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嫁巨怪我选择渎神》 正文 1. 001 “你知道的,我的名字在种花家比较少见,这样也能重名的话,必然昭示着什么。所以当我看见这本书的恶毒女配和我同名的时候,马上就开始记剧情了,这个叫预判,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光明神教的圣庭花园里开满了光明玫瑰,缇娅半蹲在角落里,与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对视。 那眼睛转了转,缓缓眨巴了一下。 “好的,你明白就好,虽然我没来得及看完全书,但这也不妨碍什么。本人浸淫网文十余年,只要知道一半剧情就能把后面会发生什么猜得七七八八了。” 缇娅自信满满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玫瑰花瓣,裙摆上属于圣庭独特的鸢尾花刺绣在日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辉。 “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彻底远离嫁给巨怪的剧情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小青蛙。” “呱~” 墨绿色的眼睛倏地睁大,嘴巴里发出提醒的叫声,似乎想告诉缇娅它不是青蛙。 可惜缇娅走得急,完全没听它的解释,挥挥手绢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尽头。 今天的天气很好,这意味着视野辽阔,巡逻的骑士就快走到这里,一眼就能发现她。 作为公爵府送来参选神侍的小姐,缇娅可以在骑士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开会小差,但也不能被太多人发现。 她从小路溜进光缚回廊,纯白的螺旋塔内嵌着密密麻麻的忏悔窗,阳光穿透窗户朝地面上投下窗内圣徒受难的身影。 这里是圣庭神侍和待选神侍居住的地方,他们是光明神冕下在现世的释义者,是祂旨意的代行者,一旦有人忤逆和背叛了神明,就会被他们在此处置。 尽管缇娅不是第一次看到那扭曲的阴影,仍是有点接受无能。 咱们搞光明教派的对待叛徒这么暴力真的合适吗? 待选神侍被安置在这里既是为了威慑,也是为了让他们提早适应。 相较于缇娅的避之不及,其余入选者大多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除了女主。 “莉薇娅,不要哭了,这些人背叛了光明神冕下,背叛了圣庭,私下里信仰了黑暗神,犯下了天大的罪孽,他们本该受到比这更严厉的惩罚,是大神官阁下仁慈的光辉照耀了他们,使得他们可以得到用□□的痛苦来赎罪的机会,你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 回廊深处的神侍居所中央有一间极大的茶室,待选神侍们聚集在这里遥望远方的誓约之茧,那里是光明神殿大神官阁下的居所。 茧房穹顶布满了经文织就的光芒网路,那上面用神明的文字自动书写着受难者的罪孽。 就在圣庭所管辖的英格山脉下,大面积的村庄遭到了黑暗神信徒的亵渎与摧毁,无数平民被迫堕落,由黑暗操控着砸碎了光明神冕下的神像。 光明神冕下向大神官示意宽容被操控的平民,严惩背叛信仰的教徒,对他们施以逆圣洗后逐出光明大陆。 所谓逆圣洗,就是用恶魔的血液进行亵渎的洗礼,哪怕他们已经信仰了黑暗神,但躯体仍未彻底转为恶魔,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惩罚,死对他们来说都成了轻松的事情。 莉薇娅低声抽泣道:“我当然知道塞蕾丝,我都明白的。但看到他们受难,我的心还是无法控制的感到难过。” 缇娅悄悄落座,装作从未离开过这里,但是很不幸,还是被发现了。 她穿书这一趟,作为一个标准的恶毒女配,前期戏份多到爆炸,是不可能当透明人的。 “你就是太善良了莉薇娅,如果你有公爵小姐一点点的恶毒,都不会这样受折磨。” 塞蕾丝斜睨着缇娅,冷笑着道:“哦,让我猜一猜,我们尊贵的星痕公爵小姐不好好在茶室等待宣召,又跑去做什么了?是去跟骑士长下棋,还是和剑圣大人讨论剑道?或者公爵小姐终于得到了魔导师的青睐,有幸和莉薇娅一样跟着魔导师本人学习魔法?” 缇娅端起红茶杯一口气喝完,在心里给塞蕾丝话里的人做出清晰定位。 ——星痕公爵小姐就是她本人了,作为本书前期最大的反派,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丑角,身为公爵之女,入选为神侍却不好好学习魔法,满脑子都是和女主莉薇娅争夺光明神的宠爱与眷顾,为祂疯为祂狂为祂框框撞大墙。 骑士长,她父亲星痕公爵的挚友,一个非常护短的白胡子老头,在圣庭里特别照顾她,几次替她压下了被赶出圣庭的大麻烦,让她多蹦跶了很长时间。 而剑圣大人,他同样来自星痕家族,但和缇娅不同的是,他是个私生子,因为天赋卓绝,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剑道圣者,才勉强得到了星痕家族的认可,获得了这个尊荣的姓氏。 现在雷奥吉斯·星痕就住在圣庭的圣物馆里,协助圣庭寻找这次信徒暴动后丢失的圣物。 为了凸显自己的身份,缇娅这个恶毒女配时常将骑士长和同父异母的雷奥吉斯挂在嘴边,很享受旁人畏惧又讨好的目光。 偏偏女主和女主的挚友就是不吃这一套,还总是让她下不来台。 女主莉薇娅是来自乡下的牧羊女,是个彻头彻尾的平民。 她能入选成为神侍完全是因为神迹在她身上发生。 雷奥吉斯寻找圣物的途中在她身上看到了光明神冕下留下的独特圣痕,于是将她带回光缚回廊,成为了待选神侍。 作为公爵之女,女配不屑与平民为伍,觉得雷奥吉斯侮辱了光明神冕下也侮辱了她,和他大吵一架。 在家族里素来无往不利的娇小姐这次失算了,虽然她在外宣扬与雷奥吉斯的关系,实际上心里很看不起这个私生子哥哥,私下里总是叫他“杂种”,一直骑在他头上。 这次她也觉得雷奥吉斯会就范,听她的话将女主赶出圣庭。 但被赶出去的不是莉薇娅,反而是她,她被雷奥吉斯扔出了圣物馆,狼狈不堪,丢尽了脸面。 从此缇娅和莉薇娅成了死对头,她既嫉妒莉薇娅受到光明神冕下独特的眷顾,又嫉妒所有她欣赏的前辈都对莉薇娅特殊看待。 比如魔导师卡维尔·永夜先生,他是当世唯一可以操纵时间碎片的大魔导师,所有入了圣庭的神侍都以跟随过他学习为荣。 入选之前缇娅的父亲已经叮嘱过她,一定要得到大魔导师的亲自教导,缇娅对此志在必得,花费了无数的心血和金钱在卡维尔先生身上,结果却被半路入选的身份低贱的莉薇娅抢走了唯一一个入学名额。 看着神圣羊皮纸上书写的名讳,那个牧羊女夺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想到父亲会如何失望、如何责备她,缇娅直接气晕了过去。 再醒来之后,身体里面的人就变成了穿书而来的全新的缇娅。 被气死了啊! 原女配就这么被气死了! 想想也是,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小姑娘,平日里趾高气昂惯了,一次次严重打击之下,很难不产生一点心理问题。 看原书的时候缇娅就觉得女配后面干的那些事都是精神出了问题。 现在女配直接破防被气死,芯子里换成了她,就轮到她发神经了。 ——那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原书女配发疯发到什么程度呢?她狗急跳墙跑去破坏女主和光明神的神婚,和黑暗神做了交易,试图在女主之前先行渎神,把光明神给就地正法! 这何止是胆大包天?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她的结局就是光明神变成了一棵保留了神智的枯树,长在沼泽里日夜与世间最肮脏的巨怪为伍。 在祂看来她就好比那恶心丑陋的巨怪,妄想渎神的她就该和巨怪结为伴侣,清醒着受尽侮辱,直到世界终结。 嫁给巨怪这种事缇娅简直想都不敢想。 不可能嫁给巨怪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为了不嫁给巨怪,在知晓剧情的前提下,缇娅还来得及避免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所以面对女主好友塞蕾丝的讽刺,缇娅老老实实地说:“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没去,我只是去花园里开了会小差,和一只青蛙说了会儿话。” 塞蕾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可笑道:“公爵小姐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您说的这些话您自己会相信吗?” 