条条的说,方重勇甚至拿出笔来一条条的记下。 就这样一直到宵禁的鼓声响起的时候,他和王忠嗣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这位工部尚书的宅院。 回家的路上,王忠嗣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问道:“明日你有没有时间,我们出长安玩玩,我教你一点保命的手段。” “诶?” 方重勇一愣,完全没料到王忠嗣来这么一招。 正文 第64章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武周末年的“营州之乱”,使得大唐东北部局势糜烂,并造成了一系列恶劣的连锁反应。 除了契丹与奚人扩大了基本盘外,还有一件大事,那便是渤海国的崛起。 当然了,与契丹和奚人动不动就亮刀子的习惯不同,渤海国的崛起是相当和平的。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和平。 这个事情怎么来的呢,还要从当年高宗灭高句丽说起。 公元668年,高句丽被大唐所灭,大唐统治了高句丽在东北控制的土地。这时候,部分粟末靺鞨人、白山靺鞨人和高句丽遗民,由世居之地被大唐强行移居至营州(今辽宁朝阳)一带。 营州自古就是中原王朝经略和控制东北各族的基地,亦是东北诸民族南下逐鹿中原的主要通道,当地汉人和其他民族杂居,习俗与中原并不相同。 当时居住在营州一带的不仅有粟末靺鞨、白山靺鞨、高句丽遗民,还有摆脱了东突厥的契丹和奚等族。 由于唐王朝对内附和内徙的诸族大体上“顺其土俗”,予以善待,授予官职,建立羁縻州、府等政策,因此营州地区总体上保持着“悦中国风俗,请被冠带”的局面。 但是武周后期,由于边臣管理举措失当,终于引发了“营州之乱”。 那时候,徙居在营州一带的靺鞨人和高句丽遗民也卷入并参与了这场叛乱。 武周在镇压叛乱过程中,为了分化反唐势力,瓦解叛军,便赦免靺鞨之罪,封靺鞨酋长乞四比羽为许国公,粟末靺鞨的乞乞仲象为震国公。 但乞四比羽拒绝接受,并乘唐王朝势力被削弱,营州被攻占,靺鞨故地空虚的有利时机,离开营州一带,东渡辽水。后来唐军联合突厥、奚军队镇压叛乱之后,派契丹降将李楷固率兵追击乞四比羽及靺鞨族人,乞四比羽被杀,乞乞仲象去世。 乞乞仲象的儿子大祚荣率领靺鞨人和高句丽人与李楷固大战于天门岭(辽西一带)。大祚荣团结部众善用兵,击退了李楷固的追兵。 恰在此时,突厥再次叛唐,契丹重新依附突厥,并遮断了中原到东北的道路。 大祚荣趁机率领族人和高句丽遗民向东进军,回到太白山(长白山)东北坡奥娄河(牡丹江)上游一带,据东牟山筑城(敦化以北),并未参与突厥对大唐的战争之中。 不久后大祚荣自立为震国王,仍称靺鞨,渤海政权正式建立,拉开了渤海国的序章。 唐中宗李显复位后,为了牵制突厥,决定缓和唐朝与渤海的关系。大唐派遣侍御史张行岌到震国进行招慰,大祚荣欣然接受。为了表示对唐王朝的友好,大祚荣派次子大门艺随张行岌到长安入侍,被留为宿卫。 大唐为了强化东北边疆的经略,决定遣使正式册封大祚荣。此后大祚荣积极加强与唐朝的交往与合作,其在位22年间,先后6次派遣其子或臣僚入唐膜拜。 大唐与渤海国的关系进入蜜月期。 但是好景不长。 开元七年,大祚荣死后,其嫡长子大武艺继位,大武艺在位期间北讨黑水,南敌新罗,西结契丹,东聘日本,抗礼大唐,为海东盛国的形成奠定了广阔的疆域基础。 这时的渤海国可谓是野心勃勃,蠢蠢欲动。 随后李隆基的骚操作来了。 渤海政权建立后,其北部的黑水靺鞨势力亦是迅速发展。 开元十四年,李隆基下诏在黑水靺鞨最大部落置黑水州都督府,以其首领为都督,使黑水靺鞨取得了与渤海同等的政治地位。实际上就是在给大武艺上眼药。 这下大武艺彻底爆发了,认为大唐是在跟黑水靺鞨打配合。于是他不顾大门艺的劝阻,强攻黑水靺鞨,但最终成果有限,并且还跟大门艺内讧,势成水火。 大武艺与大门艺内讧后,大门艺逃亡唐朝寻求避难,大武艺多次与唐交涉欲杀大门艺未果,渤海与大唐矛盾升级。 次年,为了改善被大唐、黑水靺鞨、新罗等国包围的不利局面,大武艺一方面派以高仁义为首的使团前往东瀛,与之结盟。另一方面则与契丹加强联系。 开元二十年,大武艺东联东瀛,西结契丹之后,便水陆两路出其不意地发动了对大唐的战争。 水路由大将张文休带领,出鸭绿江口渡海,袭击了大唐在山东半岛北部的重要港口城市登州;陆路由大武艺亲自率领,进至河北东部马都山一带,屠城陷邑可谓是一时间威风无量。 虽然此举被大唐联合新罗予以痛击,渤海国攻势被消解,但大武艺依旧维持住了此次占据的领土。 平心而论,大武艺达到了战略目的,可是这种玩法也确实太危险了,被大唐灭掉的高句丽“珠玉在前”,渤海国上上下下都对大武艺的扩张战略持有异议。 鉴于反对之声太大,不得已之下,大武艺主动撤军,送还唐军战俘,缓和了与大唐关系,并派人到长安给李隆基送去了“请罪表”。 大唐此时正在跟吐蕃爆发战争,为了避免多线开战,李隆基也从大局出发捏着鼻子认了。 仗虽然不打了,但梁子终究是结下了,渤海国从原来的“友好势力”变成了“桀骜不驯”,一直持续到今日。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大武艺觉得自己没事了,李隆基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但是有人却不这么认为。 …… 这天刚刚下了雪,一队数量约两千人的骑兵,已经来到渤海国的国都显州城外不足五里。他们穿着渤海国边军的军服,一人双马。身不披甲,一个个看上去装备简陋。 经过八百里的奔袭,他们一个个都已经人困马乏,却又兴奋得心跳加速! “节帅妙算,渤海国主大武艺病重,其子大钦茂欲继承王位,已经命边军回都城以备不测。我们鱼目混珠,灭了那支边军,一路大大方方路过各城,都无人盘问。” 方有德身边的张巡,激动的插手行礼,对一脸沉静看着远方的节帅说道,心中钦佩不已。 “节帅,我们这次无诏令袭击渤海国,圣人会不会怪罪?” 进入幽州节度府没多久,第一次参加军事行动的颜杲卿小心翼翼的问道。 方有德拔出佩剑,用剑鞘拍了拍颜杲卿的肩膀说道:“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等回幽州后,你直接写一封疏奏向圣人禀明此事便是,本帅绝不拦着。 本帅行得正坐得直,不贪军饷不虐士卒,所做一切为我大唐之荣耀。你不想参加,现在便可以回幽州城,我不会治你罪。” 听到这话,颜杲卿连忙拱手告罪道:“节帅误会了,末将只是认为渤海国主无罪,此举我们在道义上很被动……” “开元二十年,大武艺联合东瀛与契丹作乱,杀我子民,毁我城池,这叫无罪么?你家学渊源,学富五车,告诉本帅,这是不是无罪!” 方有德看着颜杲卿反问道,不怒自威,气势逼人! 颜杲卿心中叫苦,连圣人都不计较的事情,你还计较个啥啊!那件事几年前发生的,早就翻篇了! “大武艺,还没有被我大唐定罪!圣人不方便讨回公道,本节帅来当恶人,替圣人出这口气。” 方有德掷地有声的说道。 这下颜杲卿没话说了,他要是再多嘴,只怕会被同僚们给剁了。 幽州节度府里面的气氛非常怪异,一个个都想建功立业,眼睛都是红色的。他跟兄长颜真卿到了这里第一天,就被方有德叫去“训话”,说什么幽州节度府有公无私,只讲大义不拘小节。 还说什么心中只有私利的无耻之徒趁早滚蛋。 颜杲卿和颜真卿暗地里观察,心中震惊不已。方有德在幽州城威望之高,已经到了一呼百应的地步。 方有德下令突袭渤海国都城,没有朝廷诏令,边军将士居然没有异议,然后就直接听从其号令跟着走了! 得亏这个人天天都在说公心大义,要是对方心怀不轨,搞不好幽州还真要出大事! “节帅,我们都是骑兵,要如何入城呢?” 张巡疑惑问道,他对来这里搞事情没什么意见,问题在于要怎么进城。 “点狼烟,大门艺的人会给我们开城门的。渤海国臣民中,对大武艺不满的人太多了,他们一直都是战战兢兢的过日子,生怕有一天我大唐的兵马会屠了显州城。 我们神兵天降,只要入城后不滥杀,他们不会闹事的。” 方有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可是,万一那些人开不了门呢?” 张巡心细如丝,可不敢把身家性命放在侥幸上。 “哼,不开就算了。” 方有德冷哼一声没有解释。 事实上,方有德的底气很足,他的冒险都是建立在有确切情报的基础上。 有可以核验的确切消息,说大武艺现在卧病在床不能理事,甚至到了随时都要咽气的地步。 如今渤海国都城内人心惶惶的,所有人都想着下一任国主的事情。 谁还会把目光放在都城以外啊,这个节骨眼,城内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稀奇! 大门艺的亲信已经准备好政变了,缺的就是一股强大外力来“一锤定音”。 事实上,大门艺在此前已经秘密从洛阳来到营州,等着方有德的好消息。这件事本来应该由李隆基批准的……但这位圣人现在正在跟杨玉环一起,二人在华清宫里泡温泉泡得正开心呢,哪里顾得上大门艺这个过气了的渤海国贵族啊。 方有德送来的那封疏奏,高力士看了以后就直接批了。他很清楚方有德的本事,想借这件事卖个好。 大门艺的离开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在李隆基眼里,这都属于没有了利用价值的鱼腩,高力士很明白李隆基是什么人,根本就没把疏奏送到华清宫。 此番唐军从营州奔袭而来,就是为了一举破敌都城,扶持一直与大唐亲善的大门艺上台。这条咸鱼能不能翻身,就看方有德的本事了。 而大门艺上台后,只要改变与大唐敌对的策略,回到其父原本与大唐亲善的老政策上,便很容易就会赢得拥戴。毕竟,渤海国的人,没有谁会觉得大唐的板子打在身上很舒服。 而唐军将多年前犯事的人捉拿回长安受审,则会极大提高在边疆的威信与威严,震慑东北诸部。 自此大唐在东北的安全环境,便可以回到营州之乱以前了。 至于大门艺的人万一没有配合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唐军一人双马,一路退回营州就行了。反正渤海国现在国君轮替在即,争权夺利都来不及,谁还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大唐的麻烦事派兵追击? 等回到营州,直接将办事不牢靠的大门艺给剁了就行,对此方有德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点狼烟!” 方有德沉声下令道。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显州城内也燃起了狼烟!这是开城门无碍的信号! “吹号角,入城后直奔王宫!” 方有德拔出佩剑,指着前方的渤海国都城说道。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唐军的骑兵队伍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直扑显州城。 待城门近了,冲在前方的张巡等人才发现城门大开,手臂上绑着白色布条的渤海国禁军士卒,正在慌张的招呼他们尽快入城。唐军的骑兵入城后,大量本该忠于职守的渤海国禁军,居然像是约好了一样扔下兵戈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颜杲卿骑着马,跟在骑兵的队伍里面冲刺,看着眼前这荒谬的一幕,心中瞬间明白了方有德之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一呼百应,也不是靠嘴巴说大话。 那是要实实在在靠手中的刀砍出一条路,才会有人好好听你说话的。 …… “这是个什么玩意?” 长安城东驿站附近的树林外面,方重勇莫名其妙的接过王忠嗣递给他的一个如同弓一般的物件,疑惑问道。 “弓”弦的中间有一个皮套,中间凹陷了一点,似乎是放弹丸的。 这根弦很皮实,没有什么弹性。反倒是弓本身反曲,弹性很好。 “这便是长安五陵年少们的最爱,弹弓。你要是不会打弹弓的话,这群人可是不会接纳你的。” 王忠嗣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微笑说道。 “而且,它的准头好,拉开的力道却不会伤了你的胳膊。要不要试一试?” 王忠嗣脸上的笑容很盛。 “能不能教我那个什么乌朵,我觉得比这玩意有意思。”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说道。 什么长安纨绔少年团啊,他才看不上那些人呢! 大乱起来后,这些都是送菜的战五渣啊! “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王忠嗣从跨在马上的包裹中拿出一根样式平平无奇的“绳索”,递给方重勇说道: “吐蕃有很多长处,学习他们的手段,没有什么值得羞愧的。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这根乌朵你拿好,它……杀过吐蕃人。” 王忠嗣居然学习吐蕃人打乌朵! 方重勇心中骇然,这种在战争中学习敌人长处的思维,果然是取胜之道! 正文 第65章 东北有全忠 方有德一行人,在亲兵的护卫下,进入渤海国国主的宫殿,张巡等人就看到这位节帅脸上带着笑容与轻蔑,一时间也是不明所以。 “此番兵不血刃,后面的事情也好办多了。” 方有德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原来你也知道怕啊! 张巡等人忍不住一阵腹诽,他们还以为方节帅天不怕地不怕,圣人无道都要去长安讨公道呢。 “这里的陈设,跟大明宫一模一样,就是规格小了一半。这渤海国主大武艺,真是自卑又可笑的一个人。” 方有德不屑嘲讽道,顺便对各宫殿及陈设点评了一番。 也不知道渤海国主是怎么想的,愣是把宫殿的规制跟长安大明宫做得一样,却又只有其中一半大,所以很多地方看起来就有些不伦不类的。 因为宫殿的规制可以减半,但人的身高却没办法减半啊! 道路两旁都是伏跪在地上的禁军士卒、宫女与宦官等,身上的衣服规制也跟大唐宫廷内大同小异。他们没有丝毫的抵抗,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唐军神兵天降显州城是为什么而来的。 大武艺之前跳得太高,居然还联合东瀛与契丹联合行动对大唐动手!这种事情把渤海国所有人都给搞怕了,现在见到唐军轻骑而来,就知道已经“靴子落地”。 唐军只诛首恶大武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 现在渤海国的贵族们,都等着大唐把气出完了以后,在新国主的带领下继续跟着大唐混。 而那些连工资都拿不到的奴婢们,他们要怎么反抗,用脚指头都能想到! 方有德一行人来到国主的寝宫,果然这里的陈设跟大明宫紫宸殿一模一样。除了小了一半外,其规制与长安的原版异常“雷同”。 众人不禁莞尔,就连颜杲卿都差点笑出声来。 “渤海国主一脉,还真是一群妙人啊。” 方有德走上前去,看着守在寝宫门前,穿着与大唐亲王规格完全一致的衣袍的那位年轻人,面带戏谑问道:“我们去见国主,要不要解剑呢?” “臣大钦茂,国主之子,拜见天使。请随在下进来吧。” 那位年轻人很是谦卑的说道。 渤海国君臣被方有德打脸打得都红肿了,但大钦茂并没有不高兴。毕竟,老爹大武艺惹的事情太大了,把他推出去,所有人都能安全落地,这样再好不过了。 “你叔父大门艺马上要成为渤海国国主,接受大唐朝廷册封,你没有意见吧?” 方有德冷不丁问道。 “回天使,在下没有意见。” 大钦茂恭顺叉手行礼,脸上并无不满之意。 “嗯,很好。我大唐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方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随本帅回大唐,学习我大唐的礼仪典章。将来,你也有机会做国主的,不要放纵自己。”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往寝宫里面走,只留下大钦茂愣在原地。 “节帅,这渤海国主一脉都姓大啊,好奇怪的姓氏。”十将白真陀罗小声嘀咕道。 “所谓名字,一般都是缺什么补什么。正因为渤海国小,所以国主姓大以补之。” 方有德侃侃而谈说道。 众人一愣,随即想起方有德的名字,顿时感觉槽点颇多,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缺什么补什么,难道缺德的人补个名字叫“有德”? 气氛顿时陷入尴尬,无人敢接茬惹恼兴致勃勃的方有德。 幸好他们已经走进卧房,看到床上躺着的大武艺,面色蜡黄干瘦,额头冷汗嘴唇哆嗦,看样子离咽气也就一线之隔了。 “大武艺,你可知罪?” 方有德看着床上行将就木的老人,冷语问道。 那语气,好似地府里判官一般。 “臣……有罪。” 大武艺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却不想直接从床榻滑落到地上,然后动也不动了。 方有德一行人面色微变,颜杲卿上前摸了摸大武艺的鼻息,随即起身对着方有德摇了摇头道:“他被吓死了。” 堂堂渤海国主,怎么说当年也是控弦数万,横行一方。 如今居然就这么被吓死了! “跟大钦茂说,让他给我唐军将士准备两万匹绢帛,然后过两天我们准备启程,大门艺应该要来了。” 方有德沉稳说道,丝毫不提怎么处置大武艺的尸体。 相信这些“小问题”,大钦茂会解决的。毕竟,大武艺“病故”,无论是对方有德等人来说,还是渤海国君臣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几年前与大唐的冲突,真正落下帷幕,渤海国君臣可以沉下心来好好发展经济,而不用担心被大唐吊打了。 不一会,大钦茂也走进卧房,看到大武艺“病故”,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对着方有德行了一礼。随即,他对唐军要求财帛的事情满口答应后退下。 至于大武艺的尸体,由唐军带走,在“受审”过后,会在长安妥善安葬。 张巡等人万万没有想到,本以为无可避免的恶战,居然就这么和平解决了。本以为只会披坚执锐的方节帅,原来玩政治操作也这么熟练! 上兵伐谋,兵不血刃宣誓了大唐的威严,要做到这件事,需要大智大勇,绝非常人可以办到。渤海国这么多人,要是单单战阵厮杀,杀得过来么? 杀完了东北局势肯定糜烂到家,倒霉的还不是幽州节度府! 方有德这一招可谓是用最小的成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掌书记,你去约束一下军纪。既然渤海国主给我们上供,就不要在城内劫掠了。” 方有德淡然对身边的颜杲卿说道。 “属下这便去办。” 颜杲卿叉手行礼退下,对方节帅那是心悦诚服。他已经改变了之前对这位节帅“桀骜不驯”的固有印象。 方有德这个人做事,讲究的是“师出有名”,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那一套原则,虽然这个原则很可能跟朝廷的政令相违背。 颜杲卿的政治素养高出张巡等人一大截,他知道很多事情都是摆在明处的。 方有德让渤海国主的更替,以这样暴力却不血腥的方式轮换,并且是按照唐庭的意思轮换,显而易见昭示了东北这片地盘,谁才是真正的大哥。 神兵天降后秋毫无犯,达成目的后飘然而去不拖泥带水。 什么叫威慑,这便是威慑! 颜杲卿可以想象,大概在有生之年,渤海国的人都会牢牢记住那个曾经跟大唐作对的前国主大武艺,最终究竟是什么下场。 并将其作为前车之鉴。 “节帅,我们就这么走了,不让儿郎们在这里抢一波么?”白真陀罗忍不住疑惑问道。 “有功不赏,乃是本帅之责;无令妄动,则是尔等之罪。封赏之事,本帅自会为你们请功的。我们又不是贼寇!” 方有德瞪了白真陀罗一眼,后者吓得连连后退,拱手行礼告罪。 民心思变,顺则成事,逆则崩殂。方有德精准的把控到了。 两天后,大门艺带着亲信赶到显州城,在一众唐军的簇拥下登上国主之位。渤海国献出两万匹上好的绢帛,以为酬劳唐军“护送”国主登基之功。 两千唐军骑兵,在渤海国禁军队伍的“一路护送”下,安然返回了营州。与之同行的还有大钦茂,他将带着其父大武艺的尸体,去长安面见李隆基,并在宫中担任宿卫,同时学**唐的典章制度。 大武艺为国主时,大门艺在大唐学习。 而大门艺现在成了新国主,大钦茂又在大唐学习。 这其中的奥妙与传承,恐怕有心人一眼便知,但谁都不会说破。 渤海国发生的变故,收到消息的各方,都在想应对之策。然后各种文书如同雪片一般飞向长安,让享受温泉与美人的李隆基不得不提前结束了华清宫的休假。 …… “啪!” 手中的乌朵将石块甩了出去,打中了不远处的树干,离方重勇想击中的树枝,还欠了点准头。 投石这种技艺,入门很容易,练一天就能掌握基本技巧。但是想要击中目标,特别是那种动得快还很小的目标,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起码比弹弓要难多了。 方重勇练乌朵的原因只有一个:这玩意威力大好携带又不起眼,关键的时刻可以救命! 而唐代主流的弹弓,跟弓箭样子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缺了点隐蔽性。 至于那种“y”字型的弹弓,这年代已经出现了,甚至携带还很方便,但威力实在是太小了,几乎就只是玩具而已。 王忠嗣已经入宫参与军务了,他现在是龙武军左军将军,官阶很大的实职,显然不能整天都待在家里,每天都要去宫中“点卯”,参与安排龙武军的日常训练与轮换。 现在每天都是崔乾佑陪方重勇出来活动。 “郎君,你这个力道不对。” 崔乾佑接过方重勇手中的乌朵,按上特制的陶丸,随即将套环套在自己中指上,并开始飞速旋转,最后将陶丸甩出! “啪嗒” 远处的一根树枝被打断。 举重若轻,看上去就是这么轻松! 一切如同行云流水,方重勇都还没看明白! “军中技多不压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崔乾佑将乌朵还给方重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 王忠嗣回归后,他其实已经可以进龙武军左军了,也就王忠嗣一句话的事情。但是昨天王忠嗣来到方家宅院的时候,特意找崔乾佑聊过,把话说得很明白。 进龙武军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那边已经堆满了不学无术的废物,就算有少部分能打的,也不成气候。军中乌烟瘴气,都是在比拼家世,人脉,没有谁是想要建功立业的。 最后,方重勇建议,崔乾佑还是不要在龙武军里面混资历了,免得白白虚耗光阴。等王忠嗣调任河西后,必定会在河西绝对主力的赤水军中任职,到时候弄个赤水军的军籍,易如反掌。 这段时间,崔乾佑也不做他想,安安心心的每天跟着方重勇,二人“研讨兵法”,并且一起打乌朵。 “郎君!郎君!” 远远就听到身后方来鹊的声音,十分焦急的样子。 “现在还没到去练字的时间吧?” 方重勇转过身来,一脸无奈看着方来鹊问道。 “不是啊,宫里来人了!就是那个什么高力士。” 方来鹊喘着气说道。方重勇都不敢对高力士直呼其名,这厮居然就敢。 “你以后真要管好自己这张嘴啊,走吧。” 方重勇收好乌朵,从春明门进入长安城。就在城门口的地方,他看到几个值守的金吾卫士卒,像是拖着垃圾一样,将一个又一个用草席包裹起来的“物件”装到牛车上,之后便架起牛车,沿着城墙直接往南面而去。 都是坟地,但西边与南边却有很大不同。长安城西南角的墓地,多半都是些达官贵人,而南的一片都是穷人的坟地和与乱葬岗。 长安整体是呈现“北贵南贱”的格局,南面本来就穷人多,还挨着荒坟与乱葬岗,风水似乎不太好。方重勇相信,如果不是有要务在身,这些金吾卫的士卒是不会去南面的。 “穷人死了,草席一裹,随便扔哪里就行了。长安的穷人还算走运,起码冻死了还有金吾卫帮他们送去乱葬岗。” 崔乾佑忍不住叹息道。 “是啊,在长安影响这座城的容貌,金吾卫们当然要捏着鼻子去办这样的事情了。” 方重勇搓了搓冻红了的小手,面对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今年冬天严寒,所以穷人们饥寒交迫之下,就被冻死了。 表面上看,逻辑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至于问题的本质是什么,崔乾佑不想说,方重勇觉得说了也白说。 当然了,泡在温泉池里的李隆基,自然是体会不到这样的感受。看不到的事情就当做不存在,千秋功业与红粉佳人都是要追求与享受的,谁会在乎乱葬岗里的枯骨呢? 金吾卫们勤勤恳恳清理长安坊间被冻死的尸体,不就是想让圣人的耳根子清静一点么? 似乎他们也没有做错什么。 那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方重勇心情沉重的回到家,就看到穿着厚厚夹层袍子的高力士,正在大堂内四处走动,貌似已经等候多时了。 “罪过罪过,让长者久等了。” 一进堂屋,方重勇就连忙告罪。 “不必客气,这次来是有好事。” 高力士微笑说道。 好事? 李隆基这厮还能有什么好事? 方重勇心中大为警惕。 “请长者明示。” 他对着高力士双手合十行礼道。 “你父亲,带着两千轻骑突袭渤海国国都显州城,将前几年对大唐不敬的渤海国主大武艺的尸首带回了长安。现在圣人很高兴,要赏赐你,还不跟着我入宫?” 高力士不由分说的按住方重勇的肩膀,凑过来小声说道:“等会圣人问起什么,捡好听的说。” “哦哦,好的好的。” 方重勇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高力士带着上了牛车。一路向东,从春明门出了长安城。 感觉到路线不太对劲,方重勇忍不住开口道:“长者,这好像不是去大明宫的路啊。” “那可不是么,你家就在兴庆宫后门,要是去兴庆宫面圣,还用得着坐牛车么?我们这是去华清宫,圣人特意准许你一起汤浴,这份恩宠,你父不在长安享受不到,全便宜你了。” 高力士意味深长的说道。 正文 第66章 节帅的阴影 方重勇印象里的华清宫,应该是一个小院子里面几个泡澡的池子,蒸腾着热气,太监宫女什么的忙进忙出,然后就这样了。 他的逼格,也就这么点水平。 结果等他到了华清宫门口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太小看李隆基了。 基哥富有四海,肯定是什么事情都往大了去搞啊!要是皇帝的排场还不如民间或者地方官僚,那像什么话! 华清宫依山而建,规模惊人。从山脚到山顶,都有各种宫殿与设施。它充分利用了有利地形,使其成为一座结构严谨、富丽堂皇的庞大宫殿建筑群。 别的不好说,带温泉的宫殿,古今中外,华清宫绝对是首屈一指,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了。 华清宫的主要殿舍是温泉为中心的“汤池”,构成了华清宫的核心。当然了,温泉远远不止一处,这里不仅可以招待帝王,甚至有时候还可以给同行的官员和宗室同时使用。 一次性招待百人泡温泉也不是什么难事。 整个宫殿群,也就是主温泉区,分为西区、中区、东区三个等级森严的区域。 西区有星辰汤、九龙汤,这是李隆基和他的妃子们泡温泉的地方;中区有包括太子汤在内的四个浴场,这是太子和亲王宗室们地盘;而东区直接分出了“真汤十六所”,这是给随行官员们使用的。 温泉的级别自西向东,依次降低,若是没有特别诏令,入温泉的人员不得超越自己所在的阶层。 宫殿群不仅半山腰有,也从山上和山下展开,利用地形特点,布设不同类型和用途的楼阁亭榭,同时还有青松翠柏、荔枝园、芙蓉园、梨园、椒园、东花园等非汤池建筑分布其间。 简单点说,就是个豪华温泉度假村。 华清宫的建筑依山面水,鳞次栉比,除宫城(罗城)外,还有缭墙环绕。城外更是有“大球场”“小球场”“舞马台”等设施。 一边走,高力士一边给方重勇介绍这些宫殿与汤池,方重勇都听傻眼了。怪不得他在华清宫的宫墙外还看到了好多屋舍,和围起来的场地,看起来像是打马球的地方。 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啊! 方重勇完全不敢相信,这么大一个宫殿建筑群,就单单是为皇帝享乐而建的。 毕竟华清宫的性质,不同于大明宫啊!它只是皇帝休闲娱乐的地方而已! 而且这里的温泉浴场,不是说李隆基不去,它就停止运作了的。事实上,华清宫一年四季都有专门的官署打理,持续在运转。 更有甚者,华清宫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它的存在就是单纯的奢侈浪费。也就是说,华清宫只是专门为李唐皇室服务的机构罢了。这里的运作全靠朝廷的财政支持,本身没有任何进项。 只有李隆基点头了,外人才能进来泡温泉,没有任何例外。 比如说现在。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他被李隆基的奢侈给震惊了。 听到这话,高力士忍不住笑出声来,略有些得意的说道: “帝王家的东西,不是用钱来衡量的。有些东西,也是钱买不到的。 就像你今日汤浴,若是没有圣人口谕,无论多少钱也进不来华清宫啊。想这些铜臭之物做什么?” 高力士意有所指的说道。 方重勇恭敬的叉手行了一礼,没有接茬,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很多事实看起来有点残酷,但它又不是作假的。无论自己看不看得惯,皇权的威严就摆在那里。 比如华清宫,再比如……那位现在就在华清宫里跟李隆基夜夜笙歌的前寿王妃杨玉环。 普通人面对皇权,要么,被它碾碎;要么,暂时顺从。 方重勇觉得实在是没必要跟高力士做什么口舌之争。 二人来到一个规模不大的浴场外面,就听到有年轻女子的惊呼声与娇喘声,还有浪花拍打暗礁的哗哗声,里头像是在举办游泳大赛一样热闹。 方重勇刚想把头凑到门口看看里面的风景,却是被高力士死死的捏住了胳膊! “圣人汤浴,也是你能随意观看的么?” 高力士被方重勇的冒失举动给气笑了。 “哦,是我孟浪了,失礼失礼。” 方重勇对着高力士叉手行了一礼,点头哈腰一副恭顺模样,让这位李隆基的贴身宦官哭笑不得。 胆大和胆小,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了。 很快,方重勇被随行的宦官带到御汤九龙殿内的一间偏殿里,方重勇规规矩矩的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高脚凳上,等待着李隆基的召见。 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帏翠被郁金香。 这些东西一样都不少。 还有几扇贵族家中常见的花鸟屏风,只是屏风上画着一只吊睛白额大猛虎! 环顾这屋内的陈设,方重勇感慨李隆基不愧是玩艺术的,就是有品位。哪怕自己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现代,也没有这样的高品位。 他又忽然想起自己被召见,是因为渣爹又在幽州出风头了,还有那个什么渤海国……这都哪跟哪啊! 方重勇脑子里一团浆糊,没有搞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渣爹在幽州那边办的事情,让基哥感觉“很舒服”。 以李隆基那好大喜功的性格,既然不能及时奖励功臣,那么提前奖励一下功臣的儿子,也是不错的。这很符合这位帝王日常的习惯与想法。 想到这里,他放下心来,一动也不动,安静的坐着,等待着李隆基泡完温泉后召见。 过了很久,方重勇都眯着眼睛打盹了好几次,宫女们都已经给大殿点上了蜡烛,李隆基居然还没有来。 正当方重勇坐得腿脚发麻,准备不动声色站起身活动一下四肢的时候,高力士匆匆忙忙的走进来,微笑对他说道: “圣人今日有些疲乏,不方便见你。 这样吧,你在华清宫里先住一夜再说。” 高力士也有些疲惫,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方重勇很想问一句,李隆基在温泉宫里面玩乐,又不用参与政务,他到底在累什么啊! 一个人上班也累,下班也累,生活这么惨么? “明日,圣人召见,不要说扫兴的话,知道么?” 高力士又强调了一遍。 方重勇如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 …… 前前后后将近一个月时间,方有德带着两千轻骑奔袭八百多里,从营州柳城出发,到渤海国国都显州。除了在边境击破一队正在折返渤海国边军外,其他时间,几乎是兵不血刃。 等他们返回营州的时候,平卢节度使乌知义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出兵的士卒人人手里都有渤海国提供的上好布帛也就罢了,渤海国还“派出”本应该继承国主之位的大钦茂入长安为质。可以说这一波面子里子都有了,更关键的是还没把盘子给玩砸。 大家都是节度使,为什么方有德可以纵横捭阖,想打谁就打谁,最后还没留下烂摊子。 自己却只能困守营州,勉强维持着边镇的局面呢? 乌知义的心情很糟糕,因为他知道,李隆基这个人,眼睛里容不得砂子。 他对别人要求很严,对他自己的要求却很松! 等方有德把战功报上去以后,等待他乌知义的是什么,其实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了。 “方节帅,你们这次是威风了,满载而归啊。” 乌知义走上前去,握住方有德的双手来回摇晃着。 说不妒忌那些假的,但乌知义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后台。自己身上的圣眷,远不如方有德,能力也差了太远。 本来上次都应该被革职的,多亏方有德上书朝廷,才让他逃过一劫。 但很多事情可一不可再,这次方有德教训渤海国玩得太漂亮了,朝中大臣交口称赞,称其展示了大唐的威风,又没有妄自乱杀,搞乱边镇局面。 两相对比之下,乌知义就什么也不算了。能不被治罪就要偷笑,要保住官位,那是想也别想了。 “朝廷的调令,应该很快就要下来了。” 乌知义一脸苦笑说道。 “乌节帅不必惊慌,本帅已经上书朝廷,推荐你为龙武军左军将军。乌节帅虽然作战保守,但长安的龙武军,恰好就不需要折腾。圣人的龙武军,就喜欢那些跟各方都没什么瓜葛的人。 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方有德微笑说道。 听到这话,乌知义心领神会,凑过来在方有德耳边压低声音道:“安禄山不是什么老实人,罪证都被我收集到了,等调令来了,我便将这些罪证交给你。” 方有德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官场的帮助,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运作乌知义去龙武军,将其调离平卢节度使这个烫手山芋,当然需要耗费政治资源。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白白帮人去做呢! 安禄山和崔乾佑不一样。 崔乾佑之前不过是墨斗军的一个小军官,办了也就办了。没人会说方有德什么,只当他是新官上任后立威。 可现在安禄山已经是平卢节度使麾下的平卢军兵马使了!这个位置可谓是非常要害,牵一发则动全身。 平卢节度使麾下有两军外加安东都护府及榆关守捉: 平卢军,驻地在营州城内,共有兵员一万六千人,军马四千二百匹! 而卢龙军驻地平州城,只有兵员一万,军马三百匹。 榆关守捉,在营州城西四百八十里,有兵员三百人,军马一百匹。 安东都护府,在营州东二百七十里外,麾下兵马八千五百人,军马七百。 显而易见,平卢军是平卢节度使麾下的主力军队,集中了的大部分战马,作为机动兵力,保障平州营州的安全。 安禄山占据了这样一个要害的位置,那可不是方有德想拿掉就能随意拿掉的。 乌知义被张守珪在自己的辖区安插亲信,实际上也是因为他这个“弱势节度使”,没有后台也没有属于自己嫡系亲信。对于很多潜规则的事情,没有办法说不。 其实朝廷设立节度使以来,大部分都是弱势节度使,在任上兢兢业业的,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这次乌节帅支援我们奔袭渤海国有功,我让儿郎们留一千匹绢帛给节帅打赏将士们。 军务繁忙,恕在下失陪,这就要返回幽州了。” 方有德拱手行礼,对着乌知义一拜,随即转身便走,只剩风中身后的大氅在寒风中呼呼作响。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乌知义无奈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总算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谁跟方有德做邻居当节度使,真踏马倒了血霉。 …… 华清池的御汤九龙殿内,方重勇假装不认识李隆基身边的李白,坐在高脚凳上低着头不说话。 “不要那么拘谨嘛。” 李隆基摆了摆手,指了指李白对方重勇说道:“听闻你是神童,作诗颇有水平。朕身边这位便是名满天下的李太白,你这就作诗一首,让他品评一番吧。” 李隆基温和笑道,并没有作为帝王的架子。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心情比较好吧。 “圣人在前,我被吓坏了,作不出啊。” 方重勇苦笑说道。 这确实扫了李隆基的兴致,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他轻轻摆了摆手,李白躬身行礼后告辞,这里便只剩下方重勇与李隆基二人了。 “你父亲这次立下的功劳很大,很大,封一个爵位都够了。不过他现在不在长安,封爵意义不大。所以朕就想把给你父亲的赏赐,转一部分到你身上。” 李隆基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这次叫方重勇来华清宫的意图。 “那么,告诉朕,你想要什么呢?” 李隆基看着方重勇问道。 这种问题不好回答。 因为李隆基给他的东西,不一定是他需要的。 反过来说,方重勇想要的东西,李隆基也不一定肯给。 “这样吧,朕送你去崇文馆上学吧。” 李隆基不以为意的说道。 还来?都踏马从弘文馆退学过一次了啊! 方重勇连忙拒绝道:“圣人,我想去凉州历练一番,最好是有一个州府参军的闲散官职。” “去凉州?为什么啊?” 李隆基一脸古怪看着他询问道,他是真没看透方重勇到底想做什么。 “俗语说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我就想去凉州的边疆长长见识。等回长安以后,再来进学馆读书。请圣人成全。” 方重勇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深深一拜说道。 “你容朕想想。” 李隆基一只手按住太阳穴,不断揉捏着,似乎在为方重勇的请求而感觉苦恼。 这个要求不是太高,而是太低,低得都有些卑微了! 这样对待功臣的儿子,天下人会怎么看待他这个圣人? 一时间李隆基亦是陷入沉思之中,不知道应该如何决断。 正文 第67章 看不见的困境 李隆基没有直接回答要不要让方重勇去河西,但是第二天却邀请他一起泡温泉,还屏退了其他人。 至于杨玉环,根本就不曾露面,方重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里。 九龙汤池的规模比预想要小很多,此时此刻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方重勇面无表情的泡在温泉里,丝毫感觉不到冬天的寒意。 帝王的享受,那是什么时候都四季如春,没有饥寒之苦。 方重勇心中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万一这温泉池子太大,皇帝在里面泡澡的时候晕过去了溺水怎么办? 只怕到时候连救援都是麻烦事。 果然还是小点的好。 “你的检校千牛卫中郎将的官职,也可以往上升一升了。朕觉得,你当个千牛卫大将军就不错。” 李隆基摸着下巴上的长须哈哈笑道。 方重勇看了看对方软趴趴的大肚腩,松弛的肌肤,还有身上肥而不胖,穿上袍子就被掩盖住的赘肉,连忙不自觉的移开了目光。 他叉手行礼道:“一切但凭圣人做主。” “嗯,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朕,你去河西想做什么呢?买昆仑奴还是买西域来的物件? 凉州是不错,但是你待几天也就腻烦了,整天面朝黄沙,也没什么意思啊。” 李隆基疑惑问道,始终搞不清方重勇的真实想法。 “回圣人,大唐气象,半在河西。如果不去河西,就像是没出生在大唐一样。圣人是因为国务繁忙没有时间移驾河西,但我乃童子又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去办。趁着年轻,去河西感受一下大唐的荣耀,也算不枉此生。 总比留在长安与那些权贵子弟们遛马斗鸡要好得多。” 方重勇郑重行礼说道。 “你啊,只是不想别人开口就说你是方节帅之子罢了,说这么多客套话给朕做什么呢?” 李隆基得意洋洋的摆了摆手,随即叹息道:“你父是难得的良将,听闻你定了亲,未来岳父亦是万里挑一的将才,想来你的压力很大吧。” “圣人明鉴,一切都瞒不过圣人。”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躬身行了一礼。 “河西虽然很乱,但凉州城还是安全的。你想要个州府参军的闲职,那朕就给你个州府参军。你跟在崔希逸身边多看多学就是了,至于你岳父嘛,朕也将他派去担任赤水军使,坐镇凉州城,你看这样如何啊。” “谢圣人!” 方重勇激动说道,没想到他筹划很久,还有后续操作的事情,居然可以提前搞定! “对了,出仕需要身份,你不考科举,那朕就赐你一个挽郎的身份吧。” 李隆基呵呵笑道。 反正,方重勇是给前太子李瑛三人抬过棺的,赐一个“挽郎”的身份也不算过分。 方重勇以为是方有德在幽州搞出很多事情来,让虚荣又自大的李隆基很高兴,所以才如此好说话。 但当他回到华清宫内的住所之后,李隆基又将一个重量级朝臣叫到了这里,那个人便是被李隆基昵称为“哥奴”的李林甫! 比起刚才的轻松气氛,此时李隆基与李林甫的谈话就很沉重了。 开元九年,朔方粟特杂胡造反,乱平之后,唐庭为杜绝后患,将六州粟特人总体迁走,“徙河曲六州残胡五万余口于许、汝、唐、邓、仙、豫等州,空河南、朔方千里之地。” 现在这些胡人又开始勾结党项作乱,李林甫就建议,将六州胡人迁回原籍,釜底抽薪的解决六州胡作乱的问题。 当初,六州之地已经被这批杂胡开发的比较完善了,唐庭将这批突厥化的粟特人迁走,老实说事情办得有点恶心人。收回别人的良田,然后强制迁徙去开荒,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地道。 而现在,经过二十年的开发,杂胡们又把新地盘开发出来了,结果唐庭又要把这些人迁徙回去! 这个操作,有点像是养肥了小猪然后被店家回收,以老猪换小猪继续再养,稍微有点下贱。 就连李林甫都感觉不好意思,来征求李隆基的建议。 “你觉得如何处置比较好呢?” 李隆基不以为意的问道。这种事情他根本就不想管,只要李林甫的办法还行的话,那就照此办理吧。 “牛仙客当年在河西,多与粟特人打交道,为人信义。可遣牛仙客前往六州之地招抚杂胡,如此可不费一兵一卒解决难题。” 李林甫脸不红心不跳的就把牛仙客往死里坑。 关键是,这一切都符合朝廷的规章制度,牛仙客工部尚书的职务再加个差遣“招抚使”,就可以开搞了,根本用不着多麻烦的程序。 你是朝廷的大臣,六部尚书。让你去招抚胡人怎么了,是配不上你,还是不想去? 官字两个口,别说牛仙客只是个没有后台的“老实人”,就算他跟郑叔清一样油滑,也逃不过这样的差遣。 招抚杂胡在边疆落户,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但谁说那些杂胡们就不能看朝廷的使者不顺眼,一刀将其剁了呢? 只能说李林甫整人的手法实在是太高明,令人防不胜防。他都不需要红脸,也不需要去进谗言,就能把一个朝廷高官给坑死。 “那就派牛仙客去。不过哥奴,朕觉得,不能立寿王为太子。” 李隆基忽然转换话题,面色肃然说道。 “寿王仁而爱人,乃是太子的首选,请陛下三思。” 李林甫面色平静的叉手行礼,看不出心中是如何想的。 “罢了,此事以后再议。上次你对朕说的,王忠嗣与忠王交往过密,所以不便为龙武军左军将军。朕这两天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朕将他调离长安,去赤水军中任职,你以为如何呢?” 李隆基一边用手掌拨温热的泉水,一边轻松写意问道。 “微臣没有异议,此举甚好。” 李林甫微笑行礼道。 “方有德上书,建议乌知义为龙武军左军将军,你以为如何?” 李隆基再次发问。 “微臣以为,御史中丞李适之,可接替乌知义平卢节度使之职。” “嗯,朕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你就负责起草诏书吧。” 处理完了政务,李隆基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李林甫穿好衣服就离开了汤池,坐马车返回长安了,一刻都没有多耽搁。 不经意之间,他已经把皇甫惟明、王忠嗣、牛仙客、李适之这些人全部都赶出了长安。剩下的,就是用洛阳含嘉仓的事情,慢慢钝刀子割肉了。 现在长安的中枢,大半都是他的人,李隆基也默许各路人马在外公干,不干扰李林甫施政。 修长安到洛阳之间的运河,改革现有的法律条文,将不合时宜的删掉,逐渐将租庸调在税收中的比例降低,慢慢增加户税来补齐差额。 李林甫心中盘算着一件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租庸调的户籍,一年比一年假,逃户一年比一年多。越是逃,加到不逃之人身上的租庸调就越多,然后逃户就更多,反正账册都是假的,地方官吏也是没办法。并非每一个地方都如夔州那样是商埠,可以轻松用商税补齐差额。 国家的用度也一年比一年大,府兵番上的比例越来越少,兵部那本账册,已经不对士卒的出处用府兵来标定了。统一都是“长征健儿”“团结”这样的字眼。 就连龙武军都不是府兵的构成。 募兵的军费一年至少得一千万贯,占中枢开支的大头,远远超过了开元初年的两百万贯。 李林甫心里想着一件又一件麻烦事,似乎哪一件都不好解决。 “圣人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啊。” 马车里,李林甫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 洛阳城内,鹅毛大雪同样一片一片的落下。 此刻郑叔清站在这座宏伟的粮仓跟前,内心复杂。一肚子苦水不知道要跟谁去发作。 因为郑叔清发现他好像被李隆基或者李林甫给坑了,但却又没办法挽回局面。 还好现在是冬天,不是收粮食的季节,还有时间可以想办法。若是到了明年初夏还想不到好办法,那他这个户部侍郎,就真的当到头了! 含嘉仓是大唐第一粮仓,巅峰时期,储存了大唐一半的国家储备粮。 它的的确确是威震四方的巨型粮仓,天下无出其右者,至少曾经是,甚至十年前乃至五年前都是,但现在已经空了大半。 郑叔清来的时候,李林甫说是清查粮库库存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结果把那些官员查办以后,转运粮食到含嘉仓的任务,就落到他这个户部侍郎兼转运使头上了! 本来,含嘉仓的管理是互相制约的,以司农寺为主,由监门卫瞥卫,御史台监察,本仓官员只负责检验、函量、计筹、记录、入窖等事宜,由司农卿最后检署,根本轮不到郑叔清过问。 但是现在前任司农卿皇甫惟明被调到了陇右担任军职,主导对吐蕃作战了。 缺了一个牵头人。 再加上转运使这个官职新设立不久,就是为了统合不同部门的运作。所以这个锅就被郑叔清给接下来了。 要是普通的粮仓,想想办法糊弄一下也行。可是含嘉仓是不一样的,它太大又太重要,不能等闲视之。 含嘉仓位于大唐东都洛阳城内,单独为一个有城门的小城,名为“含嘉城”。 其仓城为长方形,四周高墙围拢。其中南北城墙长615米,东西墙长725米,墙宽15~17米,墙高1~6.5米,仓城面积约为43万平方米,储量惊人! 哪怕现在只有最大储量的两三成,粮食储量也是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在裴耀卿改道通济渠之前,南北运河的转运中心,都是洛阳的含嘉仓。所有来自江淮与江南的粮草,都要先入库含嘉仓,再陆路转运到长安。 大唐在长安与洛阳之间,单独开辟一条的“驰道”,专门负责往关中输送粮秣。 然而,含嘉仓的情况,没有常人想得那么简单。这次仓库缺粮,主要原因也不是官员渎职。 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供给天下百年不倒的粮仓,那些都是不了解内情的人所妄想出来的。 实际上,粮仓有一个很关键又很隐蔽的数据,导致了它不能单独存在。正是因为这个,导致了含嘉仓今天的局面。 这个关键数据,便是所有的粮食都是有保质期的,而且这个保质期,相对于王朝寿命来说,并不长。 含嘉仓是地下粮仓,当初建立的时候就是按最高标准来建的,存粮的保质期也算是长的,但也就“干燥之地,粟可存9年,米5年;潮温之地,粟存5年,米存3年”而已。 粮仓的制度是推陈出新,漕运不走洛阳,那么含嘉仓就必然会空,就这么简单而直白的道理。 粮食不运走的话,保质期快到了,就只能就地在洛阳贩卖。而粮仓只是负责保管粮食,官府赈灾与收集购买粮食的机构另有其人。 好像谁都有责任,又好像谁都没做错事,到最后就变成了一笔烂账。 郑叔清面前的含嘉仓监仓御史、押仓史,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要这位转运使一封奏折上去,他们就会立刻完蛋。 “二位有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呢?” 郑叔清看着不敢抬头的二人叹息问道。 “郑侍郎啊,当年裴相公改了漕运通道,而含嘉仓运转的规矩还是从前的没有变。现在粮食都到汴口那边的河阴仓去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啊。” 白发苍苍的监仓御史叹息说道。 谁都知道汴口那里成了新的转运之地,粮秣成堆。但谁都不肯出这个头,提出放弃运转百年的含嘉仓,放弃这个巨型国家战略储备仓库。 李林甫让郑叔清想办法在数年时间内,给含嘉仓“回回血”,起码将粮仓填满一半吧。 而且在办这件事的同时,还要不断向长安城外的“专有粮库”运粮,以供应河西军需。 这怎么搞啊! 郑叔清完全没有头绪,他又变不出粮食来! “本官已经给圣人写了奏折,到时候完不成朝廷的政令,不过是我拖着你们一起完蛋罢了。 我最多不过罢官,含嘉仓的缺粮是本官查出来的,我没什么责任。可是你们最后会如何,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郑叔清甩了甩袖口,转身离去上了牛车。 难道要用和籴法么? 他心中揣摩着那些常规办法,越想越是感觉自己最后会死得很惨。 连续高烧了两天 今天终于退烧了,不影响后续更新。 上架感言 8月1号书正式上架,感觉时间过了一个世纪。 这本书前前后后,酝酿了很久,又因为一些原因提前上线,老实说我压力还挺大的。上本书我就有过“历史小说该写什么”的问题,现在这本书,就是我给的答案。 历史小说,就是要写历史。 于是我采用了主线-隐线交错的手法,把主角方重勇设定为一个“观察者”的角色,给读者带来盛唐风物。 简单说就是前期多看多想少参与。 前半部写盛唐,后半部写挽歌,我起名字的时候,可谓是费劲了心思。尽量还原大唐真实的一面,它强大,它有自身的魅力,但它也有相应的问题,也是历史的产物,难逃历史的审判。 什么叫“盛唐风物”? 历史的记忆,是需要载体的。 可能是一张绢帛,可能是一张简牍,也可能是一幅画,或者一杯酒,甚至一碗饭。 历史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正史里的空洞话语,不是被人随意揉捏的是是非非。 衣食住行,这些可以表达盛唐风物。 诗歌与典章,也可以表达盛唐风物。 他们交相辉映,构成了大唐的盛世画卷。 这就意味着,本书很多篇幅,不会写传统的爽文剧情,也不会故意开车吸引眼球,打着“盛唐开放”的幌子写低俗剧情。 下半身那点事,很多人爱看,我也不是不会写,但作者不能对自己的要求太低了。 作者毕竟不是读者。 这样写,肯定会让一些追求“爽点”的读者不爽。剧情会缺了装x打脸,甚至部分读者会因为自己的认知缺失,而认为作者是在乱写。这些都是无可避免的,因为无论是什么书,都会有喜欢它的人,也会有不喜欢它的人。 这本书的内容和写法,本身就会过滤掉一批读者。而以目前的市场环境,这一类书,或许可以有所建树,但注定难爆火。 上本都督让我成为了五级作者,也让我领悟了流量的秘密。 我是草根,没有后台,没有团队,没有帮扶,也没有py交易。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作品;我的路,也只能靠不断打磨作品走下去,没有别的办法。 历史小说陷入瓶颈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为了破局,很多作者开始变革求生,最常见的就是“套皮换核”。 历史事件很复杂,想写清楚来龙去脉,需要一定写作功底和写作逻辑。但是套一层皮以后,事情就简单了,历史只需要大概就行,剩下的就按真正的内核去写便可以。 比如说历史都市文,写的是都市;历史黑道文,写的是黑道;历史官场文,写的是似是而非的官场。读者们不熟悉古代,但他们很熟悉现代,套一层皮写现代故事,很容易引起共鸣。 然后我就在想一个很让人无语的问题:历史文作家,为什么不去写历史呢?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写。 历史文作者把历史写得无趣,那肯定是作者的问题啊,怎么能怪历史故事不好讲呢? b站安州牧的历史系列视频(如南北朝),都可以有大量的粉丝,那些故事,没有任何创新,全都是史实,史书上记载的史实。 为什么有人看,还有那么多人看?问题出哪里了? 问题就在于很多历史文作者,并没有把心思花在对历史逻辑的研究上,没有把心思花在对历史事件影响的研究上。因为没有做功课,所以没有东西写,因为没有东西写,而稿子必须要有剧情,所以就只能以别的方面剧情作为填充。 比如女人啊,比如装逼打脸啊,比如配角全部都围着主角转啊,不一而足。不是作者喜欢这么写,而是因为前面所说的原因,不得不如此。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 历史文里没有历史,就像是桂花茶里没有桂花,红烧排骨里面没有排骨一样。 都市文里面就有各种花式装逼打脸,历史文你不给我上历史剧情,我何不直接去看都市文? 读者对于历史文中历史的温度,是很敏感的。有可能每一章历史剧情只多了一点点,读者的体会就会完全不同。而历史文中囫囵吞枣一般胡乱搬运史书记载而不加以分析甄别,则有可能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数不胜数。 为了写这本书,我直接以历史系硕士博士论文和期刊乃至文物考证论文为参考重点了。我没办法去考证石碑,考证出土文物,所以只能用这样偷懒的方法,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写这本书。 第一卷的很多剧情,我可以负责任的说,全起点只有我一人写得出来,比如说仿粟特锦的事情就取自真实的历史事件,只是它在一般网站上查不到,业没有人会明明白白写出来罢了。 要谈知识渊博,我还远远谈不上,但我可以摇人。 收费章节,从河西开始。这一卷在规划的时候,我也犹豫了很久。 要是按某些爽文读者的想法,其实我应该安排小方潜伏长安夺权的,搞死李林甫,弄掉杨玉环,收买潜力将领,在安史之乱中取而代之,设一个傀儡,最后加九锡。 并不是不能这样写。虽然这有可能让配角全都变成智商低下的人,但是……也有很多读者买账,事实证明,爽文读者并不会在阅读的时候思考,哪怕他们再回头看第二遍的时候会感觉恶心。 可是,大唐的发展重心始终都在西域,那是中国人古代的“大航海时代”,充满了机遇和冒险。安史之乱后,丝绸之路断绝,中国人扩张自信张扬的年代渐渐远去。 汉唐雄风,半在河西。如果不写河西,不写西域,那算什么写出了大唐风物? 读者们看到一个老硬币顺利夺权,从基层到皇帝,固然是有些爽点的。 可是,历史文就真的只是阴谋诡计么? 我认为并不是这样的。 盛唐时唐人在西域开拓进取,包容并蓄的风气,对于今天很有借鉴与参考的意义,是时代的声音,甚至是时代的呼唤! 好的为我所用,不好的向我学习,唐人的开放与自信,不在于女性的放荡不羁,而在于社会层面的自信昂扬。 这便是唐代“以我为主,四海一家”的核心思想。 我觉得,这些东西比那些诡谲的计谋和不合时宜的“现代发明”,更有历史的味道。 至于本书的成绩,我也没有多少苛求;我以我心写文,凡事问心无愧即可。 历史就是浩浩荡荡,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用毛爷爷的一首词来表达: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秦皇岛外打鱼船。 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 东临碣石有遗篇。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正文 第68章 宰相之才 开元二十六年三月,一整个冬天都过得舒服极了的李隆基,从华清宫返回兴庆宫,然后他就差点被吐蕃人的当头一棒给打晕了。 吐蕃大军在与大唐交界的三个地段:剑南、陇右及河西大打出手,其来势甚为凶猛! 但其他两个方向都是虚招,唯有河西这边是实打实的进攻。 位于新城(今青海金巴台古城)的吐蕃军,从祁连山孔道渗透到河西走廊,急攻凉州城,大出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的意料。 他亲率赤水军与吐蕃军战于凉州城外,双方都是死伤惨重,拳拳到肉。 后因为讨不到便宜,吐蕃军趁着夜色遁走。 吐蕃人虽然没得手,但却让李隆基惊出一身冷汗。凉州城是河西走廊与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的关键后勤节点。如果把大唐在西域的军队比作一把剑,那凉州城当之无愧就是这把剑的剑柄。 剑柄被砸了,宝剑也就折了。大唐西北的局势会加速糜烂。 基哥大怒,下了一道诏书: “吐蕃小丑,频年犯塞,坏我城镇,虏我边人。其河西、陇右、安西、剑南等州,节度将士以下,有能斩获吐蕃赞普者,封异姓王;斩获大将军者,授大将军;获次以下者,节级授将军中郎将。不限白身官资,一例酬赏;速令布告,咸使闻知。” 嗯,简单说,就是有功者授予官职,但金钱财帛这方面的奖励提也没提。 王忠嗣得到军令,调任赤水军军使,即日起奔赴河西。但方重勇却暂时还没动身,因为他现在的身份是凉州城的“民政官员”,可以等战局不那么焦灼的时候再出发。 …… “这是搞什么鬼?” 离出发没几天,方重勇就收到郑叔清从洛阳写来的信,除了那些客套话外,核心议题就只有两个字:救命! 老郑被任命为转运使,如今负责含嘉仓的仓储和对西北战事的粮秣供应。 这可是要了他的老命! 汴口到洛阳段的运河被裴耀卿废弃,含嘉仓储存的粮秣,自然是没有稳定来源了。偶尔有运粮的船来洛阳,也是把粮秣销售给本地,而不是卖给官府仓储。 这个时候,就是该把“先辈们”的好办法拿出来试一试了。比如说“平籴法”。 平籴法所收的粮食,粮价低于洛阳地区市面上的粮食售价,所以这就意味着,在运河不通畅的情况下,实际上收不到多少粮食。在洛阳本地收粮,还会造成东都粮价高企。 而粮价越高,本地大户就越是会捂粮惜售,进一步推高粮价。如此一来,老郑需要不断向朝廷“请款”,要不然,他根本没那么多钱来收粮。以李隆基的性格,这么做多半是在作死。 但含嘉仓要是一直半空着,老郑又很可能就会被李隆基治罪。 怎么办都是两难。 “只是堆仓库啊……” 方重勇将这封信看了又看,心中一阵阵腻歪。 如果想搞好大唐的经济,解决那些民生问题,方重勇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但是想把含嘉仓填满,这对他而言有难度么? 完全没有嘛! 他刚想铺开纸写信,方大福来报,说牛仙客登门拜访! 方重勇大惊,牛仙客虽然作风低调,可人家也是工部尚书啊!只是不知道为何牛仙客会上门来! 他将对方引到书房落座后,牛仙客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线装册。 这年头书籍多半是卷轴书,但一般人的笔记账册,却很多是线装册的手抄本,可以说各有千秋。 “这是吐蕃人常见武备的册子,我都在旁边配了图。” 牛仙客笑呵呵的说道。 “这如何使得?” 方重勇受宠若惊,但还是很坚决的接过那本线装册。 “我明日便要去朔方,劝服六州粟特杂胡,今日便是来与你辞行的。” 牛仙客面色沉重说道。 方重勇哪怕不通兵事,也很容易听出来,所谓“六州杂胡”,不是那么容易被劝服的。唐国边境胡人很多,彼此之间矛盾交织,稍有不慎,他们就可能被激怒。牛仙客这次,得的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 “这件事应该是右相打压吧?”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牛仙客微微一愣,随即默默点头。 “长安的水太深,我这个河西的地方官,来了以后真是把控不住。此番去跟六州杂胡交涉,也不是什么坏事。” 牛仙客叹了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大唐中枢,人浮于事,气氛很闲散。他虽然是工部尚书,但没有关系没有人脉,自己说的话不好用,其实权力都还在两个工部侍郎手中。 大唐的六部尚书,本身权职就一直在虚化当中,中晚唐以后甚至完全沦为了摆设,形成了“以侍郎入相”的新规则。如今虽然这股妖风还没刮起来,但无后台无背景的牛仙客,已经感受了那种彻骨的寒意。 “牛尚书……请一路保重。” 方重勇叉手行礼道,他很是惋惜这样一个干实事的官员,在长安居然快要混不下去了。 由此可见,大唐现在或许还花团锦簇,看起来强盛无匹,但祸乱的种子已经埋下。国家衰落的一个重要证据,便是实干的官员无法得到重用,无法顺利展开工作。 “对了,凉州城虽然大体上是安全的,但也不排除吐蕃斥候偷袭。吐蕃人的弓箭,箭杆是用有毒的芦苇杆做的,他们的士卒还普遍喜欢对箭矢萃毒。 这毒虽然不是碰上就死,但如果不重视,也是九死一生。你在那边切记,要注意安全。” 牛仙客耐心告诫道。 “明白了。” 方重勇慎重点头道。 “那我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吧。 小郎君去了河西,也不需要真的去做什么大事。要是有时间的话,不如帮边关将士们写写家信吧。” 牛仙客提出了一个不是要求的“要求”。 “明白了,这件事我一定尽力。” 方重勇继续点头。 牛仙客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变成一声叹息,佝偻着腰离开了方家的宅院。 等他走了以后,方重勇开始翻阅那本册子,只见上面不仅有文字,还有牛仙客画的配图。 “吐蕃人刀剑有五种,为:尚玛、索波、呼拍、古司、甲热。 尚玛刀背厚重,索波开刃锋利,呼拍有刀鞘,古司有银色刀纹,甲热可以斩铁。” “吐蕃铠甲有犀牛皮铠甲、九眼铠甲、锁子铠甲及马甲。” “余者皆不值一提,唯锁子甲轻便坚固,人马皆披甲,唯露双眼,弓矢不能伤。” “吐蕃善攻城,有抛楼、飞梯、鹅车、木驴等器械,配合重甲步卒,锐不可当。” …… 方重勇一页一页的翻着牛仙客的提供的“秘籍”,这些军备都是牛仙客在河西几十年间一条一条记录下来,整理出来的,是用唐军将士的性命换来的情报。 “这份礼物,分量很重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在他印象里,唐军对阵吐蕃,在兵器与装备上,应该是占据绝对优势才是。 但是,根据牛仙客的这本秘籍讲述,似乎他认知偏差了。吐蕃能跟大唐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某些时段还占优,不是没理由的。 吐蕃人不仅装备精良,而且那些装备中还有很多细分,足以见得他们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理解深刻。 这真要打起来,王忠嗣能不能扛得住啊。 方重勇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这一趟去河西,估计真要长见识了! 此时此刻,战争的阴霾笼罩在方重勇的心头,河西的战阵厮杀,用不了多少年,就会变成大唐的常态,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还不如现在就好好做准备。 总不能等敌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才想到要去练武吧。 …… 含嘉仓内,郑叔清正在装模作样的巡视。含嘉仓内部有十字形大街,将仓城分为库区、生活管理区和漕运码头区。郑叔清看着萧索的漕运码头,不知道要怎么骂娘。 所谓改革,那肯定都是有受益者,有受害者的。 裴耀卿漕运改革后,采用分段运输。以前江南百姓派人把租米用船运往洛阳,须自己负担运费。如今官府规定这些租船到达汴口的河阴仓,把租米卸下后,便可转回南方去,不必像以前那样另外转雇河师水手来在黄河航运。 这是不是善政? 很大程度上是的,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种调调,比如说含嘉仓的管理人员。 现在这种状况,是国家的配套政策,在改革中没有配属到位,并不单单是哪一个人的错。 但锅既然留下了,那么自然要有人来背,官场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郑侍郎,春耕已经开始了,您看是不是要……” 含嘉仓的监仓御史不动声色说道。 “你有什么高见呢?” 郑叔清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青苗时,我们便去收购粮食,免得节外生枝。到秋收的时候,自然可以收到一部分。” 那位监仓御史小心翼翼,发现郑叔清的眼神不善的盯着自己,心中一阵阵打鼓。 “本官一文钱都没有,所购粮秣,都要先向朝廷请款。你告诉本官,朝廷一粒米都没有看到,要怎么把这笔钱批下来?” 郑叔清赤红着眼睛,盯着这位跟自己“坐一条船”的仓库管理员问道。 “或可用和籴法,在洛阳高价收粮。” 监仓御史继续建议道。 所谓和籴法,就是官府在粮价低的时候,以高于市场价一两成的价格收购新粮入库。这个办法的历史很悠久了,起到的作用,也是立竿见影。 但是,这样也不是没有问题。 一来,使用和籴法,无可避免的要推高洛阳本地的粮价,甚至是整体物价。洛阳本来就因为运河线路改道而失去了从前中转仓储的地位,现在官府又出来高价收粮,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洛阳粮价暴涨! 看到粮价涨了,世家大户们会立刻放出粮食抑平粮价么? 不不不,他们要做的,就是捂粮惜售,把粮价推得更高! 以洛阳的政治地位,要是发生这样的事情,郑叔清觉得自己这个户部侍郎也当到头了。 这踏马都是些什么馊主意啊! 正在这时,郑叔清的下仆匆匆赶来,将一封很厚的信交到对方手中。 “好!终于来了!” 郑叔清大喜,连忙往粮仓内的办公区域走去,他已经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安排在了这里。虽然并没有什么卵用,但起码向朝廷宣誓了自己的态度,是要与含嘉仓“共存亡”。 屏退下人之后,他急急忙忙的拆开。 一口气看完,郑叔清长叹一声。 此子真是恐怖如斯,他日必取李林甫而代之! 方重勇在信中提出了三招! 第一招,方重勇将其称为“见钱法”,原理也很简单。 鼓励汴口那边的商人,将粮食运到含嘉仓的渡口,然后,便可以只身奔赴长安,拿着官府开具的文书,到长安的司农卿衙门拿到粮食的货款! 这年头,大宗交易都是以实物为主。现在这条商路,都是商人们将粮食运到汴口,然后拿到财帛。 理论上他们是把粮食送到了就要返回,但实际上,这条线路,他们是不可能空跑的。 一般都是拖着财帛去洛阳,特别是去长安,在那边购买西域来的稀罕货物,再沿着运河南下。 方重勇前世出租车司机把客人送到火车站,也希望能在火车站接一个客人免得跑空路。这样的思维,在后世是非常普遍的,这个年代也是一样。 见钱法的好处,就在于商人只需要水路把货运到洛阳就好,然后去长安取财帛,去那边的东市西市采购,最后把货运走就行了。 中间少了一道“押送财帛入关中”的必要手续。 省了这么一大段,节省的钱可就老了去了!而从汴口运粮到洛阳,一路走水,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并不费事。 所以含嘉仓收粮价只需要比市场价稍稍高一点甚至是持平,就可以保证不断有商人前来运粮。 更重要的是,这种手段,是“随开随销”,并不需要提前向朝廷请款,仅仅这一项,就解决了郑叔清面临的一个大麻烦。 如果说第一招是以市场手段解决问题的话,第二招就妥妥的是行政手段了。 第二招说简单也简单,概括一下就是“配额到户”。每一户交的粮食,都有一部分必须要入含嘉仓。这一招好不好用另说,大体上,多少能收上来一些吧。 除了行政手段外,方重勇还提出第三招,就是以铜钱为贷款,春耕前借贷给农户,然后秋收的时候,还租就必须还粮食,必须运到含嘉仓来还贷。 他在信中说,这三招可以分别使用,也可以配套使用,就看含嘉仓需要储存多少粮食了。 正文 第69章 回望长安绣成堆(本卷完) 平康坊李林甫宅院的院落种了几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园桂花香气。此时已是初春,桂树枝丫吐丫,一片青绿。 这天晌午正值休沐,李林甫闲来无事,正在院子里散步,体会着春天的气息。 “右相,洛阳那边的信。” 下仆将一封刚刚收到的信递给李林甫。 轻轻的摆了摆手,下仆悄然退下,李林甫面带微笑的拆开信,他已经猜到郑叔清会说什么了。 总体而言,无非是“救命”二字。 哪怕是自己人,也不能不压制,李林甫是一个非常讲究手腕和手段的人,对郑叔清也有防范和打压。 含嘉仓那个事情,是无解的。但是,国家战略储备粮仓,也不能将其空置了。治标治本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修通长安到洛阳之间的运河。 这样的话,一路走水,运粮的漕船便可以源源不断的从汴口水路到长安,然后含嘉仓的问题,便如同秋后的痱子一般,不治而愈。 除此以外,没有解决方案。正因为知道没有解决方案,李林甫才让郑叔清去接这个差事的。他就等着对方叫救命,然后再把对方捞出来,最后再把政治对手一个个推到管理含嘉仓的官位上去。 几个月就能解决一个人,修那条运河起码得三年,保守估计,能解决十几个朝廷政敌了! 一边想一边拆开信,才看头几行,李林甫拿着信纸的手就一抖,差点将信纸掉到地上。 “见钱法?有点意思啊。” 李林甫沉吟片刻,继续往下看。 郑叔清的办法说复杂也复杂,需要大唐中枢这个层次来修改法令。但说简单也异常简单,讲明白点,就是用信用代替货币,支付转移。 这种概念现在已经不新鲜,但真正推广开来,还是安史之乱后的中晚唐。因为节度使们雁过拔毛,商人们拿着财帛过境,就像是一个个不设防的婴儿捧着金饭碗在强盗们面前晃悠一般。 所以远距离的大宗交易,往往都是采用“信用货币”的办法。出发点a开票据,到终点b去拿钱,省去了中间流通过程,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 在这封信里面,郑叔清就要求司农寺专门新开一个部门来对接核销账目。交易完成一笔,就给一笔钱,这样的话,也免去了向朝廷请款。 李林甫揣摩了一番,这个办法太好了,好到他居然都想不出破绽来! 这绝对是一个熟悉商业运作的人才能想出来的绝妙主意,但很显然,郑叔清不是这块料。 “罢了。” 李林甫叹了口气,多好的一个坑人的陷阱,就这样被郑叔清给填了。现在将对方撤换也来不及了,只能先试试郑叔清的办法行不行,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了。 稍稍沮丧过后,他又振作起来。因为除了含嘉仓的政务可以坑人外,其实大唐中枢可以坑人的其他问题亦是不少。 比如说,如今府兵番上已经形同虚设,去年陇右一地府兵番上,应到35人,实际上只来了6人,其他人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掉了。 由府兵番上构成的南衙禁军,就因为府兵制的崩溃,而日益式微,兵员一缩再缩,导致禁军完全成了以募兵为主的北衙禁军自留地。 为了边镇正常运转,改府兵为募兵,是大势所趋。然而这里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大,谁来了都把控不住局面! 李林甫觉得,用府兵改募兵的政务去坑死政治对手,似乎也不错。 “来人啊,备车,本相要入宫。” 李林甫对下仆吩咐道。 …… 方重勇一行人,先去朱雀大街西侧的光禄坊,这里是长安官员去西边的汇总之地,办理沿途通关的文书,亦是在此地。 随后马车出西面的开远门,一路向西,途经临阜驿,在此地换马不换车,继续西行。 “白龙马,蹄朝西,驮着唐三藏跟着三徒弟。西天取经上大路,一走就是几万里。” 平稳的马车里,方重勇哼着儿歌,心情愉悦极了。 总算是离开长安了,在那里他一刻都不自在,感觉无时不刻在被这座城市同化,变成那些“高雅”而“时尚”的五陵年少。 旅行就不同了。 不得不说,在大唐,如果你是官员,特别是有权势或者有后台的官员,那么旅行将不会是一件难受的事情,沿途大道上的驿站,会将你照顾得很好。让你有心情和精力去欣赏风景。 而且全部免费!沿途都有人舔!服务周到! “郎君,长安不是挺好的么?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呢?” 坐在身边的方来鹊询问道。 “长安的世界太狭小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有种虚假的繁华,我不喜欢。” 方来鹊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不过去别处也好,只要报上阿郎幽州节度使的名号,就可以不给钱拿东西了。” 方来鹊又补了一句。 方重勇额头上一根青筋暴起,敲了敲方来鹊的头说道:“河西民风彪悍,到时候你被人打断狗腿了,可别跑我面前喊救命!” “哦。” 方来鹊应和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在这时,赶车的方大福,扯着嗓子对方重勇喊道:“前面就是马嵬驿了,今晚在这里过夜么?” 马嵬驿! “今夜就在这里过夜。” 方重勇一愣,随即对着赶车的方大福喊道。 马车停了,方重勇下车观察马嵬驿,只是规模很普通的一间驿站而已,远远比不过襄阳那边的汉阴驿。 “霓裳惊破太仓皇,掩面君王失主张。七夕盟言忘不得,牵牛要骂李三郎。” 方重勇看着平平无奇的马嵬驿感慨叹息道。 “郎君,你刚刚说的李三郎,是指的当今圣人么?” 方来鹊好奇问道。 “闭嘴,还不滚一边去!” 方大福将方来鹊一扯,就将其拉到一旁了。 “郎君,旅途很长,我们要不要请护卫。” 方大福低下头,凑到方重勇耳边询问道。 “不必,不请护卫,说明没有油水,身份也不高。反而安全。” 方重勇沉声说道。 凉州到长安有一千六百里路,他们这才刚刚开了个头。 根据《通典》七记载,开元间大唐交通道路是:“东至宋、汴,西至岐州……南至……北至……西至蜀川(四川)、凉府(甘肃武威),皆有店肆以供商旅,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 由长安向西北,经原州而抵凉州的交通大道,是唐代最重要的一条驿道。这条路是从长安到泾州,再从泾州至平凉,过陇山关达原州,越木峡关到会州,折向西北至会宁关,由会宁津过黄河,再经乌兰关而至凉州。 路线开发得非常成熟,自汉代以来便被开发出来,其间偶有变更,最终在唐代被固定下来。旅途大体上安全,沿途都有官府开办的驿站以及民间开办的“铺”以供来往人员补给。 他们一行人就阿段一个护卫,看上去确实寒酸了点。崔乾佑已经跟着王忠嗣一起去河西赤水军了,因此不跟方重勇他们在一起。 一行人进入马嵬驿,驿卒一听说方重勇的官职,连忙热情接待。他们这些人,都是见惯了大人物的。 如果一个人有很大的实权官职,又带着很高的虚职,那么毫无疑问,这种人都是朝廷的高官,随行人员往往多达数十人甚至上百人。面对这种贵人,驿卒当然要跪舔! 而当一个人只有很高的虚职,却没有什么实际职务的时候,就得当心点了,很容易被打眼。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都是身份尊贵。他们没有实际职务,只是因为朝廷没有适合他们的差事而已,往往身边的随行人员也很少。 中唐以后,唐朝中枢派遣地方官员的时候,就曾经不止一次出现过“实职不够,虚职来凑”的情况,足以见得虚职也不是完全是“虚”的。 怠慢了这种“高虚职”的人,将来人家报复起来,整一个驿卒真就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这马嵬驿,可以题诗么?” 方重勇好奇问道。 “瞧您说的,当年金城公主远嫁吐蕃时,张说张相公就在马嵬驿留诗一首,那,墙上挂着的便是。” 驿卒指着驿站大堂的木墙上挂着的一大堆木板,放在最显眼位置的,就是前任宰相张说的诗。 诗是大唐的文化产品,凡是有头有脸的地方,都以留一面墙挂诗为荣。唐代诗人们,也是争相在这种“题诗墙”上留下自己的墨宝。 “青海和亲日,潢星出降时。戎王子婿宠,汉国舅家慈。 春野开离宴,云天起别词。空弹马上曲,讵减凤楼思。” “郎君,感觉这个诗还不如你写的呢。” 方来鹊不屑说道。 驿卒只当自己没听到这句话,事实上,就他所知的,就已经不止一个人对这首诗看不惯了。 但别人看不惯是一回事,前宰相的诗却不是他这个驿卒可以点评的。 “拿笔来。” 方重勇对驿卒说道,很快,对方便拿来了一块木板还有毛笔过来。 “玉颜虽掩马嵬尘,冤气和烟锁渭津。蝉鬓不随銮驾去,至今空感往来人。” 落款“无名氏”。 四句写完,方重勇将其递给驿卒说道:“挂起来吧。” “诶,好,好。” 驿卒心里古怪,长安的文化人多,来往之间,驿站的驿卒没点文化肯定也伺候不好这些要求多又矫情的文人。只是这首诗……他看不懂啊! 驿卒走后,方来鹊凑过来疑惑问道:“郎君,我没看懂呢。” “没看懂就对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谁又能想到,十几年后,安禄山幽州起兵,一举攻克长安,李隆基仓皇逃亡蜀地,并在马嵬驿赐死杨玉环呢! 令人不胜唏嘘。 环环跟着寿王不是挺好的么,基哥横插一脚,自己也没落到好。 何必呢。 正在这时,驿卒又将一块木板挂上了墙。只见上面写着: “饯君嗟远别,为客念周旋。 征路今如此,前军犹眇然。 出关逢汉壁,登陇望胡天。 亦是封侯地,期君早着鞭。” 标题是“独孤判官部送兵”。 简单的说,就是写诗的这个人,给一个姓独孤的判官写送别诗,两人现在都在马嵬驿。从诗里面的细节看,这个姓独孤的判官应该是要奔赴河西,又或者是西域。 看得出来,这位诗人,日子过得挺不容易的啊。舔这位判官已经舔成这样了,方重勇忍不住一阵摇头叹息。 想想也是,唐诗当中,类似的送别诗数量多到不可计数,质量高的却很少,甚至都已经成为官员们迎来送往的“固有节目”。 不过,虽然送人和被送的那个人都要写诗当做应酬,但很多时候都是跪舔的那个人费尽心思写一首,而被舔的那个,随便写一首就打发了。 当然了,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说汪伦。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就是这位家资不菲的县令汪伦,请李白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才留下了李白的墨宝,得以传于后世。 要不然,后人谁踏马知道汪伦是谁啊! 连《刺史考》都上不了的人物。 不一会,有个中年人又在上面补了一个落款:高适。 “原来是高适啊。” 方重勇看到这首诗居然是高适写的! 那就难怪了,他恍然大悟,此时任何一个河北士子,要往上爬的话,都要跪舔权贵,因为上升通道基本上都被堵住了。 身为河北士子,有才无门路,只能四处找门路。姿态低一点写诗跪舔判官这种边镇中级官员,实际上并不过分。 一个判官不算什么,可要是舔了一百个类似官阶的官员呢?也无所谓么? 只要舔的人数量够多,也能弄出波澜! 高适这样做,除了有些丢面子外,足以形成一道强大的关系网,一旦有事,就能削尖脑袋进入那个曾经“可望不可及”的权贵圈子。 当然了,正常情况下,即使和这些中层官员打好关系,也很难在官场上有所寸进。大唐官场的规矩,至少现在的规矩就是:一百个鸡蛋加起来,也抵不过一块石头。 宰相一人的推荐,远远胜过一百个判官的联名信。 混官场有时候很容易,混官场有时候又很不容易,关键看你出身如何了。 方重勇想想自己什么也没做就可以升官,以及高适这样四处卑躬屈膝的与各级官员打好关系却不得寸进,心中忽然有种荒谬之感。 “去那边问一下,就说幽州节度使方节帅之子方重勇,想请他们吃一杯水酒交个朋友,问他们愿不愿意赏脸屈就一下。” 方重勇将方大福叫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本卷完) (下一卷:汉唐雄风,半在河西) 正文 第70章 人小事大麻烦多 北朝诗人温子升在《凉州乐歌》中写道:“远游武威郡,遥望姑臧城,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 唐代,武威郡就是凉州,而姑臧城就是凉州城,又叫武威城。 这里是西北响当当的国际大都会! 如果说长安城四四方方,坊市独立如同棋局;那么凉州城,就好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凤凰一般!此时的凉州城南北长、东西短,南城有东、西苑城,形似有头尾两翅的鸟城。 凉州城不是一座城,而是七座! 对此岑参赋诗曰:“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七城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 这个年代的凉州城长11里,宽3里,有1个中心城和6个围绕其间的副城,人口总计数十万!乃是除了长安以外的西北第一雄城! 这种格局不是一两年形成的,它的时间跨度,甚至要以百年来计算。 凉州城成为都城之后,先后有5个以“凉”为名的地方政权统辖凉州,政治发展的升级促使城池得到了进一步的营造,比州城多了很多功能空间,足以体现作为皇城的本质内涵。 也就是说,现在凉州城的格局,是没有都城名号的都城!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低调奢华有内涵。 自大唐开国以来,到凉州公干,一直都是中枢官员的美差。这里山高皇帝远掣肘少不说,还有坚固的凉州城为屏障,雄健的赤水军为掩护,来自西域的商品量大管饱,更有胡姬胡乐葡萄酒一类令人欲罢不能的西域“特产”。 但此时此刻,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却是在节度府的书房里眉头不展。 为一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烦扰。 作为一个老官僚,他心里很清楚,其实朝廷的政务,有时候并不是很麻烦,因为大家都习惯了。 比如说应对吐蕃。 没错,吐蕃是不好对付,可问题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大唐边镇,已经形成了河西与陇右两个节度府对吐蕃的机动防御区,并配置了将近十五万骁勇善战的常备军! 这还不算动用朝廷的“秋防令”,可以再从河西本地粟特杂胡聚居区里面征发几万人。 如果还不够,那也可以从朔方借调精兵。 这便是大唐“秋防令”的威力,吐蕃来四十万人,唐军就可以加码到四十万,一直加到吐蕃加不动为止。 所以这类看似庞然大物一般的麻烦事,其实只要按照朝廷规则小心翼翼的应对就可以,不是多大的事情。 然而,作为地方官员,最害怕的事情,便是长安中枢“空降”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过来。 这些人能力小、脾气大、背景深、屁事多。走到哪里就把哪里弄得鸡飞狗跳。 偏偏人微言轻的地方官吏还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现在,朝廷的诏书就摆在崔希逸面前,弄得他哭笑不得。一个八九岁孩子,补了个州府参军的职务,来这里“公干”,圣人都亲自开口说要对其“好好照拂”,简直岂有此理! 州府参军这个职务很特别,因为这里的州府,可不是一般州郡的府城,而是特指那些超过普通府城规模的“巨城”!只有这种规模的建制,才配得上州府参军这个闲散官职。 比如说扬州府(扬州城),益州府(成都),洛阳府(洛阳城)……当然也包括凉州府(武威城)。 这个官职虽然实际上啥用也不顶,但在“理论上”,它又是什么事都能插一脚的。 包括弹劾节度使! 更让崔希逸觉得为难的是,此人的父亲乃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幽州节度使方有德,其未来岳父王忠嗣,乃是新任的赤水军使! 为了保护好这个女婿,王忠嗣居然假公济私的派了一队五十人的赤水军精兵,由他的一个同乡带领,脱下军装换上常服,不参与军务,就是陪着这位衙内玩! 目的只是为了保护好他! 崔希逸像是打哈欠时嘴巴里飞进去一只苍蝇,感觉恶心到不行,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毛孩子来头太大了! 在大唐官场,做什么事情,是要讲关系的!没有关系网,你就行使不出对应的权力,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不止于此,就连他推荐去中枢,与他私交甚好的牛仙客,都写信回来说,那位“方郎君”来了河西后,一定要好好照料着,不能疏忽让对方生病受伤了。 一大堆人都这样,他这个河西节度使还能怎么办? 可是,现在崔希逸就是想照顾一下那位“方郎君”,都找不到对方的人了! 自从出关中后,各地的驿站,就没有那一位的通关记录了。 也就是说,要么这位方郎君在路上出事了,根本没有途经更西边的驿站,要么……就是他混进别的官员的随从队伍里面,根本不需要把通关文书拿出来! 从目前的情况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在大唐,奴仆等同于货物,只要不是那种“相貌雄奇”的奴仆,驿站的驿卒根本不会过问,多个随从少个随从都无所谓的事情,只要不超过官员对应的品级就行。 “来人啊!” 崔希逸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节帅请吩咐。” 一个文吏走了进来,叉手行了一礼。 “去河西各乡各里,张贴文榜,看谁见过那位方郎君了。” 崔希逸痛苦的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节帅,贴文榜没问题,但找到的希望却很渺茫啊。我们不知道那一位长什么样,就只知道一共四人,两个成人两个孩童,这如何好找?” “没办法难道不会想办法?” 崔希逸不耐烦的骂了一句。 平日里他性格温和,但最近一件件的烦心事,搞得他实在是烦躁得想打人。 先是他与吐蕃将乞力徐约定好了两国在河西边界互不设防,对方也答应了下来。结果自己的副将前去朝廷述职的时候,反倒是建议唐庭背信弃义玩偷袭! 好死不死的是,李隆基居然同意了此举。无奈之下,他只得命赤水军南下偷袭吐蕃人,打得乞力徐孤身逃走。但吐蕃不是突厥,他们回血的速度远超突厥这样的游牧民族。还不到半年,吐蕃就回过劲来,开始频频通过祁连山孔道偷袭河西走廊! 搞得崔希逸疲于奔命的应付。 现在还多了个“方衙内”要伺候,崔希逸只求这位千万别闹事,也千万别出事,不然的话,后面的事情很难圆场了。 …… 会州(州治在甘肃靖远附近)是凉州东面最后一站,唐庭为了以防万一,比如说河西局势崩坏不可救药,在会州以西不远的黄河设立了乌兰渡口。 黄河西岸靠近凉州一边,建起了乌兰关,而黄河东岸一边则建立了会宁关。两关相望,扼守两岸,中间是蜿蜒而壮阔的黄河。 此时此刻,方重勇一行人,跟在“独孤判官”独孤峻的队伍里面,一路混出了乌兰关。接下来一直到凉州城之间,已经不再有任何一间驿站可以提供住宿了,可以说这是一段最辛苦的旅程。 当然了,朝廷官府的驿站虽然没有,但民间的“铺”还是有很多的,只是需要自费,而且服务也没那么周到罢了。 这些铺子出名的大如普通驿站,甚至还有超过的。但小的也就一间院落,仅仅可以提供饮水和简单的吃食。 当初,方重勇请独孤峻和高适过来喝酒结交,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大唐风气开放,对于这样的邀约,谁都不会拒绝,更别提方重勇的后台如此雄厚了。 独孤峻话不多,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几句,倒是高适听闻方重勇一行人要去河西后,很热情的为他们介绍凉州的风土人情。 大概是他说话太好听,方重勇一拍脑门,当即给高适写了一封推荐信,然后说:“幽州方节帅求贤若渴,别人的话他或许不听,我这个家中独子的话多少还是有点分量的。你可以拿着这封信去幽州节度府里面混个一官半职什么的。” 高适大喜,连忙拜谢,倒是独孤峻一路冷眼旁观,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等高适离去后,方重勇又提出等出关中后,他们一行四人扮做独孤峻的奴婢随行,这个要求也被独孤峻欣然允诺。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方重勇回头看着夕阳下的乌兰关,感慨的吟诗一首。 “好!贤弟文采斐然,不愧是方节帅之子啊!” 身后传来独孤峻的鼓掌的声音。这位“独孤判官”虽然在马嵬驿里对方重勇并不热情,但一路下来,二人已经熟络到称兄道弟。方重勇少年老成又睿智聪慧,让独孤峻是自愧不如。 “贤弟藏于我队伍之中,莫非是怕被人暗算?” 独孤峻一脸古怪的询问道。他觉得很奇怪,方重勇的父亲是幽州节度使,岳父是赤水军军使,而一般担任赤水军军使的人,按照潜规则,很快就会接任河西节度使。 最最保守的估计,方重勇身后也站着一个半节度使啊!想想都让人害怕! 这种人不横着走就很低调了,偏偏面前这位还怂得要躲别人队伍里面冒充奴仆。 “独孤兄这是有所不知了,出门在外,江湖险恶,小心驶得万年船。穿着胡匪衣服的人,可未必是真胡匪啊。” 方重勇感慨叹息道。 独孤峻微微点头,这倒是句实在话。如果明火执仗的杀方重勇,那自然是天下之大哪里也去不了,李隆基也保不住这个人。但可不可以偷偷的杀呢? 没被发现的犯罪,那就只能叫意外,不是么? 长安到河西之间这么长的路,地下埋骨的,只怕也有很多枉死之人吧。 “贤弟居安思危,令人佩服,只是……” 独孤峻欲言又止。 这话他早就想问了,只是一路上二人相谈甚欢,没顾得上这一茬。 “独孤兄有话不妨直言。”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高适此人,趋炎附势之辈。他虽一路讨好于我,但我也不敢向上官随便举荐他。 贤弟虽然可以将其举荐到幽州节度府任职,但以后他万一作奸犯科,方节帅亦是要受连带责任。” 独孤峻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相信以方重勇的聪慧,绝对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高适你不过才认识一天,算是初次见面。 处世之大忌,莫过于交浅言深。你连高适是什么人都没搞明白,怎么能这样把老爹往死里坑呢? “放心,我父双目如电,牛鬼蛇神在他面前自会现行的。”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没有把独孤峻的话当回事。 看到他这个态度,独孤峻着急的跺脚道: “我这么说吧,给我写送别诗的人除了高适,还有那个名满天下的李白呢。 但是那又怎样,你以为他们是真心想与我为友?他们不过是想着我能向上官引荐他们而已。如果我身上没有一官半职,或者不是判官而只是小小的参军,你看他们还会不会搭理我。 即便这些都不提,写诗写得好就会做事么? 那不一定的! 我们这些节度府内的官员,都是要能扛得起政务的。要不然就是害了自己,也害了欣赏举荐自己的上官。” 判官是有朝廷编制的职务,并非是节度使所能招募的。节度使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 所以,独孤峻当了这个官,说明他背后也有人鼎力支持。 看得出来,独孤峻没有很看得上高适,哪怕后者舔他舔得很卖力。也有很大可能,独孤峻也看不上李白。 或许他很认同这些人的诗才,只是写诗和做官的事业,毕竟是两回事啊! 唐诗在史书上留下了璀璨的记忆,但这并不能抹除很多诗人们时常要卑躬屈膝的去讨好和迎合权贵。 甚至是比他们地位略高的一些官员。 讽刺的是,盛唐时期的很多名篇,都是跪舔超常发挥舔出来的。 而独孤峻看得起方重勇的原因,除了性格外,那就是:这孩子九岁就敢来河西历练,还能弄到一官半职和挽郎的身份,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有怎样的地位? 联系一下他的背景和后台,就更不用说了。 世上哪里有无缘无故的爱啊!方重勇混在独孤峻队伍里,还不是为了掩藏自己的行迹,他又单纯到哪里去呢? 二人坐在马车里闲聊,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晚上。 “这条线路原本有新泉军维持通道,但开元三年就已经被降级为守捉,现在甚至连驻地都搬到乌兰关里面了。如若不是这样,我们这一路倒也不用露宿野外。” 独孤峻忍不住抱怨道。 从前凉州到乌兰关之间大唐是设置有一军维持通路安全的,顺便在驻地也为过往商贾和官员提供一些便利以补充军费。 但后来驻地的生态环境恶化,导致行政降级为守捉。又因为乌兰关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自然条件都远胜新泉军原驻地,这样又导致新泉军差点改名叫乌兰军,新泉军驻地搬迁,成为了地地道道的“要塞军”。 反正不管怎么说,河西走廊到长安之间的丝绸之路,出现了一段距离比较短,却又实实在在的破绽。 对于方重勇他们来说,终究还是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哪怕快到凉州城了,也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方重勇赶到了新泉军原驻地之后,一行人选择在一条河水很浅很缓,只有春夏涨水时才有水流的河边扎营露宿,并点起篝火,用马车和马匹勉强围起来半个圈,这也是逼不得已。 稍稍远离了新泉军遗弃的土屋。 他们选择黄昏出乌兰关,走到新泉军驻地附近再歇脚扎营,第二天赶路赶一天,无须入夜便能抵达凉州城。新泉军原驻地的位置安排就是这样的巧妙。 如果清晨出乌兰关,则到夜晚不得不扎营的时候,队伍会正好位于吐蕃人游骑的活动范围内。 两害相权取其轻,独孤峻的选择没有任何问题。 正当众人围着篝火随意闲聊之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从大路上奔腾而来,由远及近! “唐军不会在夜里巡逻驿道,一定是胡匪!快躲起来!” 独孤峻面色大变,没想到才出乌兰关就遇到这种事。 这里是不会有吐蕃人的,但假扮吐蕃人企图浑水摸鱼的胡人,却不能排除!还好他请了十几个护卫,如果出事了可以稍稍抵挡一阵子。 正文 第71章 一寸山河一寸险 “阿段,不要射,这里不是夔州!” 方重勇看到阿段正好搭弓,准备朝一个奔驰的胡匪射箭,他连忙将其按住低吼道。 无数的例子都可以证明,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有句话叫: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那些对环境变化反应敏感的人,往往可以活得更久。 不得不说,有过边镇任事经历的独孤峻是对的。方重勇惊讶的发现,那些人根本懒得搭理他们,直接从大路上穿过去了,连看都懒得派人来他们这个小小的营地观察一下。 晚春的季节,夜晚的风中依旧带着一股寒意,方重勇的心中也有一股寒意。按照独孤峻的说法,这一带是唐军的绝对控制范围,也不在吐蕃预备攻击区域内。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吐蕃对大唐,是要打出“迂回包抄”的战略。先一步步啃下河西走廊,截断安西都护府及北庭都护府与陇右的联系。 随后,再从剑南和陇右两个方向入手,目标就是关中。 吐蕃对西域的唐国势力,以围困为主,并不着急拿下。 无论怎么操作都好,他们都犯不着最先从这里动手。不仅离补给线很远,而且前线驻扎的兵力很少,可供袭扰的目标更少。 如果一切真的如独孤峻所说,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种唐军绝对控制,周边连胡人部落都不多的地方,是没有胡匪生存土壤的。 胡匪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虽然他们的规模有大有小,但这些人一般都是周边胡人部落里面出来的人,骑术高超,善于马上作战,来去如风。 他们通过劫掠获得财货,再通过部落的渠道进行销赃。 为什么粟特胡商在西域吃得开呢,就是因为,他们不但销售正常渠道的商品,也接销赃的生意,胡匪也需要他们。 想明白了这些事,那么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刚刚经过的,是一支没有穿军服的唐军!行动目的也不明确。 不过从他们火把照耀下,款式各异的衣服就看得出来,此番出击绝对是“办私活”。 这些人保持着队伍的整齐划一,哪怕是奔袭也未显得凌乱,简直就是在脑门上刻着“大唐边军”四个字。 哪里有这种训练有素的胡匪啊,真要有,谁还敢走丝绸之路?赤水军也别防什么吐蕃了,先去剿匪吧。 “独孤兄,这是唐军。” 方重勇一脸肃然说道。 “不要多事。” 独孤峻抬手制止方重勇继续说下去,显然他是知道某些内情的。起码,他绝对见过类似事件。 “把火灭了!” 独孤峻对护卫头目吩咐道。 很快,周边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一行人都提心吊胆的等待着,远方似乎传来厮杀声,还有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不散,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似乎并不遥远。 大约半个时辰,又或者是一个时辰,反正众人煎熬般的等待着,谁都没去纠结过了多少时间。 那一队人马开始有序返回,身上的血腥味都开始弥漫过来,方重勇微微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这队“胡匪”离开。 从火把的火光中看得到,跟来时相比,每个人骑的马上都驮了一些闪着金光的布匹。想都不需要想,丝绸之路上值得去抢的布匹,除了丝绸以外,不可能有别的品种。 “盛世,只是对国家而言。于个人来说,盛世可不代表没有厄运啊。 人不能跟天争!” 独孤峻感慨叹息了一声。 这话随着风飘荡,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那些“胡匪”们听到,反正队伍里也没人搭理他们这一行人。 唐军假扮的强盗那也是强盗。而强盗有它的职业本色,不是杀人狂,更不以杀人为乐。 他们的目的很是明确,就是抢劫然后销赃。 在那群盗匪眼中,方重勇一行人就是无足轻重的虫子,甚至都不值得派人来查看一下。 查看了,就必须得把这些人杀掉,又会留下更多的破绽,最后又不得不冒险清除掉这些容易让人追查到的破绽。在清除旧线索的过程中,又有可能留下新线索,从而把一件小事办成要死人翻船的大事。 而不派人来查看,方重勇这些人远远的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所以避免节外生枝方才是最安全的上策。 方重勇察觉到,这帮“胡匪”训练有素,做事干净利落,肯定不是第一回办这件事。搞不好,这些唐军假扮的胡匪都已经是“惯犯”了。 想想河西的大唐边军作风这么“荡漾”,真是为王忠嗣捏了一把冷汗。 “一切等天亮再说,不要点火堆!” 独孤峻低声下令道。 此时夜空明月高挂,皎洁如新,只可惜方重勇他们没有一个人有那个心情去欣赏这美丽的白月光。 河西陇右地区的山脉缺乏遮挡,山上都是低矮的灌木,大风一起,如猛鬼呼号。方重勇一行十几个人就这样如同躲避天敌的老鼠一般,在简陋的营地里战战兢兢的熬了一夜,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等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才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 节外终于没有生枝!能活着真好,也不知道是自家哪座祖坟冒了一回青烟。 河西走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浪漫不是不值得欣赏,但有个必要前提,就是自己脖子上的狗头还在。 看着缓缓从地平线升起的朝阳,独孤峻站起身面色肃然说道:“我们这就赶路,事不宜迟。现在还不能确保这些贼寇不会折返回来。” “不!” 方重勇抬起手断然拒绝。 “你们在这里等我,阿段跟我一起去东边看看,我想知道,是哪一路的商贾被屠了。” 方重勇的态度很坚决,这让独孤峻有点迷惑不解。 你爹节度使,你岳父很快也会成节度使,需要这么玩命么? 九命怪猫也抵不过那该死的好奇心啊! “呃……贤弟,受难者确实值得同情,但这似乎与我们关系不大。” 独孤峻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方重勇想做什么,他已经猜到了。但是少年有热血是好事,莽撞就不应该了。 替死人说话,替死人主持公道,这是世间最傻最无知的事情! 凡是为死人主持公道的人,所谋的,依旧是活人的利益!这个道理已经被玩烂了! 昨夜那些唐军是胡匪么? 是的,但这只是他们的一个身份。 他们还有另外的身份,就是保家卫国的边镇将士! 打吐蕃的时候,他们是冲第一线的!你要觉得你能行,吐蕃人打过来了以后你先上啊! 这些劫掠胡商的事情,每年都有好多,多到凉州府都不予记载了,基本上都是无头公案。 凉州府与河西节度使都不管的事情,你出这个头,难道很有意思? 少年英雄,也不是这么当的吧! “他们抢粟特商人的时候我们当做没看见。 他们抢回鹘商人的时候我们又当做没看见。 他们抢突厥商人的时候我们依旧当做没看见。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等哪一天吐蕃人跟我们打起来以后,你会发现已经没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规矩之所以能成为规矩,公道二字最重要!”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看着独孤峻说道。 看到对方还在发呆,他继续强调道: “维护商路的警卫,不应该变成拦路杀人的劫匪。 我们是丝绸之路的发起者,这条路因丝绸而起的路,造福了西域所有国家。所以当吐蕃人来的时候,西域各国几乎都愿意配合我们抵制吐蕃。圣人的政令在西域可以一呼百应。 因为吐蕃给不了他们需要的丝绸,所以他们只能站在大唐这一边。 可是大唐边军若是参与劫掠,那岂不是和吐蕃人没什么两样?到时候大唐在西域的治理,可还能维持得下去? 西域各国子民,还会把圣人的召令当回事么?” 听完这番话,独孤峻不由得肃然起敬! 他心悦诚服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说道:“不愧是名震天下的方节帅之子,这番话可谓是振聋发聩。贤弟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我这便与你一起去,若是到了凉州城,也可以做一个见证。” “嗯,那便同去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与昨夜吓得动都不敢动的那个少年郎判若两人。 他坚持调查此事的原因当然不是那么冠冕堂皇。 边镇的丘八们,如果一切都跟钱挂钩了,那么离他们合谋兵变,也没有多少路要走了,或许就只需要一个契机,他们就能变成五代十国那些专横跋扈的牙兵牙将。 指望敢于抢劫过往商贾的大唐边军能跟吐蕃人拼命? 方重勇可不信。 他就在河西,如果不关注这件事,等于是在自己身边埋下一个巨大隐患! 独孤峻留下五个护卫守住马车、马匹等贵重物品后,便带着其他人一路沿着地上干涸的血迹寻去,顺着河道。 河西走廊一带的水几乎全是“弱水”,也就是那种只能为人类生产生活提供水源,却不能作为航运通道的河流。很快,他们就在一处“弱水”的蜿蜒处,找到了几十具尸体。 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商贾,而是明白无误的僧侣。他们一个个都秃着脑袋,就连身上的“三衣”都没留下,全都被人给扒走了,看起来赤条条的。 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可怖。 “是那群天竺的僧侣。”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这群人他们在路上的时候还曾经遇到过,随便聊了一会。 只是这群人满口的佛理,汉语也不利索,不太能沟通,后面虽然也偶有遇见,双方却是没有交集了。 方重勇他们只是知道,这些人为了宣扬佛教,在长安定制了一大批丝绸做的袈裟,不仅是丝绸,其中还夹杂有金线,一路上金晃晃看着很是惹人眼红。 当时方重勇就感觉他们行事太招摇,迟早要出事,也劝过几句,只是这些僧侣们没当回事。 大概,他们认为这也是一种修行吧。 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晚上,这群人就被那些唐军伪装的盗匪屠了个干干净净。 “走吧,这里没什么可以看的了。河西的事情,类似的不是个例。能保住自己安好,就要求神拜佛感谢上苍,实在是管不了太多闲杂事了。” 独孤峻感慨说道。 这群天竺僧人是比较惨,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世道就是这样的,时代的尘埃,压在一个人身上,或许就是灭顶之灾。真要怪,那就怪运气不好吧。 独孤峻之前在安西都护府的时候,见过更惨的。但那又怎么样,现在谁还记得那些倒霉蛋?他们早就变成了时光的尘埃了,与这河西走廊的沙地一样。 然而独孤峻却看到方重勇似乎是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这是什么?” 方重勇忽然从地上捡起一枚鱼形状的扁形物件,对独孤峻询问道。 这玩意闪着金光,在阳光下晃人眼睛。 “鱼符!” 独孤峻大惊,一把从方重勇手里抢过这玩意。 不知道的肯定无感,但知道这玩意的人,谁还能镇定得起来啊。 要知道这鱼符可是非同小可!这是唐军参与劫掠并杀人的铁证! 这件鱼符,头部有一个孔,整体呈现鱼形状,看起来不过五六厘米的大小,材质应该是铜做的。 它的正面是微微凸起的鱼造型,还有鱼鳞的花纹,背面平整,阳刻了一个“同”字。 很显然,这只是其中一半,还有另外一半,方重勇估计另外一半上面,应该写了个“合”字。 合同合同,这个现代词汇应该就是来自于此吧。 凸起的“同”字下方还写着:白亭海南白亭左军。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很丑,显然就是军队里的丘八刻上去的。 实锤了,昨天的袭击,是部署在凉州的白亭军干的,大概这些人是觉得此行目标都是僧人不作为惧,所以也有些托大了。 白亭军在赤水军驻地赤水镇以北的白亭海驻防,为了预警突厥人南下而备。如今突厥势衰吐蕃崛起,白亭军的重要性也开始下降了。 方重勇好像有点理解对方为什么要对这群天竺僧侣动手了。 白亭海实际上是一片浅水湖与沼泽,他们很容易通过某些渠道,把这批袈裟销赃到突厥那边去,完全不会出现在河西走廊,自然也就无从被追查。 到时候参与此事的兵将把钱一分,各自逍遥快活便是了。 新到任的王忠嗣乃是赤水军使,而不是白亭军使,也管不到他们。 崔希逸这个节度使,和牛仙客一样也是弱势节度使,一般对这样的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要是白亭军袭击大唐前来河西的过往官员,那崔希逸肯定会一查到底,有多少杀多少。这也是昨晚那帮人不来找方重勇他们麻烦的最主要原因。 麻杆打狼,两头害怕!昨夜不仅是方重勇他们瑟瑟发抖,实际上白亭军中参与此事的兵将亦是担心节外生枝。 “走吧,白天白亭军肯定不敢行动,但发现鱼符丢了的他们今夜一定会来。 我们现在就赶路前往凉州城,一定可以在他们动身之前到达。 等到了凉州,再把鱼符交给河西节度使。这些鱼符都是有规制的,或者有一样的也无妨,让有这个鱼符身份的人都站出来,把手里的鱼符亮出来便是了。没有的人,便是此事主使。” 独孤峻急切说道。 “走,现在就赶路去凉州城!” 方重勇沉声说道,他也听明白了,自己这一行人,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昨夜“大意了”的白亭军“胡匪”,肯定能猜到丢了的鱼符在谁手里。 白天他们肯定没法找,晚上出动后,沿路的人,绝对有一个杀一个!杀了再搜身! 一行人连忙准备好马车,调理好马匹开始赶路,连吃奶的劲都给使出来了! 只是,到了凉州城,就能一切顺利解决么? 方重勇在心中打了个问号。 正文 第72章 酷爱折腾 “哇!” 高大巍峨的凉州城,城东青角门前,方重勇爬出马车,双手按住膝盖低下头狂吐! 经过一天飙车般的赶路,他们终于在黄昏日落之时赶到了凉州城。只可惜他们一行人都累得脱力,无暇欣赏眼前壮阔的美景。 雄城,落日,黄沙,绿洲所构成的一副苍凉而雄壮的绝美画卷。 凉州七城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 河西走廊的核心,就是眼前这座城了!可是累晕了的众人,现在只想早点解决这件事,然后找个驿馆好好的睡上一觉。 骑马的人感觉怎么样,方重勇也不知道,因为他现在还不会骑马。但坐在马车里飞驰的感受,当真是异常糟糕。 每次颠簸,都会让方重勇忍不住想在车里呕吐。 方重勇一行人为了不在今日被白亭军逮个正着,赶路的时候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方重勇吐了半天,只剩下干呕,毕竟路上已经吐过好几次了,从长安到凉州的路,就最后这一段最苦。 独孤峻也从马车里下来,虽然样子比方重勇要从容得多,但同样也是脚步发虚,踩在地上如同海绵一样。 他是老江湖不假,但遭罪成这样,也当真是头一回。 一行人当中只有阿段因为经常在山林里活动,所以对这些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如何。 其他的人基本上都累得脱力,就连马匹都在原地喘着粗气。 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方重勇对独孤峻说道:“独孤兄,你扶我一把,我们现在要赶紧的入城面见河西节度使。” “对,事不宜迟!” 独孤峻是明白道理的人,他一把扶住方重勇,随即二人一瘸一拐,略带狼狈的走到城门口值守的城门官跟前,将怀里的告身文书掏出来递给对方。 看到独孤峻的告身文书,那位城门官只是面色淡然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入城,很是矜持。方重勇看在眼里,感觉这人好像前世火车随即抽查身份证的工作人员那般:查了一个月身份证,一张有问题的都没查出来,简直不要太正常。 那是一种腻味中夹杂着麻木的工作表情。 独孤峻的最终目的地,是安西都护府。 而要抵达安西都护府,凉州是第一站,也是补给最充足,条件最好,居住最舒适的一站。 没有哪个赴任的官员,到了凉州以后不停下休整两天的。 类似独孤峻这样的官员,城门官就算没有见过一千,八百总是有的,已经见怪不怪了。 然而,当方重勇把光禄坊开具的告身文书,交给那位城门官的时候,此人先是瞟了一眼不以为然,随后瞪大了眼睛,最后还不断的反复确认! “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这位城门官豪放得很,直接将自己的头盔往地上一甩,拿着方重勇的告身文书就往城内猛跑,像极了《范进中举》中范进发癫时的模样。 其实不怪他兴奋,因为河西节度使已经有悬赏,谁找到方重勇,只要是活的,赏钱十贯,现结! 夕阳下,这荒诞的一幕,直接将方重勇与独孤峻二人都给整无语了。 这凉州风物,确实不同凡响。 不一会,穿着绯色官袍的崔希逸,一脸激动的跟着那位城门官,身后还跟了一大票人,声势颇为壮大。这场面吓得方重勇直接躲到了独孤峻身后。 “本官河西节度使崔希逸,敢问哪位是方小郎君啊?” 崔希逸面色和蔼的对独孤峻问道。 “某就是,请问节帅有什么指教呢?” 方重勇从独孤峻身后跑出来,一脸疑惑看着对方问道。 崔希逸回头看了某个人一眼,对他招了招手。 那人四十出头模样,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一身布衣袍子没什么配饰,但腰带上挂着的金色鱼符一眼便能见到。方重勇心中一紧,瞬间明白,此人身份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他是凉州边军里的军官! 现在“凉州边军”四个字想起来就让方重勇头皮发麻,那几十个赤条条躺在地上的僧侣,无不时刻提醒着他,没有被控制住的边军,实际上与盗匪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甚至远比盗匪能打!祸害更大! “小郎君,是王军使派我来给你打下手的,郎君有什么差遣可以畅所欲言。” 那位中年大叔走过来,弯下腰对方重勇亲切说道。 “哦哦。” 方重勇一愣,还没听出关键词来。 “王将军怕你在凉州生活多有不便,特意派了五十个赤水军精锐随同你前往各处,保护你的安全,鱼符在此。” 那人将腰间鱼符取下,交给方重勇查看。只见鱼符背面写着“赤乌镇赤水军左军”,一样有一个凸起的“同”字。 原来是赤水军啊,那你早说啊。 一看到鱼符上写着“赤水军”这三个字,方重勇就彻底放下心来了。毕竟,他未来岳父现在就是赤水军老大,这支军队里面的士卒谁没事敢找他方衙内的麻烦? “呃,那你是……” 方重勇一脸懵逼,话说这人说了那么多,怎么不自我介绍一下呢? “在下乃是赤水军节度判官,是从其它藩镇借调过来的。嘿嘿,你说巧不巧,我和王军使祖籍是一个地方,出生的故乡也是一个地方,只是某长王军使几岁。 这次郎君要来河西,王军使特意将某调到了这里,还升了官。郎君可是某的贵人哦。 郎君不妨与某官职相称,免贵姓郭。有什么差遣的话,某与麾下这五十赤水儿郎们一定尽力。” 郭军使很是健谈,三言两语把话说清楚了。 简单来说,就是王忠嗣担心方重勇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怕他因为意外被人欺负甚至殒命。毕竟,王忠嗣军务繁忙还要防备吐蕃,肯定没有办法时时刻刻盯着方重勇。 河西这边的亡命之徒很多,杀了人奔西域流窜的比比皆是。因此在这里,身份并不是绝对有效的保护伞,身边没有人护卫是不行的。而且这种护卫的级别,要提高到边军骑兵小队这种档次。 之前那几十个袈裟被抢走,身上衣服都被扒光的天竺僧侣,就是活生生的反例。 所以王忠嗣特意从别处借调了不属于河西节度府的官员,而且还是自己的老乡,兼祖籍地都一样的熟人。 并且还给这位升了官,卖了人情。 这位节度判官不是节度使麾下建制的,而是属于赤水军内部建制的,也只有赤水军这种超大编制的军有类似官职。 严格说来,这是个地位比较高的闲职,有时候有权有时候又没权,充分反应了大唐官制中弹性+任性的一面。 赤水军使由河西节度使兼任的时候,节度判官才是具体执行人,那时候这个职务才能显示出含金量,往往充当着“代理军使”的职责,要负责一些赤水军日常管理的事务。 判官不是负责判决的官,“判”字在官制里面多有“执行”的意思,判官理解为“执行官”比较符合实际情况。 不过现在王忠嗣本人就担任着赤水军使,身上并没有兼任节度使,所以这个赤水军节度判官,权力就与王忠嗣的官职部分重叠了。 很显然,眼前这位节度判官不可能跟给自己升官的贵人王忠嗣抢权,那么这个官职自然就变得有名无实起来。 说白了,这就是未来岳父王忠嗣给未来女婿方重勇量身定制的“保镖团”的领班。位高权重不能用,吓唬吓唬丘八们倒是挺好使。 当然了,由此也看得出来,王忠嗣在着力培养方重勇,甚至不惜假公济私“借”他五十个赤水军精兵试试水。这位郭判官,应该也是有些本事的,要不然王忠嗣犯不着往自己团队里面塞酒囊饭袋。 想到这里,方重勇上前热情的与这位郭军使握手以示亲切。 “郭子仪!你说够了没有!” 崔希逸一甩衣袖,不耐烦的呵斥道! 他对这个外来空降的什么赤水军节度判官,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郭子仪! 方重勇握住“郭判官”的手停在原地不动了,他看着眼前面色和蔼毫无架子,似乎人畜无害的中年大叔,很难将其跟那个历史上为大唐续命一百五十年的“郭令公”联系起来。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感慨,慢慢收回手,对着郭子仪叉手行了一礼,又对崔希逸拱手行礼道:“节帅,有件大事,要去节度府再说,非常急!” 看他面色肃然,崔希逸心中犯嘀咕,面上不露声色的缓缓点头。 在他印象里,这位出关中就玩消失的“方衙内”,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好鸟! 来西域的原因,应该就跟长安的那些勋贵子弟们一样,可能是看过某个边塞诗人的作品,觉得很过瘾就想来河西见识见识。然后再回长安吹吹牛。 这些人要的是西域的浪漫,而不是西域的苦寒!更不可能在这里建功立业! 等过段时间腻歪了以后,这一位心性未定的少年一定会吵着闹着要回去的,到时候又是件麻烦事。 只是以目前情况看,似乎……不太像啊。 “如此也好,你随我来。” 崔希逸对随员招呼了一声,走在前面引路。郭子仪走在方重勇身边落后半个身位,而在一旁看傻眼了的独孤峻,这才感受到方衙内强大的社会关系,有多么恐怖的威力。 …… “去赤乌镇,通知王军使,有大事。” 郭子仪将腰间鱼符递给一个赤水军士卒,低声吩咐道。 此时此刻,一行人正在观看,那枚静静躺在节度府书房桌案上的白亭军鱼符。 “此符与我手持的那枚赤水军鱼符规格一模一样,只能调动不超过五十个士卒。而白亭军,应该有兵员一千七百,实数一千四,缺编三百。” 郭子仪指着桌上那枚鱼符说道。 鱼符一式两份,一份保管在统兵主将那里,上面写了“合”字,这款只可能有一份,绝不可能是复数。但另外一份,则是军中有几个对应官阶的军官,就有几个。 使用的时候,拿着有“同”字的鱼符去找主将堪合,便可以调动兵马。不使用,则用来作为军官的身份凭证。 鱼符的材质与款式,则决定了调兵的数量上限。郭子仪手中和桌面上的那个,是层级最低的一种,最多只能调动五十人。 “边军假扮盗匪,截杀僧侣,抢劫绢帛……” 崔希逸沉吟不语。 这种破烂事,他早就听说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下令严查,最后不了了之。 实际上,也只能不了了之。 戍边苦! 这三个字的分量,长安中枢的大老爷们是体会不到的。 又要边镇将士奋勇杀敌,每次战后又只是赏赐些许官职爵位,长此以往,边镇哪里能不出事呢? 每次劫掠,实际上这些丘八们按比例分下来,也没多少钱。或许去凉州城里喝个小酒,玩个胡姬就没了。 其实这些人也就图这么点快活,他们的要求不高,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为了这点事就把河西节度府闹得鸡犬不宁,实在是没有必要。 赤水军因为粮饷最高,而且常常由节度使亲自管理,驻地还在凉州城旁边,所以类似的事情比较少。这可是由大唐中枢直辖的王牌军,也确实犯不着干类似的事情。 可是河西走廊其他各军,那可就说不定了,白亭军只是倒霉,恰好被方重勇等人抓个正着罢了。其他各军,也没有谁敢拍胸脯说自己就是干净的。 “这样吧,本节帅点齐两千赤水军,今夜就奔袭白亭军驻地,将其围困,然后把鱼符的所有者找到,再让他揪出来一些同伙,明日于凉州城门外斩首示众,小郎君可还满意?” 崔希逸试探问道。 如果是赤水军干的这件事,那估计只能让王忠嗣出面摆平了。但一个小小的白亭军,崔希逸还是有把握的。 这位方衙内在山坡上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心里有气没发出来,是应该让这位衙内出口气,顺便整顿一下河西诸军的风气。 崔希逸觉得,他已经很有诚意了。 毕竟他也是节度使啊! “诶?这样不妥当呀!崔节帅,有句话叫捉贼拿赃,捉奸捉双。崔节帅要是光拿着一个鱼符去白亭军找人,打草惊蛇不说,那帮丘八们只怕早就想好了说辞,比如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被歹人捡走了之类的,总之要撇清关系很容易,赃物他们也定然藏好了外人很难找到。 反倒是赤水军兴师动众将他们的驻地围困,本来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到时候要是找不到赃物,崔节帅被白亭军使反咬一口怎么办? 挑动诸军不和可是大罪呀!” 方重勇摆了摆手,侃侃而谈说道。 崔希逸一愣,细细揣摩了对方这番话,心中不由得收起对那些来自长安权贵子弟的轻视。 这孩子不太像是不学无术的长安权贵子弟啊!刚才的话入情入理,环环相扣,这真是一个九岁孩童能说出来的话么? “那小郎君以为应该如何?” 崔希逸沉声问道,不由得有点期待对方能交出什么答卷来。 他这才回过神来,眼前这“孩子”,可是有官身的!对方现在已经是凉州城内的官场同僚,不能再将其当做孩童看待了! 神童刘晏、李泌,都是十岁以前就有官身了,这种事情虽然少,但也真不是特例。 “崔节帅,此事因我而起,所以我就不麻烦节帅了,我自己便会处置。 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凉州府的州府参军啊。整顿不法,本就是州府参军的权责之一,不是么?” 方重勇微笑说道。 这话听着像是那么回事,不过仔细想想就有点奇怪了。 因为职务有相关权责是一回事,具体怎么行使权力,则是另外一回事。 比如说边镇各大节度使,现在除了剑南节度使外,都已经集中人权财权物权于一身,理论上边镇已经是节度使的一言堂了。 但实际上这只代表节度使可以干涉相关权力的运作,而不代表什么事情都在节度使的管辖之下,更不能说明节度使只手遮天,节度府内一切他说了算。 事实上,节度使之所以有强弱之别,正在于此。 弱势的节度使,多半文官出身,无法干涉原有“营田使”“度支使”的分项权力。 就如同方重勇的官职“州府参军”,虽然可以管凉州城内的任何事,但他行使权力需要对应的渠道与人手,这些恰好又是他所不具备的。 白亭军五十人出动抢劫杀人,难道知情者就只有这五十人么? 白亭军军使,难道就不知道此事? 这是一个很好猜测的小问题,在脑子里转一圈就会有答案。 “此事不可莽撞,要从长计议……” 崔希逸面色尴尬说道,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希望不是熊孩子自作聪明,最后还得他来擦屁股。 “节帅请放心,事情办砸了,某自请返回长安领罪便是,可以现在就写下一份保证书为凭据。” 方重勇似乎看出崔希逸的犹疑,大包大揽说道。 正文 第73章 你上你能行 方重勇不是食言而肥的人,说写保证书就写保证书。 他当即用河西节度府书房的笔墨,在办公用的大纸上写道: “凉州府所属州府参军方重勇,自愿参与处理天竺僧人被屠及劫掠一事的侦缉。 并愿意承担所有不利后果,与河西节度府无关。” 几行字写完,一旁围观的崔希逸、郭子仪等人全都肃然起敬。 这么大孩子就知道人无信不立,长大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再考虑到他爹是方有德,自家儿郎子侄,估计将来都得拜托这位“方衙内”照拂了。 崔希逸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其实你也不必这么认真。 河西诸如此类的事情,偶有发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了。甚至还有比这恶劣十倍的事情发生。 只要还有胡商从大唐拿丝绸贩卖到西域,类似的事情就永远不可避免。” 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九岁孩子立军令状,就算崔希逸不要脸,河西诸多官僚与边将还要脸呢! “诶,不必多言。崔节帅等某的好消息便是了。” 方重勇对着崔希逸拱手告辞说道,并不想过多的透露自己的计划。 因为他也不太信得过崔希逸。 地方行政长官粉饰太平和稀泥的例子实在不要太多,非亲非故的,方重勇不认为自己“虎躯一震”就能把对方“震住”。 崔希逸微微点头,随即苦笑道:“你量力而行,就算不成,本帅也势必不会为难你的。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是糊涂账。” 方重勇立下“军令状”办事不成,被河西节度使惩治,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方重勇老爹方有德是幽州节度使,本身就位高权重不好得罪。 就算对方只是凉州本地的普通孩童,崔希逸也做不到掐着对方脖子将其往火坑里推啊。 方重勇啥也没说,只是对崔希逸躬身行礼,带着郭子仪等人转身离去。等他们走后,崔希逸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道:“其父如虎,其子如龙。方氏,这是要兴旺了。” …… “郎君,这差事,可办不得呐!” 一出河西节度府,郭子仪就将方重勇拉到一旁,忍不住对他叹息道。 “为何不能办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嘿,郎君是王军使的女婿,也就是半个华县人了。 郭某以半个同乡的身份跟郎君说啊,这军中的丘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肯定有有无辜的,但列队好隔一人刺一刀,定然有大奸大恶之辈成为漏网之鱼! 这帮人就算敲打了,也就老实几天,过了风头又会跳出来。” 郭子仪不无感慨的说道,很显然,他将门出身,从小耳濡目染,太明白这群丘八到底是些什么玩意了。 唐代军官讲求登堂入室光耀门楣,基层就盯着那绸缎细软和黄白之物。自开元以来,起于猛卒的将军已经越来越少,各级军官基本上已经被所谓的“将门子弟”所垄断。 哪怕开了所谓的“武举”,也没有改变这种状况。 所以跟基层那些刀口舔血之辈谈什么仁义道德,礼义廉耻,都是虚的!一点屁用都没有! “所以郭判官是想说什么呢?” 方重勇故意装傻问道,他当然知道郭子仪想说什么,中唐以后那些无法无天的丘八,有的还让节度使给他们跳舞取乐呢! 不过又想说却又不说透,老郭这是在耍滑头,不想某些话传出去得罪基层兵将。 这可不是站队该有的态度啊! 郭子仪无奈叹了口气,这孩子真不是一般人,不是你似是而非“点拨”一下对方就会“心领神会”的,这位衙内要的是“态度”! 郭子仪咬了咬牙道: “这光靠整顿军纪啊,那是整顿不过来的,治标不治本。 朝廷的封赏也不能少,才能恩威并施,让这些丘八们服服帖帖。 钱有关的事情,这个郎君说了不算,甚至王军使也不算,所以指望不上啦! 可是呢,打恶仗啊,还真得依靠这些人。刀口舔血的买卖,不是吐蕃人就是突厥人,一不小心命就丢了。 上阵那是真的要死人呐!指望着他们有事就能顶上去啊,就不能对这些丘八们太严厉了。 违反军法的时候执法森严,发起赏赐来又不肯厚赏,最后士卒哗变是必然。 如今之事不过常例,以儆效尤,小惩大诫方为上上之策。 郭某以为这件事啊,在河西节度府那边记上一笔,将来有机会秋后算账就得嘞。现在深究,可能会适得其反啊。” 郭子仪对方重勇恭敬叉手行礼。 “那风声传出去以后,他们要杀我怎么办?” 方重勇面带微笑看着郭子仪问道。 “这……” 郭子仪一愣,随即沉默了。 人无伤虎意,虎有伤人心。哪怕方重勇想放过白亭军那些人,难道那些人就不会因为鱼符的事情铤而走险报复么? 从常理上看,确实不太可能来找茬。但权贵们的思维模式,便是但凡有威胁,就要掐灭在萌芽之中。凡事都还有万一呢。 方重勇是何等身份,他就算要把白亭军上上下下一千四百多号人,全都换一遍,也有光明正大的手段可以用。 合理合规合法,但能把那些丘八们给玩死! 方重勇有必要跟这些丘八玩什么“对赌”么? 去赌那些人知道鱼符是他这个孩子捡到的以后,不会暴起杀人? 斗地主的时候明明手里都是王炸,就因为要陪对手玩玩,所以要故意拆炸弹打单张? 没有这样的规矩。 只有死人才是没有威胁的! “那,小郎君有什么办法呢?” 郭子仪沉声问道。他算是看出来了,怪不得王忠嗣这么心疼这个未来女婿呢,感情对方是又有身份又有心智的神童,要死死拽手里呢。 “因为鱼符丢失,所以白亭军的人,一定着急销赃。很可能就是今夜,或者明日清晨人还不多的时候。总之越早越好,迟恐生变。 但事发突然,肯定也不会那么早,毕竟他们联络销赃的人前来收货,那些突厥人也不可能来得如此及时。 白亭军今夜派人去联络,而且突厥商人还要验货又要保密,交易时间大概就是天将亮未亮那个时候了,也是人最困的时候。突厥人验货完了立即快马遁走,便可以避开唐军的游哨。 郭判官带着这五十赤水军精骑,绕路到白亭海(其实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内陆湖沼泽,平均水深不到一米)以北埋伏。 那里跟突厥接壤,突厥的商人应该是来去匆匆不可能全副武装。 白亭军的如意算盘应该是迅速交易,将那批袈裟脱手,从此对白亭军的最不利证据消失,他们也就有恃无恐,不必担心有人查鱼符丢失了。 这次现在鱼符丢失的事情也可能闹大,风声太紧所以白亭军一定不会出动很多人来送货,实际上也没必要。 而突厥人也不可能派很多人来接货,人多了会引起大唐边军的警觉。 所以郭判官手下儿郎,应该是可以轻松拿下这些人的。 等拿到人以后,郭判官便可以将突厥那边销赃的人,与白亭军这边送货的人,都送到凉州城的节度幕府,交给崔节帅处置。 剩下的事情,就跟我们无关了。河西节度使如何处置白亭军,那是崔节帅的事情。 他不处理,将来出了责任,我们已经尽力,自然可以把自己摘出来。 某的这个办法,郭判官以为如何?”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和郭子仪往凉州城内的一处大院落而去,这便是赤水军在城内的的一处小型营房。 某个“凉国”都城的王府…的遗址改建。 而此时的郭子仪,则是完全被方重勇缜密的计划给震惊了。 这踏马真是九岁? 九岁孩子能这么快就搞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能想出妥帖的应对办法? “小郎君,我们真要节外生枝么?” 郭子仪也收起从前的随意,正色问道。 “这不叫节外生枝,这叫办正事!” 方重勇亦是不甘示弱看着郭子仪,纠正对方话语里面的错误。 “抢劫风险小,又可以过舒服日子,那吐蕃人来了,谁还愿意拼死抵抗? 诸军到时候都想着留一条命将来可以继续在河西浑水摸鱼,这河西不就危险了么? 劫掠之风不可长,更不能姑息养奸。” 看到郭子仪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方重勇明白,郭子仪其实更关心自己的前途如何,于是他继续加码道: “我岳父与郭判官交情肯定是很深的,但郭判官带兵的能力,我岳父还没看到,或者只是道听途说,心中也不是很确定。 如果这次可以处理好白亭军的事情,那么我岳父肯定会对郭判官刮目相看。 就算他没有看到,有机会我也肯定会提一嘴的。 我是孩童不能骑大马不能举大刀的,此事便只能拜托郭判官了。” 方重勇催促此事,其实也是害怕王忠嗣听说以后发飙,直接杀到白亭军驻地“整顿军纪”,那样就把事情给闹大了。 以儆效尤,杀住歪风是必要的。但盲目扩大打击面,没有意义。从前的陈年旧案,也没有翻案的必要。 这次参与抢劫杀人的最多五十人,处理这五十人就够了。既然有法可依,那就依法办事! “如此,郭某便走一趟吧。事情成与不成不好说,总之某尽力为之吧。” 郭子仪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道。 他比王忠嗣大八岁,结果对方已经是赤水军使,离河西节度使一步之遥。自己却还在蹉跎岁月,找不到升迁的转机在哪里。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要不然,郭子仪何苦听王忠嗣的推荐来这里陪着方衙内玩耍呢。 现在有机会立功,不展现一下自己办事的能力,只怕这次调任河西产生的官阶跃迁,很快就会被打回原形。 人生的道路很长,关键的步子,却又只有几步,这便是命运的残酷所在。 郭子仪不想再继续蹉跎下去了。 “这件事,我上我不行,你上你能行。”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郭子仪也没墨迹,他带着人,去库房里领了横刀,以及府兵番上时的普通弓(长安西市就有卖的),就离开了这间大院落。他们带着的都是唐军最基础的装备,因为郭子仪本身就没打算真动手。 以白亭军目前的情况,朝廷撤销编制也就一句话的事情,负隅顽抗除了拖累家小外,没有任何意义。轻装上阵,有利于说服白亭军的人放弃抵抗,不要真的大打出手。 一旦两军火并坐实,这件事便闹大了。后面要想再收回来,可谓是难上加难。 郭子仪带着人走后,这间院落里顿时空空荡荡,就剩下方重勇与方大福父子,连阿段都作为联络员和观察员,跟着郭子仪走了。 方大福眼神复杂的看着方重勇,本想开口说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多嘴。 可一向口无遮拦的方来鹊管不了那么多,他走过来兴奋的对方重勇叫嚷道: “郎君,今天你可真威风呢,我看你才像节度使,崔节度像是郎君手下打杂的呢。” 方来鹊越说越上头,就好像是他教训了崔希逸一顿似的。 实际上方重勇也没教训崔希逸啊!相反为了让郭子仪有机会出头,还给崔希逸写了一份“保证书”。 “丢人现眼的狗东西!还不滚一边去!” 方大福轻轻一脚将方来鹊踹倒在地,随即忧心忡忡的看着方重勇问道:“军中为盗者自古便不新鲜。郎君为何替崔希逸整顿军纪呢?” “不过互相帮忙而已,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我们要在河西历练,怎么能对这些丘八们示弱呢?河西到处都是类似的丘八! 和崔希逸打好关系,让本地丘八们知道敬畏,这件事便只能这样处理。” 方重勇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他还是个孩子啊!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事情呢! 方重勇不喜欢惹事,有时候甚至很“从心”。但他如果摊上事情了,便一定要处理好不留尾巴,并将利益最大化。 “郎君言之有理。” 方大福微微点头说道。 正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满脸笑容的王忠嗣大步走过来,拍拍方重勇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崔节帅还在担心你路上遭遇意外,我就说以你的本事,到凉州城又怎么会出问题呢。怎么样,这一路还顺利吧?” “本来是还挺顺利,就乌兰关到凉州城的路上,出了点岔子。所以刚刚还在河西节度府。” 方重勇很是无奈哀叹道,随即坐在地上,动都懒得挪动一下了。 “这条路离凉州,快马不过一天多的路程,怎么能出岔子呢?” 王忠嗣迷惑不解的问道。 忽然,他发现郭子仪跟那五十赤水军精锐都不见了,于是继续追问道:“郭判官呢?还有那一队精兵呢?怎么都跑没影了?”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不如岳父随我进屋慢慢聊吧。”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说道,赶路了一天,又在河西节度府折腾了一番,现在他已经是条精疲力尽的死鱼了。 “如此也好。” 王忠嗣微微点头,似乎面有忧色的样子,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为何事忧心。 正文 第74章 河西人杰地灵 王忠嗣对这里的陈设,比方重勇要熟悉太多。轻车熟路的带着对方来到士卒们平日里握槊与赌博的“活动室”,只见这里整洁如新,像是第一次入住一般。 “郭子仪治军有方,刚柔并济。他是我的同乡,家中父辈当年便熟识了。你可以信任他,然后在河西这里多走动走动,多看多问。 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嘛。 遇到事情,可以多听听郭子仪怎么说。他不会在这里待很久,待你熟悉河西的事务后,我便会推荐他为朔方兵马使。就算不成,也可以让他官升几级。 如今大唐军官升迁也得走门路,不似早年全凭军功。郭子仪是有能力的人,我推荐他,算是为国家出力。 虽是用了权,却不是为了谋私,问心无愧。” 王忠嗣颇有些感慨的对方重勇说道。 “岳父不必对小婿说这些啊。” 方重勇被一本正经的王忠嗣弄得哭笑不得,他又不是来审查自家岳父的! “你现在是凉州的州府参军,我是以赤水军军使的身份在跟你说这些的,不过现在也说完了。 你也把这一路遇到的事情跟我说说吧。” 王忠嗣饶有兴致的等待着方重勇的说辞。他对这个未来女婿越看越满意,恨不得跟自家女儿明天就跟对方完婚。 方重勇“失踪”这件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河西节度府都开出了一万钱的悬赏呢!得知此事后王忠嗣私下里跟郭子仪嘱咐了一番,让对方安安静静在凉州城内等着方重勇来就行了,不必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找。 “是这样的……” 方重勇详细介绍了他是怎么认识独孤峻和高适的,怎么混进独孤峻的队伍里面,跟对方搞好关系称兄道弟的,又是怎么在过乌兰关后碰见胡匪,然后发现这些人是白亭军的人假扮的。 最后把派遣郭子仪带兵去白亭海以北的事情也说了。 至于跟崔希逸立“军令状”的事情,则略过不表。吐蕃人蠢蠢欲动,没必要在河西节度使与赤水军使之间硬是埋下一根钉子。 方重勇还是有大局意识的。 他自己不能打,就不会去妨碍那些能打的人啊,要不然内讧导致吐蕃攻克凉州城,大家不都要死么? “我这次来河西担任赤水军使,就发现军中习气大为败坏。赤水军内部我可以整顿,但其他各军,我却鞭长莫及。听你所见所闻,其实还是严令薄赏惹下的祸端。” 王忠嗣摇头叹息,对方重勇的遭遇并不感觉意外。 事实上,就他所知道的,还有那种边军抢劫后把沿途旅人都杀了的例子,简直就是走一路杀一路。只要把人杀了,就没人看到他们作恶了。 大唐边军杀吐蕃人够狠,杀百姓也不手软。 所以这次白亭军做得其实“并不过分”。 王忠嗣向方重勇介绍了一下边军假扮盗匪的“潜规则”。 首先就是不留活口,只要是被抢的那一方,绝对是人畜死绝。潜规则大家都默许,可是盖子揭开那就站不住脚了,到谁那边都说不过去。所以见过“劫匪”的苦主必须死。 其次是丝路上的大唐官员绝对不能杀,唐国百姓能不杀就不杀,杂胡则是看情况而定,没有威胁就放过,有一丁点威胁都要毫不留情的处置。 最后就是这些事情其实各军军使都是知道,有些甚至是默许的。 就连“空降”到这里不久的王忠嗣也知道不少类似的事情,他也没法管得过来。 他数十年行伍,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呢?自己不作恶,跟嫉恶如仇,看到别人作恶就要出手,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道德尺度! 在河西走廊,无论对错,最后军使也好,节度使也罢,都是需要这些丘八们去跟吐蕃人拼命的。朝廷如果没有厚赏,类似的事情便永远都有,配套法令便永远都只是一纸空文。 这些事情,都不是王忠嗣这个赤水军军使可以管得过来的,那是李隆基的事情! “如果将来你上阵指挥,与吐蕃军对垒,就会明白为什么河西边军要做这些下作的事情了。凉州这边还算好,沙州(敦煌)那边才是混乱,假扮胡匪的又何止是大唐边军?各路人马轮番上阵,简直是群魔乱舞。 那边的胡商,大的商队骆驼数百,随员一两千,小股的悍匪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王忠嗣颇有些感慨的说道。 他对于边军扮做胡匪的容忍态度,大大出方重勇的意料。 看到方重勇似乎一脸失望的表情,王忠嗣笑道:“不过你应对得很妥当,不如现在就随我出凉州城,去赤水军驻地看看吧。在赤乌镇那里,有拔地而起的赤泉,很是壮观。” 王忠嗣建议道。 对此方重勇欣然同意。 其实王忠嗣这样也是为了保护方重勇,凉州城太大,而且有数十万人居住,其中鱼龙混杂,远不如赤水军驻地赤乌镇安全。 “如此也好,那这便动身吧。对了,你知道白亭海离凉州城多远么?” 王忠嗣想起这一茬,有些好笑的反问道。 “不就大几十里地么?” 方重勇一脸莫名,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大几十里?不不不,确切的说,是将近三百里!” 王忠嗣面带笑容说道。 “白亭军奔袭几百里去抢几十个僧侣?” 方重勇整个人都要不好了,这帮丘八做事怎么这么不讲究啊。 “不,这才是他们聪明的地方。他们除了动手的人以外,沿路的铺子,说不定都有眼线,随时都能知道那些僧侣们走到哪里了。 而且凉州这边啊,你千万不要用距离来判断军队行进所需要的时间。有的地方,尺寸之间打生打死难见胜负,一年也移动不了几丈远;有的地方,奔袭千里却可以一击而破,大开大合千里之内都是战场,没有什么常例可以依照的。 白亭海虽然离凉州不近,但一路水草肥美。人两条腿走路不行,马儿跑起来那可是健步如飞,而且如履平地一般,往返之间,并不需要花很多时间。 赤水军的一个马场,就在白亭海以南。军中一万三千匹马,过半来自那里。” 听到这话,方重勇这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差点把老郭给坑了呢。原来老郭心中的“远”,跟他心中的“远”,完全不是一回事。 彼此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但最后居然神奇的契合了! “这便动身吧。”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跟在王忠嗣身后,随即坐上了一辆马车出了凉州城。 赤乌镇才是真正的离凉州城小几十里,不一会就到了。可惜方重勇太累,已经在马车里睡着了,没能在第一时间观看大名鼎鼎的“赤泉”。 …… 白亭海不是海,但它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这片浅水湖,是冰川雪水从大雪山(地名)上直冲下来,流到海拔低的平原地区尽头所冲刷出来的。周边水草丰茂,牛羊成群,水鸟栖息。之所以叫白亭海,是因为这里水色洁白,便以为名。 唐军在此地设白亭军,除了预警突厥突然南下以外,还有个目的就是看护白亭海周边隶属于唐军的马场,以及监督对放牧的牧民收税。 没错,普通百姓在长安郊外随便砍一棵树,都要交税,凭什么肥美的草原给牧民放牧不用收? 这个钱是收得合情合理的,因为唐军保护了他们的牛羊安全。 这天清晨,天空刚刚吐出鱼肚白,几艘小船朝着白亭海的北岸驶来。这种船是白亭海上特别的交通工具,船底宽大,吃水又特别浅。 因为白亭军的驻地,一部分在南岸,另外一部分,在湖的中心,并修建了一座规模很小的戍垒。 又被称为“白亭堡”。 这座白亭堡,不是唐人修建的,而是修建于西汉时期,唐代改建后便成了现在的模样,乃是白亭军的指挥部。 这几艘船靠岸以后,其中一艘船上,下来了几个穿着麻布衣的壮硕汉子,四下里观望。然后他们就看到不远处,已经等候多时的几个突厥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径直走了过来。 “东西呢?” 其中领头一个突厥人用熟练地道的凉州汉话问道。 “在船上,钱呢?”船上下来的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急切问道。 “马车里,离这里一里地。” 听到这话,那个年轻人似乎松了口气。 “你们先验货,长安出的袈裟,金缕佛衣!卖到天竺的话,是什么价我都不敢想。货是绝对没问题的!” “那自然是要看看的。” 领头的突厥商人对身边某个突厥随从点点头,那人上船后似乎在验货,随后回来在领头的突厥商人耳边低语了半天。 “袈裟上有血的味道,要是这样卖到天竺的寺庙里去,可能会被嫌弃。我们要花很多钱去处理这些问题。这样吧,我出10贯一件,这个价格很有诚意了。” 这位突厥商人狡黠一笑,有恃无恐的说道。 金缕佛衣一件十贯,呵呵,那还不如直接去抢。 突厥商人知道自己是在漫天要价,他等着对面还价呢,生意不就是这样做成的么? “可以。” 之前说话的那位年轻人微微点头,并没有讨价还价,有些出人意料。 突厥商人略有些吃惊,不过还是对身边人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一辆马车驶来,几个突厥人搬下来一箱子钱币,打开箱子,里面都是波斯大食那边流行的金币银币,什么款式的都有,像个大杂烩一般。 “这些钱肯定有多的,把换钱的折损也算里头了,多的算是给你们的酒钱。” 说完,突厥商人对这位年轻人微微点头,很是欣赏对方的知情识趣。 “去把货搬到马车上去。装不下的挂马上驮着。” 突厥商人对手下吩咐道。 很快他的手下就开始上船搬东西,正在这时,那位年轻人趁着这位突厥商人不注意,拔出腰间短刀直接捅入对方的腹部! “你……” 突厥商人不敢相信,白亭军是他们合作过许多年的“老朋友”,一直以信誉良好著称,从来没有失约过,没想到翻脸起来居然可以如此狠辣! “杀了你,这些都是我的,我还需要跟你还什么价啊。” 这位年轻人诡谲一笑,将短刀抽出,随即一脚将突厥商人其踢倒在地。 他的随员也都是精于搏杀之辈,有心算无心之下,船上的,马车上的,岸边的突厥人几乎来不及任何反应,就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自己这边则无一人伤亡。 “辛军使,您这一招可真是厉害呢!这帮突厥人万万想不到这次是军使出马!” 手下有个人跑过来拍马屁说道。 刚刚跟突厥商人说话的这位年轻人,居然就是白亭军军使辛云京! 辛云京出身陇右辛氏,家中不少子弟都在河西为武将,颇有势力。白亭军名为军,实际上兵力却连大点的守捉都不如,典型的“穿长衫的短衣帮”。 “你把鱼符都丢了,还搞出来一堆破事让我给你擦屁股!这次你小命能不能留得住,我可不敢保证。走,带着赃物回白亭堡,崔节帅应该要派人来查了。” 辛云京没好气踢了刚刚拍马屁的那人一脚。 便服出动的白亭军士卒们,将那一箱子钱币,和染血了的袈裟,全都装上船。又将众多突厥人的尸体装上另外一艘船,收拾完这一切后,扬长而去! 不远处的土丘上,阿段不满的看着郭子仪说道:“你……有异心!” 轻轻摆了摆手,郭子仪懒得跟一个汉话都说不太利索的僚人奴仆废话,回去以后他自然会跟方重勇解释的。 刚才两边厮杀的时候,他确实可以下令自己这一队骑兵冲下去。可是冲下去以后怎么办呢? 直接跟白亭军撕破脸? 出现这种方重勇意料之外的变化,郭子仪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更不敢自作主张,因为这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白亭军杀突厥人,那自然证明这条“财路”从此断绝,起码要断个几年,要不然名声都臭了谁还敢跟白亭军做生意呢? 一旦负责接货的突厥人死了,白亭军那边的说辞可就丰富了,简单说就是百无禁忌。反正人死了就死无对证,他们固然洗刷不掉劫掠杀人的嫌疑,却可以把水搅浑! 他们甚至可以说自己前前后后都是在做局,那些突厥人都是突厥间谍!坏他们好事的,反而是赤水军! 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局面,会对王忠嗣非常不利,因为他毕竟刚刚空降赤水军军使不久。赤水军上下未必都听他的,但白亭军那边估计会彻底抱团了。在不能动手的情况下,兵力雄厚的赤水军,跟人去打嘴仗反而会吃亏。 郭子仪认为,既然事情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那么先退一步,观察下情况再制定新对策,不失为妥当的应对之道。 当然了他是这么想,但王忠嗣和方重勇怎么想的,就不太好说了。 “事情办砸了诶!” 郭子仪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默默将白亭军军使辛云京记在了心里。 这是一个狠角色啊。对外人狠,对自己更狠。 “回赤乌镇!” 郭子仪沉声下令道。 正文 第75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原来这就是赤泉哦!” 方重勇围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池子转了半天,池子里头咕咕咕冒着赤红色的泉水。 色泽如血,却又清澈见底。 武德年间凉州和平回归中原的怀抱,赤水军也在同一时刻建军。在此地落户建营地,便以这口赤泉为自身命名,威震河西百年。 这里是赤乌镇,因为赤水军而建立起来的一座军镇,其中不少都是赤水军的家属。他们在附近屯田,建房,开垦水利,发展“绿洲农业”。 这种镇子是河西的特色之一,虽然它可能名字不叫“镇”。 赤泉的泉水赤红如血不假,只是规模小了点。方重勇蹲下身把手伸入池水之中,想尝尝赤泉到底什么味道,连忙被方大福给拉住了。 “郎君,不可饮用。” 方大福微笑摇头说道。 “我就看看,不是真要喝。” 方重勇讪讪解释道,以前他听说这种赤泉里面是因为有铁矿岩所以才会呈现赤红的颜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赤乌镇的一切都是服从于军队,这里的民夫,也多半都是从军队里面退役下来的,形成了一个闭环的体系。 整个镇子只是简单的用木栅栏围了起来。赤水军人数虽然有三万三之多,可赤乌镇的规模却并不大,也不是所有的赤水军都驻扎在这里。 正在这时,方重勇看到王忠嗣面色不善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脸颓丧的郭子仪。 “岳父似乎是有心事?” 方重勇疑惑问道。他看了看郭子仪的表情,隐约猜到发生什么了。 “没错,你随我入赤水军衙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很显然,他的才智不仅是得到了王忠嗣的认可,看样子郭子仪也是认可的。 一行人来到赤水军衙门的书房里,郭子仪就把白亭海北岸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方重勇。 简单说,就是白亭军黑吃黑,把销赃伙伴给干掉了。这种操作,在河西走廊与西域,发生的频率还挺高的。 不仅官军吃强盗的黑,商贾也吃商贾的黑,这里猎人与猎物的区别并非是泾渭分明,一蹴而就。 一支商队或许是马匪们的猎物,但他们搞不好也会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客串”一把马匪,去抢劫更小的商队。 方重勇有点明白为什么西亚的丝绸比黄金还贵,质量却不咋地了。 除了距离远,各种势力乱搞也是个重要原因。 “白亭军这帮人玩这么一出,还真是妙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道。 随即郭子仪叉手行礼道: “小郎君,某也是以为,白亭军这一招李代桃僵玩得没有破绽。到时候只要把这些突厥人顶出去就行了。 杀天竺僧人的是突厥人,在白亭海北面销赃的也是突厥人,白亭军将其剿灭,追回了赃物,不仅无过,还有功。 就算崔节帅知道了这件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顺水推舟把责任推在突厥人头上。” 郭子仪不动声色的说道。 王忠嗣面色数变,随即点点头,对郭子仪的分析深感不安。 因为这太踏马符合那帮丘八们的作风,与河西走廊这边的潜规则了! 千错万错都是吐蕃人的错,都是突厥人的错,干坏事的只可能是这帮人,又怎么可能保护大家生命财产安全的大唐边军呢! 就算是……那也不能声张,内部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 白亭军把赃物和赃款交出去就完事,甚至不需要把替罪羊推出去顶罪,这件事就算完结。 崔希逸得了面子,河西节度府得了赃款赃物有了里子。 河西各族百姓知道了凶残的突厥人到处劫掠商贾与僧侣,都牢牢的团结大唐官府这边。 皆大欢喜! 除了那几十个死掉的僧侣外,这件事里头居然找不到一个受害者! 所以王忠嗣才觉得,他居然奈何不得白亭军这帮人! 大家都去帮白亭军圆一圆这个美丽的谎言多好啊,为什么要当老实人,去戳破这件“皇帝的新衣”呢? “这件事,确实无解。”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人力有时而穷,别人已经做好了局,而且明面上没有伤害你的利益。这个时候,其他人入场将这个局补完就行了。贸然去拆台子,只会引起各方厌恶。 比如说王忠嗣或者崔希逸强行去拆白亭军的台子,硬是说这件事是唐军做的。这种行为,对所有人都没好处,就算把罪名坐实了,也不过是让唐军在河西走廊的名声更烂而已。 但这种被人操控与被人拿捏的感觉,又非常差劲!让王忠嗣意难平。 “你以为如何处置为好?” 王忠嗣沉声说道。 他迟早要接替河西节度使的,这是赤水军建军以来的传统。河西节度使,要么一上任就同时兼任赤水军使,要么在掌控赤水军后,升任河西节度使,没有第三种情况。 所以王忠嗣很希望自己可以摆平白亭军。现在摆不平,当上河西节度使以后,也是要找机会摆平的。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方重勇若有所思说道。 嗯? 王忠嗣与郭子仪一愣,他们二人都是纯粹的武人出身,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还搞不清楚方重勇到底想做什么。 “我现在去找崔节帅便是,请岳父放心。” 方重勇点点头没有多说。 “需要我做什么吗?” “向白亭军发一份公函,就说赤水军上次与吐蕃人交手的时候,战马颇有折损。现在有一批失去坐骑的赤水军骑兵,需要去白亭海以南的养马场自己挑选一批战马。 所以请白亭军撤走守备人员,以免发生误会。” 方重勇说了一条让王忠嗣感觉莫名其妙的建议。 这种事情,看似很合理,其实并非朝廷的规矩。 战士亲自选战马,这个是应有之意,因为骑兵战斗力的第一步,就是人与马的配合。 但选马不是这么选的,正规程序是凉州城内派遣司农参军,带着他手下一批“专业人士”(都没有官阶),先去牧场挑马,再带到赤水军这里,由赤水军的士卒挑选。 从来没有说让赤水军士卒直接去白亭海那边挑战马的情况发生。 那地方,不是赤水军的防区! 而一支军队在无调令军令的情况擅闯其他军队防区,形同谋反! 事后被问询甚至缴械都有可能。 但赤水军的情况稍稍有些不同,因为它是直属于大唐朝廷的,多有宰相遥领赤水军使的先例。毕竟赤水军编制三万三的锐卒,一万三的战马。 这配置就是大唐各军中当之无愧的老大,不可能由着地方节度使乱来。 所以赤水军去白亭海牧场挑马这个操作,就非常的怪异与微妙。需求很合理,但操作很违规,身份又很强势。 更重要的是,现在只是去发公函,并不是真的直接就派人过去。 白亭军的人同意或者不同意,对他们而言都是件麻烦事。 “没了?” 王忠嗣一脸莫名问道。 “对,没了。” “那为何要这么做?” 王忠嗣没搞明白前因后果,只觉得有点看不透这个操作。 “白亭军把突厥人抢天竺僧侣的局做得太好,已经没有破绽。我们的目的,也并不是将这件事广而告之,弄得唐军在河西声名狼藉。 所以就必须另辟蹊径。从其他地方让白亭军难受。” 方重勇嘿嘿笑道。 踏马的居然那天让他吹了一晚上的冷风,还被惊吓了一夜。 在基哥面前他都没这么狼狈过! 要是不给罪魁祸首白亭军那些丘八一点颜色看看,自己以后还怎么在河西走廊当“方衙内”啊。 “如此也好吧,就说士卒爱马心切,想亲自来牧场挑选,倒也说得过去。 虽然不合规矩,却也是人之常情。” 王忠嗣微微点头说道。 方重勇这一招别的不说,起码可以让赤水军的士卒们心里很舒服,这对于稳固王忠嗣赤水军使的地位,是很有帮助的,他没有理由拒绝。 “那你们速去吧,这件事越快越好,吐蕃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快点把这些杂事都解决掉,就能快点心无旁骛的对阵吐蕃。” 走出赤水军衙门以后,郭子仪一脸歉意对方重勇躬身行礼说道:“某辜负了郎君重托,不知道应该如何谢罪,请郎君示下。” “诶,郭判官客气了,这件事只是我没料到白亭军的人,居然反向操作罢了,这并非郭判官的过错。 应该说幸亏当时郭判官没有带兵冲过去,与白亭军的人撕破脸,要不然的话,现在的局面已经不可收拾了。 白亭军里面,有高人,不好对付。” 方重勇沉声说道,目光悠远看着赤乌镇绿洲外随风而动的黄沙。 “小郎君客气了,客气了。” 郭子仪不好意思的说道。 他对方重勇的印象,已经有了好几次的反转,现在只觉得这孩子真是不可低估。 很快,一行人乘坐马车从赤乌镇来到二十里地外的凉州城,却没想此时河西节度使崔希逸,正在节度使衙门大堂内大发雷霆,一众属官全都噤若寒蝉。 …… 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生气的事情不是别的,正是白亭军军使辛云京派人送来的一份公函。 公函里面说,他们前些日子派人在白亭海以北的牧场巡逻,发现几个突厥商人在跟一群来历不明的马匪交易赃物,于是派人袭击了他们,将其全歼,缴获了不少价格昂贵的“金缕佛衣”丝绸袈裟,应该是前几天那批天竺僧侣的。 顺便还从不法突厥商人那里缴获了一些金银币。 如今这批赃款赃物,白亭军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所以发函来请示河西节度府,是不是需要将这批东西运到凉州城的府库充公。 看语气,谦卑得不像手握兵戈的丘八;其行径,却又与河西丘八的作风别无二致。 崔希逸生气的是,白亭军的人,在把他当傻子编故事呢! 可是这个“美丽谎言”,他却不能拆穿! 更令人无奈的是,节度使的任期很短,最多不过四年,而且一旦调走就是远调,不可能在河西有什么势力。 而白亭军军使,虽然任期也是四年,但他们的轮换,却多半在河西五州内部轮换。 所以白亭军军使“戏耍”崔希逸,后者虽然憋屈,然而在河西本地人眼中,却并不能说明白亭军的人不讲规矩,只能说明崔希逸本事不大,镇不住场子。 有个刺头出来闹一闹,对于河西本地各军的将领们来说,都是有隐性好处的。谁没事会掺和这种鸟事啊! 简单说,崔希逸现在的状态就是无能狂怒! “节帅,方参军求见。” 一个文吏走过来对坐在案头生闷气的崔希逸说道。 “方参军?” 崔希逸在脑子里搜刮,究竟有哪个姓方的参军。 “就是那个半大孩子。” 文吏小声提醒道。 “哦哦哦,他啊,他有什么事呢?” 崔希逸一脸疑惑问道。 “他说节帅见面就知道了,是好事。” “带进来吧。” 崔希逸叹了口气,都这个节骨眼了,这位“方衙内”还不消停,到底是想干啥? 上次说办好白亭军那件事的,结果现在白亭军军使给自己上眼药,真踏马不爽。 方重勇领着郭子仪进来以后,发现崔希逸面色不善,连忙将白亭军“黑吃黑”,干掉突厥商人及随从护卫的事情说了一遍。 崔希逸这才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本节帅已经知道了,你们看这个。” 方重勇接过崔希逸手中的公函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跟方重勇和郭子仪在赤水军衙门给王忠嗣解释的套路一模一样! 河西这帮丘八,还真是桀骜不驯得厉害。这些人吃到嘴巴里的肥肉不得不吐出来,心情不爽之下,连节度使都敢内涵。 公然写公函“羞辱”。 “崔节帅,其实白亭军那帮人,已经把这件事做得没有破绽了。但是对付他们,还是有别的办法。” 方重勇一脸神秘说道。 “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本节帅为什么就没看出来有什么法子? 难道现在对河西百姓与西域胡商们说,我大唐边军,干着跟胡人盗匪一样的活?” 崔希逸没好气的反问道。 看在方重勇是个孩子,而且背景强大的份上,他不想跟这厮计较了。对方最好现在有多远走多远。 “崔节帅,我们先这样,再这样,再这样……” 方重勇凑过来,在崔希逸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看着对方询问道:“节帅以为如何?” “好!妙极!” 崔希逸瞬间兴奋得拍案而起! 这孩子的馊主意实在是太妙了,更关键的是,完全合乎大唐律令,合乎官场上的明规则与潜规则。 这就好比是两个人比赛,其中一个跑步神速,近乎无敌。 另外一个人若是想赢,当然需要独辟蹊径,选择其他“赛道”。 明知道对方跑得快,还要凑过去跟对方比跑步,那不叫勇敢无畏,那叫愚蠢和莽撞。 说干就干,他当即奋笔疾书写了一份公函,随即递给书房里抄写的文吏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白亭军衙门所在的白亭堡。” 等那位文吏走后,崔希逸哈哈大笑,他看着方重勇说道:“来河西几天了,还没为你接风洗尘呢。本节帅今晚就在城内最大的花门楼设宴,记得一定要来!” 正文 第76章 以点破面 白亭堡,一个名为堡垒,实则观景台的地方。白天的时候在这里眺望白亭海,可以看到一片片泛白的湖水和远处翠绿的水草交相辉映。 飞速游动的鱼儿,被多姿的水鸟追逐捕杀。 一副生机盎然的画面,堪称是塞上江南。 而晚上观景则可以看到一轮明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水当中,优雅而神秘。 河西轮值,未有如白亭军舒适者。 这天夜里不当值,白亭军军使辛云京正在签押房,慢慢的品味着凉州城内胡商们“孝敬”的西域葡萄酒。 此时的他,眼神迷离,表情陶醉!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得意。 抛开这刀口舔血不谈,凉州真是好地方啊! 什么都不缺! 辛云京忍不住感慨的想道。 “呵呵,崔希逸也当不了几天节度使了,还想来摆谱,就他也配么?” 他嘿嘿冷笑,朝地上啐了一口。年轻且高位的辛云京,心中是有几分傲气的。 并不是他看不起节度使这个官职,而是所谓“弱势”的节度使……还真就那么一回事。 一般来说,任期四年,首先得花一年时间熟悉地方军务、熟悉军中人脉,掌控各部主将。 然后还要操持军务,防备吐蕃,防备突厥。 精力完全被分散了! 等好不容易熟悉本地风土民情了,又会被朝廷一纸调令调走,以免节度使在凉州本地坐大! 这个制度的先天缺陷,让本地大族找到了应对的办法。 那就是“高层虚与委蛇,基层官官相护”,让节度使们开开心心的干四年回长安述职就完事了! 崔希逸去年才来,连本地各军都没有彻底掌控,注定了是一个弱势节度使。 抢天竺僧侣袈裟后的那一番操作,也是辛云京思前想后,权衡利弊之后的决断。 不能拿的钱,绝对不要拿!丢失的那一枚鱼符,就是整件事中最大的破绽!这赃款拿了后患无穷! 只能后续用“黑吃黑”的办法干掉销赃的突厥商人,堵死漏洞再李代桃僵,这件事才算是安枕无忧。 当然,付出的代价也很可观:因为杀销赃人,把自己名声搞臭了。 几年内都无法再“干私活”,金钱上的损失很大。这对于白亭军的军队建设,是有些不利影响的。 其实和方重勇想的不完全一样,河西走廊内的各军,有时候抢钱并不全是为了给丘八们喝喝酒,最大的一个途径,就是“养私马”。 比如说白亭军,编制里马匹数量不过两百,这点骑兵在河西走廊能干啥? 比很多商队的马匹都少! 所以历任的白亭军使,都喜欢给步兵编制的队伍“配私马”。 也就是不占唐军编制,需要各军自己筹钱购买及饲养的马匹。 毕竟,河西走廊的马很便宜,相对于长安来说,配置成本很低。 河西与西域作战,经常需要奔袭,甚至是长距离奔袭。凉州兵马奔袭沙洲敦煌,都是日常训练的科目之一。这么远的距离,没有马匹的军队,靠什么去完成长距离的战略转移? 所以河西边军劫掠商贾,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要“养私马”,要把步卒变成“骑马步卒”。 这也是白亭军即将面对的困难之一:不好搞钱买马了。 这条理论上说,确实麻烦不小,但实际上却也永远都是理论上的麻烦,辛云京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吐蕃人要来了! 河西的防御作战,起码骑兵在防备吐蕃方面是效果不大的。白亭军这么点人,也不可能被要求南下堵住吐蕃人进攻的通道。 简而言之,将来低调点也好。谁让某个傻子把鱼符掉现场,被人抓住痛脚了呢? “我做一军之使,太屈才了。以后肯定得搞个节度使当当。” 辛云京大言不惭的自言自语道,随即喝了一口色如鲜血的葡萄酒。 “辛军使,凉州城那边派人送来的公函,请过目。” 一个亲兵小心翼翼的将公函递给辛云京。 “念吧。” 已经喝大了的辛云京随口说道。 “呃,属下不识字……” 亲兵一脸尴尬答道。 辛云京这才发觉他说了句可笑的话,随即不耐烦的朝签押房门口摆了摆手。 等对方离开后,他这才眯着眼睛拆开公函的信封,举着油灯凑过来看上面的字,随即立刻就被公函的内容给吓醒了! 辛云京露出平日里很少见的那种慌张表情,连忙借着油灯的火光将公函又读了几遍,这才感觉遍体生寒!后背都被冷汗给打湿了! 公函的内容很简单: 有位凉州百姓拾到铜质鱼符一枚交到了节度府,经查验,鱼符铭文所示乃你部所有。 请白亭军军使于三日内,亲自前往凉州河西节度府领回此符。并书面陈述该鱼符为你部何人所属,于何时何地遗失,以及未向节度府报备的原因。 该陈述会存档于河西节度府,二十七年后核销。 此函亦须存档于白亭军账房,二十七年后核销。 一股凉气直冲辛云京头顶!拿着信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份公函的内容平平无奇,就是让他在三日之内,到凉州城来把别人送来鱼符领回去,然后提交一份书面报告。 报告要把这枚鱼符是谁的,又是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以及为什么不报备的原因讲清楚。 然后存档二十七年后销毁。这件“简单军务”就做完了。 这些,都是大唐军中的日常事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切有法可依,有据可查,没有任何阴谋诡谲。 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是,辛云京敢去凉州城么? 去了以后敢提交这份“报告”么? 大概率是不敢的。 不止是他,任何一个脑子没问题的将领都不会去!不用多想,谁撂上这事,去了都是死! 鱼符大概在哪里丢的,辛云京是说实话,还是瞎编一个? 瞎编要坏菜,因为这明摆着就是崔希逸下的套。 只要辛云京敢说谎,那么立刻就会有“拾金不昧”的狗托跑出来指证,他并不是在那里捡到的,而是在那些天竺僧侣们遇害的地方。 以谎言对谎言,辛云京到时候会百口莫辩!狡辩是没有用,因为只要他来了节度府,就已经进入了崔希逸的主场! 为了应对,辛云京就必须要解释他为什么要说谎。接下来就是对手的提问环节,因为谎言本身一戳就破,所以辛云京就必须用十个新谎言去圆一个旧谎言! 到时候就看被打死的姿势有多妖娆了。 就算糊弄过去这个,那么没有向节度府报备鱼符丢失,这个也是不能回避的问题!起码日常管理松懈的罪是跑不掉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捡到鱼符的时间还是别人说了算!无论辛云京怎么编,狗托都可以说是在天竺僧侣出事那天捡到的。 不管辛云京怎么编都无法自圆其说。 好吧,就当崔希逸是个“傻子”,这两条都被辛云京糊弄过去了。那么此次的问询,是要存档二十七年的,这不是崔希逸在刁难,而是大唐的档案管理制度确实如此。 崔希逸完完全全是在按规矩办事,没有耍一点“手腕”。 有这么一份定时炸弹被存在档案室里,将来,不,应该就是过了一段时间,当辛云京已经淡忘此事放松警惕后,可能就会有某个人跳出来说这份档案有问题,还需要对丢失鱼符的事情再查查之类的。 巴拉巴拉,到时候辛云京一样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么直接说实话会如何呢? 直接说实话,辛云京就要跟节度府解释,为什么白亭军的士卒会出现在数百里外的驿道两旁!看风景也没有跑几百里外去看的吧?鱼符自己也不会飞啊! 这次行军调兵的军令在哪里,谁签的字,因为什么而调兵? 这些辛云京能解释么? 至于杀天竺僧侣的事情,估计崔希逸提都不会提,这位节度使一定就只会抓着鱼符相关的问题穷追猛打,辛云京能保证每个谎言都无懈可击么? 当然了,辛云京也可以随便说说,比如说不知道那个谁谁谁是怎么掉的,也不知道掉哪里了啊。 甚至可以说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然后崔希逸估计会马上让他回白亭军详查,然后几天后宣布他因为御下无方,管理鱼符混乱而被撤职。 到时候河西诸军当中也没人会同情辛云京。 输了,就是要站好了挨打,这是走到哪里都管用的铁律。玩不过就不要玩,输不起就不要赌。 崔希逸这招“鱼符申报”,可谓是以点破面,用针尖那么大点的小事,将辛云京所谋划的大局给瓦解了。 从头到尾,河西节度府的公函里面,压根就没提什么金缕佛衣和天竺僧侣的事情!这让辛云京布置的“突厥人抢劫杀人”的布置完全使不上力气。 这件事还有个解决方案,这也是崔希逸给他留的后路:就是辛云京老老实实的去凉州城,老老实实的将此事前因后果写成档案,然后这玩意就会成为一份几乎不会被人查阅的“死档”。 这便是取信于人的代价,小辫子被崔希逸捏手里了。 事后,辛云京认栽认怂,找些小由头处理掉白亭军中一些人。该弄死的弄死,该退役的退役,就算是给崔希逸一个交代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好像还收到一张“莫名其妙”的公函,赤水军那边发来的,说是赤水军的丘八们要来白亭海南岸的马场亲自选战马,请白亭军撤去相关巡哨,以免发生误会。 简单的概括就是:赤水军的大爷要来选坐骑了,你们这些看场子的,识相的赶紧滚。 当时辛云京没当回事,赤水军是河西走廊乃至整个大唐的第一强军,跋扈点是应有之意。 赤水军的大爷们要来选马那就来呗,到时候让白亭军的巡哨们放假休沐就完事了,反正破坏朝廷的制度,到时候自然有人站出来打他们的板子,轮不到白亭军操心。 这种破事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但现在想想,赤水军这一举动很不寻常! 赤水军若是真跋扈,直接派人过来不就完事了,还提前打什么招呼!似乎是多此一举,露了怯色。 辛云京连忙在签押房内将这份公函找到,与鱼符那封两相对比,彻底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赤水军的丘八,不是来选马的,是等待节度使的号令来白亭军驻地逼宫的! 这鸿门宴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了! 因为这些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大前提:辛云京这个老大,为什么要替手下那些丘八们受过呢?要死也应该是那些人先死才轮到他才对啊。 毕竟,他也只是个在河西军界混饭吃军官而已!有什么理由为了掩护手下那些不成器的丘八,把自己的前途搭上呢? 想明白这一切后,辛云京收拾好心情,命亲兵备好马,随后孤身上路,披星戴月的往凉州城赶去。 辛云京明白,这一局他要准备认输了。他打算在认输之后,顺便去节度府打探一下,自己到底输在什么地方,输给了谁。 …… 岑参在凉州写下诗篇云: “…… 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花门楼,乃是凉州最大的酒楼,非常气派。但是它也很包容,门口就有个小摊子,随意摆放着很多装着酒水的坛子,有位六旬老翁在这里给客人沽酒,很多酒水都是送到花门楼里面的。 河西虽然繁华,但资源依旧是处于相对紧缺的状态。这里繁华而不奢华,并不排斥因陋就简的东西;物件大气的虽然不少,但冗余的却不多,有什么用什么,讲求实际,乃是河西走廊的民风。 这一点跟长安完全不一样。 在长安,花门楼这种规格的酒楼,门口是不许有花门楼外沽酒老翁这种“煞风景”存在的。 花门楼的三楼,崔希逸已经包了整整一层,专门设宴给方重勇接风洗尘。当然了,附带还有那个他很不喜欢的新任河西节度副使。 此时三楼胡笳声响,时而铿锵时而玄妙,其音色乐理与中原大不相同,却又自成体系。 宴席中央,几个穿着极为暴露,纤腰丰臀的胡姬正在拼命扭动着,手脚齐用,频频作出一些“下流”又带着暗示性的舞蹈动作,对宴席上的众多官员抛媚眼。 包括崔希逸在内,众多凉州官员见怪不怪,该说话的说话,该鼓掌的鼓掌,似乎谁也没把这些努力向上想求包养的胡姬们看在眼里。 或许,这种级别的“野花”,对于那些养尊处优,见识过大场面的大唐官员们来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吧。 方重勇就是这样想的。他正在用批判性的眼光去观看这些艳俗的舞蹈。不得不说,跳舞的胡姬身材真踏马好啊! 正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让在场所有官员都眉头一皱。 “整天跳这些女人舞有什么意思,要来就来点硬气的,兰陵王入阵曲有没有?” 众人一眼望去,说话的人竟然是今日才到凉州城的新任节度副使:萧炅! “就算我等想看兰陵王入阵曲,也得有地方排演才行。花门楼一层就这么大,如何能跳此舞?” 崔希逸面色不悦解释道,心中却是明白,萧炅是李林甫的爪牙,这次来河西,就是来顶替自己的!现在担任河西节度副使,只是方便熟悉一下政务。 “这凉州风物啊,确实不太行,比不得长安。想本官在长安之时,曾听闻有九岁神童可作诗云: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凉州虽大,却无此等人物啊!” 萧炅大言不惭的开着地图炮。 听到这话,正在吃一块“羊肚包羊肉”的方重勇,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上。 这道菜是把胡椒、姜、盐、豉、橘皮、葱白、椒等香料磨成粉,洒在羊肉上后,塞进羊肚里。裹上泥巴后,再放火坑里烧烤。 取出后去掉泥巴即可食用,味道极为鲜美。 可是他现在完全顾不上了。 萧炅这个诗,不是他当初在老郑面前“随口一说”的么?怎么就变成萧炅嘴里的谈资了呢? 宴会上众多凉州本地官僚全都面面相觑,九岁能写出这种诗,那也很牛逼了啊! 方重勇连忙在自己面前堆菜。 面上镶嵌着葡萄干的小馕,堆了四五个。 粟米饭上浇乳酪而成的盖饭,放了几碟子。 马奶葡萄和大石榴的果盆,也是硕大的一个。 形象各异的花式面点,数量也不算少。 方重勇希望这些吃食可以把他的脸挡住,这样在场官员就注意不到他这个九岁童子了。 结果这些食物非但没把方重勇掩藏起来,反而因为桌上吃食太多又堆得老高,很快就让他变成了全场的焦点。 “州府参军,你会不会作诗?” 坐在首座的崔希逸亲切问道,听得方重勇心中暗暗叫苦。 上一章好多人没看出妙处来诶 小方玩鱼符这一招,是给河西节度使量身定做的宝剑。 大唐的鱼符管理,有一套完整的制度。一支“军”级单位里头,有一整套鱼符,分发给主将与各级军官。不带兵就当身份证用,带兵就“合同”鱼符,调拨兵马。 鱼符的日常管理,肯定是有很大弹性的。但是,如果最高一级的节度使要找茬下面一个军使的话,出现鱼符管理漏洞,这个事情,军使解释得含糊不清,那么节度使将其撤职没有任何问题。 你连你部队里面的兵符管理都搞不定,我怎么能相信你打仗不出问题?撤了你名正言顺。 之所以搞这么一套复杂套路,又是上狗托,又是拾金不昧的“热心群众”。那不是个辛云京看的,是给河西走廊其他军队看的。如果不把步骤操作搞妥帖,其他军队的军使会觉得节度使这是在搞大清洗,排除异己。 而不提抢金缕佛衣这个事情,就是让所有圈内人知道:我是节度使,不要在我眼皮底下玩小聪明。你们有办法,我同样也有办法! 至于小方,他就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热心群众,崔希逸收拾下面军头关他什么事?白亭军让他不舒服了,他就让白亭军也不舒服,就是这么简单,无欲则刚。 ps:今天还有一章,月票冲起来 正文 第77章 风来急! “小子不知道……要写什么样的诗,以何为题呢?” 方重勇对坐在主座上的崔希逸拱手询问道。 作诗,不可能没有命题。这夜宴,一般都是以“月”为题。 这种题目是最好写的,但前人写的名篇实在太多,这样看反而不太好落笔了。 “既然是夜宴,当然是以月为题。” 萧炅一脸轻蔑的说道。 不过他的语气虽然傲慢,但说的话却很在理。 只是崔希逸不想这么干脆的答应他,萧炅来凉州,明显是来“砸场子”的。或者说,是准备在不久后的将来取代自己的。因此崔希逸心里要是痛快那才是真奇怪。 这里头有个不引人注目的大问题! 崔希逸不过是去年才担任河西节度使,而从大唐官场的一般定例来说,河西节度使的任期是四年。 何以在崔希逸上任第二年就有被取而代之的趋势呢? 这里头恐怕有些不同寻常的原因。 崔希逸沉吟不语,这席间的气氛也就渐渐变得尴尬与沉闷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皮甲的传令兵急急忙忙的冲入席间,对崔希逸拱手大声喊道:“节帅!吐蕃军正急攻大斗拔谷!康军使正领着大斗军锐卒与吐蕃军交战之中。” 这话震惊四座! 大斗拔谷,乃是凉州城以西两百里的一个要害通道。它是祁连山的一个孔道,宽度不小,乃是青海进入河西走廊的一条必经之路。 《资治通鉴》说:隋大业五年(公元609年),炀帝自张掖(今甘肃张掖)东还。经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雪晦冥,……士卒冻死者太半,马驴什八九。 大唐为了防备吐蕃从大斗拔谷突破袭击凉州,特意在此地设立了大斗守捉,后又将其升格为大斗军,并不断增加兵员,如今那里已经有七千五百人常备军,战马三百匹。 “散席,有军职在身者,随本节帅一起点兵!” 崔希逸站起身,急急忙忙的朝着花门楼外走去。几乎是同一时刻,席间大部分人都匆忙起身,跟着崔希逸一起离去,只剩下诸如方重勇这样凑数的,又或者是节度府里面文吏。 这一幕发生得太仓促,方重勇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剩下的阿猫阿狗也开始起身离去,桌上都是没吃完的残羹冷炙。 席间留下的高脚凳、软垫、大小桌案,全都因为客人离去时的仓促,而东倒西歪一片狼藉,像是被人打劫过一般。 “吐蕃人的威名还真是不一般啊。” 方重勇也站起身来,忍不住感慨的自言自语道。 凉州节度府一众官员夜宴,听闻吐蕃人攻打大斗拔谷了,无须动员起身便走。类似事情若是发生在长安,那是不可想象的。 长安已经被歌舞升平的粉脂气息给弥漫了。那里的人,似乎认为永远都不可能有军队能打进长安。 他走到花门楼三楼边缘的木质围栏旁边,抬头看着天上挂着的一轮明月,心中五味杂陈。 “这便是富庶与兵戈交织的凉州啊。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方重勇一边吟诗一边缓缓走下楼,一出来就看到方大福面色忧虑,来回走动异常焦急的模样。 “郎君,凉州城的兵马频繁调度,出大事了吧!” 一看到方重勇来了,方大福就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他当年也从军过,不是没有见识的人。刚刚有一队骑兵,数量不下千人,从花门楼附近的城门直接出了城,不知所踪。 凉州对于入侵的反应速度,快到方重勇都不敢相信。就是不知道二十里外的赤水军驻地有什么动静。吐蕃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真是会挑时间。 “吐蕃人奇袭大斗拔谷了。” 方重勇沉声说道。 听到这话,方大福松了口气道:“那还好,那边离凉州城两百多里呢。” “是啊,还有两百多里呢……” 方重勇轻叹一声,脸上并无轻松之意。 大斗拔谷大概在哪里,他知道,但是没有实地考察,不知道地形如何。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吐蕃军若是打通了大斗拔谷,那就能在河西走廊大杀特杀了! 比如说在他方衙内来凉州的前两个月,吐蕃军就杀穿了大斗拔谷,一直杀到了凉州城下,与赤水军主力决战。 这种操作,乍一看好像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因为这些吐蕃军队,从战略上看,几乎跟送菜差不多。这一点让方重勇无法理解,猜不透吐蕃人的思维模式。 然而牛仙客却跟他说,吐蕃之强,自秦汉以来,周边蛮夷无有出其右者。 简单点说,就是虽然当年的匈奴,后来的鲜卑,突厥等看起来很屌。但把他们的军队跟吐蕃军精锐比起来,那些人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发动战争的几种能力,比如说动员力,恢复力,执行力,吐蕃都是最顶流的。 吐蕃虽然是唐初开始崛起的周边少数民族,但是,他们的思维与文化心态,却又是“中央帝国”的模式。这一点在中国古代史中仅此一例别无分号。 也就是说,突厥人之流的游牧民族,或许梦想着哪一天入长安成为天下的主人,接受四方朝见。这也是为什么投靠大唐的游牧民族极多,而且番将可以被大量接纳的原因之一。 大唐的精神就是“以我为主,四海一家”,周边是中央的臣子,接受中央的册封,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文化心态。 突厥、高句丽、契丹、奚人、刺勒、粟特,无论是谁,都很清楚自己是“蛮夷”,是朝贡大唐的藩属。 但是吐蕃是不同的,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蛮夷”。 吐蕃贵族普遍认同吐蕃是位于山巅(青藏高原)的中央帝国,是应该被周边民族朝觐的对象,而不是相反。 换句话说,吐蕃人对于抢劫长安很有兴趣,但内心又鄙夷大唐长安不过尔尔,并无周边草原民族的“弱者心态”。 他们认为,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应该运到逻些(西藏拉萨)堆积起来。应该被征服的地方,包括但不限于大唐、天竺以及西亚的阿巴斯王朝。他们不应该卑躬屈膝的以臣子身份去侍奉大唐之流的大国。 这种高傲到几乎不能沟通的心态,是吐蕃全民军国主义的精神支柱,也是吐蕃自崛起后几乎没有哪一天不在扩张的内生动力。 吐蕃人无脑过大斗拔谷攻凉州,这批吐蕃军是送菜或许不假。但吐蕃军队一定是有所图谋的,而且图谋的地方,很可能会出其不意。 甚至不在河西! 大唐吃吐蕃的亏吃过太多次了,要是不考虑吐蕃人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不吝惜人命的习惯,最后一定会付出惨痛代价。 方重勇想起当初牛仙客对他说过的话,心中不由得一紧。他总觉得,吐蕃军另有所图,在河西打得热闹,却又未必是冲着河西而来的。 牛仙客说吐蕃的主攻方向只能是陇右。 在河西,多半都是“以攻为守”,让赤水军不能南下夹击与陇右唐军交战的吐蕃军。他们的战略目的,是有先后顺序的,并不是在胡乱打王八拳。 至于在河西死个几万人,按吐蕃人的习惯,对此并应该不是很在乎。 花门楼外的方重勇,一时间竟然觉得似乎是吐蕃人在把赤水军当狗在遛。 每次吐蕃军都匆匆忙忙而来,河西赤水军又不得不奔袭两百里赶到大斗拔谷,与之决战。 等赤水军杀累了,吐蕃人从大斗拔谷退回去了,在地上留下许多尸体。这一波攻势结束。 表面上看,似乎吐蕃人亏惨了。可是赤水军这种战略优势部队若是南下陇右,从北面侧翼,对攻打陇右的吐蕃军进行分割包围,那么,最后的结局会怎样? 或许会创造那种对战略格局有重大影响的大胜。 毕竟,赤水军在官府账册上就有13000骑兵啊!实际上只多不少! 这支强军因为被吐蕃人不断骚扰,不得不驻守河西不能动弹。然后河西节度使也不可能不顾本地防御,把赤水军调度到陇右作战。 因为河西节度使,与陇右节度使是平级的! 难道,吐蕃人的战略,更聪明一些么? 方重勇脑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发现,好像唐军在与吐蕃人死斗的时候,并未掌握战略主动,虽然手里的本钱已经雄厚到没边。 “郎君,已经宵禁了。刚刚崔节帅派人来,要护送我们去上次去的那个别院休息。” 方大福看到方重勇在发呆,凑过来不动声色的说道。 “知道了,去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有点沮丧。 他很想为唐军出点力,原本来之前也想了很多。但事到临头,总是那样的紧急窘迫,没有帮到哪怕一点点忙。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情,方大福笑道:“小郎君,日子还长得很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啊,有的是机会。” 方重勇无可无不可的叹息了一声。 …… 大斗拔谷北起峡谷口,南至俄博岭。绵延五十里,现存汉代古道,最窄处仅有能两人并肩而过,但整体占地面积却是不小。 今夜月明星稀,大斗拔谷的山丘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火把。唐军在要害处竖起了木栅栏,而吐蕃军则以全身仅露双目的重铠步兵与之对阵。 虽然准备充分,但大斗军的唐军士卒仍然无法阻止吐蕃军一步步从栅栏的南侧渗透到北侧。地上全是干涸了的鲜血,在火光照耀下如同地上冒出来的黑色石油一般。 吐蕃人的战术并不高明,最前面一波,是手持方形塔盾的先锋,这些人几乎都是消耗品,等冲到唐军在碍口设置的木栅栏跟前时,差不多已经全军覆没。 而第二波以吐蕃人中的小贵族组成的铁甲兵为主,他们才是冲阵的主力。 这些铁甲兵一个个都穿着由铁质叶片用绳子穿成的锁子甲,仅仅只有双眼露在外面,无惧唐军的刀剑弓弩。 这些铁质叶片由吐蕃工匠利用西域之法精锻而成,其锻胚甚厚。而每个叶片,都要锻打到只剩下原有厚度的三分之一以下才行。其甲胄坚固耐用,且与同样防护等级的铠甲相比,要轻便不少。 往往一个吐蕃重甲兵冲在前面,就能在唐军阵线中冲出一个几人宽的缺口。 至于弓箭,吐蕃人认为那是“阴暗”的武器,在他们心中,只有抛石锁乌朵,才是光明的武器!他们打仗并不喜欢一开始就上弓箭,当然,这也分统治区域,只能说青藏高原上的核心区吐蕃是这样的。 很快,栅栏另外一边的唐军,就挡不住吐蕃的凶猛攻势,开始出现逃兵,阵线迅速崩溃。 吐蕃重甲兵推开栅栏,一窝蜂的往前。今日大斗军之孱弱,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当然了,也有一种可能,或许是因为上次打凉州城的时候,大斗军就已经被打残了,那次甚至血战之后连战线都没有守住。 吐蕃人潮水一般的冲入大斗拔谷的隘口,黑暗之中,吐蕃人已经是轻车熟路。 这里南面宽,北面窄,冲过碍口便是河西走廊。到时候去沙州(敦煌)闹一闹也可以,去凉州闹一闹也行。 在这里,重步兵,是无敌的。山丘极多,平地在中间的地形细长,骑兵来了也施展不开。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重甲的吐蕃小贵族,难以置信的发现,一把又长又大的刀,穿透了自己的身体!他像是肉串一样,被“穿在”这把长刀上! “安西军昭武校尉李嗣业在此,陌刀队上前杀敌!” 山谷之中一声怒吼,李嗣业身后无数火把亮起,两边的山丘上也是如此。很快弥漫着火油气味的罐子,从山丘上抛下,落地的位置正是吐蕃军汇聚要害处: 地形开始从宽阔转向狭窄,进攻的路线被堵住,而反身撤退……大概会有很大一部分人,会在随后的追击战中死掉。 大火开始蔓延,吐蕃军惊惧逃亡,互相践踏者无算。那精美绝伦的锁子甲,面对熊熊烈火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一个又一个吐蕃小贵族倒在火海里,山谷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肉香味。 附近某个地势较高的山丘上,已经是大斗军中十将的崔乾佑,对一个有着粟特人血统的唐军将领拱手说道:“康军使,幸不辱命,将吐蕃人引到了这块绝地。现在大斗军可以不靠其他援军,便能将其全歼了。” 听他汇报的这位将领,就是大斗军军使康太和,昭武九姓之一,在凉州根基深厚,更是在长安宫中宿卫十多年,深得李隆基信任。 “那些都不是大事,本将会为你请功的。” “回军使,此战全仰仗安西军派来陌刀队前来支援,末将不敢居功。”崔乾佑矜持说道。 此前的经历让他认识到,有能力的人要一展所长平步青云,没有后台是不行的。在身边长官派系不明的情况下,低调一点不是坏事。 面对吐蕃与大唐边境千里的棘手状况,吐蕃人有招,唐军其实也有妙招。唐军以“骑马步兵,千里机动”的方式,通过预判吐蕃人的行动方向,来集中优势兵力歼灭吐蕃一部。 只是这种情况,都是大唐中枢绕过节度使直接下令的,比如说这一次,崔希逸就没有得到提前通知。 康太和摸着胡子哈哈大笑。 打完这一仗,他又要回长安入宫轮值享福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已经过了几十年,也过够了,临走前,他打算推荐这位崔乾佑为大斗军副军使,正的当然不可能,怎么说这也是兵员七千五的军一级编制,又不是白亭军那种鱼腩可以随意安排军使。 “谢过康军使。”崔乾佑对其躬身深深一拜。 “诶,不妨事嘛,都是为了给圣人办事。” 康太和满口打哈哈说道,二人说话之间,山谷下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 想冲一下月票榜 什么时候上了四千票,我再来个五章连发吧。 今天大概晚点更新,白天我要去花鸟市场买猫。 上架后剧情紧凑,水准不逊免费章节,不用养书了,养着养着把起点的推荐都给养没了。 正文 第78章 官场潜规则 吐蕃人来得很急,走得也很急,嗯,被唐军一波送走了。几十里长的大斗拔谷,到处都可以见到吐蕃军的俘虏,甚至其中还有不少身穿锁子铁甲的吐蕃小贵族 善于打大仗恶仗的吐蕃人,没有料到唐军在没有动用赤水军的情况下,就全歼了入侵到大斗拔谷的吐蕃军,这使得吐蕃在凉州城内的眼线及前期情报,完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但这些跟方重勇关系不大,此时此刻,他正在凉州城内王忠嗣安排的别院内睡大觉。管他外面兵荒马乱还是战鼓喧嚣,都完全不影响他放松自己的心情与身体。 自从到了凉州,一直都处于紧张与高压之下。先有白亭军的鱼符事件,后又有崔希逸请接风宴遭遇吐蕃人夜袭大斗拔谷,这些杂事没完没了的来,搞得方重勇心力交瘁。 “郎君,崔节帅派人来了,说是请郎君去节度府商议大事。” 方大福在方重勇耳边低声说道,这位睡醒了的“小神童”,现在正在看牛仙客留下的那本关于吐蕃军的“军备手册”,越看越是面色凝重。 “知道了,我这就去诶。” 方重勇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崔希逸的面子是不能不给的,虽然他是一点都不想去。 他们所居住的别院离凉州城中心的河西节度府很近,等方重勇被人引进去之后,然后就惊讶的发现,节度府最核心的节度使书房内,除了崔希逸外,还有一位披甲的年轻将领。 除此以外,并无任何人在这里开会。 按方重勇的设想,现在河西节度府应该全是河西地区的主要将领集中起来开会,讨论如何应对吐蕃军。但现在看来,似乎情况并非如此。 “方小郎君来了啊,这边坐这边坐,本节帅为你引荐一位本地俊杰。” 一看到方重勇走了进来,崔希逸马上就招呼他过来坐,态度非常热络。 可能是崔希逸的态度过于热情,让方重勇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坐下,十分客套的对着那位年轻将军叉手行了一礼,等待着崔希逸的下文。 “之前方郎君所遭遇的那股马匪,唉,居然是我河西军中的害群之马所为。” 崔希逸痛心疾首的说道,若不是方重勇为他出过主意处理过这件事,那样子真让人觉得这位河西节度使什么都不知道。 模样清纯到令人害怕! “所以,那些人是这位将军的部下咯?”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问道。 “不错,白亭军的辛云京辛军使家学渊源,治军严谨。 可是,他麾下的某些人,却是为了私自豢养马匹,而四处劫掠。 本来这些人是应该按军法处置直接斩首以儆效尤的。但此事干系甚大。那些人肯定应该处理,却不适合大肆宣扬,以免造成我大唐边军滥杀无辜的恶劣影响。 方参军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处断?” 前面的称呼还是“郎君”,现在就变成了参军,崔希逸这个河西节度使,说话可是严丝合缝,一点破绽都没有,听得方重勇啧啧称奇。 “此事,崔节帅自行处断即可,不必顾忌在下的想法。在下来河西权责有限,也没有干涉此等大事的权力。崔节帅以后便可以不再对在下提这些事情啦。” 方重勇随口打哈哈说道。 他注意到辛云京似乎松了口气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猜到了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定是辛云京向崔希逸服软了! 方重勇身上是不是没有干涉此等事务的职权呢? 恰恰相反,方重勇身上的州府参军之职务,不仅有管这样破事的权力,甚至在历史上还有不止一起的具体案例摆在那里! 也就是说,州府所在地军政混乱的事情,看似没什么卵用的州府参军不仅管过,而且还被史书给记录下来了,足以见得在当时产生了重大影响。 所以某种程度上说,崔希逸现在请方重勇过来问话,不仅不是多此一举,而且可以说是“走程序”的最关键一步。 当然了,方重勇刚刚来凉州,就狼狈的在山丘上吹了一夜冷风,连篝火都不敢点。这口气,定然是要出在罪魁祸首身上的。 这口气不出,方重勇心中不舒服,辛云京也会提心吊胆,担心哪天被人秋后算账,崔希逸也会觉得自己脸上无光。于是今天的会面与其说是崔希逸叫方重勇来问话,倒不如说是要做一个“和事老”,把这件事的恶劣影响消弭掉。 崔希逸觉得这件事到这里就可以了。辛云京肯服软,来河西节度府写“申请”领回鱼符,那么崔希逸也会接受对方的投效,把这一页翻过去,然后再给方重勇一个交代就可以了。 当然了,这个问题应该好解决,只要方重勇脑子能转过弯来,就知道此事妥协的好处,要远远好于继续顶牛下去。 毕竟,方重勇与白亭军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也不过是白白的吹了一夜冷风罢了。如果这样都要跟白亭军跟辛云京不死不休,那……只能说,哪怕他爹是李隆基估计也罩不住。 从来都没听说那种有点小仇就要把仇人搞死的狂妄之徒,可以走得很远的。 果不其然,崔希逸只是提了一句,方重勇就欣然允诺,丝毫没有继续纠缠下去。这不由得让崔希逸和辛云京都高看了他一眼。 “方参军,此事乃是白亭军副军使所为。我已经将其关押起来,随时准备按军法处置,对外宣称他坠马身亡。 至于参与那次劫掠的五十人,崔节帅会找几个随意的理由,将他们调度到大斗拔谷的大斗军最前线,补充到此次大斗军折损最严重的部曲之中,以求戴罪立功。 这样的安排,方参军认为如何?” 辛云京很是谦卑的叉手行礼问道。 出了事,哪怕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也要有人出来背锅。鱼符丢失的白亭军副军使就是个最好的人选。白亭军与大斗军不同,它名为防备突厥,但突厥现在式微,根本不可能找大唐的麻烦。 所以白亭军实际上算是二线部队,并且不参与日常战斗。 不打仗也就罢了,这回却还搞出事情了,哪怕方重勇不追究,辛云京也要壮士断腕把那些人给处理了,以儆效尤,给崔希逸一个交代! 这是应有之意。 只是令人感觉荒谬的是,辛云京是在给崔希逸上“投名状”,在给方重勇赔礼道歉。 但崔希逸只是被得意忘形的辛云京给内涵了一顿,而方重勇也仅仅是在山坡上吹了一晚上冷风,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多大损失。 辛云京不得不对他们低头认错,因为这是官场规矩,更是因为崔希逸是节度使,方重勇背景雄厚! 而不是因为这两人占着所谓的“道理”。 真要说“道理”,那几十个无辜被杀的天竺僧人难道没有占着理? 那些负责销赃的突厥商人难道没有占着理? 可是谁又愿意听他们说话呢?别说这些人已经死了,就算还活着,恐怕也是人微言轻,没人在乎他们怎么说。 是非关乎实力,公道不在人心,此刻表现得再明白不过。 方重勇作为“统治集团”的一员,他发现只要按照内部规矩行事,他就可以很轻松的办到从前根本没法想的事情。 辛苦耕耘二十年,或许都比不上“家父方有德”这五个字。 此时此刻,方重勇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那是一种残酷的真实。 “如今,白亭军缺一位副军使,白亭海风景优美,适合修养。方小郎君何不借着担任副军使的机会,在白亭堡修养一番? 马上大军出征在即,我大唐边军将要与吐蕃军大打出手,只怕不仅是凉州城,就连赤乌镇都要不得安宁了。 你岳父此番也要作为第一批从大斗拔谷南下的部队,恐怕无暇照料于你。 所以,你有没有接替白亭军副军使的想法呢?” 崔希逸将那枚铜制的鱼符,推到方重勇跟前。 解铃还须系铃人,让方重勇去白亭军,正好解开之前结下的梁子,白亭军内部也不必担心被河西节度使穿小鞋,众人皆大欢喜! 更重要的是,白亭军是凉州唯一一支,已经确定不会参与对吐蕃作战的正规边军!且位于靠近凉州东北部的白亭海,风景好事情少适合休假!也适合保护方重勇的安全! 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么? 而且白亭军的军使,不比赤水军啊,大斗军啊这些编制较大甚至特大的军。那些地方的副军使,别说崔希逸不会推荐方重勇去担任,就算推荐了,也会遭到所在边军上下的一致抵制! 谁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托给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从朝廷空降而来的半大孩子身上啊! 但是白亭军就不同了,它名为“军”,实则兵力比守捉还少,又没有战事没有外敌,平日里训练就相对松懈。 突厥是庞然大物不假,只是它也不可能在一天甚至一年之内崛起。突厥的变化是有趋势的,至少现在没有看到这个趋势,所以白亭堡的“坚固”,并不是类似“玛奇若防线”的存在,而是实实在在的没什么危险。 这位方衙内,本身来河西就是镀金的,崔希逸虽然对方重勇那次出的主意感觉惊艳,对其也没有敌意与防备,但终究还是怕把这位爷给折腾死了! 他马上就要南下青海湖,与吐蕃人交战,哪里顾得上这位方衙内啊。还不如扔在辛云京那里,让对方帮忙“带孩子”。 现在崔希逸和辛云京就这样眼巴巴的看着方重勇,看着桌案上那枚鱼符,等待着他的回答。 …… 洛阳的含嘉仓渡口,曾经是大唐最繁忙的渡口之一,仅次于江南的扬州。每天都有很多漕船在这里卸货,把一袋又一袋粮食运到含嘉仓里储存起来,甚至是在洛阳集市上贩卖。 这种日子持续了很多年。 然而自从裴耀卿改运河河道,采用分段运输的方法转运粮草之后,汴口到洛阳这一段水路便被放弃。 毕竟,这一段路纯粹是在“浪费”财帛。 于是含嘉仓渡口,就彻底的空了,跟含嘉仓一个鸟样。 别说是一天了,就是一个月也看不到几艘像样子的漕船经过。洛阳的经济,也开始逐渐萧条起来。反倒是因为河阴仓粮食囤积,参与水路货物转运的关键节点汴口,日益兴旺了起来。 其实说白了,洛阳本地又能消耗多少粮草呢?从前路过的漕船,很多都是为关中服务的。 长安才是帝国的核心,各地往来的商船漕船,如果不到长安,是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去长安,做大官,赚大钱,才是每个“北漂”心中的梦想。 此时此刻,郑叔清正将双手放在背后,凝神看着一艘又一艘漕船在卸货,一如当年裴耀卿还未改革漕运时的光景,嘴角忍不住露出轻蔑的微笑。 “一纸飞钱,竟然恐怖如斯。含嘉仓因它而再兴,河阴仓因它而衰。” 他忍不住唏嘘感慨道。 方重勇的办法确实是好办法,郑叔清在大略不改的情况下,稍稍更新了一下细节,然后将其交给李林甫审定。后者几乎全盘接纳,只是在一些小地方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自从新规实施已经三个月,含嘉仓粮食的进出趋势就已经开始逆转。从前几乎是一边倒的下降,现在粮食入仓比例,已经开始逐步攀升,如今已经超过了三成的警戒线。 这还不包括含嘉仓一直在给河西那边运粮,每天都在调拨粮草支援河西战事! “下一站,应该就是户部尚书了吧。” 旁若无人之时,郑叔清自言自语道。到了六部尚书,那么便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了。问题仅仅在于,什么时候入相,又会被交付什么重要差事! 正当郑叔清在一旁想入非非的时候,一位穿着宫服的太监,走到郑叔清跟前说道:“郑侍郎,将手头的事情暂时放一下,随我入宫面圣吧。” 入宫?面圣? 听到这话,郑叔清一脸古怪,他很不理解,如果朝廷中枢有事找他,那应该也是李林甫出面啊,为什么李隆基会叫他去谈谈呢? 实在是有些看不懂。 虽然不知道李隆基是想做什么,但是郑叔清很明白,不去是绝对不行的,而且这位长安圣人,脾气还特别不好。 你对他鞠躬尽瘁,他不见得能记得。 你玩忽职守,把他的话当儿戏,这厮记得一清二楚,有机会就会把人往死里整! “在下这就动身。” 郑叔清微微点头说道,心中忐忑不安。 正文 第79章 白亭海度假村 在开元时代,一个外放的大臣,在没有完成既定工作的前提下被天子召回,这种事情不仅发生过很多次,而且被召回的原因也是各不相同,不可一概而论。 有的是因为事情干得太糟糕,基哥根本就看不下去,提前召回来打板子。 但也有个别情况,比如裴耀卿改革漕运,就是基哥觉得效果可以,不需要裴耀卿继续花钱瞎折腾了,所以才停下来的。 所以这次郑叔清回长安的心情也很忐忑,他是被宫中的太监直接召回的,并未走外朝的程序,这一点很是不同寻常! 走驿道风尘仆仆从洛阳回到长安,郑叔清还来不及回家沐浴更衣,更没机会去平康坊李林甫宅院打听消息,然后就被直接带到了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 从他接到李隆基的诏令,到与李隆基见面,只花了不到三天时间!鬼知道这三天他是怎么过来的,就连夜晚都在赶路! 马车的车轴几乎都在冒烟,路上颠簸得像是在暴风雨里面行船一般。 然而当郑叔清出现在勤政务本楼外的时候,里面竟然传来了女人的呻吟声。高力士面无表情的挡在门外,轻轻对他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说。 老子辛辛苦苦的从洛阳马不停蹄回来,你踏马居然在搞女人! 郑叔清怒不可遏……才怪! 李隆基是皇帝,他想怎样就能怎样,岂是一个外朝臣子可以随意评价的? 心里有怒气,没人的时候随便发一发得了,可千万别被人看到了! 郑叔清心里没有一点怨言,只求李隆基别玩什么幺蛾子,把事情办完后他回洛阳继续公干就完事了。 一个时辰之后,高力士这才将郑叔清带进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 老郑这才看到李隆基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正在用汗巾给自己的额头擦汗,看上去疲态尽显的样子。 刚才那一番“激战”,这位圣人是用了全力吧? 郑叔清低着头不去看李隆基,心中想着龌龊猥琐的事情,类似那些干枯手掌在白皙滑嫩肌肤上拂过的异样画面,给人一种作呕又兴奋的强烈冲击。 他努力使自己脸上一本正经,肃穆方正,反正外人啥也看不出来。 郑叔清不敢置评皇帝的私生活,不过他确实在心中暗暗感慨:果然还是儿媳比较润啊,普通的妃子,还真没法让这位圣人进入“超频”状态。 “三天不到就抵达长安,还挺快的嘛。” 李隆基尴尬一笑说道,随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凝神看着郑叔清,一言不发。 “请圣人示下,微臣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郑叔清激动表忠心说道。 “嗯,肝脑涂地倒是不必。” 李隆基微微点头继续说道:“爱卿去了含嘉仓,其存粮暴跌的势头便马上被止住了,朕深以为然,爱卿是有治理之才的。” “微臣不敢居功,这些都是圣人与右相的合理安排,并非一人可以办到。” 郑叔清连忙谦恭表态,他仿佛又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领导骂你,多半只是他心里有气,为了出口气罢了。 令人害怕的不是领导骂你,而是领导夸你! 皇帝金口玉言,多说一句都嫌啰嗦,要是没事开口称赞一个大臣,那才是件让人恐惧的事情! “是这样的,牛仙客去六州杂胡那边招抚,可能这两年都未必能顺利回归。但朝廷的工部尚书,却不能一直空着等他回来。所以朕认为,需要有一个有能力,而且会办事的人担任工部尚书。 爱卿以为如何?” 李隆基就差没直接点名,那个“有能力会办事”的人就是郑叔清了。 其拉拢提拔的意图十分明显。 如果是其他朝臣,这个时候估计早就直接跪下谢恩了。但老郑可是被李隆基给坑出经验值的人,他如何能不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呢。 李隆基的话,就是要反着听。 要你当工部尚书,那自然是有工部尚书的活要干,官位是不可能白白给你的! “需要微臣做什么事情,请圣人示下,微臣定然会办好。” 郑叔清上前叉手行礼表忠心说道。 “好!朕就喜欢你够爽快。” 李隆基哈哈大笑,随即走到郑叔清跟前,压低声音说道:“朕想修一修华清宫,不知道爱卿有没有办法。” 修华清宫? 郑叔清一愣,随即苦笑道: “圣人实在是太看得起微臣了。修宫殿这样的事情,需要专人来做。如前朝之宇文恺之类俊才。 微臣就算有心为圣人尽忠,可术业有专攻,胡乱作为只能把圣人的事情办砸,这件事微臣实在是没有办法,哪怕诛微臣九族,微臣也只能说力有不逮呀。” 郑叔清连忙拒绝,态度异常坚决。 实际上,让他去督造扩建华清宫,跟直接诛九族差别并不是很远。 这年代,建造宫殿,包括扩建,改建,重建等工作,都是非常专业的。其督造之人,要对宫殿建筑群的任何事情负总责! 就连宫殿里面种了杨树,都要推倒重来,更何况是其他的呢。 这些人不仅要精通建筑学,而且还要对风水、天文、数学等科目异常熟悉,运用自如。 稍微错一点点,都会造成不可收拾的严重后果。 别说郑叔清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一点督造建筑宫殿的经验都没有。就算他本身精通此道,也不可能接这个差事啊。 “可能是朕的话没有说清楚。” 李隆基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道:“督造华清宫的事情,怎么可能交给你这个门外汉呢。朕又不是昏君,难道不知道术业有专攻的道理么?” “那圣人是说……” 郑叔清被李隆基给搞迷糊了。 “朕的内库,比较紧张,能够提供的财帛有限。 国库,要经过外朝审批,不太好动用。 朕也知道你是理财圣手,洛阳含嘉仓的事情,那么快就解决了,足见爱卿能力出众,非常人可企及。 朕想问你,有没有办法,可以弄点钱充实内库,用来扩建华清宫。” 李隆基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那地方难道还不够大? 郑叔清有幸去过一次华清宫,然后就被那边奢华的宫殿给震慑到了。没想基哥居然还觉得不够大,还要再扩建! “圣人,华清宫……不太好扩建吧,那边的屋舍已经修得很多了。” 郑叔清讪讪劝谏道。 “碍事的,可以拆掉后再建更大的嘛。从现在开始修,到今年冬天的时候,便可以重新投入使用了,朕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李隆基强词夺理说道,他根本就不是在跟郑叔清商议这件事。 现在的华清宫,居然连个专业泡鸳鸯浴的温泉浴池都没有,这怎么能跟环环玩尽兴呢! 基哥觉得世人爽不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自己爽不爽! 如果他不爽了,那世间的一切都变得不爽! 那要这盛世何用? “可是,工部尚书,也没有聚财之能啊。微臣就是当了工部尚书也弄不到修建宫殿的钱财啊。” 郑叔清微微摊开双手,一脸为难的说道。 “诶,此言差矣。工部尚书只是官位,朕还会给你户口色役使以调配人力徭役,给你采访黜陟使以监督京畿各地官员升迁,免得他们碍事。 还需要什么职务,你只管提出来,朕一应照准。” 李隆基对郑叔清打包票说道,基本上等同于要什么权给什么权。 不过有一点要搞定,那就是华清宫要修得好,修得快,修得够气派,绝对不能掉李隆基的面子。 皇帝给了这么多权力,郑叔清如果不能为修建宫殿提供有力的财力保障。 那么他的仕途将会出现很大波折,甚至从此在官场上绝迹,再也不见踪影。 这趟差事,接,还是不接,是个大麻烦。 郑叔清内心陷入极度的纠结与挣扎之中。 接了,工部尚书的位置一步到位,还有几个实权的职务,如户口色役使、采访黜陟使等等。 有了这个权力,他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甚至,都可以自组派系,不用再看李林甫的脸色了!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代替。李隆基的要求里面,有个最不合理的部分就是: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李隆基不交给李林甫去做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哪怕是李林甫,都觉得这个大坑实在是不能跳。跳进去以后,必然会后患无穷! 况且,私自接了这个差事,却没有通过李林甫的渠道,这位大唐右相,难道不会从中掣肘?难道会看着他曾经的党羽脱离掌控? 只犹豫了几秒钟,郑叔清立刻跪地恳求,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不顾形象的哀嚎道: “微臣很想为圣人出力。但在朝堂建制之外弄钱,并非微臣所长。 微臣不当工部尚书没有关系,可耽误了圣人的大事,那就百死难辞其咎了。还请圣人另请高明吧,朝中肯定有人比微臣更适合的人选。” 看郑叔清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李隆基忍住心中的恶心,面带微笑将其扶起来,替对方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 “爱卿公忠体国,乃是百官的表率。既然爱卿不愿意,那此事便作罢吧。 含嘉仓那边的事情,已经运转正常,不需要爱卿操心了。朕会派人处理此事,爱卿不必再辛苦跑回洛阳,就在长安城内公干,每日去户部上值便是。” 李隆基淡然的摆了摆手说道。 表面上看,这是在体谅郑叔清,实际上则是无情到了极点。 “飞钱”运粮的事情,是郑叔清提出来的,按常理来说,接收政治成果的后续处理,也应该由郑叔清来办。结果现在郑叔清把树栽好了,轮到他在树下纳凉的时候,李隆基一纸调令将其调回长安。 等于是前面的事情白做了,顺便转运使的差事也没了。 现在他又变成了“有官无职”的户部侍郎,每天要去户部上班看文案混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贬官。 这就是拒绝李隆基的代价! 圣人给臣子开出来的条件,接受了自然是有数不完的好处;但若是臣子拒绝了,那肯定也落不到好。 指望一切无事发生,那只能说太过于幼稚。李隆基的贬斥不仅来了,而且是当场就来,根本不必等郑叔清走出勤政务本楼的书房! “谢圣人恩典。” 郑叔清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道。 “嗯,退下吧。” 等郑叔清走后,李隆基坐在高脚凳上,眯着眼睛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白亭海,虽无大海之实,却有大海之形。 水清沙白,蓝天白云。置身于白亭海中央的白亭堡中,方重勇只觉得心旷神怡,如同来到海边一般。 要是能搞个躺椅,再弄个遮阳伞,弄个墨镜,手边再来一杯新鲜酿制的葡萄酒,那真是相当于来河西度假了。 此时此刻,他作为白亭军的副军使,站在白亭堡的狭小城楼上,眺望着北岸一望无际的水草与白沙,忍不住想痛快的呻吟一声。 白亭海度假村,当真是名副其实啊。别的不说,就说昨晚那一餐以河鲜为主的菜肴,就让他感觉自己是在哪一个靠湖靠江的娴静小城。 而不是北临突厥,南临吐蕃的战略要地,随时都可能面临无边边际的战火。 “听辛军使所说,白亭军是缺马,对么?” 方重勇忽然开口对身边的辛云京询问道。 这件事是明摆着的,辛云京苦笑道:“赤水军马匹编制一万三千,其中一半需要靠白亭海这边的牧场提供,另外有一部分,是赤乌镇那边提供。白亭军虽然是看护白亭海的牧场,但却无权动用这里的马匹。” 赤水军战马编制一万三,不代表它只需要这么多马匹。除了战马以外,还有运输物资所用的驽马,河西的河流都无法水运,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战略机动都靠马匹,因此,绝对不能低估这个地区的马匹需求量。 “白亭军养私马,是希望能在战争中有所斩获,而不是当一个看守堡垒的驻军,对么?” 方重勇继续问道,语气平静。 辛云京微微点头道: “将军百战死,战士十年归。我们都是在刀口舔血,谁又愿意虚度光阴呢。不为现在打算,也要为以后打算一下吧。 但是没有马匹,那就什么也做不了。 河西战马并不贵,也是三十贯一匹,多买还能更低一些。这次白亭军吃了个大亏,财路断了,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辛云京长叹一声。 “抢劫的财路,确实是断了。” 方重勇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继续说道: “但捞钱的渠道,却完全没有断。只看是如何捞,捞多少,怎么用而已。 你们如果需要马的话,我想办法捞个几万贯,搞些私马难度还是不大的。”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几万贯钱在他嘴里,就好像是几文钱一般轻松。 “真能搞到钱?” 辛云京一脸激动问道。 “还行吧,我先到白亭海附近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难度应该不大。” 在方重勇看来,凉州就类比前世的深圳特区。这里到处都是财富,甚至有些不知名的角落里,都藏着被劫掠商队为躲避盗匪而藏起来的金条与银币。 要是来了盛唐的西域却搞不到钱,方重勇都不好意思跟人说自己是穿越者。 正文 第80章 尴尬的方衙内 白亭堡的签押房里,辛云京等几个白亭军中的高级将领,全都围着方重勇开会。 众人商议的核心议题就两个字:搞钱! “白亭军的收入,就是秋天牛马膘肥的时候,向牧民们收点马匹和羊作为税收?” 听完辛云京的汇报,方重勇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这点钱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也就是扔水里听个响而已。如果以“实物税”的角度看,就更是如此了。 “谁说不是呢,就这点钱,还常常收不上来,给儿郎们加顿餐打个牙祭就没了。” 辛云京叹了口气,白亭军真是混得惨,周边只有畜牧业和捕鱼业值得一提,向牧民们收点放牧的钱,以牲畜抵偿。 可是在河西,牛羊马匹也卖不出好价来,这些牲畜又不可以驱赶千里到长安贩卖,于是这样便成了恶性循环。 越是想搞钱,越是正规渠道搞不到钱,所以只能打劫丝路上的商贾。 白亭军的驻地离丝绸之路的驿道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商贾多少对他们来说,没有直接的利益纠葛。 反倒是靠着凉州城市税商税供养的赤水军,对破坏商路的事情很反感。 方重勇在听了辛云京等人的叙述后,对河西这边的情况也有了更深的了解。说来说去,还是缺钱给闹的! 河西本来是没有这么多驻军的,它是随着大唐帝国的扩张,才逐渐增加了兵员。 而士卒的增加,会导致一系列的后勤压力,这些问题,并不光是靠着河西本地屯田就能解决的。 白亭军的丘八们是不是坏人呢? 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就是穿上唐军军服的盗匪。这次天竺僧人袈裟事件,就是彻底东窗事发了。属于“极个别”的情况。 然而即使是这样,除了领头之人被处理掉以外,其他的人也不过是被调动到大斗军里面去充当一线“敢死队”,这便是大唐河西边军的规矩。 而领头之人被处理的主要原因,也是他丢失了鱼符,让上级与节度使认为其“办事不牢”,而非是带兵劫掠杀人。 方重勇相信现在这支白亭军里面,一样也有很多杀人越货,但是没有被发现的狠角色。 然而另外一方面,白亭军的问题,也是大唐西域边军的普遍问题。是朝廷因为各种原因(包括运输困难),给予本地边军的供养不足。 特别是硬性需求不足,所以只能让这些军队“自己想办法”。 最突出的问题就是马匹,包括这些马匹的获取与维护。 在河西走廊,除了防守本地,对马匹的需求比较少外,其他的作战任务,没有马匹是寸步难行的! 而兵部账册,对于河西各军所需马匹数量,那是有定制的。 比如说战马比例最高的赤水军,有马匹13000,这是兵部账册上有数的,朝廷要提供这些战马所需的口粮。 那么兵部账册上没有,边镇又特别需要的马匹怎么解决? 赤水军三万三的兵员,难道每次战略机动,都只出动这一万三的骑兵么?有时候长途奔袭需要一人双马,那这些马匹要怎么获得? 这些具体问题,朝廷中枢的大老爷们不想考虑,一股脑的丢给了地方节度使。节度使本身也变不出马匹,只能让各军自己想办法。因此从安西都护府到河西走廊,大唐西部边军都是各出妙招养“私马”,以应对边境诡谲的战局。 从这个角度看,方重勇觉得错的人并不白亭军,起码不全是。 罪魁祸首其实是兵部,是朝廷,是李隆基。 可是这个道理,没办法讲出来。 “打渔也能赚点钱,只是杯水车薪,渔获多半都是被白亭军作为日常的军粮消耗掉了。” 一个十将很是苦恼的说道。 “唉!” 众人一齐叹了口气。 “方军使,有没有办法可以搞钱呢?” 辛云京沉声问道。 方重勇这个“吉祥物”,反正是不能得罪的,养在白亭堡就好了。但这一位居然说可以帮白亭军搞钱,那就不能当做一般的吉祥物看待了。 “带我去看看吧,在这附近。”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他现在心里还没底,得在附近考察一番再说。 “好,派几个精干的锐卒,陪方军使四处逛逛,不管方军使想干什么,都满足他。哪怕是打家劫舍,强抢民女,也要让方军使满意而归。” 辛云京小声对身边的一个十将说道,只是这话全让方重勇给听到了。 打家劫舍也就罢了,强抢民女是什么鬼啊!就算他想抢女人,抢回来也啥事都干不了啊! 方重勇无奈叹息,对辛云京道:“都是自己人,我不会坑你们的。这真是去办事的,不要那些奇奇怪怪的人跟着。你选几个熟悉本地民情的士卒跟着我就行了。” 辛云京等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方重勇是想在河西本地“潇洒”一番呢。 “去安排一下,一定要熟悉本地民情的士卒,把方军使伺候好了。” 辛云京对手下吩咐道。他也很好奇,这位“方衙内”,可以玩出什么花样来。 …… 白亭海沿岸,都是丰美的草场。在出发之前,辛云京特意带方重勇到马场来挑一匹他可以骑的马。 一行人来到马场,就看到一排简易的屋舍,只围起来三面,用木栅栏隔开了许多小的“隔间”。每一间都有几匹马在里面休息,或坐或卧。 远处空旷的草原上,还有很多马匹在吃草,在嬉戏,一副悠然景象。 管理马场的人,并不是白亭军,他们只算是白亭海马场的“保安”。唐代管理马场的人是牧监,全国马场,也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同时豢养5000匹马以上,中等的3000以上,3000以下的均为下等。 白亭海牧场显然就是个上等马场。 牧监一看到辛云京来了,立刻脸上堆满笑意问道:“离得虽然最近,但辛军使倒是很少来我这里啊。是想给自己挑个坐骑么?” 白亭军因为经常劫掠商道让突厥商人销赃,因此手头还是很阔绰的,在白亭海牧场买过不少马匹,保有一支两三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双方也算是老熟人了。 “李牧监,不是本军使来选马,而是给这位副军使选一匹合适骑乘的小马。” 辛云京指了指方重勇说道。 小孩?副军使?这玩笑可开大了啊! 这位牧监一愣,他长这么大,愣是没见过如此强势的副军使啊! 李牧监把满肚子的话憋在心里,然后带方重勇他们一行人来到马厩,让他们挑选马匹。 “就这匹吧。” 方重勇指着一匹比他还矮一点的枣红色小马驹说道。 “挺温顺的一匹马啊。” 辛云京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道。 要是选战马,那肯定不能这么随意。作为战马,性子就不能太温吞,要不然这种马儿在关键时刻,会怂! 但是方重勇似乎接下来的好些年都不可能上战场!一匹马的服役年限也很有限,甚至到这匹马老死,方重勇都不太可能会上战场,既然如此,那还折腾个什么劲呢? 如此一来,马儿的性格,还是选温吞一点的比较适合吧。 “十贯。” 辛云京开出了一口价。 哪知道李牧监听到这话,哈哈大笑道:“辛军使这是什么话,一头小马驹而已,就当是在下送的见面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半大孩子当军使,不是能力逆天,就是背景逆天,总要有一样,甚至两样都有。送一头小马驹当人情,将来指不定有用得着的时候,何乐不为呢? “那就谢李牧监厚爱了。” 辛云京也就随口一说,怎么可能真给钱。 李牧监亲自出手,给马匹打了“马印”,给马掌上了马蹄铁,又给小马驹配了一件小号的马鞍,让方重勇试着骑乘这匹小马驹。 果不其然,马儿的性子十分温顺,方重勇坐在上面,辛云京给牵着马,在草场上遛了一圈后,方重勇就可以独立骑马了,只是暂时还没掌握奔跑的诀窍。 被辛云京扶下马,方重勇略有些兴奋说道:“好像骑马也不是太难的样子。” “那是自然,不过长途奔跑的话,还是会很受累。” 辛云京忍住笑说道。 等这位“衙内”习惯于骑马来往河西各城之间的时候,他一定会知道骑马的坏处在哪里。 只是现在这股兴奋劲还没过去,察觉不到罢了。何必多嘴让这位衙内扫兴呢? 牧场选马只是个小插曲,离开了牧场,方重勇去白亭海沿岸的草地巡查,而辛云京则返回白亭堡,他要带着人到白亭海北岸的突厥人领地里面巡逻,这是日常军务之一。 辛云京也没有时间整天陪着这位方衙内四处闲逛。 在白亭海边转了一圈,方重勇忽然指着一片灌木中的某个植物说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诶。” 身边跟着的两个白亭军士卒摇了摇头,完全没认出来。 “我都知道这东西叫枸杞!”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白亭海这边长有野生枸杞,是一个发现,但是……并不顶什么大用。 因为凉州隔壁的甘州,枸杞种植已经成规模了,并敞开了供应给长安的药铺。就算在白亭海这边开垦药田,种出枸杞卖钱,也卖不了多少钱,起码比方重勇所设想的钱少几个数量级!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一点:白亭海这边并不是只有可以喂马的牧草! 野生枸杞只是一个小发现罢了! “这是什么草?” 方重勇指了指某个长相不同寻常,如同竹笋一般的玩意问道。这东西远离水源,长在沙地里,跟旁边的牧草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不认识诶。” “以前没注意啊。” 两个憨憨再次给出了完全没有出乎方重勇意料的答案。 方重勇叹了口气,他发现他想法中的“风土民情”,跟辛云京眼中的“风土民情”,很可能完全不是一回事。 “呃,如果你们出去打仗,有兄弟受伤的话,那去哪里找医官呢?去哪里找草药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他发现可能是自己用人的方式不太对头,所以想换个别的办法试试。 “哦哦,方军使早说啊。我们处理这些都没有办法,但是只要去了凉州城,那办法就多了。西域的胡商有西域的药,我大唐中土也有中土的药。河西这里既不缺药,也不缺识药用药的人。 就是咱们白亭军,也有专门对口的药铺子,还有医官处理军中的疑难杂症。” 原来本地的“风土民情”,就是专门说的业务关系啊。 方重勇恍然大悟,对身边二人喊道:“那么咱们这就去凉州城办事!” …… “我有一只小马驹,我从来也不骑。如今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一天之后的凉州城外,方重勇躺在一辆平板车上哀嚎着,额头滚烫发着高烧。他完全没想到,第一次骑马长途跋涉,居然可以把自己搞得崩溃! 一名士卒正在将马匹交给凉州城门口的胡商打理,另外一名白亭军士卒则是架着租来的牛车,拖着因为骑马距离太长,导致双腿内侧红肿溃烂的方重勇。 反正都是要去医馆的,如今也算是“不虚此行”了,正好把伤治一治。方重勇看得很开,只是埋怨自己大意了没有闪,还以为骑马奔走几百里是一件英勇豪迈的事情呢! 唉,等这波伤好了以后,再骑马慢慢上手,身体也就慢慢习惯那种颠簸与摩擦了。 方重勇心中回转了很难念头,随即陷入了昏迷之中。因为伤口感染而高烧神志不清的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扶到一间厢房里,躺在柔软的床板上。 然后他那沾满血污的裤子被人褪下,一双又纤细又略带粗糙的手,在他的大腿内侧伤口处抚摸着,受伤的肌肤顿时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凉舒爽。 方重勇努力睁开眼睛,恰好与一双异国风情的美目对视,后者巧笑嫣然,仿佛春风拂面。这女孩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方重勇疲惫之下,又躺了回去,渐渐陷入昏睡之中。 “阿娜耶,你好了没有,快过来装药!” 厢房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好的父亲,我这便来。” 这位叫阿娜耶的西域胡女,若有所思的看了床上躺着的方重勇一眼,莞尔一笑,随即推门而出。她的身体完全没长开,也完全看不出胡姬该有的纤腰丰臀。 只是那种气质,好像刚刚出水的芙蓉花,有种不可亵渎的干爽纯洁。 阿娜耶离开了厢房,房间内的光彩也随之离去。 正文 第81章 小人物有大文章 王忠嗣还不知道方重勇因为骑马而进了凉州城的医馆诊治。马上他会作为先锋,率领赤水军对凉州以南的吐蕃军进行战略反击! 而且就连郭子仪和那五十个调拨给方重勇的赤水军士卒,也回归原赤水军序列,准备在对吐蕃军的反击之中建功立业。 然后,就在王忠嗣准备领兵前往大斗拔谷之际,他在赤水军的驻地赤乌镇,收到了方重勇派人从白亭海那边送来的一封信。 看到信以后,王忠嗣发现事关重大,他不敢大意,连忙来凉州面见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禀明情况后将方重勇的信件转交。 崔希逸看完信,又急招大斗军军使康太和,河西节度副使萧炅等人前来河西节度府商议对吐蕃反击事宜。 方重勇虽然打仗是个门外汉,但他这次提出了一个很多人都早就察觉到,却一直不明所以的问题,并提出了解决办法。 他那封信,不仅是王忠嗣不敢怠慢,就连崔希逸等人都面色凝重,甚至是一直在拆台,和崔希逸不对付的萧炅,都闭上了他那张乌鸦嘴。 “都说说看吧。” 河西节度府的大堂内,崔希逸扬了扬方重勇写来的那封信,交给大堂内众人传阅。 在信中,方重勇提出了一个理论,言之凿凿确实像那么回事。其实坊间也早有传言,只是没像他说得那么具体而已。 方重勇在信中说:世间皆有气,无气则人不能活。气分阴阳,人得阳气而生,体内循环不息。 这一点,在场的节度使也好,领兵大将也好,全都能理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把人口鼻捏住不呼吸,可不就顷刻间就要死么?人得阳气而生,这点常识再普遍不过了,谁不服当场就能做示范。 信中又说: 无论中国与番邦,所在地形皆分高低,阴阳之气,亦是因此有密集与稀薄之分。低矮之处阳气多,人畜得活,繁衍不息;高耸之地阳气少,人畜生存皆难,苟且度日。 吐蕃居于屋脊之地,高耸入云。唐军从低处入高处,阳气由浓变稀,将士皆窒息,立足尚且为难,怎可与强敌力战? 而吐蕃由屋脊之地入河西,自高向低,阳气由稀转浓,其士卒仿若醉酒。故吐蕃军士卒入河西多蛮战不听调度,常有败绩。 故我大唐反击吐蕃,不宜多用兵,兵多则士卒良莠不齐,拖累整体。 宜选二十岁以下精壮独成一军,兵贵精不贵多,再辅以吐蕃军中常用之药,可将阳气稀薄的影响降到最低。 总之呢,信中方重勇啥废话也没说,全篇就是围绕“高原阳气稀薄”这件事展开的,以说明主动出击的凶险之处。 这种只提建议不瞎指挥的人,一向都是招人喜欢的。众人对方重勇的行为没有恶感,现在的问题只在于:是按方重勇的建议调整部署,还是按原计划行动。 提建议的人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他领兵,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是在这里的河西节度使也好,赤水军军使也好,又怎能将这些事情当做不存在? 一个不小心,那是要死人的啊! “三军整顿齐备,正要出征。现在说要重选精锐……这合适么?” 大斗军军使康太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唐军的编制很复杂,每次出征,并不是直接把军队拉出去打仗就完事了。这里头有个“编组”的问题,只有经过编组的军队,才能从驻地出征。 唐军明显有“行军编组”与“战斗编组”的区别。 也就是说,出征的时候是一些人在一起行军,但真正打仗的时候,很可能会跟同一军但不同序列的士卒一起战斗。 除此以外,在驻地的时候,日常训练与屯守,又是其他的编制。通常一个将领都有几块牌子,轮到什么场合就担任什么职务。 唐代前期,行军大总管、行军总管、子总管等等这一套班子,都是日常训练屯守与行军的编制,而不是作战编制。 他们跟府兵的调度与解散密切相关。随着府兵制的逐渐解体,这些名称也逐渐被淡忘于典籍。 反倒是“节度使”“兵马使”“十将”这一类的战斗编制,因为节度使制度的设立,而逐渐成为了日常编制。 现在大斗军也好,赤水军也罢,全都完成了“战斗编组”。哪些人出征,哪些人留守,军队作战序列如何,也已经确定下来。要是再重新编组,那要闹到什么时候? 大斗军满员七千五百人,赤水军满员三万三千人,每次编组都不是一件小事,不是如白亭军一千多人随便编一下就能拉出去作战的! 不过是个九岁孩童写了份东西出来,就要让大军重新折腾一下,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康太和昭武九姓出身,其家族在河西很有分量,在长安中枢那边也有关系,他的话,不能当做没听见。 崔希逸微微皱眉,康太和只管一军,他想得没有那么深入,怕麻烦是人之常情。 崔希逸自己全盘考虑,则不希望莽撞行事。一旦此战战败,他的河西节度使也就当到头了。 唐军和吐蕃不同,唐军一旦出动,那是要拿下新地盘的!不会跟吐蕃军一样,去了就直接送人头。 战略目标不同,所考虑的事情也不一样。崔希逸觉得,方重勇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份建言有理有据,绝不能等闲视之。 “王军使以为如何?方参军是你的女婿,举贤不避亲,此事你来评价一下,也是应有之意。” 崔希逸沉声说道。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王忠嗣。 “康军使长期在京畿与扶风,对吐蕃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 王忠嗣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每次与吐蕃对阵,若是在我们自己的地盘,那还算好。可是一旦深入吐蕃境内,进入高原,士卒们普遍都感觉胸口被压着一块大石头,使不出全力来。 更有甚者,进入吐蕃地界后,军中士卒眼花、抽搐、胸痛者很是常见,越是年纪大的士卒,越是难以适应。这些事情,某都亲眼所见,甚至见过有体弱之人死在眼前。 只是从前不明所以而已,也有无知者妄言吐蕃人使妖术,扰乱军心。如今见此书信,可谓是知己知彼。倘若不知道有这些缘由,莽撞行军也就罢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若不能有所防范,那与坑杀士卒有何区别?” 王忠嗣一语点破康太和怕麻烦不顾士卒性命,弄得那位大斗军军使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知理亏又不肯服软,只得冷哼一声。低着头不说话。 “这方重勇本身就有官职在身,州府参军也好,白亭军副军使也好,参与军机决策也是顺理成章,何不将其叫到河西节度府来问个明白?” 一直没说话的萧炅,这回说了句人话。 方重勇这厮不是就在河西么,拉过来问一下不就完事了么? “如此也好,本节帅正有此意。” 崔希逸微微点头说道。 “只是白亭军驻地离凉州城两百多里地,一来一回可不方便,等他来凉州城,岂不是又要延误出兵大事?” 崔希逸有些犹豫不决。 “那可未必呢。” 萧炅嗤笑了一声揶揄道: “某昨日去凉州城的一处医馆寻药,听闻白亭军有位副军使因为骑马磨破了双腿内侧,血肉模糊。正在那间医馆里面修养呢。 不会骑马的白亭军副军使,除了那位九岁童子,还能有谁呢?” 听到这话,众人面面相觑。 骑马骑得双腿磨破皮,还血肉模糊?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都太遥远了。 大唐会骑马的人数不胜数,有这种经历的人也很多。但通常情况下,学习骑马都是循序渐进的,第一次都不会骑很远,更不会因为这个把大腿磨破。 反正大腿内侧总是要磨出老茧来的,慢慢来就行了,没有必要第一次上手就把自己搞得不能走路! 看来这位背景雄厚,来头不小的方衙内,虽然很有些智慧,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如果不是孩子,谁能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啊。 崔希逸忍住笑,忽然一脸正色看着萧炅问道:“萧副节帅正在寻药?敢问是什么药呢?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本节帅对河西的情况还算熟悉,这里的同僚也都很懂河西风物。 何不说来听听,让大家参详参详,说不定我们就知道有解决的办法呢?” 对于这个萧炅,崔希逸可是一点都不想讲客气的,找到机会就要上眼药。 “呵呵,河西军务繁忙,崔节帅日理万机何其辛苦。这点小事,就不劳节帅费心了,某自己会处理的。” 萧炅嘿嘿冷笑一声,随即很是生硬的转换了话题,不想继续深究下去。 虽然他是这样做的,但总感觉众人的目光,似乎带着些许暧昧与玩味,让他浑身都感觉不自在。 “这样吧,派人去把方参军从医馆里抬过来商议大事,路上都小心些。” 崔希逸对身边一个幕僚吩咐道。 …… 医馆的某个厢房里,方重勇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阿娜耶那双小手在自己大腿内侧涂抹膏药,心中无语叹息。 香艳完全谈不上,尴尬倒是拉满了。 一个十岁女孩给一个九岁男孩的大腿涂伤药,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你是胡姬,为什么这么懂医术?” 方重勇故作镇定问道。 “因为我父亲是医官,得令要随军远征,平时就在凉州城经营医馆,我不过是一直在给他帮忙而已。” 阿娜耶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一面熟练的涂抹药膏,一面很是随意的回答方重勇的问题。 她对方重勇有问必答,落落大方。 阿娜耶也就那张脸够得上“以色娱人”的标准,但看身材完全不是当胡姬的料,前面平后面也平。胳膊长腿长也没用,这年代对于胡姬是审美,只有一条那就是“细腰丰臀”。 而且据阿娜耶自己说,她在歌舞方面完全没有任何天赋,根本不值得去练习。 倒是继承了她父亲的医术天赋,从小学中医学得很快,只认识汉字不识西域其他语言。 父亲是大唐军中医官,母亲是西域来的胡姬,这种搭配,在河西似乎很常见。胡姬只能入贱籍,倒是她们的下一代如果混得好,可以入军籍。所以阿娜耶非但以后不可能是胡姬,反倒是“子承父业”,会成为河西边军中的医官。 这是西域之人在河西为数不多的好出路,她父亲也是自她出生后便有这个打算。 “你打算一辈子待在河西么?待在凉州城?” 方重勇好奇问道。 “不然呢?小郎君身份不凡,大概是不知道我们这类人的无奈吧?军籍在河西,那就一辈子都是河西的兵。有一份行医的手艺,已经强过普通人家太多了。” 阿娜耶叹息说道,她已经给方重勇处理完伤口了。 方重勇现在这样的情况,说小事也是小事,不过大腿内侧磨破皮流血而已。 但若是不好好处理,最后导致伤口感染了,那便是天大的事。一不小心一命呜呼,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倒霉蛋。 “大唐的医官,都是要经过考核才能走马上任的。你父亲或许经历过考核,但你是不是也经历过呢?” 方重勇问了一个阿娜耶一直藏在心中,却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军籍,只表示边镇有事要入军中番上,可没有说一定要让你在军中行医啊!军户种田种一辈子,也是常有的事情。你要子承父业也不是不行,但弄一个行医的执照,却是不得不办的大事。 况且,要办这件事,只怕还得去一趟长安。” 方重勇说出了在大唐当医官的一个残酷事实! 阿娜耶之所以从小衣食无忧,顺利长大。那是因为她父亲是“医官”,被军队征调的医官,吃的是国家饭。开医馆是副业,吃皇粮才是主业。有军队里的关系,她父亲两手抓两手都硬,所以现在在凉州城混得不错。 而将来阿娜耶,却只能作为身份为军籍的“医师”,她的收入,只能来自行医的收入。要当医官,且不说大唐有多少女医官,她要有她父亲的地位,起码得到“太医署”去学习,学成毕业拿到执照后,才能有更广阔的空间。 “去长安么?好远啊……” 阿娜耶低声呢喃道,心中小小的念想,胸有成竹的未来,似乎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方军使,崔节帅有请,有大事务必要去一趟河西节度府。”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去吧,已经没大碍了。” 阿娜耶有些不开心的叹了口气说道。 正文 第82章 事实胜于雄辩 河西节度府的大堂内,方重勇坐在阿娜耶为他准备的轮椅上,然后被众人围观,尴尬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上次你写信来说的阳气,崔节帅认为很有用,所以想听听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这关系到河西诸军接下来的行动,你想明白了再说。” 王忠嗣很是露骨的暗示道,建议方重勇“谨言慎行”。 “诸位节帅,将军。你们难道没有发现,吐蕃人自赞普到农奴,普遍都短命么? 别人不说,就说雄才大略的松赞干布也不过就活了三十多岁,难道以他的身份,也吃不好住不好么?” 方重勇一脸莫名其妙的说道,搞不懂王忠嗣他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封信几乎都是小学生科普的水平了啊。 他这话一说,崔希逸、王忠嗣、萧炅、康太和等人全都沉吟不语,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正因为吐蕃人普遍短命,所以他们对生死看得很淡,甚至可以说是“视死如归”。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一件事,在一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地方,死在战场上,或许不是一种悲哀而是一种解脱。 低氧地区的严苛生存环境,会折磨每一个生理机能衰退的老人。对于他们来说,勉强活着……还不如痛痛快快在战场上死去来得舒服。 看到众人不说话,方重勇继续解释道:“吐蕃人也是人,与我们别无二致,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他们生存的居所位于高原,长期缺乏阳气,内脏的损耗加剧,短命也就不奇怪了。” 方重勇说的什么阳气,在场众人未必全都认同和理解。但他说的吐蕃那边的情况,却无一不是跟这些人平日里所见识的完全契合。 从前唐军在高宗时期,对吐蕃也处于全面攻势状态,其中不乏深入吐蕃境内的战例。 但结果都是明摆着的,低海拔地区神勇无敌的唐军一旦进入高原地区,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 从前王忠嗣等人也想过原因,比如说山间有瘴气之类的,但很多情况下这种说法都难以自圆其说。高原地区有的山脉周边连草都没有多少,哪里去变瘴气呢? 只有方重勇的说法,可以完美解释这一切。 “你有什么手段可以证明这个说法,三军重新编组,更改出战序列,这不是一件小事。” 康太和沉声问道。 他与吐蕃人打交道是这些人里面最少的,然而刚刚大斗拔谷一战,他也看出来了吐蕃人的凶狠无畏,装备精良。 “这个简单。” 方重勇对王忠嗣吩咐了一番,后者立刻让亲兵拿来了一个装水的碟子,里面竖着一根很短的蜡烛,另外还有一个茶杯,可以倒扣在碟子上。 水的颜色因为加入了墨汁,而呈现淡黑色。 东西都齐了,方重勇将其放在崔希逸面前的桌案上,然后随手把茶杯倒扣在碟子上,又将茶杯拿起,对众人说道: “你们看,这东西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对吧?” “开始吧,我们都看到了。” 崔希逸饶有兴致的说道。他也很想知道,方重勇要搞出什么名堂来。 一个河西节度府的僚佐过来点燃了蜡烛,方重勇轻轻的将茶杯倒扣在碟子上,然后静静等待着。 很快,令人骇然的一幕出现了,碟子里面的水,竟然被吸入到倒扣的茶杯里面去了!没有借助任何外力! “这……” 王忠嗣等人都围拢过来,等着倒扣着的茶杯里面的水落下。然而他们等了半天,也没看到想象中的这一幕出现。 “水被吸入到茶杯里了?” 崔希逸疑惑问道。 “对,因为蜡烛燃烧会消耗阳气。阳气没有了,自然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于是水就进去了。”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说道,他不敢解释得太复杂,只能说最简单的概念。 不过他虽然没提什么叫“大气压强”,但在场的没有一个蠢人,很快便理解了方重勇这个小实验的“言外之意”。 碟子里的水并不是被“吸”到杯子里的,而是被外界看不见的“压力”给压进去的。之所以会有这个力量,是因为杯子里的阳气被消耗了,原有气体的空间就要被压缩。 现在面前的是茶杯和蜡烛,如果把这些换成人的肺会怎么样?谁还敢说自己强无敌? 崔希逸等人感觉到一阵阵莫名的寒意。吐蕃人“看不见的帮手”,今天算是被方重勇给揪出来了。 “崔节帅,筛选精锐出征一事,还是按方参军的建议来好了,某没有异议。” 康太和率先服软了。 小命只有一条,现在既然有人把事情说清楚了,那为什么还要莽撞头铁一波?就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 作为此番第二波出征,负责打援和接应的领兵之人,康太和认为这件事与他有着切身的利益关联。虽然这次他被打脸了,但也没啥实际损失啊。 “既然如此,那便从军中二十岁以下青壮士卒中臻选精锐,缩小此番出兵规模吧。” 崔希逸环顾众人沉声说道。 “附议!” “附议!” “附议!” 大堂内众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方重勇的那个小实验,把他们都给吓到了。从前是半信半疑,现在是深信不疑。 一些年纪大了的精锐士卒,他们技战术优秀,经验丰富,在河西战场上大有可为。哪怕退入二线作为教习,也可以继续发挥作用,实在是没有必要因为“缺阳气”而不明不白死在战场上。 众人领命而去,除了坐轮椅上的方重勇外,这里很快就只剩下崔希逸与王忠嗣二人。 王忠嗣走到方重勇身边关切问道:“骑马把腿磨破皮了?” “是啊,一口气骑了上百里,血肉模糊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自家岳父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事真是不说也罢。 “去医馆好好养伤吧,我这几天便要领兵出征吐蕃了,暂时回不到凉州城。 这里不比长安,伤病大意不得,腿脚好利索了再回白亭海。我派人送你去医馆吧。” “不用了,我这边有可以差使的人。” 方重勇面色尴尬说道。他现在“方衙内”之名已经在凉州传开了,但凡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他爹是方有德,岳父是王忠嗣。身后站着一个半节度使。 要是让王忠嗣的亲信送他去医馆,那简直就是不打自招,把“权贵”的名声给坐实了。 “如此也好。” 王忠嗣是爽利之人,拍拍方重勇的肩膀,大马金刀的离开了。在他看来,自家这个未来女婿已经是一号人物,可以在河西自由活动了。让对方在白亭军中收罗一众亲信,比自己委派赤水军的人贴身护卫要好得多。 郭子仪是王忠嗣的同乡,老是让他给自己未来女婿当护卫,王忠嗣一直有些过意不去,觉得是耽误对方的军旅生涯,这样相当不厚道。 王忠嗣走后,崔希逸过来给方重勇推轮椅,一边往外面走,一边关切问道:“白亭海那边待得还习惯吧,那边可比凉州城风景好,更主要的是,不会被兵事所困扰。本节帅都想去那边休养一阵子呢。” “还行吧,就是白亭军缺钱缺得厉害,一众军士整天都在嗷嗷叫的。” 方重勇吐槽了一句,既然白亭军那边没有什么战事,自然从军备到补给,都是能省就省。这些也都是边镇的常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听到这话崔希逸微微一笑道:“不必理这些丘八们,你来凉州就是多学多看。我大唐与吐蕃的战争,我们这一辈打够了,迟早要到你们这一辈人,两国之间的争斗是不会停下来的。吐蕃不死,便会频频进犯大唐,没有一劳永逸这一说。” 说完他长叹一声,对方重勇简要介绍了吐蕃自立国开始,与大唐之间的各种明争暗斗。说明白点,无论大唐嫁不嫁公主到吐蕃,对两国之间的战略,都完全不构成决定性的影响。 以前大唐与吐蕃的战争规模之所以还可以控制,是因为两国之间还有很多小国作为缓冲区,吐蕃后方也有很多地盘没有消化。 而今,大唐边境与吐蕃接壤数千里,之间并无缓冲。而且吐蕃也把周边可以收拾的小国收拾得差不多了,继续向东扩张,就必然会跟大唐产生剧烈的碰撞与冲突,大打出手是在所难免的。 如果吐蕃不扩张,它国内人口与土地之间的矛盾,会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方式爆发。所以吐蕃咄咄逼人的攻势,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消解内部矛盾而作出的妥协与矛盾转移输出。 从本质上来说,大唐与吐蕃两者必须要死一个,河西走廊才可能真正消停。 这不是一代人的战争,也不是耗尽一代人的骨血就能解决的问题。 方重勇觉得,与吐蕃之间的战争记忆,一定会贯穿于他的全部人生。 “这次如果攻吐蕃得胜,本节帅会为你记一功的。” 河西节度府门外分别的时候,崔希逸看着方重勇殷切说道。 方重勇的办法能不能奏效,光靠嘴巴说是没用的,必须要到战场上去验证。崔希逸就是想试一试。 “不敢居功,唯愿三军得胜而归。” 方重勇谦逊说道。 凡事都有意外,现在这时候可别半场开香槟啊,出了事是要被治罪的! …… 医馆的堂屋内,方重勇见到了小腿被截肢,坐在轮椅上的医官,阿娜耶的父亲。 两个人都坐着轮椅,一个是暂时不能走,一个是永远都没法走,这场面还挺微妙的。方重勇终于知道为什么阿娜耶给他找轮椅的时候那么顺畅了,感情这都是她父亲从前用过换下来的。 阿娜耶的父亲姓李,别人都叫他李医官,是在长安国子监读过书,又去太医署深造过的厉害人物。至于叫什么名字则无人关注。 方重勇看到他那双腿,有点明白这位为什么不带阿娜耶回长安生活了。 在凉州他的医术可以说首屈一指,平日里看病的西域客商不少,诊金丰厚,还能拿一份军队里给的俸禄,生活水平比一般人高多了。 况且在凉州,残疾都是战功的勋章,边地之人并不歧视这样的人物。但是去了长安,一个医术在边地尚且值得一说的瘸腿医官,能在高物价又权贵遍地走的长安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中讨生活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方军使有什么想问在下的,尽管开口便是啦。在下好歹也是在长安学过医术的人,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李医官很是热情,只是看着方重勇的眼神颇有深意。 “本来,是想让李医官陪在下走一遭,去白亭海那边看看草原上有什么药材。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有些不太适合。” 方重勇面露难色说道。 “白亭军那边的赃物,我从前就拿了不少,还帮你们销过赃,这点小忙还是要帮的。” 李医官凑过来,在方重勇耳边小声说道。 看出来了,这河西边镇表面繁荣,背地里混乱,当真是兵匪一家啊。 方重勇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等着李医官的下文。 “方军使的腿现在应该差不多好了,这样吧,我让阿娜耶跟着你去白亭海那边,她对药材很熟悉,比我还熟。你需要问什么药,只管找她就是了。 我看明日便动身吧。” “如此……也好吧。” 想起这几天阿娜耶给自己上药时的场景,方重勇心中感觉怪怪的,只好勉为其难的同意了李医官的要求。 “你们有空啊,多采摘点止血的草药回来。最近凉州风声很紧,与吐蕃的战争要开始了。 多准备点药,就能多救几条命,这兵荒马乱的,多积点德没有坏处。” 李医官叹了口气说道。他们这样的边镇之人,对于战争的记忆,那是铭刻在心中的。这一点,长期生活在长安,百年不闻战鼓声的权贵们自然没有切身体会。 同一个时代,不同地方的人,对于时代的记忆,是完全不同的。 方重勇心有所感,郑重叉手行礼道:“必不会有负所托。” “方军使去厢房歇着吧,我与阿娜耶说说便是,明日就启程。” 李医官微笑说道。 ……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内,这位大唐右相正在院子里散步,而郑叔清就像是下仆一般跟在他身后,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不是本相不想帮你,而是你得罪了圣人,这件事不好办呐。” 李林甫叹了口气说道。 “请右相不吝赐教,以右相的通天之能,一定有办法的!” 郑叔清苦苦哀求道。 “这样吧,吏部现在还有个岐州刺史的空缺,你上书圣人,就说自己洛阳的差事没办好,自请贬官。本相会运作你去岐州那边当几年刺史,再回京入中枢吧。” 李林甫装作一脸无奈的说道。 当然了,这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中。只是郑叔清这条老狗太过顺从,让这位大唐右相少了些许纵横捭阖的快意。 郑叔清这几年爬得太快,外放一下当刺史,敲打敲打不是什么坏事。 长安东西四条街,李家哥奴才是爹! 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对自己人的敲打,也是很有必要的。 “一切听从右相安排。” 郑叔清满嘴苦涩的说道,叉手行礼告退。 正文 第83章 卖的不是药,是药方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啊。” 马车里,方重勇发现阿娜耶的目光似乎带着审视与犹疑。 “呃,昨天父亲跟我说了,我没办法继承医馆,以后最多只能开药铺。” 阿娜耶有些颓丧的说道。 医馆和药铺,乍一听似乎区别不大,但这里头的乾坤可谓是三言两语说不完。从医馆到药铺,在唐代几乎可以算是社会阶层的跌落。 “如果开医馆那么简单,到你家上门提亲的人,肯定已经把门槛踏破了。人财两得岂不美哉?”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一个穷小子泡医官的女儿,学习完医术后抱得美人归,然后开自己医馆,又成为御医,巴拉巴拉的。 这样的故事,随便想想就好了,这年头是不可能发生的。 盛唐是繁华的,但社会阶层之间无形的隔阂与天花板,也是随处可见,无所不在的。 要开医馆就必须要有“营业执照”,要有营业执照就必须要去参加科举的“医科”,或者是太医署的专业考试。 最起码,你得是在国子监里面学习过的人,还要有一定的专业背景,比如说家里世代行医之类的,才有可能拿到营业执照。 这些都是无形的社会门槛,也是医官们社会地位的保证之一。这是植根于社会的强大力量,不是随便什么人就可以打破的,哪怕是基哥的圣旨,用处也不大。 听到这话阿娜耶一愣,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随即苦笑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直接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那张脸漂亮得迷死人。可是奇怪的是,哪怕她父亲是医官很有社会地位,来家里提亲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 现在想来,娶她的男人只可能是军户,她父亲肯定看不上。而不管是谁,只要没有医官的“执照”,就无法继承这个医馆,将来医馆被降级为“药铺”,一样也会跌落目前所在的社会阶层。 门当户对,这是婚姻中很现实的问题。阿娜耶的情况就是:想娶她的人家她父亲瞧不上,他父亲瞧得上的人,也不会去娶一个有西域胡姬血统的女孩当正室夫人。 “我给辛军使治过刀伤,他已经是整个河西最年轻的军使,如今也快而立之年了。 你今年多大年纪呢,怎么就能当副军使呢?” 阿娜耶好奇问道。 “其实我还是朝廷的检校千牛卫大将军兼州府参军,代白亭军军使。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个官位。” 方重勇无奈叹息道。 对于他来说,有名无实的官位就是专门拿俸禄的。有名有实的官位更不得了,每一个都麻烦得要死。 比如说这白亭军副军使,当了这个不管事的小官,他为了跟那帮人打好关系,就得替他们解决一些现实的问题。从白亭海往凉州城跑,大腿内侧都磨得皮开肉绽。 “看你的样子,我感觉做官挺容易的啊。” 阿娜耶忍不住感慨道。 听说眼前这孩子比她还小一岁,居然就已经身兼数职了。 “不提了,都是些没用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想跟阿娜耶说自己老爹是方有德,幽州节度使。他现在的一切全都是“拼爹”给拼来的。没有自家那个渣爹,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那个……” 阿娜耶欲言又止。 “嗯?” 方重勇发现今日阿娜耶的话比较多。 “我想去长安,学医术。” 阿娜耶咬着牙说道。 “我大唐的医者基本可以分为三类:明确为医生者、仅有著书、书名者和通医理不以医为业者。这三者只有第一种可以直接行医。 但无论如何,得到官府承认都是很有必要的。没有官府的执照,几乎不可能摆脱各种麻烦的纠缠。 长安可以学习医术的地方,有太常寺所属的太医署、殿中省所属的尚药局和太子东宫所属的药藏局。第一个不招收女医官,而后两者虽然招收女医官,但基本上都是为了宫廷服务的,终身不得婚嫁。 若是入学,也是由宫内宦官值守,待遇如同宫中奴婢。 当然,女医官也不排除被圣人或者哪个王宫贵族看上,直接成为妃嫔什么的。那样身份也就变了,不再是医官了。总之,踏入其中,几乎就没有出宫的可能。 这条路很窄也不好走,你真的想好了么?” 方重勇说完,看到阿娜耶那张俏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粟色的长发都在颤抖着,那双如水的蓝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女人学医术,就是专门为宫廷中的贵妇看病,甚至被看上就直接成为妃嫔了? 阿娜耶其实只是单纯的想继承父亲的医馆而已,她今日上马车之前想的是去长安学成归来,拿到医馆的“执照”可以在凉州城内行医。 没想到这条路,根本就是一条绝路,最起码不是她想走的。 阿娜耶不知道的是,其实凉州州府也可以发行医执照,但难的那一关不在于执照谁来颁发,而是医师本身的“文凭”如何。 这是整个医生阶层的共同利益,没有哪个人愿意去开这个后门。 你要开医馆,就必须得有文凭,本身没有什么合理性,只不过是为了卡住一些人进入这个行业,就这么简单而直白的道理。 “长安那边,好复杂啊。” 阿娜耶有些后怕的叹了口气。 相处下来,她觉得方重勇这个人真是很不错,没有那些权贵子弟的架子,她有什么问题,对方也是有问必答。 完全看不出方重勇已经是个手中权力不小的官员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这个办法我使不出力气而已。”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什么办法?” 阿娜耶激动的抓住方重勇的手,死死不放。 “就是你出家成为道士,然后以道医的身份行医。” 方重勇不动声色将手从对方略带粗糙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简单说,这件事可以分为三步走。 第一步,你以男丁的身份进入太医署学习医术,那里有很多典籍,也有很多官僚家的女眷在里面学习,她们在太医署的学校里学习生活无碍,只是不能毕业而已。 第二步,学成之后,你被退学,然后出家成为女道士。 第三步,我给你找一个贵人,由她作保,为你的医术正名。然后你便可以拿到道医的资格证,也可以开医馆了。” 他说的这个方法,其实就是很多官僚家的女儿所走的路。这些“女道医”,往往也是服务于官僚阶层家的女眷。真正开医馆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现在问题就是,我找不到那种贵人。” 方重勇对着阿娜耶摊开双手说道。 “至少比直接入宫强多了。” 阿娜耶松了口气说道,感觉方重勇说的这个办法还挺靠谱的。 “长安……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待的,我都觉得是龙潭虎穴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继续追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要去长安呢?” “因为我母亲在长安。当年她被一个权贵看上,就跟着那个人一起去了长安,所以我一定要去长安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她抛弃我们!” 阿娜耶咬牙切齿的说道。 女人被看上,然后就直接带走……这貌似挺符合长安那帮权贵的行事作风呀。从基哥到五陵年少,好像都喜欢这一口。 阿娜耶这孩子当然不明白她母亲当年的苦楚,权贵们的命令,那不是一个边镇医官可以拒绝的。 搞不好还有夫目前犯什么的,太惨了。 方重勇心有戚戚,不忍将这些猜测告诉阿娜耶。 “你母亲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你就不要去打扰她了吧。” 方重勇安慰阿娜耶说道。 哪知阿娜耶本来一路上都对他和颜悦色掏心窝子说话,连自己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颜色都跟方重勇说了。结果听了这句话之后,便再也不说话,去白亭海的路上全都一言不发,再也没摆过什么好脸色。 …… 大非川之战后,吐蕃为了防御唐军从河西走廊进入门源,而在老虎沟口这个重要隘口筑城派兵把守,并在此地修建了金巴台古城。具体时间为咸亨三年(公元673年),吐蕃将其命名为“新城”。 此后,河西的唐军处于全面战略被动当中,吐蕃军只要愿意,可以随时居高临下冲入大斗拔谷,斩断河西走廊。由此可以牵制大唐的河西节度府,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共计十多万兵马! 吐蕃新城以南的地区,已经成为其发动战争的策源地之一,这里不拿下,那么河西的唐军就不得不将兵力屯守于凉州一线,无法再支援西域。 于是,崔希逸把破局的第一站,选在了这里。 河西诸军,筛选二十岁以下的青壮勇士三千人,独立为一军,由赤水军军使王忠嗣亲自率领。 另有随军医官十人,用吐蕃那边常见的药材索罗玛布(红景天),与少量党参、山药、黄芪配成药方,以供军中急需!索罗玛布在吐蕃军中专供赞普与高级军官日常行军使用,唐军早就获知情报,只是不明所以,便没有多加关注。 方重勇提出阳气理论后,河西节度府紧急采购了一批索罗玛布,并有针对性的对“肺虚之症”配置了对应的药方,以应对行军中的特别情况。 为了减少身体的负担,唐军此行皆不上铁甲,以轻便的皮甲替代,一人双马以保证马力。 河西走廊(非山脉)的海拔在一千米左右,而吐蕃新城的海拔,在三千五到四千之间。 经过三天的急行军,王忠嗣终于抵达了老虎沟口。 此时此刻,漫山遍野都是开满了野花的野草。倾斜而蜿蜒的道路两旁,七弯八拐的是形态各异的山丘。 每一座山都不高,但整体呈现向上的坡度。这里的地形,可谓是开阔又复杂。矗立于平坦凸台上的吐蕃新城,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山丘上。远远看去,那低矮的城墙,就好像只有指甲盖那么厚。 城是小城,只是地势太高,不好出手。 王忠嗣眯着眼睛,眺望着附近山丘凸台上的吐蕃新城,心里盘算着是骑马冲上去呢,还是让士卒们爬山爬上去。 草原跟官道的地形,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看起来地都是“平的”,但实际行军却又完全不一样。 马儿在草原上可以如履平地,而人在草原上奔跑,则很容易摔倒,能感觉出到处都是坑洼不平。 吐蕃新城这里地势开阔,扼守了这条宽阔而蜿蜒的交通“要道”,因此藏兵是藏不住的,吐蕃守军不是瞎子,肯定会有一场硬仗。 区别只在于唐军应该何时出手! “王军使,可用疑兵之计。夜晚派百人持锣鼓,在新城跟前鼓噪,待敌军出城,我们立刻退走,吐蕃人不明敌情,定然不敢追击。 连续三日皆如此,让吐蕃人不得安睡。 后面他们若是敢于追击,我们的伏兵正好将其一网打尽。 若是他们不追击,三日后我们白天攻城,吐蕃人已经习惯于夜晚应对我们的骚扰,白天必定精神不振,可一战而破!” 王忠嗣身边的崔乾佑小声建议道。这次出征,得康太和强烈推荐,于是崔乾佑也跟在队伍里面作为十将,分管五百人的队伍。 崔乾佑将其当做晋升的唯一通道! 听完对方的建议,王忠嗣沉吟不语,没有表示反对,就已经表明了自身态度。 崔乾佑心中暗喜,随即继续建议道:“王军使,我们白天可在山中放牧一半的马匹,次日交换。 让吐蕃守军有骄惰之心,看不起我们。若是能引他们出城抢马,则麻烦事都省了。” “好,夜袭的事情,你亲自来办。其他的事情,我会安排下去的。” 王忠嗣微微点头说道,已经采纳了崔乾佑的建议。 “得令,末将一定办好!” 崔乾佑激动拱手行礼说道。 自从河北被方有德无故革除军籍后,崔乾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事情居然还有转机! 建功立业,就在眼前了! …… “这个是什么?” 方重勇指着一株光秃秃的灌木问阿娜耶道。 “这个不就是枸杞么?你这人不是什么都懂,还来问我吗?” 阿娜耶没好气的说道,方重勇的好脾气,也让她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了。 “诶,刚才只是开个玩笑嘛,我当然知道那个是枸杞。” 方重勇尴尬一笑,摆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株完全不认识的植物道:“那这个呢?” “这个是茴香,可以做菜,也可以入药,但是做不了什么大药方。” 阿娜耶也收起小脾气,很是专业的开始讲解。 对于一个整日在医馆里面打杂的孩子而言,行医问药就是她生活的全部,起码是绝大部分。 “茴香啊。” 方重勇沉吟不语。 这玩意有用,但是卖不了大钱。跟枸杞一个性质。 “走吧,别处看看。” 方重勇转身要走,忽然被阿娜耶拉住了袖子。 “这里的药,乃至整个河西的药,都卖不出价格来的。我几岁开始就抓药,什么药材什么价,我最清楚不过了,不要白费功夫了。” 阿娜耶哀求方重勇,继续说道:“你的腿才好一点,怎么就不多休息会,要做这样不可能有结果的事情呢?” “药和药方,那是两种东西。将来你要是去长安学医术,这就是第一课。只有能开出药方的医官,才会受人尊敬。如果只是开药拿药,那便只能在这一行的底层摸爬滚打。 马上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一方值千金。 免费教你的,不收钱。” 方重勇对着阿娜耶摆了摆手,自顾自的往前走。 阿娜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觉这位半大孩子,令人捉摸不透,实在是高深莫测到了极致。 这本书写得要抑郁了 呃,不要误会,这本书在没有推广,没有流量资源,没有后台老板,没有金主,没有py交易的情况下,有现在的成绩我已经很欣慰了。 让人抑郁的不是成绩,而是书里面写的东西。 很多人应该都看出来了,我其实是故意没有挑那些真正的社会底层来写。 因为这样写出来的东西可能很做作,作者本人小时候是没有耕过田的,长大后更没有耕过,所以我写不出来底层农民的那种绝望呐喊。也不想随便抄一段资治通鉴里面的翻译过来当剧情。 并不是说写得越惨,就越能表现时代的风貌。揪一个农夫,引用他的话,对着主角或者什么人咆哮,确实比较震撼读者。 但那是假的,或者说,一大半是假的。真正的农夫,很可能都是词句都表达不太明白的人。我小时候见过贵州的老乡亲,很多人狠话不多,一言不合就动刀子,并没有多少人很愤怒喜欢对人咆哮。 底层劳动人民,有其表达愤怒的特别方式。我猜,他们并不喜欢多话,更难说得头头是道让读者能看得懂。 所以我认为盛世里面的乱象,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样的表达,会让读者认为,盛唐社会的问题不过是几个贪官污吏瞎搞,把这些人撸掉,就会天下太平了。 如果我这样写了,那么将来版权卖了以后,我会明确在读者群里说,我写了一本辣鸡出来了,这书完全没有阅读的价值(毕竟我要吃饭,版权在我自己手里的时候,不能拆自己的台)。 盛唐的抑郁,并不在于饿殍遍地,而是在于社会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活力。 普通人向上的通道,已经被彻底堵死了,各自有各自的运行通道,各种潜规则,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更可怕的是,历史书上的名人啊,好人啊,这些人,很多都是潜规则的坚定拥护者和资深舔狗。 他们的形象,某种程度上说,是丑恶的,当然,这是历史的局限性。 盛唐很好,但很多人,在安史之乱后,其实并不想回到当初那个盛唐。这些人,也并不只有河北人。 哪怕他们后来过得并不好。 比如说一些底层的读书人,藩镇节帅给了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而且俸禄起码是朝廷同样官职的三倍以上。他们的心态就很矛盾。 一方面希望藩镇消失,另外一方面,也很明白,如果藩镇消失了,他们多半也会重新从人上人变成一条狗。 第一卷,第二卷的相关剧情,并没有发生什么“大力出奇迹”,也没有写什么“底层翻身”。 因为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所谓的“奇迹”,所以无论老方也好,小方也罢,他们都不是什么普通阶层,说明白点,他们就是地地道道的权贵。 区别在于老方想的是维护这个盛唐的摊子到千秋万代。 而小方觉得大唐烈火烹油,离死不远了。 书中我并未刻意去丑化盛唐的风物和人物,哪怕基哥,历史上也差不多就这样。 所以真正让人抑郁的,也正是这个。 书里面没有出现那种“纯粹该死”的人,所有人也都在努力干正经事,没有因为为了争权夺利而整天啥也不做。 大唐右相李林甫也是在干正事的,他每天只花了很少的时间在算计人,其他时间都是在办公! 但饶是如此,社会的下行与固化,几乎是肉眼可见,出现在文中的字里行间里。不知道你们看得有没有感觉窒息,反正我写起来就有股令人窒息的感觉。 书里面绝大部分的事件,包括河西边军抢劫,都是有历史原型的。换句话说,这些事件的内部逻辑合理性,远远超过普通读者的估算。说得天花乱坠,也抵不过一句“曾经发生过”。 这是小方前期作为“观察者”,所观察到的盛唐气象。有盛唐,也有气象,更有绝望。 有好的,也有坏的,我力求还原真实而已。 在这样一个阶级固化严重,几乎毫无喘息之机的社会里,观察者能做的事情,也是很有限的。 在盛唐这个充满活力,又让人绝望的社会。每个人都在奋力的向上游游动,避免掉到下游的瀑布中去。 但最终他们会发现,瀑布下面的深潭,才是第二轮人生的开局! 我每天都要写这种表面上慷慨高歌,实则祸根深藏的剧情,搞得整个人都要精神分裂了。 最近更新慢,除了有家事要处理外,每天的具体的细节剧情挑选,也占了很大一部分时间。 我要让你们知道盛唐很强大,说打谁就打谁,想修什么运河就能修什么运河;我也要让你们知道这个盛世已经无可救药,没有安禄山,也有李禄山,矛盾总有爆发的一天。 这其中的尺度,还有背后的情感表达,时常让我犹豫再三才动笔。 这本书看样子是写不快了,只能说多点时间写。不水那些无聊的剧情来骗钱吧。 正文 第84章 方衙内的低级趣味 山谷之中,一队唐军鬼鬼祟祟的上了山丘。而位于山丘之上,吐蕃人控制的这座“新城”,依旧是灯火通明。 草原上没有木料,草料亦是有限,所以篝火的燃料,多半都是晒干的动物粪便,那玩意燃烧的味道,闻起来不太美好。 不过吐蕃人也习惯了。 他们甚至还把这些粪便,因季节不同而分为“秋粪”和“冬粪”,储存起来使用,不同粪便使用场合也不太一样。 此时此刻,月明星稀。 吐蕃新城外鼓声大作! 崔乾佑领着一百唐军,将锣鼓都拴在马匹上,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对着吐蕃新城内的吐蕃军大骂挑衅! 城头上的吐蕃人用乌朵抛石还击,但因为崔乾佑他们在暗处,并未点燃火把,而吐蕃人在明处,身形清晰可辨。因此这些石头绝大多数都没有打中。 崔乾佑命士卒们敲锣打鼓一阵子,便换一个地方。吐蕃人不敢出城,不知道城外虚实,又害怕唐军大举攻城猝不及防,只能将城内士卒都叫起来守城。 见吐蕃人不上当,崔乾佑偃旗息鼓,悄然退却数百丈。眼见城头的火把变少了,唐军再次上前鼓噪,敲打一阵子后再次退却。以此往复一直闹到半夜三更,这才扬长而去,队伍里连受伤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得郭子仪建言,王忠嗣亲自领兵列阵于新城之外,目测城墙高度,观察守军规模。 果然不出所料,这座城池如果不考虑地理位置,攻取十分简便,本身的防御甚至不值一提! 吐蕃新城的地理位置非常险要,周边环境恶劣。不过守军规模不大,也就千人上下。 虽然吐蕃人在此地经营城池六十多年,但城墙的高度依旧是不容乐观。 主要是这里就地取材十分困难,保障驻军的补给也很不容易,更何谈修城墙? 因此吐蕃新城的城墙,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砌而成,高不超过一丈,士卒可以徒手攀爬登城。与其说是一座城,倒不如说只是一处驻军的据点而已。 王忠嗣命一千人列阵于新城之外,其余两千人轮休,一日换两次,到日落之时,士卒们从容下山,并留一千人埋伏于山道两旁。 其间吐蕃人非常从心,仅仅只是号召士卒们守城,并不敢主动出击试探唐军虚实。 然而第二天夜里,当崔乾佑故技重施,带着一百人前去城下敲锣打鼓时,吐蕃军骑兵突然从新城中杀出! 崔乾佑大喜,他早就盼着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吐蕃人不善骑射,骑兵精锐,都是人与马皆披锁子甲。这队吐蕃骑兵有十几骑是这样的重甲骑兵,其余的皆为轻骑兵,但都手持长矛不携弓弩。 崔乾佑带着人一路狂奔下山,这两天他们早就把附近山丘的地形给摸熟了。他们一边敲鼓一边撤退,一路退到山脚下。当崔乾佑回过头观察身后的情况时,却发现吐蕃军追兵已经跟唐军伏兵战成一团,难分彼此了。 战况出现意料之外的有利变化,要不要莽一波? 崔乾佑没有迟疑,立刻亲自去大营通知王忠嗣并建言:今夜行动,可破新城,一战而下!万万不可因为犹疑而错失破敌之机。 得知吐蕃人的追兵与唐军伏兵交战后,王忠嗣略微沉吟,也察觉到今夜是破敌的好机会。 吐蕃人的追兵被全歼不是什么难事,趁着他们新败,一鼓作气利用夜色掩护破城,这大概是性价比最高的办法了! “传我军令,今夜全军出击,不破新城绝不返回!” 王忠嗣对副将吩咐道。 敏锐的战场直觉,让他下定决心打出关键的一击。 …… 哗啦! 白亭堡衙门的大堂内,方重勇将麻袋里的草药一股脑全部倒在了桌案上。 满满当当一大堆! 阿娜耶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绷着脸,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包括辛云京在内的白亭军诸将,大眼瞪小眼的看着眼前一幕,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 “白亭军要捞钱,就靠这些东西了。” 方重勇指着眼前的这一大堆形态各异的草药说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方军使上点三勒浆?” 辛云京一脸不满的对着亲兵大吼道。 众人开始忙碌起来,有人去拿三勒浆,有人去准备饭菜,最后衙门大堂内就剩下辛云京与方重勇,阿娜耶自动退到一旁,就当自己不存在。 “贤弟,你这个……是什么名堂。” 辛云京一脸懵逼看着方重勇问道。 这些药材他一个不认识,只是有几个看着眼熟,似乎白亭海附近的草原与灌木丛中挺常见的。 “当然是做药,靠卖药赚钱。” 方重勇脸上一丝不苟的说道。 辛云京差点急得背过气,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哀怨问道:“贤弟,这卖药……也能赚钱么?那得卖多少药啊!你想卖什么药啊?” “不用卖多少,因为我们卖的,是河西男人都离不开的那种……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暂时还不需要。”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辛云京自诩智慧过人,但也被方重勇整得一愣一愣的。 男人都离不开的那种……不就是那玩意么? 把壮阳药说得这么神秘,他是头一回见到,这玩意多新鲜啊! 辛云京本以为方重勇有什么高招,对其抱有极高期待。没想到对方最后拿出来的玩意居然是这个,一下子感觉大失所望。 古人难道不想壮阳? 不不不,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封建时代,历朝历代的权贵们想壮阳药已经到了后人无法想象,丧心病狂到不惜工本的地步! 单单是常规壮阳药方,便有:人参、枸杞、淫羊藿、菟丝子、鹿茸、巴戟天、蛇乐子、女贞子等等。 此外广为流传的偏方还有:五石散、石硫磺、阳起石(云母)、龙盐(紫稍花)、颤声娇(一种以雄蚕娥、凤仙妒、五味子等几种药合成的壮阳药)以及各种道士所炼丹药等等。 河西走廊人文荟萃,中原与西域的各种商品汇聚于此,这里有的“壮阳药”,只有方重勇没听说的,绝不会有所谓的“新鲜玩意”。 西域胡姬们在床上的战斗力,每个成熟多金的凉州男人都懂。那细腰丰臀又风情万种的靓妹,身体不好的还真没法享用。 所以在壮阳药这个领域,他们可谓是孜孜以求,走在了大唐的最前列! 河西走廊,光壮阳药就有“中土派”与“西域派”之分,不同派别的药方可谓是天差地别,找不到一点相似之处。 甚至拜火教等宗教内部还有关于壮阳的“修炼之法”,市场行情可谓是乱得一塌糊涂。 河西走廊这里虽然不产壮阳药,但各地之药都汇聚于此,特别是凉州西面的敦煌,那边的情况只能用“大开眼界”四个字来形容。 “贤弟,不是我说,你这个药弄出来……会不会最后东施效颦?” 辛云京叹息问道,如果不是因为方重勇背景雄厚,老爹是幽州节度使,岳父是赤水军军使,他现在早就翻脸了。 哪里还能这么客气的跟对方这样好话好说啊。 九岁孩子做壮阳药,知道啥叫“壮阳”么? 辛云京差点开口骂娘。 “兄长这就是不懂了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回过头对着阿娜耶使了个眼色,后者不情不愿的退出了衙门大堂。 “有钱有权,又不缺女人的那些人。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时的欢愉重要,还是身体康健多活几年多享受几年重要呢?” 方重勇一本正经向辛云京发问道。 “显然是多活几年更重要。” 辛云京沉声说道,几乎不假思索。 他家里在河西颇有势力,家族子弟多在河西诸州中担任军职。按常理说,他想要美女,就不会有缺的。 只要不是特意要盯着那个权贵家的正室夫人不放,那么辛云京喜欢什么类型的美人,就可以把什么样的搞到手。 甚至支会一声,就有人去办这些事情,不需要他去操心。 然而,辛云京对此也就浅尝辄止,并未追求美女成群,夜夜笙歌! 下半身那玩意,也就这么回事了,多了也会腻烦,男人终究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大好年华,将其翻倍都嫌少,怎么能花费在玩弄女人这块呢? 如果以损耗寿命的代价去换取一时间的床上雄风,辛云京觉得这买卖非常不划算。 这也是他对壮阳药没什么兴趣,甚至敬而远之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凉州城内如辛云京一般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壮阳虽好,但伴随而来的都是寿元的损耗,没有多少人愿意长期服用来展现“男人雄风”。 当然了,辛云京尚未功成名就,有进取心自然不会想这些。而兴庆宫中无聊度日的基哥,整天想将前任儿媳摆出各种姿势,他的想法或许又是另外一个模样吧。 “如果我这个药,可以天天都吃,不仅强身健体,还能展现男人雄风,那会不会很好卖呢?” 方重勇笑着问道。 原来是这个思路啊! 辛云京有点明白了。 虎狼之药,固然效果立竿见影。但是很多人也是敬而远之,市场非常有限,而且吃药的人还特别容易暴死! 但这种细水长流的“保健药”,似乎簇拥不少。 “这个药啊,是以强身健体,固本培元为主。身体好了啊,雄风自然就有了。我们绝对不是要卖什么壮阳药。”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暗示道。 “效果不明显的话……只怕卖不出价格来啊。” 辛云京若有所思的说道。 河西这边市场竞争激烈,就算真的是好东西,打响名头也不是一天两天。等白亭军赚钱的时候,只怕自己都不是这里的军使了,那还有个屁用! “这种东西怎么能卖呢!” 看到辛云京神色犹疑,方重勇大声叫道。 “好东西,当然是要献给当今圣人!连圣人都吃的药,河西诸州的过往商贾们,当然也会想要,只是我们这里库存不多……” 方重勇非常露骨的暗示道。 献给圣人? 会不会玩得太大了啊! 辛云京吓得全身一抖,差点给方重勇跪下了。 白亭军常规法子捞不到钱,还可以捞偏门,说穿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钱过得更滋润而已。捞不到钱,也是不会死人翻船的。 但是这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啊! “圣人的寿辰,还有两三个月就到了。到时候辛军使以白亭军的名义,为圣人献上寿礼。到时候就算出了事,圣人也会原谅辛军使的。 而且我可以担保,这种药,不会吃出什么事情来。” 方重勇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需要我署名,对么?” 辛云京沉声问道,他本身就是野心勃勃之辈,很容易就判断出来,这是一条另类的向上通道。 富贵险中求,机会来了,就要立刻抓住。 要判断的不过是所谓的“机会”,是不是真的机会。 “对,当然了,我也会署名。”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以他对基哥的了解,绝对会先随便找几个人试一试药,如果吃不死人又有效果的话,基哥定然要试试看的。 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啊,跟年轻的环环在一起肯定会力不从心的,基哥会不想这种“对身体无害又壮阳”的药物么? 如果他不这么想,那他就不是李隆基了! 辛云京沉思片刻,微微点头道:“药弄好了,我先试试看,有效果我来署名。” “不过要先找十个白亭军的士卒,跟我回凉州城去试药。”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你没有药方?” 辛云京压低声音惊呼道。 “大体上是有的,只是具体配比没有,需要人试一试……” 方重勇面色尴尬说道。 没有成熟配方,就敢给皇帝吃? 辛云京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方重勇了。 “贤弟,你这胆子真的有点大。” 辛云京已经无言以对,感觉身边这小孩比老虎还凶猛。 “谁说不是呢,好歹圣人当初一日杀三子,我也是唯一一个敢站出来给那三王抬棺送葬的人啊。” 方重勇恬不知耻的吹嘘道。 这等秘辛,辛云京也是第一次听说,他终于知道方重勇为什么会有个“挽郎”的头衔了,感情这还真是凭本事“赚来的”。 “贤弟速回凉州城制药吧,此事耽误不得,我多安排一些人来试药。” 辛云京揉了揉太阳穴,无奈的摇了摇头。 战场上的凶险他会应付,政坛上看不见的凶险,他觉得自己应对起来未必比得上眼前这小孩。 且看看能走到哪一步吧。 …… 回凉州的路上,阿娜耶在马车里几次都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想说,壮阳药非常的低俗?” 方重勇闭目养神,幽幽问道。 “也不是……好吧,我确实觉得这主意很烂。” 阿娜耶叹了口气说道。 “你说,要是这个药圣人吃人,吃出毛病来了,甚至吃驾崩了怎么办?” 阿娜耶有些紧张的问道,基哥吃药吃死了,她和她爹也要遭殃,十死无生。 “圣人子嗣很多,驾崩了,就换一个。我大唐不缺当天子的人。” 方重勇半睡半醒的揶揄了一句,把头靠在阿娜耶胳膊上,居然累得睡着了! 正文 第85章 君臣佐使(上) 开元二十六年秋,在歉收多年之后,关中迎来难得的大丰收。 于是李隆基命左相张守珪,负责部署对关中地区采取“和籴法”。即:以高出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收购关中之粮,以供长安所需。 一时间朝野大悦,百姓皆呼万岁。 此举既防止了“谷贱伤农”,又充实了粮仓。 既然“开源”了,那自然免不了要“节流”。李隆基又下令,将漕运量停掉一半。运费高企不下的江南漕运,不再由官府组织收购,往来盈亏皆由各地商贾自行决断。 运或者不运,运什么不运什么,朝廷皆不予干涉。 为了充实内库,李隆基任命杨慎矜为监察御史,太府卿;又任命其弟杨慎名为监察御史,出任含嘉仓出纳使,接管郑叔清原本的权责。除此以外,还任命杨慎馀为太子舍人,侍御史,掌管京仓。 杨氏三兄弟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为李隆基提拔起来的新锐力量,专管大型府库,隐隐有分权李林甫的姿态。李林甫的亲信郑叔清不仅自请免官户部侍郎,还被打发到岐州担任刺史,可以看做是李林甫在对基哥的任命表示妥协认怂。 杨氏三兄弟之父杨崇礼,在太府卿之职上二十年,公正清廉始终如一。到他九十多岁时,授任户部尚书后,因为年老有病被免去太府卿之职,如今已经去世三年了。 表面上看,这是李隆基念及旧情,照顾杨崇礼的后人,将其大力提拔任用。 但从实际的权术操作看,无论是户部侍郎郑叔清的“自请贬官”,还是户部尚书被张守珪兼任,以及杨氏三兄弟皆上任管理京畿府库粮仓,都是右相李林甫的权力在不断流失。 这很难说,不是李隆基对李林甫的敲打,或者说在外人看来,是李隆基在惩罚李林甫大力支持寿王李琩! 至于实际上是因为什么,那只有李隆基自己心里清楚了。 近期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又是门可罗雀,并没有什么党羽亲信上门密谋。李林甫的安静与安分,令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长安波谲云诡的政局,哪怕是从政多年的老江湖,如贺知章等人,也不得不小心翼翼的做人,不敢如从前那般经常性旷工喝酒。 与此同时,科举制人才,在朝堂中枢的比例继续降低,并且今年科举进士的录取名额为二十人,远低于历年来大唐科举进士录取平均名额的二十七人。 张九龄被罢官后,李隆基对科举出身的朝臣明显多了不少厌恶,或许是内心里认为他们本事小废话多,不愿意这些人进入朝堂。因此李林甫控制的吏部,也在不断将进士背景的待选官员外放到地方州县为县尉、参军。 这天,参加完秋收祭祀后的李隆基,正在勤政务本楼内休息。 天子参与长安郊外的丰收庆典,与春耕仪式一样,这是从南北朝时就传下来的“老规矩”,大唐自高祖起,每一任皇帝都必须参与,无一例外。 这活动李隆基参加了几十年,自登基开始,无一缺席。然而今年,他却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没错,就是疲惫,身体也累,心也累。 他厌倦了这种年复一年的“固有节目”。 “力士,河西那边的战事如何了,有战报传来么?” 李隆基斜躺在书房的榻上,有气无力的问道。 长安郊外那些参与庆典的农夫们大概不知道,精神抖擞的长安圣人,回兴庆宫后就累得跟死狗差不多了。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或许内心对这位帝王也不会再有多少尊敬。 幸亏,李隆基的疲态,只有高力士一人知道。 “回圣人,王忠嗣带兵攻克吐蕃新城。已经写奏折回来向圣人请示,下一步应该如何应对。他建议在吐蕃新城成立新军,以扼守交通要道,不让吐蕃人从容进入大斗拔谷。” 高力士博闻强记,颇有处理政务的才能。他将王忠嗣写来的奏折一字不漏的背给李隆基听,后者听了频频点头,只是看起来对唐军在河西的胜利不以为然。 “如此也好,那便在新城设置威戎军,定员千人吧。” 李隆基对王忠嗣的建议照单全收,现在对吐蕃之战,不过开胃菜而已。 “对了,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现在在吐蕃人那边声名狼藉,都认为其背信弃义。吐蕃赞普以此激励士气,要报崔希逸背盟攻乞力徐之仇。圣人认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呢?”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的话就一个意思:朝廷应不应该为崔希逸正名! 如果朝廷出来为崔希逸正名,那么崔希逸的行动,就是唐庭授权的“正义之举”,兵不厌诈嘛,对吐蕃小丑有什么道义可讲的? 如果朝廷默不作声,甚至是处置崔希逸,那么就说明此举是河西节度使的“私自用兵”,有亏于吐蕃的不是唐庭,而是崔希逸本人! 然而知情人都明白,崔希逸当初根本无心出兵吐蕃,是在朝廷的压力与催促下才对吐蕃用兵的。从这个角度看,当了小丑的人并不是吐蕃,更不是崔希逸,而是好大喜功的李隆基。 只是圣人怎么能当小丑呢? 所以当了小丑的人,就只能是吐蕃或者崔希逸啊! 果不其然,不出高力士所料,李隆基沉吟片刻说道:“罢免崔希逸河西节度使之职,改迁为河南尹,让他在洛阳为政一方吧。” “喏,那河西节度使谁来接替呢?” “就萧炅吧,提拔王忠嗣为河西节度副使,由他推荐一个大斗军军使的名额。康太和老了,也该回长安述职,安享晚年了。” 李隆基一句话就决定了河西地方大员们的命运,该升官的升官,该退休的退休,该改迁的改迁。至于犒赏三军的事情,基哥提也没提。 或许在他看来,吐蕃新城驻军不过一千,唐军在东南面的陇右布置重兵不说,在河西亦是有七八万精兵可用,赤水军还是番号自大唐开国就有的直属王牌军。 这么强的实力,平掉吐蕃人一个千人级别的小城,真值得拿出来说道么? 李隆基显然不认为这是他心中期待的“大餐”,顶多算是开胃菜罢了。 “入秋后,吐蕃人很可能大举进犯,让王忠嗣做好准备。朕可不想听到凉州城危急这样的消息。” 李隆基恨恨说道,这些军务政务,耽误了他大量的时间,让他没有精力去享乐,破坏了他喜欢安逸的心境。 “喏,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低眉顺眼的说道,他其实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但是……罢了,如果李隆基都觉得没什么,那便没什么吧。 “对了,环环在玉真那边住着,朕总是觉得不安,有没有办法将她接到兴庆宫来?” 李隆基拉着高力士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 高力士心中一紧,李隆基的“不安”是假的,“急不可耐”才是真的,只是这些小秘密,他这位跟随多年的贴身宦官不可能戳破罢了。 “圣人,寿王如今正妃之位空缺。若是让杨玉环入兴庆宫,恐怕遭人非议。 不如,先安排寿王的婚事,命其在近期大婚! 寿王娶妻了,那……一切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高力士不动声色建议道。 “妙!” 李隆基大喜过望,握住高力士的手,兴奋的低吼道:“速速去办,一定要风光气派,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如就开个大酺,让所有人都为寿王的婚事欢庆一下吧。” “奴这就去准备。只是这大酺的钱……内库出么?” 高力士疑惑问道。 李隆基平日里很大方,但是一旦涉及到内库的事情,他便小气得离谱了。 “京畿各州县摊派吧,内库一文钱都不要动。是寿王大婚,又不是朕大婚!” 李隆基不耐烦的说道。 …… 这次唐军攻吐蕃新城之战,方重勇的建议发挥了重大作用。由于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年轻锐卒,对于高原反应的适应性,也是老卒没办法比拟的。 所以这次唐军跨越了将近两千米的海拔作战,其勇猛果决,干脆利落,出乎吐蕃人意料之外。 饶是如此,在激战中,唐军仍有不少伤亡。王忠嗣在新城设立一军,名为“威戎军”,兵员定额一千。并任命崔乾佑为威戎军军使,负责监督吐蕃人北上之动向。 王忠嗣本人则是带着伤兵与余部返回了凉州城,与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凉州城内某个医馆的院子里,躺了一地唐军伤员。他们都是因为在战斗中骨折,需要到医馆中进行“正骨”处理的人。 因为吐蕃人大部分部落不喜欢使用弓箭(尤其是赞普发家的那几个高原地区),而喜欢使用抛石头的乌朵。所以在战斗中,唐军士卒骨折的比例,要高于箭伤与刀伤。 这些骨折的人,受伤的地方不好现场处理不说,还很影响行军打仗。 由于李医官腿脚不便,医馆里的事情,都是阿娜耶在负责指挥调配,赤水军的几个士卒在一旁帮忙。而方重勇这个半大孩子,就纯粹沦为了看客。 这只是凉州城中的某一个医馆,像这样的医馆还有好多,每一家都承担了治疗唐军伤员的责任。而他们能拿到的“补贴”,几乎是微乎其微,能把药材钱抵回来就不错了。 可以算是一种不叫徭役的“徭役”,而且根本没法子拒绝。 边镇的军事压力,实际上是每一个河西人都在承担,无论他们是汉人还是粟特又或者是归化的突厥人什么的,都要无条件承担这样有形或者无形的压力。 方重勇让方来鹊去城内买来一叠纸,在院子里摆上一张桌案,便来给这里的唐军伤员写家信。 “我在凉州城安好,此番与吐蕃作战有战功。今年家中无徭役,小娘的嫁妆钱要凑齐了,请母亲不必担心。 就写这么多对吗?” 方重勇看着眼前这位一条腿被乌朵抛出的石块打断,上了夹板后勉强可以拐杖走路的年轻人问道。 “对,不过一点小伤,不用家里担心了。” 他那被晒得红黑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似乎断腿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吐蕃人一样。 “写完了,放在我这里。你把名字写一下,后面会有人走驿道送到你在瓜州那边的家人手里。” 那位唐军士卒在信的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即压低声音惊呼道:“小郎君是朝廷的大官吧,我以前见那些河西小吏的字,都歪歪扭扭丑得很。郎君这字写得好啊!” “别套近乎了,一文钱拿来。” 方重勇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说道。 一文钱不是工本费,而是告诉这里所有人:接受任何服务,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不收这一文钱,将来可能要还的人情,那就是一条命! 方重勇的脾气果然很对这些河西丘八们的胃口,这位小腿骨折的年轻士卒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枚“开元通宝”放在桌案上,然后对他说道:“小郎君以后有什么差遣,只要不是造反的,派人到赤水军里面支会一声就行了。” “我得混多惨才要差遣你来做事啊,好好攒你的嫁妆吧,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没用的,滚滚滚!下一个!”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队伍里面有个双手都被打骨折的倒霉蛋上前来,羞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后面很多人排队,你麻利点行不?”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写信给小花,让她别嫁人……” 这人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话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这样写可好?” 方重勇一脸腻歪的问道,生怕这位闷葫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好好好,真的好,没有更好的了。” 这位士卒一脸惊喜,没想到方重勇这半大孩子靠谱到如此逆天的程度。 “小郎君真是厉害!” 他又补了一句。 “你手不空,我来帮你签名吧。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刘展,陈留人,十五岁来河西番上,已经五年了。” 他好像只是怕被人嘲笑想女人而不肯说话,并非是话说不清楚。 “罢了,番上五年也是该回家乡了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你把军籍的身份牌给我,我去跟节度使说一声,让你返还原籍吧。让一个番上多年的老兵归乡,这件事也不算太难。” 河西地区其实还有数量极少的府兵番上士卒,是从别处征调来从军,时间到了军府却空了无人替换,于是只能在当地值守到老死! 如今河西边军也不喜欢这样的府兵,认为他们在本地没有田地,所以也没有心思去保卫河西各城。作战的时候会爱惜性命不会出死力。 “谢郎君!大恩不言谢!” 这人正要跪,又发现两条手臂都骨折,只能一脸颓丧的对方重勇慎重点头。 “去吧,下一个。” 方重勇从他腰包里摸出一文钱,招呼下一个人上前。 阿娜耶惊讶的发现,原本那些躺在地上哀嚎不止的唐军伤员,全都一个个自觉的排好队,等着方重勇给他们写家信。 正文 第86章 君臣佐使(下)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这军旅之中写信的问题,还真不是小问题啊。 那些骨折了的士卒们一个个都老老实实排队等着,要是没有军令,可办不到这一点。” 医馆的厢房内,方重勇一边感慨,一边让阿娜耶给自己按摩胳膊与手腕,累得躺床上都要睡着了。 这些唐军伤员,分别来自赤水军、大斗军还有甘州的一部分边军,光番号就四五个。让这些人听命令,那只有他们心甘情愿主动配合才能做到。 胳膊与手腕传来一阵阵酸胀酥麻,快活得让方重勇都要呻吟出来了。 不得不说,阿娜耶按摩的手法很高明,让方重勇心中一阵疑惑。 “朝廷把医术分为八科目,体疗(内科)、疮肿(外科)、少小(儿科)、耳目口齿、角化(或认为是灸法)、针、按摩、咒禁。 我看你至少治疗疮肿与按摩都很娴熟,你父亲的医术很不简单啊。” 方重勇忍不住试探问道。阿娜耶医学理论很差,有些方面还不如自己。但是实操却很娴熟,明显是有高人指点甚至手把手的教学。 “那些我都不知道,父亲教什么我学什么。倒是你给伤兵写信,让我很意外。 这些伤兵很多人都没法再上战场了,回乡后农耕也只能算半个劳力,你收买这些人的人心,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娜耶出生在凉州城,自幼就见识并迎来送往了各色人群。她的思想不仅不幼稚,反而十分早熟。 权贵们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行为逻辑,阿娜耶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理解透彻了。 方重勇给这些伤兵们写信,不就是想着收买人心么?要不然把双手都写得麻痹了,难道只是因为犯贱? “人生不是在做生意啊,得失哪里能如此斤斤计较。 这些伤兵都是跟吐蕃人死斗,劫后余生的幸运儿。我们在凉州城里聊天的时候,他们在高原上拼命。 给这些人写封家信又是多大点事情?还要算计得那么清楚? 你在凉州的医馆里见惯了给钱抓药,却是没有学到你父亲医者父母心的精髓啊。 外面世道这么乱,和人交往总想着钱货两讫互不相欠,那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么?” 方重勇一副小大人模样,教训起阿娜耶来。 “是你不懂诶!” 阿娜耶叹息道:“他们中好多人连字都不认识,或者只会写名字而已。有你这样的权贵给他们写封信,都够光宗耀祖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酸味,就像是个管家婆一样。似乎忘记了方重勇的死活,其实跟她这个带着西域血统的凉州土妞,半点关系也没有。 “我是权贵?” 方重勇一脸惊诧问道,这话真是把他给吓到了,他一直觉得自己作风还挺低调的。 “不然呢?一个九岁大的白亭军副军使不是权贵,谁信?你不会说是你百战余生后坐上这个位置的吧? 辛军使身上一身的刀伤,你这细皮嫩肉的半大孩子有么?” 阿娜耶白了方重勇一眼,然后走到桌案边,给他倒了一杯清热解暑的三勒浆。 从西域(主要是敦煌)来的三勒浆,因为原料产地和路程问题,比长安那边的价格低不少。且原料不用粮食,因此在河西走廊十分流行而且广受推崇。 白天在烈日下暴晒的商贾旅人们,晚上到了凉州城的酒楼里,来一壶清热解暑的三勒浆,那甜而微醉的滋味美到无法形容。 阿娜耶如此殷勤服侍,想表达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甚至很清楚,将来会和这个半大孩子发生什么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这些都是她父亲明明白白说清楚了的。 她需要一个汉姓,不能在外人面前也叫阿娜耶。 她也需要去长安,学习医术以立身立命。 她是一棵蔓藤,哪怕生长得再妖娆,也需要一棵粗壮的大树作为依靠。 阿娜耶隐约觉得父亲对自己的态度很奇怪,但是她没有想得太深。 “走吧,休息好了,要去办正经事了。” 方重勇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出门。 阿娜耶幽幽一叹,跟在对方身后。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方重勇口中的“正经事”,居然是找她父亲李医官,然后送上了一张字条。 那是一个方重勇“自创”的药方。 …… 这里是医馆的药房,四处都弥漫着一股中药的味道,具体来说,就是各种气味混合,却让人鼻子什么也闻不出来。 李医官点上油灯,屏退了阿娜耶,看也不看坐在对面的方重勇,眼睛只盯着手里的方子。 “这道方子,是固本培元的好药啊。” 李医官将纸条放在桌案上,感慨说道。 作为一个曾经的宗室藩王贴身幕僚,他的任务就是保障王府人员的健康。太医署里面有太多南郭先生,只会著书立说毫无实战经验。 可李医官却不是那样的人,而是有着非常丰富的行医经验与扎实雄厚的理论基础。 正常的中医药方,是看得出来好坏的。好药需要不断调整配方比例,但乱来的方子,有经验的医官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郎君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方子的呢?” 李医官沉声问道。 “梦中所得,所以只知道配方,不知道比例。药理有君臣佐使一说,此方似乎君臣佐使都不缺,李医官觉得可否调一个方子出来?”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后世流传数百年的药方,那是经受住了长时间与无数人实践检验的好东西,要是出问题才是奇怪。 “调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李医官并没有松口,目光灼灼的看着方重勇问道。他腿瘸了,但是心没瞎。 “长安的圣人需要的……不需要某说得太明白吧?” 方重勇用食指,指了指头顶上说道。 “知道了。阿娜耶,你将来会带她去长安学医术的,对吧?” “对,我还会让她跟她的生父见面。” 方重勇慎重点头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医官长叹一声,却是摇了摇头,断然拒绝道: “阿娜耶的母亲就葬在药铺的院子里,她只是个贪慕虚荣的可怜人。我也不是她的夫君,而是信安郡王李祎王府里的医官。 当年石堡城大胜吐蕃,庆功宴上阿娜耶的母亲就是领舞的胡姬。 年过六旬的信安王喝多了,然后就……跟阿娜耶的母亲在凉州城这里有了一段风流岁月。随后我因为对阵吐蕃时双腿受伤而废,不得不留在凉州城养伤,就顺便替信安王照顾当时已经身怀六甲的阿娜耶母亲。 再后来,她难产去世,我也不想阿娜耶去找如今已经年近八旬的信安王了。 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只怕他也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了。 所以,求你让她好好学医术可以自立就行了,她生父的事情,不要去说,更不要去找信安王。” 一直以硬朗著称的李医官,双腿残疾都面不改色,此刻居然露出哀求的神色,让方重勇心中不忍。 这是个在如今世道里很常见的故事,况且西域胡姬向来以攀高枝为荣,视廉耻于无物。妙龄少女倒贴六十多岁的李家宗室,好像也说得过去。 只要身体好,妹子玩到老啊! 这个时代真是权贵们的天堂,只要活着就能享受到顶级的奢华。 方重勇忍不住心有戚戚。 “我记得,当年信安王是用计谋夺取了石堡城,吐蕃人一直不甘心吧?” 方重勇不想继续纠缠关于阿娜耶的话题,他想问问当年参与过此战的当事人,石堡城的情况究竟如何。 “此言不虚。不过石堡城,将来也是一定会丢的,就看时间早晚而已。吐蕃人攻石堡城,只需要一分的气力,我们守住,却要十分的气力。 就像两个人掰手腕一样,双方所需的气力本身就不一样多。 长此以往对峙下去,若是想保持住均势,那大唐要花费的人力物力,得是吐蕃人的十倍不止,而且运粮途中的损耗更是惊人。就看圣人肯不肯在这个无底洞里面继续扔人命与财帛了。” 李医官失望的摇摇头,他并不认为唐军在青塘一线跟吐蕃人对峙,是什么高明的主意。如果不能一战灭吐蕃的话,那么这样的战役打下去,哪怕二十年五十年都无法分出胜负来。 对中晚唐边镇历史一点都不熟悉的方重勇微微点头,恳切说道:“那这个药方,就拜托李医官了。” “问题不大,找到试药的人了么?” 李医官微笑点头,对于他来说,阿娜耶的事情才是大事,药方的事情反而不是。因为这些药材,单独使用的情况在凉州非常普遍,药性都很稳定,只是不知道混合在一起会有什么反应而已。 但多半是不会毒死人的。 像什么枸杞啊,肉苁蓉啊,锁阳啊都是凉州常见的药材甚至食材。这个药方明显就不是虎狼之药,试试倒也无妨。 “找了,白亭军中十人。” “那好,试药时间得一个月至少,两个月也不稀奇。你可以等吧?” 李医官继续追问道。 “我可以等,但圣人能不能等难说,还是尽快为好。” 看到李医官不表态,方重勇继续加码道:“我离开凉州后,阿娜耶会与我同行。到长安后,我安排她入太医署学医,不入宫。这样的安排如何?” 听到方重勇郑重表态,李医官这才放下心来。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方重勇,最后还是无奈叹息道:“将来对她好一点。不要学信安王一样,始乱终弃。” 男人最懂男人。 李医官很明白权贵是种什么样的玩意。 方重勇长大成年后,不会放着嘴边的肉不吃,阿娜耶最后一定会羊入虎口。朝夕相处之下,在长安举目无亲,只有方重勇可以依靠。 到时候就算方重勇忍得住,阿娜耶也会忍不住的。 但这些,都是这个可怜女孩要向上爬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人生不易,从来都不存在不劳而获。 为了更好的生活,阿娜耶将来就必须要为方重勇的起居保健服务,用医术为自己的身份保驾护航,必须作为妾室自荐枕席乃至生儿育女,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 付出代价,换取更好的生活,这才是人生颠扑不破的真理。 李医官看人很准,他知道这或许是人生中最后一个扶阿娜耶上“正轨”的机会。要不然,将来阿娜耶定然会嫁给一个所谓“家境殷实”的军户人家,命运随着战争而摇摆不定。 运气好能在边军中当个低级军官,运气不好一战就没了。 可是战场之上,谁敢说自己气运无敌,上阵一百次可以每次都化险为夷的? 如果走这条路,阿娜耶当寡妇的结局是注定的。 “明白了,我会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面对一个身体残疾的老人郑重托付,虚与委蛇和装傻都是一种莫大的羞辱。唯有明确承诺或者干脆拒绝,才是大丈夫所为。 看到方重勇已经完全听懂自己的话,李医官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说道:“郎君且自去,待我先研究研究这方子要不要增减什么药材。我看药方很妥帖,配出来问题不大。” 一听这话方重勇立马心中大定! 作为一款“保健药”,药效如何是其次的,想办法中和主药中的毒性,才是历代名医所孜孜以求的,很多人因为一道好药方而名垂青史。 对于基哥来说,效果有没有在其次,吃得安全放心,不会吃出毛病来,才是首要竞争力。 李医官竟然只听一番话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只能说……不愧是信安王府里走出来的保健医生!专业人士就是明白其中的道道! 方重勇听闻这位信安王如今在长安休养,七十多了还能舞刀弄棒。李医官当年的“日常保健”只怕是功不可没。要知道,信安王李祎可是六十岁还在河西征战多年的,在别处也打过不少仗,身体的暗伤只怕不少。 若是没有人鞍前马后的保养,估计早就坟头长草了。 方重勇只看阿娜耶那娴熟的按摩手法,就知道这位李医官是有绝活的,能在人文荟萃的凉州城内立足,绝非浪得虚名。 “那就一切拜托了,圣人的事情……请李医官务必尽力。” 方重勇对着李医官深深一拜,行了一礼。 …… “李白,你先退下吧。” 玉真公主府的一间偏殿内,穿着道袍,装扮朴素的玉真公主对身旁的李白说道。 李白作为特殊的“翰林大学士”,乃是跟在李隆基身边,随叫随到吹“彩虹屁”的。入宫快一年,已经留下了不少描写宫廷生活的诗篇。这次他是跟在李隆基身边一同来玉真公主府的。 李隆基名为看望妹妹,实则跟杨玉环幽会,此间秘辛,长安权贵圈子几乎人尽皆知,却又一个个装聋作哑。 待李白退下后,玉真公主这才面带忧愁的对面前的大唐圣人李隆基叉手行了一礼。 “妹妹何故如此客套?” 李隆基大惊,连忙扶住他的嫡亲妹妹玉真公主。 “兄长,外面好多人,对兄长扒灰的事情有诸多非议。妹妹想带着杨玉环前往济源王屋山灵都观修道,请兄长成全。” 玉真公主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长跪不起。 “唉!你们!你们一个两个的,为什么要逼朕呢!” 李隆基长叹一声,连忙将玉真公主扶了起来。 他人生中早年的幽暗岁月,都是伴随着兄弟姐妹渡过的,因此李隆基对于兄弟姐妹的感情,远远胜过他那些随时可以宰了的儿子们。 再说了,儿子们会篡位,兄弟姐妹则不会,李隆基的感情倾向,也有现实的考量。 “兄长,寿王完婚以后,我带杨玉环出家修道,此乃功德圆满,请兄长成全。” 玉真公主再拜。 不过这次她也把李隆基给惹恼了。 “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提了。” 李隆基也不管跪拜在地上的玉真公主,直接拂袖而去! 正文 第87章 纯洁的婚礼 寿王大婚,整个长安城都普天同庆。李隆基下令大酺三日,由官府提供面点、酒水等,隶属于太常寺的太乐署和鼓吹署,负责婚礼庆典的奏乐。 太乐署既是音乐学院,也是国家的御用演出团体。当遇到重要的祭祀场合之时,太乐署的雅乐一定要现身,配合礼制,进行表演。同时还要代表国家形象,给那些前来朝拜大唐天子的外藩客人,进行国家级别的雅乐表演。 一句话:这次虽然是二婚,但基哥对寿王那是真的好!热热闹闹的大办! 能用上的排场都给用上了。 这次大酺虽然因为经费不足,没有造“花灯塔”。但寿王府周边的烟花却管够,王府内外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说实话,寿王李琩当年与杨玉环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不过这一次,李隆基并未如从前那样出席寿王的婚礼,整个婚礼流程,由岳父韦昭训主持。 岳父不来不行,因为他女儿现在……才九岁!还根本不知道婚礼的意义! 这是一桩地地道道的政治婚姻,新娘子甚至此刻都不在府里,整个热闹盛大的婚礼,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它只是向外人宣誓:寿王已经再婚,和前任王妃杨玉环的故事,已经画上句号。 韦昭训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对于这件事,长安城内权贵圈子里的人,洞若观火的不在少数。 在表面的恩宠之下,圣人对寿王,其实带着深深的嫌弃,没有一点作为父亲的慈爱。为了占有前任寿王妃杨玉环,圣人已经是急不可耐的给寿王安排一个新王妃,并且让他在未来几年内“守活寡”! 为此,圣人的胞妹玉真公主,都气得远走济源王屋山灵都观“修道”去了!但丝毫没有改变圣人的初衷! 李隆基为了掩人耳目,邀请已经是“道士”身份的杨玉环到兴庆宫内“做法事”,并且为她新建了一栋楼。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皇帝扒灰扒到这个份上,不说后无来者,起码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但是韦昭训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虽然他心中也有火气。 京兆韦氏一族,在唐代就是最煊赫的王妃皇后家族,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每一个韦氏子弟,都背负着这样的家庭背景。从中受益,又或者被牵连受苦,规则从一出生就已然确定,无人可以逃避。 远的不提,近的便有忠王李亨娶韦氏女为王妃。韦氏一族无法违抗李隆基的命令,这桩婚事,其实也是半年前就定下的,但是完婚日期,却又提前了好几年! 当初李隆基只是派高力士,去韦昭训府上打了个招呼,让他推掉其他人的提亲,说韦府三女韦氏已经是预定的寿王妃,几年后就会举办婚礼。 韦昭训虽然知道寿王不会有什么前途,但想想结婚那也是好几年后的事情,没必要为了暂时还未发生的事情就触怒圣人,便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所谓的“几年”,居然就是半年!连一年都不到! 长安那位圣人的吃相也太难看了点!几乎是急不可耐,完全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了! 韦昭训猜测,或许当初李隆基看上杨玉环,也不过是想“玩玩而已”,尝尝鲜后便弃之如敝履。这跟太宗当年羞辱李元吉之妻异曲同工。 不过太宗对弟媳玩一玩就腻烦了,根本不待见那个女人。 但李隆基明显不是这样,他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迷恋杨玉环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以至于明显将自己的计划提前,而不顾世人非议! 此时此刻,长安城熙熙攘攘,寿王府外热热闹闹,寿王府里面却是冷冷清清。宾客们散去后,寿王李琩坐在空空荡荡的王府大堂内,身边的奴仆已经退下,只留下岳父韦昭训一人在这里。 《礼记·昏义》曰:“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婿执鴈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鴈,盖亲受之于父母也。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意思是新娘到了新郎家后,父母以下的人都要从小门出去,再从大门回来,其意是要踏新娘的足迹。 新娘进门后,先拜猪枳和炉灶,再拜天神地诋、列祖列宗,然后夫妻交拜。 而在唐代,新妇不仅要拜公婆和丈夫的尊长,而且还要拜观礼的宾客,称为“拜客”。 总之,婚礼当中新娘子的戏份还挺足的,从开场忙到洞房。 只是寿王的婚礼为了避免丢人,将这个过程全部都省略了。一个九岁女孩去做类似的事情,表面上丢人的是寿王和韦昭训,实际上颜面扫地的是李隆基。 前任寿王妃杨玉环被抢,新任寿王妃韦氏还是个孩童,这已经让寿王李琩的精神处于崩溃边缘,所以参加婚礼的宾客们也很自觉,不想为难他,喝完一杯水酒后便留下礼单,一言不发的离开。 他们既不想嘲笑或怜悯寿王,也不愿议论圣人,惹祸上身。 “岳父今日辛苦,也请回吧。” 一身绯红色礼服的李琩拱手行礼道,面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代婚礼服饰,是男服绯红,女服青绿,所谓红男绿女也。男性的绯红服饰,也有喻义期盼新郎为高官,其实这也是受了科举制的影响,而从隋代婚服演变过来的。 乃是民间婚俗的变化,影响上层贵族的典型例子。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不要自暴自弃。” 韦昭训拍了拍李琩的肩膀说道,说完转身便走。 被皇帝抢走老婆的不是他,韦昭训无言以对,谁也安慰不了寿王。 岳父离开后,李琩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空荡荡王府大堂,桌案上完全没有被人碰过的美味佳肴,府外传来的丝竹锣鼓之声,就好像嘲讽他这个无能的皇子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李琩大吼三声,直接伸手要将堆满了精美饭食的桌案掀翻。没想到,桌案太沉,他竟然搬不动! 他颓丧的坐到地上,无奈捶打着地面,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 “我真是个废物啊!” …… 寿王大婚,普天同庆。 得李隆基诏令,全国各地官署全部放假一天! 虽然河西边镇不存在“放假”这种说法,吐蕃人来了,当官的人,哪怕在睡觉也得爬起来听命。但寿王大婚,不,再婚的消息,还是以公文和邸报的形式送到了河西节度府。 最终方重勇也看到了这份邸报。 里面的内容非常丰富。 比如说基哥在长安郊外参加秋收庆典,行九推礼啊;什么寿王大婚,王妃乃是韦昭训三女,长安大酺啊;甚至连河西节度府派兵攻占吐蕃新城的事情都有。 还有什么朝廷在长安郊外广运潭修运河啊;某日京僚行大射礼于安福楼南啊之类的,在方重勇看来毫无营养的废话消息。 有点类似前世的报纸,但基本上说的都是政务相关的事情;更确切的说是跟皇帝关系很近的事情!明摆着是基哥的喉舌,报喜不报忧。 联想起寿王的事情,方重勇脑子里出现一个奇怪的画面。 寿王李琩在洞房的时候,床上虽然是娇滴滴又年轻得不像话的韦氏,但他行房的时候,嘴里喊着的却是“环环”而不是“韦娘”。 而在华清宫的浴池里,杨玉环嘴里喊着的却不是寿王,而是“三郎”。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啧啧,这画面真是美得不敢看啊。 方重勇手里拿着邸报,一脸贱笑。 所谓喜剧,便是发生别人身上的悲剧吧。人与人的感情无法共鸣,亦是无法感同身受。世上急公好义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则是旁边围观的吃瓜群众。 不在乎你出不出事,他们只想看热闹,越精彩越好! “你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 阿娜耶看到方重勇脸上露出坏笑,一脸疑惑的打断他问道。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方重勇将邸报放下,伸了个懒腰说道。 “你不去给你父亲帮忙,怎么跑我这里了?” 方重勇好奇问道,他的居所虽然离医馆不远,但毕竟不是住在医馆里啊。 方大福他们都在白亭军的驻地,没有回凉州城来。现在服侍方重勇起居的,都是白亭军的士卒,办事毛糙得很,所以每天都是阿娜耶来给他送饭。 顺便来给这位“小官老爷”按摩手腕和胳膊。 这位长安来的州府参军,给军中丘八代写信写上瘾了,每天都要写一百封信才会停手。 只是现在还没到饭点,不是阿娜耶该来的时候。 “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被免职了……” 阿娜耶小声说道。 方重勇面不改色,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我已经得知此事。” 李医官毕竟是官府的人,知道河西节度使换人并不稀奇,阿娜耶知道这事也很正常。事实上,方重勇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得知此事,崔希逸的离职是大势所趋,谁来也不好使。 毕竟,崔希逸是因为“背盟”问题替基哥背锅,官府的人都很同情他,但也无可避免的,让他在河西民间的名声却很差。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官员替皇帝背锅也不是一天两天,一次两次了。 “新来的那个节度使叫萧炅,这个人好讨厌!” 阿娜耶气得跺脚。 方重勇一愣,随即难以置信一般反问道:“他不至于说对一个女孩出手吧……” “你想哪里去了!他是在找我父亲问药……你想让我父亲配的那种药!” 阿娜耶压低声音提醒道。 “哦哦,我说呢,想来萧炅也不至于如此低级趣味啊。” 方重勇打量着阿娜耶那平板一样的身材说道。 “跟你说正经事呢?要是药方被萧炅抢走,我们前后不就白忙活了么?” 阿娜耶怕方重勇搞不懂状况,急得都要哭了。 “来得好啊,就怕他不来。” 方重勇嘿嘿笑道。 听到这话阿娜耶一愣,她那有限的小脑瓜,很难想象方重勇这样的奸猾小子在想什么。 “走,一起去拜会一下这位新任的河西节度使。” 方重勇起身便要走。 阿娜耶却拉着他的袖子不让走。 “你将来带我去长安学医,是不是真的啊,不会把我卖到哪个权贵家里学跳舞吧?” 阿娜耶一脸哀怨问道。 就凭你是信安王的私生女,我也不能这么做啊!你不怕丢人,信安王家里还怕丢人呢! 方重勇心中叹息,却是面无表情的郑重点头说道:“放心,我还不至于骗一个半大孩子。” “你自己不就是个半大孩子么?” 听到对方的话,阿娜耶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重勇却是懒得理她,心里盘算着萧炅的事情。 崔希逸为人正派,很多事情方重勇都不知道要怎么去跟他商议。但是萧炅就不同了,听说这个人办事手腕很“灵活”。这种小人藏鸡鸡的,最好打交道了。 无非是趋利避害四个字而已。掌控了这四个字,就掌控了他们的命门! 二人来到医馆,一进药房就看到萧炅在这里四处查看,似乎是想寻找什么。而李医官则是坐在轮椅上,跟在萧炅身后一言不发。 “这些药材,好像都很普通啊。圣人希望的药,是可以立竿见影的那种。” 萧炅慢悠悠的说道。 “回节帅,那种药,一般都很损耗元气,特别是一些西域来的药,不可进献给圣人啊!” 李医官实话实说道。 “本节帅当然知道那些药不行,所以才来找你啊。” 萧炅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是什么风把萧节帅吹来了呢?” 方重勇走上前去,对着萧炅拱手行了一礼说道。 对于方重勇的身份,萧炅知之甚详。他连忙上前客套还礼,看了看方重勇身边的阿娜耶,似乎明白了什么。 “方参军之父乃是天子近臣,有些话可以给方参军说说,却是不太方便让外人知晓。” 萧炅很是露骨的暗示道。 李医官随即带着阿娜耶退下,这里便只剩下萧炅与方重勇二人而已。 “本节帅有节度使之官衔,却不领赤水军使,方参军可知为何?” 见外人都离开了,萧炅不动声色问道。 “萧节帅恐怕为圣人寻药是首要任务,河西军务反倒是其次。赤水军使向来有主持凉州军务的权力,有没有节帅居中调度,区别不大。”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萧炅一愣,随即苦笑道:“右相说你是长安神童,有别于常人。如今看来,恐怕还是低估你了。没错,某来当河西做官是其一,更重要是帮圣人找一下西域那边有没有什么神奇的药方。” 没错,他来河西,就是来帮李隆基寻找“药方”的。具体是什么药方,那自然是可以天天吃,保健又xx的好药啊! 河西走廊近水楼台先得月,大唐很多先进技术,都是通过西域那边传过来之后再发扬光大的。基哥的思路不仅不奇怪,反而很符合这个时代的思维模式。 太医署里什么名贵药方没有,难道基哥会稀罕那种“夜御十女”的虎狼之药么?人生苦短,怎么能吃让自己短命的药呢! 要知道,李隆基如今已经五十有三,还有两个月寿辰,到时候就是五十四岁了! 这年头普通人家的老人能活到五十岁都算幸运的,李隆基已经五十四岁,这身体还能怎么折腾? 至于下一任河西节度使的职务,朝廷现在还在争论当中,没有定下来。 李隆基属意王忠嗣,就近提拔熟悉情况,而李林甫则希望由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转调河西。所以萧炅就作为一个过渡期的人物,估计给基哥找到药以后,就会离开河西。 “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如果萧节帅不介意,请在节度府书房详谈。某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 方重勇一脸神秘说道。 “什么事情?” 萧炅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想被方重勇牵着鼻子走。 “事关圣人福祉的大事。” 方重勇看着萧炅,昂着头,气势逼人! “嗯,如此也好。” 肚子里墨水不多的萧炅,学识差崔希逸差了几个段位,背景又差了郑叔清几个段位。终究还是在背景深厚又狡诈似鬼的方衙内面前露了破绽。 正文 第88章 在其位,谋其事 方重勇一直都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与往来,是需要载体的。它是实实在在的,而非是虚无缥缈的感动与感激。 就好像皇帝没有武力,却可以制住那些骄横的边镇大将一样。皇帝依靠的是完善的国家建制,是丰沛及时的后勤供给,是边军中密不透风的监督体系,是自上而下的尊卑礼法。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有无数的人与物作为载体和渠道。 当国家乱了以后,国家的建制便会大大减弱,后勤体系变得支离破碎,监督体系变得聊胜于无。承载皇帝威严的人与物不复存在,于是骄兵悍将便会层出不穷,稍有不满,就会带着刀到长安城外向天子兴师问罪。 皇帝与麾下大将之间的“交情”和“往来”,也需要这些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载体。并不是说某个人在长安当皇帝,外面的边军乃至禁军就会真的把他当皇帝。 行使权力,需要载体与渠道,这是隐藏在权力体系中“不能说的秘密”。 开元时期的基哥,就是牢牢掌控着类似的载体与渠道,所以才能随意对政务指手画脚。 如今与萧炅在河西节度府的书房里密谈,方重勇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种“载体”的威力。 没什么才华,因为“白字”事件而被革职的萧炅,本来就是一条不值得去说的大咸鱼。 然而他一旦有了河西节度使的权力加持,便可以威风起来。 当然了,威风的并不是萧炅本人,而是国家体制的权威! “方参军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萧炅不动声色的说道。他知道方重勇不是来跟他套近乎的。 “这张药方,萧节帅不如先看看再说。” 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药方,递给萧炅。 他来这里是计划之中,但交谈的对象,却从预料中的崔希逸变成了萧炅。 其实从一开始方重勇就明白,这张药方若是没有河西节度使的信誉背书,基哥很有可能是不会当回事的! 哪怕自己是方有德之子,基哥很可能也就当做一个笑话看待,随手扔在一边了。 “这……似乎有点意思。” 萧炅随口打哈哈说道,以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来掩盖自己的无知。 事实上,他根本看不出这张药方是治什么病的,更何况上面只有药物种类,没有药物配比。 高明的中药调配,是“一病一方”,没有重样的。同样的病,不同的人得了,药方都极有可能需要微调。 一个高明的医生,开出同一张药方,只要微调某种药物的比例,便可以从救人变成杀人。 这个简单的道理,萧炅还是知道的。 “萧节帅可能不明白,这张药方对于圣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家父乃是天子近臣,所以某对圣人所想所求,也很关心。 这张方子,是萧节帅正在寻找的东西么?” 方重勇微笑问道,那样子,似乎已经看透了萧炅的全部企图! “呃……” 萧炅感觉自己好像被拿捏住了。他可以反抗,但是好像没必要,还是听听对方怎么说比较好。 “萧节帅,该不会想去敦煌那边,寻找那些稀奇古怪的西域方子吧?”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被人道破心思,萧炅讪讪说道。 在河西能立什么功劳啊!他又不是傻子! 这里精兵强将如此之多,几乎集中了大唐边军的精华力量。在李隆基看来,打赢吐蕃人是应该的;输了则是要狠狠的被打板子! 萧炅的全部希望,都是在这张方子上。只要让基哥性福了,身体倍棒了,那么自己的功名利禄就可以得到保证了。 至于河西边军能不能打赢……那关他萧某人什么事? 只要吐蕃人不能在河西攻城略地,他这个节度使就没什么大错,靠着取悦基哥,一样可以回中枢舒舒服服的当京官! 现在被一个妖孽的半大孩子给拿捏了,这种感觉还挺微妙的。 “某这张方子,其实可以交给萧节帅,它本身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只是,它不能就这样随意而任性的交给节帅,某便是这样以为的。” 方重勇快人快语,不想跟萧炅这种唯利是图之辈讲什么道义理想。 直接谈利益,萧炅这样的人可以更好的理解。 “好,方参军想如何呢?” 萧炅微微点头说道,不敢再把对方当半大孩子看待。这年头,大唐神童的威力还是很阔怕的,刘晏十岁给基哥写祭拜泰山的祭文,李泌九岁就跟中枢的大学士谈笑风生。 萧炅也算是见多识广,并不认为方重勇的才能,有多么的离谱。 确实很强,但也在人类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药配好了以后,萧节帅必须以河西节度府的名义,将此药作为祥瑞,进献到圣人那边。” 方重勇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以河西节度府的名义么……” 萧炅沉吟不语,他原本是想以他本人的名义进献上去,现在变成地方节度使的名义,好像也说得过去! 李隆基再怎么昏庸,也不至于说不明白某件事到底是谁促成的。 “还有呢?这样做好像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啊?” 萧炅有些好奇的问道。 “第二个要求,就需要萧节帅下令,此方乃是祥瑞,唯有圣人可以享用,其他人若是贩卖此药,需要罚钱治罪!” 方重勇提出了他的第二个要求,同样有些“奇怪”。 不过他这个做法,倒也符合各地进贡长安的老规矩。 被定为贡品的某地货物,通常也不许本地大规模对别处销售了。小打小闹一下可以,但是被人举报或者贩售规模太大,官府也是要治罪的。 用个简单的道理概括就是:基哥日常用的保健壮阳药,你们这些草民居然也要跟风用,难道是想“修炼成龙”? 或者是想家里也出个皇帝? 这种事情不好解释,也解释不清楚。总之,这个药方和药品,只有李隆基“御赐”下来,接受赏赐的人才能使用! 要不然,就是图谋不轨! 这便是皇权的威严之一。皇帝的高高在上,便是通过一个又一个这样那样的规矩,来体现的。 “难道你是想……在西域卖药?” 萧炅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方重勇的思路。 在大唐,普通人使用这样的“御用药”,确实很不妥。不过西域胡商贩卖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 方重勇算是利用规则打了一个“擦边球”。 “这些药材,都是产自白亭海周边的地方。因此,不是我本人要卖药,而是白亭军要卖药。 后面,也不排除凉州别的军参与进来。比如说赤水军。” 方重勇面色淡然说道。 这踏马好深的坑啊! 萧炅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方重勇玩得这么大。 这回,是不答应也要答应了! 挡了边军的财路,那得罪的不止是几个人,而是一群人!基哥御用的药,很可能变成河西“特产”,经过西域商人的手销售到各地。 皇帝用的好东西,我冒着欺君的风险卖给你,多收你几十贯,这不过分吧? 所谓民不举官不究,河西边军上上下下都来插一脚,谁敢管这个事? 再说了,这种事情来钱快又不用假扮盗匪去杀人,算是无中生有的变出来一条财路!萧炅推己及人,感觉河西走廊各军军使,应该都不会反对此事,只会积极参与进来。 要知道,这种药,只要是成熟多金的男人,都不会拒绝的。 基哥都在用的好东西,谁的命还能比基哥更金贵的? 萧炅发现方重勇这一招,真是一环套一环,所有人,都只能跟着他的套路走,把这个局做完! 反过来想想,边军捞到了浮财,可以购置战马。 圣人得到了保健药,生活更性福更快活。 自己作为河西节度使,献出药物和药方有功,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而河西的西域商人又多了一种地方特产,药物又不占体积不占重量,远销别处,也能所获不菲! 这个局简直就是典型的多赢之局,没有人会站出来反对的。 想到这里,萧炅顿时感觉后背发凉!方重勇还是半大孩子,办事就已经如此老辣圆润。待他成长起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萧炅简直不敢深入去想。 不过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了,这件事他根本无法拒绝,要不然把河西的各军都得罪死了,这节度使还怎么当下去? “这个药方,你可有把握,有多大把握?” 萧炅沉声问道,心中已经默认接受了方重勇布下的“小局”。 “基本上,十拿九稳。李医官正在配方子,也有人试药,圣人生辰之前,应该有眉目。” 方重勇直接打包票说道,根本不带一丝犹疑。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不能软,特别是面对萧炅这样的唯利是图之辈! “明白了,你需要什么,本节帅鼎力支持。” 萧炅压住内心的兴奋,尽量保持着脸上的平静。 “我需要很多药材,还请河西节度府下一道收购药材的政令。” 方重勇沉声说道,并未得意忘形。 其实这件事根本没必要交给萧炅去办,这么做,不过是让对方心中信服而已。此外,方重勇还有其他的想法,没有大量的药材,是玩不转的。 “这个好说。” 萧炅微微点头说道。 他自然明白,要马儿跑得好,肯定也得让马儿吃好草。如果没有药材,那怎么配得出药方来呢? “如此,那某便告辞了。这件事,萧节帅应该不会跟右相说吧?” 方重勇露骨的暗示道。 萧炅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不让右相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晚一点跟右相说,到时候这件事也无法阻止,右相也只能接受了。” 李林甫的事情,萧炅当然想过,他又怎么会把取悦基哥的机会让给李林甫呢? 不过这些“细节操作”,只要打个时间差,提前让河西的消息传到基哥耳朵里,到时候李林甫哪怕想阻止或者邀功,也来不及了。 “这样某便放心了,那此事便是萧节帅一手操办,与在下这个半大孩子没有半点关系了,是这样的吧?” 方重勇微笑问道。 萧炅微微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方重勇的担心。所谓“无欲则刚”,若是布局的人对局中人和事没什么念想,那他几乎就是立于不败之地! “那是自然,方参军……真是少年英雄。” 萧炅心悦诚服的行礼一拜道。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这不意味着他连看人都不会看了! “骑不了高头大马,也提不动刀。少年英雄之说岂不贻笑大方。某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有点小聪明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方重勇客套的谦逊了一番,随即拜谢离开了河西节度府。 等他走后,萧炅这才看着他的背影叹息道:“进退自如,很多为官多年的世家子弟,不如你太多了。” 萧炅感觉到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无力感。 …… 来到医馆见到阿娜耶后,方重勇将自己跟萧炅所承诺的事情对阿娜耶和盘托出了。 结果这位西域血统的河西土妞惊呼道:“你疯了!” 辛辛苦苦的搞药方,最后送去给皇帝也就罢了,还把功劳全部交给新上任,对自己一点恩惠都没有的河西节度使!方重勇这种做法,看起来跟傻子没有任何区别! 看到方重勇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阿娜耶都要急哭了。 “我留着药方,然后等着皇帝的恩典赏赐?” 方重勇反问道。 阿娜耶一愣,随即也清醒过来,喃喃说道:“好像皇帝的恩赐也没什么用。” 河西地方的人,对于皇权的威力没有切身体会。如果是在长安,有人听到方重勇这么说,就会立刻发现这是一条“飞黄腾达”的路子! 所谓山高皇帝远,穷山恶水出刁民便是这个道理。 “药方真出了问题,前面有个河西节度使顶着难道不好么?” 方重勇再次反问道。 “你就这张嘴能说会道……” 阿娜耶说不过他,嘴里碎碎念一般的抱怨道。其实也没别的,她就是感觉方重勇太好欺负了,自己掌握的东西别人说拿就拿! “万鸟在林也不如一鸟在手。那些看得到拿不到的好处啊,最好是主动让出来,没必要都抓手里。” 方重勇摆了摆手,对阿娜耶吩咐道:“我与你父亲还有事情要谈谈,你先去歇着吧。” 阿娜耶神色一黯,随即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 药房里,李医官将一个十分详细的方子递给方重勇说道:“大体上就这样了。” 这张方子不仅有各类药材配比,甚至连服用方法都写得明明白白。 “不行,煎药太麻烦了。这种药,最好是能炒制好,滚开的水冲泡就可以,不必追求最好的药效。” 方重勇直接点出这张方子里最大的问题! 保健品啊,怎么能吃起来不方便呢? 基哥兴致来了冲一副药就喝,这是类似保健药的最起码要求啊! “滚开的水冲服?” 李医官愣住了,感觉方重勇在信口开河。 “对,要是能做成药丸,那更好。但是我感觉这个比较难,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方重勇一脸郑重说道。 正文 第89章 离谱的大唐官场 大唐中枢的政局与朝局,是跟地方和边镇事态紧密相关的。 比如说开元十五年时,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酒泉),生擒刺史田元献,不但将城中囤积的物资一抢而空,还特意拆毁了瓜州城的城墙。 也在这一年,前任河西节度使王君?,被突厥部落袭杀而死。 河西军政态势的剧变,让唐庭忧心忡忡,于是年过六旬的宰相萧嵩临危受命,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任河西节度使,判凉州事务。 这便是典型的边镇糜烂,中枢官员下场主持大局。因为边镇普通官僚已经承担不起战略崩溃的责任了。 同样的,在边镇干得好的官员,也会进入中枢担任要员。比如张守珪、比如牛仙客等。 这也是开元时期唐代官场边镇与中枢的正常流动,有着很强的正面意义。 如今,王忠嗣带兵攻克吐蕃新城,再加上崔希逸的调职,导致河西权力结构出现新一轮洗牌。崔希逸的离去不是大事,但根据唐代政权运行的老规矩,他的幕僚与佐官也一并被免职。 这些熟悉河西本地事务的人或另谋高就,或转投他人。总之,这一波变化使得河西地区出现了不少空缺的官位。对于这些空缺,不但河西地方势力虎视眈眈,而且朝廷中枢对其也是异常关注。 随后,具体战报与相关事务,堆积如山的奏章被河西地方不同官员,通过驿站通道送到了长安,在纷繁复杂的情报当中,“方重勇”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面的混资历衙内,反而频频出现在奏报中。 几乎全都是溢美之词。 就连王忠嗣也不吝赞美,说他的这个未来女婿“虽无披坚执锐之功,仍多良谋,有益军备”。崔希逸则是说方重勇“仁而爱众,不惜苦劳,士气为之振奋”。 方重勇做了点事情或许是真的,但他爹方有德是幽州节度使,众多官僚愿意花花轿子人抬人,才是不能忽略的关键因素! 于是见缝插针的李林甫,便向李隆基建议,要论功行赏,以功劳提拔方重勇为凉州司马,不可因为他的年龄而偏听偏废。 凉州司马这个官职,乃是辅助凉州刺史管理凉州内部事务的二把手,概括的说,就是管理凉州城具体事务的主事官,因为河西地区的特殊性,这个官职有时候也由凉州刺史同时兼任。 唐代一个州一般有三个行政主官,一正两副,正的叫刺史,副的一个叫司马,一个叫长史。 司马和长史没有官位高低之分,甚至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职位分工。他们的工作由刺史来分配,差事分配到谁就是谁,属于是“办实事”的人员。 在这三个人之下才是专职司曹,也就是六曹,比如兵曹专管州内武装力量发展,法曹专管法律等等。 有权几乎不能用的州府参军。放一头猪去担任问题不大,反正猪也不会找茬。 但是凉州司马让一头猪担任,那问题就太大了!原本萧炅担任凉州司马兼河西节度副使,如今萧炅担任河西节度使,把凉州司马的职务让出来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谁也没料到,李林甫要这么玩!一个十岁孩子担任凉州二把手……实在是太夸张了,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这么儿戏。 唐朝的各州等级是不一样的,大致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州的司马可能是从四品,下等州的司马最低是从六品。而边远州基本上都是下等州,所以这些司马只是从六品左右的芝麻官。 而凉州不属于上中下之流,属于“超品”地位的凉州府,地位类比方重勇前世的深圳!全州人口将近百万,光凉州城就十多万户,数十万人口。 这么多人口让一个十岁孩子管理,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毫无例外的,李林甫的奏疏遭到了朝野上下一致的激烈反对。 在李林甫本人的授意下,就连他自己的亲信党羽,都激烈反对此事。 岐州刺史郑叔清还特意上书李隆基刷存在感,说方重勇此人“年幼无知,放荡无形,不可委以重任”,如果圣人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安置他,可以将其调任到岐州担任司马。 反正今年岐州司马任期刚满正好有空缺。将此人安置在岐州,这样离长安很近,不会出大事。 只是类似邀宠献媚的奏折,很快就被淹没到满朝文武对李林甫的声讨与咒骂当中,说他“视国事为儿戏,不堪为宰相”。 李隆基对此也是感觉犹豫与诧异。 诧异的是方有德的那个不肖子貌似还真有点本事,到边镇以后居然可以玩出花样来,搞得人人称赞,这么多人替他说好话。 犹豫的是,凉州司马这个职务实在是太重要了,甚至重要性甚至远远高于一般州郡的刺史。 这个职务别说是交给方重勇了,就算是让其父方有德来担任,李隆基都有点犹豫。因为老方只会打仗,不善于跟异族打交道,对于西域节点的经营,也未必是一把好手。 方有德要是到了西域,一定会把那边搞得鸡飞狗跳。 李林甫建言让方重勇担任凉州司马,无非是对外人展示一下,他并不是“妒贤嫉能”。只要有才,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年龄,他都愿意提拔重用。 李隆基知道他的心思,不以为意,这些都是开元以来各路宰相的小套路。他对李林甫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很满意的。 朝野上下都在骂李林甫,这不正好证明了对方可以在宰相的位置一直上坐着么?如果满朝文武都跟宰相一个鼻孔出气,那自己这个长安天子,大唐圣人,要着有何用处? 李隆基并不因为李林甫挨骂而疏远他,反而对其更加信任。 不过李隆基还是明确否决了李林甫,关于提拔方重勇这个十岁孩子当凉州司马的可笑建议,转而提拔了此时担任甘州刺史的苏知廉,调动到相邻的凉州来担任凉州司马。 苏知廉武功苏氏出身,二十四岁就开始担任甘州刺史,熟悉河西事务。而且此人年富力强,今年正好二十八岁,担任了四年刺史,也该要轮转到别处为官,或者赋闲在家等待选官了。 由他担任凉州司马,正好合适,而且在凉州熟人也多好办事。 至于甘州刺史的空缺,则暂时由甘州所属的建康军军使欧阳琟暂代。欧阳琟骁勇善战,当初便是接替张守珪的建康军使之职,延续至今,算是张守珪的嫡系人马。 接着还有一系列官员的调任与补缺,只是这前前后后,并没有方重勇什么事。奏疏上频频出现的他,连一根毛都没有捞到。 而关于苏知廉这个人,居然年仅二十四岁就可以担任甘州刺史这种事情,在方重勇十岁就可以在河西当官的鲜明对比下,也就不算什么槽点了。 朝廷中枢上下对于李隆基的诏令并无异议,诏书随着驿站系统,顺利的送到了凉州。 这种符合唐代基本建制的政令,对于官场中人而言就跟吃饭喝水一般,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有好事之人反推苏知廉的为官经历,发现此人若是科举出身,起码得十岁就要中进士,一路不停升官,运气好到爆炸,才能在苏知廉干满甘州刺史的时候担任小州刺史。 他们不由感慨在大唐官场,寒门子弟为官之艰难,当真一言难尽。 毕竟,十四岁才能参加科举,到进士科考试起码十六岁了,中了进士以后等待选官要三年这就十九岁。起家校书郎已经算高,干满四年就二十三岁。等轮转到刺史,最快也要到而立之年,不惑之年担任刺史才是常态。 所以李白不喜欢科举并不全是因为身份是商人出身。 主要原因一来他只会写诗,其他方面才华有限;二来就算考上了,等出人头地也要猴年马月。崇尚“人生苦短,秉烛夜游”的李白,自然认为与其参加科举,还不如跪舔权贵来得快来得干脆,谁让他自己不是权贵呢? …… 方重勇还不知道自己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现在忙得很,除了根本不去节度府与凉州府的衙门点卯外,整天都忙得脚尖转地。 不过他的所谓“忙”,都是在凉州城内外四处转转,多看多听多学,具体的事情,一件也不管。 这天,方重勇又来到李医官的医馆里面,看看基哥的保健药研发得怎么样了。 然而这位医术高超的医官,却将一个普通的小陶罐递到方重勇的面前。 “圣人的药还在试,快有眉目了。不过方军使委托的东西,倒是好办得很。” 二人落座后,打开了那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 “方军使说的将止血药材半碳化,我试着弄了一下,反正古籍里面也有相关记载。找了几个受了刀伤的人上药,发现止血效果确实好,而且……” “而且药材可以长期保存,不会腐坏,对吧?” 方重勇笑着问道。 李医官一愣,随即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 中药材半碳化止血,自汉代以来就有书籍说这个事情。只是因为资料的缺失,改朝换代后又没有迫切需要,所以这个方向一直被束之高阁,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之前方重勇让李医官试试“快捷止血”,就是想弄一个“战场急救包”出来。 “用沸水煮过的麻布条来绑住流血的肢体,再用半碳化的药材快速止血,这确实是个好法子。 关键是这两样东西都可以装在一个陶罐里,可以长期保存,可以随军携带,战时每个人都能救急。 这些东西其实弄出来都不难,只是以前就是没人想到。现在方参军想到了,光这一条,将来就可救活河西边军将士数不清的性命。” 李医官坐在轮椅上,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说道。 他见过的“衙内”也不算少了,毕竟当年跟在信安王李祎身边,那个圈子里面出什么货色都不稀奇。心机深沉的有,天真无知的有,欺男霸女不知检点的也有,唯独像方重勇这样不求名利办实事的人没有。 这个半大孩子身上的气质很奇怪,他就像是游离于官场却又不深度进入其中的游客一般。 “诶,在其位,谋其事嘛。我这个白亭军副军使,都是混子而已,不能肩扛手提的,不过问具体军务是最好的。 州府参军又是可管事却不方便管事的职务。如今河西事务,无论民事与军务都已经运转自如,不需要我横插一脚。我去管那些破事,别人见我也烦,本来事情就多还得花时间应付我,那多讨嫌啊! 哪像现在一样,我不去找茬,河西官府上下人人给我方便,我想去哪里由着我,我要什么便有什么,谁也不会为难我,这不挺好的嘛。”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解释了一番。 如今他在凉州,几乎是“横着走”的存在,因为方重勇心里有逼数,不要去干涉本地官员的政务军务,不要去给那些人添麻烦。 反正他背景雄厚又有州府参军的官职在身,走到哪里,都有相关的官员迎来送往,给予最大程度的便利。还真有点像方来鹊经常说的,只要愿意,去哪里吃饭都可以不花钱,去哪里买东西都可以不给钱。 只要方重勇这位“衙内”开心又本分,凉州本地官员不介意大开绿灯,方重勇想参观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一路有人鞍前马后的服务与护送,搞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拿州府参军与白亭军副军使的两份俸禄,还有本地各级官员派人伺候兼导游,这种有吃有玩的高级待遇,大概也是自开元以来头一份了。 方重勇丝毫不怀疑,得亏是自己年纪小,要是再年长一点,只怕河西走廊各地风格各异的胡姬,他都要玩个遍,想要什么类型的,就会有人殷勤的献上,而且不用花钱,不用想后果,敞开玩就是了。 “不如方军使带在下,走一趟赤水军,将此物献上。” 李医官有些殷勤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心中略有些感慨。 名和利,当真是每个人都逃不过去的铁咒,眼前这位医官也不例外。 “那是自然,现在便动身吧。去赤乌镇,现在出发,日落之前便可以到。” 方重勇笑着说道,没太把这件事当回事。 李医官似乎一刻也等不及,他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比起给基哥做“养生药”,方重勇觉得战场急救的东西,才是河西本地的大利好。 二人出门之前,李医官吩咐阿娜耶把医馆的门看好,便主动找人去租马车了。 阿娜耶将方重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急切问道:“我打听到好多人都在说你要升官了,你怎么还这样淡然?” 虽然嘴上没说,她心里已经将自己当做对方将来的妾室了,态度自然也跟从前很不一样。 “都是想讨好我父亲的,人之常情罢了。我现在的官位已经是远远超过了该有的建制,将来顺利回归长安就是了,还升个什么官啊,你真是想太多了!” 方重勇失笑摇头道。 他知道很多人写信到长安给基哥建言,说什么他这个衙内在河西办了很多实事,应该封赏之类的。 这些人,不过是卖好自己那个渣爹罢了。估计基哥心里吐槽一下,便会将这些废话束之高阁。 毕竟,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当大官,大唐药丸啊! 方重勇看了看阿娜耶,发现这西域土妞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别不信,之前有个叫苏知廉的官员来凉州城看病,刚到凉州城赴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就已经是甘州刺史了!我父亲给他看的病,他还留下一副字,上面写着医者仁心!” 阿娜耶着急说道,方重勇爬得太快,让她心中的危机感无以言表。 “二十四岁的边镇刺史?朝廷办事这么离谱的吗?” 方重勇一愣,发现他好像并不是凉州唯一的衙内!居然还有个更离谱的! 刺史可不是什么州府参军这样的闲职啊!那是要办实事的! 要知道老郑背景如此雄厚,当夔州刺史的时候也有三十多岁了啊! “朝廷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阿娜耶翻了个白眼说道。 看到李医官过来了,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我们去赤水军驻地了啊,明日就回。” 说完推着李医官的轮椅离开了医馆。 阿娜耶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心中不安,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不该叫住方重勇。 正文 第90章 成长的秘诀在于学习 来到赤乌镇,方重勇见到了忙碌的王忠嗣。 在他印象里的那些军中大员们,闲得没事的时候,应该都是在耍大刀。 但这次见到王忠嗣,他却发现自家的岳父大人,正在……阅读文书。 此刻赤水军衙门大堂里,还有几个僧侣打扮的人,在将桌案上的吐蕃文翻译成汉文。 他们翻译完一张,王忠嗣就看一张,整个大堂变成了一个“抄写房”,安静得针尖落地都能听到。 “随便看看吧。” 王忠嗣眼睛都没有离开手中的纸张,很是随意的对方重勇说道。 至于坐在轮椅上的李医官,根本没有获准进入这里,还在衙门外等候接见。 “这是……” 方重勇迟疑片刻,拿起一张纸观摩起来,很快便知道了其中的要害之处。 “兵卒奋勇破敌有功,且查证属实后,将领要及时给予奖赏。” “战场上若长官及将领逃逸,监军则要拼死追捕。若捕获到手,其勇敢行为的奖赏,即刻按律例赐给。” “若被敌所困,派信使至兵营报信求救兵,而接到报信之将领不派救兵则将领受罚。” …… 这明显是一条又一条的军法,但行文略有些奇特,与大唐的律令有异曲同工之妙。 方重勇看得一头雾水,有些疑惑的询问道:“这是翻译过来的军法?莫非是吐蕃人的军令么?” “没错,之前崔节帅击破吐蕃人一部,缴获了一部完整的吐蕃军法。如今可以将其翻译成汉文的僧侣也找到了,现在正在将这些军法翻译过来。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王忠嗣哈哈笑道,似乎心情很好对样子。 吐蕃人拥有文字的历史,已经超过一百多年,甚至更远的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 相传,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有鉴于吐蕃要发展经济,没有自己的文字完全不行,于是就派大臣吐弥桑布扎等十六人赴天竺(印度)求学、拜师。 返藏后,仿梵文“兰扎体”,结合藏文声韵,创制藏文正楷字体,又根据“乌尔都体”创制藏文草书。 即为吐蕃文的蓝本,后面又经过百年发展至今,已经自成体系。 但也有人说,松赞干布干的事情只是整理,吐蕃有文字的历史很早。 但不管怎么说吧,吐蕃人的这部军法,不仅说明吐蕃军队军纪严明,赏罚分明。 而且还能说明他们国内的政治军事制度建设已经自成体系,并非外人所理解的那样只知道劫掠的蛮夷。 它更可以证明,吐蕃军可以在河西陇右跟大唐掰手腕,绝非偶然,也并非只凭着消耗人力与一腔血勇! 吐蕃军是可以与唐军在战场上平分秋色的劲旅,在军事上是同一级别的顶尖玩家,远远超过之前被大唐胖揍过的突厥、契丹等游牧民族。 牛仙客那句“河西之事,唯吐蕃而已”,确实是中肯的评价! “多看看吧,吐蕃人的军法,亦是有很多可取之处。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多学习没有坏处。” 王忠嗣放下手中的纸,将桌案上散乱摆着的纸张都按顺序整理好,将其交给方重勇,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有事情,先等等,我还有军务要处理,晚上再说不迟。” 说完,他便径直走出大堂,留方重勇一人在这里阅读吐蕃军的军法。 兵不在多,在于精;将不在勇,在于谋。 王忠嗣的思路很明确,与其没头没脑的练体力,不如趁着好机会,多学习兵法中的“律法”。 人无规矩约束,则如同野兽群聚。披坚执锐的丘八们若是没有军法约束,他们的破坏力有多可怕,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出来。 了解吐蕃人的军法,就是了解吐蕃军打仗思路的一条门路。盛唐的时候,只有异族们可以挑对手,大唐边军是不能挑对手的,谁来挑衅都要打死,包括吐蕃人在内。 所以王忠嗣现在让方重勇做的事情,就是拼命学习保命的技术! “继续看吧。” 方重勇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说道,心情略有些沉重。吐蕃的阴影笼罩这河西大地上,片刻都无法解脱。 很快,方重勇就看到了与大唐军法中有很大不同的条例! “修筑城堡,设置囊霞之事需向王室成员呈报,并按所准时间完工。” “若未能如期完工,则惩罚囊霞长官。” “囊霞之地,聚集有军马等大量牲畜。未出现大的病象,但却借局部小病传染之口,散布有大病之状出现,我等则将查明原因,并将撒销囊霞。” “若战事紧张,敌人逼近之际,若料定不能敌挡,囊霞之所管理牲畜要不受损害地驱赶保护,庄稼、房屋是否焚烧,或是否要留存等,要问计行事。” 诸如此类的军法里面,提到了“囊霞”这个机构,在方重勇看来,应该是吐蕃军中战时负责修筑军营、城堡;管理财物、牲畜,包括战利品管理的一个综合性后勤机构。 据方重勇所知,大唐地方官府并无类似的对应机构,军中也没有。可以说这是吐蕃人为了应对战争而独有组织方式。 看到这里,方重勇顿时感觉这一趟没白来! 吐蕃人的“工兵部队”专管后勤,那也就是说,有专门的“作战部队”。 这跟传闻中吐蕃人打仗一哄而上,动辄男女老幼部落全部上阵的方式有着明显区别。 也就是说,对方的军事专业化程度,并不差大唐多少,局部甚至更适应战场的实际情况,而且远胜突厥、回纥、契丹等草原民族。 方重勇开始沉浸下来,阅读这些翻译过来的吐蕃军法,越看越是感觉后背发凉。 “战时将士备马上马皆以螺号或鼓声为准。昼日面临交战之时,牧马人应把战马系之于营内,并置于兵卒所处之地后方。而夜间战马可解系,但不可散放。” “若疑夜间被突袭,则按茹本之令,依地势而择一险峻之地坚守之,并布置探马、步哨等。戎马亦系上绊脚绳。巡兵需持盾牌,手握弓箭披上盔甲,如此备战也。” “夜间扎营布阵,若地势宽阔要作应战之备把戎马圈禁营内。如地势狭隘,分设二、三道间隔设防。夜间要在驻地相隔两箭之距预先修筑土垛,土垛上竖立木篱笆,占据好阵地。” 一条又一条,每个字都打在方重勇的心头,让他不敢大意,不敢漏掉哪怕一个字。 这些军令,已经涉及到战场逃跑行为的分辨与奖惩、刑罚与奖励的等级、夜战中守备大营的军法、哨兵侦查制度、战马管理等等! 有些条例,甚至完全可以当做兵法使用。还有好多是方重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根本想不到的东西! 里面全部都有!只有想不到,没有未提及的! 方重勇心里,忽然间涌起“恐怖如斯”这四个字,久久不散。 洞中窥豹,可见一斑,吐蕃人制定了如此严密的军法,以至于战阵之上,各种行为都是有法可依。 这样的军队又怎么可能好对付! 这是严密组织,有序行动的加强版盗匪啊! 天色渐暗,大堂内已经有军士点起火把,很久之后,方重勇这才伸了个懒腰,恋恋不舍的将这些吐蕃人制定的军法翻译稿放下。 河西太大,西域太大,吐蕃太强,个人的力量太过于渺小了! 什么豪言壮语和目空一切的心气,都被这份集吐蕃军制度精华于一身的军法所浇灭。 正在这时,方重勇看到王忠嗣已经领着李医官走了进来,他看到方重勇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肯定从中感悟了不少新东西。 “不可妄自尊大,亦是不要妄自菲薄。一起去吃点东西,然后去书房详谈吧。” 王忠嗣一脸淡然对方重勇说道。 “明白了岳父。” 方重勇恭敬行礼道。 “赤水军里面,还是称呼我为王军使吧,毕竟你也是白亭军的副军使了。” 王忠嗣难得揶揄了方重勇一句。 “吐蕃人强大若斯,我这个不干事的白亭军军使,还真是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方重勇无奈苦笑道。 “明白就好了,走吧。” 王忠嗣显然对方重勇的谦逊十分满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重勇推着李医官的轮椅,也不顾这位受宠若惊的医官,脸上写满了骇然。方重勇带着他来到了王忠嗣居所的书房。 …… 军中的饭食,味道实在算不上好。每天吃阿娜耶做的饭吃习惯了,方重勇这一顿吃得怀疑人生,很难想象那些丘八们日复一日,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不过既然王忠嗣不说什么,他也不好开口调侃。草草的吃完饭,李医官才在方重勇的示意下,将装着止血包的陶罐拿出来,递给王忠嗣。 “用火漆封着口啊。” 王忠嗣将其拿起来观摩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 作为一军军使,当然不会对后勤所需的东西一无所知。经方重勇介绍可知,这个陶罐里装的东西,其实都是军中常备之物。 唐军每次开战前,军需官都会在当地收购药材,并且当即将麻布条用沸水煮好后装箱备用。 现在眼前这玩意稀奇就稀奇在两点。 第一个是可以事前准备好,长期存放用于军需。 第二个则是里面的药材,半碳化过后还有剩余药力,止血效果更好! 小物件,大作用,而且量产起来,没有丝毫难度,并可以在河西地区乃至整个大唐边镇都推广开来! “这东西甚好,难得你有心了啊!” 王忠嗣欣慰看着方重勇赞叹道,对于这个未来女婿,他是一百分的满意!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靠这个,也没法打赢吐蕃人。”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说道,本来他还有些炫耀的心思,结果看到吐蕃人的军法后,再也不敢在王忠嗣面前献宝了。 说实话,靠着这玩意,确实没法打败吐蕃人。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诶,这叫什么话。胜利都是一点点积累而成的。比如说前些时日你主动提出给军中士卒们写家信,如今我便看到赤水军中士气高涨,你发挥的作用,那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 写家信是一小步,这个止血罐子又是一小步。我河西边军因为你的发挥,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走,积胜势为胜果,又怎么会没用呢?” 王忠嗣哈哈笑道。 “岳父,可否将吐蕃人的这份军法,借给我誊抄一份,我想学习研究一下。” 方重勇异常诚恳的请求道。 “无妨,拿去便是,反正我也看过了,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王忠嗣十分大度的说道。 吐蕃人的军法,对于方重勇来说是“降维打击”,因为方重勇在军事上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门外汉。但王忠嗣是打老了仗的将军,自然知道很多军法的利弊在哪里。 吐蕃人的军法不是不好,而是太细,太过于严苛,执行起来,恐怕并非如想象中那么美好。 再有,复杂的军法,需要一定的文化素养才能执行。吐蕃人的文盲率远远高于大唐,平日里王忠嗣都感觉大唐的军法很多时候也需要“变通执行”,更何况吐蕃人呢。 本来想把这一点说破,但他总觉得让方重勇自己琢磨出来,更能启发其独立思考的能力。 “任何复杂的军法,如果下面的人无法有效执行,也是没有用的。 吐蕃各部,战斗力并不一样,可以通过他们的旗帜,判断出来吐蕃人的五如六十一东岱,到底是哪一部的兵马。 不同部曲不同旗帜的兵马,战斗力不同,对于军法的执行程度,也不同。 这些东西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慢慢学习。” 王忠嗣语重心长的嘱咐道。 “谢过岳父,我一定会好好想想的。” 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去吧,在军营里过夜不好,我派人护送你们回凉州城。” 王忠嗣是干脆的人,大手一挥就送客。 “岳父……吐蕃人丢了新城,不会善罢甘休的。吐蕃境内水系不发达,无法船运,所以他们可能还需要时间调兵。然而一旦他们调度好兵马,河西前线必定是惊涛骇浪! 还请岳父早做准备为好!” 方重勇忧心忡忡的说道。 他不懂具体的行军打仗,但是地理概况,国家之间的战略形势,过往唐军与吐蕃军交手的得失与前线分布,方重勇如今都是已经搞明白了。 从目前的情况看,吐蕃人好像在憋大招,极有可能在入冬时节全面入侵河西陇右。 成则攻城略地,败则减少人口。顺便在更温暖,海拔更低,更适合生存的河西与陇右渡过严冬。 此举可谓是妙处多多,方重勇觉得自己都能想到的事情,没可能吐蕃人想不到! “冬天你在凉州城内待着,别出来到处乱跑就是了。这些边军才要考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王忠嗣摆了摆手,他当然知道吐蕃人的动静,只是没必要一五一十的跟方重勇说罢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都是刀口舔血的男儿,哪里有什么安全可言?战阵之上各凭本事比拼技术与运气吧! “去吧,你要建功立业,还早着呢!” 王忠嗣哈哈大笑,用力的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害得后者一个踉跄,狼狈的拱手行礼告辞。 正文 第91章 当世界对你不再宽容 正当河西的战事紧锣密鼓筹备之时,从荆州而来的一个“不起眼”消息传到长安,让沉迷于前任儿媳杨玉环的李隆基,稍稍哀伤了几天。 张九龄在荆州任上因病去世! 于是基哥追赠张九龄为“荆州大都督”,并赐予谥号“文献”,请朝廷专业人士为其堪舆了一块风水宝地安葬。 随着张九龄的病逝,开元时期曾经一度呼风唤雨的“文学派”官员,彻底偃旗息鼓,只剩下“好酒狂放”的贺知章,整天在衙门里摸鱼开溜,远离政务。 或许是兔死狐悲,或许是心有戚戚,张九龄的病逝虽然没有给基哥带来什么触动,却是让大唐右相李林甫感觉后背发凉。 官场险恶,能爬上去并不算什么大本事,很多人都可以做到。难的是怎么平稳降落,安享晚年! 张九龄的陨落,告诉了李林甫一个可怕的政坛真理:进入了这个圈子以后,世界将不再对你宽容!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书房里,这位大唐右相正在翻阅幽州那边送来的一份公文,以及基哥回应的圣旨。这是他的日常工作,将圣旨变成政府的公文,变成政令军令并推行下去。 现在这份公文的内容是:幽州节度使方有德威震北方,让之前有背离大唐趋势的渤海国俯首称臣,契丹与奚人贵族们在震惊忌惮之余,再次提出和亲的请求!并且为了表示诚意,已经将质子送到了长安,准备按照往年的规矩,让质子入国子监学习,毕业后入宫闱,担任宿卫。 基哥龙颜大悦,同意了契丹与奚的请求,选宗室女为公主嫁之,并将相关礼仪的事情交给李林甫操办。总之,一定要扬大唐国威,把和亲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张文献(张九龄)咎由自取,我不能步其后尘啊!” 坐在桌案前的李林甫感慨叹息了一声。 他将镇纸下面的草稿拿出来看了又看,这是关于大唐体制改革相关事项的草案,被张九龄去世的事情刺激了一下,本来自信满满的这位大唐右相,反倒是有些心里没底了。 李林甫非常了解自己辅佐的是怎样一位皇帝,他也非常明白自身的处境是怎样的。 张九龄被赶出中枢罢相是因为一日杀三子的事情么? 裴耀卿被罢相,真的只是因为没有把省下来的运费交给圣人么? 只有最懂李隆基的李林甫才明白,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原因。 太宗用人,是以人为主,以人办事。先选人,再派遣差事。 开元初年,励精图治,企图再现大唐之雄风的李隆基,一直自诩他有太宗遗风,处处要跟太宗去比。 但实际上,宗室出身,在宫闱中混过相当长时间的李林甫却明白,基哥用人的原则,跟太宗比是完全相反的。 简单说,就是刻薄寡恩到了极点! 裴耀卿被罢相,只是因为基哥觉得运河虽然通了,但运费却没有降下来,国库与内库的钱,都花到运费上不划算!某种程度上说,运河治理是成功了,却没有达成预期的目的! 当漕运三年长安不缺粮后,因整顿运河而上任的裴耀卿,就被率先罢相了。 简而言之,基哥不需要他了,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并不是说裴耀卿做了什么天怒人怨,让基哥不满的事情。 实际上,裴耀卿也只是失去利用价值而已。所以他现在依然在长安中枢为官,改任尚书左丞相(虚职),封赵城侯,身上也还有其他官职,有一定的权力并可以对李隆基谏言。 日子甚至过得还有点小滋润。 基哥的逻辑其实是直白而明确的:有用的时候我好好用你,而当你没用了,假如之前没有得罪我的话,那么我也不会把你一杆子打死! 因为要修运河保障长安粮食安全,所以才有裴耀卿被拜相,而不是裴耀卿被拜相后,派他去整理漕运。 基哥的用人逻辑,便是典型的“因事御人”。 更惨的是张九龄。 张说是张九龄的恩师,李隆基拜相张九龄,最主要的目的,是让他整顿北方军务,成为“张说第二”。 但是这件事,他办砸了。 这是基哥最后容不下张九龄的最主要原因,张九龄站在太子这边,实际上只是基哥下定决心将其罢免的导火索。 连带着张九龄被罢相,严挺之被罢官,周子谅被杖毙,贺知章变成了整日摸鱼的闲人。 大唐中枢“文学派”大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式微,最根本原因,则是基哥对于科举上来的人才产生了深深的疑虑。认为他们只会写锦绣文章不会办实事。 附带的,李隆基还让李林甫大力整顿科举选才的规则与模式! 自开元以来,大唐便是对契丹与奚人又拉又打,对他们恩威并施,分化二者与突厥之间的关系,压缩突厥的生存空间。 张九龄为相之时,对于三者的关系没有深刻理解,单方面主持与日渐式微突厥媾和,企图联合突厥对付在西域和陇右蠢蠢欲动的吐蕃。 此举使得契丹与奚人震恐,认为他们被唐庭所抛弃,内部“突厥派”话语权大增,使得二者进一步倒向突厥。 这便是幽州边镇不稳的动乱之源。 事实上,安禄山之所以被任命为平卢军军使,便是因为他是幽州某个突厥化粟特部的话事人。大唐中枢需要借助这些“中立派”的力量,去对抗日渐远离大唐的契丹与奚人。 方有德之所以这两年声名鹊起,深得基哥信任,便是因为他用“另类”的方式,给已经被罢相的张九龄擦了屁股,用拳头让契丹和奚人臣服了,而且以兵不血刃的方式,武力干涉渤海国内的政权更替。 这一手搔到了基哥的痒处! 以至于基哥一直想把平卢节度使的职位也给方有德兼任,只是朝中反对意见太大而作罢。 还是那句,基哥认为方有德很有用,所以他要大用。这固然有“从龙之臣”的光环加持,但最根本的,还是因为基哥并不是什么讲交情的主,他非常的势利眼。 有用的人就上,没用的人就滚,基哥的眼中,没有宽容和包容。 契丹与奚人的臣服,让李林甫觉得,自己不小心的话,便有可能是下一个“张九龄”! “来人啊,备车,本相要去兴庆宫。” 李林甫拿起桌案上的那一叠草稿揣进袖口,对下仆吩咐了一句。 图穷匕见,这些东西终究还是要给李隆基看的,李林甫心一横,不想再改了。 …… “诶,舒服了啊。” 方重勇坐在桌案前,快活的呻吟了一声,享受着阿娜耶给他的手腕进行按摩。 吐蕃人的军法,终于被他誊抄完了。不得不说,这些鸟玩意真尼玛长,如此的形而上学,他就不信吐蕃人会一板一眼的照着军法办事! 方重勇打听了一下唐军之中的军法,发现吐蕃军法的严苛,还在唐军之上。只怕平日里执行军法的力度,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将士们的所有精力都在应付军法上,那么他们必然没有余力去考虑战争的事情,这便是军法“过犹不及”的道理。 只不过对于方重勇来说,这部军法的价值,在于吐蕃人对于行军打仗,提出了很多很细节的要求。比如说夜间扎营,要如何布置斥候,如何布置营地,把营垒设在什么样的位置比较好,怎样设置固定哨和流动哨等等。 这东西与其说是一部军法,倒不如说是一部极具操作性的兵法书!它的可贵之处,不是如《孙子兵法》那样的指导性原则,而是把行军打仗的细节说得明明白白。 “你说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凉州城内能抄写的流外官与书吏那么多,你非得自己去抄,还累个半死。” 阿娜耶一边卖力的按摩方重勇的手腕,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道。 她嘴上总是不依不饶,但身体却又很诚实的围着方重勇打转,自觉地照顾对方的饮食起居,可谓是勤勤恳恳,对得起她那长满老茧的小手了。 “以后到长安了,要讲究点规矩。就你刚才那句,权贵家中将你杖毙也是理所当然的。”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随即让对方坐在自己身边。 阿娜耶老老实实的坐下,等着方重勇训话。 “对你来说,长安并不是一个好地方,你确定真的要去么?” 方重勇沉声问道,脸上表情肃然。 阿娜耶咬咬嘴唇,最后点点头道:“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河西的“土妞”,如果不揭穿她那信安王私生女的身份,那么可以走的路确实不多。古代早婚,再过两年,阿娜耶就要选择嫁到河西地方某一个军户家庭。 她可以选择任意一家,却不能不做选择! 去长安,则意味着无限的可能性。 或许惨死埋骨他乡,也可能飞黄腾达走上一条不同的路。 是贪图安稳的沉沦,还是冒险搏一个未来,阿娜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明白了,把这份契书签了吧。” 方重勇将桌案上的一份契书递给阿娜耶。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阿娜耶从军户身份,变为方重勇家的“部曲”。这也意味着,她的未来会由着方重勇任意摆布。 只要对方愿意。 签这份契书,就意味着西域胡女们孜孜以求的奋斗成果,全部被清零,再度沦为权贵的奴婢,身份与地位没有任何保障,甚至祸及后人。 当然了,部曲的身份是比奴婢在称呼上好听点的说法,本质上并无多少差别。 签下这份契书,也就意味着方重勇将来可以随意玩弄阿娜耶,没有任何可以控制的底线与下限,具体如何全看个人品德了。就算将来将阿娜耶送人,也没有人说什么不是。 权贵圈子都是这么玩的! 这便是去长安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方重勇已经跟李医官“谈妥了”,不过他依旧是多此一举的跟阿娜耶再谈一次。 提起笔,阿娜耶在契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按上朱砂手印。办完这一切,她不甘示弱的瞪着方重勇,一言不发。 方重勇强烈要求走这么个流程,在阿娜耶看来很是无情。但她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是见多识广的李医官提出来的,是对阿娜耶的一种保护。 台面上的明规则,总是与事物运作的潜规则有所区分,只有深谙内情的人,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方重勇将契书贴身放好,随即哈哈笑道:“以后你可以打着方军使和方参军的名头,在凉州仗势欺人了。” “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情!” 阿娜耶没好气的说道。 她也猜出来,自己被爹给“卖了”。虽然这样的事情在凉州城内司空见惯,但轮到自己身上,感觉还是有些怪怪的。 想发脾气都不知道要对谁去发。 “美人作伴,红袖添香,方参军真是有雅兴啊。” 药房外面传来河西节度使萧炅的声音,阿娜耶连忙起身,匆匆忙忙的对躬身其行了一礼,退出药房。 “这位河西的小娘子长大后一定是一位美人,方参军还真是有眼力呢。” 萧炅自来熟一般的揶揄道。 如果对方不是河西节度使,方重勇根本懒得搭理这个言语粗鄙不通文墨的鸟人。这位小人藏鸡鸡的萧节帅,三句不离本行,他来这里做什么,方重勇用脚指头都能猜到。 “圣人寿辰将近,药也调试得差不多了。只是某还是有些担心,萧节帅真的想好了么。”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问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然是越快越好!” 萧炅紧紧握拳,双目圆睁道,显然不想继续跟方重勇客套了。 更重要的是,这药他自己也吃过,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首先,这个是茶,不是药,对吧?只要圣人喜欢,里面加一些温吞的茶水亦无不可。” 方重勇睁眼说瞎话一般的反问道。 萧炅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道:“对对对,这是产自河西的茶,不是药。” 唐代的“茶”,不一定要有茶叶,这种情况其实在方重勇前世也是很常见的。 地方以“茶”的名义进贡“祥瑞”,风险要远远低于“药”。 只凭这一点,萧炅就断定方重勇是个做大事的人! “这种茶,主要作用,是调理五脏,以作顺气之用。至于壮阳之效,我们根本一无所知,对吧?” 方重勇很是露骨的暗示道。 “对对对,这种茶,就是专门调理五脏用的。至于身体调理好了,恢复了男人雄风,也很正常,对此我们自然是一无所知的。” 萧炅连忙接茬,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省时省力不矫情! “哪怕是茶,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喝的。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在喝之前,最好是问一问医馆的医官,身体能不能承受,这也是应有之意,对吧?” 方重勇砍出最后一板斧。 “谁说不是呢,长安的茶水,也不是人人都可以享用的。肝弱脾虚者不能饮茶或者不能多饮用。” 萧炅对着方重勇竖起大拇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将此茶的功效与禁忌写下,便可以送到长安,让圣人品鉴了。相信太医署的那些太医们,不会让圣人失望的。” 方重勇从袖口内拿出一张纸,递给萧炅说道。 关键的事情,当然要自己亲自来办才保险,不知道多少大佬死在不起眼的细节上,方重勇可不会犯这个错误。 药方的相关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萧炅来求! “嘿嘿,这份人情,我萧某记下了,必有厚报。” 萧炅接过这张纸便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方重勇长叹一声。白亭军捞钱的事情,到这里已经结束,是时候去白亭海那边度假了。 自己作为一个有后台的衙内,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呢? 方重勇决定今天就动身去白亭军,把吐蕃军法带上,好好去那边“进修”一番。 忙完了,也是该去风景优美的白亭海享受享受了! 正文 第92章 白亭军副军使的悠闲生活 三勒者,谓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勒浆就是用这三种药材发酵酿制而成的。自唐代开国,来中土的波斯人带来了三勒浆酒的酿造技术。 波斯人将这三种植物混合在一起酿成的三勒浆酒,既解暑祛瘟,又健脾消食。融合了药用功效的三勒浆酒成为当时长安城中的名酒。又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民间化。 这种酒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便是酒精含量极低! 反正方重勇是将其当做饭后消食的饮料在喝。 至于白亭军内少量的三勒浆是怎么来的,那是因为白亭军中有人本身就来自波斯,会酿这种酒。 夕阳西下,凉风习习,在白亭堡这里昼夜温差剧变之前,方重勇将刚刚按他意图打造好的“太师椅”搬到白亭堡的城头,坐在上面轻轻摇晃着椅子,感受着眼前壮美的风景。 喝一杯三勒浆,再看看盛唐的大好河山,当真是不虚此行! “方贤弟,某不是担心那个方子不好,而是就这么进献给圣人,会不会不太妥当?” 站在方重勇身边的辛云京小声问道,他站着方重勇坐着,搞得对方才是白亭军的军使一样! 不过实话实说,在白亭堡这里,方重勇才是真正的大爷,可谓手眼通天,比辛云京这个管理千人规模军使气派多了。 得知药方已经交给新任的河西节度使萧炅,以后药材就由“人杰地灵”的白亭海牧场专供,辛云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件事当真是有喜有忧。 喜的是只要白亭军利用关系运作炒作一番,那么将这个名为“顺气锁阳茶”的药品推广到河西走廊乃至西域,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有大唐圣人李隆基的信誉来背书。 皇帝都用的好东西,谁不用谁是傻子,有条件的都会上,没条件的创造条件也会上! 更何况方重勇可谓是深谙营销之道,他很清楚,名字起得越是低调,私下里流传的时候,就越是神秘。 辛云京觉得,这种事情便是和美人穿衣服一样,若是赤条条的则类似野兽,反而粗俗不美,对男人没什么吸引力; 穿得太多美则美矣,又太庄重少了几分妖媚,让男人敬而远之。只肯远观不愿亵玩。 只有穿得若隐若现,半遮半掩,才最是吸引男人的眼球,鼓励他们做坏事。 此药的名字就是如此,顺气乃是调理脾胃,锁阳此药乃是固本培元之用。好事之人看到这个“茶名”,只能说懂的都懂,不需要过多的解释。这种名字起得比“颤声娇”之类一听就不太正经的好太多了。 可谓是看了的不会买,买了的不会问,用了的不会说。 辛云京从营销方式联想到了女人的衣服,对方重勇的“才华”不由得肃然起敬。 不管这孩子将来如何,就单看现在,那小脑瓜子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放心,圣人也是人,更注重阴阳调和,兄长就不要想太多了。白亭军卖药材一不偷二不抢,这钱来得明明白白,就算将来圣人知道了,也只会说辛军使生财有道。”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这白亭海,真是风景如画,岁月静好啊!” 他又眺望着远方的湖面,忍不住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自突厥人势微以来,白亭海周边放牧秩序井然,当真是人间乐土。” 辛云京也是很感慨,前些年突厥人还有些实力,白亭军这里是唐军与突厥骑兵对峙的最前线,以及防备他们南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时候即使这里风景如画,也没多少人关注。因为兵凶战危,一不小心就要死人的! 如今吐蕃人强势横行,在与大唐对垒的过程中,居然很多时候还能占据上风!所以远离吐蕃边界的白亭海,反而成为了唐军放牧养马的大后方! 只看“上面”把方重勇安置在白亭海,辛云京就深深敬畏对方身后的雄厚背景。这真不是朝廷空降到河西的普通官员能有的待遇。 就算是辛云京本人,能当白亭军军使,也是立下了很多战功,动用了很多关系才得以上任的。 “困了困了,我先回去睡觉。” 方重勇打了个哈欠,三勒浆就这点不好,喝完就想美美睡一觉。 他如同一个在长安斗鸡遛狗的五陵年少一般,随意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城楼。 来到白亭堡内最高处的那一间厢房,方重勇一进来,就看到阿娜耶在铺床叠被,忙里忙外的打扫。 他若无其事坐到桌案前,铺开大纸,在纸上写下白亭海这边的特产名。 茴香、锁阳、肉苁蓉、枸杞、甘草、沙葱、某不知名甜瓜、目宿(牧草的一种)……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如果这里没有战乱,那要有多好啊。 方重勇将今日在周边考察到的东西一一记录下来,心中那种莫名的空虚与不安顿时消失。 在辛云京面前的吃喝玩乐,都是方重勇的保护色而已,毕竟副军使的身份,可是分了对方的权,谁知道辛云京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呢。 表现得另类一点,会让辛云京安心,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对于这些,方重勇还是想得很清楚的。 “以后你都要回长安了,把这里的特产记录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阿娜耶像是吃了火药一样,看到方重勇一回来就伏案书写,气不打一处来! “行万里路,如读万卷书嘛,读书是要做笔记的。” 方重勇懒洋洋的怼了一句,将今日的笔记,放入一个专门的木盒子里面,等以后回到长安有时间了再专门整理成册。 以后再出一本书,就叫《方衙内西域游记》,肯定可以传于后世。 活在古代,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王图霸业? 或许是,但能当皇帝的人只有一个,能当顶级勋贵的只有寥寥数人,天下芸芸众生,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成就呢? 古代生存的意义,就在于“著书立说”并传于后世啊! 只不过这些大道理,是没必要跟阿娜耶这个西域土妞去说了。 “那个……方来鹊今天跟我说,要我晚上来侍寝。什么叫侍寝啊?” 阿娜耶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侍寝? 方重勇一愣,随即心中骇然。 别说是前世了,就算是现在让这么小一个女孩侍寝,那也是件丧心病狂的事情啊! “那个小傻子的话,以后你不用当回事的。”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 “我也觉得,他还说什么你承诺过以后让他娶宰相女。 我问他什么身份,他得意洋洋说是你家的部曲。这不跟我一个身份么?有什么好得意的! 更可气的是,方来鹊还说什么让我不要打他的主意,他是看不上我的,只有宰相女的身份才配得上他。” 阿娜耶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想起方来鹊这小傻子对着她一本正经的说这些没有边际的事情,她都学不出来那种语气神态。 “睡吧。” 一提到方来鹊,方重勇就感觉累了。 他指了指宽阔的床榻说道:“你睡里面。” “哦……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阿娜耶疑惑问道,她不知道男女之事,但也知道以后自己肯定是方重勇的女人。 “你只要乖乖躺那里就好了。” 方重勇耷拉着脸叹息道。 只有爹教养的女孩真可怜,自己还没法去责怪她。 “侍寝就这么简单?” 哪怕阿娜耶是个傻子,也知道侍寝这个词里面有一个“侍”字。作为奴婢的她,又怎么能只躺着呢? “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个词了?” 方重勇有心开口解释,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反正将来阿娜耶也是要侍寝的,这种事情她长大成年了,再由自己慢慢感悟吧。 二人熄了油灯躺在床上,阿娜耶侧着身子,将双手手掌按在方重勇的一只胳膊上。屋内昏暗的光线下,方重勇看到她那双大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在看。 “怎么了?” “我们什么时候会去长安呢?” 阿娜耶小声问道。 “大战在即,不可能回长安的。” 方重勇无可奈何说道。 一旦唐军与吐蕃大打出手,河西到长安之间很长一段驿道都不安全了,驿站也会全部停摆。 他跟辛云京打听过,一般官员往来与赴任,都不会在战火纷飞的时段,除非是武将调动,但那时候随行的护卫经常都是数百人以上。 历史上王忠嗣从陇右调动到河西,并不是孤身赴任,随行队伍里便有李光弼、哥舒翰等人,想想也知道这支队伍人数不会特别少啊! “入太医署学习,年龄至少要十四岁。就算他们把你当男孩看,那起码也要十四岁才能入学啊!” 方重勇又强调了一句:“而且考核不合格,需要继续在里面学习。等你学成,已经不是个小娘了,现在想那么多,还真是为时尚早!” “好想早点学成啊。” 阿娜耶叹息说道,并没有把方重勇的话当回事。 “继承你父亲的医馆?” “差不多,到时候总要回凉州城看看。” 阿娜耶有些不确定的说道,知道得越多,她就越是感觉将来不太可能回来继承医馆了。 或许,会在长安贵族圈子里面行医吧。 对于未来,她有些不确定。 …… “著书立说,流传后世。朕本来以为哥奴只想做官,没想到也跟张九龄他们一样啊。”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书房,李隆基哈哈大笑,将李林甫的那份“草案”放到桌案上。 “回圣人,《唐六典》从开元十年就开始编撰,前前后后历经十多人撰写,仍然没有成书。 微臣只是想将其完成。 此典的难处,不在于列举,而在乎注解。唯有引经据典的注解,才能弘扬其妙处。” 李林甫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躬身行礼说道。 这部典籍,是开元十年的时候,李隆基召起居舍人陆坚开始修撰的。 并亲自制定理、教、礼、政、刑、事六条为编写纲目,由丽正书院(后更名集贤院)总其事。 时间跨度有十多年,在前后几个宰相张说、萧嵩、张九龄等人的先后主持下,有徐坚、韦述、刘郑兰、卢善经等十多人参与修撰,无一不是当世文采斐然之人。 从文学修养方面看,李林甫的参与是对《唐六典》的辱没。 从法令与行政能力方面看,李林甫的参与,又是唯一能将此巨作完成的机会。 基哥虽然嘴上没说,但实际上已经同意了李林甫的观点,即:对经典的注释,才是完成这部著作的核心要害! 前面那几个宰相编书,有个很大的问题,便是旁人看不懂! 他们的草稿,对于阅读的门槛要求极高,把国家典籍变成了文人圈子的自嗨! 在这一点上,基哥是完全站在李林甫这边的。典籍写出来繁琐点没事,只要让人呢看懂就行了! 《唐六典》是一部关于唐代官制的行政法典,规定了唐代中央和地方国家机关的机构、编制、职责、人员、品位、待遇等,注中又叙述了官制的历史沿革。 基哥对它的要求,是超出寻常标准的详实与具体。 很显然之前那几个宰相,并未达到基哥心目中的理想模样。 “嗯,如此也好,哥奴看着办吧。” 李隆基打了个哈欠,似乎很疲敝的样子。昨晚他看到穿道袍的环环,别有一番异样风采,便很是兴奋,忍不住多玩了一会。 没想到岁月不饶人,五十多岁的男人应付起二十出头的女人,那确实是颇有些吃力。基哥到现在还腰酸腿疼的,跟李林甫商议政务都没什么精神。 “关于科举的改制,微臣认为应该提高州县内举制官员的级别,在各州内对考生的应试资格把控严格。长安这边,暂时不对进士科进行改革,但是先增加明经科的考核难度。” 李林甫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隆基一愣,没想到之前对改革科举信誓旦旦,喊打喊杀的李林甫,居然步子迈得这么小! “会不会,太保守了些?哥奴的步子可以大一点,有朕兜着你怕什么?” 李隆基不满的说道,他现在对那些舞文弄墨的人是没有丝毫的好感,这些人百无一用,看到就烦! 当然了,这只是基哥一时的想法。将来轮到要写祭文的时候,他或许又要念到张九龄、贺知章那些人的好了。 “回圣人,科举改制,亦是要循序渐进。微臣认为可以徐徐图之。” 李林甫不动声色回道。 “嗯,那就这么办吧。” 李隆基微微点头,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正在这时,高力士急急忙忙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力士何故如此惊慌啊?” 李隆基面带揶揄之色问道,高力士做事稳健,很少有这样的表情。 高力士看了看李林甫,随即叉手行礼道:“突厥人进犯河西,与白亭军战于白亭海。如今突厥人留一万骑围困白亭堡,余部直奔凉州城! 这已经是三天前的战报!” 听到这话,李隆基霍然起身,面色骇然! “如今突厥已经四分五裂,谁给他们的胆子来进犯我大唐?” 李隆基暴怒道! 突厥人这出其不意的一手,彻底打乱了唐军在河西对阵吐蕃的部署! 正文 第93章 非典型边镇战斗 方重勇印象中的边镇战斗,应该是金戈铁马,骑兵冲击,在广袤的草原或沙地上厮杀,时不时就有人仰马翻的场面。 阳光下闪耀着光辉的明光铠,仿佛胜利的象征;洪流一般的骑兵队伍,在高速冲击中汇聚,坠落,最后归于沉寂;还有那飞蝗一般箭雨,如同割麦子一般的将列阵前进的士卒射倒在地,空气中满是血腥的味道。 边疆的应该是这样的,也必须是这样的啊! 然而此刻方重勇面前,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不知死活的突厥人,壮着胆子,忍受着湖水的微凉,不顾自身安危在蹚水,把白亭海当成“白亭沟”看待。 然后偶尔一个不小心,便跌到湖底的浅坑中,扑腾了几下后,就消失不见了! 白亭海很浅,平均深度一米多不到两米。理论上说,应该是可以蹚出一条路到湖中心的白亭堡。 但很多时候,“平均”是一个可怕的词汇,并不能反映出问题的核心与全貌。 某些地方三米深,而某些地方却只没过膝盖,那么“平均”出来的水深,理论上也应该是淹不死人的。 但实际上,最后的结果,却如同此刻正在“探路”的突厥人一样,在湖水里试探了一两个时辰,被淹死了不少人,也没试出一条可以通到湖中心白亭堡的“道路”。 白亭堡的城楼上,方重勇一脸无语的看着辛云京,指着那些正在蹚水的突厥人疑惑问道:“这些人是不是有病?难道他们真以为可以蹚出一条路?” 那些人最近的,也还离白亭堡所在的湖中心陆地有几里地远。 至于远的,已经在方重勇视野之外了。 “有汉一代,便在白亭海中心设白亭堡,监视匈奴人的动向。这么部署是因地制宜,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瞎筑城。” 辛云京解释了一句,并未说出心中的疑惑。 白亭军规模不大,却也分左右两军。 左军位于白亭海以南,负责白亭海牧场的安全;右军及衙门设在白亭海中央的白亭堡,负责监视突厥人的动静。 此番突厥人猝然发难,左军数量太少,不可能挡得住来势汹汹的突厥人,他们已经掩护牧场人员,带着数千马匹撤离到赤乌镇。 而右军所在的白亭堡,则被一万突厥骑兵团团围困,不能离开白亭海水域。 当然了,所谓的“团团围困”,其实也不过是突厥人在四周设立了几个营地,派出很多游骑四处巡视罢了。 围困了三天后,这些人开始派人试探性的蹚水,似乎是想确定一条水浅的路,然后骑着马蹚水到湖中心攻打白亭堡。 这种疯狂举动,差点让白亭堡内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方衙内跌碎眼镜! “突厥人对我们没什么威胁,他们的目标是凉州城。白亭堡的粮草够吃一年的。” 辛云京强笑道,对着方重勇解释了一番,完全把对方当做战场门外汉看待。 事实上,方重勇如今“研习”过吐蕃人的“军法手册”,之前也跟着崔乾佑学过一点行军打仗的具体操作,已经不算纯粹的门外汉,而是一个半桶水晃荡的门外汉了! 按方重勇的想法,他们目前所面临的情况,远不像辛云京说得那样乐观。 确实,白亭堡所在的湖中心这一片地方,有个大粮仓,囤积了不少军粮。白亭堡驻军也不多,可以慢慢吃,熬一年都不成问题。 可是,人不能光吃东西就够了啊! 冬天冷,要不要烧火取暖? 日常做饭,需不需要燃料,比如说干草或者动物的粪便? 真要算起来,白亭堡守军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便是援兵。 赤水军便在南面两百多里外,以河西这边“以马为舟”的规矩,奔袭解围,也就一两天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他们的处境如何,而是突厥人本身的动向,并不符合地缘政治的普遍规律。 如今的突厥,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控弦百万,纵横欧亚的草原民族了。从前的突厥早就被灭,如今的突厥,被称为后突厥汗国,不仅控制的疆域大为缩水,而且内部四分五裂状况极差! 开元十五年秋,吐蕃写信给后突厥可汗毗伽,约他一起侵扰大唐边境。毗伽权衡利弊之下,不但予以拒绝,而且将吐蕃的来信送交大唐用来政治投机。 感受到了毗伽的“诚意”,基哥龙颜大悦,在紫宸殿设宴款待送信来的后突厥大臣梅录啜。又允许在朔方军在西受降城设立互市,每年以缣帛数十万匹与后突厥交换军马,以壮大骑兵队伍,并改良马种。 到了开元二十二年的时候,后突厥大臣梅录啜下毒谋杀毗伽可汗。然而毗伽在毒药发作但尚未身死时,下令发兵杀死了梅录啜及其族党羽。 毗伽死后,唐玄宗派宗正卿李佺前往吊奠,并为立庙和碑,命史官起居舍人李融撰写碑文。 这便是大唐与突厥人全面媾和的开始,其后果便是契丹与奚人的震恐不安,在幽州蠢蠢欲动。 当初大唐招抚契丹与奚人便是为了分化瓦解突厥,一旦突厥与大唐媾和,在“谁强谁挨打”的真理下,接下来的剧情应该就是大唐联合后突厥汗国来对付契丹与奚了! 现在毗伽可汗已经死了,突厥内部立其子为伊然可汗。 伊然可汗曾由唐朝册封,但在上位后不久就病死,其弟继立为苾伽骨咄禄可汗,唐朝派遣右金吾卫将军李质册封他为登利可汗。 登利年幼,其母婆匐参予政事,国人不服,登利的堂叔分掌兵马,在东者称左杀,在西者称右杀。 也就是说,现在袭击凉州的突厥人,有可能是登利可汗的嫡系,也可能是登利可汗的堂叔们。 这种复杂情况,便导致此战面临的情况,很棘手,也很迷茫。哪怕贯有的外交手段都不太好用了。 因为大唐暂时连真正的幕后主事之人是谁都搞不清楚! 辛云京还是忍不住将这些事情跟方重勇说了,他长期跟突厥人打交道,并且还让突厥商人帮忙销赃,所以对后突厥汗国的政局略有所知。 这件事外在表现,只是突厥人南下进犯凉州,甚至简单看作草原民族入秋后“打谷草”也无不可。 但结合突厥人如今的处境,就知道这件事的缘由及内涵,一点都不简单! “羊皮筏子是不是可以渡河?我听闻吐蕃人经常用羊皮筏子渡河,吹气成船,十分便捷。” 方重勇忽然提起一件奇怪的事情。 听到这话,辛云京面色微变,心中暗道不好! 羊皮筏是用羊牛皮扎制成的筏子。古人很早就知道“缝革为囊”,并充入空气,以为泅渡用,历史极为悠久,汉代以前便有明确记载。 在唐代以前,羊皮筏子被称为“革囊”。 当初方重勇过乌兰关段黄河的时候,就是坐着羊皮筏子渡河的! 这种交通工具,在黄河上游很常见。用羊皮筏子送人渡河、运载货物这种交通方式,广泛流行于青海、甘肃、宁夏境内的黄河沿岸。所以方重勇提的这个问题不但不是瞎胡闹,反而极有针对性! 如果突厥人吹一堆羊皮筏子,从白亭海岸边泅渡到白亭堡,还真是个麻烦事! 白亭军编制一千七百人,左右两军共一千四百,还有三百人“水军”,并配属了平底且吃水浅的“战船”。只是因为白亭海多年无战事,如今“战船”早就被改造成了渔船与货船!上面的床弩都给拆了! 用“武备不修”来形容也不算过分。 “是这样的,羊皮筏子在凉州司空见惯,随处可见。” 辛云京随口说道,然后将方重勇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询问道: “贤弟,据我观察,突厥人现在只是故意装傻,麻痹我们。如果我所料不差,今夜突厥人极有可能乘坐羊皮筏攻白亭堡。 我们守军不多,全靠这白亭海为天然屏障。若是突厥人不顾伤亡来攻,只怕……处境堪忧。 我想今夜埋伏一番,打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你以为如何呢?” 辛云京沉声问道。 大事不妙的时候,他决定找个有后台的人一起扛着,这样的话只要此战不死,后面怎样都不会被治罪了! 在河西走廊,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守城战可以打出精彩的,各城除了凉州城外,其他都是易攻难守。包括这狭小的白亭堡,若是没有环绕的湖水保护,单单五百人守军和平平无奇的堡楼,能顶什么用呢? “兵不厌诈,不如将那几艘不太顶用的船只都挂满渔火,晚上放出去巡哨,让突厥人明明白白的看到,以为我们的防守空虚且无准备。” 方重勇补充了一句,显然是认同辛云京的主意。 守城?那可不是他的性格! 如果不是为了将来打算,方重勇在长安城内顶着“方衙内”的名头混吃等死难道不好么?何苦来河西走廊吃沙子呢? 来都来了,守个毛线的城! “这……” 辛云京一愣,细细品味方重勇的建议,顿时觉得这一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把已经改造成渔船与货船,基本上聊胜于无,又没什么战斗力的“战船”都派出去巡逻,实际上是限制了突厥人的进攻方向,也使得防守的方向得到了确定! 这便是将已经“死了”的战船给用活了! 战船没什么战斗力,白亭军内部虽然知道,但突厥人不知道啊!夜里拉出去大鸣大放的巡逻,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而白亭堡在白亭海中央不假,但中间这个“岛”,可不仅仅只有白亭堡那么大啊! 事实上除了白亭堡外,还有粮仓,军械库等等,整体看,算是个小型的村落了。 这是汉代边军选址的巧妙之处! 突厥人若是来攻,白亭军的锐卒埋伏在什么地方,很是重要,一点点细节就可以决定初战的成败。 这便是所谓的“有备无患,算多者胜”! 而一旦初战打疼了突厥人,白亭军则可以保证接下来的防守节奏在自己掌控中,并一直坚持到冬天降临,白亭海结冰为止。 一旦白亭海结冰,突厥人跑马来白亭堡也就一炷香的时间,那时候才是生死存亡之际! 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危险,离现在还早得很。 白亭海这边河水结冰的时间,往年也要等到快过年。那时候湖水结冰才会结得死硬,人畜踩踏其上可如履平地。 基哥断然没有让突厥人在凉州撒野几个月的道理,如果真有,那他也别提什么“比肩太宗”了,还是直接退位比较好,这种事情对于帝王的威信打击,绝对不可忽视。 因为如今的突厥,早已不是当年太宗时的突厥了! 所以明摆着的道理就是,今夜的防守,对白亭军而言至关重要。 基本上赢了就能确保此番危机全身而退了! 辛云京也是没想到,这位长安来的方衙内,人不大,对兵法倒是很懂啊! 一般这么大孩子,被突厥人团团围困,不吓尿就已经是心理素质过硬了。这位方衙内居然还能出主意阴人,当真是“天赋异禀”,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 “如此甚好,不如今夜贤弟领百人守白亭堡,我带精锐埋伏于粮仓附近。” 辛云京不动声色的建议道,显然已经把方重勇当成一个可以商议大事的同僚看待。 随便想想都知道,突厥人若是夜袭,必取白亭军粮仓。只要将其一把火烧掉,白亭军在白亭堡内就待不下去。 “现在开始,就把粮仓里的粮草都搬运到白亭堡内吧。派出战船,让锐卒持弓箭射杀那些在湖水中探路的突厥人,显示一下战船的威力,让突厥人也心存忌惮。” 方重勇补了一句。 辛云京微微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打算的。既然晚上要让突厥人避开“战船”巡视的方向,那么白天让“水军”去呈呈威风也是应有之意。 反正那些水里挪动的突厥人就跟活靶子一样,本身也是对面派出来试探白亭军实力的诱饵。 …… “什么?没有兵了?我大唐疆域万里,怎么会没有兵?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大明宫紫宸殿内,李隆基对着兼任兵部尚书的张守珪劈头盖脸骂道! “回圣人,河西兵马都在与吐蕃对阵的前线,凉州空虚,突厥人此番突然南下,事先我们也无法预料。” 张守珪无奈叉手行礼说道。 兵员不是韭菜,不是说长就能长的啊! 河西与陇右,二十多万边军枕戈待旦,与吐蕃人在漫长的边界线上对峙,拿掉任何一支部队,都有可能导致防御体系的崩溃。 如今的要务不是增兵,而是要弄明白,为什么突厥人会不顾国内四分五裂的情况派兵攻打河西!而此番出兵的,具体又是哪一路的人马! 还有就是现在赤水军已经北移白亭海,要将漂移不定的突厥骑兵驱逐到白亭海以北。这支战略机动兵力的调度,会不会影响对阵吐蕃的战事? 这些问题一言难尽,张守珪不知道要怎么跟李隆基去说。 “圣人,不如在河西兵募汉番健儿三万,以解燃眉之急。”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林甫,忽然开口建议道。 听到这话,张守珪突然一脸怒容瞪着李林甫!而后者则是低头看地,等着李隆基的首肯。 推荐一本好书,顺便做个问卷调查 河南作协副主席冯杰的《唐轮台》,里面用考证的视角写西域的历史故事,很有水平,起码拉高了我对于历史文的欣赏鉴别水平。看了以后我抑郁的状态都减轻了不少。 这本书正版书不多了,网上随便搜搜看吧,别买二手书了(新书已经没了)。 另外做一个问卷调查,你们最希望在第二卷看到哪些关于河西走廊的事物,随便什么都行。 ps:现在每天要花大量时间查资料看书充电。 不要催更,不要催更,不要催更,我真的写不快,随便怎么催也写不快。每天只有3个小时在写书,其他时候都是在充电看书查资料。 我只是不想写辣鸡文出来,要求真的不高。 正文 第94章 大唐秋防令 张守珪从前并未在中枢跟李林甫打过交道,但他也听说了这位大唐右相的一些事情。 比如说作风强势,比如说阴柔诡谲,比如说笑里藏刀。 但不管怎么样,李林甫的名声在外,世人多半都是说这个人还算是做实事的宰相。 他做成的事情,在开元时代的历任宰相里面,也算是比较多甚至是最多的,称呼一句“能臣”,不算过分。 可是今日一见,张守珪觉得外界的传闻当真有些不尽不实! 河西兵募三万是什么概念,这位右相心里有谱么?那是三万人,不是三万头猪啊! 张守珪心中已经开骂,碍于李隆基的颜面才憋着没有吭气。 “圣人,河西地区,负担远超京畿。特别是凉州,不但承担着大量兵役,还有很多中枢账册上不予记录的劳役。 在河西新征发五千人就已经是极限了,若是征发三万人,那势必会影响各地农耕及政务啊!” 张守珪恳切说道。 张守珪当年在甘州的建康军担任过军使,对河西走廊的军务很了解。这也是基哥为什么要让他兼职兵部尚书的原因之一。 河西,特别是凉州,诸多事务繁杂,那可是三言两语说不完,绝不是耍耍嘴皮子就万事大吉的。 “凉州百万之众,难道连三万健儿也征发不了么?” 李隆基听到张守珪所说,一时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那可是凉州啊! 有户口的固定人口,包括归化了胡人在内,都已经超过百万。若是把流动人口也算上,那就不止百万了! 光凉州城内,就有数十万人。 只是基哥不知道的是,在凉州,有一种户籍种类为“行客”身份的人。 他们并不是固定居住在凉州,在这里也没有土地,但却又是凉州长行坊的常客,往来于长安与凉州城之间。 这些人的来源,可能是破产的西域小商人,退役又失去田产的老兵,从关中来河西讨生活的良家子。他们最后都变成了兼职打零工与驾车运货,顺便贩卖点小商品的“特色人群”。 兵募的对象,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人! 因为他们没有土地,亦是不影响地方上的农耕,所以成为了兵募的首要对象。 没错,兵募是一种义务兵,带有强制性,尤其是在河西边镇,官府一纸文书下来,连阿娜耶的养父李医官这种失去双腿的人都要义务从军,将医馆当做诊治伤兵的战地医院,就更别说那些失去土地孑然一身的“行客”了。 然而,行客们看上去游手好闲,但实际上却是关中到凉州之间负责转运货物的关键人群! 他们驾车赶车,喂养牲畜,搬运货物,维持着整条运输线的正常运转。 武周时期,边镇与长安之间的官方货物运输,是由国家的驿站系统来承担。那时候,西域的兵马还不像现在这样有十多万唐军边军常驻。辎重需求没有像现在这般恐怖。 然而饶是如此自开元中期以来,大唐中央财政就已然无力承担这样的巨大开销了。这个窟窿还随着与吐蕃争雄的白热化,而迅速扩大! 因此,地方所需财物,便采用分层转运的办法,逐级下发,长安这边不会再派出一辆车承担货运任务。 而凉州,便是西域跟长安之间唯一的一个中转站。畜牧业极为发达的凉州,每天都要派出车队前往长安运货。而来自西域那边的车队,则将凉州这边囤积的货物,运到最终目的地。 各地负责自己的辎重补给运输。 简单的说,整体的货运消耗并没有实质性减少,但它确实将转运的费用从中央转嫁到了地方,使得大唐的财政运转,账面上更好看了! 而在这个体系当中,行客们的作用至关重要。因为他们都是免费驾车,一路上连补贴都没有! 唯一的好处便是,在货运的时候,可以按比例“夹带私货”,如果没钱进货,还可以找官府低息借贷。最后通过把长安那边的货物贩卖到河西走廊,来补贴这一路的消耗。 如果凉州征兵,那么可以确定的是,整个西域的物流系统都会大乱! 这些事情,如果没有在河西走廊本地当过官,那么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细节。也不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圣人,凉州乃西域之根基,不可轻动啊。” 张守珪恳切哀求道。 基哥似乎也从暴怒中冷静了下来,小小突厥而已,凉州不是还有王牌赤水军么?短时间内也不至于说乱到场面不能收拾。 “除凉州外,河西其他四州,征发健儿两万。开启秋防令,从朔方调兵到凉州!” 李隆基沉声对李林甫说道。 秋防令! 这下不止是张守珪不淡定了,就连李林甫也感觉相当意外,脸上惊讶的表情都没控制住。 秋防令这玩意正是为强势的吐蕃人量身定制的,自武周末年大唐边军屡屡惨败给吐蕃后,就被搬了出来,并非是基哥的发明。 它也并不是一道简单的政令,而是一系列针对性极强的临时边防政策……的统称。 其中涉及到募兵、军屯、团结兵训练与调度、不同防区的边军大范围转移等复杂事项。不动则已,一旦动起来,对边镇的民生影响极大。 自开元以来,动用秋防令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从名字就可以听出来,秋防令,那肯定得大唐是相对弱势了才要“防”啊!要是大唐在边镇强势的话,怎么可能要动用秋防令呢? 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安史之乱后吐蕃对于大唐处于绝对攻势的状态,以至于大唐频繁使用秋防令,甚至连河朔三镇的军队都参与过秋防。自己防不住,就把结盟的回纥人也拉进来一起防守。 最后把原本富庶的陇右与朔方打得一片焦土,积贫积弱。 足以见得秋防令对于边镇经济的伤害极大! “圣人,突厥已然四分五裂,内部矛盾重重,倒也不急于使用秋防令。” 李林甫叉手行礼建议道。 他想顺带着坑人,但把事情做好,才是第一位的。 听到这话,李隆基摇摇头,轻轻摆了摆手道:“去办吧,无须多言。哥奴不通军务,以后军务方面的事情想清楚再说。” 张守珪与李林甫只得无奈退下,准备颁布诏令,对河西用兵。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嚷声。 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的冲进紫宸殿,他背后插了三支旗,每一支上面都写了个“急”字。 这是唐代特色,紧急军情可直接通报给皇帝,无须繁文缛节。 高力士上前将战报交给李隆基,基哥看也不看,走上前将那传令兵扶起来问道:“有何紧急军情?” “拔野古部受突厥人侵攻,幽州节度使方有德领兵五千北上屯兵碛口,并招契丹、奚人兵马三万以为策应。是朔方节度使韦光乘传递这份奏报,并弹劾幽州节度使方有德跨防区调度兵马。 军情紧急,请圣人定夺。” 傻眼了! 不止是李隆基,就连李林甫,张守珪,都没料到所谓紧急军情居然是这个,他们还以为是河西出事了! 突厥拔野古部,毗邻被大唐羁縻的契丹、室韦,立场一直都是摇摆不定。 其作风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极品的渣女。 突厥强势的时候,他们就以“突厥诸部”的身份攻打大唐,成为突厥王庭的第一道防火墙和进犯大唐时的第一个踹门马仔。 突厥弱势的时候,他们又会反跳到大唐这边,成为突厥人来犯时的预警绳,与突厥人划清界限。 拔野古部毗邻大唐,东面是室韦、南面是契丹和大唐幽州节度府。 开元四年的时候,大唐把这个“绿茶婊”拉到自己这边,一直到今天对方也并未再次反叛。而现在拔野古部被突厥人侵攻……恰逢突厥兵马入侵河西,这时机是不是太巧合了点? 突厥人是嫌河西那边的力量太饱和,所以要分散用兵? 似乎分进合击,也不是这么玩的吧。 而且,碛口的位置在方重勇前世二连浩特市西南不远处,河套地区以北不远。那里是朔方节度使的防区,明明白白写在兵部文书上的! 就算方有德出兵拔野古部是正常的边军应对,那也不该屯兵碛口啊!这地方,是奔着突袭突厥牙帐而去的!而不是去解围的! 幽州边军的行为,不是一点奇怪! “方有德这是要造反吗!谁给他的胆子!” 基哥愤怒的将军情文书摔到地上,结果他那只手还未收回,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凝固在半空中动也不动。 他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都退下吧。” 