缇娅迷茫道:“信啊,我当然信。我说的都是实话,要不我去抓那只青蛙来让它给我作证?” 塞蕾丝直接站了起来:“您在羞辱我吗?星痕小姐?!” 莉薇娅赶紧拉住暴跳如雷的塞蕾丝,缇娅也跟着站起来,举起双手道:“没有没有,怎么还生气了?” “让青蛙给您作证!光明神冕下在上,您这还不是在羞辱我?您的意思是您宁可去和青蛙说话也不屑与我们待在一起?还是您觉得我们同样作为尊贵的待选神侍,用来聆听圣训的双耳要去听一只青蛙在说什么?” “……那你可以不听它叫,让它听你说也行。那只青蛙它真的很聪明,它能听懂人话。” 缇娅觉得自己得为被她倒了不少垃圾的树洞青蛙争取一下。 这直接让塞蕾丝爆发了,她愤怒道:“您的意思是我比青蛙还愚蠢,听不懂人话了?” 缇娅冒汗。 缇娅颤抖。 缇娅焦头烂额。 缇娅发表获胜感言:“你说得没错,你就是听不懂人话。” 就算有恶毒女配buff加成也不能老是曲解她的话吧? 这不是听不懂人话是什么? 缇娅深以为然,认真点头:“你就是听不懂人话,我说的,怎么了?” 正文 2. 002 作为女主莉薇娅的挚友,塞蕾丝也不是一般人。 能入选圣庭神侍近距离侍奉光明神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身份尊贵相貌美丽且有魔法天赋,对光魔法异常敏感的人。 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高傲,像缇娅这个角色说是眼高于顶也不为过。 这样的存在当然会看不起身为低贱牧羊女的女主,他们有意无意地排挤她,既好奇她身上为何有光明神冕下留下的圣痕,又不想纡尊降贵地与她来往。 塞蕾丝看不惯他们如此,第一个跳出来和莉薇娅示好,并指责他们道貌岸然令人作呕。 从此她和莉薇娅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在莉薇娅与光明神缔结神婚,缇娅被正义审判之后,塞蕾丝本人和她的家族都凭借着莉薇娅的荣光水涨船高。 星痕家族则因为缇娅的大罪被牵连,哪怕星痕公爵第一时间出来跟她割席,星痕家族依然被驱逐出了光明教派的权利核心。 缇娅还记得书里有一段写到,已经变成枯树被巨怪玷污的娇小姐日夜期盼家族的拯救,希望父亲或者私生子哥哥可以来帮她结束这个噩梦,哪怕就这么死了也可以,她只怕这样活着。 可她盼啊盼,只盼到家族与她切断关系的圣火燃烧到这里,她最终连姓氏都没能保留下来。 被所有人抛弃的女配就这么沉入日夜不休的噩梦之中。 想起来缇娅就浑身激灵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嫁巨怪不嫁巨怪,不破坏神婚不破坏神婚,这是底线,底线。 只要不干这件事就行,其余的倒也不用特别委屈自己。 一点小小的口角导致不了什么严重后果。 保持一定的尖刺才不违背人设,不会在剧情发展之前先被怀疑身份当成邪恶女巫烧死。 塞蕾丝听到缇娅的回应,果然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 她讥诮道:“星痕小姐身份尊贵,我们都是下等人,您要这样指责我,我自然无法反驳。” 她拉着不断劝说她的莉薇娅,故意和缇娅擦肩而过,然后夸张地捂住鼻子,装作与莉薇娅耳语、实则超级大声道:“我好像闻到一股臭味,哦,真是恶心,希望有的人下次说话之前可以清理一下她的口腔和牙齿,也许这样她的嘴就不会那么脏了。” 缇娅侧头看着她们,觉得有点搞笑。 塞蕾丝的行为让她想起了原女配第一次见到女主时干的事儿。 她绕着女主转了一圈,捂着鼻子说女主身上怎么一股子羊屎味。 塞蕾丝现在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苍天饶过谁! 但麻烦苍天看清楚一点,她不是原女配,没说过那些话,所以不接受这样的反击。 缇娅直接朝塞蕾丝比了一个中指。 国际手势就是国际手势,穿书了到异世界也是一样好用。 塞蕾丝看见瞬间涨红了脸,无比激动地提着裙子转圈圈。 “粗鲁!实在是太粗鲁了!” 塞蕾丝炸毛道:“缇娅·星痕,你居然对我做出这种手势,我要写信给我爸爸!” 缇娅模仿她的语气叫喊道:“塞蕾丝·密尔,你实在太过分了,你居然敢在圣庭里排挤我,我要写信给我爸爸!” 塞蕾丝睁大眼睛:“我排挤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在圣庭里面向来只有你排挤别人的份儿,哪里轮得到我排挤你?你就算写信给公爵大人,他也不会相信的!” 这话倒也是,在女主莉薇娅出现之前,所有人都对原女配十分忍耐迁就,任她作威作福。 等莉薇娅出现之后,一开始一部分人也会追随原女配一起排挤女主,等看到她一次次吃瘪丑陋失态的样子后,这些人渐渐散开,聪明地保持着局外人的身份。 星痕公爵的身份固然高贵,但剑圣大人、大魔导师和光明神冕下显然更加重要。 总之缇娅身边现在没什么学院小说里那种降智狗腿子,也没个能说真心话的朋友,要不然她也不会去和青蛙倒苦水。不找个树洞发泄一下的话,她真的要憋死的。 她说被塞蕾丝排挤也没冤枉对方,这本书非常戏剧性地将女主和塞蕾丝的寝室跟女配安排在了一起,三人的寝室里面两个人是好友,多出来那一个就显得非常尴尬。 幸好缇娅心大,被孤立也能自得其乐,以不变应万变,换原女配来早就被气死第二次了。 原书里她干的第一件出格的蠢事就是被这个刺激的。 拼爹的时刻缇娅就没输过,塞蕾丝大约想到自己的父亲还要在星痕公爵手下求生活,脸色变了几变后,在莉薇娅不断地劝说下放弃了和缇娅对峙。 她冷哼一声抬脚就走,莉薇娅为难地看看缇娅又看看塞蕾丝,叹息着追了上去。 “都是我不好,请不要因为我的事再争吵了!” 她一边走一边自责,音色里充满了内疚。 两人没来得及跑出茶室,就被赶到这里的圣官挡住了去路,她们狼狈的样子被圣官看在眼里,他紧紧皱眉,吓得塞蕾丝马上屈膝下拜。 “圣官大人。” 她深深埋下头,肩膀瑟缩颤抖,害怕因为失态被责罚。 要知道在圣庭里有一条规矩,在没有成为正式神侍之前,犯错超过三次,会被直接取消资格赶回家去。 塞蕾丝不希望自己有这样的劣迹。 圣官看起来是想责罚她的,毕竟身为神侍,要时刻保持优雅从容,谨守圣庭的美德,塞蕾丝显然没做到这一点。 但在看到她身边的女主莉薇娅眼中流露的哀求时,圣官喉结动了动,放弃了惩罚塞蕾丝。 “光明神殿宣召诸位,请诸位检查仪容,确保仪态完美,跟随我前去神殿觐见大神官阁下,参加今日的圣徒洗礼。” 圣官的到来带来了光明神殿的宣召,这正是今日他们聚集在茶室里的目的。 英格山脉所有被污染陷入黑暗的平民都得到了光明神冕下的赦免,他们将在今日聚集在神殿接受大神官阁下的洗礼,为他们抹去黑暗带来的痛苦与折磨。 作为待选神侍,他们会和正式的神侍一起去参加洗礼,沐浴大神官阁下降下的圣光。 比起遥远的光明神,大神官伊戈洛希·维兰瑟尔是当世光魔法最强的执行者,是人们可以见到的、真切接触到的圣光之源。 他被称为破晓之面纱,是原书里前期作者着墨最多的角色。 缇娅看了半本书,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男主光明神的化身。 他在女主莉薇娅入选神侍之后亲自教导她如何侍奉神明,感应神迹,代行神明的旨意。 两人几乎在圣泉之中朝夕相处,他不是男主谁是? 光明教派占据整个斯凡大陆,黑暗神湮灭数万年,黑暗信徒始终无法将其神格碎片聚合完整,不过祂后半本书肯定会复活,这种正邪对立光明和黑暗斗争的题材,女主一定会在光明和黑暗阵营之间游走,那才有看头。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那个时候缇娅必然早就溜之大吉。 不管他们折腾得怎样轰轰烈烈,她只要苟住,肯定能活到大结局,寿终正寝。 原女配其实就是有点钻牛角尖,过于信仰和爱慕光明神,如果她肯回头看看,不做神侍也可以继续做公爵小姐,身为星痕公爵和公爵夫人唯一的女儿,她就算失去继承爵位的资格,也完全可以继续过着衣食无忧的优渥生活,甚至私下里养几个小情人也不成问题。 得不到光明神完全可以收集替身嘛,只要有钱有权什么样的小狼狗没有? 让小狼狗cos光明神给她跳艳·舞都行啊。 这种私底下亵渎神明的事情,只要设下隐秘的魔法阵,谁都不说,大着胆子也是能干的。 刚想到这大部队已经到达了神殿。 缇娅站在人群最前,其他人自动让给她位置。 女主和塞蕾丝不想让位置,但没办法,骑士长也在这里,吹了吹胡子瞪了瞪眼,她们就只能咬牙把位置让给她了。 缇娅觉得这样不行,女配以前老和女主抢位置,骑士长都习惯给她撑腰了,但现在她不想那么干了。 她正打算把位置让给女主,让女主可以和男主来一个完美的一见钟情,然后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天大的变化。 纯白的少女少年们在神殿内歌唱圣咏。 当《光明礼赞》最后一个音节结束,缇娅在鸢尾花窗斑驳的光晕里看见了神迹。 晨雾被管风琴的音符割裂,璀璨穹顶周围所有的星动突然静止。 那个身影自旋转光尘中浮现,雪白祭袍下摆扫过金色地砖的刹那,神殿所有的光芒都朝着他闪耀聚集。 十二扇鸢尾花琉璃窗在他身后次第绽开,他银发间流淌的星河璀璨得刺痛缇娅的眼睛。 “愿晨露洗净诸位的迷惘。” 蔚蓝如天空的眼睛望向神殿之下的所有人,染上黑暗的平民跪拜在最前面,年长的修女和圣使在最前虔诚地他祷告,修女有生之年可以如此近距离见到大神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激动的泪水。 伊戈洛希·维兰瑟尔出现了。 他步伐优雅稳定,音色舒缓温和,脚步停在白色石柱的阴影交界处,晨光亲吻他发梢凝结的细碎圣晶。 这也是待选神侍们第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大神官阁下,更是缇娅穿书之后第一次见到男主的化身。 她捂住心口,使劲按压疯狂跳动的心脏,它剧烈得让她有些胸闷和抽痛。 她甩了甩头,看见随着大神官的靠近,所有身染黑暗的平民身上开始重新开起雪白圣洁的鸢尾花。 “诸位的罪孽已被圣泉涤净。” 他俯身为平民点下祝福,姿态从容优雅,充满了亲和力,没有毫厘的高傲与疏离。 光羽落在场每一位信徒身上,缇娅也在其中。 她好像闻到了初雪消融和硫磺烧灼交织的气息,身体变得和鸟儿一样轻盈,神思有些飘忽。 忽然,唱诗班的孩子们尖叫起来,缇娅看过去,三只血色的乌鸦撞破彩绘玻璃,朝着大神官俯冲而去,带着汹涌无比的黑暗气息。 骑士和圣徒们早就做好了誓死保护大神官的准备,但伊戈洛希根本不需要。 所有的黑暗在触及他温和的圣光时都化为细微的光尘。 伊戈洛希身姿挺拔修长,银色长发披散在绚烂的金白色圣袍之后,意外的发生甚至无法触动他一片衣角。 他安静地拂去光尘,目光柔和得仿佛可以包容世间所有的罪恶。 “没关系,一点小事。” 他温柔地浅笑,平和说道,“不必戒备。” 圣光和他的笑容一起布下,信徒们沐浴在他的光辉里,谦卑而真诚地躬身下拜。 缇娅是唯一一个挺直身子没有下拜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神官,直到那双蔚蓝的眼睛因为她特殊的反应望过来。 与他对视的前一秒,缇娅脑袋被重重砸了一下,痛呼一声弯下腰去。 “嗷!好疼,拜托轻点?好吧当我没说,谢谢。” 她瞟了一眼眼含警告满脸不悦的骑士长,没骨气地缩成一团,拜得比其他人都更彻底。 可心里燃起一团无名之火,叫嚣着烧遍圣庭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那朵花瓣洁白花蕊蔚蓝的“鸢尾花”。 ——让小狼狗cos神明渎神的想法显然是不能成型的了。 缇娅好像有点明白原女配为什么对光明神执念那么重那么恋爱脑了。 这玩意谁看谁不迷糊? 正文 3. 003 哪怕作为贵族,觐见大神官的机会也少之又少。 就算是缇娅父亲那种地位,和伊戈洛希面对面的次数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贵族们为了稳定权利,更加贴近教廷,每三年都会送最优秀的孩子来参选光明神殿的神侍。 神侍的数量是有标准的,且不容许长期留在这里,每三年更换一次,一次只选择三个人,主要任务是协助大神官聆听圣训,陪同他一起侍奉光明神冕下。 今年恰好是换届,所有有权有势的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入选。 哪怕不能真的得到大神官和光明神的神眷,荣升为神使,长久地留在神殿之中,能在圣庭镀个金也是好的。 缇娅觉得这就好比送孩子去顶尖学府留学。 星痕公爵和公爵夫人就缇娅这一个孩子,在缇娅还没有表现得过于无可救药之前,他们还是希望这个名正言顺的孩子能光荣地继承爵位。 她能不能在圣庭镀金完成,正意味着她是不是彻底“无可救药”。 原女配对爵位志在必得,所以在圣庭内使劲浑身解数。她对光明神的追逐,以及对女主的嫉妒挑衅,除了真心迷恋光明神之外,也有一部分是源于对失去继承资格的恐惧。 换了芯子的缇娅对权势本来没什么欲望,毕竟她这个处境,能好好活着都已经是万幸了,不嫁给巨怪就是她最大的心愿,哪儿还敢奢望什么权利。 她这阵子一心摆烂要回去躺平,就算爵位被雷奥吉斯这个私生子抢走也无所谓。 可看见大神官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她还没能真的和伊戈洛希对视,整个人就有些颠三倒四晕乎乎的,可想而知真的对视之后会是怎样的状态。 骑士长带着骑士团超过待选神侍的队伍,斜睨了一眼走在队伍前面的缇娅,缇娅接触到那个充满警告的眼神,缩了缩脖子示意自己绝对不敢对大神官放肆。 骑士长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领着人大跨步地走了,他们还有重要任务需要执行,已经洗清黑暗的平民需要护送回去,圣物馆丢失的圣物依旧没消息,他们也不能完全指望剑圣雷奥吉斯,骑士长和星痕公爵是挚友,但他对私生子这种存在素来不屑,所以并不看好雷奥吉斯。 他还是希望靠教廷骑士团自己寻回圣物。 没人知道丢失的圣物具体是什么,但大神官阁下给出了圣物容器的指引,他们只要找到容器就能将圣物带回来。 从教廷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可以看得出来,这次丢失的圣物一定非同寻常。 缇娅倒是知道丢的是什么东西,她记下的那一半剧情里已经写到了圣物的真相—— 那是初代黑暗神湮灭前分裂出来的神格碎片,被当年的教皇封印收藏在特殊的魔法容器里,至今已有数千年。 黑暗神的信徒一直在收集祂的神格碎片,试图复活他们的信仰。 圣庭圣物馆收藏的这一枚是绝密的,无人知晓它的真相。 黑暗神信徒是怎样知道,如何带走的,都是教廷此刻急需解决的问题。 因为这些插曲,待选神侍的考试一次次延后,如今平民送回,总算有神使腾出空来,邀请了大魔导师卡维尔和他们一起来进行神侍考试。 考试就在沐浴过圣光的第二天,所有人回到寝室后都早早休息,准备养足精神迎接第二天。 莉薇娅和塞蕾丝也早就上床休息,可和她们一个寝室的缇娅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情况非常罕见。 除了穿书第一天缇娅有些难以入眠之外,之后的每一天她都能毫无负担地呼呼大睡。 她这个人心大,不管到了哪里睡眠质量都不受影响。 反正人生在世,最大的事情就是生死,只要暂时无关生死,任何事都是小事。 但今天的见闻实在让她牵肠挂肚难以入眠。 缇娅辗转反侧,心乱如麻,她内心一团火烧,负气地掀开被子起了床,穿上柔软的绸缎鞋子,轻手轻脚地来到了莉薇娅的床前。 因为角色对立和受到排挤的缘故,缇娅穿书之后从来没有靠近过女主和塞蕾丝的床铺。 只要在寝室里,她就躺在自己床上,绝不冒犯她们的地盘。 但今晚她实在睡不着,有些淡定无能。 她站在女主床前轻轻晃动她的床围,金白色的帷幔飘扬起来,伴着缇娅幽幽的声音送入其中。 “莉薇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呀!——” 夜鸮的鸣叫与莉薇娅的尖叫一齐响起,吓醒了睡梦中的塞蕾丝。 塞蕾丝拉开帷幔就看到一身白裙,披着满头金发的缇娅站在莉薇娅床前。 她面色苍白嘴唇殷红,好像个女鬼。 “你要干什么!” 塞蕾丝慌忙跳下来,跑到莉薇娅床边把缇娅一把拉开,紧张地将莉薇娅抱住了。 “星痕小姐是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在最关键的考试之前伤害莉薇娅了吗?” 缇娅安静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少女,认真说道:“不是的,我只是实在睡不着,有个问题想问莉薇娅,抱歉打扰到你们休息。” 这么有礼貌? 好意外? 塞蕾丝愣愣地和莉薇娅对视一眼,正想说什么,回过神来的莉薇娅已经将她按住。 “原来是这样,很抱歉星痕小姐,我刚才有点被吓到,您半夜站在我床前突然说话,我还以为——” 她努力微笑了一下,语调柔和道:“有什么问题请告诉我吧,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会为你做出解答,希望你可以在这之后睡个好觉。” 缇娅在胸前比了个十字:“谢谢,也请你不必害怕,这里是圣庭,不会有黑暗生物靠近,哪怕有也会被大神官的圣光所毁灭,白天我们都见过的,不是吗?” 想到白日里的画面,莉薇娅和塞蕾丝都有些出神。缇娅趁机将两人都拉到了床上,三个姑娘第一次像正常的室友那样促膝长谈。 塞蕾丝非常不自在,紧张兮兮地一会看看缇娅一会看看莉薇娅。 她选择挤在她们中间,力求自己永远是莉薇娅的坚强后盾。 ——也是莉薇娅唯一且最好的朋友。 缇娅没有点破塞蕾丝的小心思,她很清楚塞蕾丝这个角色接近莉薇娅的原因。 同样作为贵族的后代,塞蕾丝一样拥有贵族的通病,会不自觉地看低平民。 她之所以对女主另眼相看,是因为家族在莉薇娅入学时附带了一封信给她,提醒她在合适的机会接近女主,成为她的朋友。 塞蕾丝并无多少光魔法天赋,她连用出魔法都费劲,能成为待选神侍都是家族花费了大心血,强行让她来凑个数。 