基哥摆了摆手说道,低着头陷入沉思。 回想起自开元以来大唐边镇的历次战斗,基哥终于想明白了这些地方究竟在什么位置,以及这些势力的立场是怎么样的。韦光乘的奏报之中,不尽不实之处甚多,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基哥忽然觉得,这次出问题的人,应该是“恶人先告状”,当看门狗却只知道睡觉的朔方节度使韦光乘,而不是叼飞盘稍微跑远了一点的幽州节度使方有德。 活跃一点的看门狗,比那种只知道睡懒觉的死狗,要强太多了。方有德的问题,只在于把朔方节度使应该办的事情给办了。 …… 夜幕降临,在白亭堡城楼上装模作样巡视的方重勇,心情差到了极点。现在的感觉,跟当初刚刚到河西的时候,在山坡上吹一晚上冷风的感觉别无二致。 辛云京已经带兵埋伏在粮仓附近,等着打突厥人的埋伏。 方重勇名义上是副军使,其实这里的兵马,他一个人也调动不了,或者说没人会真把他当成指挥官。 现在离子时还差一点点,可是方重勇却连突厥人的影子都没看到! “知道么,凉州城内有个叫绿珠的胡姬,才十三岁,就卖给了一个中年妇人,价格不过十五匹布而已。 你要是被突厥人抓了,我三十匹布把你赎回来。” 为了活跃气氛,方重勇勉强一笑,对阿娜耶说道。 他就是想听对方怼他一句。 “没事的,赤水军近在咫尺,郎君不用担心的。” 阿娜耶难得温柔了一回,握住方重勇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掌心全是冷汗。 感情这位都是在装啊! 阿娜耶心中暗暗好笑。 其实河西本地人,对于边境的战争已经是司空见惯,河西五州的瓜州还被吐蕃人攻破过一次!时间距离现在并不遥远。 出征,受伤,还家,劳作,再出征……这些都是他们这些边镇子民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是全部。 今夜阿娜耶根本就不怕,害怕的人,只有方重勇这个从长安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衙内罢了。 “郎君,这里又冷风又大,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一旁的方来鹊打了个哈欠询问道。 这一次,身披皮甲的方大福没有呵斥他,而是面色轻松的对方重勇说道:“小郎君可以回去睡,今夜应当无事。” “无事?” 方重勇一愣,他和辛云京都以为突厥人要夜袭呢!方大福居然说无事? “大战之前,不是这样的气氛。” 方大福感慨的说道,似乎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正在说话的时候,他们就看到离这里最近的岸边,冲天的火光闪耀,隔着好远都能看得到! 方重勇一脸骇然看着远处的变化,心中五味杂陈。 兵法书上说得头头是道的,遇到什么情况该如何,也描述得一清二楚。但真正事到临头,感觉却又完全不一样了。就像是那种……手足无措又手忙脚乱,最后还什么都没做成! “应该是赤水军来解围了。” 方大福叹息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多问,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低劣的智商。 离白亭海这里最近,兵力充足到可怕的边军,便是赤水军。在册战兵三万三,在册战马一万三。哪怕不为白亭军解围,只为夺回白亭海马场,赤水军也要尽全力将突厥人驱赶到白亭海以北。 想明白这些事情,并不需要什么技巧,以及高深的学问。 白亭堡距离被包围已经是第四天,王忠嗣如果要第一时间来解围,似乎并不需要这么久。那么可以确认一件事,那就是赤水军的突袭,并非仓促上阵,而是准备充分的战略反击。 唐军在凉州的“机动防御”体系,此时开始体现出价值来。这套体系是严密配合着沙洲地形,以点控面的经典防御手段。看似不起眼,实则有着强大的战略纵深。 能应付吐蕃的体系,应付势衰的突厥人,不在话下。 果不其然,就在思索之间,方重勇看到白亭海的另外一处岸边也燃起熊熊大火! “突厥人要跑路了。” 方大福不动声色的指着北方说道。 “这……如何得知?” 方重勇疑惑问道。 “见得多就知道了,没什么奇怪的。这些事情,郎君以后便会明白的。” 听方大福这么说,方重勇微微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来河西学了很多东西,但又好像没学一样,始终处于吃了五个饼,还差半个饱的状态。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废物,只会出些歪点子。 正文 第95章 “皇恩浩荡” 一切都如方大福所说的那样。 王忠嗣带着赤水军,兵分多路袭击了白亭海周围的突厥营地。 先是火攻再趁乱袭营。他负责率领赤水军主力逐个扫荡这些大小不一的营地,并让郭子仪领一千骑为奇兵,大范围迂回到白亭海以北的必经之路上堵截突厥人的溃兵。 最后结果如何,已经无需赘言。 在这场战斗中,事前自信满满的辛云京与临阵战战兢兢的方重勇,二人在白亭堡和周边吹了大半夜的冷风,连一根毛都没有捞到。王忠嗣反击的果决与犀利,赤水军强悍的硬实力,让辛云京满脑子的骚操作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话说回来,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安史之乱后赤水军率先回援关中,是最先抵达的西域援军。它以一军之力硬抗叛军十多万人一年多,为西军汇聚灵武赢得了时间,并最终参与了最关键的香积寺之战。 这种牛刀,杀内部矛盾重重的突厥人这只鸡,会是问题么? 还是印证了那句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会变成笑话。 战后论功行赏,在白亭堡一路摸鱼,并吓得手足无措的方重勇,竟然也以白亭军副军使的身份混了个“守土之功”,只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对权贵太过于友好了。 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王忠嗣派人护送方重勇回了凉州城,并让辛云京带着白亭堡守军回凉州城“修整”,让赤水军接管了白亭海的防御,大军在白亭海马场扎营,并未返回驻地赤乌镇。 方衙内不过是个“孩子”,临阵没有尿裤子就已经算是好汉,战报中被人单独拎出来表扬是应该的。 然而白亭军武备不修,此番应对仓促,却是被凉州军政高层看得明明白白。 辛云京虽然没有被解职,但那只是因为大唐跟突厥人的博弈还未结束,还来不及处置他而已。 这表面上是因为他身为白亭军军使却处断仓促,没有起到“预警”的作用,导致白亭海马场损失惨重。 实际上则是多年来白亭军与突厥人走私不断,被凉州军政高层找借口收拾而已。 别看平日闹得欢,当心将来拉清单,辛云京就是被萧炅给拉了清单!从前那些事,凉州高层都知道,只是没有处置而已。这回突厥人闹事正好缺乏替罪羊,把辛云京这个小虾米推出来给李隆基交待,符合凉州官场所有人的利益。 明眼人都知道,凉州的防御布置被突厥人这波出人意料的袭击给扰乱,白亭海马场损失惨重。这些事情都将作为考核时的证据,决定凉州军政人员的升迁或贬谪。 因此无论是刚刚上任的河西节度使萧炅,还是赤水军使王忠嗣,他们都迫切要从突厥人身上找回场子。如若不然,仅仅是白亭海马场损失的那些马匹,他们都没法跟基哥交代。 一匹马起码五十贯起步,追责起来,基哥能让他们赔得家底朝天! 当然了,这些都与方重勇无关。此番深受打击的方衙内,已经重操旧业,来到阿娜耶父亲的医馆,干起了“一文钱写家信”的活计。 …… “唉!”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李隆基忍不住在书案前一阵阵叹息。 诸事不顺,今夜跟环环的房事都很让人扫兴与沮丧。杨玉环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基哥却感觉自己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而且国事的纷扰,让他感觉力不从心,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 虽然此刻已经是深夜,但他却一点也睡不着,一个人枯坐不动。就连高力士都等候在书房外,不敢打扰心情不佳的李隆基。 “力士,进来陪朕聊聊。” 李隆基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句。 听到呼喊,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走进来躬身行礼问道:“圣人有何吩咐?” “坐下,陪朕说说话。” 李隆基坐到书房的榻上,让高力士坐到自己身边。 “力士,你说朕当初怎么会安排韦光乘这样的人去当朔方节度使呢? 朕是不是已经老糊涂了?” 李隆基忽然提起了一件和他今夜心情关系不大的事情。 这也是他日常说话的习惯,有什么事情通常不会直说,拐弯抹角是常态。 “圣人春秋鼎盛怎么会老呢。 只是节度使分管一方,任期四年,通常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韦光乘此番不肯配合方有德出兵突厥,也是人之常情。 如他这般的节度使,也不是一个两个的孤例。” 高力士难得的为韦光乘说了一句好话。 其实以做官的角度说,韦光乘这么做很平常,甚至按兵不动才是正常脑袋会办的事情。 可是基哥不想听类似的话。 “方全忠以国为家,确实是忠臣良将啊。” 李隆基感慨说道。 自从把方有德丢到幽州节度使的位置上以后,那边就没闹出过什么事了。 每次出事的都是什么契丹啊,渤海国啊之类的。唐军又从之前的弱势被动防守变成了强势出击。 当然了,方有德截留了相当一部分河北粮秣以供军需,这也是应有之意。 没钱没粮,怎么能打胜仗呢?在前线随便败一场,损失的就远远不止这些了,基哥觉得这种买卖很划算。 “圣人,河西节度使萧炅进贡了一种药茶,名为顺气锁阳茶。奴让太医署的名医看过了,也让人试过了,都说温润滋补,调理顺气。河西人杰地灵,交通西域,此茶倒是可以试试。” 高力士忽然开口建议道。 方重勇搞的那个什么茶,早就送到长安了,但是高力士不敢给李隆基吃。他去太医署问过,又找人试过,发现确实没多大问题,而且药效弱却绵长,适合长期饮用。 就连方子与部分药材,都已经交到内库保存起来了。 这件事萧炅那帮人可谓是办得滴水不漏,高力士也是不得不佩服。 “那就试试吧。” 李隆基无可无不可的随口说道。 他是皇帝,什么“神药”没见过。萧炅要是以为一个药方就能献媚,那真是打错了算盘。 “圣人,那奴这便去冲泡。” 高力士叉手行礼准备告退。 “这茶不是煎的么?” 听到这话,基哥瞬间便来了兴趣! 他为什么不喜欢吃药呢? 因为做成药丸的东西,来历不明,他乃是九五之尊,可不能随便乱吃。 而煎药需要时间,有时候“兴致来了”,正好要吃点药助助兴,结果等药煎好了,啥雅兴也没了。 “回圣人,河西之地商贾众多,来往居住很多时候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可以煎药。所以冲服和制成药丸的比较多。” 高力士耐心解释道。 “好好,那这便试试!” 基哥忽然兴奋起来了。 这东西好啊,光凭能“冲服”这一点,就足够成为日常用的滋补品了。 不一会,高力士将装有药茶的茶杯放到冰凉的井水之中,让药茶迅速冷却。待茶水温热后,交给李隆基。 基哥将其一饮而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有一股暖流在脾胃中盘旋一般。 “不错。” 李隆基微微点头笑道。 “回圣人,此方乃是方有德之子方重勇在河西白亭海民间寻得。”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说道。 方有德圣眷正隆,他不介意再抬一抬。 “嗯,朕知道了。” 李隆基面色淡然道。 他本来不知道要如何赏赐方有德,听闻方重勇的事情之后,瞬间便有了主意,便在心中不断盘算。 越想越妙! “将韦光乘撤职查办,即刻带回长安受审。朕怀疑他跟突厥牙帐那边有勾结。” 李隆基忽然说了一句让高力士摸不着头脑的话! “圣人,一方节度,不可轻动啊。” 高力士一脸紧张。 刚才不是在说方氏父子的事情么,怎么一下子又跳到韦光乘这里了? “朕任命的节度使,就应该是要开疆拓土的,怎么能如韦光乘,像死狗一般在边镇睡大觉呢? 你看突厥如此桀骜不驯,韦光乘居然不知道带兵去碛口威慑突厥牙帐,这眼光就远不如方有德。朝廷人才多,难道就找不到接替的人选么?” 李隆基很是不满的反问道。 其实这里头的关节高力士也知道,问题还是出在李隆基自己身上。 节度使在这个时候权柄并不重,还有营田使、度支使、观察使等职务掣肘,多为文人担任。他们的任务,其实并不是开疆拓土,而是维护边镇的基本盘,不至于说朝廷中枢不用兵了,边镇情况就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因此这些节度使,也并非是人人都有过硬的本事,很多人都是靠着裙带关系赴任的。比如说韦光乘的本事就很稀疏,但他是京兆韦氏出身的,去边镇不过是混资历而已。 可问题是,基哥现在的想法已经变了,他希望节度使可以为帝国开疆拓土,打算变更动不动就是中枢大军出征的状况。边镇出兵,省时省力,方有德已经向他证明了,边镇也可以打出大唐军威来,并不需要朝廷派兵不远万里出征。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对比一下方有德,韦光乘真的不是差了一点半点,可名义上掌控的朔方军兵力,却一点也不比方有德要少。 因此,将其拿掉,换一个会带兵会打仗的人当朔方节度使,就很有必要了。 这其实也是对府兵制彻底解体,中枢兵力空心化,边镇权柄日重的细节调整。 简单的说,就是时代淘汰了韦光乘,却连个招呼也不打。 “喏,奴这便去通知右相。” 高力士低眉顺眼的行礼告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见李隆基喊了一声。 “对了,方有德近年来加了太多官职,不好再行封赏。甘州刺史不是空缺嘛,让他儿子方重勇去当个刺史体验一下地方民情吧。 等他长大了,朕有大用。” 啊? 高力士猛然转过身,快步走到李隆基身边单膝跪下恳求道:“圣人,如此诏令,不可为之啊!” 让一个十岁孩子当刺史,圣人这是在搞什么啊! 高力士整个人都不好了,甚至感觉惶恐。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看不透李隆基了! 基哥不管怎样好色,无情,翻脸如翻书,把儿子当猪养,那也都还在寻常人的范畴之中。 但怎么说也不能让一个孩子当边镇的一州刺史吧! 别说是大唐了,古往今来,任何地方也没有这样的玩法啊。 “力士过虑了,朕只是想树立一个典型,让世人效仿罢了。” 李隆基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方有德这个人,李隆基不好再给他加赏赐,总不能说随随便便就让对方领两个节度使吧? 既然不能大肆封赏,又不能寒了忠臣良将的心,那就只能赏赐小方,让世人看到边将为国开疆,圣人的赏赐是多么丰厚,绝对是破格破例。 但是方重勇这孩子能不能当好一州刺史呢? 那显然是不可能当得好的,这是明摆着的答案。 所谓“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到时候基哥再对方重勇“破格赦免”,同样是皇恩浩荡。 如此一来,便足以让方家父子感恩戴德,让世人交口称赞了。 圣人如此大度,不顾非议给了你机会,可你没有把握住,那能怪圣人么? 再说了,甘州在瓜州与凉州之间,相对比较闭塞,乃是祁连山雪水汇聚成的张掖河与弱水交汇的地方。 它的北面是甘俊山,南面是祁连山,西面不远便是建康军驻地。 单看地理位置,甘州比凉州安全得多!所以甘州不需要保留像赤水军这样的大编制唐军主力。 它的北面没有突厥困扰,南面没有吐蕃困扰,东西两边是丝绸之路,有凉州与肃州(酒泉)的保护。 可谓是固若金汤,万无一失! 河西走廊五州的政治经济结构,与中原大不一样。刺史的主要任务,就只有军务,边防就是一切。政务方面反而已经形成了固定规制,一切围绕着军务运转,可以调整的地方很少。 而甘州的驻军不多,只有建康军一支,现在是建康军军使欧阳琟代理甘州刺史,同样也是新官上任。 不如让欧阳琟回归本职,专注建康军军务,让方重勇当个有名无实的刺史更好。 表面上看这样的任命是胡闹,但结合整体的情况看,只能说基哥的政治权术手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李隆基一反常态的耐心给高力士解释,后者这才放下心来。 “圣人用人真是不拘一格,对方氏父子如此厚爱,想来世人都会对我大唐忠心耿耿了。” 高力士心悦诚服说道。 “去吧,耐心跟右相解释一番。该告诉他的就告诉他,不该告诉他的,一个字也不要说。” 李隆基意味深长的暗示道。 正文 第96章 国策之变 开元时期,大唐在边境大规模屯田,以供军粮所需。 随着屯田数目的稳步增加,中枢往边镇输送粮草日益减少。 和平时期,边镇基本上可以保证粮草自给自足。 到了开元末年的时候,全国屯田共计1037屯,其中一屯为五千亩地。 而河西屯田154屯,这个数字在边镇当中排第三位,仅次于幅员辽阔耕地众多的河北,以及防备吐蕃入侵京畿的陇右。 但以河西地区的人口规模来说,这个屯田的规模则相当惊人,直接排到全国第一,而且屯田在所有耕地中的比例,远远高于其他地方! 甚至可以说,河西走廊的农田,屯田比例占优。这些屯民亦是河西诸军的主要兵员,服役时间长却又不连续,基本可以保证按时轮换。 所以这里的社会基本面,便是家家有田产,户户有军士,土地兼并得到了极大抑制。所实行的制度,并不能完全用“长征健儿”或“府兵”来概述。 他们的性质,实际上更接近一种待遇弱化版本的府兵。 即:无须自带军备番上,粮食补给无忧,轮换定时无碍,作为赏赐的春衣与冬衣奇缺,作战基本上没有物质奖励。 李林甫的这次军改,便是以河西边军为范本,稍加改良后,在其他地区推行。 与河西原有军制不同的是,将要招募的长征健儿,其家属不在边疆的,将其迁徙到边疆,以屯田的性质安顿。 已经在军中服役的,如果家属不在当地,则由所在州县将其迁徙到边镇。 然后中枢出钱采购春衣与冬衣,以成品或者半成品的方式,一年发放两次,作为戍卒们的军饷。 没错,这衣服不是发给士卒们穿的,而是赏给他们当钱用,补贴家庭的。 戍卒家属们的劳役,按屯田的规矩来,全部用于边疆的军需,与普通民户的租庸调区分开。 理论上说,这些人的经济负担远远小于普通民户。 不得不说,这项改革的制度,是符合时代需求的。 自武周时期开始,府兵逃亡就极大的影响了社会安定,产生了数量极大的黑户!这些身份不能曝光的逃兵,都是携家带口的逃户。 他们或遁入山林,或投靠权贵为黑户,或改名换姓成为不合法的“客户”苟且度日,反正就这样堂而皇之消失在官府的户口当中,也增加了很多来历不明的地痞无赖,扰乱了地方治安。 李林甫的军改,与之配套的便是清查户口,抓捕来历不明的社会闲散人员,将他们押送到边镇从军,并安顿好家属,将这些人的户籍改为屯田的军籍。 这项改革会在四年内完成,已经得到了李隆基的首肯。 很宏大的军改,也很符合当前大唐的状况,算是提出了对过往积累问题的一揽子解决办法。 承认一部分“存在即合理”的,省略一部分劳民伤财的。怎么便捷怎么来。 改革的隐患很多人都看得明白,但……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这项改革波澜不惊的在中书省通过,作为诏书下发,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就连一个站出来打嘴炮的反对派都没有。 倒不是说没人对军改有意见,而是现在朝野上下,都在弹劾方有德扰乱边镇,穷兵黩武。 中枢朝臣很多人都在抗旨李隆基为了宠信方有德,竟然授予其子方重勇为“果毅都尉”! 当初薛仁贵随太宗出征,因作战勇猛,归来的时候被授予果毅都尉,以资嘉奖。这个职务现在虽然卵用没有,但却带着极大荣誉! 一个十岁孩子,就上过一次战场(还是被围城的那种),连刀都没有摸过。就因为他是方有德独子,就被授予“果毅都尉”之职……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么? 这次真的不能忍,除了右相李林甫默不吭声外,几乎满朝文武都在反对这项任命。 然而,令中枢朝臣们始料未及的是,这世上还真有比授予十岁孩子“果毅都尉”更荒唐的事情。 那就是李隆基绕过中书省,直接给尚书省下旨:授予方重勇甘州刺史之职,即刻赴任! 此时长安已经没有张九龄这样能说会道又头铁,还身居高位的朝臣。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基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想要强行推行自己的意志。 只是具体是要推行怎样的意志,包括李林甫在内,没有人完全想明白。 喧嚣的朝堂,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鸭子一般,彻底哑火了。 …… 朔方的灵州城,对于大唐来说,是一个有着别样意义的边镇巨城,并不仅仅是因为朔方节度使设在这里。 经过太宗皇帝励精图治几十年,在贞观二十年的时候,在经过了几十年的纷争和战火纷飞后。 所谓“铁勒九姓”之回纥、拔野古、同罗、仆固、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部、斛薛等十一个部落纷纷自愿依附大唐王朝,并分别派使臣南下向唐朝贡以示俯首。 太宗和随行官员在灵州城这里,见证了大唐的荣耀,威严散播远方,外藩无不臣服。 太宗接受朝觐后非常高兴,要求使者返回各部后,转请他们的汗王和首领也到灵州参加会盟。 他的愿望也实现了。 这一年的九月,太宗从长安出发,经泾州,原州抵达灵州,接见并宴请陆续赴约而来的各部族首领及其使节。 会盟当日,更是受到诸部落首领和使节数千人的隆重欢迎。他们向唐太宗献礼并请尊唐太宗为“天可汗”,并立下“愿得天至尊为奴等天可汗,子子孙孙愿为天至尊奴,死无所恨”的誓言。 不管这誓言到底后面有没有一直遵守吧,起码这次会盟,给大唐注入的强大精神,那是后人无法想象的。 大唐社会斗志昂扬,兼容并蓄;以我为主,天下一家的原则,便是从此时开始正式成型。 灵州城是个好地方啊,太宗当年这么认为,朔方节度使韦光乘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不过,他今日便要跟这里说再见了……很可能是永别。 方有德屯兵碛口,让韦光乘极为愤怒和恐慌,更可气的是,对方不但不解释为什么要进入朔方军的防区,而且还要求他提供军粮! 是可忍孰不可忍,韦光乘一怒之下,送了一份疏奏去长安告状,将方有德形容成了一个飞扬跋扈,桀骜不驯的边将。 呃,事实上他说得倒也不是假话。以过往节度使的表现看,好像真找不到比方有德更“嚣张”的人了。 韦光乘本以为,基哥就算不查办方有德,也会将幽州边军从碛口调走。没想到,他最后等来的,却是撤职查办的调令! 韦光乘根本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告状了一次,就落到这样的下场。 这大唐还有王法么? 韦光乘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会被查办,其实并不是因为那一份疏奏,也不是基哥头脑发热之下对高力士下达的诏令,而是方有德后面两天送到长安的一封信。 正是这封信,让李隆基查办了韦光乘,并全盘接受了方有德的计划,最后给方重勇加官进爵。 信中,方有德解释了这次军事行动的原因和目的。 “绿茶婊”拔野古并未被突厥攻击,与之相反的是,他们正在谋求在大唐的帮助下,围歼突厥人! 方有德告诉了基哥自己的计划:策动铁勒九姓起义,共同分割突厥王庭的直接控制区!然后将草原一分为九!直接让突厥变成历史! 这一次,他找到了铁勒九姓中仆固部的人为内应,仆固部族长之子叫仆固怀恩,方有德请基哥给他封官,然后让他带路。 至于为什么联合契丹和奚人去“救援”拔野古,是为了搅浑水,让铁勒九姓跟契丹人也打起来! 未来草原上就是战国时代,这些部族会统一向大唐称臣纳贡。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大唐不予干涉,但会暗中扶持一些人排挤一些人,谁强就打谁! 唐军坐镇碛口,只等待他们混战的结果就行。等打得差不多了,再出兵突厥牙帐捡便宜。 这便是用最少的钱和最少的兵做最多的事情。 等铁勒九姓打完了,突厥死透了,再把突厥王族的漏网之鱼接到大唐国内安置。幽州边军回师幽州的时候,派人去质问契丹人,为什么要趁火打劫,攻伐铁勒诸部。 可以趁机勒索与敲打一番。 如此北方局势可定,十年内都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而突厥人为什么要攻打河西,方有德表示这件事自己也是才听说没多久,他也不知道原因,但应该跟他的军事行动无关。 至于朔方节度使韦光乘,方有德提都没提。这种酒囊饭袋,他还不放在眼里。 一边是给出令人惊艳的全盘方略,并且已经亲自实施,不需要基哥操心的实干派;一边是只会在旁边叫委屈,让“家长”出来主持公道的“半大孩子”,为政数十年的基哥当然知道要怎么选择! 于是基哥下令撤掉朔方节度使韦光乘回长安受审,让曾经的国子祭酒张后胤四世孙,监察御史张齐丘担任新的朔方节度使,全力支持方有德对草原用兵。 并拒绝突厥之前的和亲与互市的请求。 基哥还下令,平卢节度使李适之,不可懈怠,要多派遣军士巡视北方,以免契丹人偷袭幽州。 这算是全力支持方有德用兵了。 本来突厥人没有这么惨的,因为之前基哥对于要不要跟突厥翻脸还有些疑虑。 但这次突厥人袭击凉州在前,方有德策划铁勒九姓独立在后,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大唐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在朔方与河西两个方向,战争的阴云密布,惊涛骇浪般的大战一触即发。 …… 又写了一天的“一文钱家信”,方重勇如今也是名声在外,就连凉州城内的戍卒,都来找他写家信。方重勇来者不拒,只要给一文钱就写,完全看不出他是个背景深厚的衙内。 虽然他在凉州城受欢迎的程度已经高得吓人,但现在方重勇的心气却是不高,来凉州以前的雄心壮志却都被白亭海那一战给打没了。 方重勇现在整天不是替人写信就是整理兵法书,到衙门里面熟悉河西本地政务,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睡。 平日里嘴巴厉害,凡事都要怼几句的阿娜耶,这段时间却像是个体贴的小媳妇一般,每日做菜送饭洗衣服,照顾方重勇的生活起居,殷勤到了极点。 这天,方重勇终于将吐蕃人的那部军法册子,按自己的想法改造完成,去掉了其中明显不合时宜的东西,并放宽了军法的惩罚程度。 他将改好了的册子如视珍宝小心放好,却发现阿娜耶正坐在一旁凝神看着自己。 “呃,我还是习惯你以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方重勇调笑说道。 “父亲说过,能著书立说的人,都是大能之辈。郎君已经这么厉害了,怎么从白亭海回来以后,就忧心忡忡眉头不展呢?” 阿娜耶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语气神态,真如家中女仆一般。 一个十岁大孩子能干啥? 下限可能还在穿开裆裤,上限,应该就是方重勇这样的了。 如今阿娜耶对他是心悦诚服。 方重勇一愣,随即苦笑道:“见贤思齐而已,我在某些方面只会纸上谈兵,实在是太废了。” 他长叹一口气,想起那天上午王忠嗣带着赤水军横扫完突厥人,亲自去白亭堡接他时的场面。 在场所有人都对王忠嗣顶礼膜拜!那种表情神态,无法掩饰,无法伪装! 在边镇,只要你能打仗,能打胜仗,你就是神一样的人物。 要什么有什么,谁都会听你的话!有时候比皇帝的诏令还管用! 这一刻,方重勇感受到了天地一般的差距。 之前他想了半个晚上,突厥人泅渡成功后,万一辛云京埋伏失败怎么办? 突厥人强攻白亭堡要怎么防守? 怎么调配为数不多的军队? 怎样使用守城的军械? 一系列问题在脑中徘徊,他绞尽脑汁,就好像是在做一套试卷,还是随时都可能结束考试,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的那种! 结果,全踏马是无用功! 白亭堡根本犯不着他这个从长安来的衙内来想办法拯救,一切都在河西节度府的统筹安排之中!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兵书上不会教你应对各种复杂情况,有时候一念之差,就是万劫不复。 最惨的是,人死不能复生,死了就真死了!机会永远只有一次! 方重勇发现自己学了很多,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用!也没有用武的地方! 这让他感觉是个废物,只有在给河西士卒们写信的时候,看到那些人脸上由衷的笑容和崇拜的眼神,方重勇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在这里有用的人。 正在这时,河西节度使萧炅,大步迈入药房,拉着方重勇的袖子就要往外走!把一旁的阿娜耶当做空气看待。 “这是怎么回事?” 方重勇一脸惊讶问道,已经被萧炅拉起身了。 “边走边说,出了大事!” 萧炅急切说道。 “就算出了大事,也不该找我啊。” 方重勇无奈说道,他自己是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最明白了,什么白亭军副军使,什么州府参军,换头猪上去都能当,算个毛球啊! 萧炅有大事需要找他商议? “真是大事,你被朝廷任命为甘州刺史了,三日内到任!也就是说,你现在就要出发!” 萧炅不由分说的拉着方重勇就往节度府的衙门而去,那边有朝廷派人送来的委任状! “啥?” 方重勇忽然站住不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正文 第97章 本质还是童工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方重勇听萧炅说自己被授予“果毅都尉”的荣誉头衔,就已经觉得世道荒唐不堪。 然后在听说自己同时还被任命为甘州刺史的时候,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对于大唐官制已经深入研究过的他,愣是搞不懂。为什么文官职务和武官职务居然被同时安放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 这是他现在这个年龄段该拥有的东西么? 方重勇从中感受到了来自基哥的深深恶意。 别说是十岁了,就算是八十岁,从未同时拥有这两个头衔的人,也占据了朝廷官员的绝大多数。只有极少数能文能武,并且骁勇善战的官员,才会同时拥有文官与武官职务。 大唐文武不分家,但是文官与武官职务的授予,还是有一些客观规律和不太严格的条令限制。这些条令都是高宗和武周时期颁布的,在开元时期不但没有被废除,还随着科举制度的推广,得到了一定强化。 事实上,现在同时被授予文官与武官职务的官员,多半都是边镇节度使之流的人物。 比如说方重勇老爹方有德,就是御史大夫(但不管具体事务),幽州节度使,也被授予了果毅都尉的荣誉头衔。 所以方重勇的资历,完全不够格,更别说他的年龄硬伤了。 文的一面,方重勇只是在给河西走廊的丘八们写过家信。并无多少排得上号的政绩可言。 武的一面,方重勇只是参与了白亭堡的防御战,全程摸鱼。离他最近的突厥人,都在几里地以外的湖水里。 就这样被朝廷授予了果毅都尉,并任命为甘州刺史……果然,现在的世道,有个厉害的爹就可以为所欲为么? 方重勇有点怀疑人生。 “圣人如此厚爱,朝廷如此器重,在下小小年纪,如何能承担得起啊!” 方重勇连忙对萧炅拜谢,用衣袖掩面,以示自己不敢接受朝廷任命! 大唐人权崩坏,未成年儿童被强制当官,可真是骇人听闻啊! 官职来得如此轻松,势必木秀于林,这让那些奋斗在基层一线的官僚们怎么想? 方重勇忧心忡忡,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同僚们”会怎么看。 羡慕他方某人有个好爹? 还是妒忌他不劳而获身居高位? 总之这件事糟透了! “贤弟啊,某就这么跟你说吧。 自我大唐开国以来,也确实不缺那些自命清高,不接受圣人任命的官员。 他们事后,一般也不会立刻就被惩治。但……你聪慧如此,应该是明白事理的吧?” 萧炅不动声色问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瞬间了然。 一个人在官场上混,想说“是”那确实很难,因为这需要这个人有处理问题的能力与迎难而上的胆魄。 但同样的,挺起胸膛说“不”,也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 因为正常情况下,一个名正言顺的诏书需要经过中书省起草,皇帝画敕,门下复核三道手续,缺一不可。其中包括官员的任命。 少了哪一项都不能称为诏敕。手续不全的诏书如果被下放,尚书省是有权拒绝执行的。 也就是说,如果这项任命经过了如此多的手续,那么方重勇拒绝的话,打脸的就不是李隆基一人了。 假如说中书省和门下省都不同意,而是皇帝强推这项任命呢? 那方重勇一旦拒绝,则是会把基哥狠狠的得罪! 皇帝不顾众臣反对,强行提拔你当官,拒绝任命的后果是什么,还需要多说么? 方重勇一点都不敢高估李隆基的耐心。对方要是真讲规矩,就不会顶风扒灰恶臭千里了! “听说,这件事朝野上下非议很大。但圣人的意见很坚决。” 萧炅低下头,凑到方重勇耳边小声说道。 因为顺气锁阳茶的合作,他跟方重勇有一分香火情,说这么多话,给这么多暗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明白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已经打算躺平,不去想后面会如何了。 基哥的执念,那不是他可以拒绝的。 二人一边往河西节度府而去,一边闲聊。方重勇心有所感,忽然开口询问道:“圣人何以忽然为某加官呢?” “这个某不太清楚,但听闻,好像是你父正屯兵碛口,打算对突厥用兵,圣人或许是不好给你父加官,所以把赏赐落在你身上吧。” 萧炅无奈感慨道。 为什么他没有这样一个牛逼的爹啊! 可恶! “碛口……” 这名字方重勇第一次听到。 “就是河套以北,我大唐选择与突厥和铁勒诸部互市的地点。” 萧炅颇通兵事,自然不会对大唐边镇要害一无所知。 “河套那不是朔方节度使的防区么?” 方重勇一脸古怪,实在是搞不懂渣爹到底又是在作什么妖! “朝廷军机,这个某就不知道了。” 萧炅随口打哈哈说道。 方重勇懂了,这是基哥在搞“项目激励”呢,反正朝廷的官位和爵位又不像是真金白银,给了也就给了,事后还可以收回去! 反正一个十岁孩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用这样惠而不费的手段来收买人心,来以示恩宠,实在是算计得明明白白。 方重勇忍不住心中感慨,自家渣爹是幽州节度使,跟旁边的契丹人好好玩玩就行了呀,跑朔方那边去做什么呢?朔方防区的是是非非,也跟幽州节度使没有半毛钱关系啊! 这人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呢! 一想起这些鬼事情都是渣爹折腾出来的,方重勇就气不打一处来! 二人来到河西节度府,萧炅将朝廷的委任状交给方重勇,并言明他可以自行组建数量多达十余人的幕僚团队。这些人的俸禄,都从甘州官府所经营的官田里面出,待遇比正式官员差了不少。 把这份委任状看了又看,方重勇不禁感慨:这才两年不到,自己的官位居然赶上老郑了! 真是太踏马荒诞了! 刺史这个官职,来历久远。 魏、晋、南北朝时期,刺史便成为州一级行政长官,地位在郡太守之上。 这一时期的刺史,大致上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由地方军事长官持节都督兼任,带将军之号,总揽地方军政大权。 这些人有府、州两套僚属,实权很重。也就是所谓的“大都督”武职伴随的文职,一套班子两套牌子。 而另一种则是单纯的行政长官,不带将军之号,只有一套僚属,当时称为“单车刺史”。 大唐开元时期,情况则变得更复杂了。 州不仅分等级,每一级差别极大,而且节度使一般情况下会兼任所驻州的刺史,其辖区内的各州刺史均为下属,这些刺史仅能管理一些行政事务,其地位与权力比从前的单车刺史还要低。 比如说河西节度使萧炅,现在就兼任凉州刺史。而前任甘州刺史苏知廉担任凉州司马,他不仅没有贬职,而且还算是被破格提拔! 因为凉州是“府”,是超规格的巨州。而甘州只是中州,人口数千户,总人口也就几万人而已。 凉州司马,属于“节度府”和“州府”双系统中的一环,而甘州刺史就是穷人版的“单车刺史”。 屯扎在甘州境内的建康军,其军使可以兼任甘州刺史,但后者却无法兼任建康军使。仅凭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很多东西来了。 基哥说是让方重勇“体验民情”,倒也不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但不管怎么说吧,现在方重勇也是大唐头一个打破常规,前无古人,大概也是后无来者的未成年刺史了! 只是在方重勇看来,这名为高官,实则童工,怎一个惨字了得啊! “圣人还专门给你写了亲笔信哟。” 一个身材不高,说话声音尖细的宦官,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竹筒递给方重勇说道。 “谢圣人恩典!” 方重勇面上感激涕零接过竹筒,心中却将基哥狠狠的骂了一顿。 等朝廷派来“劳军”的宦官离开后,方重勇这才神情恍惚的松了口气,恍如隔世。 他似乎什么都没做,却一下子当了甘州的刺史。虽然身边并无亲信僚佐可以痛痛快快的行使权力,但光这名头便已经足够吓人了! 方重勇刚刚走出河西节度府,一出门便碰到了似乎等候已久的郭子仪。 “朝廷要重建张掖守捉,满员六千五百人,托郎君的福,某要去甘州担任守捉使。听闻郎君担任甘州刺史,此番正好同去。” 郭子仪笑呵呵的说道,明明是故意在这里等着对方,却非得表现出一副偶遇的样子。 “张掖守捉,不是才五百人么,听说一匹马也没有。” 方重勇一脸古怪说道。 河西走廊的军队分布他早就搞明白了,张掖守捉负责保卫甘州城,兵员不过五百而已。 “圣人下了秋防令,动员六千团结兵,秋冬在甘州整训。王军使还特意调拨给某一千匹马呢。” 郭子仪凑过来小声说道。 看到方重勇不信,他还特意强调道:“因为甘州在河西四面都没有贼寇接壤,所以朝廷打算在这里整训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对吐蕃人用兵,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郭子仪继续强调道。 虽然他没有提,语气也听不出什么问题来,但方重勇还是能从某些细枝末节当中,感受到他的失落。 有功不赏也就罢了,还被明升暗降。郭子仪如此淡定已经是涵养惊人了。 “听闻郭将军这次在对阵突厥人的战斗中有奇功,何故被转调别处投闲置散呢?” 方重勇也没跟郭子仪客气,直接指出对方刚才那番话里面最大的破绽! 郭子仪跟王忠嗣有私人关系,两人不仅祖籍一样,而且还是同乡。凭借之前断突厥人后路的战功,郭子仪应该升官,并且有权管理更多军队。 可以想象,他若是继续留在赤水军中,在和吐蕃人对阵的时候,应该很容易建立功勋,甚至在战后一步跨越到担任实权军使的地步。 然而,郭子仪却被明升暗降了! 去甘州训练什么非正规的团结兵,只有五百人是曾经边军。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更何况甘州根本没有仗可以打,说穿了,就是给河西诸军提供优质兵员的。唐军在与吐蕃人对阵的时候,一定会有士卒折损的情况。 为了快速补充兵力,从甘州这个后方抽调部分士卒,也是应有之义。 郭子仪这回是典型的被人坑了还没话说。 “嘿嘿,郭某这次是抢了本地赤水军某些人的功劳,那些人看不惯郭某,王军使也只能把郭某调离赤水军,到别处任职了。 好歹,这次要管理六千五百人呢,也不算是贬职。” 郭子仪语气里颇有些无奈。 他是王忠嗣从河东节度使那边借调过来的人,战事结束后,还要回归原部队。当然了,如果在河西这边升官发财了,那自然便是在这里落户。 开元时期大唐边将的服役地点并未固化,边将是大唐的边将,而不是哪一个节度使麾下的私军将领。 边将跨防区调度的事情司空见惯,一点也不稀奇。到别处任职后被抵制也是屡见不鲜。 总之,赤水军那帮高层就是不希望郭子仪插足其间而已。将其排挤到甘州去训练团结兵,倒也属于常规做法,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郭子仪将门出身有背景,真爬上去了也令人忌惮。 这跟崔乾佑有本质区别。 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天宝时期边将调度到异地后被排挤的事情,几乎都已经成为各大节度使的潜规则。郭子仪与李光弼更是公开爆发矛盾,互相抵制。 现在还只是出现了这样的苗头而已,算不得什么严重的事情。 当然了,像郭子仪这种可以把赤水军中将领挤走的人,对方肯定会在某种程度上抵制。但像方重勇这种热心给边军乃至边将写家信的,他们则是热烈欢迎高度配合。 某种程度上说,方衙内在河西比郭子仪受欢迎多了! “那就麻烦郭将军护送在下去甘州了。某还没去过甘州,人生地不熟的,心中颇为忐忑。” 方重勇对郭子仪拱手行礼道。 “好说好说,郎君未至弱冠,便已经身居高位,未来郭某还得郎君照拂才是呢。” 郭子仪哈哈笑道,话语十分热络,显然不介意跟方重勇拉近关系。 十岁的刺史啊,哪怕这个人是个低能弱智,也足以让所有人都高看一眼了! 大唐官场的规则,很多时候,不仅要看个人的能力如何,还要看这个人的后台如何。 方重勇身上荒谬到可笑的官职,其背后的森严含义,令人不敢轻视。 “大营在青角门外,某这便去整军。郎君最好即刻前往大营,随军同行。” 郭子仪将方重勇送到阿娜耶家的医馆后,便告辞离去。 …… 大唐时代的碛口,因为种种原因,消失在了方重勇前世的历史记录上。 实际上,这个地方不是山西吕梁黄河岸边的那个碛口,而是在内蒙古白云鄂博铁矿附近。是两座大山形成的一条山谷口,附近有一条河可以提供水源,是一处很好的屯兵和互市之地。 方有德带着幽州边军精锐五千,在此地屯扎已经一月有余了。 突厥牙帐在什么地方,其实方有德心里是有数的,更别说有仆固部这样的“亲唐派”铁勒部充当带路党。 但是方有德也知道,唐军的兵力很少,并不足以横扫草原。 他心中有一个构想,为了解除掉大唐北边的边患,应该按自己的想法,来改变草原诸多部族的实力对比! 更西边的回纥,可以让它稍微壮大一些,因为回纥对于牵制吐蕃人在西域用兵,有着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只要吐蕃势强,那么回纥就不会跟大唐翻脸。 但是幽州北面到河套以北的这一段草原,应该让这些草原势力碎片化。 上兵伐谋,打打杀杀不是战争的一切。唐军现在就是在等机会! 在给李隆基的信中,方有德已经提出了自己的构想,只是不知道基哥会不会同意。 正在这时,张巡引着一个宦官进来,压住内心的激动禀告道:“节帅,天使来了,有好消息!” “恭喜节帅,圣人给节帅加官进爵了。” 这位宦官低眉顺眼的对身披皮甲,身材魁梧的方有德说道,将手中黄色的帛书递给对方。 草草将帛书上的内容看完,方有德面无表情点点头,将其还给这位宦官道: “知道了,本帅必不负圣人所托。” 随即平静的摆了摆手,示意这位他连名字都不想问的太监,快点回长安复命。 正文 第98章 麻烦成堆的单车刺史 经过两天行军,郭子仪带着五百军士和一千匹马,从凉州进入甘州境内,屯扎于山丹县。 方重勇一行人,亦是与队伍同行,安全无虞。 山丹县地势三面环山,祁连山耸立于南,焉支山雄踞于东,龙首山屏障于北,丘峦起伏,沟壑纵横。属于一种“三山环抱,中央平原”的地形。 南面平原则是河西地区最大的山丹马场,数不清的牲畜在此放牧。匈奴民歌曰:“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说的便是匈奴因为被汉军打败,痛失山丹马场。 也是因为河西走廊各地大大小小的马场,让中原王朝可以持续得到优良马匹得以培养骑兵,保持边境上的军事优势。 山丹县的秋夜苦寒,方重勇一行人在军帐内烤火。阿娜耶则是在检查自己的药箱。 这次出远门,几乎把家里现成的药材给搬空了,装了几个大箱子。 方来鹊依旧是有气无力的在打盹,而方重勇则是在听方大福讲解西域风物。 方大福当年竟然在安西都护府中任职,还跟吐蕃人交过手! “郎君可以跟郭守捉谈谈,明日去山丹县城,然后让大军帮忙收割牧草。” 方大福微笑说道。 方重勇一愣,随即微微点头,没有言语。 似乎看出他的疑虑,方大福补充道: “入乡随俗,发兵助收乃是西域屯田的常备之举。郎君既然已经是甘州刺史,让郭守捉麾下军士收割牧草也是合乎情理的。 这马上就要过冬,人倒是无须担忧口粮,但牲畜则需要牧草喂养。如今将其收割正当其时,就算郎君现在不动,去了张掖城也肯定要颁布类似政令。 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还不如现在顺路就将事情办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如此甚好。” 方重勇心悦诚服,方大福这一手可谓是好事做了,好处也拿了,还显示了存在感。 理论与现实总是存在很大的差距,政策都是到了一地后入乡随俗的更改。无论河西走廊这边的边军究竟是府兵还是募兵,无论是府兵番上还是长征健儿。为了生存,他们都不可能对周边的大小事务视而不见。 本地边军在春耕与秋收时节参与到农事当中,乃是成文的规定,只要没有战事就不会废除。屯田的军粮本身就是军需,这也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河西诸州的刺史们,所管的事情,不是直接的军务,却又与军事不可分割。此等经验之谈,非屯扎本地多年的老油条不可知。 “只是,未能及时到任的话,会被朝廷惩罚……” 方重勇有些为难的询问道。 “迟到了反而被嘉奖,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这样郎君在甘州为官,日子要好过很多吧?” 方大福意味深长的说道。 方重勇秒懂了。 考核甘州刺史的机构,是河西节度府。只有河西节度府无法确定的事情,才会上报到长安。这也是自开元中期以来,长安中枢将一定程度的地方治理权下放到了节度使这一级。 而当初郑叔清在夔州的时候,因为夔州不属于任何节度使管辖,所以刺史直接对长安中枢负责,也直接被中枢管辖。 至于凉州那边的河西节度府,都知道方重勇的身份,上上下下关系都打通了。 方重勇因为路过山丹县,帮本地屯民收割牧草而迟到……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反正肯定不会惩罚他就是了。 虽然这只是件小事,但甘州那边的官吏听说了以后会怎么想呢? 起码不会有人跳出来无脑装逼打脸吧? “还是先写封信到甘州那边,有备无患。” 方重勇沉吟片刻道。 “郎君真是天资聪慧。” 方大福赞叹道,话语中似有深意。 方重勇很多时候做事缺乏常识,但每次都可以“一点就通”,把后续的错漏补齐。其办事的能力,远超同龄人,甚至不在能干官僚之下。 正在这时,郭子仪走进军帐,他冻得面色青紫,显然在大营外巡视了一圈不是什么轻松活计。 方大福一看这架势,抱着方来鹊就出了军帐,找别处取暖了。反倒是阿娜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愣了半天,终究还是如小媳妇一般在方重勇身边跪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郭守捉有事但讲无妨。” 方重勇指了指阿娜耶沉声说道。 郭子仪面色平静的点点头道:“方使君,甘州南面祁连山脉,有一条只有牧民们不得已时才会走的山路,连牲畜的都不能行。”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草草画了一副简图。 “正常情况看,这条路人迹罕至,几乎不可能有人去走。若是大部队行军,则需要依靠人力去驮运辎重,偶遇大风大雪,估计死者不可计数! 因此朝廷并不把这条路当回事。” 郭子仪说话很谨慎,因为一切都是他的猜测,没有任何迹象的时候,瞎说话扰乱军心是要承担责任的! “郭守捉是说,吐蕃人,可能走这条不寻常的路,不骑马来奔袭甘州城?” 方重勇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跟郭子仪想得不一样,这条路方重勇不仅知道,而且在他前世还相当出名! 有部队过一趟就因为天气恶劣死了四分之一的人!具体是什么事迹他反倒是不太记得了,只觉得当时异常震撼。 想明白这个道理不难。 严寒大风缺水,又没有补给。在不依靠牲畜的情况下翻越祁连山,不可能是什么美好的体验。用九死一生来形容很贴切。 翻越山脉的时候,因为大风大雪很容易造成失温、迷路,然后部队大量减员却得不到及时救治!以这条路作为行军路线,本身就是在玩命! “方使君所言不差啊,吐蕃权贵们不把他们的士卒当人。就算死一半的士卒,只要能立下军功,那都不是什么大事。” 郭子仪叹息说道,他对吐蕃人打仗的疯狂,有着很直观的体验。 在一个到了三十多岁,就会普遍因为各种原因死亡的农奴制国家里,痛痛快快死在战场上,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就算在高原苟活不用上战场,也会死于高原低氧环境下的辛勤劳作。 “所以,郭守捉有什么打算呢?”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郭子仪此刻前来密谈,显然不会只是拉家常,而是有求于人。大家现在都是混官场的,且官职没有可比性。 不存在谁隶属于谁,谁又要跪舔于谁。 “建康军虽然是甘州的建制,但它的设立,主要是防止吐蕃人攻克瓜州后从西域进攻河西走廊,随时支援玉门关的守军。 并不是为了防守甘州南面准备的。事实上,那条路,或许在郭某有生之年,也不会见到那一支军队犯傻去走。” 郭子仪苦笑说道。 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朝廷军镇的设立,都是应对的常规情况。与常规情况相对的,便是特殊情况了。 吐蕃派兵翻越祁连山奇袭甘州,便是那种概率极小,风险极大的活计。 没有证据,郭子仪怎么跟上级反映这个情况? 总不能说一报告就是“我认为”“我觉得”“我担心”这样的字眼吧? 而这条路的出口,离甘州的州府张掖城很近,甚至比建康军的驻地离张掖城的距离还要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便是张掖守军的五百精锐,外加六千团结兵来御敌了。 表面上看,似乎风险不大,因为赤水军从凉州支援甘州,似乎也没多远! 然而,吐蕃人既然派兵偷袭,定然有全盘的计划,那时候河西军的主力,只怕已经跟吐蕃人的主力对峙于青海湖,准备决战了! 到时候,甘州腹地被袭,山丹马场被劫……这一系列后方失火的事件,会极大影响前线唐军的后勤补给。 这场战争鹿死谁手,可就难说得很了! 王忠嗣命郭子仪在甘州张掖附近练兵,未尝没有防备吐蕃人偷袭的意思。只是他没办法分出更多的资源来,一切都要靠郭子仪自己努力了。这未尝不是王忠嗣给郭子仪立功的机会,以酬谢这位“老乡”。 河西诸军,以赤水军为首。在河西节度使不管事的时候,赤水军使的军令,可以代替河西节度使的军令。王忠嗣的用心良苦,方重勇此刻也是感同身受了。 “这条路确实有些风险,只是……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方重勇叹息问道。 “只需要方使君严格执行秋防令即可。此举势必会得罪甘州本地官员与百姓,最后也可能劳而无功,被人笑话胆小如鼠……唉!” 郭子仪一脸无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大唐已经很久没有下秋防令了。河西本地,其实对此比较抵触,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让本该换防的屯兵无法换防,没有怨气才是怪事。 不仅如此,还要坚壁清野,组织团结兵军训,增加人员巡逻,增加府库开支。没错,团结兵和滞留不能回家的边军,一样要给军饷的!这些都是从河西本地府库里面支出。 而且屯田所用的劳动工具,如直辕犁、耕牛、石磨等物,都是官府提供。边军们不能轮换,原本在家耕田的又被临时征发为长征健儿,所以官府管理的屯田就会无人耕种,只能妇女老幼上阵。 这对边镇经济的运行,会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 这一切的一切,跟郭子仪关系不大,却与方重勇这个新任的甘州刺史,有着直接且重大的利益联系。 简单点说,作为“单车刺史”,就是专门监督边镇地方上干这活计的! 郭子仪言简意赅的将这些解释给了方重勇听,让这位从长安来的方衙内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重勇的想法,是在甘州躺平兼旅游,当一个快快乐乐的甩手掌柜。反正他麾下不是还有甘州司马与甘州长史嘛,将任务摊派给那两人就行了。 反正甘州无战乱,放心浪就行。听闻张掖附近的风景很优美啊,前世他还来这里旅游过,感觉真不错。 甘州有“塞上江南”之称,乃是水系汇聚之地,空气好,没沙子,不缺水,物产丰饶人口不多! 方重勇想得很通透,建康军使欧阳琟兼任甘州刺史,平日里人都在建康军军营,驻地是肃州与甘州的交界处,离张掖城两百多里。 自己就算是个吉祥物,也不可能比几乎不管事的欧阳琟要差吧? 再差还能差到给甘州加负面buff? 基哥这职务任命虽然荒谬,但也不算是离谱到家。因为这种有节度使、营田使、度支使管辖的州县,其刺史的权责比普通州郡小不少。 那个二十四岁的衙内刺史,当了四年甘州刺史,不也没出什么事吗? 方重勇之前是这么认为的,只是现在听郭子仪一说,心情瞬间落到谷底。 吐蕃人来了,他要担惊受怕,体验兵祸,一不小心就要成为吐蕃人的阶下囚。 吐蕃人不来,他强硬执行秋防令,会被本地官员和百姓给骂到不敢出门,坐实自己“年幼无知”的人设。 总之,不管吐蕃人来不来,这一趟都是苦差事! “方使君是怎么想的呢?” 郭子仪小心翼翼的问道。他很明白,背景强硬的方重勇,对这件事,是可以说不的。 谁也不能要求一个半大孩子去承担这样的责任,哪怕这个孩子真的聪明得不像话。 “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尽心尽力去办的。” 方重勇点点头说道。 “如此,那便谢过方使君了。” 郭子仪叉手行礼,神态甚为恭敬。 “明日郭军使可否安排一下,让军中儿郎们帮山丹县收割一下牧草以备军需?” 方重勇没有忘记方大福的嘱咐,对郭子仪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是应有之义,就算方使君不说,张掖守捉也要配合这件事。使君如此勤于政务,郭某倒是有些担心多余了。” 郭子仪拜谢而去,方重勇就看到阿娜耶凝神看着自己,目光很是诡异。 “你又在想什么?” 方重勇叹了口气,在草垫上躺了下来,习惯性的把头枕在阿娜耶的双腿上。 “什么节度使,军使,都跟你谈笑风生的。郎君才十岁就当了刺史,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才好了。” 阿娜耶苦着脸说道,很为自己的将来担忧。 这枝头有点高,不知道能不能攀得上啊!她感觉自己跟方重勇的差距越来越大,都大到让人害怕! “来,给爷笑一个。” 方重勇恶作剧一般的伸出食指,按在阿娜耶挺拔的鼻梁上。 “甘州……很危险吧?” 阿娜耶温柔的将方重勇的手放好,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谁说不是呢……总之,就是个硕大无比的深坑啊。” 方重勇疲惫的闭上眼睛,喃喃自语说道,很快就睡着了。 正文 第99章 基哥的一己之见 这年深秋,天子寿辰,普天同庆。李隆基下令大酺三日为自己庆贺,各地刺史与节度使,很多人都以“进献祥瑞”为由,送入各种珍奇到长安,为天子贺寿。 李隆基龙颜大悦,大赦天下。轻罪的出狱,重罪等死的发配边疆从军,世人皆歌颂天子的仁慈。 虽然庆典很热闹,收到的礼物也很贵重,但基哥总感觉有些平淡无奇。过生日只能证明自己又老了一岁而已,其他的啥也不顶用!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那便是河西节度使萧炅进献来的药方,嗯,很好很强大! 如今基哥不仅自己喝,而且还将多余的药材分给十王宅里的诸多亲王享用。一时间顺气锁阳茶声名大噪,又因为白亭海现在是唐军与吐蕃冲突的最前线,已经变成了军事封锁区,寻常人等无法靠近。 因此这种原料并不稀奇的保健药,在流入长安坊间后,价格竟然暴涨到原料价格的几百倍,甚至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 只是始作俑者方重勇,并未从中得到任何肉眼可见的好处。如今此药的生产销售渠道已经完全被河西节度府垄断,萧炅除了承诺战后扩大白亭军的编制,提供足额的“私马”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几乎都是白忙活了一场。 白亭军原士卒,屯守白亭堡的一部随着郭子仪到了甘州,作为秋防令中张掖守捉扩建的核心队伍;屯守白亭海马场的一部,则因为此前在突厥人的偷袭中“临阵脱逃”,依据军法,兵员在打散编制后被编入赤水军,军官级别人员则是被撤职查办。 辛云京因为“坚守”白亭堡侥幸逃过一劫,因为战功被“提拔”为甘州团练使,帮助郭子仪练兵,算是明升暗降。而这个职务,本应该由某位长安来的衙内兼任。 白亭海出产的药材虽然火了,然而却没有给白亭军相关人员带来任何好处。很难说这不是有人眼红药材的利益,从白亭军手中抢夺,以大欺小。 至于方重勇,他已经不是白亭军副军使,被调到甘州担任刺史,自然是无人再关注他会怎么想。 …… “今日,朕就册封你为都御史兼太常少卿。以后在朕身边,要鞍前马后效劳啊,就跟你那个忠犬老爹一样。” 李隆基将一卷黄色的帛书塞到方重勇怀里笑呵呵的说道。 “这可担当不起啊圣人。” 方重勇战战兢兢的接过帛书,躬身叉手行礼说道。 “诶,叫什么圣人呢,朕吃了你给的药,环环喊了一夜没停,美得很。以后你叫朕叫基哥就行了! 好好给朕当狗!” 李隆基故作不满的说道,很是亲切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 “这会不会太无礼了啊基哥?” 方重勇一边嘴里嘟哝着,一边右手无力拨开某人捏着自己脸皮的手。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发现阿娜耶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疑惑,看着自己不说话。 爽朗的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一路劳顿,竟然睡过头了。” 方重勇一脸心虚的爬起来说道,环顾四周,发现就只有阿娜耶在,其他人都已经出去了。 “基哥是谁?” 阿娜耶冷不丁好奇问道。 “哥”这个词在唐代用法比较飘逸甚至随意,可以代表兄长,也可以代表父亲,不常用却又能时常见到有人在用。 “基哥”这个称呼,说出来内涵很丰富。别说是阿娜耶这个凉州土妞了,就算是张九龄来了,恐怕也得多问一句。 “一个熟人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表情管理很成功,并未让阿娜耶看出破绽。 昨夜居然梦见李隆基给他封官,还是什么“都御史兼太常少卿”这样狗血的官职,事实上唐朝并无都御史这个官职。而太常少卿是太常寺的二把手,有两位,掌礼乐、郊庙、社稷、坛壝、陵寝之事,四品官。 这官当着没滋味,忙起来像条狗,闲下来也像条狗! “山丹县县令在外面等着郎君会见,虽然他们都说睡醒了再见面也行,但我觉得还是把郎君喊起来比较好。” 阿娜耶不好意思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心中却对郭子仪的办事效率大为惊叹。 山丹县令前来拜会,那说明“割牧草”的事情双方已经通过气了,这位县令十有八九是来表达谢意的。 唐代最基层的县令就是如此,谁的官都比他大。甚至那些偏远小县的县令,根本就不是科举人才当的官,而是在当地就近提拔,常常就是相邻县的人才自荐。 然而当方重勇与那位山丹县县令见面以后,才察觉到那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身着绿袍,胡须花白,看上去已经年过五旬的县令;以及他这位刚刚十岁,连官袍都还来不及定做的“单车刺史”。 人与人之间的地位差距,或许生下来就已经确定了。 这位县令过来不为别的,就是单纯来感谢方重勇体恤州县百姓,并询问需要什么差遣。当得到不需要差遣的回答后,这位县令便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还留下了几箱子山丹县本地的土特产。 腌制并风干过的羊肉,上好的甘草药材,本地特色的药酒等等,说不上多值钱,但看得出来,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这么短的时间,偏远小县,要准备齐全这些东西,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方重勇不由得心中感慨,在地方上当小官,要伺候好各路神仙,当真是不放下身段不行,逢官就要跪舔。 正在这时,他看到郭子仪正在指挥麾下的军士,拿着弯弯的镰刀在割牧草,顿时跃跃欲试,准备上前帮忙。阿娜耶连忙拉着他的袖口小声说道: “郎君是一州之刺史,这镰刀两头开刃,不会用的人容易割伤自己。郎君若是受伤,会耽误大事!” 如同一盆冷水淋到头上,方重勇停下了脚步。 “小娘子说得对呢,郎君是刺史,就要干刺史的事情。需要出头的时候不能跑。但很多细碎的事情,也不必郎君亲自去做耽误时间。” 身后传来方大福的声音,他带着方来鹊,二人都在胸前挂了一副围裙,防止牧草的汁水溅到衣服上。 想作秀一把的方重勇顿时不说话了。 “对!郎君的力气,我来出好了!” 方来鹊大包大揽的叫嚣道。 他虽然叫得最凶,但不一会就累得躺在牧草堆里晒太阳,反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废话的阿娜耶,从早上忙到天黑都没停。 方重勇也靠在牧草堆上,挨着方来鹊,思考入甘州以后的对策。 郭子仪说吐蕃人要来,而且是要翻越祁连山,这件事要怎么说呢。 现在这个时代,那是天方夜谭,可是方重勇记得前世解放战争中,解放军就是翻越祁连山解放了张掖。历史上更是不缺战例。 吐蕃人对甘州乃是唐军后勤节点的重要性颇为了解,十多年前,就走大斗拔谷来“光顾”了一次。 只不过那时候唐军处于应激状态,一有风吹草动就立马有应对,所以吐蕃人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现在河西走廊的唐军,上上下下都认为只要守好了大斗拔谷,吐蕃人就摸不到甘州的门。 该怎么跟甘州本地的军民去宣讲吐蕃人可能翻越祁连山这件荒诞的事情呢? 一时间方重勇也是苦无良策。 守城这种事情最讨厌了,小心一万次也不嫌多,大意一次就会完蛋。怎么发起进攻,何时发起进攻,全都是敌人说了算。 在山丹县割了三天的牧草,并将大部分牧草送入山丹县府后,郭子仪便带着队伍前往张掖城。 而众人料想不到的是,张掖城内大小官员在得知方重勇要来这里后,全都炸开锅了! 他们恨不得在城外列队十里,欢迎方重勇前来,接管甘州的烂…呃,接管甘州的军政大权。 张掖城内百姓听闻这位十岁就能当刺史,背景豪横的方衙内要驾临张掖城,一个个欢呼雀跃,翘首以盼。 那份威力堪比核弹的秋防令,从长安送到凉州,又从凉州送到这里后,正静静躺在甘州府衙大堂的桌案上,连拆都没有人敢拆,更别说执行了。 …… 长安城内那宽阔达一百五十米以上的朱雀大街上,一名驿卒正骑着驿马飞奔。马匹后面插着三面旗子,每一面上面都用黑底红字写着一个“急”字。 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无不避让,生怕被驿马撞到,稀里糊涂的死掉。 “大捷!” “剑南大捷!” 那名驿卒一边骑马飞驰,一边大声叫嚷着。 “剑南又大捷了么?” 平康坊里走出来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年轻人。 他昨夜跪舔了权贵,献上了自己的诗作,但好像似乎大概并没有什么卵用,并未得到明确的承诺。 他叫岑参,荆州江陵人,出生在一个官僚家庭,因聪颖早慧而五岁读书、九岁属文,跻身于一代神童的行列。 当然了,光是神童并不能说明什么,家庭背景不行也是没用。他没法像方重勇这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更没有一个手握重权,在幽州当节度使,并深得圣眷的老爹。 所以岑参只有考科举一条路可以走。 神童出身的岑参,很快就领悟了科举不仅要有本事,还需要“盘外招”的真谛。自今年入长安以来,读书学习是小,赶紧的给自己找靠山是大。 岑参四处奔走行卷,拜谒权贵,最终依旧是找不到门路。 他心灰意冷,已经打算离开长安,去东都洛阳碰碰运气。 大唐的权贵,大部分都在长安,但也有些在洛阳。至于其他地方,那便如大海捞针一般,机会渺茫了。 “将来,去边镇发展,建功立业,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啊。” 凝视着传令驿卒离去的方向,岑参喃喃自语的说道。 他的小情绪,自然无人关注。可这封从剑南而来的边镇捷报,却是非同小可!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内,李隆基看到了这份让他心花怒放的捷报,恨不得引吭高歌一番才好。 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禀告,剑南军经过一番苦战后,攻克了吐蕃重镇安绒城!并艰难顶住了吐蕃人的反扑。 请圣人给此地赐予新名! 河西这边尚未传来新捷报,剑南那边反倒是先得大胜,也难怪基哥喜出望外了。 唐高宗时吐蕃占据安戎城(四川茂汶西),其地险要,唐军前前后后屡攻不克,已经成了李隆基的一块心病。 为了给基哥的生辰“献礼”,在这方面一向都是“长袖善舞”的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用一场大胜来邀功献媚,可谓是摸准了基哥的脉搏。 当了几十年皇帝,基哥什么都不缺,一个边镇节度使,可以给他什么惊喜? 女人? 听闻当今圣人扒灰,儿媳杨玉环受宠,再加上章仇兼琼不可能知道基哥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他在这方面邀宠,能得手么? 可能性极低,而且有“不务正业”之嫌。 再有基哥年纪也大了,现在特别喜好长生不老术,痴迷修道,仅在权势与女色之下。 章仇兼琼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他派人到剑南各地寻找方士与所谓“仙人”。奇人异事倒是听过不少,只是寻访后发现都是不尽不实,尽是些欺世盗名之辈。 那么作为节度使,能做的事情,肯定只能是战功了。以边镇大功来向基哥的寿辰献礼,这不仅符合节度使的本职工作,而且在此之前,方有德便在北方挑起事端,企图围歼突厥人。 这算是为章仇兼琼做了表率! 堡垒从来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章仇兼琼想攻克安戎城,显然不能按从前的常规办法,傻乎乎的直接扑上去用人命去填! 于是他先与城中吐蕃将领翟都局私通,给对方送了很多金银财帛,并许诺官职。果不其然,因为吐蕃内部派系倾轧,翟都局最终还是选择当二五仔反叛,于是开城门引唐军进入,尽杀城中吐蕃将卒。 然后章仇兼琼派锐卒镇守安绒城,又因为天气恶劣,吐蕃人的反扑力度大打折扣,最终无功而返。 剑南方向,吐蕃人遭遇重挫! 基哥觉得,彻底解决吐蕃问题的时机,已经接近成熟。 既然剑南都可以建功,河西陇右十多万精兵,怎么就不能打开局面呢? 基哥一道圣旨送到凉州河西节度府,催促河西节度使萧炅,务必配合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在青海湖一带与吐蕃人决战,收复吐谷浑故地。 唐军在西北边镇对吐蕃人的战略部署,因为章仇兼琼的这封捷报,开始加速。 新群开了 粉丝值500以上的进。严打建政,苛政处置。 正文 第100章 一个个说话都蛮好听的 长安与洛阳之间,有一条大唐官府维护得极好的驰道。不仅来往客商络绎不绝,而且还是运粮入关中的主要通道之一。 想想也是,上都长安与东都洛阳,连接它们之间的主干道,朝廷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这条路不仅便捷,安全,而且还是关外补给长安的生命线之一。每年朝廷都会派遣工部官员检查沿途的路况。 树倒了要栽树,地上有坑要填平,山体塌方了要派人开路,附近有山匪的要派兵剿灭。 总之,这就是大唐帝国的示范工程,有着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与实际价值。 秋后的某个午后,阳光明媚却又不显得炎热,气候宜人正是外出游玩的好时节。 一辆看起来平淡无奇的马车,没有任何装饰,由三匹马拉着,缓慢而平稳的在驰道上行驶着。 马车后面跟着四五个普通商队护卫打扮的人,长裤短衫衣服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花纹,看上去就像是长安某些拿钱做护卫工作,因为各种原因在外面讨生活的人。 这些人的装扮平凡无奇,却又一个个看上去精神干练,让人猜不出来历。 驾车的是一名健硕身材的中年男子,腰间一把长安西市常见的横刀,刀鞘上没有标记。 反正,他们这一行人不像是特别有钱的,也不像是官府里的人,行事非常低调。 忽然,一人一骑出现在了这辆马车前方不远处,似乎在专程等着马车里的人一样。 “停!” 车内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声。 驾车的车夫顿时勒住缰绳,将车停了下来。 “何人拦车?所为何事?” 驾车的车夫有一副嘹亮的嗓子,声如洪钟般问道,气势逼人。 “环环,我知道你就在里面,可否出来一见?” 那人翻身下马说道,他竟然就是李隆基与武惠妃所生的寿王李琩! 李琩的声音带着哀求,丝毫没有亲王的跋扈,只有浓浓的哀怨不散。 马车内无人应答,就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般。 “环环,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王府以后,我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 你不在了,我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你不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寿王要上前掀开马车的帘子,却是被魁梧的车夫给拦住了。 “放肆!再前进一步,杀无赦!” 车夫拔刀怒视寿王,高声呵斥道! “李琩,我是太真修士,不是什么寿王妃,也不再是环环,你请回吧。” 马车里传来杨玉环的声音,带着柔弱,甚至是有些卑微的恳求。 只是表面上却显得冷淡而清幽。 李琩大喜,又上前一步,不顾放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刃,已经要碰到皮肤,他高声而深情喊道: “环环,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能不能让我见你一面,求你了!只要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寿王,你我早已缘尽,不必再提了。你再这样纠缠不休,我怕三郎会误会!” 马车内传来杨玉环急切的辩解声,几乎是声色俱厉! 她性格温婉,很少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时候。 “三郎?三郎是谁?” 李琩一愣,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反问道。 难道杨玉环又找了个男人?叫得这般亲热?他一时间想不起谁是三郎,只觉得这个称呼隐约有些耳熟。 “是朕!” 马车内传来令寿王肝胆俱裂的声音! 深沉!短促!雄健!有力! 寿王李琩立刻急得满头大汗,又想上前解释,又怕李隆基掀开马车的帘子走出来怒斥他! 李琩缓缓退后,一直退到自己的马匹旁边,然后悄无声息的牵着马,将其拉到路边。 车夫顺势将佩刀收回剑鞘,意味深长的看了寿王李琩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角,露出高力士半个头。他对着车夫不动声色的摆摆手,随即马车开始加速朝着洛阳方向而去。 经过寿王李琩的时候,没有惊起任何波澜,杨玉环亦是没有掀开马车的幕帘。 马车离开后,寿王李琩这才惊魂未定的靠在一棵树上喘息着。 那个禽兽竟然也在马车上! 为什么会这样! 寿王李琩好不容易打听到杨玉环今日要回洛阳的三叔杨玄珪家探亲,这里便是必经之路! 因为杨玉环自从嫁到寿王府以后,就从未回过家!也没有跟自己的亲人来往。从马车出兴庆宫开始,他的人就在密切监视之中! 只是,为什么那个禽兽也会在马车上? 为什么啊! 为什么之前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李琩实在是想不通,难道那个扒灰的肮脏家伙,不怕被人暗杀么? 想到这一茬,李琩心里打了个突,某些恶念涌上心头。 如果! 如果他现在趁机派人追上去杀了那个禽兽,自己是不是就能当皇帝,就能夺回环环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子里,很快就被城东驿那三具悬挂在房梁上的尸体所代替。 李瑛等三王已经凉透了,可李琩还不想死啊! 那富有冲击性的画面,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听府里的见过的仆人来形容,就已经很让人恐惧了。 如今李隆基“白龙鱼服”,是真的粗心大意呢,还是已经布置了后手,以身为饵等着心怀不轨的人出手呢? 寿王李琩不知道,他也不敢赌。 就算他干掉了自己的禽兽父亲,也没有办法坐稳皇位。所有不切实际的折腾,都是在给那些一直在看自己笑话的所谓“兄弟”在铺路。 李琩不知道的是,自己阻拦马车的行为不仅没有让李隆基恼怒,反而让这位大唐天子更兴奋了! 马车离开后不久,基哥就不顾矜持扯掉了杨玉环的腰带,顺势脱下了她那洁白的…… 一旁的高力士对此熟视无睹,自觉的偏过头去。 …… 方重勇想象中的刺史赴任,应该是被本地官员排挤,说不定还有人故意给脸色不出面迎接,甚至可能还有刺头会跳出来刁难,试图打脸他这个“单车刺史。” 但实际上,当他来到弱水旁的驿站,准备通过石桥前往近在咫尺的张掖城西门的时候。就发现驿站和石桥旁边,都是穿绿袍的本地官员在迎接自己,可谓是声势浩大。 其中甚至还有一位穿着高级武官服饰的中年人。 一群人都在对着自己拱手示意,态度异常恭敬。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样的态度也太奇怪了点。 “诸位同僚,你们这是……” 方重勇一脸疑惑的问道。 就算是客气,也不该客气成这样吧? “方使君,我们可把您给盼来了呀!您要是再不来,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那位穿着武官服饰的官员自我介绍道:“鄙人欧阳琟,建康军军使兼甘州刺史。不过从现在开始便不是甘州刺史了。 印信在此,交给方使君保管,某便可以安安心心在建康军那边公干了,哈哈哈哈哈!” 这位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一脸爽朗的将刺史印信从袖口里拿出来揣到方重勇怀里,那样子不像是被免职,反倒是像丢掉了一个大包袱一般。 “欧阳军使,某有点不明白……你本该继任为甘州刺史的,何以去职后反而如此喜悦呢?”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一个人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那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这位欧阳军使,那是由衷的喜悦。 丝毫都不作伪的。 以至于这位跑两百多里特意来等方重勇进张掖城入职! 怎么看都算是迫不及待甚至是欢呼雀跃了。 只是,这年头,哪个官员会嫌自己兼任的官职少啊,又不是不能请幕僚! “使君啊,甘州的事情一言难尽,就算办不好,圣人肯定也不会责罚使君的,河西节度使就更不会了。 使君安心赴任便是,某这便告辞回军营了。” 欧阳琟对着方重勇躬身拱手行礼一拜,随即翻身上马,朝着西面而去。 潇潇洒洒,毫不拖泥带水,很有河西这边实干讲效率的风格。 正在方重勇愣神之际,一个绿袍小官从人群里面走出来,十分突兀的握住方重勇的双手激动说道:“可是方使君当面?我是张掖县尉严庄啊!” 他乡遇故知,官路坎坷的严庄看到正是方重勇本人,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苦熬一年,总算是等来了后台。 怎么是你? 方重勇满心疑惑,缓缓的将手从严庄手中抽回来,然后若有所思的看着对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想说的话太多,想问的问题太多,倒是有种不知道先问什么的错觉了。 “使君,甘州情况复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今晚府衙上下都来给使君接风洗尘,宴席结束后,到书房再细说。” 严庄凑到方重勇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明白了,那便晚点再说。” 方重勇微微点头,随即扯着嗓子对一众迎接的官员喊道:“诸位同僚,你们先散了吧。三日之后来甘州府衙大堂商议大事,其他时间,各自忙各自的公务便好了。” 他举起手里的印信扬了扬。 “我等皆听从使君吩咐!” 这群绿袍小官们拜谢而去,让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人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 张掖城比凉州城的面积小了不少,只有一座四四方方的主体大城,城墙周边没有附属结构。它一共四座城门,集市在西边靠近城门的地方,用栅栏围起来就了事,非常省心接地气。 城内没有坊也没有坊墙,但官府机构多半都集中在东南角的这一块。 甘州诸官吏给方重勇办的接风宴很隆重,酒是来自凉州的葡萄酒;米饭是用这里出名的“黑水稻”蒸熟的,唇齿留香,据说还是贡品,一般人根本吃不到; 烤羊腿、羊杂汤一类常见的东西就不说了,让方重勇惊奇的是骆驼蹄制成的羹与烤熟并切好了的驼峰肉,居然也出现在餐桌上,更有类似手抓饭,名为“羌煮”的食物,里面的配菜丰富而神秘。 这张又长又宽的餐桌上摆着的,不仅仅是食物,而是盛唐包罗万象的浑厚气息。 怀着复杂莫名的心情,在众多官僚的阿谀奉承当中吃完这顿豪华盛宴,方重勇对甘州的富庶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体验。酒足饭饱后,他带着严庄来到府衙书房里,点起油灯,二人挑灯长谈。 “使君,甘州本来并无异样,只是中枢的那道秋防令,问题很大,这里没有官员敢执行,更没有人敢出头。” 严庄沉声说道,见方重勇面上无悲无喜,随即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郎君可以想办法调动到凉州某处任职,甘州的麻烦不是郎君造成的,也不该由郎君来收拾局面。” 严庄知道内情,但不知道要怎么跟方重勇解释才好。 地方民情盘根错节,并非对错二字可以概括的。换句话说,地方与中枢的矛盾,那是永远都存在的,其中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地方官员只有“执行”与“不执行”的区别。 “凉州府送来的公文,甘州的官吏们通过别的渠道,都已经知道是什么内容。但现在大家就是以甘州刺史乃代任,无法主持大局为由,掩耳盗铃一般不愿意执行凉州府的命令。 而凉州府大概也不太赞同圣人的决断,所以也在故意拖延秋防令。只要大军在前线大胜,解决了吐蕃人。那么秋防令执行与不执行,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 严庄不动声色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基哥的命令有点离谱,河西这边觉得完全没法执行。但是他们显然不能忤逆长安那边的要求,所以也只能阳奉阴违的拖延。地方上的情况,很复杂,基哥是不知道的。 但是地方官员,需要保证的是地方上的安定以及边疆不出乱子。至于基哥的具体命令,如果不方便执行,那就拖一拖,绝不能机械呆板的执行某项政令,而导致边镇局面崩盘。 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地方官。 然而长期这么玩,似乎也不是办法,总要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去主持大局。 顺便背锅! 方重勇有点理解为什么那些绿袍官员看着自己像见了爹一样了。 “郭子仪要训练六千团结兵,这才是重中之重,其他的政务都要往后放一放。” 方重勇沉声说道。 听到这话,严庄苦笑道:“使君算是说对了,这团结兵的训练便是麻烦之一。” 麻烦? 方重勇跟郭子仪聊过,对方并不认为训练团结兵是什么难办的事情。团结兵不是一点基础都没有的白丁,实际上很多人都是退伍老兵,基础战力是有保证的。 “团结兵的训练不难,可是,那也得有兵才行啊!” 严庄无奈叹息,他作为张掖县县尉,就是干类似杂活的。 “张掖城……没有团结兵?” 方重勇骇然问道。 招兵和练兵是两回事,甚至是不同机构的事情,他之前只是听闻郭子仪要来甘州训练团结兵,重建张掖守捉。没人告诉他张掖城并无等待训练的团结兵啊! “别说是团结兵了,就连兵都没有。” 严庄说出了方重勇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艹!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方重勇现在连赶回长安捅死基哥的心都有了! 正文 第101章 团结是有的,就是兵没有 需要自己招募团结兵,只是方重勇刚刚担任刺史后,所遭遇的其中一件糟心事,它还不是其中最恶劣的一环。 “秋防令”,当初被裴耀卿称为“入秋防边”,虽然没有具体指出是防的哪一个,但基本上除了吐蕃外,周边势力还没有谁值得大唐专门出一道特别律令去针对。 只是律令的制定很简单,然而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秋防令也不是方重勇前世中晚唐历史上的“防秋制度”。防秋兵的来源更固定,法令更明确,内容更少也更有实际操作性。 而秋防令却不仅仅是一道军事条例,它还涵盖了经济方面的问题,比如说收税,比如说伤兵抚恤。 此时此刻,方重勇坐在甘州府衙大堂的桌案前,看着凉州那边送来的政令,已经无语凝噎到想骂娘! 第一条政令是:已经番上的本地屯田兵,不允许轮换,以保证对阵吐蕃军的兵力充足!甘州府要负责安抚那些不能按时回家的军户,不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这一条还算是常规内容。 毕竟,屯田兵不能按时回家,就会影响屯田的收成,以及所在家庭的收成,这种事情的后果都是明摆着的。 这个锅是官府的,所以官府要来背,在税收方面,肯定要给予一定优惠和补贴。 可是一提到优惠补贴什么的,就必然跟官府的府库直接挂钩,因为无论财帛也好,粮食也好,都不会凭空变出来。屯田军户多一点,官府就会少一点。 这个矛盾要如何调和,很考验地方官员的智慧。 如果说这一条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么下一条就有点过分了。 第二条政令是:甘州富庶,且位于大后方。所以要专门准备财帛与米粮,以及闲置土地和农具,解决伤兵复原问题,并安排他们的生计。想搬家来甘州的要将其妥善安置,不想搬家的要给予财帛米粮的补贴,送他们回原籍。 这个原籍,绝大部分都是河西走廊五州,然而也不排除有刘展这样从京畿甚至关东那边不远千里来服役的。这样的伤员回原籍可麻烦了,不但要给不少财帛,而且还要派人护送到籍贯所在州县,让那边的人交接才算完。 这也是河西诸州讨厌府兵番上的原因之一:太踏马麻烦了!打仗不上心不说,伤残了还得有人一路伺候着回家! 这些措施是应有之意,也是唐军士气与勇气的保证之一。解决了官兵们的后顾之忧,才能指望他们奋勇杀敌。这是无可指摘的。 只是为什么要将伤员摊派到甘州这边来安置,且这些钱粮从哪里调拨,政令并未给出解释。 想来,肯定只能从甘州府库先调用,后面再来算账。方重勇觉得,因为甘州地理条件优越,且人口不多,所以朝廷也有就近安置的原则,顺便移民。 而凉州的经济虽然在河西走廊首屈一指,也是人口最多最富庶的重镇,但它也要负责供给与转运更西面的安西都护府与北庭都护府的将士。 光北庭都护府,一年军队所需的布匹就多达二十万匹以上。 如此沉重的负担,长安那边的中央财政又总是无法及时供给,总是拖欠,所以凉州这边也是无力承担更多军需所用的钱粮财帛。再加上那边人多,也没有多余的土地来安置各类人员。 从这点来看,其实也很好理解的边镇的难处,这也是为什么凉州也在抵制这道秋防令的原因之一。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难以解决。 第三条政令才是让甘州府衙配合张掖守捉,补齐那六千团结兵。 至于兵员从哪里来,政令没说。 但它却“暗示”,可以找凉州那边借调兵员,至于能“借”到多少,那就看甘州刺史的本事了。 方重勇揣摩了一下,不管是河西节度使萧炅,还是赤水军使王忠嗣,只怕都很难匀出一部分兵员来。 团结兵的含义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半军事化兵员,需要征招的时候就编入“战时编制”,不需要征招的时候,他们就是屯田上的“屯丁”,负责务农打杂。 但是团结兵的来源,却又很复杂。 唐代军队正规军编制里,有“普通状态”与“临阵状态”的区别。 普通状态,即:“队”“火”,对应的有“队长”“火长”。在其上还有编制“营”,对应的统兵之人是“营主”。 团结兵,是没有这样的编制。他们平日里都在务农,只有临时组织训练的时候,才由“州团练使”集中起来训练! 但临阵状态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临阵的时候,军队被分为:大将、左右厢兵马使、兵马使、都虞侯等职务,以及对应的军队序列。 这种序列跟平日里的编制,完全不一样,甚至两支番号不同的军队,也可能被整编到一起。具体哪一支部队和哪一支部队搭档,跟平日里的行军编制无关,只看阵前指挥官怎么安排! 而团结兵,则是会根据需要,被分配到这些战斗序列当中,与正规边军没什么两样。 所以朝廷的这道秋防令,是要这些团结兵集中起来临阵么?是为了加强甘州本地的防御么? 不不不,政令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它只是让郭子仪负责训练这六千人。而这六千人,应该是本地刺史负责调配与招募,交给郭子仪训练。 至于打仗,这些团结兵归谁指挥,这个问题很深奥,政令上没有说,但显然训练团结兵的人并无指挥团结兵的权力! 甘州本地也是理论上没有使用这些兵马的权力,可招募和维持团结兵也是需要费用的。这笔钱,甘州府衙还是得自己出,而且这笔钱算下来还不少! 方重勇将这些训练好的团结兵理解为一个高素质的“兵员池”,是专门为前线河西节度使麾下的军队“补兵”而设立的。 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政令,方重勇只看到了:粮食,财帛,人力这三个词,其他的全是用来修饰的废话。 这局面可够严峻的,不仅要凑齐数量不详,但想来就很惊人的钱粮与人员,而且居然还没有团结兵的调度使用权! 全踏马是给人做嫁衣的活计! 至于郭子仪提出的设想,方重勇觉得对方用手里那五百人,使用得好的话,看看能不能打出战损比一比一百的所谓“奇迹之战”,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起码比念想这六千团结兵要靠谱多了。 “河西节度府的要求太过于严苛,甘州本地官员都知道无法完成,所以一个个都装聋作哑。 只是不知道使君要怎么处理呢?” 严庄小心翼翼的问道。 方重勇现在变成了他的上司,而且还是他的后台,因此严庄已经不做他想,决定全力支持对方的工作。 可是,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谁也不能凭空变出这些物资。人员也是有限的,他们都是负责生产财货粮食的壮劳力。如果用来当团结兵,必然会影响甘州的地方经济。 更何况团结兵也不是那么好招募的! “当然是要想办法,只是,你有何良策呢?” 方重勇沉声问道,说了句废话。 “属下以为,昭武九姓,在本地势力强大。甘州城外,都是他们的城旁。如果要借兵,非这些粟特人不可。 但问题也不在于有没有人,而在于府衙有没有钱去办这些事。 只要有财帛在手,还怕没有人么?” 严庄嘿嘿笑道。 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参与唐军已经是老传统了,甚至连赤水军,当初都是他们投靠大唐献上的资本之一。为了保护丝绸之路的利益,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很愿意派人从军,更别说这个团结兵,还不是马上就要上战场。 只是以粟特人经商的传统,若是没有足够的利益来满足他们的胃口,那么对方很有可能为了给府衙面子,出几百个城旁居住的壮丁来参与团结兵训练。 更多的就没有了! “城旁”制度,便是大唐为了安置边镇归化的异族,在州府与县城旁边将其安置,允许他们放牧或者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强制性的改变他们原有的生活习惯,在税收上给予优惠政策。 城旁制度极大的促进了胡汉融合以及大唐在边镇的实力,发展到开元时期,城旁的异族多半都已经编户齐民,只是税收与服役方式与汉民不同。 方重勇前世天宝年间西域的很多将领,皆是出自城旁部落,如哥舒翰、高仙芝、白孝德等。 甘州府缺兵员了找城旁居住的昭武九姓聚落要兵员,倒也是一项常规操作而已。 可是方重勇却明白,每年城旁向边军输入的兵员,都是有限额的,而且还要定期番上轮换。如今,这些兵员名额早就消耗光了,也就是说,以过往“白嫖”的手段,向城旁聚落要人,已经不好使了。 大唐的边镇政策并不是如吐蕃一般奴役归化的异族,所以不管如何,做事得讲规矩。破坏了本地的规矩,那也必然导致城旁的异族离心离德。 严庄的办法,则是让甘州府衙出钱,额外从城旁招募人员当团结兵。只要有钱,兵员质量是有保证的。 “甘州的钱,其实也不多了对吧?” 方重勇一脸无奈问道。他虽然还来不及看账本,但想来也知道现在甘州州府的财政很困难。 严庄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虽然属下没有见过账本,但是从这两年来甘州府衙的开销看,府库里很可能都可以跑老鼠了!” 这两年从大唐开始连续对吐蕃人用兵,到如今吐蕃大军压境,河西各州都是铆足劲在供应后勤,甘州要是能有钱才是咄咄怪事! 士卒们打仗是需要有额外“出征费”,更平时屯扎并不相同。战后还需要赏赐与抚恤以保证士气。 河西本地屯田数目惊人,粮食自给自足问题不大。就算是训练团结兵,所需粮秣肯定也够用。麻烦只在于本地人口少,全部招募起来打仗了,种田的人就不太够。明年要如何过日子就不好说了,大幅度减产已成定局。 更有河西本地布匹产量低得吓人,与粮食产量完全不匹配,几乎完全依赖长安那边的供给。如何找中枢索要财帛,也是甘州刺史要考虑的问题。 方重勇痛苦的揉了揉太阳穴,吐蕃人可能奇袭的问题还没解决,就又摊上这么一大堆破事。 “那府衙要如何搞钱,你有没有办法?” 方重勇叹息问道。 “使君可以试着加税,对来往于甘州的胡商收经营税。” 严庄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大唐地方官府对于军务的办法很多,但是对于怎么搞钱,他们并不在行,很多时候,都是在嗷嗷叫的等中枢补给。 地方财权已经被收归中枢,甘州比较好的地方是因为它处在边镇,因此战争时期不必向长安那边输送土特产。 要怎么搞钱,那显然只能是加税加徭役,不服役就要给钱,然后用钱去雇佣城旁的粟特人打仗。 总而言之,这些都是些饮鸩止渴的办法,无论想得多么巧妙多么花里胡哨,本质上,都是加税! “甘州编户数千,丁口不过数万而已。我大概查了一下,剩下的都是杂胡(含昭武九姓的部曲),总计也不过十多万人。 如果要加税,摊到每个人身上,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到时候,只怕甘州要大乱。” 方重勇沉声说道。 甘州人口并不多,起码是现在还不算多。要想完成朝廷的任务,那得拼命压榨本地人才行。 边镇民风彪悍,难道就不怕官逼民反么?万一这些人投靠吐蕃人,那乐子就大了! “得另辟蹊径才行。 我听闻高昌棉,名噪一时,可以御寒。在甘州的旱地里大面积种植高昌棉,再返销到长安,以赚取利润,你以为如何?” 方重勇目光灼灼看着严庄问道。 推广棉花!大力发展棉花种植!河西走廊的气候,很适合种植棉花! 高昌所在的西州,正好是丝绸之路上的节点。甘州承接那边的棉花种植,正当其时! 方重勇自信满满,这一招可以破局! “呃,使君有所不知,张掖城外以东的旱地,全部都是种植棉花的田地啊! 而且这些棉花,连军需都不够,哪里有多余的送到长安呢?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守军,冬天所用的棉袄,皆是甘州供给。” 严庄一脸疑惑的看着方重勇,不明白对方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棉袄的好处,很多人都看到了。所以甘州出产的棉花别说是销路了,根本就不在市面上流通,全都给军队用了!甚至每年向甘州府索要棉袄的机构,主要是西域那边的州县,都是络绎不绝需要排队等候。 就这情况,还怎么将其卖到长安啊。 严庄的话让方重勇一脸尴尬,他轻咳一声,叹了口气感慨道:“没想到棉袄如此受欢迎,已经在军中普及了啊。” “回使君,正是如此。” “那可如何是好呢……” 方重勇犯难了。 基哥太踏马不当人,穷兵黩武把边镇压榨成这样了,这道秋防令还怎么玩嘛! “使君,其实吧,边镇一直都苦。幽州是这样,河西也是这样,本地编户也是习惯了。甘州这边地方官吏也是比较勤政爱民,为了防备吐蕃人,维持丝绸之路,大家也算是同舟共济了,平日里倒也不会没事找事。 使君只要放低姿态,以刺史的身份,挨家挨户的去求,多半还是可以有些成果的。这样足以向朝廷交代了。 想完成秋防令根本不可能,使君也不必想太多,只要尽力就好了。无论是河西节度使还是圣人,都不会苛责使君的。” 严庄压低声音建议道。 “你让我想想。” 方重勇摆了摆手,他在心中犹豫,明日就要召集本地官员开会,要不要先听听那些人怎么说呢? 正文 第102章 猫眼三姐妹 这年深秋,李隆基突然微服出巡到洛阳的含嘉仓,并检查了其中的存粮情况。 在深入了解了“见钱法”的运作过程后,基哥对高力士感慨说道:“郑叔清为岐州刺史太屈才了。” 按照大唐官场的习惯,刺史这个职务很有意思。去某些大州赴任绝对是升迁,比如说凉州、扬州、蜀州等等。哪怕是从中枢调任也是一样。 而去某些“下州”一般都是贬职,比如说崖州、高州等等。 还有一些州,只是一个临时的职位,多半都是干不长的。比如说岐州刺史这个职务,就有着很强的过渡性质。担任岐州刺史的官员,很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升迁,或遭到贬斥。 但这次老郑所遇到的显然不是贬官。 回到行宫后,李隆基便亲自写了一份诏书,平调郑叔清为扬州刺史。并私下里给郑叔清写了封信,让对方负责督促扬州地区丝绸绢帛生产,并提高生产量。 让务必要配合转运使的工作,将这些丝绸转运到长安,能运多少运多少! 这件事如果办得好,可以再将他调回长安中枢任职。 办完这件事以后,李隆基便带着杨玉环乘船沿着洛阳的运河游玩,好不快活! 之后他又陪着杨玉环到对方三叔杨玄珪家作客。 此番杨玉环回洛阳探望形同养父的杨玄珪,主要是为了尽孝道,为对方五十大寿献上贺礼。 杨玄珪也不是普通人,他是开元以来著名的梨园乐师,精研西域各国音声,堪称一代胡乐大师,厌倦了宫廷的生活以后在洛阳定居。 有这层关系,基哥才亲自陪着杨玉环微服出巡,毕竟,杨玄珪也是老熟人了嘛。 此次一起为杨玄珪祝寿的,还有杨玉环的姐妹及杨玄珪的家人。今年杨玄珪的五十大寿办得很隆重,宴请的宾客也很多。而李隆基的造访,可谓是给足了他面子。 皇帝是因为杨玄珪曾经是梨园的大师,所以才屈尊前来的!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杨玉环! 二人同来,只是碰巧遇到了而已! 杨府上下都是这么在说! 在寿宴上,杨玉环的大姐,三姐,八姐,也同样是美貌不俗,各有千秋,让李隆基看花了眼。 不过基哥以帝王之尊,再加上并未挑明他跟杨玉环之间的关系,所以也没有在寿宴上有什么出格的表现。 甚至他都没来得及跟杨氏姐妹交谈一番,便带着杨玉环匆匆忙忙返回了长安。 一到长安,李隆基就立刻召见了陈玄礼,二人在勤政务本楼内密谈,不知所为何事。 而高力士,则是被派到长安东面的长乐驿,在那里接待了从江南返回,一路舟车劳顿的“花鸟使”雷海青。 雷海青是梨园的实际管理者,与李隆基的关系很是亲密甚至是私密,二人以前经常在一起研究乐理。所以,基哥交给了他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那就是帮圣人到江南去找女人!至于找来女人做什么,基哥没说,他相信雷海青会明白的。 为此基哥还特意发明了“花鸟使”这个官职! 由此可见,基哥对雷海青,那是寄予厚望的! 一个杨玉环只能满足基哥现在的胃口,但圣人的心思不可揣度,谁知道将来还有没有第二个“杨玉环”呢? 有备无患总不是坏事。 然而,当高力士见到雷海青找到的所谓“美人”后,大失所望! “元帅公啊(雷海青在梨园的昵称),你这差事可是办砸了啊!” 高力士痛心疾首的说道。 二人虽然算不上私交甚笃,但也算是熟人当中的熟人了,高力士没必要给雷海青穿小鞋。 实在是对方找来的“美人”,只能他自己“自嗨”,根本没考虑过基哥到底会不会喜欢。 高力士一看雷海青选的女人,就觉得基哥完全不可能看得上! 反倒是之前在洛阳杨玄珪寿宴上出现的那几个女人,也就是杨玉环的几个姐姐,只怕基哥很上心,这件事还不算完。 而眼前这四个年轻女子美则美矣,但根本挑动不到基哥的兴奋点。 这就好比在一个完全不喝酒的人面前,吹嘘某种酒有多好喝,那个人也会完全无感。解决问题的办法,是对症下药,而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 特别是给皇帝送女人,对方如果第一眼就看不上,那后面还会搭理么?基哥可不是傀儡皇帝啊! “这些,都是扬州那边公认的美人,某也是厚着脸皮找了很久才找到的,真的不入圣人之眼吗?” 雷海青疑惑的问道。虽然这趟差事很丢人,也很违背他内心的意愿,但给基哥找妹子,雷海青是用了心也使了力的! 他在梨园十多年,自认为也算是比较了解基哥的喜好了,为什么高力士一见面就说不行呢? “圣人的私密事,你就别猜了。人就不必交给我,此事就到这里打住,以后也别提了。让她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派人送回原籍就行了。” 高力士叹息说道。 如今圣人年纪也不小了,还搞这些莺莺燕燕的,实在是叫人为难。 年轻的时候,高力士经常跟李隆基在一起讨论房中术,因此对于基哥在这方面的喜好,也是了解颇深。 世间美女太多,而圣人的精力有限,只能舍去那些细枝末节抓主流了。 如今杨玉环的事情,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长安大街上随便抓个人都知道圣人扒灰。 高力士又想起在杨玄珪寿宴上,李隆基看着杨氏三姐妹的饥渴眼神,感觉还是不要让雷海青节外生枝的好。 宫闱幽深,进去以后能全身而退的人又有多少呢?不如让她们各自归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如此,便劳烦高将军了。” 雷海青叉手行礼,深深一拜说道。 “不客气,某这便回去复命。办完了事情,你也早点回梨园吧。” 高力士意味深长的说道,转身便走。 …… 无力的垂坐在床榻上,方重勇享受着阿娜耶的殷勤服侍。那双小手在他肩膀上揉捏,一直捏到手腕与手掌,又酸又爽,舒服极了。 “睡着了吗?” 阿娜耶看到方重勇耷拉着眼皮,柔声问道。 “已经睡了,你继续不要停。” 方重勇没好气的应了一声。 “有本事的人,被别人挤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郎君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娜耶好心安慰道,傻子也看得出来方重勇今日去府衙开完“例会”,回来以后心情颇为不佳。 “唉!” 方重勇长叹一声,如果真有人挤兑他,那就好办咯! 随便找几个替死鬼,然后交给河西节度府,就说是这些地方官吏干扰我办事,巴拉巴拉。 便可以跟萧炅那边讲条件扯理由。方重勇现在是巴不得有刺头跳出来让他打脸。 然后再显示一下方衙内“手眼通天”的浑厚背景! 事情不就成了一半么? 只不过,河西这边的风土民情,比较特别。方重勇设想这一套没多大用。 河西走廊五个州,皆是绿洲经济,全年降水量极少,都是靠着祁连山雪水形成的河流来维持生计! 没有水就没有农业,人类无法生存,保护水源,便是这里生存的第一要务。 除了缺水外,这里还有战争风险,北面是突厥,南面是吐蕃,河西走廊在中间随时可能被夹击,可谓是腹背受敌。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各州都有程度不同的土地荒漠化,盐碱化的问题。并且各族在这里杂居,又要合作又有排挤,情况错综复杂。 类似的条件,必然会形成一个内部抱团紧密,并有一定程度民主机制的地方官府。 在缺水就会死的绿洲地带,只需要拦河筑坝就能玩死成千上万的人。在这样的条件下众人要是还不团结,那迟早会因为内斗而导致这片地区成为无人区的! 在严苛的生存环境面前,人们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从而选择制定规则,并严格遵守。 与大唐的其他地方相比,河西走廊的地方官吏相对而言是勤政爱民讲规矩的。 真正的压力并非来自内耗,而是来自朝廷,来自吐蕃人的虎视眈眈,来自河西走廊对西域各州的供给。 方重勇今日将本地行政官员,如司马和长史,六曹参军等召集起来商议秋防令的事情,然后就被浇了一头冰水! 本地官员,已经把“解决方案”,以及解决这些事情所需要的钱粮都算好了,直接将账册放到方重勇面前“审核”! 只要他签字,再盖上自己的刺史大印,公文就能直接发出去! 要求真不高!只要有钱就行了! 只是,甘州平均一户人家要加收价值十贯的财货,这个税收不上来,或者闹起民变来了的话,他们这些地方官就没办法了。 当然了,一般来说,官府搞钱的渠道很多。比如说在甘州设立的所谓“义仓”都有好多个。平日里也是有专门人员经营,靠着“放贷”来盈利。要是一口气把借贷出去的粮食都收回来,也能少收点税。 诸如此类的办法不止一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无论是什么由头,总之要向百姓手里要钱,那是跑不掉的。 连这些建议,都有人专门写了册子,交给方重勇了。 看到这群勤勉得让人心疼的地方官吏,方重勇这才感觉地方官难做!太踏马坑爹了! 这群人既是帮手,又是“对手”,在他方某人没来之前,便已经把可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就等着有人来背锅! 但你能说这些人都是坏人么? 那也不是,大家都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谁牵头干了这件事,便是把甘州百姓得罪死了,以后还怎么在这里混? 理论上说,方重勇的工作就是“拍板”,只要签字盖章就行。可问题是,秋防令如果真的执行下来,甘州绝对会出大事的! “要不,郎君还是想办法回长安吧。节度使之子,何苦受这个气呢?” 阿娜耶一脸不满的抱怨道。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方重勇低声呵斥了一句。 似乎感觉自己的话重了点,他又补了一句: “明天穿件朴素点的衣服,跟着我去张掖城内城外逛逛,我们去走访一下那些因为朝廷军令不能换防回家的军户。” “哦。” 阿娜耶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搞不懂方重勇到底是怎么想的。 难道他真的以为给别人说说好话,那些民风彪悍的本地人就会乖乖的缴纳朝廷所需的赋税? “你之前说你会讲突厥、粟特、铁勒诸部的语言,不是跟我吹牛的吧?” 方重勇冷不丁问道。 “难道很难吗?” 阿娜耶疑惑反问道,当时她不过随口一说,因为这在凉州本地好像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从小就在凉州长大,这里随处可见突厥人、粟特人,要是连那些人的话语都听不懂无法交流,那还怎么开医馆? 外语天赋极差的方重勇尴尬说道:“难倒也不算很难……就是挺耗费时间的,以后有机会你可以教教我。” 第二天一大早,方重勇便带着阿娜耶和阿段,轻车简从的准备去走访甘州城内一个军户的住处。 这一户的户主姓李,家在张掖城内,其中有两人在赤水军中从军,在黑水右岸有水田数十亩,家境算是很不错了。 至于甘州这边居然也能种优等水稻,则是方重勇没有想到的。他原以为之前在宴席上吃的“黑水稻”只是特供,就像是夔州的红莲稻一般。不过从已知的情况看,似乎黑水两岸的水稻种植很普遍。 而为什么水田没有被本地豪强侵占,方重勇估计是这户家中有人当兵,兔子逼急了咬人得不偿失。等家中丁口都死于战阵后再动手不迟,又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很犯忌讳。 翻阅本地户籍账册才知道,这里的土地兼并,远没有长安和洛阳那样的地方激烈。对于战争频繁的地区来说,土地这样的不动产,没有那样超然的吸引力。 方重勇本以为进到这户人家里会很难,但来到对方院门外才发现,院子大门都是开着的,还有人在排队,已经排到门外面了! 他们的衣袍虽然跟中原汉民的款式差别不大,但袍子尺寸更紧身,普遍都配胡帽、蹀躞带、乌皮靴。 乌皮靴又称乌皮六合靴,是西域最具代表性的靴子。这种靴子由六块皮子缝合而成,因为这些皮革在缝合前已经被染黑,因此得名乌皮靴。 穿布鞋的反倒是寥寥无几。 这些人手里都提着鼓囊囊的布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方重勇装模作样的排在队伍最后面,但很快,就有几个人把他们一行人给拦住了。 “你们这些人不是我们渠社的,排在队伍里面做什么?是不是想蹭王二娘家的石磨?” 其中一位壮汉瞪着方重勇问道,语气不善。 似乎是捅了马蜂窝,那些正在排队的人闻讯都聚拢了过来,将方重勇他们团团围住。 “渠社?” 方重勇听到了一个新奇的名词。 “诸位不要误会,在下正是新到任的甘州刺史。” 方重勇挺直了身板,义正言辞的说道。 不说还好,一听到这话,围观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这黄口小儿要是刺史,那我们都是节帅了,哈哈哈哈哈哈!” 某个壮汉在那里哈哈大笑,指着方重勇,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方重勇看了看自己一身便装,无奈叹了口气。 这就是不穿官袍的坏处了。 “这玩意你们认识吧?” 方重勇掏出腰间挂着的那个,写着“果毅都尉”的铁牌,亮出来抖了抖,人群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河西这里的男丁,九成以上都有从军的经历,要是没见过“果毅都尉”的腰牌那就真见鬼了。假冒甘州刺史的人可能会有,但敢于假冒果毅都尉的人,则一个也没有! 因为这是朝廷所颁发的“荣誉证书”,虽然不能参与政务,也不能参与军务,却能证明自己“地位不凡”! 围观人群渐渐散开,让出一条路,仿佛方重勇是个瘟神一般。 方衙内指了指刚才笑得最欢的那个人说道:“你来带路!其余的人都进院子,一个不许走!” 此刻方重勇霸气外露,让人不敢质疑他的命令! 众人走进院子,就看到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妇女,正用鞭子抽打着推磨的小毛驴。这毛驴的脾气很倔,就是不肯走,急得她直骂娘的。 看到方重勇身后一群同渠社的人走进院子,她连忙擦了擦上上前询问道:“奴家乃王二娘子,请问诸位这是有何贵干呢?” “我乃新任的甘州刺史,来张掖城里走走,体察民情嘛。” 方重勇脸上带着笑容,就看到众人脸上原本虚假的笑容都垮下来了,王二娘子更是苦着脸哀求道:“家里最后一个男丁才十岁,其他都是老人,就不用上番了吧?” 嗯? 这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方重勇心中嘀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说道:“进堂屋再聊,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正文 第103章 无所不在的结社 王二娘子家的堂屋很简陋,但看得出来,她们一家正在努力的维持体面,室内的装饰物,如帘、帷、帐、屏风等,一应俱全。 此刻王二娘子便是拉上了帘子,在大堂内隔出一片私人空间,跟方重勇一行人密谈。 “不知使君造访,有什么事情指教呢?” 王二娘子拘谨的把手放在衣服上下意识的擦了擦,在腰间留下了一道道面粉的痕迹。 河西饮食,胡饼要占很大的一块,麦饭这种东西,在这里是受到坚决抵制的。但凡有条件的人家,都会将麦粒磨成面粉,制成的“干胡饼”,这玩意在河西干燥的环境下可以存放很久。 在这里,做一次胡饼便能吃一个月的人随处可见!凉州那边甚至有专门卖这种标准化“干胡饼”的店。方重勇在这里日常吃的也是类似的,干胡饼的最大优点就是百搭,它本身是没有什么独特味道的。 “河西战事紧张,屯兵轮换被延后了,待战事结束后再行轮换。” 方重勇沉声说道,将朝廷的文书递给王二娘子看。 令人意外的是,对方居然就这样接过公文,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即将其还给方重勇,然后默默点头说道:“妾身已经知道这件事,使君有心了。” 方重勇看她不像是那种娇滴滴的官宦家庭出身的女子,反倒身材粗壮,显然是日常农活的好手。不由得大为惊奇。 在古代,读书学习的效率很低,如果没有专人指导的话,光靠自己去学,效果十分差,学得也很慢。 很难想象王二娘子一个女流之辈,家中男丁都是军人,居然能读书认字。 似乎看出他的疑虑,王二娘子讪笑道:“甘州有一个纺织社,只许女子加入,主要是在一起商讨织布的技巧。里面家长里短的闲事不少,也有无聊的官宦妇人,教我们读书写字。妾身便是在里面学了点字,勉强能看文书。” 纺织社? 这是什么玩意? 方重勇记得之前,好像听过类似的词,似乎是叫……渠社! 将这些杂念放到一边,方重勇继续解释道:“河西战事紧张,士卒的轮换,不是我这个刺史说了算的,希望你能理解。” 王二娘子松了口气说道:“妾身非常理解,已经习惯了。朝廷不按时轮换戍卒,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们这些人除了忍着,还有什么选择呢?倒是使君年纪轻轻就爱民如子,很是难得。” 这是句实在话。 刺史上门来解释,姿态已经放得很低了。互相恭维两句客套一下就可以了,互相指责改变不了什么。 无论如何,戍卒轮换推迟已成定局,给别人面子也就是给自己面子,底层人民的无奈,方重勇非常理解。 “呃,顺带问一句,屋内和院子里的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呢?” 忽然想起这一茬,方重勇疑惑问道。 王二娘子一愣,似乎有些不明白如此常识的问题居然会被担任刺史的方重勇问出口。 不过她看了看方重勇的身材,以及稚气未脱的脸庞,随即拍了下脑门,懊恼答道: “瞧奴家这记性。使君可能是才来河西不久,不知道这里的结社之事。 我家与那些人家里一同出钱出力,修了一条水渠,将黑水引到我们的屯田这边。为了修水渠,我们便结成了一个渠社,平日里除了强制安排社员维护水渠外,还会根据渠社规矩互帮互助。 他们有麦子没有石磨,我家有石磨没有壮劳力,所以其他的社员就会秋收农忙时帮我家收割稻谷小麦,他们则是定期把麦子送来,我给他们磨好了再还回去,作为酬劳的一部分。” 王二娘子耐心的解释了一番,方重勇从这番话里面,发现了这家人有数十亩水田,家中壮劳力从军,却没有因此破产的秘密了! 答案就是渠社二字! 如果在长安郊外,这样的人家,多半会因为家里壮劳力从军,导致田地无人耕种,进而导致收入锐减,甚至是入不敷出。为了解困,这家人得请人耕作,又要花钱不得不借高利贷,或者卖地求生,减少耕种面积,生活水平螺旋下降直到破产。 总之,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而河西这里有渠社,如果某一户家中壮劳力到边军中番上了,渠社里其他人,会根据规则,根据实际情况给社员提供低息贷款以及有报酬的壮劳力。这样就避免了因为各种意外而陷入困难的家庭,去外面借高利贷。 以王二娘子家为例子,她家两个男丁到赤水军番上,家中田地无人打理。平时王二娘子还可以勉强弄一弄,但农忙的时候,就必须要人来帮忙。 而她向渠社内提出申请,所付出的经济代价,远远低于向本地大户求助! 虽然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个事,但考虑到本次王二娘子家的男丁,本应该轮替返回家中,所以渠社今年对他们家的帮助,是不可低估的。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方重勇微微点头,似乎明白了甘州,或者说河西走廊的部分政治生态。 修水渠有渠社。 织布有纺织社。 方重勇完全可以推断出,寺庙里面肯定有佛社。 信徒们组织起来,参与佛寺活动,有类似佛社的组织太正常不过了。 只不过从刚才得到的那些信息看,社与社之间的区别也很大。 比如王二娘子与院子里一帮人加入的渠社,就带有很强的社会属性,把一个个孤立的自耕农家庭组织起来了,属于强度很大的紧密连接。 而纺织社的社会属性就低了好多,更像是只有妇人参与的“沙龙”,在里面无聊解闷,学习交流经验而已,对社员的约束力不高,影响力也很难跟渠社相比。 想起在王二娘子家门口排队的时候,有人拦住自己一行人,方重勇此时才恍然大悟。 这里都是“会员制”的,排队等着石磨来磨麦粒呢。渠社社员们,彼此之间都非常熟识,冷不丁冒出个不认识的人,这些排队的渠社社员当然要问一下是怎么回事! “朝廷要加税,至少十贯。虽然不是一次性的,也可能有各种花招,但总体上就是这样。 甘州百姓困难本使君也知道,只是朝廷的政令不可违,王二娘子以为如何?”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问道,将甘州府衙里的那份草案中,关于税收的一页,交给王二娘子查看。 “圣人这是不想我们活了吧。” 一字一句的看完后,王二娘子叹息问道。 没错,朝廷确实没有说加税十贯! 只是那些其他的要求,零零碎碎加起来,又要出粮食,又要出布匹,还要出人力。把这些以雇佣的形势算下来,可不就是每户要加税十贯嘛,这些钱还不一定能打得住! 团结兵不是民兵,他们有雇佣的性质,工资日结! 虽然府衙也就给他们一点口粮酱菜什么的,一个季度发一件衣服。但招募六千团结兵,把这些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这还不算到城旁里面去雇佣粟特人所需的额外费用。 “如果不花钱,那府衙就要在张掖城内强制征发壮丁,由团练使统一训练。 这样的话,又有一些人不能在田里劳作了。” 方重勇叹息说道。 城旁的粟特人,半耕半牧,还有不少人经商,散落在大唐各地。粟特人“以财为大”,虽父子仍立契约,“无财不动”。跟粟特聚落的人打交道,直接谈钱就行了,他们跟大唐也没什么感情可谈的。 这也算是个好消息,毕竟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也就不是大问题了。 “奴是妇道人家,官府要钱肯定没有,家里还有数十亩水田,不如收走好了。反正,要钱是没有的。” 王二娘子很是强硬的说道。 方重勇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王二娘子家中看上去就比较殷实,连石磨都有。 连她家都觉得不可能缴税,那其他人家就更不可能了。 果不其然,方重勇掀开帘子,让渠社其他成员也进来商量加税的事情,这些人顿时炸开锅一般议论纷纷。殴打辱骂刺史他们是不敢的,只是很多人跪下向方重勇求情,希望朝廷能少收一点。 要是加税一贯,那还可以商量商量,咬咬牙,说凑齐也就凑齐了。 加税十贯,也就是一万文,那几乎就是绝户之策,农夫们走投无路,河西走廊沙洲地形,人也不能在沙漠里跑,估计到时候只能在甘州本地民变了! 考虑到这些人都加入了渠社,要造反也不是一个一个的闹。万一民变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方重勇终于知道为什么甘州本地的那些官吏们,宁可摸鱼当瞎子,也不肯执行基哥的秋防令了! 如果把军费大头摊派到本地大户上面,本地大户本身家里部曲众多,属于半军事化组织,这些人投靠吐蕃怎么办? 城旁聚落也不好惹,超过之前与大唐官府商议好的额度,他们就不好说话了。 典型的“no money no talk”。 如果把压力都丢给本地自耕农,那些人都是渠社的社员,要闹起来动静也不小。 出了事朝廷无法收拾了,那就只能拿本地官僚出气,谁会愿意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呢? 十贯钱是“加税”,也就是所谓的“苛捐杂税”!除了这个以外,河西本地屯民每年正常要交的赋税,一样不能少,并不能减免! 渠社有渠主,负责牵头修水渠,负责牵头制定渠社规则。渠社内部虽然是“民主制”,抵制渠社活动的社员可以不签字,但渠主在其中的话语权很大。 方重勇决定找个时间,约王二娘子家所在的渠社的渠主聊聊。 安抚了渠社的诸多社员,并承诺朝廷不会如此草率加税后,他便带着阿娜耶和阿段离开了王二娘子的家。 其他人家,似乎也不用走访了,估计都是大同小异而已。 …… 府衙后院是刺史居住的地方。这里有一口坎儿井,旁边还搭起了葡萄架,环境很是清幽。不过现在已经到了秋天,倒是看不到郁郁葱葱的模样了。 日落西山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方重勇,靠在他特意命人打造的那张太师椅上,一边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服务,一边看着方来鹊像个鸽子一样的在庭院内走来走去。 “郎君,我们还是回凉州吧!甘州这里的人太坏了,都在给郎君挖坑!” 方来鹊义愤填膺的说道。 方重勇手里拿着一个蒲扇在摇晃,似乎没听见方来鹊在抱怨,整个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看他像不像个小傻子?” 阿娜耶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问道。 “傻子?怎么能是傻子呢!” 方重勇恍然大悟,脱口而出的反驳道。 他对着方来鹊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很快,方来鹊走到方重勇身边问道:“郎君有什么吩咐呢?我们是去租马车去凉州么?” 方重勇不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方来鹊。 略有发福的身材。 因为好吃懒做而懈怠的无赖气质。 一双无神又看不出情绪的小眼睛。 随意而无礼的站姿。 如果再把他平日里口无遮拦的习惯也算上的话……阿娜耶说他是个小傻子,还真没说错。 但是,傻子有傻子的用法,傻子常常可以做到正常人没法做到的事情。 方重勇秉持着一张纸,一块布都有其妙用的思想,感觉这波套路,方来鹊作为套路的核心,大有可为! “来鹊,你我虽名为主仆,实则亲如兄弟……” 方重勇还没说完,就听方来鹊激动拍胸脯道:“我知道!郎君有什么吩咐就说吧!” 嗯,光傻还不行,无论如何,还是得**一下。 方重勇围着方来鹊转圈,对方还是跟从前一样,无论方重勇怎么转,他也跟着一起转,始终保持着面朝方重勇。只是他那滑稽的样子,看得一旁的阿娜耶肚子要笑破了。 方重勇是行动派,当即带着方来鹊,来到距离府衙不远,位于城南的西来寺。亮明身份后,方重勇顺利见到了西来寺的住持法成。 张掖城内外佛寺众多,为什么要去西来寺呢? 因为张掖城内只有西来寺是密宗,其他寺庙都是显宗,所以西来寺是大唐官府在甘州用来制约显宗佛寺的重要工具。 简单概括:官府定点单位! 法成是洛阳人,善于画佛像。来到河西,实际上是在此地进行壁画创作的,并不是那种“死脑筋”的和尚,与官府的关系也很好。 见到了法成和尚后,方重勇这才将官府的文书草稿交给对方观看,然后叹息问道: “大师就说西来寺打算出多少钱吧,少了可不行啊,少了的话,为了圣人的大业,那只能加到甘州百姓头上。到时候要民变的。 大师也不想看到张掖城生灵涂炭吧?” 方重勇一副“我吃定你”的架势,让法成一愣一愣的。随即他苦笑道:“使君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一声就行了,没必要绕弯子的。” 看到法成如此配合,方重勇后续要说的说辞都用不到了。他只得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尴尬,随即指了指方来鹊说道: “这个孩童,是你们寺庙里的圣子,无所不知。我希望他今天就可以入西来寺出家。 等我离开甘州的时候,让他还俗便是了。” 圣子是个什么玩意? 法成听懵了,没跟上方重勇的脑回路。 “所谓圣子,佛祖青睐之人也!” 方重勇补充了一句。 懂了! 法成是老江湖,在洛阳见过不少神棍,一听就知道方重勇想干啥。 “刺史如果有把握的话,让他入西来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圣子……” 法成有些犹豫不决,话说这位十岁的刺史大人,该不会把甘州本地人都当傻子吧? “明日我送他过来出家,法成大师记得要把礼仪办得隆重一点。” 方重勇很是露骨的强调道,根本不给法成拒绝的机会。 消息灵通的法成,早就知道这位新到任刺史的身份背景,面对方重勇咄咄逼人的pua,无奈接受了“不合理”的要求。 正在这时,方来鹊忽然抱住方重勇的胳膊大哭道:“郎君!我将来要娶宰相女的,可不能出家啊!” 法成一听这话,尴尬附和道:“使君的随从,倒是胸怀大志之人啊。” “没有功业,哪能娶什么宰相女。现在便是你为国建功的时候了!”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拍了拍方来鹊肩膀说道。 正文 第104章 目的决定手段 已经是深夜,方重勇却依旧没有安睡,而是借了一本张掖县的“县志”,在油灯下一页一页的翻阅。 中国最早的全国地方志,是公元813年,唐代李吉甫编的《元和郡县图志》,将全国各地版本与格式各异的地方志归纳总结,统一成一套书籍。 那虽然是大几十年后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现在各州府的账房里,却依然存在记录地方人口、地理、相关历史乃至怪事奇事的书籍。张掖城作为当年隋炀帝杨广开“万国博览会”的地方,自然不会少了此类用于“歌功颂德”的官方记录。 “郎君,要不,我们还是离开甘州吧。去凉州也好,回长安也好,怎么都行,实在是没有必要在这里一事无成啊。” 一旁的阿娜耶也没有睡觉,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她知道方重勇面临的麻烦有多大,只是帮不上什么忙而已。 河西与中原地方不同,这里稍有不慎,很容易引起兵变民变。而一旦发生类似的事情,则叛军必定会引吐蕃军入主,到时候局面会溃烂到无法收拾。 就看方重勇有几个脑袋可以砍了。 “这本书,真的很有意思。” 方重勇把张掖的地方志合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开什么玩笑呢,秋防令这么大的窟窿,谁有本事填的上啊! 方重勇心里有逼数,知道自己的斤两。基哥的胃口太大,实在是伺候不起了! 无论怎么挣扎都是没用的! 不管是城旁那边给面子出兵员,还是百姓勒紧裤腰带出钱出粮,都是没用的。就算混过了这一次,将来也会更惨,搞不好还不如现在直接造反呢!起码死得痛快点。 因为现在加重税的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以后朝廷再加税,也就没什么负担了,往死里整就行。 这个道理,就好比某人昨天做完了十个人的工作,那么他的上级会体恤他工作辛苦,给他放五天假么? 不不不,正好相反。这个人的上级一定会认为,既然他一天干十个人的活都可以,那么他一定也可以胜任一天做十二个人的工作量吧? 你能干吗?既然能干那就多干点事情吧! 所以河西这边的地方官若是按正常思路来“填窟窿”,本身就是选错了路,越是执行错误越多,方重勇对此看得异常明白! 再说了,说一千道一万,大唐也不是他方衙内的啊! 这是属于基哥的帝国! 在基哥没有因为公务被累死之前,方重勇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累死的!估计河西这边的地方官吏,想法跟他的大同小异。 于是乎,方重勇的想法,从来都是“破局”,而不是当基哥的舔狗,为基哥的政令奔走。 从这个角度看,他所面临的困难,其实比一个正常的甘州刺史还大。目的决定手段,他的目的“不同凡响”,也就意味着不可能走常规套路。 “这本书,记载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方重勇看着阿娜耶问道。 那张精致的小脸,真是百看不腻。 “你就快点说吧……好困。” 阿娜耶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的答道。 “话说这黑水啊,历史久远,在许多年前,张掖城的西南不远处,有一个黑水形成的湖泽。在这片湖泽旁边,有一个黑水国,那时候甚至连周天子都没有。” “然后呢?” 阿娜耶对这些天方夜谭不感兴趣,随口问道。 “然后啊,这个黑水国,就被人给灭掉了。很久之后,汉军攻克张掖,在黑水国附近的湖泽处,又建了一座新城,这座城,一直延续到前朝隋代。 隋代的某一天,一位高僧来到黑水城,逢人便大喊着桃子、梨子,在人群中狂奔,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几天后,沙尘暴袭击了黑水城,将一切埋在了风沙之下。 这本册子里面就记录了这个故事,当然了,也是从佛经里面抄录的。” 方重勇微笑说道。 佛门故事多,经常为自己脸上贴金。就好比说抬手以后太阳升起,就说是自己托举才会天亮一样。 只不过,有时候这些故事的背后,也会带着历史的痕迹,从侧面讲述某些历史事件。 “但是那跟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啊。” 阿娜耶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已经打算去睡了。 方重勇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走,看着她凝神说道:“诶,小事情里面有大文章,你就听我说完嘛。” “什么文章?” “明日,我们一起去那个地方找找,我已经打听到了大概位置,只不过是个废墟而已,有一大半的建筑都在沙子里面。我们去找那座城,里面藏着金银财宝。” 方重勇编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黑水城自然要去找,可方重勇却并不是为了金银财宝,而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一个设想。 东汉末年,董卓领导的凉州军威震四方,极大影响了东汉的政治格局,并促使东汉王朝灭亡进入快车道。以当时的历史条件看,凉州军的军备,是可以自给自足的。 也就是说,凉州地区,绝对有稳定的冶炼工坊。 然而到了唐代,河西走廊的冶炼却完全给废了!军备全靠外部输入! 冶炼所需的三个必要条件,第一个是距离不太远的铁矿;第二个是在水源就在冶炼工坊附近,可以随时冷却;第三个则是稳定的燃料供给地在附近,这个燃料在封建时代多半是木炭。 如今的河西走廊,并没有大规模能够为军队提供装备的冶炼作坊!也没有这个能力去维持! 肃州、瓜州、沙州缺水缺得丧心病狂,根本不需要考虑。 凉州地理条件优越,而且受到战乱的影响很小,基本上保持了汉代以来的规制格局。可方重勇问过了,凉州从来都不大规模冶铁的,武威城扩建到了七个城,都没看到里面有大型的冶铁作坊。 唯有甘州,是一个谜团,这里很可能有董卓当年横行西北的秘密。 如若不然,绝不可能在科技有了极大发展的唐代,河西走廊居然还做不到几百年前东汉末年便能做到的事情! 方重勇想去黑水国的旧城遗址,看看那里有没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真的吗?” 一说金银财宝,阿娜耶就不困了。 “自然是真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心中暗想:确实是财宝,但也并非是你心中所想的那种财宝。 “如果在那边找到财宝了,那么甘州要加的税,应该也可以不加了吧?” 阿娜耶好奇问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只能苦笑摇头。 骤然出现一大笔金银等硬通货,只会在短期内极大推高本地货物的市场价格,接着什么都涨价。 只能说福祸难料,到时候造成的影响比秋防令大多了!方重勇可是不敢这么玩的。 基哥要的东西,就是动员人力和物力。无论挖出来多少金银,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改变河西的基本资源。方重勇要的,也根本不是这样的效果。 只是这些话,没办法跟除了医术和番语以外什么也不懂的阿娜耶去说。 …… 第二天方重勇带着阿段和阿娜耶等人出张掖城,方大福则是亲自送儿子去西行寺“出家”,仪式办得很隆重。方重勇当然不能在场,如果他在场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结果等方重勇一行人来到城外时,就看到辛云京带着五十个唐军骑兵整装待发,还有拖着辎重的牛车随行,已经恭候多时了。 一见面,辛云京就翻身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这些都是白亭军老卒,信得过的兄弟。他们都相信方使君会带着老兄弟发财的。 只是使君这次有什么差遣呢?” 郭子仪把辛云京打发来给方重勇打下手,他则是在亲自指挥其他人修建团练大营,在原先张掖守捉大营的基础上改建,实在是抽不开身。 而且现在郭子仪也是嗷嗷待哺的,等着方重勇给他输送团结兵的兵员。只不过到目前为止,方重勇连一个人都没有送过来。 “去黑水国的旧址,挖一挖。跟兄弟们说,挖出来的东西必须上缴,到时候我什么也不拿,全都分给他们。 但是谁敢私藏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方重勇肃然说道。 一听这话,辛云京连忙拍胸脯打包票道:“使君真是豪爽!放心,回营后,我让他们全部把衣服脱了搜身,一根针都不私藏。” 分赃的老规矩,白亭军上下都明白,这些都不是事。只是辛云京也没料到,方重勇居然能豪爽成这样。 可是既然是去挖宝的,自己却什么都不拿,难道就为图个乐子听个响? “使君啊,这样的事情,河西的丘八们也干过不少。那些胡商们经常喜欢埋东西,走漏消息以后,咱们也不客气,该拿就得拿。 只是,使君要是空着手不拿,我怕兄弟们拿着心里不踏实啊!” 辛云京有些疑惑的劝说道。有时候大方过了头,也会引人疑虑。 方重勇沉吟片刻,觉得现在是时候放一点消息出来“示之以诚”了。 “是这样的。” 方重勇让辛云京弯下腰附耳过来,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等他说完,辛云京一脸惊骇,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使君,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不是闹着玩的啊!” 辛云京压低声音惊呼道。 方衙内真是太会玩,胆子太大了。自己带着麾下这帮丘八在他面前,那都完全不够看啊! 长安来的衙内,真是恐怖如斯! “我当然知道,如果成了,此事岂可小觑?” 方重勇傲然说道。 辛云京慎重点头,乖乖啊,这位方衙内真是能人所不能。别人不敢搞的事情,他就敢! 之前不过是州府参军,方重勇就敢给皇帝进献“保健药”。 如今已经是刺史了,还不知道他会玩出多大的事情来。 一行人在向导的带领下,朝着黑水国遗址而去。 黑水国遗址所在的位置,在张掖城西北二十余里。周边湖泽的痕迹似乎依稀可辨,只是现在已经全部变成了漫漫黄沙。汉代风格的城楼,在某个位置耸立着,只能露出半个头,看起来不超过三米。 辛云京无奈的看了方重勇一眼,随即叹了口气道:“这里早就被不知道多少人光顾过,值钱的,好拿的都被人拿走了。” 黑水国遗址的位置在本地不是什么秘密,也有不少人想来这里碰运气,随便挖挖,看能不能搞到什么稀罕货色。 跟开盲盒差不多! “挖吧。”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说道。 前世他看过纪录片的,这里肯定可以挖出他想要的东西,只是需要一点点运气! “找到了!” 远处一个士卒大喊道。 那人献宝一般的将挖出来的金币捧在手里,交给辛云京。 一枚大秦金币,估计是汉代的。当然了,这很正常,因为黑水国遗址这里是小月氏的都城。作为丝绸之路上的咽喉要道,这里挖出什么东西都不稀奇,因为它们都可能是丝绸之路上的交易品。 很快,陆陆续续又有很多东西被挖出来。 比如说汉代风格的陶罐,比如说汉代的铜镜,甚至还有很多封建时代以前才会经常见到的石器。 一样又一样的被送到方重勇面前,整整齐齐的摆放着。 因为被黄沙掩埋的关系,这些东西都被保存得非常完好,但……它们都不是方重勇想要的。 辛云京也有点失望,因为这些东西除了个别的能卖个好价外,其他的不值一提。比如说汉代的陶罐,谁会想要这玩意呢? “使君,还要挖么?” 辛云京凑过来小声问道。 “挖,不要停。” 方重勇轻叹一声,对辛云京说道:“大哥去招募一些民夫来挖,就说挖到的东西,到时候分他们一份,相信会有人来这里碰运气的。” “明白了,某这便去办。” 辛云京也知道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这一等就是一天。 其间方重勇一直在皱眉沉思,知易行难,很多时候,想法是很好的,但在执行的过程中,却会遇到很多的挫折。这个时候,是选择继续深入,还是果断止损,很考验人的智慧。 当然了,方重勇觉得像自己这样“已知答案求过程”的模式,还是要比普通人简单不少。 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这里挖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光钱币就有好多版本的,甚至还有辛云京他们也认不出来的样式。 “我先回张掖城了,明天继续挖。今天这些东西,给兄弟们分了吧。”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 为什么挖不到呢? 他内心充满了沮丧。 月末求票 今天还有一章,月底求个票。 更新速度快不了实在是没办法,我只能保证更新质量。 正文 第105章 逆向思维反杀 一连三天,黑水国遗址都没有挖出方重勇想要的东西,那些零星散落的钱币倒是挖出来不少,甚至还挖出来不知道是哪个胡商埋下的满满一罐“开元通宝”。 只是在方重勇看来,这些东西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一方面是自己的套路没有进展施展不开,另外一方面,郭子仪也开始催促他提供团结兵的兵员。 朝廷的政令,是有时效性的,并不能一直拖延。入冬之前,团结兵就要部署到位,否则要追究相关官员的责任。现在到入冬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别说是方重勇这样压根就没想招募团结兵,就算他心急火燎的想办事,只怕一个月以内也很难完成! 因为基哥将方衙内安置在甘州当刺史的本意,也并不是让他去完成任务。 甘州的情况,方重勇搞不定,就是把房玄龄、马周这样的人派来也搞不定,单个人无法改变大局。地方上的民力,是被限定死了的。 无奈之下,方重勇轻车简从的来到黑水左岸的粟特人城旁聚落当中,向他们的首领康居仁索要团结兵名额。 以安氏为首的昭武九姓,在大唐建国之初的时候,做了一笔当世罕见的政治投资,将河西走廊整体的并入到大唐的版图之中。 当初,昭武九姓的兵马大多驻扎在凉州城以南的赤水镇(后改名为赤乌镇),这便是赤水军的由来。 也就是说,赤水军原本是昭武九姓的兵马,大唐花了一百多年时间,将其变成了直属中央的精锐边军,作为河西走廊的定海神针,不再是昭武九姓的私人部曲。 这可以说是投靠大佬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昭武九姓本身的汉化也很明显,以姓名为例子来说,武周之前,都还有诸如:康萨陁、曹婆罗门、康拂耽延、何伏帝延这样的“怪异名”,一看就知道是昭武九姓出身。 结果到了开元以后,昭武九姓当中类似“康太和”“安思顺”“李抱玉”(改了姓氏)这样的名字便已经成为主流,甚至中晚唐时都开始参加科举。 若是不看姓氏,基本上分辨不出他们是不是胡人了。 方重勇面前的康居仁,头戴一顶尖尖的帽子,帽子上都镶嵌着各种样式的宝石,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花纹格子的圆领丝绸长袍明显区别于大唐贵族所穿的圆领长袍,却又吸收了中原的款式规格特征。脚上穿着的乌皮靴倒是与中原差别不大,只是略显“高筒”,完全将脚踝以上包裹了很长一段。 脸上的络腮胡修剪得很工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辈。 “方使君的来意,某已经知晓了,只是,这件事很难办。” 康居仁用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对方重勇说道,不带一点河西地方口音,汉话说得比阿娜耶还标准! “六千团结兵,是多了一点,康统押愿意出多少人呢?”方重勇疑惑问道。 城旁聚落的管理者被称为“统押”,权力极大! “一个人十贯,待遇按朝廷制定的团结兵标准来算就行了,不过军饷不能拖欠,而且使君必须定下契约,我们可以出两千人。 我连联络河西诸多城旁一起出兵员,张掖城这里肯定没有那么多。” 康居仁一本正经的说道,完全是一副在商言商的语气。 这个条件很公道,可以说是“市场行情价”,康居仁也没有多要。他毕竟也是大唐朝廷册封的官员,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他也无法管理粟特人的城旁了。 只不过,康居仁的条件,方重勇没法去接,光多出来的募兵费用就已经很恐怖了。需要额外支出两万贯,而且这也只能完成三分之一的团结兵定额。 更何况,维护团结兵所需的米粮酱菜等物,则一样不少! “这个……某先回府衙,之后再答复康统押。” 方重勇面无表情说道,其实心中已经放弃了这个选项。 “嗯,这个无妨的,方使君请便,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不过方使君也先别走,某看你这位侍女,穿着有些寒酸。她有西域血统,不如穿一些西域的服装,更显丽质。 当然了,礼尚往来,某不会收使君的钱,请使君随我来,去库房挑选衣服吧。” 康居仁微笑说道。 诶? 做生意做我头上了? 方重勇一愣,随即释然。 粟特人亦农亦商,小贵族的身份,可以占到聚落比例的三成以上。他们又是贩卖来自长安与西亚的货物,又是护送商队旅行的护卫,又是管理自家田地与牧场的小农场主。 身份随着需要而变化,非常灵活。 所以康居仁既是一个聚落的管理者,也是一个雇佣兵团的首领,还是一个大商人!他的身份可以根据需要随意切换! 如果有需要,他的子弟后代甚至还能在大唐考科举! 粟特人的生存之道,主打的就是“灵活”二字。无论是大唐还是吐蕃或者突厥,都很喜欢雇佣粟特人作为使节或者使节的向导随从。 “去吧,随便挑。” 方重勇对身旁的阿娜耶低声说道。 “会不会不太好啊……” 阿娜耶明显有些意动,但还是觉得似乎不太妥当。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放心大胆的拿就是了。拿多少都算我的。”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说道,给阿娜耶使了个眼色。 ……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为团结兵兵员焦头烂额之时,吐蕃对大唐的攻势,已经拉开序幕。 开元二十六年秋,吐蕃攻陇右,破西沧州(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碌曲县)。唐军兵少不敌,退入洮州(甘肃临潭县),与镇守洮州的漠门军(也叫莫门军)合兵一处,死守洮州城。 这里地处青藏高原的东北边缘,海拔还不算高。只不过再往西便是海拔突然高耸的山地台地,因此唐军的势力总是只能在洮州一带稳固,哪怕在西面偶有斩获,也会很快就退回洮州固守。 吐蕃人的进攻方向大大出乎唐庭预料,李隆基连忙下旨给杜希望,让他带兵南下洮州救援! 这条路是直奔关中而去的,河西走廊丢了大唐还能苟延残喘,要是关中都让人长驱直入,那后果可就太严重了。 陇右节度使杜希望,不得不调集陇右第一主力临洮军南下,与漠门军合兵一处。 大唐对阵吐蕃的被动,便在于永远也搞不清楚青藏高原上吐蕃军是如何调度的。在两国对峙的漫长边界线上,吐蕃可以向任意一个位置投入大量兵力,并有与之配套的三个战争策源地,可以随时提供补给。 而大唐想这么玩,就必须得忍受青藏高原的极端气候与高原反应,根本没办法在一处投入大量兵力,即使勉强用兵,也连平时一半的实力都无法发挥出来。 这就导致了在两国漫长的军事斗争中,国力较弱的吐蕃,反而是战略主动的那一方。 吐蕃人不动不要紧,这一动,压力全部都被转移到了河西这边。唐军河西与陇右两个节度府的联合军事行动,还未开始,就被吐蕃人给打乱了节奏。 气得李隆基又下了一道诏令,让河西各州严格执行朝廷秋防令,并派出监察御史到河西节度府督查阳奉阴违之人! 还在甘州苦思对策的方重勇,立刻就感受到了来自长安的寒意。 …… “吐蕃人有异动,自己不想办法,就知道折腾地方。基哥你可是真的狗!” 四下无人,方重勇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眼看着那些白亭军士卒与“慕名而来”的民夫,忍不住直皱眉头。 挖了好多天,稀奇古怪的东西挖出来不少,但愣是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好多次方重勇都打算跪了,直接润回长安,其实对他来说也不难,只要写一封“诉苦”的信给基哥,便能轻易办到。 谁还指望一个十岁大孩子,去解决贤臣良将都处理不好的问题? 方重勇很明白,这不过是基哥想敲打一下自己的那个渣爹罢了。 只是一想到河西这边的风土民情,他还真有点担心下一任刺史是个不讲理又不要命的,到时候闹出大事。 嗯? 方重勇往挖出来的东西里面随意扫了一眼,马上就不淡定了! 这不就是自己想找的东西么? 居然被不知道哪个丘八或者大字不识的民夫扔到一边当辣鸡处理了! 他也不顾众人惊愕的眼神,一个健步冲过去,用袖子将那个被沙子掩盖了一大半的石台上的尘土抖落。就看到两个半圆形的凹陷里面,有已经凝固并粘在里头的“铁块”。 以及明显就不是木炭的黑色“小土块”。 这是坩埚、铁液凝固成的铁块,以及冶炼用的煤炭!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一时不查,险些将已经发掘出来黑水国冶炼作坊中的重要“物证”给埋没了! “不用再挖了,把挖出来的东西都平分,各自回家吧!” 方重勇兴奋的大喊道! 辛云京快步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物件,压低声音问道:“使君,就是这些么?” “对,将其清理好,送到甘州府衙,我有大用!” 方重勇释然说道,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打通了这最后一环,剩下来的操作,就跟考试已经确保能及格一样。 努力点就拿满分,想躺平的话,拿一个及格分也能交差,总之就是没压力了。 他才不管基哥的什么秋防令呢,想玩套路,那还不简单,套路都是现成的! 一行人开始收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方重勇赶回府衙,连日常的“按摩服务”,都来不及去享受,便立刻铺开大纸,给河西节度府与长安中枢各写了一封内容详实的信件。 …… “这玩意能有什么用?” 阿娜耶看着方重勇让辛云京搬回来的“奇怪物件”,一脸疑惑的问道。 这些天在那边挖掘,其实也有点小收获。连所谓的“夜光杯”都被挖出来了,值不少钱呢! 可是方重勇对那些外物都是不屑一顾的态度,却对眼前这个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用的物件视若珍宝! “这个东西啊,可是脱困的宝物。” 方重勇将手肘压在比自己矮半个头的阿娜耶肩膀上,笑呵呵的继续解释道:“有了这个东西,基哥就不会为难我了。” 给皇帝起绰号,阿娜耶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对此习以为常。她还是有些不明白,于是追问道:“天子为什么这么好说话呢?” “基哥可是一点都不好说话的,一言不合,便将自己三个儿子都给吊死了,我亲眼所见呢。” 方重勇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跟基哥讲道理,谈感情,那都是些没用的。 这位大唐天子,是一个心眼非常小,而且极度势利眼又拔x无情的顶级渣男! “先看一看,然后抄一份给河西节度府。” 方重勇拍了拍阿娜耶的肩膀说道,说完便躺在太师椅上休息。 阿娜耶一字一句的读他刚刚写完的那份公文,眉头越皱越紧。 方重勇在公文里是这么说的: 河西五州,因为缺乏木炭,又无铁矿,所以没有条件发展冶炼,军备全部都需要从关中输入。 微臣近期在张掖城西北的黑水国遗址打探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数千年前就存在的黑水国,竟然有着成熟的冶炼作坊,并找到冶铁用的坩埚一座,内有铁块若干,以及石炭若干。今日便将其送到长安以供朝廷诸公观摩。 微臣怀疑,黑水国之民,或者是汉军的工匠,应该是用石炭冶铁,打造兵器以供军需。此技术在汉代已经成熟,并在邺城南阳等地都有记载。 因此,微臣想在甘州寻找一下铁矿以及石炭开采点的所在位置。强化河西的军备。 另需朝廷派工部专人前来助力,或有所得。 又有一事微臣心中甚为不安,甘州一旦找到铁矿,则战略地位不可与往时同日而语。恐怕会遭到吐蕃那边的觊觎,处境只怕会比从前危险百倍。 请朝廷派锐卒前来镇守甘州,并下令甘州府衙可以暂时不执行秋防令,以空出人力物力可以进行铁矿与石炭的搜寻。 甘州若是被吐蕃人所得,则河西必为吐蕃入侵我大唐之坚实堡垒。 到时其兵戈马匹粮秣皆可自足,以补全吐蕃往日之短处,气焰必定嚣张,进而觊觎关中乃至长安。 请朝廷切勿耽搁,以全局为重,加强甘州防务,稳定甘州民情,加大力度从中枢调拨兵戈钱粮到甘州以为备用。 罢除甘州之秋防令,乃是燃眉之急,请圣人明察。 然后下面盖上了甘州刺史的印信,以及方重勇的签名。 “原来这样也行啊。” 阿娜耶喃喃自语的说道。 方重勇的思路,可谓是出人意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当然可以了。现在甘州便是吐蕃人瞄准的最优先目标,他们若是得到了甘州的粮食,水源,铁矿,石炭等物,便可以将这里作为桥头堡,攻城略地。想想还真是让人害怕呀。 所以说现在不是朝廷要我来搞什么狗憎人厌的秋防令,而是我现在很危险,朝廷要不顾一切的保护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要是把甘州逼反了投靠吐蕃人,大唐中枢谁敢负这个责任? 让我求他们? 不不不,现在是他们跪着求着我好不好!” 方重勇得意洋洋的对阿娜耶说道。 “朝廷可以将郎君调走啊。” 阿娜耶无奈说道,这是方重勇目前计划的唯一破绽。 “调走我,不是你一直在念叨的么?调走我有什么不好吗?” 方重勇一脸古怪看着对方问道。 “你这个无欲则刚还真是……” 阿娜耶顿时无语,想起之前那个“保健药”的事情来。 无欲则刚,无所求,所以无破绽。 方重勇这个甘州刺史,可谓是当得明明白白。 晚点更新8000字大章节 上午有点事,下午更新8000字大章节,相当于两章了。 月末求票。 正文 第106章 大唐佛教从业资格考试 “嘿嘿,嘿嘿,嘿嘿……” 甘州府衙,刺史办公的书房里,方重勇一边津津有味看着一些朝廷中枢那边送来的典章,一边发出怪笑,就好像是看笑话书或者小黄油一样。 阿娜耶好奇的将其中一本看过的拿来观摩,立刻大失所望。 这本不过是朝廷要求地方管理本地寺庙的典章而已。类似的东西她也听父亲李医官说过,朝廷为了约束地方官吏规矩办事,都会有对应的典章下发。 比如说关于坊市的。 在有坊墙的城市,除了长安以外,比如说洛阳。坊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进出坊门的人要不要盘查等等规章制度,都是写好了放在地方官府相关机构里面的。 平时谁也不拿来读,只有出了事要扯皮的时候,这玩意就会变成评价是非的准绳。 又比如说各州府里面也保存了管理市场交易的准则,市集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失窃了怎么处理,有人欺行霸市要怎么办,用的称是什么规格,称重量的量具是怎样的,称体积的量具是怎么样的,都有明确规定。 方重勇现在就在看这些东西,阿娜耶完全不觉得这种有什么好笑的,她看一柱香时间就会睡着。 “真的这么有趣么?” 阿娜耶疑惑问道,有点搞不懂方重勇的行为模式与思维方式。 “当然有趣啊,我从来不知道刺史权力居然这么大!” 方重勇一边笑一边拍桌案说道。 官职的权力,有充分性和必要性的区别。 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而有些事情,则是想管便可以管,不管也没人指责你的。这里头有极大的操作空间。 “自从你派人把那个叫坩埚的玩意送去长安以后,整个人都得意忘形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阿娜耶忧心忡忡的问道。 “无妨的,你去西来寺跟主持说,今夜安排我跟方来鹊见一面,让他不要耽误朝廷的大事!” 方重勇收起笑容说道。 他可不是满足于及格分的人,既然开始玩了,那就玩大一点,只要基哥还能罩得住,那他方衙内的潜力就是无穷的! 当然了,如果方重勇“飙车”车速太快,基哥也罩不住了,那就是他方某人埋骨甘州的时候。 方衙内觉得自己还能把握得住尺度。 “知道了,那你悠着点啊。” 阿娜耶开口提醒道,完全不放心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好消息是,她觉得方重勇这个人很值得信赖,自己将来应该不会被抛弃。 甚至过得很好。 坏消息是,这位方衙内近期可能要大祸临头了! 这让阿娜耶患得患失的。 “去吧去吧,不就是将来回长安带着你,再送你去太医署学医嘛,都是些不值得去说的小事。”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阿娜耶大喜,又一次听到方重勇亲口保证,心中大定,脚步带风的走了。 她离开后,方重勇命人将张掖县县尉严庄叫到了府衙,二人在书房内密谈。 招募团结兵的事情,摊派到一个州内的几个县,都是各县县尉在管理。甘州只有两个县,州府所在的张掖县,以及东面的山丹县。严庄一来,就苦着脸问道: “使君啊,秋防令其他的都还好说,毕竟时间要求不那么紧张,也能够细水长流的解决。 可是朝廷又下了公文催促团结兵的招募,府衙不给钱,总不能摊派到县里吧?” “附耳过来,我跟你说。” 方重勇沉声说道,对着严庄招招手。 他将黑水国遗址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严庄说了。 严庄本就是心思活络之人,一听这话,当即抚掌大笑道: “使君妙计,这下甘州不止不用执行秋防令,长安那边反倒是要对甘州本地输入财帛粮食和军队了! 这招反客为主,使君用得妙啊!” 严庄忍不住拍马屁说道,完全出自真心,并非刻意讨好。 他说得一点都不错。 如果黑水国曾经能够冶炼熟铁的事情被坐实,那么这件事,就已经上升到战略高度,以至于基哥不得不与宰相仔细商议了。 装聋作哑是没用的,因为边镇鱼龙混杂,相关消息传出去不过早晚而已。 很久以前张掖这边就能办到的事情,没道理现在的大唐办不到。 更何况,如果大唐不去找黑水国冶炼的秘密,那么将来如果甘州沦陷了,那么这个秘密吐蕃人也会找的。 或者说河西本地势力将来自立后,也一样会找。这种事情,对于大唐中枢来说,结果只会更糟糕! 所以基哥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派出工部的专家,来甘州调查此事,弄明白来龙去脉后,再来判断甘州这里现在还具不具备冶炼的条件。 如果可以冶炼,那么甘州这里就必须建设冶炼作坊,锻造作坊,以及补充相关配套的脱产人口。让河西走廊,拥有自制铁质农具和兵器的能力,并加强对这里的控制! 口子开了,堵是堵不住的,只能尽力掌控。 能够办,但大唐中枢不愿意办的事情,也总有本地人想办并将其落实。与其坐视地方势力乱来,还不如中枢主动参与,全程规划,全程掌控! 在这样的突发情况影响下,什么秋防令啊,团结兵啊,本地加税啊之类的策略,便已经成了不合时宜的恶政,根本没有必要执行下去了。 本来甘州就缺乏脱产人口从事冶炼行业,结果朝廷还给本地加税,生怕这里的人不起来造反一样。 这种事情,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皇帝,都是不会做的。 而且一旦这个消息传到吐蕃那边,那么他们攻略的目标,就极有可能转移到战略意义大增的甘州! 到时候大唐不应战也要应战了! 严庄认为,按照正常逻辑,朝廷现在不但不会对甘州抽血收税,反而会派兵保护这里,甚至给甘州免掉部分税负以安定民心,以防吐蕃人乱中取胜! 不过这件事有一个大前提,就是朝廷派来的“专家”,调查过以后认可方重勇的结论。如果这些人回去以后跟基哥说,甘州要冶炼的话起码得一千年后,那就没戏了。 那时候甘州要加的税一样要加,只不过会推迟几个月而已。但不管怎么说,方重勇这一招已经是救了燃眉之急。 严庄心中的石头落下来了,甘州府衙不催,那地方各县也不会催,大家相安无事,不折腾多好呀。 “山丹县那边,没什么寺庙,所以不提也罢。 而张掖县这里,寺庙众多,僧侣成群。”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说道。 严庄没听明白,他试探问道: “这里的寺庙,每年都会交一部分钱给府衙,只是使君想做什么呢?河西这边捞钱的办法很多,但很多钱,不是那么好动的。 这一块,使君还是要谨慎啊。” 西域跟河西本身战乱不断,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大战小战乃至抢劫杀人从未断绝。真正的和平岁月,或许连一天都没有。 本地寺庙接受了唐军的保护,那自然要向府衙缴纳“保护费”,这也是个很朴素的道理。事实上,河西的粟特人,也是如此。不同的粟特人,或许是不同的两个聚落,本身并不一定团结,彼此之间互相攻伐也不稀奇。 唐军在这里维持着秩序,并一定程度吸纳他们中的骨干从军,角色有点类似黑涩会中的教父,调和矛盾,利用矛盾,维持河西本地的安定。 但是,这样的保护费,那不是方重勇这个“单车刺史”可以染指的。 边镇诸多势力,在大唐建立的边镇体系内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维持着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寺庙给府衙的孝敬钱,其实也是一样,都是多年来约定俗成下来的。 并不随着刺史的更换而改变。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 方重勇轻轻摆手,指了指被另外一只手按在下面的册子说道:“这里写了,每三年,将要举办一次佛教人员考核,不合格的人,必须将其革除僧籍,勒令其还俗回家,不知道可有此事?” 他说了一件在严庄看来不可理喻的事情。 “呃,大体上是如此,不过都只是走***而已。去年就应该考核的,却一直没有举行,朝廷也没有催促。 据我所知,这项考核制度已经停摆了。只是朝廷拉不下脸面示弱,佛寺也不好对官府叫板,所以大家就装作没有这种事情,拖一天是一天,直到拖到所有人都忘记为止。” 严庄面色尴尬的说道。 这也算是大唐官府“不能说的秘密”了。 武周时期,大唐国内佛寺泛滥成灾,已经呈现尾大不掉之势。基哥登基后,有感于佛寺僧侣不事生产,败坏社会风气,影响大唐国力,便采取了种种办法限制佛教的发展。 当然了,这跟他是一个资深道教徒,并且痴迷长生也有关系。 只不过,虽然基哥下达的政令,抑制佛教的力度很大,但强硬打压效果却不佳。 还是那句,任何事物,只要有需求,就必然有其生存土壤,这是不争的事实。受了苦的盼轮回,做了恶的求心安,如此这般,佛教又如何会不火呢?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给基哥出了个歪招:既然不能明着打压,那我们就按科举的那一套来办吧。 你不是说你是得道高僧么? 你不是说得到了佛祖的感召么? 所以我让你背诵十本经书,你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吧? 要是背不出来的话,那就说明你不适合传播我佛的光辉,这样的话,勒令你还俗,没有问题吧? 此策一出,如同利剑出鞘。那些混在寺庙里面不学无术的“假和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和尚”,顿时无处遁形。实行当年,便有数十万人还俗! 基哥一看效果如此的好,便规定每三年,便在全国范围的佛寺内举行这种“从业资格考核”! 如何出题,如何执行,由地方州府决定,也就是让刺史拍板。 没法子,中央财政已经没钱了,只能把这些杂事交给地方处理。处理政务是有成本的! 然后这件事就跟越来越胡闹的科举制一样,越来越假,越来越多的大寺庙走关系,利用各种手段维持寺庙僧侣的僧籍。 到了开元二十六年的时候,基哥下令,暂停这项制度。 但是不要声张! 朝廷既没有说以后还要不要执行佛教从业人员的资格考试,也没说具体规则有什么变化! 实际情况,其实比严庄说得还要严重。随着均田制的解体,府兵制的名存实亡,佛寺已经成为了逃户们的乐园,各地都有不少失去土地的农民借着“僧侣”的名头寻求庇护。 “作为朝廷的刺史,不执行中枢的制度,成何体统啊!” 方重勇假惺惺的感慨叹息道。 严庄一愣,随即苦笑道:“使君开这个考核,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就一言难尽了。总之,你写一份通告出来,贴在府衙外面就行了。然后在张掖县内,将其宣传到每一个佛寺,一个都不许漏掉!” 方重勇铿锵有力的说道。 想了想,反正也不是自己兜底,严庄叉手行礼道:“如此,那便如使君所言。” 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这些寺庙,田产与财帛颇为丰厚,何不借机……” 严庄做了个用手掌劈砍的动作。 “诶,与人为善嘛,不要搞那些打打杀杀的。你去各大寺庙跟那些住持们交涉的时候,记得说话客气点,姿态低一点。就说本府只是例行公事,考题都非常简单。本府会先在西行寺内举办一场,到时候各寺庙可以派人来观摩。”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 这到底是要玩波大的,还是随便搞搞?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严庄一脸疑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过一想到方重勇平日里也是个有主意的人,便连忙应承下来,匆匆离去。 “继续看书,学习使我成长呀!” 方重勇坐到那张太师椅上,一边拿着一本册子,一边脑子里盘算着利弊得失。 …… 深夜,方重勇在西行寺的一间禅房内,见到了穿着小号黑色常服的方来鹊。 微微发福的身体,看起来如佛祖雕像那般富态。 又小又无神,不知道在看哪里的小眼睛,显得高深莫测不可揣度。 好吃懒做的无赖气质,在僧衣的衬托下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佛。 无礼又随意的站姿,充分显示了作为佛祖弟子该有的蔑视世俗权贵的姿态。 总之,人靠衣装马靠鞍。人还是那个人,但套上僧侣常服后的方来鹊,天然就像是个和尚,气质完美匹配。 不,应该说僧侣这个职业真的太适合他了! 不过头顶上光秃秃的一片,和从前差别实在太大,却是让这位“圣子”感觉沮丧到了极点。 “郎君,按你的吩咐,我在这里还要装成瞎子。 饭菜里也没有肉,还没有人跟我说话。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一见面,方来鹊就忍不住抱怨道。 当和尚也不是不可以,然而装瞎子就太过分了! “要你装瞎,那是为了维持你高端的人设。你暂且忍耐一下,待你圣子之名传遍河西的时候,便是离开甘州的时候。 等到了长安,你想出家也行,想留在我身边也行,随便怎么都好。总之,现在我需要你在西行寺当圣子!” “出家是不可能出家的,我还想着以后娶宰相女呢。” 方来鹊倔强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这小傻子怎么想随他去吧,总不能让他连幻想都没有吧,那人生该多可悲啊! “给他看看。” 方重勇对身边的阿娜耶吩咐道。 阿娜耶忍住笑,将药箱里的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递给方来鹊。 “看一看,背下来吧。” 方重勇肃然说道,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方来鹊最怕他这样的表情,连忙接过佛经的卷轴,左看右看,最后长叹一声,无奈哀求道:“郎君还是别让我看书了,怎么样都看不进去,我连这卷经书的名字都记不住。”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几个字很难记? 方重勇疑惑的接过佛经,递给阿娜耶道:“你把名字背给他听。” 阿娜耶苦着脸,哀怨的看了方重勇一眼,随即将佛经的名字完整背出。 “不就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嘛,我看书记不住,别人念给我听,我听一遍记住就不会忘记!” 方来鹊顿时来了精神! 哦吼,原来是使用方式不对啊! 听到方来鹊的话,方重勇恍然大悟。方来鹊如此神奇,他倒是连作弊的步骤都不需要了! “三日之后,要进行佛教从业资格考核。这几天我会交代法成住持手把手的教你念经!到时候,你一定要出类拔萃才行! 记住,无论之前如何,考核那一天,你打死都不能睁眼啊!” “不睁眼嘛,没问题,郎君就放心吧。” 方来鹊拍胸脯打保票保证道。 方重勇疑惑的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小傻子做事不太靠谱。 哪知道正在这时,阿娜耶对方重勇小声嘀咕道:“郎君,我这里有一种眼药膏,涂上以后会暂时让眼睛睁不开……” 这尼玛也不是寻常人啊,忘记她是学医的了。 方重勇懊恼的拍了拍脑门,随即连忙摆了摆手道:“那个倒是不必了,他最终还是要睁眼睛的,不然的话,戏就没法唱下去了。” “唱戏?” 阿娜耶疑惑问道。 “对,唱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啊!” 方重勇捏了捏拳头,嘿嘿冷笑道。 什么基哥鸭哥的,甘州就只有一个哥,那就是他“勇哥”。既然已经决定开摆了,那就看谁的姿态更妖娆吧! 燥起来吧,基哥! 方重勇在心中咆哮道。 …… 方衙内暂时是没了招募团结兵的麻烦,但麻烦本身并没有消失,只是作为皮球被踢到长安中枢这边来了。 黑水国遗址发掘出来的坩埚、铁块、还未燃烧的碎煤块等物,被打包完好了送到大明宫的紫宸殿,送到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面前。 河西走廊五个州,没有一个能冶炼兵器,打造铁质农具,这已经是大唐君臣们脑子里的常识。然而现在,有个十岁孩子告诉他们,你们的常识全都是错误的,短则数百年,长则数千年前,古人就可以在甘州那边冶铁。 这要怎么解释?这怎么可能是巧合? “哥奴,此事你怎么看?” 李隆基围着出土的这个方形圆凹槽的坩埚转了几圈,面色凝重问道。 “回圣人,此事做不得假。但微臣并无执政地方的经验,还是张相公来说说比较好。 微臣记得张相公从前便是建康军军使,建康军便是屯扎在甘州的,张相公的话,胜过微臣百倍。” 李林甫十分谦逊的说道。 作为老政客,李林甫十分明白,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里,是赚不到功劳的。与其莽撞开口,倒不如谨言慎行。 “回圣人,甘州无冶炼的能力,这个微臣很清楚。至于方刺史送来的东西,似乎是冶炼作坊里的物件,其他的微臣也说不太好。” 张守珪亦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讲。 主要是这件事太诡异了! “圣人,此事若是地方胡乱上报,则应该严厉惩治。但若是此事为真,则非同小可,要严肃对待才是。” 李林甫冷不丁建议道。 这话倒是说到李隆基心坎里了。 甘州能冶炼,有什么战略意义,他能不知道么? 这件事有两面性,一时间还难说是好是坏。 甘州能产熟铁了,则意味着河西走廊五州自成体系,可以自己打造兵器。 而这里也是产马的地方,说明马匹也不缺。 再加上河西屯田也有百年历史,灌溉体系也很成熟了。 所以换句话说,河西现在不过是人口还不太跟得上,所以威胁还不够大。 一旦人口**,随时有割据自立的可能性! 这是不好的一面。 但是理论上说,任何地方都可能军阀割据,比如说近在咫尺的河北! 比起消极的影响,甘州产熟铁的积极影响,那就大多了! 铁质农具,兵戈,盔甲,都可以自产。 大唐可以用更小的成本去经营河西走廊,连输送武器的庞大运输费都可以省下一大笔,将来只输送弓弩箭杆一类的便可以了! 所以方重勇送来的东西,其实是很有搞头的,甚至可以说至关重要! 光考虑自己还不行,还得考虑吐蕃。如果吐蕃得到了甘州,那么不仅河西走廊被一分为二,而且吐蕃可以借用甘州的熟铁,将河西走廊打造为攻略关中的前进基地和大本营! 这谁受得了啊! 到时候搞不好真要从长安迁都到洛阳了。 所以说这件事对于李隆基来说,就是一件必须要处理的大事,不能有丝毫的侥幸! “减免甘州一年赋税,调动建康军到张掖城外扎营,调度赤水军一部,屯扎大斗拔谷,防止吐蕃人偷袭。 甘州可以不执行秋防令,让百姓们休养生息。 长安中枢拨款,运十万匹绢帛到甘州,鼓励将士们守土为国。” 李隆基一连下了几道政令。 简单的说,正如方重勇所料,现在甘州不但不是给朝廷交税的对象,反倒成为被补贴的对象了! 目的就是为了给开发甘州的冶炼能力做铺垫,减少民生压力,增加驻军数量。 这些都是李隆基能够拍脑袋决定的,当然,还有一些事情,正如李林甫所说的那样。甘州是不是真的能够冶炼熟铁,这件事,并不是基哥可以拍脑袋决定的。 需要“专业人士”,去当地看一看才能知道答案。 “谁可前往甘州查探此事?” 李隆基语气随意的问道。 李林甫脑子转的极快。他连忙叉手行礼道: “牛仙客,河西为官数十年。他已经安抚好了六州杂胡,现在在朔方那边,去河西并不远。 与其让牛仙客回长安述职,还不如就近将其派往甘州。他是工部尚书,也懂河西民情,断然不可能被甘州刺史糊弄。 是真是假,一探究竟便知,没有什么阻碍。” 坑人做事两不误,李林甫一句话,就把漂漂亮亮解决完地方杂务,打算回长安述职,并准备在中枢当官的牛仙客给打发走了! 既不算是进献谗言,又排挤了可能上位为宰相的人。 果然,李隆基欣慰点头道:“如此甚好,朕也是这么觉得的。那哥奴便直接拟旨,让工部尚书牛仙客去甘州视察一下情况,再把所见所闻发回长安给朕看看。” 张守珪眼睁睁看着李林甫如此轻易,就把要回长安的牛仙客给打发走了,没引起一点波澜,不由得心中泛起一阵阵寒意! 牛仙客是不是工部尚书?是不是专任其事? 是的,李林甫的建议很科学。 牛仙客是不是河西任职数十年?熟悉甘州民情? 是的,李林甫的推荐很合理。 牛仙客是不是位高权重?能镇得住场子? 是的,李林甫的态度很端正。 李隆基将其全盘接纳,没有提一点改进意见。 李林甫的这一条建议,张守珪竟然找不到一个破绽!好像这趟差事,便是为牛仙客量身定制的一般! 天知道李林甫为此策划了多久啊! 张守珪在边镇军功卓著,见惯了杀人不眨眼的丘八。然而那些丘八们的套路,加起来也比不上,随手出招便能杀人不见血的李林甫! “张相公怎么看?” 李隆基转过身问道,似乎已经下了决心。 “微臣并无异议,**公的建议甚好。” 张守珪满嘴苦涩的说道。 “那就这么办吧。甘州到底能不能冶炼,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 李隆基肃然说道。 他,可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 吐蕃人不能,方重勇也不能! …… 甘州居然要举行佛教从业资格考试! 这件事就好像晴天霹雳一般,震慑了甘州每一座寺庙里面的每一个和尚! 考核这种事情,说不清的。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总之就是不服不行。 谁敢说自己强无敌,一定经得起考核? 但是这个政令吧,其实大唐官府已经是默认取消了,只是没好意思公开说,怕助长佛寺的嚣张气焰。 方重勇作为甘州刺史,在如今秋收都完结的节骨眼,玩这么个怪异的套路,实在是有点“不讲武德”了。 可是甘州的寺庙,对此貌似又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官府都是公事公办,文书齐全,并上报给了河西节度府! 毕竟,三年一考核,本来就是朝廷授予地方刺史的一项权力!而且朝廷也没有说这项制度被废除了啊! 没有被废除,那么按照“老规矩”执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于是在“行”与“不行”之间,是不是还存在一个“灰色地带”,便成了很多寺庙住持都想搞清楚的事情! 于是这几天,甘州府衙的大门,都快被这些和尚们给踏破了。 方重勇倒是好脾气,显示了他一贯的亲民风格。无论是哪个寺庙,显宗还是密宗,他都来者不拒,一一接待,好话好说。 “放心,朝廷希望边镇安定,不会乱来的,都是按规矩办事。” “不可能!府衙这边绝对不是来勒索寺庙的,就算住持你要送钱,本官也绝对不收。 谁收了钱,欢迎举报,一经查实立刻革职查办!” “考核很简单,不会刁难各位的,甘州府不是吃饱撑的看诸位大师们的笑话。” “以住持那高深的智慧,本官还骗得了你么?您可是佛祖在人间的代行者啊,安心便是。” …… 从早上解释到晚上,搞得方重勇嗓子都哑了。他让阿娜耶准备了一些,来自东南沿海那边运来的胖大海。 泡水喝。 这药材在河西卖得老贵不说,一般药店居然还搞不到。 “我跟你说啊,等这佛教考试考完了,我绝对要把这些秃驴里面揪出来一些打板子,屁股打肿! 看把我嗓子都给说哑了。” 方重勇忍不住对阿娜耶抱怨道。 “唉,当官就没你这么累的,少说两句又不会死。” 阿娜耶想笑又不敢笑,她怕方重勇一怒之下不要她这个凉州土妞了。 她把双手放在方重勇肩膀上揉捏,后者舒服的哼哼了两声。 正在这时,严庄走进书房,看到方重勇在和阿娜耶调笑,很是亲密的模样,一时间愣住,不知道该不该退出去。 贵族圈子里很乱,也有些人只喜欢这种小女孩的,鬼知道方重勇是早熟呢,还是怎么打算玩点花的啊。 “进来吧,什么事?” 方重勇哑着喉咙问道。 “方使君,朝廷要派人到甘州来了,公文在此。” 严庄恭敬的将其递给方重勇,目不斜视,不敢看阿娜耶。他怕看出什么来,这种事情犯忌讳。 接过公文,方重勇忽然又不想看了。管他谁来甘州呢,打铁还要自身硬,自己办的都是阳谋操作,基哥来了也改变不了大势。 “跟凉州府那边说,本官亲自去接。”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严庄离开,不要耽误自己的“按摩服务”。按摩完了以后,他还要去院子里锻炼身体呢。 方衙内忙得很,每一分钟都有事情要做,实在是没有多余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地方。 正文 第107章 方来鹊一战封神 西行寺的大佛堂内,以及佛堂外面的大院子里,都排满了僧人。 作为本地唯一的密宗寺庙,这里的僧人数量不少,比张掖城内任何一座寺庙都要多。 “开始背经书吧。” 方重勇站在佛堂内的一侧,面无表情说道。 然而他的话好像没什么用,一旁主持考核的法成住持,无奈看向面带微笑的牛仙客。 刺史虽然在本地只手遮天权势很大,但依旧大不过朝廷派来的工部尚书啊!更何况牛仙客在河西为官数十年,跟这些地方势力的小头目们都是老熟人了! 当方重勇将牛仙客从凉州接到甘州后,这里就再也不是他方衙内的一言堂了。 甘州虽然只有他勇哥一个“哥”,但河西却是有牛仙客这个“牛爷”啊! 在甘州府衙,牛仙客的话比他的管用。 在河西其他地方,牛仙客的话依旧比他的管用。 某种程度上说,河西这边的人宁可相信牛仙客的话,也不一定会信基哥的话,更别说方重勇这个刺史了。 亲不亲,故乡情;疼不疼,故乡人嘛。甘州这里当然会天然信任,在河西为官数十年的牛仙客了。 方重勇无奈又理解。 乡党情结,不是他这个“外人”依靠自己的智慧就能取代的。 “诶,不要问本官嘛,这些都是方使君的职权。我到甘州可不是为了僧侣考核的事情。这里方使君说了算” 牛仙客摆了摆手说道,明显为方重勇站台。 而不是拆台。 听到这话,法成只好看向方重勇问道:“方使君可以开始了么?” “那就开始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佛堂内的僧侣五人一组,上前进行抽签。 装着签的盒子里,有“上上、上、中、下、下下”五种签。 对应的考核方法,只有背经书,但抽中不同签的人,要背诵的经文数量不同,嗯,甚至可以说差别很大。 过往的那种“佛教资格考核”,很多州县都是采取的“坐禅对答”的形式。 有点类似方重勇在前世看的古龙式对话。 提问者问:“刀在哪里?” 接受考核者回答:“刀在心中。” 几轮类似对答后便算是通过。 在方重勇看来,这踏马简直儿戏。是和尚,就要对自己狠一点,怎么能靠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通过考核呢? 于是方重勇直接将其恢复到开元初年的规则,什么也不考,就看谁背书背得好! 这样的标准统一,大家都是心服口服。至于说为什么要抽签,那纯粹是方重勇认为有没有被佛祖“眷顾”,也是能不能当僧侣的一个标准。 所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金刚经》只有一卷,共计三十二“品”。其中每一“品”都记录在单独的一个卷轴书上。 接受考核的僧人如果抽到“上上”,则需要完整背诵两百卷类似的卷轴,才算过关! 表面上看,这似乎很难。 只不过考虑到这些和尚又不事生产,整天在寺庙里面“侍奉”佛祖。一年时间将这些经书背下来,其实已经是很宽松了! 一卷轴书少则百余字,多则数百字,花一年时间背下来很难吗? 对于真正的和尚来说,根本不难。但对那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假和尚来说,就是难上加难了! “抽到‘上上签’者,背诵经书两百卷。其余的人,每降一档,多背诵二十卷!” 方重勇双手背在后面,面无表情大声宣布道。 “使君,这是怎么……” 法成的脸都绿了! 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不是说抽到上上签的人,只背诵五十卷就可以过关了么? 方重勇不做声,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法成又看向牛仙客,结果这位朝廷派来的工部尚书兼河西观察处置使,温言安慰道:“法成大师看着便是,这次是方使君在行使职权,并无不可,没有超过朝廷的规定要求。” “唉!” 法成长叹一声,退到一旁。 不仅是法成的脸绿了,这五个参与考核的僧侣,脸上的表情跟死了爹妈差不多。他们肯定背不出那么多,但又不敢忤逆方重勇这个甘州刺史。 于是这几人便像根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不动,既不背书,也不离开。似乎是在等待方重勇降低要求! 然而他们失望了,方重勇此刻老神在在,像是睁着眼睡着了一样。 “如果背不出的话,便可以退下了,等候甘州府衙这边的处置。 矗在那里做什么,还不退下!” 站在方重勇身边的严庄,对这五人暴喝道! 参与考核的五人退下,接着下一批五人,继续抽签。 牛仙客依旧是在看热闹,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闹剧还在持续,背诵两百卷经书起步的考核,能合格的寥寥无几,一个上午,一百多人的寺庙,也只有不到十人通过。 通过率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自开元以来的佛教从业资格考核,已经越来越懒散,寺庙里面鱼龙混杂,也是什么货色都有,素质比刚刚执行考核的时候拉下了很大一截。 长安那边都是如此,就更别提河西这种偏远边镇了。寺庙里藏污纳垢是常态,没有谁家是干干净净的。 在这边的寺庙里面揪出几个曾经打家劫舍过的盗匪,完全不是啥稀奇事。 终于,西行寺的佛教资格考试结束了,除了有一个刚刚来几天的人没有考核以外,其他僧侣一个没差,全都被方重勇给挂了一遍。 “圣子来了。” “就是那个瞎子么?” “他才来几天?能背两百卷经书?” “嘿嘿,要不怎么说是圣子呢?” 正在这时,佛堂内窃窃私语,有嘲讽之意。 众人便看到闭着眼睛的方来鹊,被一个僧侣扶着,走到抽签的地方。整个西来寺,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参与考核了。 “既然住持说你是圣子,那你便直接算下下签吧。 我佛慈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圣子乃是受到我佛眷顾的人,自然是不怕艰难险阻。 圣子可以开始了。” 方重勇装作不认识方来鹊,语气冷淡的大声说道。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佛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方来鹊。 平日里方来鹊痴痴颠颠的模样,甚至出门打酱油方重勇都担心他惹祸。但方来鹊今日至少看上去还算靠谱。 听到方重勇的话,方来鹊面色平静开始背诵《金刚经》。 密宗经典有三大部: 第一部称之为集聚招引三外乘,亦是称显教三部。 就是指:声闻乘、独觉乘和菩萨乘这三乘。 密宗经典的第二部称之为苦行明觉三内乘,又称三外部。就是指:事部乘、行部乘和瑜伽乘。 密宗经典的第三部称之为深密随转方便三内乘,也称内三乘。也就是指:瑜伽乘、随类瑜伽乘和最极瑜伽乘或无上瑜伽乘。 此最后三乘部也就是大乘密宗经典的大圆满。 这些东西,方重勇啥也不懂,也根本不明白方来鹊在背诵什么东西。 方来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背诵什么东西,但他就是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甚至法成当初教的时候读错了几个字,他也将其错字原封不动的背出。 不过在场没有人听出来。 不知不觉,方来鹊已经背完三百卷经书,做记录的僧侣刚要示意考核结束,却见方重勇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干扰方来鹊装逼。 三百卷,四百卷,五百卷……记录卷数的僧侣急得满头大汗。 这“瞎子”来寺庙没几天,甭管他是不是装瞎的,这么短时间内把寺庙里的经书背下来,那也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事情啊! 这种“机械性记忆”,很考验人的记忆能力,比理解性记忆难太多了。 “可以了,不愧是圣子啊,这些经书,果然是佛祖直接告知你的。” 当方来鹊背到第六百卷的时候,方重勇忽然打断他说道。 他的目的已然达到,那就没必要继续做一些无聊的事情了。 “考核未达标的僧侣,暂时不要离开寺庙,等候甘州府衙那边的通知。西行寺的考核已经结束,明日开始对显宗寺庙进行考核,无关人员都散去吧。” 严庄得到方重勇的示意,大声宣布道。 没有人关注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刚才大放异彩的方来鹊身上。 今日方来鹊这一手背书的绝活,可谓是“一战封神”,直接给自己挂上“河西背书王”的称号。 走出西行寺,牛仙客笑眯眯的对方重勇揶揄道: “老夫陪你演了这出戏,你是不是也该给本官说说打算了。你在河西给将士们写家信,他们都称你为家信刺史,老夫倍感安慰啊。” 听这话就知道,牛仙客是过河西来给方重勇帮忙的,完全没想过找茬。 “请牛尚书府衙书房一叙,某正好有大事要说。” 方重勇对牛仙客恭敬叉手行了一礼。 …… “在朔方接到圣人的诏令后,我便马不停蹄的赶到河西,路上有些话不方便说。你能不能给某交个底,你是不是为了给甘州免除杂税,而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一进府衙内甘州刺史办公的书房,牛仙客便开门见山的问道。 他最怕这些幺蛾子,撒谎容易,圆谎可太难了。 河西的情况,他非常了解,并无冶炼的条件。如果有,他早就办了,何苦几十年为官都在此处毫无建树? 正因为对河西本地民情很熟悉,所以牛仙客很慎重。 方重勇这种玩法,对牛仙客来说并不陌生,只是操作的方式还是略有差别。 以前都是河西这边的地方官员对中枢抱怨一下,或者又说找到了祥瑞什么的,进献到长安以后,多半都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税负减免。 也没有谁总是一五一十把中枢那边的政令贯彻到底的。 然而像方重勇这样反客为主,反手要钱的模式,牛仙客还是头一次见到。 “并非如此,山丹县以北的山脉,有铁;山丹县以南的平原,有石炭。某以前听人说起过,只是具体位置不太清楚。” 方重勇很是确定的说道。 山丹县以北以龙首山为主的山脉,是一条铁矿矿脉,离张掖城并不遥远。这条矿带十分绵长,几乎是从山丹县地界延伸到了张掖县地界。 问题只在于:裸露在外面的铁矿位置,在哪里! 这是一个已知的信息和一个未知的问题。 前世的时候,他看过纪录片,有村民在山丹以北的山上某处发现了一种密度很大的石头,当地人称为“重石”。 经过检测后,发现这种石头的含铁量竟然超过了45%!根据这个线索,勘探队才找到了铁矿。 可是这种石头是在哪里捡到的,勘探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方重勇完全不知道。他只能确定,山丹县以北确实有,而且开采点不少。 这些信息没法跟牛仙客说得太具体。 而山丹县以南的煤矿,则是明代以前,很可能是宋代就被西夏人发现了,相信开采难度不大,只是这个并不是方重勇关注的重点。 果不其然,牛仙客感慨叹息道: “山丹以南马场附近的牧民,确实偶尔能捡到黑色可燃的石炭,这个倒不是空穴来风。若不是因为这个,我现在就不会坐在此地跟你密谈了。 工部里面有工匠研制出了一种叫干石炭的东西,乃是用石炭加工而成,可以用来冶炼铁矿,我便是因此而来。 那个人从长安出发,估计过几天便到了,甘州府可以派人领着他四处找一下出石炭的地方,未必不能找到。 只是,有石炭没有铁,那也是不行的,你能不能告诉我,甘州的铁在哪里? 我现在最关心的便是铁矿能不能找到。” 牛仙客做事非常务实,接到李隆基的政令后,就将这一切整理得七七八八,感觉方重勇提供的黑水国遗址出土的坩埚等物,确实不是在瞎胡闹。刚才之所以询问一番,不过是确认心中的想法而已。 他在河西当官数十年,其实也偶尔有听到类似的“奇闻异事”,只是心里没把握,又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没往那方面去想。 如果不是这样,牛仙客也不会亲自前来甘州一趟了。以他这个身份,派几个僚属过来完全可以交差。 “铁矿,不太好找,但也不是不能找。 牛尚书可以先给朝廷回复说甘州冶炼之事大有可为,同时派人去找石炭。 找铁矿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大差不差吧。” 方重勇自信满满的说道。 牛仙客将信将疑,但一想到河西若是可以冶炼,则会极大改变本地的民生与战略地位,造福地方,他还是微微点头,算是首肯了方重勇的说法。 “赤水军一部,已经屯扎大斗拔谷了。吐蕃军若是来犯,到时候一定打得他们头破血流。” 牛仙客告诉了方重勇一个好消息。 十多年前,吐蕃军就是强行攻破大斗拔谷,然后在甘州晃了一圈又退走了。基哥下令调度赤水军一部到大斗拔谷,其实也算是吸取了以往的经验教训。 基哥这一手布置并没有什么问题。 “如此,某便安心了。甘州兵马不多,确实经不起吐蕃人折腾。” 方重勇松了口气说道。 牛仙客又说:“凉州那边,已经承诺调动四千丁口到张掖城,给郭子仪训练,所有费用,都由凉州府那边调拨。当然,凉州那边是转运中心嘛,实际上这些财帛,是中枢提供,二十万匹绢帛。 其他两千人,从甘州本地城旁那边招募吧,钱由中枢那边出。” 这……不太可能吧? 方重勇也被基哥的大手笔给吓到了。 “感谢圣人厚爱啊。” 方重勇受宠若惊说道。 “先不忙谢恩。 我只想告诉你,圣人把该给的东西都给了,若是你不能办到圣人想办的事情,我想后果会如何,你自己心里明白的。” 牛仙客语气沉重的说道,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 方重勇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看到他的窘迫模样,牛仙客忍不住揶揄道: “依我之见,圣人似乎有引诱吐蕃军进大斗拔谷,并将其围歼的计划。便是以甘州为诱饵,只怕甘州可以冶炼铁矿的事情,吐蕃人那边已经知道了。 所以此番是福是祸,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听到这话,方重勇忽然发现好像是自己草率了。 他虽然偶尔不干人事,但基哥那是真的狗啊! 怎么能指望这位拔x无情的渣男,完全按自己的套路走呢? 领证了。。。。 刚刚领了证,算是为过去划上了一个句号吧。 最近跟几个编辑聊了一会,现在网文圈子里面也呈现饭圈化的趋势了。 书的商品化程度变得更严重,更讲求**,营销,上下游ip化,书评区控制,工作室流水线模式化,高更新带动高流量。在短时间内完成作品,捞到钱以后快速进入到下一部。 简单的说,现在的很多作品,从刚刚动笔开始,就是奔着ip化影视化去的,就是在“下大棋”,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称之为书了。 我现在写的这本书,其实是吃力不讨好的,按通俗的话说,叫做:努力的方向错了。 对此不想评价什么,很多趋势的危害性,我说了也没人会听,存在即合理,能存在就有生存土壤。 大部分的读者,辩识能力是不差的,但表达与逻辑还有短板,很多人都是感觉“我隐约觉得不对,但别人都说好,我就不敢发表意见了,只好附和他们”。 在信息茧房里被某些人喂屎,明明想说根本不好吃,却是被周围的信息告知:这就是人间美味,是你的味觉出了问题,是你要提高阅读水平。 我现在也没什么金钱上的追求,这本书也赚不了大钱。 我只想写一本书,作为一个另类挂在那里,告诉读者:屎就是屎,相信自己的感觉,想骂就骂,别管其他人怎么说。 如果我的书你们不喜欢,你们也可以言之有物的骂我,我绝不会让狗托营造“是你不懂得欣赏”的氛围。 没有对比就没有鉴别,这就是现在这本书存在的唯一意义。 正文 第108章 用忽悠打败愚昧,用魔法打败魔法 方重勇这个“少年单车刺史”,就像是山里的天一样,说变就变,让人猜不透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说别的,就说这次的佛教从业资格考试吧。 一开始大家都认为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方重勇是要动真格的,背经书背得丧心病狂。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要帮助密宗佛寺对付显宗佛寺,后来发现并非如此,方重勇把二宗佛寺都一起给收拾了。 堪称是“一视同仁”! 按“考试成绩”,张掖的佛寺,被干掉了90%以上的僧侣。方重勇别出心裁的提出了一个“补考上岗”的政策,张贴在城内每一座佛寺门口。 闻琴声而知雅意,在这之后,不管是显宗还是密宗的住持,都不惜放下身段来甘州府衙“求情”。 将90%以上的僧侣还俗,显然不可能是甘州府衙这边的打算,所以这些住持们就想知道,方重勇到底想干啥。 佛教从业资格考核结束后的第二天,张掖城内所有佛寺的住持都齐聚甘州府衙大堂,脸上虽然都还能绷得住平静的表情,但某些细微的肢体动作,还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 “诸位大师,你们这样,真的让我很难办啊。” 方重勇坐在大堂的主座上,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好像显得很为难一般。 离他最近的法成住持,疑惑的问道:“使君是有什么事情很难办呢?”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某虽年幼,却也是朝廷命官。 僧侣考核之事乃是国家制度,并非在下一言而决,怎么能让国家法制废弛呢? 虽然我很愿意为诸位大师开一下后门,网开一面,却也没有办法破例啊!” 方重勇扼腕叹息,好像继续聊下去,他就要死爹死妈一般。 很多时候,官场上的硬币官僚们在一起聊天,听对方的话常常都要反着听。 方重勇说“食君之禄”,那实际上就是“只是因为我自己的私事”。 方重勇说“朝廷命官”,那就是让这些住持们别把他当朝廷命官! 方重勇说“国家制度”,那就是大家要尊重他本人制定的规矩! 方重勇说“没有办法”,那就是只能从他这里找到“办法”才能渡过难关。 这些住持们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却也是没有料到一个十岁孩童居然就可以跟官场老油条一般奸猾! 巧妙的“依法办事”,几乎毫无破绽!说话滴水不漏! “唉,这次的佛寺考核啊,搞得张掖城内乌烟瘴气的。百姓们都在观望,心中彷徨,觉得众僧侣居然连佛经都背不明白,他们何以普度众生呢?” 方重勇继续拿捏说道,简直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些住持们若是不拿出真金白银来,他就一定不会松口。 “请方使君务必高抬贵手,凡事好商量,好商量。府衙这边若是有什么差遣,都可以提出来大家商讨一番。” 法成住持拉下脸面哀求道。 表面上看,方重勇这一局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实际上,很多规则的运转,是复杂和均衡的。 刺史没法一手遮天! 大唐天子李隆基,除了痴迷道教外,对佛教密宗也是相当青睐,这里头有一个爱屋及乌的问题,也是西来寺被选中,用来压制甘州其他佛寺的最重要原因。 当然了,开元二十年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本,从西域那边传来的摩尼教,在大唐境内传播非常迅速,特别是在西域跟河西走廊的胡人部族与聚落当中,占据了主流。 当时大唐官府对于摩尼教的态度,也比较暧昧。 一方面不阻止摩尼教的教徒四处传教,基哥甚至还在长安接见了摩尼教的首领。 另外一方面,对外来宗教极为敏感的佛教各宗派,对摩尼教普遍采取了敌视的态度,并且还有实质性的针对行动:向基哥建言,取缔摩尼教,并在大唐境内禁止其传播!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基哥听取了密宗高僧的建言,下达了诏令:在大唐境内取缔摩尼教,禁止其传播,驱赶其僧侣信徒。若有违反,地方有司要严格执行禁令,该查办的查办,该查封的查封,该抓捕的抓捕! 官府虽然下了禁令,但摩尼教在河西走廊,依然有一定的信徒基础,只是从公开状态转入了“地下模式”。 这便是甘州佛教各宗所依仗的底气所在。 至少目前为止,河西各州,还少不了他们的存在!正因为有各大佛寺的联手垄断,摩尼教的生存土壤才会不断缩小。 如果方重勇强硬执行佛教从业资格考核的规章制度,那么势必会让甘州各佛寺元气大伤! 真到了那一步,摩尼教会不会趁势兴风作浪,可就难说得很了。 方重勇跟摩尼教非亲非故的,自然没有给对方当“打手”的必要。 所以这件事“点到为止”,对甘州府衙和张掖城内各大佛寺都有好处。 方重勇这个甘州刺史“立了威”,甘州各佛寺“渡了劫”,这个结果算是皆大欢喜了。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一个刺史当四年就要调任,把本地佛寺“收为己用”也没有任何意义,而与之冲突到你死我活,更是吃饱了撑的。 “诸位都误会本官了啊!请听本官肺腑之言。” 方重勇忍不住哀叹道。 看到在场众多寺庙的住持都一脸疑惑,他补充道: “这次考核的结果,众寺庙皆是一片狼藉,不堪入目。本官建议啊,就在府衙外面的场地召开法会,让各寺精英云集一堂,背诵佛家典籍。 热热闹闹的办一场法会,重铸我佛家威信,再来商议这补考事宜,诸位大师以为如何?” 举办法会背书?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显得比较怪异而已吧? 众人面面相觑,全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最后所有人都对着方重勇躬身合十行礼,那样子显然是默认了。 “既然诸位住持都已经同意,那这便散去,明日天亮后便开始法会吧。” 方重勇干净利落的下达了逐客令! 众人离开后,方重勇将法成大师单独留了下来。 “使君,您这可是把贫僧给害苦了啊!” 法成住持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他只是个精通绘画和壁画的和尚罢了,对于经文的研究也并不精通。就这水平,送出去装大尾巴狼也不合适啊! 参加什么法会啊! “明日让圣子在法会上大放异彩,本官会补偿你的。” 方重勇笑呵呵的说道。 “使君莫非是想……造神?” 法成一脸惊骇问道。 装神弄鬼,这种事情对于佛寺来说多新鲜啊。当年在洛阳,法成就见过无数的“神迹”!要是每一件都写一个故事,他能将这些故事摆满一个书架还不带重样的! “这个大师就不必问得太细了。总之,明日推举圣子出马背书就好。具体规则,我明日再宣布。”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知道自己上了贼船没法下来,法成哀叹一声道:“那便一切如使君所言吧,唉。” 方重勇看他没什么干劲,鼓励道: “大师整日修佛,可要记住一句佛家禅语才好。” 看到方重勇脸上的笑容神秘莫测,法成下意识问道:“什么禅语。” “风浪越大,鱼越贵。” …… “方来鹊那个小傻子,在西来寺没问题吧?” 夜深了,已经躺在床上的阿娜耶疑惑问道。 “什么叫小傻子,那是佛家圣子。你在我身边记得谨言慎行。” 方重勇躺在床上慢悠悠的说道,房间里黑漆漆的,入秋后寒意也慢慢侵袭而来,不似夏日的凉爽。 “郎君,你把方来鹊弄成那个什么圣子,又有什么意思呢?他名声再大,也管理不了佛寺啊?” 阿娜耶小声问道。 她完全不明白方重勇的脑回路,只觉得这一位方衙内做事高深莫测让人看不懂,事后再回头看,又是手段高明,不偷不抢达到目的。 “好好学你的医术吧,这些东西啊,说了你也不懂。”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哦,好吧。” 阿娜耶一时语塞,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感觉有些沮丧。 “我就是想在甘州当个什么都不管的废人,舒舒服服的躺着就好了,哪里好玩我去哪里也不碍着谁的事。 只是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方重勇忽然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这甘州刺史当得太踏马累了! “如果人可以不用长大,那该多好啊。” 阿娜耶也叹了口气,跟着方重勇一起悲春伤秋。 她觉得自从认识方重勇以后,自己的生活就变得面目全非,完全回不到过去了。 “很多事情啊,你规规矩矩的跟某些人去说,他们也不会当回事,最后还会耽误你的事情。 所以,用魔法打败魔法,才是取胜的关键。” 方重勇难得耐心的跟阿娜耶解释了一番,不能更多了。 “魔法打败魔法?” “你认为是以毒攻毒便好。” 以毒攻毒的中医理论此时已经很成熟了,甚至中医界认为对病人用药,本身就是一种广义的“以毒攻毒”,任何药物都是有毒的,它们只有药性上的差别。 阿娜耶一听就明白了。 方重勇心中却是在想,自己将方来鹊营造为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圣子”,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吧。 毕竟,方来鹊平日里总是自告奋勇的要去做事,每次方重勇都担心对方办不好事情,从而随便找个理由将其打发,老是这样也确实不好。 “长安,会不会也跟郎君现在遇到的事情一样复杂呢?” 阿娜耶小声问道。 长安,在大唐百姓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那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颇有象征意义的符号。 “长安……就是长安吧,我也说不好。” 方重勇有些惆怅的说道。 想起兴庆宫的基哥,想起长安人的醉生梦死,想起迟早都要发生的安史之乱。方重勇忽然不知道要怎么跟阿娜耶去概括长安这两个字的含义。 …… 佛教法会的全称,叫“水陆法会”,由禅宗大师六祖慧能门下的弟子南岳怀让、青原行思禅师所创立。 法会的基本作用,是回向功德、消除业障、祈求国泰民安等等,算是佛寺回应“信徒”的一种方式。 张掖城的众多佛寺能够捏着鼻子认下方重勇的套路,也是因为开法会对他们而言本质上没有什么坏处。 第二天一大早,法会正常举行。 不习惯起大早床的方重勇,也勉为其难的起来,在一旁观摩法会的进程。只见府衙门前的那一片空地上,用百余张长条桌围成了法会的场地,看起来颇为壮观。 香炉、斋饭、伞盖、禅房里常见的软垫都已经摆放整齐。 这一刻,本地佛寺展现出自身强大的动员力量!仅仅一个晚上,就已经法会所需的一切全都安排好了。 甚至在会场中央,摆放了两座莲花形状的木制座台,可以同时让两位僧人对坐讲经。 “西行寺圣子,接受显宗寺庙诸位大师的挑战。水陆法会现在开始!” 张掖县县尉严庄,扯着嗓子喊道。 在法成的搀扶下,闭着眼睛,似乎觉还没睡醒的方来鹊,迈着懒散的步伐,走向其中一个莲花座,然后盘坐于地。 “诸位大师,可以轮流上前挑战圣子。 无论这位大师背诵怎样的经文,又有多长,圣子都可以原封不动在其背完后完整复述出来。 这是佛祖赐予圣子的神通!” 西行寺的法成住持大喊道。 看到这荒谬的一幕,一旁观摩的方重勇都不忍心继续待在现场了。 “可以了,走吧。”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对阿娜耶说道,转身便要走。 “别走嘛,看这小……圣子出风头,还挺有意思的。” 阿娜耶拉着方重勇的袖口,矗在原地不肯走。 “真的猛士,从不转身看爆炸。” 方重勇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甩开阿娜耶的拉扯,自顾自的走进了府衙。 这里空空荡荡,府内的僚佐吏员全都去外面看热闹去了。 “就借着圣子的口,来说出我想办的事情吧。” 不久后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惊呼声,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 正文 第109章 图穷匕首见 张掖城内甘州府衙门前的那场“水陆法会”,着实给本地佛寺找回了不少面子。它再次向甘州本地的信徒展示了:本地佛寺的力量还是强大的,佛法还是精深的,起码背经文还是流畅的。 甘州本地各佛寺都是派遣精英参加,那些个“大师们”,或超凡脱俗,或亲和友爱,不仅卖相好,而且精通佛语,典故信手拈来。 毕竟,各寺庙虽然有不少假和尚,但也确实是有真大师的,要不然也没办法在本地立足下去。 然而这次大放异彩的僧人,还是那位入西行寺才几天时间,近期声名鹊起的“圣子”。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安排的保留节目,诸多显宗高僧上前“挑战”圣子,在圣子面前背经文。背完之后,让圣子复述一遍。 在普通人看来,这其实是难度很高的活计。很多人过目不忘确实不假,但那些都是理解性记忆。不仅如此,这样的行为非常消耗脑力。 就算真的可以“过目不忘”,在长时间疲劳战、车轮战的消磨之下,最后支撑不住崩溃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这位密宗“圣子”,却可以毫不费力的做到这一点,只能用神乎其技来形容。 当然了,这位圣子颇为神秘。有高僧前去用佛语提问,对方都是一直闭着眼睛,显得非常神秘。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如果窗户关了,外人自然不知道这个人心里想什么,也就自然高大而神秘起来。 这位传言是瞎子的圣子总是会对前来提问的僧侣淡然回答道:“佛祖曰:不可说。” 是不可说,而不是我不知道,这样未免有投机取巧的嫌疑。 但其实这么玩也无伤大雅,“佛曰不可说”本身就是高僧们的忽悠套路之一。 有“大神通”傍身,谁也不敢质疑方来鹊的不凡,这便足够了。大家都是神棍圈子里面混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能说,都是约定俗成的,很多时候拆别人的台子就是在拆自己的台子。 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没人会干这种杀敌一百,自损一千的蠢事。 于是在这样肃穆而友好的气氛下,本地原本已经剑拔弩张的显宗与密宗佛寺,竟然联合起来召开了一场堪称是“欢聚一堂”的水陆法会。 甘州本地百姓高高兴兴而来,心满意足而去,可谓是皆大欢喜。 随后,甘州府衙与众佛寺商量好了从业资格考核的补考事宜,即: 依旧是背书定胜负,但不再约定背书的数目,只是要求从非合格者中,淘汰最末尾的两成! 也就是说,那些暂时“下岗”的僧侣,有八成可以“重新上岗”,至于剩下的两成,官府会安排他们的生计,并且很快就会有方案出台。 与方重勇前世那大名鼎鼎的“末位淘汰制”异曲同工。 方重勇既没有敲诈勒索,也没有打压拿捏,这件事办得又公允又敞亮,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种种作为,显示出一番“成熟官僚”的老练手段,令人不敢小觑。 他所做的一切,都被工部尚书牛仙客看在眼里,并详细记录了下来。 …… 这天,甘州府衙迎来了朝廷派来支援甘州进行冶炼的一队工匠,领头之人便是工部三位主事之一。 大唐中枢的工部,有尚书一人,侍郎一人,总管各项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等政令的颁布。 其下分四司,为工部、屯田、虞部、水部。 其中工部司有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三人,各有各的职权。这位工部司主事张云扬,便是主管大唐境内锻造冶炼矿产等事业的人。 权力很大,官职却不大,只有九品上而已。 这也反映了大唐官制的特点:官是官,职是职,差使是差使! 官大的未必有权,官位低的未必不管事,有官无职,那就是个纯摆设。 “牛尚书、方使君,属下有礼了。” 张云扬官袍漆黑,像是在煤堆里打滚过一般。事实上,他也确实刚刚从山丹县那边回来。 “山丹以南,是否有产石炭的地方?” 牛仙客笑眯眯的问道。 张云扬不仅是管冶炼,就连矿产的勘探,也是归他管理。当然了,所谓“管理”,其实也是地方州府发现后上报,然后中枢派人去核实。 如果真要把勘探的权力收拢到长安中枢,那工部的规模哪怕再扩大一百倍,人手也一定不够用。 “回尚书,确实如此。根据当地牧民指引,就在一处山坳的某个洞穴里。随便采集一点回来用问题不大,但如果要大规模开采,则必须要开矿井,还是需要一番建设的。” 张云扬叉手行礼道。 “这些石炭,制作干石炭有没有问题?你怎么看?” 牛仙客不动声色问道。 “回尚书,想来问题不大。不过具体行不行,还是需要建设相关的作坊,万事齐备后才能确认。 或者送到长安去也行……总之一切由尚书定夺。” 张云扬十分“乖巧”的说道。 牛仙客轻轻摆手,张云扬缓缓退出府衙的书房。 等他离开后,牛仙客将一份奏折递给方重勇说道:“你在上面署名便是了,我今日便让人送到中枢。” 方重勇接过奏折打开一看,牛仙客在奏折上说: 甘州这边已经找到采集石炭的地点,想来古时用石炭冶炼铁矿的事情并非是无中生有。 微臣会在这里打听一下铁矿的消息,待有眉目后便会返回长安述职。甘州刺史方重勇言已经有铁矿位置的眉目,只是尚未找到具体地点,还在寻找之中,希望朝廷能暂且忍耐一下。 简单的说,就是牛仙客搭了个台子,让方重勇签上字以后,让朝廷批下正式的公文。 而牛仙客的角色,就是“有限担保”。即:我觉得问题不大,但不排除方重勇忽悠人的技术太高,把我也给蒙骗了。 从这封奏折就能看出牛仙客为政既办事又自保,既诚恳又留余地的作风。 哪怕史上留下“庸碌”恶名的人,实际上也很可能是才能卓著之辈,他们的失败,有其时代局限性,更可能是因为古代官场的内卷倾轧,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现代人站在他们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更好。 这便是所谓的“太阳下面没有新鲜事”。 方重勇爽快的将自己的名字签上,随即盖上甘州府衙的印信,然后将其交给牛仙客。 “一切就拜托牛尚书了。” 方重勇恭敬的叉手行了一礼。 牛仙客利用自己工部尚书的职权,派出专业班子找到了疑似煤矿开采点的地方,实在是帮了方重勇一个大忙。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牛仙客哪怕到了中枢,他的根依旧在河西,这里遍布了他的亲朋好友和青春岁月。 在职权允许的范围内,牛仙客自然是不介意帮方重勇一个忙。他不是在帮这位方衙内,而是在建设自己的家乡,为家乡添砖加瓦。 “诶,使君这话可就说得客气了,现在不是你拜托我,而是我拜托你才对。 这封奏折递上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圣人要是没看到甘州找到铁矿,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本官心里也没底呢。 是本官要拜托使君才对。” 牛仙客哈哈大笑的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对他叉手还礼。 本来是一个十分复杂且没有头绪的问题,方重勇剥茧抽丝,将其分解成了一个个小问题,然后将简单的解决,困难的留下,集中力量攻关。 这种能力,便是办大事之人所必须拥有的素质! 牛仙客对此看得明明白白,并对方重勇寄予厚望! 只要冶炼作坊落成,就算这里的铁器质量比不得长安,不能制作兵器。哪怕可以制作农具工具也是好的,如此便能极大改善本地民生,算是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现在的问题仅仅在于:铁矿在哪? “牛尚书放心,某心中已经有全盘计划,现在差不多也要到最后一段了。” 方重勇收起笑容,很是肯定的说道。 “嗯,如此甚好。” 牛仙客将奏折收好,直接离开了府衙,准备返回凉州府。此番来河西,他除了冶炼铁矿的事情外,还被授予了“观察处置使”的身份。 很显然,来甘州看看这里的冶炼传闻是否属实,并不需要什么观察处置使的职务。牛仙客来河西另有秘密任务,就连李林甫也不一定知道。 开元时期的大唐政务,基本上都是由宰相在管,基哥一般不过问。但他却很忌惮宰相深度参与军务,经常有军务上的事情,并不告知宰相,就直接以秘诏的形式下发。 而观察处置使这个职务表面上看,跟军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但实际上,观察处置使不仅可以带兵,而且还可以插手地方事务,直接跟天子汇报。 在基哥的战略规划中,节度使与观察处置使的管理区域,并不是完全重叠的,只是部分重叠。一般而言,观察处置使管理的州县,要比节度使更多一些。 这种又重叠又互不干扰的制度,本身便是为了约束节度使在边镇滥用职权。到目前为止,这些制度都还在正常运转,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牛仙客被授予河西观察处置使,直接从朔方到凉州,谁也看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 等牛仙客离开后,方重勇把严庄找来,沉声问道:“山丹县那边寻找铁矿的事情,还是没有眉目吗?”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就差这一锤子了! 方重勇表面上信心满满,实际上内心还是很焦急的。 “回使君,已经派了几波人到龙首山那边去寻找,但目前为止还是没什么进展,不,应该说连一根毛都没有摸到,什么线索也没有。” 严庄十分沮丧的说道。 古代勘探矿点难不难? 这个问题要看是什么样的情况,不可一概而论。 如果有本地村民或者山民见过,那找到基本上就是三个指头抓田螺,十拿九稳! 然而在没有“黑科技”加持的情况下,古代找矿,却多半都是“高手在民间”,所谓“专业人士”,其实未必比当地人的搜寻能力更强。 在只知道大概,没有精细的线索的情况下,找矿的难度便会直线上升! 好比说已经确定了矿点的位置在方圆十里以内,这已经算是很确定的消息,很小的范围了吧? 但实际上,哪怕信息具体到这样的程度,也很可能因为矿点在勘探者百米外的复杂地形之中,而勘探者却对此视而不见! 再说很多铁矿石看起来便是平平无奇,甚至因为形成的原因不同,导致矿石的色泽与形态各异。唯有拿起来掂量一下,会感觉密度明显大于普通的石头。 也就是说,拿着石头掂量,比仅仅依赖眼睛看要靠谱多了。 简单点说,如果没有线索,这种找法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严庄其实也有点搞不懂方重勇的自信心到底是怎么来的! “行了,我知道了。你附耳过来,我有件大事要你去办一下。” 方重勇压低声音,对着严庄招了招手。 他对着把耳朵凑过来的严庄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很久之后,严庄这才击节叫好道:“妙啊,使君这一招太妙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怪不得使君要围绕着圣子做文章呢!” 严庄心中感慨,方重勇这脑子,长大了以后当宰相都有多的了。 “去办事吧,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方重勇淡然摆了摆手,一副高人姿态。 …… 这几天,张掖城内爆出一件神奇的事情,虽然不大,却足够吸引人眼球! 那位在西行寺内修行的“圣子”,以前传言他眼睛都已经瞎了! 然而,前几天他忽然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睛,并对着西行寺住持说:山丹县城以南二十里有洞,产黑金,点燃可取暖过冬。百姓可自取之,此乃佛祖普照众生! 昨日就传来消息,山丹以南二十里真的发现有一个矿洞,里面好多石炭,层层叠叠的数不清!已经有山丹县的牧民前去拾取了,现在那里已经被官府的人封锁,能确认此消息的人多到数不清,绝不可能作假! 果不其然,今日便有很多人守在西行寺外,等着圣子再“开眼”! 以前就有小道消息说,这位圣子原本是现在甘州刺史的随从,当初在长安的时候,乞讨时拦住了刺史大人,见面就说他很快就会去河西担任刺史。 十岁的刺史,离奇不离奇? 方刺史见他可怜,便带在身边,随后果真被任命为甘州刺史。 后来圣子又说佛祖梦中告知要去西行寺修行,便来到了西行寺出家。传说他只要睁眼就会有必然会实现的“大预言”! 众人本来以为这些都是编出来的故事,没想到这位圣子是真的“佛祖显圣”啊! “请圣子出来显圣吧!民生困苦,求佛祖普度众生啊!” 西行寺院门外,严庄安排的狗托大声喊道,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身后是一群本地不明真相但喜欢凑热闹的吃瓜群众,也有样学样的一起跟着行礼,场面蔚为壮观。 看热闹不怕事大,不管佛祖要不要“显圣”,只要有乐子就可以了! 不一会,坐在轮椅上的方来鹊,被人推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依旧没什么精气神,身上的气质慵懒,像是整天吃太饱一般。 “佛祖曰:山丹以北龙首山有重石!得之可冶金!一块石,四成金!” 方来鹊大喊道,随即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然后他就被面无表情的法成住持推进了西行寺内,再也没有出来。 吃瓜群众三拜九叩一般的散去,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会怎么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年甘州的秋天,不会平静了。 不远处的寺院墙角处,在一旁躲起来看热闹的方重勇,对身后已经笑成虾米一样,弯下腰直不起身子的阿娜耶抱怨道:“方来鹊真不是个演戏的料,这么演一看就知道在玩套路。 唉,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不不不,郎君,不是这样的。 我是在笑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说得跟真的一样。要不是昨晚郎君已经跟我说过真相,我刚才都差点信了。” 阿娜耶止住笑解释道,小脸都是红扑扑的。 “是么?原来还真有人吃这一套啊。” 方重勇心中将信将疑,抱起双臂自言自语道。 爆更通知 如果4号0点以前,月票超过1000票,当天三更;超过1500票,当天四更;超过2000票当天五更。如果没有达到1000票,那就两更保底,更多的看我状态了。手里有票就尽量投过来吧,其他时间不断更。 正文 第110 章 被吐蕃人疯狂打脸的基哥 牛仙客潇潇洒洒的回凉州去了,奏折也递上去了,不过寻找铁矿的事情,却依旧是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在“圣子”的预言提示下,张掖县这边不少已经进入农闲状态的人,都背着箩筐到山丹县龙首山附近去寻找所谓的“重石”。方重勇也是没有料到,方来鹊这张牌居然如此好用,如此有感召力。 简单点说,比官府直接下令好用多了。 而基哥的政令在河西诸州执行得很通达,牛仙客来到凉州后,便亲自督办,向甘州输送了两千汉民,两千粟特胡的团结兵兵员。甘州这边的府衙,只需要负责团结兵训练的日常开销即可。 与之配套的补贴,第一批两万匹绢帛已经配给到位。 这年秋天,河西走廊格外的平静,预料之中的吐蕃人大举进犯,根本没有发生。 那么吐蕃人的进攻方向到底在哪里呢? 其实现在结论已经很明确了,吐蕃人正在派兵狂攻陇右,压根就没想在河西跟唐军纠缠。 此前吐蕃军拿下位于高原地区的西沧州后,便重兵攻打洮州(甘肃临潭)。 基哥命陇右主力临洮军南下救援,让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差点吐血! 理论上说,基哥的办法是好办法,陇右各军各守其地,由机动兵力,编制最大的临洮军负责支援。可问题是,陇右的道路,比河西的道路难走了许多,大片地区都是山路! 河西赤水军可以一军当大哥打遍河西五州,临洮军却没法及时增援陇右边境各军。 果不其然,在吐蕃人的围攻之下洮州府城临潭被攻陷,莫门军撤退到洮州东面的崆峒山脚下,守住通往岷州(甘肃定西市岷县)的咽喉要道。 基哥震怒,下令临洮军加快速度南下救援。杜希望不得不抛弃辎重,亲自带兵走山间小道南下,累死在山道上的骡马不计其数。 然而,正当唐军的兵力向洮州聚集,打算将入侵的吐蕃军合围在洮州的时候,吐蕃人又虚晃一枪,将洮州大肆劫掠后分兵! 吐蕃军一部撤回高原,屯守西沧州,运走了劫掠来的财货;一部走山路,舍弃盔甲辎重,翻过雪山,从北面攻打叠州! 同时吐蕃国内又从西面,过境党项人控制的玛曲地区,出兵吸引唐军的注意,然后利用北面的兵马偷袭。 唐军在叠州的防守很薄弱,只有一个合川守捉作为预警之用,兵马不过一千人而已。 腹背受敌之下,合川守捉军队被打散,残兵狼狈退到东面的常芬县。吐蕃军再攻常芬,拿下守备空虚的常芬县,随即孤军深入,拿下宕州(甘肃舟曲),兵锋直指陇右重镇武州(甘肃陇南市武都区)! 吐蕃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把陇右的大唐边军给打懵了。 唐军原本的计划,是跟吐蕃争夺吐谷浑故地,打算在青海湖一线,跟吐蕃人较量。只是没想到的是,吐蕃人根本就不按基哥的设想出牌。他们放弃了跟唐军在兵力雄厚的河湟(西宁市及周边)地区争夺,在北线按兵不动,却是把突破口放在了陇南一线! 陇右节度使麾下可以调动的野战军,基本上都已经被调动到了陇右节度使防区以北的河湟一线,导致陇南兵力空虚,被吐蕃军趁虚而入,一线边镇失守! 武州已经是陇右节度使防区的二线,要是再守不住,让吐蕃人攻占了,则大唐西南面将出现一个巨大的防守黑洞。 吐蕃人占据武州,东可以攻汉中,南可以攻蜀地,实在不行,向西还可以撤回高原!大唐边防局势将会进入“短板效应”的模式。 无论河西这边防守得有多好,吐蕃人都可以从陇南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而避免在唐军兵力充沛的地区用兵。 当杜希望带着临洮军“不负众望”赶到叠州时,一路劫掠的吐蕃人早已逃之夭夭,并将抢来的辎重财货分了一部分给玛曲地区的党项人之后,施施然离开了党项人的地盘。 没错,吐蕃人今年压根就没想攻占武州,他们这一战的战略目标很明确:抢了就跑。因此出兵的时间,比往年要早一些。 而党项人在大唐与吐蕃人的战争中谁也不愿意得罪,经常干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 这次不过是杜希望大意了没有闪,没有料到玛曲的党项人居然会允许吐蕃军过境。 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情,大唐又不好明着找党项人的麻烦,并且还担心对方在大唐与吐蕃人的战争中彻底倒向吐蕃人。于是只好忍气吞声,期待以后能跟党项人慢慢算账。 被一连串战报恶心得吃不下饭的基哥,只能无奈接受了这个损失不算大,但侮辱性却封顶的苦果。 那感觉像是被人骑着骏马迎面扇了一耳光,回过神想去找回场子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躲到老巢里,身边都是小弟不好下手。 基哥心中憋屈得要死,决定此战过后,便将杜希望撤职。 …… “怎么这么小?” 看着眼前的大石头,方重勇不满的问道。 此刻府衙门前围满了人,众人都在围观这块费了老大力气才运进张掖城的巨石。 虽然形状不规则,但这块长一丈,宽半丈,高半丈的石头,确实不算小了。 河西山多不假,但是这么重的石头要运到城里,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回使君,这块石头已经不小了啊。” 严庄一脸尴尬说道。 方重勇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聪明得不像话,做什么都是智珠在握。但也有些时候,问的问题跟他的年龄非常相称,就是极度缺乏常识。 “小是小了点诶,只能将就这样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将心中的不以为然压了下去。 “使君,这块石头,当神道碑已经绰绰有余啦!” 严庄不动声色的劝说道。 方重勇一愣,随即反问道:“是那个什么碑来着?” “神道碑啊,指的是立于墓道前记载逝者生平事迹的石碑。多记录死者生平年月,所作贡献等。神道即墓道,碑,指的是立在墓道上的碑。 使君难道不是要给自家先祖立一个神道碑么?” 严庄一脸无语的解释道。 他听闻方重勇之父,幽州节度使方有德便是出生在河西沙州(敦煌),在甘州这里立一个神道碑,为其祖父彰显威名,杜撰一些“丰功伟绩”,也并无不可。 官场很多人都是这么玩的! “唉,我不是要立神道碑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他本来想玩个惊喜的,没想到却玩成了惊吓,搞得府衙的人都知道他要为其祖父立神道碑了。 “你去请张掖城内最好的石匠,将这块石头好好修整打磨一下,然后让人将《千金方》与《本草》的常用药,雕刻在这块石头上。 嗯,走府衙的账目,条目要写得明明白白,不要发徭役,不要扰民。” 方重勇大包大揽的说道。 严庄略有迟疑,随即小声问道:“使君,最近府衙的账目花了不少钱。虽然都是公务,虽然属下也知道使君想造福地方,可是这么花钱,明年怎么办呢?” 他不是平白无故发问,而是方重勇最近可办了不少大事,也花了不少钱。 其一是在张掖城外专门划出一块空地,四周用栅栏围好,并细分了其中的区域,在入口处设置告示牌。 此地便是以后甘州城外市集的地点,每个月上中下旬各选一天开市。 这里无论胡汉,无论有无甘州户籍,无论是不是商贾,皆可以将自己想卖的东西拿到这里来卖,有张掖守捉的军士维持秩序。 除了不许买卖人口外,其他货物百无禁忌,府衙皆不过问出处。 哪怕是销赃,甘州府衙也不管。 但只要敢在集市里闹事,则按照劫掠杀人罪处置,发配为罪囚,送去山丹以南新开发出来的石炭矿里面采集石炭。 官府只抽交易税,每三十文抽一文钱,不足三十文的部分抽一文,东西卖完后不得在集市逗留,商家不许在集市内采购。 其二,便是在城内选一处专门的地方,称重收购城内居民用不上的旧线头、旧绳子、破布、麻絮等物。 然后在弱水边建一个专门的造纸作坊,利用这些旧物,制造办公所需的纸张,并在城内平价出售,用来补贴府衙的办公开销。 最后一个,便是这块石碑了。 方重勇想将常见病的症状与药方,都刻在石碑上,让寻常人也能看到。 唐代一个超过十万户人口的上州,州府最多也不过有医官二十人,这还是理论上的配置。 一个人口数万的下州,州府最多不过有医官十二人。比如说甘州,就不到十二人,很多“医官”的实际操作水平连阿娜耶都不如。 在大唐看病,民间有俗语叫“无医为中医”,即:得病了不去看病硬扛着,也就等于请了个水平一般的医官看病。 把药方刻在石碑上,等于是让百姓有症状自己抓药了。看起来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有时候能起到的作用,却是不能低估的。 这每一项都要府衙来出钱,方重勇也没吝啬,大手一挥,该办的事情就必须得办。 此外,他还将历年来拖欠的办公费用全部核销了,拖欠本地商贾与百姓的钱,也都悉数奉上,大批量的核销白条。 有钱不用过期作废,基哥给了二十万匹绢帛给甘州府衙,方重勇一点也没客气,该花的钱就要花,用这个来填坑,将甘州府从前弄出来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一股脑的全部解决了。 “这个,不能跟你说太细,反正我心里是有数的,你明白么?” 方重勇悄悄对严庄说道。 看到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方重勇强调道:“本官若是离开河西,肯定会想办法调动你一起走,所以你不需要想太多了,好好办事就行。” 一听这话,严庄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话说这个份上,要是再不明白,那他就是一头蠢驴了! 方重勇为什么现在在甘州疯狂捞政绩,疯狂填补过往的窟窿? 因为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呀。 如今甘州这个情况,又是找到了石炭,又是在大力气寻找铁矿,还要建冶铁作坊。 所以方重勇这个“单车刺史”,是当不长的。他很可能明年就会被调走,唯一不知道的是会被调动到哪里,以什么由头调走。 或者回长安也是有可能的。 既然已经保不住自己最大的“政绩”,那么现在拼了命的刷声望,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相信这也是某些人所默许的。 方重勇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卖甘州本地各方势力的好,就光结清往年欠款的事情,便不是普通刺史可以办到的。 “属下明白了,这便去安排。” 严庄叉手行礼,随即悄然离去。 等他走后,阿娜耶凑过来,抓住方重勇的袖口压低声音问道: “郎君,你挪用府衙公款给我置办了一套州府才有的医书,会不会出事啊?” 听到这话,方重勇哈哈大笑道:“你也是学医的嘛,拿着那套书也算是造福百姓了,怎么能叫公款私用呢。” 老子政绩被抢了都不抱怨呢,那帮人抱怨个毛啊!用公款给贴身保姆买套教科书怎么了。 方重勇在心中骂道。 他已经从牛仙客那边得知,李林甫打算派人来接手甘州的事情,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不要想太多了。 无欲则刚,方重勇知道自己的行为,恐怕会引起很多人的忌惮。 不如学普通少年一样放开一点,借机揩油,雁过拔毛才是官场常态。 什么都不要,别人还担心你事后报复呢! “可是,你还给我置办了好多长成大人才能穿的锦袍……” 阿娜耶一脸纠结,不知道要怎么说。方重勇什么意思她明白,只是现在他们都太小了,就是有心想做点郎情妾意的事情也办不到啊。 这衣服她拿得战战兢兢的。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我给自己的女人置办几套衣服碍着谁的事情了?”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不自污,怎么给李林甫借口,怎么让其名正言顺的将自己拿下贬官? 天知道这厮会想出什么馊主意呢! 一想到这事方重勇就有气。 正在这时,刚刚匆匆离去的严庄,又折返回来,急得满头大汗!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方重勇一脸不悦的呵斥道。 “使君,大事不好,西行寺被围了,很多信徒要见圣子,已经跟法成住持的人冲突上了。” 嗯?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脸疑惑。 方来鹊的戏不是演完了么,现在又出什么幺蛾子? “带本官去看看!” 也不顾严庄的阻拦,方重勇便直接朝着离府衙不远的西行寺而去。 正文 第111章 方衙内的自画像 西来寺的院门外,聚集了好多衣衫褴褛的信徒,全都匍匐在地上,场面看起来蔚为壮观,不过却并没有出现严庄口中说的所谓“冲突”。 “刚才还在闹腾,圣子出来以后说了句:佛祖曰不可说。这些人就开始匍匐在地上磕头了。 他们是在恳求圣子展示佛祖恩泽呢。” 严庄留在西行寺外的一位吏员凑过来小声说道,语气非常鄙夷。 “等人群散去后,找个人来问一下。晚上来府衙书房找我。” 方重勇撂下一句话,就自顾自的往府衙方向走去,心中越来越觉得事态好像超过了自己的控制! 他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严庄命人带来了两个衣服都破破烂烂,身上还有不少皮外伤的穷鬼,穿搭是胡汉混合,似乎是有什么穿什么。 这两人一看就是河西走廊那种常见的破产小商人,狡黠的眼睛里透着圆滑与市侩。 这种人的身份通常很复杂,他们可能是某一战之后的逃兵,也可能是从长安那边来讨生活的良家子,甚至还可能是吐蕃人的间谍。 类似这样的人,通常干的事情就是找官府借贷本金后做点小买卖,或者来往于西域和长安之间给商贾当护卫,顺便倒卖一下各地商品弄点酒钱什么的。 西域到长安的驿道上来一次沙尘暴埋掉十个人,起码四五个是这样失去土地来河西淘金的倒霉蛋。 “怎么回事?” 方重勇沉声对严庄询问道。 “这两人,到处跟人说他们在龙首山附近捡到了金豆子,附近一定有金矿。 今日匍匐在西行寺外面的那些人,都是希望圣子告知他们金矿具体位置在哪里! 这群见钱眼开的死鬼!” 严庄忍不住痛骂道。 这两人打的什么主意其实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说穿了就是投石问路呗。 金矿? 方重勇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一茬。龙首山那边有铁矿差不多吧?哪里变个金矿出来呢? “使君使君,我们是真的在龙首山脚下的山泉边捡到了这种金豆子。” 其中一人从袖口里掏出一颗金豆,递给方重勇供其观摩。 后者接过金豆,放在手里仔细查看了一番。 只见豆子被水流冲刷得很圆润,不太像是路边捡到,反倒是一看就觉得像是从山泉的上游冲下来的。 类似的金矿,方重勇前世听说在云贵那边偶尔有发现。储量虽然都不大,但很多都是裸露在靠近小河的石缝中,被水长期冲击后就顺着水流到了矿脉的下游。 所以这枚金豆如果不是有人爬上龙首山,恰好将这些金豆掉到山泉里。然后很长时间没被山泉冲下去,以至于豆子外观明显如鹅卵石一般有水流冲刷的痕迹。 那么就是山泉上游必然有金矿的开采点!而且开采条件非常便利! 这两人贪婪得很啊! 方重勇不由得心中感慨。河西走廊就是冒险家的园地,这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所以你们就把消息放出去,就是希望有人能找到金矿,然后你们再来个黄雀在后,杀人夺宝?” 方重勇一脸无语的询问道,这两人长得不咋地,想得倒是挺美啊。 他们想当黄雀,又怎么能确定别人不把他们当螳螂呢? 黄雀后面都还有猎人呢! “回使君,我们这不是穷嘛,也就写捞一笔……至于杀人夺宝,那是不敢做的。” 另外一人满脸委屈的辩解了一句,至于是不是“肺腑之言”,那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然后你们也没料到,居然有人联合起来,到西行寺门外跪求圣子对吧?” 方重勇觉得这件事变成了出口转内销,应该属于典型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他嘱咐方来鹊,说山丹县以北龙首山附近有金可以捡,目的就是吸引河西走廊某些有时间折腾的人去折腾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搞不好就能发现铁矿,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没想到现在被人钻了空子,那些人反而向方来鹊这个“消息源”,跪求更具体的位置。 如果方重勇知道那个位置,还犯得着告诉这群卢瑟么,他直接自己去找不就好了么? 再说了,方重勇要找的是铁矿啊!是铁矿! 金矿虽然也很好,但撂在河西这里,作用却远不如铁矿。 金矿只能带来浮财,铁矿却能支撑起军备,这两者对于河西来说意义当然截然不同! “找辛守捉(辛云京)借一队人,让这两位引路,沿着那条山泉上游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金矿的线索。” 方重勇疲惫的摆了摆手,示意严庄盯着这件事。 等严庄带着人离开后,方重勇这才无力的靠在太师椅上,整个人都不好了。 很多时候,他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这样的事情。 一般来说,找到金矿确实是一件大好事。但在甘州,但在这个年代,这个节骨眼,找到金矿却又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一来这件事会分散寻找铁矿的力量。 二来则是会让某些好事者从中作梗。 比如说李林甫,比如说基哥,比如说河西节度使……又比如说吐蕃人。 毕竟对于许多人来说,能不能冶铁不重要,他们又不住在甘州。只要能把金子捞到自己手里,那便爽到想要引吭高歌,对他们来说,管甘州地方死活没有太大意义。 一个可以持续不断挖掘金子的金矿,其本身就带着令人疯狂的魔力。 方重勇不觉得基哥知道这件事以后还能淡定得起来。 这时候,阿娜耶悄悄的来到他身后,双手熟练的在方重勇太阳穴上轻轻揉捏起来。 让方衙内感觉非常放松。 “太医署的医科细分,有药理、按摩、针灸等科目,你父亲一定是专长于按摩这一科的。” 方重勇闭着眼睛叹息道。光这一手绝活,以后就不能把阿娜耶放跑了。 “既然你这些都知道,怎么会用长安运到府衙的绢帛,来给我置办医书和衣服呢。 要不那些我都不要了吧,你把亏空补上再说。” 阿娜耶很是肉疼的说道。 医书就不说了,她父亲念想了很久都凑不齐一套。至于那些好衣服,阿娜耶别说是穿了,就是摸都没有摸过。 本来这些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东西,现在又要送出去,那种得而复失的心情,只能说糟糕到了极点。 阿娜耶今天犹豫了一天,对于要不要“退还礼物”,内心一直在做着激烈的挣扎。 可以说处于极度患得患失的状态。 她又怕方重勇生气,又担心对方出事。 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要把话说明白。 “非丞相在梦中,乃汝在梦中啊。” 方重勇伸出手抚摸着阿娜耶的俏脸,说了一句《三国演义》中的名言,让这位凉州土妞听得莫名其妙,顿时察觉到自己学识被碾压。 于是她不耐烦的反问道:“有什么话就直说,绕弯子把我绕晕了呀!” “其实吧,这件事除了你这个拿到好处的局中人不明白外。我也好,宰相也好,基哥也好,乃至有可能举报我的监察御史也好,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 方重勇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考虑到阿娜耶对政治一点也不了解,方重勇耐心解释道: “唐律对于贪腐渎职,纠察极为严苛。 诸受财者,杖六十;受钱者,加一等;受物者,加二等。 我给你置办的书籍与锦袍,按刑律杀头或许还差点,但流放三千里那是绰绰有余了。 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无聊的事情?” 方重勇提出了一个让阿娜耶无法回答的问题。 事实上,方重勇的本事,阿娜耶是知道的。他如果想捞钱,多的是办法,可以规避朝廷的法令。 比如说在张掖城外开“野集”这件事,只要稍微运作一下,多的是西域胡商愿意给予方重勇大量的“供奉”。几十贯的书籍,一百多贯的女式锦袍,那都是小场面了。 当初阿娜耶跟着方重勇去粟特人城旁当“翻译”(实际上没用得上,粟特人首领康居仁的长安话比阿娜耶说得还标准),那边的人便是让她随便挑粟特风格的女装,想拿多少拿多少! 就算是阿娜耶这样的女孩都知道,大唐的各级官员如果只靠俸禄为生,有一个是一个,只怕全家都要饿死了。 比如说颜真卿这样的“清官”,他确实是没有贪腐没有渎职。但是听闻颜真卿特别喜欢给圈子里的人写墓志铭,写祭文。 不说做这些事情有没有直接的经济收入。 就算是对方不给钱,难道就没有利益输送? 难道没有人情往来? 难道没有政治上的莫大好处? 只要政治地位够了,自然不缺舔狗送钱,又何苦吃相难看去贪腐呢? 这些事情,都是看破不说破的官场潜规则。 阿娜耶都知道他父亲给刺史、节度使看病,家里可以免除租庸调和苛捐杂税,更何况别人呢! “那你是为了什么多此一举呢?” 阿娜耶疑惑问道。 “当你有用的时候,圣人便会好好的用你。 只不过,圣人在用人的时候,不喜欢那些太跳脱的人,脱离掌控的人。 他喜欢栓根狗绳子。没有栓狗绳的狗啊,容易反咬主人和桀骜不驯。 与其让圣人往我脖子上套一根莫须有的狗绳,还不如我自己做一根无伤大雅的狗绳交给圣人。 这个道理不是很难懂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给阿娜耶解释了一番。阿娜耶未必真能明白这个道理,方重勇只是锦衣夜行,想找个听众而已。 郑叔清说得对,当官就是当狗,圣人是不需要“人”的,有他这么一个主人就可以了。 方重勇知道来甘州当刺史,本身就是基哥丢过来制约渣爹方有德的。 现在方重勇在甘州不但没犯错,反倒是干得风生水起。 基哥听说了以后,他会怎么想? 一棍子没打死不说,还过得挺滋润,对我露出嘲讽微笑? 那多打几棍子,把脊梁骨打断再说吧,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方重勇完全能想象到时候基哥看到他在甘州的“政绩”后有多暴怒与不甘。 所以就必须自污。 宠爱一个十岁的西域胡姬,说明心性差,好色,且做事不知轻重。 把府衙欠款还清说明官场经验差,还需要打磨。 开野集,立医书碑文说明还想在地方上干出点政绩。 贪污中枢送来的绢帛,说明没眼色,手脚不干净,搞灰色收入的手段拙劣。 但是甘州本地的事情还是办得漂漂亮亮,没有出现跟本地势力勾结的迹象,没有在边军中招揽人手。这说明还是有些能力,也说明是个可造之材。 关键是年轻,可以长期培养。 年幼好色,心性不定,贪小便宜,有些能力,可塑性强,便于控制。 这样的人设,是方重勇主动交给基哥的自画像。 他可以拍胸脯说,就算监察御史将自己的“贪腐罪行”详细写成奏折,送到基哥案头。这位大唐天子估计也是随便看看,然后扔到一边不管了。 因为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基哥都已经看不过来,方重勇这吃相都算是顶尖的。 大唐官僚若是每个都是兢兢业业,那别说是一个安禄山了,就是一群安禄山聚在一起,也动摇不了大唐根基的分毫! 如果方重勇真要用各种方法转移财富路径,虚报公款来抠钱,那反而会让基哥震怒与警惕。 方重勇将这些弯弯绕绕的告诉阿娜耶,这位西域小土妞吓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本来就白皙的面庞更是吓得一片惨白,被方重勇握住的粗糙小手都在颤抖。 “听郎君这么一说,长安真是龙潭虎穴啊。” 良久之后,阿娜耶才后怕的说道,勉强一笑,毫无神采可言。 “谁说不是呢。” 方重勇随口接了一句,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加了一句: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 “看他什么?” “看他楼塌了。” 方重勇说完最后一句,阿娜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岁月沧桑,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原因来。 此时此刻,握住她双手的人,刚才那个她一直在用心按摩推拿的孩子,并非懵懂无知的同龄人,而是如同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一般。 看透了世情! …… 甘州可能有金矿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河西走廊五州,甚至传到了更东边的兰州、廓州,和更西边的西域各城。 一时间,平日里安静祥和的山丹县城开始热闹起来,各类人群在山丹县城北面的龙首山附近探寻,似乎都是冲着金矿而来的。 鉴于搜寻金矿的人太多,方重勇不得不请求郭子仪派出一支一千人的团结兵屯扎于山丹县,对龙首山脚下的闲杂人等进行排查。维持本地秩序。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么多人在龙首山附近晃悠淘金,终于……把所谓的“重石”给找到了! 立功的不是别人,正是朝廷派出对“勘探队”! 工部主事张云扬带人在山里寻找金矿的时候(朝廷绕过甘州府衙直接下达的政令),发现身上携带的“指南”,居然到处乱晃,失去了指向能力。 这个“指南”,是大唐天子李隆基的御用工匠马待封设计的。“指南”只有手掌大小,却非常精美好用,便于携带。 张云扬这才知道他们之前勘探铁矿的时候,位置都没找对。总以为矿脉在山丹与张掖之间,却是没想到,这处铁矿居然在山丹县东北方向。 在一番仔细探寻后发现,这里某一处断裂的山脉,底部的夹层,全是清晰可辨的赤铁矿,颜色赤红,研磨后可以作为朱砂使用。 这块铁矿有很大一片露在外面,简单准备一下便可以开采! 张云扬连忙将这个惊人的消息告知了方重勇!让他派人将这里隔离保护起来,别让闲杂人等搞破坏。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淘金热”的一番折腾,金矿完全没影子,倒是让长安中枢派出来的“专业人士”,把铁矿给找到了! 采集石炭的地方与开发方法,张云扬早就确认无误。 如今又找到了方便开采的赤铁矿。 工部主事张云扬连忙带上在甘州采集的石炭与赤铁矿样品,乘坐驿站的马车,马不停蹄的赶回长安面圣。 铁矿在河西被发现的战略意义,那是金矿远远不能比的。张云扬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能做决断,他要第一时间报告给中枢朝臣们知道。 至于在凉州执行公务的工部尚书牛仙客,那只能说句对不起了。 张云扬写了封信给牛仙客汇报了一下自己的行程,这已经很够意思了。 差事不同,哪怕是同一个衙署的上级,也不必对他告知自己在做什么。这便是大唐权力运作中“差事”的奥妙所在,也是皇权制衡文官集团的手段之一。 在报告河西是否有铁矿这件事上,张云扬完全可以不鸟牛仙客。 随着张云扬马不停蹄的赶到长安,长安中枢的新一轮博弈,缓缓拉开了序幕。 本书作者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读文献 粉丝值超过500的,感兴趣的进群,作者带你们一起读文献。 正文 第112章 就像是一块擦脚布 深秋的长安,风中已经带着一丝寒意。不过大明宫内梨园禁苑里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烧木炭的地暖,会让这里四季如春,而且不必担忧排烟的问题。 此时此刻,大唐天子李隆基正在观看杨玉环新排练的“霓裳羽衣舞”。杨玉环精通音律,在这方面跟李隆基很有共同语言。她对基哥表示:霓裳羽衣曲现有的伴舞,还配不上这曲子,有很多地方需要精修。 于是近期基哥每天都带着这位“太真修士”入大明宫,在梨园内排练歌舞。 公孙大娘的徒弟跟着杨玉环一起伴舞,雷海青、李龟年等人伴奏,基哥在一旁作为“艺术指导”,这个配置阵容之豪华,大唐再也找不到第二家了。 李隆基看着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杨玉环,喝了一口顺气锁阳茶,心满意足的眯着眼睛,脸上的笑容有点绷不住,看上去略有些意味深长。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刺激神经,让人欲罢不能的好事情。 “圣人,监察御史王鉷,从凉州那边送来的奏折,弹劾甘州刺史方重勇贪墨朝廷调拨的财帛。” 高力士凑过来,在李隆基耳边小声说道。 “朕知道了。” 基哥摆了摆手说道,对高力士递过来的奏折看都不想看一下。现在他的心思都在霓裳羽衣舞上面,确切的说是在杨玉环妙曼扭动的身姿上面,还顾不上其他。 “圣人,甘州铁矿的事情……” 高力士又问道。 “罢了,晚上让二位宰相来兴庆宫议事吧。” 李隆基终于转过身,叹了口气接过高力士递来的奏折,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即将其还给对方。 李隆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和高力士预料的一模一样。 “让王鉷回京述职。 这个人啊,一点眼色都没有。回京以后,免了他的监察御史之职,让他去吏部等待选官吧。” 李隆基颇有些失望的摆了摆手。 这批新上任的中枢官员,都是些什么狗东西啊,连个十岁孩子的智商都不如。 李隆基对王鉷失望透顶了。 这厮嗷嗷叫的想立功,迫切的冲在第一线,连一些官场基本套路都没看出来。 杨慎矜与王鉷父亲王晋是表兄弟,王鉷就是他举荐的。 之前杨慎矜举荐王鉷的时候,说他有治理之才,家学渊源。李隆基稍加调查过后,便赏了个监察御史给王鉷,对其寄予厚望,让他去河西那边查一查账目。 当然了,查账是次要的,揪住方重勇的小辫子才是主要的。 结果这厮查到了啥? 方重勇挪用公款,给身边一个河西土妞买医书,置办衣服,一共花了一百多贯。至于其他的问题,王鉷就没去查了,主要是河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初来乍到的监察御史也不好查。 王鉷就是急于往上爬,急于立功,很多事情没往更深的地方去想! 基哥虽然是想揪住方重勇的错处,最后再特赦,以展现其“皇恩浩荡”。 但他不是要找这种侮辱智商的小辫子啊! 这件事情传出去,谁都会说是他这个天子不能容人,故意栽赃,连个十岁孩童都不放过。 王鉷居然连一份泼脏水的奏折都不会写,这个人太没用了,当狗都当不好,不值得培养。 于是李隆基对杨慎矜的印象也恶了几分。只不过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暂时也没有别的好人选,他也只能暂时忍耐,再对其观察一番了。 反倒是方重勇这个孩童,很有觉悟嘛! 知道甘州现在地位暴涨,朝廷各方势力都在争夺甘州的控制权,他这个刺史根本当不长。 所以这才主动把小辫子交出来,便是希望能顺利且正当的退出甘州。 李隆基心中忍不住对这位“神童”产生了几分欣赏之意。 方重勇到了河西之后,就办了不少大事,参与攻取吐蕃新城的谋划,参与镇守白亭堡,谋划甘州冶炼与开矿等等。 别的不说,就说这家伙刚刚来河西,就深入到边军士卒中给丘八们写家信,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据说前前后后一共写了一千多封家书! 基哥觉得,就算方重勇没有别的捞钱手段,光靠写家书赚钱,都能买不少东西了,犯得着去贪墨朝廷特意支援甘州的军资么? 再说不过是身边一个女奴而已,犯得着贪墨朝廷的军资来讨其欢心么? 种种不合理,让基哥不得不认真思考,方重勇这么做的深层次原因。 因为在他印象里,那个孩童,貌似聪明过人! 节度使之子如果想收钱,多的是狗腿子愿意供奉。而西域那边的胡商,以粟特人为首的群体,尤其喜欢干类似的事情。于情于理,方重勇想搞钱的话,都有更多更安全更隐蔽的渠道。 至于王鉷奏折中说的“年幼好色,仿若禽兽”,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一个身子还未长开的河西土妞有什么意思?基哥在心中暗暗嘲讽王鉷没见过世面。 这封奏折,就应该揪方重勇的一些不起眼,却又没有多少细节的错处。比如说懒政怠政,比如说言行无状,比如说言辞粗鄙,傲慢偏执之类的。 反正随便揪出点莫须有的东西,朝廷的板子打方重勇屁股上,让他滚蛋就完事了!这才是监察御史的真正玩法啊。 想到这里,基哥的兴致全被败坏了,起身对高力士点点头道:“回兴庆宫,让太真修士也一起随驾。” …… 李林甫等人来到勤政务本楼书房的时候,就看到李隆基正背对着门,目不转睛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那是河西地区的局部图,非常详细,就连唐军的每一个驻地和据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其中大斗拔谷所在的大斗军,更是被人特意用朱笔标注了出来。 “甘州有铁矿的消息,都传出去了么?事情办得怎么样?” 李隆基转过身来,对躬身行礼的张守珪询问道。 他面色肃然,一身君王霸气,与下午在兴庆宫另一栋楼内,和杨玉环在床上颠鸾倒凤时的急色表情判若两人! “回圣人,微臣已经派密谍到吐蕃境内散布消息了,相信吐蕃军高层已经知晓此事。只是吐蕃人会如何行动,还不太好说。微臣正在密切关注此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张守珪十分谨慎的说道。 至于详细的兵马调度,就没必要在这里讲了。反正李林甫在军务上也是个门外汉,这便是他这个左相唯一保有的优势所在。 张守珪这个回答不出意料,李隆基微微点头,询问他旁边的李林甫道:“哥奴,牛仙客在凉州负责调度军资,他还有没有什么困难?” “回圣人,上次牛尚书写了奏章,说河西辎重粮秣充足,以供军需无碍。 他坐镇凉州调度,想来无碍。” 李林甫叉手行礼道。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朔方军如今并无重要军务,可以调朔方军来河西。” 听到这话,李隆基摆了摆手道:“在其位谋其事,这些哥奴就不必过问了,朕心里有数。” 李林甫被怼了一句,悻悻退到一旁不说话了。李隆基似乎并不希望他这个大唐右相参与到具体军务的讨论当中。 “大批财帛辎重被调拨到甘州的事情,吐蕃人知道么?” 李隆基又问。 “回圣人,这些必然瞒不过吐蕃人的眼线。我们在装运的时候,并没有保密。” 张守珪躬身行礼道。 这一次大唐与吐蕃人的大较量,可谓是一波三折,互有斩获。 第一次交锋是吐蕃人联合后突厥汗国一部,打算攻克凉州,斩断西域跟大唐边境的联系。 具体计划,是由后突厥汗国派兵攻白亭海,试探与吸引大批唐军河西边军主力,集中到河西走廊最东面,后续再持续用兵,形成对峙。 吐蕃军再从河湟地区杀出,攻克唐军之前占领的吐蕃新城(唐军在此仅仅驻军一千人)后,再强攻大斗拔谷,切断河西走廊,从甘州方向,夹攻集中于凉州的唐军侧后。 这个计划不能说不好,但却被一件大事给打断了。 幽州节度使方有德带兵来到朔方军防区,河套以北的碛口,策动铁勒九姓起义,齐攻突厥牙帐! 最近一段时间,北方草原乱成一锅粥,后突厥汗国正在对河西用兵,因为后方空虚,被方有德这一闷棍打得吐血,只能回师牙帐自保,撤走了河西以北的兵马。 没有突厥人的配合,吐蕃这出戏唱不下去,所以只能悻悻取消攻打凉州的计划,悄悄将兵马转移到了陇南。 这次交锋唐军胜了大势,却没有将胜势转化为胜果,后突厥汗国替吐蕃人挡了一刀。 第二次交锋,则是唐军高层误判吐蕃人的战略进攻方向,依旧是刻舟求剑一般,以为吐蕃的目标还是河西。 岂不知,吸取教训的吐蕃人,早就已经将精兵布置在陇南一线,并不打算跟唐军在河湟地区争雄。 这次交锋,吐蕃人完全掌握住了战略主动,在陇南边境收买党项人过境,让他们坐山观虎斗。 吐蕃军几路进军,分进合击,在陇南一路攻城略地,抢完一波就跑,自身损失微乎其微。 在基哥的延迟指挥下,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带兵一路被吐蕃人牵着鼻子走。马匹牲畜累死了不少,却连一个吐蕃人的首级都没拿到。 两次交锋,唐军与吐蕃军在大势上算是一胜一负,不过彼此间都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损失。 所以这次基哥为了找回场子,便在河西给吐蕃人设下了一个不得不去钻的陷阱:甘州! 甘州,乃是河西走廊为数不多的水源充沛之地。 河西走廊除了凉州外,也只有甘州可以对外支援粮秣,而本身可以自给自足。 现在这里发现了铁矿,又发现了可以开采石炭的地方,而且山丹县南面还有唐国最大的马场! 占据了这里以后,就意味着吐蕃最起码可以获得稳定的粮食、马匹、铁料甚至是兵器。 只要能占据甘州,并在这里站住脚跟的话,那么吐蕃军辐射的范围,可以进一步延伸到河西走廊各地,并且从侧翼威胁陇右节度使所在地鄯州(西宁以东地区)。 吐蕃人刷陇南的副本刷一百次,收益也比不上对甘州用兵用一次。 基哥很有信心,这次吐蕃人一定会来。 “对了,放出消息,就说甘州的金矿已经找到了,再让工部派一队人马去山丹县那边找找看,无论能不能找到,都要让吐蕃人认为甘州一定有金矿。” 李隆基嘴角露出冷笑,眼中寒意闪现,对张守珪嘱咐道。 之前在陇南,他被吐蕃人给打了耳光,现在一定要还回去!他要给吐蕃人一个大大的教训! “谨遵圣人旨意。” 张守珪很是顺从的说道。 他没法拒绝基哥的命令,更何况,这个计划有其合理性,因为甘州正好在吐蕃人的兵锋之下,对方并不需要劳师远征。 吐蕃人从前不动手,是因为没有动手的意义。出兵规模小了,打不过唐军;规模大了,从甘州捞到的收获与军费不成正比。 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甘州已经值得吐蕃人动手了。 “对了,如今甘州非同小可,还是让欧阳琟担任甘州刺史兼建康军使吧。 至于方重勇嘛……” 李隆基把话说了一半,居然卡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他沉思片刻,然后对李林甫说道: “哥奴,全忠当初是从敦煌千里而来入长安的。不如,就给方重勇安排一个舒服点的职位,让他回故乡看看吧。” 李隆基忽然又想起来当年的青春岁月,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 “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 方重勇骑在专门给他准备的坐骑,那匹小红马上。一边唱歌,一边甩动着手里的乌朵,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现在比刚刚来河西的时候长高了一大截。 小泥丸被乌朵甩出,准确的砸中了那只正在黑水岸边喝水的山羊! 那只羊被泥弹砸中,好像根本没受伤,吓得瞬间撒腿就跑。 不一会它就跑没影了,警觉性异常之高,看得方重勇目瞪口呆的。 “你确实可以的,我还想今天的晚饭吃羊肉呢。” 方重勇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买了一只羊,然后将其放走,最后模仿吐蕃人打猎,用乌朵射山羊。射了一早上,就打中了刚才那一次。 难道是没有天赋么? 方重勇心中疑惑,并不打算放弃练习。 果然,骑在马上用乌朵打石弹的难度还是好大,然而吐蕃骑兵却几乎人人都可以做到,足以见得他们的技战术强大了。 方重勇牵着马往回走,很快就看到刚才骑着马去追山羊的阿段回来了,挂在马背上的那只倒霉山羊,眼睛上还插着一支箭,死得不能再死了! “你说你跑个什么劲,还不如被我用石弹打死呢。” 方重勇对着那头山羊……的尸体吐槽了一句。 走到张掖城门处的时候,他忽然看到方大福牵着马出来,正是来找他和阿段。 方大福看到他们二人后,一脸焦急的对方重勇说道:“朝廷派人来了,现在正在府衙,郎君快回府衙接圣旨!” 总算是来了啊! 方重勇心中松了口气,对阿段说道:“总算可以回长安了。这甘州被吐蕃人盯着,我每天都睡不好觉。” 正文 第113章 槽点满满的下一站 甘州府衙大堂内,方重勇一脸古怪看着前来传旨的太监,搞不懂这厮过来是干啥的。 之前他被授予甘州刺史的时候,有太监来传旨很正常,因为甘州是中州,刺史官阶是四品上。六品官以上的,必须皇帝亲自任命,不发圣旨任命是无效的。 但现在方重勇很明白自己到底做过什么事情,这次的官职调动,百分百是贬官! 贬官嘛,随便搞搞不就好了,还需要宫里专门派人,从长安一路走到甘州,一千多里路么? 真的不嫌麻烦? “方使君,您这圣眷,真是无人可比啊。在下牛仙童,内侍省内谒者监,给方使君问声好。” 这位叫牛仙童的中年宦官不动声色的说道,对着方重勇悄悄伸了伸手。 红包不到手,保你命没有。开元年间的太监,外放传旨的时候,吃拿卡要是常态。 地方官员不好好伺候,就等着被穿小鞋穿到死吧! “呃,你跟牛仙客牛尚书是亲戚么?” 方重勇看着牛仙童,口气略有些轻佻的反问道。对牛仙童伸出的那只手,视而不见。 “呃……这个,几百年应该是一家吧,哈哈,哈哈哈哈。” 牛仙童面色僵硬的打哈哈说道,又悄悄把手伸了回去,尴尬到想立刻转身离开! “既然没关系……那没事了,牛内侍宣圣旨吧。” 方重勇并不想跟这位明显想套近乎的牛仙童多说什么,他前世看过一本怪书,恰好记录了这位牛仙童宦官是怎么死的。 这位倒霉的太监好像是因为什么事激怒了基哥,然后基哥下令严办。 于是牛仙童先是被打了几百棍,然后又被挖心,最后被一个战功卓著,叫杨思勖的老宦官把挖出来的心给生吃了! 这种限制级的剧情不该出现在历史书当中,志怪小说才是它的归宿才对。 唐朝的宦官方重勇基本上就知道高力士那些人,但这个下场悲惨的牛仙童,让人想忘记都不行,实在是死得太过于“行为艺术”了。 方重勇可不想跟这位倒霉蛋有什么瓜葛。 “去甘州刺史,迁礼部祠部司员外郎,赴沙州公干。另授沙州团练使,豆卢军支度使,驻地药泉,不必赴沙州小城办差。” 牛仙童的公鸭嗓子宣读圣旨,听得方重勇一脸懵逼。 其中槽点实在太多,他都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作为一个拼命学习,每日读书不辍的“学霸”,方重勇已经把大唐官场的那些事情里里外外都摸明白了。 这份缺了大德的官员任命,也不知道是哪位人才想出来的。 跟叠buff差不多,简直离了个大谱!方重勇都想当面问问,是哪位大神能把这三个“废物”官职揉捏在一起,还看起来毫无违和的。 礼部的祠部司,是专门管理佛寺的,给和尚加度牒什么的,就属于日常事务。主持国家级别的佛教庆典等活动,也是其管辖范围内的事情。 员外郎是祠部司的二把手,看起来还有点权力。 不过,中枢部门的权力,那得在任官员回到衙门才能发挥作用啊!在外地的中枢官员,连衙门的印信都没有呢! 脱离了水的鱼,就一步都游不动了,这种现象也适用于大唐官场。 把一个中枢的官员,派遣到两千里外的敦煌,又是管理佛教事业,方重勇用脚指头都能猜到,这是要出差为基哥修“功德碑”了! 当然了,具体工作不是修,而是“盯着”!也就是说,啥也不用做,真正负责工程进度的人,是工部的相关官员。 比如说开元时期修建的乐山大佛,朝廷就安排了专人前去监督,类似的事情也不是孤例。 敦煌那边依山而建的石佛数不胜数,自北魏开始就独树一帜,敦煌莫高窟天下闻名。祠部司员外郎去那边公干,说白了就是公费旅游的。只要看看修的佛像壁画,符不符合基哥所要求的“主旋律”即可。 如果不符合要求,那就要整改,甚至是重做。这些事情,就由礼部祠部司员外郎盯着。 简单点说,啥事都不用干,只不过出事了你来扛。 能在这里埋坑的,一定是个超级老硬币! 方重勇在心中大骂基哥无耻。 至于沙州团练使就好说了,团练使是负责训练团结兵的,却没有兵权,无法调动军队,也无法招募兵员。 不过有一点耐人寻味的是:因为沙州粮食不足,所以沙州的豆卢军一直在严控兵员,缺了马上补。当地农业人口比例比河西走廊其他各州要低不少,有很多适合当兵的脱产人口。 方重勇之前当甘州刺史,就审批了不少公文,都是往沙州那边转运粮秣的。 所以说沙州那边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养半脱产的团结兵,本地民风彪悍也没必要养团结兵。 这个职务在沙州本地大概只能哄小孩,啥事也办不了。 而最坑爹的职务就是豆卢军支度使了。 因为河西诸军当中,唯有兵员三万三的赤水军,是有单独的支度使,财政上有一些独立性。而兵员仅4300的豆卢军,此前根本没有设“支度使”这个职务! 这个事情也很好理解,一个人有一百亿的财产肯定要找“财务助理”帮忙管钱,而只有一万块的话,那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将来的生计比较好! 兵员都没超过五千的豆卢军,后勤压力要比赤水军小得多,当然没必要专门去设一个“支度使”的职务了。 凉州节度府下面本身就有支度使,负责麾下各军的财政支出。 也就是说,这个什么“豆卢军支度使”的职务,是朝廷最近才“发明”出来的,方衙内就是豆卢军的第一任支度使……极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任了。 所以说担任这个官职的人,需要做什么,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完全没有参考,也完全没有明确说法。 如果方重勇愿意,他啥也不做都没什么关系,因为河西节度府和豆卢军之间的固有系统本身就运行顺畅,而且类似官职并不在李林甫此刻还在编撰的《唐六典》里面。 洋洋洒洒的三个官职,看上去很唬人。然而仔细分析以后却发现……貌似什么也不用做。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双手接过圣旨,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牛内侍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现在连客套都懒得跟对方客套了。 看到方重勇如此不识趣,牛仙童真想甩袖子就闪人。但是他的事情还没办法,只能憋着内心的恶气,言语不善对着方重勇说道:“圣人还有一封亲笔信交给使君的……哦,现在已经不是使君,而是员外了。” 他不情不愿的从袖口的拿出一封信,心中暗骂方重勇这个毛孩子不懂礼数。 按照“正常”的情况,方重勇应该对他好言恭维客套一番,随后献上“跑路钱”。然后牛仙童再“礼尚往来”的将圣人的亲笔信给方重勇。 套路应该这么走才对呀! 牛仙童搞不懂方重勇到底是怎么在想,也搞不懂对方为什么当了京官却一点都不高兴,反正对方不讨好自己就是不对,等回到长安后,有这一位好看的! 他在心中暗暗发狠,却是对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叉手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走,离开了甘州府衙。 拿着这份内容复杂,套路深厚的圣旨,方重勇看了又看,忽然想起刚才牛仙童对自己的称呼。 现在他已经不是方使君,而是方员外了! 脑子里出现前世电视剧中那些富态又挺着大肚子的“员外”,方重勇感觉略有些微妙。 好像自己已经进入了大唐官场这个光怪陆离的奇葩圈子,并成为这个圈子里面的一个难以描述的另类。 “使君,这……” 严庄一脸苦笑的凑过来询问道,现在甘州府衙基本上都知道方重勇被调职这件事了。 唐代官员一般任期都是四年,四年后轮转等待选官。这个等待的时间有长有短,长的可以是几十年,短的立刻就走马上任。但像方重勇这样频繁调职的人,还真不多见。 足以见得前途远大。 根据后来白居易在史书中的吐槽,大唐官员要是不轮换个二十次以上,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官运亨通”。一辈子轮换三四次就没声息,后面苦等几十年的官场卢瑟大有人在。 换官职换得勤快不但不是倒霉蛋,反倒是潜力巨大的象征。 “我在那边站稳脚跟以后,就想办法调度你过去。或者你现在就辞官,作为我的僚属一同前往?” 方重勇将严庄拉到一边问道。 “当然是跟着使君……员外一起了!这鸟县尉谁想干谁去干就得了!” 严庄咬了咬牙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略有些意外,随后想了想也就释然了。 县尉通常是不得志,没有后台的科举中举之人的第一个官职。但凡有点后台的明经科都是不愿意去的,更别提进士了。 这个官职概括就是:权小事多麻烦大! 虽然“理论上”的职能主要是司法捕盗、审理案件、判决文书、征收赋税等,但实际上县里芝麻绿豆的事情都归县尉管。比如说张掖县这边,要跟张掖城外的城旁沟通,那能县令出马么?肯定是县尉去公事公办,公事办不了以后再来想别的办法啊! 这是“入流官”中的底层存在,严庄其实一点也不稀罕。 在方重勇身边可以当个“不入流”的佐事官,说白了就是类似师爷一般的人物,却又带编制,只不过是方重勇给他发俸禄而已。 “方员外,到偏远地方赴任的中枢官员,一般都有自己的厨子、舞女、医官、僚佐、护卫。员外何不在甘州本地请一些人?” 严庄压低声音问道。 方重勇一愣,随即暗搓搓的想: 方大福会做饭,算是厨子,跟阿段一起都是护卫。 阿娜耶是正牌医官家庭出身的,懂医术,又是西域胡女的后代,勉强也算是个医官和舞女了。 严庄当僚佐处理一些日常小事务,身边还有方来鹊这位佛门“圣子”。 这个阵容虽然低配了点,倒也挺齐整的。 “不用了,人多了麻烦,现在身边人都是信得过的。真正需要人手的话,以后再说。” 方重勇摆了摆手,无可奈何的说道。 一路向东变成了一路向西。敦煌是大唐兵马可以完全实控的最后一站,看似更西边还有广袤的西域,实则敦煌才是大唐力量持续投射的边缘。 再往西,大唐的国力也好,军力也好,便无法面面俱到,四处都是漏洞。 基哥给他的这个安排,还真是……挺微妙的。 “狗x的,快入冬了在沙漠里面赶路,基哥真是平日里不积德啊!” 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方重勇感受着风中的阵阵寒意,忍不住开口骂了一句。这要是不能按期到达沙州,又是一堆麻烦事。 而在冬天的沙漠中赶路,会让人酸爽到浑身抽搐。前世有过糟糕体验的方重勇,实在是不想大冬天的顶着风雪去沙州。 …… 九姓铁勒逐渐形成于突厥称雄的时期,并臣服于突厥,保持了自身部落的独立性。 这便是草原帝国的组织模式,它没法维持太大的编制,只能以小部落构成大部落,一级一级往上凑成一个“帝国”。 九姓铁勒逐渐形成了回纥、仆固、同罗、拔野(也)古、思结、契苾、浑、拔悉蜜、葛逻禄等,这里的“九”其实也不是定数,而是多的意思。 开元时期,九姓铁勒中的回纥最为强大。 开元二十七年秋,在幽州节度使方有德的谋划下,李隆基下达密旨,与九姓铁勒结盟,并依照方有德之策,将草原划分为大小不同的九块。 约定待消灭突厥,瓜分其地后,各部便按照事先约定好的地盘迁徙。 至于后续有什么矛盾要扯皮的,可以再商议。将消灭突厥定为最紧要事件。 与大唐边境接壤的拔野古部率先发难,契苾、仆固、葛逻禄等部也依次起兵,合攻突厥牙帐。 屯兵碛口的方有德按兵不动,只是命朔方节度使提供粮秣。 一直在这场乱局中观摩的回纥诸部,终于按捺不住,南下攻打后突厥汗国的牙帐。以回纥入局为标志,大唐北方草原再次进入乱局时代! 突厥人阵脚大乱,连忙从河西以北的峡口山退兵,但却为时已晚。 等他们回到突厥牙帐的时候,正好遇到因为下场晚了,什么都没捞到的回纥骑兵。 双方在突厥汗国牙帐以北的毗伽可汗碑附近爆发了激战!突厥人大败,被回纥骑兵打得溃不成军! 自此,突厥汗国覆灭,被九姓铁勒取代。这时候的方有德,正带着五千精骑前往铁勒各部,带兵展示军威,每到一处,便要求该部酋长前往朔方军驻地灵州开会,等待大唐皇帝李隆基的接见! 不得不说,这一幕相当的讽刺。 因为就在开元二十三年的时候,为了专心应付吐蕃,突厥与大唐的关系转好,突厥毗伽可汗尊唐玄宗为父。于是在牙帐附近树立了毗伽可汗碑。碑文里大量记录了(及吹嘘)了毗伽可汗的“丰功伟绩”。 比如说今天干掉了哪一支铁勒,明天又殴打了契丹人什么的,连开元初劫掠山丹马场的事情都有记载。 没想到他没过多久就被毒死了,后突厥汗国也四分五裂,最后灭亡。 明天晚点更新 哈,今天又下载了一百多篇关于唐代敦煌那边的论文,我要好好梳理一下。 敦煌的历史积淀深厚,懂的都懂,写个热闹出来没啥意思。 我可不敢乱写,贻笑大方。 还是那句,宁可少更新甚至请假,也不写辣鸡出来应付。 正文 第114章 任性而随意的方节帅 后突厥牙帐已经被毁,呼号的北风之中,燃烧过后的残骸,在雪地里随处可见。不知生前有何事迹的无名之辈,尸体已经冻成冰雕一般,被回纥人随意堆在一起,看起来甚是可怖。 毗伽可汗碑前,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此驻足。他穿着唐军中常见的皮甲,内有棉袄,身后披着红色大氅。 手里拿着骆驼皮革制成的头盔,眼睛盯着石碑上清晰可见的古粟特文字母,如同鬼画符一样。 根本没法看懂! “来人啊,把这座石碑,给本节帅把上面的字都给刮了! 一个不留!” 说话的人,正是大唐幽州节度使方有德。他从碛口出发,沿途已经收服了仆固部、拔悉蜜(即阿部思部)、契苾、拔野古等部。这些部落,都答应将来派人到灵州城参与会盟,尊大唐皇帝李隆基为“天可汗”。 仆固部更是派遣以仆固怀恩为首的一支骑兵队伍,给唐军助拳,给方有德打杂,帮助唐军收编后突厥汗国的残部。 唯独九姓铁勒中的回纥,势力强大桀骜不驯,暂时还未表态。当然了,他们也没翻脸。 如今,方有德便是在毗伽可汗碑这里扎营,等着回纥使者前来商议会盟之事。 为什么要会盟? 当然是为了联合起来对付吐蕃了,起码不能拖大唐的后腿。 这些草原部落在必要的时候,必须作为大唐的“雇佣兵”,参与到对吐蕃的战争中。 这便是外交的力量所在。 它依托于自身实力,将力量投射的距离延长到极限。 这次会盟,李隆基会亲自携礼部尚书及礼部相关人等到灵州,仿照当年太宗的事迹,在灵州立碑盟誓。 大唐贞观二十年(646年)九至十月,太宗整合漠北,邀请草原部落使节数千隆重会盟。 于是分布在宁夏北部及青海、内蒙古各处的铁勒诸部族首领,得知唐王要亲自到灵州会见受降,都亲自带队赶往灵州,或派使节到达。 会盟之际,太宗兴致高昂,便即兴挥毫,赋五言诗一首,并令石匠将诗刻在石碑上,以记其事,史称“太宗灵州勒石”。 这便是贞观的巅峰高光时刻,李隆基时刻以此事为榜样,心里想着重建当年之荣耀。 这次方有德写信劝说李隆基在灭后突厥汗国后,亲临朔方军控制下的灵州城(也叫受降城)参与会盟。好大喜功的基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了。 李林甫等人苦劝无果,最后只能同意基哥在明年合适的时候前往灵州。 但是基哥是皇帝,那些扫尾的事情,不可能交给他去办。所以方有德现在做的事情,便是把灭后突厥汗国后,还没搞定的事情迅速搞定。 无论大事小事! “节帅,这碑矗立在此,颇为醒目。若是将上面的碑文抹去,难免将来有好事者胡言乱语。不若……直接推倒石碑将其粉碎,一劳永逸。” 身边的张巡不动声色建议道。 “这石碑是圣人与突厥会盟的证物,岂可随意毁坏?突厥人背盟在先,我们反击在后,这便是有理有据。 将石碑毁坏,难免落人口实,不可取。” 腰杆挺立的方有德摆了摆手,显然不同意张巡的馊主意。 爽是够爽,就是太粗暴了。 “命工匠在石碑上写:大唐圣人李隆基,灭后突厥汗国于此。” 方有德淡然吩咐道。 “喏,属下这便去办。” “嗯,去吧。” 方有德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亲兵全部退到一旁。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方有德这才上前用手抚摸着这块当年会盟的石碑。 “都是儿可汗了,还出来作妖,真是不知死活。” 他脸上露出有些病态的笑容,继续喃喃自语道:“是啊,接下来,就剩下安禄山了吧。等解决了安禄山,我便可以告老还乡了。” 一时间,方有德的内心被一种莫名的空虚填满。他已经不知道解决完这些事情以后,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正在这时,身后有脚步声。方有德转过身,就看到颜杲卿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禀告道:“回纥使者来了,态度甚为不善。” “带我去帅帐!” 方有德微微皱眉道,面色阴沉下来。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很快,回纥使者就被带到唐军的中军大帐,跟方有德见了面。 此位使者头戴扇形冠、红色圆领长袍只到膝盖,对躬身行礼。 行礼的样子是有了,只是态度有些敷衍。 “使者前来,可是商议会盟之事?” 方有德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将双腿放在另外一张高脚凳上,语气不耐的询问道。 “回方节帅,我主骨力裴罗还要亲自率部追击突厥残部,时间紧张。可否将会盟地点改在碛口? 灵州城途遥路远,我主担心会耽误军国大事。” 回纥使者语气平静的询问道。 这个要求极为无理,回纥那边也知道。不过话说回来,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不就是这种规矩么? “如果本节帅不同意呢?” 方有德眯着眼睛反问道。 哪知道回纥使者听到这话,便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我听闻唐国君臣各行其事,皇帝定策,而百官与诸将共执行之。 方节帅披坚执锐自然是不在话下,可这等军国大事,节帅是不是写信回去请示一下唐国皇帝比较好呢? 万一节帅同意,皇帝又不同意,那方节帅岂不是左右为难? 快马去长安,一去一回也用不了几天。鄙人可以等,又或者回去禀告我主亦可。” 回纥使者的态度很明确:你不就是个带兵的将领么?会盟的事情,还轮不到你发话! 回纥人有恃无恐,并不是没有依仗的。 回纥人的势力已经深入到沙州以北乃至西域一带,若是与吐蕃人联合,则大唐西域将会面临极大压力。 虽然回纥人这样做也是吃力不讨好的鱼死网破之举,但也说明回纥人并非待宰羔羊。 他们是有能力有手段反戈一击的。 帅帐内众将都对这位回纥使者怒目而视,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在方有德开口前,他们什么都不会做,这便是方节帅治军的严苛所在。 “你说得很对。” 方有德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位回纥使者面前,盯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回纥人。 这位回纥使者也是胆大,与方有德对视,竟然毫不示弱。 这次他并非无脑,而是要试探大唐对于会盟的态度。如果大唐对这次草原会盟势在必行,那么是不会在意回纥使者的一点点“无礼”的。 毕竟,这点面子比起真金白银的牛羊牲畜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回纥使者愣神的一刹那,方有德猛的从腰间拔出短刀,直接捅进了这位回纥使者的腹部! 随后刀柄转动,十死无生! 这位回纥使者面容扭曲,万万没想到指挥打仗颇有水平的方节帅,居然如此不讲武德! 使用这般的下流手段袭杀使者! 很快,他双目圆睁的倒下,似乎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来人啊,回纥使者行刺本帅,但学艺不精,被本帅反杀。将刺客尸首送到回纥牙帐,转告骨力裴罗:大唐皇帝乃九五之尊,行刺本帅就是对大唐不敬,对皇帝不敬。 不过这可能并非是他的本意,而是下面的人在仇视大唐,意图不轨。 为了会盟的大义,本帅就不计较这点小事了。如果骨力裴罗给我军赔偿九百五十匹骏马以示对大唐圣人的尊崇,并且立刻去办。 那么此事本帅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下不为例。 如若不然,此次会盟大唐还会不会邀请回纥,可就两说了。” 方有德指着回纥使者的尸体睁眼说瞎话,帅帐内的颜杲卿、张巡等人,全都是见怪不怪,一点意见都没有。 在军队里面,只要谁能带领三军将士们打胜仗,最后能落实战功赏赐,那他就是神一样的人物,说话比皇帝的话管用。 而跟着方节帅混,总结一句话就是:打仗死得慢,战时立功多,封赏不拖欠,当兵有尊严! 等尸体被拖走后,方有德这才环顾众人,若无其事一样的辩解道:“这些回纥人就是欠收拾,你们说是不是啊?收拾一下,他们就会老实一段时间了。” “节帅英明!” 众将一齐行礼道。 “嗯,今日拔营,目标回纥牙帐,先沿着河流行军五十里,看看骨力裴罗到底识相不识相。” 方有德随口下令道。 于是众将便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好像对这样“任性”的军令已经麻木了。毕竟,再大的事情,也大不过跨防区用兵不知会隔壁藩镇。 连这种事情都做了,张巡等人相信,方有德其他的事情,除了谋反外,他都干得出来。 …… 开元二十七年冬,吐蕃出兵攻鄯州,与唐军最前线的安人军交手。安人军兵力过万,乃是开元七年,鄯州都督,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所设的王牌军。 吐蕃人来势凶猛,安人军且战且退,短暂击退吐蕃人后,便回撤到了东面不远的绥戎城(青海省西宁市湟源县)。这里是鄯城(西宁市)以西,青海湖之东,北临祁连山,南连拉脊山,境内山高水长,坡陡崖峭,地势险要,屹如关隘。 安人军堵着这里,一连十几天,吐蕃人也没有寸进,只得讪讪退回青海湖以东。 不久后,吐蕃继续在鄯州南面的区域发力。 开元年间,唐军在鄯州以南的廓州西面高原有所斩获,把兵力延续到了高原地区,并在那里建立了几个小军镇以为前哨。 分别是:镇守黄河洪济桥的金天军、镇守百谷城的武宁军、镇守宛秀城的威胜军等。 这里是大非川东部的边缘,是陇右节度使面对吐蕃的第一道防线。 吐蕃人再度发力,三座军镇在短时间内再次失守,残兵退到廓州境内的积石军驻地。 随后吐蕃军兵锋直指廓州,与镇守廓州的积石军交手。 积石军共计七千兵员,比安人军稍微少一点,但镇守的位置却是自古以来雪区进入天水的交通要道,十分险要。 聚集了陇右精锐的万余大唐边军,跟吐蕃人血战五日后,吐蕃军终于退去。 吐蕃人不寻常的举动,让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寝食难安,他向朝廷写了一封奏折,言明吐蕃人在陇右节度使的防区内蠢蠢欲动,似乎是在试探防守弱点,这个举动很是怪异。 杜希望预言吐蕃人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当年被信安王李祎用计谋所占领的石堡城(吐蕃人称之为铁刃城)! 希望唐军可以增兵陇右,加强石堡城外围的防御。 不过因为之前的事情,基哥对“毫无主见”的杜希望产生了成见,因此恨屋及乌,对杜希望写的奏折也没当回事。如今他的心思,都在灵州那边。 与草原铁勒各部会盟,再现当年太宗的光辉,这才是基哥目前最想做的事情。 …… 虽然有阿娜耶一路细心照料,但方重勇在路上还是因为风雪交加而偶感风寒,不得不暂时停留肃州州府酒泉城,暂住养病。 等病好了以后,再去沙州敦煌赴任。为了不给人抓到痛脚,方重勇让严庄带着自己的印信去沙州那边报道,并禀明生病不能赶路的情况。要不然,官员赴任异地,逾期可是重罪! 因为老爹方有德的关系,方重勇得到了肃州刺史史继先的殷勤关照,养病的住所,在城内最大的一户人家中最好的别院。吃的用的,无一不是精挑细选。 如果不是方重勇不太信得过不认识的人,只怕身边服侍的下人都不止十个了。 老实说,比方重勇在甘州时的待遇要好不少。堪称是“殷勤备至”,有求必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方重勇虽然生病,但脑子还是清醒的,越待在肃州,就越感觉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正在方重勇缓慢养病,同时又心怀犹疑的时候,朝廷那边居然送信过来了! 这位驿站系统传递公文的驿卒,从敦煌而来,寻方重勇不得,得到严庄的提醒后,一路辗转,终于在甘州隔壁的肃州府城酒泉城找到了方重勇一行人。 病床前,方重勇有气无力的对身旁照顾的阿娜耶说道:“念一下公文吧。” “沙州刺史王怀亮因罪免职,由礼部员外郎方重勇暂代其职,并处置其事。待朝廷补缺后另有任命。 这是什么意思呢?” 阿娜耶疑惑问道。 “没什么意思,我先睡一觉,基哥来了都别叫醒我。” 方重勇都懒得抱怨了,现在请病假,先让自己清静清静。 基哥的那些破烂事,后面再说吧。 正文 第115章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全忠曾住 骨力裴罗并没有玩出什么幺蛾子,得知他的使者被唐军主帅方有德杀死后,他立刻准备好了九千五百匹骏马,派出使者前来唐军大营请罪! 足足是方有德所提要求的十倍! 至于跟大唐翻脸,骨力裴罗完全没想过。试探归试探,真要翻脸的话,需要付出极大利益,而且未必能讨到好。 大唐通过灭突厥,已经造出了“大势”,会盟便是大势所趋,任何人都无法阻挡。大唐非常机敏的抓住了这个机会,趁着草原势力还未形成新霸主之前,抢先会盟。 这其中的眼光与手段,不可小觑! 方有德的魄力,是骨力裴罗没有料到的,正因为如此,骨力裴罗才感觉大唐的决心很大,准备也很充分,自己必须要认真对待,不能再耍小聪明了。 回纥人决定认怂,向大唐传递了愿意会盟之意。 然而方有德的表现,再次出乎骨力裴罗意料。 唐军只是接收了事先开出条件所说的九百五十匹马,至于骨力裴罗因为各种原因而“十倍奉还”的多余,则一匹也没有要,全部退还给了回纥这边。 这个消息传到九姓铁勒其他部落当中,所有人都对方有德办事的公道与信义推崇备至。 就连尚未表态要参加会盟的葛逻禄等部,立刻派使者前来唐军大营,表示自己愿意参加会盟。 只要大唐皇帝亲临,则他们的酋长一定会到灵州捧场。 方有德十分亲切的接待了葛逻禄的使者,并向他们保证:所谓会盟,便是冲着草原的长治久安而来。他日若是有人不守规矩,背叛盟誓,那么大唐一定会帮他们讨回公道。 葛逻禄与回纥的关系向来都是九姓铁勒当中最差的,而现在回纥强盛,隐隐有在突厥之后一统北方的趋势。 所以方有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就差没直接说“回纥打你的话,你直接找大唐给你撑腰便好”。 当然了,三姓家奴葛逻禄也不是什么好鸟,黑历史一抓一大把。 不过话说回来,外交上的事情不就是这样的么。拉拢一个二五仔去收拾另外一个二五仔,这才是政治的常态啊! 现在方有德犯难的并不是这些杂事,而是大营附近的阙特勤碑要怎么处置。 阙特勤与毗伽可汗为兄弟,碑正面及左右侧刻突厥文,背面为中国唐代玄宗皇帝亲书的汉文,汉文内容为唐玄宗悼念已故突厥可汗阙特勤的悼文。 这座石碑的诡异之处在于:背面是基哥所书文字,内容表达了强调双方自玄宗朝确定父子关系后,呈现了新的和平稳定,基哥在碑文结尾以诗为颂:“沙塞之国,丁零之乡,雄武郁起,于尔先王,尔君克长,载赫殊方,尔道克顺,谋亲我唐,孰谓若人,网保延长,高碑山立,垂裕无疆。“ 明显的亲善之意,浩浩荡荡的大国之风。 但突厥文刻着的却不是那么回事了,里面大量文字都叙述着对大唐及汉人的怨毒诅咒和刻骨仇恨。 大唐礼部多的是人才,自然不可能看不懂突厥人到底写了什么。然而基哥还是把字题上去了,究竟是什么心思,其实也不难揣度。 活人对于死人,或者对于将死之人,总是会有几分包容心的。既然别人都要死了,难道还不许他们骂两句? 或许在基哥看来,后突厥汗国周边强敌环伺,哪怕没有大唐,它也是长久不了的。 突厥人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了! 如果基哥不题字,那么方有德会命人将这块石碑带回长安,让专人将突厥文翻译成汉文,以供长安百姓“瞻仰”一番。 可是基哥既然题字了,那就不能随意处置了,随意处置便是对圣人不敬,后果很严重。 “军司马,这座石碑,你以为要如何处置才好?” 阙特勤碑前,方有德对担任行军司马的颜杲卿询问道。 “突厥人心怀怨恨,这不正好衬托我大唐才是正义的一方么?节帅不必去理会这碑文便是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是非功过,让后人去评说吧。” 颜杲卿叉手行礼说道。 “如此也好。” 方有德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道:“那就在石碑正面最上方加一句:背大唐誓约者,虽远必诛!” 有这必要? 颜杲卿一脸懵逼,随即还是点点头,他也不是反对这么做,只是觉得完全没必要而已。 “节帅,大军出河套已经数月,如今后突厥汗国已灭,是否应该班师回驻地了? 幽州边镇精锐全都出塞,万一契丹人不讲信义偷袭幽州,要如何处置呢?” 颜杲卿忧心忡忡的询问道。 这次歼灭突厥人的行动中,契丹人也是在一旁敲了边鼓的。唐军在前面打,他们就在后面抢,可谓是捞够本了。 等这些吃得脑满肠肥的契丹人回去,心态**南下幽州是必然。 “你说得很有道理,去把仆固怀恩叫来,我要对他面授机宜。” 方有德拍了拍颜杲卿的肩膀说道,很显然早就有了全盘的计划。 不一会,仆固怀恩被颜杲卿带到了阙特勤碑前,周围的亲兵与僚佐都被方有德屏退。 仆固怀恩自幼从军,久经战阵,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很显老。脸上的皮肤呈现风吹日晒后的红黑,若是不穿盔甲,跟放牧的老牧民别无二致。 “方节帅有何吩咐?” 仆固怀恩是直肠子,一见面便开门见山的询问道。 “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带兵去办一下,本节帅不好出手。” 一直背对着仆固怀恩的方有德忽然转过身,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说道。 “有什么事情,节帅吩咐便是,末将一定办妥。” 仆固怀恩心中一紧,面上缺是不动声色的抱拳行礼问道。 “如今契丹人正在返回幽州以北,携带了很多从突厥人那边抢来的金银财帛。 本节帅需要你打着回纥人的旗号,去偷袭返回幽州的契丹人。抢来的金银财帛,你部直接分了便是,不必报备。 记得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做得手段干净一点,不要让本节帅失望。 这也是圣人的意思。” 方有德伸出手指,对着天指了指,意味深长的说道。 听到这话,本来还跃跃欲试的仆固怀恩,忽然有些犹疑了。 他这才明白,想获得别人的信任,顺风仗的时候出来赶场子,恐怕分量还不太够! 只有将把柄交给对方,才能获得绝对的信任! 这个活接还是不接,是个大问题。 接了,自然就上了大唐的船,成为大唐所承认的“城旁”部落。有了这根粗大腿,立足于草原不在话下。 但契丹人不好惹,偷袭也有风险。事情败露后,大唐很可能翻脸说并非自己指使,都是仆固部看契丹人的财帛眼红才动手劫掠的! 这件事可谓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那么不接这差事会怎样呢? 不接的话,方有德固然短时间内不可能把仆固部怎么样,但长远看,仆固部在草原上就很难立足了。大唐皇帝知道这件事以后,也会心存芥蒂,找机会给仆固部穿小鞋。 看似可以拒绝,实则选无可选。 脑子转得很快,仆固怀恩抱拳行礼道:“这件事就交给末将处理了!” “好,你去吧,一定要办得隐秘,干净利落。 事成之后,本节帅会为你向圣人请功。无论是你还是仆固部,朝廷都不会吝啬。当然了,这件事不会对外透露。” 方有德一脸殷切期盼,抛出了杀手锏,把饼画得大大的。 等仆固怀恩领命而去,方有德这才松了口气,脸色并非在别人面前那样欣喜而自信。 这些草原民族,他们建立的政权,通常都是上限很低,存在的时间也不长,里面的领袖更是如走马灯一般的换,让人应接不暇。 但是,这种部落制度的结构,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堪比野草。 北方是突厥人的时候,大唐就在这里。 如今北方是铁勒诸部的天下,大唐还在这里。 只不过,草原依旧是草原人的草原,而并非是大唐的草原。 大唐只不过是采用羁縻制度,暂时稳住这一块而已。 草原的混乱与桀骜不驯是常态,相安无事才是需要强力人为干预。 就算大唐圣人来灵州与草原铁勒诸部会盟,又能如何呢,又能安稳多少年呢? 草原人是杀不完的! “罢了,只要没有安禄山,后面就没我操心的事情了。” 方有德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的说道。 …… 长安已经下起了大雪,住在平康坊的李林甫,正在书房里改《唐六典》的稿子。 前任编撰张九龄等人,写得实在是太概括,除了专业人士外,其他人根本看不懂。 李林甫做的事情,并不是扩大官职的记录范围,绝大部分的“流外官”,都没有被记录在《唐六典》里面。 不过李林甫也不是没有建树,他的主要工作,便是给《唐六典》加注释。 这个工作量还真不小,因为所谓“注释”,就是告诉查阅典籍的人,某一个官职,它的来历如何,要做什么事情,有什么权责等等。其实这才是《唐六典》的精髓所在。 很繁琐的工作,因为注释的工作量,起码是原文的三倍以上! “唉,方有德若是入朝为相,我便没有立锥之地了啊。” 李林甫放下笔,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句。 方有德这两年如彗星一般窜起,可谓是从龙旧臣里面起来得最晚,爬得又最快的人,堪称是厚积薄发! 之前,李林甫也没把方有德当回事,因为对方的成就,多半都是军事上的。 而现在,李林甫在方有德身上,看到了张说的影子。 灵州会盟这件事,由方有德一手促成,李隆基到时候直接去摘桃子。这件事,李林甫没法忍了。 方有德太懂得基哥的心思,让李林甫都有些害怕! 如今灵州会盟已成定局,礼部官员都在准备了。没有意外的话,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唐天子李隆基便会领着部分朝臣前往灵州主持会盟。 这是自开元以来未有的荣耀时刻,李林甫很清楚,基哥除了女人以外,现在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了!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李隆基现在就是喜欢有人对他歌功颂德。 朝臣们的奉承话他已经听腻了,现在他想听听草原上的铁勒诸部来吹嘘大唐的文治武功! 这一招要怎么破? 无解! 李林甫知道,现在的方有德圣眷只怕还在自己之上,处于“无敌”的状态。他不入朝,什么都好说。只要入朝,那肯定会影响自己的权势,要怎么破? “只能徐徐图之了。” 李林甫叹了口气,对时局有一种无力感。 无论使用什么硬币套路,其实最后都绕不过李隆基这一环。 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没有任何作用,最后都要看皇帝是怎么想的。 皇帝说不行,那就是不行,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 做基哥喜欢的事,不做基哥厌烦的事,顺着基哥的意思办事,就是在宰相的位置上待着的不二法门。 “不如以退为进好了。” 李林甫忽然想到了一个妙招。 …… “这就是小城啊?” 看着眼前由沙土垒起来的城池,方重勇感觉它确实挺小的。 虽然城墙高得离谱。 这座城目测一公里长,宽连一公里都不到,四四方方的,坐落在一条河边,叫它“小城”名副其实。 沙州敦煌县有两座城,离得非常近,在河两岸,堪称是双子城。 小的那个就叫“小城”,不是形容它小,而是它就叫这个名字。沙州府衙、本地大户都在这里。 公文里面说让方重勇去“小城”报到,又说他不用在小城办公,实际上是说得明明白白,根本不是类似“小镇”一类的泛指。 河对岸,还有一座城墙低矮的大城,叫“罗城”。是由本地繁荣的贸易集市慢慢发展起来的,城池很大,住着的都是本地居民和西域商贾。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身份背景各异。 沙州本地汉人,吐谷浑遗民,各族胡商,长安来的良家子甚至是吐蕃僧侣都有。 最关键的是,那里是豆卢军的驻地。 现在有个问题摆在方重勇一行人面前:他们应该先去府衙“报到”呢,还是先回故乡家宅看看? “郎君,我们家在罗城,并不在小城内。现在宅子归豆卢军掌控,想要拿回宅子,还要去一趟豆卢军。” 方大福凑过来小声问道。 河西乃至西域,土地所有制虽然还是老规矩,但城内的宅院,很多却是“公家地”,由地方官府统一分配的。特别是敦煌这边,故意将本地大户与普通居民隔开,便是如此。 大户土地宅院代代相传,普通居民人走茶凉,房屋会被收回再重新分配。这里的人口流动频率极高,那种在此居住几十年没有挪地方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 “先回家看看吧。” 方重勇面无表情说道。 一路颠簸,他真想早点回去。 不必担心那里有没有其他人居住,如果连方节帅的故居都有外人居住,那豆卢军的人也太没眼色了,活生生把香火情浓厚的大佬往死里得罪。就算以前有,方有德崛起后恐怕屋子也会空出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行人穿过一言难尽的复杂“商业街”,来到罗城南面的一处普通民居前。方大福指着上了锁的院门说道:“就是这里了。” 方重勇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有青砖乌瓦,只有夯土的院墙,周围连棵树都没有,一看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户。 他忍不住感慨道:“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全忠曾住。” 渣爹以前混得那是真惨啊! “你们几个,做什么的?为何在方节帅故居外停留不去?” 远处两个刚刚开始巡夜的士卒指着方重勇一行人问道,语气不善。 正文 第116章 天华地宝 去年秋,关中大丰收,朝廷在关中实行和籴之法,以高于市场价两三成的市价收购关中之粮,以供皇宫用度及西北诸州边防之用。 大量来自江南的绢帛,以和籴的方式,派发到关中百姓手里。 财富的形式稍微转换了一下,便造成了暂时的繁荣。今年的新年,来长安城里采办年货的百姓格外多,生意也格外红火。 和籴的一个作用,就是加大社会层面的流动货币数量。手里拿着绢帛的百姓,便会到周边市集去购买生活所需品。对于盘活经济有好处。 当然了,如果只看好的一面,确实是这样。 鉴于马上要去灵州会盟,需要一个好彩头,也让长安百姓也高兴一下。故而大唐天子李隆基,宣布开大酺三日,他难得发了一回善心:这次大酺的费用,全部由内库支出,没有摊派给京畿的地方官府。 普天同庆的大酺并不是白给的,李隆基有自己的深刻考量。 与草原铁勒诸部会盟,这是可以与当年太宗媲美的大功业。 基哥认为自己的文治武功,已经可以比肩太宗,没什么缺憾了。 趁着这次会盟,把自己的声望抬到一个空前绝后的程度,是很必要的。以后别人谈起大唐,太宗第一他第二,美得很,此生无憾。 在长安大酺三日,也是为了造势,这个钱花得值得,都是花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基哥一点都不觉得心疼。 百官休沐前的最后一日,基哥下了一道圣旨,很长,大致上的意思也很明确: 王勃《滕王阁序》中有“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虚”的说法,朕以为如今的大唐,已经配得上这句话。值此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万邦来朝之际。改年号“开元”为“天宝”,愿我大唐世世代代天华地宝,万世不朽。 明年上元节后,即为天宝元年,开元二十八年,便是开元时代的最后一年。 这道圣旨一下,长安城内的中枢百官们,便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却又不好在这种小事上跟皇帝“硬顶”。 有李林甫在,基哥的诏书基本上不会被打回来。 李隆基在中枢休沐放年假前的最后一天颁布诏书,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还需要说么? 那嘴脸恨不得已经画在诏书上了! 嗅觉灵敏的朝臣们,都从这个年号中,闻到了意味深长的信息。 所谓“开元”,即开辟新纪元,象征着励精图治。 那时候大唐正从一系列的高层剧烈倾轧变动中挣脱出来,如同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般。 如何重回轨道,如何纠正武周以来种种离经叛道的事物和社会思潮,好像一座大山摆在李隆基面前。 那时候,他立志要开创一个打着自己深刻烙印的新时代。 某种程度上说,基哥确实做到了,甚至做得还算不错。 而现在改年号为“天宝”,也很好够理解。 说穿了,不就是基哥认为自己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现在是时候享受一下呗? 辛苦了大半辈子,难道还不能听一听唱歌,看一看跳舞? 满朝文武全都闭嘴,默认了这道诏书的“无礼”。 这时候,谁跳出来反对,谁就会被打死。 还是沉默是金,少说为妙的好。 ……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王将军的女婿啊,方使君真是年少有为啊!” 沙州敦煌县罗城正中央的豆卢军军府大堂内,方重勇面前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壮汉,正漫不经心看着他递过去的委任状,不以为意的哈哈大笑。 “王将军也认识我岳父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王忠嗣的人脉也太踏马广了! “那当然了,某便是王思礼,得王将军提携担任豆卢军军使一职。这次王将军来河西,便是带着某一起来的,随后某就被安置在豆卢军。 前任沙州刺史兼豆卢军军使王怀亮因罪下狱,某便接替了他担任军使。” 王思礼摸摸头说道,有点不好意思。 这军使来得太容易,他当得心里都不踏实! “王怀亮还真是个妙人啊。” 方重勇苦笑一声,叹了口气。这个人获罪,引起了一连串的破烂事。 方重勇现在是“代沙州刺史”,却并未“去礼部员外郎”。 也就是说,方重勇现在当刺史只是客串一下,他不管事问题也不大,因为本地刺史下面还有司马跟长史。在刺史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理事的紧急情况下,实际上是由这两位其中之一来代理的。 无须朝廷指派,任命自动生效。 而且在边镇的话,豆卢军军使,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客串”沙州刺史,很多时候,二者也常常由一个人兼任。 方重勇怀疑,基哥或许是怕自己在边镇被人欺负,所以故意加了一大堆有事没事都能插一杆子的鸡肋职务。 不过话说回来,“代职”可以糊弄,但正儿八经任命的职务却不能。 方重勇猜测豆卢军支度使估计是朝廷刚刚“发明”出来的,不过朝廷一旦任命,便有它的严肃性,不可等闲视之。 这也是他想都没想,第二天率先去豆卢军军府报到的原因。 当然了,这只是他的第一站。 接下来方重勇还要去小城城内的沙州府衙,以及位于药泉的佛寺,那里已经有一位礼部主事,方重勇要过去跟对方办交接。从此以后,至少是四年之内,在朝廷没派人来接替他之前,他都要兼顾着莫高窟内的石佛和壁画。 起码这四年不能打“报告”返回长安了。 忽然,一直没说话的王思礼微微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妥的事情。 看到他这个表情,方重勇心中一紧,小心翼翼的问道:“王军使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在下弱冠之年便担任军职,实乃心中惴惴,有什么事情,请王军使务必言明,某一定不耽误王军使日常军务。” 看到方重勇如此谦卑的模样,王思礼哭笑不得,摆了摆手,面带疑惑的解释道: “问题倒不是方使君,而是某在疑惑,两天前某才向朝廷上书请示,要给豆卢军中加一位支度使,为何今日方使君就拿出了朝廷的文书。 这……有点不合常理啊。 从前的军务,都是豆卢军使王怀亮在办,某也不知道使君来这里居然是为了这个。” 呃,方重勇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豆卢军不过四千三百人而已,应该不需要支度使吧?” 方重勇有些心虚的问道。 王思礼环顾左右,将方重勇拉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小声抱怨道: “方使君是有所不知啊,豆卢军的支度使,那是跟别处的支度使不太一样的,其实这也不过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 “那不好听的呢?” 方重勇面色平静,心中已经着急得像是烧开了的水壶一样。 “呃,不好听的就多了,什么京债、折子钱之类的都行,反正就是把布匹放出去的,收粮食或者布匹回来,借一还二……差不多这样了。” 王思礼偏过头,不敢看方重勇。 让这么大一个孩子去放高利贷……属于丧尽天良的行为了!王思礼这个堂堂七尺男儿,都感觉羞耻。 但是这是朝廷任命的,不能更改,只是朝廷为什么会这样任命呢? “豆卢军支度使难道不是一个虚职?” 方重勇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怎么能是虚职呢,以前都是豆卢军中司曹在办,我瞧着司曹官职太小,还是流外官,本地大户也多,只怕不会卖面子,所以就向朝廷请示设立专门的支度使。 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王思礼满脸歉意的对方重勇说道。 好消息,本地军使是岳父的嫡系。 坏消息,自己被任命为官方高利贷兼地下钱庄的掌门人。 今日之行的收获,还真是让人感觉微妙啊。 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方重勇对王思礼小声问道:“豆卢军这么玩,朝廷就不管了?” 听到这话,王思礼一愣,随即摊开手询问道:“有西域而来的重货奇珍,敦煌本地人想买又苦无现钱,他们要不要找人借贷?然后将这些货转卖到长安?” “那确实是必要的。”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既然是借贷,那肯定是得找小城内的大户。 所以左右都是要借,为什么不找豆卢军来借呢? 本地大户也害怕有人欠款不还,豆卢军可不怕谁欠钱呢。我们手里的刀快得很。” 王思礼嘿嘿笑道。 既然高利贷有其市场,甚至还异常活跃,那为什么不能找本地驻军借呢?非得把豆卢军逼到伪装马匪去沙漠里截杀商队是吧? 方重勇有点理解王思礼为什么要在豆卢军中单独设置支度使了。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这个具有敦煌特色的“支度使”,应该跟本地的“营田使”对应,叫“营钱使”才准确。 把钱“种”到敦煌本地人当中,然后像韭菜一样割人头。 没有好不好的说法,觉得不好的人可以不借。 这只是沙州本地的一种生存策略而已。西域而来的奇珍异宝,贩卖到长安利润十倍以上的比比皆是,这里有的是见钱眼开的人。 下赌桌的就别怕输,借高利贷的就别嫌利息高,都是愿者上钩的事情! 朝廷给方重勇安插这个“支度使”的时候,压根没想过这些破事,只不过是把赤水军的支度使“移植过来”,想着豆卢军规模太小,估计也没啥鸟事。 没想到王思礼那封奏折一旦递上去,万一基哥不开眼,那就把他方衙内坑到姥姥家了! “方使君身上这个团练使,倒是多此一举了,沙州本地虽然民风彪悍,但确实没有团结兵。” 王思礼总算是告诉了方重勇一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 现在方衙内已经是草木皆兵的状态,生怕基哥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过豆卢军编制太小,常常不够使用,所以本地豆卢军常备军,现在已经在七千五百人以上了。 不足用的粮秣都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 方使君身上这个支度使虽然是顺应需求,却也真是一座大山。如果使君实在为难,某上一份奏折,让朝廷换人来当,也是无妨的。只是会影响使君的风评。” 王思礼安慰方重勇说道。 超编七成以上? 本来已经松口气的方重勇猛然抬头看着王思礼,心中震惊不已,一脸疑惑不解。 “超编这么多么?” 方重勇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说,他只能先听听王思礼的解释。 朝廷只给四千三的编制,其他超编的三千二百人,都需要本地府衙和驻军想办法。这人吃马嚼的,光军粮一项,就不是个小数目。 “豆卢军,要维护西域商路啊。护卫大商队也是日常军务之一。若是不能维护敦煌本地的秩序,那谁还把大唐当回事呢? 河西五州东重西轻,兵马主要集中在凉州。但若是论起日常杂务,还是豆卢军承担得最多。四千多的编制又要守城,又要日常巡逻,还要护送大商队出关,实在是不太够用。” 王思礼一脸无奈的说道。 类似的破烂事朝廷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个问题不好说。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知道也就罢了。 就算知道,朝廷对此也一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大略不追究细节的。 能保住敦煌,保住沙州在大唐的牢牢掌控之中,保证丝绸之路的顺畅,那么地方上的需求,自己搞定就行了! 大唐中枢兵部户部的账册是一本账,而地方上的账册又是另外一本账。这些都是潜规则,看破不说破。 既然有超编制的,那自然也有吃空饷的,这些都要根据地方需要,由边镇自行调整。 封建时代的朝廷中枢,永远不要对他们期待太高! 方重勇不无恶意的想道。 “对了,支度使办公的地方也在药泉,倒是省了你很多麻烦。” 王思礼多提了一句。 方重勇心思细密,疑惑问道:“为何不在罗城?” “罗城鱼龙混杂,堆太多军粮和绢帛,库房容易被盗贼光顾。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 药泉那边就一个大湖,周边有些田地和粮仓,其他三面环山皆是沙土,只有一面有路。就算有人不开眼来盗窃,跑都没法跑,这也是防止豆卢军内部监守自盗。 反正那里离罗城不到十里路,也是无妨的。” “如此也好吧。” 方重勇点点头,等接手这个放高利贷的活计再说吧。 基哥真踏马任性。 “对了,我这便安排五百骑兵屯扎药泉附近吧,给你打下手。 借贷的人当中,大户借粮数百硕的比比皆是,每次押运的人都是百人以上。豆卢军要是不派人盯着,难免那些亡命之徒想些歪心思。” 方重勇木然点头,心里还在想“硕”这个单位是什么意思,好像就敦煌本地常用,他猜测应该是跟“石”差不多。 方重勇和王思礼不知道的是,为了打击吐蕃人嚣张气焰,就在这寒冬腊月,对唐军最不利的气候条件下,河西节度使萧炅与陇右节度使杜希望,二人联手,集中了将近十万的兵力,从两个方向,对河湟谷地的吐蕃人发起了大规模反击! 河西走廊最西端的敦煌,反而成为了周边最平静的地方。 正文 第117章 疾走的基哥 天宝元年初春的青海湖,依然是天寒地冻,气候严苛。这里的春天,比长安要晚一个多月,而入冬的时间却更早。 然而就在这个所有人都认为不会发生战争的日子里,河西节度使萧炅,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分别从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出兵,目标就是吐蕃占据的青海湖沿岸。 吐蕃人首尾不能相顾,只能大军北上抵抗河西军的入侵,在原新城以南谷地,跟王忠嗣所率赤水军遭遇,二者爆发激战。养精蓄锐几个月的赤水军如猛虎下山一般锐不可当。 而吐蕃军这几个月都是转战各地,并未好好休整,体力上出现明显弱势。 此战吐蕃军大败,被斩首千余,其余的退走。只因突然天降大雪,王忠嗣担心唐军很可能在山间迷路,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所以并未追击。 只得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回了大斗拔谷扎营,防备吐蕃人的反扑。 但廓州出发的杜希望,却屡有斩获。 在廓州前线积石军的配合下,杜希望带着陇右边军主力临洮军,连续突破了吐蕃人的三道防线,并夺回了金天军、威盛军、武宁军的原驻地。 当初三个驻军皆为一千人的小城,在吐蕃人的突袭下,几乎支撑不到一天。 如今被夺回的时候,也没引起什么波澜,吐蕃人的稀烂防守,显然是没料到唐军会从这里反击。 杜希望继续率部西进,趁着严冬黄河封冻期,带兵攻克了吐蕃在黄河对岸的石桥城! 猝不及防之下,这座武周时期被吐蕃攻占的战略要地被唐军攻占,吐蕃又再次进入战略守势! 胜利的战报雪片般飞到长安,然而这个时候,李隆基却已经带着礼部尚书与诸多朝臣离开了长安,在五千龙武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朝着朔方而去,直奔灵州城! 基哥为了有人给自己写诗拍马屁,不仅让贺知章一直跟随左右,就连李白都给带上了!他哪里顾得上其他国事啊,现在基哥眼里只有“天可汗”的荣耀! 所有对吐蕃胜利的战报,都被李林甫留在了长安,并未派人在第一时间告知李隆基。 李林甫决定先拖几天,等基哥在灵州会盟的那天,再把消息送到。这样可以让基哥在同一天收到两份惊喜。 双倍的快乐,岂不美哉? …… 皇帝出巡的队伍,自然是不可能走得很快。队伍出长安城当天,可谓是盛况空前,长安百姓皆在道路两旁观摩,还有不少好事者高呼万岁。基哥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竟然下车步行,与沿途百姓握手寒暄。 基哥感受到了做主人的满足感与荣耀感,长安就是他的家,这里就是他的地盘。在这里,他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并且百无禁忌。 怀着兴奋到几乎无法控制的心情,基哥出了长安以后一路向西,心里想着的,便是草原铁勒诸部在灵州城对自己俯首称臣的场景。 四个字概括:美不可言。 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了离长安不远的马嵬驿,这里早就被清场。 之前所有居住在这里的闲杂人等,无论是多大的官,都被“请”了出去,就连驿卒都被换成了宫里的宦官。 在长安,基哥的威望是没有尽头的,没有谁敢对他怎么样。然而出了长安,可就未必如此了。 龙武军将军陈玄礼非常谨慎,那些细小不起眼的保卫工作,他也做得很到位。 马嵬驿大堂的墙壁上,挂着很多木板,那些木板上面写着的,是大唐各路诗人们留下的作品。 此刻还未天黑,基哥颇有兴致,带着贺知章,李白等人在欣赏这些作品,顺便点评。 不得不说,基哥的文学修养还是很高的,身边又不缺贺知章、李白这样的诗词大家,自然是对墙上挂着的那些木板不太看得上。 基哥什么好诗没见过? 比如说张说的那首,基哥就觉得不怎么样。张说是宰相不假,但写诗的水平确实很一般。 “玉颜虽掩马嵬尘,冤气和烟锁渭津。蝉鬓不随銮驾去,至今空感往来人。 这是谁写的诗,牛唇不对马嘴,这样的作品怎么也能挂墙上?” 基哥终于发现了当初方重勇离开长安去河西时留下的那首诗,可惜落款是“无名氏”,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是谁写的。 基哥隐约觉得这首诗是在暗讽自己,但是他没有证据。 仅凭“銮驾”二字,还不能说明啥。没法说是本朝的皇帝,更没办法说是在指代自己。 但就是没由来的,他一看到这诗,心中就特别不舒服! “来人啊,给朕将这块木板摘下来。” 李隆基语气不悦,对身边不远处的高力士吩咐道。 正在这时,李白站出来叉手行礼,对李隆基说道:“圣人,此诗郁气太重,挂在这里不雅。不如微臣作诗一首,压一压它的郁气!” 一听这话,贺知章也附和道:“世人不知此诗冲撞了圣人。留在这里让他们品鉴,所谓公道自在人心。 若是将其拿掉,不知真相的人恐怕会非议圣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基哥一听两位诗词大佬都这么说,气也消了一半。他半开玩笑看着李白“威胁”道:“李太白,好好写,要是写得不好,朕可是要治罪的!” “请圣人放心。” 李白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拿起毛笔,在一块空白的木板上写下了一首诗。 “长安白日照春空,绿杨结烟垂袅风。 披香殿前花始红,流芳发色绣户中。 绣户中,相经过。 飞燕皇后轻身舞,紫宫夫人绝世歌。 圣君三万六千日,岁岁年年奈乐何。” 标题是“马嵬驿忆长安阳春”。 这气氛可比什么“至今空感往来人”要欢快多了,又是毫不掩饰的拍基哥的马屁。 虽然我们现在在马嵬驿,但脑子里想着的可都是长安的美景!想着的都是君王的快乐无边啊! “不错,就把这首诗留在此地,让世人都看看。” 李隆基哈哈大笑,心满意足的离开大堂,前往自己的临时行馆休息了。 杨玉环这次也作为“祈福”的道士,一同前往朔方。舟车劳顿,娇柔的杨玉环,出长安没多久就感觉身体不适,现在已经睡了。 当然,李隆基是不会让她休息的。今天夜里,他们会非常忙。 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基哥,现在好像年轻了二十岁一般! 第二天,在杨玉环身上折腾了一夜的基哥,坐在马车里打盹,一点精神也没有了。下一站是泾原,还未出关中,不可能出什么事情,他也完全不担心。 昨夜的疯狂,透支了基哥的身体,让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那些将要在灵州城内获得的荣耀,好像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基哥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 …… 黄河还未解封的时候,方有德便带着五千幽州精兵,以及部分铁勒部使者,南下到河套地区,进入了灵州地界。 说起灵州,就不得不说一说灵洲。 多三点水,意思便大不相同了。 灵洲是古代宁夏黄河上的一个洲渚,四面环水,地理条件优越。唐代颜师古注释曰:“水中可居者曰洲。此地在河之洲,随水高下,未尝沦没,故号灵洲,又曰河奇也。” 因此灵洲是个地理单位,早在西汉以前就已存在。这是一个南北长约90公里,东西宽约30公里,其面积几近3000平方公里的洲渚! 只不过,“灵洲”在北魏以前是存在的,但是北魏时,因“东枝”(也称“枝津”)断流,这个硕大无朋的洲渚已与河东鄂尔多斯台地连成一片,地形地理意义上的灵洲已不复存在。 简单说,在灵洲范围内的灵州城,现在就在河套地区“几字形”的左下角那边,黄河与安乐川的交汇处,位于黄河东南岸,过黄河后西北面便是草原。 由此便可知道,灵州城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而且周边水源丰沛,适合发展农业……以及畜牧业。 方有德名声在外,哪怕同为节度使,也没有谁敢跟他争锋。 新任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特意命人在灵州段黄河某处搭建了坚固的木桥,并亲自守在黄河对岸,带着灵州城内朔方军中的高级将领及州刺史迎接。 场面不可谓不宏大! 灵州会盟的事情,他们已经通过朝廷的邸报得知了。可以想象,现在方有德在大唐天子心目中是怎样的地位。用红得发紫来形容,只怕一点都不夸张。 朔方军本身就没有参与这次行动,连前任节度使韦光乘都被解职了,这些糟心事对朔方节度府的人来说,简直是一言难尽。 本应该是自己防区的事情,被幽州节度使给抢了,但自己这边居然还无话可说! 基哥只想听谁立功,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关心。所以朔方军内部,恐惧的气息正在蔓延,认为可能被秋后算账。 灵州城内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张齐丘是刚刚“空降”过来的,他倒是无所谓,只要做好接待与保卫工作就好了。 接待铁勒各部使节,接待大唐天子李隆基,以及,接待得胜归来的幽州军。尽快让这件对朔方军名声极为不利的事情过去,不出什么乱子就好了。 “节帅,幽州军的人过来送公函了。” 一个亲兵走到张齐丘身边,将一份封好的公函递给对方。 唐军过境,交接防务,一同御敌等事务,都需要公函作为书面联络方式,并存档。 以便于在战后追溯,到底是立功还是有过,全都有白纸黑字的证据,绝不是空口无凭一般的打嘴仗。 “方节帅倒是很客气啊。” 看完公函,张齐丘心中感慨,忍不住叹息一声。 方有德在公函中说,幽州军将在黄河对岸扎营,不会进入灵州城。如果幽州军中有随员要进入的话,一切按规矩走就行了。 张齐丘感觉方有德似乎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跋扈与任性。 听闻这位爷好像关键时刻不怎么把朝廷的军令当回事,一般都是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要不是方有德能力强没有办砸过事情,他那个节度使早就当不下去了! “传令下去,让段秀实在本节帅站着的这个地方扎营,守好木桥。安排幽州军驻扎在灵州城郊外,并允许方节帅带五百人入灵州城。” 张齐丘沉声下令道。 亲兵领命而去,他这才无奈松了口气。 所谓礼尚往来嘛,方有德说让幽州军屯扎在黄河对岸,这是客套。若是真这么做,朔方军以后在大唐就抬不起头来了! 此番方有德一手促成草原铁勒诸部会盟,班师回朝居然被撂在河对岸,传出去成何体统? 张齐丘情商超高,知道很多大事,往往都是因为小事引起的。朔方军现在处境不妙,皇帝还要来灵州城,一点小矛盾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不一会,传令兵又跑来,气喘吁吁的对张齐丘说道:“幽州军那边方节帅很坚持,就是不过黄河。他还说,这个态度也是给铁勒部的诸多使节看的,请张节帅展示一下大唐边军的军纪严明。” 听到这话,张齐丘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 “那也行吧,不过带五百幽州军入灵州城的事情,就不必多争执了,进出城门的手续,一个个去批示也很麻烦。圣人要来灵州城了,作为地方节度使,自然是要以圣人为主,总不能全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把本节帅的话带到,你再回来复命。” 张齐丘面色不悦的对那位亲兵说道。 “得令……” 这位亲兵一脸不高兴,又不敢反抗,完全搞不懂这两位节度使来来回回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有张齐丘明白,很快灵州城便会成为全大唐最瞩目的舞台。而舞台上唱戏的主角将是大唐天子李隆基,还有很多配角,比如说方有德,比如说自己,又比如说那些铁勒部的使节等等。 在这个节骨眼,他也是和方有德暗暗较劲,谁也不想落了面子。 如果可以的话。 终于,方有德答应了张齐丘的条件,又让颜杲卿起草了一份公函,送到张齐丘手中。待确认无误后,张齐丘也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盖上了自己的印信。 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张齐丘隐隐有些担忧。 幽州还未入城,就显示出方有德那格格不入的强硬性格。等他入了灵州城,会不会……搞出什么大事来? 正在这时,视野内出现了一队骑兵,其中一个人至少牵着三匹马,远远看去,队伍里马比人多了不少,看得朔方军这边的士卒是又气又妒。 “前面可是方节帅当面?” 张齐丘对着幽州军的队伍喊了一声。 很快,队伍里走出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气势逼人,不怒自威。他走过来,握住张齐丘的手沉稳说道:“正是在下,请张节帅派人引路入城吧,我只带幽州军将领及亲兵百人即可,人多了儿郎们不好管理,胡作非为我必砍他们祭旗,有些于心不忍。” 方有德微微点头说道。 “如此也好,这边请。” 张齐丘没有多说什么,李隆基不来,他和方有德谁也不会给谁难堪。两军之间的“暗战”,等皇帝来了才够热闹。 他完全可以料到,自己手下那些人,肯定会站出来争功。 今天是基哥的生辰 下午还有一章,基哥有荒诞表演。 正文 第118章 厉不厉害你的基哥 如果以出发的时间来看,李隆基出巡的时间,其实比方有德带兵折返到朔方的时候要早不少。 但队伍走的速度却不快,甚至可以说跟乌龟在爬差不多。 李隆基这一生除了开元中期的时候去过泰山那边封禅过,其他的时间,基本上都在长安和洛阳,主要是长安和周边活动。 出了关中以后的景色,对于李隆基来说,很新奇,也很刺激! 一望无际的草原,那是基哥从未见过的风景! 气温一天天的转暖,李隆基根本不忙着前往灵州城。这一路他就像是在跟杨玉环度蜜月一样。 特别是出了萧关以后,队伍沿着蔚如水(葫芦河)一路北上,走走停停之间,基哥就时常带着杨玉环悄悄离开,二人骑着马在附近的草原上策马狂奔,好不快活。 当然了,基哥想玩是真的,却也不完全是因为要玩才故意拖慢行程的。 所谓会盟,那自然有盟主。这个盟主,只能是他李隆基。 既然他是盟主,那必然只有草原上的铁勒诸部使者来等他来,而不是相反!倘若基哥来朔方的时间太早了,铁勒诸部的使者肯定没到齐,那么这会盟的仪式还要不要举行呢? 如果举行,人没到齐,等于是某些部落没有参加会盟,这样会留下极大的政治隐患。 如果不举行,而是等人到齐了再办,那么李隆基这个大唐天子的面子还要不要? 在基哥看来,大唐天子必须要有牌面!这一点,永远都不可能改变! 无论多么迫切想落实这次的会盟,李隆基心中都有一个原则,那便是:他必须最后一个到灵州城!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行军,包括五千龙武军精骑在内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灵州……以南不远的鸣沙城!李隆基下令龙武军就在这里屯扎,只派一百精兵跟随自己去灵州就行了。 作为大唐的皇帝,无论是禁军还是边军,都是自己的打手。无论内部有何尊卑等级,但在北方铁勒诸部面前,应该是没有间隙和优劣之分的。 如果带五千龙武军到灵州,会显得大唐国内矛盾重重,皇帝根本不敢出行,必须重兵防护才敢出长安。这样会让一向服从强者,畏威不怀德的草原部落生出不臣之心! 轻车简从而去,才能显得灵州也在自己的完全掌控之中,这种从容不迫,就好像当年的太宗一样,金戈铁马指挥若定,根本不担心下面的将领会造反。 随行的贺知章等人都苦劝李隆基,说圣人关乎国家社稷,不可轻易弄险。不过基哥根本不把这些话当回事,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 三天之后,盼星星盼月亮的幽州节度使方有德和朔方节度使张齐丘,终于等来了集万千光环于一身的大唐圣人李隆基。 而基哥,也带着“皇妃”杨玉环和龙武军将军陈玄礼等少数亲信,进入了忠于他的灵州城。 …… 灵州城内的朔方节度府前,方有德等一众唐军高级将领都站成一排,躬身对志得意满的李隆基行礼,场面颇为壮观。 李隆基谁也没理会,直接走到方有德面前,扶住他的双手说道:“全忠不必客气,你是朕的卫青啊!” “微臣倍感荣幸。” 方有德小心谨慎的说道。 “诶,没外人的时候,你称呼朕三郎,朕叫你全忠就好了,何必那么见外呢。” 李隆基拉着方有德的袖口,凑过来小声揶揄道。 “不可,君臣之礼不可废啊。” 方有德沉声说道,一丝不苟。 听到这话,李隆基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随即对众人说道:“诸位辛苦了,一同参加会盟吧,朕之后会论功行赏。” “谢圣人!” 一众将领齐声答道。 “走,随朕去见见那些铁勒部的使节们!” 意气风发的李隆基满面红光,大步迈进朔方节度府,贺知章等人都矗在一旁不动,直到那些武将都进入了以后,才慢慢朝里面走。 “等会不要说话,也不要写诗,这是圣人的舞台,你只要静静地在一旁看圣人表演就好了。 李太白啊,你千万不要喧宾夺主了。” 贺知章拉住李白的袖口,看着对方兴奋的面孔告诫道。 如同一盆冷水浇到头上,李白这才醒悟过来,连忙对贺知章告罪道:“季真(贺知章表字)放心便是,某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个数个鬼! 李白本来打算等会在李隆基面前装个逼,卖弄一下诗文的。现在得贺知章提醒,这才明白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李隆基为了会盟的事情,花费了多少心思,有多少期待,李白心中多少也有点数。不说别的,光打服这些草原部落,重建当年太宗时建立的盟誓体系,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是李隆基一人的舞台,还容不得其他人喧宾夺主! 会盟对大唐有没有好处? 那自然是有的。 在工业化开启前,草原永远是草原人的,大唐帝国是一个以中原农耕文明为主的国家,注定无法有效统治草原。 既然要使用“羁縻”之策,那么通过册封的方式,与草原部落会盟,保持一定政治经济联系,此为性价比最高的策略。 在漠北建立“羁縻州”,采取“因俗而治”的手段,达成治理成本最低,战略收益最大的目的,无可厚非,乃是时代的呼唤。 方有德之前无论是收拾契丹也好,收拾渤海国也好,那都是小打小闹,属于边军的“日常操作”。而此次通过政治军事手段,灭亡突厥,会盟铁勒诸部,则是将大唐推上了一个更高的新台阶! 战略意义不可同日而语。 基哥虽然经常不干人事,但这次来灵州参与会盟,却是在办事关乎国家兴旺的大事。 铁勒部落的那些酋长与使节们,都被安置在灵州城内,此刻并不在朔方节度府。此时节度府大堂有两位特殊的“客人”,其中一位是七八岁的孩童,正是后突厥汗国已故毗伽可汗幼子登利。还有一位很是显老的中年妇人,乃是登利的母亲婆匐。 他们被仆固部的人抓获后,得方有德之命,便直接送到灵州城来了,这件事铁勒诸部内知道的人并不多。 “圣人,这位便是已故毗伽可汗幼子登利及其母婆匐。 微臣建议让铁勒诸部将他们俘获的突厥奴仆,交出一部分,给登利掌管,将他们安置在河套以北的区域,设立羁縻州,以显示我大唐胸怀宽广,既往不咎。” 方有德凑到李隆基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 “全忠之策甚妙。” 李隆基微微点头笑道,随即对登利母子说道:“朕允许你们内迁到河套以北,作为我大唐的臣子,世世代代臣服大唐,侍奉大唐。”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登利如同小狼崽子一般,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李隆基,不知道是听不懂汉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言不发。 只是那刻骨的恨意,怨毒的眼神,都有如实质,像是要从眼睛里面射出来一样。 没有听到歌功颂德的谢恩,反而得到了仇恨的白眼。基哥一时间也有些错愣,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场面顿时尴尬住了。 我都放你们一马了,你们为什么不谢恩?基哥搞不懂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其实这种反应很正常,只是基哥已经习惯了唯我独尊,从来没想过他人也有仇恨的权力。 登利母子也是权贵,不过是突厥人中的权贵。骨子里跟李隆基是一类人。 全世界权贵们,他们思维模式都是高度一致的,出现雷同的情况不在少数。 侵犯别人的时候如泥沙入海,无论有多过分都不以为意,事后便忘记得干干净净;而被人侵害的时候反倒是锱铢必较,一分一毫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少算漏算了。 唐军牵头,联合铁勒九姓灭亡了突厥,这份滔天的仇恨,突厥牧民们或许可以忘记,但是后突厥汗国的贵族们显然不可能忘记。 具体的就反映在胸无城府的登利可汗这里了。 当然了,作为加害的一方,不仅是基哥,在场的文臣武将们感到惊讶的也不在少数。 狄夷者,禽兽也。这种思想在大唐也是有广阔市场的。 正在这尴尬时刻,方有德走上前去,左手一把抓住登利的发辫,右手抽出短刀扎进对方的脖子,随后抽出。带着温度的鲜血顿时喷洒了他一脸! 登利眼中带着惊恐与迷惑,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 他似乎没料到在大唐天子面前,居然有人敢直接动手杀人! 方有德一脚将登利的尸体踹到一旁,然后对着他母亲婆匐冷眼呵斥道: “登利企图行刺大唐天子,罪不可赦,已经被某当场格杀! 你若是有其他子嗣,选一个作为头领。若是没有,收养一个作为义子当头领,有没有问题? 实在不行,那便将你们卖给铁勒一部当奴仆吧。”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奴还有一个儿子……” 婆匐吓得语无伦次,战战兢兢的说道。 “对大唐天子不敬者,死!” 方有德将短刀入鞘,撂下一句狠话,对李隆基叉手行礼道:“微臣要下去洗洗脸了,请圣人稍候。” 李隆基摇头叹息道:“去吧。以后如果没必要,就不要杀人嘛,当年你就是……唉!” 他虽然嘴上念叨,心里却是很受用的,方有德这马屁拍得实在是舒服透了。 一想起当年政变的时候,就是方有德第一个冲进太平公主的府邸,李隆基就心中感慨: 有些人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改变,但有些人则不会。无论多少年过去,他们还是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独具特色。 朔方节度府大堂的一众将领都看傻眼了,朔方军的那些将领们更是肠子都悔青了。这么好一个跪舔的机会,自己为什么就是没有那个眼力劲呢! 看看人家方节帅多会舔啊! 不但舔得气势十足,还不显谄媚! 角度刁钻,出手精准,传出去都是佳话! 安置后突厥汗国余部的闹剧,被这么一糊弄,反倒是不胫而走。众将都统一口径,对外宣称是登利可汗刺杀大唐天子未遂,被方节帅当场格杀! 世人都说突厥人果然狼子野心,被灭不冤。大唐虚怀若谷,既往不咎,以德报怨,乃是浩浩荡荡的大国之风。 李隆基下令三日后在灵州城内专设石碑前举行会盟仪式。 百年前,便是太宗皇帝在此与铁勒诸部会盟,立下石碑。而这块石碑百年来太过孤单了,基哥想给它添个伴。 第二天阳光明媚,灵州城东南面,河套平原的草场上,全都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野花,看得人迷醉其中。 基哥命方有德领百人卫队护驾以示恩宠,他本人则是带着宫中妃嫔打扮的杨玉环,在绿草茵茵,开满鲜花的大草原上纵马奔驰。 …… 李隆基带着杨玉环,二人来到一处空旷而平坦的草地上,四周的牛羊都被驱赶走了。阳光明媚却不刺眼,照在身上温暖和煦。 方有德带着一百精骑,在很远以外的地方驻留,并不上前打扰李隆基的“雅兴”。 现在是基哥的私人空间,私人时间。 “环环啊,朕今日想玩个刺激的。” 李隆基面露坏笑说道。 杨玉环妩媚一笑,纤纤玉手掩着嘴小声问道:“是什么呢,三郎?” “嘿嘿,你就看着好了,朕当年可是很擅长这个呢。” 基哥意味深长的说道,随即翻身上马,伸出手,要拉杨玉环上来。 “妾身要和三郎坐一匹马么?” 杨玉环疑惑问道。 女人在前面坐着,男人在后面拉着缰绳,二人一同骑马。这种事情……长安郊外时不时就能看到,好像没什么稀奇的啊。 李隆基不由分说,让杨玉环一只脚踩着马镫,将她拉上了马。 二人居然不是全部朝前,而是面对面坐着的!杨玉环是背对着马头! 杨玉环吓坏了,吵着要下马。基哥心领神会,马鞭抽打马屁股,开始“飙车”起来。 二人一马,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在草原上奔驰着。 不远处,方有德已经翻身下马,静静地看着骑在马上的李隆基,娴熟的将杨玉环身上穿着的轻纱扯下来扔到地上,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位大名响彻天下的方节帅,右手紧紧握着佩剑的剑柄,几次拔出来一寸,又不甘心的将其插了回去。 “妖女祸国,我大唐将来也要跟殷商一般……毁在妖女手里了。” 方有德仰天长叹,无可奈何的坐到草地上。 很久之后,张巡有些急切指着不远处草地上不堪入目的场景询问道: “节帅,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啊?” “你们自去吧,本帅有些累了。” 方有德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 “节帅,如果妖女没了,那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 张巡不动声色的问道? 方有德一愣,随即苦笑道:“你不要想太多了,这位妖女……她的圣眷,十个我加上都比不得,不要去想让圣人远女色之类的事情了。圣人在这件事上,是听不进劝的。” 张巡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叉手行礼告辞,将那些护卫都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很多猎奇的画面,那不是他们可以欣赏的。 正文 第119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当年太宗勒石,写下五言诗记录会盟的地方,并不在灵州城内,而是在灵州郊外不远处,贺兰山脚下一处显眼的山丘上。 这里原本什么景致都没有,太宗灵州会盟后,当地官府在此修建了祭坛,以及亭台庙宇,每年都会祭祀供奉。 此时此刻,站在高处的祭坛上,李隆基看着山丘下密密麻麻,人数超过千人的铁勒诸部头领与使节们,心中感受到了太宗皇帝当年的豪情壮志! 今日,他终于登上了太宗当年的舞台,创造了与之不相上下的功业。 不,将来他还要超越太宗!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 现在李隆基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昔日,太宗与铁勒诸部会盟于此,自此混元已降,殊未前闻;无疆之业,永贻来裔。古人所不能致,今既吞之。前王所不能屈,今咸灭之。斯实书契所未有,古今之壮观。 如今突厥小丑已灭,草原诸部,须各守其地,以子之礼侍奉大唐,我大唐则以父之礼待之。歃血为盟,立碑为证,永不相背……” 高力士扯着嗓子宣读着诏书,李隆基一言不发,昂着头眺望远处蜿蜒的黄河,只觉得瑰丽壮阔,美不可言。 这便是天下,这便是江山啊! 李隆基在心中暗暗感慨,随即黯然。 人生苦短,对酒当歌,好日子是怎么样也过不够的,如果可以,他宁愿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到头。 李太白都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如果人可以多活两百年而不老不死,那该多好啊! 李隆基忍不住幻想世间有长生不老之法,他一定要得到。 那些享受不尽的珍馐美味,享受不尽的红粉佳人,享受不尽的歌功颂德,全都属于他。 丹青将会铭记他的丰功伟业。 大唐的江山,何止万里;从古至今,谁能有此功业? 此刻李隆基就想对着空旷的远方大喊一句:还!有!谁! “饮血酒!” 高力士扯着嗓子大喊道,打破了基哥的幻想。 随即高力士接过宦官递过来的酒杯,送到李隆基面前跪下,将酒杯双手呈上。 基哥端起酒杯,将杯中带着淡淡血腥的美酒一饮而尽,随即豪情万丈的将其抛掷到一旁。 “我等愿执子之礼侍奉大唐,世代恭顺,永世不背。” 山丘下方的铁勒诸部使者躬身行礼齐声喊道,将早已准备好的血酒饮下。 看到这令人震撼的一幕,李隆基在得意之余,心中亦是暗暗警惕。 铁勒诸部四分五裂确实可以揉捏。而且如果没有外力压迫,如果没有强大的外敌,那么他们很难形成一股合力。 但是,这些分裂的势力,如果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那将会是一支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足以威胁大唐边防! 李隆基当然不会相信什么“世代恭顺,永不相背”的鬼话,事实上,类似的盟约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约束力,对草原各部的约束,那都是通过大唐的种种政令来实现的,跟盟约这种东西完全无关。 反倒是跟边镇的商贸往来异常密切。 对于基哥来说,草原诸部将来反叛,是大概率事件。根据以往的经验看,盟约后第二年就造反的草原部落都大有人在,就更不要说其他的了。 治理大唐,光靠他这个皇帝是不够的,还需要很多听话、好用、能干的狗。这些狗是用来为他打理国家,看家护院,撕咬猎物的。 所以基哥觉得自己要拽紧这些狗脖子上的套索,不能让他们如脱缰野马一般的乱窜。 可是,这些不同类型的狗,他们在办事的时候,也会闹情绪闹场子,胡乱办事或者办不好事。不会如主人心想的那样安分。 主人要驾驭这些狗,需要适当的安抚,合规的敲打,必要时还需要将某些刺头烹杀,以儆效尤。 这样便会消耗大量的时间精力,使得李隆基这个大唐天子的生活质量下降。人生本来就已经苦短了,又怎么能把精力都消耗在这样无聊的地方呢? 李隆基在心中默默的作出了一个决定,他要“适当的”改变一下自己。 国家当然要管,但基哥觉得他的关注重点,也该稍稍转移一下了。 苦心经营数十年,今日终于达成了太宗当年的成就,将大唐带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 这样的花花世界,他这个大唐圣人不享受,难道……将其留给自己那几个不肖子享受? 他们这些猪犬般的东西也配么? 想到这里,基哥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恨意来。 这荣耀的一刻,来得太迟了,以至于让他感受到“夕阳无限好”的无奈酸楚。 …… 会盟仪式结束的当晚,李隆基以铁勒人的习俗,在灵州以北的黄河对岸,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并亲自下场,与铁勒各部的头领们载歌载舞,现场气氛可谓是融洽到了极点! 就好像大唐从未与铁勒部产生过矛盾一样。 但这繁花似锦,荣耀瞩目的一幕,却与杨玉环无关。 她现在还是一个不能出现在正式场合的人,还只能以“道士”的身份存在,是李隆基力排众议将她安插在前来会盟的队伍里面。 换言之,杨玉环现在只是队伍里面的一个“普通”道士,理论上说,她没有任何身份,随便哪个丘八将她杀了,李隆基都不好在明面上动手报复! 虽然众所周知的潜规则里,大家都知道杨玉环是李隆基的女人,将来很可能就是皇后,最起码也是贵妃起步! 但这件事就是不能摆到台面上去说! 如果杨玉环参加现在正在举办的宴会,那么以她的容貌,极有可能会被那些美色晃晕了眼睛的铁勒部头领们索要。基哥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呢? 不给的话就是不给铁勒部面子,会盟效果打折,影响极坏;给的话……凭什么呀?基哥又没有绿帽癖! 到时候李隆基只能公开彼此的关系,以绝铁勒人的心思。这样自然可以“自圆其说”,可也把一直在隐瞒的丑事公之于众了! 如若不然,李隆基如何跟那些头领说明,为什么大唐连一个没什么身份,只是个道士的女人都不肯赏赐?难道大唐与铁勒诸部的友谊,还比不上一个啥身份地位都没有的“普通女人”? 今日李隆基将杨玉环安置在灵州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也就是防着这件事。 只是,杨玉环很不甘心,想起这一年多以来发生的事情,她觉得自己亏大了! 杨玉环一直就希望自己在醒目的舞台上成为最核心的那个人,她本身也是一个外表柔媚,内心却向往张扬的女人。 越是地位高,越是在大场合,越是被万人瞩目,她的内心就越满足! 而寿王,本身就是很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人,杨玉环觉得自己很可能就是太子妃,将来的皇后! 躺着就能赢的局,为什么现在要变成一个不能见光的禁脔呢? 以寿王对她的宠爱,等寿王登基**后,她要什么没有呢?现在拥有的一切,到时候一样也是唾手可得! 还没有现在恶臭的名声! 小院的厢房内,杨玉环把门反锁了,一个人在生闷气。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太真修士,圣人有口谕。” 听到这话,杨玉环激动的打开房门,眼前却是一个见过但是并不熟悉的人。她只知道是幽州节度使方有德身边的亲信,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将军有什么事情吗?圣人有何口谕?” 杨玉环柔声问道,院子里那几个负责照顾她的宦官和宫女也是一脸懵逼,因为如果真的传口谕,那一定是高力士亲自前来! 高力士不来,这个陌生人却来了,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隐约记得这个人是门外负责值守边军头目。 “圣人让末将带太真修士去河对岸的篝火宴会,他要在铁勒诸部头领面前当众册封您为贵妃。这件事务必要保密,事关太真修士册封能不能成功!” 听到对方这么说,杨玉环心花怒放,也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蹊跷之处,甚至连妆都不想补一下,连忙对这人说道:“请将军速速带我去,迟了只怕宴会就结束了。” “正是如此,贵妃这边请。” 那人不动声色的说道。 杨玉环没想太多,对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耳语了几句。 今日数量不多的龙武军全被调到黄河对岸去保护天子了,杨玉环宅院的护卫工作,是由幽州军方有德部接手的。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 比起鱼龙混杂,出身三教九流,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路,平日里风评就不太好的龙武军,基哥还是更信任方有德麾下铁军的军纪。基哥不是对杨玉环不好,而是对她太好,把最好的护卫力量都留给了她。 幽州军是朔方这边的“客军”,不是地头蛇,没有那么多利益纠葛,基哥对此很放心。 然而当杨玉环离开宅院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门外就冲进来几个幽州军锐卒,将服侍杨玉环的宫女及宦官一个不剩,全都敲晕了! 很快,文士打扮的许远走进院子,对那几个士卒说道:“把这些人丢入黄河,动作要快。将来若是被发现,你们就咬死说是张十将(张巡)指使威胁你们这么做的。” 另外一边,杨玉环跟着这位并不熟悉的将军出了城,越走越是感觉不对劲。因为他们一直都在沿着黄河的河岸在往西南方向走。而不是如对方所说的过河参加宴会! 杨玉环停下脚步疑惑问道:“将军,我们不是要过木桥去对岸么?” 火把照耀下,她那精致雍容的面孔上写满了忧虑。杨玉环隐隐察觉出对方似乎是在欺骗她,但她心中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她太想当贵妃了! “没错,嗯,到这里差不多也可以了吧。” 举着火把的张巡,突然一把揪住杨玉环的手臂,钢铁一般的大手,将其拉扯到不远处的河岸边,随即狠狠的用力一推! 扑通一声,杨玉环跌入离地面几米之下的黄河之中,在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为天下除了一大害,没有这妖女祸国,天下便可长治久安了。 太真修士啊,你不要怨我,我也是为了天下人。红颜薄命,要怨就怨你长得太美吧。” 张巡冷冰冰对着杨玉环落水的方向说了一番话,随即转身就走。 皇帝发现心爱的妃子不见了,定然会一查到底。但是没关系,张巡已经做好了舍生取义的准备。这件事若是最后瞒不过去,便是他身死之时!绝不会牵连任何人! 为了天下,总要有人能够站出来! 前面有方节帅,今日便有他张巡。 大唐的神圣火焰,永远都不会熄灭! …… 因为开元年号要改为天宝,所以,敦煌州府里面凡是带着“开元”二字的印章,全都作废,成为了地地道道的“文物”。 重新置办新印章,就需要花费不少钱! 更可怕的是,李林甫的政绩之一的“长行旨”,也得动一次大刀子! 开元二十四年的时候,当时为宰相之一的李林甫,以为计帐年年如此编造,劳民伤财,遂规定各地将常年稳定的收支部分编定以后,即年年遵照执行,不再改动,也不再编报,此一定不变的财政收支计帐即称长行旨。 简单点说,就是将常规报表雕版印刷好以后,作为固定项目,只是少量涂改。而多余的新进项,再重新编排即可。 报表上都是有时间记录的,比如“开元xx”年。 现在换天宝年了,难道需要把每一张印有开元字样的表都替换掉么? 嗯,确实是的,替换完了以后,天宝二年就不必再走这个程序了,但今年必须要走程序。 不算不知道,一算下来,所需新纸张居然都达到二十万张以上!虽然毛笔字确实比较大,一张纸办公用的纸,又被裁得很小,写不了几个字。 但二十万张纸的数目,也太夸张了点啊! 刚刚到这里当代理刺史,就遇到类似的鬼事情,气得方重勇直骂娘。他想了很多骚操作,最后还是觉得老老实实走程序是代价最小的。因此不得不多花了大量绢帛去置办府衙所需的新公章、新报表等物。 方重勇忽然觉得李林甫**公上任以后,确实还是办了点人事的。毕竟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嘛,要是没有发明长行旨,鬼知道地方官府还要向百姓多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想到这里,变成了“签字机器”的方重勇,批准了小城这边的大户,申请新开一条漕渠的公文,官府每年都会对漕渠收税,这也算是本地府衙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了。 敦煌这边年蒸发量是降雨量是几百倍,完全靠着祁连山雪水与地下水维持绿洲生态,本地居民生存完全依赖于坎儿井和引水渠来灌溉农田。 地里的收成很让人捉急。 一般情况下,粮食很大一部分都是依赖于凉州那边输入,本地农耕没法自给自足。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兴。农业没办法了,那得在其他两个方向想想办法才行。” 把弄着手里的毛笔,方重勇自言自语的说道。 等理顺了沙州的政务,他就让严庄日常理事。青春期是长身体的时候,方重勇觉得,自己要花大力气去打熬身体,去军营里面学学武艺和战术了。 天宝都来了啊,大乱也不远了吧。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声,他隐约觉得,开元是不是少了两年。按说,应该没这么快进天宝吧? 正在这时,严庄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对方重勇拱手行礼说道:“使君,今天要去药泉那边接替礼部的那位主事了。这开佛像与刻壁画,里头不少忌讳的东西,使君还是小心为妙的好。” 严庄意有所指,已经被人坑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方重勇心领神会,他点点头道:“如此也好,这便出发!” 明天晚点更新哈(求全订) 看了最新章节的应该都能猜到我明天为什么要晚点更新。就不讨论剧情了哈,其实这本书伏笔太多了,仔细看前面都有暗示,并不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这本书的大纲很严谨的。 历史唯物主义与历史英雄主义的交错,产生火花。对历史人物产生共情,揣摩他们的立场与思维,剧情符合他们应该有的言行,这本书还是有侧重点的。 有些人注定无法被救赎,他们有自己的宿命,无论怎么折腾,归宿都大同小异。 就好像你无法给公交车上锁,无法让人尽可夫的荡妇从良,无法让习惯躺着赚钱的人辛苦做事一样。 历史人物的轨迹或许容易改变,但他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作风,则永远保持如一。 分析他们,理解他们,与他们共情后,将他们的形象升华就好了。这本书的配角,特别是历史人物,并不会围着主角转,被主角脑控。 翩翩美少年,就注定扛不动刀,拉不开弓,披不了甲也上不了战场,注定控制不住骄兵悍将,这个是历史规律。 我是尊重客观规律的人,不会认为我说让大家从明天开始都倒着走路说文言文,大家都会照办。 作者是作品的创造者与记录者,但并不是创世神,历史小说要讲基本法则的。 所以主角长大后很精壮,俊美是没有的。我是老实人,现在就直接告诉你们了。 那些历史名人,在短暂相逢与主角相逢之后,便会因为各自的轨迹不同而离开,没有谁会跪下来无缘无故跪舔主角,主动自带狗粮鞍前马后。 这或许不太符合传统爽文的规律,但符合现实逻辑。 至于说主角现在想干什么大事,我可以确定的说,他什么大事也不想干,也不认为自己能干得成,他就是想生存下去而已。 顺便观察这个世界,学习这里的一切。 很多历史小说里的主角,还是白身的时候,就在收服刺史当小弟;还是士兵的时候就在谋划收将军当手下;出身来历都是谜的时候,就可以成为宰相和皇帝的心腹。 哪怕自身一无所有,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们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这就是爽点所在。 大部分的读者,平日里受的气太多了。小说里的主角可以替他们出口气。 毕竟大家平时都不敢这么作嘛,因为这么跳的人在现实中经常第一集就死了,新手村都出不去。 爽的时候少,不爽的时候特别多。 虽然我写不出这种精神鸦片,但其实还挺理解类似思维的。离婚后共情能力提高了不少,什么叫过得惨我是略懂的。 那些小白文设置,我也是明白套路的,也真会写,只是不想写而已,那些套路我都明白。开车的技术也不错,只要起点允许,我每一章都能开车,更能修车。 这些不带脑子的剧情不仅好写,而且还写得快,比我现在折腾要轻松不少。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的。作品的斤两,有人会去称,时间会对作品进行审判。很多人,很多作品,将来会被定在网文历史的耻辱柱上,如果将来网文也将历史的话。 这也是我不请水军刷评论区,不在评论区搞一言堂的原因。套路,经费,玩法,都是现成的,除了需要作者不要脸外,其实付出的代价并不高。 还是那句,读者不把我当傻子,我也不把读者当傻子,咱们互相尊重就行了。 现在均订2800+了,正在冲精品。有条件全订支持一下的,都支持一下吧。 正文 第120章 帝王之怒,心证即可 参与会盟铁勒各部的首领与使节,都在两天之内陆陆续续离开了灵州,前往草原。 总体上说,李隆基对这次会盟的成果是相当满意的,他完成了当年太宗才有的功绩。大唐帝王之中,太宗第一他第二,现在看应该是没什么争议了。 李隆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是一次几乎没有瑕疵的会盟仪式! 如果不把杨玉环失踪算在内的话。 当日负责值守的幽州边军十将张巡及以下五十人,如今已经全部下狱。虽然这些人众口一词的说是杨玉环执意要参加黄河以北草原上的宴会而离开,他们并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无法阻拦。 但是基哥需要的并不是解释,他也根本不想去深究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基哥只要结果! 结果满意,他就不追究,结果不满意,那就对不起了。 至于这些丘八们是不是无辜的,基哥不太看得上,他觉得无所谓,没有放在心上。 如果杨玉环回来了,那么这些人随便处置一下就行了,甚至轻轻放过也可以。 如果杨玉环回不来了,那么这些人陪葬是必然的。 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无论是渎职或者阴谋,都无所谓,基哥不想费心思深究。张巡他们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基哥甚至都没好好去听,更没有花费力气去审问侦破。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杨玉环一行人,应该是过桥的时候落水了。那座临时搭建的木桥,在宴会召开的当晚无故垮塌!杨玉环一行人极有可能就是在过桥的时候遭遇不测的。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这座临时桥梁,本就是一次性耗材,而且还留了“一键毁灭”的暗门。打仗的时候,敌人骑兵追击,断后的队伍是可以在顷刻之间毁灭这座桥的。 方重勇前世的桥梁,也多半有这样的功能,方便拆除。 而当地黄河上正儿八经的石桥,则是在更远的地方。真要说起来,基哥也是罪魁祸首之一,是他把宴会地点定在木桥以北的空旷草原上的。这里并不是经常走的道路。 这座桥最近太多人走了,光铁勒诸部的首领与使节就有两千人以上,这还不包括幽州边军。木桥的质量本身就很一般,李隆基在过桥的时候就感觉脚下一阵木料摩擦的声音。 负责修建木桥的朔方军边将段秀实,这次也被殃及池鱼,一同被拿下审问。不过他的待遇还是要比张巡他们好了不少。 三天之后,第一个坏消息传来。 在黄河下游的某一段,当地渔民下网捕鱼的时候,捞起来一具穿着宦官服饰的人,正是当初服侍杨玉环的宦官之一。 尸体很快就被送到灵州城,由本地最好的仵作负责勘验。 仵作并不是官职,它只是民间负责丧葬,经常跟尸体打交道的那些人的统称。这些人偶尔在官府需要时协助验伤、勘验尸体,这一行被称为“仵作行”。 参与验尸的老仵作得到了一个十分确定的结论:溺水而死! 当李隆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就沉下去一大半! 猜测中的截杀,仇杀,阴谋暗杀,或许全都不存在,很可能环环他们就是桥断的时候正好在上面,落水而死的。 似乎是在印证基哥的猜想一般,后续这些尸体被陆续找到,几个宦官和宫女的尸体一个不差。也全部都是溺水身亡。 唯独没有杨玉环的尸体!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基哥心中期盼着奇迹,但是他也明白,希望很渺茫。 春天的黄河,凌汛其实刚刚过去,只是河水里的那些碎冰已经没了。白天还好说,夜里的水温却依然低得吓人。夜里掉进河里,除非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捞人上来,然后烤火取暖,姜茶热身去寒。 否则就算不溺死,冻也被冻死了。 基哥现在所面临的情况,就像是楼上的一只靴子落地,在等另外一只也落地罢了。 朔方节度府的大堂内,李隆基焦急不安的走来走去。幽州节度使方有德,朔方节度使张齐丘及灵州刺史等人,全都一言不发,低着头看地,谁也不愿意触霉头。 正在这时,此番出征的幽州边军行军长史颜杲卿,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他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李隆基,又看了看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方有德等人,在肚子里酝酿了许久的话,此刻却不知道要怎么去说了。 “有消息了么?” 李隆基激动的走上前来,一把拉住颜杲卿的衣袖问道。 “回圣人,确实有消息……” 颜杲卿低下头,不敢跟李隆基炙热的目光对视。 一看对方这神态表情,李隆基的心就沉到谷底了。 他慢慢的松开颜杲卿的袖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龙袍,随即沉声呵斥道:“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回圣人,太真修士被找到了,遗体已经被清洗干净……” 颜杲卿已经快要说不下去了。 “都走,让朕静一静。” 李隆基颓丧的坐到地上,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说道。 无人敢动,谁也不知道李隆基这句话想表达什么意思。 高力士上前低声问道:“圣人,要不要见太真最后一面呢……” “滚啊!” 李隆基对着高力士怒吼道! 这下众人都听明白了! 张齐丘、方有德等人皆鱼贯而出,府衙大堂内的随从与亲兵等也悄然而退,就剩下李隆基一人枯坐在地上。 形如孤家寡人! 只有高力士在大堂内的一处角落里,随时等候着李隆基的吩咐。 好痛,真的心好痛啊! 一时间,李隆基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空虚与哀痛,来回循环。想起这一年多与杨玉环在一起的激情与刺激,让他心如刀割。 在那里哀叹枯坐了很久之后,李隆基对着墙角处的“透明人”高力士招了招手。 “找人给环环化个妆,画得好看点,朕想见她最后一面……” 李隆基哀叹了一声说道。 黄河里捞起来的人,那样子一定是不堪入目的,身上全是黄色的泥沙。杨玉环的遗体,自然需要人去收敛,化妆,才能让李隆基见到。 “奴这就去办,请圣人节哀。 太真修士不在了,圣人可以对她的家人好一点。把太真修士的家人接到长安来,也能时常祭拜一下她。 更是让外人知道圣人重情重义。 特别是太真修士的那几位姐姐,圣人可以册封她们一下,以示对太真修士的恩义。”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李隆基眼睛一亮,瞬间回想起几个月前的杨家寿宴上,杨玉环那三位姐姐的绝美容姿。 只能说各有千秋,与杨玉环不相上下。 他心中的悲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这件事可以早些去办,不必等朕回长安。” 李隆基收起脸上的哀叹,面色淡然说道。 “奴明白,圣人放心便是了。 请圣人不要哀伤,太真修士这样的女人,大唐还有千千万万。 可大唐的圣人,却只有您一个。如果圣人因为哀伤,损害了龙体,那才是大唐万千百姓的不幸啊。” 高力士苦劝道。 李隆基长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高力士的手,摇了摇头说道:“朕明白,你不必多说了,去办事吧。” 他已经从极度的悲伤中缓过劲来了,现在心中所充实的,不再是伤感,而是愤怒! 堂堂帝王,居然连自己最宠爱的女人都保护不好!杨玉环身死是小,他这个帝王被人打脸才是大!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呵呵,这些人就等着他的怒火吧! …… 上好檀香木制成的灵柩里,已经死去多时的杨玉环,安静的躺在里面。她身上已经换上了贵妃才能穿的宫装,脸上画好了贵妃才能画上的浓妆,尸体也被处理过,可以长期存放而不会腐坏。 李隆基不会将她埋在灵州,他要带杨玉环回长安,将她埋在长安。 看着躺在灵柩里的杨玉环,依然是那么美丽,好像睡着了一样安详。从某个角度看,她从这一段乱伦的虐恋之中解脱了,不用再去想自己应该是寿王妃而不应该是帝王的禁脔。 这对她而言,或许只是摆脱了一场欲望与恶念交织的虚幻梦境罢了。她也不必再去承担青史的骂名,不必去忍受来自各方面的诅咒与非议。 或许,这对杨玉环而言真不是一件坏事。 她还是杨玉环,但已经不会成为杨贵妃。 “环环!环环啊!” 毫无征兆的,李隆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无力的捶打着棺木。 “环环,你别走啊环环!你走了朕要怎么办啊!” 此刻灵堂内只有他一个人,就连高力士都出去了。 李隆基扶住棺木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他上一次这样悲伤,还是自己还年幼,母亲无缘无故被杀的时候。 武周长寿二年(公元693年),皇嗣李旦的两个妃子刘氏、窦氏被武则天召入宫中,最终竟然被杖杀,尸体被随便埋葬。其中窦氏便是李隆基的生母。 那一次,李隆基的悲伤逆流成河,却根本不敢哭出来,身边都是武则天派出的密探。 很久之后,李隆基终于哭够了,他对杨玉环所有的温情,都随着眼泪流走了,整颗心剩下的,便只有冷硬。 李隆基走出灵堂,门外高力士与边军将领们已经等候许久了,谁都不愿意主动上前进言。 按照行程,李隆基在灵州已经多呆了十天,他是时候要返回长安了。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李隆基心中那口气还没出,该惩办的人还没有惩办,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的! 谁提这一茬,必死无疑! “去节度府议事,朕有话要说。” 李隆基撂下一句话便走,众人小心翼翼的跟上,生怕圣人的怒火会发到自己头上。 一行人来到府衙大堂,李隆基坐在主座上,环顾众人,此刻的他,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方爱卿,身为护卫,却让被保护的对象死亡,在军中该当何罪?” 李隆基沉声问道。 “回圣人,按军法,当枭首。” 方有德叉手行礼说道,面色平静。 “嗯,那自张巡以下,当夜值守的卫士,统统按军法处理了吧。” 李隆基面无表情说道。 就像是在杀五十只鸡。 “圣人,张巡等虽有大错,但罪不至死啊。留他们一命,让他们上战场立功吧!” 方有德跪下恳求道。 随后张齐丘等人,包括朔方军边军,全都跪了一地! 现在可不是看笑话的时候,兔死狐悲啊!处理完幽州军,下一波就是朔方军了! 这个恶劣先例开了,那皇帝找借口杀边将的口子就开了!将来因为后宫的女人不高兴,皇帝岂不是可以随意杀害边军大将? “你们这是都不把朕放在眼里了么?” 李隆基猛的一拍桌案,站起身怒斥道。 环环都死了,张巡这些人怎么可以还活着!他们也必须陪葬!无论有没有直接关系! “微臣,愿意放弃一切职务,解甲归田,只求圣人饶过张巡等人的性命。请圣人成全。” 方有德摘下头盔,放在地上,伏跪着不起身。 “你这是在威胁朕么?” 李隆基气急败坏的走上前去,一脚将方有德踢倒在地,指着他痛骂道: “朕那么信任你,将环环托付给你的部曲看护,你是怎么报答朕的信任的?啊! 朕哪里对不起你了!啊! 你的儿子十岁就当刺史,谁家有这个待遇,啊? 朕对你们家的恩义,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李隆基一边骂,一边对着方有德一阵踢打,后者毫不反抗,甚至都不曾用手去抵挡。 “你把环环赔给朕,你把朕的环环送回来啊!朕要你的官帽做什么,那本来就是朕给你的东西啊!” 李隆基对着方有德咆哮道。 整个大堂内噤若寒蝉,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臣有罪,请陛下惩处。人死不能复生,恕微臣无能为力,请圣人节哀。” 很久之后,嘴角都被打出血的方有德跪在地上恳求道。 “滚去岭南!你给朕滚到岭南去!朕不要你辞官,朕要你到那边给朕看着边疆,好好反省你的过错!你欠朕的,一辈子还不完! 朕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了!你永远都不要回长安!” 李隆基对着大声嘶吼,如同发怒的雄狮一般。 “张齐丘!你暂代幽州节度使一职,将张巡以下当值军士全部枭首! 你麾下段秀实,革除一切军职,面刺字发配边疆,永!不!叙!用!” 李隆基扭过头对新上任没多久的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下令道,语气森然! “末将这便去办。” 张齐丘叉手行礼说道,人情世故老练的他很明白,方有德只是开了个头而已,自己暂代幽州节度使,不过是李隆基担心边镇军务无人打理而已。 杨玉环身死灵州,自己这个朔方节度使还跑得掉? 只不过是李隆基现在还不方便动手罢了。他可以肯定,参与修桥的军士,只怕一个都跑不掉,段秀实只是第一个倒霉蛋罢了。 “力士,准备回长安吧。带着环环的灵柩一起上路。” 李隆基疲惫的对身旁的高力士说道。 …… 后面发生的事情,果然没有超出张齐丘的预料。 李隆基回到长安后,就立刻将其贬职,调到河东为刺史,并且一直不得升迁,在河东的几个下州之间轮换。 修建木桥的段秀实,被刺配到西域从军,后面没有听到他有什么消息了。 参与修桥的数百军士,无论官阶大小,都被兵部集体调动到了最危险的陇右前线,归陇右节度使调配。参与对阵吐蕃人的第一线,这些人多年后十不存一,消失得悄无声息。 此番打了胜仗的幽州边军,全军上下不但没有任何赏赐,而且军中大将基本上都被贬职调用。除了个别人跟随方有德去了岭南节度府当边将外,其他的都倒了大霉。 张巡等人自不必说,被李隆基亲自监斩。出事那天负责值守的士卒也一并被斩,基哥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甚至连问都懒得过问了。 颜杲卿被调到了河北当县尉,许远变成了不入流的文官,依旧在幽州地区基层当差。这次但凡可以被李隆基迁怒的人,一个没跑,不死的全部被收拾。 北方一连被干掉两个节度使,其中一个还是打遍北方的名将,大唐北方的格局,也迎来了剧变。 随着方有德被处理,幽州边军的人心,也在悄然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 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那就是:大家都不相信爱情了! 再抛一个深度测试 经历了玄宗天宝末期开始的动荡,然后是肃宗、代宗、德宗三朝那一言难尽的折腾。 到了唐宪宗元和年间,大唐明面上的重大改革已经完成,进入相对稳定的新平衡时期,人口经济军事力量也开始有限度的恢复。 现在有一个新问题,为什么元和年的短暂复兴,唐庭却依旧不能解决藩镇问题呢? 请评论区留言。 今天的剧情结束后,大唐中枢的朝政也开始进入一个新时代了。 正文 第121章 钱!钱!钱! “开元二十七年十月,关中开和籴,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三百五十万匹换粮。 开元二十七年十一月,扩建华清宫,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五十万匹。 开元二十七年十二月末,陇右对吐蕃用兵,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一百万匹犒赏三军。 天宝元年一月初,吐蕃来犯,西北军需,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一百万匹犒赏三军。 天宝元年一月末,充实内库以供宫中用度,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五十万匹。 天宝元年二月末,圣人出巡灵州及赏赐铁勒诸部,向扬州府宣索绢帛两百万匹。 ……” 扬州刺史郑叔清面前,摆着一张汇总了的朝廷政令,没别的事,就是要钱。 他双目无神的呆坐着,已经不想朝廷去年到底要了多少钱。 这里的所谓“绢帛”,其实都是折算后的价格,并不是说一定要扬州府提供这么多绢帛。 扬州要往关中输送的东西,远不止绢帛这种可以直接作为货币使用的东西。 而是包括了大量手工业制品,其中包括了服饰衣帽、金银铜器、兵器、漆器、玉器、纸张等等。 比如说扬州毡帽,一顶三千文左右,畅销长安,官员普遍购买;又比如说扬州铜镜,官宦之家女子的必备之物。本地都要卖五千文,更别说运到长安去卖了。 扬州的丝绸也很不简单,有人记载形容其:“薄惭蝉翼,轻愧鸿毛,然而舒张则冻雪交光,叠积则馀霞斗彩。” 江南因为气候原因,特别适合桑蚕养殖,在丝织品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 旧唐书说扬州是“江淮之间,广陵大镇,富甲天下”。就富裕这块来说,那是一等一的豪横。 然而,穷有穷的艰辛,富有富的麻烦。 因为扬州实在是太富有了,所以在唐代,扬州历来都是每一任皇帝进行“宣索”的首选指定地点。 所谓宣索,就是皇帝下旨向地方索要财货、特产等。这些都属于额外的税负,至于平日里的租庸调,那是一点也不能少的。 郑叔清担任扬州刺史,主要就是为了这个。朝廷中枢也不指望他来治理地方,事实上扬州这地方商贾云集,又处于运河南面的枢纽,根本不需要费力去折腾,本地风土民情与长安也大不相同。 普通官员若是没有朝廷的政策,那是很难在扬州折腾出个所以然来的。 大唐每当有大事要用钱的时候,都会在第一时间想起扬州府。只有在扬州府不合适继续“宣索”的时候,才会考虑别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所以哪怕明面上扬州府商税收得很少,“入埠”的费用也不高,但本地依旧会想方设法的盘剥商人与百姓,以供养国家。 该交的钱,一个子也不能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然而郑叔清却不明白,朝廷最近“请款”也太踏马多了!这该不会是有人故意在整他吧? 习惯刁民害朕思维的郑叔清,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这一连串的请款,可谓是把扬州府积累多年的府库给搬空了。什么兵器啊,铜镜啊,纸张啊,这些玩意一个不剩的全搬上了漕运的货船。 和籴所需绢帛,那不给是不行的,不能让圣人在长安挨饿。 扩建华清宫,那也是不给不行的,不能让圣人没有地方洗澡泡温泉。 充实内库,还是不给不行。 再穷不能穷内苑,再苦不能苦圣人。要是圣人没钱用了,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多丢人啊。 圣人出巡灵州,那一批加急的绢帛早就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估计是给那些草原蛮子。 还是先缓缓吧。 至于边军,反正拖欠春衣冬衣也不是一两回了,先欠着吧。 桌案前的郑叔清在心中盘算着,忍不住伸了个懒腰,一肚子苦水不知道跟谁去说。 本以为来扬州府是优差,结果这里的花花世界没享受着,反倒是拼死给圣人捞钱把人累了个半死。 而且事情还没整利索! 朝廷用钱如江海,而地方筹钱如锱铢。用得多赚得少,铁打的也顶不住。 边军的粮食基本上都是所在地自己解决,但是军饷这一块,都是以“春衣”和“冬衣”的形式发放的,很少直接给绢帛或者铜钱。 边镇造血能力不足,哪里有那么多绢帛发放?只能靠中原持续输入。 而所谓的“春衣”和“冬衣”,也并非都是军装,甚至都不是成品衣物。很多时候都是发一些半成品的布料,直接给裁缝就能做成衣服。而“冬衣一套”这种军饷,其中包括的不仅仅是衣服,还包括鞋子帽子。 也不保证是全新的,旧衣服就按折旧的价格算,自成体系。 如果要发军饷,那么就要提供专门的货物,尤其是扬州府比较畅销的绢帛、织锦等物。这些确实比较难搞,因为扬州府虽然有很多规模不小的纺织工坊,但一直都是被朝廷这么持续索要,府库里的存量并不多。 这些工坊属于国家不假,不过其中的织工很多都是为了“学技术”而来服色役的,人员流动性极大!生产效率并不高。 朝廷不给工钱,这些人的劳动积极性也不高,很多时候就是一两年换一批人。 而民间的作坊,规模越来越大,郑叔清却也不能带兵去别人库房里面抢劫啊!除了收“市税”外,依然需要用别的东西去民间交易,最多压压价罢了。 商品是劳动的结晶,这也就意味着,无论绢帛也好,铜镜也好,纸张也好,都需要劳动来创造,它们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唉!” 郑叔清长叹一声,他在等着朝廷清算自己的公文下达,然后就可以脱离苦海了。 至于筹集不到的军饷,呵呵,谁有本事谁去搞吧,反正他已经躺平摆烂了。 郑叔清已经摸到了李隆基办事的风格,只要谁把他的私事放在公事之前办了,那么事后哪怕被惩治,也一定不会被一棍子打死。前面几个月朝廷虽然请款很多,根本无法完成。 但是郑叔清一直是“急基哥之所急”,基哥的事情排第一位!国事排第二,能做就做,不能做那只能放着。 “郑使君,朝廷派使者来了。” 郑叔清的一个佐官,小心翼翼的说道。府衙的书房里,安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还是来了啊。” 郑叔清微微点头,朝廷两次催要军费,扬州府都只给了十分之一都不到。中枢下令收拾自己才是正常的,要是“不收拾”,那就是将来要旧账新账一起算了! 那后果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郑叔清毕恭毕敬的来到府衙大堂,就看到经常外派到各地宣旨的内给事牛仙童,正昂着头,面色倨傲的看着房梁。 郑叔清心中一沉,只要看牛仙童的模样,就能猜到这份圣旨的内容如何了。 可以肯定不是升官。 “郑使君,接旨吧。” 牛仙童冷冷说道,一只手拿着圣旨递过去,却死死抓着不松手! 你这样我踏马怎么接旨? 看到这一幕,郑叔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自古公公好威名,这一位大概是觉得不收钱面子过不去吧? 郑叔清心中暗暗揣摩,这钱到底是给呢,还是不给呢? 他家境殷实,为官多年颇有家资。出钱打发一个死太监,完全不是什么问题,洒洒水一样。 只是很多钱可以给,很多钱却不能给。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为了给自己脱罪,郑叔清是打算将来回长安以后,上书为自己哭穷的! 如果“打赏”宫里派来传旨的太监,那基哥知道了会怎么想? 会不会认为他郑某人在扬州这个花花世界里玩得不亦乐乎,指甲缝里漏一点出来都是金山银山?所以不吝啬打赏宦官? 想到这里,郑叔清换了一副面孔,义正言辞的呵斥牛仙童道:“大胆内侍!竟然敢向刺史索贿!本官回长安定然要参你一本!” 听从这话,牛仙童一阵错愣,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郑叔清要说这话。 听闻这一位也不是什么为官清廉之辈啊!你在这是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不识好歹,你就等着发配岭南吧!” 牛仙童将圣旨塞到郑叔清怀里,转身便走! 等他离开了很久之后,郑叔清身边的佐官小声问道:“使君,这宦官最是心胸狭隘,万一他回去对圣人说坏话可如何是好啊。” 这种小事还需要你这个没用的狗东西提醒? 郑叔清想起足智多谋,能人所不能的方重勇。那家伙在自己身边出主意的时候,简直是神乎其技。 结果现在小方不在,身边这些僚佐,普通的杂务办得好,但遇到大事则完全不顶用。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啊。方重勇人小鬼大,肚子里的馊主意那是一套一套的,这些寻常幕僚真是拍马也比不上。 “行了行了,本官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郑叔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心中腻歪透顶。 如果只是调任,那么走驿站的公文系统,便能以公函调令的形式拿到手,根本不需要宫里的太监特意跑一趟。反过来说,如果是宫里来人,那么这份调令,极有可能是圣人的意思,绕过了李林甫。 约等于“先上车,后补票”。 郑叔清一脸古怪的打开这份绢帛,随即便看到了令他疑惑的命令。 “回京述职,等待选官。另外,将府库账册与杨钊亲自交接。” 郑叔清自言自语的说道。 杨钊这个名字,很陌生啊,也没有说这个人之前是什么官职。 如果这个人很重要,那么不可能之前自己这个官场老油条没有听过。 如果这个人不重要,那么也不必强调让自己这个前任刺史亲自交接账册。按以往官场的路子走便可以了。 圣人这个命令,有点让人看不懂啊。 “等着杨钊来好了。” 郑叔清无奈的摇摇头。 宦海沉浮,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表面上看起来风光,但实际上背后的种种风险,当真是一言难尽,不小心应对都不行。 真要说起来,当官是一件很烦的事情。 可是,他却必须要当这个官!一步都不能退! 郑叔清家在荥阳当地,有大量土地,还开了埠口,沿着运河岸边不少的商铺,可谓是家资巨万。这些利益都需要官场上的郑氏子弟保驾护航。如若不然,不出十年,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就会被新权贵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这是一个不进则退的故事,当事之人,别无选择。 郑叔清虽然“两袖清风”,但生活上却是奢侈豪放,从来不操心用钱的事情。 因为那些钱都是家中供奉给他花销的,并不需要他向朝廷公款伸手,那样既愚蠢又危险。 当官嘛,自然有利益输送,有官场应酬,没有钱怎么可以呢! 跟同僚们出去喝酒要钱,举办文会要钱,衣食住行要维持官场的体面,每一样都要钱!当然了,这些钱,不能去拿朝廷的。拿了就是“贪官”了。 “做官难啊。” 郑叔清感慨叹息了一声,随即将官府给本地富户打的欠条装到了一个盒子里,然后准备私自带走,送到长安交给李隆基。 这是当时基哥催促他改建华清宫,他以官府的名义向本地富户借贷的欠条。 把这个给圣人,证明自己已经尽力了。至于下一任刺史,嘿嘿,给他找点乐子。 郑叔清嘿嘿冷笑了一声。 他很想知道下一任刺史向圣人告状的时候,圣人是什么表情。 既然当官是受苦,那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扛呢?给下一任也加点担子吧! …… 药泉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是它在后世还有个名字,便是大名鼎鼎的“月牙泉”! 这里三面环山,是为鸣沙山。 月牙形的潭水位于其间,潭水底部有活泉,清可见底,还有鱼儿。 乃是敦煌这里为数不多的休闲度假之地。 中枢来的官员,把监造莫高窟的“招待所”也选在这里,只能说这帮官僚真踏马会享受,再怎么艰苦的环境,也绝不委屈自己。 “在药泉这里行舟,真是惬意啊!” 月牙形的深潭之上,方重勇正在划船。 而豆卢军军使王思礼,正坐在他对面,皱着眉头,无暇欣赏美景。 方重勇竟然被朝廷正式任命为沙州刺史,这是王思礼怎么也没想到的。当然了,木已成舟,此事没有更改的可能。不过方重勇心里非常有数,他并不是当刺史的料。 所以方重勇很“识趣”的将沙州的政务,分成了三块。 军政这一块,比如说归刺史管的兵员、军粮补给之类的活计,让王思礼派专人来对接。方重勇只当一个“盖章机器”。 本地民政这一块,由州司马处理,方重勇依然是“盖章机器”。 本地贸易与商业这一块,由沙州长史处理,只是每一件大事方重勇都会亲自过问并参与。 他几乎变成了一个甩手掌柜。 没办法,如果自己不懂,就要知道逼数,不要强行上去装逼。方重勇很明白自己的斤两,本地纷繁复杂的民政和军务,他是搞不定的。 不过,既然是刺史,而且已经转正了,那必然要处理大事。特别是地方与朝廷关联的大事。 比如说现在,他与王思礼便在商议一件事关豆卢军存亡的大事。 “朝廷没有供给今年的春衣,而豆卢军还超编了三千二百人。为之奈何?” 王思礼皱眉问道。 打仗他行,搞钱他不行!不发军饷,豆卢军要哗变的! “朝廷这么任性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这件事他刚刚听说。 天可怜见啊,这么对边镇丘八,以后中枢那些人,被打死真别怪人家新账旧账一起算。 “使君有所不知,边镇虽然从不拖欠粮秣,但拖延军饷发放乃是惯例了。现在这次,是……补去年的冬衣啊!” 王思礼苦笑道。 卧槽! 方重勇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怪不得前任王怀亮要挪用府库发军饷被收拾呢,原来是拖欠得太多,搞得边军都要哗变了! 他去看望王怀亮的时候,对方虽然在坐牢,却是面带笑容,精神极好,丝毫不觉得倒霉。 原来埋伏在这里呢! 这家伙是解脱了,填坑的是下一任! 方重勇长叹一声,要钱这种事情,就跟企业找银行贷款一样。你不需要钱的时候银行拼命想贷款给你,当你正好需要用钱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都借不到钱。 还是别指望朝廷了。 “放心,王军使直接跟将士们说。弄不到春衣,来药泉这里拆了我这骨头架子都行,先稳住军心!” 方重勇大包大揽说道。能不能弄到钱不好说,但是……如果豆卢军将士忍不住哗变,那乐子就大了。 “方使君真不愧是方节帅之子啊!” 王思礼感慨叹息道,心中石头落地了。 为了保密,二人特意在药泉的潭水上泛舟密谈,就是怕消息走漏导致豆卢军哗变。如今有方重勇拍胸脯打包票,王思礼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不用担心夜里被愤怒的丘八们大卸八块了。 “只是,军饷所需不少,使君要如何操作?” 在心安之余,王思礼疑惑问道。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道:“都是些小事而已,王军使回去好生安抚将士们便是。” 正文 第122章 搞不定就带着小姨子跑路! 并不宽阔的街道两旁,全都是形态各异的商铺,空气中弥漫着骆驼粪的刺鼻味道,非常酸爽。 来自西亚和西域的香料,河西本地的牲畜,中原的笔墨纸砚,丝绸,茶叶等等,街面上都能看到对应的简陋店铺。不过唯独最畅销的丝绸,却没有摆出来。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正因为太畅销,属于无可比拟的硬通货,所以根本不需要抛头露面,完成交易后,自然可以去对应的取货点取货。 这跟方重勇前世的手机体验店里,常常摆出手机模具作为外观展示的道理是一样的。 阿娜耶披着斗篷,用丝巾遮住面容,紧紧跟在方重勇身后。她无法抛头露面,因为在这里,胡姬并不是“人”,而是商品的一种。刚刚他们就路过了一个“人贩子”开的店铺。 所有的奴隶都像是牲口一般,给潜在的顾客挑选。不过很显然,看的人不多,买的人更少。 沙州在大唐户部账册上就有汉人三万多,接近七千户,实际上更多。 再把本地大户那数量庞大的藏匿人口,与城旁部落的胡人和来往的胡商也算上的话,敦煌这地方少说二十万总人口是有的。 这么多人口,无可避免对本地自然环境造成了极大压力,也使得本地人对资源的使用规则,达到了苛刻认真与事无巨细到了强迫症的程度。 以至于市面上什么生活用品都缺都贵。 缺水、缺粮食、缺丝绸、缺棉麻,甚至连烧火用的白刺和柽柳都缺,就是不缺人! 在敦煌,人口是最不值钱的! “小子,你身后这个胡姬卖不卖,我出二十匹联珠对孔雀纹锦,你愿意卖我现在就派人去取。” 街道另一侧有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年轻人,指着方重勇身后的阿娜耶对他说道。 “不要钱,送你了!” 方重勇将阿娜耶拉到自己面前,却没有将她推过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方重勇会这么说,随即拱手恭敬行礼道: “鄙人阎朝,见过方使君。家父及沙州本地大户,想给闻名天下的方节帅后人接风洗尘,还请方使君万勿推辞。宴会在三日之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拜帖,双手呈上,交给方重勇。 “三日之后,某必去小城一叙。” 看完拜帖,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敦煌大姓,以张氏、索氏、宋氏、阴氏为主,还有一些不太出名的,比如说阎氏。这些大姓比中原的地方豪强们还是要好打交道一点,因为他们面临的战争环境,比中原要严苛太多,所以在本地行事也比较低调。 特意搬到“小城”居住,也是避免与普通百姓与胡商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方重勇在罗城的“商业街”上闲逛,都能被这些本地大户们找到,足以见得敦煌本地民情要比甘州复杂多了。 “郎君,刚才你是真想把我送出去啊!” 阿娜耶摘下面纱,一脸哀怨看着方重勇问道。 “一匹联珠对孔雀纹锦,大概可以换取三十到五十匹普通的布匹,换成铜钱,也是二十贯起步了,乃是中原那边而来的最上乘织锦。 别人用二十匹联珠对孔雀纹锦换你这个河西土妞,不是想打劫就是找我有话要谈,又怎么可能真的出这笔钱。 他在试探我,我何尝不是在试探他呢?” 方重勇哀叹了一声,阿娜耶大概真是信安王李祎的私生女吧,对金钱毫无概念。 人家花几百贯去买你这个河西土妞,还不如留着这个钱,在本地找那些丰胸翘臀的胡姬,都可以找十个了。 难道不润,难道不爽? 多稀罕啊! “哦,吓死我了。” 阿娜耶心有余悸的说道,赶紧戴上面纱,生怕又有人找方重勇索要她。 “看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方重勇意兴阑珊的说道。 一行人骑着马回到了距离罗城十里路不到的药泉,方重勇好好给自己洗了个澡,然后在狭小的书房里,思考豆卢军的问题。 变钱出来的办法,他是没有的。沙州这里的情况很特殊,光靠蛮力是没用的,更不能耍嘴皮子讲情怀。 这次“逛街”,可谓是有喜有忧。 喜的是本地经济活跃,捞钱大有可为。 忧的是……没办法赚快钱,除非让豆卢军集体出动,去打劫千人以上的胡商队伍。但是这样搞的话,等于是把敦煌本地的各方势力都给得罪死了。 方重勇的鞋子上沾着骆驼粪,身上也一股怪味,回来不洗澡不行,在这里洗一次澡,成本可不低! 罗城里的商业环境就是这样,沙漠中千里来回,人命如纸,没有那么多讲究。 没有十年以上的生意,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到处都是埋骨之地。 既然是这样的环境,何苦太折腾呢?怎么便捷怎么来好了! 方重勇虽然是刺史,却并未着急下令整顿罗城这边肮脏的街道。 存在即合理,既然这里的人之前都这么玩,必然有其深刻原因。就好比这里的佛教远比甘州那边兴盛一样。 很多东西,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豆卢军的情况,也是一样的道理。 方重勇把阿娜耶叫了过来,这位河西土妞刚才还在药泉边洗衣服! “这次要是玩砸了,我带你私奔到西域去吧,咱们不回大唐了。” 方重勇忽然开口询问道。 “真有这么严重?” 阿娜耶疑惑问道,她很少见方重勇这么慎重的,居然连退路都想好了。 “嗯,只是被基哥搞得有点烦了,什么狗皇帝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骂道,把胳膊肘压在了阿娜耶的肩膀上。他也只敢跟阿娜耶说这话,因为他们的命运是一体的。 马德!实在不行,在敦煌这边放把火,带着小姨子跑路吧。 方重勇脑中已经有了一个不是计划的计划。 他又不是古人,又不是给李隆基当狗,他又有什么不敢搞的? 不把老子当人,老子直接不当人了! 方重勇顿时下了决心! …… 就在敦煌本地大族宴请方重勇的前一天,罗城自开城门起,气氛就凝重到了爆炸! 一直在罗城存在感极低,平日里都不怎么出面管事的豆卢军,几乎是能出动的都出动了,在罗城最主要的商业街进行“清场行动”! 所有商贾,旅客,行人,一律不得出现在大街范围十步以内的地方!违者杀无赦! 形同戒严! 城门口,王思礼带着一众豆卢军精兵,庄严整齐的列队迎接。 而方重勇,则是走在入城队伍的最前列,他身后,是一车又一车满载绢帛的马车。同样是豆卢军中精兵押运,这气派大概也只有基哥驾临敦煌可比了。 “王军使,本官说到做到,去年的冬衣,今年的春衣,一次性给豆卢军补齐!” 方重勇对着王思礼抱拳行礼! 此刻他那略有些矮小的身高,在豆卢军兵将眼中,显得无比高大! “豆卢军诸将士听命! 现在去大营,本官来发军饷! 一个子都不拖欠,都跟着本官走!” 方重勇对着不远处的豆卢军士卒大喊道! 咚!咚!咚!咚!咚!咚! 不知道是谁起头,豆卢军众将士都兴奋得将兵戈另一头捶地,像是在敲鼓一样,热烈欢迎方重勇带着辎重入城。 不愧是名震天下的方节帅之子啊,真踏马够意思!比朝廷那些狗官们强了十万八千里了! 以前罗城这样大的阵仗,那都是超规格的胡商商队入城时候才有的,不过那时候闹出动静的并不是豆卢军,而是抢购商品的本地商贾。 现场常常混乱不堪。 那些胡商们的钱,豆卢军连一匹布都拿不到,他们才不管会不会现场发生什么抢劫踩踏之类的事故呢。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入城的马车上,装着的踏马都是豆卢军的军饷啊! 每一片布都是他们这帮人的。 要是有哪个蟊贼不开眼要出来行窃,都不用沙州府衙派人缉捕,愤怒的豆卢军丘八们,都会把盗贼的团伙给端掉。 无需审判,就像是杀鸡一样杀掉! 王思礼走到方重勇并排的位置,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方使君,没什么问题吧?” “放心,某作为豆卢军的支度使,总要做点事情吧。” 方重勇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次他玩得太大,万一罩不住,那就带着阿娜耶跑路去西域吧。到时候打下一个大大的后宫,生几千个娃出来! 方重勇已经豁出去了,他很明白,如果惜身不玩命,这一关是过不去的。 运送绢帛的车队进入军营,方重勇就看到刚才还在大街上维持秩序的豆卢军士卒们,居然已经在校场上列队完毕,等待他们发放去年的冬衣和今年的春衣了! 要是干啥都有这种积极性,方重勇觉得他能带着这支队伍打遍河西无敌手! “方使君,给将士们说两句吧。” 王思礼恭敬的对方重勇插手行礼说道。 今天是方重勇的主场,不管对方是用什么手段搞到这么多绢帛,反正丘八们只看结果。 方重勇给他们带来了军饷,这位十岁少年就是爷爷,即使毫无礼数,满口脏话,在丘八们眼中也是“义气豪爽,不拘小节”。 要是没钱啊,那就算是河西节度使来了,也得是孙子,老老实实的一边凉快去! “之前,不管是什么原因拖欠军饷,反正那时候本官不在沙州,我管不了。 但是现在本官是沙州刺史,那春衣冬衣,战功奖励,一样都不能少,是多少就发多少,一文钱都不会欠着! 只要本官当一天的沙州刺史,这话就管用!如果本官答应了的不作数,你们拆了我这把骨头就行! 不多说,现在开始发饷!” 方重勇大手一挥,招呼严庄领着一帮府衙的僚佐官们给豆卢军士卒发去年的冬衣和今年的春衣! 要么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无可挑剔! 方重勇很担心豆卢军拿不到军饷而哗变,那样吐蕃人会趁虚而入,局面要崩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饮鸩止渴也得把军饷补上,砸锅卖铁也不能亏待这些与吐蕃人在第一线拼杀的丘八们。 “使君,补齐去年的冬衣,将士们就很满足了,毕竟是常例啊。连春衣也按时发放,府衙这边只怕……” 王思礼压低声音对方重勇小声询问道。 “将士们心里有怨气。做到应该做的,只能让他们不哗变而已。如今我大唐与吐蕃正处于激烈交锋之中,将士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不哗变混日子,而是要立功杀敌啊! 把今年的春衣补齐,才算是尽到了朝廷和官府的义务。” 方重勇对着王思礼感慨说道。 既然已经下场了,那豆卢军军务这块,自然要做到极致。 反正发一半留一半也是于事无补,为什么不梭哈呢? 丘八们要的是惊喜啊!双倍的快乐才能让他们兴奋起来! 只发冬衣,那不是证明他方衙内也跟过去那些走马灯一般轮换的沙州刺史一样? 方重勇已经想明白了。 “谢谢方使君,家里有救了。” 一个领了军饷的豆卢军士卒,忽然上前感激涕零的躬身行礼道。 “去吧,不要婆婆妈妈的。” 方重勇豪迈的一只手叉着腰,另外一只手随意的摆了摆。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在豆卢军将士眼中,却又是接地气讲义气的好汉子! 在本地丘八们眼中,方使君年龄虽然小,却比某些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强了百倍千倍。 …… 发军饷的事情,一直忙到傍晚才停。之前一直不愿意派人前往药泉护卫方重勇一行人的豆卢军,特意精挑细选了一百个最会办事,又最能打的精兵,一路护送方重勇到了药泉,并在此地屯扎,不再返回驻地。 回到朝廷指定的“招待所”,已经要累趴下的方重勇,躺在太师椅上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服务,身心俱疲。 “郎君今天的事情还顺利么?” 阿娜耶小声问道。 “那有什么不顺利的,不就是发军饷呗。”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今天白天就是纯装逼,而且他也确实有装逼的本钱。 当然了,风光的好日子仅仅只有今天一天而已。 装逼一时爽,后续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军饷发了,豆卢军将士应该对郎君感激涕零吧,郎君又是在担心什么呢?” 阿娜耶疑惑问道,她完全搞不懂方重勇为什么今天看上去比前几天更颓废了。 “唉,那些都是些没用的,来来来,这里这里,给我捏捏脸,我今天假笑太多都面部抽筋了。” 方重勇不耐烦的说道。 这位河西土妞,就不问问这些军饷是从哪里来的吗? 好个屁啊,准备收拾东西跑路才是真的! 方重勇已经打算好了。 如果实在兜不住,那就收拾细软跑路去西域,绝对不给基哥“添麻烦”。 正文 第123章 满嘴跑火车 方重勇给豆卢军发的军饷,其实是挪用了自沙州府衙实施“和籴法”所需的准备金。 这个模式运作起来很灵活,但准备金乃是基础中的基础,所以方衙内这一波玩法,实在是把自己的后路给彻底堵死了。 沙州地区的“和籴法”,更多的是一种超越时代的金融体系,是本地因地制宜的产物,并非牛仙客所发明,也跟现在关中实施的和籴完全不一样。 敦煌这边的和籴法,和关中本地的和籴法,有个最大的区别就是:敦煌本地丝绸产量极小! 原因很简单,没有原料,敦煌这边的气候长不好桑树,更养不好蚕宝宝。 敦煌本地的纺织业并不算弱,但产出占绝大多数的是麻布。以及和麻相关的一系列副产品,比如:食用油、灯油等等。 而非丝绸。 丝织品,基本上都是关中那边输入。 关中的丝绸则来自大唐全国各地,以蜀地和扬州府的为主。敦煌是河西走廊离西域最近的地方,不管是什么来历的丝绸产品,在这里的畅销度都是排在第一位,没有任何手工业产品可以与之相媲美! 这样就使得丝绸成为了当地最紧俏的货币,良币中的良币! 关中的丝绸只是丝绸而已,敦煌的丝绸,却堪比黄金。本地普通人家根本不拿来消费,都是当货币在使用! 沙州府衙维持本地军政民政的核心,便是和籴系统。所有政策,都是围绕着和籴展开的。 长安来的丝绸都是“轻货”,价值高,运费相对低。沙州府衙通过“放贷款”的形式,与胡商和本地商人交易粮食,以弥补本地府库存粮的不足。 商人先拿一定价值的其他物品做抵押,这些东西常常是粮食,油料,麻布,甚至是郊外砍伐来烧火的白刺与柽柳。拿到丝绸后去贩卖,沙州府衙不管销售渠道,哪怕卖给吐蕃人他们也不管。 然后在约定时间之后,借款人就必须用粮食核销欠条,拿回抵押物。 必须是粮食,或者是可以食用可以长期保存的东西,而不是宝石、黄金这种易于携带的物品。 而普通百姓,也喜欢用粮食换丝绸。 先小额借贷,再把拿到手的丝绸卖给西域商人赚差价,最后用田地里产出的粮食,交给沙州府衙以核销借条。这样在客观上减小了经济负担。 和籴系统,担负着本地丝绸与粮食之间的“价格调节器”,杜绝了西域商人囤积居奇的可能。 当然了,这些“小额贷款”,在方重勇眼中都是地地道道的“高利贷”。 方重勇把本该用来和籴,也就是本该拿来做“高利贷”的本金,用掉了一大部分给豆卢军补了军费的窟窿,不得不说,这真是艺高人胆大! 或者叫无知者无畏。 如果长安那边的绢帛不能按时供给给沙州。那么悄悄带着阿娜耶跑路,去西域隐姓埋名的生活,依靠自己后世的见识当个商人,貌似也不错! 如果到时候还留在沙州的话,估计死都不知道会怎么死。和籴不成,豆卢军就会在今年冬天断粮,到时候那些丘八们不哗变才怪! 就不谈其他恶劣后果了。 沙州本地收的租庸调,是没办法养活七千五百豆卢军的。 这些税负,连豆卢军的日常口粮都没法保证。 不过,方重勇也不是没有希望。因为豆卢军的冬衣和春衣那笔款子,朝廷那边终究还是要补上的,不可能一直拖欠着。只要那边的钱到位了,方重勇也就自然解套了。 大规模和籴的时间,在今年秋收前后,现在愿意和籴的人很少,府库里剩下的绢帛也还可以应付。 也就是说,方重勇饮鸩止渴,唱空城计为自己争取了半年时间。要是没有长安那边的支持,今年敦煌秋收之日,就是他带妹亡命天涯之时。 当然了,深知基哥不当人作风的方重勇,自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日渐腐败的朝廷身上,他正在想办法积极自救。 …… “使君,此事非同小可啊!这是谎报军情,按律当斩的!” 药泉旁边某个寺庙的禅房内,严庄压低声音惊呼道。 方重勇将要做的事情不能说非常大胆,只能说连命都不想要了。 方重勇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怂得不得了,一到关键时刻,该果断处置的时候,就可以把朝廷法度看做无物。 既然做都做了,那再过分一点也没关系吧?杀头杀一次跟杀十次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就是方衙内的思维。 但是在外人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严庄觉得方重勇自从挪用和籴本金后,就已经陷入了暴走模式,这个人做事已经不讲后果了。只要是不会立刻暴亡的事情,方重勇都不介意去试试,只要能有效果就可以搞。 “请问,大唐是本官的么?” 方重勇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严庄反问道。 严庄顿时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哀叹一声道:“大唐是圣人的,当然不是使君的。” “所以,我就算搞出来大事,让沙州局势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不是还有圣人扛着么,这样的话,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说道。 这踏马是个怪物啊,他将来不会造反吧? 严庄心中感叹,方重勇刚刚要他做的事情,那真是一言难尽。把流官那种不负责任,草菅人命,肆意妄为的风格发扬到了极致。 “这件事你悄悄的做,找几个口风紧的人来办。我给你一百绢的活动经费,要在敦煌这里大力宣传,就说吐蕃人下一步就要强攻沙州,将这里扫荡一番,人畜不留,抢来的东西作为军费。 嗯,夸张点,就说吐蕃人有四十万兵马吧。” 方重勇沉吟片刻说道。 听到这话严庄顿时无语了。 吐蕃才多少人,你满嘴跑火车说吐蕃四十万人攻沙州,把其他人都当傻子么? “使君,吐蕃与我大唐在大非川决战时,倾国之力也不过出动了四十万人,而且具体有多少人参战也不好说。 现在就算在敦煌宣称吐蕃人四十万攻沙州,也没人愿意信啊!吐蕃大军都在河湟一带跟唐军对峙呢。” 严庄哀叹询道:“使君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 “不不不,你就这么宣传,没问题的。本官要的是声势啊,吐蕃怎么可能打沙州,用屁股去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方重勇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道。 别人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要让整个沙州境内都流传着这样的“小道消息”,以造成人心惶惶的局面,就达到目的了。 吐蕃人会不会打沙州? 那肯定不可能啊。 但是在造声势的时候,可以一个劲的叠buff,说得越危险越好,怎么夸张怎么说。 比如说有人质疑说吐蕃人习惯秋冬入侵,现在春天不太可能出动,沙州还是很安全的。 那就可以回答说:难道吐蕃人就不会打破常规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兵法没听过? 比如又有人质疑说吐蕃军主力都在河湟一线跟唐军对峙,根本没有余力攻打沙州。 那就可以回答说:难道吐蕃人就不懂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道理么? 方重勇到时候还可以吹嘘一番:我作为大唐双花红棍方有德方节帅之子,一岁开始就在学兵法,难道没你懂得多? 把这些争议炒作起来以后,方重勇便可以直接跟沙州本地大户们说:诸位土豪们,你们也不想吐蕃人来沙州抄你们的家吧? 大唐最多拿走你们十分之一的财富,吐蕃那是……方重勇记得张义潮起义的时候,河西本地的吐蕃人都造吐蕃的反了。 这得有多遭人恨,才能把自己人逼到造反的那边啊。反正吐蕃的农奴制政策不当人根本不需要怀疑,在沙州本地有普遍共识,就连吐蕃自己人都忍不下去的鬼玩意,在西域可谓是臭名远扬。 所以不管大唐有多坏多烂,吐蕃都是更坏的那个。只要有这个原则在,方衙内的戏就可以一直唱下去。 “如此,那属下便去张罗了。” 严庄微微点头说道。 “嗯,去吧。明天我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见一见本地的大户。” 方重勇漫不经心的说道,心里盘算着将来跑路的时候,走哪条路比较好,似乎西域也不安全啊,难道真要去岭南? 听到这话,严庄心中一紧,压低声音说道:“本地大户,很多家族延续比大唐存在的时间还久,这些人不好打交道的。” “豆卢军中都有他们的人,所以不用说这些。相信相关消息,那些人已经知道了。” 方重勇摆摆手,觉得严庄这个人是大惊小怪了。 实际上,沙州是本地人的沙州,大唐来了,他们才与大唐合作。河西走廊,本身就是在大唐建国之初那些人商议好了投靠过来的,并未经历大的战乱。 所以说,这里的地方势力,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性。府衙各处都有他们的人。 使用“无中生有”的套路给他们压力是一方面,真金白银的甜枣则是另外一方面。 今夜,便是试探他们这些人的时候。 可以说,这是方重勇第一次独立面对如此复杂的大场面。 不过因为他已经是摆烂的心态,在做跑路的准备,实际上倒也不怎么紧张。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嘛。 “去吧,晚上记得一定要去,跟那些人混个脸熟,以后有什么事情,就直接你跟他们联络了。你处理不了的,再来跟我说。” 方重勇耐心嘱咐了一句。 …… 小城,当地人约定俗成的称呼,与鱼龙混杂的罗城相对。这座城一开始起的名字已经无人知晓,但在敦煌屹立了数百年,自汉代开始便存在于此,乃是铁一般的事实。 换言之,罗城不过是因为商贸的繁荣而兴起的一座“自由港”,小城才是敦煌的政治中心!本地大户皆聚居于此,世代通婚,势力盘根错节。除了吐蕃这样“不讲武德”的势力以外,谁统治敦煌,他们就跟谁合作。 大唐每一任沙州刺史,都免不掉要跟这些人打交道,方重勇也不例外。他被授予临时沙州刺史的时候,根本没人搭理,而“转正”后没几天,那边便派出阎朝来试探,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这天刚刚入夜,方重勇便带着方来鹊和严庄,阿段等人,来到小城内张氏的大宅内。 张氏乃敦煌大姓中首屈一指的一家,当年张氏在西凉政治中地位就比较重要。 张宝曾在西凉政权中任太傅、丞相、中书监等要职,是西凉政治中的核心人物。西凉被大唐兵不血刃接管,这个过程中张氏与盘踞在凉州的安氏一样,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事后论功行赏,张氏子弟在河西走廊各州为官者比比皆是,其势力并不是一个小小的沙州刺史可以拿捏的。 当然了,刺史背后是大唐朝廷。所以敦煌本地大姓,也没想着拿捏方重勇。 只不过是因为这位方衙内太过于年轻,其父方有德又太有名望,而且还是敦煌本地人,便想与方重勇结交一番。 最少双方能混个脸熟。 花花轿子人抬人嘛,这些都是官场老规矩了。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张氏张罗了颇有西域风格的盛宴,席间各家与方刺史互相吹捧,友好气氛到爆炸,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一代张氏的家主叫张悛,已经年过五旬。他看到方重勇在宴席上一直不吃不喝,只顾着跟他们热络寒暄,于是好奇的问道: “可是这些饭食不合方使君的口味?那便将宴席撤掉,换方使君喜欢的吧。方使君以为如何呢?” 听到这话,方重勇长叹一声道:“非也非也,珍馐佳肴世间难得,只可惜,某心忧国事,食不下咽,唉……” 他又是摇头叹息,众人顿时都将目光聚集过来,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等待着他的回答。 “方使君有话不妨直言,我等在沙州本地多年,有些事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看到方重勇不说话,张悛很是露骨的暗示道,就差没直接开口说让本地大户筹集粮草,填补官府亏空了。 这里所有人看方重勇的目光,可谓是百感交集。 有尊敬,有惋惜,有钦佩,唯独没有蔑视与轻视。 能一次性给豆卢军补齐冬衣和春衣的刺史,哪怕是个半大孩子,也是不可小觑的。 这等魄力,非常人可及,更别提只是个当四年便换人的州刺史了。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今日也不可能如此盛情的款待。 “不瞒诸位,本官食不下咽,实在是有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事关机密啊。” 方重勇轻轻的敲打着面前的桌案,一旁的严庄连忙拉住他的袖口,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使君所虑之事,便是和籴的本金,被挪用到豆卢军军饷一事吧? 其实此事不难处理,我等在沙州本地还有些余粮,可以借给府衙,不收利息。待朝廷的绢帛送到沙州后,将借条核销即可,到时候便等于完成和籴。所以使君不必忧虑,吃菜,吃菜!” 张悛哈哈大笑说道。 借给官府的粮食,其实等同于提前和籴了。 朝廷不可能不给豆卢军发军饷,这笔钱铁板钉钉能拿回来。 所以为什么不拿这个卖本地刺史一个人情呢? 粮食堆府库里,除了喂老鼠和可能的霉变外,还有什么别的好处么?晚一点拿到在敦煌完全不愁销路的中原丝绸,他们一点都不亏! 这些人算盘打得很精,人情卖了,好人做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本地刺史还不好意思与他们为难了。 “不是这件事啊,这只是一件小事,需要诸位帮忙的话,本官肯定会开口的。只是目前来说完全不需要。 本官所虑者,乃是另外一件大事,非得告知诸位不可。 事关朝廷军机,不告诉各位是军法所限,但不说好像又对不起各位。这件事真是让谋寝食难安啊。” “方使君但讲无妨,我等皆是口风严谨之人,断然不会胡言乱语的。” 张悛信誓旦旦的打包票道。 “既然如此,那某便说了。 其实,是边军内部的绝密消息,吐蕃人要攻沙州,就在今年春季。只怕离现在已经不剩下多少日子了!” 方重勇压低声音,危言耸听一般放了个超大卫星。 一向长袖善舞,能言善辩的张悛,听到这番话竟然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偌大的堂屋内,本地各家大户,如张氏、索氏、宋氏、令狐氏、氾氏、阴氏、阎氏的代表,也同样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这个消息太过惊人,而是……太踏马扯淡了! 没错,吐蕃在开元年间确实攻下过挨着沙州的瓜州(酒泉市下属瓜州县),也确实打算攻沙州。但因为后续一系列战略失误,没有成行。 现在方重勇言之凿凿说吐蕃要攻沙州……这话谁信啊! “方使君,我等在沙州也算人脉广泛。吐蕃欲攻沙州之事,没有半点风声,又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张悛面色犹疑的说道。 这位毛没长齐的半大孩子,真是信口开河,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啊! 张悛在心中暗骂,碍于方重勇身上的刺史官职,才没有发作。 “哼,朝廷的军机,某冒着生命危险透露给你们。 竖子不足与谋!” 方重勇拍案而起,转身便走! 张悛吓得连忙起身将方重勇拉住,好生安抚。 正在这时,之前有过一面之缘,此番作为随从入席的阎朝,对着方重勇说道:“使君,吐蕃人现在不占天时地利也没有人和,他们凭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攻沙州呢?” 听到这话,方重勇心中大喜过望,面上却是依旧不动声色。 他坐回自己的主座,唉声叹气道: “我父方节帅,便是敦煌本地人,一直以吐蕃人为心腹大患。实不相瞒,父亲在某小时候,便让某学习吐蕃人的作战之法,以求克敌制胜之道。 就连我身边这随从,都对吐蕃军法倒背如流。” 方重勇拍了拍身边方来鹊的肩膀道:“给在场诸位背一段吐蕃军军法。” “好好好。” 一直在这里胡吃海喝的方来鹊顿时来了精神。 正文 第124章 纸上谈兵 张氏宅院大堂内,那些本地显赫一时的豪强大户们,全都面露惊骇之色,听着方来鹊将一条又一条吐蕃军军法背出。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吐蕃那边的军法是怎样的,这些都是军事机密,但是唐军这边的军法,他们却是知之甚详。 毕竟家中子弟从军者比比皆是。 两部军法,有共通之处,甚至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总之,方来鹊背出来的东西,绝不可能是胡编乱造的。 这么说来,方重勇刚才那番话,便有了几分可信度了! 随从都能背出吐蕃军法的人,那能是简单角色么?这是一个很容易便能作出的判断。 “好了,可以了。” 方重勇一抬手,示意方来鹊闭嘴。背书背得正起劲的方来鹊瞬间不说了,非常听话。 现在这位“人形背书机”,已经成了大堂内最靓的仔,抢了自己的风头。 当然了,光这点东西,还无法让本地大户们信服。凡事有备则无患,为了自救,方重勇可是有很多准备的。 他可不是坐以待毙,等待救援的那种人。 “方使君这位随从,可真是天赋异禀啊。” 张悛面带微笑说道,似乎并不想入套。 他的言外之意也很明显了,方来鹊这个随从确实在背书上有几把刷子,也证明方重勇和他父亲方有德一样,并非常人。 但也不能证明方重勇料事如神啊! 特别是吐蕃这件事上,谁敢说吐蕃要攻沙州啊,现在可是春季,吐蕃人要忙着耕种与放牧呢! “严庄,把地图展开,给诸位看一看。” 方重勇面无表情对严庄吩咐道,此刻身上官威尽显。本地大户们见状,都不敢如张悛一般开口质疑了。 严庄吩咐这里的下仆拿来一个架子,随即将事先准备好的河西地区地图挂了上去。这张地图并无甚稀奇,乃是商贾们来往丝绸之路上必备的那种。只是很多地方都被方重勇标注了,包括唐军各军据点在上面都有注释。 “吐蕃人一直想斩断我大唐与西域之间的联系,所以之前,他们一直把目光聚集在凉州。 只是,凉州有兵力雄厚的赤水军,又挨着陇右节度使的防区,随时都可以得到数万人规模的增援,所以吐蕃人并不方便动手。 上一次,他们便是从冥水(疏勒河)北上,攻克了瓜州,并毁坏了瓜州的城墙。当时河西五州险些要丢掉四个,只是后来因为我大唐边军将士奋勇杀敌,才让吐蕃人没有得逞。 这一次,建康军已经被调动到凉州的大斗拔谷一线,墨离军的驻地离瓜州较远,离敦煌更远。 若是这次吐蕃人沿着甘泉水(即党河)北上袭击敦煌,又以一军佯攻大斗拔谷拖住凉州那边的援军,诸位以为应该如何应对?” 方重勇说完,在场众人皆勃然变色。 这个战术一点都不稀奇,因为吐蕃人在开元中期的时候便用过这一招,而且颇有战果!这个打法的唯一缺陷,就是这两条路,不方便十万规模以上的大军屯扎与行军。 只能奇袭,不能稳步推进。 但好处就是,一旦得手,只要能拿下瓜州或者沙州中的任意一个或者两个全部拿下,便能彻底打乱唐军的部署! 使得唐军的兵力调度,在吐蕃人的“指挥”当中。 当年,正是时任建康军军使,现在已经贵为左相的张守珪,使出了“空城计改良版”反杀,才为后续唐军争取了增援时间。 要不然,谁也说不好当时河西走廊的情况会恶化到什么程度。最差,大唐会失去除了凉州以外,西部的所有地盘。 不过这一次如果真要动手,吐蕃人大概率不会中计,绝对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吐蕃人这么玩,确实风险很大,一旦战局失利,想把队伍撤回来都很难。 只是一旦吐蕃人得手,他们所获得的战略利益,那会大到不可想象。 “方使君之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作为本地大户中的领头人,张悛微微点头说道。 “诸位,现在情形如何,本官也不赘言了,你们觉得要怎么办呢?” 方重勇面色凝重问道。 嘿嘿,刚才一番说道,差点把他自己也忽悠瘸了,他越说越感觉吐蕃人会这么办。 不过山川地形并不会全部在地图上显现出来。吐蕃人要这么袭击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需要翻过雪山,穿越沙漠,轻装而来。 他们哪有这种本事啊!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赞叹自己机智过人,话术无敌! “吐蕃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各家在城外的存粮也不安全。不如,就暂存罗城内的义仓,由豆卢军这边保管吧。 吐蕃人若是来袭,这些便作为军粮以供军需。吐蕃人要是不来的话,这些粮食便作为义仓里的平价粮用来抑平市价吧。” 张悛不动声色的说道。 方重勇一听,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果然,能在本地一呼百应的大户,确实不是一般人。 如果吐蕃人来了,这些粮食,就是他们上缴的“保护费”,支持唐军与吐蕃人死战。这样做没啥问题,因为即使不给,吐蕃占领沙州后,这些粮食依然会被抢走。 甚至都不需要吐蕃占领沙州城。 如果吐蕃人不来,那么……这位方使君必然吃不了兜着走,最少要被朝廷惩治查办。而他们这些本地大户,将粮食储存到用于抑平粮价的义仓,这件事又瞒不住,迟早会被官府与本地百姓知道。 这样等于是卖了下一任刺史的好,同时敦煌地区的普通百姓也会感激他们仁义,于是便可以提高家族在本地的声望。 总之,无论吐蕃人来不来,他们都是不亏的!他们的粮仓主要都在小城以内,城外农庄里的粮仓,存粮数量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定然不会让这些人伤筋动骨。 对于方重勇来说,有了这批粮食,今年冬天豆卢军便没有了断粮的风险。 这个提议,可谓是双赢的选择。 在来之前,方重勇就猜到本地大户一定会有表示,只是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干脆。 “本官就替沙州百姓谢过诸位了,公务在身,本官这便告辞。” 方重勇对众人叉手行礼之后,随即带着方来鹊等人离开,丝毫都不拖泥带水的。 对于朝廷拖欠军饷的大坑,他没有什么别的好招,总结就一个字:拖! 能拖半年就拖半年,能拖一年就拖一年。今天这顿饭,最少可以为自己争取两三个月,这样就能拖到明年春天了! 至于后面怎么办,那后面再说呗。反正基哥都不当人,边军军费都拖欠,那他这个刺史又有什么办法? 又不只有基哥一个人会躺平摆烂?方重勇觉得这方面他完全不输基哥。 …… 随着春季的到来,河西走廊五州(沙州除外)陆续脱离了军事动员状态,各军番上士卒陆续返乡务农,每一支边军均处于“缺编”状态。 每年从初秋到初春这段时间开始,便是吐蕃人进犯的高发期。因此农忙完的屯田军户们,便要出壮丁番上,进入河西各军当中轮番值守。 而初春过后,吐蕃人本身也不是兵农分离的职业军队,他们也要农忙。 所以边境会进入相对平静期,河西各军中的兵员也要陆续回家务农,轮番更替,兵员自然就会处于缺编状态。 河湟一线的战局也因此也陷入对峙期,双方均没有发动大规模攻势,只是在局部要害地段短兵相接。每次交战的部队,都不超过百人,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然而,位于凉州的河西节度府,却收到了沙州那边送过来的几封紧急公函! 第一封公函,是沙州刺史方重勇抱怨,朝廷连续欠饷豆卢军,去年的冬衣与今年的春衣皆不发放,士卒们怨气很重,有哗变的可能。到时候若是出现不测之事,他这个沙州刺史亦是无能为力。 请凉州府速速补齐军饷,万勿拖延。 这一条萧炅看了只叫苦,今年河西五州的军饷都拖欠了,又不止沙州豆卢军一家!他已经向朝廷请款了,朝廷那边回复说正在办,一定会补齐欠饷。话都说这个份上了,他这个节度使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振臂一呼造反吧? 反正都是叫穷,喊话喊到萧炅这里的也不止方重勇一人,于是这件事萧炅直接无视了。 他这个节度使也变不出军费来,朝廷再不给钱,他也要默许河西各军去抢劫西域胡商补军费了! 如果说第一条没有出乎萧炅意料的话,那么第二封公函就有点耸人听闻了! 方重勇说自己收到本地“线报”,说有不少吐蕃那边过来的僧侣,在四处打探沙州地形与唐军分布,“或有不轨之举”。 因此他加强了沙州地区的守备,并且认为吐蕃人今年春天袭击沙州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他还计划开始训练团结兵,希望河西节度府这边速速提供训练团结兵所需的军饷和粮秣。 至于吐蕃为什么要袭击沙州,原因如下一二三四五六列举了一大堆,通篇都是“我认为”“我觉得”“大概”之类的字眼。 第三封公函也跟第二封有关,啰里吧嗦一大堆废话,大概意思就是沙州和瓜州之间的结合部位置,也就是上次吐蕃人偷袭走的路线很危险,很有可能被吐蕃人再次偷袭,请河西节度府调一支兵马过来屯扎沙州。 总结就四个字:快保护我! 看到方重勇的“求救信”,萧炅真是哭笑不得。 吐蕃人袭击沙州,这都是哪跟哪的事情啊,通篇都是方重勇一个人在臆测,没有一点实证。 如果按照方重勇的逻辑,实际上河西走廊每一个州都在吐蕃的直接威胁之下,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而按照唐军在河西“机动防御”的兵力部署,除了凉州以外,其他四个州,不管是谁,一旦被吐蕃人袭击,那必然是需要固守待援,本身的兵力是无法击溃对方的。 方重勇给萧炅出了个难题:要不要调兵去沙州,以及到底调哪一支军队去沙州呢? 萧炅忽然想起来,后突厥汗国已灭,白亭海已经是“大后方”的位置。如今白亭军的废留,以及兵力安置,尚在争论当中没有定论。那么,能不能废掉白亭军,将其兵员安置在沙州以南的位置,重建一军呢? 萧炅立刻把王忠嗣等人叫到了河西节度府,准备找人一起扛锅。 这天,凉州府的军政大员们齐聚节度使衙门大堂,商议方重勇惹出来的一系列破事。 众人在看过公函之后,心中都有个很直观的想法:方重勇这毛孩子,还真踏马会折腾啊! 没事都跟你整点事情出来。 然而,你又不能说他的话完全没道理。因为吐蕃人确实存在袭击沙州的可能性。 这就好比有人喝水的时候被呛死一样,这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生活中却又真的发生过,不能完全排除类似的极端情况出现。 本来不关自己的事,这时候谁要是说吐蕃人绝对不会来,那么等于是自动上了船,自动上了赌桌,跟方重勇这个“愣子”玩对赌!而本来他们其实是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 但是,真让这些军政大员们同意方重勇的看法,为他站台,又显得过于荒谬,失了稳重。 于是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犹疑,很期望自己刚才没打开这几封公函,唯愿自己不知道这些破事才好。 “诸位,某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加强沙州的防御,有备无患,并不算错。 不如,将白亭军旧部及甘州团结兵调往沙州。沙州以南有龙勒山,以此为名,建龙勒军,兵员三千。 军使为郭子仪,副军使为辛云京。 再调威戎军(驻地在原吐蕃新城)本次换防下来的一千兵马,屯扎瓜州常乐县以为接应,军使为崔乾佑。 诸位以为如何?” 王忠嗣面色平静的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腹诽。 不愧是当岳父的,真踏马照顾女婿,这吃相已经是不加掩饰了! 不过众人想想也就释然了。 谁家有方重勇这样的未来女婿,那肯定也要护着啊。还是个孩子,没有成亲就已经是刺史了,这长大以后还得了? 王忠嗣的态度很明确,他就是押宝吐蕃人会攻打沙州,举贤不避亲,不顾身份,亲自给未来女婿站台声援! 这件事王忠嗣也确实要承担一定的政治风险,不过倒也没太大问题。属于风险可控的那一种。 吐蕃人来了,王忠嗣这番布置,绝对是“我预判了你的预判”那种神来之笔,立大功不在话下。 吐蕃人万一没来,这种可能性虽然极大,但也不过是瞎折腾了一番,没造成什么人员上的损失,撑破天就损耗了一些钱粮罢了。 只是对王忠嗣的个人声誉有些影响而已。老是神经质一般紧张的将领,当然不会受欢迎。 心中暗暗揣摩了一番后,萧炅当即拍板道:“那就依王军使所言吧。顺便,从凉州府库里调拨两万绢给沙州府衙,以供劳军。” 萧炅又给炉灶里加了一把柴! 他已经得到了李林甫的明示。有机会,要拉拢方有德的儿子方重勇,至少要卖个好!将来说不定有大用! 平卢军军使安禄山,作为左相张守珪的嫡系,近期已经获得提拔,成为了平卢节度副使!待李适之回朝后,安禄山成为平卢节度使,只是时间问题。 他甚至还有可能被单独任命为幽州节度使! 到时候张守珪势力大涨,必然打破如今的中枢朝局。 因为安禄山是张守珪的义子! 这让在军事上毫无建树的李林甫,感觉到了莫大的压力。章仇兼琼之前听命于他,如今已经若即若离,不太听使唤了。李林甫迫切需要一个能听使唤的边军大将。 惠而不费的事情,不妨做一下。 李林甫的目光,已经聚焦到方重勇身上了。他依稀记得,这个人虽然年幼,但做事的手段,相当“灵活”。 更关键的是,方重勇是方有德的独子,光这一条,就值得他投资了。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杨玉环已死,方有德被贬岭南,杨钊掌控了富庶的扬州府,基哥开始花天酒地。 一切的一切,早已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变得面目全非。而大唐也向着不可知晓,不可捉摸的未知深渊缓缓滑去。 正文 第125章 长安的贵人们很有钱啦 虽然方重勇在敦煌本地造势,里里外外都是吐蕃人要来的消息。但可惜或者说幸运的是,一直到春耕结束,吐蕃人都没来! 方衙内的节操碎了一地,在敦煌本地已经快成为笑料一般的存在了。城内流言四起,从胆小如鼠到劳民伤财,说他什么坏话的都有。 方重勇明白,这是本地大户对他不满,正在酝酿之中。 其实也不奇怪,因为无论是谁,只要他的钱是打了水漂,都会很不爽的。以张氏为首的本地大户,他们给府衙粮食,那是用来当军粮对付吐蕃人的,而不是给方重勇填窟窿的。 现在吐蕃人一直没来,皮球便踢到了方重勇这里,他必须要有所行动,安抚住本地大户才行。要不然那些人联合起来,背地里搞一些小阴谋,定然会让方重勇吃不了兜着走。 药泉旁边的某个寺庙禅房内,刚刚回来没多久的方重勇,正在桌案前审查之前书写的条令草案。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泡在小城的府衙里面,翻阅府库里的各类账册,同时在沙州各地考察民情,心里已经有数了。 沙州本地特产,在他前世或许有很多拿得出手的东西,但现在确实搞不出什么花样来。 比如说因为日照时间长,所以这里的瓜果甜分很足,独具特色,尤其是葡萄。可是这些东西没法换钱,不可能转化为财政收入,更不可能运到长安去销售。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葡萄酒了。然而本地寺庙,对酒水的需求量极大,本地产出的葡萄酒,很多都是被寺庙的僧侣所消耗,根本没有多少作为贸易品来换钱。 本地的畜牧产品,数量虽然不少,竞争力却不强,也就骆驼身上的肉还有点特色,而骆驼更多的是作为沙漠里的载具存在,并不是专门养着吃肉的。 说穿了,那些牛羊骆驼在河西走廊都挺多的,价格异常低廉。到长安两千多里路的距离,使得本地的物产,也只能在本地消化。 以农耕的角度看,敦煌这地方完全不值一提! 不过若是以商贸的角度看,得到的结论便完全不一样了。 西域的各种商品都汇聚于此,可谓是要什么都有。虽然敦煌本地的市税和关税都很低,但货物流通的体量却极大,累积下来,关税市税便占据了府衙收入的大头。 在敦煌,想发展就不能完全依靠本地的力量,必须借助外力才行。 换句话说,本地的宜居区都是沙漠地形之中的绿洲,能提供的资源总量是非常有限的。 多养牛羊,就要牺牲田地里的秸秆作为饲料;而失去了秸秆作为燃料,那么本地人就要多多砍伐本就珍贵的白刺与柽柳等灌木;失去植被,绿洲就会萎缩,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每一种产出,都需要牺牲本地本就不多的资源,无论是水源、植被又或者是人力都一样。 更不要说这周边没有石炭、没有铁矿就连黑油(石油)也没有,只有一个玉石矿,规模不小。可惜的是,位置在敦煌以西的山区,开采条件很差,更不要说如何在沙漠中大规模运输。 在方重勇多番考察以后发现,沙州本地的开发,似乎已经到极限了。如果想在沙州刺史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的干四年,还能干出点政绩来,那就别打本地物产的主意。 正在这时,提着个篮子,刚刚跟方大福一起去罗城买菜回来的阿娜耶,就忧心忡忡的走过来说道: “郎君,罗城里面好多人都在说使君是劳民伤财呢。准备了那么久,吐蕃人都没来,又不放豆卢军的士卒回去务农,外面骂郎君的人很多呢。” “这些都是别人放出来试探我的,不用管。”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豆卢军士卒一下子拿了去年的冬衣和今年的春衣,有个屁的怨言。把本地驻军安抚好了,方重勇才敢继续住在药泉这里。要不然,本地丘八一旦哗变,那就要大变天了! 沙州的豆卢军,瓜州的墨离军,其实最开始都是吐谷浑旧部组织起来的。 “豆卢”意为归义,“墨离”意为狼,这两个词都是吐谷浑那边的方言。沙州本地百姓当中,有不少人都是汉化以后的吐谷浑人,改了汉名而已。 他们对于本地很有归属感,但愿不愿意无条件被大唐使唤,还要两说。 一旦大唐中枢的补给不到位,这些人很难说还有多少忠心。 最明显的一个证据就是,安史之乱后,西北诸军皆返回关中,赤水军更是第一个赶到关中的。但豆卢军和墨离军,却没有动,而是在吐蕃的攻势开始之前,便退守沙州,没有跟着一起前往关中。 带着吐谷浑残部浓厚印迹的豆卢军与墨离军,不想去救大唐,这便是所谓的人之常情。 方重勇很明白,所谓的“忠心”,都是有条件,有边界的。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忠心。军饷不到位,就不会有奋勇杀敌的军队。给多少恩惠就办多少事情,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一种买卖。 方重勇觉得自己这个沙州刺史,在豆卢军中应该很有号召力,有怨言的是本地大户才对! 阿娜耶看到方重勇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哀求说道:“郎君啊,这里鱼龙混杂的,坏人又多,还是注意一些比较好吧?” 方重勇站起身,围着阿娜耶转了几圈,抱起双臂微微点头道:“上次那些粟特女装,去换一套,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什么好东西啊?” “到时候就知道了。” 方重勇将阿娜耶打发走了。 长安的那些贵人们啊,日子过得太舒服,是时候给他们找点乐子了。 不一会,穿得漂漂亮亮的阿娜耶出现在方重勇面前,奇异的粟特服饰,穿在她身上一点都不违和,反倒是显现出一种绝配的异域风情。 “李祎这老铯铍还挺有眼光的啊。” 方重勇喃喃自语说道,随即打开桌案上的一个木匣子,掏出一大把五光十色的首饰。 金银自不必说,红宝石绿宝石也不稀奇,石榴石和钻石也出现在里头。 反正就是什么款式的都有! “哇!这些都是送给我的吗?这样会不会太夸张了啊。” 阿娜耶跑过来将这些首饰都抱在怀里,却听到方重勇冷冷说道:“从府库里借来的,明日还要还回去,你也不想我因为贪污府库珠宝,被朝廷拿下吧?”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 “哦。” 阿娜耶将怀里的首饰放在桌案上,一脸的不舍,眼神幽怨看着方重勇。 “一点出息都没有,以后这些东西哪里配得上你的身份啊!”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 “真的?” 阿娜耶一听这话大喜。 “那是自然,我还会骗你么?我和你什么关系?”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项链戴在阿娜耶脖子上,随后又一件一件的加首饰,直到身上穿不下了为止。阿娜耶那纤细的十根手指上,都戴着十几个戒指! 有的手指上戴了三四个。 “都是好东西啊!” 方重勇感慨说道。 “是啊,都是好东西。” 阿娜耶苦着脸说道,心中五味杂陈。然后眼睁睁看着方重勇将她身上的首饰一件一件取下来,像是在割自己的肉一样疼。 “不用心疼,以后都会有的。只是,戴着这些东西,将来可能会是祸患。” 方重勇将这些首饰全部装进盒子里,意味深长的说道。 刚刚以阿娜耶为模特,他也看出来了,从西域和西亚那边过来的珠宝,确实不错,独具特色,搭配得当的话,可以给女人增加不少外在美。 在长安应该会有很强的竞争力和保值属性。 现在是时候发一波大招了,要不然本地豪强还以为自己是木鱼脑袋,整天都只会打打杀杀呢。 “这个送你了。” 方重勇从袖口掏出一个很小的金戒指,递给阿娜耶说道。 “这么小啊……” 阿娜耶一边拿过来迅速戴在自己的中指上,一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这玩意比她刚才戴的那些逊色多了! 完全不能比,连颗宝石都没有! “情比金坚,没有听过这句话么,送人当然要送金戒指?再说了,给你大戒指你也戴不住啊,手指这么细。 在家好好做饭,我去一下小城晚上回来。” 方重勇将已经写好的文案草稿装到了一个木盒子里,提着盒子就走。 等他走了以后,一直绷着脸的阿娜耶,才在禅房里手舞足蹈,哈哈大笑。一边亲吻着那枚金戒指,一边躺在方重勇刚才跪坐的软垫上打滚。 …… “府衙将会颁布这些政令,本官拿过来先给张员外过目一下。” 方重勇将自己写的政令草案递给张悛。这一位曾经担任过朝廷的礼部员外郎,所以方重勇故意称呼他从前最高的官职以示尊敬。 张家宅院最里面一间书房里,方重勇正在跟这位张氏族长密谈。 “保全费?” 张悛看到这个词,一时间有些错愣。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太熟悉了。 方重勇的新政之一,就是所谓“商业保险”。挂羊头卖狗肉的那种。 从西域到敦煌不远万里,路途中稍微迷路就可能死在沙漠,更不要说无处不在的盗匪了。所以本地商户组成的“商业行会”,就已经有“商业保险”的概念。 但是不叫保险,而是叫“商业互助”。 行会内的商户,每次出发之前,可以选择交一笔钱,让行会为自己作担保,一旦出事,由行会内的“公款池”调拨一部分作为赔偿,以防止商人破产。 只不过这种制度有很多缺陷,最难的就是取证和理赔。因此所谓的“商业互助”,在敦煌地区也只是出现了,还远远谈不上普及。 “使君,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是实施起来太难了啊。” 张悛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只能说这位方使君人虽然不大,但心真的不小。 “不不不,张员外是误会了。 交了这个钱,官府才会管事情,才会让豆卢军的人去查一查。 如果不交钱,那么官府默认死无对证,子虚乌有,连理会都不带会理的。 这是强制要求的,逃税者重罚。而且只对奢侈品收,比如说西域来的金银、珠宝、珍稀药材等等,对丝绸一类的东西不收。” 方重勇嘿嘿一笑说道,伸出一根手指头说道:“两成,归敦煌大户,八成归府衙。谁不交,你们这里就会有逃奴假扮盗匪抢那些人。” 听到这话,张悛顿时眼睛一亮。 他们早就眼红那些西域胡商把持商业交易了,大把的金银落不到他们手上,摸都摸不到一下。 这就好像是捧着金饭碗要饭一样。 这位方使君,真是个妙人。 “那这个分级收税名录又是什么呢?” 张悛疑惑问道。 方重勇第二道政令,就是从此以后,敦煌这边的官府,对过往商品细分种类收税。 与生产生活无关的奢侈品重税!如珠宝和珍惜药材。 与生产生活相关物资轻税!如香料,植物种子等等。 本地急需物资不但不收税,反倒还有补贴!如粮食,绢帛等等。 当然,这些都是从西域过来的税,从长安过去的税,另算。 总之,就是在从前税率的基础上,对不同种类的货物,将其分得更细。不再如从前一样,只按商品的价值收税。 总体而言,西域那边过来的东西,多半都是奢侈品。仅此一项,就能为本地州府提供大量税款。 当然了,这样自然会推高长安市场上奢侈品的价格。但是方重勇以为,以基哥为首的长安权贵们,向来是不缺钱,也是不缺搞钱的手段。 既然他们不缺钱,又是奢侈品的主要消费人群。那么在“只买贵,不买对”的原则下,给他们加点附加税,应该只会增加这些人脸上的颜面吧? “使君,这个出口退税……” 张悛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 “这个好说。比如说香料嘛,胡椒一类的东西,放到菜里面很好,但不吃也可以。 这个呢,我们先收重税,但是开一张凭证。待商人从别处运来粮食或者布匹以后,便可以用这张凭证,来府衙拿回部分收了的关税。 本地既得到了物资,又增加了收入。” 方重勇笑眯眯的说道。 出口退税啊,这可是搞钱的大招。哪怕前面两个政令都废了,只要有这一条在,就能让自己安安稳稳的渡过这四年任期了。 方重勇心中暗暗得意,什么吐蕃人突厥人的,还不是要喝自己的洗脚水。基哥不给军饷又怎么样,只要给他方衙内时间,他一样玩得转! 正文 第126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 关税退税,这个在外人看来不起眼的招数,实则大有文章。 按照方重勇的设想,从西域来的奢侈品只要进了敦煌,那不狠狠宰一笔,简直对不起奢侈无度的基哥,对不起众多挥霍无度的长安权贵们。 但是这样竭泽而渔的套路,其实弊端也很大,并不是方重勇的初衷。 细水长流才是王道嘛,吃相不能太难看了。把西域胡商们压迫得太狠了,那帮人就会倒向吐蕃,这样做就是掀桌子,会适得其反。 在赚钱的同时,将这些西域胡人牢牢绑在大唐的战车上,才是一个边镇刺史该办的事情。 所以重税虽然是照收不误的,不过呢,如果商人们能把粮食和布匹这种必要物资运到敦煌来,那么就可以给他们“退税”!根据商品种类的不同,退税比例亦是不同。 联系到沙州距离长安两千里以上,一来一回做一趟生意,起码几个月过去了。而且这几个月当中,如果胡商们出意外了,那对不起,这笔税款就自动充公了。 因为退税人和退税文书必须一一对应,不可由他人代劳。 而且就算商人们最后拿到退税,方重勇也完全不亏。在这几个月时间里,税款可都是存留在沙州府衙,可以任意使用的。 只要进关出关的货物络绎不绝,不因为战乱而中断,那么这笔“浮在空中”的税款累积起来,就是一笔数目极为庞大的横财!足以解决敦煌本地日积月累下的财政困难问题。 至于这些为什么要跟张悛说,那是因为,这些政策如果没有本地汉人豪强们的支持,根本难以顺利推行下去。纸上的政策终究是只是一纸空文,执行的力量,才是政策成功的关键所在。 只会耍嘴皮子的人,终究无法在政务上有所建树。 “敦煌大户,有守土之功。府衙对你们给予一些优惠,也是应有之事。 张员外可以把本地大户们召集起来,府衙打算给你们定一下每年可以减免税负的税额。这样你们平日里不好做的生意,也会变得好做了。”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暗示道。 什么叫生意好做?有省钱的渠道优势,生意自然就好做,这种事情懂的都懂,无需赘言。 张悛面带思索之色,微微点头,大体上听明白了方重勇的意思。 以前西域到敦煌这边的商路,是粟特人合伙起来把持垄断了定价权,本地汉人豪强在这里插不进手,源头那边就没有合作伙伴。 而现在,有了官府特批的“免税额度”,那么本地汉人豪强在西域商路上也拥有了自己的话语权,可以跟粟特人分庭抗礼了。 这帮本地豪强不缺地也不缺部曲武装,差的不就是这个么? 至于由此造成的弊端,方重勇觉得……他又不是大唐的皇帝,他又不是基哥!四年任期到了,拍拍屁股走人就行了。哪里能想得那么远。现在能帮沙州府衙解决军队和官府的财政问题,就是大功一件,哪里能考虑多年以后的事情! 以后的事情就只能以后再说! “使君之策,可谓是深谋远虑。只是,这些事情,事关重大,某不敢一人决定,能不能这样。” 张悛稍稍迟疑后继续问道: “三日之后,请使君来此一叙,到时候敦煌本地大户都会来这里。某今日便将使君要推行的法令给他们都看一看,让他们也权衡一番。 某个人以为,大体不差,应无大碍。” 张悛微笑点头,对方重勇深感佩服。除了“后生可畏”四个字以外,他再也没有其他词来形容对方了。 反正他十来岁的时候,是没这种本事的。 “方节帅虽然被贬岭南为节度使,但相信起复只是迟早而已。方使君也不必太过忧虑。作为同乡的我们,都会站在方使君这边的。” 张悛宽慰方重勇说道。 嗯?渣爹被贬官了? 方重勇心中一惊,这个消息他也是现在才得知,随即面上不动声色打哈哈说道: “那是自然,本官也是祖籍敦煌,虽然并不是在这里出生,但哪里还舍得这故乡情啊。 一切就麻烦张员外了。某公务在身,还要早些回去,这便告辞了。” 方重勇对着张悛深深一拜,随即起身便走。 渣爹被贬岭南,这踏马玩笑开大了。方重勇决定回去以后让严庄去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千万别坏了他在沙州的大事才好。 …… 初夏夜晚,天上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银色的月光洒在缺月形状的药泉上,看上去波光粼粼,显得瑰丽而神秘。方重勇一个人坐在停泊着几艘游船的栈桥边上,静静思考着自穿越到大唐以来的一系列问题。 严庄已经在罗城内打听到了,今年春天的时候,灵州城内确实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 天子李隆基与草原铁勒诸部会盟立碑,十分成功。 然而会盟结束后,因为身边一个女道士的意外死亡,天子将幽州节度使方有德调到了岭南,担任岭南五府经略使,与节度使职权基本一样,只是叫法略有差别。 同时倒霉的还有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他被调到了河东一个中下州担任刺史。 至于被牵连的将领更是一大堆人。 严庄还打听到了一个小道消息,那个死了的女道士,叫……杨玉环,是寿王的前妻,也是李隆基的禁脔。 听到这个消息,方重勇的心情非常紧张,因此他甚至连阿娜耶精心准备的一桌子饭菜,都没有吃几口,就来到药泉岸边思考人生。 “全乱套了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杨玉环虽然没了,但是以基哥的作风,“杨贵妃”是跑不掉的。区别只在于那一位是不是姓“杨”,又或者有几个人罢了。 回忆了从刚刚到这里,一直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方重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不是因为他太能干了,所以才会遇到如此多的事情? 要是他真的躺平摆烂,会不会境遇有所不同呢? 如果当初不遇到郑叔清,那么后面也很有可能会被王忠嗣带走,回到长安。 如果在长安不出头,不是求着来西域,那么他也很可能在长安这个花花世界混吃等死。 如果不在凉州甘州这边出谋划策干实事,那么他在河西随便玩玩,也就返回长安了。 如果不在敦煌这边策划大事,随便瞎混兜不住了,那么迟早也会被基哥调回长安,在家待业,不会有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了。 终究,这些事情都是因为自己太过“倔强”而自找麻烦的! 只要他方衙内蠢一点,怂一点,必要的时候装装傻子喊一喊救命,那么……好像并不需要他这个毛孩子过得太辛苦啊! 感觉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有个人在方重勇身边坐下,于是他顺势揽住对方的肩膀感慨道:“以后跟着我去长安,我让你过好日子,不必像现在这样颠沛流离了。” “唉,我也想呀,不过看郎君这样,大概是不太可能了。” 阿娜耶叹了口气,将身子靠在方重勇身上。 “说得也对。 如今这世道,烈火烹油,已经安稳不了几年了。 敦煌这里还算好的,长安周边,权贵之地阡陌交通,普通百姓无立锥之地。并没有多少人可以如你父亲一般靠医馆行医就能养活一家的。 朝廷的开支,一年比一年多。我在敦煌当刺史,已经算是捞钱能手,尚且觉得府库不够支取,更何况别处呢? 地方官吏用普通的办法捞不到钱,那只能想着法子去捞偏门了。这世道只会越来越坏,直到有人站出来揭竿而起!”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道。 朝廷的租庸调太踏马坑了。李林甫用减轻租庸调,增加户税的办法,在国内很多地方实行。不能说没有效果,确实调剂了税收的征收人群。 但对于基哥来说,还远远不够。 如果上面给不了钱,那下面只有想尽办法捞钱。如今方重勇在敦煌这边推行的税务改革,严格来说,已经是严重侵犯了户部的权力。但是,既然上面不给钱,那再不允许下面变着法子捞钱,这算不算又当又立? 所以方重勇非常确定,只要他能保证府衙军政民政在账面上的盈余,那么朝廷对他在地方上搞的事情,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下面地方没事,那么中枢高层就不会没事找事。 只要有本事的人,在边镇和地方,除了造反外,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中枢如今自顾不暇,李林甫能把基哥挖的坑填上,就已经是能臣干吏了,指望他解决大唐积压百年的大问题,那是不可能的! 谁也没有那个实力。 方重勇自认为自己还不算缺德之人,可大唐十几万的流官,其中缺德之辈只怕如过江之鲫一样多。 可以预料的是,大唐的基层只会越来越热闹。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方重勇无病呻吟一般的感慨道。 他好愁啊,一直借着渣爹幽州节度使的虎皮。现在知道是自己老爹害死了杨玉环,这踏马要不要带妹跑路呢? 杨玉环都死了,这大唐已经不能待了,记忆里的那点历史细节,已经完全没用了! “完全听不懂,不过秋天还没到吧。” 阿娜耶摇摇头说道,她从小就学医术,严重偏科,对于诗词文章什么的近乎文盲。 “不懂就对了,就对了啊……” 方重勇话说了一半,就把头枕在阿娜耶腿上,累得睡着了。 …… 三日之后,为了防止被损害了既得利益的西域大胡商做掉,方重勇将阿娜耶他们都安置在了小城的府衙后院,这里本身也是刺史应该居住的地方。 入夜之后,方重勇带着一行人来到张氏的宅院,天空中居然下起了豆大的雨滴,随即越下越大,形成了暴雨! 降水量一年不超过五十毫米的地方,居然下起了暴雨。这让少见多怪的方重勇一脸惊诧,他自从来到敦煌这里,还是第一次见到下暴雨的,就连小雨,之前也只见过了一次而已! 张氏大宅堂屋里的本地大姓代表,似乎对这么大的雨也感觉惊诧无比,一个个都面露讶色。甚至年纪比较大的人,还显得有几分慌乱。 “张员外及诸位族长,你们都考虑好了么?” 方重勇看着众人询问道。 “保险费的事情,我们都没有什么意见,坚决拥护使君办事。如果有不服管的人,那么绝对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的。” 张悛代表众人,不动声色的说道。 拿钱办事嘛,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没什么人会傻乎乎的出来阻止,说什么这么玩不合规矩。 对大家都好的事情,不是规矩也会变成规矩。 “至于税款减免的事情,我们也没意见,只是想知道,能减多少?” 张悛已经不是在暗示了,而是直接把他们心中犹疑的地方说了出来。 减免得多,那本地大户肯定是由沙州府衙随意差遣。 减免得少,那本地大户对沙州府衙这边的命令,也就随便应付应付得了。 敦煌本地产粮,年产量不过三十万石而已。因为依靠雪水灌溉,产量比较稳定,但农业收入确实很一般。这些本地大户们看着风光,其实只是麾下佃户与农田比较多而已,也未必有多少钱。 免税政策,不仅仅是每年多一笔横财而已,而且还能让西域胡商们放下身段跟他们合作,所以这个免税额度是多少,至关重要! 可谓是量变产生质变! “每年,三万绢,你们几家商议一下份额。这是初步的目标,本官会视明年的关税额,以及你们对沙州府衙的支持程度,进行增减。” 三万绢啊! 看起来少? 不不不,这只是免税额度而已! 那么与之相关的货物,又有多少呢? 以此带动的生意,又有多少呢? 会多到不可想象! 真别嫌少,丝绸在敦煌的购买力很强的! 张悛都感觉自己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方重勇说他们这些大户加在一起三万绢。那么谁应该拿得多,拿得多的人,又应该尽到怎样的义务? 很不好处理! 正在这时,一个下仆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 在敦煌这个到处都显干燥的地方,这一幕真是相当少见。 那位下仆在张悛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张悛忽然面色大变。 “不好,甘泉水(党河)泛滥决堤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又不是第一次了?”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 在场众人议论纷纷。 甘泉水就是敦煌小城和罗城的母亲河,甘泉水泛滥,两座城固然无事,但城外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发洪水了?”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家人们谁懂啊,为什么沙漠里面会发洪水啊! 方重勇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原来缺水缺得丧心病狂的敦煌,居然也会发洪水! 还好他没有继续发问,暴露自己浅薄的认知。 “使君请在此稍候,我等皆是渠社的渠主,如今要带着社员去守护漕渠了。使君请放心,这座城经历千锤百炼,不会有事的。” 张悛信誓旦旦的说道。 正在这时,城楼的大鼓也响了起来。像是催命一般,响彻这寂静的夜空。 咚!咚!咚!咚!咚! 好像敲在大堂内每个人的心头。 “为什么城楼的大鼓会响起来?” 张悛微微皱眉问道,这回可真不在他意料之中了。 其他本地大姓的代表跟他一样,同样的不明所以,又面色忧虑乃至惊恐。 只有小城被军队攻打的时候,城楼的大鼓才会响起。 “来了!吐蕃人来了,正在攻打城墙!”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下仆,狼狈的冲进大堂,直接对张悛喊道,已经顾不得上下尊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方重勇,敬佩,迷惑,后怕的表情不一而足。他们原先都是以为造谣吐蕃人来袭是方重勇这个大忽悠为了推进自己的套路有意为之。 今天来开会之前,他们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没想到,这毛孩子玩真的啊! “本官以沙州团练使的身份,命令你们带着家中部曲,协助边军守城! 从今日起,你们各家部曲都以团结兵的身份,被本官征调了。 半个时辰之内,本官要在沙州城墙的签押房内看到你们,还有你们的部曲!” 方重勇顺势掏出挂在腰间的团练使鱼符,在众人面前亮了出来! 虽然他心中慌得一比,但在外人看来,却是喜怒不形于色,稳得比泰山还稳。 在场众人都有在唐军中从军的经历,当然知道方重勇在拿着鸡毛当令箭,团练使现在根本没有调动团结兵的权力。 只不过事急从权,吐蕃人急攻敦煌小城,已经来不及去追究这些事情,到底合不合理,合不合法,要不要听了。 为了“程序正义”而因噎废食,向来不是边军的作风。 现在方重勇就是主心骨,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那当然要听他的,不然还能怎样! “我等谨遵使君号令!” 众人一齐单膝跪地行礼道。 “本官先行一步!” 方重勇走出张氏的宅院,在无人的暗处,他身体已经软得不能动,被阿娜耶搀扶着,双腿都在发抖。 “郎君,行不行啊?” 阿娜耶小声问道,此时雨已经停了,天上连星星都看得到。 方重勇也恢复了过来,他站直了深吸一口气道:“不行也得行。如果城破,我先杀你,再自尽,免得你被抓为奴受辱。” 听到如此决绝的话,阿娜耶紧紧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道:“好!要死我陪郎君一起死!” 正文 第127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吐蕃 “不要慌张,吐蕃人没有攻城器械!稳住自己的位置!” “他们的飞梯不多,弩手列队,有上来的就射!再用火油烧梯子!” “吐蕃人远道而来,他们不可能披甲翻过雪山!不要慌!” “注意防护乌朵,刀盾兵在前,盾牌面朝城外方向,不要向城下胡乱射箭!” “不要露头!不要露头!不要露头!” 在一群刀盾兵的保护下,方大福扯着嗓子,沿着城墙一直巡视,边走边喊。一时间略有些混乱的守军渐渐有序了起来。 方重勇很怂,怕被吐蕃人的乌朵爆头,所以都是他跟方大福交待,对方再来大喊。声音洪亮不说,还有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小城内知道吐蕃人攻城之法的人并不多,这里的军队,目前为止,跟吐蕃交手的次数几乎没有。而且当初那批开元初的老兵,也多半退役不在了。 但方重勇恰好是那个“纸上谈兵”的佼佼者! 不但经验丰富的牛仙客有“秘籍”相传,而且还有吐蕃人的军法辅佐。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座城里面的所有军人,包括王思礼在内,没有一个人比方重勇更懂吐蕃的。 只是看了一下吐蕃人的攻城进度,方重勇就心中了然,对方或许并不指望今夜就能攻下小城。 对方军法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套路呢! 说得再明白点,吐蕃军攻沙州小城,不过是就着“兵贵神速”四个字罢了,难道他们就只攻打小城么? 以吐蕃动辄动员数十万军队的习惯看,或许这一波攻势当中,沙州小城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其他地方,甚至是瓜州,都不排除被攻打了。 只要吐蕃人攻下了河西走廊当中任意一座城池,那么他们就能用那座城内的资源,去打造优良的攻城器械,从而四面合围攻打小城。 今夜暂且安全,不代表后面一直安全。 古代没有卫星地图,没有无线通讯,所以也不可能知道河西其他地方战况如何。 砰! 一颗石头打在离方重勇最近的那名刀盾兵的盾牌上,让刚才还镇定自若的方衙内吓得一哆嗦。乌朵的威力他可是见识了的,身边一个刀盾兵不小心露出来半边肩膀,就立刻被乌朵抛出的石块打中,瞬间肩膀就脱力耷拉了下来! “停止朝城下射箭。” 方大福大喊了一声,城头上的传令兵举起火把挥舞起来,射箭的士卒立马停了下来。 吐蕃人的攻城已经停了,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不到,很显然只是试探而已。攻城过程中被摧毁了飞梯十五架,很可能就是他们这次所携带的总数。没攻城器械了,所以就停下来了,这很符合战争的规律。 所谓“飞梯”,说穿了就是折叠楼梯。不用的时候折起来方便运输与携带,用的时候便将其展开攻城。一般高度的城墙都能适应,优点是制造容易,成本低廉;缺点就是很容易被守军摧毁。 “使君好眼力,这是吐蕃军诱使我们向城下射箭。攻城只是幌子,接下来几日只怕必有血战。” 一身明光铠的王思礼凑过来说道。 “嘿嘿,这些吐蕃人不知道吧,本官早已得知他们的计划,在小城内囤积了大量弓弩箭矢。连西域胡商带过来的货都被我们收了! 某倒要看看,这些吐蕃人要拿什么跟本官斗!” 方重勇得意洋洋的说道。 当初做戏做全套,为了“证明”自己的消息是绝密而不是编出来的,方重勇不仅加强了沙州本地的守备,而且大肆收购军需物资。敦煌本地市面上的横刀与弓弩箭矢之类“耗材”,都被府衙席卷一空! 方重勇承认他有赌的成分,但是他赌对了! “方使君真是手眼通天,不愧是方节帅之子啊!” 王思礼忍不住感慨说道。 吐蕃人攻城半个时辰不到就停下,原因很简单:他们发现沙州小城守备森严。 所遭遇的抵抗,完全不像是突然被袭击毫无准备的模样。 所以吐蕃人也不傻,既然攻城器械不到位,那么……干脆等天亮再说。城下都是以骑兵和骑马步兵为主,确实不适合强行攻城,性价比太低了。 更何况,吐蕃军的盔甲和辎重,都在后面,现在只是轻骑部队。 “这里倒是没问题,只是罗城那边……” 王思礼忧心忡忡的说道,看着城下零零星星的火把,不知道吐蕃人到底是退走了呢,还是丢几个斥候在城下虚张声势。 近期,沙州这边得到王忠嗣派来的增援,方重勇大胆调整了部署。 放弃南面寿昌县的防御,号召当地百姓前往罗城居住,将屯扎在寿昌县的客军郭子仪部调到罗城,加强罗城守备。使得唐军皆集中于甘泉水(党河)两岸的区域,只相隔一条河,可以互相守望支援。 有郭子仪在,方重勇认为罗城还是能守得住的。 不过此举遭到了寿昌当地百姓们的极大抵制,方重勇不得已立下保证书,如果吐蕃人不来,沙州府衙负责报销搬家的费用,那些人才不情不愿的搬迁到了罗城。 如今看来,南面的寿昌县显然已经被吐蕃人攻占,当然了,他们也只是占据了一座空城而已。 “甘泉水泛滥,敦煌本地漕渠遭殃,唉,今年秋收可怎么办呢?” 王思礼摇头叹息道。 不管是罗城也好,小城也好,都不是紧紧挨着甘泉水的,倒是没有被毁坏城池的危险。甘泉水这条母亲河脾气不好,本地人其实都是知道的。雪山融化的时候水量超大,奔腾如黄河。气候严寒的时候直接断流,脾气可谓是喜怒无常。 所以本地人的居住地,都是离甘泉水有些距离的位置,一般来说,并不担心河水泛滥。 唐代的敦煌地区已经形成了以甘泉水(党河)为主干渠,以马圈口堰为总枢纽的水利体系。 建立了阳开渠、北府渠、都乡渠、宜秋渠、神农渠、阴安渠、东河渠等七大干渠贯穿敦煌绿洲,另有百余条支渠呈羽状分列于干渠两侧。 干渠上还设有堰坝和斗门,这些共同构成敦煌地区发达的网络状农业灌溉系统。本地人,就靠灌溉系统吃饭,每年气候稳定,收成也较为稳定,并不指望老天爷赏脸。 所以说甘泉水发洪水决堤了,敦煌本地百姓担心的不是被淹死,而是从前多少代人不断累积的漕渠,被洪水毁坏! 这里的土地,都是“精准灌溉”,要是只按“科技含量”看,比中原耕作水平要高得多。 由于敦煌地区冬季气温低,土壤冻结,无法深耕。 而早春时节河流径流量小,无法满足灌溉需求,所以那些需要在早春种植春小麦和稍后播种豆类的田地一般在上年的秋季就要提前耕整。 因此,秋耕就成为一个生产周期的开端,而以秋收结尾。按照沙州府衙颁布的《沙州敦煌县行用水细则》规定,一个农业生产周期要进行六轮灌溉,即“秋水灌溉”“春水灌溉”“浇伤苗”“麦田重浇水”“糜粟麻重浇水”和“浇麻菜水”。 并且每年大部分农田的浇灌次数、每次的浇灌时间和浇灌田地的种类等。 这些内容,在《沙州敦煌县行用水细则》中皆有详细规定。 当方重勇第一次翻阅到这份文书的时候,立刻惊为天人,深感叹服。古人在生产力有限的情况下,已经把能做的制度管理做到了极致,实在是不可小觑。 方重勇觉得,这次发洪水与吐蕃人大概是没有强关联。只是,现在敦煌县被围城,很显然会影响修补漕渠,影响田里的收成。其后续恶果,不可低估。 “唉,确实,今年日子不好过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忽然,从城下飞来一块抛石,又阴又狠,直奔方重勇的脑门而来。此时他身边的刀盾兵都已经被撤走,没有任何防范。 正在这时,方重勇身后一个守城的士卒眼疾手快,冲上前将方重勇一拉,自己用后背硬生生的挨了一石头! 那人瞬间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还好身上那件骆驼皮做成小甲,用绳子穿好披挂而成的皮甲,有一定柔韧性,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道。 阿段恼怒的顺着石头来方向反手一箭,很快便听到城下有人落马的噗通声。 “壮士可还好?” 方重勇连忙上前将那人扶起,去查看这位救命恩人,却见这位壮硕的士卒貌似一点鸟事也没有! “嘿嘿,没事没事。” 这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稚气未脱的汉子拍拍胸脯,活动了一下手臂说道:“某皮实着呢,吐蕃乌朵这点把戏,跟玩一样。” “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兵了!” 方重勇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说道。由于这位年轻壮汉太高,他根本拍不到对方的肩膀。 一旁的王思礼面露尴尬之色,随即拍拍这位壮汉的肩膀道:“张光晟,你以后就跟着方使君吧。他是方节帅之子,前途无量。你的军籍,本军使会处置妥当的。” “嘿,好嘞!见过方使君!在下任凭使君差遣!” 张光晟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道。 王思礼无奈摇头,这位今年刚刚从军,他们家定居敦煌也没多久,家中是陕西盩厔(今陕西周至)那边的人,其父府兵番上到河西就没有再离开过了。 本来张光晟已经被王思礼招募为亲兵,结果现在方重勇开口了,王思礼也不好跟对方去争执,不如顺便卖个好,这种官场人情,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的。 果不其然,天亮之后,方重勇带着王思礼和本地大户的代表上了城楼,就发现小城已经被吐蕃军团团围困。只是他们围而不打,也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不一会,城下有吐蕃军斥候,骑着马向城头射出一箭。 守军士卒将绑着书信的箭矢交给方重勇查看,只见上面用汉文写着:我军已破瓜州,斩断唐军奔赴西域之路。守城已无意义,开城投降,我军不杀一人,否则城破后血洗三日。 方重勇将吐蕃人射进来的书信交给众人查看,随即正色说道: “且不说这是不是吐蕃人的无中生有之计,就算是真的,他们说不杀人,可没说不让诸位为奴为婢啊。 当了奴仆,生死还不是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本官定与沙州共存亡,你们意下如何?” 方重勇环顾众人说道,张光晟十分机敏的握紧了手中横刀的刀柄,密切关注着方重勇的肢体动作。 不过方重勇和张光晟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吐蕃人农奴制,对于奴隶的需求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跟方重勇前世那些喊着板载的本子差不多。吐蕃高层怀柔的命令,在基层都常常得不到贯彻,就更别说其他了。 所以基本上只要是到了一地,就会奴役一地的百姓。只有那些拼命反抗过他们,并对他们有过重大杀伤的本地豪强,才会被授予“舍人”的职务,管理吐蕃人不方便管理的地方。 简单的说,尚武的吐蕃人看不起懦夫。所以面对他们,无论是想自保还是想投靠,拿起刀就对了。不拿刀,你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只配成为待宰的猪羊。 张悛为首的本地大户们瞬间跪了一地,高呼道:“我等定与使君同心同德,与沙州共存亡!” “很好,从现在开始,城内粮秣实施配给制,动员本地百姓一起守城。违令者,以吐蕃同党论处,杀无赦!” 方重勇丢了一句狠话,就带着人离开了城头。 还有很多需要周密部署的事情,需要在私密的地方完成,并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公之于众。 小城的封锁还未解除,沙州的麻烦更是深不可测,目前为止,方重勇身边谁也不知道吐蕃人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甚至就连瓜州城是不是还在,他都不是很确定。 隐约之间,方重勇觉得吐蕃人没必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撒谎。瓜州,大概率是被破城了。 吐蕃若破瓜州,这次再破沙州的话,那西域跟中原则被其一分为二。造成的连锁反应,或许连河西节度府都已经难以应对了。 对此方重勇忧心忡忡,感慨吐蕃人这波大招,真是迅疾如风! …… 天宝元年初夏,吐蕃人利用雪水融化,河流涨水后沿岸草场丰美的短暂时机,集中此前尚未参与战斗,从各茹抽调出来的精锐,兵分三路攻打河西! 一路吐蕃军偏师佯攻大斗拔谷,攻克新城之后,在大斗拔谷与新城之间,与唐军来回拉锯。 一路吐蕃军主力沿着冥水(疏勒河)攻瓜州,一举破城。瓜州刺史乐庭环战死,攻守双方皆死伤惨重。 因为伤亡过大,吐蕃人在瓜州屠城泄愤,几乎是鸡犬不留。 另一路吐蕃军偏师攻沙州,兵不血刃的占领了无人居住的寿昌县后,在沙州小城和罗城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将两座城围困起来,向城内劝降。 紧急军情传到长安,大唐天子李隆基得知瓜州被破,大发雷霆,气得一天没吃饭。 随后,他一道圣旨下来,直接将河西节度使萧炅撤职,贬官岐州刺史,由王忠嗣接任河西节度使! 刚刚改年号就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基哥忍无可忍,他一定要找回场子! 正文 第128章 没那么简单 砰! 一颗体积巨大的石头,砸到了方重勇所居住的院子里,溅起一阵尘土。 这已经是府衙范围内落下的第五个巨石了!方重勇的卧房顶上都被砸了一个大窟窿。 自从第一天攻城不顺以后,吐蕃人就对小城围而不打,然后随着他们后续辎重部队的就位,以及利用从寿昌县找来的木料石料。吐蕃人在小城外,打造出来十七台看上去蔚为壮观的抛石机。 吐蕃人将其命名为“抛楼”! 这玩意的主要结构,是在木架上安装一个十分粗壮的横轴,然后轴的中间穿有一根带韧性的长木杆,杆的一端连上一个,由皮革制成,几十根绳索连接的皮窠,里面可以填装石块。 最后在使用的时候,利用杠杆原理,几十个人听号令一齐拉动,将皮窠中的石块抛入城内。 府衙书房里,阿娜耶若无其事的给方重勇煮茶,好像院子里那块大石头,刚才根本不会落到书房里一样。 “吐蕃人知道我们不好对付,攻城要死很多人。所以他们现在,就是在用这样的办法来恐吓我们,希望我们屈服。”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抿了一口茶,差点给整吐了。 阿娜耶自幼就家庭条件一般,不太讲究贵族们才讲究的细节,煮的茶确实没有郑叔清的侍女煮得好喝。 而且难怪唐人煮茶要加盐的,这制茶工艺不到家,确实不加盐提鲜就不好喝了。 “知道是这样,那郎君还不搬到更安全的地方?那些该死的吐蕃人正瞄准着府衙在打呢!” 阿娜耶没好气的说道。 之前听方重勇描述了一下沦为吐蕃人的女奴会有什么待遇之后,她便对吐蕃没有什么好念头了。 “我若是躲起来,城中就要乱套了。正因为我还在府衙里办事,所以城内大户也好,百姓也好,胡商也好,都知道我没有放弃这座城。 所以在我死之前,他们就不会被吐蕃人劝降!” 方重勇指了指桌案上这一叠劝降信说道。 当然了,他这么说都是在安慰阿娜耶,实际上吐蕃人心思歹毒,所图甚大。这种复杂烧脑的事情,就没必要跟阿娜耶去说了。 吐蕃军如今开出来的条件,确实很优厚了。 允许城内居民迁徙到陇右,河西走廊沿途的吐蕃军都不会攻击,他们只要城池。 最近是每开一次条件,给出的待遇就会优厚一点点。那样子就像是算准了方重勇一定会答应一般。 明摆着的,吐蕃人打仗很有谋略,知道攻心为上的道理。小城内的唐军既然已经展现出了“统战价值”,那么他们也会采取两手策略,并非一味蛮干。 这种小套路,方重勇早就洞若观火,也就哄哄没脑子的丘八了。 如果吐蕃人是真的想放他们一马那就罢了,只可惜方重勇觉得吐蕃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统战”。 忽然,方大福急急忙忙的走进来,面有忧色的对方重勇说道:“郎君,果然如你所料,吐蕃人的真正目标,是城内的坎儿井入口!” “那是自然。” 方重勇淡然说道。 吐蕃军法里清清楚楚写着,与敌军交战,以破坏其水源与粮道为先。以此为大功,并授予老虎旗嘉奖!田宅奴仆奖励无算。 吐蕃人的那点花花肠子,还用多说么? 坎儿井,是中国人民在古代的伟大发明,专门为沙漠地区抗旱而设。在聚居地打很多竖井,并用石块与黏土封顶,搭建小屋舍挡住日光照射,然后在侧面开小门供使用者进出打水。 坎儿井不是单个存在,而是以单个的坎儿井为节点,在地下挖通沟渠引水,让这些坎儿井彼此相连。 所以在西域,同一座城内所有的坎儿井,都是通过地下沟渠连着的,形成了一个人工“地下河”。 吐蕃人就是根据前期间谍提供的地图,企图用石块封锁坎儿井的入口,最好能够将其毁坏。 只要将城内所有坎儿井的入口都堵住,那么敦煌小城之内必然处于缺水状态。 没有水源,还守个鬼的城,到时候渴也渴死了。 再不济,也能动摇守城军民的意志!此乃攻心为上! 从吐蕃人开始投石头开始,方重勇就在怀疑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单纯的恐吓。而吐蕃人不断劝降,提高劝降条件,更是说明他们心怀鬼胎,别有所图。 大规模攻城还未开始,吐蕃犯不着服软,一切都是瞒天过海的计策。 吐蕃人开始抛石头的第一天,方重勇就弄了一张小城内的地形图,把吐蕃人投进来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当天做了标定和统计。 他发现吐蕃人投石头的方位,并不是没有规律,而是分布位置都非常接近城内各处坎儿井的入口。 譬如说吐蕃人轰击府衙是应该的,可以解释说他们想不战而胜,甚至想砸死本州刺史,让这里群龙无首。 但他们把石块丢到本地大户家中,则有些不合常理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如张氏这样的本地大户,家中便有坎儿井! 这些人,本来都应该是吐蕃军可以争取的对象才是。打府衙不打本地大户,才能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这才是兵法要义! 再有,在无法得知城内具体情况的时候,他们怎么知道方衙内就一定会待在府衙里面呢?如果不在的话,那岂不是在浪费资源? 所以吐蕃人抛石攻击的目标,其实应该是府衙内那座靠近厨房的坎儿井!而不是府衙内的各级官僚。 只要让那座坎儿井塌陷,方重勇就不得不去别处取水,吐蕃人的目的就达到了一部分。 如果城内各处的坎儿井都塌陷了,那么吐蕃人的目的也就完全达到了。 鉴于城内坎儿井的数量不超过十个,似乎吐蕃的阴谋并不算是在瞎胡闹,成功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不小。搞不好城内也有吐蕃人的间谍,在帮他们指示方位。 吐蕃人压根就没想接受方重勇他们的投降。这帮人打的主意,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断沙州水源! “郎君,知道吐蕃人想做什么还不行,得想办法阻止他们才行。今日坎儿井已经被毁了一座,整体都塌陷了。清理过后,能不能用还不好说。” 方大福压低声音说道。 吐蕃人的目标是坎儿井,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一旦被城中百姓知道,必然会人心浮动,这或许正是吐蕃人希望见到的。 小城顾名思义,面积确实比罗城小很多。吐蕃人使用抛楼,同样是经验丰富。不说指哪打哪,基本准头还是靠谱的。城内的坎儿井入口全部被堵住或者塌陷,在方重勇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而敦煌这里年蒸发量可以到2000毫升以上,发动本地百姓在家中储水毫无意义,会被白白蒸发掉。城外的吐蕃人扎营在甘泉水边,并不缺乏水源,起码在沙州耗上几个月,在断流期到来之前一直待在城外毫无问题。 “坎儿井本身不会被毁,只是上面搭建的屋舍被毁了,或者入口被堵住了。吐蕃人打,我们就来修! 吐蕃人砸坏多少,我们就修多少。这件事我亲自带队来办!”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完全没有退让投降的心思。 方大福微微动容,随即点点头道: “甚好,郎君能做到这一点,起码能撑住两个月。沙州本地兵马加起来也不过万余,而且还被一分为二,分别镇守两座城池,盲目反击,只会正中吐蕃人下怀。 吐蕃军远道而来,携带粮草不多。今年沙州本地收成被毁,他们也捞不到什么好处。想来……” 方大福话还没说完,张光晟就匆匆忙忙走进来,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道:“使君,王军使紧急军情,请使君务必来城楼一趟。” 听到这话,方重勇只好放下手头的事情,前往小城城头。 …… “这些吐蕃人,是在做什么?” 小城城头上,方重勇看着远处漕渠边上,正在田地里浇灌麦苗的本地人询问道。他们正在被吐蕃人看管着,辛苦劳作。 因为战事突然,城外居住的很多百姓都被吐蕃人俘虏了。不过吐蕃人没有让他们当“敢死队”攻城,也没有将他们随意杀死,而是将这些农户们组织了起来,让他们在田间劳作。 这种情况,如果站在侵略者的视角看,很有些不同寻常啊! “吐蕃人这是在向我们展示,他们对沙州志在必得,所以不想耽误农时,作茧自缚。” 王思礼沉声说道,面带忧虑。 沙州气候特殊,灌溉是必须的。如果在需要浇水的季节不浇水,那么这一年的收成就全没了。吐蕃人居然照顾沙州本地的农时,把抓到的沙州百姓集中起来,在城外的农田里耕作。 这一幕,确实震撼人心。 等到秋收,他们收割完田里的麦子和粟米作为军粮,大概还能再支撑几个月,围城到明年春天也是毫无压力! 只要能搞到稳定的水源。 “王将军有何破敌良策?” 方重勇沉声问道。 吐蕃人颇会借势用计,打仗并非一味蛮干,实在是不可小觑。现在虽然吐蕃人没有攻城,但心理攻势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并非只有汉人才懂。 “此战我们若是出城突袭,则正中吐蕃人下怀,不可取也。 城中存粮,目前还够支撑一年,不如静观其变……” 王思礼还未说完,方重勇就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冷峻的反问道:“但是城中的草料,烧火用的白刺、柽柳,应该支撑不了那么久吧?” 听到这话,王思礼一愣,随即面色黯淡下来。 沙州的情况,比中原那边的城池还要坏一些。 因为这里烧火做饭用的不是木柴,而是更不耐烧的沙漠灌木。 “本官之前已经算过了,要是不把城内百姓家中的存货都集中起来。估计不要一个月,沙州就要断炊。粮食肯定还有,但只能吃生的,熟食就别想了。 从现在开始,全城集中吃大锅饭,所有人家中的草料都要上缴,集中起来烧火,做便于存放的干胡饼。 每日定量发放。本官已经吩咐人去办这件事了。” 方重勇的镇定,大大出乎了王思礼的预料。 “使君,其实你回中原还是无碍的,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王思礼将方重勇拉到一旁,小声嘀咕道。 吐蕃人对于杀死大唐高级将领并无多大兴趣。原则上说,大唐公主外嫁吐蕃,双方还是“亲戚”。此前大非川之战惨败被俘的一系列唐军高级将领,后来也多半被大唐赎回了。 以方重勇的身份来说,跟吐蕃人py交易一番,离开沙州并不需要费多大的事。 吐蕃人为难一个十岁孩子,传出去有损赞普(吐蕃的王)的威名,实在是犯不着。 “王将军难道看不出这是吐蕃人的围点打援之计?”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反问道。 现在这情况,是他想走就能拍拍屁股走人的么? 这下王思礼没话说了,只能微微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这位方衙内了。 名震天下的方节帅,他的儿子会是蠢货么?想想也不可能啊! 很显然,猜出吐蕃人围点打援并不需要太高的智谋,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高级将领就能推测出来。 当然了,一个十来岁孩子能说出来,还是很不简单的。 吐蕃人在攻城试探了一番后,就对沙州围而不打,实际上是准备打唐军的埋伏,希望在河西走廊这个狭窄的通道内,与唐军进行……重步兵打骑兵的决战! 吐蕃人出重步兵,唐军出骑兵,看上去像是双方互换了身份,实则是符合两者的国情。 吐蕃虽然养马,但骑兵的水平实在是相当一般,远不如突厥人,屡屡被大唐边将吐槽,尤其是骑射技能,在周边民族当中垫底。王玄策当年找吐蕃借兵灭天竺一国,都只借重步兵不借骑兵。 因为借了也不好用。 而吐蕃军的重步兵则是身披厚甲,锐不可当,一般都是由吐蕃小贵族担任,士气高昂。哪怕在唐军将领之中也是谈虎色变。 在沙州决战,开阔地形对吐蕃人并不利。唯有将决战地点选在宽度有限的河西走廊,对于骑兵腾挪有着极大限制的地形,才是对吐蕃人最有利的。 攻敌所必救,才是兵法要义!他们选择围点打援也就不足为奇了! 方重勇以自己阴暗的想法推测,吐蕃人大概是想一战消灭河西唐军主力,之后一路向东,待攻克凉州后,再固守待援,让国内的吐蕃军源源不断的来到凉州。 对于西面的沙州等地,则是围而不攻,能投降最好。真要打的话也没必要强攻,耗死沙州城内军民就行了。 围点打援,援兵不来的话,就强攻沙州剩下的这两座城,吐蕃人的算盘打得很响。 “王将军,吐蕃人倾巢而来,这一战不会很快结束的。约束兵将,同舟共济才是真的。我们多撑一天,就多一天的胜算。”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看到王思礼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他又补了一句说道: “吐蕃人的攻城器械,少说也有十多种。现在他们不过是用了飞梯和抛楼,还有一大堆没试过呢。” 一阵热风吹来,王思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 正文 第129章 永不妥协 小城内居住的,基本上都是本地大户,以及他们的部曲、佃户、家奴等等。这样就有个好处,只要说服了本地大户,那么小城内的基本秩序,就可以得到保证。 这天清晨,阳光还不是那么毒辣,小城的西门门前,一大群被动员和组织起来的本地百姓,正在搬运吐蕃人抛射到城内的石块。 这些石块分量不轻,要搬运到牛车上,得先用撬棍,利用杠杆原理将其从土里撬出来,再由好几个壮汉一齐搬运到牛车上,运抵西门。 “来来来,这块石头堆这里,小心点……” 穿着麻布衣的张光晟,按照方重勇的吩咐,正在指挥本地百姓们,将小城的西门堵上!在场搬运的人,一个个全都面色凝重。 已经堵上了三面城门,这是最后一个了! 听闻本地刺史只是个十一岁的孩童,怎么这孩子的心,能狠成这样啊! 把城门堵了,则是表示要与本地百姓共存亡,谁也逃不出去。当然了,这也是向吐蕃人宣战,决意战斗到最后一个人! “王军使,城门堵了,士卒们就要一条心的守城,别想其他的事情了。” 方重勇一脸淡然的对王思礼说道。 “有使君在,某并不担心这里出什么状况。只是怕罗城那边鱼龙混杂,唉……” 王思礼叹了口气,他算看出来了,这位方使君已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压根就没考虑过吐蕃人开出来的条件。 忽然,他左右环顾了一番,轻轻摆手,示意亲兵退下。 王思礼将方重勇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询问道:“河西战兵将近八万,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援军也该来敦煌县了,何以到现在都一点动静没有呢?” 以往按河西走廊边军的反应速度,三日之内就会有援军到来。而现在援军没来,则很有可能是因为现在王忠嗣很忙!忙到没时间带兵过来解围。 更是说明河西这边军事资源很紧张,根本抽调不出兵马,来救援对于战局“无关紧要”的沙州。 吐蕃人在围点打援,唐军高层当然也看得出来,没有谁会傻乎乎的带着骑兵在河西走廊上奔驰,随后被吐蕃的重步兵打伏击! 至于外面是什么情况,被困敦煌的方重勇一点也不知道。就好像他前世历史上,安史之乱后西州被吐蕃人围困多年,连长安改了年号都不知道。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坚守,咬着牙坚持下去。 “无论吐蕃人玩什么花样,他们的士气都会一天天低落下去,这是毋庸置疑的。 吐蕃人在城外扎营,忍受着烈日的炙烤。习惯于严寒气候的他们,怎么说都要比我们更难受。 吐蕃人现在就是希望我们无脑冲出去跟他们决战,那样他们就可以毫不费力的占领沙州。” 方重勇面色沉重说道。 王思礼微微点头,他早已不敢将对方当做孩童看待,这位年轻到过分的沙州刺史,办事很有几把刷子,而且心智坚定远超常人! “使君,城门已经堵上了,请您检阅。” 张光晟静悄悄的走到一旁,对方重勇低声禀告道。 “你替本官送一封信到吐蕃人那边,好好观察一下他们的情况,回来跟我说说,你敢不敢去?”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张光晟询问道。 “信呢?某现在便去!” 张光晟干脆爽利,伸手找方重勇索要信件。 “对吐蕃人,不用卑躬屈膝。将信交过去,什么话都不要说。 无论对方问什么,无论你知不知道,都只能回答:某不知。 只能说这三个字。” 方重勇变法术一般的从袖口掏出一封信函,递给张光晟继续说道:“去吧,早去早回。” “某这便去了。” 张光晟干净利落的接过信件,贴身放好,随即上了城楼,坐吊篮下到城外,昂首阔步朝着不远处的吐蕃人大营走去。 方重勇和王思礼二人在城楼上看着张光晟离去的背影,心中都有些五味杂陈。很久之后,王思礼忍不住询问道:“使君,我瞧张光晟挺机敏的一个人,何苦让他去吐蕃人那边送死呢?” “这也是战斗,不是所有的战斗,都要舞刀弄棒的。既然从军,谁敢说自己不死?”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张光晟应该是懂的。 当然了,方重勇心里也有底,吐蕃那边的主将,看到这封信以后,定然不会把张光晟怎么样,或许还会好吃好喝的招待一番。 “王军使,今天黄昏时换防,将换防下来的士卒,集中到府衙门前,某要训话。” 方重勇面色肃然的嘱托道。 “明白了。” 王思礼微微点头,似乎对于方重勇主导沙州的防务,一点异议也没有,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从容。 其实现在整个小城,不管是本地大户也好,还是豆卢军将士也好,几乎都被方重勇掌控,他的话在这里已经变成了军令政令。长期在军界厮混的王思礼,察觉到了个人能力的差距。 在一些边镇的要害地方,本地军使常常就兼任州刺史,军政民政一把抓,便于在危急时刻保境安民。 但通常情况下,边镇一般州县,还是军政民政分开,刺史通常都是中枢那边空降过来的文人,对于怎样行军打仗并不在行,让他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也是防止边镇尾大不掉。 方重勇先是用补齐军饷的方法收买了军心,让他这个州刺史的军令,在豆卢军中能够得到认同;再是收服了本地大户的人心,让他们一条心跟沙州共存亡;最后以身作则,忙碌在第一线,同时堵死退路,表示自己也会和城内所有人一样。 这样的本事虽然说在官员里面不能说是绝无仅有、凤毛麟角,但联系方重勇的年龄看,那就很不简单了。 这也是王思礼故意让渡了部分军权,甘愿听从方重勇号令的原因之一。这位沙州刺史,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自己得罪他不要紧,自己的子孙后代怎么办? “王军使,某是凉州那位王军使(王忠嗣)的未来女婿。 他不救沙州,也是要救某的。 现在你看我稳稳当当的,就知道沙州一定守得住。” 方重勇拍了拍王思礼的胳膊,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说得也是啊。” 王思礼只是苦笑,不想评价这番话。 沙场无父子,历朝历代让儿子去当诱饵,最后夺取胜利的例子都数不胜数。 更何况只是个女婿,还是个订婚的呢? 那位王忠嗣王军使……看上去也是个狠人啊,他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吧? 王思礼在心中犯嘀咕。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沙州的夕阳很美,带着一丝悲壮的味道。 敦煌小城的沙州府衙跟前,两千余豆卢军将士列队站好,彼此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等待方重勇训话。 不过,“正主”方重勇虽然没来,但府衙的众多僚佐官,却是搬运着一车又一车的绢帛,一箱又一箱的金银和首饰,满满当当的堆在府衙门前。 让这些日子疲惫守城,日夜轮替不得歇息的丘八们瞪圆了眼睛! “豆卢军将士们听好了!” 方重勇身边的方大福大喊了一声。 府衙前面列队的士卒们听到声音后顿时闭嘴,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本官身后这些绢帛,金银,财宝,都是你们的!” 此言一出,方大福面前的队伍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不过,要等此战胜利之后,才能兑现!” 方大福补充了一句。 欢呼声又马上被扼住,现场再次沉寂下来。 “打败了吐蕃人,你们当中阵亡的,抚恤金从这里出。 立功的,奖赏也从这里出。 只要打败了吐蕃人,这些都是你们的,本官一文钱都不取! 沙州人!誓死杀敌,永不为奴!” 方大福按照方重勇的交待,振臂高呼道! “誓死杀敌!” “誓死杀敌!” “誓死杀敌!” 豆卢军士卒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天际! 看到效果到位了,方重勇对方大福说道:“给将士们分点熟肉,都散了吧。” “诸将士,按序列上前领肉!” 方大福高声喊道。 他身后那些府衙里的僚佐官们,早就把烤好的羊肉堆放在一起了。 反正城里没有草,不能给困在城内的羊儿放牧,索性趁着它们还没饿得瘦到皮包骨,将其宰杀了分给丘八们改善下伙食吧。 毕竟后面想吃,也没法能吃到了! 回到府衙后院,方重勇拿着一把横刀,就在练习劈砍,只觉得手中的刀无比沉重,拿着都费劲。 练了一会,他便累得坐到地上直喘气。 虽然,平日里他也刻意去锻炼了,并且还有“保健医生”来给自己按摩。应该说身体锻炼还是一直在做的,并且很有质量。 从他这两年身高窜起来的速度看就知道。 但和那些田地里的庄稼汉们相比,运动量显然还不太够。 没办法保证他上战场后,战斗力比得上一个普通的精锐士卒。 毕竟,方衙内平日里还有很多时间是花在学习上,大唐的法令,本地的风土人情,政务上的文书与公函等等,这些都需要伏案工作,完全没有身体锻炼的效果。 “累了就歇会吧,你就练这么一会,城破了也打不过哪怕一个吐蕃人啊。” 阿娜耶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横刀,拿在手里轻松挥舞着,似乎比方重勇力气还大点。 “你怎么如此熟练?” 方重勇疑惑问道,站起身从对方手中接过横刀的刀柄。 “郎君似乎忘记了,现在是谁在每天做饭洗衣,杀鸡切菜。要是我没点力气,能做得来么?我杀鸡跟砍木头一样,你说呢?” 阿娜耶没好气的叹息道。 在她眼里,方衙内已经算是权贵里面的“怪物”,亲民又没架子,更是不追求奢华和那些不可描述的怪癖。 但是他同样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 权贵之家的子弟,再怎么折腾,也跟普通百姓家中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比起自懂事开始,就一直忙前忙后的阿娜耶,说方重勇是个寄生虫,还真不夸张。 “我时常觉得我的时间比较金贵,要用来做大事。 现在看来,倒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了。以后我自己的杂务我自己处理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陷入深深的自我反省之中。 哪知道阿娜耶连忙摆手道: “可别!郎君这样,就让我们这些部曲身份的人为难了。 你是要为家里遮风挡雨的人,要是因为做杂务太过劳累而精神不佳,误了大事,那才是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了。 我父亲常说,人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做超脱身份的事情。” 阿娜耶又开始说起李医官来。 “确实,你父亲其实是个挺厉害的人,远超你的想象。”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在心中补了一句:无论是你的生父还是养父。 “不过以后你只做饭,其他我自己的杂事,我自己办吧。” 他又叹了口气。 连自己的衣服都不肯洗,怎么能知道民间疾苦? 影响千年的变局已经在路上了,天宝年开始倒计时。那些不接地气的权贵,可当不得啊。 一不小心就会死人的! “哦,好吧。” 阿娜耶明显有些不高兴,感觉自己不服侍方重勇,就像是要“失业”一般。 “别不高兴嘛,走,去书房一下,给我捏捏肩膀。今天搬石头可把我累坏了。” 方重勇一边抱怨,一边拉着阿娜耶去府衙书房。 …… 张光晟去了吐蕃人大营,然后很快就返回了沙州城,还带来了吐蕃主将悉末朗的亲笔信。 夜里,方重勇反复查看了,这位之前完全没听过的吐蕃将领所写的书信,有点弄不明白对方的虚实。 信中,悉末朗对沙州诸城的抵抗意志表示钦佩,并表示可以释放城外被俘的百姓入城,以示吐蕃军对方重勇这位沙州刺史的尊敬。 如果方重勇同意的话,小城守军可以用吊篮将百姓都吊入城内,吐蕃军愿意后退一里地,表示自己不会趁乱攻城。 吐蕃人会这么好心,把已经俘虏并贬为奴隶的沙州百姓送还?那可不是一两个人,甚至不是一两百人! 这种事情想想都觉得不可能,除非有阴谋。 一向“刁民害朕”思维浓厚的方重勇,第一反应,就是那位吐蕃主将是不是要坑自己! 于是方重勇派人将张光晟找来询问吐蕃大营的情况。 “依你之见,吐蕃军如何?” 一见面,方重勇就开门见山问道。 张光晟是机敏之人,走过来小声答道: “吐蕃营帐内各将领都精神饱满,但某悄悄观察大营内巡哨士卒,皆面有醉色,精神疲惫懒散。 当然,也不排除是对方主将故意露出来给某看的。” “果然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张光晟的回答,跟自己所料的完全不差。 吐蕃将领当然有条件享受最好的待遇,可是吐蕃军普通士卒就难说了。吐蕃是农奴制,等级森严到不可想象的地步,这些陋习在行进打仗的时候也会有体现。 现在的吐蕃人,他们着急了啊! 方重勇瞬间推测出了很多之前不太确定的细节。 看来罗城那边,吐蕃人也没有得手。之前自己为了向朝廷叫苦,假戏真做演得吐蕃人要来了一样。沙州各地都坚壁清野,物资大半都运到了城内。所以吐蕃人在城外搞不到什么补给! 别看吐蕃人现在还拿着端着,其实在烈日不断烘烤之下,再加上缺粮的影响,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按吐蕃人的习俗,应该是将你剥皮以后,身子整体奉还,以震慑城内守军的。 某料定吐蕃人现在已经快到撑不住的时候了,所以才冒险一试。” 方重勇一脸诡异的对张光晟揶揄道。 “不瞒使君,这一趟可把某给吓坏了,您就不要再吓我了。” 张光晟苦笑道,他当然知道方重勇是在开玩笑。 “没事,你再跑一趟,就说五日之后,我们接收城外百姓入城。 你还要告诉吐蕃军主将:我沙州百姓视死如归,哪怕守十年八年,也能守住沙州。四面城门已经堵死,让他们不要想歪心思了。” 看到对方还没动,方重勇拍了拍张光晟的胳膊说道: “放心,你这样的壮士,吐蕃主将搞不好还会赏赐你。这次回来,本官亦是有重赏。” “某不是怕死,只是怕死得不值得。既然使君觉得此行无碍,那某就舍身一回吧。” 张光晟拍拍胸脯,信誓旦旦说道。 写在国耻日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而国耻日的历史教训,似乎更加深远一些。 穿越者为了某种“盛世情怀”,希望可以改变过去,其实这种想法是人之常情。比如说穿越者穿到918,就希望能改变丧权辱国的种种屈辱。 想法很好,但基本上没有实现的可能。 穿越到唐代亦是如此。 开书前我再三斟酌,要不要走“上层路线”。后来发现,除非是放弃历史固有的逻辑,否则死路一条。 这便是很多读者经常跟我说的:历史可以不讲逻辑,但历史文必须讲逻辑。 打个比方。 每天出门,我在理论上都可以捡到一百万。如果真的有所谓无所不能的神,而我又是“神选之子”自带幸运光环。通过这样的巧合,便能使我过上很好的生活了。 那我作为一部小说的主角,为什么还要努力?我努力的意义何在? 再比如说,我是个身无分文的凤凰男,就因为长得帅,哪怕啥也不会还疯狂劈腿。在无所不能的神的照拂下,通过一系列的“巧合安排”,也可以娶美妞,走上人生巅峰。 既然这样,我努力的意义何在?看书的读者,认为“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种逻辑套用到历史文里面,是很可怕的。这已经不是书好不好看的问题了。 很多看起来的历史悲剧,其实只是历史的选择,错过了a,还会有b。前面不栽跟头,后面就免不了吃大亏。历史浩浩荡荡就像是大河一般,挡是挡不住的。 关键在于后人是如何看待那一段历史的。 因为历史是残酷的,苍茫的,无情的。 不谈国内,我就说波兰。 这个国家在历史上几次被灭国,又几次被扶持起来。 但是这个国家的“人民”,有没有从这些悲惨的历史当中得到教训呢? 从我所知的情况看,答案是几乎完全没有吸取什么教训。 现在的波兰,依旧跟几百年前一样,毫无长进。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历史这个老师在那里站着。它讲述知识是一视同仁的,甚至不分国籍。本国人同样可以从外国的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 但它的学生,也分上进好学的,跟不知长进的。 过去的事情便已经过去,无法改变,关键在于,它的后人,会怎样看待这段历史,从中又能得到怎样的经验与教训。 如果说历史文和一般当乐子看的小说有什么区别,恐怕也就在这里了。 那么再把话说回来,现在这本书为什么不走“上层路线”呢? 因为大唐的统治阶层,已经彻底腐朽。前面数百年积累的弊端,在这个时候,也到了要彻底转型与清算的时候。 帝国制度的转型,草原与农耕的混合型统一政权,正在蓄势待发。 是变成汉人版本的“大元”,还是继续萎缩,祛除草原血统专心农耕变成“加强版大宋”? 多民族国家治理的转型,这个时至今日,都是世界性的课题。强如美利坚,也只能跪在地上嘴硬,黑命贵一浪接一浪。 商品经济方兴未艾,要如何摆脱原有束缚,走向更高的层次? 中央集权于皇帝本人的模式已经走到尽头,是继续向前走变成皇权被削的“内阁制”,还是开历史的倒车回到“古典模式”变成“加强版秦始皇”? 一个跟大唐高层勾结,企图走上层路线的人,能够解决这些问题么? 或者说明白点,他有资格做选择么?他配么? 说到这里,我都没提安史之乱,就当不存在。就更别提走上层路线,必定跟关陇势力合流的问题了。 老方这个对照组,是故意这样安排的。或者可以这么说:以前那些随大流的唐穿小说要怎么写,我都会让老方给他模拟一下走一遍再说。 身处于历史的大逻辑之中,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他常常没有资格做选择。强如老方这样的战神,能做的也有限,甚至“好心做坏事”。 我一方面希望按正常的历史逻辑去走;另外一方面,却希望主角小方,可以在不违背历史逻辑的情况下做选择。 这就是小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基层厮混,没有摸到高层的门的原因。因为不把旧有的框架给拆了,穿越者恐怕也没法比古人做得更好。 当然了,如果走高层路线,那么小方的年龄会调整,人设也会调整。 对于作者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有身为作者的骄傲。 在一本书里面,作者的层次,是永远高于读者的,哪怕是最资深的读者。作品就相当于作者的子女,父母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反倒是外人更了解,那像话么? 如果一本书已经到了读者看起来都觉得“我上我也行”的地步,那么这本书可以切掉重开了。 我直言不讳的说,那种作品就是辣鸡!没有阅读的价值。 写一本书,就如同作画一般,对于作者来说,想怎么写都是可以的。写书本身,并没有那么多的限制,真正的限制都是来自于外界对于作品本身的审视与评判。 觉得写不出来想要有的效果,只能说明作者本身不行,作者本人,应该站直了挨打,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找。 比如读者说:你这个书,逻辑不通,配角都跟傻子一样,每次都是巧合。 作者的脑残粉(甚至有些恶劣的情况,直接找工作室的托来辩解炒作),当然可以说: 是你不懂欣赏,那是因为主角太聪明才显得配角很傻巴拉巴拉。你只配看小白文!滚吧! 但是,一本书的逻辑通不通,作者本人,作为写书作画的那个人,能不知道么? 还是说真的可以厚着脸皮,拍着胸脯说自己写得没问题? 反正如果我遇到这样的问题,是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站直了挨打就好,哪里敢顶嘴啊。 写得菜就是菜,没什么借口可以找。写得菜就要好好下苦功夫,磨练自己的写作技艺,提高思想的深度,丰富自己的思想和知识库。 玩黑科技找狗托辩解,那真是落了下乘,让人看不起。 作者只能反省自己,是自己的情节设计出了问题!真正要反省的,是作者本人,而不是怪读者不懂得欣赏!读者指出来的问题,想来都是有些问题的。 这是网文作者的自我修养。 要不,人人都能写历史文了。你写书给人看,总要比普通人强吧?对自己的要求就这么低么? 作者就是作者,可不能侮辱了这个称呼啊。要自律,更要自省! 最后说一句,国耻日,抵制历史虚无主义,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晚上大概还有一章,这一卷也快完结了。 正文 第130章 削发以明志 张光晟再次去吐蕃军大营,不仅带回来了对方允诺送还城外百姓的消息,而且他本人,还得到了吐蕃主将悉末朗赠送的一枚小金佛,只有小半个手掌那么大,做得惟妙惟肖的,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回到沙州府衙以后,张光晟将这个金佛,与吐蕃主将的书信都一并交给了方重勇,心悦诚服的拜谢道:“使君料事如神,悉末朗果然给我送了厚礼,便是这个。” 张光晟金佛送到方重勇面前。 “这种套路,都是些前辈们玩剩下的东西。”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继续说道:“留着吧,保佑你升官发财。” 马上就能收回来的东西,吐蕃主将当然不吝啬卖个好,顺便麻痹一下沙州小城守军。看来他们对破城很有把握。 张光晟笑嘻嘻的将金佛收好,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说城门被封死的时候,悉末朗虽然忍住了,但说话的语气,还是稍稍轻快了些。属下怀疑吐蕃人或有撤军围攻罗城之意。” 他家之前就在罗城,所以很清楚两座城的差别在哪里。如果说小城的面积不大,城墙又高耸,不好对付的话;那么罗城则是四面漏风,不仅面积大,而且城墙低矮,要守下来很不容易。 毕竟那里原本就是个贸易据点改建的,远远比不上经营数百年的小城。 张光晟觉得,他要是吐蕃军主将,便会在打不开局面的时候,集中兵力从弱势的一端开始打破战场平衡。调兵过河,趁着夜色全军围攻罗城,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计策。 “你有这等眼光,将来必成大器。” 方重勇哈哈大笑鼓励了一番,随即将张光晟打发走了。 等张光晟走后,方重勇这才将桌案上镇纸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拿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信息,多半都是以问句结束。 最上面一句话就写着:吐蕃人为什么不攻城? 其他的还有类似“吐蕃人为什么要劝降”“吐蕃人为什么不投动物尸体入城传染瘟疫”“吐蕃人为什么要交还俘虏”之类的问题。 将不在勇,在于谋。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这段时间以来,方重勇就是跟吐蕃主将悉末朗,双方在未曾见面的情况下玩攻心战,双方都在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而这一次张光晟第二次去吐蕃大营,终于让方重勇弄明白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吐蕃人的作战计划是怎样的? 每一天晚上,方重勇都会在书房里模拟吐蕃人攻打沙州的计划。他会站在吐蕃人的角度,看看哪些歪招贱招还没用过。比如说,让俘虏打前站攻城,这是很多军队都会使用的套路。 吐蕃军并不是什么仁义之师,他们为什么不让被俘虏的那些城外百姓冲在前面呢? 而且吐蕃军为什么不用抛石机砸城墙呢? 砸一个大坑,不就可以强攻进来了么?就算抛石机没法砸穿城墙,砸坏一些女墙和城楼,问题是不大的,这样对于打击守军士气,难道没有帮助? 那么吐蕃人是顾忌什么呢? 如今这些问题,方重勇已经有了答案。破局的时刻,已经到了。 但在此之前,他还必须要做一次总动员,必须得把事情讲得有理有据,说服沙州本地那些大户们支持自己才行。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哪里有什么力量,他的能力,不过是组织和调度那些外力罢了。 …… 离交还俘虏的日子还有三天,沙州小城内一切如常。不过这天刚刚入夜,方重勇却是将本地大户的代表,以及豆卢军军使王思礼及军中高层,都叫到了府衙。 据说是商讨“大事”。 府衙大堂内,点满了火把,将这里照得宛如白昼。方重勇坐在刺史的主座上,左手边是以张悛为首的本地大户代表,右手边是以王思礼为首的部分豆卢军高层。 整个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小朝廷”的模样了。 只可惜,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方重勇的直属手下。 “今日是来告知诸位一件事。” 方重勇沉声说道,对身边的方大福使了个眼色。很快,方大福便拿来了一块大木板,用黑色的布盖着,并没有掀开。随后他便退到方重勇身边,一言不发。 “这几日呢,本官有些浅见,想与诸位商议一下。也不算是商议吧,算是诸位帮我一个忙。”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掌。 张光晟阔步从府衙大堂门前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皂色常服的年轻僧侣。 “诸位都认识一下,这位便是祥班德益西德大师,吐蕃僧侣。奉赤德祖赞之命,在敦煌开元寺学习佛教经文。” 方重勇指着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和尚对众人介绍道。 嗯? 在场众人齐刷刷看向祥班德益西德。这位吐蕃僧侣也对他们含笑点头致意。众人也是没料到,开元寺里面居然有这样一条大鱼! “打扰大师了。” 方重勇双手合十对祥班德益西德行礼道。 “善哉善哉。” 祥班德益西德只是微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送大师回去吧。” 方重勇对张光晟嘱咐道。 祥班德益西德随即转身便走,就好像自己来这里只是逛一圈一样。 呃,好像他来这里也确实就是就逛了一圈,在府衙大堂内的时间不超过一炷香。 等这位吐蕃高僧离开后,众人面面相觑,都看着方重勇,不知道这位沙州刺史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吐蕃国内,佛教已经被确立为国教。但原本的国教苯教,并不甘心失败,屡屡在国内搞破坏,试图重新确立地位。 所以为了确立佛教的统治地位,赤德祖赞派出包括祥班德益西德在内的高僧,来我大唐各地佛寺翻译经文,然后将其带回国内大昭寺存放。” 方重勇抱起双臂,饶有兴致的继续解释道: “之前,吐蕃军的间谍便藏在开元寺内,由祥班德益西德大师庇护着。 吐蕃攻城之前,间谍离开了开元寺,并向吐蕃军主将告知了祥班德益西德大师的位置。所以你们看吧。” 方重勇一把扯下那块黑布,木板上画着的城内地形图上,密密麻麻都是用朱笔标注着抛石的落点,唯独西北角的开元寺附近,一块石头也没有。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吐蕃人光抛石这一块,居然就藏着如此多的玄机! “不过,吐蕃人不攻小城,并非完全是因为祥班德益西德大师,而是吐蕃高层希望将沙州建成一个人间佛国。 所以,在这里大开杀戒,并不合适,对吐蕃军将领也有所约束。” 方重勇侃侃而谈说道。 这个理由乍一听有点荒谬,但放在吐蕃这种政教合一的农奴制国家身上,却又很合乎逻辑。 “这些是吐蕃军主将写的劝降信,言辞颇为恳切。我之前就一直在好奇,他们为什么那么希望我们离开沙州,现在看来,未尝没有腾笼换鸟的打算。” 方重勇扬了扬面前桌案上的信件,将其交给方大福。后者又将这些信交给在场众人传阅。 如果吐蕃人的目标是强化对沙州的控制,并打造出一个“佛国样板工程”,那么将这里原有的大户们赶走,似乎也是一个十分具有可操作性的选项。 吐蕃国内多的是人,往沙州这里迁徙几万人,一点难度没有。当然了,要是能一举拿下沙州,将这里的人奴役,那就一本万利,上上之选了。 上上签没有拿到,拿到一个上签也不错,可惜这个“上签”被方重勇拒绝了。 “之后,吐蕃军主将悉末朗,一直想试探城中存粮有多少,于是他们提出释放俘虏的城外百姓。 如果本官拒绝,那么悉末朗就可以断定,我们存粮不足。 如果本官答应,那么证明小城还可以坚持很久,根本不担心多余的人入主。 估计悉末朗会将一些吐蕃间谍掺入这些人里面,伺机而动。” “所以,吐蕃人费了这么多花活,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王思礼有些疑惑的问道。 在场众人都频频点头,他们其实也有这样的疑问。 “如果我们粮食少,那么他们将会围死城池。如果我们粮食多,他们把俘虏塞给我们,轻装上阵,前往罗城,集中所有兵力攻打罗城。 一旦攻破罗城,得到城内的资源,再到小城外耀武扬威,逼迫我们投降,或者离开沙州! 本官上次派人去见悉末朗,已经表示,沙州上下众志成城,坚守个十年八年没有任何问题。诸位,你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吧。”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反问道。 说众志成城要死守城池,其实就是迷惑悉末朗的话术,让其以为沙州本地边军没有冒险反击的打算。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方重勇的猜测。但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就能说明很多之前让人迷惑不解的问题了。 吐蕃人的目的不仅十分明确,而且许多古怪举动,都能有合理的解释。比如让俘虏在田地里浇水,不过是迷惑沙州本地唐军,让他们以为吐蕃人准备完备,打算在这里长期围困。 而实际上,吐蕃人很可能没有多少粮草了。 “方使君是说,在接收城外百姓之后的当天夜里,我们夜袭吐蕃大营?” 王思礼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想到了方重勇的打算。 “不是当天夜里,而是在接收村民的时候,出其不意杀出城外!” 方重勇狠狠的捶打了一下桌案,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啊! 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位方使君,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我们都能想到,在接收完城外百姓后再突袭吐蕃大营,吐蕃人如何想不到呢? 唯有他们送俘虏到城下的时候,大军防备最为松懈,有机可乘。 吐蕃人粮草不多,极有可能在近期狂攻罗城。 罗城虽然大,防御却并不坚固,若是被两支吐蕃军围攻,能不能守得住,或者说还能守多久,实在是让人担忧。 所以战机稍纵即逝,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罗城守军身上。” 方重勇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他相信他想表达的意思,在场众人都已经明白了。 上了战场,在开战前,便没有绝对的输赢,也不存在必然的稳赢。只要是参战,便会有未知的风险。 看上去必赢的有可能会输,看上去必输的也有可能翻盘。 有一次吐蕃军势大的时候,曾经被唐军小股部队一次冲击就给冲溃了。 两军之间交手时有这种以少胜多,也有大非川那种唐军全军覆没的情况。 方重勇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但是不是必胜,会不会计谋被吐蕃军主将看透了呢? 不好说,谁也不敢打包票。现在的情况就是在赌命。 赢了,解除沙州之围,战后论功行赏,本地大户自然也少不了分一杯羹。 输了,沙州小城自然也守不住了。 但是不去也不行。 不去的话,有可能变成方重勇所说的那样:一步步被吐蕃人蚕食,先丢罗城,后面被死死困住。 另外还有一个朝廷的因素: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来?其他地方战况如何?能不能解除沙州之围?或者解围后在场诸位是不是都还好好活着,都是未知之数。 何去何从?要不要赌一把? 这些问题实在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方使君觉得如何呢?” 王思礼沉声问道。 他的态度就代表了豆卢军的态度,而豆卢军的态度,直接影响本地大户们的态度。 这个问题很关键。 “出击的时候,我骑着我的小马,跟在队伍后面。”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说道,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听到这话,王思礼洒然一笑,回过头环顾众人道:“听到没有,诸位的年岁,应该都还没有活到狗身上吧?” “我等愿听方使君驱使,奋勇杀敌!” 府衙大堂内,顿时跪了一地的人。 要是在宋代,估计这些人里面能有一两个敢战的就不错了。但是现在武人的血还未冷,武人建功立业的时代,还在继续,并未远去。 方重勇从腰间拔出短刀,将自己的发髻解开,切下来一截,拿在手中。 他这样决绝的举动,吓坏了在场众多现在或者曾经刀口舔血的丘八们。这些人想上前劝阻,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此战,不成功,便成仁。我尚且年少,不能提刀披甲。故先削发以明志,跟在队伍后,到时候会与诸位一同勠力杀敌。 干大事,莫惜身,某与诸位共勉。” 方重勇环顾众人,傲然说道。 从前,沙州本地大户与官僚,从方重勇身上看到的东西,用一个字概括,便是“智”! 时至今日,他们才从对方身上看到了“勇”和“义”。 正文 第131章 中军主将的待遇 “你疯了!哪有孩童上阵杀敌的!” 府衙后院内,阿娜耶忍不住对着方重勇咆哮道,声音都带着颤,仿佛发怒的母狮子一般。 院子里那些低矮树木的叶子似乎都在吓得发抖! 得知方重勇的“荒唐”决定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哪里没有,你面前这位不就是咯?” 方重勇蹲在地上,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然后继续穿绳子,将骆驼皮做成的,巴掌大小的甲片一个个连起来。那玩意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个背心一般。 “来,帮我披在身上。” 方重勇将“轻飘飘”,重量绝对不超过三公斤的皮甲拎起来,心中颇为感慨。 骆驼皮做成小甲片再拼接成皮甲,不仅重量轻,而且方便使用者随意调整甲片的数量与分布位置。甚至方重勇这种孩童的尺寸,都可以通过稍稍修改一下就能满足需要。 无须专业人士帮忙。 在兵器加工客观条件受限的敦煌地区,这玩意真是惠而不费,从取材到加工都异常便捷,难怪会成为轻骑的制式装备。 谁说古人没有智慧的?古人因地制宜的能力,方重勇常常自愧不如。 “唉!” 阿娜耶一向都是嘴巴厉害,性子却很软,经常被方重勇pua而不自知。 她长叹一声,将这幅皮甲披挂到方重勇身上,后者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并无阻碍,就像是背了一个小沙袋一样。四肢活动自如。 “不错,我感觉上阵以后,活下来的机会又大了几分。” 方重勇微微点头,自言自语说道,对骆驼皮甲的穿戴效果非常满意。 “真的是不去不行么?” 阿娜耶拉着方重勇的袖口哀求道,那张精致的俏脸看着我见犹怜。 “你也不想你这张漂亮脸蛋,被吐蕃人剥皮,做成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吧?” 方重勇扭过头诡异一笑说道,这话让阿娜耶遍体生寒。 佛教在吐蕃传播的时候,走上了一条奇怪的路线,吸收了原始的苯教里面很多“技术性”“原生性”的内容。佛家思想里面有“身体乃皮囊”之说,所以吐蕃的佛教里面,也有将奴隶完整剥皮,做成“灵魂容器”的玩法,并且不是个例。 那些貌美女子的皮……对于某些吐蕃佛寺而言,那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啊! 这些事情,对于西域跟河西走廊的百姓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那些吐蕃高僧,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亦是相当坦然。他们自认为是诚心向佛,这便是一种“修行”。他们并不认为这么做是很残忍的事情。 所以普通人也没办法跟这些“自诩正义”的人沟通,更何况吐蕃的佛教亦是分门别类,也不是所有人都做这样的事情。 总而言之,就是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也很危险,特别是对于漂亮妹子而言。 “那……唉!” 阿娜耶长叹一声,双手垂下不说话,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蔫了。 是选择自己被吐蕃人俘虏以后剥皮,还是让方重勇去上阵冒险搏一把呢?这两者如果一定要二选一的话,她宁愿不去选。 这种问题她怎么给得出答案呢? “战争的胜负,往往都取决于事先的准备与谋划。一旦真的动起手来,胜负往往就不在主将掌控之中了。 算多者胜,算少者败。 我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极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吧。” 方重勇感慨了一番,发现阿娜耶还是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于是指了指他身上的那副骆驼皮甲说道:“能不能帮我拿下来,这玩意穿的时间长了还是有点沉。” …… 吐蕃军在沙州小城以西一里地以外列阵,那些被俘的城外百姓,无论男女,一个个都光着身子,朝着城墙的方向疯跑!到城墙下的时候,小城的唐军士卒便放吊篮下来,将这些不着寸缕的俘虏拉到城墙之上,有专人上前给他们裹一块布之后,将其带离。 吐蕃人很会过日子,他们觉得奴隶们身上的衣服,也是要花钱置办的。 悉末朗答应释放俘虏,可是没说将这些俘虏的财物也交还给唐军啊。一个人身上穿着的衣服,当然也是财物的一种。所以,让俘虏们光着身子离开,在吐蕃人看来,也是很合乎情理的事情吧? “吐蕃人真是会给我们添乱啊。” 城楼内,一直在静静观察局势的方重勇,面无表情的说道。这种小套路,早就在他意料之中。越是这样,便越是说明吐蕃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暴起在即了。 不过此刻吐蕃人依然戒备森严。目前所交还的俘虏,也不过百人而已。吐蕃军士卒昨夜睡了好觉,现在自然是精神饱满,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城内所有可以骑乘的马匹,包括毛驴,都被征发了,满打满算一共五千多骑。 豆卢军中挑选了锐卒三千,披甲出征。其他本地大户部曲两千人,在侧翼掩护。 其余步卒,紧随其后,待骑兵破开大阵后,他们直接杀本敌军中军营帐。 破敌只在今日了。” 王思礼对着方重勇沉声说道。 一个人想树立自己的威信,不是靠虎躯一震,也没有什么魅力光环。外人都是带着审视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人的言行,并以此决定自己的态度和选择。 唐代风气豪放,不在于乱搞男女关系,而是社会整体上崇尚那些敢想敢做的有为之人,不喜欢那些靠阴柔诡谲手段上位的老硬币。李林甫等人之所以在民间口碑较差,并不完全是因为他一味听从李隆基的命令行事。 而是他“无功上位”。 平头百姓,也没法理解李林甫所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方重勇削发明志,愿意跟随大军一同出击,此举激发了沙州军民的血性! 连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都愿意上阵,你说你不敢拿刀? 这次方重勇选择亲自出阵,既是他个人的慎重选择,又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 方重勇不亲自出马,本地大户就不会心甘情愿拿起刀,不会同心同德的抗击吐蕃。很多时候,看似人生的选择很多,实则避无可避。 是男人,就对自己狠一点!这便是王思礼这个年过三旬的络腮胡大汉,也要对方重勇尊敬礼让三分的原因之一。 “王军使可自便,某只能跟在队伍后面。” 方重勇无奈摇头道。 “某第一次上阵的时候,都吓得尿裤子。方使君人中龙凤,已经是无人可及了。” 王思礼忍不住低声揶揄道。 “唉,这个不提了,不提了。” 方重勇面色尴尬的摆摆手,眺望远方的吐蕃军阵。今日,他便要领兵冲进吐蕃军的军阵之中,老实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种情况就好像恐高的人站在高处却不知道自己在高处一样。 不往下看风和日丽,一旦往下瞟一眼,便会立马吓得不敢动甚至昏厥过去。 方重勇现在啥也不敢想,怕想着想着双腿就没法挪动了。 送还俘虏的行动还在继续当中。 从最开始的一百人,到后来的一次性五百人,最后一千人。吐蕃人放人的速度也在加快。 “可以了,一炷香以后,开西门,反击!” 方重勇一拳打在城头的女墙上,溅起一阵尘土! 现在么? 王思礼一惊,大量没穿衣服的俘虏还在往这边奔跑呢?现在出兵合适么? “日上三竿了,吐蕃军怕热,在烈日下列队了一上午,现在好些都回营歇息去了,看那边军阵!” 方重勇指了指远处的吐蕃人军阵,看上去像是那么回事,可是横向的队伍已经稀疏了许多,军阵的厚度减薄了不少。无论如何,他们在烈日下整队站立了一两个时辰,疲惫是难免的。 换一批人下去休息,进行轮替,也是人之常情。 一开始吐蕃人同样是防着唐军从城内突击,所以他们那时候一点也不敢懈怠。 而现在正好是一批人累了回去休息,换防的却还来不及顶上的时候! 前面的军阵挡不住冲击,大营里的士卒还没休息好,处于建制散乱的状态。 进行了一上午的交还俘虏顺利无比,让吐蕃人放下了警惕,他们也没有料到,沙州小城内的唐军,会在还有余力坚守的情况下,冒险出击! 王思礼沉思片刻,一想到方重勇自己也会跟着大军一起出发,顿时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这便是方重勇以身作则的力量所在,他现在说出来的话,就是有分量。一句“我也在出征队伍里”,便顶得上千言万语般的辩解。 “好,请使君披甲,待全军都出击后,使君再带着几个亲兵跟上队伍即可。” 王思礼沉声说道。 出阵是一回事,冲最前面那是另外一回事。方重勇出阵只是为了证明众志成城,不是拿丘八们的命去送死拿军功,至于披坚执锐的杀在第一线,倒是不需要方重勇亲自去办。 “好!” 方重勇走向城头,就看到墙角的阴凉处,蒙着面纱的阿娜耶已经等待良久了。 “什么也不要说,给我披甲。” 一看阿娜耶想说话,方重勇连忙用手捂住她的小嘴。 他生怕阿娜耶说出什么“你出征回来,我就马上给你做妾”之类的,这种话立旗子的威力不亚于“打完这一仗就回老家结婚”。 一炷香时间之后,沙州小城西面城门大开! 用来堵城门的石块早已被清理干净了,此时此刻,披挂齐整的豆卢军骑兵,从城门处鱼贯而出,以飞奔的速度,在城墙外稍做调整之后,便不顾正在朝城墙方向奔跑的俘虏,直挺挺冲向吐蕃人的军阵! 沙州唐军的绝地反击,开始了! …… 奔跑的骑兵,在地上溅起一阵阵的尘土。远远望去,已经看不到那些骑兵们的样子,只能在沙尘之中偶尔露出一条绑在右臂上的红色,来判断这便是唐军的骑兵。 若是看不到,那不出意外则是吐蕃人的骑兵。 眼前数百米以外的地方,到处都是溅起的尘土,完全遮挡了视线。此刻骑在小红马上的方重勇,环顾战场,看得一脸懵逼。 这就是战斗啊!也太踏马……无聊了。 现在他的待遇,就是中军主将的待遇,身边不仅没有敌人,而且被十多个王思礼派来的亲卫保护着,就连弓马娴熟的张光晟,都骑着马守在一旁。 严密护卫。 众人跟着方重勇的马匹缓缓前进,然后发现完全没有什么战斗,是他们可以参与的。 冲到前面死磕没有必要,在方重勇身边,连漏网之鱼都捡不到,只能干看着别人立功杀敌。 唐军骑兵冲进吐蕃人的队伍当中,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无往而不利。 对方在慌乱之中的抵抗,完全失去了章法,连平日实力的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方重勇在吐蕃军法里面查到的,那些吐蕃应该有的应对。这里完全看不到! 炎热酷暑的沙漠气候,外加低海拔的醉氧环境,让大量吐蕃军士卒不在状态。 又因为本地坚壁清野没有搞到粮食,所以军中实行配给制,大量士卒吃不饱饭。只有以小贵族为主的披甲重步兵及以上的精兵与将领,才能勉强填饱肚子。 再加上罗城守军顽强抵抗,几次将摇摇欲坠的城防挽救了回来,也同样打击了吐蕃人的士气,没有让他们捞到补给。 这次送还俘虏途中正在休息,疏于防范,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种种不利因素叠加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负面buff。 阵前的吐蕃军被唐军骑兵冲散,逃向吐蕃军营地。而营地内的仓促组织起来的吐蕃军,又跟逃兵相撞。好不容易才稍稍恢复的建制,被准备充分的唐军冲散。 唐军骑兵冲进营地后,唐军步卒也随后跟了上去,在营地内大砍大杀,吐蕃这边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 就连跟方重勇玩心理战,斗法斗得有来有回,文韬武略兼备的吐蕃大将悉末朗,也被一个王思礼连名字都叫不上的普通豆卢军骑兵,给直接给撞倒在地,随后被后续跟上来的唐军骑兵践踏而亡。 死得平平无奇,连是谁弄死的都查不清。 悉末朗死后,吐蕃军成了一盘散沙,农奴制的弊端开始显现,大量地位比农奴稍强的“庸”阶层吐蕃人,扔下武器就跑! 本以为会经历生死考验的方重勇,全程在后方看热闹,居然在数百米之内,连一个活着的吐蕃人都没看到! 他现在完全不担心被杀,只恨身上这套骆驼皮甲太厚,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跟在方重勇身边的那些豆卢军骑兵,也一个个郁闷得发狂。 他们本以为跟着方重勇,可以立下大功。没想到,他们这些技战术精湛的锐卒,居然连半点军功都没捞上。 这让人情何以堪啊! 谁能想到,之前看上去人五人六,玩抛石机玩得花样百出的吐蕃军,居然如此不经打,被唐军骑兵一冲就冲垮了呢? 方重勇感觉自己身边的气氛略有一些尴尬。 他抽出腰间那把比正常款短一截的横刀,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老老实实的将横刀插进刀鞘,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然后神情麻木的看着远方。 那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吐蕃军大营。 方重勇现在的感觉,有一点像前世第一次跟妹子ooxx。好像还没回过神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连是啥滋味都没好好体会。 第一次出征上阵,啥也没干,就可以打道回府了。这一刻,他又感觉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吐蕃军营地里的烟尘渐渐消了,战场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唐军分出一部分游骑四处警戒,大部分人都下马开始打扫战场。 “走,去那边看看。” 方重勇装模作样的拔出横刀,指着远处的吐蕃军营地说道,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为什么不开车了 这本书得到了读者大大们的认可,我也特别欣慰。嗯,兴奋之余,今天冒死说点歪话,不能打出来的字,全部用xx代替吧。你们不要朝我扔板砖。 从第一本《北朝》开始,到后面的《都督》再到现在的《盛唐》,可能老书友们也看出来了,我书里面开车的内容是越来越少了。 到现在几乎都不写了。 是故意这样安排的,不是我写不出了,只是不想写了,所以剧情安排,就省略了。如果真要写,驴车也能变成法拉利,哪里不能开车呢? 为此,好多从前支持我渡过“单机岁月”的老书友们,现在都弃我而去,他们很多时候就是为了看我写开车剧情, 遗憾确实很遗憾,但是我也没法子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改变我自己的发展道路。 只能说可惜了,也希望这些老朋友们现在生活顺利,万事如意吧。 那么话说回来,为什么我现在写书选择不开车了呢? 其实吧,次要的原因是:起点审核逐渐严格,一旦章节被吞,我必须要去找责编解禁,很麻烦一个事,我也不好意思频繁要求责编去办这些无休无止的小事。 靠自己解除禁制那是不可能的,现在没有哪个作者可以做到依靠自己的力量通过ai重复审核。只要是肉戏,哪怕没有违禁词,ai也能判断出你在写啥。 当然了,这个只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对类似的剧情,疲惫了。除非是必须要通过开车去表达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否则我都是能不写下半身那点事,就一定不会写。 比如说写基哥与环环在马上嗨皮,接下来就把环环送走了,这个就是剧情的欲抑先扬,我没办法不写男欢女爱。 现在网文的开车剧情,除了那个不能在起点上连载的那位“西风紧”紧公外,其他的在我看来,全都是那啥(不开地图炮了,懂的都懂)。 不是说鄙视某些喜爱这些的读者,只是为他们感到惋惜而已,这种心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没有办法直接用语言来形容。 这些剧情啊,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曾经看到有高手可以剑气搬山,抬手射日。 然后数十年后,一群无知小辈就会胸口碎大石,就大言不惭在人前夸口说他自己已经天下无敌,周围的一大圈不知情人(或许还有请来的狗托),还在一旁附和。 你指出来吧,他们不信,说你吹牛,让你滚远点。 你不说吧,看着这些人跳来跳去,又觉得很碍眼。 你亲自下场指教吧,他们还会号召亲信围攻你。而且类似狗屁倒灶的事情又很无聊。 只能无声叹息。 我写书时间不长,但是读书时间可就长了去了,并且启蒙很早,小学五年级就开始读武侠了。 一个人的理解能力是一回事,书写能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从来不敢说自己书写得好,但是我经常在群里吹嘘,说自己作品鉴赏能力很强,我也有这个自信。 简单点说,我写不出好东西那是天赋所限,但我绝对见过好东西,而且见过不少,甚至可以说见识过一个时代的旗帜与光辉。 网文以前的通俗文学,各方面的,我是见过不少的,好货与辣鸡都有。搬家的时候,那些废书大概有几百本左右,都送人了。 其中有很多“大场面”(包括h剧情的),至今都不过时。在我看来,很多走出版渠道的书,包括网文以前的,其实吃亏就在于篇幅上。 若是单独聚焦这些书的某一段剧情,常常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所以说,现在的网文,优点只有一个,那就是篇幅长,没别的了,其他的都不值得一提。它有的,别的通俗文学作品都有,而且还是升级版。 我在小学四五年级看的某本主角装逼的短篇(上下两册,名字忘了,后来查到出版社的规则,推测篇幅大概三十万字左右),其中主角说的某些经典台词与装逼桥段,至今不过时。 但是这些对于网文来说,帮助不大。 网文里面有些铁一般的潜规则,寻常作者是避免不了的。 也有些不喜欢走正道的作者,我不提他们是谁,懂的都懂。背后没有金主也没有py交易,不当刷子的网文,如果写不到两百万字,则很难赚到钱。 这是网文的客观规律,至少在起点是这样。 90年代到2000年之间这十年,应该是通俗文学和xx文学交织的年代,代表作如《废都》。任何人都可以从这本书里面看到他想看的内容。 他可以从里面关注上三路的事,也可以执着于下三路的事,而不闻其他。那应该是通俗文学里面,xx横行的最后年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2000年以后到2012年净网左右,虽然没有明说,但随着互联网的推广,一大批“高手在民间”的xx文专业作者,开始崛起,最先从港台开始,然后又是大陆。 其中《朱颜x》系列,《秋夜x语》系列,《十日x》系列,《一千零一x》系列……只能说懂的都懂。 后面又有《xxxx老董》《xxxx秦大爷》《出轨xxx》等一系列长篇,同样是,嗯,还是那句,懂的都懂。 而大陆这边,各省作协旗下,亦是有不少作家写了很多“深刻反省人性与xxxx”之类的高质量作品。 具体有谁我就不说了,某位作协主席的大作我曾经都有幸拜读过。 其间开车开得不仅浪,而且平稳过弯,堪称经典,不愧是能当作协主席的人。 讽刺的是这本书当年我还是在市里的图书馆看的,现在想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说这么多什么意思呢? 就一句话,网文不是开车的地方。这种无聊的东西啊,早就被前辈们玩烂了,真没有太大的意思。有事没事就开车,妈妈会骂的。 无论你想要什么,需要什么类型的,都能找到适合你的那一款。 想看纯粹开车,网上到处都是;如果想看那种“有情节而且深刻”的开车,走出版社渠道的精品也如过江之鲫一般,随便你选。 有网文铁闸在,说真的,我犯不着写一些我自己都认为拿不出手的东西出来,糊弄读者水文。 我开车的水平,也不可能超过当年别人呕心沥血写出来的xx文。嗯,人有自知之明不是坏事,我也不想献丑,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了。 明天更新照旧,月底开新卷打算爆一波,到时候月票支持一下吧。 正文 第132章 透心凉 “呕呕……” 吐蕃军营地里,姗姗来迟的方重勇,一来这里,就忍不住翻身下马,疯狂呕吐!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绝大多数都是吐蕃人的,其中不少都是断臂残肢。面目狰狞的尸体,鲜血将黄沙浸染,这里里里外外都透露出一股难言的悲壮之意。 兴奋到爆表的唐军士卒们,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了一些铁锯子,正在现场“清点首级”。他们脸上带着狂热,面对这令方重勇作呕的场面,几乎是面不改色。 领军功的玩意,他们从不觉得恶心! 或许在豆卢军士卒们看来,刀口舔血之辈,要么舔自己的血,要么舔别人的血。只要上了战场,那便与野兽无异,难道还讲究杀人杀得好看点? 没有这样的说法。 “使君,以后习惯就好了,沙场上就是这样,活着就是赢家,顾不上其他的。” 一直在方重勇身边护卫着的张光晟小声说道。 “无妨的,你替我去传令,现在让士卒们速速收拾战场,回城固守,不要节外生枝。” 方重勇忍住肚子里翻涌的酸水说道。 甘泉水对岸,还有一个吐蕃大营,二者隔着河水相望,也不知道彼此之间有没有隶属关系。方重勇心中纳闷,但表面上不动声色。 现在沙州小城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表现,任何疑虑,都有可能被放大无数倍,从而影响士气! 这一战令人迷惑的事情就在于:如果按照吐蕃军法严格处置,那么这次对岸的吐蕃军见死不救,便是死罪。 被吐蕃军高层追责起来,惩罚十分严重,甚至就连吐蕃军的高层都会有连带责任。 不过吐蕃国内的情况,却比大唐要复杂得多。 吐蕃国内的经济制度,是带有农奴色彩的采邑制度。理论上是“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所有的吐蕃国土都是赞普的,名义上是。 而赞普治理国家的方式,便是通过“租赁”的形式,将其分封给大贵族。大贵族一方面要给赞普缴税,另外一方面,又采用“包税制”的方式,将其分封给更小的贵族。 吐蕃的行政结构是五如六十一东岱,实际上就是六个较大的行政区(有一个区没有设“如”),每个区约十个东岱。 每一个“如”彼此之间,有着相当大的独立性,并非铁板一块,军队战斗力和向心力也是天差地别。 甚至在吐蕃建立的过程中,很多东岱不乏世仇毗邻的情况。 所以攻沙州小城的是一部吐蕃军,攻罗城的又是另外一部,二者之间互相看笑话,完全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当然如果只有这些毛病,倒也罢了,吐蕃军高层可以调和。 麻烦的事情在于吐蕃贵族之间的信仰问题,也是内部的重要矛盾之一。 自松赞干布开始的历代赞普,都在通过弘扬佛教的办法压制苯教。但信仰苯教的贵族数量依然很大,并且还掌控着军队。 早在太宗贞观时期,当时的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就曾预言:当自己的玄孙辈中出现名带“赤与德”的人时,吐蕃将会成为信仰佛教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将不会再有苯教徒对朝政“指手画脚”,而国家繁荣富强,人民生活美好。 不过,这种所谓的“美好”,所说的实质是苯教被压制,王权得以巩固和稳定,对吐蕃王权而言很美好。 底层农奴,他们的生活不可能有什么本质变化。 吐蕃君主与贵族争权,渗透到了藏地的佛教与苯教之争当中。宗教只是工具,权力斗争才是乱象的实质。 由于自己名字中带有“赤德”二字,为政至今已经数十年的赤德祖赞,继位后便开始大兴佛法。 景龙四年(公元710年)时,赤德祖赞迎娶了唐朝的金城公主,引入了更多的佛法与僧人,同时还收留因战乱逃亡到吐蕃的西域僧人。 也就是在这期间,不少崇佛的大臣被提到了朝廷要职,这严重侵犯到了吐蕃贵族和苯教徒的权益,引起了他们的强烈不满。 去年的时候,为了稳定政权,缓和佛教与苯教贵族之间的矛盾,赤德祖赞不得不在吐蕃流行天花为由,将许多僧人驱逐出境。 此举不仅没有平息争论,反而鼓舞了苯教徒的野心,使得吐蕃国内佛教与苯教之争进入你死我活的白热化阶段,进而开始影响国策。 这些事情方重勇虽然不是全部都知道,但也从侧面收集到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关键信息。 “使君,河对岸的吐蕃军在列阵!” 张光晟指了指甘泉水对岸的吐蕃大营说道。 围攻罗城的吐蕃军在河对岸,目前看来与这次被唐军歼灭的这一支并不是隶属关系。 刚刚在河对岸作壁上观的另外一支吐蕃军,现在好像刚刚睡醒一样,也开始在河对岸列阵等待,只是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方重勇想了想刚刚发了洪水,流速相当凶猛的甘泉水;又想了想这条在夏天就脾气暴躁的敦煌母亲河,他觉得吐蕃人打过河的可能性非常低。 只要对方主将脑子还正常的话。 “吐蕃军要渡河的话,我们半渡而击就行了,正常情况下,他们不会过河的。” 方重勇看着滚滚流淌,目前水深绝对超过三米的党河河面,摆了摆手,镇定自若的说道。 现在这种情况渡河跟唐军交手,难道不是在主动送人头? 想到这里方重勇差点没笑出声来。 没想到话音刚落,河对岸的吐蕃人,便急急忙忙从大营内搬出很多蒲筏,像是下饺子一样抱着蒲筏就往甘泉水里跳,摆明了是要渡河强攻! “卧槽……” 吐蕃人的狂妄,直接把方重勇给整无语了,直接爆了一句粗口。 唐代李筌《太白阴经·水战具》曰:“蒲筏,以蒲九尺围,颠倒为束,以十道缚之,似束枪为筏。量长短多少,随蒲之丰俭载人。无蒲用芦苇,法亦如蒲筏。” 敦煌这里有一种特色芦苇,很适合做蒲筏,拿绳子捆几束,抱着就能泅渡了。 沿着河岸,只要不是枯水期,这种惠而不费的植物随处可见,哪里都能采集。吐蕃人当然不会讲客气,于是直接拿来当“造船”的材料,用于大军渡河。 “结阵!” 远处的传令兵大喊道,随即身后鼓手拼命敲鼓。那些正在拿着锯子“清点战果”的唐军,亦是迅速找到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准备冲击那些刚刚上岸的吐蕃人。 “使君,破损的营地乃是绝地,在这里不是很安全,不如退到一旁观战吧。” 张光晟很是机敏的将方重勇那匹小红马牵了过来说道。 “如此也好。” 方重勇没有矫情,直接踩着马镫上马,在张光晟等人的护卫下离开了吐蕃军大营,来到列阵后的唐军队伍后方。 王思礼此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从容下达军令了。 豆卢军是精锐边军,正规编制,此时便显示出他们令行禁止的本领来。 而本地大户们的人马,王思礼不放心他们打恶仗,命其退回城内。那些人早已拿着战利品退回了敦煌小城,只剩下豆卢军在这里结阵。 “使君请稍后,待某击溃吐蕃军再说。” 王思礼对骑在马上的方重勇从容说道,似乎并不担忧的模样。 “一切就拜托王军使了。” 方重勇没有矫情,老老实实的退到了离战场更远的地方。就算他不能杀敌,也不能拖王思礼的后腿呀! 方衙内很有逼数,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要说运筹帷幄,或许他还有点手段;但说起临阵指挥,突然遇敌之后的操作,实在是差得远,难登大雅之堂,拍马也比不上久经战阵的王思礼。 兵凶战危,还是别上去装逼了,搞不好就会死的。 方重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眼睁睁看着泅渡过河的吐蕃人,在立足未稳的情况下,便被冲到河岸边的唐军骑兵,如同宰羊一般的杀掉,毫无怜悯。 这些人一点点奇迹都没创造出来,就直接被碾压了! 这次别说是战斗了,类似打法更像是在送死! 作为敌人的方重勇,在一旁看得都心疼! “不过是一些奴仆兵和庸罢了,如果是桂的话,肯定不会就这么白白送掉。河对岸的吐蕃军主将,刚刚是在试探我们是不是准备充分,这个人是个不顾人命的狠角色啊。” 方重勇身旁的张光晟忍不住开口点评道,说得头头是道。 他是个平日里很注重学习的丘八,志向远大。对于吐蕃人的事情,平日里也多有打听,知道吐蕃人不少内幕。 吐蕃“平民阶层”分为“桂”和“庸”,这两者是吐蕃军队的主力。 但和大唐贞观年间的府兵情况有些类似,那时候的大唐有很多“兵募”,而现在吐蕃军中也存在数量巨大的农奴兵。并且担负后勤和杂兵任务的“庸”,地位比想象中的更加低下。 这些“庸”和农奴兵,经常被当做“耗材”使用,吐蕃军指挥官没有把他们的人命当回事,死光了回去再抽调同类人补充进来。 方重勇忍住内心的不适,看着王思礼从容指挥唐军,调度兵马出击,无奈的叹了口气。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作为策划战斗,指挥战斗的主将,身上的责任异常重大。稍有不慎,就会葬送成千上万的部下。 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死了便不能重来。没有读档,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小心一万次都不算多,一次不小心,命没了就没了。 世间谁有不死光环,可以保证自己在战场上能活到寿终正寝呢? 想到这里,他面色发白,身上的冷汗都吓出来了。 中晚唐与五代十国的丘八们,常常行事猖狂而不计后果,未尝没有不做身后打算的原因在里面。 某些丘八们仅仅是因为赌博输光了就敢哗变,实在是因为刀口舔血惯了,穷死与被杀又有多大区别呢? 这些技战术娴熟,杀人技巧娴熟的丘八们,他们身无长物之余,一旦失去对死亡的敬畏,那么天下之大,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干的。 此刻站在这杀人如麻的战场上,方重勇亦是体会到了底层丘八们的悲壮。人命如草芥的年月里,哪怕是卑微的生命,也在努力喊出自己的绝唱。 唯一能活着的办法,就是爬上军队的高层,那样死亡率会大大下降。 “等待在未来之途的会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肯定是与和平、善良、正义完全无关的东西吧!” 方重勇嘴里念叨得前世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名人名言,觉得安放在此处,当真是恰如其分。 耳边传来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变成了无助的哀嚎。 …… 一天的紧张厮杀结束了,方重勇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在沙州府衙大堂的主座上。他现在还根本不能休息! 豆卢军军使王思礼,以张悛为首的本地大户代表,全都在这里落座,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历史上不少沙场之人都是半场开香槟浪死的,也有不少主将是错失乘胜追击的时机,而被对手反杀的。 现在的情况是,这场战争不但没有因为白天的大胜而结束,反而因为视野的拓展,而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沙州小城已经解除了围困,要不要乘胜追击,解除罗城之围呢? 沙州以外,会不会有吐蕃人的援军赶来呢? “据俘虏交代,这次我们交手的对象,是十多年前被信安王殿下带兵打残的吐蕃大同军。 乃是重新规建的部队,战斗力并不强。 某以为,吐蕃军精锐,并不在此,所以我们可以与罗城唐军里应外合,绞杀河对岸的吐蕃军。” 王思礼沉声说道。 原来阿娜耶的父亲还挺猛的啊,当年只怕也快六十岁了吧? 方重勇心中碎碎念,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当年阿娜耶她爹吊打了大同军,如今她的男人又吊打了新规建的大同军。不得不说,这河西土妞跟吐蕃大同军还挺有缘分的。 “本官以为,派人去罗城,打探一下情况比较好。我们对罗城外那支吐蕃军不了解,贸然行动,很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目前看来,瓜州肯定已经沦陷,故而河西边军的援军迟迟未来。我们既然已经赢了一阵,便要稳扎稳打才是。”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并不同意王思礼的看法。 “使君,士气可鼓不可泄啊!” 王思礼恳求道。 正在这时,一个斥候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对着方重勇拱手行礼,大声禀告道:“方使君,河对岸的吐蕃人,正在撤军!” 一听这话,大堂内众将顿时如同炸开锅一般,开始议论纷纷,躁动了起来! 正文 第133章 我们是讲道理的 啪! 方重勇将桌案上放着的青铜镇纸,用力砸到地上,宛若前世短兵相接的步兵扔出手雷一般! 整个府衙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众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偌大的空间,仿佛针尖落地之音都能听到。 方重勇再怎么是个孩子,那也是穿了红色官袍(虽然是改小了的)的朝廷官员啊,而且还是正式任命的! 他不开口,是默认将指挥权“让渡”出来给王思礼,这是“潜规则”。 他一旦开口,便代表了朝廷的意志。 谁若是想炸毛,那可得想想后果,很多军务上的事情都是可大可小的。 若是被方重勇随便给安插个“背军之罪”,可就连哭都没地方哭了。 “欲追击吐蕃军者,可签军令状后,带本队人马出击,按战时编制组织部曲。 此战若败,无论能否带兵返回,按律皆斩!” 对唐军军法已经十分谂熟的方重勇,直接照本宣科的找到了一条足以压死这些丘八们的基本军令。 按照战时编制,则意味着不一定能挑选到平日里归自己带兵的那部分嫡系手下。 而深夜带着自己并不熟悉,且不见得有多少认同感的士卒,冒险去追击主动撤退的敌军。 这风险大概也就跟“盲人骑瞎马,深夜入危城”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方重勇的话一说出口,就感觉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就松懈了下来了。 追敌兵又不是追妹子!妹子追上了给你一香吻,敌军追上了反手就是一刀!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诸位,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我们既然已经全歼了围攻小城的吐蕃军,等着朝廷论功行赏便是了,不必横生枝节。 待天亮后,我们派人去罗城,与他们联系上以后,重建沙州的边军建制,重新布防,再与河西节度府联系,等待下一步的计划。 各位意下如何呢?” 方重勇条理清晰的说了这番话,穷寇莫追的道理,其实在场众人都是明白的。不过是眼馋军功而已。如今方刺史都把话说这个份上了,谁要是不听话强顶,将来一定会被穿小鞋的! 想想方重勇深厚的背景及沙州本地籍贯,还是不要惹这位爷比较好。 “一切听从使君安排!” 包括王思礼在内的众人皆齐声拜服道。 “都散了吧,按排班顺序轮流换防。” 方重勇小手一挥,宣布解散,完全不搞什么“总结动员”之类的客套。 待众将都离开后,王思礼独自留了下来。 他用复杂难明的目光反复打量着方重勇,最后感慨叹息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此战能胜,全赖使君料敌先机,提前准备了两个月。 吐蕃人本意就是出其不意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在失去了先手之后,吐蕃军中固有的顽疾便开始爆发。 最开始那段时间是最难的。” 他现在很佩服方重勇的“远见”。 “唉,为了激励士气,某已经将府库搬空了。要是朝廷不给将士们赏赐,沙州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方重勇苦笑道。 府库里面的那些金银财帛,可都是许诺在战胜之后,发给豆卢军将士和城中大户们的部曲作为赏赐的。 可以晚兑现,但绝对不能不兑现,要不然沙州军民的士气就崩了,那时候方重勇这个刺史说话也不管用了。 “嘿嘿,这个使君倒是不必太担忧了。” 王思礼嘿嘿笑道。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咱们浴血奋战保护了沙州的安全,维护了这里通往西域的商道。 那些吃得脑满肠肥的胡商们,怎么说也得意思意思吧。 他们要是不给咱们意思意思,那就别怪咱们不够意思了。” 王思礼脸上出现了方重勇非常熟悉的笑容,当初他在辛云京脸上也看到过。 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其实已经不言自明。 在河西,连一口干净的清水都是要钱的!唐军将士们消灭了入侵沙州的吐蕃人,这些安然享受和平红利的商人们,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一毛不拔? 那可得问问拿着刀的丘八们愿意还是不愿意了。 当然了,在方重勇看来,很多事情确实是要办的,但是气氛不能搞得那么僵硬。 所谓军民一家亲嘛,胡商也是民,不要对他们太凶恶了。只要这些人该交的钱一文不少的交了,那么豆卢军还是他们的守护神,保护他们在这一段商路上的安全。 说话要和气,腰间挂着横刀就好,没必要手里拿着刀子到处吓唬人。 当然了,吐蕃虽然败了,但溃兵也多,商路暂时不安全,冒出几支在商路上打劫的吐蕃军乱兵队伍,那也很正常吧? 豆卢军兵力有限,精力亦是有限,当然没办法面面俱到,只能“有选择性的”保护一部分商人了。 想明白这些事情以后,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咱们是威武之师,仁义之师,是要讲究形象的。 我们跟那些连俘虏身上穿着的衣服,都要扒下来的吐蕃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们是贼,我们是官,必须要让沙州百姓们都看明白这一点。 如果那些胡商们不愿意支持沙州地方的建设,那就算了,不要强求。 所谓人各有志嘛,强扭的瓜不甜。 同一件事,要允许别人存在不同的看法,这也是求同存异嘛。我们的胸怀是宽广的,容得下不同意见的人。 不过这通往西域的商路也不怎么安全,豆卢军平日里军务繁忙,也只能去救援那些大力支持沙州建设的胡商队伍。这便是人力有时而穷嘛,咱们也不能苛求军中的战士,变成那些连一文钱都拿不出来的商贾们,他们的仆从对吧? 所以如果那些没有交钱支持沙州建设的胡商们,被人劫掠后向我们求援的话,那府衙这边也只能视情况而定了。有能力尽一份力的,我们自然尽力。 要是豆卢军军务不忙的话,那就去救援一番,无伤大雅;要是军务繁忙的话,那就恕我们爱莫能助了。毕竟亲疏有别,人各有志嘛。志向不同的话,那也没法当做亲朋一般,是这个道理吧? 将这些话告知那些胡商们,由他们自己选择吧。” 方重勇侃侃而谈,语气温和的对王思礼说道。 这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啊! 王思礼心中大为震撼,方重勇这番话说得太妥帖了。 中晚唐和五代十国丘八们闹军饷的时候,常常都在节度府门前立下一根大木头,丘八们上前轮番展示“行为艺术”,劈砍木头以展示“雄武之气”。 看到这一幕的节度使,不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吵着要返回长安离开是非之地,就是赶紧的把钱准备好,凑齐军饷发放下去,以显示“体恤士卒”。 节度使主动发军饷那才叫“爱兵如子”;丘八们杀进府衙要钱,那就是兵变了! 这跟方重勇说的那些道道是一样的。 沙州府衙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像叫花子一样找胡商们讨要“保护费”呢? 胡商们难道就不能“感激涕零”,然后主动献上军费? 这里头有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潜规则,就看这些自诩精明过人的胡商们够不够聪明了。 “使君所言极是啊!” 王思礼一拍大腿,激动说道。 “与吐蕃人的战斗只怕还远未结束,一切就有劳王军使了。” 方重勇恳切说道。 “这个请使君放心。 不过沙州无险可守,全依赖河西之军。若是吐蕃人倾巢来犯,实则危如累卵。 使君前途无量,还是尽早离开沙州,方为上策。就算是某,或许此战结束后就会被调离的。” 王思礼凑过来小声说道。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方重勇留下这八个字,就与王思礼告别,独自返回府衙后院。 旁人都不在,他脑中又浮现出白天在甘泉水岸边吐蕃大营内看到的那些断臂残肢,那些面目狰狞的吐蕃军士卒尸体,肚子里酸水再次翻涌,扶着墙开始剧烈的呕吐起来。 虽然人前装得智珠在握一般,但揭开那层狼皮,方重勇依然只是一个装着大人灵魂的不成熟孩子罢了。 …… 天宝元年,大唐与吐蕃的决战拉开序幕。吐蕃军先破瓜州,又围沙州,企图以沙州为诱饵,诱使唐军骑兵千里救援,他们正好围点打援。 而刚刚接替萧炅职务的新任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则丝毫不顾忌他那个在沙州当刺史的未来女婿,并按住了所有派兵救援沙州的建议。 河西边军稳扎稳打,固守甘州,并集中唐军精锐,追击围剿进入大斗拔谷的吐蕃偏师! 这一命令,让河西边军都知道了这位新上级的冷酷与狠辣! 沙场无父子,王忠嗣连自己未来女婿都不救,那军中诸将谁要是犯浑,你能指望这样一个人,面对部下违反军令的时候手下留情? 想想也不可能! 于是河西诸军军纪肃正,将士皆敬服。 河西唐军除了沙州的豆卢军和追击吐蕃偏师的大斗军外,其余主力并未如吐蕃人的设想那样奔袭沙州,而是在甘州以西聚集,不求速胜,老老实实跟吐蕃打起了阵地战。 在甘州以西,肃州境内与吐蕃军精锐对峙。 唐军在肃州仅剩下酒泉城未失,局面上说难言优势,只是堪堪打消了吐蕃军席卷河西的势头而已,目前战况谁也奈何不了谁。 战事不利,让李隆基开始秋后算账起来。 前任扬州刺史郑叔清,因为克扣河西边军军饷,导致军中士气低落,直接影响了对吐蕃的战事。一封诏书颁布,将其下狱大理寺,待河西之战结束后再行审判。 前任河西节度使萧炅,因为没有察觉吐蕃军的动向,轻慢军务,导致战事开局被动。已经被贬为岐州刺史都不算完,这次被直接撤职,并被约束不许离开长安,待战事结束后再来定罪。 表面上看,这一系列人事变动似乎都是因为河西战事而起,但背后的动向,却又是耐人寻味。 郑叔清和萧炅,可都是右相李林甫的人啊! 同时将这两人拿下,不亚于斩了李林甫一臂。 这是要换相了么? 长安的中枢大员们,明面上谁也不会多说什么,但背地里却忍不住议论纷纷。 这天,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书房里,面色阴沉的大唐天子李隆基,正看着手里拿着账本的杨慎矜。几次想要开口,最后都忍了下来。 “朕的内库,怎么就没钱了呢?” 李隆基忍不住询问道。 “回圣人,在兴庆宫大兴土木,西北边军的赏赐,皆是出自内库,所以现在没有钱了。 微臣的账目一笔一笔都很清楚,请圣人过目。” 杨慎矜不卑不亢的叉手行礼说道。 “不看了不看了,一看到朕就心烦!” 李隆基不耐烦的摆摆手说道,语气很是不耐烦。 他能不知道内库没钱么?他能不知道这些钱都用来干啥了么? 那些都不重要,他在意的是什么时候可以再次把内库填满! 踏马的!为了国家,为了边军,他这个大唐圣人都挪用内库给将士们发军饷了,这个皇帝当得容易么? “扬州府的财帛,什么时候可以送来呢?只要送来了,马上入内库,一刻也不要耽误! 这件事,爱卿要盯着办,绝不能让户部拿到这笔钱,明白么!” 李隆基忍不住提醒道。 国家财政,自有用度。犒赏三军的钱,本就不在编制之内,只能从别处挪用。如果战事持久,那还要用更多的钱,打仗就是在打后勤,而后勤的一切,终究还是要谈钱。 没钱是啥事也干不成的! “微臣遵旨。 只是,扬州府去年已经供奉了数百万贯,虽然还未给齐,但也大大超过了往年的常例。 如今再大规模索要,只怕……很难。” 杨慎矜很是为难的说道。 “朕当然知道很难,但是国家不难么?边军不难么?朕……不难么? 让扬州府委屈一下,朕以后自有厚报!去办吧!” 正在这时,高力士急急忙忙跑进书房,面带喜色。结果看到杨慎矜也在这,只得凑到李隆基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大半天。 “好好!朕就知道杨钊是有本事的!” 李隆基听完高力士的话,哈哈大笑说道,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略带不满的看了杨慎矜一眼,对高力士说道:“来,跟朕的太府卿说说。” “杨太府,扬州刺史杨钊,已经给圣人收集到了三百万贯的财货,并且已经运到长安城外了。 还请你不辞辛苦派人去接收一下。” 高力士笑呵呵的对杨慎矜说道。 “三百万贯?哪里变出这么多钱?” 杨慎矜大吃一惊,忍不住惊呼道。 “这就涉及到政务方面的事情了,杨太府不懂也是正常的,还是先去办差吧。” 高力士绵里藏针一般说道,心中却是叹息了一声。 杨钊在扬州府刮地三尺,给商贾和百姓们拼命打白条,只求他任上把任务完成便是,在地方上可谓是敲骨吸髓。现在扬州人一提起杨钊这个名字就恨得牙痒痒的。 弹劾杨钊的奏折,已经堆满了中书省的案头。 那为什么李隆基不惩办杨钊呢? 这些事情,高力士没法跟杨慎矜,也没必要跟他说。 大唐啊,终究还是圣人的大唐,一条狗凭什么干涉主人的事情呢? 正文 第134章 车门已经焊死 沉香亭,是兴庆宫内的一处休闲之所。它位于宫内龙池东北方,红砖乌瓦的亭子,汉白玉垒砌的地基与围栏,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碧波荡漾的湖水,这美景常常让厌烦政务的李隆基感到舒适放松。 此时此刻,黄昏时分的落日,倒映在湖水中,一片红彤彤的。此情此景,让人不可避免的联想到“夕阳无限好”的壮美。 沉香亭内的丝竹之音不绝于耳,大唐天子李隆基,正用黑色的锦带蒙着眼睛,在沉香亭内“摸瞎”。 一旁的雷海青,皱着眉头,弹着琵琶的手一直没停,乐曲时而舒缓时而紧凑,跟着“游戏节奏”而动。 “圣人,奴家在这里呢!你过来呀!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身后传来又酥又媚的调笑声,说话的这位年轻女子,身着男装,虽是素颜,却不掩其美貌,更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武挺拔。 她的容貌跟杨玉环有八分相似,但更苗条一些,也更显健美活力。 “圣人,这边这边,奴家在这里呢。” 李隆基左手边是一个和刚才那位女子面容相似的年轻女人,只不过身材更娇小,神情更柔媚,让人看着便我见犹怜,想搂在怀里呵护一番。 不止如此,李隆基面前不远处,也有个面容与二女相似的女子,看起来稍稍成熟一些,但雍容华贵很有书卷之气。她也较为矜持,只是对着李隆基拍巴掌,嘴里喊着“哎呀,哎呀”一类的拟声词。 这三位女子,都是杨玉环的姐姐。如今她们已经被李隆基派人接到了长安,分别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既然叫“夫人”,那自然都是有夫之妇啦。 基哥爱屋及乌,将三人的夫君都授予刺史之职,调离长安到外地赴任去了,可谓是皇恩浩荡。 李隆基烦闷之时,经常邀约三女来兴庆宫玩乐,常常是通宵达旦。当然了,基哥既然已经封了三女为“夫人”,那自然是不可能将其封为贵妃之类的。 所以三女与这位大唐天子的关系就很微妙,处于那种“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的情况。 要说三女与基哥没有关系,理论上说,确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真要说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三女偏偏又经常出入兴庆宫,常常彻夜不归。 杨玉环的意外身亡,让这位多情的大唐天子明白了一件事情: 只享受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这才是人世间的常态啊! 既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那么随便玩玩不就好咯?为什么要讲究那么多名分呢? 没有名分,就没有所谓的道德压力。不给名分,就没有所谓的“荒淫无道”,这样的生活难道不舒适么? 杨玉环的离开,解开了基哥自王皇后被废以来的心结。 这日子啊,只要过得开心就好,那些礼义廉耻之类的东西啊,有时候只是君王的负担而已,除了让他难受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一旦装聋作哑开始享受,那么只要没有真凭实据,一切狗屁倒灶的事情都是不存在的。和这三位貌美的夫人一起玩耍,却又不给她们名分,那么李隆基这个大唐天子,就依然是天下百姓的楷模。 基哥就是这么认为的。 “瑶瑶!是你对吧!朕抓到你了!” 李隆基转身一个猛扑,将秦国夫人抱在了怀里。 “圣人,你好坏呀,奴家不是瑶瑶呢!” 秦国夫人娇嗔道,连忙挣脱了李隆基的怀抱。 李隆基将眼上的锦带摘下一看,果然不是虢国夫人杨玉瑶,于是哈哈大笑,抱着秦国夫人猛亲了一番。 “那今晚就你在朕的卧房陪着朕了。嗯,至于你们二位,在房间外面候着,不许跑哦,知道吗?要是跑了,朕会生气的!” 李隆基假装虎着脸说道。三女都是娇羞不已,掩嘴偷笑。 正在这时,高力士急急忙忙的走进来,面色虽然还算镇静,但从他挪动的脚步速度就能看出,绝对是出了大事! 被高力士扫了兴致,李隆基有些不高兴。 不过他还沉得住气,语气不悦的询问道:“力士为了何事如此惊慌?” 高力士环顾左右,李隆基会意,轻轻摆手,雷海青和三位夫人都悻悻退下,只留下高力士一人。 “圣人,五天前的消息,今天刚刚送到长安。 吐蕃人攻下了肃州酒泉城,如今河西五州大唐已失其二,就看沙州能不能守住了。 若是沙州还能守住,那西域大概不会出什么乱子。 若是沙州也丢失了,则安西都护与北庭都护则必须要派兵夺回沙州。 吐蕃军强势,又拿下了河西两个州,获得了补给。只怕这一战,今年内都很难分出胜负来了。” 高力士忧心忡忡的说道。 实际上,目前的情况比他说得还严重。 河西走廊两个州被吐蕃控制,对于大唐来说,损失是空前的,因为西域商路断了,这其中涉及到大量的财富。陇右丢五个州,基哥都没有现在这么心疼! 因为西域商路阻断,少了那些从西域而来的奇珍异宝,基哥与长安权贵们的生活质量都要下降不少! 要是沙州再丢,则吐蕃就把声势造起来了。西域那边汉民数量不多,其他百姓很多都是自汉代以来西域小国被灭国后的遗民。他们对大唐的态度,可未必那么忠诚。到时候整出点什么幺蛾子很正常。 “王忠嗣是怎么回事,朕给了他五六万兵马,他就打成这样?” 李隆基面带怒色,不满反问道。 河西的情况确实不太好,朝廷支援的财帛粮秣,全都囤积在凉州,府库都堆满了,可就是送不到沙州去! 一连去了几波信使,都被吐蕃人拦截了,现在那边什么情况,朝廷两眼一抹黑。 “圣人,临阵换帅,兵家大忌啊。况且现在我唐军主力未损,这一仗还有得打。只是边军被堵在肃州这里无法继续向西,倒也是个问题。当务之急,是要知道沙州的情况如何。” 高力士于政务上还是有点见识的,李隆基一听他解释,顿时放弃了更换河西节度使的主意。 现在的唯一问题在于,通往沙州的道路,被吐蕃人截断了。而吐蕃人有了瓜州这个落脚点,正在源源不断的派兵前往这里,加强防守的力量。 “力士你亲自去一趟衙门,跟左相(张守珪)说,问他愿不愿意亲自去河西挂帅。再调动陇右三万兵马增援肃州,务必要确保西域商路通畅!” 李隆基恨恨说道。 他原以为已经天下太平,已经创造出了一个“天华地宝”之国。结果被吐蕃人打脸了,连西域商路都不能保证畅通,还夸口说什么“天华地宝”呢? 为什么吐蕃人还要来捣乱呢?为什么他们还不死呢? 李隆基心中充满了怨恨。 “奴这便去。”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 “嗯,速去速回。” 李隆基面色阴沉摆了摆手说道。 等高力士走后,李隆基马上换了一副笑脸,步伐轻松的朝着寝宫而去。 边镇打得再厉害,离长安还有十万八千里呢。人生苦短,该享受的时候,一刻也不能停。 他是大唐的圣人,也是大唐的主人,这里的一切,他说了算。 其他人好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快不快乐。 今夜跟杨玉环的三位姐姐在一起,基哥就感觉很快乐! …… 敦煌小城的大户们也好,百姓们也罢。这几天都被动员起来,清理城内的抛石,重建坎儿井的外围,修理被砸坏的屋舍。城内虽然繁忙,但秩序却是一片井然,人们脸上也看不到慌张。 城墙上那些被吐蕃人破坏了的床弩,也都被重新修复。至于城内城外的尸体与血迹,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吐蕃人被击败了,这里的人又恢复了对唐军的信心。 如今的方重勇,因为之前“神机妙算”,已经被沙州本地人奉为神人。于是那些平日里就喜欢多事的西域胡商们,便给方重勇起了个绰号,叫:“河西麒麟子”,以传其神。 什么是麒麟呢? 《公羊传》记载:“麟者,仁兽也。” 相传,麒麟这个瑞兽有个习惯,那就是非有作为的仁君不出,也就是所谓的“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 方重勇是麒麟子,那谁是仁君呢?谁又是王者呢?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懂的都懂。 起这个名字,可谓是意味深长,一看就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来,麒麟子,吃饭了。” 府衙后院书房门口,阿娜耶对着正伏案写书的方重勇,拍了拍手中的食盒,喊了一句。 “你这样烦不烦?”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却见阿娜耶拿着装着饭菜的盒子走进来了。 “奇怪得很,这明明是你让我找那些胡商们对外宣传的。我现在叫你麒麟子,你反倒是不乐意了诶。” 阿娜耶忍不住揶揄道。 “你懂啥,这叫炒作,是一种高端的马屁!不露痕迹的马屁。 我祥瑞加身,百毒不侵,起这个名字可谓是无本万利。 你这个河西土妞以后跟我去长安见见世面就知道了。在那里啊,打打杀杀是没用的,要靠这个。” 方重勇放下毛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 他打开食盒,里面果然又是加了料的胡饼。 吐蕃人还没走的时候,为了能坚持更长时间,于是方重勇把存粮都做成了便于携带与分发还特别顶饿的干胡饼。 只是当时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苦涩。因为吐蕃人走得稍稍“有点早”,所以那些胡饼都没吃完,堆放在府衙库房里。得亏这里气候干燥到尸体千年不坏的程度,要不然这些胡饼早就放坏了。 饶是如此,方衙内每日也是带头吃这种难以下咽的干胡饼,眉头都皱成了“川”字,满嘴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他觉得自己就是那种装逼装成傻逼,当时又别无选择的大冤种。 忽然,阿娜耶也收起笑容,神神秘秘的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今日买菜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消息。有个从肃州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说,酒泉城已经陷落,现在肃州也在吐蕃人的掌控之中了。” “果然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脸上并无惊讶之色,这些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事实上,当初他听说吐蕃人强袭嘉峪关(此时并未建城)成功后,就知道大事不妙,肃州很难保得住。 如今的情况是,吐蕃人占据了嘉峪关的地利,把唐军挡在了瓜州以东。如今又夺得酒泉城,将唐军的势力赶到了东面的崆峒山一带!已经十分接近建康军的驻地了。 唐军现在的中军大营,便设立在建康军驻地,把控着甘州西面的门户。 王忠嗣现在面临的困境是:稳扎稳打难以突破,强行派遣骑兵突袭,又会被嘉峪关的伏兵打援。吐蕃人的补给不算好,而唐军也只是稍强一些,这一仗继续耗下去,应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两败俱伤”。 或许双方都是在等对方出现破绽,而暂时保持着战局的僵持。 方重勇心中暗暗盘算着战局,口中的胡饼如同嚼蜡。 “你一点都不吃惊么?” 阿娜耶好奇问道,她原以为这对于方重勇来说是个山崩地裂般的消息呢。 就算她这个不知兵事的河西土妞都知道,河西走廊一断,沙州就变成了孤岛,失去了来自中原地区的物资补给。 这个问题是很要命的! 哪知道方重勇一边听她说一边吃胡饼,看起来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 “生死攸关的大事,我从不假借他人之手。既然要破局,那肯定得承担风险。 世间哪有那种十拿九稳之事啊!” 正在这时,已经前往罗城一天一夜,刚刚返回的张光晟推门而入,面带喜色说道:“使君,郭将军他们都来府衙拜谢了,我听他说起了战况,真是险之又险。这次能破吐蕃,全是使君一人之功啊!” “带路就行了,这么多马屁!多把心思用在战阵上!” 方重勇站起身笑骂道。 二人来到府衙大堂,就看到一脸风尘仆仆的郭子仪,还有本地豆卢军中大员都在此集聚一堂了。 “郭军使辛苦了啊!此战当真是不容易啊!” 一见面,方重勇就握住郭子仪的胳膊哈哈大笑道。 听他这么说,郭子仪这才不好意思的说道: “使君说得确实呐!这次罗城之围,有几次吐蕃人都冲进城内了,都是辛云京带着白亭军的老卒们把他们杀回去的。 当时我们真是强弩之末了,罗城里面胡商的人马也是蠢蠢欲动,想跟吐蕃人媾和,被我们镇压了!这帮龟孙! 使君带兵一举击溃围城的吐蕃军,罗城外的吐蕃人见势不妙才撤走的呐。 这要不是使君之力,郭某就把小命交代在罗城了。 那位吐蕃军的头领,郭某感觉不像是简单人物啊。” 一听郭子仪这么说,大堂内众将面面相觑,没想到罗城守得如此艰苦。 联想起当日自己嗷嗷叫的要追击,一个个都面带愧色。真要去了,极有可能被吐蕃人打一闷棍!那样的话,战后要是论功行赏起来,是拿赏赐还是领军棍,可就两说了。 “如今沙州虽然解围,但某料想瓜州与肃州都在吐蕃人的掌控之中了。凉州的唐军,都被挡在嘉峪关以外,有力气也使不上。 所以某决意集中兵力,出征瓜州,打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诸位以为如何?” 方重勇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把大堂内的郭子仪、王思礼等人都给整不会了! 才吃上两天饱饭,也不能抖成这样吧? “使君啊,如今沙州好不容易解围,现在贸然攻打瓜州,似乎有些……” 王思礼组织了半天语言,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正文 第135章 被“遗忘”的军队 “方使君,罗城内边军,因之前守城战而死伤惨重。就算要出兵,恐怕最多也只能抽调两千人。 不知小城这边有多少人可以抽调呢?若是要打出沙州,没有骑兵是不行的,兵马少了更是不行。” 郭子仪微微皱眉说道,虽然没有说得太直接,但是很显然不太愿意带兵出征瓜州。 方重勇的意思其实众人都明白,沙州这边出兵从西往东打,甘州那边王忠嗣带兵从东往西打,两面夹击,让吐蕃人首尾不能相顾。 很有可能破敌在此一举! 然而,方重勇的提议看起来很美,却忽略了一个战场上容易忽略的问题。 战胜和战损,这是两个互相关联,又不完全一致的话题。 大获全胜的时候,军队里的某个士卒甚至将领不一定会活下来。 大败亏输的时候,军队里面的某个士卒甚至将领也不一定会死。 大唐打赢与吐蕃之间战争,这和在场众将能不能平安回归沙州,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议题! 谁也不想成为别人军功的垫脚石,牺牲了自己,吸引了吐蕃人的目光,最后自己死了,成就了“友军”。 要是身为河西节度使的王忠嗣亲自下令这么做,那沙州本地边将自然得遵从,否则就是造反了。可是现在,这个议题是方重勇这个沙州刺史提出来的,众人便有些犹疑了。 方重勇究竟是站在谁的立场上抛出这个议题的呢? 是沙州本地大户,还是豆卢军这样的边镇守军,又或者是他未来岳父王忠嗣? 此前一战,无论是小城也好,罗城也罢,守军都有战功,足够他们吃香喝辣。既然军功都到手了,为什么又要多此一举出击呢?如果失败了,不仅是前功尽弃,就连本来已经转危为安的沙州都有些危险了。 只要是人,就有自己的思想,会认真思考个人利益。强扭的瓜不甜,硬是用军令调动这些将领,让他们带兵出击。最后效果一定不会很好! “诸位,沙州无法独自存在,全仰仗中原那边的物资补给。现在吐蕃人断绝了商路,亦是断绝了沙州的生路。 以后西域胡商也不会来沙州,关中那边的物资也到不了沙州,我们可能连今年都无法混过去。不如趁着吐蕃军新败,我们自身物资尚未短缺,兵将们士气高昂的时候,主动打出沙州,死中求活。 若是错过这个时机,朝廷的兵马又无法夺回瓜州与肃州,等到冬天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办呢?” 方重勇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他记得前世史书上,貌似没有这一战,正如那上面记录后来杨玉环变成了杨贵妃,而现在杨玉环已经香消玉殒一样。 一切都跟记忆里的印象不同了,这让方重勇时常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谁敢说王忠嗣就一定能在短期内解除瓜州与肃州之围呢?河西走廊这边的地形,就跟一个人的咽喉差不多。只需要少量的兵马,就能把关键道路给封锁住。 而吐蕃人的优势在于,他们可以随时随地从南面的高原,顺流而下攻打河西走廊。可是唐军却没法爬山反打回去,这个战场主动权是单向的。 吐蕃人一定会退出河西走廊,问题只在于: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退出。 “虽然使君说得确实有道理,但哪怕我们愿意,麾下儿郎们也不愿意再战了。” 豆卢军的一位十将忍不住插嘴道。 这人说了一句实在话。 说服自己去死,甚至说服全家人一起赴死,在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件难事。 只不过,说服自己的部下一起赴死,就没那么容易了。特别是在没有遭遇生死存亡威胁的时候。底层丘八们,哪里知道方重勇说的那些大道理呢? “你们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诸位回去都想一想,若是有什么想法,再与我私下里商议,都散了吧。” 方重勇无奈的挥了挥衣袖,面色虽然保持平静,但心中的郁闷难以言喻。 等众将都离去后,郭子仪单独留了下来,与方重勇一同来到府衙后院书房,二人商议机密。 落座之后,郭子仪忧心忡忡的说道: “三军疲敝,需要修整,如今并不是出兵的好时机。但沙州坐吃山空,某建议向安西都护求援借兵,只要再多一万生力军,反攻吐蕃人不在话下。 刚才人多不方便说,其实某以为,使君之策颇为可行,吐蕃军与河西边军主力对峙,少说也有好几万精锐不能挪动一分,如今瓜州必然空虚。 某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围攻罗城的这支吐蕃军,骁勇异常。其主将极善用兵,我们几乎动员了罗城的全部力量,依然是左支右挡好不狼狈。 此军若是返回瓜州,与吐蕃军主力合兵一处,只怕……” 郭子仪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围攻罗城的吐蕃军主将是个高手,只怕没那么好对付。而瓜州的吐蕃军得这么一支援兵,恐怕也跟着不好对付了。 郭子仪从军二十年多年,很明白什么叫“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同样的军队,不同的将领去统帅,战斗力可能天差地别。 “此人为谁?论钦陵已经死了数十年了啊。”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论钦陵这三个字,在武周时期,曾经是大唐军中不能提起的三个字。唐军无数名将,都成了这一位吐蕃大将的背景板,就连薛仁贵都在大非川折戟沉沙了。 吐蕃从建立到灭亡,此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不过这位当时生猛得让唐军胆寒的吐蕃名将,却依然难逃政治斗争的宿命,被诬告谋反,死于吐蕃赞普之手。其权谋套路与中原王朝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一举动直接让吐蕃的军事开边战略倒退了三十年,比起当年刘宋文帝刘义隆杀檀道济的自毁长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直接为后面登基**的基哥献上了一份“大礼”。 要不怎么说吐蕃是大唐的“亲戚”呢,为了跟大唐打得有来有回,自己太强了也要自断一臂,给大唐回血的时间。 唐军将士做梦都办不到的事情,被吐蕃自己人轻而易举的办了。功高震主的名将,常常都是这种下场,古今无二。 之后,论钦陵家族倒戈投靠大唐,并为大唐守边。这件事完美诠释了君主利益并不等同于国家利益,有时候甚至互相矛盾。 正是这一件大事,才让当年的基哥有底气对吐蕃动武。基哥之所以一直觉得自己“受命于天”,便是因为在他登基前后十年当中,各种外部条件都开始有利于大唐。 对吐蕃人颇有研究的方重勇,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论钦陵是谁。 “什么论钦陵啊,那位主将叫什么不知道,不过,意料之外,倒是发现了一件让某很是好奇的事情。 这是从那支吐蕃军中缴获而来的,不止一面,今日带了一件来给使君开开眼。” 郭子仪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面旗帜来,面积并不大。 方重勇瞳孔骤然一缩,眼前这玩意,在吐蕃军中可不常见啊! 他小心翼翼将旗帜接过来,放在手中端详,随即轻叹一声,终于明白为什么围攻罗城的吐蕃军,对所谓“友军”见死不救了。 这面旗帜,绣着苯教中常见的标志。不过与他前世见到的苯教“万字符”还真不一样,图案也更加简洁,就是用纯色的红蓝黄等颜色拼成的类似方块的图案。 而他前世在西藏见到的苯教“万字符”,则是苯教后来跟佛教互相融合以后,“借鉴”过来的,算是一种在竞争中达成的妥协,或者叫“细节审美”的逐渐统一。 吐蕃军中出现苯教的旗帜,说明这位吐蕃军将领,是一位坚决拥护苯教的铁杆信徒。而围攻小城的吐蕃军,明摆着是支持吐蕃佛教事业的。 所以对面那边见死不救,也就非常好理解了。吐蕃国内佛教与苯教的斗争,已经白热化,进而影响到战场了。 “使君如果出击,胜算或许比预想中更大,吐蕃军并不团结,内部也有派系之分,教派之争,恐怕只是其中之一。 现在问题只在于说服军中将士们拥护,解决了这个,某以为此战可以试试。” 郭子仪分析了一番,提出了很中肯的意见。 “明白了,其实兵不在多在于精,某以为五千骑就足够了。兵马多了,辎重反而跟不上。我们奇袭瓜州得手,断吐蕃人粮道就行了。 只要吐蕃人回撤,那么前线必然松动。我们快打快撤,直接回沙州固守即可,其实并不需要与吐蕃人硬拼。”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看到郭子仪面带犹豫,他接着补充道: “也就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把吐蕃的兵力吸引在瓜州西部一线,不让他们去增援肃州就行了。” “使君之策甚好,某也好好考虑一番。王节帅乃是某同乡,要出击的时候,某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军务在身,某先回罗城,加固城防了。” 郭子仪微微点头说道,拱手告辞。他感觉方重勇的策略还是有几分依据的,并不是盲目出击。只是,打仗并非一个人的事情,想这么多人**协力,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且看这位方使君有什么办法吧。 身为“客军”的统领,有些话,并不适合他说出来。 …… 一连三天,方重勇都在冥思苦想对策,怎样才能凝聚人心,他想了好几个歪招。 套路一:铸造一批假钱,正反面都一样,然后在大军面前抛掷这些假钱占卜,最后肯定是全部都是一个面的。这样军中普通士卒,就会以为他们神力加身,战无不胜。 当然了,缺点也很明显,这种套路一旦被揭穿(几乎是一定的),对士气的打击和方重勇威信的破坏,将是毁灭性。而且军中将领多半都是见多识广之辈,这点小套路,很难瞒过他们。 套路二:找个有云的天气将部曲集中起来操练,然后“有云出军上,白兔舞,则必胜”。看到天上的云变成兔子的形状,则战无不胜,这是唐军中的“江湖传说”,有一定的可信度。 缺点跟铸造假钱是一样的。古人虽然迷信,却不是傻子,类似的套路只能起辅助作用,鬼神庇佑之类的话,拿来鼓舞士气可以,用来作为出兵的论据,就显得儿戏了。 套路三:提前兑现之前的奖励,这样可以激励士气,但也有可能会产生反效果,士卒们拿到了前面的赏赐,反倒是不肯出去拼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烦啊!” 眼珠赤红的方重勇在府衙书房里,一边抓头发,一边走来走去的,如同一只暴怒的野兽一般,心急火燎却又是无计可施。 阿娜耶依靠着书房的房门,抱起双臂,看着狂躁的方重勇,无奈叹息问道:“自从你起了绰号麒麟子以后,似乎一直诸事不顺。我想是不是你德不配位,所以才有这些倒霉事?” “你……” 方重勇刚想骂娘,又想起自认识以来,都是阿娜耶对自己尽心尽力的照料,实在是没有必要对她大吼大叫。 于是他无奈摆了摆手说道: “人心思安,通常都只顾得上眼前的片刻安宁,却想不到后面的惊涛骇浪根本避无可避。 你也是行医之人,岂不知小病不治成大病的道理? 只要吐蕃人还没走,沙州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他摇头叹息,心中压抑,恨不得拿绳子把豆卢军将士的脖子都套着,拉着他们出去打仗! 真理常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多数人看得并不远,只顾眼前利益,这也是受限于自身的见识,无可厚非。可是,这些人又是群体的大多数,他们同样拥有自己的意志,不可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想说服一支并不想出征的军队,为了“整体大局”而冒险。这是值得的,必须的,却又是让人为难的。 “你现在应该要好好吃饭,想这些有的没的,其实一点用处也没有。你不是常说大唐并不是你的么,基哥不着急,那你着急什么?” 阿娜耶的话将方重勇无情暴击。 是啊,我踏马又不是基哥,我着急什么? 方重勇无力颓坐到桌案前,对着阿娜耶勾勾手道:“过来,给爷好好捏捏肩膀!” 不一会,正当方重勇享受阿娜耶的专业按摩,舒服得要哼哼起来的时候,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欢呼声!声音虽然悠远,但却持续不断! “使君!使君!好消息!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张光晟一路小跑,冲进书房,对着方重勇大喊道,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 “援军?” 方重勇一愣,随即霍然起身。现在河西走廊被吐蕃人堵住了,哪门子的援军啊!就连本地大户的部曲都不愿意出征了! “没错,就是援军!而且他们还追击了吐蕃军数百里,斩获无算!” 张光晟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沙漠里差点渴死的人,忽然喝到了甘甜的山泉水一样! “走,带我去看看!” 方重勇也瞬间来了精神,跟着张光晟大步离开了书房。 方重勇看不见的是,阿娜耶盯着他的目光幽深而黯淡,最后化为长长一声叹息。 正文 第136章 恩兰·达扎路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府衙门口,方重勇看着风尘仆仆,却又精神饱满的崔乾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苦思三日破局之法,劳而无功; 却是没料到天降之喜,一招破局! “使君,末将击破吐蕃禁军恩兰·达扎路恭所部,特来为将士们向使君请功的!” 崔乾佑抱拳对着方重勇行礼道。 他这一路,说来话长,前前后后行军七八百里,总不能在府衙门前,大庭广众之下说吧? 再说了,这一路他还侦查到了不少机密,需要跟方重勇单独讲。 “来,随我入府衙大堂。” 方重勇亲切的抓住崔乾佑的小胳膊,扭头对一旁等候的张光晟说道:“去请沙州边军大将及本地大户代表来府衙商议大事,速去速回!” “喏!这就去!” 张光晟激动说道,他心中明白,真正建功立业的机会要来了。 府衙大堂内,方重勇发现崔乾佑身上的明光铠,上面都沾着黑褐色的干涸血迹,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一直摇头叹息不说话。 “方使君,这一趟某与麾下千人精骑,可谓是险象环生,又有神灵庇佑,才得以脱险。” 崔乾佑也是感慨万千。 他麾下这一千骑兵,都是威戎军的精锐,在吐蕃新城攻防战中得以存活下来的百战精兵,比沙州本地豆卢军强悍不少。 这次王忠嗣将崔乾佑部安置在瓜州与沙州交界的常乐县,就是为了接应方重勇撤退,实际上是颇有私心的一项任命。王忠嗣给崔乾佑的命令,就是在沙州被围的时候打通缺口,把方重勇救出来。 当然了,王忠嗣虽然没有忽视沙州面临的危险,却也没有料到吐蕃人会举国之力猛攻河西走廊的西段。而唐军主力,一直都在河西走廊的东段!于是当瓜州府城晋昌被吐蕃军攻克的时候,崔乾佑在探明敌情后,没有选择贸然救援,而是悄然退到了隔壁沙州最南面的子亭镇! 这里原本是唐军的一个戍堡,挨着甘泉水,位置很不错。只是在十多年前与吐蕃的战争中被废弃,戍堡也被吐蕃人拆掉了。 将这里作为临时据点,崔乾佑便派斥候侦查沙州的情况,然后发现沙州竟然被围城,两座城都被围,彼此之间不能互相支援。 仔细分析了敌情后,崔乾佑感觉手下这一千骑冲到沙州劳师远征不说,貌似也没办法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于是他便在子亭镇暂时作停留,没想到却遇到了吐蕃人后续运输辎重的部队! 在放过了第一批辎重部队后,崔乾佑便开始带骑兵沿着甘泉水四处扫荡吐蕃人的后续队伍,打了就跑,通常都是抢完能拿的东西后,一把火将吐蕃人的辎重烧掉。 他坚信只要能持续打击吐蕃人的粮道,那么解除沙州之围,只是迟早的事情。他手里的兵马虽然精锐,数量却又不多,只能想办法用在刀刃上。 没想到,前几天居然逮到一条大鱼。 一支步骑混合的队伍,居然沿着甘泉水撤退,前往南面的高地,试图返回吐蕃!发现这支队伍似乎防守很松懈,崔乾佑二话不说,带着骑兵就把对方给冲散了! 那支吐蕃军似乎也没料到在南面会遇到唐军,他们似乎一直都在防备沙州的边军追击。从罗城以西撤退以后,接着绕了个大弯南下,在沙漠里走了好几天,非战斗减员不少。 当他们精疲力尽的来到甘泉水岸边喝水饮马的时候,埋伏已久的崔乾佑带着队伍一击而中,瞬间便将毫无警觉的吐蕃人打懵了。 掉入湍急的河水中淹死的人都不知凡几,最后只有一百余骑南下而去,其余的几乎都死在了战场上。 被当场杀死,或者掉入河水里被淹死,又或者在沙漠里乱跑被渴死! “这支军队,是直属于赞普的禁卫军,领兵的统帅叫恩兰·达扎路恭。听俘虏说,此人很会用兵且骁勇善战,曾经带兵大破回纥! 某带兵将其击破,实属偶然,换个时间,说不定就做不到了。” 崔乾佑谦逊的说道。 实际上,他将本就不多的骑兵灵活使用,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这本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再加上他善于观察敌情,善于思考,不该动手,不能动手的时候,坚决忍住不上前浪战。 其作风如同一只狩猎的孤狼一般,耐心的等待,寻找机会。 这是典型的实力发挥加运势青睐,方重勇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恩兰·达扎路恭逃得很匆忙,所以这次缴获了不少机密文书……某晚些时候送去使君书房便是。” 看到王思礼已经出现在大堂门口,崔乾佑连忙闭嘴,装作若无其事一般的坐好。 等众将都到齐了以后,方重勇这才对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威戎军的崔军使,围攻罗城的吐蕃军撤退后,在途中被他所率骑兵击溃,几乎十不存一。 崔军使,为了记功,也为了让众将都做个见证,麻烦你把战斗经过详细说说吧。” 方重勇温言笑道,这是给崔乾佑一个装逼的机会。 那一支作风强悍的吐蕃军被打败了? 豆卢军众将忍不住议论纷纷,就连郭子仪,也是满脸不相信。那一支吐蕃军到底能不能打,他们是最有发言权的。 最起码,跟唐军边军精锐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 “崔将军,请务必说一说,尽量说得细一些。” 郭子仪拱手行礼说道。 方重勇让张光晟给崔乾佑递了一根树枝,后者就在地上画起画来,将自己的行军路线画了一个简图,一边画图一边讲解行军和战斗过程。 等他说完了以后,别说是张悛这样的本地大户代表了,就连豆卢军那帮将领,都看得连连咋舌。 崔乾佑他们这一支骑兵,基本上就属于没好好修整过的那种,一直在跑路!这得亏是找到了河边的一处据点,要不然马匹都渴死了,还玩个屁啊! 崔乾佑这是正儿八经的把骑兵当做骑兵在用,而不是当做骑马步兵在用。难怪吐蕃人会吃瘪了。 强弩之末撤退的时候,被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那肯定打不过啊! 换谁来指挥都没用。 不过这一闷棍看似简单,实则不然,这都是知道结果去反推过程,以为做到很容易。实际上对于敌情的判断,对于敌军实力的判断,对于自身兵力战斗力和优缺点的判断,都相当考验指挥官的心智和手腕。 换个人上去,稍有不慎就全军覆没了。 比起他们这些苦哈哈在那里跟吐蕃人咬着牙肉搏守城,崔乾佑这打的才是漂亮仗。有点像是前面五个饼被守城的罗城唐军给吃了,没看见饱肚子。崔乾佑这个外来户吃了剩下的半个,刚好吃饱,将吐蕃人拿下了。 你说这是纯运气吧,好像也不是。崔乾佑带兵离开了驻地数百里,甚至都离开了驻守的瓜州,这真不是一般人有胆子干的事情。 此刻在场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心情,那就是:不服不行! 机会从来都只给有准备的人! “现在敌情已明,因为崔军使带兵浴血奋战,所以瓜州的吐蕃军又断一强援。 现在本官决意全力出兵瓜州,有谁反对?现在就站出来。” 方重勇环顾众人问道。 崔乾佑只有一千骑,都可以大破吐蕃赞普直属禁卫军!沙州众将要是还不敢带兵出击,那就变成人家胜者的背景板了! 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 现在这一刻,谁还好意思说不敢出征瓜州啊! 谁怂谁是狗! 见无人反对,方重勇继续说道: “三日之后,正式点兵出征。诸位都回去准备一下吧,若是有好主意,可以私下里来找本官,就不召集诸位讨论了。都散了吧。 崔军使之功,战后本官将报与河西节度府。” 方重勇办事麻利,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后续事宜。 一听这话,崔乾佑顿时喜上眉梢,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到了开元时期,唐代初期以来定下的“勋官”制度,对于丘八们已经变得毫无吸引力。靠着立功,得到各种“勋官”头衔,然后以此在仕途中进阶,曾经是底层向上的重要通道之一。 不过现在,这条路被完全堵死了! 身上仅有勋官头衔的丘八,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的。现在丘八们也不看重这些了。他们奋勇杀敌,并不是为了当官,仅仅只是为了当兵吃粮罢了。 能拿到战功的赏赐,这里特指物资奖赏,才是他们所追求的唯一。但是很可惜,朝廷对这些并无定制! 给勋官是定死了的制度,财帛赏赐却又很灵活,给多给少一句话,甚至有功不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目前边镇比较流行的,是“报功制度”。 即参战的军事主官,官阶在军使一级之上的,将战功层层上报到节度府,再由节度使审核后上报朝廷。当然了,军功层层削减那是免不了的。 也可以由节度使先开出悬赏,下面的部曲完成后凭功领赏。 无论是哪一种,军事主官在这里具有极大的发言权,可以借此收拾平日里得罪他的将领。 当然了,军事主官为了赢得部下的拥戴,也必须跟朝廷中枢讨价还价,争取更多的赏赐。 方重勇作为沙州刺史,就是这里最大的军事主官,因为沙州目前与朝廷属于“失联”状态,没有王忠嗣的授权,只能按照默认的规矩来办。这便是众将都愿意坐在这里听他说话,跟他商议军务的主要原因。 而方重勇对崔乾佑如此保证,显然是有拉拢之意。凭借此战军功,崔乾佑完全可以咸鱼大翻身,在河西军界占据一席之地。 …… 众人走后,崔乾佑让部下抬了一个大箱子到府衙书房里面,两人落座后开始密谈。 “这次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 崔乾佑在箱子里翻找了一下,最后掏出一份羊皮纸写的吐蕃军令,上面用吐蕃文写着长长的一大段,不知道是写了啥。当然了,这对于方重勇来说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沙州本地认识吐蕃文字的僧侣数不胜数,一抓一大把。 “某已经找俘虏问过了,这是吐蕃赞普命令恩兰·达扎路恭带兵前往瓜州,保护瓜州西面常乐县附近的囊霞。 但不知为何,他竟然不听军令,私自带兵返回吐蕃境内。某私下里以为,这可能是恩兰·达扎路恭认为此战获胜无望,企图保存实力。” 崔乾佑将这份吐蕃军令递给方重勇说道。 所谓囊霞,就是吐蕃的后勤机构,也负责援建营地与堡垒,但跟大唐这边的运作方式完全不一样。吐蕃赞普命恩兰·达扎路恭带兵保护瓜州境内新设立的囊霞,显然是对这支军队非常有信心。 那么恩兰·达扎路恭为什么要违背赞普军令,企图退回吐蕃境内保存实力呢? 那当然是因为眼看此战无法取胜,当然要留着嫡系人马对付支持佛教徒的吐蕃贵族啊!不过崔乾佑并不知道这一环,这仅仅是方重勇的猜测而已。 “接下来,我们并不是抓瞎,而是以这份军令为指引,带兵攻打常乐县附近的吐蕃后勤基地。打掉了吐蕃人的后勤,前方与唐军主力对峙的部曲,肯定要退回吐蕃境内,到时候便是一场追击的战斗。” 方重勇将这份关键的军令收好,面色肃然说道。 “然也,正是如此。所以此战某想为先锋,沙州本地兵马为后援,点齐五千精骑奔袭常乐县即可。 虽说不是十拿九稳,但失败的风险,很小。从援护粮道都要从沙州这边调兵来看,吐蕃人的兵力规模已经到极限了。 瓜州必定空虚不堪一击。” 崔乾佑也收起笑容正色说道。 “明白了,三日之后,点齐兵马,某随大军一同出征瓜州。” 方重勇微微点头,显然是认同了崔乾佑的看法。 听到这个离谱的提议,崔乾佑竟然没有反对,而是开口赞叹道:“使君今非昔比,已经深悟将帅之道。假以时日,必定可以名扬天下。” “你就别夸我了,当初还是跟着你学的兵法。” 方重勇苦笑道。 “那不算学,只能算是互相切磋。如今使君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边镇刺史,已经无人会将使君当做孩童来看待了。” 崔乾佑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之前在长安还对兵事一窍不通的孩童,放到河西锻炼了两年,就已然明白“大任加之于身”的紧迫性了。兵法的皮毛好懂,这一份自觉担当却是难得。 眼前这位身子还没长定型的“毛孩子”,只怕未来成就还要超过其父! 正文 第137章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离出征还有一天的时候,这天傍晚,府衙门外,摆满了丝绸、布匹、金银珠宝等物,却没有一个外人敢去拿。 因为河西本地人胆子虽然大,但绝不可能去抢发给丘八们的军饷,特别是军功赏赐。 而且这里站得规规矩矩,正依次排队领赏的本地丘八们,正用不善的眼神盯着远处围观的百姓,只要有人敢冲进来浑水摸鱼,立马就给他们来个透心凉。 方重勇一点都不含糊,把府库里的东西都搬空了,一次性全部拿出来给丘八们发赏。 既然是要玩,那就玩一把大的,朝廷的钱,那都不是钱,只是鼓舞士气的工具而已。 因为如果仗打输了,这些财帛都是吐蕃人的,身外之物留着干啥? 方重勇身边的崔乾佑、郭子仪、王思礼等人,全都面色肃然一言不发。 出征之前,把上次的战功先给提前兑现了,这样丘八们冒险去攻瓜州的吐蕃军,就不会有借口抱怨了。这年头,没什么用爱发电的说法,不给赏赐,丘八们就是使唤不动,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谁又不是拖家带口的呢? 领赏的过程,异常的平静而肃穆,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赏赐拿着烫手,拿了以后是要去玩命的。 而且这一次,还不同于上次的“沙州保卫战”,这一次的风险,要比上次大得多。 真正的刀口舔血。 看着府衙前堆放着的财帛越来越少,方重勇心如止水,面色平静如常,好像他根本就不是沙州刺史一样。 “使君,士卒们领赏都领完了,剩下这些都是分给将校们的。” 严庄低眉顺眼的走过来对方重勇说道,态度异常恭敬,他也是被方重勇的大手笔给震撼到了。 勇哥办事,那真是大胆又利索,关键时刻豁得出去! “这些留着给将士们作为抚恤之用。将官们本就不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财帛而征战的,就不必分发了。 去吧,找人来将这些布匹珠宝搬入府库。” 方重勇大声说道,像是故意说给郭子仪等人听的。 果不其然,郭子仪顿时对着方重勇拱手行礼道:“方使君说得极是,我等将门出身,为国征战也是为了光耀门楣。些许浮财,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唐军中普通士卒的上升通道已经彻底关闭,长征健儿们只能祈祷自己不在下一次战斗中死去,至于升官之类的渠道,那些都不是为他们准备的。 而中高层军官,他们的目的跟郭子仪说得差不多,就是为了升官而上阵拼命的。 多发一百匹绢之类的赏赐,确实挺好,但这并不是他们的最高追求。 高层逐权,基层求财,本就是边军常态。主将们经常将上面赏赐下来的财帛全部分给属下,自然也是为了更好的打胜仗,而不是留给自己。他们更渴望战功作为向上的阶梯。 沙州边军当中,几乎所有人都对方重勇的赏赐方式感觉满意。 眼看着现场人走得差不多了,郭子仪眼神深邃的看了方重勇一眼,随即拜谢而去。其他人也都跟着他离开了,只有崔乾佑将方重勇拉到一旁,面授机宜。 来到一处无人的僻静之处,崔乾佑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 “此战诸将必定争功,使君务必要随同出征,若有分歧,可以一锤定音,不会耽误大事。” 崔乾佑最怕方重勇临时变卦说不去了,那样的话,会给出征大军带来极大隐患! 方重勇是要给沙州的军队报功勋的,他若是不在场作为见证,那将来谁立功多,谁又立功少,这事扯皮起来,如何能服众? “放心,此番我一定随同出征,不在话下。”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宝宝心里苦,只有自己知道,没办法跟外人去说。 昨夜方重勇跟阿娜耶大吵了一架,阿娜耶还威胁说只要他随军出征,自己就上吊自尽!现在两人都还在冷战之中,一天都没说话了。不过嘴硬心软的阿娜耶今天还是给他做了好菜,该服侍的事情一点都没怠慢。 “使君,这一仗如果跟预想中的效果差不多,那么吐蕃军兵败肃州,便只是时间问题,可以算是大唐与吐蕃交锋的胜负手了。 我们这样的丘八,年纪也不算小了。就算有这样的奇谋妙计,泼天大功,也就不过尔尔。 但使君年少成名,又有此大功勋傍身。无论是将来治理沙州,又或者回中枢为官,都有莫大的好处。 这份战功,使君一定要捏在手里,不可让他人抢功劳了。” 崔乾佑语重心长的告诫道。 这一战如果赢了,对于郭子仪这样的将领来说,确实很有帮助,但对他们的职业生涯来说,却又不过如此了。 终究只是一场奇袭罢了。含金量不是很足,甚至不一定比得上崔乾佑之前一千精骑击溃吐蕃禁卫军一部。 然而这场胜利对于方重勇这个有着“神童”人设,又初出茅庐的“文官”来说,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这场胜利,可以把方重勇职业生涯的起步,拉到很高很高的位置!让他变成一个“不可替代”的人! 比方重勇年轻的俊杰,都没有他能打。 比方重勇能打的,年纪又远远比他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并不想太冒头。 “人生常常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又何来风必摧之一说呢?我们随便踩一脚下去,指不定都有蝼蚁丧生,做人又岂可为蝼蚁一般? 只要长成大树,就算风再大,又能如何?” 崔乾佑意气风发说道。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方重勇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果可以,我绝对不想上战场。” 听到这话,崔乾佑亦是摇头感慨道:“人生岂能事事如意,你父亲可比你过得潇洒多了。” 渣爹? 方重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那一位风一样的男子,确实是过得挺潇洒了,杨玉环他都敢杀啊! …… 深夜,方重勇躺在本地芦苇填充到麻布内做成的垫子上,脑子里思绪混乱,想起第一次上阵时见到的那些吐蕃士卒的断臂残肢,心中一阵阵的发毛。 那支军队的主将,据说只是被马撞倒在地,然后被踩死,血肉模糊。 又死得卑微和莫名其妙。 大人物不一定要有悲壮的死法,说不定就被“士兵乙”这样的龙套给一波带走了。 而这次去瓜州,又是在陌生的地域作战,还没有援兵支持,风险简直大得没边。方重勇对此心有惴惴,想起来双腿就忍不住打摆子。 只是两世为人,心理素质强于常人,在外人面前硬挺着罢了。 胡思乱想也没有什么用啊,无论如何都是要去的! “真的不去不行么?” 屋子里另外一张床上的阿娜耶忽然幽幽问道。 “表面上看可以,但实际上……没有选择。” 方重勇叹息说道,他就算不为现在打算,也要想想离现在已经不算遥远的安史之乱。 “我跟你一起出征吧,我会骑马,路上可以照顾你。” 很久之后,阿娜耶才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要跟我一起出征,那我出征意义何在?”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反问道,黑暗中阿娜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体会到他的无奈。 “早知道你这么倔,我就应该在今天的饭菜里面下巴豆的。你吃了明天就没力气出征了。 那样的话,你就没有危险了。” 阿娜耶叹息说道,似乎已经认命了。 “不不不,现在的事情只是开始。将来,危险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看得见的腥风血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随处都是,没有几年安稳日子了,早点适应比较好吧。 我又不是真犯贱,明明知道危险还把脑袋挂裤腰带上玩命?打仗啊,会死人的,你以为好玩么?” 方重勇回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发生的林林总总大事小事,感觉内心异常的疲惫。 他就是一个不想认命的人! 每次命运压着他低头的时候,他就是不肯服软,才会有今天成堆的麻烦事。 “那你别死啊,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朋友。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会自尽的!” 阿娜耶用倔强的语气说道,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 “你不是我的妾室么,怎么就退化成朋友了?” 方重勇感觉莫名其妙,难道阿娜耶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么?她难道还没想明白将来会有什么遭遇么? “主人死了,妾可以换个人继续侍奉,妾可以不喜欢甚至憎恶主人。 但朋友对朋友的忠诚,是不会背弃的。 所以无论你未来如何安排我,我内心并不觉得是你的妾室。” 阿娜耶很是认真的说道,如同宣言,听得方重勇心中一震。 “明白了。” 一向话多的方重勇,就只说了三个字。 很久之后,阿娜耶都以为方重勇已经睡着了,谁知道这位方衙内忽然开口道: “杨玉环原本是寿王的王妃,后来被圣人看上,就直接抢走了。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不可描述了。”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了一件跟他俩完全无关的事情。 “基哥好恶心啊,还自称圣人,他难道不觉得羞愧么?这样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啊。” 阿娜耶忍不住吐槽道。 方重勇对基哥是什么态度,她就是什么态度,自然嘴里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怎么会羞愧呢?应该是乐在其中才是。 长安那边的权贵,就是有些这样那样的癖好。他们阴险又虚伪,道貌岸然。平日里总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每次错的都是别人。 若是天降陨石,砸死长安的全部权贵,肯定有无辜者。但若是只砸死一半,则一定会有大量漏网之鱼。” 方重勇犀利点评道,以基哥为首的长安权贵们,骄奢淫逸无一不缺,所作所为那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个词概括就是“十分抽象”。 “所以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阿娜耶不耐烦的说道,随即打了个哈欠。心结已经解开,她感觉到了一阵阵困倦。这两天都是做噩梦,梦见这次出征方重勇被杀。马革裹尸而还。 “我是想说,以后我会保护你的。”方重勇同样很是认真的说道。 “嗯,我记住了。” 阿娜耶心中甜蜜,抱着枕头就睡着了,梦中再没出现方重勇横死沙场的恐怖画面。 ……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骑在一头双峰骆驼上,方重勇忍不住开始吟诵王之涣的这首凉州词。很不巧的是,这次他们出征的目的地,正好离汉代玉门关遗址很近。这一路上都是黄沙漫卷,不见河流。 按照方重勇的吩咐,这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全都没有披甲,而是穿着纯白色的麻布袍子,将轻便的皮甲挂在运力强健的骆驼上。 没错,大量本地豆卢军士卒不愿意冒险出征,这还是把沙州本地那些渴望建功立业,又弓马娴熟的精锐加进来以后,才勉强凑足了三千人,又找沙州胡商们强行征调了三千骆驼。 方重勇不辞辛苦,每个士卒都问到了,只要是不愿意出征的,绝不用军令强制出征,一切皆以自愿为原则。 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防御沙州,这些士卒们已经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强扭着他们一同赴死,关键时刻只会坏事。 至于为什么要用骆驼,那是因为要穿越大沙漠,以及瓜州大量的沙漠地形,马匹没有骆驼好用。这是崔乾佑的经验之谈,当初他们就是骑马穿越了这片沙漠,结果抵达子亭镇的时候,那些马匹几乎都累得不堪骑乘了,得亏运气好,那几天没有遇到吐蕃人。 还有一条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方重勇企图在行军的时候,将队伍伪装成胡商的骆驼商队,以迷惑吐蕃人的斥候,达成战役的突然性。 “使君看上去心情不错啊。” 稍稍落后半个马头位置的崔乾佑笑道,白色的袍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沙漠里骑骆驼上的胡人装束,在对抗日晒方面确实有一手,方重勇的奇思妙想很不错。 伪装成胡商队伍,假装来吐蕃人的营地做生意,不管这种贱招有没有用,试试总是好的,反正也不费什么劲。 既然瓜州已经没了唐军,那自然也不存在“敌我识别”,穿着唐军军服,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一样。崔乾佑越想越是感觉方重勇胆大心细,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还行吧,我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看到黄沙之上的空气都变得扭曲,令人一阵阵眩晕。酷热的太阳挂在空中,就连呼吸到肺里的空气都带着灼热。这种恶劣的气候,确实不适合长距离行军。 吐蕃人,应该不可能料到沙州这边有骑兵,而且还是骆驼骑兵,敢突袭他们的后勤基地吧? 毕竟,吐蕃人袭击沙州都不走这条水源缺乏的道路。 方重勇把这一战的各种细节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胜利所需要的各种要素都已经齐备了。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他口中默念着贾岛的那首诗,心中豪气涌现。 正文 第138章 狗衙内 方重勇来沙州的时候是冬天,虽然干冷干冷的,却也没像夏天那么难受,起码不会让肺部感觉灼烧一般。 然而现在,炽热的风儿卷着黄沙,令人一阵阵的窒息,就像是脖子上勒着绳索似的。 此时此刻,队伍左手边是一座又一座黄沙与岩石堆积起来的山丘,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而右手边则是大片的沙漠,视野内全是黄沙望不到尽头。 这便是瓜州与沙州之间的“沙海”,沙州便是因此得名的。 “方使君,常乐县,原名冥安县,因靠近冥水(疏勒河)而得名。 现在我们脚下的草越来越多,说明已经逐渐靠近冥水,吐蕃人的囊霞,应该已经不远了。” 崔乾佑用马鞭指着前方黄沙中的点点绿色说道。 这些沙漠里特有的耐旱植物,如沙拐枣、梭梭树(一种草本植物)、沙柳等等,它们的根系很发达,通常都在三米以上。 这些耐旱的草本植物,往往会出现在距离沙漠绿洲有一段距离的地段。它们顽强生存,零零星星的散落在各处,不成规模。 有时候可以当做沙漠中的“路标”使用。有这些植物零星出现,那么证明绿洲已经不远了。 正在这时,远处一名骑着骆驼的骑兵飞驰而来,正是之前派出去的唐军斥候。 方重勇身边众将都会心一笑,现在他们敌我识别倒是简单,只要不是骑着骆驼的,基本上都是敌人。 “使君!吐蕃人的囊霞就在前面五里地,安置在冥水岸边,正在修建木堡。好多的马匹牛羊,正在河边饮水! 吐蕃人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 大概吐蕃人是以为沙州的兵力不足为惧,又或者是现在还不太顾得上瓜州,也可能是他们在前线与唐军对峙,承受了极大军事压力,暂时无法抽调兵马防守老巢。 所以守备很是松懈。 囊霞这一类的机构,跟军队的组织模式差不多。有点类似方重勇前世的后勤部,只不过其中的兵员都是老弱,而且由单个吐蕃东岱承担,有点类似“承包责任制”。 一旦承担了“囊霞”的任务,那么担任“囊霞长”的东岱千户,则要接受赞普下达的后勤补给指令,包括修建营垒在内的诸多事项,一样都不能缺。 可是囊霞长,同时也承担着保管战利品的责任。很明显的,其中油水不小,所以吐蕃各部皆争着要承担囊霞之职。 那一部吐蕃军法条例似乎证明了这一点。赞普若是对某个东岱不满,则会剥夺他们将来担任囊霞的资格。 这是吐蕃的特色后勤制,大唐并无对应机构与之匹配。 当然了,囊霞跟大唐的辎重部队一样,都是不能和敌方正规军碰面的。一碰面就要糟。 方重勇环顾四周,发现崔乾佑他们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手按在横刀的刀柄上,似乎下一刻就能立刻拔刀杀人。 他不由得感觉心脏咚咚咚的乱撞。 “使君等会悠着点,跟着大部队走就行了,注意不要掉到骆驼下面了。骆驼比马好驾驭,速度也不快,应当无事。” 崔乾佑交代了一句,便领着先锋军一千骑加速朝前面奔驰而去。吐蕃人的囊霞并没有什么固定的建筑,都是一片帐篷,还有小半个木堡的地基。 囊霞附近的吐蕃人上午赶着羊群去附近的草地吃草,完全是放养状态。这些羊儿慢慢的散开队形,有的吃着冥水河滩边上的草,有的舔舔沙地上的盐碱,有的心满意足的打着喷子。 此时此刻快到中午了,吐蕃人放牧的羊已经吃差不多半饱。这些管理囊霞的吐蕃人将它们赶到了河边,那些羊儿争先恐后地去河边喝水。 羊儿都是军粮,也是财产,没有被吃掉的,战后都会当做战利品分配掉,管理好这些牲畜,也是囊霞的主要职责。 很有意思的是,那些羊都是跪在河岸边,然后伸长了脖子嗤嗤地喝着水,胡子浸到了水里,也完全顾不上。还有一部分母羊站在河岸的缺口处,一边喝水,一边又咩咩叫着自己的羊羔子,也想让它过去喝水。 一旁的吐蕃人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跟草原上热情好客的牧民没什么两样,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降临。 忽然,地面的震动声让这些吐蕃人警觉了起来。但他们还来不及去拿弓箭,呼啸而至的白衣死神,就用长矛将他们的胸口贯穿,鲜血溅到白色的袍子上,留下了一道美丽的血花。 漏网之鱼的吐蕃人朝着帐篷跑去,却是不知道,郭子仪已经带着一千唐军骑兵优先朝着那边而去。这些漏网的吐蕃人,不过是从一个大坑跳到另外一个大坑罢了。 方重勇坐在骆驼上,此刻他已经停下来不动了。耳边都是嘈杂的声音,乱哄哄一片。 那些哀嚎的哭喊,兴奋的吼叫,还有兵器入肉的声音混合到一起,变成了来自地狱的挽歌。 这一刻,方重勇已经没有了第一次上阵后的恶心与不适。 哪怕看到一个唐军士卒,用横刀将一个吐蕃人枭首,他的内心也依然毫无波动。 当然,方重勇也感受不到这些士卒们的兴奋。 杀人就是杀人,只是一种手段,而非是最终目的。上了战场的丘八们,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便是他们的宿命。这些事情不值得同情,也没有什么好自豪的。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却也什么都没做。 运筹帷幄的时候,他构思着宏大的计划,上升到大唐与吐蕃之争的胜负手这样的高度。然而上了战场,他杀也不是,连一个最普通的吐蕃军士卒都杀不死。 一边倒的杀戮,白衣死神们横冲直撞,很快那座刚刚打完地基,只建了一小半的木堡,就燃起了熊熊大火。至于那些供吐蕃囊霞人员居住的帐篷,唐军则分文不取,留在原地动也没动。 为防节外生枝,出发前方重勇就有严令:谁拿财货,先斩双手再来定罪! 因此随着厮杀的继续,哪怕那些吐蕃人抢来堆放在一起的布帛数量不少,唐军将士也熟视无睹,一块布都不拿。无欲则刚,若是拿了,大军士气便已然失控。 这对于一支深入敌后的军队来说,是极为危险的! 方重勇已经命人速速回沙州,让那边以最快的速度,派出辎重队伍将这些的物资运回沙州,并且这些物资不会向上面报功,全部截留! 别问这些东西最后会去哪里,问就是被唐军一把火烧掉了。 一个时辰之后,单方面的屠杀结束,地上到处都是吐蕃人的尸体,看得方重勇直皱眉头! 瓜州的情况,非常不对劲! 吐蕃军的主力,确实不在瓜州,至少是不在常乐县。所谓囊霞的人员,根本就是吐蕃农奴和庸,甚至连拿着兵器的都没几个! 更别提什么战斗力了。 方重勇忽然感觉,或许未来岳父王忠嗣那边所面临的压力特别大!吐蕃军的主力,应该几乎全部东进,去抵抗唐军的进攻了。 用兵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便是所谓“分进合击,不拘一格”。吐蕃军率先攻打的是沙州和瓜州,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就傻乎乎的固守两地,等着唐军来剿灭。 事实上,吐蕃人找机会突破河西走廊,并固守凉州以后再图别处,这才是成熟的用兵方略。 想到了这一茬,方重勇命令辛云京带兵警戒,将骑乘的骆驼都安置一下,然后换上吐蕃营地内的战马之后,便将军中大员都叫到一起开会,商议大事。 “吐蕃军的防备之弱,超乎想象,诸位以为如何。” 蹲在一棵胡杨树下,众将围成一圈,听方重勇说事,一个个都眉头紧皱。 事实上,正如方重勇所说的,这次的情况确实有点出乎他们的意料。因为吐蕃人居然连警戒部队都没留下,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除非,是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大事正在发生! “会不会是吐蕃人知道沙州那边的军队没有得手,所以孤注一掷,现在正在猛攻甘州?” 郭子仪突然提出一个令人恐惧的观点。 “郭军使是说,吐蕃人知道事不可为,想趁着沙州的唐军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集中兵力直接强攻甘州!将唐军主力逼退到凉州。 甘州粮多亦是水草丰美,草场广阔。有山丹马场不说,又离大斗拔谷不远,足以在此立足,以图将来。” 崔乾佑若有所思的说道,越想越是感觉害怕。 既然是孤注一掷,那就不必等什么援兵啊,军粮啊之类的玩意了,直接跟唐军对掌就完事。然后趁着军心稳定,士气高涨的时候,以攻代守,在甘州打开局面,那么整盘棋就活过来了。 如果固守肃州,等着唐军来打,被两面夹击只是时间问题。任何一个有脑子的指挥官,都不会坐以待毙的。 要知道,沙州确实没多少军队了,可西域还有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数万兵马呢?这些军队虽然离得远,调兵所需时间也很长,但终究还是可以到位的。 到时候,吐蕃军就变成竹筒里头的小老鼠,左边出不去,右边也出不去,只能一步步被压缩在狭窄的河西走廊里面,最后被困死! “方使君,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现在已经颇有斩获,击破了吐蕃人的粮道。要是再继续向东,只怕是胜负难料了……” 王思礼开口询问道,他问了一个众人都想知道,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题。 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现在沙州唐军不仅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围,而且还反攻瓜州,破坏了吐蕃军的后勤基地,对于战局产生了极大的正面影响! 这怎么说都是大功一件了吧? 现在收手,然后回沙州好好养精蓄锐,整顿部曲,顺便将吐蕃人的这些牛羊马匹都带走,难道不润吗? 继续向东,风险可以说无穷大!不仅不知道吐蕃军的兵力分布与兵力多寡,亦是要冒着之前战功全部被清零,甚至还要成为罪人的风险去搏一个“可能性”。 进还是退?这个问题真的好难! 方重勇忽然有一种玩“贫民窟百万富翁”问答游戏的感觉。若是选择答题,赢了拿十倍奖金,输了身无分文前功尽弃;不答题则可以小富即安,拿“懦夫奖”走人。 当勇士还是……当“懦夫”呢? “此战,凉州那边,有没有战败的风险呢?” 方重勇皱着眉头问道。 听到这话,郭子仪哈哈笑道: “战败肯定是不会的,只看损失有多大,过程有多曲折了。估摸着河西兵马五六万在凉州,听说连建康军都撤到凉州待命了。就算兵力还不够的话,陇右也可以抽调四五万人来河西参与决战。” 众将都纷纷点头赞同,郭子仪所说,跟他们所料大差不差。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撤回沙州吧。” 方重勇无所谓的说道。 诶? 郭子仪和崔乾佑等人傻掉了,他们就等着方重勇鼓舞士气,然后大家往瓜州府城晋昌县冲一波呢!怎么在这个节骨眼,要掉头回沙州啊! “回沙州的话,那这些辎重……怎么办?” 王思礼疑惑问道。 “财帛粮秣,一把火全烧了,马匹我们牵走,羊不好带上路,那就全杀了吧。 什么都别给吐蕃人留下。” 方重勇冷着脸下令道。 这会不会有点草率啊?刚才不是还说派人来取这些辎重么? “方使君,要不我们试试攻瓜州吧!” 众将一齐恳求道。 “我觉得凉州的军队可以解决吐蕃人,不需要我们多操心。 诸位都是爹生娘养的,脑袋不是韭菜,割了还有。趁着此番我们大获全胜,见好就收吧。 你们谁有不服,自己留下就行,其他人是得跟着走的。” 方重勇态度强硬的说道。 这一战直觉上就让他感觉不太对劲,吐蕃人就算是防备再松懈,也不会说一支防守的军队都抽调不出来吧。 定然有诈! 就算没诈,那也一定有诈。 方重勇觉得大唐并不是自己的私有财产。既然未来岳父王忠嗣手里本钱雄厚,那么信任他就可以了,犯不着把脑袋挂裤腰带上。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害怕跟吐蕃军临阵厮杀呢! 沙州刺史每四年换一次,最长的也不过干了七年而已。自己本就是个流官,留着小命潇洒不好么?就算争了军功,最后还不是会被长安那帮人给“随意安排”? 何必呢? 方重勇看得很开,该怂的时候就要必须怂! “烧物资,撤!战后你们要去向河西节度府禀告此事,随意便是,向朝廷上书我也不拦着,但现在必须按我说的办。” 方重勇指着不远处的吐蕃人军帐,铿锵有力的说道:“全烧了,一个别留下。” “得令!” 众将心有不甘的领命而去。 不一会,常乐县郊外变成了一片火海,堆起来的军粮燃起熊熊大火,绢帛都化为灰烬。成群的山羊绵羊被宰杀,马匹被唐军士卒牵走,值钱有用的东西几乎一个不剩了。 沙州的唐军如同一道白色旋风,在常乐县郊外刮了一阵后,又席卷而去。 作风非常飘逸。 正文 第139章 打工人的自觉 酒泉城以西的原玉门军驻地,吐蕃在此屯扎重兵,以为机动部队,方便随时支援甘州前线。 又或者随时出兵瓜州,甚至奔赴沙州,打穿河西走廊。 而此时此刻,此番主持军务的吐蕃茹主(类比军区司令)朗·梅色,却是坐立不安。 他面前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穿着青色丝绸的吐蕃将领,此人正是从沙州退到此地的恩兰·达扎路恭。 此人带兵撤退的时候,被崔乾佑一千精骑打了埋伏,几乎到了仅以身免的程度。不过恩兰·达扎路恭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也不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技不如人,所以并未丧失斗志。 恩兰·达扎路恭带着为数不多的部曲,在摆脱崔乾佑的纠缠后,又绕路前往瓜州,最后辗转到达肃州的吐蕃军大营,投奔了信奉苯教的朗·梅色,暂时归其节制。 朗·梅色统治吐蕃苏毗地区,是孙波茹的茹主。 吐蕃的佛教扩散,便是从南面的逻些城开始的。因为历代吐蕃赞普崇佛,所以离逻些城越远的地方,信奉苯教的力量就越强。现在苏毗地区已经快变成苯教的大本营了。 恩兰·达扎路恭不能直接回逻些城,回去就是死。他非常明白,如果不立下“功勋”,那么回去无法跟赞普交代。 无论是歼灭唐军,还是坑一把朗·梅色,二者都行。恩兰·达扎路恭是一个手段很灵活的人,并不完全是凭借宗教信仰来分辨敌我的二愣子。 朗·梅色因为佛教与苯教之争的问题,向来都和现在的吐蕃赞普赤德祖赞(又叫尺带珠丹)不对付,时间已经很长了。 此番赞普下令让朗·梅色带兵前来肃州,未尝没有削弱苏毗地区军事实力的考量。 毕竟,苏毗地区属于羌人的传统区域,在吐蕃疆域的东北部,并非吐蕃的核心区域。而吐蕃统治的核心,在南面的逻些城(即拉萨)及周边地区,二者有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毕竟,借着外敌的手削弱自己这边的刺头,都是常规操作,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恩兰·达扎路恭家族在逻些城以东不远的区域,他的权力来自赞普,不可能铁了心跟着朗·梅色混。 “那些都是难得的财帛,你就这么让唐人烧掉、毁掉、夺走?” 朗·梅色面带不满的反问道。 故意留出一个囊霞让唐军去打,不得不说,这破绽卖得确实是个大手笔了。 “沙州唐军精锐勇悍,不好对付。强攻不可取,不如诱敌深入,将这支军队引到肃州来打,到时候茹主数万兵马围困上去,再怎么说都是稳赢了!” 恩兰·达扎路恭躬身行礼道。 “哼,但愿你这一招有用。” 朗·梅色冷哼一句,嘴上不依不饶,实际上他拿恩兰·达扎路恭一点办法也没有。 现在东线那边的吐蕃军,承受了极大的军事压力。唐军天天挑战,王忠嗣让河西诸军轮换着攻打酒泉城附近的嘉峪关峡谷,就是在不断消磨吐蕃军的士气与人力。 他们打的主意,就是想用后勤方面的优势拖死吐蕃军!而唐军的补给,凉州这边完全供应得上! 等到秋冬时节的时候,肃州、瓜州都是河西走廊的缺粮大户,平日里养数千唐军都要凉州这边提供粮秣,现在吐蕃军将近十万人集中在这里,后勤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现在吐蕃军几乎是把两个州能找的粮秣都搜刮一空了! 对面的唐军,却可以得到凉州与甘州的粮秣补给,到时候此消彼长之下,吐蕃军会陷入绝境! 而这次他们又准备送掉一个不太重要的囊霞,朗·梅色就差没亲自提着刀去前线督战了。 忽然,一个吐蕃亲卫走进石屋,对朗·梅色行礼道:“茹主,刚刚收到的消息,唐军今日袭击常乐县的囊霞了。” 朗·梅色霍然起身,激动道:“当真?” “千真万确,不过……” 那名亲卫欲言又止。 “说!” “不过他们将囊霞内的物资烧掉后,就撤走了。” “这不可能!” 朗·梅色还没说话,恩兰·达扎路恭却忍不住插嘴说道,一脸骇然。 他设下的圈套,绝对万无一失,只要是有进取心的唐军将领,都会忍不住想“毕其功于一役”,想成为那个吐蕃与大唐决战当中的胜负手! 没错,恩兰·达扎路恭就是以他自己为模板反推,认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才因此下套,在瓜州与肃州边境等着唐军一头撞上来。 他都会上当的计策,怎么可能被人轻易破解? 沙州的唐军有能耐,不好对付,他上次就试探出来了。所以越是这样的将领,越是这样的军队,就越是想要建功立业! 他们怎么忍得住这种“胜利在望”的诱惑呢? “我给你五千兵马,你现在就带兵去追,希望还能追上。” 朗·梅色冷着脸说道。 如果这一位不是赞普身边的禁卫军统领之一(一共有四位),朗·梅色早就用军法将其拿下斩首了!还有一点就是,他们都是信仰苯教的吐蕃贵族,现在吐蕃国内佛教苯教斗争激烈,苯教其实并不占什么优势。 所以朗·梅色才放了恩兰·达扎路恭一马。 虽然之前经历了大败,但恩兰·达扎路恭依然还是苯教阵营里面很重要的一个人。 “茹主,现在去追击,胜负难料。末将以为还是以静制动为好。” 恩兰·达扎路恭躬身行礼说道。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明白,那支唐军为什么来了常乐县以后,却又不敢继续攻打瓜州乃至肃州。 最起码,他们应该把瓜州州治晋昌县拿下啊,那里又没有多少吐蕃军! 他们是怎么看破这个圈套的? 恩兰·达扎路恭心中没有答案,也无人可以回答他。 可惜现在去追击,只怕已经太迟了。 “我是命令你去追击,不是让你跟我讨价还价的。” “得令!” 恩兰·达扎路恭无奈叹了口气,领命而去。 这一战必败无疑,不如“兵败”后带着亲信逃往逻些城吧,河西战局败局已定,没救了。 他原本想着先赚沙州的唐军,然后趁着沙州空虚,将肃州这支数万人的吐蕃军机动部队带走,一股脑的杀奔沙州。破二城之后,便是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吐蕃的这盘棋就被盘活了。 西域之大,便可以以敦煌为起点任意驰骋。 到时候唐军失去了河西走廊的西段,那还有什么戏可以唱? 如果调动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兵马,那么西域各方势力也会蠢蠢欲动。西域这么大,没个几万人镇场子,大唐官府的话,真的还管用么? 只可惜,吐蕃军中的高层,并不同意他的看法,依旧是把战略方向,放在凉州一线,希望一口吃成个大胖子,独占河西走廊。 那怎么可能呢!除非大唐亡国了才能执行这样的计划! “等等……” 朗·梅色又把恩兰·达扎路恭叫住。 “带兵去嘉峪关峡谷,我们没有多少粮草了。一旦秋收,凉州甘州那边的粮秣更多,唐军的实力会更强。 近期我们就跟他们决战吧。” 朗·梅色叹了口气说道:“这一趟我跟你一起去。” “得令!” 恩兰·达扎路恭点点头,随即退出石屋。外面灼热的太阳,让他一阵阵眩晕。 现在就决战啊,太仓促了,完全是以人命开道。 …… 看着眼前熟悉的沙州小城,方重勇忍不住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 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天黑之前赶回来了!一路上颠簸劳碌,生怕吐蕃军追击,提心吊胆怕被人家追上后爆菊。 要是再这么玩下去,他觉得自己心脏病都要犯了! 此番出征骑着的这一头骆驼也不是什么好鸟,总喜欢时不时的回过头咬他的袖口,经常用蠢萌的眼神看着他,有一次还朝着他脸上吐口水。 难怪马匹乃是人类的首选坐骑,骆驼的各种矫情,不跟它们混熟了,就各种找茬。骑马就没这种臭毛病。 因为攻打晋昌县,军中各大将都有些遗憾。不过这次能全须全尾的回来,顺便拐回来几百匹战马,他们倒也没什么不满的。 吐蕃人的防备空虚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基本作战目的已经完全达到,确实没什么好抱怨的。众将们也只是觉得浪费了一次难得的好机会。 毕竟这样背后敲闷棍的机会,不多见啊! 可是随军出征的三千士卒,这些人当中迷惑不解的就多了去了。 不攻晋昌县他们当然欢迎,羊儿带不回来也可以理解,毕竟那玩意带着影响行军速度嘛。但是吐蕃军营帐里面的那些财帛,明明可以拿却不拿,这让他们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又不是拿不动,又不影响行军速度! 最后一把火给烧了,多可惜啊! 他们对于兵法的理解,到不了那么高的层次。更不会明白,如果方重勇让他们拿吐蕃人的财帛返回,或许恩兰·达扎路恭就真的会带兵一路奔袭追赶。他们这三千人还能不能安然返回沙州,可就两说了。 “使君,某一路左思右想,感觉这次不攻晋昌县,确实没错。肃州不知道有多少吐蕃人,他们的分布也不清楚,如此敌情不明,去了恐怕就难回来了。 沙州边军已经颇有战功,求胜欲望并不强,还是自保为上。” 崔乾佑骑着骆驼靠近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他一路上想了想,发现这一趟方重勇确实已经尽全力做到最好了,继续向前,风险确实太大。当时众将之所以都想打,其实主要还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所致。 头脑冷静下来以后,不止是崔乾佑,很多军中将领都觉得不妥。 实际上这次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吐蕃人的一个囊霞,缴获马匹数百,无论如何,都可以对河西节度府有所交代了。 前前后后那些战功累积起来,他们这些高级将领哪个不得官升一级啊! “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当兵吃粮,只为糊口;敌情不明,又无上命,有什么好折腾的呢? 哪个士卒没有亲友,没有父老?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么?难道为了几匹绢,或者几个吐蕃人的首级,送他们去死?” 方重勇一脸无奈苦笑道,他知道这次注定有很多人私下里会笑话他,不过他并不后悔之前的决定。 好多事情,能理解的人自然不必多解释;不能理解的人,解释再多如同对牛弹琴,方重勇已经懒得跟人去解释为什么要这么怂。 这次袭击吐蕃人后勤据点的情况,就好比他前世知道某一架航班客机内或许有定时炸弹一样。 如果当天只有这一趟飞机能赶回公司,如果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让别人知道。 那么方重勇究竟是冒着炸弹可能空中爆炸的风险,坐这个航班快点回公司上班。 还是改航班班次,请个假改天再回去? 其实该怎么选择,答案是明摆着的。 不过是上个班而已,一个月八百块,用得着玩命么? 大唐又不是他的私产! 为了追求不切实际的利益,而承担不可承受的风险,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这样做当然会影响军心士气,甚至可能错失绝佳的战果,以及一战成名一战封神的机会。 但是方重勇怕死啊……他真的很怕死,如果可以不冒险,他一定不会选择去冒险! 方衙内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豁出去,其他时候,都怂得跟狗一样! 只是有一个问题不能忽视。 那便是在这件事当中,如果那次航班不爆炸,公司的老板和同僚们,就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他们看到的,只是方重勇请假而已。 所以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常常就会很有限,这也是很无奈的一件事。 “活着就好,安全第一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骑着骆驼缓缓入城。 结果他刚刚骑着骆驼进入小城,城内等候许久,翘首以待的本地大户与普通百姓们,都开始齐声欢呼怪叫!载歌载舞! 还有人主动过来给方重勇的骆驼喂草料。 “是啊,我把他们一个不少的带回来了。”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有些欣慰的叹了口气,他很明白这些百姓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欢呼。 正在这时,胯下那只一路上都不怎么安分的骆驼,扭过头,朝着方重勇脸上吐了一口满是青草碎末的口水! 看到这一幕,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骆驼就这鸟样,本地人见怪不怪,只是没想到刺史也镇不住这种性格略带古怪的动物。 方重勇无奈的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骆驼口水,面带尴尬一笑,对着瞎起哄的人群挥手致意。 正文 第140章 重拳出击(上) “酒泉城以西不远的嘉峪关,一定会是这次决战的地点。等这一战打完,我们去那边捡骨头都能发财,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唉!” 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靠在太师椅上舒服得直哼哼的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 反正,嘉峪关那边不是他的舞台,方重勇已经决定在沙州躺平了。 现在闲来无事指点江山,颇有那种上岸之人看倒霉蛋在水里挣扎的惬意。 方重勇临阵对敌确实是个门外汉,也提不动刀,拉不开弓。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苟就苟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是对于军略这一块,方重勇实际上已经深有感悟,可以将地形地势融入到两军对垒的兵法之中,也看得出来一些门道了。 嘉峪关那边大概是什么地形,方重勇心里是有数的。 一句话概括,那里就是一块上好的“埋骨之地”,真打起来,多少人命也不够去填的。 “啧啧,好像说得跟真的一样,你又是在这说大话了。” 阿娜耶嗤笑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面色柔和下来,有些担忧的问道:“郎君不会再去了吧?不会再带兵出征了吧?” “那当然是不去了啊,说什么也不去了。 就是基哥跪在我面前,我也不去了。” 方重勇连忙摆手,大言不惭说道。 他又不是基哥,加什么班啊。而且要加班也不是这么加的,会死人的诶! “不去就好,真的太危险了。河西也很久没有打得这么厉害了。 你一天在外面打仗,我就一天睡不着。” 阿娜耶心有余悸的说道。 这段时间她一直提心吊胆的,好多次午夜梦回,都是梦到方重勇鲜血淋漓的跟她挥手告别。 “河西这边还会不会打仗,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一次如果能打疼吐蕃人,那么河西大概会有很长一段的和平时光了。 这应该不是坏事。” 方重勇违心的安慰阿娜耶说道,嘴里没一句实话。 很多时候,不能起到实际作用的担忧,只是一种额外的负担。 国家大事这种,没必要让一个河西土妞天天忧愁。 事实上,和方重勇说的刚刚相反。他觉得包括河西在内的所有边镇,在不久的将来,都会进入“军功内卷时代”! 河西周边的大规模战争虽然不会更多,但小规模冲突却又完全不会停止。 岁月静好什么的,想都别想了! 因为随着府兵制的灭亡,募兵制的普及。朝廷的财政压力,会越来越大;与之对应的军饷赏赐,会越发越少;而养兵的费用,反而会越来越多! 一方面长征健儿的专业水平和战斗力,会因为相关配套制度的出台而空前强大,为边将摄取军功提供客观基础; 另外一方面,军费将会占据朝廷开支的八成以上,而且比例一定会逐年升高,上不封顶。 如此一来,边镇将领,必须要不断挑衅周边,必须要养寇自重,才能拿到更多的军费,以及更多的补给! 这样就要求他们有更多的军功作为撑腰的底气,来找朝廷要钱。 不打仗,怎么立功? 不立功,怎么好意思要钱要粮要补给? 不杀敌如麻,又怎么升官发财? 而且随着基哥阈值的提高,他对军功的期待也会越来越高。普通的胜利,会变成基哥生活中连水花都溅不起来的点缀。 唯有灭国大胜和在从前可望不可及的位置开疆拓土,才会让基哥兴奋起来。 由此可见,乱世的到来,大概也没差多久了。 如果有人现在还能过安稳日子,那么多烧香拜佛感谢上天眷顾,绝对没错的。 方重勇目光深远,凝神看着书房的房门,和慵懒的坐姿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在这时,张光晟悄然推开书房门,走进来拱手行礼道:“使君,本地大户和西域来的大胡商,联合宴请使君,还是在张氏的老宅。” “嗯,晚上你穿正式点,随严庄一起同去,你们跟那些人商议就行了。 是时候给你找点正经事做了,千万不要怯场。” 方重勇轻轻摆手,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看到张光晟还有话要说,方重勇摇摇头道: “这次对阵吐蕃人,咱们进退有度,可谓是威震西域! 那些人,是来跟咱们商量新规矩的。既然是求人,那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本官作为掌控着沙州兵权的人,也该有我的架子。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当本官是摇尾乞怜的野狗呢。 就跟他们说,本官出征刚刚返回沙州,要养养身子,不方便见客。 有什么事情,跟你们商议也是一样,到时候把你们商量好的章程拿出来给本官看看就行了。” 听到这话,张光晟压住心中的激动,叉手行礼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 随后领命而去。 等他走后,阿娜耶好奇问道:“郎君架子这么大么?好像跟你以前的办事方式完全不一样啊。” “要是没点傲气,人家反而不信。 很多事就这么奇怪,你平易近人他们不信,认为礼下于人必有所图。 只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才能显出精贵来。 我不去才是正常的,去了反而不妥。 辛苦了几个月,杀了那么多吐蕃人,现在便是收取胜利果实时候。 以后的沙州军政,便是我说了算。” 方重勇语气冷淡的说出了让阿娜耶心惊又难以置信的话。 通过这几次出征,方重勇已经向沙州各界人士证明了自己掌控军队的能力。 在边镇,没有军队,那就啥也没有,多少钱都是别人的。方重勇直到现在,才算是真正摆脱了“单车刺史”的尴尬,把沙州的军政民政都掌控住了。 既然掌控了军队,那么本地大户也好,西域大胡商也好,低姿态来跟自己打交道,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没理由把这些人惯着。 “呵呵,看不出来,你现在可真厉害了呢!” 阿娜耶口嫌体正直一般的讽刺了一句。 “是啊,不过那些都是些没用的。” 方重勇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摸出一张大纸,交给阿娜耶说道: “从明天开始,我要严格执行学习计划。 不管是读书学习还是锻炼身体,不管是兵法韬略还是刀法箭法,都要跟上。 要严格时间管理!不能虚度光阴!所有的娱乐,全部禁止! 你要监督我,要是我违反的话,你可以拿戒尺打我掌心!” 方重勇脸上带着一种怪异的认真,令人动容。 “你都是刺史了,还学这些做什么……” 阿娜耶一阵阵无语,方重勇难道还没察觉到他自己已经是个朝廷大官了么? “你不懂,什么东西都是虚的,财帛,官位,美人,圣眷,人脉。这些东西以后可能说没有就没有了。 唯独自身的本事是实实在在的。 我可以对弱者仁慈,但不能祈求强者的恩赐。 不学习又不锻炼,怎么变强?” 阿娜耶被这句话给镇住了,很久之后,她的目光渐渐温柔下来,主动握住方重勇的手说道:“我记住了,以后你要是偷懒,我会打你手心的哦。” …… 明代以后,嘉峪关变得赫赫有名,乃是北方长城的最西端。用“天下第一关”来美誉,一点也不过分。 不过现在的嘉峪关,并未修关城。只是在某些关键地段修了几处烽燧,多半还是汉代的遗物。 而唐代的西北防御体系,崇尚“机动防御”,将河西走廊当做一个整体来看待。 因此嘉峪关附近的设施,多半还是服务于调兵,以及来往商贾旅客,所以还远远谈不上是“固若金汤”。 北面的黑山和南面的文殊山,形成了一道沿着讨赖河而去的大峡谷,这也是肃州通往瓜州的主干道,最宽的地方居然有二十多里! 黑山以北,是茫茫沙漠,要从瓜州绕路到肃州,可以走这条路。但只能用骆驼,不能用马匹,途中没有补给点,没有绿洲,多达百里的路程,可谓风险不小。 而文殊山与南面祁连山脉之间,是容纳讨赖河的大峡谷,河流东面比西面高数十米!大峡谷宽近六百米,让人望而兴叹,这里是嘉峪关的天然防线。 峡谷不仅高低落差大,而且还很陡峭,都是刀劈斧砍一般的悬崖,其中只有最南端的一处地势稍平。大唐在这里架设了一座木桥名为“天生桥”,只能容纳两人并排而过。 要么走重兵把守的大峡谷,要么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生桥”。在没有建设关城的时代,怎么防守嘉峪关,无论是对东面的那一方,还是对西面的那一方来说,都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 唐军与吐蕃军在这个战场上已经多次交手,不管是讨赖河沿岸,还是在天生桥,双方都有短兵相接,并且互有胜负,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然而,今日情况出现了变化,吐蕃军开始集结了! 嘉峪关黑山东南面一处较高的山丘上,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正在带着几位军中高级将领观摩战局,全盘指挥。 “节帅,吐蕃军这是要反客为主啊!” 说话的这位壮汉叫**庆,赤水军副使,在这里从军已经很多年了,比王忠嗣的资格老很多。 他指着山丘下方唐军阵线前方的木栅栏说道。 木栅栏前面还布置了一道拒马桩组成的阵线,用于固定军阵的基本形状,不至于被吐蕃骑兵一冲就散了。 嘉峪关峡谷的宽度是足够数万人在此排兵布阵的,因此很考验指挥官的战术水平。 “来多少杀多少便是了,不妨事的。” 王忠嗣摆了摆手,淡然说道。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空出北面的沙漠地段,没有派兵防守。如果吐蕃人够聪明,一定会派兵从北面迂回,穿越百里沙漠,绕道去唐军后方,然后试图击溃唐军中军。 而峡谷正面,将会迎来一轮又一轮血肉模糊的苦战。 唐军虽然并不像后来的宋军那边布置“纯队”(即兵种定死不能替代,作战灵活性大打折扣),但依旧是主力分工明确,各兵种各司其职,并非眉毛胡子一把抓。 其中诸军按其职能分为弓手、弩手、驻队、战锋队、马军、跳荡、奇兵等多种。这些兵种常常一人多技,需要打什么仗就担任什么职责,士兵的战术素养非常高。 在常规情况下,唐军在阵地战时,每当战斗展开: 敌人在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弩兵开始射击; 敌人在六十步的时候,弓箭手开始射箭; 敌人攻入二十步的时候,弓弩手发箭后执刀棒(陌刀或棒)与战锋队齐入奋击。 己方重装步兵与敌方步骑兵短兵相接后,奇兵、马军、跳荡军皆不准轻举妄动。 如果前方步兵的战况不顺利,跳荡、奇兵、马军方可迎前敌出击,重步兵则后退整顿后准备再援。 如果跳荡、奇兵、马军进攻不利,所有的步军(除去装备陌刀的重步兵之外,还包括防御弓矢等远程武器的刀盾兵,与手持短兵器的轻步兵)必须配合马军同时作战。 类似条例不一而足,篇幅不小。 所以阵前如何打仗,其实章法都是固定的,基本套路就那么回事。哪怕一个什么也不懂的门外汉,拿着“战术手册”依葫芦画瓢,也可以打得像模像样。 这部分,其实并不是指挥打仗的困难所在。 因为,沙场对阵之时,只是一般情况是这样。 令人遗憾的是,战场上……所谓的“一般情况”其实非常少,反而是那种“非常规情况”比比皆是。 这就跟天下没有两片树叶完全一样差不多,打仗没有定死的套路,只有木鱼脑袋顽固不化的庸将。 遇到特殊情况的时候,就很考验指挥官的战术应变能力了。 自己这里有什么菜就做什么饭,客人喜欢什么“口味”就做什么饭,并无固定的打法,也不存在刻舟求剑的死规矩。 王忠嗣这次排兵布阵,就完全舍弃了那些轻装步卒,也省去了大量的弓手弩手。这些弓弩一类的玩意,对付吐蕃引以为傲的重甲步兵,作用极为有限。 在可以产生杀伤的距离内,弓弩手仅仅只能放一支箭而已,第二箭的时候吐蕃重步兵的斧头就砍到脸上了。 王忠嗣这次是把陌刀队集中起来使用,决心先顶住,然后用轻装步兵在吐蕃军中军的位置杀出一条血路来。 “刀盾兵稳住栅栏,不要贸然出击,吸引吐蕃军重步军来攻。待吐蕃骑兵出动后,让我们的轻骑过去用弓箭骚扰,吐蕃人没有骑射技能,吊着他们打就是了。” 王忠嗣对**庆说道。 这一战的胜负手,估计就是在沙漠那边的吐蕃军身上。如果吐蕃人没有这一招,或者来晚了,那他们就等着死吧! 唐军在文殊山以南,讨赖河东岸的悬崖峭壁上,安置了数百张床弩!到时候居高临下万箭齐发,将河对岸的吐蕃守军射成筛子!之后赤水军中精锐,会从天生桥飞渡讨赖河,然后从吐蕃军南面的侧翼压上! 这支军队会直插吐蕃军中军,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吐蕃军重步兵全身甲在摩擦晃荡,列队整齐朝着唐军木栅栏而来。吐蕃人似乎也不想玩什么花俏的,他们似乎也看出来了唐军的计策,或许心中也并不是很在意。 因为只要击穿了嘉峪关中唐军主力的阵线,那么其他唐军在各处的骚操作,都会变成无用功! 一力降十会! “杀!” 吐蕃重甲兵冲了上来,唐军陌刀以对,杀马的兵器用来杀人,双方都是卯足了力气,要置对方于死地! 铿! 兵戈划过盔甲的声音响彻天际,血腥的厮杀开始了。 看到两军阵线犬牙交错,甚至吐蕃人在局部还突破了一点点,王忠嗣依然面不改色对**庆下令道:“你现在便带着赤水军精锐,飞渡天生桥吧。” “得令!” **庆转身便走。 王忠嗣又转身对新上任的大斗军军使董延光说道:“你带大斗军主力,在嘉峪关北面临近沙漠处布防。切莫放进来一个吐蕃人!” “得令!” 董延光也转身离去。 王忠嗣继续站在山丘上观看,他看到了两军战线上拳拳到肉,血沫横飞。那些之前还生龙活虎的两军士卒,都纷纷倒下,又有后面的人不断补上。 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动容,可惜没人能让他们停下来。 慈不掌兵,莫过如是。主帅的心,从来都是最狠的,他们的心中,只有胜利二字。 正文 第141章 重拳出击(下)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府衙后院传来方重勇鬼哭狼嚎一般的童音,阿娜耶看着手中西域商人赠送的琉璃沙漏,又看了看手脚都绑着沙袋,正在院子里挥舞拳脚的方衙内,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从前一旦辛苦就吵着要按摩的方重勇,这两天自律到让人害怕,当真是完整的按照计划表进行学习锻炼,每天晚上,她给对方按摩的时候,这位衙内都是快速睡着,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使君,郭军使求见!” 张光晟急急忙忙的走进后院,对着方重勇拱手行礼说道。 “来来来,帮我解开一下,唉哟这东西真是够沉的。” 方重勇哀叹了一声,让张光晟过来给自己解开绑着沙袋的绳索。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脸无奈的问道:“究竟是什么事这么着急呢,就不能让我缓口气?” “使君,吐蕃与我军决战了,就在嘉峪关!我们的斥候大胆前往肃州查看得到的消息。回来的时候,马都跑死了!” 张光晟看起来有些紧张。对于他来说,这绝对是能决定生死存亡的大事了。 但方重勇脸上很平静,一副大概还能罩得住的样子。 “只怕来的不止郭军使吧?走,去大堂。” 方重勇被张光晟引到府衙大堂,就发现众将早就在此焦急等候,一个个都是坐立不安的样子。彼此间交头接耳,搞得这里跟菜市场差不多了。 “使君,决战开始……” 郭子仪还没说完,方重勇立马摆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愿意去凑热闹的,点兵前往瓜州常乐县,准备去抓吐蕃人的俘虏。 不愿意折腾的,去罗城那边整顿兵马。 某就坐镇沙州小城等你们的好消息,都散了吧。” 方重勇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更别说要带兵出发了! “使君,这要如何是好?” 郭子仪大惊失色,这跟他们所预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 “使君,龙无头不行,使君主管沙州军政,无论出击与否,都要有个说法才是。” 崔乾佑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唉,你们这是让某为难啊!” 方重勇站起身又坐了下来,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等我们整顿好兵马去奔袭嘉峪关,战斗估计已经结束了,而且还有可能跟吐蕃人撤退的兵马直接撞上。 到时候我们本来就赶路辛苦,又无准备,实则胜负难料。 我料想吐蕃兵败必走冥水(疏勒河)退回高原,你们带兵去我们之前去过的瓜州常乐县,在那里以逸待劳即可。 就算没法全歼吐蕃大军,也能杀它个半死! 要是感觉风险太大,那么固守沙州亦是不失功劳,也不用折腾,好好整训兵马即可。 本官就不必在这件事上跟你们抢功劳啦。 这件事没什么要紧的,你们自己商议一下要不要出兵就行了。 去不去都自愿,不强求。军功到时候按斩获算,报给我就行了。” 说完,方重勇起身便走,也不管在场诸多已然陷入沉思的沙州本地边将。 回到后院,他看到阿娜耶正在摆弄那个精巧的琉璃沙漏,玩得很入迷的样子,于是一把将其抢过来放到地上说道:“继续锻炼,帮我把沙袋绑上!” “这么快就说完了?” 阿娜耶吃惊问道。 “不然呢,那帮丘八们又要出去浪,随他们去了,反正我是不去的。” 方重勇无所谓的说道。 前世他就觉得那种项目快成功的时候,一脚插进来抢功劳的大领导十分讨厌。所以现在到了沙州边军捡功劳的时候,他这个朝廷空降的方使君,就不要那么扫兴,去跟那些希望建功立业的丘八们争功了。 立功了又能如何呢? 朝廷的财帛赏赐,是他靠自己的力量能保得住么? 朝廷赐予的那些高官厚禄,是他靠自己能力摄取的么? 捡来的战功,是他自己的真正本事么? 不,那些都是基哥的“恩赐”。人家说拿走就能拿走! 没有朝廷的任命,方重勇就会直接变成不名一文的半大孩子,啥也不是! 美丽的彩虹泡泡,被针尖一戳就破了。 方重勇很明白,现在自己的一切,都是“平台”的功劳,而且这个平台还不是自己的。 坐高铁日行千里,就能说明自己跑得快么? 坐个飞机日行万里,就能说明自己可以挑战蓝天么? 那些都是“平台”的力量,而非是自己的力量。 去哪里,飞多高,什么时候出发,都不是自己说了算,有啥好得意的? 现在急吼吼上去带着郭子仪那帮人去捡漏,然后立下大功,就能说明自己是“名将”了? 前世那些所谓的“上进党”,不就是卖身求荣的婊子嘛。本来就没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别人往上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这些话方重勇才懒得跟阿娜耶去说。 这位河西土妞每天都看医书学习,这才是真正的上进,方重勇不想让她觉得现在的世道已经无药可救。 “你不去就太好了,就是不想你老是冒险。” 阿娜耶大大松了口气,生怕方重勇一言不发就披甲跑路。 “那是打仗啊,你以为是好玩,会死人的。” 方重勇幽幽说道,眼神淡然。 …… 咻!咻!咻! 讨赖河东岸高耸的悬崖上,沿岸布置的数百床弩,正在朝着河对岸的吐蕃军阵射去。轮番交替,火力持续! 王忠嗣出人意表的将唐军中的全部床弩都安置在这里,实则只是为了掩护赤水军精锐飞渡天生桥! 吐蕃在对岸也布置了重兵,不过很显然,他们被这数百床弩压得抬不起头来。 天生桥附近到处都是被床弩钉在地上哀嚎挣扎的吐蕃农奴兵。 以及破损被丢弃的盾牌! 然而,这些人也在监军和后方督战队的监视下,一步也不敢退,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同僚被唐军射杀,艰难用方形的塔盾掩护着军阵前方。前面倒下了,后面的跟着补上来。 肃穆而残忍! **庆微微皱眉,这种火力强度,一般军队早就溃散了,吐蕃打仗真踏马玩命啊,被射杀了这么多人还当没事一样! 不过他可不敢偷懒。王忠嗣有交代,除非吐蕃军的军阵提前崩溃,否则只有射完床弩的弩箭以后,才能行动,绝对不要冒进。 所以**庆也只能硬着头皮让唐军这边继续射击。老实说,像这样宰杀牲畜一样杀死吐蕃军的农奴兵,给人的感觉并不好。 当然了,只要跟吐蕃人打过交道的都知道,那边是不怕死人的。所以**庆心里不舒服是一回事,下手一点都不会留气力。 在吐蕃,无论是底层还是高层,都没把人命当回事。尊重他们的意愿就对了。 正在这时,吐蕃军中一阵骚动,农奴兵居然转身将监军砍翻,前面的军队如同潮水一般的转身反杀回去,与督战队厮杀,整个军阵乱成一锅粥了! “好机会!传我军令,过桥!” **庆大喜,赤水军的丘八们也没跟吐蕃人客气,一路飞跑,几乎是毫无折损的冲到了天生桥对岸。一跟对面的吐蕃人接触,敌军就开始溃不成军,直接崩了! 这一幕看得**庆一阵阵的错愣。 他还真以为吐蕃农奴兵被床弩射成串串钉在地上,一点都不疼,一点也不怕呢!原来这帮人也知道怕啊! “来人,去给王节帅送信,就说天生桥得手了,某这就带兵给吐蕃人肚子来一刀!节帅那边,也可以动手了。” **庆嘿嘿一笑,对身边的亲兵说道。 嘉峪关峡谷这边,厮杀还在继续,但比之前已经缓和了许多。无论是吐蕃军还是唐军,战线最前面那几排身披重甲的精兵,已经全部被消耗完了。 唐军布置的栅栏早已被毁坏,然后由层层叠叠的尸体所替代。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拿着长矛与对面的军队互捅,地上的血水粘在他们的皮靴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鲜红的脚印。 王忠嗣站在山丘上,冷冷凝视着这一切。如今他就像是个老辣的棋手一般,看着“棋盘”上的棋子们厮杀,体会到了作为棋子的悲凉。 个人的力量,在这样的战场上,是微不足道的,什么也做不了。 正当他陷入深思之时,远方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跑来,对着王忠嗣拱手道:“节帅,马将军那边已经得手了!” “好!” 王忠嗣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正面硬抗吐蕃人许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传我军令,赤水军铁骑,迂回反击!冲阵! 轻装步卒,准备从正面掩杀过去! 除了本节帅亲兵以外,其他人,全军出击!” “得令!” 身边众将都领命而去,王忠嗣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微笑。 这一战,终于结束了! 然而一柱香时间之后,战局巨变! “节帅!董将军那边顶不住了,吐蕃人的骆驼骑兵,就要突破北面防线了!” 一个身上插着几支箭的斥候,骑着马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喊,到跟前时落到地上,口吐鲜血眼看不活了。 吐蕃人竟然挡不住?骆驼骑兵? 王忠嗣一愣,心中暗叫不好! 其实他之前并不担心董延光顶不住,自己手里其实是有预备队的。可是,他刚刚已经下令让预备队出击了,现在又不能下令停下来! 这是在打仗,军令的混乱,会造成大军的混乱,到时候都不用吐蕃人来打,自己这边就乱套了。 “亲兵队集合,随我来!” 王忠嗣翻身上马,杀气腾腾的抽出腰间横刀,对周围的亲兵吼道。 …… 嘉峪关北面沙漠与草原结合地带的一处小山谷,吐蕃军的沙漠骑兵,正在跟董延光所率大斗军厮杀,战况已经进入白热化。双方都舍弃了坐骑,进入了短兵相接的状态。 至于唐军的军阵,由于人数不多,早就被吐蕃人冲散,现在已经开始捉对厮杀了。 战况对唐军而言极为不利! 吐蕃人舍弃马匹,换上能够在沙漠中自由行走的骆驼,是董延光没料到的。 吐蕃军人数有一万多,也是董延光没料到的! 王忠嗣虽然算准了吐蕃军的反击方向,却没有料到对方的狠辣。 吐蕃军主将,竟然把正面战场上数万吐蕃军都当做诱饵,吸引唐军主力!那些人,无论此战胜负如何,多半都难以活下来了! 为了胜利,吐蕃人不在乎死伤! “董将军,撤吧,顶不住了!” 身后的亲兵对着董延光大喊道,就凭大斗军不满编的这三四千人(骑兵被抽调走了),怎么可能挡得住一万多吐蕃军精锐啊! “回去也是死!” 董延光将面前的吐蕃人砍翻在地,回头吼了一句! 现在的情况,是他说能退就能退的么? 呜!呜!呜! 身后的方向,不远处烟尘漫卷,苍凉的号角悲鸣!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董延光大喊道。 正在捉对厮杀的两军将士都愣住了,看这烟尘的规模,只怕不下万人,那还打个屁啊! 不少见势不妙的吐蕃人转身拔腿就跑,有的离骆驼近的,骑上骆驼就飞奔而去。大斗军剩下不多的唐军士气大振,追着那些逃跑的吐蕃人劈砍! 战斗在瞬间便分出了胜负! 董延光手里的横刀掉在了地上,这已经是他今日砍坏的第五把横刀了,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没想到,居然绝处逢生了! 吐蕃军人数虽多,但士气却已经是强弩之末。在听到跟他们这边声音完全不同的唐军号角,看到远处漫卷的烟尘,和若隐若现的骑兵队伍,恩兰·达扎路恭就知道大势已去。 更何况他身边的朗·梅色已经被吓破了胆!直接下令撤退! 趁着唐军马匹在沙漠里不好行军的空档,吐蕃军朝着瓜州亡命而去。只要冥水这条退路没断,他们便可以安然沿着冥水(疏勒河)退回吐蕃高原,休养生息! 他们不知道的是,董延光等人见到王忠嗣领着百余亲卫赶到,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王忠嗣让马匹后面绑着树枝,在地上拖拽,弄得烟尘滚滚,好像有很多骑兵跟在后面一样。这也得亏是肃州北面沙漠地形,容易起烟尘。要不然,这出戏可就没法唱下去了。 “得知你部不敌吐蕃,本节帅特意亲自前来支援你!” 王忠嗣骑在马上面带微笑,拍拍了自己座下马匹的头说道,脸上不无得意。 “王节帅……您这可是要把末将给吓死啊,何不见我军主力?” 董延光疑惑问道,他是知道的,其实王忠嗣手里一直有预备队! “这个,说来那就话长了。儿郎们大概已经破敌,你我返回本阵便是了,莫要多话!” 王忠嗣摆摆手,懒得跟董延光多说。当然,也不会治他的罪。 下午还有一章,票投起来 这一卷也要完结了。 这本书的评论每一条我都会看,我也知道大家平时都很累,社会下行前途迷茫,遇到不公正的事情也很多,所以喜欢看爽文。 甚至不喜欢带脑子看,只希望能看得舒服点。 但是无脑爽文,忽视社会逻辑与历史基本运行规则的书,对读者未必是一件好事。 书里写得再好,无论多么爽,无论代入感多强,读者也不是书里的主角,不能一直活在书中的爽文情节里面。 比较残酷的现实是,大家终究都是要面对现实的。 所谓现实就是一日三餐,就是学习工作这些枯燥无味的事情。就是无法避免不老不死,没办法不劳而获,没有系统也没有巧合,大家都得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珍惜生活的每一天。 如果只求爽度,那么我可以直接说,大宝剑绝对比网文爽,就连短视频也强过网文。很多事情,繁花过后就是一地鸡毛。 看过书以后要不要留下一些思考与收获? 我不想我这本书,被读者事后回忆,发现是一团狗屎。 这个要求很低吧。 继续码字中。 正文 第142章 属于基哥的盛世(本卷完) 大理寺机构始建于北齐,隋唐代沿袭,作为中央最高司法机关,主掌审判。 唐代大理寺下设大理寺狱,主要拘禁本寺审判,而且由负责保卫京师的执金吾所逮捕的案犯。 当然,这些全是废话。 对于那些长安的官僚们来说,大理寺狱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住宿条件比较好吧!在里面住着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死! 要知道,大理寺可是号称“大唐律法最后一块遮羞布”的存在,要是犯人死在大理寺狱,那不是在打基哥的脸面嘛。 这天正好白露,大理寺狱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大唐右相李林甫! 隔着木栅栏,已经在大理寺狱住了几个月,浑身馊臭的郑叔清,眼睛都瞪圆了。他连忙凑过来,像是被遗弃的流浪狗一般,眼巴巴的望着对方。 对着身后的狱卒摆了摆手,这位见惯了大人物的小喽啰,上前小心翼翼的打开郑叔清所在监牢的房门,随即悄然退到一旁,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般。 “右相,如今朝廷……如何?” 郑叔清用沙哑的嗓子低声问道。 李林甫毫不嫌弃的坐下,看着郑叔清笑道:“你倒是运气好,河西那边大胜吐蕃,圣人已经不再追究你的罪责了。” 原来是这样。 郑叔清无力靠在监牢的墙上,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太踏马不容易了! 一旦唐军战败,他郑某人就会变成那个替罪羔羊,被斩首都是轻饶了。 “终于,没事了。” 郑叔清哽咽道,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基哥把他当狗,他忍了,因为不忍不行,那么大一个家族,荥阳当地大片产业,那不是他说舍弃就能舍弃的。只是这种将命运操控于别人之手,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太差了。 郑叔清明白,所有官员都是基哥的狗,只是类型不同而已。基哥想搞谁就能搞谁,这便是皇权的威力。 试问,如果有得选,谁会心甘情愿当狗? 坐了几个月的牢,郑叔清在里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多谢右相斡旋,某感激涕零!” 郑叔清对着李林甫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诶,都是一点小事嘛,何足挂齿。你我皆是为圣人办事的,本相帮你是应该的。” 李林甫不动声色暗示道。 郑叔清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确实如此。” “从前,圣人就一直觉得你是京兆尹的不二之选,只可惜啊,那时候你拒绝了圣人。 如今韦坚担任转运使,京兆尹空缺下来了,你有没有想法,马上去赴任呢? 河西诸军大胜吐蕃,你也就不存在克扣军饷这一类的问题了。现在就告诉本相,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李林甫笑眯眯的问道,态度非常和蔼,一点架子也没有。 “某愿意!实在是太好了!多谢右相举荐!” 郑叔清直接跪在地上,给李林甫磕头,磕得额头上都留下了红色的血印,依旧不停下来。 “好说好说,那本相这就回去复命了,等会你的家人会来接你的。” 李林甫宽慰他说道。 郑叔清感激的点点头,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苍天有眼啊,总算让他渡过这个难关了。 “对了,方有德之子方重勇,听闻当初与你有旧。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本相传个话呢?” 李林甫忽然不动声色的问道。 嗯? 郑叔清一愣,没想到对方居然提起这一茬来了。 “某从前倒是混了个脸熟。不过右相对某有救命之恩,此事何足挂齿!” 郑叔清大包大揽的说道。 李林甫听到这话大喜,他就是喜欢这种会做人又不会做大事的官员! 他亲切拍了拍郑叔清的肩膀说道:“你放心便是了,只要你是为圣人做事,本相是不会亏待你的。” “谢过右相,谢过右相……” 蓬头垢面的郑叔清,对着李林甫叩拜不停。 “嗯,本相公务在身,不能在此久候,这便回衙门办差了。” 李林甫淡然行礼过后,随即离开了监牢。 等他走出大理寺狱之后,面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就在几天前,河西那边的战报传来:唐军大胜吐蕃军主力,斩首数万,并一举光复河西走廊所有的区域。 与此同时,陇右节度使杜希望,还在继续攻城略地,打得吐蕃派人向长安送来降表,向基哥哀求不要再打下去了。 这让基哥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由于是张守珪在调配河西军资,牛仙客在凉州坐镇负责后勤,因此两人都得到了基哥的褒奖! 张守珪的义子安禄山,也爱屋及乌,接替了李适之的职务,担任平卢节度使,而牛仙客则是被任命为幽州节度使。 本来权势极大的李林甫,在这一场重要战争当中,什么资源没捞到不说,自己的亲信萧炅,还丢了河西节度使的官位! 这让他产生了深深的危机感! 李林甫在边镇势力中的薄弱,让他束手束脚,总感觉四肢被人捆住,没办法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于是李林甫便把目光,投向了被李隆基贬斥为岭南经略使(位同节度使)的方有德身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李林甫从某些渠道,听说方有德收集了关于安禄山的一大堆罪证,只是来不及处理这个人。想来二者之间,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私怨在里头。 李林甫就感觉,可以联合方有德,先搞死安禄山,断张守珪一臂。 当然了,这种事情不能做得太明显,要用高明的手段去处理,这对于他来说,其实问题不大。 方有德为人孤傲,不好相处。不过听说他儿子方重勇倒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透过郑叔清这条线,拉拢一下方重勇,不就跟方有德联系上了么? “圣人,变了啊!” 李林甫自言自语的叹了口气,他听闻李适之要回朝担任工部尚书,负责修洛阳那边的河堤。 按照基哥用人的习惯,一旦洛阳的河堤修好,则李适之很有可能入相。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宰相,而张守珪长于军事,是不可能被换掉的。 那么下一个被换掉的会是谁呢? 李林甫觉得这个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了!更别说李适之也是宗室出身! 而且,奔着花甲之年而去的圣人,现在依旧不打算立太子,皇储之争,现在也是蠢蠢欲动! 那应该要如何站队呢? 李林甫只感觉太阳穴一阵突突,有些头晕目眩。 …… 同一片天空下,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想法。 李林甫感觉不爽的时候,方重勇却是在办自己的大事,爽到了极点! 沙州小城张氏的大宅院门前,张灯结彩,比过节还热闹。许多来客都对门口迎接的张悛问好,其中包括不少操着地道长安口音的粟特胡商。 到了饭点,张氏大堂内香气四溢,各种中原与西域美食轮番上桌,每个人面前都是堆得满满当当的。 可惜不管是坐在主座上的方重勇,还是坐在他左手边的本地唐军高级将领,又或者是坐在右边的本地大户,坐在对面的西域胡商。 都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都吃菜啊,这又不是鸿门宴。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无论是谁,本官都不会为难他们的。” 方重勇笑呵呵的说道,夹了一口蒸鱼。 敦煌这地方的鱼可不好找,寻常人吃不到的! 听到这话,众人松了口气,看到方重勇已经开始吃菜,他们这些人也跟着吃菜,只是完全不敢饮酒。 这种场合说错话,真要死人的,离开这边后,哪里不能喝酒呢? 大堂内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方重勇大概吃了个三分饱,便拿着绢帛擦了擦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都安静一下。 偌大的堂屋顿时鸦雀无声! “本官从长安而来,就是感觉啊,长安那边的西域商品,实在是太便宜了。 长安的权贵们多的是钱,却又不太珍惜这些千辛万苦从远方运来的货物,让本官一直都是痛心疾首啊!” 方重勇假模假样的扼腕说道。 “对啊。” “谁说不是呢。” “几匹绢就买我的宝石,我也心疼啊。” 大堂内七嘴八舌的,什么话都有。方重勇说的倒也不是什么奇怪话,而是西域贩运货物的常态。由于长安丝绸集中了全大唐的精华,因此购买力奇高无比。 他们这些胡商,从西域各国千辛万苦运来的东西,反而都相对而言的被贱卖。 “诸位也觉得是这样吧?所以本官就有个提议,就是想着吧,其实在场的诸位,为了在长安的权贵圈子里面卖货,常常也是明争暗斗,恶性竞争,互相比价。这样很不好。 本官以为,长安那边,只要有一家提供货源就行了。什么价格,我们说了算。擅自压价的,要取消他们的进货资格。 本官写了一份倡议书,诸位要是没问题的话,就在上面签个字吧。 当然了,这些与官府无关,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哈哈,哈哈!” 方重勇拍了下巴掌,身后的张光晟拿来一份厚厚的文书,交给在场众人传阅。 本地大户们看都没看,直接就签了;郭子仪、王思礼等人,也是想也没想就签字。唯独坐在方重勇对面的一众胡商代表,一字一句的阅读这份文书,丝毫不敢怠慢,更别说胡乱签字了。 这份“倡议书”的内容很简单也很复杂。 说简单,那是因为文书说敦煌这里要组建一个大规模的商队,负责把西域货物运往长安,并且能保证货物的完好率,也不可能被打劫或者被吞没。 以后胡商们要是在长安卖货,派个人去就行了,没必要把货从敦煌运到长安。 不过,这件事不妙的地方在于,他们会因此失去了定价权。 商队规定什么货卖什么价,胡商们就必须得卖什么价,不得私自降价! 为了避免恶性竞争,方重勇划分出了几个区域,比如洛阳商圈,扬州商圈,蜀中商圈等等。 不同的胡商,只能在指定地点卖货。一经发现,取消资格。 如此恶劣的条件,要推行下去,让人接受,那必然有天大的好处啊。 具体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当然是有的,就是免关税和一切杂税啊!这种好处还用多说么! 以后不需要担心运输问题,只要到长安去接货就行了。当然了,这样的话,胡商就被天然的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部分,专门走西域到敦煌之间的路线,把货卖给商队就可以返回西域。货物免收关税,自然可以保证利润、 另外一部分,专职在长安售货,不需要再去跑商路。敦煌商队为他们提供相应的货物,不用去管货物的原产地和来源途径,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们销赃。 有西域人脉的就会选第一种,有长安贵族圈子人脉的就会选第二种。 至于关税啥的,方重勇相信严庄做假账的本事,反正能够糊弄朝廷就行了,多少给一点。 至于本地豆卢军,他们的军费都是出自于此,包括边将的高军饷也是如此。 没有哪个傻子会去跟基哥或者朝廷说这些吧?就算说了又如何,一切都合规合法,本地官府体恤民情,就是要低关税不可以么?至于敦煌商队,那都是民间行为,与官府无关,官府也无法干涉。 当然了,这些货物都有种类限制,都是不涉及民生产品的。百姓日常要用到的东西,全都放过,可以自由买卖,商队同样负责货运,却不限制定价权。 方重勇可是很讲究民意的,绝对不强迫这些胡商们一定要加入敦煌商队,绝对不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玩这些事情。 不过嘛,如果不加入的话,那关税就收到死,走私查到死。路上遇到盗匪劫掠什么的,本地官府也没办法去管辖,遇上了就自认倒霉吧。 毕竟西域这么乱,出什么破烂事都不奇怪,对吧? 说复杂呢,就是这里头的细则很复杂,而且还有一句“一切解释权,归沙州府衙所有”,换言之,以后被人找到漏洞了,沙州府衙这边,也能随时堵漏。 总之,这是一场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比赛。在场商贾走南闯北,只能说心领神会。 “诸位如果感觉为难的话,那就算了。毕竟是商业合作嘛。过两天凉州那边的商贾也要过来开会的,你们只是第一批,之所以先找你们,那是因为本官还是想先造福本地人嘛。”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长安权贵们腰包这么鼓,给他们放放血吧!奢侈品就要有奢侈品的价位跟逼格!怎么能贱卖呢! 世界上,还有比垄断生意更好做的生意么? 方重勇心中冷笑,脸上却是要笑出花来了。 一听这话,本就有些心动的那几位西域大胡商,马上就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私人印章。 张光晟走过去将文书收走,方重勇对着众人大喊道: “喜事当前,岂能无酒。醉酒当歌,人生几何,来人,上酒,都给本官满上!” 听到这话,大堂内气氛顿时炸裂,在场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以后就一起发财吧!都燥起来吧! …… 喝了点酒,走路一步三晃悠,被张光晟送到府衙后院。方重勇推开书房门,就看到面容精致的阿娜耶,正在烛光下翻阅医书,那画面恬静而美好。 方重勇依靠着房门,耳边好像传来前世的歌声: 可否再继续发着青春梦, 不知道光阴飞纵。 道理没法听懂, 一再落魄街中。 十个美梦盖过了天空; 温馨的爱渗透了微风。 热爱竞逐每秒每分钟; 轻轻一笑挫折再用功。 …… 方重勇敲了敲书房门,轻声问道: “还没睡?” “没,等你回来。” “给我捏捏肩膀。” “好!” 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很快就依靠在对方身上睡着了。(本卷完) 下一卷:威震河西麒麟子,一入长安泯众人 正文 第143章 惊天弊案(1) 敦煌县西北六七十里远的兴胡泊(即现在的哈拉湖),面积约七十平方公里,远远看去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头。不过这里跟药泉(即现在的月牙泉)一样,乃是地势低凹,处于地下河的露出部分,而不是河流汇聚而成。 因此这里的湖水相当浅,水深连一米都不到,还有随处可见的土丘露在湖水外面。 这两年,唐军废弃了原有的烽燧,并在这里设了一个集市,允许沙州百姓与西域胡人在此贸易。因此兴胡泊沿岸,也呈现出异于常人的畸形繁荣。 这里说得好听点叫集市,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妥妥的黑市! 大唐在这里什么都不能提供,也不收税,更不保证安全,只允许商队使用兴胡泊的水源,并偶尔来这里巡逻一下,平日里都不怎么管。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普通百姓已经不敢来这里交易,而马贼、盗匪、吐蕃军假扮的商队等势力纷纷介入,时不时聚集在这里做买卖。 有本的或者无本的买卖,对此沙州边军豆卢军就当没看到一般,不问,不管,只负责收尸。 不过今日的情况有点特别,两支规模特别大的商队,在此地进行交易,而其他人都无法靠近,甚至连远观都不敢。 一柄巨大的遮阳伞下,有两个皮肤稍黑的年轻人,正在对坐谈判。其中一人二十多岁,另一人虽然身材高大,脸上却稍显稚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而已。 遮阳伞的丝绸伞布上,都贴着金箔,远远看去,格调低俗而奢华,充满了暴发户的气质,却又毫无疑问证实了主人的身份。整个河西走廊,只有这个人有这样一柄遮阳伞。 那个人便是名号响彻河西,大名鼎鼎的“河西麒麟子”,沙州刺史方重勇! “这次带来点好货过来给你们瞧瞧。阿晟,给他们整个活。” 身上穿着来自夔州的清凉麻布衣,方重勇拍了两下巴掌,对着身边的张光晟轻声说道。 “好的使君,看某来给他们露一手!” 张光晟熟练的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些奇怪物件,并组装在一起。 那是一个类似方重勇前世卫星天线一样的“大锅”,凹面上贴着一条又一条打磨得十分光滑平整的薄铜片。中心是一根细细的铁柱,最顶端有个圆形铁制托盘。 张光晟在兴胡泊里打了一壶水,将铁制水壶放到托盘上就不管了。 “这是放太阳下面,就能自己烧水煮饭的锅,我将其命名为自烧锅,收你二十贯一个,不算贵吧?” 方重勇微笑问道。此刻的他,早已不见当年的稚嫩。健康而麦色的皮肤,无不透着雄浑与英武。 “好与不好,那要看能不能用,不是你这张臭嘴说好就是好的。” 说话的这人,正是吐蕃军将领,恩兰·达扎路恭!作为苏毗地区监视孙波茹主朗·梅色的吐蕃赞普直属禁军将领。在普通人的印象里,他出现在这里很奇怪;然而在现实中,却又一点也不奇怪。 因为大唐与吐蕃已经停战三年多了,如今双方贸易往来不断,就好像当年的战争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不过军队之间的贸易,并不能摆到台面上,所以双方只能在兴胡泊这里以黑市商人的身份交易。 恩兰·达扎路恭作为吐蕃军那边的联络人,已经与沙州刺史方重勇交易了三年,双方可以算是知根知底了! “老马你就是鸭子死了嘴硬。阿晟,好了没有,别让老马等太急了!” 方重勇给恩兰·达扎路恭起了个汉名,叫“马重英”。精通汉学的恩兰·达扎路恭,觉得这个名字很符合自己的气质,便欣然接纳,顺便赠送了方重勇一把吐蕃好刀,双方约为“异姓兄弟”。 此刀名为“疾风幻影刀”! 很有吐蕃式的起名风格,乃是恩兰·达扎路恭的爱刀,平日里刀不离身。 吐蕃那边什么都很“土”,唯独起名字和编故事中二得不行。将吐蕃典籍里面的人物事物故事,丢进方重勇前世的二刺猿轻小说里面,一点都不显违和。 这把刀属于吐蕃的“古司刀”,刀身锻打出了银色刀纹,吹毛断发十分锋利,乃是现在方重勇的佩刀之一。 “好了好了,已经快好了。” 张光晟盯着“自烧锅”,不久之后,就发现水壶的盖子在扑腾! 这就好了? 恩兰·达扎路恭一愣,打过三年交道,他是知道方重勇厉害的,这人很会摆弄出一些新鲜玩意。但放太阳下面就会自己烧的锅,当真是闻所未闻!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头的碎茶叶,倒进恩兰·达扎路恭的白瓷杯子里面。随即张光晟将刚刚烧好的水倒进水杯,很快便茶香四溢。 自烧锅,不用煮的茶! 恩兰·达扎路恭心中惊骇,面上却不动声色。 “贤弟不怕我吐蕃将这技术学去了?” 恩兰·达扎路恭喝了一口茶,感慨问道。 “技术都是互相学习的,沙州也在学习吐蕃的技术,男儿当自强,国家亦是如此。” 方重勇自信一笑说道。 恩兰·达扎路恭沉默良久,长叹一声道:“有贤弟在沙州一日,吐蕃便不会出兵河西。” “当年我守沙州,老马你攻沙州,我们就差一夜就直接兵戎相见了,刚才那话,如何取信于人?” 方重勇笑骂问道。 恩兰·达扎路恭苦笑摆手说道:“贤弟还是不要说了。那一战某险些死在瓜州,沙州边军险些就将孙波茹主朗·梅色留在常乐县了。整个苏毗区的各个东岱都是哀鸿遍地,至今尚未恢复元气。” “愿将来沙场之上不要与你老马再相遇了。” 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端起茶杯说道:“以茶代酒,先祝老马你一路顺风。” 恩兰·达扎路恭马上便要因为治理(监视)孙波茹有功,重新返回逻些城(拉萨),接受赞普的册封。只不过,这些都是他厚着脸皮,通过跟大唐交易别人搞不到的违禁品而来的。 当然了,这种交易是互利互惠的,沙州也从吐蕃那边搞到了不少“土特产”,比如说各种做工精巧的金银器皿,黄金面具,镶嵌宝石的工艺品等等。 方重勇用这些东西办了不少有利于河西本地的大事。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话当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哪怕是吐蕃与大唐边镇,在不打仗的时候,也可以私底下交易,互利互惠百无禁忌。 “这批碎茶叶,还有这些自烧锅,我们都要了。 某以后会尽量往东南面外调,应该不会出现在河西边境了。 沙场无父子,更何况兄弟。若是将来不幸遇到贤弟,某亦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恩兰·达扎路恭举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吐蕃贵族很奇怪,谦逊而又残暴。他把你当人,就会很尊敬你。他不把你当人,那就会对你很残酷。这样互相矛盾的行为,常常会出现在同一个身上。 吐蕃对于他们俘虏了的大唐边镇子民疯狂压榨,毫无怜悯。只要遇到了便会直接问也不问就贬为奴隶,伤者老者直接杀死,手段凶残。 但对于大唐的高层,他们又时常显得很卑微,对唐军中的高级将领,特别是能打仗会打仗的,都是礼遇到过分甚至主客移位。 极度的两分法,抽象到无法描述。 方重勇在恩兰·达扎路恭身上,丝毫感受不到吐蕃贵族的野蛮与血腥,只感觉他们彬彬有礼又质朴刚劲,说一不二言而有信又讲究礼尚往来。 然而他也知道,吐蕃贵族对自己礼遇,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和展现出来的能力而已,并不能说明对方就是什么好鸟。 别的吐蕃贵族不说,单单就恩兰·达扎路恭本人来说,他本人便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恩兰·达扎路恭曾经亲自下令斩杀回纥俘虏千人,并将其中万人部落直接全部贬为奴隶! 让回纥人闻风丧胆,从而不得不死死抱住大唐的粗大腿。 对于这样一个亦敌亦友的人物,方重勇一向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与之打交道分外小心。 “阿晟,跟老马的人交货,老规矩。” 方重勇对张光晟吩咐道,然后给恩兰·达扎路恭添茶水。 后者面带微笑,并不言语。 很快,张光晟走过来,凑到方重勇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吐蕃人的货多了两成。我们收还是不收,不能坏了规矩,传出去对使君名声有害。” 多了?这怎么可能? 方重勇一脸疑惑的看着恩兰·达扎路恭,不知道对方是要唱什么戏。 “临走了,给贤弟的赠礼。某不妨直言,这不过是慷他人之慨,削弱孙波茹的小伎俩而已,贤弟收着便是。 反正是最后一次,随意贤弟处置了。” 恩兰·达扎路恭无所谓的说道,面带微笑。 原来这是孙波茹的军费!你踏马还真是会玩啊! 方重勇恍然大悟,临走了都要坑茹主朗·梅色一把,恩兰·达扎路恭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如此一来,只怕以后赞普对苏毗地区用兵,削平不服,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果然,各家有各家的烦心事,吐蕃国内也是屁股下面一堆屎! “那某就却之不恭了。” 方重勇拱手行礼道,说完吩咐张光晟清点货物交割。用沙州出产的各种小玩意比如自烧锅和可以直接冲泡的茶叶,换取吐蕃人的金银贵物。 交割完毕,方重勇心中一阵感慨。 三年了过去了! 李隆基这狗皇帝,竟然把他这个孩子扔在沙州三年! 要不是自己两世为人,还真应付不了沙州各种千奇百怪的情况。 这狗皇帝怎么干得出来这种事情!连狗都不会这么做吧? 方重勇一边目送恩兰·达扎路恭带着队伍离去,一边在心中大骂李隆基离大谱! 临时刺史变成正式刺史,任期又从一年到三年,如今刺史任期已到必须强制回京述职,他应该何去何从呢? 方重勇心中乱糟糟一片。 “方使君,兄弟们都在谈论今年的分红……” 张光晟走过来,压低声音不动声色说道。 “照例。” 方重勇嘴里吐出两个字,惜墨如金。 “诶,好,好!” 张光晟大喜,其实大家并不担心方重勇不发分红,只是有点担心对方任期到了马上要走人而已! 方使君要是走了,这沙州乃至河西的规矩,应该如何呢? 这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问题。 方重勇这三年所做的事情,已经够李隆基杀他一千次了!只不过他使用各种方法,将河西五州,从河西节度使王倕,到下面的普通丘八,都给打理得舒舒服服,捂得严严实实。 因此而死于“自杀”的大小官员,前前后后不下数十人,皆是草草结案,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但令人感觉讽刺的是,河西五州反倒是因为府库充盈,财富殷实,官员治理地方有道,繁荣更胜往昔,找中枢讨要支援次数更少,而让基哥欣喜不已。 本地主官被朝廷年年嘉奖,本地官员屡获升迁。 这些得到升迁的官员,又在中枢继续为遮掩河西的破事而疯狂打掩护,形成了一条严密的利益链条。 作为风暴核心的方重勇本人,却是在河西走廊五州刺史当中,排行垫底,每一年考核都是“中”,和其他人的“上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作为关键地段的沙州,也是在河西五州考核当中,排行垫底,每一年考核也同样是“中”,年年喊“旱灾”向朝廷要钱赈灾。 作为关键执行人的豆卢军,同样也是河西诸军当中考核排行垫底,每一年考核也同样是“中”,年年在边镇剿匪,年年匪患严重。 作为应该拿最多钱的“话事人”,方重勇不仅没有收一文钱的好处费,反倒是将分红聚沙成塔,建立“基金”,为那些家中因为战乱失去劳动力的军人家庭,无偿提供无息贷款。 换言之,他就是个拿着刺史工资的管事之人,负责牵线搭桥做担保,负责拍板出主意。 其他的,啥事也没有! 方重勇没有利益交换,没有贪污腐败,没有挪用公款,全身上上下下都是清白的。 至于他身上的锦衣华服是哪里来的,按方重勇自己的话,那些都是“工作服”!他只是“借来穿”的,他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方重勇深知什么叫做“无欲则刚”,只要他不从中拿好处,那么所有拿了好处的人,都会自发的用尽全力来保护他! 因为一旦他死了,河西的秘密就会爆炸;一旦他死了,便再也找不到大公无私,能协调各方利益,又能被所有人信任的关键话事人了。 换句话说,现在河西五州,可以不知道谁是河西节度使;但若是不知道谁是“河西麒麟子”,那还是老老实实回家耕田吧,这条黄金商路不适合你。 …… 一行人回到沙州小城,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方重勇走进府衙后院,就感觉一道香风扑面而来。 “这香料真是刺鼻诶,跟那个什么迪奥香水差不多。” 方重勇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过面前的阿娜耶就当没听到,直接跳到他身上,死死抱住不放。 两人在胡杨树下激烈的亲吻着,阿娜耶那如白雪一般的肌肤,在方重勇红黑又带着爆炸力的肤色衬托下,带着妖艳的美感。 这幅画好似美女与野兽! “想我了没?” 很久之后,阿娜耶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舔了舔嘴唇,故作生气一般问道。 “走,去卧房里好好聊聊。” 方重勇面不改色说道,将已经出落得凹凸有致,细腰长腿的阿娜耶拦腰抱起就走。 很快,卧房里传来阿娜耶那压抑的喘息声。 自从半个月前两人开启那扇门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只是方重勇很注意,没有让阿娜耶破身。 生孩子对于她来说,真的还太早了。世家子弟成亲虽然早,但行房却很关照女方的年龄,方重勇也是一样,虽然阿娜耶只是他的妾室而已。 如新任寿王妃那样的“处子妇人”,在唐代世家当中并不少见。这些权贵之家的人,对待社会下层人民毫无怜惜,对他们自己人倒是挺爱惜的。 二人在私密的空间里,探索生命的奥秘,只觉得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还有如野马一般的放纵快意。 正在这烈焰焚烧的时刻,方大福走过来,敲了敲卧房门,低声说道:“郎君,朝廷派监察御史来了,似乎来者不善!” “监察御史?” 方重勇推开房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疑惑问道。按道理说,往年监察御史,应该是下个月才会到河西,为什么今年提前了呢? 方重勇觉得这件事肯定有古怪。 方大福掏出手绢,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红唇印。 看他一副狼狈模样,方大福调笑道: “阿娜耶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还染了唇。如今河西眼馋她的男人,可是能排队围着沙州城好几圈的。郎君就不休了那王娘子,娶阿娜耶,然后在河西定居么?” “这些烦心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何还要多此一问?” 方重勇无奈叹息说道。 这年头,没有哪个女人是瞎子的,好东西肯定都是死死拽手里不放。那位王娘子,也不是好相与的简单角色,他们的关系早就定死了! 方重勇感慨自己将来妻妾成群的生活大概很难,阿娜耶估计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妾室了。 “带路,去会会那位监察御史吧。” 方重勇对方大福吩咐道。 正文 第144章 惊天弊案(2) 缓缓睁开眼睛,作为监察御史,来沙州调查的独孤峻,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位光着身子的妙曼少女,粟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眼角还带着泪痕。 独孤峻依稀记得昨天是跟方重勇二人久别重逢在一起喝酒,喝多了就搂着个弹琵琶的胡人少女睡了,然后做了个春梦。 很舒服的体验。 旅途的疲乏都一扫而空。 这一类的事情,在官场上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只有方重勇把他身边那个胡姬当个宝,其他人并不是这样的。 昨天独孤峻并没有提这一次自己来沙州的真实目的,因为感觉不太合适。 方重勇在沙州人望之高,已经到了妇孺皆知的地步。独孤峻私下里向路人打听方重勇,那些人都会露出极端警惕的眼神,反而旁敲侧击打听起他本人的身份来。 所以为官多年,做事小心的独孤峻,便没有再莽撞行事了。对于沙州的情况,他现在只知道一点皮毛而已。 “春宵一刻值千金,昨夜独孤兄可是艳福不浅呐。” 房门被推开,方重勇哈哈大笑的鼓掌进来。那位年轻的胡姬听到动静醒过来,随即用毯子裹着白花花的身子,便悄然而退,留下空间给方重勇和独孤峻二人谈话。 “贤弟,唉,别说我了,现在你是要祸事临头了啊!” 独孤峻忍不住叹息道。 得李林甫之命,他特意从安西都护府启程,提前一个月来到河西,调查河西五州的情况。 第一站便是沙州。 李林甫特意嘱咐,对于沙州府衙,对于方重勇,对于豆卢军,要“细细的查”“好好的查”。 至于这是什么意思,只能说懂的都懂。 “独孤兄啊,你查我没问题,某在沙州没有私产。仆从数名,都是明摆着的。只是沙州和豆卢军,不能查,查不得啊!” 方重勇痛心疾首的告诫道。 独孤峻一愣,随即迷惑不解问道:“为何查不得?” “独孤兄可知与你昨夜共度良宵的女子是谁么?” 方重勇微笑问道。 独孤峻一愣,随即脱口而出说道:“还能是谁,西域随处可见的胡姬呗,十几匹绢就能买一个,五十匹绢可以任意挑选,还能是谁?” “不,她是今年刚刚在甘州担任刺史的王怀亮,这位使君的养女。昨夜不幸被你玷污了,见证者超过数十人。” 方重勇面无表情说道,按照已经安排好的剧本照本宣科,内心毫无波动。 “这不可能!” 独孤峻尖叫道,早已失去监察御史该有的仪态。 “这位胡姬以前不是刺史之女,但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了。收养的手续,文书,见证人都齐全。 为其担保的都是本地大户宿老,府衙里文书是去年的。 而且,这间院子外面,还有好几个不怕死的豆卢军士卒家属,来指控你强抢民女,乃是他们亲眼所见。 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真实的,愿意去长安和你当场对质,并在大理寺当场挖眼后咬舌自尽,以死明志。 你强抢民女的具体细节,已经有专人编好了故事。十天之内不管是河西五州还是长安的酒楼或者驿站,都会有人将这件事描述得绘声绘色广而告之。 刚刚那位胡姬,也会哀求她的养父,甘州刺史王怀亮,向朝廷检举你行为不端,到地方上违法乱纪,竟然连官员的女儿都敢玷污。 即使是这样,独孤兄也要坚决查下去么?”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摊开双手问道。 我踏马! 独孤峻被问得无言以对,做局做成这样,那这还怎么搞!怎么搞啊! “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独孤峻哀叹了一声。 “西域的生意啊,这河西五州的官场,包括丘八们,人人都有份。不拿钱的人,只有我一个而已。 独孤兄来这里,有什么事情,还是直接说吧。” 方重勇面色柔和宽慰独孤峻说道。 他真是担心这位独孤老兄被河西的丘八们给做了,这几年已经死了几十个大小官员,也不在乎多死一个。 “右相只是觉得河西的情况不太对劲,倒是没有料到你们玩得这么疯狂。” 独孤峻轻叹一声说道。将怀里的亲笔信递给方重勇,这是李林甫写给他的。 “右相?” 方重勇微微愣神,李林甫找他作甚? 拆开信一看,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今年秋收后,方重勇的刺史任期已到,朝廷会派人来接替他。所以方重勇卸去官职后,回长安可以先来平康坊跟他这位大唐右相见一面。 更多的,就没有说了。 “河西到底哪里奇怪了?” 方重勇迷惑不解的问道,按说这三年多以来,河西发展得很不错啊。 毕竟长安那边奢侈品的价格已经慢慢涨价,比从前翻了一倍还有多的。有这么多额外资源,河西又怎么可能发展不好呢! “河西五州与河西诸军,竟然不找朝廷要粮饷了!**迷惑不解,稍稍查证后发现,问题的源头应该是沙州,所以让某过来调查一番。” 李林甫可能还不太明白方重勇他们的游戏模式,但也察觉到河西这边事情有些不对劲。 缺奶的孩子就应该大哭喊娘来喂奶,现在孩子不哭不闹,又没有被饿瘦,那肯定是找到了别的“妈”。 一向催要财帛震天响的河西节度府居然不叫了,作为大唐右相的李林甫,能不过问么? “嗯,明白了。独孤兄想知道么?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 方重勇沉声说道。 独孤峻想了想,还是微微点头道:“我已经被你们拉下水,不妨直言吧。” “那行吧。” 于是方重勇将河西五州这边的运作模式告诉了独孤峻。 简单点说,就是成立了一个类似于“进出口外贸公司”的机构,进行垄断交易,进而控制长安奢侈品的定价权!至于本应该出现在朝廷账册上的商税,关税,都变成了“虚标”。 也就是从这个巨型商队里面拿出一部分利润,给朝廷的审计人员看看而已。 而上游西域和更远西亚控制货源的胡商,下游在长安东市售卖商品的商人,全都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人。不听话的,全都莫名其妙的破产后,忍受不了贫困而“自杀身亡”。 绕过这个体系的,全都完蛋了。下游商人的背后,是某些长安权贵,他们亦是在为这个打掩护,其中长安首富王氏父子经营的铺子,也参与其中,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基哥,只是基哥不太过问类似琐事。 大唐境内长安,洛阳,扬州,蜀中,都是胡商汉商们划分好区域的销售地,一个萝卜一个坑。 河西走廊诸军每一个军使,下面的属官,再下面的普通丘八,都直接或间接从里面分利润。伤兵的抚恤,士兵的春衣冬衣,和籴的资金乃至府衙官员的俸禄,全部都出自于此。 不听话的人都已经悄无声息的死了。 整个河西五州,官府就是百姓,百姓就是官府,都在一根绳上。本来这里从军家庭的比例就在95%以上。所以这个利益链条无比坚固,妄图挑战的人,全都没落到好下场。 军队经商的恐怖,便在于此。王忠嗣担任河西节度使的时候,一样从中拿钱,不过他是拿钱来养部曲家将,自己调动到哪里,这些人会跟他一起走。 方重勇在这个利益链条中扮演的角色,就是组织者,管理者,蓝图规划者,平衡各方利益的话事人。其中金晃晃白花花的黄金白银,他一文钱都没拿,也无人愿意挑战他的地位。 听完方重勇的介绍,独孤峻良久无语,他已经不知道这个案子要怎么查下去了。 连长安的大唐天子李隆基都在里头间接插了一脚啊! 其实这么玩的害处是什么,方重勇心里明白,独孤峻看不明白,方衙内却也不会将其告诉对方。 这样玩的害处,就是极大推高了长安的物价。 然后长安的权贵们,就必须拼命压榨大唐其他地方,通过运河贩运其他地方的低价货物来抑平长安物价。 本质上还是用大唐其他地方的物资来补河西的缺口! 商品是人类劳动的结晶,它们不会凭空变出来,这里多一点,那里就少一点,世上哪有不伤害他人就能不劳而获的道理? 世上哪里有什么妙招可以钱生钱啊,本质上都是掠夺。 方重勇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想好好渡过刺史的任期,不要在边镇整出什么兵变啊,敌袭啊之类的,官府威信扫地啊之类的事情就行了。 其他事情,没办法搞的就不搞。 反正,方重勇没有拿一文钱给自己用,办事问心无愧,当着基哥的面他也敢拍胸脯说狠话! “贤弟,你这是不走寻常路啊。” 很久之后,独孤峻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如果要清理这个案子,且不说其中多么凶险。最后查来查去,大唐天子李隆基会发现,外朝好像动了他自己的钱袋子! 最后板子未必能打到方重勇身上,谁会倒霉,那就一言难尽了。 “千里为官,只为吃穿。某就是个混子,想在边镇把任期混满,然后就这样了,真没有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不该我拿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拿。 我还能怎样呢?”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叹息道。 他有错么? 是谁把他这个半大孩子丢河西的! 他这个鬼样子,半大孩子怎么去治理地方? 不搞些盘外招,怎么斗得过沙州这里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他还能怎么办! “某为官多年,听贤弟一席话,只能说大开眼界,过往的日子都活到狗身上了,唉。” 独孤峻也长叹一声,后悔他为什么要听这样一席话。 不听还好,听了就跟方重勇这帮人一伙了! 回长安后,还要给这帮河西丘八们打掩护,独孤峻猜测自己在朝中应该有很多“战友”。 “那么,某这便告辞了。待回到长安,某再与独孤兄畅饮吧。” 方重勇对着独孤峻叉手行礼告辞说道。 他拍了下巴掌,昨夜跟独孤峻春风一度的貌美胡姬,又款款入内,躬身行礼。 “好好伺候独孤御史,不可怠慢了。” 方重勇虎着脸威胁道,随即凑到独孤峻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独孤兄可以随意,喜欢便带走。这一位昨夜之前还是处子,独孤兄也不必嫌弃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轻巧的带上房门。 等方重勇走后,独孤峻又羞又恼,看到面前年轻胡姬的姣好面容,如同野兽一般将其扑倒在床,随即发泄着心中的戾气! 长这么大,独孤峻从未像今日一般感觉自己如此无能!他要在女人身上找回尊严! …… 处理了监察御史的问题,方重勇满身疲惫的回到府衙后院,接受阿娜耶的按摩。 从前的按摩,是全年龄版本的。 现在的按摩,是少儿不宜版本的。 玩累了以后,方重勇和阿娜耶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二人就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 “过段时间,我们可能就要回长安了。” 阿娜耶正依偎在方重勇胳膊上快睡着了,却不想自己的男人冷不丁爆出一句她从前很期盼,现在却已经不太在意的话。 “回长安啊……” 阿娜耶拖长了声音,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件事,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韫秀的哥哥王彦舒来河西从军,她也跟着一起来了。 想念方重勇想到心慌,脑子里全是当刺史夫人画面的王韫秀,来沙州府衙的时候正好见到面容惊为天人的阿娜耶,被方重勇搂着亲嘴,当时就要拔刀将阿娜耶的脸划花! 无奈之下,方重勇当机立断,和阿娜耶一起,把王韫秀拖到卧房,三人一起干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方衙内这才算是搞定了未来老婆。 事后,王韫秀发现,虽然阿娜耶的身体长得很下流,但为人却意外的正经,并非印象中那种见到男人就会扑上去的“上进胡姬”。 而且这个妹子既不会乐器,也不会跳舞,反而是一个学医的。 于是王韫秀便半推半就的接受了未来夫君提前纳妾的决定,并且三人之间有“君子协定”。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当官的总是免不了要出去浪,与其做生不如做熟。王韫秀无奈之下也想开了。 但这一个妾已经是极限,更多的女人,她绝对不能容忍! “阿郎,我们那天对王娘子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阿娜耶忍不住问道。 这种事情真的很刺激,却也真的好下流。 “当时太急了,没办法。事后她也是很高兴啊不是么。”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女人真是太难顶了。 而且唐朝的女人还格外彪悍,善妒得很。妻子杀妾以后与丈夫同归于尽的都不乏其例。 而那天发生的事情,恐怕他们三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了。 那是属于他们三人共同拥有的甜蜜记忆以及……彻头彻尾的黑历史。 传出去以后,方重勇的河西麒麟子人设,要崩坏一地。 更不要说饱读诗书大家闺秀的王韫秀,和艳名远扬河西的阿娜耶了。她们那天的丑态传出去,也是人设崩坏。 “要回长安了啊,真的不想回长安。” 一想起李林甫要找自己“面谈”,方重勇就彻底不开心了。长安现在怎么样,他大概也听说了。 简单说,就是远超想象的群魔乱舞吧! 方重勇在内心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好好的活着,在长安低调活着。 正文 第145章 惊天弊案(3) 唐代的中元节,既是民间的秋尝祭祖节,又是道家的中元节、佛教的盂兰盆节,堪称是俗道僧三流合一。 据说中元之日,地宫打开地狱之门,也是地狱开门之日。众鬼都要离开冥界,接受考校,有主的鬼回家去,没主的就游荡人间,徘徊在各处找东西吃。 因此中元节又称鬼节,大唐各地普遍要进行祭祀鬼魂的活动,点荷灯为亡魂照回家之路。 此刻不过离刚刚开城门的时间不久,身为龙子凤孙的寿王李琩,就离开十王宅,穿过西面的延平门。 身边仅仅跟着一名贴身宦官,独自来到了长安城外的贵族专属墓地。这里平日里冷冷清清,今日却是不同,很多墓碑前,都摆上了祭品。 然而,坟地大概是因为也属于人间的关系,所以人间拥有的不平等,这里也一样不差。 不同墓碑的新旧程度天差地别,不同坟墓规模亦是天差地别。 有的墓碑前祭品丰富,不仅有花环、香烛、香案等物,还有烧过纸钱的痕迹。 显然是家族兴旺,家人缅怀,刚刚祭拜过。 然而有的墓碑前,已然杂草丛生,很久都没有人打扫的样子,更别提祭拜了。 这些荒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有心人给铲掉,腾出位置给别人。 寿王李琩来到一处干净整洁,没有什么杂草,却也没有任何祭品的普通墓碑前,右手抚摸着石碑,面色柔和而复杂。 墓碑上赫然写着“太真修士之墓”。平平凡凡,连墓主人姓谁名谁都没写明白,一看便是有意为之。 寿王李琩轻轻叹了口气,让贴身宦官将携带的瓜果作为祭品供奉上,又点上香烛,摆上香案。 屏退宦官后,李琩便开始自顾自的烧纸钱。 四年了啊,环环离开人世已经整整四年了! 那些往事,对于李琩来说,却像是发生在昨日一般。 “环环,每年我都来看你,而那个禽兽,一次都没有来过,他已经彻底把你给忘了,跟你那三个堂姐在一起鬼混。 他当初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可现在却已经完全不记得你了啊! 环环,你看到了么?你若是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呢? 他,竟然连你的名字都不肯写在墓碑上,你不介意么?” 李琩平静的问道。 只是安静的墓碑一言不发,唯有四周鸟儿鸣叫,不知何意。 一滴雨水落在寿王李琩的脸上,他抬头看天,只见豆大的雨滴落下,又猛又急,将纸钱上正在燃烧的火焰给浇灭了! “哈哈哈哈哈哈!环环,你也后悔了吧?现在是你在哭泣吧? 为什么当初我没有拒绝那个禽兽呢?为什么我那么懦弱呢! 如果那时候我拒绝他该多好啊!是我害了你啊!” 寿王一边压低声音嚎哭,一边用拳头捶地! 泼天而落的雨水,将他身上的锦袍打湿。此刻的他,跟一只在风雨中踉跄的落汤野狗差不多。完全失去了大唐王爷该有的仪态,英俊而成熟的面庞变得不可捉摸。 正在这时,寿王李琩感觉头上的雨水变少了许多,变得几乎没有了! 他抬起头,一把红色的竹伞为他挡住了天上落下的大雨。泪水朦胧之间,他隐约看到这个年轻窈窕的少女,似乎跟当初杨玉环的身影慢慢重合。 “环环!你回来了啊环环! 我错了!是我错了啊!我不该让他把你带走,我再也不会软弱了啊! 你不要再离开我啊!求你了!求你了!” 李琩抱着那名少女嚎啕大哭。 怀里柔软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将寿王李琩抱紧。红色竹伞掉到地上,二人在雨中紧紧相拥。 “只是担心阿郎,所以妾身跟着出来看看,妾身可不是环环呢。” 寿王李琩耳边传来刚刚入府不久的韦氏那柔软而温暖的声音,带着一丝女儿家特有的顽皮,他随即面露无奈之色。 李琩最不愿意自己软弱的一面被新妻子看到,可是他已经丧失斗志,没有心力去经营一段新的生活了。 二人到今日都没有同房,只能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尽管李琩觉得韦氏确实是一个好女孩,但他真的累了。 “谢谢你,三娘子。 对不起,我还是忘不了她。” 李琩在韦三娘耳边呢喃道,雨水遮住了他脸上的苦笑,看不出究竟是什么表情。 “如果阿郎真的把她给忘了,那妾身反而要害怕了呢。现在的殿下,便是妾身心中的夫婿。 以后的日子,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妾身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年轻的韦三娘不顾雨水冲刷,紧紧抱着李琩。她的下巴,顽皮的在对方脸上的胡须上磨蹭着,一副少女娇憨的姿态。 “回府吧,我背你回去。” “好!” 身轻如燕的韦三娘跳到李琩背上,二人由下仆打着伞,一起回到了十王宅。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好像身边滴滴答答的那些雨水,是动听的音符在伴奏一般。 到了夜里,寿王和韦三娘终于鱼水交融,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完全的接纳了对方,体会到了新生活的美好与希望。 新妻子韦三娘全心全意的侍奉,如同一汪清泉,让寿王李琩干涸的心灵重新焕发了生机。 环环已经走远了,活着的人却依然要好好活着。寿王李琩决定将杨玉环忘记,明年的中元节,他便不会再来给太真修士扫墓了。 他已经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 沙州,敦煌,小城的张氏宅院某个书房内,方重勇正在跟本地大户的领头人张悛面谈。 他大大方方将李林甫的亲笔信交给张悛查看,然后等着对方先开口。 “方使君,这是要回京述职了么?” 张悛叹了口气询问道。 现在的时间是中元节前后,方重勇当然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走。但再过两个月便是基哥的寿辰,而且还是六十大寿。在那之前肯定要回去,然后献宝。 其实张悛早就知道,以方重勇的才华,肯定不会被困于沙州,甚至河西。他的舞台,将来一定会是大唐中枢! 出将入相! “对,某毕竟是朝廷委派的官员啊,回京述职,乃是应有之意。”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是啊,使君办的事情太大,办得太漂亮。这让我们都忘记了,其实您也是朝廷的流官,不会在沙州一辈子的。” 张悛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苦笑。 所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便是在说这个吧。方重勇再能干,也不能奢望对方一辈子为商队服务。 “某离开以后,朝廷必然有人想全面接手西域的生意。这几年,某没有拿一文钱,所以商队内各家才能一碗水端平,童叟无欺。大家都信服。 但你们不能指望朝廷派来接盘的人,他们也和某一般大公无私。 所谓无欲则刚,如果有了私欲,便无法服众,无法取信于人。 有鉴于此,这门生意的崩溃,只是迟早而已。 你们也不要有太多奢望,顺其自然为好吧。少点贪欲,自己的日子也过得舒服。需要断的时候就果断点,不要拖着。 某离开沙州后,商队的生意,粟特胡那边肯定会闹,某便不跟他们去说了,就算说了,某离开以后他们也不会再当回事。”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张悛继续说道:“某今日便请辞商队的总裁一职,并委托你暂代其职。朝廷派人来以后,你顺势将职务让给他便好,也可为沙州本地大户谋个一席之地,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使君……唉!” 张悛上前激动的握住方重勇的手,随即扼腕叹息! “使君常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们享受了三四年的使君福泽,现在一下子没有了,这让人如何是好啊!” 张悛老泪纵横,死死的抓着方重勇的手不放。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能说后会有期了。” 方重勇对着张悛叉手行礼,面带微笑说道。 “使君,慢着慢着,您那份分红,老朽都给记着呢。” 张悛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在书架上翻找,最近找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用麻绳穿在了一起。 “使君这些年照顾家中因为打仗而失去壮丁的人家,每一笔贷款,都是十贯二十贯不等,加起来也有不少了。 老朽命人算过,这本账册里面的钱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五十万贯了。账册使君留着,沙州百姓得了使君的照料,岂有欠钱不还之理,更何况还是没有利息的。将来商队会派人将钱送到长安交给使君的。 就算使君两袖清风不想要钱,可在长安为官,不也到处都要用钱么?使君收着便是,这些都是使君应得的那份,只会少了,不会多。” 张悛感慨说道,将账本双手交到了方重勇手里。 这些年,方使君誉满河西并不光是因为他操持着商队的生意,而是他用自己该拿的分红,做了很多对本地困难户有益的事情。有他带头,其他大户也不好意思对百姓太过吝啬。 有鉴于此,商队在河西的声誉才能盖过原本的那些胡商,得到最广泛的支持和参与。 可以这样说,如果不是方重勇的“无息贷款”之策帮扶了很多人,那么商队的生意是做不起来的,更没法形成垄断。 如果河西本地人都不支持走私,那走私生意又怎么可能做得起来呢?告密的人都把朝廷的门槛踏破了! 这其实是个很容易弄明白的道理,只不过很多行商之人,常常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看不到或者故意装作看不到罢了。 正在感念之间,张悛却看到方重勇走到墙边,拿起挂在上面的火把,随即将手中账册点燃。 “使君!慢着慢着,使不得啊!这真的使不得!” 张悛大惊失色,连忙冲过来要将账册的火焰扑灭。方重勇却是抽出疾风幻影刀,将其指着对方,让张悛不得靠近。 另外一只手拿着燃烧的账本,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火焰快烧到手了,方重勇这才将其丢到地上,用脚踩了踩,将余火熄灭。随即又将疾风幻影刀入鞘,对着张悛行了一礼。 “唉!” 张悛无力的坐回高脚凳,忍不住唉声叹气。 “等某离开河西后,某会让府衙出钱建义仓,你们在四处张贴告示。 账本上欠钱的人,让他们以粮秣入仓还债。本地大户要有宽仁之心,莫要向那些困难户细细追索,还与不还皆为自愿。 未来亦是这个规矩,取之不记名,入之不记名。取之用之全凭自觉,府衙那边某管不了,但希望本地大户不要干涉此事。 百姓们知道这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他们自然会归还粮秣,未来突发变故之时,便有了一条活路; 如果他们不自觉,只取不入,以为这是天上掉胡饼,那么将来一定会有饥荒之祸。 这也是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谁也不会同情他们。 本地百姓们互相监督,互相督促,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是为他人,也是为自己。 这样一来,难道不比某拿着一堆票据账本回长安来得痛快么? 还有啊,圣人很忌讳类似的事情,所以千万不要以某的名字来命名这座粮仓。沙州有豆卢军,豆卢有归义之意,便将此仓名为豆卢仓吧。 如此,这件事便了结了。” 听完这番话,张悛心绪起伏,难以自控。他目光复杂的看着方重勇,只是摇头叹息道:“他日使君为相,必定可以造福大唐百姓。” 为相? 一听张悛的感慨之言,方重勇差点没笑出声来。 有基哥这种皇帝在,以前的不提,以后的谁当宰相谁不得好死啊! 方重勇隐约记得前世史书上记载,基哥后面几个大唐皇帝,冷血无情之辈也就罢了,那帮人骚操作还贼多! 连泾原兵那种北庭都护府出身的功勋老部队都逼反了。 这踏马是皇帝能干的事情? “说笑了,要是论当宰相,某哪里是那块料啊。 闲话不多说,某这便告辞了。” 方重勇对着张悛深深一拜,随即潇洒的转身便走。 出张府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万家灯火! 这些年沙州繁华了不少,也富庶了不少,只不过,这些都是建立在吸血大唐其他地方而造成的虚假繁荣。 再美丽的气泡,最终也会一戳就破的。商队的生意做不下去之后,沙州也会恢复它原来的样子。 靠着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没有办法挽救这个正在渐渐沉沦的王朝。 然而天下大势,路在何方,这种事情方重勇也是眼前一团迷雾。 “不好意思给基哥埋了个大雷,希望接盘的人,不要是酒囊饭袋吧。 要不乐子就大了。” 方重勇脸上露出坏笑,自言自语道。 河西的事情爆了以后,必定会迎来暴风骤雨甚至腥风血雨,到时候就看谁倒霉吧。 总之,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已经与他方衙内无关了。所谓无欲则刚,接手的时候是多么随性,离开的时候就是多么轻松。 我不拿,所以我也不必为你们负责,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马上,他这位衙内就要回长安当一个安安静静的低调男了,方重勇美滋滋的想道。 在沙州本地吃饭,想给钱却给不了钱的体验,实在是太差了。只有方来鹊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浑人才会觉得荣耀。 而长安那么大,谁认识他方重勇是谁?回归平凡,这才是真正该有的生活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啊!” 方重勇将双手背在后面,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府衙走去。 他发现,这一世自己好像缺少了童年。这几年在沙州总是拿捏着自己,装大官装得好累啊! 等回到长安,就不必像现在这样,时刻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要符合大唐高官的人设了。 正文 第146章 惊天弊案(完) 封建时代,无论哪个朝代,纸面上的法令都是相对完备的。 但实际上执行的时候,通常情况下都是形同虚设,漏洞百出。 这并不奇怪,因为立法者和执行者,通常都不是一批人,甚至二者之间有着极大的身份差距。 立法是相对容易的,几个文人聚在一起搞一搞,就能出台一部法令。当然,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另说! 然而执法却是一件需要花费极大成本的活动。更可怕的地方是,它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贯穿到相关机构日常工作的每一天。 这个成本包括但不限于时间、金钱、人力等等。 在执法机构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只能尽量节省执法成本,要不然别说办事了,执法者都可能在几天之内,被高强度的工作给累死。 具体的可以理解为: 在不出大事的情况下,相关执法部门随便糊弄糊弄就得了。 比如说,隋唐时期的刑部,其职权范围就非常小,只限于对平民及七品以下官员有行刑权,但一般没有处罚权。而处罚权基本属于大理寺,并且对中高级的官员也归属于三省中的“门下省”监管。 为什么这样呢?因为刑部的事情办不完呗,只能转给其他的部门呀! 所以换言之,当官的犯了法,根本不鸟刑部。找关系疏通,也得去找大理寺的关系。 嗯,总结一下,就是刑部基本不管刑法,徒有其名而已。 那么刑部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工作职责呢? 作为三省六部当中比工部、礼部地位还高的部门,刑部官员是干啥的呢?他们有什么权力可以支撑这个部门的地位呢?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大唐国内的各种审计。 包括但不限于:内外赋敛、经费、俸禄、公廨、勋赐、赃赎、徒役课程、逋欠之物,及军资、械器、和籴、屯收所入等。 这些项目的审计核验,都是刑部在负责。 刑部更像是方重勇前世的“审计署”,而非是“司法部”。 别看刑部纸面上管得很多,具体条例一大堆,似乎很牛逼,似乎比方重勇前世相关部门还精密完善。 但其实这些不过都是糊弄人的而已。 刑部中的“比部司”专门负责这些审计工作,但这个部门有多少人呢? 只有比部主事四人,比部令史十四人,书令史二十七人,计史一人,掌固四人,加起来整整五十人。 那么大一个大唐,疆域何止万里。就这么五十个人,要把大唐疆域里所有相关的政务报表都审计完。别说是人了,就算是换上机器人,没日没夜的干活,也只能干完沧海之一粟。 更何况这些中枢官员上班的工作时间并不长。 按唐代官场的明规则(潜规则只会更懒散),中枢官员一年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放假。大唐经济在封建时代可谓是巅峰时期,各种事务需要审计的多如牛毛,这点人就算是数审计单据的页码,估计都数不过来。 没有电脑,没有计算器,晚上不加班,再加上封建时代这个工作效率。 用脚指头想就能知道这里头猫腻多大了! 属于典型的“看起来美”,但实际上完全不顶用的制度。 所以比部司的真正日常事务,便是随便看看下面各州或者各个节度府送来的总清单。没问题打钩就行了,然后下班以后跟同僚去喝酒,去平康坊狎妓,在胡姬那白花花的身子上发泄一下工作的苦闷。 也就这样了,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比较重要。 然而此时此刻,刑部衙门,刑部尚书的案头,却摆着刑部比部司主事刘晏的一份报告。现在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刑部尚书张均,正在烛光下翻看刘晏所写的这份文书。 张均是唐代名相张说之子,善于写文,对于数学和审计却是一窍不通!张均曾经跟张九龄是一党,张九龄是张说的学生,宇文融是张说的政敌,而李林甫当初受了宇文融极大恩惠。 所以自然而然的,这一脉相承的关系,躲过了几年前的派系大清洗,现在张均与李林甫在朝中势成水火,他毫无意外的投靠了左相张守珪寻求庇护! 算是同党了! 刘晏在刑部算是个专业能力很出众的官员,更是当年李隆基钦点的“神童”。张均对刘晏的审计报告不敢怠慢,却又不太看得懂对方写的东西,所以心里一直在犯难。 不过好在过程虽然没有看懂,但是结论张均倒是看明白了。 刘晏报告里面,最后一句话直截了当说了:河西节度府下面的五个州,最近四年向朝廷上报的经济数据,应该绝大部分都是编造出来的,只不过账面做得很好看,破绽很少而已。 其中四个州他确信绝对是假数据,只有沙州暂时找不到破绽,但既然一个节度府下面的其他州都出了问题,那么沙州的数据也必然是假的。 窝案嘛,懂的都懂,就算有白沙在黑沙里面,想独善其身也是很难的。 刘晏认为:沙州那边做这个账目的人,绝对是一个专业能力很强的地方官员。他向刑部尚书张均推荐这个人,说对方在地方当非流官做假账太可惜了,应该到刑部来面试一下,如果合格,可以破格提拔。 对方身上的犯罪问题,那不是他刘晏该关心的问题,他只提供“专业建议”。 至于朝廷派人去查验,发现河西那边府库并无问题,没有虚报。那或许是因为……河西地区的富裕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朝廷的预计和他们报上来的假数据! 地方上是故意少报了,而不是故意多报了。过往的审计太马虎,是忽略了这一点。 刘晏这份报告,是“技术性”的,并没有说河西那边官员到底如何,他只是说最近四年河西那边报上来的数据是假的,其他事情,则应该由刑部尚书张均来定夺。 不过张均作为老官僚,自然也猜出几分端倪来。 粮仓里没有粮食,偏偏要上报满仓,那当然很容易被查出来啊,派专业人士来一个个把粮仓的地窖撬开看看就行。只要粮仓是空的,地方官员再怎么掩饰都不好使,只有收买督查官员这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如果粮仓里明明堆满了粮食,却上报没有粮食赈灾,那就不容易被查出来了。 因为这些粮食很容易被转移到别处! 去河西当地督查的官员又不可能挨家挨户的搜查,地方官府搞一点猫腻出来太容易了。而且也不排除他们收买长安派去督查的官员。 类似这样的“反向操作”,非常具有迷惑性。 当然了,地方上明明很富庶,却跟朝廷叫穷,那只有一个原因: 地方官员不想给朝廷多交税,然后把多余的那部分,都搂到自己腰包里了。他们根本就不想报上真实数据,作为政绩让自己升迁。 反而认为把真金白银的财帛搂到手里更爽。 类似下结论的事情,不是刘晏这种刑部比部司主事该管的。刘晏当官还是很讲本分,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话,把发言权交给顶头上司,刑部尚书张均。 如果张均说河西那边的地方官府没问题,那么就没问题。到时候出了事皇帝问起来,刘晏把这份报告拿出来便可以免责,倒霉的是张均。 如果张均说有问题,那这件事就是大案了!大到张均本人都可能兜不住! 因为过去三年,河西那边的数据报上来,刑部这边早就审计通过了。 刘晏是今年才从夏县县令提拔到刑部当差的新官员。河西节度府的问题,从前刑部没发现,今年被刘晏发现了,那说明了什么? 过往的审计报表,那可是他张均亲自批示的!张均作为刑部***,他的责任大了去了! 大案爆出来了,把自己脸打了是小,极有可能会给政敌李林甫一个小辫子,这刑部尚书的位置自然保不住,到时候就糟糕了。 张均将手指放在刘晏那份报告上敲击着,心中犹疑不定,到底要不要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下自己的建议。 他找来刑部里的一个心腹小官,让他赶紧的去门下省的政事堂,找左相张守珪,并告诉对方,今晚在平康坊里某个妓院里面开个房,二人好好商议一下这件事。 张均闻到了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味道。 …… 凉州城内某个医馆的药房里,李医官见到了多年无音讯,只有些许传说的养女阿娜耶。发现对方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并无变化,李医官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他知道,方重勇并未将阿娜耶的身世,告知于这位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单纯孩子。 看着阿娜耶白皙小脸上掩盖不住的春意,脖子上星星点点的红色吻痕,还有已经出落得妖冶动人的魔鬼身材。李医官无奈叹了口气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什么时候?” 阿娜耶疑惑问道,微微一愣。 随即她恍然大悟,眼珠一转,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又不说话了。 要说二人什么时候开始搂搂抱抱亲嘴的,那老早以前就已经开始,算下来差不多都两年了;可要说男女之间的欢爱,她现在还是处子,都还没开始呢。 所以阿娜耶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回答父亲李医官的问题,总不能说她和方重勇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吧? 现在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哪一天不搂不亲的? “他对你还好吧,你这次怎么有时间来看我了?” 李医官略有不满的问道。 阿娜耶在沙州基本上是享受着“刺史夫人”的待遇,以方重勇在当地一呼百应的人望,她平日里实在是要什么有什么,乐不思蜀一般的情况下,当然不想回凉州看望老父亲了。 再说方重勇平日里事情非常多,身边也需要一个细心的女人照顾生活起居,阿娜耶觉得自己一刻也离不开。 现在想起来,他们这对白眼狼,确实很有些对不起从小养大阿娜耶的李医官。 “阿郎对我很好,嗯,非常好。父亲就不用担心了。” 阿娜耶小声说道,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你们平日里这么忙,怎么有空回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呢?听闻你在沙州的医术很有名啊,还看过不少病人,空闲时间应该很少吧。” 李医官疑惑问道。 实际上,方重勇这些年在河西,名声已经是如雷贯耳。李医官作为阿娜耶的养父,也跟着沾光,得到了河西节度府的全方位照顾,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李医官深知方重勇在河西能量之大,几乎可以用手眼通天来形容,所以十分担忧阿娜耶失宠。 女人找男人太怂肯定不好,但找太厉害的也不行,没点本事真拴不住。 “呃,这一次,是阿郎遇到点事情,河西节度使有急事,让他来凉州公干的。为了照顾他生活起居,我便一同来了凉州,顺便来看望一下父亲。” 阿娜耶老老实实的答道,差点没把李医官气个半死。 阿娜耶这孩子从小就够实诚,长大了也是这样,连说谎都不会! 说句特意来看看会死么! “四年前那一战,我在凉州为边军提供伤药。得知沙州被围,肃州瓜州被吐蕃占据,沙州通讯阻断,便一直在担忧你们的安危。 后来才知道,方重勇带兵独立解除了沙州之围,又派兵截杀撤退的吐蕃人,最后却什么嘉奖都没有。 他和你父亲实在是太像了!” 李医官忍不住说漏了嘴。 阿娜耶掩嘴大笑道:“父亲,你就尽管吹牛吧,我不会笑话你的,你哪里比得上我家阿郎啊。” “哼,你父亲我,当年上阵杀吐蕃人,也是很勇的好不好!哪里比不上方重勇这个当年连刀都拿不稳的毛孩子啊!” 李医官红着脸强辩了一句! 阿娜耶和她养父李医官的谈话很随意也很温馨,药房里充满了轻松的空气。 可是河西节度使的书房里,气氛却凝重到要爆炸,众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包括河西节度使王倕在内,河西节度府所有官僚,都在看着书案前正在翻阅府衙报表的方重勇。每个人都想开口去问,却又害怕打断了对方的思路。 “这些年交给朝廷的审计册子,报得确实很有问题,有些草率了必须要重做。 具体怎么操作,王节帅来办吧。 不过有一点要确定,那就是这件事必须推出去一个替罪羊,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而且这个人还必须知道这些数据的来龙去脉,被刑部官员审问的时候要能对答如流。 如此一来,此事便可以糊弄过去。反正,圣人是不会过问对错的。” 放下账册,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这帮封建官僚,拿钱的时候不手软,踏马造假却造得太马虎,一点专业素养都没有! 一旦有专业人士仔细认真的审查,定然可以看出苗头来。 作为沙州刺史,本地的数据造假,都是方重勇亲自操刀写报告,认真核算,假的当成真的推算,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这个就叫做:报得最假,做得最真! “杨炎,你出来顶罪吧,你的家人,河西节度府会照顾好的。” 王倕指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地方官员说道。此人绿色官袍,官袍上连花纹都没有,居然连流官都不是! 当然了,这么大的事情,顶罪的结果,基本上就是开开心心直接上路,连坐牢都不用了。 “王节帅,为什么是我呀。今年节度府里的单据,某之前就说过有问题。是你们偷懒不听,才会现在出了岔子。可这也不是我的责任呀,我为什么要站出来担责任呢……” 这位叫杨炎的小官还要强行辩解,却听王倕粗暴打断道: “这件事是你可以拒绝的么!你什么身份,你以为你是方使君?你也配拒绝吗? 方使君不拿钱都愿意为我们想办法。当初大家分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拒绝呢?” 听到这话,杨炎不说话了,这算是他的死穴。烫手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这便显示出方重勇的深谋远虑来了。杨炎一直把方重勇当做第一偶像,认为假以时日,他也可以有方重勇这样的成就。 没钱难倒英雄汉。 这年头谁又不是拖家带口呢?如果没有沙州商队提供的额外“俸禄”,他连养家糊口都很难。 “杨炎,你先辞官。河西节度府会说你只是府衙临时聘任的人,早就不在节度府里公干。然后你跟着我去长安,在我身边办事,我替你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方重勇看着杨炎微笑点头说道。 看到杨炎在发愣,王倕一脚踢在对方的膝盖弯处,后者顺着力道就跪下了。 “你什么德行!方使君在救你的小命,还不谢恩! 你自己不想活了,我们还想活呢!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么蠢货!” 河西节度使王倕指着跪在地上的杨炎破口大骂道。 “谢谢方使君,谢谢方使君。” 杨炎连忙跪下磕头,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在他看来,这一屋子的人,除了他跟方重勇以外,全是一帮蠢货! 正文 第147章 三年之期已到…… “你知道吗,张悛那老小子,当年五十多岁还纳了一个十六岁的美妾,真是不知羞耻呢。 沙州人都说那小娘子特别美,以前啊,人人皆称其为河西第一美人。 啧啧啧,当真是: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唐。 太下流了。” 医馆的某个卧房里,火把与油灯已经熄灭,屋内传来方重勇略显轻佻的声音。 房门外,李医官靠着墙,坐在地上,听得津津有味。这已经不是方重勇说的第一个“秘闻”了。沙州大户们的生活真是好糜烂啊。 羡煞旁人诶! “噢?以前?那现在呢?” 里面传来阿娜耶好奇的问话声。 “现在嘛,河西第一美人,当然是你啦,那还用说嘛。 沙州谁不知道方使君身边有个貌美娘子,医术也好,心肠更好,还是河西第一美貌。” 方重勇的声音跟平时颇有些不一样,如同浪子一般,深沉,轻佻。 屋内传来衣服落地的窸窸窣窣摩擦声。 “哎呀,阿郎好坏呢,妾身哪里有那么好嘛。” 阿娜耶娇嗔说道,那声音真是要把牙齿都酸掉了。 偶尔夹杂着阿娜耶酥软的笑声。 光听起来就不难让人幻想其中的“美景”。 李医官在墙根外听得一脸无奈,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才好。 踏马的,男人哄女人的套路真是多少年都没换过。 刚才那番话,在阿娜耶父母之间也发生过。只是对话里的“张悛”,是另外一个人,再有些许细节稍稍不同罢了。 比如说把医术好换成跳舞跳得好。 人世间阴阳调和,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需要男人,干柴烈火碰到一起了就一定会忍不住。 当初送阿娜耶跟方重勇一起出去“闯荡”的那天,就应该猜到迟早会有今日吧? 李医官支撑起身体,坐到轮椅上,来到院子里,看到一轮明月高挂空中,心绪起伏不定。 他脑子里出现当年跟着信安王李祎出征吐蕃,攻克石堡城的壮阔画面。 那一天,得胜归来,志得意满的李祎,在宴会上见到了某一位美艳不可方物的胡姬,也就是阿娜耶的母亲。 不但貌美,胡旋舞也是一绝。 二人同样如现在的阿娜耶与方重勇一样,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拉都拉不住。 然而,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人生的故事,并不只有豪情壮志和不可匹敌。还有低潮低谷,打压背叛,乃至万劫不复。 阿娜耶的母亲难产而死,没过多久,信安王李祎就被大唐天子李隆基所猜忌。接着就是被贬官,被夺权,又卷入夺嫡之争,被打入嫌疑叛乱的一党,从此投闲置散。 以至于李祎至今不敢接阿娜耶回长安认亲,生怕节外生枝导致万劫不复。 当年李祎走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他希望阿娜耶能够在信安王府被灭族之时,延续他的血脉。 作为一道保险。 可见当时的情况已经恶劣到了怎样的程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又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阿娜耶现在似乎过得很幸福,但李医官觉得方重勇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更可怕的是,这个不安分的人,还特别有本事。 这便足以让方重勇的未来变得不可捉摸。这个人,不是一个走寻常路的人,他会如何,没有任何人可以预测。 登天,或者入地。谁敢去想呢? 跟着这样的男人,就一定会得到幸福么? 李医官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到本事惊人又性情不定的女婿,老父亲或者就是这样一般的心情吧。 李医官嗤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既然做不了什么,那便这样就好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 当一个女人变成某个男人生活中一部分的时候,那个男人就会各种离不开她。 亲热了一番之后,方重勇靠在床头,思索着目前的困局,白天心中的烦闷已经一扫而空。 “阿郎今日心事很重啊。” 阿娜耶把头靠过来,幽幽的说道。 “为什么这样说呢?” 方重勇心中一惊,随即想起历来都有枕头风天下第一的说法。听阿娜耶这么讲,或许这种说法确实是至理名言。 “阿郎今夜对妾身好粗鲁,这还叫没心事么?” 阿娜耶不满的说道。 “抱歉。” 方重勇轻叹一声,将阿娜耶光滑的肩膀轻轻揽住,好多事情果然是瞒不过枕边人的。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么?” 方重勇柔声问道,他说的第一次,便是他和阿娜耶第一次亲吻。 “我当然记得啊!那时候我一直在等你主动亲我,但你就像是个木鱼脑袋一样,还得我晚上偷偷爬你床上。” 一想那件事,阿娜耶就气不打一处来! 少女的情感是异常敏感的,方重勇看她眼神的变化,阿娜耶一直都有暗暗留意。 她也明白自己情感的变化,简单说,她与方重勇就是两情相悦,互相吸引。 两人每天见面,抬头不见低头见,男女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都被喘不过气的暧昧,挤压得扭曲变形了。 阿娜耶一直不想别人说她是什么胡姬胡姬的,因为胡姬就是喜欢搞那种勾引男人的事情。 但最后……好像她自己的行为跟胡姬没什么两样,一样是主动出击。 最后沉溺其中,让人迷失自我。 “自从当初带你离开凉州,我就知道我们以后一定会有今天的关系。以后你也会为我生儿育女,这些事情,从做决定的开始,就已经无法更改了。 哪怕在那之后很久,我才第一次亲你。”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阿娜耶点点头,紧紧抱住自己男人的胳膊说道: “我当然知道这些,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虽然你没有说,但我知道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是你的女人了。 我从来就没有第二种打算,你不要我,我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她说得十分动情,忍不住凑过来亲吻方重勇的脸。 “你我之间的事情,与现在这件事是一样的。 自从我决定组建沙州商队以后。弄虚作假,无法无天,瞒天过海,欺骗长安君臣的路子,就完全没办法停下来,一直到这件事暴露为止。 现在,朝廷那边已经察觉这件事不对劲了,而我作为其中组织、策划、穿针引线的核心人物,必须要去处理,善后,收尾。 并不会因为我卸任沙州刺史,就说这件事跟我完全没关系了。 这就好比我现在要回长安,便不能将你留在凉州,当做不认识你,是一样的道理。 我要回长安处理好这件事,正如我要带你去长安一起生活一样。 这是男人的承诺!我对你有承诺,对河西某些人亦是有承诺! 人无信不立,男人就是不能随意破坏自己的承诺。”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 “是不是真的很难?” 阿娜耶很是担忧的问道。 “不是很难,而是游戏规则有点不一样。来来来,今天正好说到这里了,我给你演示一下。” 方重勇爬起来点燃墙上的火把,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件他为阿娜耶专门定制,可以完美凸显对方美好身材的袍子。 “穿上吧,穿上我跟你讲。” “这么小,真的穿得上么?” 阿娜耶光着身子,拿起这件“奇怪”的袍子好奇问道。 “相信我,你一定可以穿上。我测量你的身材测量了好久的。” “阿郎这话真的好下流。” 阿娜耶一边吐槽,一边习惯性的被方重勇pua,然后将那件与方重勇前世旗袍款式类似的袍子穿在身上。 果然,妩媚而性感的气质,顿时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射开来,看得方重勇一阵心神动摇。 “真的不错诶,特别是这里。” 宽大的铜镜前,阿娜耶指着袍子侧面胯部开叉的部分说道。 “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感觉这个开叉的地方,刚刚好,不多也不少。” 她眼中的喜爱完全掩藏不住,这件袍子真是可以完美展现她的高挑身材,没有任何衣服可以与之比拟。 “往下一寸,偏于保守,只配出现在酒店;往上一寸,又会显得低俗,只配出现在夜店。只有现在这样,才刚刚好,可以出现在贵人云集的场合。” 方重勇眼神幽深的看着阿娜耶面前的铜镜说道,那眼神让这位单纯的少女忍不住打了个颤。 她记得当初有个西域大胡商看上自己的美色,上前想动手动脚,还问方重勇一百匹孔雀布卖不卖。 那时候方重勇看着对方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的。 没过几天,那位西域大胡商就莫名其妙的死于马匪劫掠,商队里的人无一生还,货物被横扫一空,然后他的生意很快便有人取代。 在沙州乃至河西走廊,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我这次去长安,便是要给这件事做个了结。如果说河西的生意是一位如你一般的绝世佳人,那么我就要去给她穿上一件这样的袍子。 开叉的地方,不能高,也不能低。只有开得刚刚好,才能恰当的显示出她的美丽与不凡。 所以事情难办的地方,不在于胜负,不在于要搞死谁,要干掉谁,要战胜谁,而是在于火候与平衡!” 方重勇用阿娜耶可以理解的语言解释了一番。 “好,我和你一起去长安,照顾你的生活起居。我们同生共死,一起去面对这件事。” 阿娜耶握住方重勇的手,很是认真的说道。 “没那么夸张,不过我需要你却是真的。” 方重勇一把将阿娜耶的细腰揽住,看着墙上的火把,豪气万千说道: “如果到时候我会死,那起码也要席卷半个大唐,轰轰烈烈,让他们看看我的本事。 就赌长安某些人敢不敢让我出事!” 方重勇心中冷笑,还真当他这几年在河西没一点后手呢?他方衙内现在已经不是任人揉搓的鱼腩了! 看到自家男人霸气外露的模样,阿娜耶眼中都要跳出红心来了。她情不自禁的搂住方重勇的脖子,主动献上了香吻。 …… “大捷!大捷!安禄山将军在河北大破契丹!” 长安朱雀大街上,一个骑着马的传令兵,一边纵马奔驰,一边高声大喊。 他身后插着三面旗帜,每一面上面都写了一个“急”字。 一个身材健壮,眼神幽深,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就站在宽度不小于一百五十米的朱雀大街边上,看着传令兵朝着大明宫的方向而去,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穿过坊门,进入左手边的通化坊,来到族弟颜真卿家中,这位中年男子才忍不住唏嘘感慨起来。 此人便是方有德曾经的行军司马:颜杲卿。 如今却因为在河北基层看不惯某些事情,而辞去了县尉的职务,寄居在族弟颜真卿家中。如今颜真卿倒是没有受到方有德被贬的影响,已经贵为殿中侍御史,可谓是官运亨通。 “兄长一路辛苦了,请。” 颜真卿对着颜杲卿行礼,邀请对方入书房饮酒。 关好房门之后,二人于桌案前落座,才喝了两杯酒,颜杲卿就忍不住,对着颜真卿大骂安禄山劳民伤财! “当年,杨玉环之死,真的是方节帅一手策划的么?” 颜真卿忽然冷不丁问道。 颜杲卿一愣,随即苦笑道: “方节帅的为人,有什么好说的,当然不会是他。其实是张巡与许远二人策划,我……亦是参与了其中。张巡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扛下来了。” 果然! 颜真卿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似乎早有预料。 “兄长拳拳报国之心,令某钦佩,只可惜现在……杨玉环是没有了,但圣人身边多了三个杨玉环的堂姐。 还真不如就只有杨玉环一人呢。” 颜真卿忍不住抱怨说道。 杨玉环确实被弄掉了,可圣人身边的妖女不但没少,反而还多了起来。 这让颜真卿怀疑,当初那件事,到底值不值得。 无论方有德也好,张巡与许远也罢,都是忠义之士啊。 惨烈的牺牲,换回的是什么? 一想到这里,颜真卿就感觉心痛得不行。 “谁说不是呢,方节帅不在河北,是天下的大不幸! 如今的河北,那真是……群魔乱舞!” 颜杲卿愤愤不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了。 “这次的大捷,其实内幕是……” 颜杲卿还要接着说,却见颜真卿摆了摆手道: “如今朝野尽知此事,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圣人还在群臣面前夸耀安禄山机敏过人,当真是令人无言以对。” “是啊,安禄山差方节帅,何以万里。真本事不见得有多少,歪心思倒是一套一套的。 当初若是没有杀杨玉环,现在也没有安禄山什么事情了。” 颜杲卿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眼眶赤红。 方有德的办法是将契丹人打服,然后利用契丹的军事力量,去削弱其他草原部族,借力打力。 安禄山的办法更直接,将契丹酋长诓骗到大唐境内宴饮,然后借机将这些酋长们都坑杀!趁着契丹境内群龙无首,带兵横扫。 这样搞的结果,就是让大唐幽州一线的边境局势极度紧张,大唐与契丹之间的基本互信荡然无存。契丹政权中的“亲唐派”彻底转换立场。 安禄山却并不介意这样的事情。因为边境越紧张,他就越发可以找朝廷要军饷,要粮草,要兵员! 平卢节度使麾下的军队,编制已经比方有德还在幽州的时候扩编了三成以上。 如此危机,李隆基竟然不忧反喜! “再过几十天,便是圣人六十大寿。某作为殿中侍御史,也会参加宴会。到时候,某便会在宴会上与安禄山当面对质!” 颜真卿面色肃然对颜杲卿说道,似乎已经有玉石俱焚之心! 正文 第148章 长安不平安 “使君,这便是长安啊!” 长安春明门外,架着马车的张光晟,勒住缰绳,跳下马车后一脸艳羡的感慨道。 走了一千八百里的路,终于风尘仆仆的赶到长安城东驿,眼前便是人流如织的春明门。 城池一眼望不到头! 从未见过此等大场面的张光晟,心中起涟漪是正常的。 在宏伟而壮丽的长安城面前,张光晟确实是个地地道道的河西土鳖。 “长安长安,长治久安。天子脚下,首善之都,这里很安全的。 咱们在沙州动不动就拔刀射箭的习惯,得改改了。 遇到事情,要克制,要先动脑子,不要随随便便就想着用武力解决。 打打杀杀的,很难走得更远。” 方重勇掀开马车的帘子,一本正经板着脸对张光晟告诫道。 和那些豆卢军丘八一样,张光晟手上是沾着血的,并且杀过的人还不少,反应快不说,下手还特别黑。 就连方重勇,身体长开以后,也用弩箭射杀过不少所谓的“盗匪”,没有说要对谁手下留情。 这俩人是真真正正的刀口舔血之辈。 河西沙州怎么可能有老实人呢? “哦哦,明白了使君,那是得克制一点啊。” 杀人技艺精湛的张光晟,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心中满怀敬畏。 这次除了一同上路的杨炎外,方重勇就带着他跟阿娜耶,其他的人都还在后面。 河西商队的事情拖延不得,需要立刻处理,方重勇没有时间在路上墨迹了! “哎呀,原来长安这么远啊,我的腰都要散架了。” 戴着帷帽的阿娜耶,轻快的跳下马车,揉着自己那堪堪一握的纤腰抱怨了一句。 胡姬水蛇腰真是名不虚传,阿娜耶小时候还完全看不出来,没过两年,就出落得这般魔鬼身材了,果然还是遗传自她的母亲。 那一位若没有美艳不可方物容姿,又怎么能迷倒“见多识广”的信安王李祎呢。 “咱们来长安是办事的,要低调,少惹事!你出门的时候,帷帽绝对不能摘下来!不要穿暴露的衣服!听到没有!” 方重勇虎着脸吓唬阿娜耶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河西第一美人嘛,露脸会被坏人抢走的。” 阿娜耶懒洋洋的怼了一句,显然是没太当回事。 毕竟,她已经很习惯于河西的安全感了,沙州那边谁都知道她是方使君都舍不得欺负的禁脔。谁又会对她怎么样呢? 正在一行人说话整理行李的时候,从春明门内冲出四五骑,挡在他们前面的百姓都纷纷避让,一阵鸡飞狗跳。 坐在马上的,都是颜色鲜艳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背后背着跟弓箭形状极为相似,只是“弓弦”中央有一个皮窠,便于装填石弹的弹弓! 那些人当中领头的,注意到了阿娜耶婀娜可人的身材,便完全挪不开眼睛,直接举起弹弓,对着阿娜耶的帷帽抬手就射出石弹! 啪! 帷帽被打飞了。 粟色秀发如瀑布一般散落,精致的容颜在其间若隐若现。 这几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都被阿娜耶的美貌给震撼到了,骑着马围了过来,明摆着来者不善。 方重勇之前的“低调之策”,说了还没一会,就被人疯狂打脸。饶是他在边镇锻炼四年见过不少老狐狸,心机深沉如水,城府可以搬山填海,此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踏马的什么鸟人,打脸也不是这样打的吧! 然而他还没开口,骑在马上那人便用马鞭指着阿娜耶说道:“这是我的逃奴,你给我一百贯,我把她带走,这件事就算平了。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张光晟直接暴起,狠狠一拳砸在说话那人身下白马最脆弱的耳朵处,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如同猛虎下山,迅疾如闪电! 这就是河西边军猛士的真正实力! 这些人胯下的马儿,都是样子货,一点都比不上河西那边的骏马,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个挨了一拳的白马,就此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看就不活了! 刚刚说话那位嚣张跋扈的年轻人,也狼狈摔到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把力道卸去。他此刻狗啃泥一般的形象,让四周围观看热闹的人群拍手叫好。 这电光火石的一击,把其他几个还在马上的年轻人都给镇住了! 真踏马一拳打死马啊!哪里来的怪物啊! 张光晟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走过来对方重勇拱手行礼说道: “主上,某刚才没有拔刀,没有射箭,亦是没有打人,没有违背主上的禁令!” 他一副丘八做派,并没有暴露方重勇的身份,也让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锦袍华服青年们忌惮不已。 “贱种!你敢打死我的马? 你知道我阿爷是谁么?” 浑身是泥的那位倒霉蛋,越过张光晟,直接走到人高马大的方重勇面前,瞪着他叫嚣道。 “所以,讲了这么多废话,那么你阿爷是谁呢?” 方重勇抱起双臂,一脸兴奋问道。 终于给他碰到了啊!他这一世缺失的童年回忆!在河西当官,当得太成熟了,让他都以为自己还是一个社畜! 作为岭南节度使的儿子与河东节度使的女婿,以及身上包括沙州刺史在内的三四个尚未述职交接的差事,不找个机会在长安众多衙内面前装个逼,演一演欺男霸女的剧情,那简直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啊! buff都叠满了,不装逼实在是对不起自己穿越一回了! 方重勇内心激情澎湃,不仅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生怕对面一行人跑了。 “哼!这长安城谁不知道我邢縡之父乃是鸿胪少卿,你就等着死吧!” 似乎感觉鸿胪少卿这个职务不够响亮,怕方重勇听不懂,邢縡指着身后一位骑在马上的青年说道:“他是张奭,其父担任御史中丞!圣眷正隆,一根指头就能压死你!” 邢縡又指了指另外一人说道:“他叫王銲,兄长是户部郎中兼户口色役使。一纸调令就能让你做劳役做到死!” “你跟我们作对,现在就去买棺木吧!把你身后那个西域胡姬交出来,我们可以网开一面,只打断你一条腿?” 听到他嚣张的话语,围观群众都悄然退散,不愿意继续围观蹚浑水。 民不与官斗,如果围观有风险,还是撤了吧。 “打断哪条腿?” 方重勇脱口而出的反问道。 邢縡一愣,这叫问题么?这是应该关注的事情么?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问这么一句,顿时有些语塞,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威胁下去。 “长安恶少,欺压外地客商。这朗朗乾坤之下,岂能容你们作恶!真当这天下没有公道了吗? 今日某就要来打抱不平!” 正在这时,方重勇身后,长安以东的方向,传来一声爆喝! 这又是咋回事?不会是长安这边兴起的新套路吧? 一向都“刁民害朕”思维浓厚的方重勇,第一反应就是眼前邢縡等人,是身后那人的狗托,来刷自己好感度的。 他回过头,看到两名文士打扮,穿着却略有寒酸的中年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另外一位却显得清瘦,两人大步上前,似乎要为方重勇一行人抗下这重担的模样。 方重勇把本已经酝酿好的装逼话吞进肚子里,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不过是外地来长安考科举的酸儒罢了,某奉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再闹连你们一起收拾!” 邢縡色厉内荏说道,很明显已经骑虎难下,身后那些平日里斗鸡遛狗的狐朋狗友们,此刻似乎也有退到一旁看热闹的架势。 只不过,输人不输阵,现在要是退了,邢縡以后在这个圈子就混不下去了,所以他一步也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方重勇仔细观察了刚刚来的那两位身上的装束,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顿时恍然大悟! 他在边镇,谁都知道他是方使君,谁都知道他手眼通天,吐个唾沫都能杀人。所以方重勇平日里也不太喜欢穿官袍,也不需要用这样的办法来证明身份,所以不太注重自己的打扮。 包括阿娜耶在内,也是衣冠朴素,与寻常百姓并无显著区别。 可是这里是长安,少说也有百万固定人口,其中鱼龙混杂,从皇帝到乞丐,不同的人身份差别极大。 一个人的衣冠,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邢縡对来的那两个穿着寒酸儒衫的人都有所忌惮,不过是担忧他们是参加科举的士子,有能力找自己的麻烦罢了。 而方重勇现在身上穿着的衣服,身份大概也就是小商贾这样的水平,只能证明自己有点小钱而已,至少,绝对不是当官,或者要当官的士族。 阿娜耶这样的胡姬,本身也是西域商人的标配,最多也就她容貌出众了些,本身是不值得去怀疑的。张光晟不说也看得出来,西域常见的带刀护卫而已,在长安随便招募一下都能招募到数百人。 所以这些衙内,便认为方重勇一行人,就是西域小胡商,欺负欺负也没什么关系。胡姬嘛,长安就算没有十万,五六万还是有的,又不是什么稀奇货色。这些衙内们根本没把阿娜耶当做人来看待。 “这位郎君,某是杜甫杜子美,这一位是元结元次山。我们都是来长安参加进士科考试的士子。 你们不用担心,刚才那些事情,某与元次山都亲眼所见,是非曲直一清二楚。我们愿意当证人,随你们一同去京兆府告官! 某就不信这几个武陵年少,就能在长安只手遮天!” 杜甫看着邢縡等人,义愤填膺的指责道。 他身边的元结亦是开口说道:“杜子美之言,某亦是认同,你们几个,多说无益,这便去京兆府走一遭吧。” 按照正常情况,听到这种话,邢縡等人应该见好就收,丢下一句:有种等着,我现在就回去摇人过来搞死你们。 又或者干脆灰溜溜的跑路,不过是输了点面子而已,这些衙内又不是买不起马! 以后在长安城内打听方重勇他们一行人,阴搓搓的搞事情,暗地里报复就好了。 至少方重勇就是这么认为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京兆府好像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笑点,不仅原本恼羞成怒的邢縡放声大笑,其他几个骑在马上的衙内,如张奭、王銲等人,亦是翻身下马,哈哈大笑,站到邢縡身边为他壮声势。 这让方重勇和杜甫、元结等人有点搞不明白状况。 京兆府大名鼎鼎的长安执法单位,京兆府尹堂堂正正的三品官,怎么就变成了笑点呢? “嘿嘿,你们这两个外地来的酸儒不知道吧,长安本地人一般都挂嘴边的话,就叫:纸糊万年县,泥塑京兆府。 这京兆府啊,谁也治不了,也就比更废物的万年县县衙强一文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的京兆府尹,四年辞官四次圣人不批,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破官没人愿意当啊,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满身是泥的邢縡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方重勇和杜甫、元结等人面面相觑,感觉前面似乎有个大坑等着他们。 “二位要不自去吧,这里某可以处理好的。” 方重勇面带难色的对杜甫说道。 很多事情本来他可以随便搞,但是有外人在的时候,反倒是不好搞了。 高调跟邢縡等人冲突不是他的本意,跟杜甫等人结交,就更不是他的本意了。 “郎君放心!走遍天下,讲的就是个理字。某就不信,京兆府可以不讲理。 你们几个,敢不敢去京兆府!” 杜甫指着邢縡等人问道。 “去啊,怎么不去。 要是不去京兆府,我只打断你一条腿。现在去京兆府,我要把你两条腿都打断。” 邢縡指着方重勇恶狠狠的说道,他身后几人都在瞎起哄,似乎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本来想跟你们和谐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欺辱。不装了,我摊牌了。这就京兆府走一遭吧。”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说道。 沙州刺史四品官,而要处置四品官,那可得走一趟大理寺,绝不是京兆府能处置的。 方重勇也很想看看,这几位衙内到底是想玩什么游戏。 …… 京兆府的衙门,是花了重金修的,光装修都花了两万贯,里面甚至有一个专门的蹴鞠场!以供官员们闲暇时玩耍。 然而,京兆府的气派,也就仅限于衙门了,其他的要啥啥不行,谁也打不过,谁也治不了,窝囊受气包。 京兆府尹鲜有任期超过一年的,至于任期四年的人,仅有如今的京兆府尹郑叔清这一位。 他凭借一己之力,在长安“闯出”了偌大的名头,成为这里街知巷闻的反面人物。 简单说,就是只上班不办事,既不能主持公道,又不能伸张正义,却又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有他没他都一样的狗官。 这天和往常一样,京兆府衙门闲得能淡出鸟来。京兆府尹郑叔清在衙门前的院子里,支起一根棍子顶着簸箕,下面撒了一点谷子,然后用绳子拴着棍子的一头。 只要用力一拉,他就能把贪吃的鸟儿圈住。 郑叔清玩得正起劲的时候,一个僚佐官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郑府尹,外面来了几个武陵年少来告官,似乎是欺压外地客商,想讹钱没得手,还被打死了一匹马。” “找京兆府来告官?怎么不去大理寺?” 郑叔清一脸无奈问道。 那位僚佐官无言以对,心中暗道:当然是看到您更好欺负一些。 但是这样的话他不可能说出来,只能叉手行礼退到一旁,等待这位公认无能又废物的京兆府尹来处断。 “也行吧,审完案子就下值了,找个地方去喝点小酒吧。” 郑叔清叹了口气说道。 京兆府的政务可谓是门可罗雀,长期只用上半天班就回家休沐,这里的官员都很习惯这样岁月静好的工作环境。 “喏,郑府尹这边请。” 僚佐官连忙在前面带路,心里也想着下班的事情。 家里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家中门第比自家高,而且在京兆府办差名声太差,估计很难成。 他心里估摸着要不要直接把亲事推掉,免得娶个爹回来伺候着,日子反倒是不痛快。 二人来到大堂,郑叔清有气无力的对大堂内站着的一行人问道:“是什么事要告官啊?长安天子脚下,要是没事都散了吧,撕破脸不值当。” 郑叔清打了个哈欠,忽然发现面前有一人看着十分眼熟而亲切,只是对方身材高大,无法跟印象里的那个人对上号。 晚上还有,票都投过来 看爽了就投票吧,新章节写完了就送到。 正文 第149章 灭门郑府尹 “你们几个,退下。” 京兆府尹郑叔清忽然像是记起什么一样,指着面前的张奭和王銲等人说道,面色肃然,官威尽显! 他又对僚佐说道:“这位作奸犯科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告他的人不在少数。今日先拖出去打十棍以儆效尤,然后下狱! 待本官今夜慢慢审!” 郑叔清指了指邢縡,语气森然。 除了方重勇之外,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这连案子都没审,就直接判了?会不会有点草率啊? 而且居然是直接把板子打到那位嚣张的邢衙内身上,这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张奭父亲的官最大,在他们当中后台最硬。他也深知郑叔清是什么货色,于是看眼前这位摆谱摆到离谱的京兆府尹,语气不善的说道:“郑府尹可别徇私枉法啊,您这案子都没审就定罪……” “不服的话,让你父亲弹劾本官便是,用不着你们多费心!但是现在,你们几个立刻滚!” 郑叔清指着张奭破口大骂道。 “好好好!郑府尹这么大的官威,真是厉害。希望你以后还能笑得出来!” 张奭扔下一句狠话就带着其他衙内走了,只剩下邢縡嘴巴张大成o型,已经吓得双腿战战,口不能言。 邢縡现在心中后悔极了,自己为什么要犯贱,和方重勇他们来京兆府呢? 郑叔清再怎么是个狗官,人家明面上却是三品官,可以行使的权力极大,抄家灭门都有多的。 以前玩不转,只是因为长安的衙门太多,能压制京兆府的数不胜数而已,但这并不代表京兆府没有权力啊! “郑府尹,这位武陵年少,没来之前的时候,他说要在京兆府衙门里,亲手把某的双腿都打断呢。” 方重勇不阴不阳的对郑叔清使了个眼色说道。 听到这话,老郑顿时心领神会。他轻咳一声,瞬间脸上恢复了肃然的表情,轻描淡写的对身边的僚佐官说道: “等会行刑的时候,都注意一点,别打到腿了。要是出了事,本官唯你们是问! 来人啊,将犯人带下去。” 打棍棒本就是打屁股,在“业务熟练”的皂吏棍下,完全不可能打出什么岔子。 上官强调不要打腿,到底是在暗示什么,只能说官场厚黑,懂的都懂。 “郑叔清,你敢打我的话,看我不让我阿爷弄死你个狗官!先扒下你的官袍,再把你弄进大理寺狱慢慢整!” 被人拖着走的邢縡,手舞足蹈想挣脱,对郑叔清咆哮叫嚣,如同疯狗一般。 “哼,本官执法公正,你尽管去告便是了,本官会怕你么? 还是先担忧一下你自己的处境比较好吧。” 郑叔清见方重勇不动声色对自己微微点头,胆子瞬间大了起来。 他叉着腰高喊道:“别说你只是官员之子,就算你是皇子,在长安犯了法,本官也一样收拾!大不了回家种地,本官才不怕你们这些狗仗人势之辈!” 看到老郑如此尴尬的演出,方重勇脚指头抠地都要抠出一座兴庆宫来了。他连忙的轻咳一声,暗示郑叔清随便演一演就可以了,千万别入戏太深。 “你这个苦主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在衙门外面等着就行了。” 得到方重勇的暗示,郑叔清语气淡然的对杜甫、元结等人说道,指了指方重勇这个所谓的“苦主”。 众人离开衙门大堂以后,郑叔清屏退属下,将方重勇单独带到了京兆府尹单独办公的书房,二人密谈商议大事。 “郑使君别来无恙啊,这都四年多不见了呢。” 方重勇走上前紧紧握住郑叔清的双手说道。 “唉,朝政日渐昏暗,这京兆府也算是个不错的避难之地了。” 郑叔清忍不住唏嘘感慨说道,连忙上前给方重勇倒酒,二人对坐于书案。 他的话语里完全没提,如今郑府尹的狗官之名在长安如雷贯耳,都成为笑料了。 想来这几年他必定是受了不少的委屈。 不过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有被罢官,也足见其做官能力一流了。 如今方重勇已经不是个小跟班了,他是朝廷的沙州刺史,身上还有一堆副职和差事!更别提他爹是岭南经略使,他岳父是河东节度使了。 对于政治上的东西,方重勇现在把握得更纯熟,跟那些遛马逗狗的武陵年少完全不一样。 “邢縡的父亲,是不是叫邢璹?” 方重勇忽然问了一个跟他们此番会面关系不大的问题。 郑叔清摆了摆手说道: “确实如此,正是此人。不过他也就是鸿胪少卿而已,还不足为惧。 真当某是泥巴捏的呢。有右相在,不怕这厮。” 他的语气极为轻蔑,方重勇顿时想到了什么。 “此话怎讲?” 方重勇已经有了预案,但是他还想听一听郑叔清怎么说。 鸿胪少卿的职务,类似前世的外交部副部长,而且权力更小,对内职能也更少。简单点说,如果不结党营私的话,没办法把方重勇怎么样。 更别说把郑叔清这个京兆府尹如何了。 “当年废太子一案的时候,邢璹作为太子近臣,因为正好出使新罗,反而逃过一劫,后面便投靠了当时的右相张九龄。 而张九龄被罢相后,此人现在又投靠了张守珪,与右相也是势成水火的关系。” 听到郑叔清这么解释,方重勇恍然大悟。 眼前这位官场老油条如此卖力表演,却也不全是为了“包庇”他这个老朋友,而是有着深刻的派系背景。 郑叔清刚刚除了讨好他方衙内以外,其实也是在为李林甫的立场背书。 郑叔清这个京兆府尹虽然被外界认为是百无一用的狗官,但是他的政治立场却非常稳健,该决断的时候一点都不暧昧。 邢縡被收拾的事情如果被李林甫知道了(这几乎是一定的),那么对方心中也会更加信任郑叔清。 “邢璹容易对付,张奭的父亲,御史中丞张倚比较麻烦。 右相正在争取此人,但是此人也很狡猾,一直都不表态,似乎想着左右逢源。” 郑叔清微微皱眉说道。 “我有一策,抬手可将邢縡一家灭门,为右相立威。 凭借此东风,郑府尹便可以脱离目前桎梏,右相也可以打开局面,将张倚争取过来。 你且附耳过来,我与你慢慢讲来。”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招招手说道。 灭门?要不要这么狠啊! 郑叔清原以为方重勇是想把邢縡给打残废就收手呢,没想到一出手就是杀招啊! “灭门的话,也不至于吧……” 郑叔清有些犹疑的说道,方重勇这样的玩法,稍稍超脱了官场的规矩。 别说是他运作了,就算是李林甫来操作,那也要非常非常慎重啊! 方重勇微微摇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邢璹当年出使新罗的时候,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百多个商人组织的商队。这些人装载了数船货物,都是珍珠、翡翠、沉香、象牙、犀牛角之类贵重物品,价值极为骇人! 可是,邢璹见财起意,趁人不备,将这一百多个商人和他们的随从,全都宰杀了,抢夺了宝物回来。到了大唐以后,邢璹编造说这些都是新罗达官显贵们赠送给自己的,想收买自己为他们说话,所以上表说要献给圣人。 当时圣人不知道这批财宝有多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想着新罗国小民穷,不可能有什么好东西,便下旨将这些宝贝都赐给了邢璹。现在想来,当年那些财宝应该还在他们家中。 右相找个理由随便抄家便能一清二楚。若是能抄到,便是欺君之罪。若是抄家抄不到……” 方重勇没有说下去,他相信郑叔清这个官场老狐狸,有的是办法把罪证坐实! 一来基哥很缺钱,谁能给他搞钱,谁就是好臣子。 二来这邢璹当年是在欺君,把基哥当傻子在耍,基哥现在秋后算账出口气很正常。 最后嘛,当年杀了一百多商人,事情那么大,虽然毁尸灭迹毫无证据,但是参与的人一定不少。只要去查一下当初跟邢璹一起办这件事的随从还有谁,是被灭口了还是健在。 那么便很容易把事情抖清楚。 至于证据嘛,古人迷信因果报应,只要编一个托梦的故事就行。 邢璹家里一定有猫腻,经不起查的! 方重勇非常自信,这一策几乎是万无一失。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那当然是前世无意间看到的道德小故事,告诫世人都不要向邢璹学习咯! 果然,听完这番话,郑叔清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面色一变再变!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实上,邢璹家中颇有家财,不逊经营田产百年的荥阳郑氏,这件事早就透着古怪,只是一般人没有往深处去想,毕竟邢氏原本也是河北大族,谁还没点家底呢? 现在看来,邢璹和他儿子邢縡,平日里大手大脚花钱无节制,邢縡还经常出钱宴请长安众多官宦子弟用以拉拢官员,确实很诡异。 看到他动心了,方重勇加了一把火说道:“举报的人,就是我身边那名随从,就说他叔父便是当年的商人之一,出海新罗一去不回。如今到了长安见到仇人,托梦告知。” 看到郑叔清还没表态,方重勇继续加码说道: “京兆府的尴尬,是我大唐权力制衡造成的,府尹被困此地,难以施展拳脚。 倘若能办成这件事,那么既可以取悦圣人,抄家邢璹得到的财帛送往宫里内库;又可以帮右相打击政敌,拉拢摇摆不定的中立派。 如此大功,想来郑府尹离开此地,得到一个优差施展拳脚,已经不在话下。” 说完这话,郑叔清立刻冲过来,死死拉着方重勇的袖口,眼睛赤红,满脸狰狞问道:“好,告诉某,怎么做!” “想来邢璹有很多同党,如今他儿子又被京兆府扣押,已经打草惊蛇。时间长了他必定会有所准备,还能得到其他官员的后援,对我们十分不利。 所以兵贵神速,今夜就带着京兆府所有人手,趁着邢璹还没反应过来,去邢府抄家,必有所得。 至于右相那边,你现在修书一封,派心腹之人去送信,说明原委利害,将收尾和善后的事情交给右相处置。 今夜,某便会潜伏在京兆府皂吏的队伍当中,见机行事,打破僵局。 成败得失,在此一举,切莫犹豫!”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他很清楚郑叔清是什么人。这个人平时苟得不行,极端油滑,趋炎附势。 然而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心狠手辣,冲动不计后果! “好!某这便去写信!今夜就把事情办了!” 郑叔清咬咬牙说道,一脸戾气,跟之前方重勇没来时无聊在院子里抓鸟的形象判若两人。 方重勇从前的“彪炳战绩”,让郑叔清对他有一种盲目的信任,以至于他根本就没去想这件事有什么深层次的后果。 四年了! 当一条人人唾骂的庸俗狗官已经四年了! 四年不鸣,一鸣惊人! 今日便是他郑叔清扬名立万之时! 郑叔清深吸一口气,铺开大纸,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给李林甫写信。 他写字速度极快,几乎就只是把方重勇的主意稍微润色了一番就写了出来,一气呵成。 等把信写完,他将信交给方重勇问道:“如何?” “甚好,事不宜迟,这便带着人去邢璹家抄家。金吾卫那边的事情,右相绝对可以搞定的,一定要相信右相的本事。” 方重勇特意强调了李林甫。 他相信以李林甫的本事,一定可以把这个来不及做完美,还有些许漏洞的局给做全了,包括跟李隆基交涉沟通的事情。 这既是“信任”,又是把最大的功劳让出来。 方重勇觉得自己的这一番操作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那些武陵年少? 呵呵,那都是些什么货色的狗东西啊,哪里配得上他方衙内去踩一脚。 直接把一家斩草除根,方重勇相信以后没人会闲得无聊来找自己的麻烦了。 …… 京兆府府尹的书房里,方重勇把不久之后可能要说的话,都一五一十的给机敏过人的张光晟交代了一番。 听得这位河西丘八心驰神往! “使君,我们就这样,就能把一个朝廷大官,全家都送去黄泉?” 张光晟有些不敢相信的反问道。 权力的威力,实在是让他大开眼界。从前在河西刀口舔血算啥啊,现在用权力软刀子杀人,才是真的防不胜防! 高了何止一个层次! “邢璹死有余辜,那么多无辜之人被他所杀,到今日才死,已经是便宜他了。 你好好酝酿一下感情,圣人问话的时候,一定要声情并茂。那些细节要记清楚了,货物里面有什么东西,都要记清楚。” 方重勇反复交待道。 “明白明白,是某叔父托梦嘛。” 张光晟拍拍胸脯打保票说道。 “没错,如果圣人说要把那些金银财帛赏赐给你,那么你一定要说:不要这些东西,只想伸张正义,只要邢璹一家伏法。” 方重勇语重心长的提醒道,把最后的漏洞也给堵死了。 “明白了使君,这便包在某身上。” 张光晟微微点头,信誓旦旦。 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方重勇眼神幽深,喃喃自语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也。” 正文 第150章 知易行难 王阳明心学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那就是:知易行难。 也就是说,嘴上说得头头是道,知道事情怎么办很容易;但是要办好,办得漂亮,顺利推进下去,却又很不容易。 方重勇知道,实实在在办事情比自己夸夸其谈“劝说”郑叔清更难,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竟然难到了这样的程度! 方重勇悲哀的发现,关键时刻,郑叔清的老毛病又犯了。 老郑打了鸡血以后急吼吼的想冲到第一线去,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又发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 京兆府里人员不够用不说,保密性也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更不用说,这些官僚们的战斗力也不是很强,毕竟这些人多半都是文官比不得丘八,未必能打得过邢府的家丁和奴仆们。 郑叔清稍稍统计了一下,能出动并用来当“打手”抄家的人,满打满算也才十多个人!或许,还没有财大气粗的邢家那边的家丁多。 况且其中还有人不想“加班”!不想参与此事! 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并非所有京兆府衙门的官员,都愿意跟着郑叔清一起去抄家的!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其实还是跟大唐的官府构架有关联。 长安的京兆府衙门向来就懒散惯了,也就武周时期稍微雄起了一丢丢,自此之后都是在不断压缩编制。有正规编制的人不过二三十人罢了,这还是满打满算的。 而大唐官府的正式官员,其实也是一直都是处于严重缺编状态,自开国以来便是如此。 那么每当衙门需要做大事,急缺人手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答案就是:每一次都是发动“色役”,让长安的老百姓无偿劳动服徭役。 套一件“工作服”,根据各人能力的不同,去干那些衙门基层的工作,事情办完了就解散。 由于京兆府不断被砍权限,所以这些“临时工”,也很久没有机会去上工。 久而久之,京兆府衙门也就不征发色役了。就靠着那点正规编制维持衙门基本框架。 郑叔清当了四年无所作为的狗官,其实也不完全是他故意躺平。而是在大唐现有的官府框架内,京兆府衙门就那么点人,让他根本办不成任何事情!随便哪个中枢衙门都能来锤一下郑叔清。 这是京兆府衙门本身的实力,不允许郑叔清改变现状! “怎么办?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消息虽然没有走漏,但衙门已经走了一半的官员,只剩下十几个人能做什么呢?” 郑叔清在府衙大堂内里来回走动,时间已经一点点过去,但京兆府衙门却完全组织不起来对应的力量去办这件泼天的大事。 可是如果去找金吾卫的人,又会走漏消息,在事情还没办成之前就闹得满城风雨。 以邢氏的“江湖地位”来说,他们家中的奴仆,虽说不会超过四百人(官员潜规则编制极限),但有个一两百人再正常不过了。 郑叔清带十几个人去抄家,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必须要把邢氏的人全部控制起来,然后抄家抄个底朝天! 无论怎么玩,没个五百人垫底,真的玩不转啊! “某记得,京兆府,好像可以发动徭役。” 方重勇沉声说道,他也是心乱如麻,但还算沉得住气。 “都这个时候了,都这个时候了,坊门都关了怎么发动徭役……” 郑叔清着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差不多。 “郑府尹!冷静,还有办法!”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怒吼道! 郑叔清这才缓慢又无力的垂坐到大堂内的某个软垫上,感觉身上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呢! 郑叔清感觉自己这一次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点了,真的就一点点。 只要能成功抄家邢氏,那么就可以得到圣人李隆基和右相李林甫的垂青。 然后就可以脱离京兆府尹这个又坑又难受的职位,然后走出时间已经长达四五年的官场低谷期,最后去当一个六部尚书,最起码也是六部侍郎起步。 可恶!为什么就差这么一点!为什么京兆府衙门就是没有一支杂役部曲呢,哪怕有一百人也好啊! “走,去找人。” 方重勇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的,面色坚毅,看着郑叔清说道。 “去哪里找人?” 郑叔清脱口而出问道。 “长安一百零八坊,百万之众,哪里找不到人? 京兆府衙门从来都不缺人,缺的是把人组织起来的办法!” 方重勇丢下一句话,出门遇到正在附近守卫着的张光晟,喊着他一起跟过来。 “使君,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张光晟把手握在刀柄上,沉声问道。 “我们等会去干点累活,不过不会比在河西跟那些粟特胡打交道更累。 实在不行,那只好杀人了。” 方重勇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郑叔清身上带着大唐文官常有的坏毛病,就是眼高手低,执行力很差。 对方的执行力不行,那只能自己去补一补了,总不能看着事情走向崩坏。 方重勇办事,永远都遵循一个原则:不到走投无路,绝不将关键的胜负手交给他人来办! “嘿嘿,那感情好,咱们当兵吃粮的人,最熟悉这一套了。” 张光晟在一旁咧嘴一笑,看起来亲切又质朴,握刀的手似乎更稳健了。 …… “邢氏的宅院,在崇业坊。 现在坊门已经关了,而且邢氏在里头是大户,坊正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人,所以我们不能指望这个,只能想别的办法。 崇业坊毗邻朱雀大街,在街道西侧,位置很好。 所以这条街会有大量金吾卫的禁军巡逻。我们尽量不要惊动他们。因此,我们现在就只能去崇业坊西面的怀贞坊,北面的安业坊,南面的永达坊去碰碰运气。 搞定任意一个,这件事就成了一半。 现在先去怀贞坊,然后一家一家的试。” 方重勇一边走一边说,听得郑叔清啧啧称奇。 “为什么我感觉你比我还熟悉长安城的构造啊?” 郑叔清好奇问道。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没啥好说的。” 方重勇随口答道。 众人一边说一边快步穿越朱雀大街,远远有金吾卫巡逻的士卒朝他们走来,但是也没什么其他动静。 长安有宵禁不假,但各条主干道,最宽的朱雀大街一百五十米以上,其他里坊之间的主干道宽度在一百二十米以上。这么宽的距离,阴影中藏几个人太正常不过了。 所以金吾卫巡街的时候,只要没有成群的人在游荡,他们也不会特意去查看。只有走近了遇到了,才会派人上前来问询一下。 方重勇一行人来到怀贞坊的东门,此时坊门已经关闭了。方重勇微微皱眉,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看来只能大叫砸门了。 “开门!怀贞坊内进了反贼!京兆府搜捕反贼!” 方重勇扯着嗓子对着里头大喊道。 反贼二字的威力,稍微懂一点政治的人都会明白的。 很快,宽度仅有四米左右的坊门被打开,一个披着麻布袍子的中年男子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对着方重勇伸手说道:“某便是坊正,你们印信带了没有啊?没有印信可不能进坊门。” 显然类似的搜查对于坊正来说,司空见惯,甚至可以说见怪不怪了。 “本官便是京兆府尹,带本官进去!” 郑叔清板着脸对那人低声呵斥道。 “哦哦,好好好,明白了!” 这位坊正连忙点头称是,将一行人引入坊内。 长安城便是这样结构,每个坊就是一个模块,最后组成了雄踞关中,驰名中外的隋唐长安城。它与沙州的城池大不一样,每个坊就是一个独立单元,自成体系,类似方重勇前世的小区。 坊的大小虽然有所区别,并非每个都是一样大,但坊内的政治构架却是差不多的,都会由京兆府指定一个人作为坊正,管理坊内的日常事务,并在京兆府衙内存档,可以随时问责坊正。 这个,才是京兆府衙门的自留地!方重勇可谓是目光如炬,找到了京兆府唯一的优势项目。 来到坊正家的大堂内,方重勇掏出挂在腰间的铜质腰牌说道: “本官是朝廷禁军的千牛卫大将军,奉圣人密旨办事。 此事乃机密,关系甚大,一旦不慎泄密,则尔等有抄家灭族之祸。 所以尔等并无资格查看密旨!这也是为你们好! 本官唯一可以告诉你们的是:隔壁崇业坊的大户邢氏,正准备密谋造反! 他们在朝廷禁军中有些关系,兹事体大,所以本将军不得不就近找你们寻求帮助,以免打草惊蛇! 现在本官要调度你坊内青壮五百人,去包围邢氏的宅院,然后进入其中搜捕反贼。 现在组织人手你有没有问题?” 方重勇连哄带骗的诈唬道,看得郑叔清一愣一愣的。 想想自己的说辞远不及方重勇说的有说服力,郑叔清很是识趣的闭上嘴,只有当坊正看向他的时候,郑叔清这才肃然点头。 饶是这位坊正见识过很多官员,算是普通百姓里面见多识广之辈,此刻也被方重勇的话给吓住了。 邢氏他知道,平日里办事非常跋扈,他们家也有人当大官,甚至不止一个官员,确实有骄横的资本。 可若是说他们要谋反,那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只不过现在让自己召集本坊五百人,倒是问题不大。 坊正就是感觉方重勇他们办事太过突然,自己又害怕担责任。 “其实吧,某以为事情应该没有这么严重,或者去通知一下金吾卫那边,毕竟……” 坊正还要再说,却见方重勇拍了拍自己腰间疾风幻影刀的刀鞘说道: “邢氏有不少党羽在周边各坊内,某劝坊正还是想清楚再说话。 要不然,邢氏固然会被灭掉,活不过今夜。 可事后万一圣人怪罪下来说我们办事不利,又或者以为坊正你不配合我们,说不定也是邢氏的党羽之一,那可就糟糕了呢。” 方重勇的话柔中带刚,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这位坊正连忙收起脸上的懒散,拍拍胸脯保证道:“不过五百人而已嘛,小事一桩!某半个时辰之内,点齐青壮就出发!” “如此,那就最好了。” 方重勇面无表情说道,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五百人这个数字不是瞎叫的,而是他经过了反复算计得到的结果。 唐代长安城内每个坊的居住人数都不同,东市西市附近人口密集的坊,单个坊可以有四五万人居住。 而最南面有的坊居住人数极少,巅峰时也不过数百人。 平均下来,盛唐时长安一个坊大概住着一万人到两万人之间,这里说的仅仅是固定人口,还不包括胡商,留学生等活动人口。 二十人中选一人出来,还是很轻松的,更别说怀贞坊的居民数量并不是只有一万。 不仅如此,五百人这个数目,既没有大到要惊动长安城内禁军大规模出动的地步,也足够应付家大业大的邢氏一族了。 坊正离开后,方重勇大马金刀的坐下,将疾风幻影刀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郑叔清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行不行啊?” “赌一赌了,大差不差。” 方重勇无奈摇头,继续补了一句:“反正你我也不是第一次赌了。” 想起二人曾经在夔州一起经历的风险,郑叔清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是啊,干xx的!” …… 已经入夜,平康坊李林甫宅院的某个书房里,这位大唐右相,依然没有入睡。 他正在阅读一封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的信件。 “郑叔清长本事了啊。” 将某人送来的信放在桌案上,李林甫已经读懂了信中的言外之意。 总结一下便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用邢璹这颗棋子,可以把御史中丞张倚撬过来,顺便为自己赢得更多的圣眷。 现在张守珪正因为河西那边的岔子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再敲掉他的党羽邢璹。 这一步,简直大妙! 不过,事情要办,却又不能办得太糙了。郑叔清的计划,还是太过想当然,其中某些细节,需要他这个大唐右相来补齐。 该补上的漏洞,一定要去补上,做局就要做一个完美局。 李林甫提笔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自觉满意。他觉得李隆基看了信以后,没理由不动心。 李林甫招来下仆说道:“备车,本相现在要去兴庆宫。” 其实他本应该等尘埃落定后再出手的,只是现在的朝局,对他并非完全有利。 李隆基似乎有意恢复当年“三宰相”的格局,让各个宰相互相制衡,省得来烦他。 所以李林甫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危机感。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也只能兵行险着,在事情没有完全办好之前,就去兴庆宫向李隆基阐明利害。 并向对方争取一支禁军,参与对邢璹的抄家与清算。 一路上反复权衡,等到兴庆宫的时候,李林甫心中已经有决断了。 他将写下的亲笔信交给兴庆宫外值守的军士以后,随即安安静静的守候在门外,等待李隆基的召见。 然而,他等了将近一个多时辰,也不见李隆基出来。 最后还是高力士急急忙忙的走出来,对着李林甫深深一拜道:“右相,某与你同去,一同抄家邢璹,你不会介意吧?” “有高将军同去,这事便妥当了。”李林甫叉手对着高力士还礼道。 “嗯,圣人对此大发雷霆,但也不太相信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邢璹,竟然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高力士意味深长的说道,隐隐暗指李林甫找借口打击政敌。 “是与不是,一查便知,请高将军放心,本相只会在一旁看着。” 二人皆是目光深邃,微微触碰后,便分开不再看对方。 高力士直接叫上值守兴庆宫的两百龙武军禁卫,浩浩荡荡杀奔崇业坊而去。 正文 第151章 “低调” 唐代的正史,经过后世文物(墓志,神道碑,敦煌文书等)发掘考证,里头谬误极多。 修唐史的宋人,经常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为了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性,给当时的一些事物蒙上“面纱”。有些予以美化,有些则加以丑化。 为了宣扬基哥在安史之乱以前“失道寡助”的政治氛围,宋代史官特意将长安的防御布局“美化”了一番,形容长安的城防“固若金汤”:外有高墙内有坊墙,层层壁垒森严。 坊墙高两丈,内有库房藏军粮,亦是可以御敌于外巴拉巴拉。 所以安史之乱的时候,长安内外之所以被叛军如洪水一样冲垮,不是城防不坚固,而是基哥骄奢淫逸所致。 这都是上位者失德所致!仁者无敌! 然而此时此刻,方重勇看着崇业坊西面坊墙的构造,却也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基哥在天宝年间不当人这点自然是没啥好争议的,但长安坊墙形同虚设,连盗贼都防不住,却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刚刚来的时候没太关注,现在轮到办“正事”了才发现,坊墙根本不是垂直九十度的,而是呈现一个七十多度的向内倾斜角,高度仅为两米多点,也就比张光晟的头顶高那么一截而已。 方重勇本来还想让张光晟当肉垫,自己踩着他的肩膀翻墙而入。结果他就看到怀贞坊的那位坊正,指挥本坊的壮丁,扛着几个竹梯子,将其搭在崇业坊的坊墙边上,又轻轻松松的将另一个梯子放到坊墙里面,最后不费吹灰之力翻墙而入。 “技战术”异常熟练,这踏马绝对是惯犯了! 方重勇发现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他这个傻子还想着翻墙,人家本地居民早就把工具准备好了! 或许,长安各坊之间狗屁倒灶的事情,比如奸夫夜里潜入相邻坊的寡妇家偷晴,也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搞不好奸夫办完事以后回坊,还要委托坊正给他搭梯子呢(夜间坊门无故开启被发现是重罪)! 正当方重勇想入非非的时候,崇业坊西面那扇坊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面带惊惧之色中年男子。这人走到他面前颤颤悠悠问道:“将军这是要入坊抓反贼么?” 看他的态度,肯定是被怀贞坊的坊正一顿“劝说”,生怕成为所谓“反贼”的同党了。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 其实想想也正常,因为相邻两坊的孩童,在这个年代,都极有可能各自组织起来打群架斗殴,或者玩“打仗游戏”进行比赛。唐诗里面不少作品都有相关反映。 那么相邻两坊的坊正,又怎么可能完全不认识呢!不管彼此间关系如何,他们都应该是“老熟人”才对! “本官乃是朝廷禁军的千牛卫大将军,奉圣人密旨,前来办案。速速开西面坊门,锁死其他坊门,莫要让贼人逃了。” 方重勇面不改色的扯虎皮,依旧是故意省掉了“千牛卫大将军”前面的“检校”二字。 这两个字,带或者不带,内涵可是天差地别的。 大概是坊内住着大官,见识比怀贞坊坊正高不少的缘故。崇业坊的坊正开始面带疑惑打量着方重勇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虽然这一位长得人高马大的,身上也散发着杀人如麻的丘八气质。 但怎么看也不可能超过二十岁吧? 千牛卫大将军是千牛卫的主官,可是从三品的武官!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就可以当这种官了么? 现在的朝廷,也不至于这么儿戏吧! “这位将军,您能不能把千牛卫衙门的印信给某看看呢? 当然了,某不是怀疑您的身份,而是崇业坊内两万多百姓非同小可。 某这是职责所在,万一明日上面追究起责任来,某也担当不起……” 正在说话的这位坊正,已经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发现眼前举着火把,规模可怕的人群当中,绝大部分都是熟面孔,也就是隔壁怀贞坊的壮丁而已。 真正有官面身份的,却只有这位年轻得让人不敢相信的所谓“千牛卫大将军”,以及经常去京兆府衙门就能见到的,那位京兆尹郑叔清而已。 该不会,要办坏事的,就只有这两位吧? 以郑叔清平日里臭不可闻,见到大官就叫“干爹”,权贵说什么他就说什么的狗官名声来看,这种可能性极大! 搞不好他都是个跑腿的,只有眼前这位自称千牛卫的家伙要搞坏事! 过往时候拿邢氏好处拿到手软,帮邢氏家族一众衙内,摆平了坊内不少破烂事的崇业坊坊正,心中顿时起了疑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是有道理的。 他说完这话,便立刻跟身边的亲信交换着眼神,明摆着不太愿意合作了。 噗! 一瞬间的鲜血四射,洒了方重勇一身。 他将拔出的疾风幻影刀收回刀鞘,一脚将刚刚拔刀斩杀的崇业坊坊正踢倒在地,也顾不得擦身上的血水,面色阴沉如乌云密布。 踏马的,这个节骨眼给老子整幺蛾子,他方衙内哪有时间跟这鸟人在这崇业坊外面瞎哔哔的! “你叫什么名字?” 郑叔清见状,抓住崇业坊坊正身边的亲信询问道。这个人已经吓尿了,裤子都湿了一截。 “某,某叫王三。” “好,今日开始,你便是崇业坊坊正了,若是我们抓到反贼,你还有奖赏。现在带我们去邢氏的宅院!” 身穿京兆尹官服的郑叔清,一脸淡然说道,官威十足,他此刻总算是恢复了从三品大员该有的状态。 “诶?好好!某这便带路!官爷还有别的差事么?” 王三小心翼翼问道。 “坊正一家只怕也是反贼同党,你带着信得过的人,去把他们控制起来,一个别放跑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暗示道。 “好好,某这便去办!绝对办好!” 王三脸上闪过一丝狠辣。 给别人带路抓什么反贼,一点好处都没有,王三当然没有半点积极性。 但是收拾前任坊正的家人,去他家搜刮一番,王三就很有兴趣了! 那位坊正家中财帛极多,据他所知道的,不少都是来路不正。现在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收拾他们一家,自己可发达了。不仅能发财,还能在坊内立威,变成名副其实的新坊正,这件事真是美得很! 看到王三兴奋不能自控的模样,方重勇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其实也不想如此心狠手黑,只不过,既然决定办事,那就绝不能留隐患。 “赵氏孤儿”给后世所有人都提了个醒,做事做全套非常重要,切莫有妇人之仁。 方重勇既然已经杀了那位可能是无辜的坊正。那么,等一下也只好借着抄家邢氏的机会,把坊正他们一家也跟邢氏的人一起料理了。 既然已经结下了死仇,那么哪里有化解的可能呢? 不把这些破事料理了,难道留着血海深仇,让人家的子孙后代找自己的后代报仇么? 方重勇此刻深深感悟到这个时代一着不慎,便祸及家小的残酷性。未来别人干掉了他,也同样会斩草除根,把他的后代全部杀死,妻妾占为己有不留后患。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有时候,哪怕你什么也没做错,被家族牵连也是常有的事。 要不怎么说一旦造反必定举家抱团呢? 实在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规则太过残酷了,让所有人都没有退路啊! 怀着复杂的心思,方重勇带着怀贞坊的壮丁,将邢氏一族的宅院给包围了!邢氏的宅院可真不算小,居然占到了崇业坊八分之一的面积! 而且围墙的高度,竟然比坊墙还高!光这四面墙,修好就不知道要靡费几何了。 要知道,在长安当官,要住大房子,可不是光有官位和权力就够了的,家族的经济实力也是硬性要求。 如果没钱,哪怕是宰相,也张罗不起这么大的宅子。就算勉强住进去了,没有足够的奴仆,足够的钱财,也打理不好宅院。这方面古代和方重勇前世差别不大,大房子都是需要大量人力财力去维护的。 而鸿胪寺少卿,明摆着不是“转运使”“色役使”这样油水丰厚的优差,属于大唐的清水衙门,平日里搞不到多少“外快”。 看到邢氏一族的豪宅,方重勇已经非常确定,邢氏这间偌大的超规格宅院内,一定有他想要找的东西。 …… 夜已深,邢氏一族宅院的前院内,地上躺着几具家奴的尸体,都是一刀毙命。 其余包括看家护院的在内,两百多人密密麻麻的都坐在地上,集中于此被怀贞坊的坊正带人看管着。院子里点满了火把,将其照得如白昼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在周边嚣张跋扈到极点的邢氏,极有可能明天就变成历史了! “你们图谋造反,本官一定要在圣人面前参一本!郑叔清,你不得好死!” 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地上,指着身着官袍的郑叔清破口大骂道。他便是邢璹,现任鸿胪寺少卿,嗯,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这便是邢璹么?” 方重勇凑到郑叔清耳边小声问道。 “对,如假包换。” 方重勇眯着眼睛把邢璹看了又看,如果把这位狰狞又掩藏恐惧的表情忽略的话,那么他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在从新罗返回大唐的海上,只是见财起意,便杀了一百多商人,以及那些人的随从。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以此人的狠辣,得亏自己先下手为强,要不然邢衙内找老爹为他出头,邢璹一旦出手,自己这个四品边镇刺史,能不能扛得住就不好说了。 长安毕竟是这些文官们的主场! 正在这时,张光晟带着几个人从后院的方向而来,走到方重勇身边轻轻摇头,凑过来小声说道:“什么也没找到,库房里都是米粮,连布匹都不多。” “你信么?” 方重勇指了指院子里的奢华陈设问道。这里就连栽种的树木,都被修剪了枝叶,火光之下都显得美轮美奂。 这能是穷官干出来的事情? 养活这么大一家子数百人,库房里会找不到财帛? 方重勇才不相信有这种鬼事情! “按照沙州那边的经验,这里确实很奇怪。” 张光晟微微点头说道。 在沙州的时候,“德高望重”的方使君当然不会干抄家这种活计,他只会委托张光晟带人假扮盗匪去办!要不然在鱼龙混杂的河西走廊,如何立威呢? 从张光晟过往抄家的所见所闻来看,这个宅子里一定有私藏财帛的地方。 方重勇略一沉思,随即恍然大悟。 他对张光晟交代了几句,后者立刻抓起邢璹的次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道:“你们家的地窖在什么位置?” 邢璹面色微变,又很快隐没不见,恰好被方重勇察觉了。 没人回答。 张光晟顺手一刀,将邢璹的次子杀死,尸体扔到一旁。随即,他又将刀放在邢璹更小的儿子的脖子上,这孩子看上去才七八岁的样子。 方重勇微微皱眉,把心一横,什么也没说。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关键时刻,有什么道义都得排后面! “我,我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啊……” 又是一个被吓尿了的,这孩子裤裆瞬间湿透了。 “我知道!我知道啊!求你别杀他!” 一个坐在阴暗角落里的貌美妇人,踉跄的跑过来,对着张光晟哀求道:“我知道财宝在哪里!我带你们去,别杀他,别杀!” 这位是邢璹的宠妾,入府还不到十年,因为受宠,所以知道邢璹不少私密。 “贱人!你……” 邢璹还要叫嚣,方重勇一耳光将其打翻在地。 “带路,你……还有他,都可以活。” 方重勇指了指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说道。 “好,跟我来吧。” 这位美妇人站起身,有些畏惧的看到邢璹正一脸怨毒盯着自己,吓得不敢迈步前进。 方重勇一脚踩在邢璹脸上,对着美妇笑道:“死人是不会威胁到你的,但是活人会。” …… 高力士在李林甫的陪同下,由陈玄礼带队,一众龙武军锐卒翻墙而入,打开了崇业坊靠近朱雀大街的坊门。 叫门不见坊正,众人心中都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身披重甲的一众龙武军士卒冲进坊内,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邢氏一族的巨大宅院。这宅子占了坊内八分之一的面积,想不注意都不行。然而当他们来到宅院门前的时候,却发现这里早已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点着火把凑热闹的人。 这些人里面大部分是隔壁怀贞坊的,也有些就是本坊的居民。 邢家宅院大门敞开,前院点满了火把,将这里照得宛如白昼一般。 在院子正中央,堆放着各种奇珍异宝: 成捆的犀牛角、整箱的珍珠玛瑙,晃人眼睛的绿翡翠、比人还高一截的红色大珊瑚、洁白如玉石,比成人胳膊还长的大象牙等等,不一而足。 满满当当的不说,还有人在不断从后院将成箱的财宝搬到院子里面! 周围吃瓜群众看得直流口水,却没有一个人敢向这些宝物伸手,甚至搬运财帛的人,在搬运完一次之后,都会主动上前让人搜身以示清白。 高力士和李林甫二人都看傻眼了,除了基哥的府库外,他们从未如此集中的见过这么多宝物堆放在一起,甚至其中很多都是有市无价,可遇不可求的。 甚至是连基哥都没有的! 这个邢璹,还真是该死啊! 高力士与李林甫心中都同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来。 “高将军,右相,邢璹家中果然有不义之财。得右相之命,某已经将财宝搜出,所有嫌犯都被已被看押于此。 属下不敢越俎代庖,一众嫌犯要如何处断,财帛要如何处断,请二位定夺。” 郑叔清一看李林甫来了,顿时心中松了口气,上前叉手行礼。至于方重勇,他已经跟张光晟一起,隐没于吃瓜群众之中,往自家宅院而去了。 剩下的局面,方重勇相信郑叔清一人便可以应付,不需要他留在这里节外生枝了。 选择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才是应该做的。 至于那些有瑕疵的“程序非正义”,相信在邢璹欺君罔上与杀人越货的双重大罪之下,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全程参与,又不居功的“隐形人”。 “来人,将邢氏之人,及家眷奴仆,都带到大理寺审问。财宝带回内库,交由太府卿清点。 其他百姓,搜过身以后,便各自回家,不得在此逗留,否则按邢氏同党论处。” 高力士看着李林甫的脸说道,后者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对着高力士叉手行礼,深深一拜。 看到如丧考妣的邢璹,被如狼似虎的龙武军士卒押走,高力士忍不住叹了口气。 杀人越货也就罢了,干嘛要欺骗圣人呢? 这下好了,全家一起上路,倒也热热闹闹。 求助 新卷反响不错,小方的新人设,好多人跟我说了,比较肯定。 这两天我一直在揣摩基哥的新人设,以及四年过去以后,基哥的变化,希望你们给我提提建议。我不一定会采纳,但一定会参考,吸收其中我觉得不错的部分。 还有就是,我写书是比较喜欢创新和不守陈规的。所以除了不给小方戴帽子这一类特别毒的剧情以外,其他的,我有可能会大胆创新,别人不敢写的我敢写的。 在评论区留言吧,最近爆更,人真的好累,让我缓缓梳理一下后面的主线剧情。 正文 第152章 圣人的烦恼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的一间厢房内,大唐圣人李隆基,正面无表情的坐在桌案前。他身旁坐着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容貌秀美的女子,正是忠王李亨的正室夫人韦氏。 韦氏小心翼翼的给李隆基喂粥,可后者却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韦氏瞬间吓得将碗放在桌案上,随后跪在地上直磕头,面如土色。 “去吧,以后不必再入兴庆宫了。” 李隆基略带疲惫的说道。他知道韦氏很累,其实他自己也很累! “谢过圣人,谢过圣人!” 韦氏声音带着哭腔,她站起身,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这将近一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韦氏恨不得找个地方放声痛哭。而在今天之前,她甚至连哭都不敢,害怕被圣人的耳目察觉。 她甚至不敢将那件事告诉自己的丈夫李亨! 一年前,长安郊外的广运潭运河修通,举行了盛大的完工典礼!基哥觉得,自此以后,大运河的物资可以水路入关中,终点便是广运潭。关中的物资会得到极大补给,再也不会有断粮的风险。 真正美滴很,起码现在看是这样。 主持运河修建的韦坚,亦是作为主持人,现场组织调度大量漕船,前往广运潭这里运输全国各地的商品,举办了一个堪称是绝无仅有的“各州特产博览会”。 规模空前绝后。别的不说,光各地进献上来的“祥瑞”,都占满了整整三艘船。 韦坚特别高兴,但更高兴的却是基哥! 当时的基哥,开心得像个孩子,恨不得跟韦坚称兄道弟。基哥挽着韦坚的胳膊,二人一同登上一艘大船,并开始在广运潭上泛舟。 与之同行的,还有回娘家正好无事,跟着韦坚一起来游玩的韦坚之妹韦氏。 也就是忠王李亨的正室夫人! 基哥特批,让她跟随上船,一同游览。韦氏当时也是开心得不行,站在船舷处左顾右盼,如同当年还未出嫁的小娘一般。 猛然之间,基哥看着韦氏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感觉对方的身姿性感又妩媚!特别是背影很是迷人!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抗拒这种吸引力! 李隆基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女人明明自己以前见过很多次,韦氏的姿色也根本就不在基哥眼里! 以前,他从未对这个女人有过任何想法,完全没有! 但就在那一天,基哥就是那样发狂一般的兴奋,甚至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按捺不住! 于是那一天,在那一艘大船上,李隆基如同发了情的野兽一般,急吼吼的冲上去抱住正在依靠在船舷上看风景的韦氏,然后当场临幸了她,甚至连船舱都没进去。 当时韦坚就这样一脸错愣般震惊得说不出话,然后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天子褪去衣衫侵占! 他尴尬又羞愧的来到隔壁船舱!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喜悦的日子里发生一件荒唐到不可思议的事情,让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韦坚的心很乱,但是也没有太过气愤。因为妹妹从王妃变成了皇妃……貌似也可以接受!对于他的权势来说,并无半点影响。 只不过,他想得很丰满,结局却很骨感。 此后李隆基几乎每个月都会让韦氏入宫见面,让对方以儿媳的身份伺候自己吃饭,顺便二人聊聊家常,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但是,他就是再也找不回那一天在船上的激情了!甚至一看到这个已经开始色衰的女人,他心中就感觉无比厌烦! 以至于恶心到想吐。 他一年前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女人亲热,还急吼吼的扑上去,为什么啊? 基哥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那一幕是如此荒谬,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基哥心里很清楚,现在无论是杨氏三姐妹也好,其他女人也罢,在正常情况下,已经完全不会让他兴奋起来了。 一点点感觉也没有。 但是他身体内那种渴望得到女人的饥渴,又完全无法压制!那种感觉像蟒蛇缠绕一样,令人窒息。 越是没有,就越是想;越是想,就越是办不到。 基哥富有四海,无论金银财帛还是女人,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可是,他现在就是又饥渴又对女人没兴趣了! 这让基哥很痛苦,却又搞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所以基哥觉得,哪怕是韦氏这种女人也好,能让他找回那天在船上的激情也好呀! 只要能让他恢复一点点,给个贵妃的头衔又如何呢? 现在他和虢国夫人杨玉瑶在一起,主要是打马球,骑马奔驰,真真正正的锻炼身体;和韩国夫人在一起弹琴谱曲;和秦国夫人在一起做菜吃饭。 这三个不安分的女人,也都有各自的面首,基哥也都知道,也都理解。 毕竟,基哥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没有那种感觉了。他现在对这三个女人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兴趣,更多是情感上的交流,就像是家人一样。 而韦氏在船上那一次,是最近的一次! 到现在已经差不多要一年了,天知道这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今天,基哥终于受够了这个女人。以后他再也不想见到韦氏了,再也不期待她可以给自己惊喜了。 韦氏离开以后,李隆基来到勤政务本楼,胸中一口恶气还没出。烦闷、失望、懊恼等情绪不一而足。 夜色深沉,高力士为了一点小事去打发李林甫了,二人也不知道把事情办得怎么样。李隆基脑子里乱糟糟的,恨不得杀几个大臣解解恨!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隆基尽量恢复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他坐在床榻上,假模假样的拿起一本书读了起来。 “圣人,右相的事情办妥了。” 高力士走进书房,来到李隆基身边,叉手行礼说道。 “说吧,怎么样?” 李隆基眉目一挑,头也不抬的说道。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面前的高力士身上。 “回圣人,邢璹罪大恶极,我们在其家中搜出了很多奇珍异宝,数量惊人,只怕可以装一艘大船。 右相之言,确实不虚。这不太可能是邢璹该有的家产,反倒是很有可能是当年欺骗君上的那个。”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组织措辞说道,至于去“抄家”的郑叔清,则提也没提一句。 李隆基现在处理政务,已经不太关心过程,他要的只有结果。他不关心,高力士就不报,有结果便直接说结果。 “嗯,邢璹一家,灭门吧。女眷为奴,男丁全部杀死,按谋反罪论处。” 李隆基轻描淡写的说道,似乎连审问都懒得去审了。 欺君之罪,就是该死,有什么好问的呢? 大唐四年前已经打赢了吐蕃,又灭掉了后突厥汗国。如今四海归一,大唐天下无敌,李隆基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做的。 区区一个邢氏,灭门又如何?又能如何? 高力士一愣,这个案子内部其实颇有些古怪。郑叔清早不整晚不整,偏偏这个时候整一出。据说,邢璹之子邢縡还在京兆府衙门,这件事极有可能是因此而起。 真的就不再审问一下了么? “圣人,邢璹之子邢縡还在京兆府衙门,要不要问一下?” 高力士始终觉得这件事太过巧合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呢?这背后,是不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不用问了,哥奴已经办成了铁案,由着他去吧。邢縡也送大理寺,明日就行刑。 让杨慎矜好好的清点一下这批宝物,邢氏之人,真是死有余辜,朕当年就该杀了他们。” 李隆基翻了个身,背对着高力士,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 很多事情,只要有李林甫参与,其实最后结果都会变得大同小异。他收拾邢氏,不过是狗咬狗罢了,有人帮忙收拾掉欺君之人,还能充实内库,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如果还有这样的人,再多杀几个就好了! 方重勇让张光晟背了那么多“声情并茂”告状之语,结果一句没用上,基哥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判了邢璹全家斩立决,干干脆脆送他们一家上路,没有半点怜悯。 足以见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夜更深了,高力士吹灭了蜡烛,缓缓退到书房以外,不去打扰李隆基的睡眠。基哥已经一年多没有美美睡上一觉了。 …… 平康坊的李林甫宅院某个书房内,茶炉正慢慢煮着茶水,四周弥漫着阵阵茶香。郑叔清如同小学生一样,很是拘谨的坐在李林甫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不一会,茶煮好了,李林甫给郑叔清倒了一碗,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这一天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他们之间都没有正式通过气。郑叔清只是把消息告诉了李林甫,后者根本来不及给他回馈,他也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如何。 李林甫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所以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是恼怒还是欣慰,还真是难以揣摩。 “明日,圣人大概会宣布处死邢氏的人,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本相自有处断。” 李林甫将茶碗推到郑叔清面前,面带微笑说道。 “好的好的,属下听从右相安排。” 郑叔清点头哈腰说道,态度十分谦卑。 “这几年,你也辛苦了,京兆府尹当得十分不容易,本相也知道。 只是朝廷暂时没有空缺的位置,所以不得不让你委屈一下。” 李林甫呵呵笑道,面容和蔼可亲,丝毫看不出这是大名鼎鼎的大唐右相。 “不辛苦不辛苦,这些都是某应该做的。 只是不知,右相打算怎么安排呢?邢氏一族的被灭,影响甚大啊……” 郑叔清不动声色问道。 “莫急莫急,本相已经准备了后手。对你也有更好的安排,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年科举快开始了,待科举之后,局面就会明朗起来的。” 李林甫轻轻的摆了摆手,面色淡然。 郑叔清总感觉,对方似乎在等自己开口说话,却又不提醒自己应该说什么! 那么,李林甫到底是想听什么样的话呢? 郑叔清一时间脑子有些混乱。 “说说今夜的细节吧,你干得不错,让本相的后手都没有用到。 不过也得亏你提前把宝物找出来了,要不然,龙武军若是没有找到宝物,到时候本相被邢氏的人反咬一口,反倒是不好收拾局面。” 李林甫感慨的叹息道。 他可给郑叔清出了个难题。 这次能成功,多亏方重勇具有极强的执行能力,可谓是没有力量硬生生的从民间“借来”了力量,其行事之果决,当真是世间罕见。 如果不是今夜就解决问题,一旦拖到明天上朝,邢璹这个心狠手辣的老狐狸借助党羽的力量对京兆府施压,到时候场面就被动了。 方重勇这次出手,可谓是快准狠,一口气把邢璹打崩了,神仙都救不活。 然而,这些细碎操作,哪里是自己能办成的啊!郑叔清知道这根本瞒不过对自己知之甚深的李林甫。 “回右相,此番能成,还得多亏了一个人。” 郑叔清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便是此番回京述职的沙州刺史方重勇。” 听到这话,李林甫欣慰一笑道:“你总算是对本相说了句实在话。都倒出来吧,究竟怎么个过程。” 听到李林甫这么说,郑叔清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开始跟眼前这位大唐右相描述他们几个人是怎么去崇业坊隔壁的怀贞坊,是怎么蒙骗坊正召集人手,是怎么对青壮许诺奖励,是怎么进入崇业坊,最后又是怎么控制了邢氏的宅院,并找到财宝。 其中能说的他都说了,有些比较敏感的,比如说方重勇怎么杀人啊,怎么威胁邢氏的人啊之类的,都是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说完之后,李林甫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在他看来,方重勇虽然在边镇吃得开,很厉害,但也就那样了,回长安后,如果没有人提携,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然而现在看来,他似乎低估了此人的能力啊。 今夜这一局,算是双保险。就算郑叔清搜查不出来,李林甫也会想办法栽赃的,只是手段会麻烦一点,做不到这么漂亮。做这个局不难,但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布局并执行,堪称是电光火石! 邢璹不是什么官场初哥,若是给他时间防备,定然可以打得有来有回,不至于说被郑叔清一拳头就打死了! 李林甫觉得自己对方重勇这个人的实力,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了。 “这样吧,你先回去,近期低调一点。可能有人会为了邢璹的事情对你进行报复,你谨慎行事即可。” 李林甫微微皱眉说道。 他也不知道政敌究竟会玩出什么新花样来,但是那些人的报复,是一定会来的! 正文 第153章 卡bug 唐代民间百姓一般在家中沐浴净身,便已经开始使用浴桶,也叫作浴斛。 浴斛通常比较大也相当深,可以让整个上半身埋在水中。不仅如此,浴斛底部放一个叫浴床的凳子,这样可以坐着泡澡,起身也方便。 此时此刻,方重勇在长安的家中专门开辟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内沐浴,整个人都浸泡在水中,空气中却是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今夜他杀人了,却也不是第一次杀人。河西为政四年,在沙州黑白两道都是***,他亲手杀的人都有好几个,间接派张光晟或者阿段动手杀的更是数不胜数。 几年过去,他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边镇丘八,思维模式已经可以跟那些丘八们无缝对接!这也是河西边军喜欢他方使君的重要原因。 杀人,没什么了不得的。这只是一门谋生的手艺,它不值得骄傲,也没什么好轻贱的,不过是自己掌握的工具而已。 方重勇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在沙州边镇所经历的一幕幕刀光剑影。 哗啦! 有个白花花的身影也钻进了浴斛,方重勇睁开眼睛,发现此人居然不是一路跟着自己辛苦跋涉的阿娜耶,而是一直在这里操持家庭,把空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王韫秀! 没错,这一位离家出走,已经不打算回华县老家了。王韫秀之所以放下女孩的矜持,死乞白赖的待在这里不走,实在是因为她现在“内忧外患”,有苦说不出! 对内,有“骚狐狸”阿娜耶,跟方重勇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王韫秀走了方重勇身边也不是没女人。 对外,好多人跑华县去跟王韫秀母亲游说,让他们家跟方家退婚。 现在方重勇是十几岁的沙州刺史,实权四品官。普通科举士子,在中举后,最顺利也需要十年到十五年,才能有此成就!这还是最快的速度! 出发点便晚了方重勇十五年以上。 王韫秀万万没想到,这才没几年,方重勇就已经成了大唐婚嫁市场上首屈一指的香饽饽了。 “那个骚狐狸每天是给你做什么饭吃,几年不见,你这就长得跟一头熊差不多了?怎么能壮成这样?” 王韫秀口中带着酸味,用小手抚摸着方重勇胳膊上健硕的肌肉问道,心脏蹦蹦蹦狂跳。 两人第一次亲热的时候,方重勇身上雄浑的男人气息,让她迷醉到几乎昏厥。 “别说那么难听嘛,阿娜耶是信安王李祎的私生女,你以后说话客气一点啊。” 方重勇小声提醒道。 “有这种事!” 王韫秀惊讶的直接站起身,微弱火光下窈窕的身姿若隐若现。 “你不要告诉她。因为你是正室夫人我才跟你说的,她的身世很不平凡。” 方重勇眯着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唉!命苦啊!怎么摊上你这个怪物。” 性格直爽的王韫秀无奈坐到水中,和方重勇四目相对,脸上带着无奈的浅笑,与淡淡红晕。 这下,如果不小心点,只怕连正室夫人都保不住了。 “放心,我对你有过承诺的。” 方重勇握住王韫秀的小手,很是诚恳的看着她说道。 “这几年我不在长安,都是你在这里操持着,谢谢你。”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将王韫秀拉到自己怀里,两人肌肤相亲,紧紧抱在一起。 阿娜耶还是处子之身,但王韫秀已经彻彻底底是方重勇的女人了。对于自己的正室夫人,方重勇对她的占有欲非常强烈,完全没有跟对方讲客气。失去这个正室夫人,方重勇各方面的损失是难以想象的,他绝对不能失去这一段婚姻。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是一样。 更何况他还挺喜欢王韫秀的。 所以上次王韫秀去河西的时候,两人就已经享受了鱼水之欢。 阿娜耶绝对跑不掉,但王韫秀的地位却是岌岌可危,方重勇非常担心她,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她,既然已经有过夫妻之实,那么他们的婚事绝对不会有什么变化。 “你不知道你现在多厉害,连右相李林甫,都派人去跟我母亲打招呼了,希望我们解除婚约,他要招你为女婿! 你说你这人离谱不离谱!” 王韫秀把头靠在方重勇脖子上,一边亲吻着对方,一边幽幽叹息抱怨道。 对于王韫秀来说,这么多人争抢未婚夫方重勇,极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但是,那样也不能是李林甫这种重量级的人来找茬啊! 这种破事其实想想也很正常,一个十多岁的刺史,李林甫也会很眼馋的。毕竟这位大唐右相有二十多个女儿,容错概率极大!能拉到方重勇这样的女婿,不管怎么看都是血赚! 二十多个女儿,难道方重勇一个都看不上? 假如能拉到二十多个方重勇这样的女婿,李林甫都能直接去掀翻基哥了! “右相招女婿为什么要来找我?现在谁不知道我跟你已经订婚了啊。” 方重勇迷惑不解的问道。 就凭自己在河西的时候王忠嗣拼命的利用职权照顾他方衙内,别人也都应该明白怎么回事了啊。 “长安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你这头熊真是个木鱼脑袋!大唐有多少个你这样年纪就能当刺史的! 脸皮算什么,你现在就算想纳妾,也有权贵之家愿意捏着鼻子送女儿过来!” 王韫秀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不要生气嘛,我来给你搓背。” 方重勇将皂荚粉抹在王韫秀光滑的背上,开始慢慢揉搓。他在阿娜耶身上练过,相信自己的水平绝对不差的。 “明天你陪我去西市买一些上好的华丽布料做衣服,你的我的都要做,马上要用。” 王韫秀一边舒服得直哼哼,一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做什么用啊?” “圣人……的寿辰啊。” 王韫秀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呢喃说道,已经快要忍不下去了。 “知道了,我去,但是你不能去。圣人非常好色,一旦被他看上你就惨了。 