他们希望她在圣庭里结交有价值的朋友,身上带有光明神圣痕身份又低微的莉薇娅成为了他们挑选的对象。 相较于人人讨好的星痕公爵小姐,塞蕾丝难以脱颖而出,但莉薇娅身份低微,进入圣庭之后日子一定会很难过,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刻伸出援手,一定会被感激一辈子。 一旦莉薇娅当选神侍甚至成为神使,在得到大魔导师和剑圣大人的青睐之后又赢得大神官阁下的肯定,那塞蕾丝就可以凭借莉薇娅唯一朋友的身份沾光了。 也不是没有其他人想这么干,但塞蕾丝是反应最快的。 她竖起尖刺故意挑拨女主和其他人的关系,尤其是和缇娅,以此来避免莉薇娅有更多朋友。 哪怕是为了避讳星痕公爵,他们也要考虑一下结交莉薇娅的利弊。 尽管开头带着功利心,但后面塞蕾丝是真心喜欢上了莉薇娅这个朋友。 可惜她与家族的通信被女主发现,莉薇娅对此很伤心,向光明神倾诉了她的孤独和痛苦。 没过一天塞蕾丝全家就遭到了神罚,莉薇娅虽然伤心,但也不希望他们受到神罚,赶在神罚最致命的时刻阻止了一切。 塞蕾丝将她拥住,表达了自己的真心,两人和好如初,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莉薇娅缔结神婚的时候塞蕾丝还是伴娘。 缇娅不想干涉这段剧情,她只是真的很想问问女主:“莉薇娅,今天见到了大神官阁下,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她表情诚恳,眼神相当正常,没有不屑没有清高,更没有嫉妒和阴险,莉薇娅和塞蕾丝都很惊讶和不适应。 她们对这个问题也充满了疑惑,塞蕾丝认为她是想为明天的考试作弊,借莉薇娅对光魔法的敏锐来帮她自己提前做出准备。 塞蕾丝警惕地拉住莉薇娅,用眼神示意她不能说。 莉薇娅看出塞蕾丝的意思,但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我确实很想帮到你的忙,星痕小姐。但很抱歉,我今天没有勇气直面大神官阁下,我和塞蕾丝站在后面,理应是您比我们更能感受到圣光的独特。” 缇娅有些意外地说:“你没看他吗?” 莉薇娅面色有些羞赧,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想,没有人敢直视大神官阁下。” 缇娅又去看塞蕾丝,塞蕾丝一样红着脸道:“别看我,难道你觉得我就敢看吗?” “你一定看了吧?”塞蕾丝尖锐地反问,“既然都这么问了,你一定是看了,不如公爵小姐来跟我们分享一下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缇娅迎上两人的目光,她眨了眨眼,如实说道:“我差一点就看见了,但被阻止了,至于特别的感觉——心跳得好像快要死掉了,这算吗?” 塞蕾丝怔了怔,一把推开她:“够了,谁不是这样的感觉?请不要用这种无聊的话打扰我们休息了!再见!” 缇娅被无情地赶下床,为了避免她再来打扰莉薇娅,塞蕾丝留在了莉薇娅床上没有离开。 缇娅站在床下揉了揉被推疼的手臂,挽起睡裙衣袖看了看,居然青了。 力气真大! 不当神侍也可以去当骑兵啊塞蕾丝! 缇娅说不清自己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什么,反正就是睡不着。 她也不好意思再打扰室友,鉴于她本来也没指望在明天的考试里取得好成绩,睡不睡觉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她想了想,披了件外袍匆匆离开了寝室。 她走后不久,塞蕾丝从帷幔的缝隙里探看出来。 她捂着心脏,回眸扫了扫已经安然入睡的莉薇娅,眼底流露出几分忧虑和紧张。 缇娅的问题没能让莉薇娅表达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让塞蕾丝心惊了一下。 脑海中浮现出大神官闪着金光的洁白衣袂,她慌张地蒙住脑袋,不断在心底祷告祈求原谅。 圣庭花园里,弯着腰穿梭在玫瑰花丛的缇娅来到熟悉的角落,手放在唇边轻轻喊出:“呱呱~” “呱呱~” 圣庭的夜晚安静祥和,夜风也是温柔如水的,吹在人身上很舒服。 要不是因为剧情,缇娅其实很喜欢这个地方,待在这里身心舒畅。 她没等多久就看见一只绿色的大眼动物跳跃着朝她而来。 缇娅发出来自内心的笑容:“呱呱,我就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我想见你的话,你都会在。” 长得有些像青蛙的小动物凑到她身边,大眼睛有些困惑地眨了眨,像是不明白她为何深夜前来。 人人都在准备神圣考试,她难道不该早点睡觉吗? 缇娅注意到它看了看誓约之茧的方向,那是大神官的居所,明天的考试会在那里进行。 它还知道这些呢? 缇娅惊讶了一下,直接盘膝在它身边坐下,将它抱到膝上说:“如果你指的是考试的话,那无所谓的,反正我也不会入选,去走个过场就行了。” 呱呱意外地望着她,眼底的不解几乎具象化了。 很难想象一只青蛙能有这么分明和真实的情绪。 缇娅不禁想到第一次见它的时候。 那是她刚穿书的时候。 那天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圣庭里,不敢跟任何人诉说自己的心事,憋得实在有些难受。 路过花园时她看见了呱呱,它当时状态很差,腿脚无法动弹,躺在泥土里面奄奄一息。 负责管理花园的修女想要将它丢出去,嘟囔着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生物在这里。 缇娅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她那个角度正好看见了它奄奄一息时茫然和平静的眼神。 一只青蛙居然拥有很像人类的眼神,它表达出来的情绪让当时的缇娅狠狠共情了。 就是你了,我的树洞青蛙! 缇娅拯救了呱呱,命令修女默许它的存在,一闲了就来找它,所有不方便和人交流的话都可以和它说。 它虽然不会说话,可那双眼睛依然可以给她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 “神殿只会挑选三个神侍,有一个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其余两个肯定不会有我。” 按原书剧情,应该有缇娅一个名额的,虽然她在魔导师那里失利,无法跟随他学习,但成为了正式的神侍,也算是得到了星痕公爵的一丝认可。 可这也是她走向不归路的直接导火索。 缇娅做好了失败的准备,穿越后没看过一天书,别说用光魔法了,怎么感应神迹她都不会。 原书是从莉薇娅视角写的,她的一切都是纯天然,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得到眷顾,也就没细致描写如何学习这些。 缇娅接受了十几年种花家教育方式,就算学估计也无法理解这类神学感应。 反正也用不上。 她心里这样想,但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游移和迷茫。 缇娅摸了摸呱呱的脑袋,金色长卷发随着夜风微微飞扬,湛蓝的眼睛盯着呱呱,低着声音开始祷告。 但她的祷告和其他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呱呱凑近听了听,耳朵差点聋了。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这肯定是剧情在作祟,我得克制自己,不能被剧情的魔力推着走,色胆包天迟早升天,好色没结果,不如自己过,男人只是工具,这辈子都不要男人!啊不对,我的意思是心里没男人,不代表身边没男人,睡还是可以睡一睡的。帅成那个样子,要是能睡到就算让我吃香喝辣我也愿意唔……?” 呱呱的小绿手忍无可忍地按在了缇娅嘴唇上。 可以了。 身边没有你在乎的呱了吗? 正文 4. 004 小绿手湿乎乎的,但很柔软,皮肤的触感让缇娅无端想到了蜥蜴。 她将呱呱举起来,仔细观察它的样子,还是觉得它更像青蛙。 总之—— “我明天应该就能走了,你还要继续留在圣庭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了一种邀请:如果它想离开,她可以带着它一起走。 呱呱好像愣了愣,眼神飘远,没有和她对视。 缇娅看见就明白了。 “我曾经查阅过一些神奇动物的资料,那上面没有和你有关的记载,我也没在圣庭里见到过类似你的光明生物,可见你是从外面来的。” 缇娅将呱呱放下,站起身道:“我不知道你那样辛苦地闯入圣庭是为了什么,但园丁容许你留在花园里是因为我的命令,一旦我走了他大概会驱逐甚至伤害你。” 她垂眸凝望仰视她的呱呱:“你还有半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缇娅说完话就转身走了,来这一趟究竟是为了呱呱的未来还是吐槽她的心事,谁也不清楚。 