以后,绝对不要出现在圣人面前,哪怕他来家里,你也要避嫌不要出来,装病都行的。” 方重勇语气严肃的警告道。 王韫秀微微一愣,随即心中异常甜蜜,点头说道: “好,那我就不去了。其实我打算和你一起去宫里参加圣人的寿宴,就是想宣誓一下,告诉别人你是我的夫君。让那些人别打什么歪主意。 不过现在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这么做似乎是多此一举了。” 如果说阿娜耶是个嘴硬心软,通情达理的软妹子,那王韫秀就是个深明大义的贤内助,答应了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方重勇顿时放下心来,他有些疑惑的问道:“我之前委托你帮我打听一下长安各方面的消息,难道是圣人有什么事情么?” 王韫秀一愣,随即点点头道: “对,圣人现在……生活非常糜烂。你说圣人见到美人会见色起意,这个我是相信的。 杨氏三位夫人,虽然是被圣人册封的,但都是淫贱之人,还蓄养面首。 圣人却经常和她们在一起,疏远宫中妃嫔。圣人做出什么荒淫无道的事情妾身都不觉得奇怪。 这几年长安的风气也变坏了好多,年轻女子出门,会经常被权贵子弟骚扰甚至掠走,而京兆府形同虚设。妾身现在出门亦是戴帷帽佩刀剑傍身,丝毫不敢大意。 对了,你让那个骚……阿娜耶出门注意一点。” 王韫秀顺便吐槽了一把做官无能的郑叔清。 “我要辞官了。” 方重勇忽然轻声说道。 嗯? 王韫秀一愣,随即迷惑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辞官?” “朝政渐渐昏暗,而我现在已经是刺史,爬得太快根基不稳。 所有的权力都是来自圣人的赠予。现在爬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趁着没有人注意到我,辞官回家读书,然后考科举吧。” 方重勇说出了一个让王韫秀几乎暴怒的决定。 “你让我缓一缓哈。” 王韫秀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追问道:“你是要辞官对吧?” “对,述职以后,不去选官就行了。” 方重勇一脸无所畏惧的说道。 “呃,然后你说你去读书,去国子监之类的地方对吧?” 王韫秀继续问道。 “差不多,都行,弘文馆,崇文馆什么的也行。 反正就是混个考试资格嘛。” 方重勇继续敷衍道。 “好吧好吧,这些都不提。然后你要考科举,最顺利的情况,今年考上以后再等待三年,然后再参加选官,对吧?” 王韫秀是自幼读书的女孩,见识广博,远不是阿娜耶这种河西土妞可以比的。阿娜耶虽然现在已经长得很妖娆了,但是……在学识方面,却依旧仅限于医术! 王韫秀在个人见识方面,远远强过她。 “大概是这样吧。” 方重勇也不是很懂,毕竟他以前从来没打算考科举。 “妾身虽然不是男儿身,但是也知道一个道理。当过官的人,如果没有官做,可以去吏部参加考核,并且立刻授予官职。 或者在家等待选官也行,妾身并不会着急,也不会催促阿郎去当官。 只是……哪里见过当过刺史的官员又回去读书,然后考科举考上以后再去当官的啊!” 说到这里,王韫秀已经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说没见过,但是你现在眼前这个,难道不是么?” 方重勇指了指自己反问道。 王韫秀猛地一拍脑袋,现在只想出去拿把刀将方重勇给捅死! 看到她有些生气,方重勇继续反问道:“朝廷的规矩,有说过当过官的人就不能考科举么?” 听到这话,王韫秀忽然给愣住了。 当过刺史再去考科举的人,当然是纯纯大傻子。然而,朝廷好像确实没有规定说当过大官的人就不能倒回去考科举了啊! 只是没有人愿意这么做罢了,却不能说明这个通道是被堵死的。 看到王韫秀已经想明白这一点了,方重勇得意洋洋的说道:“你看,我说得对吧?” “是的,阿郎你是多么聪明的人啊,这种好主意都能想到,和那个河西土妞真是天生一对,你们赶紧的回凉州凉快去吧。 长安不适合你们。” 王韫秀对于方重勇的歪理已经无力吐槽,嘴里碎碎念说着气话。 “长安这个名利场啊,水太浑了。 退到一边,有助于看清局面,将自己摘出来,旁观者清。 况且岳父的军权也并非那么稳当,全依赖圣眷。 如果现在我去当官,本就是从四品的边镇刺史,选官后必定会入中枢为官。 你想啊,岳父是节度使,我父是经略使,若是我还在中枢当着大官,圣人会如何做想? 如果我们跟某个皇子走得近一点,圣人会不会认为我们想混从龙之功? 岂不闻月满则亏之理,安全第一啊。” 方重勇耐心的劝说道,顺势揽住了王韫秀的肩膀。 “唉,你看我这脑子,只见其一不见其二。 阿郎说得太对了,那就考科举吧!” 王韫秀把方重勇这番话听进去了,顿时觉得考科举这个主意太妙了! “对吧? 如果圣人问我为什么要考科举,那么我就说,不想依赖父辈的恩荫,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当官。 就算今年顺利考上,那么等待选官也需要三年。 三年之后,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方重勇看着屋子里那微弱的烛光,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呃,阿郎是不是以为考科举很简单呢?” 王韫秀一脸古怪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考科举对我来说,就跟探囊取物一般。” 方重勇一脸无所谓的说道。 有的人参加科举基本上可以确定绝对不会中;但有的人参加科举,却无论如何也会中。 这便是大唐的不公平所在。 就算李林甫不让方重勇中进士,基哥也会让他中的。要不然,这件事就会演变成:王忠嗣与方有德这两个节度使将会失势,朝局有重大变化的前奏曲! 基哥现在享受都来不及,折腾这些干啥! 趁着王韫秀不注意,方重勇将其拦腰抱起,他那线条分明的肌肉,与王韫秀柔美温和的身体曲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要死啊,你这黑熊上次在河西还没把我折腾够?” 王韫秀媚眼如丝的娇嗔道。 “走,我们去看看阿娜耶睡着了没有。” 方重勇咬着王韫秀的耳朵说道。 …… 吏部,是六部之首。这几年李林甫为右相,一直担任吏部尚书,从来没有换过。 按道理说,吏部只是官员调整的部门,本身并不干“实政”,应该是最闲的部门才对。 然而,与想象中相反的是,自“吏部”这个部门被发明出来之后,它便一直是中枢里面最繁忙的机构之一。等待选官的人,当真是如苍蝇一般往这里跑。 六部办公的地点,都在太极宫以南,太常寺以北的宫城内,一个叫“尚书省”的地方。 这天,方重勇拿着刺史的身份证明进入了宫城,来到吏部的衙门。一进来就看到很多人都在这里排队等待选官。 比前世银行忙的时候,那排得长长的队伍还要夸张不少。 方重勇很自觉的排在最后,可是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一个吏部办差的绿袍小官走过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方使君,李尚书有请,这边这边。” “哪一个李尚书?” 方重勇疑惑问道。 那人似乎被方重勇的无知给震惊了,连忙将其拉到一边,小声提醒道:“就是右相!” 不用排队还有人专门负责接引,再加上方重勇那人高马大的魁梧身材,顿时成为了衙门大堂内的焦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告罪告罪!”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给周围人躬身行礼,那样子看着异常谦卑,令周围人迷惑不解。 四品刺史官袍,还这么年轻,又被李林甫看中,这都能在长安的某一条街横着走了吧? 用得着这么谦卑么? 正文 第154章 逆向开车 大唐自开元以来,三省六部制的实职就开始“虚化”,“差事”代替职务,成为实际政务的执行者。换句话说,一个户部侍郎如果不带一个“转运使”之类的职务,那么他基本上就只能在尚书府衙门里面干坐着等下班。 这种情况在中枢高层的显现,便是“六部尚书”职权虚化。 这些职务经常被宰相们兼任,而实际上六部的日常运作,又被下放到侍郎这一层。 比如右相李林甫兼任吏部尚书,左相张守珪兼任兵部尚书。 他们应该管对应部门的事情,但实际上又不怎么管事,也就是所谓的“可以过问部门相关情况,又不负责日常运作”。 其中“充分性”与“必要性”之间的互换与腾挪,便是高层政务的弹性所在。 有责任没责任,往往不在于事情本身。官字两个口,明规则都是用来整人的。 而类似情况已经从潜规则,变成政坛上的“明规则”了。 所以李林甫出现在吏部尚书所在的“尚书府”,而不是在经常办公的“议政堂”,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很值得推敲的事情! 果不其然,方重勇刚刚走进房间,还没坐定,就听到面色和蔼的李林甫说道:“今日本相是专程来等你的。” “属下受宠若惊,极为惶恐。”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低着头态度谦卑得很,根本弄不懂李林甫这是在搞啥。 不过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李林甫在这里专程等自己,绝对没有好事! 李林甫站起身,围着方重勇绕了几圈,似乎非常满意的样子。 他微微点头说道:“听闻你已经定亲,这门亲事还能退么? 虽说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但本相还是想听听你的建议。” 诶? 方重勇一愣,大唐右相在吏部尚书的办公书房,询问一个选官的年轻人要不要退亲……这个信息量有点大啊! 角度异常刁钻! “虽未成亲,实则同居;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水乳交融,分则两伤。 这亲事,恐怕没法退,属下让右相失望了。” 方重勇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说道。 “嗯,果然是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啊。” 李林甫莫名其妙感慨了一番,继续说道: “不过也无妨的,糟糠之妻不可弃嘛,本相也是过来人,理解理解。 不过你纳妾也行,本相并不介意。本相有二十多个女儿,其中亦是有十几个庶女未嫁。 选其一给你做妾,如何?” 呃…… 听到这话,方重勇无言以对,如果不是他见过李林甫,还真以为眼前这人是假冒的。 不过方衙内此刻也算是弄明白李林甫这人办事的风格了。 这一位真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办事极端“务实”! 但凡有一丝的可能性,这位大唐右相有利可图便是咬住了就完全不松口! 再说了,王韫秀现在明艳照人,也是个大美女,气质出众。 只是没有阿娜耶身材那么妖孽而已,这哪里是什么“糟糠之妻”啊! “坐吧。” 李林甫收起笑容,指了指方重勇面前的软垫。 等双方落座后,李林甫收起和蔼的笑容,一脸淡然说道:“今夜本相有家宴,你来参加一下。宴会完了以后,本相有重要的事情要询问于你,有没有问题呢?” “下官遵命。” 方重勇叉手说道,什么废话也没多说。 李林甫满意的点点头,敲了敲桌案说道:“把你官身的证明文书放这里就可以了。本相事情还很多,就不陪你闲聊了,去吧。” 看到方重勇还没动,他疑惑问道:“你还有什么事么?” “回右相,某想辞官后读书,然后考科举。不知道现在报名,还来不来得及?”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问道。 听到这话,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林甫,都被这位已经做到四品边镇刺史的蠢萌问题,问得一脸震惊骇然! 但凡官宦之家的子弟,只怕六七岁的小儿都不会问如此无知的问题。 有渠道直接做官的不会问,没渠道直接做官的,懂事开始便已经刻苦攻读,准备一路过关斩将考进士,又怎么会连科举基本规则都不明白呢。 “你是说,你想卸任刺史官职后,再来考科举,对吧?” 李林甫若有所思,想了一会,他铺开大纸,提笔写了一封介绍信,然后折起来交给方重勇说道: “现在报名科举,肯定来不及了,圣人寿辰后马上就要开进士科考试。 本相听闻你从前入崇文馆未成不知道何故退学,所以现在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不过这件事也好办。 你拿着这封信去找礼部尚书,他会想办法让你入国子监。 而你进入国子监后,便直接去国子监祭酒那里去办理毕业手续,拿到参与科举的资格便好,不必节外生枝。” 这么随意的么? 看李林甫说得轻描淡写的,显然是没把科举当回事。方重勇接过这封墨迹都没干透的介绍信,心中大为震撼! 原来真正的权贵,一天就能搞定从国子监入学到毕业的全部流程,并拿到科举资格。 而普通寒门,首先要在当地学校读书,获得学校推荐参与州试。每年科举,一个州根据等级不一样,会产生2-4名生员名额,州试后被推荐参加长安等地举办的科考。 注意,这只是参加考试的资格! 而国子监毕业的人,则自动获得参加科考的资格,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不平等的地域歧视。 崇文馆与弘文馆等机构,不但毕业生可以直接参加进士科,而且天子还经常会开“专科”,专门从这些毕业生里面选拔人才。 类似方重勇前世一个萝卜一个坑,定点招生。当然了,这些人的官场前景还是不如进士科。 但是这些人跟真正的权贵比,又全都是弟弟! 真正的权贵走完流程只需要一天,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到国子监之类的机构里面去学习! 更诡异的是,李林甫居然没有询问方重勇为什么好好的四品官不当,要回过头去考科举! 方重勇觉得,这或许就是大唐右相的不凡之处吧。 拿到了想要的,方重勇将自己的官身证明交给李林甫,谦恭拜谢后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林甫面露神秘微笑,拿着这份官身证明看了又看,随即将其放入对应的柜子里存档。 这些细碎活计,本不应该由他来办的,只是搞不懂为何他要支开吏部办差的官员,亲自来这里办这件“小事”。 “方重勇真是个妙人啊,不枉费本相花了十天去想这一套官职的组合。 做官不想做,回头还要来考科举,这件事可得跟圣人商议一下。 方全忠之子,王忠嗣之婿,前任沙州刺史,甘州刺史,凉州州府参军,实际考评五年来全是上上。这样的前任官员若是科举不中,那科举岂非儿戏?” 李林甫自言自语说道,随即陷入沉思之中。 很多事情,他都是一开始不觉得如何,越想越是感觉不对味。 其实方重勇瞎胡闹的这件事,在李林甫看来,不仅不轻佻,反而具有极为严肃的政治意义。大唐右相觉得可能只是这位年少得志的方衙内,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罢了。 如果是方重勇故意为之,那么此人绝对是居心叵测,甚至其心可诛! 虽然对外宣称得很美,但科举本身的出台,主要目的并非是选拔人才,而是督促官宦子弟们上进,给他们竞争压力,并且为没有机会通过家世当官或者家道中落的士子一条不好走的路。 形成“鲶鱼效应”。 既然如此,那么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起码对外宣传的时候,科举的内容要有最基本的说服力,来证明“考上科举,才有做官的资格”,考不上科举,不给你做官,那是因为你的“能力”不够! 事实上,如张九龄这样的科举士子出身官员,骨子里就是认为:所有做官的人,都应该能考过科举,这样才杜绝了门第优劣带来的不公正。 所以科举考试的能力,一定程度上就是做官的能力! 这已经不是一种想法,而是朝廷大部分官员都承认,或者不承认也不敢开口的明规则! 无论是中枢还是地方,都得到了最为广泛的认同。科举士子瞧不起门荫出身的官员,根源便是源自于此! 然而现在情况有变。原本正常规则里面出现了一个不计后果的“大傻子”!出现了一个“逆向开车”的大笨蛋! 如果一个当了四五年官,考评和官声甚至相当优秀,秒杀了大部分同级别官员,而且在轮换的时候还会获得提拔的人。 这个傻子忽然抽风了不想继续做官,而是要回来考科举,结果最后却没考上! 那这是不是证明,其实某个人哪怕科举考不上,也极有可能具备做官的能力呢? 甚至这个考不上科举的人,还可能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官员! 那么这个反例,就会捅破那一层很多官宦子弟,尤其是恩荫背景出身的官宦子弟,背地里都在唾骂的窗户纸:其实科举的内容,跟做官的能力,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考上的人,完全不能说明他有做官的本事;而真正有能力做官的人,也不一定能考得上! 所以朝廷的科举制根本就是瞎胡闹,将真正的人才排除在外,选拔的尽是一些只会考试的废物,早就应该废除了! 到那一步的话,科举的公信力就荡然无存了! 这是朝廷中枢都无法承担的严重后果。 典型的被人以点破面! 很多时候,窗户纸捅破了,那么就是量变产生质变的时候。比较起来,方重勇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中进士,这点小事也就无足轻重了。 每年进士科平均录取二十七人,多一个人凑数,问题大么? 问题一点也不大! 李林甫很清楚,现在的李隆基,就是想安安稳稳的享受,根本就不想改革科举制度,只要旧有的制度还能用不出大事,这位长安圣人就不想折腾! 李林甫虽然背地里被人骂“妒贤嫉能”,但实际上,他却是朝廷官员里面少有强调“依法治国”的大佬。 他之所以给方重勇开“介绍信”,并不是因为平日里习惯于破坏规矩。 正好相反,李林甫决心帮方重勇考上进士,不但不是破坏规矩,反而是为了挽救那岌岌可危,将要被这位方衙内搅得稀烂的“科举正确性”! “他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 李林甫坐在吏部衙门的桌案跟前,顿时有点吃不准方重勇内心究竟是怎么考虑的。 他也是一个习惯于“刁民害朕”的人。 这位大唐右相,一时间竟然忘记离去,让外面等待选官的人根本不敢进来! 吏部外面排队选官的人,队伍越来越长了,这些人又忍不住闹哄哄的抱怨,一时间竟然导致尚书府衙门外面混乱一片。 …… 兴庆宫北面有一座作为“固定哨”的小楼,站在小楼上,北面半个永嘉坊一览无遗(另一半成为了兴庆宫的一部分)。 这天,睡了个好觉,又因为从邢氏一族那边抄家得到巨额财富,而心情大好的大唐天子李隆基,正无聊的站在小楼上眺望远方观景。 忽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转过身对高力士询问道:“力士,那个是不是京兆府尹郑叔清?” 老郑是什么人,基哥非常清楚,送“狗官”二字给他,恰如其分,朝野公认。 虽然京兆府尹管长安的琐事,但既然是狗官,那肯定不会勤政的。所以郑叔清穿越大半个长安,跑永嘉坊来就显得比较奇怪了。 “他身后还跟着个牛车,难道是要送礼么?” 高力士看了一下,也觉得诧异。只见郑叔清先是叫门,然后被一个下仆引了进去,正是方有德的旧宅子。 “他是去找方全忠的。” 高力士平静说道。 “诶?全忠现在在哪里来着?” 李隆基一拍脑门,他好像记得,方有德被自己打发得远远的,只是不记得在哪里了。 大唐疆域何止万里,哪个地方不能安插官员呢? “是担任岭南经略使。” 高力士小声提醒道。 “哦哦哦,朕的生辰快到了,你去跟哥奴说一声,让他下个诏书,把方全忠叫来长安给朕贺寿吧。 几年未见,朕怪想念他的。” 李隆基感慨说道。这人的年纪一大,常常就会记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李隆基最近就是记起了还未登基时的很多往事,而当年的故人,好多都已经不在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不外如是。 “好多,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领命便要走,却是被李隆基拉住了衣袖。 “那宅子里,应该是方全忠之子方重勇回来了。 你派人悄悄查一查,郑叔清跟方重勇有什么关联。他送的礼物,又是什么东西,以及他为什么要送礼,所为何事。 查到了,报与朕就行了,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朕在查他们。” 听到这话,高力士微微一愣,叉手行礼问道:“圣人,官员送礼乃是常事……” “朕只想知道方全忠之子有多大本事罢了,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李隆基淡然摆手解释道。 能让一个朝廷从三品的京兆府尹送礼,那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本事。基哥现在就是很想知道,这本事到底是什么? 我去西安采风了 上个月稿费两万多,腰包鼓了一点点,我又可以去采风(浪)一下了。 这一卷的剧情请保持期待,很炸裂,都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东西。并且经过我的筛选,去除了浮夸的部分。 第三卷的主要人物人设,都经过了再加工,变中有不变。这一卷有很多很多创新的东西,前面历史构架的舞台我撘好了,后面就让各色人物粉墨登场吧。 没带电脑啊,虽然大脑里的剧情在走,但确实没法疯狂码字。 正文 第155章 大唐科举资格审查 “权贵们的科举,还真是很抽象啊。” 走出宫城来到朱雀大街,方重勇看着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此刻宽阔的朱雀大街就好比这世道。 中央窄窄的一条“马车道”铺着碎石和沙子,下雨天也不会溅起泥水,马车里的人也不必走路,不必忍受风吹日晒。 而两旁的“人行道”,则是晴天行走尘土四起,雨天行走泥泞不堪,而且不许走马车牛车自行车。 什么身份的人就走什么样的道,世道规矩森严。 从马车道转到人行道自然很容易,可从人行道转到马车道就很难了。首先,你就得有辆车,而且还得有“上路资格”。 要不然,不是被金吾卫抓走罚钱,就是被撞死在这大路中央! “方使君,您没事就好了!” 正在方重勇发愣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殷勤的招呼声。他定睛一看,刚刚说话的,居然是背着行囊的杜甫与元结二人。他们行色匆匆,衣衫有一点凌乱,看起来略有些狼狈。 方重勇忽然心有所感,微笑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二位之前帮了某一个大忙,保护了某的美妾。不如现在就去在下家中吃一杯水酒。在下就住在永嘉坊,离这里不远,也不麻烦。” “不了不了,我等还要去前面礼部设的办事处,由他们审查科考的参考资格。这事可耽误不得,过了今日,就没法子了。” 元结连忙婉言谢绝了方重勇的盛情邀请。 “是啊,方使君是四品刺史,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破事。礼部利用各种小规则刷掉参考士子,千方百计与我们这些外地赶考的士子为难。资格审核就在今日,过期不补。” 元结身边的杜甫愤愤不平的说道。 还要资格审查?这么多规矩?怎么就没听李林甫说过呢? 方重勇略有些吃惊,这些不仅李林甫没说过,此前他更是闻所未闻。想来,这些套路都是故意弄出来为难那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首当其冲的,便是通过州试,被推荐到京城参加考试的。 他方衙内,并不在被审查的行列之中。 杜甫出身富贵,但现在家中遭遇变故,已然家道中落。而且他家虽然是杜氏旁支,却离显赫的京兆杜氏相当之远,已经享受不到官僚阶层的特别福利待遇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的诗句确实很牛逼,但那又如何呢?能当饭吃还是可以当官做? 这是一个拼爹的时代! 当然了,没有好爹,拼干爹也行;或者拼叔父拼祖父,反正这些关系你总得有一个。 “我二人有个不情之请……” 元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询问道,杜甫也是一样的表情,二人低着头像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一般扭捏,显得很羞愧。 方重勇一脸古怪,摆了摆手说道:“某与二位一见如故。有什么请托,只要某可以帮忙,那都是小事一桩,不必言谢。” 他十分豪爽的哈哈大笑。元结与杜甫二人见状大喜,连忙从各自的包袱里面,拿出一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张,还特意用麻绳串起来了。卖相十分糟糕,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了。 “二位这是……” 这一幕看得方重勇一脸疑惑。 “不行卷,无科举。某等虽然知道这样是在趋炎附势,但我们做官是为了造福百姓,也顾不得此等小节。 请方使君看一看我等的佳作,若是有机会的话,能在考官面前美言几句便好了。 某与杜子美现在几乎身无分文,待将来有钱了,一定将行卷的花费给补上。” 元结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行了一个大礼!身边的杜甫虽然没说话,但动作表情是一样的。 科举行卷几乎是人人皆知,但行卷要“缴费”,方重勇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想想也正常,权贵们利用人际关系请托考官,“求笼罩”的又不全是亲朋好友,人家收钱办事很正常!要是以为诗文写得好,就可以“白嫖”权贵的关系网,那才是真正的天真幼稚。 接过二人的“作品集”,方重勇随意翻看了一下,便看到了杜甫的那首《望岳》。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真是好诗,好诗啊!此诗可流芳百世!” 方重勇忍不住赞叹道。 不容易啊,见到原始手稿了。他小心翼翼将二人的作品集收好,然后不打算归还了。 元结与杜甫二人紧张的面庞这才舒展开来,知道他们科举行卷的事情几乎是板上钉钉没问题了。 “那资格审查的地方在哪里呢?某与你们同去吧!” 方重勇热情“邀请”道。 元结与杜甫大喜,他们本来还担心科举资格审查有可能被“莫名其妙”的刷下来,每一年都有这样的倒霉蛋。比如说某人家中三代以内都是经商的,靠着花钱买通地方州府的考官,然后通过的州试。 到了长安后,难道组织考试的礼部,不对这些生员进行“资格审核”么? 于情于理,这都是应有之义。这样可以杜绝那些冒名顶替的啊,参考资格作弊的啊,以保证科举的相对公正。 但大唐的世道便是这样,往往制定政策的时候是好的,到下面执行的时候,就完全走样了。 礼部的“资格审核”,如今不但达不到“隔绝参考资格舞弊”的作用,反倒会时不时的,把完全有资格应考的考生排除在外,成为权贵们作弊弄巧的帮凶! 那些有关系舞弊的人,自然可以把流程走完,礼部这边审核也不会为难他们。但是,某些无权无势又有资格参加考试的,就不好说了。 元结与杜甫都已经进学多年,且有在外游历的经历,并非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他们自然是对这些门道了解得很清楚。 当然了,知道这些门道,不代表有完美的应对方式。 这就跟方重勇前世那些,知道自己得癌症的人,却也治不好癌症是一个道理。 “礼部办事官员虽然多有不法,但有方使君在,想来他们也不敢弄巧!” 一想起某些糟心的事情,杜甫便在一旁愤愤不平的抱怨道。 “子美兄少说两句,方使君乃是沙州刺史,四品官员。某就不信礼部那些狗官们,敢在方使君面前放肆!” 元结比杜甫圆滑,不动声色的拍了一下方重勇的马屁。 方重勇本以为礼部办事的摊位离这里很远,没想到就在皇城的墙边,用竹子支撑起一个架子,上面蒙上麻布变成一个简陋的棚子,在下面摆上两张桌案而已。 一张桌案前坐着的官吏负责审查,另一张桌案前坐着的官吏负责记录,仅此而已。 三人半柱香的时间不到,便已经走到了排队的人群后面。 这里想不被注意到都很难,因为已经排了老长老长的队,都是那些儒生打扮的人在排着,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皮肤黑红的方重勇反倒是成了个另类。 呃,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确实是里头的“怪物”。 与科举之路上的战战兢兢不同,这一次,元结与杜甫认为他们也算是“抱大腿”成功。此刻正自信满满,巴不得排队的队伍行进得快一点,早点办完事情,早点去方重勇家里喝酒,顺便使出全身气力套近乎! 为方重勇那位美妾,也就是阿娜耶所写的“美人诗”,杜甫都已经酝酿好了! 哼哼!礼部官员要是敢在四品实权州刺史面前弄巧,那也得有相当勇气才行!这一趟就是碾压局! 杜甫与元结二人都在心中暗暗得意,十分舒爽! 很多时候,世人对于那些为所欲为的权贵们看法很复杂。 当自己不是权贵的时候,恨不得天下所有的权贵都死光光,看着他们在洪水里哀嚎挣扎。 但当自己变成了权贵,或者成为替权贵办事的人,并有大把机会往上爬以后。他们的想法就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反而成为权贵制度的坚决拥护者,从而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对此是怎样一种态度。 简单的说,这便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一个人是什么样的身份,便会有怎样的想法。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排队等待审查的人缩减得很快,但前面隐约传来的,却并非都是好消息。 不少人低着头,行色匆匆的狼狈离开,一看就是被刷掉了。甚至还有人跟负责审查的礼部官员争论,然后被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卒们拿棍棒狂殴,被打得抱头鼠窜! 元结与杜甫二人面露紧张之色,却见方重勇一脸淡然,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样,他们顿时放下心来! 呵呵,在四品沙州刺史面前,这些办事的小官还想弄巧? 想都不要想!这种红线,官场上谁碰谁死! 自从郑叔清告诉杜甫、元结二人方重勇的真实身份后,二人便知道此番“见义勇为”,果然是好人有好报! 有权贵一路保驾护航,这感觉是真的好啊! 二人心中都忍不住一阵阵的唏嘘,明白了权力的美妙之处在哪里。 当真是骂当权者的人,只因为自己手里没有权。 然而,当排队排到他们的时候,元结与杜甫就眼睁睁看着站在他们前面的方重勇,居然走到审查官员面前接受审查了!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姓名?” “方重勇。” “籍贯。” “祖籍敦煌县,后移居长安,算是长安县人,家住永嘉坊。” “祖籍偏远州郡啊……” 眼前这位穿着绿袍的礼部小官,沉吟片刻,感觉方重勇这个身份,在士子里面算是“穿长衫的短衣帮”,好像还可以(在长安城有房产)又好像属于被歧视(籍贯偏远州府)的那一群人。 稍稍有些吃不准。 于是他继续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啊?” 籍贯拼不清楚,那就拼爹试试吧。一般情况下,一旦开始这个环节,那么被审核的士子,都会在其父的名字面前加一个地域+官职的组合,跟名字一起组成一个“拼爹词条”。 比如:我父亲是河阴县县尉xxx,我叔父是长安县县令xxx这样。 如果没有头衔,那就说明……这个人是最底层的那一批士子了,会遭遇什么对待不问可知。 “家父方有德。”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 “没有官职么?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呢……” 这名穿绿袍的礼部官员喃喃自语说道。 正在这时,旁边做记录的绿袍官员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拉扯他的衣袖,然后走过来对方重勇恭敬叉手行礼道: “拜见方员外!上官从沙州赶回一路辛苦了。属下这便带您去附近的酒肆喝一杯水酒坐一坐,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方员外? 顿时,元结和杜甫都被震撼了! 所谓“员外”的称呼,在这里能让礼部官员瞬间就“前倨后恭”的,那就只能是六部员外郎了。如果考虑具体情况,那就只能是“礼部员外郎”! 眼前这两个官员的顶头上司! 没想到方重勇身上居然有好几个实职!而且还恰好有一个是能掐着礼部办事官员脖子的官职! 其实这种同时兼有中枢职务与地方官职的事情看起来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实际上则一点也不奇怪。 在唐代有很多时候是这样的,例子格外的多。这不仅不是大唐官府务虚瞎搞,反而是极端务实的表现。 这一类官员往往权力甚大,远比同级别的一般地方官员强势!并且有着1+1大于2的官场buff,会进入升官快车道! 比如说,四川的某个州,要修乐山大佛!这么大的工程,工期都是五年以上,那能是一个州的力量可以搞定的么? 显然是不行的。 所以类似这种大工程,通常都是中枢这个级别有专员负责总揽。 为了避免出现不同所属的各级官僚互相推诿扯皮的情况,朝廷就会有这样的任命,即: 让中枢的这个官员保留职务,然后去地方上总揽工程推进,同时担任州刺史这样的地方职务。 与此同时,本州的实际政务,则由二把手司马或长史来负责,刺史不具体办事。平日里办完一件大事有结果了,司马或长史向刺史汇报一下就行。 这位兼任刺史的中枢官员,他当本州***的原因,只是为了方便协调工程进度,不至于说在需要调拨所在州府人力物力的时候,还要跟本州***商量半天! 很显然,方重勇原本就是个朝廷礼部的中级官员,然后被派遣到沙州修佛窟,所以才同时兼任沙州刺史! 元结与杜甫都是出自官宦之家,对官场运行的规则颇有了解,二人顿时在脑子里将方重勇的官场经历,完完整整的脑补了出来,自觉逻辑自洽圆润。 他们顿时对方重勇产生了高山仰止之情!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看看人家年纪轻轻是怎么做官的? 中枢有职位,还有地方历练的经历!等在地方上办完事情以后,先述职再选官,那可不得捞个礼部侍郎当当? 这个就叫专业! “方员外,咱们都是礼部的官员,您就别戏弄属下了。您在此稍候片刻,等处理完这些杂事,我二人再为您接风洗尘! 一炷香,只要一炷香时间,我们就弄完了!” 之前那位“审核”方重勇的礼部官员连忙点头哈腰说道,刚才桀骜不驯的逼格掉了一地。堪称是前倨后恭的经典案例。 一个沙州刺史,未必能把他们怎么样。 但礼部员外郎,那是顶头上司啊! 方重勇利用自身职权玩死他们两人,不需要花费任何周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礼部确实是有一位平日里根本见不到人,听闻一直在沙州公干的员外郎,担任沙州刺史。 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位人高马大,身上颇有丘八气质的年轻人! 不仅是县官,而且还是现管! 你踏马身份这么牛逼,提前吭一声啊,现在这么玩有意思么? 这两位礼部办事官员心慌得腿软,又是惴惴不安,生怕方重勇找个由头给他们穿小鞋! 这一幕发生在自己身上,方重勇顿时有些错愣。由于经历太过于魔幻,当真像是体验了一遍人间百态啊! 方重勇指了指身后的杜甫与元结二人说道:“他们是此次参加科举的士子,某觉得他们颇有才华,应该有资格参与这次科举吧?” 他言语中带着傻子都能听出来的暗示,就差没直接说:这两位是我朋友,给我个面子就不用审了吧? 那当然不用审了啊!再审自己的官帽就没了!哪里都没有这样自寻死路的官场规矩! 其中一位礼部官员干脆得很,问也不问,直接把杜甫与元结二人拉到旁边做登记,另外一人十分殷勤的给方重勇倒水,离跪舔也就差一线之隔了。 旁边排队等候审核的各地士子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的。 他们都是科举阶层里面的“弱势群体”。国子监毕业生的资格审核,是由国子监来确认的,具体如何,只能说懂的都懂。 能在这里排队“挨整”,只能说早已被礼部“看碟下菜”。 他们何尝见过礼部办事官员跪舔的场面? 等这两位礼部官员将杜甫元结的信息记录好之后,方重勇看到火候差不多了,于是轻咳一声道:“嗯,二位事情办得不错。本官现在还有事,改日再去尚书府衙门与你们细说,告辞。” 不能再装了,他已经完成述职,现在最大的头衔就是“检校千牛卫大将军”,只能哄哄对官场啥也不懂的平头百姓。 方重勇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态度,反倒是让这两位身穿绿袍的礼部小官习以为常。嗯,因为平日里他们的上级就是这种态度! 等他带着元结、杜甫走远了之后,这两位前世文坛留名的名人,这才感觉恍如隔世,连忙受宠若惊的给刚刚帮了他们大忙的方重勇行礼道谢。 “走,反正已经办完事情了,现在就去某家中喝两杯吧。” 方重勇很是热情的邀请道。 “这……会不会太过叨扰了啊?” 情商稍高的元结假意客套问道,实在是以退为进,欲拒还迎。 其实哪怕方重勇不请,他们也会想办法套近乎的,更何况对方已经先开口了呢。 “诶,这叫什么话,怎么会是打扰呢。某回长安不久,家中就只有贤妻在操持,正是闲得无趣呢。你们只管去吃酒便是了,那边没有外人,家仆都没几个,哈哈哈哈哈!” 方重勇爽朗笑道。 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杜甫与元结心中忍不住感慨,感觉这一趟来长安真是来对了。 果然,当初不惜得罪五陵年少,为这位朝廷大官出头了,现在便立刻得到了远超想象的回报。邢氏也不好惹,如果事前便知道那些五陵年少的身份,恐怕他们就不会站出来了。 这还多亏了杜甫当时的冲动激愤! 他们来长安这一路,遭遇了很多刁难,当时胸中不平所以才路见不平,当时其实也有破罐破摔的觉悟了。但没想到之后便一路峰回路转! 一点都不白忙活! 不过想想也正常,那种样貌惊为天人的美妾,如果没有方重勇那位高权重的官职傍身,怎么可能保得住呢,恐怕早就被权贵给夺走了。 “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杜甫与元结齐声叉手行礼拜谢道。 “要得要得,这便去吧!” 方重勇哈哈大笑道,完全看不出一点点心虚。 正文 第156章 拯救大兵郑叔清 方重勇家那并不宽敞的堂屋内,大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菜,荤素搭配非常丰富。 唐人经常吃的胡饼、鸡饭、酱菜、蒸鱼以及时令水果,几乎一样不缺。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吃法,王韫秀操持家务很到位,至少没丢方重勇的脸。 但此时此刻,大厅内却是充满尴尬的空气。 一直在屋内忙前忙后张罗的王韫秀不知道该不该离开,而不请自来的郑叔清与跟着方重勇来家里做客的杜甫和元结,更是感觉坐如针毡,一刻都待不住! 只可惜,他们每个人都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杜甫和元结要为科举抱大腿,郑叔清则是因为为了自己衙门里的大事,而王韫秀则是有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要跟方重勇紧急商议。 “二位,某介绍一下,这位是京兆府尹郑叔清,这是拙荆。” 方重勇对杜甫与元结介绍道。 请客回家,发现家里已经有客人,还是贵客,这是一件很尴尬也很容易得罪人的事情。杜甫与元结为什么不离开,其实方重勇心里也很明白。 只可惜,老郑的事情肯定比较重要。一听“拙荆”二字,王韫秀便羞红脸退入卧房,再也没有出来打扰方重勇的所谓大事。 “某今日还有公务要与郑府尹商议,明日再去行馆来与二位把酒言欢吧。放心,某一定会到的。” 方重勇很是客气的对杜甫等人说道。这两人也是知情识趣之人,四品刺史跟京兆府尹商议大事的“高端局”,不是他们这两个准备参加科举的士子能够介入的。 多听到一分消息,就多一分的风险。 皇帝御赐的旧宅、荥阳郑氏的高官客人、随手便是满满一车的礼物、娶河东节度使的女儿为妻……今日在方重勇家见到的林林总总,让杜甫受到了极大刺激,世界观都崩塌了。 权贵的交际圈子,果然都是满满的权力与高端逼格!他切身感受到方重勇这个人的背景,究竟深厚到什么程度了! 这种被全方位碾压的无力感,让他连妒忌的心思都没有。 他差得太远了。方重勇究竟是靠自己奋斗,还是家族余荫,早已不再重要。总之,杜甫认清了自己的斤两。 至于元结是怎么想的,他并不清楚,两人也是路上结伴认识的,并非从小就知根知底的朋友。 杜甫只知道元结是一个很务实的人。 将二人送出门,方重勇便带着郑叔清来到书房,二人落座之后,他才一脸无奈的看着郑叔清询问道:“郑府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礼物都带了一车,所为何事呢?” 礼“重”情也“重”! 郑叔清给方重勇送来了一车的咸鱼、肉干、稻米、浊酒等物,总体的重量是很吓人的,但是这些东西并不值钱! 甚至里面连一件超过一贯的物品都没有。 “确实有大事,那些礼物不过遮掩耳目罢了。” 郑叔清一脸肃然说道,随后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票据,然后就安静坐好不说话了。 “这是……” 看到这张“票据”,方重勇顿时感觉恍如隔世! 这踏马不就是河西那边,被他起名字叫“取物券”的东西嘛!凭票可以在东市的“河西奢侈品专卖店”里面取货!预定了什么东西,根据货号和柜子号,就能将其拿到手。 全套的规则都是他搞出来的,能不熟悉么? 这个商店实行“会员制”,只认票据不认钱,不卖会员以外的人,只出售期货不出售现货,都是采取的“预售制”。没有预定,不交定金,没有提前预购的话,哪怕搬运来一马车的黄金也不卖。 在长安可谓是“信誉卓著”! 这家店长安首富王氏参股六成,沙州那边的各方势力,包括提供货源的西域胡商在内,合股四成,跟方重勇一文钱关系也没有。现在它已经是长安东市最大的店铺,客户全部都是大唐各地的达官贵人。 总结一下,可以看做是基哥开的,预售奢侈品的会员专卖店!所售之物,都是全长安别处商铺没有的,甚至是独一无二的! 基哥不承担任何风险,而其他各方的四成股份,那是要为一路上风险负责的,可以说这门生意的大头,最后都是被基哥给拿了。 现在老郑给的这张票据,就是到东市那边店里的“取物票”,可以领取一件神秘货物。具体是什么,票据上不会写,店主也不会说,甚至柜子都不会在店里打开。 只有预定之人知道是什么,店主都不知道,因为也不是他们装的箱子。 东市的店铺只负责收钱,出货;而运货,装货,卖货的又是不同的商家与不同的人。不仅有预定,还有拍卖、开盲盒、上门推销等等方式。 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这些东西很新奇,但对于方重勇来说,他早就审美疲劳了。 “尾款某已经结清了,里面是一对镶嵌了红宝石的黄金面具。据说是大秦那边某个贵族曾经拥有的,价值不菲,而且有市无价。” 郑叔清淡然说道,心中满是得意。 此时此刻,他认为方重勇首先应该震惊、骇然、拜服,然后求着自己告诉他这玩意到底多少钱。 满足了虚荣心后,他再轻描淡写爆出一个让自己都感觉超级肉疼的数字,最后方重勇三观稀碎,高呼礼物厚重,无法偿还,只能全力帮他渡过难关,不留余力。 然而方衙内只是好奇的看了看票据,随后轻描淡写的将其放在桌案上,面色平静。 这让老郑心中很不爽,却又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无功不受禄。 之前去邢氏抄家,纯粹是给你帮点小忙,顺便解决某自己的问题。郑府尹今日让牛车拉来的咸肉,都足以抵偿这份人情了。” 方重勇将那张精美的票据推到郑叔清面前说道。 “某是有事相求,请务必相助。” 郑叔清又把这张“取物券”推到了方重勇面前。 “有事先说事!” 方重勇寸步不让,又把“取物券”推了回去! 最后还是老郑无语了,将票据收到了袖口里。 方重勇在河西几年,如今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好拿捏了! “是这样的,明日,圣人便要邀请所有皇子一起,去终南山打猎!据说,会住很久,甚至住一两个月,住到六十大寿寿辰才回来!” 郑叔清无奈叹息说道。 如今国家无事,基哥怠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类似这种离大谱的事情,也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方重勇不在长安不知道而已。 “所以是圣人让你这个京兆府尹伴驾,然后确认了有人要谋逆?”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有点搞不懂郑叔清这是唱的哪一出。 “屁话!现在谁敢谋反!你到底是在想什么!” 郑叔清忍不住大声呵斥了一句,随即哀叹道: “你是真不懂么? 圣人这是知道左相右相斗得太厉害,所以他就带着皇子们离开长安数十里,然后在终南山脚下,一边修养一边看着朝堂恶斗呗! 这次是右相监国!左相打理长安禁军日常!” 郑叔清没好气的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也听说了一些事。 自从当年打退吐蕃人之后,张守珪因为军功得宠的关系,收编了很多之前被李林甫拆得七零八落的边缘人物,地方上又有义子安禄山打配合,现在势力颇有些**! 特别是,还收编了张九龄从前在朝中的党羽,已经强壮到可以跟李林甫掰手腕了。 但是左相右相斗权的事情有两面性,因为大唐毕竟是基哥的,而不是左相右相的。 左相说要做什么,右相就说不能做,类似情况耽误办正事,每件事都得基哥来拍板甚至协调矛盾,这就有点让懒于政务的基哥感觉讨嫌了。 而前段时间就是这种状况,张守珪说要开“恩科”,也就是额外招生;但李林甫说没必要开,只是劳民伤财没啥鸟用。 二者斗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李林甫妥协了,在今年基哥寿辰之后开科举,特招一批进士。 杜甫等人进京赶考,便是源自于此,要不然考试还得等明年春天。 这让基哥又回忆起张说在开元初年,跟宇文融争斗得你死我活的往事。斗得厉害不要紧,但是不能影响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基哥的政务原则很清晰。 而现在,精通理财(捞钱)的李林甫类比当年财政类官员宇文融;而精通兵事会打仗的张守珪,又类比当年整顿边镇颇有成效的张说。 类似情况,让李隆基无比厌烦。 基哥弄两只狗来当“首领”,是让他们来办事,并且管理其他狗,并让彼此间互相制约的。 绝不是让这两只狗带着一群狗,来“遛”他这个主人的! 所以基哥的办法也简单: 你们不是喜欢斗么?ok,那我走行不行,让你们斗个痛快吧! 让李林甫掌控大局,但分一部分权给张守珪,让他们两个组队开一局!堪称是“势均力敌”! 基哥不在了,左相右相这两人一定会斗。 只要是斗起来了,最后总有吃亏的,然后等基哥回来以后,再来主持大局就行了。 该打板子的就打板子,该嘉奖的就嘉奖。打累了,就会老老实实办事,至少会老实一段时间了。 平心而论,基哥的谋划,不可谓不妙,虽然有点缺德就是了。 想明白这一茬后,方重勇也不禁感慨:基哥虽然很坏,但在政务上确实是个老手,经验丰富。尤其是在跟宰相斗权的经验上,有着不小的优势! “所以你送这么厚的礼给我,是为了什么呢?” 方重勇无奈询问道。他当然知道那一对黄金面具不可能便宜,按河西那边的价格,少说也是一万匹上好绢帛一枚。 这个价格,指的是那种“孤本”,只有一枚的那种。 而成对的面具,一般都是男式女式各一枚,且都出自同一个工匠。 价格绝不是两万匹绢可以搞定的! 这是属于西亚那边的顶尖艺术品,可遇不可求。在行家眼里,已经无法估量其价格,全看想要的人开价开多少! 西域跟河西走廊那边,基本上没有人会买这种东西。如果不能拿到长安来卖,那么就做无本买卖,抢到就是赚到,被人杀死就是学艺不精! 作风务实的河西人,没有哪个大冤种会搞这种东西。 方重勇很明白,礼下于人必有所求!郑叔清开出这样的价码,所遇到的麻烦,一定不会很小。 他不可能贸然答应。 “右相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左相那边,准备报邢氏被抄家的一箭之仇!而预计的突破口,就是问题最多的京兆府!确切的说,就是某!” 郑叔清亦是无可奈何的叹息答道。 京兆府尹,是一个“狗官辈出”的职务。 但是,它也是中枢朝政的一个重要风向标! 通常,哪个派系的人担任京兆府尹,那么哪个派系就会在朝局中占优。这个道理也好说,京兆府本身就是什么都管,却什么也管不好的机构。 京兆府就像是预警的铃铛一样,虽然不能抓贼,却能很容易看出长安和周边郡县的状态,以及政务运转的好坏。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这四年来,政局相对稳定。李林甫的马仔,也就是郑叔清,稳稳坐在京兆府尹的位置上不挪动,也象征着政局的平衡! 基哥没有换人,也不知道要换谁更合适,李林甫也一直在权利斗争中占据微弱优势! 如今,长安的政局也已经到了“由稳到乱”的临界点了。张守珪为首的左相派系,就是想通过弄掉属于李林甫阵营的京兆府尹,从而打破政局的平衡。 郑叔清只是个开始,也是张守珪那边所有人集火的第一个目标!后续还有什么计划,那不是方重勇这种身份该操心的问题。 总而言之,如果让左相的势力把郑叔清打爆的话,那么到那个时候,估计也是基哥返回长安,并调整宰相权限的时候了。 张守珪变成右相,李林甫反而被贬为左相,然后基哥将他们手里的各种权力拆分以后再重新组合,其实很符合李隆基的心理预期,以及政治斗争的基本规律。 并不会打破这位大唐天子长期营造的权力构架。 也就是说,李林甫或许在这次争斗中,只是会挨上一闷棍,还不至于说伤筋动骨;但作为当事人的郑叔清,却很有可能被人一棍子打死! 更何况老郑这次,还率先干掉了左相那边的鸿胪寺少卿邢璹,“一不小心”成为了拉开政治斗争序幕的急先锋。率先出头率先死,这历来都是各种斗争都适用的铁律。 真要说的话,还算是方重勇把郑叔清拖下水的! 如果要用斗兽棋做类比的话,那么等同于昨日李林甫手里的老虎(郑叔清)吃掉了张守珪的豹子(邢璹)。 现在对方先损了一颗棋子,但也从明转暗,获得了战略主动,而且再也没有邢璹这样的天然漏洞来拖后腿了。 是福是祸,还真要两说。 与之相反的是,郑叔清所在的京兆府衙门,在他任期内所积压的卷宗,都超过了五百件! 虽然大部分都是类似偷牛啊,杀狗啊这一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其中也不乏一些大案要案! 光一个懒政怠政的罪名,都够把老郑这一身官袍给扒下来了,只是从前大家都装作看不见而已。 可以说现在京兆府衙门屁股下面全是翔!隔得老远都能把一大堆苍蝇吸引过来。 这要是被一群朝廷老硬币给集火了,郑叔清别说官位保不住,甚至还有可能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被治罪! “你衙门账房内积压的陈年旧案,某估计其中好多已经蓄势待发。 用不了两天,就会有苦主来京兆府告官。不需要多,只要一天有十件案子送过来,你就完全受不了!” 方重勇一脸坏笑对郑叔清说道。 这回老郑如果啥也不做,绝对会被人打成狗头的! “这些某料到了,只是,这种属于阳谋,某还能如何呢?” 郑叔清苦笑反问道。 “这样吧,右相今晚有个饭局,某先问问他能不能拉你一把。” 方重勇摊开双手说道。这种只能见招拆招的事情,他还能怎么办? 看到郑叔清一副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方重勇随口打哈哈说道: “京兆府衙门什么德行,想必圣人也知道,那真是叫百无一用,陈年旧案审不完实属正常。 如果某是想整你的人,那么一定不会在这件事上纠缠,因为纠缠也未必能把你拉下马。 用兵法上的谋略来讲,这只是攻敌之必救而已,他们很可能只是想用这些陈年旧案让你疲于奔命罢了。真正的杀招,应该另有其事!” 听到这话,郑叔清眼睛一亮,随即反问道:“是什么事?” 方重勇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 这种事情问他啊,他还想问别人呢。 这次来长安,方重勇就感觉长安的政局混乱了很多。 政治恶斗已经从水面以下,逐渐浮出来,呈现公开化的趋势了。基哥对待各类矛盾的态度,也从积极处理,变成了坐山观虎斗以后坐收渔利。 这长安城,看来是要进入多事之秋了啊!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一声! 明天去太原及权力运作的思考 明天就离开西安了,老实说这边旅游资源开发得有点过度。因为太过弘扬大唐文化,所以反而破坏了大唐文化,这是我的直观体验。 西安这一路所见所闻,基本上都对写这本书没有什么帮助,反而令我更想减少关于长安城的相关剧情。 我害怕我这本书俗套化,网红化,以为大唐的长安就能代替大唐的文化。 让人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那些廉价的网红唐穿背景电视剧。 所以还是提前一天结束这里的行程吧。 我想去太原附近康康。 在波澜壮阔的大历史中,任何人的力量都是有限的,渺小的。我的写法也是进行了创新。 比如说,按照普通历史爽文,小方现在应该已经掌控了河西的部分实力! 但实际上,书里面现在小方几乎是放弃河西那边的所有利益,可以理解为,战略游戏当中什么也没得到。 一来是如果有私心则一定瞒不过基哥,二来是人走茶凉是人间常态,别人不会平白无故忠心于你。而且这个所谓的忠诚,都是有限度,有边界,需要用利益纽带连接的,需要有强力惩罚手段去维持纪律的。 作者本人当年上班当领导的时候,连手下几号人都折腾不明白。当时感觉他们都是蠢驴,现在想想其实好多事情是人之常情。 所以我一直不相信,那些不会脑控的主角,可以在封建时代让别人为他无条件卖命。这是来自我的人生经验。 把小说当做一个战略游戏,掌控了什么势力,积攒了多少明面上的资源,这一类的想法,都是相当不切实际的,没有战争压力的情况下,就不存在所谓的“割据为王”。 比如说我穿越后,在长安开了很多酒楼。那就好比我变成了现代的资本家。 要管理这些酒楼,需要人才么?人才怎么控制他们?哪个机构发工资?谁来监视资金的运转?掌柜们联合起来搞我怎么办?有权贵来找茬怎么办?我平时不在长安,或者我有很多床伴,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安慰她们,没时间管理这些酒店怎么办? 以笔者本人的经历看,在没有即时通讯的情况下,底下人将你架空,无比简单。就算有所谓主仆之分,但历史上亦是常有“奴大欺主”的事情。还是那句话,孤孤单单一个人啊,真的什么事情都办不了。很多书读起来太假,就是忽略了过程和手段。 这个道理很好理解。 譬如,现在腐国议会抽风决定,把腐国上上下下的所有资源都让给我这个人,让我一个人来享用和调配。 那么按照战略游戏,现在我已经可以开始考虑国家兼并了。我拥有核武器,有多少多少的领土,多少多少的人口与资源,多少多少军队。 但在现实中,其实我啥也做不了,甚至连去腐国的飞机票都要自己花钱去买。 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这就是一个权力履行的问题。 我理论上拥有了权力,就得去考虑如何履行权力,不能省略这个履行过程。 否则,就只是虚假的权力而已。 所以如果基哥让小方当河西节度使,那么小方掌握了多大权力呢? 其实也没多大,因为小方的命令都需要朝廷背书,然后那些人也都有自己的想法。只有在大唐基层社会结构发生质变的情况下,小方才有可能一呼百应。 不然他调兵进京,谁听他话呢?勉强听了,这样的军队怎么能打胜仗呢? 这些就是很多喜欢玩战略游戏的历史小说,常常故意忽略的问题。 除非小方自己在河西经营,把军队构架都掏空,都换上自己人。让河西本地都不知道朝廷,并且架空官府运作等等。但是这些小动作就跟基哥任命无关了。 真正的权力,从来都是自下而上,而不是相反。 这是从外到内,那么换个角度,从内到外控制大唐怎么样。 假设基哥快挂了,小方是贴身禁卫,甚至是禁卫官,那么要如何掌控政局? 有没有死忠团体,又是靠着什么凝聚死忠团体的?这些人能力如何?家庭背景如何? 如果你们都当保皇党,那么保谁,凭什么你是领袖?如果你是领袖,那么靠什么领导别人?你们是准备辅佐还是把新皇帝当傀儡? 如果是扶持傀儡,如何在基哥没死的时候不暴露自己?如何保证小弟里面没有别人安插的二五仔?如何打败其他竞争者? 一个问题,就会引出一百个问题!一层一层细节化,最后你会发现:好难。 如果要从内而外,那么,你本人要不要会带兵?兵从哪里来,什么构成?数量多少?平时吃饭在哪里,后勤补给是谁管? 不会打仗的话,那得找个可靠的打手,如郭子仪这一类的。可是如果他反手把你架空怎么办? 所以,你就必须得非常会用兵,最好是赵匡胤这种。 可是没人天生会打仗,那么你的带兵能力又是哪里来的呢?又是如何让人信服的呢? 假如如果你非常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但是你手下大将,就是用手把你给掐死了怎么办? 武力非常弱的人,就会面临着很多风险,那么,主角武力要不要强大一点? 好,如果要武力强大,身体好,又要会打仗,那么主角要不要学习和锻炼?他能力是哪里来的?在剧情里面怎么反映? 很多书剧情逻辑不通,随便看看笑一笑就完事了。 但是历史文作者要不要好好去写? 我这本书就是,小方没有那么神勇,也不会做超乎他能力的事情,剧情里面,也不会有脱离历史朝代背景的事情。甚至我连唐代基层里面的一些盲区部分,也不会写。 没错,唐代历史记录有盲区的,基层组织缺少了细节。底层社会如何运转,庄园经济如何运转,其实都是盲区,史料极少。不明白情况的,我就不会瞎编一套出来,总之书是以有记载有案例的故事背景为主,不会蹦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相对而言,剧情不会那么刺激人。 这个思想,在第三卷中,会变成书的主流。 正文 第157章 权力的风采 “赴宴后早些回来,有点事情要跟阿郎商议。” 方重勇送走郑叔清之后刚想出门,却是被一脸纠结的王韫秀给拉住了。 “夫人这么快就有孕在身了么?那婚事要提前办了。” 方重勇调笑说道,没想到王娘子重重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嗔怒道:“你这么什么鬼话!你不是才回来几天么?我肚子里哪里能变个孩子出来?还是说你把我当做不守妇道的那种贱人?” “哦哦,对啊,确实不可能。所以,夫人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呢?” 方重勇一脸狐疑问道。 家庭里的琐事也不太可能。王韫秀与阿娜耶二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都是讲道理的女人,也接受了彼此的存在,平日里最多就是互相打嘴仗而已。 她们不会主动去破坏家庭的稳定,也都知道方重勇所面临的环境,挑战重重,根本没有闹矛盾的外部条件。 官场上因为家里的一点破事,就被搞得抄家灭族的官员,那都不是个例了,甚至可以说一抓一大把。 官宦之家出身的王韫秀,自然是知道轻重的。 方重勇感觉王韫秀应该不会去找那个“狐狸精”的茬,不会把阿娜耶当做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去看待。 “妾身在帮阿郎打探消息的时候,沾上了一件要命的事情,和十王宅有关。” 王韫秀沉声说道。 “十王宅?那些人把歪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一听这话方重勇就怒了!敢跟自己抢老婆啊,这还能忍? 然而他却看到王韫秀淡然的摆了摆手,叹息说道: “说起招蜂引蝶,妾身还真不如家里那位狐狸精。就算他们要对妾身下手,那也是因为父亲河东节度使的权势,而非是妾身的美貌。 这跟阿郎所想的还是差了不少。 阿郎是小看十王宅里面那些王子皇孙们身边的佳丽了,他们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犯得着得罪河东节度使,对妾身动手么?”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他越听越迷糊了! 王韫秀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方重勇的面色越来越凝重,拳头紧紧握住,最后慢慢松开。 “总之呢,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事了。这个忙,咱们帮,还是不帮? 如果帮,那肯定有风险。 如果不帮的话,妾身失信于人,将来肯定会被某些人排斥,就很难再帮阿郎打探到消息了。” 王韫秀面色忧虑问道。 “当然要帮,世上还是有最起码的公义在的。夫人死心塌地的为我着想,我当然明白,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方重勇紧紧握住王韫秀的手说道。自家这位贤内助,那是真的在尽全力帮他拉“贵妇关系网”,通过这些妇人暗地里打探各种消息。 这次她因为一个小失误有点骑虎难下,方重勇自然要帮她收尾,处理后续麻烦可能带来的不利影响。 “可不能叫妾身叫夫人,那只有宰相可以叫。” 王韫秀不好意思的说道,她已经明白了方重勇要表达的意思。 “家里没人,某随便叫一叫怎么了。宰相而已,让我当我还嫌累呢。” 方重勇满不在乎的说道。 “好啦好啦,快去赴宴吧,早去早回。” 王韫秀心花怒放,凑过来亲了一下方重勇的脸,把他推出院门。 然而,当方重勇满怀心事,来到平康坊的李林甫家却发现……他们家今日极为平静,甚至安静得像是已经就寝,可完全不像是在召开家宴的样子啊! 要不是有人接引,院子里又点了许多火把,方重勇都想直接打道回府了。 唐代的国宴,自然不必提,可以对标方重勇前世的国宴,只是奢华远胜之。 而唐代的家宴,那也不是简简单单的吃顿饭就叫家宴的。 官宦之家的所谓“家宴”,那必须得是宴请所有家庭成员,并邀请与本家有世交关系的好友,甚至邀请衙门里面关系好的同僚参与。 这种宴会,是封建贵族与官宦之家的重要社交礼仪场合,担负着维护家庭关系网的重要职责。对于一个普通的官宦之家来说,可以当做生死攸关的大事来看待。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官员的妻子在外人眼中是否贤惠,很多时候就看她组织家宴的能力如何。 通过家宴上的排场、菜肴甚至是仆人的数量,外人就能判断出这个官宦之家究竟是在奋发向上,还是已然家道中落!这个家庭的成员究竟是团结一致,还是矛盾重重。 然后他们会根据自己的观感,来判断将来与这个家庭交往的时候,应该采取怎样的策略。 如果要联姻,那么和其中哪一位联姻,要缔结婚姻的当事人品行如何。 如果发现这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后,那就得敬而远之,慢慢疏远。 如果发现这家人潜力巨大,很有前景,那必须要加强联络,时常往来。 一场“小小的”家宴,不亚于一场对家庭人际关系网的深度考核,那能是简单的事情么? 而对于参加别人家家宴的外人,也要小心翼翼的观察宴会上的各种情况,并严格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 你在给别人打分的同时,别人也在给你打分!面子是别人给的,脸可是自己丢的! 当然了,也有例外的情况。 比如说有些清水衙门的官员家里确实很穷,邀请好友或者同僚入府参加家宴,也就吃一碗米饭,一叠酱菜,一杯浊酒,仅此而已。他的好友和同僚们也不寒酸当回事,不在乎那些虚礼。 不过很显然,李林甫肯定不是这样的人。右相,必然得有右相的逼格!所以右相家的家宴,也必定具有极强的政治意义!请谁不请谁,座次要如何排,都很有讲究。 人是社会化的动物,通过社会属性来展现社会地位。家宴的一切,都是李林甫社会地位的投射,马虎不得。 不一会,方重勇被下人引到书房,便看到了正在伏案工作的李林甫。 只见他桌案上全是纸张,别说是家宴了,就连吃食糕点都没有看到一件。这位大唐右相,貌似在家与在衙门的状态区别不大! “左相已经打算过两日后,组织这五年以来,某些在京兆府衙门告状无果的苦主,去那边告官,一天至少五十件案子。 如果郑叔清接不下来,或者处理不好,那么御史中丞张倚,便倒向左相,同时弹劾郑叔清不问公事,懒政怠政。 此事你以为如何应对为好?” 李林甫头也不抬的问道。 方重勇很好奇,这位大唐右相到底是在忙什么,他也不忙着造反啊!怎么回家了还要办公? 看到方衙内完全不说话,李林甫以为是他把对方给吓到了,连忙用温和的语气,指了指眼前的软垫说道:“坐下随便说说就好。” 汉语博大精深,往往叫“随便”的事情,都会很不“随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回右相,此事无解。 陈年旧案,人证物证早已面目全非,哪怕有鬼神相助,也难以厘清当年是非曲直。这个在兵法上就叫敌之所长。无论如何,要处置这一类的事情,必然需要扬长避短才行。正面应对,事倍功半,不可取。” 方重勇没有说要怎么办,而是分析了一下事件的性质,隐隐暗示:这件事不能硬顶! “说得好!” 李林甫放下笔,轻叹一声道: “本相身边那么多人,都没说到点子上,反倒是你这个外人看得明白。 只是这些本相都知道,虽然确实如此,但对于解决此事并无帮助。本相现在就是问你,要怎么处理。” “不处理。”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何为不处理呢?” 李林甫继续问道。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语自然是不能通过最浅显的意思来理解。 “据某所知,郑府尹似乎官声并不怎么样。 既然如此,不如脸皮厚一点。只要我不急,着急的就是别人。 京兆府衙门办事邋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某当年在长安的时候,就时常听闻京兆府衙门恶名在外,京兆府尹尸位素餐,也真不差郑府尹一个了。 如果要应对的话,可以采用拖字诀。 打开京兆府衙门的大门,让郑府尹就在大门口办案,以显示京兆府全力以赴办案。但陈年旧案本身就不好办,所以京兆府能办就办,不能办就拖着,总之让郑府尹看上去很忙就对了。 若是朝廷有人催问,就说案子正在办,拖到圣人返回长安便好。被催得急了,便可做对赌,谁能办谁就上来办旧案,不能办就闭嘴。 圣人在长安也有耳目,自然不会不知道这样的事情。” 方重勇侃侃而谈说道。 这一招,便是以“烂招”对“烂招”。只要我不要脸,那么害羞的就是别人! 听完这话,李林甫顿时抚掌大笑道:“妙啊!” 然而他又瞬间垮下脸反问道: “可是你认为张守珪身边,都是些酒囊饭袋,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了么? 拖时间不是没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京兆府衙门的所有人力,都被这些陈年旧案牵扯住了! 本来那边能办事的人就很少。一旦忙起来,万一长安出了大事,需要京兆府衙门出头的时候,要怎么办?” “这便是左相那边的杀招了,某也不知道左相会有什么招数。 不过算来算去,近期朝廷大事,能够牵动圣人的,恐怕也只有圣人寿辰之后马上要举行的科举了。 某听闻右相本身就反对这次科举,如果其间又出了什么大事,那么圣人会如何去想,就不难判断了。” 说完,方重勇对着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 “科举么?” 李林甫喃喃自语的沉吟道。 不得不说,方重勇的分析丝丝入扣,不愧是屡次帮郑叔清化险为夷的关键人物! 之前李林甫也跟身边的亲信开过会,什么事情都分析过,就是不能确定张守珪那边的反击,要怎么开始! 京兆府衙门绝对会第一个被收拾,这一点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只不过,除了找那些陈年旧案以外,不可能再有什么招数了。这些烂招都是常规套路,大唐自开国以来,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每当要搞掉某一地的刺史或者县令的时候,就喜欢使用“陈年旧案饱和攻击”+御史台弹劾懒政怠政的招数。 但是,因为李隆基对于京兆府衙门,本身也很鄙视,所以也没有对京兆府尹寄托什么希望。 这便是所谓的“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嘛,甚至基哥还会很头疼再去哪里找一个类似郑叔清这样的“合格狗官”。 可是如果张守珪让他们那边的黑手套动手,搞出某些造成大面积社会恐慌的大案要案,到时候出手的反而应该是金吾卫! 而金吾卫在李林甫监国期间,是听从张守珪号令的,这也是基哥设计出来的权力制衡! 张守珪在长安搞事情,不但不能给郑叔清找茬,反倒会让金吾卫疲于奔命!到头来谁会更倒霉一些,不问可知。 所以对于张守珪来说,刻意去制造一些大案要案,那不过是搬石头砸自己脚罢了。反倒是科举这一块,如果出事,李隆基会认为跟之前反对科举的李林甫脱不开关系。 吏部、礼部、京兆府衙门都是李林甫的基本盘。 而且科举是朝廷的遮羞布,基哥是要面子的人,这块遮羞布被扯掉,会让他暴怒发狂的! 李林甫悚然一惊,忽然感觉方重勇所说的,居然极具操作性,很有可能张守珪那边的套路已经在路上了! 只是,现在科举又没有举行,如何可以一招就把京兆府和礼部都给打趴下呢? 交浅言深是大忌,李林甫将差点没忍住问出口的问题吞进肚子里,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唉,今日本有家宴,只是因为这些政务,让本相食不甘味啊! 来人啊,准备上菜,本相要与方将军把酒言欢!” 李林甫哈哈大笑,吩咐下人上菜。然后带着方重勇,来到一个雅间,四周都用屏风挡住了,不过留下了很多缝隙。 方重勇环顾四周,总感觉这些屏风后面很容易藏人,偷听他与李林甫的谈话。 二人落座之后,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交给李林甫说道: “河西那边的生意,圣人在其中获利良多。同时稳住了边军和边镇。 账目虽然是假的,但差事却又是真的。” 方重勇对着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 “嗯,明白了。” 李林甫将这本册子随手放在一旁,不以为意的模样。 这下该方重勇惊讶了!他认为性命攸关的大事,李林甫居然是这样不屑一顾的态度? 看到方重勇的那副“震惊”模样,李林甫这才面带得色说道: “圣人的事情,不能管,不能问,最好也装作不知道。” 他微微点头,继续赞许说道:“本相要的,只是态度而已,不是细节。你的态度,让本相很满意。” “右相厚爱了。” 方重勇深深一拜说道。 “嗯。” 李林甫随手将那本册子放到烛火上点燃,随即满不在乎道:“现在没有河西什么事了。”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内心极为震撼! 他那本册子,可是理论上能够扳倒张守珪的重要物证啊! 李林甫居然看都不看就烧掉了? “本相知道,河西的事情,背后一直跟张守珪有联系,毕竟他是建康军军使出身嘛,在河西有些人脉也不足为奇。 这些本相早就查了很多了,多你一点消息不算多,少了也无妨。 现在本相只想知道,为什么你回长安以后不去左相府,而是来本相这里。” 李林甫眯着眼睛问道,语气渐渐严肃起来。 “因为左相没有请我,而右相请我了。” 方重勇正色说道。 谁请我,我就去谁那里。这话听上去是儿戏,但李林甫细细咀嚼其中奥妙,感觉大有深意! “嗯,这样吧,把河西四州的账目重做,送到你这里审核一下。你觉得没问题,再送到尚书府来,交刑部审计。 至于之前的问题,那个小官是叫杨炎吧?以能力欠缺为由他顶锅,将来永不叙用就好了。” 李林甫三言两语就决定了河西很多人的生存状态,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在这里很是随意的一番话,便决定了河西五州某些人是会好好活着,还是会升官发财,又或者会逃亡西域,甚至会人头落地! 这便是大唐右相的权势啊!它看不到摸不到,却又无处不在! 权力!权势!权柄! 大丈夫腰杆硬不硬,就看这个了! 方重勇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可以断言:当断则断,把基哥的事情当自己事情的李林甫,一定会在与左相张守珪的斗争中获胜。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过程是顺利还是惨烈而已。 单看李林甫仅仅是因为忌惮触碰基哥的利益,便甘心放过借此事收拾政敌,就知道他一定会笑到最后! 长安的龙潭虎穴,一身蛮力无用,满腔热血也无用,想好好活下去,只能靠脑子! “公事谈完了,现在便可以随意说些私密话了。来来来,吃菜吃菜。” 李林甫指着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对方重勇说道。 看了看桌案的大小,似乎还可以再坐两个人。方重勇疑惑问道:“这家宴,就只有某一个客人么?” “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就像是你平日里读兵法一样,兵书上面不是写着‘兵不在多在于精’这句话嘛。” 李林甫意味深长的说道。 方重勇忽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他环顾四周,总感觉好像有人在偷看这里。 正文 第158章 老爹好色儿阴险 方重勇在李林甫大宅内没有待多久,很快便离开了这里。 然而当他出了大门后,李林甫便命人将房间内的屏风全部收了起来。然后就看到七八个年轻又满是活力的青春少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商量个没完,一个个都兴奋极了。 “好黑哦,而且还那么壮,像一头熊。以后睡一起,他翻个身就把我给压死啦!” “看面庞好有煞气啊,总觉得是很凶的一个人,不喜欢。” “对对对!你看他跟父亲说话都镇定自若的,肯定心思很坏! 这种人啊,指不定以后就被他给卖了的。” “也没有吧,我倒是觉得憨头憨脑的,要是当下人也还好,逗一下挺有意思,当夫君就不行了。” “父亲这次的眼光不行诶。” 一旁偷听的李林甫差点吐血,他怎么看怎么满意的未来准女婿,结果为什么自家的女儿们居然都瞧不上呢? 都是什么眼光啊! “咳咳咳!” 李林甫故作威严的轻咳了几声,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娘子们,顿时都安静下来,等待着李林甫的训话。 “刚才那一位,你们有没有看上的啊?” 李林甫的目光,在众多小娘子们脸上扫了一圈,但是每个女孩都故意低下头躲避李林甫的目光,显然是没有人看上方重勇。 其实这也不奇怪。 大唐承平日久,特别是关中,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遭遇过战火了。整个社会歌舞升平,诗歌开始兴起,以文为荣的气息不断升华,取代了曾经的刚健质朴。 文士们常用防晒霜,早就已经是官府发的福利之一。涂脂抹粉的男人更是屡见不鲜。 而方重勇在河西多年,经常风吹日晒不说,偶尔还会杀人越货,不回家在豆卢军军营当中常驻都是小场面。 那自然不可能长得油头粉面的。 不仅如此,方重勇还习武,射箭,学习战阵搏杀,并在这几年当中屡次亲自领兵“干私活”,打击盗匪,维护河西商路。 有计划的锻炼肌肉,饮食上的肉食补充,再加上平日里心狠手辣,与河西丘八们打成一片。 “相由心生”之下,面庞自然也是不会长在普通长安小娘子的审美上。 有失必有得,舍弃儒雅外貌,换来是强健的体魄,领兵的经验,与刀口舔血的能力! 不胖,但很壮!不丑,但有点棱角! “你们啊你们啊,这个已经是最好的了,怎么就这样想不开呢?” 李林甫痛心疾首的说道,无奈的摆了摆手。 面前这群小娘子们大笑着一哄而散,似乎早就料到她们的父亲不会怎么样。 等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以后,李林甫这才很是随意的坐在木地板上,抱起双臂沉思不已。 “科举这一块,又会闹出什么乱子呢?” 李林甫感觉自己好像在迷雾中一样,没有看透对手的计划。科举这一块,又怎么会和京兆府衙门联系起来呢? 难道,张守珪的目标,并不是京兆府,而是科举么? 这个消息是他从“内线”那边得到的,绝对准确,张守珪的首要目标必定是京兆府。 准确情报与个人分析的互相矛盾,让李林甫一时间陷入了混乱。 …… 长安城最西面,靠近开远门的“义宁坊”内,居住的多半都是西域胡商,以及从河西那边来的商人,其中有不少旅店。义宁坊内有一座波斯胡寺,为坊内众多西域胡人提供了“宗教服务”。 这一处地方被长安人称为:大秦景教。 从东罗马帝国那边传过来的,是基督教的一个分支,建筑上到处都有十字架的标志。 但是,这只是它表面上的伪装。 实际上,这里早就不是什么正经寺庙,而是沙州商队的一个秘密据点,用于搜集长安的商业情报,掌握供需平衡,打击竞争对手。属于方重勇建立商队的时候,随手在长安布置的闲棋冷子而已。 性质算是半黑半白。 大秦景教它的真正后台,是那些财大气粗的西域粟特胡商! 这些年以来,义宁坊内的这个据点,为方重勇,或者说帮河西走私奢侈品的那帮人干了不少黑活。要不然,豆卢军假扮的盗匪,怎么会知道何时有人从长安要来沙州,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出发,在哪里截杀比较好呢? 都是依靠这里传出去的准确情报,来让河西边军来干脏活! 过往好多长安东市的竞争对手,都被他们用各种办法做掉了,从而垄断了西域商路。 因为有基哥撑腰,所以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根本就没什么人管。 大秦景教庙宇内的一间普通厢房内,方重勇领着阿娜耶与王韫秀,正端坐在软垫上,等待着所谓的“贵客”前来。 入乡随俗,西亚和罗马那边的风土民情,移植过来也出现了一些变化,景教内部的物品变得更加佛教化!或者叫本地化。 比如打坐用的软垫、凉席等物,在这里就跟长安城内的佛寺一样常见。 不一会,厢房门被打开,也走进来一男二女三个人! 领头之人,竟然是如今贵为御史中丞兼转运使的韦坚! 韦坚看到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方重勇,看了半天没认出来。但是他认识王韫秀,自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只好矜持又拘谨的跟方重勇点点头。 “等会不要多事,不要多问。” 方重勇对阿娜耶交代了几句之后,便拉着王韫秀的手出去了。韦坚与他那边二女之中十分年轻的那一位也跟着出了房间,只留下他妹妹在这里,跟阿娜耶独处。 “您是哪里不舒服呢?如果有什么病,一定要把原因和后面发生过什么都告诉我,要不然,是治不好病的。” 等所有人走后,阿娜耶用带着河西方言的汉话,小心翼翼的问道。 门外面,气氛也是相当尴尬。 “阿郎,这一位是寿王妃韦氏。是她委托我,找一个信得过的女医官看病。 我想再信得过的人,恐怕也非阿郎莫属了。而阿娜耶医术在河西远近闻名,也可以依托大事,所以就自作主张应承了下来。” 表面上王韫秀像是在跟方重勇说话,实则这些两人白天在家里就已经说好了,现在又重复一遍,其实只是说给韦坚听的! 正如韦氏两位娘子不敢深夜来大秦景教一样,方重勇也不放心王韫秀晚上带着阿娜耶来,所以这次秘密会见,两边的想法几乎都是完全一样:一定要跟着一个靠谱的男人! “谢王娘子,谢过方使君。” 韦坚对着方重勇和王韫秀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从头到尾,这里的四个人都没有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必要去说。 眼看气氛很尴尬,年轻的韦三娘一把拉住王韫秀的手笑道:“阿姊,我们去一旁说说。” “也好。” 王韫秀对着方重勇使了个眼色,便跟韦三娘退到一旁。比起方重勇与韦坚之间的矜持与防备,她跟韦三娘可谓是认识很早的闺蜜。韦三娘是韦孝宽的后人,也算是出身名门。 等两个女人走了,方重勇这才面色凝重看着韦坚,压低声音询问道:“十王宅人多眼杂,只怕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很是不少了!我看韦三娘并非心机深沉之辈,她都能知道,那些刻意盯着忠王的人,又如何会完全不知情?” 他的声音又气又急,显然不像刚才那样镇定自若。 “那件丑事发生的时候,某就在旁边……后面吾妹便有孕在身。 当时这件事不能告诉忠王,又不能让圣人知道,更没法去找医官,处置漏洞不少。 堕胎之后又得忍着病体去侍奉圣人,才有今日不可启齿之症! 这女医官,乃是方使君的……妾室么?” 韦坚面带期盼之色,如果能把阿娜耶买回去治病,那什么问题都没了。 “并不是妾,不能卖的。” 方重勇轻轻摆手,不想多说什么。 尴尬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韦坚本还想开口提一嘴,一看方重勇这架势就知道没戏了。 “如果将来,有人要陷害忠王。什么都不必提,只要说一说忠王妃韦氏的当年之怪异,便能让圣人动杀心。 此事,忠王迟早都会知道的。 或许,现在他就已经知道了,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 谁能想到,这么毁三观的事情基哥居然也做得出来呢! 当时发现怀孕后,韦氏就应该跟基哥说的。虽然很可能被当场赐死,但也有可能会入宫养胎。现在虽然还苟活着,但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如果忠王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那这件事可就糟了。” 韦坚也叹了口气。 他为什么愿意跟方重勇谈这事? 那是因为十王宅里住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谓的保密,那都只是外人自己脑补的,其实这个秘密早就守不住了。十王宅内一定有人知道,只是没有任何人敢提而已。 韦坚也发现李亨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但是两人都没有挑明这件事。李亨,大概率也是知道的。 不提,还能维持明面上的关系;提了,就此散伙,政治联盟分裂!以及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雷霆之怒! 不一会,阿娜耶走出来,凑过来对着方重勇说了好半天。 将王韫秀她们支开,方重勇这才一脸郑重对韦坚说道: “韦氏要吃不少药,有些药材还得想办法从河西那边弄来,长安不一定有。 而且,以后估计生不出孩子来了,你一定要防着你妹妹自尽。” 方重勇轻叹一声,这件事真是闹得一地鸡毛。 “大恩不言谢,告辞。” 韦坚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 他走进房间里,背起已经哭晕过去的韦氏,又叫走跟王韫秀闲聊起来眉飞色舞的韦三娘,三人上了马车,消失在茫然的夜色当中。 ……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卧房,王韫秀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腰肢,下床的时候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 而方重勇今日要跟杜甫元结二人一起喝酒,一大早就出了门,起床的时候王韫秀都在沉沉昏睡。 “昨天闹了一夜没停,今天喝点药茶吧,补身子的。” 阿娜耶一把扶住差点跌倒的王韫秀,将熬好的补药递过来。 “这头大熊,昨天晚上真是要把我骨头给拆了! 他真是在把我当布偶在摆弄呢!” 王韫秀没好气的抱怨了一句。想起昨夜的疯狂,她那俊秀的脸上泛起红晕,端起碗就爽利的把药茶给喝了,丝毫不担心阿娜耶做手脚。 等她喝完药,阿娜耶按住王韫秀的肩膀,开始给她按摩。 原来按摩这么舒服啊! 王韫秀恍然大悟,她以前还以为这只是方重勇在跟阿娜耶两人调情呢! 没想到那家伙这么会享受! “你真是个小妖精,难怪阿郎那么喜欢你的。” 王韫秀嘴里念叨着,却也明白为什么方重勇回长安,也要把这个心善的河西土妞带着了。 “阿姊……韦妃是被人下毒了,她看起来病恹恹的,不是因为流产。 我昨日给她开的都是些排毒的药,不过也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这件事,你可别告诉阿郎,谁也不能说。药方我都没有给,也不敢给!” 阿娜耶咬着王韫秀的耳朵说道。 “你说什么!” 王韫秀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站起身看着阿娜耶问道! “这这这……这种事情你不能乱说的啊!” 她实在是被阿娜耶刚才的话给惊吓到了。 “我从小就开始学医,父亲就教我不能说谎骗人啊。 你看我跟着阿郎以后,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 阿娜耶满脸无辜的叹息道。 长得妖娆勾男人魂,那不是她的错啊! 她的性格是很温和保守的那种!平日里连谎话都说得很少。在行医的时候,更是从未对病人说过谎话,昨晚是破天荒的一次。 “韦氏还不知道,对吧。” 王韫秀也冷静下来,沉声问道。 “对,我不敢说。” 阿娜耶微微点头说道。 听到这话,王韫秀沉吟不语。她在思考,这件事究竟来龙去脉是怎样的。 谁会那么丧心病狂,派人给韦氏下毒呢? 虽然有可能是基哥,但更有可能的,则是忠王李亨! 韦氏的丈夫! 因为基哥太过于自大,他或许连什么时候侮辱过韦氏,都不太记得了!又怎么可能派人偷偷下毒弄死这个可怜的女人呢? 反倒是忠王被老爹戴了帽子,又没有任何办法报复,心里还想着太子之位,所以最有杀死韦氏的动机。 活着的韦氏,是一个巨大的隐患,随时可能爆出惊天丑闻!一旦处理不好,会让忠王府所有人都倒大霉! 但死了的韦氏,那就变成李亨的好王妃了。 李亨与韦坚的政治联盟,不会因为韦妃的“病死”而改变。 基哥的丑闻,忠王的丑闻,会跟着韦氏的尸体一起埋入地下。 李亨顺便还能迎娶一位新王妃,再缔结一个新的政治联盟! 看吧,只要韦氏死了,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不但没亏,反而血赚! 想明白这一茬,王韫秀顿时感觉遍体生寒。 她眼神复杂的看了阿娜耶一眼,忍不住将这位河西来的混血女孩抱在怀里。 “阿娜耶,我的好妹妹。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保护阿郎。 这长安的世道,太险恶了。只有家人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我们不能让外面的坏人钻空子。” 王韫秀叹息着呢喃道。 关于“野无遗贤”闹剧的澄清 嗯,快写到这个背景了,所以很有必要提一嘴,要不然可能会有争议。 毕竟,某些历史小说不加以考证就乱写,实在是混淆了视听,所以我很有必要详细考据一下。 考据嘛,就是先摆事实,后讲道理,事实在前,证据在前;臆测在后,想象在后。 假的就是假的,真理越辩越明,是真的,就要大声说出来,喊出来! 我不会打着“《新唐书》上就是这样写的。我一个写小说的,没有必要为某些历史人物翻案,欧阳修和司马光怎么说,我跟着他们说,只要我觉得高兴就好了” 我不会有这样不负责任的写作精神。 写书,就是在做人。甚至是先做人,再做文章。其身都不正了,写出来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正呢?把读者不了解的历史讲出来让他们了解真相,这本身就是历史小说作者的责任! …………………………………………………………………………………………………………………………………… 首先说说“野无遗贤”闹剧到底是咋回事。 天宝六载,唐玄宗李隆基为了缔造像“贞观之治”一样的盛世,把“开元盛世”延续到大唐的千秋万代。他为了自己的虚荣心,处处比肩太宗,于是下诏:凡是四海之内有一技之长的人才,都可以汇集到京师参加朝廷对他们的选拔。 然而当朝宰相李林甫却害怕殿试时,那些有才能的人在皇帝面前指责他的失职和罪过,于是就向皇帝上表称:这一次来参加朝廷选拔的人才当中,全部都是才能不过关的人,称不上人才,如果把这样的人拉到皇帝面前,恐怕会侮辱了皇帝的耳目。他对前来应试的人才故意刁难,把诗词歌赋等统统过了一遍,筛选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中选。 李林甫立即将此事向皇帝上报,并表示祝贺,声称“野无遗贤”。当今万岁已经把全天下的才人都网罗到了朝中,在民间已经没有一个人才了。然后基哥居然信了! …………………………………………………………………… 事情呢,大概就是这个事情,很符合宋朝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新唐书》《资治通鉴》里面都有记载,也把李林甫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是吧,这个事情,嗯,怎么说呢,虽然不能百分百证伪,但它有极大概率是宋朝人编出来的。 看看资治通鉴怎么说的。 《资治通鉴》:上欲广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艺以上皆诣京师。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对策斥言其奸恶……乃令郡县长官精加试练,灼然超绝者,具名送省委尚书覆试,御史中丞监之……既而至者皆试以诗、赋、论,遂无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贺野无遗贤。 这里的说法是“遂无一人及第者”。也就是“野无遗贤”的证据。 《新唐书》的说法类似,不举例了。 那么这个史料的原始出处在哪里呢?其实《资治通鉴》和《新唐书》都是抄的当事人元结(杜甫也在这次考试里面)的一段。 当事人元结的《喻友》中这么说的:天宝丁亥中,诏征天下士人,有一艺者皆得诣京师就选,相国晋公林甫以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当时之机……于是奏待制者悉令尚书长官考试,御史中丞监之,试如常吏(如吏部试诗、赋、论、策),已而布衣之士无有第者,遂表贺人主以为野无遗贤。 这里的说法是“已而布衣之士无有第者”。去掉那些词序不同,关键字多了两个:布衣! 那么再来解释一下,这个“布衣”到底是什么意思。 总结就是:没有做过官的人(但极度暗示有做官资格)。 如:李白的诗《赠崔司户文昆季》中便有“布衣侍丹墀,密勿草丝纶。”不仅说他自己是布衣,而且还强烈暗示他有做官的资格,只是怀才不遇。 所以古文里面出现的“布衣”二字,常常是说那些有资格做官,且暗喻“怀才不遇”的人。并不是你不当官就可以是“布衣”的。这是后来文人士大夫的骄傲。不是布衣的人当官了,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就是不公正。 属于某种“政治正确”。 假如你是个大商人,平日里绫罗绸缎的。那么你确实是“布衣”,但却是那种没有资格出现在文人士大夫文章里面的“假布衣”。 这里的对比就很明白了。 元结只是说,这一次,那种有做官资格但没做过官的布衣之人,一个都没有中。 微言大义,司马光和欧阳修这么写史书,故意去掉了“布衣”二字,想表达什么意思,大概也很明白了。 那么,这次是不是真的就一个人都没有录取呢?其实只要是不把李隆基当做傻子的都知道,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啊! 你可以认为基哥坏到骨子里了,但你怎么能质疑基哥的智商呢! 然后,其他史料里面却又记载了,这次科举确实有人录取了。 有个叫薛据的人,开元九年中了进士,他又回来考试,结果中了……嗯,那时候确实已经出现逆向行车的人,小方的故事,就是以这个人为参考的,我说了,我写的荒谬故事,都是有原型的,不敢随便乱搭建场景。 还有一个之前没考过科举,在偏远地区当县尉的小官也中了,汉州雒县尉张陟(一作“涉”)。 有史料记载的就2人,其他没记载的,不排除更多。但是,史料不记载,在当时属于正常情况,不能说明中得少。 开元二十一年,制举及第者今天也只有李史鱼(多才科)一人可考。 通天元年、长安二年《太平御览》也都载录仅一人及第。 那么布衣这个身份,是不是在科举中受歧视呢?答案是,确实受歧视,甚至在安史之乱以前,都有一个没录取的情况出现,除了这次的“野无遗贤”以外的。 比如: 开元十五年,制举对策优胜者,有蓝田县尉萧谅、右卫胄曹梁涉、邠州柱国子张玘等,均是在职官,中书门下将三人上奏玄宗: 帝谓源乾曜、杜暹、李元弦等曰:“朕……所以每念搜扬者,恐草泽遗才,无由自达。至如畿尉卫佐,未经推择,更与褐衣争进,非朕本意。” 由是唯以张玘为下第放选,余悉罢之。 当时开元盛世如日中天,然而基哥想选布衣,其中布衣没有人能入选,结果只能委屈那些非流官们了,只保留了一个人。宋代的布衣士大夫们,怎么不同情这几个中了又被莫名其妙搞下去的“非布衣”呢? 这些史料也从侧面证明了,非流官回头考科举(比如高适),是当时文人上进的一条坎坷通道。有大把的人这么玩。 ………………………………………………………………………… 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历史小说的背景啊,如果可以力求真实,那么就要尽量多花点功夫。如果因为“创作需要”而改动,那么就要抓大放小,把握历史的主脉搏,被舍弃的只能是细枝末节,而不能是主干! 李林甫这个人确实私心极重,但在“野无遗贤”事件上,他应该是无辜的。或者说,他犯不着跟那些“布衣之人”死磕,还冒着“欺君”的风险。 这种收益极小(甚至没有),风险极大的活计,正常人都不会去做。宋朝士大夫修史书本身屁股就歪得厉害,听他们说话之前,要先过一过脑子,从人性和原始资料多分析,或有不同答案。 比如说,欧阳修那个“一日杀三子”的版本就是瞎胡扯,太子李瑛怎么可能听武惠妃摆布和愚弄呢!后面果然被张九龄神道碑打脸了。谁抄这个例子当史料背景,谁也会跟着一起被打脸。 如果真把李林甫这样刻画了,那就是把历史人物当傻子,说严重点,就是历史虚无主义。 还是那句,作者我是不会把读者当傻子的,不管这书成绩怎么样,这是我的原则。那么我就不会瞎糊弄。 正文 第159章 江湖上竟然有我的传说 杏花楼,是长安最大的酒楼,它毗邻朱雀大街,就隔了一堵坊墙,占地面积超过二十亩。以朱雀大街两旁寸土寸金的地价来说,张罗这间酒楼的人,不仅要富有,而且身份还得贵不可言。 因为占据了黄金地段的杏花楼,历来就是长安城的达官显贵们喜欢喝酒玩乐的地方。这里风景极好,春天的时候,在楼上可以看到院子里满园的杏花。另一边则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宽阔的朱雀大街两旁来往如梭的行人。 它的所有者要是手里没点权势,早就被人给夺走了,酒楼不可能开到今天! 一路跟着方重勇来到杏花楼门前,杜甫和元结二人都有些担忧能不能进去。 这里的消费档次如何,哪怕他们是头一次来长安,心里也异常明白:如果没有方重勇请客,他们走进去吃顿饭,大概只有卖手卖脚才出得来。 然而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顿饭又哪里是那么好吃的呢? “放心,不过是一顿饭而已。有某在,难道去不得一趟杏花楼?”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说道。 杜甫与元结二人对视了一眼,哑然失笑。 是啊,岭南经略使之子,河东节度使之婿,沙州刺史兼礼部员外郎这样的超强身份,要是还不能在杏花楼里吃顿饭,那这世道已经是不可理喻了!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吃饭,别想太多有的没的。 然而,当方重勇三人刚刚走进去准备上楼的时候,杏花楼的掌柜却连忙将他们一行人给拦住了。 “三位客官请留步,今日杏花楼,已经被张公子包场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眼前这位杏花楼的胖掌柜言语虽然客气,但是话里头所表达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放肆!张守珪张相公之子,岂是那样的人!诽谤朝廷重臣可是重罪!” 方重勇面色大变,晴转暴雨,对着胖掌柜破口大骂道。 唐朝的时候,公子这个词,是不能乱用的。 只有宰相之子,才能被称为“公子”。如果一个人不是宰相的儿子,却被人称为公子,那么他要马上告罪道歉澄清,绝不能堂而皇之的接受。 因为李二凤就曾经说过“某年少为公子”这样的话,所以现在这个时代,只要稍稍揣摩一下就能知道公子二字的分量。 这可是能够作为御史台弹劾官员的“罪证”! “呃,楼上举办酒宴的……并不是张守珪张相公之子啊。” 胖掌柜面色尴尬说道。 我就说嘛。 方重勇松了口气,要是现在真的跟张守珪儿子对上,玩一出“争夺酒楼座位”的衙内戏码,那还真是掉价得很。主要是,现在的他,玩拼爹词条还不一定是那一位张衙内的对手! “对啊,既然不是张守珪张相公之子,那为什么你要称呼他为张公子呢?公子二字,可不能乱叫啊!” 方重勇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戏谑声。 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位人高马大的年轻人,面庞看上去二十多岁,只比方重勇稍矮一点点。他长得有点瘦,但气质却一点也不文弱,穿着长安普通百姓喜欢的青色麻布袍子,手上虎口却有着厚厚的老茧。 这是一个资深丘八! 身为同类的方重勇,在心中暗暗下了判断。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文士模样的人,似乎也是跟着他一起来杏花楼喝酒的,可能是随从。 “哎呀,你们啊你们啊。 楼上包场的人是张奭,认识他么?他父亲是圣人的宠臣,御史中丞张倚,马上就要拜相的。 他今日庆祝自己科举中第,宴请好友。某不过是在酒楼里混口饭吃的,给他拍个无伤大雅的马屁,提前叫他一声张公子,这有错么? 现在不是公子,过段时间张倚张御史被拜相,那不就是咯,这有什么问题呢?” 这位胖胖的掌柜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方重勇与杜甫等人面面相觑,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拍马屁还可以这么玩的,果然是“高手在民间”吗? 杏花楼的掌柜迎来往送长安城内的各色权贵,那自然是要八面玲珑才行,眼前这一位,显然也是有几分功底的。 “方使君,要不我们就在一楼吃饭吧。” 杜甫与元结将方重勇拉到一边说道。 话虽然不假,然而杏花楼的一楼虽然也能吃饭,却明显少了点意境。 去酒楼吃饭,那吃的是饭么? 并不是,去那里吃的都是心情和快活。如果感觉不爽了,那么哪怕吃的东西完全一样,也会味同嚼蜡一样。 能在这里吃饭的,都是不差钱的主。 那些达官显贵,骚人墨客,到这里来,本来就为了上楼一边居高临下欣赏美景,一边吟诗作赋,同时品尝着酒楼提供的美味佳肴。 现在不能上楼,那简直就是红烧排骨里面不给排骨,宫保鸡丁里面没有鸡肉一样! “你去一趟京兆府衙门,去找郑叔清就说有活要干了,然后……” 方重勇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张光晟说道,二人交头接耳了半天。 张光晟领命而去。 那位耳力极好的胖掌柜隐约间听到了“京兆府”三个字,顿时无奈苦笑道:“几位客官啊,某带你们去别处的上好酒楼吃饭,吃多少钱都算某的,这样可以了吧?别去京兆府衙门找人了,不顶事不说,最后还得罪张御史,这又是何苦呢?” 邢氏一族的灭门案,在民间没有多大影响,所以这位胖掌柜还不知道郑叔清“灭门府尹”的新绰号。 “嘿嘿!现在啊,已经不是吃饭的问题了。” 方重勇冷冷一笑,他刚才可是从这个胖掌柜口中听到了了不得的信息呢。 今年科举要在基哥六十大寿之后举办,距离现在,最快也还有一个多月!别说是看成绩了,就算是参与考试的生员名单都没有完全定下来。到时候,长安还有一些“关系户”,会加塞到里面,有些人,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被挤下来。 那么问题来了。 每一年科举就录取那么几个人,而“关系户”数量又特别多,为什么这些“傻子”们,明明知道自己的后台拼不过像方重勇这样背景深厚的同场衙内,却依然要走关系进去凑热闹呢? 呵呵,如果以为别人是在浪费时间,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一次考不上,还有下一次;下一次考不上,还有下下一次。参与科举就跟做官一样,是会慢慢积累“声望值”的。就算不中,也不是全无收获。 科考多了,自然就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然后带上“屡败屡战”的奋进标签,甚至脸皮厚的还可以给自己贴上“怀才不遇”的人设。 从此以后,就从一个不学无术的长安五陵年少,变成了一个虽然同样是无术,但却一直在努力学习奋斗的士子!还可以堂而皇之的穿上“士人衣冠”,强行挤进那个圈子里面。 虽然我考不上,但我一直在读书(靠吹牛),而且每年都参加科考! 在圈内人员流动性不大的情况下,这样的废物,也很可能将来获得一些同情分,从而考上“明经科”这一类较为容易的科目。 这些在方重勇看来完全无用的瞎折腾,对于官宦圈子而言,却是他们打造人设,争取高门第婚姻的重要手段。 所以现在很荒谬的一幕出现了,在今年考试一切都未定的情况下,刚刚那位掌柜,为什么会说张奭是在这里庆祝自己科举中第呢? 考试都要一个月后举行,你踏马现在就说你中了?这还不是科举舞弊? 不过他可没有义务,现在就开口提醒这位胖掌柜。 一炷香时间都不到,郑叔清亲自带队,身后跟了十几个人!京兆府衙门里几乎倾巢出动!一行人风风火火的冲进杏花楼内,直接把事情闹大了! “有人科举舞弊,是不是真的啊?” 郑叔清不动声色凑到方重勇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楼上正在庆祝张奭科举中第呢,啥也别问,只管上去抓人,所有人一个不留抓走。 你不是想破局么?攻敌之必救,不会错的。” 方重勇继续蛊惑道。 科举中第?这都没开考呢,怎么中? 郑叔清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没想到真踏马有大事啊,可让他赶着了! “来人啊,将上面所有人,不管他是谁,什么身份,全部带回京兆府衙门! 出了事,本官扛着,轮不到你们说话!” 郑叔清大手一挥,指着杏花楼二楼楼梯的入口大声喝道。 老郑在心中感慨,只有方重勇回来了,他当这个京兆府尹才当得过瘾啊,都要当出了地方州府强势刺史的“土皇帝”快感了! 等那些京兆府的官员小吏们都上去抓人了,郑叔清这才将方重勇拉到一边,小心翼翼问道:“昨夜你跟右相谈过了么,他怎么安排的?” “右相没有安排什么,并且很担心你的处境。” 方重勇说了一句加了点料的实话。 实际上李林甫虽然是比较担心郑叔清,却也只是担心他倒下的速度太快而已,本身并不关注他这个人能不能活到这次“两军决战”的最后。 不过为了不破坏谈话的气氛,也为了后面的操作,方重勇决定还是不要将实话告诉郑叔清了。 “啊?那可如何是好啊!” 郑叔清听到这话,一下子就急了。 “放心,有我在。现在你只要听我的吩咐,我保证在圣人回长安之前,你们京兆府衙门,就是长安城官场最靓的仔。” 方重勇说了一句后世的土话。 郑叔清愣了半天,才隐约听懂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呢?” 他迷惑不解的问道。 就算把上面一堆人都给抓了,还能如何?又不能对这些人用刑! 方重勇对着他轻轻招了招手,然而嘀嘀咕咕的说了半天,说得郑叔清一脸震撼。 “这样……会不会太嚣张啊?” 郑叔清还是有点怕了。 抓张奭这些人还行,但是方重勇的办法,就有点出格了。 “兵法有云:敌强我弱,则不可死守,唯以攻代守破之。”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蛊惑道。 听到这话,刚刚在方重勇身后的那位气质神似丘八的年轻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显然是认同他的说法。 “郑叔清!我没有得罪你,你就接二连三的搞我,信不信某让我阿爷弹劾你啊!” 被人押送下楼,张奭一见到郑叔清就破口大骂! 这都不是第一回了,上次那件事,张奭如今一想起来,就会做噩梦! 那么大一个邢氏,说灭门就被灭门了。 忽然,他看到郑叔清旁边,就站着那个噩梦中反复出现的人,顿时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鸭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不是长安城内大名鼎鼎的“灭门活阎王”么!邢縡就只是调戏了一下他的小妾,连摸都没摸到,然后邢氏一族就被灭门了! 见过狠辣的,没见过这么狠辣的! 看上去,邢氏一族被灭门只是因为他们当年犯了欺君之罪,而且在新罗海上杀人越货。可是,长安城内的这些权贵们,谁的屁股下面又是干净的呢? 谁背后没有整一些破烂事呢! 如果圣人真要一件件追究,那么长安城内早就没有权贵了。 为什么邢氏一族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方重勇来长安的当天出事,次日被灭门呢? 世上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张奭往后面退了几步,一直退到墙角,用手指着方重勇,面带惊恐! 他可不想成为下一个被灭门的啊! “你不要过来啊!” 张奭对着方重勇大喊道,仿佛看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 发现这位“张公子”居然被吓得躲墙角,方重勇也是一脸错愣,感觉莫名其妙的。 “快回衙门办案,尽量办成铁案。一定要顶住,如果顶不住了,就向右相求援,反正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放人,等圣人回长安再定夺! 逼急了,你就辞官威胁!然后去终南山那边找圣人哭诉,说官场有人一手遮天,你不敢回去,只能隐居终南山。” 方重勇对郑叔清低声说道,声音极小,几乎是微不可闻。 “需要这么狠么?” 郑叔清被吓到了。 “只要你不害怕,害怕的就是别人。” 方重勇拉住郑叔清的衣袖,用力的扯了扯! 老郑雄赳赳气昂昂,带着京兆府衙门的人收队,将楼上十几个宾客,一个不剩的全带走了。 杜甫与元结二人全程观摩神仙打架,连个插嘴的机会都没找到。 “相请不如偶遇,这位兄台要不和我们一桌,一同上楼宴饮。一边欣赏美景,一边畅谈人生,岂不美哉? 这位是杜甫杜子美,这位是元结元次山,某叫方重勇,方有德之子。” 听到方重勇的邀请,那人连忙拱手说道:“那敢情好,某就却之不恭了。某叫张献诚,家父张守珪。” 面前的年轻人微笑说道。 身旁那位杏花楼的胖掌柜,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刚才那位假“张公子”被京兆府衙门带走了,现在这位不显山露水的,才是真正的“张公子”啊。 然而,张献诚却是很和善的将那位胖掌柜扶起来,然后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 “某从前都是边镇丘八,到长安也没两年,不讲究那么多虚名。 要么就喝酒,要么就杀人,哪里在乎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啊。 这顿我请了,到时候派人去左相府拿钱。” 张献诚拍了拍杏花楼掌柜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来,对方重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子美兄,还不上楼?” 方重勇一脸疑惑的看着杜甫,这位诗歌传于后世的大诗人,此刻已经震惊到有点麻木了。 “走啦走啦。” 元结哈哈大笑,不动声色的挽起杜甫的胳膊就往楼上走。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看了张献诚一眼,二人目光相触,都友好一笑,微微点头,一同上了杏花楼。 只留下那位差点吓尿了的杏花楼掌柜,留在原地风中凌乱。 古代城池的地图,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发现有些作者,对于历史的态度是非常有问题。当然,你写外国历史,我也不关心君士坦丁堡长什么样,随便你折腾便是。 但是很多中国古代史料,特别是中国古代的地图,是专业人士也查不到的,这也是当时记载的缺憾。 如果查不到,那就随便写写好了,不要一鼻子一眼的描述,误导读者以为真实历史的城池也是这样的。 也可以编一副地图,在彩蛋章节里面注明:本地图由书作者编撰。 加个水印,不是难事吧? 但很多作者不是这样的。 我故意编一个地图,用来配合我的剧情,但是我就不说这是我编的,哪怕里头没有一笔一划是真的,甚至连城池的平面形状都是假的。 而且我也不说这是从别处借用来了,反正我就是什么都不说,读者被误导了,以为这就是史料地图,那是他们蠢。我就是欺负你们没有辨别能力,为了营造我写历史文的“真实感”。 接下来,我会在这一章的评论区里面,把古代各种地图的扫描版发出来,让大家看看真正的历史地图长什么样。以后,大家都能一眼分辨出来,什么地图是史料地图,什么地图是作者编出来的。 关注本章评论区。 正文 第160章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同 交浅言深是大忌,“张公子”很谨慎,跟方重勇等人推杯换盏走了三轮酒令后,就找了个由头说有急事,不慌不忙的带着随从们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跟方重勇说什么重要的话,当然了,方重勇的态度也是一样。 从见面到离开,二人都只知道对方的姓名,以及他们各自的老爹是谁而已,其他的都只能靠脑补,或者回去以后慢慢打听。 “这位张公子,感觉很不简单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今天这顿饭,真是吃得一波三折。 “确实,身为张相公之子,却如此低调,喜怒不形于色,当真是……” 元结形容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去说。因为他发现方重勇貌似也是这样的人,某些话说出来有些不太好。 “方使君,行卷之事,如果太为难的话,不办也是可以的。刚刚京兆府尹说什么科举舞弊,只怕这次科举……” 一直沉默不说话的杜甫,忽然提起这一茬来。 “唉!” 方重勇长叹一声,随即对杜甫与元结二人叉手行礼说道:“二位放心,虽然如今某已经不是朝廷命官,与二位一样,也要参加这次科举。但你们可以放心,行卷之事,某还是有几分把握的,绝对不会信口开河。” 方重勇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嗯? 杜甫与元结二人一愣,为什么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元结连忙压住内心的焦急,压低声音问道:“方使君辞官了?” “也不算吧,只是任期到了,来长安述职而已,不算是辞官。” 方重勇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诶? 坐对面的杜甫与元结二人吓得差点跳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粗大腿,可不能说没就没啊! “那方使君刚刚说的……考科举?” 杜甫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结。 “哦哦,最近杂事太多,应酬也多,忘记跟二位说了。某今年也参加科举,与你们是一样的。所以现在咱们算是一同参加科考的考生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方重勇摸摸后脑勺,爽朗笑道。 大哥,玩人也不是这么玩的啊!你都当过刺史了,还回来考什么科举啊,难道是为了“体验生活”? 杜甫与元结二人面露苦笑,这些权贵们的思维,还真是难以琢磨。 元结迷惑不解问道: “方使君啊,正常来说,述职之后,便是等待选官,只要在家中等待就行了。如果说真要努力的话,那要做的事情,难道不是疏通关系,让朝廷尽量安排一个好一点的新官职么? 这科举考试,考完了要等待三年接受朝廷的所谓考察不说。就算这三年时间过完了以后,还是要参加选官,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杜甫亦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方使君,某年轻的时候,也是认为来了长安洛阳,功名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然而之前去洛阳参考,一败涂地,榜上无名。现在又家道中落,方才知晓人间疾苦。 方使君年纪轻轻就担任了刺史,可谓是前途无量,又何苦跑来科举呢?某倒是想进国子监,从此科考高人一等,但就这点都做不到,实在是没法跟方使君相提并论。” 杜甫十分坦率的说道,也算是自曝其短了。 那么杜甫为什么说他不能学方重勇,找关系进国子监镀金,然后以国子监生的身份参加考试呢?难道他不知道这样的身份,对于科举会有很大便利么? 其实不能这样做,并不只是他没有后台的问题。 而是国子监的招生,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弊端,可以说是招生毫无底线毫无原则。但是即便是这样,它也有一条原则是在始终坚持的。 那便是国子监的入学年龄,必须在十四到二十岁之间!死标准硬标准,达不到的话,宰相来了都不管用! 这既是为了杜绝长安权贵们把国子监当做无脑“刷资历”的厕所,也是大唐社会整体崇尚神童,鄙视庸人的社会风气使然。 大唐的社会风气,功利性极强,而且并不讳言当官就是为了追求名利。这跟明清时候风气保守,明明是千里为官只为吃穿,却偏偏要说自己做官是为了开天下之太平,大不相同。 在唐代,假如一个人都中年了,却还在国子监读书。 那么按照正常情况,等他科举中第,起码都是五十岁,甚至五十五岁以后的事情了。至于能不能当上官……其实还是不说比较好,因为现实太过残酷,这样的人,被授予官职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以古代的医疗条件,五十岁以后属于随时都可能因病去世的年龄。这样的官员,其潜力与投资价值,已经十分有限!换言之,国子监的官员们,得罪了也就得罪。 这样的人,五十多岁以后好不容易发达当官了,不想着趁着生命的余晖好好捞钱好好享受,难道还能整天琢磨着怎么去咬那些,曾经得罪自己的人么? 所以,国子监就是明火执仗的歧视那些年纪大了还没读过书的权贵!并以此当做最后一块遮羞布! 不管是谁,超过二十岁,他们都不伺候了! 方重勇能够顺利拿到“毕业资格”,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莫欺少年穷”。没有哪个官员,会把一个十多岁就当过刺史的小孩不当回事的! 杜甫也想进国子监混资历。但问题是,他想进,哪怕身后有权贵相助,可是人家还收么? 他都三十多的人了。 这是时代的悲哀,也是杜甫的悲哀。人到中年,仕途上的各种机会之门,都在悄无声息的关闭。 从前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现在却发现,随着年龄的增加,面前的拦路石不是变少了,而是变得更多,更高大,更坚固,更加难以逾越。 “某这个官,都是靠着父辈恩荫,靠着圣人提携。如同沙上建塔一般,风一吹就倒了!” 方重勇站起身,走到杏花楼二楼的围栏旁边,眺望远方。 “某不想活在父辈的恩荫之下,让外人一提起某,就说这是方节帅之子! 这次科举,某只想证明一下,就算靠自己的力量,某也能在官场上闯出一片天来!” 方重勇掷地有声的说道,那本就高大魁梧的身材,此刻显得更是如同巨人一般。 然而杜甫与元结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眼前这位方衙内,到底是故意在他们面前装逼呢,还是真就幼稚成这样。 按道理说,也不至于啊! 连他们二人都明白,想进入官场,没有家族的鼎力支持,没有父辈们的恩荫,那是寸步难行的。就更不提进入官场以后如何了。 谁敢说混官场都是自己的能力啊!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为什么这位官宦之家出身的方使君,会有这样“狂妄”的想法啊! “方使君当真是志气过人……志气过人啊。” 元结酝酿了半天,最后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异常尴尬。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装逼装过头了,方重勇这才叹息说道:“某的情况,与你们所想的不太一样。某现在不是想做更大的官,而是要暂时隐退避祸。其间隐晦之事,某慢慢说与你们听。” 方重勇顺势坐下,给杜甫与元结二人倒酒。将杯中的“三勒浆”一饮而尽,方重勇这才说起他自己的故事。 “某九岁那年来长安,本要入弘文馆进学。然而圣人朝令夕改,令我辍学不说,还给了某一个检校千牛卫中郎将的职务。 虽说这官职是虚职,啥也不顶用,但那是一个普通孩子能有的么?” 方重勇忍不住抱怨道。 杜甫与元结二人木然点头,果然,这就是高端局里面的高端玩家么,确实跟他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啊。 开局就碾压了! “后来,某想去河西游玩一番,圣人就给了某一个凉州府州府参军的职务!那一年,某还不到十岁啊! 一个十岁孩子,能承担得起州府参军的重任么!” 方重勇痛心疾首的说道。 州府参军常常是一个进士科出身的士子,出道都拿不到的职务。很多没有关系的人,只能“屈就”一个小小的县尉。没想到方重勇啥都没干,甚至连学都没上,就能当一个“府”的州府参军。 这个职务是职权大,干事少,还不限定办公地点。简直就是“可甜可咸”的超可爱官职! 没能力的,顶着这个职务到繁华的地方当混子,整天以官员的身份吃喝玩乐。“府”这个级别的城池,一般都是割据时代的都城,繁华程度只是稍逊长安洛阳。 如成都府、凉州府、扬州府(建康城被杨坚拆了,唐代对岸的扬州顶替了它的位置),区域人口都是大几十万乃至百万。 而有能力想办事的,利用这个官职哪里都能插一脚,又不必被钉死在某处。 可恶!好羡慕啊!十岁就当大官!还是这种优差! 这踏马到底哪里不好了? 听到这话,杜甫与元结不但没有感同身受,反而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方有德这样的强势老爹。累死累活数十年的奋斗,比不上人家有一个好爹,多么现实,多么残酷! “确实是,哈哈哈哈……” 元结与杜甫二人随口应付道。 “你们不明白,接下来还有更过分的!” 大概是喝了点酒,一想起当年的窘迫就来气! 方重勇用力捶打了一下桌案,继续抱怨道: “后来,吐蕃人来了,结果圣人又给了某一个甘州刺史的官职! 十岁的甘州刺史啊!知道那段时间某是怎么过来的么!” 一想起当年在甘州战战兢兢,城外只有郭子仪的六百兵,还有甘州近乎瘫痪的秋防令执行情况,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大胆子,要跟基哥对着干,对秋防令阳奉阴违。 方重勇在沙州担任刺史,与吐蕃人进行走私交易,后来跟恩兰·达札路恭交朋友了以后才知道,当初他在甘州感觉到的那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并不是错觉! 而是吐蕃已经实实在在的准备,翻越祁连山,奇袭甘州城! 离发动袭击,也就一步之遥而已! 当时是因为方重勇跟郭子仪商议了一番之后,采用了一条疑兵之计! 甘州府衙对甘州本地百姓,特别是粟特胡聚落宣传:甘州南面的祁连山小道附近,或许有金矿,谁能找到金矿,到甘州府衙这里通报,然后见面分一半。 再加上方重勇派严庄到民间造谣,说有人在祁连山小道的出口处捡到了黄金。所以甘州本地很多胡人牧民,都跑那一带去搜寻淘金。 这一幕让本就很谨慎的吐蕃人,误以为唐军防守严密,早有准备,所以他们当时才没有选择贸然动手! 假如没有这一招,方重勇与郭子仪、辛云京等人,大概率战死或者被俘。以甘州那个地形,他们是跑不掉的,只能固守待援。手里只有六百锐卒,究竟能坚守多久,唐军的援兵能不能及时赶到,那可就只有天知道了! 当时有多么凶险,只有事后弄明白的状况才能感觉得到。 方重勇都没跟恩兰·达札路恭说当时甘州的情况,只是吹嘘自己算无遗策。 “使君还当过甘州刺史啊!” 杜甫与元结二人惊呼道,他们的关注点,跟方重勇完全不同。 “可不就是那苦哈哈一般的甘州刺史嘛,唉!” 方重勇面带苦笑长叹一声,忍不住唏嘘感慨。 大唐官场,官职的流转速度,往往就是一个官员是否有前途的最浅显证明。 一个官员如果官职流转速度极慢,都要干满任期才换,那么他的仕途将会非常黯淡。因为任期到了就必须要回长安述职,那时候就要四下活动求选官,并不是马上就能接到新官职的。 这一等,或许是两三个月,或许两三年也未必。其中不少官员,一等就是一辈子,再也没有官职授予了! 他们是士族衣冠,不能耕田劳作,不能经商,如果没有官可以做,那就只能“养望”! 俗称待业赋闲。 那日子可就苦熬了! 当然了,比如类似唐宋八大家的韩愈,这种猛人就不甘心在家待选,便会参加吏部单独组织的“官员资格考核”。考试非常难,连韩愈都考了三次才过! 大唐官吏当中,比韩愈能力还强的又有多少呢?所以这条路比科举难十倍以上,基本上就等于是死路。 然而看看方重勇这个顶级衙内,在官场是多么的潇洒! 州府参军没干到一年,马上升任边镇刺史了。这都不需要他去求官,官职就自动砸下来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然后呢?” 元结一脸无奈的询问道,杜甫在一旁已经抑郁得不想说话了。 “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某就被任命为沙州刺史兼礼部员外郎,另外还有一个豆卢军支度使职务,反正就是忙得头晕目眩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一笔带过。 这一段经历里面可是有很多不可说的黑历史,包括沙州那边的“非法贸易”。 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活计,不提也罢。 如果说在沙州杀个人就要入罪,那沙州府衙内外,估计就不剩下几个无罪的人了!后来阎朝都找关系进沙州府衙里当了个小官,据方重勇知道的,这家伙手里就不下数十条人命,亲手杀的。 他也作为沙州本地汉人大户中的直接联络人,帮方重勇干了不少黑活! 虽然元结与杜甫比方重勇的年龄大了两圈,但跟暗地里指挥杀人越货,甚至亲自带兵去“剿匪”的方衙内比起来,他们还纯洁得跟刚刚出水的芙蓉花一样。 而方衙内本人,则心都已经黑透了,什么黑吃黑的大场面都见过。 大唐刑律里面的重罪,比如杀人,指使别人杀人,策动灭门,与敌国走私,利用手里的职权欺行霸市等等大罪,方重勇一个没落下,干得游刃有余。 沙州响当当“有难处找方使君”。 当初西域来的一个胡商不知道本地行情,得意忘形调戏了一下方重勇的胡姬,他都要把对方灭门以立威。 在元结与杜甫眼中,这位衙内是“不知民间疾苦”。但实际上,方重勇不但是知道,而且太知道了,都到了“知行合一”的地步。 只不过民风彪悍的河西那边规矩比较奇怪:如果谁日子过得太苦,实在是过不下去。那么努力的方法不是去种田,而是去当丘八,去当盗匪,去抢劫,去杀人越货! 就连当地的女人,都是崇拜方重勇这样黑白两道通吃的猛汉子,跟长安这边喜欢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完全不同。 这就是河西本地普通人的“奋斗”。 你要说他们不上进那也不是,只不过上进的方式与手段跟长安这边不太一样。 方重勇简直太明白河西那边底层人民的“民间疾苦”了。 听完方重勇的简略介绍,元结与杜甫都沉默了,连续喝了好几杯酒! 正当方重勇感觉与杜甫元结二人聊得有些话不投机,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外面突然一阵嘈杂之声。几十个穿着红色内衬,身披金吾卫特有制式盔甲的士卒,将杏花楼团团包围! “这是出了什么事?” 方重勇看了看窗外,正好和一个金吾卫队正的目光相触。那人指着方重勇大喊道:“就是他,将他抓起来!” 诶? 这是怎么回事? 方重勇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正文 第161章 老乡见老乡,背后打一枪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短短一个时辰,杜甫与元结二人就看到了方重勇一开始在杏花楼怎样呼风唤雨,“摇人”把京兆府尹郑叔清摇来。后者把御史中丞张倚之子张奭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后,连他本人和随行的朋友一起带走。 然后方重勇又跟杜甫与元结二人大谈自己的“奋斗史”,那些让人羡慕嫉妒恨的经历,哪怕如杜甫元结这般,曾经遭受过不少冷眼的人,也感觉心如死灰。 你说可恨吧,人家方衙内还算是自己的贵人,愿意无偿帮忙行卷不说,还请他们到长安最高档的酒楼吃饭,可谓是折节下交,给足了面子。 但你要说这种人很亲切吧,那也让杜甫元结恨得牙痒痒。 当然了,他们不是恨方重勇本人,而是恨这个世道! 有权有势者,哪怕其中最好说话的,也是在官场上横着走,最多不过是你不挡道,他就不对你下死手罢了。 “方使君对我们有恩,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是要去永嘉坊,通知一下他的家人为好。” 心思更深沉,为人也更圆滑的元结对杜甫说道。 “确实如此。” 杜甫微微点头。 虽然他感觉方重勇大概率要完蛋了,因为金吾卫连问都不问,就将其抓走了,很明显是有的放矢,不是无备而来。 方重勇想靠自己的力量脱困,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如果方重勇出事了,他们这次科举啥也别说,直接落榜那就对了! 还是赶紧的搏一搏吧,说不定有转机呢! 二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杏花楼,不动声色的朝着离这里并不远的永嘉坊而去。方重勇家他们去过,现在是轻车熟路,希望还来得及吧。 杜甫与元结二人心中都充满了忧虑。 …… 左相府书房,也就是张守珪家的宅院书房里,这位大唐左相正安安静静的坐在软垫上,等待着消息。 他的长子张献诚,略有些焦急的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明摆着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看到对方如此静不下心来,张守珪轻笑道:“方重勇在河西为官四年,我们父子亦是在河西发家起家,这算起来都还是乡里乡亲呢。你这个河西丘八,对他这个河西丘八下手,倒是一点也不手软呐。” 张守珪言语中满是欣赏之意,显然并不认为张献诚做错了什么。 因为这就是政治! “父亲,以某愚见,张倚这次想拜相很难,他儿子张奭更是酒囊饭袋一个。若不是他在杏花楼坏**事,父亲委托的事情办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某本来已经组织好了一批文士,准备在长安各大酒楼和酒肆,散播右相要在这次科举中大举舞弊的流言。一旦流言炒作起来了,我们便可以执行下一步计划。 没想到那方重勇当机立断,让郑叔清以科举舞弊之名抓捕张奭,抢了我们的先手。右相必定以纠察科举舞弊为由,把张奭往死里整,围魏救赵,让张倚为他们所用! 现在我们再去散播类似流言,倒霉的只可能是张倚,甚至把火引到我们自己身上,伤不了右相分毫了。 张奭这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父亲不可跟张倚合作对付右相,否则后患无穷。” 张献诚耐心的劝说道。 “为父我也是在想这件事。” 张守珪微微点头说道。 身为左相,掌握高端的权斗技术,本身就是技能标配而已,没这个技能,在宰相位置上是干不长的。 张守珪自然也是不甘人后,哪怕从前不在乎,被拜为左相后,也是学习成长得很快。特别是他见识过李林甫不动声色就把人往死里整的技术后,更是对其叹为观止,内心极为佩服! 学习李林甫,打败李林甫,成为李林甫。 张守珪不仅对李林甫没有任何偏见,反而非常重视这个对手,一如他在战场上重视敌人那样! 当年张守珪跟张九龄一点仇怨也没有,甚至两人五百年前都还算是一家呢!但当李隆基对李林甫与张九龄询问张守珪能不能拜相时,张九龄断然否决,言辞强硬的说了张守珪很多坏话。 倒是李林甫比较赞同让张守珪拜相! 张九龄不是官声比较好么,他为什么要阻止张守珪拜相呢?其实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对错之分,人类就是权力的动物。 张守珪成了宰相,那么张九龄支持的前任御史中丞严挺之就上不去。 如今,张守珪又与李林甫为了争夺相权斗得你死我活,和当初张九龄阻止张守珪拜相的理由完全一样。 李林甫会弄权,他张某人就不会么? 李林甫确实权斗技术计高一筹,张守珪应对起来很是吃力,经常吃暗亏。 但是,他没必要跟李林甫硬顶,同样是可以拉帮手,把“两强对峙”玩成“三足鼎立”啊! 这一次,张守珪就是以张奭中第为条件,外加促成张倚拜相,来换取御史中丞张倚所在御史台的鼎力支持。 有了张倚的支持,可以极大补强张守珪的短板,即在中枢衙门的实力较弱,力量主要集中在兵部的弊端。这个现状,其实也得到了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默许。 基哥平日里对张倚表现出超乎规格的亲近和提拔,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所以说,真正在“舞弊”的人不但不是李林甫,反而是以张守珪为首的“左相势力”。 而在这次“两相对决”的过程中,科举本身有没有弊端,已经变得无足轻重。 谁中进士谁不中,不过是一个政治砝码而已。 正当张守珪冥思苦想之时,一个金吾卫队正被下人引进书房,对他拱手行礼道:“左相,人已经抓住了,没有反抗。人现在在金吾卫衙门。” 成了! 听到这个消息,张守珪大喜! 他很担心一种情况,就是长子张献诚回来禀告的那时候,方重勇已经回家,或者已经去别处了。那个时候,他们就不好找由头抓人了。 既然出现在杏花楼的张奭,是舞弊的考生。那么同样出现在杏花楼的方重勇,会不会也是舞弊的考生呢? 并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所以金吾卫便以涉嫌科举舞弊为由,将方重勇请到金吾卫衙门的……签押房,软禁起来。 对方身上毕竟有检校千牛卫大将军的虚职,有这个身份在,金吾卫并不能将其随意下狱。不过以“调查问话”为由将方重勇扣押在金吾卫,然后等李隆基返回长安,或者自己这边的事情办完以后,再将其无罪释放还是可以的。 这一手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口实! 方重勇有没有科举舞弊的嫌疑? 当然有。 查出来问题没? 没查出来,但不代表不应该查一查! 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都能被查,方有德儿子就查不得了么? 这就是典型的程序正义! 至于为什么金吾卫要查,不转给京兆府来查,那当然是因为方重勇与京兆府尹郑叔清关系好啊!审案子的时候,亲友回避,这是基本原则。 所以这次张守珪出手,可谓是快准狠,逻辑严密,不留后患,亦是没有把事情做绝。 只要抓到了人了,这件事就算做成了! 如果方重勇的父亲方有德问起来,张守珪可以解释一句:你儿子已经介入了大唐中枢高层的政治斗争,我把他软禁起来,是为了保护他,你就不用谢我了,咱们那可是曾经在幽州共事过的袍泽关系! 方有德估计啥也说不出来,人家又没把他儿子怎么样! 张献诚也松了口气,从杏花楼出来,他就骑着马一路奔驰,急急忙忙的赶回家。并且一鼓作气的说服了张守珪,立刻调动维持长安城治安的金吾卫,先将方重勇“请”到金吾卫衙门“协助调查”。 不下狱,就不必走程序。不走程序,外人就没有干涉的支点,没办法对金吾卫内部事务指手画脚! 只要方重勇不在里面被虐待,被殴打,甚至意外死亡,那么这件事就没有任何破绽! “之前的计划不能用了,那么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张守珪看着长子张献诚问道。 这个儿子自幼就聪慧过人,长大以后更是为人活络,见机行事的能力极强。但凡重要事务,张守珪都会首先咨询长子的建议。 “父亲,科举舞弊这个路子,不能走了,只会伤到我们。 张倚也不用管了,他迟早被他儿子张奭牵连。 现在趁着郑叔清还没审问出什么来,我们来个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什么也别做,只要追着京兆府穷追猛打即可! 打掉了京兆府衙门,就是打掉了右相咄咄逼人的势头,中枢百官的风向,也会被打掉头。” 张献诚平静的说道。 张守珪从软垫上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思索着张献诚的对策。 “那么,要如何打掉郑叔清呢?那个狗官,油滑得跟泥鳅差不多,很难被人抓到破绽!” 张守珪微微皱眉说道。李林甫身边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他早就摸清楚了。 郑叔清属于办事能力近乎于无,但做官水平却逆天爆炸的怪胎。只要我不做事,那么别人就找不到破绽,似乎是老郑的座右铭。 “父亲,某有一招,不仅能解决掉京兆府,还能把主持科举的右相拖下水!” 张献诚脸上露出坏笑,揉了揉手腕说道。 “计从何来?” 张守珪压低声音问道。 张献诚凑到张守珪耳边,说了半天。后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最后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这一招真是用得好!哪怕是我,也没法想到比这个更好的了! 家有虎子,为父我十分欣慰。 你已经学会把兵法用在政务上了,假以时日,某的成就都会不如你!” 张守珪欣慰大笑道,他用力的拍了拍张献诚的肩膀。 “父亲谬赞了,这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比起父亲的金戈铁马,那还差了太远。” 张献诚十分谦虚的叉手行礼,并无张奭这等长安五陵年少身上的嚣张跋扈。 河西顶级丘八,隐忍如狼,一击必杀。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光嚣张有什么用呢? 张献诚觉得,长安的安逸环境,培养了一大堆无智无勇年轻人,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这些人就连脑子也差不多要坏掉了。 这个舞台,迟早会轮到自己这样的官宦子弟唱主角。 张献诚心中暗暗想道。 现在他认识的年轻一辈中,只有今天认识的那个方重勇,让自己忌惮不已。 ……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阿娜耶在屋舍的大堂内来回走动,眼睛都哭红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在河西的时候,方重勇就是沙州霸主一类的人物,一呼百应,支持者无数,哪里会有被人抓走的情况出现啊。 杜甫和元结来报信的时候,她都已经吓傻了。阿娜耶从来没有想过方重勇不在了会是怎样的情况,她甚至都不敢去考虑这样的意外,就像是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一样! “闭嘴!” 王韫秀对着阿娜耶大吼了一句!面色阴沉! 以方重勇的家世,外加娶了河东节度使女儿的联姻关系,在长安不说横着走,最起码是一般人惹不起的! 现在被金吾卫的人抓走,其中必有蹊跷。听杜甫等人的说辞,似乎……很可能跟科举有关。 正在这时,外面一路传来郑叔清的呼喊声。 “方贤侄啊!你快点来帮忙啊,本官这里要顶不住了!” 郑叔清一边叫嚷着一边被张光晟引到大堂,然后就看到方重勇家里两个女人,一个泪眼婆娑的哭红了眼睛,一个抱起双臂面色阴沉像是要拔刀杀人! “王娘子,本官找你家阿郎有要事相求,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见面呢?”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问道。 其实他进门的时候就感觉有古怪,因为方重勇一般都是会亲自出来迎接的。而他那个随从张光晟,居然一言不发,守口如瓶,面对自己的问话,也只是做了一个“屋里请”的手势。 “我家阿郎,被金吾卫抓走了,就在郑府尹离开杏花楼后不久。” 王韫秀对着郑叔清叉手行礼说道。 “哈?” 郑叔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审问张奭,结果这个嘴硬的家伙就是说自己没有科举舞弊,并叫叫嚣郑叔清不可能有什么证据,他只是跟好友们一起出来喝酒的。 而张奭的那些所谓“朋友”,都是众口一词的说没什么舞弊状况,还要京兆府放人。 张奭老爹张倚,也派人来问询,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什么要无缘无故抓人,有没有证据。 郑叔清感觉自己已经顶不住了。 “妾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家阿郎被金吾卫抓走了。” 王韫秀没好气的说道。 正文 第162章 说真话没人信 大唐南衙十六卫的衙门,在长安城正北面的皇城以内,与好多朝廷的办公衙门毗邻。 方重勇被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士卒带到这里以后,就被软禁在金吾卫衙门的某个签押房里。 不过他倒是一点都不慌,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大概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抓。 “没想到我们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在同一天内第二次见面啊。” 看到熟悉的面孔,方重勇感慨的叹息了一声。 眼前之人,正是张守珪的长子,那位张衙内张献诚。坐在一张胡凳上看着自己。 “对,某也是没料到。本以为找你还需要些时间的。” 张献诚叹了口气,他也不想冒险,他也知道这一局赌得很大,但是相对于那些巨大的利益,这些风险都是可以忍受的。 他对身边那位金吾卫的司戈摆了摆手,后者就当做他不存在一样,直接自顾自的转身离去,似乎不想管这样的事情。 “沙州商队的账本在哪里?” 张献诚开门见山的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因为河西走私的破事把他弄到金吾卫里面审问。 他还以为是科举舞弊的斗法呢。 “如果我说烧掉了,你信么?” 方重勇微笑反问道。 “你是聪明人,跟我一样。 如果是我,我就不会烧掉,会留着自保。 所以我相信你也一定不会烧。” 张献诚十分笃定的说道,自信满满。 他相信这些年方重勇知道河西绝对捞了不少,而这些钱不可能放在家里,或者找地方埋起来。 所以这笔财富一定是以股份的形式,存在于沙州商队当中。 看不到,又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平日里拿一拿分红。 所以,一个记录账目的核心账本,就是必备之物。 “我有心打理河西商务的事情,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 我父亲可以将我外放到河西当边将,或者为州刺史,甚至就是沙州刺史。 那些股份我们五五分账,如何? 把那些股份让一半给我,剩下的你吃分红。 你并不吃亏,因为是我来打理生意,每个月或者半年给你分红一次。 你现在已经不在河西,不在凉州更不在沙州。你的话在那边已经没有号召力,已经没有力量去管理账目,没有人愿意听你的了。 但是我有实力,或者说我父亲有。 我父亲的一些亲信,依然在河西,掌控着一部分军政。 我可以帮我父亲管账,实际上就是你可以得到你现在什么也拿不到的那一部分钱。 这样对我们都好。 你拿一半的分红,这样也不会被沙州那些人给吞掉,不会白白损失掉。 他们都叫你河西麒麟子,我觉得我也能赚一个更响亮的名号。 你看,我没有对你出手,既没有抢在你之前跟王家联姻,也没有抢你那个美妾,甚至都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只要沙州商队的账本! 我要得不多吧?那东西你本来就掌控不住了,我现在是在帮你的吧?” 张献诚开出了他自以为很优越的条件。 这番话真的很坦诚,很直白,完全不加掩饰,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了。 可是他的问题,却是让方重勇听得云里雾里的! 这踏马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方重勇完全不明白这位张衙内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以为自己贪得不行,然后其他人就都得跟他一样? 沙州商队那些钱,是能伸手拿的么?拿了会没人眼红么?拿了自己还能活蹦乱跳的回到长安么? 更可恶的是,方重勇一直在跟这位张衙内说实话,他就是一文钱都没拿,为什么就是没有人相信他是义务劳动了几年呢? 要不是因为他不拿钱,怎么可能每次带兵去杀人越货或者维护商路的时候,有那么多丘八都主动围在自己身边保护着。 舍不得这些钱,搞不好他都死在某一次出征上了,人死了还玩个屁,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呃,恕我直言,沙州商队,某在里面只是一个管理者和组织者,其实一文钱都不拿的,更没有什么股份。 某卸任沙州刺史的时候,主要的账目都烧掉了。具体说来,河西那边的走私的事情,跟某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方重勇无奈的摊开双手说道。 “罢了,某知道你迟早是会说的。那么大的一笔财富,还是源源不断的,某相信这很诱人,你不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张献诚对着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这里什么都不缺,你可以慢慢想,告辞。 也可以顺便告诉你,郑叔清要完蛋了,右相可能也很难保得住位置。这次长安很多官员都会大难临头,你在这里避祸不是什么坏事。 某不想跟你闹僵,这算是互利互惠吧。 我想把这些股份重新控制在手里,那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某没有功劳,苦劳也是有的,我们合作有什么不可能呢?” 扔下一句绵里藏针的话,他看到方重勇仍然缓缓摇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 张献诚以为对方舍不得放弃那些巨大的利益,于是失望的摇了摇头,不紧不慢走出金吾卫的衙门,随即吐出一口浊气。 河西,商路,走私,雄兵。这一条路,有着太多的利益,无论天下是继续安定,还是猝然大乱,这里头都值得冒险者去试试水。 他觉得方重勇不放弃手中已经变成“不可兑换”状态的股份,实在是人之常情。 因为这些东西,只要方重勇重新在河西当大官,便可以立刻兑现。所以死死咬住不肯交出来,其实也能理解。 换作是他,他也舍不得啊。 想从这个人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还需要一些时间。 以及一些耐心。 他有很多办法可以试一下,毕竟,他爹是左相嘛。如果方重勇实在是冥顽不灵,那就只能使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办法了,他不想走到这一步。 张献诚觉得,现在距离离天下大乱,似乎也并不太远了,很多细微之处便能看出世道越变越差。 他想搞大钱,并不是为了享受,而是这些财富,这些人脉,在需要的时候,就能变成自己想要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现在不对方重勇采取一些强硬手段,那是因为张献诚觉得跟对方“合作”,效果应该更好。股份两人一人一半,他这位宰相之子去了河西当官,方重勇怎么说也要帮他疏通一下关系,牵线搭桥吧,哪怕为了他们手里的那些钱。 父亲张守珪先在朝堂上占据优势,再把自己运作到河西去当大官,最后掌控这条走私商路! 这就是张献诚为自己规划好的未来路线。 方重勇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发了疯一样去考科举,张献诚没看懂,但这并不影响他对此嗤之以鼻! 好男儿就是应该奋发向上,哪里有躲起来当缩头乌龟的道理呢! 张衙内走后,刚刚那位金吾卫的司戈又走了进来,面无表情看着方重勇,站在一旁值守站岗。 “兄台,一个月俸禄多少呢?” 方重勇好奇问道,自来熟的跟这位司戈攀谈起来。 “一年60石俸禄,杂七杂八的不算,糊口而已。” 那人平静说道。 司戈是八品官,确实在长安养活自己勉强,养活全家那就完全不行了。 这位精气神俱无的年轻权贵子弟,想来混得不咋地,权贵家大业大,弃子也多。被扔到金吾卫来混日子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这块西域来的奶白玉,现在长安东市的当铺大概能卖到五百贯,是一位前辈送某的。 拿着这块玉,去终南山找高将军高力士,将玉交给他。 就说长安首富四个字,就行了。事成之后,如果他把玉石还给你了,那么这块玉就是你的。 如果他没有把玉石还给你,那么你直接去永嘉坊的方宅,找我娘子取五百贯的财物作为酬劳,如何? 某相信,你应该不是唯一值守这里的。某就算不找你,找别人也一样。” 听到这话,那位司戈想都没想,直接接过玉石揣进怀里,对着方重勇拱手行了一礼说道:“某下直便出发,方使君还有什么吩咐么?” 看他语气热络了不少,方重勇想了想,对这位司戈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道:“某想那些小娘子了,你能不能找一个过来给某去去火?” 微微一愣,这位司戈也压低声音问道:“使君想找哪里的,是汉女还是胡姬,多大年龄的,什么身份的,对身材有没有要求?需不需要才艺?一个够不够?” 你好像很懂啊! 方重勇讪讪说道:“某娘子乃是河东节度使之嫡女,只要你把她带这里来陪某耍耍就行了。其他那些,都是戏言。” 没想到一听这话,那位司戈像是看到毒蛇猛兽一样,连忙摆手道:“这个真使不得,要出人命的!上面严令不许使君接见家属。若是招平康坊的女人耍耍,那倒是无妨的。” 他逃跑一样的离开了签押房,就剩下方重勇一人。 “京兆府那边,看来是要出大事了。 这公事里头夹杂着私利,看来是不好处理了啊。” 方重勇幽幽一叹,感慨如今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现在跟左相势力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只能毫无保留的跳到右相李林甫船上了。 “希望老郑还好吧,如果是我的话,只怕会集中所有资源搞京兆府。” 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要那块几年前基哥赏赐沙州军功,给自己的唯一信物送到高力士手里,事情就妥了。 没有从河西走私中拿一文钱的他,那时候就会立于不败之地,静静看着长安城内的这些野狗们,在泥坑里撕咬夺食。 …… 长安城很大,执法的机构也很多。 封建时代的都城,基本上都是围绕着帝王需要打转的,不同皇帝身边的亲信军队,往往变化很大。 换句话说,皇帝身边的军队是哪一只,很多时候都看当事人的喜好。 哪怕只过去几年,只要换了个皇帝,具体情况就会发生很大变化,原本最受宠的军队被解散都是常事。 不过自唐初开始,到中晚唐甘露寺之变以前,金吾卫基本体系变化倒是不大。只不过因为府兵崩溃的原因,在不断缩小编制罢了。 其中多半都是长安权贵子弟在其中镀金混日子,打仗的能力几乎为零,已经沦为仪仗队和负责巡逻与治安管理的准军事部队了! 总体上来说,金吾卫依旧是延续了大唐官府绩效管理的习惯:主管一处,其他兼顾,某些职能有所欠缺,执法非常有弹性。 天宝时期,金吾卫主要负责以下下面这些职责。 首先便是守卫皇宫,金吾卫士卒按“队”划分,在皇宫内外负责巡逻、警戒和换防。 这里的皇宫,包括大明宫和长安宫城,不包括基哥居住的兴庆宫。因为基哥只相信龙武军,不太相信成分复杂,来源庞杂,已经被各种势力渗透成筛子一样的金吾卫。 基哥对于金吾卫的态度,总体上是嫌弃的。 除此以外,金吾卫还是护卫皇帝的武装力量之一,负责护卫出行沿途安保,并守卫行宫、车驾、御辇等。跟上面一样,天宝年间,这方面金吾卫也是样子货,基哥都将这些杂务交给了龙武军。 不过金吾卫监察各级官员,监视朝中大员的职能,倒是没变。因为基哥也防着有人对皇帝进行刺杀或发动政变。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分安全嘛。有点锦衣卫的意思,只是没有那么专业,人手也少得多。 以上职权都是方重勇前世没有争议的,属于金吾卫的主业。 那么关键问题来了,金吾卫到底管不管长安除了皇城以外的治安呢? 答案是,既管理,又不管理。 这个说法看起来很奇怪,但实际上又符合此时长安城的具体情况。也很符合此时府兵制度已经崩溃的国情。 因为金吾卫把衙门里的人算进去,满打满算只有一千人啊!当然了,还是比此时千牛卫的不到六百人要强一些! 类似情况就好比说让一个人去吃自助餐,你说他进去以后是吃了还是没有吃呢? 如果吃了,那么具体吃了哪个菜? 吃过的菜又吃了多少? 类似问题其实都是未知之数,不能用仅仅用“吃了自助餐”来概括,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金吾卫职权极大这句话,也是对的,但跟上面的道理一样,也不能用“职权极大”来概括金吾卫要干的事情。 因为职权越大,执行压力也就越大。这也要管,那也要管;皇城也要管,外城也要管;街道也要管,城门也要管,要不要把这一千人再扩大几倍的编制? 毕竟长安一百零八坊,就算平均每个坊只分配五个人,那都要占用五百四十人了。 再留五百人分队巡逻皇城,这还没把固定守在城门附近的人算上。 所以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古籍里面那些记载的,金吾卫威风八面的事迹,水分有多大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长安城内,金吾卫是需要负责巡街的,而京兆府衙门,亦是负责长安城内除了皇城、兴庆宫、大明宫以外地方的治安,甚至还包括郊外和周边州县。 那么如果某处出了问题,谁听谁的呢? 两边的人会不会干架? 会不会内讧? 职能重叠的情况下,京兆府的人巡街遇到了金吾卫的人,要怎么办?总不能说同一件事情两个机构同时来管吧? 所以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中国古代封建统治者,对于组织学,已经研究透彻了。 金吾卫有执法权,而没有“部署权”。 京兆府衙门有“部署权”,而没有执法队,或者只有那种色役征发的小吏,作为治安执法的“临时工”。 两者之间,各有部署,又互相牵制,无法一家独大。 简单点说,京兆府有权力(虽然这个权力基本上用不出来),调拨京畿地区的府兵、募兵、南衙十六卫包括金吾卫在内的兵马,部署在长安城的某处,执行治安任务。 比如说,发现了某个坊内有人谋反!那么调集这些军队,是京兆府尹的权力。同样,这个权力,是有限定条件,是需要审批,是有边界的。 但京兆府本身的快速反应能力很弱,本身并不掌握成建制的军队或者准军事部队,这便是史料中未记载的原因之一。也是京兆府尹当得很憋屈,十年换了十五个,中枢机构很多机构都能随时踩一脚,甚至很多权贵都不放在眼里的原因。 它有理论上的强大职权,却没有现实中畅通的执行渠道。 现在郑叔清就遇到了这样的问题。 此时此刻,京兆府衙门的大门外,已经站满了“普通百姓”,全都是京兆府多年积压下来那些陈年旧案的苦主们。 当然了,他们也不是自愿来的,而是有狗托给他们钱,说来闹一闹就能拿钱。 闹多少天拿多少天,日结! “狗官滚出来!” “尸位素餐的狗官郑叔清滚出来!” 门外一阵阵愤怒的呐喊声传来,吓得门后面的郑叔清一阵哆嗦。 “不要开门,一开门就中计了!” 郑叔清对着拿着棍子准备打开门,以驱赶人群的皂吏们大喊道。 此刻本应该在周边巡视的金吾卫们,就像是全都刚刚死了爹妈,不得不回去祭拜一样,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金吾卫人数那么少,长安城内的事务这么多,一时半会没人在京兆府衙门附近,也是很正常的吧? 出现眼前这一幕一点都不奇怪,事实上,接下来的剧本要怎么走,郑叔清心里一清二楚。混在人群里的狗托,也就是张守珪那边找到的亡命之徒,已经打算借着混乱,袭杀朝廷命官,然后制造一起“官民冲突”。 估计已经有监察御史写好了偏向性极强,控诉郑叔清滥用武力的诉状。 只要现场见了血,马上就会送到圣人手里。最后事情会闹得越来越大。 只不过,知道对手的剧情怎么走是一回事,能处理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郑叔清的状况,现在总结一下就四个字:束手无策。 正文 第163章 仕宦当作执金吾 郑叔清几乎是被那些“上访”的陈年旧案苦主们,堵了一天衙门。 一直到将近宵禁前的半个时辰,金吾卫的士卒才姗姗来迟,将那些人群驱散。随即金吾卫的人也跟着离去。 什么叫弹性执法,被他们这些人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郑叔清也没话说。虽然这些烂招确实很下贱,却也在朝廷政治斗争的基本框架内,哪怕是李隆基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说什么。 要怪,就怪京兆府衙门自己不给力。正因为从前积累了太多的麻烦事,现在被别人找麻烦,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话说回来,京兆府衙门现在固然是焦头烂额,但金吾卫如今的状况,却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两家似乎算得上是一对难兄难弟。 金吾卫确实是大唐开国便有的禁军之一,但它和“南衙十六卫”的其他兄弟单位相比,却具有天子禁军与朝廷禁军的双重身份。 也就是说,皇帝有命令的时候金吾卫听皇帝的。 皇帝如果说让朝廷中枢指挥金吾卫,或者没有明确表态,那他们就听宰相的。 不过一千人编制而已,金吾卫就是个被政治势力随意摆弄的工具人! 他们在开元末年和天宝年间的政治地位与处境也都非常尴尬。 说到亲近,李隆基的亲军是龙武军,带有“私人卫队”的性质,任免皆由李隆基一人,无须中书门下省通过。 说到实力,金吾卫就一千人而已。不止是它,因为府兵制的衰落,兵员来自府兵的南衙十六卫,编制规模也跟着一砍再砍。 而军队的实力,首先就看编制大小。很显然,金吾卫编制不过大唐边军两个营(一个营五百人,设营主一人),算不得什么强军。 说到精锐程度,金吾卫里面的人多半都是官宦子弟家不读书的弃子,武艺稀疏平常。也就平日里看起来还像是那么回事,兵员素质大概是沾了母亲都是靓妹的光,一个个帅气逼人的。金吾卫的盔甲也很精良美观,所以往那边一站,看着确实人模狗样。 不过颜值也就是他们唯一的优点了。 左相张守珪让金吾卫故意放开京兆府衙门周边的防卫,他们也只能照办。 这一招,就是逼迫郑叔清主动辞官谢罪! 要不然,以这一位的脸皮厚度,只要基哥不将他罢免,他就敢一直赖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不走! …… 然而,正当长安城内局势风起云涌之时,终南山中的狩猎队伍,倒是红红火火,一片热闹又和谐的气氛。 基哥带头玩耍自不必提,他每天都要打马球,射弹弓,骑马,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还是临淄王时的峥嵘岁月。 “好,那一球打得好!” 这会正直上午,李隆基在场边看人打马球,李亨的三子李倓纵马飞驰,打出了非常刁钻的一球。看着这一幕,基哥大声呼喊叫好,李亨的那几个儿子,如李俶(即李豫),李系等人,都是在马上鼓掌。 李隆基的其他几个儿子,如李琬、李沄、李璲等人,也都在场边面带微笑看着。 起码这一幕,明面上看是极为和谐且充满活力的。 不过在场众多皇子皇孙们心中是如何做想的,基哥不想知道,也不关心。 现场只有忠王李亨一人面色平静,完全谈不上高兴,当然也说不上忧愁,似乎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 老神在在的像个异类一般。 李隆基瞥了李亨一眼,心中不喜。一想到忠王妃韦氏的事情,心中更是觉得恶心。 他对着高力士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道:“让忠王张罗今晚的宿营与饭食。” 不一会,高力士去而复返,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果然,碍眼的李亨已经领命而去,已经走远了。 碍眼的人走了,李隆基心情顿时转好,眯着眼睛看着马球场上正在挥汗如雨的皇孙辈分们,一时间感慨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弹指之间,他也要到行将就木的年纪了。 时间过得好快,人间的岁月好短,可恶,为什么不能长命百岁啊! 李隆基心中一阵阵的唏嘘惆怅。 他已经拥有了天下,什么都是他的,唯独时间不是他的了! 正在这时,一个金吾卫打扮的军官骑着马飞驰而来,被人引到李隆基跟前。那人当着基哥的面,将某一块白色玉佩交给高力士,并说出了“长安首富”四个字。 听到这话,高力士恍然大悟,随即拉住那人问道:“方重勇可是被抓到了金吾卫衙门?” “回高将军,确实如此。” “一旁等候听命。” 高力士摆了摆手,将那位金吾卫军官支走,随即走到李隆基面前,将方重勇的那一块西域奶白玉交给这位大唐天子。 “这不是几年前河西大捷的时候,赏赐给方重勇的么?怎么会在这里呢?” 李隆基疑惑问道。 很多事情,他并不是很清楚,都是高力士在打理,他只问一个大概。 “回圣人,方重勇在河西的时候,在做一些生意。其中,长安的王氏父子,占据了很大一头。”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说道。 这里人多眼杂,好多机密的事情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果然,李隆基心领神会,微微点头。他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方重勇从里头拿了多少?” “回圣人,他只拿了朝廷俸禄而已。” 听到这话,基哥一阵错愣,随即反问道:“那他图个啥?” 不止是他不清楚,就连高力士对此也是一知半解的。 高力士对李隆基叉手行礼道:“回圣人,奴也不知道,但是他没有拿确实是真的,账目都很清楚。” “也是,当年他一个孩子,拿着那么多钱,又能做什么呢?” 李隆基微微点头,似乎有点理解了方重勇的想法。 如果没有自保的实力,那么就不要抱着装满金银财宝箱子到处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成语已经是如雷贯耳了!而想要在河西那边自保,所需要的便是军队! 方重勇一个十多岁孩子,他哪里去变军队出来,他又哪里养得起军队啊! “朕听闻,现在长安城内斗得很厉害啊。” 李隆基忽然说起一件“有趣”的事情来。 高力士回道:“确实如此,京兆府尹以科举舞弊为理由,抓了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而京兆府衙门过往那些未破案件的苦主,正在堵衙门找郑叔清的麻烦。” “嘿嘿,斗得热闹,就是好看啊。要是不斗,可就没意思了。” 李隆基兴致盎然的摸着下巴上已经发白的胡子,丝毫不觉得这些破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政治斗争嘛,都是这些鸟事,李林甫和张守珪现在已经算是克制的了。 “左相是行伍出身,办事暴烈了点……”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建议道。 “确实啊,方重勇是给朕办事的,虽然现在已经回来了,但是当年闯出来的商路没断。 怎么能因为跟右相斗权,就抓他到金吾卫衙门呢,他又不是右相的人。” 李隆基微微点头,略带不满的说道。 “圣人所言极是。听闻方重勇辞去官职以后,准备参加这次科举……” 高力士继续在一旁添油加醋。 这便是他们这样贴身宦官的厉害之处了,经常在皇帝面前说某个人的好话或者坏话,皇帝自然就会对那个人产生对应的印象。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方全忠家的这个小郎很有意思嘛!哈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他拍着手对高力士说道:“他想玩,朕就陪他玩。这次就点他当状元了。” 这踏马也行! 高力士吓得一抖,已经有点搞不懂如今的李隆基,做事到底是怎样一个思路了。对方现在的思维,就好像返老还童一样。 做事不如从前稳重,反倒是有些“看乐子不怕事大”的心态。 “圣人,科举乃是为国选才,制度所在……” 高力士小声建议道。 李隆基百无聊赖的摆了摆手说道: “能在沙州安安稳稳当四年刺史,还把那里搞得夜不闭户,商路通达,这能叫无才么? 他已经在河西证明过自己的本事了,科举的事情,朕也知道,你们也知道,到底谁是人才谁不是人才,不是明摆着的么?” 听到这话,高力士连忙吓得伏在地上请罪! 李隆基将他扶起来继续说道: “方重勇做官的本事很大,做事的能力也很强,但他考试的本事一点也没有。 朕这次就想看看,他这个会折腾的家伙,能闹出什么乱子来。” 李隆基嘿嘿冷笑道。 张倚之子张奭居然到处宣扬他已经科举中第,这都还没考呢!当看到李林甫送来的卷宗后,李隆基差点暴怒,直接将张倚罢官。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张倚固然是有私心,可是李林甫也不是什么好鸟,张守珪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听闻当年张守珪在河西为政一方的时候,就默许手下丘八明火执仗的劫掠来往胡商! 那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此人心狠手黑,跟李林甫也半斤八两,算是一丘之貉了。 虽然是离开了长安城,但李隆基一直派人在严密监视城内城外的动静,以保证两位宰相与各方势力的斗法不会失控。 “让御史中丞张倚,负责调查科举的相关案子。让郑叔清释放张奭,将其他人继续关押。” 李隆基大手一挥,将右相李林甫这边的“阶段性成果”,绝大部分都给抹平了,还分了李林甫调查科举案的权力给张倚。 嗯,张倚乃是御史中丞,御史台的官员,纠察不法是本职工作,调查组织科举的官员是不是有舞弊行为,确实说得过去。 只是这样一来,长安的局面不是会更倾向于左相张守珪么? 高力士有些迷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按道理,方重勇被扣押之事,实际上是李隆基被打脸了。虽然张守珪此举或许是因为不知道内情,但李隆基还是应该是敲打一下对方的! 但现在看来,基哥的想法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力士,你辛苦一趟去金吾卫衙门传旨,让方重勇担任左金吾卫中郎将吧。” 李隆基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高力士已经被震得无言以对了! “刺史是四品官,金吾卫中郎将亦是四品官,平调而已,力士觉得有问题么?” 看到高力士不动,李隆基笑眯眯的反问道。 问题当然是没有问题,可是郑叔清也是从三品的京兆府尹啊,那为什么他老是被人欺负呢! 还不是因为官位不代表职权,同为三品官,里头的文章大了去了。 金吾卫中郎将,就是长安城内可以斜着眼睛看人“超品官位”,在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内,它实际权势远远大于同为四品的刺史! 金吾卫里面的官职设置,其实也是沿袭大唐设置官职“不当人”的原则,里面可谓是“机关重重”,留了不少大坑。 表面上看,左金吾卫将军,官位应该在左金吾卫中郎将之上。但是,前者是边镇将领或者节度使兼任的官职,担任官职的人都不在长安。 而后者,才是长安金吾卫的真正指挥官! 一左一右,两个中郎将,各管五百人。经常就是一个管皇城,一个管外城,定期换防。 “回圣人,方重勇资历尚浅,会不会……惹出乱子来呢?” 高力士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其实现在担任左金吾卫将军的人,正是王忠嗣,方重勇的准岳父! 理论上说,正好管着他,也算是一对奇葩的官职任命了。 高力士一直绷着脸,差点没笑出来。 李隆基摆了摆手说道:“去传旨吧,跟哥奴说一声,这事走个手续就行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为什么要这样玩。 事实上,任命六品以上的官职,都需要宰相那边先起草,基哥这边批准后送到门下省审批,都走完程序后才能作为诏令下发。 可是,基哥在人事任命上的强势,那是没有人可以阻止的,也就是当年的张九龄敢跟基哥硬顶! “那现在的左金吾卫中郎将李宓该如何安排?” 高力士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李宓从军多年,今年已经快五十岁,可以说是从开元初年杀到天宝的宿将了。 “迁侍御史、剑南道留后,让他去成都赴任吧。” 李隆基大手一挥,给李宓留了个边镇实职。 …… “方使君,你想好了么?某的提议如何?” 长安皇城金吾卫衙门的某个签押房里,张献诚面色平静的看着方重勇问道。 “河西商路的那些钱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么?” 方重勇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些钱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罢了,没什么好说的。今日郑叔清被吓得不敢出衙门。外面也不是那么安全。 你还是继续待在这里吧,等圣人回来了,你就可以回去了。这件事你可以慢慢想,我等得起。” 张献诚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不可能去拥有一件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某已经说过了,所谓的股份,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方重勇亦是无奈叹息道,为什么跟这位张衙内说真话,这位就是不愿意听呢? “够了!你不要把某当傻子!某算过账的,有一部分钱不见了,只可能是你拿的!” 张献诚突然暴怒,对着方重勇吼道。 正在这时,门外火光摇曳,人影攒动,像是有很多人都往这里来了。 “张献诚,你作为左金吾卫录事参军,为什么不去自己办差的地方呆着?深夜到这里做甚?” 一位眉头紧皱,穿着金吾卫军服,却并未披甲的中年将军,言语不悦的指着张献诚呵斥道。 他就是左金吾卫中郎将李宓。 他的身后,赫然跟着面带微笑的高力士,正在对方重勇轻轻点头。 正文 第164章 送汝上青云 “方重勇,接旨吧。” 看着呆住了的方重勇,高力士笑眯眯的说道。 “草民接旨。” 方重勇双手接过高力士手中的黄色绢帛,一脸古怪。 “你父方全忠,岭南经略使,哪里是什么草民。再怎么看,你也是官宦之家出身,草民之言,滑天下之大稽也。” 高力士摆了摆手,纠正了方重勇话语中的“小小”瑕疵。 一旁的张献诚,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看这架势,似乎方重勇的圣眷很隆啊! “左金吾卫中郎将?” 方重勇摊开圣旨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看错,顿时感觉不可思议。 本为阶下囚,如今一言堂。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李宓将腰间铜制鱼符交给方重勇道:“金吾卫责任重大,方将军要谨言慎行才是。”他话里话外不乏规劝之意。 不过或许是有人来顶替自己,也算是脱离苦海。李宓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 中郎将是个“非驴非马非犬”的称谓,它名称中的三个字都各有含义。 所以哪怕方重勇已经是金吾卫中郎将,外人称呼他仍然是“方将军”,而不是“方郎将”,更不是“方金吾”。 这个官职里面,“中”代表其性质是皇宫内院的服务人员;“郎”代表它的文官属性,即郎官、侍从官;“将”代表它的武官特性,即有兵马可以统帅的将领。 如此怪异的称谓,暗含了中郎将的特殊地位。 金吾卫中郎将这个官职,它既是禁军,又听皇帝直接指挥,还是文官,接受地位最高文官(宰相)的授权指挥。 可谓是集中了“皇权”“武将”“文官”三位一体的牛逼官职。 不过嘛,这些都是吹比而已,说得好听。具体到金吾卫的实际情况,方重勇手下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人而已。 掌控了金吾卫的一半兵力。 方重勇瞥了张献诚一眼,见对方不敢跟自己的目光对视,于是心中暗暗揣摩。 金吾卫录事参军,只是个八品官,看上去似乎不起眼。 但这个官职,却不是直接归自己管理,而是归“御史台”管理。 这个官职的责任,就是监视金吾卫各级官员,负责日常纠察。 所以李宓对张献诚没好感是有道理的,因为张守珪就是通过张献诚来控制操纵金吾卫的。 哪怕不能反抗,也没有谁甘心被别人操纵,更何况这种“被操纵”,最后也是要承担政治责任的! 方重勇虽然不知道基哥为什么要突然任命自己为金吾卫中郎将,但是明摆着的,自己队伍里面如果有个只会捣乱的“监军”,那无论如何,也是办不好差事的! 谁愿意办事的时候,后面有仇人死死盯着他一举一动啊! “长者,这位张献诚是左相之子,他在金吾卫里面,会不会有点别扭呢……某不是担心他使坏哈,只是担心他在金吾卫,会耽误圣人的大事。” 方重勇将高力士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尤其强调了“大事”二字。 这个大事,可以是金吾卫内部的事情;也可以是河西商路上的事情! 就看高力士是怎么理解了! 果然,听到这话高力士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看到对方似乎有些心动的样子,方重勇决定再加一把火! 方重勇阴搓搓的说道:“再说了,这次就是他举报某科举舞弊。现在某已经是金吾卫中郎将了,应该没有科举舞弊的嫌疑了吧?那诬告反坐的话,张献诚是不是应该也表示一下呢?” 言语中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快点把这位碍眼的张衙内搞走,要不我以后肯定要给他穿小鞋,或者被他穿小鞋。 方重勇相信,基哥是很愿意看到他手下的什么节度使啊,宰相啊之类的大官,这些人的后代,关系都势成水火! 彼此之间闹得越僵,基哥应该就越喜欢! 高力士作为基哥身边最亲密的侍从,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某现在便去议政堂,跟两位宰相说说?要不你想怎么办?” 高力士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河西那边,某记得瓜州刺史刚刚回京述职,还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让张献诚去河西那边担任瓜州刺史,既不妨碍我,也不妨碍他,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方重勇决定“顺着”张衙内的意思,给他加把劲,让他在作死的路上跑得更快! “呃,你这样对他,会不会太好了? 人还是要立威的,就像是你搞出邢氏一族的灭门案一样。” 高力士疑惑问道,他有点不明白方重勇想做什么。 边镇刺史混四年资历,对他们这些高官子弟衙内来说,是很重要的从政经历,将来升官速度就进入快车道了! “某这个人,大方得很,绝对不会因为某个人惹了我一下,我就把他给整死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但是让他留在金吾卫,我也难受,他也难受,只怕左相也难受,这又是何苦呢?” 方重勇耐心的解释道。 听到这话,高力士虽然依旧是半信半疑,但他还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说道:“如此也好,瓜州刺史并不是特别重要。再加上左相曾经也担任过瓜州刺史,所以让张献诚去,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当然是佳话了,要不我怎么会说呢!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道,面上却是诚惶诚恐的点头。 以张衙内自以为是又年少轻狂的性格,必定会利用刺史的官职,对沙州商队的生意动手。 但无论他怎么玩,都会捅马蜂窝。因为财富的量是一定的,张衙内也没有特别的高招。 而且,方重勇自己设计出来的系统,当然知道这个系统的优点和缺点在哪里。 庞氏骗局的花活,玩得再多,本质也是不会改变的。 这个体系如果没有持续不断的新鲜血液加入,那么就会变成一个畸形的“内循环”系统。 基哥把“赚来”的内库宝物和财帛赏赐给类似杨氏三夫人之类的贵人。 这些贵人拿着钱去长安东市购买价格畸形的奢侈品。 而奢侈品店背后的最大老板,就是基哥本人,源源不断的从这些权贵们身上吸血。 这些权贵为了争相攀比,也会铆足劲在地方盘剥百姓,弄到更多的钱,花费天价的成本,来维持奢侈权贵圈子内的正常交际。 里头还不包括各种被推高的,那些所谓买官卖官的“手续费”“推荐费”。 连方重勇都不敢去想这一套系统继续发展下去会有什么可怕恶果,张衙内作为一个缺乏知识背景的古人,他能想得到? 只怕张衙内到了河西后,以为自己到了金矿,铆足劲捞钱才是真的。 然而他却是想不到,这些钱不但很多属于基哥碰不得,而且其他还属于地方丘八与河西各级官僚,也碰不得。 一旦碰了,与对应势力的冲突便开始了。 哪怕这些都不是问题,大家都是瞎子让张衙内得手了,让他占了大便宜。 那这个体系,似乎也离暴雷没有多久了。 而雷一旦爆炸,其影响力有多大,方重勇都不敢预估,总之会让基哥极端愤怒甚至怒不可遏就对了。 到那个时候,如果基哥要追究罪魁祸首,是会追究两袖清风一文不取,四年来帮基哥输送了无数财帛的方衙内;还是会追究去了没多久,就大捞特捞,“害得”河西商贸走私体系彻底崩溃的张衙内呢?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 方重勇这一招,可谓是针对张献诚的“阳谋”。如果这位能忍得住,愿意在瓜州好好为政一方,那么方重勇的阳谋就彻底破产。 否则,便是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他人了。 “唉,最近左相右相斗得厉害。 他们最近都不回家,吃住都是在议政堂。明明办公的桌案是面对面,却始终不说一句话。 嘿嘿,你找右相,可别明火执仗的去议政堂找人啊,可得看着点路。” 高力士用力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转身便走。其他人也恨不得快点走,很快签押房这里便只剩下方重勇一人了。 因为这里本身就是他办公的签押房。 “长者啊!能不能让某往金吾卫里面塞一个亲信啊!要不然没人跑腿啊!” 方重勇这才想起忘记给张光晟安排官职了,连忙追上去在高力士耳边快速说道。 “八品以下,直接报给右相就行了,多大点事!还不快回家报平安!” 高力士对他破口大骂,见了他像是见了毒蛇猛兽一样,走得比跑得还快,生怕落人口实。 “嘿嘿,仕官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王韫秀啊。 什么时候离开长安外放,再悄悄的把婚结了比较好。 长安城里藏龙卧虎,可得低调点才行,在长安结婚,乃是下下签啊。” 方重勇抱起双臂,看着金吾卫衙门外面幽深的皇城,自言自语说道。 …… 深夜,布置在终南山脚下的,大唐天子李隆基的临时行宫附近,忠王李亨正在一个火堆前烤火。 一旁搭起来的简易烤架上,他正在把香料洒在羊肉上,准备将肉拿来烤,作为宵夜。 当然,那是侍奉给基哥吃的,作为儿子对父亲的“孝敬”。不过嘛,基哥究竟会不会吃,那就不是他这个“大孝子”的问题了。 这个姿态,本身就是做出来给基哥看的,给外人看的。 正在这时,李亨的一个贴身随从,慢慢的走到他旁边,开始不动声色的帮忙洒调料。 “王妃的情况怎么样,听说她病了,现在病情好点了么?” 李亨那张略有些憔悴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不安,面部肌肉都是紧绷着的。 “回殿下,王妃刚刚就在三个时辰前,病逝了。” 这位随从平静的说道。 “唉,真是红颜薄命啊。本王深为哀痛。” 李亨叹了口气,面色惆怅,也不知道是在惆怅什么。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么?” 李亨忍不住询问道。 “回殿下,已经封锁了消息,秘不发丧。” “嗯,就这样吧,让本王静一静。 对了,这些天圣人玩兴正浓,不要让这点小事情打扰到圣人。” 李亨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外人看着他,只会觉得他很累,却感觉不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悲伤。 王妃去世都不觉得悲伤,这忠王的心可不是一般的狠啊! 那位随从心中暗暗想道。 “喏,奴这便回十王宅。” “嗯,等回长安以后,再发丧。” 李亨继续强调说道,不知道是在说服下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等那位下仆离开后,他这才长叹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韦王妃是韦坚的妹妹,韦坚有拜相的志愿,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所以,这个隐患,必须要除掉。 所以被李隆基玷污的韦氏,必须要死! 她要是不死,当初堕胎那件事,就解释不清楚了,圣人会认为是他这个“好儿子”做的! 韦妃肚子里怀着的,毕竟是圣人的骨肉啊! 她要是不死,以圣人霸占儿媳,玩弄儿媳的习惯。 作为她丈夫的忠王,只怕最后要被基哥逼成“反王”! 只要这个女人死了,那么一切都可以自圆其说了。 圣人没有玷污儿媳,儿媳也没有怀上孽种,忠王府跟韦坚这边的利益联盟,也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影响。 夫妻之名,互相扶持,从一而终,这是多么的美好啊。 所以,他这个丈夫,送走这位已经“不纯洁”的妻子,没有错吧? 自己没有做错吧? 李亨在心中反复的询问,他好像看到,火堆的那头,似乎有韦氏的幽魂在游荡,正一脸狰狞的看着自己。 然而集中精神仔细看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将涂抹好香料的羊肉放到烤架上,在底部点火,李亨就这样坐在简陋的胡凳上,然后有些愣神的摇着烤架上的木柄,转动着上面固定好的羊肉。 转啊转啊,他的思绪似乎回到了韦氏入洞房的那一天。 婚礼很热闹,来了很多人,嫁妆与彩礼都很多。这是一桩份量很重的婚姻。 那时候的韦氏,是多么的美丽,多么年轻,充满活力。 柔软的肌肤,似乎都可以掐出水来! 就连房事的时候,都带着新鲜劲和那种形容不出来的畅快感。 婚后的一切,也都是平淡中带着和谐。 她好像也没有做错什么,对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吧? 她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被自己的公公给玩弄了,还被搞大了肚子。 只可惜,这个世道,很多时候,都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也不问缘由的。 李亨心中涌起一丝悲凉,当李隆基的儿子,就是这样的悲哀。前面已经有一日杀三子,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呢? “我真的不想,真的不想的,我一定会给你风光大葬……” 李亨眼中滴下两滴鳄鱼的眼泪,落到正在炙烤的羊肉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耳边似乎都是韦氏低声的呢喃,似乎在用引诱的话语喊道:“快来陪我!快来陪我吧!我已经等不及了呀!” “啊!” 愣神之际,李亨一不小心将手碰到了烤得炽热的羊肉上,顿时手背上被烫得起了一个大大的水泡。 一个正在附近值守的龙武军士卒一路奔跑的过来,对着李亨叉手行礼问道:“殿下这是被烫伤了呀,某去拿些药过来……” “不必了,只是一点小事。” 李亨疼得面色抽搐,故作毫不在意的对着这位龙武军士卒摆了摆手。 “如此,某这便退下了。” 这位想“上进”的龙武军士卒,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得讪讪退下。 看着烤坏了的羊肉,李亨气得将其一脚踢翻在地,原地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握拳,面色狰狞不堪! 不是药方的药方——中晚唐藩镇割据的另类解读(上) 关于藩镇研究的权威书籍,就是人大出版社出版的教材,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张国刚的《唐代藩镇研究增订版》,里面把和藩镇有关的事情,基本上都说清楚了。 这本书比现在很多读者年纪都大,在此之后,学界研究的成果,都没有推翻这本书结论的存在,反倒是对其增补与强化的不少。 为了给我这本小说下半篇铺铺路,有必要在这里专门提一下藩镇。将会从以下几个方面,也就是读者比较关心的几个问题来说,即: 第一、藩镇的分类。 第二、藩镇的社会基础。 第三、藩镇对于中晚唐的正面与负面作用。 第四、藩镇的起源、发展与灭亡。 不做基本概念的解释,只谈谈作者本人对于藩镇的理解。 ……………………………………………………………………………………分割线………………………………………… 第一个,藩镇的分类。 这个概念,是中晚唐著名政治评论家杜牧提出来的。 没错,就跟人与人大不同一个样,藩镇也是可以分类的。 杜牧当时就总结了一下,藩镇基本上可以分为四种: 第一种就是以河朔三镇为主的叛乱割据型。它们表面上是安史之乱的余孽所在,但实际上却有着深刻的社会基础与长达数百年的利益纠葛。 河朔三镇半独立状态是结果,而不是原因。 这一类的藩镇骄横跋扈,远近闻名,中晚唐不少咄咄怪事都是出自这里。比如说大名鼎鼎的“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就是如此。 它们的特点就是不给长安缴税,藩镇内部官员基本上自己招募,节度使由内部推举,还时常可以得到长安这边的赏赐。安史之乱结束不久,甚至还有河朔三镇扩大地盘威逼中枢的情况发生。后期则是与唐庭相安无事,和平独立。 其内部动荡的次数,在所有藩镇中首屈一指(65/171) 第二种藩镇,就是为了防备河朔三镇而生,在其河朔三镇周边一大片地区存在的防御型藩镇,也就是所谓的“中原防遏藩镇”。 这一类的藩镇,其特点就是节度使皆为朝廷任命,兵力雄厚,且骄兵悍将频出,桀骜不驯。这一类藩镇,也担负着维护大唐生命线——江淮运河的任务。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解读。实际上,这一类藩镇完全不是支撑中晚唐朝廷的中流砥柱,其内部动荡完全不逊河朔三镇,同样是不能被朝廷严密掌控。 内部哗变哄抢军需,杀节度使自立,抢劫其他藩镇的朝廷物资,甚至拒不执行朝廷的命令,这些鸟事都是屡见不鲜。 顺便提一嘴,唐末朱温,便是担任中原藩镇宣武军节度使后开始争霸天下。所以稍微想想也知道,这些中原藩镇里必定是幺蛾子不断。其内部动荡的次数,仅次于河朔三镇。(52/171) 第三种藩镇,是西北边疆在被吐蕃、回鹘等外族不断侵入,防线破碎以后重新组建起来的“边疆御边藩镇”。它们当中,有些是原河西节度使、陇右节度使和朔方军的残部。有些则是朝廷新扩建的“神策军”分割而成的。 这一类的藩镇,其特点是兵力极为雄厚,但本地产出亦是极为有限,完全仰仗长安的补给,并且面临西北外族的强大军事压力。 因为军费完全仰仗唐庭,又面临外族的强大压力,因此这一类藩镇的动荡,比中原型藩镇要少。(42/171)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藩镇,动荡的原因,其实只是因为唐庭缺财帛,或者藩镇节帅压迫士卒,克扣粮饷。这一类的藩镇,对朝廷的忠诚度是最高的,可以说是唐庭立足关中的本钱之一。 不过话说回来,西北藩镇的所谓“忠心”,同样是有条件,有边界的。朝廷粮饷到位了他们才忠心。若是粮饷不到位,那也说不得要造反。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被戏称为“小隆基”的唐德宗即位初期,便因为不重视西北藩镇的诉求,而导致了“泾原兵变”的爆发。 第四种藩镇,被称为“东南财富型”,基本上都是位于荆襄、江淮、江南等地。这里受到安史之乱的破坏较小,成为了维持大唐朝廷运作的粮仓和钱袋子。 这里的藩镇,都是安史之乱以后唐庭主动设置的,兵力都很少,一般不超过万人,目的也仅仅是为了防御盗匪。 这些藩镇内部动荡也较少。(12/171) 由此可见,并不是所有类型的藩镇,都是桀骜不驯的,都是骄横跋扈的。真正明火执仗“不听号令”的藩镇,只有第一种。 那么,为什么中晚唐藩镇割据,唐庭却无法收拾呢,这里便要说接下来的第二条。 藩镇存在的强大社会基础。 ……………………………………………………………………………………分割线………………………………………… 第二个、藩镇的社会基础 任何一个政权能够存在,都不会脱离它的社会基础,否则这个政治结构就无法稳定存在。那么,藩镇的社会基础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无法直接回答,必须要把中唐的社会格局、经济格局、政治格局摆在一起来看。 中唐时期,人口周期律已经进入“危险高发期”,天宝年间,户部有超过八百万的户口,若是把隐藏户口也算上的话,那么整个大唐起码有五千万到六千万人口,只可能更多,不会更少了。 而农业的发展,已经进入瓶颈期;而商品经济的规模与质量,却是前面朝廷完全不能比拟的。 这个时候,中唐(安史之乱前)的社会结构就呈现出和从前完全不同的模样。 按照以往的规矩: 土地兼并遵循着标准模式,大量自耕农成为佃户,依附于权贵,成为权贵庇护下的“黑户”。 同时,大量破产农民,背井离乡,成为社会的不安定因素。当时的大唐王朝,顺应这个趋势,用募兵制的办法,暂时压住了社会矛盾。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贵族们为了革命,总不可能接过贫民递过来的绳索,然后把自己吊死,对吧? 贵族们手里的田,如果没有人把刀子架在他们脖子上,也是不可能吐出来的。 于是只能杀掉一些权贵,开始王朝重启。 然而,大唐的情况稍有不同。 天宝年间大量破产农民,变成了边镇的长征健儿,以及在当地安家落户。使得大唐有了疯狂开边的社会基础,也为基哥实现开疆的理想提供了构图的原材料,也暂时缓和了社会矛盾的爆发。 一场安史之乱,打断了开边的进程。 不过可以假设一下,如果没有安史之乱,局面会如何演变。 中原地区的土地兼并不可能抑制,破产农户只会越来越多,以至于成为破坏程度未知的不安定要素。边疆是容不下他们的,只能开启疯狂内卷的模式。 大唐开边的方向是西域,那边人可以承载的人口极为有限。 科技发展也进入瓶颈期,没有实施工业革命的社会土壤。 大唐高层穷奢极欲的风气一浪高过一浪,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所以边疆大乱,农民起义,甚至统治阶级内部叛乱,都是大概率事件,不可能一直稳下去,也不可能让基哥一直苟下去。 于是这个时候,历史进程就开始面临抉择。 要是条件允许,就来一场隋末动乱,死个两千万到四千万人,人口周期律拨回初始点,再次实行均田、府兵、轻税负三板斧,再走一走贞观的老路。诞生一大批新权贵。 当时很多野心家或许都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某些人,包括很多后世惋惜大唐盛世的那些人心中,应该死去的这部分人,他们的意志或许是零散的,但汇聚成历史的潮流,那就是: 时代变了!大家不想走贞观的回头路了! 无论有没有安史之乱,藩镇都会是历史的选择,只不过它可能不叫藩镇,又或者叫别的什么。但类似的东西,则一定会出现。 不管喜欢还是不喜欢,藩镇就是历史的潮流和历史的选择,是大唐社会为了顺应形势的变化,所构建的一道“防火墙”。 毕竟,再不好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好。藩镇就是整个中唐社会的最大公约数! 那些失去土地的破产农民,他们需要在土地兼并没有停止的情况下,走出一条生路。这条路,就是在藩镇当中从军,当丘八! 这些人学会了杀人的技艺,不想再回去老老实实的种田了,或许曾经有过老实人,但是他们的结局都不太好,所以剩下的丘八们,不想任人摆布。 那些文人士子,大唐盛世没有安放他们的地方,但藩镇节帅的幕府里面有。 周边群狼环伺,内地蠢蠢欲动,唐庭需要重兵稳住局面,稳住社会底层的矛盾。 藩镇不见得有多好,却是性价比最高的选项。 大家一致都接受,这便是藩镇存在的社会基础。 这些破产的流民,他们并不是依附于本地大户,也不是这些大户的部曲。所以很明显的就是,过往朝代本地大户通过自家私军造反后成为新王朝统治阶级的路子,已经断了。 无意之间,藩镇竟然压制了封建豪强们揭竿而起! 更因为人口开始大范围流动,导致土地的流转速度变快,已经很难有雄踞一方数十年的世家大户。虽然土地兼并依旧,但土地却在频繁的更换主人。 这些因素杂糅在一起,通过时间的冲刷,最后达成稳定状态的东西,就是藩镇。而因为本地民情与政治势力分布的不同,从而演变出来了四种藩镇。 这种体制只是对于唐庭来说很不利,但是对于其他势力,其他阶层,也是如此么? 那就要看史书是谁在写了! 值得一提的是,藩镇的类型虽然不同,但藩镇内部军队内丘八们的习惯和社会基础,却又出奇的一致! 正因为这个原因,到了唐末的时候,藩镇分类已经不适用于当时的情况。 比如南方本来安宁的藩镇,也开始割据一方,招兵买马宛如国中之国。中原藩镇开始聚集骄兵悍将们造反,跟黄巢同流合污;西北藩镇被宦官势力掌控,就连神策军也开始将皇帝的位置当商品来讨价还价等等。 中晚唐与五代十国的丘八路线,一脉相承。无论上层权力如何更迭,上层节度使如何更替,底层的丘八们,无论他们在东南还是在河朔三镇,几乎都是一个鸟样。 当兵太舒服了,比种田好太多了,只要是当了丘八,就舍不得离开这个只要能杀人就能富贵的行当。 所以唐庭所要的重建辉煌,便是削掉藩镇回到贞观、开元盛世。但是,回去的路已经被堵死,回不去了,整个社会的基础已经变了。 (未完待续) 正文 第165章 好牌还需高手打 “哪有你这么折腾的啊!亏你也是一个朝廷四品官了,居然如此下流!如此低俗!不知羞耻!色欲熏心! 你去打听打听,有谁家……会把床都折腾塌了的!啊?” 卧房里,王韫秀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对着两个“罪魁祸首”指指点点。 面前的方重勇和阿娜耶二人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们身边,是一张塌陷了的床,床板中间的木板都断成了两截。 “我看你当时不也挺高兴的嘛……” 阿娜耶忍不住怼了一句,王韫秀立马转过头瞪着她破口大骂道:“闭嘴!骚狐狸!刚刚来长安就招蜂引蝶,都引得鸿胪寺少卿家里被灭门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就是商纣王身边那个苏妲己!以后不许你出门了!” “好吧……”阿娜耶一脸委屈的应付了一句。 不管王韫秀怎么说,反正下次她还敢。 “其实吧,再去买一张床就好了,没必要大动肝火的。这些都是小事,小事而已,闺房之乐,圣人都说这是人伦大事。” 方重勇很是心虚的小声说道。 昨晚他幸运的解除了被软禁状态回到家,三人相聚喜极而泣,宛如宝物失而复得。 在脉脉温情的感染之下,接下来就是很x很暴力的一些环节。由于他们夜里玩得太嗨,把那张老旧的木板床都玩塌了。 “那是床的问题么?” 王韫秀没好气的反问道,一想起昨夜的事情她就羞愧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时候自己怎么就被这两个下流胚子给蛊惑了呢? 河西那边的民风,果然是特别不好!方重勇在那边待了几年,回来都跟边镇丘八一个鸟样了! 她在心中阴搓搓的想道。 “床坏了,那当然是床的问题呀,怎么会是人的问题呢?” 方重勇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罢了罢了,以后没有下次了。” 王韫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眼角余光却是看到张光晟离卧房的门远远的,微微弯着腰,低着头做了一个拱手的姿势。 她把鸡毛掸子随手扔地上,扭着酸软的腰肢走出了卧房,顺带着把阿娜耶也揪了出去。看到方重勇家中的女人都离开了,张光晟连忙走进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方将军,韦坚送来拜帖,人就在门外。” “韦坚?他来做什么?上门之前都不打招呼的,我好像跟他也没这么熟吧?” 方重勇疑惑的自言自语说道。 要是郑叔清直接上门那不稀奇,反正这一位脸皮比城墙还厚。 但是平日里表现得很保守与矜持的韦坚,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门,似乎很有些蹊跷了。 作为一个朝廷重臣,他这样的行为很不稳重啊! 张光晟说道:“这个属下亦是不知道。不过方将军等会要去金吾卫衙门,属下也要跟着一起去么?” “那当然。哼哼,某已经给你安排一个金吾卫司戈的职务,八品官,管十个人。” 方重勇略带得意的哼哼说道。 听到这话,张光晟大喜道:“跟着方将军果然是官路亨通啊。没想到属下就这么一下子从一个边镇丘八,变成了金吾卫的官员了。” “那是自然。 你去门外守着,不许任何外人进来,不许任何人出去。某与韦坚有事情要谈。” 方重勇吩咐张光晟说道,自己则是走到院门外,亲自将轻车简从不带下仆,独自一人前来的韦坚引进了门。 将韦坚带到书房,二人落座以后,方重勇给韦坚倒了一杯落桑酒,然后一脸犹疑询客套说道:“今日是什么风把转运使吹来了呢,当真是令某家蓬荜生辉啊。” 他说得很客气,韦坚亦是很客套的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一看对方这表情,方重勇恍然大悟说道:“看某这记性,韦王妃那个药啊,因为某这两天无缘无故被金吾卫给软禁了,所以找药这件事,恐怕还得两天……” 方重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他被关在金吾卫衙门里面,以阿娜耶那个死脑筋,肯定是什么事都撂挑子,看不到他安全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哪里顾得上韦坚妹妹的事情啊! 如果方重勇不在了,王韫秀还是王韫秀,但是阿娜耶肯定会变成一个死人,这就是方重勇心疼她的原因所在。 “呃,其实,药已经用不上了,不过还是谢谢方将军不顾风险鼎力相助。” 韦坚躬身对着方重勇行了一个大礼。 方重勇连忙将其扶住,疑惑问道:“我那妾室医术相当了得,怎么不试试就说没用了呢?” “因为吾妹已经病故,就在昨日。虽然十王宅内秘不发丧,但某又岂能不知?”韦坚哀叹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微微点头,说了句“节哀顺变”,然后便不再言语了。他知道,韦坚来这里既然不是找自己拿药,那定然是为了更大更严重的事情。 方重勇收起脸上的笑容,看着韦坚,等待对方的回话。 “方将军那位妾室,不知道有没有说过。她当时在诊断的时候,吾妹的情况……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韦坚压低声音问道。 方重勇是何等样人,一听就知道韦坚如此隐晦的问询,到底是在忌惮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随即叉手行礼道: “什么也没说过,只是说配药需要时间,药材有些得从河西而来,但是并没有提及此病已经到了危及性命的程度。 其间或有蹊跷,只是某那位妾室才疏学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刚刚还夸医术了得,现在又改口说才疏学浅。方重勇三下两下,就把阿娜耶可能会承担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官字两个口的话术技能,在他这里发挥到了极致。 听到这话,韦坚像是明白了什么,随即叉手行礼告辞道:“如此,那某便没有疑问了。” 韦坚心中必然是有事,但肯定不会交浅言深,跟只是求过一次帮忙的方重勇去说。 “韦转运使慢走,某送送你。” “不客气,方将军请回吧。” 送到门口,韦坚态度坚决的不让方重勇跟出来。 等他回到阿娜耶所居住的厢房时,便看到刚刚吵架吵得很厉害的两个妹子,正在眉飞色舞的比划着。阿娜耶还把双手放在细腰上拍了又拍,不知道是在讨论什么,好像挺开心的样子。 看到方重勇来了,她们都飞速的收起笑容,面色平静的端坐着,好像刚才那一幕都是幻觉一样。 “都过来。” 方重勇对她们招了招手,面色平静的说道。 之前还训方重勇像是在训小弟的王韫秀,此刻老老实实像个乖孩子,跟阿娜耶二人一言不发,丝毫都不抱怨的走到自家男人面前。 “韦王妃,是不是之前就被人下毒了?” 方重勇看着阿娜耶的眼睛问道。果然,后者眼珠子直转的,还忍不住一个劲左顾右盼,这表情方重勇在河西的时候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 “说实话。” “她……在那之前似乎就中毒了,应该是砒霜。” 阿娜耶无奈坦诚说道。 “果然。” 方重勇轻叹一声,在听说了韦王妃的故事后,他就知道这一位只怕难逃李亨毒手。 只是没想到李亨居然如此果断! 在韦氏还不太有要病死迹象的时候,就敢猝然出手! 不过想想也是,李亨现在跟着基哥的众多子嗣在终南山游玩,韦妃这时候去世,他的嫌疑当然可以排除! 或者说可以最大限度的减轻。 无情最是帝王家! 基哥杀儿子不手软,李亨杀老婆也不客气,这基因真是够强大的。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件事,谁问都不能说,一定要守口如瓶。 传出去,我们会有杀身之祸的。” 方重勇面色肃然对二女警告说道。 王韫秀和阿娜耶都一齐点头,这件事的严重性有多大,她们当然明白。要不是现在方重勇问起来,她们绝对不会跟别人说。 “如果韦坚再来问,也要一直保密么?哪怕韦氏的人前来哀求?” 王韫秀疑惑问道。 “对。 如果告诉他们了,则会极大影响现在长安城内的政治格局,福祸难料,我们没必要去赌。 总之,守口如瓶就对了。 还有,以后来自十王宅的所有邀约,一律推掉。那里没有多少好人,人品过得去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方重勇继续虎着脸警告道。 韦妃被下毒身亡这件事,让方重勇感觉到了一阵阵的寒意。 基哥不当人,他那些子嗣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心黑手狠,就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情! “明白了,妾身不会让阿郎担心的。” 王韫秀微微点头说道。 “嗯,我去金吾卫衙门了。如今多事之秋,一切谨言慎行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告诫家里的女人,还是在提醒他自己。 …… 京兆府衙门跟前,看着满满当当的人群,方重勇一阵阵的错愣。要不是来过京兆府衙门,他还真以为这里改建成了菜市场。 某个狗托正在给围了大半天京兆府衙门的人群“结账”,每个人一把铜钱,模式非常套路化公式化。 他们当着金吾卫的面就这样交易,毫无遮掩,似乎有恃无恐的样子。 京兆府衙门位于西市旁边的光德坊,不在皇城内,所以长安城内的居民可以随意出入光德坊。 当初朝廷将京兆府衙门安置在这里,就有些“亲民”的意思。而普通人完全不能进入皇城,里面包括三省六部在内的中枢衙门,自然也不会被普通人干扰。 所以郑叔清被人堵门……他还真没办法利用职权耍流氓,将闲杂人等隔离开来,只能硬着头皮接着。 不仅如此,光德坊的一个坊门正对着京兆府衙门,外人连这里有没有开门都能一眼看到。老郑现在是哭都没有眼泪,被人飞龙骑脸有苦说不出。 “退开退开,金吾卫巡察,闲人回避!” 方重勇带着金吾卫角手十人,金吾卫弩手十人,分列两队在身后。雄赳赳气昂昂,“不经意”巡街到此,开始驱赶那些围观人群。 他本以为会爆发一场冲突,没想到根本就闹不起来。一声大吼想装个逼,没想到只装了个寂寞。 那些京兆府衙门的“苦主”们不怕郑叔清,或者说郑叔清越暴怒他们就越兴奋,京兆府衙门办事越出格,他们就能拿越多的钱。 可是这些人对于金吾卫还是很畏惧的,而且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方重勇稍稍驱赶了一下,他们就作鸟兽散,转眼没影了。 “果然,这年头没有谁是傻子啊。那些吓唬人常规套路,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 方重勇看着远去的“苦主”们,喃喃自语说道。 他早就准备好的“钓鱼执法套餐”,看来这一波是用不上了。鸡蛋也有鸡蛋的智慧,不会看到石头过来,还无脑的砸上去。 敲开京兆府衙门的大门,方重勇让身后包括张光晟在内的金吾卫二十人守在外面,然后大踏步的走进衙门大堂。 一眼就看到郑叔清如同前世某个被小流氓包围的妹子一样,吓得躲在桌案后面瑟瑟发抖。 一看到是方重勇进来了,郑叔清立刻站起身,看着对方身上这一身金吾卫中郎将的盔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这一局,赢定了!” 郑叔清放声大笑,那副嘴脸看起来略带癫狂。 方重勇感觉老郑是在盲目乐观,他又不好意思打断对方的自嗨,只好一个人站在旁边尴尬的等着郑叔清发泄完情绪。 “听说,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被右相下令放走了?” 看到郑叔清恢复了平静,方重勇将他拉到一边问道。方衙内也是今日才得知这件事,顿时感觉事情恐怕并没有那么乐观,或者说不像是郑叔清想得那样乐观。 “提那件事干啥,某差点被张奭那副嘴脸给恶心死。” 郑叔清一脸嫌弃的说道,想起这件事就来气。 那位御史中丞之子被释放的时候,还说郑叔清这次死定了!态度嚣张得不得了! “而且,右相也不让京兆府查科举舞弊的事情了,一律交给御史台那边处理。” 郑叔清微微皱眉说道,其实他也隐约感觉事情发生了变化。 最近除了方重勇当了金吾卫中郎将以外,全都是坏消息,几乎是一个接一个! “现在,左相应该已经集中所有资源来针对京兆府衙门,还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阴招。 某现在虽然掌控了半个金吾卫,但也不好意思明火执仗的帮你,所以,要破这第一局,还得用一个巧办法!”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只看京兆府衙门外面那些活跃的“狗托”们,或者叫“热心围观群众”,就知道这件事就是个套。 左相那边的人,就等着郑叔清忍无可忍,让京兆府衙门里的衙役拿棍棒赶人呢。到时候御史台正好来给郑叔清穿穿小鞋,看看合不合脚。 老郑现在装死狗,看着对方在京兆府衙门外面为所欲为,其实也是识破了这些烂招,不想入套而已。 “那么,是什么巧办法呢?” 郑叔清疑惑问道。 方重勇对他招招手,然后凑过去小声说道:“只有套路可以打败套路,他们可以耍阴招,我们自然也可以。你就这样,这样,再这样……” 他一边小声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郑叔清听得顿时击节叫好! 京兆府衙门就好像是被困在渔网里面的鱼儿一样,凭借他们自己的力量,是无法解套的。 但是现在,若是再加入一个“秉公执法”的金吾卫,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只不过,好牌还需高手打。现在二人联手,算是勉强可以一搏。只是要如何操作,就看方重勇的本事了! “好!那就跟他们比划比划。” 郑叔清顿时来了底气,双手握拳狠狠叫嚣了一句。 方重勇轻叹一声,他可没有老郑这么乐观。 正文 第166章 影子选手 这天清晨,位于光德坊的京兆府衙门,将大门打开。几个小吏搬出来一张桌案,挡在大门前面,并在桌案旁边插了一块木板做的牌子。 这块牌子上写着: “重审旧案者,按次序排队取号,一人一日只可取号一次,叫号不应者过时不候”。 京兆府衙门外的两侧,也分别插了一块木板做的告示牌。 其中左边一块上面写着“叫到号码者方可入内,擅闯者按扰乱公堂论处,先罚款再入罪”,右边一块上面写着“损坏公物十倍赔偿,殴打官吏扭送大理寺,先罚款再入罪”。 两块牌子旁边,各站了五名左金吾卫的士卒在维持秩序,人高马大的张光晟站在京兆府尹郑叔清旁边为他撑腰,桌案前坐着一个绿袍小官。 这位被推到前台“顶锅”的小官,正故作镇定端坐于前,看着眼前几十个被某些“狗托”动员起来的苦主们,看上去似乎一脸淡然。 实则他内心慌得一比。 “按规矩办事,谁闹事就抓谁,有金吾卫给我们撑腰。” 郑叔清凑过来对那个绿袍小官蛊惑道。 “郑府尹,这能行么?” 绿袍小官指了指身边箩筐里用小木板做成的号码牌说道,上面写着“甲”“乙”“丙”“丁”等以“天干”命名的牌子,只有十个。 “当然可以。” 郑叔清自信满满的说道,他对于方重勇出的馊点子,有着盲目一般的自信。 “可是,这里面只有十个牌子啊。” 这位绿袍小官压低声音说道。 “对啊,有什么问题么?” 郑叔清反问道。 “如果拿完了怎么办?” “拿完了,那就明天继续排着啊,人多了就一天一天排下去,这有什么问题么? 很多衙门一天才办三个卷宗,我们一天办十个陈年旧案,这难道还不算勤政? 我们是人,不是神啊。岂不闻人力有时而穷?” 郑叔清很是不满的看着眼前这位绿袍小官质问道。 “明白了,下官这就来办。” 这位小官木然点头,终于理解为什么郑叔清可以当四年多的京兆府尹,而别人却只能当半年最多一年的京兆府尹了。 别的不说,光这个脸皮厚度,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看到这个小官似乎还有疑虑,郑叔清不以为意的解释道: “京兆府也是地方官府,就是长安百姓的青天。 既然要办案,特别是难办的陈年旧案,那当然要好好的办,仔细的办,认真的办,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京兆府衙门人员有限,条件有限,一天接十个案子,已经是顶天了,怎么能为了赶进度,就不把百姓们的诉求当回事,敷衍对待呢? 好好办差,要办好每一个案子,宁缺毋滥,贪多嚼不烂。 本官办公的地方,就在你身后这扇门后面,与你一样,摆上一张桌案坐着。 衙门的大门整天都开着,谁都能一眼看到。本官堂堂正正,不怕那些魑魅魍魉!” 说着说着,郑叔清又进入了“戏精”状态。 “开始领号牌!” 桌案跟前的这位绿袍小官,对着那些“堵门”多日的案卷苦主大喊道。 张光晟和那十个金吾卫士卒,顿时双眼放光,像是饿狼盯着猎物一般,在那些人身上扫来扫去,完全不像是在敷衍例行公事。 第一个人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他左顾右盼的上前,拿起“甲”字号牌,有些疑惑的问道:“就这样拿着牌子进去,便可以了么?” “对。” 绿袍小官木然点头说道,面无表情。 这位中年人拿着甲字号牌,走进京兆府的大门。刚刚踏进院子里,就看到郑叔清已经坐在一张桌案前等着他了。郑叔清身后,还用木板搭了个横幅悬在约一丈高的位置,上面写着“秉公执法,明镜高悬”八个字。 一看就气势十足! “堂下何人,有何事相告?” 郑叔清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位面容寒酸的中年人,高声呼喝问道。 “去年的时候,隔壁王二,用刀割了我家耕牛的舌头,告官告到长安县,长安县县令不管,又告到京兆府衙门,京兆府也没回音。 现在草民就想问问,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告官这人一想起狗托信誓旦旦的保证,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说话也连贯了不少。 郑叔清用食指在桌案上铺着的一张大纸上寻找对应的条令,随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 “本府不接受越级上告,你先去长安县衙门告状,他们不能审的话,再让长安县派人把卷宗送来,包括人证物证旁证,本府再来审案。” “可是,去年京兆府不就受理了么?” 堂下那人不甘心的反问道。 其实他根本不关心杀牛的案子能不能讨回公道,他现在就是想每日都能从狗托那里拿钱就行了! “当时是受理了,但是当时已经结案。王二畏罪潜逃,人已经不在京兆府范围内,本府无力抓捕,已经告知与你。 现在你若是要再告发王二,那么本府只能将卷宗退回到长安县,让长安县县令补齐物证人证后,再来审案。” 郑叔清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程序上挑不出一点瑕疵。 那位中年人急了,口不择言道:“但是牛早就死了啊!杀牛的王二也去幽州从军了啊!” 他是被狗托叫来找京兆府衙门麻烦的,不代表他是个傻子,不明白是非曲直。 陈年旧案为什么难审理,其实问题不在于案件本身,而是当时的人证物证和凶手,可能都难以追踪了。就拿这件案子来说,本身并不复杂,就是一个叫王二的人,偷偷的剪了苦主家耕牛的舌头,卖给了酒肆换钱。 结果事情被人查到,就畏罪潜逃,然后到幽州那边去当长征健儿去了! 自古便有罪囚充军的习惯,所以只要是逃到边军里面的罪犯,官府一般都不会再去追究他们的罪责。 一来影响军队士气,二来减少兵员。这种事情帮忙了没好处,不帮忙京兆府也不可能拿节度使怎么样。 所以地方节度使都不肯配合京兆府办案。 京兆府就是想抓人,那也是要通过不知道多少手续,就算一切都顺利,把人抓回来恐怕都得一两年。按照正常情况,那时候京兆府尹都换人了,这种案子还查个屁! 这就是典型的理论上的权力,没有通畅的执行渠道,只能成为纸面上好看的玩意。 “对啊,本官理解你的难处,可是朝廷自有法度。长安县先审,本府再审,这便是法度。” 郑叔清站起身,指了指头顶上“秉公执法,明镜高悬”的牌子说道:“本官现在就是在秉公执法。来人啊,带出去,让下一个人进来。” 两个穿着皂色衣服的小吏将院子里那人驱赶出了京兆府衙门的大门。 郑叔清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一招真踏马阴险,以烂招对烂招,也不知道方重勇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想起昨日方重勇耳提面命交待的话。 “在院子里办公,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样的话,负责纠察的监察御史,就没办法以懒政为由找茬了。” “门口竖起牌子就是立规矩,谁不听话的,让金吾卫的人来收拾。” “一天只办理十个案子,就是消磨那些苦主们的精力,让他们自己散去,或者是排队排到老。” “罚款的钱,金吾卫执法的士卒收一半,京兆府衙门收一半,他们都会有热情办差的。 衙门里面故意拖后腿的,能辞退就辞退。不方便辞退的,写信给右相,让右相来办。有奖有罚,才能保证你麾下人员士气高涨。” “办案也不是真的办案,而是尽量的拖时间,能推掉的就推掉,能缓一下的就尽量缓一下。只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在办事就行了。 某给你写一份办案对策,你按图索骥,一一对应就行了。遇到什么情况就用什么招数。” 回想着这些“老谋深算”的嘱托,郑叔清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脸上忍不住露出冷笑。 从今日的情况看,方重勇这些歪招还真踏马好用啊!以前金吾卫的人叫半天都不动,现在一个个如同猛虎潜伏,死死盯着门外那些人。 不一会,又一个人进来,这回是通奸案。老婆跟一个和尚通奸以后跑路了,等苦主发现以后,和尚已经云游四海去了,老婆是死是活不知道,反正就是找不到人了。 诉求也很简单,第一个是把那个奸夫和尚抓到,第二个是把他老婆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种无头公案,最是麻烦。这位苦主连那个奸夫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个法号叫“法云”,从前出家的那间寺庙都被拆掉了。 “这案子当年已经判过了,两人都是流放岭南。但抓不到人,本府也没办法。如果你还要告,去万年县找万年县令,然后让那边重新写卷宗,让万年县来判。 如果万年县没办法了,就让他们把卷宗送到京兆府衙门来,本官再来判。 好了,就这么处理了。来人啊,将他带出京兆府衙门!” 一回生二回熟,郑叔清三下两下将第二件陈年旧案打发了。 就这样一件一件又一件,要么退回重审,要么发海捕文书,不到一个时辰,郑叔清就把这十件案子全部打发了。 做官,如果要真正办一些实事,那是很难的。比如说这些陈年旧案,几乎就是没有办法去搞,京兆府衙门没有这个资源,就算真办下来,行政成本太高,不可持续。 而苦主们,又拿不出执行政务的成本。 所以,也就只能这样了呗。 但是,如果只是要执行“程序正义”,让官僚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心心,从从容容,那可太容易不过了。 正在这时,外面有狗托高喊道:“走,我们进衙门,不用等什么号牌了,这就是那狗官郑叔清找的由头!” 黑压压的人群就朝着京兆府衙门的大门冲进去。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一旁“值班”的金吾卫士卒,就好像老虎看到正在吃草的小绵羊一般,脸上都露出了狞笑! 他们拿着棍棒冲入人群,如入无人之境,将这些准备冲击京兆府衙门的“苦主”们打翻在地,随即抓住刚才那个煽动人群的狗托,还有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傻大胆”,连拖带拽的带到了张光晟面前。 “先罚一百文,再打十棍,便可以离开这里。 如果不想挨打,多交一贯。 每多交一百文就少挨一棍子,你们自己选吧!” 张光晟嘿嘿冷笑道,捏了捏拳头! 这些人看了看身旁如狼似虎,正面色不善盯着他们的金吾卫士卒,在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与纠结后,一个个都十分肉疼,却又都老老实实的交了钱。 没带钱的,都留了地址,承诺明日带钱过来交罚款。 京兆府衙门前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一场冲突,被化为无形。 “张司戈,这钱真是好赚啊。” 一个金吾卫士卒一边将罚款装进早就准备好的箱子,一边兴奋的说道。 “嘿嘿,那是啊,不过明日就换班,轮不到你们了。毕竟也要照顾一下金吾卫里面的其他弟兄。 记得不要坏了规矩,一半是要交京兆府衙门的,剩下那一半,才是你们自己的。” “那肯定不得忘啊,一半也不少了。” 另外一个金吾卫士卒笑道。今天真踏马爽,一言难尽,反正爽翻了就对了! 本来他们还有点看不上那位新上任的左金吾卫中郎将,现在看来,那一位才是真正的大爷!把官场的这些门路都给摸明白了! 他们这些苦哈哈,从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为什么就没想到这样的“创收”办法呢。 每个月那点俸禄,都要淡出鸟来,喝酒都不够,还得时常由家里接济。 “某进去跟郑府尹支会一声,你们先收队回衙门。” 张光晟交代了一句,拿起一个装钱的箱子就往京兆府衙门里走去。 方重勇说过,跟别人合作办事的时候,见面分一半就是规矩。 有这个规矩,他们在京兆府衙门附近收罚款,就是得到京兆府庇护与支持的合法行为。是受了京兆府尹郑叔清“委托”的公务,而不是私下里索贿的私事。 方重勇的看法就是,无论办什么事情,哪怕对方是熟人,也不能坏了规矩,随便敷衍。 对于这些习惯,张光晟很熟悉,他们当年在河西就是这么玩的。 因为方重勇最讲规矩,说话办事一板一眼,所以他说的话在那边就是规矩,人人都信服。 ……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带着一队人在长安皇城以外地区巡视了一整天的方重勇,在自己办公的签押房里,将一块涂了白漆的木板挂在墙上。 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端正又醒目的大字: “为什么说金吾卫是废物” 方重勇抱起双臂,看着这几个字若有所思。 通过今日的观察他才发现,如今的金吾卫,真是个干啥啥不行,编制和任务分配都极为尴尬的所谓“辣鸡禁军”。 你说他们是丘八吧,装备就是好看的,兵员素质也差,没经过什么像样的军事训练,也很久都没有执行过像样的军事任务了。 跟河西那些刀口舔血,每个人手上至少都有好几条人命的百战丘八比起来,金吾卫的士卒都是些嫩嫩的小鸡。 你说他们是类似特警的准军事部队吧,装备同样也是好看,完全不方便用来抓贼。至于破案之类的就更别提了。贼人看到盔明甲亮的金吾卫士卒靠近,早就跑没影了! 如果真要说的话,这就是一群行走的漂亮人偶,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大概能震慑一下刚刚来长安的外地人。 “此等废物,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了啊。” 方重勇喃喃自语感慨道。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混子心态,完全没想过什么出将入相,甚至造反当皇帝之类的事情。 但比起刚刚接手的这五百金吾卫来,他已经算是奋斗派中的“内卷王”了。 正当他沉思之时,张光晟小心翼翼的走进签押房,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道:“方将军,事情办妥了,非常顺利。预计我们再站岗三日,就不必再去了,京兆府衙门内自然有人眼红罚款,主动接手。” “是么?这么不经打啊。” 方重勇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长安的百姓也太实诚了吧,果然还是沙州那边的粟特胡商更奸猾更难对付么? 方重勇一时间有些感慨,怀疑他是不是有点高估对手了。 “是这样的,不过左相那边,应该也不会就这么点道行吧。在陈年旧案上做文章,实际上也顶不了什么用啊。” 张光晟亦是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嗯,先看看再说。”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已经帮郑叔清出了主意,这一波,将皮球又踢回张守珪那边了。 如果对方不出招,那么郑叔清足以安然渡过危险,等基哥回长安以后,幺蛾子也会消失,没有谁会在基哥眼皮底下耍这些无聊的套路。 可是,张守珪真的就这么蠢么? 方重勇在心中画下一个问号。 正文 第167章 拯救废柴金吾卫 “阿晟啊,你觉得,以沙州那边的情况看,长安的金吾卫,如何?” 正当张光晟准备离去的时候,方重勇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将军可是要听实话?” 张光晟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他不得不谨慎,因为在一支军队里面肆无忌惮的说同僚坏话甚至开地图炮,是一件很危险也很不妥当的事情。 哪怕是面对方重勇,也不能信口开河,口无遮拦。 “当然是实话。你我之间说客套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装点门面的废物,绣花枕头。” 张光晟一脸不屑的点评道。 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了! 不过他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倒是对这些“同僚们”没有多少鄙视。 金吾卫里面的人还是有点值得称道,那就是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废物。知道现在是爹不疼娘不爱,被基哥嫌弃的“过气明星”。 而不像是龙武军那样,明明都是些市井出身的废物,却一个个自我感觉良好,认为他们是基哥的亲军就变成了“强无敌”,可以在长安城内横着走。 自从府兵制崩溃到如今形同虚设以后,南衙十六卫的兵员素质和编制,便断崖式下跌。 大唐精兵如今皆出自边镇,几乎是朝野共识。其中又以长期管控草原与吐蕃两个方向的河西诸军最为精锐,战马数量也是最多的。 张光晟说金吾卫里面都是些绣花枕头,倒也真有底气说这话,并不是在无聊吹牛。 “首先,金吾卫的盔甲就太重了,只是美观,完全没有考虑到战斗的需要。末将穿着这一身盔甲到京兆府衙门跟前值守,好看是好看了,但也只能随便走走,真要穿着这幅盔甲去战斗,身体都活动不开,上阵了就要死。” 张光晟首先就是吐槽金吾卫的盔甲太笨重,不如河西的骆驼皮甲好使。边镇的盔甲和兵器,都是在长期实践中反复验证过的。并不是朝廷给他们发什么兵器,他们就用什么兵器,私下里都是有选择的。 穿着金吾卫的盔甲,别说是打仗,就是抓贼也跟不上,只能被别人拖死。 “不错,某也想过这个问题。金吾卫的存在,只是……” 方重勇想了半天,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 你说金吾卫没用吧,他们这些人又实实在在维护着长安城的治安,处理着那些色役征发的小吏们不方便处理的事情。 长安城内一旦发生严重的治安事件,又没有上升到谋反的程度,这一类麻烦都是金吾卫去摆平的。 可要说他们有大用,那也不尽然。金吾卫破不了什么大案,监视官员,打听消息的水平也很平庸,人数还特别少,几乎是哪一头都不占。 真要说的话,方重勇觉得他们就是典型的“有它没它一个样”吧。 “方将军是想做什么呢?就这五百人,也折腾不出个花来。在沙州的时候,将军出征一次都不止五百呢。” 张光晟有些气馁的说道。 “坐以待毙,不是某的作风。就算当一个月的金吾卫中郎将,那也要玩出点名堂来啊。” 方重勇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写着“为什么说金吾卫是废物”的木板说道。 听到这话,张光晟大惊,他难以置信问道:“方将军就只能当一个月的金吾卫中郎将么?” “对,最多一个月,圣人回长安后,某这个职务就要换人了。 你该不会真以为,以某的资历,可以长期担任金吾卫中郎将这个职务吧?” 方重勇叹息说道,他心里很清楚,这次自己又是被基哥当枪使了。 只不过,类似痛点其实也不过是做官的常态。 反正在基哥眼里,其他人都是狗,无非是种类不同而已,真没有必要去纠结自己在皇帝心中是什么位置。 做什么官,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到位,仅此而已,其他的都是妄念,不提也罢。 方重勇对此看得非常通透,几乎到了无欲则刚的地步。 “唉,原来只能当一个月的金吾卫啊。” 张光晟忍不住叹息道,金吾卫万般不好,在长安城内耀武扬威还是挺威风的。 “都是历练,不要太贪,以后多的是机会。” 方重勇看着签押房内的火把,目光灼灼说道。他的日子还很长,时间也还有很多。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做很多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回去歇着吧,好好休息,最近,我们可能有大麻烦。” 方重勇幽幽叹息了一声,对一脸遗憾的张光晟说道。 …… “这一局输了。” 左相府的书房里,左相张守珪听完长子张献诚的汇报,失望的摇了摇头道。 京兆府衙门今日的应对非常妥当,甚至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他找不到一点破绽! 除非动用极端手段! 张守珪身边还坐着一个瘦小文弱的中年人,正是御史中丞张倚。 经过一番折腾与缜密思考之后,张倚还是彻底倒向了左相张守珪,从而拒绝了右相李林甫伸过来的橄榄枝。 无论李林甫怎么拉拢,张守珪对张倚开出拜相的条件,都远远超过了前者的价码。李林甫当然不可能支持张倚拜相,那样只会削弱自己的权柄。 所以这一场争夺战,其实扣住张奭反而是关键的胜负手,但是已经可以半场开香槟的李林甫,到底还是被基哥横插了一脚。 事实上,张倚现在掌控的权力,与负责边镇军务的张守珪非常互补,两人联合起来的效果,绝对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而李林甫的权力基本盘都在六部,若是张倚拜相,则他必定会把手伸到六部当中,抢夺李林甫的权柄。 正常情况下,张倚只可能倒向张守珪。 权力的动物,眼中只有权力。 李林甫亲近方重勇,甚至还想拉拢方有德,原因也是希望补强自己在边镇的影响力,这同样是因为权力,而不是方有德这个人对基哥多忠心,方重勇这个人处事有多机敏。 “今天郑叔清才堪堪应付过去,我们怎么就输了呢?” 张倚有些不满的询问道。 张守珪摆了摆手,不想过多的解释。 但他看到张倚脸上似乎有不悦之色,便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郑叔清这一套,正好是以退为进,以拖待变。我们要是在这里跟他去消磨,那真是正中下怀。” 看到张倚似乎还不明白,张守珪心中腻歪透顶,强忍怒气说道: “某在除了兵部外的六部当中没有太多亲信,右相不管军务,某虽然主管兵部,却也被军务捆住了手脚。 圣人让张御史审查科举舞弊的事宜,实际上也是希望你不要干预科举。 所以明摆着的,某与右相斗法,就只能围绕着京兆府衙门展开,绝不能将战场扩大到整个朝堂,这便是圣人的意思。 让方重勇担任金吾卫中郎将,亦是平衡两边的实力。如今方重勇明摆着偏袒郑叔清,我们强攻不成,只能另寻他法。” 张守珪将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 李隆基最近的人事调整,可以说是四两拨千斤,非常微妙。隐约之间,将左相右相的斗争,集中在一个很小的范围,甚至都不希望科举被波及到。 他还特意拉偏架,让郑叔清释放了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就是为了不让右相那边乘胜追击。 “放心,本官一定会盯着右相那边。一旦科举的筹备传出什么风声来,本官便会一查到底的。” 张倚信誓旦旦的对张守珪保证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就一点都不记得,就在前不久,他儿子张奭便公然到杏花楼内庆祝自己科举中第! 还没考就中了,这是多么的嚣张,已经完全超乎“考试作弊”这个范畴了,乃是地地道道的视法度为无物。 或许,在张倚这一类人眼中,法律制定出来,便是让别人遵守的,他们能不遵守,则一定会想办法避过。 “近期风声很紧,张御史也要谨言慎行啊。” 张守珪意味深长的劝诫道。 张倚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讥讽,冷哼了一声,起身行礼便告辞离开。 等他走后,张献诚这才满脸忧虑的对张守珪说道:“父亲,某观这张倚不是成大事的人,跟他们合作,甚为不智啊。” “你还说别人,你自己那点破事,某都还没来得及教训你呢!” 张守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随即他立刻调整情绪问道:“事到如今,你那一招可还能用么?” “回父亲,这一招现在用起来更好。” 张献诚不以为意的说道,显然不认为他爹的担心有什么必要。 “方重勇现在毕竟是金吾卫中郎将,而且手里还有五百士卒。 你那么做,势必会把他也拖下水。到时候,我们对付的就不止是郑叔清一个人了。 你不是说那个方重勇很厉害么?为什么不避敌锋芒呢?” 张守珪迷惑不解的问道。 “父亲,您难道还看不出,方重勇已经倒向右相了么?” 张献诚急切说道。 张守珪或许还不着急,但他已经很着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把方重勇得罪死。与对方的仇怨,只怕是很难化解了。 “唉,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只是圣人那边会怎么想,你有没有考虑过呢?” 张守珪叹息说道。 “父亲,圣人是希望有人能分右相的权。他一定不希望这个人太弱了,完全无法压制右相。 如果父亲不是这样的人,那么圣人就会再去找一个合适的。父亲如果不争,那才是真的输了。” 张献诚耐着性子劝说道。 张守珪想了想,最后还是微微点头。 说得难听一点,圣人就是希望他跟李林甫,如同泥坑里的野狗一般争抢一根肉骨头!如果自己完全不敢争,那么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现在这个时候,当真是一步也退不得。哪怕做的某些事情,或许会让圣人感觉不舒服,该动手也一定不能缩手缩脚。 李林甫在尚书省有着绝对的控制权,所以只有在军务上张守珪才有压倒性的发言权,要不就得联合张倚,以御史台为跳板,找李林甫的茬。 总之只要边镇无事,怎么都是被动。 这些衙门,都是李林甫的主场,他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势力不小。 只有避开六部衙门的争夺,跳出基本框架,才能把两边的实力,拉到同一个维度,在这个局部的战场上争夺大势。其实李隆基的思路也是这样,要不然就不会让郑叔清放了张奭了。 “这样,记得要把事情办干净一点,不要怕花钱。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与之切割干净。 如果最后无法挽回大势,那么一定要壮士断腕。” 张守珪决绝的嘱咐道。 张献诚一愣,随即苦笑道:“父亲,为了喂饱那些人,我们可是花了不少钱,到时候真的说放弃就放弃啊。” “对,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不被圣人抓到痛脚,那便是我们的机会。” 张守珪的语气非常冷酷。 “明白了,父亲请放心。” 张献诚叉手行了一礼。 “去吧。” 张守珪无奈的摆了摆手,心情差到了极点。 这世道,人人都要去争,只有圣人可以不争。 宰相又如何?只要坐上了那这个位置,一切便由不得自己了。 圣人说什么,那就得是什么。李林甫如此,自己也得如此。 他走出书房来到院落,抬头看着天上一轮新月,皎洁如画。 “恶斗要开始了。” 张守珪幽幽一叹,这四年以来,边境无事,圣人也疏于政务。 朝廷里各种沉渣泛起,他与右相李林甫的斗争都是表象,圣人久久都不立太子,才是朝廷乱局的根源。 太子乃国本,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只不过,圣人为什么不立太子呢?他都要过六十大寿了啊,自古以来,多少帝王可以活过六十呢? 张守珪内心有个判断,只是他不敢跟任何人去说。 或许,圣人压根就没考虑过身后事;或许,只有等他快要寿终正寝的时候,才会想到继承人的问题吧。 这个老匹夫诶! 张守珪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李隆基贪婪又无耻。 …… 金吾卫如今的编制不大,但里面的官员却又不少,依旧是从前“大编制”时的配置。可谓是经典的官多兵少,冗官现象极为严重。 就拿左金吾卫来说,就有中郎将一人,长史一人,录事参军事一人,仓曹参军事二人,兵曹参军事二人,骑曹参军事一人,胄曹参军事一人。 还有司阶二人,中候三人,司戈五人,执戟五人。 再把经常不配置在长安官员中,基本上都当做虚职用的金吾卫将军也算上,那就有二十五名军官,却只有五百人编制,平均一下一个军官二十个兵,这还不包括基层的“队正”。 其中很多官位,都已经有名无实,却还是被朝廷安插着权贵子弟到里头混日子,可谓是人浮于事到了极点。 此时此刻,不过刚刚到了上值的时间,方重勇就将这二十多个军官都叫到了自己的签押房里。 “诸位,金吾卫如今的现状,你们心里也应该明白是什么样了。 所以,某想跟你们商量一件大事。” 方重勇大声说道,在那张刷上白漆的大木板上写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搞钱! 正文 第168章 京畿治安大作战(上) “诸位,你们觉得,现在的金吾卫是什么?或者说,还有什么追求?” 方重勇拿着一根细木棍,指了指涂了白漆的木板上写着的那两个大字: 搞钱! 金吾卫众多军官与文官,都低着头不说话,似乎都在思考着什么。 “这里可以为你们提供什么,面子还是荣耀或者权力? 又或者你们捏着鼻子,就可以在亲朋好友面前吹嘘自己多么有本事么?”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掀开了金吾卫最后一块遮羞布! 其实他们什么也不是,出去以后若是没有基哥的圣眷,也不会飞黄腾达,更不可能光宗耀祖! 如今的金吾卫,就是专门用来收容官宦之家不要的废物,这样一个辣鸡集中营! 他们这里的人,连纵马在长安朱雀大街上飞驰的五陵年少都不如! 那些纨绔子弟,起码还知道自己受宠,将来吃喝不愁,前途光明。而金吾卫里的这些人,早早的被家里踢到这里混资历。 相当于官宦子弟版本的“穷人孩子早当家”。 这些人很清楚他们将来会面临怎样的生活,那几乎是一眼能望到头。总之,就是不断下行,越混越惨。 “好了,我想你们应该已经明白了。 不说那些题外话,本将军以为,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这个。” 方重勇又用木棍点点白漆板上那两个字强调道:“现在,我们就是要搞钱,不,应该是叫创收。” “让弟兄们的钱包暖和起来。有了黄灿灿的铜板和柔软细腻的绢帛,弟兄们的腰杆子也就硬朗起来了。 仓禀实则知礼节嘛,你们说是不是这样啊?”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一个一个又一个,在场的金吾卫军官们,脸上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方重勇身旁的张光晟拱手行礼,疑惑问道:“那么方将军,我们要怎么搞钱,哦不,创收呢?” 他们既然从金吾卫这里已经搞不到荣耀,也锻炼不了技能,那么……大家放开手脚捞钱,把自己的小家顾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首先,某在这里宣布一件事。” 方重勇站直了身子,昂起头对众人说道: “以后,金吾卫巡街人员减半,其他不巡街的人,全部脱掉盔甲,换上便服,潜入长安各坊各市当中暗访。 对外,都叫金吾卫。但我们内部,则分为执勤金吾卫与暗访金吾卫。 执勤的人,一切照旧,和现在一样。暗访的,负责搞……创收! 明白了么?” 嗯? 还可以这么玩么? 众人都是一愣,稍加思索之后,随即恍然大悟! 高!果然是高啊! 这位左金吾卫的中郎将,当真是个妙人。不在基层浸淫多年,绝对想不到这种歪招的! 金吾卫在执勤的时间,不穿盔甲四处暗访,那么他们还算不算金吾卫成员呢? 答案是:他们不仅是,甚至还明明白白的写到了条令里面! 但为什么现在大家都不搞了呢? 因为这样做,都是认认真真在基层做事的金吾卫,才会“犯傻”干的事情,等于是把自己的逼格降低到各坊内那些色役征发的小吏一个档次,这又是何苦呢? 难道还真指望金吾卫的人四处破案当神探? 一个月八百块工资,一年下来都存不到钱,还得找家里要钱,连婚都不敢结,怕养不起家。 有必要拼到这个程度么? 当金吾卫唯一的乐趣,或者叫自信来源,不就是穿着那一身明亮耀眼又毫无战斗力的盔甲,雄赳赳气昂昂,耀武扬威一般在长安街头巷尾巡视么? 如果“制服”都不能穿,又不能多拿钱,那这金吾卫早就走得不剩下几个人了! “穿着金吾卫的盔甲,就是朝廷的脸面,不能充满铜臭。所以,只要是穿着盔甲巡街,绝对不能碰钱,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得收钱。” 方重勇一脸肃然对众人说道。 “但是,不穿盔甲穿着便服的时候,你们便是长安的执法者。只要自己不违法,那便是百无禁忌。 以后左金吾卫一明一暗,隔日换班。巡街的巡街,暗访的暗访,不但可以互相支援,还可以互为表里,查到平日里不好查的事情。 诸位都想想,若是遇到抢东西的贼,金吾卫士卒们穿着那么重的盔甲,怎么可能还跑得动?所以,你们还需要这个。” 方重勇掏出沙州那边胡人常用的一种陶器哨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说道:“以后左金吾卫人手一支,遇事则吹哨,毗邻的金吾卫人员都要速速支援!” 原来如此! 一众金吾卫军官见状皆拜服,看起来这位年轻的方将军,确实不简单啊。 “将军,那具体的,要怎么搞钱呢?” 一个看上去细皮嫩肉的金吾卫司戈询问道。 “嘿嘿,今日召集你们过来,便是要集思广益,大家商量一个章程出来, 怎么搞钱,搞多少钱,怎样操作才不会被中枢追责,怎样不会被御史台的人弹劾,怎样才能让圣人脸上有光。 本将军有一点点不成熟的想法,只当是抛砖引玉,先说与你们听听。” 方重勇面带笑容说道。 闻琴声而知雅意,在场金吾卫军官一齐拱手行礼道:“谨遵将军号令!” “好,某现在便告知你们要如何去办这些事。” 方重勇哈哈笑道,心中得意极了。 金吾卫是朝廷禁军,又不是他方某人的私军,那么,他有必要为基哥训练出一支能战敢战,英勇无畏,以一当十的强军么? 完全没必要啊! 凭什么呀,方重勇自己本身就是个当兵吃粮的丘八而已!每天上班打卡,下班回家,仅此而已。 在沙州的时候,方重勇把豆卢军的后勤捧到了极致,还经常带兵出击维护商路,那几乎是豆卢军要什么他就提供什么。 做这些难道是为了大唐训练军队,为了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 那怎么可能!当然不是了! 方重勇之所以这么勤于兵事,还不是因为吐蕃近在咫尺,稍不留意,沙州就会被吐蕃人给踏平了啊! 他努力训练军队,努力保障后勤,只是因为怕死啊!周围强敌环伺,要是没一支强军傍身,方衙内晚上睡觉都睡不好。 而现在,方重勇作为左金吾卫中郎将,还是个任期几乎可以确定只有一个月的“临时工”,他的任务是帮基哥管好金吾卫这帮又不能打,又不会办事的辣鸡么? 当然不是!至少不是主要目的! 方重勇想得很明白,他的任务,就是混过这一个月任期,不出乱子,不在左相右相的恶斗中被碾碎,不被左相势力给暗算而已! 简简单单,明明白白! 目的决定手段,现在这支士气低迷的队伍,和千疮百孔、漏洞百出的金吾卫体系,在方重勇眼里,简直就是最好的靶子。 比京兆尹衙门还好对付! 他当然要自救!如果不自救,被张守珪那边的人暗算,只是时间问题。 而自救的第一步,就是提高队伍的士气,让大家上班,嗯,上值的时候精神饱满有希望。 除了搞钱以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在最快时间把左金吾卫的人心凝聚起来? 没有了。 当然,搞到了钱,要分一半给基哥,这是策略成功的前提。 方重勇的思路非常简单、直接、粗暴,带着粗犷的河西丘八气息与沙州浓厚的商业氛围。 河西丘八=办事无法无天;敦煌商贾=没说不行的都可以,这二者结合而成的怪物,再加上前世的头脑风暴与广博见识,便是方衙内解决问题的日常思路。 宛若一股浓黑的妖风,从金吾卫衙门开始吹遍长安大街小巷。 ……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年,一边大笑着,一边骑着几匹骏马,奔驰在长安朱雀大街的主干道上,激起了一阵阵的尘土,让过往行人都忍不住一阵阵的咳嗽与皱眉。 但他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能骑马的人,都不会缺钱;敢骑马在长安的大街上奔驰的人,都不会缺了身份。又有钱又有身份,这样的人能不惹最好是不要惹! “呜呜呜呜呜呜呜!” 尖锐的哨声响起,这些人面前出现了一队十人的金吾卫士卒,列队一排,拦住了这几人的去路。 “倒霉!” 为首的那人,正是王鉷的弟弟王銲。他不得不勒住坐骑的缰绳,翻身下马,跟面前的金吾卫士卒交涉。 长安大街如果要骑马,则必须要有官员的身份才行。 贞观十一年(637年),唐太宗李世民颁发了《唐律·仪制令》,其中有一条内容就是:“凡行路巷街,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后面又对什么样的官僚可以骑马,做了详细规定。 这是作为官僚阶层的特权之一。而宦官家的子弟,甚至是女子,也可以骑马,只是这个标准是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 因为“我家的谁谁谁”,这个标准太过于宽泛,究竟是三代以内,还是不出五服? 家里的仆从算不算,远亲算不算,老婆家的表亲算不算。唐代的法令也无法界定得这么详细。 所以权贵与官僚们确定可以骑马,他们家的人能不能骑马,其实这是一个灰色地带。官府也懒得去管类似的事情,除非是为了故意整人! 但是,就算可以骑马,也不能随便奔驰纵马,那是传令兵的特权。或者给是专门给皇宫内送“活物”的“驿马”才可以如此。 闹事骑马,抓到重罚! 要不然,如果家里稍有地位的人都敢骑马在街上奔驰,那样的话,在没有详细道路交通规则的盛唐,只怕基哥都已经出车祸了! 然而话虽如此,封建时代的法令嘛,懂的都懂。 有人执行的时候,那法就是法。没有人执行,那就啥也不是啥也没有了! 王銲这样的五陵年少,他们才不把国家法度当回事,只要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那就是不存在。 不过看今日这架势,王銲也有点心虚。平日里金吾卫不管,不代表他们不能管。人家围过来,显然不会没事找茬。 “几位官爷,拿去吃酒吧。” 王銲掏出一粒金豆子,递给领头的张光晟。 “都看到了啊,是他在向某行贿。 在长安大街上纵马,笞五十!行贿的事情,带回金吾卫衙门慢慢审! 拿下! 还有他们几个一起拿下!” 所谓笞五十,就是在长安闹市区,把人绑好,拿竹板或藤条抽五十下,打背脊或者大腿屁股这一块。 要脱了衣服打哦! 如果在这里行刑,那么别的不说,王銲他们几个人光背光屁股就得当场社死,以后连贵族宴会都不敢参加了。 听到张光晟这么说,王銲才松了口气。回衙门就好,回衙门起码说明还有转机。 “好!干得好!” 街边有一个围观群众不嫌事大,对着一众金吾卫士卒大声叫好道。 张光晟脑子里回想起当初方重勇训话时的场景。 有个金吾卫官员问道:“长安权贵众多,他们在街上不法,我们也要纠察么?还能在他们身上捞钱?” 方重勇立刻破口大骂道: “这些权贵给钱你吗?他们不给吧? 既然他们不给,还喜欢行不法之事,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找他们去拿钱呢? 记住,长安是圣人的长安,不是权贵们的长安。 作为圣人的鹰犬,对那些权贵们狠一点,没问题的。出了事某顶着,让他们来找某的麻烦便是了。 在长安,除了圣人以外,没有金吾卫不能执法的人!” 想到这里,张光晟忍不住冷笑。 希望眼前这些五陵年少们都闹一闹啊,闹得越大越好!这样金吾卫想不出名都难了。 方重勇就是喜欢把事情往大了搞啊,最好御史台都来弹劾都好!那样他就绝对安全了! 因为这些罚款,一半是执法人员自己“创收”,一半是要送到基哥内库的。 闹大了以后看看谁会哭死!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啊!耶耶今日便是要纵马长安,你敢怎样?” 王銲对着张光晟破口大骂道。 没想到此话一出,一旁执法的金吾卫士卒们听到了以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双眼放光! 一个士卒凑到张光晟耳边压低声音问道:“张司戈,抗拒执法以钱赎罪,至少得多少钱来着?某没怎么读过书,上次讲的时候打瞌睡没听明白。” “这个数。” 张光晟不动声色伸出手,做了一个“五”的手势。 “五贯?” “不,咱们按谋反给他安插罪名,五十贯买他一条腿,五百贯买他一条命。 只要他敢跑,那便是要去终南山行刺圣人的贼人,被我们发现后畏罪潜逃。” 张光晟嘿嘿笑道。 一听这话,那位金吾卫士卒顿时大喜,连忙跟几个同僚耳语了几句。他们一行人都不怀好意盯着王銲,甚至还主动往后面退了一步,示意王銲要跑路请随意。 “某……某跟你们回衙门吧。” 王銲隐约听到“谋反”二字,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与他兄长王鉷,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自然会以最恶毒的念头去揣摩别人,一想到某些栽赃陷害的戏码,顿时感觉大事不妙! “跟某回衙门吧,马匹罚没了啊!” 一听到对方服软了,张光晟手下那些金吾卫士卒顿时没了精神。 正文 第169章 京畿治安大作战(下) 瓦赫卜是一个西域来的胡商,当然了,是前胡商,如今已经破产了,成为了沙州商队里面负责送货的车夫。靠着“夹带”一点私货,往返于河西沙州跟长安之间,混点小钱。 这样的小人物一般都是过一天算一天,没有想得太远。 自从沙州商队垄断了西域来的生意以后,他们这些来中原“淘金”的西域小商人,日子越混越惨。一日暴富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繁华的长安城内什么都有,唯独那些东西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这天,他刚刚把商队里的货物交到东市的店铺,又悄悄到西市去,把自己夹带的私货也给卖了。手里一下子有了几十贯“巨款”,存在西市的钱庄里,只拿了一贯放在身上消遣。 出了西市,瓦赫卜走路的时候,铜钱在腰间晃荡的声音,听起来都是无比悦耳!让他腰杆都硬了几分。 瓦赫卜犹豫再三,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去平康坊那边,去找个价钱合适的胡姬爽一把。当然了,那地方只有最东面的几个“据点”,是他能消费得起的。 可是那几个位置的胡姬质量又不太行。 而质量好的,他又消费不起。 欲望与能力之间,常常有着难以言喻的鸿沟,可能这就是生活吧! 瓦赫卜有些黯然的想道。 可恶!为什么赚钱的时候感觉赚了好多,要用的时候,却又觉得好少呢!为什么权贵们什么都不做,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呢! 他还得留一部分钱在长安西市“进货”,然后继续夹带私货,蹭沙州商队的车到敦煌,在那边销售。可不能把钱全部都花在女人肚皮上。 上次去平康坊的时候,他看上的某个胡姬,居然宁可拿不到钱,也要拒绝做他的生意!还嫌弃他身上味道大! 想到生气的地方,瓦赫卜便一口浓痰吐到地上,恨恨的跺了跺脚,抬头看了看人来人往的西市大门。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莫欺中年穷!他将来一定要飞黄腾达,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骚娘们看看! 然而,瓦赫卜往开远门的方向还没走出几步,就立刻被两个穿着麻布长袍,身材健硕的年轻人给拦住了。 “随地吐痰,罚款十文。” 其中一人将腰间金吾卫的腰牌放到瓦赫卜面前晃了晃,语气平淡的说道。 “什么?” 瓦赫卜一愣,用地道的长安官话问道,感觉莫名其妙。 随地吐痰什么时候要罚款了? 别欺负他是个外地胡人啊!长安城内的情况,他可是非常了解的!别说是吐痰了,就是在长安城内随地拉屎拉尿的人,他都见过不少!什么时候见过要罚款了! “牌子在这里竖着,你们自己不看。” 另外一个穿着便装的金吾卫士卒,指了指树立在西市坊门不远处的一块木牌。视力甚好的瓦赫卜一眼就看到,那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随地吐痰,罚款十文”。 这踏马也行? 瓦赫卜整个人都不好了。看了看目光不善的金吾卫“便衣”,只得无奈的掏出十文钱,心中暗叫晦气,最后也没啥心思去找平康坊的胡姬消遣了,一个人落寞的前往城外驿站。 类似的故事,这些日子在整个长安城内各处不断上演着。金吾卫全线出击,极为亮眼! 在闹市区骑马的,管你是不是权贵,抓!罚款!马匹罚没! 随地大小便,随地吐痰的,根据情节严重程度的不同,罚款!随便倾倒垃圾的,罚款! 有富贵人家,把屋舍的二层盖到坊墙外面的,罚款!拆除违建! 婚嫁规格超过朝廷定制的,罚款! 居所附近的树木,按律令应该保留结果被砍伐的,也要罚款! 只要是唐律里面写过罪名的,金吾卫不但是积极的管理,而且一切以罚款为主。 然而作为罪魁祸首的方重勇,此刻却是在应付御史台派来巡查的廉察使,当然了,这位廉察使,也是受到张奭父亲张倚的委派,前来金吾卫衙门找茬……公干的。 廉察使不是固定官职,而是有差事了再委派。跟方重勇曾经挂着的“团练使”一样。它既可以挂刺史身上,也可以挂观察处置使身上,非常的灵活。 所以这位中枢官员,其实未必是御史台的人,更不一定是张倚的亲信。所以方重勇也有点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立场的。 打量着眼前这位身材微胖,圆圆脸,看起来人畜无害,正在查阅账目的中枢官员,方重勇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账目很清楚啊,并没有什么问题。” 那人微微点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金吾卫内部做账做得这么好,每一笔罚款都清清楚楚,真是相当不容易了。 哪怕是假账,那也是很牛逼的假账了。 “回廉察使,虽然是罚款,但每一笔账目都是清楚的。”方重勇小心翼翼的说道,在心中补充了一句:虽然只有一半会交上去给基哥。 “那这些罚款,方将军准备怎么处置呢?以前多半都是刑罚,倒是很少有罚钱的时候。朝廷之前并无定例。” 这位廉察使将账本放下,面色平静问道,语气很是随和。 方重勇环顾左右,轻轻摆手。签押房内闲杂人等,见状都离开了这里,他才将这位叫刘晏的廉察使拉到僻静之处,小声说道:“乃是为圣人内库增加财帛,不得已而为之。此事廉察使知晓便好,勿要声张。” 以官场黑话来说,“勿要声张”那绝不是说这件事不能说,而是在提醒对方“不能乱说”! 该知道的人,必须要让对方知道不能瞒着;不该知道的人,不能节外生枝,把消息走漏。 “明白了,那本官这就回去跟张御史禀告了。” 刘晏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看他的态度,大体上,这次“廉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御史中丞张倚这次出招的角度也很刁钻,为了“避嫌”,特意给一位刑部主事挂了廉察使的差事,让他到金吾卫里面来查账!却是没有派遣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来办差。 显然,这一位也知道,金吾卫办的那些幺蛾子事情,并不好明着来找茬,只能通过查账的手法,一招鲜吃遍天去泼脏水! 不管左金吾卫的人在长安城闹腾得多么牛逼轰轰,哪怕每一次行动都是合乎律令的。只要后台账目对不上的话,那么就是贪腐! 御史台绝对可以一查到底! 到时候不管方重勇前面怎么努力,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一身的麻烦! 可惜,张倚这一招对付别人可能十分有效,百试百灵。但是对方重勇这个在沙州做了四年“阴阳账目”的老会计来说,张倚的道行根本就不够看。 一向都习惯于“刁民害朕”的方重勇,早就料到朝廷会忍不住来查账,私下里早有准备,并没有提前“分赃”。而且他也知道,朝廷再怎么查,也不可能查到基哥那里,也不可能把罚款最后落到基哥手里的事情,宣扬出来到处讲! 这是御史中丞张倚第一次派人来左金吾卫查账,也是最后一次。 张倚在得知金吾卫罚款的钱最后都到了基哥手里,那么该怎么办,他们心里应该有判断的。方重勇觉得这一位肯定不会乱来,除非他真的不想当官了。 正当方重勇心中稍安,想着下一步要如何扩大“创收”的范围时,张光晟急急忙忙的走进签押房,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道:“将军,大事不好,快随某去西市北门外看一看!” 出事了? “到底是什么事?” 方重勇面色不虞问道。 张光晟着急得直跺脚,连忙拉着他就往南面的皇城宫门而去,根本来不及解释。 “方将军,一边走一边说吧,这次是真出了大事。” …… 西市北面的坊门外,围了一大圈人,基本上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 好几个穿盔甲的金吾卫士卒,在一旁维持秩序,保护着受害者。地上有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人,已经疼得昏死过去。 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疼得在地上打滚,哀嚎不止。 围观之人,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去管这件“闲事”的,只是在一旁议论纷纷。 方重勇带着张光晟匆匆赶来,发现躺在地上哀嚎的居然是元结!而那个疼得昏死过去的,自然而然是杜甫了! “找一辆牛车来,把人搬上去,带到某家里去。” 方重勇在张光晟耳边小声说道。 “金吾卫办事,都散了吧。” 方重勇环顾四周,对着一众吃瓜群众喊道! 顿时,吃瓜吃撑着了的围观人群便作鸟兽散。 张光晟办事麻利,很快便将元结与杜甫搬上牛车。与方重勇二人驾车前往永嘉坊。为了保密,方重勇想让阿娜耶给杜甫与元结二人处理一下伤势,顺便在自家这样的私密地方,好好询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金吾卫赶到现场的时候,殴打元结与杜甫的人已经跑得没影了。左金吾卫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在集中精力“创收”,所以对这样的恶性治安案件,关注得并不多,起码是城内很多人多的热闹节点没有守住。 只要是人,都是会趋利避害的。既然有那么多“项目”可以创收,那金吾卫的这帮丘八们,还不敞开了捞钱啊,谁还会干那些吃力不讨好的破事呢? 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也是无可辩解的失职行为。 一行人来到自己家里,方重勇连忙让阿娜耶帮忙处理杜甫与元结二人的伤势。 元结还算好,身上多处淤青,在涂抹了药膏以后,并无大碍。 不过杜甫就没有那些幸运了,他的右腿被人故意打断了!阿娜耶熟练的给他接了骨头,技艺非常高超,她最擅长便是这种丘八战场上经常有的伤。 只可惜,哪怕接骨的技术再好,也没办法让断掉的骨头马上长好。杜甫这样的情况,看来是没办法参加这次的科举了! 他现在疼得昏过去了,所以才能保持平静。不知道醒来以后得知科举无望,会哭成什么样子! “次山兄,子美兄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 书房里,方重勇看着鼻青脸肿,已经被人打成猪头的元结,疑惑问道。 “某也不知道啊。好像就是有人在西市外面堵我和杜子美。 看到我们出来了,他们便一哄而上,对我们饱以老拳,还拿棍棒,把子美兄的右腿给打断了! 等金吾卫的哨声响起,他们便朝着北面,也就是皇城的方向一路狂奔,最后跑没影了。” 元结心有余悸的说道。 他很庆幸,那些人只是打断了杜甫的腿,没有“顺便”打断他的腿。或许,只是因为金吾卫及时赶到,那帮人来不及下毒手而已。 “也就是说,他们是故意盯着你们然后猝然出手的,对么?” 方重勇托着下巴,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元结想了想,最后还是点点头说道:“某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杜甫跟元结,都是后世留名的人物。但问题是,他们在此刻还都是无名之辈,最多一点点诗才出挑,又不存在得罪权贵的问题。 到底是谁,要下如此毒手,专门针对他们呢? 方重勇左思右想,也没发觉二人身上有什么“奇异”的特质,需要那些贼人专门冒险来将他们打一顿的! 正当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在门外值守的张光晟,将满头大汗的京兆府尹郑叔清引进了书房! 郑叔清一看到鼻青脸肿的元结,还有躺在书房榻上陷入昏迷的杜甫,顿时脸都黑了! “又有两个?” 老郑脱口而出问道。 “什么叫又有两个?” 方重勇一脸黑人问号,不知道郑叔清到底在问什么。 “刚刚,有个叫薛据的科举考生,前来京兆府衙门报官,说他走在路上,被一伙贼人莫名其妙追着殴打。幸亏他跑得快,躲到民居当中,才逃过一劫,现在人还在衙门呆着呢。 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士子也是被打了。他们都是从外地来的,在长安这里没什么过硬关系的考生!” 郑叔清微微皱眉说道。 糟糕!是科举考生!方重勇恍然大悟。 不管这个去京兆府衙门报案的薛据也好,杜甫与元结也好,还是另外两个倒霉蛋也好!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就是在今年基哥寿辰之后,要在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 而且都还是在本地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后台的苦哈哈考生! 杜甫他们的身份,是怎么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勘察到的? 是谁提供了科举考生的名单? 又是谁提供了这些考生的信息? 为什么那些贼人,可以很容易就找到落单的考生,然后一阵老拳伺候? 方重勇脑子里想了很多问题,他感觉,或许很多事情,正在朝着崩坏的方向大踏步迈进。 “这是有些人,已经开始不讲规矩了!” 方重勇看着郑叔清沉声说道。 “哎呀,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说废话了。这些明摆着都是冲着京兆府衙门跟金吾卫去的。 要是抓不到那伙贼人,圣人一定会怪罪的!你平日里主意最多,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郑叔清急得满头大汗,他翘班来这里,便是为了等方重勇回来商议大事,连金吾卫衙门都不敢去。 处理不好这件事,不仅他要倒大霉,方重勇也落不到好! “现在,只能猫抓老鼠了。他们是老鼠我们是猫。”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现在是处于敌情不明的恶劣状况。只能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然后金吾卫将那些人抓获了。要不然,还是没法去破眼前这个局。 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甚至已经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左相那边玩出来的新戏码。 堪称是一箭双雕! 正在这时,一个金吾卫士卒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凑到方重勇耳边低声说道:“将军,御史台派了一位监察御史过来,说长安城内有人殴打外地参加科举的考生,让我们抓紧时间破案!” 得,这踏马真是做戏做全套! 今日才发生殴打科举考生的恶劣事件,御史台那边就已经把人派到他们金吾卫衙门里面“督战”了。 “去跟那位监察御史说一句,某必在二十天内,科举举行之前破案,让他先回御史台衙门一边凉快待着去!” 方重勇冷着脸的吩咐道。 “原话告知么?” “对,就说原话。” 方重勇真是被某些不讲武德的人给搞得心头火起! 某些人不干人事,那他也要不当人了! 正文 第170章 规则碾压 深夜,长安城已经宵禁。 作为左金吾卫的实际指挥官,方重勇却还在衙门里面处理公务。经过金吾卫人员在长安城内各处走访的消息看,陆续被殴打的外地赶考考生,一共有七人,其中只有杜甫一人被打断了腿,其他人都是皮外伤。 但是,也有五人是长安本地居民,他们并不是外地来的,也不是今年参加科举!只是穿着打扮比较像读书人。 衙门大堂墙上挂着一副金吾卫专属的长安城布局图,细化到了坊内的每一座大宅。普通民居则是用方框圈了起来。 被殴打人员的事发地,也被方重勇在上面插上了小旗子。 如果不看地图,这些科举考生被殴打似乎毫无关联,也都显得莫名其妙,好像敌人潜伏在整个长安城,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一样。 然而将发生事故的地点都标注出来以后就能发现,这些地点都相当的集中,第一个地段是东市及平康坊附近,第二个地段在延兴门到延平门大街两旁,也就是西市附近。 而第三个地段在永乐坊附近,也就是外地赶考考生居住最集中的一个地方,这里的位置,几乎是在四四方方的长安城最中心! 这三个地段,都是自大唐开国科举逐渐兴盛以来,进长安参加科举的考生扎堆居住的场所。周边各坊开设了大量旅店,以供外地来的考生居住,外来人口极多,可谓是鱼龙混杂,其中各种档位的旅店都有。 很多旅店不仅提供住宿,而且还包吃包洗衣物,与方重勇前世的星级酒店别无二致,几乎是“拎包入住”。 但大多数旅店的住宿条件就不敢恭维了,这一类的地方,主要是为杜甫这样的穷酸落魄考生提供的。 方重勇推测,如果左相那边的人要搞事情,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复杂的操作,更不需要去礼部那边拿到参加考试的考生名单。整个流程,远比郑叔清等人预计的要简单得多! 程序越简单,过程环节越少,出错的概率就越低,最后就越不好对付! 方重勇以己度人,他觉得张守珪只需要派人去这三个地方周边查一下,看看哪里外地考生最多,然后在那边蹲点。每天派专人指认几个类似考生的人物,再找一些长安城内随处可见的流氓地痞,当黑手套弄一下就行。 整个过程根本不会留下证据,哪怕被抓了,也咬不到左相这里。 准确度重要么?郑叔清觉得很重要,认一个打一个,但方重勇感觉,其实也未必有那么重要!打错了就打错了! 科举考生身上的气质都是差不多的,经过专人指认后,十有八九不会打错人。万一打错了嘛,那就只能怪那些人运气不好了。 所以这个看似复杂的局,或许背后的操作无比简单! 不用礼部那边操作,就不会打草惊蛇。对方的策略并不是按图索骥,而是“见一个打一个”,把声势造起来以后,再来实行下一步操作! 沙州那边的两个城都很小,找什么人就是分分钟的事情。而长安城却很大,不逊于前世的西安市市区。要处理这些破烂事,非得周密部署不可! 方重勇已经有了全盘的安排,他要收网,把那些人一网打尽! “明日,你带十个弟兄,在西市那边埋伏着。不要穿盔甲,都散开侦查,有事就吹哨支援。 我带人埋伏在东市附近,再派一队弟兄埋伏永乐坊。只要是有这一类事,就绝对跑不掉! 其他的人,在连通开远门与通化门之间的御道布防。这是长安最北面的一条街,某就不信,那些贼人可以飞天遁地!” 方重勇拿着一根细长的小木棍,对张光晟和其他金吾卫中候、司戈与执戟说道。 讲完以后,方重勇便开始跟他们讲述布防细则。除了必须要值班的人员以外(如看守城门的),剩下的人里面,左金吾卫一共抽调出一百六十人,共十六队人一起行动。 分别由两个司阶,三个中候,五个司戈,五个执戟,外加方重勇本人带队。 所有队员全部便衣,每一队配狼烟,遇事则点烟!方便互相支援! 另有专属联络员二十人,每个人都配置马匹,在城内负责联络各队! “不把这些贼人绳之以法,长安百姓还以为我们金吾卫是泥巴捏的!” 部署完毕后,方重勇恨恨的将头盔砸到地上! 这回他是动了真怒! …… 第二天一大早,方重勇带上了阿娜耶准备的“战场应急包”,方便受伤的时候自救或者救人,又吃完了王韫秀准备的“爱心早餐”,跟她们亲吻告别之后,将疾风幻影刀挂在腰间,昂首阔步的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今日,便是他方衙内在长安施展本事的时候! 四年主政沙州,无数次带兵维护商路,盗匪都杀过不少,在河西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任何人在沙州想办点什么事,都要事先经过他这位方使君的批准。 结果来了长安以后,居然被一些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流氓地痞给飞龙骑脸了! 这踏马能忍么? 当然不能! 方重勇昨夜部署作战的时候,就已经下了死命令。只要抓到那些流氓地痞,不问缘由不问对错,直接乱棍打死不留活口! 这种事情,背后的黑手太大,查下去对朝廷的声誉影响也太大,更是在疯狂打脸基哥。 有这些黑手套来顶锅,就可以了。至于真相是什么样的,事后谁被基哥收拾,方重勇不关心,他也不想问什么案情,他更不是基哥,也不把大唐当自己家! 临时工,就要有临时工的觉悟!躺平,摆烂,当混子,就可以了。 然而,当他来到皇城内的金吾卫衙门以后,却发现这里哀鸿遍野,昨夜还雄赳赳想在长安外城大闹一番的左金吾卫军官们,今天都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方重勇还来不及细问,就看到一位穿着金吾卫中郎将专有款式盔甲的将军,走到自己面前,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他说道:“某乃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这是换防文书,今日起,右金吾卫负责长安外城巡逻,你部接管皇城!” 还能这么玩么? 方重勇忽然发现他似乎忘记了一条最重要的潜规则,于是疑惑问道:“裴将军,正常的换防时间未到,乃是十九日之后才应该换防,何以今日就突然要执行呢?” “兵部文书,非我等将校可以质疑的,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至于其间关节,某也是不知。” 裴旻淡然说道,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方重勇将对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 “如今城内贼人四处殴打进京赶考的考生,兹事体大,今日正是要将其一网打尽之时。某已经完备部署,只待雷霆一击。 某若是今日换防入皇城,则裴将军亦是要面对此等棘手之事。裴将军不知内情,但中枢问责依旧,如此岂不是自寻烦恼? 裴将军剑圣之名,岂不是会因此而蒙羞?” 方重勇耐心劝说道。 在沙州为政四年,方重勇经历了很多大事小事麻烦事。所以他一直都相信,所谓的“执政”与“执法”,都是有相当大弹性的。 比如说换防这件事,其中的门道就极多,不在沙场上混几年,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下命令都会闹笑话。 比如说部队换防的时候,假如其中要被换走的那一支部队正在修建营垒,已经快要修好完工了,就差一两天工期。 这时候前来换防的这一支部队,又不知道之前那支部队的具体工程进度怎样,该如何继续修建;而前面那支部队,差一点时间就可以完成工程,然后交付使用了。因为调令,他们就必须得把手里正在干的活停下来,直接走人。 这种吊事对于参与换防的两支部队来说,都是完全没必要的麻烦事。乃是朝廷中枢的兵部办事人员,长期脱离战场,拍脑门而下达的不合理调令。 为了避免自讨苦吃,两支部队当然会私下里推迟换防交接的日期,在工程交付后再换防。 所以换防日期稍微推迟,乃是人之常情。一线部队经常会遇到的事情,也是属于执政执法的合理弹性。 果然,裴旻觉得方重勇的建议很有道理,他微微点头笑道:“某今日因病请假,不在岗位。所以这份调令,明日某再来交与方将军。请方将军今日好好努力,将那一伙贼人抓捕归案。” “如此,某便在此谢过裴将军了。” 方重勇叉手对着裴旻深深一拜说道。 “好说好说,某也是少了一件糟心事。” 裴旻又从方重勇手里拿回换防调令,直接出了衙门,朝外城走去。他大概也是翘班,不知道去哪里潇洒去了。 别看值守皇城这部分的金吾卫,好像任务很重要,是保护百官办公的地方,是保护皇家财产的安全。但实际上,这里根本没什么鸟事! 皇城可以算作是长安城内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在这里巡逻的金吾卫士卒,都是在混日子,比待在外城的那批人还邋遢!表面上是在巡视皇城,实则跟坐牢放风差不多。 起码在外城的金吾卫士卒,还可以见识一下人间百态。 等裴旻走后,方重勇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左金吾卫所在衙门。 “诸位,点兵,出发,按计划行事!” 方重勇拍了拍巴掌,对着大堂内唉声叹气的金吾卫军官吼道! …… 夕阳西下,耳边响起长安宵禁的鼓声,方重勇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身后一队金吾卫“便衣”,也都跟斗败了的公鸡差不多。 全员便衣,周密部署,然而,昨天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一伙贼人,居然连影子都没看到! 没有出动,没有踪影,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这是安静祥和的一天! 方重勇麾下的金吾卫几乎是倾巢出动,结果对方根本就不接招,不玩了! 走着走着,他们对面来了一队金吾卫便衣,正好是张光晟带队的。 一见面,张光晟就对着方重勇摇了摇头,显然,他那边也是一无所获。事实上,按照昨晚的约定,只要发现有贼人的踪迹,就会立刻点狼烟互相传讯,还有备马的联络兵可以互通消息。 结果等了一天,连一根毛都没有等到! “收队,先回衙门再说,现在已经进入宵禁,金吾卫要开始巡夜了!”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内心的沮丧与无力,几乎溢于言表。 他耳边似乎有一个嚣张的声音在咆哮:孙贼,你不牛逼么!来,跟兵部试试,看看谁是爹! 左相一派进行降维打击,直接将金吾卫左右两卫换防! 在此之后,直到基哥返回长安,估计左卫右卫都不会换回来了。兵部一张调令,直接把方重勇所有的谋划全部清零! 哪怕方重勇再牛逼,也不可能绕过兵部,将左金吾卫调动到长安外城,执行自己的抓捕计划! 兵部,那可是左相张守珪的基本盘,他去那边理论找补,只会自取其辱! 张守珪就是利用规则搞事情,兵部就是要提前换防,作为金吾卫中郎将的方重勇,也只能接受这样的调令。今日跟裴旻打商量,不过是他孤注一掷赌一把罢了,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明日,他便要接过裴旻的调令,带队进入长安皇城巡视。外城的一切,理论上都跟他无关了! 张守珪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厉害啊!哪怕见惯了骚操作的方重勇,也不得不佩服。 权力的魅力,大概就在这里了,权大一级压死人啊! 而裴旻和他所统帅的右金吾卫,不是方重勇看不起他们,而是张守珪既然已经这样调动了,那么肯定就不会没有后手!裴旻抓不到贼人,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怀疑。 “今夜你在衙门值班,我先回家,累了。” 方重勇对着张光晟叹了口气,转身就走,最近这些吊事真是把他给搞麻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王韫秀与阿娜耶都对他嘘寒问暖的,一副小心翼翼侍奉,生怕方重勇生气的可怜模样。他连忙温言劝慰了一番,将两个妹子哄睡了,这才来到杜甫与元结二人在他家中暂住的厢房内探望他们。 一看到方重勇进来,腿断了的杜甫,就想站起身行礼,结果被眼疾手快的元结给按住了。 “方将军,事情不顺利么,是不是贼人很难抓?” 元结一脸关切的问道,只要看方重勇那沮丧又无奈的表情就知道,抓贼人的事情定然是进展得很不顺利。 “兵部下令,让我们跟右金吾卫换防,从明日起,某便只能巡视皇城了。再想干预这件事,基本上已经成了奢望。”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 杜甫与元结二人对视了一眼,都郁闷得没话说了。 连背景深厚的方重勇,都被人“暗算”,整个部曲都被调动到摸不着边的位置,管都不让管了。 他们这次不幸挨的一顿打,估计也算是白挨了! 黑幕重重,深不见底啊! “朝政黑暗若此,就连方将军这样的……都没办法了么?” 杜甫忍不住一阵阵唏嘘感慨。 “基本上是这样,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方重勇突然想起一件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道。 “计从何来?” 元结压住内心的激动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某还要去现场观摩一下这一伙贼人是怎么办事的。” 方重勇已经收拾好心情,决定明日上班开小差,出皇城到西市外面,看看能不能撞见那伙地痞流氓办事。 打败对手的前提,是分析对手,了解对手,权衡利弊,扬长避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管能不能成,起码要先调查一番再说! 明天晚点更新 接下来两章,有一些隐喻和带有暗示性的氛围,我在看相关的电影和电视去体会场景,所以明天会晚一点更新,今天12点不用等了。近期剧情伏笔也很多,千万别跳章节。 具体情节就不说了,我只能说最近更新的章节,值得反复看一下。 正文 第171章 谁说没枪头就捅不死人 永乐坊西边坊门附近,方重勇穿着一身“士族衣冠”,在坊内进进出出,这几天都住在一间旅店里,一边打探消息,一边“以身为饵”,希望自己被那些流氓盯上。 所谓“士族衣冠”即:幞头袍衫,此外还在幞头中加入一个饰物“巾子”,作为标志性的装饰物。 不过为了暗示落魄身份,他身上穿着袍衫乃是麻布做成的,衣袍不显眼的地方还打上了补丁。不算大鸣大放,但举手抬足也可以让别人看到。 为了装得更像,方重勇还特意在袍衫上涂抹了油污。他可以发毒誓,只是单看衣衫的话,自己绝对是一个标准的“大唐文人士子”。 然而,一连好几天,方重勇都亲眼看到有科考考生被人痛殴,却没有人来故意找他的茬子。有一次那些地痞流氓为了追一个落魄考生,都从方重勇面前经过,却依旧是对他这个“士族衣冠”不屑一顾! “会不会,是因为我长得太壮了?” 此时此刻,方重勇靠在永乐坊内一户人家的院墙边上,看着、坊门处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群,若有所思。 哪怕他是个考生(也确实是的),那也是个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的考生啊。 房事的时候都可以双手把王韫秀举起来随意转圈当兵器耍的猛汉子。 这群地痞流氓其实也不过是为了应付差事,拿狗托的钱打人而已。他们当然是选择那些看上去瘦弱,衣着比较落魄,同时还落单的考生下手,哪怕这个选择很可能会搞错。 或者换句话说,方重勇穿着精心准备的“士族衣冠”,哪怕元结跟杜甫二人都能一眼通过这身衣服认定方重勇是“同类”。 但在这些地痞流氓眼里,方重勇也是个另类,是根本不需要去考虑下手的目标。 以这群地痞流氓的见识,他们认得出什么才是地道的“考生服饰”么? 恐怕也不见得吧? 方重勇忽然察觉,他好像进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或者说把事情想得复杂了。这件事之所以难办,其实不是太复杂,而是太过于简单,简单到幕后黑手都不必过多操作了! 老虎可以轻易打败山羊,但对付苍蝇蚊子却未必有什么好办法。 现在的情况就有点类似于某些人在方重勇前世住宅小区的人工湖里面丢几条大鳄鱼,然后跑路。 至于鳄鱼是怎么在小区里面兴风作浪,又是怎么伤人的,他们完全不管。 不操作所以没破绽,所以暴露的几率,也就大大减少了。 正在这时,那群最近每天都会出现的地痞流氓又来了,正在追着一个科举考生飞跑。然而,跟以往故事不同的是,这人跑到狭窄巷道口的时候,竟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把两尺长的铁尺! 这群地痞流氓都是欺软怕硬之辈,被那人拿着铁尺一顿好打,在狭窄地段又无法展现人数优势,最后居然被打得抱头鼠窜,被追出坊门往北面跑了! “这群流氓也会遇到硬茬子啊。” 方重勇在一旁看了个热闹,感觉这群人的战斗力其实并不强,就跟坊内民居中的青壮差不多。 待那些流氓都跑路以后,他走到被袭击那人身边问道:“兄台,你也是准备科考的考生啊,最近这些流氓太烦人了。” 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右相借机打击打压外地考生的下三滥招数而已,那些地痞流氓并非是在无的放矢,随便打人。” 李林甫干这事?为啥啊? 方重勇大惊,他万万没想到,这脏水怎么就泼到李林甫头上了! 虽然大唐右相李林甫并不算什么好人,但是你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也不能怀疑他的智商啊!人家就算反对科举,也犯不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歪招吧? 以李林甫的权势,在六部里面随便操作一下,想怎么整人都可以。 “兄台,议论朝廷要员可是大罪啊!” 方重勇连忙将那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故作急切的说道。 “嘿嘿,又不是某一个人这么说,现在留在长安准备参加科举的考生们都是这么在传。据说这次科举,右相本来是极度反对,是左相力荐推动才得以成行。 如今出这一档事,不是右相在背后推波助澜,那又是为什么呢?” 这人振振有词的说道。 乍一听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但是方重勇很明白,李林甫是指使不动兵部的,更没法干预左右金吾卫的换防。 所以这次事件当中张守珪最大的破绽,其实恰恰是强力干预金吾卫换防,打断他方重勇的周密部署! 如果不换防,那么以方重勇此前的部署,这些地痞流氓早就被抓起来了! 他是准备把那群流氓当军队在收拾的! 正因为这次不正常的换防,才让方重勇笃定背后一定是张守珪所掌控的兵部在后面搞鬼! 正在这时,一队金吾卫士卒这才一路小跑姗姗来迟,看到方重勇跟刚才那位打赢了流氓的“另类”考生在一起说话,连忙上前盘问道:“刚才那群地痞是往哪里去了?” “往北面去了,要是没看错,应该是沿着大街冲到北内苑里面了。” 方重勇指着北面,一脸淡然说道。 嗯? 领头的金吾卫司戈微微一愣,能说出这种话的,也不是寻常人啊。 “进北内苑了么?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这位右金吾卫司戈压低声音告诫道。 “某盯着他们两三天了,难道还会看错么?这群流氓地痞之所以抓不到,就是因为,他们每次躲藏的地方,就是龙武军驻地,北内苑!” 方重勇斩钉截铁的说道,环顾一众右金吾卫士卒,身上的气势不怒自威! 龙武军! 你踏马为什么要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啊! 方重勇面前的这位右金吾卫司戈苦笑道:“唉,不提也罢。对了,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左金吾卫中郎将方重勇。” 方重勇将自己的腰牌从袖口里掏出来,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 一行人面面相觑,他们也是没料到,这位左金吾卫中郎将,不在皇城的衙门里呆着,跑外城的里坊中假扮科举考生。 这是不是太悠闲了点? “拜见方将军!” 众金吾卫士卒拱手行礼道,诚惶诚恐的模样。听闻这位左金吾卫中郎将做事最是不守常规,屡屡有惊人之举,作为同是金吾卫当中的下级,可别被他抓到把柄了啊。 “去忙吧,某与这位兄台有事情聊一聊。” 方重勇大手一挥,示意右金吾卫的人快滚。 其实不需要他去说,这些右金吾卫的士卒早就想跑路了。他们客套了一番,对方重勇告别之后,便大步离开永乐坊,转眼便不见踪影了。 “去那边坐一坐如何?” 方重勇指了指离这里不远的一家小酒肆说道。 “方将军请,这边请。” 这位“铁尺考生”受宠若惊的说道。 …… “某叫张涉,汉州人,曾在雒县担任县尉,感觉仕途无望,便来长安参加科举,没想到今年的科考这么怪异啊。” 这位叫张涉的考生主动给方重勇倒酒,他们这样在地方上担任过小官的人,才能深深体会到官场的险恶与势利。甭管你是猫还是狗,只要官大一级,明面上就有着高人一等的权力。 当然了,有权是一回事,能不能“合理使用”,将这些权势转换为自己的地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张涉跟方重勇一样,都是当过官以后,又回来考科举的。 只不过,偏远州县或者贫困县,户口极少的那种县里出来的县尉,经常都是当地州试过的士子,不想再折腾,自己到县衙里面“应聘”的。这种官位的门槛其实并不高。 县尉本身就是科举中进士授官的最下限,很多时候等待选官的进士,宁可继续在家待选,也要避开坑爹的县尉官职,想来年再捞个“校书郎”当当。 足以见得这个官职有多坑了。 简单概括就是: 官小事多麻烦大! 得利少受气多,出了乱子要顶锅! 尤其是担任下县的县尉,那更是一点油水都没有,搞不好还要倒贴,也不容易出政绩。 雒县不在洛阳周边,更不是南北朝时期河南的奇雒城,而是方重勇后世四川广汉市附近。 而且雒县还是汉州的治所,当然不会是什么穷乡僻壤。不过对于一个本地招募聘请入仕,没有经过科考的县尉而言,这个官职基本上就是人生巅峰了。 再往上走,没有丝毫的可能性,甚至比牛仙客当初当小吏时所面临的阻碍还大。 很显然,张涉离开雒县,前来长安参加科举,说明他不甘心就此碌碌一生。 “兄台,现在是大家都在传右相打压外地考生,科举不公么?” 方重勇半开玩笑的询问道。 张涉想了想,环顾左右,发现没有人注意这里,这才微微点头道:“考生里面都在口口相传是这样,只是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某一家之言,不能作数的。” 当过官的人自然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是右相让某私下里调查这件事的。” 方重勇不动声色说道。 “有这种事么!” 张涉压低声音惊呼道,吓得面色发白。在官场上混过的他,自然是知道,如果方重勇所言不虚,那么这件事黑幕重重,已经是他不能继续打听的了。 “把你知道的,告诉某便可以了。其他的,不必多言,不必有什么猜测。 对你参加科举,没有害处。” 方重勇微微一笑说道,抛出来一个“诱饵”。 害处自然是没有的,但是有没有好处呢?这个张涉慢慢猜就可以了,方重勇感觉自己是个“实诚人”。 张涉吞了口唾沫,最后还是点点头说道:“如此也好,那某就不私藏了。” 于是他们二人便在这家小酒肆里闲聊,多半都是张涉在说,方重勇在听,偶尔问个一两句,无不是不好回答或者张涉平日里不太关注的事情。 差不多闲聊了两个时辰,张涉醉倒在酒肆当中。方重勇结过账后,几乎滴酒未沾的他,回到左金吾卫衙门的签押房,拿炭笔在墙上那张大地图上标注了很多东西,又在一本账册上记下了很多张涉所提到的新东西。 写了很久,他才将其中的所有线索都理清楚了。 方重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几天裴旻的右金吾卫洋相尽出,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不过是目送着那些贼人跑进北内苑龙武军驻地,憋屈到了极点。 金吾卫是南衙禁军,龙武军是北衙禁军。 金吾卫的人若是搜查北衙禁军驻地,形同谋逆,那是触了基哥的逆鳞,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只是这些流氓地痞,究竟是龙武军的人假扮的,还是……跟龙武军有什么特别关系?按道理说,张守珪也指挥不动龙武军的人啊! 这是方重勇吃不准的地方,不过也无所谓了,他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对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辩驳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 等到下值以后,方重勇假意要去找胡姬厮混,在平康坊内各家妓院晃了一圈,最后才小心翼翼的从李林甫宅院的后门而入,送上拜帖。 果不其然,门房的奴仆前去通报,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李林甫就亲自迎出院子,将方重勇客客气气的请入书房,商议大事! 依旧是在那个四面都是屏风的书房,不过这一次方重勇没有感觉到上次那种被人偷窥的“注视感”了。 “某前来拜谒右相,实则是为近期科举考生被殴打一事。” 方重勇对着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 “唉,不提也罢。” 李林甫轻轻摆手,无奈笑了笑说道:“某已经亲自前往终南山,将事情跟圣人禀明了。不过圣人对此不置可否,并没有说应该要如何处断。” 嗯?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随即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环节。 此番科举考生被殴一案,看上去李林甫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一直是左相这边在出招。 又是买通和龙武军关系匪浅的流氓地痞当黑手套办事,又是派人在考生圈子里面造谣说李林甫干扰科举,妒贤嫉能。 为了防止方重勇这个“场外因素”坏事,还特意提前将金吾卫换防,让方衙内只能在皇城内干瞪眼。 这些谋划,不能说不精巧,似乎可以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了! 但李林甫怎么应对的呢? 他没有应对,只是跑终南山去找基哥汇报去了! 这一招看似软弱,实则以退为进。 李林甫很明白,他的权力是来自哪里的。基哥就是他的天,李林甫什么都不想,只要紧紧抱住基哥的大腿就行了。 基哥让他做什么,他就会不遗余力的去做什么,哪怕那些事情非常不合理,也是一样。 开元中后期,大唐财政要开源节流。三个宰相里面,裴耀卿负责“开源”,李林甫就负责“节流”。 他负责的政务,就是不断缩减行政开支,砍官府编制,减少色役人数次数,天知道他因为这些得罪了多少人啊! 如果大唐选宰相是靠投票制度,让大唐官府里面所有官员一人一票选宰相,那么李林甫绝对不可能当得上!哪怕把宰相人数再扩大十倍也是一样的。 但现在李林甫依旧是堂而皇之的当着宰相,地位非常稳固。 这就是李林甫与张守珪、张九龄等人的根本区别所在。 张守珪等人认为自己是“干得好”才当上宰相的,而李林甫的认识就很深刻,他知道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基哥所赐。 不过这次让李林甫为难的事情就是,李隆基没有任何表示,大概就是“知道了”的意思。这位大唐天子,似乎并不打算干预左相右相之间的对决与倾轧。 那么这一方面是说他不会再插入其间拉偏架,另外一方面也是在暗示:既然左相可以耍套路,那么你李林甫作为地位稍高一筹的右相,为什么就不能耍套路呢? 有点“乐见其成”的样子。 “右相不必着急,某已经有办法,可以处理那些人了,只不过还需要右相帮一点点小忙。” 方重勇行了一礼说道。 “噢?是什么忙呢?” 李林甫不动声色问道。 这件事张守珪是打在了他的软肋上,龙武军他无法影响,势力庞大的六部中枢又用不上,或者说大炮打不了蚊子。 “很简单,就是这样这样,再这样就可以了。” 方重勇压低声音给李林甫比划了一番,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了……一半。 “嗯,好像有点意思。” 李林甫面带微笑,点点头表示赞同。至于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方重勇也看不出来,大概还好吧。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 李林甫的动作很快,一天之后,议政堂的一道政令,便送到兵部,以“不执行便要问责”的姿态,要求兵部速速办理。 这道政令很简单,就是鉴于目前长安城规模日趋庞大,来往商贾与行人日趋频繁,所以要在长安城外灞水上的灞桥两岸,修建一系列可供行人商贾休息,方便他们旅行的设施。 比如说扩建现有的渡口,比如说加固灞桥,再比如说修凉亭修商铺以出租给商人们经营各类商铺等等,一系列利国利民也有利于官府收租的综合性措施。 当然了,这些事情,归工部和户部负责,与兵部关系不大。 不过右相李林甫的意思是:现在圣人正在终南山打猎,诸多皇子皇孙们都在。如果有贼人混在修建设施的队伍里面,要找机会去终南山行刺怎么办?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他要求派一队金吾卫驻扎在灞桥,从左金吾卫和右金吾卫里面各抽调部分精干人员,这样便不会影响长安的执勤。 然而张守珪所掌控的兵部,以“皇城要害,不得擅离”为由,修改了这道政令。然后要求只从负责外城的裴旻部抽调人手,盖章签字下发到了金吾卫驻地。 为了防止方重勇偷偷把部曲以“回城路过”为由调到长安城内抓流氓地痞,兵部可谓是煞费苦心,一兵一卒都不许他调动,不给方衙内任何机会翻盘。 吃相如此难看,就连不想管这些破烂事的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都看不下去了。 他亲自跑到兵部去申诉,要求只调动左金吾卫部分人员去城外,而右金吾卫则是全力巡视外城,以维护长安城的治安。 裴旻最近几天被这群流氓地痞疯狂打脸也是被打得脸疼了,急切想找回场子!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裴旻的申诉没有半点作用。 兵部给出的理由很充分,哪怕打官司打到基哥面前,也是同样的说法:整个长安城,本身就是为了皇城而存在的。孰轻孰重,心里有数就行了,别给脸不要脸! 难道长安外城能比皇城更重要么? 不得已,裴旻只得将流动哨的金吾卫全部撤走,又把街面各武侯铺的金吾卫每个留一人值班,城门值守人员减半,其他的全部都调到灞桥附近维持秩序! 与此同时,工部也安排了工匠前往指导修建设施,户部也发动了徭役,调集长安周边州县的百姓来这边修桥补路。 一切看似都井然有序,没有半点波澜。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此次准备参加科举考试的外地考生元结,串联和鼓动许多被流氓地痞殴打迫害过的外地考生,到京兆府门前请愿,让京兆府尹郑叔清出来跟考生对话,给个具体的结案时间,告诉他们何时才能把那些流氓地痞绳之以法! 断了一条腿的杜甫,还坐在轮椅上,来到京兆府衙门前慷慨陈词,痛斥京兆府无所作为,强烈要求朝廷将郑叔清罢官! 而郑叔清则再次发扬狗官本色,以生病为由请假,还关闭了京兆府衙门的大门,只留下一个小窗口接诉状。 总之,他就是厚着脸皮不出来。 案子他是会接的,但开堂审案那是不可能的,抓那些神出鬼没的流氓地痞,就更不可能了!只要基哥不查办他,他就可以苟到天荒地老! 郑叔清的无赖态度,彻底激怒了那些来长安参加科举的外地考生。 这些人在元结、杜甫、张涉、薛据等人的串联组织下,约定好在八月十五这天,集体到位于光德坊的京兆府衙门跟面静坐示威,并递上诉状,状告京兆府尹郑叔清尸位素餐,联合那些流氓地痞迫害外地考生。 到时候集会的规模,会远远超过之前的! 而在京兆府门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右金吾卫的人,每次都是派一个金吾卫执戟过来口头警告一下闹事的科举考生们,然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裴旻不是方重勇,自然也不会给予京兆府衙门特殊的优待。左金吾卫制定的那些“骚操作”罚款规则,裴旻也不屑于执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月十五这一天,也越来越近。 方重勇在皇城内带着左金吾卫的人到处巡视,一步也没有踏出皇城,似乎已经认命了。 而关于右相利用地痞流氓迫害外地考生的流言,则是愈演愈烈,已经在科举考生圈子以外流转。 不仅长安官宦圈子里面有这个消息,就连民间也是在说李林甫妒贤嫉能,要用下三滥的手段整治“真正的人才”。 换言之,哪个考生要是不去京兆府衙门跟前闹一闹,那就是“李林甫同党”了。 不仅如此,地痞流氓造成的恐怖效应还在持续,现在外地来的考生,基本上都不敢落单出行,每次起码都是三人以上才敢离开旅店。他们每次出门,都不忘记来京兆府衙门跟前吐一口痰,再骂上几句狗官。 八月十四的这天晚上,京兆府破天荒的在衙门内摆“流水宴”,邀请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坊正们来这里参加宴会,感谢他们这一年当中对京兆府衙门的支持。 郑叔清办案的本事没有,公款吃喝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不仅从衙门的办公经费与公廨田的库房当中调拨了不少钱粮准备宴会,还请来手艺好的大厨做流水席。 然而,衙门前院开着热闹的宴席,衙门后院书房,却又是气氛凝重。 除了西市负责开门的市门监监长和光德坊的坊正以外,光德坊周边延寿坊、延康坊、太平坊、通义坊、兴化坊、怀远坊等地的坊正,也都在此地齐聚一堂,每个人都是面色凝重。 郑叔清站在墙上挂着的那张长安地区坊市地形图跟前,轻咳一声说道:“现在,就让左金吾卫中郎将方将军,来给诸位讲一讲明日的行动!” 随后他退到一旁,让身后一身金吾卫盔甲,人高马大威风凛凛的方重勇站到人前。 “都签生死状,若是走漏了消息,不管是谁,我们都要一起死。” 方重勇面色阴沉环顾众人说道,随即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吧!” 郑叔清也沉声说道,随后在方重勇名字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这状况,在场那些坊正还有市门监的监长,也不好意思不签了,要不然很容易被某些人栽赃罪名! 待众人都签过“生死状”以后,方重勇这才收起生死状,拿起细木棍,指着地图上的光德坊说道: “明日午时,来长安科举的考生们,将在京兆府衙门跟前请愿集会,并当众宣读诉状,控告郑府尹,要求朝廷将其罢官。 而城内的金吾卫主力,已经全部部署在城外灞桥和皇城之内,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出现在光德坊! 所以,据右相那边的内线消息,明日长安城内所有的贼人都会集中在这里,对参与集会的科举考生进行一次规模空前的殴打迫害! 极有可能要打死人! 所以,某要求,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在看到狼烟升起后,关闭所有坊门和市门,然后派人堵住光德坊周边所有的要道! 看到有贼人来,无须抓捕,直接杖毙!” 方重勇双目如电,扫过在场众人,厉声问道:“诸位听明白没有!” 书房内众人面面相觑,最后一齐拱手行礼道:“我等皆听从方将军号令!” “很好,现在某便来安排你们要做的事。在事发前一刻,都不得对外宣传是发生了什么事,至于找什么由头聚拢,你们自己去编。每个坊,至少要组织两百青壮! 到时候,会有金吾卫的联络官与你们联络!” “方将军,左金吾卫还要在皇城值守,出来会不会……” 西市市门监的监长疑惑问道。 方重勇要办的这个事情,手续上稍稍有一点瑕疵。那些坊正们不知道,他这个朝廷官员还是知道的。 “本官有说是左金吾卫的人当联络官么?” 方重勇对这位监长眨了眨眼暗示道。 妙啊! 众人心中大定,一看方重勇这架势,就知道这件事绝对妥了。 随后,方重勇仔仔细细的安排了每一个细节,除了集合青壮的理由让这些坊正们自己想以外,其他的每一个细节,遇到什么情况要怎么处置,他都事无巨细的说了。 这些细节,都是方重勇在脑中反复模拟过的,几乎可以保证行动万无一失。 等他讲完,这些坊正们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下来。 “对于此次行动,某是很有信心的,也相信诸位可以办好。 但某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留活口,直接杖毙。 如果事后某听说那些贼人还有没咽气的,那对不起了,某一定会追究你们当事人的责任!” 方重勇面色严肃,对在场的坊正与监长说道。 商量完事情,早已是深夜。一行人来到京兆府衙门的院子里,发现宴会早已结束,现场一片狼藉,只剩下残羹冷炙在桌案上摆着。 “这些残羹冷炙不值一提。明日之后,会有很多贼人命丧黄泉。到时候要是吃席,可以让诸位吃到撑。” 方重勇面带微笑,给在场众人讲了一个冷笑话。 只不过众多坊正与官员,包括郑叔清在内,没有一个人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 第二天刚刚过开坊门的时间,就不断有参加科举的考生前往光德坊的京兆府衙门,什么也不做,直接在门口找了个空地方坐下。安安静静的等待着。 不久之后,元结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杜甫来到衙门跟前。他手里拿着一卷纸,似乎是控诉京兆府尹郑叔清的状纸。 “正午时分,某便会在这里宣读状纸。京兆府尹一日不被罢官,某便在这里待一日!” 元结对着众人大吼道。 “好!我们都陪着你一起!” 在场考生都齐声附和道。 京兆府衙门院子里,郑叔清听到外面有人骂他,疑惑的对身边老神在在,智珠在握的方重勇询问道:“这一招能行么?” “放心,外面都是我们的托,我这一招已经练到没有枪头也可以捅死人了。 要是郑府尹还不放心,可以派人通知一下延平门附近丰邑坊的丧葬铺子,告诉他们可以准备到光德坊附近来收尸,今日他们会有很多生意,估计要从早忙到晚。”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 “诶,这叫什么话,某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么?” 郑叔清哈哈大笑道。 憋屈了大半个月,能不能翻身,就看今日了! 正文 第172章 我打你死 金顺是浪迹长安的一名混子,据说,祖上也阔过,算是西汉金日磾的后人,不过当年的荣耀早就是老黄历了。 如今的他早已失去土地,几年前成为在长安城里混日子的流民,靠着小偷小摸为生。 后来,他拜了一位“大哥”,这位带头大哥,据说是龙武军将军乌知义家里的部曲。 乌知义虽然是从幽州调动到长安来的,但乌氏的根子却在河西,在河西一带颇有势力。比较出名的除了乌知义外,还有建康军边将乌承玼与其族兄乌承恩。二人骁勇善战,对阵吐蕃军时屡立奇功,号称“辕门二龙”。 不过金顺拜的这位“大哥”没那么牛逼,他也不是乌家的亲戚,更不在龙武军中任职。他只是偶尔帮乌知义干一点脏活的亲信罢了。 然而哪怕是这样,身份也很牛逼了! 龙武军的兵员不是来自府兵,而是李隆基私人招募的武装。因此兵员多半来自长安和周边州县的市井之徒,其中流氓地痞亦是不少,在本地关系盘根错节。 这些人因为军纪约束,不方便在长安各处捞钱,所以他们其中的很多军官,都让自家的兄弟与亲戚,打着龙武军的招牌,在长安各处欺行霸市甚至是招摇撞骗。 靠着收取保护费,敲诈勒索等方式搞钱。近些年长安治安与社会风气大坏,与之有着非常直接的关系。 这些流氓在那位“带头大哥”的带领下,越混越滋润。平日里就住在龙武军大营内,定期“孝敬”龙武军中大佬。因为他们会搞钱,龙武军高层对这些破烂事,也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陈玄礼只负责伺候基哥,当然顾不上下面那些破烂事。 其实这些说穿了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因为在长安,靠那点俸禄与军饷,谁还过得下去啊?不靠一些“盘外招”创收,日子过得真是一点滋味也没有。 每次遇到硬茬子,“大哥”和他的手下们,就会搬出龙武军的虎皮,对方多半也就给点钱服软了。 而近期,“大哥”接了一桩大生意,并且要办的事情,还特别简单。说穿了,就是在东市和西市,以及永乐坊附近,专门揪着今年来长安准备参加科举的考生殴打。 有个神秘人天天跟“大哥”接触,每次行动都是日结,从不拖欠。金顺虽然隐约感觉这样的事情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想太多。他们都是这样,大哥说打谁,他们就打谁,其他的不问不管。 而昨天晚上,大哥把他们这八九十号人都召集起来,说今日要干一票大的。干完之后可以拿到的钱,足够他们每个人在长安潇洒过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所有人都兴奋得不行,唯独金顺感觉似乎要出大事,右眼皮狂跳不止。 金顺跟“大哥”提了意见,说他们几十个人跑京兆府衙门跟前围殴集会的考生,明摆着是打官府的脸,这么做似乎有点不妥。自古民不与官斗。 但大哥的意见非常坚决,这次就是要把京兆府尹那个狗官的官袍扒下来,不闹大一点,怎么办得到呢? 再说了,金吾卫都已经被调动到城外了,京兆府衙门里面没有几个能打的,自己这边八九十号人,就算出了什么事,打不过难道还不能跑么? 像之前那样盯着考生打,需要经常盯梢不说,还会被金吾卫的士卒们追赶,最后不得不逃回龙武军驻地!赚的都是辛苦钱! 这次的大活,只要办完了,大家便都轻松了,拿着大笔的钱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再也不必风吹日晒的盯着那些穷酸措大! 大哥慷慨激昂的演讲,让在场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金顺只好乖乖闭嘴,但暗暗留了一个心眼,因为他总感觉事情非常不对劲! 今日一大早,大哥就将他们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说今日午时,就在明德坊京兆府衙门跟前动手!大哥要求每个人都准备好木棍,最好是铁棍。到时候出手不要留手,最好能打死几个人,把事情闹大。 不一会,前去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了,跟大哥说,那些考生果然在京兆尹衙门跟前聚集,要求朝廷罢免郑叔清,口号喊得震天响! 听到这个关键的消息,大哥兴奋极了,恨不得马上就冲过去对着那群人一阵拳打脚踢。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临近午时的时候,大哥一声令下,一众地痞流氓分为三队,每一队二十到三十人,走不同的道路前往光德坊,他们要把那群考生堵在京兆府门前的这片空地上围起来打! 金顺借口说自己腹痛难忍,一定要去茅厕,这才脱离了队伍。他左顾右盼,故意等了一会,才慢慢跟在了其中一队人后面,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的观望着。 然而,当这群流氓的队伍全部经过延寿坊,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进入光德坊坊门的时候,延寿坊西面坊门内突然走出来数量不下数百人的青壮队伍,人人手持棍棒,这些人把通往光德坊的路堵住了,有专人劝退行人绕路。 而此时光德坊内某处似乎有人在点烟,远看是一道黑色烟柱,极为醒目。 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金顺,也被这些人呵斥了几句,不敢再靠近了。 金顺感觉大事不妙,什么也没想,朝着离这里最近的金光门亡命奔逃,他知道大哥和他手下那些兄弟中计了,极有可能很快就完蛋了,长安也不能待了。 金顺猜测之前很多被打的考生应该也是见过自己的,留在长安死路一条。还是看看长安周边各州县有没有地方可以落脚吧。 ……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京兆府衙门的大门被人打开,里面的皂吏已经全副武装,手持棍棒列队站好了。 “快进衙门!” 元结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杜甫,一马当先的冲进衙门,不明所以的其他考生也从众跟着走了进来,看到衙门前院列队森严的衙役,不敢造次。 看到所有考生都已经跟着进来了,一身盔甲的方重勇大声喊道: “关门!” 四个身强力壮的衙役,将京兆府衙门的大门给合上了。 “诸位稍安勿躁,听某一言!” 郑叔清走到元结跟前,对他身后惊魂未定的考生们大喊道: “今日乃是京兆府收拾那些地痞流氓的决战之日,请诸位考生在衙门内稍作歇息。本官之前隐忍不发,便是为了今日给那些人好看,诸位睁大眼睛看好了,看看本官是如何为民除害的!” 郑叔清振臂高呼道。 “诸位,之前是我们错怪郑府尹了。现在不妨在京兆府衙门内稍作休整,待会郑府尹收拾完那些流氓地痞,我们再出去看看也不迟!” 元结转身对着身后诸多神色各异的考生大喊道。到现在,他终于不用再演狗托了。 听到郑叔清与元结的话,京兆府衙门前院内的考生这才安静下来,停止了躁动。他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交头接耳,在院子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呆着,天然就分成了一团又一团的人群。 京兆府衙门外面,那些到明德坊来,想要殴打考生的流氓地痞们都傻眼了!刚才还在这里集会的外地考生们,转眼就不见了。他们三队人马从不同的方向而来,聚集到这里,按道理说,那些考生不可能走脱,无论走哪条路,都会被其中一队人堵上! 除非……这些人被放进了京兆府衙门! 如果说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证明,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圈套! “快撤,从北面延寿坊那个方向走!” 带头大哥高呼了一句,转身就朝着坊门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身后的那些流氓地痞小弟们,都是一脸错愣。待他们反应过来,也跟着带头大哥一样,转身就跑!人人都恨自己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这群流氓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不仅仅是延寿坊,就是西市的市门也被关闭了。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大街,来往如梭的人群,一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了,整条街冷冷清清。 带头大哥看着北面将街道堵死的青壮人群,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棍棒,感觉那些人似乎正在不怀好意的看着他们。 而这群流氓地痞队伍的南面,同样是被数量惊人的青壮给堵死了,一百多米宽的街道,被这些人堵得严严实实! 这绝对不止是一个坊的人吧? 带头大哥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看到南北两边的队伍里头,有人拿着小旗和锣鼓,似乎是作为指挥之用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作为乌氏的部曲,他虽然从未从军,也好逸恶劳不敢上战场,但是见识还是不少的。见到这种架势,他就知道,自己这次绝对完蛋了! “往北面冲出去,跑回龙武军大营就安全了!” 带头大哥高呼了一句,第一个冲向延寿坊那边聚集的人群。这些由坊内青壮组成的人群,确实是不怀好意盯着他们,因为京兆府已经开出了悬赏: 杀一个流氓,赏钱十贯!如果不能确定是谁杀的,那就按队伍平分。 平日里长安百姓色役比较多,都是免费义务劳动。像这次毫无风险就可以拿钱的情况,当真是不多见! “打死他们!” 各坊正组织的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正是方重勇命金吾卫士卒假扮的青壮。 南北两边的队伍都开始缓慢而坚定的朝着这群人数不超过百人的流氓队伍行进,带头大哥想从北面冲出一条路,还没冲进人群,就立刻被数不清的棍棒给顶了回来! 面对如此泰山压顶之势,这群困兽犹斗一般的流氓们,像是发狂了的猛虎,成群结队一般的冲进如同城墙般厚实的青壮队伍,然后他们便像是冲击礁石的浪花一般,被拍碎,被踢倒在地,被围殴,被打得血肉模糊! 然后如同一张废纸,被人踩踏而过。 “京兆府尹呢?我投降啊!抓我啊!快来抓我啊!你们不是正在抓我吗?” 带头大哥毫无征兆的突然跪在地上,面朝着光德坊的方向大喊道! 随着他们这群流氓逃出了光德坊,随后坊门也被人关闭,导致这些地痞流氓组成的队伍,被人堵在一条还算宽阔的街面上,两侧所有的坊门和横街,都被本地青壮队伍堵死了! 带头大哥的哀求没有任何作用,亦是没有任何人同情。 周边坊正组织的青壮队伍,依旧是在缓慢靠近,将所有企图冲破封锁的流氓逼到越来越狭窄的区域内。 然后围起来打,直到打死为止! “救命啊!” “不要杀我!” “是我错了啊!京兆府呢?衙役呢?快来抓我啊!求你们了!” “啊……不要啊!” “郑叔清,我日你xx!” 光德坊外,流氓地痞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就连京兆府衙门里面的人,都能听到那些疯狂的叫嚣,可怜的哀嚎与无力的呻吟。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为什么总有人以为自己打不死呢?” 在京兆府衙门前院听到这些惨叫声的方重勇,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做棋子就该有做棋子的觉悟,一旦失去作用,就会变成弃子。偌大的一个长安城,除了基哥以外,谁还有资格做棋手呢?为什么很多棋子,总以为自己跟棋手一样,可以洒脱自如呢? 小小的一群地痞流氓,仗着有龙武军的关系,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被人蛊惑后,居然还敢在京兆府衙门跟前动土。 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此刻方重勇才深刻理解,什么叫做“无知者无畏”。 …… “终南山的山泉水,真是一绝啊。” 看着茶壶中翻滚的茶汤,还有扑鼻而来的香气,李隆基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看着高力士熟练的将茶汤倒入茶杯之中,他忍不住赞许点头。 山中的生活,颇为雅静,他都感觉自己的性子因此淡薄了几分,好似那天上的神仙一般,笑看人间喜怒哀乐。 “哥奴现在是要收网了,不知道如果最后攀咬到左相那边,要如何收场呢?” 李隆基似笑非笑的问道。 “回圣人,这些不过是茶杯里做道场的小把戏而已,闹不出什么风浪来。圣人且看两边斗法就好,朝局依旧在您掌控之中。” 高力士将已经茶水温度稍凉的茶杯双手递给李隆基说道。 正在这时,一个随驾的宦官将刚刚从长安城送来的书信,交给高力士,随即退下。 “圣人……已经分出胜负来了。” 高力士将信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随即将信交给李隆基,颇为感慨的叹息说道。 “噢?这动作倒是很快啊。” 李隆基不经意的接过信,一页一页的翻看,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郑叔清这条老狗,倒是有些手段,这一局打得漂亮!” 基哥的兴致似乎很高,微微点头对高力士说道: “方重勇这孩子既然想科举,那就好好备考吧。免掉他的金吾卫中郎将一职,勒令他在朕寿辰之前,不许出门,在家里好好读书备考。朕可是要点他当状元的。” “喏,那奴这就回一趟长安?” “嗯,你亲自去一趟吧。” 李隆基面色平静的点点头说道。 月底上推荐 现在开始存一波稿子,更新节奏缓一下,月底爆更。还不知道是不是大推,我先准备一下。 这波剧情很多伏笔很多暗线,我觉得应该不用我专门复盘了,再回头去看一遍就明白了。 京兆府尹部署坊正带百姓群殴流氓的事情,取材自李德裕为相时的历史事件,就不必去讨论这一类事情有没有可行性,能不能发生,好不好搞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了。 龙武军内部的混乱也是取自历史大势,没有必要去讨论这些事情是不是编出来的,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我最近存稿外加要进修创作一类的科目,大概就是每日一更到月底爆发了。 正文 第173章 基哥的寿辰(上) “天宝初,京兆府尹郑叔清惩办长安恶少。叔清先隐忍不发,后调集里坊百姓千人,将恶少地痞围而歼之,长安风气为之一肃,百姓称快也。” 方重勇家的堂屋内,元结手中端着酒杯,一边说一边得意洋洋的摇头晃脑。 “非也非也,多亏方将军运筹帷幄,这才能一举成功。杜某敬方将军一杯!” 腿脚不便的杜甫,端起酒杯,要给方重勇敬酒。 “诶,都是小事,小事,不必介怀。” 方重勇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跟元结与杜甫二人碰杯。 酒过三巡之后,他这才从袖口掏出两张请柬,递给面前二人说道: “右相很感谢二位此番仗义执言,明日杏花楼有一场宴会,都是官场之人,说不定科举考官也在其中。二位有诗才,可以试着在其间露露脸。” 这……有点牛逼啊! 二人接过请柬,一时间犹疑不定到底要不要去。 李林甫在杏花楼请客,他本人倒是不一定会去,但一定会有亲信前往招待宾客。 而这次去的人,也多半都是达官显贵,方重勇这份人情,价值千金啊! 只是,元结与杜甫二人平日里一直都在喊着朝廷不公,明日却要成为权贵的座上宾,如此一来,岂不是显得攀龙附凤毫无气节? “嗯,那我二人就跟着方将军同去了。” 元结微微点头说道,并未在所谓“气节”之事上纠缠。 虽然气节很重要,但是……为了将来当官可以为百姓造福,眼前的攀龙附凤,是可以忍受的。 机会难得,宴会的座位也都是有限的。吹捧权贵的事情哪怕他们不去做,也会有别人去做的,为什么要把这样的机会让给别人呢? 将来他们当权贵了,还可以同情一下底层百姓。换了别人,那可能么? 该怎么去选,是明摆着的。 杜甫也是微微点头,他腿都断了,能不能参加科举都是两说。 搞不好明天去露个脸,就能重获科举资格了呢? 这一次,杜甫的态度比元结要坚决,他觉得不仅要去,而且还要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诗才”! 大唐并没有规定残疾人或者受伤了的人就不能参加科举。 但是一方面考试的强度还是很大,受伤的人可能身体吃不消;另外一方面,考官也很嫌弃选拔残疾人或者是杜甫这样断腿断胳膊的,感觉晦气。 更何况考生还有“面圣”环节,被皇帝看到了也不好。 除非你是钢铁般的关系户,否则在可选可不选的情况下,基本上确定会落榜。 “呃,二位可能是有些误会。某明日并不参加这次的宴会。” 方重勇一脸无奈说道。 诶? 杜甫与元结二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方重勇这是玩的哪一出。 就算别人不知道,难道李林甫也不知道这次能搞定那些流氓,都是方重勇亲力亲为在出谋划策与推进执行么? 连他们这样在考生中穿针引线串联的“狗托”都被邀请了,方重勇怎么可能不被邀请呢? 这一位去了,估计不仅不会坐在普通宾客席,而且还会被李林甫邀请到跟自己同坐一桌。 “圣人有命,已经免去了某的左金吾卫中郎将之职,还勒令某在家安心读书备考,从明日起不得出门一步。 再说了,右相也没有邀请某参加,去了也是尴尬。”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摆了摆手说道。 左金吾卫中郎将不当也无所谓,但是为什么不让我出门啊! 方重勇也是想不通基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次是高力士亲自来传旨,对方还透露了一个“不起眼”的消息:张守珪之子张献诚,已经奔赴河西瓜州担任刺史了,属于破格提拔! 表面上看,方重勇被解职,左相之子去河西担任刺史,这一轮是基哥在敲打李林甫。张守珪惹出这么多事情来,还牵扯到龙武军,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怎么看都像是与李林甫对垒之后大获全胜的模样。 然而,方重勇却是从高力士的态度看得出来,自己很可能被基哥“重用”,只是不知道究竟会怎么安排。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基哥的权术手段而已。 高力士让方重勇在家安安心心的“备考”,哪里都别去,什么事情都别管!科举的时候好好发挥就行了。 如果没有必要,高力士会这么耳提面命的提醒么? 方重勇感觉,左相或许在不久之后就会倒大霉,只看是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而已。张守珪的儿子提前去河西担任刺史,只能说明基哥暂时没有赶尽杀绝的心思而已。 当然了,这些机密之事,不可能跟杜甫与元结他们说。 “唉,圣人不在长安,也看不到方将军的功绩,这也难怪。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金吾卫里面总要有一个替罪羊的,方将军不幸被冤枉了。” 元结无奈又愤慨的说道,为方重勇感觉惋惜。 “小事小事,某现在跟你们一样都是准备参加科举的考生,到时候就看科举的情况如何了,哈哈哈哈哈。” 方重勇干笑道,给杜甫与元结二人倒酒。 元结现在还很青涩,想得也不多。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说对了,长安城出现一千多青壮,围殴近百流氓地痞,还把他们全部打死的恶劣事件,总要有个人负责的。 不能是刚刚立下“大功”的郑叔清,也不可能是曾经为基哥冲锋陷阵,劳苦功高又名闻天下,还是基哥亲自册封为“剑圣”的裴旻。 那便只能是不久之后就要参加科举,本身就是基哥推出来应急的“临时工”方重勇了。 临时工,不就是用来顶锅的么?这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龙武军那边的高层,也需要一个明面上的交代。 做了事情,却没有立即得到好的结果,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公平。但前世的时候,方重勇对这样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一点都不觉得基哥这样的上位者,做出类似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 “来来来,今日不谈国事,只说风月。” 方重勇给杜甫元结二人倒酒说道。 第二天,方重勇将执意要离开这里,到别处租房暂住的杜甫二人送出家门,就看到手里拿着戒尺的王韫秀,依靠在门框边上。 她一边用戒尺敲着自己的掌心,一边似笑非笑的对方重勇说道: “阿郎啊,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去书房读书备考了呀,可不能整天沉迷于美色啊!” “备考?备什么考?” 方重勇一愣,将绑在胳膊上的沙袋取下来丢在地上,疑惑问道。 “进士科嘛,第一场考诗赋,第二场考帖经,第三场考时务策。三场考试的先后顺序有时是可以调整的,考完以后,还有面圣环节,要在圣人面前加考一场。而且,这三场是淘汰制,一场不合格,便前功尽弃被淘汰了。 面圣的时候,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被刷下来。” 王韫秀没好气的说道。 自家这位郎君,房事的技巧倒是很纯熟,但对于科举的相关知识却几乎等同于文盲! “这么说,好像考上很困难啊。那算了,不看了,到时候再说吧。”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又把沙袋捡起来,绑在小胳膊上准备继续锻炼。 “阿郎啊,你能不能上点心,能不能把用来锻炼蛮力的那点时间花在读书上?不临阵磨枪应付一下,搞点面子上的花活,有可能被录用么?那些考官们也不是瞎子啊!” 王韫秀感觉自己就是在干着急。 虽说,科举确实是“非权贵者不得入”,考试不糊名,都是靠着走关系。哪怕是大诗人大文豪也不例外,同样是要行卷求笼罩。 但是,也不能太假了吧! 多少也得在卷子上写点什么吧? 难道自家这位官场经历极为“丰富”的方郎君,真的打算完全靠走关系,科举交白卷? “现在看也迟了。还不如锻炼一下身体,以后上了战场起码多一分保命的实力。” 方重勇叹息说道。王韫秀还不知道很快就要天下大乱,所以有那样的想法很正常。 不过呢,科举啊,真要考上,没个三五年的复习,根本想都别想。古人不比现代人傻,只是知识面没有那么宽而已。 让方重勇花时间去琢磨怎么考试,那还不如直接躺平跪舔基哥得了。 “是,你说得对。” 王韫秀无奈哀叹道。 “是吧。不管怎么折腾,某的前途都只是圣人一句话的事情,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圣人这次寿辰,还不知道会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呢。” 方重勇心中一阵阴霾,有气无力的说道。 王韫秀也想起韦氏被丈夫毒死的事情,脸上不禁一阵黯然。 基哥又玩了儿媳,只可惜这位儿媳没有环环的容貌与才情,基哥玩过后更空虚了,对其弃之如敝履。 这位儿媳的夫君,也就是未来的唐肃宗李亨,同样是个狠角色,居然不动声色将自己的王妃毒死了。 或许在李亨看来,女人如衣服,破了坏了换一件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远远比不上自己的“宏图霸业”。 基哥的诸位子嗣当中,并非所有人都如寿王一样,是那种挨打了不还手,被老爹戴了帽子也不敢叫的孬种。李亨这次的隐忍,将来会不会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来一出“父辞子笑”呢? 不得不说,非常有可能。 李亨是一个,还有没有其他人呢? 这个问题,恐怕基哥都无法回答,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在长安身居高位,不仅仅是荣耀,同样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方重勇感觉,自己还是低调点好。 “过段时间便是圣人的寿辰了,到时候某会说你抱病在家修养,不方便参加宴会,你就不去了吧。” 方重勇握住王韫秀的小手说道。 “明白了,每天晚上被你这样那样的摆弄来摆弄去,那可不得生病么!” 王韫秀揶揄了一句,轻轻将自己的男人抱住。 “要是有机会的话,争取外放吧。现在的长安,是越来越不能待了。 妾身之前听韦三娘说,十王宅里传出有皇子行巫蛊之事。只是她没有说是谁,也可能是谣言。” 王韫秀压低声音说道,韦氏的死,让她感觉到了长安权力场的残酷无情。 十王宅位于长安城东北角,北面紧靠小儿坊,西面为安国寺,其东面紧靠夹城,通过夹城可以直入大明宫或兴庆宫,所谓“就夹城参天子起居”,就是指他们顺着夹城入宫向皇帝问安。 十王宅内聚集了基哥所有的皇子,“十王”跟“九姓”一样,并非代表确切数字,而是“诸多”的意思。 由于这些皇子均同居一处,一人一个院子,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住在各自的王府内,所以极大改变了宗室内部的政治格局。以至于其间内各种小道消息与隐秘私事,在十王宅内部到处流传。 按照唐制,每个王府都应该置有僚属,本应该跟亲王们朝夕相处。比如说阿娜耶的养父李医官,就曾经是信安王李祎的幕僚,关系非常亲密,可以托付大事! 然而自从基哥分出十王宅后,这些原本属于亲王的僚属,又不能住在十王宅内,便只能住在外坊。史书中记载基哥的子嗣“府幕列于外坊”就是这个意思。 由于亲王与其府僚并不能随时相见,只能向各自的主人通名问安,无法管理王府内部事务,于是这些所谓的王府官,全都变成了闲散之职。但凡有点能力的人,都不愿意去当这样的官职。 基哥是皇子起家,通过政变上位的。因此他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后代,也出一位“李隆基”。十王宅制度的实行,就是从源头上扼杀了这样的可能性。 皇子连亲信幕僚都没有,不能时刻在府里商议大事,这些人如何能造反呢? “又是巫蛊之祸啊,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方重勇怀里搂着佳人,看着桑树下斑驳的树荫,喃喃自语的说道。 …… 九月初,大唐天子李隆基带着诸多皇子皇孙,回到了长安城。 此时已经是金秋时节,今年虽然是农业歉收,田地里的产出不太好,但长安城热闹依旧,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 撇开基哥不提,诸多皇子回到十王宅以后,都是各有心事,也各有忙碌。 忠王李亨,忙着给“病故”的旧王妃韦氏办丧事,同时张罗新王妃的婚事。 棣王李琰,关着院门,不许任何奴仆出入,忙着整顿家事。 颍王李沄,忙着逛长安东市,买了好多西域宝刀,宝弓这种装饰性极强,却又没什么实用价值的兵器。 唯有寿王李琩,小别胜新婚,沉浸在与新王妃韦三娘的甜蜜重逢之中,丝毫没有感觉到十王宅的憋闷。 这天夜里,经过了一场畅快而令人沉醉的鱼水之欢,韦三娘脸上带着慵懒的媚笑,卷缩在寿王李琩怀里,二人低声说着私密话。十王宅中皇子与王妃关系最好的,就是他们两人了。 不得不说,寿王没有权力欲望又内心柔软,确实很容易得到无知少女的垂青和怜爱。 “阿郎,忠王妃韦氏被毒杀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韦三娘对李琩小声问道。 “不是病故……的么?” 李琩将韦三娘紧紧抱住,压低声音询问道。 “妾身猜的,她肯定是被毒杀的。因为妾身在她病故前几天还带她去看病了的,当时她的情况还算好。” 韦三娘继续说道:“十王宅内还有巫蛊的传言,只是没说是谁,但好像是诅咒圣人的。” “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打听,不要管,就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李琩有些紧张的说道,他又想起了某些不好的事情,内心沉到谷底。 李亨的王妃韦氏是怎么死的,十王宅知道的人或许不多。但大差不差,很多明眼人大概也能猜到几分。 毕竟这位倒霉的王妃,被自己那位称之为“圣人”的禽兽老爹搞大了肚子,已经不什么一个秘密了。 这禽兽都六十了,怎么还不死啊! 李琩在心中暗暗抱怨道。 关于基哥到底喝不喝酒,转载一篇文章以示参考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危及长安,唐玄宗携家带眷仓皇逃蜀。当逃亡队伍进入通往成都的斜谷地带时,管伙食的知顿使韦倜从农家给主子弄来熟酒一壶,在马头前跪献了四次,玄宗始终没接,并对他说,我戒酒四十年了,不信你问高力士。 晚唐名相李德裕所著《次柳氏旧闻》,最早记载唐玄宗戒酒一事。据记载,韦倜当时很害怕,以为主子误为酒中有毒不敢喝,就换了一个容器,可唐玄宗还是没接酒,说他刚当皇帝时“尝饮,大醉损一人,吾悼之,因以为戒”。就是说,他曾在酒宴上因喝酒伤人,从此挂杯不喝了。宋代王谠的《唐语林》添油加醋地写韦倜“自引一”,也就是自己先喝了一大杯后,仍然没有把酒献出去,以示玄宗戒酒态度的坚决。 唐玄宗的酒量究竟有多大?《唐语林》记载了他当潞州别驾时的一个酒事件,佐证了玄宗的酒量。有一年的暮春,有好几个豪家弟子游昆明池。正在喝酒时,唐玄宗戎服臂鹰,疾驱至前,几个人都很不高兴。忽一少年持酒船唱到:今日宜以门族官品自言。当酒传到玄宗跟前时,他大声说:曾祖天子,祖天子,父相王,临淄王李某。几个豪家子弟当时就震惊了,唐玄宗连饮三银船,尽一巨馅,乘马而去。这里的银船,不是渡人的船,而是唐代喝酒时使用的银质船形酒器。看当时玄宗喝酒的潇洒场面,这样的酒器不应该比现在的高脚杯容量小。 这个故事也说明,唐玄宗没当皇帝时,他不但会喝酒,而且酒量不在常人之下。那么,他当皇帝后,是否真如本人所说的挂杯了呢?《资治通鉴》在讲述玄宗与诸弟兄友好相处时说:开元二年(公元714年),“诸王每旦朝于侧门,退则相从宴饮”,“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或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开元八年(720),玄宗禁止诸王与群臣交往,薛王李业的小舅子违犯了纪律,李业及其妃吓得惊恐万状,玄宗不但没责怪,反而“与之宴饮”。此时的玄宗至少与众弟兄喝了不少的酒,说他刚刚执政就戒了酒,似乎没人相信。 唐玄宗所说的喝酒伤人,也许就是期间发生的酒事故。之后的岁月到逃亡成都,他真的滴酒不沾吗?当时,民富国强,财政富裕,一旦节日或有喜事,玄宗就大摆宴席,召来四方官僚,一醉方休。开元二十年(公元732年)的四月,他就曾宴请百官于上阳东洲,把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还对喝醉酒的大臣赐予衾褥,肩舆以归。如此宏大的酒席,众人如此尽兴,他不喝,光让别人喝,似乎不是玄宗的性格。 从李白、杜甫等人的诗句中得知,喜欢喝两杯的人,都爱在写诗时显摆两下,唐玄宗也不例外。《全唐诗》也录有几首唐玄宗的酒诗,但由于水平一般,广泛流传的极少。比如,开元十七年(729年),宋璟、张说、宇文融荣升高位,同日上任。唐玄宗下诏设馔,会百官于尚书省东堂,他赐诗中的“乐聚面宫燕,觞连北斗醇”、张说和诗中的“菊花吹御酒,兰叶捧天词”、宇文融的“飞文瑶札降,赐酒玉杯传”,都是描写的饮酒场景。这至少说明,唐玄宗的日常生活是与酒息息相连的。 《唐语林》记载的一个喝酒行令的场面,则说明唐玄宗真的沾过酒:开元年间,玄宗曾与内臣宴饮,作历日令。至高力士行令,他挟起一大块肉,塞入黄幡绰口中,说:“塞吉穴”,黄幡绰遂取玄宗席前的金叵罗纳入靴内,说:“内财吉”。金叵罗一物,李白在《对酒》中有“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之句,它是唐人喝酒时所用的金制大口扁形酒杯。如果玄宗不喝酒,他面前放这玩意儿干嘛用呢?这则故事说明,唐玄宗不但喝过酒,而且还时不时和高力士等宫内近臣同饮,高力士之流是知道玄宗有酒瘾的。 五代王仁裕所著《开元天宝遗事》也记载不少玄宗喝酒的新鲜事儿。其中的《醒酒花》说,“明皇与贵妃幸华清官,因宿酒初醒,凭妃子肩,同看木芍药”。《风流阵》说,“明皇与贵妃,每至酒酣,使妃子统宫妓百余人,帝统小中贵百余人,排两阵于掖庭中,曰为风流阵”,此外,唐玄宗的内宫中,还有一个他最喜欢的收藏品--自暖杯,这是用来煮酒的酒器具。《开元天宝遗事》虽然是一部笔记体的史料,故事性很强,但与《唐语林》所说玄宗饮酒之事,有着前呼后应的因果关系。 对于唐玄宗的滴酒不沾,白居易同样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他在《长恨歌》中有两句描写玄宗醉酒的诗句:“金屋装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意思是,(杨贵妃)在深宫梳洗打扮好,娇媚动人地去伺候君王。玉楼中宴会完毕,皇上带醉入了寝。如果唐玄宗真的戒酒了,白居易还这样写,的确是一个不小的败笔,作为久居官场的白居易,怎能会让别人贻笑大方?诸多史料说明,唐玄宗当皇帝后不管是否喝死过人,饮酒倒是经常的事,戒酒之说则是一个真实的谎言。 那么,唐玄宗为什么要假装戒酒呢?一是韦倜献酒不是时候。韦倜作为内宫管伙食的干部,他肯定知道主子是喝酒的,不过这次他拍马屁拍错了地方,此时的玄宗,正夹着尾巴拼命地逃,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嫔妃子孙性命难保。逃亡队伍走到咸阳集贤宫时,如果不是杨国忠急忙从集市上买个胡饼献给玄宗,说不定肚子还饿着呢。国破家亡的危局下,过惯好日子的唐玄宗,连一个下酒菜都没有,这酒,真没心情咽。 二是刚刚缢死了杨贵妃。唐玄宗的逃亡队伍先过马嵬坡,再进入斜谷,韦倜献酒时,马嵬坡缢死杨贵妃的场景,依然在玄宗的脑子里不时闪现,这个女人,是他晚年的精神寄托和心肝宝贝,在华清宫,和他小酌对饮的,是这个女人;在沉香亭,和他醉酒嬉戏的,也是这个女人。在杨贵妃面前,他一个堂堂的皇帝,似乎沦落为一个陪吃、陪玩、陪喝的“三陪”男人,如今,这个女人被弄死了,玄宗的心,真如刀削斧砍一般,如果此时再端起酒杯,怎能不想起对饮成双的往事,岂不是伤疤上撒盐、心肝上插刀吗?这酒,真没法儿喝。 当时,唐玄宗编造这个谎言,还不忘耍了一小手儿,显得非常胸有成竹。据《次柳氏旧闻》记载,玄宗向韦倜说明拒喝理由时,指着高力士及近侍者理直气壮的说:“此皆知之。”在玄宗面前,高力士之流不过是一群言听计从的哈巴狗,主子说戒酒了,他们肯定说滴酒不沾、早已挂杯;主子说戒四十年了,他们肯定会掐指佯算,频频点头。如此低级的谎言,李德裕竟然高歌:上孜孜儆戒也如是。富有天下,仅五十载,岂不由斯道乎? 一段戒酒的谎言,隐藏了多少难言之隐,一个动人的故事,留下了多少启示。如果唐玄宗少去几趟华清沲,头天晚上少陪贵妃喝两杯,第二天早朝时,准时开门上班,还用后来得着挖空心思编造谎言? 正文 第174章 基哥的寿辰(中) 李隆基的寿辰在九月十一,既然是朝廷要办寿宴,那宴席肯定是离不开酒的。 大唐管理酿酒的部门,叫“良酝署”。 根据《通典》记载,“良酝署”掌供五斋、三酒,设“令”二人(正八品下),“丞”二人(正九品下),其余人员还有“府”三人、“史”六人、“监事”二人、掌酝”二十人、“酒匠”十三人、“掌固”四人。 由此可见,良酝署机构规模可一点也不小,归到礼部管辖。 九月十日的时候,良酝署里自上而下忙得不可开交,将压箱底的酒水都搬了出来,送到兴庆宫的专门库房,准备在明天的酒宴上使用。 这天夜里,几个宫内宦官,将明日宴会时皇帝那一桌所用的酒,搬到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大唐天子李隆基看着这些尚未开封的美酒,不知为何陷入呆滞当中,看着这些外观平平无奇的酒坛子发愣。 “圣人?圣人?” 高力士在李隆基身边轻声呼唤道。 “开元二年,诸王每旦朝于侧门,退则相从宴饮。朕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或讲论赋诗,间以饮酒、博弈、游猎,何其快哉。” 李隆基忍不住叹息说道。 “李白赞不绝口的剑南烧春,圣人要不要尝尝?” 高力士压低声音问道。 “嘿嘿,你这老奴!” 基哥露出坏笑,二人将一坛酒的酒封拆开,顿时一阵难以言喻的酒香弥漫开来,让人就想忍不住马上就把这坛酒全部喝下去! “明日生辰,过的都是场面,是客套,一点滋味也没有。 朕宁可与力士在此小酌。当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 基哥感慨了一番,让高力士倒酒。后者先给李隆基倒满,随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将其一饮而尽。 “力士太过谨慎,这酒里如果有毒啊,朕只要随便闻一下就知道。” 李隆基嗤笑的摆了摆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对高力士询问道:“方全忠回长安了么?让他来一起喝啊。过去的旧人,现在真是不剩下几个了。” “回圣人,方全忠还在路上,岭南到长安路途遥远,颇有不便。” 高力士慢悠悠的说道,没有再给自己倒酒了。 李隆基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这样吧,把他独子方重勇叫来,陪朕喝酒,反正他不是就住在兴庆宫后门嘛。” 皇帝是任性的,思维也是发散的,想一出是一出。不过这些年大唐一直在开疆拓土,周边蛮夷普遍臣服于基哥,所以这位大唐天子对于身边人,对于身边的大臣都还是比较宽容的。 主要是他觉得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他这个皇帝的权威! 因此,自然不吝啬表现出所谓的“大度”。 深夜把亲信臣子的儿子叫来兴庆宫喝酒,这种事情虽然很不可理喻,但实际上也不过是日常的一件小事。以基哥现在自认为天下无敌的心境,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很在意。 “那奴这便去一趟永嘉坊。” 高力士对着李隆基行了一礼,随即退下。 等他离开后,李隆基脸上才换上阴霾,低头看着酒坛子深思。 自己所信任的人,全都是外臣,子嗣当中,无论是谁,他内心都是带着深深的戒备。 基哥夜深人静心中寂寞的时候,哪怕他找个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亲信之子套套近乎,也不愿意跟自己那帮孝子贤孙们说一句话。 这,果然就是作为帝王要付出的代价么? 李隆基心中阵阵悲凉,他曾经跟自己的兄弟是多么亲密,可惜那些人,也都一个个的离开人世。 至于为什么他们关系亲切,那当然是因为这些人都无法威胁到他的皇位,也都远离了政务啊! 这些年,基哥已经不想听到“太子”二字。因为他知道,只要立了太子,那么朝中就会有人开始以太子为核心聚拢过来,形成一个新的团体。 这个团体,把太子推上皇位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地方上边镇造反对基哥的威胁。 李隆基明天就整整六十岁了,如果有人将他下毒毒死,收买太医发丧说是病逝,再让太子上位,再封锁消息,朝野沆瀣一气改朝换代……基哥根本不敢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他感觉人人都是贼,都有可能从忠臣变成贼! 太子什么的,等寿终正寝之前再说吧。 李隆基自嘲一笑,他才不管那么多呢。如果这国家强盛,却又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件东西好不好的前提,首先是要看属不属于自己,这才是评价的前提。 正在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高力士已经把方重勇带到了。 “几年不见,你何以长得如此魁梧?” 李隆基再次见到方重勇,简直快要认不出来了! 如果不是对方的脸型跟方有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都怀疑高力士有没有找错人。 “回圣人,河西那边流汗多,吃得也多,所以长得快了点。”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其实他就是被阿娜耶照顾得比较好,营养跟上来了而已。 “来,陪朕喝两杯。” 李隆基让方重勇坐在自己对面。 高力士给方重勇倒了一杯酒,对其不动声色的使了个眼色。 “朕明日寿辰,也给你发了请柬,你有没有什么礼物献给朕啊?” 李隆基笑眯眯的问道。 “那个自然是有的。” 方重勇感激的看了高力士一眼,要不是高力士提醒要带礼物,他还真不记得这件事。 而后者将身边的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有一个酷似方重勇前世“地球仪”的东西。 这玩意用羊皮填充碎布做成。羊皮上用黑色线条勾勒出了一副简陋的地图。海洋的部分,涂上了蓝色的颜料。 “微臣在沙州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据说是从大秦那边来的。 他说他是从广州番禺出海,沿着东边一直航行,到过许多奇异的地方。然后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居然到达了大唐西边很远的大秦(东罗马),又从西域来到沙州。 当时他已经穷困潦倒且身患重病,便将此物典当换钱。结果还是没有治好病,最后死在了沙州。 罗城里做典当生意的掌柜看此物很是不凡似乎是一张地图,便将其献给了沙州府衙。微臣不敢居功,将此物献给圣人祝寿,聊表寸心。” 方重勇恭敬的叉手行礼说道。 “噢?原来我们所在的地方,还真的是圆球啊。” 李隆基顿时来了兴趣,不过却并未像方重勇所预料的那样露出“极度震惊”“不可思议”“跪哭喊爹”之类的失态表情。 “回圣人,那人所说所经历的怪事,微臣感觉不太可信,但细细想来却又有些道理,故而将其献给圣人,也是不知真伪,不敢妄下定论。 圣人看完一乐便好。” 方重勇谦逊的说道。 地球仪这种事情,随便搞搞就好了。 万一基哥心血来潮,让他方衙内领着一千人乘船从广州出来,再从河西回来,那不歇菜了么? 摊子铺大了就没法收场了! 不去,是欺君,是胆怯,甚至可以说居心不良故意哄骗圣人邀宠。 去,以现在的航海条件,基本上环球航行会十死无生。 哪怕排除一切困难,路上有神仙庇佑真的回来了,估计也已经是十年之后,大唐那时候有没有起战乱都要两说! 所以方重勇把“地球仪”上的地图画得很潦草,除了大唐与周边地方,外加西域更西面的西亚、地中海地区看起来还像是那么回事,其他的几乎都是瞎编。 “一行大师就说天圆地方的盖天说大谬,并为朕制定了一部大衍历作为大唐历法,称浑天说为正理。 朕本来还将信将疑。如今见到此物,方知一行大师所言不虚。” 李隆基哈哈大笑道,脸上的表情很是敷衍。显然,已经六十岁的他,对于追求这些知识,已经是兴趣缺缺了。 其实方重勇不知道的是,唐代一行大师在制作《大衍历》时,特意挑选了13个点,来观测北极星的高度。 其最南端在方重勇前世的越南境内,测量出北极星角度约为17.07°;最北端在方重勇前世俄罗斯境内,测出北极星角度为52°,由此发现了纬度。 一行还测量了地球子午线一度的弧长,已经是明确知道地球是圆的了。 事实上,基哥当年命令太史监南宫说等人在黄河南、北两岸的平地上观测太阳的影子和北极星的位置。从而计算出地球的直径,换算过来以后,大约为18333千米。 这个数字虽然误差极大,但数量级却又是正确的。 天文走到这一步,在封建时代可谓是登峰造极,于是基哥的耐心就没有了,因为哪怕再弄下去,这些东西无法给他带来实际的利益和超规格的享受。 收到方重勇这份特别的“礼物”,李隆基是既高兴又失望,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又开始感慨岁月催人老。 “你想不想继续担任金吾卫中郎将呢?朕觉得你这一个多月以来,做得还不错。” 李隆基忽然抛出一个甜蜜的诱饵出来。 “回圣人,微臣就是怕耽误圣人的大事。金吾卫非同小可,微臣这样的人岂能当金吾卫中郎将?” 方重勇诚惶诚恐的说道。 李隆基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事实上,他也就试探一下而已,哪怕方重勇说自己想当金吾卫中郎将,基哥也不可能同意。 临时工的时候用一下得了,如果换正式职务,怎么可能让方重勇领金吾卫呢! 南衙十六卫,是一个非常讲究“按资排辈”的地方,只看看前任左金吾卫中郎将李宓与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就知道,能不能打仗另说,都是老资格! 虽然基哥知道南衙因为府兵制度崩溃的原因已经彻底废了,但这里却是长安权贵圈子镀金的地方,让方重勇在这里身居高位,不合适。 “有道理,难得你这么清醒,果真是年少有为啊。” 李隆基莫名其妙的感慨了一番,随即继续说道:“那这样吧,等科举考完了,你来兴庆宫找高力士,到时候朕会给你安排一个差事。” 看他毫不在意的模样,方重勇也只好拱手行礼道:“谢圣人恩典,圣人保重龙体,微臣不敢打扰圣人休息,这便告退了。” 方重勇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李隆基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感。 基哥就是喜欢臣子们在他面前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他老了,也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了。 礼贤下士什么的,已经没有兴趣去装样子了。上下尊卑有序,这才是基哥心中理想的情况。 一个臣子在基哥面前不知尊卑,会让他感觉难堪,感觉此人不受控制。进而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威胁。 他便会想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慢着,朕还有件事想问你。” 李隆基抬起手,拦住正想离开的方重勇。 “圣人请问,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这次围杀长安城的那些流氓地痞之前,你如何知道,他们必定要在京兆府衙门跟前闹事呢?” 李隆基忽然饶有兴致的询问道,他也不说他是怎么知道内情的。 “回圣人,引君入瓮而已。他们不来,那微臣就再设一个套。微臣不断的设套,他们总有来的时候。 多亏圣人庇佑,微臣只试了一次,便成功了。” 方重勇躬身行礼说道,低着头不看李隆基。 “这些人跟龙武军有些关系,你知道这件事么?” 李隆基沉声问道。 “回圣人,微臣眼中,这些人都是无恶不作的长安地痞流氓。 至于他们跟龙武军有没有关系,甚至根本就是龙武军的士卒,那都不是微臣应该考虑的事情。 这些人如今已经伏诛,圣人居住的长安也恢复了太平,当真是可喜可贺。” 方重勇一板一眼的回复说道。 “去吧,说起来还是朕打扰你休息了呢。” 李隆基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方重勇快滚。 等对方离开后,他才若有所思的看着高力士询问道:“力士觉得如何?” “此人有勇有谋,亦是知道进退,可堪大用。 更重要的是,他是方全忠之子,有其父之风。”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 “对啊,那你明日跟哥奴说一声,点方重勇为状元,不给他官职。让他给朕当三年宿卫吧,反正进士等待吏部选官,不也要三年时间么?” 李隆基很是随意的说道。 “圣人,宿卫会不会起点太低了?” 高力士小声问道。 “不低啊,朕打算从龙武军中抽调精锐,单独成一军,担任兴庆宫的宿卫。” 李隆基抱起双臂,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次长安地痞流氓闹事闹这么大,让他对龙武军的堕落,产生了一丝担忧。 但是现在大唐的盘子太大,龙武军的构成也太复杂,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改也不太好改了。 反倒是从龙武军中再抽调出一部分,比如说五百人一个营的编制,来负责兴庆宫的安保工作,由信得过,与外朝牵扯较小的人来负责,会更高效,更安全。 这样基哥就可以放心的玩乐了。 正文 第175章 基哥的寿辰(下) 方重勇心中的皇家寿宴,应该是沉闷而压抑的。 一个会场分成若干张桌子,不同的宾客,坐在属于他们的座位上,不得逾矩。 宴会会场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虚伪的笑容,跟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坐在一桌,然后小心翼翼斟酌着到底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时刻注意有没有人在旁边偷听。 味同嚼蜡一般吃着美味佳肴,喝着各色美酒。然后听基哥训话,胆大的再赋诗一首,阿谀奉承一番。 吃完以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倒头就睡,或者去茅厕里一次吐个够。 然而,当宴会召开的那一天,方重勇见识过基哥的豪奢与艺术家的境界之后,却彻底看傻眼了! 整个兴庆宫,划出四分之一的场地,摆上了流水席,搭起了舞台,整个背景底色,以红色、金色和白色为主。工部派专人,以兴庆宫原有结构为蓝本,在里面架构了新布景,将宴会场地装饰得美轮美奂,充满了道家的飘逸气息,但里面又不缺皇家的奢华。 每天都是晚上开席,清晨散去,灯轮与幕帘交相辉映,烛光与金光绚烂夺目。为什么要说“每天”呢? 因为根据小道消息,基哥笃信道教,讲求“九九归一”,所以这场生日宴会,要足足开上九天! 至于为什么要晚上开宴会,那纯粹是因为夜晚灯火更为耀眼,更有艺术气息,更对基哥的胃口罢了。其他的事情,不在基哥的考量范围之内。 从宫门开启的那一刻开始,就有长安城内各坊中的舞女,穿着样式各异的漂亮衣服,在搭好的台上跳舞。而梨园的乐队分了三班,一班弹唱累了,就换下一班。 各地出名的曲子,都会依次奏响,并且风格多变,几个时辰不重样! 白昼失去光彩,黑夜却被妆点得宛若白昼! 进场内吃饭的勋贵、官员乃至西域胡商,每天都超过了千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好像菜市场一般! 那如如梦似幻的雅致场景,又充满了喧嚣繁华的庸俗气息,两种互相矛盾的气质,竟然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到了这里的人,就像是会被其中美妙而荒诞的氛围感染一样,变得迷乱,放肆,狂妄,本性毕露! 基哥来者不拒,十分大度。只要是有请柬的人,无论身份都可以进入兴庆宫的宴会会场。至于安保工作,基哥根本不相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暗杀他。 一切都交给了陈玄礼负责,没有什么特别的交待。 来参加宴会的人不仅不畏惧皇家的权势,反而一个个都忍不住要放浪形骸,把酒水泼到别人身上的混球比比皆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些美酒价值千金。更是不缺喝多了酒,一言不合就动手“比划”的浑人。 而这些瞎胡闹的人,最后也不过是被执勤的龙武军士卒赶出兴庆宫而已,根本就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方重勇看到一个穿亲王服饰的年轻人,抱起一位正要离开兴庆宫的妙曼舞女就亲,那位舞女也不客气,跟他打情骂俏,双方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亲又摸的,恨不得马上就要燃烧起来,场面不堪入目。 事后打听,这位亲王似乎是李隆基的十六子永王李璘。 然而,就算如此放荡的场面,基哥看到了也只是哈哈大笑,让高力士过去“教训”了永王几句就不再搭理了。 兴庆宫原本有个作为亭台附属物的小水池,长宽各一丈,数尺深。最近也被抽干了水,重新铺上石板,在里头倒入北苑所种植葡萄所酿造的白葡萄酒,老远就能闻到美酒的芬芳。 宾客们想喝酒的,拿着酒壶在里头自己打酒就行了! 李白也在这里,方重勇看到他一边喝酒,一边跟几个文人模样的人吟诗作赋,只是太远了听不清到底是在说什么。单看他们的表情,大概都有点得意忘形,李白连靴子都脱下来了。 “唉!这真是大唐盛世啊!” 看到宾客们沉醉其中,仿若疯癫的一幕,方重勇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朕的寿宴,你为何愁眉不展呀。” 方重勇身边响起基哥的戏谑之音。 “请圣人恕罪。” 方重勇条件反射一般的叉手躬身行礼道。 “诶?这是哪里的话。今日那些把酒水故意泼到别人身上的,朕都不予怪罪,又怎么会怪罪于你呢,哈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似乎心情极好的样子,故作不悦,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他刚刚还在舞台上表演了一番,弹奏了一曲《广陵散》,现在正是兴奋的时候。演奏之时,发髻都已经解开,基哥摇头晃脑的沉醉其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青春岁月。 普天同庆啊,这才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李隆基对六十大寿的宴会感觉很满意,让他看到了一幕人间的幻境。 基哥就是想看别人笑,因为,他现在几乎都不会真笑了! 只有看到外人欢乐的时候,他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才会不自觉的感到欢乐。 忽然,方重勇看到李隆基面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住了,肌肉紧绷,面色渐渐阴沉。 不断转动的灯轮,将明暗不同,色彩各异的光芒映照在这位大唐天子脸上,似乎在暗示他内心的挣扎与斗争。 方重勇顺着基哥的目光看去,发现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站在一张条桌前吃东西,相谈甚欢的样子。 “阿郎啊,妾身跟你说呀,整个宴席里头啊,这个樱桃酥酪最好吃了,冰冰凉凉的,甜丝丝的。妾身拿起来就停不住嘴。” 说话的这个年轻女孩,正是新任的寿王妃韦三娘。而她身边的那位男子,正是杨玉环的前夫,寿王李琩。韦三娘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她可以用自己的办法,调动已经心如死灰的寿王,让他感受到人间的喜怒哀乐。 说到相貌,韦三娘远不如艳压群芳的杨玉环。但她身上的乐观与活力,还有与生俱来的天真好动,却又是杨玉环不能比的。 被爱情滋润的韦三娘,顾盼生辉,带着谜一般的飞扬神采,一颦一笑都别有魅力,李隆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了。 世间那么多苦难,这样的女子似乎一点都察觉不到,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只是用心享受着现在的好日子。 就好像哪怕知道明天穷得要饭了,今天她们也会开开心心的端起饭碗,坐到餐桌边上好好吃饭。 “现在已经入秋了,吃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容易生病。” 寿王李琩柔声对韦三娘说道。 “虽然的确对身体不好,但是真的很好吃呀。妾身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吃一点,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来,阿郎不要躲,妾身喂你吃呀!不许躲!张开嘴!” 韦三娘笑嘻嘻将白瓷碗的樱桃酥酪挖了满满一勺子,就这样简单粗暴塞到寿王李琩的嘴里。 等他吃完了以后,冻得牙齿都打颤。 两人相视无言,韦三娘眼波流转,对寿王抛了个媚眼,随后二人都哈哈大笑,旁若无人握住彼此的双手,感受到了彼此之间互相拥有的幸福,根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个人正在死死盯着他们。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李隆基的心被深深刺伤了! 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快活!过六十大寿的明明是朕才对啊! 为什么韦三娘脸上的笑容,可以这么美丽而真挚? 李琩这个废物,为什么总可以拥有好的女人?而朕富有天下,为什么就没有呢? 基哥感觉自己下半身好像有火焰在燃烧,在激愤之下,他身体内,那早已失去活力的部分,此刻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为什么没有女人在朕面前这样笑过?为什么她们都像是妖精一样,只为了榨取而献媚。 为什么没有一个女人真正关心他这个大唐天子过得好不好,活得快不快乐?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李隆基紧紧的握住拳头,死死看着寿王李琩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嫉妒与怨恨。 他想起当年在灵州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杨玉环在马上奔驰,跑累了二人就在草地里野合,放肆而张狂,充满了野性的生机。 那是多么的潇洒,多么的快活的一段日子啊! 然而比起眼前这一幕,他却感觉那里头又差了一些东西,他也弄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但是基哥知道,在某些方面,他已经输给了这个自己最看不上的儿子:寿王李琩。 千金难买朕快活,究竟什么是快活?后宫那么多后妃,这些女人,莫非都只是生孩子的工具而已么? 一时间,基哥心中充满了妒忌、羡慕、遗憾、悔恨、惆怅等复杂又矛盾的心情,只想放声狂笑后痛哭流涕。 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逐渐淡漠,以至于最后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你说,朕是不是一个孤家寡人呢?” 李隆基忽然叹了口气问道,看都没有看方重勇一眼,只是看着远处高耸又不断转动的灯轮发呆。 “圣人富有四海,何来孤家寡人一说呢?”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拱手答道,他当然知道基哥为什么不高兴了。 因为基哥在寿王与韦三娘身上,看到了一种叫做“真爱”的东西,这是他从来都不曾拥有的,也是所有帝王的奢侈品。 那是当年在河西的时候,阿娜耶一次次满脸纠结,又殷勤的给他方衙内身上披挂皮甲,送君出征送到城门口时的守望相助。 一如当年西汉某位皇帝口中的“故剑情深”! 汉宣帝是幸运的,他起码还有一把“故剑”,不至于迷失在绝对权力的支配之下;而基哥的不幸在于,他的后妃虽然多,却连一把“故剑”都没有。 只是这话不能说,起码不能现在说。两世为人的方重勇,很明白什么时候应该明哲保身。 祸从口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压制自己的表现欲。 “你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不懂。你根本不明白朕心里想什么。” 李隆基有些失落的摆了摆手说道。 “请圣人恕罪,是微臣无能。”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去吧,多吃点多喝点,看上哪个歌姬舞女,直接抱回去玩就行了。在这里,你想怎么快活都行。” 李隆基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转身便走了。 “再老实的人,如果老婆被抢了两次,也会发狂的。 不要逼迫老实人啊。” 方重勇看着基哥的背影,轻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道,不知道要怎么吐槽才好。 但愿,这次基哥可以压制自己的欲念,不要玩出火来啊。 …… “妾身听人说,兴庆宫里的灯轮,有几十丈高!还有什么酒池肉林,东西都吃不完,是真的么?” 阿娜耶好奇的睁大眼睛,目光灼灼的看着方重勇问道。那表情好像在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你就带我去看看吧! “我不止一次看到舞女在里头被人摸屁股脱衣服。你这样姿色的,进去不要一炷香时间,衣服就被人扒光了,还是省省吧。”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将一瓣来自杭州富阳县的贡橘,塞到阿娜耶小嘴中,堵住不让她继续说话。 “这些事情,圣人都不管么?” 王韫秀一边吃橘子,一边皱眉问道。 这次宴会当中出了很多幺蛾子,比如说有人居然在酒池里溺水了!还有舞女被人带出兴庆宫,双方没有谈好嫖资,后来舞女跑到京兆府衙门报案的! 至于宴会当中女人被揩油的那更是比比皆是,在那样疯癫猖狂的宴会氛围下,不少人都在拍手叫好。 “圣人啊……圣人大概很忙吧。” 方重勇叹了口气,从这次的宴会当中,他看到了大唐的亡国之兆,只是现在说出来,估计没什么人会信吧。 “两天后就是科举第一场了,阿郎有信心能过么?” 王韫秀一脸疑惑的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这一位,自从李隆基寿宴开始,就完全没翻过书。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写诗根本没什么难的,我张口就来。” 方重勇大言不惭的说道。 “你这盲目自信,当真是……” 王韫秀痛苦的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已经对方重勇无语了。 “对了,你家那个小表哥叫什么来着?” 方重勇忽然问了王韫秀一个奇怪的问题。 “小表哥?李揆么?” 王韫秀想起来是谁了,她这位“小表哥”,当官的瘾可不小,不过自从上次科举因为皇帝放话不许录取而未中后,科举就一直没什么进展。 可谓是年年不中年年考。 “明天请他来吃个饭,我有事情跟他说。” 方重勇微微一笑说道。 正文 第176章 “皆大欢喜”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就一次,就这一次,以后绝对没有了。” “真的不行,这么做我就不纯洁了,和那些不知羞耻的人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这种事情,也就那么回事。忍一忍就好了。” 自家书房里,方重勇面色古怪看着许久不见的李揆,对这位王韫秀家的“小表哥”,拒绝自己的提议感到很奇怪。 大唐的科举,只能说懂的都懂。没有后台帮忙,那么你是绝对不可能中第的。 但是有后台也不一定可以,因为后台之间也有利益交换,彼此之间如何取舍,是个很大的学问。 这个时候,就要看考生自己的本事了。无论是本身的实力还是盘外招,你都得会一点。 所以这个科举,你说它不公平,那确实从上到下都是套路;只不过从某个角度看,它又特别“公平”,符合封建时代的竞争规则。后台与家世,也是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其实吧,某这么做,也是帮你的。毕竟,你也是某娘子家的表亲呀。” 方重勇一脸高深莫测的说道。 “妹夫,别玩了。你去参加科举,中第那还不是十拿九稳啊,你都是当过刺史的人了,如果没中,那朝廷的脸都要丢尽了,这科举说不定都要大变革,你这是要把一群人都给玩死啊!” 李揆苦笑哀求道。 方重勇说他能中第,甚至能中状元,李揆都深信不疑。 凭着对方过往的资历,圣眷,背景家世,毫无疑问都是没人能争得过他的。就算他没中,圣人问一句,就能立刻“纠正”过来。 只是,你连考试都不去,还找人代考,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某不是在玩。明日你代替我去考试,只要某能够中状元,那些考官们都会知道你背景厉害,明年科举,你中第就会易如反掌一般了。” 方重勇很是笃定的说道,这话直击李揆这些年科举的痛点:他已经上了科举黑名单的人。在没有被“洗白”之前,永远不可能考上。 至于李揆为什么会上科举黑名单,那自然是当年为基哥“一日杀三子”的那三个倒霉蛋抬棺而导致的。 而这次他作为“枪手”替方重勇去考科举,只要能中状元,那么这些考官和礼部和吏部圈子里面的官员,都会知道此人有圣眷,下次科举中第的机会就很大了。 听到这话,李揆也陷入沉思。他当然知道这几年自己倒霉,并不是因为考不上,而是有人还抱着“老黄历”,认为他是被圣人所厌恶的人,故意不给他机会。 “真的没事?” 李揆疑惑问道。 他现在就好像一个快被拖下水的良家妇女,已经坐到床边了,还在问奸夫有没有什么传染病一样。 “真的不能再真,圣人金口玉言,说某必中。” 方重勇压低声音说道。 李揆大喜,这一波真是稳得不能再稳了! “那……被考官问起来怎么办?”李揆依旧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方重勇哈哈大笑说道。 李揆点点头,算是接了这一趟“差事”,他很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你不给别人办事,别人凭什么在科举的时候推你一把呢? 不管方重勇是怎么打算的,他担任过刺史,很得圣人青睐,父亲方有德是节度使,这些暂时都不会改变。利用这一层关系,快速的往上爬,才是正理。 “放心,安安稳稳的去考试就行,相信考生里面认识某的人并不多。” 方重勇忽然想起他当左金吾卫中郎将的时候,似乎在一大群科举考生面前露过脸。不过那些人应该也想不到前任刺史,前任左金吾卫中郎将也要去考科举吧? “放心,都是小事,小事。” 方重勇轻轻拍了拍李揆的肩膀说道。 …… 科举考试的地点,唐代前期是在尚书省,发榜在皇城的端门。而自开元二十四年以后,为加强科举考试管理,朝廷始设贡院于礼部,掌管有关科举报名、考试、发榜事务,设有专门印信。 算是加强了科举的制度。 贡院位于长安皇城东北尚书省南面,坐北朝南,外有棘篱围护。 这天早晨,位于皇城南面正中,面对朱雀大街的朱雀门缓缓打开。所有身份核验通过的考生,安安静静的依次入内。半个时辰后,贡院的大门将会开启,今年加考的一场“非定制科举”,也会在此举行。 “奇怪,为什么没有看到方……” 坐在轮椅上的杜甫,说了一半竟然卡壳,不知道应该称呼方重勇叫什么才好。 方使君? 方重勇现在已经不是刺史。 方将军? 方重勇现在也不是金吾卫中郎将。 方贤弟? 好像略有些套近乎的轻佻,不太尊重人。 “是方贵人。” 元结补充说道。 “对对对,确实是方贵人。” 杜甫脸上出现激动的潮红,一想起那天右相举办的宴会上,自己的诗作“惊艳当场”,他就感觉这次科举绝对是万无一失! 右相李林甫甚至亲自来他们这一桌敬酒,还鼓励杜甫与元结二人要“好好考”,这是什么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如今,他们也是有权贵笼罩的考生了,跟其他走后门的人,处于同一起跑线。 不,甚至还稍稍领先了一个身位。 “嗯,方重勇对吧?身份已核验,进考场吧。” 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考官,对穿着锦袍的李揆说道,这位考官已经看过对方递过来的,记载个人信息的“家状”,并将其仔细查“核查”了一遍。 “家状”是礼部审查完考生个人情况后开具的,其中包含考生姓名、年龄、籍贯、父祖姓名、父祖官职、举数、场第、相貌特征等内容。 等同于“准考证”。 此人是方重勇? 杜甫和元结二人对视一眼,贡院门前这人比方重勇矮了一头不止,其他的差异就更大了。 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难道是有人冒名顶替?多大的胆子敢顶替方重勇啊? 二人心中疑惑,却又不动声色在一旁观察。 然而,他们很快就看到另一位身穿红色官袍的官员,将“方重勇”拦住,然后板着脸说道:“站住,你不是方重勇,你是李揆,去年参加过春闱,本官认得你。” “颜真卿!你不要乱搞事情,这里不是你御史台的衙门,你也管不到这里的事情!” 那位科举考官急了,连忙上前把颜真卿拉到一边呵斥道。 “苗晋卿,谁给你的胆子,有考生冒名顶替你都不管?” 颜真卿一脸肃然问道。 他去年是监察御史,负责监管科举考试,恰好就认识这个李揆。 不过今年颜真卿升官了,已经是殿中侍御史,负责监察朝会时候的各种不法与不合规之事。 比如说皇帝上朝迟到,不到,早退;官员穿的朝服不对,衣冠有不符合规制的地方,上朝后交头接耳乱讲话等等。看似责任重大,实则权柄被砍了不少! 也根本管不到贡院的事情了。 “本官凭良心办事,你管不到,速速离去,否则本官将以干扰科举之罪参你一本!” 苗晋卿开口威胁颜真卿道。 “好,好好!你确实有能耐,那就等着瞧吧。” 一肚子火的颜真卿,甩了甩衣袖,转身便走! 圣人寿宴,他在里面足足待了九天,每晚上都去,愣是没找到机会跟圣人说话,那样的气氛也不方便弹劾安禄山在河北胡作非为! 自张九龄后,中枢已经无人能站出来指出圣人的错误,朝纲日益败坏。 内无张九龄,外无方有德,这大唐官场的堕落,已经是肉眼可见。无论内外,皆为蝇营狗苟之辈。 现在竟然有权贵子弟公然让枪手替考!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大唐开国一百多年以来,当真是闻所未闻! 这是一个极端恶劣,且从根子上破坏科举规则的大事,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颜真卿发誓,他绝不会姑息养奸! 方有德写信给颜真卿,说自己大概会在十月或者十一月才能回到长安。 在信中,方有德告诉颜真卿,说扬州一带爆发民乱,当地官府欺上瞒下,以至于如今民乱已经有扩大之势。 而大唐境内兵马,皆在边镇,内地武备空虚,不修兵戈,也无兵可调。各级官员估计都没有将事情上报,还等着民乱自己平息。 等他处理完这些事,再回长安跟圣人汇报。 方有德强调自己正在平乱,也在同时收集证据,坐镇扬州城。 希望颜真卿暂时不要将事情透出来,到时候他要弄掉一大批朝廷的蛀虫。 扬州自古富庶,为什么会爆发民乱呢? 这个问题颜真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且在长安,也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大概,那些人跟方有德也暂时达成了共识。 方有德组织编练团结兵平乱,他们将事情瞒住不报。 “盛世之下,居然有如此古怪之事,扬州鱼米之乡又不缺吃穿,走在路上都能捡钱,又怎么会有乱民呢?” 颜真卿一边感慨,一边叹息不止。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 “方重勇!” 颜真卿急急忙忙的折返回贡院门口,就看到贡院墙上密密麻麻贴着很多张纸,上面写着此番参与考试的考生名字。他找了半天,终于在末尾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方重勇”三个字。 “这这这!这是!” 一向都沉稳有度的颜真卿,脸上的淡定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方重勇乃是方节帅之子,颇有才干,年纪轻轻便担任过甘州刺史,还在河西沙州担任了四年沙州刺史,回长安又担任了金吾卫中郎将。 此人前途何止是不可限量啊!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贡院的科举名单里面啊! 颜真卿都被吓到了。 一个年纪轻轻,官场经历就如此丰富,已经做到四品刺史和金吾卫中郎将的人,居然跑回来考科举! 更可恶的是,他竟然让人替考!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操作啊? 如果这样一个官场资历丰富的人,科举居然没考上,那么是不是说明,科举这种制度,本身就是不公平也不合理的,也根本选拔不出适合做官的人? 颜真卿走着走着,想到了这一层。他忽然发现,自己最好还是不要去找皇帝告状了! 作为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登进士第的官员,无论是从自己出身看,还是从自身的想法看,颜真卿都应该坚决维护科举制度! 一旦方重勇这次科举没有中第,那么门荫出身的官员,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大肆攻击科举制度! 这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颜真卿有点明白方重勇为什么要找一个科举考了很多年的考生来替考了。这层遮羞布,还真是不能掀开! 科举考的东西,跟做官的本事没什么必然联系。这种事情,他们这些进士出身的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历史上一直到中晚唐李德裕为相的时候,才公然大骂科举制度是废柴,根本没法选拔人才,考的那些内容,只要考过了就再也不会用。 明明知道这一位是找枪手替考,明明知道这是公然的作弊,可于情于理于法,却又不得不为其遮掩! 颜真卿想明白了这一茬后,顿时感觉日月颠倒,三观碎裂! “唉,何至于此啊。”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方重勇这人或许有做官的本事,但他只要参加科举,考试的本事完全没有的底色,必定暴露。而他又是一定会中的人,到时候别人把他的卷子拿出来比较,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这么一想,颜真卿突然发现方重勇这个人还挺“懂事”的。李揆这人颜真卿知道,确实有些才华,起码把他的试卷点为第一名,不会引起任何争议。 朝廷没有争议,考生没有争议,他又不动声色的中了第成为了进士,这个结局岂不是“皆大欢喜”? “罢了。” 颜真卿失望的摇了摇头,当初中进士时的雄心壮志,都被风雨吹去。如今的他,也学会了在某些时候不去做那些没有用的事情。 正文 第177章 大块头有大智慧 “方重勇!老娘不干了!和离!老娘不伺候你了! 我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方家宅院堂屋内,王韫秀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回华县老家了。只是她吵吵嚷嚷着要走,骂骂咧咧了一个多时辰都没走。 阿娜耶像只猫一样蹲在一张桌案上,一脸无语的看着王韫秀“表演”,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王韫秀跟方重勇一连吵架吵了三天,今日是科举的最后一场,方重勇还是雷打不动的样子,连门都不肯出,更别说去考试了。 他这懒散态度可把王韫秀给气炸了! “可是,你们好像并没有成亲啊。” 阿娜耶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王韫秀一愣,随即看着方重勇反问道:“是这样么?” “把包袱放下,过来给某煮茶,让你家阿郎给你上一课。” 方重勇一脸淡然的坐在桌案前,敲了敲桌面说道。 王韫秀瞪着他不说话,最后还是是哀叹一声,乖乖的去拿那一套郑叔清当礼物送来的精美茶具,放入夔州那边特产的龙缸云雾贡茶。 看到王韫秀熟练的煮茶,已经服软了,方重勇这才感慨说道:“龙潭虎穴,不去才是最安全的,可不能以为自己有武艺傍身,就贸然去闯祸啊。” 嗯? 听到这话,不仅王韫秀停下手中的茶匙,就连一旁看热闹的阿娜耶也跳下桌案,走过来疑惑问道:“那是因为什么呢?” “这次科举,是必定要出大事的。某如果去考试了,以肚子里那点货,丢人现眼是小,留下证据是大。 如果某中了状元,却在试卷上写下:大海啊你全是水,蛤蟆啊你四条腿,这一类的诗句,你们认为最后会怎么样?” 方重勇盯着王韫秀询问道。 “大概……会很难看吧。” 王韫秀心有不甘的说道,却也不得不承认,方重勇这种水平的人到了科举考场上,大概也跟文盲学写字差不多,估计写诗连韵脚都压不住。 不管怎么说,这位爷起码是科举需要的知识,一窍不通。还真不如让王韫秀本人去考,或许成绩还会好一点。 任何一个考官,看到方重勇的试卷,都会知道这个人“不学无术”,根本不可能在正常情况下中进士。 所以要么将卷子当做垃圾一样扔掉(未被录取的考生试卷在贡院是不存档的),要么迫于权贵的压力,捏着鼻子将其录用。 如果是后者,某些情况下科举舞弊被揭开盖子,那么这份考卷就是定性量刑的证据。 无论是对考官,还是对考生,都是如此! “对啊,这就是将活生生的把柄,留给了某些人,成为某的一个隐患。 你觉得你家阿郎,会犯这样的错么?” 方重勇沉声说道。 科考中第的试卷,那都是要封起来在礼部贡院存档的。里面的一些“笑料”,则一定会传出去,在民间广为流传!他这个“文盲”去参加科举考试,就是把自己最弱的一个点,摊开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别人围殴。 “所以,是替考破绽更少对么?毕竟妾身那位小表哥,也算是文采斐然了。” 王韫秀若有所思的问道,她有点明白方重勇的思路了。 “没错,李揆确实是替考了,可是,他不说,我不说,知情的考官不说,谁会知道? 有谁看到了?又有谁能证明?谁会没事找我的茬?” 方重勇有恃无恐的反问道。 封建时代最大的bug,就是没有照相机,没有录像机,没有手机,没有一切电子设备!没有任何可以还原考场环境的手段! 如果有人说李揆是代考之人,方重勇没参加考试,那么他的证据呢?有证据么?他凭什么说这话? 乱说话可是要付政治责任的,尤其是方重勇那时候很可能已经是官员了,谁敢说这个话? 如果真的要启动调查,那么相关的门槛极高!高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高到基哥都不坐在龙椅上了,才可能有这么一个调查。 然而现在只要启动调查,就必然会惊动基哥。然后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让给出的承诺不至于成为屁话,基哥便会只手遮天,将调查压下来,再反手将想调查这件事的官员打发得远远的。 这个破绽,可比贡院内随便哪个礼部官员,甚至中枢六部的官员都能看到考生试卷的破绽要小多了! 方重勇考试留下的试卷,就是未来政敌攻击他的最好证据!而且这个白字黑字的东西,查看的门槛又非常之低,到时候还不好抵赖。某些居心叵测的人拿到证据后,就可以马上开始做文章,给方重勇戴上一个科举舞弊的帽子。 而李揆做的试卷,四平八稳,中进士毫无问题。到时候纠缠起来,这便是属于“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范畴,没什么好争论的。这种程度的“拉偏架”,也是大唐科举所允许的“潜规则”。 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份卷子说不出什么来,“方重勇”会考试,又有背景,被点为状元很正常。 而知道内情的人,又不会无缘无故的“自爆”,基哥也不许他们自爆! 这个套路,便是只要不揭开盖子,那么别人就永远不知道盖子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可能是一锅粥,也可能里头躺着一个凯蒂猫的布偶,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说明白这些道理之后,王韫秀这才大为叹服,一个劲的夸赞方重勇深谋远虑,早就把之前的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就说你不用白操心吧,你是不知道阿郎在沙州多厉害,那些一个个腰缠万贯的西域大胡商,在他面前就老实得跟鹌鹑一样。 区区一个科举算什么。” 阿娜耶在旁边阴阳怪气的附和道。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 方重勇怼了阿娜耶一句,转过头看着王韫秀说道: “不过你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只是和你想的情况不太一样。 这次科举绝对要出大事。御史中丞张倚的儿子张奭,必定会中进士,而且,可能还是甲等! 为了把张倚搞下去,此事很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在考生群体中闹开。 到时候圣人一定会在大明宫内举办一场最终考试,亲自来考量被录用考生的水平。 终究,某还是少不了这一场大考。”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如果张奭那边不出事自然好,连这一波折腾都省了。 但他认为,张奭的事情,一定瞒不住,一定会有人大做文章!方重勇从来不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敌人的疏忽上,从来不认为别人一定得按自己预设的方案去走。 方重勇之前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张奭当初不就在杏花楼里大言不惭说他一定会中进士嘛,估计最后的结果也是这样。 所以说,既然这次科举里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张奭,那么还会不会有更多的“张奭”呢? 不得不说,可能性非常大。从杜甫与元结的抱怨当中,方重勇总结出了一个很可怕的信息:大唐的科举,已经烂到不改不行的地步了。现在大概就只有基哥,才觉得这玩意还能继续用。 自开元以来,大唐的科举就日渐废弛,关系户比比皆是,考场已经成为了比拼后台的战场。 从前也不是没有问题,只不过是盖子没有揭开罢了,不知道里头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或许在基哥眼里,科举选士都是八二开:有本事的八成,混子二成。 不过这次揭开盖子以后,他或许会得到相反的结论:有本事的只有二成,其余八成都是混子! 相信那时候基哥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唉,找个机会离开长安吧,一个科举都有这么多门道,这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王韫秀忍不住抱怨道。李揆替考的事情,一直让她心里不舒服。 “哪有那么容易走啊,科举完了以后,某还得去兴庆宫报到,不知道圣人会有什么安排。” 方重勇叹了口气。 天宝年间,长安的政治斗争,一定会激化。 以后在这里,他就像是一叶小舟,在大浪中翻滚挣扎一样,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偏偏现在还不能跑! 现在的基哥,如同一个任性的熊孩子,他作出什么选择都是有可能的,并不一定会按别人的设想去走。 破坏力极大,不负责还任性,或许就是基哥的本色了。 这,恐怕就是人们常说的“伴君如伴虎”吧。 “来,都来抱抱。” 方重勇将王韫秀和阿娜耶都叫了过来,用雄健的臂膀将二人抱在怀里,亲吻着她们的脸颊。 “将来一旦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我带着你们杀出长安,浪迹天涯,一起逍遥快活。” 方重勇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你就吹牛吧。” 王韫秀翻了个白眼,嘴上不以为然,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 不知道是不是方重勇的乌鸦嘴开了光,又或者是张奭的大嘴巴真的很欠揍,又或者是张奭之父张倚的官位真的让很多人眼红。 这次科举的最终结果还未出来,张奭中进士甲等的风声,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以至于长安街头巷尾几乎随处可以听到好事者们议论纷纷。 到了放榜的那一天,果然如众人所说的那样,被授予了进士甲等的人,除了传闻中“必中”的张奭外,还有方重勇和一个叫岑参的人。 其中方重勇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岑参其次,张奭排在最后!岑参也是当过官的人,跟方重勇一样,同样的辞官回来考试的。 根据科举规则默认的,这便是进士科(补录)的第一名、第二名和第三名了! 至于其他的,元结与杜甫二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只不过他们位列第三档,仅仅代表中了进士而已! 这些人里头,岑参是走了方有德的门路,而元结与杜甫则是李林甫保举的,至于方重勇和张奭那更不必说,懂的都懂。 而其他考生,都是高官子弟,家世颇为不凡,家里至少也是四品官起步了。 甚至可以这样说,元结与杜甫二人才是阴差阳错挤进这次科考圈子里的人,其他的,几乎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在考试没开始之前,谁会中谁不会中,大致上就已经有个范围了,只需要细节调整。 今年的科举可不算简单,比如说第一场“写诗”,题目是《湘灵鼓瑟诗》,要求只能用五言,写满十二句。这到底是写啥的,不是文化圈的人都搞不明白。 如果让方重勇去考试,估计他什么句子都写不出来,甚至都读不懂命题是要写什么。 同样的,很多考生也跟方重勇一样,连这最简单的五言诗都写不明白,其他的更不需要说,所以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于是,科举舞弊的流言,在考生群体中开始蔓延开来。不管是本来就觉得自己没希望中的,还是那些觉得自己应该中第却没有中的考生,都不约而同的串联起来,似乎,其中还有人在推波助澜,不怕把事情搞大。 这天,已经是放榜三日之后了。 元结和坐在轮椅上的杜甫,二人春风满面的来到方重勇家贺喜,庆祝方衙内科举中第甲等第一。 他们在家中堂屋内吃饭,酒过三巡之后,元结这才不动声色的询问道:“方贵人可知最近舆情汹涌,都在谈论科举舞弊之事呢?” 杜甫将筷子放下,竖起耳朵聆听方重勇的回答。 “某并不知道,怎么了?” 方重勇故作惊讶反问道。 “方贵人有所不知,张奭是长安有名的不学无术之辈,甚至可以说百无一用! 然而,他现在居然是进士科甲等,好多人都说考官是借此献媚于御史中丞张倚!等待张倚拜相后,他们便可以得到提拔。” 元结有些担忧的说道。 “二位才华过人,应该不必担心这样的问题。”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方贵人有所不知啊!” 杜甫轻叹一声说道:“若是圣人在大明宫再开一场考试,考核中第的考生。只怕,会横生枝节。” 他与元结,都是靠着李林甫的关系才中第的。实际上如果大家都没有贵人帮助,公平竞争,或许在科举的规则之下,杜甫与元结还未必能考上。 或者说他们二人心里都很有数,不相信完全靠自己的实力,就可以如此顺利的拿下科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方重勇哈哈大笑说道,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然而方重勇等人不知道的是,如今基哥所在的勤政务本楼,几个朝廷重臣已经吵成一团,对于这次科举的结果,产生了严重分歧。 正文 第178章 外行?不,我才是专家。 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李隆基面色阴沉看着面前的右相李林甫、左相张守珪、御史中丞张倚、吏部侍郎苗晋卿等人,手里拿着的,是这次被列入“甲等”的张奭的卷子。 “这就是朕选拔出来的前三名么?还有多少人是这样的?” 基哥愤怒的将试卷扔到地上,忍住想上去踩两脚的冲动。 “圣人,是微臣教子无方。请朝廷秉公处断,微臣毫无异议。” 张倚将官帽放到地上,然后跪下来给李隆基磕了一个头。 他儿子出的事情,无论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无论是他张倚指使苗晋卿办的,还是苗晋卿这个考官为了阿谀奉承,而“不懂事”办的,他都免不了要丢官。 其实科举当中具体有什么幺蛾子,基哥是不太清楚的,他一向都是不太关注那么细节的东西。但是科举里头有没有套路,以及套路有多深,他这个大唐天子可谓是心知肚明。 盖子不能揭开,揭开后,里面都是烂疮! “罢了,先起来吧,这件事还没完。该如何处置,等事情完结了再说。” 李隆基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这次科举本来是为他“祝寿”的,结果却出了这么多幺蛾子。不仅朝廷的信誉扫地,他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张奭的卷子上写着狗屁不通的五言诗,居然还被点为进士甲等!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隆基看到张奭的卷子后,还以为这位考生是在故意嘲讽他。 “圣人,现在的问题,还不是怎么处置张奭,而是平息风波。 科举虽然有些问题,可贸然废除也是不妥。” 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 “哥奴说对了。” 李隆基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继续说道: “这样吧,在皇城外贴告示,三日之后,此次所有被点中的进士,到大明宫紫宸殿来。 前面如何,朕都既往不咎了,以这次的考核结果为准。” 基哥出了个“馊主意”,那就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张奭不是瞎写么? 可以,没关系,三天后见分晓。如果能通过考核,那么就没问题。朝廷不追究,也一样可以平息外面的议论。 然而三天后若是考试考不好,明显的不学无术,那么对不起了,无论是像张奭这样之前被发现了的,还是没有被发现的,抓到一个是一个,全部取消进士资格! 不得不说,基哥的这个方案,除了“谁来出题”这个问题没有解决外。 其他方面,可谓是自开元以来几十年,难得的公平公正了! “谨遵圣人之命!” 李林甫等人都一齐向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话都说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讲了,按规则来就行。 “此番殿试,出什么题目,朕会在考试当天,当面告知参考的考生,诸位爱卿都退下吧。”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等李林甫等人离开后,李隆基这才对身后的高力士问道:“苗晋卿等考官,力士觉得应该如何处置呢?” 宣布罪责的时间或许会推迟,但判刑的时间,却在一开始就定好了。 “回圣人,谁在这个位置上,都会出点状况。 从前不过是没有被发现,不能说明没有问题。奴以为小惩大诫即可。”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态度谦恭。 随着李隆基步入老年岁月,他的思维和反应都比从前老化了很多,也迟钝了很多。 现在许多朝廷细碎政务,那些必须要处理的,基本上都交给了高力士。 “嗯,那便将其贬为宋州刺史吧。其他的涉案官员,也一并贬官,外放为中州刺史。” 李隆基轻轻摆手说道。 宋州是大唐“十望州”之一,人口将近百万,非常富庶。 “贬为”宋州刺史,实际上也是罚酒三杯,换句话说,基哥并不认为苗晋卿点张奭为进士甲等有什么大问题。 因为张倚凭借自己的权势,也能把自己的儿子推上去,状元出身,也不代表可以将来官路亨通。 大唐权贵阶层,进圈子的玩法很多,但是进了圈子以后,还是得按内部的规矩办事。 张奭被点为进士甲等并不是大问题,问题只在于被“爆破”了,影响了“政治正确”。 “此番殿试出题目,你觉得考什么为好呢?” 李隆基疑惑问道,他怠政已久,对于科举的问题,感觉也很陌生了。 “回圣人,不如考时政。科举选出的进士,毕竟还是要做官的呀。” 高力士没有直接回答要出什么题目,但他点出来了一个大概方向。 “言之有理!” 李隆基抚掌大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只是并没有对高力士说。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三天之后。 圣人决定亲自开殿试,考核中进士考生的真实水平。这个消息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在长安城内扩散开来。 大部分人都是赞颂天子圣明,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如张奭这样没有才学又通过权势中第的权贵子弟,惶惶不可终日,担心考试那天出洋相。 这天一大早,王韫秀就起床张罗,又是准备好方重勇入宫考试的新衣服,又是准备早饭,跟阿娜耶二人忙得不停。 反倒是方重勇这个当事人,一点都不着急,和平日里起床时间一样,做完身体锻炼后吃粥吃胡饼吃肉,一如往常。 看到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王韫秀疑惑问道:“阿郎真的准备好了么?这回可是真考试啊!” “放心。” 方重勇简略的回答了两个字! 王韫秀怎么可能放心,她只是没办法做什么而已! “你越说放心我越不放心,要是实在是没什么好写,那就随便写两句在纸上,可千万别交白卷啊!” 她耳提面命,把方重勇当孩子一般关照,恨不得自己代替对方去考试。 “放心。” 方重勇又说了一遍。 “唉,真是前世欠你的。” 王韫秀捂住额头,心中暗暗担心:昨夜他们柔情蜜意的亲热了一遍又一遍,玩到大半夜才睡,不会影响这家伙今天的发挥吧? 她越看方重勇就越感觉对方是个纯粹的丘八体格,跟那些文人墨客的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这种人,能打胜仗王韫秀一点不怀疑,但是上场考试并不是他们的强项啊! “我去大明宫了。” 方重勇站起身,便往院门外走去。 “考完了帮我去买点曼陀罗的花回来啊,去义宁坊的大秦庙买,别去西市啊,那边店铺卖得贵死。 大秦庙里面卖货的都是沙州熟人,阿郎去买,只怕靠脸就能拿货。” 身后阿娜耶喊了一句。 方重勇一脸古怪的转过头,疑惑问道:“你要那玩意干嘛?” “这不是给人看病嘛。 王娘子的闺中好友韦三娘最近有点咳,大概是圣人寿宴的时候凉东西吃多了,找我开些药。 曼陀罗花治咳喘的,看病的事情你不懂,就别操那份闲心了。” 阿娜耶不耐烦的抱怨说道。 家里的医书都看完了,她要去太医署看新医书,甚至想去上课,但一直都没有机会,所以最近心情也很差。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方重勇找了李林甫的路子,对方说是可以让阿娜耶跟着自己的一个女儿,一起去太医署上课。那边听课的都是官宦家的女子,上课的也是宫里的女医官,没有男人在。 但这件事也得等考试考完了,基哥那边的事情交代完了以后再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考完了去一趟义宁坊的大秦庙就行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直接出了院门,往大明宫的方向去了。 大明宫离永嘉坊并不远,出门后一路向北就可以到。方重勇穿过大明宫丹凤门的时候,发现此时值守的金吾卫队伍,领头之人正好是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 自己上个月同部门同级别的同僚。 裴旻查验完方重勇的身份信息后,似笑非笑的说道: “方将军倒是很有志气的人啊,嗯,不但有志气,还挺有本事的。金吾卫中郎将可以当,状元居然也可以当。 当真是文武双全,前途不可限量。” 被人当面内涵自己那点不可说的小计谋,方重勇嘿嘿笑道:“都是给圣人做事,圣人说行,那就行,不行也行。裴将军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哈哈哈哈哈,方将军这话说对了,快去紫宸殿吧。” 裴旻哈哈大笑,连搜身的步骤都省了,直接摆摆手,示意方重勇快去大明宫紫宸殿考试。 紫宸殿是大明宫中的第三大殿,原本是内朝殿堂,群臣在这里朝见皇帝,称为“入阁”,地位次于其南的外朝正衙含元殿和常朝宣政殿。 但是,自从开元以来,长安的政治核心,便转到了兴庆宫。只有开大朝会的时候,基哥才会来紫宸殿召集群臣商议大事。 然而哪怕是这样,什么含元殿和宣政殿这些,也几乎被废弃不用,每年使用的频率,大概也就上元节祭祀大典的时候,召集中枢群臣们参加祭典。 到了天宝之后,大唐的政务更是连紫宸殿都不用了。大事在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内,天子与群臣商议;小事便在皇城的议政堂内由宰相商议,如果不是为了举办殿试,只怕紫宸殿会继续空着。 紫宸殿内摆着很多张桌案,但是桌案跟前没有椅子!也没有凳子! 每一个考生为了书写试卷,都必须站着,弯腰,躬身! 倒是坐在轮椅上的杜甫,正好可以坐着写。 而大殿的龙椅上,坐着一位穿着龙袍的老人,正是基哥无疑。他身边除了高力士以外,还有几位红色官袍的官员,方重勇一个也不认识。 他猜测这些人就是本次科举的考官。 不一会,这里所有的桌案跟前都站了人,也就是说,所有参加殿试的考生都到齐了。 “此次殿试,由圣人现在亲自出题。” 高力士大喊了一句。 紫宸殿内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聆听。 李隆基在高力士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后者点点头,扯着嗓子大喊道: “今日题材为策论,格式不限,内容为:大唐要如何经略西域。 这个就是题目,诸位考生可以开始了,写完了便可以随时交卷。” 说完之后,高力士便在紫宸殿内巡视,一次又一次走过每一个考生的身旁。 经略西域? 方重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是考吟诗作赋,他是外行中的外行,要是谈怎么经略西域,他这个当了四年的沙州刺史,可是当仁不让的专业人士啊! 不打引号的那种! 整个大唐,这方面比他还专业的人,都找不出多少来了! 他这样的一个专业人士,来跟大殿内这些外行考生们同台竞技,会不会太欺负人了啊? 沙州刺史这四年,方重勇不仅仅是参与了维护西域商路的军事行动,而且还策划了一系列的新政策,比如说高昌草棉的推广与商品化。很多政策都已经在当地被推广开来了。 要是谈这方面的学识,基哥当学生,他当老师出考题还差不多! 想了想,方重勇提笔在纸上写道: “大唐如要治理西域,则要巩固河西;要巩固河西,则要遏制吐蕃;要遏制吐蕃,则要以石堡城为核心构建防线,重兵枕戈待旦。 河西为剑柄,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为剑锋,则可以横扫西域之不平。欲让西域长治久安,则须团结各小国一致抵御吐蕃,以利诱之,以兵胁之,以官治之……” 方重勇一写就进入状态,好像自己又回到了沙州的府衙,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吩咐严庄写政令的旧时光。 不一会,他就把桌案上的大纸写满了,才刚刚起了个头。 抬头一看,却发现高力士已经在自己跟前,似乎站了很久的样子。 “嘿嘿,好好写,写不完圣人可以等的。” 高力士笑眯眯的说道,将桌案上写满字的那张纸取走,又放上了一张新纸。然后将那张写满字的纸,交给远处闲得无聊的基哥查看。 这种题目,就是开放性极强,也完全没什么标准答案。 懂的人洋洋洒洒写几万字都不够,不懂的人抠抠搜搜写几百字都感觉无话可说。方重勇专心的写字没有在意旁人如何。只不过,现在的情况,他是鹤立鸡群,那不是想隐藏就能隐藏得住的。 不久之后,整个大殿内就只有方重勇一人还在写,其他考生都已经交卷,然后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写了八张大纸后,方重勇感觉吹牛吹到这种程度,应该可以交差了。 于是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环顾四周,却发现几十个考生都在围观他一人,众人脸上各种表情都有,震惊、迷惑、钦佩、嫉妒等等不一而足。 方重勇在他们脸上,好像看到了世间百态一般。 “好!好!方重勇状元之名,当真是实至名归啊!做一个上州刺史绰绰有余了! 朕现在就想给你授予官职!” 远处传来基哥的兴奋叫好声。 听到这话,方重勇心中一松,暗暗庆幸。 果然,键政喷子就是人类的本能,基哥也不例外。 如果写那些实际颁布的政策,基哥不见得会欣赏。然而条理清晰的高谈阔论,却又是这些键政喷子们所热衷酷爱的。 这一把真是赌对了。 “圣人谬赞了。” 方重勇叉手对着基哥所在的方向行礼道。 “但是除了方重勇以外,这里好多人,都令朕非常失望!” 远处传来基哥冰冷的呵斥声。 正文 第179章 龙武军执戟郎 “此次科举考试,进士甲等三人,分别是:方重勇、岑参、张涉。 其余中进士者有:元结、杜甫、薛据三人。 以上六人留下面圣,其余二十四人,不符合朝廷中第要求,予以淘汰!请你们立刻离开紫宸殿! 之前录取的名单作废。” 站在李隆基身边的高力士,扯着嗓子大喊道。 三十个进士,参加一场附加的殿试,被淘汰了二十四个,只剩下六人,这尼玛玩笑开大了! 紫宸殿内的科举考生们全都面面相觑,震惊、疑惑、恐惧、庆幸、后怕等表情不一而足,甚至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金吾卫何在!” 高力士看到没人愿意离开,对着殿门的方向大喊道。很快,十多个盔明甲亮的金吾卫士卒冲进紫宸殿内准备动手。 方重勇等殿试后被点为进士的考生,自觉的躲到了一边,站到高力士不远的地方。其他人则是被那些五大三粗的金吾卫士卒驱赶着,狼狈离开了大殿。 “写得好,朕就是这么想的。” 李隆基走到方重勇面前,用拳头打击着他的肩膀,兴奋的说道:“朕就是想好好教训教训吐蕃人。以后你要是再去河西,替朕敲打敲打吐蕃人。” 说完,他又走到岑参面前,感慨了一番鼓励道:“听闻你曾经在安西都护府任职半年,果然是有见地不枉千里为官,进士甲等乃是实至名归。” 最后,李隆基又走到张涉面前,微微点头道:“你对于政务很熟悉,今日写的都是些真知灼见,非常好。 虽然你不熟悉西域民情,但那不是你的错。” 对这三个进士甲等的考生,李隆基是真的满意,并没有一点“人情鼓励”在里头。 当然了,他出这个题,本身就是给方重勇放水的,如果对方答不上来,那才是真见鬼。 随后,李隆基又走到元结与薛据面前,只是稍稍客套了一番,态度比之前冷淡了许多。 最后,基哥来到坐在轮椅上的杜甫面前,发现对方的腿似乎断了,微微皱眉,沉默不语。 “听闻你有诗才,但此番你能中第,实在是非常勉强。” 李隆基开口说道,杜甫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恭敬叉手行礼道:“请圣人恕罪,草民无法行礼周全。” “朕不怪你。” 基哥叹了口气说道:“但朕还是要取消你的进士资格。” 诶?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不知道李隆基这是要玩哪一出。就连高力士都走过来,在李隆基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圣人,科举大事,朝令夕改不可为啊。”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高力士不要多话。 “若是此次点你为进士,那明年科举的时候,会不会有人认为,把腿打断再进考场的考生,被朝廷录取的可能性更大些呢?” 李隆基一脸惋惜的反问道。 还可以这么理解么? 方重勇愣住了。 这话乍一听好像是在无理取闹,可是细细想来,也未尝没有它自己的合理逻辑。 六个被录取的人里头,就有今年唯一的那个断腿考生。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朝廷对那些“残疾”或者“突发意外”的考生,会稍微给一点点同情分呢? 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纯属想多了想太美,可是万一呢? 万一有用,万一有那么一点点用,然后就改变了最终结果呢? 不得不说,世上总是不缺铤而走险,投机取巧之人。明年科举的时候,要是出现了一大堆故意断腿的考生,企图模仿杜甫中第的“人设”企图碰运气,到时候也会把朝廷弄得尴尬不已的。 被人揶揄为“瘸子科举”,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然了,这只是基哥的说辞,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反正明面上基哥就是这么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嗯,金吾卫,把这位有进士之才,但时运不济的考生送出皇城吧。” 李隆基指着轮椅上的杜甫说道。 杜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唐天子已经开了口,那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没法挽回的地步了。 不远处走来一个金吾卫的士卒,推着杜甫的轮椅就往外走,不曾有丝毫停留。 方重勇想了想,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杜甫这次是因为站了李林甫的队,被权贵们拉了一把,才会出现在三十人大名单之中!他也是,元结也是。 但是,这不代表凭杜甫自己的本事,就能在没有任何外来干扰的情况下杀出重围。写诗只是科举的一部分,甚至只占三分之一都不到。 杜甫科考的实力,也只是跟那些混子们比,要强一些,不代表他真的就有治国理政的水平,甚至是潜力都不见得有。 现在的杜甫,连“朱门酒肉臭”的残酷性都没有领悟到,心中还残留着盛唐千秋万代的幻想,没有体会到多少民间疾苦。 基哥的做法虽然奇怪,倒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起码,打掉杜甫这一个进士,可以让将来参加科举的考生好好保护自己的双腿,不会去动那些不该有的歪心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功德呢? 方重勇压住了想帮杜甫求情的冲动,老老实实的等在一旁不说话。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常常悲喜无常,习惯就好了。 方重勇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 …… “什么?” 王韫秀说话的调子高了八度,一脸惊骇看着兴庆宫里派宦官送来的黑色军服,整个人都不好了。 “考中了状元,还在殿试的时候露脸了,风光了一把,结果就这?” 她指着放在桌案上的军服,看着方重勇的脸质问道:“圣人就赏赐这个,然后让你套上这身狗皮,去兴庆宫当个九品下的执戟郎?” 如果结果,让王韫秀实在搞不懂,方重勇这两个多月前前后后折腾这么多有何意义。 要知道方重勇当年在沙州也当了四年实权刺史啊! 就算前一段时间,那也做到了左金吾卫中郎将之职!现在跑兴庆宫里头去当个执戟郎,有意思么? 唐代没有执戟郎这个官职,只有九品下的执戟长,通常也称“执戟”。跟它的前身执戟郎,职权完全重合,所以也经常被人戏称为“执戟郎”,略有贬义。 “不是执戟郎,而是龙武军在兴庆宫里,守在圣人身边的执戟郎!” 方重勇纠正了王韫秀的说辞。 “这……有区别么?反正还不都是执戟郎嘛!” 王韫秀一脸无语的反问道,对于方重勇脸上的淡然无法理解。 “你不懂,这就是政治。”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看了看宫里派人送来的龙武军军服,果然面料与上面的花纹都很考究,比金吾卫的红色军服强了一大截! “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找个乡村隐居三年,然后再去吏部选官呢!” 王韫秀没好气的说道。 “诶,这回你可说对了,确实不如现在就找个村子隐居三年。 可是,有时候就算你想隐居,圣人也不许啊。” 一边说,方重勇一边开始换上这身龙武军的军服,也不避讳王韫秀在场。 “对了,下值以后,顺便去一趟十王宅,把这包药给寿王啊,是韦三娘要用的。” 刚刚从院子里进来的阿娜耶,将手里的一个大纸包塞到方重勇怀里。 “这么大一包药,吃死人了怎么办?你以为曼陀罗花磨成粉是闹着玩的么?” 方重勇一脸无语的问道。 “哦,对哦,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那行,阿郎分一点出来,分装一下给他们一小包,按妾身的方法服用就行了。 本来想着他们吃不完以后可以留着吃的,倒是没想到说不定有人吃药会不过脑子。 哈哈哈哈哈,主要是妾身懒得分装了,再说家里也没有药铺的工具,不好定分量。 疏忽了,疏忽了。” 阿娜耶摸摸头,装作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看是你偷懒摆烂不过脑子才对! 方重勇无奈摇头,阿娜耶哪里是忘记了,其实她就是不想跟十王宅里的那些人扯上关系,所以哪怕被王韫秀委托办事,也不肯尽心尽力,就想着随便敷衍敷衍得了。 这次办事办不好,下次人家就不来求了,多省事啊! 这么大一包曼陀罗花磨成的粉,都可以迷晕大象了,万一韦三娘不小心吃过量了,估计就再也醒不过来。 到时候乐子可就大了! “以后做事长点心啊。” 方重勇虎着脸教训道,来到书房,将那一大包粉末分了又分,最后弄了一小包,用纸包好贴身放置。 这种小事,他下值之后直接去一趟十王宅就行了,不是多大的事情。阿娜耶现在的心思,都在学医上面了,并不是很热衷于给人看病,那点敷衍办事的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心情忐忑的来到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前,方重勇就看到穿着龙武军士卒军服的张光晟,已经在值班站岗了! 