呱呱绿色的大眼睛在夜风中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她身材纤细窈窕,雪白的睡裙外披着蓝色披风,满头金发在微风中摇曳。 哪怕只是看着这个背影,也能想到她面上那双蔚蓝的眼睛凝视它时,是怎样的认真和包容。 一个目中无人的公爵小姐,风评差劲,人品恶劣,但会对一只濒死的小动物施舍自己的怜悯,甚至在自己要离开的时候关心它的未来,这很难以理解不是吗? 呱呱收回视线,跳跃着消失在花丛之中,花园里重新变得安静,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守护花园的园丁夜里来检查珍贵的圣光玫瑰,这种花必须半夜浇水,注入魔法,才可以在第二天盛放。 他每晚都会准时过来,可今天有些奇怪,走到半路突然困得不行,居然靠着石柱睡着了,等醒来天都快亮了。 他急匆匆赶到玫瑰花丛前,生怕错过浇水的时间导致玫瑰无法盛开,他简直不敢想象犯下这样的罪责会被教廷如何惩罚。 但等他一身冷汗地赶来,发现玫瑰居然提前盛放了。 园丁呆呆地看了一会,晨曦照耀在他身上,誓约之茧的鸣钟被敲响,有节奏的音律宣召着今日神侍选拔的开始。 进入圣庭这么久,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休息一夜的待选神侍们忧虑却也振奋地出发了。 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登上誓约之茧,每个人都对今日的自己严格要求。 尽管衣服穿的都是待选神侍统一的蓝金色制服,但制服外的首饰、妆容、发型乃至于发色,他们都做了精心的准备。 和如此用心的诸位比起来,往日里总是容光焕发的星痕公爵小姐就有点与众不同了。 她几乎一晚上没睡,精神状态很差,甚至还有两个黑眼圈。 但她继承了星痕家族独特的淡金色长发,那双蔚蓝的眼睛更是湛然如天空,所以哪怕状态不佳,也不会令她失去光彩,反而让她更有一种脆弱的病美人感。 塞蕾丝和莉薇娅一起走在她后面,忍不住与莉薇娅窃窃私语:“星痕家族向来以那双蓝眼睛为傲,因为大神官阁下也生了一双蓝眼睛,人人都说光明神冕下的化身也是蓝眼。星痕家族自诩是受到神明眷顾才有这样的眼睛,要我说那就是仗着没几个人见过大神官,强行往上贴,要是我有荣幸直面大神官,就能戳破他们的谎言……” “但很可惜,今天的神侍选拔大神官阁下并不会来。” 一个声音插入她们的对话,塞蕾丝惊惶地望过去,看见了与队伍擦肩而过的挺拔身影。 “魔导师大人!” 待选神侍的队伍发出惊呼声,众人谦卑地躬身行礼,在成为正式神侍之后他们才可以不向这位大人行礼。 卡维尔并未理会他们,大跨步往前走,就快消失在人群尽头。 缇娅走在前面,还能看得见他。 想到她核磁穿书就是因为卡尔维·永夜将最后一个学习的名额给了女主,原女配看到羊皮纸上的信息直接气死了,她不免因原女配的结局对此人产生怨恨。 原女配可能对其他人不怎么样,但对这位老师非常向往和尊重。 她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都拿来买贵重的魔法材料和法典送给魔导师,卡维尔照单全收,也确实给了她见面的机会,表达出了愿意给她机会的意思。 可到了最后,她得到的却是自己被抛开的噩耗。 如果这里的女配没有被气死,按照原书剧情继续发展,那她会鼓起勇气去质问魔导师,问他为何出尔反尔。 原书里卡维尔最是桀骜不驯,也不拘泥于俗世对他的看法,他直接说:“因为突然觉得再多金钱和法物也无法比拟一个学习魔法的好苗子,所以宁可言而无信,也要挑选真正正确的那个人。”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没有莉薇娅,或许他会凭借那些宝物给原女配一个名额,也算给公爵一个面子。 但为了莉薇娅这个真正的好苗子,他宁可抛弃一切,包括他的信誉。 这侧面反应了女主的优秀,也正面宣告了原女配与女主的差距有多大。 那差距就连公爵的名号与泼天的财富也无法抹平。 这直接让原女配彻底失去理智,开启了她恶毒短暂的后半生。 缇娅不赞同她后来的那些过激行为,但也看不起卡维尔·永夜这种行为。 现在她来到了这个位置上,更觉得自己该为已经被气死的原女配,以及未来要代替对方被气个半死的她自己做点什么。 “魔导师大人,请留步。” 圣庭的太阳照耀誓约之茧外的光网,光芒被网路切割成整齐的方块落在人们的身上,斑驳地闪耀着。 缇娅跟着神使走在台阶上,提着裙子,散着淡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静静望着停下脚步的卡维尔。 卡维尔穿着一丝不苟的黑金色魔法袍,戴着乳胶质感的手套和领结,有种独特的性感。 他转过头来,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链眼镜,充斥着高知感的双眼透过镜片审视缇娅。 “星痕公爵小姐,有什么指教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缇娅身上,包括带队的神使。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嫌弃和不悦,都觉得缇娅要不知好歹地继续纠缠。 卡维尔大约也这样以为,他的反应都和原书里原女配来质问时一样——带有对死缠烂打不识趣者的厌倦与冷淡。 作威作福惯了的公爵小姐不过是吃了一点小苦头,就一直叫喊不满争论不休,简直浪费众人的宝贵时间。 今天还是去参加考试的路上,整个队伍的人心底都不平极了。 要不是看在星痕公爵的面子上,他们早就推搡着她让路了。 神使忍耐着道:“星痕小姐,时间紧迫,现在不是打扰魔导师的时候,如果您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也请等到选拔考试之后再去说吧。” 队伍后方的人们交头接耳,不算低声地附和神使的话,表达对缇娅的不满。 缇娅头也不回,稳定地说:“是天大的事情,必须现在解决。神使大人请容许我耽误魔导师和大家一分钟的时间,我保证只有一分钟。” 一分钟的话确实无伤大雅,神使脸色稍稍缓和,决定给星痕公爵一个面子。 “那么请快点说完吧,最好真是什么天大的事情。” 神使后退两步,最后的音色带些不以为然。 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都不觉得缇娅和魔导师之间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解决。 还是一分钟就能解决的。 缇娅当着他们神色各异的面孔走上前,从口袋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 她快步来到卡维尔面前,将羊皮纸一把塞给他,全程不过十几秒就结束了。 卡维尔自己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干了什么,更别说其他人了。 等魔导师回过神来,不免有些厌烦:“星痕小姐,我已经告知过您,您没有得到跟随我学习的名额,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请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递交你的自荐信了。” “您的意思我明白,魔导师大人,但我交给您的不是自荐信。” 缇娅微笑起来,蔚蓝的眼睛弯成月牙,笑盈盈的样子可比歇斯底里赏心悦目多了。 卡维尔因她这个笑容愣了一瞬,然后就发觉手里的羊皮纸散开,上面用魔法清楚记录着所有缇娅之前交给他的宝物。 “这不是自荐信,这是账单,魔导师阁下。”缇娅提裙行礼,“既然您拒绝了我跟随您学习的请求,那么请将我为此提前支付给您的学费还给我吧。” “这里面有一些魔法材料,如果您已经使用了,那么请折现交还给我,对应的市价我已经让人写在上面了,都是公道价,童叟无欺。” 卡维尔几乎以为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在向我讨账?” 缇娅竖起一根手指纠正道:“不,魔导师大人,这是在请求您奉还学费。我交给您的宝物都是在您愿意收下我这个学生的前提下支付的学费,我为此倾尽所有,现在着实囊中羞涩。如果您不还给我的话,我之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那就只能赖在您的修道院里不走了。” 赖在他的修道院不走,那不就等于变相成为他的学生吗? 卡维尔静静地看了缇娅一会儿,突然古怪地笑了笑。 他推了推眼镜,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说道:“如果你一开始说明那是学费,那么我将分文不取,也不乐意接受你这个学生。” “怎么样都好,总之请支付账单吧。”缇娅摊开手,摆明了要钱。 