见到方重勇,张光晟心中的疑问似乎也得到了解答,他不动声色的对方重勇使了个眼色,他今日被紧急调动,直接从左金吾卫司戈变成了龙武军士卒,还前来值守勤政务本楼。 整个过程太过于迅速,以至于他懵懵懂懂的办完调职手续,都还是一头雾水。 方重勇给了张光晟一个“ok”的手势,来到勤政务本楼二楼的御书房。 此时基哥正在书房内来回走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圣人,末将前来龙武军报到,请圣人安排军务。” 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怎么样,这身军服穿得还习惯么?” 李隆基背对着方重勇,站在围栏边眺望楼下的景物询问道。 “回圣人,这些都是在为圣人办事,没有习惯和不习惯的说法。”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说道。 “龙武军的九品官,那不是朝廷的官,而是只属于朕的官,你明白这个道理么?” 李隆基意味深长的说道,只是背对着方重勇,看不到他的表情。 基哥并没有吹牛,因为龙武军本就是他的“私人卫队”,其人员任免皆由他一人决定,朝臣无法干涉。所以基哥说方重勇的官职是“圣人的官”,还真不是乱讲话。 “末将明白,圣人有什么吩咐,末将便有什么行动,不会听他人指挥。” 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嗯,就是这么回事。 去楼下执勤吧,今后朕走到哪里,你便带着这一队龙武军亲卫跟到哪里。你这一队包含你在内,也就十个人,去熟悉一下你那些新手下吧。” 李隆基头也不回,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说道。 “喏!” 方重勇不敢多问,领命而去。心中暗想,连他在内一共十个卫士,也算是“基哥十勇士”了。 其中槽点太多,他都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第二天一大早,刚刚下值,开小差开了一晚上的方重勇,来到位于长安城东北处的十王宅门前。 对门外值守的龙武军同僚说明来意之后,便从十王宅里头出来一位白白胖胖的宦官,看着方重勇,趾高气昂的询问道:“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啊?” “你还不配知道。” 方重勇淡然说道,一脸傲慢。 没想到这位白胖宦官不但不生气,反而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将方重勇拉到四下无人处询问道:“是圣人有什么吩咐么?” “对,你把寿王妃喊出来就行了,此事一定不要声张,否则……” 方重勇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见那位宦官没动,方重勇怒喝道:“给圣人办事,你还想收钱?” 听到这话,眼前的白胖宦官这才跪下哀求道:“没有没有,千万不要告诉圣人!这件事某一定把嘴巴封得死死的!” “嗯,去吧。” 方重勇故作不满的冷淡说道。 很快,他就看到韦三娘独自走出来,对自己行了一礼说道: “忘记跟王娘子说了,有些药是不能带进十王宅的,将军替妾身谢谢王娘子啊。” 韦三娘轻咳了两声,她确实是得了咳嗽病,不过身体看起来还挺正常的,面色也没有那种病入膏肓的蜡黄。 “嗯,此事记得要保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行了一礼后转身便走。 “等等等等。” 韦三娘急急忙忙的跟上来,将一个香包塞到方重勇手里说道:“祝你们早生贵子啦,什么时候成亲一定要请我去捧场呀。” 说完,她又风风火火的离开,消失在十王宅的大门入口处。 “原来,十王宅的监视,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啊。” 方重勇转过身,远远看着十王宅的轮廓,若有所思的说道。 今天稍稍试探,他便察觉到,十王宅看似守卫森严,实则里面的宦官甚至守卫,很多人应该都被基哥的那些孝子贤孙们给收买了。平日里门禁很松,检查物品也是属于那种“可查可不查”的情况。 如此看来,基哥对于他那些子嗣们的防范,倒也不完全是无理取闹和空穴来风。 皇子的能量之大,天然就克制官僚集团。对皇帝再忠心的大臣们,在太子甚至皇子们面前,恐怕都难以一直坚持自己的立场。 “总觉得这里要出大事。”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基哥把皇子们圈禁起来当猪养,可是,谁又甘心变成一头猪被圈养起来呢?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必然有反抗! 正文 第180章 梦醒时分 这几天,方重勇都感觉日子过得异常无聊。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是闲不下来的人,但基哥却完全不是这样。 基哥真的很闲,心思很多,又感觉生活很无趣。 隔了老远,方重勇都能感觉到基哥身上的无所事事的颓废气质。 “唉!” 勤政务本楼门前,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等待有人替班。这样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日子,简直就是在慢性自杀! 昨夜房事的时候,他不过是“稍微”玩得疯狂了点,结果早上王韫秀就大骂他不务正业,每天就是兴庆宫与兴庆宫后门来回跑,无所事事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方重勇也很无奈,他在兴庆宫内值班确实没啥事,一身精力无处释放,又不能整训手下的士卒。 晚上闲了一天回家不跟老婆玩羞羞游戏,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呢? 就算现在要看兵书什么的,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大用了,只是在混时间而已。 方重勇现在只能在战场上提高自己带兵的水平。 在大唐军队中领兵所需要的基础知识,他当沙州刺史的时候就已经滚瓜烂熟而且实操过了。 方重勇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废,但他没有太多的办法去破局。基哥让他站岗,他就必须站岗,一步也离不开。没有空闲时间,一切操作都是镜中花水中月而已。 正当他心中碎碎念的时候,高力士急急忙忙的从勤政务本楼里出来了,看到方重勇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微微笑道: “陈玄礼站了几十年的岗,长了一身肥肉,可是让他外放,他反而不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末将不知,请高将军示下。”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嘿嘿,你随某来便是了,一去便知。” 高力士轻轻招手,让方重勇去准备马车,二人从兴庆宫的北门出去后,直奔长安城东北面的十王宅而来。 “十王宅里每位亲王所居住的院落内,都有宦官与宫女编制四百人。整座宅院,设十王宅使,管理各种大小事务。 而亲王以下,诸事皆要看十王宅使的脸色,很多时候,哪怕是王妃,被穿小鞋,也是常有的事情。 长安便是这样,离圣人越近,权力就越大。一如高某,一如十王宅众亲王。” 高力士万分感慨的跟正在驾车的方重勇说道。 “谢高将军教诲。” 方重勇头也不回的说道。 “记住,在长安圣人就是天,其他的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高力士像是在跟方重勇扯家常,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十王宅的很多事情,方重勇是听王韫秀说过的。简单概括的说,这些亲王现在的处境,那便是形同坐牢,待遇甚至还不如李氏宗室的远支。 像信安王李祎这样的宗室远支,尚且还可以外出为刺史,甚至领兵打仗,开府建衙更不必说。他们的后代,也可以在府里自由快活的过日子,出入皆不受限制。还有属于朝廷编制的幕僚,比如阿娜耶的养父之类的亲信。 但基哥的那些孝子贤孙们,却只能在十王宅内蜗居。 “忘记说了,十王宅南面,跟兴庆宫正对着的便是百孙院,圣人的孙儿辈都住在那边,每个馆院,只有宫人三十多人。 日子过得甚至还不如七品官。 出生在帝王之家,有时候也未必是幸运啊。” 高力士又补了一刀。 听到这话,方重勇其实很想问一句,基哥的那些儿子们,真的不想给他们的父亲来一刀么?恐怕每天做梦都会想吧? 然而每次主动请求面圣,每次基哥召见或者有什么活动,这些人还要装出一副笑脸,绝不能让外人看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样确实也是真的累! 心中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马车很快便到了十王宅府邸的大门前了。之前见过的那位圆圆脸太监,看到高力士,便十分殷勤的上前,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示意高力士踩着他的背下来。 “李静忠,不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有圣人可以享受此等礼遇。” 高力士语气不善的呵斥李静忠说道。 一旁观摩的方重勇恍然大悟,怪不得高力士可以在基哥身边屹立不倒呢,就凭这份小心翼翼的劲头,那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要是他踩着李静忠的背下马车,基哥听人添油加醋说了以后会作何感想? 要知道,三人成虎,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伴君如伴虎,能不时刻小心么? “去,把寿王妃叫出来。” 高力士毫不客气的对李静忠说道。 看到对方似乎还想说话,高力士立刻怒道:“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开口,你这狗奴这么久了,还改不了这毛病么?” “高将军教训得好,是奴刚刚发愣了,这便去,这便去。” 李静忠点头哈腰的离去,转身以后,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 等他走远了以后,方重勇小声问道:“高将军,这么骂十王宅使没问题么?他以后会不会报复你呀?” “呵呵!” 高力士冷笑一声,没有回答方重勇的问题,显然答案不言自明。 不一会,韦三娘被喊了出来,一起陪同的还有寿王李琩。 “圣人想寿王妃服侍吃饭,请随某入兴庆宫吧。” 高力士看着韦三娘,面无表情的说道。 “高将军,圣人身边有那么多宫女,真就找不出一个服侍吃饭的人了么?” 寿王李琩上前,拦住高力士问道。 “圣人最近心情都不太好,所以某就当刚才殿下什么也没说。 寿王妃,请吧。” 高力士根本懒得跟李琩说废话,直接对韦三娘开口。 “本王不许,我要面圣!” 李琩咬牙切齿的说道。 “圣人已经说了,如果寿王一定要跟来的话,那就打断这个不肖子的腿。” 高力士冷冰冰的说道。 “阿郎,圣人的话,不能拒绝的吧?” 韦三娘忽然站到李琩前面,看着高力士,面色平静的说道:“高将军带路吧。” 她的镇定态度,让高力士啧啧称奇,不禁对这个十多岁的小娘子心生好感。 高力士扭过头对方重勇说道:“拦住寿王,如果他跟来,打断腿。这是圣人金口玉言,绝不是开玩笑。” 正在这时,李静忠死死拉着寿王的胳膊,不让他继续前进。 “抱歉了,职责所在。” 方重勇站到寿王李琩面前,将他与韦三娘隔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条鹰犬走狗,明明知道是非对错是怎样的,却不得不因为现实的压力而屈服。 因为他也有王韫秀和阿娜耶这两个女人。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他是渺小的,无力的,没有那么多余力拉李琩一把。 随着韦三娘上了马车,方重勇也跟了上去,驾车返回兴庆宫。寿王李琩再次无能为力的看着爱人离开。 这次好像有了一些不同,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此时的天空,是那样的阴沉,乌云密布。 …… “等会,圣人无论做什么,你都不要反抗。” 进入勤政务本楼之前,高力士拉住韦三娘的胳膊,小声告诫道。 “跟当年的杨玉环一样么?” 韦三娘忽然扭过头来,问了一句让高力士头皮发麻的问题。 “糊涂!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要为韦氏想一想吧,你家富贵百年,顶得住圣人雷霆一怒么……” 高力士有些急了,一边上楼,一边追着韦三娘劝说道。 不过这位小娘子虽然没有回答,脚步却一点都没有停下来。今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袍子,看上去优雅而大方,和往日一样,言行举止都充满了活力。 方重勇站在楼下,就这样目送着韦三娘上楼,心中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怎么也搬不开。 勤政务本楼书房里,基哥看到落落大方的韦三娘,不知怎么的,下半身就立刻活跃起来了,心中还有一股无法发泄的怒气! 高力士很是机敏的退出了书房,并关上了房门。 “把衣服脱了,到朕这里来,一件衣服都不许留下!” 李隆基双目赤红,看着韦三娘窈窕的身子,沉声嘶吼道,好似要捕食的野兽一般。 他甚至已经拉开了自己腰带。 “圣人,妾身是您的儿媳,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韦三娘非常冷静,恭恭敬敬的给基哥叉手行了一礼。 “不,今日开始你便不是儿媳了。只要你脱衣服过来,你就是贵妃,朕可以让你跟寿王和离,然后封你为贵妃!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满足!” 基哥一边解开袍子的扣带,一边缓慢而坚定的朝着韦三娘走去。 “圣人,请你自重!” 韦三娘对着李隆基大喊道。 “朕哪里不好了!你就不能听朕的么!来,到朕怀里来!” 李隆基一步步前进,韦三娘便在书房里一步步后退,已经退到了书房围栏旁边,无路可退了! “圣人,不要以为每一个女人,都是杨玉环!都是你可以随便染指的! 妾身本来就只想当一个本分的女人,妾身又有什么错呢?” 韦三娘义正言辞的呵斥基哥道。 可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基哥哪里听得进什么忠孝节义!他只想要占有这个美丽的女人,把她撕碎,彻底毁掉她跟寿王之间的幸福美好! 只要这个女人像条狗一样匍匐在自己脚下,那他心里就舒坦了。 什么狗屁爱情,朕都没有,寿王那个龟孙怎么可以有!他就是要把这份美好踩在地上,疯狂践踏! “贱人!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是不从,朕会灭了你家满门!对,朕就说你趁机行刺朕,不仅是你,就是寿王也要死! 快点,把衣服脱了!朕不想再说第三次! 寿王有什么好的,哪里比得上朕,朕富有四海,朕无所不能!哪里比不上寿王?” 李隆基已经来到韦三娘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只要一个猛扑就能把这个有些瘦弱的美人抱在怀里宠幸! “寿王是人,你不是人!” 韦三娘含着热泪骂道。 “对,朕不是人,朕是天神! 这大唐疆域何止万里,物产无数,都是朕的,朕想要什么就可以要什么。朕看上你,那是你的荣幸,你为什么还不到朕怀里来。” 李隆基喘着粗气,梗着脖子的质问道。 他双手握拳,已经准备扑上去了。 “妾身的先人,乃是当年坚守玉壁城的韦叔裕,字孝宽。 领兵数千守城数月,不惧高欢二十万精兵,保护了关中的安全。 妾身今日前来,已经抱着必死之心,以全节义,不会丢祖先的颜面。 也是让你这个昏君、独夫、废物好好看看,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如你心意的! 你就是个老不死的狗皇帝!还说自己是什么天神无所不能!我呸! 妾身就先走一步,在黄泉渡口等你的好下场!” 韦三娘对着基哥啐了一口,随后纵身一跃,翻过仅有腰间高度的围栏,跳下了楼! 砰! 一声闷响,正在楼下执勤的方重勇,已经是用最快的速度扑过去接人,但终究还是慢了两步,连韦三娘的衣袖都没有抓到! 他抬头看向勤政务本楼书房围栏的位置,此刻正好与基哥对视。那道阴沉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扫到自己身上,方重勇连忙对其叉手行礼,低着头不敢看处于暴怒状态的基哥! 很快,高力士连跑带喘的过来,对着方重勇招了招手,等他走到身边后,压低声音问道:“人死透了么?” 方重勇回头看了看不知是死是活的韦三娘,缓缓摇了摇头。并未直接说这摇头究竟是说“快不行了”还是“没有死”。 好在高力士也没打算深究,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继续吩咐道: “驾车把人送回十王宅,就说寿王妃不知礼仪不知轻重,在兴庆宫内好动无形,不慎从楼上摔下来了。 寿王管教无方,勒令其在十王宅内面壁思过,一个月不许离开宅院!” 说完,他便急急忙忙的上楼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急着安抚基哥。 方重勇只好抱起神志异常清醒,但明显气若游丝,脉搏衰弱的韦三娘上了马车,朝着十王宅而去。 …… “妾身,没有……做对不起阿郎的事情。” 十王宅大门前,寿王李琩将韦三娘抱在怀里,听到怀里的傻女人还在说无聊的话,连忙泣不成声的安慰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会好起来的,你不会有事的。” “好想再陪你去踏青啊……和你在一起一直都好开心,只可惜没时间了。” 韦三娘呢喃着说完生命中最后一句话,软软的倒在李琩怀里,彻底没了声息。 寿王李琩好像忘记了时间一样,抱着韦三娘的尸体抱了很久。大概是作出了什么决定,他将韦三娘放在地上,走到一直没有离开的方重勇面前,沉声问道: “方将军,能不能告诉我,王妃是怎么死的。” “无知无畏,爬楼不慎摔下来死的。”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说道。 “连你也变得如此无耻了么!” 李琩一把揪住方重勇胸前的衣服质问道。 “职责所在,某只能这么说。王妃如何,圣人如何,难道寿王不比在下更清楚么? 公务在身,告辞。” 方重勇对着李琩拱手行礼,随即转身离去,架着马车离开了。 “三娘,先等我几天吧。” 李琩抱起韦三娘的尸体,喃喃自语的说道,声音微不可查。 正文 第181章 谁搞我我杀谁 这天下值回家,王韫秀与阿娜耶就发现方重勇阴沉着脸,说话几乎都是用最短最少的语句来完成,不问问题,回答问题也是能省就省。 看上去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入夜之后,他便一人在书房里发呆,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一愣半个时辰。 “其实吧,昨天妾身说话也有点过分。 我也不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每次你亲我的时候,我也都心中窃喜,只是有时候真的伺候不好你。 平时你说话做事规规矩矩的,怎么在床上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王韫秀在那支支吾吾的红着脸辩解,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 “韦三娘死了。” 王韫秀说了一大堆,方重勇就说了五个字。 “死了?不会吧?怎么死的呢?” 王韫秀心中一惊,不久前她才跟韦三娘见过面,对方那活蹦乱跳的模样,不太像是得了重病啊。 “圣人要她当第二个杨玉环,她不肯,从勤政务本楼的书房跳下来……就没了。” 方重勇沉声说道。 “当真是……” 王韫秀被这件事震撼得语无伦次,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才好了。 “我就在楼下,差几尺就能接到她,就差几尺。” 方重勇双手微微颤抖,紧握拳头,压住语气中的愤慨,尽量保持平静说道。 虽然是这样说,但他知道,其实韦三娘必死无疑。她要是不死,寿王和她家的族人就危险了。人死债销,韦三娘只有一跃而下,才能保护寿王,保护家族,让基哥没办法再揪着这件事做文章。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成为了权力的牺牲品。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 “圣人,现在好像变成无道的昏君一样了。” 王韫秀忍不住感慨道。 她自幼接受的都是“忠君爱国”的教育,长大后就要“相夫教子”,属于非常传统的封建贵族女子。 然而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让她三观碎裂,对过往的很多说法都产生了严重怀疑。 科举考试变成了比拼权势的战场。 龙武军成了地痞流氓的后台与保护伞。 就连大唐天子,也成了盯上儿媳的另类怪物。 大唐到底怎么了,这还是不是盛世? 王韫秀之前也会偶尔去怀疑现在的世道,是不是已经越来越坏了。 今日韦三娘的陨落,似乎明明白白的告诉她,确实是这样的。 世道已经越来越乱了。 “如果我们也遇到韦三娘遇到的状况,那时候会有勇气跟她一样,宁愿玉碎不为瓦全么?” 方重勇忽然开口问道。 王韫秀没有回答,只是幽幽一叹。 没发生的事情,无法假设。 发生了以后,又无法后悔。 “如果圣人,或者某位权贵,向某讨要你或者阿娜耶,怎么办?” 方重勇继续问道。 王韫秀苦笑摇头,轻轻摆手,示意自己的男人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当然了,虽然这种事情还不至于,但其他的事情就不太好说了。人生当中总有软弱无力,或者有力气也使不上的时候。 “所以,我今日回来并没有生气,或者难过,或者感慨抒情。我只是在想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而已。” 方重勇一本正经的说道,就好像他刚才是真的在思考生死存亡的大事一样。 “那么,阿郎想到什么办法了呢?” 王韫秀没好气的反问道,坐到方重勇的对面,用手指绕着长发在玩耍,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方重勇抓起身边的“疾风幻影刀”,将其连刀鞘一起,放到桌案上,轻轻拍了拍刀柄说道: “解决复杂问题的手段,往往很简单。所谓大道至简,不外如是。” “嗯,这话不错,那么到底是什么办法呢?” 王韫秀打了个哈欠问道。 “谁搞我,我杀谁。把想搞我的人都杀完了,就没人敢搞我了。 如果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产生问题的人。 我应该不太习惯于跟某些人利益交换。 所以只要把他们杀了,那么他们的东西都是我的,也就不用费神去想到底要怎么去跟这些人做交易了。” 方重勇嘴里说着“歪理邪说”,让王韫秀感觉一阵阵无语。 你都是当过刺史的人了,怎么想法还如此幼稚!官场的事情,是靠打打杀杀能解决的吗?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去评价了。 “你这想法,跟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好歹也是龙武军的军官了啊!” 王韫秀轻抚额头反问道,她感觉对方的思维已经进入了一个误区。 虽然方重勇被韦三娘的事情刺激了一下,想“上进”是对的。 但是他“上进”的路子,却又不那么对头,有点过于粗暴了。 “官军,可不就是穿着军服的土匪么?脱了那一身狗皮,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方重勇一脸莫名其妙的疑惑表情,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反问道。很显然,他内心就是这么想的,完全是下意识的发问,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对啊,在沙州,豆卢军穿上军服就是唐军,脱下军服就是马匪。阿郎这个沙州刺史,脱下官袍就是最大的匪首,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门口传来阿娜耶的慵懒声音。 她走到王韫秀身边坐下,对着方重勇抛媚眼说道: “什么狗皇帝啊,要是以后得罪了我们阿郎,那就上去直接一刀子捅死得了。难道他还有几条命?还是说他身子金贵砍不死? 寿王要是有这勇气,有这魄力,韦三娘至于被逼得自尽么? 别看这些人一个个好像人五人六挺高贵的,被宰了以后也就是地上的一滩肉,是个人都能上去踩一脚。 妾身跟阿郎在沙州的时候,什么西域大胡商富可敌国,手下护卫数千之类的,被阿郎宰了还不是死得透透的,都不知道埋在哪个沙丘下面呢。” “诶,你少说两句,长安不比沙州,规矩还是略有些不同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让阿娜耶闭嘴。 什么狗皇帝啊,那是你家亲戚! 要是王韫秀不在,方重勇都想揪起阿娜耶的耳朵骂娘。 “阿娜耶的话偏激了点,但是道理是不错的。 某现在算是看出来了,长安城,就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如果将来遇到有人不讲道理,那么某也只能用刀去跟他们讲道理了。” 方重勇很是肯定的对王韫秀说道。 韦三娘的事情给他提了个醒。 如果将来遇到所谓谋略解决不了的事情,那么直接上刀子搞吧。 堂堂八尺男儿,总不会连韦三娘这个女流之辈都不如吧。 …… 大概是脑子恢复了理智,又或者是做贼心虚。基哥给寿王下达的“禁足令”,才一天时间就被取消了。 不仅如此,基哥还派人送去了很多金银财帛等物安慰寿王,并为他安排了新的结婚对象! 下一任新娘是赞善大夫杜有邻的次女杜氏,婚期将在十五天之后举行。 不过,结婚的地点,却不是常规的十王宅,也不是基哥所居住的兴庆宫。 而是在兴庆宫西边挨着的胜业坊……中的甘露尼寺! 婚礼在寺庙里举行,倒是一件稀奇事。有好事之人猜测,寿王连续两任妻子都“意外殒命”,会不会是结婚的时候祈福不够引起的。 所以把婚礼的地点选在胜业坊的甘露尼寺,一方面此地就挨着兴庆宫,另外一方面,也未尝没有“驱邪”的意思。 当然了,圣旨上肯定不会说这些无聊的事情。反正十五日之后,便是良辰吉日,寿王在胜业坊内的甘露尼寺举办婚礼,这个确定无误! 无论寿王接受或者不接受,都不会改变这件事的结果。所以寿王的院落里一边准备办喜事,一边正在办丧事,也变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勤政务本楼,因为刚刚死了人,基哥认为不吉利,已经将楼封住了。他办公的地方,则变成了兴庆宫内原本用于玩耍的花萼相辉楼。 而此时此刻,花萼相辉楼的某个卧房内,李隆基一边被高力士伺候着洗脚,一边漫不经心的询问着近期的政务。 韦三娘死后,基哥就一直陷入沉默寡言的状态,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偶尔跟高力士说点话,其他时候,就像是得了“失语症”一般。 “前些日子被打杀的流氓地痞,他们在龙武军中的后台,都找到了么?” 李隆基有些目光呆滞,但说话的条理却又异常清晰。 “回圣人,那些流氓一死,线索就断了。现在只知道龙武军将军乌知义难逃干系。”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说道。 “让乌知义自查,查到一个惩治一个,绝不姑息。龙武军,不能乱。” 李隆基恨恨说道,语气大为不悦。 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娘,都敢在他这个大唐天子面前“坚贞不屈”了,看来,还是皇权的威慑不够! 现在李隆基内心非常愤怒,而且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总不能把韦三娘的尸体拉出来鞭尸泄愤吧? “对了,寿王这几日在做什么呢?” 李隆基故作随意的问道,很希望听到寿王准备谋反的行迹,然后他便可以找个由头将其剿灭了。 “回圣人,寿王这两日去长安西市买了药!” 高力士轻声说道。 “是毒药吗?他是不是打算对朕下毒?” 基哥脸上出现兴奋的潮红,似乎对此一点都不感觉意外。 “回圣人,只是那药是……五石散。” 高力士无奈答道。 “五石散?” 基哥一愣,随即失望的问道:“寿王这个废物,他就这样自暴自弃了?” “回圣人,不仅如此,寿王现在每日都会去大秦庙,在里面服用五石散。奴派去的人亲眼所见寿王放浪形骸,服用五石散后与那些西域来的胡人称兄道弟。” “这样啊。” 基哥喃喃自语说道,失望的摇了摇头。 寿王就是这样,哪怕他骑在对方头上拉屎,那一位也会笑着张嘴。 可恶!你怎么就没有一点男儿血性,准备谋反然后让我把你搞死啊! 基哥在心中呐喊着,他把对于韦三娘的恨意,都转移到寿王李琩身上了。 但是这个李琩,宁可自暴自弃服用五石散,却也没有一点要报复他这个父亲的行为。 甚至对于新安排的婚礼,都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什么都没提! 李隆基都不知道要怎么去收拾这个“滚刀肉”了。 “圣人,奴觉得吧,寿王跟外朝没有联系,又是武惠妃的后人,天然就不受待见。 他就是想造反,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跟随他。 寿王除了在家里搞巫蛊之事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建议道。其实他觉得这件事完全是基哥在瞎搞,可惜已经到这一步,时间也不可能倒回去了。 让李琩这个不受宠的娃自生自灭得了,何苦折腾呢? 折腾李琩,又能折腾出什么意义来呢? 或许是高力士这句话说到基哥心坎里了,后者微微点头叹息道:“寿王不自爱,下旨斥责他一番,让他迷途知返吧。” 他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显然是不想再提寿王的事情。 这话表面上是斥责寿王,实际上就是放任自流了。你爱吃五石散就吃五石散,爱吃颤声娇就吃颤声娇,以后没有人管你! “扬州府,好像有一些日子没有送供奉到内库了,派人去催一下杨钊,看看怎么回事。” 李隆基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有些疑惑的提了一嘴。 “圣人,杨钊前日送信过来,说扬州府附近有民乱,导致河道阻塞了。他正在组织人手清理这些乱民,等河道通畅后便好了。” 高力士小声说道。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已经让杨钊好生处置了。只是现在李隆基正在气头上,没必要把这种“小事”说出来。 有方有德坐镇扬州府,又能出什么大事呢? “扬州一向富庶,那边满地都能捡钱,又怎么会有民乱呢?” 基哥迷惑不解的问道。 “大概,是去年向扬州府摊派的供奉数目太大了。杨钊又一个劲的硬收不讲人情,所以才让扬州那边的人不满吧。” 高力士感慨说道。 杨钊为什么要拼了命的压榨扬州府,那还不是为了眼前这位大唐圣人嘛。 他怎么能讲杨钊的坏话呢。 “唉,他这些年也辛苦了,明年考核给一个上上,然后把他从扬州府调回来吧。” 基哥无奈叹息说道。 把杨钊这条听话又肯拼命捞钱的“好官”弄死了,谁去顶他的缺呢。 基哥心目中“好官”的标准,其实非常统一,从来都不曾双标过。 谁能帮他搞钱,谁就是好官。至于把地方上弄得如何狼藉遍地,不是他这个大唐天子担心的事情。 要不然,中枢这么多朝臣,养着他们干啥? 27号爆更 27号上推荐,到时候爆更。本卷剧情大高潮要来了。 ps:如果作者开个小号,在起点写历史文,你们可以揪出来么? 正文 第182章 暗涌 花萼相辉楼是一个建筑群,由双层廊庑环绕,空间构思新奇活泼,建筑富丽堂皇。 主楼是一座工字形的三层高楼,外面建有回廊。 具体说来,回廊是个“日”字形状,楼就建在上面那个口中。下面那个口是个中庭,廊高两层。 整个外型如同花与它的萼片。 现在已经是落叶时节,花萼相辉楼的中庭,地上满是红透了的霜叶,看上去有些莫名的壮丽与悲怆。 此时此刻,李隆基就在中庭院落内踱步,听高力士将近期长安的各种重要消息汇报给他。 可以这么说,高力士便是李隆基耳目的延伸,如果没有高力士在,那么现在的李隆基可以说什么都做不到。更别提掌控长安的政局了。 “哼,那个孽子倒是很有意思啊。” 李隆基冷哼一声说道。 听到这话,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说道: “圣人,奴以为寿王的要求,倒是合情合理。这不过是要求在婚礼的时候,屏退外人,让圣人和诸皇子们一起吃个饭而已。此乃人之常情,圣人拒绝的话传出去难免会落人口实。 十王宅内传得很厉害,都说寿王对圣人怀有怨恨,要在新婚婚礼上发难。只是奴感觉很奇怪,既然很多人都知道寿王要闹事,为何对他会如何闹事却一点不知道呢? 既然不知道寿王要怎么闹事,那又如何推断出他对圣人怀有怨恨呢?” 高力士对李隆基说起了自己的分析。 从十王宅那边传出的流言看,很明显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而寿王身边的人传来的消息则表示,寿王除了去大秦庙跟那些西域胡人鬼混,吃五石散乱搞外。 倒是很安分,不曾接触什么文臣武将,也没有接触宫里的宦官。 “呵呵,寿王要对付朕,他能有什么好处?他在朝中又有什么人?他在军中又有什么亲信? 杀了朕他就能登基**么? 十王宅里,可不止是一个寿王有复杂心思呐。” 李隆基面色阴冷,意有所指的说道。 他那些好儿子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别的不说,起码李亨就对他这个父亲怀着恨意! 那么多人都说寿王要谋反,从某个角度看,反而能证明寿王的清白。 一个人怀着愤怒是一回事,他有没有能力作妖,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甚至可以这样说,寿王现在是对自己威胁最小的一个儿子了。继承帝位的可能性是零! 只看寿王母亲是武惠妃,且已经去世就知道,朝中不可能有人会支持他。 “可以,不过就是吃一顿家宴嘛,朕就想看看他能耍什么花样。寿王要是有本事,那就当着他那些兄弟的面弑君! 朕保证不在身边留一个护卫!” 李隆基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不仅要大大方方的吃这个饭,还要罩得住现场,让这个婚宴正常开下去,向那些皇子们与朝中重臣们显示自己依旧牢牢掌控着长安的一切! “圣人,到时候哪怕是寿王,也要搜身的,请圣人勿虑。” 高力士吓得连忙躬身行礼。 “嗯,寿王婚礼那天,把金吾卫、监门卫、千牛卫等南衙禁军,全部调离长安,到长安郊外参加演武! 哪怕寿王在南衙禁军里面有内应,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此外负责十王宅治安的禁卫,一律不许出现在胜业坊! 这样某些人收买的亲信就没法出现在婚礼现场了!” 李隆基沉声说道。 “喏,奴一定办好。”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 寿王的母亲毕竟是武惠妃,也不能完全排除寿王可能跟南衙禁军中的某些人有联系,到时候铤而走险。 婚礼那天,把这些军队都调动到长安城外演武,釜底抽薪解决隐患,可谓是万全之策。充分显示了基哥老硬币的权谋水平! 那么寿王再怎么闹腾也翻不出浪来了。 “还有,龙武军领兵的那几个人,包括陈玄礼和乌知义,都要到场,守在甘露尼寺外面。 其他不参加婚礼戍卫的龙武军士卒,当天必须待在大营内不许妄动。 没有调令就离开北苑驻地的,以谋反论处!” 李隆基继续强调道。 他是政变起家的,对于这些要害事务非常敏感。 南衙禁军鱼龙混杂,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比方说这次殒命的韦三娘,她家里就有亲眷在南衙禁军里面当军官,这样的军队能够保证忠诚度么? 基哥根本不认为他们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重要作用。 “明白了,这次也不请朝臣对吧。”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不请了。朕就是想看看,这次谁会弄出花样来,外人多了不好处理。” 基哥忽然站住不动,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说道: “尚食局的人不可信,有被皇子收买的可能,在饭菜里下毒。 还有酿酒的良酝署,也不一定可信,他们也很方便在酒水里下毒。 这么办吧,婚礼前一天,秘密在长安出名的酒坊采买酒水,然后婚礼开始前,再让宫里的宦官试酒后分装,确保酒水无毒。 婚宴的饭菜,也在当天去长安城内上好的酒楼里去买,不要宫里做出来的。记得随意选一家店,婚礼当天再去找!” 听到这话,高力士几乎无言以对。 谁会没事花这样的闲工夫搞事情啊! 天子所在这一桌的酒水,都是随机取壶,随机分装后才上桌的。如果下毒的人要在这一批酒水中下毒,那得需要多少毒药? 这么大的用量,能不被察觉么?寿王哪里有本事搞这么大动静? 至于买外面酒楼里的吃食就更离谱了。 基哥都想得这样的仔细,真不愧是政变起家的,果然是小心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小心到连皇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高力士在心中暗暗吐槽,面上却是恭敬行礼。 李隆基觉得该考虑的事情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于是微微点头说道: “就这么办吧,寿王想闹,随他去便是了。 其他皇子如果也想闹,那也随他们去。 到时候,朕必定可以一口气收拾!” …… 这天方重勇白天不上值在家休息,结果一大清早,家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客人,是沙州商队里的某个重要管理者,负责河西到长安这边走私品的运输与货物分配。 他化名叫“安条克”,波斯人,也是掌管义宁坊内大秦庙的庙祝。 虽然方重勇已经卸任了商队的所有职务,不再接手任何事务,但安条克依然经常派人来他家里询问一些商队的事情要怎么处置。 只是这次,安条克这个在长安吃得脑满肠肥的胖子,居然会亲自前来,倒是有些令人疑惑。 “方使君,你走以后,商队里的事情简直要乱套了,你真的不管这些了么?” 眼前穿着长安富商常有的华丽锦袍,除了头发与面部特征以外,安条克的言行举止与汉人已经没有任何区别,包括说话的方式与口音。 “不当沙州刺史,说的话没人听啦。” 方重勇微微一笑自嘲说道,拿出“炒茶”招待安条克,二人会面的礼节非常随意。 “说得也是,只是现在那位新上任的瓜州刺史,咬着商路不放,让我们很为难呐。他父亲是朝廷左相,我们也不能直接把他给宰了。 今日某便是来询问一下方使君,怎么对付此人为好呢?” 安条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很显然,他们根本没把一个普通的边镇刺史放在眼里,挡了财路的人,都要死。 哪怕他这个胖子好说话,河西边镇丘八的刀也不好说话,这不是谁在找麻烦的问题。 “让他疯狂,最后必定自取灭亡,不必理会就是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可是,他的要价真的很高,连方使君那份也要。 那些钱,是沙州豆卢军用来抚恤孤寡的。 如果动了,不止是沙州,甚至河西其他几个军,除了赤水军外,都可能会兵变!” 安条克皱眉说道,很多事情,并不是方重勇说的那样轻松。 如果方重勇留下那一份“基金”被刺史吞了,这就会开一个非常不好的先例。 既然新任的瓜州刺史张献诚要吃一份,那河西其他刺史要不要多吃? 当初是方重勇作为表率,所以各州才会从商队收益里面拿一部分出来抚恤军户中的孤寡。张献诚开了这个先例,早就虎视眈眈的各州军政高层,也会忍不住伸手去动这份钱。 那么河西军务的基本面,就无法稳定下来了。鬼知道后面会出什么事情。 而一旦出事,倒霉的是他们所有人,甚至包括不做事却能拿钱的基哥! “哈哈,随他去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某现在,已经是兴庆宫里的一个执戟郎,替圣人看大门而已。” 方重勇哈哈大笑,显然是不打算接茬。 “说到兴庆宫,最近倒是有一件机密之事。” 安条克压低声音,在方重勇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寿王买那件西域来的重宝,又学习那玩意如何使用,只怕是……必有所图啊。” 安条克对方重勇使了个眼色说道。 “这件事还有人知道么?” 方重勇轻声问道,语气非常平静,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没有人了。为了避嫌,某已经亲自出手,抹去了东西上印记。 再说了这东西是古董,谁都可以拿到。” 安条克笑眯眯的说道。 他越说方重勇越是迷糊。 很久之后,方重勇露出不太相信的疑惑表情反问道:“寿王能给你多少钱,让你冒这么大风险给他做事?” 钱财固然很重要,但是一旦出了事,那是要掉脑袋的。什么事情还能比脑袋重要? “寿王给的,不过是金银珠宝而已,某当然不放在眼里。 但是,忠王给的,就远远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了。方使君再清楚不过的吧,圣人已经六十岁,没多少年了。” 安条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忠王!” 方重勇霍然起身,却是被安条克连忙拉住。 “虽然来的那个人遮遮掩掩的,但某去过十王宅卖东西,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某一眼就看出那个人是十王宅使李静忠!他背叛了当今天子,投靠了忠王! 某今日便要离开长安了,这里的水太深,现在又是剧变在即,方使君要好自为之啊。” 安条克重重的拍了拍方重勇的大手说道。 “你怕被人灭口,就把秘密告诉我。如果你出了意外,某还得为你正名,告诉你的家人冤有头债有主。 你可真够坑的,亏我们在沙州还是朋友一场。” 方重勇无奈苦笑道。 “这还不是因为方使君出了名的讲信义嘛,如果换了别人,某怎么敢像现在这样和盘托出呢。 某推测,寿王大婚那天,长安一定会出大事!确切的说就是办婚礼的地方,有人会行刺圣人,混从龙之功。 这个消息对方使君来说很值钱吧,甚至可以说救命的消息了。 某将来要是出事了,使君把真相告诉某在河西的家人,这不算过分吧?” 安条克终于说出了自己今日前来的最真实意图。 无论方重勇将其告诉李隆基,或者仅仅只是做自保的准备,那都不关他这个西域商人的事情了! 他们这样的人,参与到大唐高层博弈当中,处境是极为危险的。 做了人情可能会被灭口,出了乱子也可能被灭口,还不如不玩了彻底摆烂,先跑路再说。 “明白了,那你一路保重。忠王可是连……” 方重勇想起李亨辣手杀妻,派人下毒可一点没含糊,有心提醒安条克一句,最后还是乖乖的闭上了嘴。 “没什么,你先离开长安再说吧。” 方重勇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 几天后就是寿王的婚礼了,只怕,这会是一场父子君臣们都心知肚明的复杂博弈。 最近本来就不太平,比如说基哥所仰仗的龙武军,其内部变化动静很大。乌知义的亲信,很多人都被关进了龙武军所在北苑的“北衙监牢”,在里头被审查。 这里可是大唐最早的“军事法庭”了,李渊当年太原起兵后占领长安,便在北衙这里安置了那些太原老兵,建设了衙门和监牢,以正军法。 这些军官为什么会倒霉,其实也是明摆着的。 他们当长安城内那些流氓地痞的后台,后者在长安欺行霸市收取保护费,偷窃抢劫甚至拐卖人口。 这些缺德事做多了,基哥总要清理一下的。 毕竟,这些破事,基哥一分钱好处没拿到,还被人戳脊梁骨骂治理不好长安。 再加上韦三娘那档事,基哥心中的不满会爆发,是显而易见的。 龙武军内部不稳,外面又有某些亲王蠢蠢欲动,寿王的婚礼,真不会出事么? 方重勇揣摩了一下,感觉安条克带来的消息,自己悄悄做准备就行了,没有必要跟基哥去说。 既然基哥和他那些孝子贤孙们都不是省油的灯,那就看看他们谁会烧得更旺吧。 方重勇怀着复杂的心情,将安条克送到门口。 然而他看不到的是,没过半个时辰,安条克这个异常低调的大胖子,走在春明门到金光门之间的那条横街,也就是长安最长一条横街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一辆失控马车撞飞! 送到最近的一家医馆之时,已经彻底断了气。 正文 第183章 扑朔迷离 胜业坊内聚集了很多的佛寺,隋朝时建立的总化寺、净住寺,唐朝时建立的胜业寺、甘露尼寺等等,都聚居于此。而对于安保工作来说,首要的任务,便是“踩点”。也就是考察实际地形,准备撤退预案,在关键时刻发挥“救命稻草”的作用。 离寿王婚宴召开的日期仅剩下三天,趁着换防的空档,方重勇带着张光晟,二人来到胜业坊内观察地形。 长安一百零八坊,大小其实是不太一样的。 有“小坊”,四面坊墙各有一个坊门。这些坊主要集中在皇城正南面的区域。 有“大坊”,四面坊墙长的一边有两个坊门,短的一边只有一个坊门。这些坊主要集中在皇城以南两侧。 在皇城东西两侧的地方,坐落着一些“巨坊”,面积几乎是小坊的两倍,坊门数量则是与大坊一致。按照常规布局,这些巨坊里,必定会有皇亲国戚的大宅。 而胜业坊,就是巨坊之一,位置还异常要害,毗邻兴庆宫。 此坊之中不仅寺庙众多,更是有基哥的弟弟薛王李业一家所居住的薛王宅,坐落于西北角! 而让皇帝李宪一家的宅院,则坐落于胜业坊东南角。 “这里的情况可复杂了呢。”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 “方将军,这可咋办啊。” 身旁的张光晟疑惑问道。 胜业坊的核心是胜业寺,其他佛寺也分布其中。而甘露尼寺,则靠近坊的西北角,跟薛王宅挨着。坊内普通民居极少,要不就是大宅,要不就是佛寺,往来香客众多。 这里的定位有点像是长安城的景区和高端住宅区(王府)。 婚礼召开当日,寺庙里面的僧侣当然可以安排,让他们到坊外去“化缘”,宵禁了再回坊即可。那时候宴会也早就结束了。 可是薛王一家,让皇帝一家的人,要如何安排呢? 如果要求他们不要外出,似乎影响圣人跟宗室之间的关系,显得圣人好像很不信任他们一样。 如果什么都不做,又会留下一个极大的隐患! 这些亲王家里,都有很多看家护院的人。盔甲或许找不到多少,但弓弩刀剑这些可以说要多少有多少。 长安城内设有武库署,其中储存有来自全国各州送过来的兵器,库存以万为单位计量! 有专人负责管理,有令一员、丞二员,另有监事、典事等从属。 可以这么说,武库署内的库存,如果敞开供应,那么让长安城内人手一件兵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更不必提,每年都有大量“老化”的兵器被裁汰下来,流向不明。 鬼知道这些亲王家里的府库内藏有多少兵器!这些人家大业大,看家护院的数量多了点又如何? 因为基哥跟他那几个兄弟感情都很好,堪称是“兄友弟恭”的典范。所以对岐王、薛王等王,都非常放纵。只要不谋反,这些人随便怎么乱搞,基哥都是不问的。 甚至连谋反都在“看情况”处置。 比如说开元十三年的时候,基哥曾经大病一场,甚至到了随时可能驾崩的境地。 当时薛王李业的小舅子,内直郎韦宾,就与殿中监皇甫恂私议休咎。说白了,就是密谋拥立一位皇子继位,基哥咽气后就动手。 事情败露后,基哥下令杖杀韦宾,贬皇甫恂为锦州刺史。李业王妃韦氏恐惧,李业本人亦是不敢入宫见基哥。不过等基哥病好了以后,就赦免了李业一家人,恩宠如初。 出这么大的事情都轻轻放下了,所以薛王岐王宅院里面会有什么怪物都不足为奇。 基哥不管这些破烂事,但方重勇却不能不考虑。 “对了,薛王的夫人韦氏……她弟弟是不是韦坚?” 方重勇忽然想起这一茬,疑惑问道。 张光晟也是个爱学习的人,来长安不久就把皇族内部的联姻关系差不多捋清楚了。他微微点头说道: “确实如此,韦坚乃是薛王的小舅子。而前些时日病死的那位忠王太子妃,乃是薛王李业的小姨子。薛王在开元二十二年病故,现在的新薛王,是三子李琄,母亲正是韦氏。” 薛王、韦妃、韦坚、忠王……一条清晰可见的线条慢慢连了起来。忠王李亨如何,方重勇非常清楚。那么薛王是什么态度,韦氏又是什么态度呢? 方重勇眯着眼睛,看着院墙比坊墙还高的薛王宅,里面三层楼高的亭台,视力稍好的人站在上面,便可以将整个胜业坊的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李亨确实没有军队,甚至连“王府”里应该有的官员,都是虚设。 但若是在基哥“不幸”因变乱身亡的情况下,又有薛王出来站台,再加上韦氏的力量。 李亨究竟有没有办法把继承皇位的事情办成呢? 要知道,韦坚还跟李林甫有亲戚关系呢!关键时刻,大唐右相会不会也有偏向性呢? 越想越是感觉后背发凉,方重勇额头上的冷汗都滴下来了。张光晟见他这幅模样,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将军感觉这里不妥么?” “不,并不是不妥。”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这里何止是不妥,简直就是要山崩地裂的绝地啊! 他都能想到李亨脑中的剧本应该如何推演。 寿王先杀基哥,然后有人来甘露尼寺“勤王”。因为基哥死了,所以龙武军失去指挥,只能在一旁看戏。最后李亨在宗室薛王一脉的见证下,被拥立为新的大唐天子。 随后便是控制在场的其他皇子,假传圣旨,让南衙禁军各部都从城外返回驻地,最后再派亲信一个一个的去安抚拉拢各军主将,最后入主大明宫! 不得不说,只要能干完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几乎是水到渠成。凭借李亨的人脉,他确实有很大机会办完这件事。 为什么说成功的机会很大呢? 因为弑君的人是寿王,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皇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李亨也摆脱了嫌疑,顺理成章的继位,完全没有什么疑问。 反之,如果寿王没有弑君,或者弑君失败,那……就没得玩了,勤王拥立的性质就会变成叛乱。 基哥究竟会不会死在寿王手上,这是此番斗争的一个关键变量! “几天后,这里很可能有一场大乱。 如果你眷顾家乡,不如现在就请辞离开长安吧。” 方重勇拍了拍张光晟的胳膊说道。 一听就知道这是在“以退为进”,张光晟连忙叉手行礼说道:“将军放心,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大丈夫临阵岂有退缩不前的道理!” “好!到时候你听我吩咐便是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再废话。安条克被马车撞死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这必然是李亨派人做的。 而李亨之所以不对他方衙内下手,那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还太敏感,远不是一个西域胡商可以比的。一旦身亡,基哥那边必然会追查到底,这样对忠王府的大事不利! 李亨就像是一条隐忍的毒蛇,他绝对会找到最好的机会出手,一击必杀!让寿王杀基哥,乃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方重勇相信以李亨的权谋手段,绝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 然而,一旦李亨夺得皇位,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那简直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 方重勇最好的下场,大概,也是事后全家死光吧,被随便安插一个弑君同谋的罪名。 而最坏的结果,则是几天后当场死于乱军之中,以寿王同党的身份。 “抱歉了,我不得不阻止你了。虽然韦三娘很可怜,你也很可怜,但我不能因为你的私怨,就把自己搭进去。” 方重勇轻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其实他很想看到寿王吊打基哥的,只不过,基哥现在还真不能死。基哥要是现在死了,忠王李亨继位,那么自己绝对要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还好,既然知道了寿王的计划,那问题就不大了。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这天一大早,方重勇就带着他那一队龙武军士卒,守在甘露尼寺的某个佛堂门前,目光如炬的扫过每一个进入这里的皇子,搜身搜得无比仔细。 在方重勇眼里,这些人都是贼都是来给他添乱子的“坏人”。 令他大跌眼镜的是,这些皇子不被搜身还好,一搜身,真被方重勇给搜出问题来了。 棣王李琰随身携带了一把做工精美的小刀,刀鞘上镶嵌了宝石。按他自己的话说,这是送给寿王李琩作为结婚礼物的。 甄王李琬也了带了一把精巧的手弩,只是上面没有弩箭。他也说这是送给寿王李琩作为婚礼的礼物,用来打猎的。因为没有弩箭,所以不具备危害性。 仪王李遂带了一把蒲扇,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但这把蒲扇却是精铁打造而成的,放在手里很沉。蒲扇上有长安名家所绘制的仕女图,这玩意用来砸死人问题不大。 方重勇懒得跟这些皇子们讲客气,直接将这些东西全部没收,才肯放他们进去。 轮到忠王李亨被搜身的时候,只见他落落大方的抬起衣袖,示意方重勇可以随意搜身。 他那沉稳的目光当中,隐约带着一股挑衅似的傲慢,若隐若现。 “张光晟,带忠王到一旁去搜身,搜仔细是必须的,但别怠慢了。” 方重勇轻轻摆手,他已经知道“剧本”的走向,自然不担心李亨在这里玩什么花样。 前面那几个“带礼物”的,都是知道要出事所以带一件东西“防身”。说明这些人并无后手,也没有多大的野心。 而李亨并不需要防身,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他的图谋最大,也最危险! 正在这时,穿着大红色锦袍的寿王李琩走了过来。今日他脸上带着淡然自信的笑容,一点都没有要搞大事之前的那种紧张与扭捏。 “方将军请随便搜身,虽然今日是本王大婚,但规矩还是要的。无论方将军要怎么查,本王都会全力配合。” 李琩落落大方的对方重勇说道。 他的神态,看上去跟之前判若两人! “那就得罪了,职责所在。” 方重勇微微点头,此时此刻,他不能给寿王任何机会。 方重勇什么也不找,直接把手伸向寿王李琩的腰部位置。在这里,他会找到一把来自西域的宝剑!名字叫什么不知道,但那是一把十分奇特的腰间软剑! 曾经暗杀过波斯的大贵族,很有些来头! 这把剑卷起来的时候,插到腰间皮带里,皮带就是剑鞘。 需要用的时候,皮带上有一个锁扣,用力按一下,软剑就会脱出,使用者可以借软剑由紧到松的那股力道,使出“拔刀斩”! 寿王在大秦庙里跟那些西域胡人“鬼混”,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真实目的,就是在安条克的指导下,熟练掌握软剑“拔刀斩”的精髓。安条克已经将这件事跟方重勇说过了。 寿王会用这个“拔刀斩”,一刀将毫无防备的基哥斩杀!今日婚宴,就是他的复仇之日! 只可惜,秘密泄露了以后,寿王却连东西都带不进去了。 这便是生活的无奈。有杀贼的心没用,还得有回天的力。 忽然,方重勇的手握住了一条柔软的丝绸腰带! 他压住内心的骇然,反复检查寿王身上的口袋,却失望的发现:寿王身上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属于“违禁品”的。甚至比刚才那几个亲王,还要来得“光明磊落”,身上连一枚玉佩都没有! 这踏马才是真见鬼!你不会事到临头“缩回去”了吧? 方重勇一脸错愣的看着寿王李琩,就差没开口问对方将那把“腰间软剑”去哪里了。 “方将军还要搜么?本王可以发毒誓,今日没有带任何不该有的东西进来。” 寿王李琩微笑问道。 “确实如此。”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他连寿王的袜子都检查过了。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刀剑、匕首、香囊、毒药等物,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没有! 难道赤手空拳上去打死基哥? 方重勇讪讪退后,叉手行了一礼之后,让寿王李琩进入了佛堂。那里面现在已经摆好了婚宴用的酒菜,都由专人交叉试毒。每一道菜,每一壶酒,都至少有两个人试吃过。 皇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入内,最后基哥在陈玄礼和高力士的护卫下,也来到佛堂外。 基哥的心情十分愉悦,今日严密的安保工作,以及从皇子们身上搜出来不该有物件的事情,他都已经听说了。 现在看方重勇是越看越顺眼。 “要不要搜朕的身啊。” 李隆基看着方重勇,平静问道。 “岂敢岂敢,圣人里面请。” 方重勇拱手行礼告罪道。 “做的不错。” 基哥微微点头,刚刚要进入佛堂,却是被方重勇拦住了。 “圣人,等会没有护卫在,还是带一把刀防身吧。” 方重勇将藏在袖口里的匕首,连刀鞘一起递给李隆基。 “放肆!” 看到这把匕首,基哥仿佛受到了极大侮辱一样,对着方重勇破口大骂道: “马上是朕的家宴,参与宴会者都是朕的亲儿子!没有任何外人在场。 这样的场合,朕还要在身上带把刀防身,要是让朝臣们知道了,会怎样看待朕这个天子? 嗯?” 基哥目光不善的盯着方重勇,故作不悦,一时间佛堂门前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呃,是末将无礼了,请圣人恕罪,恕罪。” 方重勇一脸尴尬说道。 高力士笑眯眯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道:“拍马屁也不是这么拍的,你就在门外好好的看着吧。” 听到这话,基哥这才转怒为喜对方重勇说道:“你在用心办差不假,但还是要多学点经验。在门外好好值守吧,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喏。” 方重勇叉手行礼,看到基哥走进佛堂,随后佛堂的大门被关上,谁也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事情。 “要来了啊,最后会怎么样呢?” 方重勇自言自语的小声说道。 “今日你这队怎么少了个人?” 高力士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 “回高将军,他今日腹泻不止,请假治病去了。”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回复道。 “嗯。” 高力士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他问这个问题不为别的,而是今日龙武军好多人因为各种理由请假。 是不是太巧合了点? 正文 第184章 勇气传说 甘露尼寺的佛堂,具有非常典型的唐代佛寺特征。 正对着门的,是一群泥铸镀金的佛像,大小各异。与大多数寺庙一样,在甘露尼寺的正殿之中,供奉的依然是大乘佛教的主要崇敬对象“三世佛”。 没错,甘露尼寺是一座“尼姑庵”,也是胜业坊中唯一的一座尼姑庵。遵循着“尼姑庵旁必有佛寺”的传统,胜业坊中佛寺云集,甚至包含不同流派的佛寺。 基哥选中这里,也是担心普通佛寺内“有坏人”,所以只有女人的尼姑庵更安全。 甘露尼寺佛堂四面的墙壁上,刻画着叙事性极强的壁画。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感觉四周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好像来自那些大小不一的佛像,又好像来自壁画中的人物。 将婚礼宴会的举办地点选在这里,而且只有直系皇族成员才能参加,就连新娘子都不能来,这本身就是一件怪异的事情。 当然了,如果把这当做是一场“引蛇出洞”的政治秀,那便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分桌而坐,分餐而食,佛堂内没有一点家庭的温馨亲密,反倒是带着无限的疏离与防范。 李隆基还未开口说话,就看到离他最近的寿王李琩,端着一个茶杯,走到跟前。李琩跪在地上,双手托着盛放茶杯的盘子,大声说道:“孩儿给父亲敬茶!” 喝茶!下毒! 在场所有皇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精彩的节目就要来了! 这……这实在是太好了! 按正常的情况来说,每个人桌上都有一杯茶。 而寿王这杯茶,也是出自同一个茶壶,绝不可能有毒。然而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寿王可能在婚宴上毒杀天子,如果对方真要动手,那必然就是现在了。 “朕不喝。” 李隆基轻轻摆手说道。 “父亲,今天是孩儿的大喜之日。按习俗,孩儿应该给父亲敬茶,父亲必须喝。” 寿王装作心有不甘的说道,跪在地上不起来。 “朕说了,朕不想喝,朕是天子。” 李隆基漠然说道。 今天他进来,就不会吃这里的任何菜肴,不会喝这里的任何酒水。 基哥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风险当中! 只要不被下毒,那么这一局,他就是无敌的。 飞龙骑脸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怎么可能会输? “父亲。” 寿王李琩缓缓站起身,对李隆基喊了一声。 “你可以退下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也不代表你可以对朕提出无礼的要求。” 李隆基不耐烦的说道。 “今天这茶,您是自己喝,还是我喂你喝?” 寿王李琩冷冷说道,随即将手中的茶水泼出,直接泼到了李隆基身上! 在场众多皇子们惊呆了,就连李隆基本人,也惊呆了!被人泼了一身茶水的他,样子极为狼狈,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喊。 “别动!” 李琩忽然冲上前,一把揪住李隆基的头发,然后拔下自己头上的发簪!他将铜制发簪的尖头抵住李隆基的喉咙,对着已经起身,想冲上前的几个皇子高喊道:“退后!再动一步,某与天子一起血溅五步!” 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住了,李琩手里的发簪,已经扎进李隆基的皮肤,从尖锐处渗出血来! “退!都退下!谁都不许起身! 妄动的人,按谋逆论处!” 李隆基指着坐在座位上想起身又不敢动的众多皇子们说道。 无论是毒药的传闻也好,还是软剑也好,都是寿王的障眼法而已,都是他故意放出去的假消息! 李琩压根就没想过这些花里胡哨又不实用的东西。容易暴露不说,一旦失效,反而会让自己提前陷入万劫不复当中。 杀人而已,有手就能办,何须那些外物? 头上的发簪,谁都有,谁每天都要用,甚至不少女子作为自尽之物在使用。 既然能自杀,那当然可以杀人! “李琩,你杀了朕,你一样活不了……把发簪放下,朕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李隆基一边颤抖着,一边断断续续的说道,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寿王李琩,看起来就没想过要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间佛堂。 “父亲啊,你就没有想过,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很希望我把这根发簪扎下去么?” 李琩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环顾在场所有皇子说道。 “李琩,你住口!你自己想弑君篡位,不要把别人带进去!” 位置比较靠后颖王李沄对着寿王李琩破口大骂道。 哦,他刚刚改名字不久,现在已经不叫李沄,而要叫“李璬”了。 “哎呦呦,李沄啊李沄,你不会因为改名叫李璬,就把从前的事情给忘记了吧? 我看你这忘性有点大啊,要不要我帮你提提神回忆一下?” 李琩面带嘲讽,然后用手拍了拍李隆基的脸说道:“父亲啊,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啊。” “哼!” 基哥冷哼一声,没有接茬。 “我们的这位好父亲,当年一日杀三子的时候,他找了个什么由头这样做呢? 那是因为他有个好儿子,没错,就是了你李沄。 你向他告发,当年的太子李瑛找你借盔甲两千,想行不轨之事。 可是,你区区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又怎么会有两千盔甲呢? 还证据确凿?” 说完以后,李琩微微一顿,不屑的冷哼一声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的好父亲,他对你承诺,只要你诬告,其他的事情他来办好。 事成之后,他便许诺你太子之位。 可是当你昧着良心告发后,他对你如何? 他后来立你当太子了么?你是不是傻眼了?你是不是想报复?你心里有没有怨恨?就算他不守信,你又能把他这位大唐天子怎么样?” 听到这话,李璬脸一黑,讪讪坐下不吭声了。 因为李琩说的确实是事实! 然而在这样的场合说出来,那破坏力就太大了! 狗x的,这死人如此大放厥词,以后大家还怎么混!某些遮羞布是不能扯下来的啊! 李沄在心中大骂李琩不讲规矩! “寿王,虽然今日是你的婚礼,但是你这么闹就太过分了!放开圣人!” 棣王李琰站起身呵斥道。 “不是吧,你自己都麻烦一大堆了,还敢在这里出头? 你以为现在你站出来装英雄,事后圣人就会封你为太子么?” 寿王李琩故作惊讶的嘲讽了一句。 随即他叹了口气,对被自己挟持的李隆基说道:“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你的这位好儿子在做什么。” 李琩抬起头,看着李琰笑道: “你每天都在卧房里,拿着半尺长的铁钉扎小人!上面写着我们这位好父亲的生辰八字,小人身上还绑着他的头发,你扎得很过瘾吧? 但是你觉得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有用么?我们的好父亲还不是每天都活蹦乱跳的,你觉得好玩么?” “你住口!我没有啊!” 棣王李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忙矢口否认,声音都高了几个调子。 “啧啧啧,敢做不敢认,一点骨气都没有。” 李琩啧啧感慨,摇了摇头说道。 “我杀了你!” 李琰起身冲出来一步,李琩都没开口,结果李隆基却大声呵斥道:“站住!孽畜!你想弑君么!” 李琰被这句话惊醒,悻悻的退回原位。 “你这样挑拨朕与众王之间的父子之情,很有意思吗?” 李隆基对寿王李琩沉声质问道。 “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我挑拨离间了吗?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李琩狠狠的给了李隆基一耳光,眼珠赤红的对其大吼道: “你是不是没有搞明白现在的状况?这里每一个人都想你快点死,你还敢在我面前摆谱?信不信我直接送你上路,成全我那些好兄长!” 挨了一巴掌,李隆基无奈叹了口气,闭口不言了。 “忠王,看戏看得很痛快吧?是不是在心里盼着我快点把我们的好父亲给扎死啊? 你看我按照你的吩咐,把我们的好父亲挟持了,等会你的人马攻占甘露尼寺,我再把他给宰了,成全你荣登大宝,将来你会给我上坟的吧? 你在心里有没有好好的感谢我?” 寿王李琩一脸冷笑看着坐在不远处一动不动,面色淡然的忠王李亨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本王为什么要跟你合谋?” 李亨面露怪异之色,不明所以的反问道。 “不得不说,这么多兄弟姐妹当中,就你最会装了!” 李琩哈哈大笑,脸上带着一股难言的癫狂。 “你的前任王妃韦氏,在广运潭参加庆典的时候,被我们的好父亲玷污了。 得知此事之后,你居然愣是装作不知道!我真是佩服你啊,要是论这装孝子贤孙的能力,我是拍马也比不上你! 你说是吧,我的好父亲。” 李琩拍了拍李隆基的脸,只可惜现在基哥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李亨阴沉着脸没说话,坐在位置上感觉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虽然这件事已经是“不算秘密的秘密”了,但李琩当众爆出来,还是让他感觉颜面无光。 “事情还没完呢,还有更精彩的! 谁知道我们的父亲就这么厉害,虽然才玩弄了韦王妃一次,但王妃竟然怀孕了! 天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儿,到底是天子的呢,还是他儿子忠王的呢? 你知道,我们的好父亲也知道,但你们一个丈夫一个公公,就是硬挺着装作不知道。最后还是韦王妃自己把孩子拿掉。 啧啧啧,真是父慈子孝啊,父亲体贴关怀,儿子孝顺懂事。” 李琩一边说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隆基痛苦的闭上眼睛,不想去争辩什么了。 以后只要他还活着,一定要把寿王李琩挫骨扬灰!现在倒是不必逞强一时! “圣人啊,某今天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韦王妃不是病死的,而是她的丈夫,也就是面前这位,你的孝顺儿子给毒死的! 你看他多么贴心啊,这件事某要是不说的话,秘密就永远埋藏在地下了。 他是不是很孝顺?明媒正娶的王妃,说毒死就毒死,这手腕某可是自愧不如的啊。” 李琩一边嘲讽,一边用手抓住李隆基的肩膀,狠狠的掐着,指甲都深深嵌入到对方的肉里。 “李琩,你不用猖狂,今日你必死无疑了。” 忠王李亨似乎也不想装了,他站起身,指着寿王李琩淡然说道。 “对啊,因为你的勤王大军,应该不久后,就会攻破胜业坊,攻破甘露尼寺,冲进这间佛堂。 然后把……” 李琩指了指在座各人,又指了指身旁的李隆基说道: “把我们全部都杀死。 对外就宣称:寿王李琩丧心病狂,谋逆弑君。诸皇子与圣人皆死在其刀下,唯有忠王幸免。 长安各军诛杀寿王党羽,忠王登基**,这出戏可还精彩? 你们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别人就会相信李亨的说辞。某告诉你们吧,因为薛王一脉会最先赶到,然后为他作证,确实是寿王在谋逆。” “不可能的!薛王绝对不可能背叛朕的! 朕与兄弟可是情同手足,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们,薛王不可能背叛朕!” 大堂内诸王还未说什么,李隆基最先开始反驳,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陷入极度恐惧之中。 他选择薛王府旁边的甘露尼寺来办寿王婚宴,就是想引蛇出洞。他坚信与自己感情和睦的众兄弟,一定不会背叛自己。 基哥不敢说他对自己的儿子们很好,但他对自己的兄弟确实是很够意思的! “我的好父亲啊,你还是醒醒吧。与你情同手足的那个薛王,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啊! 你和他情同手足不假,难道你与他儿子也情同手足么? 他儿子是韦王妃的子嗣,而那位韦王妃,是忠王前妻的亲姐姐啊! 你说薛王一脉对你忠心耿耿,难道他们扶持忠王当新皇帝不好么?那可是地地道道的自家人啊! 而你,已经六十岁了,你还能保护薛王一脉几年?他们就不能找个新靠山吗?” 寿王李琩的话,如同凶猛的毒蛇在撕咬心脏一般,让这里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与疼痛! 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李亨,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隆基睁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离自己不远的忠王李亨说道。 “回圣人,那些都是李琩的无稽之谈而已。” 李亨面色淡然的摆了摆手。 “圣人,兄长仁厚孝悌,不是这样的人。” 永王李璘站起身为李亨打抱不平说道。 “你这么说也难怪,毕竟你母亲早亡,是李亨一手把你带大的嘛。 佛堂内这么多人,大概也就你能作为证人活下去了,你替他说话不奇怪。 听闻你的王妃侯莫陈氏风华绝代,不知道她被我们的好父亲染指过没有。 多半,还是没逃过圣人的魔爪吧。” 李琩叹息摇头,一副惋惜的模样。 “李琩,你血口喷人!” 李璘破口大骂道,年轻气盛的他,直接被李琩给整破防了! “那你告诉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李琩拍了拍李隆基的脸说道。 “朕没做过这种事。” 李隆基对李璘叹息说道。 “他说他没有,你信不信?” 李琩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看着李璘询问道。 李璘缓缓坐下,陷入沉默当中。 “算算时间,勤王的人马,也该来了吧。” 李琩喃喃自语的说道。 似乎听到了他的感召,佛堂的窗户外面,传来了一声爆喝。 “寿王李琩弑君夺位,圣人已经遇难,诸位随我杀进甘露寺勤王!” 包括李隆基在内,除了寿王李琩与忠王李亨外,在场所有人都面色大变! “你看,我就是说吧。李亨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琩将手里的铜制发簪扔到地上,随后懒洋洋的走到佛堂的墙角,很是随意的坐了下来。 “你们继续玩吧,我等着乱军进来把我砍死,反正我也活够了。” 寿王李琩对着李隆基与佛堂内众皇子大喊了一句。 正文 第185章 甘露寺之变 “都不许动,不要去开门!” 李隆基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同样陷入震惊当中的李亨。 此刻李隆基的内心充满了后悔与侥幸,还有对未来的迷茫。 然而,虽然他没下令开门,但大门却自己开了。 在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一把刀从对开门之间的门缝伸入,用力朝下一劈,便将木质的门栓给劈开了。 大殿门外,高力士一脸疑惑看着拿刀劈门栓的方重勇问道:“门栓应该是铜包木的,为何你一劈就开了呢?” 将疾风幻影刀入鞘,方重勇装作很焦急的说道:“大概是某的刀比较快吧。高将军快进去看看圣人如何了,外面叛军这么喊,只怕还真不是寿王在闹事。” 多亏他昨日特意去把这里铜包木门栓给换了个“腐木”的,要不然开门都费劲。 高力士与方重勇二人进入佛堂,就看到寿王坐在墙角,披头散发。坐在主座的李隆基,身上的龙袍都湿了,一身茶水。其他各皇子表情各异,但面色都不太好看。 场面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古怪。 “圣人,乌知义与薛王谋反,正在率领亲信攻打甘露尼寺!之前他带着人在寺内猝然发难,我们吃了大亏,死了很多人。 陈将军正在带兵抵抗,请圣人在此等候,末将……” 方重勇还没说完,一个龙武军司戈,满身是血的冲进来,背上还插了两支箭。 “圣人快撤吧……陈将军战死,乌知义那狗贼已经快要冲进来了!” 不是吧! 不仅是大堂内的众人,就连方重勇与高力士也惊呆了! 之前陈玄礼还雄赳赳的拍胸脯说挡住乱军不在话下,怎么就这么一会功夫,半注香都不到,就顶不住了? “朕出去看看,朕就不相信,龙武军会造反!” 李隆基站起身,朝着佛堂外走去,却是被方重勇给拉住了。 这个时候,那些叛军已经杀红眼了。只要宰了基哥,这一局他们就全盘大胜,以后吃香喝辣不在话下,反正锅都是寿王的!哪怕基哥出去证实自己还活着,那些叛军也会说他是假的。 现在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圣人,那些叛军已经如禽兽一般发狂,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的。末将有退路,这边走!” 方重勇二话不说,直接把李隆基背起来,然后对高力士说道:“某先带圣人躲一躲,其他的,就靠高将军和龙武军了。” 见高力士还要说话,方重勇大吼道:“忠君报国就在今日,大丈夫岂可婆婆妈妈!” 说完,背着李隆基便朝着东南面一路飞奔! 从甘露尼寺出胜业坊的最佳路线,是往西北走,翻越坊墙便能到长安主干道上,然后向东一直走,便可以抵达兴庆宫西门! 如果一路向北,那便可以抵达大明宫! 这里是逃出生天的最近路线,叛军数量如果没有多到几千人,那么绝对没办法彻底封锁所有的逃生路线。所以这条路,是明面上的“求生之路”。 当然了,既然是“明面上”的,那么自己人知道,敌人当然也知道。如果乌知义,或者别的什么人,在这条主干道上布置几十个骑兵,甚至十几个骑兵,就足够把任何“闲杂人等”捕杀了! 所以当初在规划逃跑路线的时候,这条路首先就被方重勇给pass了。 事实上,现在乌知义的叛军,以及薛王宅里跑出来的私军及武士,都是集中在胜业坊的西北角这里。其他地方,也只是守住大门和小街路口而已。 高力士一脸无奈的看着方重勇背着李隆基跑远了,轻轻叹了口气。他当然也很担心李隆基,但是高力士知道,只要自己在这里,那么不明所以的人,就会认为大唐天子也在,只不过脱下了龙袍混入人群了而已。 他留在这里,基哥逃跑的可能性就大了一些,这便是高力士决定不阻拦方重勇的主要原因。 “诸位,都跟奴去拿刀吧,现在是你们对圣人表忠心的时候了。” 高力士看着一众皇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 “到了!” 方重勇背着李隆基来到甘露尼寺东南的一处墙角,他把基哥放下,三下五除二脱掉了对方身上的龙袍,然后把墙角无人搭理的一个不起眼布包打开,里面有一件灰色的旧道袍。 “圣人,换衣服吧!” 他也不理会错愣的李隆基,直接把那件脱下来的龙袍,丢到离这里不远的一个水井内。等跑回来的时候,基哥已经换好道袍了,看上去跟一个糟老头子差不多。 “没想到朕今日还能遇到忠臣……” 基哥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 “圣人,爬梯子过墙吧!” 方重勇将放在墙角的木梯子架好,推着基哥就往上走! “这里为什么会有个梯子呢?” 李隆基一脸疑惑的问道。 道袍,梯子,还有那个不该被一刀劈开的门栓,今日的怪事可谓是一件接一件。 “那是末将早上放在那里备用的。” 方重勇将水井附近的一个火盆点燃,瞬间便有狼烟冲天而起。 随后他三下两下爬上院墙,将墙内的梯子单手拎起来,放到墙外,直接跳下院墙。然后对着基哥喊道:“圣人,快下来,没时间了!” “唉!” 李隆基叹了口气,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下了木梯子。 方重勇扛着梯子就搭到隔壁的院墙上,然后对基哥喊道:“圣人,快翻过去,到里面就安全了!” 就这? 李隆基大吃一惊,完全不敢相信方重勇的逃跑路线,居然如此儿戏。 这踏马就躲到隔壁,会不会太草率了啊? 其实方重勇前两天在规划逃跑路线的时候,就在反复揣摩如果有人要封锁甘露尼寺,会采用怎样的办法。然后他就发现,用梯子翻墙,直接翻到隔壁的胜业寺,乃是出错概率最小的撤退路线了! 在胜业寺内躲避,便可以争取被敌人找到的时间。而政变,打的就是时间差。只要基哥不被敌人找到并杀掉,那么自己这边的胜算就会越来越大! 根据灯下黑的原则,往往藏在这样的地方,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 “圣人,翻过去就是胜业寺啊,到里面就暂时安全了!” 方重勇看到基哥还在那发呆,急得都要跳脚了。 他连忙跑过去,连拉带拽,将基哥推上了爬梯。等二人翻过墙落地的时候,却发现一群穿着黑衣,胳膊上绑着白色布条的私军,单膝跪地,黑压压一片! “圣人,下官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为首的一人,胡须早已花白,但说话声音洪亮,身材魁梧依旧。他居然是早就被李隆基罢官,赋闲在家多年的信安王李祎! “你怎么……” 李隆基一脸骇然,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的脑子根本不够用。 “圣人,此事说来话长,还请随某入佛堂歇息,援兵就在路上。”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听到这话,李隆基大喜。他一把抓住方重勇的胳膊,激动问道:“还有援兵?” “正是,龙武军士卒张光晟,就是去搬救兵了。请圣人在此稍后片刻,现在若是出去,必定十死无生。” 方重勇恳切请求道。 “嗯,同去吧。” 基哥此时总算是恢复了气度威严,带着众人来到胜业寺的佛堂。只见这里聚集了百余人,不少人都已经胡须花白,让李隆基心中唏嘘不已。 这些人应该都是当年随着信安王李祎征战河西的老卒,如今他们作为看家护院的家丁,蜗居长安,大部分人就在信安王府安的家,显然日子过得不太舒心。 然而当年免除信安王李祎职务的任命,又是基哥自己亲自下的。如果今日他殁于乱军之中,那么只能说天道好轮回。 自己当年造的孽,今日尝到苦果而已。 “朕待乌知义不薄,他竟然会背叛朕,就连薛王也反了,唉……” 李隆基感慨叹息说道,他万万没想到,乌知义竟然带着部分龙武军反水了,而且薛王竟然也反了。 乌知义是个外人,反了还可以理解;但薛王为什么要反呢? “圣人,韦坚之弟韦兰,乃是兵部员外郎。所以南衙六军,几乎不可能来救驾,兵部一纸文书就可以让他们待在长安城外。 而乌知义既然敢反,那么他对龙武军大营必然也会有一番部署。龙武军,大概也指望不上了。” 方重勇有些无奈的说道。 现在这个节骨眼,要控制军队如臂指使的调动他们很难,但想要让某支军队按兵不动,却是再容易不过。有心人只要传讯圣人已遇难,便足够了。 那样的话,所有人都会停下来观望,不会贸然出手。 “那援军从何而来?” 李隆基疑惑问道。 “圣人,疾风知劲草,现在就只能看谁还是忠臣了!” 方重勇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为此他还不惜暴露阿娜耶与信安王李祎之间的关系。狼烟也点了,援兵也叫了,基哥也被带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了。 至于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信安王这一百多老兵,又没有披甲,真打起来未必可以撑很久,这一道保险可以说是聊胜于无。 陈玄礼这个不中用的,果然是比不过在幽州边镇历练多年,杀伐果断的乌知义! 方重勇在心中,将那个被乌知义一刀爆头的陈玄礼,骂了个半死。 …… “圣人,请速速前往位于北苑的龙武军大营,然后控制皇城,并召集百官,召开登基大典!” 甘露尼寺佛堂前,一身是血的乌知义走上前去,对着惊魂未定的忠王李亨叉手行礼道。 其他皇子,还有高力士都自觉与李亨隔开了距离,面色清冷的站到一旁,似乎在与李亨彻底划清界限。 “找到李隆基了么?” 李亨走到乌知义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未曾找到,已经派人在找了,我们人手不太够,现在没法面面俱到。” 乌知义同样是不动声色的压低了声音,别看他刚才说得铿锵有力好像政变成功了一样。只要不找到李隆基,不控制龙武军,局面随时可能会翻转过来。 “喂,你们随便来个人,给我一刀吧。我去黄泉看着你们闹就行了。” 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玩世不恭的叫嚷声,那正是此次的“罪魁祸首”:寿王李琩。 “把他捆起来,看管好了,千万别让他自尽了。” 李亨对着乌知义身边的一个叛军士卒吩咐道。 寿王李琩怎么能死呢,他死了,那不就“死无对证”了么? 真正该死的是李隆基啊! 这一刻,忠王李亨心中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要找到基哥,然后把他给宰了,那么就完成了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寿王杀基哥,然后忠王领着大军“平叛”,众多皇子死于寿王亲信之手。事后,寿王在大理寺受审,将犯罪事实和盘托出,罪大恶极,处以极刑! 最后忠王在宗室与外朝的拥戴下登基**! 多么完美的“变乱”啊。 “可是,李隆基还没有被找到,我们就去龙武军大营,会不会……” 李亨有些疑惑的询问道,他其实并没有料到寿王没有杀基哥的情况。 听到这话,乌知义差点骂娘,这踏马是什么狗脑子啊! 他连忙将李亨拉到一旁,悄悄说道: “陈玄礼勾结寿王谋反,已经被我们诛杀。圣人已经遇难,所以暂时由忠王殿下掌控兵权,由末将暂代龙武军将军一职,这样就可以了。 只要掌控了龙武军,掌控了皇城,那么哪怕是真的圣人出现,那也是寿王找来的替身与傀儡,直接杀了便是。” 听到这话,李亨这才冷静下来。 现在一边派人寻找李隆基的下落;另外一边,直接掌控住龙武军,再用龙武军掌控住外朝,这件事就办成了! 到时候哪怕基哥再出现,那些害怕被清算的人,也会坚定的支持自己! “你说得对,嗯,把他们也带着。” 李亨指了指众皇子说道。 此刻他也不再顾忌吃相难看了。反正,这些皇子都会死于“寿王”刀下,何必在乎死人怎么想呢? “那高力士,要不要现在就……” 乌知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呵呵,他还要作为证人留下来呢。” 李亨面露冷笑说道。 “走,去见见薛王的人。” 李亨走在最前面,他微微皱眉看着满地都是的龙武军士卒尸体,心中异常后怕。 若不是乌知义突然在寺庙内发难,外面薛王的人马又吸引了守军的注意力,这次政变还真是难。 以后怎么封赏乌知义才好呢? 这泼天大功赏无可赏,那就只能……送他一场风光大葬了。 李亨在心中悄悄盘算着,自己坐上龙椅之后要如何收尾,以及这次参与政变的人,要如何处置。 正文 第186章 基哥十二时辰(上) 时间回到一天之前。 大唐中枢官员,都有“值夜班”的传统,并且还有按天算的“加班费”。白居易年轻时,在长安中枢当小官的时候,就经常彻夜值班摸鱼混加班费。 这天刚刚入夜,京兆府尹郑叔清,正在光德坊内的京兆府衙门值夜班。 他打算一边躺着摸鱼,一边喝酒,却是没想到,有个不速之客来访,邀请他去一趟永嘉坊的方氏宅院! 刚刚喝了两杯的郑叔清,听到这个邀请,立马就醒酒了,跟着前来传话的张光晟一起,避过巡夜的金吾卫士卒,悄悄来到方重勇家的宅院。 在大堂内与方重勇寒暄落座后,王韫秀与阿娜耶就轮番上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随即退出了堂屋,留下空间给二人密谈。 “娇妻美妾,真是羡煞旁人啊。” 看着一脸神秘笑容的方重勇,郑叔清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对,某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她们一个是河东节度使嫡女,一个是信安王私生女,身份也不一般。”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这个河西胡姬如此大的来头么?” 郑叔清刚刚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方重勇爆出来这么个大瓜。 “对啊,信安王当年攻克石堡城后,在凉州留下的私生女。” 郑叔清微微点头,类似的事情其实不算少,凉州那边很多这样身份的人,都是父为名人,母为胡姬。 方重勇面色淡然的继续说道: “不过明日,她们很可能就会沦为叛军的玩物了,何去何从,只看郑府尹能不能力挽狂澜。 如果办不到,将来河东节度使和信安王要是怪罪起来,那就……” 方重勇欲言又止,好像很为难的模样。 “啊?” 郑叔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明日,忠王要谋反。” 方重勇继续补刀说道。 “谋……谋反么?” 郑叔清端起来的酒杯都掉到了桌案上,酒水洒到了他的官袍上,显得略有些狼狈。 “那那那那……那你还不赶紧去跟圣人说?或者去跟右相说啊!你你你你……拖我下水做什么呢?” 郑叔清语无伦次的说道,急得冷汗都出来了。 你踏马晚上请我喝酒也就罢了,怎么能把忠王谋反这样的事情告诉我呢? “如果圣人有准备了,那忠王还会谋反么?他们会不知道这件事是我捅出来的么?最后所有人皆大欢喜,而我事后被人给整死,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郑叔清沉默了,他实在是太知道当今大唐天子是什么鸟玩意,也太明白当今大唐右相是何等阴险毒辣,翻脸无情了。 在忠王的刀没有架在基哥脖子上的时候,基哥都会认为自己一切尽在掌控,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而一旦基哥有所准备,忠王也会察觉到不对劲,从而放弃计划,再挑时间动手。 到时候大伙都没动,往前多走了几步的方重勇,就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傻子。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郑叔清小声问道,他到现在,都是迷糊着的,根本不知道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是这样的,龙武军左将军乌知义,很可能明日作为内应叛乱。参与其中的还有薛王,他们大概……” 方重勇将自己所猜测的东西都告诉了郑叔清,一点都没保留。除了隐瞒了这些都是他自己估计的以外,其他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证人就是那个被灭口的安条克。 一句话,这些都是安条克为了自保,而告诉他这个老熟人的。 正好安条克的案子目前就在京兆府衙门的案头摆着,郑叔清也知道这件事。安条克的死,从侧面反证了方重勇的话是真的,由不得他郑府尹不信。 这种谋反,麻烦就麻烦在,一旦李隆基有那么一点点跟计划不同的部署,乌知义很可能就“看碟下菜”,选择暂时隐忍。他不动手,薛王的人同样也不会动手。 所以把事情提前说出去告诉基哥,不过是延长了“千日防贼”的时间而已。 防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再说了,就算事后处置了乌知义,甚至把薛王也干死了,甚至还刁民害朕一样的把忠王也给收拾了,又能如何呢? 这不过是消除了基哥身边的隐患,方便基哥从此以后继续花天酒地作大死而已。 到头来,对于方重勇本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郑叔清立刻就明白了方重勇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基哥如何,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从这件事当中可以获得什么好处! 至于基哥要承担什么风险,方重勇根本不在乎! “御史中丞张倚,目前地位非常不稳固,很可能立刻就会被罢官。 这个官职,如果这次郑府尹可以好好运作,那么顶替张倚简直不在话下。 这毕竟是救驾的功劳啊!” 方重勇压低声音说道。 听到这话,郑叔清陷入了沉默,心里反复权衡着利弊。 有个要命的情况是:郑叔清跟李亨完全没有任何交情,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如果李亨篡位成功,那对他这个京兆府尹,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亨现在也有自己的所谓班底,只是没有公开。 已故王妃韦氏一家的人,韦坚、韦兰、韦芝皆为朝廷高官,在外还有亲信皇甫惟明为边将。就算他郑某人现在就不顾身份跑去跪舔,估计李亨身边也没他的位置了。 搞不好连京兆府尹这个不太受人待见的官位都保不住。 冒着巨大风险投靠过去也没意思啊! “这件事,危不危险?” 郑叔清小声问道。 “这件事本身很危险,但是郑府尹要做的事情,却不危险。” 方重勇微笑说道。 那你早说啊! 郑叔清松了口气,拍拍胸脯保证道:“说吧,是什么事。” “明日,只要看见胜业坊方向狼烟起,就立刻调入驻灞桥的金吾卫进长安,清理胜业坊内的叛军。 如有不从,你便当场将金吾卫中郎将免官,某的亲信张光晟将护卫郑府尹左右。 同时郑府尹可以向监门卫下令,命他们返回皇城,坚守各自岗位。当然了,这不是你的职权范围,他们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的话就算了。 只不过等圣人安全了,解决完忠王以后,肯定要秋后算账。 到时候,自然有你郑府尹的一份功劳。而当初不听你话的人,则会以忠王李亨同党论处,事前你跟他们说清楚就行了。” 方重勇十分冷静的说出了郑叔清要做的事情:那便是以京兆府尹的身份,在长安发生重大变乱的时候,紧急动用手里的调兵权,调动中枢可以指挥的金吾卫,返回长安平叛。 “呃,京兆府尹,还有这个权力么?” 郑叔清疑惑问道。 他会这么问,主要是当了四五年的孙子,逢人便叫干爹,从来不知道京兆府尹这个职务原来这么牛逼! “在沙州的时候,某没事就会去府衙里面翻阅各种文案律令。京兆府尹的权力,律令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的。 只是平时的时候,天子脚下百官云集,京兆府尹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没法用这个权力罢了! 要是平时用,京兆府头上还有宰相,宰相头上还有天子,哪一个都能踩一脚。就算京兆府衙门有调兵权,圣人一句话就给你打回去了!宰相也可以给你穿小鞋,那还怎么玩? 然而明天狼烟升起的时候,左相右相的人都被困在皇城的议政堂了,圣人到时候估计也是被叛军围困。 这个时候,可不就剩下京兆府是最大的那个么? 只要郑府尹可以用项上人头对金吾卫的人担保,出了事以命抵命。相信到时候很多人都愿意跟着郑府尹走的,说不定千牛卫都会动起来。”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蛊惑道。 京兆府是大唐权力设计当中的一道“奇特”保险丝,理论上拥有调动京畿地区(包含长安周边州县)所有军队的权力,并且还有军队的部署权! 并且,这个权力是不需要通过宰相点头的,京兆府尹本人,就可以单独去办。 然而,画饼虽然美,但京兆府却没有权力的执行渠道,本身也缺乏编制内的应急部队去处理这些事情。 连编制内的办事员都没有,如何能办事?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而且长安周边的军队,就集中在长安!周边地区要兵是没有的,甚至连府兵的军府都空了。 理论上的东西之所以只是看着美,就是因为缺乏了具体的执行渠道,至少,在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 但是在特殊情况下,调兵能不能行,往往看这个京兆府尹是谁,有多大权威,以及有多大魄力,多大胆子! “就这么简单?” 郑叔清难以置信的反问道。 “对呀,真就是这么简单。调动金吾卫回来平叛就可以了。就算乌知义临时暴起,某相信他调动不了多少人,龙武军大部都在皇城以北的驻地,没有离开玄武门。 明日我会亲自前往龙武军大营,所以金吾卫的人,绝不会跟龙武军遭遇。只需要清理掉乌知义围困胜业坊的叛军,然后清理掉薛王的私军就行了。 让皇帝李宪家的人,跟韦氏交情不深,更与李亨没什么直接联系。他们不会参与到叛乱中来的。” 方重勇耐心解释了一番。 “明白了,某这便回衙门准备准备。” 郑叔清起身就要走,却是被方重勇拉住了袖子。 “明日,直接从春明门出发就行了。今夜,我们就把酒言欢。 夜长啊,梦就多,胡思乱想了不好。” 方重勇对着郑叔清眨了眨眼。 “嘿嘿,嘿嘿,好,好,那就把酒言欢,言欢。” 郑叔清讪讪坐下,面色尴尬的说道。他想去找李林甫商议此事,才刚刚有这个念头,就被方重勇看穿了。 这家伙真是一点破绽都不留的! …… “呃,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叛军,我们要如何出去呢?” 李隆基面带疑惑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由于灯下黑的关系,再加上逃跑路线没有暴露,而且坊内寺庙都关着门,胜业坊内的和尚们,也愿意保护李隆基,帮忙遮掩。 所以乌知义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很难一个寺庙一个寺庙挨家挨户的搜查。他们应该首要目标就是去龙武军大营,将军队控制住,再把皇城控制住,这一局基本上就尘埃落定了。 这一点李隆基也想到了。 毕竟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出现大队叛军围攻胜业寺的情况,只是有人敲门问了一下,被寺庙住持不动声色的搪塞了过去。 这就足以说明,现在的局面陷入了暂时的稳定。 下一步的胜负手,便是谁能控制住龙武军,谁就会是赢家。 方重勇明白,李亨明白,李隆基自然也明白。 基哥很清楚,蜗居在这胜业寺里,不过是等死罢了。 “圣人,某这便去平康坊联络右相,然后再带着右相去龙武军驻地,控制住龙武军,让他们两不相帮。” 方重勇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道。 “两不相帮?难道他们不应该来救驾么?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隆基一听这话就火大,破口大骂了一句! 一听这话,方重勇就知道基哥从来就没带过兵,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刀口舔血的丘八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权力的运转渠道,一旦被切断,再接上去,可不是皇帝露个面就能搞定的。 人心崩溃之下,一旦被人蛊惑,一旦龙武军士卒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局面的时候,铤而走险之下,便会全员主动参与叛乱!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并不是让更多的军队参与进来,而是让龙武军主力拥有不参加政变,就能“躺赢”的权力。 只要他们不动就能赢,那么等于废掉了李亨所有的后招! “圣人,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请圣人下一道圣旨,让龙武军将士谨守之前的军令,待在大营内,任何人调动都不得出大营。那么无论李亨怎么折腾,都没有人会站出来帮他。 只要不动就能稳赢,那么便没有人会主动参与叛乱。 只要李亨无法掌控龙武军,那么他败亡只是迟早,此乃不败求胜之策。” 方重勇单膝跪下恳求道。 李隆基这个渣渣,居然这时候还敢相信其他龙武军会来救驾,真是迷之自信!军队一旦出了大营,他们会听谁的就难说了! 到时候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被李亨威逼利诱呢? “如此也好吧。” 基哥叹了口气,这种生死被他人操纵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 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说什么也迟了,只能等平叛之后再来清算了。 方重勇站起身,跟胜业寺的住持交代了几句。很快,他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任由着寺庙内负责剃头的僧侣,给自己剃了个闪亮亮的光头。 随后方重勇接过一个僧人递来的“三衣”,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换衣服,等再次出现在李隆基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长安和尚了。 “请圣人稍候,末将这就去求援。” 方重勇大大方方的双手合十,对着李隆基行了个大礼。 为了演戏演全套,胜业寺主持,还给他戴上了一串长长的佛珠! “这样出去……能行么?” 李隆基一脸疑惑问道。 “为圣人办事,生死置之度外,岂有不行之理?” 方重勇面色坚定的说道。 “好,好!你父子二人皆是智勇兼备,忠不可言! 你还未起表字吧? 你父表字全忠,那朕就赐你表字:国忠! 以后,你便可自称方国忠了,朕说的!” 李隆基激动的抓住方重勇的胳膊摇晃着说道! 国忠么? 方重勇满头黑线,讪讪行礼告退,不动声色爬梯子的翻墙而出,消失在了众人视野当中。 正文 第187章 基哥十二时辰(下) 龙武军大将军是陈玄礼,他是龙武军的最高首领。 而左将军是乌知义,那么那个存在感极低,平日里几乎都不怎么吭声,也很少执行重要任务的右将军是谁呢? 他的名字叫章令信,有据可查的章邯直系后人,出生在白鹿原,家里自汉代开始就是地地道道的关中本地人,如今已经快六十岁了。此人武周时候从军,便开始在禁军当中厮混。 现在却依然被基哥委以重任,足见其根基深厚。 龙武军虽然都是通过招募长安各色“勇壮”而成军的,而非像是从前那样选自关中地区的府兵精锐,但它也一样要代表关陇圈子的利益。 基哥想摆脱关陇势力的掣肘,又无法完全摆脱。 于是章令信这样的人物,就成为龙武军的定海神针。也正因为有他这样的人在,才能确保龙武军不会成为基哥清洗关陇势力的屠刀。 平日里他不去干涉陈玄礼的军务,基哥也不把他拿掉,双方相安无事合作愉快,这其实就是基哥与某些关中势力互相妥协的折中方案。 此时此刻,皇城后面的玄武门城头签押房内,章令信将昨夜某人送来的那封“匿名信”看了又看,心中七上八下直打鼓的。 没有将这封信上报,通常来说已经是大罪了! 如果没有出事还好,把信烧掉就没事了。 如果出事了……那全家人的人头还在不在脖子上,可就要看后面事态如何发展了。 总之,情况有一点点不妙! “章将军,左将军乌知义带着一些人要进大营。他们看起来……不太对劲。” 一个亲兵跑到章令信跟前小声说道。 “带某去看看。” 章令信微微点头说道,将那封匿名信折叠好,不动声色放入袖口。 他来到城头,就看到玄武门下,有一百多龙武军士卒,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干涸的血迹,军服破损更是不在话下,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一般。 “乌将军,你们不是护卫圣人参加寿王婚礼嘛,怎么一个个身上都带着血呢?” 章令信命亲兵扯着嗓子喊道。 “诶?那说来就话长了,还不是倒霉遇到几个蟊贼。 我说,怎么把西苑的门给关了呢,兄弟们执勤完了要回来大营喝酒吃肉啊。” 乌知义装作满不在乎的喊道,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平日的时候,玄武门的大门不会开,但是会开一个小门,只能够单人鱼贯而入。 这是为了方便龙武军进出办事的! 默认状态下,这个小门会有几名龙武军士卒看守,但不会关闭。 五人以上的队伍,需要左右龙武军将军这个级别军官批示。如果只是单个人进出,只要是熟人,有个司阶或者中候级别的军官的批条,然后再盘问一两句就行了。 可是今日,这个小门居然关了!乌知义原本是打算带着李亨混进去的! “某有圣命在此,玄武门戒严,龙武军上下未有圣人旨意,不得进入,不得外出,得罪了。 当然了,若是陈玄礼将军在的话,让他出来说话也可以吧。” 章令信公事公办,面色冷淡的说道,随即让亲兵对着城下喊话! 昨晚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上说,如果今日胜业坊方向有狼烟升起,那必定是圣人出事了,有人叛乱。 龙武军只要守住军营,不让外人进来,不让龙武军士卒出去,那便是在勤王,无须做多余的事情。 等平叛结束,自然是大功一件。 因为原本天子下的命令就是让你龙武军主力待在军营里不要乱动! 现在看来,那封匿名信说得实在是太正确了! 只怕叛乱的人,就是左龙武军将军乌知义! 章令信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章将军,开门吧!圣人与陈玄礼将军都遇害了,寿王已经在城内叛乱,现在急需龙武军站出来平息叛乱!时间真的很紧张!” 李亨摘下头盔,对着城头高喊道。他装成乌知义的亲兵,看到现在没法骗开玄武门,于是不得不提前站出来。 “圣旨你有么?” 章令信慢悠悠的问道。 因为昨天那封信先入为主,他现在第一个就不相信李亨的话。 “章将军,圣旨是有的,就在本王手里。圣人在临终前,指定本王为太子。其他兄弟,皆死于寿王之手,唉! 你看,本王身后的薛王,可以作证。” 骑在马上的李亨,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转身指了指侧后方一脸焦急的薛王李琄。 “可以啊,那忠王一个人进来,其他人,就在外面候着吧。” 章令信让亲兵对下面喊话道。 玄武门城头下面,李亨与乌知义、李琄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章令信居然玩这么一出! 李亨单枪匹马的上去,能有什么用呢? 但是如果不上去,那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上?还是不上?章令信可是给众人出了个难题! “好,章将军把吊篮放下来吧。” 李亨对着城头大喊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 乌知义急了,拉住李亨的胳膊,压低声音大吼道。 “放心,某会说服他们的。” 李亨自信的说道,实际上他现在也没有路可走了。 趁着信息不对称的窗口期,把龙武军将校们都拉下水,顺势控制住皇城,这一局还可以翻盘。要不然,怎么折腾都是在瞎掰,完全没戏! 踏马的,本来很顺利的一局,全被寿王给耍了! 这厮为什么不给李隆基一刀?他不是恨他恨得要死么?为什么不杀? 这一刻,李亨的心其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要是知道寿王李琩根本不会杀李隆基,那自己为什么要兵变啊! 既然不杀,那你这狗娘养的怎么还去大秦寺买软剑呢?你怎么还去那边买那种吃了就全身没力气的曼陀罗花粉呢? 李亨也搞不懂寿王李琩到底是怎么想,但是他知道,这次他自己冲得太靠前,已经退不回来了。 这一次,谁的消息更灵通,谁就会更容易落入寿王的陷阱!他这位羽翼最丰满的忠王,不幸中计! 而且寿王这么一闹,李隆基跟所有的皇子都会互相猜忌,不会再有任何明面上的信任! 从此以后,那就是你死我活了! 为什么事情会闹到这一步啊! 李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城头的吊篮已经放下来了。 “都去胜业坊找找那个老不死的,说不定他还在某个佛寺里面藏着。 找到他,把他给宰了,这一盘就赢了!” 李亨小声对乌知义与薛王李琄说道。 “也请陛下谨慎从事。” 乌知义与李琄叉手行礼,与李亨告别,随即带着一百多人,杀气腾腾的朝着南面去了。 李亨被章令信的亲兵,用吊篮吊到了玄武门城头。李亨将手中黄色的绢帛递给对方,叉手行礼道:“章老将军,如今国家安危,都在您一念之间,还请老将军以国家为重……” 他还没说完,章令信看都不看那份“圣旨”,直接摆了摆手道:“来人,带忠王下去好生看管,莫要怠慢了。” 嗯? 李亨一愣,他还想开口,却听章令信说道: “圣人或许遇难了,或许没有。寿王或许叛乱了,或许并没有。 这些老朽现在都判断不出来。 但这并不是多难查清的事情。 若是寿王拿着圣旨来诈玄武门,那老朽自然会将他拿下问罪。他带兵来攻城,老朽舍了这条命也要护卫忠王周全。殿下也必然对得起自己的封号! 可若是寿王发动叛乱,却又不带兵攻打玄武门,也不来诈城。 那么老朽或许就得想想,刚才忠王和乌知义在城下的一番表演,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带走,单独看管起来。 门锁好后,任何人不得在门外看守,不得与其交谈,违者以谋反论处,斩立决!” 说到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章令信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踏马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李亨的心沉到谷底,毫无抵抗的被章令信的亲兵押走了。 等他离开后,章令信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将,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现在他几乎可以判断,这次就是忠王李亨谋反,圣人生死未卜。 不过话虽如此,这一局最后鹿死谁手,依然是未知之数。 在旁边观望站队,没有圣人的调令,坚决不出军营,这才是最优解。 如果圣人真的死了,那么章令信回头就会将李亨奉为座上宾,并交出龙武军兵权,命麾下部曲听从李亨的指挥,平定长安的各种乱局。 如果圣人没死的话,那……扣住李亨,就是大功一件了,并不需要他这个六旬老人去站队。 这个应对,简直就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最佳方案。 想起昨晚那封没有署名,却是负责戍卫兴庆宫的龙武军士卒张光晟送来的匿名信,章令信暗自庆幸自己多留了个心眼。 要是没有这封“匿名举报信”打底,今日他会如何应对,还真要两说。 指不定,就放乌知义一行人进来了。 而那些人进了玄武门,会发生什么就难说了。搞不好乌知义带着人夺权,杀了他和那些不愿意归顺的龙武军将校也未可知。 那时候,谁会是长安的天子,就更难说了。 好险! 章令信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 “圣人现在被困胜业坊,请右相随某一同进入龙武军大营,并稳住一众丘八们,让他们不要被忠王的人蛊惑了。” 平康坊的李林甫大宅内,方重勇见到了正在大堂内踱步的李林甫,开口就让对方一起去军营。 “你是说乌知义谋反,薛王谋反?” 李林甫微微皱眉问道。 他在龙武军中没什么消息渠道,也没什么亲信。 只不过近期南衙禁军竟然被圣人全部调动出了长安城,这让政治嗅觉灵敏的李林甫感觉到一丝不妙。 所以他今日没有去议政堂,就是担心被人一锅端了! “对,正是如此。” 穿着僧侣“三衣”的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闪亮的光头格外醒目。 李林甫微微点头,心中在反复权衡,要不要去龙武军大营。 “现在长安守备空虚,薛王的人,与龙武军中数量不多的叛军,也可能会占领皇城,控制六部,然后利用右相给李亨背书,提前登基,最后再用官位收买龙武军高层,反过来让龙武军宣誓效忠,进而全面掌控长安。 右相只要去了龙武军,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可以让李亨的阴谋破灭。时不我待啊右相!” 方重勇躬身行礼请求道。 去那边,不但不是要“救驾”,反而是“什么都不做”! 这其中的奥妙,李林甫稍稍揣摩一番就明白了。不得不说,方重勇是考虑周全,进退有度! 平叛的事情,谁都可以做,唯独李林甫不能。 如果李林甫带兵平叛了,事后,基哥会怎么想? 李林甫已经在政务上有着极大的发言权,并且朝中党羽不少。 他已经这么牛逼了,如果再加个可以控制龙武军,想必基哥也会很开心更放心,最后下旨把皇位“禅让”给李林甫,然后开开心心的当一个“被自杀”的皇帝吧。 这种事想想也不可能啊! 只有李林甫到了龙武军军营,并且利用自己的权威,稳住了龙武军,使其保持中立,等待其他人平叛,这才是大唐宰相该有的姿态。 “好,本相这就和你一起去龙武军大营。 需要准备什么吗?” 李林甫好奇的问道。得知李隆基现在安然无恙,他也不怎么慌了。 “请右相写一份手书,下令让六部和政事堂放假休沐三日就行!” 方重勇补充了一句。 “说得好,妙计!” 李林甫从谏如流,写了一封信,交给仆从吩咐了一番。 方重勇这一招很绝,让百官放假,李亨就是想叛乱,提前登基,也找不到足够的官员为他撑场子。 “走吧,给本相带路!” 李林甫甩了甩袖口就朝门外走去。 二人骑着马,轻车简从,一路向北进了皇城。不知为何,负责看守皇城各门的监门卫,本应该留守在岗位上的士卒却一个都没看见。 “你说得对,情况确实不太对劲。” 李林甫骑着马,若有所思的对方重勇说道。 二人来到玄武门城楼下,就看到城楼上的龙武军如临大敌,似乎非常紧张的样子。全副武装,跟平日里的懒散大不相同。 “章将军,这位是右相,某乃是看守兴庆宫的龙武军执戟方重勇,我们想入大营,有要事与章将军商议!” 方重勇在城楼下扯着嗓子喊道。 章令信二话不说,连喊话都没有,便直接下令放下吊篮,将方重勇与李林甫二人拉上了玄武门城楼。 “本相得圣人旨意,已经下令让六部与议政堂休沐三日。圣旨还说,让龙武军待在大营不得妄动,不许闲杂人等入内,不许士卒外出。 现在索性闲来无事,本相也想待在这大营内,章将军没有意见吧?” 李林甫皮笑肉不笑的对章令信说道。 听到这话,章令信这才彻底放下心了。 要是他一个人撑场面,还真怕居心叵测军士哗变,被李亨收买,绑了他邀功。 现在这里多一个宗室出身的右相李林甫,而且还是继续执行躺平装死的命令,不必主动站出来表态,这个绝对可以跟对方py交易! 将来有事还可以跟李林甫互相证明,出了事可以一起背锅互相打掩护,简直不要太爽了! 章令信脸上立刻露出真诚的笑容,摸了摸花白胡须哈哈大笑道: “右相来得好啊,某正想与右相把酒言欢。正好这军营无事,朝廷也休沐三日,那咱们得好好说说话。” “本相也是这么想的,章将军请。” 李林甫微笑说道。 “右相这边请。” 章令信不动声色的看了方重勇一眼,见他对自己微微点头,顿时恍然大悟。 正文 第188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唐代的灞桥,始建于隋文帝开皇三年(公元583年),处于长安城通往潼关路、蒲津关路、蓝田关路的要冲,战略地位非常重要。灞桥本来只是长安城外灞水上一座“普通”的桥梁。 桥本身很普通,但它却是多条驿道的必经之路,又因为是官员出入长安,迎来送往的“打卡点”。 所以“灞桥”二字出现在文人墨客的诗句中的频率非常高,全唐诗中有133首提到过灞桥,种种因素,让这里显得很是不凡。 官府在灞桥设有驿站,不仅为来往官员提供住宿服务,同时也为囤积在这里的军队提供必要的补给。 此刻尚未过午时,灞桥驿附近便有不少旅客聚集,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看着长安城内某处燃起的狼烟,一个个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狼烟起,必有难,这是铁律。 狼烟并非是随便烧什么就可以用的,它的材料和配方都是独一无二的,燃起的浓烟,也是独一无二并且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 长安城内起狼烟,这是多少年没有见过类似的场景了啊! “长安这是出了什么事呢?” 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站在临时大营中搭建起来的一个箭楼上,远眺长安方向的狼烟。 初步判断,应该是位于皇城附近!甚至离兴庆宫不远! 他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心已经沉到谷底了。 让南衙禁军全部都待在长安城外,本身就是一道极为怪异的圣旨。如果再考虑到如今南衙禁军的尴尬地位,就更是如此了。 和后世大部分人所估计的不同,长安的南衙禁军十六卫中,除了“左右金吾卫”“左右千牛卫”“左右监门卫”是有固定编制的以外。 其他十卫,是没有固定编制的,或者说得简单粗暴点,叫“任意编制”。 说它有它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具体多大规模,只看长安周边各地军府能不能交出府兵到长安来“番上”。 有点类似方重勇前世以色列国防军的预备役制度。南衙里头挂个牌子,有兵来长安番上了就往里面塞人,加个行军总管就是一支军队然后拉出去打仗,仅此而已。 至于军队的装备、补给这些,那都不是南衙操心的事情,得归兵部管理。 唐代前期,这十卫里头,一卫一万人不算多,经常打出唐国边境,参与外线作战,乃是一等一的精锐;中后期府兵制破坏以后,一卫一百人也未必凑得齐。有时候整个仪仗队,都要招募市井街头的地痞流氓凑数。 很遗憾的是,如今这十卫,就是后面那种情况,基本上已经成了“纸面数据”,不作为固定军队存在了。 这是唐初便定下来的制度,也是“关中府兵精锐即南衙十卫”的传统;原本的制度设计是不错的,但成也府兵败也府兵,府兵制解体了,南衙禁军自然也只保留最基本的存在,也就是俗称中的“南衙六军”。 比起被限制在宫城(非皇城)内的监门卫,规模小又不受基哥待见的千牛卫,金吾卫的编制是最大的,活动范围是最广的,也是南衙禁军当中烂得最慢的。 对此,裴旻心知肚明,自己责任重大! 这次长安起狼烟,看上去好像有很多人可以一起顶锅,但如果真的出事了,他和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左金吾卫中郎将王思敬,绝对是最先倒霉的一批人! “裴将军,京兆府尹郑叔清求见,就在营门外。” 亲兵凑过来小声禀告道。 “郑叔清?” 裴旻一愣,心中暗暗疑惑:这个节骨眼,京兆府尹跑军营来做什么? 作为一个在军中厮混了几十年的老丘八,他对于金吾卫的职权,可是非常熟悉的。京兆府衙门,对于南衙禁军的管辖,很多情况下都是理论上的,发布的命令就是一纸空文。 但是,对于专门负责长安外城治安的金吾卫来说,却不是这样。郑叔清的话,南衙禁军其他统领不听没多大事;然而左右金吾卫中郎将,却是不能不当回事。 “你觉得郑叔清其人如何?” 裴旻小声询问身旁的亲兵道。 “回将军,坊间讥讽说:郑府尹逢人便叫干阿爷。 应该……不是什么好人吧。” 这位亲兵用朴实的语言告诉了裴旻,他印象中的郑叔清是怎样的。 “明白了。” 裴旻微微点头,看来民间对郑叔清的印象,跟自己的想法高度雷同。 于是他叫上了左金吾卫中郎将王思敬,又将监门卫的两个将军一起叫上,四人一同去见郑叔清。至于千牛卫,裴旻知道李隆基对其厌恶防范甚深,所以干脆就没喊千牛卫的人过来。 “你不是张光晟么?” 一行人刚刚到营门外,他们就看到郑叔清身边站了个魁梧的汉子。裴旻一眼就认出来,这位就是曾经在金吾卫中任职过的张光晟。 “诸位将军,现在长安城内有人叛乱,狼烟都点起来了,圣人十分危险。现在,诸位随某一同入城勤王吧!” 郑叔清对裴旻等人说道。 “郑府尹,圣旨上说,不许我等入城。现在听你一面之词,就带兵入长安,这不妥吧?” 裴旻面色平静的拒绝道,其他几个中郎将,也跟着一起附和了几句,显然是没把郑叔清放在眼里。 万一是有人点狼烟点着玩呢? “诸位,现在圣人确实非常危险,忠王作乱,正要控制长安城。去晚了,圣人就危险了。” 见郑叔清说话根本就没人搭理,张光晟连忙叉手行礼说道。 “有圣旨没有,我们只要看圣旨。” 王思敬一副文人打扮,但说话却更直接,一点缝隙都不留。 此刻,他们都是在大唐长安讨生活的打工人,该躺平时就躺平,该摸鱼时就摸鱼! 多余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 “诸位将军,事急从权,本官这里怎么可能有圣旨呢?本官也不知道忠王会谋反啊!” 郑叔清焦急的辩解道。 “京兆府虽然有调动南衙军队的权力,但权限不会比圣人给的圣旨更大。 圣人已经说了,让我们待在这里不动。 现在郑府尹又要我们跟你一起入城勤王,这实在是有些不合规矩。 若是出了事,哪怕将你郑府尹一家都砍了,也不够填这个大坑的。 所以,我们只能说抱歉了,圣人的圣旨为大。别说是你了,就算是忠王什么的,来这里调兵,我们同样是这个回答。 没有圣旨,我们就不动!” 裴旻义正言辞的说道。 郑叔清看了看,发现两位监门卫的将军似乎有所动摇,并不像裴旻那样坚决。于是他转过头对二人说道:“监门卫职责重大,现在你们带着监门卫的人返回皇城、大明宫等地驻守,没有问题吧?”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要是换个人,说不定他们真就听了。可是现在说话的人,那是在京兆府当了四年府尹的郑叔清啊! 这家伙毫无节操,脊梁骨比汤饼还软,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受了某人的指使,把大家都往大坑里带呢? 说不定圣人压根就没出什么事情呢? “本官跟你们说,如果真出了大事,你们百死莫辞!你们要是不去,本官现在就回衙门,召集京兆府的人去救驾!” 郑叔清急红眼了,口不择言的叫嚣道。 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听劝呢! “郑叔清,本将军不是吓大的。南衙禁军屯扎于灞桥,这是圣人亲自下的旨意,你什么身份,竟然抗旨?” 王思敬上前一步,与郑叔清面对面,吹胡子瞪眼,就是不让步! 在一旁看情况的裴旻,一副若有所思却不吭声的模样。他听闻王思敬跟忠王有些关系,此人又是刚刚上任左金吾卫担任金吾卫中郎将。 现在他冲得这么靠前,是不是想“反向勤王”?不是勤王圣人,而是想勤王忠王李亨? 裴旻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王思敬这话一出,现场气氛顿时凝固住了。 正在这时,远处有两人骑着马飞奔而来。营门守卫顿时都举起弓弩瞄准他们,只听主官下令便将那两人射成刺猬。 见状裴旻连忙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营门守卫不要紧张。现在这样的情况,不可能有人单枪匹马闯大营闹事的! 等那两人靠近后翻身下马,众人才看清他们的样貌。 其中一人身披红色大氅,看上去气势逼人,不怒自威。此人正是方重勇的老爹,岭南经略使方有德。另外一人似乎是护卫,身材极为魁梧,看上去就是孔武有力之辈。 两人都未披甲。 “长安城内有狼烟,南衙禁军,何故在此驻足不前?” 一见面,方有德劈头盖脸的就询问站在最前面的王思敬询问道。 “圣人命我等在此等候,不得入城。” 王思敬有些心虚的说道。 其实对于南衙六军来说,此时进不进城虽然要两说,但最起码派些斥候到狼烟燃起的地方去看看,这是没什么问题的吧? 结果这些人就是“机械的”执行条令,本着“不做不错”的心思在城外摸鱼。 用一句“其心可诛”来形容,也不算过分了。 当然了,基哥对南衙禁军本身就不好,又是在不断砍编制。他能做初一,当然不能怪南衙禁军做十五了。 “你怎么在这里?” 方有德扭过头看着郑叔清,语气不善的问道。 “忠王谋反,圣人现在很危险。某以京兆府府尹调兵入城平叛,他们几个不听号令。” 郑叔清一脸无奈说道,企图将方有德当做救命稻草。 “忠王怎么会谋反呢?” 方有德疑惑问道,一脸不可思议。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事实就是这样,这又不是什么很难查清的事情!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调兵入城平叛!” 郑叔清气急败坏的抱怨道,看得一旁的张光晟直摇头。 这位郑府尹,在书房里商议大事没问题,真要他执行,实在是漏洞太多,属于烂泥扶不上墙的典型! “是这样么?刚才郑府尹是这么说的么?” 方有德看着王思敬问道。 “对,确实是这样。但昨日圣旨就是让我们在城外,郑叔清没有圣旨,我们怎么能入城?” 王思敬理直气壮的怼了一句,随即,他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面前之人,顿时大怒道:“你是什么人,我乃是左金吾卫中郎将王思敬,你凭什么对我问话?” “我乃岭南经略使方有德,奉命回京述职,途经此地而已。” 方有德面色冷淡的说道。 “噢,这样啊,那就不关你的事了,请速速离开这里。” 王思敬一脸不耐烦的说道。 他当然知道方有德是谁,但现在,王思敬有自己的苦衷。 忠王的吩咐,他一刻都不敢忘,只要能拖住南衙禁军返回长安,就是大功一件。眼看事情就要办成了,怎么能让人破坏成果呢!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今长安已经起狼烟了,圣人此前并不能预料到现在的情况,可能被困又无法下圣旨。 带兵去起狼烟的地方执勤,看看情况,这是南衙禁军的职责。 尔等这是要逃避责任么?” 方有德面色不善的反问道,不动声色对身旁那位壮汉使了个眼色。 “某说不行,除非你有圣旨,否则南衙诸军,绝不会进长安。 无诏书带兵入长安,就是谋反!” 王思敬一板一眼的说道,寸步不让。 噗嗤! 王思敬的人头瞬间飞上天,随后如皮球一般滚到旁边! 方有德身边那位壮汉,猝然发难,直接势大力沉的一刀,将王思敬斩首。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射了方有德一身! 裴旻等三人都看呆了,一言不合就杀大将,你踏马才是真要谋反啊! “现在,某就要带南衙禁军,去长安勤王,救圣人! 法令什么的,某不管了,某就是要报圣人的知遇之恩。君恩大于法令,当今的圣人,就只有一个! 你们有谁愿意跟某一起进城的? 你们的官位是圣人给的,你们的部曲是圣人的部曲,而不是哪个反王的部曲! 你们更不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和尚! 既然圣人有难,那现在就是对圣人尽忠的时候。你们,到底是跟我走,还是不跟! 事后有什么责任,都推到我方某人身上就行了!但是现在,你们只要说,去,还是不去! 扪心自问,你们还有没有忠诚! 对圣人的忠诚!你们有还是没有!” 方有德拔出佩剑,冷冰冰的指着裴旻,用另外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脯,对众人怒吼道。 “我等愿听方节帅调度!” 人的名树的影,如果说郑叔清是个声名狼藉的狗官,那方有德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唐柱石,威震边疆,同时还是李隆基潜龙时的旧臣。 不仅智勇双全,而且忠不可言。 跟着方有德,当然比跟着郑叔清这狗官要强多了! “很好,那某现在便暂代左金吾卫中郎将,直接指挥左金吾卫。 郑府尹,把调令拿出来吧。” 方有德十分轻蔑的看了郑叔清一眼,伸出手说道。 “好好好,麻烦了。” 郑叔清赶忙将怀中早已写好的京兆府政令递给方有德。 “都看到了吧,事急从权,有京兆府调令在此,我等入城不是兵变,而是勤王。 要是出了事,将来先砍我方有德,再砍这位郑府尹,不关诸位的事情。 现在就去传令吧!” 方有德大手一挥,裴旻等人便直接回军营,召集众将准备开拔,返回长安。 “方节帅,真是好久不见啦。” 郑叔清搓搓手,一脸尴尬的寒暄道。 “行了行了,等会跟着大军一起,某不想跟你多废话。” 方有德不耐烦的摇摇头,随即转过身,对身边那位年轻的魁梧亲随说道:“何昌期,等会你打头阵杀敌,某会向圣人建言给你封官的。” “好嘞方节帅,等会您就看某的好了。不过是群谋反的杂碎罢了。” 这位叫何昌期的年轻壮汉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捏了捏拳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正文 第189章 痛打落水狗 章令信并不是傻子,虽然他是按兵不动,但也并不是装聋作哑一般,什么也不做。 比如说,方重勇就提出,不如派几个斥候,到胜业坊看看。到时候忠王李亨所说的话如何,真假一目了然。章令信从谏如流,派人去胜业坊转了一圈,回来禀告说,乌知义带着残兵和薛王的人马一路,正在挨家挨户的搜查,好像是在找人。 这下子,章令信才彻底相信,此番确实是忠王叛乱,乌知义作为内应,薛王作为外援,利用南衙禁军到城外,龙武军主力被圣人勒令不许出大营的机会发难。 虽然章令信有点不敢相信,平日里向来稳重得跟乌龟差不多的忠王会如此鲁莽。但事实摆在眼前,忠王李亨所说的“寿王谋反作乱”,没有任何证据,基本上就是信口开河。 反倒是这位皇子在背后兴风作浪的证据,那是一茬又一茬的,比长安郊外的野草还多! 于是现在,又多了个新问题:既然已经查明情况,那么龙武军要不要去救驾呢? 玄武门城楼的签押房内,压根不敢休息的章令信与李林甫,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极端纠结当中。反倒是方重勇像个透明人一样,坐在墙角闭着眼睛养神。 救驾这种事情,很多时候,按兵不动就已经代表了自己的态度,属于一种保守的表态。 出现皇位之争的时候,禁军不表态,很多时候是一件好事而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李林甫这个右相,章令信这个龙武军右将军,并没有站到李亨一边,为李亨的叛乱提供资源。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表态呢? 可问题在于:禁军与宰相安分守己是应该的,积极勤王也是应该的。这两种差别极大的态度,其本质上都是合乎“规矩”的。众人所担忧的,只是李隆基会怎么想而已! 李林甫吃不准,章令信同样吃不准。 “右相觉得,抽调龙武军一部,去胜业坊那边清场如何?” 章令信有些不太确定的询问道,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搬家。而且不是死一个人,而是全家一起上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都在颤抖。 “这件事,本相也在犹豫。” 李林甫叹了口气说道。 相比宗室成员,基哥其实更信任潜龙时的旧臣。只要不是自己作死的蠢货,那批人现在基本上都是圣眷不衰。 李林甫得到基哥的信任确实不假,然而也要看情况,看场合。谋反这种事情上,基哥就不见得很信任李林甫。 之前李林甫来到龙武军“避难”,防止李亨利用外朝名分掌控军队,这确实没什么问题,属于自保之策。 但参与龙武军接下来的行动,就很不妥当了。如果章令信派龙武军的兵马去胜业坊清场,那么无论李林甫开不开口,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当然会认为这是李林甫做的决定啊! 事后李隆基发现李林甫居然可以调动龙武军救驾,心中是感激还是后怕,那就两说了! “京兆府衙门,已经调动南衙的金吾卫前往胜业坊平叛,相信他们可以办到吧。” 李林甫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拒绝了章令信的建议。现在这个时候,不动比动要好。 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他家里大几十口人呢。以李林甫当官这些年得罪的人来看,一旦他失势,下场绝不会很美妙。 李林甫相信方重勇也害怕,只不过方重勇之前已经把李亨得罪死了,所以现在他只能站李亨一家的对面,根本没得选。 要不然,没有哪个傻子,会主动参与到这样的事情当中,上蹿下跳的。 “如今天下太平,忠王为什么要谋反呢?” 拿不定主意,章令信转换了话题,有些疑惑的问道。 在他看来,李隆基的统治基础完全没有被动摇,大唐周边,除了吐蕃外,也没有哪个打得赢唐军,更何况现在与吐蕃处于相对和平的时期。 这个时候站出来谋反,简直离大谱。 其实在章令信的印象里,诸皇子中李亨是属于比较本分的。 “章将军,不妨直接叫他李亨。忠王之称,李亨已经不配了,再这么称呼,似乎有同情叛乱的嫌疑。” 李林甫不动声色建议道。 “哈哈,也对啊,确实是这样的。李亨谋反,可真是该死啊。” 章令信干笑了一声说道,他与李林甫二人都各怀心事,也无法完全信任对方。现在与其说他们是在一起商量大事,倒不如说是在互相监督,互相证明清白来得干脆。 正在这时,外面匆匆忙忙走进来一个龙武军将领,此人正好是章令信的长子章俊。 对方还没开口,章令信就爽朗笑道:“有什么事,当着右相的面说就行了。” “父亲,金吾卫等南衙禁军已经进城,开始在胜业坊清场了!看人数浩浩荡荡不下两千! 他们现在已经跟乌知义和薛王的人厮杀起来,气势如虹。薛王他们败亡只是迟早罢了。” 章俊激动说道。 不激动不行,因为局势已经明朗,他们这些人终于可以不用做选择题了。 章令信跟李林甫二人也同时松了口气。 “右相,现在不用犹豫了。处置忠王,刻不容缓。” 章令信面色肃然对李林甫说道。 哪怕尘埃落定,他们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比如说,好好的展示一下站队的技术! “你亲自带队,去把李亨绑起来,捆在西苑校场的旗杆上。” 章令信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下令道。 之前没分出胜负来,李亨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获胜机会,比如说乌知义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李隆基并杀掉,再推到寿王李琩身上。 那么龙武军就可以就坡下驴的扶持李亨上位。所以那时候还不能对这位理论上还有上位机会的“新君”太刻薄了。 至于现在嘛,大局已定,那当然不能对李亨客气了。 这时候对李亨客气,那可是在“包庇”犯人啊!性质可严重了! “对了。” 章令信叫住章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派几个下手知道分寸的,把李亨好好揍一顿,至少要打得鼻青脸肿,只要不打死就行。” 这踏马也行? 章俊一愣,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这么交代。谋反就谋反,到时候一刀切了就行,打李亨一顿又有什么意思呢? “去吧,按我吩咐的去做就行了。” 章令信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 等章俊离开以后,一直在这里装透明人。明明可以提建议,却非要装作不会说话一样的方重勇,忽然开口说道: “章将军,现在可以派一队人马去十王宅,将李亨的子嗣家眷都抓起来。 亦是大功一件。 不过章将军和右相不方便亲自前往,你们还是得坐镇玄武门。” 对哦! 章令信与李林甫二人都“恍然大悟”,差点击节叫好起来。 痛打落水狗,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而且方重勇也已经很露骨的暗示,谁带队会比较妥当。 就是他这个前前后后跑腿快跑断了的假和尚! “事急从权,某就让你暂代龙武军司阶,领兵五百去十王宅抓人吧。” 章令信看着方重勇说道。 事实上,他跟李林甫二人,一直到现在,都还得“互相监视”,不能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要不然后面基哥追究起来,不好自证清白。 救驾是一个功劳;而不让李亨的谋划得逞,同样也是一个功劳,不能说章令信与李林甫他们没有派人去救基哥,就说他们在这次平息叛乱的过程中毫无作为! “请章将军给龙武军印信,请右相写政令盖章。带着印信与手令,某才能去十王宅,并说服十王宅的守军帮忙搜捕。”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他要了一份双保险。 章令信给龙武军印信是应该的,毕竟这是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以李亨老硬币的本质,想来已经收买了十王宅的官吏和守军!甚至极有可能十王宅使早已投靠了李亨!光靠龙武军的印信,不见得可以让某些红了眼的人放下抵抗。 要是没有李林甫写的政令,方重勇觉得此行还真有点“底气不足”的感觉。 “本相管十王宅的事情,会不会管得太宽了些啊?” 李林甫面带微笑,意味深长的反问道。 “某以为,圣人多半还是会喜欢出事了以后,能够有所作为的宰相。派龙武军去救驾,容易误伤圣人,自然是采用其他的办法比较好。 但去十王宅抄家,则一点都不会让圣人为难。 右相还是应该表明一下态度。 左相不管事,但是右相管事,那左相右相在圣人心中的分量,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方重勇不紧不慢的说道。 李林甫当然管不到十王宅,但他代表了中枢外朝的态度!这份手令足以影响很多中立观望之人的态度了。 十王宅很大,每个亲王,都编制有五百宫人和宫女,守卫也不少。有这些人主动配合,那事情会好办很多。 没有李林甫背书,方重勇去“抄家”,还真有点放不开手脚。 “嗯,确实有理。本相这就写一道政令,盖上中枢的印信。” 李林甫微微点头,要来纸笔,以中枢外朝的名义,直接写了一份查封忠王宅院,全城通缉忠王子嗣家眷的政令,将其交给方重勇。 “那某这便去办事了。” 方重勇叉手行礼后转身便走。 等他走后,李林甫这才面带微笑对章令信说道:“我们也准备一下,可能等会就要面圣了。” “是啊,希望圣人不要怪罪才好。” 章令信叹息说道。 这龙武军的番号啊,只怕已经保不住了。 正文 第190章 斩草要除根 十王宅就在皇城的东面,位于永福坊。 而宗室孙子辈所居住的“百孙院”,则位于永福坊南面的兴宁坊。 这两个坊占地面积颇大,属于“超大坊”的建制。要是抄家的话,人少了还真不好办。 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方重勇就干过不少抄家的事情。不过那边的宅院都不算大,被抄家之人的身份也都是些胡商什么的。抄这种人的家,事后的东西都拿去“充公”了,方重勇没有任何感觉。 但很明显,这次抄李亨的家,是完全不一样的。 “方将军,你看这次抄家,要怎么玩才好呀?” 方重勇身边这位中年将军压低声音问道,二人骑在马上并排而行,身后跟着五百龙武军锐卒,皆是披坚执锐。今日长安大街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消息灵通的长安人,把这次叛乱传得神乎其神的。 连东西两市都关门了,没事谁会出来瞎晃悠啊。 说话这人乃是章令信的次子章丰。章氏五子,皆在龙武军中,可谓是十足的“上阵父子兵”了。 抄家这种事情,章令信也会担心方重勇“公报私仇”,或者玩出什么大乱子。所以便让自己的次子跟随,一方面是帮忙约束军士,毕竟方重勇跟派去的龙武军部众不太熟悉,另外一方面也有监视此人的意思。 “怎么玩?这又怎么说?还有这个说法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十王宅人多眼杂,我们抄家的时候,有些人在里头浑水摸鱼,那也是大有可能的。 所以我们万一没收住手,把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人给宰了。 或者十王宅里面谁家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谁家的女眷跟着奴仆私奔了没找到,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章丰很是露骨的暗示道。 他这个说法已经不是暗示,而是红果果的“明示”了。 不管什么年代,抄家都是优差中的优差。很多时候皇帝没钱打赏功臣的时候,常常就让功臣去抄罪臣的家,该拿多少拿多少,顺便有仇报仇。 去抄家十王宅,难道就只有李亨家的东西可以拿么? 那显然不是啊。 只要胆子大,十王宅里的东西,随便拿什么都可以! 连章丰都看出来了,这次李亨造反后,所有的皇子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他们上位的几率,已经被无限压缩了! 就算府里被龙武军抢了什么东西,他们敢叫唤么?敢么? 这样的落水狗不趁机打上两杆子,那对得起自己身上龙武军的军服么? “原来抄家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方重勇在马上一颠一颠的,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说李亨长子李豫的正室沈氏还有妾室独孤氏,都是风姿卓绝的大美人呐。 可惜,这些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很多猛人出事,都是因为下半身那点事,方重勇才懒得搞这些无聊的事情。 “可不是为所欲为嘛。” 章丰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说道。 “忠王家的家眷,特别是女眷,不能怠慢了。 抄家完以后,这些人都要送到圣人那边,让圣人劝解她们一番再说。 总之圣人怎么吩咐,就怎么处理比较好。” 方重勇小声对章丰说道。 “这……方将军难道不带几个回去自己好好玩玩? 十王宅内的女眷,那可是出了名的水灵滋润啊!” 章丰一脸错愣反问道。 他就知道对方可以听懂自己想说什么。 然而章丰愣是没想到,方重勇会说把李亨家的女眷都送到兴庆宫啊! 方重勇不要,他这个跟着一起来的怎么好意思要? 方重勇不要,这件事可就不好操作了呀! “方将军,美人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章丰有些不甘心的建议道。 他现在就是下半身很痒,很想找个水灵的王妃什么的办个事! “圣人才是长安的主人,我们这些人,都是给圣人跑腿的,可不能本末倒置啊。 圣人都没挑,我们怎么能挑呢? 诶,不是那个意思啊,千万别误会。 你不明白,圣人也是人,更是缺乏亲情,可怜生在帝王家呀。 让那些本该下狱流放的儿媳、孙媳们跟圣人聊聊家长里短的,有何不可呢。 某家中娇妻美妾又不缺,凑这份热闹做什么?没必要,完全没必要。”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虎父犬子啊,这章氏一族的人,不能深交。 搞不好以后就被他们拖下水了! 方重勇心中暗暗作了判断。 一众人马来到十王宅大门前,就看到这里的守军如临大敌,还在门口设置了路障。方重勇之前见过的那位叫“李静忠”的宦官,正在指挥军士布防。 也不知道他们是在防乌知义的乱军呢,还是在防朝廷的兵马。 “龙武军办事,撤掉路障!” 方重勇翻身下马,对着李静忠大吼道。 “慢慢慢……慢着啊。” 李静忠挡住方重勇说道: “某乃十王宅使李静忠,无圣人之命,尔等何故出现在此? 有没有圣旨,拿来给某看看?” 他有点色厉内荏,完全是在硬撑场面。 目前局势如何,李静忠大概也猜到了。只是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要死,现在不甘心,还想垂死挣扎而已。 “李亨谋反,证据确凿。我们奉命抄家,抓捕李亨家眷,识相的就让路,否则以叛党论处!” 方重勇大声喊道,这话不是喊给李静忠听的,而是喊给十王宅外列阵防守的十王宅守卫听的。 “圣旨有没有!把圣旨拿出来!不拿圣旨,某绝对不让你们进十王宅!” 李静忠扯着公鸭嗓子大喊道。 “聒噪!某看你就是李亨的同党!”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对着李静忠的脖子就是一刀! 噗嗤,鲜血四溅,染红了他身上的龙武军黑袍。 “十王宅使李静忠,协助李亨谋反,证据确凿。他现在还阻挠龙武军抄家,罪无可赦,某为了圣人,只能将其斩杀,以儆效尤。 你们当中,还有谁是同党的,站出来说话。” 方重勇用刀指着一众十王宅守军问道。 无人应答,那些守卫们都自觉的让开一条路,默默的搬开路障,选择在一旁看热闹。 十王宅使都被杀了,要不然这个动手的家伙事后会被打死,要不就会升官发财。 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都不是他们这些一个月才四石的咸鱼可以干涉的。 一个月四石米,能干啥啊,需要拼命么? “方将军,那是十王宅使啊,你说杀就杀了?” 章丰看着浑身是血的方重勇,压低声音惊呼道。他在龙武军中多年,见过不少狠人,但真的很少见到像方重勇这样血腥果断又不讲道理的丘八。 更别说像他一样活蹦乱跳,过得很滋润的丘八了。 “一条狗而已,杀了也就杀了,有什么了不得呢? 李亨叛乱了,李静忠这个十王宅使难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必定是同党! 他以为他还能活?某不过是帮圣人提前清理门户而已。” 方重勇朝着李静忠的尸体上吐了一口痰,不屑说道。 都什么节骨眼了,居然还有人跳出来挡路,还是个宦官,这种人不杀留着过年么? 方重勇很清楚,他不在十王宅门前杀人立威,十王宅内有将近一万宫人和侍卫。这些人要是心怀不轨,很容易闹出乱子来! 一万人啊,如果**协力,他们这五百抄家的都不够看,手腕不狠,镇不住场子! 很多时候,人命如纸。失去了大势,随便一个浪扑过来就能将你淹没。不去追求大势,反而揪着这些细枝末节,李静忠死得可不冤枉。 “都规矩一点,前忠王的宅院,里面的财货都是圣人的财货。 那些家眷,也会是圣人的奴仆! 不该碰的不要去碰!否则不要怪某不讲情面!” 带队来到忠王宅院门前,方重勇扯着嗓子大喊道,自己并不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让章丰带队进去搜。 抄家嘛,下手都黑得很。 见到漂亮妹子,虽然不能带走,但找个无人的地方尝尝鲜来一发,那都不是潜规则而是明规则了,带队之人的福利。再不济,亲亲摸摸的这种,只怕但凡参与抄家的士卒都要过过瘾。 方重勇可不想没吃到肉还惹一身骚! 院子里头很快传出哭喊与打骂声。 李亨的几个儿子,按道理都是住在百孙院,身边几十个仆人服侍。不过方重勇猜测,如今这个节骨眼,长安渐乱。李亨叛乱是早就预谋好的事情,他不可能对后宅没有布置。 所以很显然的,他的子嗣现在应该全部都待在防卫森严的十王宅里面。而百孙院那边的守备很差,几十个贼都能洗劫一波,李亨不可能放着自己几个成年的儿子不管! 不一会,章丰面色凝重的走出来,凑到方重勇身边低声说道: “李亨所有家眷都在,唯独缺了长子李俶的王妃沈氏,还有……仅一岁的嫡长孙李适。 根据下人交代,李亨家所有人都在这里了,百孙院那边空了。” 章丰也是一肚子火,本来可以一网打尽,居然跑了一个! “沈氏的父亲是谁?” 方重勇沉声问道。 这我哪里知道? 章丰想辩解,又看到方重勇脸上乌云密布,顿时把话吞进肚子里。 “那,我找李亨家的下人问一下。” 章丰讪讪说道。 “嗯,问到了,分一百龙武军士卒给我。 沈氏一介女流,若是没有可靠之人保护,只怕护送的下仆起了歹心都能将她连皮带骨的吞了!就算勉强上路,在路上也很容易遭人觊觎。 能靠得住的,只有沈氏自家人!快去问,迟则有变!” 方重勇急切说道。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沈氏,就是前世历史上的睿真皇后。而那位只有一岁大的婴儿,则是后来的唐德宗李适!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这样的人物,还是嫡长孙,方重勇绝不可能放过。 正在想这些乱糟糟的事情时,章丰就急匆匆的从院子里走出来,对他叉手行礼道: “问到了,沈氏的父亲乃是大理寺正(即廷尉)沈易直。 其家就在平康坊南面的宣阳坊!现在朝廷中枢已经放假休沐了,沈易直应该也在家中。” “好,你把李亨的家眷全部都带到龙武军驻地,暂时不要处置,某现在就带兵去沈家抓人。” 说完这话,方重勇转身就走! 沈氏和一岁大的李适在不在沈家,方重勇也不知道,他只是赌一把而已。 这件事从人性角度看,确实是很残忍的。 但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么: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妇人之仁可要不得。 方重勇可不会因为孤儿寡母可怜,就犯下“妇人之仁”的错误。方重勇若是可怜沈氏和李适,将来要是他自己出事了,谁来可怜他呢? 正文 第191章 如同被误诊的癌症晚期患者 胜业坊胜业寺的佛堂内,大唐天子李隆基安安静静的跪坐在一张软垫上,他脑子里正在回忆着过往的很多片段。 佛堂外面的厮杀声正在持续不断的传来,乌知义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不断通过梯子翻过院墙,企图袭击佛堂。不止是李祎的私军部曲投入了战斗,就连胜业寺里的武僧,也跑过来帮忙了。 要是顶不住,那就只能说天命在李亨身上,李隆基也无话可说。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异常平静,回想起了从前的很多事情。 潜龙在渊的时候,他智珠在握,和兄弟们和睦相处,兄友弟恭是多么快意。 处理国政举重若轻,戏耍那些外朝老硬币,如鱼得水,创造了开元盛世! 他是多么厉害,多么的无所不能!然而事情是怎么闹到现在这一步的? 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一个两个,都站出来反对他。 前有太子李瑛,后有忠王李亨,至于寿王这种不叫的狗,就更不必说了。寿王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想活了提前跳出来的,还有很多没有跳出来的,那些嘴里喊着圣人万岁的儿子孙子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会不会都跟寿王一样,心里盘算着找机会搞事情呢? 不得不说,这种可能非常大,甚至已经成为了必然。 有势力的就如忠王李亨,想投机取巧的就如寿王李琩。基哥猛然发现,他那些孝子贤孙里面,好像就两种人! 一种是正在或者已经谋反的反贼! 另一种是尚未谋反,但时刻准备谋反的预备反贼! 心真的好累啊! 李隆基轻轻叹了口气,他真的累了,什么都不想管了。这次他倒是对寿王李琩没什么反感,毕竟,在他意料之中,李琩就应该要谋反的。 可是自己这个好儿子,干的事情却比谋反还严重百倍,他是想拖着所有李姓宗室一起死! 而忠王李亨的反叛,却是有些出乎基哥意料。不是说这个儿子不可能谋反,而是忠王李亨调动的资源,引起的风浪,已经远远超乎了基哥的预料! 已经强大到基哥害怕的地步! 李隆基这几个时辰就一直在纳闷,李亨哪来那么多的人脉呢?他是什么时候拉上了这么多关系的? 这个孽子,不简单啊。 “圣人,外面来了另外一支军队,正在跟乌知义的残兵搏斗。 为了防止误伤,微臣已经让手下退到佛堂外围了。现在还不能断定那支军队是什么人,看服装应该是金吾卫的人。” 浑身是血的信安王李祎,进入到佛堂内,对着跪坐在地上的李隆基躬身叉手行礼说道。 他给李隆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好的消息! 好消息是乌知义快要顶不住了,被杀散甚至全军覆没也只是时间问题,至于薛王的人已经退到薛王宅以内防守了,不提也罢。 而让人不确定的是,来的那一支军队,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他们抱有怎样的意图。 历朝历代政变的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那可是演过很多次的。 “随朕出去看看。” 李隆基轻叹一声说道,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无欲无求了。谁当皇帝什么的,随便吧,真的好累。 然而,当他走出佛堂的时候,却是看到佛堂外面,李祎亲信圈子以外的地方,跪了一地的人,都是穿着金吾卫军服的丘八! “微臣方有德,救驾来迟,请圣人恕罪!” 又高又瘦的方有德,手里拿着郑叔清给他的调令文书,双手呈上跪在地上。 “全忠!你终于来了啊全忠!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还是有忠臣的!” 基哥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亲卫,冲上前去把方有德拉起来,顿时顾不得形象,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反贼!外面都是反贼!只有你们是忠臣啊!朕终于等来忠臣救驾了! 朕……朕不知道要怎么说,全忠,你能来太好了,快,快带朕回兴庆宫!” 基哥激动的低声嘶吼道,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昏厥过去。 “圣人,现在还不能排除李亨的党羽兴风作浪。请圣人随微臣先去龙武军驻地西苑,在玄武门静候佳音。 请授予微臣全权处置之权,微臣必将还陛下一个太平的长安!” 方有德双手用力抱拳,行了一个军中常见的抱拳礼。 “好好好,朕现在就任命你为龙武军大将军,统领所有龙武军! 同时负责调度南衙禁军各部,现在你就随朕就去玄武门。” 李隆基热泪盈眶的下达了一道重量级的任命,并将自己的私人印章交与方有德。 “圣人,您忘了说暂代二字。” 方有德小声提醒道。 “跟朕讲什么客套,快带兵去把那些反贼都宰了! 朕今日,不会留情!该死的,一个都不要留!” 李隆基杀气腾腾的说道,让在场众人心中一寒。 这得亏是站队没站错,要是站队站错了,那得多惨?只怕是全家一起上路吧! 好多人都是冷汗打湿了后背,政变这种事情,很多时候常常胜负一瞬间,谁能说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太惨了! 忽然,李隆基想起一件事,将方有德的衣袖拉住询问道:“全忠怎么会带领金吾卫来救驾呢?你不是之前就在扬州那边么?” “处理完扬州的事情,末将就马不停蹄,舟不停歇的往长安赶路了,正好碰见京兆府尹郑叔清在灞桥调度南衙禁军无果,末将救驾心切,只得出此下策,越权指挥金吾卫平叛,还望圣人恕罪。” 方有德叉手行礼,一五一十的说道。 “不罪不罪,要是没有你带兵救驾,朕今日会如何还要两说,这次真是危险,危险啊!” 李隆基有些后怕的说道,压根就没想这里头的细节。 “快去办差吧,等收拾完这些烂摊子,朕要与你在花萼相辉楼喝三天三夜的酒,不醉不归!” 看到方有德还在愣神,基哥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此刻的他已经将刚才在佛堂内的想法完全抛诸脑后! 不当皇帝,那怎么可能!除非他快死了还差不多! 癌症晚期患者,将毕生横财捐出当然无所谓。 然而一旦发现是误诊,他们还会保留刚刚听到得了绝症命不久矣时的想法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方有德领着金吾卫大军,保护着基哥,浩浩荡荡朝着龙武军驻地而去。 …… 沈氏乃是江南吴兴的高门大户,南北朝的时候渡江就定居在北方了。族谱里面,带“过江”二字的,就是北方沈氏,不带“过江”二字的,就是没有到北方的吴兴沈氏。 沈氏的父亲沈易直,为东汉海昏侯沈戎的十九代孙,家中富贵不受政权轮替的影响,可谓是底蕴深厚。 不过嘛,县官不如现管。 沈氏的牛逼哪怕顶破天,此刻也是远水不解近渴。而方重勇所带的一百龙武军士卒,已经杀到了沈易直家门口。哪怕沈氏请来天师现场作法撒豆成兵都来不及渡劫了。 “去叫门吧。如果不开门,则以窝藏反贼论处,冲进去抓人。” 方重勇对身边的一个龙武军执戟说道。 朱门上厚重的铜环,传来沉闷的敲击声,咚咚咚响了三下。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大门便被人打开。出来的居然是一个穿着红色官袍的中年人,年近五旬,看起来很是儒雅。 “把沈珍珠和她的孩子带出来,我们拿了人便走。” 方重勇面色沉静的对来人说道。 “真要赶尽杀绝么?何至于此啊!” 出来的这人正是沈易直,他摇头叹息,内心非常悲痛。 李适可是他的外孙,才一岁,就要被杀死,于心何忍啊! “圣人如果知道你们用其他人的孩童顶替李适的话,会非常生气。 希望沈理正不要自误。” 沈易直是大理寺大理正,朝廷高官之一,方重勇也不想跟对方轻易撕破脸。点到为止就行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盘,还是不要打的比较好。 不过说实在的,沈易直之前确实是想了一出孙子替外孙的戏码,力保李适! 并在关键时刻耍出来。 没想到他那点小心思,方重勇早就准备好了杀招。 “欺君的事情,沈氏之人是不会做的,不会的。” 沈易直讪讪说道,脸上充实着苦涩的笑容。他已然明白,别人已经给了面子,如果沈氏的人不识时务,对方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不会就最好了。李亨一系的所有人,不久之后,都会被圣人审查,看他们有没有参与到叛乱中。 沈氏现在并没有完全上岸,还在水里挣扎呢。圣人也没有说将来不追究沈氏的责任,所以还请沈理正好自为之吧。”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威胁道。 他是先礼后兵,先不要让龙武军士卒进去翻箱倒柜的找人。沈家的人如果识趣,就应该把沈珍珠交出来,免得大家脸上难看。 要不然,丘八们进去找人,可就没现在这么客气了。 “沈氏又有什么责任?” 沈易直一听方重勇这话就不乐意了。 他女儿是沈珍珠是王妃不错,但是沈氏之前对于李亨政变的事情没有一点了解,现在李亨谋反被抓,他们沈氏又有什么责任呢? “有没有责任,那不是某说了算,更不是沈理正说了算,而是圣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氏是心有不服么? 你们是自己交人,还是我们进去搜,还是想搪塞一句沈珍珠这个妇道人家没有来这里躲避?” 方重勇拍了拍腰间的疾风幻影刀的刀鞘问道,随即抱起双臂,等待着沈易直的回答。 此时此刻,他的心比钢铁还硬,比冰雪还冷。 以方重勇的能力,保护自己亲近的人尚且要全力以赴,又哪里能照拂毫不相干的人,甚至是仇人的子嗣? 只有强者才有怜悯弱者的资格!不是谁都有怜悯他人资格的! 特别是那些本身就在泥坑里打滚的人! “明白了。” 沈易直叹了口气,不一会,他带出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满脸泪痕,怀里还抱着个熟睡的孩童。 “是这一位么?” 方重勇询问身旁某位李亨家的宦官道。 “对,就是这位。” 这个叫鱼朝恩的年轻太监指着沈珍珠说道。 “孩童呢,你也确认一下。” 方重勇微微皱眉说道。 “嗯,孩童也是。这个就是李适。” 鱼朝恩很是肯定的说道。 “那就打扰沈理正了,末将公务在身,告辞。” 方重勇对着沈易直叉手行了一礼,也顾不上沈珍珠哀怨的目光,轻轻摆手招呼龙武军收队回玄武门。 收网了,一条鱼都没有走脱,终于结束了。 基哥累不累不知道,方重勇真的感觉好累!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来,他深刻感受到了大唐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长期在这里厮混,只会养出城府深如海,却又身无长物的老硬币。以后有机会,还是寻求外放吧。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尽早的外调出长安。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长安实在是太危险了。 正文 第192章 二龙相见 “圣人驾临玄武门,请右龙武军大将军章令信打开城门,迎圣人入营!” 玄武门外,方有德用洪亮的嗓子对着城头大喊道。身后是一众穿着红色军服的金吾卫士卒。 不同人不同命,乌知义叫不开的玄武门,方有德说了“圣人”二字,章令信便毫不犹豫的命人开城,并与李林甫亲自迎出。 宽大的玄武门被打开,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右龙武军将军章令信与右相李林甫,二人一齐出现在满身疲惫的李隆基面前,随即跪下行礼道:“恭迎圣人入营!” “嗯,起来吧,不必多礼。” 基哥淡定的摆了摆手,章令信与李林甫二人起身后,李林甫便对李隆基禀告道: “叛贼李亨已经被我等擒获,此刻正被关押在军营内。李亨的家眷,也已经被我等全部擒获,请圣人发落。” 李林甫经典话术,丝毫没提李亨是在哪里被抓的。 只可惜,他与章令信急吼吼的邀功,李隆基却是兴趣缺缺的摇了摇头说道:“朕乏了,先入西苑再说。” 李林甫顿时感觉心中一沉,他从未见过基哥如此冷淡,心里暗暗叫苦。 众人进入西内苑大殿,落座之后,李隆基对身边的方有德吩咐道:“全忠,剩下的事情你处理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皆大惊失色。特别是章令信,他还以为是自己来收拾局面,没想到李隆基居然委托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 发现大殿内很多人态度不太对头,基哥冷哼一声道: “朕现在任命方有德为龙武军大将军,统领左右两军,其他南衙禁军皆听从其调配,协助平叛,抓捕李亨党羽。 朕意已决,无须多言。” 李隆基直接把话说死了! 这次叛乱,暴露出了长安禁军安保的大问题,即:缺了一支精干高效,规模不大但反应迅速,以一当十,忠诚度极高不会被人收买的核心贴身戍卫部队。 在长安这样的地形当中,这支军队不需要有很多人,兵员五百一个营即可。在关键时刻,便足以保护李隆基进入北衙禁军驻地了。 龙武军在建军的过程中,不断的**编制,反倒是骨干不断被稀释,混进来一些战力低下的裙带关系户。这些人战斗不顶用,狗屁倒灶的破事倒是一茬又一茬的。 李隆基此刻下令的时候,同时也在心中盘算着,究竟要如何改革禁军编制才好。 主要是他自己身边的安保,要如何改进。 “我等遵循圣人号令!” 大殿内众人齐声说道。 “全忠,靠你了。” 李隆基拍了拍身边方有德的胳膊殷切说道。 “请圣人放心,末将这便去收拾局面。” 方有德接过李隆基的私人印信,拱手行礼告辞,大步走出西苑大殿。其实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只是现在身边闲杂人等太多,不好表露而已。 李亨居然谋反了,李亨居然没有被封为太子!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方有德发现,他原本的计划,完全跟不上时局的变化。自从张巡私自杀杨玉环后,整个历史的走向,跟他印象里的完全不同了! 这让他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他引以为傲的底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完全不顶用了! “先收拾烂摊子吧。” 方有德长叹一声,无论如何大唐的盛世都是要维持下去的。既然旧路走不通,只好试试换一条新路走了。 …… “用水泼醒他!” 哗啦一声,冰冷刺骨的水淋到头上,牵动着疼痛的伤口。 李亨缓缓睁开眼睛,然后就看到他的“好父亲”李隆基正坐在一张高脚椅子上,用戏谑的目光看着自己。 “上路之前,朕想问问你,为什么要谋反。” 李隆基看着李亨沉声说道。 “寿王不是都说完了么,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亨脸上带着讥讽,一脸不屑的反刺了一句。 “你们,实在是让朕寒心。” 李隆基缓缓摇头说道,面色冰冷。 “寒心?父亲,您可真是会说呢!” 这一刻,李亨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了。 “说到寒心,还有哪个父亲像您一样,让我们这些子女寒心的! 寿王两任王妃,一个被你霸占,一个被你逼死。我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料到寿王竟然不杀你! 我好恨啊!我恨自己没看清寿王的仇恨居然那么深,他对你这个禽兽居然可以恨到这样的程度! 如果寿王当时杀了你,现在我已经坐在龙椅上,变成下一任大唐天子了! 你问我做错什么了?那么我告诉你,我就是错算了这一步而已! 父亲,赶紧的动手吧,当年一日就杀了三个,我看今天,不杀十个,只怕很难让你消气吧。 我就先下去等着,反正黄泉路上热热闹闹,有的是同伴。” 李亨对着李隆基破口大骂道! 那似颠似狂,又笑又哭,配合他那张被打得到处是淤青的脸,看起来跟地狱里的恶鬼也差不了多少了。 “孽子!你住口!” 李亨的话,直接让李隆基破防了!这位“好大儿”,死到临头,居然都丝毫不觉得谋反做错了,他只是在后悔谋反的某些细节没做好导致功败垂成! 简直岂有此理! 李隆基冲上去揪住李亨胸前沾血的衣衫,抬手就给了他两耳光。 啪!啪! 这两耳光打下来,李亨疼不疼不知道,反正基哥是感觉他的手好疼。 “来人啊!将朕的这个逆子……” 李隆基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李亨,对章令信吩咐了半句,又忽然停了下来。 “带下去,关监牢里好生伺候。待朕上朝后,再转到大理寺狱。” 基哥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要脸啊!父亲,你可真是没用!” 李亨似乎对李隆基没有当场下令处死自己感觉很失望,不断的出言挑衅。只可惜基哥现在心冷如铁,压根就不想听李亨继续在那聒噪了。 等李亨被人带下去之后,李隆基这才痛苦的闭上眼睛。 一个李亨倒下去了,然而剩下的那么多皇子里头,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个“李亨”? 把李亨一家送上黄泉路,杀了也就杀了。但那么多皇子,李隆基能一个个都杀了么? 杀了皇子,斩草除根的话,那么皇孙自然也要杀。 那简直是要血流成河啊! 李隆基瞬间便将把这次参与寿王“婚宴”的那些皇子斩尽杀绝的念头,压了下去。 不服不行,如果真把这些不肖子杀了,那么要么李唐王朝崩溃,要么就会出现“小宗并大宗”的戏码。 此番同样参与谋反的薛王一脉便是如此。 李隆基很明白,如果自己的子嗣不兴旺,那么他那几个兄弟的子嗣,群起争夺皇室正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李琩,你真是够狠,是朕小看你了。” 基哥喃喃自语的说道,心里有点后悔,当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一点。 寿王李琩性格本来十分懦弱,这是他看得很清楚的。基哥以为反正是性格懦弱,随便怎么欺负都无所谓的。 没想到,正是自己的无情压迫,把原本绵羊一样的李琩,逼成了隐忍的恶犬。 会咬人的狗不叫,李琩咬的这一口,真是疼啊! “圣人,这里通风不好,请圣人移驾西苑厢房歇息。” 章令信已经派人“安顿”好了李亨,折返回来,见李隆基在发呆,便小声提醒道。 “嗯,走吧。” 李隆基站起身,木然点头。此刻的他,看上去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 天宝五年秋,忠王李亨谋反,联合左龙武军大将军乌知义,薛王李琄,御史中丞韦坚等人,几乎将大唐天子李隆基逼入绝境。 幸得回京述职的岭南经略使方有德,临时夺南衙禁军军权,领兵勤王扫清长安污秽,圣人遂转危为安。 至于保护李隆基脱险的方重勇,按兵不动稳住龙武军的章令信与李林甫,调动南衙禁军入城未果的郑叔清,以及在关键时刻顶上的信安王李祎,官府发的公文里面,一个字都没有提。 寿王在婚宴上挟持基哥这样的丑事,那就更不可能提了。 表面上看,李隆基只是下旨,将忠王李亨一脉男丁全部赐死,女眷发配教坊司。而十王宅内其他各王,包括寿王李琩在内,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处。 甚至连薛王一脉,基哥也只是命李琄自尽,薛王宅内其他宗室成员面壁思过,一年内不得出薛王宅而已。 但实际上,李亨人脉非常广,水面下的势力不可小觑,此案被牵连者甚重。 叛乱“罪首”乌知义已经在冲突中身死,被一个叫何其昌的将领斩首。韦坚等人配合李亨作乱,全家流放岭南。 这等惩戒,按照以往的“规矩”,实在是不值一提。所以只能保守的认为,李隆基的大招还没来,这位大唐天子,应该还是在盘算着什么人该杀,什么人该罢官流放,又有什么人该提拔而已。 把这些事情办完了以后,还不会影响朝政的运作。 然而,这些事情,跟方重勇已经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了。他这个龙武军执戟郎,再次恢复到了咸鱼状态,每天上班打卡,下班回家,晚上玩老婆。 而方重勇这次的“救驾大功”,基哥仿佛忘记了一般,不仅是他,就连跑腿跑满全场,送出很多关键信件的张光晟,也是半点赏赐都没有。搞得张光晟每天下班都会到方重勇宅院内跟他一起喝酒抱怨,说李隆基“刻薄寡恩”。 至于方有德,方重勇虽然知道老爹回了长安,但却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天,方重勇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位于永嘉坊的家门前,隔着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女人的笑声。 叫开院门后,他发现不仅方大福和方来鹊回来了,大堂内还有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人,在和王韫秀聊天,阿娜耶在一旁殷勤的伺候煮茶,二女都是面带笑容,跟那人闲聊,很是惬意的模样。 一时间,方重勇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既然人都住家里了,怎么婚事还不办?” 那人一看到方重勇,劈头盖脸的就质问道。 “父亲,这不是忙么……”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一进门他就认出来了,这位就是每次进兴庆宫就装作没看到他的方有德!自己这具身体的便宜渣爹! “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三日后办婚礼,嗯,低调办一下就可以了,不要张扬,也不要请圣人来。 日子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方有德若有所思的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这才松了口气,他还真怕把基哥请来。 “还有你这位妾室,你要好好对待,明白么?” 方有德指了指阿娜耶说道。 “明白了父亲。” 方重勇木然点头。 “那你随我来书房一下,我有大事与你商议。” 方有德站起身,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回过头看到方重勇并未跟来,微微皱眉问道:“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方重勇心中打鼓,只得缓缓跟在对方身后,一同进了书房。 二人落座之后,方有德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一直坐着没说话。 “你自幼愚笨,五岁了还不会说话。我认为乱世可能会到来,到时你必定不能自保。 而我想做的事情,注定是要断子绝孙的,所以当年设局,便是想借郑叔清之手除掉你,免得你在人间受苦,唉!” 方有德感慨叹息道。 “父亲真是够狠的。”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说道,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方有德在下意识的躲着他这个独子。 “也不算狠吧,毕竟你落水后就昏迷不醒。结果醒来后,居然如神童一般无所不能。 所以我就知道,我那个傻儿子早就死了,现在面前的,不过是一个顶着我儿子躯壳的怪物而已。” 方有德看着方重勇,目光灼灼的说道。 “说我是怪物,父亲何尝又不是怪物呢?” 方重勇毫不示弱的与之对视,反怼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骂得好!我们就是一对怪物父子!” 方有德拍着书案大笑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黄粱一梦,当年我亲眼看着大唐覆灭,而无能为力,遂与大唐共存亡。 醒来便在那敦煌的洞窟内,半身被埋,应该是殉葬的奴仆。出了洞窟,便是盛唐,上天对我不薄。 你可知道,百年后,便会有个叫朱温的人,灭了大唐得了天下。 因为他表字全忠,某便以全忠为表字自省。 这一世,某便要让这大唐盛世永远不失华彩!” 方有德脸上带着病态的笑容,仿佛大唐才是他的亲儿子一样。 “朱温?”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对,出身小门小户,名不见经传。你怎么也想不到,那样一个人,会灭了大唐吧。” 方有德满是遗憾的说道,这些话他憋了很多年,今天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倾诉,他是真的高兴。 “你这个版本有点旧啊。” 方重勇忍不住小声吐槽道。 “嗯?” 陷入兴奋之中的方有德没听清楚方重勇刚才说什么,疑惑的哼了一声。 “我是说,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正文 第193章 银枪孝节(上) 那一天,方有德跟方重勇关起门来谈了很久,也谈了很多事情。 之后,二人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情,但是外人很明显能看得出来,方有德对方重勇十分欣赏,并且开始手把手的教授其兵法要义。 因为大婚,基哥特意给了方重勇三天假。这三天里,方有德每天都会以练刀对打的形式,一边跟方重勇切磋技艺,一边以对练的方式来讲解兵法。 不得不说,方有德的兵法,跟方重勇所知道的唐代兵法大不相同,甚至可以说是“建军思路”截然相反。 这天下午,二人又在院子里对练。方有德拿着木刀,双手紧握,眼睛直视方重勇,慢慢挪动步子,如同一只警惕的猎豹。 而方重勇还是老一套,将木刀插到刀鞘里,弓着身子,准备腰间发力拔刀。 “两军对垒的时候,大多数士卒,都是用得到,却又无大用的,不必太把他们当回事。你需要的,是手里有一支杀手锏。” 方有德一边说,一边猛的向前作出要劈砍的动作。 方重勇果然上当,直接用尽全身的气力拔刀,使出实战时足以切断敌人脖子的凶猛力道。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方有德小腿发力,急刹车一般猛然后退一步!轻轻松松避过方重勇的杀招,趁着他力道用老来不及回转的机会,方有德狠狠一刀劈在方重勇胸口! “父子”二人对打,压根就不讲究什么点到为止,都是下的死手!要真是身手弱了,被打死也是寻常。 咔! 木刀断为两截,顺便在方重勇胸前的竹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迹! 方重勇虽然壮如黑熊,也是吃不下这一击,狼狈的倒在地上滚了两圈。 艹,那个假动作,还真尼玛阴险。 方重勇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捡起地上的木刀,随手插刀鞘里,对着方有德叉手行了一礼说道:“父亲,又是我输了。” “这不稀奇,因为你就只会拔刀斩那一招,我防着你这一招就行了。 几年时间而已,还要忙很多其他的事情,你能把这一招练到可以轻松杀人,已经很不错了。” 方有德微笑点头,将断成两截的木刀捡起来,看着方重勇继续说道: “攻城如何且不说,两军野战时,你手里若是有一百到两百精锐士卒,只要能用在关键的地方,就足以扭转数万人,甚至十万人交战的战局了。 用兵切不可贪多,所统帅的兵马越多,越容易失败,因为你根本就与那些士卒们不熟!能有一百人以上战术娴熟的锐卒,可以以点破面,斩将夺旗。” “选悍勇锐卒以成军?” 方重勇疑惑问道。 “对,不过还要加一个字,是选最悍勇锐卒以成军。不能以一当百,勇冠三军者,不足以入选。 对于这支亲军,不拖欠军饷只是基本,要厚赏重罚,还要让他们跟普通士卒的待遇区别开来,以互相制约。” 方有德一边说一边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千里为官,只为吃穿。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么?” 方重勇继续询问道。 “那是自然。你可知道,某前些时日,就是靠着何其昌一人,只在扬州城内组织了勇壮,就剿灭了扬州府周围的叛乱。 都是临时训练的,最好的也不过是多年前从军过。 一人之勇,可以抵得上百人千人,只看你怎么用。” 方有德唏嘘感慨的说道,他忍不住跟方重勇介绍了当时的战况。 “父亲是说,派人偷偷藏在乱民队伍里,然后对着城头喊话,说狗官杨钊不死,他们绝不退却?” 听完方有德的介绍,方重勇傻了,他头一次听闻,打仗可以这么打的。 “民乱皆因杨钊而起,某便派人在他们队伍中对着城头喊话。而城头之上,某便借机直接将杨钊斩杀,随后便将人头扔下护城河。 心愿达成,乱民队伍当中大部分人必定会产生大仇得报,又害怕朝廷追究的心思,从而士气动摇。 趁着乱民队伍一阵骚动,不知真伪反复犹疑的时候,某再点狼烟,让临时编练的守军,通过水网运兵到乱民队伍后方厮杀。同时扬州城门打开,何其昌勇冠三军可以搏虎。他带城内不多的守军,直冲乱民队伍,一战而定,仅此而已。” 其实当时的情况更有戏剧性,城下狗托大喊“杨钊不死,我们死不瞑目,死战不退”,而方有德则立即将身边的杨钊斩首,然后对城下大喊道“杨钊已死,现在你们可以瞑目了!”。 随即发动三脚猫功夫的临时组编大军凶猛突袭! “父亲平乱还真是……” 方重勇简直无言以对。 找机会把杨钊给宰了,顺便平一下乱,方有德下手还真是黑,不愧是在唐末混过的人,这一石二鸟玩得无比纯熟,满满都是唐末五代丘八气息。 只不过,扬州那边好像没听说闹出什么乱子来,难道……方重勇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果。 “对,那一战后还有很多乱民活着,某下令把他们都宰了,人头挂扬州城十日,以儆效尤。如若不然,扬州将来还要乱。 杨钊该死不假,这些乱民同样该死。” 似乎猜到了方重勇的想法,方有德冷冰冰的说道。 方重勇顿时陷入沉默之中,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这个话。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如果天下人都开始造反,那是靠杀就能杀干净的么? 他现在总算是明白“历史局限性”是什么意思了。 …… “唉!” 这天下午,秋高气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然而花萼相辉楼的二楼回廊,大唐圣人李隆基正在眺望远方,繁华的长安一如往昔,却让他不再感受到安宁祥和。忍不住唉声叹气。 在他看来,这座城内某些阴暗的地方,藏着很多要他老命的猛兽,随时都可能伸出獠牙来。 这些人包括但不限于:他那些成年的皇子们,他兄弟的儿子们,关陇权贵们等等。 “力士,朕那些好儿子们,一个个都想朕死。 你说,朕要怎么处理他们呢?是杀了,还是放任自流?” 李隆基慢悠悠的开口,询问身边的高力士说道。 这次寿王撕下了皇家最后的遮羞布,让他跟他那些心怀叵测的儿子们,彻底撕破脸。再加上李亨造反被镇压,全家死光光,导致剩下的儿子与李隆基之间的所有沟通都断绝。 只要李隆基不去找他们,他们就像是死狗一样赖在十王宅里面,不到兴庆宫来请安。 毕竟,现在这个时候,可是谁开口谁就可能死。 这样的日子,过个一两天还是可以,但时间一长,刁民害朕的李隆基,心里就越发不踏实,总感觉这些“好大儿”们会随时随地的搞事情。 寿王与忠王的例子在前,基哥没办法不多想,恐怕他那些子嗣们也是如此。 “圣人,此番薛王意外谋反,或许随着陛下的兄弟故去,他们的子嗣,对陛下已经没有多少感恩之心了。所以圣人的子嗣,也是圣人的根基,否则世家中常见的小宗并大宗之事,搞不好要重演啊。”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提醒李隆基说道,不能对于自己的那些儿子们太苛刻了。政治操作当中,最重要的两个字,是“平衡”。 只有平衡不极端,政局才能稳固。 “力士说得不错,朕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是举棋不定啊。” 李隆基叹息说道。 把自己那些不肖子们都给宰了,一来杀的人太多,史书上名声太差;二来此举纯粹是便宜薛王这样的宗室,让他们产生不该有的野心。 这次薛王一脉参与叛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你去把哥奴叫来,对了,把全忠也叫来。至于张守珪就别叫了……去把李适之叫来吧。” 犹豫了一番后,李隆基有些犹疑的说道。 “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领命而去。 李隆基始终感觉心里好像有什么不舒服的,突然看到在楼下执勤的方重勇,恍然大悟,连忙叫人将他叫上花萼相辉楼的回廊问话。 “不必多礼,上次你救驾之功,朕还未赏赐,今日便来问问你,想要什么东西。” 见方重勇诚惶诚恐的模样,李隆基很是和蔼的说道。 “回圣人,保护圣人乃是末将职责,无须奖赏。” 方重勇小心翼翼的叉手行礼说道。 “嗯,好,好。” 李隆基微笑点头,他本就是随口一说罢了,方重勇如果真要点什么,他虽然也会给,但心中肯定会非常不爽。 不得不说,方全忠有个好儿子啊! “国忠啊,这次的救驾,你全程都在参与。你觉得,今后要如何做,才能杜绝类似的事情呢?” 李隆基不动声色的问道。 “回圣人……这些问题,应该是宰相考虑的吧。” 方重勇面露难色说道。 “诶,哥奴这次救驾的表现,比你差远了,在这方面,你更有发言权。” 基哥不以为意的摆摆手,很是随和的说道,那微笑的模样就好像前世的祖父一般。 如果不是方重勇深知这位帝王刻薄寡恩的性子,说不定还真会被对方那和蔼慈祥的面孔所迷惑。 “那末将就斗胆说两句?” “再顾左右而言他,欺君之罪!” 基哥故作不悦的吓唬说道。 “圣人,是这样的。其实龙武军当中呢,大部分人都是效忠圣人的,只是乌知义权力太大,龙武军构架太臃肿不堪,所以关键时刻,有力气也使不上。 某以为,在保护圣人这件事上面,圣人随驾的护卫编制不用太大了,一个营五百人足够,人多了,碍事不说,在长安这样的地方,也施展不开。 从边镇各地甄选五百勇士,要求其锐不可当,勇冠三军,再行厚赏重罚。 这些人与龙武军来源不同,这支军队,也只从边军中选人,防止他们被长安的权贵所收买。 圣人以为如何?”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好,好!妙极!朕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隆基抚掌大笑道。 缩小贴身亲卫的编制,去粗取精,他也想到这点了。 然而,一来缩小编制仍然不能保证其人员绝对忠诚;二来嘛,就算忠心可嘉,在长安和周边地区选兵,选不出多少“勇冠三军”之辈。 现在大唐的情况,明摆着的都是精锐在边军。不说别人,就是这次掀起风浪的乌知义,救驾的方重勇,张光晟,都是出自边军,至少也是在那边历练多时的。 他们的战斗力与临机决断的能力,比龙武军的人强了一大截。所以说方重勇刚刚那番话,才是真正说到点子上了。 要组建一支精干高效,人数不超过五百,人员轮替不在长安地区的新军,随驾左右。这支军队,与龙武军和南衙禁军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这些兵员来自五湖四海,也不存在结党的可能。 “方国忠啊,你果然是足智多谋。 现在朕考考你,如果让你去编练这支新军,你打算起一个怎样的名字啊?” 李隆基笑眯眯的问道,这就算是考校了。如果方重勇的回答让他满意,基本上这件事就交给方重勇去办,事成之后,他就是这支禁军的第一任统领,算是打赏了。 方重勇面露古怪之色,随即恢复平静。他想了想说道: “末将在河西当刺史的时候,听闻军中善使枪者,被称为银枪,以示武勇过人。 忠孝节义四个字,把忠义献给圣人,把孝节留给自己,所以这支军队,就叫银枪孝节军吧。” 方重勇拱手叉手行礼建议道。 “银枪孝节么……” 李隆基口中喃喃自语道,越想越是感觉这个名字起得好。把忠义献给他这个圣人,孝节那些丘八们自己留着,多好的名字啊! “好,好,你回去以后,写个奏折,私下里给朕。这支军队需要什么装备,开多少军饷,你都告诉朕。 如果这个计划合适的话,那朕就委任你为……募勇使,去边镇招募勇壮到长安从军,加入银枪孝节吧。” 李隆基一脸兴奋的说道,他终于找到了克制长安权贵们侵蚀的办法。当然了,这件事也不是长久之计,随着兵员的轮替,银枪孝节里面也会出问题,会有人被长安各路权贵收买。 但怎么说呢,基哥压根就没想太远以后的事情。好多人的计划都考虑到百年之后,但他们常常第二年就病死了。人生无常,想太远没有什么用。 基哥的想法很朴实,还是那句:如果大唐是人间天国,最后却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圣人,养这支军队,可能要花很多钱……” 方重勇小声说道,提前给基哥打了个预防针。 “没事,缺钱,让杨钊再去捞钱就行了。” 李隆基大手一挥说道,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有点疑惑的自言自语道:“杨钊这是多久没有给朕送供奉了啊?” “圣人……如果这个杨钊是指扬州刺史的话,那他已经死了。”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小声提醒基哥道。 “死了?怎么可能呢,地方上没有上报这件事啊?” 李隆基吃惊得无以复加,这么大的事情,扬州府的刺史死了,居然没有人告诉他! 其实基哥想不到的是,扬州那边出了民乱,各级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被贬官都是轻的。要不是方有德力挽狂澜,江南的民乱只怕会发展到几十万反贼的规模! 这种事情,遮掩还来不及,谁会主动去提啊。江南军备废弛,兵力空虚的事情,张守珪也不会去提啊,就是他管着兵部。 “他们,他们都瞒着朕啊,扬州刺史死了,连你都知道了,朕却不知道!” 李隆基紧紧握拳,恨恨说道。这一刻,他内心的危机感越发的严重。 他已经六十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走两步都会喘气。现在,就连朝廷的官员也开始蒙蔽他了。 要怎么破局呢? 这一刻,基哥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正文 第194章 银枪孝节(下) “哥奴!你竟敢欺骗朕!” 李林甫一来,基哥劈头盖脸的就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此时此刻,花萼相辉楼的二楼回廊,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李隆基身边的方有德、高力士、李适之等人都不说话,等待着李林甫的回答。 “回圣人,微臣不知有何事欺君,还请圣人告知微臣。若真的确有其事,微臣请圣人责罚。” 李林甫将官帽摘下来放在地上,躬身叉手行礼,态度谦恭到了极点。 “朕问你,扬州民乱,漕工及织户攻打县城,杀官造反之事,你可知晓?” 李隆基冷冰冰的问道。 “回圣人,此事略有耳闻。但扬州府那边,并未上报有民乱,请圣人明察。” 李林甫慢悠悠的说道。 “扬州刺史杨钊都被杀了,你这个宰相竟然不知道!哥奴,你是怎么当的大唐右相!” 基哥今天的脾气似乎很大,但更像是在“借题发挥”。 “回圣人,扬州刺史被杀之事,微臣正要上报,但此事或许与圣人想的不太一样,微臣觉得,还是让方节帅来说比较好。” 李林甫一边说一边看着边上老神在在的方有德,再次对李隆基躬身行礼。 “全忠,你也知道这件事么?” 李隆基转过头询问身边的方有德道。 “回圣人,杨钊鱼肉百姓,为害一方。此次扬州民乱皆因他而起,乱民们喊的口号便是活剐杨钊。微臣从岭南返回长安,途经扬州,恰好遇到民乱,便入扬州城编练团结兵平乱。 微臣手里无兵,不得已在乱民当面杀杨钊,趁机总攻,一举平定叛乱。 回长安后,又遇到李亨谋反,微臣不得已又劝说南衙禁军平乱。 诸多事务接踵而来,让微臣目不暇接,来不及向圣人禀告,请圣人恕罪。” 方有德叉手行礼说道,三言两语,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老子一定扬州,二定长安,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要杀杨钊? 不杀这逼,我肯定要在扬州停留平叛,肯定来不了长安。我不来长安,你个狗皇帝都凉了,还在这说个鸡? 方有德的话虽然含蓄,却也让李隆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杨钊死了就死了,大家不提就完事了,面子上都好看。方有德前面杀杨钊,后面长安平叛,这得亏是行动迅速啊! 慢了一步,他这个大唐圣人还能不能笑到最后都要两说。 “杀得好,真是杀得好! 之前杨钊一直在跟朕吹嘘,说他理财有道,朕是被这个狗贼蒙蔽了。 全忠是为国家,为朕办了一件好事啊。” 李隆基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话语中对杨钊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位大唐天子,已经选择性忘记了在两个月前,杨钊派人给他送来了最后一笔供奉,价值三百万贯。说是送来给圣人祝寿的,在当地几乎是刮地三尺。 正是这一次毫无底线的搜刮,才彻底逼反了在当地组织程度很高的织户和漕工。 对于基哥来说,杨钊就像是一条会办事的好狗,活着当然好,但万一因为意外死了,那……再养一条新的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都死了啊,还想怎么样?哭给谁看呢? 这一刻,基哥的内心非常诚实,他对于杨钊之死的哀痛,就好像听说禁苑内养的宫犬死了一条差不多,几乎聊胜于无。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实在是有件要紧事,要跟诸位商议一下。” 李隆基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李亨谋逆,已经全家伏诛。虽然如此,但朕心异常哀痛。”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带着忧愁,就好像真的很心痛一般。 看到这一幕,在场众人皆十分配合的行礼道:“请圣人节哀,保重龙体要紧。” “罢了。” 李隆基无奈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李亨谋逆,罪大恶极,只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十王宅如何管理,朕的这些儿孙们如何管理,诸位可有什么看法呢?” 来了! 李林甫等人心中都是一紧,下意识的捏住了拳头。 这个问题,不但没有出乎他们意料,反而众人在来之前,就知道李隆基今日来会问什么问题。 毕竟,李亨谋反,薛王谋反,外戚韦氏参与其中,外加小道消息说寿王在婚宴挟持圣人。这些里里外外的破事,要是基哥没有应对,事后没有补救措施,那他就白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了。 但凡脑子还没彻底坏掉的,都会在这个时候向重臣寻求对策。 “圣人,微臣以为,可以加强宗正寺的管理,加强对十王宅的监视,以杜绝类似事件发生。” 李林甫对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其实他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随便说说而已。皇帝和皇子们的矛盾,李林甫作为一个宗室远亲,他能说什么?他又有什么可以说的呢? 这种事情,是他这个“小人物”可以干涉的么? “哥奴这是在胡说什么!” 李隆基站起身,指着李林甫怒斥道。 “请圣人恕罪。” 李林甫吓得连忙伏跪在地上。 “罢了,你那些老生常谈,不提也罢。 当李亨谋反的时候,十王宅做什么事情了,宗正寺又做什么事情了? 朕当不当天子,对他们又没有什么影响!以后这些话,不必再提了!” 李隆基语气冰冷的呵斥了李林甫一番,随即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没有任何惩罚措施。 十王宅是皇子们居住的地方,但形同软禁,没有任何人身自由。 然而,这样是不是就完全杜绝了造反呢?从这次李亨的谋划看,并非如此。皇子们不能动,但是长安的权贵们可以动啊!这些活动起来能量极大,皇子们就在皇宫旁边,政变简直连距离的障碍都直接跨越了。 大唐是李隆基的大唐,但更是权贵们的大唐,特别是关陇贵族。 把皇子们留在长安,对于基哥来说有一个最大的害处,就是让权贵们的造反成本,降低到了但凡有点实力都可以来一锤子的程度。 第一步短暂控制住基哥。 第二步扶持一个住在长安的皇子。 第三步发布退位诏书和登基诏书,收服长安各路禁军。 这已经成了标准流程。 只要皇子们都还在长安城,那么他们将来变成权贵们造反的旗帜,几乎就是必然会发生的情况。 北魏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孝文帝元宏之后,到尔朱荣河阴之变以前,住在洛阳的宗室们,一个个都不安分,勾结权臣叛乱已经成了常态,最后才让胡太后这个无能女流之辈上位。 离北魏的故事过去,到此刻也不过两百年而已。 “圣人,历朝历代,皇亲的管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般来说,皇子们要么外放一地;要么集中于京城。两者各有利弊,不可一概而论。” 忽然,方有德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 “全忠言之有理。” 李隆基微微点头说道。 方有德的话,算是老成持重之言,基哥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很多话李林甫不方便说,因为他也是宗室。但方有德这种亲信说起来就没什么阻碍了,毕竟,皇子外放与否,对方有德来说,直接影响几乎没有。 基哥心里清楚,很多事情就是客观规律,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发生根本性改变。历朝历代,皇帝与皇子的关系都很难相处,管理宗室的模式,大体上也就分为两种。 第一种就是自汉代以来的皇子与宗室分封制度,成年后的皇子,就必须外放出京城,防止他们留在京城对皇帝本人产生威胁。 第二种反其道而行之,就是把皇子与五服以内的宗室都约束在京城,交由宗正寺管理其一般事务,并且基本上不会外放。 那么,到底哪一种更好呢? 唐代前期实行的是第一种,而自武周开始,实行的便是第二种,开元以来,基哥强化了第二种,对皇子和亲近支宗室的管理越发严格。 本以为一切都很美,但显而易见的是,从这次李亨与薛王谋反的事情看,任何制度都不能保证皇子们不会造反,也不存在什么完美无缺的制度。 “那全忠以为,哪一种比较好呢?” 李隆基目光灼灼看着方有德询问道。 “回圣人,某以为,还是将皇子外放为好。” 方有德叉手行礼说道。 李隆基还没说话,脾气暴烈的李适之立刻插嘴怒斥道:“一派胡言!若是把皇子们都放出长安,岂不是在鼓励他们谋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 李适之本身就是个急性子,一听方有德这话,就知道事情要糟糕! 现在皇子们被圈禁在十王宅里面,这些人尚且对李隆基怀有不满之心,取而代之的心思显而易见。那么将这些人外放出长安,在各地开府建衙以后,形成了新的地方势力,那举兵谋反肯定是迟早的事情啊! “圣人,方有德之言,不可听信!皇子们在长安,还可以压制,若是外放,则如鱼入大海,纵虎归山啊!” 李适之连忙跪下给李隆基磕头,恳求基哥不要听信方有德的“谗言”。 “朕自有主张。”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李适之站起身。然后他看着方有德问道:“全忠怎么说呢?” “回圣人,让皇子们迁居出长安,但不走远,只在长安周边州县安置。 同时限制他们的权力,不得担任刺史、节度使等官职,非奉诏不得入长安即可。要进京,首先要得到圣人的首肯,才能入长安,且不得携亲信部曲入城。” 方有德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直白点说,就是把皇子们都如皮球一样踢出长安,但是不踢太远,就在长安附近周边落户,并且不给他们担任官职的机会。 人不在长安,那就不可能被权贵们利用,找机会谋反。要知道,李隆基一个老人,万一出了点什么状况进入昏迷不能理事的状态,是很容易被近在咫尺的皇子们找机会搞事情的。 而且这个门槛非常低,甚至低到寿王这种失去权势的皇子,都可以冒险操作的地步。 这便是将皇子们踢出长安的好处,当然了,此举仅仅只是对基哥有利,对于大唐有没有好处那就另说了。 然后,将皇子们安排在长安周边,可以最大限度的降低皇子们兴兵作乱的危险。要谋反,他们连能打的边将都找不到!更没办法在基哥眼皮底下聚集足够的武力。 毕竟,他们在长安城外,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操作。长安外城本身就是一道门槛很高的“天险”了,这会大幅增加皇子们的造反成本。 当然了,若是将这些皇子其外放到幽州、凉州这种地方,那就不太好说了。 可以说方有德的建议,确实有实施的可能性,并不像是李适之所说的那样“妖言惑众”。 大唐前面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只是,现在开了皇子外放的口子,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又能预料到呢? 李适之担心的,是将来的远虑,而不是即将到来的近忧。 “三日之后,此事放到朝会上商议一下吧。” 李隆基摆了摆手说道,并没有说这两种办法,哪一种好,哪一种不好。 众臣都离开后,方有德被李隆基单独留了下来,二人来到新装修好的御书房里商议。 “全忠,今日的建议,不太像是你往日的风格啊。可是有什么内情么?” 二人落座之后,李隆基就满身疲惫的说道。 “圣人,微臣之见,乃是为大唐百年计,而非单单为了圣人。” 方有德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朕知道你忠义,只是此话怎讲呢?” “回圣人,十王宅之策,管理固然轻松些,似乎也能看管住诸王的那些蠢蠢欲动之心。 然而从长远看来,太子未必不能废除,皇子们也需要竞争,激励向上。倘若一直将他们养在十王宅内,未来只怕……他们会连普通权贵之家的不肖子弟都不如。” 方有德壮着胆子说道,这话算是很犯忌讳了。不过他跟方重勇二人对此商议了很久,方重勇非常确信,李隆基现在就是想把他那些不肖子搞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或者将他们都宰了。 只是后面一种可能性比较小。 “全忠之言,深得朕心。朕也是这么认为的,将皇子外放,或有祸起萧墙之事,但……不至于把他们都养成猪犬。 只是,朕老了,应付他们也应付不过来了。全忠可有良策应对?” 李隆基一脸疲惫的询问道。 方有德想了想,最后叉手行礼说道:“坊间传言,圣人与寿王不和,所以请圣人立寿王为太子。” “寿王么……” 李隆基想了想,忽然愣住了,发现这一招实在是太妙了! 先把寿王立起来当靶子,让自己那些儿子们都盯着寿王!因为这次的事情,所有皇子基本上都恨寿王入骨,绝不可能有人投靠他。 再加上寿王在朝中也没什么势力,他母亲是武惠妃,会让朝臣们想起被武则天支配的那段扭曲岁月。 总之,现在寿王是朝中势力最为薄弱,而且也是最不受待见的皇子! 不管是谁继承大统,那个人一定不会是寿王李琩! 先把这个靶子立着,然后慢慢的培养更小的皇子。这一招,似乎……很有搞头! “你先回去想想吧,三日之后朝会再说。” 李隆基不置可否的说道。虽然他在心中已经确认首肯了方有德的建议,但他还是想朝会之后再来决定,先看看朝中大臣们怎么说。 “那微臣告退,请陛下保重龙体。” 方有德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一礼,缓缓退下。等走出兴庆宫,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方重勇这混账,出的什么馊主意,居然提出要立寿王!” 四下无人,方有德忍不住低语了一句,在心中把背后“面授机宜”的方重勇给骂了个半死。 正文 第195章 替罪羊 回到家中,方有德立刻把正在舞刀弄棒的方重勇找来。 结果方重勇还在换衣服的时候,方来鹊却扭扭捏捏的拉着方有德的袖子,不好意思的问道:“阿郎阿郎,小郎君(方重勇)都成亲了,我是不是也要成亲了呢?” 看了一眼头发被剃光,前段时间经历颇为“传奇”,已经是寺庙正经和尚的方来鹊。方有德目光变得柔和下来,哈哈大笑道:“可以啊,你想找什么样的,某给你张罗张罗。” “小郎君说以后给我安排宰相女成亲的,是宰相女就可以了。” 方来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起来。 “宰相女啊……” 方有德沉吟片刻,随即哑然失笑道:“宰相女怎么配得上你。” “是这样吗?”方来鹊一脸困惑问道。 “那当然,娶妻当然要娶五姓女的大房大枝,区区一个宰相女算什么。” 方有德言不由衷的说道。 看到方来鹊在一边捣乱,方大福连忙将其拉到一旁,低声呵斥道:“滚一边去,不长眼的东西!” 发现方大福有话欲言又止,方有德摆了摆手说道:“以后再说吧,我现在有大事要跟那个不肖子商议。” “郎君聪慧异常,能人所不能,并不是什么不肖子啊。” 方大福叉手行礼笑道。 “你不懂,就是这种人才让人害怕。长安城内的不肖子,他能排第一。” 方有德满脸疲惫的说道,他摆了摆手,示意方大福退下。 他一个人在这狭小的庭院内看着秋风落叶,满地黄霜。哪怕是内心极为矛盾,此刻方有德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盛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 甚至是在加速衰落。 “你锻炼身体倒是很勤勉啊。” 看到方重勇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走过来,方有德冷哼一声说道。 “那是自然的,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某在河西四年,只相信手里的刀。文弱书生,别人眨眼间就能把他捏死,这种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方重勇平静的回怼道,不甘示弱的看着方有德,微微昂起头。 “哼,去书房再说。” 方有德转身就走,二人来到书房落座之后,他就忍不住叹息道:“果然如你所说,圣人对于将皇子外放颇有些意动。” “那是自然,基哥那点小心思,明摆着的。” 方重勇满脸不屑说道。 “基哥?” 方有德有些不明所以。 “你爱称圣人就叫圣人吧,这种口头上的事情,没什么好纠结的。”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哥有兄长之意,亦是有父亲之意,用法很多。你以这个叫法称呼圣人,还真是让人无所适从。” 方有德长长的出了口气,随即无奈摇头。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好大儿”,对于皇家,对于李隆基,没有半点尊敬。但是这其实也并不奇怪,就像他自己也把除了李隆基以外的李唐宗室当狗一样,同样是没什么尊敬的意思。 “圣人年纪大了,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他现在,就是不想管理政务,不想那些身后事。所以对于圣人来说,自己过得好不好是第一位的,国家如何,反倒是其次。 再说了,把皇子外放,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方重勇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好处?”方有德一脸疑惑,他完全想不出来,把皇子外放能有什么好处。 “百战称王者,远胜生而为王之辈,就这么简单。 哪个皇子能杀得血流成河,登基上位,那么他自然可以治理好国家。 这个道理很难懂么?” 方重勇目光灼灼看着方有德的说道。 听完这话,方有德陷入沉思之中,半天都没有开口,也不知道要怎么反驳。 不得不说,方重勇的话很有道理。结合方有德自己在唐末的所见所闻看,那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唐末帝王,之所以无所作为,除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外,本身素质堪忧也是个大问题。 他们不明白,人世间最基本的规则,就是“暴力规则”,而不是什么条条框框的东西。 你打不过我,那就我说了算,这便是放之天下皆准的最大规矩。没有名分,没有地位,那就用手里的刀杀出一条通天之路,这就是最显而易见的规矩。 黄巢、朱全忠等人,莫不是如此。 “你现在就能看透这一点,确实是目光如炬,我不如也。” 方有德叹了口气说道。 “父亲想让大唐千秋万代,我可以理解。既然这样的话,那不如促成皇子外放,让他们激烈竞争,或许可以诞生王者也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父亲做到这一步,就算是对大唐尽忠了。 现在的情况明摆着,盛唐过不了十年就会大乱,皇子外放或许还能救一救。” 方重勇看上去心不在焉的说道,他嘴上这样说不过是在安慰老方而已。 实际上,大唐坐在一个火山口下面,那是积累了数百年的各种矛盾,处在一个影响千年的历史十字路口上。除非可以让两千万人凭空消失,进而改变人多地少,分配不均的现象,重新开启府兵模式。 否则王朝周期律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条件齐备了就要爆发。 大唐在安史之乱后的“割据和平”,其实也是因为战乱,前前后后的“消失”了至少一千多万人。暂时缓解了土地矛盾,并破坏了原有的土地流转模式。 要不然大唐就只有一百五十年的命,来一个类似安史之乱的大招就要亡国。 “我不信!我不信有我在,盛唐就只剩下十年!” 方有德双目赤红,狠狠拍打着桌案说道,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表现。但自从李亨被杀后,他这样感觉恐慌的情绪却是越来越多了! “爱信不信吧,反正你是方节帅,要是能救那你就去救呗。” 方重勇抱起双臂,懒得再说下去了。 他与方有德二人血缘上是父子,但实质上则是心智成熟的合作者关系,不讲究父子君臣这一套。 “罢了。” 方有德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问道:“三日后朝会,某作为御史大夫也会参加。到时候是一言不发的好,还是上奏为好?” “当然要上奏,与文官们划清界限。否则圣人必定猜忌于你,毕竟,节度使挂的御史大夫,那可不算是真的御史大夫。” 方重勇一脸肃然说道。 他感觉,老方千万别在这种事情上犯浑,把自身定位为文官集团的一员了!事实上,天子近臣,只要跟文官走得近,下场就是死! 方有德微微点头,此番政变后,他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边军将领了。 “那要如何说?这些事情,也是某可以参与的么?” 方有德一脸懵逼问道,他的强项是打仗,是披坚执锐,而不是跟那些文官们斗心眼子。 “此番圣人被李亨逼迫到东躲西藏的地步,请问长安县令,万年县令,当时在做什么? 长安十二个县尉,一个县有六个,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管这件事,连通风报信都没有。父亲倒是说说看,他们是不是该杀头?” 方重勇冷笑说道。 谋反这样的……也关长安县令的事情么? “此话怎讲呢?” 方有德有些迷惑的询问道。 “如果是在幽州的清河县,有人造反差点成功,县令县尉在整个谋反的过程中,对此都是一无所知的,那么他们该不该杀头?” 方重勇反问道。 “那必然是斩立决,甚至还可能祸及家小。” 方有德微微点头说道。 “这不就是了嘛。现在长安有人造反差点成功了,县令县尉这些不该杀么?父亲与某都是亲历者,你看到县令县尉在平叛当中做什么了么?” 方重勇理直气壮问道。 方有德彻底无语了。 虽然方重勇是在诡辩,但是……这些人被杀头,却又是大概率事件,这一点别说是李隆基这样刻薄寡恩的帝王,就算是换了一个皇帝,也大概率会痛下杀手。 因为李亨谋反这么大的事情,难道文官集团就一点错都没有么?为什么对李亨的阴谋毫无察觉? 总要有人出来顶锅的,要不然,将来文官集团碰到类似的事情,还是会坦然的在一旁看戏,甚至还会开几坛子好酒边喝边看! 县令流放岭南,县尉杀头,这都是起步价了。真正轮到基哥的板子打下来,只会更疼! 哪怕在某种程度上说,县令县尉这些人是无辜的,他们也依然逃脱不了厄运。 “这些其实并未参与谋逆之事。” 方有德喃喃自语说道。 “那些在扬州活不下去的百姓,也不是所有人都参与了杀官造反攻打县城啊。 那父亲为什么下令把他们都宰了?” 方重勇看着方有德,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沉默良久,方有德沉重点头说道。 “是啊,终唐一代,长安县尉出来顶锅,也是惯例了。” 在他的潜意识中,大唐自开国到灭亡,文官的锅是不多的。至于那些造反的“暴民”,在他眼中就是彻彻底底的暴民,不值得同情。 当然了,长安县令不说,长安城的县尉,出事了被推出去当替死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特别是从玄宗朝开始,长安县尉就是高危职业。 方有德记得曾经有个官员送行的排场太大,沿路有很多百姓在那指指点点,不断喧哗影响了市容。然后这件事被皇帝知道了以后,某个长安县尉就被推出去顶锅了。 其实那个县尉别说压根就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啥都做不了。成百上千的百姓喧哗聒噪,那是他这个连手下打杂都没几个的基层官员能阻止的么? 这个时候,讲道理就没有什么用,你弱就该你倒霉而已,朝廷和官场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长安县尉,就是中枢最坑爹的官职,没有之一。 唐代历史上,长安城的县尉(包含万年县),不仅经常被拉出来顶锅,甚至叛军攻占长安的时候,不想亲自动手杀宗室成员,都是“委托”长安县尉带着人动手杀李姓皇族的人! 叛军们的思路很清奇也很直接:反正朝廷的人回来后,也是要把你们这些县尉都噶了的,所以你们为什么不先把十王宅,百孙院里的宗室成员先噶一批陪葬呢? 中晚唐所盛行的荒谬逻辑,在县尉这个官职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父亲只要上书一封,追究长安城内县令与县尉的罪责就行了。其他事务,便在一旁看戏就好。 当然了,这么做会把文官们得罪死,但这或许也正是圣人希望看到的。 就算父亲不提这一茬,也同样会有人去提的。” 方重勇一脸无奈的说道。 做人啊,切忌什么都想要。 有得必有失,才是人生常态。想受到皇帝的信任,又想与百官们亲近,还想在军中有无上威信。 这人咋不上天呢! 皇子们外放后,朝中就会开始划分势力,互相争斗不休,然后等待基哥的裁决。 这,其实也是李隆基希望看到的场面。这个时候与文官们打好关系,无异于往自己脖子上套绳索! “对了,某观圣人态度,似乎对立寿王为太子颇有意动。 寿王……也能成为下一任天子么?” 方有德压低声音问道。自从李亨一家被送上黄泉路后,他就失去了对于未来的把控,变得诚惶诚恐起来。 寿王为天子,这戏没演过啊! “不可能的,圣人只想自己过得好,压根没想过将来的事情。如果真有皇子是圣人属意的话,那或许是现在才几岁的那几位吧。” 方重勇断然说道,根本不给方有德任何幻想的空间。 “父亲还是早点外放吧。” 方重勇忍不住劝说道。 “外放……唉,内忧外患,在长安与外放边镇,又有多大区别呢?” 方有德失望的摇了摇头,吐蕃人休息了几年,想必也恢复了一些元气。天宝年间的强势打压吐蕃,应该也快开始了,到时候大唐又要花费大量财帛粮秣,填到这个无底洞里面。 想挽救大唐盛世,真的好难啊! 正文 第196章 什么叫公平? 朝会制度,是用以彰显国力强威,皇权至高无上,展示隆重礼仪为主的政治制度,在中国古代政治生活中颇具特色。 商议大事本身,反倒是其次,往往只是走***。 而唐代是朝会制度(又叫朝贺)的集大成时期,其仪式制度已经相当完备。 《大唐开元礼》及《通典》均将大朝会划分为嘉礼,属于五礼中的嘉礼部分。 唐代的朝贺包括:元旦朝贺、冬至朝贺、千秋节诞辰朝贺以及五月朔朝贺一共五个。 不过,基哥口中的“朝会”,只是俗称,并不是大唐的正式朝会,或者说朝贺。 而是皇帝本人会出席,在大明宫紫宸殿内举行的朝堂高官会议,算是“私会”。 没法子,大唐的朝会都是不办公的,纯粹的庆典。基哥哪怕想在朝会上搞事情,朝会流程也不允许。 开元时期大唐中枢的运转模式,跟前朝,甚至跟太宗时期相比,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普通事务由议政堂处理,左相右相都在那边办公,汇聚了中书门下的精华。大事就报给皇帝,走完一系列流程后再以政令的形式颁布。 小事议政堂内部就处理了,就这些李林甫等人的日常。 当有事需要商议处置的时候,一般是在宰相或者同中书门下三品,以及与事件紧密相关的官员,聚集到兴庆宫勤政务本楼的书房,与基哥商议。 如果遇到至关重要的大事需要处理,则是会在大明宫紫宸殿解决,参与的朝臣数量也会变多。 太极宫,也就是长安皇城的核心区域,基哥一般是不去的,除非是开朝会,也就是一年只开五次的那种朝贺。 这天清晨,紫宸殿内就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 有龙武军那边的将领,如刚刚被任命为龙武军大将军的方有德,右龙武军大将军章令信;也有有南衙禁军的主要将领,比如说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还有朝廷中枢的大官,比如说御史中丞张倚,京兆府尹郑叔清,六部尚书,侍郎等等。 至于左相右相那更是不可能不在。 这次朝会,谁都不许请假,不许迟到! 而方重勇被晋升为龙武军司阶(掌管五百兵力,一个营编制),专门负责基哥身边的安保工作,走到哪里跟到哪里。此刻他也是守在大明宫内巡视布防,没有资格进入紫宸殿。 “有什么事情,都说说吧。”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平静的对众臣子说道。 这里不必讲究太多形式上的礼仪,主要作用还是商量事情,或者叫宣布大事。 基哥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地方,因此也要求众臣子有话就说,不要务虚。 “圣人,微臣有本奏。” 方有德站出来叉手行礼说道。 “爱卿有何要事啊?” 李隆基一脸疑惑的问道。在他看来,现在方有德不该站出来说话。 “回圣人,李亨作乱,绝非临时起意。 长安县县令,万年县县令,对此居然毫无察觉。长安城内,有十二县尉,更是无一人上报此事。 微臣来到长安郊外的时候,还是京兆府尹郑叔清在向南衙禁军求救调兵。 所以微臣建议,斩长安、万年两县县令,及长安城内十二县尉以儆效尤。 让中枢朝廷的官员知道自己尽忠职守的本分,请圣人明察!” 方有德躬身行礼,长揖不起说道。 石破天惊! 这是有多少年没有听到类似的脑残提议了啊! 两个京城县令,十二个县尉,一口气全斩了,这踏马是真的会玩啊! 在场众人,包括李林甫在内,所有人都被方有德的狂妄提议惊出一身冷汗! 见过犯浑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如果真的斩了两县令十二县尉,那可以算是自开元以来最大的政治变故了! “圣人,此事万万不可啊。” 李林甫还没吭声,御史中丞张倚率先出列,对着李隆基行礼说道。 方有德这一招为什么狠呢?为什么让张倚这种御史台官员都按捺不住了呢? 不就是两个县令,十二个县尉么? 大唐鼎盛时期,一共有1607个县。哪怕是此时此刻,超过一千五百个县也是铁板钉钉没有任何疑问的。 如果把长安这样需要十二个县尉的京城,以及河南洛阳、凉州武威这样需要四个以上县尉的超级州府也算进来,那么最起码需要两千四百多个县尉才能补齐编制。 一口气杀十二个,县尉总数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好像也不太多啊。 不懂大唐政治的外人,肯定是这么看的。 然而,长安城的县尉与县令,还有个说法,叫“中枢高官预备队”! 在这里当县令的,很多时候,下一步升迁就是六部司曹甚至是六部侍郎。而在这里当县尉的,下一步升迁就是监察御史或者殿中侍御史! 把这十四个人杀了,等于是把现有政治势力的后备团给杀干净了!会极大影响今后三到五年的朝廷中枢政治格局! 方重勇出的这一招,让方有德与文官集团划清界限,打的就是一个出手快准狠!他没事研究大唐官场的各种体制和潜规则,已经研究了五年以上,在这方面,可以说方有德完全是个“弟弟”。 现在这个提议,可谓是“动静小”,不过是杀几个七品官八品官;“效果好”,把文官整体得罪得死死的,起码明面上是这样。 长安县令就不说了,算是“半步六部大员”,那长安县尉为什么也不好动呢? 因为长安城的县尉,是一个很诡异的职位。不仅是职位本身很坑,还存在着“六个和尚没水喝”的问题。 用简单明了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干苦力得不到升迁的倒霉蛋,外加五个不干事又青云直上关系户,这样的关系。 长安县里面,只有管治安与兵事方面的长安县尉,又叫“贼曹尉”,是真正干实事的。其他五个县尉,全部都是混子。这些人将来是要当宰相的。他们这样的清流官,由于出身与受教育的不同,也没有什么什么实际能力去当好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县尉。 万年县也是如此。 然而更可怕的是,贼曹尉一般是无法得到升迁的,朝廷中枢也没有他们位置,乃是真正的“干事没好处”。 这就好比张九龄去当县尉,他当然有能力写诗,有能力写文章,甚至还有能力给皇帝出主意。 但是他肯定没能力去断案,去跟基层百姓打交道,去收税,也不屑于此。 所以张九龄若是在长安县尉这个位置上,也会是“透明人”,说难听点就是混子。 这次李亨造反,长安万年两县居然毫无反应,还不如提前得到消息的郑叔清,其实关键原因也在于此。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大唐自有国情在”。 这些关系户们都把长安县尉当跳板,此职位乃是众多官僚眼中的“清贵官”。 有鉴于此,又有谁会真正办事呢? 而那个真正办事的,又因为长期得不到升迁,所以破罐子破摔,干脆躺平不怎么管事了! 事实上长安城内权贵众多,连京兆府尹郑叔清都要逢人喊“干爹”。那长安县尉和万年县尉这样小小的一个基层官员,又能做什么呢? 薛王一家要造反,管辖范围内的万年县尉,也就是那个贼曹尉哪怕听到了一点风声,他敢去查吗?他敢上报吗? 万一是假的,杀他一家人都不够填坑的,那还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所以方有德所说的“杀一儆百”,从这个角度看,倒也没冤枉那些人。 类似这种“混子官”,在长安中枢有很多,比如说人人羡慕的“校书郎”,白居易就曾经自嘲他当这个官的时候就是个很专业的混子,鸟事不干白拿钱。 对于大唐官场种种体制性的弊端,基哥已经没有心力去管了,所以他听到方有德这话,也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长安万年两县县令,罢官。” 李隆基慢悠悠的继续说道: “那十二个县尉里面,很多人就是管理库房的,李亨造反,也不关他们的事情,将这些人罢官好了。 剩下那两个负责缉捕的贼曹尉,直接斩了以儆效尤便可以。 其他十个县尉,罢官,五年内不再续用。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基哥的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只斩了两个一线办事,又没有后台贼曹尉。 “哥奴,你有什么就直接说吧。” 看到李林甫对着自己叉手躬身行礼,李隆基慢悠悠的说道。 “微臣,请废十王宅,将皇子外放至长安周边州县,以防变生肘腋!“ 李林甫对着基哥深深一拜说道。 外放皇子! 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平静之中。 这个话题,是一个禁忌。 曾经,在基哥还未站稳脚跟的时候,宗室内部近支,比如基哥的那些兄弟,就曾经外放为刺史。然而当基哥彻底将权势巩固后,先后修了花萼相辉楼、岐王薛王等宅院、“十王宅”、“百孙院”等等,将宗室近支“圈养”在长安。 待遇甚至还不如宗室远支。 比如信安王李祎,比如说李适之甚至是李林甫,这些宗室远支,都远比那些顶着“王号”的皇子们逍遥快活。 所以说李林甫的提议,某种程度上说,算是一种“拨乱反正”。 但这话很犯忌讳,除非基哥本身就是这么想的。此时此刻,紫宸殿内众人除了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以外,其他人都是在等待着基哥的回答。 “你们以为如何?” 基哥回顾众人询问道。 “圣人,十王宅乃是定制,若是废除的话,将来那些皇子们举兵造反怎么办?” 左相张守珪站出来说道。 他为什么要反对呢? 因为,凡是李林甫赞成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他就要坚决反对!再说了,将十王宅内皇子外放,确实有些不合适!首先一点就是,对现有制度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此事非同小可,朕觉得可以容后再议。” 李隆基微微点头说道。 听到这话,张守珪瞳孔骤然一缩! 很多时候,“容后再议”本身就是一种妥协的态度。要不然,随便呵斥李林甫一句就可以了,如果不是本身就想将皇子们外放,李隆基干嘛说这么多废话呢? 皇子居然要外放! 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啊! 张守珪缓缓的退回原位,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亨谋反,朕深为痛心。但思前想后,这多少是因为太子之位长期悬空所致,乃是朕的过失。 所以朕想立太子了,诸位爱卿以为如何?谁可为太子?” 李隆基抛出了自己的第二个议题,也是让人惊掉下巴的那种。 谁可为太子呢? 好像诸多皇子里面,很多人都有机会当太子啊! 因为李隆基的正室王皇后已经被废了,之后便没有再立新皇后,所以也不存在所谓的“嫡子”。 既然没有嫡子,那所有的庶子都是可以的吧? 棣王李琰,荣王李琬,仪王李璲,颖王李璬,永王李璘,寿王李琩,延王李玢,盛王李琦等人,都已经成年,究竟谁当太子好呢? 其实基哥的子嗣绝大多数都成年了,最小的幼子汴王李滔,也有十多岁了。 这些人,理论上都可以成为太子,但太子却只能选一人。 那么选谁好呢? 今天朝会的信息量太大,张守珪发现包括自己在内,好多人都把握不住啊! “圣人,微臣建议,立寿王李琩为太子!” 又是李林甫站出来,率先提议! 嗯,是了是了,好多年前,当时武惠妃还在,李林甫就在提议让寿王当太子。现在李林甫站在寿王这边,好像也不稀奇? 一时间,紫宸殿内很多人都陷入疑惑与思索当中,他们在脑中急速盘算着,究竟选谁比较好。 从前,那肯定是李亨的条件最好,人脉也最广。 可是现在李亨已经谋反死了啊! “选寿王当太子是个不错的提议,诸位爱卿可还有别的人选么?” 李隆基笑眯眯的问道。 紫宸殿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当中。 今天两更 rt,票投起来 正文 第197章 长安能源危机 关于立谁为太子的问题,那次小朝会并未开出个什么明确结果来。反对立寿王为太子的人不在少数。 而关于皇子是不是要外放,更是没有定论,甚至在此后都没有更大范围的讨论。 不过,就在小朝会结束的第二天,寿王李琩就被李隆基正式册封为太子,并勒令即日起搬出十王宅,入主东宫。 这一下,长安的政治格局出现了结构性的变化!从混沌走向分明。 太子可不仅仅是该一个称号,而是赐予了一整套“半神器”!也就是东宫相关的一切机构! 唐朝时期东宫属官在前朝基础上得到了极大完善。 此前,西晋愍怀太子时始设六傅,也就是后来的三师三少,即: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 而自唐代开始,三师三少成为赠官,不再常置,转而以詹士府负责掌管东宫事务。 詹士府掌东宫家令、率更、仆三寺及左右卫、左右司御、左右清道、左右监门、左右内十率府之政等等,下面的分支机构更是不少,主要负责管理东宫行政事务,可以说是朝廷尚书省的微缩版。 而隋朝时给太子标配的门下坊,此时改称左春坊;而原来的殿书坊改称右春坊,它们都是詹士府的内部机构,职能类似朝廷中书省、门下省的微缩版。 东宫所属还有很多“打杂”的机构,堪称是“小朝廷”,该有的配置一样不少,就连太子的伙食都有典膳局专门负责。 这些机构僚属极多,加起来数量不下数百人。 然而,除了极个别的职务外,其他东宫属官的权力几乎为零,而且平日里非常悠闲,待遇也很差。 既然太子无权,那么为什么要设立这么多机构给太子呢? 答案就是:方便太子继位后,用詹士府的人手迅速接管朝政,不至于被权臣轻而易举架空。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最先便是来自于这里。 然而,太子是一个任期不定的职业,其中变数极大。 当太子的人,有的当天就能继位,而当了四十年却依旧是太子的,历史上也不乏其人。当四十年太子那是没得选,可詹士府里配属的官僚,也能安安分分,当四十年什么权力都没有的“预备大佬”么? 这便是詹士府设置的微妙与矛盾所在。 这些僚属官进了东宫,就好像进入了官场的牢笼,他们只能靠着一心一意的辅佐太子,盼着现在的皇帝快点退位,自己才能飞上枝头变成孔雀。 所以比起将皇子外迁出长安以外的风险,立寿王当太子也就那么回事,不值一提了。太子虽然被称为“国本”,但又不是不能换!寿王今天是太子,不代表他永远都是太子!在他之前,都有两个倒霉蛋了。 除了寿王被立为太子,并搬迁住进东宫以外。 此前李亨谋反造成的余波,也“如期而至”,比预料中的还猛烈许多。 御史中丞张倚,因教子无方,被罢免,外放为上州刺史。 他的职务由郑叔清接任,与此同时,郑叔清还被授予黜陟使,负责督查长安周边百官,算是彻底摆脱了“逢人叫干爹”的窘境。 这个官职可以直接罢免六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也就是说,郑叔清在“巡查”的时候,可以不上报宰相,而直接处置一些他认为违法犯忌的官员。 这种“处置”,可以是罢官,可以是入狱,甚至可以直接处决,然后再将结果报上去就行了。 当然了,朝廷的官职如何且不说,给的差事,绝对是有好有坏,不会让一个人把好事都占尽了。 郑叔清因为“救驾有功”,虽然手里握着一个“黜陟使”的差事,但他手里还有几个常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恶差事”。 首先便是“木炭使”。 天气渐寒,长安城内皇城及官署对于木柴、木炭等物的需求急剧上升!而且缺口数目巨大,需要专人负责组织民夫去砍树,运输,烧炭,然后将木柴和木炭装入库房以输送皇宫和下发给百官。 其次是“采市银使”。因为扬州漕运停摆,导致长安物价暴涨,所以朝廷急需向河北等地采购“重货”,即:不太方便运输的货物。此类重货多半都是粮食、木柴等物。 而朝廷当然不能直接去河北抢粮食抢木柴,所以就需要使用“和市银”发到当地州府和县衙,让当地官府想办法,用“和市银”这样的“轻货”去购买当地“重货”。 简单说,就是对外输出通货**。 采市银使就是负责从岭南地区产银区收取银子当赋税,然后将这些碎银子熔炼成银饼,刻字入库,然后再下发到各地,主要是河北地区,再将当地重货运到长安,管理一条龙的相关事务。 这个差事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但把郑叔清身上三个差事加起来放一起仔细看看,稍加思索就知道事情很难搞了。 允许罢免不听话的官员,为皇宫和官署及百官提供薪柴,将府库里的轻货换成可以吃可以用的“重货”,郑叔清所面临的困难,几乎是肉眼可见! 这次风波之中,倒霉的并不只是前御史中丞张倚一人,左相张守珪也倒了大霉。 因为张守珪在叛乱发生后无所作为,而且他所兼管的兵部,更是向城外的南衙禁军发布了不利于救驾的军令。因此李隆基将其免职,不再担任侍中,也不再兼任兵部尚书的职务,而是改为没有实权的“御史大夫”。 同时给了张守珪一个“岭南经略使”的差使,接替回京述职的方有德,外放为节度使。 官场中人普遍认为,张守珪之所以被罢相,并不是因为这次“救驾无功”,而是因为很多事情不断累积,最后压垮了雄壮的骆驼。不管怎么说吧,两位宰相对垒恶斗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更懂圣人心思的李林甫获胜。 李适之接替了张守珪的侍中之职,同时还拿到了原本属于韦坚的“转运使”差事,坐镇洛阳,主持漕运修复工作,并不干扰李林甫在长安城内施政。 没错,自从扬州民乱后,江淮运河已经彻底停摆。扬州是江淮地区手工业中心和粮食转运中心,而参与叛乱的大头,又是运河沿岸漕工与负责纺织的织工,以及各行各业手工业的色役户! 一阵闹腾一阵镇压,前面有杨钊刮地三尺鸡犬不留,后面有方有德辣手无情痛下杀手。双鬼拍门之下,把商贾云集,鱼米之乡的扬州给搞废了!连带江淮运河运输也搞废了一大半。 李适之接了差事,将要奔赴洛阳公干。他会从北方的运河开始清理,一路南下清理到扬州,疏通整条路线,保证沿运河州县的渡口都有人接应,货运不停。 至于剩下的就没什么好说了,参与救驾的人,皆有封赏;救驾不利的人,一个不少,该杀头的杀头,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韦坚一家人及临近旁支更是一个没跑,全都流放岭南! 救驾过程中腿都跑断了的张光晟一步登天,变成了左金吾卫中郎将,这是方有德手下何其昌为他一刀斩出来的空位; 信安王李祎年纪大了不想当官,身上的爵位与职务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其子李峘被封为赵国公,刑部刑部司员外郎,另有大量财帛赏赐。 就连给方重勇带路抄家的那个小太监鱼朝恩,都被任命为新的“十王宅使”。 而方重勇本人,却只是被授予了监察御史之职,正八品官而已,按官位算,还被降职了。 不过他身上还挂着基哥“发明”的新差事“募勇使”,负责在全国范围里招募勇壮以备禁军所用。嗯,为了方便他办事,基哥还授予方重勇担任西北地区的“监军使”,也就是负责河西与陇右两个节度府的部分军务。 具体来说,就是“监视刑赏,奏察违谬”。方重勇待在京城长安,遥领两个节度府的“监军”。人不去边镇,那就啥权力都没了,一旦去了,就可以“纠察不法”,方便他挑选勇壮。 基哥为了他自己的安全,可谓是煞费苦心为方重勇安排了一系列怪异官职。 …… 咚咚咚! 这天清晨,宵禁解除的大鼓声还未落下多久,方家宅院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睡眼惺忪的方来鹊走到门口将院门打开,就看到一身厚厚锦袍的郑叔清,正搓着手在门外等候。 “你们家方郎君在不在啊,某说的是方御史。” 郑叔清笑眯眯的问道。 “你是谁呀?” 方来鹊用那双无神又蠢萌的眼睛盯着郑叔清询问道。 “咳咳咳,某乃是御史中丞郑叔清,乃是你家方郎君的上司呢。” 郑叔清得意洋洋的说道。 “哦,这样啊,那我看看啊。” 方来鹊走进门房,拿出一个用麻绳穿起来的小册子,在上面不断翻找。 “你在找什么呢?” 郑叔清疑惑问道。 “嗯,看到名字了。你在名单里面,我家阿郎(方有德)说了,名单里面的人恕不接待,不能进院门,你请回吧。” 方来鹊抬起头,面无表情说道,随即不等郑叔清回话,直接把院门给关上了! 搞啥啊! 郑叔清被这一出整得无语了! “开门啊,我找你家郎君有大事!真的有大事啊!” 郑叔清焦急的拍打着院门喊道。 “一大早就吵吵的,是不是又是那些来送薪柴的啊?不是说了我们不要么?” 院门又被人打开,头发都没梳理,蓬头垢面毫无形象的阿娜耶,懒洋洋走出来,看到郑叔清后微微一愣道:“郑御史来我家做什么,我家阿翁交待了,你来要把你打出去的。” “某找你家郎君有大事,是大事。今日杏花楼二楼包间,让他一定来一趟,会死人的!” 郑叔清双手合十哀求说道。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他回来我就让他去杏花楼找你吧。” 阿娜耶摆了摆手说道。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事来,然后压低声音,指着方来鹊问道:“你看他怎么样?” 这家伙小傻子一个呗,还能怎么样! 郑叔清面色平静回答道:“此人骨骼清奇,一看就是可造之材。” “你看,我就说吧!” 阿娜耶用力拍了拍方来鹊的脑袋,一脸殷切看着郑叔清询问道:“你家有女儿没,嫁给他,以后你跟我家郎君就是一家人了,不错吧?” “嗯,某没有女儿,某之弟有两女,等有机会某问问他。” 郑叔清苦笑说道。 要不是因为这河西土妞的父亲是信安王李祎,他早就甩袖子走人了!方重勇这种绝顶聪明之人,为什么妾室和奴仆都这么智力低下呢? 郑叔清虽然完全搞不明白状况,但大为震撼。 “好了好了,郑御史去忙吧。” 阿娜耶随意的招呼了一声,就把院门关上了,郑叔清还听到她对方来鹊那个“小傻子”在说什么:“你看,我就说你娶宰相女没问题吧。这位郑御史以后要当宰相的,你娶他兄弟的女儿,也差不多是娶宰相女了。” “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郑叔清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发现他的官场之路,好像就是在螺旋形转圈,好不容易跳出一个小圈,又会进入一个更大的圈,似乎没有什么时候是可以消停的。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事。 “长安旁边的树都被砍秃了,还哪里去找薪柴!” 郑叔清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抱怨说道。 …… 整整一个上午,方重勇都在长安城外的军营里面,观看那些所谓的“勇壮之士”进行项目测试。方有德特意派他的亲信手下何其昌,来给方重勇打下手。 方重勇的考核很简单,第一关就是:接何其昌三招,不被打倒在地就算合格。 结果两个时辰过去,应聘者当中居然没有一个合格的。其实这也不奇怪,因为居住在长安和周边地区的人,肯定没经受过边镇那样的战火磨砺,想他们能跟何其昌走几个回合,那是真不容易。 盛唐时期,那些孔武有力的武夫,在社会上已经渐渐不吃香了。小白脸,会写文,出口成章,涂脂抹粉的俊俏少年郎,才是人们的最爱。在这样的风气熏陶之下,长安和周边找不到那种以一当百的猛士,也就不足为奇了。 满心失望的回到家,阿娜耶就说郑叔清来过了,有急事。方重勇又不得不前往杏花楼,然后在二楼包厢里面,看到了焦急等待似乎要发狂的郑叔清。 “郑御史职位炙手可热,最近可是大红大紫,要当宰相的人了。有什么事找我这个闲人呢?”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询问道。 “快点,救命啊,真的不行了。” 郑叔清抓住方重勇的袖口,压低声音激动的说道。 “诶,有事说事啊,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你都是要当宰相的人了。” 方重勇把袖子抽回来,不满的说道。 “某现在不是在当那个木炭使嘛。” “嗯,给宫里送木炭的嘛,然后呢?”方重勇打了个哈欠问道。 “然后长安周边没有树可以砍了。” 郑叔清一脸无奈的说道。 “哈?” 方重勇一脸黑人问号,不明白对方这是玩的哪一出。 正文 第198章 多少也贪一点吧 “长安会缺木柴烧么?” 杏花楼二楼的雅间内,方重勇一脸疑惑的问道。 长安这么大,周边水系发达,难道还会没有树木?有树木又怎么会没办法砍柴呢?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回望长安绣成堆”,这就是在说长安周边树多啊! 方重勇有点不明白,怎么长安人还会缺木柴烧的。 “别的不说,驿道两旁郁郁葱葱都是树木啊,都不能砍么?” “唉,你看到长安驿道两旁都种着柳树桑树,这些都是不能砍伐的。 而且关中农户家中种植的桑树,也不能砍伐,包括自家人也不能砍。 把这些都除开,长安旁边就没多少树可以砍了,所有林林总总的,朝廷对此早有禁令。” 郑叔清一脸无奈的说道。 方重勇这才微微点头表示赞同,他只是不知道长安缺木柴缺到这个程度了,但是官府颁布的条条框框还是大概知道的。 官府有条令,规定长安百姓不得到处乱砍树,而且这个规定颁布得很早,也很详细,在贞观年间就说得明明白白了。 如果普通人为了图方便,砍了别人家的桑树当木柴回来烧,一旦被抓到,砍几棵树就要判死刑。以前没人这么搞,是因为长安周边的树木还算多的,所以矛盾并不突出。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铤而走险偷伐树木了,京兆府抓都抓不完。 更何况,当时郊外很多树林,都是“无主之地”,而现在,这些树林已经是属于世家大户和皇族的自留地,一般人是不能去砍伐的。如果实在要去,那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要交钱就行,类似抽税。 不过这个税抽得很重,基本上就是帮权贵们伐木了。 那么,长安的普通百姓用什么生火呢,用什么取暖呢? 答案就是:稍微有点钱的在西市买木柴,没钱的去郊外找人买茅草、秸秆、树枝之类的“附属品”。更穷的,买些边角料专注于生火做饭,取暖就只能靠抖了。 “所以,你这个木炭使,已经在长安周边弄不到木柴了对吧?” 方重勇轻叹一声询问道。 郑叔清微微点头,其实此事还有些复杂,并不是他说的那样简单随意。 朝廷有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管理木柴,也就是司农寺下面的钩盾署,这个算是中枢机构的对口单位。 那么钩盾署的木炭是从哪里来的呢? 答案是,要么民间收购,要么来自木炭使。 而木炭使的木炭来源,则是要么请人去指定地点砍伐后烧炭,要么也从民间收购。 二者其实是有一定竞争关系的。 请人伐木烧炭,就必须要发动色役,需要色役使那边的配合,也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 现在的情况就是,今年的徭役已经发完了,再发动徭役,就属于纯粹摊派,地方上比较难于执行。而花钱收购的话,现在木柴价格暴涨,这东西放着又不会坏掉,还挺适合囤积居奇的。 长安似乎有奸商在不断收购木柴,推高木柴的价格。如果木炭使不顾价格因素去强行收购,只会让木柴价格更高。 而且花了大钱,也买不到数量足够的木柴,就更别说用木柴烧成的木炭了。 宫里的贵人们,怎么可能用木柴生火取暖呢,就连木炭取暖,他们都要想办法弄到最高档次的! 所以绕了一圈后,这个木炭使的麻烦,最后还是变成了“天灾+人祸”的模式。 因为本来就缺,所以在市场稀缺的导向之下,有人囤积居奇,导致缺的东西更缺。 而木柴涨价,就会导致其他生活物资跟着一起涨价。宫里与百官需要的木炭(他们不用木柴),来自木炭使与钩盾署两个不同的渠道。 两个和尚抬水吃的情况下,扯皮也是在所难免。 郑叔清刚刚上位不久,在跟钩盾署的扯皮斗争中落于下风。 毕竟,钩盾署没有发动徭役的能力,外人会认为长安缺木柴的主要责任还是在木炭使这边。 然而抛开这些都不提,就算郑叔清与钩盾署之间可以团结协作了,也没办法完全解决长安缺木柴的境况。 这就好像一家人就靠田里那点收成过生活,就算家长可以把每个人的那一份都分得很公平,遇到歉收的情况,所有人也要饿肚子,不可能根本上解决饥饿问题。 这是一样的道理。 “冬天,需要木柴的量很大。但是运河反而结冰了,木柴没法子从外地从水路而来,所以这件事挺难办的吧? 等到夏天的时候,反而又不需要专门去管木柴这个事了。那时候郑御史只怕已经被罢官了。”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喝了一口杏花楼里专供的“冬饮子”。 顿时一股熟悉的味道充实着口腔! 他又喝了一口,面色古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郑叔清以为他品出门道来了,连忙压低声音,露出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说道:“宫里的方子,壮阳的。你家那两个小妖精,不好好补一补,我看难收拾啊。” “原来是宫里的方子啊。” 方重勇长叹一声,这尼玛出口转内销,简直生草了!难怪满嘴都是那股“顺气锁阳茶”的怪味,原来源头在这呢! “是的啊,你说得对。冬天就是树木凋敝,反倒还用得多,能不缺么?越是缺,越是有人搞怪。” “就好比说这个钱,对吧?” 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几枚做工低劣的铜钱,摆到郑叔清面前继续说道: “长安市面上的好钱,似乎都被人收走了。他们把好钱收起来,重新熔铸后,变成坏钱、劣钱,再放到市面上流通。 我猜,很多木柴被收集起来,搞不好就是用来干这个事情了。” 方重勇嘿嘿冷笑,将铜钱推到郑叔清面前。 “你说这个啊……好多皇亲国戚们都在弄。” 郑叔清无奈摇头,他家里资财颇丰,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但很多穷人家要是收到了恶钱,就会蒙受损失。 “民间私铸的减重钱,有鹅眼、铁锡、偏炉钱、时钱、棱钱等等。你看这种就是最常见的鹅眼钱,中间孔大,比好钱要轻不少。 它虽然制作粗糙,多有毛边,一眼就能辨认出来。但是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官府发行的正规开元通宝又太少了,自然会让劣钱横行无忌。富商们把收到的好钱收起来换成劣钱用出去,以至于市面上劣钱越来越多。 这些都是趋利避害的人性使然。” 郑叔清跟方重勇解释了一番劣钱是怎么回事。 别看劣钱好像跟木柴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实际上,市面上越来越多的劣钱,都是靠着不断私铸,慢慢稀释到交易过程中的。如果能控制木柴的用量和用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私铸的行为。 当然了,参与私铸的富商,他们背后站着的都是高官权贵,乃至皇亲国戚。 如果没有必要,郑叔清是不会去管类似鸟事的。 “明白了,我想想办法吧。这件事不太好处理。”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听到他这么说,郑叔清这才松了口气。如果方重勇说他一定可以解决,很简单三下两下就搞定了,那郑叔清可不敢相信这样的鬼话。 正因为对方说得很保守,所以反过来说,才有机会解决此事。 郑叔清从袖口中摸出一个信封,推到方重勇面前说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方重勇接过信封,拿出里面的纸张看了看,这是长安某个钱庄的一张单据,也就是所谓的“飞钱”,荥阳那边的郑氏,已经把钱支付了。郑叔清可以在长安的连号钱庄取钱。 类似的“金融机构”,此刻在长安已经非常流行。但真正成为唐代大宗交易的标准模式,那还要等到节度使张狂,丘八行为艺术盛行的唐末五代时期。 这一张纸,就价值一万绢。方重勇家的那个小院子,都不见得能堆得下。当然了,他可以将其换成值钱的布匹,数量就没那么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重勇面色不悦问道。 “嘿嘿,某就是意思意思。”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方重勇将信封递给郑叔清,叹了口气说道:“就当是为长安百姓做点事吧,收钱就不必了。” “哪怕是圣人,也要花钱的。啊,某说的可不是长安那位圣人。 就是你不花,难道你家里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不买胭脂水粉?不买绫罗绸缎?不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你看? 将来你有了子嗣,难道他们不用读书不用拜师学艺?哪里不需要用钱呢? 收着并无不可。” 郑叔清一脸正色说道。 “身外之物,没什么用。人生如浮萍一般,搞不好哪天说没了就没了,在乎这些,只会让手里的刀变慢。 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肯定给你想个好办法。”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起身告辞。 郑叔清的钱当然可以拿,但是与其拿他的钱,还不如去拿基哥的,以免落人口实。 方重勇心中盘算得很清楚,老郑的地位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利益往来必须非常慎重才是。 未来大乱一起,家中的浮财就好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吸引着无数眼红之人。 何必无故给自己增加祸端呢? …… 深夜,方重勇的卧房床上,三个人在一张大被子里拱来拱去的,像三条虫子一样。 “快睡觉吧,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身边两个妹子,赤条条的把他紧紧抱着,冰凉而光滑柔软的触感持续传来,让他连动都不能动了。 “真的好冷啊,不许动,阿郎就是妾身专门用来取暖的。” 阿娜耶小声说道。 “呵呵,难道阿郎不知道以前的岐王么。以前岐王每到冬天,都不愿意用木炭取暖,觉得憋闷。他先让府里的宫女把身体弄暖和了,然后把衣服都脱了,抱在一起取暖。 等宫女的身体冷了以后,就再换一个。 现在妾身抱着阿郎取暖,不过是效仿岐王而已嘛。” 王韫秀一边调笑一边说道。她知道不少宫闱秘闻,只能说皇家之中丑恶之事实在是太多,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全都是肮脏龌龊的破事。 “不得不说,这位岐王还真是很会玩啊,你们也很会玩。”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说道。 上半夜三人已经把下流的房事游戏玩了个遍,现在大家都玩累了不想动了以后,两个妹子就把自己当取暖器。 呵呵,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道,双臂却是把二女抱得更紧了。 “阿郎啊,现在长安的木炭越来越贵了。你上个月的俸禄,已经不发木炭,改为发木柴了。别看数量好多,但根本不经烧,烟气还大。 现在每天都有商人要给我们家送木炭,真的不要么?好可惜哦!在沙州的时候,别人送什么,阿郎可都是照单全收的,除了女人不要以外。” 阿娜耶小声问道。 这两个女人不穿衣服死死抱着方重勇取暖,那还不是因为家里根本烧不起地暖! 要是烧得起地暖,现在三人身上估计早已经大汗淋漓,挨在一起黏糊糊的。彼此间碰到都会互相嫌弃,又怎么会紧紧抱着呢。 “在长安为官,要是不贪腐的话,那是真用不起木炭烧地暖啊。咱们屋子下面那个地暖炉,自入冬以来就没有开过。包铁的门上都是灰尘呢。类似的话就不必说了,没什么意思。” 方重勇无奈摇头说道。在基哥眼皮底下,这位任性又无情的天子不来他家里抢女人他就要偷笑了,哪里敢随便乱花钱啊! 巨额收入来历不明,基哥要是真问起来,方重勇还不好回答。 刚才方重勇只是说出了一个长安八品官的可悲待遇而已。 开元以来,朝廷的俸禄分为两部分:月俸和禄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 并不好衡量到底有多少,一般都喜欢折算成多少石米。 基本上,如果工资不发木炭,那么八品官肯定不会去主动买木炭,因为靠自己的工资,根本买不起,也根本用不起。 连方重勇不花费“灰色收入”都烧不起地暖,那普通官员如果不贪腐,要如何过冬? 只有天知道了。 “如果可以挖石炭就好了。”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 “对啊,河东那边,好多石炭,军营里面都在用呢。 前两天父亲写信回来问我们婚后生活如何,还说起河东军营之事。 河东那边取暖可太方便了。” 王韫秀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长安,这里什么都贵,规矩还多,还有个好色的皇帝天天乱搞。 “河东么?有点远了,而且远水不解近渴。” 方重勇像是撸猫一样,将两只手放在两个妹子的头上,将她们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心里却是想着别的事情。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实发生这种事情,有一个很大的锅就是长安木柴价格爆表,而且穷人砍不到柴,只能被冻死。 如果能把某个地方的石炭引到长安来用,应该会少冻死一点人吧。 …… 第二天,方重勇来到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向基哥汇报招募关中勇壮的情况,其考核结果让基哥大失所望。 偌大一个长安,居然没有一个应聘者合格! “圣人,天气渐渐严寒,微臣俸禄少,买不起木炭,还请圣人赐予木炭过冬。” 看着李隆基陷入沉思,方重勇叉手行礼请求道。 “想来现在很多人往你家里送钱送木炭的,那爱卿多少也贪一点吧,朕只当不知道。” 李隆基失笑摇头,继续说道:“朕的内库也没有多的存货了。” “现在木炭已经这么紧张了么?” 方重勇故作“惊讶”的问道。 “是啊,郑叔清办事不力,朕真是看错人了。” 李隆基很是失望的说道。 正文 第199章 松绑 基哥虽说让方重勇“贪一点也无妨”,但对于这位故人之后坚决保持“清廉”的态度还是很欣赏的,随手便赏赐了一点木炭。 当时方重勇对这件事还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他的目的,也只是为老郑后面的行动打个前站,让基哥有个大概的印象,先入为主的认为长安缺木炭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假如像方重勇这样的人脉,这样的地位,不贪污都烧不起木炭;那么整个长安那么多基层官员,他们的生活又会如何? 其实想想也就知道了,长安众多官员不贪污都过不了冬,这简直是官不聊生啊! 相信基哥也会有所触动的。 方重勇想得很好,然而等他从兴庆宫离开后去御史台上班打卡,回来以后就尴尬的发现:他想象的“一点”,跟基哥印象中的“一点”,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基哥派宫里的宦官一口气送来二十车木炭,他家那个小院子,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库房去装! 柴房里装不下的,只好都堆在院子里,已经占了大半个院子的面积,连散步都不方便了。 方有德常驻龙武军军营不回来,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方重勇这两天从御史台下值,回家以后看到满院子无处安放的木炭,只感觉一阵阵的头大。 到底是基哥给木炭给多了,还是他的住宅规模跟不上身份?或者是个人思维跟不上权贵们享受的“档次”? 这一刻,方重勇陷入深深的疑惑当中。 对于基哥来说,什么事情都不如面子大,他给臣子的赏赐,经常就是大手一挥就随便给,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数字的概念。 一车有多大,能装多少斤木炭,可以用多久,基哥对此一点概念也没有,也不关心这些琐事,他赏赐臣子只看心情。 “长安皇宫里的这位圣人,真的很任性啊。” 这天刚刚下值回家,方重勇就看到穿着厚袄子的王韫秀,盯着满院子的木炭在那唉声叹气的。 “那可不是任性么?圣人既不伐木,又不种地,还不烧炭。在他眼里,这些事情都是很简单的,就好像把种子扔到地里,粮食就自己会长出来,整个过程完全不需要人去处理。” 方重勇将王韫秀揽在怀里,感慨叹息道。 历朝历代“肉食者”们的臭毛病,在李唐帝王和宗室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岐王抱妹子取暖都叫“雅事”,还有更过分的宗室,养着大量的仆人,冬天让他们背对着自己,站成一排成为挡风的“人体屏风”。 经典的生物能散热+自动挡风,还有对话聊天功能。 方重勇听王韫秀说起这件事,都大呼卧槽,只能说这些娇生惯养的权贵们是真的会玩。在享受生活这方面来说,方重勇连个弟弟都不算! 炭火取暖,会很热,也不舒服,只有人体取暖才是最合适的!仅仅从取暖这方面来说,方重勇跟那些人比就差了十几个档次! “圣人赏赐的木炭,不能卖,不能送人,只能自己用。咱们家里人不多,这些木炭我看足够用十年了。” 王韫秀失望摇头叹息说道。 圣人如此赏赐,当然是说明方重勇圣眷正隆。可皇帝如此不惜民力,赏赐无度,对于国家来说是好事么?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今天你们先睡,我在书房里办点事。” 方重勇摆了摆手,径直朝着书房而去。 王韫秀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最后轻叹一声什么话也没说。男人忙起来,那真是脚尖不着地,每天都要到三更半夜才睡。 不是都说监察御史很清闲,在长安的时候就像是放假一样么? 他到底是在忙什么? …… “石炭,难顶诶!” 书房里,方重勇拿着烛台,在墙上挂着的几张地图上标注着位置。 长安以北的雍州同官县(陕西铜川市西北),有件“奇怪事”。 那边的山民,冬天取暖并不砍柴取暖,而是把砍了的上好木料就地在山中烧成木炭(并不是随便什么烂木头都可以烧炭的),然后将木炭运送到长安来卖,换取生活所需的物品。 比如说铁制农具如镰刀一类的东西。 那么这些山民自己怎么过冬呢? 答案是,他们去山里捡石炭,然后烧地暖过冬,日子比长安城内的百姓还滋润。 陕北的地形,以台地和山地为主,讲究的就是一个“望山跑死马”。屋舍在山间台地上一层一层的延绵,夹杂着梯田。 有些人家,便直接在台地的侧面开洞,居住在里面,也就是方重勇前世经常听到的“窑洞”。 雍州同官县是有石炭的,山民们自己都在用,而且有着成熟的使用方法。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找到,而是这玩意要怎么运到长安来,还要长安的普通百姓都能买得起! 同官县的山民不肯架着牛车运煤到长安,那是因为煤炭的比重,比木炭高很多。一车煤炭卖不出一车木炭的价格不说,还要把牛累个半死。 与此同时,长安权贵们也看不起石炭,认为这玩意味道很大不说,还很沉不好搬运,使用起来的效果,跟木炭比并无优势。 就算价格能便宜不少,那又如何?权贵们缺的是钱么? 他们缺的是生活质量啊! 这些人对于生活质量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钱财,不过是追求生活质量过程中,所需要的工具罢了。 而以长安普通百姓的购买力,他们也烧不起价格不上不下的石炭,还缺乏成熟的使用方法。烧炭方法不当会死人,烧煤不当同样会死人,二者没有本质区别,并且各有各的使用方法。 石炭如果没有大规模开采,成体系的运输,那么它的价格也不会很便宜。 同官县的山民们捡石炭用,只是因为方便,作为木炭的替代品,它燃烧的时间比木柴要长得多,而且比烧柴的味道小很多。 木炭他们舍不得用,因为那是可以运到长安换钱的。 而随着长安木炭价格的水涨船高,距离长安三百里的同官县,都开始烧制木炭运送到长安贩卖了,形成了一条新的产业链。 离长安最近的点木炭供应点,是长安西南面的终南山。 只不过这个地方很大一片地区是皇家禁苑,李唐宗室的人经常来这里打猎,所以那一片的树木是不允许砍伐的。 因此终南山能为长安提供的木炭数量,也是有限的。仅仅这一处,并不能完全供给长安所需的木炭。 “雍州同官县的煤炭,还是不能运到长安来,运费太贵不说,还要去寻找零星的开采点。” 方重勇摇了摇头,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叉叉。 那么还有没有地方可以为长安提供来源稳定的石炭呢? 答案是有的。 方重勇的目光转向墙上的另外一张地图。这张地图非常新,是昨天郑叔清派人送来的,刚刚临摹完毕。 地图上标记的这个地方,位于长安西北,在泾水边上的邠州更北面的郊外。 泾水在这个年代还不是单纯的“灌溉河”,而是可以走漕运,并且还有渡口,可以走小船,用平底船运煤,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水路的终点就是长安郊外渡口,不需要长距离陆运。 然而,这里虽然交通便捷,但是煤炭开采条件并不好,当地也根本没什么村民山民之类的在使用石炭。更没有什么关于煤炭的“江湖传说”。 不过好就好在,民间虽然没有消息,官府这边却有记录! 这个地方的石炭,是埋在地下的,普通百姓根本就捡不到,甚至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多了! 但是在太宗的时候,工部虞部司的官员,曾经奉命在附近勘探过,发现此地有一处十丈深的石炭坑。 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可以扩大矿洞后进行零星开采,只是当时并没有开采价值。 因为花那个成本跟心思,得到的石炭价格定然不菲,远超木炭不说,还很难找到矿工下去挖矿。 除了花大价钱建立矿井,使用机械和人力结合的办法采矿,才能可能大幅降低煤矿价格。 这需要官府投入巨资,前期纯亏损。 如果不修矿井直接开采,那么开采者下矿洞后,有可能矿洞塌方的时候,就再没办法上来了。 因为当时是贞观年间,长安不过数十万人,缺木炭还没有现在缺得这么厉害,没人把“缺柴烧”当回事。 再加上贞观时候的大唐是典型的“小政府”,官员数量比开元时期小一个数量级,属于杂事能不管就不管的状态,所以这件事就只是在工部挂了个号,一百年多没下文了! 明摆着的,需求决定生产,民间与权贵们没有那个需求,朝廷也就没有心思去瞎折腾。 这百年来,大唐采矿的技术提升了不少。当年不能办的事情,现在能不能办,需要看看再说,不能随随便便就否定了。 方重勇感觉,有必要亲自去当地观察一下,看看结果如何再做定夺。 郑叔清几乎是将黜陟使纠察不法,处置官员的“大刀”,架在工部相关人员的脖子上,才把这份“失传已久”的文档找到。纸张过了这么多年都算是文物了,找到的时候已经快成碎片状态。 老郑又请来专人临摹过以后,才送到方重勇手里。这一系列折腾可谓是山路十八弯,不知道闪断了多少人的腰。 如果已经推进到这一步,都不去现场看看,那就太丢穿越者的脸了。 “邠州这里可以去看看,明天就要动身了。” 方重勇抱起双臂观摩良久,随即在这张地图上煤炭矿坑的位置画了个圈。 至于这里的运输条件,他还特意去打听了一下泾水的“古怪脾气”。 泾水冬天是既结冰,又不结冰。 它的水流,很多都是来自泾水沿岸的山泉,而山泉水往往比河水温度要高一截。有时候河面上看着好像结冰了,实际上只有薄薄的一层,人马踩踏上去就要掉河里。 一年当中只有最冷的那几天结冰是结的死死的可以跑马,其他时候,用棍子敲一下就碎了。 民间有传说,当年李二与敌战于泾水两岸,李二便求龙王使力,让泾水结冰的那几天提前,军队顺利过河,方重勇也不知道真假。 如今,在泾水岸边还有祭祀龙王的庙宇,想来这件事的源头应该就在太宗这里了,也是为其歌功颂德的一部分。 “邠州煤矿这条线要是能打通,不知道能不能让长安百姓好过点。 不过远水终究是不解近渴,这一招最快也要到明年了,老郑靠着煤矿过冬,大概是没指望了。” 方重勇又瞥了一眼工部提供的河东石炭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到处都有标注。据工部的某个官员介绍,那边好多煤场都是露天的,广泛供应周边州县。 只是,山西的煤,在交通不便的封建时代,也没办法大规模运到陕西来解燃眉之急啊。 从资源利用效率的角度看,建都长安应该算是所有选择里面排倒数的了。方重勇也很无奈,因为哪怕脑子里有再多的馊主意,也没办法把长安建设成洛阳那样四通八达。 没有交通的便利,那发展经济,解决民生问题就无从谈起,总不能跟基哥说现在就迁都吧? “大唐已经把定都长安的利好都吃完了,现在便要开始要还债了。” 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他发现当自己难得发一回善心不再躺平,想要拉盛唐一把的时候,竟然拉不动! 当个老硬币争权夺利,从别人口中抢吃的,那很是容易的。 然而一旦你想把蛋糕做大的时候,却发现本应该站出来办事的人,一个两个全都躺平了,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 毕竟,从百姓手里抢东西,比自己去开荒,要容易多了。 这一刻,他有点体会到汉高祖刘邦当年的无奈了。 “算了,大唐也不是我家的,关我鸟事。我操这份闲心已经是对得起大唐了,我踏马又不是工部的官员。” 方重勇随手把炭笔一丢,不想再去折腾了。 “还是老老实实的玩老婆去吧,明天就要去邠州找煤矿,好久都玩不到了。” 方重勇推门而出,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长安的夜,真的好冷,他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 十王宅大门外,站了十几个穿着大唐皇子锦袍的人。他们一言不发,安静的等待着新任十王宅使鱼朝恩,宣读李隆基派人送来的圣旨。 身份贵为皇子,却要看一个宦官的脸色。这一刻,众人心中的悲哀是无以言表的,他们更是不敢表达出来。 因为十王宅使权力极大,有很多办法可以给他们这些人穿小鞋。 而且李隆基现在与这些皇子们的关系,怎么说呢,用势成水火来形容可能不是很恰当,但差不多也跟形同陌路差不多了。 甚至彼此之间恶意更多!起码路人对他们不会有杀意,但李隆基就难说了。 “颖王李璬,棣王李琰,永王李璘,外放长安。即刻动身,三日之内,必须离开十王宅! 颖王赴云阳(长安以北),棣王赴醴泉(长安以西),永王赴蓝田(长安以南),各自开府,且府中奴仆下人不得超过三百。 此三王,非奉诏不得入长安。如要面圣,必须先向宗正寺报备,圣人同意之后方可动身。 入长安后身边随从不得超过五人,行动要听从宗正寺安排,无圣人手谕不得入宫。” 鱼朝恩用太监独有的公鸭嗓子喊道,听到这份圣旨内容的诸多皇子们,一个个脸上都露出诧异的表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好消息是:皇子终于可以外放了! 坏消息是:不是完全彻底的外放! 一来,此次外放的人,只有三人而已,数量并不多。 二来,外放的地点,都在长安周边。 三来,外放的只有皇子本人,可不包含皇孙和皇孙女! 最后,其他的皇子怎么安排,圣旨里面完全没说。什么样的皇子可以外放,什么样的不能,也同样没有说! 这踏马算什么?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迷惑,错愣,窃喜,平静,不一而足。只是这些人究竟是把心情写在脸上,还是故意演出来给外人看,那就不太好说了。 但不管怎么样,十王宅圈禁制度,就这样“毫无征兆”,在没有中枢群臣同意的情况下,悄悄的打开了一条裂缝。 多选题 兽王反杀这一波,很多读者跟我说好看。 后面还会整大活,下面有几个选项,多选题哈,你们选一选,我后面会考虑写一些。 a、大唐版本的侯景之乱 b、大唐版本的王八之乱(八王之乱) c、大唐版本的沙丘之乱 d、无杨国忠版本的“安史之乱” e、甘露之变第二季 f、大唐版本的七国之乱 g、大唐版本的黄巾之乱 活不够多的话你们自己补吧。留言区见。 正文 第200章 册封大典 在唐代,册立太子,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情,最起码,从仪式上说很庄重。 其礼仪排场之大,仅次于太子登基**。由此可知,皇权的分量,是通过一次又一次隆重的礼仪,对其进行强化。 以便达到号令天下的目的! 礼仪看起来无用,但实际上对于世人的心理暗示,是不可低估的。 既然重用,那自然讲究细节。 比如说册立太子的日期,就不是皇帝随意开口定下来的,必须要请礼部的相关人员“册定吉日”,群臣商议过后才能决定。这个流程一定要走,否则太子的册立就不合乎“基本法”。 起码在文官集团当中是这样看待的。 等册封大典的日期确定后,礼部便要开始准备各种礼仪所需人员物件,并着手在太极殿举行册封大典。 哪怕武则天与后面的唐代帝王都非常厌恶太极殿,也不敢轻易变更册立太子的场所。 据记载,册封仪式的场地,必须“御设御幄坐太极殿的北壁之下,朝南而立。” 就在方重勇离开长安,前往邠州的第三天,册立太子的仪式如期召开。 唐代注重坐北朝南作为尊位,册封仪式上,这个位置依旧是给皇帝在坐。因此不难猜到,这么安排是为了强调此时的太子依旧是太子,不能越俎代庖挑战皇权。 那么太子李琩的位置在哪里呢? 答案就是:礼部会在太极殿东朝堂北面设位,面朝西方,这是给将要受封的太子所立的“专座”,到时候寿王李琩便会坐在专门设立的“太子专座”上。 册封大典对群臣们也有安排,他们到时候会处于东、西方两个朝堂的位置,地位明显低于太子。 从群臣的地位设置上看,帝王已隐隐地提高太子的地位,凌驾于群臣之上,而座次安排中,坐北朝南的帝王依旧是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当然了,仅仅是典章的规定,不代表基哥本人的想法。 除此以外,册封大典前一天朝臣官员的位置、地点、仪仗、鼓乐等设施便已经准备就绪,并有史官在场,做详细的记载。礼部还有专人在特殊情况下进行补救应对。 册封当日,太子亦不可随意直抵会场,必须遵守系列仪式,并由专官负责。 可以说,这是一整套政治动物参与的政治流程,每个参与者,包括帝王和太子在内,都不过是执行命令的机器而已。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都是礼部早就安排好了的。 如果皇帝或者太子应对不当,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那么在场的史官,则会毫不留情的记载,成为丑闻之一。 册封仪式启动后,就需按之前朝臣协商后制定的程序顺序举行各项仪式,由于册封太子是国之大事,所以事先必须要正式通知中枢各级官僚参加。 等皇帝、太子全部坐定后,到了对应时辰后,宫廷诸卫才能宣布百官入内,此时朝中供职的大小官吏都要按制度入内。 群臣毕到,举行大典,亦是大唐的最高礼仪。全部人到齐后,由侍中主持典礼开始。 “帝服衮冕,御舆以出之,曲直、华盖、警跸、护卫照旧。” 太极殿大门前,担任仪仗官的韦青,用他那洪亮的嗓子大声喊道。 他话音刚落,来自太乐署的乐队,开始奏乐,敲钟打鼓,各种礼仪乐器依次奏响。 大唐天子李隆基,在高力士的陪同下走进太极殿正殿,太子册封仪式正式开始。 紧接着,寿王李琩也走入太极殿正殿,随后是李林甫跟刚刚担任左相的李适之,他们身后跟着参加太子册封大典的中枢群臣。除了有急事“出差”(如方重勇)的人以外,其他中枢六品以上的官员基本上都到了。 看到最后一个臣子走进大殿,仪仗官韦青大喊了一声:“拜”。 这时,太子候选人,寿王李琩按照典章的要求,机械麻木的向大唐天子李隆基行跪拜礼; 韦青按照典章流程继续大声说道:“再拜”。 群臣包括李林甫和李适之在内,与新太子李琩一起向李隆基行跪拜礼,太子与众臣们起身后,中书令李适之手捧册案、中书侍郎裴宽执玺绶立。二人验明册案后,李林甫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有制”。 李隆基微微点头道:“册封太子吧。” 这时,按照典章的流程,新任太子李琩站起身,来到李林甫面前,当面领受案册、玉玺。 从此刻开始,他就是被朝廷所承认,被大唐帝国上上下下所公认的太子了! 仪仗官韦青当即号令群臣行跪拜之礼,这已经是册封仪式的最后流程。 中书令李适之出列,从李隆基手中接过太子册命诏书,代天子宣读诏书。 这份诏书,大体内容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并不是李隆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而是“典章”早就规定死了,根本没法做什么手脚。 其内容无非是褒扬太子的良好品行,鼓励他之后的表现等等这样的大话套话,并以大唐天子的名义,正式把玺绶送达太子李琩手中,这样总算是完成了册封仪式的全部过程。 太子脸上无悲无喜的接过诏书,按照典章的标准礼仪,对着李隆基行了一礼。 随即韦青大喊道:“太子册封完毕。” 这时候鼓乐声再次响起,太子李琩用标准却不带任何情绪的动作,在庄严的礼乐声中转身出了太极殿,当他出了正门鼓乐就停了。 随即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安静之中。 这是整个太子册封过程中最容易出幺蛾子的关键节点。此时太子必须转身,对着坐南朝北,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大唐天子,行跪拜之礼! 要是这时候太子什么也不做,或者礼仪不得体,那么整个太子册封仪式就被废掉了!后续有什么灾难性的政治影响,谁也说不好,毕竟大唐一百多年历史上,貌似还没在这里出过什么状况。 不过令群臣们松了一口气的是,太子李琩平静而标准的对李隆基行了一个跪拜之礼,以这个动作为标志,作为代表册封之礼的终结,为今日的太子册封划上了一个句点。 整个太子的册封大典,从开始到结束,都是无趣、无聊,却又意义重大。它代表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皇权,进行了“半次”交接。自此,朝中另外一个政治核心会逐渐形成,与皇权分庭抗礼。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只让寿王李琩感觉到浪费时间。 嗯,现在要叫太子李琩了。 完成了太子册封大典的他,跟在中书令李林甫身后,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的荒诞不经,又无比真实! 曾经,他母亲武惠妃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妃子,连李林甫都来示好。 他所拥有的一切,规格都远超当时的太子李瑛。好多人都说,圣人会废掉太子李瑛,立他李琩为太子。 从现在回过头看,那些人说得倒也不错。 李瑛确实被废被杀,圣人一日杀三子,震惊朝野。 而现在,李琩这个等了好多年,传闻中似乎马上就能被册封的皇子,也确实被封为太子了。 从结果上看,当时那些人所预测的简直神准! 然而,李琩觉得这一切都已经没什么意思了。走到太子这一步的过程太过于曲折,失去了太多生命中难以割舍的东西。 如果可以许愿,李琩情愿上天把他的韦三娘还回来。 这太子之位,要着又有何用? 结果他刚刚走出太极殿,还没来得及“回到”太极殿隔壁的东宫,李琩就被高力士给拦住了。 “太子,圣人在花萼相辉楼等你,应该往这边走才是。” 高力士皮笑肉不笑的对李琩微微点头说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在前面引路的李林甫一愣,转过头看了看面带神秘笑容的高力士,又看了看“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李琩,默不作声的领着其他人离开了。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今日的职责,就是给新任太子引路,引对方进东宫一样。 虽然几天前,寿王李琩就已经住进了东宫,这些庞大又耗资不菲的礼仪,纯粹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请高将军带路。” 李琩微微点头说道,脸上无悲无喜。 高力士心中一惊,发现他现在真的有点看不懂李琩这个人了。 此人从前有没有能力不好说,但真是懦弱到了极点。如今“破而后立”,自从婚宴上发难之后,似乎已经把所有名利得失都看开了! 这气度沉稳的喜怒不形于色……难道他是真的有能力可以接过大唐帝国的“真龙”么? 高力士压住内心的惊讶,不动声色在前面引路,独自带着李琩回到兴庆宫,来到花萼相辉楼的回廊处。此时此刻,李隆基已经搬了一个软垫,自顾自在回廊的栏杆处看落叶看了许久。 “坐吧。” 李隆基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句,对着高力士摆了摆手。后者很有眼色的退到十多丈以外。这里的视野既可以看到基哥,又不会听到基哥与李琩之间的谈话。 “圣人,这里没有座位。” 听到这话,李琩心里感觉好笑,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以前他还不觉得,现在越来越感觉李隆基就是个迷信自恋的废物,翻来覆去就那么点权术招数。 一旦你已经看破生死,那么任何关于生死的威胁,就变得无足轻重,从前被蒙蔽的视野,反而无限开阔起来。 所谓无欲则刚,即是如此。 就好像现在,他心中的李隆基,就是个穿着龙袍,又被所有子女所厌恶憎恨的老不死和可怜虫。 “那你便站着吧。” 听到李琩的回答,李隆基沉声说道,微微皱眉,心中不喜。 “微臣听从圣人吩咐。” 李琩淡然叉手行礼说道,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很是随意的站在一旁。 他的态度确实不好,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他的礼仪都无可挑剔。 只是,基哥想要的,并不是礼仪规范,而是诚惶诚恐,是像狗一样匍匐在自己面前! 看到李琩这样的态度,李隆基心中的火气瞬间就窜起来了! “你可知道,朕曾经跟高力士说,将来必定将你挫骨扬灰!” 李隆基面色阴沉,扭过头死死盯着李琩说道。 李琩当了太子,他难道不想当皇帝?只要他想当皇帝,那现在就必须要服软! 他为什么还不服软? 这一刻,李隆基心中有点慌乱。对方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基哥发现,他好像已经制不住这个看破生死,看破名利的儿子了。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那还有什么事情能压制住他的? 除非是废太子,再玩一次“杀子游戏”。 可是李隆基把李琩推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制约其他皇子。如果把李琩杀了,对自己的权威打击大不说,还得再从皇子里面再选一个! 那些人里面,已经没有比李琩更招人恨的角色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基哥需要李琩站在自己面前当靶子当挡箭牌,当一条看门犬跟其他皇子搏斗。 而不是李琩求着基哥把他立为太子。 这两人之间的需求关系,已经彻底翻转过来了。 “圣人可以动手,儿绝对不反抗。” 李琩平静的对李隆基行礼说道,似乎一点都不怕基哥把他怎么样。 说破天,也不过是一刀而已,还能怎么样呢? “孽子!朕册立你为太子,你就没有半点感恩之心么!” 李隆基破口大骂道。 “圣人,儿不过是从十王宅这个监牢,转到东宫这个监牢罢了。对某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让圣人失望了。” 李琩平静的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听到这话,基哥死死的握住拳头,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了,结果李琩却依旧没什么“悔意”。 “滚吧!滚回东宫去!” 李隆基一甩袖子,气得转过身,背对着李琩! “微臣告退。” 李琩依旧是平静的行礼,随即转身离去,只剩下李隆基一个人在风中凌乱,那狼狈的姿态,就好像被秋风吹落的枯黄树叶一般。 最后只会无声的落到庭院内的泥土之上。 不一会,高力士走了过来,对李隆基行礼说道:“太子已经离开兴庆宫了。” “立李琩为太子,是朕做错了么?” 李隆基叹息问道。 “圣人可以适当的提拔重用一位皇子,制衡太子。” 高力士小声建议道。 “说得好。” 李隆基微微点头,随即追问道:“选谁呢?”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给圣人添堵。”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李隆基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似乎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今天继续去医院看病 有时间就晚上更新,没时间就明天双更吧。 正文 第201章 “高尚”不高尚 邠州这个名字,比较陌生,那是因为它是开元十三年才改的名。 而原来的名字叫豳州,自西魏的时候就一直沿用,可谓是大名鼎鼎,先秦时代就有记录。 《诗经》中“十五国风”的《豳风》,就是说的豳州这里,描写了古豳先民的生产生活状况。 这里自古便是长安通往陇西的要道。 邠州南面的门户叫豳门,是个村落更像是集镇。这里设有朝廷管理的驿站,负责接待来往官员。这个驿站起名随地名,就叫“豳门驿”。 方重勇作为“位低权重”的监察御史,还是中枢京官,来到豳门驿自然不会没有驿站的驿卒接待。 吃是吃的最好的饭食,住是住的最好的客房,豳门驿规模虽然不大,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伺候方重勇这个监察御史。 旅途劳顿住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方重勇来到驿站的大厅吃饭时,便将驿卒叫来问话。 “方御史有什么差遣呀?” 面前干瘦的狱卒,将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脸上堆满了笑容,热情的询问道。 “不着急,坐下陪某吃饼,边吃边聊。” 方重勇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方御史是何等身份,某这……不合适。” 这位驿卒受宠若惊,似乎是被惊吓到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勉强,抓起桌上盘子里的一个“面饼”,递给驿卒说道:“某请你吃的,拿着便是了。” “诶?好,好。” 这位方重勇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驿卒,诚惶诚恐的站到身边,接过饼子低声说道:“方御史有什么要问的,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豳门驿的位置,在邠州新平县,县城也是邠州的州治。而传说中有煤矿的地方,还不在新平县,而是在泾水以北的三水县城南面,两地隔着一条泾水。 昨日到这里稍加打听后,方重勇就感觉开煤矿的事情并不会如想象中那样简单。 “驿站的白吉馍,方御史可还喜欢?” 驿卒小声问道,手里的那一枚白吉馍,只是拿着,并不敢在方重勇面前吃。 唐代上下尊卑有别,等级森严。任何场合的会面,都会分一个高下出来,不会含糊。上下级之间的相处,同僚之间的相处,根据身份差别的大小,有一套不成文,但却运行通畅的“潜规则”。 非流官在流官面前不如狗,外放官员比京官矮一截,同等级官员里,门荫入仕的又比科举考中的矮半截。 而监察御史在地方上,可以拳打刺史,脚踩县令。收拾驿卒,往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不仅死死掐着县官,而且还是“现管”。驿站的运作,同样是在监察御史的“监察”范围,所以这位驿卒在方重勇面前战战兢兢,也就不难理解了。 方重勇前世本子社会里的文化糟粕,很多都是从大唐这边带过去的,经过本子那边本地化后,作为“传家宝”一代代往下传。 比如说这种随便两个人在一起,都要比较一下身份地位高下的规矩,本子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白吉馍非常不错,哪怕是在长安开店售卖也是绰绰有余。你吃吧,本官不喜欢拘谨。”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看这驿卒骨瘦如柴,就知道他平日里伙食不太好。自己刚刚吃的白吉馍外脆内酥,唇齿留香,非常不错。 但这不代表做饭的人,也能吃到类似的东西,就更别提扫地喂马的驿卒了。 “方御史只管问便是了。” 这位驿卒感激的点点头,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邠州这里,有人用石炭烧火取暖么?”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询问道。 一听这话,驿卒将嘴里的白吉馍吞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碎末道: “石炭? 不瞒方御史,别处不好说,邠州南面就是大山,山里的树木那是郁郁葱葱。泾水对岸亦是大山,把木柴弄到渡口也不费劲,自家烧火绰绰有余了。 邠州本身没多少人,就算是卖炭的樵夫,也就把砍的木头烧成碳以后送长安贩卖了,又有谁会去找什么石炭啊。” 看到方重勇很是随和没什么官架子,驿卒也是侃侃而谈起来,很显然对“石炭”这两个字不以为然。 新平县城,也就是邠州州治,就是建立在泾水南面山脉凹进去的一块平地上,有很多峡谷道通往南面的永寿县,是一片山谷包围起来的平原地形。 总体而言,这附近的地形就是小平原+山谷峡谷,附近的村民不管走哪里,在山上砍点柴烧就搞定了,根本没有寻找替代能源的紧迫性! 换句话说,木柴在这里完全不值钱,这里缺的也不是木柴,而是把木柴运走的手段! 看到方重勇不说话,那驿卒又不动声色说道:“方御史要是想在附近游玩一番,倒是有个好去处。” “噢?这可是有什么讲究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当年太宗皇帝在浅水源击败薛举大军,浅水源战场就在这里的渡口沿着泾水向西北走几十里地。 而太宗皇帝当年屯兵的地方,就在邠州。 豳门驿北面西边不远的山脚下有个应福寺,乃是太宗皇帝为了纪念浅水原大战中的阵亡将士而建。 方御史可以去祭拜一下。” 驿卒小声建议道。 京官在地方上随便乱晃叫“不务公事”,而京官在地方上祭拜太宗遗迹,那叫“精神文明建设”! 方重勇心领神会,失笑摇头道:“某有空自然会去的。话说回来,邠州真没有人用石炭么?” “确实没有啊,至少新平县这里没有。” 驿卒十分确定的点点头说道。 “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他摆了摆手,示意驿卒离开。 刚才一番打听,他其实就是想确认一下那个煤矿矿洞是不是已经被当地村民盗挖了。只要本地缺燃料,那么这种事情就一定会发生,而挖出来的煤,也一定会在周边流转消费。 驿卒如此确定的回答,让方重勇不由得松了口气。矿洞没有人盗挖就好,就怕被盗挖把矿洞附近的地质结构搞坏了,到时候又要花大力气去修补。 吃完白吉馍、碎羊肉、菹菜和小米粥搭配的早饭,方重勇独自启程前往离这里不远的应福寺。 找石炭当然很重要,但在大唐,政治正确是第一位的! 京官来浅水源附近的州县公干,居然不去祭拜当年太宗率部血战后牺牲的将士纪念碑,居然不去瞻仰一下太宗皇帝的“丰功伟绩”,这在政治上是很失分的举动! 轻车简从来到这座依山而建的寺庙,方重勇就被眼前的雄奇壮阔给震撼了。石窟依山凿窟,雕石成像,密密麻麻一百多个石窟,错落有致地分布于约数百米长的立体崖面上。 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只怕会当场昏厥! 唐代的建筑格局,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那总结一下就是“大”! 宫殿大,屋舍大,街道宽,石窟更是有多大凿多大,总之什么都往大了去建! 根据应福寺住持介绍,这里分为大佛窟、千佛洞、罗汉洞、丈八佛窟、僧房窟这五个部分。 进入到其中最大的一个洞窟,方重勇就看到窟中雕刻一尊高十丈的巨型阿弥陀佛坐像。大佛背光处刻有“大唐贞观二年十一月十三日造”的题记。 表面上看,这是太宗皇帝在战后多年建立佛寺,纪念浅水原大战中的阵亡将士。 但方重勇心中暗暗揣度,以李二凤好大喜功的心思,只怕这座耗资不菲的佛寺,多半还是为了彰显他自己建立大唐的功勋而建。 武德元年李二凤或许很怀念浅水源阵亡的将士,可建立佛寺的时间都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心中还有多少感怀?多少愧疚? 两次浅水源之战,先败后胜,第一次惨败阵亡了三万将士,远不能说是战无不胜。 唐太宗,也是需要遮羞布这种东西的。 再说了,武德年间的太子是李建成,浅水源之战则是发生在武德元年,而建立佛寺的时候是贞观二年。那时候李二凤当皇帝不过两年,他急需“彰显功绩”以彰显其继位名正言顺。 李二凤在财政极为紧张的贞观初年,兴建这么大规模的佛寺,还以纪念阵亡将士的名义来收买军心。 其政治手腕之高,确实当得起雄主二字。 至于更多的,方重勇没有想到还有什么。任何人只要上了那个位置,就会变成一架冷酷的政治机器,身不由己。 “祭奠死者之物,其实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啊。 高宗扩建应福寺,武后扩建应福寺,基哥同样扩建了应福寺,主打的就是一个政治正确。” 看着高大巍峨的石佛,四下无人时方重勇忍不住小声感慨道。 唐代政治的森严规整,远远比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些唐代历史小说来得可怕,身在其中,就不得不遵循唐代封建政治的运转规律。 连李隆基这个不怎么信佛的人,为了彰显功绩,都要扩建应福寺。足以见得他们此举不为了佛,而是为了太宗这面宗室的旗帜! 方重勇虽然对这样不顾民生的大兴土木很反感,但他心中也理解封建统治者们的初衷。好多烂俗的事情,哪怕是他前世,也是屡见不鲜,实在是不能对古人有太多的苛求了。 刚刚走到佛寺门口,方重勇就发现一众僧侣用莫名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又时不时看着门口放着的“功德箱”。 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就这么一毛不拔的走了? 想了又想,方重勇将他救驾时基哥赏赐的那块玉佩从腰间解下,递给寺庙住持说道:“圣人御赐之物,献给佛祖。” “使不得!施主使不得啊!” 寺庙住持大惊失色,连忙推拒,让两个和尚把功德箱搬到方重勇看不到的地方,免得碍眼。 “怎么,住持是看不起当今圣人么?” 方重勇面色不虞的质问道。 “非也非也,施主莫要说笑,请速速离开吧。” 应福寺住持一脸苦笑道,将找茬的方重勇送出应福寺。 佛祖在天上,寺庙在地上。 佛祖是精神上的,寺庙是世俗中的。 佛祖可以不吃不喝不睡,寺庙和尚却依然要吃喝拉撒。 功德箱里的钱,多半还是会由这些和尚支配。御赐之物,方重勇敢送,他们却是不敢接,接了也不能卖给别人,更不能转赠。一旦事情败露,就是很大的麻烦! 方重勇扔出来的这个烫手山芋,他们还真不能接。 “对了,你们寺庙里面,有没有游手好闲的和尚呢?” 走出应福寺的时候,方重勇不经意的询问身边应福寺住持说道。 “施主说有那就有,施主若是觉得没有,那就没有。” 住持打哑谜一样的答道。 “嗯,很好,我记住这句话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双手合十对着应福寺住持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便走。 马不停蹄来到邠州府衙,出示了告身文书和工部提供的地图。邠州刺史李齐物很是热情的接待了方重勇,设宴款待他。 “快快快,给方御史敬酒。” 宴席上,已经喝大了的李齐物对身边一个年轻人说道。 “卑职高尚,敬方御史一杯,为方御史接风洗尘。” 高尚走到方重勇面前,恭恭敬敬的端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高尚?” 方重勇托起下巴若有所思,总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大胆啊! 人不见得很高尚,但可以先把名字起高尚了。 想到这里,方重勇笑道:“李使君乃是宗室出身,尚且不能为你推荐个一官半职。某不过是一个八品小官,你为何如此殷勤敬酒呢?” 方重勇似笑非笑看着对方,压根就没有端起酒杯的意思。 看到高尚受到刁难,李齐物大大咧咧的为其解围说道: “诶,方御史此言差矣。现在谁不知道方御史乃是圣人身边的红人啊,救驾有功前途远大。他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监察御史不过是方御史的一个跳板而已,哪里容得下您这尊大神啊。 这位高参军现在担任州府司曹,他这个人本事了得,当个司曹实在是埋没了。方御史若是有路子,何不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 原来是看人下菜求官啊! 方重勇瞬间明白这里跟河西有啥区别了,他还在奇怪为什么李齐物要搞这么大排场呢。 与地处偏远,消息闭塞的沙州不同,邠州乃是长安周边州郡,消息实在是再灵通不过。长安城内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这边立马就能感受到,快马一日可往返! 方氏父子救驾,忠王李亨谋反,张守珪罢相,寿王李琩被立为太子等等。最近一系列的重大政治事件,效果炸裂,让那些闻到味道的政治动物们都兴奋了起来。 有人落难,那就自然有人要得利。在朝中势力大洗牌之下,当然会有人可以趁势而起。 李齐物作为外放为刺史的宗室,又是门荫入仕,他当然会举荐自己的人到中枢里面,从而为自己重返中枢做铺垫。 这些不过是官场上的“人之常情”罢了,说白了都是基操。 发现高尚在对自己使眼色,方重勇哈哈大笑道: “现在是在吃饭,咱们只谈风月。 等宴席散了,你再单独来见我,带着你的诗文来。”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高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种事情嘛,都是“入乡随俗”。 忽然,方重勇想起来多年前官场上的一个笑话。 这件事是说一个叫令狐潮的官员,跟他那个寄居在自家叫高尚的朋友,二人一起跟某个小妾玩花活,还把小妾的肚子搞大了不知道爹是谁。 结果这事被自己老爹方有德用奏折的形式爆料出来了,导致那个叫高尚的士子倒了大霉,连科举也不能考。 那个高尚,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吧? 方重勇一时间心中大为好奇。 唐代的官僚们,真的很会玩啊! 正文 第202章 草根の野望 在李齐物安排的高档卧房内,一名貌美的侍女,正在给方重勇洗脚。 柔软的小手,在方重勇那散发着汗臭味的大脚上揉搓着,额头上的汗珠滴到水盆里,也丝毫顾不得擦一擦。 哪怕白天服侍李齐物已经很累了,晚上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服侍这位长安来的年轻御史。 “方御史,奴这手艺您可还满意?” 侍女用娇滴滴的语气询问道。 看了看这位无论是外貌还是按摩手法,都是阿娜耶减配版的侍女。方重勇哈哈一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这位本来还想着晚上服侍一下这位前途无量的御史,可以飞上枝头变孔雀的侍女,在听到方重勇这话时稍稍愣神,随即一言不发将方重勇脚上的水擦干。 在告罪之后,端起水盆讪讪退出了卧房。 只留下高尚一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美人在前,该被屏蔽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啊! 高尚一时间搞不懂方重勇的想法是什么。 刚才方重勇就在他面前毫不避讳的洗脚,又把那位洗完脚后差不多就是在求欢爱的貌美侍女赶走,真不知道这位监察御史为什么能如此的不解风情。 “你的事迹,某也是略有所闻。 不用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吧,你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呢?” 方重勇把脚放在可以取暖的软垫内,看着高尚,目光灼灼的询问道。 高尚咬了咬牙,当年他那件丑事,在官场上自然是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但知道是一回事,如此公然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方如此无礼,如此高姿态的傲慢,充分说明了……自己的求官的机会就在眼前! 如果真有权贵低三下四的跟自己交谈,哪怕是平辈相交,那么高尚也会害怕对方哪一天把自己给卖了! 权贵嘛,傲慢是正常的,折节下交反而很危险! “不知道方御史,对于如今的朝局是怎么看的?” 高尚悄悄的关上房门,然后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大唐如日中天,威服四海。某乃是圣人之鹰犬,还能怎么看?当然是认为我大唐万寿无疆。”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 “嘿嘿,方御史不必谦虚。某与方御史交心,自然会说一些方御史感兴趣的事情。 方御史来邠州找石炭,不就是因为小小的一个木炭,都把长安百官给弄得焦头烂额嘛。” 高尚很是隐晦的炫耀了一下他的消息很灵通。 方重勇收起笑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其实李齐物作为宗室子弟,自然有他的消息渠道。而高尚作为李齐物的心腹,知道一些地方官员并不知道的事情,一点也不奇怪。 再说了,方重勇来邠州之前,工部也给府衙发了公文,让邠州地方无条件全力配合方重勇勘探石炭坑。高尚作为“州府司曹参军”,可以看做是“州郡工部尚书”,他知道方重勇的来意,一点也不奇怪。 高尚真正让人佩服的,是从方重勇来邠州,就联想到长安能源危机!联想到朝廷机构的臃肿与无能! 这就不是普通人可以办到的了。 “刚才不过是戏言。你现在可以说了,如今的朝局到底怎么样。” 方重勇正色说道。 “回方御史,某以为,如今大唐,已经是大乱在即。恐怕最多不过十年,天下大乱就无可避免的要爆发。” 高尚危言耸听一般的说道。 这种话,其实跟街头行骗的人,拉住一个路人,说他印堂发黑,大难在即一个样。 如果不说得严重一点,那怎么能唬到人呢? 然而方重勇前世的记忆却告诉他,高尚这话,绝非是危言耸听! “有点意思,那你继续说吧,某听着呢。” 方重勇从袖口里拿出一把精巧的锉刀,假模假样的在一旁修理指甲,竖起耳朵聆听高尚的“高论”。 看到方重勇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高尚咬了咬牙,犹豫要不要把所想的说出来。 高尚已然明白,对这位有过救驾之功,还担任过四年沙州刺史的方御史耍手腕,不会起到任何正面效果。 要是不上一点“干货”,自己“上进”的目标完全不可能达到。 “以某观察,朝廷对河北百姓压迫太甚,又防范河北世家子弟进入中枢高层为政。长此以往下来,河北自上而下,必定恨朝廷入骨。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率先发难! 而朝廷要应对这样的情况,则必定会优先给予幽州节度使与平卢节度使各种军政大权,让他们强力弹压河北,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若不扩大河北那几个节度使手中的权力,则无法弹压民乱,一如当年的契丹李尽忠反唐。 而一旦增加河北几个节度使手中的权力,则他们尾大不掉,甚至与河北世家暗自勾结,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节度使一个一个的轮换,总会出现胆子大的铤而走险之辈。 总之,河北是一定会出事的,只看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 此其一。” 高尚沉声说道。 “有点意思,继续说,某洗耳恭听呢。” 方重勇装作很有兴趣的鼓励道。实际上这些老生常谈,他早就知道了。 “其二,圣人已经年过六旬,刚刚册立的太子,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 不仅如此,圣人还将几位皇子调出了长安。未来弱势的太子,与强势的皇子,必定互相争斗不休。 朝臣们也会各自站队,拥护他们看中的皇子上位。圣人驾崩之日,就是他们互相发难之时。” 高尚言之凿凿的说道。 “放肆!圣人的事情,也是你可以说的么!” 方重勇怒斥道。 “请方御史恕罪,某也是口不择言了。” 高尚对着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说道,脸上却并无愧色。 “那你继续说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的怒气也是装出来的。 “再有,别处如何且不说,就看这关中。 富者土地阡陌交通,一眼望不到头;贫者无立锥之地,一年下来,温饱尚且为难。 普通农户家的靴子,祖父穿了阿爷穿,阿爷穿了子辈穿,一双靴子要穿三代人。 他们不仅要交税,还要承担各种额外的色役。 长此以往,能不出问题么?” 高尚面带冷笑询问道。 长安作为都城,给关中带来的人口压力与环境压力就不多说了。 一下子多了几十万“不事生产”的人口,为了养活他们,周边百姓所承担的各种劳役可谓是数不胜数。 大唐给长安中枢官员发的“工资”,其中一项就是“力役”。换句话说,就是让服色役的百姓,到官员家中免费当劳动力,当做是给官员的一部分工资。 这个力役,可以在官田里面劳作,也可以是帮忙打扫清洁,搬运货物等等,具体就看官老爷们需要什么了。 长安中枢的官员规模这么大,每个月所需要的“力役”也是数量可观的。那么到底是谁去服“力役”呢?答案就是长安普通百姓,长安周边各州县的百姓。 这些事情,由“色役使”来统筹安排。 与河西相比,长安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确实,某观豳门驿驿卒,骨瘦如柴面有饥色,确实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何止是面有饥色,豳门驿是小驿站,都是本州薄有田地的人来承担,自负盈亏。 州府缺钱,已经拖欠他们的运营款很久了,这件事就是某在办的。 豳门驿此前已经逼走了这里的好几家富户,一年一换甚至是一年换几次都是常事。” 高尚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朝廷中枢的官员们还以为四海升平呢,殊不知地方上早就难以为继了。 运营驿站的钱,本应该是从“地税”中拨款,专款专用。 但是很显然,随着大唐官员数量的增加,往来的频繁程度提高,官员的排场越来越大,地税的征收不及时等等因素。 导致很多地方的小驿站,都是由地方州府在负责。 可是地方州府也没钱呀! 所以他们想出来的办法,就是通过“私人承包”,将包袱甩出去。然后通过财政补贴与免税的方式来降低运营成本。 这种事情,其实在武周时期就司空见惯了。开元初的时候,曾经改善过一阵的。但是很显然,现在似乎又“故态复萌”,甚至是变本加厉起来。 “某知道,方御史是圣人的亲信。 可是圣人已经年纪大了,一旦圣人不在了,方御史何去何从呢?” 高尚不动声色的问道。 “有点意思,然后呢,你有什么想法?” 方重勇装作漫不经心的询问道。 “圣人为了让太子当挡箭牌,为了太子不威慑到自己的权势,必定会扶持一个强势的皇子。 只要方御史将某推荐给那位皇子就行了。 若是那位皇子得势,将来新皇登基后必定不会亏待方御史。 而那位皇子若是没有得势,则某也不过是石沉大海而已,伤不到方御史分毫。” “原来你是想玩屠龙术啊。” 方重勇恍然大悟说道。 高尚这种人野心极大,一般的小官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只有当大官才是他毕生所求。所以这个人哪怕有科举的路可以走,也不会轻易去走,甚至,他心里可能谁都看不起! 包括李齐物,包括他方重勇。 帮,等于是多一份投资。 不帮,其实也没什么。高尚难道还能把方重勇怎么样么? 不过这种小人做事没有底线,被他盯上,并不是一件好事。 “诸王之中,你最看好谁?” 方重勇小声问道。 “永王李璘。” 高尚说出了四个字。 “永王?” 方重勇一脸古怪,要知道,基哥六十大寿的时候,永王可是当众把一个貌美舞女拖进小树林上下其手的冲动人物。高尚为什么会看好这样一个人? “永王,有什么特别的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永王年轻冲动,容易暴怒。圣人要是想找人跟太子李琩打擂台,那非得是永王不可。 其他皇子不够冲动,要是一旁看戏,那圣人不就白操作了么?” 高尚侃侃而谈说道,这番见地,实在是比方重勇的认识要深刻。 方重勇毕竟心里还想着办实事,而高尚脑子里,就只剩下屠龙术了!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不置可否。 其实在他看来,太子李琩也好,永王李璘也罢,都不过是基哥手里的提线木偶。他们的区别不过是:有人能意识到自己是提线木偶,有人则是完全意识不到。 但不管怎么说,高尚走的这条路,是一条逆天之路,稍有不慎,就会身死族灭。 不过对于这种人来说,在底层苦熬,或许还真不如赌一把屠龙术。只要赌赢了,自古功大莫过于从龙,到时候不就要什么都有了么? 只是,方重勇把高尚介绍给李璘有什么好处呢? 答案是明摆着:在未来的朝局中插入一根钉子! 高尚这个人可以用,但不是像他本人计划的那样用! “某这几日要去三水县勘测石炭坑,你就随某一同去吧。 某看看你办事到底是不是勤勉,然后再来定夺。” 方重勇喜怒不形于色,微微点头说道,对于高尚的要求不置可否。 “谢过方御史,谢方御史提携!” 高尚激动得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去吧,某要歇着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很是冷漠的说道。 高尚连忙退出屋舍,顺带关上了房门,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呵呵,一个方重勇算啥,等圣人驾崩了以后,方家父子屁都不是了。 这年头,能做什么事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去捞权!只要能摄取到权力,就能掌控一切! 那才叫生活! 高尚在心中默默念叨了一番,暗暗鄙夷方重勇有这么好的条件居然不懂得去捞权,还要去找那个什么没啥鸟用的石炭坑。 不过他心里虽然非常鄙夷方重勇居然不知道利用机会捞权,但他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将自己放在了等同于“仆从”的位置。 高尚默默的待在院子的门房里,躺在那张又冷又硬的木板床上,为方重勇看门不肯离开。 正文 第203章 穷山恶水出刁民 一大清早,方重勇就走出卧房来到院子里锻炼,他就看到高尚已经在门房候着,等待差遣了。 “哟,高参军起得挺早的嘛。” 方重勇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回方御史,属下不敢耽误您的大事,故而只能在门房等候了。” 高尚异常谦卑的行礼说道。 “走吧,一同去三水县。”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的说道。 高尚这个人有点看不上他方衙内,这一点,其实昨晚在交谈中,方重勇就感觉出来了。 这种鄙夷,或许就是来自“羡慕嫉妒恨”。高尚是嫉妒方重勇的身份背景,又恨对方没有自己的聪明才智却可以顺风顺水。 不过呢,鄙夷归鄙夷,高尚的身体却无比诚实,当狗当得连官场尊严都不顾了,居然如同一个仆从那样看门房!为了就是不错过跟着他方衙内第二天一起外出公干! 方重勇有点明白为什么非亲非故的,李齐物这个宗室出身的刺史,要大力推荐高尚了。 实在是因为这一位平日里太会舔了,而且高尚是实实在在的舔,不仅仅是拍马屁,更是身体力行的在为“上级”服务,有事都做在前面。 “请方御史跟随下官直接去石炭坑的地点吧。 这样比较快一点,而三水县城在矿坑更北面的地方,去了以后还得折返回来,绕了不少冤枉路。” 高尚叉手行礼说道,低着头不敢看方重勇。昨夜他复盘了一下跟方重勇之间的“闲聊”,发现自己喝了点酒,话说得太大,太过张狂了。 高尚在门房里冻了一夜之后,人也清醒了很多,现在丝毫不敢提昨晚那一茬了。 “不错,你办事很勤勉,这便走吧。”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高尚,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 “好,下官这便去牵马。已经喂好了马,方御史骑着便可以直接去渡口。现在泾水正好结冰,正好不需要用小舟渡河。” 高尚满脸殷勤的说道,一点也不见昨夜偶尔展露出来的倨傲。 二人骑着马,一路沿着驿道来到泾水岸边的渡口。 果不其然,河面已经结冰。在太阳光照射下,光滑对冰面如同镜子一样反射着光芒,把周围一片照得透亮。 高尚用马鞭指着河对岸说道: “对面全是山脉,只有沿河有一条路,沿着这条路向西北走,会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往矿坑。如果不走这条路,那么就要先往南面走,那里是一条当地官府修的官道,直通三水县城。 之后我们再从县城往西南走,才能到矿坑。” 高尚对方重勇解释了一番矿坑位置的“刁难”之处。 抄近道只有小路,但是不走冤枉路。走官道的话得先去更北面的三水县城,然后再走土路到矿坑。毕竟,那个矿坑就是山间野地,又不是什么集镇,之所以有路可以到,不过是因为当地有一个村落而已! 听到这话,方重勇的心哇凉哇凉的。不过他脸上还能保持淡定,只是用马鞭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说道:“那事不宜迟,现在便渡河吧。” 二人骑着马踩在泾水的冰面上,方重勇眼睛死死盯着马蹄,生怕这一人一马太重,让冰面承受不住而掉进冰河。真要掉河里,那样乐子可就大了! 不过好在泾水的冰面足够结实,完全不存在任何问题。二人有惊无险过河之后,都是长舒一口气。如果不是着急赶路,方重勇才不会干这样又危险又不能装逼的事情呢。 “方御史,走这边,下官在前面引路。” 高尚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嗯,带路吧。” 看着自己在空气中吐出的白气,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这几天长安周边气温骤降,今年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不知道在这样的气候之下,有多少穷苦百姓烧不起柴,用不起炭。 骑着马沿着泾水一路向北,两个时辰之后,二人来到一座小山坡跟前,这里隐约能看到一条用脚踩出来的山间小道。 “方御史,就是这里了。” 高尚翻身下马,对着骑在马上的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就这? 方重勇一脸错愣看着眼前的山坡,他怎么就没看到有“路”呢? “路在哪里呢?” “就在这里啊,翻过小山坡,穿过树林就到了,并不是很远,大概几里路。” 高尚一本正经的说道,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呃……看来某心目中的路,和高参军心中的路,确实不是一个东西。” 方重勇一语双关的说道,他不确定高尚有没有听出话里的言外之意。 “方御史找的路,是怎样的呢?” 高尚疑惑问道。 “那自然是可以把石炭运到河边的路。” 方重勇正色说道。 煤矿找到了,然后居然要绕很大一个弯,才能运到泾水边的渡口,然后才能从这个渡口装船运到长安郊外的渡口……这么整的话,那还真不如去找雍州的煤矿呢! “行吧,咱们翻个山再说。”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此刻他发现办点实事那是真不容易,官场整人反倒是不难。 只是大家都去互相整人了,那谁又会真心去办事呢?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甚至不能回答。 高尚把马拴在河边的一棵树旁边,这里大庭广众之下,不会有人偷马的,都是官府的马,身上都被人用烙铁打上了官印,也犯不着去偷。 方重勇跟着高尚的脚步,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平心而论,这座山只能算是“山坡”,路很是平整,而且并不高,爬起来也不费劲。只不过有个问题,那就是这条路的长度,似乎比高尚说的距离要远不少! 果不其然,开阔地形后又进入一个两山之间的夹缝,只有成人张开双臂那么宽。难怪高尚没有选择骑马,原来是有这样的一个地方要过,骑马实在是非常不方便。 方重勇默默跟着高尚身后,不得不说,他前面这一位办事,确实是用心,把事情都考虑到前面了。办政务的能力,比普通官吏要强不少。 比如说,现在高尚身上背着一个木箱子,里面就装了下矿坑的麻绳。 二人走了不下五六里的山路,终于面前开阔起来。 虽然秋收早就过去,田地里也看不到什么东西了。但是方重勇还是可以轻松的看出来,这里就是村落外围的农田,本地人赖以生活的关键。 他们之前走的那条山路,就是这里的村民去泾水边的近道。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这条近道,那么村落也不会分布在这里。 进入到一片田间的小树林,高尚指了指前方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个深坑说道:“就是这里了。” 方重勇想了想工部的那份文案,上面明明写着“四周开阔皆为草地”,可为什么眼前的是一片树林啊! “真的没有找错地方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继续追问道:“工部的文书上明明写着发现矿坑的地方是草地。” “那份文案,是一百多年前贞观时的东西。当时这里还算是荒地,四周开阔也就不稀奇了。到后面兴修水利后水源多了,便种下了桑树,此乃沧海桑田是也。” 高尚叹息说道。 工部那些废物,他们懂个屁。都一百多年过去了,文档也不去更新一下。当官的便是这样,对于升官没好处的事情,那就不会有人去做。 以前贞观时候是这样,现在天宝了还是这样! 愤世嫉俗的高尚,认为这些人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 “行吧,要不要下去看看?你在上面帮我拉绳子吧。” 方重勇询问道。 一听这话,高尚立马激动说道: “矿坑向来危险,岂可让方御史下坑! 让下官来下坑探路,待探明白里面的状况后再说!” 高尚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就这么安排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和高尚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程度。刚刚出言试探,也是为了检测高尚这个人的做事态度。 不得不说,高尚真是个当舔狗的料。 二人合力将麻绳绑在了矿坑附近一棵粗壮的桑树树根处,方重勇又将麻绳绑在了高尚身上,叮嘱道:“坑里面可能有水,实在不行就喊一声,我把你拉上来。” “下官明白。” 高尚吞了一口唾沫,压住内心的恐慌,慢慢朝着矿坑走去,然后转过身来抓着地面,慢慢的往下探路。 他很清楚,这次跳坑,就是自己能不能被方重勇举荐的分水岭。事情办成了,想来这件事是不难的;但如果事情办砸了,那后面的事情,就自求多福吧。 苦哈哈出身的高尚同样很清楚,他的人生,机会可能不多,甚至很可能上天只会给他一次机会。 抓住了,那就飞黄腾达。 抓不住,这辈子吃菜啃草啃到老。 每一个不经意冒险,都很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一定要抓住,哪怕这会有很大风险。 看着高尚大胆的下到矿坑里面,方重勇忍不住微微点头,心里由衷的佩服这种豁得出去的狠人。 高尚这样的草根们没有好爹好爷爷好叔父,为了出人头地,他们就必须比别人更狠。 在没有主角光环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是主角,也可以抓住改变命运的机会,也可以抓住上天的垂青。 他们只有拼了命去争,才能成为人上人! 方重勇虽然并不认同这种“上进”,但他还是可以理解类似的奋斗是为了什么。 他的前世,很多人喜欢说什么“清贫乐”。当时如何且不去评价,可是在这人吃人的大唐,只要某个人清贫了,那就一定会受苦,甚至一直苦到死。 哪怕是乐,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当在田地里劳作了一年,最后却只能混一个温饱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对这样的清贫感觉到厌恶乃至憎恨了,又何来快乐呢? 王图霸业不过是统治阶级所画下的大饼;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才是世道的真实。 方重勇轻轻的叹了口气,心中幻想着,要是现在可以点根烟抽一抽就好了,一抽解千愁。 忽然,他发现自己双手抓住的绳子,之前还是紧绷着的,现在居然已经软了! 要么是绳子断了高尚掉坑里了,要么是……高尚已经踩到矿坑底部了! “方御史,我到矿坑底部了,有点积水,不过不深!” 已经下到矿坑最深处的高尚扯着嗓子大喊道。 “有没有石炭,抓一点上来!” 方重勇亦是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不一会,高尚在下面大喊道:“方御史,拉我上去,已经采到石炭了!” 听到这话,方重勇连忙将其拉到矿坑上面来。高尚解下背上的木箱,里面装着很多沾着水渍的石炭。 “下官对这个不是很懂,但这东西应该就是石炭,矿坑里也不可能有木炭。” 高尚指着木箱里的东西说道。 这个矿坑,会慢慢的往地下渗水,要不然,这个矿洞存在了一百年,里面早就变成深潭了。正因为渗水快,所以才能采集到石炭。当然了,如果要开矿井,那就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所谓矿井,就是在这个矿洞周围架上木制支撑结构,并且留出人员上下的通道。 然后开采石炭的时候,是在这个矿坑的周边某些截面处开洞,不断深挖,一边挖一边做支撑结构。类似的技术,其实工部虞部司有非常成熟的方案,虽然他们开的是铁矿。 当然了,这里只是说发现了煤矿以及开采手段。 但是要真的将其开采出来,然后运输到长安,还是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前期需要做很多基础设施的建设。 要不然,没法整。 所以,方重勇现在迈出的一小步,说有意义那确实是意义重大。说没意义,就跟所有健身计划不去执行一样,那就毫无意义。 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方重勇有些庆幸的说道:“四周都是平的,没有山川阻挡,总算是个好消息吧。” 这是个好消息,不过也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回邠州府城的路上,方重勇就在想解决方案。然而当他们来到泾水边的时候,却发现:马被人偷了! 两根绳子孤零零的挂在树干上,好像在嘲讽方重勇一般。身为京官到地方公干,反而因为丢了马要报官,这件事好羞耻啊! “邠州的治安,真的好差啊,看来是不整顿不行了。” 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一声。 “方御史,其实邠州的治安并不差,差的只是三水县而已。 这件事,三水县县令必须要给一个交代,要不然,方御史的面子往哪放啊。 请方御史回府衙歇着,下官这便去三水县县衙,与县令交涉。” 高尚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对了,盗窃马匹是什么罪?” 方重勇忽然好奇的问了一句,因为以前完全没遇到这种鸟事,所以这方面的刑罚他也没怎么关注。 “盗牛者枷,盗马者死。” 高尚森然说道。 “明白了,你这便去三水县县衙吧,本官自己回邠州府衙就行了。” 方重勇有气无力的说道,找个煤矿居然遇到这种鸟事,史书不是讲盛唐夜不闭户的么,自己就怎么白天被人偷了官府的马呢? 他的内心略有些崩溃。 更新通知 最近更新速度会慢下来,主要是剧情又到了一个比较关键的时期了。 好多读者可能也看出来了,这本书大概是起点独一份,敢把盛唐主要政治格局颠覆,把那几个关键历史人物扬了,然后突破传统桎梏的书了。 这样的做的后果也很明确:要么后期暴死,要么就会作为一本独一无二的书存在。 前面没有人敢写,后面大概也不会有模仿者了。 说实话,现在网文的潮流其实也很明确了,赚快钱,大数据化,饭圈化的趋势十分明显,已经不是潮流将至,而是很多人都已经在海里冲浪了。 像我现在这样的,逆潮流而动算不上,只能说是那种不愿意坐注定会坠毁的航班,而是自己在家打造小飞机跨越海洋的顽固之辈。 自己造的小飞机想飞跃大洋自然很难,风险也极高,但是,它毕竟还是有成功机会的。而现在的大航班虽然飞得高飞得快,但我认为将来必定坠毁,所以,它的票我不买也罢。 好多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反正懂的人明白就好。 现在好多读者都在那喊,排行榜前面五十的,一大半都不能看,简直不知道在写什么。 其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读者,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书?答案是清晰明了的,有的人装作看不见,有的人装作不知道,有的人装作一切还好。 到底是读者的眼睛不行了,还是书的质量不行了,还是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答案,各位把答案留在心里,不要说出来。 这本书的同期成绩已经比我上本书好很多了,没啥好遗憾的,只有慢慢打磨作品。没有流量的加持,可以让我更加专注于作品,对作品的好坏有着更清醒的认识。 不要催更,我保证质量保证不断更,这本书写快不现实。 另外,最近剧情里面加入了一些黑色幽默的细节,看不明白的话就慢慢揣摩一下。 比如说我再怎么蠢也不会不知道煤矿旁边不能点烟的。 以后每天一更,保质不保量。一本书有没有流量加持,有没有大范围的推广,有没有强力运营团队广撒网在各个平台推荐,那完全是两种结果。 一本书的背后有没有站着资本,也会是两种结果。 但书的剧情不会因此改变,你们看到的内容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哪里有韭菜,哪里就有收割局,这种事情啊,看开就好了。 1号群已经满员了 2号群580418411,加这个新群就好了。 正文 第204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在大唐,如果马匹丢了,将其寻回,到底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还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 这得看马在哪里丢了,又是谁丢的马,以及这匹马的所属如何。 如果是私人的马匹,丢了就丢了,官府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给你留个档就算是尽责了。 而府衙的马,在本州境内丢了,那么一般都是可以找回来的,甚至可以很快就找回来。因为马匹身上都有烙铁打上了州府独有的马印。 而且马匹又不是老鼠那样不起眼的小动物,还是属于“军备”的一种,尤其的敏感。 在本地,谁家若是多出来一匹马,在本地人眼中那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即使要销赃也肯定得找马贩子,而不管是哪里的马贩子,在当地官府那边都是挂了号的,按图索骥不是什么难事。 事实上此事的严重性远远超过方重勇的想象。 当高尚来到三水县县衙报案的时候,这件事就瞬间就上升到了“有歹徒企图行刺中枢要员”的政治高度,让三水县县令杨遗名紧张得要爆炸! 中枢来邠州公干的监察御史,他使用的,州府所属的马匹,居然在三水县管辖范围内被人偷盗! 往小了说,这是三水县治理不利,民风恶劣,盗匪成群。 往大了说,这是行刺天子宠臣的前奏,只是后续阴谋还未被揭发而已! 有鉴于此,那必须要查啊,而且狠狠的查! 杨遗名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县令,他的官虽然很小,但那是因为他一路被贬,才担任这么小的官! 而事实上,哪怕他出道的官职,也比三水县令这个中州的县令要大。 从县令到县令,多年来一直在流转,多年来未得升迁,其间酸楚,只有杨遗名自己知道。 杨遗名是弘农杨氏出身,开元五年,凭借门荫,补崇文馆学生。崇文馆哦,那可不是普通人可以进去上课的,什么国子监之流跟崇文馆比都是弟中弟。 他起家门槛很高,担任右监门率府胄曹,专门负责保卫前太子……李瑛。 所以显而易见的是,基哥当年一日杀三子,杨遗名也倒了大霉,从政坛的明日之星,变成了过街老鼠。 先是降职为右骁卫府胄曹,在右骁卫这个南衙禁军“无编制”部门里干活,杨遗名的任务就是看管府库,权力连一个长安负责收税的普通小吏都不如。 很快他又被外放为盩厔县丞,一撸到底。然后又平迁新平县令,再平迁三水县令至今,可谓是官路坎坷。 如无意外,他的下一站,应该还是担任某个县的县令,然后再换一个地方当县令,最后死于任上。 杨遗名当年也是阔过的,如果不是李瑛被废被杀,他大概率在对方继位后,担任六部尚书之类的职务,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矩。 深知政治斗争残酷性的杨遗名,在得知方重勇马匹被盗后,第一时间就派出县衙所有可以活动的人,在各村各里张贴告示,两个县尉挨家挨户的敲门查问,各里的里长都被召集起来下达搜捕令,务必要抓到窃贼,还杨县令的清白。 没错,如果找不到窃贼,杨遗名就是惹了大祸!嗯,用摊上大事来形容更加贴切一些。因为他本来就是前任太子李瑛的亲信,一直得不到升迁也是因为这个。 失势官员的抗风险能力,比一个毫无背景的官员还要低! 一天之后,三水县的县衙大堂内,跪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就是他们顺手牵羊,在泾水边“顺走”了方重勇和高尚的马匹。 在三水县官府全体总动员“找马”的情况下,“偷马贼”很快就被找到,隶属于府衙的马匹也被找到……不过已经变成煮熟的马肉在锅里煮着了! 这个案子的案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三水县某个村落,具体说来,就是方重勇在煤矿坑勘探的那个村落里,有三个游手好闲的退伍丘八,说得好听点叫“游侠儿”,说得不好听就是地痞流氓,他们去泾水边准备凿冰捕鱼的时候,看到了有两匹“无主”的马。 既然是无主的,那牵回去再找马贩子卖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于是三人牵着马就走,也没看这马到底是谁的,能不能偷。反正他们做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结果三人还没走到家,其中一个夯货就发现马屁股附近,好像有个模糊不清的官印! 看仔细之后,发现两匹马都是隶属于邠州府衙的!这下可把他们三人给吓坏了! 这三个夯货本来还想卖了马去换点酒钱,到县城里的酒肆去潇洒一番,没想到这马居然是邠州府衙的马。那没办法了,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把马给宰了,吃点马肉回本了。 要不然,可不就白忙活了么?就算他们现在把马匹送回去,也是犯了罪,没吃到肉还惹一身骚。还不如把马肉吃了,马骨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埋了。时间一长,谁还会去查这些破事呢? 结果等县尉找到他们三人的时候,马肉正在家中的大锅里煮着呢。他们三个都是退伍的老兵,都找不到媳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除了不会轻易杀人,其他的事情,没有不敢做的,也没什么顾忌。 这三人本身就是在三水县衙门里挂了号的人物,平日里偷鸡摸狗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件事把方重勇闹得有点骑虎难下,他本来是低调来邠州办事,没想到居然被三个毫无权势与身份的地痞给飞龙骑脸了! 唐代的官制很魔幻,同一种官职,用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根据那个人身上其他官职的搭配,而有所变化,甚至效果大相径庭。 比如说“御史大夫”这个职务,本来朝廷中枢御史台的大佬是御史大夫,但是在很多节度使身上,也带着“御史大夫”这个官职。 这并不是说他们就可以行使御史大夫的职权,而是说无品级的节度使,身份权重等同于中枢的“御史大夫”。 同一个官职,不同的职权,非常的典型。 监察御史也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方重勇身上有监察御史这个职务,但实际上能不能用,具体要看他的“差使”是要去“监察”谁,这里头有一个“神器”到底拿在手上没有的问题。 具体到现在这件事上,就是说方重勇到邠州“公干”,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同时地方官员,需要对此有一个基本判断。 而这个官场潜规则,就是看方重勇身边,有没有朝廷给监察御史配置的“僚属官”。 一个监察御史,起码有二十多个僚属官!真正动起来,那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如果方重勇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来到邠州府衙找刺史公干,那么他的立场,就是纠察邠州官场不法。 说白了,就是到这里来搞事情的!弹劾官员的! 如此一来,非但邠州府衙不会配合他的工作,反而会“公事公办”,处处给他穿小鞋。 那个时候,方重勇别说是勘探煤矿了,就是出门都要担心脖子安全不安全。 但是方重勇如果孤身前来,那么就明摆着不是为了纠察地方官员不法。 所以邠州刺史李齐物见了方重勇就好像老友相见一般热情接待,给予了最大程度的配合,还推荐亲信高尚给方重勇打下手,就是因为:对方来这里没有恶意,反而是一个跟中枢方面沟通联络拉靠山的好机会。 这是属于对双方都有利,而且彼此都默契的双赢。没想到几个盗马贼,打破了邠州官场的平静。 “方御史,人已经抓到了,马匹是邠州府衙那边的,您看这件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县衙后堂,四十多岁的三水县令杨遗名,小心翼翼的叉手行礼,对年龄当他儿子都嫌小的方重勇询问道。官场之上,年龄越大,利用价值和潜力就越小。快五十岁的杨遗名对十多岁的方重勇谦卑,只是官场常态而已。 莫欺少年穷,如果少年已经不穷了,你要更客气才是,因为他将来不仅继续富有,甚至还可能有权! “那盗马是什么罪名呢?” 方重勇佯作不知,有些迷惑的询问道。 杨遗名干笑一声说道:“盗马者死,唐律明明白白写着呢。” 其实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因为唐代的刑律判罚,实际上也要分情况。比如说犯人是因为什么盗马,是因为公事,还是见财起意? 盗了马以后,最后是归还了,还是贩卖或者杀马吃肉了? 这里头不同的情况,判罚的尺度也不同。罪犯的“主观性”,占了很大比例。 最轻的只是笞五十,然后重一点的还有流放三千里、砍双手等刑罚套餐,最重的就是斩立决了。 杨遗名之所以要说盗马者死,那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就该死啊!按正常的唐律来判,这些人就是死罪!更何况他们还是不事生产的游侠儿! “兵募或府兵退役的士卒,到了乡里之后无法务农,只能成为游侠儿,整日偷鸡摸狗。这种事情,三水县多不多?” 方重勇笑着问道,只是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意味深长。 杨遗名把他当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却不知道方衙内有事没事就研究大唐官场的明规则和潜规则,现在已经是一个十分熟练的“老官僚”了。 杨遗名心中一惊,但看这句话,就知道方重勇绝非浪得虚名之辈,跟丘八们打交道的经验很丰富啊! 事实上,从前府兵退伍归乡,本身就会在当地引起极大的社会问题,这已经不是什么江湖传说,而是当年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基哥下令废除府兵制,有这样一部分原因在里头。 不仅是因为服役番上的时间经常是五六年为限,长期脱离耕种生产,已经失去了农耕技能;更是因为这些人习惯了军中刀口舔血的生活,已经不愿意再归于平凡,任人宰割命运了。 所以这些退役的府兵乃至兵募,在乡里聚众闹事都不是什么新闻,更不要说只是偷鸡摸狗了! “不瞒方御史,这种事情……其实还挺多的。” 杨遗名讪讪说道,被方重勇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他也只能这么说。 “那么现在以盗马的罪名将他们三人杀了,就能震慑住那些因为肚子饿,从而铤而走险犯事的人么?” 方重勇无奈叹息反问道。 杨遗名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 “圣人下令关中和籴,关中各州县百姓们的粮秣都送到长安了,家家没有余粮。这些游侠儿不盗官仓,就已经算是安分守己了。平日里偷鸡摸狗,实在是禁无可禁,县衙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去缉捕盗匪啊。” 听到这话,方重勇顿时明白,长安的“通胀输出”,果然是影响到了关中周边。 和籴法,是“取粮于本地”,归根到底还是“轻货换重货”,用江南的布匹换粮食。长安的粮食便宜了,长安周边的粮价就会涨,那些无家可归的游侠儿们,日子也会更难过。 一路走来,方重勇发现邠州百姓,从驿卒到那三个盗马贼,明显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比起长安百姓来说,差了可不是一点半点! 这些人没有行路的文书,不能随意去长安,在本地苦熬日子过得如何,那就只能靠个人想象了。 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偷马的人不是生来就偷马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现实“教育”了他们。 邠州缺粮不奇怪,因为长安不缺粮,并不代表关中不缺粮。 和籴之法,方重勇理解深刻,甚至是在沙州当做“金融信贷”使用。“籴”字即为民间粮秣入官仓,这个字前面的定语,才是政策的关键所在。 官府是怎么从民间弄粮食的,目的又是什么,这是必须要回答的关键问题。 是为了抑平物价,还是为了战备,又或者是为了支援首都,这里面有大学问,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目前而言,长安的“和籴使”应该是从民间强买粮食,把份额分摊到每个县。 至于分摊的份额到底公平与否,县衙又是用什么样的手段在征收粮食,实际上,参考封建时代中枢与地方官僚们的素质与机构配置就知道,必定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发生。 不能对这些人有着过高的期望。 盗马的盗匪固然该死,但更大的“盗匪”,却是在长安,在朝堂上,在皇宫里啊! 盗马贼该杀,那这些更大的“盗匪”们该不该杀? 方重勇心中无声叹息,决定放那三个盗马贼一马。 “既然他们盗马吃马,那么流放到河西那边去养马,应该也是符合唐律的吧? 本官认为,让吃马的人养马赎罪服刑,这比简单粗暴的杀掉他们,要好一些。 杨县令以为如何?”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询问道。 杨遗名想了想说道:“确实如此。” 大唐刑律的弹性,方重勇掌握得很熟练,典型的官字两个口,是死是活就靠这张嘴操控。对方官更大权更重还如此的熟练使用,杨遗名真的已经无言以对了。 “哈哈哈哈,那就这么办吧。本官来三水县,是为了勘探石炭坑,将来,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杨县令配合的。” 方重勇拍了拍杨遗名的肩膀大笑道,显然已经不再计较马匹被盗的事情。 “方御史真是宽宏大量,有宰相的肚量啊。” 杨遗名忍不住叉手行礼恭维道,心里松了口气。 之前高尚来县衙的时候,借着虎皮扯大旗,弄得县里鸡飞狗跳的,好像他这个县令办不好事情就会被罢官一样。 没想到方重勇的板子高高举起,就这么轻轻放下,就连盗马贼都从轻发落了。果然,年纪轻轻能成为天子身边的红人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行了,本官现在返回长安。关于马匹赔偿的事情,你跟李刺史交接吧。 犯人的刑罚已经判了,如何赔偿损失,那也要定一个章程出来,让这些人服徭役还债之后,再去边疆养马服刑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小案子就往小了处理,不要节外生枝,这是方重勇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磨练出来的经验,现在刚好用得上。 “诶,好好,某送送方御史。” 杨遗名殷勤说道。 “不必了,某自去便是。” 方重勇说完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想停留。这次邠州之行,看到的林林总总乱象,让他大失所望。 关中州县都是如此,关中之外,就更不敢想了。 正文 第205章 很有意思,也很没意思 方重勇并没有在三水县长期逗留的理由。 在处理完“官马丢失案件”,确认那三名退役丘八出身的盗马贼被判处流放后,方重勇就马不停蹄的赶回了长安。 嗯,除了听说寿王变成了太子,手握“半神器”的消息之外,长安城一切如常,歌舞升平不逊往日。 回到家匆匆忙忙的洗漱了一番,还来不及跟王韫秀和阿娜耶在床上“锻炼”一下,方重勇就跟打仗一样,在书房里整理好关于邠州煤矿坑的相关资料,然后马不停蹄的来到平康坊李林甫家宅院。 此时已然宵禁,方重勇还找巡逻的金吾卫办了一张临时的“通行证”才得以进入平康坊。等见到李林甫的时候,他却发现这位大唐右相好像有什么事情很苦恼一样,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 “右相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林甫家那个狭窄而压抑的小书房里,方重勇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诶?没有没有,你多虑了。这次你来找本相,是为了什么事情呀。” 李林甫笑眯眯的问道。 “经过下官考察,长安烧柴的困难,有办法解决,不过要在邠州开采石炭。” 方重勇对着李林甫叉手行礼说道,随即将带在身上的那份文案递给对方查看。 没想到李林甫看都没看,就随手放到身旁,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笑着询问道:“这么殷勤的办事,你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呀。本相记得,这好像并非你的本职工作。” 好处? 方重勇一愣,随即叉手行礼道:“此事不过顺手为之而已,并未想过要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此事后续还要右相主持推进,属下哪里有什么功劳可言。” 听到这话,李林甫也是一脸不可思议,随即反问道:“你该不会认为,你促成了邠州的石炭开采,可以将石炭供输长安,京城的百姓就会感激你吧?” “回右相,下官没有这么想过。” 方重勇老老实实的说道。 李林甫微微点头,随即叹了口气说道: “没有这么想就好啊。 你以为本相就不知道邠州石炭坑的事情么,本相早就知道。只是此事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即使做了也是得不偿失。 邠州石炭输送长安,肯定可以缓解京城薪炭不足的情况。可是这种东西,圣人和达官贵人们不会去用,而普通百姓,也未必用得起。 就算百姓们真的用得起了,也只会担心有没有足够的财帛用以购买石炭,而不会去想石炭是从哪里来的。 石炭生意,也不是你可以操持的,圣人,宗室,权贵们,都要插一脚赚钱,也没有你的份。 更有甚者,石炭多了就会让木炭价格降低。 很多以砍柴烧炭为生的樵夫,因为木炭卖得更便宜了,生活反而会更差,搞不好就家破人亡了。 他们私下里绝对会咒骂你不得好死,绝不会感激你在邠州找到了石炭。 就算是这样,你也想推进这件事么?” 李林甫拍了拍手边那一份方重勇写的文案询问道。 “回右相,长安周边的树木肯定是不够砍的。推进长安百姓烧石炭,乃是大势所趋,请右相明察。” 方重勇恭敬对李林甫行了一礼说道。 “嗯,本相明白了,那你有什么计划呢?” 李林甫饶有兴致的询问道。 “回右相,下官是这么想的。 冬季泾水结冰无法运输。而春夏秋三季,泾水没有结冰,可以在邠州采集石炭,在长安设立常平仓,大量囤积石炭。 春夏秋三季,长安普通百姓尚无取暖的需要,长安周边木柴已经够用。 等到冬季的时候,朝廷再将常平仓内的石炭放出,抑平长安木炭的物价,这样一来,就可以填平所需缺口。” 听完方重勇一番介绍,李林甫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是认同了对方的建议。直接拿石炭替换木炭木柴肯定不行,但用常平仓的方式,春夏秋开采,冬天放出来抑平物价,这个确实是对现有体系冲击较小。 也方便掌控。 “嗯,不错。既然是这样,那这件事还有什么困难没有呀。” 李林甫捏了捏自己的肩膀询问道。 “回右相,最大的困难是要修路。 石炭开采点,到泾水边渡口,有一座小山坡挡着,需要开一条专门运输石炭的路线到泾水边的渡口,再水运到长安郊外渡口。 此外,这个矿坑要开采,还需要修矿井,这些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人力啊,有点难办……圣人明年要扩建兴庆宫,要再次扩建华清宫,还要扩大织户服色役的规模,多产良布以为你宫中用度。只怕没有多少色役可以用来修路开矿井了。 这……有点捉襟见肘啊。” 说完,李林甫沉吟不语,感觉这件事颇为棘手。 对于他来说,只要是办的事情不碍着基哥的事,那就顺利执行。 如果碍着基哥的需求了,那么这件事就必须要靠后,以基哥为优先事项。 “这样吧,幽州那边要往长安送五千契丹俘虏,让这些俘虏去修路挑土吧。 本相听说挖石炭也是件辛苦活,等路修好了,就让这些人去挖石炭吧。” 李林甫一边说,一边一目十行的将方重勇写的文案看完,随即在上面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信。 “送到工部,让虞部司的人看看这个矿井到底能不能开。如果可以的话,户部会出钱办这件事,剩下的就跟你无关了。 天色不早,本相要休息了。” 李林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下官告辞。” 方重勇恭恭敬敬的叉手行了一礼,随即离开了李林甫家的宅院。 等出了平康坊,他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月明星稀的夜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石炭坑的事情,李林甫是知道的。 挖石炭供输长安的计划,李林甫也是考虑过的。 方重勇之前就在想,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一个办法,居然偌大的长安,都没有一个官员提出来。 果不其然,官府不作为,还是有其深刻内因的。 这件事虽然可以解决长安能源危机,但却不一定对李林甫这个大唐右相有好处。强行推进此事,对李林甫的官场利益没有任何帮助。 朝廷高官又不缺那一篮子木炭,他们为什么要去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归根到底,为长安引进石炭,打通石炭的商路,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却也“很没意思”的事情。 对于办事官员本人而言,这件事做了还不如不做。 既不可能得到普通百姓的感激,也不可能掌控这一条影响长安民生的大生意。名与利都不沾的事情,自愿去办的人,才是地地道道的傻子! 吃猪肉的人,难道还会感激屠夫为其杀猪么? 肉铺里买猪肉的人,难道会感激屠夫为其杀猪么? 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做了是为啥? 罢了,问心无愧便好吧。 “人生在世,总是会做几件傻事的。” 方重勇喃喃自语了一句,朝着永嘉坊的自家宅院走去。 有两个洗得香喷喷的妙龄女子,正在床上等待着他的抚慰。 外面忙累了,回家玩老婆放松放松,才是人生的常态啊。 …… 长安的天气越来越冷,高尚的心也越来越冷。 自从跟着方重勇来长安后,他就被对方安排跟一个叫杨炎的落魄官员住在一个院子。他们住的屋舍,是朝廷大员,御史中丞郑叔清安排的。每天都有人送饭送菜,伙食有菜有肉,不算好也不寒酸。 可是高尚却连郑叔清的面都见不到,也不愿意跟整日板着脸的杨炎说话。 几乎每天都在帮郑叔清算账的杨炎,也懒得跟高尚这个看上去很英俊,甚至有些油头粉面的家伙说话,两人属于见面就看不惯对方的类型。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十天之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方重勇就来到高尚所居住的宅院,领着他出了门。 “等会如果要面圣,记得多看少说。” 方重勇对高尚沉声说道。 “面圣?” 高尚大惊失色,不是说好了推荐到永王那边的么?怎么一下子就去见天子? 他发现方重勇所承诺的,跟现在要做的,完全是两码事。 “对,我们现在就去兴庆宫。”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好吧。” 高尚一脸忐忑,只好紧跟在方重勇身后,很是担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来到兴庆宫门前,方重勇只是很简单的跟执勤的卫士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高尚进了宫门,此情此景不由得让高尚惊奇不已。 这可是圣人居住的兴庆宫啊!打个招呼就随便进来,足以见得圣眷正隆啊! 高尚心中满是不安与兴奋,一边担忧自己被方重勇推荐入宫当宦官,一边又对接下来面圣的环节会发生什么好事而隐隐期待。 花萼相辉楼外,执勤的宦官已经进去通传很久了。不一会,高力士才不紧不慢的下来,看到方重勇之后,将他领到了已经解封,但是基哥平日里根本就不去的勤政务本楼的一楼大厅内谈话。 至于高尚,他只能在外面等着,根本就没有获得入内的资格。 “你要给某推荐人才?不至于此吧?” 二人在大厅内落座之后,高力士满脸怪异之色,看着方重勇,有点不明所以的询问道。 “对,听闻高将军要随时候驾,家中宅院无人打理,管理混乱。这次下官去邠州,看到此人机敏,又学识过人,还与高将军同姓。 所以将他推荐给高将军看家护院,打理家务。如果高将军用不上的话,安排到十王宅内任事也不错。” 方重勇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高力士陷入沉思,随即轻轻摆手,示意方重勇将高尚带到大厅内。 等高尚进来后,方重勇随即退到外面,将门关好。 “你叫高尚?” 高力士沉声询问道。 “回高将军,某便是高尚。” “嗯,倒是与我同姓。” 高力士想了想,决定考校一下高尚。 “有个大户人家,主人已经年迈,但还没有决定哪个儿子继承家业。 后来,他决定好了某个儿子未来继承家业,却也不想现在就把家业交给这个儿子。 如果你是这位主人,你要怎么处理这件家事呢?” 高力士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询问道。 “回高将军,如果某是那家大户的主人,只需要跟另外一个儿子说,自己觉得未来将家业交给他也不错,然后将家里的一些小事交给这个儿子来打理。 然后家中的下仆,必定无法联合起来架空主人,而是会以两个儿子为首各自成一派,明争暗斗。 主人便可以从中调解矛盾,稳坐钓鱼台。直到寿终正寝之前,再将家业托付给其中一人。” 高尚不动声色的说道。 “那岂不是仿先帝玄武门故事?” 高力士冷着脸反问道。 听到这话,高尚小心翼翼的解释道:“主人平日里教育子嗣要兄友弟恭,又怎么会有玄武门故事呢?” “嗯,言之有理,让方御史带着你回去吧,本将军还要侍奉圣人。” 高力士直接站起身,便朝着门外走去,丝毫没有给高尚任何面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去做一下! 高尚死死盯着高力士的背影,狠狠捏着拳头,最后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恶气压下。 他暗暗发誓,将来若是可以飞黄腾达,一定会让这条老狗好看! 不过现在的要务是蛰伏起来,大丈夫能忍方能成就大业! 高尚面色平静的走出勤政务本楼的一楼大厅,看到方重勇,便叉手行礼道:“高将军说某可以回家等消息了。” “就这样?” 方重勇一脸不信。 高尚无奈回答道:“确实就是这样。” “那行吧。” 方重勇不置可否微微点头,带着高尚离开了兴庆宫。 等他们离开之后,花萼相辉楼的回廊处,李隆基手里拿着装着木炭的暖炉,看着大街上方重勇和高尚离去的背影问高力士道:“此人说什么了么?” “奴拐弯抹角的问了一下,那人说,二子相斗,其父居中调解,谁弱就帮谁。”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说道。 听到这话,李隆基微微点头,想了想说道:“可以将此人招募过来,送到……谁那里,然后让此人挑动他跟太子的矛盾。先在你宅院里任事,观察一下。” “谁?” 高力士疑惑问道。 “嗯,永王吧。” 李隆基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并没有当回事看待。 只要从儿子里面挑一个出来跟太子李琩打擂台就行了,别的无所谓,是谁都可以。只不过,平日里永王行为最为轻浮,脾气暴躁又相对单纯,最容易被蛊惑被操纵。 自然是选他最合适。 “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 “慢,国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找石炭的。” 基哥忽然想起这一茬询问道。 “回圣人,右相汇报过此事,正在推进,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冬天,长安百姓大概可以用上石炭。” 高力士实话实说道。 “嗯,国忠还是勤勉办事的,那便册封他的正室为诰命夫人,就封个郡君吧,反正他也当过四品官了。” 李隆基轻描淡写说道。反正头衔又不值钱,要多少有多少。 在这方面,他向来都是很大方的。 正文 第206章 狗官雄起 方重勇回长安没过几天,王韫秀被册封为四品诰命夫人,也就是郡君的诏书,送到了挨着兴庆宫的方重勇家中。除此以外,基哥连一匹绢都没有多给,这次的册封可谓是十分纯粹。 等送诏书的宦官走后,王韫秀把手中这个不能吃不能穿,上厕所擦屁股都嫌小的绢帛看了又看,然后一脸无语的质问方重勇道:“忙前忙后那么久,就封了你一个四品诰命?” “不是封了我一个四品诰命,而是封了你一个四品诰命。 这下好了,以后在你那个风骚表妹面前,你可以昂着头说话了,这还不好么?”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他也是被基哥的小气给震惊了。但是不能说圣人的坏话啊,这位长安的圣人,是很小气的。 王韫秀那个陇西李氏出身的表妹可不是省油的灯,第一次来家里做客,就私下里问方重勇愿不愿意跟她发展一下超友谊的关系。并表示可以先让他“尝尝鲜”,不需要任何承诺保证。 世家出身的女人,果然是政治嗅觉敏锐,为了更好的出路,脱光了衣服躺床上勾引男人也只是寻常而已。 方重勇当即问王韫秀表妹家里有几个师。 在得到她父兄都只是州郡上地方文官的答案后,方重勇立刻严词拒绝了王韫秀表妹的勾引,并在对方走后,将这件事告知了王韫秀。 “是啊,不比较不知道,比一下才发现我们家那个骚狐狸是难得的好人。” 王韫秀一边叹气,一边将四品诰命的诏书收好,这东西可是巩固她在家中地位的杀手锏。连表妹都来挖墙脚,以后这样的女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自从公公方有德担任龙武军大将军之后,类似的破烂事开始多了起来,甚至还有直接上门送女,要给方重勇当妾室暖床的。 “郎君,那个烦人的郑叔清又来找你了,还说什么是你的上官,不能把他拦在门外。” 方重勇正在跟王韫秀说话的时候,方来鹊走进来禀告道。 “郑叔清现在是御史中丞,阿郎还是要去见一下才是,这可是官场的人脉。” 王韫秀劝说道,随即瞪了方来鹊一眼。后者像是没看到她威胁的眼神一样,冷哼了一声就出去了。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他找我肯定没好事,更何况现在是顶头上司!” 方重勇无奈叹息道。 本来,他这个“监察御史”的官位,只是一个挂“募勇使”差事的挂钩而已。方重勇本人在没有差遣的时候,是没有行使监察御史权力资格的。 但这架不住郑叔清这个老官僚拿着鸡毛当令箭啊! 只要是挂着监察御史的职务,那就必须要受到御史台的管辖,虽然不必遵照御史台的命令办事,但起码得随叫随到吧? 天宝时期唐朝的官僚制度,那真是如同一团乱麻的丝线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无奈将郑叔清接到书房,二人落座之后,老郑就一脸神秘的对方重勇说道:“今夜有大事!” “是什么大事啊?匈奴人打到长安了么?” 方重勇给郑叔清倒了一杯浊酒,有气无力的问道。 “今晚,杀人,放火,金腰带。” 郑叔清一边说,还一边得意洋洋拍了拍自己的腰带。 “哈?” 方重勇不明所以的摸摸头,搞不懂郑叔清这是在玩哪一出。 “说话能不能痛快点?” 方重勇不满的问道。 郑叔清咳嗽了一声,随即正色说道:“你说的那个石炭矿,不是工部已经在办了嘛。” “对,但是把石炭送来,最快也明年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不想再嘲讽老郑了。 “所以啊,既然远水不解近渴,那本官就决定重拳出击,打击某些人的嚣张气焰。” 郑叔清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方重勇,后者打开一看,里面长长的一份名单,写满了姓名和在长安的具体地址。 “这是……” “都是些私铸劣钱该杀头的,某让杨炎统计各坊每日买进木炭的量,算出大概位置,然后派人核验出来的名单。” 郑叔清略有些得意,随即面色忽然狰狞一闪,紧紧握拳继续说道:“今夜,某会调集金吾卫杀到这些人家里,然后来个人赃并获!” 听到这话,方重勇被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郑叔清这个人就是在极度懦弱和极度猖狂之间来回摇摆,让他有些把握不住。 方重勇疑惑问道:“然后呢?” “然后等着圣人的奖励啊!” 郑叔清摸了摸自己的胡须笑道。 “把长安的这些硕鼠们一网打尽,一方面可以缓解市面上劣钱横行的情况,一方面可以省出更多的木柴在市场上交易。 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郑叔清拍了一下巴掌,然后摊开双手在方重勇面前显摆说道。 果不其然啊,才当了几天的御史中丞,郑老爷就抖起来了,方重勇都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才好。 你说他是个狗官吧,他心里还想着做点事。 你说他是个好官吧,他又搞不成什么事情,经常把事情搞砸,比如说这件打击私铸钱币的事情。 最后还是百姓眼中的狗官! “所以,郑御史来找某是为了什么呢?” 方重勇一脸无奈询问道。 “这不是缺个人压阵嘛,同为御史台官员,你不会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郑叔清搓着手问道。 “如果,某是说如果,郑御史抄家之后发现,背后操控私铸钱币的人,是玉真公主,怎么办?” 方重勇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或者,是岐王,是长安城内的某些勋贵,怎么办?比如说韦氏的,裴氏的人在背后操控,怎么办?” “这些人知道你查出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会做什么?联合起来打击报复你怎么办?” 方重勇连番追问道。 郑叔清吓得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小声问道:“这些铸私钱的人背后,来头真有这么大吗?” “那不然呢?背后没人,谁敢做这种生意!” 方重勇气得拍桌子。 老郑办事太毛糙了,一直想办大事摘了狗官的帽子,结果只把事情越弄越糟。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该不会金吾卫的人都知道了吧?” 方重勇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想着这件事会不会闹到无法收拾。 “没有没有,某就是跟左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说了。他新官上任正想立功,便直接应承了下来。” 郑叔清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搓手,小声辩解不敢顶嘴。 “那今晚在金吾卫的衙门见面吧,到时候再商议解决办法。郑御史先回衙门,莫要节外生枝,保密为第一要务。 我先想想办法。” 方重勇生怕郑叔清大嘴巴把这件事告诉御史台的其他人,真要那样的话,事情就大条了。 “好……” 郑叔清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他忽然发现,这次要办的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郑叔清也算是吸取了过往的很多教训,但是,他所面临的困难,总是超出他能力的极限。 “对了。” 郑叔清刚刚起身,方重勇忽然叫住他说道: “貌似,御史台并无直接指使金吾卫办事的职权。所以今晚必须邀约新上任的京兆府尹裴宽,来金吾卫府衙商议大事。 没有裴宽的参与,这件事可就不好操控了。” “是这样么?” 听到这话郑叔清微微愣神,他猛然发现自己当了四年多的京兆尹,如今虽然当了御史中丞,脑子里却依旧还保留着当京兆尹时的思维。 御史台,只能纠察“官员不法”与“权贵不法”,可没有资格纠察“民间不法”啊。这里头乍一看似乎问题不大,然而在出事后,却很容易被人抓到小辫子。 应该是先揪出私铸的商人,再将其关联到背后的保护伞上面;而不是先调查背后的保护伞,然后反过来查私铸的事情。 郑叔清办这件事的初衷,是因为他是基哥任命的“木炭使”,并不是因为他是御史台的官员。现在等于说他是在用御史台的资源,去办自己木炭使的差事,算是某种程度的“公器私用”。 当然了,这也是基哥如此任命的初衷。在唐代这个官场规则扭曲的时代里,手里要是没点其他的职权,又怎么办得成正经事呢? 而京兆府尹的权限,正好是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郑叔清以木炭使的身份向京兆府尹“求助”,再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关切”京兆府尹这件事有没有办好。这样就把新任的京兆府尹给“控住”了。 然后通过京兆府的名义调动金吾卫,最后用金吾卫去抄家!一切流程合法且合乎官场规则,没有越权。 这才是正常而且正确的逻辑链条。 方重勇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老郑当狗官的技术一流,但是办正经事的技术还是差了点,喜欢眉毛胡子一把抓,认为官职大就可以横着走,不太讲究明面上的流程。 郑叔清在听完方重勇的解释以后恍然大悟,十分庆幸这次没有绕过对方单独行动,要不然出了大事,后面就很难收场了。 正要告别的时候,郑叔清忍不住询问道:“打击私铸钱币,对你好像没有什么好处啊,还容易得罪人,你为什么要加进来呢?” 他问了一个关乎动机的重要问题。 很显然,方重勇在里头插一脚,很容易得罪某些长安的权贵。 “那些人,给郑御史送钱了么?” 方重勇反问道。 “并没有。” 郑叔清摇摇头说道,如果真有私铸钱币的人孝敬他这个狗官,那要不要出手对付这些人,他心里反而要权衡一下利弊了。 “对啊,他们没给郑御史送钱,却也没有给我送钱啊。那我为什么不能行使一个正常监察御史的职权,纠察一下不法呢?” 方重勇摊开双手继续解释道:“一边在长安大肆捞钱,一边还抠抠搜搜的不肯给我们任何好处。这种人,直接把狗头打爆了就好了,还跟他们客气什么?” 很多长安权贵们就是有类似的想法:我捞好处是应该的,你碍着我的事了你就是敌人等着我的报复,如果没碍着事就滚一边凉快去。 对于这样的人,方重勇的态度很明确,那就是只要有机会,就把这种人往死里整,捅死再说。然后再看看躺在地上的死人,会不会开口骂娘。 了解了方重勇坚决的态度,郑叔清压低声音说道: “事成之后,某让家中一个侄女嫁与你家那个方来鹊,你赶紧的去长安县,把他的部曲户籍给撤了,单独立户。 屋舍郑氏会出的,作为嫁妆之一。” 唐代良贱不通婚,方来鹊的户籍还是方重勇家的部曲,必须得先让他成为“良家子”,郑叔清才能把侄女下嫁给他。 诶? 听到这话,方重勇大为好奇,不明白为什么郑叔清会有此一说。 他满脸疑惑问道:“那也不必,多委屈人啊。” “不委屈啊,反正也不是某的女儿。” 郑叔清哈哈大笑,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就走出了书房。 二人一出门就看到阿娜耶拿着一个扫把,跟着健步如飞的方来鹊在院子里疯跑追打。方来鹊被打得嗷嗷叫,嘴上还不停骂骂咧咧的。 瞥见这一幕,郑叔清微微皱眉,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推侄女入虎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是生在荥阳郑氏呢?自己的官位保不住,家族也会倒大霉,只能委屈她嫁给一个傻子了。现在方家炙手可热,显然不能让自家侄女给方重勇做妾,那样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反而是让方家的家仆明媒正娶,更低调,更隐秘,也更加合乎郑氏的官场需要。 把郑叔清送出门,方重勇来到书房,将方来鹊也叫了进来。 然后方重勇就看到方来鹊身上都是被院子里堆满的那些木炭,所擦碰到的黑色痕迹,整个人头发乱蓬蓬的,呆滞木讷的小眼睛就这样看着自己。 “说说安史之乱吧。” “逆贼安禄山、史思明在幽州发动的叛乱,历时八年之久。起初安禄山担任三镇节度使,私下里……” 方来鹊一板一眼的介绍着,一直说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方有德已经告诉了方重勇,关于方来鹊身上的秘密,以及“使用方法”。 简单来说,方来鹊就是方有德在世上留下的一道“保险”,在自己遭遇不测的时候,把他所知道的东西,通过方来鹊的嘴告诉“有缘人”。 “你不是想娶宰相女嘛,现在机会来了。” 方重勇笑眯眯的对方来鹊说道。 “真的吗?郎君可不要再骗我了,你说让我娶宰相女说了这么多年,结果你都成亲了,我还没见过宰相女长什么样。” 方来鹊一脸委屈抱怨道。 “这叫什么话,现在就只差一点点了。”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小小的”手势。 正文 第207章 长安不眠夜 按职务的划分,方重勇现在其实并无进入金吾卫衙门的资格。 当然,郑叔清也一样。 不过谁让金吾卫衙门离御史台衙门不远呢,刚刚入夜的时候,方重勇就从中书省以南,大明宫西区的御史台衙门,转到皇城区域的金吾卫衙门,找郑叔清商议大事。 结果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除了御史中丞郑叔清及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外,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京兆府尹裴宽,太府尹杨慎矜居然也在场。狭小的签押房内,居然挤满了人! 一看到方重勇来了,郑叔清就指着杨慎矜说道:“这位是太府尹杨慎矜,我们抄家以后,他负责派人清点铜料和坏钱,并将其充实太府。” 听到这话,方重勇很是矜持的叉手对杨慎矜行礼。 他跟此人不熟,但也听说过这个人的某些“先进事迹”。据说此人将基哥的内库打理得井井有条,堪称是皇帝的专属“账房管事”。 杨慎矜都出现在这里了,那么起码可以证明一件事:这次行动,不仅是动用了很多官府的力量,而且基哥也知道此事,还默许了郑叔清的行为。 难怪老郑上午的时候得意洋洋呢。 方重勇心领神会,经过上次李亨谋反事变后,李隆基明显对当时明确表态,并参与护驾的功臣们多了几分信任。而当时不作为甚至乱作为的臣子,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贬职。 甚至还有人被下狱。 只是,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居然也参与这次行动当中,倒是有些出乎方重勇意料之外。在他印象里,裴旻一向做事低调,不喜欢掺和类似的杂事。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让方御史来说一下这次的行动吧。由他全权负责,本官只是在御史台衙门内压阵,安排好人手支援你们。” 郑叔清微笑着对众人说道。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索性躺平不玩了!听到这话,方重勇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推脱才好,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众人中间,然后将袖口里藏着的那张长安城内里坊布局图摊开,钉在墙上挂着的木板上。 这张地图,已经按照郑叔清名单上的名录,将其一一标注了出来。 “这次行动,一共有十五家。分布于长安城内十五个坊内,为防止打草惊蛇,今夜必须同时行动,任何人都不能脱队,以防走漏风声。 左金吾卫负责西市附近的七家,右金吾卫负责城南附近的七家,京兆府负责东市附近的一家。每一家五队人马去抄家,一队人马十人。” 方重勇拿着一根细木棍,对在场众人讲述了行进路线。遇到突发状况的话,彼此之间应该如何增援,等等细节全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了。 等他讲完,很是知情识趣的将这根木棍交给郑叔清,然后退到一旁不说话了。 “咳咳咳……” 郑叔清假咳了几声,随即环顾众人说道: “这些私铸铜钱的人,大肆焚烧木柴与木炭,还推高了京畿的粮价,也让百姓们烧不起炭,以至长安街头巷尾怨声载道,实在是罪大恶极。 因此,这次行动,本官提议,不留活口,直接乱棒打杀。诸位以为如何?” 郑叔清看上去面色森然,一身煞气,不怒自威。 “兹事体大,某还是建议先请示一下圣人为好。” 一阵沉默过后,杨慎矜站出来唱反调,然而他刚刚说完,已经胡须花白的裴宽,却坚定的站在郑叔清这边,铿锵有力的说道: “郑御史所言不虚。按唐律:诸私铸钱者,流三千里;作具已备,而未铸者,徒二年;作具尚未备者,杖一百。 现在发现的这十五家,不仅已经铸钱了,而且铸钱数量极大,仅仅流放三千里,恐无法震慑宵小之辈。本官同意郑御史的说法,这些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人都没抓,连审都没审,就已经把罪都定好了。封建时代的规矩,只能说懂的都懂,别问太多。 方重勇装作自己是聋子瞎子,此刻神游天外一言不发。 张光晟与裴旻都是金吾卫的将领,在这种事情上自然也没什么发言权,很是知情识趣的沉默着不说话。众人都把目光看向方重勇,似乎他的意见很重要似的。 看到方重勇沉默良久不说话,郑叔清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这些人就算抓起来了,也是要送到大理寺审问的,原本这些也是应有之义。只是到最后,他们也一定会被判处死刑,或绞或斩,反正都是个死,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在审问的过程中,若是某些犯人胡乱攀咬,弄得人声鼎沸,民间种种非议,那场面就很难看了,圣人也会不喜。 早几天死而已,却省了很多麻烦事,方御史切莫妇人之仁,最后弄得场面无法收拾啊。” 郑叔清已经说得很露骨了,方重勇这才微微点头道:“是啊,这样的败类,确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听到他如此“知情识趣”,在场众人脸上的凝重才舒展开来。 谁让方氏父子有救驾大功,在圣人面前能说得上话呢? 方重勇的官虽然不大,但身上的圣眷却很隆重。要是这位背地里在基哥面前说他们的坏话,那还真是件很是麻烦的事情。 现在方重勇如此表态,他们也放下心来,可以专心办事了。 “天色不早了,那这便开始吧。” 郑叔清对张光晟与裴旻二人说道。 两个金吾卫的将领随即走出衙门,带着亲卫便去点兵了。裴宽与杨慎矜也拱手行礼告别,他们也要组织人手去办事,不可能待在金吾卫衙门里面摸鱼。 等其他人全都走了,方重勇这才将郑叔清拉到一旁询问道:“这次是不是要死很多人?” “对,确实会死很多人。” 郑叔清微微点头说道。 “让他们挖石炭挖到死,不行么,非得现在就打死么?” 方重勇有些不满的反问道。 “这不是某可以决定的,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郑叔清指了指头顶的方向,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有私铸商人的背后,都站着可以说或者不可以说的大佬,这些人,都是基哥的挚爱亲朋,朝廷显贵,甚至是大唐的“基石”。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私铸商人一边不断大量收购木炭木柴,一边用这些木炭木柴私铸铜钱,然后把这些劣质的铜钱,悄悄发放到长安的集市上流通,形成了一个地下产业。 双倍的收割,双倍的快乐,只能说他们太会玩了! 然而这些人虽然快乐了,长安的百姓们却倒了大霉!现在甚至到了连普通官员,都到了买不起木炭的地步,只能等待朝廷发工资的时候能多发一点木炭木柴。 前有方重勇去邠州勘探煤矿,后有郑叔清处理私铸商人,所有的举动都是一个目的:保证长安地区的能源供给平衡。 方重勇是在“开源”,郑叔清是在“节流”,本质上,二人是在用不同的手段做同样的一件事。 这些私铸商人的步子迈得太大,侵害到了广大长安中枢官员的利益,也间接侵害到了基哥的利益,所以他们被处理是必然。只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能有人站出来“治标”,就已经是百姓之福,指望有人来“治本”,不太现实。 不顾主人的颜面把狗打了,这已经是可以容忍的极限,断然不能让棍子打到“主人”脸上!那便是把规矩给破坏了。 郑叔清虽然在执行层面问题很大,应变能力也很捉急,但他这次策划的行动,本身却没有多大毛病。 “某明白了。” 想到这一茬,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明白就好啊。 那些私铸商人,很多都是身不由己,确实很无辜。 他们所依附的权贵要他们私铸,他们不能不照办,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也会被清理门户。 他们确实很可怜了。 但是你我二人,又何尝是可以自己说了算呢?我们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 所以既然大家都是如此,那也别怪某心狠了。 上午你提醒了一句,某便入宫跟圣人禀告过了。圣人说不希望听到长安城内传来一些不好的事情。 你问要怎么处置,某现在只能这么处置。” 郑叔清感慨叹息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白天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催促郑叔清赶忙去处理私铸铜钱的事情。方重勇认为这种非市场行为,动静可能会闹很大,但从以往的例子看,效果并不好,也不可能很好。 有压力就会有更大的反弹,说不定后面会弄得私铸的情况更加普遍! 方重勇的意思,简单说就是“既然幕后黑手无法斩断也得罪不起,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没想到郑叔清居然理解成了“要怎样才能既办事,又让那些幕后黑手保持隐身状态不干涉”! 很显然,将权贵们推到前台的黑手套白手套们灭口,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郑叔清的个人选择。 他并不是此法的开创者,事实上,百年之前,隋文帝杨坚为了避免民间私铸钱币流入市场,就严格规定如果是有人敢私铸钱币,就会立即诛杀。 没错,根本不用审问,当场就宰了。说到底,郑叔清也不过是在模仿隋文帝当年的“杀手锏”。至于效果行还是不行,郑叔清都得试试,要不然他这个“木炭使”就白当了,最后基哥饶不了他。 二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金吾卫的签押房内,等待着金吾卫与京兆府那边的消息。 …… 长安的这一夜,注定会被史书记录下来,但肯定又会被世人轻描淡写一般的遗忘。 长安私铸铜钱的场所,分布得很有规律。 要么在西市周边,那附近鱼龙混杂,人口流动量极大,各坊内小商铺云集,方便劣钱流通。 要么在城南人迹罕至之处,这里人口最少的坊,才不到五百人居住。平日里门可罗雀,正是私铸铜钱的隐秘之所。 这天夜里,长安城南安化门附近的昌明坊,西面坊门大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士卒正鱼贯而入。由坊正引路,张光晟带队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一群人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宅院跟前。 很多人认为私铸铜钱必须要高门大宅才能实施,其实不然。私铸铜钱的门槛很低,技术要求也不高,远低于铸造铜佛。只需要有几个熟练的铸造师傅,以及一些壮劳力即可。 真正限制私铸规模的,是铜料、木炭(木柴)、模具等物,也不需要像宫殿那么大的场地。正因为客观条件限制不多,所以自唐代开国以来,民间私铸便是屡禁不绝。 铸钱便是“钱生钱”,有条件做这事的,谁能忍得住啊! “张氏一家就是住这里么?” 张光晟冷着脸对坊正询问道。 “回将军,确实如此。” 坊正小心翼翼的说道。 “哼,明知道此处私铸铜钱,你却不上报,是何道理?” 张光晟语气不善的质问道。 “唉哟将军啊,这种事情,也是某一个坊正可以管的么? 他们背后……也有人啊。” 这位坊正压低声音说道。 “去把门叫开!否则以知情不报拿你问罪!” 张光晟呵斥道,对坊正完全没有半点好脸色。 “好好好,某这便去叫门。” 坊正很有眼色,看到今天金吾卫来的时候,带的都是不是执勤时常见的木棒,而是人人带刀。 平日里金吾卫执勤为什么要用木棒呢? 因为长安这里达官贵人多,和他们有密切关系的人也多。金吾卫执勤的时候,如果随便动刀,很容易把不该杀的人给杀了,弄得双方都无法回转。 而使用木棒就没有那个问题了,甭管多大的误会,只要没死人,那都好说,也容易调解。 所以反过来看,现在金吾卫没有带木棒,那么则是说明,今夜他们办事,要下死手了! 坊正满头冷汗的叫开了这家院落的大门,结果院门刚刚打开,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士卒就猛冲进院落,三下两下将院子里手持棍棒的奴仆们打翻在地。 “搜!不要放过一处!” 张光晟指着后院的方向大喊道。 不一会,这家院落内居住的所有人都被带到前院坐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十几个点着火把的金吾卫士卒,将他们团团围住。 “张将军,发现了铸造钱币用的模具,还有好几箱子劣钱。” 一个金吾卫的司戈在张光晟耳边小声说道。 “你带人把这里所有人都宰了,不留活口。 然后派个弟兄去衙门通知一下太府的杨府尹,让他派人来接管这里。 某先去别处看看。” 张光晟对身边的司戈嘱咐了一句,转身便走。 杀人是免不了的,这是死命令,但是他还没变态到喜欢观看部下杀人。 就在张光晟带人在昌明坊大开杀戒的时候,长安城内的某些坊,正上演着大同小异的故事。 长寿坊、怀德坊、通善坊、昌乐坊……等坊当中,一家又一家的院门被金吾卫的人推开,不分青红皂白的搜查,不分是非善恶的屠杀。 当初私铸的时候,拿钱拿得有多么爽快,现在被人灭门的时候,死得就有多么惨痛。似乎所有来自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在长安城内渐渐弥漫开来。 正文 第208章 神策十二都 “郑御史,你说那些私铸铜钱的人,他们知道干这活,被发现以后要杀头么?” 金吾卫的签押房里,正在烛光下翻阅着《唐六典》的方重勇若无其事询问道。 衙门里自然是听不到那些私铸铜钱的倒霉蛋,是如何哭爹喊娘。但方重勇可以想象得出来,今夜的场面,一定相当惨烈。 他不想亲眼去见证,也没有能力去阻止。 在自上而下的严密部署当中,方重勇相信金吾卫的将士会把命令执行得很彻底:只杀人,不劫掠,不节外生枝,干完活就撤。 这个时候,甚至连抢劫和强奸都变成了一种宽容与仁慈。为了不让某些背后相关联的长安权贵们察觉,为了不让他们有所应对,这次的行动会相当干脆。 同时也会残酷到极致。 方重勇曾经幻想过,万一自己穿越以后,生在了一个不法商人之家会如何。 今夜,他似乎得到了答案。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不外如是。” 郑叔清轻叹一声说道,发现方重勇半天都没回话,他又补了一句: “某知道他们没拿大头,都是他们背后的人拿了。可是长安周边没有木柴木炭,大家日子都不好过,那便只能舍掉他们,去保全更多的人。 某也知道处理了这一批人,很快就会有新人顶上。可是,就算某能处理他们身后的权贵,难道就没有新的权贵顶上么? 人活一世,有数十年太平已是万幸,岂可奢求太多?” “是啊,郑御史也不过是一个御史中丞而已。手下几个监察御史,几个跑腿的流外官,几个打杂色役,又有什么能力去说服私铸之人背后的那些人放弃自己的利益呢?”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将手中《唐六典》的某一卷合上。 虽然这本书上将朝廷什么官职要做什么事情,权责都有哪些,写得一清二楚。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他就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对啊,杀了他们,铸造私钱的活计,也会停一下。长安便有更多的人买得起木柴买得起木炭,市面上流通的劣钱就更少,这样何乐不为呢?” 郑叔清走到方重勇面前,摊开双手询问道。 是的,从今日起,这双手便沾满了血腥。 可是,这双手也是空空如也,归根到底,郑叔清也只是个普通的官僚而已,他手里一个师也没有。 哪怕是穿越者,在他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估计也就这么多了,还能怎么样呢? 方重勇想起前世的历史上,杜甫写下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名句,表达了他对社会底层的同情,以及对社会不公的愤慨。 可是,杜甫似乎也没告诉后人,这种事情要如何避免,要如何处置,要如何救助。 找出问题总是容易的,难的是如何处理问题。像郑叔清这样“扬汤止沸”者已经难得,事后搞不好还会遭遇权贵报复,更何谈其他? 那要如何才能“釜底抽薪”呢? 方重勇发现这个问题其实是无解的,起码现在的他,还没有想到什么办法。作为“统治阶级”中的一份子,他无法将自己的生活质量,降低到佃户那个层次,现实情况也不允许。 吃着美食,搂着美妞,做着美差,住着豪宅,然后大放厥词说一些悲天悯人的话,方重勇还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还记得当年,某带你去圣人的宴会,之后某对你说过的话么?” 郑叔清忽然提起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记得,郑御史说狗比蝼蚁强。”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那可不就是么? 不过狗虽然比蝼蚁强,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的,通常第一时间被杀的都是狗啊! 狗比蝼蚁强也强得有限。 你别看某今夜好像很威风,他日某被清算,或许还得找你救命呢。” 郑叔清看着方重勇苦笑道。 既然当了木炭使,掌管京畿地区的木炭分配,那手脚就不可能干净。 要么沾铜臭,要么沾血;要么贪腐,要么得罪人,只看站在哪一边而已,两者至少需要占一样。郑叔清家财万贯,荥阳郑氏占据了运河之利,日进斗金自然不需要郑叔清去贪。 为了保住权势,那么他得罪人也是必然。如果不得罪权贵,就必定惹怒基哥。 郑叔清的权势是基哥给的,基哥自然也可以收回来,到时候还是他倒霉。他倒霉了,荥阳郑氏的在当地的经济利益也就没了官面上的依靠与保护,被人吞噬只是迟早而已。 表面上看郑叔清干的事情好像很任性,实际上他要走什么路,他可以做什么选择,都是定好了的。 “其实吧……算了。” 方重勇本来想告诉郑叔清一个残酷的事实,不过想想这位郑御史现在估计正沉浸在“舍己奉公”、“为国为民”的情绪当中,实在是不忍心打断对方的幻想。 “哼,你肯定是想说,这种事情,某做了对自己没好处是吧。” 郑叔清冷哼一声说道。 “呃,不是的。” 方重勇欲言又止。 “那是什么?” “长安好多权贵家中,其实都藏了很多好钱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郑御史将造劣钱的人都杀了,必然导致长安市面上流通的钱币更少。如果某是那些人,则会趁着别人没有反应过来,大量的收好钱,让市面上的钱变得更少,同时悄悄把手里的劣钱放出来。 让劣钱变得跟以前的好钱一样用。 等风头一过,他们再继续把好钱熔炼铸造劣钱,继续兴风作浪,最后郑御史实际上是白忙活了。最多,把烧木炭的大户干掉了,能把木炭的价格降一些,但打击私钱铸造是绝无可能的。 某敢肯定,明年的时候,私钱铸造一定会更加猖獗,明年冬天,郑御史打算怎么办呢?” 方重勇慢悠悠的反问道。 可以预见的是,这一波打击私铸,会造成短期内物价下跌。但手里有好钱也有劣钱的权贵们,会一边通过悄悄收集好钱放出劣钱替换,一边用劣钱去收购物资来弥补损失,他们是双倍的快乐。 这样,总体上可以保证市价没有大的波动,甚至普通人都难以察觉。 虽然通货**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但普通人的信息渠道与反应速度,绝对比权贵们要慢得多。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一波“调控”已经走到了结尾,市面上更多的好钱掉进了权贵们的口袋,而劣钱的占比,一定会比打击私铸以前更大! 换句话说,虽然市场物价或许还是一样的,但市场规模却变小了,物资更加集中在了权贵们手里,没有放出来在市面上流通。 郑叔清虽然打击了私铸,减少了市面上铜钱的流通规模,但也只是让市场规模更小,并没有实质性的降低物价。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大部分百姓都会因为涨涨跌跌而倒大霉。 当然了,冶炼是烧炭的大户,烧一炉子的铜钱,基本上就要消耗掉三十到五十份等重量的木柴!郑叔清让这个冬天“清静”一下,多少还是可以把木柴木炭的价格打掉一些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 “你是说,某杀这么多人,实际上……也没什么大用,只是饮鸩止渴?” 郑叔清一脸震惊反问道。 “虽然某不想这么说,但是……确实是这样的。” 方重勇木然点头说道。 他前世的理解是,唐代的市场,就流通唐代的铜钱。但到这里之后却发现,居然连南陈“叉腰钱”,在长安都是流通无碍的! 他前世的时候,做假钞的人慢慢没什么前途了,那是因为假钞在市面上流通属于“见光死”的行列。但是大唐的情况不同,私铸的铜钱,也是“真钱”,甚至可以替代唐代官府流通的铜钱,只要市面上没有官府的“开元通宝”,那就没什么大问题。 这便导致了如今市场的混乱。 权贵们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在“好钱”“劣钱”“绢帛”“民生物资”这四样东西当中,利用信息优势来回倒腾,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更何况,这些人还“出千”,还私铸铜钱,还利用官面上的权力强买强卖。 郑叔清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事后只会引起更大的反弹,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了。 “原来,只是白忙了一场啊。” 郑叔清无力的坐在桌案前,长长的叹了口气。 “也不算吧白忙,起码,郑御史的职位大概是保住了,木炭的价格也会降一些,怎么是白忙了呢?” 方重勇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好吧。” 郑叔清被他打击了一番,情绪低落不想说话了。 他以为这次能拿满分,最后却只是勉强及格。任何人受到这样的打击,都会遭受不住的。 …… 这一夜,长安死了很多人,其中不少人,表面上看是无辜的。 方重勇原以为这只是个开始,没想到的是,一轮又一轮的清算,整整持续了十天!每一天夜里,很多长安百姓都能听到某一坊某一户当中,传来震天的哭喊声。 后来,根据金吾卫自己的统计,十日之内,共有两千多人被杀,下狱、流放、被贬为奴的就更多了。 大概是听了方重勇的那一番话,郑叔清认为,多打击一下私铸,权贵们搞事情的能力就会下降,所以下手也是格外的狠。好多只是打造了铸造工具,购买了铜料,但尚未开始开始私铸铜钱的人,也倒了大霉。 一番操作之下,“郑狗官”的绰号已经成为了老黄历。如今,长安坊间送了郑叔清一个新绰号:郑阎王。 打击私铸的效果很明显,木炭的价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听从方重勇的建议,郑叔清下令在京城郊外设立“木炭仓”,平价收木炭,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权贵们低价收木炭,再囤积居奇倒卖的行为。 然而也仅限于此了,长安城内的木柴价格暴跌,但木炭价格只是稍有下跌,普通官员还是买不起炭,越来越多的樵夫加入烧炭的行列。“卖炭翁”变成了“卖炭郎”,成为今年长安冬季的紧俏职业。 好像一切都改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这天正值三九严冬,龙武军大将军方有德,向大唐天子李隆基献上了一份“军改”的方案。 这份军改,主要是针对的北衙禁军,而南衙诸军如何,方有德一个字也没有提。 基哥在看了这份军改方案后,什么评价也没有,至少是没有对外臣提起过这一茬。但他却把“编练新军”的任务交给了方有德,实际上等于是认同了这份“军改方案”,至少是认同了其中一部分。 天宝五年冬,大唐天子李隆基,下令在长安郊外设立大营编练新禁军,由龙武军大将军方有德主持招募人员及训练军士。 而新禁军的番号,就叫: 神策军! 这支新军,计划招募三万人,十二个军。分为左右两厢,一厢六个军,每个军两千五百人。 明面上最大的改变,是将原本唐军基层单位“十进制”,改为了基层单位“五进制”,并且不再像从前一样执行任务时随意将士兵安排。 最小的单位是一队五人。一旦编组,只要队员没有阵亡与退役,那便不再将其打散重编。每次行军打仗,以“队”为单位调动,在一军当中可以随意组合,并不局限于所在序列。 方有德又对李隆基谏言:这支军队的作战单位是“军”,容易与现有边军的“军”混淆,两者在性质与规模上都没有共通之处。 因此建议将“军”改为“都”。 具体的编制是:神策军主将为大将军,麾下分左右两厢,一厢一万五千人,设主将一名; 每一厢下辖六个“都”,每一“都”两千五百人,设指挥使一名; 每一“都”下辖十个营,一个营两百五十人,设营主一名; 每一营下辖五个火,每个火五十人,设火长一名。 一火十队,一队五人,设队正一名。 每一队日常共同行动不分开,每一火吃饭时用一个灶,每一营无论是行军扎营还是宿卫都住在一起,每一“都”共用一个花名册,集体奖励共同发放。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士兵被分到了某一队,只要他不死,那么他跟同一队中的其他士卒,基本上就是生死兄弟。但不同队之间的士卒,很可能感情很淡漠。 从士兵数量上看,神策军和龙武军不相上下,看起来像是在为替代龙武军做准备。 但是单看编制,似乎有“精细化”的趋势。 将“营”级单位减小一半编制,能更加适应宿卫长安的需求。并且不再有“行军编制”与“作战编制”之分,权责更加明晰。 而且方有德还淡化左右“厢”这一级的权力,只保留它们的行政权与管理权,剥夺了神策军大将军的调兵权。 也就是说,平日里管理左右厢的神策军将军,哪怕想政变,也无法调动旗下六个“都”的兵马。 而每一“都”设指挥使,指挥使的权力比过往同级别军官要高。只是他们虽然权重,但因为手下兵力的不足,也搞不出什么大事来。 …… “为什么越看越像是圣斗士和黄金十二宫呢?” 自家书房里,拿着方有德写的“军改方案”看了又看,方重勇喃喃自语的说道。 “你就说好不好吧。” 方有德板着脸问道,忽略了方重勇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还行吧,不过就算神策军编练起来了,就能保证他们不造反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起码,比龙武军强一些。龙武军的编制天然就有问题,左右军的大将军权力太大。” 方有德沉声说道。 “好吧,你开心就好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我去打乌朵去了,你慢慢忙。” 正文 第209章 “听劝”的基哥 虽然已经知道在关中地区很难招募到符合银枪孝节军标准的兵员,但方重勇还是在尽心尽力的招募,也取得了不太起眼的成果。 不多,才十几个人! 临近年底休沐放大假,方重勇抽了一天出来,带着写好的“报告书”,准备前往大明宫,请示下一阶段要不要外放边镇招募勇士,以及第一站去哪里招募比较好。 为什么要去大明宫,而不是去离自家一墙之隔的兴庆宫呢?因为基哥已经暂时搬到大明宫的梨园里面去住了。 据说,方重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据说是基哥近期在兴庆宫里老是做噩梦,梦见太子的前王妃韦三娘变成厉鬼索命,导致基哥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因此基哥便将自己的居所暂时搬到了大明宫的梨园,跟梨园内那些戏班子们同吃同住。 还真别说,小道消息传言,基哥搬到大明宫内的那个梨园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再也不做噩梦了。天天跟梨园里的那些“艺人”一起排练舞曲,吹拉弹唱好不快活! 再也不受噩梦惊扰,连每天吃饭都要多吃三碗! 方重勇也不知道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但是,基哥搬到梨园后身体变好了,这个是千真万确的。就连传旨召见方有德的次数,都比之前多了许多。 当然了,这也是事关禁军的军改。 基哥对于禁军军改十分的上心,哪怕是他信任方有德,也是事无巨细,每件事都过问具体细节。而方有德也算是“早请示晚汇报”的典型,基哥让怎么改,基本上他就怎么该。 就算不同意,也会耐心说服基哥。 这样的好处就是,没人进谗言说什么方氏父子想谋反;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神策军的招募速度,比方有德原本预计的要慢了不少。 刚刚出坊门来到春明门大街,方重勇就跟张光晟所率领的金吾卫士卒迎面碰上。张光晟带领的这一队人,拖着几十辆平板车。每一辆车都用草席盖着,乍一看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只是偶尔可以看到被白雪遮住,若隐若现的头发。 这是拖尸体的车,而且车上的尸体不少! 看到张光晟他们熟练的样子,方重勇心中一寒,暗暗叹了口气。 今年冬天,就算不把郑叔清“大杀特杀”整顿私铸铜钱算在内,被严寒天气冻死的人,数量只怕也是不少。冬天木炭木柴的价格比往年高不少,让很多人都吃不消。 连方重勇家不生火取暖,晚上都要抱着妹子互相取暖才睡得着,更何况是那些屋舍简陋的平民之家呢? “怎么你当了金吾卫中郎将以后,还忙个没完呢?” 看到张光晟迎面走了打招呼,方重勇笑着揶揄问道。 “长安到了冬天……还不如沙州啊。起码沙州不缺一口饭,长安这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缺。” 张光晟叹了口气说道,指了指身后那些装尸体的车。 看一眼就能知道的东西,没有必要说太多。 方重勇前世看过一个纪录片,说宋代汴梁城到了冬天的时候,为了取暖,那些木柴与煤炭,有的都是从千里之外运送过来,依旧是供不应求。 北宋巅峰的时候都这鸟样,还占着运河的便利,那现在唐代的长安如何,其实随便想想就能知道情况不太妙。 下一场雪,冻死一些人,太平常不过了。 方重勇不想表达自己廉价又无用的同情心,只好拍了拍张光晟的肩膀说道:“去忙吧,某现在去大明宫面圣,改天再聚。” 张光晟拱手行了一礼,随即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春明门。 为什么要送到春明门,而不是西面或者南面的乱葬岗呢? 因为这些人的尸体,并不是随便处置的。 长安东面有一个“义庄”,金吾卫做事当然要更讲究一些,这些暂时无人认领的尸体,要放在义庄里面等待家乡来人将他们领走,然后落叶归根才能入土为安。 唐代的人很忌讳家里人“客死他乡”,但凡有条件将死去亲人从外地接回故土的,都会不辞辛苦的走一遭。能让金吾卫中郎将带队拖尸体的,也不会是长安城内社会最底层的那一批人。 或者换句话说,定然有另外一批被冻死的人(数量可能更多),由另外的金吾卫士卒,将其运到城西与城南的乱葬岗,随便挖个坑埋了。 方重勇不敢细想下去,只得对张光晟匆匆告辞。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五六年,一件又一件残酷的现实,让方重勇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 如果自己改变不了现状,那就闭嘴,并且收起心中那无聊又无能的同情心。许多人不值得别人同情,许多人也没有资格去同情别人。 方重勇脑子里充斥着各种乱糟糟的想法,来到大明宫门前禀告之后就被高力士带进了宫内的梨园,这里也是基哥临时的寝宫。 还没看到基哥的人影,方重勇就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管弦丝竹之音,优美动人。 看到方重勇一副呆瓜模样,高力士介绍道:“这是圣人改编过后的霓裳羽衣曲,怎么样?” “圣人编写的乐谱,那岂是在下可以置评的呢? 某可不敢评价呀。” 方重勇诚惶诚恐的说道。 “你啊你啊,还是这么的滑头!” 高力士哈哈大笑,随即凑过来小声说道: “你父亲编练神策新军,防的是外面的盗匪。圣人虽然满意,但还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而银枪孝节,乃是防家贼的。这件事,年后你就要外放长安去办好。现在进度太慢了。” 高力士言语中有劝说之意,方重勇无奈苦笑道:“宁缺毋滥,圣人说不要关中将门子弟,某也得小心翼翼去外面找啊。” “所以才说,要抓紧呀。”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提点道。 其实无论是之前被杀的陈玄礼也好,方有德也好,高力士也好,都是属于基哥“潜邸势力”。这些人,跟关中的本地派,利益并不是完全一致。 比如说,方有德等人就很难跟基哥的子嗣们合作,也毫无感情!更没有利益扭带。 但是关中本地派,却可以毫无心理障碍与基哥的子嗣们合作,成为基哥驾崩后的“新贵”,比如说韦氏、裴氏出身的人才等等。 神策军防得住京畿之外的谋反,却不一定防得住“无所不在”的关中本地势力。 方重勇瞬间明悟,为什么基哥要找个借口搬到大明宫来了! 因为比起靠近玄武门的太极宫,以及建成不过数十年的兴庆宫,还是在长安最北面的大明宫最安全,守卫也最森严!兴庆宫不是不好,而是地形地势,本身就只是亲王的府衙加强版,守备太过薄弱了! 什么厉鬼索命之类的传言,只怕是基哥自己放出去的!顺便对外人暗示他绝对不喜欢现在这个太子! 真是老硬币啊!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虽然后知后觉,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基哥的思路。果不其然,几个皇子外放后,立了太子以后,基哥的思路也跟着一起变了! 唯一不变的,还是无所不在的算计。 来到排练场地,基哥正在一张桌案前谱曲,而地暖已经让半开放式的宫殿如春天一般温暖。方重勇连忙拱手行礼道:“拜见圣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重勇感觉基哥好像容光焕发了不少,难道是因为立了太子,把几位皇子赶出长安以后,心情也变好了么? 看到方重勇谦卑行礼,基哥也没多说,轻轻的摆了摆手。高力士领着一众梨园子弟鱼贯而出。半开放的宫殿内,就只剩下基哥与方重勇二人了。 “银枪孝节,招募得如何了呀?” “回圣人,不过十多人而已,来自关中本地,求精不求多。” 方重勇小心应对说道。 “是啊,求精不求多,说得好。” 李隆基微微点头,将手中的笔放下,用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询问道:“朕最近有一桩心事,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朕出出主意。” 一听这语气,方重勇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低声问道:“请问圣人,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尼玛的,千万别说找老子要女人,别以为逼急了老子不会弑君啊! 方重勇在心中暗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朕老了。” 李隆基嘴里吐出三个字来,让方重勇微微一愣。 “圣人何出此言啊?” 方重勇疑惑询问道。 “你看,你就是不会拍马屁。” 基哥哈哈一笑,随即叹息道:“那你猜猜看,这长安城内,服侍朕的宫女有多少呢?” 宫女? “怎么说……也得个三千人吧?” 方重勇低声说道。 “少了少了,再猜。”基哥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面有得色。 “那……六千?” 方重勇斗胆报了一个他认为很大的数字。普通大臣里面,顶格配置是奴仆四百人,要不然,皇帝就会猜疑你到底在长安养那么多人干啥。 服侍皇帝的宫女,十倍于大臣顶配,已经算是往多了说了。 “嗯,有点接近了,再猜。” 基哥鼓励方重勇说道。 “六千一百?” “不,是六万!” 基哥做了一个“六”的手势。 这句话直接把方重勇给整破防了。 你有六万宫女,还要去抢寿王抢两次?难怪他要发毛呢!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却是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是微臣驽钝了。”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 基哥摆了摆手说道,一点都不在意。 方重勇不知道他这个皇帝有那么多多宫女,这才是正常的,基哥感觉很放心。 反之如果知之甚详,那就是居心叵测,得防一手了。 “朕现在就感觉很为难,你说这么多宫女,朕拿她们怎么办呢? 这么多女人,哪怕如花似玉,朕也老了,也是有心无力了呀。” 基哥满脸遗憾说道,颇有些鸡肋的感觉。这么多女人又因为老了而“玩不动”了,可不就是鸡肋了么? 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对于男人来说,所拥有的唯一一个美女那叫老婆;所拥有的十个美女那叫妻妾;所拥有的一百个美女那叫玩物。 而所拥有的六万个美女,那么这些美女仅仅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没错,就是基哥都搞不懂要怎么处理的一串“数字”。 别说是女人了,哪怕最喜欢吃汉堡的人,有六万个汉堡摆在眼前,他也要懵圈啊! “圣人,昭华易老,红颜易逝。那些圣人没临幸过的宫女,便放她们还家吧。” 方重勇壮着胆子说道。 “嘿嘿,你倒是好心。” 基哥忍不住冷笑道。 “微臣惶恐。” 方重勇连忙叉手行礼请罪道。 “是啊,你说得有道理。” 基哥忽然微微点头,继续说道:“朕知道了。” 知道了? 方重勇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他随即叉手行礼说道:“圣人圣明!”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口内掏出一份奏折说道:“请圣人阅览,关于银枪孝节招募的……” “你看着办,年后立刻去边镇给朕招募勇壮,宁缺毋滥! 现在还是回去吧!朕还有事就不留你在宫里用膳了。” 基哥用力的拍打着方重勇胳膊上的雄健肌肉说道。 “那微臣告退。” 方重勇诚惶诚恐的拜谢告辞,心中很是疑惑。 以基哥的性格,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减少宫中的宫女数量? 但是他不好去追问,只好悻悻告辞。 回到家中以后,方重勇将这件事告知了王韫秀与阿娜耶。 二女一听方重勇居然干了一件如此积阴德的大好事,都忍不住在夜里热情的侍奉缠绵,一连好几天不断,在床上差点把方重勇搞得招架不住。 然而性福的日子还没过去几天,方重勇很快就发现:同样一句话,他的脑洞,与基哥的脑洞,永远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跟基哥相比,他连弟弟都不算,只能算孙子! …… “圣人明日要在城外的梨园禁苑,搞狩猎?群臣们都要参加?” 看着这个来家里传话,名字叫边令诚的小太监,方重勇疑惑询问道。 “回方御史,确实如此,当然了,有事可以请假不去。” 边令诚小心翼翼的说道,不敢在方重勇面前太放肆。 “现在是冬天,哪里有什么猎物啊?” 方重勇说出内心的忧虑。 “这个,奴就不知道了。奴还要去别家传旨,请方御史不要为难杂家啊。” 边令诚叉手行礼说道。 “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心中颇有思虑,都没有对边令诚还礼。 第二天一大早,方重勇就骑着马来到城北的梨园禁苑。还没进去,就碰到了正带着龙武军士卒巡逻的方有德。 他翻身下马行礼,却见老方面色极为难看,一见面就屏退亲兵,劈头盖脸问道:“这次活动,是你跟圣人建议的么?” “什么活动?” 方重勇一脸懵逼问道。 “你不知道?” 方有德也是懵了。 “我什么会知道?” 方重勇还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圣人要射女!” 方有德愤恨说道,几乎是在低声咆哮。 “射女?” “对,今日就是朝中群臣入禁苑射女。哪个宫女妃嫔被人射中,这个臣子就可以将其带回家随意处置!” 方有德吐出一口浊气,狠狠握拳气得要发狂。 “被箭射中,不就死了么?” 方重勇还没搞懂基哥的脑回路。 “你个蠢货,是风流箭!风流箭你都不懂吗?” 方有德气得一巴掌扇掉方重勇头上的帽子,转身就走了。 方重勇悻悻将帽子捡起来戴在头上,随即走进梨园禁苑。 刚刚进入其中没一炷香时间,他就被正在执勤的张光晟拉到一旁低声询问道:“大哥,你今天射不射?” “射什么?” 方重勇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射女人啊!还能射什么! 我都准备好了,以我的射术,不射十个回去我就不姓张!” 张光晟搓着手,一脸兴奋的说道。 正文 第210章 梨园射姬(上) 基哥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袄,这种衣服的款式和材料方重勇都很熟悉,因为里面填充的棉絮就是来自沙州的,甚至这里头的“现代元素”,都是按照方重勇的意思加进来的,实用性一流。 西域那边的“贵货”,果然是横行长安的奢侈品圈子。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 “微臣来迟,请圣人恕罪。” 一见面,方重勇就对李隆基叉手行礼。 其实他来得并不迟,甚至还比要求的时间早了一些,但架不住昨夜基哥就是在这里宿营的啊。要不然,负责安保工作的方有德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在梨园外巡视了。 “不罪不罪,你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 基哥笑着说道,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对身边的宦官摆了摆手,这位叫边令诚的小太监,将手中拿着的那把,尺寸明显小于狩猎用弓的小弓,递给方重勇。 附带的还有一壶箭矢,里面有十支箭。 方重勇接过弓箭看了又看,还轻轻的拉动弓弦。然后他惊奇的发现,这把弓非常的“软”,最远射程有多少,不要对其期待太高,估计也就一二十步的距离顶天了,这年头找个妹子都能玩这种“玩具”。 他又从箭壶里拿出一支箭瞟了一眼,发现不仅没有箭头,而且箭杆还是纸做的。并且箭杆头上还涂抹了炭粉,并且带着难以描述的刺激馨香。 “这便是风流箭,射中风流不伤人,爱卿见识过么?” 李隆基面带得色问道。 方重勇将弓箭收好挂在腰间,随即对基哥叉手行礼道:“不仅见所未见,而且是闻所未闻呐。” 他说的是大实话。 方重勇觉得,拿箭射女人,这种沙州都不玩的游戏,梨园禁苑居然玩得飞起,说出去谁信啊!没见过才正常,见过反而不正常了。 “嘿嘿,不用见识过,今日你便会开眼见识个够。 这里有十支风流箭,爱卿射完了不够再来找朕要。你年轻血气方刚,这次一定要多射几个回去。 不要傻乎乎的看到宫女就射,挑年轻的,漂亮的射。” 基哥像是个玩世不恭的小老头一样,露出坏笑,还忍不住出手“指点”方重勇如何“射姬”。 “圣人,今日的活动,微臣恐怕没法参加,怕死人。”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说道。 “诶,这个朕早就想到了,不是说了嘛,风流箭是射不死人的。” 李隆基哈哈大笑道。 “不是啊圣人……微臣,并不会射箭。这风流箭,臣没法用。” 方重勇无奈的摊开双手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他是会射箭的,而且还是骑射,毕竟曾经在沙州练了四年。只是箭术相当一般,不登大雅之堂而已。 方重勇不想“梨园射姬”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觉得现在家中的氛围很好,王韫秀和阿娜耶相处得也很好,一家人算得上是同心同德。要是再多加一些女人进来,不过是自找麻烦而已。 那又是何苦呢,他现在又不缺女人。 不是有句话叫家和万事兴嘛,方重勇就是个很怕麻烦的人。 “不会射箭?朕听闻爱卿在沙州可是经常带兵出征的,你还是方全忠之子,跟朕说你不会射箭?” 基哥语气不善的问道。 他刚才还笑眯眯的恨不得跟方重勇说荤段子,现在就面色阴沉如水,翻脸堪比翻书。 伴君如伴虎的恐怖,果然不是江湖传说。 “回圣人,微臣确实不会射箭,只会打乌朵。战阵杀敌,也是打乌朵居多。 今日微臣要是在梨园打风流乌朵,那是会打死人的。” 方重勇躬身叉手行礼解释道。 “打乌朵?” 基哥不经战阵,也不熟悉吐蕃风俗,只听说过乌朵,对其具体如何使用并不是很了解。他对身边的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立刻躬身凑过来小声解释了一番。 “哟,看不出来,爱卿还会打乌朵啊!” 基哥看着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继续说道:“高将军,派人去内库找个吐蕃人进贡的乌朵过来,今日朕想开开眼界,看看我大唐好男儿是怎么打乌朵的。” 他似乎对方重勇“不识时务”相当不满意。在基哥看来,你不会射箭,可以来凑个热闹啊,不下场就是你的不对了! 很快,骑着马去内库的宦官,就匆匆忙忙将一根镶嵌着宝石,用牦牛毛织成的毛线编织而成的乌朵,交给了方重勇,还有跟这玩意配套的一盒“石弹”。 方重勇打开木盒子一看,发现里头摆着十六颗“石弹”,每一枚都是同样的大小,外表都十分光滑。 其实从任何角度去看,都知道这一套乌朵是工艺品,根本就不是实战使用的。乌朵加一套石弹,若是放到河西边境去卖给吐蕃贵族,估计可以卖不少钱。 可是现在,方重勇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今日若是不好好的打一下乌朵,基哥不会让他好过的。 “请圣人见谅,那微臣就献丑了。” 方重勇对基哥叉手行礼道。 “看到那只麻雀了么?给朕打下来。” 基哥指了指他面前不远处树枝上的那只麻雀说道。 “喏!” 方重勇行了一礼,却见高力士慢慢走过来,将手里的一个铁扳指递了过来说道:“圣人赏赐你的,好好打你的乌朵。” 虽然打乌朵不比射箭,根本用不到铁扳指,但是御赐的涵义,已经明确无误了。 方重勇深吸一口气,将石弹放入乌朵的“眼睛”里,拿在手上开始旋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树梢上的麻雀,脑子里回想起沙州那边一个吐蕃人教自己打乌朵的秘诀:无论乌朵怎么旋转蓄力,最终胜负就在甩出去的那一刹那。 瞄准与射击一体,打得越是坚决,弹道就越直! “啪!” 树枝被打断,麻雀掉到雪地里,还在一直扑腾却怎么也飞不起来!但很显然并没有被打死。 “好!好!打得好啊!” 基哥一边大喊,一边像个没玩够的孩童一样跑过去观摩,却发现这只麻雀只是被擦伤,甚至还能在地上蹦跶,却根本没死!也飞不起来了! 打死麻雀不算稀奇,毕竟离得不远。但把麻雀“打下来”而不死,就很不容易了! “圣人刚刚是要微臣将雀儿打下来,微臣便将它打下来了。 无故杀生取乐,圣人不为也,微臣亦是不会让圣人蒙羞。” 方重勇走过来叉手行礼说道。 基哥只是说把麻雀打下来,没说要打死啊!万一真把麻雀打死了,基哥借机发飙怎么办? 方重勇不仅刁民害朕的思维非常浓厚,而且办事相当谨慎,基哥说“打下来”,他就真的把麻雀打下来,可谓是滴水不漏。 “好,说得好!特别对朕的意思!” 基哥非常高兴,看着躬身行礼不起的方重勇,忽然想到了一个歪主意。 “嗯,不能没有赏赐。 那朕就封你为乌朵侯,赏永业田一千四百亩。” 基哥哈哈大笑说道。 听到这话,他身边的几个宦官,全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乌朵侯”是什么玩意。 唐代的封爵,虽然已经不是“实封”,但是名字基本上还是靠谱的,因为名义上是要吃封地的“税收”,比如“赵国公”比如“淮阴侯”。 这个“乌朵侯”,是做什么的? 唐代封侯虽然基本上已经没什么鸟用,具体的权势比七品县令还小,但册封的仪式却又异常隆重。 它需要先由宰相或者天子提出,得到三省六部审核通过后,再交给御史台审核,方可变成圣旨下发。而被授予爵位的人,还必须到长安来,参加授爵仪式之后,才算是板上钉钉的被封侯。 哪里有天子随随便便的说一句,就可以走完全部流程的呢?要知道,政治流程,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政治权力! 基哥随意册封臣子为公侯,实际上也是变相的褫夺了三省六部与御史台的权力,这是在向整个文官体系宣战啊! “圣人不可啊。” 高力士连忙劝阻说道。他不站出来不行,因为这虽然是小事,却可以撬动大体系,会引起很大波澜。 “再说大唐也没有乌朵侯可以封啊。” 高力士继续小声在基哥耳边说道。 “朕创造一个不行么?” 李隆基语气不善的说道。 “圣人,哪怕是创造一个,也得走完三省六部与御史台的流程。这个不能省啊。” 高力士苦劝道。 “那你记得提醒朕,明日下圣旨,跟哥奴打个招呼。”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他知道,御史台如何不好说,但三省六部这边李林甫是不会让他这个皇帝为难的。 “谢圣人恩典。” 方重勇装作很激动的叉手行礼,心里却是琢磨着基哥此举到底是什么用意。侯爷什么的方重勇一点都不在乎,倒是那一千四百亩的永业田,他感觉里头大有文章。 很有可能,这些田是来自被干掉的李亨一脉。 基哥浸淫权谋数十年,不可能随着自己心情做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想想北齐末年高玮给自己养的一大堆鹰犬封号,比如说像什么“赤彪仪同”、“逍遥郡君”、“凌宵郡君”等。 连动物都能拿到“封号”,基哥给自己封个“乌朵侯”,貌似也不算很夸张。 方重勇自我安慰一般的想道,不过他倒是从这里嗅到了一丝亡国的气息。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就是这样的么? 正在这时,大唐右相李林甫带着一众臣子来向天子请安,所有人直接无视方重勇,上前对基哥行礼。 在方重勇预想当中,这些人应该是文绉绉的站在一旁看戏的,不可能下场“射姬”。没想到他们像是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一个个冬天里穿着胡人的长裤和半臂,似乎打算等会也下场“凑凑热闹”。 这并不是方重勇的猜想,而是李林甫带头接过了“装备”,也就是软趴趴的小弓和用纸做成的“风流箭”,一众臣子丝毫都不感觉惭愧,更别说提出异议了。 方重勇忽然感觉,果然还是自己太年轻了! “哈哈哈,今日不射的,都是欺君啊,诸位爱卿互相监督!” 基哥故作不悦,虎着脸对群臣们威胁道。 “我等谨遵圣人之命!” “郑御史,你负责监督和记录!” 基哥指了指郑叔清说道。 方重勇一愣,没想到老郑居然也跑来凑热闹了。这一个两个的朝廷重臣,没事跑来陪基哥玩“梨园射姬”的游戏,节操可谓是碎得满地都是。 如果他们以前还有节操的话。 “今日午时,游戏正式开始,诸位爱卿可以去那边营地里吃点美食。 高将军,你带他们去吧。” 基哥对高力士吩咐道。 “诸位请随某这边走。” 高力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便在前面带路。 等众多中枢朝臣们离开之后,基哥把方重勇召唤到身边,轻叹一声询问道:“你是不是认为朕是个无道之君?” “回圣人,微臣没有这样想。” 方重勇不动声色说道,面色平静。 “噢?那你倒是说说看啊,你是怎么想的。” “回圣人,此番在梨园内的活动看似荒谬,实则是圣人体恤宫中的宫女们寂寞又虚度年华,故而找个借口给她们解脱,给她们一段新生活。 乃是行善之举。” 方重勇昧着良心为基哥辩解道。 “正是如此啊。朕已经是风烛残年了,要六万宫女何用。 今日放出了五千宫女,待年后再放五千。三年内,朕要将宫女规模压缩到一万人以内。 世人都只以为朕在胡闹,谁又能知道朕的苦心呢?” 基哥假惺惺的扼腕叹息说道。 此时此刻,方重勇在心里悄悄的给基哥算了一笔账。在宫里养一个宫女,平均一下的话,每人每个月至少也得一贯钱。五万人一个月就是五万贯,一年六十万贯。 而且按照一般程序,每次宫女遣散,内廷是需要给遣散费的,这些钱全部都是内库出,不涉及国库。 把这些遣散费也算上,平均一人差不多也要二十贯,那就是一百万贯。 林林总总加起来,直接朝着两百万贯去了!平日里宫里还经常有点赏赐什么的,各层自上而下再贪墨一点,方重勇都不敢去想养着这么多女人要花多少钱! 所有的这些花费,都是出自基哥的小金库。 然而这五万宫女,基哥完全没有从其中享受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与乐趣,他甚至连摸都没有摸过这些女人! 霸占数万女人的恶名基哥担着,实实在在的好处一点都没捞到,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希望这种状况继续下去的! 基哥把那几百万贯,全部花费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对于他本人来说,难道不爽,难道不润? 养着这五万个美女做什么呢? 这一刻,方重勇悟了! 表面上看是基哥怜香惜玉,但实际上,不过是一场充满了铜臭味道的“年终去库存”而已。 群臣们享受了“梨园射姬”的乐趣;基哥省了一大笔遣散费和养女费;宫女们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飞入”寻常官僚家。 三方参与,三方都快乐,这招简直就是一石三鸟啊! 要不是现在这个场合不能太张狂,方重勇都想给基哥疯狂打call。 正当他愣神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圣人,微臣恳请停止在梨园内聚众淫乱,此举有辱国格!” 基哥面前跪着一个胡须花白的中年人,方重勇对他有过一面之缘,此人似乎是殿中侍御史颜真卿! “放肆,你是在说,朕是昏君,朕是纣王,朕在玩酒池肉林?” 基哥转过身来,对着跪在地上的颜真卿破口大骂道。 “回圣人,确实如此,请圣人收回成命。” 颜真卿依旧是相当头铁的叉手行礼,长跪不起。 正文 第211章 梨园射姬(下) 梨园禁苑的某个凉亭内,气氛已经紧张到了爆炸。对于颜真卿的头铁,方重勇也是被震惊得无以复加。 历朝历代,其实都不缺这样头铁的人,方重勇听说过却没有见过的,就有张九龄,前面更早的还有魏征。再往前数,那就更是多不胜数了。 不过这种“头铁劝谏”,方重勇还真是第一次见。一口气得罪五千宫女、参与“射姬”的朝臣以及基哥这三方,为的就是心中的大义(且不去讨论其中对错),这种人还是值得敬佩的。 “朕要减少宫中用度,减少宫女人数,让她们老有所依,是朕错了么?还是爱卿在沽名钓誉?” 李隆基气得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颜真卿质问道。 方重勇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明白,这并不是基哥在跟颜真卿打商量,而是他在说服他自己! 所谓的“心证自由”,便是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遵从自己心目中的“法令”,而不是国家的法令,然后就不会对所做之事产生愧疚感。 因为暴怒而处置朝臣,那是昏君暴君所为,会让基哥感觉不适。 然而在经过了一番“自我说服”后,基哥就不会认为他是昏君暴君,而是觉得是臣子在胡搅蛮缠了。 “圣人,放还宫女,自然是一件好事。 然而,圣人直接下令将她们放还回家便好,何苦将她们当做牲畜一样让朝臣勋贵们猎取呢? 此举很不体面,亦是玷污国格,古人先贤所不为也。” 颜真卿叉手行礼一拜,苦苦劝说道。 “够了!放还宫女乃是内廷之事,怎么放还也是朕说了算,还轮不到你这个外朝臣子放肆!” 基哥顿时暴怒,仿佛被人戳中了痛点一般。 看到这一幕,方重勇连忙对基哥叉手行礼道: “圣人,颜御史乃是殿中侍御史,负责纠察朝臣礼仪的。 不如今日的活动,就让颜御史负责纠察吧,微臣领一队金吾卫士卒从旁协助颜御史。 万一有宫女跟参加活动的朝臣们闹出什么冲突来,颜御史也方便从中调解。”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李隆基怒气稍减,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主要是他自己本身心虚,也是骑虎难下,不知道要怎么跟颜真卿争辩。 今日的梨园射姬,要看朝臣们出丑,要看到宫女们饥渴的扑上去“吃人”,这才是基哥的主要目的,图的就是一个乐子! 朝臣们越狼狈,他的内心就越满足! 若只是想放还宫女归家,一道圣旨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方重勇的建议,就是给了基哥一个台阶下,不至于说一定要现在就收拾颜真卿! “去吧去吧!好好的查!” 基哥不耐烦的说道,转身便走,压根都不肯看跪在地上的颜真卿一眼。 高力士对着方重勇点了点头,也跟在基哥身后离开了,凉亭内就剩下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颜真卿,以及方重勇这个“局外人”。 “既然方御史来得那么早,为什么不劝一劝圣人?” 颜真卿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满脸疲惫的反问道。 “颜御史现在难道不庆幸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么?” 方重勇笑道。 “圣人现在将宫女当做牲畜与猎物一般,长此以往,会拿百姓如何?” 颜真卿无奈摇头叹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方重勇。他虽然头铁,却也不傻,知道刚才是方重勇救了自己一命。真要硬顶下去,少说要被打几十棍。 当然了,他现在这么头铁,来年被基哥清算,貌似也是明摆着的,不会有什么悬念。这就是犯颜直谏的代价。 “颜御史,某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当然了,这只是私下里的问题,出我之口,入君之耳,走出这个凉亭,某就不记得说过什么了。” 方重勇对颜真卿叉手行礼说道。 “嗯,方御史请讲。当年某受了你父不少恩惠,你要问什么,某若是知道的话,都会说一说的。” 颜真卿收起脸上的落寞,正色说道,亦是对方重勇行了一礼。 “颜御史,天子代天牧狩,什么时候没有把百姓当做牲畜呢? 在圣人眼中,在群臣眼中,整日躬耕于田亩的农夫,贩运货物的商贾小贩,以身侍奉的胡姬,他们什么时候又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呢? 颜御史同情这五千宫女所遭受的不公待遇,考虑过百姓之苦么? 颜御史在乎的是国家礼仪,还是百姓之苦?”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问道,如同一把尖锐的刺刀,扎进颜真卿的心窝里。 究竟是要国家制度上的规整,还是想救百姓于水火?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却又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 大义凛然的人不少,但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选的前者。 颜真卿无言以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因为颜御史这一句话,很可能导致今日这五千宫女返回宫廷。她们绝不会感激颜御史仗义执言,反倒是会咒怨颜御史不得好死。 虽然这话很难听,但却是现实。 颜御史刚刚确实是慷慨激昂的面圣痛陈利害了,可你考虑过那五千宫女们的感受么? 颜御史是真的在怜香惜玉,还是更在意朝廷的规矩?” 方重勇继续发问,一点都不给颜真卿面子。 “若真是如此,那为了国家大义,就只能牺牲一下她们了。 莫要说是她们,就算是某的至亲,遇到这样的情况,某也不得不牺牲他们。” 颜真卿长叹说道。 他也不得不承认,方有德之子,确实是目光如炬。 颜真卿当然知道方重勇说的是现实,然而在他看来,人命不可能比典章制度更重要,因为那是国家的“神器”。礼乐崩坏之下,会死更多人,与天下大乱相比,个人的命运算什么? 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牺牲分量更轻的。 国家的典章制度,就必须保证其威严不可亵渎。他跟李隆基的分歧,不在于该不该放这五千宫女,其实放或者不放,颜真卿都没有任何意见。宫女们在宫中过得好不好,他更是不知道,也不关心。 颜真卿关注的是,放宫女的这个“仪式”,必须庄重得体,不能将其作为一个游戏来办,更不能成为朝臣们撒欢放肆的淫乱聚会! 与其办一个这样不庄重不严肃而且充满了混乱的仪式,那还不如让那些宫女继续在宫里待着。颜真卿并不介意李隆基收回成命,不放走这五千宫女。 颜真卿与方重勇的关注重点,显然不在一处。 “那样的话,某没有什么问题了。颜御史请随某去调拨金吾卫士卒吧,他们就在梨园禁苑内巡视呢。” 方重勇已经失去了跟颜真卿深入探讨的兴趣,或者也可以叫“道不同不相为谋”吧。在他看来,放掉五千宫女这件事本身,显然更加重要一些,其他的一些“虚伪礼节”,反倒是可以省略或者不去追究的。 原则问题都谈不拢,那就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了。 似乎感觉到了方重勇的刻意疏远,颜真卿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尴尬的微微点头,跟在方重勇身后。 不一会,方重勇在梨园禁苑内找到张光晟,对他介绍道: “这位是颜御史,他的职务是殿中侍御史,负责纠察百官礼仪。等会你带着十个金吾卫的兄弟跟在颜御史身边,骑着马在梨园禁苑内巡查。 一切听从颜御史指挥,这是圣人的口谕。” 方重勇强调了一句。 其实基哥只是说找人配合一下颜真卿,给他打下手,但并没有说让左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参与。一般这样的任务也轮不到金吾卫中郎将亲自出马。 方重勇只是害怕张光晟等会被那些如饥似渴的宫女们弄得希望破灭,所以才特意将他弄到颜真卿身边。 就在刚才,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方重勇从颜真卿的回答里面,发现了一个盲点。似乎包括颜真卿在内的很多朝臣,都认为这次“梨园射姬”,是一场“老鹰捉小鸡”的“猎艳之旅”。 然而,将要发生的事情,或许并不会如他们想的那样。 或许只有像基哥这种泡在女人堆里面长大的老铯铍,整天都在跟各种妃嫔“周旋”的男人,才知道那种“规则之内的潜规则”。 这次基哥开的是“高级银趴”,并不是所有长安朝臣都有资格参与的。 比如说,太子没来,皇子们没来,外放的亲王们没来,就连基哥那些兄弟,比如岐王薛王家的子弟都没来! 只有中枢的朝臣们来了,而且还是有一定官职的朝臣。比如六部尚书、侍郎,中枢舍人,员外郎等等。另外还有南衙禁军和龙武军中的一些高级将领。 这些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两百多人,绝对不会超过三百人。 而来自基哥口中的信息,这次放还参与“梨园射姬”的宫女,多达五千人!比参与“猎艳”的朝臣与武将,足足多了一个数量级! 平均分配一下,每个人分十个宫女,那都还多两千宫女没人搭理。最起码每个人也得带回去十五六个,才算是“雨露均沾”。 十五个啊!踢足球一个队才十一个人,活动结束后,每个朝臣回家以后都可以当女足教练了!连替补都不缺! 所以今日午时以后的场面,一定不会如颜真卿所想的那样,饥渴疯狂又赤红要猎艳的朝臣们,追着宫女射箭。 而是一群想离开宫廷想疯了的宫女,往诸位朝臣们扑去,抢走他们身上的“风流箭”往自己身上戳!然后拿着手里的风流箭扬长而去!自此以后便逃脱了皇宫的枷锁! 一个箭壶里,才有十支“风流箭”,箭杆上写了参与者的名字。基哥虽然对方重勇说他射箭射完了可以“再加”以示宠信,但是其他人,那是不允许的,十支箭射完了就没了。 也就是说,起码有两千多的宫女,到头来手中会连一支“风流箭”都没有!她们如果不去从拿到风流箭的宫女们手中抢夺,那么就只能返回宫廷,等待下一次活动。 有多少人,会心甘情愿放弃眼前脱离宫廷的机会?这些宫女们会不会疯狂? 所以说,抢到风流箭的宫女,还得防着被其他宫女抢夺!至少要坚守到天黑之后! 这里头会不会发生争斗乃至杀戮? 谁也说不好,但方重勇觉得,颜真卿和张光晟,可以为这件事做一点工作,起码可以少死点人。 “大哥,你是享受着齐人之福,可我还饿着呢,这件事能不能拜托其他金吾卫军官去做啊?” 张光晟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抱怨道。 “等会有宫女杀人,你们要制止她们,并拿墨汁将她们身上的白色宫服染黑。染黑者,失去竞逐资格,直接带回宫城。” 方重勇沉声说道。 “竞逐?” 张光晟一愣,没明白那些宫女要竞逐什么。 “只有两百多参与者,却有五千宫女,若是不竞逐,能够离开皇宫么?” 方重勇无奈解释了一番。 张光晟恍然大悟。他是边镇丘八出身,在那边破烂事见过太多,终于明白这次基哥是想干啥了! 朝臣们猎艳× 宫女大逃杀√ 他想起方重勇在沙州时,曾经跟自己说的那句: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挣扎,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时至今日,张光晟才算真正理解了那些权贵们的兴趣所在,才算是理解方重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权贵们的乐子,就是欣赏别人的狼狈与痛苦。他们自身的幸福与快乐,皆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而这些,方重勇无法改变,张光晟更是无法改变。 “明白了。” 张光晟点头说道,随即转身走过去对颜真卿行礼道:“颜御史,请随某来,马匹都在梨园禁苑以外,等会不骑马是办不成事情的。” “大哥,你不跟我们一起么?” 张光晟走了几步,发现方重勇站在原地,他忍不住凑过去好奇的问道。 “某还有件大事要办,你先去吧。” 方重勇满不在乎的说道。 他跟基哥说的是带金吾卫协助颜真卿,又没说什么时候参与进来。这次活动的组织,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不知道是不是基哥有意为之。 为了不出大乱子,他必须赶紧的跟自己老爹方有德提一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 “午时已到,请诸位出营,日落方可回营。被风流箭射中的宫女,也会在日落时拿着风流箭进入大营。” 一个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吃饭吃得快走不动路的各路朝臣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神秘甚至暧昧的笑容,手里拿着软弱无力的短弓,骑着驴儿走出营地。 此次“梨园射姬”活动,为了照顾平日里不喜欢锻炼的文官们,所以统一给他们一人配了一头驴子,只是依旧不允许带随从。 参与射姬的队伍虽然很庞大,但几乎占据了长安城北郊的梨园禁苑,却更是大的离谱。这些人成群结队的在禁苑内漫无目的搜寻,很快就零零星星的走散了,视野里最多能看到几个同伴。 这些官员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被“狩猎”的并不是那五千宫女,而是他们这些可以将宫女带离苦海的大冤种。 而在梨园禁苑某个被临时搭建起来,下面有许多轮子可以推着走,高达十多丈的“箭楼”上,大唐天子李隆基手里正拿着一副从沙州那边贩运而来的“千里镜”,观摩着禁苑内的“战况”。 这幅“千里镜”的镜片都是由沙州出产的水晶打磨而成,可以看清一里远的人物胡须毛发,非常了得。就是体积有点大,搬运不是很方便,造价也是贵得离谱。 基哥忽然看到视野内有十几个宫女,朝着某个骑着驴的六部官员扑过来,吓得那位官员骑着驴狂奔而逃,顿时脸上露出了坏笑。 正文 第212章 慈悲为怀 “你们在做什么!” 看到几十个宫女在围着一个朝廷官员哄抢拉扯,里里外外围了几圈。 颜真卿大吼了一声,他身后的张光晟立刻吹哨,手下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士卒,立刻冲了上去,把那群疯狂的宫女打散了。 “别抢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郑叔清躲在毛驴后面,双手抱着头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拼命叫嚷着。 他屁股翘起头在地上,跟鸵鸟一样,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面。郑叔清头上的官帽已经不见了,披头散发很是狼狈,身上衣衫不整像是被人抢劫羞辱过一般。 被扯下来丢到地上的箭壶里面,连一支箭都没有了。 “郑御史,已经没事了。” 颜真卿叹息说道,翻身下马,连忙把郑叔清扶了起来。 “没,没事了么?” 郑叔清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看到一众金吾卫,正目不斜视的看向他处,而不往自己这边瞟一眼。 郑叔清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心有余悸的对颜真卿说道:“好可怕,某只是骑着驴往这边经过,就有宫女从暗处冲出来追着某跑。这些女人全都疯掉了,见到我们这些拿着风流箭的人就拼了命过来抢,死活都不顾了。” 平日里,郑叔清怀里搂着美妾都是想怎么摸就怎么摸,对方都完全不会反抗,而且极为配合,撒娇献媚使出浑身解数,那时候真可谓女人乃是水做的。 半点都不虚。 然而今日,他却从一个另外的角度体会到了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郑御史去营地歇着吧,某再去别处巡视。你手里已经没了箭矢,想来已经不会有人为难你了。” 颜真卿无奈说道,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忙,郑叔清不会是唯一的倒霉蛋,甚至他都不会是最倒霉的! “好好好,某这就去,这就去。” 郑叔清连忙骑上毛驴,飞一样的朝着颜真卿所指的方向奔去。他们这些带着风流箭打算在梨园内“射靓女”的中枢官员们,似乎都无意间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唐代民风开放,女子也是斗志昂扬并非软弱绵羊。逼急了也是会反杀的。 正史里面就记载了不少悍妇虐杀妾室,再杀丈夫泄愤,最后自杀一了百了的案例。 至于蓄养面首,偷情什么的就更是公然不避讳世俗眼光。 这五千宫女到了梨园之后,她们最多最多也只有一半的机会能逃出生天,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皇宫!为了搏一线生机,这些宫女们才不会顾忌什么面子。 这些宫女见到了拿着风流箭的官员,就像是饿狼看到绵羊一般,直接就冲过来,跑得比毛驴还快!她们将官员们扑倒在地,抢夺了箭壶里面的风流箭然后拔腿就跑。 反正规则也说了,认箭不认人,到时候拿到风流箭的宫女直接去营地,等待“分配”就行了,并不需要跟着“射中她”的官员一起走。 而这些抢到风流箭的宫女,她们不仅要跑,还要小心的隐藏起来,防止被其他健壮的宫女抢走。要知道,宫女的来源也是相当驳杂,其中并不排除有一些人是将门之女,小时候练过一些拳脚功夫的。 要是这些拿着风流箭的官员们在酒席上,把某个宫女拉到怀里又抱又亲,她们那时候当然是娇滴滴,恨不得筷子都拿不动的弱女子。 可一旦要在梨园里求生存改变命运,这些女人身上的血性就被激发起来了!别说是官员了,哪怕有老虎她们都敢上去搏斗一下。 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圣人开恩,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一个年轻女人,又有多少年的青春可以挥霍? 郑叔清走后,颜真卿对张光晟说道: “张将军,我们把队伍一分为二,分头行动。现在的情形,搞不好要出人命的。遇到被围困的中枢官员,务必要将他们解救出来。 西面的滗水结冰,不一定可以阻碍宫女们逃逸,所以某想带着人去那边巡视一下。” 这些宫女们的目的是为了抢风流箭,所以一旦某个官员箭壶里面没有箭矢了,那么她们会看都懒得看那些人一眼,进而去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颜真卿要求分兵,确实是棋高一着。手无寸铁的宫女们,她们的愿望是拿到风流箭,断然没有跟金吾卫冲突的理由,所以身边的士卒少一点其实问题不大,而搜索效率却提高了一倍。 “明白了,那某带一半人往东,颜御史带一半人往西,我们天黑之前在营地会合。” 张光晟对颜真卿叉手行礼道。 “嗯,麻烦张将军了。” 颜真卿微微点头叉手还礼,带着一半金吾卫士卒,也就是十个人十匹马,朝着西面去了。西面有一条小河,南北走向将梨园禁苑与长安郊外隔开了,这条河名为滗(同氵皂)水,乃是渭水的支流。 他只需要带着人沿着滗水搜索宫女们的踪迹就行了。 长安的北郊是梨园禁苑,三面环水,西面是滗水,北面是渭水,东面是灞水。渭水以北,是秦代的咸阳城的遗址,那边都是秦汉以来的帝王陵墓所在。 按照常理来说,只需要派人守住了北面渭水上的桥梁就行了。但是现在是冬天,滗水这条很窄的河流已经结冰,所以并不能排除宫女们从滗水渡河到更西面的地方逃逸。 当然了,以她们的身体条件,以及可以携带的物品来看,在寒冷的冬天外逃,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在找死。 颜真卿的心沉到谷底,这次梨园内的活动,跟想象得完全不一样,只是,更恶劣了,弄不好还会死人,甚至死很多人! …… “父亲,这次要出大事。” 梨园禁苑门口,方重勇对板着脸的方有德说道。 “五千宫女,争抢三百人不到的中枢官员与禁军将领,僧多粥少,确实要出事。不过你不用担心,让某些人吃吃苦头也是好的,断然不至于说闹出人命来。” 方有德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说道。 作为负责安保的禁军大将,方有德当然知道“梨园射姬”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玩法,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才特别的生气。 李隆基这个天子,已经不把大臣们当人看了,他就是想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一副人五人六模样的朝臣们,被大批疯癫的宫女们追赶的狼狈模样。 这正是让方有德感觉愤怒的地方。 君视臣为草芥,则臣视君为仇寇,很容易理解的道理。 至于宫女们的命运如何,方有德没有考虑过,他本身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父亲,你没有想过么,这些宫女,并不是没有见识的普通女子。她们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急了是会咬人的。” 方重勇沉声说道。 在他的认知里,宫女们到底有多可怕呢? 前面的,有东晋孝武帝酒后多言,被妃嫔勒死;后面的有明朝嘉靖皇帝差点被宫女们勒死。这些皇帝无一不是认为宫女妃嫔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可以随便虐待。 其实方有德也带着这样的想法,并不把那些宫女们当回事,可以说是历史与时代的惯性使然。 “那她们怎么咬人呢?” 方有德疑惑问道。 “父亲,你以为她们为了争夺那些风流箭,就会互相残杀么?或许会有一些这样的人,但你以为那些失败者们不会联合起来么?” 方重勇对着方有德大吼道,连这位都看不起那些宫女们,难怪这次梨园射姬大家都是在当游戏,完全不当回事呢! 在方重勇看来,这次的吃鸡大赛,基哥的想法是宫女们会为了争夺风流箭而丑态毕出,而群臣们最初的设想是把美女当猎物一样捕捉。他们都没有想过,那些拿不到风流箭的宫女会做什么? 基哥觉得,这些女人最多也就打得你死我活而已了,随她们去便是了。但方重勇却认为,事情未必真的会这样。 他从地上捡起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父亲,梨园禁苑三面环水,防御的重点,在于西面的滗水。但实际上,这条路是死路,即使踏过结冰了的滗水,西面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而渭水就不同了。现在渭水没有结冰,而且,渭水与泾水交汇的地方,不仅有一座桥可以去北面的咸阳,而且还有渡口。 万一有金吾卫的人被买通,给她们放行。又或者有人接应,让这些人离开。那会怎么样?” 方重勇深吸一口气反问道。 方有德顿时无语了。 渭河上有三座大桥,分别是西渭河桥,中渭河桥,东渭河桥。 东渭河桥是渭水与灞水交汇的地方,西渭河桥是渭水与泾水交汇的地方,中渭河桥在梨园禁苑的正北面! 宫女们有没有可能通过这三座桥呢? 答案是不仅有,而且希望很大! 她们只要答应做那些金吾卫士卒家里的妾室就够了。有免费的美女可以带回家,这些丘八们,哪个会拒绝? 就算风险很大,玩腻了以后也可以卖啊! 长安的人口买卖,向来都是兴旺不衰的,而宫女则是人口买卖当中的抢手货! 很多宫女的身份背景并不简单,她们家里也掌握了很多资源。收买几个人贩子当黑手套,利用梨园射姬的难得机会,把人从梨园里弄回去,很简单的吧? 听完方重勇解释,方有德顿时恍然大悟。方重勇在沙州四年,深入民间,黑白两道的事情都非常熟悉,而方有德的注意力主要在军务上,对于民间与基层的事情,关注很少。 在基哥眼里,一个宫女只是一粒沙子,丝毫都不值得关注。 但在一个底层丘八眼里,一个宫女就是一笔横财,足够他们铤而走险了! 无论是哪一种玩法,这些丘八都经不起色诱,经不起金钱的收买,他们“高抬贵手”是必然的。 “现在就要全面接管渭河之上三座桥梁。那边是右金吾卫的防区,是裴旻的人。 以裴氏的人脉来说,想必裴旻现在已经喝酒喝得伶仃大醉,故意不管事了。” 方重勇继续补了一刀。 方有德没动,在他看来,那些宫女跑路就跑路,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要把兵力布置在基哥身边,这是他的义务。 “宫女们大量逃亡,表面上看是逃出生天,实则大谬,此件事只会激怒圣人,让圣人认为他被愚弄了。 今日之后,其他宫女,也就是这次还没有轮到的宫女,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皇宫了。 甚至有极大的可能,圣人在盛怒之下,会下通缉令悬赏,在全长安范围内大搜捕,把那些逃亡的宫女抓回来杀掉泄愤。 上天有好生之德,请父亲务必要帮一帮她们。虽然只要是人就会死,但不该死得这样卑微而无聊。” 方重勇对着方有德深深一拜说道。 可以预料的是,这次中枢官员们被那些宫女追捕而狼狈不堪,基哥又因为宫女逃亡而觉得她们“给脸不要脸”。如此一来,事后这些人会被怎么收拾,其实已经是明摆着了。 她们不死,基哥的面子找不回来,朝臣们的面子也找不回来。 哪怕那些拿到风流箭的宫女,来到这些官僚家中,也会被虐待泄愤。 “如果她们强行闯关怎么办?” 方有德板着脸问道。 “劝回去,打回去,无论怎样都可以,只要不让她们离开梨园禁苑,某自然有办法让她们脱离苦海。” 方重勇对着方有德叉手行礼道。这件事张光晟办不了,他没有那么大的咖位,也镇不住这些宫女背后的人。 只有方有德出面才能扛得住压力。 当然了,这一切都是方重勇自己的猜想而已,他只是觉得会如何,也没有任何证据。 说不定最后什么破烂事都没有发生,那些宫女们为了抢风流箭打得你死我活,最后被打死打伤了两千多人呢。虽然方重勇觉得这种情况很荒谬,但并不能排除。 就好像概率虽然不大,却也有老鼠把毒蛇咬死的时候。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谁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呢。 “明白了,那某这便去部署。” 方有德像是刚刚认识方重勇一样,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刚刚走了几步,方有德忽然转过头询问道:“这件事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其实没什么好处,大概是我心善,见不得人流血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呵呵。” 方有德冷笑了一声,转身便走,一句废话也没说。 正文 第213章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渭河距离梨园禁苑的核心区域有一段距离,但也不是特别远。大概就是方重勇前世,西安北三环以外到渭河南岸之间那一段距离。 五千宫女虽然很多,三百朝臣虽然也不少,但零零碎碎摊开,跑散了以后,实际视野内看不到一个人也是常有的事情。 方有德带着一队龙武军精兵,骑着马来到中渭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金吾卫士卒将几个宫女,带到桥墩边上停着的一艘船上!有人已经钻了进去。 “你们几个,站住不许动!” 方有德一抬手,身后的几十个龙武军骑兵都拿出弓箭上弦,用箭矢瞄准着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宫女。 “方将军请慢!” 守桥的几个金吾卫士卒连忙上前对方有德行礼,吓得魂飞魄散,想反抗又不敢反抗。 “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要带走宫女,是谁的命令?” 一见面,方有德就劈头盖脸的反问道。 “请方将军成全我们吧!” 几乎是同时,方有德面前跪了一地的人,其中有宫女也有金吾卫的士卒。 “方将军,我等虽然都是金吾卫士卒,可一个月五石米的俸禄,是娶不起婆娘的。 就算分了官田,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耕种,我们在家里也继承不了家业。 您身边自然是不缺娇妻美妾,可是我们能怎么办?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再想找就难了。 请方将军成全我们吧。” 一个金吾卫的队正对方有德叉手行礼说道。 表面上看,金吾卫这个职业似乎很吃香,但那都是老黄历了。相比于其他南衙禁军,金吾卫执勤时间长,几乎不可能轮换,除非退役。他们其中很多人,都已经要养不活自己了。 事实上,在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南衙禁军在天宝年间普遍都有“第二职业”,那才是养活他们的根本。而金吾卫之流的职业只能算是兼职。 这些人当中,经商的,打铁的,跑腿的不一而足,完全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言。这也是为什么安史之乱爆发后,基哥发现长安无可用之兵的重要原因。 现在虽然还没到那一步,但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右金吾卫的很多士卒,就指望着这一波弄个宫女回去当老婆。这些宫女不仅普遍颜值在线,还省了他们一大笔彩礼钱。若是这些金吾卫士卒在长安的婚嫁市场上硬找下家,他们这些丘八绝对找不到跟这一批宫女同档次的。 甚至低几个档次的都难找! 直到这一刻,方有德才察觉方重勇目光如炬而且深入底层,很明白底层那些丘八们图的是什么。 这些丘八们的胆子大不大,完全要看他们会遇到什么诱惑。上层不在意的一些东西,往往却可以让这些人铤而走险! 私放宫女是死罪,但这种威胁比起讨老婆的诱惑来说,就完全不值一提了!对于这些丘八们而言,哪怕被查到也都还需要一些时日,但今晚就能抱着漂亮妹子爽。 恶劣后果是延迟的,诱人利益却可以立即兑现! 该怎么选,那还需要多说么? 方有德对此虽然不能认同,但他非常理解。 “来人,都绑了,带走!” 方有德招招手,身后的龙武军士卒立刻将这几个守桥的金吾卫绑了,把已经上船准备溜号的宫女们也绑了。 “你带他们几个,去把桥守好。某去其他地方看看。” 方有德对身边的一个龙武军司戈说道。 他又转过身对那群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宫女与金吾卫士卒们说道:“某会在圣人面前求情,但成与不成,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只怕东渭桥也会发生一样的故事啊。” 方有德喃喃自语的说道。 和这里情况不同的是,东渭桥渡口更大,桥面更宽,裴旻更是亲自在那边盯着。皇宫之中,裴氏出身的宫女人数不少,她们很多都是庶出或者旁支小门小户的女子。 裴旻身为同族,在这件事上面“高抬贵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正当方有德准备前往东渭桥的时候,忽然看到西南面的地方火光冲天! “走水了么?” 方有德看着远处的浓烟,喃喃自语道。梨园内的建筑分隔得很远,不存在一烧一片的问题。不过鉴于禁苑内树木极多,还是不能马虎大意。 “把他们几个看着,某带人去那边救火。” 方有德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金吾卫士卒和宫女说道,随即带着大队人马就往火光所在的地方奔去。 …… 东渭桥渡口,张光晟带着十个左金吾卫士卒,与裴旻及麾下的右金吾卫直接对峙,剑拔弩张。而裴旻身后,有一群宫女,其中一人,穿着宫女的白纱衣,就站在他身边。 此女名叫裴秀,乃是裴旻的亲生女。裴旻参与此事的理由,其实比方有德预想的还要充分,他就是为了救自己女儿,顺便完成家族的请托。 那么,裴旻为什么不委托一位官员,让自己的女儿被“射中”呢? 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身份是奴籍,他想改名换姓,让自己极为疼爱的女儿,以“侄女”的身份过继到自己名下,把身份洗白。 此外,家族的委托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要不然,裴旻也不介意走其他的渠道解决此事。 这些委托,并不光是来自裴氏,还有其他一些官宦之家。这些人都希望家中在宫里的女儿能脱离苦海。因为压力实在太大,这种情况让裴旻没有办法推脱。 和方有德父子简单的人际关系不同,裴旻家族的社会关系极为复杂。 他们来自河东,落户关中,家中出过皇妃,军界和政界也都有联系。裴旻没有办法推脱这样的请求。本着救一个人是救,救一群人也是救的原则,生性豪爽的裴旻很容易就答应了别家的请托。 本来一切顺利,谁想到左金吾卫这边居然出来碍事! “裴将军,监守自盗不可为也,收手吧。” 站在张光晟身后的方重勇本来不想出面,看到裴旻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他只好硬着头皮出列,与对方交涉。 “方御史,听闻您也是人中龙凤。难道就不知道皇宫是一座巨大的监牢么? 今日我们这些姐妹若是不能脱离苦海,那还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点。 莫非争抢风流箭是什么游戏,您真的搞不懂么?” 裴旻还没说话,他女儿裴秀倒是先站出来了。 听到这话方重勇默然。在知道参与宫女的人数与参与朝臣的人数那悬殊对比之后,方重勇就搞懂了潜规则。当然了,宫女里面,也不乏裴秀这种聪明人。 方重勇知道的事情,她同样也知道,甚至知道得更多。 所谓“风流箭”的游戏,就是宫女大逃杀。如果没有抢到箭,那就得杀一个抢到了箭矢的人,还得防止自己被其他没抢到的人杀死,人性之恶,会如花儿一般绽放。 会有谦让么? 不存在的。 这就是个你死我活的游戏。 宫女们的社会背景并不都是一样的,所以官宦之家出身的宫女,自然不会参与这些“肮脏游戏”。她们并不想如同野狗一样,在泥坑里跟其他人“抢骨头”。 能拼爹的人,自然会在第一时间拼爹! “你知道我?” 方重勇好奇问道。 “哼,圣人身边的宠臣是谁,在圣人身边当值的宫女谁会不知道啊!” 裴秀冷哼一声,言语里满是讥讽。 正在这时,西南面燃起熊熊大火! “他们果然还是动手了。” 裴旻喃喃自语的说道,也不知道口中的“他们”是谁。 “你快回去护驾吧。事后,某自然会跟圣人请罪的。” 裴旻对着方重勇深深一拜,叉手行礼说道。显然,他放走这些宫女的态度非常坚决,也有了被惩罚的心理准备。当然了,裴旻是给长安城内一众官僚跑腿,基哥惩罚他是必然,但杀他的可能性很小。 “圣人已经去了凌烟阁,并不需要某护驾。” 方重勇摇头叹息说道。 基哥走后,让高力士找上方重勇,留了一份手谕,让他负责收拾梨园禁苑的烂摊子。对于他来说,这也算是外出招募银枪孝节军之前的一个“小考验”吧。 那么凌烟阁在哪里呢? 从梨园禁苑一直往南走,穿过龙武军驻地西内苑,再从玄武门进入太极殿,在那附近就是了,具体什么地方方重勇也没去过。 也就是说,基哥看梨园禁苑的热闹看腻了,现在早就润到太极殿休息了,压根就没待在宫女到处流窜的梨园内。 自从上次被寿王,嗯,就是现在的太子李琩摆了一道后,基哥就变成了真的狗,从不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下。万一这些宫女当中有刺客呢? 这种可能性虽然小,却又不能完全排除。 基哥又怎么可能傻乎乎的在梨园的行宫内等着意外发生呢! “我和你比一招,你赢了,这些人你带走,某任凭你处置。 你输了,就当今日没看到我们。如何?” 裴旻忽然走上前一步,来到方重勇面前,沉声对他说道,并将裴秀挡在身后。 裴旻手下起码有几十个金吾卫士卒,比张光晟这边多了不少。而且想来这些人都是裴旻的亲信,是他在右金吾卫多年所安插的自己人。 硬拼的话,很吃亏。 “父亲!莫要意气用事啊!” 裴秀急了,这个时候还跟方重勇讲什么客气啊! “你退后。” 裴旻低声呵斥了一句。 “大哥,裴旻当初由圣人赠予剑圣封号,你跟他单挑吃亏啊。” 张光晟凑过来在方重勇耳边说。 “我跟你比,就一招。” 方重勇将手握在疾风幻影刀的刀柄上,微微点头说道。 张光晟等人只好自觉退后十步,把空间让了出来。裴秀和一众宫女与金吾卫士卒,也退后十步。 “我可以信任你么,方御史。” 裴旻上前一步与方重勇面对面,随即低声问道。 “当然。”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好,那某就拭目以待了。” 裴旻退后一步,手放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 二人几乎是同时拔刀,只见剑光一闪,方重勇的袖子上多了一道豁口,而裴旻的剑被疾风幻影刀砍成两半,断剑插到了地上的泥土里。 “是方御史赢了呢。” 裴旻随手将佩剑扔到地上,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意味深长的说道。 “承让了。” 方重勇心领神会点头说道。 “人你带走吧,某这便回金吾卫衙门等候发落。让左金吾卫的人接管东渭桥吧。” 裴旻走到裴秀身边,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裴秀,轻轻的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说。 …… 长安城太极宫东北角就是凌烟阁所在,此时此刻,大唐天子李隆基,正在这里休息。 凌烟阁分为三层:最内一层所画为功勋最高的宰辅之臣;中间一层所画为功高王侯之臣;最外一层所画则为其他功臣。 从凌烟阁的正门(北门)进入大厅,首先看到的是一组画壁:由唐太宗李世民为二十四功臣撰写、由褚遂良所书写的像赞。 像赞高度概括了各位功臣的功绩、人品和才能,本来是二十四人,后面又加了一个孔颖达,一共二十五人。 不过唐高宗的时候,又先后两批重绘了凌烟阁画像,第一批是李绩一人,第二批是魏征、高士廉等七人,不过却没有新增人数。现在依旧是凌烟阁二十五功臣。 基哥执政几十年,也没有往里面加新人。 此时此刻,大唐天子李隆基,就这样安静观摩着墙上二十五功臣的壁画发愣,外人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圣人,梨园禁苑内的行宫走水,似乎是有人在故意纵火。” 高力士悄悄来到基哥身后,叉手行礼说道。 “是谁的人呢?” 基哥轻叹一声询问道。 “回圣人,还没查到。纵火的人自尽了,是这次参与活动的宫女。” 高力士平静答道。 “想来,幕后主使就是朕的那些不肖子吧。” 李隆基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说道。 高力士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这本身就是基哥故意卖的一个破绽。然后果然就有人上当,想浑水摸鱼。 “对了,这次有朝臣受伤么?” 基哥装作不以为意的询问道。 “不曾有,但是他们看起来都挺狼狈的。” 高力士忍住笑意,继续说道: “方全忠回报说,有金吾卫士卒想私放宫女,被他抓个正着。现在都被关押在龙武军的监牢内,请圣人定夺。” “嗯,先关押着吧,怎么处置后面再说。还有什么事情,你一次说完。” 李隆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方国忠,在凌烟阁外求见,说是有大事,要单独面圣。” 高力士小声说道。 “他?他现在难道不应该在梨园内的行宫救火么?” 基哥感觉有些奇怪,他已经下令让方重勇全权负责梨园禁苑的收尾工作,为什么这一位不在失火的地方呆着呢? “罢了,你把人带进来再说吧。” 基哥微微有些失望,方重勇居然执行他的命令执行得不到位,优先级别都搞错了。 不一会,方重勇被带了进来。 “圣人,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企图私放宫女,被微臣抓获,特来向圣人禀告。”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嗯,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基哥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也没打算做什么。 “圣人,这件事……” “这件事是朕默许的,你就不要插手了。” 李隆基强调了一句,至于他为什么默许这样做,则是没有过多解释。 “圣人,微臣想问一句,这次没有抢到风流箭的宫女,圣人打算怎么处置呢?是打算让她们重返皇城禁苑么?” 方重勇硬着头皮询问道。 “梨园禁苑内走水的地方,你知道是哪里么?” 李隆基阴沉着脸询问道。 “回圣人,微臣还来不及去看,只是觉得右金吾卫之事更紧急,所以就先来凌烟阁禀告了。”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哼,是朕之前居住的行宫走水了,这些宫女,是想行刺朕。你说,朕要怎么处置这些剩下的宫女呢?” 听到这话,方重勇瞬间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裴旻被抓现行却一点都不慌张,他更是明白“梨园射姬”是一个什么局了! “圣人,微臣有个不情之请,一定要说出来,请圣人不要怪罪才是。” 方重勇忽然跪在地上,叉手对李隆基行礼说道。 “你滚出去,朕不想听你为那些宫女们求情。” 基哥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句,让高力士将方重勇赶出了凌烟阁。 正文 第214章 深藏功与名 轰轰烈烈的“梨园射姬”活动,高开低走,众多中枢官员们参与前有多兴奋,参与后就有多失望。 被一群疯女人搞得狼狈不堪也就罢了,最后,“奖励”居然完全没有兑现。 因为事关纵火烧梨园禁苑行宫,以及涉嫌行刺大唐天子,所以这次活动的奖励被取消,毕竟谁也不敢说“刺客”手里有没有风流箭。 万一行刺天子的凶手被送到自己家,那以后万一被查到,岂不是要倒大霉? 得知这个消息后,无论是从癫狂之中回过神来的宫女们,还是那些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奖品”的中枢官员们,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至于那些违反禁令私下里释放宫女的金吾卫,每个人象征性的挨了十军棍,然后就没有任何多余的惩罚了。 当时企图逃离梨园的宫女们,也仅仅是被记过,没有受到什么或明或暗的虐待,比所有人预想的结果都要更宽松一些。 而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则是被解除了右金吾卫中郎将的职务,被外放到了幽州,担任龙华军军使,也没有遭遇什么毁天灭地的惩罚。当然了,他想保的那些宫女,同样也没有被释放,而是回到了她们原来所在的宫殿。 总之,这次的活动,后续波澜小得可怜,就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般。无论是权贵还是中枢朝臣的圈子,都只关心一个问题:梨园禁苑内那一把火,到底是谁放的,幕后主使又是谁? 不得不说,长安城内的各路权贵,基哥的那些兄弟,他的儿子们,都有可能。只有已经出长安的那三位皇子可以免除嫌疑。而从最大受益人的角度来看,太子李琩的嫌疑尤其的大。 可是李琩又是出了名的没什么势力可以依靠。 所以这件事最后查来查去也就不了了之了,没有谁被牵连到,至于基哥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如此轻描淡写的处置后续,谁也猜不到原因。 除了方重勇以外。 这天是过年休沐前的最后一天,所有中枢官员都要去衙门拿“工资条”,然后去对应的府库领“年终奖”。一般都包含禄米,需要用车去拖。同时还会发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胡椒、防晒霜、护手霜、木炭、保健药、美酒之类的。 这些东西单个不值钱,但胜在种类多,数量多,作为官员福利来说,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中午的时候,方重勇也来到御史台衙门,领过年的“年货”。 “嗯,大概就是这些了。” 郑叔清亲自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方重勇,上面详细写了要去府库领什么东西。实际上最后这些事情也是方大福带着条子,驾着牛车去办,并不需要方重勇亲自跑一趟。 “好像有点多哦。” 方重勇看了又看,发现自己领的总数,似乎是监察御史应该拿的整整两倍,仅仅指的禄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没有细看。 “圣人口谕,你的拿双倍。” 郑叔清压低声音说道。 “呃,那衙门的公廨钱……” 方重勇疑惑问道。这些东西好归好,但最主要的一项却被抹除了,也就是铜钱这一项。 一般都是从衙门的公廨钱里面取。 “不是已经发了么?” 郑叔清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发了……么?” 方重勇把工资条上每一个字都仔细看了一遍,愣是没看到写发了多少贯钱的。 “发了呀,不跟你说废话了,今日又不需要上值,你快回家去领东西吧。” 郑叔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公廨钱的秘密其实就在工资条里面的某一项里面,只是方重勇没有察觉出来罢了。 今天中午御史台衙门的饭堂不开门,方重勇在回家路上买了个干胡饼,一边啃一边走,等回到家之后,居然是方来鹊开的门。 一见面,方来鹊就小声说道:“郎君,家中两位娘子要杀人了。” “杀谁?”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愣,下意识的反问道。 “当然是杀你啊。” 方来鹊没心没肺的笑道。 方重勇想起昨晚在床上时候,王韫秀一边快活的叫喊着,一边还在自己耳边呢喃着要给他方衙内生猴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暴怒得要杀人啊。 她尝到当女人的快活滋味了,应该更心疼自家男人才对啊。 “你莫不是在匡我?” 方重勇没好气的呵斥道。 “郎君,你自己看吧,她们都在这呢。” 方来鹊指了指站在院子回廊里,黑着脸不让方重勇往前走的王韫秀和阿娜耶,捂着嘴偷笑。 王韫秀的脸上阴沉如水,当年她在沙州撞破方重勇跟阿娜耶亲嘴的时候,好像都没有现在这么愤怒过。 至于阿娜耶也收起平日里没皮没脸嘻嘻哈哈的表情,一只手拼命的给方重勇打手势。 “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你!你这人!你怎么能这样!” 王韫秀气得说不出话来来。 她完全想不到昨晚还在床上和自己温存的丈夫,今天会做这样的事情。就好像有人前脚说爱你一生一世,后脚就立刻从背后捅你一刀一样。 她一想起自己昨晚表现得像个轻浮的荡妇一样索求不断,欢爱不止,浑身就异常的恶心,觉得自己下贱又无知。 “我做什么了?” 方重勇一脸懵逼反问道,他今天就是去衙门领工资条了啊。 看到他这幅表情,王韫秀顿时火气蹭蹭蹭的往上涨,她跺了跺脚说道:“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跟我过来!” 她抓着方重勇的袖子就往后院走。 经过阿娜耶身边的时候,这位平日里就老实巴交的河西土妞压低声音说道:“阿郎,这回我也不帮你,确实是你太过分了。” 我踏马怎么过分了! 方重勇满心疑惑跟在王韫秀身后,然后眼前就出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二十个如花似玉,姿色不凡的年轻女子,穿着统一的宫服,在后院中排成两队。一看到方重勇来了,她们都一齐躬身行礼道:“恭迎阿郎回家!” “你还有什么话说? 要是一个两个,我捏着鼻子也忍了。 二十个!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韫秀忍不住对着方重勇咆哮道。 “啊!原来是你!” 方重勇立刻发现里面有一个熟面孔!他冲女人堆里面,把站在最后还把脸遮住的裴秀抓过来,虎着脸对她询问道:“你们怎么回事!” “我们到你家里,只为奴婢服侍主人你啊。” 裴秀昂着头说道,脸上狡猾一笑。 “别玩了,会死人的!” 方重勇哀叹道。 “看看这个!” 裴秀拿出一张纸,上面有一行,特意被人圈起来了,上面写着:守宫砂二十套。 “看看你的上面有没有写!” 方重勇从袖口拿出自己的工资条,发现上面果然写了“守宫砂二十套”。 “我们这些宫女,就是你年终俸禄的一部分。我们从哪里来,那当然是从宫里来。” 听到裴秀这么解释,王韫秀也是震惊了。她把方重勇拉到一旁问道:“圣人年终发宫女当俸禄?” “大概……是吧。” 方重勇眼神闪烁,心虚的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你在心虚什么?” 作为枕边人,王韫秀一眼就看出方重勇表情不对劲。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也不管裴秀等宫女不满的目光,方重勇将王韫秀和阿娜耶拉到书房里,给二女倒了一杯冬饮子。 “事情是这样的,我跟你们慢慢说道说道。” 方重勇长叹一声,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 原来就在梨园射姬的当天,李隆基要把方重勇赶走,而后者却强留了下来,当着高力士的面,对李隆基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圣人,宫女们不是地里的麦子,如果割了头,再也不可能重新长出来。 杀人也无法创造更多的收益,微臣觉得,有更好的办法处理此事。” 方重勇跪在地上对李隆基磕头恳求道。 “力士,你先去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以谋逆论处。” 基哥虎着脸对高力士说道。 “那奴这便去。” 高力士深深看了方重勇一眼,叉手行礼后告退。 等他走后,基哥从椅子上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方重勇询问道:“说吧,什么办法?” “圣人,这批宫女,可以分成几类人,用不同的方法处置。”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噢?那你倒是说说看,分为哪几类呢?” 李隆基皮笑肉不笑问道。 “首先,是官宦之家的女子,年终的时候,将她们作为俸禄,发放给所在家庭。如此一来,这些官员必定会感慨皇恩浩荡。” 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那对朕又有什么好处呢?” 李隆基反问道。 没错,那些家庭确实会很高兴,但是他这个皇帝没好处啊,就算是把这些宫女送还,那些官员想如何依旧不会改变初心,他们该投靠某个皇子的时候,一样不会手软。 “圣人克扣他们的俸禄就行了,懂的人自然明白什么意思。而且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将来圣人也可以如法炮制,将某些宫女放还的同时还能充实内库。”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说道。 李隆基微微点头,他有点明白方重勇想说什么话了。 这些宫女与其杀掉,还不如卖钱!当然了,不是直接卖,而是卖给她们原来所在的家庭,相当于“赎金”。 一个宫女并不能换回多少赎金,但是一千个呢?根据她们身份背景的不同,赎金也不同,总体算下来,这笔钱不得了! 开了这个口子之后,基哥便会有一条新的财路了。 “还有一类宫女,她们虽然身份背景很简单,但是在宫里当值的时候,也存了一点钱。可以让她们交钱,然后以赐婚的名义,赏赐给禁军将士。同时让当事人出一笔彩礼,可以从俸禄里面扣出来,给一个良家子的身份。” 方重勇继续建议道。 他的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人本身是无法复制,死不能复生的稀缺资源,既然是资源,那就应该好好的利用,不能白白的死掉。 “国忠,朕发现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句句不离钱财啊。” 李隆基似笑非笑的说道。 “手段为目的服务,微臣只想充实圣人内库,不做他想。” 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那剩下的宫女呢?” “找一个中间的商人,联系合适的买主。愿意出高价者,便将她们放出宫。民间小地主小富商,其实都以纳妾宫女为荣,为脸上增光,某以为不失为善举。” 方重勇昧着良心的说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现在只能这么说。 “那就这一批五千人吧。” 基哥心情似乎有所好转,微微皱眉问道:“那这次拿到了风流箭的宫女要如何处置?” “圣人,恕微臣直言。此番诸多官僚被宫女们戏弄,这些宫女被发配到他们家中,必定会遭遇虐待甚至虐杀。 还不如以其中或有行刺天子的刺客为由免掉发配,然后将她们卖……以之前臣所说的各种渠道送出宫廷。 既能成人之美,又丰富了圣人的金库,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听闻这次李林甫跑路连靴子都掉了,等那十个抢到风流箭的宫女到了平康坊的李家宅院后,李林甫能咽得下这口气? 想想也不可能! 朝廷大员都是心高气傲之辈,那些宫女们到了他们家中,绝对会死得很惨很惨。 方重勇这个办法,是将宫女们以各种名义“卖钱”,算是一种“货物回收利用”。五千宫女能帮基哥捞不少钱。至于这些宫女将来的路子,那就只能看她们的运气和造化了。 方重勇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能力的极限。 “嗯,言之有理。” 思前想后,基哥觉得方重勇的方法非常靠谱,更关键的是,开辟了一条新财路! 除了这五千宫女以外,其他宫殿包括洛阳的皇宫在内,加起来至少还有四万人可以“贩卖”。这是很大的一笔生意,当然了,也不必急于一时。 “去吧,没你的事情了!”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道,压住了内心的狂喜。虽然接受了方重勇的建议,但他不会表现出来特别高兴。 …… “总之呢,事情就是这样了。但是圣人往我这里塞二十个宫女,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 方重勇揽住王韫秀的肩膀,亲吻着她的脸颊说道。王韫秀就是这点好,听得进去道理。 “李隆基这个老不死的,就是故意在给老娘难堪对吧!” 王韫秀一拳砸在桌案上,气哼哼的说道。当然了,她现在怨恨的不是方重勇,而是基哥。 一口气赏赐给方重勇二十个貌美宫女,那纯粹就是来恶心方衙内的。 毕竟,这个馊主意就是他出的。所以基哥的意思也很明白:你不是说给臣子发配宫女很好嘛,那朕先给你尝尝鲜! 二十个够不够?不够朕这里还有! “裴秀是裴旻嫡女,裴旻现在要去幽州为军使,她轻慢不得,其他宫女,我也不认识。” 方重勇沉声说道。 王韫秀瞥了阿娜耶一眼,无奈叹了口气。 她们决定等方有德回来以后,再来决定这二十个宫女到底怎么处置。 正文 第215章 再别长安(本卷完) 顶着风踩着雪,来到与兴庆宫隔了两条街的常乐坊中某个占地颇大的院落,方重勇握住大门上的鼻环,轻轻的叩了院门三下。 这是唐代大户人家当中“叫门”的礼节,轻轻叩大门上的鼻环三下,半注香时间内,就要有人来开门,否则就是失礼。从鼻环敲击大门的独特声音,主人家就能从敲击力度的不同,从而得知来客到底是贵客还是不速之客。 果不其然,几乎是瞬息之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打开院门,一看到方重勇身边的女孩,就惊呼道:“二娘怎么回来了?” “叫阿爷出来迎贵客吧。” 方重勇身边的那位“二娘”微笑说道。 不一会,院子里匆匆忙忙的走出来一位身穿锦袍,头发已然半白的中年男子。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现任太子李琩前妻韦氏的亲生父亲韦昭训。 而方重勇身边的这位“二娘”,乃是入宫多年,在宫中担任女官的韦二娘,也就是韦三娘的亲姐姐! “回来就好了。” 看到韦二娘,韦昭训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这是他从中运作的结果。但他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是方重勇将韦二娘送回来。 “人已经平安送到,完璧无缺,在下告辞。” 方重勇对着韦昭训行了一礼,暗示他对韦二娘什么都没做。 “方将军不进来喝杯浊酒暖暖身么?” 韦昭训很是矜持的邀请问道,毕竟跟方重勇不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不了,在下还有好几个人要送,再不抓紧点就天黑了。” 方重勇淡然微笑道,拱手行礼告辞。还搞不清楚状况的韦昭训只好微微点头,恭敬的将其送到坊门,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回到家中院子里,韦昭训看到自己多年不见的女儿正在发呆,他凑到对方身旁,感慨叹息道:“之前你差一点就能从梨园逃掉,现在能顺利回家也不错了。” “唉,麻烦阿爷一件事,能不能派人去方家问一问,我能不能去给方重勇做妾。” 韦二娘幽幽的问道。 “瞎胡闹!你这叫什么鬼话!” 听到这话韦昭训气得发抖!韦氏可是出了好多个王妃的,怎么能给别人家做妾! “二娘只是说说而已了,又不是当真的,阿爷不用激动。” 韦二娘莞尔一笑,不以为意的对韦昭训摆了摆手,便径直往屋子里走去。 不一会,方重勇又来到长兴坊,将身边的杜娘子送到了本家。顺便一提,杜娘子是陇右节度使杜希望的侄女。等把“一系列”的娘子都送回她们家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 回到家中,方重勇一边享受着阿娜耶的按摩,一边笑眯眯的对王韫秀说道:“娘子,你看某还是言而有信的好男儿吧?该送走的,都送走了吧?” “是是是,是我错怪你了,我给你赔礼,我给你敬酒。”王韫秀爽快的给方重勇倒酒,心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那二十个宫女,王韫秀一看就感觉很不简单,因为据方重勇所说,其实宫里的宫女,歪瓜裂枣的并不在少数。但是这二十个宫女,一个个看起来都像是权贵家的女人,身上的气质是瞒不过王韫秀的。 那一天他们等到方有德回家,却发现方有德一个女子都没有带回来。方重勇上前询问才知道,方有德的军饷里面,居然包含了三十六个宫女! 但是方大丘八就这样大手一挥,分给了手下三十六个亲信,也就是正在组建的神策军中骨干,并将其报备,交给了高力士,让基哥赐婚。 得知方重勇居然让宫女进了家门,方有德破口大骂,连忙让他快点把这些烫手山芋扔出去,如法炮制“奖励”给禁军将校,再让基哥赐婚就行了。 方有德一看就是典型的五代丘八做派,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招,方重勇却认为事情或许并不是那么简单,还是问清楚一点比较好。 在把这些妹子们当辣鸡扔出去之前,起码要问一问别人背后有几个师再动手吧?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把方有德都给吓坏了。 这二十人里面,有韦昭训的二女,杜希望的侄女,裴旻的独女,皇甫惟明的妹妹……最离谱的是,里面还有一个姓“武”的,武媚娘那个武,是殿中侍御史武就的妹妹!他祖父武载德,是武媚娘的堂兄弟! 王韫秀的第六感是对的,这二十个女人,家庭背景都不简单,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让方有德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把这些女人都收为妾室,是绝对不行的;留在家里当奴仆就更不行了。也不能学方有德那样简单粗暴的处置,将这些女人下嫁给禁军丘八。 最后还是方重勇一锤定音:这些人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虽然现在送到手里来了,但是咱们做事爽利,不玩雁过拔毛那种套路。 这些女人既然以前是从自家到了皇宫,那现在就应该再从皇宫回到家中,跟亲人团聚。最简单的处理办法,往往就是最公正,争议最少的解决办法。 于是便有了今天方重勇挨个送妹子回家的场面。韦二娘还算是冷静,而那位姓武的妹妹见到兄长武就后,抱着方重勇死不撒手,要死要活的求方重勇纳妾,搞得殿中侍御史武就哭笑不得,连拖带拽的将妹妹带回屋舍看管好以后,才出来跟方衙内告别道谢。 “嘿嘿,我们家阿郎可有魅力了呢,你看她们一个两个都不想走,泪眼婆娑的看着我见犹怜。 阿郎都快成老奴了。” 阿娜耶一边捏着方重勇的肩膀一边调笑道。 “都是些心机婊嘛,不提也罢,某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方重勇哈哈大笑,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对自己的相貌非常自信,绝不会有什么女人觉得他长得帅而投怀送抱的。这些在宫里被“锤炼”过的女人,自然眼光毒辣,趋炎附势知道利害关系。 方重勇年纪轻轻就是高官厚禄,又得圣眷,她们这些宫里出来的女人,哪个不眼馋啊! 可是抛弃这些“光环”,方重勇还剩下什么? 这样的“艳福”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一阵春风,吹过了也就吹过了,方重勇懒得跟这些心机婊们周旋,到时候又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明日裴旻要离开长安去幽州赴任当军使,某将裴秀交给他,就算是功德圆满啦!”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这是裴秀自己要求的,她说自己不想待在长安了,要跟她父亲一起去幽州。 “其实……把她留下来也可以,家里也不是住不下。她父亲是军使,而且人脉广,对于阿郎的事业很有帮助。” 王韫秀有些不情不愿的说道。她看到裴秀就觉得不爽,但这并不妨碍对方的家世可以给方重勇很大的帮助。 王韫秀心里也很明白,做事不能做绝,不然皇帝迟早给你穿小鞋。 基哥给方重勇派发了二十个妹子,方重勇送走大部分没问题,毕竟男人嘛,精力有限,没办法顾及到那么多。但是一个都不留,那就是在公然打基哥的脸了。 方有德一个女人不留很正常,因为他连续弦都不续,连小妈都不肯给方重勇找一个,显然是心如止水不想沾这些事情。但是方重勇却不能找这个理由。 比起其他人,裴秀的身份背景已经算是最单纯的了。 “那货像个男人婆一样,脾气还特别爆。睡我身边我还得担心她哪一天把我给噶了,这种女人留着过年啊。我只要有你们就好了,都不许跑啊,今晚我们好好快活快活。” 方重勇将王韫秀和阿娜耶搂在怀里,一人脸上亲了一下。二女哈哈大笑,不管怎么说,方重勇对她们是真的好。 “阿郎你就吹吧,你以前还说我前后一般平呢。” 阿娜耶忍不住怼了一句。 “他说过么?” 王韫秀瞥了一眼阿娜耶那傲然挺拔的胸膛,疑惑问道。 “嗯,说过啊,他一直都是个睁眼瞎。” …… 第二天雪刚刚停,灞桥以东的长亭里,小火炉煮着酒,方重勇与裴旻二人对坐,裴秀像个石雕一般在旁边矗立着,臭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阿秀,你去旁边看看,不要让旁人靠近。” 裴旻对一旁的裴秀小声说了一句。 “明白了父亲。” 裴秀悄然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方重勇与裴旻二人私聊。 “朝中好多人都认为,圣人的怒火,不止于此,都不明白为什么狂风暴雨最后悄无声息的变成了和风细雨。 某只能在这里敬方将军一杯了,只是不知道方将军是如何劝说圣人的。” 裴旻给方重勇倒了一杯温热的浊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即将其一饮而尽。 “其实……” 方重勇把头凑过去,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行宫里的那一把火,是裴将军派人放的吧。除了右金吾卫外,就只有龙武军有这个能力。 可是我父亲也是后来才知道此事,想来也没别人了。” 方重勇可不认为当了左金吾卫中郎将没几天的张光晟有这个胆子。 听到这话,裴旻心中一惊,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随即将其放下。他面露尴尬之色,摆了摆手道:“方将军说笑了,这种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当圣人不会查么?” “当然不会,因为,那是圣人让你放的火呀!” 方重勇微微一笑,坐回石凳,将桌上的浊酒一饮而尽,然后目光灼灼的看着裴旻。 “方将军真的很敢猜啊。” 裴旻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这些事情他都是不会承认的。 “放走宫女这件事,只要是被发现了,无论是谁,必定是死罪难逃,最少也要下狱去职。 可是当初某看到裴将军在私放宫女,规模还如此庞大,明明可以反抗却毫不反抗,比试时明明可以获胜却故意惜败。 某就知道可能还有一些私底下的事情是我没有搞明白的。 后来某问圣人那些没有拿到风流箭的宫女要怎么处置时,圣人的意思是将她们找个例如谋反的理由杀掉,那时候某才明白裴将军的苦心。 裴将军问能不能信任某,不是在担心你自己能不能脱罪,而是在问某能不能让那些宫女幸免于难,是这样的吧?” 听到方重勇的描述,裴旻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好无奈笑道: “你不要怪圣人心狠,圣人已经收到消息,有人指使宫女行刺。圣人的意思也很明白,愿意跟裴某人走的宫女,非富即贵不说,也不可能参与行刺。 热衷于抢夺风流箭的,也不太可能是刺客。剩下的,嫌疑就大了。圣人没有办法甄别,只好将她们全都宰了以儆效尤。 你之所以可以成功的劝说圣人不要将那些人全部斩杀,也是因为已经死了一波刺客。” 裴旻长叹一声说道。 宫女有没有可能行刺基哥呢?别人裴旻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女儿裴秀一人就够了,谁说女人不会剑术呢?公孙大娘就是舞剑的,虽然那不是实用性剑术,但是足以说明这个年代女子会一点剑术的情况非常普遍。 只要能近身,裴秀一人杀基哥都是绰绰有余。 “那你们到底有没有找到刺客呢?”方重勇疑惑问道。 “确实找到了,但只有尸体。就在行宫燃烧起来以后,有几个宫女趁乱冲入起火的行宫内行刺,可惜她们扑空了。逃出来以后被右金吾卫的人包围,全部自尽了。” 裴旻沉声说道。 这件事谁是幕后主使呢? 他不知道,只怕基哥也不知道。裴旻只知道基哥为了做这个局,布置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抓到狐狸尾巴。 这次基哥使用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明面上是方有德在担任警卫,实际上那只是吸引刺客的注意力。真正抓捕刺客的,是裴旻在右金吾卫中的亲信。 而裴旻亲自护送那些权贵家的宫女逃脱,也是为了吸引刺客幕后之人的注意力,让她们认为梨园禁苑行宫附近防御空虚。 说不定当时在场的官员里面,就有刺客的同党,只不过基哥没有证据罢了。 “莫以善小而不为,某替那些懵懂无知,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的宫女们,敬方将军一杯。” 裴旻又举起酒杯,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基哥为什么后来对那些逃跑的宫女,放水的金吾卫士卒如此客气没有追责,就是因为那些人都不是刺客!既然不是刺客,那对他这个皇帝就没有威胁没有恶意,所以基哥自然也不会严惩这些人,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这一点裴旻知道,方重勇也知道。 “听闻方将军马上要去陇右挑选精兵,可有此事?” 裴旻轻声问道。 “回裴将军,确有此事。” 方重勇微微点头道。 “陇右偏远,刁民众多,人心险恶。方将军身边,没个贴身护卫可不行。” 说完,裴旻拍了拍巴掌,不远处正在值守的裴秀立刻来到身旁询问道:“父亲有什么事要安排?” “以后,你跟着他,作为贴身护卫。” 裴旻指了指方重勇说道。 “诶?” 方重勇和裴秀同时喊了一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本卷完) (下一卷:黄河远上白云间,我命由我不由天!) 正文 第216章 气泡被戳破 “这次去陇右,我们家阿郎的安全就全拜托你了。 你长我半岁,我在这里就冒昧的叫你一声阿姊。来,妾身敬阿姊一杯。” 餐桌前,王韫秀热情的给裴秀倒酒,她那热络的态度,倒是让心怀鬼胎的裴秀有些不好意思了。 “是啊姐姐,我们家阿郎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他呀。” 阿娜耶一脸纯真的说道,也来给裴秀敬酒。 方重勇疑惑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脸上笑容不断的王韫秀,心中略有一些疑惑。 你们演戏演得这么明显,难道裴秀真的看不出来么? 他心里这么嘀咕着,却看到裴秀大大方方的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喝完以后又对王韫秀等人豪爽说道:“来!咱们姐妹再喝!” 好吧,确实没看出来。 方重勇心中哀叹。 裴秀一点都不客气,先是给二女倒酒,又给自己满上。 “先干为敬!这次方将军的安全,就包在某身上了!” 她大包大揽的说道,似乎一点都没看出王韫秀和阿娜耶二人藏着心思。 还没喝上几杯,裴秀就醉得倚靠在椅子上,面颊嫣红。 “夜深了,你带裴娘子去歇着吧,我和阿郎说说话。” 王韫秀对阿娜耶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赶忙扶起裴秀就往门外走。 等她们离开后,方重勇这才无奈叹息道:“你们这是唱哪一出啊,还在酒里下药?害得我一口酒都不敢喝。” 沙州那边审讯重要犯人时使用了一种迷药,来自西域。主要成分是曼陀罗和其他一些草药,味道略苦,只有加入酒水里才不容易被察觉。 刚才方重勇远远的就闻到了那股怪味,只有裴秀这种完全没在西域混过的女人才会中招。 这种药很奇怪,吃下去以后身体不能动,但脑子却是清醒的。一般都不是给那些登徒浪子用的,因为这种药很贵很贵,堪比黄金。方重勇曾经用它审讯出了一个西域商人埋藏宝物的地点。 那种全身无力任人宰割又神志清醒的状态,会造成心灵的软弱。中招的人稍稍被人威胁,或者加码药剂的剂量逐渐昏死,他们就会防线崩溃,什么秘密都要说出来。 这种药不久前才被阿娜耶“逆向研发”出来,效果如何还没有人试过。 这两个无知的女人竟然就敢用在裴秀身上! “阿郎,妾身不是三岁孩子。你跟她没有私情,她又是裴旻之女,还在宫里待过,这人就是李隆基那个老不死的,派到我们身边卧底的探子吧,是也不是?” 王韫秀正色询问道。 方重勇陷入沉默之中,随即微微点头道:“确实如此,或许她本人还被蒙在鼓里,但裴旻必然心知肚明的。某虽然知道,却无法拒绝这件事。没有裴秀,也有李秀张秀。圣人让我组建银枪孝节军,这是他的贴身亲军,又岂会对我没有防范?” “既然是这样,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王韫秀一脸古怪的说道。 “去做什么?” 方重勇感觉莫名其妙。 “你说呢?孤男寡女的,大半夜还能做什么,你不会是要跟妾身说那种事情你不懂吧?” 王韫秀冷哼一声道。 她心里很清楚,方重勇对这种事情不仅很懂,甚至可以说是大师级别的,她这个枕边人是什么感觉,心里最明白了。 王韫秀可以肯定,只要裴秀被搞上床了,她就再也离不开方重勇。这样一来,无论李隆基有什么部署,都是不攻自破。 “唉,你们这种手段啊,太下流太低级了,要收服人心,犯不着这样。”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他走过来抱住王韫秀的细腰,咬着对方的耳朵说道:“倒是我们今晚可以好好聊聊,明日便要去陇右,许久见不着面了啊。” 一听这话王韫秀身子就软得不能动了,她挣扎着喘息道: “不行,今天绝对不行。你不把裴秀搞到手,我怎么都不放心你去陇右。今晚你必须干这事,你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和骚狐狸的幸福都靠着你了。 你不是为了自己享受。” 王韫秀挣脱方重勇的怀抱,一脸肃然说道: “我和骚狐狸说好了,这事容不得你拒绝。与其将来我们被李隆基暗算,还不如现在就先下手为强。 先把裴秀搞上床再说,管她是不是探子,反正我们也不吃亏,以后实在不行把她推河里溺水就行了。” 王韫秀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说道,压根就没把裴秀当自己人看。 “我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听到这话,王韫秀笑道:“知道就好,切莫妇人之仁。” 方重勇走出书房,来到裴秀所住的厢房前,阿娜耶走过来拉着自己的胳膊说道: “阿郎不要妇人之仁哦,那几年阿郎当刺史的时候,在沙州已经杀过那么多人,你不会觉得自己是好人吧? 现在是为了家里祸害女人,千万别手软啊。” 她伸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你怎么也这样啊。” 方重勇苦笑道。 “那不然呢,家有大家小家之分,大唐是基哥的,轮不到阿郎操心。现在阿郎能保住我们这个小家就不错了,需要跟一个外人讲客气么?” 阿娜耶理直气壮的说道。 方重勇知道她这个河西土妞并不会讲什么是非善恶,谁对她好她就会对谁好,于是只得叹息一声道:“要收裴秀之心并不需要这样卑鄙下作的手段。” “哼,等哪天阿郎被基哥宰了,我和王娘子被人脱光衣服凌辱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我们卑鄙了!” 阿娜耶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方重勇的手背,扭头就走。 …… 烛火照耀之下,美人如画。 裴秀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使劲挣扎,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虽然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但在宫中呆久了也是知道,有些奇奇怪怪的药会让人身体瘫软不能动,只是这绝不是醉酒的表现。 看到方重勇悄无声息的走到床边,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裴秀叹息一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我的美貌让你如此按捺不住,居然还没离开长安就动手了。” 听到这样自恋的话,方重勇一时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方重勇没动,裴秀又说道:“我虽然在宫里多年,知道某些人有些难以启齿的病。但我洁身自爱绝没有自甘堕落。你要到床上来我没法反抗,但请不要嫌弃我身子赃!” 她越说越生气! 虽然来之前裴旻已经暗示了,她的未来基本上已经交待在方重勇身上。但是裴秀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在今日自己刚刚来就下手! 裴秀在感慨自己魅力强大的同时,也在心中哀叹红颜薄命。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果然是逃不出这样被男人觊觎暗算的宿命。 “那让我们开始吧。” 方重勇沉声说道。 裴秀倔强的扭过头,心如止水的说道:“那你来吧,我要是叫一声我是狗。你那位妾室已经把我的衣服脱光了,正好方便你办事。” 从小到大,她都是伴随在一片赞美声夸夸声中成长的,只要是个人都会说她“姿色不凡”,也正是因为貌美才被选入宫。 此刻裴秀心中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遗憾。 正如威武的将军总要死在战场上那样,姿色不凡的女子,也总是会被别人觊觎,从而命运多舛。 发现方重勇没有任何行动,裴秀睁开眼睛,发现对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她有些疑惑的问道。 “呃,如果真要说的话,大概是你的相貌太过平庸,我实在下不去手吧。” 方重勇无奈叹息说道。 哪知道刚刚还对即将到来的凌辱惨剧毫无畏惧的裴秀,听到方重勇这句话,居然挣扎着要起身,伸手去抓离床头不远的佩剑! 这踏马都是什么事啊!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自以为是呢? 此时此刻,方重勇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将裴秀的佩剑拿到自己身边抱在怀里,一脸警惕看着裴秀。 “你在激动什么?” 方重勇问道,感觉对方是莫名其妙。 “来!到床上来!我不信你对我的美貌不动心!” 裴秀对着方重勇嘶吼道。 “你有病吧!” 方重勇感觉跟这种自恋狂没法沟通了。 “拜托啊,以前别人说你貌若天仙,那是因为你父亲是剑圣裴旻啊。多少人想跟着你父亲学两招,又怎么会说他女儿长得丑呢? 夸一夸你又不掉块肉!你不要沉浸于别人的夸赞而迷失自我啊!”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赶忙上去将裴秀的被子盖好。 虽然对方刚刚的挣扎只是露出了白皙的肩膀,但看到床上随意丢放的衣物就知道,裴秀现在定然是身子光溜溜,什么都没穿的。 “是这样的么……” 裴秀如同一个大锤子在胸口猛砸了一下,信念破灭,居然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刚才她以为方重勇必然会奸污她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过。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聊正经事吧。” 方重勇正色说道。 裴秀扭过头,大概是自暴自弃了,压根就不想跟他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你是你父亲派来监视我的吧,而你父亲又是得到了圣人的授意,是不是呢?” 方重勇沉声问道。 “这你都知道!” 裴秀扭过头脱口而出说道,那张带着英气的精致面庞上写满了惊恐。 “对……我父亲说你责任重大。将来你若是对圣人不利,让我找机会除掉你。如果你没有什么坏心思,那就在你身边保护你。” 裴秀叹了口气说道。 “所以,如果我要占有你,你也不会反抗的对吧,毕竟你父亲的话是第一的,得罪了我,你的任务也没法完成。 你也没想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方重勇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世家时代这样的女人太多了,什么都是家族第一,她们没有资格去考虑自身的幸福。 “虽然父亲没有直说,但我想他就是这个意思吧。” 裴秀闭上眼睛,似乎不想看方重勇那张脸。 她的内心非常气愤,方重勇长得像头黑熊一样壮,又不是什么俊俏美男子,他凭什么瞧不起自己这个人人称赞的美人啊! “你为什么这么实诚啊?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方重勇感觉很奇怪,忍不住询问道。 “想来,我已经活不过今晚了,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裴秀哀叹道,她在宫里见过太多肮脏的活计,高门大院内死个人太平常不过了。今天都闹这个份上了,自己还能活命么? “我去给你拿解药,其实你中的这个迷药,喝点茶水吐出来,很快就能恢复的。” 方重勇温言笑道。 “我都认命了,你不用找这么拙劣的借口毒死我吧?” 裴秀愤怒低吼道。 “改天我找医官给你看看脑子,钱我来出。” 方重勇嗤笑一声,用食指敲击着自己的头说道,转身就走。 …… 两天之后,一辆马车快速行驶在长安通往陇右的驿道上。 车厢内,裴秀抱着佩剑,皱着眉头,就这样盯着方重勇。 后者毫不示弱的与之对视。 “你在笑我丑。” 裴秀冷冷的说道。 “我笑了么?” 方重勇感觉莫名其妙,自从那一夜之后,裴秀就成了个闷葫芦,一句话不跟他说,结果现在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你就是笑了,刚刚我看到你嘴角抽动了一下。” 裴秀很是认真的说道。 “那天只是一句玩笑话,当时不是气氛太紧张了嘛,不是真的说你丑。” 方重勇摊开双手解释道。 “我不信,反正你就是在心里嘲笑我。” 裴秀不依不饶的说道。 “所以我前天没侵犯你,还是我的错咯?” 方重勇也生气了。 “那是另外一回事,跟你心中嘲笑我丑无关。” 裴秀似乎有自己的那一套逻辑。 “那你到底要怎样才信?” 方重勇直接被整破防了。 “反正我就是不信。” 裴秀偏过头不说话了。 正在这时,马车猛然刹车停了下来,坐在方重勇对面的裴秀直接被颠簸到了他怀里! 没想到之前连话都不怎么说的裴秀,忽然趁着人在方重勇怀里,便像是小猪一样把嘴凑到对方的嘴边乱拱。 她似乎是想接吻,也见过痴男怨女抱在一起要把对方吃下去的饥渴模样,但就是不得其法,不知道要怎么操作,只觉得两人鼻子碰鼻子压得好疼。 被吓坏了的方衙内连忙躲避,然后将其推开,还没来得及骂娘,就看到裴秀双手捂着脸抽泣起来,也不知道是刚才把鼻梁压到了还是心里难受。 “阿郎,有人拦路。” 马车外传来阿段的声音。 “是盗匪么?射杀便是了!” 心烦意乱的方重勇叫了一句。 “呃,那边的仆从说他们是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的车驾,想让我们让道。” 阿段的声音有些迟疑,但夹杂着夔州口音的话语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皇甫惟明不是因为李亨之事被牵连么,他怎么还是陇右节度使呢? 方重勇沉吟片刻就恍然大悟,皇甫惟明这是回京述职的,现在这是上演大唐官僚“驿道斗殴”的保留节目了。 “某这便去看看!” 方重勇掀开马车的窗帘,就看到对面一众丘八,人数不少的样子,顿时心中打鼓。 正文 第217章 江湖规矩 大唐官场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而且这个规则,还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改变:那就是驿道上来往的官员,级别低的如果遇到了级别高的,不仅要让路,而且还要下马下车行礼,时常会发生仆人甚至官员被殴打的事件。 类似的恶性事件如此之多,已经到了官不举官不究的地步。 比如说唐代大诗人元稹当东台监察御史的时候,某天一个人外出公干来到敷水驿时,有一个内侍宦官从后面赶到,强行撞开驿站的大门,叫喊喝骂着走了进去。 见元稹挡路,那个宦官便直接用马鞭抽打元稹,打伤了他的脸!事后,该宦官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要知道,元稹那时候可是京官,可是担任着监察御史! 其实元稹的遭遇并不稀奇,因为自初唐以来,驿道与驿站便时常发生类似的事情,也并非总是内侍宦官发难。 官大的,背景大的,就时常欺负官小的和没背景的,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驿站与驿道,奇妙的汇聚了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 而什么样的官员算高官,什么样的算小官,二者见面要行什么礼,被冒犯了要怎么处理,都是因时而异,因人而异,朝廷并没有规定应该要怎样。 那也就意味着,只要没出大事,就可以花式秀操作。打死几个奴仆甚至是非流官,都不算什么值得大说特说的事情。 现在摆在方重勇面前的难题就是:绝不能丢了未来银枪孝节军老大的颜面! 这次面子碎一地,将来再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另外还有个隐藏难题:绝不能让基哥觉得,他方衙内跟其他节度使或者其他军方派系的人关系很好! 所以现在两队人马堵在一条路上互不相让,不仅方重勇不能让道,他甚至还不能让对面的皇甫惟明轻易让道!必须得“刁难”对方一下,不嚣张跋扈都说不过去! “何老虎呢?” 方重勇对着马车外面喊了一句,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的何昌期掀开马车幕帘,对方重勇拱手行礼问道:“方少帅有什么吩咐?” 他是方有德“派到”自己方重勇这边打下手的,实际上也是方有德认为神策军这样的“大编制”会埋没何昌期的才能,他在精锐部队里面更能体现自身的价值。 当然也不排除是何昌期自己请求的。 何昌期也是明白人,他叫方有德叫方节帅,叫方重勇就叫方少帅。而方衙内则是给何昌期起了个“何老虎”的绰号以壮声势,平日里都叫他这个绰号,而不是直呼其名。 花花轿子人抬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算是“臭味相投”,没几天都熟络了起来,何昌期给方重勇跑腿异常殷勤,甚至比伺候方有德的时候还热情不少。 “去问问对面的,有没有敢跟你单挑。 赢了我们让路,输了让他们让道,一边凉快去。 说话嚣张点,别文绉绉的像个娘们。” 方重勇压低声音对何昌期吩咐了一番。 “好嘞,方少帅稍候片刻,某这便去跟他们说道说道。” 何昌期哈哈大笑,随即上前,将腰间横刀直接插到地上。 他数了数,对面的人肯定是丘八出身,只是没有穿军服,没有披甲,人数大概有三十多人,马车里的人亦是没有出来。 自己这边包括方重勇在内才十个人,硬拼肯定没有胜算,而且也不值得。 “对面的听好了,一对一单挑,输了的让路,滚一边凉快去。” 何昌期对着皇甫惟明那边的车队大喊道。 这话已经是相当不客气,与故意挑衅别无二致。然而对面沉默片刻之后,走出来一个人对着何昌期大喊道:“三局两胜!不许一人打多局。” 这尼玛也行? 何昌期一愣,对面不按套路出牌,也让他有些错愣。何昌期返回方重勇所在的马车旁边,凑过去低声询问道:“少帅,这事怎么处断?” “可以,你打第一局。” 方重勇面不改色,轻声说道。 “喏,属下这就去办。” 有传言说何昌期在岭南那边跟华南虎打过架还打赢了,方重勇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真事,还是何昌期对外人吹牛说的。 但这个人在李亨政变时的平叛中大杀四方,锐不可当闯出偌大的名声,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在方重勇看来,何昌期赢下第一局没有任何悬念。 果不其然,他都还来不及开口跟裴秀说话,就听到不远处一声闷响,有人被打倒在地上,还伴随着一片惊呼声。 何昌期大摇大摆走到方重勇马车所在的地方,掀开幕帘对他说道:“皇甫惟明的手下也就那么回事而已,一招击倒。剩下的局怎么弄呢?” 皇甫惟明那边说“三局两胜”还不许一人多局,大概也是看出了以何昌期的体格和气势,自己这边的人想赢他很难,害怕被何昌期一个挑三个。 “你之前不是吹嘘你继承了你父亲的剑术么?要不给我露一手?”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对裴秀询问道。 “方少帅,这个娘们细胳膊细腿的指望不上啊,要不某戴个帽子假扮他人再打一局?” 何昌期在一旁拱火起哄道。 你以为你戴个帽子别人就认不出来了么? 方重勇也搞不懂何昌期是装傻还是真傻,以他对此人的了解,多半还是前者。方衙内只好叹了口气,耐心劝说道:“何老虎,你在一旁压阵免得皇甫惟明那边的人耍诈。乔装上场就不必了,咱们要讲一点武德。” “少帅,兵不厌诈啊,咱们还要讲什么武德?” 何昌期继续起哄,把裴秀架住往火上烤。 “闭嘴,你这个蠢驴!你以为你戴个帽子别人就认不出来了吗? 这一局我来打!” 不出方重勇所料,裴秀对着何昌期怒吼,直接一跃而起跳下了马车,准备跟皇甫惟明那边的人比试。 “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 她又回过头对方重勇呵斥了一句。 等她走远了,何昌期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少帅,这娘子似乎脑袋不太灵光的样子啊,她这资质真能当贴身护卫么?” 果然,这里只有裴秀一个棒槌。 “所以你想把她拿掉,然后让圣人再派一个更聪明的过来么?” 方重勇没好气的反问道。 “嘿嘿,某没说这话呀,哈哈哈,某刚刚啥也没说,啥也没听到,哈哈哈哈哈。” 何昌期摸摸自己的圆脑袋,自言自语一般哈哈大笑着走了。为了让自己上阵更能打,何昌期把头发都剃掉了免得碍事,现在就是个光头,再加上一身横肉,模样看着怪吓人的。 但是方重勇却知道,此人乃是典型的“心如猛虎,细嗅蔷薇”。岭南那边多山少田,僚汉杂居,民情极为复杂。何昌期这个人据方有德所说,在当地可以算是牌面上的顶尖人物,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光凭勇力来立足的傻愣子? 如今长安歌舞升平,立下战功的机会极为渺茫,说明白点,若是不能判断天下大乱就在十年之内,任何希望有所作为的丘八,都不会主动提出要来长安,那样只能混日子而已。 混了几十年日子的陈玄礼,政变的时候就被边镇丘八出身的乌知义一刀斩杀,这就是在长安混日子的坏处。 方重勇所料不错,何昌期确实不是方有德特意要带来长安述职的,老方也不是这样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真相是何昌期当初主动要求跟着方有德来长安“见见世面”。方重勇甚至怀疑,何昌期并不是方有德故意要派到自己身边的,而是这个人自己主动要求的。 但是他没有证据,老方也没说过这事。 正当方重勇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又是一阵惊呼,很快裴秀就一脸得意的上了马车,仰着头像个骄傲的大公鸡一样,就差没在脸上写着“快来夸我”了。 “这就赢了?皇甫惟明身边的亲卫不太行啊。”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说道。 “你为什么就不能夸夸我剑术高超呢?” 裴秀瞪着眼睛质问道。 “可以了。” 方重勇淡然抬手,示意裴秀闭嘴,让对方一肚子的抱怨之语被堵着说不出来。 “何老虎,让对面的让道,不要食言而肥。” 自始至终,方重勇都不肯出面喊话,对面的皇甫惟明也是如此。方重勇相信,皇甫惟明一定知道他方衙内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这一刻,他们谁都不能主动出面。不出面大家还可以装糊涂,要是出了马车,局面就变成红果果的打脸,变得不好收拾了。 果不其然,皇甫惟明和方重勇一样,也没有下马车露面。但是他们那一队人马,大概是得到了皇甫惟明的授意,乖乖的让开一条道,站在路边没有任何不轨的动作。 “他们就这样让开了?” 裴秀一脸惊愕的询问道。 对于官场的礼仪,其实她要比方重勇明白得多。 官员们最在意的,就是面子,为此他们不惜当众翻脸,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来。 比如说唐代有个官员宴会的时候,让一个他暗恋的舞女给他敬酒。那位舞女因为某些原因当面拒绝了,这位官员便直接拔刀将舞女斩杀,毫不留情! 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卧房里,而是堂而皇之的宴席当中发生。事后,这位官员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裴秀很难想象皇甫惟明丢了这么大的面子,居然没有选择翻脸!对方究竟是不敢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 她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 “以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这些道理以后你吃了脑百金就懂了。” 方重勇闭着眼睛揶揄了一句,随着马车的移动,车厢逐渐开始颠簸起来,他也有点犯困了。 “呃,脑百金是什么?是来自西域的一种药么?真的可以让人聪明起来么?哪里可以买到呢?贵不贵?” 裴秀好奇问道,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真的不太聪明,至少跟方重勇这种人比,智商差了一点点。 需要好好的补一补。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脑百金是西域神药,可遇不可求的。” 方重勇懒得多说什么,他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裴旻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该不会只是想让自己帮他“带孩子”吧? 以裴秀那粗浅的智慧,就是个“绣花枕头”,大概也就剑术拿得出手,也实在是干不了啥事啊! 方重勇越想越是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脑百金真的买不到了么?” 裴秀一脸惋惜的自言自语道。 “不,说不定以后还是可以买到的,你可以现在就开始存钱。” 方重勇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微笑说道。 …… 鄯州,是陇右节度使的驻地,唐朝时辖境包括方重勇前世的青海乐都、西宁、湟中等地。这里海拔较高,草场茂密,梯田随处可见,气候与地形都和关中迥异。 鄯州城治所鄯州城内,陇右节度使的衙门某个签押房内,担任节度使的杜希望,正在查阅长安那边送来的公函与信件。这是他第二次担任陇右节度使了,当然,他也不过是“临危受命”,只是对这里的地形与人文很熟悉,所以临时任职而已。 杜希望很清楚,他在此待不了多久,他日渐虚弱的身体也不允许自己在这里长时间处理军务了。 带兵出征,更是想都别想。 陇右地区,是对抗吐蕃的真正第一线。河西地区,其实只能算是吐蕃人进攻的“侧翼”。也就是说,陇右节度使之所以会设立,就是为了应对吐蕃人越来越强大的攻势,没有第二个原因了。 陇右地区的兵员,由于长时间在中高海拔地区生活,所以可以在与吐蕃人对抗的过程中,保持耐力和适应性,不至于吃缺氧的亏。而从其他地方调来的兵员,往往会因为慢性缺氧,而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挑选勇壮么?” 杜希望喃喃自语的说道,将手中的密信放下。这是圣人写来的亲笔信,让他全力配合监察御史兼募勇使方重勇,在陇右地区挑选兵员,充实即将作为禁军精锐的“银枪孝节”。 这让杜希望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禁军选拔,很少依赖边镇兵员。反倒是关中兵员长期输出到边镇,不少人都在边镇落户,成为屯田兵,不再返回关中。以往的惯例都是如此,府兵征发自关中,到关中以西的地方作战。 南衙北衙的禁军,也都是大量征发自关中的府兵。现在军府虽然形同虚设了,可关中的百姓不会因为军府的撤销而消失呀! 现在选禁军不在军府众多的关中去选,反而把目光聚焦到陇右地区。这只能说明……圣人对于如今关中的兵员,已经不信任了! 这种不信任,可能是不相信关中兵员的忠诚度,也可能是觉得这些兵员不堪整训!反正无论是哪一条,对于国家来说都不是好事,这就意味着整个万里疆域的大唐,已经形成了“强枝弱干”的格局。 连皇帝的亲军,都不在京畿周边选拔了,还有比这更令人担忧的事情么? “方重勇,方有德……圣人现在只信任旧人了,还立李琩为太子,这是压根就没想太子继位啊!” 杜希望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其实跟忠王李亨关系颇为密切,只是不是其圈子里的核心要员,因此也躲过了上一轮的“大清洗”。但是杜希望也明白,他左右还跑不掉告老还乡的。 “罢了,等后面再说吧。方重勇那位岳父,大概也要来陇右了。” 杜希望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信件收好,又把桌案上的公文全都整理好。有传言说中枢要对吐蕃用兵,大概就在今年春天了。 今天晚点更新 昨天和今天都在研究陇右地形,不能因为要抓紧更新就把没弄明白的东西发出来,有必要对某些不负责任的“史学家”的某些话澄清一下,要不然就真闹大笑话了。 司马光曾经在《资治通鉴》中,以满怀羡慕地描述过丝绸之路的盛况和陇右地区的繁荣,他甚至曾经说过:“天下富庶者无如陇右”。 呃,但是怎么说呢,这个话就有点像是我跟麻花疼在一个村子,然后统计一下我们村的人均收入上亿,所以我就是亿万富翁了。 司马光口中的“陇右”,那是史学界(古今都是)都不怎么使用的“大陇右”。包括成语“得陇望蜀”中的这个“陇”,也跟司马光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唐代的陇右,不是司马光口中的“陇右”,要不就不会有一个“陇右节度使”和一个“河西节度使”了。 因为《资治通鉴》的影响太大,而现代资料里面引用的“大陇右”的概念,都是出自这里。所有的源头都在这,不需要去看什么百度百科。 唐睿宗时期,陇右与河西,唐庭就已经将其划分为完全独立的两个地理单元,因为它们彼此之间风土民情差别太大了。 为什么我说广义的陇右在历史与地理上一点意义也没有呢,这个后面再来讲。 事实上,传统的陇右(除了司马光以外,我还没见过唐代以后哪个史学界名人把河西与陇右都抓一块去相提并论的)就是指的陇山以西,兰州以南,青海湖以东的区域,以黄河为界。 兰州之所以后来成为西北最大的重镇,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它是介于河西与陇右的结合部。 一个不能忽视的事实是,河西与陇右之间,道路崎岖,不通水路,风土民情与整体贫富差距差别极大,完全不能拿到一起去说。 包括现在的甘肃省,很多人都说在甘肃可以看到全中国的地貌,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只是一个行政区划而不是一个地理板块。 简单理解就是,甘肃省是人为“捏合”到一起的。就好比说汉中市在地理板块上自古以来就是蜀地的外围,风土民情也是与蜀地差别不大,反倒是跟“陇右”完全不沾边,但它就是被划分到陕西省了。 说白了就是行政区划而已。扯远了,那么有地理意义的陇右,到底穷还是富呢? 答案我想很多人都明白了,别的时期不谈,就唐代来说,陇右不仅很穷,而且穷得离谱。不仅驻扎了超过十万的军队,而且根本无法自持,绝大部分粮秣,都必须要关中持续输入。当地行政长官,都是拼了命的屯田,搞得这里本来就恶劣的环境更加雪上加霜。 特别是陇右在大唐与吐蕃的争斗中,土地潜力与环境承载力,都在持续不断下降。此后就没有再次恢复的时候,没有最差只有更差,以至于到了新中国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为全国经济上最难翻身,自然灾害又特别严重的地方。 如果我的资料没查错的话,现在陇右地区的粮食产量,还不如面积比它小的湖北省的十分之一! 很多文学作品里面都提到了盛唐时期陇右老兵闹事的事情,如果陇右真的很富裕,为什么这些人要闹事? 答案是明摆着的,史书可以在某一个节点上胡说八道,但是大量史料佐证的事情,那就是铁板钉钉的史实。 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看我书里面写的剧情就行了,我都是考证过的不会乱写。盛唐时候的陇右就是穷山恶水,富裕的是河西走廊,不在陇右的范围内,丝绸之路也不走陇右。 大概是下午两点的时候更新,盛唐埋下的一个个雷,也差不多要到爆炸的时候了。 正文 第218章 大唐的荣耀 唐代从长安西行,必须走陇关道。陇山一带由东向西依次设有大震关驿、分水驿和马鹿驿等,为来往其间的官员提供食宿和换马的服务。 陇关道也称陇坂道、陇坻道、汧陇道,是关中平原穿越陇山通往陇南(甘肃南部)的交通要道,开辟时间可以上溯到西周时期秦人对陇南的开拓。 陇山地势险要,为甘、陕之间的天然屏障。它是甘陕交界处呈西北—东南走向的一座界山,也是渭河与千河(古称汧水)、泾河的分界线。 分水驿就在分水岭脚下,而分水岭这个地方便是这个“形容词”的出处,河流在此处分界。 分水驿门外,方重勇抬头看着四周的茫茫大山,心中想的却是:此地乃是秦汉甚至是大唐的龙兴之地,谁会料到,千年之后,这里会变得寂寂无名,彻底远离政治经济中心呢? 沧海桑田,不外如是。 不过现在的分水驿不仅不冷清,反而异常的热闹。 哪怕是快要天黑了,也依然是人来人往,不少官员开春后要去外地赴任,都要途经此地,甚至不惜赶夜路。 出长安往西的驿道不过两条大路,一条是通往河西走廊的,一条便是往陇右而去的,也就是现在方重勇他们走的这条路了。 比起往河西那边来往不绝的西域商人,往陇右而去的队伍,却多半为赴任官僚和运粮的民夫。这些人风尘仆仆,在分水驿稍作补给后就匆匆上路,显得忙碌而寒酸。 反倒是方重勇一行人,看上去并不是那么急切,典型的要住驿站的样子。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陇水不可听,呜咽令人愁。沙尘扑马汗,雾露凝貂裘……” 方重勇身边的岑参,忍不住吟诗作赋。 现在天将黑未黑,他们今晚肯定要在分水驿住上一晚再走。岑参作为方重勇的随员,虽然只是担任“判官”,但他的权力大小,是跟方重勇密切相关的。 唐代的“判官”,其实跟刑罚一点关系都没有,真要说的话,可以翻译为“执行官”。也就是听从主官吩咐,上面让他干啥他干啥,不需要去问明白原因。 监察御史带着判官上路,方重勇此行陇右,显然是严肃公干,准备齐全。 “诶,不错嘛,岑判官的这首诗很不错啊!” 方重勇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裴秀的惊叹声。 “你也懂诗么?” 方重勇转过身问道,他这话就好像是在问基哥:大唐也讲法律吗?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懂诗歌呢?” 裴秀一脸莫名其妙的反问道。 为了证明她自己是个“很懂”的人,裴秀还特意补了一句:“在圣人身边当宫女的时候,我就没少听李太白吟诗,像什么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入海不复回什么的,都是好诗。” 裴秀一边说,一边看着岑参好奇问道:“岑判官,是你的诗更好,还是李太白的更好呢?” 她问了个只有棒槌才会问的傻问题。 岑参看了方重勇一眼,见方衙内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岑参心领神会说道:“裴娘子说笑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敢说自己的诗是最好的呢?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比较的。” 看到方重勇饶有兴致看着自己,岑参继续说道:“诗词只是小道,说是百无一用也不为过。大丈夫要建功立业,而不是要在诗词上耍小聪明。裴娘子提的问题,某不回答也罢。” 岑参虽然没有明着说李太白就那么回事,但言语之中,已经暗含“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自傲。 李白诗写得再好,哪怕你能比他写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呢? 能够保家卫国么? 能够造福百姓么? 都不能! 岑参的志向不在于此,他想在边关建功立业。岑参现在已经有了方氏父子的人脉,等于是当官进入了快车道,谁踏马再回去跟那个谁谁谁去比诗词“小道”啊! 诗写得好难道还能多长一条胳膊出来不成? 果然,方重勇面带微笑走过来,拍了拍岑参的肩膀说道:“岑判官重担在身,到了鄯州,那可得勤于公务才是哦。” “得方御史提携,下官岂有不尽心之理,某必定鞍前马后办事。 请方御史在此稍候,某这便去分水驿打点一番。” 岑参很是殷勤的叉手行了一礼,随即解开了马车的套索,牵着马进了驿站。岑参情商极高,虽然是神童出身,却完全没有神童的傲气。明明知道自己是官员,却很是殷勤的干仆从的活,可以说他在长安蹉跎的那几年,已经把世道弄明白了。 而裴秀这样的棒槌,却连方向都没找对。 “你看,好男儿都是想建功立业的。写诗那种风花雪月啊,也就你们这样的小娘子喜欢。” 岑参走后,方重勇冷不丁刺了裴秀一句。 后者恨得牙痒痒,却又知道自己嘴笨,压根说不过方重勇。其实裴秀不知道的是,方重勇肚子里的“诗词”,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能想象到的极限。 只是这些对于方重勇来说,不过是装逼时的小工具而已,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意义。如果没有必要,拿着抄来的诗词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过是掩耳盗铃,打脸充门面而已。 今后的大唐,毕竟是丘八们的黄金时代啊!抄诗有个屁用! 方重勇轻叹一声,为杜甫的生不逢时而感慨。 “嘿,我看你就是不会写诗才嘴硬的。” 裴秀在方重勇身后做了个竖中指的手势,这还是她从对方那里学来的。 忽然,裴秀发现何昌期在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她立刻转过身冷言呵斥对方道:“何将军是没见过美人么?需要这样盯着我看?” “哈哈哈哈哈,某见过会用剑的,也见过棒槌,就是没见过你这样会耍剑的棒槌。 嘿嘿,某去喂马,喂马。” 一路上裴秀已经知道“棒槌”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听到何昌期取笑自己,连忙要拔出佩剑砍人,却看到何昌期已经快步跑进了驿站,追着方重勇的脚步,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二人哈哈大笑似乎很高兴的模样。 “气死了!” 裴秀恨得跺脚,又无可奈何。她也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棋子而已。 …… 分水驿是大唐驿道上数得着的大驿站,自然是屋舍不少,就连吃饭的大厅都有三个。现在正好是晚饭的时间,吃饭的人也很多,不过方重勇粗看了一下,在这里吃饭的人,除了极少数的以外(比如他们这一行人),其他的都非常寒酸。 一看就不是有钱人或者混得不好。 吃饭的人里头很多都是非流官,很多人的官袍都像是用了很多年没有换过的。 这种情况在大唐非流官圈子里头很普遍,甲穿过的卸任后交给乙穿,乙卸任后交给丙穿,官府的编制根本就不给他们公费换衣服。 好多官袍都是补丁上面打补丁,本来是绿色的袍子,现在都洗白了快辨认不出颜色与图案。 不仅穿得寒酸,这些人也是被驿站的驿卒们“另眼相待”。方重勇他们这一桌的免费饭食有碎羊肉和白吉馍,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春季水果,还有一些浊酒。 而那些人桌上就只有粗粝的“蔬饭”,再加一点不知道什么做的“酱料”,也就这样了。 关中人吃“酱料”是有传统的,自先秦时代就开始了,秦军更是将其作为军粮发扬光大。到了唐代,酱料的种类更是多到了“一地一酱”的程度,数都数不过来。很多地方都有本地独特的酱料做法与配方。 可以说贵族吃贵族的酱,贫民吃贫民的酱,互不干扰,彼此间也不了解对方吃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鄯州等地屯扎重兵,每年所需的粮秣,都是来自关中,途遥路远半路消耗的,数都数不清。 若是没有方御史,我们吃的估计也会跟他们一样。” 岑参指了指不远处那一桌,低声对方重勇说道。 裴秀瞥了那边一眼,她都没认出来那一桌上面摆着的是什么,反正她自幼锦衣玉食,是从来都没有吃过那样子的。 “蔬饭要是做得好吃,那一定是唇齿留香。 但若是做得不好吃,则粗粝得难以下咽,就好像锯子在喉咙里面反复拉扯一样。” 方重勇轻叹一声,不想再多说什么,隔壁那一桌蔬饭到底好不好吃,看这两个非流官吃饭时的表情就知道。 长安的粮价还算稳定,但关中的粮价,其实一直都在缓慢上涨,一年涨一截,这些年没有跌过。 这种现象方重勇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做。胡搞乱搞,有可能让局面变得更糟糕。 见微知著,从驿站非流官的“猪食饭”,就能体会到关中缺粮已经缺到了什么地步。 当然了,这是非流官们俸禄低微不想额外出钱。 他们若是肯出钱给驿站的驿卒,同样可以吃好的。“猪食饭”毕竟是驿站免费提供的,有吃的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想让驿站怎么样呢? 不仅是人吃的不一样,不同官职不同身份的官员,驿站给他们提供的马匹也不一样,很多人甚至根本分不到马,只能骑驴子! 还是那句,免费提供,爱要不要!想要更好的服务就必须加钱,天经地义。 这一刻,等级的分明与森严表露无遗,只有裴秀这种没吃过苦的人才会毫无触动。 “你听说了么?” “什么事?说说看。” “鄯州那边,吐蕃人好像蠢蠢欲动。” “你听谁说的?” “好多人都这么说,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邻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方重勇与岑参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万万没想到,在李隆基要对吐蕃人下手的时候,吐蕃人居然还想先下手为强了! 基哥虽然喜欢乱搞,长安虽然乱象频发,但吐蕃人不知道这些事情啊! 再说了,消息也不可能传得那么快! 大唐表面上看还是强无敌的存在,吐蕃人怎么敢在这时候跟大唐硬拼? 很多人,包括岑参在内,都想不明白这一点。 战争的阴影似乎在慢慢的笼罩过来,人算虎,虎亦算人。和其他人不同,方重勇心里很明白,大唐需要靠着开边来转移土地集中的矛盾,吐蕃也有吐蕃自身的压力,他们同样有自身对外扩张的诉求。 “大唐与吐蕃之间平静了四五年,看来是要继续开战,在陇右一决雌雄了。” 岑参沉声说道。 方重勇看他懂得不少,于是好奇问道:“岑判官何出此言呢?” “方御史,你可知道,为什么大唐之前的朝代,陇右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吐蕃这样的敌人?” 岑参没有回答方重勇,反而是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问题。 “为什么呢?” 方重勇捧哏道。 “因为,从来没有哪一个朝代,可以打到现在陇右节度府所在的位置。 这里便是大唐的荣耀所在。 既然打都没打到那里,又何谈敌人呢?” 岑参满脸自豪的说道,看得出来,他是发自内心。 岑参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大唐能在鄯州跟吐蕃人对峙,这本身就是武德昌盛!要是武德不兴,大唐的军队根本都到不了那边!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也不得不承认,青海那一片地方,确实是大唐百年开边的胜利果实之一。而河西走廊,不过是当年粟特胡人的投名状而已,还算不上是“浴血奋战”,更像是收了小弟以后,大家联合起来出去砍人。 大唐在陇右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唐军将士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达到了前人未到达的远方。 所以说汉代的时候,甘肃、陕西交界的六盘山附近就是陇右。 到了盛唐的时候,就连青海湖也变成陇右了!陇右节度使的驻地直接搬到了青藏高原脚下! 方重勇有点理解为什么基哥要求第一站去陇右那边招募银枪孝节的精兵猛士了。 如果说唐军有军魂,那陇右的边军必定是军魂所在。 “砰!” 驿站大厅一个角落里,有人狠狠的拍了一下桌案! “安人军两年的冬衣都没发,打个狗儿的打!等吐蕃人来了,安人军将士就丢下兵器跑路!看那些狗娘养喝兵血的怎么办!” 一个穿着皮甲,丘八打扮的中年人喝了一口闷酒,忍不住骂道。 他的声音不小,大概是听到有人在讨论陇右大唐与吐蕃可能发生冲突,这人才忍不住自言自语一样的抱怨了一句! 方重勇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此人双目赤红,像是在发酒疯,又像是在生闷气,一时间也有些犹疑要不要过去看看。 刚才这汉子说的浑话,那真是可大可小!就看旁人想不想收拾他了。 往小了说不过是酒后失言,只当没听到。 往大了说,那可是勾结吐蕃人献城投诚啊!这还了得! “看什么看,有种把耶耶我抓了,送到大理寺去啊! 老子叫管崇嗣,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那丘八发现方重勇在看自己,狠狠的拍桌案,不甘示弱的叫嚣道。 听到这话,手里夹着一块鸡肉的何昌期,将筷子放了下来,看着方重勇,似乎是在征询对方的建议。 “兄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走过去,坐到那位军汉的对面,淡然说道。 正文 第219章 募兵一时爽,军费火葬场 管崇嗣是陇右节度使旗下,安人军的一个队正,手下几十号人。这支军队屯扎在鄯州城西北的长宁川(北川河),屯扎的军塞叫“大通城”。 这是陇右防线西北部最靠近吐蕃的前沿,防止吐蕃人沿着长宁川南下攻打鄯州。 管崇嗣这次正是受了安人军军使哥舒翰的委托,来长安寻求支持的,无论是谁的支持都好,只要是能把拖欠了两年的冬衣发下来就行。 不过可惜的是,他现在并不是从陇右前往长安,恰恰相反,管崇嗣已经在长安转了个圈,无功而返没要到钱,只能原路返回陇右! 当然了,管崇嗣不是第一个办这事的陇右将领,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陇右边镇的将领来长安要粮饷,那不是因为他们犯贱,而是客观条件让他们不得不这样。 陇右前线毗邻吐蕃边境,穷山恶水不说,道路还崎岖难行,商贸近乎于无,且商贾们只到兰州以后就不再往西前进,压根就到不了陇右节度使的驻地。 当地为数不多的耕地,已经全部用来屯田保证军粮供给,其他的就不用多想了。所以前线要发的春衣冬衣,完全仰仗长安这边的供给,本地是无法自产的。 为什么以前没这个问题呢? 因为以前是府兵制啊!国家白嫖府兵,写作“志愿兵”实则“义务兵”,要你上你就必须得上,管一口饭而已。至于军饷什么的,国家不找府兵家里伸手要赋税就算客气了,怎么可能发钱给府兵? 所以天可汗时期战无不胜的唐军,自武周开始就屡战屡败鲜有胜绩,除了将领断层外,府兵制的崩溃解体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基哥在边镇屯田兵的基础上深化了一步,改府兵为“长征健儿”,当兵成为底层的出路之一。 之后唐军遂由弱转强,技战术熟练的长征健儿确实比心不在戍边的府兵好使。 但是自然界的规律告诉我们,想要变强,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世上本就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强大! 这个代价,就是大唐的军费,从每年的两百万贯增加到了一千多万贯,还打不住头,每年节节攀升!哪怕是强如大唐,这样庞大的军费消耗也有些吃不消。 所以这几年自从跟吐蕃人签订和平条约不再开战后,陇右节度使麾下的边军,就开始“待遇降级”。 赏赐嘛,那肯定是没有的,军队又没有打仗哪里来的军功?没有军功哪里来的赏赐? 每年不是要发春衣和冬衣嘛,没问题,春衣先发着,冬衣欠着以后补齐。 至于是什么时候补,那说不好,反正……当事官员觉得混过自己的任期就行,至于麻烦嘛,下一任会解决的。你个丘八觉得不爽?可以啊,你可以退役回家耕田啊! 安人军地处与吐蕃边境接壤的最前线,再往西走就是吐蕃的据点了!条件最艰苦,待遇还最差,是个人也受不了啊! 于是哥舒翰便让自己的亲信管崇嗣来长安试试水。实际上,哥舒翰情商不低,他很明白,要是走公开的渠道,那么陇右地区缺的军饷,永远都补不齐! 朝廷总有拖延的办法,可以拖到哥舒翰卸任安人军军使,都依旧拖欠军饷!所以既然不能走常规渠道,那只能让朝廷中枢的某些大员想想办法,局部解决问题。 也就是先补齐安人军的军饷再说,至于陇右的其他部队,那又不归哥舒翰管辖!到时候让管崇嗣提一嘴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只不过,哥舒翰的想法是好的,却没有想到朝中根本没人买他的账!安人军兵员一万,战马三百五十匹,编制说小不算小,但也算不上赤水军这种唐庭直属的精锐王牌。 赤水军编制三万三,战马一万三,私下里还蓄养私马,几乎是全员骑兵或者骑马步兵!安人军兵员还过得去,马匹少的原因当然是因为穷啊! 因为穷,所以战略地位低,只是在最前线负责填线的苦哈哈。而战略地位高的军队不可能穷,这是互为表里的关系。 而这年头,朝廷中枢的大员们,还没有认识到跟边将私下里勾连有什么好处! 造反吧,时机太不成熟了,现在还是盛唐,人心也不在造反的人那边。 讨好基哥吧,似乎又用不上边军,还不如找几个妹子献上去。 想扶持边军丘八拿战功吧,现在大唐和吐蕃还处于休战状态,有刀却无用武之地。 所以现在中枢朝臣与边军将领勾结,除了被基哥猜忌图谋不轨外,似乎看不到什么明面上的好处。 管崇嗣在长安转了一圈,拜了李林甫、李适之等宰相的码头,结果全都吃了闭门羹,那些人似乎知道他的来历,连门都不让他进。 管崇嗣又去兵部要军饷,被告知此事必须由陇右的支度使负责,但陇右支度使其实已经告知过安人军军使哥舒翰,朝廷没有调拨军饷,所以他也手里没钱。 手里没钱,就发不出绢帛给各军,这是显而易见的。 两边似乎都有道理,都没钱,然后互相踢皮球。 管崇嗣只能在一旁干瞪眼,他还能说什么?哪怕杀了兵部的官员,杀了陇右支度使,也变不出军饷来啊! 管崇嗣在长安憋了一肚子火,返回陇右途中,在分水驿吃饭的时候还听到了一大堆糟心事,已经快要气炸了。 现在看到一个壮如黑熊的年轻汉子坐到自己对面,他没好气的指着远处空着的座位说道:“哪来的毛孩子,闪一边凉快去,不要耽误耶耶吃酒!” 管崇嗣是看到方重勇身材魁梧所以才这样说,要是一个身材瘦弱的人这么坐下来,他早就一耳光扇过去了。 丘八们喜欢快意恩仇,不讲究什么礼义廉耻!陌生人不长眼,那就不能怪他们心狠手黑。 “你可以想清楚以后再说一遍,某给你这个机会。” 方重勇将腰间“监察御史”的腰牌递给管崇嗣,又将那枚独一无二,用黄金做成的那枚半片鱼符,也一并推到了管崇嗣面前。 “什么破玩意。” 有点喝大了的管崇嗣,很是随意的拿起这枚平日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款式和安人军鱼符完全一样,仅仅是材质不同鱼符看了一下,就看到那枚鱼符平整的背面刻着“银枪孝节军”五个大字。 一旁还有“兴庆宫”三个小字。 他吓得瞬间酒醒了一大半! 银枪孝节军是番号,他没有听过,但谁会不知道长安的兴庆宫是什么地方啊! 管崇嗣又拿起那块款式同样异常熟悉的腰牌一看,顿时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监察御史! 管崇嗣是哥舒翰的亲信,他不是什么基层的大头兵,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那种。管崇嗣很清楚,带着鱼符的人,监察御史只是虚职,必定还伴随着一个非常了得的实职。 再联系“银枪孝节军”这个没听过的番号,以及“兴庆宫”这个驻地,那么答案就很明白了。 眼前这位,是皇帝身边的禁军将领,甚至来头极大! “呃……” 管崇嗣一时间语塞,他刚才喝大了可是大放厥词说什么吐蕃人来了安人军要跑路的,这话对方是听到了呢,还是装作没听到呢? “还没有想好么?兄台喝得有点多啊。” 方重勇笑眯眯的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官身告示,递给管崇嗣。 “河西及陇右监军使?” 管崇嗣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拿着官身告示的手都在颤抖。 “唉!某该死,该死啊!居然冲撞了上官,这酒真是误事啊!某该死!” 管崇嗣想也没想,直接开始猛扇自己的耳光。 方重勇就这样等着管崇嗣扇了自己五六耳光,随即轻轻抬起手说道:“可以了,你现在说说正事。” 说完,他将管崇嗣面前的黄金鱼符,腰牌,官身告示都收好,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 方重勇虽然一句呵斥的话都没说,但已然官威尽显,让管崇嗣不敢直视。 “唉,边军苦啊!” 管崇嗣轻叹一声说道。 “某在沙州当过四年刺史,还带兵出征过,所以你不用说废话,痛快点。” 方重勇淡然说道,示意管崇嗣省掉那些感情铺垫,直入主题就行。 “安人军的冬衣,欠了两年,春衣的布料也不足数。 陇右节度使旗下各军,唯有临洮军是足数发放的,其他各军皆有拖欠。 某这次是受了哥舒翰哥舒军使委托,前往长安寻求门路的。” 管崇嗣压低声音说道。 哥舒翰的这种操作,属于朝廷法度的灰色地带,没人告发那就悄咪咪的在台面下来搞。 现在大唐边军里面有类似心思的军头不少,但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那就直接社死了。 “陇右边军乃是天下精锐汇集之地,居然会拖欠冬衣?” 方重勇难以置信的问道。 “回方将军,您说的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陇右节度使麾下确实兵精粮足。 但自从大唐与吐蕃休战后,陇右便军备废弛,春衣冬衣拖欠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莫门军去年冬天还差点断粮呢。 没有仗打,就没有赏赐可以领。现在陇右各军缺编了不少,具体是为了什么,不提也罢。” 管崇嗣轻叹一声说道。 其实兵部的账册上,唐军是兵员齐整,不会“缺编”的。那么管崇嗣口中的“缺编”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自然是说的吃空饷,即:兵部账册上有某个人的资料,每年都有“核验”,确认这个人都在军中。 但实际上,这个人的一切资料都是编的,作为“作战实体”是不存在的,或许它只是陇右地区的一个佃户而已,总之不在军中。 而养兵的钱,则是进了部队主官副官的口袋。 这是一条自上而下的“产业链”,兵部有他们的人,节度使心里有数,不管他拿没拿,都不会吱声,各军军使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人有份。 在封建时代,任何一个国家的边军如果多年无战事,那么吃空饷的事情就会变得自然而然。但很显然,募兵制比起府兵制来,在吃空饷这方面,可操作性要更大一些。 毕竟府兵都是带户籍可查验的,派人去所在户籍的州县问一句就能辨别真伪。而募兵的兵员来源很广,很多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来历不明,甚至不少人就是各地的通缉犯! 吃募兵的空饷,那可方便多了。 如果朝廷不细查,仅凭账册,很难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反正吐蕃人又没有打过来,吃吃空饷有什么关系呢?在没有暴雷之前,基哥永远都不会知道边镇的问题有多大! 在方重勇看来,募兵制度的崩坏速度,着实有些过于迅速了。 方重勇不知道的是,河西那边搞一条龙的走私贸易,某种程度上说,使得河西节度使麾下各军,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朝廷的供给控制。 当然坏处也有,就是让基哥与朝廷低估了很多造血能力不足的边镇,所需要的财帛数量。 直接受影响的便是陇右节度使麾下各军。 现在杜希望的做法,就是力保陇右的绝对主力临洮军,不缺粮秣,不缺军饷,不缺编制;力保麾下各军不缺一口饭吃,尽量每一年都有绢帛可以作为军饷发下去。 只能这样而已。 “明日清晨,你来分水驿的院落里等着我们。安人军的军饷问题,包在本官身上。记住,明天一定要来,过时不候。” 方重勇也不等管崇嗣回话,直接往驿站提供的厢房所在方向走去。 他路过本桌的时候,见裴秀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于是一脸疑惑问道:“饭吃得差不多了,你难道是想在饭厅里过夜么?”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好像……” 裴秀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刚才那个壮汉凶狠无比,为什么方重勇才坐了一会,对方就老实得像是绵羊一样了呢? 裴秀隔得远,没听到方重勇跟管崇嗣说什么,她只看到管崇嗣后来面色异常恭敬,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以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啊,有机会多吃吃脑百金吧,或许还有救。” 方重勇轻叹一声,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无可奉告。他难道把陇右各军吃空饷,朝廷拖欠军饷的事情跟裴秀去说? 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诶?” 裴秀愣神的时候,方重勇就已经走远了。何其昌等人也收拾好桌上的饭食,将其打包好以后,跟着方重勇一起走了。 “气死我了!” 裴秀发现自己的智力被碾压,气得直跺脚,跟在众人身后离开了饭厅。 正文 第220章 今日开始造神 长安的天气渐暖,大唐天子李隆基,似乎也从冬天的困倦之中恢复了过来,精神似乎比之往日好了不少。 这天,在重新被启用的勤政务本楼书房内,李隆基听取了右相李林甫关于今年的政务安排。 简单的说就是两个字:搞钱! 为什么要搞钱呢? 因为大唐中央财政已经是入不敷出了,过去几年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必须要增加“流动性”。 李林甫计划继续扩大地税的征收力度,同时减免部分受灾地区的租庸调,继续减少实物税增加货币税,以绢帛为等价物方便运输。 鼓励百姓将粮食运到指定地点高价出售给官府,换取绢帛来缴税。 这样一来,就可以减少官府运输的费用,一定程度上缓解租庸调制度本身的固有缺陷。 简单的说就是租庸调这种“祖宗之法”,人人都知道有问题也不好改,基哥也不愿意改。李林甫的办法就是干脆就不要改,然后用减租庸调加地税的办法,增加市场流动性,从而缓解“钱荒”。 它只是一个应急的办法,但好在已经持续使用了将近十年,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对“地税换租庸调”的套路都比较适应,因此可以保证施政的平稳性。 去年用了的,今年继续用,出不了大事。 不过李林甫说得头头是道的,但基哥好像完全没在听一样,面色平静中有那么几分走神,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哥奴啊,朕一直有个心愿。”李隆基忽然开口说道。 “圣人有何吩咐?” 李林甫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心中一紧。每次基哥这样说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又要搞事情了。 “朕想让自己的画像挂在凌烟阁内。” 基哥说出了一件让李林甫都感觉炸裂的事情!当了这么多年宰相,愣是没见过如此离谱的要求啊! 这比基哥当年抢占寿王妃杨玉环还离谱! “圣人不可啊!” 不仅是李林甫,就连基哥身边的高力士,都直接跪了,二人把头伏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皇帝要进凌烟阁,这不扯淡嘛!那是给臣子们进的! 皇帝岂能自降身份与臣子同列? 而且自太宗给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后面加了个魏征,变成二十五人以后,这个名单就没有变过了!将近七八十年没有变过! 现在基哥作为天子,要把自己加到凌烟阁功臣里面……怎么看怎么有点智障啊! 不过这样侮辱基哥的话,无论是李林甫还是高力士,都不敢说。 他们只好伏地不起。 “哥奴,力士,你们误会了啊。 朕只是说,把朕还未登基时的画像挂在凌烟阁内。 以彰显当年朕还是渤海郡王时,拨乱反正之功。” 李隆基摸了摸自己的白胡须,微笑说道,走上前把李林甫与高力士二人扶起来。 还能这么玩么? 高力士没说话,他知道基哥的想法,谁也无法改变。 但李林甫却还未从懵逼中回过神来。 改变凌烟阁的功臣数量,这件事具有十分重大的政治意义,远远不限于基哥本身。 让基哥进凌烟阁,只是一个不算笑话的玩票,说不定下一任天子就会把他的画像移出来。 但是事关重大,又耐人寻味的是,基哥此举却是会打破了一个长久以来的潜规则: 凌烟阁功臣的数量,是不可以改变的。 这条政治红线,之前无人敢踩。 历代李唐宗室之中的“政治正确”,便是只有“开疆拓土”之功的太宗皇帝,才可以将他麾下的那一批文臣武将,弄进凌烟阁。 换句话说,在李唐宗室的精神世界核心里面,唐太宗才是大唐开国皇帝,玄武门之变算是“拨乱反正”。 所以凌烟阁功臣,其实就是太宗皇帝当年为了表彰自己的“从龙之臣”,而树立起来的“贞洁牌坊”。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个悖论: 如果太宗皇帝算是开国之君,那唐高祖李渊算什么玩意? 跟随李渊打天下的功臣算什么玩意? 如果唐太宗不是开国之君,那凌烟阁功臣又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太极殿偏殿的东北角? 这条主轴线,其实就是李唐宗室皇位继承血腥不断的内核,是不可轻易触碰的政治红线。 往凌烟阁里加人事小,政治正确与自身合法性事大! 要是哪个皇帝想往凌烟阁里面“加人”,那么就得有比肩太宗皇帝的功绩。 否则,你怎么敢这么玩啊! 要是没这个前提条件,那么哪怕臣子已经功高盖主,也没有资格进凌烟阁。 这不是功劳大小的问题,而是政治维度不同造成的。 武则天在血腥清洗李唐旁支的时候,也不敢开这个口子。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会发生啥事,那可谓是不敢想更不敢说了。 “圣人,帝王画像进凌烟阁,自大唐开国百余年未有也。 圣人的意思虽然是说当年的渤海郡王,但外人并不一定了解这些,恐怕会有所非议。” 李林甫叉手行礼,似乎并不赞同基哥的看法。 毕竟,李林甫也是李唐宗室成员。哪怕他平日里再媚上求荣,几乎是对基哥的要求予取予求,也没法在事关自身合法性的事情上盲从基哥。 这可是立身之本啊! 不是李唐宗室,李林甫就没资格门荫入仕;不能入仕就不能升官,不能升官就无法当宰相,不能当宰相,那他现在就得回家耕田。 这是能开玩笑的事情么? “如今朕的江山何止万里,大唐乃是天华地宝之国,都是朕的功劳。 当初跟朕一起开拓江山的臣子,朕能不给他们一个交待么? 朕意已决,渤海郡王入凌烟阁为第二十六人。 其余的几个人,还有姚崇,宋璟,张说,方有德,以及你李林甫。 明日在紫宸殿朝会,商议此事,哥奴你安排一个人上书这件事。” 李隆基根本不给李林甫拒绝的机会,直接把话说死了!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甚至李林甫本人都在凌烟阁新名单上,他还能说什么! 再说下去,宰相别当好了。 “谨遵圣人之命。” 李林甫叉手行了一礼,内心的感受,复杂到无以言表,躬身告退而去。 正文 第221章 都是为圣人办事 分水驿的大院子里,一群人围了一个大圈,好事者在看热闹,懂事者在看门道。 “驿长,某在这里办事,没有耽误你们接待来往官僚吧?” 方重勇笑眯眯看着分水驿的驿长询问道,指了指人群圈中的何昌期,又指了指何昌期对面的管崇嗣。 “诶,方御史客气啦。此等盛况,下官将来还能拿出来跟儿孙辈们吹牛呐!” 这位姓刘的驿长哈哈大笑道,就像是跟方重勇认识了多年一般。然而事实上却是,他们今天才是人生当中第一次见面,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今天一大早,方重勇就找到驿站的刘驿长,面前这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然后告诉对方,今日银枪孝节军,要在分水驿选拔骨干。 刘驿长虽然不知道“银枪孝节”是什么玩意,但是监察御史的腰牌和监军使的官身告示,那是骗不了人的。 面前这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是天子身边的近臣,来头极大,可不能怠慢了。 至于利用一下驿站院子的场地,那能叫问题么? 刘驿长也是想都没想就一口应承了下来,并表示随便方重勇他们一行人怎么玩耍都行。 这便是权力带来的便利啊!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面上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官场嘴脸。 “规则很简单,谁倒地谁就算输。” 方重勇对着圈内二人大喊道,话音刚落,何昌期就十分不讲武德的冲了上来,大拳头直扑管崇嗣的面庞而去。 丘八厮杀只讲胜负,不讲求什么点到为止更不在乎偷袭。 能赢的就是爷,输了要站好挨打,没有胜之不武这样的说法! “来得好!” 管崇嗣大笑道,何昌期不讲武德正合他意,这样就能在对方身上出一口恶气了。 这次长安之行,可谓是受尽了折辱。 既然方重勇事前就说了,那此战就只讲胜负,生死勿论,没有什么留手的说法。 他微微偏过头,堪堪躲过何昌期的一拳,随即便出人意料的抱住半边胳膊往前一撞! 一股蛮力迎面而来,仿佛奔驰着的牛车一般。 何昌期虽然壮如蛮牛,却也不敢硬接这一招,连消带打的往后退了两三步,才勉强接住这一撞。 管崇嗣又连续打出四五拳,都被何期昌用手臂硬接了下来,两人错身而过,就已经打出了好几招,管崇嗣甚至还略占上风。 “这是要打死人啊。” 方重勇身边的裴秀喃喃自语说道,何昌期与管崇嗣的搏斗虽然没有用兵器,但一点也没留手,可谓是拳拳到肉往死里打。 裴秀不敢想象自己遇到类似的状况会如何,多半下场会惨死。 剑术的使用,有着很多限定条件,比如说剑可能会折断,比如说对付不了长兵器,比如说剑客反应慢了容易被人近身反杀等等。 刚才何昌期的偷袭,裴秀扪心自问,她自己遇到类似情况,似乎连拔剑对机会也没有。 “边镇丘八,反应慢了一点就是死。很多时候生死就在一瞬间。 你是温室里的花儿,他们是路边的野花,抗寒抗风的能耐差得很远。” 方重勇在一旁点评道。 唐代以前的温室,是指北方冬天洗澡的浴室。 裴秀听得莫名其妙,以为又是自己“孤陋寡闻”,只好讪笑道:“拿路边野花比喻何昌期这种壮汉,方御史这说法还挺奇妙的。” 在她说话之间,围观群众已经开始大声叫好。何昌期与管崇嗣二人虽然拳拳到肉,甚至管崇嗣嘴角都被打出血来,但他们二人并没有谁被打趴下。 何昌期扑上去,双手抓住管崇嗣的肩膀,就要玩过肩摔,将对方摔倒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管崇嗣一脚扫到何昌期小腿上,上身顺势一甩,双手顺着何昌期身体歪斜的方向一推,后者庞大的身体本身重心偏高,在生死相搏间,万万没想到管崇嗣居然出这样的歪招。 何昌期虽然想努力补救,但还是摔倒在地上。他条件反射一般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的时候已经全身沾满了黄色的细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管崇嗣想赤手空拳打死何昌期,确实不太容易,甚至很可能被对方反杀。 但现在是比试,谁先倒地谁就输了。按照事先制定的规则,这一局就是何昌期输了! “可以了!胜负已分!” 方重勇抬起手大喊了一句。 何昌期一脸尴尬的走过来对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 管崇嗣也走过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卑职胜之不武,何将军承让了。” “诶,赢了就是赢了,没有胜之不武这种说法。 将来咱们跟吐蕃人交手,难道他们会对我们客气么?”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道。 “都散了都散了!热闹看完了啊!” 刘驿长对着围观人群大喊道,将这些吃瓜群众们驱散,然后把方重勇他们带到了驿站饭厅内,专门接待贵宾的独立包间,并命人送上了精美的饭食。 “方御史,不知道安人军的军饷问题,要怎么解决呢?” 饭菜都端上来以后,管崇嗣不动声色的问道。 “现在,你已经不是安人军序列的人了,而是圣人的贴身亲卫银枪孝节中的骨干。 哥舒翰军使那边,某会专门写信告知的。” 方重勇淡然说道。 “那安人军的军饷……”管崇嗣有些不甘心的询问道。 事实上,这年头并不存在中晚唐军阀那样部将属于主将“小弟”这样的说法。 任何将领,都可以自由调动,你要说他们是谁的人,他们就是朝廷的人,并不单独属于谁谁谁。 所以管崇嗣哪怕是哥舒翰的亲信,但只要有基哥给的权限,方重勇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其挖过来。 哥舒翰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管崇嗣同样也没有。 反过来说,张光晟虽然是方重勇的亲信,是他一手提拔的,但是方重勇并不能干涉朝廷对于张光晟的任命与调动。 管崇嗣在得知自己被调动到禁军,成为“银枪孝节”的一员,还能惦记着朝廷欠安人军的军饷,不得不说,这是个厚道人。 “你随某去陇右赴任就行了,其他不用多想。安人军的军饷,解决起来也不麻烦。” 方重勇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一套冬衣大概需要十匹绢,作为半成品发放。 安人军兵员一万,一年冬衣就是十万绢,两年二十万绢。 这笔钱说多不算多,说少也真不少了。 管崇嗣很好奇,方重勇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兵部乖乖的掏钱出来呢? 看到方重勇胸有成竹,却又不想开口,管崇嗣想了想,把堵在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正文 第222章 扁鹊见蔡桓公 唐代有法令,官员赴任的时候,在同一个驿站,最长不能停留三天。 当然了,这是很宽松的规定,已经把官员上任时游山玩水的时间算在里面了,防的并不是耽误时间故意不走,而是担心很多小官在驿站混吃混喝,驿站的驿长驿卒们还不方便收拾他们。 在比斗过之后,方重勇就吩咐管崇嗣和何昌期,带着几个随行的护卫,也就是之前在关中招募的几个银枪孝节军士卒,到陇山周围的山林里面打猎,顺便把裴秀这个棒槌也一起带走了。 而方重勇则是与岑参二人来到驿站客房内密谈,商议大事。 很多事情,何昌期这样的丘八是不方便让他们知道的,方重勇深知这帮人是什么德行,口无遮拦只会坏事。 “岑判官,麻烦你写一封信,某有大用。” 桌案前,方重勇一脸正色对岑参说道。 “方御史请讲。” 岑参二话不说,直接铺开大纸又研墨,拿起毛笔就准备开始写了。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对方是老幕僚,方重勇微笑摆手道:“岑判官别紧张嘛,某知道你曾经在安西都护府担任非流官多年,对于这些杂务很熟悉,不过倒是不急于这片刻之间,听某把事情说一说,你再写也不迟。” 岑参连忙将毛笔放下,方重勇又叫来驿卒,上了一壶驿站内常见的绿蚁浊酒,二人边煮酒边闲聊。 方重勇不仅给了酒钱,还给了驿卒“小费”打赏,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安人军的事情,若是走正常渠道,那肯定是解决不了的。其实圣人对陇右的事情,心中也不是完全没谱。 并不存在百官蒙蔽圣人之类的事情。”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他从“梨园射姬”项目的方方面面,就感受到了基哥的难处。简单概括就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基哥的问题在于摊子铺得太大,已经收不住了。 其实宫廷的花费,真正花到基哥本人头上的又能有多少呢?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好比说方重勇前世的史学家们,老是批判基哥给杨玉环吃荔枝劳民伤财,要用驿站驿马,不远万里来运送荔枝。 但实际上,这种事情从先秦开始就不是什么特例了,当时的贵族们醉生梦死,比驿马送荔枝厉害多了。 而且把运送荔枝的整体费用全算上,对于基哥来说,吃荔枝也吃不了几个钱。 唐代以后的士大夫阶层要把皇权“关进笼子”里面,那自然会在某些方面突出一下,以说明国家灭亡都是昏君无道导致的。 就好像安史之乱是吃荔枝吃出来的一样。 实际上,方重勇以自己看到听到的东西来判断,贵族阶层的耗费,其大头在于“排场”,而不在于基哥本人的花费。 长安各个宫殿内的宫女和宦官们,每天从指甲缝里面掉一粒米饭,汇集起来扔给基哥吃,都能把基哥吃出胰腺癌来! 长安乃至关中地区最大的耗费,就是宗室与贵族们,也包括官僚集团,为了维持他们觉得“应该有”的体面,养了很多“不该养”的人。 这样不事生产的人,几乎占到了长安总人口的15%以上,有二三十万人之多! 某种程度可以看做是方重勇前世的“第三产业”。 基哥确实知道前线军饷不是那么充足。 但怎么说呢,现在陇右没打仗,那可不就能省就省呗。 这一点方重勇看出来了,基哥也知道,兵部的官员,御史台的官员,多半也知道。 这么严重的问题,为什么没人提呢? 因为根据“谁提问谁解决”的原则,有个变不出钱来的朝廷,里面做官的中枢官员们,对这些问题也只能装聋作哑。 府兵改募兵,府兵番上改为长征健儿,代价就是海量军费,这一点没法避免。 现在大唐边境总体比较平静,只是幽州契丹那边因为安禄山的折腾闹得比较厉害,所以军费自然是以幽州那边为最优先选项。 此外裁汰龙武军,新建神策十二军,没有一处是不要用钱的。 给谁又不给谁,都得看边军跟朝廷大员的关系如何,在边镇防御体系中的优先级如何。 这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得清楚的。 哥舒翰派管崇嗣来长安拜码头,说明他是个聪明人。但知道路在哪里,并不意味着就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哥舒翰拜码头无门,就是个典型的失败案例。 方重勇对岑参说这番话的时候,心中也是充满了无奈。 “确实如此,安西都护府那边,其实也都是靠着西域那边……” 岑参想说“走私”二字,却是被方重勇抬手制止了。 “这次呢,你写一封信,嗯,就给我父亲吧。直接给圣人效果不一定好。 你就在信中这样写:陇右边境吐蕃人蠢蠢欲动,打算图谋不轨。安人军军使哥舒翰,打算假意献出大通城,诈降吐蕃人。 然后里应外合,打吐蕃人一闷棍。 大通城往北可通大斗拔谷,从而进军河西。 往南可攻鄯城,进而威逼陇右节度使所在的鄯州。相信这个诱饵吐蕃人会非常感兴趣,拒绝的可能性很小,最起码也会派兵来试试水。 安人军已经两年未发冬衣,此番哥舒翰便以唐国克扣军饷,士卒不服欲哗变为由诈降。 吐蕃人一查就知道此事非虚,必定信以为真。 所以此战胜算颇高。 最后在信上强调,请我父亲与圣人商议此事,派得力干将来陇右主持大局,一战打掉吐蕃人的嚣张气焰。 杜希望年迈体弱,临阵恐有意外。他若亡故必定影响军心,所以请朝廷务必换上年富力强之人担任陇右节度使。 此诈降之计就算不成,唐军亦是没什么损失,将来对吐蕃亦是可以徐徐图之,无伤大雅。” 方重勇一口气说完,让岑参震惊得无以复加。 皇天在上,什么叫干涉朝政,影响中枢布局,这大概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了! 岑参吞了口唾沫,有些迟疑的问道:“这样真的可以么?朝廷看了这封信以后,真会撤换杜希望?真的会补齐安人军的军饷么?” 他实在是很难相信,中枢朝廷会被方重勇一人牵着鼻子走。 “安人军的诈降变成了真降,试问中枢哪个官员可以承担这样的责任?” 方重勇理直气壮反问道。 岑参缓缓点头,这一点他非常认同,没人敢在这种事情上担责,拍板的必定是李隆基本人。 不得不说,方重勇这招以退为进,非常精妙。 他伪造一个“哥舒翰诈降”的计划,朝廷中枢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配合“哥舒翰”,在陇右大打出手,对吐蕃人实施一场规模巨大的围歼战; 要么安抚安人军,补齐欠了两年的冬衣。 而要配合这个军事行动,陇右地区就要调动很多军队,如此一来,朝廷必须把陇右边军拖欠的军饷全部补齐,至少是要补齐很大一部分! 乱世的时候,皇帝都知道要不差饿兵! 更何况现在可是“盛唐”啊,打仗之前不犒赏三军,边镇丘八谁给你卖命啊! 让边军出征打仗,那是必须要给钱的,而且必须给现钱!不能赊账! 要不然,军队连基本士气都没法保证了,又何谈打赢呢? 那些负责战阵厮杀的丘八们,自上而下,有一万种办法出工不出力! 而作为“诈降计”主角的安人军,为了不打草惊蛇,肯定暂时不会补齐冬衣。但必定会得到某些保证,战后大肆封赏,抚恤优厚。 所以无论是方案一还是方案二,安人军冬衣的问题都可以得到缓解甚至是彻底解决。如此一来,方重勇承诺管崇嗣的事情,也就得到了妥善解决。 同时卖了哥舒翰一个人情。 “可是,如果圣人对此无动于衷,朝廷上下都不处理怎么办?” 岑参疑惑问道。 作为一个在安西都护府多年的基层官僚,他太明白朝廷办事是什么德行了。 边镇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人,只有本地利益相关的人。永远不要指望中枢朝廷可以解决现实中急切的问题! 正如自太宗时期就有的“留中不发”(不叫这个名字,但本质上并没有两样),如果基哥将这封信留中不发了怎么办? 岑参问的这个问题,显示出了他自身高超的政治素养。 “如果不处理的话,那陇右就有可能出现乱局,安人军也可能真的哗变,那这件事就会越闹越大。” 方重勇长叹一声,继续说道: “可是,某只是一个监察御史,去陇右招募勇壮的。某已经做了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如果圣人不听,那大唐就会付出惨痛代价。 大唐是圣人的,是朝廷的,是李姓宗室们的。 不是我方某的。” 方重勇对着岑参摊开双手,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他已经给了基哥选项,如果基哥愣是装作没看见,那就像是扁鹊初见蔡桓公时,这位名医对后者说的那样: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 蔡桓公不听劝,有病不治最后死了。要是基哥不听劝,国家有病最后崩溃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至少方重勇已经做了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他不欠基哥的,更不欠大唐的! “某观长安诸君,醉生梦死者无算。长此以往,恐有大祸临头啊。” 岑参忍不住唏嘘感慨道。 长安城内自上而下,没看到谁消费降级,反倒是各种奢侈之物大行其道。而长安之外的陇右,与吐蕃人对阵的第一线,却是连正常军饷都无法正常发放。 只要脑子没昏头的人,都能看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了。 “岑判官莫要悲春伤秋了,写信要紧,写完了我们今日稍作歇息,明日便要前往清水县。 清水县再往西便是秦州(天水),过了秦州,可没法像现在这般散漫了。” 方重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岑参不要说那些“政治不正确”的话了。很多事情,聪明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但是看见是一回事,心里想着的是一回事,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比如说官场中人,哪怕心中鄙夷某个同僚,只要不说出来,至少还能保证面子上的和睦,将来也还能再“亲近亲近”,保持自身立场的灵活性。 可若是当面说出来了,那就把人得罪死了。 大唐种种乱象,由表及里,都不是稀奇事。看到了不做声是一回事,大放厥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岑参看着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方重勇,只觉得这位年轻的方衙内真是稳得一比,做官做事滴水不漏。岑参文思如泉涌,提笔就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求援信,等墨迹干了以后,交给方重勇阅览。 “可以,就这样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他的面部表情虽然跟千年王八一样不动声色,但是心中的惊骇却是无以复加。 岑参不愧是前世那个可以名垂青史的“文化人”,写封信都能让人读起来有畅快淋漓,荡气回肠之感,就好像这样做,就真的可以打败吐蕃人一样。 为了不给自己立旗子,方重勇并未对岑参说基哥可能会怎么选择。但以他对基哥的了解,后者安抚安人军,保持陇右地区的安宁是必然。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打仗太费钱了。 这位已经年过六旬的老皇帝,心中只想省事,不想折腾,特别是不想瞎折腾,又怎么可能轻启战端呢? …… “圣人这不是瞎折腾么!” 平康坊李林甫家宅院书房里,李林甫的女婿杨齐宣,对着这位大唐右相抱怨道,声音都高了八度。 杨齐宣在朝中担任谏议大夫,其职责是“谏议得失,侍从赞相”。 简单说就是专业喷子,专门指出君王和宰相等高官有什么不足的,也可以建言献策。 而这次李林甫让他做的事情,就是基哥下达的死命令:让他还未登基时的“渤海郡王”画像被挂在凌烟阁内! 杨齐宣一向胆小怕事,听到李林甫说让自己办这件“大事”,他就吓得六神无主,连基本礼仪都顾不上了。 能在朝堂上混的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傻子,只有装傻的和卖傻的。杨齐宣稍稍琢磨了一下就知道,这件事水很深,甚至可以说深不见底! 李林甫有没有党羽呢? 实际上是有的,并不需要让杨齐宣出马。 但李林甫却并没有将这个任务,交给他旗下能力更强的党羽来办,实际上说白了还是在狠狠的拍基哥的马屁。 如果不是李林甫的女婿率先站出来提这件事,基哥怎么知道是李林甫授意的呢? 群臣们怎么知道是李林甫在倡议呢? 这样做是没有诚意的! 李林甫就是要让基哥和群臣们都看到,他这个宰相,在无底线的跪舔皇帝,一心一意,做皇帝最忠诚的狗腿子。 什么文人风骨啊,文人气节啊,李林甫根本不在乎,他又不是文人! 李林甫只知道,如果他不出来跪舔基哥,那么他这个宰相就当到头了。而这么多年在任上,李林甫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数。那些人的残党报复起来,无权无势的李林甫压根就挡不住。 而让李隆基进凌烟阁这件事,李林甫也不好自己亲自出面。 毕竟他是宰相,轻轻一动,就会引起朝局的惊涛骇浪。让自己的儿子站出来,好像又有点坑子嗣。所以让女婿来办这事,是最妥当的。 而官职最接近“喷子”的杨齐宣,很“幸运”的被李林甫选中了。 “圣人如何,不是你可以置评的。 这件事要是你不能办也没办法,本相只好把你调到南方当刺史,免得圣人雷霆之怒让你没法收场。 你这辈子就别回长安了吧。” 李林甫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似乎非常惋惜。 沉默片刻,杨齐宣咬了咬牙,狠狠握住拳头说道:“好!那小婿就听岳父的!” “嗯,这就对了,孺子可教也。” 李林甫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明日紫宸殿朝会,一锤定音,只能进,不能退!” 正文 第223章 run away 自家书房里,已经担任御史中丞的郑叔清,正在看一份朝廷的公文,是殿中侍御史颜真卿,弹劾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的。 具体内容嘛,都是些老生常谈。像是什么边境挑衅啊,像是什么虐杀契丹酋长啊,像是什么私自扩充军队啊,增加城旁出身的部曲规模啊之类的事情。 其实这些东西,李隆基根本就不关心,也不是很在意。在郑叔清看来,颜真卿完全就是在没事找茬! 契丹人,禽兽也。 唐代社会主流思想认为:这些在大唐社会中不被当人看的蛮族,跟他们讲客气没有必要,更不存在什么仁义道德的束缚。 大唐自李隆基以下的贵族甚至平民,都是类似观点。 哪怕有一些契丹部族投靠了大唐也一样,比如说柳城李氏。王忠嗣麾下亲信李光弼,就是契丹人,出自柳城李氏。而他们依旧无法进入大唐政治的核心圈子,不能被平等对待。 在大唐军界,哪怕上升通道没有关闭,也不是人人平等的。 这就好比说:被驯服的狗也是动物,没有被驯服的狼也是动物,二者有形式上的区别,却又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对于安禄山在边镇执行的铁血政策,大唐中枢是非常满意的,至少大部分人,大部分时候都很满意,包括基哥在内。 安禄山在边镇杀契丹人,基哥没有亲眼所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残忍。 但是安禄山将契丹战俘几千几千的往关中这边送,这些人在关中干苦活累活给朝廷创造价值,而基哥一分钱都不用给,实在是爽得不能再爽。 对此基哥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安禄山此举,很得基哥的欢心。 所以关于颜真卿奏折的内容,身为同部门上级的郑叔清无话可说。对于颜真卿的不满与私下里的抱怨,至少御史台这边,不会说什么,更不会为其站台。 就连一片水花都溅不起来。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谁啊,都已经这么晚了。” 郑叔清放下手中的奏章,不满的询问了一句。 “阿郎,户部员外郎郑平求见。” 门外传来贴身侍女的声音。 “行了,带进来吧。” 郑叔清语气平静的说道。 郑平是他的同族,二人关系离得有点远,只能算是远房亲戚。但这个人有个特殊的身份,那就是: 郑平是李林甫的女婿! 荥阳郑氏作为大世家,当然是四处下注,有人当李林甫的女婿,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当然了,郑平没有郑叔清当官的本事,他能当上户部员外郎,纯粹是靠着李林甫的提携。 官场之上,能够当党羽的人,最好都是沾亲带故。亲情是一种加强利益关系的纽带,如何利用这种关系,纯粹靠当事人发挥。 郑叔清对此很理解,但这不代表他很看得起郑平。这就好像方重勇官不大,郑叔清却很看得起方重勇,甚至把对方当爷供起来,是一个道理。 不一会,郑平被带到,他那狼狈的样子,倒是让郑叔清心中黯然。 郑平年纪轻轻,比郑叔清起码小了十几岁,可已然两鬓斑白,看着却是比李林甫还老! 想来这一位在户部日子过得也不是那么舒心啊。 德不配位,必遭其咎。没有当六部官员的能力,却身居户部员外郎的高位,日子难过是必然的。 深知李林甫为人的郑叔清对此心知肚明,没有本事却当了李林甫的女婿,肯定得夹着尾巴做人。 对于这位大唐右相来说,任何人都是工具人,在必要时都可以推出去送死。李林甫在提拔人的时候不遗余力,但他从来不会因为要保住某人而得罪李隆基,不会因为要保住某人而牺牲自己的圣眷。 这是一个冷酷的政治动物,一点人情味都不讲的。 “本官不是你的上官,那么郑员外深夜造访,是为了什么事情呀?” 郑叔清一边搓着手,一边似笑非笑的看着郑平问道。 出了五服就不是亲戚了,哪怕是同族,郑叔清也不可能跟郑平讲什么交情。 说话都是开门见山。 “郑御史,右相吩咐您。有件事,明日朝会的时候,郑御史一定要审时度势,不要阻止。” 郑平恭敬的对着郑叔清叉手行了一礼说道。 “审时度势?” 郑叔清嘴里咀嚼着郑平刚刚说的话,微微皱眉。 按说,现在李适之刚刚担任宰相,还不足以威胁到李林甫的地位啊。就算李林甫收拾了李适之,李隆基还是会再找一个替代的,说不定比李适之更难对付。 李林甫总不能说上来一个宰相他干掉一个吧? 而且,郑叔清觉得,这件事李林甫居然不自己亲自前来,也不叫他过平康坊商议,而是派女婿来传话……这里头一定大有古怪! “右相怎么说呢,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你还是要把右相的意思告诉本官才行啊。” 郑叔清沉声问道。 几十年的官场生涯历练,让他察觉到目前朝廷里的气氛很是微妙。 “圣人,要让他当年还是渤海郡王时候的画像进凌烟阁,将来还要将一些开元时期功臣的画像,都送进凌烟阁。 这件事,右相希望郑御史不要出手阻止。圣人的雷霆之怒,那不是闹着玩的。” 郑平很是恭敬的说道,反正他也是个传话的。 “啥?” 郑叔清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郑平只好又把凌烟阁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在听完郑平的解释后,郑叔清沉默了。 李林甫是宗室出身,他对于凌烟阁的意义,理解还不是那么深刻。 这纯粹是因为身份的问题,让李林甫无法感同身受。 但是出自五姓七家的郑叔清,对于“凌烟阁”意味着什么,是有他自己独到理解的。郑叔清的理解,其实也是唐代一些大世家的理解。 隋唐的政治格局,起源于北魏孝文帝南下定都洛阳,从而在北方形成了汉人世家与鲜卑世家共治的局面。这个局面维持了大概二十年,六镇之乱到南北朝后三国时期再到大隋的建立,又形成了鲜卑勋贵与关陇世家合流,打压关东世家豪族的新局面。 一直到太宗玄武门之变以后,大唐的统治阶层就开始了从“压制世家”到“融合世家”再到“世家联合”的过程。 五姓七家,更多的是作为经济上的肥羊,参与政务的松散联盟,以及军事上的侏儒存在。而自南北朝末年兴起的关陇势力,则是以府兵立足,军事上保持威慑,政治上与这些世家大族联姻合作,既打压又联合的复杂博弈状态。 互相防备,互相竞争又紧密结合。 凌烟阁,本质上则是太宗皇帝树立的一个“政治贞洁牌坊”。高宗时期多次修改里面的功臣画像,好几次都想借机加自己人进去,可是最后都忍住了,只是修改了旧人画像。 那么唐高宗乃至后面的武则天为什么要改凌烟阁功臣的画像呢? 因为凌烟阁旧臣,有些人谋反了,有些人的功勋事后看被低估了,有些人则是政治立场变了。所以画像有的要美化,有的要丑化,这些都得与时俱进! 太宗和凌烟阁功臣,就是贞观时期的国家统治阶级核心!这些人,和他们的后代,在政治光谱中的优先级,是最靠前的!世家的人,包括五姓七家出身的,都要靠后! 而现在,李隆基提出要让自己进凌烟阁,并不是皇帝自贬身份与臣子同列,而是为了“彰显”他登基时的政治正确! 也就是改变了武周时期政治中心东移,关陇势力的政治利益被消耗甚至被出卖的势头,重新“拨乱反正”,回到贞观时期的政治格局! 毕竟,武周末年的时候,大唐统治秩序确实比较乱,而李隆基上位,某种程度上说,是恢复了贞观时期的统治阶级秩序!经过了开元几十年的发展,到了天宝年间,基哥觉得现在是强化统治秩序的时候了。 自己这么多年的作为,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相当于“盖棺定论”。 用方重勇前世流行的话说,就叫“修补及强化国家上层建筑”! 郑叔清可以预料,这只是一个开始,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李隆基想要做的事情,是形成一个以他自己为核心,开元时期“新凌烟阁”功臣为外围的一个统治集团,以确立自己的绝对统治地位。 这样,就没有任何一个皇子可以取代李隆基,哪怕政变成功,也会被人赶下台去! 李林甫觉得这种事情无所谓,反正他是李唐宗室旁支。 可是郑叔清不同,他的选择必须非常慎重,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如果郑叔清赞同这件事,那么至少要保证“新凌烟阁”里面有一位郑氏的人,甚至就是他自己!这样的话,他就脱离了五姓七家的圈子,进入了皇权统治的核心。 这样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否则这件事在政治上就是纯亏损,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还不如辞官归隐山林。 身份决定立场,无论郑叔清再怎么昧着良心要跪舔基哥,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妥协后退的余地。 郑叔清不能进皇帝功臣的圈子,那就只能继续待在五姓七家的世家圈子里,混在文官集团的士大夫圈子里。哪怕无所作为,也不能随意冒头,背叛本身所在的政治集团。 或许是体谅到他的难处,李林甫没有直接让郑叔清去平康坊的宅院里面商议这件事,而是让女婿传信知会一声。 “你回去告诉右相,就说本官知道了。” 郑叔清微微点头说道,他并未表态,回答很是模糊。 “如此,那下官告辞。” 郑平小心翼翼的叉手行了一礼,慢慢退出书房。 等他走后,郑叔清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内心异常挣扎,心急火燎却又没有任何可行又好用的对策,也没有人可以商量应对方法。 凌烟阁内有二十五个人的画像,已经很长时间了,这个就是太宗的贞观牌坊。 如果李隆基再建一个新的“纪念馆”,把开元时期的功臣画像也弄进去,弄个“开元牌坊”,保证没有谁会多说什么! 可是现在基哥就是要碰瓷凌烟阁,就是要把自己拿来跟太宗皇帝比肩,这就是一个很犯忌讳的事情。 一个人老了,那么他会图什么呢? 郑叔清脑子里蹦出一个疑问来。 少年好色,贵族家里的少年郎,当然希望床上的女人越多越好,越漂亮越好,他们年轻的身体也玩得动,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郑叔清是过来人,他年少的时候,也非常好色。可是自从当官以来,脑子里的欲念就越来越少,以至于当了御史中丞以后,对女人已经近乎于无感了。 女人跟权力比起来,那算啥呀! 皇帝到了年老的时候,美人这种东西,已经不会轻易引起他们的波澜了。 金钱之类的,更是如粪土一般。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所在意的,要是抛开人人都梦寐以求的长生不死以外,那么恐怕“名声”这种东西,便已经是唯一的追求与执念了吧。 郑叔清忽然发现,凌烟阁这件事,只怕李隆基不可能会放弃。 无论罢官多少人,这位大唐天子都会执行到底的! 李隆基这一生,该享受的他都享受过了。随着身体的衰老,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少。 还有什么比名垂青史更吸引人的呢? 在唐代,能拿出来跟太宗比肩,就是帝王的最高荣誉了。 现在基哥脑子里想的就是,太宗弄出贞观凌烟阁功臣谱,基哥也想弄出自己的开元天宝凌烟阁功臣谱! 然而这件事别人可以当做看不见,但御史台是做什么的? 那就是当专业喷子的啊! 这种事情户部尚书可以不表态,御史中丞要是也当做看不见,那必定会被史官无情鞭挞,臭名远扬。 想到这里,郑叔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 第二天一大早,大明宫紫宸殿内,便聚集了很多朝臣,他们都是被李隆基邀请来参与“小朝会”的。 左相右相,六部尚书与侍郎,御史大夫与御史中丞等高官悉数到场。 高力士还未宣布朝会开始,御史中丞郑叔清便直接出列,将自己的官帽放在地上。 他伏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说道:“启禀圣人,微臣有心疾,无法再担任御史中丞之职。还请圣人恩准,允许微臣回荥阳老家养病,以免耽误圣人的大事,有负于国家。” 郑叔清伏跪在地上不起来,微微抽泣,身体一抖一抖的,似乎真的身体不太对劲的模样。 所谓“心疾”,并不是心脏病,更多的是指精神方面的疾病。因为长期用脑过度、高度紧张,而导致神经衰弱或异常亢奋的症状,会有工作时突然昏厥的情况发生。 在古代都是所谓的“心疾”。 这种就有点像是碰瓷司机的人说自己头疼要去医院检查。 你说他有病吧,其实也检查不出什么状况来。 你说他没病吧,他又喊着自己头疼难忍。 到底是有病还是没病,完全看当事人是怎样的说法。 只要想当官,那有病也没病;不想当官的话,喊着生病也只是借口而已。 坐在龙椅上的李隆基微微一愣,随即走上前去,将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郑叔清扶了起来。 “既然生病了,那就回家乡好好养病吧。爱卿回荥阳后,担任荥阳县令。让朝廷下一道政令,爱卿可将政务都交由县丞打理,在家安心养病便是。” 李隆基扶住郑叔清的胳膊温言说道,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空气中都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温馨。 “谢圣人恩典。” 郑叔清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着李隆基深深一拜,随即挥一挥衣袖转身便走,唯独将御史中丞的官帽留在了紫宸殿内。 郑叔清既不敢背叛自己的政治集团,也承担不起反对李隆基给凌烟阁加功臣的责任。 他的选择就只有一个字:润! 谁都惹不起,郑叔清直接辞掉了中枢的官职,润回老家当县令了! 郑叔清走后,紫宸殿内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当中。朝会还未召开,就先走了御史中丞,很多人心中都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联系起郑叔清平日里做官的风格,等会要发生什么事,似乎已经可以预料了。 “圣人,微臣有本启奏。” 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出列,对着坐在龙椅上的李隆基叉手躬身行了一礼。 “宣。” 高力士喊了一句。 正文 第224章 枯藤老树昏鸦 “圣人,微臣恳请让渤海郡王的画像入凌烟阁!” 杨齐宣躬身行礼后,双手将早就写好的奏章呈上,交给了早就心领神会前来接奏章的高力士。 李隆基那张波澜不惊的平静面孔,终于有了一丝动容。额头上的皱纹都稍稍舒展了开了一些。 “爱卿这奏章语焉不详,朕也是不明其意。” 李隆基一边翻看奏章,一边揣着明白装糊涂说道。 方重勇前世历史上,李隆基年轻的时候被封为“临淄王”;但是这一世,他未登基之前,却是被封为了“渤海郡王”。 因此,“渤海郡王”入凌烟阁,具有极为特殊的政治意义,并不能简单的认为是皇帝跑凌烟阁里面去凑热闹。 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把李隆基年轻时穿亲王袍的画像挂到凌烟阁里面就行,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也不难办。 朝廷中枢要如何定性此事,该如何解读,才是核心要务。 杨齐宣是李林甫的女婿,李林甫就是借他的口,说出自己想说却又不能明说的话。 此时此刻,紫宸殿内无论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人,都屏住呼吸,静下心来聆听杨齐宣会怎么说。 “武周时朝政昏暗,民不聊生。 当年渤海郡王无奈之下出手拨乱反正,于国有大功,可入凌烟阁也。 至于当年的渤海郡王后来成了当今圣人,并不影响渤海郡王在当年的功绩。 朝闻道夕死可矣,此事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补一下了。 请圣人明察,请朝堂诸公明鉴。” 谏议大夫杨齐宣忍住心中强烈的不适,昧着良心疯狂拍马屁,压根就没有一点遮掩。 此话一出,紫宸殿内别说是事先不知情的朝臣了,就连一旁的李林甫,都有些微微愣神。 自己这个女婿杨齐宣,办事办得有点毛糙啊! 哪怕是得到圣人的授意要这么解释,这厮也可以解释得委婉一点啊!哪有这样直勾勾的拍马屁,丝毫都不掩饰的啊! 李隆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一时间面色尴尬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总不能说:朕就是当得起这样的荣誉,是你们这些朝臣这么多年欠朕一个交代! “放肆!一派胡言!还不退下!” 李隆基还没说话,高力士忍不住上前呵斥了一句。 杨齐宣讪讪退入群臣序列之中,有些心虚的看了李林甫一眼。 只见岳父大人那如刀一般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杨齐宣顿时心中七上八下,刚才的得意洋洋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李林甫心中也是苦闷得很。 方重勇这种灵醒又机敏的确实好,可实在是搞不到手啊!那只好有什么材料做什么菜,把杨齐宣这种废物推出来了。 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李林甫觉得自己不站出来不行了! “圣人,微臣以为,杨大夫之言虽然有哗众取宠之嫌,但自开元以来,朝堂诸公们在圣人的带领下励精图治,如今我大唐已经名扬四海,镇压八荒,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想当年,太宗皇帝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后又加入了以人为镜的魏征。而自开元以来,众多文臣武将们的功勋却逐渐被后人淡忘。也确实有必要在凌烟阁内加入一些新功臣,以彰显我大唐君臣薪火相传。 微臣以为,给凌烟阁增添新功臣画像之事,确实可以拿到朝堂上讨论一番。只是今日事出突然,不太方便,可以改日再议。” 李林甫不疾不徐的说道。 由于女婿不给力,没有人来给他“捧哏”,所以该说的不该说的,李林甫一口气都说完了。总而言之就一句话:重开凌烟阁之事,他也是同意的,要商量也只能商量细节! “哥奴言之有理。” 李隆基微微点头说道。 或许是他也觉得目前时机还不成熟,李隆基又补了一句说道:“此事下次朝会再议。” 见目的已然达到,李林甫施施然退入群臣序列之中。他余光看到左相李适之正在用惊诧与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压住了内心的冷笑,让它不出现在面部表情当中。 重开凌烟阁,增加凌烟阁的功臣数量,这个事情怎么说呢,其实朝中很多人都是盼望的。这件事只是可能把“凌烟阁”这个金字招牌砸坏,对于国家整体而言无益。 但对于某些政治势力来说,却并非如此。 比如说基哥想把张九龄加进去,那么朝堂当中的“文学派”官员,比如说翰林院的某些人,比如在洛阳当府尹的张九龄之弟张九皋这样的,他们就不会站出来反对。 这何尝又不是基哥在凝聚朝堂的力量呢? 所以说面对这种圣人暗中推进,朝臣乐见其成的状况,唯有顺势而为,才是王道。 要不就学郑叔清一样,在“不知道”这件事之前,就明哲保身跑路。否则只要今日朝会过了,哪怕你辞官,也是在对圣人不敬,故意给圣人难堪! 是,或者不是,必须要表态,哪怕某个中枢官员已经躺棺材板上等死了,死之前也得给圣人一个态度! “幽州节度使牛仙客病重,不能理事,他上表请辞。 朝中有谁可接替牛仙客呢?” 李隆基忽然抛出今日的第二个重大议题。 安禄山在平卢节度使任上干得风生水起,大肆扩充兵马,并在边镇频频出击,深入契丹境内抓俘虏。虽然这样极大的激化了大唐北方边境的民族矛盾,但大唐君臣自上而下都不认为这有什么错误。 既然契丹人不服,那打服就行了,怀柔是没有必要的。 牛仙客在幽州担任节度使,这几年都是以休养生息为主,“战绩”远远没有安禄山亮眼,甚至显得无能平庸。 所以朝中一直都有声音,希望牛仙客卸任后,朝廷将幽州节度使之职授予安禄山,这样有助于边镇的管理。 不得不说,这个建议如果仅仅站在边防的角度看,确实是一步顺应时势的好棋。幽州节度使与平卢节度使的防区部分重合,很多时候都需要互通消息,甚至是联合起来打配合出兵。 两镇兵马归一个人调度,确实可以最大程度防止北方出现武周末年,营州之乱的那种局面。 但是,和出了名安分守己,又无后台撑腰的牛仙客不同,安禄山不仅是杂胡出身,而且野心勃勃,并不安于现状。一旦他掌控了北方的两个军镇,谁也不知道朝廷还能不能制约得住安禄山。 “方全忠负责整顿关中禁军,组建神策军拱卫长安的安全,所以举荐他的话就不必说了。” 李隆基又补了一刀。 很多想站出来说话的朝臣,都不自觉的收回刚刚想迈出去的步子。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比方有德更合适幽州节度使之职,更何况他还在那边任职过,简直轻车熟路。 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个人威望,又或者是人脉以及对军务的熟悉程度,方有德都是幽州节度使的第一人选。 他之前有救驾之功,也得李隆基信任,更不可能跟安禄山沆瀣一气。 但李隆基发话了,方有德不是不好,而是朕需要他在身边编练禁军!这条路自然是被堵死了! “圣人,皇甫惟明可往幽州,接替牛仙客。” 李适之出列,对着李隆基叉手行礼说道。 他接替了张守珪的职务,在担任左相的同时,也兼任兵部尚书一职。皇甫惟明在陇右地区屯田,有些政绩,起码陇右将近十万人的大军没有断粮,已经很难得了。 只是皇甫惟明暂时还没有战功,去了幽州能不能镇得住场子,还很难说。 幽州地区被安禄山的激进政策搞得鸡飞狗跳,唐军出了幽州城以北的山脉就要随时准备战斗,实在是不能让一个不通军务又年轻气盛的将领,来担任节度使。 事实上,安禄山多次请示要求担任幽州节度使,并表示愿意把他现在担任的平卢节度使让出来,就是因为前者的分量远高于后者! 平卢节度使管辖范围的经济实力十分有限,必须仰仗朝廷的持续补给。 但幽州节度使的管辖范围,其南面连接着富庶的河北。哪怕没有朝廷的掣肘,安禄山担任幽州节度使以后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甚至都不需要去干“转卖”契丹奴隶的事情了。 李适之提出让皇甫惟明接替牛仙客担任幽州节度使,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反对。因为如果反对又提不出更好的方案,那安禄山势必会担任两镇节度使。 将来出了事,可没人能承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隆基微笑问道。 “微臣以为,裴旻可为幽州节度副使,留后,静塞军军使。” 李林甫站出来叉手行礼说道。 他没有反对让皇甫惟明担任幽州节度使,但是提出了一个“补充意见”,让裴旻由龙华军军使改任为静塞军军使,并担任幽州留后,节度副使! 留后,是唐代节度使、观察使缺位时设置的代理职称。简单说就是:如果皇甫惟明因病不能理事了,或者阵亡了,或者被朝廷免职了,那么担任留后的裴旻,便可以直接行使节度使的权力。 直到下一任幽州节度使接管权力为止! 开元初年便有节度使阵亡的例子,因此“留后”的应急政策,大唐中枢是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在执行,并非是可有可无。当然了,如果节度使能够正常行使权力,那么留后就只是留后,并无高人一等之权。 调兵练兵什么的就更别说了。 按方重勇前世“遗嘱自动生效”的规则来理解,非常贴切。 换句话说,李林甫并不同意让皇甫惟明担任幽州节度使,但很显然他也不想让安禄山一人兼任两镇节度使,所以只能打一个“小补丁”。 “如此,便让皇甫惟明去幽州赴任吧,裴旻担任节度副使,留后。” 李隆基满心疲惫的说道。现在他对于朝廷政务很懈怠,几乎只有重大人事任命方面的事情才会发表意见。 “对了,方重勇正在奔赴陇右的任上,便让他担任陇右留后吧。” 也搞不懂这位大唐天子是怎么想的,李隆基忽然说出了一句让众臣子们都无语凝噎的决定。 以至于他们连反对都不知道要怎么去反对了。 唐代的官职任命,都是一连串的组合拳,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有时候这一串组合拳里面只要少了一个,当事官员就办不成事情了。 比如说“户部侍郎+盐铁使+转运使”这个官职组合,就是中唐以来管理朝廷财政的大员担任。 有盐铁就必然有转运,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朝廷的盐铁税收能收上来。如果只给盐铁使不给转运使,那么这位官员就很可能被朝中敌对势力的转运使玩得欲仙欲死! 留后这个官职也是如此,类比“遗产继承人”! 如果前面不加“某某军使,节度副使”等官职,那就只是个纯粹的头衔,在边镇一个兵都调动不了。 李隆基任命方重勇为陇右留后,却又不加其他的官职,这个任命已经不是儿戏两个字可以形容了,而是到了反对的人都懒得开口的地步。 反对吧,实际上没有任何效果,因为这个官职也不可能产生效果,反对此项任命,只会得罪方有德与方重勇父子,还是那种完全没意义的得罪。 不反对吧,又好像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圣人……单纯一个留后之职,让方重勇担任也没有什么意义啊。 要么给他加陇右节度副使与临洮军军使,要么就干脆不要给留后。 还请圣人收回成命。” 李适之是个实诚人,朝中群臣都不愿意说的话,被他说出来了。 紫宸殿内隐约传来某些人发出的轻笑声。 本来潜规则嘛,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不说是最好的。可是现在有个人说出来了,那就显得李隆基办事不地道了。 李隆基到底是在故意耍猴呢,还是在无意耍猴呢? 是故意欺负方重勇年轻不懂事呢,还是无意中忽略了方重勇不懂官场潜规则呢? 紫宸殿内众臣面面相觑,还好方有德不在此地,要不然,他大概会尴尬到伏地拜谢推辞。 留后的特殊性在于,就算节度使不能理事了,留后也只是暂代。没有朝廷的任命,担任留后的人,是无法自动成为下一任节度使的。 换句话说,前任节度使出事了,留后暂代其职。等下一任节度使到任后,这个留后很可能继续担任留后! 以前是什么官职,后面还是什么官职,等于白忙活了! 而只要节度使不出事,那么留后的权力就永远不会被“开启”。 这种任命又有什么意思呢? 某些心思活络的臣子们回过味来,这不就有点类似于:在节度使换届的空窗期内,朕让你小子在边镇过过瘾。 之类的。 “朕如此任命,自有主张,左相不必大惊小怪的。 朝廷官员任职,又不是一定要发挥作用。” 果不其然,李隆基轻描淡写说道,都懒得去解释。他自己都将这件事当个笑话看,也压根没想追究李适之顶撞自己。 …… 对于长安城内发生的一系列破烂事,方重勇都一无所知,事实上,就算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还不如不知道,心里也更轻松一些。 当方重勇一行人出秦州(天水),前往渭州的时候,路过了位于驿道上的落门川。方重勇前世的历史上,唐大中年间时,吐蕃论恐热欲攻唐,聚其部众于落门川,足以见得此地之要害。 这里是通往陇右的必经之路,按照大唐的驿道规划,这里应该有一个驿站叫“落门驿”,然而他们在附近却没有找到任何开门营业的驿站。 只有一个似乎已然荒废了好几个月甚至一年以上的落门驿“遗址”,院子外面两根木杆中间的匾额上,似乎隐约写着“落”“驿”等字,只是字迹在风吹雨打之下,显得模糊不清了。 驿站院门大开,实际上也没有什么门不门的,因为连门板都被什么人拆掉拿走了。初春时节院子里便长满了杂草,黄色的土墙上还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 要是有人说这里是鬼屋,方重勇都相信!甚至里头的“陈设”还不如传说中的鬼屋呢! “这里是驿站? 不能说叫落门驿,就把门板都拿走吧?” 裴秀难以置信的询问道。 她这个棒槌难得问了一个很有水平的问题。 很难想象大唐的驿站里面,会有分水驿那种包含三个大饭厅,可供数百人居住,就连驿马都有百匹以上的驿站。规模与小镇相比也不遑多让了。 但也有面前这个里头空无一物,就连门板都被人拆掉的落门驿! “上次你们打猎不是打到了一些兔子,把肉腌制了么,现在正好用上了。今夜就在这里过夜,等会在院子里生火。” 方重勇没有搭理裴秀,而是对何昌期吩咐了一句。 “在这里过夜啊。” 裴秀看了看昏黄的天色,又听到耳边有乌鸦在嘎嘎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怕什么,某跟着方节帅,在扬州城下杀那些乱民,杀得护城河里都是红的,一点都不害怕。现在这些有什么可怕的?” 何昌期嘲讽了裴秀一句,领着管崇嗣等人去忙了。 “越往西面走,就越荒凉啊。” 裴秀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已经懒得跟何昌期吵架了。 “跟吐蕃人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方重勇对裴秀正色说道。说完他拿出挂在腰间的乌朵,随手在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 他指着不远处的树枝说道:“我能把那个打断,你信不信?” “你就吹吧,甩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打中,又不是射箭。” 见识浅薄的裴秀不屑说道。 “呵呵。” 方重勇冷笑一声,随手甩了甩乌朵,石块飞出,将不远处那根很细的树枝打断了,看得裴秀大感惊奇。 “每个吐蕃人,基本上都有这样的水平。对他们而言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你说吐蕃人可怕不可怕。” 方重勇面色平静对裴说道。 “呃,要不你派个人送我回长安吧。” 裴秀有些担忧的询问道,心虚的低头看地。 方重勇摆了摆手,懒得跟这位多废话。 来都来了,哪有回长安的道理。 需要小方给基哥上几个大招么? 最近一直都在看关于农业方面的资料和视频,不得不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让我收获很大。 我这个标题,换个说法就是:需要我给你们整大活么? 其实这本书都是收着在写,很多网文逻辑说的通,但现实逻辑有缺陷的大招,我都没给你们上。 比如说纸币和飞钱的花样玩法啊,比如说某些农业革新啊,比如说两税法和盐税改革啊,比如说极致的花式捞钱法,庞氏骗局啊之类的。 军事方面就更多了。 很多在网文中说得过去,但现实中实行起来有问题的大招,我都没给你们上。 都压着没写。 然后我看到很多畅销历史文都写了,甚至那些书的作者本人,都还觉得他们很尊重史实。 我这个对某些方面研究得很深入的,要不要给你们上几个大招呢? 你们说需不需要? 正文 第225章 马太效应 废弃的驿站,斑驳的院墙,深沉的夜色,以及院墙外面时有时无的野兽低鸣。这些不安的要素,让方重勇一行人十分警惕。一行人中三人拿着弩箭值守,其他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每一个时辰换一次班,与行军打仗别无二致。 “落门驿何以如此荒凉,这里其实离长安并不算很远啊。” 裴秀这个棒槌,问了一个表面上很蠢,但实际上又很有内涵的问题。 “人跑光了,仅此而已。” 方重勇随口答了一句,依旧是在闭目养神。裴秀不用值守话比较多,倒不是他们一行人怜香惜玉,而是众人实在是不敢把身家性命交托于一个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棒槌手里。 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方重勇换班,闭目养神的他懒得跟裴秀说闲话。 “人跑光了?又没有战乱,为什么要跑?” 裴秀一愣,不明白方重勇的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日子过不下去啊,还能因为什么。 某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那边一个小农之家,只能分田四十亩不到,远不及均田要求的一百亩。他们一年的收成大概为40石。关中的情况类似,陇右只会更差。 长安米贱,耕种产出的粮食换不了多少钱,而所需的农具、日常所需油盐酱醋都需要去买。这一来二去的,生活就更加困苦了。 长此以往,这些人还在家乡务农做什么呢,他们把土地卖给本地豪强,然后去长安随便干点活就能补回来了。” 方重勇没好气的说道。 很多法律明令禁止的事情,只要有庞大且急切的需求,那些都不是事!总可以想办法绕过那些“阻碍”。 方重勇认为,让基哥的生活快乐起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让大唐百姓的生活轻松起来则很难。 方重勇到大唐已经多年,他基本上是走到哪里就“调研”到哪里。然后方重勇悲哀的发现,哪怕没有土地兼并,大唐现有的经济模式也很难再持续下去了。 主动或者被动的加入变量,乃是时代的呼唤,没有人可以阻止。 因为小农经济中,天宝年间大唐一个普通农夫所拥有的土地,远远少于均田应有的数量。均田制要求的是100亩,而实际上平均数大概只有不到40。 而且就算没有土地兼并,这个平均数也会越来越少。 40亩土地啊,以当前生产力看,靠田里的产出已经无法养活一家五口了! 也就是说,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无病无灾,风调雨顺的小农之家,都必须有人要长时间从事副业,甚至是当小贩经商补贴家用,才能维持住这个家庭。 这是人口持续增长给土地带来的压力!不是说换一个皇帝就能解决的。 所以对于土地贫瘠的陇右地区而言,对于当地的农户而言,就有个很直白的问题摆在眼前:既然在本地不好混,那我要不要去长安讨生活呢? 陇右土地的产出更少,生活更困难,而自开元年间起,大唐的人口流动在加强,人口管制在放松。当地豪强大户的生活也就那样,大家都是土地贫瘠,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这些小农之家出身的百姓,去长安讨生活,是不是胜算更大点呢? 落门驿附近的情况就非常典型。 因为所在地方穷山恶水,本地百姓因为经济压力活不下去了,那么他们只能迁徙。具体的目的地,就是长安。也有少数人变成了长征健儿,全家戍边了。 而落门驿作为驿站,它所需要的补给品,都是从周边村庄采买的。周边没有人了,驿站里面喂马的草料,做饭所需的米面粮油,果蔬肉类,也全都没了源头。 不废弃掉,难道还等着长安那边送东西过来维持么? 所以裴秀问的这个问题表面上看很容易回答,实际上则是大唐社会经济深层次危机在逐渐爆发!那怎么可能有解决办法呢! 哪怕是方重勇前世,那个一千多年以后的世界。陇右地区的贫困,也因为道路崎岖,山地面积占90%以上而无法解决。因为先天的不足,这里的投资回报率非常低。 那时候有着发达的农业科技加持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现在的大唐呢! 这便是典型的“马太效应”,手里本就少的还会被夺走,而手中多的人会更加富集。长安低廉的粮价造成了“吸血”,使得关中及靠近关中的地区,资源都在不断往长安倾斜。 于是最弱的地方最先破产,与关中临近,土地又非常贫瘠的落门驿周边,最先出现了“荒村百里无人烟”的状况。如果长安粮价高,那么这些地方,还可以通过给长安或者官府的常平仓输送粮食,而换取更多的财帛,让生活处于温饱线以上。 可是长安的粮秣是通过漕运来自全国各地的,特别是水系发达,农田广袤的河北地区。陇右山地的农业,怎么能跟河北的农业竞争呢? 换言之,陇右百姓种粮食的成本,还高于长安的粮价。他们与其种地,还不如去长安买粮。可是他们手里又没有钱买粮食,反而要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把田里产出的粮食卖掉以换取生活必需品,长期下来,只有破产一条路可以走。 直白点说,就是那些通过运河运到长安的低价粮,一下子冲垮了这些山民们的生活。 如果这种状况是因为本地哪个豪强横行乡里,作威作福造成的,那么把这家人杀了就能缓解问题。可现在陇右地区百姓所面临的问题要复杂得多,近乎于无解。 “按你这么说,陇右百姓不去耕田,生活反而会更好咯?” 裴秀难以置信的询问道,方重勇说的这些,跟她所受的教育完全偏离了。 但是她隐约感觉得出来,方重勇的说法有那么几分道理。 长安城内的小商小贩不计其数,很多人推个平板车,在上面搭个灶台就可以做生意了,胡饼汤饼什么的,技术含量并不高。 这些人忙活一年,未必比在家种地要过得惨。这些鲜活的例子就算没有亲眼所见,但耳中听到的次数还是不少的。 那么这些小商小贩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不问可知。 裴秀已经明白了。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方重勇闭着眼睛摆了摆手,谨言慎行,很多话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嗷呜!”“嗷呜!”“嗷呜!” 院子外面传来山中野狼的嚎叫声! 众人都警觉的站起身,就连裴秀这个棒槌都紧紧握住了自己的佩剑,在四周来回张望着。 陇右地区的百姓会迁徙,但山中野狼却不会!这些狼群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哪怕到了一千多年以后,在陇右农村依旧可以时不时见到狼群的踪迹。 而唐代陇右地区以“狼”为图腾的某些羌民部落则多不胜数。 “方御史,我们好像被狼群围困在这里了。” 正在门口值守的何昌期退到院子里,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 “这是头狼在召唤同伴,你们退回来,守在火堆边上,今夜看来是没办法睡觉了。” 方重勇吩咐众人说道。 火堆后面是他们一行人乘坐的马车与马匹。狼群的目标未必是人,也许是那些焦躁不安的马儿也说不定。 夜色深沉,火光几米之外就已经不可见物,不远的幽暗处,一双又一双“发亮”的眼睛,在不断移动着。它们的身体根本就看不见,仅能通过闪光的眼睛察觉这些野狼的方位。 它们不断在院门外游走,似乎根本不愿意进来。方重勇觉得,那低矮的院墙,似乎也没法挡住这些野狼的脚步。这些狼不愿意进院子,就是不想被反杀,他们在等待时机。 “怎么办?” 裴秀凑过来小声问道。 “以不变应万变,小心戒备,天亮以后群狼便会退走。” 方重勇沉声说道,声音不算小,在场众人基本上都听到了。 黑暗中的那些“游动”的眼睛,晃来晃去,一刻不停。但是很鸡贼的是,没有一只野狼进入院子的范围,它们似乎是在持续的寻找破绽,没有破绽就不会出手。 狼群不散去,方重勇他们也没办法睡觉,一个个手里都端着做工精巧的弩箭。在玩意在五步以内,几乎是指哪打哪,反应速度还异常迅捷,乃是对付狼群的利器。 结果狼群在院子外面一直踌躇徘徊了两个时辰,直到天空吐出鱼肚白的时候,才在狼王的一声嚎叫中退去,走得一个不剩。 等狼群退去之后,方重勇这一行人,感觉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一个个累得要虚脱,几乎走路都在腿肚子打颤。这群野狼很狡猾,没有机会,它们就不下手,宁可继续饿着。 这种敌人虽然只是野生动物,但也是可怕与可敬的。 方重勇他们二话不说,收拾好东西,骑马的骑马,驾车的驾车,径直就往西边的陇西县县城而去。这一路的危险超乎了想象,方重勇觉得,有必要利用职权,在陇西县更新一下自己的装备了。 …… 花萼相辉楼的某个“娱乐间”内,大唐天子李隆基一边双手拿着某种“木杆”在挥舞,这是他年轻时擅长的马球球杆,前面都是直的,唯有球杆的端部是一个弧形结构,也是击打马球的部位。 长得有点像是方重勇前世的冰球杆,只是端部弧度更大些。 这根马球杆的做工相当考究,材料也很不一般,并不是直接搞根木头就完事,而是采用了“复合木”,制作方法有点类似马槊杆,强度极高,韧性也很好,不容易折断。 “安人军要诈降坑吐蕃人?” 基哥一边挥舞着球杆,一边询问一旁躬身行礼的方有德道。 “回圣人,确实如此。” 方有德硬着头皮说道。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被方重勇拿捏了,但是没办法,事关大唐边防,哪怕他被拿捏了,也必须得办这事。 “无稽之谈,吐蕃人异常狡诈,岂会上这样的当?只是安人军在闹军饷而已。” 基哥嗤笑说道,显然没把方重勇让岑参写的那封信当回事。 “这样吧,安人军的冬衣,先补发一年的。朕再让朝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陇右边军补一下军饷。” 基哥又试了试手里的球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根从前最趁手的马球杆,现在感觉沉重了许多,挥舞几下就感觉一阵疲惫。 “谢圣人恩典。” 方有德叉手行了一礼,已经无话可说。 基哥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既没有完全补齐安人军军饷,也没有玩什么新花样,要对吐蕃人搞什么“诈降”。其实不是基哥不想收拾吐蕃,而是一旦开战,长安和关中的财帛就要大量供给边镇。 那样不可避免的要降低基哥的生活质量。所以能不打仗,还是尽量不要打仗的好。 只是方有德担心,基哥大概还不知道把边镇丘八们逼急了,那些人会怎么样。 唐德宗李适,就是在平定藩镇的时候,苛刻对待自己这边的功勋部队,导致了后来的泾原兵变。这件事的严重后果,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比安史之乱还要厉害。 今日有安人军,岂不知后面还有一茬又一茬的骄兵悍将? “神策十二都,如今招募得怎么样了?” 基哥换了一根更轻的马球杆,在手里掂量着询问道。 “回圣人,兵员已经招募齐整了。” 方有德行礼说道。 “噢?你的动作还挺快的嘛,那神策诸军战力如何呢?” 李隆基饶有兴致的询问道。 “回圣人,神策军现在并没有什么战力。微臣打算采用边整训,边裁汰的方式练兵。 神策十二都,未必需要都齐装满员,宁缺毋滥。” “嗯,那……龙武军如何处置为好呢?” 李隆基有些迟疑的询问道。 “回圣人,龙武军可将驻地迁徙到成都府,屯扎蜀地。同时缩小规模,将编制控制在七千人以内。” 方有德不动声色说道。 大唐边镇一般的边军也就5000-7000人之间,野战军主力一万人以上,赤水军、静塞军这样的朝廷直属军队超过两万人。 方有德的建议,也就将龙武军从中央禁军降级到普通的边镇边军,给神策军腾出禁军编制来。 类似腾笼换鸟!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因为龙武军本身就是在基哥的强力推行下组建的,其来源颇有些“不同凡响”,没有走从前北衙禁军的路子。 从私募而来,到边军而去。这也算是来得怪异,走得卑微了。 方有德的建议让李隆基哭笑不得,他将马球杆放到一旁,拍了拍对方的胳膊说道:“全忠啊,朕打算重开凌烟阁,在里面加进去一些功臣,具体人数还没定,但你排第一!” 基哥脸上带着殷切期许的笑容,然而方有德只是原地发愣,似乎被这个消息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凌烟阁的意义,对于基哥来说或许是荣耀。 但对于方有德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他的感受要复杂得多。 在他那遥远的记忆中,朱全忠这个人也进过凌烟阁,其含义当真是让当时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如今他方全忠也要进凌烟阁了,难道这便是“全忠”这个名字的宿命么? “全忠,你意下如何?你该不会不愿意吧?” 基哥语气不善的询问道。 “微臣,感谢圣人厚爱。” 方有德伏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正文 第226章 基哥の野望 方重勇一行人继续向西,前往陇右节度使驻地鄯州城,没多久就到了离落门驿“遗址”不远的渭州州治襄武县县城。他们还没来得及入城,就看到有个穿着大红色官袍的中年人迎面而来。 此人乃是弁冠,硃(同朱)衣裳,素革带,乌皮履,穿着是典型的公服。 由于方重勇身上也穿着红色官袍,跟对方的打扮如出一辙,此时他也不得不从人群中走出来问询。 低调是应该的,掩耳盗铃就没必要了。 “可是方御史当面?” 眼前这位中年人异常客气的询问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叉手行礼道:“正是在下,请问阁下是……” “某乃是渭州刺史薛上童,在此等候方御史多时矣。某在府衙备下接风宴,还请方御史一行不吝赏脸。” 薛上童热络的说道。 方重勇也微笑点头,叉手行礼道:“感谢薛刺史盛情,请引路吧。” 听到这话,薛上童明显的松了口气,哈哈大笑道:“诶,方御史客气了,这边请,这边请。” 薛上童一点架子都没有,自顾自的在前面引路,看得方重勇身后的裴秀等人连连咋舌。 管崇嗣想起自己在长安拜码头连连被拒,方重勇随便走哪里都是有人接待,不由得感慨人与人大不同,同年不同命者,人比人得死。 其实如果是普通的刺史,方重勇肯定稍稍推脱一下,随手打个哈哈就敷衍过去了。毕竟赶路要紧,去外地公干可不是旅游,耽误时间常常就会出大事! 刺史嘛,大唐三百多个州三百多个刺史,你算老几? 但是这个薛上童,方重勇却不能怠慢了。原因在于此人姓薛,而不在于他是刺史。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薛上童一家,堪称是“刺史家族”,背景非常了得。 薛上童的曾祖父,是跟随李二凤打天下,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的薛收。顺便一提的是,薛收的父亲乃是隋朝内史侍郎薛道衡,同样是大名鼎鼎,家学渊源。 薛上童的祖父也很不得了,是唐高宗李治时期,大唐的宰相兼文坛领袖薛元超。薛元超的姑母是薛婕妤,唐高祖李渊的妃嫔。 薛元超娶了巢王李元吉之女,和静县主李氏。李氏生薛曜、薛毅、薛俊三子,而薛上童就是薛俊的子嗣。 不谈能力,光这家世就能吓死人。 薛元超的其他儿子且先不谈,就说薛俊这一家。 薛上童的父亲薛俊是慈州刺史就不说了,薛上童的兄长薛献童是同州刺史,薛奇童是慈州刺史,弟弟薛季童在长安担任秘书正字,薛贞童是岐州司法参军。 也就是说,薛上童的四个兄弟要不就是刺史,要不就是中枢官员,这还不谈他那些堂哥堂弟! 薛元超孙子辈的名字都叫“薛某童”,就中间那个字不一样,非常有辨识度。方重勇虽然不认识薛上童,但薛某童这样的名字,在大唐官场已经是“江湖传说”,成为段子四处流传,想不被人认出来都很难,因为辨识度实在是太高了。 一听这名字,方重勇就知道面前这位刺史乃是自己绝对不要无故得罪的!除非是对方不开眼了硬是要挑衅,那才要考虑反击一下。 现在薛上童热情的邀请方重勇去渭州府衙赴宴,他能说不么? 一行人来到府衙,方重勇就看到府衙大堂内拼了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渭州本地的美食,其中以羊肉和胡饼为主,素菜比较少。 开席之后,方重勇搞不明白薛上童打的什么算盘,便一个劲的与之套近乎,说着没有油盐的客套话。 酒过三巡之后,薛上童忽然画风一转,不动声色的询问道:“方御史可是为了渭州逃户而来的么?” “可以不是,也可以是。” 方重勇用食指敲击着桌面,意味深长说道。 听到了这句暗示极为明显的话,薛上童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依旧是招呼众人吃吃喝喝。等宴席散去之后,薛上童将方重勇一行人安置在襄武县县城外的驿馆,然后邀请方重勇一人去他的私宅“欣赏书画”。 …… 襄武县中一处优雅静谧的院落中某个厢房内,眼看四下无人,薛上童拉着方重勇的袖口低声哀求道: “请方御史拉某一把!将来某必有重谢!” 比方重勇大二十岁的薛上童一点都不顾自己的面子。 “某如何能救命呢?” 方重勇一脸好奇问道,他还没搞明白薛上童想干啥。薛家这家世,貌似也不要他方某人来救吧? “自天宝以来,渭州百姓逃亡甚重,本地大户更是弃农田转放牧。如今某接手渭州刺史以来,州内百姓户口,已经从两万多户下降到一万二千户不到。 朝廷要是纠察起来,这摊子太烂,某实在是担当不起啊!” 薛上童声泪俱下说道。 当刺史为什么坑,为什么唐代官场之人都是尽量避免外放刺史,就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坑太多了! 唐代的州,除了京畿地区,以及那些超规格的“府”以外,其他的无非是上中下三等。开元年间,共有四辅、六雄、十望、十紧、一百九十个上州、二十九个中州、一百八十九个下州。 户口低于两万五的就是下州,不设更低的下限。 所以渭州一直都是当之无愧的下州。 但实际上,下州的说法,只是朝廷很懒没有细分。这种情况跟60分及格线以下,有59分与0分是一个道理。 真要细分起来,有那种与中州擦边,人口两万出头的下州;也有那种仅仅数千户口,还比不上上州一个县人口的“下下州”! 而这个“上中下”的划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人口的迁徙,中州可能变成下州,下州也可能变成中州甚至上州。大唐官府每做一次户口普查,就会变动一次。 一个州内户口多少,乃是刺史考核的重要“硬标准”。要是在某人任期内,又无战乱,又无灾害,户口数不但没变多,反而越来越少了,那这个刺史还能落到好么? 负责考核的吏部也不睁眼瞎啊! 薛上童提的这个问题,是唐朝自开国以来就不能公开提的“人口流动”问题,也是个可以把普通人坑死的“不能说的秘密”。 根据路上的所见所闻,方重勇心领神会,但依旧揣着明白装糊涂询问道:“薛刺史何出此言啊。” “自汉代以来,强兵皆出陇右。陇右四郡为国家提供了大量的兵员。 可是自朝廷改长征健儿以来,家属皆迁徙到边镇。渭州自然也不能幸免,大量户口随着长征健儿迁徙到了西边的兰州,河州,临州,鄯州等地,在那边屯田。 而渭州损失的户口,朝廷也无法补齐,更是没有百姓愿意来渭州开荒。 现在渭州愿意耕种的百姓越来越少,而且朝廷还在这里开牧场放牧,整个渭州都快变成牧场了。 放牧不需要那么多人,户口会减少,那是显而易见的呀。” 薛上童不愧是“官宦世家”出身,讲起道理来头头是道,一番话就把所面临的困境说得一清二楚了。 本来,渭州地区平地少山地多,属于“亦耕亦牧”的地区,但是当地的地形,还是放牧更容易一些,只有想出政绩的官府才会鼓励农耕。 如果本地人口多,那么这里就必须在山坡上开“坡田”,这种田是梯田的前身,耕种效率远不如梯田。平地也不是没有,只是渭州这边平原面积只有10%不到。 哪些人会分到平地上的田,不言自明了。 如果本地人口少,那么这里就是游牧区,山坡是可以放牛放羊的,也很省事。只不过,放牧经济承载不了那么多的人口,多的人怎么办呢?他们是辛苦开荒坡田,还是去别处讨生活? 渭州就是两种经济模式都有,互相补充,某个阶段以某一种模式为主而已。 人多地少,就可以在山地开垦坡田,种植小麦与豆类。但是开垦这些山地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见效也很慢。如果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本地人宁可迁徙,去别处讨生活。 一个府兵改募兵,就彻底改变了渭州的经济生态。户口都迁徙到边镇了,手里贫瘠的山坡地也被本地豪强买走了,这些豪强可以转农耕为游牧,但其他小门小户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再加上朝廷也在这里开了牧场,专门为宫廷提供牛马羊都牲畜,更是挤压了自耕农变牧民的空间。本地户口不逃亡才是怪事呢,去长安当个织户也比在渭州耕田强啊! 这种情况,也不存在好或者不好的问题。好或者不好,都要看对谁而言。不谈对象只谈好坏,很多时候会得到错误的答案。 地方利益都是必须要服从国家整体利益的,渭州的变化对大唐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要另说,但对于薛上童而言绝对是坏事! 方重勇也很明白,假如将来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矿藏,那渭州就是矿业经济体系,啥也种不了,一切都要以矿业为主。 国家是最大的,其次是地方,最后是个人。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朝廷如果查渭州的户口,发现在薛上童的任上少了几千户,他们会不会觉得是薛上童的“暴政”导致的呢? 最起码一个“治理无方”是跑不掉了。 像薛上童他们这样的官宦世家,不勒索百姓就已经是业界良心了,又怎么可能忍得下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掉坑里? 他们想办法脱坑是必然。 方重勇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薛上童就是冲着自己身上监察御史的职务来的啊!方重勇这次出行带着僚属,让薛上童以为他方衙内是要在渭州拿刺史祭旗了! 其实方重勇就是个路过的,要是薛上童不出面迎接,他都未必会进渭州城! “某会修书一封,对朝廷诸公禀明渭州的情况,御史中丞郑叔清与某还有几分交情。不过御史台的人听不听,那某就不能保证了。 本来,这次本官也只是途经渭州,最终还是要去鄯州募兵的。” 方重勇对薛上童沉声说道,态度不由得矜持保守了几分。 “原来如此啊。” 薛上童微微点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觉相当遗憾。 好消息是:方重勇一行人虽然是监察御史的身份,但不是来查他的,对他也没有敌意。 坏消息是:将来总有人会来查他的,现在不过是暂时安全而已。 “那就拜托方御史了。方御史在鄯州有什么差遣的,某定会助一臂之力的。” 薛上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说实在话,某还真要拜托薛刺史一件事。” 方重勇收起笑容,扶住薛上童正色说道。 “方御史请讲。” 薛上童行礼问道。 “是这样的,某想找薛刺史买一些羊皮,数量有点大。” 方重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羊皮?要多少?” 薛上童疑惑问道,渭州别的不多,羊皮的话可谓是要多少有多少。 方重勇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1”的手势。 “一百张? 这好说啊,这一百张羊皮,本官就直接送方刺史了。” 薛上童豪爽说道。 “不,是一万张!某给银枪孝节的士卒们做军服用的。” 方重勇笑道。 “一万张啊,东西不难弄,就是数量有点多。” 说完薛上童沉吟不语。 羊皮再常见不过,虽说方重勇要的量不算少,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渭州公私两边共养了几十万头羊,弄一万张羊皮不是啥难事,毕竟,对方给钱就只是生意而已! 要是不给钱那这件事就没法办了。 “行,不过得过些时日,这两天没法弄。” “没事,某只是为了募兵而用,也不急于今日。” 方重勇点点头说道。 他的要求很平常,因为羊皮本本来就是制作冬装军服的一种材料。作为银枪孝节军的军使,他对薛上童提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平常不过了。 “呃,不过方御史要体谅一下,渭州户口不多,更是没有清理羊皮的作坊。所以到时候那些羊皮没法去毛,到时候你还得派人花功夫处理一番。” 薛上童面色为难提了一嘴。 “好说好说,这些都是小事。” 方重勇嘿嘿笑道。 …… 鄯州,鄯州城,陇右节度使府衙书房里。 陇右节度使杜希望,正在查看一封李隆基派宫里太监送来的绝密信件,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昏厥。 因为其事关重大,所以这封信并未走长安到陇右的驿站系统,而是直接让宫里的太监送来的。 而且保密性极强,就连方有德都不知道这件事,就更不说方重勇了。 在信中,李隆基告诉了杜希望一件对于西北边镇局势影响非常大的事件!目前这件事还没有传开,但迟早会天下人皆知。 前几天,吐蕃内部发生了重大军事政变,并且连执政几十年的赞普都被杀了! 吐蕃赞普赤德祖赞,在苏毗地区孙波茹管辖的亚著贝擦赛马时,被孙波茹主朗·梅色和末·东则布害死,随即吐蕃的属国苏毗,也就是孙波茹发动了叛乱,宣布脱离吐蕃自立。 关键时刻,在吐蕃苏毗地区担任宿卫的禁卫军将领恩兰·达札路恭,带着直属于吐蕃新赞普赤松德赞的禁卫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歼灭了苏毗区的叛党。孙波茹主朗·梅色和末·东则布授首,叛乱被扑灭。 苏毗的孙波茹闹起来了,不过只是开了半场的香槟,最后还是输光了! 但是这一波还没完! 苏毗地区跟吐蕃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不仅地盘最大,而且其未被吐蕃侵占的原部落有着相当大的独立性,还保留着自己的王,也就是苏毗王。 苏毗王在苏毗地区很有号召力,但是孙波茹的管理是由茹主在管,也就是说,苏毗王没法直接动手,也没办法利用苏毗区的资源与吐蕃人对抗。 苏毗王没陵赞,由于早就对吐蕃滥用苏毗地区的财帛与兵员极为不满,所以想趁着苏毗区动乱之际搞点事情。 他也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是打不过吐蕃禁军的,所以想率部投奔大唐,然后利用大唐边军的力量来给自己扯虎皮。 于是苏毗王派人送信给李隆基,约定就在近期,会带着嫡系部曲,从青海湖边的察罕城途经石堡城,再从石堡城前往陇右边境的关键节点鄯城(西宁市)。 到时候势必会有吐蕃大军追击他们的部曲,所以基哥要求陇右节度使杜希望,派兵接应没陵赞。 是务必,没有商量余地! 吐蕃因为苏毗区内乱,正是要对外转移矛盾的时候,必然会借着这个机会整合苏毗区的资源。基哥认为,趁他病要他命,现在正是打吐蕃闷棍的好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信件中基哥的语气非常严厉,是在命令和要求,而不是建议。杜希望一点都不怀疑,这件事要是办砸了,基哥绝对会让他杜氏这一脉灭门! 尸体挂长安城头示众那种。 可是那个苏毗王没陵赞,到底什么时候来呢? 为了保密,啥也没说! 杜希望陷入了苦恼之中,只觉得脑袋要炸裂。 正文 第227章 人还没来,官职先到 黄河在兰州西南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高低落差,险峻不可描述。 方重勇前世的时候,国家在那里建了一个水力发电站,又叫“刘家峡水库”。兼有发电、防洪、灌溉、蓄水等功用,是西北地区很重要的一个基础设施。 黄河从刘家峡水库的位置继续往东走,会分出一条支流,名为“洮水”,往东南而去。自此洮水与往东北前往兰州方向的黄河分道扬镳。 洮水两岸都是大峡谷地形,但是沿岸几公里到十几公里不等的宽度是平原,已经足够屯垦定居。而距离刘家峡水库东南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就是大唐的临州所在。 亦是方重勇前世的临洮县。 不过此时它还不叫临州,如果没有安史之乱的话,它大概以后也不会叫临州了。 这里暂时还只是兰州南部的经济中心狄道县。然而狄道县又是自古以来陇西郡的郡治,金城,也就是兰州城,只是在唐代后来居上成为州治。 所以如今的行政区划已经面目全非,倒不是唐代以前的古人喜欢作妖,而是随着隋唐两代不断在西北开边,旧有的政治格局已经跟不上新形势的变化,行政区划的变革只是与时俱进而已。 在狄道县以东十多里的地方,有一个规模不算小的驿站,由军营改建而来。距离唐军在附近高山上的一个据点不远,驿站名为:武阶驿。 而这座山叫“高城嶺”,一下山便是武阶驿。高城嶺类似边防检查站,守军数十人而已,但位置非常重要,来往行人途经这里,都会被值守的丘八严格查验货物与通关文书。 高城嶺西边挨着的,便是以武阶驿为核心,逐步形成的一个规模不大的集镇,它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龙门镇! 戍堡;驿站;途经此地,且来往不绝的商贾官吏,以及叫“龙门镇”的集镇。武阶驿门前,方重勇一阵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电影当中。 在他记忆里,当年徐克拍的那部《新龙门客栈》还挺好看的。 方重勇把驿道的地图拿出来反复查看,然后发现这些地名就堂而皇之的写在地图上,这才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 “你为什么不进驿站呢?” 何昌期等人都进驿站打点行装了,裴秀看到方重勇站在驿站外面发呆,疑惑问道。 “刀剑无眼,江湖路远;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方重勇有口无心的回了一句,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啥。 这一路以来的地名,让方重勇深感不安。因为古时候的地名,之所以会叫那些名字,往往都是很有来历的,常常都与战争有关。一个名字或许就是一场大型战争的注脚。 比如说他们即将到达的“狄道”,狄者西北诸胡的泛指,狄道是啥意思无须多言。再有他们之前经过的“伏羌谷”“安戎关”等史书留名的地方,也是因战争而得名。 足以说明现在他们待的地方,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安全。 “诶,你这四句不错,虽然词不达意,但感觉朗朗上口啊。” 裴秀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在她印象里,方重勇就是个孔武有力的丘八,没想到狗嘴里居然也能吐出象牙来。 “这里已经是边镇范围,你别乱跑就行了。” 方重勇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只当做没听见裴秀那句话。 一行人在武阶驿的饭堂内落座,驿卒端上来胡饼、羊肉、羊汤等饭食,刚要退下,方重勇连忙将其叫住问话。 “这里会有吐蕃人偷袭么?” 方重勇压低声音问道。 要不是他身上穿着红色官袍,驿卒都差点骂娘了。 “回官爷,那怎么能呢,狄道县几十年没有大战了。 不过当年打得那叫一个惨啊,死了几万人。 武阶驿那时候还是唐军屯兵的军营呢。 战场就在狄道县北面不远的长城堡,王海滨王将军在那里拖住了几倍的吐蕃人。几路唐军将数万吐蕃人围歼在山谷。 此役斩获蕃军首级共计两万,缴获战马八万匹,尽收吐蕃所掠牛羊总计四万头啊。 不过王海滨将军却是牺牲在战场上,殊为可惜。” 这位驿卒是个“军迷”,对几十年前武阶驿附近发生的战争娓娓道来,说得绘声绘色好像自己亲临现场一般。 一听到“王海滨”三个字,方重勇顿时来了兴趣,因为此人不仅是王忠嗣亲爹,而且正是因为这一战,王忠嗣才有机会被李隆基收养在宫中,得到最好的教育。 没想到当年的战场居然就在附近,王海滨当年就是屯兵武阶驿! 除了这位驿卒之外,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的看向方重勇,毕竟,他们都知道,方重勇是王忠嗣的女婿,王忠嗣则是王海滨的儿子。 这位方衙内听到岳父老爹当年的光辉战绩,心中不免也会有些异样的波澜吧。 “来来来,坐下好好说,有赏。” 方重勇从袖口里摸了十几个开元通宝,递给那位驿卒说道。 “诶?好好好。” 驿卒大喜,说几个段子就有十几文钱可以拿,这种好事对于他们这样,鞍前马后为贵人们服侍的人来说,可真不多见。唐代贵族对于下人,可不像是某些影视剧里面说的那样“待之如兄弟”。 史书有记载,有一次,一个下仆偷吃了某个权贵的盐,事情败露后就被这位权贵给直接打死了。 一点盐才多少钱? 这年头,权贵们的思维就是这么直白,喜欢用物理方式解决问题,朴实无华。 此时此刻,武阶驿的这位驿卒深感方重勇这样地主家的傻大儿不多见。 “几十年前啊,别说是武阶驿了,就是更东面的渭州,都是吐蕃人偷袭的目标。那时候吐蕃人的骑兵神出鬼没的,我们就只能固守几个县城,对吐蕃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驿卒开始说起开元初年时陇右所面临的军事压力,一句话概括: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当年因为吐蕃崛起,唐军被吐蕃名将论钦陵打得抬不起头来,因此陇右地区处于极度缺乏精兵的状态。开元初年的时候,吐蕃军是处于攻势的,当年陇右的军事形势,比天宝年间要坏得多。 现在方重勇所在的武阶驿,那时候都是前线,而武阶驿以西的地方,更是没有一处是绝对安全的,全都在吐蕃人的袭击范围内!后来唐军才通过几年一次的大战,逐渐将战线推进到临近青海湖的地方。 而武周以前的岁月,大唐对这一带的控制非常薄弱。属于“你说是你的那就是你的,但我们只看谁拳头大”这样的状态,属于纯粹的地图开疆。 现在大唐对于这块地盘的实控,有一说一,确实是基哥的功绩,当然了,这也是基哥的政治包袱。武周时期在陇右对吐蕃有不少退让,基哥却是一步也不能退。 挨了打就必须得把场子找回来! 这块地盘是在开元年间,才被牢牢掌控在大唐手里的。所以基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吐蕃人夺走,这里就是基哥的功劳簿,要是丢了,政治影响极坏。 换句话说,无论陇右边境的这块地盘是鸡肋也好,是肥肉也罢,哪怕是一块不毛之地,只要基哥还是皇帝,大唐都是会拼尽全力去固守的。 唐军跟吐蕃之间的战斗,只要大唐这个政权还在,那么你死我活的斗争就会一直持续,除非吐蕃愿意自己退回高原老老实实的吃石头。 联想到历史上大唐与吐蕃关于石堡城的激烈争夺,几乎已经到了不计伤亡,举国之力的地步。仔细盘算一下,多少有些意气之争的意思在里头。 吐蕃人在偷袭石堡城得手后,次年就被担任陇右节度使的皇甫惟明,打得生活不能自理,损兵折将。 石堡城并没有给吐蕃人带来战略上的绝对优势。 而哥舒翰在不计伤亡的夺回石堡城以后,唐军也并未取得对吐蕃的绝对战略优势,在安史之乱爆发前,该吃的败仗依旧是吃了。 大唐与吐蕃在河西地区的争夺,争的是丝路控制权;而陇右地区的争夺,争的是国运,争的是一口气。 可是,换个角度看,既然这里是当年在基哥的强力推进下才夺取的,是大唐国力鼎盛的具体表现。那么有没有可能,将来大唐因为国力的衰弱,导致陇右重新沦陷于吐蕃,或者新兴崛起的某些草原势力手中呢? 想到这里,方重勇已经不想再继续琢磨下去了,安史之乱的后续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只是不知道如果没有安史之乱,这里还能不能守得住。因为从一路上的见闻来看,大唐要守住全部地盘很难,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不可计数,完全是在赔钱。 能保住兰州和丝绸之路就已经很不错了。 总体而言前景是令人忧虑的。 打发走驿卒之后,方重勇对一行人说道:“岑判官与裴秀留在驿站,其他人随某去狄道县北面的长城堡看看。” 去长城堡? 听到这话,管崇嗣疑惑询问道:“方御史,长城堡当年大战时毁于战火,战后没有重建,那里只是个遗址,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说白了,那个山谷现在就是荒郊野外,连驻军都没有,方重勇到底要看啥?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狄道县是驿道的分叉口。往北去是兰州,长城堡就在驿道旁的山谷之中。而继续往西则是前往陇右节度使的驻地鄯州。 我们错过这一站,将来就没法去那边观摩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是看看为好。” 方重勇很明白,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能从八九岁好好的活到现在,并不全是因为上天庇佑,也不全是因为他爹是方有德。 而是方衙内本人平日里都是时刻保持着“刁民害朕”的警觉思维,时刻都留着退路与两手准备。 有备则无患,很浅显易懂的道理。指不定之前的准备,在将来某个时候就能救命的。 从前大唐跟吐蕃人交手过的战场,焉知将来两军不会在这里再次交手?有机会去看看上次“考试”的“试卷”,作为小镇做题家的方重勇,当然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 唐代驿站系统对官员们在路上的日期有着严格的要求,绝对不能耽误时间,什么时间要抵达什么驿站,都有明确要求。 特别是从长安出发的官员,必须在长安城内的都亭驿,办理一份“出行指南”,具体的就包括官员身份证明和旅途日程表。 不过总体而言,所谓的“严格”,也不过是防止官员们路上摸鱼而已,时间是比较充裕的。其实以前对官员外放的旅途是不限制的,自从后来有官员在驿站停留一个月都不肯走之后,规则才慢慢严谨了起来。 方重勇一行人在去鄯州的途中走走看看,并不着急赶路。但宫里派出的“特使”,却是一日三百里以上的速度往前赶路,如流星一般的在驿站换马冲刺。 所以当这位叫边令诚的宦官,带着陇右节度留后的任命书赶到鄯州时,方重勇本人还在河州的盐泉城(临夏县),也就是镇西军的驻地溜达,慢悠悠的赶路。 鄯州城内陇右节度府衙门大堂内,陇右节度使麾下各军军使齐聚一堂开会,疾病缠身的年迈老将杜希望,一脸无奈的看着同样傻眼了的边令诚,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那位方御史,真的没来陇右么?” 边令诚小心翼翼的问道,心中暗叫不好,他只想快点回去,压根就不想在陇右多待。 “咳咳咳。” 杜希望咳嗽了几声,随即叹了口气说道:“陇右很大,方重勇或许到了陇右,但绝对没有来鄯州,更没有到鄯州城。具体到了哪里,那得去陇右各个驿站询问才知道。” 现在吐蕃那边有人要来投诚的事情,已经搞得杜希望焦头烂额了,他哪里顾得上方重勇这个小萝卜啊! 听到边令诚的任命,在场众多陇右边军将领全都无感,谁来当陇右节度留后,关他们鸟事! 唯有此刻正担任陇右节度留后的边将盖嘉运,心中不爽到了极点。 本来杜希望病重,眼看就要调离或者干脆就死在任上。而现在吐蕃人野心勃勃,随时都有可能要搞事情。为了让陇右边军更加适应马上要来的战斗。让留后接替节度使是顺势而为,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时候打一场胜仗,再把功劳簿呈上去,留后“转正”的可能性很大。 这个方重勇算什么回事?人没到官职就先到了? 可恶,毫无功劳就能担任留后,难道只是因为他爹是方有德? 年轻气盛的盖嘉运并不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他认为自己大概是因为爹没别人家的给力。 只是大唐官场是个拼爹的世界,盖嘉运现在好像也无话可说,反对朝廷的任命更不可能。 留后而已,节度使不在了才能发挥作用,没什么了不得的。皇帝将自己身上留后的职务拿掉,无论于公于私,貌似也没什么问题。 和外人猜想不同的是,在唐代,担任留后的官员门槛其实并不高,因为并非每一个留后都能“转正”成为节度使。 别说是方重勇了,就是文官担任留后的也大有人在。 比如说岑参在《送张郎中赴陇右觐省卿公(时张卿公亦充节度留后)》中写的那样: 中郎凤一毛,世上独贤豪。弱冠已银印,出身唯宝刀。 还家卿月迥,度陇将星高。幕下多相识,边书醉懒操。 虽然这首诗是岑参在拍张郎中的马屁,但这里的张郎中就是陇右节度留后,原有官职也并不是什么大官。 “杜节帅,现在怎么办呢?” 边令诚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新留后不到,那就现在的留后继续当着呗,还能怎么办! 潜规则是这样,可是这话边令诚不能说,说了要担责任的! 正在这时,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的冲进来,对着杜希望与众将大喊道:“杜节帅,诸位将军,大事不好,安人军哗变了!现在安人军大营已经要走空了!士卒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此刻正在大堂内开会的安人军军使哥舒翰,顿时一脸错愣,发现众人都齐刷刷看着自己。 对于哥舒翰来说,现在的情况变得很复杂。 好消息是:这次安人军哗变,他似乎已经洗清了谋反的罪名。 坏消息是:一个治军不严的大罪,貌似跑不掉了,不排除后续罪责加码。 然而更让人崩溃的是:年迈多病,近期还操劳过度的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听到这个消息后,双眼一黑,就在边令诚面前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节度使衙门大堂内各军军使都一齐看向边令诚。 那意思好像在说:兄弟,平时谁是留后没所谓。现在突发状况,你这份留后的任命就能决定谁暂代节度使一职,搞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众将的态度,让这位只是来送信的宦官左右为难,不知道要如何处置才好。 与平凡、庸俗、能力有限的自己和解吧 小方知道基哥是个大辣鸡,老壁灯,这家伙不仅自以为是,而且还傻叉好色。 按一般的情况,有这种老大,就应该直接剁了,连带他那些蠢逼儿子,能杀的杀,不能杀的留着扯虎皮才是硬道理。 当个权臣还不是易如反掌么? 小方也知道安史之乱在即,到时候肯定生灵涂炭,肯定得做些什么。 怎么说也得造个反,夺个权,来个天街踏尽公卿骨吧?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杀个80%,不过分吧?毕竟这些人里面该死的实在是太多了。 小方还知道东方的国运自此以后不断螺旋下坠,直到推翻“三座大山”后才浴火重生。 开个科技树,开个政治挂,搞搞深度的社会实践,怎么也得试试吧? 然后再殖民美洲,殖民大洋洲,殖民非洲,现实里面搞不了的,统统都搞起吧? 小方还大概知道哪些人安史之乱要搞事情,大概哪些人是忠臣猛将,收一批亲信,整一整势力,自己当个皇帝取而代之,不过分吧? 实在不行的话,小方当个纨绔,搞搞美女play,问题总归是不大的。这么多美女,甭管有名没名的,弄个一百个开后宫,也只是意思意思洒洒水吧? 我想了想,用冷静的右手按住了激动的左手,然后写出了一个苟得不行,又小心得不像话,几乎不带任何金手指的“观察者”。 暂时用这双眼去看盛唐的辉煌与乱象,憋屈是憋屈了点,好在没有侮辱你我的智商。 想杀基哥,但是基哥是小方的权力来源,所以杀不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得知道谁是给你发工资的,是谁罩着你的。 安史之乱或者别的什么动乱,确实一定会来。可是人要吃饭要学习要做事,技能不可能平白无故变出来,人脉不可能平白无故变出来,小方没有什么魅魔技能,也没法子脑控他人,一切都得靠自己。 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依旧掌握着大量的土地,以及文化上的垄断。他们很黑很坏,但是一点都不蠢,不会被人耍得团团转。随便一个家里能出四五个刺史。 你作妖的话,人家只想问你算老几,以为有个好爹就能横着走?就能想怎么乱搞就能怎么乱搞? 边镇的丘八有奶就是娘,皇帝给钱他们听皇帝的,你给钱他们听你的,别人给钱,他们听别人的。没有什么主义,一切都是生意。 你凭什么以为那些人因为不满基哥就听你摆布? 你以为自己是主角就了不起?还是那句,你算老几? 你去构建关系网的时候,基哥在盯着你;你在蝇营狗苟的时候,基哥在盯着你;你在收买边军的时候,基哥的眼线还是在盯着你! 监视无处不在,套路无处不在,危险无处不在。 一旦小方有所妄动,以他的出身,他的背景,他的关系网,便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无葬身之地。 憋屈不憋屈? 很憋屈,但这就是现实啊。和我们平日里所遇到的现实没有什么两样。 机会在眼前,能考上多少分就能上考上好学校,继而前途无量的时候,你突然发现你学习成绩就是不行。 明明你已经很努力了啊,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为什么还是不行呢? 因为这就是生活啊,考上的人,你怎么知道他爹不是专业教师,可以在家辅导呢? 或者,人家考试就只是在陪你玩游戏,他考多少分都无所谓呢? 结果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但原因大概很多人难看到。 机会在眼前,明明有点钱就能发家的时候,你却发现你自己没有那点钱。 可恶,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没钱呢?难道一切都是巧合么? 或许是或许不是,原因你不见得可以察觉。但你一定会经常遇到有所谓的机会,最后投进去倒了大霉;而真正的机会,你却总是无能为力。 像是差了一点点,但好像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总差那么一点点。 没有强无敌,没有奇迹,没有脱离社会规则或潜规则的莽奔,也没有不老不死和纳头就拜。 社会就是那么残酷与现实。 仔细想想,你和我和他,谁又不是个普通人呢?谁没遇到过憋屈得不行的时候呢? 小方也是个普通人,不存在把自己当做国家机器的信念,不想洗脑别人也不想被洗脑,不懂什么叫忠君爱国,也没有舍己为天下的大气魄。 他学东西要时间,练武要时间,揣摩兵法要时间,无论做什么都要时间,虽然成长很快,但能办成的事情还是有限。 他没有多智近乎妖,也没有算无遗策,更没法让人纳头就拜,不能让人离开身边也能忠心不二,同样不能让自己脱离唐代封建社会的运转规则而裸奔。 小方跟芸芸众生的你我他,是不是很像?强行让他去推翻大唐,再造盛世,他手里也没航母啊? 看多了强无敌,看多了无所不能,推己及人的话,能不能对普通而平庸的人宽容一些呢? 你我他,都是普通人;既然大家都是普通人,那就对自己也宽容一点吧。 跟平凡,庸俗,能力有限的自己和解,原谅自己的不出众。 也包容一下小方这个普通人吧。 起点里面的战神太多了,留一点舞台空间给普通人吧,别让普通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 正文 第228章 大难起于微末 安人军是开元名将郭知运,当年在对阵吐蕃前线设立的。 郭知运弓马娴熟,颇有谋略。自开元二年至开元九年,担任陇右节度使之职,前后居镇八年,甚为蕃夷所惮。 他与继任者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齐名,时人称之为“王、郭”。 这两人都是当年基哥麾下猛将,战功卓著。 按说,安人军属于当年的功勋老部队,不是后来攻略吐蕃时,临时设立的那种编制只有一千人左右的“小军”,不应该哗变。 但府兵改募兵嘛,新模式也会带来新问题。 过往的府兵也不是没想过哗变,但是他们没有哗变的资本。 当府兵的好处,自贞观以后已经聊胜于无,而且府兵多半都是给自己所在家庭谋福利,而非是府兵本人所享用。毕竟,在府兵中当差的人,其家庭成员还是可以得到朝廷的赋税减免等优待。 如果哗变了,朝廷追究下来,家里人怎么办? 正因为有这样的担忧,所以自贞观以后,关中以外的府兵,屡屡有上官将府兵骗到某处杀害,然后侵占其财物的恶性事件发生。武周时期边军的屡战屡败,并不完全是因为指挥不当。 府兵军制崩溃亦是一大主因。 府兵改募兵了,给军饷士卒就能归心,这些人要么家属都在边镇屯田,要么干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军队里面几年不发冬衣,类似军饷减半,剩下的发放还不足数。 而安人军又是在苦寒之地服役,待遇比屯扎鄯州城的临洮军差了不少。 一方面是军饷不齐,一方面是戍边苦寒,人家能没有怨言么? 不过安人军虽然哗变,但盖嘉运却并不是很担心。毕竟,鄯州城内的临洮军是不会哗变的,这支部队在杜希望担任陇右节度使期间,一直被优待,从未拖欠过军饷,而且装备精良。 杜希望不能理事了,那么盖嘉运就是临洮军的代军使,事实上,临洮军一直都是盖嘉运在亲自管理,这个职务方重勇是抢不走的。 “天使,现在方重勇尚未到鄯州,朝廷的任命书送不到他手上。 根据留后的职责,某现在要暂代陇右节度使一职了,这份任命后面再说。还请天使回长安以后跟圣人解释一下。” 盖嘉运面无表情的对边令诚叉手行礼说道。这波“卡位”,还真是无懈可击!从程序上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暂代陇右节度使了,那么方重勇来了以后,依旧是“留后”!乃是他这个临时节度使的替代品! 而区区安人军闹饷,盖嘉运一只手就能压下来! 安人军只不过是前线守边的一支苦哈哈,私下里骂娘闹饷也不是一两天了。 只要能好生“劝说”一下,这些人就会“自觉”的回去服役的。陇右边镇苦寒穷困,他们还能往哪里跑? 最后再把其中领头哗变的士卒杀掉以儆效尤,就能平息纷争。 再向朝廷催促一下军饷,补一部分发下去就没事了。 不得不说,在场众多军使,除了哥舒翰以外,其他人多半都是如此做想。 所以此时此刻,他们都齐刷刷的看向边令诚,想看看这位宫里来的太监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然而这些人万万没想到,边令诚现在考虑的问题却是:他到底是明火执仗的帮方重勇呢,还是悄悄不动声色的帮方重勇呢? 面前的这些丘八们虽然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但是……方重勇他爹方有德可是就在长安,就在皇帝身边当禁军大将啊! 天天可以跟基哥见面的! 作为宫里的太监,皇帝的传声筒。谁亲谁疏,那不是一目了然么? 盖嘉运算老几啊! 方有德虽然没给边令诚送过钱,但是……方重勇却私下里给了边令诚一对从西域那边过来的珍贵夜明珠,这位转手就送给高力士了! 正是因为不断给高力士送礼,边令诚才能接到一个又一个外派的任务。 讨好盖嘉运,这位并不能给他什么好处;但讨好方重勇,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边令诚沉吟不语,心里琢磨着应该如何操作,才能给方重勇加“留后”的官职。 然而正在这时,又一个传令兵急急忙忙的冲进节度使衙门大堂,看装束,居然是屯扎鄯城的河源军士卒! 和偏远的安人军不同,河源军驻地鄯城,离陇右节度使驻地十多里地远。 也就是方重勇前世的西宁市市区。这里是一片环山的平原地形,有灌溉体系,是陇右地区为数不多的屯田之所。 当年郭知运在此屯田,其屯田户的男丁,就是河源军一直以来的兵员。 而且河源军还是开元时期的功勋老部队,黑齿常之、娄师德甚至包括郭知运本人,都曾经在这里担任过军使。现在陇右边军的当家部队临洮军,则是后来为了加强陇右前线防御,从“后方”狄道县调过来的绝对主力,并由历任陇右节度使直辖并兼任军使。 这种情况有点类似于足球联赛里面某支球队,本来就有个在当地耕耘多年的老牌球星,更衣室大佬,被本地球迷看做是球队支柱。 但球队经理为了补强球队实力,又引进了一个球技更好,实力更强,却跟本地人没关系的新人,盖过了老大哥的风头。 从权力结构上来说,这也算是陇右边军内部的某种制衡,因为陇右并不存在类似河西那样的粟特胡势力,自然也不会有类似赤水军这样一枝独秀的绝对大哥。 “究竟是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目前还担任留后的盖嘉运不悦呵斥这位传令兵道。 陇右各军军使都不说话,边令诚也不说话,所有人都想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人军哗变……” 这位河源军来的传令兵结结巴巴的,看了看在场众人的脸色,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然后怎么样了?” 哥舒翰沉声问道,作为安人军军使,目前看起来,他的境况是最尴尬的,也是最糟糕的。 “河源军出动了数千人,将安人军逃逸的士卒都抓了回来,并在鄯城郊外设立营地安置了那些逃兵……” 传令兵捡着好听的说,如果事情真有这么顺利,他大概不会未经通报就直接闯入节度府大堂了。 鄯城是通往青海湖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陇右通往大斗拔谷,勾连河西的关键节点。安人军驻地就在鄯城以北的峡谷通道中。 安人军士卒哗变逃离军营,不可能绕过鄯城,被河源军抓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完了?没了?” 哥舒翰气得要跺脚,他是安人军军使,当然知道自己麾下那些丘八们什么德行。或者说陇右各军军使,谁也不是睁眼瞎。 河源军军使王难得,也是面色不悦瞪着手下的那位传令兵,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啥。 “河……河源军的诸将士,托某问问杜节帅,河源军所欠冬衣,什么时候可以发下来。 听闻安人军是几年没发冬衣才哗变的,想想河源军好像也被拖欠了冬衣……” 传令兵语无伦次的说道,嘴笨的他,居然一不小心都把实情说出来了。 在场众将心中都大呼卧槽! 这种事情也是能当着宫里太监的面说的么? 现在不是中晚唐和五代十国,唐代中下层军官及普通丘八,与他们这些军使,无论是升迁渠道,还是待遇,都是走的不同路子。 上层重军功,下层重财帛,彼此之间重合之处很少。对于哥舒翰他们这样的军使来说,他们本人有没有军饷都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能不能立功,能不能获得封赏,能不能升官,能不能出将入相。 王难得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瞪着那双令人畏惧的大眼睛怒斥道:“你们这是想造反么?” 他这么激动不奇怪,因为比起哥舒翰,王难得所遭遇的境况实际上更险恶。 王难得家里去年出了点乱子,父亲王思敬担任金吾卫中郎将后,旋即长安爆发政变,忠王李亨发动叛乱。 在这个过程中,暗地里配合李亨的王思敬被回京述职的岭南经略使方有德斩杀。 不过事后基哥也没大开杀戒疯狂清算,毕竟没有抓到王思敬与忠王李亨勾结的直接证据,为了政局稳定,基哥没对王难得做什么。 就好像不知道他是王思敬儿子一样。 至于找方有德报仇什么的,王难得压根没敢去想,什么事情都没有活命和保住官职重要。 基哥查到什么没有王难得不知道,但是他爹是不是真的该死,他心里还是有谱的。 为了避嫌,王难得甚至在第一时间,把与李亨家里有关的所有东西全都给烧没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王难得现在不仅不敢想报仇的事情,他甚至还要求爷爷告奶奶的,每天在心中祈祷默念,恳求上天让基哥千万别想起他是王思敬儿子这件事! 他能当上河源军军使,除了本身骁勇善战外,忠王李亨没少从中出力。若是当时李亨政变成功,搞不好河源军甚至陇右边军就东进关中勤王了。 皇室内部倾轧的暗流,作为与皇子势力关系很深的王难得来说,感受尤为明显。 事实上,正是杜希望的庇护,此刻王难得才能在河源军军使的位置上继续干下去,要不然在李亨政变失败之后,他就被撤职了。 听到河源军居然也跟着安人军一起“闹饷”,王难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踏马要是闹大了,难保天子不会想起当日老爹王思敬偏向李亨的态度,拿他王难得的人头平息祸端。 “王军使,高秀岩将军也劝了,但是将士们不听啊,都是拖家带口的……” 传令兵胆怯的回道,生怕王难得一刀把自己砍了。 河源军将士的想法很朴素。 安人军闹饷哗变是因为朝廷拖欠军饷,我们河源军也被拖欠了冬衣。 安人军可以闹饷,我们就不能闹么? 安人军都哗变了,我们没有哗变,就算上头要追究责任,那也是先把安人军这一万多人砍完了才轮到砍河源军的人吧? 怎么看朝廷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要不然就纯粹是便宜吐蕃人了。 安人军闹饷,我们河源军也跟着一起闹饷。 成了朝廷要补齐冬衣,败了安人军先顶锅,河源军承担的风险极小。最后估计也是不了了之。 既然这样,那还客气什么?当然是趁着各军军使去开会的空档往死里闹啊! 陇右节度府衙门大堂的各军军使们都是面色微变,河源军名为抓捕哗变的安人军逃兵,实则是将那些逃兵聚集起来,一起闹饷!顺便找人顶锅! 当然了,这很符合河源军一贯以来的“老大哥”心态。 河源军中的士卒多是鄯城周边屯田兵,跟安人军士卒多半是来自外地长征健儿,情况略有差别。 安人军屯扎荒郊野地,又无家小在陇右。他们只想跑路,但河源军却不想陇右乱起来,他们也没其他地方可以跑,更不想被朝廷拖欠冬衣吃闷亏。 于是跟着安人军一起闹军饷,对河源军来说反而是性价比最优的解决办法。 不过即使是这样,河源军还是顾全大局的。 他们是“先礼后兵”。 先派人来节度使衙门问问情况,当兵吃粮,你先拖欠军饷的,不是我们不讲道理吧? 如果节度使不同意,那么很难说河源军会不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比如说串联陇右其他边军一起闹饷,就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 到时候估计只有满编满饷的临洮军不会参与了。 真要是到了那一天,在场军使有一个算一个,估计都会在黄泉路上热热闹闹走一遭。 安人军内部情绪很大,在场众将都知道,要不然哥舒翰也不会派管崇嗣去长安拜码头。但是这种军队哗变的连锁反应,则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毕竟,这种中晚唐藩镇内部时不时就要玩几次的游戏,在大唐府兵制当道的时候是不可想象的。对于在场众人来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天使,你也看到了。现在事关重大,杜节帅昏迷不醒无法理事,新任的留后又没有到鄯州。 某作为留后,这便去军中安抚士卒。 若是杜节帅醒来,此事则由杜节帅定夺。若是新任留后到任,那么此事由他代理。 天使将任命书放在节度使衙门,回长安复命即可。” 盖嘉运对着边令诚叉手行礼说道。 河源军甩来一个人见人怕的大锅,他果断缩了! 盖嘉运深知,陇右边军打吐蕃易,讨军饷难。对吐蕃人可以动刀子,怎么砍都行;可是他们没法对长安天子挥刀啊! 王难得等人都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马上就要成为临洮军代军使的盖嘉运,心中都在暗暗发笑。 他们还以为盖嘉运是个狂妄自大,不知死活的愣子呢,没想到这厮也不傻,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就润了! 这个时候,留后的官职就不再是机遇,而是妥妥的大黑锅,躲都躲不及,哪里能跑过去拿头去接啊! “如此也好,那某就在鄯州城内等方御史来吧,其他军务,诸位将军请自便,某不便干涉。” 边令诚一脸矜持,面不改色说道。 心中又悲又喜。 正文 第229章 故事背后的故事 大唐在狄道县以西的地方,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驿站,武阶驿便是陇右地区最靠西的一个驿站。过了狄道县之后,这里便随处可见当年废弃了的营垒残骸。 有的是唐军的,有的则是吐蕃人的,还有那些走几里地就能见到一个,规模不等的戍堡。在陇右边境,战争的痕迹随处可见,毕竟,大唐与吐蕃休兵也就这几年的事情,之前断断续续打了几十年。 出于刁民害朕思维的警觉性,方重勇并没有傻乎乎的直接奔向鄯州城,而是在鄯州以东最近的龙支县县城停留了下来。龙支县因为临近龙支谷而得名,建在一座山丘的高台之上。 这座城的经济价值近乎于无,但军事上却是监视河湟谷地人员进出的绝佳“观察哨”。 不得不说,大唐的强盛,让它可以利用这样不具备经济价值的城池,来达到自己的战略目的,承担得起损耗。 方重勇为什么不直接去鄯州城“报到”,而是选择在龙支县停下来呢? 因为他既是监察御史,又是陇右监军使,在陇右地区有着自由活动的绝对权力,并不需要向包括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在内的任何人报备。 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绝对不能因为个人感情而忘乎所以,从而忽略该有的礼仪与矜持。 换句话说,方重勇并不是隶属于陇右节度使麾下序列的人员,而是代表朝廷在此地公干,甚至还有监视陇右地区军务的隐藏任务。他只听命于朝廷,具体来说,宰相的话都不需要听,只需要听命于基哥一人! 至少是现在,方重勇跟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属于两条平行线。理论上,彼此之间不得干涉对方的政务和军务。 这也是基哥派方重勇去陇右的初衷:招兵,顺便看看陇右边军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然而,理论上的事情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方重勇之所以还是要去鄯州城,只是因为要在陇右各军中挑选精锐好手,所以不跟陇右节度使打交道是不可能的,甚至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仰仗杜希望的配合。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方重勇会低声下气,直接跑到鄯州城,像个下属一样去给杜希望点卯请安。 龙支县县城在大唐区划中是“县”,但它却是一座地地道道的军营,非常规范的屯兵之地。这里驻扎了五百边军,乃是隶属于临洮军序列的一个营。 这座位于山丘之上的小城,方重勇目测长度不超过一千米,宽度才一百多米!把军营、粮仓、库房、校场等地除开,也就没多少空间给随军家属了。 等方重勇一行人进入龙支县县城后,营主立刻把自己的居所让了一出来,并派人去鄯州城,通知陇右节度府派人来跟方重勇对接政务。 到了天黑,在草草吃过一顿边军的普通饭食后,方重勇便来到那间石头搭建起来的简陋卧房。他在屋内点起火把,并将一张草绘的地图放在满是灰尘疏于打理的石桌上查看。 昏黄的火光下,他的思绪好像飞到了前几天实地考察过的,狄道县北面长城堡以北不远,那个叫“康狼山”的山谷之中。 方重勇脑中浮现出一眼望不到头的吐蕃军队,步骑混合,许多人身披重甲。这里南北有路,东西都是峡谷无处躲藏。 这支被困在康狼山山谷里的吐蕃军,本可以跑路。他们刚刚被南面长城堡内杀出来的一支唐军偏师所败,南进的路被堵住了。那个叫王海滨的将军,杀了他们不少人。 唐军虽然勇猛,但兵力不值一提,还不到康狼山山谷内吐蕃军的十分之一。 这时候,大概是王海滨的气焰太嚣张激怒了对手。吐蕃人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掉头集中兵力跟王海滨所率唐军偏师决战。 最后在消耗了大量兵力与士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歼灭了这支唐军后,吐蕃人却满惊恐的发现,南北走向的山谷,两边的出口被随后“赶来”的唐军主力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吐蕃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几个将领逃回了国内。 后来吐蕃人的文献记载,对这次出征的准备工作,洋洋洒洒写了一百多个字; 而对于这次出征的结局,则是惜墨如金的写了一个字:还! “你在看什么呢?” 耳边忽然传来裴秀的声音,方重勇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接过对方手里的酒壶,感慨的叹息道:“只是在复盘当年唐军对阵吐蕃的战况而已。” “就在这张废纸上?” 裴秀也没跟方重勇客气,直接坐到屋内的石凳上,指着石桌上那张画得很潦草的大纸。上面的线条很明显是一个峡谷,左右两边封闭,上下两边是道路。 纸上还标注了很多看不懂的记号符号。 “对,就在这张纸上。” 方重勇叹了口气,好像很是惆怅的样子。 “呃,那你复盘出什么来了呢?” 裴秀今日的心情好像很不错,好奇宝宝一样的询问道。 方重勇本来想习惯性的来一句“你懂个屁”,忽然有点心软,开始可怜起面前这位“棒槌”来。 他和裴秀虽然境遇不同,但都是身不由己。 于是方重勇开口说道: “当年,有超过两万的吐蕃军,被困在了这条叫做康狼山峡谷的地方。因为是事后查验尸首,发现了两万首级,没有发现的肯定也有很多,所以可以初步认为当年吐蕃人出征,至少损失了三万人。 算是唐军一场大胜了。 唐军将领这边唯一的倒霉蛋,就是我岳父的父亲,王韫秀的爷爷王海滨。” 方重勇指着桌案上的草绘地图说道。 “然后呢?”裴秀点点头,她虽然不懂军事,不过以前却听她父亲裴旻说过,剑术只是小道,成不了什么大业。唯有善用兵法,唯有战阵之上的本事,才是一等一的本事。 方重勇有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裴秀暂时还不确定,但起码对方看起来有点名将的样子了。 “王海滨当初屯兵武阶驿,作为先锋,击溃了长城堡以北的吐蕃人。那个时候,如果你是唐军主将,你会怎么办?” 方重勇沉声问道。 “你不会把我当傻子吧,当然是把吐蕃人堵在山谷里往死里打啊!” 裴秀一脸莫名其妙的问道,哪怕她不懂兵法,看地形也知道把马匹众多的吐蕃人赶到山谷里才好打歼灭战啊。 “当然是这样。可是这件事你都知道,当初指挥此战的唐军主将也知道,吐蕃人能不知道么?” 方重勇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不等裴秀回答,他随即又补了一刀: “况且那时候吐蕃人不过是南下进攻不顺,军队主力不仅没有大损,而且体力充沛。 唐军就算在山谷两端布防,吐蕃人困兽犹斗之下,很容易冲破唐军防线,最后功亏一篑。 这时候要是把吐蕃人堵住了,可能战争的结果就要改写了。” 方重勇说出了他复盘当年一战的某个结论。 裴秀微微点头,对方说得通俗易懂,她这个不动军务的棒槌都听明白了。 “所以,当年唐军主将是怎么做的呢?” 裴秀饶有兴致问道。 “很简单啊,唐军后续的军队,推迟合围的进度,只让王海滨一支军队强攻吐蕃人,让吐蕃人退不走又进不来。 唐军这样布置,就会让吐蕃人认为:唐军后续主力未到,只要击败了王海滨,那么就可以南下长城堡,进而攻打狄道县。 这么安排的话,他们面临的困局就解开了。 所以吐蕃人本来是可以跑路的,就是心怀侥幸又怕无功而返,怕回去后会被追责,所以才与王海滨所率唐军鏖战。 等在山谷里困得士气全无,又疲惫不堪的时候,唐军主力就把他们堵在康狼山山谷里了!结局如何就不用细说了。” 方重勇用手指敲击着石桌上的地图说道。这一战吐蕃人被打得很惨,但却是因为他们中计了,而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智商。 方重勇一番话把裴秀说得云里雾里的,很久之后,裴秀才恍然大悟道:“啊,是那件事啊!我听我父亲说过,是当年好多人故意见死不救,妒忌王海滨的军功才导致惨剧发生,原来不完全是这样啊!” 比起裴旻口中的“诸将妒忌王海滨功大而不发兵”,裴秀显然更相信方重勇的说辞。 战场军法不是闹着玩的,其他唐军将领或许会嫉妒王海滨功大不肯救援,但这些人里面一定有胆小的,害怕被战后追责而去营救王海滨,又怎么会连一支营救的部队都没有抵达呢? 这件往事的真相如何,或许如今已经很难查验了。但那一战战后各军主将皆有封赏,没有被基哥秋后算账敲打,更是没有被王忠嗣寻仇,乃是不争的事实。 主将统筹安排,故意送王海滨去拖着吐蕃人,然后唐军以逸待劳,在山谷中围杀吐蕃人打超级歼灭战,这或许才是事实的真相,才是战后无人被基哥清算的主要原因。 战场之上,包括主将在内,没有谁是不能被牺牲的,这便是战争的残酷所在。 打仗只分输赢,无论牺牲。 “跟你商量个事情。” 方重勇收起地图,看着裴秀说道。 “什么事情啊?” 看到方重勇这么严肃,裴秀心中打鼓,不由得紧张起来。 “明日,让岑判官送你去武阶驿,你坐驿站的马车自己回长安吧。路上小心一些,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问题应该不大。”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呃,为什么呢?” 裴秀不想走,又不好意思开口说,扭捏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话。 “陇右这边要打仗了。你回长安以后,让家里给你安排个老实人嫁了吧。现在世道慢慢变得不太好了,这么东奔西走的,别说是女儿家,就算是我,也难说绝对安全。” 方重勇给裴秀倒了一杯酒,轻声说道:“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此别过吧,明日你便与岑判官一起走。把你送到狄道县后,他会回到鄯州城跟我们汇合的。” 裴秀麻利的接过酒杯,将里面浑浊的酒水一饮而尽,酸涩的滋味让她直皱眉头。她酒量不差,但这军营里送来的酒,又酸又涩当真是无法描述。 “我不走了。” 喝完酒,裴秀深吸一口气说道。 “陇右这边很不安全,危险不是来自于我。我不对你做什么,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边镇丘八行事粗野,你心里要有数。” 方重勇微微皱眉说道。他都把话说这个份上了,裴秀这棒槌怎么还不明白呢。 “我不走。” 裴秀很是坚定的说道,没有解释为什么。 方重勇看着她那如同孩童一般的幼稚与固执,忽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秀略有不满的抱怨了一句。 “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的,现在正好问问你。” 方重勇收起笑容,目光灼灼的看着裴秀。 “你问吧,没什么不能问的。” 裴秀故作洒脱的说道,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那天在马车里,你像小猪一样在我脸上拱来拱去的,是要做什么呢?” 方重勇似笑非笑的看着裴秀询问道。 “啊?你说这个啊……” 裴秀瞬间脸红到脖子根,要是方重勇不说她都忘记了这事。 裴秀现在已经习惯于在方重勇身边插科打诨,随口打哈哈一般的乱说话,早就忘记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她正在胡思乱想,恨不得赶快跑出去,又迈不动步子的时候,随即就被方重勇猛然一把搂在了怀里。两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很快裴秀就领悟了接吻的奥秘,双手搂住方重勇的脖子,两人亲得难舍难分起来。 没过多久,方重勇与裴秀所在的房间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的岑参轻轻推开房门的一角。 然后他就看到床榻上方重勇和裴秀正忙得不可开交,慌乱之间裴秀的衣服被一件一件扔到地上,于是岑参小心翼翼的关好房门,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并吩咐何昌期等人不要去打扰方重勇休息。 总算这傻丫头还没蠢到家啊! 岑参在心中感慨了一番。 事实上,按他的理解,这两人早就应该搞一块了。他们一行人当中谁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 河西那边的丘八可能不缺胡姬,但陇右边镇大营里面的丘八,不少人都是好多年没见过女人长什么样了。裴秀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子到边镇去,又只是方重勇身边的所谓护卫,那还不被这些丘八们生吞了啊! 裴秀如果不是方重勇的禁脔,她在陇右这边,大概一个月不到就会贞洁不保。 她爹是剑圣裴旻又如何,丘八们不讲究那么久远的事情,被人报复也是很久之后了。陇右一个大军的军使,权力不小,没有什么办不到的。 在他们眼里,漂亮女人也就那么回事,玩了也就玩了。 如果裴秀是方重勇的女人,那么其他人就不敢动手了,否则就是不死不休。为了一个女人跟方有德之子冲突,太不值当了。 岑参暗想,以那位方衙内怕麻烦的性格,或许对方选择在今天把裴秀拖上床,也是实在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等他们到了鄯州城再“办事”,容易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 “方御史!方御史!” 已经日上三竿了,门外传来岑参急促的敲门声。 “再睡会吧,累死了。” 身子快被折腾散架了的裴秀,缩在方重勇怀里嘟哝了一句,昨晚她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天降猛男,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宫里居然有宫女,冒着被杀头的危险,自甘堕落找宿卫的禁军偷情。 实在是因为那种破事是这样羞于启齿又令人沉迷其中啊! 昨晚从女孩到女人,裴秀算是大长了一番见识。 方重勇此刻闭着眼睛没说话,大半个月没碰女人,昨夜一夕风流,那种爽快真是让人恨不得引吭高歌才好。此刻他还在回味昨夜的刺激体验。 经过昨晚的事情,方重勇有点理解为什么在生产力并不高的唐代,那么多权贵都喜欢乱搞,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了。实在是因为不同的女人就是不同的风景,可以给人带来完全不同的全新体验。 在娱乐匮乏的大唐,这就是难得的乐趣之一啊! 光是这种新鲜刺激,就会让至死是少年,玩心不止的男人欲罢不能了,这种破事是会上瘾的! “我果然也是个俗人啊。”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昨晚当了回“基哥”,对于基哥的理解又加深了一点。 反正今天没事,等着鄯州城那边再派人过来就行了。方重勇不想起床,抱着裴秀光滑的肩膀打算继续睡,也懒得搭理岑参。他甚至还在想要不要白日宣银一下,等会跟裴秀再进行一番生物学的探讨。 不过内心的不安还是压住了这种冲动。方重勇害怕自己放纵无度,将来变成一个被下半身控制的怪物。 “方御史,长安派来的宦官边令诚来龙支城了!说有大事求见!就在军营里!” 发现房间内没有反应,门外岑参那焦急的声音都变调了。 正文 第230章 深不可测的道德下限 虽然方重勇不至于荒淫到要在唐军驻守的小城内,跟裴秀来个白日宣银。但在龙支城营主办公的签押房内,看到边令诚那张带着讨好与疲惫的脸,心中还是一阵腻歪。 “边内侍为什么会来陇右呢?” 一见面,方重勇就压住内心的厌恶,疑惑问道。 “方御史圣眷正隆,某是得圣人之命,来给方御史送任命书的。 方御史现在已经是陇右节度留后啦!” 边令诚笑眯眯从袖口内拿出一卷黄色的绢帛,递给方重勇。后者打开一看,这就是一份很普通的圣旨,任命方重勇为陇右节度留后,其他的都是客套话,仅此而已。 “谢圣人恩典。” 方重勇转过身,朝着东面长安所在的方向郑重行了一礼,随即客气的对边令诚说道:“边内侍送信辛苦了,这便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枚翠绿色的玉玦,同样是来自西域的羊脂玉,将其交给边令诚。 接过玉玦,边令诚这才压低声音对方重勇说道:“某从陇右节度府那边来,特意通知方御史一声,那边有大事。这里说话不方便,不如找个隐蔽的地方细说。” 看到对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方重勇面色沉静的点点头,对岑参使了个眼色。后者带着二人来到一间有石磨的院子内,似乎是存储粮食,兼有加工麦粒功能的库房,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也没地方坐着,边令诚环顾左右,走到方重勇身边小声说道:“陇右节度使杜希望,如今已经昏迷不醒。留后盖嘉运,本来要暂代节度使一职。” “杜希望昏迷不醒了?真的假的啊!” 方重勇大吃一惊,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他本来还打算跟杜希望交涉一下,在陇右边军里面挑选猛士,从而组建银枪孝节军的骨干。没想到,杜希望在自己还没来以前,就已经歇菜了! “可不就是真的嘛。” 边令诚装作痛心疾首的说道,实际上他内心完全无感。 边镇丘八们就算死人翻船,又跟他这个太监有什么关系呢? 宦官的核心任务始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伺候好皇帝。 当然了,跟着太子跑腿的太监,那就要伺候好太子,相似的道理。 只是无论如何,现在这个年代太监们想要的东西,和边军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也不在乎边军们在边镇如何闹事。这是由太监们的尴尬身份决定的,跟他们本身如何想的无关。 “呃,边内侍刚才说盖嘉运本来要暂代节度使一职,为什么他又不行使职责了呢?” 方重勇压住内心的不安询问道。 实际上,这个留后是什么意思,方重勇非常了解。简单来说,就是没事找事给自己脸上贴金,比虎皮还拉胯,只能算猫皮! 一般情况下,屁用都没有!这留后一职,谁爱当谁当呗,方重勇一点想法都没有。 当然了,基哥让他方衙内当留后,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陇右本身也有留后,就是盖嘉运。然后杜希望出事了,盖嘉运顶上,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杜希望这个节度使因病歇菜了,那盖嘉运该上位就上位呗,大唐官场又不是没有规矩! 方重勇觉得,盖嘉运暂代节度使,这对自己而言也是个好事。他只希望陇右这边有人,可以对接他选拔勇壮的任务,至于谁当陇右节度使,关他鸟事! 只是,边令诚刚才话里有话,隐约有些事情要大条的样子。 “唉,盖嘉运本来要暂代节度使,可是正在这档口,安人军哗变了!” 边令诚忧心忡忡的说道。 “安人军果然哗变了啊。” 方重勇叹了口气,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哥舒翰让亲信来长安拜码头,应该是已经察觉到不进京“要账”不行了,安人军内部怨气很大。果然,哥舒翰还是没压住,安人军的丘八们武装游行了! 不过这倒是他冤枉哥舒翰了,安人军的丘八们是趁着哥舒翰去开会的时候哗变的,还真不关哥舒翰的事。 “他们是怎么哗变的?” 方重勇好奇问道,他忽然很想知道这里头的细节。 边令诚一愣,随即想了想说道:“不太清楚,好像是丘八们从大营内集体逃亡了,兵戈盔甲都没带走。不过这些逃兵已经被河源军的人堵住了,安置在了鄯城外的河源军大营旁边。” 听到这话,方重勇松了口气,拍了拍边令诚的肩膀笑道:“这不就完事了嘛,已经摆平了,你还紧张什么啊。” 就是出逃兵了嘛,多大点事情。 武周时期,府兵逃亡屡见不鲜,甚至征发三十多人,还没到驻地就跑得只剩下几个人了!到了营地,非正常死亡,集体逃亡的事情,各地都是比比皆是!天宝初年的眼光看简直不可思议。 有一说一,基哥改府兵为长征健儿,确实是加强了唐军的建制和军纪。安人军这事换到武周时期,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河源军也派士卒来传信,好像是也找节度使讨要朝廷欠下的冬衣!” 边令诚焦急的说道,怕方重勇不明白利害关系,他还强调道: “河源军是临洮军调动之前的陇右军精锐和主力,他们讨要冬衣,会让陇右其他各军也找节度使讨要欠下的军饷。 杜希望晕过去了,到某离开的时候都没醒来。 而盖嘉运虽然去安抚诸军将士了,但某听说他都是和稀泥,说等方御史作为留后暂代了节度使之后,会给所有人一个交待,等方御史到了鄯州城以后再说。 昨日安人军已经返回驻地驻防。参与哗变的军官及牵头的士卒,则是被关押在河源军的营地内。 更西边的白水军好像也派人来说,要过来讨饷。 某看情况不对,今日才特意快马来这里通知方御史的。想来陇右节度府的人应该也在路上了。” “盖嘉运是留后,但是他不暂代节度使。让某这个外来人暂代节度使,是这样的吧?” 方重勇一脸震惊看着边令诚,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这么坑爹的事情! “虽然有点荒谬,但好像确实是这样。 盖嘉运是陇右边军内部的人,他有多大能耐,能不能找朝廷要到军饷,陇右边军自上而下都很清楚。 盖嘉运就算要保证凑齐军饷,那些丘八们也不会相信。 反倒是方御史的话,取信于人还有些机会。至少压住陇右边军的恶气是不难的。” 边令诚无可奈何的说道。 这可真是深不可测的道德下限啊!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一声,这回算是见识到了边镇丘八们的无耻下流,果然还是小看了这些人甩锅的本事! “听边内侍这意思,某是不去不行咯?” 方重勇苦笑问道。 现在他们一行人被撂在龙支县县城里,地地道道的军管,这支军队还是临洮军旗下的,代理军使正好是盖嘉运! 根据官场规则,盖嘉运可以借着基哥手里的圣旨,推掉代理陇右节度使的大坑,却能顺理成章的接管临洮军! 这真是卧了个大草! 方重勇有点后悔,为啥就没在狄道县多待几天呢!要是在那边知道这个消息,直接北上润兰州!在兰州凭借监军使和监察御史的职务,就可以躺平摆烂了! 陇右边军都哗变了,我还去边镇干啥?只要我润得快,锅就永远甩不到我头上! 结果这波跑慢了,只能硬着头皮接这口黑锅了。 “咱家也不知道啊,但……好像是不去不行了。要不方御史去了以后随机应变吧。 咱家要回长安复命了,方御史小心为上。实在不行,写封信向圣人求情,让咱家带回去也是可以的。” 边令诚一脸“诚恳”的说着甩锅的话,让方重勇一肚子火都没地方发出来。 对方只是一个太监啊!能传个话就已经很仗义,对得起收的那些礼物了。 方重勇深知这些唐代的宦官,将来是多么恐怖的存在,自然不可能把脾气发在边令诚身上。当然了,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的。 他立刻回到自己的卧房,开始磨墨写信,并让边令诚在房间外面等候。 此时裴秀已经起床梳妆好了,虽然看上去除了体态有些慵懒外,跟平日里并无不同,但方重勇总觉得她眉眼的英武之气淡了不少,隐约带着一股婉约的妩媚。 “怎么了呀?” 裴秀走路姿势有些怪异,来到方重勇身边坐下,低声问道。 “一会再说,你先休息下,我们等会就要出发了。” 方重勇一边说一边笔走龙蛇,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裴秀看到信纸上的字,有些惊讶的发现,虽然方重勇人长得很壮,但字倒是写得挺好,一看就是拜了名师学过书法的。 一想起昨晚自己是跟这具壮硕的身躯,抱在一起恩爱缠绵,裴秀顿时红透了耳根。 她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白皙手腕,又看了看方重勇黄黑中透着红润的皮肤,以及健硕的肌肉。 粗犷雄伟与白皙柔顺混合在一起是怎样的光景呢?脑中出现幻想中的刺激画面,裴秀感觉一阵阵的眩晕,恨不得倒在方重勇怀里,让他肆意的亲吻自己。 其实裴秀昨晚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但今天看到方重勇那完全不同于长安俊俏少年郎的形貌,心中就会有种难以描述的异样。 让自己的呼吸都感觉困难。 天可怜见,在认识方重勇之前,像这样的莽汉子,裴秀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又丑又壮又粗鲁!哪个女人会喜欢啊! 可是这荒谬的一幕竟然发生了! 裴秀内心无比挣扎,她一方面意识里期盼着二人再次发生亲密的关系,另一方面又惊讶于自己会沉沦于外貌这么粗犷的男人! 又羞赧又自责,内心反复煎熬,让她双手搅着衣服,纠结写满了俊秀的脸庞。 忽然,裴秀发现方重勇已经写完信,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好奇。 她轻咳一声掩饰了内心的尴尬说道:“好,也可以,我没问题。” 方重勇没有多想,微微点头道:“嗯,现在我先去办点事。” 来到门外,方重勇将信件交给边令诚说道:“某在信中跟圣人说了,陇右的事情,自然会办好。请朝廷也准备筹办一批绢帛,尽快送到兰州。” “兰州?” 边令诚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鄯州才是边军屯扎之地,为什么要朝廷把绢帛送到兰州呢? “就是兰州,确切的说是送到金城(兰州城)。 鄯州太远了,必须想别的办法。”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不是他想折腾,而是让朝廷把布匹送到鄯州来,真的不太现实。事实上,陇右边军的运作模式,路上他就已经研究过了。其中值得改进的地方非常多。 鄯州路况如何他没有直接看到,但是前世往青海省寄快递的邮费有多贵,他是直观体验的。陇右这里,与河西的民情是大不一样的。如果用同样的办法去解决不同的问题,得到的结果也会完全不一样。 方重勇觉得,如果他只是让基哥补齐陇右那边的军费欠饷,让朝廷直接把绢帛运到鄯州,那么……还不如让基哥把自己调到河西去招募银枪孝节的兵马呢! “方御史真的不求圣人补齐军饷么?只要长安的绢帛运到鄯州,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边令诚好心劝说道,他倒是有些对方重勇刮目相看了。闹饷这事他亲眼所见,完全不觉得方重勇有办法处理。不过这位方衙内既然这么自信,那肯定是有他的门道。 如此一来,此人便不能小看了! 边令诚暗暗决定,要好好跟这位神策军大将军方有德之子,拉拉私人关系。当然了,还要看对方能不能处理好这次陇右边军闹饷。 主要是大唐自募兵以来,欠饷是逐渐累积的,而闹饷却是突然爆发的。怎么解决边军闹饷的问题,实际上是非常有借鉴意义的。 边令诚从中看到了一丝希望,往上爬的希望! 送走边令诚后,方重勇将包括裴秀在内的一行人都召集起来,对众人说道:“吃过午饭,我们就动身,中间不停,直接前往鄯州城。” 其他人也来不及去观察裴秀的异样状态,都准备离开屋子,去打点行装了。 裴秀凑过来小声问道:“是不是出大事了啊?” “对,搞不好要死人的。不过既然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那就好好跟在我身边,别想乱七八糟的破事。” 方重勇在裴秀耳边说道。随即在旁人惊讶的目光中,钢钳一样的胳膊,紧紧揽住了裴秀的细腰,似乎是在宣誓主权。 …… 此时已经是深夜,但陇右节度使府衙大堂,却点满了火把,像是大军要出征一般。 大堂主座上,方重勇面色平静的看着大堂内诸多将领。 盖嘉运、王难得、哥舒翰、高秀岩……一个个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将,都在这里齐聚一堂,等候方重勇开口说话。方衙内星夜兼程的赶到鄯州城以后,立刻就马不停蹄的来到节度使衙门。 而陇右各军的主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已经从龙支县派来的人那里知道方重勇要到鄯州了。 他们眼巴巴的望着方重勇来“填坑”。 要不是这样,他们这些边镇军头,又岂会甘心被一个十多岁的朝廷委派官员指手画脚? “诸位将军,你们且回去安抚一下士卒,并且把拖欠的军饷报上来。 一个月内,本节帅会处理妥当。”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方节帅之子,果然是人杰;能力如何且不说,就看这份担当,那就是虎父无犬子啊! “谨遵节帅号令!” 众将一齐叉手行礼拜谢道! 亲自将陇右诸位军使送出陇右节度使衙门以后,方重勇这才看着众人的背影冷笑! 呵呵,敢给老子挖坑,过几天老子就要你们这些丘八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深不可测的道德下限”! 月初冲一下月票 月初月票支持一下,我也冲一下更新,正好是一个连贯大剧情。 正文 第231章 你个糟老头子坏滴很 鄯州的郡治在湟水县县城,也叫鄯州城。这里是河湟谷地的核心耕种区域,却不是军事上的核心战略节点。按方重勇前世的说法,这里的总面积只有青海省总面积的2%不到,然而耕地面积却超过了青海省耕地面积的56%! 如此夸张的对比,只能证明一件事:吐蕃人对此地志在必得!大唐也绝不可能放弃这里! 因此,自开元以来,大唐在巩固河湟谷地的军事布局后,这一带就是刀剑林立,丘八成堆。 每一户人家都是军户,地里随便抓一个壮丁都是屯垦兵,并且商业断绝,武德充沛。 围绕着河湟谷地,大唐在周边交通要道安置了一系列的军镇,比如说白水军、安人军、河源军等等,都是为了阻止吐蕃人从青藏高原突入到河湟谷地。 然后还引入了临洮那边的临洮军,作为机动兵力坐镇鄯州城,当做战略底牌。 大概是因地制宜的缘故,鄯州城内陇右节度使的府衙修得很大,与其说是个衙门,倒不如说是军事要塞更合适一些,具有强大的防御能力。 并且几乎所有中枢委派的官员都聚居于此,在这里办公与生活。 不为别的,就是陇右这地方真不安全,离吐蕃太近了。中枢来的官员们要是不住在安全的地方,指不定哪天,就被小股吐蕃人潜伏进来偷袭,被人噶了脑袋都不知道! 人心惶惶又怎么可能办得好差事呢? 不仅如此,府衙内还屯扎了临洮军一个营的精锐作为亲兵,随时听候陇右节度使差遣。虽然他们不叫牙兵,个人待遇也只是比普通的临洮军士卒稍好。 但保护节度府,处理紧急要务的功能,却是与中晚唐的牙兵并无二致。 以“代理陇右节度使”身份住进陇右节度府的方重勇,也忍不住感叹古人的智慧确实不一般。 他们绝不是那种生搬硬套木鱼脑袋,反而会根据当地的局面,微调朝廷的政策,使其更加适应本地的需求。 牙兵制度的出现,也并非是节度使为了反叛中枢而形成的,它确实跟边镇复杂的安全局势密切相关。 为了应对小规模又频繁出现的冲突,以及从保护自身安全的角度出发,节度使也确实需要一支精干有效的武装力量,一句话就能派出去把杂事办好,而不需要纷繁复杂的调兵程序。 压住内心各种疑惑,第二天方重勇在岑参的指引下,来到陇右节度府居住区的一间普通院落内,看望“病重昏迷”的陇右节度使杜希望。 事实上,杜希望为官清廉,不太在意排场,这间院落本就是他来陇右以后的居所。杜希望现在只能算是“因病休假”而已,倒不至于说被“逐出衙门”。 院子里,陇右地区的营田使李景玉和度支使赵赞,看到方重勇来了,连忙叉手行礼问候。李景玉还好,算是老熟人了,他之前在河西节度使麾下当营田使,方重勇当年就跟他打过交道。 只是不知道为何调动到陇右来了。 而这个赵赞,却年轻得不像话,最多二十出头。这么年轻就能当度支使,堪比当年的牛仙客了! 很显然,赵赞这个人,要么能力不一般,要么背景不一般,或者二者兼有,不能小看了。 方重勇暗暗将这二人记住,他不动声色的微微点头,很是矜持的还礼,随后在二人的陪同下进入杜希望的卧房,一句废话都没说。 一进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不远处床上躺着一位胡须花白的老人,看起来有些瘦弱。床边站着一位中年医官,一见到方重勇就躬身行礼,态度比李景玉和赵赞二人要谦卑不少。 “杜节帅病情如何?” 方重勇面色沉静,轻声问道。 “回方留后,杜节帅偶能醒来,但不能说话,神志也不甚清醒。 某给他开了方子,情况稍有好转,只是仍不能理事,亦是无法开口。” 这位医官小声说道。 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杜希望,方重勇轻叹一声,转过身对身后的李景玉和赵赞叉手行礼道:“某想详细询问一下杜节帅的病情。二位现在能不能去签押房整理一下陇右地方的收支账册,晚些时候,某再与二位详谈。” 见他如此客气,李景玉和赵赞受宠若惊,连忙回礼说道:“不妨事的,我等这便回签押房整理账册。” 说完便麻溜的退出了杜希望所在的卧房。 等二人走后,方重勇意味深长的看着那位医官。这位军中的医官似乎被吓到了,连忙告罪退出卧房并关好了房门。 于是这里就剩下了床上躺着的杜希望和站在床边的方重勇,气氛寂静中带着些许诡异。 “杜节帅,您在宫中当宫女的孙女杜雪鹃,前些时日,圣人将其以奴婢的身份送到我家中为奴。 我又亲自将其送回杜家了,全须全尾,秋毫无犯的。 我这么为您打算,结果我还没到陇右呢,您老就给我挖了个大坑。 您这么恩将仇报,现在还在床上装病,好像有点不厚道吧?”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面带微笑看着躺在床上装病的杜希望。 他的话刚刚说完,杜希望就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竟然不依靠别人搀扶,就自己坐了起来。 随即他靠在床头,目光灼灼的与方重勇对视。 “老朽当时确实有点晕,不过还没到直接晕死的地步。” 杜希望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随即他又疑惑问道:“只是方御史初来乍到,又是如何知道某现在在装病呢?” 杜希望承认他当时有赌的成分,但这一波他赌对了! 要是当时不装晕,那么现在欲哭无泪的,就是他杜希望,而不是方重勇了! 那么大的军费窟窿,杜希望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怎么补得齐啊?哪怕自己亲自去织布,把织机的踏板踩得冒烟也补不齐啊! 到时候杜希望必定会被朝廷当做替罪羊治罪,然后拿他的人头去平息陇右边军的怒火。 什么贪污了几十万贯的军费啊,什么杜氏在长安的豪宅占地几千顷啊。为了摆平这件事,朝廷有什么烂招都会往他身上丢。至于真相如何,那不重要。朝廷需要的是陇右大局平稳,而不是什么狗屁真相。 杜希望一生宦海沉浮几十年,这些套路早就了然于胸了。他可以不往别人身上丢烂招,但又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被坑死而不自救呢! 只要我提前躺平,那割韭菜就先割到别人,没法先把我给割了! 人老成精的杜希望,确实不愧是当了几十年官僚的老硬币。 “某还在路上的时候,安人军就恰好哗变了,河源军也恰好跟着一起闹饷。就在这么个节骨眼,圣人恰好授予某留后之职,您老又恰好晕死过去,又恰好怒急攻心,病重不能理事,需要留后暂代节度使一职。 如果说只有一件事是巧合,那么某也只能自认倒霉。 可是有这么多事情恰好同时发生,那么大一口黑锅落到某这个无关之人头上。要是没人背后甩锅摆烂,那才是真见鬼。” 方重勇摊开双手幽幽说道。 见自己的谋算被戳破,杜希望那张老脸也有点挂不住了,他干笑解释道: “陇右这边寅吃卯粮,确实有些撑不住了,倒不是老朽故意要坑你,实在是积重难返,谁摊上谁倒霉。 老朽没你这等圣眷,只好先躲一躲了。” 说完杜希望长叹一声,很多事情不知道要怎么说,却又不得不说。 他也很为难。 “陇右边镇,以兰州为分界,兰州以北是通往西域的商路;兰州以西以南,什么东西都缺。圣人为了防备吐蕃,必须经营此地。 可是每年丢进去大量财帛,又没法消灭吐蕃人。这里便是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啊。” 杜希望感慨万千,跟方重勇说起了陇右边防的特殊情况。 大唐经营河湟谷地与青海湖边缘地带,屯扎重兵与吐蕃人对抗,实际上经济效益非常差。 本地产出远远不能弥补庞大驻军的消耗。 这里不存在河西走廊那样的商路,可以收关税补贴驻军费用。关中往陇右的商贾,最远只到兰州,然后就会北上凉州走丝绸之路,并不会前往河湟谷地。 陇右节度使旗下的军队,其防线也分为北线和南线两个防区,彼此之间相对独立。 但无论是北面还是南面的防区,它们都有个共同点,那便是边境西面被吐蕃控制的地方都是不毛之地。军镇除了防备吐蕃人以外,也没什么私活可以接。 陇右节度使管辖的防区战线长,军队多,消耗大不说,还有道路崎岖,缺乏水运,商贾断绝的缺陷。河湟谷地确实是一块膏腴之地,但这里面积不大,也只能产粮和放牧,没法产出丝绸和经济作物啊! 除了不太缺粮食和畜牧产品外,其他的东西什么都缺! 听完杜希望的介绍,方重勇已经麻了。 本来他就不指望从杜希望嘴里听到什么好消息,现在更是心拔凉拔凉的。基哥的目标很宏大,但以盛唐时期的人文地理条件来看,百年内都没有实现目标的可能。 大唐现在的策略,是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与吐蕃在河湟谷地与九曲黄河之地对峙,互相拉锯,短兵相接。两国虽然是暂时的和平,但要塞军镇一个都没撤走。 明摆着是暂时休战,养好伤以后再搏命的。 这里在持续不断给大唐疯狂放血,更是在拼命消耗吐蕃人原本就不多的元气,并迅速恶化青藏高原那脆弱的生态,以至于这里的环境,在之后一千多年都没法翻身。 唐军只有毕其功于一役,打上青藏高原,并彻底消灭吐蕃政权,还要从根本上稳固自己在当地的统治,达到这些目的,大唐才能缩减陇右的军事开支,减少屯兵人数。 当然了,以封建时代的治理能力和军事投射能力来看,这一局就是完全无解的。 为了减少陇右的兵力,则必须消灭吐蕃政权; 为了消灭吐蕃政权,必须打败强大的吐蕃军队; 为了打败强大的吐蕃军队,必须对陇右地区持续增兵; 为了在此地持续大规模用兵,就不得不增加朝廷的军费; 为了筹集更多的军费,就必须加强收税力度,减少基建投资与维护,使得大唐各地百姓过得更苦; 而百姓受不了长期高强度的剥削压迫,就必然会揭竿而起,会拥护叛乱势力; 而叛乱起来了,唐庭又不得不战略收缩,从陇右调兵去平叛。 恶性循环,无解了。 从千年后的眼光来看,要完全消灭吐蕃政权,那起码得等青藏高原的温暖期过去之后,或者等热兵器出现之后,才有理论上的可能。 如果方重勇把这个观点跟别人说了,只会被嘲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就好比说唐代的人看到皎洁的月亮,某些狂妄之辈,或许认为“努力一下”就能进入“月宫”,发明个大号火箭就能飞上月球。 但实际上以这年头的科技水平来说,离人类登陆月球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所需要的技术积累之多,是此时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 因为无知,所以无畏。 所以说,陇右这块地盘,大唐与吐蕃目前的游戏模式还是比拼耐力,比拼国力,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而大唐的巅峰时期已经过去,现在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在走下坡路了,陇右这块地方要如何经略,实际上颇有些左右为难的意思。 进,走不下去;退,怕被反杀。 “杜节帅可以继续生病。某会写信给圣人,并派亲信将杜节帅送回长安治病。长安名医很多,一定可以治好杜节帅身上的顽疾。”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一听这话,杜希望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 “陇右的麻烦事,倒是不会拖累方御史。 圣人任命你为陇右节度留后只是个意外,不会当真的。 某现在可以修书一封,就说盖嘉运勇于担当,能力拔绝。某自感年老多病恐无法任事,若是将来突发状况不能理事,则由盖嘉运接替陇右节度使一职,并负责处理紧急军务。 方御史不必担心,你父乃是圣人的亲信,这次砍谁的头也砍不到你身上的。” 看到老杜没有坑自己的意思,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不过刚才杜节帅说的推荐信,还是麻烦您写一封,某拿在手里有备无患。 今日杜节帅把印信交接给某,便可以回长安养老了。圣人那边某自会解释的,陇右这边的局面,某也会顺便收拾了。 要是不把陇右整顿好,那显然没法从边军中选拔精锐,无法充实银枪孝节军。 圣人是把银枪孝节军当做自己的护身符,马虎不得。” 听到这话,杜希望微微点头,他之前也听说了,方重勇前来陇右就是为了从边军中招募猛士入新禁军。龙武军参与了当初忠王李亨发动的兵变,下场如何不问可知。 现在长安禁军空缺不少,方重勇如此年轻,便作为皇帝的亲信,来边镇招募跟长安权贵毫无关联的边军勇士,以制衡关中本地豪强。 对方不想这么灰头土脸跑回长安,其实也是应有之意! 杜希望点头笑道:“如此也好,节度使印信就在衙门签押房内,方节帅可自取。” 他爽利的下床,坐到桌案边磨墨写信,很快便将推荐盖嘉运为下一任节度使的推荐信写好了,并将其交给方重勇查阅。 几年前写的书信或许谁都可以看得出有没有经过岁月的摧残,但几天前写的,那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方重勇现在拿着杜希望的这封信,哪怕大言不惭的说是一个月前写的,想必也无人怀疑。 因为那时候装病的杜希望已经回到长安,或者在回长安的路上。等再次出现在外人视野中的时候,已经在“长安名医”的诊治下“痊愈”,从军费欠饷的大坑中跑路了。 这场交易,方重勇与杜希望算是各取所需!事后没留下任何把柄,干净利落! 方重勇把信揣袖口里放好,对着杜希望叉手行礼道:“那杜节帅保重身体,某这便去签押房取节度使印信了。” “方节帅慢走,老朽就不送你了。” 杜希望慢悠悠的说道。 方重勇面色忧虑的退出杜希望所在的卧房,心中却已经乐开花了!不得不说,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 大杀器到手,此番斗法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接下来就看怎么收拾局面了! 正文 第232章 节帅饶命啊! 陇右边军拖欠军饷的问题,方重勇要怎么解决呢? 答案就是:他没办法解决! 除了基哥以外,谁也没办法。 或者可以这样说,方重勇不但不能闷着头去解决此事,而且还要早请示晚汇报,让基哥在第一时间知道陇右这边的情况。 假如方重勇只是被任命了一个留后,就能解决陇右的军饷拖欠问题了,那他将来带领边军造反怎么办? 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能量,哪个皇帝可以忍受? 除非是汉献帝那种类型的!但权力欲望极强的基哥肯定不能忍。 坐在陇右节度府的签押房内,方重勇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使命与面临的问题,他发现自己要处理的事情,也不过两个字而已。 维稳! 就是字面意思,维持陇右地区的稳定,包括军政与边防的稳定。 现在方重勇坐的位置,几天之前,还是杜希望在坐。如今看着桌案上的钱粮账册,还有木盒子里那一堆印信和鱼符,方重勇只感觉头皮发麻。 维稳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一大堆的事情千头万绪,他都在考虑从哪里切入为好。 “岑判官,本节帅有件大事要交与你来办。” 方重勇对坐在自己对面,低头翻阅账册的岑参小声说道,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方节帅有何吩咐?” 岑参凑过来低声问道。 他已经把心提到嗓子眼了,因为方重勇现在的境况并不好,还接了一个很大的黑锅。虽然以方重勇身上的圣眷来说,要脱困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事后也免不了会被天子低看一头,将来仕途也就堪忧了。 作为亲信,岑参当然不希望方重勇倒大霉。 “你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一趟兰州,找兰州刺史王思礼。我当年在沙州当刺史时与他有旧,现在我是代理的陇右节度使,名义上兰州归我管辖,他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一封写好没多久的信,交给了岑参。 如果现在的时间是中晚唐,方重勇肯定不能这么处理问题。但在天宝年间,在盛唐的余晖之下,各地官员与将领的调动都是顺畅的,没有那么分明的派系之分。 换言之,就算现在把史思明调到方重勇手下当差,朝廷也完全可以轻轻松松的做到,并且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完全不能拒绝,除非现在就直接造反。 当然了,具体能不能成,要看基哥是怎么想的。 王思礼从豆卢军军使调动到兰州当刺史,也完全是正常调动,纯属巧合。 这一刻,就显示出方重勇自身也掌控人脉的重要性了。在河西沙州当了四年刺史,也结交了不少军界政界的人物。平日里看不出什么来,到了关键时刻就会发现,哪里都有自己的老熟人! 岑参心中叹服,接过那封信,叉手行礼道:“卑职等会就走,方节帅还有什么吩咐吗?” 岑参心中很明白,作为亲信,如果只是跑个腿送个信,完全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等王思礼看过信以后,你就以银枪孝节军节度判官的身份,接管兰州的府库,负责跟薛上童那边的人交接。让王思礼买下那一万张羊皮。 至于其他的,我给你一个锦囊。你到了兰州以后再打开,千万不要提前开,知道么?” 方重勇一脸正色说道,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口掏出一个封口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布袋子,里面似乎装着一张纸。 岑参满脸古怪之色,无奈接过布袋子装进袖口,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各军的账册,你以为如何?” 方重勇长叹一声问道。 他们两人刚才在交替互换,查看陇右各军军使呈上来的账册,里面详细记录了陇右各军的人员名单,军饷钱粮收入支出等等。 “表面上看都没有什么问题,人员数量和钱粮支出都对得上。不过实际有没有问题还不好说,需要去军营内查验。” 岑参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但是……陇右边军欠饷多年,吃空饷是必然,这没什么好说的,客观规律而已,问题在于吃了多少空饷。 朝廷提供军饷不及时,那么边镇各军,就必须在现实中裁汰一批老弱,而花名册则保持数量不变。 这样的话,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弱朝廷拖欠军饷的影响。 此乃人之常情,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而已。 “你去跟何昌期说一下,让他来这里听我调用。然后你就出发去兰州吧,事不宜迟。” 方重勇叹了口气,深感节度使这官职真不好当,只是表面上风光,实际上在执行政务的时候,所遭遇的掣肘与限制非常大。 现在看上去是节度使管着各军军使,管着所辖州郡刺史,但某种程度上说,掌控手段都是间接影响,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比如说军使这个职务,安史之乱后演变为兵马使,直接掌管军队。到晚唐五代时期,兵马使基本上就是“节度使备胎”。很多藩镇内部的动荡都是兵马使挑起来的,与丘八们的关系更亲近些。 文官出身的节度使,经常被兵马使架空。 从哥舒翰让管崇嗣去长安要军饷看,各军军使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不一会,何昌期来到签押房,一见面就询问道:“节帅,我们现在是去各军军营里面抓人么?” 听到这话方重勇满头黑线,这家伙办事很靠谱,但说话那是真的虎!什么都敢说! “把这次跟着我们一起来的那几个银枪孝节的兄弟叫上,现在就去临洮军大营!” 方重勇站起身,淡然说道,完全没什么英勇豪迈之气。 何昌期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只得讪讪告退,不一会,他们一行人就已经出了节度府衙门,直奔鄯州城外的临洮军大营而去! …… 在陇右地区,一个一万多兵员,还有七八千军马配置的军,驻扎在一个大营里面,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炸营。 不说别的,大军若是堆在一起,光这一万多人和七千多马匹的粪便都不好处理! 因此无论是河源军也好,临洮军也好,都是在驻地周边,以“营”为单位分散驻扎,而军使则是在建设多年不断改建增补的半永久化营垒当中当值。 陇右边军虽然被普遍拖欠了军饷,但是作为绝对主力的临洮军,是齐装满员,军饷按时发放的。换句话说,现在临洮军内部很平静,压根就对其他军闹饷的事情不关心,更不会站出来“同仇敌忾”找节度使逼宫! 所以看到方重勇结结实实的接住了这口大黑锅以后,临洮军军使盖嘉运就觉得补齐军饷的事情,跟自己完全无关了。 现在他是临洮军的代军使,准备等下一任节度使到任后,他再顺便转正,完全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更不需要看方重勇的眼色。 当然了,之前那些小动作,盖嘉运也知道把方重勇得罪得不轻。 可是那又如何呢? 盖嘉运觉得,方重勇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难道他还有精力来找自己的茬? 然而,这次盖嘉运失算了! 当方重勇带着几个银枪孝节军的猛士,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临洮军大营的时候,心大到没边的盖嘉运,居然在军帐内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盖军使,本节帅问你,无故军中饮酒,何罪?” 帅帐内,方重勇看着盖嘉运,板着脸问道。 手里拿着一个羊腿在啃的盖嘉运,顿时语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一军主将无故在军中饮酒,到底是有罪还是没罪,那要看有没有出大事,有没有耽误大事。 如果没有出大事,那就屁事都没有,说出来也没人会去管,上官最多口头警告几句了事。 但如果出了大事,当事人还是赶紧跑路为好,因为最轻也是斩首起步!极有可能祸及家小! 盖嘉运觉得现在的情况,是方重勇在拿着鸡毛当令箭用。 当然,硬顶是不可能的。 盖嘉运将羊腿放在桌案上,在军服上擦了擦沾满了油脂的双手,随即讪笑道:“刚刚准备喝,还没来得及喝呢。” 他纯粹是在睁眼说瞎话,只是在这个不讲究证据链的时代,方重勇很难靠这件事掀起什么风浪! 没错,我是在军中喝酒了,但你能把我怎么样呢? 盖嘉运就是有恃无恐。 实际上,杜希望担任节度使的时候,陇右边军将领就经常在军中喝酒,也没见杜希望说什么执行军法之类的啊! 陇右戍边苦闷,这几年又没有战事,军中将领思想松懈是正常现象。杜希望虽然是节度使,但是他没办法按着牛脑袋喝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力求不出事就行,其他的实在没法管了。 不是有一首唐诗里面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嘛,军中饮酒叫什么事呢! 盖嘉运得意洋洋的样子,似乎完全不当回事。 “掌书记何在!” 方重勇大喊了一声! 震耳欲聋!吓得盖嘉运的酒都醒了一大半!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身上没有披甲的中年男子,走进营帐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掌书记在此,节帅有何吩咐?” 掌书记来这么快,主要是因为方重勇出城的时候就把他一起叫上了。节度使来军营视察,作为麾下幕僚的掌书记,必须听命接受指派,鞍前马后随叫随到。 哪怕方重勇是个代理的,说的话也是军令! “掌书记,无故军中饮酒,何罪?告诉盖将军。” 方重勇指着盖嘉运,对身边的掌书记说道。 掌书记看了看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盖嘉运,又看了看板着脸的方重勇,心中暗暗叫苦。 类似这种冲突,便是陇右节度使常常兼任临洮军军使的最主要原因。 如果一人兼任两个官职,就没这种破事了。而在陇右,如果其他军的将领闹事,那都是临洮军军使,带着节度使衙门里的临洮军亲兵,亲自去军营抓人! 结果现在出现了陇右节度使与临洮军军使不是一个人的情况,于是潜规则就失效了! 判罚的与执法的冲突,这个问题不好解决! “军中无故饮酒……若是耽误大事,斩立决。” 掌书记小声说道。 他没说如果饮酒无事会怎么样,因为犯事的实在是太多了。真要抓典型找茬,陇右边军各军主将副将,一个都跑不掉。 盖嘉运不说话了,节度掌书记在这里,他大放厥词容易落人口实。唯有用沉默应对,方为上策。 盖嘉运就不相信,方重勇作为一个暂代的节度使,就敢因为军中饮酒且没有产生严重后果这点小事,去杀一个陇右主力边军的军使! 这不叫立威,这叫作死。 “何老虎,把这份圣旨,给盖将军看看,让他长长见识。” 方重勇从袖口里掏出一卷黄色的绢帛,还有那枚银枪孝节军的金制鱼符,一起交给身边的何昌期。 在盖嘉运惊诧的目光中,何昌期将将那份圣旨塞到他怀里,将鱼符放在桌案上,然后瞪大眼睛,在一旁看着盖嘉运,脸上带着傲慢。 盖嘉运打开绢帛,一目十行的看完,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圣旨上说,方重勇作为禁军银枪孝节的军使,可以在陇右边军当中随意挑选精锐。不分官阶,不分民族,不分年龄,总之就是方重勇说了算,看中了就可以调走。 简单点说,方重勇根本不需要去跟盖嘉运计较,要不要惩罚他喝酒的事情。他只要利用这份圣旨,以及那枚鱼符,就可以把盖嘉运调动到银枪孝节军当中任职,成为他方衙内的直接下属! 你箭术很高超? 你很能打? 你是万人敌? 你指挥若定,胸有韬略? 很好,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天子身边的亲信禁军,银枪孝节军的骨干成员了! 什么?你说你啥也不会? 那你是何德何能成为临洮军军使的? 脑子里一番激烈的冲突,盖嘉运发现,方重勇好像可以随便收拾自己,利用手中的职权,轻轻松松毫无阻碍。 当然了,手里有权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得出来则是另外一回事。比如说盖嘉运也可以狡辩,说临洮军直面吐蕃,军务要紧,临洮军军使无暇分身,还请另寻合适之人等借口,就可以搪塞过去! 但这种拒绝,无疑是在疯狂打脸长安天子,后果一定不会很美妙!如果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盖嘉运一定不会逞强! 想到这里,盖嘉运顿时萎靡了,不复刚才的强硬与无所畏惧。 方重勇要是真的强征他入银枪孝节军,那这玩笑开大了啊! “还请方节帅高抬贵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盖嘉运面色黯然恳求道,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语气低三下四,好像长年累月被婆婆整得死去活来的小媳妇一样。 看到盖嘉运居然这么快就屈服了,方重勇也有些诧异。 他还以为这一位要跟自己顶顶牛,可以坚持更长时间呢,怎么能这么快就屈服呢? 方重勇对何昌期使了个眼色,后者瞬间从盖嘉运手里夺走圣旨跟鱼符,然后大步走到方重勇身边,将东西双手奉还,一脸得意看着盖嘉运。 不过方重勇倒是没何昌期这么嚣张,他走到盖嘉运身边,从袖口掏出那封杜希望写的“推荐信”,交到盖嘉运手中,笑眯眯的说道: “杜节帅在昏迷之前,也担心自己遭遇意外,为了不耽误陇右的大事,所以就留了一封信。 他在信中一力举荐你为下一任陇右节度使。 你不是他的亲信,他却如此推崇你,杜节帅可真是好人啊,大公无私,令人钦佩啊! 某今日来,并不是为了查盖将军饮酒,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是为了告知将军一声,某会向朝廷上书,让圣人下旨,任命你为新的,正式的陇右节度使。 盖将军可不要推辞才好呀。” 听到这话,盖嘉运吓得亡魂大冒!他连忙拉住方重勇的袖子,不顾身份声泪俱下道: “方节帅,您要某做什么,吩咐一声就行! 您要某往东走,某就不会往西走。您要某收拾谁,某就立刻出手收拾谁! 这个陇右节度使,某是真的不能当啊!” 身长九尺,孔武有力,骑射无双的盖嘉运,此刻在方重勇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都是为朝廷做事,盖将军何故大哭呢?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方重勇面带微笑将盖嘉运扶起来,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尘说道。 重要通知 我是携剑远行的妈妈,受他委托发布通知,他说我打字。 携剑远行于今日18点骑电动车撞上违规市政路障出车祸,在小区诊所初步检查后发现,双手小臂确定骨折,还不确定有没有别的摔伤,牙齿也掉了两颗,后续将会住院一段时间,接受治疗。 他会想办法更新,但不保证不断更,谢谢各位书友厚爱。 正文 第233章 本职工作 经过一番精神上的“洗礼”之后,盖嘉运诚惶诚恐将方重勇送出了临洮军的中军大营,心中暗暗庆幸,得亏当初站出来的时候没有冲太远,现在还能把话圆回来。 要是当初大放厥词贬低这位代理节度使,那今天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位方衙内年纪轻轻,却已经心机深沉,手腕活络,进退有度。很难想象他将来能达到什么高度。 这一刻,盖嘉运心服口服,只觉得对方高山仰止。 以势压人的情况他见过很多,但手里没多少货,还能把人收服的情况,盖嘉运却也是头一次见到。 方重勇手里有什么资源呢? 其实啥也没有,不过是天子的任命书而已,让他负责招募陇右边军精锐入新成立的禁军。 这只是一张虎皮,威力并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大,关键还是要看方重勇是怎么在用。 如果招募勇壮进银枪孝节的事情,被陇右各边军主将抵制,造成了太大矛盾与波澜,那么长安天子也是可能把任命书收回去的。陇右节度使麾下各军,是对阵吐蕃的第一线,开不得玩笑的。 相对而言,招募银枪孝节军兵员的事情,则是有很多的解决办法,比如说将方重勇一脚踢到朔方或者河东那边去募兵。 退一万步来说,长安天子就是看上陇右的兵员了。那么再派一个人来募兵,不是一样可以达到目的么? 并不是一定需要方重勇亲自操刀的。 所以说,刚刚方重勇拿银枪孝节军来威胁他盖嘉运,而不在外人面前大张旗鼓的宣传自己的身份,只能说明方重勇是个心思缜密,善于用计的聪明人。 手里有大杀器,但不轻易拿出来用,拔剑即“杀人”,威慑力拉满。扪心自问,盖嘉运感觉自己远远做不到这一步。 他要是方重勇,要是手里有皇帝给的任命书,陇右拖欠军饷的黑锅压根就不会去接!盖嘉运相信方重勇凭借着手里的权力,想甩掉黑锅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位方衙内却坦然的接了锅,并按自己的想法在办事。盖嘉运不知道方重勇要怎么解决拖欠陇右军饷的事情,但他知道一定不会按常规路子走。 “后生可畏啊。” 临洮军大营的营门口,盖嘉运看着方重勇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声。 他原以为自己是临洮军军使,临洮军又没有闹饷也没有吃空饷,应该已经立于不败之地,无懈可击了。 没想到方重勇居然能弄到杜希望写的“推荐信”!这可要人老命了! 按开元天宝时期官场的潜规则,离任节度使的推荐信,威力是很强大的,经常可以影响朝廷决策,过往的案例数不胜数,多如牛毛。 方重勇只是留后身份代理节度使,朝廷压根就不知道他合不合适当节度使,更不提那只是长安天子突然任命的。所以方重勇实在是要脱身,并不困难,只不过会让别人看低一头而已。 杜希望的推荐信,直截了当的说了盖嘉运很适合接替节度使一职,再加上如果方重勇也写信回长安,向李隆基禀明情况,说盖嘉运更适合当节度使。 双管齐下,朝廷会怎么选择,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多想,盖嘉运被正式任命为陇右节度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盖嘉运已经猜到了,当初杜希望压根就没有昏迷,这个老硬币应该是跟方重勇达成了某种交易,现在已经金蝉脱壳回长安了!他心中忽然有个疑问:当初那么多人都没看出来杜希望是在装病,为什么方重勇一来陇右就察觉到了呢? 还是大伙都看出来了(不包括他自己),只是所有人都各怀心事,都默认不吭声呢? 想到这里,盖嘉运吓得后背全是冷汗! 陇右看似平静,实则因为安人军闹饷引起了一系列麻烦,以至于陇右节度使杜希望都感觉自己要罩不住了。 方重勇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居然敢这样硬接盘,这便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么? 盖嘉运心有余悸,暗暗庆幸自己刚才彻底的跪了没有半点保留。 还是当狗好啊,当人太累了,随时都会被人暗算,甚至莫名其妙被干掉了,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你。 没人罩着,真的特别没有安全感。 权斗场上吃人不吐骨头,比战阵厮杀凶险多了! 盖嘉运决定暂时先紧紧抱住方重勇的大腿,至于将来更久远的事情,那就将来再说。 …… 收服盖嘉运为自己所用,是方重勇整合陇右军政的第二步,当然了,第一步是接手杜希望留下的幕僚班子和烂摊子,以及推盖嘉运上位顶锅的推荐信,换取杜希望从陇右脱身解套。 双方算是各取所需。 方重勇一直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是啥,严格遵守规则没有踩红线。 他身上有监察御史的职务,本职工作是纠察地方不法,吃空饷当然也是里面的纠察内容之一。 他是银枪孝节军的军使,要负责从陇右边军中挑选勇壮。 他还是陇右及河西监军使,要核查地方将领有无二心,有没有勾结吐蕃人,有没有人想造反。 至于代理节度使什么的,那都是基哥“没有料到”的结果,并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所以方重勇想得很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 手段是为了目的服务的。 至于那些暗地里发展势力,准备在将来安史之乱后趁乱而起之类的事情,方重勇压根就没考虑过。在他看来,现在去考虑这种事情,就是纯作死。 既没有可能性,也没有必要,还十分危险。 事实上,“职场上”就没有人是真瞎子。一个人哪怕隐藏得再好,他是真做事还是真挖坑,外人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某个人只是个员工,却在公司里不琢磨着好好工作,整天想着挖空公司的根基,打算另起炉灶自己当大老板。这种姿态,在上司和同僚眼中是一目了然的,就跟黑屋子突然亮了个灯泡一样显眼。 这个人身边所聚集的,交往的,愿意接纳他的,必然也是一群和他一个想法的人。这便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而那些不想离开公司,只想好好做事获得升迁机会的人,则会自觉的远离这群人,以免被他们拖累。这还是公司老板是瞎子傻子的情况,事实上,很多时候这种野心家刚刚走两步,就把自己走没了。 以职业道德来说,吃着朝廷的饭就要办朝廷的事情。吃着锅里的东西,却时刻准备着砸锅,这种人到哪里都会被人唾弃。方重勇当什么官,就要办什么事,本职工作是不能放下的。 从权力的来源说,方重勇知道自己的权力都是基哥给的,所以给基哥办事也是天经地义。当然了,花鸟使这种纯粹祸害民间的差事,他还是会想办法推掉的。 生而为人,自带枷锁。 方重勇身体里虽然有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却依旧没有感受到所谓的自由,他同样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此时夜幕已深,方重勇却依旧没有休息,还在卧房里给基哥写信。 他将陇右地区吃空饷,军饷拖欠,吐蕃人蠢蠢欲动等杂务,事无巨细的一一写明,打算明日便派人快马走驿道送回长安。 早请示晚汇报,打工人的常态而已,如今方重勇已经习惯了这种大唐官僚的生活。 “要不要看看呢?” 信写完了,方重勇发现坐在桌案对面的裴秀一直看着自己,于是将手中的一叠信纸递给对方。 “阿郎还真是记仇啊。” 裴秀叹了口气,心中略有些不爽。 她确实是被派来“保护”方重勇的,可现在两人都“保护”到一张床上去了,这一层监视也就失去了意义,还提它干啥! 裴秀无奈接过信纸,一目十行的看完,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她赶忙的将其还给方重勇,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裴秀随即面露苦笑道:“原来阿郎说的都是真的啊,我还以为那天你是在客气,你这人也太实诚了。” 那天方重勇说要派人送她去狄道县,然后让她一个人返回长安。裴秀还以为对方是嫌弃自己多余碍事。 没想到,是陇右真的很危险啊! 裴秀心中有股暖流流过,站起身坐到方重勇身边,小声说道:“我不会走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给你父亲写一封信吧,把我们的事情说说,免得他担惊受怕的。” 方重勇握住裴秀那虎口满是老茧的小手说道。 “这……也行么?” 裴秀疑惑问道,顿时有些羞赧,低着头不说话了。 当初她是被方重勇家的两个女人下药,那是不能反抗,出了事也只能自认倒霉。 前两天被方重勇抱住的时候,裴秀是绝对可以反抗的,但是她没有,这就怨不得别人了。 她总不能跟自己老爹裴旻说,自己给方重勇当小三,其实也乐在其中吧? “写吧,我不喜欢搞那些苟且的事情,没什么不能说的。” 方重勇轻声说道,已经将裴秀揽在怀里。 “知道了,我这就写,派人送到幽州那边。” 裴秀微微点头说道。 随后她便提笔给裴旻写了一封信,没有写具体跟方重勇是怎么搞一块的,但是把结果和自己的心情写明白了。裴秀坦然将信纸交给方重勇说道:“阿郎看看行不行?” “我没必要去看,这是女儿写给父亲的私密话。”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唉!” 裴秀幽幽一叹,双手搂住方重勇的脖子就献上了香吻。 虽然跟自己幻想中的翩翩美少年不太一样,但……其实也还挺好的吧。 裴秀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片刻之后,那种要把身体烧成灰烬的欲火,就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着方重勇对自己为所欲为,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反抗。 …… “方节帅,方节帅?我们现在要进河源军大营么?” 看到方重勇在河源军驻地门前停滞不前,盖嘉运凑过来小声询问道。 “不必,就在这里等王难得。”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说道。刚才他脑子里满是裴秀在床上那白皙可人的身体,已经彻底走神了。 昨天为了让裴秀心甘情愿的给裴旻写信,方重勇可是使出了全部的“手段”,房事的时候极尽讨好。他们不仅在卧房里点着火把亲热,还把梳妆台搬到床边,让裴秀可以从铜镜里看到自己房事时的撩人姿态。 在方重勇的有心讨好之下,昨夜两个人都兴奋得要虚脱了!特别是裴秀,早上醒来时看着方重勇,眼里柔媚得都要滴出水来。 当然了,方重勇会这么做,某种程度上说,并不完全是为了享受房事的乐趣,而是冲着裴秀的父亲裴旻和裴氏的关系网而去的。 推妹子的手段算不上光彩,但也算不上过火,总体而言并没有强迫裴秀,只是方重勇突破了从前给自己定下的规矩罢了。 以前,方重勇觉得自己的女人应该是跟他相濡以沫,彼此间都能谨守本分,如同契约。既然是契约,那也要求男人不应该在外面乱搞。 而现在,方重勇的观点更为现实。裴秀和她的家世,能用,有用,好用,并且这个女人不让他感觉厌恶,又是被人送到自己嘴边了。 所以这个裴秀就必须得拿下,哪怕有违自己从前的原则。这更像是一种出卖灵魂的交易。 终究,还是为了适应这个时代,而不得不作出妥协啊! 方重勇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了一句。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河源军军使王难得,带着军中一众将领走出大营,一见面,众人就对着已经下马的方重勇叉手行礼道:“请方节帅入营!” 王难得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盖嘉运,又看了看他身后数百临洮军亲兵。这些士卒看装束,每个人的头盔上插着一根羽毛,这是属于临洮军旗下镇守陇右节度府的特殊部队,轻易不会离开。 这次他们来河源军大营是为了什么呢? 王难得没办法不让这些军队进入大营,因为对方的地位就类似于“宪兵”,专门负责在陇右军中执法的。盖嘉运也是临洮军代理军使,负责统领这些人。他跟在方重勇身后,好像也说得过去。 只是,长久以来的小心谨慎,让王难得不由得紧张起来。看这架势,是来者不善啊! 进入河源军大营中军帅帐后,方重勇坐在主座上,对身边的掌书记使了个眼色。随即掌书记摊开手中的账册,对着王难得等河源军将领大喊道:“点名!” “点名”就只有两个字而已,然而这却是王难得等人最不想听到的两个字! “方节帅,河源军一万多士卒,这一个个的点名,点到什么时候去了啊?总不能说喊一个名字,就让一个士卒进来吧?” 王难得面色难堪的说道。看到方重勇没说话,他又强调道:“方节帅,河源军这么多人,如果喊一个名字就进来一个人,那点三天都没法点完啊。” 点名花的时间长其实没什么,关键是,这样的搞法,要出大事! 河源军不是满编,是吃了空饷的。 名册里面有一部分人,跟实际兵员是对不上,只存在于账册里。方重勇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帅帐内一个个的点名,这不是要人老命么! “盖将军,让你的部曲,封锁河源军各营的营门。除了必要运送补给的人员外,其他人不得进出大营,无论官阶大小。 违者以谋逆论处。” 方重勇对盖嘉运说道。 “得令!末将这便去办!” 盖嘉运双手抱拳行礼,随即带着身边的一众亲兵转身便走。 “愣着干什么,点名啊!” 方重勇不耐烦的对身边掌书记吩咐道。 情况稳定 早上更新是语音转码的,现在也是,除了在病房里社死以外其他还好。 昨天在看急诊后来打了麻药睡着了,今天我说一下病情吧。 手臂骨折,两只手。四肢多处肌肉挫伤拉伤,掉了两颗牙,上嘴唇缝了五针,手掌磨破了好大面积,绷带缠上了。 要是没戴头盔估计寄了,那就真要上新闻了。 骑电动车一定要戴头盔,经验教训啊同志们。 晚上的时候交警过来定责了,武汉水务局的锅,还在走索赔流程。我没有责任。 近期还是会一直更新的,生活所迫,不更新哪来收入呢?我本来还有一份咨询顾问的副业,现在断手没法搞了,那个同样是伏案工作也是要打字的。 书友们的关心我很感动,但是休息是没法休息的。社会的残酷与生存的硬性要求,不能躺在床上嘤嘤嘤。 我有病所以别人要让着我,我受苦了所以别人要关心我,这都不是成熟社会人该有的心态。 无论自身情况如何,都不要去祈求社会和他人的同情,这才是思想上的成熟者。所以哪怕很难,书还是会继续更新的,不存在我歇菜的说法。 拭目以待吧。 正文 第234章 格局不小 河源军中军营地的中军帅帐内,隶属于陇右节度使麾下的掌书记,面有难色看着代理陇右节度使方重勇,不明白这位到底是在玩哪一出。 来之前,方重勇说的是“吓吓河源军的人”。按理说,这个时候,王难得就应该服软,屏退众人单独向方重勇禀明吃空饷的情况,不应该冒着激怒方重勇的危险,死要面子强撑着。 毕竟,陇右边军欠饷多年不说,还有很多狗屁倒灶的破烂事,写本书都有多的。 比如说当年与吐蕃大战后,很多阵亡将士没有找到尸体,不仅被陇右各级边军对外宣称这些人“叛国逃亡吐蕃”,而且后来他们的家人都被牵连倒了大霉。 这些事情在陇右边军当中不是什么秘密,却没有人提出来,那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答案就是这几年大唐与吐蕃保持总体和平,边军军费被砍了不少,而且还经常拖欠军饷的正常发放。少报点阵亡,就可以省出来一点抚恤金啊! 再说了,边军这边如果报的阵亡数字太大,也会显得边将无能。空出来的数字还能吃空饷,在朝堂拖欠军饷的时候应急一下,岂不是一石二鸟? 比起这些“不能说的秘密”,陇右边军里面普遍吃空饷也就不值得针对了。这件事说穿了也就那么回事。 既然是这样,那王难得为什么现在还不服软呢? 掌书记看了看王难得,只见这位身材魁梧的壮汉虽然额头上有些汗珠,看起来有点紧张,但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 这位难道还觉得可以蒙混过去? 不仅是掌书记,就是方重勇这边的何昌期等人也是不理解。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这个掌书记的官职当得太平淡了,所以想给自己找找乐子?” 方重勇看着身边掌书记,疑惑问道。气势逼人,不怒自威。 “卑职刚刚走神了,走神了。” 这位掌书记连忙告罪,随即大声喊道:“开始点名了,第一都第一营,姚二牛!” 唐代边军编制与禁军略有不同,人员考核也没那么细致。 花名册中“营”为最小的部署调度编制,约有兵员四百人,设营主一人。营以下的编制便不再细分。同一营的士卒在什么序列,可以由营主随意调动而无需报备,更不用更改花名册。 乍一看没什么,实际上细思极恐。作为边军最小部署单位,营主权力之大显然不可低估。 “去把第一都第一营的人全部叫到帅帐门前听命。” 王难得沉声对身边的一名将领说道,暗中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这名将领带着一个相貌普通,面带犹疑的中年士卒进了帅帐。 他对着王难得抱拳行礼道:“姚二牛拜见王军使。” “你,去给姚壮士把两个拇指的指甲剪了。” 方重勇指着自己这边,一个其貌不扬的亲兵说道。此人虽然也是临洮军序列的亲兵,但他却是个“勤务兵”而非专业战斗人员。 此人专门负责在军中,给将领们修剪打理胡须,打理头发的。 唐代男子习惯留长发留胡须,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让自己的毛发野蛮生长!无论是军中还是权贵之家,都有专人负责打理毛发。河源军中虽然没多少人认识此人,但王难得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一位。 杜希望在的时候,这位就是鞍前马后跟在身边了。 王难得之前只是不明白方重勇为什么要带着这位“手艺人”,现在一看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暗叫不好,急得他头皮发麻。 姚二牛这个河源军的普通士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搞明白状况,就这么被人剪掉了两个大拇指的指甲。 他将剪下来的指甲,小心翼翼的装进袖口,随即便被方重勇打发走了。 “下一个,李大石!” 掌书记高喊了一声,很快,又有一个河源军士卒大步走进军帐。他依旧跟姚二牛一样,被人剪掉了两个大拇指的指甲。 等李大石走出帅帐后,方重勇面带微笑看着王难得询问道: “河源军人多,不下万人。这么一个个的核验,也确实耽误时间。 不如多开几个军帐查验,顺便给将士们修剪一下指甲,也是一件美事。 王军使以为本节帅说的如何?” 看到对方已经戳破了自己的小心思,却没有当面说破,王难得躬身叉手行礼,讪讪说道:“方节帅先停一下。末将有机密要事,需要对节帅单独禀告,还请节帅借一步说话。” 他终于服软了,因为剪下来的指甲这片刻无法长出来,让同一个人浑水摸鱼“打卡”这招,大概是没法用了。 看到预想的事情终于出现,方重勇身边众人都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方重勇确实“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他们却真怕王难得掀桌子,煽动河源军哗变! “掌书记,你们去大营外清点花名册上的人,本节帅要跟王军使谈谈他口中的要事。” 方重勇对着何昌期等人摆了摆手说道。 王难得麾下河源军众将,也都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方重勇,躬身行礼之后,也都跟着一起退出了中军大帐。 此时此刻,空空荡荡的军帐内,就剩下方重勇与河源军军使王难得二人,气氛尴尬而凝重! “方节帅,某知道去年在长安的时候,您父亲为了平叛,确实是将某之父王思敬斩杀。 在常人看来,某应该记仇,给您难堪。 但实际上,那些都是因为公事,而非私仇,前因后果也很清楚。 方节帅又何苦因为担心某心怀怨恨,而先下手为强,要收拾王某呢?” 王难得苦笑问道。 他当真是无话可说,自己没去找这位方衙内的麻烦,反倒是这位衙内不想放过他! 王难得家中自父辈起就跟李亨一脉相交莫逆。 王思敬与李亨之间的私交,比李亨与王忠嗣之间的私交更好!李亨谋反失败,全家被杀,也就意味着王家彻底失去了前程,之前投资的人脉全部清零。 王难得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给代理陇右节度使的方重勇找麻烦呢! 当然了,王难得不想惹事,事情反而找上他,这也并不奇怪。 因为王难得也不知道方重勇是不是得到了李隆基的授意,特地来陇右“清理门户”的!这种可能性不但不小,甚至很符合政治运转的规律:斩草除根! “当天,某乃是龙武军中的一员,担任圣人身边的戍卫。 正是某背着圣人逃到了安全的地方,圣人才能脱险。要不然,逆贼李亨说不定就成功了。 再告诉王军使一个秘密,其实御史中丞郑叔清,当时之所以会去长安城外调兵,正是因为本节帅前一天告知了他,让他早做防备。 但是他还是没调得动金吾卫,主要原因,便是你父亲从中作梗,可以说你父险些就把李亨推上的天子之位。 所以本节帅可以料定,王军使的父亲王思敬,就是李亨的铁杆亲信与党羽,并且作为内应参与了叛乱。如果本节帅真想收拾王军使,那么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会向长安那边送一封信给圣人,将那一日的很多细节再陈述一遍即可。”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听到这话,王难得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他万万没想到,李亨叛乱那天,居然还有这么多要人老命的内幕! 王难得老爹当初干了啥事,其实都是他这个远在千里之外,当边将的儿子私下里推测的,手中并无实证。 王思敬当初也没对王难得透露什么,更没有让王难得发兵接应之类的部署。后来死无对证,外人也不懂王思敬到底是被方有德杀鸡儆猴的倒霉蛋,还是真的心中有鬼,螳臂当车而杀。 总之朝廷就是没个定论,属于不了了之。 或许正因为是这样,所以当初基哥在清洗李亨党羽的时候,才没有动王难得,也没有清算王思敬一家。当然了,基哥也很可能暗地里派人观察了一下王难得,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异动,不像是做贼心虚的样子,最后也就轻轻放过了。 毕竟,基哥虽然很坏,却并不愚蠢。 他很清楚,好多事情越是追究,便越是欲盖弥彰让人诟病。 把必须要清理掉的人清理掉就行了,没必要无限制的扩大清洗范围。长安权贵阶层关系网盘根错节,干掉一个扒出来一群。光靠杀是杀不完的。 杀多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方节帅在说什么,某不是很明白啊。当时某在陇右边军之中,对长安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王难得顾不得去擦额头上的冷汗,强撑着狡辩道。 “是么? 那本节帅就明白无误的告诉你,你父王思敬,参与了当时李亨发起的叛乱,并在金吾卫中担任内应,阻止城外的南衙禁军入城平叛,罪大恶极! 乃是死有余辜!百死难辞其咎! 本节帅这么说,你听懂了么? 我父亲方全忠,御史中丞郑叔清,还有当时与你父共事,也在现场的右金吾卫中郎将裴旻,都可以作证,你父图谋不轨。 王军使还有什么话说!” 方重勇毫不客气的呵斥道,戳破了王难得最后一丝幻想。 这番话让王难得无言以对。 他很清楚对方刚才的话,有多重的分量。方有德与郑叔清不提也罢,就说裴旻,乃是李隆基亲封的“剑圣”,并且当时也在金吾卫中,还在事发现场。 裴旻只要跟基哥说:我那时候就感觉王思敬怪怪的,莫名其妙就极力反对带兵进城平叛,或许真的跟李亨有勾结也不一定。 那么王思敬被杀这件事便就此定性了! 王家勾结李亨图谋造反的大帽子就再也摘不掉,全家被杀或者被流放,已经无需赘言。 换句话说,现在只要方重勇写封信给长安天子禀明此事,他们王家就彻底完蛋了! 至于裴旻会不会作证,方重勇能不能请得动这尊大神呢?王难得不知道,但是他不敢赌。 因为他相信方重勇肯跟自己说这么多废话,定然是有所需求的。写个信不过一炷香时间,方重勇要写早写了。 “方节帅有什么差遣,不妨直言。 末将若是能办,则一定鼎力相助,鞍前马后不辞辛劳,甘为节帅鹰犬与臂膀。 若是末将无用,或者节帅也只是听圣人之命行事,那也请方节帅派人将某绑了,送还长安交给天子处置吧。” 王难得顾不上男儿膝下有黄金,直接给方重勇跪了,十分干脆利落。 “诶,王将军多虑了。刚才某那番话,不过是试探而已。都是为了给圣人办事嘛,还请王将军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方重勇笑眯眯的将王难得扶起来,二人于桌案前落座。 看到方重勇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不说话,王难得依旧是心中打鼓,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道方节帅驾临此地,是不是为了河源军前些日子闹饷之事而来呢?” “是,也不是。 边军闹饷固然不对,但这是朝廷拖欠军饷在先,这点本节帅也很理解考虑陇右边军将士们的难处。”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那节帅来河源军……难道是为了查账?” 王难得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方重勇的真实意图。 “王将军,本节帅觉得你是人才,不该就此埋没了。 本节帅也是爱才心切之人,陇右边军的问题,圣人也是有所耳闻,但不知内情,所以命某私下里暗查。 这几年陇右边军内部,上上下下吃空饷也吃了许久。圣人震怒,命某追查细节。 军中其他魑魅魍魉之事,也要一并追查。王军使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自己的任命文书,又将腰间监察御史和监军使的腰牌都放到桌案上,王难得这才感觉事情大条了。 因为一个“飞来横锅”甩到了方重勇头上,便让外人都以为方重勇是个背锅侠,倒霉蛋,而忽略了这个人本来的官职是什么,原本到陇右来的权责又是什么! 简单点说,方重勇原本职责,除开选拔银枪孝节军兵员外,就是监视和纠察陇右军中不法。 当然了,这把宝剑是不能出鞘的,它只是基哥借给方重勇的“核武器”,而核武器最大的功能就是威慑! 方重勇要在哪里选拔兵员,那里的边军就必须配合,要不然方衙内就会在这些边军里面“纠察不法”。这种情况下,谁会为了几个兵员去跟这位朝廷钦差翻脸呢? 基哥给方重勇监察御史与监军使的官职,就是因为这个。 但这不意味着方重勇便能为所欲为,要充英雄,去当一个真正的“监军”,更不是要去解决边军内部的种种系统性问题。 方重勇真要硬着头皮搞事,必定会让陇右鸡飞狗跳。到时候万一有边将投靠吐蕃,那乐子就大了。 这就是方重勇厉害的地方,他把手里的权力当做威慑的底牌,而不会真正打出去。无论怎么闹,事态都在掌控之中。 “陇右边军中许多问题,当真是一言难尽,某也是只知道沧海之一粟。” 王难得叹息说道,话说这个份上,继续狡辩就没什么意思了。什么吃空饷啊,烈士报逃兵啊之类的问题,陇右军中那是一抓一大把,谁都经不起细查! “军帐内笔墨纸砚俱全,还请王将军把你知道的东西写下来。某会考虑到时候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毕竟白沙入涅,与之俱黑嘛,相信圣人也会体谅王将军的难处。 对了,盖嘉运将军之前已经写过一份,你要不要参考一下他是怎么写的?”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拿在手里,对着王难得扬了扬。 “不必了,不必了,节帅说笑了。” 王难得讪笑道,那样子比哭还难看。 这位小方节帅,已经为他们这些边将准备了功能齐备的“大餐”,堪称是软硬兼施。王难得相信自己绝不是第二个倒霉的,后面一定还有别人! 他不得不老老实实的磨墨,铺开大纸,在上面写下河源军吃空饷的数目和比例。军中哪些空饷是被用来应急了,哪些是被各级将领贪墨了。 还有哪些战死的士卒,原本应该是烈士,边将们为了贪墨抚恤金,对外宣称是叛逃等等。 写完之后,王难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觉得全身都掉入冰窟一般。这玩意要是被长安天子看到,当事之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水至清则无鱼,王将军不必想太多了。” 方重勇将这份“认罪书”收入袖口,淡然说道。 “还请方节帅将来在圣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末将感激不尽。” 王难得知道自己上了贼船,恳求说道。 他也很清楚,方重勇绝不会将这份认罪书给长安天子看,因为这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不到鱼死网破,悬在头上的剑就不会掉下来。这便是威慑的力量。 当然了,作为代价,王难得就必须得乖乖听从方重勇驱使,政治运作的潜规则就是这么冷酷。 “好说好说,本节帅公务繁忙,就不在河源军中逗留了,告辞。 王军使只要愿意好好为圣人办事,那就不用担心那些无聊的威胁。” 方重勇站起身对着王难得点点头,意味深长的说道。 陇右边军当中真是一个又一个的大坑,一不小心掉进去就完蛋了。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庆幸,现在已经搞定了临洮军和河源军的高层,将这两个最大的“山头”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了。 不说让他们安心办事,起码不会给自己添乱添堵了。下一步就要开始处理陇右边军的欠饷问题了,这踏马又是个大坑。 走出营帐,方重勇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虽然收服了王难得,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轻松。 正文 第235章 平时安西万里疆 长安城虽然没有门朝大海,但初春时节已经是春暖花开。 权贵家的子弟们,带着各色胡姬,背着弹弓,三五成群的到郊外踏青,射鸡打鸟。 而来城东灞桥送友的,去城南墓园扫墓的,自然也是不乏其人,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什么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之类的诗句,也是时不时传入路人耳朵里。 不仅如此,郊外豪强地主家的庄园,为了适应长安愈演愈烈的“市场经济”之风,也将部分屋舍改为了“农家乐”,以供居住在长安城内的达官贵人们暂住,靠收租小赚一笔。 在长安周边读书备考的各地考生们,也是隔三差五的聚集在一起吟诗作赋。一个个心比天高,盼着命比天更高。 总而言之,这一切的一切,看起来就是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既然长安城的权贵们,都习惯于城外踏青,潇洒快活。那么一向自诩为“最会玩”和最爱玩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又怎么可能闷在兴庆宫内不出门呢! 这天一大早,基哥就带着高力士,让方有德带了一个营的神策军精锐,来到长安城东的灞桥附近驻扎。人老心不老的基哥,还叫来几位平日里较为乖巧的皇孙,一起组队跟神策军中挑选出来的士卒打了一场马球。 没错,基哥虽然对他的所有儿子们都不待见了,但对自己的孙子辈还是有点感情的,也就是传说中的“隔代亲”。 这些士卒中不乏骑术超群,善打马球的高手。不过基哥指挥若定,带着一众皇孙将对方打得丢盔弃甲,连一个球都没有进,自然是大获全胜! 那些平日里横扫千军如卷席的马球高手们,在基哥面前就没有一合之敌。 可惜基哥那些孙儿辈的马球技术虽然还说得过去,但今天的发挥着实欠佳,基本上都是靠基哥一人撑场面,成了球场上最靓的仔。 马过如风,快如闪电。若是不细看,外人还以为骑在马上的基哥只有四十岁。 饶是如此,一场马球打下来,基哥也是累得没法挪动,如同死狗一般躺在特制的软垫上,嗅着草地上野花的芬芳。 高力士十分殷勤的跪坐在一旁帮他擦汗,而方有德则是矗立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微微皱眉观察着四周,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正在这时,一名城东驿驿站的驿卒,骑着快马飞驰而来,随即被神策军护卫带到了李隆基跟前。 “力士,朕今日赢了马球,有赏。” 基哥懒洋洋的指着送信的驿卒说道。 “谢圣人恩典!” 这名驿卒大喜过望,跪在地上拼命谢恩。 他本是听命将信送到皇宫,出门后听人说圣驾就在附近,便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直接找到了这里。 少跑一段路不说,没想到还有打赏,可谓是秦始皇摸电线,赢麻了。 打发走驿卒之后,基哥屏退众人,只留下方有德与高力士二人,商议机密。 “念吧,谁写来的信?” 基哥有气无力的问道,脑子里还在回味之前马球场上,自己打出致命一杆时的快感! 球场上他好像还是当年的追风少年,但躺在地上却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 “回圣人,是代理陇右节度使方国忠,也就是方全忠之子写来的。” 高力士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方有德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 “圣人,那微臣回避一下。” 听到这封信是方重勇写来的,方有德连忙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 “诶,不必,听听也好嘛。力士,不必忌讳,念吧。” 基哥翻了个身,用左手托着下巴,看着不远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野花,一派春日的美景。 高力士只好原封不动的将方重勇这封信念完,不仅如此,念完后他还加了一句:“方国忠的字写得不错。” 方重勇在信中说了好几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陇右欠饷,安人军哗变。至于其他各军蠢蠢欲动的事情则一个字也没有提。 第二件事情是杜希望病重无法再担任陇右节度使,现在已经在返回长安的路上。 第三件事情是方重勇本人以留后身份,暂代了陇右节度使之职,并着手处理陇右军队欠饷的问题。 针对这三件事,方重勇还给基哥和朝廷提了解决方案。 第一个措施,建议朝廷下密旨,赦免安人军哗变的士卒。此事要低调处置,不要走官府的公文渠道,免得最后弄得人尽皆知。并且要求只处理首恶,不追究其余,尽可能降低对陇右边军体系的冲击。 第二个措施,建议朝廷准备二十万绢,并火速运往兰州囤积,以备不时之需。前些年拖欠的冬衣,将来也要抓紧时间尽量补齐,以稳固朝廷在边镇的信誉。 第三个措施,就是暂时不要任命正式的陇右节度使,待他处置完这些事情,招募好银枪孝节军的兵员后,朝廷再派人正式接管陇右边军,以免造成权责不明。 如果说前两个还是一般操作的话,那第三条就显示出方重勇的政治担当了。 事情我接了,处理完以后再把收拾好的摊子留给下一任,绝不会在事情没搞完之前就甩锅。我任上留下的问题都算我一个人的,不给其他人找茬。 至于陇右吃空饷啊,烈士变逃兵,王难得老爹王思敬是李亨党羽之类狗屁倒灶事情,方重勇则是一句也没提。 信念完以后,李隆基与方有德二人面面相觑,前者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后者则是暗暗忧心边军的变化。 “长安的权贵子弟,此刻正在郊外溜鸡斗狗,搂着胡姬说着浑话。而方国忠年不过二十,却已然可以独当一面,相比之下,高下立判。 朕数十皇子,不如全忠你一子啊!” 李隆基感慨叹息了一声,吓得方有德连忙告罪。 基哥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对方有德继续说道:“陇右之事,全忠以为要如何处置呢?” 听到基哥问话,方有德亦是感慨叹息道:“臣那不肖子,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就是某亲自前往陇右,所做也不过如此。微臣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请圣人定夺。” “那就让杨慎矜多搞点绢帛送到兰州。 方国忠要二十万绢,朕就给他四十万绢,不能寒了办事之人的心。另给他加开府仪同三司吧,并赏赐长安东郊庄园一座。 力士,让哥奴发个公文,表彰一下方国忠在陇右勤于任上,派宦官送几斤胡椒过去,让他吃羊肉吃得痛快点。” 基哥看着手中另外一封写着“圣人亲启”的信,不动声色的对高力士说道。 说完便让方有德收拢神策军亲卫,让高力士去传信,自己则是坐在回城的马车上看信。 一目十行的看完,基哥有些不明所以,又回过头来逐字逐句的读了一遍,顿时恍然大悟,拍案叫绝! 沉默良久,基哥忍不住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十分惋惜的自言自语道:“要是国忠早生三十年就好了。” …… 五天之后,名义上的荥阳县县令郑叔清,在得到圣命后,便马不停蹄的火速赶到长安,路上连驿马都被跑死了两匹! 他甚至都没有坐马车,而是骑着马日夜兼程的赶路,哪怕是传递紧急军情的传令兵,都没他脚程快。 看到了长安城人来如梭的春明门,郑叔清老泪纵横,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 不当县令不知道官小,这一波“自虐之旅”终于完结了! 不管是在地方上当刺史,还是在长安中枢当御史中丞或者京兆府尹,这些官职都比区区县令高了几个数量级。 好吧,县令就县令吧,终究也是个官。 可是当郑叔清被贬官到了地方以后,却发现自己啥也不是了!别说县令了,这时候他甚至都不算是官员了!就连非流官都比不上! 这并不一个形容,而是他“告老还乡”后,自身处境的真实写照。 虽然名义上还顶着县令的官职,但实际上荥阳县的政务,是由荥阳县主簿代为行使,压根就没郑叔清什么事。 朝廷担心地方上出乱子,还特意给荥阳县发了公文。上面说得明明白白:郑叔清就是个“安心养病”的吉祥物,别听他瞎掰扯。你们平日里该怎么办公就怎么办公,连县令的印信都别让他摸。 基哥的意思也很简单:你不是说因病辞官了么?那行,你就在家乡好好养病吧,朝廷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了。 怕老郑浑水摸鱼,基哥还让李林甫给地方上传信,剖析得明明白白,生怕外人不知道郑叔清已经彻底凉了。 这便是基哥对两边横跳的“中立派”上的眼药。 忠诚不绝对,绝对不忠诚! 想中立,那你就在家里好好的保持中立吧! 对于当官有瘾的郑叔清来说,让他赋闲比杀了他还难受。 虽然在外人面前郑叔清还能保持着“风轻云淡”的人设,看上去对辞官回家一点都不在乎,但实际上他已经悔青了肠子! 官场之上苟且苟多了,也会撞上鬼的!郑叔清这波就是典型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荥阳郑氏自武周后,地位就一直在下降,郑叔清已经是郑氏少有的牌面人物之一。 御史中丞甚至是郑氏在朝堂最大的官! 正因为官大,所以老郑可以肆意挥霍郑氏家族给他的财帛,生活奢侈声色犬马,而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郑叔清还在当打之年就被迫“告老还乡”,实在不亚于给了荥阳郑氏当头一棒。 更可恶的是,大唐天子李隆基提了一嘴要扩充凌烟阁功臣的数量之后,居然就像是忘了这件事一样!后面啥表示也没有! 或许是还在酝酿,又或者是脑子发热以后,现在后悔步子迈得太大,总之这件事目前看起来就是不了了之了。 郑叔清不但官职丢了,官场的名望也没有收到,倒是从旁人那里得知,自己现在已经成了有名的官场笑柄,算是另类出名了。 当初坚决反对基哥“改祖制”的人,自然是声名鹊起不尴尬; 需要紧紧抱住基哥大腿的李林甫等人也没什么好尴尬的,毕竟他们没得选。 最尴尬的人,变成了临门一脚之前突然“润了”的郑叔清,可谓是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里外不是人。 本来没病的郑叔清,憋在家里赋闲的这段时间,反而是闲出病来了。冬天得了一场风寒,险些要了他这条老命,到了春天才回过劲来。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郑叔清,心也死了,打算就在家苟到老。 没想到基哥一道圣旨,又把他招回了长安! 这份密旨上说:朝廷要组建新衙门,朕决定由你这个前任御史中丞出面张罗,速速来长安见朕!到时候当面细说! 大病初愈的郑叔清,立马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骑着驿马朝长安狂奔而去,堪称是一日五百里路似等闲! 来到长安春明门外的郑叔清,绿色官袍也脏了,帽子也歪了,身上全是汗臭味。于是他买了一套干净的锦袍,又找了个“公共澡堂”,好好洗漱了一番换上了新衣服,这才不紧不慢的来到兴庆宫面圣。 然而,当郑叔清满心欢喜进入兴庆宫的时候,却远远看到李隆基带着杨氏三位夫人在花丛里抓蝴蝶! 踏马的,蝴蝶有什么好抓的!看到这一幕郑叔清一肚子火!从荥阳来长安,他骑马把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结果皇帝居然带着女人在抓蝴蝶! 高力士似笑非笑的询问他需不需要通传,知情识趣的郑叔清连忙告罪,匆匆忙忙离开了兴庆宫,到长安的侄儿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又跑去兴庆宫请求面圣。 然而,郑叔清的运气好像很差一样,这次去的时候,基哥正饶有兴致跟几位宫里的年轻美人,在草地上编花篮。一边编花环,一边说着荤段子,逗得几位美人含羞大笑。 一旁还有梨园的几位乐师在演奏助兴。郑叔清觉得人实在是有点多,打断圣人雅兴不太好。 这回还没等高力士开口,他就先行告退,润了。 后面几天郑叔清一直没敢去兴庆宫报到,一直到他来长安的第五天,高力士才亲自前往郑叔清侄子家,将郑叔清带到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 大唐天子李隆基,终于有时间接见他这个被贬之臣了。 至于基哥要办一个什么新机构,是要做什么事情,又是为了什么要选他这个已经变成咸鱼,毫无利用价值的“养病之人”,郑叔清也是一头雾水。 但是这已经是他可以抓住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哪怕基哥是让郑叔清每天光着身子,在街上高喊“我是傻子”巡逻,他也不能拒绝!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是家族需要一个牌面人物。官场上长时间没有牌面人物的家族,不可避免要走向没落。 郑叔清不能赌,更不敢赌。 “听闻爱卿冬天大病了一场,现在好些了么?朕公务繁忙,今天才有空闲。” 御书房里,李隆基将伏跪在地上的郑叔清扶起来,一脸关切问道。 “回圣人,微臣现在身体完全没问题,圣人有什么吩咐,微臣一定能顶上!” 郑叔清拍拍胸脯说道。 基哥面色平静的微微点头说道:“朕现在还真有一件难事要交给爱卿去办。” 正文 第236章 圣人让我给你带个话 “长安缺木炭虽然已经缓解,但今年冬天势必卷土重来。朝廷缺乏有经验的人处理此事,之前爱卿是木炭使,现在朕希望爱卿继续担任木炭使。” 李隆基把郑叔清扶起来,微笑说道。 郑叔清惶恐行礼,感激涕零,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恨不得喷基哥一口唾沫。 还搁这吹牛呢,要是身上没有个够档次的官身压着,木炭使谁上任谁要被捶成狗头! 见郑叔清态度不错,基哥坐回座位,示意对方也坐下慢慢聊。 待后者落座以后,李隆基将高力士屏退,然后沉声说道:“爱卿之前担任的是御史中丞,为官刚正不阿,所以朕想成立一个新衙门,跟御史台并列,由你担任主官。” 怎么还在说废话?郑叔清心中暗叫不好。 因为长安天子不断在绕弯子,却压根不说具体是要做什么,定然是没好事。宦海沉浮数十年,郑叔清是见过世面的,一听这话就全身肌肉紧绷,等待着下文。 急得上火却又死死压住不肯表露出来。 见郑叔清不上套,根本就不肯表态,李隆基这才叹了口气说道: “这个衙门,叫鉴查院,专门纠察百官与勋贵不法,同样可以压制御史台,查办御史台官员。其长官,非德高望重者不可为。” 郑叔清还是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声跟“德高望重”完全没什么关系。 如果他都算是德高望重,那长安街边随便抓条野狗也可以称之为德高望重了。 郑叔清认为,这个所谓的“鉴查院”如果按照基哥的说辞,压根就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权力套娃而已。而这种套娃游戏,从前历朝历代都已经玩得没意思了,并且有一套成熟的运作机制。 这种情况就类似中晚唐的牙兵闹事一样,节度使用牙兵制约镇兵,牙兵控制不住了又设立院兵压制牙兵,院兵也控制不住了,就靠所谓义子镇场子,典型的不断套娃。 在基哥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以前,郑叔清就不打算开口应承,只当自己老眼昏花没听懂天子在说什么。 “爱卿啊,现在国家缺军费,用度紧缺。朕也不想向百姓们伸手,搞得民怨沸腾。 所以,这才要拜托你,为国敛财。” 李隆基感慨叹息道,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鳄鱼之泪。 “请圣人吩咐,微臣万死不辞。” 郑叔清松了口气,对基哥恭敬行了一礼。 捞钱嘛,多大点事,这个他很熟。 见郑叔清已经答应,李隆基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老郑就这点好,骨头软,好驾驭,不讲条件,也不需要他上大招。 “鉴查院呢,负责纠察百官纲纪,朕会将殿中侍御史也划拨到你旗下,这样与御史台的职能就不重复了。 至于要查什么呢,这个爱卿自己去想。 朕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小错大办,收钱赎罪。当然了,不管怎么查不能闹得太大。 那些爱卿不方便处理的大事,就不必管了,只管查小事就行。 只要能从百官和勋贵手里榨到钱,又不惹出乱子来,朕便会给你鼎力支持,谁给你使绊子朕就办谁! 朕任命你为鉴查院院长,顺便提拔殿中侍御史颜真卿为副院长,给你打下手。 为了防止有人暴力抗法,朕会调拨一营神策军精锐五百人,一个宫中宦官为监军,时刻待命,你随叫随到。哪怕是朕的兄弟,朕的皇子,要查也由得你。 至于赎罪的钱嘛,统一称为议罪钱,充做边镇军费,专款专用。以钱抵罪乃是唐律之一,朕这么做也不算过分。” 基哥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郑叔清自动过滤了一系列限定条件,唯独记住了“小错大办,收钱赎罪,无人不可查”这十几个字,脑袋里嗡嗡作响。 基哥的意图他明白了,不就是朝百官和勋贵他们手里要钱嘛。皇帝自己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找个苦哈哈办事呗。 可问题是,什么样的事情算小事,什么样的又算是大事呢? 郑叔清相当迷惑,因为这个尺度异常模糊,甚至扭曲爆炸。 对于长安权贵们来说,在长安谋反行刺天子肯定是大事,但杀几个家奴,在他们看来就不算是个事。甚至大唐的律法也说了,家奴不算人,与牲畜同列,杀了也就杀了。 在旁人看杀人是大事,在权贵们看来则不是。 所以这个尺度不好把控,弄不好就要死人翻船。 然而基哥却又不说明白,很显然,他也不知道或者说没打探到百官与勋贵们的容忍尺度在哪里。 执法力度轻了,没有威慑力,也要不到多少钱。 执法力度重了,势必引起百官与勋贵们的强烈反弹,政局就乱了。 这件事难办的地方就在于执行力度。 “圣人,此事……” 郑叔清还没说完,基哥就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朕知道很难,但边镇军饷一而再再而三的拖欠,也不是个事。 鉴查院之事,后世史书势必有人会诟病朕。但朕不担心骂名,爱卿放手去办吧,国家为重。” 基哥的话让郑叔清想哭。 你踏马就是在一旁看戏的,被后世诟病的人是老子好吧! 如果基哥不是皇帝,郑叔清早就气得拂袖而去了,可谁让别人会投胎呢? 两害相权取其轻,郑叔清觉得,自己当这个所谓鉴查院的院长,也好过荥阳郑氏没有牌面人物而渐渐没落要强得多。挨骂就挨骂吧,反正现在骂过他的人也够多了。 “微臣明白了,明日便可走马上任。” 郑叔清对李隆基叉手行礼道。 “诶,那倒不至于急成这样。鉴查院这个衙门要设立,中书门下省的手续还是要的,过几天吧。 听闻你现在赋闲在家以后,方国忠在信中极力推荐你担任此官职,你可得好好谢谢他。” 基哥笑眯眯的说道,转眼就把方重勇给卖了。 “方国忠?” 郑叔清一时间没听明白这厮到底是谁,隐约在哪里听过。 “就是与你相熟的方重勇,他现在在陇右担任节度使。” 基哥淡然说道,故意省略了“代理”二字。 “陇右节度使?” 郑叔清大吃一惊,方重勇这毛孩子已经当节度使了么? 基哥摆了摆手,不想聊关于方重勇的话题。 “鉴查院之事颇为要害,微臣先行告退,回家思虑一番再说。” 见天子已经跟自己没什么话要说,郑叔清只好带着满心疑问行礼告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基哥若有所思。 方重勇给他出了一明一暗两套组合拳,可解军费之急。鉴查院是明面上的一套,暗地里还有一套。只是,暗地里的那一套要交给谁去办呢? 基哥一直在揣摩合适的人选,却依旧是毫无头绪。 …… 安人军所扼守的通道,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星宿川”。 这条路,是陇右通往大斗拔谷的必经之路。当然了,这条路中间一段,是吐蕃军控制区,人迹罕至条件恶劣,吐蕃人在当地也没有据点。 但他们却可以从这里发兵,北上可攻大斗拔谷,南下可攻鄯州。唐军在陇右其实一直处于战略被动状态,发起进攻的人反而是吐蕃这边,决定是战是和的,也是吐蕃而非是大唐。 说白了,河湟谷地就是个四处漏风又水草丰美的“低地”,要守住这里跟吐蕃人对峙,就必须大量驻军,暂时没有第二种办法。 自上次在河源军中军收服王难得没过两天,方重勇就带着一众被囚禁在河源军营地,那些参与哗变安人军乱军刺头,来到了星宿川的大通城。 又叫“大通堡”。 相比于河源军的营地分布松散,安人军的军营与堡垒呈现一体化的趋势,属于石城外有木堡的结构,经营得非常森严。 看着安人军建设规整的营地,方重勇忍不住点点头,总算在陇右看到个靠谱的人了。不得不说,哥舒翰还是有点才干的,做的事情比本职工作更多,任上不断加固了堡垒的防御,并扩展了堡垒外营地的布置,箭楼拒马比比皆是。 当然了,哥舒翰也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陇右边军缺编,其实是一个年度跨度很长的事情,有数十年之久,不是一朝一夕出现的。 并且这种事情具有非常强的弹性。 大唐与吐蕃的局势一旦缓和,比如说金城公主外嫁吐蕃那一段时间,大唐与吐蕃关系就缓和了不少,战争停止。那么陇右边军就会开始缺编,吃空饷,放募兵回家耕田。 表面上看不可思议,实则是边军军费压力太大而不得不如此。 方重勇记得前世互联网上有件“唐军大胜吐蕃”的网红战例。 就是史书记载,陇右安人军在驻地附近一个叫浑崖峰的地方,一个没记录姓名的将领,以五千之众抵御吐蕃四十万大军,并战而胜之,将吐蕃人的攻势化解。 其他槽点先不说,这里头有个关键信息,就是安人军五千人!换句话说,当时安人军只有五千人,或者说只拿得出手五千人! 方重勇认为,吐蕃人四十万突然压境,安人军居然还留一半人在营地,让出一只手跟吐蕃人打仗,这未免也太托大了,怎么看怎么不符合正常逻辑。 所以这五千人极有可能就是安人军的全部兵力了。 本来他对这种“网红史记”不屑一顾的,今日才知道,或许史官没搞错,只是不太好意思说吃空饷的事情。 当时安人军能战斗的应该只有五千,吃空饷吃了不少是一种原因,还有可能是不少伤兵不能出营或者阵亡的人来不及补充。但大唐陇右边军数量某些时候少于预计,这是没有问题的。 前世安人军的军使应该不是哥舒翰,方重勇也不知道这位当了安人军军使以后有什么改变。 不过方重勇在经过调查后发现,哥舒翰在安人军军使的位置上,居然是陇右各军吃空饷吃得最少的! 所以当朝廷欠饷后,安人军因为“小金库”里的钱最少,入不敷出最后忍不下去哗变了! 而陇右其他各军,则因为军使们手里还有点小金库,可以对付对付,适当补一点春衣冬衣发下去,所以闹得不那么厉害。 简单点说,就是哥舒翰这个老实人,没有适应职场的新变化。 在方重勇看来,一件事正确与错误的执行方式,也要看外部环境如何,不存在绝对的好与绝对的坏,有一条看不见的弹性潜规则。 “末将拜见方节帅!” 胡须已然半白的哥舒翰,此刻疲态尽显,单膝跪下行礼。 他是突厥突骑施人,从军的时间相当晚,四十岁才进入陇右边军。虽然爬得很快,但实际上却是陇右各军军使当中,年龄最大的一个。 比现在担任河东节度使的王忠嗣还老不少! 方重勇顿时明白,哥舒翰并不是靠着卖体力和敢冲敢打往上爬的,一定是个富有军略与谋略,善于统帅兵马的人。要不然解释不了他为什么爬得这么快。 事实上,哥舒翰的年龄也不允许他在战场上瞎折腾。 “哥舒军使,安人军前些日子哗变,某便是来处置此事的。某身后这几十个安人军刺头,先带回来你好好安置,等候朝廷的圣旨。在圣旨没到之前,不能将他们杀了,不然有泯灭人证之嫌。” 方重勇面色平静的说道,由于王难得说了很多内幕,再加上管崇嗣之前告知的情况,他对安人军内部的情况可谓是一清二楚。 但是,现在他要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末将明白,方节帅里面请。” 哥舒翰做了个请的手势,低眉顺眼异常恭敬,身上没有任何边镇丘八该有的跋扈嚣张。事实上,现在哥舒翰没叛逃吐蕃,就已经是心理素质强大了,换个人说不定早就跑路了。 安人军被河源军抓回来几千人,还有数百人不知所踪,损失可不小。得亏哥舒翰当时是在陇右节度府开会,有一大票证人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一个“煽动哗变”的罪名早就坐实了。 “嗯,去中军。”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不怒自威。此时此刻,安人军上下都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方重勇对朝廷上书的处置建议。 这位代理节度使不高兴了,后果很严重。 走进大通堡,方重勇好奇的观察着这座战略地位非常重要的石头城堡。 它位于宝库河沿岸的一处山丘上,扼守着星宿川最窄的一个咽喉,地地道道的依山傍水,风水宝地,压根就不缺水源,足以保证万人级别的军队饮水无忧。 山丘下的狭窄通道还不到十米,无论是吐蕃步卒还是骑兵,通过这里都会遭到山丘上安人军的伏击。道路两边一边是山一边是宝库河,神仙来了也只能摇头叹息。 不得不说,当初选址在这里筑城的唐军陇右主将郭知运,确实眼光非凡。河源军的营地平平无奇,一戳就破,因为只是为了控住节点,属于是守不住的地方就别逞强。 而安人军的堡垒则是花了大力气建设,也遵循了那条“该省就省,该花就花”的原则。 方重勇在哥舒翰等人的带领下,走进安人军主将办公的签押房,也是哥舒翰居住的地方。 这里乃是山丘上最高的一处居所,除了结实以外,其他陈设的无论怎么看都十分简陋。长期住在这种地方,条件确实很艰苦,而这已经是安人军堡垒内最好的住所了。 在这种苦寒的驻扎条件下,朝廷还拖欠冬衣两年不发,而且春衣也不足数。 方重勇大概也理解了为什么安人军士卒率先哗变了。 别的不说,在这件事上,朝廷是真的狗!确实不是安人军这边的丘八们故意闹事找茬,而是日子苦,待遇差,还欠饷,这踏马谁受得了? 屏退众人之后,哥舒翰便直接跪下给方重勇磕头道:“安人军是什么屯扎条件节帅也看到了,这件事还请节帅高抬贵手!某代安人军全体将士拜谢节帅!” “唉,哥舒将军先起来再说。” 方重勇将哥舒翰扶起来,长叹一声说道:“安人军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先例,圣人震怒,这支军队,恐怕是留不得了。” 他做了一个用手劈砍的动作。 有这么严重么? 哥舒翰已经站起身,听到这话一屁股跌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惊吓得无言以对。 正文 第237章 去,就是九死一生 “安人军不能留了,是什么意思呢?” 哥舒翰压住内心的恐惧,面色平静询问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换了个话题询问道:“哥舒将军以为陇右局面如何?” 一提这茬,哥舒翰明显兴致不高。安人军的哗变,让他大受打击。自己手下人居然哗变,短期内,哥舒翰很难往上爬了。而他年纪也不小了,在生命所剩的时间里,还可以绽放出多少光辉呢?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 哥舒翰有些敷衍的回道: “短期看风平浪静,大唐在陇右依旧军势占优。但长期看,陇右部分州县失陷却是必然,现在的状态是无法长久维持的。 大唐能维护并稳固通往西域的通道就算很不错了,河湟谷地我们与吐蕃人必定有一番旷日持久的争夺,福祸难料。” 哥舒翰长叹一声说道,感觉到安人军似乎会遭遇灭顶之灾,他亦是不想再隐瞒什么了,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看法。要知道,这种话是很犯忌讳的,要不是安人军这档事,他凭什么跟方重勇说这些啊! 方重勇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的淡然说道:“哥舒将军心思缜密,胸有韬略,确实是经略陇右的大才啊。” 说完,他把基哥给他的“监军使”的官身文书递给哥舒翰,后者看完以后恍然大悟,这才察觉陇右边军似乎所有人都低估方重勇了。 他们把方重勇当背锅的,但实际上这位方衙内本身腰板就硬的很!只是因为行事低调,选择没有发作罢了。 监军使是干啥的呢? 一方面钳制地方边军,另外一方面,也有选拔边将将其告知天子的义务。如果一个边军有节度使推荐,又有监军使褒奖,那么他获得升官机会是很容易的。 方重勇有监军使的身份,无论他有没有向基哥禀告的权力,对边将都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用方重勇前世的话来说,那就是“手里没枪”,和“有枪不用”,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境况。 “末将惶恐,还请监军使将来能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 哥舒翰连忙拜谢道。 “哥舒将军不必客气,都是分内之事。” 方重勇拿捏着回道。他说话轻巧,看起来并不是那么令人信服,却也让哥舒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大家非亲非故的又不是很熟,别人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你呢? 哥舒翰若是不跪下当狗,那方重勇自然也没有理由鼎力相助,或者就算鼎力相助,哥舒翰也无法相信。 有来有往的互相抬轿,本身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政治交易。 “安人军挑头哗变的那几十个人,我想在送他们上路之前,先跟他们聊聊,可以么?” 方重勇笑着问道。 哥舒翰微微皱眉,国字脸上阴霾笼罩,随即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方节帅随某这边请。” 哥舒翰起身,带着方重勇走出了用石头垒起来的签押房。 二人弯弯绕绕的走了一大圈,来到大通城临近城门的一处简陋营房外。只见哥舒翰手下的十几个亲兵,看管着这里,旁人不许靠近。 而方重勇从河源军那边带来几十个安人军哗变刺头,都被集中看管于此。 河源军当初没有为难这些人,那是因为在鄯城当地,只要这些人敢逃跑,就会立刻被抓捕后斩杀,河源军甚至还希望他们闹得更大,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所以没对安人军的哗变士卒怎么样,看管也非常松懈。而除了这几十个刺头外,其他盲从的安人军士卒都已经送回了大通城。 但哥舒翰对这几十个人却是恨得咬牙切齿!正因为这些人的闹腾,斩断了他用常规手段补齐拖欠冬衣的努力,也斩断了他的仕途。 一进安人军大营,方重勇就看到这些人被戴上了脚镣,如同牲口一般被拴在营房内,压根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而安人军其他盲从参与哗变的士卒,现在也从激愤中冷静了下来。 血勇退散后,他们心中剩下的只有恐惧。此时别说是有人站出来,为这几十个带头哗变的人出头了。那些人心里不盼着这些刺头快死,就算得上宅心仁厚了。 从鼓动哗变的英雄到人人唾弃的刺头,其实也不过几天时间而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简陋的营房内,方重勇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看了哥舒翰一眼。后者似乎察觉出方衙内的心中的疑虑,连忙解释道:“这些都是军中桀骜不驯之辈,唯恐他们暴起伤人,故而戴上了脚镣。” 哥舒翰的阴暗心思,方重勇自然是知之甚深。他也不点破,摇头叹一声道: “戍边苦寒,军中鸡鸣狗盗之辈亦是时有出现,并不稀奇。哥舒将军倒是多虑了,命人将他们的脚镣都放开吧。” “谨遵节帅之命。” 哥舒翰抱拳行了一礼,随即命亲兵将这些刺头们的脚镣都解开了。 方重勇对着哥舒翰摆了摆手道:“某想跟他们单独谈谈,不需要多久的。哥舒将军看此事方不方便。” 听到这话,哥舒翰哪敢造次啊,他连忙带着亲兵留下,只剩下方重勇跟身边的何昌期。 “何老虎,你在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二十步以内,不得有闲杂人等靠近。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 方重勇对何昌期吩咐道。 “可是节帅,这些人不是普通丘八啊?万一……” 何昌期一脸犹疑在方重勇耳边小声嘀咕道。万一这些人突然暴起把方重勇杀了,那乐子就大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方重勇满不在乎说道。 将何昌期打发走以后,方重勇看着面前数十个安人军的壮汉。只见他们脸上表情漠然,视死如归。似乎已经对任何事情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这种人,别说是暴起伤人了,就连逃跑的欲望都没有。 河湟谷地的外围都是高原与山地,气候苦寒,并且到处都可以瞥见吐蕃人的斥候游骑。这些人就算想跑,又能跑哪里去呢? 总不能说润到吐蕃那边去当奴隶吧? “蛇无头不行,你们谁是领头的?” 方重勇环顾一众安人军刺头,沉声问道。 一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壮汉,从人群中走出,傲然看着方重勇询问道:“就是耶耶,要杀便杀,何须多言。就是耶耶领着人闹饷的,拿着耶耶的人头去给长安天子交差便是!” “你叫什么名字?” 方重勇没搭理对方说的那些废话,直截了当询问道。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耶耶便是安人军副军使张守瑜!” 踏马的,安人军副军使带领的哗变,难怪闹得那么大! 这些人居然没有掉转头去攻打鄯州,当真是这年代的丘八,还讲究一点职业道德和军人荣耀啊! 若是换成五代十国闹这种事情,陇右搞不好要换节度使了!那种情况安人军要是哗变闹饷不攻鄯州,方重勇都会管他们叫大哥。 方衙内一直感觉哥舒翰似乎很想弄死安人军这批刺头,原本他还有点不懂哥舒翰为什么如此不讲袍泽之情。 原来是张守瑜这个副军使,居然趁着哥舒翰去开会的时候,直接带着一干亲信哗变了。 这等于直接给哥舒翰上眼药,哥舒翰能不生气么! 现在之所以没暗地里把这批人做掉,只是因为投鼠忌器,怕外人以为他想隐瞒真相才灭口! 方重勇恍然大悟,怪不得陇右边军高层,对安人军哗变的内幕讳莫如深,就连王难得和盖嘉运都不提这一茬。 原来是因为影响太坏了,不得不淡化。 不提张守瑜的事情,起码陇右边军中高层看起来还是忠心的,哗变只是因为底层丘八们不满冬衣拖欠而已。 一旦将张守瑜带头哗变这茬暴露在阳光下,那陇右边军将领,一个两个看着都像是会造反的,这可真是“不能说的秘密”啊! “给个痛快,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方重勇看着张守瑜问道。 他还没说话,身后一个丘八直接跪在地上对方重勇大喊道:“请方节帅指条明路吧!” “请方节帅指条明路吧!” 一群人都跪了,只有张守瑜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 “弟兄们,朝廷这样对我们,我们都不争了吗? 张某现在就以死明志!某就是要让朝廷那些喝兵血的狗官们知道,我们陇右安人军,绝非叛逆! 我们就是要争一口气!” 一根筋的张守瑜,一边说一边要撞营房的木桩自尽,却是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按在地上跪好了! 张守瑜觉得气节很重要,但很显然其他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有这气力撞柱,怎么不留着打吐蕃人!” 方重勇将张守瑜一脚踹到地上,指着他呵斥道!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管怎么闹,他们的行为,也跟没奶吃的孩子喊娘是一个性质。 “三条路你们选。” 方重勇转过身,伸出三根手指,背对着张守瑜等人继续说道: “第一条路,就是某派人以死囚的名义,押送你们去兰州。然后对外宣布,你们已经被朝廷处以极刑。 等到了兰州以后,有人会接应你们,到时候自有安排。 某先声明,这条路极为危险,九死一生。不要幻想着半路逃跑,只要你们跑路了,全家乃至同族和亲友都会被牵连。 但只要听本节帅的安排,将这条路走完,那你们身上的污点就被洗白了,某会给你们一个体面的回归。” “第二条路,将你们这数十人打散后,分配到石堡城一带的前线,编入那些千人边军屯扎的城堡之中,作为普通士卒戍边。 当然了,你们现在在陇右边军当中,也是过街老鼠一般的存在。各军主将会怎么对待你们,本节帅绝不过问。要是一不小心被人弄死报个失踪,某也不会过问。” “第三条路嘛,就是你们只当今日没见过本节帅,本节帅也只当没见过你们! 今夜,某便会安排让你们吃顿好的,然后明天一大早,你们就共赴黄泉。 当然了,你们的首级会被挂在鄯州城的城头一个月,以儆效尤。难看是难看了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三条路,你们想怎么选?” 方重勇的三条路,第一条是风险未知但极有可能会死的活路,好处就是无论死活都可以“洗白”。 第二条路是慢性死亡之路,他们这批刺头到了与吐蕃人对阵的最前线,而且还是非驻地,估计不要几个月就会死得一干二净。 第三条路其实就是什么都不选,然后明天痛痛快快去死。 很显然,说是三条路,其实只有第一条路可以试试,其他的路不过是苟活与速死的区别。 去就是九死一生,不去那肯定十死无生了。 “节帅,我等愿意去兰州!” 张守瑜跪在地上抱拳行礼说道,其他人也一齐跪下行礼,显然不做他想。 “好,多说无益,你们去了兰州金城以后,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对这些人的态度非常满意。 虽然他一直没有说什么狠话,但却让这几十个刺头感觉到一种不可直视的压迫感。 等走出营帐后,哥舒翰带着安人军众将已经等候多时了,准备迎接方重勇赴宴。 然而等方重勇走到跟前以后,却是对哥舒翰说道:“哥舒将军,这几十个刺头乃是死囚,本节帅等会就带走了。明日,安人军全体将校来鄯州开会,事关重大,莫要迟到了。” 听到这话,哥舒翰顿时紧张起来了,他身后众将更是面色微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节帅,某已经备好酒宴,还请节帅赴宴。” 哥舒翰讪笑说道,只是脸上的笑容非常勉强。 “不必了,本节帅公务在身,现在便回鄯州城了。” 方重勇很是敷衍的对安人军一众将领行了一礼,随着带着何昌期就往外面走。他的亲兵亦是将那些安人军刺头也带走了,只留下哥舒翰一行人风中凌乱。 他有心要叫住方重勇问个明白,又担心对方说出更坏的消息来。只好目送着方重勇一行人离开安人军驻地大通城。 …… 自从郑叔清辞官回老家以后,就把在长安的大宅留给大侄子住了。 当初没想到自己还有起复的一天,于是直接把地契和长安的宅子给了自己的大侄子,毕竟他的侄儿现在也在中枢混了个小官,长安的宅院也不能空着,留给侄子住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顺便向朝廷证明他郑某人是真辞官,而不是躲回家“避祸”。 结果还没过多久,郑叔清就被基哥叫到了长安重新委以重任,搞得现在老郑回家变成了暂住侄子家,弄得他好不尴尬。 这天他刚刚接了担任“鉴查院”院长的职务回到家中,就看到自己的大侄子不动声色的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叔父,您可是将小妹许配给了一个傻子?这跟您之前说的可不太一样啊!” 见自家大侄子的语气十分不满,郑叔清也正在火头上,于是大声呵斥他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 你父故去后,你们兄妹的婚事,某便可以代为一言而决,将你妹妹许配他人有何不可? 你是忘记了你怎么能从地方官来长安为官的么? 还不是叔父我从中斡旋运作!你这是什么态度!” “叔父,您这话确实不假,可是也不能把侄女往火坑推吧? 今日那傻子来送信,说他是阿雅的夫君。侄儿大惊失色之下好好询问了他一番,这小傻子竟然还看不上郑家,说是谨遵家主之命,勉为其难才愿意娶吾妹。 您看这说的是人话么?” 大侄子一提这茬,火气就蹭蹭蹭往头顶上冒,堪称是怒发冲冠了! 他以前听说叔父郑叔清跟方重勇相熟,方重勇本身当官不说,他爹方有德又是天子近臣,还担任过两任节度使。原本听说妹妹会嫁到方家是要给方重勇,这位郑叔清的大侄子还挺欣慰。 他觉得哪怕嫁给多年不续弦的方有德也行啊! 没想到是要嫁给方重勇家的……某个部曲!还是个脑子明显不太正常的小傻子! 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那个小傻子今天要是不来郑家,他都不知道这件事,大侄子觉得自家叔父办事太不靠谱了! “不用管那小傻子了。” 郑叔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方来鹊是什么德行他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当条狗就完事了嘛! “诶?这小傻子就是没事来跟你炫耀的?” 郑叔清忽然发现自家大侄子,似乎故意隐瞒了一个重要问题没说明白。 “呃,那倒不是,他送了一封信过来,说若是叔父来长安了就给叔父。要是叔父没来长安也不许某偷看,一年后烧掉即可。” 大侄子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郑叔清。 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写着的“郑院长亲启”后,老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轻咳一声,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说道: “小傻子虽然傻,但是他不会到处乱搞对不对?又有什么不好呢? 联姻啊,有时候不是看一个人怎么样,而是他的身份背景怎么样。” “叔父,一个家奴能有什么身份?” 郑叔清不提还好,一提大侄子火气又上来了。 “那你去把圣人养在兴庆宫里的狗,打死一条再来跟我说这话啊! 你以为你父亲不在就没人能治你了是吧!” 郑叔清忍不住怼了一句。随后他拿着信,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心中大骂大侄子见识浅薄。 踏马的,怎么郑氏下一辈的都是这种蠢货!看看人家方有德是怎么生儿子的! 郑叔清在心中哀叹郑氏要完,已经后继无人了。 正文 第238章 敌羞吾去脱他衣 书房的桌案前,郑叔清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太阳穴。烛光下摆着的这封信,他看了,好像又没看明白。倒不是说信里面交代的措施不知道怎么做,而是郑叔清没搞明白这么做意义何在。 靠这些套路榨油,也榨不出多少油水啊! 短时间内或许可以捞一大笔钱,但长期来看,这种“竭泽而渔”的办法,也无法承担陇右军费的缺口啊。 “也只能这样了。” 郑叔清长叹一声将信收好,打算明天去找殿中侍御史颜真卿谈一谈。老郑虽然要当这个什么院的院长,但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眼高手低,并无实际执行的能力,不依靠其他帮衬是不行的。 硬着头皮上,只会把事情搞砸。 而颜真卿就不同了,他本身就在担任殿中侍御史,对于纠察这一类的细活,很是拿手。对方最大的问题,恐怕就是性格有些不讨喜,不太会跟圣人打交道。 虽然郑叔清跟颜真卿不熟,但处理这些公事也不需要很熟啊!若是这个鉴查院办不好,最后打了圣人的脸,颜真卿不是一样会倒大霉么? 郑叔清很有自信,如果只是处理方重勇这封信上所说的“鸡毛蒜皮”小事,那么颜真卿一定不会拒绝的。 第二天,郑叔清亲自上门找颜真卿商议鉴查院的相关事宜,他原本以为颜真卿会犹豫,没想到对方居然欣然允诺,还摩拳擦掌一般的与他谋划起执行的细则来,参与的兴趣很大。 颜真卿一直都想劝天子干正事。现在要把这些罚款充陇右军费,这样的事情,他当然不会拒绝。 三天之后,朝廷正式下旨建立鉴查院,专门纠察官员不法,以及皇亲权贵子弟的作风问题。并将御史台中的殿中侍御史都拨给鉴查院办事,算是剥离了御史台的一部分职能。 按朝廷的说法,鉴查院不是司法机构,也无须遵循大唐刑律,这只是一个专门针对特定人群的“纪律部门”。 换言之,如果被鉴查院纠察出来的官员真的违法了,那么刑部或者大理寺该怎么判还是要怎么判,鉴查院的处罚并不影响他们的判罚。 而鉴查院只会剥夺官员的官身,并不能把犯事官员怎么样。 简单说就是:天子认为你不适合当官了,让你回家种田去,与国家法度无关。 同样的道理,如果纠察出权贵子弟作风不正,横行无忌,有辱门楣的话,鉴查院则会将其禀告天子,请天子下旨褫夺爵位。 同样也无权按律法审判这些人,更不能用刑罚。 而这些犯事了的权贵子弟要怎么处罚,依旧是由大理寺与宗正寺之流的衙门负责,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影响这些衙门的权力运作。 那么,如果那些被查出来的官员和权贵子弟突然良心发现,“悔过自新”了怎么办呢? 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连老天都不会逼死人,天子又怎么会把人往死里逼呢!当然不会查出来问题就直接剥夺官职啊! 对于那些“迷途知返”的官员和权贵子弟,这件事的解决之道就只有三个字: 得加钱! 说具体点,就是以绢帛赎罪,罚多少有一套明确而详细的规则。 原则上说,就是官越大,爵位越大,越是权贵家的嫡系子弟,所犯的事情越大,那么需要赎罪的钱就越多。 诏书颁布之后,引起轩然大波,朝野上下群情激奋又暗流涌动,但始终都无人敢牵头闹事。 至于原因嘛,那当然是因为鉴查院已经成立了啊!朝廷都已经下旨了,这个机构已经开始运转了! 这时候谁闹事,谁就会第一波被干掉!谁会那么傻,往枪口上撞啊! 没人出来闹场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现在大唐的律法已经十分完备,长安官场很多官员都认为区区鉴查院,怎么可能闹出事情来! 他们平日里也就是在平康坊狎个妓,在自家衙门摸个鱼,喝个小酒而已,不可能连这点事情都管吧? 要是真管得那么宽,那长安数万大小官吏,估计用不了多久,一大半都要被罢官。 这种离谱的事情,想想也不可能吧! 然而很快,这些人就发现他们实在是太年轻,想得太天真了。 …… 就在鉴查院成立的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不起眼”的大事! 当中枢官员们进入皇城内的各部衙门办公以后,皇城所有城门落锁,不许任何人进出!鉴查院开始纠察中枢百官风纪! 位于门下省衙门旁边的议政堂内,左相李适之,右相李林甫正在办公,桌案正好是面对面。 二人虽然同为李唐宗室,但他们的关系却很一般,确切的说,李林甫当宰相前都没跟李适之说过话!自然也谈不上什么私交。 当然了,李适之并无过人才干,也没有被李隆基视作心腹股肱,所以李林甫也没太把他当回事。只要不妨碍自己办公,李林甫就当没这个人存在。 今日,李林甫正在议政堂内琢磨南方地税改革的问题,简单说,就是更好更快的从远离长安的富庶地区捞钱!再通过运河送到长安! 方重勇前世很多政治小白,都认为横征暴敛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只要是个昏君暴君都会玩。 其实不然,这是一件非常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历史上玩得好的君王并不多见。 古今中外,无论是不是封建时代,都有很多不懂这项高深技术的统治者。经常弄得民不聊生的同时,自己也没能捞到多少钱。至少是个人所得与弄出来的动静完全不成正比。 近期陇右边军欠饷的问题,牵扯了李林甫不少精力,让他迟迟无法出台在江南收税的新政。 这位大唐右相认为,补齐陇右军饷并不是做不到,而是无法解决陇右那边的根本问题,施政往往是治标不治本,效果并不好。 表面上看,陇右那边是边军军饷偶有拖欠,实际上则是陇右数十年与吐蕃对峙,民生凋敝,已经无以为继了。这就是为什么河西那边打仗打了几十年也不叫穷,陇右这几年没打仗都叫穷的真实原因。 河西那边可以自己造血,陇右则不行。哪怕是超发军饷,也不能解决陇右当地资源欠缺的根本问题。 以陇右节度使所在的鄯州为例,唐初时这里还有户口五千多,开元中的时候就只剩下不到四千,现在更是快跌到三千以下了! 陇右户口实际上多年以来都是负增长!这在大唐不说是司空见惯吧,至少也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 边军军饷发下去以后,这些人的家庭,需要用拿到的绢帛,去换取其他生活必需品。但本地商业断绝,道路崎岖,人口还因为战乱不断减少,产出也越来越少。就算拿到军饷,这些军户家庭的生活又怎么可能好起来呢? 当地生活必需品的价格,起码是长安这种高消费地区的两倍! 只要是本地不产的,无论什么都贵;本地产的东西(如畜牧业产品)又没办法大规模贩运出去交换生活必须物资,所以生活水平一直上不去,又加速了人口外流。 这也是为什么长安天子没有打开自己的内库,去发军饷的重要原因。 高价物和奢侈品在陇右当地,压根什么都换不到。 基哥总不能把一个西域来的夜光杯,交给某个陇右边军丘八,然后对他说:这宝物价值一千贯,够你一辈子的军饷了,拿好慢走,给朕好好在陇右当狗看门。 这位陇右边军丘八拿了价格不菲的夜光杯,他又能干啥呢? 而限于陇右的交通条件,运送基本生活物资,物流成本是很高的,而且每年的运力都十分有限。后勤方面的欠缺,极大限制了陇右边军的战斗力。 一方面陇右本地户口越来越少,造血能力越来越差;另一方面陇右驻军又越来越多,所需靡费庞大,全靠关中输送。 而运输条件又没有本质性的改观,最后陇右边军的穷困已经无需赘言,这不是补齐军饷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以前没有这个问题呢? 因为以前是府兵啊! 就算有什么优惠,也不是送给丘八本人,而是给他们所在户籍的家里!无形中就省了一笔运费。 而现在是募兵,军饷就是丘八们唯一的收入。不把军饷亲自送到他们手里,人家就会造反,没啥好说的。 所以李林甫想的事情就是,如何更大规模的贩运江南与蜀地的布匹,以补足长安的缺口。然后加大关中输送陇右的规模。 可以预见的是,关中绢帛加大规模输出陇右,已成定局。就算现在没有,以后逐年加大供给也是必然,已经到刻不容缓的时候了。 想着这些让人头大的事情,他忽然抬起头,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似乎已经站了一会。自己刚才想事情居然都没发现! “颜御史……呃,颜院长到本相这里有何公干呢?” 李林甫面带微笑询问道,心中非常不爽,却是没有发作。 “本官是来给右相执法的。” 颜真卿也是面带微笑,对李林甫叉手行礼道。 “本相犯了何事?颜院长可否言明呢?” 李林甫一脸错愣反问道。 李林甫平日里经常跟儿子女婿们吹嘘,自诩他当官的技术一流,不贪污也能搞钱,明面上不会违反任何法令。 颜真卿要是能找他的茬,估计以前早就有别的人下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右相,您这三份奏折里面,都有好几个错别字,乃是对圣人不敬。” 颜真卿从袖口里掏出三份奏折,放到李林甫桌案上。 噗! 坐对面的李适之没绷住,直接笑出声来了。 李林甫面色尴尬的打开其中一份奏折,只见上面有几个字被朱笔圈了出来。嗯,确实是写了错别字,而且还不止一个。 但是这也没办法,李林甫办公是很忙的,一天要写好多个奏折,多的时候一天写十几个! 他哪里有那个闲工夫去查错别字啊!再说了,以前这点屁事也不是个事啊! 不过上纲上线的说,给大唐天子看的奏章里面居然有错别字!这好像真的有点“大不敬”的意思。 往小了说,这是审查不严,态度敷衍。 往大了说,这是戏弄天子,其心可诛。 就看这事怎么解读了! “那颜院长想怎么处置呢?” 李林甫没好气的问道,他是万万没想到,鉴查院第一刀居然开到他这个大唐右相身上了。 但是,这有没有可能这是圣人授意的呢? 李林甫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随即他越想越怕,压住了自己的怒气,不再对颜真卿辩解了。 “呃,按右相这个级别,罚款五千绢。” 颜真卿从怀里掏出小册子,翻阅了一番后,对李林甫一本正经的说道。 “行,本相下值后便派人送去太府寺。” 李林甫无奈说道,五千就五千吧,他也不缺这点绢帛。 只当是孝敬圣人了。 “回右相,罚款不是送圣人内库,而是送去专输陇右边军的府库,仓满后便会送往兰州金城。” 颜真卿行礼说道。 这个府库并不是新建的,而是占用了长安皇城内一个规模不大的库房。 “输送陇右边军啊。” 李林甫若有所思,他大概明白基哥到底想做什么了。 “本相明白了,颜院长请便,本相还要办公。” “告辞。” 颜真卿施施然走出议政堂,还没走多远,忽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一般返回议政堂,走到左相李适之面前叉手行礼恭敬说道:“左相,您当值的时候饮酒,这可是典型的玩忽职守啊!这是对圣人不敬。” 左相李适之连忙将左手边的酒壶藏到身后,一脸疑惑看着颜真卿,企图装无辜蒙混过关。 “左相,还是拿出来吧,这美酒香气本相都闻到了。” 对面的李林甫爽朗笑道。 “罚五千绢,与右相一样。” …… 如果说宰相家资丰厚,又顾及颜面,被罚时气氛友好而祥和的话,那针对长安权贵子弟的纠察,则充满了暴力与激荡! 长安郊外,一百多个纵马驰骋的权贵家子弟,被神策军精锐统一“邀请”到一片草地上集中。 而他们的女眷与家奴,则早已被驱散,各回各家报信去了。 新任鉴查院院长的郑叔清,亲自带着三百神策军精锐,在长安郊外“抓捕”踏青的权贵子弟。当然了,也包括家里并没有人当大官,也不是勋贵或者皇亲国戚出身,但衣服穿得很好的倒霉蛋。 为了震慑这些不学无术的宵小之辈,郑叔清今日还特意佩剑,以示威严。 只是他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身上带把剑反而显得文官不像文官,武官不像武官,在外人看来有些另类滑稽。 “本官怀疑你们当中,有人穿戴逾制僭越。 你们是自己脱,还是本官下令让人替你们脱呢? 呵呵,你们当中肯定有人想事后让你们家中为官的长辈状告本官。 请随意,不过那也得等你们回去以后再说。 现在,你们脱还是不脱!” 郑叔清环顾众多长安权贵子弟呵斥道。 听到这话,在场诸多权贵子弟,五陵年少们的表现各不相同。 少数人不以为然,对郑叔清嗤之以鼻,但绝大多数人居然都是面色大变! 甚至有人吓得瑟瑟发抖!原因就出在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上! 其实,唐高宗时期就已经下令,开元以后又得以加强的某个规矩,就规定了贵族与百姓平日里的服饰要如何穿戴,穿衣服不能乱穿。 某个人处于什么阶级,就必须穿什么类型与样式的衣服。其中最严苛的规定,就是士庶不得以赤黄为衣服杂色! 明白点说就是:如果你不是皇族,那身上的衣服就别带赤黄色,一点都不行,无论是主色还是配色。 然而,即便是这样,长安城内赤黄色布料的销售,仍然是供不应求,经常性脱销。 试问,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宗室子弟,有那么多皇族宗亲在买赤黄布呢?他们这点人又消费得了多少赤黄色布料? 所以答案就是:包括很多朝廷官员在内,很多人就是喜欢外面套普通常服,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里面的袄子和半臂(一种穿里面的衣服),都是赤黄色为底色或缀色。 这就是典型的逾制僭越了! 禁忌的衣服穿在里面,普通的衣服套在外面。既满足了自己内心“高人一等”的虚幻优越感,又不会穿出麻烦来。 这种习惯,在长安权贵圈子里面,已经成为“不是秘密的秘密”。大家都在玩,但谁也不说破。 现在要“验明正身”,在场这些五陵年少们,谁不怕啊! 郑叔清等了半天,发现居然都没有一个人肯脱掉穿在外面的锦袍。众多权贵子弟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当出头鸟,硬着头皮死撑。 “来人啊,替本官把他们外面的衣服扒了!” 郑叔清指着那一百多个五陵年少大吼道。 今日他有圣人的力量加持,处于无敌的状态。只是查穿衣逾制僭越而已,翻不了天! 一阵鬼哭狼嚎的骂声之后,一件又一件明晃晃的赤黄色衣物出现在眼帘,现场顿时陷入极度的寂静与尴尬之中。 这一百多人里面,居然十有八九,都穿着带赤黄色布料的袄子和半臂。谨慎点的,就加点赤黄花纹作为点缀;胆子大的,则干脆整个都是用赤黄色的布料做了袄子! 郑叔清带来的神策军一干士卒都看傻眼了,随行的太监鱼朝恩更是看得欲哭无泪,他都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事报给长安天子。 这踏马事情闹大了啊! “郑院长,您看这事,要不要先缓缓,先报与圣人再说?” 鱼朝恩凑到郑叔清耳边悄悄询问道。 发现了一个小偷,那是有人入室行窃。 发现了一百个小偷,那是出现了盗贼团伙,企图占山为王。量变产生质变,性质完全不同了! 郑叔清也有点傻眼,要是查出几个穿赤黄色袍子的权贵子弟,那就该罚款的罚款,该震慑的震慑,事情不难办。 可是现在这些人里面居然十有八九都逾制僭越,基哥会怎么想呢? 多半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吧。 郑叔清瞬间就明白问题出哪里了。 “来人啊,将这些人都带去大理寺关押!某现在便去面圣!” 郑叔清对手下那些当差的神策军士卒喊了一声。 马上做手术了,还没写完…… 今天一章只能明天发了 正文 第239章 陇右套路深 当郑叔清匆匆忙忙赶到兴庆宫的时候,他在花萼相辉楼外面,看到李隆基正在跟那位受宠的“虢国夫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虢国夫人身边还有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正是传言中虢国夫人的私生子杨幸。 当然了,叫李幸也可以。 虢国夫人的丈夫多年前就被基哥调到外地当刺史,又莫名其妙客死他乡,这位寡妇生的孩子自然是私生子。基哥老来得子,幸哉乐哉,起这样一个名字无可厚非。 基哥当时的心情如何,郑叔清可以想象得到。但是更多的事情,他就不敢继续往深处去想了。 出乎郑叔清意料的是,基哥一看见他,就屏退了虢国夫人和杨幸,然后带着他来到勤政务本楼的书房,二人商议大事。 落座之后,李隆基哈哈大笑道: “朕的左相和右相,一个上值的时候喝酒,一个奏折里面写了错字,每人被罚了五千绢。宰相都是如此,朝廷的风纪确实是需要好好整顿一下了。 爱卿那边是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情了么?连宰相都认罚了,朕倒是想看看谁那么不开眼。” 听到这话,郑叔清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 眼前这位皇帝自诩为“圣君”,实则是个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的渣男。他的话,随便听听就好了,千万不能当真,谁要是当真了,最后一定会倒大霉。 “回圣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微臣带着神策军的锐卒,在长安郊外突击检查那些五陵年少们的衣着,看是否符合朝廷规制,然后就出了一点小小的乱子。”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说道,不敢抬头看基哥。 “噢?果然还是有人不知体面啊!这不就是锦袍里头的袄子有赤黄布料打底嘛,有什么好闹腾的呢,认罚就完了嘛,这种事情朕早就猜到了。 爱卿只管办差就是了,出了什么岔子,朕给你兜着。该罚的钱,一匹绢都不能少,不管是谁,哪怕是朕的皇子皇孙,爱卿都无需留情。” 基哥哈哈大笑说道。 他心中暗想:方重勇提出来的“鉴查之策”,当真是妙啊!专门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往死里整,却绝不上纲上线。 一句话,只要您有钱给,那都不是事! 基哥认为,朝廷官员和宗室权贵们,享受着国家的庇护,享受着国家的特权。现在陇右那边缺军费了,让他们放放血,也不算过分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让这些人出钱,是看得起他们! 在基哥看来,郑叔清说的问题,简直就不是个问题! “谢圣人体谅,那微臣这便去办,秉公处置。” 郑叔清叉手行礼,随即准备离开勤政务本楼。 忽然,基哥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叫住了郑叔清。 “呃,这次你抓的人,嗯,朕是说那些穿着不当的五陵年少,多么?有多少?” 基哥面色犹疑问道。 “回圣人,并不是很多,也就一百多人而已。” 郑叔清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有一百多人,确实有点多啊……” 基哥喃喃自语说道,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随便一抓,居然抓了这么多人! “圣人,这些人不好放啊。要是放了,鉴查院以后再抓人,说话就不好使了。” 郑叔清看到基哥有些犹豫,连忙建议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为了立威而来的,要不然以后他说的话谁还会听呢? “如此也好,就这么办吧。” 基哥点了点头,他虽然知道郑叔清这次会捅出大篓子来,不过也想看看最后结果会怎么样。 “收到的罚款,尽快送到陇右的兰州。苏毗王欲投靠我大唐,吐蕃势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基哥板着脸提醒了一句。 “回圣人,微臣手下有一人精于数算,此事交给他不难办。” 郑叔清谦逊说道。 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心里有数的,再加上他现在已经被基哥搞怕了,生怕对方认为他郑某人“善于理财”。 基哥微微点头,大手一挥,示意郑叔清退下。 “精于数算理财么?” 老郑离开后,李隆基若有所思,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那件难办的差事可以交给这个人去办。 …… 长安发生的事情,方重勇也是无从知晓,他更是没料到“鉴查”行动,第一刀居然就砍到李林甫头上。 方重勇正在陇右筹谋一件大事:准备迎战吐蕃! 杜希望临走前,也将苏毗王投诚的信交给了方重勇。这让一直想苟过任期的方衙内大呼卧槽。 苏毗王如果是诈降还好,如果他是真的投降大唐,那正好给了吐蕃人出兵的口实。 两国交战,也是讲究师出有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很多时候两国边境上的一点小事,都会无限放大,成为开战的借口!绝不能小看其影响力。 苏毗王在苏毗区已经失去了实权,具体管理苏毗地区政务军务的,是吐蕃的孙波茹,茹主才是当地军政的***。 而苏毗王只是可以参政议政的吉祥物,并无执政之权,更谈不上有多少亲信部曲。 苏毗王若是投靠大唐,最多是打了吐蕃赞普的脸,然后让大唐天子和百官勋贵们满足一下虚荣心。 仅此而已,不会给大唐边防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也没办法扶持苏毗王再去搞个什么“苏毗国”。 苏毗王也是奴隶主,没有那个群众基础。恶劣的自然条件,也让大唐伤不起,耗不起。 因为吐蕃人本身就没有完全征服苏毗地区,在这片地广人稀,气候恶劣的地方玩战争游戏,投入产出比太低,还不如拿来声色犬马,起码能听个响。 离得近又不惧高原反应的吐蕃人都是如此,大唐就更没理由吃力不讨好了。 所以苏毗王投唐这件事,对于负责接应的陇右边军来说,完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办好了,那是应该的,这本身就是苏毗王“深明大义”,他又不是陇右边军鼓动才如此的。 办得不好,陇右边军就成了无能之辈,连投靠过来的人都保不住护不住,将来谁还会投靠大唐? 到时候肯定有人要背锅。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罢了,不过是让陇右边军接应苏毗王和他的部曲而已。关键问题还在于,苏毗王投靠大唐,给了吐蕃人出兵陇右的一个绝佳借口!而吐蕃出兵的方向就是陇右! 苏毗王反叛后,吐蕃马上就会派人来找大唐要人,让基哥马上把苏毗王交出来! 如果基哥肯吃这个闷亏,那他就不是基哥了! 人是不可能交的,不仅不会交人,基哥甚至还会大肆封赏苏毗王,以打脸吐蕃人,树立标杆榜样。 当然了,这也是吐蕃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们正愁宣战没借口呢! 吐蕃马上就会对内宣传:苏毗王为什么会反,那就是因为大唐在鼓动吐蕃权贵造反啊,怪不得苏毗王到了大唐就被封王封侯。 他们都是事先串通好的!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那就掀桌子吧!咱们去战场上用刀剑讲道理! 然后最大的倒霉蛋,就是直面吐蕃人兵锋的陇右边军,讲理都没法讲。 方重勇都能猜到,吐蕃人对苏毗王的想法一定是洞若观火,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说不定他们就是在等这个机会呢! 这位苏毗王暂时还没来,所以陇右边境还保持着相对的平静,于是方重勇就跟个准备过冬的仓鼠一样,卯足了劲积极备战。 这已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了! 如今的吐蕃,已经不是武周之前的吐蕃,他们的军事策略与军事部署,已经相当完备,不可小觑。 吐蕃与大唐边界线很漫长,武周以前,吐蕃人打仗,每个东岱都是青壮上前结阵厮杀,老弱妇孺及奴隶,在后方干后勤的活。 这样的好处,就是走到哪里就打到哪里,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后勤的压力。 然而这样做坏处也很明显,那就是一旦前方战局失利,吐蕃人的骑兵可以跑,步卒也有机会跑,但营地里负责后勤的人却完全没法跑!拖累了整体的行军速度。 所以武周以前,唐军利用吐蕃人行军的特点,打了不少胜仗。 不过,事情在后面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吐蕃人在与大唐的长期对峙当中,形成了三个大的战争策源地,也可以说是三个大的后勤基地。 每次作战,由大论出面,组织某些不善作战的东岱承担“囊霞”的任务,负责军队后勤与战利品的管理。而另外一些善战的东岱出战兵,对外攻伐。 简单的说,就是吐蕃形成了三个“大军区”,每个军区都可以独立作战。这种情况和大唐的节度使异曲同工,出现的时间也是前后脚的关系,可以看做是吐蕃人对战场形势变化采取的新策略。 要打哪里,就从对应的“军区”出兵,这一点上跟大唐别无二致。 最西边的进攻发起点,是方重勇前世的青海西部柴达木河流域。也就是以都兰、香日德地区为中心,再加上青海湖以西的布哈河流域。 进攻的主要方向是大唐的甘州、肃州、瓜州和沙州,威胁河西走廊的安全。当然了,吐蕃人也可以直接向西,穿越阿尔金山,进攻西域南面的边缘地区,威胁安西都护府。 河西节度府与安西节度府共同应对这一路的吐蕃人,几年前,与方重勇打过照面,并在战阵上厮杀的便是他们。 中间的发起点在方重勇前世的共和、兴海、贵南等地,也就是沙珠玉河、大河坝河、茫拉河流域的广袤区域,进攻的方向主要是河陇结合部的鄯州、廓州、凉州等地。 方重勇所在的陇右节度府,直接面对这一路吐蕃人的兵锋。 而最东边的,就是青海河南、果洛两州,甘南的久治和川北的阿坝州,进攻方向是陇右东部的河州(目前还是兰州的南部)、洮州、叠州、岷州,以及剑南的松州和茂州。 陇右与剑南两个节度使分兵应对这一路的吐蕃人。 其中,陇右节度府这个方向,可谓是大唐与吐蕃冲突的最核心区域! 所以这天一大早,方重勇就按先前约定,与陇右各边军军使齐聚一堂开会,商议大事。 其他各军都是军使到场,只有安人军来了数十人,几乎军中所有将校都云集于此,怎么看怎么显得怪异。 不过安人军的人,除了军使哥舒翰外,并不能进入开会的大堂,只能在府衙院子里面等候。四周都是隶属于临洮军亲兵,披甲带刀武装到了牙齿,气氛十分肃杀! “今日叫诸位军使到场,主要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节度府大堂内,坐在陇右节度使的主座上,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不苟言笑。 在场众多军使没人吭声,都等着他的后文。隐约之间,这些人全都感觉要出大事! “本节帅之前,将许多陇右边镇之事,包括安人军哗变之事上报给圣人。圣人就回了四个字,那便是便宜处置。 所以,某现在就宣布对于安人军,以及安人军将校士卒们的处置决定。” 一听这话,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哥舒翰,想听听这位倒霉蛋到底会怎么说。 因为哥舒翰是安人军的军使,无论怎么处置安人军,他都是受影响最大的人! 而且这位代理方节帅,貌似并不是在跟他们这些丘八打商量,而是态度强硬的直接告知结果。 “节帅要如何处置安人军,末将都无异议。” 哥舒翰硬着头皮说道。 “哥舒将军深明大义,真是我大唐边军之表率啊。” 方重勇叹息说道。 随即他环顾众人,一脸沉痛道: “安人军哗变闹饷,居然不顾边防,抛弃驻地四散而逃,彻底败坏了陇右边军的声誉。 害群之马不可留,所以本节帅现在宣布,撤销安人军的番号。 其兵员与将校,皆编入陇右其余各军。具体细则,明日本节帅会派人告知诸位。”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别说是哥舒翰了,就连盖嘉运这种已经给方重勇跪下当狗的将领,都被惊得耳朵嗡嗡作响! 这位“临时节帅”,胆子实在是太大了,他完全是把鸡毛在当令箭用啊! 在大唐军法中,边镇节度使,是有权力在边镇设置新番号的,也可以撤销原有的番号,只不过无权扩充编制。 简单概括就是:节度使可以设立新军番号,也可以撤销旧军番号。 然而哪怕是长征健儿,在兵部账册上也是记录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节度使可没办法往兵部花名册上加人进去! 朝廷给边镇的军饷,那是一个子都不会多给!除非皇帝下令,经过中书门下省认定,兵部再执行,增加兵员数量。 增加兵部账册上的兵员,这个事情不是不能做,只是过程与流程是个大麻烦,轻易搞不定还很耗费时间,远远不是一个节度使能搞定的。 增加或减少番号,节度使则可以“一言而决”。 方重勇前世的史书上,哥舒翰在攻下石堡城以后,有一系列组合拳在陇右拓边,然后新设立了包括“神策军”在内的十个军。 不过新增的兵员,那可是基哥强力推进才批下来的,不是哥舒翰本人的功劳。 如果把开元初年郭知运在陇右设立的一系列“军”也算在内的话。节度使撤销军镇番号,或者设立新番号,不说像吃饭喝水一般简单,那至少也没有难到要向朝廷步步请示等批准的程度。 然而,方重勇只是个代理节度使啊!你一个代理,就这么心里没数,要搞这种瞎折腾的活计? 陇右节度使衙门大堂内沉默了很久,哥舒翰这才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问道:“方节帅,此事要不要先报长安,等圣旨下来以后再来定夺?” 他这话一出,大堂内众将都一齐看向方重勇,想看看这位方节帅到底要怎么处置。 “哥舒翰,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勾结吐蕃人乱我陇右边疆!” 方重勇还没说话,一直都闷不吭声的王难得,冲上前一拳将哥舒翰打趴在地上! 随即对着哥舒翰一阵拳打脚踢。 哥舒翰亦是不示弱,起身后二人扭打在一起,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够了!你们是军使,不是长安城里青皮混混,还不住手!” 方重勇对着扭打的二人大喊了一声! 两人被其他将领劝住,互相怒视对方不吭声。 正文 第240章 河西教父的底蕴 好好的一场军事会议,被哥舒翰与王难得之间的斗殴所打断。除了解散安人军的消息以外,其他的大事,一件都没来得及商议就宣布散会了。 事后,参与斗殴的哥舒翰与王难得,被扣押在陇右节度府衙门内,等待方重勇的处置,事情似乎有越闹越大的趋势。 众将都在鄯州城住下后,方重勇将哥舒翰与王难得叫到节度使办公的书房。 此刻哥舒翰惊讶的发现,这里除了他们熟识的何昌期与管崇嗣等人外,还有五个皮肤黝黑,肌肉健硕的年轻人! 见人都到齐了,方重勇在节度使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并指示其他人也一同落座。 “哥舒将军与王将军刚才那出戏演得不错。” 方重勇看着哥舒翰淡然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都是遵照节帅吩咐办事。” 哥舒翰讪讪说道。 他和王难得都是贵为军使的人了,怎么可能当着节度使的面打架?那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还起不到什么作用。 