卡维尔解开魔法袍里的怀表,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白皙的手掌贴上带着体温的怀表,滴答滴答的表声敲击着人们的心跳。 “拿去。”卡维尔平静说完,转身就走。 缇娅捏着怀表皱眉,觉得这不划算。 旁人都在惊呼她居然得到了魔导师的怀表,这意味着她可以随时前往他的藏书房,阅读所有的魔法书籍。 哪怕得不到亲自教导,也可以自学一部分世间仅有的魔法。 这已经是极大的殊荣,可缇娅马上就要离开圣庭了,不在圣庭这玩意儿怎么用? 鸡肋得很啊。 缇娅只能再次喊他:“魔导师大人请留步。” 卡维尔这次真的有点不耐烦了,他转头道:“你还有什么事?” 缇娅皮笑肉不笑道:“您的怀表很珍贵,但抱歉我不需要。” “折现吧,谢谢,请给我金币。”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所有人,包括神使和待选神侍们都下不来台了。 那么珍贵的怀表不要,宁可要金币? 她是不识货还是故意侮辱魔导师大人? 卡维尔盯着缇娅看了半晌,倏地丢来一袋子金币,缇娅准确地接住,沉得她弯了弯腰。 “看来你确实并非真正的好学,如别人所说的一样,只是为了名誉和权力。没有选择你成为学生是对的。” 他略显失望地丢下这一句离开了,这次他走缇娅没再挽留。 她美滋滋地将金币收入施展了空间延展魔法的口袋里,抬眸的瞬间看到塞蕾丝有些惊慌心虚的表情。 她歪了歪头,想到卡维尔最后的话,不由朝她露齿一笑。 这一笑塞蕾丝更加害怕了,她脚步不稳,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好在莉薇娅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塞蕾丝?你没事吧?”莉薇娅关切地询问。 塞蕾丝勉强道:“我没事。” 缇娅慢悠悠地说:“她确实没什么事,只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罢了。” 莉薇娅一怔,再想说什么,缇娅已经和神使先往前走了。 耽误了一点时间,距离考试开始已经很接近了,他们必须快一些。 走在光影斑驳的楼梯上,缇娅想到原女配落选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原因,既意外又不意外。 书本描写的是主角的全部以及配角的小部分生活,不可能面面俱到,看来她还有很多可以开发的地方,要谨慎面对才能全身而退。 不过再怎么也就是今天一天的事儿了。 考试完她就会被赶出圣庭,不会再和身边这些人见面,还是考虑考虑怎么面对星痕公爵这个棘手的父亲吧。 想到要走,免不得又想到昨天见到那个人。 那双湛蓝的眼睛和难以言说的神圣光辉,那种绝对的上位者接受下位者臣服的姿态,都让她脑子发热难以忘怀。 这样的人,离开了剧情和圣庭,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了。 缇娅忍不住甩甩头,把人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见一次就在别人脑子里住下了,这哪是神官? 这简直就是魅魔。 缇娅所不知道的是,誓约之茧作为大神官的居所,只要是在这里面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你外在的表面和言语还是内心的所想,都无法逃脱大神官的眼睛和耳朵。 他将此地的所有尽收耳目,无人知晓这样的“监视”,他们之中大部分人胆怯忧虑,不值一提,唯独两人反应独特,在记录所有的水银镜面中凸显身影。 那是纯洁无瑕的莉薇娅。 和红光漫天色念亵渎的缇娅。 正文 5. 005 选拔神侍的考试在誓约之茧第七层的圣河旁举行。 圣河虽然称作“河”,但并不大,只是一条蜿蜒流淌在整个誓约之茧的小溪。 据闻这条河里的水都是经过光明神冕下祝福的圣水,每次骑士团出征的时候,都会从这里取走一小瓶,用来对付黑暗神的信徒和肆虐的妖兽与怪物。 缇娅站在圣河边,低头看着银色的河水,它涓涓流淌,水花晶莹轻柔,画面赏心悦目。 河水倒映着她令人瞩目的黑眼圈,缇娅不自觉摸了摸脸,有点后悔出来之前没拿粉遮一遮。 今天的考试在原书里大神官是没有出现的,但毕竟现在她芯子里换了人,这里也不再只是一本她没看完的小说,而是真实的人真实的世界,万一有什么意外呢? 莫名有点在意啊。 不过好在直到神使宣布考试开始,伊戈洛希也没有任何现身的意思,缇娅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转眸去看了看同行的人,每个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不太友善,收回视线看见站在圣河对岸的大魔导师,对方和神使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啊这。 估计都惦记着那块怀表的事儿呢。 你看这事儿闹的,本来可能只有她一个人不高兴,现在搞得大家都不高兴了。 这真是…… 真是太好了! 缇娅瞬间精神振奋,神清气爽,就连黑眼圈都神气活现起来。 这种愉悦亢奋的状态一直维持到考试开始。 第一项考试需要测定神侍们的基本素养,检验他们对神学历史和文字的掌握。 他们需要翻译一卷古老的光明神祷告书,正确率最高的考生会在本项考试中拿到远超第二名的高分。 缇娅看着送到自己手中的羊皮纸,为了让他们能够看清楚上面的文字,神使特地点燃了第七层所有的蜡烛,金白色的烛火照亮纸面,也照亮了每个人的面孔。 所有人都在行动,唇瓣开合,不时地发出细微的跟读声。 通过跟读声,羊皮纸会自动记录下译文。 悄声的祷告不绝于耳,唯独缇娅这里异常安静。 她不但不开口翻译,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副难以承受纸面神圣之力的模样。 好晕。 我的老天奶啊,全是完全看不懂的符号,被化学和物理支配的恐惧又回来了。 缇娅头晕目眩,双腿发软,满头大汗。 不行不行,好想睡一觉。 卡维尔蹙眉盯着缇娅,神使通过他的反应也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他走过来故意咳了几声提醒缇娅,缇娅并未立刻醒悟过来,只是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困难地摇了摇头。 神使表情变幻莫测,计时的魔法钟在魔导师手中发出结束的钟鸣,所有待选神侍都在此刻停止祷告,他们手中的羊皮纸依次消失,又统一回到神使手中,神使快速阅览之后,朝莉薇娅露出柔和的笑容。 “恭喜你,莉薇娅小姐,一字不差,你胜出了。” 莉薇娅高兴地抱住身边的塞蕾丝,塞蕾丝则紧张地望着神使,神使脸上的柔和笑容消失,他又冷淡地说出几个名字,代表这些人也勉强过关,其中有塞蕾丝的名字。 塞蕾丝大大地松了口气,然后突然意识到,怎么缇娅的名字没被提起? 不对劲啊。 塞蕾丝不解地望向站在前排的缇娅,缇娅正面对神使严厉地谴责。 “星痕小姐,是什么使您不曾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字?” 他愤慨道:“您竟然傲慢至此,对待神侍的考试也随心所欲了吗?!” 没有人相信身为星痕家族的公爵小姐,缇娅会不懂古老的祷告书。 传闻星痕公爵最喜欢收藏祷告书和祭文,缇娅应该比任何人都更纯熟地掌握这些才对。 事实上确实如此,但会这些的是原女配,她不会啊! 缇娅对这里的所有了解都来源于小说,没有继承到原女配的半点才艺和记忆,她来了就只想避开剧情,根本没想也确实来不及学习,能翻译得出来才怪。 神侍考试时积分制度,每一项考试积分一次,每一项第一名的分数最高,考试结束累计分数最多的前三名就会入选,缇娅有一项考试零分的话,几乎等同于失去了竞争资格。 没有人能相信这一幕,就连卡维尔都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在等待缇娅的回答,缇娅为难半晌,扭捏说道:“那个,这个,昨天晚上太激动了,一夜没睡,今天实在太困了……” 所以你考试的时候睡觉?? 神使气得差点晕过去,想到公爵托人传来的请求,他咬牙说道:“公爵小姐,我希望您记得自己的身份,好好面对接下来的考试。” 如果后面全部拿到第一名,缇娅还是有机会入选的。 缇娅热情地笑了笑,表示自己一定努力。 神使脸色这才好一点,收起羊皮纸开始下一场考试。 卡维尔站起身,在神使的示意下带领众人进入镜面迷宫。 第二项考试,待选神侍们需要触碰光明神冕下交由圣庭保管的圣器,以此来检验他们的纯洁和虔诚。 神侍之中绝不容许出现叛徒,用光明神冕下的圣器来检验是标准可信的。 圣器不能为人知晓位置与全貌,所以需要魔导师设下镜面迷宫,让人们在迷宫里触碰圣器。 缇娅被神侍第一个丢进去,她拒绝都来不及。 镜面将她的身影倒映出来,缇娅发觉四面八方都是自己,所有人影都跟着她一齐动作,有些滑稽又有点诡异。 缇娅站直身子,尽量不去看镜子的自己,她凭借本能走向前方光芒闪烁的地方,脑子里回忆着原书里关于这一部分的剧情。 小说里写第二项考试,女配出了大问题,她功利心太强,欲念深重,还存有对光明神冕下的亵渎之心,所以在碰到圣器的时候被强烈地反噬和拒绝。 她的不贞令人错愕,如果不是其他考试成绩还算过得去,她绝无可能当选神侍。 想到自己确实对大神官阁下抱有某种亵渎之心,缇娅已经做好了承受反噬的准备。 不贞那就不贞吧,这个时代有啥好守贞的,又不是—— 不对。 等一下。 缇娅的手放在圣器之上,她看不清楚圣器的样子,只有双眼被圣光刺得花里胡哨几乎失明。 手下一片温暖,没有任何抗拒反噬,周围镜面倒映她被圣光包围的画面,出乎预料的美丽和圣洁。 缇娅忽然有点紧张,莫名有种被人紧盯着的感觉,她紧张地四处查看,却因为眼花缭乱什么都看不清。 等惊呼声送到耳边,她视线终于恢复正常,看见了围绕在她身边的其他人。 原来是参加考试的其他人在盯着她。 真的是这样吗? 身上仍有圣光碎屑的缇娅回过神来,注意到魔导师复杂的眼神和神使满意的表情。 “很好,星痕小姐,你可以暂时去休息了。” 圣光对她的亲昵让人嫉妒,缇娅察觉塞蕾丝和其他几人不满又忧虑的视线,也看见了莉薇娅羡慕和忐忑的神情。 她倒是不怎么关心别人,只实在疑惑,这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她摸着圣器的时候还想着要把大神官酱酱酿酿呢,怎么圣器还包容接受她了? 她在心里渎神啊! 有没有搞错! 这一轮儿她要是分数高了,最后搞不好真的能入选。 不要啊。 缇娅浑身哆嗦了一下,然后听见一个慢条斯理地询问:“你在害怕什么?” 缇娅浑身一凛,倏地望向说话的人,卡维尔·永夜站在河对岸,静静地观察她的异常。 她皮笑肉不笑道:“感觉到害怕会触犯考试规则吗,魔导师大人?” 卡维尔皱眉道:“没有规则规定考试中不能害怕。” “那不就行了。”缇娅摊手道,“那我就是超级害怕啊,但我也不告诉你我为什么害怕,因为这不关你的事。” 她一副无赖模样,尖锐地刺回他,卡维尔很清楚他们恐怕结下了梁子。 至于为什么,两个人都很清楚。 但卡维尔确实没想到缇娅·星痕居然是这样的性格。 她那时看着只是个有些高傲还带些愚蠢,强行端着公爵小姐架子,外强中干的少女。 卡维尔冷淡地收回视线,缇娅也懒得再看他。她低下头轻微喘息,心里回忆还剩下几项考试,为了不留在圣庭,接下来她一定要表现得越差劲越好。 等所有参与考试的人都触碰完圣器,有几人直接被淘汰送出了誓约之茧,参选的队伍一下子锐减,留在这里仍然有竞争可能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缇娅身在其中,严阵以待的样子让人们觉得她是对神侍的资格志在必得。 可在第三项考试圣河洗礼之中,他们被要求浸泡在圣河中三个小时,坚持得越久分数越高,缇娅第一个跳进河里,也第一个爬出来。 当时甚至还有人没来得及下水。 所有人都呆住了,神使不可思议地望着缇娅,问她:“这是怎么了?出来做什么?” 人们都以为她可能忘记了什么,或者记错了规则,根本不觉得她是受不了圣河水的浸泡。 缇娅确实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但她喘着粗气装作受不了的样子。 “不行,我害怕入水,我小时候掉进河里差点淹死,从此以后不能接触任何水域。” 她信口胡诌,神使并不知晓她确切的过去,只能皱眉审视她。 缇娅转身就往后面走,摆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导致其他人也不好继续追究什么。 毕竟没人会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不愿意入选神侍,一心想着离开,为此不惜撒谎。 誓约之茧最高处的水银镜上投射出那个浑浊身影的抗拒和远离,满室的圣光穿透伊戈洛希半透明的耳廓,离得近的话,几乎能看见他皮肤下幽蓝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液态的星光尘埃。 彩绘玻璃的明暗交界处,光晕恰好勾勒出大神官完美的下颌线,他微微抬眸望着水银镜里的缇娅,垂落的银发泛着月韵的冷光。 她曾在内心腹诽他是魅魔。 现在又假装被圣河拒绝,看样子并不想真的当选神侍。 真是令人不得不在意。 正文 6. 006 如果愤怒有等级,那么神使的愤怒此刻一定到达了终极。 他接受了公爵的好处,许诺会在考试中关照公爵小姐的,奈何缇娅实在扶不起来。 神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宣布了女主莉薇娅圣洗亲合度最高,累计积分已经完全足够进选为神侍,甚至都不需要参加后面的考试。 但为了表示虔诚,莉薇娅主动要求继续参加考试,这让十分“依赖”她的塞蕾丝心里有了底气,也让神使的愤怒得到缓解。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神使居高临下地注视缇娅,冷声说道:“星痕小姐,你该向莉薇娅小姐学习,克服你内心的恐惧,相信你信仰的神明!” 缇娅皮笑肉不笑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 神使看出她内心的敷衍,不悦道:“上前来星痕小姐,你还需要参加后面的考试。” 她的积分想要晋选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了,那微乎其微的概率还有什么折腾的必要吗? 缇娅很无奈,但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是得按照神使的要求去做。 她走上前来,在神使警告的目光下接受第四项考试。 这也是最关键的一项考试。 “这项考试,圣庭称之为‘圣火的审判’。” 神使拉开一直密闭的帷幕,那里出现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中闪耀着火光,所有剩余的待选神侍被要求脱掉鞋袜,赤脚穿过甬道。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光脚踩在那燃烧的火炭之上。 看书的时候缇娅就知道这段剧情了。 为了彰显女主的与众不同,莉薇娅走在火炭上如履平地,感受不到丝毫的痛苦。 其他人则痛不欲生,内心的欲望与火焰的温度成正比,疯狂地将一切燃烧殆尽。 原女配在这场考试里受尽了折磨,最终还是凭借意志力坚持了下来,拿到了第二名的分数。 其他人都倒在这一项考试里,最终入选的就只有仰仗女主庇护的塞蕾丝和女主,以及戏份很重的缇娅。 缇娅是不打算留在圣庭的,更不想再遭受这一次折磨,但神使一直盯着她,那架势仿佛她不走上去,就会让人押着她的脊背逼她上去。 缇娅站在甬道前方,看见莉薇娅赤脚提着裙摆走上火炭,那由圣徒骨灰燃烧而留下的火炭对她发出纯洁跳跃的火光,她不但不觉得疼痛,甚至还很快乐。 神使满意地收回视线,随即望向缇娅,一字一顿道:“星痕小姐,请您务必好好表现,否则我将把您在圣庭里的所作所为一字不差地写信告知给您的父亲。” 星痕公爵带来的压力还是很大的,缇娅麻木地站在火炭前,知道自己恐怕难逃一劫。 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缓缓弯腰脱掉了鞋袜。 卡维尔双臂环胸斜倚在不远处,淡漠地注视着这里的考试。 他看见了莉薇娅对于火炭的从容,也看见了缇娅的恐惧。 她脱掉鞋袜露出洁白漂亮的双脚,那双脚漂亮娇小,细皮嫩肉,似乎只要稍稍触碰火炭就会被烧成枯骨。 卡维尔微微抬起下巴,眯眼盯着那只白皙的脚鼓起勇气抬起,又很没骨气地缩回去。 缇娅蜷缩着脚趾瑟瑟发抖道:“抱歉神使大人,我做不到,我小时候被火烧过,差点死掉,我对此有心理阴影,实在无法进行这项考试!请容许我放弃!” 神使怒不可遏道:“星痕小姐,要不要听听您到底在说些什么?您拒绝浸泡圣河的时候找的也是这个理由!” 缇娅噎了一下,但还是勇敢地拒绝:“请相信我神使大人,我的少年时期真的很不顺利,发生过许多不愉快的事,这绝非谎言,我是真的接受不了,我宁愿主动退出竞选。” 神使额头青筋直跳,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星痕小姐,你得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考试,这意味着你是否可以长久留在圣庭,近距离侍奉大神官和光明神冕下!意味着你是否可以光荣地继承星痕公爵的爵位,成为斯凡大陆最有权力的女继承人。” 神使指着甬道的尽头:“看见那个位置了吗?那是誓约之茧最靠近大神官阁下居所的地方,甬道的尽头与大神官阁下的水银镜几乎没有间隔,你的所作所为将一幕幕全然呈现在大神官阁下面前,包括你的英勇——以及你的丑陋和懦弱!” 缇娅身子瞬间一僵,忍不住望向甬道尽头,确认道:“您的意思是,大神官阁下虽然没亲自到场,但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能看见?” “当然,誓约之茧内的一切大神官都无所不知,没有任何事可以逃得过他的眼睛,包括你们内心所有的欲望和不洁!” 