如果真的看某人不爽,那直接杀了便是。 当初哥舒翰在安人军上任时,有个副手老是顶撞他,于是哥舒翰便趁着某个将领齐聚的时刻,直接将这位副将斩杀!当着所有人的面杀! 事后,哥舒翰也只是被陇右节度使罚酒三杯,没把他怎么样。 他们这样的丘八,办事就是如此直截了当,有机会动手,就绝对不动口,更不会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一旁的王难得没说话,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同样的遵照方重勇的安排演戏。 “谨遵圣人之命,某要在陇右建立一支首屈一指的强军!名为天威军。” 方重勇一脸肃然说道。 哥舒翰等人都面色古怪,最后还是王难得小心翼翼的禀告道:“节帅,屯扎石堡城的部曲,便是叫天威军呀。” “对呀,所以本节帅再组建天威军,便可以鱼目混珠,迷惑吐蕃人了。” 石堡城的天威军只有一千人,方重勇也只是借这个番号,去建一支台面下的战略预备队而已。至少在开战以前,吐蕃人是搞不清楚状况与番号的,他们只会知道安人军没有了! “为了建天威军,某特意让河西节度使调拨了五员大将,还有他们的部曲两千人为骨干。” 方重勇指着身边不远坐着的五个年轻人说道。 哥舒翰与王难得等人面面相觑,这件事他们之前是不知道的。不过河西与陇右之间的边将互相调度也是常事,如果级别比较低,并不需要兵部批准,两边的节度使说个话就能办。 这也是河西与陇右节度使后来经常被一人兼任的重要原因。 只不过,来五个人就行了,怎么这五人还带着部曲呢? 哥舒翰心中非常疑惑。 “他们五人的父亲,乃是朔方节度副使论诚杰,家族世居凉州。今听闻吐蕃欲袭大唐,特意派他们五人,携家族世兵前来陇右建立新军以痛击吐蕃。” 听到这话,这五个年轻人都对着哥舒翰等人矜持行礼,也不说话。 武威论氏!河西节度使王倕! 哥舒翰与王难得心中一惊,再也不敢小看方重勇身边那五个年轻人。 在唐代,世兵制这种已经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东西,大体上已经不存在了,但也不是绝对的。 比如说武威论氏就是这样,他们有着不属于大唐官府序列的世兵,可以看做是一种另类的“城旁制”。 “节帅,莫非这五位壮士就是当年吐蕃名将论陵钦之后?” 王难得一脸惊讶询问道。 “然也,论钦陵之子论弓仁携七千帐吐谷浑归唐,为朔方军大将。家族则是定居凉州武威城,繁衍不息。当年某与他们有旧。 论弓仁之子论诚杰便是他们的父亲。为了避嫌,论将军并未让他的子嗣进入朔方军,而是留在凉州武威为边军,但不属于唐军序列。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某便写信给河西节度使王倕与朔方节度副使论诚杰,将他们五人调到陇右为将。这也是全了论诚杰将军的心愿,他们家一直想找吐蕃赞普报仇雪恨。 现在机会来了!” 方重勇若无其事的说道,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小,完全不值得一提的事。 但哥舒翰与王难得等人却是知道,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里头需要的人脉与人情,却不是一个普通将领可以办的。甚至一个普通的文人节度使都办不到! 他们忽然想起来,方重勇似乎在沙州当过四年刺史,跟当地军政人员都有交情。如此看来,这件事倒是顺理成章了。 那么论诚杰为什么不把儿子们也搞到朔方军里面当军官呢? 因为他是个吐蕃投唐的后代,还是论陵钦的血脉。搞父子兵上阵那一套,很容易引起基哥的猜忌,也会让身边同僚嫉妒。 要知道,当年死在论陵钦手上的大唐士兵,无论是考古还是史书记载,数量级直奔六位数是没有任何疑问的。甚至有人说二十万起步,也有人说超过三十万。 论氏的后人在大唐这边,当然要小心做人啊! 论弓仁本身就是朔方节度副使,他儿子论诚杰又成了朔方节度副使,如果再把子嗣弄进朔方军,大唐天子会怎么想呢? 这种把边军搞成自家军队的事情,历来都是为官大忌。 所以论氏家族一直都定居凉州武威,他们同样不在河西边军中担任武将,毕竟论氏家族已经在武威当地落叶生根了。 正当论诚杰在担忧要怎么安置自己那五个儿子的时候,方重勇一封信送过去,论诚杰大喜过望,不仅让儿子们去陇右历练,还调拨了两千家族世兵精锐随同他们一起到陇右。 不为别的,就是在历练家族子弟之余,顺便还个愿! 论氏想打吐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说起最恨吐蕃的人,还真轮不到大唐,论陵钦的后人大概能排进前三。 当年他们家差点就取代赞普而代之了,如今却成了唐军将领,心中苦涩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因为害怕这些人破坏大局,所以基哥一直都让论氏在朔方军中活动,不让他们与吐蕃人直接接触。 背叛倒是不至于,只是担心这些人被血海深仇冲昏了脑子,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出来。 哥舒翰似乎猜到了方重勇的计划,心中一阵阵无力。 这位代理方节帅,手腕实在是太活络了。压根就不跟你玩什么阴谋诡计,统统的阳谋,他的手段无论哪一条单独来看,都是无懈可击的。 事情他办了,好人他当了,手段还很高级,不留人口实! 拿掉安人军,输入河西过来的新鲜血液,再从陇右边军中招募精锐,便可以掌控这支军队作为底牌,盘活陇右边军这一潭死水。 安人军哗变,已经恶名远扬,自然是不处置不行。于是方节帅解散了安人军,对长安天子那边有交代。 演一出苦肉计,只是为后面“收服”哥舒翰做铺垫,全都是给外人看的。很显然,天威军军使就是哥舒翰,当然了,跪下当狗是必然的,不然在外人看来哥舒翰就是白眼狼,以后他哪里都混不下去。 重建新军,并以充足的军饷为诱饵,可以肢解各军军使对于边军的个人控制,起码是削弱他们的掌控力。又开辟了上升通道,减少了陇右边军当中的不满情绪。 论氏想找吐蕃报仇,又担心家族成员不断进入朔方军引起猜忌,所以对调令欣然接纳,并鼎力相助。这一幕出乎意料,却又是情理之中。 方重勇需要自己的班底镇住陇右边军丘八,而论氏则需要为家族子弟铺路,论诚杰总有告老还乡的一天,他必须要为家族后人打算。双方算是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论氏的人初来陇右,人生地不熟也无人帮衬。方重勇从前又跟这些河西来的势力有交情,所以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人必定唯他马首是瞻,成为铁杆。 只要方重勇还在当陇右节度使,那他就可以将这些人如臂指使。 权力从哪里来,就是从一群人对一个人的支持而来! 论氏五兄弟和他们的人马,正好跟陇右边军中吸纳进来的精锐,互相平衡互相制约。然后方重勇这个代理节度使,就成了天威军中一言九鼎的存在,没人能反抗他。 手里握着陇右边军的精华,又摆平了临洮军和河源军的军使。陇右边军这里,方重勇可以不依靠朝廷政令,而直接掌控的军队,起码有四万人! 这足够让他在陇右大展拳脚了! “吐蕃人要来了,天威军的组建,将会以逐级通知的办法,下发到各军。原定编制一万人,现在河西那边已经补充了两千兵员,还需要八千人。 优先从安人军与河源军中招募精锐,考核通过后录用,最后会上报给兵部。 哥舒翰任天威军军使,论惟贞为天威军副军使,河源军原副军使高秀岩,转为天威军副军使(一个军副军使不止一个)。 从天威军中抽调一千人为亲兵,何昌期为亲兵队长,守卫鄯州城的安全。 论怀义,论惟贤,论惟良,论惟清为偏将。 天威军普通士卒军饷,与其他各军一样。不过每年朝廷都会补发一笔秋衣,规模与春衣冬衣类似。至于各级将领,有没有好处,你们自己慢慢去想就行了。” 听到方重勇这么说,哥舒翰与王难得等人这才放下心来。 之前眼瞎了,草率了,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方节帅是个老江湖!还好及时上了车! “这里是诸位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具体如何,明日见分晓吧。” 方重勇站起身,将手中两个信封交给了哥舒翰与王难得。 直到这一刻,王难得才恍然大悟。 原本他以为是“杀父之仇”让方重勇忌惮,所以故意要找一些事情出来,让自己去演苦肉戏。 没想到,方重勇的出发点异常单纯。 既然是安人军哗变,河源军闹饷,那就从这两个军开始动刀。一个直接取消番号,另一个估计也要动大刀! 哥舒翰与王难得二人领命而去,方重勇又屏退何昌期与管崇嗣等人,只留下论氏五兄弟在书房里。 看到没有外人,论惟贞走上前想跟方重勇握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去。结果方重勇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哈哈大笑道:“见外了不是!当年你们跟着我杀马贼的时候,可一点不含糊!” “唉,当年的日子真是快活,一听说河西麒麟现在已经是陇右节帅了,我们兄弟几个都盼着早点来陇右跟着方节帅混! 现在河西……唉,一言难尽,西域那边的生意快做不下去了。” 论怀义面色怅然说道。 论氏那么多世兵部曲,要是没有河西的商路,早就被遣散了!他们当年就在方重勇手下充当“干私活”的打手,成年累月的穿着唐军盔甲在西域商路上乱转,很清楚方重勇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当年论氏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在凉州很是发了一笔财。 不过自从方重勇离开河西后,这条商路的收益可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坏的。没了方重勇这样有能力又讲道义,还一呼百应的人居中调节,河西的商路便很快出现破坏规矩的人。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慢慢的,大家都开始不讲规矩了。 毕竟,谁不想多拿一点呢? 当然了,真正坏事还是坏在张守珪儿子张献诚身上。 这家伙到了瓜州以后就扬言自己老爹是左相,他要在商路上雁过拔毛,当时动静闹得很大。不过后来张守珪被罢相,张献诚没过多久就被人举报强抢民女被罢官,现在不知道躲哪里鬼混了。 张献诚并不贪图美色,更不可能强抢民女。但没有担任左相的老爹罩着,谁会有心情听他废话呢? 以权力横行的人,必将死于权力的蛮横,这个道理跟善水者溺于水没什么两样。 张献诚这个破坏规矩的人走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朝着更大的崩坏而去。 从前,河西走私这条线,哪怕方重勇不在了,想搞事情的人也是偷偷下手,不敢明着破坏规矩。 但自从有了张献诚这个例外后,各路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除了因为各家分赃不均而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各路“马匪”外,西域粟特人也不甘心定价权被商队垄断,与沙州的豆卢军冲突过几次,大家都是假扮马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粟特胡商当然打不过精锐的豆卢军,于是干脆不往长安这边进出货了!他们开始玩货源垄断这一套!与经济封锁别无二致!谁都不想跟钱过不去,豆卢军手中锋利的刀并不能直接变成粮秣与布匹。 无奈之下,豆卢军的高层乃至河西节度使王倕,又不得不通过沙州本地豪族为中间人担保,把这些粟特人请回来,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 谈得好不好,论氏五兄弟不知道,但河西商路走私利益的缩水,却是肉眼可见的。 论氏这次带来两千人来投陇右,未尝没有减轻自身经济压力的因素在里头,当然,这是方重勇没想到的。 “吐蕃人要来了,诸位随**干一场吧。” 方重勇对论氏五兄弟说道。 正文 第241章 望梅止渴 “安人军解散,其兵员分配到陇右其他各军,按需补足。提出申请后由陇右节度使分配。” “扩充天威军到一万人(不含石堡城驻军),兵员从陇右各军中择优选拔。原则上优先录用安人军与河源军士卒。 天威军的军饷,在春衣冬衣的基础上增发一次秋衣。各军将校想进入天威军中任职的,私下报与节度使,无须各军军使批示。” “哥舒翰为天威军军使,论惟贞为天威军副军使,河源军原副军使高秀岩,转为天威军副军使。其他人事任命不在此细说。” “陇右各军,按自愿原则,各自选出五十人,编为一营,由高秀岩带队前往兰州金城,观摩府库及粮仓情况,当众核验真伪。 待返回后,将实情告知各军,并押运部分军饷回鄯州。” “陇右各军须裁汰老弱,之后以实际兵员定名册。若有缺编,则上报到陇右节度府,由节度使出面上书朝廷补齐兵员。 被裁汰的老弱病残,安置于兰州农耕屯垦。” …… 王难得一边念一边心中疑惑,最后索性不出声了。贴在陇右节度府衙门跟前的这通告示,很多地方让人无法理解,但很多地方却又是情理之中,完全符合边军诸将的预期。 乍一看,方重勇似乎只是顺势而为,也没有说把陇右边军中的谁谁谁往死里整,杀鸡儆猴什么的。 但实际上,他通过解散安人军,“扩编”天威军,又引入了河西凉州那边的论氏部曲。动作不可谓不小。 这些阳谋,瓦解了陇右边军原本的构架,打散了军使与边将之间的隶属关系。又通过抽调陇右各军精锐,再往里头加入安人军旧部的方式,将原本各军当中正在形成的“私人关系网”,拆得七零八落。 简单概括,就是不按套路出牌。 这么做的好处是:方重勇这个代理陇右节度使,在一定程度上坐稳了官位,控制住了军队的指挥权。也用釜底抽薪的办法,削平了可能对他不满,进而阳奉阴违的边军山头。 但坏处也很明显,就是各军当中原本的默契被打破,无论是哪个丘八,身边多了一些不认识的袍泽,都会天然的感觉不舒服。从而产生排斥的心理。 这对战斗力确实是有影响的,所谓“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就是说的这种情况。 不过王难得对此倒是颇为理解。 方重勇作为代理节度使,万一陇右这边真打起来了,各军军使都不会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而是会按自身对战局的理解,“各干各的”。 众人有这种想法很正常,王难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因为朝廷空降过来的节度使,往往不知道地方民情军情。这样的人平日里不打仗统兵还行,听一下他的命令无所谓。然而一旦打起来了,节度使很可能会作出错误决策,远不如熟悉本地的各军军使们看得通透。 可是战争当中一支军队若是没有统一指挥,或者说指挥力度不够,那么容错率是很小的。稍有不慎就会崩盘,或者出现节度使被卖的情况。 所以站在方重勇的立场来看,与其让手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还不如让他们都听自己一个人指挥,哪怕会降低军队的战斗力。 有这个看法的不止是王难得一人,只是大家谁都没有说破,将告示抄了一份后,各自带回驻地了。 然而这些人不知道的是,方重勇的想法远远没有他们预计得那么复杂。 方衙内这一系列的动作,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苟住”! 为下一任节度使创造一个良好的歼敌条件,然后他这个挖井和挖坑的人,顺利开溜就行了! 靠踩着吐蕃人上位,那是不可能的。碰上基哥这个皇帝,类似的事情想都不要想。 谁要是能打吐蕃的话,基哥就会把他死死按在边镇打吐蕃,把这个人从河西调到陇右,从陇右调到剑南,哪里吐蕃人闹得凶,就把他往哪里塞。 这种日子可不好过,至少方重勇不想自己被当做铸造“大唐荣耀”的耗材。 方重勇已经跟岳父王忠嗣写了信,详细阐述了自己的部署。一旦他在这里招募完银枪孝节军所需的兵员,就要找机会开润。 当然了,虽说不可能跟吐蕃人打一场旷日持久,数十万人规模的大战。但是完全不打不动手,也是不可能的。 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苏毗王带着部曲投唐已成定局,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 …… 夜已深,陇右节度府书房里依旧是灯火通明。论氏五兄弟,正在这里聆听方重勇部署作战方案。 “安人军的驻地已经空了,军队已经撤到了河源军驻地。 某打算在这里,打吐蕃人一个措手不及。这里不是吐蕃人的预设战场,而安人军又被解散,这里唐军兵力空虚。以吐蕃人看来,似乎有利可图。” 方重勇指着地图上安人军所在的星宿川说道。大通城以北有一片牧场,水草肥美适合放牧,这里很适合作为战场! 方重勇解散安人军,有个重要目的,就是故意卖一个破绽出来给吐蕃人,要不然他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方重勇猜测,按照吐蕃人的想法: 第一步是苏毗王投降大唐; 第二步是向大唐交涉要人; 第三步是被拒绝后全国总动员,大军以猛虎下山之势出征石堡城。 完成这三步后,吐蕃的战争机器就算是满状态开动起来了。 对于吐蕃人来说,赢不赢无所谓:赢固然重要,就算输了,大唐也没法在青藏高原立足。输了的话,来年吐蕃继续休养生息。打仗死了人也能减少内部人口压力,并不全是坏事。 方重勇虽然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但是万人级别的战斗,他却已经很熟练了,起码是在河西的时候练手过很多次,绝不是门外汉。 要打吐蕃人的闷棍,那一定不能按吐蕃人的思路去走。所以,打断吐蕃人的“蓄力”,就成了最佳选项。 方重勇的计划是,打一场吐蕃人有苦说不出的战斗,规模控制在万人级别,也就是一个军的规模。让吐蕃人在道义上没有空子可以钻,也可以暂时遏制吐蕃人雄心勃勃的计划。 等这一战打完,他就可以把陇右边军的事务交给前来接任的王忠嗣,自己带着银枪孝节的兵员回长安练兵就行了。 “请节帅吩咐!” 论氏五兄弟单膝跪下请战道。 “不着急,吐蕃人似乎没有准备好,暂时不必动手。 苏毗王一直说要投靠大唐,现在都还没动静,大概是吐蕃内部因为赞普更替,还没有完全平息叛乱。 你们带着部曲前往兰州,走距离更近的小路,应该数日便能赶到。 兰州附近有草场,那边也会陆陆续续集中一些来历不同的兵员。你们到了那边以后,会有人告知你们要如何训练与整编。 等操练自如以后,便带着整训好的部曲回鄯州,到时候再说。这些人就是天威军的骨干力量了。” 方重勇微笑说道。 论氏五兄弟大喜过望,没想到一到陇右就接了个这么重要的差事,而且完全不费劲。 虽然方重勇说得很复杂,兰州也是在陇右的东边,但这里其实离鄯州并不远。方重勇交待的事情,十天之内就可以全部办完。 按照方重勇刚刚下达的军令,安人军被取消番号,对应的驻地也已经空了。 然而吐蕃人却不会贸然违反双方的合约,在没有做足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将其占据。占了坑就代表已经动手,仗打起来了,该不该停,可就不是吐蕃人说了算的! 吐蕃人既然处心积虑在边镇屯兵,目标大概就是战略要地石堡城,他们当然不会做这种因小失大的事情。 但是,河湟谷地边缘不仅有吐蕃人,还有党项人,吐谷浑人,甚至是回纥人。 如果大唐与吐蕃没有明面上开战,那么就只能打“暗战”,也就是唐军或吐蕃军,假扮成党项人或吐谷浑部落,突袭某地后,将人口财物掠走,玩这种一杆子买卖。 吃了亏的一方,也是有苦说不出。 没有证据,哪怕知道是对方做的,也是无可奈何。 玩这种游戏,那可是方衙内的强项啊! 方重勇在沙州的时候,带兵假扮过穿着唐军盔甲的粟特人,以及穿着唐军盔甲的突厥人,还有穿着唐军盔甲的吐谷浑人。 那些挨了打的倒霉蛋,也不敢说是唐军动的手,都说是自己倒霉被盗匪们劫掠了。 方重勇将论氏五兄弟送出了府衙,这些人将带着他们麾下两千部曲,星夜兼程悄悄离开鄯州,向东前往兰州金城参与整编和集训。 等送走这些人以后,方重勇像条死鱼一样,躺在书房里的软塌上,累得话都不想说了。 能做的部署,他都已经做了。 这种情况就跟吃药一样,药效发挥作用是需要时间的。能做的事情,只有等。 吃下去的“药”,有可能对症,也有可能不对症,甚至是毒药。在吃下去之前,谁也不敢打保票说一定能行。 一时间,方重勇也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吐蕃人会不会太笨,从而压根就看不出来自己设下的诱饵呢? 又或者吐蕃人实在太聪明,预判了自己的预判呢? 陇右边军内部的不满,朝廷多年以来的拖欠军饷,吐蕃人的蠢蠢欲动,这些麻烦,都迫切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解套。 打仗,是为了调整争取时间,从而进行更大规模的战斗。 方重勇记得这次大战打了十几年没停,一直打到了安史之乱爆发,这是个巨坑,万万不能跳进去! 躺在软塌上,方重勇感觉一阵阵的无力。 很多临时性的政策,可以保大唐一时安宁,却无法改变陇右地区边防,那种固有的低效率与低产出。长此以往,大唐被放空血槽只是迟早的事情。 就好像方重勇知道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是为了缓解陇右边军被拖欠军饷的问题,却无法从根子上杜绝此事。他记得前世历史上河西陇右两路兵马闹事,就只有一个原因:朝廷拖欠军饷。 换言之,在大唐的募兵体制下,这个问题一直以来都没有解决,以后也无法解决。 可是如果不对陇右采取一些措施,那陇右边镇的崩坏速度,很可能会超乎想象。大战将起,兵败如山倒无人可以幸免,到时候任何人都不得不被迫入局。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太渺小了! 方重勇感觉自己做了好多事,又好像一个问题也没解决。一栋房子的地基如果歪了,无论怎么在外面裱糊,它崩塌的趋势都不会改变。 “无知者是幸福的啊。” 他躺在软塌上长叹一声,有些羡慕长安城内那些整日溜鸡斗狗的五陵年少了。 只要我什么也不想,那就是天下太平。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才是人生快乐的源泉啊。 方重勇感觉自己活得好累,要从吐蕃人身上找找乐子。 …… 兰州金城,位于黄河河畔,乃是陇右的经济中心。 《汉书·荆同传》曰“金城汤池,不可攻也”,金城和金汤等词语,都是用来喻城之坚固的。 兰州金城砺山带河,形势险要。它东接陇原,西控阳关,南临巴蜀,北砺朔方,乃是陇右的大后方与造血机,还是丝绸之路上的分站点,因此要比鄯州繁华得多。 人口规模也大得多。 这天,从鄯州而来的陇右边军约四百人,一个营编制的军队,在兰州刺史王思礼的引导下,进驻到兰州金城。 随后,方重勇麾下的节度判官岑参,亲自领着他们来到了兰州的府库与粮仓。规模巨大,远不是鄯州可以比的! 伴随着木轴摩擦的牙酸之音,兰州的府库被打开。 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边镇丘八们,就看到一捆又一捆的布匹,堆积如山,分门别类的放好。不仅如此,还有一张又一张羊皮,数都数不清有多少张,就在府库内另外一处叠放整齐摆放着。 整个府库,都有来自江南、蜀地的布匹,一眼望不到头!其中不乏名贵品种,让人看花了眼! 面对带队前来的高秀岩,岑参对其叉手行礼询问道:“高将军以为兰州府库如何?” “好!好!方节帅果然是信人啊!边军军饷有着落了!” 高秀岩激动说道,他身后一众丘八也是脑子充血,恨不得现在就把兰州府库搬空! “本来方节帅已经跟朝廷说好了,会补齐陇右边军军饷。可是安人军和河源军的事情闹起来了,圣人不喜,原因某就不细说了。 现在便是要告知边军将士,兰州的府库是满的,足够发军饷,还会剩下不少。但是圣人发了话,闹哗变的军队要将功折罪。 高将军回鄯州后,请务必告知三军将士,接下来的战斗中,一定要勇猛果敢。这些财帛,就等着你们得胜归来呢! 今日,诸位就押运十万绢回鄯州,补齐各军一部分军饷。” 岑参按照方重勇事前的吩咐,对高秀岩说道,声音洪亮,府库外面不少丘八都听到了,顿时欢声雷动。 “岑判官放心,某回鄯州后,一定如实告知三军将士。方节帅是讲究人,我们这些刀口舔血之辈,办事也不含糊的!” 高秀岩兴奋的拍胸脯保证道,吩咐这一营的边军士卒搬运十万绢到牛车上,今日便启程运回陇右。 这些由陇右各军中抽调出来的士卒,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很快就将十万绢装车,当天就浩浩荡荡的离开了金城。 然而到了深夜,王思礼与岑参二人,领着一群粟特胡商来到兰州的府库。 这些商人带着各自的仆从,将兰州的府库几乎搬空了大半。趁着夜色,这批胡商带着大量的财帛,在数量庞大的随从护卫下,北上前往凉州去了。 “要是能抢这些人的就好了,何愁没钱养兵啊。” 看着粟特商人离去的背影,王思礼一脸不甘的对岑参说道。 “王使君此言大谬。 方节帅说了,咱们不能坏了规矩,不然以后说话就没人信了。 这批财帛再好,那毕竟也是借来的啊,终究还是要还的。” 岑参耐心劝说道。 “说得也是,要不怎么说那些奸诈的粟特胡肯借财帛我们演戏呢。河西麒麟,信誉自然是跟别人不一样啊。” 王思礼感慨说道,自愧不如。 正文 第242章 抛开事实不谈,你就没什么错吗? 后世实验已经证明,一件事在口述转达的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发生信息的遗漏和扭曲,尤其是受教育程度越低的人,口述时信息扭曲得就更加厉害。 而信息在人群中发酵,往往并不会一定朝着散布信息之人的预料发展,很可能走向奇怪的方向。 方重勇的原意,是想让各军选派的人员,亲眼看到兰州府库充盈,让他们回鄯州以后,将实情告知各军,以此安定军心。 但是方衙内忽略了这是唐代,丘八们的受教育程度很低。 除非是专门训练过的传令兵,能将主将的话原封不动的传递到位,否则这些丘八们都会以自己所见所想,添油加醋后讲述给别人听。 以为谈资。 一开始,这些前往兰州参观府库的丘八们回到军中,都在大肆宣扬:兰州的府库里面绢帛数不胜数,堆积如山。粮仓里面谷物满仓,连仓里的老鼠都是脑满肠肥的。 大体上,这些人都是在说朝廷很有钱,军饷什么的绝对没什么问题。 由于这些人传达的信息大同小异,可以互相验证,再加上运回来的十万绢,也确实下发到位了,每人都领到了两匹绢。 大家都还挺满足的。 两匹绢少是少了点,但诚意到了。 所以陇右各军士卒将校们,都对朝廷将来会补齐军饷深信不疑。 这也是方重勇摆了一出空城计的初衷所在。 可是这些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本来,陇右各军,尤其是底层士卒,就已经对朝廷时不时的拖欠军饷十分不满。 各军军使日常也是在说,诸如“陇右运输困难”“朝廷很多地方要用钱”“圣人已经尽力了”之类的,总之就是强调朝廷很困难,到处都要用钱,圣人已经穷得都坐不起马车,洗不起温泉了巴拉巴拉! 所以我们这些边军将士要体谅朝廷,体谅圣人。本来嘛,没有仗可以打,拖欠军饷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没仗打国家还养着你们,难道圣人不厚道吗?你们整天都在摸鱼,扪心自问一下,没打仗的这几年,杀了几个吐蕃人? 抛开事实不谈,你们就没什么错吗? 这一类的说法,总是让嘴笨的底层丘八们无话可说。 于是陇右边军底层虽然不满,却也只能压住怒火。谁让现在不打仗呢,没有战争就体现不出军人的价值,这也是客观规律。 但是这一次,大家看到了什么?兰州的府库里满满当当都是财帛啊!朝廷压根就不是没钱,而是根本不想给! 可恶,明明有钱,居然不发!实在是欺人太甚了!陇右边军数万,才给十万绢,打发叫花子呢! 没钱发不出军饷叫力有不逮,有钱却不发军饷那就是主观恶意! 其心可诛! 在方重勇的一顿骚操作下,陇右边军中的不满情绪更严重了!要不是安人军被取消番号这件事,震慑力实在是太大,只怕陇右边军第二次哗变会如海啸一般扑来! 饶是如此,基层士卒的抱怨声,也不断传到各军军使耳中。 无奈之下,包括王难得、哥舒翰、盖嘉运等人在内的各军军使再次齐聚陇右节度府衙门。 方重勇特意将高秀岩找来,对众人说明了情况,并且强调这是“兵法策略”的一部分。 钱是要发的,士气也是要激励的! 毕竟,谁也不会开战之前就把士卒们“喂饱”吧? 拿到了丰厚赏赐的士卒,只会在战场上尽量自保,担心有命赚钱没命花。这个道理确实是常识,王难得等人也都无话可说。 好说歹说,在方重勇承诺等战争结束,朝廷会有大笔封赏之后,这些人才不情不愿的返回各军,对各级将校说明了情况。 总算是把这件事应付过去了。 然而,陇右边军内部的事情好处理,毕竟有很多手段可以操作。但吐蕃人那边的事情,方重勇就完全没办法影响了。 战争的脚步持续而稳定的向前走,一步也没有停下来。 前方斥候传来的信息在不断汇聚,吐蕃人在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囤积重兵,这些人自然不会是来河湟谷地看风景的! 按照方重勇的估计,这次吐蕃人大概是想打“钳形攻势”,从西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夹击河湟谷地的唐军,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切断河湟谷地与兰州之间的联系!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天威军的选拔,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由于方重勇之前的“望梅止渴”之策开始发酵,各军中踊跃报名者不计其数,选拔异常激烈,甚至已经到了三选一的地步。 因为报名过于踊跃,方重勇便私下里探访了一番,这才得知内情。 原来各军中士卒对拿到额外赏赐已经不抱任何指望,甚至都不相信朝廷会补齐以前所有被拖欠的军饷。 他们一致认为,朝廷会继续执行现有“精锐优先”的策略,在补给有限的情况下,先保证一批精锐部队齐装满饷。剩下的“天线宝宝”,能给多少给多少,饿不死就行。 而天威军,明显就是集中陇右各军精华的精锐野战军,新锐中的新锐。 报名踊跃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年头,没有哪个底层丘八是为了出人头地,去当长征健儿的,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当兵吃粮不外如是,没有那么复杂的大道理。家国天下什么的,离他们很远。 在得知这些丘八们的真实想法后,方重勇不得不感慨底层人民朴素的生存智慧。事实上,他们猜得很对,大唐军队将来的发展路线,确实是这样。 在生产力停滞不前甚至倒退,军费开支裁减的情况下,只有少部分精锐士卒可以活得更好。所以唐末五代精兵层出不穷,以一当十比比皆是。 现在反倒是那些唐军中的高级将领们,还做着春秋大梦,认为大唐将来也可以一直开疆拓土,他们也可以通过不断开边而获得晋升渠道,不断往上爬。 …… 十多天后,论氏五兄弟带着一队人马返回了鄯州,与之同行的还有岑参等人。 为了给他们庆功顺便壮行,方重勇将基哥赏赐的那几斤胡椒都拿出来了,加到羊肉的配料里面,将羊肉涂满牛油以后,与豆豉一层隔一层,加到一张巨大的胡饼里面,放进烤炉里面烘烤。 烤出来的胡饼,味道极为浓烈,而且鲜美异常。 这道名为“古楼子”的长安名菜无甚稀奇,哪里都能做,只是需要的工具比较多。 唯一必要的材料,便是此时还异常稀有贵重的胡椒。若是没有胡椒,这道菜便失去了灵魂,不吃也罢。 论氏五兄弟在凉州武威,这里是丝绸之路的中转站,自然是不缺过往胡商所带的胡椒吃,所以也并不感觉稀奇。此刻能吃到古楼子,更是倍感亲切。 倒是岑参活了这么大岁数,吃胡椒的次数屈指可数,早就忘了这种辛辣的味道。价格昂贵且制作不易的古楼子,也不是他日常吃得起的,哪怕不加胡椒。 如今能在陇右节度府衙门里吃上一顿地地道道的古楼子,岑参激动得流下了幸福的泪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重勇拼命往羊肉里加胡椒的缘故,旁人都以为他是被辣得受不了才这样的。 “方节帅,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手呢?” 酒过三巡,众人差不多吃了个五分饱后,论氏五兄弟中年龄最大的论惟贞对方重勇询问道。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方重勇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沉吟片刻说道。 他那“安抚士卒”的套路适得其反,军中怨气比之前更大了,这场战斗便是一场及时雨,哪怕没有万全准备,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方节帅,吐蕃人会不会不上当呢?” 岑参疑惑问道。 不为别的,主要是方重勇的计策过于离谱了,这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想出来的馊主意。 “岑判官勿虑,吐蕃人是一定会上当的!” 方重勇还没说话,论氏五兄弟中的论怀义插了一句嘴说道。 他怕岑参和方重勇不信,继续补充道: “吐蕃内部山头林立,各东岱之间,也可以独立分配劫掠而来的财货,权责分明。 这一次,节帅是为了引诱吐蕃军一部偏师出手。这部分吐蕃军,如果行动可以成功,他们便可以独吞劫掠而来的财货。 这对于壮大所属东岱的实力,是有绝对好处的。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动手。” 论怀义对众人解释道。 这个说法让人信服。 吐蕃内部,“茹”类似军区,一个茹下辖十个东岱,东岱就类似大唐的军府。 不过东岱与茹的性质,却有些差别。 一个茹下面所属的东岱,彼此数百年世仇的比比皆是,只有东岱内部可以团结一心,军政民政一把抓。 这样就会造成一个大问题,就是每逢大战,如何分配战利品,如何出兵,各方都无法协调,只能由吐蕃身边的“大论”出面组织,摆平各个山头,职务类似大唐的“行军总管”。 而大论本身,在吐蕃国内又是宰相的地位,分管军事外加作战等等,权力极大。 这样就会造成大论对吐蕃赞普造成致命威胁!时常会与吐蕃赞普发生矛盾,导致军令不统一。 由于吐蕃的上层建筑比较烂,而基层组织很健壮,所以时不时就会有绕过军法和作战部署的东岱私自行动,为本东岱谋利益。 方重勇这次的计划,不是让吐蕃大论改变作战方针,而是吸引某一路偏师的吐蕃人擅自行动,在不破坏大唐与吐蕃和平协议的情况下来一场“暗战”。 吐蕃人挨打了不会说,唐军占了便宜同样不会说。真要说清楚,那一切都是党项人的锅! “如此,明日你们带兵开拔到星宿川,依计行事。到时候有人会引火为号,某亲自率领临洮军五千骑兵支援你们。” 方重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 送走众人之后回到卧房,方重勇不由分说熄灭了蜡烛,并将裴秀扑倒在床上。二人在床上昏天黑地的浪了大半夜,这才抱在一起沉沉睡去。 …… 星宿川北部的草原上,成群结队的羊儿们在吃草,远远望去,就如同白色的海浪一般。 在不知情的外人记忆里,已经被处决,现在是“死亡状态”的张守瑜,带着手下数十人,扮做悠闲的牧民,在此地放牧。 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很危险,就是引诱吐蕃人从星宿川北面南下,直扑大通城以北的草原,并南下劫掠粮食。 当然,也不排除吐蕃人胆大妄为占领大通城,并驻留此地不离开。虽然这种可能性比较小。 “大哥,你说节帅的计划能行么?” 一个前任安人军士卒,骑着马凑过来询问道,身上同样是牧民装扮。 “没有什么行不行的,干吧。” 张守瑜无可无不可的摆了摆手说道。 行不行他哪里知道呢,他就没见过比方重勇更离谱的人!这种离谱之人的计划,只能说细思极恐。 “大哥,已经三天了啊,吐蕃人还没来,你说他们会不会不来了?” 这位话多的士卒又问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远处滚滚烟尘直奔羊群而来! 这种情况,已经无须赘言!张守瑜心中激动极了! “吐蕃人来了,跑!快跑!” 张守瑜大喊道! 说完骑着马,就朝着大通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手下那些身负死罪的士卒们,也跟着一起跑,完全不管放牧的羊群了,恨不得有多快跑多快。 成群结队的吐蕃骑兵,途径羊群的时候压根就不停留,也懒得去管,直接追着张守瑜他们而去。 牧民总有居住的地方,而那些吃草的羊儿又跑不掉。冲到牧民的居住区,将他们的财货劫掠走,回程的时候再把羊群也往北面驱使而去,这一趟私活就做完了。 吐蕃军领兵之人,乃是吐蕃大将尚野息,吐蕃顶尖贵族出身。 “尚”系与“论”系分别是吐蕃国内两种势力派别,“论”系中就包括曾经的论钦陵(噶尔·赤正赞卓)家族,而“尚”则是吐蕃赞普的外戚家族。 这次领兵的吐蕃大论韦·乞力徐,就是现在的“论”系头领。而赞普的父系家族则是麴氏、洛氏,在数十年前已经被论氏和尚氏联手做掉了。 目前吐蕃国内是处于“政治联盟”的状态,谁有能力谁说话。 既然是乞力徐领兵,那尚氏的人当然不会那么乖巧听话。他们并不介意在自己吃饱的同时,给乞力徐搞点乱子出来。这一路兵马是吐蕃军偏师,打算从星宿川攻打鄯州,属于北路军。 而吐蕃军主力是走石堡城一线的吐谷浑故道,属于南路军。 方重勇当初估算的原因虽然有所欠缺,但效果却又歪打正着对上了。 尚野息带着一万轻骑,直扑大通城。在发现这座城被废弃后,他们也不愿意分兵驻守,而是沿着星宿川南下,直扑河源军驻地。他们打算捞一把就跑,反正骑兵来去如风,压根不怕反应迟缓的唐军大部队。 警觉的尚野息,冲着冲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太顺利了,没有遭遇任何阻击。 难道情报是真的,陇右唐军真的因为内耗陷入了混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尚野息看到南面点起了狼烟,顿时悬着的心落地了。 这才对嘛,要是被偷袭都不点狼烟,那就不太对劲了。 尚野息带着部曲冲入鄯城以北的村落,却惊讶的发现,村里一个人都没有。不过看起来家里的物件都还在,谷仓也是满的。 他立刻下令抢粮。训练有素的吐蕃骑兵,马上分出人手,装上粮食以后,将袋子挂在马背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北逃窜! 这个哑巴亏,唐军吃定了! 尚野息压根就没想跟唐军正面交手,抢到就是赚到。 正文 第243章 羊吃人 尚野息是吐蕃近年来崛起的新锐将领,不过他之前都是在南亚那边活动,帮吐蕃在天竺攻城掠地,与唐军交手的次数并不多。 所以他这次作战也相对谨慎,并没有想攻打鄯州。 由于这次是假扮的“党项人”部落,所以一万吐蕃骑兵并不是用来攻城略地的,而是来劫掠鄯州补充军粮的。 方重勇知道的是,吐蕃人历来都是发动“秋季攻势”,只在秋收后打仗,那时候粮草充足,马匹膘肥体壮。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吐蕃人创造性的想发动“春季攻势”,可以在气候条件较好的春夏两季攻略石堡城! 因此吐蕃军局部粮草欠缺,便成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尚野息之所以要突袭陇右边军粮仓抢粮,也有这部分因素在里头。 不管怎么说,尚野息这次是轻装骑兵上阵,压根就没想跟唐军死磕。 当在某个村落里劫掠了一番,意外找到了一个唐军粮库。当吐蕃骑兵每一匹马上都挂满了装着麦粒的布袋之后,尚野息果断下令:润!有多快润多快! 打仗是不可能打仗的,学过兵法的尚野息很清楚:兵贵神速,上兵伐谋,其下攻城! 回程的时候,还能把那规模不下一万的羊群赶回吐蕃人的地盘。这一局抢了这么多东西还是零伤亡,怎么看都是血赚啊! 对着唐军一阵骑脸输出,对方事后还没办法找茬。这种战绩在吐蕃不说司空见惯吧,至少也可以说是绝无仅有了。 这一刻,尚野息心中充满了得意。 他知道,唐军安人军被解散只是暂时的,内部的混乱也是暂时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的军队重新屯扎大通城,然后这个短暂的窗口期也会转瞬即逝。 没有大通城的阻拦,吐蕃骑兵往来于鄯城以北的村落和吐蕃驻地,便是毫无阻碍。别说朝发夕至了,几乎是可以当天去当天回! 比方重勇前世阿妹你看的零元购还方便。 这次外出劫掠的胜机便在于此! 当然了,大通城的战略地位和地形地貌,远不及石堡城。吐蕃这边也不认为一次出兵,就能把大唐陇右边军赶出河湟谷地。所以吐蕃军高层,也是打算这一波攻势先谋取石堡城,再来谈其他。 要不然,按尚野息的计划,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攻克大通城! 而且,尚野息在北线大通城这边闹出一些动静,便能将大唐陇右边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从而减弱南线石堡城的防守力度,为吐蕃南路军攻克石堡城创造机会。 颇有些声东击西的意思。 不得不说,尚野息是个很有脑子的吐蕃将领。这一波劫掠,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输!再不济,扔下粮食跑路是没问题的! 然而,当尚野息带着一万骑兵,驮着数量不少的粮秣北还时。骑兵队伍才刚到星宿川的咽喉,也就是大通城城下的峡谷处,队伍最前面的尚野息就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全是拒马桩! 一眼望不到头!就在那里摆着,将返回的必经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踏马怎么回事! 尚野息傻眼了! 他们之前派人去大通城里查看过,那里面也没人啊! 这条路直来直去,一边是不能走船的弱水,一边是高耸的山脉,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藏人啊! 是哪个缺德的,将星宿川的咽喉用拒马桩堵上的? 难道这些拒马桩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尚野息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止是他,得胜而归的整个骑兵队伍都开始躁动起来。 “下马,去把拒马桩搬开!” 尚野息对着副将大喊道。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祈祷唐军来得晚一些了! 正在这时,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顿时吓得汗如雨下!嘴唇都开始打哆嗦起来! 尚野息想起一件往事,几十年前武周的时候,吐蕃军好像对唐军用过这一招,在必经之路上设置栅栏与拒马桩,堵住了唐军的去路,差点把北返的唐军打得全军覆没。 当时是唐军名将黑齿常之逆袭反杀,在极为艰难的条件下反败为胜,打败了吐蕃军,也因此得以高升。 几十年后,两支军队所扮演的角色调转了头,变成了唐军在吐蕃军返回的路上设置拒马桩了! 不好!事情大条了! 想到这一茬,尚野息慌忙下令道: “全员下马,搬开拒马桩!不听号令者斩!” 尚野息急了,看着不明所以,陷入惊慌之中的吐蕃军士卒,他翻身下马直接将一个愣住不动的吐蕃军士卒斩杀! “都过来!搬开拒马桩!” 尚野息急得的声音都变调了! 在他的指挥下,吐蕃骑兵变步卒,舍弃马匹,开始搬运沉重的拒马桩。 可是这片狭窄的地段,哪怕尚野息手里有一万人,也不是全部都可以施展开来搬运,大概只能同时数百人进行操作。 在搬运的过程中,调度又不畅,这一段狭窄的谷道数百米长,拒马桩也没有别处可以安置。 于是这些吐蕃军士卒只好将拒马桩搬到东面山丘上的大通城附近,再返回继续搬运,来来回回浪费了不少时间。 尚野息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感觉憋闷,满身的力气都使不出了。这一次堵截,好像就是卡在了吐蕃骑兵最不舒服最不方便的地方。 他们有强大的机动性,但是地域狭窄又被堵路,完全施展不出来。 他们有人数的优势,但是同样只有少部分人可以参与搬运,其他士卒只能干瞪眼,又没别处可去。 他们有时间的优势,但是被挡住去路,只能眼睁睁看着南面唐军骑兵反应过来,追击而至! 怕什么来什么,尚野息正在担心唐军精锐追击,南面就传来马蹄声与喊杀声。 尚野息举起手中那把古司刀,朝着东面山丘上的大通城大喊道:“不要恋战!全部入城!入城后布防!” 随即他身边的传令兵开始挥舞旗帜,吐蕃骑兵缓慢的朝着山丘上的大通城挺进! 迎战是不可能迎战的!前有拒马桩,后有披甲的唐军!自己这边是轻骑兵不说,还被挤压在这一片狭窄的绝地! 这战况跟几十年前吐蕃军堵唐军的时候一模一样,迎战就会死!完全没有任何胜算! 然而若是把这一万人撤入大通城,占据坚固的堡垒打防御战,倒是还能坚持几天。 毕竟,尚野息麾下这些吐蕃军抢了不少粮食,还有一万匹马!后勤暂时不缺。 他们这边被困大通城的事情,吐蕃北路军过不了多久肯定会知道的,到时候便会有人前来救援!相信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来。 哪怕无人救援,也可以晚死几天。无论怎么说,都比拿天灵盖去接唐军骑兵的长槊要强多了。 尚野息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还是稍稍晚了一点。 他所在的序列位于大部队前方,可以顺势冲入大通城,毫无阻碍。然而那些还在搬运拒马桩的下马士卒,那些位于队伍最后方的吐蕃骑兵,全都倒了血霉。 失去主将的指挥,本身又是假扮党项人轻装行军,还被困绝地失去了机动性。这些吐蕃军士卒与方重勇所率临洮军骑兵一接触,就像是纸片人一样的被砍倒,连还手的气力都没有。 用兵谨慎的方重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让一个营的骑马步兵下马在前面开路。他带着专业骑兵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这些身披唐军明光铠的重步兵,面对失去速度的吐蕃轻装骑兵,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等处理完山丘下方的吐蕃军后,唐军全部下马,将大通城围得严严实实。 “方节帅,要不要下令攻城?” 浑身是血的盖嘉运,一脸兴奋向方重勇询问道。 一支军队,不是说临时占据一座城池,就可以依托城池的险要而防守的。布防本身就是一个技术性极强的活计,需要经验与知识的积累,也需要一些附属物品。 比如床弩,火油,弓箭,滚木等物。 吐蕃军临时占据大通城,立足未稳。想打出像模像样的防守战,难度不是一般大。 盖嘉运的建议就是趁热打铁,在吐蕃人还未熟悉大通城结构之前,先杀进城。这样可以将唐军的伤亡降到最低。 “传令下去,点狼烟!” 方重勇啥废话都没说,直接对身边的亲兵队长何昌期吩咐道。 “得令!” 何昌期下去传令了,很快,大通城外唐军队伍当中就燃起了狼烟,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就更别提大通城内了! “擂鼓!” 方重勇继续下令,稳稳当当,没有一句废话。 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大鼓声响彻天际! 大量吐蕃军士卒爬上大通城的城墙,手持弓弩一脸紧张看着城下准备攻城的唐军。 在场诸多残兵没有人不紧张的,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一场血战。 …… 噗! 那是刀剑入肉的声音,伴随着鲜血四溅。 一个身上披着白色羊皮的唐军士卒,将手中的长刀刺入尚野息的腹部!这位年轻的吐蕃军将领不甘心的瞪大了眼睛,倒在地上抽搐,双手还紧紧握着刀! 死不瞑目! 尚野息输了,但一直到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聪明的猎人,总会设下很多陷阱,一个不顶用了,就再换一个。 方重勇这次给吐蕃人准备了一份丰盛的套餐,不管他们想吃什么,都能找到“心仪”的那款。 唐军打赢是一定的,无非是小胜还是大胜,或者横扫。 尚野息不知道的是,他的所有选择,几乎都是下下签,选了最差的结局。 当尚野息带着吐蕃残兵逃入大通城内的时候,有人注意到某些角落里,似乎三三两两的躲着一些受到惊吓的绵羊。当然了,这也不稀奇,之前那群羊就在附近不远,被马匹惊吓到了,躲进大通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尚野息带着人在城墙上布防,准备迎接唐军接下来的攻城。 吐蕃军人心浮动,谁会没事注意这些人畜无害的绵羊呢? 没想到,当唐军开始放狼烟,鼓声大作的时候。这些原本四条腿走路的“绵羊”,瞬间就直立行走,变成了披着羊皮的活人!手里还拿着刀! 披着羊皮的不一定是狼,也可以是骁勇善战的丘八! 这些“羊皮人”听到了鼓声,便开始成群结队的从大通城内部聚集,随后反杀吐蕃人,配合唐军的攻城。半个时辰不到,战斗就已然结束。在内外夹攻之下,唐军士卒的伤亡可以说微乎其微。 “方节帅,某带人在前面护着,怕是有吐蕃人装死,伤到您就不好了。” 盖嘉运殷勤说道,对方重勇心悦诚服。 他带着亲兵在前面引路,方重勇则是带着临洮军的高层,一同进入了大通城。这里随处可见吐蕃人的尸体,还有少数是身上披着羊皮的唐军尸体。 同样披着羊皮的论氏五兄弟,则是上前来对方重勇恭敬行礼。 “训练的效果不错呀。” 方重勇哈哈笑道。 论惟贞不好意思的摸摸头笑道: “就是这个羊头戴着不舒服,其他还好。 吐蕃骑兵在草原的时候,某生怕他们就此打道回府,那样我们这三千披着羊皮的步卒,就要跟吐蕃骑兵在草原上血战了。 真要有那一刻,某只能指望节帅快些发兵来救,哪能像现在这样大口喘气说话啊,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周围的边军将领也都大笑起来。 方重勇的套路说穿了一钱不值,就是让论氏五兄弟,带着部曲,和兰州那边的边军凑足三千人,将府库里的一万张羊皮改为人可以披着的“羊皮衣”,三张羊皮改成一件衣服。 当然了,这件事岑参早就按方重勇的“锦囊妙计”办完了。 论氏五兄弟在兰州附近的草原上演练了一番,让手下人披着羊皮,学羊一样走路。等操演得熟练了,他们便返回了鄯州,来到星宿川的草原上,混杂在一群真正的绵羊里面,在大通城以北的草原上“操演”。 也就是所谓的诱敌。 而张守瑜这帮人,就是假扮放牧牧民控场的。根据吐蕃人应对情况的不同,他们对大后方鄯城的唐军发出不同的信号。并全程监视吐蕃骑兵的动静。 如果吐蕃人识破了羊皮人,那么张守瑜就要派人传信,鄯城的唐军就要北上救援。 如果吐蕃人没有识破羊皮人,那么张守瑜也要派人传信。并在吐蕃人过境后,通知草原上的羊皮人,将事先部署在大通城内的拒马桩,搬运到星宿川咽喉谷道里面堵路。 等办完事以后,羊皮人们就会继续假扮绵羊,躲在大通城内伺机而动。 很显然,只打算捞一票就走的吐蕃人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有注意到那么多细节。包括尚野息在内,这些吐蕃人认为自己是骑兵,在大通城被弃守的情况下,唐军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办法挡住他们的去路。 没想到最后因小失大,全军覆没! 在沙场上混饭吃就是这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死。谨慎一万次都不嫌多,大意一次或许就要完蛋。 “让临洮军步卒速速前来大通城镇守!其他的人,清理战场后,返回鄯州城。” 方重勇心中早已乐开花,但面色依旧是不动声色,冷静下令。 重新布防大通城,这才算是把最后一个缺口堵上了,这一战才算是真正打完了。 当然了,对外宣传要低调,这些“党项人”胆大包天,居然敢劫掠唐军粮仓,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却跟吐蕃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吐蕃那边,有苦也说不出,他们总不能说是自己这边的骑兵,来唐军控制区劫掠,最后还被反杀了吧? 真要那样的话,说出去就是个笑话了,吐蕃赞普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正文 第244章 以战止战 一场战争中,对于交战双方来说,往往一点很小的失利,就会影响到全局的走向。 冷兵器时代,一支万人级别的精锐骑兵被敌方全歼,显然会极大影响本方作战容错率,甚至导致关键时刻没有拿得出手的预备队,而眼睁睁看着胜利从眼前溜走。 天宝七载春,陇右代理节度使方重勇,以三千精兵披上羊皮扮做绵羊,混杂在一万头真绵羊中,在星宿川大通城以北的草原上设伏。 这一部署,成为了后来战斗的胜负手。 以劫掠为目的的吐蕃骑兵,来得突然没有识破这些披着羊皮的唐军,他们直扑鄯城周边村落劫掠,压根就顾不上羊群。 待吐蕃军离开后,这三千“羊皮军”,便将事先放置在大通城内的大量拒马桩,搬到吐蕃骑兵返回的必经之路,也就是大通城下的狭窄谷道处。 做完这些事情后,“羊皮军”潜伏于大通城内待命,偃旗息鼓,静观其变。 吐蕃骑兵劫掠的时候很顺利,但在返回时,却是被拒马桩挡住了去路。 吐蕃军主将尚野息,先是命麾下骑兵下马搬运拒马桩。 后面唐军临洮军所属五千精骑追杀到此,他又带着残部仓皇逃亡到大通城,最后被城内的“羊皮军”和城外的临洮军里应外合绞杀。 过程曲折离奇的一战,双方出动兵力几乎一样,唐军竟然以小于1比30的战损比,全歼吐蕃军一万骑兵,堪称是这十年以来最耀眼的一战。 此战震惊朝野,但凡听说战斗经过的,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这又是真的实实在在发生了! 战后第二天,代理陇右节度使方重勇,便派遣节度判官岑参,前往吐蕃人所占据的吐谷浑故都伏俟城,与吐蕃大论乞力徐交涉。 岑参痛斥吐蕃人不守信义轻启战端,撕毁两国之间的和平协议,兵马被全歼纯属咎由自取。 他还提出,要求吐蕃派人去长安,向长安天子请罪,赔款。 如若不然,则视吐蕃人宣战在前,从前两国的和平条约作废,此后双方沙场相见那就各安天命! 陇右边军各部枕戈待旦,既然之前就可以歼灭吐蕃一万精骑,那之后也可以打得吐蕃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见大唐这边的态度如此强硬,自知理亏的吐蕃大论乞力徐则表示: 压根就没有什么吐蕃军袭击唐军驻地这样事情。唐军被袭击当然很可能是真的,但究竟是不是吐蕃人所为,那可不能信口开河随便乱说。 乞力徐认为河湟谷地周边部落众多,也不只是吐蕃一家,很可能是突厥人或者党项人假扮吐蕃军在浑水摸鱼,想从中渔利。 他本人并未下令任何吐蕃军突袭鄯州,也没听说吐蕃军有任何死伤。 所以这件事,吐蕃会遣使到长安,与大唐天子亲自解释。如果大唐陇右边军要故意挑起事端的话,那么吐蕃军也不会含糊,沙场相见也是无妨。 总之就是吐蕃这边并无破坏两国之间和平协议的意图,希望大唐陇右边军不要随便扣帽子栽赃。 这一次,方重勇狠狠敲了吐蕃人一闷棍。然后吐蕃那边还得一边揉天灵盖,一边说自己没挨打,最后还要派人去长安跟李隆基解释。 这一战,可谓是打断了吐蕃人的“蓄力槽”,让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见目的已经达到,心中乐开花的岑参,故作愤怒拂袖而去。他返回鄯州后,将所见所闻告知方重勇及陇右边军各军使,众人无不对方重勇的神机妙算深感钦佩。 战术是为战略服务,而战略则是为政治服务,打仗打的就是政治,要不然就是徒耗钱粮的无谓之争。 方重勇的政治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以战止战”。 用一次小规模的完胜,打消吐蕃人蠢蠢欲动的野心,为陇右边军内部调整,争取必要的时间。 此次大胜,一来可以证明唐军枕戈待旦防御充分,吐蕃人的冒险行动不会有任何好果子吃;二来则是断吐蕃一指,彻底打乱他们的作战部署,并在舆论上占据主动。 现在此事已经宣扬开了,吐蕃人若是开战,那便是坐实了他们撕毁和平协议,背信弃义。 吐蕃人若是派人去长安向基哥解释,那么则是自己先认怂,更不可能食言开战了。 师出无名,之前又新败,部署又被打乱。无论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好的开局。方重勇估计,如果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吐蕃人肯定会暂时忍耐一手。 更何况在吐蕃内部,“尚”一派骤然损失了一万精骑,与“论”一派的力量对比发生重大变化,因此也不得不谨慎行事。吐蕃同样需要调整内部的关系,并重新部署军队。 方重勇此番派岑参去伏俟城试探吐蕃人的虚实,就是想弄清楚吐蕃对于此战的看法,看他们的言行,会不会如自己估计的那样。 从乞力徐的表现看,吐蕃人已经放弃了在春天发动攻势的企图。 然而吐蕃人扩张的脚步却不会因为这场“小小的”失利而停下来。 只怕今年秋天,吐蕃人会按照他们早已习惯的战争节奏出兵陇右。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依旧是不可避免! 与吐蕃之间的争斗,乃是大唐的宿命,不死不休。方重勇虽然尽了全力,却依旧无法改变历史与地缘的大势。 …… 鄯州城外的草场上,两队骑兵正在列队,准备冲刺拼杀。 远处列阵好的陌刀军,重甲兵,也都是杀气腾腾,随时都会变成无情的绞肉机器。 特意搭建起来,有几层楼高的看台上,方重勇手里拿着一支“千里镜”,正在观摩临洮军与河源军中选拔出来的五百骑兵,还有两千步卒配合,进行战术演练。 骑兵冲刺,骑马步兵下马步战,陌刀队列阵,重甲兵与骑兵游斗等科目,都会一一呈现。 “岑判官这次忙前忙后居功至伟,待回京述职后,本节帅向圣人举荐你为监察御史。” 方重勇将手中的千里镜放下,笑呵呵的说道。 “属下哪里敢居功,都是节帅运筹帷幄,才能将那些吐蕃贼子一网打尽!” 岑参激动的叉手行礼道,方重勇的话或许只是客套客套,朝廷也不见得会按方重勇所说的情况嘉奖岑参。 但无论如何,军功报上去,加官晋爵是跑不掉的,无非是加多少而已。岑参现在充分体会到上头有人罩着,当官是多么的爽快。 只要你立功了,马上就有人给你报上去,比起一个人在官场上苦熬,实在是舒服了太多。 看到身边盖嘉运、王难得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方重勇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说道: “本节帅办事的原则,就一个字:公平! 谁立功了,本节帅会替他向朝廷请功!谁犯错了,本节帅同样铁面无私。 这次临洮军的军功,天威军的军功,都已经报上去了。从前拖欠的军饷,近期朝廷也会发下来。 现在开始操演吧!” 方重勇举手投足之间,气度好似一方大佬。当然了,现在陇右边军各军使,也是自动忽略了方重勇头衔前面的“代理”二字。 丘八们的世界观都非常“朴实”,能当多大官,多么会往上爬,阴谋诡计多厉害,这些人都看不上。 谁能带他们打赢敌人,谁能带领他们不断获胜,那谁就是真正的王者。 至于其他的,什么身份啊,地位啊,相貌啊这些,全都不值一提。 方重勇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诉了陇右各军:他会不会带兵不好说,但他绝对是会用兵的! “节帅,我们真的不出兵九曲黄河之地么? 既然已经赢了一回,那再多赢几回嘛!” 盖嘉运厚着脸皮问道,脸上写满了纠结。 之前一战的战功主要是论氏五兄弟和“羊皮军”的,临洮军只是喝了点汤,战功并不多,报上去的赏赐也不多。 主要是从前跟吐蕃人的战斗都太惨烈了,打起来就不能停,一场战斗下来各军都要减员不少。所以各军军使,尤其是边军中成长起来的那一批将领,都对跟吐蕃人战斗持谨慎态度。 可是现在看来,吐蕃人完全不经打嘛,一万骑兵直接送菜了! 这样的战斗,跟出门捡钱差不多。那还怕什么,肯定是多多益善啊! 这次方重勇带兵完胜吐蕃后,陇右各军自上而下,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盖嘉运只是比较冲动,把其他人想说的话都说了。和他一个想法的人,现在在陇右军中比比皆是。 一听这话,方重勇面色不悦呵斥道: “打不打,怎么打,都是圣人的意思,岂是本节帅可以随便妄动的? 知道内情的,以为本节帅是立功心切不顾士卒伤亡; 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本节帅是挟兵自重要谋反! 这种话不要再说了,等候朝廷的军令!” 方重勇再次表现出灵活的道德底线。想打的时候就是为兄弟们谋福利,不想打的时候就是朝廷说了算。 盖嘉运拍马屁拍到马腿上,连忙行礼告罪。 此时演武已经开始,骑兵分队开始表演迂回包抄的技术,队伍后面滚滚烟尘。他们冲到陌刀队所列阵型跟前,瞬间从两边分开,绕到陌刀队后方。 一龙分双龙,最终又合为一龙。充分展示了骑兵的机动性。和方重勇预料之中的不一样,陇右唐军骑兵皆为轻甲,就连重步兵身上的盔甲,也比吐蕃人要更轻。 为了适应高原气候,陇右唐军有意识的减少了身上的负重。在跟吐蕃重步兵对阵的时候,单兵防御是比较吃亏的。 如果上次吐蕃骑兵是重装上阵,而不是假扮党项人劫掠,那么即使方重勇用计,唐军这边的损失也不会小。 看完了这场演武,方重勇也不得不承认,大唐边军技战术还是很过硬的,比龙武军那些花拳绣腿看起来强了一大截。 正在这时,何昌期悄悄的走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方节帅,那位叫边令诚的宦官来了。” “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他就知道自己向朝廷请功,长安那边不可能不回复。 方重勇带着各军军使,一行人来到陇右节度府衙门,他就看到风尘仆仆的边令诚,头发都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却带着微笑,似乎来这里没多久,根本来不及洗漱。 方重勇还没行礼,边令诚反而先给他行礼说道: “恭喜方节帅了,方节帅现在已经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河西节度使了。 年纪轻轻就贵为节帅,方节帅可算是我大唐第一人了。” 哈? 方重勇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就算基哥再离谱,非得任命自己当正式的节度使,那也是应该是担任陇右节度使才是正常情况吧? 这跟河西又有什么关联么? 看到方重勇不说话,边令诚继续说道: “圣人任命您为正式的河西节度使,盖嘉运为陇右节度留后不变。 王忠嗣将军已经在前往鄯州的路上,他将接替杜希望为新的陇右节度使。 此外,圣人还允许您挑选自己的亲信前往河西。允许你带着招募的银枪孝节军一起去。 这些,都是经过中书省门下省盖章核验的,左相右相都同意此事,并非是圣人一人独断。” 听到这话,在场一干陇右边军军使们都震惊了。 方重勇带着他们打赢了吐蕃人,结果代理节度使确实是转正了,然而却变成了河西节度使! 这踏马玩笑开大了啊! “这位天使,圣旨是不是弄错了? 方节帅立下大功,应该顺理成章掌控陇右军权,担任陇右节度使才对啊。 河西那边,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盖嘉运壮着胆子对边令诚询问道。 “放肆!你什么身份,胆敢质疑圣人,敢质疑朝廷!” 边令诚对着盖嘉运破口大骂道。 别看他对方重勇异常客气,好像很谦卑一样,只要这位太监面对的人换一个,立马就会变脸。 前倨后恭或者前恭后倨,他们这类人看人下菜毫不含糊。 盖嘉运自讨没趣,只好讪讪退到一旁不说话。 “诸位先散了吧,本节帅与天使有话要说。” 方重勇对众人摆了摆手说道。 等所有闲杂人等退出节度使衙门大堂后,边令诚这才慢悠悠的说道: “右相一力举荐您为新任河西节度使。 前任河西节度使王锤,跟凉州安氏的人严重冲突,安氏在朝中的党羽,弹劾王锤贪赃枉法。 如今王锤正在回京述职路上,到长安后要向圣人自辩。 右相便向圣人举荐方节帅接任河西节度使,给出了许多令人信服的理由,中枢朝臣们无人反对。 而且陇右刚刚一场大胜,圣人也十分满足,本来就想封赏方节帅,于是就顺势答应了下来。 只有你父亲阻止此事,但是圣人不听。 此事已经无法改变,方节帅还是早些上任为好。” 边令诚一脸讨好的说道。 此时此刻,方重勇已经麻了。 狗叉的李林甫,咬人的狗不叫,这厮真踏马阴险啊! 方重勇很清楚,这冠冕堂皇的河西节度使,屁股下面是一座火山。 马上,他就要去火山口上坐一坐了。 正文 第245章 太白山祥瑞 “唉,朝廷这道调令,当真是毫无道理!” 陇右节度府书房里,正在跟方重勇推杯换盏的岑参,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他也知道,说朝廷是没事的。不过谨言慎行的话,最好不要抱怨圣人,这种话传出去不好。 “人生岂能事事如意,某年纪轻轻已经身居高位,不提也罢,没什么好抱怨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随即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踏马的!基哥是真的狗! 方重勇在心中大骂李隆基无耻下流,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突如其来的调令,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也破坏了他的长期规划。可是话又说回来,生活的本质不就是这样的么?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 某些游戏,某些小说里面,主角总是可以按他的心思办事。动不动就可以经略陇右十数年,把国家的军队变成自己的私军,把皇帝当成自己的提款机。 那种皇帝一纸调令就把军头调走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发生。 但实际上,在太平岁月里,除非皇帝认为这个人命不久矣了,否则各种制约都会一直存在。一纸调令将其从边将的位置上调走,不仅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官场生涯的常态。 “某忽有灵感,得绝句一首,献与节帅。” 岑参喝了点小酒,忽然诗兴大发说道。 “不利于团结的诗,不要写,传出去对你的仕途不利。” 方重勇暗暗告诫岑参说道,也害怕对方诗写太好,传得沸沸扬扬,让基哥认为他方衙内是对圣人不满,心怀怨恨! “方节帅放心便是,这点事情某心里还是有数的。” “节帅新灭胡,士马气亦粗。萧条虏尘净,突兀楼山孤。 题目就叫灭胡曲如何?” 岑参摸着短须笑道。 大通城以南最高的那座山丘,本地人称为“楼山”,这首诗倒也应景,因为上次战斗的主战场,就在楼山以北的大通城。 岑参的诗文偏写实,文采不如李白。但他办事比李白靠谱多了,为人也低调多了,听吩咐鞍前马后办事还是很得力的。而且他们这些以诗文出名的人,可以打着“以文会友”的名头联络感情,能起的作用远不止是听命办事。 “诗是好诗,可惜不得其时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他在陇右的行程注定是短暂的,下一站河西,估计不可避免在那边待很久了。 前几年是河西走廊军事压力最小的几年,北面的胡人处于蛰伏内斗期,新突厥汗国被灭后,北方草原进入了新一轮洗牌当中,暂时还没有新势力崛起。 因此河西节度使的军务,只需要专注于防守吐蕃偏师,没有被两面夹击的风险。 节度使虽然是掌控一方军权的大佬,原则上应该由精通军务的人担任,但基哥也会根据所在地域的不同,面临军事挑战的不同,任命不同类型的人担任节度使,并非每一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武夫。 鉴于河西目前军事压力很小,那自然不需要满脑子都是肌肉,只会战阵厮杀的丘八上位。方重勇的上位看似荒唐,实则有迹可循,也算是因势利导。 “你今日便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奔赴兰州,在那边打前站。 现在只是圣旨到了,中枢的政令军令还没到,朝廷的政令会送到兰州,不会再往鄯州走了。 某还要在鄯州这边安排一下善后之事,过几日再与你在兰州会和。到时候,天威军也会随某一同前往兰州休整,在那里挑选银枪孝节军精锐。 某会写信给圣人,请求稍稍晚些去凉州赴任,相信这点要求圣人还是会满足的。” 方重勇一脸惆怅说道。 岑参是他的幕僚,自然是跟着他一起奔赴凉州赴任的。但盖嘉运、王难得等人,那就不一样了,他们必须留在陇右担任军使。这也是大唐中枢对于边镇节度使的制约措施之一。 相对稳定,流动性不强的军使,由他们统兵,可以保证部队的作战能力,不会变成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而频繁更换节度使,让这些统管一方的大佬没法拥兵自重。 朝廷对于边镇的控制,是制度化常态化的,绝不是放任自流。 岑参叉手行礼道:“放心吧节帅,这些事情卑职会办好的。” “嗯,去吧,我们兰州再会。” 方重勇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 岑参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询问道: “节帅,虽然您在陇右的一手布置,最后都没用上,但河西乃是十大节度之首,兵精粮足。河西又是大镇,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富庶程度不是苦寒的陇右可以比拟的。 您现在贵为河西节度使,要权可以有权,要钱也可以捞钱,何苦愁眉不展呢?” 岑参一直想不明白,方重勇哪怕在陇右白忙活了,去河西也是一方大佬。 平心而论,这位方衙内当真是圣眷无敌了! 他到底在苦恼什么啊? 以岑参对方重勇的了解,这位小方节帅平日里为人比较低调,也可以叫早熟。不是那种遇到一点事情就要无病呻吟的类型。 他实在是搞不懂,方重勇似乎很不愿意去河西赴任,这确实有点不合常理。 当年方重勇可是在河西混了个“河西麒麟子”的绰号啊,在沙州深耕四年,可谓是遍地熟人。 方重勇要是去河西当节度使,不说要谨小慎微吧,至少也可以横着走路了。 凉州真有那么可怕么? “都是些破烂事,到时候你去了就知道了。” 方重勇扶住额头,有气无力的说道。 当年他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回河西了,所以就搞了个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庞氏骗局大坑! 方重勇想着吧,河西走私这“击鼓传花”的游戏,怎么说也可以撑个十年八年吧。没想到他才回长安一两年,那边就崩了啊! 就连恒太队都没崩这么快啊! 方重勇记得自己离开河西的时候,那边账目都还说得过去,而且不断有长安的权贵和西域的胡商“入坑”。 王倕哪里是贪赃枉法啊,他是把进献给基哥的钱搞没了,最后被人秋后算账了!要不然,安氏何苦跟王倕内斗呢? 凉州安氏本身就是生意的大股东,负责凉州一线的走私中转,地位非常重要。他们会把王倕给锤了,只是因为这条走私商路已经捞不到什么油水,提前做切割而已。 干掉一个节度使,算是对长安包括基哥在内的权贵一个交代,那边还不知道有什么大坑等着自己。 要是可以不去,方重勇绝对不去河西! 他依稀记得,在前世的历史上,凉州安氏是有实力谋反的家族。但是最后还是路径依赖,选择了走朝堂路线,跟李唐一族深度绑定。如果不看意愿,他们造反的成功率比安禄山要高多了! 此番凉州之行,情况不容乐观啊! 想到这里,方重勇长叹了一声,他对于这种挖坑埋自己的操作,已经无力吐槽了。 “果然是自己约的泡,含着泪也要打完啊。” 方重勇喃喃自语说道。 “呃,那……卑职告退。” “嗯,去吧。” 对于方重勇的“悲春伤秋”,岑参一头雾水也是感觉莫名其妙,只得讪讪告退。 岑参离开后,裴秀蹑手蹑脚的走进书房,看到方重勇愁眉不展的样子,于是从背后抱住他,撒娇道:“去河西就去河西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啦,当正式的节度使不是更好么?” 方重勇无法跟裴秀这种智商的人解释,只好戏谑问道:“今年你十八岁,你父亲三十五岁。那么你的年龄要追上你父亲,还需要多少年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十七年啊!这么简单的问题。” 裴秀脱口而出道。 “你看,这就是你整天无忧无虑的原因,真的好羡慕你啊。” 方重勇让裴秀坐自己大腿上,咬着她的耳朵说道。 …… 长安的暖春来得很快,气候很是舒适。 昨日刚刚下过一场大雨,今日放晴,阳光射进卧房里,大唐天子李隆基睡了个难得的美梦觉,爬起床一个人发愣。 在梦中,他又回到了二十岁那年,但自己的身份却依旧是皇帝。他御驾亲征西域,打到葱岭(帕米尔高原)又亲征西亚,好不痛快! 梦醒后,一阵惆怅,他已经得到了天下,却永远无法战胜时间。 长生不老,那是多么美妙的梦想啊! 花萼相辉楼的某间卧房内,穿着赤黄色睡袍的基哥呆坐在床头,一阵阵惆怅。 他生命的宽度是足够了,但长度还可以再增加一点点,最好是……一万年! “圣人,王倕已经入京,现在就在兴庆宫外候旨。 圣人要见见他吗?” 高力士在李隆基耳边低声说道。 王倕给高力士送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厚礼,所以哪怕他不会帮王倕说话,顺势传达一下消息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关乎宦官的信誉! “王倕?哪个王倕?” 听到这个名字,基哥习惯性的反问道。 “回圣人,前任河西节度使王倕啊。” 高力士不动声色提醒道。 “噢噢噢,你说那个王倕啊,带他进来吧。” 基哥摸摸下巴上已然花白的长须说道。 “对了,让方全忠在兴庆宫里候着,朕等会想见他。” 基哥对高力士摆了摆手。 不一会,王倕被带到。这位曾经执掌河西一方军权的大佬,此刻就跟个糟老头子差不多。衣服破旧,胡须散乱,面色黝黑,身上精气神俱无。 要不是高力士信得过,基哥真怀疑这个王倕是长安街边的乞丐假扮的。 “爱卿受苦了。” 基哥不由分说走上前去,伸手便要将跪在地上的王倕扶起来。 “微臣办砸了圣人的差事,请圣人恕罪。” 王倕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给基哥磕了好几个响头。 “爱卿何出此言啊,爱卿虽然当不了节度使,但朕还是另有任用的。” 基哥将王倕扶起来以后,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说道。王倕为什么会被免官,一切尽在不言中。 “河西乱局,朕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安氏想做什么,朕心里也明白。 这样吧,朕有个重要的差事要爱卿去办,不知道爱卿有没有时间替朕走一趟呢?” 基哥笑眯眯的询问道。 “愿意!愿意啊!请圣人吩咐!微臣一定办好!” 王倕激动得全身发抖。 “是这样的。” 基哥沉吟片刻,在卧房内踱步说道: “有人传言,太白山出现了祥瑞。太白山人李浑,说在金星洞见到了一位鹤发童颜的仙人,还留下了玉石宝券于石中,上面记载了旁人无法辨认的文字,疑似长生不老之法。 朕现在就任命你为神策军第一都都头,你带麾下将士前往太白山,将玉石宝券迎回,供奉于宫中。 这件事不难办吧?” 洞中仙人?玉石宝券? 这踏马都是些什么鸟玩意! 在河西走廊见多识广的王倕,已经变成了一个偏向于“唯物主义”的人。那些求仙求道之类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如果真有,那为什么自己没见过呢? 类似玉石宝券之类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了,很明显是圣人身边有谗臣在胡诌。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演戏吧?为的就是满足天子希望长生的心思,不断编织一个谎言大网,以求获得高官厚禄。 事先把东西准备好,然后再把消息爆出来,最后吹成“神迹”。类似套路没有任何难度。 这种事情,圣人居然也相信? 王倕无言以对,却也没办法反驳,毕竟他现在都是戴罪之身。于是他对基哥叉手行礼道:“请圣人放心,微臣一定办好。” “嗯,事关重大,一定不能出乱子。” 基哥强调了一句。 “请圣人放心。” “嗯,去吧。” 基哥抬起手,示意王倕退下。 不一会,一身戎装的方有德被带到。他这些时日都在训练神策军,裁汰兵员,不睡觉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披甲状态。 如今神策军的兵员从一万二下降到了六千多,但剩下的人,无一不是身强体壮之辈。 基哥检阅过一次神策军,对方有德选兵的效果非常满意。 “全忠啊,王倕刚刚来了,朕给他安排了一个差事,领神策军第一都兵马,然后去太白山办差,你这边没有什么意见吧?” 基哥笑眯眯的问道。 “回圣人,神策军是圣人的私军,不是微臣的私军,圣人无须过问微臣的意见。” 方有德小心翼翼的说道。 “嗯,是这样的,朕让方国忠领河西节度使,并非是心血来潮,朕必须把话说明白了。” 基哥忽然面色严肃说道。 “微臣聆听圣人教诲。” 方有德连忙叉手行礼,不敢造次。 见他如此态度,基哥满意的点点头道: “国忠虽然年幼,但还是识大体的,刚刚陇右一战大胜吐蕃,也有名将之资。 如今河西无战事,让他担任节度使历练一番,不过分吧?” 方有德无言以对,只好叉手行礼不说话。 “再有,他在沙州为政四年,颇有政绩,亦是熟悉河西民情,跟河西本地军政官员也熟识。 朕说得不错吧?” “回圣人,确实如此。” 方有德无奈答道。 “嗯,爱卿想明白就好了。 凉州安氏树大根深,一般人当节度使还不一定能压服他们。 你们父子二人都是朕的亲信,安氏多少还是要给朕一点面子的。” 基哥耐心解释道。 至于河西走私的事情,他没有提,也不想让方有德知道。 看到方有德不说话,基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哥奴是有私心,但这次派国忠去河西,也是朕的意思,你明白么?” “微臣惶恐,我父子二人皆身居高位,微臣如履薄冰不敢怠慢。唯有报圣人知遇之恩。” 方有德跪下给基哥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快些练兵吧,等神策军练好,朕便要御驾亲征了。” 基哥轻叹一声,意兴阑珊说道。 听到这话,刚准备起身的方有德顿时愣在原地。 正文 第246章 天宝“战神”李隆基 要说谁是天宝年间的第一“战神”,那非大唐天子李隆基莫属。 本来最多打两年的安史之乱,在基哥与李亨的骚操作下,愣是打了八年。当然了,李亨在军事上的骚操作比起基哥的骚操作来,同样是猛得一比,不遑多让。 只不过李亨的操作都不是天宝年间发生的,所以“天宝战神”的名头还轮不到他。 基哥指挥打仗是什么水平,方有德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而这位皇帝若是想御驾亲征,那绝对是大唐边军的灾难。 他一个人,顶得上给敌军增加十万精兵! “圣人,御驾亲征之事……打谁好呢?” 方有德有些为难的说道,最后还是把难听的话都卡住了没说。 方有德也很想把基哥当成太宗,若是基哥有太宗十分之一的领兵水平,他也不会多说什么了,捏着鼻子认了就行。 到时候在战场上卖点力,多少可以圆回来。 可是安史之乱中那场嘎嘎叫的潼关之战在那摆着,方有德实在是不敢高估基哥的军事水平。 “谁冒头就打谁啊! 放心,朕心里有数,到时候不会干预军务的。 朕这辈子没打过仗,说起来也挺遗憾的。如今朕已经半截在土里了,这个愿望,爱卿可以满足朕吧?” 基哥笑眯眯的询问道,很是随和热络。 方有德连忙叉手行礼道:“微臣惶恐,怎敢干预圣人决断。” “嗯,你有心了,去吧,好好操练神策军。” 基哥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等方有德退下之后,他这才目光幽深看着远处的荷花池。春天到了,那里正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基哥心中的“人神一体”计划,正在紧锣密鼓的实施当中。完成之后,他便是大唐的神,无人敢反抗,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只不过大唐是马背上开国,没有军功是完全不行的。 上次灵州会盟虽然风光,但那些都是方有德打下来的局面,谁都知道跟自己这个皇帝没什么关系。 御驾亲征,入凌烟阁,道家神碑,这三件事乃是三位一体的,全面强化自己的权力,一件都不可少。 当然了,在这个基础上,基哥还是希望能以最小的成本办完。 入凌烟阁和迎回道家神碑(暗中派人自己捣鼓的)都不难办,唯独这个御驾亲征没法注水。不仅皇帝必须在军中,而且还要满足很多条件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第一个是敌人的实力要够强,现在环顾大唐四周,也就吐蕃有这个实力了。 第二个是仗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 第三个就是战争中必须要体现出他这个皇帝所发挥的重要作用。 在外人看来,皇帝必须是助力,而非累赘。 有了这场御驾亲征,那么入凌烟阁,增加凌烟阁功臣,就不会再有阻力。而那个“自吹自擂”的道家神碑,所“翻译”出来的文字,也有更多的人愿意相信了。 基哥虽然老了,心里却很明白,现在满朝文武和各路朝臣,不少人都在想他这个老皇帝驾崩后的事情。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到最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这让他对不熟悉的臣子越发猜忌。 将自己神话,功勋化,成为大唐的一面旗帜,最后就无人敢谋反了。 基哥谋划得很有条理。 “朕,离太宗就只差一步了。” 基哥喃喃自语说道。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身边的高力士询问道:“上次你说的那个高尚,如何?” “回圣人,还挺机敏能干的。” 高力士实话实说道,如今高尚在管理他的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机敏能干”四个字倒也恰如其分。 “让他净身,你收为义子吧。待身子恢复后,送到永王那边为内侍,替朕当眼线。朕保他将来大富大贵。 让高尚找机会对永王暗示一下,朕有意换太子。” 基哥淡然说道。 “圣人所言极是,想必那高尚也会对圣人的厚爱感激涕零的。” 高力士不动声色恭维道。 “这个高尚,真不介意当宦官么?” 基哥好奇问道。他也很明白,哪个男人那里被噶一刀都受不了的。要不是被逼无奈,谁也不会去当宦官。 “他可能会介意当宦官,但他一定更介意一辈子受穷无法上进。 高尚长得一表人才儒雅不凡,当宦官才是他的正途。” 高力士笑着说道,完全没把这个高尚当回事。 对于基哥来说,高力士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帮手,永远不会对着自己发脾气。但对于其他人来说,高力士就是凶猛的老虎,总是可以影响他们的生死荣辱。 高尚喜欢乱搞女人的风声,高力士也有所耳闻,当年高尚就跟那个叫令狐潮的县令,二男一女玩得很花,还被方有德弹劾过。 这种人要是不给阉了,只怕还会惹出大事来。 事关基哥的布局,高力士可不敢大意。 …… 基哥怎么打算的,远在鄯州方重勇并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鄯州城办理“交接手续”,卸任代理陇右节度使。 岑参前往兰州的第二天,方重勇就把陇右边军各军使聚集起来开会。 陇右节度使衙门的大堂内,众人都面色复杂。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实在是因为方重勇太过传奇,身上故事太多,让他们不知道要怎么评价才好。 这位年轻的方衙内,自从来了陇右以后,就折腾个没停。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跟吐蕃人过招,还打了一个漂亮的大胜仗。 结果却又被调到河西当节度使了! 这让他们这些手下当差的军使不知道要怎么调整自己跟方重勇之间的关系。 “军饷的事情,诸位都放心。下一任陇右节度使王忠嗣王将军,乃是某的岳父。 陇右边军军饷的事情,某会与他当面说清楚的。某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办到。” 方重勇长出一口气说道,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激动。 本来各军军使都稍稍松了口气,一听王忠嗣是方重勇的岳父,立刻又把心悬了起来,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确实是走了,但他岳父又来了! 走了又好像没走! 方衙内要是想给在场某人穿个小鞋,那真不要太轻松了。 “方节帅放心,我等都会约束好士卒的。” 盖嘉运拍胸脯保证道。 “诸位,入秋以后,吐蕃人一定会卷土重来。甚至是举国之兵入侵河湟谷地,你们一定不能放松练兵。 这是某临走前的肺腑之言。” 方重勇对在场众人叉手行礼说道。 “我等定会枕戈待旦,不辱使命!” 在场众人都一齐对方重勇行礼道,喊声震天。 只是,他们现在说得虽然好,但等吐蕃人举国入侵的时候,又有多少唐军士卒会埋骨高原呢? 一将功成万骨枯! 凭军功富贵,终究只是权贵游戏的一种,上升通道暂时还没有堵死罢了。 并不是说这种上升通道有多公平。普通人和将门子弟,从出生开始就不是一条起跑线。 一想到这里,方重勇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接下来的场面话都没心情去说了。 “都散了吧,天威军调防兰州整编的事情,还是陇右边军内部的事务,跟某的安排无关。 其他的事情,你们等王节帅来了以后再说。诸位,后会有期了。” 说完,他站起身,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方重勇还没走到陇右节度使的书房,就发现身后一阵盔甲摩擦的声音。转身一看,原来是王难得从后面追了过来,一副要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 “王军使还有什么事情么?” 方重勇疑惑问道。 “某想进银枪孝节军。” 王难得沉声说道,对着方重勇抱拳行礼。 理论上说,所有的唐军边将都是效忠于基哥的,不存在谁隶属于谁的问题,所以方重勇也没想过招募什么“亲信”,也不相信那些所谓的“亲信”,最后会跟他一起赴死造反。 大家都是大唐边将的时候,别人服他管,那是因为他是节度使。在不影响这个大局的前提下,自然有人愿意来套近乎,甚至拍胸脯愿意出生入死也不在话下。 然而,关系再好的同僚关系也只是同僚而已。 方重勇如果哪一天看基哥不爽要造反,他举起旗帜,就必须得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否则没人愿意提着全家的脑袋,跟他一起干这种“大事业”! 从这个角度看,王难得现在的举动就有些奇怪了。 “诶?” 方重勇一愣,他万万没想到王难得会说这话。王难得已经贵为军使了,他进银枪孝节军,不亚于从头开始,个人损失不是一般的大。 当然了,在天宝时代,想往上爬是很容易的。关键还是要有能力,跟对人,得圣眷。 “王将军好好一个河源军军使不当,怎么愿意屈在银枪孝节军当中做一个小官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方节帅别说笑了。 现在外人还不知道银枪孝节军的厉害,都还不当回事。等他们知道了以后,估计要削尖脑袋往里面钻。 与其那时候从众,还不如现在就先在里面谋一个官职。 方节帅也需要有人在银枪孝节军里头打下手啊。” 王难得一脸苦笑说道,这次他算是豁出去了。 他们家之前是跟着李亨混的,现在李亨倒了,那肯定要找个离圣人更近的差事,才能将家族发扬光大啊!也要重新找一个靠得住的靠山。 要不然在陇右这里当个苦哈哈的军使,几年都见不到基哥的面,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个跟同级别京官永远比地方官更吃香,是一个道理。 银枪孝节军虽然编制不大,却是圣人的贴身禁军,属于优中选优的存在。近水楼台先得月,王难得一点都不傻。 “也行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基哥的原话是“边军之中无论什么身份的都可以招募”,那自然也包括军使。毕竟,银枪孝节军将来说不定要扩军的,当然也需要高级将领,吸纳陇右边军军使进入其中并无不可。 虽然动静有点夸张就是了。 “谢方节帅成全,属下一定鞍前马后,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王难得一脸激动说道,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这条粗腿,总算是抱住了! 至于他爹王思敬是被方有德斩杀的……王难得觉得:既然人已经死了,那就在坟墓里好好躺着,等后人来给他上香就行了。 总不能说王家一大堆活人,被这个死人给整得日子过不下去吧? “既然是银枪孝节军的一员,那就叫某方军使就可以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他已经跟基哥写了信,将银枪孝节军作为“机动部队”使用,编制可以随意挂靠,也省得边军与禁军不好协调。方重勇去了河西,那么银枪孝节军就挂靠在河西边军序列;将来若是去了河东,那就挂在河东边军序列。 然后一边从边军中招募勇壮,一边练兵,顺便参与边境的小规模战斗! 最后在战场上大浪淘沙选出来的兵马,一定是能征善战之辈。 基哥虽然对银枪孝节军寄予厚望,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要不然就是第二个龙武军,中看不中用了。 “王将军可以在河源军中选几个弓马娴熟的亲信,一起赴任。身边要是没几个熟悉的人,指挥起来也很生硬,发挥不出王将军的水平来。 若是将来王将军往上升了,也可以顺便把他们往上提一提。” 方重勇非常“贴心”的建议道。 听到这话,王难得心领神会,叉手行礼道:“末将明白了,谢方军使的知遇之恩,末将必有厚报!” “去吧,早些将河源军的事务交接一下,由副军使暂代。 某岳父到陇右后,还会在各军中安插他带在身边的人。所以现在是陇右边军军使的人,接下来还是不是,那就很难说了。 你选择离开陇右边军,倒是没走错路。”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 王忠嗣在信中,对方重勇提起了一个他在河东提拔起来的将领,叫李光弼! 王忠嗣对这个李光弼赞不绝口,说他有大将之资。本次奔赴陇右当节度使,也将李光弼等人带在了身边,此外还有不少亲军,规模不小。 换句话说,王忠嗣也压根没想过自己孤身去陇右赴任节度使,而是带着他那一套亲信班子,可以迅速接管陇右兵权。这比他当初赴任河西的时候,可风光了不少。 “家底”也殷实了不少。 这些年来,王忠嗣没闲着,着手提拔了不少人,这些人里面很多最后都成为了跟着他一起上任的亲信部曲。 虽然朝廷明面上是禁止这种事情的,但不管是安禄山还是王忠嗣,都是在着力培养时刻跟在自己身边的“自己人”,以应对边镇节度使军政财权一把抓的复杂状况。 这便是基哥所默许的底线,绝不能再往前走了。 其实王忠嗣这么做也是顺应时势,不得已而为之。 节度使任期一般不超过四年,几大节度之间人员调换也很频繁。如果哪个节度使没有自己的亲信班底,可以跟着一起走的,那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快速在本地生根,掌控军权。 而边镇的复杂形势,又对节度使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让他们上任后便可以对外用兵,并妥善处理与边境势力之间的摩擦。 大唐周边的势力,也不会因为这些节度使进入状态很慢,就刻意手下留情。该搞事情的一定会搞事情。 之前方重勇从未考虑过自己当节度使的问题,毕竟他还太年轻了,论资排辈差得远。 只是现在,情况似乎发生一些变化。 王难得走后,方重勇沉吟不语,望着节度使衙门院墙四角的箭楼发呆。 一根篱笆三个桩,现在他贵为河西节度使,也是该有那种跟着自己一起走的亲信班底了! 正文 第247章 兰州密议 兰州,自古就处于边关地区,又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还是民族大融合的交汇乐土。 长期有北方的匈奴、突厥、鲜卑、回纥、蒙古、吐蕃、西夏等游牧民族曾经在此放牧,也在此繁衍生息。黄河、苑川河、雷坛河、庄浪河等河流汇聚于此,使这里既是边关重镇,又是水路、陆路要害。 走北方驿道可达凉州武威城,往西则可抵达鄯州,往东北沿着黄河则可抵达灵州。 这里是典型的“两山夹一水”的地形,易守难攻,且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虽然现代兰州的农耕经济已经很有些历史沉淀,但和后世某些人幻想的情况有所不同。在唐代时,兰州依旧是以放牧经济为主,农耕经济为辅。直到元、明时,才因为汉民的大量开边在此定居,使这里成为了一片以农耕为主的区域。 几天之后,方重勇带着亲随,以及尚未成型,仅有数千人的天威军,从鄯州城出发,浩浩荡荡奔赴兰州。在抵达兰州之后,他让哥舒翰接管了兰州城的城防,然后一边在天威军中臻选银枪孝节的猛士,一边等待王忠嗣的到来。 王忠嗣从河东那边过来,必走兰州,两人总是要碰面的。不得不说,方重勇的安排可谓是考虑周全。 果不其然,他到兰州屁股还没坐热。两天之后,王忠嗣便带着一千亲军,还有以李光弼为首的数十人亲信将领,一同抵达了兰州金城。 大概是担心补给不便,所以王忠嗣身边的兵马不算很多。但他身边的将领可真不少,这些人若是去了鄯州,那几乎是可以将陇右边军高层大换血!只看王忠嗣怎么安排了。 金城外,黄河岸边。 前来迎接王忠嗣入城的方重勇,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何昌期、王难得等寥寥数人,又看了看自家岳父身边,那数十人规模的庞大武将团。 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对于大唐边军的潜规则玩法,以及对时代发展的脉络,产生了一点点理解偏差。 安史之乱以前,虽然大家都知道安禄山要谋反,但安禄山干的事情,却几乎是所有边镇大佬都在干的。 举个例子,比如说安史之乱后,李光弼与郭子仪不和,起因便是因为郭子仪是安思顺的亲信,而李光弼则类似王忠嗣义子。 王忠嗣被冤贬官,接替他的便是安思顺,这让李光弼怀疑是安思顺那边的人在使坏。 其间是非且不去说,只是这里面边镇武将自上而下抱团的姿态,大概也是一览无遗了。 这些人与安禄山的区别只在于:天宝末年的时候安禄山造反了,他们暂时还没有,却也不能排除谋反的可能性。 抛开政治意图不谈,将这些在边镇抱团的武将群体,看做是“有能力有实力的潜在造反集团”,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代宗时期的仆固怀恩谋反与德宗时期的泾原兵变,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暂时还不是藩镇,但已经有了藩镇的雏形,只是缺乏一个契机。藩镇所需的一切内因,都在持续发酵之中。 “这么久没见了,怎么见到某就发愣啊!” 王忠嗣大步上前拍了拍方重勇的肩膀大笑道。 “岳父里面请,小婿已经略备薄宴,为岳父接风洗尘。” 方重勇恭敬行礼道。 “嗯,甚好,同去!” 王忠嗣微微点头说道。 二人并肩而行,王忠嗣忽然感慨叹息道: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某最庆幸当初没看错人。 我那女儿眼高于顶,性子也不怎么好,婚后她没有为难你吧?” 王忠嗣不动声色问道。 “确实不太行,几下就没力气了。” 方重勇想着家国天下的大事,有口无心的随便应承了一句,说完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嗯?” 王忠嗣一愣,停住脚步,有些疑惑的看着方重勇。 “小婿是说,她很好。某打算在凉州安定下来后,就将秀娘接到武威城定居。 这次任职凉州,时间恐怕不会短了。”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道,顺势岔开了话题。 西域商路走私的钱,王忠嗣也是拿了的,虽然他是拿来养私军亲信了,但这也是不能说的秘密。事实上,这次方重勇能担任河西节度使,便是朝中很多大佬都在一齐使力,希望他能把这条走私商路救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长安这座走路都要花钱的巨城,没有钱是万万不行的。 哪怕自己不想花钱,跟同僚应酬,以文会友,巴结上司都要花钱。 这钱不是说你想不花就可以不花的! 来到金城内的府衙衙门大堂,就看到几张由很多桌子拼成的长条桌,将整个大堂围成了一个“回”字型。桌案上面,摆满了各种时令瓜果冷盘,还有无须趁热吃的凉菜,与干胡饼。 其他的,不仅有西北常见的羊肉,羊肠,而且还有蒸熟后放凉蘸酱吃的牛肉。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对王忠嗣说道: “昨日城内恰好有一头牛发怒撞墙,把自己给撞死了。 气候一天比一天暖,放着也是不行。没想到岳父一行人居然今日就到了兰州,也当真是凑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王忠嗣身后众将都露出“懂了”的笑容,依次入席。方重勇身后的何昌期与天威军中诸将也跟着入席,分坐两边。 而正对着衙门大堂的正座,则是方重勇与王忠嗣二人相对而坐,这样的宴会安排,正合朝廷规矩。如今王忠嗣是陇右节度使,方重勇是河西节度使,甭管资历与人脉如何,二人现在是实打实的平级。 众人都坐定后,方重勇下令开始上菜。一道又一道热菜被端上桌,进进出出的下仆络绎不绝,比菜市场还热闹。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一应俱全。 “今日贤婿倒是破费了啊,如此丰盛的宴席,某已经多年未见了。” 王忠嗣看着这满屋子的佳肴,感慨叹息道。不问可知,这一顿饭不可能便宜。 “这接风宴属于官府宴请,乃是记在陇右支度使账上的。” 方重勇微笑说道。 听到这话,王忠嗣才哑然失笑,自己马上便要接任陇右节度使了。所以,这顿饭实际上是他请方重勇吃,因为记账是记在陇右支度使那边的,终究还是陇右节度府最后出钱。 朝廷所规定的营田使、支度使、节度使,辖区往往是稍稍错开的,本意是让他们互不干涉,又互相制约。但随着边疆形势的变化,朝廷赋予了节度使干涉支度、营田的权力,所以这三者开始逐渐合流。在政务执行过程中,节度使便成为了营田使与支度使的上级。 没有明文规定,但实际上却运行无碍的“上级”。 共用一个衙门,平日里也是在一起办公。这也是为什么牛仙客在河西当营田使的时候,可以攒下那么多人脉的原因。 当时他身边接触的都是大佬,天天都在一起办公,没交情也磨出一点交情了! 所以在王忠嗣看来,其实今天是方重勇花他王某人的钱请客,相当不厚道。 当然了,真要说起来的话,这些都是基哥的钱。无论方重勇也好,王忠嗣也好,都是打工仔不是老板。 这算是制度内允许的“公款吃喝”。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光弼,契丹人,柳城李氏出身。” 王忠嗣指着离他座位最近的一个中年人说道。这人被王忠嗣一指,连忙起身对方重勇行礼,随即坐下不说话,像是个闷葫芦一样。 方重勇也很是矜持的还礼,并未表现出惊讶。 “这位是某的贤婿方重勇,他马上要奔赴河西担任河西节度使,尔等都要以他为榜样,好好替圣人办差。” 王忠嗣又指着方重勇说道。 王忠嗣那边的武将,很多人都知道方重勇是他的女婿,但对这位马上要奔赴河西担任节度使,却不甚明了。现在听到这个“劲爆”的消息,无不感慨投胎的重要性。 一命二运三风水,人生啊,其实从投胎那一刻算起,就已经开始了。 在大唐,有人刚刚出生,就已经封王封侯。有人直到终老,都摸不到官宦的门槛。 这公平么? 当然不公平。 可这就是人生啊! 自然界中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什么时候又有过绝对的公平呢? 众将心有戚戚,一个个都闷头吃菜。 看到气氛有些僵硬,方重勇连忙端起酒杯,挨个给王忠嗣麾下那些武将们敬酒,一点节度使的架子都没有。这下大堂内的气氛才开始热络起来,彼此间觥筹交错不在话下。 酒足饭饱后,王忠嗣命李光弼接管了金城城防,同时又拿到了天威军的鱼符,命哥舒翰带兵屯扎于兰州城外黄河岸边,这才跟方重勇二人来到兰州驿站内的一间客房密谈。 ……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然后将里面的茶叶倒入茶壶。再往茶壶里加入煮沸的水,轻轻摇晃了一下,又等了一会之后,这才将茶水倒入茶碗中,递给王忠嗣。 “这种茶,倒是未见过。” 王忠嗣微微点头,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说道。 “这种茶无须烹煮,只需要冲饮即可。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皆携带方便,亦可让这种散茶走入寻常人家。 也无须加入那些不必要的杂物。 铁锅炒茶,替代蒸茶;以散茶替代茶饼,以冲茶代替煮茶,将来大有可为。” 方重勇非常认真的说道。 “你有心了。” 王忠嗣心事重重,随口应和了一句,似乎无暇关注这些芝麻大的小事。 “上次你赢吐蕃那一仗,能不能跟某详细说说情况如何?” 王忠嗣将茶碗里的茶水喝完,轻声询问道。 “岳父,是这样的。 此战能胜的主要原因,还是吐蕃人内斗太厉害了,负责战区军务的大论约束不住各东岱的军队。 要不然,想赢得这么干脆,很难。” 方重勇将自己在来陇右的路上,就想着建立“羊皮军”作为杀招,再到后面苏毗王要内附大唐,吐蕃人准备大举进攻陇右等等,事无巨细,都跟王忠嗣说了一遍。 战略上的核心思想,便是:以战止战! 以一场小规模的完胜,让吐蕃人不敢贸然动手,为陇右地区争取更长时间的和平,以此为目的来打仗。 而现在,预定目标已经完全达到。 接下来的时间,吐蕃人会认真备战,唐军也在备战,就看今年秋天动手开打的时候,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听完方重勇的介绍,哪怕王忠嗣见多识广,也被“羊皮军”和拒马桩堵归路这种骚操作给震惊到了。 拒马桩和栅栏堵归路这一招,吐蕃人早就用过,在关键地段有奇效。 但“羊皮军”的操作当真是闻所未闻,方重勇算是独创了! “唐军对阵吐蕃,历来都充满了凶险,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像你这样赢得如此痛快的,还真是第一人。 这个河西节度使,乃是实至名归。 某也相信,凭借你的人脉,到了河西肯定能胜任节度使之职。 你这个以战止战,确实是陇右这边最好的应对策略。陇右边军问题很大,现在若是打起来,安人军哗变的遗毒定然影响军心。” 王忠嗣一脸欣慰说道,故意不去提走私商路那件事。事实上,河西走私的烂摊子,他也不认为方重勇去了以后,可以玩出什么花样来。这样的大窟窿,终究只是尽人事而已。 “岳父,吐蕃人的目标,就是石堡城。无论他们怎么佯攻,都是障眼法。石堡城就是卡在吐谷浑故道上的一颗钉子,从吐谷浑故都伏俟城出兵,必经石堡城。 所以吐蕃人必将先拔之而后快,一定不能掉以轻心了。到时候若是真要支援,某从河西出兵走大斗拔谷,攻吐蕃侧翼,可策应岳父用兵。” 方重勇提醒道。 “久守必失,圣人必定不满足现在的战线,不可死守城池。 你以为河西陇右边军,要如何行动才能破局?” 王忠嗣微微皱眉询问道。 “出兵攻克黄河九曲之地,并设军镇于此,便可以向圣人交差了。” 方重勇想了想,沉声说道。 听到这话,王忠嗣若有所思没吭声,还在思索利弊得失。 当年金城公主远嫁吐蕃时,时任左卫大将军的杨矩(后任鄯州都督),收受吐蕃贿赂,奏准朝廷将九曲之地送于吐蕃,作为金城公主的汤沐邑。吐蕃得到九曲之地后,在此屯兵牧羊,修造城池、桥梁,并进一步向唐境渗透。 杨矩其实也不完全是收受了吐蕃人贿赂才作此决定的,也实在是因为陇右的兵力和补给线要控制九曲之地(青海、贵南、同德、共和、兴海等县)非常勉强,简单说就是吐蕃人从高原上冲下来,这里根本守不住。 占据九曲之地,就意味着攻克吐蕃半壁江山,甚至灭国的战役要提上日程,否则就是久守必失,持续被放血的局面。当时金城公主远嫁吐蕃,杨矩提出这一点也可以理解,他就是懒政,包袱丢出去一了百了。 而王忠嗣所忧虑的,便是攻克九曲之地以后,要如何经营这里,又如何守住这里。 进,会极大影响国策;退,就是下一个杨矩。 到底是进还是退呢? 王忠嗣陷入沉思之中。 正文 第248章 发展产生的问题只能靠发展解决 方重勇来到兰州后,就决定暂时不走了。趁着天威军整编的机会,他从这些陇右精锐里面大量选拔猛士,得三百多人,无一不是以一当十之辈。 方重勇将这三百人分为三队,分别由何昌期、管崇嗣、王难得三人管理,剩下的作为亲兵跟随左右。 一连数日都岿然不动,压根就没有动身离开兰州的意思。 这下连王忠嗣都看不下去了! 方重勇不走,他这个新任陇右节度使都不好意思带兵返回鄯州。 于是王忠嗣亲自来问询,方重勇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奔赴凉州赴任。 毕竟,河西的乱摊子早点解决,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而方重勇的回答则很干脆:请人善后,那就要有请人的姿态!现在老子才是大爷,凉州那帮土王八都是孙子! 当初自己在河西沙州四年,有没有多拿这些狗崽子们一毛钱? 现在出乱子就想到他方衙内了,早干嘛去了! 方重勇已经计划好了:这次如果凉州那边不派人过来请他,那他就写信给基哥,让朝廷重新划分节度使防区,将河西节度使的驻地搬到兰州来!以后就在兰州办公! 看凉州那群龟孙子们派不派人来请他这尊大神! 对于方重勇的强硬姿态,王忠嗣也是感觉无奈,又不知道要怎么劝,可他却必须要奔赴鄯州上任,不能再耽搁了。 于是王忠嗣只得带着军官团和一千河东军精锐离开了兰州,留下李光弼统帅天威军在兰州练兵,并补齐一万兵员,同时让哥舒翰当了副军使。 这让哥舒翰十分不爽,却又万般无奈。 如果没有傲人的战绩,如果中枢朝廷和天子,没有看到某个将军有什么过人的本事,那么往上爬就只得靠人际关系。 李光弼具体有什么本事,哥舒翰虽然不知道,但他却知道对方是王忠嗣的铁杆亲信,形同义子。 有这点就够了。 只要王忠嗣当一天的陇右节度使,那李光弼在军中的仕途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果不其然,方重勇还坐得住,河西那边的人却已然坐不住了! 十天之后,一位“不速之客”来到兰州,登门拜访方重勇。并呈上了武威城内一处高门大宅的房契,以及城外靠近马城河数百顷良田的地契。 感觉得到了充分“尊重”的方重勇,这才开门迎客,将来访者引入府衙书房密谈大事。 …… “末将安重璋,赤水军副军使,参见方节帅……” 这位年近四旬的中年汉子还要再介绍,却见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你是安氏的公子嘛,不必多说了,坐。” 方重勇指了指桌案旁的软垫说道。 在凉州,安氏乃是本地大户,在朝中也有势力。安氏一族在凉州虽然不算是一手遮天,那起码也是令人不敢小觑的存在。 然而即使是这样,能被方重勇称为“公子”的,则必定不是一般的安氏。 事实上,面前这位安重璋,则是当初以河西四镇为“礼物”,参与到大唐政治当中的那一支安氏话事人的直系后人。 具体来说,就是武德年间“十大功臣”之一安兴贵的重孙。 大唐武德初年,凉州本地豪强出身的安兴贵,利用家族势力参与了消灭凉王李轨的行动,成功上车。 后被拜为上柱国、右武候大将军、荣国公。家族世代镇守凉州,后来又在凉州大败突厥军队,出任右骁卫大将军、凉国公。 赤水军当年就是他的嫡系人马。 而眼前这个安重璋,便是安兴贵的曾孙。 如果是安氏中其他人来兰州,方重勇都可能会不当回事。 但安重璋的身份不同,他家与大唐宗室的关系,是从武德年间“祖传”下来的,家里人不少都在长安担任文官了,算是打通了地方豪强通往中枢的“绿色通道”。 这个面子方重勇不能不给。 “你们真是太客气了,来看我还带什么礼物啊。” 方重勇拍了拍桌案上放着的那一叠房契地契,很是热络的说道。 听到这话,安重璋无言以对,他只能叉手行了一礼,按照父亲安忠敬的嘱咐,一五一十的说道: “方节帅,河西商队现在规模已经越来越小,还有各种乱象层出不穷。 而之前各关隘的免税之策,也推行不下去了。 西域那边,也就是疏勒镇(新疆喀什)以西的商队,不知为何也不再来沙州了。 总之……河西那边需要您快点去主持大局。” 安重璋说得很含蓄,实际情况比他描述得要乱不少。 具体说来,就是西域商路一盘散沙,无人统合,又给不出恰当的应对之法。各种势力,包括河西走廊各州刺史及府衙,西域胡商,汉人本地豪强,胡人城旁聚落,大唐边军等等,都是各玩各的没有协调。 本来东西就越来越少,每个人又都想给自己多捞一点,商路越来越难维系,也就不足为奇了。 “葱岭以西的西域商人,为什么现在都不来了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已经压了很长时间了。 表面上看,西域大胡商搞这种“贸易封锁”,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占据上风。但从实际需求,以及历史经验看,贸易封锁是打的七伤拳,伤人伤己,没法长时间维持。 丝绸之路的贸易需求量太大,光靠法令与规则来抵挡,那是挡不住的。 所以目前的情况,除了“庞氏骗局”破产外,一定还有更深层次原因。 “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只能等方节帅入主凉州后再想办法打听。” 安重璋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本节帅过段时间,也会把家人也搬迁到武威城常住,彻底处理这件事。长期留在凉州。 相信你们应该没有异议,可以相信本节帅的诚意了吧?”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问道。 听到这话,安重璋大喜,连忙点头拜谢行礼。 “你先回去将本节帅的意思告知他人,就说过几日,某便会带兵前往凉州的。 反正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一两天,对吧?”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 “节帅,某父下了死命令,让末将务必跟着方节帅一同返回凉州。 节帅要是不去凉州,某也不必回去了。” 安重璋面有难色,冒着得罪方重勇的危险,硬着头皮说道。 “也罢,我在兰州城内给你安排一个住处,你便暂且在此居住吧。” 方重勇轻叹一声,知道眼前这块牛皮糖是甩不掉了。安重璋年近四旬还出来低三下四的求人,实在是因为河西商路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要不然,他也不想来兰州看别人的脸色。 “那……末将便不打扰方节帅了。” 安重璋拘谨的行了一礼,随即小心翼翼的退出书房,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 等他走后,方重勇这才长出一口气,无声叹息。 他铺开大纸,打算给基哥写一封奏折,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要怎么写才好。就像他前世很多癌症无法根治一样,现在大唐的根本性问题,他也无法解决。 无论什么时候,发展产生的问题,都只能靠发展来解决! 大唐的系统性矛盾,同样也只能用不断向前发展来解决。 任何歪招,所能达到的极限,无非是延后炸弹爆炸的时间而已,为后续可能的改革争取时间。这个客观规律,哪怕方重勇前世那个科技发达的年代,也同样适用。 无论人们怎么玩,或者玩出多少花样来。财帛和粮食都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怎么看都是击鼓传花的游戏,落到谁头上谁倒霉罢了。 方重勇之前想的办法,实际上等于是“以空间换时间”,操作的手法很复杂,但原理却又异常简单。 大唐中央财政的问题,就是他前世说破耳朵的“流通性不足”,俗称政府没钱了。 其实大唐社会层面的财帛,总量还是很多的,然而分配却异常不均匀。特别是很多权贵和地方豪强,可以说各个都是脑满肠肥,腰缠万贯的。 但这些财帛,都权贵们死死按住,并没有参与社会流通。朝廷,或者说当权者们,也需要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把权贵们手里的钱都收集起来,再由中央财政调配,便可以借此延缓社会危机的爆发。 说白了,这一套便是天道中的补不足而损有余,国家出面开杀猪盘,把权贵们巧取豪夺弄来的钱,以政府财政的形式用之于国家建设。 或者修运河修路,或者充作军费。 按方重勇的设想:通过人为手段推高奢侈品的价格,让长安权贵们跟风,便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这个时候就应该由国家出面作为后台将这些奢侈品放出去,将权贵们手里的绢帛和铜钱换,成价格虚高的奢侈品,从而缓解中央财政的钱荒。 然而基哥并没有利于这个窗口期补齐财政缺口,而是把套来的钱,用来修华清宫,用来赏赐亲信,用来维持皇室整体的庞大开支。 比如说那六万宫女和数量庞大的宦官群体的日常开支。 就好像这个钱是凭空变出来,完全不需要代价一样。 况且方重勇这一招的副作用之一,便是会让权贵们以“入股”的方式加入商路奢侈品的走私,他们是买家的同时还是股东。这些人一边参与,一边鼓吹风潮,颇有些“为虎作伥”的意思。 只是时间一长,这些人从走私渠道里拿到的钱,多半都会来自于自己人,也就是所谓的“自己吃自己”。所以他们必须不断拉新人入伙才行,要不然击鼓传花的游戏也玩不下去了。 入伙的群体,范围从西域商人到基哥,非常宽泛。 本来这个流程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的,然而基哥的贪婪与乱作为,长安权贵们的贪婪无度,却在无形中加速了这个流程。疯狂过后,权贵们手里,就只剩下一大堆价格奇高无比,有价无市又无人问津,还没什么卵用的西域昂贵奢侈品! 西域来的东西又如何,不能吃不能穿的顶个球用?几千贯乃至上万贯的埃及黄金面具,谁又会买来给自己戴? 到了这一步,价格双轨制不可避免,奢侈品割肉降价和二手市场的繁荣同样不可避免,所以价格垄断的崩溃,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后世,类似价格虚高的物品,可以是兰花和郁金香,可以是茶叶,可以是珠宝,甚至可以是看不见摸不着,完全没有任何作用的比特币! 庞氏骗局,击鼓传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自古流传的固有诈骗技巧,面对各国各时期那些形形色色,贪婪而又“聪明”的玩家们。 则是一次又一次屡试不爽! 以前方重勇设局,让基哥坐庄,开了一个杀猪盘。 现在的问题是:再也没有新的猪可以杀了,下一步是要杀人么? 答案是肯定的。 矛盾如果不能解决,那就必须要转移。不然报应就会反噬到坐庄的人身上。 想到这里,方重勇提笔在纸上写道: “…… 河西之事,结症在葱岭以西人心未附,大小渤律倒戈吐蕃所致。或因波斯之地政局动荡所致。 微臣建议暂停西域贵物特供,待荡平安息后,再整顿商路,约束商贾。 渠修好了,才能源源不绝引水。微臣身无家资,无力供奉圣人,唯有安定河西而已。 微臣以为,西域之事,计划分三步走为好。 第一步: 稳定河西人心,恢复关隘关税与本地商税,清理坏账。 第二步: ……” 哪怕会得罪基哥,很多实话也必须跟这位好大喜功的帝王说明白了。 庞氏骗局,谁也救不活,只能断尾求生了。 奏折写完,方重勇将岑参叫来,把封好的奏折递给他说道: “岑判官辛苦一趟去一下长安,务必要亲手将这份密折交给高力士。 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出错。”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节帅何故忧虑,某这便出发去长安。” 岑参叉手行礼说道。 方重勇无力的摆了摆手道: “倒也不急这两天。对了,你在安西都护府任职过,有没有相熟的人,帮某打听一下,葱岭以西的西域诸国,还有更远的那些地方,这两年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这个好办,某写封信到龟兹镇就行了,一来一回信到凉州也就一个月时间。” 岑参不以为意的说道。 “嗯,你路上小心便是。” 方重勇微微点头,他总感觉应该是西域出了变故,要不然庞氏骗局也不会这么快就邋遢到不能用了啊。 岑参走后,方重勇像条死鱼一样躺在书房的榻上,双目无神看着桌案上的油灯发呆。 他在心中揣摩:不知道基哥看了他那封奏折,是选择从“美梦”中走出来,还是陷入一个新的“美梦”,继续沉沦下去呢? 多半还是后者吧! 正在这时,书房门被人推开,裴秀如同做贼一样悄悄潜进来,面色纠结和以往的大大咧咧不太一样。 “怎么了这是?” 方重勇疑惑问道。 “阿郎,妾身好久都没来月事了。今日悄悄找城中的医官看了一下,说是有喜了。” 裴秀面有难色说道。 她原本不想要孩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事的次数太频繁,终于还是中招了。 也不知道是啥时候中的,总之是方重勇的孩子没跑。 “生下来!我养!” 方重勇一把搂住裴秀的肩膀说道。 “真的?” 裴秀大喜过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当然是真的。” 正文 第249章 回首更疑天路近 郑叔清所住持的鉴查院的相关“鉴查”工作,可谓是卓有成效。 不说波澜不惊吧,起码也可以说是鸡飞狗跳。 在基哥的默许下,鉴查院的“鉴查使”们闻风而动,无论是长安城内各大衙门,还是勋贵之家,都不乏这些人进进出出,一个个面色平静中带着狞笑。 他们上打九十九,下打小朋友。无论是宰相又或者是六部尚书,还是身上有爵位五陵年少,权贵子弟。只要是违规了的,被罚一笔钱是跑不掉的。 至于因为缘由什么被罚,只能说花样种类繁多,不可一概而论。总之从文案错别字,到家宅违建超过禁制,被逮到都会被罚钱。 没错,除了罚钱以外,鉴查院不会施加任何其他处罚措施。反正不交钱就要罢官,褫夺爵位,一招鲜吃遍天。这一招在长安权贵圈子可谓是人见人怕。 而状告鉴察院之类的事情,压根就没人去管,所有弹劾的奏章都被基哥压住不处理。而且说一千道一万,这些“可抓可不抓”的小辫子,摊开放在阳光下晒,没有任何狡辩的空间。 在锦袍里面套个“黄马褂”,你还有理了?这种事太过抽象,可不兴细说啊。 在各种高强度罚款的措施下,输送陇右边军的绢帛堆满了府库,一车又一车运往兰州,再从兰州中转到鄯州,最后发放到陇右边军士卒手中。 王忠嗣很幸运,方重勇在前面已经把路给铺好了,不需要他特意处理边军欠饷的事情。王忠嗣只需要考虑秋季的时候,该怎么应付吐蕃人的猛攻就行了。 当然了,现在不缺军饷,不代表将来也不缺。将来的事情只能将来再说。 不过经过一番“大清洗”,长安城内的各级官僚与各路勋贵们也学乖了。他们开始穿衣服一丝不苟,完全符合规定,哪怕脱光了也不怕鉴查院的人找茬。 勋贵们从前所建的逾制屋舍,他们自己主动派人拆卸了,无论怎么查都无懈可击。有的官员甚至将自己的宅院转让给亲戚,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我租的房子,逾制可就不关我鸟事了吧? 至于错别字的小辫子,各级官员们的应对办法,就是写公文能免则免。只要我不写公文,那就不可能被你抓到错处。 如果非写不可,那就反复检查,同僚之间互相审核。至于说这样会影响办公效率,那就少办点呗,每天准点下班就行了。 总而言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鉴查”虽然喜欢不走寻常路,但所查的那些小辫子,其实都可以分门别类,更是有迹可循。 说穿了,可以用的套路就那么多。时间长了,这些招数就不灵了。毕竟,大家当官只为求财只为发达,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规矩多了,自然也有应对的办法。 颜真卿本想借着筹集军费的机会,涤荡一下长安官场的不良习气。然而,明面上的风气确实被肃正了几分,可各类潜规则却开始大行其道。 这就好像官员们确实不敢明着收钱,但他们可以靠卖诗文卖字画敛财啊!字写得好,被富人几千贯买一副墨宝回去供奉收藏,有什么不行的么? 鉴查院搞那些纠察文案错别字之类的小事,除了敛财外,又能真正起到什么样的正面作用呢? 对此,颜真卿忧心忡忡,前去找郑叔清商议对策。 然而,郑叔清却不以为意,直接回了一句:既然鉴查不好使,要不,咱们向圣人建议,卖官鬻爵吧? 颜真卿顿时无言以对。 两人理念不同,说不到一块去。郑叔清就是基哥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既然现在鉴查已经不好使了,那么下一步只能上历朝历代的保留节目“卖官鬻爵”了。 至于肃正官场之类的杂活,郑叔清压根就没考虑过。 这种事情圣人都不急,他这个臣子着急什么? 二人不欢而散,颜真卿也不想折腾了。 这天,高力士来鉴查院,通知郑叔清去兴庆宫议事。等郑叔清到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之后,他才发现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一个有过数面之缘的年轻人,应该是一个中枢官员,在六部上班的。 “郑爱卿,这个月鉴察院收的罚款,数量是多少呢?” 基哥笑眯眯的询问道,看起来就像是个慈祥的老人一般。 郑叔清不敢怠慢,叉手行礼道:“回圣人,还不到十万贯。” 一听这话,基哥面部抽动了几下,随即轻叹一声,微微点头。 他看了看面前那位年轻的红袍官员,面色平静询问道:“刘晏,当年朕让你当太子正字,你正了几个字啊?” “回圣人,诸字皆已正,唯有朋字未正而已。” 刘晏叉手行礼回答道。 汉字里面比划以横竖撇捺为主,有横有竖则为“正”,唯有朋党的朋字皆为歪斜。刘晏这个回答,既说明了自身的智慧,又表明了自己的政见。 结党营私,干的就是蝇营狗苟之事,何“正”之有? 刘晏的回答,基哥听懂了,欣慰的点点头,继续说道: “如此甚好,三日之后,朕要拿出一百件宝物,在大明宫正殿内炫宝。 文武百官,勋贵宗室皆要参加。出价得宝,价高者得。 宝物卖来的绢帛,充作军费。宝物的起价几何,要衡量精准才行。 刘晏,此事你来办,如何?” 基哥笑眯眯的询问道。 刘晏连忙叉手行礼说道:“此等利国利民之事,微臣必定办好,不会辜负圣人期望。” “嗯,你是自幼被朕提拔为官的,如今也是报效国家的时候了。去吧,高内侍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这件事办好了,马上朕还有非常重要的大事,需要你亲自操办。” 基哥轻轻摆手说道,示意对方退下。 刘晏连忙领命而去。等他走后,基哥对着郑叔清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三日之后,你派几个信得过的鉴查使,记录一下出价的那些人。哪些是出价多的,哪些是一毛不拔的。 出价多,出价高,以及一毛不拔的人,全都给朕记录下来,朕有大用。” 基哥沉声说道。 郑叔清不明所以,完全不懂基哥到底想干啥。不过也无所谓,不就是记录一下“炫宝会”上谁出手阔绰,谁又一毛不拔嘛。 这种按图索骥的小事还是容易办的。 他连忙叉手行礼说道:“圣人请放心,微臣一定办好。” “嗯,你去忙吧,朕很期待。” 基哥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郑叔清心中很好奇,现在缺军费已经缺到圣人要卖宫中的宝物,去找权贵们筹款的地步了吗? 但他不敢多问,甚至不敢抬头看基哥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退出了勤政务本楼。等出了兴庆宫,郑叔清才松了口气,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衫,越想越是害怕。 大唐这位圣人,可真不会因为年纪越来越大,就消停不折腾啊! 马上又有好戏看了。 …… 兰州金城直接通往凉州武威的道路,虽然是一条官道,但地理条件却比较苛刻。沿着逆水河往北,两岸都是山,最宽的地方不过两千米,最窄的地方还不到三百米。偶尔有几条小路可以从山里通往外面,但都不成建制。 大唐的时候,这里属于兰州管辖范围。 这条道路南边的广武县(永登县),与道路北边的昌松县(古浪县),县城都是建在这条路上地理条件较好的地段,人口与耕地都极为贫瘠。 哪怕到了天宝年间,两县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户! 方重勇带着三百多银枪孝节军的精兵途经广武县,发现这里既没有驿站,也没有前来迎接的县令县尉等一干官员。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广武县的县令悬空多年,朝廷根本没有官员愿意来此担任地方官。 当地政务都是兰州金城县的州府代理,也没多少政务要处理。 一千多户的人口,按一户六口人计算,全县人口不会超过一万,确实不值得专门在当地建一个县衙。 毕竟维持衙门运作也是要钱的。天宝年间大唐接近一千六百个县,也并不是每个县都有县令的。 这种“有县无官”的情况,以前方重勇没见着,这次算是长见识了。 走了数十里,在经过北边的昌松县后,前方地势猛然拔高,山路开始骤然狭窄崎岖起来!天空突然飞起大雪,队伍里每个人都感觉身体浸透在寒风之中,忍不住打起哆嗦。 脚下的路也开始变得陡峭不平,山石林立。骑在马上的众人不得不翻身下马,牵着马步行爬山。 熟悉地形,作为向导的安重璋上前对方重勇说道: “卫青、霍去病当年便是跨过洪池嶺关隘,西击匈奴,修筑令居城(今永登县西北)以西长城,经逆水河(庄浪河)谷,跨越洪池嶺(乌鞘岭)山脉一线。 汉朝所筑长城,前方便是遗迹。” 安重璋指了指不远处山岭间,那时隐时现的断壁残垣继续说道: “此地六月飞雪,寒冷异常。每年不慎冻死在此地的山民时有耳闻,还请节帅不要下令扎营,速速通过此地为好。 翻过山脉,便是乌城守捉的驻地,大军可以到那里再歇息。” 确实如安重璋所说,据明代《行都司志》记载:“岭北接古浪界,长二十里,盛夏风起,飞雪弥漫。今山上有土屋数椽。极目群山,迤逦相接,直趋关外。岭端积雪皓皓夺目,极西有大山特起,高耸天际,疑即雪山矣。五里下岭,十五里安远,有堡城,地居万山中,通一线之路。” “如此甚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陇右地区地势险要,熟知地理才能打大仗恶仗。一旦失去陇右屏障,吐蕃人便可以绕过河西走廊的阻挡,从兰州入侵关中。 方重勇原先以为,吐蕃人历史上是利用安史之乱的机会火中取栗,鲸吞河西与陇右两地,把战线推到了凤翔一线。 但自从他在陇右当节度使以来,却发现这种想法有些片面和想当然了。 吐蕃人并不是火中取栗,而是有着长期而周密的部署,后面每一步攻城略地都是有计划的,他们只是在耐心等待机会而已。他们攻略陇右的行动,可以说胆大心细,全盘计划,不急不缓。 就算没有安史之乱,大唐那超脱国力支撑的军事部署,最远已经到了他前世的克什米尔以西的地区,最后支撑不住,战略收缩是必然的。 吐蕃人当然不太可能算到有安史之乱,但他们未必不了解大唐军事收缩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便是大举反击的时候。 也就是说,吐蕃人是一直在计划,等大唐这边战略收缩,而不是看到有安史之乱这种机会才选择动手。 而且大唐的河西陇右等边镇,也不是一下子就丢失的。没有返回关中和朔方,选择留在当地的西军,其实数量并不少。有史料记载可查的,便有河西沙州的豆卢军,瓜州的建康军,一个人都没回防关中。 他们选择整体留在沙州,以此为大本营持续抵抗吐蕃。 凉州也有数千精兵没有跟随赤水军东进。 要是这些军队有统一的指挥,能联合起来,足以跟吐蕃人掰掰手腕了。 吐蕃人前前后后花了一二十年才把河西陇右这些地盘吃下去。 所以与其说是安史之乱后,大唐陇右兵力空虚让吐蕃人得逞,倒不如说是关中通往陇右的通道,被吐蕃人第一时间截断,西部留下的唐军各部缺乏补给,只能各自为政,被拥有兵力优势的吐蕃人逐个击破罢了。 方重勇觉得,就像自己今日走的这条线,看起来就是绝佳的打围歼战的好地方。手里只要有几万强军,就足以跟吐蕃人慢慢熬了。 当然了,大唐的基本盘烂了,边镇再怎么垂死挣扎,也是徒劳而已。 基哥虽然浪,但肃宗、代宗、德宗三个接盘的,能力也同样是不敢恭维。就算没有安史之乱,基哥的后人上位也同样镇不住场子。 皇帝本人努力一下,似乎可以改变什么,只是这种事情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会发现大唐已经积重难返。唯有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才是大道。 李唐宗室成员,乃至皇子甚至基哥本人。 他们总不能自己砸自己的场子吧?如果李氏的人不砸,那谁来砸呢? 想到这里,方重勇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紧皱眉头,也不跟谁说话,就这样闷不吭声,领着队伍穿过了洪池领(即乌鞘岭)。 清代诗人杨惟昶的那首《乌岭参天》,仿佛在他耳边吟诵一般: 万山环绕独居崇,俯视岩岩拟岱嵩。 蜀道如天应逊险,匡庐入汉未称雄。 雷霆伏地鸣幽籁,星斗悬崖御大空。 回首更疑天路近,恍然身在白云中。 正文 第250章 老子不是在单打独斗 这天,大明宫含元殿内,宫廷内侍们用大小一样的桌案,拼出了许多张长长的条桌,在含元殿内“回”字型摆放。 条桌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大小不一的一百个物件,用明黄色的丝绸盖住,外人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这些东西个头差别极大! 不久之后,大唐天子李隆基,就会在这里召开一场别开生面的“拍卖会”,将得来的绢帛作为军费供应陇右边军,或者也包括河西边军吧。 为此他特意从宫中选出了一批不太贵重的收藏品。 基哥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却偏偏还要搞个拍卖会,走个过场。不得不说,这位大唐天子确实是要面子的人。 那么基哥这次要搞的“拍卖会”,在唐朝时究竟有没有呢?是不是他“独创”的呢? 答案是:在唐代,拍卖不仅有,而且几乎是烂大街的存在。但凡是权贵之家出来的子弟,基本上都参加过形形色色的拍卖会。 虽然这次是方重勇出的主意,但对于拍卖这种事情,基哥不仅很懂,甚至在没当皇帝之前,还参与过竞拍! 众所周知的是,唐代对平民在夜晚的商业活动,实行了非常严格的禁令,当时的夜生活是少数王公贵族和达官贵人的专利。 换句话说,按照官府的规定,普通百姓到了晚上就应该早点睡,别想什么有的没的。不想造反就老老实实一边凉快去! 但是,任何时候,平民阶层的时间都是“最不值钱”的。他们在闲暇时从事小规模商业活动、务工贴补家用,甚至或者去享受夜生活的需求,从来都很旺盛。 尤其是长安、洛阳、扬州这样的大城。宋朝时宵禁的放宽,市民阶层的形成,城市生活的繁荣,都是顺应了这个潮流。 唐朝百姓为解决这种矛盾,便创造出一种新的商业模式,那就是“鬼市”。 鬼市无鬼,说白了就是唐代的地摊经济,又可以称为夜市。 北宋钱易撰所编撰的《南部新书》就有记载: 长安中秋望夜,有人闻鬼吟曰:“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又闻有和者曰:“九衢日生何劳劳,长安土尽槐根高。”或俗云务本西门是鬼市,风雨晦冥,皆闻其喧嚣之声,怪哉。 由此可知,唐代长安城务本坊的西门内,是当时非常著名的一个“鬼市”所在地。因为夜间摆摊是违反宵禁令的,所以“鬼市”并没有固定的运营时间。 鬼市除了卖一些价格低廉的小物件外,还会出售一些“来路不正”的贵重物品,俗称销赃。其中,“价高者得”的拍卖模式,早已是司空见惯了。 这次基哥开个拍卖会,并无朝臣勋贵会感觉稀奇,皇帝想敛财的意图,几乎就写在脑门上呢! 大殿内人头攒动,这里不仅有中枢六品以上的官员,暂时回京述职的刺史,还有基哥兄弟家的王爷,杜氏、韦氏、裴氏等世家大户,他们都派人来这里参与“竞拍”。 “第一件,玳瑁螺鈿八角箱与平螺钿背八角镜。这是一对,不拆开拍卖。 起拍价五千贯。” 高力士用尖细的嗓子喊道,并掀开了桌案上其中一个小物件上盖着的明黄色绢帛。 居然是这个! 在场众人都有些吃惊,没想到基哥居然会把这件东西拿出来拍卖! 玳瑁螺鈿八角箱,武则天当年的最爱,装她的化妆品用的。 平螺钿背八角镜,就更不必说了,是武则天化完妆后查看装扮用的。 螺钿嵌这种工艺,在清代被发扬光大,唐代则已经是大成。哪怕在方重勇前世,也经常见到这种装饰样式。 具体来说,这是用在髹漆工艺上的高级手艺,它起源于商代。 这种工艺主要是采用螺蚌之贝壳,将其珠光层加以磨薄磨光加工成薄片后,制成人物花草鸟兽等形象,嵌入预先雕成的凹形图案内。 然后镶嵌贝壳时蘸漆或在窝中事先点漆后嵌贝,以防贝壳脱落后还有残漆尚在。 磨平抛光使其露出钿片后,就制成了色彩艳丽的嵌螺钿器物了。 这种华丽的装饰品除了使用贝壳、玳瑁做原料外,也常有琥珀、青金石、绿松石等映衬,唐人称之为“宝钿”。 宝贝是宝贝,但值钱的并非工艺和原料,而是……它是武媚娘的御用之物!真要说价值几何,那只能说是无价之宝! 玳瑁螺鈿八角箱和平螺钿背八角镜,这已经足够表达基哥的诚意了。 这一对宝物五千贯贵吗? 不仅不贵,还异常便宜好吧!无论丢谁家都是传家宝一类的玩意了。 武媚娘用过的化妆盒,哪个女人不想试试? “一万贯!” 还没人开口说话,大殿内就响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鉴查院的老大郑叔清,面无表情的开口大喊道。 起价五千,他直接开一万,这大概是志在必得了。 在场众人都乖乖闭嘴,谁也没有开口叫价。 “一万贯,还有没有?” 高力士喊了一句,这个价格远远低于基哥的心理预期。 目前市价,大概一匹绢价值0.45贯左右。未来随着纺织业的发展,绢帛的价格会持续走低。 两万多绢帛就买个破盒子,不能吃不能穿的,真的值得么? 很多人认为无价之宝,不能用钱来衡量。 也有人认为这玩意纯粹是浪费钱。 所以值得不值得,这种事情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反正郑叔清喊出一万贯,他肯定觉得值得。 之所以要加倍喊价,便是不想与人反复出价纠缠,一口气吓退所有竞争者。若是从五千贯开始叫价,最后成交价指不定还会超过一万贯! 由此可见,郑叔清在这方面手腕非常老道,他除了做事的本事不太行以外,其他事情倒是面面俱到都懂一点。 等了半天,居然都没人跟着喊价,高力士只能无奈喊了一句:“那就一万贯成交。” 坐在龙椅上的基哥,脸都黑掉了! 这件东西,是当年金城公主出嫁之物。前几年吐蕃人来求和的时候,特意把这件东西送还,以示大唐吐蕃是一家,求基哥别往死里打。 所以这一套玳瑁螺鈿八角箱和平螺钿背八角镜,乃是所有物件里面最值钱的,也是经历最为复杂,最具有象征意义的。 这宝物虽然屁用都没有,照镜子都嫌看不清脸,装化妆品都嫌体积小,但架不住它的来历很不凡啊! 光“故事”的价格都值几千贯了,武媚娘御用之物难道不值得追拍吗?这些一毛不拔的家伙到底是想搞什么! 基哥本来就想用这个试探一下群臣及勋贵们的真实想法,没想到,那些人居然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拍卖下一件。” 基哥很是冷淡对身边的高力士说道,他本来还想“网开一面”,没想到,还是方重勇看人看得更准一些。 长安城内的有钱人,果然还是太多。这些人如此不堪重富,是得给他们卸卸包袱了。 基哥在心中默默的做了个决定。 …… 武威城外,旌旗猎猎。赤水军中精选出来的一千骑兵,身披河西这边特有的骆驼皮甲,举着五颜六色的彩旗,摆开队形,留下中间一条路,热烈欢迎方重勇和他身后三百多银枪孝节军进入武威城。 呈现“十字形”的武威城的南门前,河西节度副使郭子仪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 数年之前的那次大战,郭子仪凭借军功在河西边军中落户,又凭借军中人脉往上爬,如今已经坐到了赤水军使,河西节度副使的位置了。 老郭这人本身就贪财,不仅深度参与河西走私,甚至还贪了不少! 事实上,穷文富武的规矩什么朝代都通用。不仅是指练武要钱,而且还暗示练武能搞钱。 练武是要钱的,将门世家更是要钱。如果忌讳搞钱,那就不要去练武,否则家里迟早会穷死,什么武艺都练不下去。 所以坊间才有那句“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天下可定”,却没说武将不贪财啊! 如今看到方重勇,郭子仪比看见亲爹还高兴,对方人还没来,他就在武威城外搞起了“仪仗队”,反正排场是给够了。 “方节帅一路辛苦呐,郭某给您牵马!” 郭子仪翻身下马,热络的上前给方重勇牵马,丝毫不避讳旁人惊诧的目光。而后者也丝毫不谦逊,就坐在马上,让他牵着马,一行人来到了河西节度府衙门跟前。 几年不见重回故地,方重勇只感觉恍如隔世。 当年那个“老破小衙门”早就变了新样,如今河西节度府的衙门……修得真踏马气派啊! 往外面整整“扩容”了一大圈不说,衙门里连欣赏风景的三层阁楼都建起来了! 方重勇翻身下马,面色古怪的看了郭子仪一眼。 大概是感受到了方重勇的震惊,郭子仪凑过来小声说道: “没点排场,镇不住那些西域胡商。咱们的衙门总不能说比那些大胡商的宅院建得还差吧,那像话嘛? 一切都是为了安定边境,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衙门修多大,国家自有规章,岂可随意改建?下不为例了啊!” 方重勇冷着脸呵斥道,倒是没说把违章建筑给拆了。 郭子仪心领神会,脸上笑容不减应承道:“那是那是,肯定没有下次了。” 一行人进入河西节度府衙门,来到大堂,就看到各州刺史与各军军使,都齐聚于此,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如今河西这边没什么要紧军务,吐蕃人也没有要进犯的动静。所以各军军使与州刺史,来到凉州开会,顺便享受一下凉州丰沛充盈的物资,以及各种带有西域特色的“文娱生活”,也不足为奇。 只要身体好,西域胡姬少不了,在河西这边当官,都明白这些道道。 方重勇当仁不让坐在河西节度使该坐的主座上,环顾众人哈哈大笑说道:“今夜本节帅请客,花门楼包场,诸位务必要去捧捧场才是。” 听到这话,衙门大堂内本来快要凝固的尴尬气氛,顿时缓解,众人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嘛。” 方重勇忽然话风一转,在场所有人,包括郭子仪在内,都屏住呼吸,等待他说“正经事”。 “在吃酒之前,本节帅有件事要宣布一下,可能朝廷的政令还没来,但近期应该会有正式的公文出来,希望诸公能有个心理准备。”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郭子仪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问道:“节帅,朝廷的政令,究竟是什么呢?节帅告知我等,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朝廷决定调整长征健儿的部署地,各节度使麾下兵员不增不减。 但是你们放心,这次朝廷是调吏不调官,换兵不换将。 诸位依旧是河西诸州刺史与各军军使,只是你们麾下的长征健儿们,会按照兵部的指示,被调度到其他节度使防区服役。 他们的家眷与之同行,朝廷会给安置费。当然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调度,具体如何,听从朝廷旨意即可。” 不是吧! 听到方重勇这话,在场所有人,包括郭子仪在内,全都惊呆了! 换兵不换将?这还叫没事? 你踏马是真敢说啊! 郭子仪还没说话,跟方重勇一起来凉州的安重璋忍不住了。 他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问道:“节帅,赤水军的士卒也要调度么?”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诸位可以放心,调度来这里的,同样是其他边军的锐卒。 而且,陇右节度使辖区,不参与互换。其他各地都有良田可以安置搬家的边军士卒。”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知道衙门大堂内其他人都是怎么打算的,也知道这些人担忧的是什么,顾忌的又是什么。 如果是方重勇一个人单枪匹马来凉州,他就是下一个背锅侠!被这群人架空。 河西商路走私的问题,是无论怎样也无法彻底解决的。 走私是得到基层丘八们支持的事情,所以哪怕说服了上层军头,下面的人一样会闹事。简单点说,现在河西遍地都是盗匪,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至于当年自己在河西那点交情和人脉,那又如何? 当年河西丘八肯跟方重勇出生入死,他在当地一言九鼎,那是因为可以给本地人输送大量让人眼馋的利益。 所以那时候他就是这里的教父,这里的无冕之王! 而现在,正是“刮骨疗毒”的时候,是要断这些人的毒奶!没钱给,谁还把你当根葱? 方重勇对河西整顿的第一招,就是挖根,出重拳! 你们这些底层丘八不是喜欢闹腾么,老子把你们都送去河东,送去朔方去闹!看你们在那边能闹出什么花来! “节帅,朝廷的政令,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郭子仪一脸苦笑询问道,在场众人,都跟差不多的表情。 “那个,就得看圣人是什么意思了。某也是无能为力啊。 要不,这个河西节度使,由你们当中选一个出来当?反正某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方重勇摊开双手,对在场众人无奈询问道。 双喜临门 最近,有个好消息,就是我被转入了单人间的隔离病房,以后语音输入码字不会社死了。 当然了,还有一个坏消息。 为什么我会转入隔离病房呢? 因为我同时感染了支原体、甲流病毒以及细菌性感冒,堪称是三倍快乐的大杂烩了。 至于骨折住院为什么会感冒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这大概就是天命加身吧。 总之,这本书挺不容易的,唉。 正文 第251章 高力士做不到的事,奴可以做 陌生又熟悉的胡笳与琵琶之声,回响在耳边;那些陌生又熟悉,带着西域风格的菜肴摆在面前,令人食指大动;包厢内身段婀娜的胡姬如同花蝴蝶般翩翩起舞,妖冶的双目勾魂夺魄。 感受着面前的这一切,方重勇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居然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自己是多久没来武威城,多久没上花门楼了啊! 当初那些相熟的将领,辛云京被调到了河东为军使,崔乾佑被调到了北庭都护府当军使,王思礼被调到了兰州当刺史。如今河西边军大员里面,只有郭子仪一个人是熟悉的面孔。 方重勇有点理解为什么王忠嗣要不顾外人非议,拼了命发展亲信薅到手里不放了。实在是节度使空降地方,身边没几个堪用的将领,根本就玩不转。 “退下吧,有赏。”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那几个跳舞的胡姬对着他抛了几个媚眼,心不甘情不愿的,与演奏胡笳和琵琶的乐师一起退出了花门楼三楼的雅间。 闲杂人等都离开了,在场众人都把心提了起来。 他们现在是真的怕,早已没有之前的闲庭信步了! 如果没有“部曲调动”这件事,那今晚的接风宴,花门楼内的这些河西边军大佬们只管吃喝就行了。吃饱喝足再搂个胡姬睡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啥干啥,日子过得潇洒又快活。 然后他们只需要在一旁干看着,方重勇能解套那就听他的,要是不能解套,就把黑锅都甩方衙内身上,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个人的错。 然而现在朝廷把河西边军的士卒调动到河东或者朔方,再把朔方与河东那边的士卒调动到河西,情况就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河西边军高层之前之所以不紧张,那是因为河西各军基层士卒,都参与到了商路走私环节当中去了,具有深厚的群众基础。 如果方重勇要断了他们的利益,或者不想受他们摆布。那么这些人便可以立刻煽动哗变。 到时候别说是方氏父子了,就是基哥来了都不好使。钱不给足,丘八们就哗变,要杀人! 而现在,朝廷不调动河西边军中的高层军官,但却把底层士卒与基层军官大换血!直接断了这些军中大佬们的根基!让他们在军营里经营了好几年的人脉化为乌有了。 河东和朔方那边的丘八,谁知道走私商路的事情啊。河西这块的边将,他们也不熟悉,听从一般的军令没问题,至于其他的那就别想太多了。 哪怕这些军使大员们狗急跳墙想鼓噪哗变,也没人愿意听。 走私这一类的事情,是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晒出来了就是死罪,杀全家都不为过。换句话说,河西边镇从上到下闹腾,问题只能在台面下解决,根本不可能闹大。 只要闹大,那就是玉石俱焚! 但朝廷调动边军,却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怎么说都没有争议。 尤其是在府兵时代,府兵被随意调动,动辄出征数千里的都有。让西河与河东、朔方等地士卒互换,编制总体不变,这又有什么问题呢?毕竟现在压根就不是中晚唐,那时候镇军已经地方化,朝廷完全不能调度驻地了。 没有低级军官与底层丘八们的支持,这些河西边军大佬们是玩不出什么花样来的。 方重勇只靠这一招,就扭转了被河西丘八们架空,栽赃,当替罪羊的风险。从而将他们牢牢绑在自己身边,要死大家一起死! 谁是主,谁是客,现在已经不是这帮丘八们说了能算的。 “方节帅,您不能交个底,圣人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呀。 本来好好的,怎么就把河西边军调到其他节度使驻地屯扎呢? 这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的,万一吐蕃人打来了,要出大事呐。” 见在场众人不说话,郭子仪率先提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重要问题:朝廷到底是怎么想的? “朝廷自有规章,这些都不是本节帅可以肆意揣度的。 此事圣人已经做了决定,诸位无须多言。边镇出了事,某可以一力承担。”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这下众人都没话说了。 其实河西的问题,主要是这几年舒服习惯了,拿钱拿爽了。本质上是应该交给中枢的商贸收益,边军上下私吞了不少。如今这一套玩不下去了,便只能回复常态。 河西兵弄走了,换来了朔方军和河东军,那里的士卒没这毛病。 有了这样一个基本盘,便可以从容布置,慢慢将河西的各项制度纠偏回来。 刮骨疗毒。 “节帅,朝廷的安排,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但是……” 安重璋欲言又止,不知道应不应该将某些不该在这个场合说的事情说出来。 “但是你们,甚至包括很多河西边军的士卒,实际上也参与了进来,家中有不少来自西域的贵物,对吧?”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听到这话,安重璋大为惊骇,在场众人也全都勃然变色。没想到他们藏着掖着的“小秘密”,居然被方重勇一语道破! 从西域来长安的商品,有好几个来源地。根据距离的不同,珍稀程度也不同,具体分为四等。 最远的地方,是西亚诸国,这里的货物价格最贵,利润最高。 其次则是葱岭地区的西域诸国,价格也不便宜。 再次则是安西都护府的核心控制区,从这里开始,就有一些货物比较“亲民”了。 最后才是河西走廊本地产的货物,很多长安百姓都消费得起。 利用价格差囤积居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故意囤积某些西域商品,炒热以后再放出去。类似的事情在河西走廊,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地人都是看破不说破。 边军中从上到下都有人玩这种游戏,并深度参与其中。 现在西域商品在长安滞销,河西这边很多人手里的货都砸到里头了,以至于连财务周转都开始紧张起来。价值昂贵的药材、香料、珠宝等商品,他们又用不上。 比如说女王国(古泰国)产的龙油绢,形貌特异,与常缯不类同,主打的就是一个防水,在此时气候还算湿润的长安很受权贵们欢迎。但河西走廊一年都下不了几回雨,这些丘八们囤积类似的布匹,全都砸手里了。 贱卖的话要血亏,在本地自己又用不上,积攒了一肚子苦水,不知道跟谁去说。 还有西域大林国那边过来的什么“火精剑”,如果用其他金属敲击剑身,竟然会爆出火花来。 传言其“有光如电,切金玉如泥”。 但类似的玩意并无实际用途,说白了不过是权贵们手里的玩具,又贵又不实用。除了权贵与李唐皇室会要这种破玩意以外,其他人哪个脑残会在腰间挂一把“火精剑”呢? 类似的奇怪物件还有很多。 相反,吐蕃的宝刀,实用性极强。能上战场也能日常使用,价格反倒是相对亲民,所以广受欢迎。而西域贵物里面,类似吐蕃刀这样实用的东西不多。 现在随着商队规模的缩小,长安东市很多商铺也开始拒绝与商队合作。奢侈品的价格开始回归它本来该有价位。这些边镇大佬们,手中好多宝贝都没法脱手换钱。 这不是他们一个人的钱,而是家族的财产,时间拖久了,问题真不是一般大! 要是没这一茬,朝廷改制度就改呗,大不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拿那点俸禄就行了,勒紧裤腰带也不是过不下去。 “方节帅目光如炬,西域那边的货,现在在河西都囤了不少。不知道节帅有什么办法可以操作一下,让苦主们解套便行了。” 安重璋长叹一声说道。 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的表情,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倒是弄得方重勇有些意外。 他沉思片刻,随即恍然大悟。 不是说唐朝就没有聪明人,能在边镇当军使的,更不可能是蠢货。只是聪明人往往也避不开“贪婪”这一点致命伤。 庞氏骗局,击鼓传花,难道真就没人看出这种模式,压根就没法长久持续下去么? 就算他们真不懂,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这句话总明白吧?不管好事坏事,终究有曲终人散的一天! 这些人当然不可能不懂,只要是做局,就必定有破绽,会被某些有心人看出来。 但很可悲的是,每个入局的人,几乎都坚信自己绝不会是最后一棒,烂摊子一定不会砸到自己手里! 他们终究还是被贪欲蒙蔽了双眼。 面对什么都不做,投钱进去,就可以靠钱生钱的好事。谁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呢? 哪怕在前世,国内国外都永远不缺类似看似精明的人物。 现在河西这边不能再玩走私了,然而边将手中积压的存货,还是得帮他们“销赃”换回一部分布匹这样的硬通货才行。 想明白这些后,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这个诸位军使可以放心,本节帅既然接手了河西的政务军务,就不可能不考虑你们的困难。 各位回去之后,把家中府库里的贵物统计一下,私下里交个清单给本节帅。剩下的事情,某会选择合适的时候与你们私下里单独面谈。 这些糟心事就不必多忧虑了,现在就是要吃酒!吃菜! 来,本节帅先干为敬,希望诸位能与某同心同德,管理好河西五州这么一大摊子军务,今夜不醉不归!” 方重勇端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一听这话,现场气氛顿时活络起来。觥筹交错之间,诸位军使似乎都在称兄道弟,嬉笑怒骂,无拘无束。 刚才那一幕因为朝廷调走麾下军队的担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人性格里面带着洒然与豁达,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只要火还没有烧到眉毛,他们就能可劲的造,而不担心下个月会住什么档次的屋舍。 方重勇端起手中酒杯,面带微笑看着包间内的众人,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在河西应该怎么经营下去。 …… 自从永王李璘等三王被“请出”十王宅后,又有四位亲王在今年春天的时候,被基哥“高抬贵手”,放出了长安。当然了,他们虽然离开了长安,却没有离开京畿地区。 这些亲王们依旧居住在诸如蓝田县、三原县、泾阳县这样的长安周边郊县。 依旧不敢造次,更没法“勾结边将”造反。 对于这样的相处模式,基哥自然是感觉满意的。事实上,诸多皇子聚集于长安,对基哥本人来说,其实也相当不利的。 关陇勋贵可以趁着他哪天不慎陷入昏迷的时候,封锁兴庆宫,矫诏称天子驾崩,拥立某个皇子上位。这样的“标准流程”,让基哥感觉害怕。 当年太宗玄武门之变,便是先控制了李渊,随后禁军全程看戏。倘若当时李二凤在长安城外,只怕别说玄武门了,他能逃到洛阳都要担心路上会不会被人追杀。 安禄山打到长安需要十几天,而勋贵勾结皇子反水,往往一两天就够了。比起边军,长安城内的这些官僚、勋贵、皇子,威胁反而更大! 如今已经有七位皇子离开了长安,能短促间改天换地的人也少了七个,基哥感觉吃饭时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然而,他是爽了,某些皇子却不爽了起来。 无论长安周边县城有多么繁华,把它们跟长安比起来,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永王李璘,就是外放皇子当中,感觉最不爽的一位。 到了泾阳县县城,在此地开府建衙后,李璘才发现他上了基哥的大当! 这踏马是什么穷乡僻壤啊!连个像样点的集市都没有!城内的娱乐设施近乎于无! 对于早已习惯声色犬马的永王李璘来说,这日子要怎么过? 然而更令李璘不爽的是,宫中召回了他的贴身宦官,然后送来了一个容貌不错的年轻太监过来陪伴他,此人名叫高尚! 然而一见到这个高尚,李璘就感觉异常不爽!感觉这个人就是基哥派来刁蛮他的。 在高尚来永王府的当天,李璘将对方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一见面,他就劈头盖脸的对高尚吼道: “快说,你是什么人,高力士派你来做什么的? 你不说清楚,本王让人打死你,圣人才不会因为一个奴仆而惩罚某的。” 李璘的话,颇有些色厉内荏的模样,他若是真杀了高尚,指不定自己会倒大霉。 “回永王,是高力士派奴前来煽动永王和太子对立的。” 高尚对李璘叉手行礼淡然说道。 嗯?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呀。 李璘微微皱眉,坐到桌案前,指了指对面的软垫说道:“你也坐,跟本王说说怎么回事!” “奴站着说就可以了。” 高尚恭敬行礼说道。 “随便吧,不要废话!” 李璘不耐烦的说道。 “奴到这里,是来助永王将来荣登大宝的! 高力士能为天子做的事情,奴也可以做到。高力士做不到的,奴依然可以做到。” 高尚不动声色的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傲。 听到这话,李璘霍然起身,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还有这样的人! 正文 第252章 不想体面的人就给他体面 “此话怎讲?” 永王李璘目光灼灼的看着高尚,虽然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脸上压制不住的惊讶与疑惑,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想法。 “奴并不是自愿为宦官的,而是被天子强行阉割。奴辅佐永王,只为报断子绝孙之仇,请殿下不必怀疑奴的诚意与决心。” 高尚对李璘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嗯,似乎也情有可原。 永王李璘微微点头,不置可否。高尚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也不排除是基哥安排苦肉计“钓鱼”的可能性。当然了,听其言观其行总是没错的。 “殿下可知道,其实天子并无立寿王为太子的意图。强行立其为太子,显然只是权宜之计。” 高尚不动声色的对李璘说道。 他本以为对方会吃惊,没想到李璘一脸不屑嘲讽道:“那当然,这谁不知道啊。李亨兵变那天,我们的好圣人被寿王羞辱成那样子,现在杀了李琩的心都有,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立其为太子!” 胸无城府的李璘,竟然将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外人提起的事情说了出来! “其中内情,殿下可否告知一二,奴可以为殿下参谋一下。” 高尚一听其中居然有内情,整个人都兴奋得颤抖起来。 “呃,其实吧……” 李璘顿时察觉自己说漏嘴了,不过话都说这个份上了,他也觉得高尚也不像是一心为基哥办事的狗腿子,于是无奈叹息说道:“这件事可以从当年第一任寿王妃杨玉环开始说起。如今这位太子与天子的恨意,那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于是李璘将基哥怎么强夺杨玉环,又怎么凌辱第二任寿王妃未遂导致对方跳楼自尽,寿王怎么意外发难等事情和盘托出。听完这些秘闻,高尚竟然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这李氏宗室内的破烂事,竟然远远超乎了他的意料。 寿王李琩真是个狠人,杀人还要诛心,难怪天子将诸多皇子都赶出了长安,并安置在京畿郊县,就是防着这些亲王皇子们在长安城叛乱啊! 经过李琩那次的闹腾,天子如今已经完全不信任任何一个成年的皇子了! 把李琩立起来当太子,不过是将他变成吸引其他皇子攻击的靶子而已。 已经补全了“拼图”的全部,高尚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基哥要让他过来永王府这边当“卧底”了。 “殿下,事到如今,不如将计就计。 天子让奴劝说殿下攻击太子,借机扶持殿下与太子打擂台。 既然这样,殿下何不明里假意攻击太子获取一定权柄,暗地里与太子联合,一同壮大。 到时候只要有机会扳倒天子……殿下荣登大宝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高尚趁机劝说李璘道。 假装中计,实则暗地里壮大自己的同时,帮助李琩登基,再找机会除掉李琩。 李璘暗暗思索着高尚的计划,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条妙计! 虽然操作起来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琢磨推敲,但听起来却有些许可行性。 至少比在长安周边的郊县困死要强多了! “嗯,不错,你确实有几分才智。” 永王李璘微微点头赞许说道。 “殿下谬赞了,奴一定会尽心尽力为殿下出谋划策,请殿下振作,不要自暴自弃。” 高尚一脸恭敬叉手行礼说道。 见李璘面色还有些迟疑,他轻声问道:“殿下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高尚,本王问你,天子身边的方有德忠心不二,能征善战还手握重兵,同时还负责训练新军。 若要起事,手无兵权寸步难行。本王要从哪里得到兵权呢?” 李璘脸上写满了纠结,有些不甘心的询问道。 “长安禁军,被殿下染指的可能性近乎于无,不妨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若有一支精锐边军投效殿下,则成大事不难。” 高尚慢悠悠的说道,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哪一支边军?” 李璘沉声问道。他也知道答案是边军,问题只在于:是哪一支部队! “陇右、河西二节度,方有德之子方重勇,还有他岳父王忠嗣,在此地人脉深厚,此二镇不可能为殿下所用。 剑南天高皇帝远,山路难行,一座山关便可以阻碍十万大军,不能指望他们。即使剑南军投效,也聊胜于无。 朔方、河东二节度,历来权力分散,其间山头众多。就算某一支部队听殿下使唤,其他人也不会轻易盲从,难以形成合力。 唯有幽州与平卢二镇,可以为殿下奥援,不过殿下需要等待时机。 一旦山河有变,殿下得幽州之军投效。进可以召唤幽州兵马入长安勤王,退可以割据河北一隅,静观其变。 此进退皆有余的两全之策,殿下行之岂不美哉?” “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么?” 永王李璘自言自语道。不得不说,高尚确实说动他了。 如今的幽州节度使皇甫惟明,显然不是李璘可以拉拢的对象。 皇甫惟明家中有堂姐是基哥的皇妃,他也因此得以高升。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此人的动静与家族如何站队息息相关。 一旦李璘拉拢皇甫惟明,则基哥必定会察觉其动向。到时候肯定是鸡没偷到,反而要蚀把米。 “安禄山出身低微,且胡人无法拜相,天子很多东西不能给他,但永王可以给。” 高氏低声蛊惑道。 李璘点点头,虽然心中总觉得高尚说的计划当中还有不少变数,但他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 有答案,哪怕是不完美,甚至是错误的答案,也总比什么也不做交白卷要强。起码,是努力挣扎过了。 “好,那……你尽快跟天子禀明,就说本王已经完全信任你,并且对你言听计从了。” 李璘尽量压住内心的兴奋说道。 “那是自然,顺便,奴还要为殿下求个一官半职。身上没个官职,便办不成事情。” 高尚对永王李璘叉手行礼说道,面色甚为恭敬。 “好好好,你真是本王的股肱,写信吧,快点写,现在就写。” 李璘一脸激动说道,已然忘却了上下尊卑。 “请殿下放心,奴先写,待写完后给殿下过目。殿下认为可以,那便派人送往长安。” 高尚面带微笑说道。 …… “岑判官,方国忠还说过什么别的么?” 勤政务本楼一楼大厅内,高力士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封信,一边看,一边头也不抬的询问道。 “回高内侍,方节帅并无其他嘱托,只是说这封信务必要交给高内侍。” 岑参恭敬行礼说道。 “明白了,那某这便去找圣人说说。” 一目十行的看完信,高力士微微点头说道,不置可否。 “下官告辞。” 岑参行礼拜谢而去,干脆利落。 等他离开后,高力士这才匆匆忙忙来到花萼相辉楼的某个房间内,只见大唐天子李隆基,正在里面抚琴。梨园来的好几个乐师都在与之伴奏,高山流水之音如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平心而论,皇帝这个职业并不适合基哥。他的天赋点错了地方,其实当个音乐家更加适合。 看到高力士手中拿着一封信,基哥轻轻摆了摆手。身边不远处的梨园乐师悄然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了高力士。 “力士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呀?” 基哥慢悠悠将已经散开的头发又随意扎起来,慢条斯理的询问道。 “回圣人,方国忠派人送来的信。他建议边镇基层士卒今年开始逐次换防,以防边军将领挟兵自重。 先以河西之军为先,信件在此。” 高力士将手中厚厚一叠信纸交给基哥,随即退到一旁。 一般小事,都是高力士自己决定,压根不会麻烦到基哥。但涉及到边镇兵马调度这种事情,高力士就不敢自作主张了。 “方氏父子俱为忠臣啊,力士意下如何?” 基哥随便看了看信,便将其放到一旁询问道。 “回圣人,方国忠之言,乃是长治久安之策,奴以为可以执行。” 高力士行礼说道,顺便就走上前帮忙按捏基哥略有些僵硬的肩膀。 “些许小事,以后你自己决定就行了。” 基哥轻轻摆手说道。 事实上,方重勇的建议,并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首创。多年前大唐就已经实行过,只不过这十多年来基哥懒政了,不想折腾了而已。 比如说王忠嗣义子一般存在的李光弼,他原本的嫡系部曲是来自幽州契丹人投效过来的柳城李氏。然后李氏的部曲,并未在幽州节度使麾下服役,而是被整体调到了河东那边,成为河东边军的一部分。 而今,更是部曲与主将分离,李光弼的嫡系部曲在河东,他本人则是来了陇右! 与之类似的,还有凉州论氏。 只不过那时候这样的事情还没有制度化,更多的也是针对内附的胡人部落。 现在方重勇提出的“边军基层互换驻地”,实际上是将这种情况制度化了,并非是什么“心血来潮”的胡乱折腾,而是考虑了大唐边军一直以来的惯例,在此基础上稍加改动。 边军兵马互换,并且与他们熟悉的将领分离。不得不说,这是防止边军将领坐大的一个妙招。做肯定比不做要强! 当然了,这么大动静的军队调动,肯定是需要额外费用的,就看朝廷肯不肯出这个钱了。 一方面是花钱买安心,一方面是劳民伤财,总之无论基哥怎么选,都有对他有利和对他不利的地方。没有什么十全十美之策,全看基哥自己的选择。 “钱没了可以让哥奴想办法,要是边疆乱了,到时候依然要花费财帛去平息,远远不止这点安置费。 方国忠之言老成持重,就这么办吧。” 想了又想,基哥轻叹一声说道。 他喜欢敛财不假,但更害怕边军将领拥兵自重!至于要多花钱嘛,那多收点税不就回来了么? 对了,搞钱! 基哥忽然想起那件事来了,面色猛然一沉。 “去,把郑叔清给朕找来,还有刘晏也找来,速速让他们面圣!” 一想起上次“慈善拍卖会”好多宝物都流拍了,基哥心里就一阵烦闷。 没错,那些所谓的“宝物”,除了被郑叔清一万贯买走的那一对外,其他的确实都很差,被见惯了好东西的长安权贵们看不上眼,也实属正常。 但那些狗×的就真不明白,他这个大唐天子玩这么一出是啥意思么? 一点体面都不给他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 长安城内的好多世家权贵,竟然完全不想让他这个大唐圣人体面! 既然这些人不想体面,那朕就送他们一场“体面”! 基哥心中恨恨想道。 对于给脸不要脸的人,基哥一向不在乎用最狠的心,下最毒的手。 感受到了基哥的怒气,高力士连忙叉手行礼劝说道:“圣人莫急,奴这便去叫人。” 高力士连忙出了花萼相辉楼,吩咐宫里的内侍,速速前往皇城尚书省办公的地方把人叫来。郑叔清和刘晏所在的衙门,都离此地不远。 不一会,坐着马车赶来的郑叔清与刘晏二人,被高力士带到了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此时基哥的心情依旧是乌云密布,哪怕连瞎子都要看出他心中的不快了。 拜谢行礼之后,郑叔清轻声问道:“不知圣人召见微臣,有何吩咐?” “朕没事就不能叫你们说说闲话了吗?” 基哥面色不悦呵斥道。 “请圣人恕罪。” 郑叔清连忙跪下行礼,没有任何节操。 “罢了罢了,朕又不是想看你们磕头跪拜的!起来吧!” 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刘晏,上次拍卖,是你定的价格。好多东西流拍了,你该当何罪?” 基哥虎着脸,盯着刘晏询问道,这纯粹是借题发挥。 “回圣人,宝物流拍了,微臣愿意领罪。但物价核算,微臣却是没有错误的。” 刘晏叉手行礼说道。 “你这话虽然没错,但接下来却不好办了呀。” 基哥长叹一声,转过头对郑叔清说道: “朕本意是想让刘晏通过拍卖宝物筹款,以为西北军费。而今卖宝所得,距离需求甚远。 现在,朕想发行债券,十年后由国库无息偿还,筹款以为边军军费所需。二位以为如何?” 不如何,跟抢钱差不多! 刘晏心中吐槽了一句,但还是叉手行礼道:“圣人之言不虚,我等并无异议。” “嗯,发行债券之事,就由你操持了。到时候会有一个筹款的底线,筹不到那么多财帛,你也不用为官了,回家务农吧。 总之,卖出债券的钱越多越好,上不封顶。你可以回衙门办事了,朕会派人给你一个发债使的差事,去吧。” 基哥摆了摆手,刘晏本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一脸郑重的大唐天子,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吞进肚子里了。随即领命而去。 等他离开后,基哥这才对郑叔清说道:“爱卿,上次朕让你记录的名单,你记下了么?特别是拍卖会上那些一毛不拔的人。” “回圣人,记下了。” 郑叔清小心翼翼的说道。 “嗯,你这么办……” 基哥对着郑叔清招招手,等对方过来以后,他才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强调道:“总之,债券要是卖不出去,朕拿你是问。” “请圣人放心,微臣定然有办法。” 郑叔清吓得连忙告罪行礼,基哥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让他离开了勤政务本楼。 正文 第253章 是时候给大唐人民来一点小小的金融震撼了 “唉!” 宿醉后遗症,让方重勇头痛欲裂。第二天醒来后,他便一个人坐在卧房的桌案前冷静了半天,这才缓过来。 凉州这里酿造的葡萄酒,后劲很大,而且不是很纯。大唐的葡萄酒酿造,是学习西域那边的工艺,目前还处于摸索当中,特别是分馏技术还不是很成熟。 方重勇估计,葡萄酒里面的甲醇含量应该严重超标,这玩意真不能多喝。 要想改造技术,就必须加入精准的分馏流程,最好是能使用活性炭,而且葡萄的品种也要经过长时间筛选才行,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事情。 看来发展葡萄酒经济,短期看是不行的,起码不能作为主流。 方重勇叹了口气,在桌案上铺开大纸,磨墨,提笔写道:“兵员移镇前的善后问题。” 河西兵马移镇河东与朔方,是他所有计划里面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部分。这些拿走私黑钱拿习惯了的丘八们,将他们的毒奶断掉,将他们移出河西,这便是改变经济模式的第一步。 当然,方重勇给基哥的理由是:兵员移镇乃是防止地方将领拥兵自重的良药。 他相信以基哥的小心眼,绝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没了趁手的兵马,河西地方的中高层将领就很难借此发难了。 不过河西兵在移镇之前,还有几个问题要解决。 第一个是安置费谁来出。 这个方重勇已经跟基哥说过了,原则上是“谁接收,谁安置”的手段。河西的兵马到了朔方灵州,那么就由灵州那边的人来安置;同理,朔方军到了河西,则是由凉州这边来安置。 表面上看,这似乎与凉州发钱给河西兵马当路费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则是为凉州这边争取了一两个月在路上的时间! 财务的运转,有个重要的隐藏属性,就是流转时间。同样一笔贷款,早一个月还和晚一个月还,对于某个政权来说,效果常常是天差地别的。 第二个便是处理本地丘八参与“囤货投机”的问题了。 这个比较难处理。 好比说西域那边的羊脂玉,原本价值不菲,且长安那边需求还很旺盛。边镇有些丘八家里还有点闲钱,他们便把闲钱换成了羊脂玉。 而现在,长安那边的奢侈品市场行情混乱,原本价值不菲的羊脂玉没人买了!有需求的买不起,想脱手的不肯降价,于是便僵持住了。 这些羊脂玉在河西丘八手里不能吃不能用的,好比抱着个金饭碗要饭一般,他们的生活不但没有因为这些奢侈品好起来,反而被套牢后缺乏资金购买农具,生活更差了!连正常屯田都受到了影响。 关键是这些东西现在就是人憎狗嫌,降价都没人要。 虚假繁荣的市场,黄牛太多。而真正的需求被压制,价格脱离正常尺度太远,供货量却因为虚假需求而超发! 如果朝廷贸然将这些丘八迁到朔方与河东,那么可以想象,他们一定会趁机闹事。河西节度府牵头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才是方重勇这个节度使要办的正经事。 那么,如何解决这些人所遭遇的现实问题呢? 答案很简单,就是官府出面成立商行,以打折价的方式,收购这些丘八们手里的西域奢侈品,然后给他们换成绢帛这样的硬通货。 至于打几折,就看官府还有多少良心了。还有点良心那就少打点折,没良心了那就打骨折。 当然了,愿不愿意兑换全凭自愿。反正河西的长征健儿移镇河东等地,是无法更改的现实。 解决了这个问题,就是稳住了河西的基层与河西的民心,由河西节度府出面,兜底了过去一段时间发展造成的混乱,也重新建立了在河西走廊说一不二的权威! 当然了,解决基层的问题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更麻烦的。 方重勇继续在纸上写道:“恢复商税,恢复关税,打击走私,重建健康财政。” 过去几年是唐军亲自参与走私,现在要拨乱反正,则是需要强化官府的管理与造血能力。关税与商税乃是这里收入的大头,过去只是转嫁了风险,不代表这些税没必要去收。 与陇右那片苦寒之地不同,河西这里屯田所产之粮,足够供应本地数万驻军。 “不缺粮就好办。” 方重勇长出一口气,在纸上继续写道:“建立丝绸与西域奢侈品本位制度,开当铺,开钱庄,开商行,放低息贷款。” 在他看来,大唐中枢官员,对于“钱”的理解还非常肤浅。哪怕到了明代,提出“开中法”的那位官员,也是没有完全理解钱对于国家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因为对于个人来说,无论是多么大的家族,钱只是用来卖东西的硬通货。但对于国家来说,所谓“钱”,不过是“流动性”三个字的缩写而已。 钱多钱少,以什么样式为主流,只在于流通环节的一切,而跟社会财富本身无关。 流动性越好,流通越顺畅,对于经济的发展越有利。人们对这个过程的认识,经历了“钱只是财富”,“钱不是财富”,“钱还是财富”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好理解,说白了就是以物易物。 第二个阶段也好理解,纸币也好,贵金属也好,作为货币本身,都存在一个“使用价值逐渐趋近于无”的过程,由实物货币变信用货币。 至于第三个阶段,其实一直到宏观经济学建立之前,发明了纸钞的人类,都普遍认为钱是没啥用的。换言之,大家都认同“货币面纱”理论,也就是货币对经济没啥实际用,货币就是一层实物上的面纱。 而后面宏观经济学的核心观点,就是货币对实体经济有用论。 换言之,哪怕是虚拟货币也好,债券也罢,只要能够顺利流通,那么它对于实体经济都是有利的! 唐代虽然以绢帛为流通主体,但实际上,绢帛也是具有广泛使用价值的,本质上跟“以物易物”没有多少区别。这样的钱币,流通效率非常低。 还处于“钱只是财富”这个阶段。 如果能以某种“票据”,在小范围内代替绢帛流通,那么本质上就“解放”了一批处于流通状态的绢帛,使得社会上可以使用的物品变得更多了。 社会整体可以用来交易的货币变多了,流通顺畅了,那生活水平自然就上来了。 方重勇觉得,这便是河西解套的钥匙所在。 而要“发行”这样的票据,就必须囤积数量惊人的绢帛在府库里,可以随时用来“兑换”。类似金本位,只不过用的是丝绸。或者是西域过来的奢侈品。或者是二者的混合。 它就在那里,可以随取随用,但平常人们又不会取不会用,这便是方重勇希望见到的理想状态。 说白了,这些物品只是用来作为“抵押物”,发行债券用的。方重勇的本意,并不鼓励这一类物品以货币的形式在河西市面上流通。 那么,所需数量庞大的绢帛从哪里来呢? 要知道,来往于西域和沙州之间的商队,随行几千头骆驼都是常有的事,运输货物的数量极大。哪怕基哥拼命往河西运输绢帛,也不见得可以满足需求。 所以必须要有对应的配套政策,这一套才能玩得转。 想到这里,方重勇又在纸上写道:“丝绸出口配给制,进出口等额制,质押金制度。” 不同的西域商队,根据“贡献度”的不同,每年配给的丝绸进口额也不同。“贡献度”怎么来,河西节度府这边说了算,有一个相对清晰的标准。 反正到时候河西节度府规定:为了防止西域商人在大唐境内为非作歹,所以胡商们在携带西域货物入境的时候,还必须根据所携带货物的价值,向河西府衙缴纳一部分“质押金”。 换句话说,胡商空着手来没事,但要是带货的话,就必须缴纳质押金。并且这个质押金只收货不收贵金属。等胡商返回西域的时候,这笔钱再还给他们。 这些“质押金”本来就是要用来卖的货,肯定不会原封不动带回去,所以这其实是变相逼迫胡商们在河西本地采购及售卖货物,拉动地方经济。 而所谓的进出口等额,就是胡商带多少货入关,就可以带等价格的丝绸茶叶等大唐特产出关。 胡商要是空着手来,就只能在大唐境内消费,一片叶子也带不走。什么东西算是商品,这个需要“报关”,只有报关了,有了“出口配额”,胡商才能把商品带出河西走廊。 当然了,肯定有“小机灵鬼”携带大量西域货物,最后却不报关,也不走河西返回西域了! 这一点方重勇觉得无所谓,他只当那些人为大唐建设添砖加瓦了。事实上也不可能有那么傻的西域商人。 现在河西的情况,就是取消了关税商税,而官方的走私渠道又被破坏殆尽,处于群魔乱舞的时代。原来约定的规矩,已经没人遵守了,大家都希望河西节度使出来主持大局,恢复以前的“光荣岁月”! 成为“自由港”的河西,因为贸易混乱无法为官府提供足够的财源,也引起了官府和边军大佬里面很多人的不满。所以河西节度使出面牵头,拨乱反正,就必须矫枉过正。 现在收紧贸易政策,给河西的胡商们立规矩,正当其时。而方重勇所设想的这些政策,里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他想怎么玩都可以。 这些花里胡哨的政策,并不是他心血来潮拍脑门想到的,而是在河西本地长期实践得到了经验,只是从前来不及去实施罢了。 方重勇想起了当年在沙州刚刚当“甩手刺史”的时候,敦煌本地府衙其实就在实行“以绢换粮”的常平仓之策。官府将输送到沙州的绢帛统一使用,将府库内的绢帛换沙州百姓手中的粮秣。 而将多余的绢帛,作为贷款,借贷给胡商,盘活本地商业,还账的时候,胡商必须以粮食还贷。 此举可以有效控制本地粮价,防止胡商囤积居奇。 一开始,这种政策也显得稀松平常,但慢慢的,情况就开始变得画风歪斜起来。 后来方重勇在沙州通过长期观察经济流通后才发现,沙州府衙签订的贷款票据,在当地已经无形中成为了某种大宗交易“货币”,持有官府借贷契约的胡商,在私下交易的时候,另立契约进行交易。 这跟官府借贷时的初衷大相径庭! 变相成为了方重勇前世,人们耳熟能详的“以债为锚”! 债券可以用来换粮,亦可以用来换丝绸,只需要到契约到期的时候,拿着债券的一方来沙州府衙里面还账就行了。 沙州官府因为长久以来的正常放贷,保证了债券的信用。 到后来,甚至某个胡商因为周转困难,便可以拿着快到期的短期债,在商业行会的担保下,付出一定财帛或者交易条件后,找人置换长期债。 债券在某个范围有限的区域,取代了携带不便的绢帛与粮食,变相成为了一种货币。 这其实离电报电话出现之前的近代银行体系,也就只差一步而已。 当年方重勇本人就亲笔签署过不少大数额的债务契约,对民间的运作模式知之甚详。 而那些欠债不还的人,最后在物理上消失了。茫茫沙漠之中,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死个人埋个骨,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以债为锚的核心,就是用债务作为“质押品”去创造“货币”。而以债为锚的关键在于,这种债务关系是安全的,债券到期后可以正常兑换。 它需要两件东西保驾护航,其一是强大的军队可以保证收账,物理消灭赖账的人;其二是强大的经济实力可以确保还账。 恰好,天宝年间的大唐,这两样东西河西都有!凉州边军实力强大,就算没钱,也可以借大唐的势。 事实上,玩这一套只需要“财富预期”,而并不需要真正的财富。 跟银行挤兑原理一样,只要不是所有人一起来取款,那么银行总可以应付日常业务。只要大唐还有一天强势,那么这个游戏就可以接着玩下去。 是时候给大唐人民来一点小小的金融震撼了。 方重勇暗暗想道,他毫不犹豫在大纸上写下了“以债为锚”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至于这一招可以玩多久,他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人生短短数十年,要是不这么玩,只怕一个月都混不下去,剩下几十年咋办? 甭管那么多,莽一把再说! 方重勇决定这把先梭哈了。 正文 第254章 你是自愿为圣人分忧,还是被毒打后为圣人分忧? 鉴查院衙门里,郑叔清坐在书案前,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一份名单,心中一点也不敢大意。 虽说这次的计划十拿九稳,但在债券没有卖完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过去两天,郑叔清已经把网撒下去了。 但凡名单上赫然在列的人物,其家中子弟,都有被揪住小辫子,被他威胁要罢官或免除爵位的。 这次郑叔清办事办得可谓是“铁面无私”,连罚款的罚单都不开了,直接一撸到底。 反正一句话:只要你不来找我,那你家孩子不死也脱层皮。 郑叔清相信很快就会有官员或者宗室勋贵上门来,请求自己“高抬贵手”的。 “郑御史靠着手中这份名单,就能说服那些不肯出钱的人购买债券吗? 下官感觉,那些人应该没有这么好说话啊。” 坐在隔壁桌案,被基哥借调过来办公的刘晏,有些疑惑的问道。 “嘿嘿,若是管算账发债,本官不如你。 但若是玩攻心,你就远远不如本官了。 今日之内,鉴查院衙门必定被人踏平门槛,刘司曹就拭目以待吧。” 郑叔清摸着自己下巴上的长胡须,哈哈笑道。 说到办实事,郑叔清觉得自己可能不那么在行。但若是说到给基哥当狗,他绝对是专业的! 现在不过是拿捏一下百官与宗室勋贵,压根不在话下。 “郑御史啊,下官想提醒您一下。其实这种没有利息的债券,就跟直接拿钱扔水里没什么两样。 我们现在是直接从百官与宗室勋贵那里抢钱啊。” 怕郑叔清搞不清状况,刘晏一脸疑惑的好心提醒道。 将心比心,谁也不愿意把自家的钱直接扔水里啊。 而十年到期的无息债券,只要卖了,就会形成一个不会消散的“债券池”。债券到期后,用新债顶替旧债,现在这一批债券的购买人,到时候还得买,永远不可能解套! 事实上,封建时代中央政府发行债券,也不是什么新鲜操作。 光有史料记载的,便是从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开始,到后面的西汉被发扬光大。 只是无论怎么看,似乎只听说官府有发债,没听说哪个皇帝还钱的。 刘晏自幼便是神童,他自然也知道,这次就是皇帝在抢劫官僚与世家豪强的财富。这种做法,从私德上说固然有些无耻,但若是以国家计,以百姓计,刘晏则是举双手赞成的。 当然了,基哥从官僚和世家豪强这里大捞特捞,那么后者一旦有机会,便会从百姓那里十倍百倍的补回来。本质上,很多东西并没有改变,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亘古不变。 可是话又说回来,基哥就算不找权贵们捞钱,那些权贵们就不会对百姓们伸手了吗? 这种账是算不清楚的。 刘晏轻叹一声,继续写发债的条例。他决定在可控的范围内发行债券,不要过多向百官与权贵们勒索。在刘晏看来,举债不需要多,够用就行。太多了反而是国家的负担。 正在这时,一个三十出头,穿着明黄色锦袍的中年人,大步来到鉴查院衙门,走到郑叔清面前。此人正是李隆基兄长,让皇帝李宪的长子李琎。 他是唐睿宗李旦的嫡长孙,而且长得十分俊朗,堪称是器宇轩昂。尤其擅长弓箭及羯鼓,深得基哥喜爱,很小就被册封为汝阳郡王。 李琎面色不虞,有些怠慢的对郑叔清随意行了一礼,随即略带傲慢说道: “吾弟汉中王李瑀,居然被郑御史威胁削除爵位。 他不过是在长安纵马而已,该罚多少,郑御史按鉴查院处罚的规章办事便好。 何以得理不饶人? 郑御史不会以为,你可以拿着圣人颁布的临时制度,来随意收拾宗室子弟吧?” 李琎的态度十分嚣张,简单点说,他就是看不起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郑叔清借题发挥。 谁都知道,基哥搞个什么鉴查院,目的便是为了罚款敛财,并没有看到谁谁谁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丢官。基哥的本意,也不是让郑叔清干涉朝廷制度的运作。 表面上看郑叔清好像可以逮住谁就往死里罚款,但实际上他也就只能借此帮基哥敛财而已。郑叔清手中的那根大棒只是用来吓唬人的,真正拿来打人,他这个身板还不配! 郑叔清何德何能,他如何能有资格,褫夺大唐贵族的爵位? 李琎对狐假虎威的郑叔清极为不满,只是后者有基哥撑腰,他真不敢把对方怎么样。要不是这次郑叔清拿着鸡毛当令箭,找了个小借口削掉了李瑀的爵位,搞得李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他才懒得跟郑叔清这种狗腿子打交道! “汉中王的事情,很难办啊。这是圣人的意思,没法通融的。” 郑叔清头也不抬,目光盯着手中的那一份名单,开始拿捏李琎,摆明了不见兔子不撒鹰。 “郑御史是一定要夺宗正寺的权,代替他们削掉吾弟的爵位咯?” 李琎语气不善的询问道,摆明了不怀好意扣帽子,妄图上纲上线。 听到这话,郑叔清将手中的那份名单放在桌案上,随即一脸倨傲看着李琎,纠正对方的措辞说道: “本官强调一下,是圣人要褫夺爵位,本官只是奉命行事。宗正寺如何运作,自有规定,但无论如何他们大不过圣人! 现在是圣人不松口,本官亦是没有办法。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嘛。殿下若是不服,可以去兴庆宫找圣人评理嘛。 只要圣人肯松口,本官对此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李琎本来想借题发挥,却被郑叔清连消带打的顶了回来。顿时感觉这种老官僚老油条不好对付! 老郑说来说去就是一条:有种你就去找基哥打擂台,要不然就给我闭嘴。 “好好好,郑御史真是铁骨铮铮,百官之表率。 那本王就不打扰郑御史办公了,我们走着瞧。” 李琎冷哼一声,转过身拂袖而去。 他还没走出衙门,就听到身后传来郑叔清慢悠悠的声音。 “其实吧,要保住汉中王的爵位,也不是没办法。 但殿下不能空口白牙,一切都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诚意才行。 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只要殿下对圣人证明了自己的诚意,那么本来难办的事情,说不定也会变得好办的。” 郑叔清一边微笑一边说道。 李琎不情不愿的停下脚步,随即转过身,回到郑叔清办公的桌案前,然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说道:“还请郑御史指点迷津,本王感激不尽。” 郑叔清点点头,指了指旁边那张桌案的刘晏说道: “刘司曹正在按照圣人的吩咐,筹办发行债券的事情,此举便是为了给西北边军筹措粮饷。 为了此事,圣人可谓是每日茶饭不思,殚精竭虑。 若是殿下能够买一点债券,为圣人分忧,那么圣人必然会看到殿下的拳拳报国之心。 如此一来,汉中王在长安纵马的行为,也不是不能被原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圣人的气消了,汉中王的爵位不就保住了吗?下官也没有为难殿下的必要呀。” 郑叔清的话,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官字两个口”,是死是活他一张嘴说了算。 “呃,本王想问一下,这个债券,利息是多少,几年后到期呢?” 李琎压低声音问道,目光看向脸蛋圆圆胖胖的刘晏。看样子,现在不买是不行了,索性问一下吧。 “十年期,无利息。到期后由国库兑换。” 刘晏面色平静的说道。他与郑叔清分工协作,不会干涉后者办事。 一听这话,李琎立马不乐意了,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无息债券,还是十年后到期,这踏马不就是抢劫嘛! 李琎算是明白郑叔清现在唱的是哪一出了。或者说,他背后那位大唐天子,到底想怎么玩了! 愿意买债券的官僚及宗室勋贵,那就是“拳拳报国心”。 之前被郑叔清故意找茬的那些鸡毛蒜皮小事,在如此“诚恳”的态度之下,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那些不愿意买债券的人,便是典型的“其心可诛”,主观上不愿意为圣人分忧。 哪怕之前只是郑叔清抓到些许小辫子,后面也会变成了天大的事情。 弄不好会死人的诶! “买,债券当然要买,本王责无旁贷啊。 身为宗室子弟,当然要为国家分忧。” 李琎那英俊的面孔都扭曲得要抽搐了,让他们家出钱买债券,当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然而李琎也知道,现在只是削掉了一个“汉中王”。若是继续一毛不拔,那也不排除天子继续加码。他们家这一脉宗室,又可以撑到什么时候呢? 不就是钱嘛,只要地位还在,那些拿出来的钱,迟早还是会收回来的! “呃,郑御史以为,本王认购多少钱的债券合适呢?” 李琎小心翼翼的问道,心都在滴血。 “殿下愿意买多少债券,心中对圣人便有多少恭敬。 至于认购的数量嘛,一万贯不嫌多,一贯也不嫌少,殿下可以自己看着办。 当然了,买得越多,汉中王的爵位保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个具体数字下官说不好,殿下认为是多少就是多少,下不设限,上不封顶。” 郑叔清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对于人性知之甚详的郑叔清明白,各种要求里面,“随便”二字是最难伺候的。 他说买一贯钱的债券也不嫌少,李琎有多大的胆子敢只买一贯?将选择权交给对方,买少了就是对基哥的羞辱,这个道理懂的都懂,郑叔清是看破不说破。 “那行,本王就……先认购五万贯!以绢帛购买。” 李琎一咬牙,说出了一个心中滴血的数字! 类似这样的债券,基哥今年发行了,明年就不好再找百官与勋贵们索要了,因为终究是一场竭泽而渔的买卖。 所以出钱出少了真不行! “哎呀哎呀,汝阳郡王殿下可真是深明大义啊!下官佩服之至!” 郑叔清拍案而起,紧紧握住李琎的手激动说道。 看到对方面色不好看,他连忙补充道:“殿下如此为国为民,肯为圣人分忧,那下官就自作主张,赦免汉中王的错处。相信圣人也是不会怪罪的。” “那便有劳郑御史了。” 李琎面无表情的说道。 挨了这一刀,他心中十分不爽,可是哪怕不爽,又能怎么样呢? 总不能为了这点钱就造反吧? “刘司曹,你记录一下,让皇帝一脉,认购五万贯债券。” 郑叔清特意吩咐身旁的刘晏道。 “告辞。” 李琎冷冷的丢下这句话,压抑着怒气,转身便往鉴查院的衙门而去。 “殿下慢走,下官送送殿下。” 郑叔清堆满笑容,一脸讨好说道。 “不必了,郑御史请留步。” 李琎被恶心坏了,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下去。 等李琎走后,刘晏这才一脸古怪的看着郑叔清,似乎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不说话,郑叔清也不说话,衙门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很久之后,刘晏这才幽幽说道:“郑御史真是干吏啊,如此难办的事情,郑御史出手就干净利落的解决了。” 郑叔清的手段不光彩,但真的很有效。朝中大员与权贵,是龙来了这里得盘着,是虎来了这里得卧着。 “诶,刘司曹谬赞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 哈哈哈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郑叔清心中得意极了,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淡定的摆了摆手说道。 “看来,汝阳郡王应该不是今天唯一的一个。” 刘晏一边写发债券的细则,一边喃喃自语般说道。 郑叔清微微一笑傲然说道:“那是自然,本官说了,今日衙门的门槛,要被人踏平。”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京兆裴氏出身的裴宽,面色平静的走进衙门,旁若无人的直接对郑叔清行了一礼。 “家中几个子侄辈,不知道为何得罪了郑御史。 如今还请郑御史给老夫一个面子,高抬贵手,该罚多少就罚多少。” 已经年迈的裴宽,低三下四对郑叔清请求道。 “裴公不必客气,都是为圣人办事嘛,来来来,坐下再说。” 郑叔清将年迈的裴宽引到自己桌案对面坐下,随后继续说道:“只要让圣人知道裴氏拳拳报国之心,此事亦是不难回转。” “那要如何让圣人得知我等的心意呢?” 裴宽不动声色低声问道。 “圣人为了补齐西北边军军饷,近期要发十年期债券。只要裴氏能买一点债券,为国分忧。那圣人自然就知道裴氏是在体谅圣人的难处。 如此一来,本来难办的事情,自然也就不难办了。” 郑叔清依葫芦画瓢,把刚才对李琎说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听得这话,一旁正在写字的刘晏忍不住笔锋一顿,随即又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嗯,郑御史之言,确实不虚。 只是,裴氏认购多少债券合适呢?” 裴宽疑惑问道。 “裴公可以回家后与家人商议一下再说嘛。 当然了,认购越多,圣人回心转意的可能性就越大。 本官也是按圣人的意思办事。” 郑叔清叉手行礼说道。 “明白了,那老夫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拜访。” 裴宽微微点头说道,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今天办理出院 晚上更新,白天没时间 正文 第255章 不要慌,只是技术性调整 “都排好队!府库里的绢帛多的是!不要坏了规矩! 方节帅体恤士卒,将心比心,你们不能安分一点吗?别人对你们好点就飘了?” 方重勇身边的何昌期,对着正在府衙门前排队,前来置换“西域贵物”的赤水军士卒大声呵斥道。 于是微微有些躁动的队伍便立刻安静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这些丘八心里是有数的。 赤水军不少人都知道方重勇是谁,对这位新上任的方节帅肯出绢帛“收购”他们手中滞销的西域货,那自然是感激涕零。 每个从河西节度府衙门里面走出来,手里抱着绢帛的丘八,都是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看到方重勇就对其点头哈腰行礼。 在方重勇看来,这些人就跟前世a股里面被套牢多年,因为偶然的一次“技术性调整”,从而顺利将手里的股票脱手,仅能回本,当初还不如选择把钱存银行的资深股民一样。 心中怀着不甘、庆幸、后怕、感激等复杂情绪,三言两语难以尽述。 虽然方重勇给基哥写信,要求河西节度使麾下大军与河东、朔方等地的置换长征健儿,一换一谁也不吃亏。然而由于搬迁的工作量特别大,短期内只能换两万人。 河西剩下的五万多人,需要接下来数年才能将其轮换完毕。也有可能为了保持战斗力,有一小部分干脆就不换了! 现在优先解决这些即将轮换士卒们的后顾之忧,非常有必要,并且还为河西其他并未轮换的军队,树立了一个良好的榜样。 丘八们永远都只能看到节度使发了多少钱,而不会知道节度使兜里还有多少钱。所以哪怕河西府库里的丝绸并非堆积如山,方重勇也依然选择咬紧牙关,优先解决最紧急的问题。 任何时候,信用都是第一位的!特别是对基层的信用!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留着短须,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中年文官,来到方重勇面前,叉手行礼说道:“见过方节帅,某乃太府织染署所属郎中马待封。受朝廷委派,前来河西听节帅吩咐办事。” 这位中年文官谦逊说道,很是低调。 “啊!原来是你啊,闻名天下的长安第一工匠!” 方重勇大喜,连忙握住此人的双手! 他只是写信找基哥要人当帮手,基哥居然把他最喜欢的专业工匠给派来了!看来,只要是涉及到捞钱,基哥办事效率绝对是靠谱的。 “不敢当不敢当,那些都是虚名,长安第一工匠节帅可别再提了,某受之有愧啊。” 马待封连忙掩面行礼,不敢居功自傲。 他作为经常被皇帝叫到宫中做事的工部官员,自然是知道皇帝把自己派到河西来,是为了什么。换句话说,天子如此大的面子,有几个人承担得起? 如此年轻的河西节度使,除了皇族遥领外,大唐还有其他人么? 没有了吧。 能在皇帝身边办事,马待封的情商是不低的。天才发明家只是他的爱好而已,他的主要职业是当官! 方重勇的来头有多大,马待封心中是明白的。 “好好好,某正好有大事要与马郎中商议。来来来,去府衙与某详谈,顺便为马郎中接风洗尘!” 方重勇拉着马待封就往节度使府衙里面走。 不一会,二人在节度使府衙书房坐定,方重勇拿出本地特产的武威白葡萄酒,又叫人送来几碟冷盘小菜,与马待封在书房里边吃边聊。 “马郎中在长安为官多久了呀,这次是不是第一次外出长安公干呢?” 方重勇给马待封倒了一杯酒,随口问道。 “回方节帅,某到当官,已经有二十多年,开元十年以后就在长安了。某就是圣人身边一个做小玩意的,难登大雅之堂,可比不上那些正儿八经的清流郎中。” 马待封轻叹一声说道。 其实他这个郎中也只是挂在工部的一个虚职而已。他真正的实职,就是帮基哥给皇宫里面造一些御用之物。 从妃嫔的梳妆台,到基哥的御驾马车; 从新式指南车,到自动梳头机器人(梳头版本的木牛流马)。 都是他的发明。 这些都方重勇知道的,至于他不知道的那就更多了。郎中的职务只是为了方便马待封在工部办事,方便调配各种资源而已。 宰相门前七品官,给皇帝办事的工匠,总不能让他是个白身,被外人随意揉捏嘲讽吧? 简单的说,马待封就是个披着一个官身,完全跟政治不沾边的高级工匠而已。听从基哥一人的命令,没事的时候就搞搞小发明。 “诶,马郎中不必妄自菲薄嘛。你能来河西,就说明被圣人看重。 只是某现在心中有个问题一直无解,不知道马郎中能不能说上几句。”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马待封。这是一张长安城内王氏兄弟旗下一家钱庄开具的“飞钱”。 而方重勇本人,可以拿着钱庄给的信物,以及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还有这张飞钱单据,在长安任何一家王氏兄弟旗下的钱庄内兑换一百匹蜀锦。 兑换后飞钱当面销毁。 “马郎中见过类似物件么?”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嗯,这便是飞钱啊,在长安不难见到,特别是江淮等地大商来往长安,用此物者不少。” 马待封微微点头说道。 “某试过,做飞钱的这种纸无甚稀奇,用几次就磨坏了。 不过也不打紧,毕竟商贾在一地钱庄开具飞钱,在另外一地取走货物,并当面就地销毁飞钱。其中也不必辗转,揣身上便是,不存在磨坏这个问题。” 方重勇哈哈笑道。 飞钱有严格的时间限制,过了时限,就再也取不出来了,只能回到原来存货的那个钱庄去取。这种就是方重勇前世“汇票”的雏形。 需求决定技术,既然飞钱并不需要广泛流通,那么发行飞钱的商贾,也没必要把飞钱的防伪与所用的纸张和墨水当回事! 这玩意取钱是要有信物的,甚至钱庄的掌柜,还会询问货物的某些特征。飞钱更多的是用于“商对商”,用一次就销毁,外人仿照毫无意义,自然也用不到高层次的防伪技术。 所以它更多的只是个概念的创新,而非是技术上的革新,使用上也有很大的局限性。 “不过,以马郎中之见,有没有一种纸张,韧性十足,非常耐磨,不容易染上油污。 哪怕来来往往的流转到许多人手中,一两年内都不会损坏呢?” 方重勇轻声问道。 “这种纸,要非常耐磨,而且皮实且不易浸透,还要不容易被撕破,对么。” 马待封是技术达人,一听就听出了方重勇所提要求的重点。 “对呀!” 方重勇抚掌大笑说道:“马郎中真是目光如炬啊!” “呃……下官可以多问一句么?” 马待封有些犹疑的询问道。 “马郎中请随意。” 方重勇微笑说道,显然是心情极好。 “方节帅是为了什么,需要这样的纸呢?” 马待封一脸疑惑问道。 其实如今大唐的造纸业已经非常发达了,只要是有需求的,就可以在长安买到对应的纸张。 别说是写字印书用的纸了,就说用来擦屁股的纸,都是分门别类种类繁多,堪称是五花八门。 厕所纸根据软硬的不同,都可以细分出很多种类出来。 越软的越贵! 值得一提的是,唐代贵族在上完厕所擦屁股之前,很多人都会先让仆人试试纸张的“软硬度”再说,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做“特权社会”。 唐律对上厕所这件事便有明文规定:“常具厕筹,不得失阙”,并还特意强调:“不得用文字故纸。” 简单说,就是贵族与富人有使用纸张的资格(只是暗示没有直接写出来),但穷人就只好用厕筹。无论是谁,都不能用写了字的纸擦屁股。 值得一提的是,某些文人附庸风雅,认为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乃是神圣而高贵的,纸张做出来以后用以擦屁股,乃是斯文扫地,所以他们坚持不用纸擦屁股。 而马待封不明白的是,方重勇需要这种纸张来干啥。 如果真有切实的社会需求,那么这种纸早就已经是路边货,只需要在长安西市转一圈就可以满足需求了。正因为这种“耐磨纸”没有用武之地,所以方重勇才“求而不得”来询问他。 马待封纯粹是以一个“技术宅”的出发点来询问的,本以为方重勇会随便说说。没想到这位上任没多久的河西节度使,特意走到书房门口,将房门反锁。 然后这才坐到桌案前,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木板,递给马待封观摩。 趁着对方观摩木板,方重勇沉声说道: “某想造一物,名为交子,以代替笨重的铜钱,与体积庞大的绢帛。 比如说凉州府衙附近开一钱庄,府库里保存有一绢布,就对外发行一绢的交子。 若是有人持有交子,则可以畅通无阻的在凉州相关钱庄以交子兑换绢帛。 更进一步说,若是此物在河西推广开来,某让河西五州皆开钱庄,最东边的凉州到最西边的沙州。每一州都有绢帛储存在府库,便可以在当地钱庄用交子兑换绢帛。 如此一来,使用交子的人,岂不是省去了大笔运输绢帛的开销? 马郎中手里的,便是刊印交子的雕版。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本节帅就是想知道,什么样的纸,经得起河西这里折腾。” “这纸,也能当钱用么?” 听到方重勇的设想,马待封的感受概括一下,便是“不明觉厉”! 不过他隐约觉得,在商贾往来繁荣的河西,这么玩貌似也没什么问题吧。只要能严格控制“存一绢便发一绢交子”,这么玩是绝对不会出事的。 身上带着轻飘飘的交子,运费都能省下一大笔。从沙州到凉州这一段,做买卖的人用这玩意可太舒服了! “方节帅,这只是某的一家之言哈,不保证没问题。” 说完他见方重勇很是期待的点点头,马待封轻咳一声继续说道: “成都府那边的各府衙县衙,与其他地方所使用的纸张并不相同。川渝之地,喜欢用楮树造纸,而不加入其他木料。 取楮皮造纸,取楮木烧炭,物尽其用也。 楮树所造之纸,大体上有四种。 广幅而不用白粉者,叫做假山南; 狭幅而用白粉以浆涂纸面,再砑光(用石磨纸面),使纸质白净者,叫做假荣; 造于冉村,用村边溪流的清水洗涤纸浆,纸质洁白者,叫做冉村; 造于龙溪乡,轻细柔韧者,叫做竹丝。 其中尤以竹丝为最,纸薄而坚韧,多为官府所用,以便书写档案文书。某曾经在宫中用过楮纸,所以知之甚详。 此物方节帅或可一用。” 马待封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 “好好好!那就用竹丝纸!” 方重勇霍然起身,激动得不行。 果然,一个人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干专业的活计,还是得专业的人来才行。 随后,方重勇亲自给马待封在凉州城内安排了一处位置不错的宅院,然后去府衙里找来了这次跟随他一起到凉州的杨炎,二人商议发行交子的大事。 …… 杨炎所居住的小院落,他正在书房内向方重勇汇报发行交子的准备工作。 “方节帅,凉州府库里面,因为跟赤水军士卒兑换了不少西域来的贵物,现在只剩下十万绢了。 看上去数量确实不少,但里面有四万多只是转运的,最后要送往安西都护府作为冬衣之用。实际上能动用的绢帛,连六万绢都不到。 还有些零零碎碎的西域银币,金币,开元通宝等等。” 杨炎忧心忡忡的对方重勇说道。 “不过,现在河西所有人都知道,凉州的府库里不缺钱,不是么?西域的贵物也可以换钱的。” 方重勇神秘一笑说道。 听到这话杨炎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并没有反驳。 哪怕他精于算数,更是对“钱”这种东西有着自己的深刻理解,也不得不佩服方重勇的胆子够大,眼光够毒! 纸就是钱,可以代替钱使用,有一绢布便发一绢面额的交子,这一招确实是妙。不懂钱的人,甚至都看不到这里头的划时代意义是什么! 方重勇近期大大方方的打开府库,让赤水军等河西边军主力基层士卒“自由兑换”绢帛,便是一个树立信心的过程。 如今河西所有人都相信节度使衙门不缺绢帛,那么发行“交子”所遭遇的阻力,绝对比旁人所料想的要小。 先稳住军心,后稳住大局,方重勇这一招看似无脑,看似无脑无限体恤士卒,实则是一箭双雕妙不可言! 比得上当初商君辕门立木! “有十万绢打底,将来放出去二十万绢的交子轻轻松松。当然了,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的操作,一步一步的来。”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府库里有十万绢,如果只发行十万交子,那还是金属货币,对方重勇而言毫无意义。 而十万本金发行二十万交子,多出来的十万交子,则是属于信用货币了。简单的说,就是用大唐官府的信用,也可以叫“未来预期”,来保证绝对可以保证交子的兑换。 要不怎么说任何时代,世上任何一家央行都害怕挤兑呢!因为发行的纸币永远都比银库里面的硬通货要多! 所有的央行,都是在用信用,用国家的未来预期做担保来发行纸币的。 只要大唐还是盛世,这一招就屡试不爽。至于将来大唐乱了,那只能等将来再说,那时候方重勇还是不是河西节度使都两说! “那……属下就先发十万绢的交子试试水吧。” 杨炎微微点头说道。 “嗯,小步快跑。每次动作不要大,钱庄一家一家开起来,河西五州,至少每个州的州府都要有一家。” 方重勇特意给杨炎嘱咐了一些发行交子的细节。向成都府那边定购楮纸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这种楮纸,还必须“加点料”,跟其他楮纸区分开来。 方重勇的设想很宏大,一环扣一环的。不过在河西开钱庄,经营权是自己的,持股权还是属于基哥的。放贷经营的大头,依旧得孝敬基哥当零花钱。 虽然已经当了河西节度使,但方重勇一点大权在握的感觉都没有,依旧认为自己只是个可怜的“打工仔”。 这年头,除了基哥外,谁又不是一条狗呢? 正文 第256章 一代版本一代神 静谧的夜色下,一头接一头的骆驼,行走在广袤的沙地上。这一队以骆驼为主的商队规模极大,骆驼不下两千,但却又鬼鬼祟祟的在夜晚悄悄行进。 他们刻意减少了队伍的宽度,尽量每一排不超过两头骆驼。并将本该在骆驼上挂着的铃铛捆好,尽量不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音。 咻! 队伍最前方忽然传来刺耳的音爆! 有一支响箭射向天空,尖啸之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这支商队前方出现了一支军队,夜幕下看不清楚军服与盔甲,但密密麻麻的火把却显示来者人数绝对不少,并且全部都是骑兵。至少规模比商队要大多了! 商队最前方的人,偶尔还能听到盔甲摩擦与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一个个都吓得惊魂未定。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对面骑兵的指挥官,压根就没有跟这支商队交流的意思。在号角的鼓噪下,这支骑兵如同山洪一般的冲入商队之中,见人就杀,干净利落! 商队中有机敏之人,将骆驼上挂着的货物都丢到沙地里,掉头就跑。然而这些骑兵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地上的货物,对商队里的人员全力追捕。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激战,这支来自西域的一支大商队,全军覆没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不远处道路旁的一座小沙丘上,河西节度使方重勇正抱起双臂,冷冷的看着那些举起火把清理战场的赤水军骑兵,以及银枪孝节军士卒。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态度异常漠然。 “节帅,人都杀完了,跟安氏提供的数目一样,一千五百四十二人,货物兄弟们还来不及清点。” 何昌期对方重勇抱拳行礼道。那语气好像是杀了一千多头猪,而不是杀了一千多个人。 “速速打扫战场,明日全员撤回赤水军驻地,尸体就留在这里以儆效尤吧。” 方重勇淡然摆了摆手说道。 “得令,末将这便去传令。” 何昌期领命而去。 “当年的规矩是我定的,你们以为给了安氏几个小钱,就能大摇大摆的过凉州,然后在兰州卸货? 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老子的新规矩没立起来,旧规矩你们就不打算遵守了,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些不受控的西域贵物到了长安,只会打价格战。规矩要是坏了,再立起来就难了。没办法,某只能拿你们杀鸡儆猴了。 本节帅就以你们的尸体,告诉河西与西域的商贾,我方某人回来了。这次某已经是河西节度使,不再是沙州那个处处都要看人脸色的刺史了。” 方重勇轻叹一声,转身便带着几个亲兵,来到此番带出来的三千五百骑之中。 简单对参与行动的王难得等人强调了一下关于战利品如何分配后,方重勇便留下五百人打扫战场,其他人跟着他,今夜前往白亭军驻地白亭堡及外围湖岸修整。 顺便清点一下赃物。该归公的归公,该下发的下发。 骑在马上,方重勇回头看了看刚才还喊杀震天,现在却满地死人,静谧诡异的战场,不胜唏嘘。 这种一边倒屠戮商队的事情,方重勇感受不到任何自豪感和成就感,但这却又是他计划中的相当重要一环。 当年方重勇第一次来河西,就看到白亭军的人杀僧侣夺金线袈裟,那时候他还因为这件事摆了辛云京一道。 其姿态像极了路见不平,便要拔刀弑神的屠龙勇士。 然而几年后,还是这个人,还是在河西这个地方,方重勇亲自带队,在白亭海以北的沙地截杀走私商队,手段冷酷鸡犬不留。 辛云京的行径跟方重勇一比,连弟弟都算不上了。 当初辛云京不过派五十锐卒截杀数十天竺僧侣而已,而方重勇则是一次性派出三千五百精兵,一口气便杀了一千五百多人! “曾经的屠龙勇士,如今终成河西恶龙,双手沾满鲜血。 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或许这便是生活吧。” 方重勇忍不住轻叹一声,心中却是一点也不后悔这么做。 只有鲜血,才能让某些脑子被金钱冲昏头脑的人冷静下来。 要立威就要杀人,想儆猴就免不了会宰鸡,不收拾一支规模上千人的商队,就有人心存侥幸觉得自己强无敌,可以试试水。 终究是要杀人的,也不必去在乎杀了哪些人了。 想到这里,方重勇不由得联想起后周到北宋初年诞生的“交子”,新流通物产生的环境,很多时候都是伴随着旧事物的衰落而来的。整个过程就是一部血泪史。 很多人都以为,交子这种东西,是由于宋朝市场经济发展到很大规模,“自然而然”产生的。 其实完全不是! 诞生交子的蜀地,不但不是因为商贸繁荣而产生交子,反而是因为宋军攻入蜀地后疯狂洗劫蜀地财富,将市面上的金银器皿、铜钱、蜀锦还有宫中的宝物刮地三尺的送到了汴梁,才导致蜀地可以用来当“钱”的贵金属奇缺。 然后北宋学南梁学了个十成,在蜀地发行铁钱,长期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结果被蜀地百姓疯狂抵制。 一方面是贵金属的奇缺,另外一方面则是蜀地经济基本盘的稳固,造血能力强。 这样没过两年,强烈的通货紧缩已经到了阻挠经济运行的地步,百姓不得不以粮食作为价格体系锚定物。 但粮食这玩意吧,做点小买卖可以,经商却太不方便运输了。于是有嗅到商机的蜀地豪商们,开在自己旗下的钱庄设了一种业务,让存款人把现金(包括铁钱,绢帛等)交付给钱庄保管。 钱庄把存款数额填写在用特殊纸张制作的纸卷上,再交还存款人,并收取一定保管费,一般收费率是3%左右。可以随用随取。 于是后来成都的许多商人,联合成立专营发行和兑换交子的“交子铺”,并在各地设分铺。由于铺户恪守信用,随到随取,交子逐渐赢得了很高的信誉。某种程度上几乎代替了民间“货币”的代名词。 在蜀地范围内,交子被推广开来,成为大宗交易的常见媒介。 简单点说,蜀地能铺开交子,还真得“谢谢”北宋初年那几个皇帝把“血”抽干了,要不然这玩意要在什么条件下才会诞生,还真要两说。 换句话说,交子其实是被人拿着刀逼出来的,还真不是因为商品经济发展而顺理成章诞生的。 在方重勇发行交子的一系列计划中,温情脉脉这种情况是完全不存在的。 因为他这个河西节度使,掌控着河西地区最大的暴力机器:大唐河西边军! 不用自己所掌控的军事资源去办事布局下大棋,难道还要跟西域那边的粟特胡商和本地大户讲什么道理? 兵戈锐利,武德充沛就是最大的道理! 想到这里,方重勇的心也冷硬下来。能力越大,职位越大,责任就越大。 还是用刀说话吧,跟底层丘八们兑换西域贵物的那数万绢帛,可不仅仅是用来安定军心与讨好丘八的。 河西五州,不养闲人! …… 方重勇来凉州还不到一个月,一支从西域来的粟特商队,在白亭海以北的沙漠草原结合地带,被数千不知来历的马匪截杀。 不仅货物与骆驼被抢,而且全员一千五百多人被灭口,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并且曝尸荒野。 惨烈到了极点! 据说被路过的牧民发现的时候,尸体都要风干了! 此事震惊河西五州大大小小的商贾!但这却又是一个禁忌话题,无论是最东边的凉州还是最西边的沙州,无论是花门楼这种夜不闭户的大酒楼,还是只有几张桌子的小酒肆,都无人敢在公共场合谈论此事。 有小道消息流传说,是赤水军的骑兵干的这活。不愧是凉州第一精兵,下手干净利落。 但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这支商队来历也不干净,出事的地点非常诡异。 要不然他们为何放着河西走廊的官道不走,偏要去绕远路,走河西走廊以北的草原,企图最后绕路到凉州呢? 其实稍稍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明白,这支商队是犯了唐军的忌讳。 这些人想走“私人路子”,买通凉州的边将,然后把西域货物走私到凉州,再绕过河西走廊其他四州。 类似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说实话可大可小不必深究。 按过去的规矩,其实就算被赤水军的巡逻队抓住了,罚点钱,交点货也就完事了。 河西边军里面没有谁会真的揪住不放,和平时期大家只为求财而已,犯不着动不动就杀得鸡犬不留。 但很显然,这次他们的运气不太好,唐军不想按以前的“老规矩”办事了,新上任的河西节度使是在杀鸡儆猴! 当然了,这不过是有人猜测,心里琢磨着或许新来的河西节度使方重勇,要在河西立威。 只是这种说法没有证据和证人,一家之言也很难实锤。就算有人吃了哑巴亏,也不敢把方重勇怎么样。 就算知道那些劫杀商队的马贼是赤水军假扮的,又能如何呢? 河西民风彪悍,不讲究什么仁义道德。如果谁手里的刀不够快,手下小弟不够多,那最好还是在一旁乖乖闭嘴,看着别人表演! 方重勇从白亭海回凉州还没两天,他就召集凉州本地大户,如安氏、论氏、张氏、李氏、辛氏等,齐聚河西节度使衙门大堂商议大事。 所议之事,便是在河西五州发行交子的准备工作。 这天上午,节度使衙门大堂内鸦雀无声。在场众人,都在传阅与观摩一张文书不像文书,符箓不像符箓的新鲜玩意。 那是一张通过制作雕版,印在纸上的“画”。 “这幅画”下面画着的是山水,笔锋老到;最上面画着的是一些样式奇怪的铜钱与无法辨明含义的“鬼画符”;中间写着“凉州发行,可于河西五州内兑换”等字样。 看了半天,众人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方节帅,拿着这玩意,就可以换绢帛了么?” 安重璋的父亲,如今已经赋闲在家,只管理家族事务的安忠敬疑惑问道。 拿纸当钱用,这种事情别说是见过了,从前就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确实如此。 绢帛携带不便,河西五州州府各开一家钱庄,发行这种名叫交子的票据。 上面的面额是多少,那就可以在对应的钱庄内兑换,非常方便。” 方重勇耐着性子介绍道。今日只是摸底,他不过是想看看河西本地大族对于这种东西的接受程度。 不过从在场众人的表情看,似乎自己之前还是过于乐观了。 “哈哈哈哈,此物甚好,官府开这样的钱庄,也是方便百姓与商贾嘛,好,好好好。” 早已胡须花白的安忠敬哈哈大笑说道,府衙大堂内的众多大户代表也跟着笑了起来。 官府开这种钱庄,跟他们又没什么利益冲突,要开便开呗,叫他们过府衙商议,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在场众人当然不会反对这样的事情。 至于参与,那就别想了,在场的老狐狸们选择装啥也不懂的弱智。 然而方重勇叫他们来,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在一旁看热闹的啊! 听到安忠敬这么说,方重勇就知道自己的理念太过超前,目前的大唐精英阶层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妙处。 纸币要能在封建时代顺利流通,还是有一些必要条件。 首先,便是恢复绢帛的使用属性,淡化交易属性。在河西这里,钱庄便是将绢帛当支持货币发行的本金来用,必须纠正河西五州商人的交易习惯,官府严控绢帛的输出配额,将其当做商品贩卖,并颁布法令严控“以物易物”。 要做到这一点,不跟河西本地大族通气,争取他们的支持,那是难以想象的! 其次,河西只能有官府所开的这家“连号”钱庄,进行金融垄断。 因此绝不能出现所谓的“民间竞争者”来搅局。所以把本地大户拉进来入股,是必须要走的一个环节。要不然后面必然有幺蛾子。 只要本地大户入股了,那么外来户便无法在此立足交子发行了。这比行政命令要好用得多。 所以方重勇让大堂内这些本地大户代表们知道此事,便是邀请他们入局的! 最后,河西算是大唐的重要边境口岸。控制贵金属的流出,也很有必要。这些事情都需要本地大户支持,才能杜绝走私。 一句话,封建时代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有限,想推进什么改革,不与本地人深度合作,那是难以想象的。 “本节帅以为,这个钱庄要是开起来了,可以让河西五州,主要流通这种交子,作为钱币和绢帛来使用,好处极多,方便百姓与商贾只是其一。 然而以河西商贸的体量来说,朝廷与节度府手中的财力有限,发行交子恐怕还需要其他人帮忙。 所以本节帅想号召本地大户慷慨解囊,让有能力分担的人,以入股的方式参与其中的生意。 诸位以为如何啊?” 方重勇环顾众人询问道。 本来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听到这话都乖乖闭嘴,然后环顾四周,无人愿意站出来表态。 方重勇也不着急,将双手揣进袖口里,然后就这么悠哉悠哉的看着在场众人不说话。 “方节帅,老夫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呀,还请节帅见谅。” 安忠敬忽然开口说道,语气甚为谦卑。 “安老爷子请讲。” “老夫以为,这种交子的生意啊,朝廷做家务可以了,我们这些本地人做着,那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倒是方节帅几年前还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弄的那些东西很有意思。 不知道方节帅有没有那方面的生意可以介绍给我等啊?” 安忠敬笑眯眯的问道。 不是掏钱不可以,而是跑走私更有性价比! “是啊,方节帅,过去几年那是真不错。商路整顿整顿就好了,何必折腾什么钱庄呢? 河西也不缺放印子钱的啊。” 有人附和安忠敬说道。 听到这话,方重勇一脸错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印钱的生意你不做,偏偏想干走私捞偏门? 这世上还有比印钞票更好的生意么? 如果有,那一定是政府垄断,独家印钞票! 自己好心给这些本地土鳖分蛋糕,这些人居然不领情? 方重勇心中冷笑,很快他就要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一代版本一代神”! 29号-31号都支持一下哈 加更那是没法子了,现在查资料都不方便,我已经尽力更新了。 书评我每天都看,很多人评论得都很正确哈,大唐确实是没救的,整多少花活都没用。不过是多苟一天算一天而已。 但是呢,你不能否认这些措施,这些以拖待变的垂死挣扎没有时代的进步意义。哪怕是很多穷兵黩武,也有一些民族精神方面的激励。花开就会花谢,没有什么东西是万古长青的。 那种一法用万年,开太平盛世什么的江湖传说,别说唐代了,如今现代也没有,古今中外亦是不曾听闻。 我也不会给你们放精神鸦片,不必用魔怔的心态去看待动态的事物。 29号开始月票双倍,都支持一下吧,拜谢。 正文 第257章 “副本”版本更新 从凉州武威到长安,沿途官道共一千八百里路。普通官员赴任或回京述职,朝廷要求一个月内到位。 但这只是正常情况下赶路的要求,时间很充裕。 如果是快马传递消息或送信,最快只需要六天时间便能到达。 就在方重勇在凉州节度使衙门,跟本地大户开完会,却没有取得任何共识的时候。岑参从长安送信回来了,还被基哥封为了监察御史,顺便到凉州宣布朝廷的旨意。 那就是:方重勇被基哥任命为“御史大夫”、鸿胪卿员外置同正员、敦煌县侯食邑千户。 虽然御史大夫只是挂职而已,并不参与御史台的日常管理。但被封为御史大夫的节度使,便意味着天子会将其作为正式镇守一方的地方军头来看待,肯定其能力,不再是蜻蜓点水一般的“过渡性”人物。 这是一条不起眼的官场潜规则,但却又实实在在的运转着。 王忠嗣、安禄山等人身上,皆有“御史大夫”的头衔。反倒是方有德卸任岭南经略使,回长安掌控禁军后,不再担任御史大夫。 河西目前所面临的军事压力并不大,因为吐蕃苏毗区的动乱和方重勇在陇右打的那一闷棍,与河西地方所对应的吐蕃军区实力大损,已经无力在苏毗最北面向河西发动进攻,侵占凉州外围与大斗拔谷了。 现在大唐西部的军事压力,都被积压到了陇右鄯州一线。下一步吐蕃人会集中兵力,与唐军争夺石堡城一线的吐谷浑故道。这已经是大唐朝野的共识。 在这样战略明朗的情况下,基哥却坚持要授予方重勇“御史大夫”之职,来强化他河西节度使的权威。 这只能说明一点:这位缺钱的大唐天子,对于方重勇在河西捞钱的计划寄予厚望! 方重勇名义上是河西节度使,实际上他要做的事情,则更接近于河西支度使。 当然了,该给的官职给了,该给的爵位给了,地方上的财权、地权、人事任免权给了,几年后要是交不出满意的答卷来,那基哥可是要发飙的!事情没办好,罢官都不见得能打得住,搞不好要流放岭南! 得知自己加了一大堆乱七八糟,又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头衔后,方重勇不但不开心,反而更加玉玉了。 …… “去了一趟长安,才知道节帅圣眷之深厚,那真不是外人能比的。下官亦是沾了光,要不然这监察御史之职,起码还要苦熬十年才能落到某头上。 下官在此拜谢节帅。” 河西节度使的书房里,岑参对着方重勇恭敬行礼说道。 方重勇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岑参不说话。 “方节帅……” 岑参被方重勇看得心里发毛,一阵困惑。按说方重勇家里娇妻美妾,外加裴秀这个皮肤白皙细嫩的小三,怎么说都能解决男人的生理需求了。 没必要玩些奇奇怪怪的花样吧? “岑御史,本来呢,某是很希望你能留在身边,为我出谋划策办事的。 但是吧,某身边可以信任的人并不多。有件事,需要有可信而得力之人,能长期驻留长安办差。 某一直在考虑,究竟是让你去办,还是让严庄去办。某想听听你的看法。”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岑参是文人,个人形象好,便于在长安鼓吹自己在河西的政绩,但政治斗争经验欠缺。 严庄就不说了,为人奸诈狡猾,缺点在于跟士族清流搭不上话,很容易让自己在河西被中枢的某些人诟病抹黑。 方重勇思来想去,他又不是安禄山忙着要造反,确实犯不着让严庄在长安活动,还是岑参更可靠一些。酒好也怕巷子深,这年头文人墨客就是专门用来为权贵们打广告,提高社会影响力的。 方重勇在河西要做的事情,说好听点叫“金融创新”,说得不好听那就是变着法子为皇帝捞钱。 怎么看怎么觉得岑参挺合适这个官职的。 毕竟,岑参可是会写诗吹捧边将的人!历史上的封常清,就是他吹出来的“战绩”之一。方重勇很想让岑参驻留长安,为自己鼓吹一下地方政绩! “请节帅吩咐,在下万死不辞!” 岑参一脸激动说道。 “那你先看看这个。” 方重勇将桌案镇纸下面的一叠文稿递给对方,也不多说,就这样静静的低头不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进奏院?” 岑参一脸古怪看着方重勇,有些不明所以的询问道。 这封写给基哥的奏章草稿,跟他原本预想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方重勇提的事情跟钱无关,倒是有些稀奇。 但岑参仔细思索了一番,又觉得似乎一点也不违和,这确实是方重勇职责之内的事情。 在这份草稿里面,方重勇提出了一个叫“进奏院”的新机构,属于“中枢编外”,确实是属于京官编制,但却由地方提供官员人选给中枢批准,也是由地方提供财力支持。 简单概括一下,这就类似于“节度使驻京办事处”,其运作费用自己搞定,不需要朝廷额外出钱,可谓是十分贴心了。 那么,为什么要设立这个进奏院呢? 方重勇在草稿里面说得明明白白:“自开元起,边镇事务繁多,兵部不堪应对,开进奏院驻京以为交接”。 随着边镇设立,府兵制度解体,以及“天宝十大节度使”的正式确立,大唐内部的军事机器已经发生根本性变革。 大唐中枢原本的“三省六部制”,已经无法应对日常的边镇事务。这个问题不止是基哥看到了,甚至地方上的某些节度使也看到了。 他们虽然没有提解决方案,但却抱怨过很多次,说中枢对于边镇事务反应极慢,很多时候,都需要节度使自己拿主意。 中枢的命令比乌龟还慢! 然而中枢官员也有话说,慢有慢的道理,你着急也没用! 我大唐自有体制在,该走的流程就必须要走。慢的不是官员,而是官府! 这种“小事”,以前经常扯皮扯到李林甫这边,然后在高力士那里被过滤了,没有传递给基哥。 方重勇提出设立进奏院,便是让边镇这边熟悉地方民情的官员,长期驻扎在京城,定期轮换。 边镇那边有什么动静,比如说人事调动,大的财务支出,募兵和军事调度,都由进奏院内专人与朝廷的相关部门对接! 或主动汇报,或有问必答,反正有事便能第一时间与朝廷中枢沟通。 这样,便等同于皇帝的命令,在中枢朝廷内部转了一圈后,跟节度使这边的专人对接上了。这样就不会出现边镇出事,皇帝找不到责任人的情况。 不管边镇有什么幺蛾子,皇帝直接找进奏院的专人即可。而边镇一旦出事,传递消息的,同样也是进奏院的负责人。其他人无论怎么传,无论说什么,那都不是“官方消息”。 方重勇的建议,便是请朝廷在长安城内选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先开河西节度使进奏院。 如果试点效果好,那便继续开其他九个节度使的进奏院,推广河西经验。 若是效果不好,撤销这个机构,也不至于大动干戈。 同时,这样操作的话,可以使得各节度使防区内的消息相对保密。更进一步说,皇帝亦是可以绕开中书门下省,直接跟进奏院对接,以此巩固皇权。 不得不说,方重勇这一条建议确实是针砭时弊,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岑参以他从政多年的经验看,这份奏折被采纳的可能性很大。 只是其中会有些不好明言的问题:进奏院的官员,究竟是听节度使的,还是听朝廷的? 如果听朝廷的,在长安为官倒是无所谓。但节度使岂会甘心被人多一道枷锁掐住脖子?必定会百般刁难进奏院的相关官员,从缺钱缺粮,到阳奉阴违,这样进奏院的模式压根就不可持续。 如果不听朝廷,而听节度使的。那进奏院自然是可以得到地方上的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可这样一个地方节度使的眼线机构,在长安大摇大摆的活动,朝廷能忍得下去? 当然了,地方节度使坐大虽然是长期趋势,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但目前来看,朝廷调换节度使非常频繁,倒还不至于有这个担忧。 起码目前为止,地方节度使还算不上是军阀,边军将领甚至节度使本人,都可以被朝廷随意调度。 “岑御史很适合在长安担任河西进奏院的进奏使,某会向朝廷举荐。当然了,监察御史之职就没办法担任了。 不过究竟何去何从,还请岑御史自己考虑,某不会强求。”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 “进奏院,是要为节帅办一些机密之事吧?” 岑参不动声色询问道。 “确实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说破更没有否认。 “方节帅,下官有些私密话,要跟方国忠说,但又不能让河西节度使方节帅知道。 您说下官要怎么开口呢?” 岑参压低声音询问道。 “但说无妨,这里没有方节帅。出了这个门,某就不记得岑御史说过什么了。”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这是颖王李璬交给下官的亲笔信,想给方节帅保个媒。说妻家有女年方十六,很爱慕节帅年轻有为,自愿为妾室给节帅暖床。 便让下官给节帅带个话。 下官不敢怠慢此事,又怕朝廷追究,便提前拆开信看过信了,并无其他要害之事。就算万一有事,某也能替节帅顶罪。 此女乃是独孤礼的十三女独孤氏。 值得一提的是,李璬之妻,乃是独孤礼的十二女。换句话说,就是李璬妻妹。 除此以外,李璬派来的人,也没对下官说什么其他的事情。” 岑参从袖口掏出一封信,交给方重勇,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方重勇接过信,一目十行的看完,顿时明白李璬到底想干啥了。 有个未出阁的世家贵女爱慕你,你高不高兴,欢不欢喜? 人家不求名不求利,就是看上你了,要跟你上床,你接不接受? 要的话,很好,以后你跟我颖王李璬就是连襟了,那咱们不得亲近亲近? 不要的话,你个渣男不识抬举!你是给脸不要脸,别怪自己名声坏了! “真是会玩啊!” 看完信,方重勇忍不住感慨叹息了一句。 他原本很好奇当初推裴秀上床的时候,对方居然一点都不反抗。现在看来,跪求被他推倒的世家女,那都要排队啊!裴秀又怎么可能反抗呢! 这年头,世家女不是稀缺资源,年轻的节度使才是! “岑判官是想跟某说什么呢?” 方重勇一脸无奈询问道。 “节帅,圣人如今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一旦圣人驾崩……天下大乱便在顷刻之间了。” 岑参压低声音说道。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岑参说这话,只能证明他的政治素养是合格的,因为这一条不仅他看到了,大唐中枢很多人都看到了。基哥驾崩之日,便是诸多皇子各自联合边军将领,起兵夺嫡之时! 天下岂能不乱? “不错,岑御史目光如炬。”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表态。 “节帅如今身居高位,看似圣眷无边。但圣人一旦不在,那节帅岂不是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将来节帅要如何自处呢?” 岑参继续询问道。 方重勇沉默不语。 事实上,安史之乱虽然爆发得很突然,但大唐矛盾积压将要内乱,却又是众多臣子的共识。 如果基哥早死几年,大唐也一样会来一场夺嫡之战。皇子勾结边镇节度使“勤王”的戏码,对于大唐子民来说,接受程度比安禄山头铁造反要高多了,到时候至少北方的这些节度使都会参与进来。 而且还很可能一个皇子得到一路边镇支持,一路人马成功夺取长安后,其他各路人马该站队的站队,该挨打的挨打,权力重新洗牌。 “岑御史想说什么呢,别绕弯子了。”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下官以为,方节帅要早做准备,有备则无患。 进奏院,恰好是一个可以提前布局的机会。下官能力有限,并不擅长这些,所以还是留在节帅身边办事为好。 李璬的小伎俩,节帅不必理会,可以货比三家再来定夺。 独孤家的小娘子,也不见得是最美的,节帅当然要好好瞧瞧再说。” 岑参壮着胆子建议道,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他相信方重勇一定明白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这样的官员,如果站出来造反砸李唐的摊子,则一定没这个意愿和胆量。 但若是有机会混个从龙之功,这些人则跑得比谁都快,比谁都积极! 基哥刁民害朕思维的根源便在于:唐朝自上而下,都不觉得换皇帝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还是李唐这块牌子,哪个宗室当皇帝根本无所谓! 太宗都是逼迫父亲退位,杀嫡亲兄弟上位的,还有什么伦理纲常可言? 在这种社会思潮的前提下,也就不存在国家框架下的忠诚了。臣子对皇帝的忠诚,全依赖私人关系。对国家忠诚的人,或许正日思夜想搞死基哥。 “岑御史言之有理,那进奏院的进奏使,某便让严庄担任了。 他现在还在沙州敦煌县当县令,某已经派人让他来凉州了,估计明天就能到。”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情况确实发生了变化,基哥的子嗣们在脱离牢笼后,已经开始悄悄行动起来了。 方重勇有些感慨,他自己想悄悄做完的事情,居然被岑参一语道破,看来确实是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 进奏院并不是简单的“节度使驻京办”。在中晚唐历史上,便有进奏院官员根据节度使命令,刺杀朝廷中枢官员的案例。 这个机构的复杂程度,涉及军事、政治、经济甚至外交,其重要程度远远超过当时人的想象。 李璬的这封信,说明权力场上的新局面已经打开,岑参的能力,的确不能应付这样的复杂状况,需要一个心机更为深沉甚至是毒辣的人物。 非严庄莫属。 “对了,李璬不是说这位独孤娘子爱慕我嘛,那就让她来凉州来游玩一下骑一骑骆驼。再跟某这个粗人睡……见一面,住几个月玩够了再回长安嘛。” 正当岑参要起身离开的时候,方重勇忽然皮笑肉不笑的提了一嘴。 “诶?” 岑参一愣,还可以这么玩吗?感觉自己被方重勇刷新了认知。来凉州玩玩,那自然还是要回去的,方重勇可谓是反将一军。 “那下官这便写一封信。” 看到岑参错愣的模样,方重勇失笑摇头,暗骂李璬是个大沙比。 李璬玩这种暧昧套路也太瞧不起人了,凉州是什么地方,他方衙内这个河西节度使要什么女人弄不到手? 哪怕是西域小国的公主,只要他想搞也是信手拈来,而且还可以挑。李璬以为送个女人就能把他方衙内拖下水,真是吃饱撑的,还是洗洗睡吧。 方重勇不屑想道。 正文 第258章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纳命来!” “纳命来!” 惨白的月光下,方重勇面前是密密麻麻,如同僵尸一般蹒跚向前的“人”。一个个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不断往前走。 方重勇知道这是一个梦,也知道这是他潜意识作怪,但他就是没办法醒来,就好像被鬼压床一般。身边原本应该有的丘八,此刻一个都没看到了,他独自一人面对着密密麻麻的“人”。 那些被杀的人,身上的伤口似乎都清晰可见。有的甚至连头颅都被斩下来了,他们如同鬼魅一般,穿过自己的身体,然后漫无目的朝前走,庞大的队伍最后消失不见。 面前只剩下惨白的月光洒落在沙地上。在这个清醒梦里,方重勇不能回避,不能回头,无人帮忙,当然,最后也没遭到任何报复。 已经是日上三竿,灿烂的阳光照射到方重勇脸上。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身冷汗,身旁的裴秀正满脸关切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说梦话了么?” 方重勇不动声色问道。 “阿郎一直在说:你们该死,就这四个字了。” 裴秀心有余悸的说道。 “难怪五代丘八都信佛的。” 方重勇小声嘀咕了一句,长长的松了口气。 对于正常人来说,杀人,或者说指挥杀人,这种事情本身,并不会令人愉悦或者产生什么成就感。只是很多时候,战争虽然并不是以杀人为目的,但这样的事情,却又不可能杜绝。 无论是丘八还是将领,这都是一种职业罢了。如何高效而巧妙的杀人,是这一类职业的核心技巧。 很多时候,只要上了战场,那就不是你杀人,便是人杀你,谁都没得选。 方重勇给凉州安氏的人做了很多工作,才让他们暂时打消了发展走私的念头,加入到一个更宏大的事业当中去。 那一支商队的信息,也是凉州安氏出卖给方重勇的,作为自证立场的投名状。这支走私商队的人如果不杀,方重勇就没办法在河西展开部署了。 方重勇不喜欢杀人,但这次他不得不杀。生而为人,他很抱歉。 “希望我的罪孽,将来不会让你来分担。” 方重勇将手放在裴秀那平坦的小腹上,轻轻的抚摸着。 “阿郎,圣人年纪已经很大了。将来万一有个意外,那……” 裴秀微微皱眉,忍不住询问道,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中酝酿很久了。 方重勇被授予河西节度使的官职,不但没让裴秀安心,反而让她在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怕什么,谁敢动我,我就杀谁!” 方重勇没好气的怼了一句。没有比他更明白将来世道的变化,岁月静好不会维持太久了,将来会是一个用刀讲道理的时代。一切没有武力支撑的权力,都会被人狠狠扔到地上,无情踩踏。 看到方重勇如此坚决的态度,裴秀顿时不说话了。 如果是别人,那样说肯定是在吹牛。但是裴秀知道,方重勇真敢,他什么破事都敢做!这个男人对于皇权没有任何敬畏之心。 “上次不是写信了嘛,我父亲回信说,等孩子生下来以后,送到裴氏悄悄的养起来……” 裴秀有些难为情的说道。 她几天前就收到信了,裴旻也说了很多实在话,河西节度使树大招风,无论如何都要低调。 裴秀琢磨了好久,考虑这种事应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明白了,就按你父亲说的办吧。”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那可是我们的孩子!” 裴秀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方重勇,一脸不满要暴怒的样子。 “今日便让管崇嗣送你去幽州吧,将来我会对外宣称你坠马重伤需要休养。”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并没有改变心意。裴秀脑子不清醒,她爹裴旻还是看得很明白的。 大唐的政局,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你们一个两个人,都是在做什么啊……” 裴秀双手捂住脸,开始低声抽泣。 “要变天了,你父亲是为你好,凡事都要为长远计较。” 方重勇无可奈何的说道,轻轻的揽住了裴秀的肩膀。起风了,嗅觉灵敏的人,已经从微风中感受到了冬天的寒意。 颖王李璬的奇怪举动,就足以说明,大唐中枢的政局已经开始逐渐动荡起来。皇子站队公开化,这一点连基哥都开始压制不住了。强压着,要不就出下一个李亨,要不就得把皇子们都给宰了。 或许接下来,在大唐统治核心达成一种新的恐怖平衡,便是基哥的下一轮布局。让太子与诸皇子争斗,这些人不会甘心嘴炮互喷,一定会找帮手。 将斗争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不失控,这便是基哥的基本目标。他不会去考虑更多的事情,而是会把享乐放在第一位。 很多臣子,甚至是朝廷重臣,都会考虑将来基哥驾崩以后,自己的路要怎么走。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基哥今年已经六十多了,他还能潇洒多少年呢? 而无论是方重勇也好,方有德也好,目前都是坚定的“保皇党”,不属于任何一个皇子派系。换句话说,基哥就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唯一靠山。 将来,这类人都是新皇帝登基后,在第一时间必须要清除掉的死硬派!罢官只是保底,流放岭南是常态,严重点的甚至是要被灭族! 这一点,不仅岑参明白了,恐怕裴旻也是看出来了。 让裴秀生一个私生子,以裴氏子弟的名义养在裴家,也是为方家留个血脉,方重勇觉得按古人的习惯,在没有明显站队的情况下,裴旻已经很够意思了。 不过方重勇倒是觉得还可以更进一步。 与其等裴秀生了儿子送回去惹人怀疑,倒不如现在就让裴秀回到裴旻身边,大半年后把孩子生下来。 如果以后风平浪静了,再把裴秀和子女接回去; 如果以后真的出事了,那就……执行应急预案。 在边镇造反!总之方重勇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到时候裴秀在裴氏也会更安稳,如此安排进退皆有路。 “真的一定要这样么?” 裴秀心有不甘的说道。 “对,而且,某还有个大计划,可能会奔波很久,也不方便将你一直带在身边……回到你父亲那里,某也更放心一些。” 方重勇含含糊糊的提了一嘴,却不敢跟裴秀说得太明白,免得把这位傻姑娘给吓到了。 “唉,如此也好吧。” 裴秀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蔫了。 现在她似乎觉得,从前遮住自己眼睛的“滤镜”,被人拿走了。如今她眼中的世道,充满了危机与不确定。 …… “节帅!方节帅! 您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啊!” 书房里,刚刚进来的严庄,便不顾体面,抱着方重勇的胳膊嚎啕大哭,堪称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好了,不说闲话,沙州如今情况如何?”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严庄坐下细说,此刻不怒自威,身上带着边军主将的强大气场。 让严庄唏嘘不已。 “情况一般吧,节帅余威犹在,但本地大户也是蠢蠢欲动。” 严庄一脸疲惫的说道。 “张悛呢?他就不主持一下大局?” 方重勇疑惑问道。 “呃,张悛纳第二十三房小妾的当天,晚上办事的时候,床上马上风死了。因为这事太丢人,葬礼草草了事,节帅不知道也不稀奇。” 严庄不胜唏嘘的说道。 “本节帅离开沙州的时候,他才纳第十二房小妾。这还没几年呢,就又搞了十一个?” 方重勇一脸错愣反问道,这位老大哥年老心不老,真的很会玩啊! “谁知道呢,在沙州谁不及时行乐啊。指不定哪天就像是刚刚被灭的商队一样,死干净了。” 严庄不以为意说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询问道:“节帅可是有大事要卑职去办的?只管吩咐便是,某已经等不及了!” “确实是有件事,不过嘛,跟进奏院有关。某打算推荐你去长安,在进奏院里面担任进奏使。” 方重勇将进奏院是干啥的,给严庄详细说了一番。 “节帅,您……您这是要自立为王么?” 严庄面色沉静的询问道。 方重勇眼中精光一闪,随口打哈哈道:“你真的想太多了,其实本节帅就是想跟朝廷沟通方便点。” “非也非也,若不是国中之国,断然不需要遣使驻留京城。 虽然节帅什么也没说,但让朝廷设立进奏院,本身便是为了割据一方。就算节帅不做这种事,将来也会有人做。 进奏院里面,将来甚至还可以藏兵!行神器易主之事!” 严庄大言不惭的说道,脑补了很多画面,心中也有底了。 他真害怕方重勇是一个愚忠的人,所以一听说进奏院是干嘛的,便知道眼前这位方节帅,那心思真不是一般的深沉。 如果不是国家,那还需要什么外交部? 只要某人想偷东西,哪怕一般人看不明白他的举动。但在贼眼中,这个人做什么都是瞒不过“明眼人”的。 “什么割据自立之言,不必再提。 万一传到外人耳中,本节帅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呢。 让圣人知道了,本节帅更是人头不保啊!”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对严庄说道。 “是是是,刚刚是卑职妄言了,节帅可别往心里去。 这个进奏使,卑职肯定当得好,请节帅放心!” 严庄信誓旦旦打保票说道。 “嗯,过两日,陪某一起回沙州一趟,有件大事要办。” 方重勇铺开大纸,似乎是在写推荐信,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的在大纸上写着什么。 “回沙州么?难道节帅是要去沙州部署交子的事情?” 严庄刚刚从沙州敦煌县过来,结果马上又要回去,不由得感觉有些怪异。 “对,回沙州办事,但主要不是为了交子,而是凉州本地大户对本节帅不太友好。所以本节帅决定,将河西节度府整体搬迁到敦煌县。” 写完信,方重勇等纸上的墨迹干了以后,在上面盖上了河西节度使的印信。 随后将其递给严庄说道: “这是你的介绍信,到了长安以后交给高力士即可,千万不要去找右相。 如今右相的态度不明朗,不排除现在已经是敌人了。” “呃……节帅刚刚说什么来着?要把节度使驻地搬迁到沙州?” 严庄以为自己听错了,去长安前面那句,难道是搬迁河西节度使驻地? “不错。某要向朝廷上书,说凉州现在不适合作为河西节度使的驻地了,本节帅要把河西节度使的驻地搬迁到沙州,为我大唐攻略西域提供帮助。” 方重勇不以为然的说道,开始提笔打草稿写奏折。 “节帅!凉州从汉末以来便是边陲重镇!河西除了凉州以外,还有哪里可以作为节度使驻地的呢! 沙州不合适,不合适啊!” 严庄大惊失色,要说还是眼前这位方节帅会折腾。别人不敢搞的骚操作,他愣是敢这么玩! “某问你,鄯州比起兰州来,如何?” 方重勇面色平静问道。 严庄无言以对,只好轻叹一声道:“兰州富庶,鄯州自然是远远比不上,这个哪怕不去两地考察也能明白。” “那陇右节度使的驻地,何以在鄯州而不在兰州呢?” 方重勇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节度使的防区以及驻地,那都是根据军事战略而定的,并非哪个地方富庶就把驻地安排在哪里。 陇右节度使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陇右节度使驻地鄯州,可这地方别说是排第二了,它的繁华程度,甚至连兰州南部的狄道县都不如! 方重勇提出把河西节度使的驻地,搬迁到沙州敦煌,那自然有他的理由。 “节帅莫非是要……” 想到某个可能性,严庄面色微变。方重勇却摆了摆手说道:“你心里明白就行了,不要说出来。” “明白了。” 严庄轻叹一声,他已经知道发行“交子”的事情,这些方重勇在信中已经跟他说过了。 方重勇这个人,就是有困难不会怂,而是会想办法解决问题。 河西节度使的驻地位置,会极大影响河西各地军事资源的分配和调度。根据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原则,离驻地更近的地方豪强势力,其子弟进入河西边军会爬得更快,影响力也更强。 换句话说,此举会极大影响本地大户的利益。 不得不说,这位方节帅真的很会卡脖子啊。 “明日本节帅会召集本地大户与各军主将开会,到时候你也出席,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再说。” 方重勇似乎不愿意多谈,直接把严庄给打发走了。 正文 第259章 潘多拉的魔盒 第二天,方重勇果然召集了住在附近的赤水军与大斗军军使,让他们来凉州开会。参会的还有凉州本地大户代表,每个人脸上都是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方重勇说要发行“交子”,以代替绢帛在河西五州流通。这件事听上去很简单,但实际上执行起来,硬性要求很多,地方豪强势力,也要努力配合。 首先,这些豪强们必须把库房里的绢帛,拿出一大部分,交给河西节度府这边,换取一定数量的交子。这并不是“入股”,而是钱庄的日常经营行为,类似存钱。 换言之,他们是带头存款,以示对政策的支持,并客观减少市面上绢帛的流通量,为交子逐渐取代绢帛创造条件。 其次,作为利益交换,这些人还必须出大钱入股兑换交子的钱庄。这部分钱,本金是永远拿不回来的,只能每年得到一点“股息”,不能干涉交子铺的经营。 至于股权的转让,那不是朝廷和节度使该操心的问题。 最后,在日常生活中,他们这些地方豪强,还需要带头使用交子,使得这纸张做成的“小玩意”,能在更大范围内的流通。 然而,思考了几天,很多人也都回过味来了。 他们这些本地豪强付出了真金白银的东西,却得到了一堆“纸”。 河西节度使这边貌似提出了新的财富运转模式,和新的赚钱手段。 但实际上……官府这边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什么也没拿出来啊! 他们这些人里面,很多人都意识到,所谓“交子”,就是一种“债券”。等同于钱庄欠他们钱,打了一张不记名的白条。然后他们在日常交易的时候,彼此之间只是转移钱庄的债务。 需要用到绢帛等物的时候,再拿这张“借条”,去钱庄把实物兑换出来,等同于钱庄还债! 这玩意怎么说呢……总感觉很了不得啊! 这位河西节度使,真是个捞钱的天才人物! 大堂内众人,隐约觉得方重勇之前提出的设想不可小觑,但各自家中争论也很激烈,一时间还难以决断。 今日前来也是想探一探口风。 “诸位,本节帅决意,将河西节度使的驻地,从凉州改到沙州,并已经向朝廷写了奏折。 奏折的草稿在此,你们都看看,互相传阅。如果没有什么意见,本节帅便将其送到圣人那边,由圣人定夺了。” 方重勇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便让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节帅,此举万万不可啊!凉州西北重镇,朝廷规划出来的凉州府。节度使驻地不设在凉州改为沙州,岂不大谬!” 安重璋一听方重勇的“建议”,直接站出来反驳,压根就看也不看对方手中的奏折草稿。 “是啊,节帅三思啊。凉州丁口数十万,沙州近年人口是稍稍多了点,却也不可能超过十万人。 河西节度府不设在凉州,还能跑哪里呢?” 大斗军军使,凉州本地大户,唐初归化后定居凉州,敕勒族契苾部出身的契苾宁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开钱庄发行交子之类的事情,他没什么太大兴趣,既不赞成也不反对,随大流便好。但这河西节度使的驻地,可不能离开凉州啊! 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远超过什么交子之类的玩意,是绝对不能开玩笑的! “诸位看过再说。”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说道,坐在大堂主座上不动如山。严庄接过他手中的草稿,将其送到安重璋手中,随后便退到一旁。 本来对于方重勇的“瞎胡闹”有些不屑一顾,可看完整个奏折后,安重璋才知道方重勇并不是在瞎胡闹,里面居然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方重勇对于节度使衙门“搬家”的原因,直接给出了一条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他要远征西域! 或者可以说得更简单点:河西屯扎重兵,没有战乱,实在是太闲了,白白消耗国家的粮草而已,他深感不安。 按目前的战略态势,河西大裁军不可避免!否则就是白白浪费国家的钱粮。 可是一旦裁军,又不免削弱西北防御。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能等到想用兵的时候,才记起河西的兵马都被裁掉了。 所以,方重勇在奏折中建议,将河西节度府的驻地,搬迁到离西域仅一步之遥的沙州,并且从凉州赤水军中抽调两万精锐远征葱岭以西! 而去葱岭以西又要打谁呢? 答案是大小勃律!也就是方重勇前世的克什米尔地区。 开元十一年的时候,小勃律王接受大唐册封,成为大唐属国。 但在此之后,小勃律王却被迫迎娶了吐蕃公主,倒向了吐蕃。受此影响,周边二十余国皆倒向吐蕃。 唐军几度攻伐,在吐蕃人严防死守下皆无功而返,活生生被恶心了一把。 从国家道义上说,小勃律这是背信弃义,大唐出兵乃是师出有名。 收拾了小勃律,就是在给葱岭以西的西域国家,以及活跃在西域商路上的各种胡商队伍立威。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小勃律当年背信弃义,如今灭国以显大唐国威! 劳师远征有没有必要呢? 在场众人不知道,但他们猜测,如今年迈的天子,一定会认为此举非常有必要! 大唐现在跟吐蕃处于短暂的和平期,没有撕破脸。那么大唐教训小勃律这个二五仔,吐蕃帮还是不帮呢? 很难说。 因为这里并非是吐蕃人经营的重点地区,如果唐军速战速决,吐蕃人发现入场太晚,没什么油水可捞,或许就不会动手。 但无论如何,吐蕃人就算出兵“助拳”,背后被唐军捅这么一刀,也一定感觉很不舒服! 他们必须从苏毗区抽调隶属于赞普的禁卫军兵力,前往葱岭地区督战。 这算不算是为陇右唐军减轻了战略压力呢?那自然是的,围魏救赵嘛。 在场众人都琢磨着,如果抛开大军千里奔袭,风险不可控这一点不提的话。方重勇这一手背后捅刀,甚妙! 至于凉州兵力空虚,压根就不是什么问题。因为现在凉州到关中的道路很顺畅,比关中到陇右的道路顺畅得多。 紧急情况下,关中的禁军支援一下凉州也很方便。 从这个角度看,把河西节度使衙门搬迁到沙州很合适,这代表着大唐的攻略方向在西域。而西域最东边的起始点,便是沙州敦煌县。还是那句,节度使的设立,与大唐的军事战略密切相关,并不是什么地方富庶就把驻地设在哪里。 这份奏折如果递上去,很可能会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 如果长安天子想保守经营西北,那么河西节度使旗下大裁军已经不可避免。毕竟如今漠北比较平静,包括回纥人在内的铁勒诸部互相制衡,奉大唐为主。 河西节度使的设立,原本就是阻断漠北与吐蕃之间的联手,保障西域道路通畅。 既然边疆安定了,那么裁军也是顺理成章的吧。就算不裁军,将河西边军一部,调动到陇右节度使的防区屯扎,这种可能性也很大。 真要到那一步,河西本地大户与边镇丘八们肯定倒大霉,河西节度使驻地搬迁与否,也都不重要了。 当然了,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很小。 因为根据这么多年来的经验,大唐天子李隆基就是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从他不断往西北增兵就看得出来,这位在跟吐蕃人的斗争中,是不肯吃一点亏的! 再说了,控制西域,将大唐的疆域开拓到万里之外,则是大唐自开国以来,持续数代人的开边方向。河西裁军,不但有战略失控的风险,被裁掉的丘八也容易闹事,引起边镇不稳。 所以,坐镇长安的基哥,更有可能同意方重勇的计划,让他带着部分河西精兵出征西域! 在这个前提下,搬迁节度使驻地这种小事也就不值一提了,怎么方便怎么来,基哥只看结果! 小勃律控扼吐蕃进攻安西四镇的要道,堪称西域门户,如今被吐蕃人间接掌控。在场众人心中稍微揣摩了一下,都感觉主座上坐着的这位新任河西节度使方重勇,真是把大唐天子的心思给琢磨透了。 边军死多少人,皇帝是不在乎的,但他很在乎边境是不是稳妥,以及帝国的边界在哪里。 大唐边军不养闲人,如今河西无战事,方重勇提出远征葱岭,谁敢站出来反对? 当真不怕基哥废掉编制? 自开元以来,西北边军不但有“守捉”升级为“军”的,同样也有“军”被降级为“守捉”,甚至被直接撤销番号的。 边军编制绝对不是只能扩编不能缩编,边军被整体调走更是常事。 相反,因为战略的变更,而改变唐军部署的情况,则屡有发生。 见众人都不说话,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说道:“诸位,我们一路奔赴葱岭。我河西边军到了哪里,这种交子就会发行到哪里。用这薄薄的一张纸,换回西域各种珍奇货物,难道不好么?” 听到这话,大堂内无论是军使或者凉州本地豪强的代表,全都恍然大悟。 在凉州推行使用交子,当然不能把刀架在本地人脖子上,得本地豪强大户们率先站出来用,再配合官府的行文指令,纠察不法。 可是到了西域,规矩可就不一样了。 谁不用的话,唐军就拿刀让他们用!等同于洗劫财富,但手段却比直接抢要高明多了! 毕竟,这也算是某种“欠条”了,而且信用要比欠条好得多! 西域诸国的那些有钱人和胡商,他们拿着交子,来河西五州还是可以自由兑换绢帛的嘛,又不是真的不能兑换! 交子便于携带,还省下了路上的运费呢!这样看来,也绝非一点好处也没有! “方节帅,搬迁节度使衙门,其实大可不必了。 至于节帅所说的葱岭攻略,倒是很有意思。末将以为可以召集赤水军中各将商议,选拔精兵一万,以备不时之需。” 安重璋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对对对,交子的事情,我们回去再跟家里商量一下。这兑换交子的钱庄啊,务必要开起来。” “是啊是啊,我们在河西经营多年,家中还是有点浮财的,放着也是放着。” 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道。 他们自然是明白,大军出征所需要的开销,多半都是出自钱庄府库里面的存货,也就是用交子换回来的一部分绢帛! 如果这笔钱是用来打仗的,那么肉烂了还在锅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不搞交子,以大唐的玩法,多半还是会向河西本地大户征粮,其结果并没有什么两样。 “嗯,既然如此,那本节帅就把这一条去掉,暂时不必搬迁节度使驻地了。 至于出征西域一事,诸位都不反对吧?” 方重勇微笑问道。 “我等皆听从节帅号令!” 在场众人齐声说道。 “嗯,都散了吧,本节帅还要去写奏折,公务在身就不送你们了。” 方重勇站起身,扭头便走,只留下一大堆人在衙门大堂内,都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谁也不知道其他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们隐约觉得,时代的浪潮好像已经扑面而来,再不行动起来,一定会死在沙滩上。 …… “节帅,您这一招,还真是高啊!” 书房里,严庄忍不住对方重勇竖起大拇指,他是真的服气了。河西那帮丘八,被方重勇拿捏得死死的! 搬迁河西节度使的驻地,不过是虚晃一枪,嗓门大叫得响,其实就算搬迁了,也压根就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 方重勇真正拿捏河西边军的地方,就在于“边镇不养闲人”这句话。 国家的边防政策,也是在不断调整的。军队的前置和收缩,都要看所遭遇的局面。 白居易有诗云: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河西本为兵家必争之地,历来都是边防重镇,这话确实不假。 但由于大唐武德充沛,获得了很大一片战略缓冲区,于是河西变成了大后方,只为防备吐蕃偏师而已。 这么轻的战略任务,却集中了七八万唐军精锐,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天宝年间的河西边军,其实就不断被调动到陇右地区参与战斗,河西五州本地反而异常平静,压根就没什么战乱。 唐代边军的死穴便在于,如果他们不找茬,如果边镇真的安稳,那长征健儿也就没有存在必要了,被大刀阔斧的砍编制是必然。 这便是募兵与府兵的根本区别之一,府兵的编制是有弹性的,不需要了就回家种地,而募兵显然不一样。 是被砍编制,还是被调到陇右苦寒之地跟吐蕃人争锋,又或者是远征西域。 方重勇觉得,该怎么选,河西边军的主将们心里是有数的。 “都是些没用的,如果没有交子之法,圣人根本不可能同意远征葱岭。 你去了长安以后,记得要多多贿赂高力士。当然了,记得送交子。 等交子印好了以后,某便会派人送到河西进奏院,该贿赂什么官员,你见机行事。” 方重勇一脸沉静的摆了摆手说道。 这一招就跟美元周期一样,钞票不放出去,老是在自己这一片控制区转悠是不行的,只会造成大量通货**。尤其是西域商人和朝廷权贵们,他们将会是使用交子的主力军。 没有充沛的武德,没有虽远必诛的气魄,镇不住这些狡猾的胡商! 没有诱人的利益,也吸引不了长安的权贵支持交子。 而有了交子和兑换交子钱庄,基哥也就看不上所谓的西域走私了。 方重勇觉得,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没有印钱来得快!既然要给河西解套,索性玩一把大的吧! 至于基哥后面会搞成什么样,那不是他能控制的。就算没有交子,权贵们掠夺财富也不会手软,有没有交子,都不会根本上改变大唐的局面。 这就好像菜刀本应该是用来切菜的,却也可以杀人。交子本来是用于盘活经济的,也可以用来掠夺财富。 武器本身是无罪的,有罪的,只可能是使用它的人。 人真的可以压住内心的贪婪吗? 想到这里,方重勇一脸肃然对严庄说道:“好好办差就是,不要想其他的,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去做。” 正文 第260章 长安的雨季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窗外都是豆大的雨滴,落在青砖乌瓦上的声音。本该寂静的夜晚,周遭都是这样单纯而杂乱的响声。 花萼相辉楼的某间卧房里,大唐天子李隆基此刻已经安睡,而他的贴身仆从高力士,守在床边看起来像是在打盹,然而其心绪却一点也不平静。 高力士满脑子都是方重勇提出来的那个新构想,思考了几日,高力士却依旧没敢鲁莽的报与基哥知道,只是自己心里在慢慢揣摩得失。 高力士扮演的角色,其实是基哥的大管家。朝臣们向高力士送钱,送礼,最后那些东西绝大多数都到了基哥手里。 原因很简单:高力士作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皇帝吃什么他吃什么,皇帝用什么他用什么,时间又不能自主管理,贪点小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高力士并无使用这次财富的时间与精力。 基哥虽然没有主动找高力士索要朝臣们送的礼物,但高力士每次都是自觉的将其放入基哥赏赐给他的宅院,定期让太府令去清点,入库。 任何细碎的事情,都会经过高力士“过滤”,基哥只抓大头,现在甚至都开始懒政,不想管事了! 可以这样说,高力士就是基哥的一个“存在大脑”,能处理小事,运行时间持久,处理大事却是力有不逮。 比如说,送礼的这种低端局,高力士应付起来很随意。可方重勇搞出的那一套东西是“高端局”,以高力士那有限的脑容量,就不太应付得过来了。 方重勇在信中说:过去商路走私从中抽成的法子,现在肯定是玩不下去了,也难以为继。原因很简单,西域商路的另一头,被胡商们控制了。葱岭以西二十余国,都不是大唐的势力范围,这些人坐地起价很正常。 源头上没法保证货源的低价,到了长安,也就无法压低货物的最终成本,也容易被那些国家封锁商路。 到了长安以后,不断有权贵们入局参股,流动性越来越小。 所以,要给圣人捞钱,得换一个思路,也就发行所谓的“交子”,捞钱于无形之中。 让可以随便印刷的“纸”,代替绢帛在西域流通,以信用为核心,换取货物。如此一来,财富于无影无形之间被夺走,众人还无所察觉。 而要达成这样的效果,唐军必须要打穿西域,至少要平定葱岭以西的小勃律,以及更西边一些富裕而无险可守的小国。这些国家多半都是一国只有一座城,财富非常集中。 强迫这些地方的人使用交子,并保持交子的自由兑换无碍。 用交子“换回来”的一些东西,那自然就可以拿一些出来,变成圣人小金库的一部分了。 这个法子听起来很神奇,但高力士心中依旧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只是隐约觉得,这玩意不好控制,说不定将来没操作好就要出乱子。 然而,拿“纸”换物的法子,见多识广的高力士不仅听说过,他甚至很多年前还亲眼见过! 大唐攻破西域高昌国的时候,在那里发现了很多形状四方,只有手掌般大小的“棉布”,上面印有花纹,也写了当地的文字。打听了一下才发现,这些“棉布”就扮演着货币的角色,在当地流通。 但更多是作为借条使用。 方重勇这种“不记名”的交子,实际上就是发行交子的钱庄,收了客户的货以后,给客户开具的不记名欠条。旁人拿着交子换物,不过是把债权从一个人转让给了另外一个人。 无论是谁拿着交子,都代表钱庄欠他一笔钱。 高力士想起基哥为了发售战争债权,居然都要挖空心思的想办法逼迫朝臣们就范,不由得感慨方重勇的办法,才是真正的捞钱于无形之中。 那境界高了何止一个档次!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床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要杀朕!不要杀朕!不是朕的错啊!” 李隆基从床上爬起来,顺手便拔出放在枕头下面的一把小刀站起身,在烛光的照耀下,茫然持刀四顾。直到他看到一脸惊恐的高力士,以及四周熟悉的陈设时,这才一屁股坐到床上,长长的舒了口气,手中的刀也掉到了地上。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脸惊魂未定。 “朕梦见太子谋反……” 基哥心有余悸的说道。 高力士本来想问“哪个太子”,但话卡在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没说出来。 能让基哥恐惧的,唯有李琩而已。 “太子现在在东宫里做什么?” 基哥沉声问道。 果然是寿王啊! 高力士轻声说道:“太子已经颓废了,整日在东宫里养花种草,连书都不读了。那些东宫的僚属,他也不与之会面,看样子……” 高力士犹豫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道:“就像是在混日子。” “哼!这个孽子!” 基哥冷哼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看样子,李琩是彻底的躺平摆烂了。他知道自己只是被人竖起来的靶子,所以干脆啥也不做,连个吸引火力的靶子也不肯好好当! “天亮以后下诏,让李琩担任京兆尹,永王李璘担任长安县令,颖王李璬担任万年县令,让他们都出来替朕分担点事吧。 跟哥奴说清楚,就说这是朕的意思。” 基哥面色平静的摆了摆手说道。 “点灯吧,朕不睡了。” 基哥叹了口气,刚刚梦里面的内容太糟心,让他睡意全无,只感觉心烦意乱。 在梦中,李琩在长安兵变成功,拿着刀在自己这个皇帝身上割肉,那种疼痛的感觉有如实质! 很多人做梦,都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梦见厉鬼索命。 但基哥似乎从来都不曾有类似的毛病,对于已经死去的人,他向来都没有一分畏惧。 反倒是有威胁的活人,时常出现在梦里,让他寝食不安。 高力士麻利命宫里的宦官,给卧房四面墙壁点上灯,顿时温馨而昏黄的光线铺满了这间面积并不大的卧房。 “圣人,方国忠有事禀告,全都写奏折里面了。 奴看过了,大概意思明白,其中曲折只能请圣人定夺。” 高力士低眉顺眼的将怀里的奏章掏出来,交给基哥阅览。 “开钱庄发行交子,朕吃股息……” 基哥看了方重勇派人送来的奏章以后自言自语道,心中琢磨着这件事对自己,对国家到底有什么好处。 以纸张代替绢帛流通,这件事有什么好处基哥还没看明白。但是“低利息放贷款”这六个字他领悟了。 这不就是变相的发印子钱嘛!前面花里胡哨那么多,就这么点意思嘛! 基哥恍然大悟,明白他的“股息”从哪里来了,就是从贷款的利息而来啊! 当然了,方重勇的原话是:如今民间借贷利息极高,不法商人经常在权贵们的掩护下,靠高利贷搞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不如圣人开钱庄放贷,低息惠民,整死那些放高利贷的,这何尝不是彰显圣人的恩德呢? 如果有人想破坏交子钱庄放贷。 他们拿土地作为抵押,低利息借贷,再向百姓高利息放贷,妄图拖垮交子钱庄的现金流,那样的话……方重勇简直是乐见其成。 无论那些狗托底蕴多么深厚,又能提供多少海量的“抵押品”,钱庄都能开核动力印钞机,把账填平了。只要交子的防伪技术不被破解,那这一局就是稳赢! “国忠宰相之才,哥奴不如也。” 看完奏折,基哥长叹一声说道。 方重勇在信中提出了“以信立威,以威保信”的概念,推广交子,需要军队和法令保驾护航。 随着唐军在西域的步伐,将交子铺开,根据西域那边的地理特点,实行“一国一铺”。 唐军去一地,便将原本的硬通货收入交子钱庄,部分运回长安,给当地人兑换交子强制流通。等铺开以后,交子便能在以凉州为核心的西域诸州自由流通自由兑换了。 等交子的信用被树立起来以后,全国范围内的流通便可以提上日程,让交子钱庄在长安、洛阳、成都、扬州等地铺开。 到时候再展开放贷的业务。 总而言之,唐军出兵西域,攻克小勃律,这是一定要做的事情,也是让西域胡商接受交子的必要条件。 胡商们开始用起交子来了,那么大唐有胡商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交子。到时候再铺开交子铺,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交子钱庄铺开了,放贷收贷的业务也就可以进行下去了。 这些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谁也不会没事就把真金白银交出来,换成一张纸。在没有形成习惯以前,这样的事情,就必须要靠法律和军队来强制执行。等信用确立,使用者也形成惯性以后,事情就不难办了。 真正麻烦的在于第一步。 事实上,方重勇也是参考了大元的经验。 大元为发行纸币进行了充分准备,还提出了“本位金”的概念。由于准备充分,又有武力保驾护航,大元的纸币硬是撑了三十年才垮掉。 而没有采用“本位金”制度的大明,宝钞很快就飞速贬值,后期形同废纸。 基哥反复揣摩方重勇的计划,这是一套从军事到财政到经济的连环套。 所谓的交子钱庄,其实就是国家开的钱庄。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上升到了国策的地步。 这一块,似乎可以先缓缓,让河西那边试试再说,倒是不着急先在长安铺开。 但他觉得,派兵攻打小勃律的事情,非常有意思!这件事不仅可以办,甚至还应该速办! 如今基哥年纪大了,知道自己生命无多。于是他现在更喜欢看绚烂的烟火,不喜欢去经营天下了。 “封方国忠为西域经略大使,除了河西以外,安西四镇兵马,也归其节制,协助其攻略大小勃律与西域二十国。 至于他说的交子钱庄的事情。前些日子朕不是靠发债券筹集了一些军费嘛,给凉州运一百万绢过去,只当是朕入股的本金了。 钱交给他,打仗也是花这些钱,犒赏三军也是这些,发行交子也是这些,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基哥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说道。他有些精力不济,才动了一下脑子,就感觉身体沉重,头昏脑涨的。 “圣人,这件事需要跟左右相商议一下么?” 高力士轻声问道。 “不必,那些绢帛就是发行的战争债券而来,是朕的信誉担保,怎么还要宰相同意?到底朕是天子,还是哥奴他们是天子?” 基哥面色不虞的质问道。 高力士连忙跪下请罪。 “不过你还是跟哥奴说说,打小勃律是朕的意思。安西四镇精兵猛将不少,方国忠名为西域经略大使,但真正打仗不是靠他。” 基哥耐着性子解释道。 任命像方重勇这么年轻的官员当西域经略大使,确实有点儿戏。但皇帝任命一个亲信来担任这个官职,却一点也不儿戏。基哥担心的事情是:西域唐军主将跟当地国家合流,自立为王。 西域经略大使的职责,其实有点类似大清的总督制。是朝廷中央空降到当地的直属最高长官,并不干涉普通事务。比如说西域经略大使,就不会干涉安西四镇的军队如何招募士卒,如何训练等等。 “某某经略大使”通常都是带着具体任务来的,传承自北齐的行台制度,具有很强的侵略性,一般都是为了攻略某地而设。 而节度使则明显是边关防御的一方军事首脑,固守一地的意味十分浓厚。 经略大使这样的任命,在开元末和天宝时期,已经是不多见了。 “奴这便去传令。” 高力士领命而去,却是被基哥抓住了袖口。 “不着急这么一会。” 他示意高力士坐自己对面,然后压低声音问道:“听闻太子妃杜氏正在蓄养面首,行为放荡,可有此事?” 听到这话高力士一愣,随即面色尴尬的点点头,揣着明白装糊涂说道:“太子如今不近女色,杜氏这么玩是什么意思,奴也是没看明白。” “哼,他们不过是想下船罢了,看出朕要整李琩,想跟太子保持距离。 杜家又不缺女人,死一个淫妇算什么。” 基哥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杜氏的人倒是算计得明明白白。等太子东宫里面的事情传出来了,杜氏固然名声扫地,说不定要被处以极刑。 但他们家也彻底跟李琩划清了界限,将来不会被清算了。 这件事基哥故意将其压了下来,目前长安城内知道的人应该不多。 “跟哥奴说一声,找个由头,把杜氏一家流放岭南。然后将杜氏本人,从贵妃升为正妃。李琩不是不待见她嘛,朕就要他天天看到这个女人。 至于那个面首嘛……净身后送到洛阳宫扫地扫到老吧。” 基哥不以为意的说道,一番话便决定了一群人的命运。 养面首的无罪,背后操控的家人有罪,面首阉割后孤老宫廷……基哥的这一系列操作,听得高力士无言以对。 这位长安圣人,心思是越来越难揣摩了。他现在似乎很不想看到别人的图谋得逞,某些人想要什么,他就偏偏不给。 “明白了,天一亮奴就去传令。” 高力士叉手行礼,轻声说道。 2023年总结 今年的运道,实在不能说好。这样那样的事情,不是发生意外,就是在发生意外的路上,总之今年就这样了吧。 写网文堪比是合法做鸡的红蓝海混合职业。 有人万字一元,有人一字千金,做这一行只要能写好故事,比进厂打螺丝不知道强哪里去了。哪怕像我这样半残疾状态的,也能持续不断更新。 想到这里,感觉以后都没办法回头上班了,上班鸟事太多,我也伺候不来各种领导,远没有一个人在家上班快活自在。 这次车祸,给了我很多奇妙的人生经历,也让我更加理性客观的看待挫折与磨难。 在此感谢本书的铁杆粉丝们,多谢你们在困难的时候鼎力支持我。 放心,我不会割你们的韭菜,永远都不会。这本书越到后面就越有看头,我不会烂尾跑路或者到后面水文乱写的。 就说这么多吧,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正文 第261章 高端纸张的防伪技术 “出兵小勃律?” 看到高力士亲自送到家里来的诏书,李林甫一脸错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感觉。 天子直接让中书舍人写诏书给宰相,这是多久都没有的事情了啊!一般都是非常重要的军国大事,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即便是这样,之前天子也会召集宰相们开会商议。只有遭遇强烈反对,天子又特别想办事的时候,才会用这样的办法强力推进。 而未经议政堂盖章的诏书,却被高力士亲自送到家的情况,这十多年来可以说是头一回了。这表明此事乃是天子本人的坚定意志,绝对不能打哈哈拖延蒙混过去。 果不其然,高力士微笑说道: “这是圣人的意思,右相得当大事去办。” 职业的假笑,让李林甫看不出他到底怎么想的,也无法从中揣摩基哥的真实意图。 “高将军,此事是不是拿到议政堂商议一下比较好?本相能不能面圣后再来安排? 不为别的,主要是怕耽误圣人的大事。” 李林甫有些迟疑的说道。他虽然提出了异议,但态度却非常谦卑。 基哥绕过议政堂,事前不通气不与宰相商议,便直接处置军国大事,这太过分了! 李林甫作为右相的权力,便在无形中被基哥剥夺了太多,长此以往,必定会失去军国大事的决策权! 将来就只能处理日常驳杂的政务! 等到那一步,这个右相当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就跟郑叔清当京兆尹的时候一个样了么! 从前的时候,基哥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下样子,遇到大事都要召集几个宰相开个会,通个气。虽然最后还是会按基哥的意思办,但起码几个宰相是知情的。 而现在,天子似乎有什么政令,都不再对议政堂通气了,自己想怎么玩就一道圣旨发下来,什么左相啊右相啊全都成了摆设。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哪怕李林甫知道自己是基哥的一条狗,他也要尽量去争取当狗应有的尊严啊! 狗下面管着一群地位更卑微的狗,岂能无尊严? 李林甫的不满几乎溢于言表,只是话说得很委婉。 “圣人说了,小勃律接受大唐册封在先,投靠吐蕃在后。其两面做派,不以犁庭扫穴报之,不足以扬我大唐国威。 小勃律王羞辱大唐,那就是在羞辱圣人,右相是想劝圣人息怒么?” 高力士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非也非也,本相只是担忧圣人日夜劳碌,忙坏了龙体,并无他意。” 李林甫干笑道,话都说这个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右相操劳国事,圣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高力士对李林甫行了一礼淡然说道,随即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李林甫坐在书房的桌案前沉吟不语,反复翻看着手中的这份诏书。 封方重勇为西域经略大使,协调河西与安西四镇兵马,目标攻克小勃律,方重勇总揽相关战争事项。 这个任命,给了很大的军事指挥权啊! 李林甫倒是不怀疑为什么方重勇会捞到这么大的军权,毕竟是救驾之功。现在天子眼中,朝中大臣里面起码一大半,都是想造反却还没造反的反贼,他只信任有限的那几个人。 西域经略大使,是没有品级的“差遣”。如果没有天子的授意和其他配套官职,那么这个职务啥也不是,啥用也没有。 这个临时差遣,很类似方重勇前世,由国家牵头,组织诸多央企国企到国外做超大项目工程时的项目总经理。 每个大央企就可以做是一个节度使,央企下属企业,就可以看做是节度使麾下的某个军。 经略大使可以调配大辖区范围内的任何军事资源,包括但不限于兵力调度,人员任免,物资调配等等。只是一般不干涉节度使麾下军队的日常训练与人员招募。 同样,一般也不直接参与一线作战指挥。 这是唐初以来,大唐在军事组织结构上互相制衡约束的产物。 简单说就是,经略大使只有调兵权和大方向的指挥权,不干预具体作战细节与平时的军队管理。 这个有实权无官位,又与边疆军务紧密相关的职务,地位非常微妙。 可以理解为统兵作战,也可以理解为拆分西北军区的原有建制。 具体是什么,要看方重勇将来在西域干什么事。也要看他能不能办成事情。 天子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利用进攻小勃律的机会,把原本准备抱团的西域唐军,借方重勇的手“整合”一下,让他们没办法在西域拥立边将自立。 西域太大了,小国叛乱几乎是每一年都有,这里没什么忠诚与背叛,只讲究红果果的利益交换。 唐军长期在西域,已经多年没有轮换,不少兵员都是从西域本地小国和城旁聚落招募而来。在这样“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政治环境下,会不会产生“土皇帝”呢? 西域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也能单独立国吗? 基哥不知道答案,李林甫也不知道。 但在方重勇前世史书上的数百年后,一个叫西辽的政权,一个叫耶律大石的人告诉后来人: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甚至这个政权还存在了将近百年,绝非昙花一现。 如今封方重勇为西域经略大使,这究竟是天子在酬谢自己人,还是在谋划什么大事呢? 李林甫暗暗思索,有些犹疑不定。 帝王心术,太吓人了,永远搞不懂皇帝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李林甫手边还摆着另外一份任命。因为事关皇族宗室,所以并不需要议政堂批准,只需要告知宰相一下即可。 这份人事任命也很不简单。 “太子为京兆尹,颖王为万年县县令,永王为长安县县令……” 李林甫心中一阵阵无力,跟上一个任命的迷糊相比,这次天子想做什么事情,几乎是直接糊脸上,压根不想掩饰。 经历李亨叛乱,在朝局寂静了将近两年后,现在长安城又要开始喧嚣起来了。 只是这一回,他这个宰相,要站谁的队呢?或者说,该不该站队呢? 李林甫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太过于丰富,已经丰富到他不敢再继续往深处想下去! 自己的立场要如何选择,关键取决于天子还能活多久。天子剩下的时间不同,答案也会大不相同,甚至截然相反。 此时虽然已经春暖花开,外面只穿着一件薄锦袍都不会冷,但李林甫依旧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高处不胜寒,他已经到了大唐右相这个位置,已经升无可升。 地位越高,身边的人就越少,以至于天子还有多久寿命这样的议题,他都没有信得过的人可以商量。 站在山顶上,风景确实好,可给人落脚的地方太小,风又太大。在欣赏无限风光的同时,却随时可能坠入山崖。 李林甫站起身离开书房,来到一间狭窄的密室里,把自己反锁在密室里安静的思考。从早晨一直思考到深夜,这才一身疲惫的走出密室。 他终于知道要怎么处理站队的问题了。 …… “这几个,就是昆仑奴么?” 来到凉州城内最大的“人力资源”市场,方重勇指着几个被脚镣套住脚踝,正在一旁吃着麦饭的矮小黑人询问道。 “是的方节帅,这几个奴隶,我等会便给您送到府上。” 一个穿着白衣的阿拉伯商人有些讨好的说道。 方重勇轻轻摇头,摆了摆手说道:“本节帅就是有此一问罢了,并不稀罕什么昆仑奴。” 物以稀为贵,大唐权贵们喜欢拿自己手里的昆仑奴出来攀比,不过是一种猎奇心态。 别人有的我没有,我心里就不舒服;我有的别人没有,我心里就很舒服! 类似这样的攀比心理作怪。 不过和传说中昆仑奴人高马大不同,方重勇所看到的所谓昆仑奴,很多都是身材特别矮小,很像是前世东南亚一带的人,比如眼前这几个。 传说他们皮肤黝黑,身材精瘦,而且特别精通水性! 很多大唐权贵,都是在把昆仑奴当“潜水员”在用,把昆仑奴丢水井里打捞东西的传闻,来大唐之后,方重勇都听说过很多次了。 看得出来,因为卖得贵,所以他们的伙食跟其他奴隶比起来,要好不少。 封建社会存在奴隶制度,以及人口比例相当一部分都是奴隶,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大唐是一个经典的贵族社会,一切以贵族们的需求和品位看齐,奴隶类比牲口是写入《大唐律》里面的条文。 自然是不缺奴隶买卖,这些奴隶经常被主人殉葬,可谓是活着身不由己,死不死都是主人一句话。 等到清代的时候,富贵人家的“殉葬”制度却也时有耳闻,足见奴役他人是人类的劣根性,并不会因为时代的发展而消亡。 只是奴役手段发生了改变,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察觉,但实质却没有任何变化。 想到这里,方重勇微微皱眉,将这位来自阿拉伯的奴隶贩子拉到了一边问话。 “方节帅有什么想问的么?大唐南面海上见闻,在下也是略知一二,这些昆仑奴便是来自那里。” 这位阿拉伯奴隶贩子的汉话说得很标准,若是不看长相,几乎察觉不到他是外国人。 二人来到市场门外,方重勇让卫兵屏退了闲杂人等,单独问话。 方重勇看着对方略显苍老的脸,似笑非笑的问道:“如今葱岭以西,黑衣大食的什叶派起义如火如荼。而你却一直穿着白衣,莫非你以前是在白衣大食里面当官?” 听到这话,这位阿拉伯人贩子面色微变。他原以为自己的伪装已经很好了,假扮一个从南亚海陆来凉州,走遍大半个唐国的游历商人。没想到对方竟然一语道破玄机。 “方节帅说笑了,我离开大食好多年了,长时间在航海,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这位阿拉伯人贩子干笑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在就连长安,白衣大食的商人也很少见了,甚至大食商人都很少。就算有,也是清一色的黑衣,或者根本不表明身份。 这种涉及教派冲突的事情,是完全不讲道理的。穿着白衣的阿拉伯商人,就好像是漆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在脸上写着自己是“少数派”。 “来人啊,带下去慢慢审!” 方重勇喊了一句,何昌期带着两个银枪孝节军的士卒,将这个阿拉伯奴隶贩子带走了。 “节帅,刚才那个人是黑衣大食的探子么?” 严庄一路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这不是明摆着么。他装作自己是从南面海边过来的大食人,应该消息闭塞,所以还是白衣大食,就应该穿白衣。 但实际上,南面过来的大食人,无论是不是黑衣大食,从广州上岸到了大唐后,都不穿白衣了,而是穿蜀锦。他们不表明身份,外人压根就看不出来。 这个人,明摆着就是个过来刺探唐军动向的黑衣大食探子,他们觉得伪装成奴隶贩子再好不过,怕我们怀疑,所以做贼心虚不穿黑衣穿白衣。”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他一听有人报告说凉州城有人卖昆仑奴,就想看看昆仑奴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跟自己想象中一样的。没想到居然发现奴隶贩子是个穿白衣的白衣大食。 唐军探子其实已经掌握有关于西亚那边政局的大致动向,并非是两眼一抹黑。 白衣大食现在正在经历史上著名的“什叶派大起义”。并且白衣大食的镇压军队几年前遭遇决定性惨败,黑衣大食开始掌控权力,并全力追杀白衣大食的王室和官员。 现在西域那边偶然出现的,都是黑衣大食的商人。 与白衣大食商人的立场不同,黑衣大食对大唐实行了封锁边境的策略,他们的商人现在也很少来河西了,因此长安那边来自葱岭以西的货物,呈现断崖式暴跌,这也是商路走私收益暴跌的一个客观原因。 这位假装白衣大食商人的探子脑筋不可谓不灵活,他只是没猜到会有方重勇这个bug。这位新上任的河西节度使,居然知道这一时期,大唐与黑衣大食将会爆发边境冲突! 很多时候,不知道标准答案去猜题,往往要走很多弯路。然而提前知道答案反推问题,却是无比直率。 “方节帅真是见多识广啊!” 严庄忍不住赞叹道,不敢小觑方重勇。 眼前这位爷虽然年轻,但一看就不是好忽悠的。 “对了,你来找本节帅,是有什么事情吗?你现在不是在盯着发交子的事情么?” 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啊,对对对,交子交子。 马待封从蜀地回来,还把楮纸带回来了。这种楮纸是真的……一言难尽。 节帅还是回府看一看吧。” 严庄有些焦急的说道。 “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带着严庄来到河西节度使衙门。然后根据严庄的指引,来到新建不久的衙门二楼的“案牍馆”,查看马待封从蜀地带回来的纸张样品。 这种纸和想象中有点不同。 首先就是带着天然的微微褶皱;然后是质地比较接近布匹,轻易拉扯不会断;最后是厚度非常薄。 比这个时代最厚的纸要薄上许多,甚至比官府日常办公用的纸张还要稍稍薄一点。 这种纸颜色白中带棕,还有一些像是显微镜下寄生虫那般的淡黑色短纹,均匀分布其间。 每个短纹看起来都不规则也不相同,但整体上呈现又均匀分布。 这种纸张别说是工艺了,就算是见,方重勇都算是今日头一次见。 算是开眼了! 他敢断言,光这种张,就是一种天然防伪。尤其是其中那些淡黑色的细小短纹,就很有辨识度。普通人可以一眼识别其特征,非常方便用来当做防伪特征。 而且在不知道纸张工艺跟材料的情况下,外人很难仿制出来。 “马郎中,你有心了啊。” 方重勇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马待封走过来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制作该楮纸的工匠家全族数十人,都随下官来了凉州。原工坊一把火烧了,什么也没留下。” “嗯,本节帅会向圣人给马郎中报功的。” 方重勇微笑说道,跟马待封使了个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岂敢岂敢,都是为圣人办事的,下官不敢居功。” 马待封谦逊说道。 这人不愧是基哥身边办事的工匠,知道事关重大,筹谋楮纸的时候当真是滴水不漏。将来若是交子出现高仿的,绝对不会怪罪到他头上。 马待封已经是尽可能的做到技术保密和封锁消息了。 楮纸是一个大门类,蜀地每一家工坊做出来的产品,都是略有差别。甚至同一家工坊,根据用户需求的不同,他们也会细分产品的子类。 旁人若是没有专业指导,光这种专业楮纸,都得几年时间不断试错才能仿个大概。等试错试出来了以后,还要对付其他的防伪。 谈何容易啊!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方重勇伸了个懒腰说道。 “节帅,纸张解决了,我们用什么油墨呢?” 马待封忽然提了个奇怪的问题,把方重勇给问住了。 正文 第262章 核动力印钞机准备开启 在古代,油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似乎一句话就能回答。油墨油墨,不就是油和墨嘛。 但实际上,油墨里面不仅有油,而且还有墨,还有水,甚至还有秘密配方。 每一地产出的油墨,其材料如何且不去说,就说工艺和配比,就没有一家是完全相同的。 魏晋南北朝时期以前的油墨,还只能叫“墨水”,也就是通过某种材料,如松烟等,加入水调制而成的。 而传说中的文房四宝,砚台并不是直接出墨水,而是用于研磨墨块以制造墨水。 一块墨块是由炭黑、胶料等原料研磨混合后,再通过高温烧制而成。墨块中通常有油,但研墨出来的墨水,跟雕版印刷的油墨,还不能归为一类。 总之,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普通油墨要想直接拿来印刷“钞票”,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石油燃之如麻,其烟甚浓,所沾帷幕皆黑。 某怀疑其烟可用,马郎中要不要试试看?” 方重勇不太确定的问道。 他记得宋代人就是烧石油做墨,然后在里面加入桐油,麻油,脂油等物。具体怎么玩他不知道,但大概原料是没啥问题的。 主要是这种墨水性能非常稳定,起码一二十年墨迹不会完全褪色。 “石油么?” 马待封微微点头,石油就是方重勇前世的石油原油,这年代也叫这个名字,同样是常见之物。 “可以试试,凉州乃商埠,应该不缺这样的工匠,甚至是好工匠。 下官以为此事不难,可以印一批交子便改进一批墨水。将来可以采以新换旧的模式淘汰旧版。” 马待封似乎信心满满的样子。 听到这话方重勇都恨不得直接竖起大拇指给这位点赞。 毕竟,连他前世银行里常见的“以旧换新”都脱口而出,古人的智慧当真是不可小觑。 就算前面的交子所使用的墨水不太行,后面通过改进油墨,同时各钱庄站点以旧换新,一样也可以保证将来能把那批旧的交子换回来淘汰掉。 “将士们出征西域,吃喝用度就指望着这些交子了,马郎中务必尽力而为。” 方重勇拍了拍马待封的肩膀说道。 “方节帅放心,都是小事,小事。” 马待封嘿嘿笑道,显然是对交子的相关技术方案很有信心。 “交子将来必定有贼人要仿冒印刷,除了纸张以外,马郎中还有什么办法么?” 方重勇一边查看楮纸的样品,一边不经意的询问道。 “首先便是印章,也叫花押。我们设计一种只有专人可以看懂的复杂图案。这种方法目前飞钱就已经在用,借用过来不难。” 马待封自信满满的说道。 不愧是在基哥身边搞技术的高级工匠,动手能力如何先不提,光这个见识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错。” 方重勇不置可否的说道,他已经打算在里面加入钞票号码和阿拉伯数字这种东西。 当然了,这需要用到简单的活字印刷术。钞票号码将会是一个对防伪能力有极大提高的技术。 “此外,我们还可以在交子上设计很多复杂花纹,采用压印的手法。这样印出来的交子,民间想仿冒,需要技术非常高超的工匠,长期试错才能弄个大概。” 马待封又给方重勇抛出了第二个杀手锏。 什么是压印呢? 所谓压印,便是将板料放在上、下模之间,在压力作用下使其材料厚度发生变化。 并将挤压外的材料,充塞在有起伏细纹的模具形腔凸、凹处,而在工件表面得到形成起伏鼓凸及字样或花纹的一种成形方法。 压印的花纹,做个大概非常容易,但要跟原版一模一样,需要反复试错,时间成本极大! 要知道,做雕版的材料,可未必一定得是木头啊!铜制的印章就是官府印章的主流,这种东西也是可以做雕版印刷交子的。 果不其然,马待封接着说道: “交子的雕版最好是采用铜制成。换成木头,压印不出效果。总之不知道雕刻工艺的人,无论怎么做,都有瑕疵。 再加上用特殊的楮纸,应该一两年内不会见到假交子。 最后交子钱庄一年换版一次,可保万无一失。做这玩意比铸造私钱麻烦多了,方节帅想出的交子之法,还真是妙!” 马待封一脸敬佩。 你也不是普通人啊,只怕暗地里给铸造私钱的人当过“技术指导”。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道,这位马郎中懂的东西实在太多,很难不让人有所怀疑。 见四下无人,马待封悄悄走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方节帅要不要多印一批额外的交子,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下官以为,交子出来以后,以圣人的性格,必定推广全国。这东西方便存放,一个大箱子装满交子,便可以换一个库房的绢帛了。 这次回长安以后,下官琢磨着自己年纪也不小了,没办法继续在宫里给圣人办差。所以下官想辞官后,跟着方节帅研究交子防伪的技术。” 马待封很是隐晦的暗示道。 方重勇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看到他还没回过神来,马待封有些急切的说道: “朝廷大概还没想到这一茬,但以后一定会想到的。方节帅是圣人的亲信,而圣人年纪也大了。圣人若是驾崩,节帅要如何自处?会不会被新天子清算?要不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交子钱庄是节帅弄出来的,然而节帅能保证以后都是自己管理吗?朝廷中枢肯定会派人接管的,如此一来节帅可不就白忙活了么?” 马待封一口气说完,然后忐忑不安的看着方重勇。 其实他说的事情,也是现在大唐很多人,特别是涉及官场的人所思虑的问题:基哥到底还有多久的寿命? 按一般情况推算,基哥明天驾崩都算正常死亡,毕竟现在这位天子已经六十多了。古代皇帝活到六十多岁驾崩,那能叫早亡么? 但也不是没有像梁武帝萧衍一样超长待机活到八十岁,越活越精神的那种皇帝! 谁知道基哥是哪一种呢?哪个在长安当官的人不担心站队问题呢? 对于安史之乱,当时很多大唐的官吏是没有心理准备的,他们都不相信“帝国盛世”的时候,居然有人敢造反。 然而对于皇帝突然驾崩,皇子夺嫡什么的,几乎每一个大唐官场中人都有心理预期,也想过很多可能的结局。 马待封只是他们之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罢了,最多他懂点科学技术。 马待封刚才只是给方重勇提个醒:在发行钞票的时候,你要不要发行一批真实的“假钞”给自己用? 不说别的,万一将来被朝廷流放岭南了,给自己留点交子,路上也方便上下打点吧? 打仗的时候没有赏赐了,扔点交子是不是有丘八愿意一路护送你杀出重围呢? 被人暗算罢官的时候,塞点交子是不是能判得轻一点? 这不叫贪污,这叫有备无患。反正机会就在眼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谁拿不是拿呢? “本节帅不算深谋远虑,马郎中才是深谋远虑啊。” 方重勇拍了拍马待封的肩膀说道。 使不使用交子这种事情,跟拿着绢帛在手里还真不是一码事。 如果额外的交子拿着却不使用,那么对于实体经济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拿来用,丢到市面上必定推高通胀,与洗劫财富别无二致。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方重勇不拿,基哥也会打开核动力印钞机拼了命的印钱,将来接管交子钱庄的官员也会忍不住上下其手的。 所以马待封说的也不无道理。 方重勇现在已经脑补出现基哥给长安中枢官员发交子,赏赐权贵发交子,给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发交子的画面了。 核动力印钞机只要开启,就永远不会停下来。 “节帅谬赞了。” 看到方重勇低头不语,马待封叉手行礼说道。很多时候,没有拒绝就代表已然默认,不用过分强调。 实际上他希望方重勇多拿点。方重勇不拿,他也不好意思拿。 作为一个见识广博的高技术人才,马待封虽然不知道“通货**”是什么,但却能朴素的察觉,交子这玩意必定在后面形同废纸。 他都忍不住想多发交子为自己捞钱,怎么能指望别人不这么想呢? 欲壑难填,是所有人的劣根性。人们是用理想,用道德去压制内心的欲望。 但贪婪只能被压制,却永远无法被消灭。 “去歇着吧,马郎中一路辛苦了。” 方重勇一脸淡然说道,将马待封打发走了。 等他走后,整个案牍馆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气中浮动着油墨的香气,还有纸张发霉的臭味,混合在一起,难以分辨。 “记录文明的纸张,弘扬文明的油墨。在有心人的勾连下,变成了收割财富的镰刀。 刀剑无罪,有罪的只是人而已。” 方重勇将手放在准备用来印制交子的楮纸上,这段时间他感受到了人心的变化,以及动荡前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长安城内,有多少个“马待封”? 大唐国内,又有多少个“马待封”? 方重勇陷入了沉思之中,心中暗暗琢磨着未来的路应该如何走下去。 …… 太子东宫在太极殿东边,按五行之说属木,所以陈设皆以青色为主。 不过这天一大早,东宫明德殿内却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倒是暗藏杀机。 太子李琩坐在主座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面前跪着一个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太子!妾身求求你了,救救我父兄吧! 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您要杀要剐都随意,不要迁怒于妾身的家人啊! 如今他们都被下狱大理寺,说是撺掇太子谋反,被人告发。 麻烦您去圣人那边说说情啊!我父亲兄长不是都没来过东宫嘛,他们怎么可能撺掇太子呢?” 李琩面前的王妃杜氏,正拼了命向他磕头求情,已然忘记了前不久在这座东宫的某个卧房内,她在那个年轻的面首身下忘情狂欢嘶吼。 那一刻只有沉溺于肉欲的一对男女,而没人在意这里是不是太子东宫! 当那个年轻的面首被金吾卫的人抓捕后阉割,送到去了洛阳皇宫之后,杜氏才察觉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她的父兄就被人告发谋反,随即下大理寺狱关押。 最轻一个流放岭南,最重……只怕要灭族! 也是到了那时候,杜氏才明白东宫里这个连看都懒得看自己一眼的闷葫芦,太子李琩,到底有多么的心狠手辣! “本宫亦是爱莫能助。 封你为正妃,也不是我本意。” 李琩面色平静说道,他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情感的病人,杜氏在他脸上看不到悲伤,亦是看不到“大仇得报”的快意。 “殿下可以的,殿下一定可以的!殿下既然这样报复杜氏,也一定有办法收拾局面的! 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么。 妾身找面首,只是家里要与太子划清界限,您就原谅我们家好不好,妾身真的知道错了!只要我父兄能脱罪,殿下想妾身怎么样都可以的!” 太子妃杜氏像是捣蒜一样的磕头,光洁的额头都留下鲜红印记。她声泪俱下,可怜巴巴的。 哪怕草原上的雄狮看到了都会忍不住落泪。 “本宫说过了,此事乃是圣人安排,我事先完全不知道。” 李琩微微皱眉说道。 他随即站起身,看了跪在地上不起来的杜氏一眼,长叹一声说道: “你找面首,本宫一点都不介意,说起来还是本宫冷落了你。 说不定你亲自去找圣人求情,比跪在这里更有用些。” 他说完这番话,转身便走,不想却是被杜氏死死抱住了大腿! “李琩,你卑鄙阴险!害我父兄还有脸封我为正妃,世上怎么有你这般歹毒之人! 要是我父兄死了,妾身做鬼也不放过你! 想当太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年轻的杜氏那张俏脸上带着深深的怨恨,已经扭曲得如同恶鬼一般,凶狠的咆哮道。 李琩脑子里忽然出现当年韦三娘往他嘴里塞冰冻酥酪的画面。那时候她吃下冰酥酪,被冻得身子一缩,脸上却带着顽皮的微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如果时光可以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啊! 韦三娘死了,李琩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基哥不杀他,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看着眼前的杜氏,李琩只觉得她是个可叹可悲的可怜人。 一点都恨不起来。 “本宫,并不想当太子。 我甚至不想生在帝王家。 而你,根本不懂这些。 多说无益。” 李琩冷冷甩开杜氏的纠缠,朝着东宫里的花圃走去。 丝毫不介意身后杜氏那怨毒的目光。 正文 第263章 五年平辽 “你是觉得本节帅没办法撬开你的嘴巴么?” 凉州城内某个地牢的牢房内,方重勇看着那位跪在地上的阿拉伯奴隶贩子。他抱起双臂,好整以暇的站在对方面前。 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 哪知道,这个奴隶贩子竟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跪在地上用阿拉伯语念经起来,态度十分虔诚,不知道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 方重勇询问身边从碎叶城来的西域翻译道。 “节帅,还是不要翻译比较好,都是些求真主惩罚大唐之类的话。说出来对节帅不敬。” 这位通晓六国语言的翻译面色为难说道。 白衣大食在开元初与大唐的交往中,就曾经因为不遵守大唐礼仪,险些让基哥翻脸。 想到这里,方重勇对站在身边的何昌期说道:“送他上路,痛快点那种。” 求仁就会得仁,对于那些一心求死的人,方重勇向来都是尊重其内心意愿的。 “节帅,咱们一点消息都没打探出来,宰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何昌期有些不甘心的反问道。 “不怕,他手下还有一大堆奴隶,估计其中有些人应该也是黑衣大食的探子。到时候把那些人集中起来问话也是一样的。”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说道。 眼前这个奴隶贩子,宁可念诵经文也不肯说一句话,方重勇还担心这人故意提供一些假消息呢,不如直接宰了痛快。 “喏,末将这便去办。” 何昌期叉手行礼说道。 走出空气浑浊的地牢,炽烈的阳光有些刺眼,方重勇忍不住拿手遮住自己的额头,挡住阳光的照射。 西北的气候,跟长安颇有些不同。这里马上就是“夏季”,白天在沙漠里面行军,是一种不可描述的煎熬,就好像整个人都浸透在蒸笼里面一样。 与之相反的是,今年初秋时节到第二年春天,才是出兵西域的好时机。 在此之前,要通过发行交子,代替往年的绢帛,从河西地区筹集粮秣。这些粮草,都是要随军运往西州高昌县(吐鲁番),也就是曾经的高昌国! 然后全军在西州修整后,继续携带粮草前往安西都护府所在地龟兹(库车),在这里跟安西都护府的边军会合,整编后选拔远征军精锐! 等到了龟兹之后,才算是真正开启了葱岭攻略。 如果葱岭西边传来的情报有利于出兵,那么远征军就要前往疏勒镇(喀什市)待机,这里离大小勃律已经不远。 这一路,唐军不仅要穿越沙漠,而且路途极为遥远。地形虽然都是以沙漠,平地及部分山地为主,但民情却又极为复杂。 西域百余国,一城为一国。都是荒漠绿洲经济为主,水源稀缺,人口也稀少。一国便是一方风土民情,人种跟语言,可能换个地方就完全不一样。 而西域一国的人口,却未必比得过大唐一个县。 唐军过境,便如同《西游记》里面所描述的那样,走一地便需要获得一地之人力物力。利用数量有限的唐军主力,如同滚雪球一样吸纳西域各国兵力作为仆从军,进而在葱岭以西的小勃律,跟吐蕃人决战! 过了西州以后,军队后勤都非常依赖这些西域小国的支持。所以攻略大小勃律的军事行动,非常考验唐军主将的外交能力。 唐军需要用刀开路,但不能只靠刀开路。其政治利益的摄取与交换,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等决战开始的时候,便是唐军与收拢的西域仆从军,对抗吐蕃军和他们掌控的西域仆从军。 不单单是比自身牌面大小。 这种玩法,自汉代班超定西域以来,就形成了非常成熟的游戏规则。西域也是各方势力反复争夺与拉锯的角斗场。 一边往河西节度使衙门走去,一边思索着出兵西域的事情。方重勇这才感觉,自己之前把开疆拓土想得太简单了。西域的玩法,跟在陇右守边,一心一意对抗吐蕃人并不是完全一样。 甚至可以说差别很大! 他刚刚走到节度使衙门跟前,就看到有个宦官模样的人,在这里似乎等候多时了,一直在左顾右盼。 眼前这位正是方重勇的老熟人,经常负责前往边疆传递消息的边令诚边内侍。 一见面,边令诚就哈哈大笑,走过来对方重勇热络行礼道:“方节帅,奴可是等您等得好苦啊,圣人有旨意,是好事,大好事。” 又有旨意? 方重勇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接旨,随即打开圣旨看了半天,顿时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他的心情显然不像是边令诚说的那样乐观。 “百万匹来自洛阳与两淮的绢帛,已经在路上,过几日便会存在凉州的府库,以供军需。 也是作为发行交子的本金。 此外,圣人还封您为西域经略大使,除了统领河西边军以外,安西四镇兵马,也归您节制。 节帅的交子铺,到底办得怎么样了,圣人很想知道详细内情。 请节帅务必写一份奏折,由奴带回去给圣人。” 边令诚压低声音说道。 西域经略大使? 此时此刻,方重勇忽然想起了那个“五年平辽”的袁崇焕。 皇帝给钱给足了,给兵也给足了。如此鼎力支持,要是没有亮眼的成绩,到时候会发生什么,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不说全家死光吧,最少也是个流放岭南。 而那一百万绢看似很多,然而,这些都是“金本位”发行钞票用的本金! 可以理解为,基哥借给方重勇一百万绢,让他至少发一百万绢的交子作为保底。 最后多出来的军需以及赏赐,那就方重勇自己看着办,基哥只看结果。 本质上就是用存款利息当军费用,可谓是抠门到了极点! 当然了,无论怎么说,起码还是有“保证金”在钱庄里面坐镇保底,交子不至于说从发行开始就跌得丧心病狂。 让交子苟个十年八年,方重勇还是有信心的,前提是基哥不瞎折腾,朝廷不换人管理。 “明白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来到节度使衙门书房,飞速的写了一份奏折,详细讲述了自己关于攻略小勃律的计划,预计需要多少兵力,需要花多少钱,需要多长时间,行军路线如何等等。 又把跟交子相关的事项写了一遍,其中当然也包括交子材料的加密技术,工艺的保密措施等等。 等这些全部写完,边令诚已经是在节度使书房里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边内侍将奏折带回去就可以了。” 方重勇将奏折草稿看了又看,自我感觉没有什么大问题,于是将其装入竹筒,又封好火漆,递给边令诚。 忽然,方重勇看到边令诚微微皱了皱眉,顿时恍然大悟。他拿出一张雕版印刷好的“单据”,面额是“五千绢”。 “这个东西,叫做汇票,将来可以拿来兑换交子。 边内侍先将其带在身上,不必拿出来示人。待长安的交子钱庄开了以后,便可以用这张汇票兑换五千交子。 某会在凉州这边开一张同样的单据,派人送到长安,两张单据合在一起,便可以领交子核销了。” 方重勇微笑着将手中这张“汇票”递给边令诚。 “这张纸,便可以换五千绢么?” 边令诚大喜,一脸不可思议的接过汇票询问道。 “不错,正是如此。”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这……这玩意太方便了!” 边令诚感激说道,随即他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提醒方重勇道: “圣人不久前任命太子为京兆尹,永王为长安县令,颖王为万年县令,似乎是想几位互相争斗。而太子妃杜氏一家,则全部流放岭南。 长安城中枢官员们,似乎很多人都想站队抱团了。圣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奴也看不明白,方节帅小心为妙。 另有老方节帅如今被圣人调度到华县训练神策军,应该还不知道此事。” 收了钱,自然是要卖好。边令诚忍不住将长安最新的政局变化,告诉了方重勇。 “虢国夫人的私生子杨幸,是不是圣人的龙种?” 方重勇假装不经意问道。 边令诚吓得一个哆嗦,随即双手握住方重勇的手腕,很是紧张的说道:“这种事情不可乱说,不可外传啊。”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也说得令人浮想联翩,几乎是确认了这个传闻。 “边内侍,等你回长安后,过些时日可以向圣人请求,外放河西,随军远赴西域为监军。 长安风渐起,在外可避祸啊。” 方重勇拉住边令诚的袖口,不动声色说道。 “奴明白了,谢方节帅提点。” 边令诚接过竹筒,千恩万谢的离开了河西节度使衙门。 等他走后,方重勇才依靠在书房的榻上,整个人累得不想动。虽然最近压根就没有做什么体力活,但他就是想休息想摸鱼。当一个人心力被不断消耗,同样会累得不想动。 方重勇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根据沙州那边的传统经验,基哥这一百万绢会先到凉州的府库,然后从凉州运送到沙州。 等绢帛到了沙州的府库以后,根据大唐的“丝绸限制”措施,这些丝绸会成为“和籴仓”的资金流水。通过放贷款的形式,将丝绸借贷给本地人,然后本地人拿着绢帛卖给西域商人,换取耕种需要的种子,农具等物。 到了还债日,本地人拿着田里收割的粮食送到和籴仓,官府将和籴来的粮食用于军需,就算是完成了一次基本的经济循环。 如今有了交子,这些丝绸便会存放在河西五州的相关府库里面,给本地人发放的是交子,或者一半交子一半绢帛。用这样的方法推广交子在社会层面流通。 河西五州经济规模太小了,需要不断向西域那边“开闸放水”,开动印钞机进行qe。 “终于拿到西域经略大使这个差遣了。” 躺在榻上,方重勇忍不住唏嘘感慨。 发行交子,能不能救大唐? 答案是不可能的,哪怕开核动力印钞机也不能。 但是在发行交子的初期,却可以起到宋代“青苗贷”的作用,部分延缓社会危机。 至于将来社会矛盾会如何更猛烈的爆发,其不断下行的趋势,不是方重勇可以阻止的。 事实上,中晚唐时期,大唐货币通过两税法的实施疯狂放水,增加社会层面的流动性,便是在借此挽救国家衰亡。 然而只要是私有制还存在,只要是国家还需要借用私有制的组织方式,来进行生产活动,那么类似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就永远不会停下来。 换言之,只要还有皇帝,那天下便无不亡之国。 方重勇也很明白,无论他做什么,哪怕基哥能在一瞬间变成明君,也不过是延缓盛唐的衰落,多苟一天是一天罢了。 他想起前世的“粮食公式”。 如果一个国家不缺粮,那么当它进口粮食的时候,粮价与可购买的国际粮食供给成反比。可以买的粮食越多,粮价就越低。 如果一个国家缺三成粮食,那么当国际粮食存量无法满足供给时(也包括恶意的粮食禁运),那么这个国家的粮价,则会无限高往上涨,直到饿死这个国家三成以上的人口为止! 而不仅仅是粮食涨价三成。 同样的道理,无论大唐怎么折腾,打击土豪也好,增加货币流动性也好。活着的人就要吃饭,这是一个绕不开的基本需求。 大唐有超过六千万的人口要养活,在江南还未大开发之前,在化肥出现之前,在种子改良未达标之前,土地承压能力很容易便会到达极限。 到时候就一定会动乱,通过大量人口死亡,减少生存压力。 然后实现政治经济的再平衡。 正当方重勇胡思乱想的时候,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他打开门一看,居然是赤水军军使郭子仪! “郭军使不在赤水军大营,来凉州城有何公干呀?” 方重勇微笑问道。 郭子仪长叹一声道: “赤水军中不少士卒来自回纥部落。凉州富庶,他们不愿意搬迁到朔方与河东,还是希望留在凉州。 军中对搬迁驻地之事也颇有怨言,末将便来咨询方节帅,此事要如何处断为好。” 郭子仪有些不好意思。 这件事不难办,但他治军不走严苛路线,颇得军心,也不想因此跟基层士卒撕破脸。所以想在方重勇这里求情,尽量减少赤水军中第一批士卒互换的名额。 那自然是越少越好。 “这是圣人的意思,本节帅也是爱莫能助。 当然了,郭军使若是不想当赤水军军使,那本节帅可以兼任。” 方重勇脸上带着笑容,只是高深莫测不好猜测,郭子仪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于是郭子仪面露难色道:“节帅,回纥骑兵在本地势力颇为强大,他们对于搬迁的事情还有些别样担心。若是朝廷强行推进,末将担忧他们会不服管教。” “你觉得难办,那你就别办,由本节帅来办。 圣人刚刚将太子妃一家流放岭南,那可是太子! 郭军使认为圣人如果发怒了,收拾几个回纥骑兵,会不会很难?”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问道,看得郭子仪。 “那……请方节帅兼任赤水军军使,末将已经在他们面前说了大话,实在是无颜继续在这个位置上赖着不走了。” 郭子仪叉手行礼说道,低头不敢看方重勇。 “把赤水军印信和鱼符给我,明日本节帅亲自去摆平这些刺头。” 方重勇对郭子仪伸出一只手说道。 “呃……那好吧。” 郭子仪伸出手,从腰间掏出挂上面的赤水军印信与鱼符,双手呈上交给方重勇。从这一刻开始,他便开始担任赤水军副军使了。 “郭将军去吧,赤水军的事情,本节帅明日一定给他们一个交代。”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一脸沉静,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正文 第264章 被架在中间的节度使 赤水军算是凉州安氏在唐初时的基本盘,士兵来源是很单一的,就是凉州本地的中亚粟特人。当初赤水军的规模,也没有三万三这么庞大。 到开元以后,赤水军便逐渐加入了回纥出身的城旁部落所提供的优质骑兵,凉州本地汉民和已经编户齐民的粟特人提供的骑马步兵。 近期朝廷让赤水军部分兵员要迁徙到河东与朔方,严重侵害了回纥城旁部落的利益,因为这些人本身就不是农耕经济,而是部落游牧经济。大唐官府对他们的税收,也跟边镇军屯不尽相同。 这些城旁聚落一般都是跟着他们所提供的兵员一起迁徙。可是朝廷的政策,让他们不能确保在河东与朔方那边获得同样等级的优质草场。 如果这些城旁聚落不跟着兵员一起走,那样他们又会失去部族里的青壮,无法在凉州本地立足。 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而且凉州地方势力,也绝不想看到这些城旁部落迁徙。 在这样的前提下,赤水军所属赤乌镇驻地,军营里充斥着紧张的气氛。三三两两的士卒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一看就知道不太正常。 方重勇在郭子仪等人的陪同下,带着数百银枪孝节军来到赤乌镇营门外,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心中便猛的一沉。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赤乌镇,但上次来的时候,是王忠嗣担任赤水军军使。那个时候的赤水军,军营肃杀,士卒齐整而沉默,是一支拉出去就能打大仗恶仗的精锐之师。 而现在,似乎是一副人心惶惶的样子。就算很多赤水军士卒不是回纥骑兵,也不像回纥部落那样十分抗拒朝廷的调度,但这些人里面也有不少人不想被调离凉州。 他们只是没法反抗而已! “节帅,气氛有些不太对劲啊。” 何昌期凑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方重勇轻轻摆手,示意何昌期不要多话,而是对郭子仪吩咐道:“擂鼓,点兵。” “方节帅……” 郭子仪欲言又止,想拉住方重勇的胳膊,手又停在半空,尴尬得想放下来,却又心中不甘。 郭子仪其实并不是没办法收拾赤水军的局面,而是他早就看出来天子要大用方重勇,所以故意把这个机会让出来给对方立威。 如果方重勇驯服不了赤水军,而郭子仪却可以摆平,那到底是方重勇不配当节度使,还是郭子仪更应该当节度使呢? 这话就不好说了,连拿出来讨论都极为不妥。 郭子仪哪怕再蠢,也不可能干出这样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来。 然而现在方重勇的办法,明显就跟他想不一样! 这时候郭子仪是真急了。 “节帅,如今赤水军中闹得最厉害的便是回纥骑兵。 而回纥骑兵也是来自凉州不同的回纥部落,彼此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节帅可以私下里与他们好好商议,总能商量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 若是大军擂鼓点兵,到时候谁也下不来台,事情便可能因此僵持住。 节帅还是私下里单独面谈,逐个击破为好。” 郭子仪小声劝说道。 不得不说,这种私下里用潜规则解决问题的思路,具有很强的历史惯性与可操作性。古今中外,成事者多半得采用这样的办法。 “这些人若是私下里在讨论哗变,是不是本节帅也要私下里安抚?” 方重勇语气不善反问道。 “末将失言了,请节帅恕罪。” 郭子仪连忙躬身行礼说道,额头上的冷汗忍不住滴了下来。 “擂鼓点兵,本节帅不想再说一次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追着郭子仪的话往下说。 “喏。” “来人啊,擂鼓点兵!” 郭子仪对着身边的亲兵大喊道。 咚!咚!咚!咚!咚!咚!咚! 均匀而沉重的鼓点响起,每敲一下,都会激起大鼓下面的尘土,像是敲击在每个人心上一样。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盔甲摩擦的声音,兵戈相撞的声音响起,互相交错。赤乌镇的大校场,是一系列赤水军小营地的中央区域,也是“赤水七十二营”的核心所在。 听到鼓声的赤水军士卒们,如同潮水一般奔向校场中央,汇聚于此。 并迅速列队。 此时此刻,河西第一精锐的素质开始显现。根据唐军军法,营中击鼓不至者,立斩。这一条被严格执行的军法,开始显现出威力来。 方重勇忍不住轻轻点头,现在大唐边军还是最鼎盛时期,远不像是安史之乱后的防秋兵与团结兵,拿钱办事形同雇佣。 一炷香时间不到,赤水军还在驻地没有外出的各营士卒,都已经集结到位,在校场列队等候训话。 “方节帅,赤水军列队完毕,校场内外共计一万五千余人。其余有些在外巡逻,有些分散屯扎于其他驻地。” 郭子仪对方重勇叉手行礼禀告道。 “传令兵到位了么?” 方重勇沉声问道。 这么大一个校场,又没有电子扩音设备(基本扩音装置还是有的),离得远的方阵都是通过传令兵传话。 类似这样全军训话的次数,日常几乎没有,很多丘八终其一生也不曾见过。 不仅如此,天子在进行“大礼仪”祭祀活动的时候,因为参与者太多,其实也是通过局部传令的方式,由专门负责传令的军人或宦官传话。 “回节帅,皆已待命,请训示!” 郭子仪大声喊道。 “嗯,郭副军使有心了。” 方重勇淡然说道,特意加了一个“副”字。 一行人走上校场看台,方重勇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方阵,心中幻想着数万人的军阵在战场上厮杀的壮观场面。 那真是如山崩地裂,洪水奔涌,不可言状。 单个人的力量,在大军面前无足轻重。 “朝廷有命,赤水军中须选出一万人,分别迁徙河东五千,朔方五千。另有河东军五千,朔方军五千入赤水军以补齐编制。 此事已经无从更改。 本节帅不玩什么厚此薄彼的把戏,在这里跟你们一五一十的说明白。 选一万人,本节帅说了算。选谁不选谁,看你们的表现如何。 迁徙出河西的安置费,一人五十绢。河西这边本节帅特批,先给你们发再上路。 此外,还要选出一万精锐,西征小勃律。只要愿意出征,并且最后被选上的,先发一年春衣冬衣。要是能打赢,朝廷还有赏赐。 本节帅问你们,有没有不愿意参加远征,也不愿意改迁河东或朔方的人,现在就出列!” 方重勇说了一通话,传令兵立刻离开看台,前往远处方阵传话。 然后看台上的所有将领,包括作为亲兵的银枪孝节军部分士卒,都在静静观察着有没有人站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大概是被某些“江湖传闻”的故事给吓坏了,此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表态“不迁徙,不远征”。因为此刻出列,极有可能被主将以儆效尤,当着一万五千多人的面被斩立决! “很好,赤水军中果然没有孬种。 本节帅已经给过你们机会。所谓有言在先,现在就说明白:将来有不服移镇者,斩立决。 三日后,赤水军中开始选拔远征军,校场之上各凭本事。诸位各自回营吧!” 说完,方重勇大手一挥转身便走,直接出了赤乌镇。看得郭子仪等赤水军将领面面相觑。 等众人已经离开了赤乌镇的范围,快到武威城城门口的时候,郭子仪忍不住将方重勇拉到一旁,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方节帅,刚刚军中训话,只怕回纥城旁聚落不会心服口服。让他们一起搬迁到河东和朔方,不亚于给树木断根。 如此一来,赤水军中回纥骑兵哗变或难以避免。” 郭子仪一脸恳切说道。 “所以,他们就应该在校场上一较高下,进入远征军序列,在西域建功立业。” 方重勇淡然说道,轻轻摆手,显然不当回事。 郭子仪无言以对,他是应该说对方太想当然呢,还是说这位衙内想建功立业想疯了在瞎搞呢? 郭子仪认为,回纥骑兵的问题,需要耐心沟通,好生安抚。 他们所属的城旁聚落现在也是进退两难,这些都是非常现实的生存问题,绝不是在无理取闹。 “节帅,丘八们想的多半不是封妻荫子,而是当兵吃粮。 您说的建功立业,他们不明白啊。” 郭子仪一脸苦笑,换了个角度劝道。 “回纥部落内迁,进而编户齐民,乃是自开元以来的国策之一。不是本节帅不想迁就他们,而是朝廷不能迁就他们。 不肯接受正规调令的部曲,那就不值得存在于边军,本节帅到时候定然会用雷霆手段摆平。 今日校场训话,不过是告诉赤水军所有士卒:本节帅做事堂堂正正,不玩那些魑魅魍魉的伎俩,一个唾沫一个钉。 赤水军中其他人不跟着回纥骑兵一起闹,那回纥骑兵就闹不起来。 郭副军使拭目以待便是,朝廷有什么责难,本节帅一力承担。天塌了,还有高个顶着呢。 本节帅都不怕,你怕什么?” 方重勇斩钉截铁说道。 “节帅说的是,末将太目光短浅了,不及节帅万一。” 郭子仪讪讪行礼说道。 他忽然发现,方重勇的思路,跟他们这些将领的思路,有些本质上的区别。 这位方衙内,总能敏锐感知朝廷与天子最在意的事情,从来不在这个问题上翻车,所以深受天子信赖,屡屡获得重用。 方重勇是“以事治军”,而他们这些将门世家出身的丘八,基本上都是“以军成事”。这两种思路没有什么单纯的好或者不好,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以事治军”,本质上是立足于中枢,听命于天子,利用边疆的军事资源,来建功立业,办自己的事情。培植党羽是排在次要位置的。简单说就是边军所有人都是为了朝廷的战略服务。 而“以军成事”,则是跟郭子仪一样,着力于在地方基层培养人脉,编制人际关系网,然后在此基础上,再看看可以自己可以为朝廷做什么事情。 这种做法的缺陷很明显:老是在地方上培养势力,便很难获得天子信任,容易被猜忌。天子一纸调令就把这人搞走了,最后啥功劳也没立下,从一个边镇转移到另外一个边镇,地位上不去也没人看得起他。 而“以事治军”,则是以天子的命令为主,中枢让怎么玩就怎么玩,在这个前提下治理军队。 这种做法也不是没有隐患:听话的节度使固然可以爬得很快,立下很多功劳。但也很难避免在基层根基不稳,只能笼络身边将领的固有缺陷。毕竟,一味的鲜血染紫袍,也很难团结基层人心。 一个是“战区”,一个是“军区”,很多人都明白区别在哪里。 这二者不是孤立的,也不是割裂的,而是互相成就,也互相拖累。节度使要当得好,显然既要“以事治军”,又要有“以军成事”的本事。 在中枢和边镇之间发挥最大的作用。 一行人继续前往武威城,在城门口的时候,便看到一车又一车的绢帛,浩浩荡荡在被卡在城门外,接受检查以后,才能入城。 而来往的商贾与出城入城的百姓,皆被驱赶后站在一旁,满脸艳羡的看着那些马车入城。 那些毫不掩饰毫不遮盖的绢帛,看得他们心思飘荡。 岑参正带着一队赤水军士卒,在城门外组织秩序,清理闲杂人等。 “朝廷的绢帛已经到了么?有没有百万匹?” 方重勇走到岑参面前,微笑问道。 “回方节帅,确实如此,这次朝廷办事真的非常爽利。 看来天子对于节帅远征西域,可谓是寄予厚望啊。” 岑参凑过来小声说道。 “哼哼,确实是寄予厚望!” 方重勇轻哼一声说道。 基哥对远征西域寄予厚望? 不不不,他是对发行交子,举起大镰刀割韭菜迫不及待了! 基哥的支持越是给力,方重勇就越是担忧这位任性的皇帝将来要瞎搞。才十多天就把百万绢从长安送到凉州,这效率在唐代的和平时期是难以想象的!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基哥当真是没考虑过滥发交子的弊端么? 方重勇心一沉,随即对岑参说道: “多派些得力的人看管库房,万万不可有凉州府库失窃失火这样的事情传出来。 然后你再找几个人在武威城内做做宣传,就说朝廷已经运送了五百万绢到凉州,为发行交子做准备。这件事圣人决心很大,谁拦路,谁死全家。” “五百万绢?会不会太多了啊?” 岑参一愣询问道,他听负责运输绢帛的“马行”,那边的领头人说这些绢帛不过百万绢而已,怎么一下子就**到五百万了? “并不多,因为寻常人都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 五百万绢,很多吗?” 方重勇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确实不多。” 岑参有些心虚的附和道。 他不知道的是,夸张与猎奇的事情,往往容易造成大范围的宣传效果,说得越离谱越是有人信。 而交子流通的核心,便在于两个字:信用!在这方面,方重勇才是行家。 正文 第265章 乱 长安北郊的皇家禁苑内,草丛里星星点点,那是一只又一只美丽的萤火虫在飞舞。 幽暗的夜晚,皎洁的月色下,那些草丛里闪烁着的绿色荧光,让人迷醉。 大唐天子李隆基,正趴在一个两层楼高的禁苑行宫阁楼围栏处,看着楼下不远处草丛里的萤火虫。 以及追捕萤火虫的宫女。 “哈哈,我抓到啦!抓到了!唉哟!” 欢快的叫喊声戛然而止,刚刚发出声音的宫女倒在血泊当中,她身边站着一位手里拿着石块的宫女,正在原地喘着粗气。 刚才用石头砸向对方后脑勺的时候,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此刻肾上腺素衰退,让她全身瘫软下来,几乎站立不稳。 这位宫女将石块丢到地上,俯下身将那位宫女手中提着的“灯笼”拿了起来。 轻纱做成的“灯笼”,里面装着闪着绿光的萤火虫!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轻叹一声,将手放在那位死不瞑目的宫女眼睛上,手拿开后,对方刚才还睁着的眼睛此刻已经闭上。 “不要怪我。” 这位宫女喃喃自语了一句,刚刚起身要走,忽然感觉背后传来难以忍受的痛楚,一把匕首捅穿了自己的腹部。 她低头看着刀尖,艰难的转过头,便看到荧光照耀下,鲜血从刚才倒地那位宫女额头上流过,此人看上去恍若鬼魅! “你……” 她难以置信的说出一个字,此刻感觉自己的生命似乎在飞速流逝。 “谁也别想夺走我的萤火虫,我要当贵妃! 我!要!当!贵!妃!” 从地上爬起来的宫女恶狠狠的咆哮道,一字一句的咬牙切齿,那模样好似来自地狱深渊。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左手抓住对方的秀发,右手不断捅刀,鲜血溅射在自己身上穿着的洁白宫服上,好像是画作草稿上的颜料一般。 一刀根本不够,一口气捅了十几刀,累得不能动了才停下来。 捕蝉的螳螂一时不察,被装死的蝉所反杀,当真是令人唏嘘。 后发制人者夺回装着萤火虫的灯笼,踉踉跄跄的朝前走,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后脑的伤口在不断流血。终于,这个满是雄心壮志的宫女,支持不住,摔倒在地上。 刚才的反杀,亦是她垂死的挣扎。 灯笼开口处的轻纱被地上的碎石捅破,里面的萤火虫逃脱牢笼,飞向草丛,转瞬即逝。 这一幕就发生在基哥面前,他居高临下,饶有兴致的完整欣赏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很多人地位非常低,命也很苦,但爆发力却不可小觑。在短暂的生命中,往往某一刻会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力士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是谁最先说的呢?” 基哥将胳膊压在高力士的肩膀上,轻叹一声问道。 “回圣人,这么高深的问题,奴也不知道啊。”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眼前这位大唐天子,他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今夜宫女们在禁苑内抓萤火虫,实际上是基哥下令组织的一场活动,不强求,原则上报名自愿。 抓到萤火虫最多的十个宫女,便可以侍寝天子。 当然了,如果不愿意侍寝,那么也可以选择回家,这是她们应得的。活动时间有十天之久,每天天亮之前要把抓到的萤火虫,交给负责筹办活动的宦官。 总之,报名参加这个活动的宫女有数千人,这些女人要么想回家,要么想侍寝天子,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 而基哥便是作为观众,四处巡视,欣赏宫女们为了争夺萤火虫而使出各种手段。 “棣王李琰的人马,要什么时候动手呢?看时间也快了吧?” 基哥漫不经心问道,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浓浓的讥讽之色。 他觉得很好笑,棣王李琰准备动手的三天之前,也就是大前天。棣王府里告密的人,就有好几位把消息送到高力士这里了。 方有德带着神策军前往华山脚下的华县练兵,只是在钓鱼而已。事实上,他训练了一支精干高效,全部由骑兵组成的神策军“快反部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回防长安。 确切的说,是抓捕叛乱人员。 基哥当然也知道这些,事实上,“引蛇出洞”之策,正是出自这位大唐天子的谋划。 这便是让皇子们迁出长安城却又不离开京畿的妙处了。如果皇子们还在长安,这些人发难的时候,天子不见得每次都能应付得过来。 毕竟,长安很大,但宫廷却相对较小。 “回圣人,很多消息说是今夜在禁苑动手。 全忠已经带着一个营的神策军,悄悄从华山返回长安周边,今夜就在云阳县城郊外埋伏着。 一旦李琰的刺客在禁苑动手,神策军便会冲入云阳县,荡平棣王府。 一个人也走不掉。” 高力士的语气非常平静,但话语之中的杀机,已经显露在外,不加任何掩饰。 李琰以为是在跟基哥打牌,可这场牌局从裁判到赌具再到游戏规则,都是基哥制定的,牌面也是单向透明。 李琰没有任何机会。 正在这时,一个叫鱼朝恩的年轻宦官,走到基哥面前,躬身叉手行礼说道:“圣人,有群不知名的贼人从禁苑南门杀入,金吾卫的人正在跟他们搏斗。场面已经控制住了。” “收网吧,没想到这个孽子如此不经打。” 基哥疲惫的摆了摆手,意兴阑珊的说道。 棣王李琰非常愚蠢,这场刺杀,从策划开始到最后收网,全都在基哥的掌控之中。 大概,只有李琰一人感觉自信满满。跟这样愚蠢的一个人斗法,让基哥感觉不到任何兴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反而像上次寿王李琩那样,只有他一个人策划和实施的行动,才有可能会成功。 让基哥惊出一身冷汗。不,李琩上次几乎已经成功了。 “派人通知方将军,可以收网了。” 高力士瞥了鱼朝恩一眼,轻声说道。 鱼朝恩什么也没说,躬身行礼便离开了。 “圣人,这次抓萤火虫得胜的十个宫女,要如何安置呢? 莫非,圣人真要她们侍寝?” 高力士小心翼翼询问道。这其实是废话,因为“游戏规则”本身就是有言在先的。 “刚才草丛里的厮杀,高将军莫非是没有看到么? 这女人要是发狠起来,那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基哥微笑反问道,只是脸上的笑容有点冷,语气也很不善。 就在刚才,宫女甲抓到了萤火虫,被宫女乙偷袭砸到了后脑勺。宫女乙抢夺了对方的萤火虫,转身的时候又被刚才装死的宫女甲暴起捅了十几刀。 二者双双死于草丛,萤火虫也飞走了,可谓是两败俱伤。 而基哥跟高力士,甚至连她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能在这样残酷厮杀中活下来,并拿到萤火虫的女人,那得是多么妖孽与心机深沉? 对于一个生理衰退的老皇帝来说,这种女人留着作甚?留在自己身边搞事情? 高力士联想到基哥年轻时,在武媚娘压迫下的战战兢兢,就明白对方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女人,在基哥眼里都该死!这些人连吐出的空气都是污浊的! “请圣人放心,奴会安排好的。” 高力士叉手行礼说道。 “嗯,朕要去就寝了,其他的事情你看着办吧。” 基哥转身便往行宫卧房的方向走去,心情非常平静。 今夜,对于某些人来说,必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今夜,对于某些人来说,也必定是弥足珍贵的一个夜晚。 因为他们将看不到第二天太阳的升起了。 …… 这年春天,长安发生了一件不算大事的“大事”。 一群来路不明的刺客进入长安北郊禁苑,妄图刺杀天子。结果这些人被早就埋伏好的金吾卫全歼,刺客中被特意留下的活口,供出了幕后指使之人。 正是棣王李琰。 神策军大将军方有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入棣王府所在的云阳县,抓捕了李琰一家,一个人都没有走脱。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天子的处置结果就出来了: 李琰的王妃韦氏,被勒令出家为尼。 棣王李琰被圈禁在某个皇家庄园的猪圈内,三日后自杀身亡。并以平民之礼下葬,由宗正寺将其名号移出族谱。 李琰的妾室被下令殉葬,不过后来基哥法外开恩,允许其中姿色出众者被发配教坊司,其余的活埋。 李琰的子嗣被削为庶民,事后没多久就莫名其妙的死了,而棣王府中的下人,全部以谋反罪被处死。 连一条活着的狗都没留下。 暴风雨来得急走得快,自此便划上句号。棣王李琰谋反案来得非常突兀,结束得又异常仓促。 从刺客行刺到尘埃落定,也不过三天时间而已。 时间虽然短,但其中诸多细节却非常值得推敲。 比如说方有德所率神策军,本来在华山脚下的华县练兵,到云阳县有数百里的距离。 然而其事发当晚就抵达了云阳县,将棣王府的所有人一网打尽。这行军速度未免太快了点。 再比如说整件事里面,唯有没有子嗣的韦王妃毫发无损出家脱困,其他人都倒了大霉。 类似这样古怪的事情都非常耐人寻味。 只是朝野上下,从长安的普通县尉到右相李林甫,都对此三缄其口。 所有人都只当棣王李琰这个皇子,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 棣王李琰之死,虽然在朝堂内外波澜不惊,没引起什么讨论度。但这件事在皇子圈子里面,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永王府,永王李璘所在书房里。 这位皇子正焦躁不安的围着桌案走来走去,而他的贴身宦官高尚,则是一脸淡然站在一旁不说话,双手垂在小腹。 “来了来了来了!李琩的诅咒来了! 该死! 所有人都会死,都会死的! 本宫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李璘嘴里说着高尚装作听不懂的话,整个人都陷入极端焦躁之中,热锅上的蚂蚁都比他镇定几分。 “殿下请稍安勿躁,这件事的后果没有殿下所想的那么严重。” 高尚对李璘叉手行礼说道。 “你让本宫怎么冷静!啊!啊!” 李璘一把抓住高尚的衣领,额头上青筋暴起。 随即他又无力将手放下,整个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 “那天,李琩说了很多话。他说李琰在家里扎圣人的小人,还说什么拿着一尺长的铁钉。 呵呵,本宫还以为他在说笑。” 李璘自嘲一笑,回想起当初的场景。那时候李琩的话好似天方夜谭,现在只感觉后背发凉。 李琰是不是真的在诅咒基哥呢? 永王李璘不知道,甚至他从前根本就不相信。 但从刚刚发生的行刺天子案来看,这件事极有可能是真的,至少李琰是在做贼心虚。 或者换句话说,类似的事情,都是属于“自由心证”。 事实的真相是怎样的,其实并不重要。 关键在于,天子本人是怎么想的。只要他认为谁有罪,那么那个人就必然会受到惩罚,仅此而已。 证人证据什么的,完全没必要。 很明显,李琩那一次说的话,基哥是完全听进去了。并且不动声色的暗暗准备。 这一次是李琰,那下一次,会不会是自己呢? 李璘不知道,但他很害怕。 “殿下请放心,您也好,太子也好,颖王也好,现在都是同生同死的。 只要殿下不犯错,那么这个游戏就可以一直玩下去。殿下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便是静待时机。 一动不如一静。” 高尚不动声色劝说道。 “唉,那也只能这样了。” 李璘长叹一声,无力跪坐在桌案前。 高尚心中暗骂李璘是烂泥扶不上墙,不过脸上还是堆起笑容劝慰道: “殿下现在是时候派人找太子的茬了。 长安县的那些陈年旧案,可以找些苦主,到京兆府衙门跟前闹腾。” 高尚对着李璘行了一礼,眼中精光一闪。 “本宫这么瞎胡闹,真的有用么?” 李璘微微皱眉,面色不虞的反问道。 高尚气得想拿棍棒砸碎这个蠢逼的脑袋,他压住内心的怒火,挤出笑容,用温和的语气劝说道: “殿下,圣人现在并不担心您瞎胡闹。反倒是很担忧殿下太过贤明。 这件事不必瞒着谁,殿下只管大鸣大放的做,等圣人斥责殿下的圣旨下来后,再停下来便可以了。” “嗯,你说的也有点道理。” 永王李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 “待殿下引起了圣人的注意以后,便可以计划下一步的行动了。” 高尚压住内心的兴奋说道。 “下一步?” 李璘面露疑惑之色,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掩饰尴尬道:“对对对,安禄山,安禄山!” “如果能拉拢方重勇,殿下的胜算更大。” 高尚幽幽说道。 “那个就别指望了。” 李璘无奈摆了摆手说道。方有德是基哥手里最快的刀,他儿子怎么可能会被皇子拉拢! “殿下,奴现在便要回长安一趟,在圣人面前说殿下的坏话了。” 高尚对李璘深深一拜,继续说道: “麻痹圣人的办法,不是要奴什么都不做,而是在圣人面前需要把殿下描述为一个不学无术,胸无大志,对圣人不满却不敢发作的人。 要是这些话传到殿下耳边,殿下该发火的时候就要发火,该对奴动粗的时候就要动粗。” “本宫明白,明白的!” 李璘走过来将伏跪行礼的高尚扶起来说道:“将来等本宫荣登大宝后,你要什么本宫就给你什么,哪怕你要当右相,本宫也绝不会吝啬!” 李璘一副礼贤下士的深情模样,差点把高尚给整吐了。 他忍住内心的不适,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感激涕零道:“为永王办事,何来辛苦之说。请殿下放心便是。奴这便启程前往长安。” “嗯,去吧。” 看着满脸泪水的高尚,李璘感慨的点了点头。 正文 第266章 西域寻亲之旅 马待封面前摆着一个陶罐,里面是微微有些粘稠的不明漆黑液体。 方重勇一脸疑惑的将一根筷子伸到陶罐里,然后把油墨蘸在上面,用筷子在白纸上写字。 好像就是比普通的墨颜色更深一些,其他的优点暂时还看不出来。 “这个便是石油为墨底,加入油脂和水制作而成的油墨么?” “回方节帅,确实如此。” 马待封一脸谦逊说道。 “嗯,不错。” 方重勇不置可否点点头。 光靠这油墨,就能处理好交子的印刷么? 只怕不尽然。 他想起前世那些被人追捧的奢侈品。甭管有多少人吐槽这玩意,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名为奢侈品,实际就是破烂的东西,不管有没用,最起码看上去还是很精致很能吸引眼球的。 如果只用油墨来印刷交子,似乎逼格有点低啊! “可不可以用套版印刷呢?” 方重勇将那块早就准备好的雕版,从桌案的抽屉里面拿出来放到桌面上询问道。 “套版印刷是什么意思?” 马待封疑惑问道。 “先用这一套雕版印刷黑色。 然而再分板着色,使用另外一块雕版进行二次印刷。 第二次印刷的时候,便可以采用含有朱砂的红色颜料。 这便是用分次印刷的方法,在大小相同的几块印刷板上分别载上不同的色料,再分次印于同一张纸上。 不止是能印刷两次。 将来还可以加入青色,赤黄色等等,印刷第三次,第四次。想怎么玩都行。 马郎中以为如何?” 方重勇自信满满问道。 他那个时代,套版印刷已经是烂大街的技术,且早就被大规模工业印刷所淘汰,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并且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太高的技术门槛,但现在这个时代却没有人使用。主要是没有必须的使用场合,所以导致技术的产生缺乏社会需求。 “妙啊!方节帅当真是思路开阔,妙不可言啊。” 马待封激动得抚掌大笑,这个技术本身单独拎出来不值一提。但若是可以在交子上印刷三四种颜色,无疑是极大提高了防伪的门槛,也使得这种“钱”看起来更加高端。 人靠衣装马靠鞍,千万别小看了卖相。对于交子这种新鲜事物而言,好不好看,印刷是否精美,往往决定了人们对它的第一印象。 对于目前还比较粗犷的“飞钱”而言,现在方重勇与马待封等人筹谋的交子,技术含量明显高了一大截,到时候的卖相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光是印刷所用纸张的精良,都是飞钱无法比拟的。 “确实可以试试对吧,本节帅就觉得这种玩法很不错。” 方重勇一边将交子的木质雕版放在手中把玩,一边兴致盎然的说道。 现在他手里的这块木质雕版,叫“初版”,只是用来验证印刷图案的。就算真的拿来印刷,也无法产生“压印”的效果。 而最终参与印刷的雕版,需要在初版修改完成了以后,再拿铜料做最后的复刻与定型。以铜作为雕版的材质,可以使用很多次。也可以轻轻松松作出局部压印的图案。 无论是使用寿命还是使用效果,都可以令人满意。用坏了把铜熔炼加工一下,便又是一条好汉! “凉州府库里只有一百万绢,但用兵也好,发军饷也好,起码得发行三百万绢交子才能应付得过来。除此以外,为了打点朝野上下,顺便孝敬圣人,同时还要兼顾河西五州的钱币流通。 所以,第一版交子,起码得印五百万绢,只少不多。” 方重勇轻叹一声,拍了拍马待封的肩膀说道:“不发行交子,某这个河西节度使是当不下去的。成与不成,就看咱们这一波操作如何了。” 要印这么多交子吗? 马待封吓了一跳,惊疑不定问道:“方节帅,这可是多发了四倍啊!” 他现在还不懂什么叫“货币杠杆”,天然的认为存一绢布就只能发行一绢交子。 “都是小意思而已,现在跟你解释也很难解释得通。 印好了一批,便让严庄拿到长安去,建设进奏院,同时孝敬圣人。 严庄会买下进奏院隔壁的屋舍,在此处开一个交子铺,并在进奏院内囤积绢帛,以应付长安城内的兑换。 交子的雕版,要多准备几套以备不时之需。楮纸也要多准备一些备用的。到时候在长安也可以发行交子。” 方重勇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表情,说着骇人听闻的计划。 “这这这…… 下官一定努力印刷交子,请方节帅放心便是。” 马待封苦笑说道,明白自己这回是彻底上了贼船,没法下来了。 刚才那番话说明:如果不是这位方节帅完全不懂大唐律法,那就是他的胆子已经大到了没有边际! 似乎后者的可能性远远大于前者。 在马待封的印象里,方重勇浸淫大唐官府案牍多年,对各种律令都非常熟悉,不像是那种不学无术,啥也不懂的纨绔子弟。 什么事情违法,这位方节帅心里应该是门清的! 眼前这位据说是深受圣人信任的方节帅,看起来好像也没外面传言的那么忠诚啊! 不过是小心思藏得很隐秘而已,手段比较高而已,心思外人难以揣度而已。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如此朴素的道理,在基哥身边办事多年的马待封,又如何会不知道呢? 此刻马待封心里想了很多,却没有多说一句话。 “去吧,交子的事情尽快。” 方重勇叫手里的雕版交给马待封说道。 “嗯,节帅放心。” 马待封拱手行礼告退。 等他走后,方重勇长叹一声,在书房里踱步,思考西北的民生问题。 大唐在河西乃至西域,本质上需要运行屯垦殖民模式,民即是军,军亦是民。在帝国衰落时,这样的结构可以最大程度争取战略缓冲。 为了对抗沙漠化的恶劣自然环境,为了维持灌溉体系,为了对抗人数占优势的草原民族军事压力,汉民需要摒弃小农经济模式,进入集体所有制模式。 以“戍堡”为单位,进行军事殖民扩张。每到一地,就杀掉或者驱赶原住民,让内地的汉民迁徙至此。汉代以来经略西域,中原政权就一直是这么玩的。 一个戍堡也是一支小规模的军队,同时还是一个同吃同住,互帮互助的集体农庄。货币这玩意,在这样的模式下不好使。 在丝绸之路兴盛以前,很多时候这就是西北汉民的常态组织模式。只是当事人和当权者,处于后知后觉的状态。还没有总结出理论,也无法长期维持,更没有细心研究利弊。 更要命的是,西北过于军事化,会导致边疆关系紧张,无故耗费国力。 丝绸之路的繁荣,改变了这种运作模式。而丝路繁荣秘诀,就在于商品经济与自由贸易。到这一步,大唐可就不能说移民到一处,就把那里西域的原住民杀死或赶走了。实际上国力也不允许这么玩。 自开元以来,河西乃至大唐所控制的西域,就是在努力发展商品经济,并因此而繁荣。 武威、敦煌、张掖等地,莫不如此。商品经济的繁荣,极大加强了大唐在西北的控制力与向心力。这里的城旁部落,对于大唐的忠诚度,比幽州那边高了几个数量级。 比起单纯的移民和军屯,这种开边模式无疑成本要小很多。 到底是要繁荣,还是要边疆安全,或者是殖民开边形成永久性的基本盘。这些选项有时候可以同时都要,但很多时候是非此即彼,只能选一个。 有舍有得,任何政策都是有利有弊的,不存在什么万全之策。 目前大唐的制度,还是以民族团结为主流,以丝绸之路为依托发展商品经济,来加强对西域的控制。 西域的汉民数量并不多,也不是靠铁血而残酷的军事开边和殖民屯垦来稳固局面。 大唐朝廷和唐军是靠着“有钱大家一起赚”的模式,靠着商业繁荣和输出丝绸,来维持大唐在西域的主导地位。 然而这种模式也有缺陷,一旦大唐国力不济,丢失西域丢失河西乃是必然。发展军屯模式,可以垮得稍微慢一点。 无论基哥的出发点是什么,方重勇既然被朝廷任命为西域经略大使,那他就不能成为一个混日子的官僚。大唐如何稳固河西乃至西域的局面,是他的必修课。 方重勇觉得:投笔从戎的班超,尚且能维持“犯强汉者者虽远必诛”数十年。他这个有着千年见识,拥有无数前人试错教训的后来者,又怎么能一直苟且呢? 可是在其位谋其事,这话说起来简单,然而真正轮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便感觉肩头重担何止万斤,压得他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方重勇那因为熬夜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巨幅西域地图。 唐高宗时期建立的“波斯都护府”,如今已经是阿拉伯人的地盘,具体来说,便是黑衣大食。 力有不逮便是如此,哪怕曾经间接统治过,一旦力量稍有衰退便会丢失。这是大唐所面临的现实环境,非人力可以扭转。 面对这些困难,方重勇也只能选择“有所为有所不为”。 ysl在西域传播的第一个大高潮,如今已经是蓄势待发,只等大唐势力衰退。 这个趋势目前来看是很难被打断的。阿拉伯文明的迸发,是别人的内因在发挥作用,外部环境的影响为辅。也就是孙子兵法里所说的“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历史上大唐的势力退出西域后,又先后出现了吐蕃、大辽、西夏、西辽等防火墙,避免了当时羸弱的中原全盘ysl宗教化。 葱岭以西的西域诸国,是对抗阿拉伯入侵的第一道防线。 而大唐无论是不是鼎盛时期,都并没有多少余力兼顾这一区域。 长期来看,中原农耕文明,要维持住西域的存在和统治地位,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首都位置决定了投射成本。总体而言,中原农耕文明为核心的帝国,在争夺西域的过程中处于劣势地位,需要以强大的国力弥补地缘上的不足。 想赢很容易,想长盛不衰却非常难,起码基哥是做不到的。 想到这里,方重勇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剧痛。 站得高看得远,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只有无知的人,才能持续不断,获得无忧无虑的快乐。 方重勇认为,现在大唐的朝廷自上而下,都低估了攻略与经营葱岭以西的战略意义。 这次他要带领河西精兵攻略西域,第一个目标是击破小勃律,锁住吐蕃人前往西域的西大门;第二个目标是击破葱岭以西的西域二十余国,控制他们,与黑衣大食对抗;第三个目标,便是在西域发行交子,控制丝绸之路上游源头。 这三个目标都是必须要完成的,当然若是有余力,也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方重勇心里琢磨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推开书房的房门,刺眼的阳光,让自己的视线一阵恍惚。 此刻他双腿都在发抖,身上使不出一点力气。 咚! 方重勇双眼一黑,昏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之间,他耳边隐约传来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 “快快快,找个木板,把阿郎抬上去,送到卧房里,妾身去准备针灸。” …… 方重勇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基哥被困在一个荒岛上,无数的战船围着这个岛屿,在抛射床弩与炸药。岛上的守军死伤惨重,基哥披头散发在大阵中央叫嚣着,那样子看起来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在这个梦里,方重勇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就像是拥有“上帝视野”的神仙一般,看到战船里的战士登陆小岛,将保护基哥的守军一个个残忍的杀死。 奇怪的是,无论这些画面是多么的血腥和不可描述,四周都安静得如同没有生命存在一般。 方重勇缓缓睁开眼睛,他刚想挪动一下,就发现自己头上似乎扎着银针,眼角的余光里,那些银针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幽光。 床头边上,阿娜耶用小手托着下巴,正在打盹。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高高的鼻梁看起来特别有韵味,精致得好像是艺术品一般。 “啊,拔针,拔针!” 阿娜耶猛然惊醒,看到方重勇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她虽然动作有些慌乱,但拔针的手却非常稳健,将方重勇身上的银针按固有的顺序,一根根都给拔了下来。 “你是一个人来凉州的么?” 方重勇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对呀,我们家那位秀儿肚子都鼓起来了,说是怕长途旅行颠簸动了胎气。我们商量了一下,她干脆就在长安养胎,不来河西了。 谁让妾身就是凉州本地人,熟悉这边的情况呢。” 阿娜耶没好气的揶揄了一句。 王韫秀怀孕了? 方重勇一愣,回忆了一下。那段时间好像只要有空,他就会跟王韫秀一起修车,几乎是一天都没歇着,有时候玩嗨了甚至都不在床上。 “你在想什么呀。就算外人要来我们家偷女人,那也是偷我呀!谁会没事找事去偷她! 千真万确是你的孩儿!妾身天天都跟秀儿在一起的!” 阿娜耶看到方重勇愣神,就知道这位在琢磨什么怪事,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方重勇刚才其实是想说他把裴秀的肚子也搞大了,现在是两位秀儿都有了,倒是没怀疑王韫秀到外面偷男人。 不过想了想还是不说这一茬比较好。 “你也是够虎的。” 方重勇苦笑道。 “那是啊! 阿郎现在就是身子太虚了,得好好补一补。 要不然,今晚妾身就要你好看。” 阿娜耶温柔一笑,眼波流转,凑过来在方重勇脸上亲了一下。 “马上要出征西域,跟我一起去吧。” 方重勇握住阿娜耶的手说道。 “妾身不想去啊,我就想在武威城里陪我阿爷,你自己去忙吧。” 阿娜耶挣脱方重勇的大手,狡黠一笑,然后在方重勇耳边,用顽皮的语气小声调笑道: “军营里那么多人,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这头黑熊压在我身上瞎折腾。 整个大营都能听到妾身又哭又叫的讨饶声,以后还让我怎么见人呢! 妾身才不跟你一起去呢,西域胡女多得很,想找随便你去找! 我又不是秀儿,完全不介意这些的。” “其实吧,某在长安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你母亲并非无名之辈,她很可能是安息国的公主。这次你陪我去西域,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母亲家里的人。” 方重勇一脸肃然的说道,阿娜耶脸上暧昧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无比,肌肉都绷紧了,双手绞着衣袖,目光变得黯然。 “安息国的……公主么?我总算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阿娜耶长长的舒了口气,眼中满是失落。 “你的亲生父亲,是信安王李祎。李医官是他王府里的幕僚,当年因为受伤,滞留凉州顺便照顾你长大。” 方重勇继续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这次离开长安去驿站的时候,妾身发现有个穿着锦袍的糟老头子一路尾随,看起来有权有势的,却又只是远远用色眯眯的目光看着我,不上来动手动脚。 当时妾身还在想,莫非是这老头子年纪大了玩不动了,只想过一下眼瘾么。 现在想来,莫非他才是妾身的阿爷?” 阿娜耶一脸苦笑问道,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傻。长安的权贵,但凡能动手的,绝不会一旁看着。那人显然就是你亲生父亲啊。” 方重勇忍不住将阿娜耶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而这位带着西域血统的女孩,双手搂着他嚎啕大哭。 正文 第267章 开闸放水 长安北苑梨园的某个行宫阁楼里,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已经脱光了衣服,露出白皙可人的肌肤。 她一边呻吟一边卖弄骚姿,明摆着就是在勾引男人。 可是她身旁那位年过六旬的老者,下半身似乎毫无起色,上半身也是没有任何动作。 “哎呀,哎呀!圣人动一下嘛!” 这位妇人娇嗔了一句,忍不住坐到那位老者身上,如同水蛇一般扭动着。 可是,老者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浓浓的失望。 “退下吧。” 老者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 “圣人,再等一下,奴家可以的……” 貌美妇人还要再说,却见基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呵斥道:“退下!” “还不快走!” 高力士走过来驱赶这位美妇人,也就是棣王李琰的某个妃子。她曾经是李琰最宠爱的妃子,没想到她的外貌似乎只长在李琰的审美上,换了个男人,就完全不行了。 “朕,已经老了吗?” 阁楼内只剩下高力士后,基哥忍不住长叹一声。 很多身体坏了的男人,虽然已经失去那方面的能力,但对漂亮女人的欲望却一点都没减退。 如果是这样那还算好,起码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可是基哥不一样。 他就像是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完全提不起兴趣一样,哪怕绝色美人光着身子在面前勾引自己,他也好像是看到红粉骷髅。 压根懒得去碰。 简单说就是完全无感。 基哥现在是快乐的时间少,抑郁的时间多。除了权力外,似乎其他的事情都让他提不起精神来了。 哪怕是从前所爱好的音律,基哥也兴趣缺缺,很长时间没找梨园的乐师“切磋技艺”了。 “圣人还是春秋鼎盛,何来衰老之说呢?”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劝慰道。 “罢了。” 基哥摆了摆手,示意高力士不要多说了。 原本他以为占有儿子的貌美妃嫔,这种背德感可以让自己兴奋起来。 没想到,依旧没什么用处。 基哥感觉内心非常空虚,要用某种东西填满。然而无论他怎么找也找不到那样的满足感,总是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样。 偶尔隐约触摸到,却又转瞬即逝。 “虢国夫人的那几个面首,帮朕处置了吧。 对了,还有韩国夫人与秦国夫人的面首,也一起办了。 这些虫子怪恶心人的。” 基哥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微微皱眉说道。 他心中并无少年时那种自己女人被别人染指,所产生的妒忌与哀痛。 基哥现在的感受,纯粹只是那种发现脚边有一些丑陋的毛虫,想抬起脚顺便碾压而已。 此刻他心中毫无波澜。 基哥所册封的三位杨氏夫人,私生活非常淫乱,而且找面首持续的时间也很长。最起码也有五六年时间了。 想到这里,高力士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基哥不早点处置。 “圣人,那些面首,有些现在已经离开长安,难以寻觅了。” 高力士面色为难说道。跟基哥年轻时换妃嫔跟换厕纸一样,三位杨氏夫人换面首也换得很勤快。 有些面首甚至是“职业面首”。 这些人里面很多都是佛寺的和尚,同时与长安城内的很多贵妇保持着不正当关系,其中不少人甚至都不避讳那些妇人的丈夫。 和尚嘛,在某个寺庙挂单,在一地混腻歪了就换个地方挂单,都是人之常情而已。 这也是唐代的某种“时代特色”了。 “找到一个就处理一个。以后,朕不想听到有人说杨幸的来历不明不白,懂了吗?” 基哥语气不善说道。 “明白了,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躬身行礼后告退。 “去吧。” 基哥微微点头,随即保持沉默。 “力士,你过来一下。” 基哥对着已经走到门口的高力士招了招手。 “圣人还有何训示?” 高力士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面露疑惑问道。 “太子如今担任京兆府尹,让他查一查这长安城内还有多少奸夫,多少淫妇在蝇营狗苟。 让他肃正一下长安的风气。 那些通奸的,当面首的,勾搭汉子的。只要太子查出来了,必须从严从重处置。” 基哥语气不善说道。 高力士微微一愣,随即行礼告退,什么废话也没说。 窗外漆黑的夜,似乎更加深沉了。 …… 铜质的雕版,并不是单纯“雕刻”而成的。 它的制作方法,是先在蜡模或木料石料上刻章,然后修整,再铸造成铜印章。 这样就会形成“粗坯”。 再拿百炼钢制成的雕刀,在铜制粗坯上进行“二次加工”,精益求精。 这样就变成了造价高昂的铜制雕版。 当然,它的印刷效果,也是普通木雕不能比拟的。如果不是方重勇前世亲眼见过宋代交子的铜制雕版,他一定会因陋就简的使用木雕。 这天,在充满墨香的印染坊里,第一版交子刚刚印好。 方重勇将一张一百绢面额的交子拿在手里观摩,忍不住啧啧称奇。随即将其传给身边的马待封、郭子仪、岑参等人阅览,每个欣赏过交子的人,都是一脸赞叹欣赏,感觉不可思议。 这玩意的卖相是真好,而且看上去规整、高端、严丝合缝。 别说是仿了,类似交子的“画”,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每个人都对交子的顺利流通充满了信心。 他们的自信并不是平白而来的,光这玩意复杂的印刷工序,就已经超越了时代。 第一道印刷工序,是采用黑色石油油墨,以及铜制雕版,采用压印的技术,来印刷交子的主要字符、繁体汉字和图画。 第二道印刷工序,是采用红色朱砂颜料,以及木质雕版,在第一道工序完成的半成品上,来印刷交子的边线、花纹、防伪符号等细小驳杂的图案。 第三道印刷工序,则是采用湛蓝颜料,采用简单的转轮式“活字印刷”,用滚印的方式,在“未打号交子”上印上阿拉伯数字。因为这个技术,每一张交子,都不会完全一样! 每一道工序,都没有不可逾越的技术门槛。然而将这些技术混合在一起,并科学整合成交子。 这种见识超越了时代数百年。特别是交子上的数字编号,出现的时间非常晚,几乎是在现代才陆续开始普及。 而这次印刷的交子面额,则是分为一百绢,五十绢以及十绢和五绢四种。对应的雕版种类也分为四套,每一套有专用的红黑版各一张。而湛蓝色的数字,则是四种共用一套活字版。 “没有一张交子是完全一样的……啧啧啧。” 郭子仪手里拿着一张一百绢的交子喃喃说道。他很难想象,就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就价值一百绢了。 要知道,一百绢的丝绸,一个壮汉都拿不下,需要驾车去拖。但交子就一张纸,放身上几乎没有重量,一个人身上带个几十张,跟玩一样根本不费事。 日常使用交子,节省点运费都不可计数。 这东西在流通中所带来的便利,谋划出交子之物的人,其心思之缜密,当真是让人越想越害怕。 郭子仪隐约感觉这玩意影响深远。 “明日开始,岑判官,你与杨炎一起,在凉州的集市上开始收缴丝绸,强制兑换交子。 记得,官府只收丝绸,普通的麻布,谁爱交易谁就交易,我们不管。 兑换的交子,最早也要等一个月,才允许取出丝绸。 郭副军使带队,在凉州城内维持秩序。 五绢以下的交易,还是继续使用西域的金币银币,和大唐的开元通宝。 将来再发行一绢面额的交子。 此事不容有失,诸位切莫怠慢。” 方重勇对岑参和郭子仪吩咐道,表情严肃。 可以想象,强制流通交子,一开始一定会遇到极大阻力,因为无论什么时代,人们使用货币都是有惯性的。 只不过,交子流通属于是“弯道超车”技术,对于封建时代来说,其进步意义不容置疑,并不能简单看做是掠夺民财的工具。 在方重勇的交子发行计划里面,第一步便是让现在的天然货币,回归到原本“使用价值”的范围,剥夺它们的交换价值。换句话说,便是让现在作为交易中间品的丝绸,成为真正的布料。 粮食是因为什么原因退出主要交易物,那就让绢帛也因为什么也退出。 第二步,则是反向使用“劣币淘汰良币”的方法,让贵金属退出主要流通环节,然后把绢帛本位,变成绢帛与贵金属混合本位。 换言之,无论铸造劣钱的成本有多么低,那也无法比印刷交子的成本更低!跟交子比起来,所有金属钱币都是“良币”。大唐中枢头疼了一百多年的劣钱问题,便被交子打得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了。 第三步,官府通过对自耕农“低息贷款”的借贷模式,开闸放水,增加流动性。一方面收拾民间高利贷,一方面为自耕农提供一笔“启动资金”。这实际上是把m1货币变成了m2货币,这是更高明的发钱手段。 短期内让可以超规模印刷的纸币,吸纳自耕农的坏账,暂时缓解社会矛盾,让自耕农不至于立刻破产卖田。 朝廷则不会因为贵金属的缺乏,而导致流动性短缺,进而财政破产。 至于因此造成的通货**,则由整个大唐社会共同承担。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当然了,基哥能做到哪一步,方重勇也不知道。交子推出以后,围绕着交子的政治博弈会如何,那也不是方重勇可以控制的。 不排除将来大唐因为交子问题滑入深渊。 杀人的从来都是人,而不是人手里拿着的刀。工具是无罪的,再好的工具在坏人手里,也能成为杀人放火的罪恶之源。 任何货币政策都是一种“权衡游戏”,不存在不付出代价的货币政策。 时代的悲剧,终究是由时代的每一个人铸造而成。如果因噎废食而什么都不做,那就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了。 在场众人看到方重勇脸上的笑容黯淡下来,都有些不明所以。 他们还来不及说话,方重勇便斩钉截铁的说道: “明日开始,严控丝绸出河西五州。官府开始全力收缴绢帛,发行交子。” …… 深夜,阿娜耶继续给方重勇扎针灸,缓解他的偏头痛。因为调养身体,二人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房事,彼此间都有些心痒难耐。 理疗完毕后,方重勇从怀里摸出一张一百绢面额的交子,上面的编号是a00000001。他将这张交子插到阿娜耶胸前深深的“沟壑”之中,脸上带着坏笑说道:“针灸的效果不错,今晚好好伺候我,这钱就是你的啦。” “就这?” 阿娜耶将那张一百绢面额的交子从胸前抽出来,放到手中看了又看,一脸古怪问道:“就这一张纸,可以换一百绢?哪个傻子会用这个?” “不错,就是这样的,明天凉州就会用这种交子,代替绢帛。”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阿郎这是在抢劫吧?” 阿娜耶将交子还给方重勇,轻叹一声,她都懒得吐槽了。 “不是抢,是比抢好。 过两天你去集市上买几只羊,看好不好用。” 方重勇又将交子放到阿娜耶手中。 “好吧……只是感觉怪怪的。” 阿娜耶将交子收好,既然是方重勇交待的事情,那她肯定要去试试的。 “将来,若是某个男人在某个女人面前挥洒着这种交子,就能让这个女人乖乖的脱光衣服躺在床上任由这个男人摆布。” 方重勇感慨说道,前世这样的事情实在不要太多。 有钱的男人拿钞票砸美女。有钱的女人也拿钞票砸帅哥。 钞票可以救人于绝地,也可以推人入火坑。 薄薄的钞票,承载着社会的正常运转,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和欲望。 它拥有无穷的力量。 明日,这个怪兽就被自己放出笼子了,它究竟会带来福利还是灾难? 方重勇眼神飘忽,好像想到了很多,想得很远。 “阿郎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阿娜耶开始用小手揉捏着自家男人的太阳穴,在他耳边轻柔的问道。这个单纯的女孩,当然不知道,交子会在将来掀起多么大的惊涛骇浪。 那时候她才明白现在方重勇是在感慨什么。 “没事,刚刚只是在幻想我挥舞着交子,在长安平康坊里横着走的场面。” 方重勇忍不住嗤笑了一句。 中晚唐的时候,五姓七家的贵女,为了钱财,也变成了交易品。家道中落的家庭通过“卖女”来敛财。 方重勇觉得只要自己身体好,这些女人都是货架上的商品,印钞就能随便玩,交子的发行会加速这个过程。 他不玩,也会有人排队玩,前赴后继。这便是时代的浪潮。 “阿郎,妾身虽然没什么见识,也没去过平康坊。但是这么说吧,阿郎哪怕身上一文钱没有,在武威的花门楼,那也可以横着走啊。 你不管是喜欢肥的还是喜欢瘦的,喜欢汉女还是喜欢胡姬,那不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有没有交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娜耶没有领悟到方重勇脑子里的名场面,在她印象里,以方重勇现在的权势,在花街柳巷横行一把难道真的很难么? “人生有时候就是会失去一些乐趣的,你不懂。” 方重勇意兴阑珊说道。 当一个人掌控交子的发行后,挥舞钞票装逼的行为,反倒是令人索然无味了。 正文 第268章 利刃下的权威 “唉哟我的妈诶,你昨天那是在吃人啊。今晚你去花门楼找胡姬吧,妾身是不伺候了。” 第二天早上,阿娜耶一边穿衣服,一边对身旁的方重勇抱怨了一句。 昨天晚上她都要被自家男人给折腾散架了,又哭又闹喊着求饶对方都不停,最后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任由着对方摆布。 事后疲惫得沉沉睡去,醒来就是大天亮,身上留下各种不能明言的印记。 方重勇不搭腔,给自己套上了一件麻布衣,上面还打着补丁。再配合他那一身黝黑壮硕的肌肉,看上去很像河西某个乡村里的刚刚从田间地头归来的农家子弟。 “阿郎,你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阿娜耶一脸错愣问道。 方重勇平日里确实比较低调,但若是只看服饰衣着,外人也能一眼看出他不是普通人。 毕竟,大唐官僚阶层,如何穿衣服如何佩戴饰物,都是有硬性要求的,方重勇哪怕再不情愿,也无法特立独行。 而现在,方重勇不仅穿白袍麻衣,还给自己戴上一顶土不拉几的灰色软帽,材质与款式都非常普通。看上去更像是个扛着田里的土特产,来武威城内集市里卖菜的小农夫了。 这样打扮的人,凉州不说绝无仅有吧,那也是满街都是。 “身上穿着锦衣华服,手里掌控着生杀大权,嘴里吟诵着华美诗篇,怀里搂着绝色美妞,这,便是权贵。 其他几个我可能免不掉,但套上一件农家子弟的衣衫,会让身上的爹味淡一点。” 方重勇感慨叹息说道,随即拿出一套灰不溜秋的袍子,单看款式似乎不分男女。他将其丢到阿娜耶怀里说道:“赶紧的套上,随我一同去集市。” “去集市做什么?” 阿娜耶好奇问道。 昨夜沉醉不知归路,两人闹到很晚才睡,她今天就想赖床上躺着,哪里也不想去。 “还能做什么,见识我大唐天兵的军威呗。” 方重勇语气带着讥讽,揶揄了一句。 阿娜耶也不废话,麻利的套上袍子,戴上帷帽遮住了自己的绝美容颜。二人一同出了河西节度使衙门后院,来到衙门口,便看到岑参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岑参身后,还有数百盔明甲亮的赤水军士卒,被武装到了牙齿。阳光下的明光铠显得那样威风凛凛,晃人眼球,压迫感十足。他们护卫着几十辆空空荡荡的平板车,其中一辆上面装着几个黑色的木箱子。 看到方重勇如此低调的打扮,岑参先是一愣,随即躬身叉手行礼说道:“节帅,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现在便去市集么?” “出发!先去花门楼!” 方重勇大手一挥,面色沉静说道,看不出喜怒来。 “喏!” 岑参领命而去,但方重勇却没有待在队伍里头,而是带着阿娜耶在后面远远跟着,隔着相当的距离,并不跟岑参他们一起走。 “阿郎,我们为什么不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啊。 远远看着好威风呢!” 阿娜耶凑过来小声问道。 “我先不说,等会你就知道了。”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解释了一句。 很快,这支数百人的队伍,便行进到了花门楼跟前。岑参过来请示,方重勇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摆了摆手。于是岑参便带着数十个丘八,气势汹汹的进入花门楼内。 然后就是一阵叫骂与打骂混杂的声音,隔得老远都能听到。 外人不难想象花门楼里头的鸡飞狗跳。 不一会,岑参面色阴沉从花门楼里出来,身后的丘八搬着一叠又一叠的绢帛从里面跟着出来。然后一直是透明人存在的杨炎,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在上面写着什么。 随后,他打开那个黑色的木箱子,在花门楼老板气得发狂,张牙舞爪的姿态下,镇定自若的递给对方几张印刷精美的交子。随后大部队扬长而去,行进的方向正是武威城内唯一,又规模庞大的集市。 那里聚集着大量的肥…胡商。 阿娜耶的小嘴张成“o”形,很难相信方重勇居然用这么粗暴的办法推行交子流通。 她也幻想过凉州本地人不用绢帛用交子到底是一副什么场景,也想过向来足智多谋的方重勇,要用什么巧办法,让这里来往不息的商贾心甘情愿的接受交子。 没想到,方重勇的办法这么的简单粗暴,不加任何虚伪的掩饰。 踏马就是直接抢啊! 正在这时,那位倒霉的花门楼掌柜,远远的看到了方重勇。他连忙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满头大汗,惊魂未定的抱怨道:“方节帅,这交子换绢帛,您看这是不是……” “一个月后可以换回来的,你慌什么? 将来河西五州,甚至远到长安、洛阳、扬州、成都都要用交子,到时候你用不用?” 方重勇面无表情的冷静呵斥道。 “方节帅说的是……” 花门楼掌柜讪讪说道,只得灰溜溜回到了自己经营的酒楼内招呼客人,屁都不敢放。 “阿郎,你这就是在明抢啊。” 阿娜耶压住内心的惊愕,小声嘀咕道。 “错了,是比抢好。 很多时候呢,上面那些权贵指使下面的人办事,不会讲究那么好看的吃相。 什么办法最快最省事,效果最好,他们就会怎么办。 你看我明明可以直接抢的,但最后还是留下了一张可以用来交易的交子,这吃相够好看了吧? 我本身就是个套着官服的土匪恶霸,连你都是我用权势霸占来的。 要不然想把你弄到手,还得跟那些长安五陵年少一样不顾吃相去抢。 所以啊,就别有自己是圣人和好人的幻想了,我的一切所作所为,不过是在这世道混口饭吃而已。” 方重勇抱起双臂,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队伍,长叹一声说道。 “阿郎也不用这么说自己吧,我又不是被你强迫的。” 阿娜耶怼了一句,却见方重勇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废话。 “走了,现在去集市看看吧。” 方重勇指了指前方已经走远的大部队说道。 …… 方重勇推广交子的主战场,便是凉州城内最大,也是河西地区最大的市集。赤水军出动了几千人,封锁了构成凉州城的七个城区。每一座城门都有人检查。 同时被封锁的,还有城门附近的“野市”。 方重勇交待的事项便是:五匹布以上的丝绸,绝对不允许离开凉州,一律要兑换成交子! 每人最多能携带四匹丝绸离开。这一招叫做“大网眼捞鱼”。 先把大宗丝绸收缴,让市面上没有大宗丝绸作为交易物流通。 过段时间以后,再发行一绢的交子,作为现有流通货币的补充,补上最后一个漏洞。 凉州城内的市集里,赤水军的士卒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横刀,挨家挨户的搜查每一个商铺。只要是有丝绸的,全部强制性收走,并兑换成等数额的交子。 无论是胡商还是汉商,皆是一视同仁。 自岑参带着丘八们进入集市开始进行“收缴行动”,顷刻之间,市场内就变得乱哄哄的。 哭喊的,打闹的,叫骂的都有。可惜赤水军已经把市集的几个大门给堵得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那些平日里在花门楼内一掷千金的商贾们,绝大部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岑参带人收走他们的绢帛。 “阿郎,比起这些人抢绢帛的手段,你昨晚在床上折腾我都可以说是温柔如水了。” 阿娜耶凑到方重勇耳边小声抱怨道。 官府的吃相不是一般的难看! 她是真的没想到,方重勇推行交子的手段会这么强硬。甚至还有人拒绝兑换,招呼手下反抗的时候,而被唐军丘八们乱刀砍死的! 方重勇面无表情,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岑参等人在赤水军的保护下强制兑换交子。 那些哭喊、咒骂甚至打杀,都成为了背景板。 方重勇不认为跟河西这边的商贾们解释交子的好处,那些人就会心甘情愿的拿绢帛来换。纸币的发行,终究是要靠制度法规和暴力来维系。 既然是这样,那还不如直接一点,用刀说话吧。起码能保证效率第一。 如果一个人手中只有废纸,那么他们一定希望别人也有这种废纸,他们便不是孤独的唯一。 如果大家手里都有废纸,那么废纸也就不再是“废纸”了,而是所有人都认的硬通货。 货币的本质,终究只是信用而已。 而信用的本质是权威,权威需要用尖刀利刃来维护。没有武力保证,就没有所谓的信用。 混乱的集市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被强制夺走绢帛的商贾们,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岑参他们把刀架在其他商贾的脖子上,夺走那些人手里的绢帛。 大家好像都慢慢认命了,掩耳盗铃一般相信官府承诺的“一个月后可以赎回绢帛”。岑参指挥着赤水军的人去库房里,将那里存放的绢帛搬出来,放到早就准备好的平板车上。 看到这样的场面,方重勇将正在一旁记账的杨炎叫来,面授机宜说道: “短时间内绢帛价格必定大涨,黑市里用交子高价交易绢帛的人一定很多,估计都是销售给西域胡商的。因为凉州本地人,其实并不喜欢穿丝绸衣物。 明天你带人在府衙隔壁开一个销售丝绸的店铺,不收交子,只接受高价以物易物。 打击黑市交易的事情就不必你来操心了。” 方重勇冷笑说道。 一个月以内,他决不允许交子重新回流到交子铺,想要丝绸的话,就必须拿实物来换。将来对西域那边的丝绸交易,便会以官府主导的大宗商品为主,把散户们赶出市场。 想要丝绸?也可以啊,高价实物交易!愿意割肉的请便,方重勇对此非常欢迎。 其实官方主导丝绸交易这样的事情,是大唐官府自建国一百多年来,就一直在追求的。 只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效果不怎么好。控制丝绸的有序输出,本身就是大唐国策之一,自太宗开始,所有的皇帝在这方面的政策都高度一致。 方重勇这一招,实际上是将计划经济也纳入到货币政策里面,在延续大唐国策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方节帅所言极是,丝绸绢帛的生意,就应该掌控在官府手里。让这些绢帛在市面上流通损耗,实在是太可惜了。” 杨炎不无感慨的说道。 方重勇的那些套路,只有懂钱的人才明白其中奥妙,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嗯,去吧。今日务必要把集市上的绢帛都收走,换成交子。”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招呼杨炎去办事。 凉州和沙州,都是今日同步进行交子的强制兑换,边军开始封锁各关隘,严控丝绸流出。而河西走廊中间的三个州,甘州、肃州、瓜州,则是自明日开始依次进行。 无论哪个州,收缴绢帛的当日,便在州府同步设立交子铺,并发行交子,铺开交子兑换生意。 方重勇需要用一个月时间去观察交子在河西走廊流通的情况。如果顺利的话,那就在一个月后开放交子的储蓄与贷款业务,将m1货币,慢慢扩展成m2货币。 河西走廊发行交子最大的一个有利条件,就是本地人几乎不穿丝绸,即使是穿的人,那也是极少数有权有势的人群,占人口比例极低。远不及关中和中原地区。 丝绸在这里最大的用途,便是用来交易西域那边的货物,作为硬通货,让胡商把丝绸带走。 初唐到盛唐之间的河西五州,两宋时的西夏,本质上都是丝绸之路关键节点的武装收费站! 方重勇的切入点,选择异常巧妙。这一点杨炎心里很明白,也很佩服。 当然了,阿娜耶这样的普通人就有些不理解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普通人对于国家政策的理解有滞后性,任何时代都是这个道理。 “阿郎,今天要是你穿着节度使的官袍,会不会被那些商贾们打死?” 阿娜耶指着一个正在跟赤水军丘八们拉扯的商贾,小声询问道。 “那倒是不会,商贾们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被本地人丢几个鸡蛋瓜果石头什么的,大概是免不掉了。” 方重勇环顾四周,颇有些心虚的说道。 阿娜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今天这酷烈的一幕,当真是让她长了见识,知道这世道有多么黑暗了。 有权有势的人,那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方重勇拉着阿娜耶来到集市敲钟的鼓楼上,从清晨站到太阳落山,一直到集市内的商贾如丧考妣般离开,这位河西节度使才长出了一口气。 此刻他在鼓楼上远眺城外方向,视野的尽头,黄沙如海,残阳如血,看起来苍凉而悲壮。 方重勇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感。 赤水军丘八们今日严格执法,毫不留情,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些人对方重勇忠心耿耿,也不是他们对节度使的军令无条件服从,起码不是主要原因。 这件事最关键的谜底是:赤水军的丘八们被告知,将来朝廷的春衣冬衣,都不会再发绢帛,而是会以交子代替。以前发的粮秣,则保持原样不变。 所以这些人收缴他人的绢帛,实际上也是为自己谋福利。对于赤水军的丘八们来说,跟不满朝廷以交子为军饷而闹哗变相比,收拾本地商贾显然性价比更高,风险更低。 换言之,如果将来交子变成了废纸,那么赤水军士卒们拿到的交子也是废纸。 反过来说,如果交子在河西顺利流通,那么赤水军士卒们也能有更多好处。因为换成交子后,在可以足数兑换的前提下,他们实际上是“涨薪”了。 这些被武装到牙齿的丘八们要怎么选择,其实答案是明摆着的。 这也是方重勇为朝廷欠饷开出的“药方”之一。 先解决流动性,再来解决通货**! 交子能不能顺利流通,事关军中丘八们的切身利益。谁阻挠此事,就是跟这些披坚执锐的丘八们过不去,所以这次赤水军的士卒们盯着那些狡猾的商贾们,如同防贼,也就不足为奇了。 凉州城内几乎同步开设的当铺,同样也是流通交子,收缴实物的重要辅助手段。 如果说唐军在西域的行动是利剑扫贼寇,那么交子的顺利发行与流通,则是用来锻造这把剑的剑柄。 手中的剑柄越是趁手,方重勇就越是可以在远征西域的时候挥洒自如。 “阿郎,你在想什么呢?” 阿娜耶看到方重勇在发呆,扯了扯他的袖口问道。 “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方重勇微笑问道,没有回答阿娜耶的问题。 “在床上就不是,下了床才是。” 阿娜耶狡黠一笑道。 “你懂个屁,我下了床也可以当坏人的。” 方重勇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便走下楼梯,来到只剩下岑参等人的市集上。平日里规整而热闹的市集,此时像是被贼寇洗劫过一番,杂乱不堪不说,地上还留下了莫名的干涸血迹。 “回府衙清点收上来的绢帛,登记造册。” 方重勇对岑参吩咐了一句,便头也不回,领着阿娜耶离开了市集。 此刻谁也没有料到,一个波澜壮阔的新时代,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被某个人拉开了序幕。 进行一些趣味小科普,便于更深理解正文 假设,我的左手只能拿一个橘子,右手也只能拿一个橘子,那么请问我最多可以拿几个橘子呢? 在以物易物的时代,答案是两个,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稳稳当当的。以物易物的社会总是不会出现交易问题,因为左手换右手,无论如何都是稳的。 金属货币,或者实物货币产生了以后,答案是三个。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抛在空中还有一个,飞到半空中那个就是实物货币。 丢一个接一个,玩换手游戏。 可是一旦出现货币,就总是出现交易问题。通货**,通货紧缩什么的。 因为空中抛着的那个是货币,总有接不到的时候。耍杂技者稍微愣个神,抛空中的球就掉了。 那么到了近现代以后,可以抛几个橘子呢? 这个答案不好回答,世界纪录是十四个,如果换机器人来控制,或许可以更多。 扯远了。 自从近现代金融工具发明了以后,处于中间状态的橘子,那就远远不止一个了。 只要橘子不掉地上,那么抛橘子的游戏就可以持续玩下去,一直循环,虽然这是理想状态。 由这个问题继续引申下去,货币对于经济到底有没有推动作用? 答案是既有又没有,还是看抛橘子这个例子。 假设左手右手拿着的都是橘子,而抛在中间的都是球。这符合交易状态,货币只是“代餐”。 那么无论加入多少个球,手里其实都只有两个橘子。 以绝对数量来看,橘子并没有变多。这便是很多人认为货币的增加,对于经济发展没有影响的原因,社会流通的货物总量并没有增加。 但是换个角度看,橘子在手里的次数,是不是变多了?也就是说,换手的频率,是不是变高了? 把换橘子的游戏变成生产和消费的概念。每一次交换,就发生了一次生产和消费,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在一定时间内,消费与生产的次数变多了? 这个就是藏在货币里面的“时间属性”,自从交易开始,那么交易里面就有个隐藏变量:交易频率。 交易频率对于生产生活有没有重大影响呢? 凯恩斯认为,不仅有,而且它还是个关键变量。当然也有经济学家认为没有,因为生产力是有上限的,到了上限,再怎么刺激它,也很难实质性提高了。交易次数并不能直接提高生产力。 那么把问题集中到小方发行交子这里,先甭管基哥跟唐朝官府会不会超发的问题,就单单看这个政策工具,它对于经济发展有没有拉动力呢?如果有,那么有多大的拉动力呢? 好吧,至少交子是一个比较好用的诈骗工具,对吧?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看书吧,我也不解释剧情了,就说这么多。 今天双倍最后一天,求个票。 正文 第269章 正面天使背面魔鬼 深夜,河西节度使衙门隔壁,那间大院子四周,有一百多赤水军精锐在到处巡视,遇到可疑人物,都会直接抓到河西节度使衙门审问。一阵打骂后关押起来。 而这间负责印刷交子的大宅院,哪怕到了夜晚,都依然灯火通明。 有工匠在赶制面额为一绢的雕版,有工匠在制作墨水,还有工匠在把大张的专用楮纸,裁剪成雕版的大小。最里头的一个院子内,交子的印刷正如火如荼进行着。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的香气。 这里除了方重勇和他身边的岑参外,没有一个闲人。春天西北的夜晚,气温不算舒适,但院子里的这些人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是忙得不停手。 “方节帅,这薄薄的一张纸,便可以替代绢帛,在市面上为所欲为么? 用它真的可以买牛买羊,甚至用来买奴仆么?” 岑参从怀里拿出一张交子,递给方重勇询问道。 “其中关节一言难尽,你随我来书房详谈。” 方重勇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道。 超越时代的猛兽已经出笼,是福是祸,那都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了。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方重勇觉得,关于他这个人的评价,或许要几百年甚至千年以后的人才能给出适当的评价,现在想那么多,纯属吃饱了撑的,想干什么干了便是! 方重勇今日全程目睹了凉州城集市里的众多商贾,是怎么在赤水军的威逼之下,不得已拿出绢帛兑换交子的。 为什么是一比一兑换,而不是多发交子少收绢帛? 方重勇的考虑是要尽量减少通货**,至少不要在一开始的环节便天然通胀。目前交子只能算是“国内货币”,还算不上“国际货币”。想把交子推广到西域,那要看河西边军远征小勃律,战果如何。 唐军兵锋所到之处,便是交子横行之处。 二人来到河西节度使衙门书房,于桌案前对坐。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一包散茶,让府里的下仆冲了一壶茶。他给岑参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发行交子,事关重大,并非只是取代绢帛而已。” 方重勇面色凝重说道。 岑参微微点头道:“愿闻其详。” “假如岑判官是家里有数十亩地,还要轮耕养地,只能勉强糊口的普通百姓。 而某是一州刺史。 去年年景不好,今年春耕又来了,岑判官家中无余粮,需要到市集上买种子,买农具,还要交租。 那么岑判官要怎么办呢?” 方重勇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的问道。 “那自然是找本地大户借贷,先渡过难关再说。 只是这借钱虽然容易,可还钱就难了。九进十三出那都是寻常,哪个人还得起?” 岑参轻叹一声说道。 很多事情都是明摆着的,不说也罢。 “此话确实不假。 现在,某这个州刺史,看到民生艰难,想拉岑判官一把。所以某便以官府的名义,从府库里借贷一些钱给岑判官。 嗯,也不算很多,差不多就十贯吧。 利息当然不能高对吧,如果高的话,就跟高利贷差不多了。 于是岑判官拿到官府的钱,千恩万谢的走了。之后拿着这十贯钱去买种子,买农具,不必细说。 可是今年的年景又不好,还是颗粒无收。岑判官自然是没钱还,又不敢忤逆官府的权威,便只好把儿女抵押给官府。 然而对某这个州刺史来说,府库里的财帛那都是有数的,亏空了就要拿官帽顶罪。所以某只需要岑判官还钱而已。某家中有不少奴仆,也并不需要岑判官卖儿卖女啊。 所以岑判官最后还是得把儿女卖给本地大户,得来的钱,用来还官府的账。 虽然某知道这些事,但作为州刺史,借贷给你的钱是朝廷的,不是某自己的。某就是想拖延,那也没法拖延,是不是这个道理?” 方重勇微笑问道,喝了一口茶水。 岑参不说话了,因为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常见,自耕农没有任何抵御天灾的风险,就更别提人祸了。 他从方重勇说的问题就知道,这位对于地方政务非常熟悉。对方现在能干到河西节度使的官职,起码一大半都是靠着自己的能力与见识。 从刚才那番话便可以得知: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员,哪怕是想帮这些自耕农,也是冒着巨大的风险,最后还很有可能吃力不讨好。 而官府一旦介入民间借贷,万一遇到天灾人祸,出现财政亏空谁来补足? 借出去十贯钱收不回来,那么就要从别处去补回来,甚至要在别处多收十贯的税! 要不然,这钱总不能说让天子出吧? 在封建时代,地方官府哪怕不腐败,哪怕不跟地方大族沆瀣一气,他们能做的事情,也是非常有限的! 价值十贯的绢帛,需要人去织布;而十贯的铜钱,则需要铜去铸造,需要烧掉大量木柴去冶炼。 这些损失,谁能补齐?靠那个破产的农民吗? “所以转了一圈,官府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对么?” 岑参苦笑道。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插嘴。 “那么某再换个说法。” 方重勇又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某这个州刺史,印了十贯交子借给岑判官。还是一样,今年遇到天灾,颗粒无收,这十贯交子等于打水漂了。 一年之期已到,现在官府要去找你收债了,某这个州刺史应该怎么办呢?” 方重勇反问道。 岑参想了想,总感觉好像被一层纱布遮住眼睛了一样。这个问题跟上一个很像,但却又不完全相同。 “朝廷可以再印一张交子,让某以官府的名义,将这张交子再借给岑判官,让你渡过今年的难关。今后你家要分五年,将欠下的两张十贯交子还清。 虽然这样依旧不能立刻救岑判官一家于水火,起码给了你活下去的希望。这样岑判官就不会在卖儿卖女也无法脱困的情况下,拿起锄头去当盗匪了。 是不是这个道理?” 方重勇从怀里掏出岑参之前递给自己的那张价值十绢的交子,在对方面前晃了晃说道。 “可是之前印的那一张……” 岑参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这交子虽然可以印,但要印多少,却又不好说。 方重勇刚才说的两种情况,只有一点细微的差别。然而就是这点差别,却又有本质上的不同。 方重勇没有点破,静静等待着岑参慢慢思考。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话用在此处非常合适。 没有交子以前,封建时代的中央政府,是没有铸币权的。 或者说铸币权受到了严格限制。 全国挖出来多少铜,那就有多少发行钱币的能力。跟不上市场需求,就只好用可以使用的绢帛为流通物,实际上只能算“以物易物”。并且造成了严重的通货紧缩和一系列社会问题。 比如说私铸铜钱。 以方重勇所说的第一个例子来说,每一文钱的财政损失,都是由官府本身承担的。农民还不起,那就直接变成了无头账,官府没有任何缓冲余地。 要么逼得破产农民家破人亡,要么官府咬咬牙承担损失。 而发行了交子以后,中央政府就等于是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央行,可以根据需要去发行交子作为货币。 理论上,可以不加任何限制印钱!一张交子成了坏账,再印一张便是!技术上没有任何限制! 借贷给农夫的十贯交子,因为颗粒无收损失了,那么这十贯交子就变成了银行的坏账。从可以流通的m1货币,变成了暂时不能流通的m2货币。 从可以自由流通的交子,变成了暂时拿不回来,甚至永远都拿不回来的坏账呆账。 而农民花出去的十贯,则成为了“意外”流通于社会层面的债务(农夫已经将其用出去了)。增加了十贯的通货**,由整个国家与社会来承担后果。 当然了这是理想状态,不过具体过程大差不差。 如果把封建时代的中央政府,比作一个人的脑袋。那么没有央行的时候,每损失一文钱,都相当于打在这个人的脑袋上,财政崩溃就等于宣判这个人处于脑死亡的濒死状态了! 但如果有了央行,那么央行便可以不断发行m1货币,通过印刷交子增加流动性,通过制造通货**,来缓解政府的财政危机。换言之,整体的通胀后果,是由这个人的身体(国家主体)一起承担的。 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看,后者的抗压能力都远远超过前者。 拥有交子以后,北宋时期的“青苗贷”,类似这样的玩意,便可以很方便操作起来了。 当然,这里头还有很多细节问题。方重勇作为基哥任命的河西节度使,他的政策操作空间是很有限的。目前还玩不出那么多花样。哪怕他已经写了奏折,也要基哥点头,李林甫强力推进才行。 “方节帅,交子这东西,还真是……令人害怕啊。” 岑参感慨说道。 他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方重勇提出的问题,但他已经很清楚察觉到其中的机遇和风险了。 一旦交子在大唐全国范围内铺开,所带来的变革绝对不容小觑。 “这个东西,我们不能因为它有可能闹出乱子就不用。借贷交子帮小农小户置办种子农具之策,某称其为青苗法。 某已经写了关于青苗法的政令,接下来便会在河西五州推广。地方官府借贷交子给农户,此法某准备上书朝廷以求推广。” 方重勇叹了口气说道。 河西这边他可以保证政令推广的效果,但是在大唐其他地方,青苗法就是动了世家豪强的钱袋子。 其间将要遭遇的阻力,想都不需要想,到时候定然会闹得鸡飞狗跳。 官府耽误了世家豪强们所掌控的豪商放高利贷,那么不管青苗法改什么名字,用什么手段去推行,都会天然被这些人抵制。 果不其然,岑参一脸无奈说道:“节帅的想法是好的,但许多人都是靠吃印子钱的利息为生,一旦有天灾人祸,百姓们就要卖儿卖女。他们是巴不得年年天灾。” “岑判官,某问问你。 以前要买一套做好的衣服,需要三到十绢。现在用十绢的交子买到了,那么原来准备拿来购买衣物的绢帛,跑哪里去了呢?” 方重勇问了岑参一个看似很简单,其内涵却又非常深刻的问题。 岑参写诗是一把好手,但并不精通算数,更是没法理解超越时代的经济问题。他眉头皱成“川”字,思考方重勇刚刚提出的问题。 对啊,原本在社会上流通,当做“钱”来使用的绢帛,当交子完全替代它们以后,这些绢帛去哪里了呢?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些绢帛绝对没有凭空消失,更不是被人一把火烧掉了! “某有一间屋舍要出租,昨日便与甲签订了契约,其中押金二十贯,契约一年,甲退租后返还。” 方重勇的声音在岑参耳边炸响。 “后来甲退租了,乙继续租赁,某便让乙给了二十贯与甲,让乙入屋居住。 那么当初甲给某的二十贯,是不是还是在某手里?只要某这间屋舍一直有人租赁,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二十贯的押金,永远都在某口袋里呢?” 方重勇面带笑容询问道。 “啊!对对对! 就是这个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岑参恍然大悟,方重勇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终于明白对方在河西这一波发行交子,到底是玩的什么游戏了。 只要交子在不断的发行,不断的在社会上流通,那么以前用于以物易物的那部分财富,就等同于被“置换”出来,成为全社会“额外”的财富。 这是凭空变出财富的魔术! “可是,如果方节帅不租屋舍了,或者屋舍坏掉了,那岂不是要拿出二十贯填补亏空?” 岑参忽然想到这个近乎于无解的问题。 既然是屋舍,那总有损坏的一天。这二十贯虽然等同于无限期借款,但终究还是有还钱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怎么办呢? “如果某拿着这二十贯去耕田,去做小本生意,或者拿来慢慢发展家里的产业,将来自然不必担心还不起钱。那时候这笔押金对于某来说,定然只算是一笔小钱而已。 可如果某拿这笔钱,去赌坊里潇洒快活,最后输了个精光,那么……岑判官觉得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方重勇意味深长的询问道。 “受教了。” 岑参心悦诚服对方重勇恭敬行了一礼,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茶水,随后将其一饮而尽,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 他心中有一个假设。 如果天子接受了方重勇的建议,开始在大唐境内大部分地区,特别是商业繁荣,人口繁茂的地区发行交子。那么就会产生方重勇所说的“押金效应”。 类似第一次把自家的房子租赁出去收取了一大笔押金。 在交子发行的过程中,会有大量原本用来以物易物的硬通货,如粮食,绢帛这一类大家都认,却不方便携带的东西,被交子“置换”出来,使得整个社会多出了海量可使用的财富。 形同房东第一次拿到押金。 对于官府来说,这是一笔横财! 当然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个过程中都享受到福利。但可以肯定,应该是绝大部分人都会从中渔利,只看多少而已。越是有权有钱的人,就越是能从中得到更多的好处。 当交子在全国范围内铺开,最后整个社会都认,已经流通无碍后,“押金效应”就会消失,不会出现凭空变财富的好事了。到那时候,就是甲退租乙租房,财富的“以旧换新”。 甲开始租房到退房换乙租房之间的这段时间,就是大唐经济发展的加速期。能有多大发展,持续多久,发展多快,取决于以基哥为首的统治阶层,拿到这笔财富以后用来干什么。 想到这里,岑参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方节帅……万一,某是说万一将来百姓们都不认交子了,改回以物易物,那要怎么办?” 岑参吞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那你把二十贯押金还我!” 方重勇伸手对岑参揶揄道。 “我哪里还得起啊。” 岑参苦笑道,他们都明白对方是在说什么。 “还不起的话,最后会怎么样,就要看某要不要拿刀去岑判官家里讨债了。也要看你家里看家护院的够不够多,武艺怎么样了。 总之这么大一笔钱,可不是说销就能销的。” 方重勇无奈叹息说道。 岑参沉默了,很多话不用说透,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文 第270章 英雄所见略同 交子在河西推广已经有半个月了,除了甘州与瓜州那边的某些城旁部落,拒绝接纳交子换取牛羊,被赤水军的“快反部队”暴打了一顿之外,其余时候都是波澜不惊。 没有谁真的敢拒收交子,朝廷也暂时没有赖账不允许兑换,鱼死网破实在犯不着。 方重勇对于交子的推广颇有信心,因为他是将交子与西域最畅销的货物丝绸,绑定在一起的。 换言之,现在发行交子的钱庄,就是河西地区最大的丝绸商铺!每一张交子都可以在一个月后领取足额的丝绸。 而沙州那边关隘严控丝绸出口,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交子挤兑。 与此同时,河西五州的官府,市还专门抽出军队严打丝绸黑市交易,同时也在钱庄门口的告示牌上标注出了西域货物的指导价。 如果丝绸不足数,那么便以西域货物,按指导价兑换交子。 有了大宗商品锚定价格,交子可以在河西五州自由兑换实物,想来这个体系运转起来不会有什么阻碍。 此时此刻,方重勇坐在节度使衙门的某个签押房内,看着凉州本地农户前来这里办理“和籴”业务,从府衙中领走对应的交子,并签下借条存档。 他们拿到交子以后,都是小心翼翼的贴身放好,心中满是忐忑。 这些农夫们将会用借贷而来的交子,去找凉州本地的商人,置办农具和种子。 待九月秋收后,用粮食还账,核销欠条。 而在往年,河西节度使衙门则是将长安那边过来的绢帛,借贷给本地大商人,让他们在秋收后交粮食还债。 那么为什么不直接借贷给普通农户呢? 因为这些人是小农经济,抗风险能力太差,借出去的丝绸容易变成死账。 现在河西节度使衙门,再也不需要吵着嚷着,跪求长安那边输送用于筹集军粮的绢帛了。 节度使这边可以先把事情提前办了,然后等朝廷的绢帛补齐府库用于交子兑换。 这便是交子在新体系里初步发挥威力。最起码节省了农民们融资的成本,减轻了他们的负担,打击了“中间商”。 一把好刀,给好人拿着,便可以救人。 方重勇看着柜台前忙碌的杨炎,忍不住微微点头。他感觉自己的思路还是对头的。 沙州地区运转多年的和籴之法,稍稍变通一下就成了王安石的青苗法。 如果本地官吏可以认真负责的办事,那么有了交子的加持,这样的政策推行下去可谓是事半功倍。 至于别处要如何运作,方重勇也没什么信心。 只要看看郑叔清是什么做派,就知道大唐官员是什么德行了。 “方节帅,某已经忙完了。” 杨炎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道。 “哟,那你办事挺麻利的嘛。”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道。 “节帅,以前和籴要清点绢帛,好几个人一起搬运忙活。现在就数几张纸而已,这点小事,下官还是可以办好的。” 杨炎谦逊笑道。 面前这位方节帅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多年前就操持过河西这边的事务了。 别看年轻,其实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官僚。 而杨炎多年前就是在凉州城里,负责打理和籴借贷业务的官员,现在做的事情跟当初差不多,只是步骤精简了很多,一个人便能完成了。 “方节帅……” 看到杨炎欲言又止,方重勇疑惑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不不,府衙这边没有任何不妥,确切的说是太妥了。 下官是想知道,这交子之法,可否在我大唐别处推广。 拿着交子直接与百姓和籴,乃是善政啊,朝中诸公莫非都不懂么?” 杨炎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本节帅是真不知道。” 方重勇叹息一声,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很多掌权之人发现手里有把刀以后,他们想干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拿着刀去野外打猎对付有威胁的猛兽,带着身边的人共同富裕。 而是拿着刀去邻居家里,把能抢的都抢过来! 做完以后再来谈别的事情。 对于基哥的尿性,方重勇知之甚深,对其不敢抱有任何期待。他给朝廷上的奏章,已经把交子要怎么玩,写得清清楚楚了。 基哥当然会在第一时间看到。 然而对方会不会听,会怎么处理,那当真是一言难尽。 正在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子,走进签押房。一看到方重勇,他便面露惊喜之色,连忙跑过来握住方重勇的双手激动说道:“方节帅,您这是,这是……快快快,跟奴一起回长安,现在,马上就启程!” 诶? 方重勇和杨炎二人皆是一愣,来人正是经常外放边镇传递消息的宦官边令诚! “边内侍先歇一歇,别急别急,慢点说。” 方重勇不动声色拍了拍边令诚的肩膀,顺手便将一叠交子塞到对方袖口里。 边令诚显然知道交子为何物,他脸上几乎是笑开了花,定了定神说道:“圣人有大事要找方节帅商议,越快越好。” 基哥? 方重勇心中犯嘀咕。 基哥之前派他来主持河西事务,不太可能是让他回长安啊。 那不白忙活了嘛。 可是看这个架势,好像也不太像是被罢官。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方重勇心里直发毛的。 “可是长安出了什么大事?” 方重勇压低声音问道。 “唉哟方节帅啊,您是不知道。圣人跟中枢的一堆朝臣,为了交子的事情闹得红了脸。 圣人让方节帅快点回长安,部署交子推广的事情。 您在河西办的这个事啊,圣人很高兴,一直夸您能体察圣意呢!” 边令诚眉开眼笑的说道,恨不得跪下来给方重勇拍马屁了。 “明白了,那本节帅交待一下节度使衙门里的事务,然后便随你回长安吧。” 方重勇面色沉静,微微点头说道。 果不其然,基哥不出意外,完全没有拒绝方重勇关于交子的提议。 事实上,方重勇站在基哥的角度来看,这位大唐天子完全没有拒绝交子的理由。 哪怕站在所有朝臣的对面,基哥也会在所不惜。这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事情,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其实想想也知道,对于奢侈无度的基哥来说,有什么事情能比直接印钱更有诱惑力呢? 然而方重勇没料到的是,基哥居然连一个月都等不及,居然在河西这边的交子刚刚铺开的时候,就要筹谋在长安发行交子。 不得不说,只要是关于捞钱的破事,这位皇帝的鼻子比狗都灵敏! “快马的赶路的话,五天便可以到长安。当然了,若是跑死马那种,从凉州出发,三天就到长安了。” 边令诚幽幽说道。作为一个经常“出差”的宦官,他对于边镇到长安有多远,有着非常充分的认识。 凉州到长安,骑马亡命狂飙要三天,马不停蹄赶路要五天,一般脚程得十几天,朝廷规定的到任期限是一个月,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方重勇跟郭子仪交代了一下赤水军的安排,跟岑参交代了一下府衙日常运作的安排,跟杨炎交代了一下交子兑换与丝绸收缴的安排。 然后他把阿娜耶安置在她养父李医官那里之后,就跟着边令诚急急忙忙的来到凉州城外驿站,骑上马便朝着长安的方向而去,什么行李也没带。 …… 平康坊李林甫家的某个院子里,这位大唐右相心烦意乱,在院子里踱步,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就在前不久,大唐天子李隆基,对他这个大唐右相下了死命令:务必要在三个月内,在长安、洛阳、扬州、成都、广州等地铺开交子,以取代绢帛。 这个命令,遭到了中书门下省很多官员的反对。 甚至六部也有很多官员上书,反对朝廷拿“纸片”洗劫民财。 当然了,这些人反对也不全是因为对交子这玩意完全不懂,而是因为他们看不到这里头对自己有什么实际利益。 索性还不如维持现状的好。 事实上,大唐形成以绢帛为主体,铜钱与贵金属为辅的流通体系,是多方博弈多年的妥协产物。其中关节可谓是一言难尽。 开元二十年的时候,基哥颁布了《令钱货兼用制》,其中规定“绫罗绢布杂货等,交易皆合通用。如闻市肆必须见钱,深非道理,自今以后,与钱货兼用,违者准法罪之。“ 解释一下就是:倘若有人拿着一匹布去买东西,商家也必须同意不得拒收。否则的话,便是藐视法律。顾客可以举报,官府可以问罪。 这里头有个值得关注的重要细节便是:商人不得拒收绢帛。 那么也可以反过来推测一下:绢帛在交易的时候,必定是非常不受欢迎的。 如果受欢迎,又怎么可能法律要强调不能拒收呢? 事实上,唐代局部区域抵制绢帛乃是常态,拒收绢帛是常有的事! 这个问题出现的时间非常早,社会层面博弈的时间也持续非常久! 进一步引申猜测,绢帛在当时,在大唐大部分地区,其实是比劣钱更“劣”的劣钱,非常不受欢迎。 但凡有可能不收绢帛的,商人们在交易中都会尽量避免收取绢帛!而是优先将绢帛转手弄出去。 在河西丝绸是“优币”,那是因为丝绸之路的出口在那里,一切都是为了“外贸”服务的。 在西域丝绸不愁销路,利润也高,显然比铜钱更受欢迎。 但在长安、洛阳、扬州等地,其实丝绸绢帛等物,并不是受商家欢迎的硬通货。这些商人是实在没有办法,被法律逼迫着,才不情不愿收绢帛的。 因为绢帛毕竟是实物,不像是大明时的宝钞一样,本身没有任何使用价值。 所以绢帛这玩意哪怕商人们再不喜欢,最终还是因为各种原因妥协了。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普通百姓家中,哪怕是略有钱财的人,也不可能经常换衣服穿。能经常换衣服的家庭,那都是非富即贵的,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比例并不高。 布料跟粮食这种硬需求的东西还是稍有不同的。 少吃一顿饭浑身难受,少一套衣服穿,问题其实没有那么大。古人穿衣服向来节俭嘛,不是有句话叫: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嘛。 这说明他们换衣服其实没有换得那么勤快。 绢帛虽然是有实用价值的,但它的社会需求并没有那么旺盛,属于是一种“滞销必须品”。只在一些边镇地方(如河西),对那些外族有很强的吸引力。 随着大唐商品经济的飞速发展,社会上绢帛的总量,一直在稳步提升,远远超过了社会消费速度。 大量绢帛因为商品经济的发展,作为货币被囤积到了商人们手中,堆在仓库里发霉。 而且由于大唐的“祖宗之法”没有改变,租庸调本身也会天然产生布料与丝绸。 这些丝绸与布料,同样通过官员的俸禄、赏赐等渠道进入社会层面参与流通。 诸多因素叠加,导致百姓手中的绢帛,其实是在不断贬值的。而且布料存放时间久了还会折旧,交易的时候还可能因为污损被拒收,且布匹还有不易分割,强行分割后,价值会暴跌等等不利因素。 找到一种代替绢帛的货币,这个迫切需求其实已经困扰了大唐君臣很多年。 虽然基哥吵着要推行交子,但李林甫是右相,他不是混日子的,心中的顾虑非常多。 印交子的风险太大了!以前没有前例! 而且圣人要得太急了,没有任何缓冲时间! 一旦出事,那就会闹出大乱子。 在李林甫看来,这些政策就应该缓缓推进,徐徐图之! “交子,交子,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一张纸就能当钱用呢……” 李林甫将手放到背后,看着远处艳阳之下,树枝吐出了嫩芽,充满了生机。 此刻李林甫像是要为一件难以决断的大事拍板一样。 发行交子,满意的是皇帝,不满的是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世家豪强,其中就包括关陇世家的一些人。以及这些人支持的部分官僚。 就算这些人暂时没有回过味来,也迟早也会明白这交子的厉害之处在哪里。到时候还是一阵腥风血雨。 国家若是掌控了无限发行货币的能力,那么便斩断了地方豪强私铸铜钱的路子。 因为无论私铸成本多么低,也不可能比印刷交子更低! 囤积居奇操控粮价,收集好钱埋起来操控“钱价”。这一类操作在交子的支配下,也很难玩得好了。 能无限印刷的交子,就是对付这些小手段的利器! 李林甫已经想象出交子若是在大唐铺开,会遇到多大的阻力了。 到时候官府在经济层面对于国家运行的掌控力,将会大大加强。除了脑子里少了一千多年的见识以外,方重勇当初考虑过的事情,李林甫同样也都考虑过了。很多还得到了与之相似的答案。 总结一下就是,他这个大唐右相夹在皇帝与权贵之间,里外不是人。 要如何解套呢? 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视线。李林甫看到对方正朝着自己走来,连忙上前行礼道:“高将军怎么亲自到某府上,可是圣人之命么?” “早上方国忠已到长安,与圣人相谈甚欢。 现在圣人请右相去花萼相辉楼商议国事,右相随某来吧。” 高力士面带微笑说道。 “交子之策乃是方国忠所提,由他出面主持铺开交子这件事正合适。” 李林甫不动声色的甩锅说道。 听到这话高力士一愣,随即意味深长笑道:“右相倒是与方国忠英雄所见略同。他一见面就推荐由右相全力主持此事,还说在这件事上,大唐无人可以代替右相。你们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那本相倒要好好瞧瞧了。” 李林甫不以为意笑道,眼中有一丝恼怒闪过。 正文 第27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作为大唐的右相,其实李林甫对于国家的运转情况最有发言权。 大唐中央财政的账目,虽然看上去还像是那么回事,但实际上只是在拆东墙补西墙,大唐多数地方州县的财税,早已是不堪重负了。 类似这些财政问题,表面上像是由大唐政治构架的固有缺陷引起的。还不至于说是乱世将至,国家马上要分崩离析什么的。 看起来只是政治上层建筑的问题。 比如说大唐的地方政治经济运转,核心区域是以京畿和“府”为主来运作,掌控一方财税。其次是以“州”为主,各管一摊,一般的州人口不过数万而已,做不了什么大事。 大唐的治理,始终都缺乏“行省”这个级别的行政区来统筹管理。 开元末天宝初“十大节度使”制度的确立,某种程度上便是弥补“行省”的缺失,客观上是中央集权的有效调整。 所以和很多大唐科举士子这样喜欢“键政”之人所猜想不同的是:边镇节度使所管辖的州郡,政务运转情况是比较好的,起码比关中地区要好。 大唐虽烂,再烂也烂不过长安。 而除开节度使管辖以外的地方,超越州县范围的政务,便全部都压到了大唐中枢这里,导致中央财政开销暴增! 比如说治理某一条河,那肯定需要修筑河堤。而在大唐,一条河跨越几个州甚至十多个州,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类似的政务,每个州都希望朝廷能站出来,出钱出力主持大局;却又不希望本州府衙出钱出力来管这些“闲事”。 为了弥补中央财政的亏空,这一类“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全都被李林甫束之高阁了。 原因很简单:大唐中央财政的收入,可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那么为什么在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人口还在不断增加,社会基本面没有出乱子的情况下,大唐中央财政依旧是越来越少了呢? 基哥不太关心这一类的问题,但李林甫却是心知肚明。 大唐的租庸调,所收上来的粮食与绢帛,一年比一年少了。其中固然有贪官污吏作祟,但不能公开拿出来说的主要原因是:大唐民间的“隐户”越来越多,逃避租庸调的人越来越多,整体的缴税比例越来越小了! 李林甫虽然采用了胡子眉毛一把抓的办法,加大地税的征收力度,尽量让新增的赋税平摊到所有占有土地的人身上,可是却依旧无法弥补越来越大的财政亏空。 大唐的官僚阶层可以不接受交子,世家豪强可以不接受交子,民间富商也可以不接受交子。 然而李林甫却是和基哥一样,完全没办法拒绝交子,否则他这个右相根本坐不了几年就会被人赶下台。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当李林甫来到花萼相辉楼的时候,他看到基哥正跟方重勇在某个书房内相谈甚欢,老远就传出爽朗的笑声。 “请圣人见谅,微臣来迟了。” 一见面,李林甫对基哥拱手行礼道,那种从骨子里传来的恭敬,已经被固化到表情神态里面了。 李林甫已经不需要故作城府,他的一颦一笑都是城府! “诶,哪里来晚了嘛。哥奴来得正是时候,力士啊,赐座,哥奴坐朕身边来。” 基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说道。 高力士在基哥身边摆了个软垫,李林甫也没客气,行了一礼之后,便乖巧的跪坐了上去。 随后低着头不说话。 “国忠啊,改进和籴之法,就是你刚刚说的,就很有意思嘛。 右相来了,你跟右相也说说看。 朕每年都为和籴头痛啊!” 基哥指着李林甫对方重勇说道。 方重勇对着李林甫叉手行了一礼,随即侃侃而谈道:“敢问右相,如今关中的和籴法,是官府出钱,用绢帛直接购买百姓手里现有的存粮,以高于市价的一两成,对吧?” “确实如此,和籴法乃是牛仙客所创,最先在河西那边运转,国忠应该比本相更清楚才是。” 李林甫有些搞不懂方重勇的意图,话说得很圆润。 “如今的和籴法,乃是用现钱换存粮。 而一旦关中缺粮,地方官吏就要拿着刀去乡里强制和籴。朝廷善政变成了鱼肉乡里的工具,最后闹得民怨沸腾,朝廷又因为粮价太高,收不到足够的粮秣。 如果朝廷可以发行交子,那么便可以用交子借贷给百姓,方便他们准备农耕。还贷的时候,须在第二年还以粮秣。如此便是换了法子实行了和籴。朝廷也只需要印刷交子即可。” 方重勇摊开双手对李林甫说道。 “原来如此,受教了。” 李林甫微微点头,有点明白这个玩法是怎么回事了。 和籴之法,以前在大唐实际上是有两种玩法。 第一种,便是原来河西沙州那边最先开始实行的办法,据传是牛仙客所创。 地方官府把长安送来河西的绢帛,借贷给本地大商人,然后大商人转手借贷给本地农户,官府不负责具体执行。 第二年的时候,农户交粮食给大商人,后者再将粮食还给地方官府销掉借条。 简单说就是官府现货绢帛换明年期货粮食,由大商人承担风险。河西那边的丘八习惯用刀说话,大商人欠官府钱不还,有什么后果不必多说。 这么玩的好处,是第二年收到的粮食数量有保证,不会受到市场行情的影响,能筹集到的粮食是足数的。坏处当然也有,那便是官府需要垫付“和籴款”,增加了财政压力。 第二种,便是和籴法在关中落地后因地制宜的改良版:即地方官府直接拿绢帛,强制性的从本地农民手中换粮食,不通过大商人转手。 简单说就是拿着绢帛从百姓手里买粮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么玩的好处是官府不需要垫付“和籴款”,拿到的都是“现货”。 当然坏处也不少,最大的一条便是和籴的粮价受到市场行情的影响。若是丰年倒也不怕,就怕出现关中大旱这样的情况,官府拿着绢帛,也在本地换不到粮食! 现在,方重勇提出了第三种“和籴”的办法,说白了就是“以信用货币对期货”,从原来的以物易物,到现在的以虚对虚! 交子发行多少,朝廷有很大的控制权,不存在“垫资”的情况。简单说就是融资成本很低。 而次年换取粮食,也保证了朝廷征收的粮食不会受到市场价的影响,也跳过了大商人过手的损耗,同时还保留了河西那边和籴法的优点:给自耕农的生产多加了一道保险。 李林甫是聪明人,稍稍思考,就明白这么做的妙处在哪里了。 类似政策,等于是把增加的税收,通过多发交子的办法,均摊到了所有人身上!不管你是不是有钱,都要接受官府发行交子所导致的物价上涨。 在不改变土地政策的情况下,类似玩法已经是改善国家财政的极致了! 大唐开国所采用的均田制,那可不是均世家豪强们的田啊! 这些伴随太宗皇帝打天下,作为大唐“基石”的功臣们,他们原本有多少田,现在手里依旧是只多不少。 大唐给普通百姓均的田,都是所谓的“无主之地”。 开国时就改变不了的“祖宗之法”,现在就更别指望了。别说是李林甫,就是基哥也改变不了这个现状。 土地改革的结果就是立刻亡国,天下大乱,形同自杀。 李林甫想改土地政策,基哥就会杀李林甫。 基哥想改土地政策,权贵们就会联合起来杀基哥。 这一点完全无解。 “回圣人,微臣以为此法可行,只是细节还要推敲一番。” 李林甫微微点头说道,算是定下了基本态度。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基哥松了口气,面露笑容说道: “哥奴啊,你看现在官员们拿到的俸禄。光说粮秣,其中有些是米,有些干脆就是谷子。有些是麦粒,有些又是面粉。 没个准信。 有时候是让百官们从公廨田里面收割谷子,有时候却又是发的布匹,有时候发的铜钱,有时候发的金银器皿。 还有的时候,是官府发徭役,招呼几个奴仆到某个官员家里干几天活。 这些俸禄又杂又乱,不仅使用起来很不方便,而且其中颇有些猫腻,那些贪官污吏们借此上下其手。 将来等官府发行交子了,别的不说,俸禄则一律以发交子为主,百官们爱买什么买什么,朕不管那些。 户部的官吏可以轻松发俸禄,拿到交子的官员们也方便使用,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基哥面带笑容,显然是对交子所带来的便利感觉很满意。 在李林甫没来之前的这一个多时辰里,方重勇已经把发行交子的策略与交子的大致影响,跟基哥介绍得差不多了。 换言之,基哥叫李林甫过来,并不是在征求这位大唐右相同意发行交子的。他仅仅只是礼貌性的通知一声,并让李林甫过来商讨发行交子的细则。 当然了,如果李林甫乖巧懂事固然是好,如果对方反对发行交子,那么嗜钱如命的基哥,也不介意换个右相。 反正对于基哥来说,哪个大臣都是狗,只要有必要,换多少个都无所谓。 “嗯,既然如此,那哥奴你说说,谁来负责筹谋交子一事比较好啊?朕想听听你这个右相怎么说。” 基哥顿了顿说道。 他看了看李林甫,又看了看方重勇,心中一时间有些犹疑不定。 发行交子,全面替代绢帛在社会上流通,这种大型国策,显然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平衡各方势力。 从这个角度看,那显然只能是李林甫,才能胜任这个职务啊! 而交子之法是方重勇想出来的,换言之,现在全大唐没有一个人比方重勇更懂交子要如何运作。 从这个角度看,没有任何人比方重勇更适合管理交子的发行与运营。 两害相权取其轻。 相比较而言,基哥更希望李林甫站出来接过这个重任。换言之,除了李林甫以外,还有谁有这个资历压服众臣呢? 还有谁? 就算方重勇再懂交子,哪怕他能玩出花来,镇不住朝堂的场子也是不行的。 “圣人,过去丝绸运抵拜占庭时,价格等同黄金;然而在西州(高昌国)东面,每斤生丝仅相当于四钱黄金。 相差何止十倍! 如今黑衣大食崛起堵塞商路,西州以东丝绸价格更低,而拜占庭的丝绸则是更贵了。换言之,我大唐虽然输出绢帛,但并没有赚到大钱。 微臣希望可以领兵西征小勃律,横扫葱岭以西二十国,打通安息到沙州之间的商路,并将交子也带到那里。 此乃微臣平生所愿。 而在长安发行交子,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朝廷重臣来主持。这个人,非右相不可。 如果右相不站出来,那交子就真玩不下去了。 还请圣人三思!” 还不等李林甫说话,方重勇忽然给基哥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伏跪着说了一大通。 李林甫顿时把酝酿了一半的话,全都憋回了肚子! 是啊,方重勇懂兵法,会领兵,又在河西历练多年,知道西域的事情,还想出了交子之法。 唐军之中能打的将领虽然很多,但像这样对西域的政治经济军事都很了解的人,也就这一位了!把方重勇安放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发挥最大的作用。 关键是,也没什么人能跟他去抢这个差事! 相反,若是让方重勇来主持长安发行交子的工作,他的资历和威望远远做不到压服众人! 基哥当然知道交子一旦横空出世,必定会变成一块最肥的肉!一旦长安城内的各路权贵们回过味来,必定会因为争夺交子发行的控制权,彼此间打得头破血流! 方重勇算哪根葱,能和树大根深的长安权贵们在这方面争斗?哪怕是被基哥推出来打擂台,估计挨个几拳头就被人打得抱头鼠窜了。 “国忠之言深得朕心,哥奴以为如何?” 基哥笑眯眯的问道,目不转睛,一脸殷切看着李林甫。 “此事要不要叫左相来一起参详一番?” 李林甫一脸谦逊问道。他感觉交子这玩意风险太大了,还是需要多找几个人一起背锅比较好。 “不必了,等细则出得差不多了,再让左相来看看便是。 此事非哥奴不可!” 基哥摆了摆手说道,显然对于让李适之参与发行交子不是很感冒。 “回圣人,微臣一定尽力而为。” 李林甫躬身行礼说道。 “嗯。 那个国忠啊,你也很久没有回家了,快回家歇着吧。 朕与右相还有些事情要谈。” 基哥对方重勇下了逐客令。 “微臣告退。” 方重勇松了口气,总算是把发行交子的锅甩出去了。 不过这件事只要他不主动站出来伸出脑袋接石头,那么多半轮不到他来管交子。哪怕基哥现在昏头了,后面也会调换职务的。 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这里头有多少利益了。在他前世的时候,某个世界第一强国,为了巩固铸币权,那可是连总统都敢暗杀的。 连皇帝都不是,还想染指铸币权,呵呵,只能说这玩意谁贪心谁就要死。 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离开兴庆宫以后,方重勇没有回自家宅院,而是朝着平康坊走去。 很多话当着基哥的面不方便说,但终究还是要跟李林甫说清楚的。 正文 第272章 无利不早起 “父亲……” 李林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在府邸门口碰到了欲言又止的长子李岫。 “如今你已经官至将作监,是有什么事情要吞吞吐吐的?” 李林甫皱起眉头低声呵斥道。有方重勇这个参照物在,他所有的儿子都变成了辣鸡。 “父亲,那个方重勇来家里等了很久,现在还在堂屋。” 李岫压低声音说道。 果然! 李林甫脸上阴沉的表情稍稍缓解,点了点头说道:“嗯,知道了。你现在就带家中子弟和下仆去郊外春游,不要干扰我办事。” 听到这话李岫心领神会,行了一礼便转身走进宅院。 李林甫随即也走进自家宅院,并在堂屋内见到了正目不斜视,低头沉思的方重勇,连忙拱手行礼笑道:“是什么风把小方节帅吹到本相家里了,来来来,咱们书房详谈吧。” 要不是一个时辰以前看到李林甫在基哥面前是多么谨慎,方重勇此刻绝对会认为这位大唐右相就是这样挥洒自如不拘一格的。 他连忙起身行礼客套说道:“右相真是客气了,某来此只为一点小事,小事而已。” 李林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来到一间狭窄的密室内落座,李林甫就开门见山揶揄道: “小方节帅真是好兴致,与常人大不相同啊。 花萼相辉楼金碧辉煌,那时候小方节帅有话不想说; 本相这里茅屋草舍,方节帅此刻反倒是有话要说了,这当真是让本相摸不着头脑啊。” 李林甫一边说一边自顾自的煮茶,手法非常娴熟。 “如今朝廷的收入一年不如一年,为了多收税,右相悄悄改租庸调,在很多地方实行三司税法,为此还特意设立了一个差事叫三司使,来专门干这件事。 为了天下人,右相可谓是日夜操劳,绞尽脑汁啊。” 方重勇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在一旁啧啧感慨说道。 李林甫那只正在搅动茶汤的手立刻就顿住了,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微微一笑道: “确实如此,小方节帅倒是对政务很熟悉啊。” “岂敢岂敢,略知一二罢了。右相为朝廷的政务可谓是操碎了心,某也是钦佩之至啊! 如右相这般勤政之人,我大唐大概是找不到第二个了。” 方重勇打着哑谜,随即与李林甫对视了一眼。 看到眼前这位年轻的节度使似乎并无恶意,李林甫这才稍稍心安。他紧张是有原因的,因为三司税法的运转出了大问题,现在李林甫是骑虎难下! 什么叫“三司税法”呢? 其实这并不是正式名称,而是方重勇给起的名字。这项制度原则上还不能叫“税法”,最多只能算是“税制改良”,不过是大唐的中央财政,对于租庸调制度逐渐转向崩溃的垂死挣扎罢了。 毕竟,到开元末天宝初的时候,随便拉一个在长安城内户部当官的官员询问一下,都可以得出租庸调制度已经人憎狗嫌的结论。 只是这种祖宗之法不好改,基哥也没有心力去折腾了。除非来一次全国范围的动荡,让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们“天然”失去土地,为改革提供绝佳的客观条件,否则就只能小修小补。 现在改租庸调,小改会出大乱,大改可能亡国! 真要头铁去触碰那些世家豪强的利益,大唐就会顷刻间出现安史之乱十倍烈度以上的动乱,顷刻间便会出现堪比前苏联刚刚解体后,陷入休克疗法那种程度的速死! 所以李林甫在基哥并未完全理解内情的情况下(基哥不管细节执行),颁布了一个“小小的”土改方案,也就是方重勇口中的“三司税法”。 按照以前的税法,租庸调里面的租和调,农户必须按固定数量缴纳粮食和布匹,也就是所谓的“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 具体的就是:每丁每年要向国家交纳粟二石,称为租;交纳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称为调;庸就是徭役,早就没按原规定执行了。 而改“三司税制”后,现在朝廷不按固定数目收“租庸调”了,而是按比例和等级收!某人家中田里产出多,那就多交;产出少,那就少交! 这样可以在理论上减轻普通百姓身上的税负,缓和社会矛盾。 比如说某一户家里产出了多少粮食,那么三司使麾下的官员,就会来这一家里面去定他家产出物的“等级”。按照官府所规定的等级制度,按事先定好的比例,收取田里的产出。 同时亦是按比例收取所编织的布匹。不再按固定数量收税了,也不再单单收谷物了。 也就是说,哪怕是同一个地方甚至同一个村子。只要土地里产出农作物的种类和品质不同,家里编织的布匹品质和材质不同,那么官府收的租调比例,也有可能完全不一样。 对于选择不同农作物耕种的家庭来说,经济压力也可能完全不一样。 至于品质等级如何定,不同种类农作物(包含水果)的税收怎么定,中枢没有统一的标准,各地按各地的民情来。 或者说中枢给了标准也是白给,其中可以上下其手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这种收税方法,别说是在唐代了,哪怕到了方重勇前世那个时代,也完全没有可操作性! 不出乱子是不可能的! 李林甫的本意是好的,他想通过将固定数额变成固定比例,再把农副产品也加入税收的行列,从而调整民间不同阶层的赋税压力。 但他没想过唐代这种吏治水平,要实行如此繁杂的税法,到底现不现实。 方重勇可是对基层政务非常熟悉的官员,对于李林甫搞出来的这个“三司税法”,到底有没有减轻农民负担,他心里可是清楚得很。 朝廷确实是税收更多了,但穷人也过得更苦了!越是有操作空间的政策,那些在地方上有权有势的大户们就越方便操作。 征收比例既然按农产品的等级分,那可操作的地方就太多了,某些大权在握的人,有的是办法减轻自己身上的税负。 李林甫一听到方重勇说“三司税法”,他就面色僵硬。这自然是因为这种税法推行的效果很差,而且被不少地方官府抵制。被方重勇当面调侃,让他这位大唐右相脸上很不好看。 “大唐看起来花团锦簇,可这土里的肥力,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本相为圣人操持国家,也是战战兢兢。某些事情没办好,那也在所难免嘛。” 李林甫轻描淡写的打哈哈说道,随即将刚刚煮好,已经加了盐的茶水递到方重勇面前。 “此法不可行,趁现在还没造成大乱,不如废掉,改为实行两税法。” 方重勇轻轻摆手说道。 “那么何为两税法呢?” 李林甫好奇问道。 “国家以地税和户税为主,将各项税收都划分其中,统一征收,不再征收租庸调了。 其中税款分夏、秋两季征收,所以某将其称为两税法。 朝廷以后只收两税,其他的苛捐杂税都不再征收。在征收两税的同时,发行交子,让百姓们以交子来交税。 朝廷根据贫富评定等级差科,确定户口等级。 根据等级不同,两税征收比例也不同。富户多收,贫户少收,仅此而已。” 方重勇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 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啊! 李林甫激动得一把揪住方重勇的袖口,死死不放! 他改革大唐的税制很多年,小修小补了很多,比如说降低租庸调的比例,增加地税的比例,其中都是朝着方重勇刚刚说的所谓“两税法”的方向在发展。 只是没有对方做得那么彻底,或者说想搞也没法搞,缺乏改革的客观条件。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一旦要改“实物税”为货币税,其他困难先不说,首先面临的问题便是“货币”的数量奇缺! 朝廷要改“收钱”,那起码得社会层面有铜钱吧?连钱都没多少,朝廷哪里收得到钱呢? 如果官府要收铜钱,只会有一种结果,那便是经济崩溃。只要朝廷定下收税的时间,那么“铜钱”的价格会在收税期内汹涌**。 而交税的百姓,则需要捏着鼻子,把自己的农产品贱卖换成钱。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就会损失一大笔财富,最后这些财富会被手里握着大量铜钱的世家豪强们,通过操纵市场价得到。 普通百姓和朝廷都是输家。 而白银、黄金等物一样奇缺,大唐不缺的只有绢帛。要是收绢帛作为税收,那就又走回租庸调的老路了!改革等于没改。 然而现在朝廷如果发行交子,就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地方上的世家豪强想操纵物价,怎么搞得过可以无限制印钱的朝廷呢! 李林甫很容易就想明白了这个关键。 当然了,如果真的这样改革……李林甫丝毫不怀疑,他大概活不过一个月,税法大概也没办法顺利推行下去。 谁是富户谁多收税,显而易见,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被定为富户啊! 更何况现在很多世家豪强都是免租庸调的,他们现在只交地税户税而已,负担很轻。而实施所谓的“两税法”,就是红果果的从他们口袋里捞钱!不加任何掩饰! 比如说京兆韦氏,再比如说京兆杜氏这些人,他们在长安郊外有大量田产,根本不交租庸调。 如果把这些家庭定位为“超级富户”,按所占有田产的实际面积征收,而且还按最重的比例去征收的话。 结果会如何? 用脚指头去想也知道,新税法怎么可能推行得下去啊! 最后只会让这些贵族们发动他们在朝堂上的代言人搞事情,如果不能达到目的,他们甚至会联合起来叛乱! 这些地方上的世家豪强,那可都是大唐的基石啊!把这些基石给拆了,大唐这座房子可还能存在么? 大唐天子李隆基,可以安安稳稳的坐在兴庆宫里面潇洒过日子,便是因为他得到了这些贵族们的鼎力支持。 一个政治人物首先要认清的事情,便是弄明白“谁是我的朋友,谁是我的敌人;谁需要收拾,谁可以拉拢”。 很显然,无论是基哥也好,李林甫也罢,他们都是现有政治经济体系的最大受益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革自己的命。 那不叫改税制,那叫全家集体自杀! 想到这里,李林甫缓缓松开方重勇的袖口,拍了拍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无奈。 他讪讪笑道: “租庸调乃是太祖太宗定下的国策,前朝大隋亦是运作了几十年。你说的那个两税法,还是过于轻率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种虎狼之药,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下官只是有此一说罢了。在其位谋其事,某要负责的事情,在于千里之外的安息和小勃律。 本就是披坚执锐的丘八,当兵吃粮而已。 要怎么收税,要对谁收税,要收多少,都是朝中诸公要考虑的大事,某岂敢妄言啊。 那是不妥当的! 某所虑着,唯有边军的军饷军粮而已。” 方重勇微笑说道,已经暗示了自己无心政务。 “方节帅真是多虑了。 你带兵远征小勃律,朝廷岂能让将士们饿着。 放心,本相会力保方节帅出征没有后顾之忧。” 李林甫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道,不知不觉中已经改了称谓,去掉了方节帅前面那个“小”字。 “有右相这句话,那某就可以放心了。” 方重勇点头说道,然后陷入沉默之中。不说话却也不离开,那样子似乎是在等着李林甫先开口。 这场面对峙了很久,最后还是这位大唐右相先沉不住气,开口询问道: “在长安及河南、江南诸府发行交子之事,圣人已经全权委托给本相处置,大小规则本相可以一言而决。 而此法乃是方节帅率先在河西实行,方节帅自然是对此最熟悉的人了。 不知道节帅有没有什么经验教训可以告知本相的呢?” 李林甫不是不知道谁先开口谁就会被拿捏,然而方重勇已经提前表达了无心干涉交子的意图。换句话说,这位已经置身事外,油盐不进了! 所谓无欲则刚,李林甫要是不开口,方重勇可以在这个书房里面坐到天荒地老都不吭声! 反正着急的又不是他! “右相,发行交子的成败,不在于大略,而在乎细节。可谓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右相日理万机,恐怕无暇分身,必须要找得力之人实操,才能保证交子的发行稳中有序。 当然了,那个人也不可能是某。过两天某要回凉州,准备出征小勃律了,军务第一不能耽搁。 右相不妨尽快选几个得力之人操办此事,某再与他们面授机宜,也是集思广益。 再由这些人写出发交子的细则,交给右相过目,可谓事半功倍也。” 方重勇叉手行了一礼说道。 李林甫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点头说道:“明日本相在杏花楼设宴,到时候方节帅到场便是。” “如此甚好,那不打扰右相休息,在下告辞了。” 方重勇站起身,对李林甫拜谢说道。 “本相允许方节帅继续在凉州发行不同版的交子,不必时时向朝廷报备。 而其他州府并无此专制之权,需要由中枢统一调配。” 方重勇一脚迈出书房门的时候,传来身后李林甫那悠远的声音。 “谢右相。” 终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方重勇转过身,毕恭毕敬对李林甫深深行了一礼。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他都不需要提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李林甫就自动给他补上了。 当然了,如果李林甫今天不提,那明天杏花楼吃酒,方重勇也一样会提的。 “交子之事若是能妥善处置,必能将我大唐带上史无前例的巅峰,而右相也必能因此名垂青史。” 方重勇不动声色的恭维道。 “谢你吉言吧,有了交子,确实也不需要端着三司税法了。” 李林甫疲惫的叹息说道,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要是方重勇什么都不想要,他还真担心这是个巨大的陷阱。既然方重勇要的是在西北独立发行交子的权力,那么对方今日前来府邸说这么多话,也就可以理解了。 毕竟,无利不早起才是人间常态啊! 明天大概率晚上更新或请假一天 剧情进入到深水区了哈,今天晚上我想了好几个小时没动笔,还要酝酿一下,不保证明天一定更新,在这里说说我思考了好几个小时的一点想法。 有读者盲猜后续剧情是很好的,不过本书只保证逻辑经得起推敲,书里面的人文与社科知识经得起推敲,但也有是可能会反着写的! 雷不会爆炸的事情,至少我这本书里面是不存在的。 主角也不是要靠着某些小花招就能强无敌大杀四方的人。比如说牛逼轰轰的两税法,换本书都能写几十万字改革剧情了,我还不是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一个水花都没有。 简单说就是,这玩意在盛唐时候鸟用都没有!直接洗了睡。 对于这些小花招不必做“必胜”的猜测,本书只保证其中运转逻辑没有问题就行,反写成炸弹也很正常。看到墙上有一把枪,就必定会发生主角拿着这把枪打人,这件事不是绝对的,本书不走这种套路。 我肚子里干货多得很,本书可以写的干货也多得很,也不会搞那些故弄玄虚的剧情,把一个很幼稚的玩意写得高大上。你们慢慢看就是,这本书肯定超过四百万字的。 近期已经写到了唐宋时期的土地问题,市场经济的发展问题,很深刻不好理解,这条线是历史上盛唐幻灭后的主线走向。我花了大量时间去认真研究了的。 两税法的优势在哪里,为什么可以推广下去,为什么后来三省六部制实质性解体,为什么藩镇时代的土地矛盾反倒是缓和了,商品经济对比小农经济的优势在哪里,盛唐衰落以后政权要如何从藩镇模式解套。 这些问题真正的答案是很复杂的,甚至跟普通人脑子里所想的情况截然相反,拿着一些很浅显的固有印象去套路剧情很幼稚。 大部分人追求的是社会的安定繁荣,而这个社会是谁的社会,安定又最大程度满足了谁,谁需要遵守游戏规则,谁又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呢。 这些是很多问题的前提,是那些问题的前置问题。前置问题的答案不同,那么后续问题的结论,以及主角要走的路,也是完全不同,截然相反的。 还是那句,不需要用固有的庸俗剧情,去套我花了大量时间去考证思索的事情。 这个前置问题的答案,最好的例子就是基哥。 如果大唐的繁荣是基哥的繁荣,安定是基哥的安定,最大程度满足了基哥的需求,还是基哥在随意制定游戏规则,你们会不会满意? 答案很明显的吧。 为什么有的历史文写得主角跟个精神分裂的人一样,就是那些书没法回答或者故意不回答我刚刚说的问题: 试问今日是谁家天下! 那么引申一下,就很容易跟上剧情的思路: 盛唐的存在与幻灭,究竟意味着什么? 牢不可破的联盟,是该丢进垃圾堆,还是该活在梦里,又或者成为故事的注脚? 本书的书名,叫《盛唐挽歌》。 正文 第273章 长安官僚傻子少 在方重勇印象里,李林甫这个人喜欢党同伐异,麾下庸才不少。所以方重勇对李林甫推荐的所谓“人才”,实际上是抱有轻视心态的。 区区李林甫,口蜜腹剑而已! 他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方重勇甚至想过开出“悬赏”,在大唐官僚系统中破格选拔优秀人才。无论是自荐还是举荐,一旦被录用即刻便会有丰厚奖赏。 当然了,在此之前,还是要见一见李林甫推荐的这些人,到底素质怎么样,再来作判断。 第二天,杏花楼二楼的某个包厢内,方重勇见到了一个中年人和两个年轻人,都是李林甫推荐来“面试”的。 不过领他们来的并不是李林甫本人,而是这位大唐右相的长子李岫。 按照李岫的说法,他是朝廷任命的将作监,得到他老爹李林甫的指派,专门负责交子雕版相关技术的归档与改进! 方重勇不是没考虑过李林甫会派亲信或子嗣参与交子的发行。但直接控制印刷技术这一点,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能当到大唐右相的人,果然不是傻子啊! 方重勇想想也释然了。 比起铜钱来,交子仿制的门槛不在于材料限制,而在于造纸术和印刷术这一块。 只要控制了印刷交子的技术以及特种纸张的制作方法,那么就迈过了发行交子的最大门槛。 可谓是掌控核心科技! “在下是太府卿杨慎矜。” “在下吏部员外郎刘晏。” “在下户部员外郎第五琦。” 三人分别向方重勇行礼。 “在下是河西节度使兼任西域经略大使方重勇,幸会幸会。” 方重勇对面前三人还礼道。 杨慎矜他知道,这是基哥的亲信,专门掌管基哥小金库的。 剩下的两个,一个来自吏部,一个来自户部,估计是分管人事和政务。不得不说,李林甫确实是个专心实意办事的宰相,这明摆着就是要建立一个全新部门的架势。 “方节帅,这是老家那边送来的橘子,不值钱的土特产。” 刘晏从身后拿出一袋橘子,面带微笑,直接递到方重勇手里。 “好好好,刘员外客气了,客气了。” 方重勇笑着接过橘子,不动声色拿手里掂量了一下。 貌似就是普通橘子的分量啊!不会真的送橘子吧? 方重勇心里犯嘀咕,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 “当年方节帅给郑叔清提议在夔门设关卡收税,满朝文武都上书反对,唯有刘员外上书赞同,还因此被贬官外放为县令呢。” 李岫在方重勇耳边不动声色说道。 看了看刘晏脸上讨好的笑容,方重勇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自己已经是不可避免会被旁人巴结的大官僚了。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给基哥当狗啊。 方重勇不无感慨的点点头。 李岫又指了指第五琦说道:“当年韦坚担任转运使,他便是韦坚麾下干将。后来韦坚因为李亨谋反被牵连,第五琦便在我父麾下办事了。” 方重勇又点点头,韦坚不像他前世史书上直接跟李林甫卯上,两人现在都还是表亲关系。所以李林甫收拢韦坚的旧部为自己所用,也是寻常之事。 “杨太府就不用某介绍啦。” 李岫讪笑说道。 杨慎矜与李林甫的关系非常微妙,但是,他是基哥信任的人,也是基哥派来制衡李林甫的,确实不需要李岫介绍。 方重勇顿时明白,这一切都是基哥的安排,也在基哥的监视当中。 屏退杏花楼的伙计和面前四人的下仆后,方重勇将双手插在袖口里,慢悠悠问道:“诸位,有什么问题要问,请随意不必拘谨。” “方节帅,下官有一事不明。 我大唐疆域广阔,这交子要如何发行呢? 如果都在长安发行,那交子势必也只能在长安周边流通。” 在转运使手下干过政务的第五琦,一问就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 “交子只能在长安印刷,为了安全起见,印刷雕版绝不能离开长安。 待印刷完毕后,将其运到府一级的大城,建立专有的库房囤积交子。 以府为中心,向周边各州扩散。每一州的州府,开设一个交子钱庄。” 方重勇轻描淡写说道,这种问题大概只是“牛刀小试”而已,第五琦作为当过很多年官僚的老油条,还不至于说连这样的问题都不知道要怎么解决。 这是第五琦在试探他。 方重勇并不介意这种事情,反正面前三人也不在他麾下办事,管他呢! “方节帅果然有全盘的计划。 不过下官很想知道,这交子除了围绕着府一级的大城周转,还可以跨区域流通吗? 比如说发行到两淮地方的交子,如果有人带到长安来,也可以使用无碍吗?” 第五琦目光犀利,看着方重勇,问了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大唐地域何止万里,西到葱岭,南到广州,皆为国土。在长安印刷交子可以理解,毕竟如果在别处印刷同样的交子,很容易造成交子印刷的技术外流! 万一出现“正版假币”,到时候乐子可就大了! 但是交子始终都是要在局部地区流通的,各区域之间流通的交子能不能互换,或者说是不是大唐国内就一个版本的交子在流通,这不仅很重要,更是关乎交子运作的成败! 分区域流通,跨区不能兑换,这固然是严格限制了交子的推广。 但与此同时,也是多加了一道“防火墙”,将来出了状况,交子要烂也只是烂一个地方而已! 安全性比全国范围流通的统一货币提高了不少。 如果发行交子不分区,那么一旦某个环节出问题了,其他交子运转正常的地方,也会被出问题的地方给拖死! 到时候乐子可就大了!甚至可以说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以分两步走。 第一步,将大唐分为关中,河南,两淮,江南,岭南,蜀地这六个区。每个区发行不同版的交子,区域之间不同的交子如果要兑换,只能按照府一级的交子钱庄来兑换。 等交子有序运转几年后,再回收旧有版本,发行全国通行的新版本,一劳永逸。” 方重勇给出了一个中间步骤,先试运营几年再说。 他这番话说得不是很细,但涉及的概念却很多。 有汇率、区域货币、经济区域化等概念。 在场除了李岫不是很懂外,其他三人都是整天跟钱打交道的“专业人士”。他们听完方重勇这番话,都低着头静静思索,心里权衡着利弊。 如果方重勇还是生活在前世,没有在大唐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那么他肯定会认为一个国家一种纸币,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是在科技没有突飞猛进的时代,区域化货币有着天然的“防火墙”功能,这其实才是货币运转的常态。 哪怕到了现代,不同地区的统一货币也很容易出状况。 比如说欧盟,其中某些国家,如希腊和东欧的一些国家,在抛弃本币改为欧元后,就失去了铸币权,无法通过通货**来缓解自己国家的经济危机了。 这也使得经济发达地区可以通过货币对经济落后地区进行财富掠夺! 类似案例,方重勇见过很多个了。 大唐这么大一盘棋,地区经济发展本身也是极为不平衡的。 若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使用同一种交子作为货币,最后会演变为非常可怕的一件事! 果不其然,杨慎矜点点头说道:“方节帅的办法确实非常稳妥。让交子在局部运作,各地先不互通比较好。” 其他二人也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古人只是见识不够多,其他并不比现代人蠢。 听到这话方重勇不由得放心了几分。 “方节帅,交子的币值,要如何定呢?写的是十绢,也未必能兑换十绢的绢帛啊。” 刘晏微微皱眉问道。 “从民间收一绢的绢帛,就发行一绢的交子,此乃准备金制度。 只需要和籴的时候以交子代替绢帛,同时大量从世家大户和商贾那里收缴绢帛作为准备金。将来官员的俸禄发交子,朝廷修路修桥也发交子,并允许交子在钱庄可以自由兑换绢帛。 那么将此法推行到全国,难度并不高。” 方重勇满怀信心说道。 他看到众人还不是很确信,于是加了一句说道: “每一张交子都有发行日期,最早也只能在发行后的一个月,甚至是几个月后才能兑换为绢帛。如此一来,各地交子钱庄便足以应付了。 况且,绢帛在民间本来就不受欢迎,如今有交子不怕磨损,要推广还不容易么?” “是啊,方节帅发明的交子,确实是厉害得很。” 一张圆脸笑眯眯的刘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说道。 “不过嘛,交子这东西只要将来顺利流通了,肯定有人会眼红,如何防止别人仿冒才是第一位的。” 第五琦插嘴说道,他为人方正,平日里就得罪过不少人。要不是很有才能,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在场几个人都知道,其实交子的硬伤就在“假钞”上。 只要造纸技术和印刷技术被突破,印假钞基本上就是个无本买卖,比占山为王打劫要痛快多了! 第五琦的问题可谓是一针见血! “是这样的,某在设计交子的时候,一共有五层防伪。” 方重勇将河西那边发行的交子,到底是怎么防伪的,从纸张到油墨再到压印等技术,全都和盘托出,没有丝毫保留。 当然了,他只是说了个大概,反正就算他不说,只要拿几张河西那边发行的交子比对下也能看出端倪来。 还不如爽快点,藏着掖着没有意思。 就算方重勇说了大概,钞票防伪技术的具体细节,面前几人也无法真正理解。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将防伪的技术细节保密,未尝不是一种经济保护。 毕竟,长安交子的技术细节,面前这几个技术官僚,也不会将其告知方重勇。 你不说,我也不说,等于我们扯平了。 这等同于“互相保密”了。 昨天跟李林甫做政治交易的时候,方重勇就已经摸到了这位大唐右相的底线。 李林甫是不能收回河西那边的铸币权么? 非也,李林甫要搅黄方重勇的大计划很容易。只是这么做损人不利己而已。 权力与责任,是硬币的两个面。放弃了河西的铸币权,也就意味着大唐不会被西北那边的经济黑洞所拖累。 只要河西交子烂了,长安这边就可以立刻停止长安交子与河西交子之间的互通! 也就是说,不管河西的交子怎么折腾,长安这边都可以随时控制风险。 断绝兑换,也就一劳永逸了。 将河西交子的发行权给方重勇拿着,这样既能得到河西军头们的支持,又可以避免河西那边的金融风险外溢到长安。 有这样的好买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李林甫的脑子是想得很清楚的,在他的猜测里面,方重勇一定会趁着远征西域的机会,疯狂印刷交子,掠夺西域货物! 那么拿到货物以后,这位西域经略大使会做什么呢? 答案是拿来赏赐给边军,同时购买军粮,经略西域,抵御吐蕃等等,一大堆事情都需要钱。 要是两边的交子可以互相兑换,到时候方重勇疯狂印钞,然后私下里派人将这些交子在长安流通,然后在长安采买军需,李林甫也拦不住这帮“魔怔人”啊! 能做到大唐右相的,又怎么可能是傻子! 看到面前杨慎矜、刘晏、第五琦等人兴致高涨,一边喝酒一边讨论发行交子的细节问题,方重勇心中就一阵阵感慨。 得亏是没想把眼前这帮人当傻子。给右相办事的人里头,当真是人才济济。 方重勇刚刚听到刘晏在说,还要跟“绢帛交子”同步,发行一种小面额的“铜钱交子”,顿时感觉此人当真是金融头脑,不可小觑! 这一招方重勇原本就在酝酿之中,打算回河西以后,就弄一批“十文”“五十文”“一百文”三种面额的交子,作为“绢帛交子”的补充。 没想到居然有人能举一反三,他还没提出来,就已经有人考虑在长安同步发行了。 大唐中枢,从基哥到右相李林甫,再到上上下下的各级官僚。 你要说他们坏得流脓,那确实比较贴切。但这些人里面可以随便瞎忽悠的傻子,那是真不多啊! 这顿饭吃得非常尽兴,方重勇几乎是把前世他所掌握的货币方面知识倾囊相授,能说的一个不漏的都说了。 特别是通货**的原理,他掰开了跟杨慎矜他们说明白了。 只不过,这些人看起来听懂了,却又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压根不觉得通货**是什么问题。 倒是刘晏问了方重勇一个他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 大唐的绢帛原本是作为货币存在的,拿手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能不使用就不使用。如今交子代替绢帛流通了,那绢帛势必会价格暴跌! 因为绢帛已经从实物货币退化为了一般生活必需品,数量还这么大! 这些绢帛要怎么处理呢? 绢帛暴跌了,实际上也等于交子暴跌!二者是一体两面的! 吃完酒以后已经是华灯初上,方重勇带着护卫阿段,踉踉跄跄的朝着自家所在的永嘉坊走去,脑子里想着的一直都是刘晏不经意中问出的那个问题。 方重勇当时打哈哈糊弄过去了,但却并未想到合适的解决办法。这个问题不解决,绢帛的“存量危机”必然爆发,会导致交子天然的价值暴跌!一直到这些市面上多余的绢帛被消化到正常水平后,交子的币值才会慢慢恢复到合理状态。 喝了酒的方重勇脑子迷迷糊糊的,一边想一边走。忽然,他身边数米远的地方一个粗布衣的汉子疯狂奔跑,捂住前面一个锦袍男子的口鼻,在对方腹部连续捅了好几刀! 随后扔下刀掉头就跑! 方重勇一下子就吓醒酒了,他指着逃跑的那个贼子,对阿段说道:“快去追,不要射箭!” 正文 第274章 栽赃嫁祸 方重勇让阿段追击那个当街杀人的凶犯,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听到惊呼声的金吾卫闻风而至,但这位凶犯也是猛人,哪怕被金吾卫士卒手里的棍棒打得皮开肉绽,仍然用蛮力将对面的两个金吾卫踢翻在地。他一条腿踩着坊墙旁边的树干,猛地纵身一跃,就跳到坊墙斜角墙面上。双手按在坊墙的瓦片上一使力,就翻身入坊,逃之夭夭!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方重勇回过神来,凶犯已经消失在朱雀大街的街面上,其矫健身手,看得围观的吃瓜群众面面相觑。 我大唐的武德还真踏马充沛啊! 只是好像用错了地方! 方重勇失望的摇了摇头,前往凶犯进入的那个坊,跟坊正交代了一声,关闭坊门搜捕,尽人事吧。 反正他也只是吃瓜群众之一。 看凶犯一副身手矫健的模样,翻出坊墙同样没什么难度。官府黑灯瞎火的想抓人,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等方重勇返回事发地的时候,已经有金吾卫的士卒将现场保护了起来。左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此时正带着手下盘问事发时目击的行人。 他看到方重勇走过来了,连忙一脸激动过来抱拳行礼说道:“方节帅您不是去河西了吗,还当了那个什么西域经略大使。您为什么会在长安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下值后来我家详谈便是。话说回来,遇刺的这人你认识么?” 方重勇指了指躺在血泊里,穿着锦袍的男人。此人看面容似乎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位不就是户部尚书裴宽嘛!” 张光晟压低声音说道,作为左金吾卫中郎将,他又如何会不认识裴宽这位朝廷大员呢! 户部尚书!裴宽! 方重勇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长安城内的治安虽然比不上贞观那时候,但是身着锦衣的贵人们,出行还是比较安全的。毕竟,没有什么必杀的原因,谁也不会没事当街刺杀朝廷大员啊! 杏花楼就在坊门附近,出去就是朱雀大街,这里可以说是长安城内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了。那位刺客哪怕逃走了,也必然是死士,这案子估计要成无头公案。 只是,不管是户部尚书的头衔也好,还是裴宽本人也好,这桩刺杀案都不会简单的不了了之。 罢了!反正与我无关! 方重勇长叹一声,他明天就离开长安了,接下来的事情,让基哥跟李林甫去头疼吧。 “方节帅,要不要某派几个兄弟送您回家?这天色也暗下来了……” 张光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他其实很想跟方重勇叙叙旧,顺便求个官。金吾卫中郎将这种官职,那真是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要被安放在这里,基本上仕途也到头了,除非可以外放。 若是说到升官,整个大唐还有谁比方重勇更会玩升官游戏的啊! “如此也好。”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拒绝。 满心疲惫回到位于永嘉坊的宅院,王韫秀便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让方大福准备了醒酒汤,夫妻二人在卧房内密谈。 当听说户部尚书裴宽被人当街刺杀后,王韫秀脸上阴霾一闪而过,眉头紧锁。 “某与裴宽素不相识,夫人何以皱眉?” 握住王韫秀的手,方重勇一脸疑惑问道。 “阿郎以为,裴宽遇刺,幕后凶手是谁?或者说谁的嫌疑最大?” 王韫秀不动声色问道,很显然她有自己的看法,只是想先听听方重勇怎么想的。 “从动机上说,右相李林甫最有嫌疑。 某回长安便是为了推广交子一事。而户部尚书,则是推行交子的最大阻碍。只要户部尚书不配合发行交子,或者阳奉阴违,那么这件事可能就会办坏。 交子的事情办坏了,右相之位绝对保不住! 所以李林甫一定不会让一个不是自己亲信的人,来担任户部尚书。 至于裴宽值不值得右相派人暗杀,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方重勇长叹一声说道,没想到发行交子的事情还没铺开,居然就横生枝节起来。 “右相如果要处置裴宽,应该还有别的手段。妾身听说了一件事,想说给阿郎听一听。 相信阿郎听完后,一定会改变先前的判断。” 王韫秀叹了口气说道。 “夫人请讲。” 方重勇微微点头,王韫秀打探长安政坛消息的能力是很强的,有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确切的说,是她母亲陇西李氏那边的人脉。 “前些时日,裴宽已经被人举荐河北道采访使兼营田使。而且圣人已经同意,据说他很快就要奔赴河北任职,不再担任户部尚书。目前大概是吏部的审批流程还没走完而已。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似乎右相没有杀裴宽的必要。 妾身甚至猜测,裴宽之所以要奔赴河北,只怕正是右相的阳谋!为的便是交子!” 王韫秀沉声说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重要了。 对于官场中人来说,如果有个绊脚石很棘手,要除掉这个人可以用什么办法呢? 暗杀当然是最蠢的法子,检举对方贪污腐败,也不是什么高招。比如说裴宽这个人就比较方正,泼脏水的伎俩没什么用。 对付裴宽这样的官员,真正厉害的手段,是让这个人升迁,然后调任其他地方,将其打发得远远的! 人只要离开了官位,那么哪怕再想折腾,也弄不出来什么水花了。 为了掌控交子的发行,并且平掉户部不听话的山头。李林甫处理裴宽,是应有之意。那么从这里便可以推断出,让裴宽远赴河北,担任采访使营田使,极有可能就是出自李林甫的高端手笔。 这也很符合高级权斗场的游戏规则,实在是犯不着派个刺客去杀人。 让裴宽去河北,属于李林甫谋划,并得到基哥首肯的行动,政治风险几乎于等同于没有。李林甫既然已经达到目的,又何必多此一举杀人? “如果朝廷不派遣裴宽担任采访使与营田使,那会怎么样?” 方重勇托起下巴,自言自语询问道。 “阿郎自己就是陇右道采访使,还需要多说么,当然是节度使兼任了。” 王韫秀没好气的说道,方重勇这是灯下黑,连自己担任的官职是用来干嘛的都忘记了。 方重勇恍然大悟,他自己是陇右采访使,自己居然都忘记了,足以见得这个职务是多么诡异了。 大唐开元二十一年的时候,基哥将全国分为十五道,每道置采访处置使,简称采访使,掌管检查刑狱和监察州县官吏。 采访使的辖区,跟节度使的辖区并不是完全重合!比如说陇右道采访使,就囊括了陇右节度使与河西节度使的防区。 但是,这个采访使的官职并不是固定设置,也可以由节度使兼任。 甚至后一种情况比前一种情况出现得更多! 比如说,陇右的采访使,一直就跟河西节度使绑定了,并不会单独设置。这也是因为河西防区的经济权重,远远高于陇右防区。 所以陇右采访使的驻地一直都是凉州。 如今方重勇就是担任着陇右道采访使与河西营田使,只是这种称谓不会经常拿出来说,直接用节度使覆盖就行了。 真要把方重勇身上的官职从头念到尾,那也别做事了,每天念官衔都要念几分钟。同样的道理放在李林甫等人身上,也是一样的。 其实他们管辖的政务,依旧只有那么多,这是唐代典型的“冗官兼任制”。 这种情况,跟方重勇前世政府里面“一套班子两套牌子”的概念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常规操作。而在官职设置的时候多一套牌子,只是方便中央集权的时候,在必要时多安插一套人马分权而已。 可以用,但具体用不用看实际情况。 “也就是说,如果裴宽死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河北采访使人选。那么朝廷在应急之下,就会顺便让河北那边的某个节度使,兼任河北采访使,对吧? 反正陇右这边也是节度使兼任采访使的。”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说道。 采访使这个职务由节度使兼任,其实就是朝廷把监察地方官僚的权力让给节度使。至于这么玩会不会出事,那就要看节度使本人想不想搞事情了。 像方重勇这样志在扫平西域的节度使,包括基哥与李林甫在内,谁也不觉得他会用采访使这个职务搞什么地方一言堂。事实上,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方重勇要领兵出征小勃律,他也没有精力在河西陇右瞎折腾。 可若是这位节度使是个“有心人”,想把辖区政务也捞到手里,还想安插听话的政务官员,那么拿到采访使这个关键钥匙,就很有必要了。 “阿郎所言极是,妾身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河北二镇有皇甫惟明与安禄山为节度使,具体是谁还不太好说。” 王韫秀微微皱眉说道。 “皇甫惟明不可能,他与裴宽,都跟韦坚有旧,勉强能算是一党。 就算皇甫惟明要弄出什么动静,也没必要暗杀裴宽。” 方重勇此刻已经笃定,安禄山的嫌疑是最大的,他也极有可能成为最大受益人。 接下来只需要往皇甫惟明身上泼脏水就行了。 而且直接派刺客来暗杀中枢官员,这种气息……好像真有中晚唐藩镇的行事作风啊! 难道真是安禄山派来的人么? 方重勇心中犯嘀咕,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是被忽略了。 他忽然想到,安禄山为什么会知道裴宽要去河北呢? 远在营州的安禄山,怎么会知道长安发生的事情呢? 方重勇这个河西节度使,哪怕来长安了,只要没有特意去打听,压根就不知道类似的朝廷人事变动,就更别提安禄山这个胡人了。 而且安禄山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裴宽的具体行踪呢? 谁是最大受益人不难推测,但安禄山办事的手法,方重勇还是没看懂。 他暗暗琢磨着,连他这个在长安熟人不少的节度使,都不知道裴宽的行踪。那么安禄山的人脉,难道比他这个神策军大将军的儿子,还要灵通么? 方重勇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多,看起来安禄山有可能成为最大受益人,但他要办这件事的难度,却不是一般的大。 除非……在长安城内,安禄山有自己的内应,并且还在长安当官,并且级别还不低! 所以,那个人是谁呢? 方重勇陷入沉思之中。 “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凉州吧。 长安太危险了。” 方重勇揽住王韫秀的肩膀,柔声说道。 “阿郎要奔赴西域,长安不留亲眷为质,你让圣人怎么想?” 王韫秀无奈翻了个白眼,把头靠在方重勇肩膀上问道。 阿娜耶只是个妾室,裴秀是小三,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根本无所谓。 但王韫秀是王忠嗣之女,还是基哥册封过的诰命夫人。她若是也到了河西,那就意味着方重勇造反已经不需要顾忌什么。 这显然是踩到了基哥的底线。 只要王韫秀一天在长安,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方重勇的定海神针,基哥就放心他带兵在西域横行。 “嗯,明日我便离开长安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家?”王韫秀低声问道,面色黯然。 “不知道,很久以后吧。” …… 刺杀裴宽的凶犯,第二天就被人找到了。这人不仅没被做掉,反而大大方方出现在长安某个坊内的胡饼摊子跟前,吃胡饼喝大酒! 被金吾卫抓到的时候,没有丝毫反抗。 刺客被金吾卫送到万年县县衙,担任万年县县令的李璬,打开县衙大门,允许长安百姓入堂旁观,然后开堂审问犯人。 这位刺杀裴宽的凶犯,面对李璬的种种提问一言不发。不得已之下,李璬让金吾卫的士卒将犯人押送到太子李琩掌管的京兆府! 这位刺客面对李琩这位京兆府尹,同样是一言不发。 李琩对此人无可奈何的原因,其实跟李璬是一样的。案件太敏感,万一把犯人打死了,有杀人灭口之嫌,谁也不肯担责。 于是凶犯又被送到了大理寺。 面对此刻已经担任大理寺卿的郑叔清,和前面的反应完全不同。这位行为古怪的刺客,完全没有任何犹豫,便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的供述。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右相李林甫派来刺杀裴宽的! 在郑叔清的震惊之下,刺客还解释了刺杀的动机:杀裴宽,目的就是为了不让这个户部尚书,耽误李林甫的所谓大事。 而怎么杀裴宽,则是由前来长安述职的河西节度使方重勇,来提供裴宽行踪的具体情报,并操盘刺杀之事。办完事后方重勇会潇洒离开长安,不留痕迹。 方重勇近期与李林甫多有接触,便是因为要谋划刺杀。 郑叔清追问李林甫的所谓大事到底是什么事,方重勇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刺客皆不答,保持沉默。 随后刺客趁人不注意,猛然用头撞击大理寺衙门大堂的一根柱子,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撞柱而亡! 郑叔清被吓傻了,这种无妄之灾,还有涉及大唐右相与河西节度使的所谓“大案”,让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无奈之下,老郑只好让担任大理寺少卿的颜真卿,写一份卷宗,将口供与事件的来龙去脉全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并誊写了好几份。 因为事关右相李林甫,所以卷宗原稿没有送到右相所在的议政堂,而是直接送到了兴庆宫。 高力士拿到卷宗,不敢耽搁,将其送到了基哥的案头。 随后,宫里派出宦官边令诚,快马追赶已经出发前往河西的方重勇,并在泾阳城外的驿站,找到了这位正在返回凉州驻地的河西节度使,二人一同返回了兴庆宫。 正文 第275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 户部尚书遇刺身亡!还是在长安,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在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 嫌犯指认幕后主使之人是右相李林甫,操盘刺杀之人是河西节度使方重勇! 这种事情,无论发生在什么朝代,都是惊爆眼球和离大谱的。 哪怕是没读过书,见识就只有那么一亩三分地的人,也可以轻易判断出,这是手段极为粗浅拙劣的栽赃嫁祸! 且不说裴宽已经年近七旬,随时都有可能咽气,李林甫压根犯不着当街行凶将其杀害。 就算真要暗杀,随便让一个路人,假装不经意迎面朝裴宽冲撞一下,说不定都能把这位年事已高的户部尚书给折腾散架,直接一波带走了。 更别说李林甫是何等身份何等手腕,他有一百种方法除掉裴宽,只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而已。再不济,将其外放为一方大员,等着对方咽气就行。 而河西节度使麾下能征善战的丘八一群一群的,从里面选几个刺客也不难,也犯不着亲自操盘,只是交代一句就会有人替他去办事。 甚至还可以去找那种“拿钱消灾”的职业杀手。 裴宽遇刺身亡,这事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故布迷阵,把祸水往李林甫和方重勇身上引。而幕后真凶的真实目的,却远远没有浮出水面。 只不过,这次刺杀里头,也确实有一些不算巧合的“巧合”。 其一,裴宽被杀时,方重勇就在他数丈范围内,甚至亲眼看到整个行刺过程。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方重勇作为操盘者现场观摩确认? 其二,这几日,方重勇与李林甫多有来往。事发当日,方重勇还在跟李林甫的长子李岫在杏花楼里商议交子之事。 方重勇跟李林甫聊的,就真的只有交子,没有刺杀么? 其三,刺客指认“真凶”后自尽,最后成为了死证。无论方重勇与李林甫怎么自辩,刺客的证词都不会变更了,这屎盆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如果找不到真凶,恐怕后世史书也会写李林甫和方重勇是刺杀裴宽的真凶。 当方重勇在泾源县城外的驿站,被边令诚追上,得知此事后一脸懵逼。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边内侍是说,这案子是某得到右相指示,命手下的刺客杀死了裴宽,对么?” 听完边令诚的描述,方重勇不知道要怎么跟对方去细说。 一件事情如果槽点太多的话,那就无从说起。 这就好比边令诚指着方重勇说他是一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母熊猫。 那他是该辩解自己不是熊猫,还是该说自己不是来自一千多年后,又或者证明自己不是母的? 一个命题的谬误太多,就没有解释和吐槽的必要了。 “唉,方节帅呀,这件事别说奴不信,就是圣人也觉得是无稽之谈。 可是圣人有圣人的威严,刺杀户部尚书是在挑衅圣人,栽赃方节帅和右相也是在挑衅圣人。 无论如何,这件事都让圣人感觉受到了侮辱,肯定得有个说法吧。方节帅不回长安的话,只怕会暗地里被小人诟病。 而且,有件小事对方节帅非常不利。” 看到方重勇递过来一叠交子,边令诚不动声色的收好,随即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事?” 方重勇沉声问道,心中暗叫不好。 “刺客身上还带着边军身份牌。是隶属于豆卢军的。奴记得,豆卢军好像是被部署在河西沙州吧。 这支部队,方节帅还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应该就不陌生吧?” 边令诚的声音让方重勇感觉无可奈何。 边军中士卒的身份牌,不仅防伪技术近乎于无,而且就算弄到“原版”,也不是什么难事。 方重勇所知的是,自己前世的时候,顶替别人读大学的事情都是屡见不鲜。有心人若是想栽赃嫁祸,弄个出身河西的丘八当刺客,那都只是基操! 这就好比方重勇也可以很轻松找到河北边军的某个锐卒,在长安刺杀朝廷官员,然后嫁祸给安禄山。 方重勇又不能脑控,豆卢军当年兵员七千人,他怎么保证其中每一个人都对自己忠心不二,以至于卖儿卖女都无怨无悔呢? 不得不说,这件事幕后的操盘手,心思非常歹毒。 这种“莫须有”的套路,撂在谁身上都让人害怕。 “边内侍,我们这便返回长安吧。 本节帅直接去兴庆宫面圣。”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没有矫情也没有辩解。 “方节帅,您也别担心。这件事一看就是有人泼脏水,节帅定然会安然无恙。 圣人也只是命奴前来追回方节帅而已,并没有其他的吩咐。” 边令诚安慰方重勇说道。 “但愿如此吧。” 方重勇叹息了一声,很多事情的影响,并不在于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 骑在马上,朝着长安飞驰而去。方重勇心里盘算着应该如何应对。 面对他人栽赃的时候,自辩是没有用的。只有将水搅浑,才能火中取栗一般脱身! 换言之,能打败魔法的,唯有魔法而已! 方重勇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御书房里,大唐天子李隆基正板着脸依靠在床榻上,盯着不远处高力士煮茶的茶炉。而他面前的软垫上,跪坐着李林甫、郑叔清、方重勇等人。 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令人喘不过气来。 “都说说吧,裴宽这件事要怎么善后。” 基哥有些疲惫的说道,长叹了一声,心中腻歪透顶。 基哥直接绕过了事情的“是非曲直”这个环节,然后把“善后”作为处理问题的核心要务来处理。这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不过是顺理成章之事。 很显然,基哥非常讨厌被人当猴耍,尤其是知道被人耍还不得不应对,按照设局之人的步调来走,就更加让他恼怒。 裴宽即将外放为河北采访使的事情,便是李林甫一力促成的。 甚至裴宽本人对此也知情,这并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权斗,而是在基哥的注视下,双方“点到为止”。 裴宽依旧掌控地方上的监察大权,而李林甫拿到了户部的控制权,为下一步铺开交子做准备。没了外人掣肘,今后户部的资金调拨,都会配合交子发行。 裴宽只是知情识趣的把位置让出来了而已! 这个时候,李林甫杀裴宽做什么呢? 基哥权斗起家,多次成功政变才坐稳了皇位,他会看不出这些套路么? 幕后黑手的得意算盘,都要蹦脸上了! “圣人,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此事幕后之人胆大包天,若是不能以雷霆之势处置,只怕下一个裴宽不久后就会出现。 试问朝廷百官如何自处,圣人如何自处? 正本清源,还裴尚书一个公道,这也是善后的必要举措。” 方重勇率先开口说道。 “嗯,确实如此,方国忠所言甚是。” 基哥倚靠在榻上,然后一只手托起下巴继续问道:“你认为这件事,谁的嫌疑最大呢?” 如果说李林甫杀裴宽还有那么几分理论上的可能,那么方重勇杀裴宽就纯属无脑滑稽了!基哥心里很清楚,这次刺杀事件的幕后黑手,把方重勇拉进来,就是为了搅浑水!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谁都知道方重勇是无辜的,但把这位牵扯进来,长安的政局就被搅混,事件背后的逻辑就会变得扭曲而难以辨认。 幕后黑手的真实目的,也会因此被巧妙的掩藏下来。 这就好比说一个西域商人在长安西市大量收购绢帛,那么他的意图很好猜测,绝对是要将其运送到西域那边贩售。 可是这个商人在收购绢帛的同时,还在购买西域那边来的香料,那么他的意图就不太好猜测了。 “回圣人,微臣以为,此事应该是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幕后主使的。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从裴宽遇刺的事情中得到好处。” 方重勇直接扔出了一个劲爆炸弹! 这样……也行么? 方重勇身旁的李林甫眉毛一挑,面部抽搐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有接茬,而是在一旁低着头沉思不语。 倒是身为大理寺卿的郑叔清,忍不住提醒方重勇道: “方节帅许久不在长安,此番来去又匆忙,可能还不知道案情。 目前现有的证据,都表明刺客来自河西,甚至还是个西域胡人。 安禄山……完全不沾边啊。方节帅刚才的话有些孟浪了。” 老郑拼命暗示方重勇要谨言慎行! 基哥也是微微皱眉,面色不悦。 他不高兴的主要原因就是:他之前设想过很多可能性,唯独没有边镇节度使派人来长安刺杀中枢官员的情况。 主要是这种事情太过于魔幻了。 长安巨城,又有好几个宫殿。不仅事务繁杂,而且人口众多。要在这么大一座城内,当街刺杀特定的朝廷官员,难度不亚于大海捞石,也就比大海捞针强点。 “国忠啊,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安禄山,而不是皇甫惟明呢?” 基哥摆摆手示意郑叔清不要废话,问了方重勇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一听这话,李林甫就知道基哥没有昏头,不好糊弄。 要知道,河北那边是两个节度使,可不是安禄山的一言堂啊!就算是节度使兼任采访使,也未必一定会轮到安禄山。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刺杀朝廷大员,最后还不能确保花落自己家。 天下有这么傻的人么? 李林甫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因为圣人应该不会让皇甫惟明兼任河北道采访使。而一旦裴宽不幸遇刺,为了政务通畅,圣人大概会将河北采访使,让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兼任。” 方重勇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 基哥一时间语塞。 他面前这位年轻的西域经略大使,说得是如此在理,以至于他这个大唐天子根本无法反驳! 为什么皇甫惟明不能被授予河北道采访使呢? 这个便是基哥的权术手段,闻起来很臭,吃起来很香,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因为一旦皇甫惟明被授予了这个官职,那么将来他任期满了,返回长安述职以后,就进入了“宰相预备圈”。 接下来,皇甫惟明只需要在中枢担任官员,然后等着基哥提拔当宰相就行了! 担任过六部或者中书门下官员,在中枢或者地方上担任过监察官员,在地方上担任过节度使,这些差不多就是担任大唐宰相的必要条件了。 当然了,充分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基哥本人的信任与提拔。 皇甫家与李亨一家颇有些来往,而且皇甫惟明的族姐,还是基哥龙潜时很受宠的王妃。所以皇甫惟明若是出将入相,天然就是皇子们争相拉拢的“绩优股”。 试问这样一个人,基哥又怎么可能让他担任河北采访使呢?跟皇甫惟明相比,安禄山身上的“优势”太大了! 胡人不得为宰相,乃是大唐政治制度设计中的天花板。 安禄山无论怎么玩,他都不可能从边将变成宰相。如果裴宽不能单独成为河北采访使,那么用这个职务“打赏”安禄山,也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方重勇的说法,可谓是一针见血。 基哥双手抱臂沉吟不语。 方重勇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但还是不能说服他这个掌控全局的天子。 对于地方上的节度使来说,能不能拿到采访使的职务,其实并不是那么必要,只要不是志在宰相的话。 对于某个节度使来说,就算能拿到,实际上也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尤其是站在胡人节度使的角度看更是如此。 如果安禄山真要干掉裴宽,然后“应急兼任”,他大可以等裴宽去了河北以后,用点小手段让裴宽“病死”。 毕竟,裴宽已经年近七旬了啊!除掉这么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真需要玩那么大,在天子眼皮底下派出刺客行刺么? 基哥觉得方重勇有点危言耸听了,但是他非常谨慎,没有说安禄山到底有没有嫌疑。 “国忠啊。当日裴宽遇刺后,朕第一时间就排除了你的嫌疑,你可知为何?” 基哥看着方重勇询问道。 “回圣人,因为微臣在边镇多年,长安城的路都没找全,无法对城内的大小事务都了如指掌,又如何能找到一个身着便服的朝廷重臣呢?” 方重勇一脸苦笑说道。 基哥微笑点头,显然是很赞同方重勇的判断。 这件刺杀案里面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就是:裴宽是轻车简从,身着便服,几乎等同于“隐身”状态! 要在这种情况下精准刺杀裴宽,那得有一个非常给力,对裴宽保持不间断监视,而且对长安城街道很熟悉的后勤支援团队才行。 要不然,单枪匹马的刺客连裴宽在哪里,会不会出门,身边有没有护卫都不知道,那要怎么去杀人? 方重勇回长安不过一两日,他哪里有能力去谋划这种事情! 这便是基哥排除方重勇嫌疑的最重要原因。 现在,这个原因如同回旋镖一样,同样可以安放在安禄山身上。 如今安禄山远在河北,对长安城内的情况两眼一抹黑,连方重勇都不如。这个胡人节度使,甚至连长安城下没下雨都不知道! 他派人来长安刺杀一个朝廷重臣,那得需要多大的团队规模,在后面支持? 派一个刺客,保密虽然很简单,但行刺的方式几乎只能是入室杀人,要在街面杀人几乎不可能。 如果派很多人来刺杀,长期对裴宽蹲点监视。那样确实可以提高刺杀成功率,然而却也很可能会因为各种小事而暴露,行刺的风险太大,事后团队要脱离长安也很困难。 裴宽遇刺以后,金吾卫便将所有城门都封锁,进出都要搜身。普通百姓出城,要所在坊的坊正,开具出城文书;而官员出城则是需要衙门主管开具出城文书。 安禄山要是派出那么大一个刺客团队,他们哪里跑得掉? 简单说就是:基哥认为,方重勇做不到的事情,安禄山同样也做不到! “明日,微臣就会到大理寺报案,状告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派刺客刺杀户部尚书裴宽,然后栽赃于微臣。 此乃是正本清源,还裴尚书一个公道。 请圣人为微臣做主,下圣旨让安禄山来长安,来大理寺与某当面对质。” 方重勇对着基哥伏跪,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这下,不仅是基哥,就连在一旁装死的李林甫都不淡定了! “方节帅,裴宽遇刺之事真相如何,其实朝中百官和圣人都是心知肚明的。肯定与你无关。 方节帅真犯不着跟安禄山较劲,还是西域军务要紧,事关边防啊!” 李林甫在一旁劝说道,很难说他这是在劝架还是在拱火。 当然了,节度使被人告状和检举这种事情,比公鸡身上的鸡毛还常见。这也算是大唐特色之一,阿猫阿狗见了都不会觉得奇怪。 早年便有剑南节度使王煜被人弹劾,弹劾他的人是剑南团练使章仇兼琼。此人现在顶替了王煜,担任剑南节度使,可谓是一地鸡毛。 而方重勇的岳父王忠嗣,更是经常被人“投诉”的对象,在这方面甚至可以说是“劣迹斑斑”。 就在今年年初,因为一批本该送往陇右的新军械,最后被送到了营州。王忠嗣就上书弹劾过安禄山,最后被基哥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 方重勇一口咬定安禄山是刺杀裴宽的幕后主使,这一招未必能解决悬案,反倒是极有可能得到一个“狗咬狗”的结局。 不但没办法让安禄山伤筋动骨,而且还有可能让自己灰头土脸。因为哪怕方重勇什么也不做,他也能洗清嫌疑,犯得着跟安禄山互咬么? 这就是那种最多只能打平,搞不好还会打输的战斗。 “如此也好。” 基哥微微点头,对李林甫说道: “哥奴啊,下文书通知一下安禄山,让他回京述职,不要说裴宽的事情。 安禄山若是推脱不来长安,就诛他全族。” 他又看了看方重勇,很是随意的吩咐道:“国忠也不要急着回凉州了,你帮右相参详一下交子的事情,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李林甫发现基哥对方重勇的态度似乎比刚才好了不少,心中感觉奇怪,却只是恭敬的叉手行礼,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正文 第276章 没那么简单 回到家,方重勇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躺在卧房的榻上,双手枕在脑后。虽然异常疲惫,他脑子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就是那种又困又累又睡不着,完全无法松弛下来的感觉。 “阿郎似有心事,可是被圣人那边苛责么?” 王韫秀用小手抚摸着方重勇黝黑的面庞,柔声问道。 “呃,我阿爷呢?” 方重勇疑惑问道。 刚才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随即又转瞬即逝了。 现在方重勇感觉很好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此刻方有德在做什么呢? 满大街的人都在说他的儿子参与了行刺裴宽的行动,方有德就算再傲慢,也要站出来给基哥辩解两句吧?这个时候都不回长安? “阿翁?” 王韫秀一愣,随即若有所思说道: “前些时日阿翁在华县训练神策军,一直没有回长安。因为华县是妾身老家,所以对此知之甚详。 不过这件事确实有古怪,圣人并未召回阿翁回京。无论是圣人还是阿翁,他们的心未免太大了点吧?” 连她这个妇道人家都知道,所谓忠诚,是经不起考验的。疑心生暗鬼,三人成虎的道理,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现在方重勇涉案,他爹方有德身为天子近臣,怎么说也要有个交代吧? 基哥就那么放心,不怕方有德兵变? 或者反过来说,方有德就那么放心,不怕基哥灭门? 平日里就不说了,就说在这个节骨眼,这两人是如何取信对方的呢? “回家路上,某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惜阿爷不在家,要不然我可以直接问他。 对了,最近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方重勇思索片刻问道。 王韫秀想了想,手扶额头无奈说道:“方来鹊要娶郑叔清侄女,让郑氏的人很不满,这件事算么?” 方来鹊的婚事可谓是一波三折,如今那小娘子说什么都不肯嫁过来,不过郑叔清和她兄长倒是同意了。王韫秀一个妇道人家,那自然不能勉强这位小郑娘子过门,这件事便僵持下来了。 “不是这种破事,真的没有别的事情了么?” 方重勇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呃,确实是有件奇怪的事情,不过跟裴宽遇刺倒是没有半点关系。 有一天,一个衣着落魄的中年人来到宅院外面。我一看是生面孔,就带着几个家仆把他接进堂屋里面,还担心他对我不利。 不过他说他是阿翁的旧部,名叫许远,曾经当过县尉,现在已经被辞官了。他这次来长安是来投奔阿翁的,我就告诉他,现在我家阿翁在华县练兵。他如果想投神策军,有阿翁照拂还是很容易的。 那人拜谢过就离开了。后来我才想起来,这个人好像当年在长安的宅子里面客居过,阿郎应该也认识,跟妾身有一面之缘。” 王韫秀竹筒倒豆子一般的把前些时日发生的一件“怪事”告诉了方重勇。 “哦,是他啊。”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当年王韫秀找上门来的时候,张巡和许远正好住在这座宅院里面准备科举! 只不过,现在这个节骨眼,这个人来长安做什么? 方重勇听说张巡涉嫌谋杀杨玉环,被基哥一刀斩了!当然了,以当时杨玉环受宠的姿态来说,张巡无论是主动谋刺或者是渎职,被基哥秋后算账都不值得奇怪。 自己那便宜老爹方有德,也因为这件事,从控制东北二镇的超规格节度使,到被贬岭南担任岭南经略使。若不是好死不死的拿到一个救驾之功,现在还不知道要被发配到哪里玩泥巴呢! “罢了,许远不可能跟刺杀裴宽的事情有关。” 方重勇叹了口气,许远不说武艺如何,他刚刚来长安不久,不可能对裴宽的行动与生活规律了如指掌。 裴宽这人,其实跟方重勇的“小三”裴秀一点关系也没有,要不然这件事更麻烦。 河东裴氏宗族构架比较奇怪。 他们将内部的宗族派系叫做眷,具体来说,裴氏根据来源不同,有东眷裴、中眷裴、西眷裴、洗马裴和南来吴裴五支。裴秀出自哪一眷方重勇没问,其实也没有询问的必要。因为前面四个都是“北裴”,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近。 有些分家就是在唐初,再不济也隋朝。裴秀绝对是“北裴”的一员,毫无疑问。 而南来吴裴,最早分家是在西晋时期,公元两百多年那会,裴宽就是出自南来吴裴。西晋那会就跟“北裴”分道扬镳了。 以此时的眼光来看,南来吴裴和北裴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宗族方面的人际交往! 用“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句话概括,相当准确。 李林甫和韦坚之间的血缘关系,都比这些裴氏子弟的关系更近! 请裴秀家的人,到裴宽家去说明情况,告知他们自己这个河西节度使跟刺杀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个馊主意不提也罢。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郎,你是怎么想到要对圣人提安禄山这个人呢? 这个北地胡人出身的节度使,难道他还有能力在长安当街刺杀朝廷大员? 怎么看都不太可能吧?” 王韫秀忽然提了一嘴。 “这个嘛……反正闲着不也闲着呗,没有为什么。” 方重勇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发说道,很是生硬的岔开话题。 他是怎么知道安禄山派人刺杀裴宽的呢? 其实他也不知道啊,或者确切的说,他也不觉得安禄山有这个能力。 那方重勇为什么要在基哥面前,信誓旦旦的污蔑安禄山派人来刺杀裴宽,还要赌上个人信誉呢? 因为王忠嗣现在跟安禄山的梁子已经结下了,两人像是隔空抛物一样,互相检举对方有谋反之心!此事中枢几乎是人尽皆知! 方重勇作为王忠嗣的女婿,天然就得跟老丈人站在同一阵线,他没有任何选择。 既然方重勇被人栽赃,那把岳父的政敌也拖下水,这是基操吧?有啥好说的呢,反正咬到是谁就是谁! 至于事情的真相是怎样的,那重要吗? 不重要吧? “总之啊,安禄山是一定会来长安的。到时候啊,这案子肯定是不了了之,狗咬狗一嘴毛。 事后,他还是当他的平卢节度使,我还是当我的西域经略大使。 至于裴宽是谁杀的,谁在乎呢?圣人也不在乎的吧。”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唉,阿郎如今身居高位,也和官场上那些人一样蝇营狗苟了。 妾身当年是真没有料到这么快就有今日。” 王韫秀叹息摇头。 她和方重勇认识这么多年,就是这么看着对方一步步和光同尘,变成一个阴险毒辣又身居高位的官僚。 其权术手腕越来越老辣,早已不见当年的纯真率质。 “又怕阿郎苦,又怕阿郎开路虎,你们这些女子啊。 我和光同尘,那是因为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怎么想和怎么做是两回事!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保护自己,保护你们而已。 想要我为国捐躯,为大唐流干最后一滴血,就算你这么期盼,我也没那觉悟啊!” 方重勇忍不住抱怨了一番。 王韫秀从来没见过方重勇发这么大的火,只好抱起他的胳膊服软哀求,软磨硬泡用脸摩挲着方重勇的大手。 方重勇看到王韫秀脸上带着母性的光彩,比起平日里更加美丽夺目,不由得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下流片段。他忍不住将王韫秀搂在怀里,亲吻着对方那光洁而修长的脖子。 “死远点啊,我都有孕在身了你还这样……” 怎么说正经事说得好好的,就毫无征兆的动手动脚啊! 王韫秀无力的推搡着自家男人,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 “就是这样才好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今晚我们来玩一个船新的游戏。” 方重勇咬着王韫秀的耳边说道,双手不老实的四处乱摸。 “你怎么这么坏啊……”王韫秀的唇被吻住,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任由着对方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方大福的声音,两人这才不得不分开,各自整理衣衫。 “阿郎,颖王李璬的岳父独孤礼,乔装成和尚来府上了,说是有要事相见。 阿郎要见一见吗?” 听到这话王韫秀如蒙大赦,一脚将方重勇踢下床,低声呵斥道:“色胚还不快去见客,不要赖在这里了。” “这就去这就去,你先休息一下,等会我们继续哈。” 方重勇嘿嘿一笑后就恢复了平日里道貌岸然,一本正经的模样,随即径直出了卧房。 一炷香时间之后,在自家书房里,方重勇看着眼前这位白白胖胖的和尚,于是充分理解了“右骁卫郎将”这个官职是用来干啥的。 嗯,独孤礼现在就是担任右骁卫郎将。 方重勇作为曾经的实权州刺史和现在的实权节度使,经常参与指挥军事行动。皮肤风吹日晒之下,都呈现那种健康的小麦色,还因为经常吹大风,脸颊上有些天然而粗糙的殷红。 粗看很有些壮实,甚至是锐气逼人。 但独孤礼慈眉善目不说,皮肤细嫩甚至堪比女眷。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右骁卫郎将如今就是个啥用也没有的虚职。 独孤礼平日里肯定是养尊处优,形同提前退休。 所以别看独孤礼是颖王的岳父,他在方重勇这种实权派面前,还真不敢大声说话! “某与阁下素不相识,不知道独孤将军有何指教啊?” 方重勇略显轻佻的抱起双臂询问道,双目平视对方不苟言笑。 “方节帅可知,裴宽遇刺,乃是河北安禄山谋划,目的就是为了拿到河北道采访使一职。” 独孤礼开门见山的说道,没有任何客套,颇有些公事公办的意思。 方重勇不置可否的微微点头,看得出来,这位中年人身上还带着唐代贵族身上常见的傲慢,哪怕知道自身权势已经远远不如新贵,却依然不肯太过迁就,沉浸在往日的荣光之中。 “原来如此啊,可是颖王派独孤将军来传话的?” 方重勇好奇问道。 “颖王一直在追查此事,目前已经有了些许眉目。不过传话却是老夫私自行动。 这件事颖王怀疑是永王的长史高尚在策划和指挥,由安禄山提供刺客,二人合谋结为同盟。 现场有些形迹可疑的人,都跟永王府脱不开关系。但高尚做得很巧妙,颖王抓了人,那些人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我们也找不到证据最后也只能将那些跑腿的放了。 而刺客曾经是河东节度使安思顺的亲兵,只不过是很多年前,安思顺还在沙州担任豆卢军军使时的亲兵。此人不在军中已经许久了,后来去了哪里也查不到。 但他还有个身份。 根据兵部的花名册,查到他来自河北城旁聚落,就是跟安禄山同一个部落出身的。后来作为长征健儿去了河西。所以颖王怀疑此人其实是安禄山的亲信,跟安思顺只是旧部的关系。 这一招很歹毒,就算此人被查出来底细,矛头也只会指向安思顺。但也不能因此肯定此人就一定是安禄山的嫡系人马。 现在颖王就知道这么多了,在下已经将其全部和盘托出,并告知方节帅了。” 独孤礼对着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随即也不想让方重勇去送,自顾自的起身离开了。 出生在河北,曾在河西当兵,曾是豆卢军中安思顺的亲兵,却又跟安禄山出自同一个城旁部落,现在还是个无父无母无家的无业游民。 尼玛,这个刺客身上的buff叠得还真是够多的啊!堪比刺杀肯尼迪的那个神经病了! 坐在书房里的方重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真要说的话,刺客跟他,安思顺,安禄山都能扯上关系,方重勇当年还是沙州刺史呢,比安禄山更有机会收买刺客。 这踏马真是一笔烂账! 只不过,独孤礼今日前来的目的是什么呢?他真的是替颖王传话的么?颖王又是什么意思呢? 方重勇暗暗揣度,他开口说要状告安禄山,不过是一两个时辰以前的事情。独孤礼告知自己的这份“大餐”,显然不可能在一两个时辰内就准备好! 也就是说,独孤礼今日前来通风报信,其实跟自己在基哥面前的那一番表演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当时什么都不说,独孤礼今夜也极有可能来一趟,告诉幕后主使是安禄山,以及永王李璘。 方重勇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反倒是可以从侧面反证,安禄山确实跟裴宽之死一点关系也没有。 如果独孤礼所说不差,那么这个案子如今就涉及到了右相李林甫、河西节度使方重勇、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河东节度使安思顺,再把遇刺身亡的倒霉蛋户部尚书裴宽也算上,那就是两个中枢大员和三个边镇节度使。 这绝对是比基哥一日杀三子还严重的大案了吧? 好混的水啊!要摸鱼的人,也得担心会不会被大鱼给咬死吧? 方重勇满怀心事回到卧房,早就忘记了之前要跟王韫秀接着玩下流游戏的事情,躺床上倒头就睡。倒是让满心期待的王韫秀闷闷不乐了一夜。 …… 平卢节度使驻地营州柳城。 平卢节度使衙门内某个签押房里,一个身着锦袍,体态健硕到夸张的大胖子,正拿着一份朝廷公文细细查看。 结果他看了半天,发现好多字都不认识,只好讪讪交给身边一个文官打扮的年轻人观摩。 这个胖子,便是被方重勇检举幕后策划杀害户部尚书裴宽的平卢节度使。 安禄山! 这个穿着文官锦袍的年轻人名叫张通儒,看起来名不见经传。但他的祖父却很有名,乃是武周到开元初年的大唐名将张仁愿! 那么张通儒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跟着一个胡人节度使安禄山呢? 因为这家伙一心想光耀门楣,一直活在祖父张仁愿的阴影之下。 张通儒也不是没考虑过别人。此前他屁颠屁颠的跑到神策军大将军方有德那里求官,结果对方不仅不接受,反而对他一阵数落,还给他穿小鞋,给吏部的官员打招呼不录用他。 这让张通儒在长安都混不下去了!只好在洛阳附近一个小县当县尉! 机缘巧合之下,张通儒听说河北平卢节度使安禄山,正在招募幕府随员,求贤若渴! 于是他便辞去县尉的官职,前往河北投靠了安禄山。 张通儒懂文采,脑子灵活,办事又很有手段,他很快就在安禄山身边混得风生水起,成为其核心幕僚。可谓是贴身服侍随叫随到。 “朝廷公文是怎么说的?” 安禄山懒洋洋的问道,抓起好几个蜜饯果子,就往嘴里塞。 这玩意不是普通的果脯。它在制作的过程中加了很多蜂蜜,甜得发腻,一般人都没法入口。 也不知道为什么安禄山就是很喜欢这种东西。 “朝廷让安节帅回京述职,并没有说其他的事情。” 张通儒轻声说道。 “回京?为什么要我回京啊?最近河北无战事,又不是年底考核。 再说了,就算考核,也没理由让节度使亲自前往啊?” 安禄山一脸古怪问道,问题一个接一个。 他在河北这边当土皇帝当得好好的,每天吃香喝辣为什么要回长安呢? “这个下官也不太清楚。 不过下官留在长安的密探,倒是打听到了一件事,或许可以解释安节帅的疑问。 户部尚书裴宽遇刺,凶手指认幕后主使乃是河西节度使方重勇和右相李林甫。 只不过长安县那边,又向大理寺呈上了新证词,怀疑是刺客是受到安节帅指派的。因为兵部查到刺客与安节帅同出一个部落。” 张通儒沉声说道,面带忧虑。 “啥?我派人去长安行刺裴宽? 这老不死的都快七十了,我杀他作甚? 我们那个部落少说也有数万人,跟我一个部落的,就是本节帅的亲信了? 兵部这帮狗崽子,也不能这样血口喷人吧?” 安禄山一脸惊愕反问道,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张通儒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也是不得而知。 正文 第277章 计策背后的计策 “既然是这样,那你以为,本节帅要不要去长安呢?” 安禄山将装蜜饯果子的木匣子盖上,眯起小眼睛看着张通儒询问道。他目光中满是愤怒和隐藏极深的恐惧,这些都被嘴角上若有若无的笑容所遮盖。 踏马的!在河北好好的却遭遇无妄之灾! 安禄山满肚子的火气,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安节帅,您不得不去一趟长安。若是不去,反倒是坐实了派人行刺裴宽。 若是节帅坦然入京,则拿到河北道采访使不在话下。下官以为,此行安节帅非去不可!” 张通儒斩钉截铁说道。 去还是不去,这看起来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选择题,但实际上却能决定安禄山的生存或毁灭。 这就好比猜硬币的正反面,一面是生一面是死,事先都已经决定好了,然而谜题却没有公开。 只有选了以后,才知道哪一面会是生,而后悔却为时已晚! “真要去么?” 安禄山有些不甘心的问道。 理智告诉他此番非去不可,而且还不能拖延,必须快马加鞭的赶到长安。 内心的直觉却告诉安禄山,这一趟去长安,凶险异常! “安节帅,下官有肺腑之言不得不说。 假如,下官是说假如现在节帅只是因为不愿意去长安述职,就要举起义旗起兵清君侧,那么会有多少人跟随安节帅呢? 就算能说服营州将校跟随,只怕幽州那边的皇甫惟明兵马,都会拦住节帅进军的路线吧?那时候胜算又有多大呢?” 张通儒问了安禄山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你这么随随便便任性不肯回长安述职,你身边的军队,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你瞎胡闹呢? 听到这话,安禄山彻底哑火了。 说一千道一万,你没有实力,就不要逞强,更不要想当然的认为身边人都会盲从跟着你! “知道了,本节帅今日便启程奔赴长安。” 安禄山忍不住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可奈何! 他确实不想去,可是能不去么?胳膊肘拧不过大腿啊! “安节帅,圣人没有杀您的理由。不仅不会杀您,反而会更加重用您。”张通儒小声说道。 “噢,何以见得啊?” 安禄山站起身,眯着眼睛看着书房门外满院子的春光,假装不经意询问道。 其实如果单看带兵打仗的本事,安禄山给方有德提鞋都不配。不过这个人有点好,那就是他知道自己智谋不足,所以就很听得进人劝,招募麾下幕僚的时候,也很出得起钱,给得起待遇。 所以安禄山在平卢这边的名声其实并不差,对于很多失去上升通道的人才来说,安节帅才是指路明灯! “唯有安节帅,镇得住契丹和奚人,此其一。这也是朝廷没有在四年任期后更换安节帅的重要原因。” 张通儒不动声色拍马屁说道,他的话虽然略有夸张,但基本上也是事实。 幽州和平卢这边契丹族中的“挺唐派”,早在开元初年就已经被迁徙到朔方、河东等地,比如李光弼所在的柳城李氏。这其实也是一种制衡。 所以从开元中后期开始,大唐东北边镇,实际上实行的是民族压迫政策,无论是方有德还是安禄山,他们对付契丹人和奚人,手段都非常酷烈,不存在什么民族和解之类的政治路线。 其中,又以安禄山的“奴隶买卖”政策,影响最大! 常年累月的往关中地区贩卖契丹奴隶,让安禄山掌握了很多边镇节度使不该掌握的人脉。 所以东北这边要是把安禄山调走,还真不好收拾烂摊子。 “大唐名将众多,少了我安某人,边镇出不了乱子。” 安禄山志得意满的怼了一句,正话反说。 “可是朝中别的派系,那也是关系复杂呀,哪里找得到替代安节帅的人呢?” 张通儒继续说道: “河西节度使方重勇,陇右节度使王忠嗣,这西边就是他们翁婿二人了,圣人要不要制衡? 谁跟王忠嗣矛盾最大,那显然就是安节帅,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也是圣人希望看到的。 以下官愚见,这范阳节度使之职,将来说不定也是安节帅的。 如果将来方重勇或者王忠嗣二人之中有其一身兼两镇,那么安节帅也会同时身兼两镇。 方重勇很年轻,听说他要远征西域,回来以后很可能被调度到中枢任职,那时候大概会让王忠嗣上位身兼两镇。 这种其实跟现在的情况还是差不多的!圣人要的就是安定跟平衡,别无他求。 安节帅,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张通儒一脸谄媚的小声问道。 “妙啊!听你这么一说,本节帅感觉此番去长安述职,简直稳如泰山呢!” 安禄山抚掌大笑道,一只手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一只手摸着自己下巴上的长须,眺望远方。 本来他还有点担心,但听到张通儒说得头头是道,感觉这次回长安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毕竟,只要圣人还需要他这条看门狗,那他就会恩宠不衰! 一条狗,最担忧的不是院子里和院子外的敌人,而是失去利用价值。失去利用价值的狗只会有一种下场,那就是兔死狗烹! 安禄山心中如明镜一般:他是条好狗,他还有用,他也暂时不会死。 …… 啪!啪!啪!啪!啪! 兴庆宫内某个幽暗的地牢里,四周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高尚被绑在一根很粗的圆木上,被一个宦官使出吃奶的力气抽打着,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 站在高尚面前的高力士,对着用力抽打不停的宦官轻轻摆手,于是这里的几个金吾卫士卒和宦官都鱼贯而出,就剩下高力士一人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高尚,脸上的笑容非常阴冷。 “圣人只是让你撺掇一下永王就罢手,是要让永王入局,拿到永王谋刺裴宽的证据,然后再暗杀失败。 不是让你真的把裴宽杀了。 结果你可倒好,背着本将军,直接让刺客提前动手,害得本将军还要来给你擦屁股善后,更改后续计划。 说说看吧,你想本将军怎么宰了你?如果是那么回事,本将军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高力士此刻看高尚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淡然说道。 “高将军此言差矣。只有死无对证,才是最好挑拨离间。 奴的计策其实比圣人的谋划更好一些。 若是真要按圣人布置的去做,痕迹就太明显了,只会逼得安禄山直接造反。 刀只有未出鞘时最让人忌惮。若是拔出来,也就失去威胁了。 若是等安禄山到了长安再杀裴宽,则显得太过于刻意,傻子也知道圣人是要对付平卢节度使。 那时候真正骑虎难下的反而是圣人,而安禄山回到平卢以后就会开始策划谋反。 回不去则是朝廷失信于边将,后果更恶劣。杀了裴宽逼反安禄山,这才是计划失败了。 如今万事俱备,局面扑朔迷离,让人看不出虚实来。 等安禄山到了长安后,奴再带着永王的信件副本去找安禄山,再将这封信的原稿交给圣人。 这样圣人既可以将安禄山吃得死死的,又可以随时将信件公布于众,让永王万劫不复。 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高尚说完话,感觉肺部像是火烧一般,呼吸异常的困难。 按照原本的计划,高尚应该撺掇永王李璘行刺裴宽,告知对方,这样可以送安禄山一个采访使的官职,以此卖好与结交安禄山。 以永王李璘的智商,必定会出手,写下交好安禄山的信件。 然后高尚再部署,让忠于李璘的刺客故意行刺失败,让李璘患得患失,后怕担忧。 等安禄山来长安,行刺裴宽的行动,由其他人完成。 高尚再按计划将永王的信件第一时间交给安禄山就行了。 那时候裴宽死了,安禄山以为是李璘帮他杀人,基哥留下了李璘杀裴宽的“证据”,而李璘还觉得自己的计划“意外成功”,上天庇佑。 接下来,就是被抓捕的刺客(不是现在自尽的这位),站出来栽赃李林甫和安禄山,并在基哥面前当面指认。 到时候经过大理寺一番折腾后,基哥就会将李璘的书信交给安禄山看。 而安禄山则会吓得痛哭流涕,表忠心说自己对基哥别无二心,跟李璘绝无勾结。 然后基哥“不计前嫌”,表示有错能改善莫大焉,会继续宠信安禄山。 并且他还会站出来平息群臣纷争,金口玉言证明安禄山的清白,让对方死心塌地的为自己效力。 这样一来“零成本”对安禄山恩威并施,二来在李璘头上悬起一柄夺命宝剑,三来则是敲打了李林甫,可谓是一石三鸟的厉害计谋。 这个计划容错率很高,无论裴宽最后有没有被杀死,都不影响基哥敲打李林甫和安禄山。也不会影响基哥用套索套住李璘的脖子。 结果高尚这厮,居然冒险提前发动刺杀,关键是好巧不巧的,刺客居然还刺杀成功了!这一举动完全打乱了基哥的全盘计划! 让后面一系列铺垫都用不上了!甚至让栽赃的模式变得有些幼稚可笑,完全没有一棍子打死的威慑力。 危急时刻,还是方有德急中生智,建议让刺客转而栽赃方重勇,不提安禄山。 并且让刺客提前自杀,此事便到此为止。 最后把消息透露给颖王,让颖王放风出去,只要外人隐约知道是安禄山策划杀人就行,不需要什么实证。 总算是把事情补救回来了。 如此一来,原先栽赃李林甫和安禄山的局灭了,换了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迷局,可以把戏继续演下去。 不得不说,方有德对自己儿子那是真够狠的。 那么基哥为什么要杀裴宽呢? 其实基哥只是认为裴宽已经没有多大利用价值,对于杀他倒是没有太执着的心思,多半还是抱着“乐见其成”的心态。 因为一来裴宽已经是风烛残年,没多少时间好活了,二来则是裴宽确实与李林甫有很深的矛盾。裴宽若死,外人很容易怀疑到李林甫头上。 不杀裴宽,无法震慑李林甫!等将来李林甫对这件事回过味来,自然会小心做事不敢懈怠。 基哥把交子的发行交给李林甫,又怎么可能不玩权术,让李林甫知道自己还没糊涂呢? “高将军,水浑才好摸鱼。如今这个案子,不仅把方重勇牵扯进来了,还让安思顺也洗不清嫌疑。圣人借此敲打一下边镇节帅,让其互相制衡,不是正当其时么? 若是太看重安禄山,只会将其逼反啊。” 高尚忍住肺部剧痛说道,拼命的自救,求生欲望极为强烈。 他明白自己在弄险,可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取信于基哥,让基哥觉得他这个宦官有用! 一点点皮肉之苦,代价已经非常低了。 这个局的变化,才可以让他帮助李璘和安禄山搭上线,让安禄山对李隆基恨之入骨! 但是这些事情,就没必要告诉高力士了。 “你先回永王府,就说你扛住了拷打,什么话也没说。 以后你若是再不听号令,本将军便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高力士冷哼一声说道。 其实他心中也很愤怒,但此刻杀了高尚,必定让永王李璘警觉,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控。 反倒是留高尚一条狗命,代价最小。杀了他,除了出口气以外,还能怎么样呢? 将来不过是多杀一个宦官,怎么会费事呢? 将来若是想杀,一句话就能把高尚宰了!根本不用着急! “谢高将军大恩大德。” 高尚一字一句的说道,已经快伤到要说不出话来了。 “哼,你好自为之吧。来人啊,给他松绑,治伤。” 高力士摆了摆手对门外吼了一句,随即慢悠悠走出兴庆宫的监牢。 他要将高尚的话转告给基哥,然后让基哥来定夺。 安禄山这次来长安,虽然不会有皮肉之苦,但心灵上的煎熬,估计难以避免了。 这或许就是当鹰犬的代价吧。 高力士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正文 第278章 我可是看过一千多集名侦探柯南的节度使 方重勇作为“戴罪之身”,虽然没有被关押起来,但却不方便在街上闲逛。为了避嫌,他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在门外竖起了“闭门谢客”的牌子,非常低调。 没办法,谁让他是“犯罪嫌疑人”,被刺客指名道姓的幕后主使呢。 然而,“闭门谢客”的牌子只能挡住普通客人,却挡不住不速之客。这天一大早,不速之客上门,正是担任大理寺正卿的郑叔清! 方重勇作为官阶三品的御史大夫(虚职),无论是长安县还是京兆府,都无权审问。甚至连皇帝本人,也不能直接干涉案情,必须借用大理寺的“白手套”,才能问案。 “方节帅,你知不知道,这次你可遇上大麻烦了。” 将郑叔清带到书房落座以后,这位不知道为什么能混到大理寺卿的大唐中年官僚,忍不住仰天长叹了一句。 “某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方重勇微微点头,没有废话。 “你们就在这里做记录,不要出去。” 郑叔清对身边的两位幕僚官摆了摆手,示意正要起身的两人坐下。 众人都坐定后,郑叔清才板着脸说道:“这件事其实是怎么回事,好多人心里都明白。可是要如何断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本官不过是公事公办而已,希望方节帅明白。” 诶? 方重勇一愣,他完全没想到郑叔清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那到底怎么叫一个“明白”呢?他可是一点都不明白啊! “郑正卿,在下多嘴问一句……您以为此事谁为幕后主使呢?” 方重勇沉声问道,把郑叔清身边两个书吏打扮的幕僚当做无物。 “方节帅,你乃是戴罪之身。这种问题,也是你可以问的吗?” 郑叔清被他气笑了,忍不住怼了一句。 “我随便问问嘛,你不想听我就说点别的。” 方重勇讪讪说道,随即给郑叔清倒了一杯酒。 “酒就不喝了,走个流程而已,一炷香的时间,方节帅直接说事情就行了。 本官问你,这位叫何常的刺客,你是否认识?” 郑叔清说话公事公办,不讲一点交情。 “不认识,完全没听过,某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方重勇摇头说道。 “可是此人是豆卢军出身啊,按道理应该跟你关系匪浅才对。” 郑叔清继续一板一眼的问道,一边说还一边让身边的书吏做记录。 “豆卢军满编七千人,每年都有人退役,又有新人加入。四年下来一万多张面孔。 本节帅当时为沙州刺史,与屯扎本地的豆卢军将校确实很熟,但也不是每一人都能叫出名字来。 更何况只是普通士卒呢? 这位何常,本节帅确实完全没听过。” 方重勇面色平静摇了摇头说道。 “嗯,有些道理。” 郑叔清微微点头,对身旁的书吏说道:“都记下来了么?” “回郑正卿,全部都记下来了,一句没漏。” 刚才在桌案上写个不停的书吏小心翼翼答道。眼前的这位河西节度使他得罪不起,身边的郑叔清乃是顶头上司,更是得罪不起,不小心办事不行。 “方节帅的情况,某已经知道了,若是没有圣人之命,这些日子不要离开长安,也不要频繁见客。 在下告辞。” 一本正经说着毫无油盐的客套话,郑叔清起身告辞。他全程说着废话,却又是摆足了官架子,不由得让方重勇心有所感。 郑叔清看似什么也没说,实际上则是暗示了一个重要信息。因为有外人在,所以不能明说;而外人不在,又是私会密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容易节外生枝。郑叔清暗示的信息,方重勇已经猜到了,只是他还需要验证一下。 方重勇将郑叔清一行人送出家门,随即回到书房,开始冥思苦想起来。 前几天独孤礼上门透露的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位嘴巴不严,又或者出了别的什么状况。 总之安禄山涉嫌刺杀朝廷命官的事情,似乎已经成为了长安街边酒肆窃窃私语的谈资。 这几天方重勇让方大福乔装改扮,去杏花楼打听了一下,就听到不少人在谈论户部尚书裴宽遇刺的事情,还有人提及了安禄山是幕后真凶,目的便是阻止裴宽奔赴河北上任采访使,免得挡他这位平卢节度使的道。 可惜方重勇不能出门,无法打听到第一手消息。 方重勇轻叹一声,从目前的情况看,自己似乎只能等着安禄山来长安,然后在大理寺内,当面跟他对峙一番,然后再“自证清白”了。 这个局让他感觉很怪异,不是因为太严密,而是漏洞太多,已经多到“莫须有”的地步,哪里都有破绽。 但反过来说,这正是布局者深谙人性之恶,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对于当事人杀伤力极大! 因为哪怕当事人自证清白,也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不会被旁人所接受。 换句话说,吃瓜群众看的是乐子,压根不关心是非曲直。要平息一个乐子,那只能去找更大的乐子才行,解释就是掩饰,没人会听。 一如方重勇前世的网暴。 那么到底谁会杀裴宽呢? 其实方重勇觉得单单从作案动机上说,李林甫就很有可能杀裴宽,只不过刺客栽赃,反而从侧面证明了李林甫的清白。 而且,裴宽的仇家还不止李林甫。 同为河东裴氏的裴敦复,亦是恨裴宽入骨,其恨意还胜过李林甫一筹。 裴宽当了几十年的官,身居要职,为人刚正不知变通,这些年也说不好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真要只看杀人动机,起码可以找到十几个人对他咬牙切齿。 而幕后主使嘛,又不是一定非得到现场才行,古代也很难找什么不在场证明,这案子要是能查清楚才是真见鬼。 方重勇把方大福叫来,低声询问道:“我阿爷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走的时候没说啊,反正好些日子都没回家了。” 方大福面露难色说道。方有德不仅没回家,还把方来鹊也带在身边了。 “嗯,那这样子。 你去一趟独孤礼府上,就说我被禁足在家寂寞难耐,想要找独孤家的十三娘子过来,陪我聊聊天。 你要说得露骨一点,可以提及王韫秀有孕在身不能侍寝,我是男人有点忍不了,需要漂亮女人暖床。 你还可以暗示独孤十三娘子要打扮精致点,穿得少一点来我这里。” 方重勇事无巨细嘱咐道。 方大福一脸古怪看着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不是就是要独孤家十三娘来家里给郎君侍寝么?” “侍寝肯定不能够啊,只是在床上不穿衣服聊天而已。不要想岔了。” 方重勇嘿嘿笑道,一脸猥琐的笑容。 “王娘子有孕在身,郎君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方大福摸摸头,不知道方重勇到底是唱戏唱的哪一出。 不管怎么说,上门讨要别家女子,都是大不敬!更别说还是官宦之家未出阁的小娘子了。 “这样确实是不太好,可是我这下半身忍不住了啊。男人没女人伺候的时候会死的。 在凉州的时候,颖王就派人来说,他妻子独孤家的十三娘子爱慕我,想来凉州城与某一起欣赏长河落日。 现在某不是就在长安嘛,她要来的话,走两步路就到了,还免去了远赴河西一千多里,这总该没什么问题吧? 你就辛苦去一下吧。” 方重勇拍了拍方大福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 方大福若有所思,叉手行礼后就立刻换衣服,去独孤礼家办事了。 等他走后,王韫秀一脸尴尬走进书房,刚才方重勇与方大福的那番话,她全部都听到了。 说真的,她一点都不生气,只是感觉这种事情很荒唐而已。 “阿郎,你让独孤家的小娘子脱光了衣服来家里给你侍寝,这件事可过分了啊。 就算我豁出脸不要了,这种事情你自己不觉得很膈应么?” 王韫秀到方重勇对面,无可奈何问道。 “某可是看过一千多集名侦探柯南的河西节度使啊,怎么会连这点小伎俩都不懂呢?” 方重勇微笑说道。 “名侦……那是什么玩意?” 王韫秀听到一大串连起来不知道啥意思的词汇,一脸懵逼问道。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最多一个时辰,谜底就会揭晓了。”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让王韫秀坐自己身边。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不到,方大福就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身上没有伤痕,但看起来显然是挨了一顿臭骂,面色不太好看。 “独孤礼怎么说呢?” 方重勇摆了摆手问道,示意方大福不要说废话。 “没怎么说,就是把奴乱棍打出而已。” 方大福讪笑道。 “嗯,去歇着吧,这次真是帮大忙了。” 方重勇毫不在意说道。 “其实也没帮什么忙,就是不明白郎君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方大福迷惑不解的说道。 “某只是想看看独孤礼是不是还在梦中而已,现在看起来,独孤礼的脑子可清醒着呢。” 方重勇抱起双臂,眼中精光一闪,他已经大致上猜出这件事的枝干了。 当然了,细节如何不好说。 支开方大福,方重勇揽住王韫秀的肩膀说道:“这次裴宽遇刺的幕后主使之人,应该就是兴庆宫里的那位。” “圣人?” 王韫秀惊呼了一声,随即捂住嘴,生怕自己说的话被人听到。 “呵呵,可不就是我们那位喜欢作妖的圣人么。” 方重勇脸上露出刺骨的冷笑。 玩弄权术上瘾,这可是基哥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了。 “夫人啊,假设,我只是假设啊。 王氏一定要跟某个大族联姻,非常重要。而联姻的那个人呢,已经有了家室,王家女过去只能做妾。但是为了家族,这件事也基本上定下来了。 这种事情常不常见?” 方重勇慢悠悠问道。 “随处可见。” 王韫秀回了四个字。 这种事情又有什么稀奇的,她家那个风骚的表妹不就是如此么!对于世家大族来说,一个女人算什么! 为了家族利益,家中女子无论是和离、做妾、续弦甚至自尽,都是寻常的事情。 “好,那么这个独孤十三娘,颖王当初就恨不得派人将她送去凉州给我侍寝的。 前几日她父亲独孤礼还跑来提醒我,说裴宽之事幕后主使是安禄山。这算得上是亲善不止,颇有诚意了吧?” 方重勇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王韫秀微微点头道:“确实,这送女的姿态几乎是贴脸上了,将来阿郎都不太好拒绝。” “可是当我刚才让大福叔去独孤礼家里,露骨暗示让独孤十三娘来我家中侍寝的时候,他们竟然很愤怒,把大福叔乱棍打出! 这说明了什么?” 方重勇剥茧抽丝的分析,终于让王韫秀明悟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这小娘子的爹都扮做和尚来提醒方重勇注意安禄山了,今天让她来睡一觉,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这件事令人很难堪么? 这里头有一个重大的逻辑冲突。 独孤礼上门,起码是看好方重勇的前途,以及增加两家交好的筹码。他难道不应该对自家女儿睡方重勇床上而感觉欣慰么? 那么这家人今天发怒,到底是在愤怒什么呢? 是在愤怒世家女的贞洁光彩照人,不可亵渎么? “阿郎是说,独孤礼很可能只是听命行事,把消息传达给我们而已。甚至他都很可能是不情不愿的!” 王韫秀恍然大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种种不合理,只要加一个限定条件:是天子策划暗杀了裴宽。 那么一切不合理都变得异常合乎逻辑起来。 独孤礼无法拒绝圣人的命令。 郑叔清也没必要用心查案,只是机械的***而已。 甚至连李林甫都闷不吭声,没有派人来私下里联络方重勇商议对策。 李林甫为什么不慌?他为什么不着急自辩? 因为他大概已经发现此事无须自辩,甚至自辩了也没用。 而且跳出了“大臣或仇人杀裴宽”的逻辑框框,站在基哥的角度看,一切都通透了。 为什么要杀?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就这么简单! 因为天子在权谋上需要裴宽去死,以达成自己的目的,所以便杀了他。 我要杀你,何须你同意? 这是属于帝王的顶级权势。 “难怪幕后主使敢于栽赃阿郎这个河西节度使,却不怕被事后报复。 普通官员没这个胆量,但对于天子来说,免掉节度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王韫秀喃喃自语说道,随即面露苦笑,紧紧抱住方重勇的一只胳膊。 她很清楚,随着开元天宝时期的那种开疆拓土思维,在社会上不断发酵。 武夫的地位,其实比武周时期提高了不少。建功立业已经成为了社会上为数不多的上升通道。 丘八们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官阶大小,而是在于他们可以轻易拿着刀杀某人全家! 独孤礼看不懂圣人对方重勇究竟是什么态度,但他知道既然方重勇被圣人栽赃,那定然会前途黯淡。 今日独孤礼将方大福乱棍打出,不是因为自家女儿不可亵渎,而是怕家里上了方家的船,会跟着一起沉入大海! 如果过一段时间方重勇从这个案子脱身,动身前往河西,那么独孤家也会“前倨后恭”,甚至马不停蹄的将家里的小娘子送到方重勇怀里! 今日不让碰是人之常情,他日不让走也是人之常情。 “天宝初,圣人将十大节度使制度定了下来,一个方向分两节度使互相制衡。 西域有安西、北庭两家。 陇右有河西、陇右两家。 河北有范阳、平卢两家。 北方草原有朔方、河东两家。 剑南与岭南太偏,就不分家了。 如今大唐周边强邻环伺,一人兼两镇势在必行。圣人大概正在布局,有可能要将范阳与平卢两家都交给安禄山打理。 我猜,这次设局,是准备考验安禄山忠诚与否呢。” 方重勇一脸严肃对王韫秀说道。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真是要考验安禄山,那么后续必定有指向性极强的证据,推翻此前刺客“证词”,然后把矛头指向安禄山。 为了制衡,甚至不排除基哥安排一出“安禄山陷害王忠嗣女婿”的戏码。 “现在的世道真有这么乱了吗?” 听到方重勇的分析,王韫秀越听越害怕。 “那谁知道呢,等安禄山来长安了,我问问他要不要跟我上马单挑吧,干脆一局定胜负省得审案了。” 方重勇嗤笑了一声。 正文 第279章 今日之辱,我安禄山他日必有厚报 正值春耕,孟州州府河阳城的城头旌旗招展。城外一车又一车的军粮入城,被装入粮仓,都是从洛阳城内的含嘉仓运送到这里作为军粮的。 方有德将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眺望北方,站在河阳城的城头,面色冷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河阳是洛阳西北门户,南面就是黄河中央的沙洲,北魏孝文帝迁都后,在沙洲上建立了关隘,又在黄河南岸建立了一座城池。 形成了一条跨越黄河两岸,有三座城池彼此守望的坚固防线。 这道防线西北边便是直通河东的轵关,而正北面是河内,东北面是河北相州(邺城)。卡住这里,北方的军队要渡过黄河,就必然要走虎牢关! 河阳三城这“一键三连”的防御布置,堪称是同时扼守河东与洛阳两个区域的核心节点了,乃是当之无愧的兵家必争之地。 方有德本来在华县训练神策军,得基哥调令后,便带领一万二千神策军精兵,屯扎河阳在此地训练。 先锋军三千人已经部署到位,剩下的九千人才刚刚出蒲州(蒲坂),陆续往河阳进发。 那么神策军为什么要出关中奔赴河阳呢? 因为基哥之前给方有德发了一道圣旨,让他带兵前往黄河北岸的关键节点布防,以备不时之需。 只要安禄山找借口不来长安,无论是什么借口,方有德便会带着神策军前往幽州,并暂时兼领范阳节度使。然后以神策军为主力,再集合部分幽州兵马,组成远征军,直接奔赴营州柳城,解除安禄山的兵权!清洗他在平卢军中的亲信! 不仅如此,为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基哥还授权方有德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顺便荡平安禄山所在城旁部落! 屯兵四通八达的河阳,不过是君子引而不发的计谋,给安禄山施加压力罢了!没有攻打河北,却让河北那边所有的边镇丘八都看明白了朝廷的意思。 虽然基哥认为安禄山不可能有谋反的能力,但方有德还是建议有备无患,让关中的禁军出关屯扎河阳,威慑安禄山。 这对于基哥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此举不仅是为了震慑河北的边镇节度使,同样也是为了彰显皇权威严。 基哥觉得方有德建议很有道理,把禁军部署河阳,安禄山肯定只能乖乖来长安,这样基哥有面子,安禄山也有面子,对他们两人来说算是“双赢”。 相反,如果朝廷在黄河以北没有军事上的部署,反而会让安禄山认为有空子可以钻,心存侥幸故意找借口不来长安。 那时候才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基哥没办法下台,安禄山同样也是被架住不能动,进退维谷。 安禄山总不能说现在这个时候就毫无缘由的造反吧? “你最好是来长安一趟,要不然我带兵去河北,那就不好看了。” 方有德用拳头锤了一下河阳城楼上的女墙,喃喃自语说道。 “方节帅,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带着一百亲兵,还有十多个幕僚,已经在一里地以外了。 他们派人递上了通关文书,希望能通过河阳城。”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来到方有德耳边低声说道。 “这个安禄山倒是有点意思啊。” 方有德嘴角挂着冷笑,捏着拳头说道。 按照正常的行军路线,安禄山应该走沿着北方运河的驿道来到黄河北岸,然后从河阴县渡河到荥阳,再从荥阳走虎牢关到洛阳,最后从洛阳走官道至长安。 这条路最大的优点就是全程补给充足,道路平坦,驿站一个接一个压根不需要操心后勤问题。 而安禄山走河阳这条路,除了绕过沿途驿站,并且绕过了洛阳以外,看不到任何优势。他之所以这样选择,大概也只是因为怕被人暗杀吧! 走驿道的话,每过一个驿站,等于是同时向朝廷报告,某个官员在这个驿站盖过章了。这样安禄山的行踪不仅在基哥的掌控之中,也在朝廷相关部门的监视之下。 如果有心人要搞事情堵他,简直易如反掌!避开驿站的监视,可以提高一路上的隐蔽性。 安禄山的小心谨慎可见一斑。 “叫上一个营的神策军精锐,一路护送安禄山去长安。 不过记好了,安禄山身边的亲兵,绝对不能超过两个,幕僚不能超过一个。 其他平卢军兵马都要在河阳城屯扎不能过关。” 方有德冷冷的下令道。 “这……方将军不亲自去看看么?” 这名亲兵一脸古怪询问道。 安禄山是平卢节度使来头不小,方有德的态度也太过于蛮横和不近人情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节度使入上京(长安),身边确实不能带太多亲卫,一百人显然大大超过了该有的编制。当然了,两个亲兵也太少了点,一般节度使走驿道,身边都是亲卫加幕僚在内三十多人,这是朝廷规定的正式编制。 而临时编制,则形同长安街边那些流民青皮。虽然节度使爱招募多少就能招募多少,但各地关卡是有权力拦住这些人的,只看愿不愿意,配不配合而已。 属于“可管可不管”的范畴。 方有德将安禄山的亲兵绝大部分都扣在河阳,让自己麾下的神策军护送安禄山,这在办事流程上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只要能将安禄山平平安安送到长安,那这就是合乎法规,合乎建制的正常命令。 当然了,安禄山要是在神策军的护送下出了事,方有德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且就算能平安送到,二人之间的梁子将来也完全不可能解开了。因为这是方有德在利用朝廷规则疯狂打脸安禄山,对方还不能反抗! “边镇节度使带着一百亲兵入长安,说出去外人还以为我们神策军将士是泥巴捏的,连一个边将都保护不好! 他们要是不听的话,那你们就直接上去缴械,本将军不想见安禄山这个人。 安禄山要是不服,那就把他扣押在河阳城。 至于圣人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处置,那都是本将军的事情!” 方有德虎着脸对那位满心疑问的亲兵呵斥道。 看到自家老大发飙了,那亲兵连忙叉手行礼道:“方将军请放心,卑职这便去传令。” 等亲兵走后,方有德脸上浮现出神秘的微笑。他忍不住拔出腰间宝剑,铿锵一声剑如龙吟。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才不需要什么安禄山呢。” 方有德幽幽说道,目光深沉看着北方,似乎那道目光能眺望千里,聚焦到幽州一样。 他在河阳折辱安禄山,甚至有激怒对方造反的可能性,这种事情基哥会在意么? 方有德觉得基哥是不会在意的,禁军将领跟边军将领势成水火,这是基哥做梦都想看到的事情。 而卸掉安禄山身边的亲兵,只是引君入瓮的第一步罢了。 方有德来到已经被征用,作为神策军办公地点的孟州府衙书房。很快,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来到书房门外,在两个神策军士卒不善的目光中,敲响了书房大门。 当此人被引进书房之后,方有德才发现对方就是当初被自己拒之门外的张通儒。 “方将军,安节帅身边的亲卫,只为护卫他安全而已。这些人到时候都会屯扎于长安城东驿,不会入城的。 还请方将军高抬贵手放行,感激不尽。” 张通儒的姿态很低,说话的语气更是谦卑到不能再谦卑。 王不见王的规矩他明白,安禄山是不可能跟方有德直接见面的,无论双方是什么立场,都是一样。 要不然很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张通儒知道,这次确实是方有德在故意刁难安禄山。对方也确实是在用明规矩整人,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服软求放过。 “朝廷规定,官员赴任与述职,都要走官道,由驿站接待。 沿途记录,不得怠慢。 本将军倒是很好奇,你家安节帅放着大路不走,倒是热衷于走驿站稀少的小道。 你现在就给本将军解释一下原因吧。” 方有德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看得张通儒心里直发毛。 如果安禄山走官道,住驿站,那么他压根就不会经过河阳城!安禄山就是不想从河阴县过黄河,不想去荥阳,不想走虎牢关,更不想去洛阳!不想走必经陕州的那条狭长官道! 从河阳这里往西走,过王屋山走轵关到河东,再从河东入关中,这是安禄山想低调行事的路线。这合乎情理与自身需求,但并不合乎官府的规定。 河阳城挡住了河北通往河东的一条大路,同样也挡住了河北通往洛阳的一条大路。 方有德的问题,张通儒还真不好回答,他们在这里遇到了方有德,本身就说明没有遵守朝廷的法度。 “某知道确有不妥,还请方将军通融一下。” 张通儒小声说道。 “没什么好说的,神策军将士难道连一个节度使都保护不好么? 你们就在河阳城安安稳稳的待着,或者折返回营州柳城也行,安节帅的行程,神策军这边会安排好的。 若是你们觉得这样不合适,那就老老实实的回河阴县,从那里渡河去荥阳走虎牢关,一路沿着驿道去长安! 两个随便选一个吧!” 其实还有个选项,就是方有德放安禄山一行人渡河去官道,也就是长安到洛阳之间的那条最宽的必经之路,然后一路绝尘去关中就行。 这样也不错。 但很显然,方有德就是在故意给安禄山穿小鞋! “方将军让我们一行人过河去驿道,从陕州方向入关中,也不行么?” 张通儒低三下四的询问道。 “你说呢?还要本将军说第二遍么? 还是说你以为你这样连流官都不是的幕僚,本将军杀不得?” 方有德将手放在剑柄上,语气不善的反问道。 “方将军今日大恩,将来安节帅必有厚报。” 张通儒恨恨说道,叉手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天这个亏吃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以后找回场子了。 张通儒就不信这一路神策军敢把安禄山怎么样! 等他转身离开后,方有德这才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的说道: “那我等着。” …… 位于蓝田县的永王府书房里,永王李璘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十分焦躁。 不一会,他看了看书房里垂手站立,老神在在一般的高尚,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袖,压低声音询问道:“要不你再去长安城东驿看看,今天都没去看,说不定安禄山已经到长安了呢?” “就是到长安了,殿下也不方便现在就跟他接触,那样太假了。 一定得圣人出手,污蔑安禄山派刺客杀死裴宽以后,殿下才能与安禄山接洽。 也只有那个时候,安禄山才听得进殿下的话。” 高尚慢悠悠的说道,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此话怎讲?” 李璘沉声问道。 “圣人拿住殿下的把柄,有个前提,就是殿下有机会夺嫡成为太子。 只有这样,殿下写给安禄山的信,才会变成把柄。 可是殿下的目的,是成为太子么?殿下又怎么可能成为太子呢?” 高尚的话,像是一把利刃,在李璘心头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是啊,既然不可能继承太子之位,不可能以太子的身份,和平继承大统。那就只能玩玄武门继承法了。 甚至从边镇起兵夺权! 这样一来,跟安禄山来往的所谓证据,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赌徒只要敢掀桌子,那么桌面上的任何规则,到时候都对他无效! 想到这里,李璘那英俊的面孔闪过一丝狰狞,双手紧紧握拳,又慢慢放松,最后长叹了一声。 “本王明白了。” 李璘微微点头说道。 “安禄山打得过方氏父子么?” 李璘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打不过,但正因为打不过,所以他们父子的权势也快到头了,圣人肯定忍不下。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方重勇从西域班师回朝之日,便是圣人从他们父子手中收回权力之时。 到了那时候,安禄山这张牌就可以好好打了。殿下,您这么年轻,有什么等不起的呢?” 高尚压住内心的兴奋苦劝道。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李璘点点头说道,稍稍有点斗志了。 是啊,他还这么年轻,还有大几十年可以折腾,又有什么等不起的呢? 正在这时,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匆匆忙忙来到李璘身边,当着高尚的面说道:“永王殿下,安禄山已经来到长安城外城东驿,等待圣人召见入城了。” 来了! 李璘大喜,身体都激动得发抖。 “殿下,再忍一忍吧。” 高尚不动声色拉了拉李璘的袖口。 正文 第280章 晚唐行为艺术 闭门谢客的这段时间,方重勇也不是完全没见客。 刘晏、第五琦等人,都是三天两头的前来拜访,商议交子之事。至于杨慎矜,他是负责交子仓库内绢帛和其他货物的运作,不涉及到交子发行,所以一次也没上门找方重勇。 最后众人商议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来发行第一批交子。 具体就是关中、河北与河东、河南、两淮、江南、蜀地,分别发行官面上不能互相兑换绢帛,但允许民间通用的六版交子。由长安统一印刷。 而河西的交子总铺,则是发行流通于河西走廊与陇右,以及西域广袤地区的交子。既然已经先行铺开,便不再另做雕版。 河西交子同样是不能在大唐其他地区兑换成绢帛,但是可以跟其他交子在民间兑换,以交子换交子。 不同地区运营流通的交子,都只能在本地兑换。至于商贾与百姓愿不愿意互换不同地区的交子,以及这个“比例”是怎么样的,全凭自愿,官府不加干涉也不参与其中。 等各地的交子平稳运营三年之后,若是效果良好,则考虑以一年换一版的模式,逐步替换市面上所有不同的交子,形成一个可以在全大唐流通和兑换布匹的统一版本。 虽然方重勇认为刘晏等人的计划还是太过于想当然了,但他还是跟这两人说了很多纸币流通环节可能会出现的问题。 比如说为了防止假交子出现,必须一年换一版,淘汰旧票更换新票,让一门心思印假钞的人无从下手。 比如说绢帛的兑换一定要足数,而且交子发行版本上必须盖上“日期戳”,起码得一个月后才能在交子行换回布匹。以免有人投机倒把,故意挤兑某一地的交子铺。 再比如说官府收税的时候,一定不能拒收交子,要不然就会让交子飞速贬值,最好的办法是让百姓按一定比例上缴交子。 等等诸如此类的小细节,方重勇该说的都说了。刘晏等人都是拜谢而去,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听进去没有。 所谓尽人事知天命,不外如是而已,方重勇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所有责任。 他并不是主管交子的官员,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这天晚上,方重勇躺在卧房的床上,和王韫秀聊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不知怎么的,就聊起上次在长安城内的那场政变。 “无情最是帝王家,当了圣人的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 方重勇忍不住感慨叹息道。 想起寿王如今居然是太子,这位太子现在是什么感受,可谓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方重勇觉得应该不会太美好。 “是啊,生在帝王家,如果没机会坐那个位置,就得拼命装傻才行啊。 太宗最小的弟弟滕王李元婴,就深谙此道,装疯卖傻让自己成为一个对谁都没威胁的废物。 连武媚娘都懒得对他出手了。” 王韫秀亦是唏嘘感慨说道。 李元婴是唐高祖李渊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他在被李二凤软禁期间生下的儿子。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当时李渊吃喝玩乐的状态,李元婴从小就展现出了当纨绔子弟的天赋。 成年后更是无恶不作。 当然了,他表现出来的自画像,就是一个性格顽劣到极点,能力又欠缺到极点的“低能坏人”。只会在民间搞破坏,在地方官场上横行霸道,压根威胁不到长安官场的高层和皇帝。 所以李元婴一直到死都活得很好,哪怕是杀李唐宗室和皇亲国戚杀得手软的武媚娘,都懒得去过问李元婴身上那些破烂事。 “阿郎,你说李元婴这个不学无术的坏人,他是本来就这个鬼样子,还是看到了皇族之间的倾轧之后,故意装成这样的呢?” 王韫秀好奇问道。 “哼,那还用说,肯定是装的啊。 要是不装傻,李元婴那时候,肯定不得不参加,李唐宗室中某些派系与武媚娘之间的血腥争斗。 其结果就是自己坟头草长五丈高,还不如混吃等死呢。” 方重勇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哼了一声。 很多事情欺骗当时的人,或许并不难。但是要欺骗后世之就不容易了。 因为后世之人的眼光是超越时代的,可以看到当世之人看不到的变化趋势。 李元婴固然没什么才能,但他一定很清楚明哲保身之道。 李元婴做下的那些诸如“强抢民女”“诱奸官员妻女”“劫掠民财”“四处争地建观景台”等破烂事,在皇帝或当权者眼中,恰好是没有威胁,可以放心扔一边不必在意的铁证。 荒唐的人生,只是李元婴的保护色而已。 一个不知深浅的纨绔,没有那么多忌讳,他们总会踢到不能踢的铁板。而李元婴能够历经太宗、高宗两朝而能寿终正寝,只能说这家伙是个不露底的老硬币了。 “李元婴从小就声名狼藉,跟我家阿郎可是不能比的。 你猜长安贵女圈子里面的那些妖精们都说你什么? 她们都说你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大唐百年不出世的天才人物,能给你做妻真是美透了,羡慕妾身羡慕得要死。 大唐未来几十年,都是阿郎的大舞台。她们都说哥奴当年,不如阿郎甚远呢!” 王韫秀很是自豪的说道,越说越得意,忍不住抱住方重勇的胳膊咬了一口。 “惨了,得意忘形,祸事不远矣。” 听到王韫秀的赞美之词,方重勇面色忧虑的叹了口气,终于明白最近总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不管什么时候,方重勇给外人的感觉,都是个“明白人”,能力超过同龄人一大截。 但是,明白人是被统治者拿来做事的,像基哥这样的人,可是管杀不管埋的狠角色,压根不会去考虑走狗们的后路。 聪明人需要让自己变成一个“糊涂鬼”,这样才方便自保,“糊涂”是明白人身上的保护色。 最起码也不能让自己在外人面前显得“英明神武”,更不能毫无破绽无懈可击! 方重勇年纪轻轻,看起来就已经前途不可限量,那等他长大了怎么办? 在外人眼中,将来谁能压得住他? 这个问题真不能细想,若是想得深了,方重勇就不由得担心基哥将来会来个“莫须有”什么的卸磨杀驴。 “阿郎,你……怎么了呀?” 王韫秀看到方重勇面色数变,有些担忧的问道。 “没事。” 方重勇摆了摆手,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种事情,跟王韫秀说了也没用,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 …… 第二天一大清早,方重勇就叫来何昌期,以及随同自己一起返回长安的十多个银枪孝节军士卒,跟他们说了自己今天想做的事情。 原本方重勇以为这种事情已经很离谱了,没想到何昌期和那十多个士卒听了以后哈哈大笑,何昌期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说道: “嗨,我还当是什么大事情呢。 方节帅,不是卑职多嘴,这就是您太讲客气了。 银枪孝节军将来是天子的亲军,身份特殊。 方节帅在长安胡作非为才是正常的,若是太守规矩了,反倒是让长安城内的权贵小瞧了我等。 放心,今日卑职打头阵。” 何昌期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是啊是啊,怕他个鸟。” “我们都听方节帅的!” 院子里的丘八们纷纷起哄,没有谁站出来反对,不少人都在拱火。 果然,唐代社会风气奔放,喜欢强硬讨厌软蛋,这帮丘八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方重勇心中有底了,随即板着脸点了点头说道:“本节帅就一个要求,不许杀人,不许抢劫。” “得令!” 何昌期等人一齐抱拳行礼说道,随即每个人拿了一根长矛,取下矛头扔到院子里,将矛杆作为木棍之用。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南面走,来到永嘉坊南面隔了好几条街的升平坊。 坊门前,升平坊坊正此时正在此地执勤,看到方重勇一行人来势汹汹的模样,连忙将其拦住问道:“尔等为何而来,还带着这么多棍棒作甚?” 方重勇跟何昌期等人都没有穿官服与军服,看上去就像是长安的无赖地痞,套上了锦袍装权贵奴仆一般,实在是怨不得坊正盘问。 “官府办事,闪开!” 方重勇还没开口,何昌期一脚将坊正踢倒在地,指着他大骂道:“你不要命了么!还不快滚!” 他回头看了方重勇一眼,见对方不动声色的点点头,随即立刻将几枚铜钱塞到坊正手中,然后低声嘀咕了半天。坊正也不傻,隐约猜到方重勇等人来头极大,收下钱之后便领着他们来到一处大宅门前,然后悄悄的退走,跑得比兔子还快! “叫门吧。” 方重勇对何昌期说道。 后者拿起门上的铜环敲了三下。 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头打开院门,何昌期将其推到一旁,将大门完全打开。方重勇领着十几号银枪孝节的亲兵直接往堂屋的方向冲去! “诶诶诶!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呢?” 留着光头,戴着一顶幞头的中年人拦住方重勇,此人正是前些日子深夜上门的不速之客:独孤礼! 方重勇穿着便服,独孤礼愣神之间还没认出来,以为是家里光天化日进了强盗。 “有贼人!有贼人啊!” 独孤礼对着院子方向高喊道。 独孤府上的家丁奴仆们瞬间从各个方向涌上来。然而这些人的三脚猫功夫,没有一人是方重勇带来的这些丘八们一合之敌。一阵拳打脚踢之下,地上便躺了一地的人,都在不断呻吟哀嚎。 此刻回过神来的独孤礼,已经认出方重勇来,指着他大骂道:“方节帅身为朝廷高官,强闯民宅意欲何为?老夫还没有跟你算账呢,那天你派下仆来索要我家十三娘,简直是欺人太甚!” “对啊,所以十三娘在哪里呢?我今天就是来抓人回我府上的。” 方重勇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老夫,老夫要让颖王殿下参你一本!你!你……你给我等着!” 独孤礼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搜!要是找不到,就把独孤家所有女眷都带走!” 方重勇冷冷的对何昌期说道,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精虫上脑的纨绔子弟。 “慢着!” 独孤礼连忙拦住方重勇,对他看了又看,最后长叹一声。 “你们不许进后院!老夫现在把十三娘带出来。” 独孤礼愤怒的瞪了方重勇一眼,随即走进通往后院的院门。不久之后,他领出来一个未施粉黛,大约十六七岁年纪的小娘子。 此女穿着一袭大红丝裙,衬托出身材发育得很好,而且个子长得很高。 特别是皮肤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健康白皙,嫩得跟刚出水的豆腐差不多。面庞似芙蓉,眉如柳叶,留着少女常见的双螺髻,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点稚气。 看起来确实是个清丽脱俗的小美人,只是脸上的表情似乎很复杂。 有惊恐,有担忧,又隐隐藏着期待。 “见……见过方节帅,妾……妾身就是独孤,独孤十三娘。” 这位小娘子怯生生的说道,还有些结巴。 “好好好!真好!本节帅对你很满意!” 方重勇哈哈大笑,走过去将独孤十三娘拦腰抱起,随即还在对方脸上重重的亲了一下! 那样子非常油腻而且下头!一点贵族间的风度礼仪都没有,倒像是个从来没见过女人现在急着开荤的军中丘八。 他的猴急做派,吓得这位独孤小娘子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本节帅现在就带着十三娘,回家聊聊人生理想。什么时候聊好了,就什么时候送她回来。 独孤将军就不必派人来催啦! 你们几个,打了别家的下仆,还不跟主人家赔个礼?” 方重勇对何昌期等人挤眉弄眼笑骂道。 “啊,见谅见谅,我们都是粗人,我们家节帅就是想跟小娘子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哈哈哈哈哈,你们愣着干什么,现在就打道回府!” 何昌期对独孤礼假模假样道歉,语气不乏讥讽。随即他便在前面开路,一行人护送抱着美人的方重勇,离开了独孤礼的住所。 “方……方节帅,你……你能不能放妾身下……下,下来呢。” 已经出了升平坊,独孤十三娘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问道。她隐约感觉到,大街上所有行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这让她既兴奋又羞愧,以至于全身都在颤抖。 “本节帅是爱美心切嘛,当然要大大方方的让所有长安人都看到!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方重勇大声说道,随即何昌期等人也是齐声大笑,这场面当真是跟民间抢亲还刺激。大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都被吸引过来围观看热闹,甚至不少人瞎起哄。 然而方重勇一行人就像是在表演行为艺术一样,丝毫不觉得羞愧,这便是印证了那句:如果我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一会,围观人群也懒得再看,纷纷散去。这种抱着小娘子在街上乱走的事情虽然不太文雅,但也绝非是第一次见到。 独孤十三娘像是被人下了药一样,身体软软的动弹不得,压根没有任何挣扎,把头埋在方重勇胸前不动弹。 等回到家中,方重勇就让方大福照顾一下惊魂未定的独孤十三娘。面对王韫秀质疑的目光,方重勇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让自家夫人好好休息,不要瞎操心。 果不其然,到了深夜,独孤礼带着他女婿,即颖王同时也是万年县县令的李璬。他们身后跟着几个金吾卫的士卒,以及左金吾卫中郎将张光晟,一行人杀到方重勇所在的宅院。 独孤礼来的时候心情激动,到了门口,反而有些犹豫起来。 他看了看李璬问道:“殿下,现在要叫门么?”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自家女儿现在大概已经变成大锅饭了。再去找方重勇当面对质,又有什么意思呢? “今天有点晚了……不如明天吧,那毕竟是河西节度使,不可能跑路的。” 李璬轻叹一声说道,同样是深感无奈。 跟处于气头上的独孤礼不同,李璬从这件事里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方重勇带着自己的亲兵,前去独孤府抢字待闺中的小娘子,他有必要这么玩么? 李璬忽然发现,这件事似乎一点也不简单,他竟然看不透对方的意图! 正文 第281章 投石问路之计 位于永嘉坊方家宅院的另一边,就在院门前,独孤十三娘举着一支火把,等着门外的人敲门,俏脸上表情纠结,显示出她此刻内心极不平静。 而身材高大的方重勇,好像一座铁塔,矗立在她身旁,同样等待着门外的人敲门。 按照白天说好的约定,只要晚上有人叫门,而且叫门的人是独孤礼,那么方重勇就会直接将独孤十三娘放回去。 当然了,如果独孤礼不来,独孤十三娘在方家宅院过了夜,那就是她被家族抛弃,乃是天意使然。 这位小娘子另外一只手紧紧握住自己红色纱裙的袖口,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却咬住嘴唇不吭声。 门外有人,但无人叫门! 院门内可以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不甚清晰,但可以肯定那边站了不少人。 然而大约一炷香之后,门外有脚步声渐行渐远,隐约从门缝里传来的火光,也渐渐黯淡下来。 一切归于沉寂!独孤礼终究还是带着人离开了! “郎君,门外的人已经走了。” 方大福爬上墙头看了一眼,对方重勇说了一句。 “打……打,打赌输了呢。怎,怎么,怎么会这样。” 独孤十三娘结结巴巴的说道,话语里带着委屈。这小娘子好像天生结巴,反正方重勇就没见她利利索索,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其实刚才只要独孤十三娘喊一声,独孤礼就有极大可能会带着金吾卫的人冲进来。 但她还是没有喊,只是心心念念等待着家人来“救援”。 而独孤礼的离去,则意味着家族已经默认了方重勇的胡作非为,他们不会因为独孤十三娘而撕破脸。 “人生就是这样,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 方重勇轻叹一声对独孤十三娘说道。 他心中暗叫可惜,如果独孤礼带着人冲进来,就能把风波闹得更大了!他现在就是希望独孤家的人能闹起来,最好是狠狠打脸才好。 可是独孤家受到如此奇耻大辱,这些人怎么能这样轻易就服软了呢? 权贵抢女人不稀奇,但皇子的小姨子被边镇大将入室抢走,这家人怎么能不吭声呢? 方重勇感觉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或者说建立大唐的这些权贵阶层,脊梁骨已经软了! 把心若死灰的独孤十三娘带到卧房,王韫秀将方重勇拉到一边,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这小娘子怎么处理?独孤家的人好像没有按阿郎设想的路子走啊。 现在要么是独孤礼来,要么是高力士来,总得来一个吧?” 自污这种事情王韫秀是明白的,但她也没想到长安权贵的脸皮,居然可以厚成这样! “难不成明天直接送回去?” 方重勇一脸无奈问道,把手无寸铁的貌美小娘抢回家直接那啥,还挺让他膈应的。 “他们不来,这小娘子肯定要侍寝的啊!直接送回去阿郎的脸往哪搁?岂不闻当年高乾往事? 这种事情做了就不能回头,哪怕杀了这小娘子也不能送回去。” 王韫秀翻了个白眼说道。她心里虽然很不舒服,但态度跟语气都坚定无比,独孤十三娘无论如何也是不能送回去的。 贼不走空,岂有抢了还退赃的道理! 既然当了盗匪就别讲什么客气,只会让人贻笑大方! 北魏时期,河北高氏四兄弟中的老大高乾,想求博陵崔氏女,但对方不允。最后崔氏女跟别人大婚之日,高氏兄弟直接带着麾下一众小弟抢亲,然后高乾在野地里强行占有了新娘子。 这些人压根就不讲究什么礼义廉耻! 这件事跟方重勇今天干的事情差不多。 大家都是在权力场上混的,要么你就别抢女人;只要抢了,那就得收入囊中,没有吃进去又吐出来这种事,要不然狗都看不起你。 方重勇这才回过味来,白天独孤家不派人来,是因为不确定能不能打得过。要是打不过,那就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没有了! “那今晚就洞房?” 方重勇小声问道。 “也只能这样了,家里多个妾而已。 妾身总不能说让外人都谣传阿郎不能人道,抢来了美人却只能看着吧? 再说了,这位小娘子就算放回去,就算阿郎什么都不做,外人会如何看她?难道会以为她身子清白? 这种扭捏只会逼死她的。” 王韫秀长叹一声说道,很多时候越是看得明白就越是感觉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二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一旁的独孤十三娘傻傻看着方重勇夫妇二人面色诡异的商量事情,忍不住心中直打鼓。 和王韫秀商量好了,方重勇又将独孤十三娘带到了一间厢房里。看着面色尴尬中带着紧张的小娘子,方重勇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将其交给对方查看。 “看完再说。” 方重勇一脸平静坐到桌案对面,开始仔细观察独孤十三娘那精致的小脸。 不得不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方重勇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心里像有只猴子在挠痒痒一般。 “竟,竟然,竟然是这样!” 独孤十三娘看完信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信是颖王写给方重勇的,说自己夫人独孤氏家的十三娘子爱慕他,想来河西凉州陪方重勇看长河落日什么的。 可悲的是,独孤十三娘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无论是颖王还是独孤礼都没说过。 要不是见到这封信,她还被蒙在鼓里呢! 其实对于男女之事如何进行,独孤十三娘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家里要怎么安排她,也大概知道一些。 独孤家原本的打算,就是想让十三娘当姐夫的半个屁股,姐妹共侍一夫,服侍颖王。因为独孤礼觉得,十三娘心思单纯又天生结巴,恐怕难以正常出嫁为权贵子弟之妻。 只是没想到颖王的心思显然就不在下半身,想得更加深远,原本打算将十三娘当“礼物”赠送。 说不定将来还可以玩连襟共享姐妹花什么的。 权贵圈子嘛,只有更会玩,没有最会玩! “你看,今日表面上看,是我在强抢民女,但实际上则是让你少走了一千多里路。 我没做错事吧?” 方重勇忍不住揶揄道,脸皮厚如城墙。 反正大家都是在做肮脏龌龊的事情,他跟颖王也是一丘之貉。 只不过一个是大鸣大放的抢,一个是偷偷摸摸的送。本质上没有区别。 如同货物一般的独孤十三娘,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发言权。跟谁不跟谁,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也不在乎她怎么想。 这就是时代的潮流。 “妾,妾身,叫,叫独孤瑶。” 独孤十三娘,哦,应该是独孤瑶,小声说道,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你想回去,我现在就出屋舍。然后明天放你走,咱两以后再无瓜葛。” 方重勇的目光带着侵略性,如有实质拂过独孤瑶那白皙修长的脖子,以及红色纱裙盖不住的光滑香肩与精致锁骨。 他虽然嘴上说着我可以放你走,但表情神态目光里,都是不加掩饰的“我要完全占有你”。 “都,都这样了,再回,回去,又,又有,什么,什么意思呢?” 独孤瑶结结巴巴,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低着头,脸颊烧得如同红云一般,心中如同打鼓一样,全身微微颤抖。 听到这话方重勇大喜,揽着独孤瑶的肩膀就是一阵热吻。等两人分开唇,独孤瑶已经气息紊乱,星眸半闭,媚眼如丝。 虽然嘴上没说,但看起来独孤瑶已经准备好了。 明白了这位小娘子的决意,方重勇将她拦腰抱起,直接走到床边,将其放到床上。 对方都豁出去了,花开堪折直须折,他还讲究什么客气呢? 面对方重勇的亲密接触,独孤瑶毫不反抗,偏过头不敢看马上要“吃掉”自己的男人,任由着对方一寸一寸,褪去自己身上的全部衣衫。 家族的软弱无能,让她无路可退。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不要想其他的,直接浪起来吧! “来,今夜彻底放纵,做本节帅的女人吧!” 方重勇吹灭了蜡烛,躺床上抱着独孤瑶,在她耳边蛊惑道。 黑暗中独孤瑶没有回答,而是用自己纯洁的身体,生涩而热烈的回应着。 ……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好诗,真是好诗啊!” 一夜疯狂,第二天方重勇起床后神清气爽,志得意满之下,高兴得只想引吭高歌。 该怎么说呢,颖王的小姨子,那是真的好啊,说不完的巫山云雨情。 方重勇觉得现在自己在“阅女”方面,已经接近基哥的品位了。 “阿,阿郎……昨晚,你,你好坏。” 独孤瑶也醒了,坐起身就抱着方重勇的胳膊不放,满脸羞涩。 虽然独孤瑶已经穿好了衣服,但她白皙脖子上的清晰痕迹,却是衣物完全遮盖不住。方重勇很贴心的给她围上了一条丝巾,二人忍不住又是耳鬓厮磨了一番。 从少女一夜变成女人,独孤瑶今日看起来娇柔而容光焕发,带着从前没有的女人韵味。 方重勇昨夜很满足,她也很满足。 只不过,此刻方重勇对大唐权力运转的规则,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脑子里都是关于政治的事情,而不是女人。 大唐真是权贵的天堂啊!只要有权有势,什么世家贵女,都是超市货架上的奢侈品,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随便摆弄! 甚至还能时不时搞一搞零元购。 在强盛大唐的体系下,只要你能站在金字塔的高端,就能轻易做到朱门酒肉臭,女人玩不够。 直到你对这样不堪重富的生活,感到疲惫麻木。 一如基哥。 “郎君,兴庆宫来人了,圣人有请。” 厢房门外传来方大福的声音。 “你父亲大概去圣人那里告状了呢。” 方重勇似笑非笑看着独孤瑶说道。 “那,那,怎么,怎么办?我,我……” 独孤瑶语无伦次问道,紧张的抓住方重勇的胳膊不放。 昨夜两人先是亲热了一番,又烧了热水一起在澡盆里洗澡。鸳鸯戏水以后,又回到床上继续下半场。一轮又一轮的忙个不停。 独孤瑶现在身体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方重勇不扶住她,都没办法走路。独孤瑶现在已经完全体会到一个女人被男人彻底占有,是怎样一种心满意足又怅然若失的感觉。 要是现在再让她回家,当做无事发生,那要怎么回去,她又怎么回得去? “放心,我先去一下兴庆宫。” 方重勇捏了捏独孤瑶的鼻子,吹着口哨出了门,一脸轻佻模样。 方大福见了他这样子,忍不住赞叹道:“郎君还真是会装啊。” “一般般啦,今日不必留饭,我等会还要去独孤家飞龙骑脸呢。” 方重勇不以为意说道。 “郎君,万一独孤礼发怒了,叫一群下仆殴打你怎么办? 要不要把何将军他们也叫上?” 方大福忧心忡忡的问道。 “非丞相在梦中,乃汝在梦中矣。” 方重勇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就出了家门前往一墙之隔的兴庆宫。 …… 由于昨晚太浪,方重勇今天走路的步伐都有点虚浮。来到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书房,被基哥召见的时候,就看到这位“欢场老神龙”,正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端详着自己。 微微勾起的嘴角似乎带着戏谑。 基哥面前还站着一个中年人,看清楚对方长相后,方重勇才发现此人正是独孤礼。 “方国忠,你怎么一来长安就跑别人家里去掳劫女眷啊。 作为节度使的体面在哪里啊! 朕让你掌控河西边镇兵权,不是让你来长安欺男霸女的! 你个混账玩意!” 基哥劈头盖脸的一顿输出,说得一旁的独孤礼都不好意思了。 “圣人,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微臣看到独孤十三娘就被她迷住,只想纳其为妾。 然后我就直接把她抱回家了。 微臣只不过爱美心切而已,何错之有呢?” 方重勇振振有词的说道,丝毫不以入室掳劫小娘子为耻。 “呃,独孤将军啊,按说你也是朕的亲家。你家十二娘子是颖王王妃,咱们算是一家人了。 既然十三娘子跟方国忠情投意合,两情相悦。那朕就保个媒,让她为方国忠妾室,你意下如何啊。” 基哥疯狂拉偏架,笑眯眯看着独孤礼问道,已经完全抛弃了公正立场。 “圣人,这,这不合适吧?” 独孤礼一愣,万万没想到基哥之前说帮他“主持公道”说得好好的,结果这就算是“主持公道”了? 独孤礼昨天夜里在方宅门前不敢叫门,就是担心方重勇的权势太盛,到时候女儿万一要不回来,独孤家还要辱上加辱。 所以他今日一大早就来到兴庆宫,希望天子出面帮自己把场子找回来。 虽然女儿已经是肉包打狗回不来了,但起码要给方重勇一点颜色看看啊,不然独孤家的面子往哪放呢?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要不等会你来我家里,问问十三娘看她愿不愿意回去?” 方重勇厚颜无耻怼了一句。 “你!” 独孤礼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基哥在这里,他绝对要扑上去把方重勇打一顿! “好了好了,独孤将军请回吧,朕下旨让方国忠纳妾便是,又没死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基哥不耐烦的下了逐客令,却没说让方重勇离开。 独孤礼恨恨看了方重勇一眼,对基哥恭顺行礼后,便退出了勤政务本楼的御书房。等他走后,基哥这才虎着脸呵斥道: “你怎么回事!干出这种破事来!” “回圣人,微臣也是男人嘛。要是见到喜欢的女子不能弄到手,那还叫什么英雄好汉?” 方重勇依旧是恬不知耻的回答道。 “唉,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以后还是要注意一点影响嘛,我大唐还是要讲律法的。 等会你派人送一些礼物去独孤家,这件就事翻过去了,下不为例!” 基哥板着脸训斥道。 方重勇连忙叉手行礼道:“微臣明白,等会就去独孤家把礼品都补上。” 没错,这年头纳妾也是要手续的。主要是有些妾室家里的地位也不简单,不能太过于草率了。 “哼,还好你知道分寸,幸亏你要的是独孤家的十三娘。要是你看上了十二娘(颖王妃),朕都不知道要怎么帮你圆场! 朕的恩情,你一辈子还不完,以后要替朕好好办差,明白吗!” “微臣必定会为圣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方重勇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表情,躬身行礼不敢抬头。 看到火候也差不多了,基哥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道:“交子的事情,你跟负责办差的那几个人交接得怎么样了?” “回圣人,正在顺利推进。预计在今年圣人寿辰的时候,正式推出。 不过那时候,微臣估计已经在西域替圣人横扫千军,顾不上这些了。” 方重勇谦逊行礼道。 “嗯,今日让你来兴庆宫,其实还有件事。 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已经来到长安城东驿,尚未进城。 朕打算三日之后,亲自在大理寺审问裴宽遇刺一案。到时候你与安禄山当面对质,把与此案相关的事情说清楚就行了。” 基哥面色淡然,似乎对这件事不太在意,暗示方重勇只是去走个过场。 “请圣人放心。” “嗯,去吧。等这案子结束,你便快马回河西准备出征。 该给你的朕都给你了,别让朕失望。” 基哥抬手说道,示意方重勇可以走了。 等走出兴庆宫后,方重勇这才感觉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用一条投石问路之计,试出了基哥的底线在哪里。待离开长安后,便可以放开拳脚施展手段了。 正文 第282章 九愚一智 长安城外城东驿的一间普通客房里,肚子大到下垂的安禄山,面色阴沉坐在榻上。因为心情不好,他大口吃着蜜饯果子,一边吃一边听着张通儒汇报打听到了情况。 安禄山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时不时的单手握拳,又轻轻放下。 “节帅,此事如今在长安城内沸沸扬扬的,坊间传言,说圣人似乎有换掉平卢节度使的意思。 安节帅派人暗杀裴宽的谣言,也是愈演愈烈,好像煞有介事一般。” 张通儒压低声音说道。 “换人?圣人打算换谁?” 安禄山面色更加阴沉了,语气不耐问道。 “节帅,只是传闻而已,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属下也没打听到具体情况。 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能当真,坊间还在说河西节度使方重勇,强抢民女后回家淫辱呢,这些都是无稽之谈而已。” 张通儒安慰安禄山说道。 “呵呵,那确实,不过女人而已,犯不着。” 安禄山一脸不屑说道。 和一般的将领不同,安禄山早年做过商人,又不知道爹是谁,母亲还改嫁过,所以生活经历异常丰富。 或者叫坎坷也行。 安禄山贪甜食,好美色,光儿子都有十一个,女儿就更别提了。安禄山的女人多到他自己数都数不清楚。和清廉的方有德不同,安禄山的家财,多半都是来自贩卖契丹与奚人奴隶,手脚不怎么干净。 为了服侍庞大的“后宫”,安禄山还建立了一支规模不算小的“宦官”团队。 为了防止奴仆们串通,让嫪毐之流混入“后宫”。安禄山亲手操刀,将这些内侍们阉割,防止他们淫乱“后宫”。 方重勇只不过是在长安抢个女人而已,那也叫事么? 安禄山对此嗤之以鼻。 “你说,明日天子要在大理寺主持会审,某要不要去呢?” 忽然,安禄山问了张通儒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后者愣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在张通儒看来,这种问题压根就不应该问啊!至少不能由安禄山来发问! 都已经是这个节骨眼了,都已经住在长安城外的驿站了,还在犹豫要不要进长安面圣,要不要去大理寺。 这些事情不明是摆着嘛! 安禄山多疑,而且往往是在关键时刻,喜欢犹豫退缩,该干大事的时候反而惜身。 张通儒投靠安禄山的时间虽然并不长,却对这位节度使的性格知之甚详。 “安节帅,别说您这次入长安必定是有惊无险;哪怕长安是龙潭虎穴,如今节帅也得硬着头皮走一遭了。 鱼跃龙门,方可化龙!该出手的时候就必须要出手,节帅切莫犹豫啊!” 张通儒直接给安禄山跪了,伏跪磕头不止! 要不是这一位从前的时候从谏如流听得进劝,张通儒真想现在就提桶跑路,不管安禄山这种“犹豫狂魔”了。 “唉,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对了,今日你给右相送去的礼单,那边也是没收么?” 安禄山不出所料的“从谏如流”。 他一边感慨叹息,一边又问了一个很可能影响前程的关键问题。 张通儒点点头,面色沮丧的回道: “确实如此,右相那边的下仆先是收了礼单,又将其退还给卑职,最后卑职连右相家的门都没进去。 卑职近日在长安城内活动,走访了很多权贵之家,并没有多少人肯收礼替节帅说话的。只有左相收了节帅的礼单,但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不排除将来退还回来。 当年左相在营州担任过平卢节度使,与安节帅有几分香火情,却也只有几分香火情而已,不可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大理寺会审的时候,左相极有可能作壁上观。” 张通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左相李适之,并不受基哥重用。但这次因为右相李林甫也是被告之一,所以李适之作为宰相,到时候很有可能列席。能发挥什么作用,不太好说。 目前天子对安禄山的态度不甚明朗,大部分人都不肯在这位胡人出身的平卢节度使身上下注,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那依你之见,要如何脱困呢?本节帅就是想借力,好像也无处借力啊。” 安禄山面露难色问道。 来之前,他指望可以向李林甫借力。只不过以目前的局面看,李林甫似乎并不想跟安禄山有什么瓜葛。 “回节帅,如果卑职是圣人的话……” 张通儒话说了一半,就看到安禄山瞪着眼睛呵斥道:“你怎能自比圣人!胡说八道!” “节帅教训得是。卑职是说,我站在圣人的角度看,圣人一定不会希望安节帅跟西边那些节度使和睦,不妨以这个为突破口。 圣人……或许并不希望边镇节度使机敏过人。” 张通儒不动声色建议道。 “有道理,你是说……让本节帅装傻么?” 沉吟片刻,安禄山嘴角微微勾起,那张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肚子上的赘肉,因为胸膛起伏而一抖一抖的。 “回节帅,正是如此,卑职就是这么想的。” 张通儒行礼说道。 在皇帝面前装傻,不算什么稀奇事,只不过这是个技术活。 要是装了个十成十,那就是真傻子了。无论多么昏庸的皇帝,也不可能让一个真傻子去当节度使。所以装傻必须“九傻一智”,不能一个优点都没有。 “节帅,卑职有一计,可保节帅脱困。” 张通儒压低声音说道。 “什么计?” 安禄山眯起眼睛问道。 “是这样的。” 张通儒在安禄山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妙啊!你说得太好了!” 安禄山哈哈大笑,之前的紧张与神经质一扫而空。 “安节帅,卑职一路上思前想后,觉得这件事颇有蹊跷。 圣人若是真的怀疑节帅,一纸调令,明升暗降即可,何必费这么大周章让节帅来长安呢? 所以卑职以为,裴宽之死,或许与圣人有莫大干系,圣人至少是知情人。 如果此事为真,那么节帅此番来长安,可谓是稳如泰山。” 张通儒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推断虽然很大胆很离谱,但细细想来却是合乎逻辑的,能解释很多他们之前想不通的事情。 “这件事你知道就可以了,切不可外传。” 安禄山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面色异常平静。 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什么毒蛇猛兽,而是“未知”。 牌没有翻开的时候,你永远都不知道,它是会无足轻重,还是可以逆转乾坤,只能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去预判。 一旦从暗牌变成明牌,那么牌局就变得豁然开朗起来,再厉害的牌,也不会让人提心吊胆了。 …… “阿郎,明日会审……圣人该不会将你关进大理寺狱吧?” 自家书房里,王韫秀一边跟方重勇倒茶,一边轻声问道。 明日就是会审之日,除了那些杂鱼以外,好几个重量级“嫌疑人”要被过堂审问。比如说右相李林甫,河西节度使方重勇,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等等。 而且这场审判不仅是基哥亲自主持,而且长安百姓皆可在大理寺衙门大堂外旁围观看热闹。 所以说这与其说是一场审判,倒不如说是基哥的个人秀。 在方重勇看来,明天就是一场戏,他不过是一个演员而已,明天大理寺内参与会审的都是“演员”。大家既要比拼剧本,也要比拼演技! 表面上看,大理寺的出现,是封建社会官僚体系的上层建筑,进行局部优化后的成果。它的主要职能,是复核各地送上来的案卷,主持对六品以上官员的审讯等等。 但实际上,大理寺建立的初衷,还是皇帝本人干预司法的最重要工具。如果没有大理寺,那么皇帝要干涉某个案件的审讯结果,还得依靠贵族圈子的力量,不得不找些“白手套”办事。 隔靴搔痒非常不爽! 受到相权干预的刑部,与受到皇权干预的大理寺,它们在刑律上的博弈,也是皇权与相权博弈的具现。 基哥的这一步棋虽然很无耻,但从“技术性”的角度看,却是“四两拨千斤”的典型手法,不可小觑。在发行交子之前玩这么一出,其政治意义看起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明天会审,不出意外的话一定会发生意外。坊间造势火候已经够了,关于安禄山的罪证,大理寺却并未公开,其中定然有蹊跷。 关键人证物证,极有可能会在明日公布出来,让安禄山万劫不复。” 方重勇沉声说道,喝了一口茶水,眉头紧皱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哟,原来阿郎脑子这么清醒呀。妾身还以为你陷在温柔乡里,满脑子都是女人白花花的身子呐。” 王韫秀话语里的酸味极为浓烈,扑面而来都是羡慕嫉妒恨。 “不至于不至于,不过是美妾而已,某心里有数。” 方重勇讪笑摆了摆手,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纠缠。 女人嘛,他可是拿得起放得下的。 妾就是妾,美色就是美色,想外延到别处那可是不行的,方重勇不是什么恋爱脑,做不出那种烽火戏诸侯的事情来。 独孤瑶是抢来的美人,玩了也就玩了。哪怕房事的时候再快乐,再爱不释手,对于方重勇而言,她也只能是妾,不可能取代王韫秀的地位。 在方重勇看来,这也算是“入乡随俗”的一种潜规则了。不这么玩的权贵之家,基本上都是妻离子散,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比如说应对大理寺审问这样的事情,方重勇就只跟王韫秀商议,不可能拿到独孤瑶面前去说。 “嗯,那安禄山的事情,阿郎是怎么想的呢?” 王韫秀心中暗喜,压低声音问道。 “如果我是安禄山的话,明日一定会疯狂作妖。 我要怎么做不重要,重要的是安禄山会怎么做。” 方重勇用力捏着手指说道。 他已经准备了一套预案,如果安禄山不出招的话,那么方重勇就不得不提前出手了。 朝廷,或者说大理寺,尚未宣布安禄山的罪状,但民间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其中要是没有人设局,才是真见鬼! 方重勇一直在心中推演明日会审将如何进行,其中最大一个变量,就是安禄山会怎么做。 通过掳劫独孤瑶回家,方重勇已经试出了基哥的意图和底线,他更是明白无论自己怎么作,基哥都会雷声大雨点小的“惩罚”一下,不会动真格的。 西边有西域诸国和吐蕃,北面是契丹和奚人,这两个方向都需要集中用兵。而北方中部的草原这些年比较平静,朔方与河东两镇并不需要联合行动。 方重勇觉得,基哥现在的做法,就是花点时间处理一下边镇事务,然后自己就可以从中抽身继续浪。 安禄山被狠狠敲打,是不可避免的。 而作为胡人番将,在大唐边镇跟城旁部落打交道的时候会更有利,也更有号召力。所以安禄山被基哥扶持重用,不过是时代的呼唤而已。 从这个角度看,安禄山被提拔,同样是不可避免的。 “说得也是,毕竟那刺客同时还检举了右相。若是阿郎有事,那右相也会有事的。” 王韫秀微微点头,若有所思的说道。 她也不相信,基哥会一口气拿掉右相跟河西节度使,如此运作,对于朝局的影响实在太大,将来很难收拾烂摊子。 “是啊,好多事情变了,好多事情却又没变。”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说道,只可惜王韫秀一点都听不懂。 安禄山的上位,由时势造就。西北三镇与东北二镇的平衡,同样是天宝时期军事平衡的需要。这是府兵改募兵的大势造成的余波,避无可避。 方重勇本来还想给安禄山上点强度,让他当不成平卢节度使。 但左想右想,在跟上了基哥的操作思路后,他发现安禄山的崛起,已经无法更改。 甚至从某个角度看,胡人节度使的崛起,是时代的呼唤,根本无法阻挡。 做生不如做熟,对于方重勇来说,将来收拾安禄山,绝对比收拾其他胡人节度使,来得更加爽利一些。 最起码方重勇知道,安禄山现在应该已经到糖尿病中后期了。在没有胰岛素的唐代,还怕没有手段收拾安禄山么? 熬都熬死他了! “阿郎在担心什么呢?不是说明日会审不会惩罚阿郎么?” 王韫秀看到方重勇面色凝重,一脸疑惑问道。她最害怕的事情是方重勇无脑宠爱独孤瑶,用下半身代替上半身思考。不过看方重勇的性格,倒是不必想太多。 至于基哥要如何,出身官宦之家的王韫秀一点都不担心。 她当然不会知道,安禄山这个看起来痴肥的大胖子,居然在某个时空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更不会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安禄山不是灾难,而是难得的机遇和上升通道。 如果方重勇现在告诉王韫秀,将来安禄山要在幽州起兵,横扫半个大唐,她大概也会觉得这是在痴人说梦。 超越现在一千多年的见识,带给方重勇难以言喻的寂寞。 “没事,明天会审完以后再说吧。” 方重勇无奈叹息道,那样子就好像他这几天真的在独孤瑶身上玩得太嗨,进而感觉疲惫不堪,失去思考能力。 …… 户部尚书裴宽遇刺,长安城内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升斗小民,全都震惊不已。 这天一大早,位于皇城内的大理寺衙门院门大开,由大唐天子李隆基所主持的会审正式开始。 除了基哥外,太子李琩,左相李适之,大理寺卿郑叔清,大理寺少卿颜真卿等人,或作为主审或作为旁听,列席大理寺衙门大堂。 河西节度使方重勇,右相李林甫,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等高官,虽然是被告,但却因为并无实锤证据,所以只是列席大堂听审。 大理寺侦破此案过程中抓捕的一系列杂鱼,则是等待审讯,暂时还在大理寺狱。需要审问的时候,再将其带到衙门大堂内过堂审讯。 衙门外面被大理寺的官吏用木栅栏阻断,长安城内喜欢吃瓜的百姓,都是在栅栏外看热闹。面对金吾卫明晃晃的横刀,一个个既兴奋又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 虽然无论案情如何,也不会让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身上多长一块肉。 但这种大官一日变囚徒的事情,却让他们感受到了那种痛打落水狗的快意。 我走不走运无所谓,只要看到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你倒霉,那我心里就舒坦了。 看你在赌桌上输钱,比我在赌桌上赢钱还快活! 这是许多吃瓜群众内心的真实想法。 “郑正卿,裴宽遇刺一案的会审,现在可以开始了。” 坐在旁听席上的基哥,对坐在大理寺正卿位置上的郑叔清吩咐道。 “裴宽遇刺一案,正式开审! 颜少卿,请向圣人陈述案情吧。” 郑叔清对颜真卿说道,面无表情。 大理寺少卿,才是大理寺真正的办案人!这跟六部尚书平日里不太管事,具体事务由六部侍郎管理是如出一辙。 “此前,谋刺裴宽的嫌犯在供述幕后主使后撞柱自尽了。 不过,此案另有蹊跷!” 颜真卿一板一眼的说道,像是在例行公事。 正文 第283章 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 “颜少卿,把之前的案情,也说一下吧。” 郑叔清面无表情对颜真卿吩咐道。 今天这桩会审没有任何意思,一切都在***。事后安禄山被软禁甚至下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随后,安禄山便会被圣人召见,然后他会对于圣人的“宽宏大量”与“推心置腹”感激涕零。之后安禄山会被赦免,案件也会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搁置,但这并不妨碍成为安禄山事业上的一个污点和隐患。 将来基哥要整安禄山的时候,只需要说查到裴宽一案的新证据,需要他回长安述职协助调查就行,连撤职查办的理由都不需要额外去找了。 “好的,郑正卿。” 颜真卿微微点头,压住心中的腻歪,翻开一个卷宗念道: “裴尚书遇刺第二日,金吾卫于平康坊内一个胡饼铺中擒获嫌犯,并扭送大理寺过堂,由郑正卿亲自审问。 其间,嫌犯供述右相李林甫为主使,回京述职的河西节度使方重勇全盘策划刺杀,随后趁差役不备,撞柱身亡。 至此,案情陷入停顿之中。 由于仅有嫌犯一面之词,因此右相与方节帅均非涉案。今日到大理寺衙门,不过问案而已。” 颜真卿并不确定安禄山有没有刺杀裴宽,但他知道此案中李林甫和方重勇必定是无辜的。 最后面那句,是他自己私自加上去的评语。 换言之,嫌犯的一面之词,根本不足以指控二人。李林甫和方重勇,仅仅只是本案的“证人”而已。 “郑正卿啊,你们审案就审案,不要看着朕。是你们审,不是朕在审。 朕来来这里只是旁听一下,毕竟此案波及了一位宰相与两位节度使,所以朕只是好奇而已。” 基哥手里拿着一只木柄绢扇,不停摇晃着说道,一副好整以暇的看戏模样。 那柄扇子,扇面呈圆形,上面画着一对飞鸟,口衔花,鸟下画两山,上部绘花卉,非常精美。 听到这话,在一旁列席的方重勇,好艰难才忍住自己吐槽的冲动。 如果可以,他真想现在就把基哥给直接打死! 或许李林甫和安禄山现在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但这两人却跟方重勇一样,面色冷淡不苟言笑,像是约好了一样。 “颜少卿,把案情的新进展,也一并说说吧。” 郑叔清吩咐道。 “十几日之前,金光门附近怀德坊内,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陈卢,死于租屋内。这里的居民,很多都是来自外地,户籍不在长安。 他们从事的职业也多半是与丧葬有关的行业,陈卢也不例外。 后经金吾卫查探,此人从前穷困潦倒,而近期忽然出手阔绰起来,也不去南面崇化坊的棺材铺做棺木了,整日花天酒地,像是有用不完的钱。 后听周围邻居与房主介绍说,近期有个叫李猛的河北人,与他走得很近,经常来这里。 万年县的皂吏抓捕李猛后连夜审问,发现李猛身上竟然还有平卢军的军籍!还在兵部记录在册! 万年县将李猛交给大理寺细细审问后,嫌犯不仅交代了杀人灭口的事实,还交待了杀人的目的。” 说到这里,颜真卿指着安禄山说道:“李猛乃是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的亲兵,来长安杀人灭口,便是要消灭刺杀户部尚书裴宽的人证物证!安节帅,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么?” 我要解释什么? 安禄山一脸懵逼,万万没想到居然一口大锅,以这样荒谬的方式从天而降。栽赃的人,甚至连基本逻辑关系都不想深究了! 他心中暗骂,要是此事真是自己策划的,杀人成功以后,暗杀小组肯定全员撤出长安,然后再被自己全员灭口,毁尸灭迹啊! 还能让这些人留在长安不去,让金吾卫抓到人? “嗯,此事颇有蹊跷。 安禄山啊,你也跟朕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嘛。 难道是大理寺冤枉你了?” 基哥用扇子指着安禄山问道。 “微臣,微臣冤枉啊!” 安禄山啥废话也没多说,直接伏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方重勇感觉,可能安禄山他妈死的时候,应该都没有哭成这样。从听到污蔑到嚎啕大哭,只不过短短一两秒的时间而已! 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啊! 不动声色看着眼前荒谬的一幕,方重勇心中闪过一个疑问:安胖胖该不会以为今天这一关靠哭就能哭过去吧? 看这架势,基哥连冤案套餐都给他准备好了,直接在平卢军中找的二五仔! 方重勇不知道基哥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但想来从皇帝的权势和掌控的资源来看,栽赃一个节度使不是什么难事。 “带人犯李猛。” 颜真卿大喊了一声。 很快,一个粗布麻衣,蓬头垢面的犯人被带入大理寺衙门大堂,跪在众人面前。 “李猛,指使你杀人灭口的那个人,现在在堂内么?你指认一下!” 颜真卿用严厉而平静的语气说道。 “是他!就是他!平卢节度使安禄山! 是他指使我杀人灭口,陈卢谋划刺杀了户部尚书裴宽,然后驻留长安不回营州,安禄山便让我奔赴长安灭口。只有他死了才不会把安禄山供出来。” 那个叫李猛的嫌犯,眼睛死死盯着安禄山,指着他大吼道! 大理寺衙门大堂内鸦雀无声,甚至连伏跪大哭的安禄山,都愣住了不说话。 此刻方重勇已经完全明白了基哥的套路。 前世的时候,无论是专业的影评人,还是偶尔才打开电视或电脑,随便看看电影视频的普通人,难道他们都不知道电影是假的么? 那自然是知道的。这个问题其实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拍得再“真”的电影,也必然是假的。 一如面前这桩明显的栽赃嫁祸,是真是假,压根没有追究的必要。 古时候办案证据链都是经不起推敲的,而且本案也没有任何物证。 就算有,没有专业技术来检测指纹、毛发、dna等等,也很难判断出个是非曲直来。 如何自证清白,在方重勇前世都是个非常让人头疼的问题,更何况是古代呢? 可惜,这不是一个讲事实讲道理的年代。安禄山做过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基哥怎么想的。 “李猛,事关重大,若是朕发现你栽赃嫁祸,那可是要诛三族的!” 基哥虎着脸对嫌犯怒斥道。 “回圣人,罪人不敢说谎。关于某的身份,一查便知真伪。” 李猛伏跪在地上对基哥磕头说道。 “圣人,此人从前是左相担任平卢节度使时的亲兵,微臣上任以后,便换了亲兵,跟他只有一面之缘。 此人定然是因此怀恨在心,借此嫁祸微臣,请圣人明察。” 安禄山施施然说道,面上并不惊慌。 从前的时候,李适之担任平卢节度使,身边的亲兵,很多人其实都是方有德的亲信。是当初跟随方有德一起出征渤海国的精锐,这个李猛便是其中之一。 但是安禄山担任平卢节度使以后,就把身边的亲兵全部换成了自己部落的胡人,由史思明担任亲兵队长。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安禄山倒也没有说谎。 “有这种事情么?” 基哥看着郑叔清询问道。 “回圣人,这些都是双方一面之词而已。但李猛军籍在平卢军,并且现在依旧没有退役,这却是铁板钉钉的。 微臣只能查到这些。” 郑叔清对基哥叉手行礼说道,已经暗示安禄山根本无法洗清嫌疑。 由他的话可知,李猛的军籍在平卢,是长征健儿,兵部有这个人。而且此人现在应该还在服役之中,没有报阵亡或失踪。那么李猛的话就有相当的可信度。 安禄山需要提供更有力的证据,来“自证清白”。 至于亲兵什么的,兵部账册并不会详细记载,亲兵与普通士卒,其实也只是相对于某些将领的私人关系而言,压根就不存在所谓的“专业”亲兵。 就拿安禄山刚才的那番话来说,鬼知道这是不是安禄山故意疏远一个亲信,让他当暗棋来“干黑活”呢? 唐代又没有摄影机,没有录音机,反正就是死无对证,靠一张嘴说而已。安禄山无法证明他跟这个嫌犯一点关系也没有,反倒是兵部那边提供的文案足以说明此人现在就是平卢军的人! 类似的事情非常看“主观判断”,天子说你有就是有,天子说没有就是没有! 安禄山低着头,贼眼乱转。 事情的发展,其实跟张通儒之前推测的八九不离十。要是按这样发展下去,接下来就是天子出来“打圆场”,说证据不足而且也不能随便关押朝廷大员,然后在长安找个僻静的居所将自己软禁起来。 安禄山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安禄山忽然对基哥叉手行礼后,随即伏跪在地,大声嚎哭道: “圣人,微臣想说明一下,当初刺杀裴尚书的刺客,应该是来自河西边军! 是豆卢军的人!跟当时的沙州刺史方重勇脱不开干系! 现在又跑出来一个方有德当年的亲信! 这是方氏父子二人联手,想栽赃嫁祸微臣。他们是想控制我大唐的全部边军,然后图谋造反! 微臣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请圣人明察啊!” 诶?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都被安禄山这番话给吓到了! 基哥一张老脸黑如锅底,浑身气得发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着自己的面,揭穿那些不能明说的丑闻! 呃,如果不算寿王李琩那一次的话。 李猛当然是方有德的旧部,但这些事情都是基哥亲自部署的,他只不过是借用了方有德的人际关系而已。毕竟他这个皇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当然不可能认识边军中某个具体的小兵。 安禄山刚才那么说,摆明了就是故意打脸!基哥就不相信安禄山看不明白这出戏! 这个杂胡,他竟然还敢反抗! 正在这时,刚才还端坐不动的方重勇,站起身一个健步跑到安禄山身边,直接朝着对方的脸狠狠踹了一脚! 安禄山如同一个肉球,在地上滚了几圈后,靠到墙上,晕晕乎乎的还没回过神来! 踢了这一脚还不够解气,方重勇冲过去不断用力踢打着安禄山的肥肚子。后者拼命捂着肚子,艰难的要从地上爬起来! 大理寺衙门内的皂吏,连忙好几个人同时冲过来扯住方重勇,而安禄山爬起来以后,又飞扑过来,二人扭打在一起,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够了!” 基哥大吼了一声! 很快,方重勇被郑叔清拉住,安禄山被颜真卿拉住,他们两人中间拦着五六个皂吏,将二人隔开。方重勇只是嘴角挨了一拳,有点淤青而已。可安禄山看起来就没那么好运了,本来就胖的一张脸,现在更是鼻青脸肿被打成猪头了。 “你们是朝廷册封的节度使,怎么能像个街头混混一样,在朕面前拳脚相加呢!” 基哥黑着脸看了看方重勇,又看了看安禄山,忍不住怒吼道。 “圣人,士可杀不可辱,我父子对圣人之忠心日月可鉴,容不得这杂胡贼子污蔑!” 方重勇指着安禄山破口大骂道。 “圣人,某对您的忠心如天山如昆仑,微臣要与这贼子决斗!请圣人不要阻拦微臣。 方小贼!明日耶耶在皇城门外朱雀大街等你,不带刀兵,拳脚肉搏,不死不休! 你敢不敢应战!” 安禄山回骂道。 “有何不敢!圣人,让微臣打死这杂胡贼子!” 方重勇不甘示弱的回敬道,口吐芬芳。 唐代尚武,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情况不仅不少见,反而经常会遇到。快意恩仇本身就是那时候的主流思想。 两位节度使当街约架虽然很离谱,但其勇猛无畏的尚武精神,却很能在社会上引起共鸣。 节度使嘛,本身就是领兵打仗的。若是连打架斗殴都不敢,谁能相信他们可以带兵保卫国家? 换言之,当官的大打出手固然是斯文扫地,可上至文武百官,下至百姓黔首,都吃这一套。 这确实是很有雄壮气息,又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 “唉,你们都是朝廷命官,像这样成何体统啊! 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伤了哪一个,朕都会痛心不已!” 基哥唉声叹气说道,脸上却隐约有得意一闪而过,又隐没不见。 安禄山这一招很成功的转移了话题,现在众人都在担忧要不要让这两位节度使当街斗殴解决恩怨,而无心再追究安禄山主使手下到长安杀人的事情了。 “圣人,人活一张脸。名誉之事,关乎生死! 安禄山污蔑我父子是乱臣贼子,此名不正,无以为人。 请圣人成全,某与安禄山之恩怨,势必要有个说法。微臣愿意与其当众搏杀,生死勿论!” 方重勇单膝跪下请战道。 这种摆擂台的玩法在唐代很常见了,不过不借助兵器盔甲,单纯肉搏的,却也不多。 “圣人,微臣也是一样!” 安禄山亦是单膝跪下说道。 “好!三日之后,朕在皇城门外的朱雀大街上摆擂台,二人上台格斗,不带兵刃不穿盔甲,务必要点到即止。 此战后,一切恩怨一笔勾销!今日案子就审到这里吧,你们二位可以回去准备了!” 基哥大手一挥,转身便离开了大理寺衙门大堂。 方重勇站起身,瞥了安禄山一眼,将手放在脖子处,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正文 第284章 刁民害朕的安节帅 “安节帅,您可忍着点。” 张通儒一边说,一边往安禄山脸上涂抹洗药。 所谓“洗药”,便是中医里面用来消毒和清理外伤的一种外敷药,跟后来的药酒异曲同工。 安禄山虽然被打成了狗头,但回来清洗淤青伤口的时候,却能咬牙忍住一言不发,足见其忍耐力强悍,非常人可比。 清洗完脸上的淤青,张通儒又在安禄山脸上敷上乌龙角贴药,这才长舒一口气。乌龙角贴药与后来的狗皮膏药类似,一般都是搭配着洗药使用。这一组合对治疗跌打损伤有奇效。 别看安禄山当时被方重勇一顿胖揍好像伤的不轻,实则这些都是皮外伤,稍稍外敷处理一下,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好你个张通儒,给本节帅出的都是些什么馊主意!” 脸上贴满了乌龙角贴的安禄山,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安节帅,卑职也是没想到那方重勇竟然敢当着圣人的面动手啊!不过最后目的还是达到了,节帅也顺利脱困了不是么?” 张通儒递给安禄山一个装满了汤药的碗,里面是用盐酒加黄药末调制的汤药,属于内服跌打药。黄药末亦是成名很久的跌打内服方子,久经考验,效果显著。 “这味道很冲,能不能不要喝?” 安禄山微微皱眉说道。 “节帅,三日之后,还要再打一场的。 现在治病要紧。” 张通儒无奈叹息道。 听到这话,安禄山接过木碗,将汤药一饮而尽。一言难尽的味道直沁心扉,当真是让人苦不堪言。 “你说得对,圣人所虑者,唯有本节帅与方家父子和睦。 待某上擂台将方重勇狠揍一顿,圣人便可以放心了。” 安禄山双拳紧握,目光阴沉说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滋味谁品谁知道。 张通儒微微皱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安节帅,以卑职愚见,这擂台打完,节帅受圣人赏赐返回河北是必然。 案子的事情,圣人应该不会再提了。只不过回程路上,会不会出什么变故呢?” 张通儒的声音很低沉,让安禄山心中一颤。 “此话怎讲?” “节帅,若是您被圣人斥责,灰溜溜回营州倒也罢了。 若是圣人将范阳节度使也交与您兼任,只怕朝中很多人都会看不惯。 到时候节帅回河北的路是不是还太平,那可就难说了。” 张通儒不动声色提醒道。 “兼任两镇?” 安禄山一愣,没跟上张通儒的思路,或者说跟不上基哥的思路,如果朝廷当真如此任命的话。 “皇甫惟明之前从军只在西北而已,人脉也在西北。 他担任范阳节度使后,并无多少军功与政绩。而节帅则是一直在往关中贩卖契丹奴隶,为朝廷输送了不少人力。 圣人一直都希望河北二镇的兵力可以密切联动,向更北的地方略地。而节帅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都是深得圣人和朝中很多大员欢心的。 圣人借此机会将幽州交托于节帅,并将皇甫惟明调到西边制衡王忠嗣,其实也是应有之意。卑职以为这种可能性极大!” 张通儒侃侃而谈,说出了安禄山的最大优势:他是胡人,而且在河北边镇胡人城旁部落中有号召力,满足了朝廷对河北的控制力。 自武周营州之乱开始,大唐在幽州的边防就一直处于“放血”状态。好不容易收复失地,其复杂的局势又让唐军处于“要攻攻不动,要防防不住”的状态。 到了开元中期以后,基哥利用一系列大胜余威,在幽州那边实行“以胡制胡”的策略。安禄山和他的小伙伴们,就是借着这个机会崛起的。 安禄山的出现,只是这种大势下的一个偶然。换句话说,这些胡人城旁部落里面出现过无数的“安禄山”,但混到安禄山这个位置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由于府兵制的解体,和朝廷长期执行的河北南部地区非军事化政策,使得大唐在河北北部更加依赖胡人城旁部落士兵,以镇守边疆。 皇甫惟明既然不肯在幽州发动战争劫掠北方的契丹人,那么他被换掉也只是时间问题。 张通儒一眼就看出问题的实质:大唐不一定需要安禄山这个人,但一定离不开千千万万个类似安禄山这样的幽州胡人! 根据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驭下之术,安禄山在打完擂台后,兼任范阳节度使,乃是大概率事件。 枣子不甜,谁会卖命? 张通儒几乎是看透了基哥的心思! 再说了,方重勇年纪轻轻就是河西节度使,还参与过不少政务。现在赶着机会了,被天子敲打一番很正常。基哥要抬谁,要贬谁,在局外人看来是一目了然的。 “你是说,有人想暗害本节帅?在回程的路上?” 安禄山抱起双臂,沉默很久之后问道。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但至少在关中,节帅应该是安全的。不管是谁,也不能在关中对节帅动手,打脸天子。” 张通儒沉声说道。 “那我要怎么办呢?” 安禄山顿时慌了,他的亲卫被方有德扣押在河阳城了,身边没几个能打的。 “先让神策军护卫节帅去河阳,想来无论是谁,也不敢在神策军护卫节帅的时候动手。 到了河阳以后,我们再玩一出金蝉脱壳!” 张通儒不动声色建议道。 “你是说,方有德可能会杀我?” 听完张通儒的一番描述,安禄山也回过味来了。 “节帅,您与方有德之子在长安打擂台,摆明了跟方家父子势不两立。 方有德想杀您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张通儒苦笑道,他可不敢把那些朝廷大员想得太大度。 “那还不如悄悄出长安,从河东回河北,轻车简从。” 安禄山压低声音说道。 “不可!若是没有亲兵护卫,杀节帅只需要派遣几个刺客即可! 那时候,能杀节帅的就不止是方有德了!走河阳看似危险,实则是最安全的办法。 方有德想调动神策军杀节帅,下面的人也未必会听他的啊!” 张通儒一听安禄山想出幺蛾子,连忙扯住他的衣袖劝说道。 “不至于不至于,若是少了我,圣人想要的平衡也就被打破了。 方氏父子哪怕恨我入骨,也不会杀我的。 倒是要防着有人借着杀我嫁祸方有德,来个一石二鸟!” 安禄山眯着眼睛摆了摆手,并不认为方有德杀了自己,能得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大家都是在演戏而已,兔子死光了,猎犬也就没有存在必要了。 世上真有那么傻的人么? “但愿如此吧。” 张通儒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 “这样,你派人去河阳调兵,然后去蒲坂屯扎,接应本节帅。到时候,我们还是走河东!安顿好兵马以后,你去一趟太原城,跟河东节度使安思顺说一声,让他们帮忙提供一些军粮与辎重。 本节帅到时候悄悄从蒲坂出关中,与你们会合,再一起回营州。” 安禄山小眼珠滴溜溜转着,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方有德可以不让那五百河北兵入关中,但是他没办法不让那些兵马过王屋山去河东屯扎。因为那边是安思顺的地盘,不是方有德的,那些河北兵的补给问题,只需要安禄山派人跟安思顺打个招呼就能解决了。 安思顺与安禄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弟。安思顺的父亲安波注,有一个哥哥名叫安延偃,他是安禄山的继父。所以他们只有名义上的亲族关系。 但是,安思顺与安禄山二人从小就熟识,在同一个部落讨生活。他们所在的安氏,乃是突厥安氏,根不正苗不红,不像是凉州安氏那样打通了大唐政治制度的天花板,所以依旧被死死按在边镇,不得入朝为官。 这是大唐对边镇胡人明火执仗的政策歧视。 方重勇前世历史上,凉州安氏宁可捧哥舒翰,也不捧安思顺,实则是对突厥安氏深度提防,害怕世人将他们跟突厥安氏混为一谈。 凉州安氏压根从心底里,就看不起从突厥那边过来的安禄山与安思顺。 安史之乱一爆发,凉州安氏的安重璋,便在第一时间就带着赤水军东进勤王,还被赐名为“李抱玉”。他们一家连姓氏都改了,就是想和突厥安氏划清界限。 这种心态,有点类似米国高华们将自己的姓氏,改为“史密斯”之类的,实在是常见得不能再常见了。 “节帅,这样太冒险了!还是走河阳吧!” 张通儒摇摇头,恳切说道。 “我若是方有德,便会在河阳以北,靠近河内的山地某处埋伏,总有机会的。本节帅手里哪怕有一千人,到时候也不够他吃的。 唯有走河东,出井陉到河北,这条路线隐蔽,方可安枕无忧。 若是本节帅能身兼二镇,将来一定不会再出河北来长安述职了。 我意已决,从蒲坂走河东吧。” 安禄山铿锵有力的说道,否决了张通儒的建议。 跟方氏父子梁子结下了,确实要防着一手。 现在这种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感觉,太糟糕了。节度使脱离了自己麾下的军队,生死便完全由他人掌控,安禄山不喜欢被人这样摆弄! “那……卑职现在就去河东那边,节帅保重。” 张通儒没有再劝,毕竟这事关安禄山自己的生命安全,说多了容易被猜忌。既然安禄山说要走河东返回河北,那就听他的吧。 …… 安禄山是怎么想的,方重勇不知道。但是一回家,他就把方大福找来,询问所谓的“打擂台”到底是干啥的,要怎么玩。 于是方大福解释道,所谓的“打擂台”其实不叫这个名字,它在官面上的名称叫“角抵”。《汉书·刑法志》曰:“春秋之后,灭弱吞小,并为战国,稍增讲武之礼,以为戏乐,用相夸视,而秦更名角抵。” 角抵是一种赤手空拳,不穿盔甲的二人格斗表演项目! 它不是相扑,但后来的相扑是由角抵演变而来的。到了唐代的时候,其打法百无禁忌,只不过因为观赏需要,还是形成了相当多的套路,这些套路表演的性质相当浓厚,实战意义不强。 唐代会角抵的名人不少,薛仁贵、李白、郭子仪都是其中高手。当然了,表演和打人那完全是两回事。摆上擂台玩角抵,性质与街头混混斗殴截然不同! 节度使角抵,倒是有点类似当年的“项庄舞剑”了! 方重勇当时是顺着安禄山演戏,并不知道其中关节。听方大福这么一说,才明白安禄山心思之深沉,绝对不可小觑。 无论安禄山三日后是被打成猪头,还是把方重勇教训了一顿,他都是参与了一场精彩的“正规表演赛”! 传出去绝对是美谈而非笑话,毕竟,唐代风气就好这一口! 当然了,这也会为方重勇赢得一个“少年果敢”的人设。这种“表演赛”的逼格,不知道比两个权贵争一个女人而结仇高哪里去了! 要是谁以为安禄山是一言不合就要跟人决斗的铁憨憨,那就大错特错,到时候被人家玩死都还蒙在鼓里! “安禄山不简单啊!”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 “那可不是么,你父当年角抵的时候,连续打趴下五个人,其中有三个没两天就死了,剩下的两个也废了。 他这一手帮圣人解决了几个百骑中的刺头,才能深得圣人信任,郎君可不能掉以轻心。” 方大福不以为意的说道,说起了当年方有德的“发家史”。 “这角抵不是表演赛么?怎么还打死人了啊?” 方重勇疑惑问道,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个便宜爹,似乎当年就是个狠人! “那可不是打死人了么,拳脚无眼嘛,阿郎可别不当回事啊。 上了擂台啊,气氛就不一样了,很容易收不住手的。” 方大福摸了摸下巴上的长须说道,一副吃瓜群众指点江湖的样子。 方重勇听到这话,缩了缩脖子,有点后悔自己太冲动了,应该打探一下安禄山打拳的本事再来莽一波的。 大唐军中有战争胜利后表演“打拳”的保留节目,只不过娱乐性比较强,规矩少,这个方重勇是知道的。 而安禄山是“捉生将”(大唐边军中的特种侦察兵)出身,进而一步步爬上去的,对于角抵不可能是个门外汉。 方重勇在大理寺胖揍了安禄山一顿,无非是靠着先发制人以及安禄山不敢当着基哥的面炸毛而已,完全不是双方真实水平的体现。 为了跟军中丘八们打成一片,方重勇当年还在沙州练了四年的“唐拳”,也就是后来的“红拳”,但是他不知道当时跟沙州那些豆卢军将领们对练的时候,对方有没有放水。 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只是现在越想越感觉其中猫腻多,心里一阵阵发虚。 某些事业单位领导跟下属们打篮球的时候,总感觉自己比乔丹科比詹姆斯什么的还牛,突破投篮抢断全能王。结果退休后,却总连隔壁喜欢悔棋的王老头都打不过。 方重勇最怕这种事情发生。 “大福叔,要不咱们现在练一波?” 方重勇看着面容憨厚的方大福说道。 “好啊!郎君可别留手就是!” 方大福扭动着胳膊说道,领着方重勇来到前院。 一炷香时间之后,方重勇一脸惊诧的躺在地上,被方大福拉了起来。 “郎君在床上耍小娘子的能力,要比你父亲强了太多,奴半夜听那些娘子们,喊得像被杀的猪儿一样。” 方大福凑到方重勇耳边小声揶揄道。 “这种事情可不兴说啊……” 方重勇一脸无语回道,会玩女人有个屁用,他又不是嫪毐要去当面首! “但是说起角抵的水平,郎君就差了太多了,连基本技巧都不会啊。 要是不练练,奴看三日后上擂台上对阵安禄山……只怕要吃大亏!” 方大福收起笑容,继续正色道:“这三天,奴就好好训练一下阿郎,应该多少有点用吧。” 正文 第285章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河西节度使与平卢节度使因为私人恩怨,要在皇城外朱雀大街上摆擂台角抵!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像是病毒瘟疫一般,在长安城内四散传播,引起了轩然大波!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要是以往,对于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御史台的官员们多少都要说几句,上个奏折什么的。 然而这一次,这帮人全都集体哑火了。 要是哪个官员还看不出这场角抵中暗藏猫腻,那他们也不用混官场了,还是回老家种田比较好。 明日就是上擂台的日子,宵禁之后,便有金吾卫的军官,组织人手搭建擂台,忙得彻夜未停。这角抵的台子可不是铺几块木板就行的,还要搭建可供“裁判”与贵宾观摩的高台,工作量一点都不小! 已经入夜,永嘉坊的方家宅院内,女眷们都已经安睡。而方重勇则是停止了角抵练习,夜色下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步,思虑明日的应对之策。 上擂台角抵,这既是“表演赛”,又是“格斗赛”,唯一要防着的,是失手打死安禄山,或者被安禄山失手打死。 有小道消息说,安禄山上次亲自上阵杀敌,还是十年以前! 他最强的技能,并不是杀人打架,而是计谋和外语。 没错,就是外语。 安禄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高级翻译人才,至少精通六门语言!其特长是做生意,特别是捞偏门的生意。很多打家劫舍的黑活,都是他派遣同乡史思明做的。 安禄山这个人或许因为长得胖很抗揍,但战斗力绝不可能很强!方重勇怀疑,真正在战阵上能打的,应该是史思明。 而且,这场角抵,背后最大的看客,大唐的天子,长安的主人:基哥。 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方重勇将手背在身后,心中揣摩着基哥的需求。 首先是掌控力,其次是虚荣心,最后才是面子。 两大节度使,按基哥的设想势不两立,此为掌控力。 角抵擂台上,两位高官如同野兽一般打生打死,此为虚荣心。 当着全长安人的面,献出一场“精彩”的表演,此为面子。 基哥还真是该死啊! 方重勇恨恨的想着。可是这个人哪怕该死,现在也不得不依靠对方。 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很多戏不是你说不演就可以不演的。 明日方重勇就会跟安禄山一起,演一出大戏给基哥看,给大唐的权贵看,给长安的百姓看。 然后各取所需! 至于什么暗地里交好安禄山,互通有无什么的小动作,想都别想了。基哥这个老硬币心思深沉得很,大概很快就要扶持安禄山上位,让这位大胖子兼任东北两镇节度使了。 这样,他才能放心自己带兵横扫西域! 方重勇越想越是感觉历史大势无法阻挡,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画面犹在眼前。 他前世的时候,很多学者都认为天宝时代的节度使,军政人事财务一把抓,以至于后来藩镇割据。 但现在看来,情况跟想象中稍有不同,因果关系完全颠倒了。 与其说是节度使捞权,倒不如说是大唐在边境屯扎重兵,让边境州县的政务财务,不得不优先服务于军事!从中央财政上剥离开来! 这个过程是被动的,然而效果与影响,却比节度使主动捞权更可怕! 捞权的节度使朝廷可以罢免,但边镇脱离中枢的趋势,却无人可以阻止! 方重勇在担任河西节度使以后,没有任何越权的行为,更是没有主动结党营私。但是边镇的军权政权财权,却是主动到了他手中。所控制州县的财物,压根不送往长安。 就算方重勇一百个不愿意,河西走廊五州,甚至包括兰州等地在内的临近州郡,其财帛都会汇集凉州,账目也会送到这里。 因为账目都是跟着财帛走的。 事实上,这些财物送到关中的府库,不仅路途遥远损耗极大,而且也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本地的钱粮供给边军就已经不够用,又怎么能以税收的形式反哺中枢呢? 因为要供给数万精锐边军,所以节度使所下辖州县就只能自己顾自己。而朝廷为了顺应这种形势,也不得不将财权下放到地方,规定边镇诸州供给边军即可,无须事事上报朝廷。 产生这样的情况,其实是让节度使不得不接过管理权。哪怕节度使不想管,其政务也不得不挂靠在节度使衙门,并需要由专人管理。 时间长了,中枢对于边镇的掌控力必定会薄弱,到时候一定需要权术手段来制衡节度使坐大。 比如说现在! 方重勇体会到基哥身上老辣的权术手段,不由得背脊发凉。同时又对历史的潮流无可奈何。 方有德“祖籍”沙州敦煌,所以方重勇马上要带兵远征西域。安禄山出身河北城旁部落,所以他现在做到了平卢节度使。 基哥的权术,都是顺应了时势。如今西北三镇与东北二镇高层敌对,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更何况,长安马上就要发行交子,中枢财政将会获得极大流动性,押金效应开始启动,束缚大唐经济发展的通货紧缩魔咒暂时解除,大唐将会从经济发展衰退期进入到经济全面繁荣期。 各种低息贷款,将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权贵们粮仓内的谷物,府库里的绢帛,将会大面积进入流通环节,以释放货币。为了释放生产力,中枢的低息贷款,也不会让底层百姓手里缺乏应对基本生活的财富。 方重勇相信以李林甫的智慧,不会做这样惠而不费的事情。 毕竟,人要是死了,钱也就变成了废纸,债务就变成无头债。 锁在穷苦人身上的链条应该会暂时放松一些。权贵与富户们将会借钱给他们消费,而且利息极低,债务时间会往后延长,放长线钓大鱼! 而劫掠自西域的财富,和发行交子所带来的充足军费,将会让大唐边军神勇发挥,将大唐的疆域继续扩展。 周边更多的带路党,会向往繁荣的大唐,主动投靠依附,以成为天朝上国子民为荣。 北逐契丹,西克吐蕃,扬威西域,如无意外,这些都会顺理成章的实现。 以此成就,基哥应该会让自己与神比肩,狂妄到目空一切! 在基哥“无为而治”的统治下,中枢财政充裕的李林甫,手里的“政策武器”将会更多,大唐也会进入前所未有的超级繁荣。 前面的封建王朝不曾有,后面的封建王朝大概也很难了。 此情此景,哪怕太宗再生也要跪下唱征服。 然后大唐各阶层从上到下,都会开始彻底的寅吃卯粮! 押金效应的反噬将会在未来某一天到来!而已经习惯于从一个繁荣进入到另一个繁荣的大唐社会整体阶层,都会堕入无尽深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人之常情啊! 到时候天下遍布对现实不满,又拥护大唐的反贼;人人都沉浸在往昔的繁荣中无法自拔,妄图恢复当年畸形的辉煌,然后在寻觅过往幻境的过程中,一步步沉沦崩坏下去!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超出承受能力的快乐,会让死亡来得更快更早! “基哥啊基哥,你可千万别死得太早啊。” 看着天上一轮满月,方重勇喃喃自语说道。要是在大唐最繁荣的时候基哥驾崩,那可太便宜他了! 方重勇觉得,老天不应该这样眼瞎。 至于一手带出交子这头猛兽,方重勇亦是无可奈何。 唐代社会刚猛奔放,又文艺又尚武,奢华中又带着难以抑制的侵略性,这便是唐人一手造出来的时势。 若是学宋代明代一样内敛,固然是可以给大唐续命,延缓衰败。然而,唐人的性格,是宁可爽过以后站着暴死,也不愿跪着苟活的! 这就是他们的人生选择!方重勇尊重他们的选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反正人固有一死,只管在死之前浪得飞起就好了!” 方重勇洒然一笑说道。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这未尝不是一种洒脱的人生态度。 要死了只管快活的蹬腿,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没什么不好的。 …… “力士,你说这场角抵,谁会赢呢?” 皇城的城楼上,基哥伏在女墙上,指着城下擂台上准备搏斗的方重勇与安禄山,问身旁的高力士道。 “回圣人,赢了的是站着的失败者,输了的是躺着的失败者,最后的赢家,只有圣人而已。”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恭维道。 “你也是越来越滑头了。” 基哥头也不回的哈哈大笑道,眼睛凝神看着台下。他知道,如无意外,安禄山一定会输。 擂台下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甚至还有人爬到附近的坊墙上观摩。擂台起码有一层楼那么高,朱雀大街数百米外都有人站着眺望。 官员们为了争夺美女大打出手很常见,而两位节度使摆擂台角抵,那可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啊! “角抵开始!” 正在这时,高台上的郑叔清大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方重勇一个健步冲过去,使出唐拳里面有名的一招“猛牛冲顶”,直接抱肩撞到安禄山的肩胛骨位置! 这一击,包含助跑,他使出了十成的力量! 安禄山那数百斤的身体像是会自行倒退一样,凌空飞出数米后,倒在地上,然后昏厥了过去! 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压根看不出会站起来的样子! 诶?这也太弱了吧! 使出凶猛一击,暂时处于脱力状态的方重勇傻眼了! 周围的吃瓜群众看呆了! 皇城城楼上准备看好戏的基哥愣住了! 这撞一下就晕过去了,莫不是纸做的? 对于安禄山的“虚弱”,所有人都迷惑不解。 有人怀疑是方重勇从小历练加上天生神力,一招制敌很正常;也有人怀疑是安禄山酒色过度被掏空了身体,只是虚胖而已。 唯有当事人方重勇知道,以安禄山的体格来说,断然不至于说吃了一招唐拳,就倒地不起! 除非他本身就不想起来。 方重勇眯着眼睛看着躺地上不动的安禄山,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我宣布,方重勇获胜! 来两个医官,带安节帅下去治疗一下。” 高台上的郑叔清大喊了一声,面色古怪的看了方重勇一眼。 后者也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方便交谈,只好无奈叹了口气。 码的,上了安禄山的大当! 方重勇一脸尴尬的站在擂台上,双手紧紧握拳恨得牙痒痒,暗骂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能从底层爬到节度使位置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傻子呢? 要是早想明白这一层,他这三天练个毛的唐拳和角抵啊,去河西之前及时行乐才是王道。早知道就应该直接在床上,把独孤瑶折腾得死去活来,在这位美娇娘身上释放欲望就行了。 说不定这一波耕耘,就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延续血脉。 怎么都不亏啊! 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临阵磨枪准备角抵呢!配合安禄山演戏就行了啊! 方重勇在心中大呼卧槽,被安胖子耍了一波,肠子都悔青了。 一切都是戏,基哥让他们演戏,安禄山就用最快最节省成本的办法把戏演完,顺便暗示自己的不满,作为谈判时不能明说的表态。 这样的话,基哥一方面知道安禄山会乖乖听话听从自己摆布,一方面也从安禄山的细微态度里面,知道这一位也不是可以随便揉搓欺压的货色。 擂台上的打斗如果持续不绝,安禄山作为堂堂平卢节度使,难道真的不顾身份,像演猴戏一样取悦长安城的普通百姓? 那些人也配么?意思意思就得了,还真以为节度使是个芝麻小官呢!安禄山如今身居高位,本身就是心高气傲,手段残忍之辈。给基哥一人跳胡旋舞可以,给长安百姓跳,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方重勇心中毫无获胜者的喜悦。安禄山装傻的技术一流,现在人人都以为方重勇是少年硬汉,一招制敌,将来应该少不了被各方捧杀,架在火上烤! 亏大了! 而安禄山真正的战斗,才是马上要开始了。已经演完这出戏,安禄山再面对基哥,他应该可以顺利拿到自己想要的。 先赢不是胖,后赢压倒炕啊! 方重勇有些意兴阑珊的走下擂台,在人群持续不断的欢呼声中,自顾自朝着永嘉坊的方向而去。 这一局,是他输了,成为了安禄山耍宝的道具。 算了,还是回家睡妹子吧,看能不能补回来一点。 方重勇悻悻想着,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 “安卿家搏斗的技术不太行啊,竟然被一招击倒,朕真的好失望!”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御书房内,基哥一边安排高力士煮茶,一边微笑着揶揄安禄山说道。 “微臣惭愧,惭愧啊。” 安禄山伏跪给基哥行了一礼说道。 他嘴上说惭愧,其实心中得意到了极点。难得耍了方重勇一回,心里不知道多美。 “节度使统帅边镇兵马,确实不需要亲自上阵杀敌。你的能力,朕是信得过的。” 基哥微微点头说道,安慰了安禄山一番。 随即二人陷入一阵沉默,唯有茶炉煮水的咕咕声传来。 “裴宽的案子,朕觉得里面还有些谜团没有解开,已经让大理寺正卿郑叔清持续关注了。 营州事务繁多也不便强留爱卿在长安,过两日,你便返回营州,处理军务吧。” 基哥大手一挥,让安禄山松了口气。 “谢圣人恩典!” 安禄山给基哥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忽然,基哥像是想起什么,收起脸上的笑容问道:“皇甫惟明朕有他用,你认为,谁调任范阳节度使为好?” “微臣以为……让微臣担任为好,换人替代微臣的平卢节度使即可。” 安禄山叉手行礼建议道。 “嗯,这是为何呢?” 基哥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回圣人,微臣所在的城旁部落,便在幽州城附近,微臣可以号召他们保卫边疆,不需要朝廷额外花钱!” 安禄山像是个铁憨憨一样直言不讳说道。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这样吧,你调任范阳节度使,并暂时兼任平卢节度使一职。 待朕找到合适的人选,便让他来营州赴任。营州那边的事情,你先替朕管着再说。” 基哥不以为意的笑道。 “谢圣人!微臣一定给圣人看好边镇,不让那些北方蛮子作祟!” 安禄山一脸激动的磕头行礼,把额头都磕出来一道红红的印记! 正文 第286章 禄山之死(本卷完) 天宝七年春夏之交,基哥“毫无征兆”的调整了一大波边将任命。 除了方重勇继续担任河西节度使兼西域经略大使,不做调整外,其他边镇多多少少都有些重大人事调整。 由于来自草原上的军事压力几乎消失,基哥把皇甫惟明调动到朔方,担任朔方节度使。并从朔方各军中抽调了总计一万人,充实范阳节度使麾下各军。 与此同时,调任安禄山担任范阳节度使,并兼任平卢节度副使,暂时兼领营州兵权,而平卢节度使之位暂时空缺出来,没有填补空缺。 除此以外,基哥还将河北道采访使的职务,也交给了安禄山。一如方重勇兼任陇右道采访使一样。 安思顺从河东节度使调任剑南节度使,接替他的,正是原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 这次的调动,意味深长,让很多人都疑惑不解。但不管怎么看,安禄山这个胡人,成为此番调度最大的赢家!不仅从前的营州兵权没丢,反而又掌控了富庶的幽州,其权势已经不可小觑! 朝廷的调度如何,方重勇管不着。因为和安禄山打擂台没过两天,他就带着一众亲随离开长安前往凉州了。远征西域箭在弦上,凉州那边一直在做远征的准备,哪怕现在基哥要停,也没办法停得下来。 至少一万精骑出征,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再怎么窝囊也得到葱岭以西的诸多西域小国转一圈,弘扬大唐国威之后再回来。 另一边,兼任两镇节度使的安禄山,轻车简从的来到蒲州,并渡过黄河来到风陵渡口,顺利的与久候在此地的张通儒和五百河北精兵会合,一路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安禄山也不做他想,见到接应自己的部曲,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里,与张通儒在风陵驿的客房内商议行军路线问题。 张通儒给安禄山分析说,虽然现在他树大招风,但想动手的人,也不可能真的在关中动手。如果真出事,那么在河东出事的可能性最大。安禄山平安抵达风陵渡,更是强化了张通儒的预估。 张通儒对安禄山摊开一张大地图,其中标注了很多路线。在安禄山没来之前,他已经规划好了退路,只是需要安禄山来选择确认而已。 从长安到河北,如果不算羊肠小道,大体上有三条路线可以走,分别是北线,中线,东线! 走北线,需要走数不尽的山路,从延安到陕北再到塞外,沿着古长城行进到雁门关,从这里直插幽州!可谓是一步到位! 只不过这条路沿途不是草原就是沙漠或者山脉戈壁,补给十分困难,道路崎岖难行。唯一的好处就是地形复杂适合隐匿。 张通儒给安禄山准备的逃跑路线,就是这条路。嗯,所谓逃跑,就是安禄山被基哥免职查办甚至要灭门,逼不得已的时候要走的小路。 安禄山若是走这条路离开,基本上就不会回大唐了,将来浪迹塞外草原,浪到哪里算哪里。 如今身兼两镇节度使的安禄山,显然不必如此狼狈离开长安。这种事情传出去都是笑话。 介绍完北线再说东线,所谓东线,是走长安到洛阳之间的主干道,都在黄河南岸,要经过潼关与虎牢关。这条路的特点就是道路极为宽阔,沿途驿站不绝,一路上会非常舒适轻松。 但走这条路有两个坏处。 第一个是方有德有大量兵马屯扎河阳,可以严密监控洛阳一带的情况。如果真要打闷棍,他们根本不必埋伏,知道安禄山的行程后,在洛阳周边找个机会把他宰了就行。 第二个坏处,就是必须要乘船渡黄河。由于春夏之交黄河涨水,渡河不确定性非常大。 安禄山走这条路最大的问题,就是安全性极低!被人暗算的机会不少! 就连非官方势力,都能找机会执行暗杀。 比如说在安禄山渡黄河北上的时候,就很容易出现意料之中的“意外”。说句难听的,到时候一个水性好的渔夫,在黄河中央悄悄凿开船底,都够安禄山喝一壶了。 而且潼关附近是山连山,峰连峰,谷深崖绝,山高路狭,中通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往来仅容一车一马。 这里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很显然走这条路也是不行的,安禄山压根就没考虑过走这条路。甚至他来长安的时候就没打算走,是路过河阳的时候,被方有德派神策军“押送”,才经过潼关入关中的。 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中路可以走了。 事实上,无论是张通儒还是安禄山,都倾向于走这条线,当初分头办事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好了。 安禄山轻车简从到蒲坂,过蒲坂桥到黄河对岸的风陵渡,与张通儒和来时的五百亲卫会合于风陵驿,一切顺利! 这里是关中前往河东的出发点,也是河东最大的驿站!沿路安全性和补给不成问题! 安禄山想出关中往河北,途经蒲坂是必然的。 现在安禄山跟张通儒的分歧在于,从蒲坂出发去河北,有好几条岔路要选择,已经赢了上半局,如何不在下半局翻车,是个很考验心智胆量的问题。 安禄山作为一个根基浅薄又身兼二镇的节度使,大唐官场中盼着他死,然后分一杯羹的人不在少数。究竟会不会有人铤而走险搞暗杀,谁也说不好。 张通儒的看法,跟安禄山截然不同,二者在驿站客房内争执得面红耳赤! 张通儒认为,一路向东,走王屋山小路过轵关,再途经河内到相州(邺城),这是最便捷的路线。 等到了相州,基本上就到了河北道采访使的控制区了。 换言之,谁要在相州及以东地区对付安禄山,所花费的各种成本要比其他地区高得多!可以认为安禄山到了相州以后的路线,基本上已经可以确保安全了。 没有哪个河北世家大族,会得罪兼管东北二镇的节度使! 事实上,安禄山来长安的时候,也是走的这条路。在所有路线中,这条路线的“危险路段”最短,道路相对最好走。 唯一不好的是,要经过方有德的控制区,而且必须通过目前由神策军接管的轵关城楼,搞不好就直接跟方有德撞脸了! 张通儒认为就算安禄山往方有德面前经过,对方应该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哪怕安禄山跟方有德之子打过擂台,哪怕一向都有传言说方有德看不惯安禄山,哪怕安禄山之前清洗过方有德留在河北的旧部,二人早已结怨! 张通儒也依旧是笃定方有德不敢造反,更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把安禄山如何! 可由于来的时候,安禄山就已经被方有德狠狠教训过。所以这位狡诈的东北二镇节度使知道,走这条路的所谓安全,也只是理论上的安全。 人性是不能揣度的,如果方有德那时候发狂了,杀安禄山连一炷香时间都不需要! 安禄山不可能把身家性命放在别人的守规矩上。万一方有德是个疯子,就是想玉石俱焚呢? 从小便精明狡诈的安禄山,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其中真不缺那种“我不想活就拉你一起死”的疯子! 要是不能确定方有德的态度,那么这条路就是最危险的路线,没有之一。如果说潼关那条线只是在神策军控制范围的话,那么这条路就是在方有德鼻子底下。 安禄山不可能让自己送上门给方有德杀! 当然了,回河北还有另外一条路,而且更安全,只是稍微有点绕路。 从风陵渡走陆路北上,到绛州以后再继续北上到重镇晋州,一路向北到太原。再从太原东进,出井陉到河北。挨着井陉就是真定(石家庄附近)。 这里已经是河北的纵深区域,而担任范阳节度使的安禄山,到达这里,基本上就算是已经接近赴任地点了。 这条路上安禄山不能直接掌控的区域,全部都是河东节度使的辖区。安禄山的堂兄安思顺,是前任河东节度使,此时很可能还没有处理完交接手续,依旧掌控着河东的兵权。 章仇兼琼要从剑南赶来,途遥路远,到河东估计都是夏秋的时候了,这次的调任,不会那么快就执行完毕。 这条路在安禄山看来,是必由之选。 不过这些都是正常路线,除此以外,还有些“剑走偏锋”的小路。 有一条隐秘小道,是从风陵渡出发往东,从绛州通往泽州沁水县,这条路不能通过军队,无法沿途补给。 到了沁水县就好说了,走大路到晋城。既可以从晋城向东走滏水陉到相州,又可以从晋城向北走到上党,然后从上党往东出井陉到真定。 这条路的不利之处在于太过折腾,不确定性也很大,而不可能大部队行军。路上万一遇到一个剑术高明的刺客,都能解决安禄山。 更何况,安禄山怎么说都是身兼两镇的节度使,也犯不着这样如同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般的回河北吧。所以这条路也被安禄山否决了。 此时此刻,安禄山与张通儒争执不下,一个要往北,一个要向东,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样吧,占卜一下就行了!” 身躯肥胖的安禄山,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制作的精致纸卷,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之物。 “这个叫喜悦卷,乃是我拜火教中常用的占卜之物。 今年三月三的时候,本节帅特意命人绘制当夜的星图,以为占卜之用,现在正是用的时候!” 安禄山将羊皮卷展开放在桌案上,张通儒定睛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星星点点,乃是一副制作非常精良的星图,手艺不逊钦天监里的那些“老江湖”。 此星图上的星象,呈现人身蛇尾,手托运头,头上火团,右手月团,左手金珠,可谓是惟妙惟肖。 图是这张图,只是如何解读很难说,张通儒也不懂。 看着一脸虔诚准备占卜的安禄山,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见过很多离大谱的人,安禄山还算是靠谱,嗯,大部分时候。 你以为他不认识几个字,其实他是个会占卜的胖子!还是拜火教的什么祭司,本事大着呢! 安禄山拿出两枚洁白骨头质地,大小几乎完全一样的骰子,将其抛掷到“喜悦卷”上。随后看也不看点数,就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祷,嘴里振振有词,说着张通儒完全不懂的粟特语。 不久之后,安禄山蓦然睁开眼睛,看到桌案上的骰子,脸上露出微笑说道:“火神说,往北,大吉!” “安节帅,这个……” 看到神神叨叨的安禄山,张通儒无语到了极点,震惊得半天吭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遇事不决问鬼神,你踏马离不离谱啊!要不是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这位节度使身上,张通儒早就骂娘了!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明日开拔前往太原!” 安禄山抬起手,示意张通儒闭嘴。占卜过后,安禄山身上的犹豫不决被一扫而空,剩下的只有坚定不移! 等到了幽州,天老大他老二,海阔凭鱼跃,要什么都有! 安禄山心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 当年,也就是大唐武德三年(公元620)二月的时候。 太宗追击反隋势力刘武周部大将宋金刚于雀鼠谷,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获辎重无算。 此战奠定了大唐的根基,也是奠定了太宗在唐军内部的领头羊地位。 雀鼠谷,全长数十里,山路狭窄崎岖,却又是晋州通往汾州的必经之路,亦是安禄山绕路太原奔赴河北的必经之路,一如当年太宗带兵攻刘武周。 为了麻痹图谋不轨的人,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安禄山,将队伍一分为二。 其中两百人由张通儒带领,沿途出示节度使的节杖,敲锣打鼓的从风陵渡出发,渡过黄河,在黄河南岸走官道过潼关,过虎牢关,一路高调前行。还时不时飞扬跋扈,路过一地就要找当地人的茬子。 而安禄山带着剩下的三百人,则是用布袍掩盖盔甲,一路低调,无惊也无险的风餐露宿过绛州,过晋州,来到雀鼠谷。 这里已经是河东节度使管辖的地盘,虽然在附近没有驻军,但外人要在这里搞事情,难度也不是一般大! 想起太宗当年在雀鼠谷一战建功,安禄山眯着眼睛,心中不断涌出豪情壮志! 这大唐天子,李家人当得,我安某人就当不得? 想起在长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糟糕体验,安禄山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一定不会让别人在自己面前大声说话! 正在这时,安禄山身旁两侧的山道上,有数不尽的滚木奔腾而来! “结阵!” 安禄山抽出佩刀大喊了一句! 他的应对不可谓不及时,但还是太晚了一点。一路上的顺利行军,让队伍里所有人都丧失了警惕之心。 安禄山过雀鼠谷,竟然只是让斥候提前一里地打前站,连山路两旁是否有埋伏都没确认! 滚木带着极大的动能,将安禄山的亲兵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山道两侧山坡上冲下来数不清的“盗匪”,很多人身上披着唐军制式明光铠,似乎压根就没打算隐藏身份。 安禄山吓得亡魂大冒,他还来不及躲藏,就被一个骁勇矫健的“盗匪”,一刀斩下头颅。 那头颅像是皮球一样在地上滚了很多圈,死不瞑目。那人走上前来踢了两脚,随即提着他的头颅就朝着某个山头走去。 不远处的某个山丘上,一面写着“皇甫”二字的战旗迎风招展。 一身灰色布衣的方有德,抱起双臂凝视着山道上的厮杀,对一旁矗立不动,提着安禄山人头的何昌期说道:“你快去西域躲一躲风头吧,万一查到你,就在西域躲着别回来了。” “喏……节帅,这安禄山真是祸国殃民之人么?” 找由头从方重勇身边脱离,前往晋州部署暗杀事务的何昌期疑惑问道。 “对,杀了他,大唐的太平盛世就来了。不过将来在西域扬我大唐军威,要靠你们了。” 方有德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说道,拍了拍何昌期的肩膀,朝着山下一片狼藉的战场走去。 “节帅,您这是要隐退?” 何昌期大惊失色问道。 “隐退倒不至于,不过按我那不肖子的说法,这叫摸鱼。 累了几十年,让我也摸摸鱼吧。” 方有德回头嗤笑说道,一脸的风轻云淡。(本卷完) (下一卷:万里长城万里长,万里黄沙是故乡) 本卷总结 安胖胖的盒饭给安排上了啊,至于有人问老方为什么可以精准埋伏,需要倒回去看。 排除所有不可能,那剩下的就是可能。再想想带点黑色幽默的拜火教占卜(这个资料我查了好久的),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一句话:时也命也运也。新时代有新潮流,早点滚下去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明天歇一天,我思考一下西域卷的剧情。 养书的也都别养了,下一卷开始进入本书的新阶段了,会有越来越多的新东西。 下一卷是西域卷,也是大唐巅峰卷,慢慢期待吧。 正文 第287章 人算虎,虎亦算人 轰隆! 春夏之交,暴雨倾盆。黄河河水暴涨,汹涌澎湃。 带着黄色浑浊的泥沙,如同一条怒不可遏的土龙,朝着下游地区奔流而去,将河岸两旁没有加固的河堤冲垮,将泥沙带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昏暗的空间中到处都是水,地上流淌着的也不知道是河水还是雨水,形成一道道涓流四处乱窜。黄河两岸无论是铺着碎石的驿道,还是崎岖的山丘,都看不到哪怕一个人! 跨越黄河两岸的乌兰关,河东岸附近的一座山丘上,大唐多年前便在此建有乌兰堡,扼守关隘。 此刻正矗立在风雨之中。 这里原本并不是河西节度使麾下“新泉军”的驻地。 只是因为后来水土流失,新泉军原驻地泉眼干涸(新泉之名由此而来),于是新泉军向东迁徙驻地到丝绸之路关键节点,黄河渡口乌兰关附近。 并在山丘高处建立了乌兰堡,新泉军降级为“新泉守捉”,兵员更是从四千人一口气减少到一千人,在此屯扎镇守关隘,不再参与日常巡逻。 而开元末以来,这支军队又继续降级,成为不隶属于节度使管辖的边镇戍堡部队,仅保留“新泉军”之名,兵员更是从一千人减少到两百人,专门负责乌兰关的日常事务,不再是大唐边镇野战军! 虽然从“守捉”又升级为“军”,但新泉军已经从一个军队名称,变成了一个地名,一般特指乌兰堡。 哐当!哐当!哐当! 能见度极为有限的雨幕中,浑浊而暴虐的黄河水,直接将乌兰关木制铁索的黄河大桥冲垮! 那些造价不菲的铁料木料,被大水冲入湍流的黄河,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新泉军守将急急忙忙来到签押房,对正在火把下阅读乌兰堡相关档案的方重勇行礼说道: “方节帅,今日暴雨,河水暴涨,冲垮了乌兰桥!您要渡河去凉州,只怕得绕路乘坐皮筏。卑职建议还是暂缓两日河水稳了再过河,凉州离此地已经不远了,往西面走便是……” “知道了,你去忙吧,有事直接禀告即可!” 方重勇很是随和的摆摆手,那位新泉军守将松了口气,躬身行礼告退。 “看来出征西域是免不了秋冬行军了。 这暴雨的灾害,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武威城。”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一声,河西的秋日来得更早,去得也更早,冬天冷得够快,越往西边走越冷。对于长途进军的队伍来说,这种气候是个不小的挑战。 忽然,房门被人推开,淋成落汤鸡的何昌期,一脸疲惫的站在门外不肯进来,似乎是在等身上的雨水少一些后,再进签押房,免得把房间里的石板地面弄湿了。 他这模样一看就是在雨中赶路,疾驰了不知多少里。 “去洗个澡,喝点姜汤再来,不着急这一炷香时间。” 方重勇抬起头,面色淡然说道,根本不站起身,却又不怒自威。 何昌期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心虚,忍不住一个哆嗦,应了声“好”就转身离去。 果不其然,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就穿着河西唐军的黑色军服,悄无声息的走进签押房,顺便将门带上了。 何昌期规规矩矩跪坐在方重勇面前,等待对方训话。 “十几天前你说有事要脱队,到时候会自行回凉州,我也没多问。 现在你归队了,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方重勇将手里的卷宗放到桌案上,用镇纸压住,然后面带笑容看着何昌期问道。 “可不可以不说?” 何昌期吞了口唾沫问道。 “可以不说,不过等雨停了以后,你就返回长安,在我阿爷手下办差吧。 我的亲信,就不能对我有二心。” 方重勇无所谓的说道。 “末将得方老节帅之命,去了一趟汾州的雀鼠谷,办完事情就回来归建了。” 何昌期言不由衷的说道,这话确实没说谎,但也只说了一半的事实。 方重勇疑惑问道: “你去雀鼠谷做什么?难道是去观摩考察当年太宗是怎么大破宋金刚的?” “呃,没心情欣赏风景,去那边只是斩了安禄山的人头而已。” 何昌期咬了咬牙说道。 “哈?” 方重勇以为自己刚才是不是幻听了。 “你说你斩了谁来着?” 他又重复了一遍。 “安禄山,前任平卢节度使。” 何昌期一字一句的说道。 此时一阵冷风从木墙的缝隙吹进屋子,火把上的火光一阵摇曳,墙上照着的人影扭动了几下,好似鬼魅现行。 这下方重勇听明白了。 他霍然起身,一脸惊骇看着何昌期,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缓缓坐下 方重勇双手揉捏着太阳穴,心里慢慢揣摩这件事的影响。 “全凭你一个人?” 几个深呼吸之后,方重勇压住内心的震惊问道。 “不是,有一千精兵在雀鼠谷埋伏了三天三夜,某过去只是负责指挥,顺便亲手斩将以绝后患。” 何昌期小声说道,当时热血上头不觉得如何,只是事到如今冷静下来,让他后怕不已。 那可是统帅营州数万兵马的平卢节度使啊! “安禄山,安禄山,一千精兵……我阿爷如何能调动神策军兵马去汾州?” 方重勇忽然发现这件事可能并不简单! 无诏书,不跟基哥打招呼就调动禁军,有多少圣眷也扛不住! “方老节帅并没有调动禁军。 他掌控神策军不假,但禁军大队人马无诏不得随意调度。安禄山亲卫五百,我们人去少了杀不死安禄山,人去多了又容易暴露行踪,只能跟别人强强联手。 他们为主,我们只在一旁提供帮助。” 诶? 这件事好像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方重勇心中暗暗揣摩,方有德想杀安禄山,是因为他的执念作祟。可是,为什么还有别人要杀安禄山呢? 听何昌期的语气,这件事虽然是方有德策划,但动手的主力另有其人。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忍不住对何昌期询问道: “他们?他们是谁?难道是……皇甫惟明么?” 这下轮到何昌期不淡定了! “节帅如何得知是皇甫惟明动的手?” 何昌期之所以知道,那是方有德告诉他的,许远告诉他的,在现场打听到的。可是方重勇一没去雀鼠谷,二没有参与其中,他怎么会知道是皇甫惟明派人动的手呢? “皇甫惟明的族姐,乃是圣人未登基前的妃嫔,家族在长安人脉深厚。 如果说圣人想让安禄山节制东北二镇,那么此事一定瞒不过皇甫惟明的耳目。 事关家族兴衰,皇甫惟明显然不愿意将范阳节度使之位让与安禄山这个胡人。 我阿爷只要修书一封陈明利害,相信说服范阳节度使皇甫惟明一点也不难。 许远来长安找我阿爷,当时我阿爷去了河阳,他应该是来传信,皇甫惟明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动手!” 方重勇慢悠悠的说道,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越说越觉得自己猜想得不错。 “方节帅,您可真是神机妙算啊!事实确实如您所说! 皇甫惟明非常担忧自己被圣人罢免,只要除掉安禄山,他不仅可以继续在幽州待着,甚至还有机会借机兼任平卢节度使一职。 这便是人算虎,虎亦算人。 安禄山在背地里盘算幽州节度使之位的时候,皇甫惟明又何尝不是在谋算他呢? 方老节帅不过是因势利导,借力打力而已!” 何昌期一脸佩服看着方重勇说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已,不值一提。” 方重勇意兴阑珊说道,历史的车轮扭了一下,把安禄山搞没了。 但他相信哪怕没有安禄山,只要朝廷不解决河北的问题,那么还会有刘禄山,张禄山什么的。 之前方重勇是代入了前世的偏见,认为只有方有德想杀安禄山。可是细细想来,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现在安史之乱没有爆发,安禄山也不过是一个稍有野心的胡人番将而已,能力也不算拔尖。 在权贵们眼中,这种狗都是不值得一杀的。 但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 以安史之乱的角度看安禄山现在不值得杀;但以政敌和绊脚石的角度看,这个人就值得大杀特杀,挫骨扬灰了! 当年,哥舒翰还是副军使的时候,他就当着很多人的面,杀了一位跟自己同级,平日里就相当不和的副军使,事后辩解了一番,毛事都没有! 在唐代,边镇将领之间的互相倾轧与厮杀,是非常多见的。 见血乃至死人也不过寻常而已,事后向朝廷告状打小报告,那更是人人都在做的事情。 比如说王忠嗣就给基哥打过不少人的小报告! 很多时候,肇事者也就罚酒三杯。 倒霉蛋死了也就死了,死人是没有利用价值的,也是没有话语权的! 事实上,跟皇甫惟明相比,毫无根基的安禄山才是弱势群体!这是一件很容易让穿越者们弄混淆的事情! 现在的安禄山,不过是个毫无根基,在政治上备受打压的胡人。 他不仅占着平卢节度使的位置,还谋划着一人身兼两镇,已经触碰到了很多长安权贵的政治红线! 更何况,东北二镇当中,范阳是大镇,平卢是小镇。平卢镇所管辖地区的经济实力与资源潜力,远不能与范阳镇相比。 兵马也少了一大截。 范阳节度使的含金量与政治影响力,更是远远大于平卢节度使。 安禄山之前想干的事情,有点类似于世家里面的小宗并大宗! 在长安有关系网的皇甫惟明,凭什么听之任之,眼睁睁看着安禄山“上进”,而不会举起屠刀呢? 谁又比谁愚蠢,谁又比谁善良? 事实上,长安某些权贵没有发动关系阻止此事,让基哥轻轻松松的颁布政令重用安禄山,就是因为有人故意偃旗息鼓不发力! 在他们看来,安禄山已经是个死人了。既然是死人,让他生前多风光一下,也不过是笑而不语,在一旁观看其丑态罢了。 这些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哪怕方重勇也不由得感觉心寒! 不过还有个问题,方重勇没弄明白。 他急急忙忙从行李箱中找出一张绘制精美,朝廷工部所出的正规地图,铺在桌案上。 “何老虎,从关中到河北的路线少说也有三条。从两京官道走去河北要过黄河,安禄山怕水不肯走,也是情有可原,这个就不说了。 但是从风陵驿过轵关到河内这条线,又快又好走,路线还短,为什么安禄山不走这条路,偏要北上太原走雀鼠谷呢?” 方重勇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这个问题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非常有历史深度,如果何昌期不是个领兵将领,他还真不好回答。 从北齐北周争霸,到隋末群雄争霸,雀鼠谷其实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哪怕崎岖狭窄,它也不得不成为交通要道。 因为根据两军对垒的格局,军队补给不走这里,那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这里是临汾盆地与太原盆地的交界处,而当年北周与北齐争夺的关键,就是关于临汾盆地的反复拉锯! 而后面隋末时期,相似的地缘产生了相似的政治军事斗争格局,使得雀鼠谷的战略地位居高不下! 并有唐初太宗在此一战成名! 可是之后,大唐承平百年,早就不以关内关外或者河东河北来分割政治势力,所以地缘格局也跟着一起变了!当年的雀鼠谷,如今已经变得人迹罕至杂草丛生了。 因为太原盆地的人并不需要冒险走这条路了,他们有更好走的路可以到关中! 方重勇记得很清楚,似乎他前世那个年代,雀鼠谷也是人迹罕至的旅游探险之地!而不是什么交通要道。 “安禄山来关中走的就是河内道,方老节帅那时候故意刁难了安禄山一番。 回程的时候,安禄山已经是二镇节度使,他不想再被神策军刁难,也担心方老节帅杀他泄愤,所以故意绕路。 末将就是这么猜测的,至于事实是怎么样的,那就只能找安禄山来问一问了。” 何昌期摊开手讪笑道,他只是站在安禄山的角度揣摩了一下。 安禄山怎么想的现在完全没必要探究,反正这个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何昌期觉得,河阳三城也是挨着黄河的,要是方有德让手下将安禄山绑了丢入黄河淹死,再报一个安禄山深夜不慎落水什么的……这个借口虽然很脑残,但圣人为死人发声还有什么意义呢? 安禄山又不是什么根基深厚的权贵! 方有德在眼皮底下杀人嘛,难道他还想不出办法么?反正事后都是一笔烂账的! 安禄山的担忧,其实是很容易共情的,何昌期就能体会安禄山心中的那种不安。 他不走被方有德卡死的河内道很正常。 “你是说,我阿爷笃定了安禄山要走雀鼠谷,然后通知皇甫惟明,让他派亲信到雀鼠谷附近的山头埋伏……” 方重勇托起下巴陷入沉思,自言自语说道。 从北齐当年的战略看,河北兵从井陉入并州,并埋伏于雀鼠谷杀人,真不算什么新鲜事。 比方有德派人暗杀安禄山靠谱多了!路线也很近! 方重勇想了想,他觉得这波埋伏成功,可谓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要是安禄山轻车简从,或者干脆不走这里,绝对不会出事!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谁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啊!雀鼠谷平日里来往的旅客也不乏其人,伏兵不可能见人就杀。 安禄山真要只带几个随从往雀鼠谷赶路,反倒是安全了。 埋伏在雀鼠谷的军队,就是通过观察安禄山的队伍是数百人在一起行军,这才判断出他们就是要对付的人。 各种因素加在一起,宣布了安禄山走上了不归路,这是他命中的劫数! 方重勇想明白了全部关节。 当然了,如果方重勇得知安禄山在风陵驿还占卜了一次的话,是安禄山自己要北上太原,那他一定会感慨时也命也运也。 一个人运气要是太差,真是谁也帮不了。 “方节帅,安禄山是一定会死的。 就算雀鼠谷打埋伏失败了,皇甫惟明也会在幽州给安禄山在河北准备一顿硬菜。 您也不想想,圣人如今都过了花甲之年,撑不了多少年了。 信谁也比不过手里的长槊可信啊,只有手中有兵马,才能保证家族安全。 皇甫惟明凭什么心甘情愿被圣人随意摆弄呢?” 何昌期压低声音说道,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原来是这样! 方重勇再次霍然起身! 基哥现在手中唯一能控制的刀,就是方有德和他手下的神策军! 方有德不想让安禄山当节度使,于是这把刀就钝了! 皇甫惟明正是得到方有德的承诺与“提点”,所以才敢大摇大摆做掉安禄山! 因为他知道只要跟方有德联手,基哥最后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所有利害关系都是明摆着的。 安禄山不过是一条狗,死了也就死了,基哥会再想办法找一条。 方有德跟皇甫惟明之间是红果果的利益交换,如果不考虑老方杀安禄山是“还愿心切”的话,这一轮交易他血亏,除了跟皇甫惟明有了共同进退的“小秘密”外,几乎颗粒无收! “我阿爷,肯定要辞官了。如果不辞官,将来他被圣人雪藏,我也不会感觉意外。” 方重勇轻叹一声说道。 方有德辞官,是向基哥服软,表示自己无意权势。基哥就算怀疑他,没有拿到铁证,自然也只能就坡下驴,让这件事不了了之,不会揭破此事。 方重勇一阵无语凝噎,老方杀安禄山的执念深重,当真是谁都拦不住啊! 这爹可真会挖坑,杀个安禄山又能怎样呢?将来河北该乱的时候还是会乱啊! 方重勇感觉老方的视野太狭隘了。 “方节帅,您是怎么知道的啊! 方老节帅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以后要摸……对,他以后要摸鱼了。” 何昌期一脸惊讶说道。对于方重勇的“神机妙算”很服气! “以后一心一意跟着我混吧,之前的事情,不许有下次了。” 方重勇目光深邃的看着何昌期说道,后者吓得连忙伏跪在地不敢动弹,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河西节度使,让人从心底里畏惧,好像可以一眼看透你在想什么一样。 “起来吧,本节帅需要的是爪牙,不是奴才。 你听好了,将来本节帅哪怕是起兵清君侧,你也要在我身前开路,明白了吗?” 方重勇把何昌期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末将敢不效死!” 何昌期一脸激动说道。 方重勇微微点头,心中忍不住对方有德说了声谢谢。 何昌期亲手杀死安禄山,打脸基哥,他只能跟着自己一条路走到黑了。 这是方有德“隐退”前送给自己的一把快刀! 正文 第288章 因吹斯汀 今年的雨水特别多,长安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时大时小却一直没停。长安城内无论是高官权贵还是升斗小民,都感觉晦气,做什么事情都没精神。 基哥的心情,也跟长安的天气一样,阴郁又令人窒息。 交子的推行还未开始,就遭到很多朝臣的反对。基哥明白,很多权贵都热衷于铸造私钱,只要铸造工艺还过得去,大唐官府也就当公开发行的“公钱”在用,不会特意去严打。 交子一出,再铸造私钱就形同自杀,完全起不到从前那种“铸钱即生钱”的效果。无论私钱成本是多么低,也不可能比印刷交子的成本更低,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随便哪个权贵子弟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换言之,交子严重损害了这些人的切身利益。 当然了,这种事情只是暂时困难,基哥也好,右相李林甫也好,也有时间慢慢削平这些山头,强行推广交子。既然已经定下了策略,推行不过时间问题。 长安城内的权贵们,很快就会明白交子的妙处,打不过就加入,在充分理解新游戏规则以后,这些人也会弄出新玩法!从抗拒交子,到享受交子,再到离不开交子。 基哥一点都不担心这些人会闹事抵制。 真正麻烦的是另外一件事! 范阳节度使皇甫惟明派人来长安递上奏折,明言范阳重镇不可轻忽,继任者安禄山逾期未到幽州交接军务,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请圣人明示此事他应该如何处置,到底应该等安禄山来幽州,还是先去朔方上任把军务交给节度留后! 防务交接的时候,前任节度使与现任节度使当面交还印信,处理任上的善后事宜,有条件的都要照此执行。只有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才会由节度留后暂代。所以皇甫惟明说的问题,很急切也是正当理由。 这是认真负责的态度。 当然了,如果基哥下诏书,直接说皇甫惟明可以先去朔方任职,让范阳节度留后先在幽州顶着,那样也没有问题。 不过基哥现在首先就困惑一件事:为什么安禄山离开长安后走了将近一个月,却还没到达幽州赴任呢? 要知道,安禄山现在已经不是平卢节度使了,他只是“兼管”平卢镇而已。所以这次赴任,他不能去平卢镇,也不需要到营州去办什么“交接”,而是必须要按诏书宣布的那样先到幽州,接替前任范阳节度使皇甫惟明。 然后再从幽州发军令,安排平卢镇的事宜,将亲信调度到幽州也好,调整军队部署也好,都是接管范阳镇以后的事情。 这就是大唐官职轮换流程中,故意留下的“程序正义”。不照此执行,就是心怀不轨! 因为根据大唐现有的政治框架,所有将领都是属于国家的,不是属于某个私人的,只有节度使招聘的幕僚,才是属于节度使本人的官职,朝廷并不承认他们在节度使幕府内的正式职务,除非朝廷又单独任命。 所以调哪个武将到哪里,那个人就必须要去哪里,不存在官方程序上那种故意给机会你带着旧部一起转移到其他边镇的情况。 虽然这种事情常常不可避免就是了,王忠嗣便是喜欢经常带着旧部跟着自己一起赴任。 这天窗外下着大雨,花萼相辉楼中某个普通的厢房内,基哥手里拿着一根马球杆,正在比划着打球的力道。 他视野余光看到高力士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于是头也不回的淡然问道:“力士因何事如此惊慌?” “回圣人,安禄山……没有去平卢镇! 他所在队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河东道晋州北部的霍邑县,北面就是雀鼠谷南面出口。 雀鼠谷北面出口在介休县,奴派人打听过了,那边没有人见过安禄山的队伍,那可是超过五百人的精兵啊!不可能没人见过的!” 高力士忧心忡忡的说道。 “高将军是说……安禄山可能被人杀死在雀鼠谷了?” 基哥微微皱眉,将马球杆放在一张特制的桌案上,面色有些阴沉。 他才下令让安禄山兼管东北二镇不久,结果这个胡人节度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这到底是在打谁的脸? “让右相派人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基哥沉声说道。 “圣人,查案是一回事,但北方军务不可不管啊。 范阳乃是大镇,节度使之位,不能一直悬而不决。更何况现在平卢节度使之位也空出来了。” 高力士低声劝说道。 他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安禄山是被谁宰了可以缓缓,东北乱了乐子可就大了! “皇甫惟明不是还在幽州么,让他不调防便是了。至于平卢镇……先让皇甫惟明兼管着吧。 等朕腾出手以后再说。” 基哥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知道这道任命可能就是某些人所盼望的,但情急之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起码这道任命能稳住当前的局面。 “对了,安禄山为什么不从河内道原路返回河北,而偏要绕路太原,走雀鼠谷呢?” 基哥忽然想起这一茬,一脸疑惑盯着高力士问道。他也是从震惊中回过味来,发现安禄山回河北的路线相当奇怪。 “奴听闻,安禄山在来时,要带五百亲兵入关中到长安,结果五百河北兵被镇守河阳三城的方全忠给扣下了,说是节度使兵马无诏不得入关中。 于是安禄山不得不在神策军的护送下来到长安。 这次绕路,很可能是安禄山不想再受约束吧。当然了,当初方全忠也是职责所在。” 高力士说出了一条不算秘闻的“秘闻”,之前基哥也是有所耳闻,只不过没当回事。节度使入京述职,确实不能带超过十人以上的亲兵。平日里潜规则里面,也不能超过随从六十人。 五百精兵潜入长安,足以办很多事情了,方有德的做法确实合乎规矩,虽然有些不近人情就是了。 “让右相查一查方全忠……不,你派人让方全忠回长安,朕要当面问问他情况。这件事悄悄进行,不要走漏风声。” 基哥压低声音吩咐道。 “奴这便去办。” 高力士轻轻点头,转身便走,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让基哥心中一阵烦乱。 安禄山,为什么会被人杀掉呢?还是在五百亲兵的护卫之下被杀掉。这得调动多少兵马才能做得滴水不漏? 基哥感觉脑袋一阵阵隐痛。 杀安禄山的那些人,今日可以杀安禄山,明日就可以杀亲王皇子,后天……那就可能弑君了! 此风断不可长! 可是,究竟谁会杀安禄山呢? 基哥心中暗暗揣摩,他忽然发现,似乎好多人都有动机杀安禄山,包括方氏父子在内的很多高官,都不太待见安禄山。 边镇胡人掌控***军权,本身就是一件极为敏感的事情。再加上身兼二镇,更是如此。 或许正是因为安禄山一口气要掌控东北二镇十万以上的兵马,才让某些权贵不能忍受,这才痛下杀手吧! 对于基哥来说,死一个安禄山是小,弄明白这些人的图谋是大!他一定要得到明确的答案!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朕好啊!” 基哥长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道,心中一阵阵的烦躁。 …… 大雨早就停了,不过方重勇并未渡过黄河,而是让何昌期带着几个亲兵前往凉州武威城,从武威城内召集了一支数百人组成的“工兵队”,这些人不是资深老卒就是武威城内的工匠,随行还押运着大量石料,浩浩荡荡的来到乌兰关修桥。 乌兰关浮桥基座的一头,方重勇盯着汹涌的黄河水,抱起双臂一言不发。 古代生产力条件有限,大自然的力量,确实太强大了。 人,不能胜天! “方节帅,这个乌兰桥呢,本身就是浮桥。每年五月的时候,我们便要重新把浮桥铺一下,改变两岸铁索的高度。 等冬季黄河开始结冰后,我们便要将浮桥上的木板拆掉,下面的木舟抽掉,只留下铁索,并降低铁索的高度,让冰面作为桥面通行。待来年凌汛以后,再将木舟与木料还原。” 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工匠,一边在给方重勇描述乌兰桥的作业流程,一边指着方重勇手中的“施工图”进行讲解。 没错,乌兰桥并不是一座“固定桥”,而是有一套日常的维护流程,并不是说建好了以后,等着它塌了再重建的。 事实上,所有浮桥都需要维护,一来是河水结冰与否,对浮桥寿命影响极大;二来则是河面高度,会影响浮桥上的铁索高度,若是一年四季河面高度落差太大,则需要在对应的季节,调整两岸的铁索基座高度。 总之,浮桥都是拆了建,建了又拆,往复循环的。其间材料反复使用,局部坏了就换局部的情况时有发生,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途径。 乌兰堡的守军,他们最重要的任务,除了在乌兰关检查来往人员与货物外,就是维护乌兰桥! 今年之所以会有暴涨的河水冲垮浮桥,是因为汛期来得比往年更早,涨水来得更凶,风雨来得更急罢了。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却也不是头一次出现了! “方节帅,军务要紧,要不还是先回武威城吧。” 何昌期在方重勇耳边低声建议道。 作为河西节度使,乌兰桥的通畅与否,确实是其治下的政务。但作为统帅河西军务的***,老是蹲在这里看着工程队修桥,似乎也不太妥当吧? 至少何昌期就是这么想的。 “乌兰桥一日不修好,关中通往凉州的道路便一日不能通行。河西边军现在还是需要仰赖朝廷绢帛的持续输入。 在本节帅看来,这座桥就是生命线,桥没修好之前,本节帅便不会到武威城赴任。” 方重勇面色肃然说道。 何昌期一脸无奈,只好叉手躬身行礼,无言以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总觉得方重勇暂时不回凉州,定然是有所图谋的!只不过这种机密而紧要的事情,他不方便去问就是了。 正在这时,管崇嗣带着几个亲兵,押送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来到方重勇面前,对其行礼道: “方节帅,末将看到一个乞丐鬼鬼祟祟的在附近徘徊,似乎是想渡河去武威。 末将抓到他之后,他却自称是安禄山的幕僚,一定要见节帅,末将便将他带来了。” 安禄山?这家伙不是已经凉透了么?现在连死人都有幕僚了? 方重勇一脸古怪,让人搜那个乞丐的身,发现破衣服里空无一物之后,才屏退众人,看着那个乞丐问道:“你说你是安禄山的人,那你不在河北,来河西做什么?” “方节帅,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张通儒啊,一个月之前我们还在长安见过面的,让下官去洗洗脸,您一定认得出来。” 那人慌不择路就要往河岸边跑,方重勇轻轻摆手,示意他不必折腾了。 “好了,你确实是张通儒,本节帅认出来了。 怎么,安禄山是让你给本节帅带话么? 那你是如何落魄成这样了?” 方重勇明知故问道。 “死了,死了,安禄山被人杀了啊。雀鼠谷里,满地都是尸体,那些人也一定会杀我的,方节帅能不能庇护下官啊……” 张通儒语无伦次,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显然是受到了极大惊吓。 方重勇心中了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对远处的何昌期招了招手。等对方走近以后,他才指着跪在地上的张通儒说道:“安排他洗漱一下,等会带他去乌兰堡的签押房,本节帅要问话。” “喏!” 何昌期对方重勇躬身行了一礼,随即一脸傲慢踢了张通儒一脚,语气不快的问道:“是你自己走,还是洒家拎着你走?” “我自己走,自己走……” 张通儒连忙爬起来,连看都不敢看何昌期一眼,乖乖的跟着对方走了。 等二人走后,方重勇这走过去才对一个绿袍小官,也就是负责施工的凉州司曹说道:“把新乌兰桥建得结实点,别耽误了远征的大事。” “请节帅放心,这些都是卑职分内之事。” 那位凉州司曹恭敬行礼说道。 乌兰桥可是凉州的生命线,断的时间长了那是要出大事的,谁也不敢闹着玩啊,更别提方重勇还特意耳提面命的嘱托了。 “嗯,好好办差,以后数不尽的高官厚禄在等着你。” 方重勇嘴上画着大饼,拍了拍这位凉州司曹的肩膀后扬长而去。 不一会,他来到乌兰堡的签押房里,命人冲了一壶散茶,给稍稍洗漱过的张通儒倒了一杯热茶以后,揉着手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就这么面色淡然,看着眼前这位已然落魄到身无分文的安禄山幕僚。 嗯,确切的说应该是前任幕僚,毕竟死人已经不需要别人来给他提建议了。 “安禄山,被人暗杀了,随行的三百精兵全军覆没,就在雀鼠谷。 我在来河西路上,还特意去看了一下。” 张通儒惊魂未定的说道,饶是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话语里还是带着些许恐惧。 “陪着你一同演戏当障眼法的那两百精兵呢?” 方重勇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但却足以证明他心细如丝。 张通儒一愣,随即叹了口气说道:“都跑路了,往营州方向而去,也不知道归建了没有。反正我看情况不对,就直接往南面的井陉跑了,没跟他们去营州。” 作为安禄山的亲兵,哪怕归建了又能如何呢?一旦安禄山被杀的消息传开,这些人被新任节度使杀掉的可能性很大,因为新任节度使,就极有可能与谋杀安禄山的事情脱不开干系。 这便是“最大受益人便是最大嫌疑人”原则,一点也不难推测。 张通儒认为去营州也好,还是去幽州也罢,都是自投罗网。趁着皇甫惟明还来不及或者不方便动手,他果断往西边润了! 作为安禄山的幕僚,定然会知道很多秘密,所以不管是杀安禄山的幕后主使,还是天子那边的人,都会很有兴趣抓张通儒去审问审问。 当然了,要是能往他身上栽赃一下,扣一口黑锅那就更妙了。 安禄山身死,他的幕僚应该就是策划者的暗线,作为内应并泄露了安禄山的行踪,这种猜想怎么看怎么合乎逻辑。 只要张通儒被抓到,哪怕他与安禄山被杀无关,也很难逃脱嫌疑,被当做替罪羊的可能性极大! 张通儒自幼聪慧,他当然明白自己现在很危险,留在长安死路一条!唯独找一个新靠山庇护,才能苟活下去! 天下之大,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河北河东不必提,关中也是死路一条。南边水土不服也没亲友可以投靠,那显然只有西边可以。 因为就算找不到靠山,混进胡商队伍里头去西域也是一条路!没想到他还没走骑马到凉州找到河西节度使的驻地,反倒是在路上被断桥堵路,让方重勇手下给抓到了! 这也算是误打误撞的达成了目的。 “本节帅跟安禄山可是打过擂台的,说我两是仇敌也不为过。 你作为安禄山的亲信,让我放你一马……凭什么呢?” 方重勇微笑问道。 “卑职,知道一些很有趣的事情,相信方节帅一定会喜欢的。” 张通儒压低声音说道。 “那你先说说看,本节帅听着呢。” 方重勇从袖口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锉刀,不紧不慢,装模作样的低着头开始修剪指甲起来。 正文 第289章 忠!诚! 悄悄看了看正拿着小锉刀修剪指甲的方重勇,张通儒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得拿起桌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稳定了一下紧张的情绪。 由不得他不紧张,如果他把握不住眼前的机会,那么自己的未来就会一片灰暗,甚至压根就不会再有什么未来了! “当初安禄山其实有机会不死的,我就极力反对他的意见,觉得走河内道去河北更好。 但是在风陵渡的时候,安禄山用拜火教的办法给自己占卜,说北上太原大吉,于是我们两人这才分兵。 我这一路大鸣大放行军作掩护,他带着一部分兵马北上太原走雀鼠谷。” 张通儒慢悠悠的说道。 方重勇忽然反问道:“拜火教占卜是怎么玩的?” 这种事情很重要吗? 张通儒心中古怪,不明白方重勇为什么有此一问,不过他还是把“喜悦卷”的事情说了。 这种占卜需要每年三月三画一张当天的星图,然后配合两颗骨头骰子和神秘咒语进行,具体怎么操作,张通儒也不是很明白。 方重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继续说啊,这些关于安禄山的蠢人愚语就不必说了。” 他显然对安禄山是怎么死的完全不在意! 不过话说回来,安禄山算命把自己算死,方重勇觉得这也确实是奇葩一朵了! “安禄山,其实一直私下里有反心,在做些不可明言的准备。 他在平卢镇大肆排除异己,任人唯亲,手下有一大帮亲信。” 张通儒压低声音说道。 “就这?” 方重勇一愣,完全没想到张通儒居然如此幼稚!现在边镇节度使哪个不是任人唯亲啊! 再说了,安禄山谋划着造反确实是件大事,但这个秘密的价值,仅限于安禄山还活着的时候。 人都死了,还造个屁的反啊!那些所谓的证人证据也就无足轻重了。 听出了方重勇的不满,张通儒连忙摆了摆手,略带激动说道:“方节帅别着急,我还没说关键的。” 方重勇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没吭声,暗示张通儒继续。 “我知道平卢镇有哪些人跟安禄山关系亲密,将来方节帅带我在身边,有机会我指给您看。不,今天我就把这些人的名单写出来给方节帅参考,还有关于他们的一些秘闻。” 张通儒伏跪在地,磕头恳求道。 不得不说,这确实还有些吸引力。将来有助于自己接收安禄山的政治遗产。 “确实有点意思……但还不太够。” 方重勇将锉刀收进袖口,然后目光平静看着张通儒说道。 跪在地上的张通儒不说话,也不敢抬头让方重勇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并不想把自己手中的筹码一口气都抛出来。卸磨杀驴这样的事情,过往发生得太多了。 局面就这样僵持着。 “本节帅需要的就一个字:忠诚! 而忠诚,是有代价的。男人无所谓忠诚,之所以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给的不够多! 本节帅可以给你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买你的忠诚。 你也要向本节帅证明你的价值,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说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方重勇站起身,看着伏跪在地上的张通儒,冷冷说道,已经准备离开。 “方节帅,安禄山之前在长安的时候,与好几个皇子有勾结啊,特别是永王李璘! 他们都给安禄山写了密信,这些信件我藏在离乌兰关不远,一个叫水牛村的地方,就在黄河右岸! 具体是在村里哪一处,我可以带着节帅的人马去找!” 张通儒终于把他手中最大的一个筹码抛出来了。 跟安禄山互有往来的并不只有永王李璘一人,但李璘是行事最猖狂最无顾忌,也是开出价码最高的皇子! 不过张通儒没有说那些书信具体是在水牛村的什么地方。 这个村落其实也是大唐官府特意为了守护一座浮桥而建立起来的,就在乌兰关南面不远。村里的村民都是屯垦兵退役,还有他们的家眷居住在那里。 “除了永王以外,居然还有皇子参与其中么?” 方重勇抱起双臂,在签押房内踱步,自言自语说道。这个消息倒是出乎了他原本预料。 “回节帅,确实如此,起码有四五个。因为安禄山毫无根基比较容易拉拢。 但是我也不确定那些皇子有没有跟别的节度使勾结,他们一脚踏两船,甚至踏多条船,都是很有可能的。” 张通儒压低声音说道。 “本节帅现在就让何老虎带一队银枪孝节军跟你去水牛村,把这些信件拿到这里,以后你就跟着我混。” 方重勇一把将瘦弱的张通儒提起来站好,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 “谢谢方节帅!谢谢方节帅!” 张通儒一脸激动,眼前这位方节帅,可比那位“方老节帅”要好说话多了,起码这一刻他是类似的想法。 “何老虎!” “节帅,有何吩咐?” 何昌期急急忙忙走进签押房叉手行礼问道。 “带着他去乌兰关南面的水牛村,然后把东西拿到以后回来。 如果路上他耍什么花招,直接宰了不用多废话。” 方重勇指了指一旁战战兢兢的张通儒说道。 “节帅请放心,末将一定办好!” 何昌期抱拳说道,随即瞥了张通儒一眼,后者打了个冷颤,乖乖的跟在身后,一起离开了签押房。 等所有人都离开以后,方重勇跪坐于书案前,脑子里思索着政局的变化。 虽然他在张通儒面前表现得一点也不在意,但实际上这个人提供的消息,非常有参考价值。 当初方重勇跟方有德聊过一个问题:如果安史之乱安禄山完全不能打,或者唐庭不作死,稳稳当当使用合适的将领带兵不故意去送,那么平叛的主要战斗,应该可以在一到两年内结束。 于是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安禄山除了身体不好不得不造反以外,他为什么不去寻求“最优解”,即:找一个可靠的皇子,学太宗那样玩玄武门呢? 其实答案基哥已经用行动告诉方重勇和方有德了。 所有的皇子都被“关押”在十王宅内,都被养成肥猪一样的蠢货,已经失去了投资价值,或者叫压根没有机会获得臣子的“天使投资”。 这样一来,就只会产生两种结果。 第一种是这些皇子老老实实当猪被养着,吃一天算一天。 第二种是低水平权斗,利用基哥打盹的机会,利用数量极少的禁军夺权,玩“玄武门继承法”。 所以如安禄山之辈的天使投资人,都拉不到“项目”,只好自己强行立项,鱼死网破。 现在基哥采用了堵不如疏的办法,将皇子与臣子勾结的模式控制在有限范围内,于是游戏出现了新玩法。 安禄山与诸多皇子勾结的事情,便是这种新游戏的开端。 不过换个角度思考,基哥采用这种办法,减缓了长安城内政治中枢的恶斗,不至于说将每个大臣都是看作谋反之人严控了。也不需要搞那种“宰相斗太子”的戏码。 可以说两种模式有利有弊,关键在于如何平衡各方利益。 封建王朝嘛,那是自有国情在,完美无缺的制度是不存在的。 “老方,你认为盛唐的事业已经办完,可以休息了。 但我感觉,真正的恶斗,还没有揭开序幕啊!” 方重勇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说道。 在大唐即将迈入巅峰的时刻,当一个明白人,实在是太辛苦了。 唯有那些笃定大唐盛世千秋万代的魔怔人,才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 当大家都在笑的时候,你一个人嚎啕大哭,哪怕哭得很有理由,也会被当成异类,被所有人疏远。 压住内心的杂念,方重勇摊开西域的地图,拿出一支“放大镜”,观察地图上的名称和线条。 大唐的地图种类很多,版本也很多。 他现在手里拿着的是出自工部的国家官方西域地图,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张地图都是这个时代乃至是封建时代超规格水平,不可多得。 方重勇从地图上看到,敦煌以西全是大沙漠,这片无人区将安西和北庭两个都护府隔开了。 从瓜州往西北走,就到了西域第一站伊州(哈密),伊州西北是北庭都护府的地盘,西南面则是西州(高昌)。 到了西州以后,正西面是安西都护府治所龟兹,正北面则是北庭都护府治所庭州。这些地方都是被大唐牢牢掌控在手里的,本地编户齐民,汉民比例大,是可以作为后勤基地的地方。 然而再往西边辐射,则不是大唐的绝对控制区了,所掌控的地方都是具体的小国小城,如同星辰散落夜空中一般。 在其他地方,商队,游民,盗匪等等随处可见,他们的身份随时可以改变,游戏规则与农耕区截然不同。 甚至与草原上的规矩也不同! 换言之,方重勇带着一两万唐军精骑横扫西域固然是无人敢惹,但人家也未必会配合他的行动啊! 在这里打仗,第一个要搞统一战线,西域各族,乃至草原的突厥或铁勒人,这些势力的力量若是能统一起来,足以左右胜负格局。第二个则是要千里奔袭,一击而中无论得手与否,都不能逗留某地等死,需要快速撤回到补给区,等待下一次机会。 特殊的地理决定了特殊的打法,一人一马是基本配置,负责开道的精锐甚至需要一人双马。 “世上果然没有随随便便就成功的事情。” 看了一个时辰的西域地图,方重勇将其收到一个专门存放重要地图和书信的盒子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怪不得说这个年代最重要的技术,就是万人敌的杀人术。我算是看出来了。” 他忍不住感慨自言自语道。 无论是玩交子也好,还是出主意搞骚操作也好,其实含金量都永远比不上带兵打仗,披坚执锐,决定万民的生死。 方重勇选择远征西域,已经是挑了最软的软柿子。饶是如此,他也从未感觉到轻松惬意。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一个战无不胜,披坚执锐,又是历经辛苦杀上位的丘八统帅,怎么可能容忍基哥那样连刀都没摸过几回的人来指手画脚呢! 老子在边镇出生入死,不是让你们这群虫子,骑在老子头上拉屎的! 这一刻,方重勇明白为什么前世那个时空,安禄山最后会选择造反了。 他估计,自己将来说不定,或者说大概率会走上安禄山的老路。 因为当了丘八,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即使方重勇将来愿意放下刀,那也要别人愿意相信才行啊! 正当方重勇胡思乱想的时候,何昌期抱着一个箱子在前面走,张通儒小心翼翼在后面跟着,二人风尘仆仆的进了签押房。 何昌期脸上笑容不断,嘴巴都要裂开了,显然是收获颇丰。 “方节帅,找到了!都在这里了!” 何昌期将手中的箱子轻轻的放在桌案上,压抑着内心的兴奋说道。 方重勇掂量了一下,虽然体积不大,但是重量却不轻!里头一定有贵金属! 他打开一看,箱子里面有不少地契,铜印章,铜钥匙,书信还有金佛等等,都是些看起来不能直接“变现”的财宝。 张通儒对方重勇解释道:“地契和金佛都是那些皇子们送的。当然了,皇子背后一定还有别人,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有些地契是河北甚至幽州的,显然这些人看起来没有那么简单。他们的势力很强大!” “嗯,很好! 以后,你在人前戴面具,本节帅会称呼你为张先生。 何老虎,你们也一样。” 方重勇指了指张通儒说道。 听到这话,张通儒大喜,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他还在担心自己的身份不能泄露,没想到方重勇早就准备好了。 “你应该明白,你的身份,见光就会死的。” 方重勇对张通儒沉声提醒道。 “在下明白,明白!将来一定为节帅效死,永无二心!” 张通儒激动得流下了热泪,洒在签押房的石板上! 安禄山死了,可是他却没死!这就是福分啊!这就是气运啊! 这一刻,张通儒终于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哼,你们先退下,各自整理一番,本节帅还有事情要办。” 方重勇不苟言笑的摆了摆手,何昌期与张通儒连忙退下,关好门悄悄离开了。 “有意思,安禄山的人脉倒是很广啊。” 方重勇一边冷笑一边从中拿出一封信读了起来,正是永王李璘写的那封。 在信中,李璘对安禄山承诺,将来他荣登大宝之日,就是安禄山担任大唐兵马大元帅之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胡乱许诺画大饼,可谓是什么都捡好听的说,一看就是将来不可能兑现的。 若是安禄山真信李璘,只怕到最后,顶破天也是一场风光大葬收场吧。 本来方重勇觉得这样的书信很幼稚,但他又转念一想,现在永王李璘有求于人,自然是什么都敢答应,反正崽卖爷田不心疼。 而安禄山难道就被永王忽悠了么?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假意答应,暗地里做两手准备,其实也是应有之意。 互相忽悠,这个就是爱情! 哪里有谁欺骗谁呢? 方重勇忍不住嗤笑一声,将永王李璘的信放进盒子。 他还发现了荣王李琬,仪王李璲等人的书信,不过这些皇子们没有像李璘那么敢写,也不像李璘那样大肆许诺,只是表达了对安禄山的欣赏与崇拜亲近之意。 这几个绿茶不像是李璘那么虎,但是卖弄骚姿勾搭的态度也是溢于言表。 “艹,居然没有皇子来收买我,这是看不起我么?” 想到这一茬,方重勇忍不住骂了一句。 正文 第290章 卑微得让人心疼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前,方有德脱下蓑衣,将其交给一位宦官保管,然后走进一楼大厅,在此处矗立不动,如同一座雕塑。 很快,高力士就急急忙忙的下楼来。他一看到方有德,就一把拉住对方的胳膊肘,凑过来小声说道:“安禄山的事情,等会圣人会问,你小心回答。” “等会我会建议圣人把神策军的兵权交给你,你不要推辞。” 方有德对高力士点点头说道。 “这如何使得?” 高力士大惊,停住脚步不肯往上走了。 “你不拿,神器就要易主了!你怎么能不要!” 方有德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可拒绝的肃杀! “唉,先上去面圣再说吧!” 高力士长叹一声,自顾自的上了楼。 二人来到御书房,高力士停在门外不进去了,看着方有德轻轻摇了摇头。 方有德走进御书房,就看到一身赭黄色龙袍的基哥背对着他,自然是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从基哥以前跟他见面时的表情神态可以猜测,此刻对方的心情一定很糟糕。 高力士屏退书房内的宦官与宫女,并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在门外寸步不离的守候着。 “全忠,你可知罪?” 基哥转过身,面色淡然质问道,看着躬身行礼的方有德,像是要从对方平静的脸上看出心意一样。 “回圣人,微臣有罪,特来请辞神策军大将军之职。” 方有德将头上的官帽双手呈上,然后将其放到地上。 这下轮到基哥不淡定了!他原本只是想诈一诈方有德,没想到对方来真的啊! “全忠,朕当年还是郡王的时候,你就在身边伺候,就算你杀了安禄山,朕也不会怪罪你的。 那不过是个杂胡而已,岂能坏了你我君臣数十年的情谊!” 基哥走上前紧紧握住方有德的手,面色激动说道。 如果方有德被查出来杀了安禄山,而他自己不禀报,那是一回事。 可对方要是在还没被查出来的时候,就主动交代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很多时候,同样一件事情,君王在意的只有臣子的态度罢了,并不是事情本身。 “圣人恕罪,微臣私下里调查了安禄山,他谋反证据确凿。但是微臣还来不及手刃此贼,他便已然被杀。 微臣私下里调查了五年,没有告知圣人,是为欺君,是臣的罪过。 安禄山谋反的证据在此,微臣并非诬陷,此人死有余辜,请圣人明察。 圣人不必为一个乱臣贼子的死而感觉惋惜,就算他没死,微臣也迟早会手刃此贼的。” 方有德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叠纸。他将其交给基哥,随即退回原位,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 安禄山是被何昌期斩首的,确实方有德在现场来不及砍安禄山的头,安禄山也确实做了一些图谋不轨的事情。所以此刻方有德眼神诚恳而真挚,他亦是不觉得自己说了谎。 只不过是没有说出事实的全部而已。 “竟有此事!安禄山竟然想谋反!” 基哥一屁股坐回龙椅,随即心绪起伏无奈摇头,将油纸包放到一旁,连看都不想看。 “朕不许你请辞,你还是继续当神策军大将军吧!” 基哥拍了一下桌案,铿锵有力的说道。 “圣人,微臣年幼便跟在圣人身边,数十年过去,圣人已经功成名就,而微臣也累了。 如今神策军已经是长安城内各路权贵争相拉拢的烫手山芋,微臣不擅长应付这些事情,担心将来会一着不慎晚节不保。 所以微臣想将神策军大将军的职务让出来,希望能让高力士兼任。 神策军的一个都才三千人,即便偶尔有一两都的主将被人收买拉拢,想来也翻不出什么浪。 微臣去意已决,只想无官一身轻在家赋闲,还请圣人成全。” 方有德跪在地上恳求道。 “唉,你让朕如何是好啊!” 基哥痛心疾首的哀叹着,在听说安禄山谋反“证据确凿”后,他就将这个人完全抛诸脑后了! 不过是个杂胡而已,还是个死人,想他作甚? “圣人,我大唐贤才虽多,却唯有高力士不思退路,忠心不二。 哪怕是微臣,也要顾着家小,不如他多矣。如今神策军主干已成,其余不值一提。微臣要是还继续担任大将军,只会让圣人为难,也让微臣自己为难。 请圣人三思,成全微臣忠义之名。” 方有德伏跪在地上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基哥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劝说才好了。强留确实可以,但神策军大将军乃是长安最要害职务,没有之一。 如果换个人上去摸鱼,到时候一定会出大事的! “你先回家听候任用,容朕想一想再说吧。” 基哥有些无奈的摆了摆手。 “谢圣人!” 方有德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没有片刻停留。神策军大将军的官帽依旧摆在地上,显得非常碍眼。 不一会,高力士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对基哥行礼问道:“圣人有什么吩咐么?” “把这个烧了,安禄山的事情,不查了。” 基哥指了指方有德送来的油纸包说道,这玩意此刻正摆在桌案上,就好似安禄山的人头一样。 “圣人,不看一下再说么……” 高力士有些犹疑的问道。 “全忠不会背叛朕,但不代表他不会公报私仇。 烧了这些证据,朕就能确保他没有私心了。” 基哥长叹一声说道,他不能排除方有德是用牺牲自己官位和职务的办法,来做掉某些他看不惯的人。 基哥不担心他反叛,却也不能容忍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对了,全忠请辞神策军大将军之职,并推荐你为新的神策军大将军,此事你怎么看?” 基哥看着高力士疑惑问道。 “圣人,此举万万不可啊!岂不闻前朝十常侍故事?” 高力士想都没想,直接给基哥跪了! 太监本来就在皇帝身边活跃了,要是再染指兵权,迟早要出一个“无鸡赵高”来! “诸皇子与安禄山勾结的事情,朕都看在眼里。 方全忠之言,也不无道理。” 基哥走上前去将高力士扶起来,有些无奈的叹息道: “如今好多人都担忧朕猝然长辞于世,所以不肯用命,心怀叵测,给自己留退路。 等会你去跟全忠聊一聊,看他想怎么退下来。朕不能让忠臣随意赋闲在家,那样会引起朝局动荡,也会引起好事者的猜测。 朕不想看到这些破事。” “圣人所言极是。” 高力士行礼说道,也没说接不接神策军大将军的职务。 基哥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方有德是铁杆亲信,要是就这么告老还乡赋闲在家,外人会怎么看? 只怕本来还有几分忠心的臣子,看到方有德的下场,也会生出二心甚至立刻跳反! 基哥浸淫权术数十年,早已炉火纯青,又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至于让高力士担任神策军大将军……除了高力士外,基哥还有得选么? 方有德都担心三人成虎的故事,其他将领就能扛得住别人不断诋毁? 高力士自然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刚刚的谦让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如果不推拒,基哥反而要怀疑他为什么要那么积极了! “一个时辰后再去,先去把这个东西处理了。” 基哥指了指方有德送来的“证据”说道。 …… 虽说要求是一个时辰以后再去方家宅院,但高力士却一直等到晚上才去,这样才会显得圣人“不着急”。 一见面,高力士就被方有德引入书房详谈。 二人于桌案前落座之后,高力士便长出一口气问道: “圣人让我来问问你,想要一个怎样的闲差事。若是就这么一身布衣告老还乡,外人会以为圣人凉薄不近人情,或者认为是你犯下了弥天大罪,让圣人怒不可遏。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有时候退也不是那么好退的!你要考虑圣人的难处。 话说回来,我还是不明白,这神策军大将军,你怎么说不当就不当了呢?” 高力士一脸疑惑,搞不明白方有德在想什么。不过从以往的经验看,方有德办事很有前瞻性,从来不会瞎搞,相信这一次也是一样。 “我儿已经贵为西域经略大使,可调动的兵马早就超过十万。我若是还在神策军大将军的位置上,外人要如何看我,诸皇子要如何看我? 这不过是我畏惧权柄自保而已,真要继续在神策军大将军这个位置上,离满门抄斩已经不远了。” 方有德面色平静说道。 高力士微微点头,他也认同这个看法,方有德的说辞跟他的预估差不多。 方氏父子一门两节度,一个掌边军一个掌禁军。现在圣人没有多想,看起来还算稳当。可将来圣人若是起了疑心,就不好说会怎么处置了。 到时候终究免不了鱼死网破和兔死狗烹啊! 如今方有德退下来,还有他儿子扛着。这其实也是人之常情,也说明他们父子确实没有造反的心思。 “话虽如此,就不说神策军的事情了。 你就这么退下来不当官了么?好歹也来个明褒暗贬吧?不然圣人如何服众?” 高力士无奈苦笑道。 基哥现在不在乎谁生谁死,但是他见不得外人说他这不好那不好! “汴州乃运河节点,十分要害,不过守备却异常薄弱,是一个很大的隐患。 如果你真想还我一个人情,那就推荐我去汴州担任节度使。麾下一千兵马即可,平日里不干涉政务,也不担任汴州刺史。 这个节度使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宣武军节度使吧。 我也不会理政,一身的本事都是在沙场上杀人。没事为圣人练练兵,练熟了就给神策军送去当兵员,也省得你操心。” 一千兵员配额的节度使?还是建在运河节点?辖区就一个州? 高力士想起汴州的漕工都有数万人,这一千配额的兵员,这区区一个州的募兵地点,只怕圣人都不好意思发圣旨。 因为实在是太丢人了! 方有德不要脸面,基哥还要脸面呢! “全忠,你想退下来是好心,但想得也太简单了。 一千人能做什么?圣人怎么可能发一道如此荒谬的圣旨?一千人的队伍只算是守捉啊! 不过此事倒是不难办,我去给圣人说,你就拿这三千人去管理一下漕工也好,圣人不会反对的。” 高力士笑道,显然是方有德开出来的价码太卑微了。 这就好像方重勇前世一个公司的hr向某个新员工询问薪资期望。他的心理价位是一万,结果这个员工报了三千,然后还说工资不用发,借给公司当流动资金周转。 这种员工让人心里发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 “如此也好吧,不过绝对不能超过三千人。我大唐边军一个普通的军大约四千多人,要是兵员超过了一个军,可就适得其反了。” 方有德恳求道。 高力士想了想,发现基哥还真有可能给一个普通边军的配额,也就是大概四千多人的样子。 “你是想让圣人在汴州设立宣武镇,只管一个州,不管政务,只保留节度使之名,对吧?” 高力士总结了一下方有德的需求,简单说就是将他一脚踢到汴州,去跟那些漕工们打交道,由富庶的汴州供养不超过三千人的军队,并且不干涉汴州的日常政务。 变相理解一下,就是成立了一支有权力管理漕运节点的小规模军队,财政和后勤都在朝廷手里,只是叫“节度使”这个名字而已。 忠心的狗,要求真的好卑微啊!卑微得让人心疼! 这还是自己“涨薪”以后的结果。 基哥真要只给方有德一千人,搞不好他还会被汴州本地势力欺辱! 此时此刻,高力士心思涌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情。 “对,汴州无战事,兵练好了,我便会让他们奔赴长安入神策军,再招募一批新兵。” 方有德正色说道。 “唉,唉!全忠啊!你这又是何苦!圣人还不至于如此苛待忠臣!” 高力士握住方有德的手,几乎是泣不成声。 “把我的意思告知圣人即可。若是圣人让我无官一身轻,那便最好了。但无论如何,不要给我多安排兵员!” 方有德提醒高力士说道。 “明白了,既然权位没了,那我一定在圣人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赏赐些家宅田亩。” 高力士用力拍了拍方有德的胳膊,安慰他说道。 随即他起身告辞而去。 …… “浮桥啊,终究不是个事!” 方重勇站在乌兰关的城墙上,抱起双臂,看着城下奔涌翻滚的黄河水,喃喃自语说道。 事实上,唐代黄河上的架桥技术,就已经出现了“浮桥变木桥”的深刻变革。其技术核心就在于,需要几个密度高的“锚重”,沉入河底来稳固桥墩地基。 开元初年,蒲坂外的黄河浮桥,就已经被改造为黄河木桥了,运行了几十年,极大促进了关中与河东之间的联系。 达成这项成就的关键就在于,当时大唐集全国之力,铸造了四个千斤重的铁牛,四个千斤重的铁人,还有附属配套的铁墩,七星北斗柱等等。 将这些东西作为锚固的配重,代替从前常见的木桩,便可以保证桥梁根基稳固。而易损坏的桥面则随时可以更换,甚至可以一年一换! 要不要在乌兰关附近,选个好点的地方,然后在这里建一座坚固的木桥呢? 这是个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活计。 方重勇陷入沉思之中。 可是铁从哪里来呢?总不能说从关中运来吧? 乌兰桥是官道生命线,事关远征西域。要是处理不好,稍微来点自然灾害,就断绝了关中与河西的联系,到时候真要出大事的! 忽然,方重勇想到了一个好地方,可以弄来足够的铁料!而且这个地方不仅不远,甚至道路都不难走! 正文 第291章 援神,启动! 勤政务本楼的书房里,基哥面无表情听着高力士的汇报。 方有德的要求其实是很奇怪的。 因为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哪怕是想在汴州一带养老,那也不能只要汴州,必须还得把汴州西边的郑州,还有北面的滑州都拿到手,以这三州为核心建一个藩镇,正好扼守黄河南岸节点与运河。 区区一个汴州,前不靠黄河,后没有全占运河所有区域,这能顶什么用呢? 更何况,一千兵马能干啥?就算是羞辱人,基哥也不可能下达这样的政令啊! “全忠这是真的想隐退啊!” 沉默了很久,基哥憋出来一句话。 “回圣人,确实如此。若不是无心权位,谁会甘心就这么让出神策军大将军的职务呢?” 高力士不动声色的劝说道。 “这样吧,将滑州,郑州,汴州,宋州四州合为一镇,设宣武节度使,其他三州各屯扎两千人,各设一个军。 汴州为宣武节度使驻地,设一军四千人,总计四个军一万人。养兵的费用从运河的过路费里面收便是了。 你再去问问全忠,看这么安排合不合适。” 基哥一边用手整理袖口,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事实上,在黄河以南的要害地段设野战军,早就有朝臣提出来过,目的就是为了镇压长江以北到黄河以南这个区域可能爆发的民乱,方有德不过是把这个提议政策化了。 属于政策落地而已,不算什么独创。 现在基哥之所以往大了搞,实际上也不全是为了打发方有德,而是有着自己的全盘考量。 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地区,是大唐最重要的钱袋子,这么重要的钱袋子怎么能没有军队看着呢? 从关中调兵到两淮与河南,太费事了!而民乱的战斗烈度又不高,在河南有运河经过,又挨着黄河的几个州建立一个节度府,往北可以卡住河北,往南可以威胁两淮! 只一万人,就把关中以东的大片区域给控住了!不得不说,这个布局非常有水平。 平心而论,基哥纸上谈兵的本事还是不错的,起码在朝臣眼中并非什么都不懂的蠢驴皇帝。 基哥现在就是想说服方有德,让对方开开心心的去汴州赴任,而不是表面上答应,到了地方以后摸鱼搞出一大堆幺蛾子。 高力士得到授意,匆匆忙忙的前往一墙之隔的永嘉坊方氏宅院。没多久,他又跟方有德一齐来到兴庆宫勤政务本楼御书房面圣! 一看到方有德来了,基哥就知道事情没有谈妥。 他面色不虞,微微皱眉,端坐于御书房的龙椅上不吭声,也不跟方有德打招呼。 “圣人的诏令,权柄过重。微臣不能接受如此大权,还请圣人三思。” 方有德伏跪在地上不起来,头也不抬。 “全忠啊,别的将军都嫌兵少,只有你嫌兵多,你让朕如何是好啊!” 基哥将方有德扶起来,感慨叹息道,一直在那摇头不止。 “圣人,汴州一地,一千五百人,这是微臣的底线。如今四海升平,汴州不需要那么多兵马!” 方有德非常强硬,就是不接受基哥的任命。 “这样吧,扩编到两千人,驻地是汴州。朕再给你一个护漕使的职务,你就用这两千人马维护运河沿岸,处理相关事务吧。” 基哥脸上带着神秘笑容,就差没直接说“到时候你只管敞开了捞钱”。 维护运河这差事有多肥,在大唐可谓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沿运河州县又没有战事,拿着刀又有官方身份的人若是想捞钱,有的是办法。 而且这些灰色收入,都是朝廷默许的。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兵丁们巡查运河周边,赚点辛苦钱碍着谁的事情了么? “圣人,巡河的事情简单,可管理运河的事情微臣做不来。 请圣人给微臣配一个搭档,也就是河南转运使,运河政务归他负责,我二人在同一个衙门办公,互相配合即可。” 方有德提出了一个新职务,是目前朝廷还没有,但很多人都提过的! 也就是把朝廷中枢目前有的“转运使”一职,单独拎出来,分割权柄往里面加前缀。 比如说河东的物流就归“河东转运使”来管,河南的物流就归“河南转运使”来管。现在中枢的转运使权力实在是太大了,分权也是势在必行。 当然了,转运使还是由宰相兼任,管理各区域的转运使,算是政务细分。 河南转运使要管理区域物流,手里没有人没有兵那是肯定不行的。办差人员没啥问题,李林甫这边也就一句话的事情;至于兵马,方有德这里就是现成的了。 想明白这些以后,基哥脸上的阴霾果然一扫而空。 “圣人,汴州连接四五个繁华州郡,不如朝廷以汴州为中心拓展铺开交子,借着运河的便利,必定事半功倍。 可派第五琦前往汴州打理此事,顺便担任河南转运使。” 高力士在一旁附和说道。 基哥微微点头,其实他也差不多是这么打算的。基哥拍了拍方有德身上的尘土说道: “这样吧,两千精兵,由你自行招募并训练,军械从洛阳府库里调拨,军费从运河收入里面取便是。 虽然宣武镇驻地是汴州,但允许你那两千兵马沿着运河自由调度,这样总行了吧? 至于河南转运使的事情,朕会让哥奴去办的,总之不会让你吃亏。” “谢圣人恩典!” 方有德恭敬行礼道,随即转身便干净利落的离开了兴庆宫。 等他回到家以后,这才忍不住长叹一声。牙兵凶猛,千人足以。 真正临阵的时候,数百牙兵以一当十,就足以逆转战局了。 要是有一万牙兵,他都能够横行十个州了,要那么多废而无用的士卒做什么!他又不可能训练一万牙兵,也管不过来! 除了徒耗钱粮又引人注目,还会被人孤立外,不会有任何效果。 汴州毕竟是大唐腹地,一万兵马太扎眼了,天子也会有眼线随时盯着你。到时候啥事都办不成。 两千兵马则是小了一个数量级,可谓是木隐于林,方便悄悄做准备。 大唐中枢从上到下,谁也不会在意某个管辖两千人的将领平日里如何。方有德将会逐渐“淡出”政坛,算是“大隐隐于朝”。 实际上,两千人方有德都觉得太多了! 当然,他现在的所有谋划,都只是以防万一,方有德也不会轻易走到那一步。 “将来的事情,希望不会如你所说吧。” 方有德自言自语般叹息了一句。 …… 河西的夏季来得很早,初夏时节,白天的日照就已经相当夸张,晒得人眼晕。 方重勇窝在河西节度府的节度使书房里看公文,阿娜耶则是在给他做“体检”。 “哼,除了有点肾虚外,其他还好。妾身给阿郎开个补肾的方子,吃一个月就好了。” 阿娜耶白了一眼方重勇说道。 “公猪配种是这样的,以后不要大惊小怪了。” 方重勇摆了摆手,淡然说道。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会肾亏,还不是在长安那段时间玩女人玩坏了,后面赶路又没有好好休息。但是具体细节就没必要跟阿娜耶说清楚了。 “早就跟你说过了,越是世家女越骚,碰不得的。你就是不听。” 阿娜耶一边在那碎碎念,一边查看方重勇给她带来的新医书,好几个大木箱子装着的。 方重勇不想搭理对方的粗话,还是在一旁看公文不说话。 “阿郎,你看你看,长安真是什么医书都有啊,还有教咒语呢! 咒语也能看病么?” 她翻到一本靠“施咒”治病的书,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上面的每一个字分开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啥意思了。 在唐代,咒术行医不仅大行其道,而且科举的医科还考试考这个呢! 方重勇在心中暗想,民间常言“无医为中医”,大概是老百姓真被那些奇形怪状的庸医给搞怕了。生病了宁可自己扛着,就算是在享受中等水平医疗。 民间疾苦确实不是个形容词啊。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人敲响,方重勇微微愣了一下。 其实今天他本来打算是让阿娜耶用美色来给自己做“体检”的,不过既然有人说他是肾虚,那方重勇也没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了。养生嘛,能养就得养,别因为好色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不过之前方重勇给侍从交待过,不要敲门影响自己玩小妾,为什么门还是会被人敲响呢? 正在他愣神的时候,门外传来何昌期焦急的声音:“节帅,出大事了!您快去衙门大堂!” “快去快去,不要打扰我看书!” 阿娜耶头也不回的摆摆手敷衍道,蹲在箱子旁边翻书。 来到河西节度使衙门大堂,方重勇发现郭子仪等人居然都已经一身戎装,穿戴整齐在此等候了。他轻咳一声掩饰迟到的尴尬,环顾众人询问道:“这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情么?远征西域的准备不是一直在做么,你们何以聚集于此?” “方节帅,斥候来报,吐蕃四十万大军急攻石堡城!兵分三路袭击陇右节度使防区! 我们要不要出兵鄯州增援?” 郭子仪对方重勇叉手行礼问道,面色不算焦急,但言辞相当恳切。 大唐的边镇野战军都是很警觉的,他们对于吐蕃人来袭的反应,基本上都比朝廷的反应快五天到十天,比节度使衙门快半天到一天!这个也是边军军使存在的意义,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自行决断。 方重勇都还不知道吐蕃人奇袭石堡城的事情,赤水军就已经提前半天知道了。 “朝廷有军令么?” 方重勇沉声问道。 “衙门里已经有专人写公文快马送去长安了,人刚刚才离开凉州。” 何昌期在方重勇耳边小声说道。 “嗯。” 方重勇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劳师远征去鄯州,那就是去送人头啊。” 方重勇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么崎岖的道路,等部队走到兰州,士卒和马匹就没体力了,赶到鄯州后还要上阵打仗。 完全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吐蕃人出兵的时间,比大唐中枢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两个月到三个月!河西这边在准备远征西域,原本是预定一个月以后调拨一支一万人的精兵到鄯州以北屯扎,给王忠嗣助拳的! 人去了以后,还要等凉州与甘州秋收了将粮草运过去,才算是军队部署到位。否则陇右那边缺粮,打什么打啊! 没想到吐蕃人进攻的时间居然提前了!而且还提前这么多! 吐蕃人以前进犯大唐的时间非常有季节性,秋收后出兵,在青藏高原外围较为温暖的地区过冬。待春季时无论胜败,皆要返回青藏高原进行春耕,周而复始! 结果现在吐蕃人不讲武德居然初夏出征,难道真的不管自家粮食收割了么? 其实不止是方重勇在想这个问题,节度使衙门内所有人都在怀疑吐蕃人是不是疯掉了。 “方节帅,支援陇右兵马乃是势在必行。不是说我们想躲就能躲得过去的,请节帅三思啊,兵贵神速!” 郭子仪站出来叉手行礼建议道。 “方节帅,不如末将带银枪孝节军精锐一千人,先南下鄯州探路。” 王难得出列说道。 银枪孝节军的一千人,用在关键地位,足以逆转乾坤。说实话,方重勇还舍不得将这些人丢到鄯州去当天线宝宝。 “援助,那是肯定要援助的。” 方重勇摆了摆手,示意众将安静下来,他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且不说朝廷肯定会让河西兵马支援陇右,就说私人关系,现在的陇右节度使是王忠嗣,方重勇的老丈人,他能不去么? 他不去,别人会怎么看待他这个人? 于公于私,这一战都跑不掉的! “但是真不能去鄯州。等我们到鄯州,兵疲师老又缺粮,怎么跟吐蕃人斗?” 方重勇环顾众人质问道。这一战不是不能打,而是河西兵马去了鄯州以后很吃亏! 说得难听点,这就是添油战术,让唐军跟吐蕃人在石堡城一线绞肉。这种打法就是围绕着石堡城,唐军与吐蕃军双方攻城,防守,换防,打援,循环然后再循环。 直到一方撑不住为止。 方重勇心中有一个大计划,他不想跟吐蕃人在石堡城耗着! 仗,不是这么打的! “某亲自带队三千银枪孝节军,再配合原驻地的大斗军,凑足一万人。我们出大斗拔谷,南下翻山痛击吐蕃腹地,围魏救赵! 赤水军保持警戒,以麻痹吐蕃人。” 方重勇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桌案说道!鄯州是不能去的,去了就把精锐全耗在那里了! 方重勇的计划说简单其实非常简单。 大斗拔谷以南的台地,是吐蕃的一个后勤基地(甘肃门源县),有重兵把守!而且山路崎岖。 以往,都是吐蕃人顺着这条路北上,从山坡冲入大斗拔谷,然后攻打河西边镇的防区。 如今,方重勇这么玩,算是“寇可往,吾亦可往”了。 但人家吐蕃人是顺着山坡往下冲,唐军打回去则是要逆着爬坡往上爬,那难度能一样么? 河西节度使衙门大堂内鸦雀无声,那些刀口舔血的将领们,一个个都乖乖闭嘴,不想当出头鸟。 “狭路相逢勇者胜,你们是因为害怕,不敢逆势奇袭么?” 方重勇看着众人,面带嘲讽询问道。 “我等皆听从节帅号令!” 众将一齐叉手行礼道,盔甲因为摩擦,发生刺耳的响声! “我们难,吐蕃人更难。我们能集中兵马,吐蕃人更能集中兵马。 大丈夫披坚执锐,马革裹尸岂不快活,何必做小女儿姿态! 此战我亲自领兵,只进无退!”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一刀斩在面前的木质桌案上,将其一分为二。 “再有言不可出兵者,与此案同。 各部听命行事,一个时辰后出发!” 方重勇将刀收回刀鞘,径直走出衙门大堂。 正文 第292章 逐渐崩坏的建制派 “方节帅,末将大斗军军使刘贡,请入营详谈。” 大斗拔谷附近的大斗军营地外,一个有些面生的中年将领,看起来五十岁都不止了,穿着河西边军的黑色军服,未着盔甲,戴着武将的官帽,出大营迎接方重勇。 言语甚为谦卑。 这踏马是谁? 方重勇一愣,他回了长安一趟,原本担任大斗军军使的哥舒翰就被调走了,换了这个叫什么什么刘贡的! 压根没见过面! “哥舒翰呢?” 方重勇一脸疑惑询问身边的郭子仪道,不知道眼前这位起码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是哪里的菜。 “哥舒翰被兵部调到您岳父麾下了啊,他之前在大斗军。现在这个刘贡是个关系户。” 郭子仪不动声色的说道,声音非常小。 “他父亲刘谏,曾经担任过临洮军军使。他夫人朱氏,乃是幽州范阳节度使麾下静塞军军使朱滔的姑姑。 此人在中枢兵部内的人脉很广。” 看到方重勇不发话,郭子仪继续小声介绍了一番。 踏马的,趁着老子去长安的窗口期,兵部居然敢背刺!还不跟老子打招呼! 方重勇的火气瞬间就冒起来了,眼神不善的瞥了刘贡一眼! 其实吧,方重勇此刻也只是无能狂怒而已,鸟用都没有。 因为按照朝廷的规矩,节度使并无权力干涉麾下军使的任命,一切都是兵部说了算,这个也是朝廷制衡边镇节度使的杀招之一。 但是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一般都是节度使先让自己人担任军使,然后再把推荐名单上报到兵部,让兵部盖个章,转过头以公文的形式发任命书就行了。 所以边军当中军使的职务流转频率极高!基本上想干事的节度使都会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到各军当中当军使! 要不然指挥不动边军啊! 那为什么朝廷这么“优秀”的制度,执行起来会现大眼呢? 别问,问就是一线将领知道当地具体情况,那帮平日里办公都不出衙门的文官懂个屁!有种的,先到边镇来接吐蕃悍卒三招再来哔哔啊! 所以这次兵部的做法,符合朝廷明规矩,但不符合边镇这边的“潜规则”。 大斗军军使的改任,严重侵害了方重勇这个河西节度使的人事任免权!如果不能随心自行任命军使,将来方重勇身边的亲信谁会跟他一条心? “那辕门二龙呢?” 方重勇压着火气继续问道。 他口中的辕门二龙,就是乌知义的远房亲戚乌承恩和乌承玼兄弟二人。 当年方重勇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就听闻这乌氏兄弟二人战阵非常能打,担任平虏先锋一职。他们守住大营的辕门,就没人能冲进去,所以军中送了个绰号叫“辕门二龙”。 “哪有什么二龙啊,受乌知义谋反牵连,现在他们不过是个普通士卒而已,还在他们当年所在的大斗军。 节帅不问起,这个名号平日里都没人敢提。” 郭子仪苦笑道。 在大唐,天大地大基哥最大。乌知义当年搞出的那档事,可是让基哥抑郁了很久。乌知义的亲戚没被牵连灭族,已经是基哥法外开恩了,还想继续在河西边军里面当大将? 想太美了! “方节帅,可是……有什么不妥呢?” 看到方重勇跟郭子仪在一旁嘀嘀咕咕的说私密话,刘贡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他身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将似有不服,蠢蠢欲动似乎想上前跟方重勇理论。 方重勇定睛一看,此人跟刘贡长得有八分相似,想来就是刘贡嫡子了。上阵父子兵,一支军队里面父子同为将领的情况非常多见,比如说论弓仁他们家,父子兄弟同在,后来是因为避嫌才强行拆分开的。 “本节帅现在与大斗军军使说话,你什么身份,你想狗叫什么?”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那位小将问道。 听到这话,刘贡连忙转过身,狠狠的扇了那位小将的耳光,怒斥道:“某与节帅说话,哪里有你撒泼的份,还不滚回大营!丢人现眼的东西!” 挨了一耳光的那位小将,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到一旁十丈以外,又不肯离去。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刘贡连忙走上前去,拉着方重勇的大手热情说道:“某已经备好酒宴,为方节帅一行接风洗尘,这边请,这边请。”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让方重勇心中一阵阵的警惕。 这个刘贡,城府如此之深,自己刚刚故意找茬,让他儿子丢大脸,他都能忍下来。 出征在即,半点隐患都不能有,此人绝对留不得! 被朝廷摆了一道,方重勇根本不敢把后背交给这个今日第一次见面,又城府极深的老硬币。 “刘军使客气了,军情如火,随便吃一吃就好了。 同去同去。” 方重勇哈哈大笑说道。 两人错身的片刻,刘贡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某从平卢镇来,当年是方老节帅的亲信旧部,被安禄山排挤至此,方节帅勿要见疑。” 诶? 方重勇一愣,万万没想到这居然是自家那个便宜爹的布局! 刘贡的话很容易验证,不太可能是说谎。 再联系到哥舒翰是被调到王忠嗣麾下,如果王忠嗣拒绝任命,那么这份调令也很难达成。 那么其中的逻辑关系便很明显了。 方重勇瞬间明悟,此人乃是出身幽州的将门,连夫人都是幽州边军将领家出来的,算是幽州的“本土派”。因为安禄山不断安插自己人,也就是不断安排从他那个城旁部落出来的杂胡,到边军中当将领。 所以幽州“本土派”的刘贡,才被安禄山给排挤到了河西这边。 当然了,也很有可能是当年此人就在渣爹方有德麾下当过差,他之所以来河西,不去朔方、河东那边,原因也很深刻。一个边军将领若是在当地没有人脉,是很难混得下去的。 而作为将领混不下去,结局便只有死亡。被排挤的刘贡,不得不找人抱团。 人际关系网的复杂与玄妙,就在于此。 方重勇有点明白为什么安禄山会被皇甫惟明给做掉了。 这厮毫无根基又没有节制的排除异己,不被人合伙当刺头给做掉才是稀奇事! 想杀安禄山的,又何止皇甫惟明一人? 刘贡不动声色的对方重勇点了点头,眼中满含善意。 “老刘啊,怎么你到河西赴任,也不来凉州跟某打个招呼,太见外了嘛。” 方重勇忽然揽住刘贡的肩膀,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一样。 …… 大斗军军使的帅帐内,一个大铁锅内正煮着腌制的咸菜和肥肉,作为锅底。方重勇用小刀娴熟的切着豆腐,然后将其一块块丢到锅里。只见这些豆腐在滚开的水里翻滚,时起时落,时而在水面下,时而又浮出水面。 很快,军帐内就弥漫着引人食欲的香气。 “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儿……不及吾。” 方重勇将一块豆腐夹起来,趁着热气吃了一口,赞叹说道。 他环顾四周,双目如电,目光在众将身上停留片刻又转移到下一人身上,异常锐利! 围着铁锅的众人面色微变,随即又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方重勇此话虽离谱,但“皇帝老儿”四个字,却一点也不离谱。 河西边镇的西边挨着广袤西域,南边又有吐蕃人在虎视眈眈,用危机四伏来形容非常贴切。 作为河西边军的将领,到底是披坚执锐的节度使靠得住,还是在长安深宫里不出门的“皇帝老儿”靠得住,相信只要是没昏头的人,不用想都能明白。 要保命,甚至要加官进爵,那就只能抱住节度使的大腿!深宫里的皇帝啊,只会发圣旨!平日里人五人六好像挺有能耐,关键时刻屁用都不顶! 节度使骄狂一点怎么了?不骄狂怎么给麾下将领报功? “方节帅是想从大斗拔谷奇袭吐蕃么?” 刘贡夹起一块豆腐放入手中的碟子里,面色平静问道。 “确实如此,本节帅料定朝廷定会让河西兵马奔赴鄯州,支援陇右镇。 而河西兵到鄯州,外有强敌,内无粮草。陇右府库都是靠着关中支持的,什么情况某再清楚不过。 与其让朝廷下旨调兵,倒不如我们先从大斗拔谷出兵,先断吐蕃人一臂! 若是顺着大斗拔谷南下攻打亹源,驱赶这里的吐蕃军,焚烧他们的粮草辎重,则可以确保陇右节度使防区北线无忧,让他们可以腾出手来,在石堡城所在的西线与吐蕃人对垒。 如此,也算是帮了陇右镇的大忙吧。” 方重勇感慨叹息说道。 河西兵马的未来在西域,怎么可以白白消耗在陇右一线呢!要不是王忠嗣是自己岳父,方重勇绝对会给陇右镇提供除了帮助以外的一切服务。 “可是,走大斗拔谷要翻山越岭,风险太大了。吐蕃人以逸待劳,我军还兵少,胜算不高。” 郭子仪叹了口气说道。 “或许你们还有很多疑虑,但这么说吧。本节帅就问一句,河西军出大斗拔谷攻吐蕃,自河西节度使设立以来,一共有几次?” 方重勇环顾众人问道。 郭子仪瞬间不说话了,事实上,也就王忠嗣当年担任赤水军军使那一次而已!开元初年的时候,吐蕃人从大斗拔谷出兵,一把火烧了瓜州城,后面又从大斗拔谷从容退回,唐军都没有追击过。 换言之,唐军主动出击大斗拔谷,应该不在吐蕃军的预料之中,起码不会是他们防御的主要方向。而且方重勇还知道,几个月以前,他在陇右的时候,狠狠对这个方向的吐蕃军削了一刀,全歼吐蕃精骑一万人。 而这支部队,很有可能是吐蕃军的预备队,用来在关键时候破局的。从缴获的吐蕃军盔甲马匹都能看出来,他们绝不是普通的吐蕃东岱部落兵。 换言之,这个方向的吐蕃军如果没有得到后续增援与补强,那么绝对是整条战线中最弱的一个点。从吐蕃国内的政治派系看,这一系的人马并非如今吐蕃大论乞力徐那边的。 方重勇心里有五分把握能赢,但是他没有把想法公之于众。 “如此,那一切便依节帅之命行事吧。” 郭子仪点点头说道,态度软化了不少。 此番赤水军作为河西边军主力,引而不发守卫河西走廊,防止吐蕃人打闷棍,并不参与奇袭吐蕃。 这支唐军精锐,将来是要参与出征西域的,赤水军士卒们本身也不想对阵吐蕃,只想到西域去捏软柿子。所以他们对阵吐蕃人的作战积极性并不高。 方重勇从谏如流,没有勉强这些人,因此赢得了赤水军的拥戴。 而郭子仪这次本来可以不来的,但是为了立功,郭子仪不得不跟着方重勇一起出兵,不得不带着亲兵数百人走一趟大斗拔谷。 郭子仪的根基在河东太原,不是河西本土派,跟赤水军的人处好关系也没什么大用,混资历以后立功上位才是要紧事。 这便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同一个节度使麾下,不同的军队,不同的将领,因为出身和地缘的不同,他们的个人选择也可能会大不相同。 这些人就好像是各种各样的食材,节度使就好像是一个高明的厨子,什么食材做什么菜,如何搭配如何烹饪是一门高深学问,不能随便丢一起大乱炖就完事。 那是在暴殄天物。 “诶,辕门二龙呢?” 方重勇明知故问道。 “这个,末将来河西不久,对此也是两眼一抹黑,不如让犬子刘怦去军中问问,再来回报节帅如何?” 刘贡微笑说道,眼睛眯成一条缝。 “如此甚好。” 方重勇亦是微微一笑,给刘贡夹了一块豆腐放到对方碟子里。他忽然想起刘贡口中提到的那位刘怦,应该是刚才被自己骂“狗叫什么”的小年轻。 唉,年轻是真的好啊! 方重勇忍不住暗暗感慨,年轻人血气方刚,看到什么不爽就想仗义执言,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嘛! 哪像自己这样,人还没老,心就先老了,跟眼前这些老狐狸们谈笑风生,失去了童年和少年的珍贵体验。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身上捆着一叠又一叠钞票,然后把钞票塞到美女胸前的沟壑里面,用钱把美女砸到床上,引诱她们主动洗白脱光卖身的油腻金主爸爸一样。 本该激情四射的青春,变得索然无味了。 骑快马,玩靓妞,想打谁就打谁,快意恩仇不知愁,不去担忧明天有没有饭吃,这才是年轻权贵该有的生活啊! 方重勇沉思着杂事,暗暗悲春伤秋的时候,面色却依旧是平静如水。 看到方节帅不说话,军帐内鸦雀无声,众将都被他的气势所压迫,不得不闷着头吃咸菜滚豆腐。 唯有何昌期在一旁吃得砸吧嘴,像头猪在吃糠时欢快摇尾巴一样。 不一会,那位叫刘怦的小将,低着头走进来,不敢看方重勇,对着众人便叉手行礼,随即退下。他身后出现两个穿着河西边军黑色军服的中年人,看打扮就是普通士卒,皮肤呈现经常日晒的黝黑,身材极为魁梧,不逊何昌期。 这两人不由分说的单膝跪下,低头不言,似乎是在听候军令。 二人一进军帐就给人一种猛兽般的压迫感,这绝对就是名镇河西的辕门二龙了! 方重勇慢悠悠的站起身,走到他们跟前,将二人扶了起来。 “你们可还认识本节帅?” 正文 第293章 一鱼二吃 “节帅,这是……” 有着“辕门二龙”之雅号的乌承恩和乌承玼兄弟二人,一脸疑惑看着方重勇,带着懵逼的表情,回忆着从前究竟在哪里见过对方。 “沙州方刺史?” 乌承玼忽然想起来,当年打赢吐蕃以后到凉州城领赏,似乎在酒宴上见过方重勇一面。 只不过当年对方年幼,身体似乎也比现在瘦弱得多,身材也矮小得多! “哈哈,得亏你们还记得当年之事呐,二位平虏先锋,久仰久仰。” 方重勇分别跟二人亲热握手说道。 “方节帅!” 乌承恩和乌承玼直接跪下磕头,声泪俱下。这几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不问可知。 至于这两人为什么不肯离开军营回家隐居呢? 因为凉州乌氏是本地豪门,他们若是回家隐居了,那岂不是坐实了“家族谋反”的传言? 到时候家族不反也得反了! 唯有二人继续在军中以普通士卒的身份服役,心甘情愿的挨板子,才能表明乌家别无二心。 这也是为什么方重勇前世历史中,安禄山造反以后,基哥把安思顺也给做了的主要原因。 造反通常都是全家上阵,还是宰了更安全,哪怕有冤杀的,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谁让安思顺的叔父,要娶个带儿子(就是安禄山)的二婚呢! 这个道理对于辕门二龙来说也一样适用。 “马上要出征吐蕃,你二人为先锋。 此战你们若是头功,本节帅升你们为平虏先锋! 此战你们若是阵亡,本节帅给你们立碑! 大丈夫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岂不快哉!” 方重勇再次将辕门二龙扶起来,大声说道,故意让整个帅帐里的将领都能听到! “卑职绝不辜负节帅厚望!” 乌承恩和乌承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一般,砰砰作响。 “何老虎,给二位平虏先锋壮行! 今日只有咸菜滚豆腐,你们先将就吃着。 待破吐蕃后,豪爽大丈夫,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好快活!” 方重勇指着咕咕作响的大锅,哈哈大笑,爽朗说道。 “请!” 何昌期分别在两个碟子里盛了几块豆腐,走过来递到辕门二龙手上,又安静的退到一旁。 辕门二龙想也不想,直接用手抓豆腐,狼吞虎咽塞到嘴里,只觉得碟子里的豆腐咸香滑嫩,滋味无比美妙! “辕门二龙啊,你们可是跟河西边军这么多将军,在一个锅里吃过饭的。 上了阵,直管往前冲便是了,不用担心有人分润你们的功劳。” 方重勇亲手接过这二人吃完的碟子,鼓励他们说道。 这一幕被帅帐内所有人看在眼里,众人的表情有钦佩,也有疑惑。有人仿佛看到了当年威震陇右的郭知运;也有人不动声色,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 “王忠嗣这是干什么吃的!他这个陇右节度使还想不想干下去! 哥奴!你说朕现在要怎么办! 难道就看着吐蕃人在我大唐境内攻城略地?” 兴庆宫的勤政务本楼书房里,大唐天子李隆基直接将一封前线战报甩到右相李林甫脸上! 吐蕃四十万人,兵分三路攻打陇右节度使防区,主攻石堡城。 分析过军情后,王忠嗣选择集中兵力守住石堡城一线,才勉强保住鄯州不失。 而其他两路,吐蕃军势如破竹,欺负唐军兵少,都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 其中一路吐蕃军攻克叠州(甘肃迭部县),镇守叠州的积石军不敌,退往宕州怀道县(青海舟曲)。 另外一路吐蕃军强攻七千漠门军驻守的洮州(甘肃临潭县),两军于雾露山下血战三日,尸横遍野,最终漠门军退往岷州(甘肃岷县)。 吐蕃军穷追不舍,又攻岷州。 漠门军残部整合了岷州的少量边军,稍作休整后没有守城,而是主动转移到岷州与渭州交界的龙马山一带,并在龙马山大破吐蕃追兵,斩首五千人。 吐蕃军被打了一闷棍,只好退回岷州州治岷乐县。而漠门军则是继续在龙马山一带布防建立营寨,阻挡吐蕃军攻渭州。 双方于龙马山附近对峙,渭州西部形势岌岌可危。 渭州东部的陇西县、襄武县等地,是关中门户,吐蕃这一次偏师突进,着实吓得基哥一阵哆嗦。 虽然吐蕃军是强弩之末,而且前方的道路崎岖,需要翻山越岭,无法支持大规模军队的后勤。但吐蕃人这次毕竟已经是深入到了大唐腹地,穿透了陇右节度使的防区。 理论上说,如果这支吐蕃军的士卒人人悍不畏死,大唐又在接下来的关键战役战败,那么这支偏师已经具备杀到关中,在长安潇洒走一回的资本了! 被吐蕃人连下三州,并且渭州告急,让基哥恼羞成怒。 得亏王忠嗣保住了石堡城,否则他极有可能立刻就被基哥撤职查办! 不仅如此,李林甫不善军务的缺陷,这次被无限放大。面对陇右前线失利,他被基哥劈头盖脸的一阵糊脸输出,李林甫愣是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来。 王忠嗣的布置有问题么? 其实只是中规中矩,谈不上什么大问题。 在陇右,唐军本身就吃了地利和分兵的亏。吐蕃军可以在青藏高原随意调动,指哪打哪,陇右节度使的防区则是被山脉天然的分成了三个! 李林甫扪心自问,就算他在鄯州,也改变不了什么局面。叠州、洮州、岷州都是大唐的下州,贫困县一大堆,边民户口不多。 唐军部署重兵守着,其实只是为了挡住吐蕃人进入关中的路线。 可就算是这三块鸡肋的地方,生存条件也比吐蕃人居住的青藏高原好太多了,所以吐蕃军的战斗意志是很高的。每年秋后,吐蕃人都需要在低海拔和温暖湿润的地方过冬。 战斗与侵略,是他们生存的硬需求。 所以说这波对垒中陇右镇吃亏,也不过是边镇战斗的日常而已。基哥生气,完全是因为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态作祟。 不过军务上的事情,不懂就是不懂,勉强装懂,到时候出事了,甩锅可不是那么好甩的! 作为老硬币的李林甫,又怎么会硬顶基哥呢。 他对基哥叉手行礼,慢悠悠说道: “前任神策军大将军方有德,骁勇善战,屡建奇功,又得圣人信任。 如今,圣人让他担任宣武军节度使,外放去汴州的诏书,还在微臣的案头没有发下去。 原本微臣是打算等今年圣人寿辰以后,再让方将军去汴州的,让他可以在长安为圣人祝寿。 现在倒是可以提前一下,让方将军以宣武镇的名义,领着神策军奔赴渭州,击退吐蕃人以后,再去汴州赴任。” 不懂军事的李林甫,却很懂基哥的心思。 如今的基哥,就是想天下稳定兼有繁荣。如果繁荣实现不了,那一定要保住稳定不折腾。 吐蕃人打到渭州了,让坐镇长安的基哥感觉不安稳了,所以这位大唐天子才会恼羞成怒! 至于为什么不调动河西的兵马,那是因为……这年代没有空降兵,也无法在大山深处打隧道。河西丘八们没法穿越数百公里又没有山路,海拔还高达两千米以上的大山! 河西兵只能勉强支援鄯州,无法支援陇右节度使防区最南面的叠州、洮州、岷州,这也是吐蕃人用兵的刁钻之处。他们知道唐军哪里部署比较强,所以明知道讨不到便宜,就不会白白去送,哪怕他们不怕死。 “如此也好吧。” 基哥无奈叹了口气,不管哪个皇帝,都是人到用时方恨少。这两路吐蕃军偏师,就是刚好掐住了对阵唐军实力的上限,其目的就是为了让王忠嗣调兵南下,削弱石堡城的防御强度。 而王忠嗣也是看出来了吐蕃人的意图,所以将大部分主力都集中在鄯州一线,并未上当。另外两路各有陇右镇的一个军,其中一个四千人一个七千人,彼此间还不能互相支援。 想把以“万人”为单位的吐蕃军顶回去,难如登天! 现在唐军这边就差一股生力军,就能盘活棋局。 当然了,这支军队也不可能是河西的边军,他们要么来自关中,要么来自剑南。 剑南镇兵员少不说,山路还崎岖难行,显然无法执行支援陇右的军令。所以神策军西征陇南,其实只不过是“不是选择的选择”,压根就没得选。 “交子的事情,必须提前上,不要再等朕的寿辰了,用兵就要花钱,发交子正是时候。” 基哥沉声对李林甫说道,已经不想跟对方商议战争相关的话题了。 反正方有德还没离开长安,等李林甫离开兴庆宫以后打个招呼就行了。 “回圣人,交子的事情已经在办了。如今阴雨连绵一月有余,今年关中很可能会大涝,那个青苗法要不要……” 李林甫面有难色问道。 大涝之年,必定歉收。如果歉收的话,今年就一定会有大量自耕农破产。 本来所谓的“青苗法”还应该再考察考察,先在某个产粮多的州县试点一下。不过看这架势,今年关中地区破产的自耕农估计要一茬接一茬了。 在大唐,原本干宰相是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宰相任期四年左右,只要任上不出问题,那就能落到好名声。可是李林甫没办法玩击鼓传花,因为他当了这么多年右相,还将一直担任下去,他总是击鼓传花的最后一棒。 与其出了事再提青苗法,放低息交子贷款给自耕农救场,还不如现在还没推行交子的时候就提出来,显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如果基哥点头,将来出了事,那就不是自己的责任了! 如果基哥否定,等出了大事以后,李林甫再提青苗贷的事情,事半功倍! 赢麻了! “当然要放青苗贷! 哥奴啊哥奴,这种事情还需要朕提醒你么,你早就应该准备好啊!” 基哥满脸不悦的呵斥了一句!似乎看穿了对方那点小心思! “圣人教训得是,那微臣就让刘晏那边加快速度,提前发交子,提前部署青苗法的推广。” 李林甫脸上带着笑容,低眉顺眼的说道。 “去吧!军费的事情,一定不能耽搁。 神策军出征前,赏赐要给足!军粮军械,都要备好! 这次朕要吐蕃人来多少死多少,一个都不许放跑了!” 基哥恶狠狠的说道,那表情,跟个街边下棋下输了,无能狂怒的大爷差不多。 基哥其实并不在乎边军禁军的丘八们,过得好不好,活得高不高兴。但他很怕渭州被吐蕃军攻下,关中门户大开,那样乐子可就大了! 白居易写“今日边防在凤翔”,那是因为经历了安史之乱,大唐元气大伤挡不住吐蕃人; 要是不久以后李白写什么“今日边防在凤翔”,那基哥脸上可就真挂不住了。 “微臣一定办好。” 李林甫面不改色的行了一礼,转身便退出了书房。等出来以后,才发现自己后背全部被冷汗打湿了。 其实开元时期唐军闹过更大的笑话,节度使都有被阵斩的情况。那时候基哥都是淡然处之,因为他笃定自己可以完全掌控局面,根本不虚吐蕃人。 而现在,基哥变得易怒了,焦躁了。吐蕃人攻渭州,就让他心慌意乱。 他怕的真是吐蕃人么?李林甫默默问了自己一个他根本不敢细想的问题。 …… “大斗拔谷的入口,便是大斗军的驻地。 而大斗拔谷的出口,则是峨堡岭!峨堡岭上有吐蕃人在此筑城,在城内屯扎重兵。 等攻克了峨堡岭,我们居高临下,便可以攻打吐蕃人的牧马之地。” 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上,方重勇拿起炭笔,在某个山丘形状的地方画了一个圈,对身边的几个将领说道。 这句话其实说得没错,或者说正确到了极致,属于是经典的“正确废话”。 此战破吐蕃,关键便在峨堡岭,在场每个人都知道,甚至他们不用看地图,都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 吐蕃人所在的后勤基地,也是方重勇他们这次准备攻略的目标,是一片山谷高台地形,吐蕃人在此有木寨,没有建城池。 峨堡岭在高处,山谷在低处,挨着河流,这里有耕地也有草原,可以种粮食的同时放牧,为吐蕃军提供了大量粮草辎重。 这块区域比大斗军所在的区域海拔要高一些,但是却低于大斗拔谷这一段狭窄山路的海拔。 唐军如果要攻打这里,行军路线会呈现“最低-最高-较高”三个毗邻区域。简单说,就是翻山难,但翻过了山,反而不难了。 而峨堡岭就在山巅之处!还扼守着大斗拔谷的出口!过了峨堡岭就是一片坦途! 峨堡岭是不是战役的胜负手无需赘言,关键在于:唐军怎么拿下吐蕃人重兵把守的峨堡岭! 众将都看着方重勇不说话。 “无需多虑,本节帅早就有破敌之策了。 今日让士卒都吃饱喝足,带七日干粮。 明日清晨,便出发前往峨堡岭! 今夜很忙的,还有些准备要做,都散了吧。” 方重勇似乎故意不将破局的关键告诉其他的,为的就是防止走漏消息。 在他看来,此战就是一个兵贵神速。破吐蕃,根本不需要跟对方耗时间,只需要一个晚上就能分出胜负了! 正文 第294章 风雪六月天 刚刚入夜,河西大斗军军营内沉默而紧张。军中的厨子们烤着羊,熬着汤,蒸着胡饼,煮着饽饦,忙个不停,又无人开口说一句废话。 菜肴做好了以后,被送到以“火”为单位的各小队里,将其分发,士卒们都是拼了命的胡吃海喝,吃完还有。 晚上暴饮暴食,确实不利于身心健康。但考虑到他们不久后便要出征,这很可能就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顿好饭。 在这个前提之下,一切瑕疵都不值一提了。 不过银枪孝节军的某些士卒并没有吃东西,他们已经于一个时辰前“开小灶”吃过了,现在已经在整理行装准备出发。 未脱毛的白色羊皮衣、羊皮帽;厚实透气的棉背心; 夔州楚麻做的绑腿布,河西出产的牛皮手套; 牛皮靴、羊毛袜与羊毛毯;防冻伤的外敷药,适应高地气候的中药丸;拐杖,钩锁,长绳; 经过改造,可近距离连射的臂张弩等等。 这些唐军中不太常见的东西,银枪孝节军中士卒几乎是人手一套。 还有几人合用的小型毛毯帐篷,专门为恶劣严寒天气所准备的。 方重勇带着郭子仪巡视到此,看到众士卒们都在打点行装,查漏补缺,不由得满意点头。 精锐,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所谓精兵,不是好勇斗狠就行了的;装备精良,也不是把刀磨快了就行了的。 “兵不在多在于精,此战夺取峨堡岭,不是靠堆人数就能堆出胜利来的。 反倒是人多了麻烦,容易阴沟翻船。 我们占天时,吐蕃人占地利,谁能争得人和,谁便能赢。” 方重勇指着一位正在试衣服的银枪孝节军士卒说道,郭子仪只是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无论是唐军还是吐蕃军,尤其是吐蕃,都有“重武备而不重装备”的习惯。刀枪剑戟,盔甲战马,攻城器械,双方都是很完备的,几乎没有代差。要什么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的。 但是,在士兵个人装备上,唐军和吐蕃军都是弟弟,能用就用,没太花心思。 其战略眼光差了方重勇这个后来人一千多年! 士兵能吃好,穿暖,配备应急药,这些都是精兵最基本的配备。 而为了适应不同的气候与地形,所需要的特别装备也很多,这便是更进一步的后勤支持了。 银枪孝节军作为后勤保障充沛的精锐,其装备都是在工部下属的工坊特别定制,也有一部分是委托武威城这边的大工坊定制的,主要是一些羊毛及防寒制品。 “方节帅,我们夺取峨堡岭,要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呢?” 郭子仪疑惑问道。 “此战我打算用一千精兵夺峨堡。其余两千精兵,晚一日再出发,开辟粮道,剩下六千大斗军为后援。” 方重勇沉声说道。 他现在手里有将近一万兵马,一口气丢在大斗拔谷这样的地形中,压根施展不开。 特别是唐军是从低处往高处进军,这一万人的粮草,要如何保证都是个大问题。 如果战况胶着,进不能进,退又不能退,一万大军很可能饿也饿死了! “节帅用兵自有奥妙,末将愿闻其详。” 郭子仪不动声色问道,这就是典型的不太相信,却又不好意思硬着顶撞了。 方重勇看破他的小心思,摆了摆手说道:“史书记载,隋末时候,皇帝杨广领着隋军精锐从张掖出发,进入大斗拔谷。当时正值七月天,忽然天降暴雪,隋军与所携牛羊冻死大半。后人多半不信,以为讹传。” 郭子仪没说话,但脸上呈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并没有将方重勇的话当做笑话在看。 大斗拔谷这一段山路,是一个气候很妖孽的地方。它的北面出口,面临的是荒漠性气候,炎热干旱,而南面出口,又是寒冷湿润的高原气候。两种极度反差的气候,又被山脉阻断。 而这条山脉中间的豁口,便是大斗拔谷。 这使得六月飞雪,气温爆降四十度,在大斗拔谷内都不算什么稀奇事!真要说就是日常基操。 方重勇猜测,广神当年应该就是遇到了这样的灾难性气候突变,军中又无此地常驻居民,没有做好防寒准备,故而吃了大亏! 在出发来大斗拔谷之前,方重勇就找来了好几位在此地生活过数十年,后来又在武威城讨生活的向导,打听了一下大斗拔谷那边的环境。 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险象环生”。气候,就是唐军最大的敌人,没有之一! 来到大斗军营地的第二天,方重勇又在本地寻找熟悉路线的山民,然后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年度六月飞雪的气候又来了,只是不确定是哪一天。 反正这段时间,为了以防万一,这些山民都是不进山放羊的。遇到极端暴风雪,往往只持续半个时辰,就能要了他们的老命。 山民都如此,吐蕃军就更是如此了。 吐蕃驻守峨堡岭的军队,补给不可能做得很好;吐蕃奴隶制,也不可能让士兵时时刻刻都吃饱穿暖。最近一段时间可能会出现极端降温天气,吐蕃军还会不会沿着山路巡逻? 或许有,但可能性很小。 如果把进攻的队伍压缩到一千人的话,那么路上被吐蕃人发现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快到峨堡岭后,军队埋伏起来,等待夜晚可能出现的风雪天气。然后利用夜色或者短暂窗口期的严寒天气,一举拿下无力反抗的峨堡,值得赌一把。 根据常识,一天当中,气温下降最快的时间段,在下午一点到下午四点之间。因此山中的严寒天气,极有可能出现在这一段时间大降温,而非是深夜严寒。 事实上,史料记载广神遇到的严寒天气,也是在白天。根据当地人介绍,这种天气一般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随后气温回暖到正常。 如果没有遇到这种大降温,那就只能选择夜色突袭,所以唐军总共有两次攻城机会。 方重勇已经打听过了,峨堡不是依山而建,而是汉代勉强在山岭上修建的一个永久性堡垒,现在城墙大半都已经坍塌无法修复。 吐蕃人占据此地也不过数十年而已,并未重新修缮城池,只是将城墙缺口用木栅栏堵住,利用南面的补给勉强维持着关键节点的军事存在。 当然了,吐蕃军在靠近后勤基地的山岭,勉强还能维持住。 唐军如果要维持峨堡,则必须以大斗拔谷为补给线,从河西走廊往这里运送物资。 在非工业时代,那是连理论上的可能都没有。要不然,河西边军早就把战线推进到峨堡岭作为防守节点了。 听完方重勇的解释,郭子仪大为叹服,所谓胆大心细准备足,不外如是。 如果方重勇的调查都属实,那么此战先锋军一千人,根本就不需要使用马匹,反正山路上也跑不起来。也不需要考虑什么补给线的问题,反正输了就是有去无回。 高山上有一条小河名为童子坝河,会流经大斗拔谷的北段。但大斗拔谷靠近吐蕃的南段,却没有可供军队饮用的水源,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大问题。 郭子仪这才明白方重勇口中的“兵贵神速”是什么意思。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攻打峨堡岭,时间拖久了,连水都没有喝的,只有翻过了山岭才有新水源,要不就得退回大斗拔谷靠近河西边军控制区的北段饮水。 输了就是死! “方节帅,此战看似不难,但首战风险极大。拿下峨堡后,大部队便可以骑着马行进,还可以驱使毛驴、骡子驮着辎重行进。 峨堡以南吐蕃人还设有重兵看管物资,数量只怕不下两万人。不过占领峨堡之后,我军便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请方节帅带着第二批人马前往峨堡岭,第一批先锋,让末将领兵就行了。” 郭子仪叉手行礼请战说道。 “如此也好。 让何昌期为你副将,辕门二龙为先锋,今夜子时出发。某明日午时,会带着两千银枪孝节军出发。等我们会合之后,再派人传信,让刘贡带着大斗军来接应吧。若战事不顺,就不必叫他们了。” 方重勇微微点头说道。 大斗拔谷的长度大约五十多里地,军队步行一日即可赶到,如果急行军,速度还要更快。沿路不用照顾马匹,省了很多麻烦。先锋军一千人,主力两千人,大约半天的时间差。 而战力稍差的大斗军此番出征规模大约六千人,峨堡岭之战方重勇已经不考虑让他们参加了。大斗军的主要任务,是攻打峨堡岭东南面的吐蕃军后勤基地,前期只管养精蓄锐。 银枪孝节军都是边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汉,装备都是大唐官方最高级别工坊生产的精品,前期的情报工作也做得很到位。 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要是这次奇袭作战失败,方重勇会向基哥上书,说自己练兵失败,将银枪孝节解散,以儆效尤! 告别郭子仪后,方重勇将何昌期找过来训话。 “此战虽然是郭子仪带队,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行军都由郭子仪决定。但到了峨堡岭以后,具体怎么攻城,现场你自己判断局面,务必亲自带队。” 方重勇耳提面命般的嘱咐道。 “嘿嘿,节帅放心好了,末将打仗不含糊的。” 身材魁梧异常的何昌期拍了拍胸口保证道。 “跟弟兄们说一句,此战赢了我给他们报功;此战万一要是输了,某便要解散银枪孝节军,把他们打发回原籍! 让他们都把招子放亮点,别给本节帅偷奸耍滑!” 方重勇面色平静说道。 “哈?打不赢就撤销番号?不是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吗?” 何昌期大惊,这才明白方重勇是动了真格的。这种情况就好像某人相亲之前,说自己没被对方看上就吞粪自尽一样! 不过方重勇考虑的是:对于军队来说,番号就意味着生命。军队待遇都是跟着番号走,而不是跟着个人走的。银枪孝节军解散,让他们这些人回原部队,那还了得? 人活一张脸啊!脸都没了,岂可为人? 要是这样的死命令,都不能激发部队的斗志,那这支军队也确实没有存在必要了。 “这一战若是不能赢,则银枪孝节军不配为圣人亲军。未免将来丢人现眼,不如现在就把番号撤销,我也乐得清静。” 方重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让何昌期去传达军令。 …… 时而是沙地,时而是戈壁,时而是雪地,时而又是郁郁葱葱的山岭。大斗拔谷内的山路,就像是在走遍大唐不同地方的山道一般,变幻莫测。 无惊无险的走完了四十多里地,此刻已经是正午时分。天上挂着一轮夺目的烈阳,而且阳光像是火烤一样,照在银枪孝节军这一千先锋军身上,令人头晕目眩。 这些人全身是汗,又无法脱掉棉衣皮衣,酷暑般的天气,让他们苦不堪言。 “郭将军,不让儿郎们歇一歇么?你看这酷热难当的,将衣服脱了不碍事……” 何昌期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说道。 出发时郭子仪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全军士卒不许脱掉身上的皮衣与棉袄,违令者斩! 其实出发时是子夜,山里温度很凉爽,倒也不觉得如何,所以银枪孝节军的士卒们也没把这道军令当回事。只是走了大半天以后,还是急行军,到中午这些丘八们就有些扛不住了。 累倒是其次,毕竟他们这些人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健儿,压根不怕这点强度的步行。 就是头顶上那一轮烈日有点受不了,太晒了!羊皮帽下面的头皮都被汗水打湿了!凉州现在是什么天气啊,白天穿单衣的! 酒肆里的胡姬,白白的肚皮都露在外面!他们一帮大老爷们儿穿棉袄走山路,像是一群烤羊一般! 何昌期一肚子火,又没处发。 “何将军莫要焦躁,我看这天气,就要变了。” 郭子仪眯着眼睛,看着离头顶不远处的一片云,正在朝自己这边飞速而来,肉眼都能看到云在移动。 正在这时,一股凉风袭来,何昌期忍不住一个哆嗦,身上的热汗瞬间变成了冷汗! “快快,传令下去,扎帐篷,把毛毯都用起来,风雪要来了!” 郭子仪急忙下令道。 不过这似乎是多此一举。因为不用他下令,银枪孝节军的士卒就已经慌不择路般的在扎帐篷了,谁的眼睛都不是瞎的。原以为是江湖传说,没想到这样的极端天气还真被他们遇到了。 其实吧,靠近吐蕃一边大斗拔谷的南端气候湿润,而靠近大唐一端的气候干燥炎热,而且靠近峨堡岭附近的海拔还高。 热空气遇到冷凝和高海拔,通道还形成了对流,这种六月飞雪的情况,跟飞机容易在对流层结冰是一个道理。 对于古人来说或许很稀奇,在方重勇前世那个年代,早已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山谷之中,北风开始呼嚎,银枪孝节军的壮汉们,一个个都躲在保温性极好的羊毛军帐内,裹着毯子瑟瑟发抖。之前嫌弃身上穿着的皮衣和棉袄太厚太热。 现在反而嫌弃它们太薄了不顶用! 大概是众人的祈祷起了作用,不一会寒冷的风已经停下,山谷中开始下起大雪来,气温却是一点都没上升,反而下降了不少。 “都起来,急行军!谁不动看老子打死他!” 何昌期领着亲兵队,将一顶又一顶的厚实军帐踢翻,拿着军棍殴打起身慢一拍的士卒,长蛇般的队伍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千人的队伍便将军帐遗弃在原地,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向前行军。此刻他们距离峨堡岭,不过几里地而已了! 正文 第295章 丘!八!之!魂! 大斗拔谷,峨堡岭上,一边倒的战斗正在持续着。血肉横飞,喊声震天。 从一开始,惊慌失措的吐蕃人,就没能组织起成建制的防御。 攻城开始以后,几个银枪孝节军的健卒,将绳索套在吐蕃人补城墙的木栅栏,用力一拉。本就因为风吹日晒而脆弱不堪的木栅栏,便应声而倒。 看到“城墙”被突破,十多个回过神来吐蕃军士卒,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换上,就冲到栅栏缺口处补位。随即他们中的一些人,便被飞来的几支箭射中脖子,倒地不起。 在河西军中并称为辕门二龙的乌承恩与乌承玼,此刻一人手里一把大弓,正在协助银枪孝节军中的尖刀部队冲城。何昌期手起刀落连砍三人。他身后的十几个士卒互相掩护,交替突进入城。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何昌期身旁还有不少银枪孝节军精锐用弩箭开道,吐蕃军士卒像是被割麦子一般陆续被撂倒,大部分人连举盾的时间都没有。不断有人从城内的巷道内冲出来,却如同添油战术一样,建制散乱,只能各自为战,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峨堡没什么城门可言,木栅栏随处都是。 唐军神兵天降,已经从几个缺口同时冲入城内,见人便砍,好似洪荒猛兽一般突进。连盔甲都没穿的吐蕃人,基本上中了弩箭就丧失了战斗力,接下来只剩下早点被砍死,还是晚点被踩死而已。 “鸡贼”的吐蕃人,因为恶劣多变的气候,普遍没有披甲,事实上日常巡逻也没法披甲。虽然吐蕃军中的森严军规,三令五申要求执勤必须披甲,但在峨堡几乎没有人在认真执行。 立法者,永远都不知道基层执行的痛在哪里。 大斗拔谷之中气候多变,严寒来了要脱去甲胄,酷暑来了也要脱去甲胄,有时候一天当中寒冷与酷暑天气轮回好几次,每一次都不到一个时辰。 在这种气候下穿盔甲巡逻,有时候搞不好真会死人的。 而这几十年都没唐军来攻峨堡,吐蕃军中谁会有心思千日防贼呢? 奴隶制的吐蕃,很多时候严格的军令直接变成了摆设。只要对应的地点长期没有战斗,守备松懈是必然现象。 何昌期领着银枪孝节中的先登五十人,一路从栅栏缺口杀到峨堡的城楼,身上白色的羊皮衣,已经全部染红。他的头盔,面颊,双手上全都是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连横刀都砍坏了五把! 他身后跟着的数十人,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一个个都杀红了眼,最后只靠衣着来判断是不是敌人,只要没穿白色羊皮衣的,统统杀掉!基本上都是一个眼神判断,身体就条件反射一样的判断要不要挥刀。 直到杀穿了峨堡,这帮人的脑袋才冷静下来,身上的热汗变成冷汗。他们看着满地狰狞的尸体后怕,忍不住吞咽着唾沫。看到地上已经流淌成沟的血迹,强忍着恶心不吐。 这些士卒当中不少人身经百战,但也有不少是第一次上阵。被选入银枪孝节军,只是因为身体好,技战术出色,不代表他们就动真格的亲手拿刀杀过十人百人。 这些士卒冲杀的时候压根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人命。等战斗结束后才发现,他们这一队人已经成了杀神,其他银枪孝节军的人员自觉用连射臂张弩给他们补位打掩护。 不仅是带队的何昌期杀人多,他身后那一队人也不少。短短一个时辰,辕门二龙一共射完十个箭壶,每个箭壶里平均五十支箭,战斗结束后,两人的双臂都在颤抖不停。 在方重勇事先的高压命令下,这一千人的银枪孝节军先锋军,因为担忧敌军兵多,在战斗时已经处于大脑空白状态。哪怕后来吐蕃人士气打崩了,他们也一样手起刀落,杀了跪在地上求饶的吐蕃军士卒再说,根本没过脑子。 封建时代的军队打仗,往往百分之十五的战损士气就要崩溃,很少有一方一口气把对手全部杀完的。而峨堡岭之战的血腥,就在于银枪孝节军明明已经取得了绝对优势,却根本不听吐蕃人怎么求饶。 反正就一个字:杀! 杀完为止! 他们并不是以杀人为乐,而是在紧张状态下不自觉的发挥出全部的战斗力,如同输入了固定程序一样,已经打疯了。 除非方重勇在这里下死命令,否则无论是谁下令让他们停下来,这些人也没办法执行军令。 处于战阵后方的郭子仪,全程观摩银枪孝节军杀敌,并不参与其中,而是带着几个从赤水军来的亲兵一声不吭,就这样默默的看着。 也没有下达任何军令。 郭子仪身边的亲兵,脸上流露出恐惧之色,又强行忍住,显得面部表情非常纠结。 他们实在是没见过打仗这么勇的,何昌期的打法,就像是现在便是生命中最后一刻,索性放开了搞! 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这种精中选精的练兵之法、以点破面的临阵战术,以及凶悍不留情面的一边倒杀戮,给了郭子仪极大震撼。 打崩吐蕃人士气的,其实就是银枪孝节军中,被有效组织起来的那些尖刀,数量不超过百人。在峨堡这种小型堡垒的攻防战中,不到百人的尖刀部队,杀得吐蕃人胆寒,产生了奇效。 一半以上的吐蕃军士卒,是在士气崩溃后,被一拥而上的其他银枪孝节军士卒砍死的,就跟宰鸡一样。这些士卒的战斗强度反而不高,因为那时候吐蕃人的士气已经被打崩了。 一个时辰之后,身上血迹都没有干涸,身上羊皮衣已经快要辨认不出本色的何昌期,提着一个人头来到郭子仪面前,非常粗鲁的将人头丢到地上说道:“这是吐蕃峨堡守军千总的人头。刚刚清点了一下人数,峨堡守军不足两千人,比预想的少很多。” 按照事前的估计,方重勇认为峨堡岭的吐蕃军,怎么也应该有五千人吧?这里不好补给,只是相对于河西走廊的唐军而言,但是亹源地区就在峨堡岭以南不远,已经没有什么山路要走了。 吐蕃军供养五千人死守亹源这个关键节点,应该没有太大难度。毕竟亹源就是吐蕃的后勤基地啊,峨堡岭也算是挨着后勤基地了。 “吐蕃在鄯州急攻石堡城,需要聚集兵力,也许就是原本在亹源附近的吐蕃军主力一部,已经从亹源南下了。 峨堡岭的精兵,应该也被抽调走了。” 郭子仪抱起双臂,若有所思的说道,他想到了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如果真是如他想的这样,那只能说明大唐中枢有吐蕃人的间谍,或者是有朝中重臣与吐蕃人私通。 此人对大唐中枢如何用兵了若指掌,也知道河西军要远征西域,不可能会出兵支援陇右,所以吐蕃人放松了对于河西镇的防范,将北线的主力调到鄯州以北,准备南北夹击河湟谷地,谋取石堡城。 军队调兵需要时间,尤其是吐蕃人的后勤实力远远低于大唐,所需的准备时间更长,所以他们更需要提前谋划。 于是吐蕃这边,很可能极早就知道河西军要远征西域,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所以他们才能有如今的战略部署,并在陇右节度使的防区内,战斗处于上风! 一般的大唐边将,也不可能提前知道河西军要远征西域的军情吧? 就算知道,那也是近期的事情,吐蕃人明摆着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么这个出卖大唐军事部署的人,到底是谁呢? 他的地位一定很高吧? 是在兵部,还是在……圣人身边? 郭子仪心中想着这件可怕的事情,已经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去布防吧,方节帅半天以后就到了。” 郭子仪轻叹一声说道。 “嗯。” 何昌期微微点头,面上似有不屑之色,转身便走。 “郭军使,这银枪孝节如此桀骜不驯,还凶狠残暴,将来可还了得? 谁能制得住他们?” 一个亲兵凑过来小声询问道。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肯定是该管他们的人来管,你操个屁的心。” 郭子仪疲惫的摆了摆手,懒得跟一个亲兵争论。 …… 峨堡岭的最高处,一千多颗吐蕃军的人头,被做成“京观”,摆放在一起。不断有秃鹫一类的食腐鸟在天空上盘旋,似乎是被京观的气势所折服,不敢下来。 方重勇一脸无语看着面前得意洋洋的何昌期,又看了看被筑城京观的吐蕃军士卒人头,压住内心的火气质问道:“这京观里人头有多少颗?” “回节帅,一千八百四十五颗!一个都不少!一个吐蕃军都没放跑!” 何昌期脸上就差没写着“快表扬我”了,要是长着尾巴,他的尾巴能翘上天。 “你说这些人头数量,是多了还是少了?” 方重勇继续追问道,面无表情,已经在爆发边缘。 何昌期想起出发前开会时的场面,不情不愿说道:“是比预料中的要少很多。” “对啊,你也知道比预料中的要少,那说明了什么呢?” 方重勇反问道。 “说明……吐蕃人对峨堡岭不重视?” 何昌期疑惑问道。 “蠢货!这说明亹源空虚啊!吐蕃军主力已经被调走了! 你踏马怎么就不知道带兵冲到亹源呢!还等我过来,你等个屁啊! 我要是路上拉屎拉一天,你也一直等一天吗?” 方重勇对着何昌期大声咆哮道,周围数十米内各级将校士卒都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笑。 “这次本节帅带了两千银枪孝节,一人双马。 现在,留五十人守峨堡岭,其他的人,跟本节帅冲亹源。 何昌期,这次要是再敢贻误军机,本节帅先砍你脑袋祭旗! 走!现在就走! 踏马的,有时间做京观没时间打仗,气死老子了!” 方重勇拔出疾风幻影刀,指着不远处陷入呆滞状态的银枪孝节军士卒骂道:“看尼玛看,都给老子去准备,一炷香以后开拔!你们以为打下峨堡岭就赢了么,还真不怕吐蕃人反扑啊,还不快去准备开拔!” 听到这话,众将校作鸟兽散,他们从来没见过方重勇发这么大的火。 “方节帅,我们是不是等刘军使他们带着大斗军主力来了再动手,现在峨堡不到三千士卒……” 郭子仪走到方重勇身边小声建议道。 守住峨堡岭,就已经是立于不败之地。反倒是在兵马没有到齐之前就带着先锋军去送,峨堡岭得而复失,会造成战略上的极大被动。 现在的任务,应该是守住这个关键战场节点才对啊! 郭子仪的建议实际上是非常中肯的。 “银枪孝节军,是天子亲军。 只有吐蕃人怕我们,没有我们怕吐蕃人的。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要是银枪孝节军的士卒还不敢冲,那这支军队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没有军魂的军队,不配为精锐。 郭军使守峨堡吧,刘军使(刘贡)应该已经带着大斗军出发了,本节帅早就派人快马通知他带兵过来了。” “方节帅呐……要是咱们这两千多银枪孝节军就能横扫亹源,那让大斗军过来有何意义呢?” 思维敏捷,精通兵法的郭子仪,问了方重勇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如果让刘贡来,肯定是兵不够,兵不够就不该现在出发攻打亹源。 如果现在已经决定出发,那就是兵马已经够了,也不需要刘贡带着大斗军来“旅游”了。 方重勇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郭子仪心中非常疑惑。 “这个嘛,本节帅也不知道。 反正这次冲到哪里算哪里吧,万一我们把北线的吐蕃军打穿了呢? 本节帅只知道,银枪孝节军是天子的亲军,可以战斗在最后一个人,马革裹尸而还。 唯独不能前怕狼后怕虎,走了,我们亹源再见。” 方重勇翻身上马,对郭子仪招了招手。 现在的郭子仪还不知道,将来在大唐讨生活,唯一可以依靠的,便只有手中的刀啊! 大好机会在眼前,怎能放弃磨刀呢? 方重勇在心中暗暗吐槽,却不会将这些话说出来。 他其实很想当一个磨嘴皮子的文官四处潇洒,但现实却逼迫他坚强,逼迫他尚武。 当环境不能适应你的时候,你只能主动或被动的适应环境! 这便是人生的选择! 方重勇将疾风幻影刀放回刀鞘,目光坚定看着山下的青青草原。 要能镇得住银枪孝节军这帮无法无天的丘八,主将就不能怂!在大唐的繁华落尽之后,怂货不配活着。 这一战,方重勇要让银枪孝节军之名,成为吐蕃军中的一个禁忌,谈之色变!成为基哥身边不能替代的王牌,成为自己立足于大唐的杀手锏! 什么叫做怕?方重勇嘴角露出冷笑。 一众银枪孝节军的士卒,井然有序的开始脱下羊皮衣等防寒装备,将其装入行囊,并挂在马匹上。 然后他们换上皮甲,准备骑马行军。 下一个目标就是吐蕃人北线的后勤基地:亹源! 懵懂无知的世人此刻还不知道,关于银枪孝节军的传说,便从这里拉开了序幕。 正文 第296章 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 骑着马走出峨堡岭,南面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原。从俄博岭发源的俄博河,如同一条透彻的玉带一样,在绿色的草丛中蜿蜒向东。这条河正是峨堡岭的主要水源之一,亦是当年大汉在峨堡岭筑城的最主要原因。 方重勇骑在马上,身后约一千骑兵。 何昌期与管崇嗣分别带着另外两路骑兵约千人,分进合击,扫荡俄博岭南面外围草场的吐蕃牧民与吐蕃斥候。 这条路往东南方向而去,就是著名的“祁连大草原”,当年吐谷浑的主要放牧之地。 而再往东南,顺着山谷的方向而去,穿过一条不长的碍口,便是亹源边缘的农耕区了!这里便是吐蕃军与大唐对峙而准备的三个主要补给基地其中一个,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哪怕吐蕃人心再大,也不可能一点兵马都不留吧,一场恶战是难免的。 骑在马上,方重勇感觉屁股一掂一掂的,像极了他趴在某个美丽可人的女子身上欢爱,身体要跟着马的节奏一起动,如同在波浪上摇滚一般。 又酸爽,又疲惫! 如果凭借着在床上征服女人,就能征服世界,那就好了啊。 多么简单的游戏规则,努力锻炼身体就行了。长得帅活又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为什么没有那样的世界? 马背上方重勇的思维很发散,东晋的时候或许贵族们生下来就能靠娱乐活到老死,但在盛唐,这种游戏规则显然不适合他这样的“官宦子弟”。 武德充沛的年代里,杀人与被杀,都是寻常事。唯有手中刀,才能砍出一片天!在大唐生而为人,便是要磨练杀人的技术,否则你只能当一条卑微的狗。 当然了,这种技术并非完全局限于学习怎样拿着刀去砍人。这样想的人只配当一个阵前武夫。 领兵指挥、收买人心、捞钱敛财甚至是安抚民心发展生产,都是为了武德而服务。这便如同一把刀需要刀刃,亦是需要刀柄和刀鞘一样。只有好刀刃的刀走不远,也用不长。 吐蕃人正是因为有刀刃而无刀鞘,穷兵黩武盛极一时后落得崩溃千年。 脑子里正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方重勇忽然看到视野尽头,似乎有一支辎重的队伍,骡子拖着平板车在草地上行进。 他对不远处的辕门二龙喊道:“帮本节帅看看,那支队伍是什么旗帜。” 方重勇隐约看到车队里有彩旗,但看不清上面画了什么图案。彩旗本身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哪怕是唐军,也会在某些场合使用彩旗。 “节帅!这是吐蕃象雄茹的风马旗!一般是吐蕃囊霞才有的!” 辕门二龙中的乌承恩对着方重勇喊道,他在河西军中二十年,对于吐蕃军队的旗帜早已烂熟于心。 松赞干布对吐蕃进行的行政区改革,政治军事一体化,便是所谓的“五茹六十一东岱”。一般一个“茹”下面十个东岱。不过松赞干布征服了象雄地区后,却并未设立“象雄茹”。 吐蕃为什么不设立象雄茹呢? 因为象雄据传在上古时期,雄踞青藏高原西南,鼎盛时期人口推测超过千万! 那时候青藏高原气候温暖湿润,象雄所在的西藏阿里地区,是成片成片的草原与森林,气候宜人。换言之,象雄曾经创造过相对水平极高的文明和灿烂的文化。 因此为吐蕃深深忌惮,并且象雄地区的文化,还反过来深刻影响着吐蕃的文化,同时也是苯教文化的发源地。这是被征服者反向文化渗透征服者的又一个例子。 既然已经用武力打散了象雄的政治体系,吐蕃人当然不希望象雄作为一个完整政治实体存在。 虽然吐蕃国内不设象雄茹,但唐军习惯把象雄那边的十个东岱,统称为“象雄茹”加以区别。这些人,通常都被吐蕃军中的禁卫军,驱使到前线与大唐对阵当外围炮灰,经常从事后勤运输的相关任务。 象雄地区的东岱,向来都是吐蕃军中的“囊霞”大户,承担后勤任务。西部的唐军边军也是看到风马旗,就知道这是吐蕃军的后勤队伍。 论钦陵之后,吐蕃也开始军事专业化,打仗不再是青壮前方作战,老弱妇孺后方补给了,三大补给基地也是因此设立。调动象雄如与苏毗如的东岱,负责后勤与外围侦查任务,也是吐蕃军中常态。 在河西打了二十年仗的辕门二龙,将这些告知了方重勇。他们看到行进缓慢的车队逐渐靠近,这下方重勇也看清楚了,都是花花绿绿的彩旗,上面并无图案。 尼玛,难怪看不清的! 方重勇在心中暗骂了一句,他之前还以为自己是在女人身上冲多了,搞得视力下降。 “吹号角,打旗语。让弟兄们冲上去把吐蕃人的队伍杀散,放他们跑路!辎重留在原地,让刘贡派人来舔包。” 方重勇对乌承恩下令道。 “舔包?” 乌承恩一愣,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就是……搬运物资到峨堡岭。” 方重勇面无表情解释了一句。 “得令!” 乌承恩大吼了一声,随即从怀里掏出号角,直接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早就等得不耐烦,要冲上去砍杀的银枪孝节军士卒,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在草原上纵马奔驰,朝着吐蕃人的后勤车队冲去。 一边冲刺,一边拿出马弓射箭。一面又一面“风马旗”被砍倒,那些来自象雄的吐蕃军三流士卒,毫无抵抗意志,扔下车队就撒欢了跑路,速度比兔子还快! 原本以为的恶战,变成了一边倒的骑马与砍杀。好在这些都是战功,银枪孝节军的士卒们也没有矫情的嫌这嫌那。 方重勇双腿夹着马鞍,双脚踩着马镫,骑在马上,孤零零在远处抱起双臂,冷冷看着眼前一边倒的厮杀,忍不住心中一阵阵的好奇。 吐蕃军的主力,到底在哪里呢?不可能后勤基地都没有吐蕃军主力吧? 据他推测,峨堡岭上的驻军,应该是来自苏毗区负责警戒任务的吐蕃二流军队,装束与装备都比较接近羌人,战斗意志薄弱,很可能是苏毗区孙波茹的人; 而现在这支运送辎重的后勤部队,则是来自象雄区的后勤兵,乃是吐蕃军中的三流军队,看到唐军骑兵就跑路。 吐蕃王族与后族所属,盛产大论的卫茹军队,为什么没看见呢? 方重勇当年就是从他那位吐蕃便宜“义兄”恩兰达扎路恭那里,打听到对方就是出自逻些城以北一个吐蕃权贵之家,正是隶属于卫茹的王室禁卫军家庭。 他是来自卫茹的托岱东岱,这里就是吐蕃禁卫军一部的基本盘。 所以达扎路恭当初对于苏毗区孙波茹的叛乱,镇压很彻底。对于吐蕃卫茹的人来说,吐蕃孙波茹的人,未必比大唐的人更亲近。 大唐的金城公主还嫁给吐蕃赞普了呢!套关系谁不会啊! 吐蕃的象雄、苏毗、森波、吐谷浑(这个是后来加进去的)被叫做内四族,其贵族不是吐蕃自己人,在吐蕃国内贵族里面是二等甚至三等人。 很快,战斗结束,结局毫无悬念。 方重勇骑着马上前查看情况,这种规模这种烈度的战斗,压根不需要他鼓劲,更不需要他骑着马带头冲锋。地上尸体不少,基本上都是吐蕃军的,一个披甲的都没有。 平板车上都是用麻袋装的粮秣,用绳子捆起来的干柴干草等物,还有一些奶制品,并没有什么稀罕货物。 “方节帅,卑职刚刚问过俘虏了,他们是去给峨堡岭上的守军送粮秣与柴草的。他们所属的囊霞,果然是象雄区的古格东岱,与苏毗茹毗邻,他们都是一同被赞普动员的奴隶兵。 光行军就走了两个月!” 乌承恩一脸古怪对方重勇说道。吐蕃这波是全国总动员,非大唐毗邻区的炮灰居然动员了不少人过来,所图非小啊! “知道了,准备进攻亹源吧。” 方重勇面色淡然摆了摆手,却是对郭子仪说的那件事上了心。 吐蕃军方高层,果然对大唐的军事部署了若指掌!起码打了两个月的提前量! 如果按照正常的军事部署,此刻方重勇应该已经带着河西军精锐出征西域了,说不定军队已经到龟兹了。 正是因为裴宽遇刺那档事,方重勇才被迫返回长安,一来一回耽误了一个多月。 事实摆在眼前,如果光靠吐蕃与大唐毗邻地区的军队,压根没法跟同时跟河西与陇右两个节度使麾下边军抗衡。吐蕃国内的山路又不像大唐修成官方的驿道,行军速度要慢不少,他们调兵需要很多时间的。 这一战,只怕是早有预谋了,只是吐蕃人没有预料到大唐国内的突发事件。 这一次,是方重勇头一回担心王忠嗣能不能顶得住! 吐蕃这波对石堡城是志在必得啊! “走,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在狮子口与何昌期他们会合。” 方重勇对乌承恩吩咐了一句。 …… 六个时辰后,亹源以东的狮子口山谷,银枪孝节军的三千骑兵,终于在此地汇合。 何昌期与管崇嗣分别给方重勇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何昌期带来的好消息是:峨堡岭以南,已经被肃清,并无多少吐蕃军队,只有零星斥候。这些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抓,问到了一些信息。总之,亹源以西没什么伏兵之类的,直管往亹源莽就是了! 管崇嗣带来的坏消息是:从俘虏口中得知,峨堡岭以西的祁连地区,有吐蕃的一个东岱在此放牧,军队数量不详,估摸着顶天也就大几千人。 所以摆在方重勇面前的难题是,银枪孝节军的队伍也就三千骑兵不到,是继续向东攻打吐蕃人的后勤基地呢?还是先往西击破吐蕃偏师呢? 如果选择掉头往西走,虽然可以解除隐患,但却不得不走回头路,还要放弃已经唾手可得的攻击机会。 等杀穿祁连地区(青海省祁连县),再掉过头攻亹源,吐蕃军指挥官哪怕是傻子也回归神来了吧? 如果选择继续往东,以上的隐患都没有,但祁连地区的吐蕃军只要把狮子口堵住,银枪孝节军就会被吐蕃军堵在亹源,被东西两头夹攻,结局如何就不要幻想了。 那必定是一场生离死别的战斗。 当然,也可以选择分兵,只是分兵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两边的战果一样都拿不到。这个想法在心中一晃而过,就被方重勇给否决了。 这种情况就好像一个人路上捡到钱包一样,要么自己私吞当做无事发生;要么全部交给警察也当做无事发生。 万万不能选择又贪钱又交一部分给警察,那样就会变成有事,而且是有大事发生了。 方重勇撇开众人,坐在一个小火堆跟前,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心中在反复权衡利弊。 战争就是这样,不可能等你把一切准备好了,让敌人按照你预想的姿势在床上躺好了,一丝不挂随便你摆弄! 沙场之上,危机经常会出现,而且常常是那种猝不及防又令人胆战心惊的情况。 继续向东?还是掉头向西? 这大概就是此战的胜负手了,方重勇暗暗想道。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的安禄山,在风陵驿给自己算的那个,要他老命的拜火教“占卜”! 只怕安禄山当时也是跟自己现在一样的心情吧? 做错了选择,很可能就是死。 因为当事人压根没有勇气去猜,所以干脆把选择权,交给虚无缥缈的神明和运气。 这是何其可悲,人若是连自己都不相信,怎能相信运气? “方节帅,马匹已经喂好,我们现在应该趁着夜色进军么?俘虏说亹源的吐蕃军主力南下了,迟恐生变。” 何昌期小心翼翼的来到方重勇身边,压低声音建议道。他还不知道峨堡岭西边有吐蕃偏师的事情。 “你说得对,迟恐生变。” 方重勇站起身,拔出疾风幻影刀,对已然围过来的几个将领,举刀朝天大喊道:“众将听命!上马,开拔,今夜就杀穿亹源,有进无退!” “方节帅,峨堡岭以西的祁连地区……” 管崇嗣一脸忧虑没敢直接当众说出来,这个消息就是他审问俘虏审出来的。冲亹源固然是令人热血沸腾,但被吐蕃军夹击就不太妙了! “这次赌一把大的。 赢了银枪孝节封神,输了我们浩浩荡荡去阴曹地府继续闹!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大丈夫就是要意气用事,不惧生死岂不快哉!” 方重勇将疾风幻影刀收入刀鞘,拍了拍管崇嗣的肩膀,就朝着自己的战马走去。 “走啊,怕他个鸟!” 何昌期用力拍了一下管崇嗣的背说道。 然后他连忙跟到方重勇身边,不动声色的拍马说道:“节帅放心,某何老虎不是白叫的,等会一定冲在最前面,不让那些吐蕃人伤您分毫。此战之后,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银枪孝节军的厉害。” “你这话真要自带狗头才行啊。” 方重勇无奈叹了口气,揶揄了一句。 “什么狗头?” 何昌期一愣,却见方重勇已然翻身上马,火光之下身型伟岸。 正文 第297章 以攻代守 正当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在亹源一带掠地的时候,吐蕃人开始在鄯州发力! 吐蕃在鄯州战场的南路军精锐,以重步兵为主力开道,从大非川一带的高原出发,不计伤亡的冲击石堡城和周边城寨! 唐军猝不及防之下,与石堡城隔山相望的定戎城被一击而下。自此唐军打援的道路被封锁,石堡城变成了一座孤城。 此战之中,吐蕃军破天荒的将小贵族为主,全身披挂叶子甲,只露出眼睛在外面的重步兵集中使用,冲锋在最前面。这些“铁罐头”往往身中数十箭而不倒,唐军横刀长矛箭矢不能破甲,在战斗中吃了大亏! 王忠嗣急调临洮军精锐,前往定戎城以北的安戎城(青海湟源县)屯扎。在打听清楚战况后,王忠嗣没有蛮干,而是从临洮军中选出了五百勇士作为突击队先锋,负责在开阔的山路上冲击吐蕃人的重甲阵。 突击队中每人双手持巨棓笞斗挥舞杀敌,轻甲上阵,不持盾牌,主打的就是一个豪放,把技能点都点攻击上了。 所谓“巨棓笞斗”,是棍棒打击类兵器的统称。这是唐军中的一种制式装备,要求“大棒取坚重木为之,长四五尺,以铁裹其上者,为诃藜棒;植钉于上,如狼牙者,曰狼牙棒”。 王忠嗣让临洮军突击队使用的便是诃藜棒,既然不能破甲,那就使用“动能武器”吧。 果然,这一招有奇效,一对阵唐军就立刻扭转了不利局面。 临洮军的诃藜棒突击队一出场,便打得毫无心理准备的吐蕃军重步兵节节败退,双方在定戎城下一番血战后,吐蕃军主力退回大非川。 唐军小胜一波亦是不敢追击,顺手拔掉了被吐蕃人占领,并且还立足未稳的定戎城。 王忠嗣虽然夺回了定戎城,却丝毫没有缓解石堡城攻防战的危机。 趁着临洮军被调往安戎城的时间差,吐蕃在鄯州战场的北路军精锐,急攻河源军驻地(青海西宁市市区)。由于前期河源军精锐已经被调往石堡城换防,现在唐军木堡里面的都是伤兵与二线部队。 刚刚被王忠嗣任命为河源军军使的哥舒翰,身中三箭不下火线。关键时刻,哥舒翰脱去带血的上衣,领着亲兵队赤膊上阵,在木堡城头血战吐蕃精兵,终于保住了河源军大营。 河源军驻地位于唐军前线稍稍靠后的位置,有一点战略缓冲,但不多,乃是陇右镇唐军囤积粮草辎重之地。 若是丢失,不但王忠嗣所率陇右镇主力无法从前线逃脱,后路被吐蕃人截断,而且整个陇右镇的军队都会陷入缺粮的境地。 到时候这仗就没法打了! 听闻河源军大营告急,王忠嗣又从前线各军中抽调三千骑兵回援,这才将北路吐蕃军精锐打退。 如今陇右镇唐军在鄯州已经收缩防线,前期安人军所在的星落峡,白水军屯扎的众河交汇之地,皆已主动放弃,收缩兵力死保石堡城。而吐蕃人也没有盲目进击,而是一步步的收紧套索,挤压陇右唐军的活动空间。 论战损,肯定是吐蕃死了的人多;但现在鄯州的战略优势,也确实掌握在吐蕃人手里。 王忠嗣手里还有一支战略反击的部队,也就是新成立不久,兵员还不齐整的天威军。他压着一直没用,留在鄯州城休整。如果战况继续恶化,也不排除使用在关键的地方。 可是如果到了天威军也上战场了,那就意味着王忠嗣已经没有任何调整的余地,此战只能被动应对吐蕃出招,无法反击了。 “哥舒将军,多亏你血战不退,陇右唐军这才逃过一劫啊!本节帅已经给你记了大功,战后一并论功行赏!” 河源军驻地内一个简陋的签押房里,王忠嗣看着正在被医官治疗的哥舒翰说道。医官将吐蕃军的箭头取出,上了金疮药,又用透气的麻布将伤口包好,稍稍松了口气。 “哥舒将军,吐蕃人的箭头可都是沾过粪便的,毒辣得很,您大意不得啊。” 这位医官给哥舒翰处理完伤口,见王忠嗣对自己摆了摆手,随即便悄然退出房间。 “你去湟水县养伤吧,某让盖嘉运接替你。” 王忠嗣轻叹了一声,似乎心情不是太好。 哥舒翰显然也很了解王忠嗣的处境,他压低声音问道: “王节帅,吐蕃军一南一北,就像是一个钳子在夹我们一样。 守不住北面,我们都要折在河湟之地。守不住南面,则是会丢掉石堡城,让吐蕃人得逞。 现在吐蕃人就是引诱我们往北线增兵,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指望能占住河源军待着的地方。末将以为,吐蕃人拿到石堡城并巩固防守后,便会直接退兵的。” 哥舒翰的目光可谓是精准,一眼就看出吐蕃人这么大张旗鼓的摇尾巴是想干啥。 北边打得再凶猛,在大唐国力充沛的情况下,吐蕃人吃掉了河源军所占据的河湟谷地平原地区,到唐军做好准备大反击的时候,照样也会吐出来的。 至少十年内,大唐边军没有被狠狠削弱的话,吐蕃人完全不可能达到目的。 吐蕃人知道这一点么?事实上,他们心里非常清楚。 吐蕃人指望着的就是石堡城。 夺得石堡城,吐蕃人便守住了唐军通往黄河九曲之地的主要通道。 吐蕃人看上去打得凶,其实他们不过是以攻代守的打法而已,相当具有迷惑性。 “你说的本节帅何尝不知。某让李光弼统领天威军以为后手,就是要趁着吐蕃人力竭之时反打回去,伺机夺取九曲之地。 如今吐蕃人似乎后劲十足,可陇右镇却已经有些顶不住了,本节帅正在为此担忧。” 王忠嗣长叹一声,打仗是一件非常“唯物主义”的事情,靠着情绪与情怀,是没有办法取胜的。交战双方的力量对比,占据胜利的大部分因素。 比如说王忠嗣现在就感觉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吐蕃举国之力攻打石堡城,陇右镇不过大唐边军一部而已。唐军占住了这个地方,就意味着必须要比吐蕃人消耗更多人力物力去维持,这是由地缘条件决定的。 倘若唐军真的决定只需要守住凤翔就行了,那防守起来当然会很轻松啊。 距离关中又近,兵员与补给都不缺。可是这样搞,就要把陇右大量土地让给吐蕃,最终喂肥喂饱吐蕃。 最后兵强马壮的吐蕃来袭,一样会导致凤翔一带边防吃紧。 所以对于大唐来说,西北守不守,守哪里,国家边界扩张到哪里,这是个非常辩证又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 王忠嗣不是基哥,他无法决定大唐哪里该守,哪里又该放弃。他只能在自己有限的兵力下,保住陇右镇的基本盘,这便对朝廷有所交代了。 “王节帅,石堡城一定不能丢,若是丢了,朝廷要治罪的。 若是北线真的顶不住,那就让天威军顶上吧。” 哥舒翰建议王忠嗣说道。 “明白了,你先去歇着吧。” 王忠嗣微微点头,似乎是不置可否。 等哥舒翰离开后,一个戴着幞头,身穿黑色唐军军服的中年人,走到王忠嗣面前,叉手行礼不说话。 “光弼啊,目前战局,你以为如何?” 王忠嗣沉声问道,态度明显比对待哥舒翰亲切不少。 “节帅,某欲出战。 如今战局焦灼,只要反攻吐蕃北路,便能破局。 断其一臂,南线吐蕃军自会退去。” 李光弼铿锵有力的说道,态度非常坚决。 他跟着王忠嗣,是要将柳城李氏发扬光大的,不是过来混日子的! 遇到了可以建功立业的机会,又怎么可能放弃! “你刚刚说的看似很有道理,实则不然。 你能看到,吐蕃人自然也能看到,他们又岂会毫无准备? 反攻吐蕃北线可以破局不假,但天威军绝对不能动。你是我的杀手锏,轻易不能动。 只要动了,这一战就分出胜负来了。现在还不是一拳将吐蕃军击倒在地的时候。” 王忠嗣双目如电,眼中精光一闪。 鄯州河湟谷地附近的吐蕃军与唐军的军事部署,基本上都是打明牌。南线吐蕃军主力囤积于大非川,北线吐蕃军主力囤积于星落峡以北的大通城,像是一个钳子的两头。 像什么中间击破,穿插切割之类的战术,唐军是不能玩的,因为这把“钳子”的中央节点是青海湖周边的大山啊! 士卒对着人砍也就罢了,总不能对着山砍吧? 这便是吐蕃人占据地缘上的优势,不是唐军可以改变的。 吐蕃军的南线补给基地在黄河九曲之地,北线补给基地在亹源一带。陇右镇唐军要想打穿吐蕃军阵线,断其粮道,基本上等于把吐蕃军全部杀完。 与吐蕃军南线雄厚的兵力相比,北线的吐蕃军是偏师。只要断掉这一臂,反攻吐蕃南线,拿下黄河九曲之地的机会就来了。 这样便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石堡城天天被吐蕃人威胁的情况。 吐蕃在谋算石堡城的时候,王忠嗣也在谋算他们! 而王忠嗣目前的状态,就是一只手不停在接吐蕃人扔过来的石头,看起来手忙脚乱。而他另外一只手,还要留着随时准备反击,不敢全力应对吐蕃军的侵袭。 预备队要是全派上去了,吐蕃人还有后手怎么办?这种可能性不仅有,甚至还非常符合吐蕃军一贯的打法。 李光弼的想法不能说有问题,只是调用的兵马不对。 “你且稍安勿躁,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忠嗣亲切的拍了拍李光弼的肩膀说道。 “王节帅,某只是担心这样下去,迟早顶不住的。也不知道朝廷在做什么,都这个节骨眼了,居然不派兵支援陇右。” 李光弼叹了口气,无奈吐槽了一句。 “慎言!这种话也是能说的么?不派兵你就不打仗了?” 王忠嗣虎着脸怼了一句,随即疲惫的摆了摆手。 其实他心里也很不满,只不过不能说。既然他担任了陇右节度使,那就应该利用手里陇右镇的边军守好地盘,这是职责所在。 下面的人可以抱怨朝廷不派援兵,唯独他不行。 “去歇着吧,该你出马的时候,一定不能含糊。” 王忠嗣一脸肃然对李光弼说道。 “请节帅放心,到时候末将必定会全力以赴,不成功誓不苟活!” 李光弼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保证道。 “去吧,我还有军务,就不送你了。” …… 吐谷浑旧都伏俟城,在大非川西边,毗邻青海湖,位于其西南面。伏俟城作为吐蕃南路军的指挥部,年迈的吐蕃大论乞力徐住在这里遥控指挥。南线吐蕃军前线战斗都是由禁军将领恩兰达扎路恭负责指挥。 伏俟城的主楼某间大堂内,两个浑身是血的吐蕃军千总跪在地上请罪,而乞力徐面色不善坐在高处,似乎在爆发的边缘。 方重勇那位便宜义兄恩兰达扎路恭,则是站在乞力徐身边,好似雕塑一般。 “来自逻些城的两个东岱禁卫军,损兵折将竟然都攻不下石堡城,还丢了定戎城,按军法应该如何处置?” 乞力徐有气无力的询问身边的恩兰达扎路恭道。 “按军法,所部悬狐尾,主将斩。” 恩兰达扎路恭面无表情说道。 “执行军法吧。” 乞力徐微微点头说道。 “大论且慢。末将以为悬狐尾必须以儆效尤,但斩将可以放到后面,让他们戴罪立功,洗刷耻辱为好。 下次攻石堡城,让他们打头阵。” 恩兰达扎路恭慢悠悠的说道。 “如此,也好,就这么办吧。” 乞力徐微微点头说道,轻轻摆了摆手。 跪在地上的两个吐蕃军千总如蒙大赦,赶紧的退出了大堂。 “现在是时候了么?” 乞力徐对着恩兰达扎路恭招招手,让他凑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听到这话,恩兰达扎路恭摇摇头,长叹一声说道: “还不是时候,只要陇右的天威军没动,我们就不动。 久守必失,以目前唐军的兵力,迟早要把天威军丢进去补漏洞。那一刻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王忠嗣成名已久,作风稳健似乎不入套啊。” 乞力徐叹了口气说道,眉头紧皱。他已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吐蕃国内,算是凤毛麟角的长寿了。如今吐蕃国内的内斗,随着上一任赞普遇刺而骤然升级,年迈的乞力徐是两派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得以坐镇伏俟城总揽大局。 北线吐蕃军也要听其号令。 乞力徐从开元初,就在吐蕃与大唐的边境主持军务。他已经见过太多世面了,所以为如今的战局感到深深的忧虑。 “王忠嗣一如当年秦赵长平之战的廉颇,唐军里面总要出一个赵括的,我们可以等。” 恩兰达扎路恭缓缓摇头说道。 唐军陇右镇的那些兵马,全力防守吐蕃在鄯州两路齐攻,就已经很被动了。 更何况还有吐蕃军两路偏师,在打陇右镇南线的岷州和宕州!疯狂打脸大唐天子! 王忠嗣无动于衷,难道大唐天子也无动于衷? 如此危局王忠嗣居然还敢留后手,被撤职是迟早的事! 恩兰达扎路恭就不相信鄯州的唐军还能一直撑下去!吐蕃军的战略目标很小,就是石堡城,顺便削弱大唐的有生力量。而且他们的准备也很充分。 充分的准备,外加合理的战略目标,这一战打赢不是什么问题。事实上,刚刚在定戎城下,吐蕃禁卫军被唐军反打回去,就是现场吐蕃将领临阵指挥的责任,本来可以赢下来的。 恩兰达扎路恭也很想将那两个废物给打死!可是他毕竟现在不是吐蕃大论,收买人心还是必要的,不能意气用事。 “你预计还要多久?” 乞力徐看了面色平静的恩兰达扎路恭一眼,轻声问道。 “十五天……不,十天就差不多了。” 正文 第298章 我在等CD,你在等什么? 亹源地区,算是一个小盆地,在方重勇前世也被称为“门源盆地”。 这地方能成为一块吐蕃人的风水宝地,除了这里有迥异于周边山脉的地势平坦外,还有个重要原因,就是黄河支流湟水的主干(按流量算)大通河,流经这里,冲刷出了适合农耕与游牧的肥沃土地。 换言之,大通河的水,最后都要与其他河流汇合,然后流经河源军驻地湟源县,最后湟水再与其他河流一道,汇聚成黄河并流经兰州。 大通河(也叫浩门河)从源头开始算,起点与终点落差超过六百米以上,而途中最高与最低落差,更是高达八百米以上。这条河总长不过五百多公里,最大高低落差竟然如此恐怖,这便意味着河水的流速非常快,运输能力非常强。 大通河不仅流速快,而且水深一米到三米之间,有漕运的潜力,这注定了它在黄河上游水域里不可能默默无闻。 事实也正是如此。 虽然人员乘船,顺着大通河而下非常危险,但运送木材与粮草还是很便捷的。 事实上,亹源能成为吐蕃人的三大后勤基地之一,靠的就是青藏高原为数不多的水运。吐蕃国内的辎重,很多都是从大通河送到亹源一带,再从亹源集散到各处的。 这比牛马驮着货物在青藏高原上乱跑效率要高多了! 当方重勇带着银枪孝节军骑兵在亹源横冲直撞的时候,都被吐蕃人囤积在这里的,数量多得吓人的辎重给惊到了! 不过辎重多,并不代表吐蕃人守备强。 因为战略地位重要,亹源地区原本是屯扎了一支吐蕃的禁卫军,实力非常强劲,乃是恩兰达扎路恭的本部人马,亦是出自卫茹的托岱东岱。 这支部队长期活跃在吐蕃对峙大唐河西边军的第一线,方重勇对这个番号一点也不陌生。 要不然,他跟恩兰达扎路恭是怎么认识的呢? 但诡异的是,在轻而易举踏平这个吐蕃三流兵**立的后勤“囊霞”后,方重勇审问俘虏得知:恩兰达扎路恭,已经将他的嫡系人马全部调走,俘虏也不知道这支军队到底去了哪里! 只知道这支军队是走南下的行军谷道,朝大通城方向去了! 毕竟,后勤囊霞与恩兰达扎路恭的禁卫军之间并无隶属关系,后者无须向其通报军事调度情况。 真要说的话,这些囊霞里的后勤兵是孙子,达扎路恭的嫡系部队才是爷爷!要不是这样阴差阳错,方重勇想凭借三千银枪孝节军拿下亹源,估计还少不了一番苦战! 方重勇让懂吐蕃语的行军向导当翻译,审问了很多吐蕃俘虏,甚至把“大记忆恢复术”都用上了。 而那些吐蕃俘虏说出来的情况,虽然都是碎片化不成体系,但无一不是证明,吐蕃军的主力,确实已经提前离开了亹源。 甚至低调到这支囊霞部队内部知道的人都不多。 那达扎路恭那支军队有什么古怪呢? 方重勇百思不得其解。 能擅自离开防区不见踪影,必定是为了更大的图谋吧? 以方重勇对恩兰达扎路恭的了解,这一位狡诈如狐,十分不好对付。他的嫡系部队被调走了,以吐蕃的政治生态看,一个东岱的主将,也是当地的大地主,换言之,这支军队里面估计都是达扎路恭的亲信和家乡人! “方节帅,这亹源聚集了如此多的粮秣,我们不一把火烧了么? 痛痛快快烧了,好回凉州给朝廷报功啊!” 何昌期凑到正在囊霞内四处巡视的方重勇询问道,语气里满是轻快之意。这次一路杀穿到亹源,遭遇的抵抗不值一提,还白捡一个大功劳,简直爽翻了。 所谓囊霞,其实就是个制作简陋又面积巨大的临时营寨,里头有很多军帐,还有木头搭起来的棚子。 那里会分门别类储存着很多辎重以及战利品,如粮食、柴草、兵器等等。它与大唐粮仓府库的最大区别,就是具备放牧与蓄养牲畜的功能。 并且一个囊霞可以蓄养放牧的牲畜还不少,多的时候可以有好几万!算是吐蕃人为了应对与大唐的大规模战争,想出来的一种因地制宜的后勤模式。 因为这批隶属于囊霞的吐蕃士卒抵抗薄弱,所以银枪孝节军的人也没有滥杀。那些自愿投降的吐蕃奴隶,方重勇都将其放走了,让他们自由的往南面大通地区逃窜。 “烧掉了这些粮秣,我们吃什么呢?” 方重勇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何昌期问道。 “呃,粮秣不是从峨堡岭运过来么?” 何昌期一愣,倒是没想过这一茬。 他们带了七天的干粮,辎重都是挂马背上轻装上阵,要不然怎么说方重勇胆子大呢,一旦战役不顺,那便是有去无回。 “第一件事,派人去峨堡岭通知郭子仪,让他去凉州调一万赤水军过来救急,有大事要办!” 方重勇懒得跟何昌期说废话,而是一脸严肃看着对方下令道。 “那第二件呢?” 何昌期摸了摸圆圆的脑袋问道,有一便有二,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第二件,让刘贡带着大斗军的人,去把祁连草场西面的那支吐蕃东岱给端了!如果端不掉的话,让他提头来见!” 方重勇语气森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节帅,他们都在忙,这样的话,我们难道是要以亹源为根基,四处出击?” 何昌期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那就是方重勇似乎要玩把大的。 战场上袭击对方粮仓,为什么一般都要选择一把火烧掉呢?带走不好么? 实际上,带走敌人粮草看似削弱敌人补强自己,其实不然。 因为运粮的过程,本身就是将自己的队伍置于危险之中。且不说运不运得完,单看运输敌方粮草这件事,就是在忽视自身部曲的安全,不可取也。 得不到就毁掉,应该按照这样的思路,烧毁敌方粮草,这才是打仗的快车道之一。 而方重勇现在选择不烧毁亹源的吐蕃军粮草,那只能说明他所图甚大! “吐蕃人送我们的粮秣,我们为什么要烧掉。 银枪孝节军就在这里等着吐蕃人抢夺回粮草,都给我严阵以待。 本节帅就不信邪,吐蕃人在丢了一个粮草基地以后,还可以稳如泰山不动!” 方重勇嘿嘿冷笑道。 要救陇右镇,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断吐蕃粮道。 如果还要更进一步的话,那莫过于吸引吐蕃军回援亹源。 要是能双管齐下,那简直美极了。方重勇现在就想让郭子仪调赤水军过来以逸待劳,蹲吐蕃军的主力。 当然了,要是吐蕃人不来,觉得亹源要不要都无所谓,那方重勇就只好将就一下,这次索性就给大唐开疆拓土咯。 吐蕃人都不要了,大唐肯定会将亹源与祁连草场收入囊中,永久驻军,从此在地缘上改变大唐与吐蕃人对峙的局面。如果真到那一步,那吐蕃人这波就是大输特输,老本都快输没了。 相信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极小,吐蕃人不会放着亹源不管,更不可能善罢甘休。 正在这时,一个赤水军打扮的传令兵,骑着马朝方重勇这边过来。 此人靠近后急急忙忙翻身下马,走过来对方重勇叉手行礼说道:“方节帅,郭军使已经回凉州,正在调度赤水军一万人前往亹源为节帅助阵,事急从权请节帅见谅。此战之后,郭军使会当面谢罪。” 听到这话,方重勇与何昌期皆是一愣! 郭子仪的战场直觉好敏锐啊!居然能提前算到方重勇的部署! 之前方重勇让郭子仪在峨堡岭,等着刘贡带着大斗军过来接管地盘,是因为只有郭子仪压得住刘贡,其实没想让郭子仪干啥。 但郭子仪显然不甘心就当个吉祥物,他立功的心思很急切! 接管城池这个事情,交代亲兵一声不就完事了么,反正又不是自家驻地!对于郭子仪来说,这种安排简直就是投闲置散,让他浪费时间无所事事。 早在攻克峨堡岭的时候,郭子仪就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吐蕃人的战略部署有猫腻。河西这边的战斗,很可能会从小规模变成大规模!从偏师变成主力! 方重勇一开始的部署,就有些不太适应新情况了,具体来说就是出动的兵马太少,增兵是必然的。 其实郭子仪此番算计得也很明白,他私下里调兵风险很小。只会违反“明面上”的军令。 设想一下。 方重勇如果没有攻克亹源,增兵可以助其一臂之力,再不济赤水军也能掩护银枪孝节军撤退。 方重勇如果顺利攻克了亹源,这个或许也是郭子仪的预期,那么增兵扩大战果,已经势在必行! 不能因为兵少而耽误了摘桃子。 至于大军行动可能产生的缺粮问题,这便是战争的风险,需要郭子仪自己去承担。大军缺粮出了篓子,找他算账就行了。 要立功又怎么可能没有风险呢?无非是看值不值得冒险,以及风险可不可控罢了。 郭子仪的谋划看似擅自行动,实则是战场嗅觉使然,胆大心细。 “知道了,那你回去回复郭将军,告诉他速速带兵来亹源布防,守好这些粮秣,其他的事情勿忧。” 方重勇摆了摆手说道。 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现在是在盛唐啊,身边一大堆神队友!普通局只要能打开局面,一大堆神队友都可以带自己飞! 要是在明末那就完蛋了!顺风局都能给你整成死局。 “方节帅,这郭军使平时唯唯诺诺,不太喜欢出头的,关键时刻还有点本事呐。” 等赤水军的传令兵走后,何昌期小声嘀咕道。 大家都是在沙场上混饭吃的,有没有本事,业内人士凭直觉就能感觉得出来。郭子仪的这一手预判,水平绝对在唐军主将里面算一号人物了。 “厉害的人,一般都不是那种平日里人五人六不可一世的,除非是他故意要装成那样。”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说道。 听到这话,何昌期面色尴尬辩解道:“方节帅,您是知道我的,我就是听话,您让我跑腿,我不敢打杂。您……” “行了行了,别废话。你现在就去告诉儿郎们,在吐蕃人的库房里面看看有没有拒马桩,木栅栏一类的东西。 没有的话赶紧的造,再派人去附近大通河的河岸边找找有没有木筏。” 方重勇不耐烦的说道,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吐蕃人的情况很不对劲,超出预料之外,定然有诈。 “明白了,末将这便去办!” 何昌期叉手行礼退下了。 …… 这是最难熬的一个夜晚,方重勇非常担心吐蕃人会从亹源南面那条行军谷道里面杀出来。他部署了一千人在山谷口埋伏,并亲自盯梢。 可惜一晚上过去了,吐蕃人没有任何反应。 当然了,也不能说完全没反应,这天傍晚的时候,刘贡带着三千大斗军前来亹源增援,还带来了一个俘虏:西边那支吐蕃军东岱的千总! 按照刘贡的说法,这支军队其实在亹源遭袭击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得知战况。 可是令方重勇迷惑不解的是,这支吐蕃军的千总,却当做啥事也没发生一样,只是告诫麾下士卒多多警戒,不要轻举妄动。 简单说,就是假装完全没看见。 方重勇让刘贡的儿子刘怦,将那位吐蕃军俘虏带来。 没想到稍作审问后发现,这人竟然是个唐人!其先祖,居然还是徐世绩!他本人也将李唐赐予的姓氏“李”改为了本姓“徐”,叫徐祛病! 当年徐世绩的后人反武则天后事败,全族被杀。其家族余党举家逃亡吐蕃,并在吐蕃受到重用,家族成员中居然还有人成为了一个东岱的千总! 方重勇一边啧啧称奇,一边疑惑的询问那人道:“本节帅是在等cd,你是在等什么呢?” 徐祛病一愣,完全不明白“cd”为何物。 看他听不明白,方重勇微笑解释道:“本节帅在问你,为什么那时候不杀到亹源谷地来。你们若是能及时救援,估计也会让本节帅手忙脚乱一阵子。” “我本汉儿,投靠吐蕃乃是李唐逼迫走投无路而已。至于吐蕃府库被烧,又与我这个汉儿何干?在下只是住在吐蕃,又不是吐蕃人。” 这位徐世绩的后人,给了方重勇一个无法评价的答案。 果然,吐蕃内部,也很抽象啊! 方重勇不由得感慨自己运气好,当初选择行进方向的时候没选错。 “来人啊,给这位壮士松绑,放他离去吧,他想去哪里,我们都当做没看见就好了。” 方重勇很是大度的摆了摆手说道。 正文 第299章 国家养兵百五十年 徐祛病带着他的残部,离开了亹源。为了报答方重勇的大度仁慈,他告诉了这位河西节度使一个少数吐蕃人才知道的秘闻。 从亹源出发,顺着大通河一路南下,不到五十里地,有一条吐蕃人与大唐商人的走私小路,被双方昵称为“茶马小道”。 因为陇右地区被唐军长期封锁,贸易不通。所以长安来的商人,并不会去鄯州,而是喜欢走到兰州以后,顺便在去河西走廊去西域之前,先搞点“外快”。 主要是获得路上必须要用的廉价马匹。 而亹源与大通地区的吐蕃人,也需要将自己放牧的牛羊卖出去,换取其他的生活必需品。于是这条直通大通地区的茶马小道便应运而生。 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呢? 亹源这边的大通河两岸非常狭窄,不方便货运,但可以走人。所以吐蕃人便将货物,也就是那些牛羊甚至是乳酪制品“打包”好,固定在木筏上,然后让这些货物顺着大通河一路流向下游。 简单说就是,货走水,人走道,互不干涉。 在茶马小道的入口处,有一个规模不大的渡口,还有一个几十户人家的镇子,在这里专门负责接运,转运,卸货这些事情! 大唐商人通过这条路,将手里不值钱的茶砖茶饼卖给吐蕃贵族,而大通与亹源地区的吐蕃东岱,则是将畜牧产品在这个集镇上销售。都是瞒着两国官府的。 当然了,从兰州到茶马小道的入口,需要逆流而上,还是很费事的。不过考虑到茶砖茶饼的重量与体积不大,还有这些物品的价格奇高,找纤夫逆流拉纤,用木筏托着货物,也就不算什么大成本了。 徐祛病所在的东岱,就是玩的这一手。因为他的先人来自大唐,在大唐也有些私人关系,所以亲手操持这条走私线路,定期走私。 方重勇回想了一下当初他在沙州当刺史的时候,跟恩兰达扎路恭之间也玩走私,顿时心领神会! 要不怎么说英雄所见略同呢! 杀人无法创造任何价值,但是走私却可以!大唐与吐蕃打得热火朝天,可那又跟两国民间的商贸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大唐的茶叶,在吐蕃贵族里面是刚需。甚至某些吐蕃贵族,还专门收藏大唐不同地区不同品种的茶叶。其种类之丰沛,让长安权贵都自叹弗如。 这里头要是没有走私的功劳,那就真见鬼了。 “茶马小路啊。” 方重勇看着大通河急速流淌的河水沉吟不语。 大唐官方的地图,都不会标注这些道路,可是当方重勇带兵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可以大规模行军。 其实不仅仅如此,就连亹源直通大通地区的小路,起码都有五条以上。 问题只在于:大部队能不能骑马过去,能不能携带辎重过去,能不能维持长期的补给。 然后方重勇得到的结论是:这些小路,只能让三千人规模的队伍轻装到大通,附带七天干粮。连盔甲和重兵器都带不过去,更别提马匹了。 所以当初方重勇压根就没考虑过这件事。亹源到大通的路,就只有行军谷道这一条。 不过现在徐祛病提供的这个消息,给他打开了一个新思路:能不能利用大通河那不健全的漕运,通过“人货分离”的模式,让军队穿过茶马小道,从大通地区的侧后方给吐蕃人整个大活呢? 如果不是因为从大通河逆流而上到亹源太过鬼畜,大规模行军根本无法想象,方重勇都要担心吐蕃人走这条路给自己打闷棍了。 似乎是在印证徐祛病的说法,方重勇在亹源最西边的大通河渡口岸边,发现了很多制作粗鄙的木筏!是吐蕃人通过大通河往亹源运送辎重以后留下的。 这些木筏不会回收利用了,需要的话就直接劈柴烧了,或者当做制作拒马的木料,平日里都是堆在岸边晾晒。当然了,这些也可以当做走私工具来使用。兰州的黄河上还有漕运呢,对于船只和木料的需求量很大。 所以无论如何,这些木筏总有销路。 看到眼前密密麻麻堆起来的木筏,方重勇忍不住叹息道:“吐蕃对于自己国家的管理,还真叫一个粗放啊!” 亹源附近的吐蕃东岱,算是把“损公肥私”这一条玩到极致了!不仅给大唐走私马匹与牛羊等牲畜,还把运送军粮的木筏也给卖了! 吐蕃高层对此真的一无所知么? 方重勇感觉未必如此,或许是有什么不可说的原因吧,毕竟这样的事情在大唐也很常见。 “节帅,做拒马的木料不够了,我们要把这些木筏都拆了么?” 何昌期看方重勇抱臂沉思,指着眼前堆集的木筏疑惑问道。 “那倒不缺这点木头。” 方重勇轻轻摆手,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盯着这一堆木筏出神。 …… 吐蕃人在后勤基地亹源丢失的第三天,就已经知道那里被唐军占领。 于是负责攻打鄯州北路的吐蕃军,作出了一个后来让方重勇感觉迷惑不解的操作:固守大通,堵死亹源通往大通的那条行军谷道,并在出口处埋伏了重兵! 就等着唐军突袭的时候打闷棍。这个操作跟方重勇在谷道那一头做的事情如出一辙,可谓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方重勇这些唐军将领们不了解的是,亹源虽然是吐蕃人的后勤总基地,但吐蕃军也有自己前线所属的囊霞,物资需要从亹源转运。算是一种分散部署,分散风险的做法。 而且大通本地还有耕地,有牧场,可以提供相当一部分军队口粮。对北线吐蕃军影响最大的事情,反而不是粮草,而是亹源储存了很多军械,包括箭矢与铠甲,这些已经没办法送往前线了。 由于吐蕃北路军军械缺乏,并且暂时无法补充,陇右河源军驻地感受到的军事压力骤然一轻。吐蕃军退回大通守碍口去了,只留下数百游骑侦查唐军动向,驱赶唐军零星斥候,转入被动防守之中。 虽然北线的压力暂时减轻,但南线的吐蕃人却加大了对石堡城的攻势! 亹源丢失几日后,重整旗鼓的吐蕃人气势汹汹朝着石堡城山头对面的定戎城而来,并一举拿下。留下三千精兵在石堡城外扎营,跟定戎城的吐蕃军互为犄角,围住石堡城不进攻。 又过了一日,南线吐蕃军一万人冲击安戎城(湟源县),与唐军在城外野战,小败后不疾不徐退回石堡城外营寨,等待唐军来攻。 唐军没有追击。 王忠嗣严令陇右镇各部不许擅自出战,只有吐蕃人冲到安戎城外,才可与之对阵。 两日之后,吐蕃军再出一万人冲击安戎城,再次与唐军在城外野战,再次不敌,再次退回石堡城外营寨。 傻子都看得出吐蕃人想干啥,但就是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除非把自己这边人命填进去绞肉。 面对不把士卒人命当回事的吐蕃军,跟他们拼消耗是最笨的办法。吐蕃人与大唐对阵,几乎每一次,包括大唐惨败的时候,都是吐蕃这边阵亡的人更多。 但胜利与否,那是要看战略目的是否达到,而不是数斩获人头数量。 见唐军不上当,吐蕃军开始一波一波派人攻石堡城,每次五百人,打完以后撤回来补充够了再上,日夜不停十班倒的攻城! 这下王忠嗣也坐不住了。 他急令在湟水县休整的李光弼,带着建制不完整的天威军,火速前往安戎城。 等李光弼带兵抵达后,唐军在安戎城已经集中了三万以上的兵力,可以在大非川以东的这条狭长又宽阔的山道上,跟吐蕃军从容决战了。 又过了两人,王忠嗣亲帅天威军八千精锐,外加陇右各部生力军五千人,一路奔袭石堡城,大破吐蕃营寨,斩首两千,解除了石堡城之围。 吐蕃军并未溃败,而是且战且退,一路退回了大非川。 鉴于当年在大非川的痛苦记忆,唐军追到已经废弃的宛济城就停了下来,并再一次退回前线大本营安戎城。 此刻王忠嗣内心十分忧虑,他已经用上了最后的预备队,而且陇右镇几乎所有的精兵,都在安戎城附近,和吐蕃军争夺石堡城。 他连一支兵马都不敢调走,因为这样会破坏脆弱的军事平衡。后方只有河源军这一支被打残了的孤军,真能保住后路不失么? …… 方重勇前世的时候,门源盆地以南,有一条驴友们都很爱走,也很安全,风景还很优美的古道。它在北宋的时候,被蒙古人称为“祁汉开沟”,寓意为“白色的小路”。 因为这里在北宋时,已经是兰州以西走私马匹与茶叶的专用通道,于是也被各族亲切称为“茶马小道”。 这天夜里,方重勇领着三千银枪孝节军步卒,牵着马走在这条茶马小道之中。他头顶上是银色的月光,在谷道内的山泉中映照着,耳边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身边是大片的密林,时不时传来不知名鸟儿的啼叫声。 他们这些人,不像是来行军的,倒是很像在此地探险,众人心情都比较放松。 “方节帅,您这一招,还真是妙啊!吐蕃人做梦也想不到,您会从茶马小道,绕到大通背后给吐蕃人来一刀。” 身边的何昌期忍不住拍马说道。这话不完全是拍马屁,事实上在被人提醒以前,银枪孝节军当中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一点。 “谢你吉言啊,某也觉得吐蕃人不太可能想到这一点。” 方重勇嘿嘿笑道,平日里他都跟千年乌龟一样四平八稳的,此刻难得露出得意之色。 他们这一路,是用木筏“托运”辎重,事先派兵攻占了茶马小道的渡口,然后在那里接货。其他的兵马,都是穿着军服,轻装走了一天,沿着大通河岸边一面靠山的山路,行军到了这里。 无负重行军,简直不要太爽了,跟旅游差不多! 而这条茶马小道,因为是“走私专用道”,其路况比预想的要好很多!要不是因为地上拳头大的石块比较多怕把马腿折了,这里都可以走骑兵了。 方重勇心中十分得意,郭子仪已经带着赤水军赶来接替了亹源的防御,后路无忧。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莽一波,银枪孝节军作为尖刀中的尖刀,就是不用来填线的。 “停!有大队人马过来了!” 何昌期前面的辕门二龙,用长槊挑起马灯举到高处,两千多人的队伍立马停了下来。 只见不远处有密密麻麻的一支队伍,正跟他们迎面而来。这支队伍同样是领头的几个人点火把,其他的全员静默,黑咕隆咚的只能看到人影子。 推己及人,方重勇感觉这支队伍不太寻常,顿时打起来十二分精神。 “让行军向导用吐蕃语问一句。” 方重勇对何昌期小声交代说道,现在两支迎面而来的队伍相隔一箭之地,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你们是哪个东岱的兵马!” 唐军的向导问道,此人是论弓仁家里的亲兵,对吐蕃军的相关常识十分惗熟。 “托岱东岱,隶属于赞普的第二禁卫军!你们是哪个东岱的队伍?” 对面用吐蕃语询问道。 “方节帅,是达扎路恭的嫡系人马。” 那个行军向导对方重勇小声嘀咕道,手都在发抖。 马德,怎么老子走一次夜路就能撞到鬼啊! 方重勇在心中大骂达扎路恭不按套路出牌,这支吐蕃军精锐走小道还走夜路,一定所图甚大! “把老子的神器拿来!” 方重勇对何昌期说道。他想了想,又对行军向导说道:“就说我们是纳雪小东岱的囊霞。” 纳雪小东岱是隶属于孙波茹,也就是苏毗区的一个东岱。 前面加个“小”字,是因为户口不够多,行政级别低半个档次,故而加个“小”字以区分普通东岱。 “我们是纳雪小东岱的囊霞。” 行军向导对远处喊话道。 “把你们的口粮送过来,滚到一边不要挡路。” 吐蕃禁卫军那边喊话道,一开口就信息炸裂。 方重勇心中暗想,要是给一点口粮混过去也不是不行。可是马匹上还托着盔甲,那么多马匹显然不是这个什么什么小东岱可以有的,到时候必然露馅。 正在这时,何昌期将方重勇经常用到的铁喇叭递了过来。 方重勇一只手举着盾牌防止吐蕃人打乌朵偷袭,另外一只手拿着铁喇叭。他将喇叭放到嘴边,转身对一种银枪孝节军士卒高声喊道:“国家养兵百五十年,封妻荫子就在今日!弟兄们,杀啊,富贵就在眼前了!” 辕门二龙一听这话,想都没想条件反射一样的直接吹号角! 呜呜呜呜呜呜! 吐蕃禁卫军还在愣神的当口,银枪孝节军的士卒就像是虎狼看到猎物一般,不要命的直扑过去! 本有马匹可以骑乘的银枪孝节军与吐蕃禁卫军,在茶马古道无法骑马。 本有盔甲可以穿的银枪孝节军与吐蕃禁卫军,行军时为了节省体力,什么防具都没穿。 双方的重兵器,如狼牙棒和长槊这一类的东西,都挂在马匹上来不及取下来。 唐军与吐蕃军中最精锐的两支部队,竟然在一个本不该相遇的狭长谷道内相遇,在这个月朗星稀的夜里,展开了血腥厮杀! 正文 第300章 犹豫就会败北 如果在平时,封建时代的军队,可以有很多给自己“实力加成”的办法。 比如说结阵自保。 比如说弓弩开道。 比如说身披重甲。 比如说骑射如风。 还有什么战车啊,拒马桩啊,床弩啊之类的,就不必提了。 但此时此刻,两军深夜狭路相逢,这些buff完全加不上去。 方重勇的脑子转得很快,瞬间便有了决断。 如果两边实力没有相差太多,在这样短兵相接,彼此间都全无防备,连弩箭都没机会射几发的关键时刻,想得越多就越是棘手。 遇到这种情况,虽然莽撞有可能会白给,但犹豫就一定会败北! 一句话,莽了再说,管他个鸟! “不要结阵!不要穿盔甲!不要去拿重兵器! 冲!只管冲!杀穿吐蕃人的队伍就行了!一步都不许停下来! 谁敢停下来军法从事!” 黑暗之中,方重勇拿着铁喇叭疯狂叫嚣,生怕银枪孝节军那些人停下来搞什么“战术支援”之类的。 完全没有必要!趁乱杀过去就行了,时机是第一位的!在黑暗而狭窄的山道上,什么技战术都施展不开。 队伍没乱,杀前面的人。 队伍乱了,看胳膊上的用于敌我识别的布条杀人! 啥都别想,只管莽就完了。 此时此刻,何昌期与辕门二龙已经带队冲在最前面,早就不见人影了。银枪孝节军的士卒们分成几队跟在他们后面,维持着部队建制。 方重勇躲到一旁的树丛里面,拿着铁喇叭一直叫嚷。反正银枪孝节军的士卒们都认得这玩意,只要他的大嗓门还在喊,那就是主将无忧,往前冲就行了。 “不用管斩获,往前冲!” “不要怕死,死了本节帅给你们养儿子,将来还是银枪孝节军的好汉!” “冲!越怕死越会死!” 这一刻,方重勇好似化身为前世的居委会大妈,循环播放着“防火防盗”的大喇叭一样。 方重勇正在叫嚣,一枚石弹“啪”的一下打在亲兵的盾牌上,力道极大!这名亲兵后退了一两步才止住身体。 “把马灯挑起来,让吐蕃人打! 看他们打不打,他们已经慌了!” 方重勇对身边的亲兵小声吩咐道。 不一会,马灯被举得高高,确实没有哪个吐蕃人顾得上他们。 不过方重勇身边也已经没几个人,银枪孝节军的士卒基本上都冲到前面去了。由此可见,吐蕃人的队伍确实是在节节败退,而且是退得越来越快。 他们一开始的反应就慢了一拍,一步慢步步慢! 估计这些吐蕃人也是万万没想到,走个小路居然也会遇到唐军精锐,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种概率比走夜路遇到鬼的几率小多了! 混乱开始的时候,吐蕃军中有人想披甲,有人想结阵,有人还想打乌朵。 结果本就不紧凑的队伍被银枪孝节军士卒一阵乱冲,前面的队伍被冲散了,很多人掉头往回跑。 后面的人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拿起兵器准备应战,甚至还有在披甲,就被前队的人冲散了阵型! 银枪孝节军中以辕门二龙跟何昌期三人在前面开路,如锥子戳豆腐一样,将还来不及结阵的吐蕃军队伍切碎了!后面就是一片混战! 好多吐蕃禁卫军士卒,最后连古司刀都来不及拔出,就被阵斩了,在唐军果敢勇猛的冲击中吃了大亏。 这些人有十分的实力,却连一分都没机会发挥出来,在混乱中失去建制,始终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 很快,这支吐蕃禁军的士气就被打崩了。队伍最后面的人察觉到前面不对劲,问也不问转身拔腿就跑! “追击,不要停!不要管伤兵! 冲!冲!冲! 都给老子冲!” 方重勇收罗了十几个掉队的银枪孝节军士卒,捏合起来作为扫尾的队伍。他们看到路边若是有还在痛苦呻吟的吐蕃禁卫军伤兵,就会派人上去补一刀! 方重勇一边跑,还一边用大喇叭催促掉队的将士不要摸鱼! 借着银色的月光,恩兰达扎路恭的嫡系队伍,在茶马小道上往西边大通方向,一路亡命狂飙逃窜。 时不时有人因为体力不支掉队了扑倒在地,瞬间就会被后面追逐的银枪孝节军士卒顺手斩杀。 比杀一只鸡困难不了多少! 两支军队就这样你追我赶,一路奔逃了两个时辰。大概天空吐出鱼肚白,方重勇才带着几十个落在后面的士卒,在一众亲信的簇拥下,来到队伍的最前面。 此刻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个还站着的吐蕃人了。 辕门二龙带着一百人在前方一里地布防预警,其他人都在这条谷道内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喘着粗气。众多银枪孝节军的士卒,都是身体一阵一阵的脱力,连手里的刀都要拿不稳了。 手脚都在发抖,酸痛异常。 你跑我追,银枪孝节军硬是追这支吐蕃禁军追了两个时辰!如同饿狼咬住胳膊不松手一样! 有没有吐蕃人逃脱不好说,但方重勇在队伍最后面沿路清点了一下,地上随处可见的,几千具吐蕃军士卒的尸体,那是作不得假的。 最起码,此战也是把这支吐蕃禁军给打血崩了,没个一年半载恢复不了战斗力。 何昌期像是在血水里面泡过一样,要不是那个一眼可认的标志性圆脑袋,方重勇都还以为他去了一趟片场,拍完了一部恐怖片才回来。 “节帅,昨夜一战,还真是凶险呐。 本来末将以为自己已经很勇了,没想到节帅才是大智大勇! 您才是真的勇啊!” 何昌期一屁股坐到树林边的一块巨石上,长长的舒了口气,看起来颇为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很认真的对方重勇竖起一根大拇指。 很多事情,他是后知后觉,但方重勇下令却是先知先觉,这里头的差距大了去了。 昨夜乱战,就是靠的以快打慢,双方防御基本都是无。谁反应快,谁打得更坚决,谁就能将胜势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后面,一方追一方跑的局面已经形成后,吐蕃军这边哪怕韩信来了也没法扭转局面了。 这便如秦赵瘀与之战赵奢说的那样: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所有这些事情,也是何昌期现在冷静下来,脑子才转过弯来想到的。 而方重勇一开始就没想跟吐蕃禁军玩什么战术配合。就算你刀术冠绝天下,我只练拔刀术,让你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也活该是这支吐蕃禁军倒霉,他们以重步兵为主力。不披甲完全发挥不出实力,当然了,披甲的话……几十里路几十里路这么连续行军,吐蕃铁甲里头最轻的也有十五公斤了。 套这玩意在身上长距离行军,难道不是嫌命长?就算没被敌人斩杀,自己走路也累死了! 所以方重勇昨夜的断然指挥看似鲁莽,实际上背后已经飞速计算了胜率。 狭路相逢勇者胜,莽一波的胜率极大,他就是赌吐蕃人同样没有披甲。 同样没有披甲的银枪孝节军,要是莽一波披甲的吐蕃军,估计会死得很难看。在黑灯瞎火的夜晚,完全看不清敌方装备,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战前决策,这本身就是将领指挥水平的体现。 这一波,何昌期是真服气。 换了他当主将,虽然可以悍不畏死,但一定不敢像方重勇这么莽。 很多人都能在事后指责方重勇用兵鲁莽不计后果,可是军队里面,都是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 赢了,那就全盘通吃,你甭管我是怎么赢的。 “别愣着啊,带几个俘虏过来,本节帅要问话。” 方重勇对何昌期呵斥了一句。 不一会,那名行军向导带了个身上好几道伤口,却依旧没死,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的俘虏。看装束,应该是个吐蕃高级军官。 “我问你,你们这队人马,深夜行军,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回答得我满意,我可以放你走,并且我的部曲都不会把你怎么样。” 方重勇看着那人沉声问道。 行军向导跟对方翻译了一下方重勇的话,那人先是一愣,然后也没纠结什么,直接把此行的目的说了。 “他们这队人马,是打算绕路攻鄯州城的,也就是陇右节度使驻地。” 行军向导说完又向那位吐蕃军官反复确认,问了一些话,终于确信对方没有说谎。 “他们是打算先从茶马小道行军到大通河渡口,再沿着河岸南下,用木筏托运装备马匹,再从某个隘口掉头向西,可以通到鄯州城以东不远的某个山口。 出山口就是唐国的驿道。然后他们不仅可以封锁驿道,阻止粮秣辎重进入鄯州,甚至还可以攻打防守空虚的鄯州城。” 行军向导将那人后来说的话又解释了一番。 “攻鄯州城?” 方重勇忽然想起,那个所谓的隘口,应该出去就是平原。至于夹在兰州与鄯州城之间的这块小平原,这踏马不就是前世的海东市嘛!方重勇还去那边旅游过! 如今那里只是一片草原,许多牧民在此地放牧!这地方离陇右节度使驻地已然不远了! 这支吐蕃禁卫军,竟然是去掏唐军老巢的!真踏马×了狗了!亏他们敢想啊! 方重勇忍不住一阵唏嘘感慨,陇右唐军跟吐蕃军真是神仙打架,一个个都生猛得要死。 目前两军在石堡城一线打得热火朝天,不分胜负。陇右镇大部分兵马都在前线,兵力十分吃紧。 这个时候,一支吐蕃禁军从背后把陇右节度使驻地给端了,然后一路从背后反打,攻城略地。接下来的剧情,就是陇右的唐军残部,被围困在河湟谷地东面,以安戎城为核心的一块狭小区域里面。 补给断绝,四面都是吐蕃军。最后就是吐蕃人集中全国之力,打一场旷世围歼战! 又或者大唐割地赔款,换吐蕃放这些唐军离开。 此战若成,吐蕃会不会夺得陇右镇的土地还不好说,但恩兰达扎路恭绝对可以一战封神,地位仅次于当年的论钦陵! 老马啊老马,我也只是想吃掉吐蕃的北路军,而你居然想把整个陇右镇兵马全给吃了,你这心是不是太大了点啊! 方重勇在心中一阵吐槽,自己这位便宜义兄,打仗的路子是真的野,也是真敢想。 但话说回来,若是没有他方节帅在这边也来了一出骚操作,搞不好还真让恩兰达扎路恭把事情办成了。 时也命也运也,有时候一个人最后是当了英雄还是当了小丑,真不能完全看个人努力。 “休整一个时辰,吃点东西。太阳升起后,我们便开拔,目标大通城。 割掉这些吐蕃军尸体的左耳,以为凭证,到时候本节帅给你们报功!” 方重勇对何昌期吩咐道。 “得令!” 何昌期激动的叉手行礼,屁颠屁颠下去传令了。 办完这些事情,已然旭日东升。方重勇这才发现这条茶马小路,风景优美如同人间仙境。 盛开的野花、琳琅满目的野果,层峦叠翠、云遮霞蔚、乃至白雪皑皑的山间奇观,都同时出现在一副画卷之中。 除了地上随处可见的尸体与被鲜血染红的溪水,十分煞风景以外,这里真是让人流连忘返。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唉,可惜了此地的美景。” 方重勇忍不住叹了口气,昨夜他一个人都没杀,现在却感觉自己身上满是洗不掉的血腥气味。 …… 天威军一加入战局,就改变了力量对比的天平。 吐蕃人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围绕着石堡城做文章了。有几次想故技重施攻克定戎城,李光弼都带着天威军以两三千精骑冲击吐蕃人立足未稳的攻城队伍。等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光弼又带着骑兵返回安戎城,不跟吐蕃人鏖战。 前方战局不利,乞力徐连忙招恩兰达扎路恭回伏俟城商议军略。 “大论,天威军已经出动,再无后顾之忧啦! 末将已经安排了后手。隶属于赞普的禁卫第二军,已经走小道绕路攻打鄯州城了。 那些兵马都是我嫡系精锐,骁勇善战。斥候已经侦查得知,唐军在鄯州城仅仅留下五百伤兵守城,拿下他们不会有任何问题。 等我们拿下了鄯州城,王忠嗣就顾不得石堡城了,他们该考虑的是怎么逃离河湟谷地。 此战我们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就看能赢王忠嗣多少本钱。就算王忠嗣是神仙下凡,就算他力挽狂澜,也得把石堡城吐出来给我们。 他要是没有应对好,最后把陇右唐军几万人送给我们吃,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恩兰达扎路恭对乞力徐恭敬行礼说道。 “嗯,按你的计划来吧。” 乞力徐微微点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