最后的话是在提醒所有人,缇娅呆滞地望着自己裙摆下赤·裸的双脚,在神使以为她会改变想法接受一切的时候,她直接仰起头朝着甬道尽头说道:“抱歉,大神官阁下,我无法通过圣火的审判,我主动放弃参选神侍,接受圣庭之后对我的一切安排。” 话音刚落,缇娅就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穿上鞋袜,转身离开。 塞蕾丝指着她,嘴巴里含糊不清想说什么,却实在无法表达出复杂的心情。 神使想上前阻拦,被魔导师拉住,他朝神使摇摇头,瞥了一眼甬道尽头淡淡道:“大神官阁下并未降下指示,我们该放她离开,继续接下来的考试。” 神使神色阴晴不定,但最终还是听从了卡维尔的意见,接续接下来的考试。 由于缺少了缇娅这个竞争者,接下来的考试中塞蕾丝荣获了第二名的好成绩,连她自己都不可思议她居然真的成为了神侍。 只是本来需要挑选三名神侍的,在圣火的审判之后其他人的成绩都算不上好,神使正打算勉强挑选一个,突然感觉圣光落下,淡淡的指引出现在他面前。 “大神官阁下宣布神侍考试暂停,今日只挑选两名正式神侍。” 神使表情微妙地传达神谕:“光明神冕下决定保留一位神侍的名额,直到适合的人出现。”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还以为能捡漏的第三名直接晕死过去。 卡维尔看着这场闹剧戏谑地笑了笑,隐秘地消失在角落里。 光缚回廊,待选神侍的寝室里,缇娅已经收到了驱逐令。 她前脚进门,后脚神使的驱逐就送到了。 这等奇耻大辱任谁都难以接受,但缇娅从容地将驱逐令收了起来。 早在刚穿书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早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很快就打点好了一切,提上箱子戴上纱帽,压低帽檐走出了寝室。 原以为走得快些,还没听到风声的众人就不会来围观,但缇娅还是小看了原女配的恶名昭著。 她曾经多么自诩高贵,多么眼高于顶,现在就有多么落魄狼狈。 所有人都来看她的笑话,想看她如丧家之犬逃离的样子。 他们甚至期待可以看见她哭喊着不愿离开,死缠烂打的画面。 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是吗? 他们第一时间聚集在光缚回廊,围观缇娅的盛况甚至超过了祝贺莉薇娅的。 缇娅走出房门,望着那看不到边际的人群,嘴角抽了三下。 干得漂亮。 不知道的还以为维秘大秀开始了呢。 要不要给她插一双天使的翅膀啊? 缇娅本来还压低帽檐打算低调一点来着。 可她的脸面都在神使和大神官那里丢尽了,实在没什么可在这群人面前丢的了。 离开圣庭就代表着她不再有和女主作对的机会,不管原书剧情会将谁抓来代替她的位置,总之她是不会奉陪了,也不可能再去嫁给巨怪了。 从此大路朝天,没什么事情是致命的了。 缇娅手扶上纱帽,当着形形色色人群毫无预兆地摘了帽子。 纱帽落下,被她挽在手中,她提着手提箱,另一手撑着属于公爵小姐的权杖,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地穿过回廊,平静无波地接受所有恶意围观。 没人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居然真的甘心就这么离开,不哭不闹,不耍赖撒泼? 这简直不可思议。 众人瞪大眼睛,盯紧了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和微表情,试图发现她的破绽,点明她的伪装,戳穿她的强撑。 但他们越是看得专注,越是确定她的确没有什么不甘。 她好像真的要走,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仿佛伟大的圣庭、灿烂的光明神殿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会将她吞吃入腹一样。 她优雅的步伐,挺拔的腰身,和美丽的面容,自入圣庭后第一次给他们带来了震撼。 众人不自觉地给她让路,缇娅走在中央,克制着同手同脚的冲动,保持着姿态穿越人群来到回廊尽头。 那里有通往圣堂的路,穿越圣堂和花园,她就能见到公爵府来接她回去的马车。 圣堂极大,矗立着光明神阵营的七位伴神神像,缇娅每越过一座神像,就好像被掠夺了不少精气神,脊背都有点垮下来。 累死了。 她到现在都没吃什么正经东西,全靠一口仙气儿撑着,还被这么多人围观出丑,真的有点快撑不下去了。 在经过最后一座神像,来到光明神神像面前时,缇娅已经额头薄汗气喘吁吁。 她悄悄回头,确定没几个人再来围观她了,终于松懈下了脊背。 为了跑路快一点,她干脆脱了高跟鞋用手拎着快步往前冲。 原女配只有十几公分的细高跟,这完全是美丽刑拘啊,缇娅的脚踝都快报废了。 脱了鞋果然就健步如飞了,缇娅再不回头,猛冲向花园,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光明神神像背后那十二道日轮微微闪动了一下。 “呱~” 经过花园的时候,行色匆匆鬼鬼祟祟的缇娅被绿色的小动物险些扑倒。 她惊呼一声,勉强站稳,抱住了那熟悉的小家伙。 “呱呱?” 她愣了愣,看看周围,白日里最繁忙的时刻,花园处处人来人往,巡逻的骑士团就在不远处,看见她如此失礼不免脸色不悦。 虽然缇娅要走了,还是本能地整理了仪容。 “你是来送我的吗?” 缇娅将呱呱托在臂弯里,高兴地询问。 呱呱不能说话,就歪着头叫了两声,眨巴着大眼睛。 缇娅一怔,意外说道:“不是吗?难不成你打算跟我一起走?” 呱呱直接跳到了她的肩膀上,缇娅侧头看了看,果断将自己的纱帽戴在它身上,继续往外走。 过了花园马上就可以见到马车了,虽然回到公爵府大约是一场恶战,但还是尽快离开圣庭这个是非之地为妙。 她心急如焚地离开,很难解释为什么她会这么着急,她总有种不安,好像再晚一点就走不掉了。 当看见刻有公爵府独特星痕标志的豪华马车时,她大大地舒了口气,也没注意到身边有什么队伍经过,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飞跃地跳上了马车。 ——她只穿着袜子,高跟鞋提在手上,帽子下面还藏了一只叫不出名字的绿色生物。 不管怎么看都很不优雅,很奇怪。 圣庭骑士长眯眼盯着公爵府的马车,朝身边的人弯腰致意:“抱歉,王子殿下,请不必介意这些小插曲,教皇还在等您过去。” 阿斯托尔,来自斯凡大陆光明神阵营最强王国凛冬之国的王储,他灰发黑眸,锦衣华服,身后队伍拖得很长,人人都搬着贵重的礼品。 他拍了拍肩膀与缇娅擦肩而过时留下的褶皱,微笑着说:“请问骑士长,刚才那位是谁?” 骑士长犹豫了一下介绍说:“那位是星痕公爵大人家的小姐,您应该在小时候见过她。之后圣庭举办的舞会上,您也会见到她的。” “是的,我当然记得缇娅小姐,但她刚才的样子真是令我意外,完全无法与记忆里的她画上等号。”阿斯托尔嘴角噙笑,双眼弯弯道:“这次远行真是给我很多惊喜。” 骑士长总觉得王子殿下在阴阳怪气讽刺圣庭的直属公国,但没有证据。 他尴尬地勾了勾嘴角,带着阿斯托尔离开。 而公爵府的马车停留片刻之后,终于带着缇娅离开此地。 奈何缇娅并未感觉到多么高兴,甚至在马车里面如菜色。 因为公爵府的马车里不只她一个人。 还有一个不速之客。 严格来说也不算不速之客。 作为星痕公爵的私生子,雷奥吉斯勉强算是原女配的哥哥。 一个总是被她称作“杂种”的哥哥。 缇娅将脚缩进裙摆里,有些不自在地避开雷奥吉斯审视的目光。 已经成为剑圣的他眼神相当有存在感,周身气场强大,灰色的粗呢长袍,呼之欲出的胸肌,马上要崩开的钻石纽扣,全都不足以宣泄他心底的不悦。 “尊荣的公爵小姐,名正言顺的星痕家族女继承人,您这次被驱逐出圣庭,被神使宣告不贞不洁,希望您已经对公爵大人的怒火有了应对准备。” 雷奥吉斯扫了扫缇娅闪烁的面孔,又去看她裙摆下的脚尖,微怒道:“将鞋子穿好,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缇娅立刻拿出鞋子穿好,后脚磨破的皮有些疼,但她忍耐下来没吭声。 穿好鞋子坐直身子,缇娅又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她微微一笑,客气地说:“剑圣大人亲自来送我回去,真是荣幸啊。” 她不想和雷奥吉斯交恶,能少一个敌人就少一个,强行忍耐了对方的不友善。 怎奈这家伙真是不识好歹,蹬鼻子上脸。 “如果公爵小姐愿意学着做一个好姑娘,那会有更多人愿意送你离开圣庭,而不是聚在一起等着看你的笑话。” 他俊美的面庞上带着些厌倦,和缇娅如出一辙的淡金色长发与蔚蓝眼眸让缇娅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私生子为什么和亲生女长得这么像?就跟双生子一样。 好奇怪。 缇娅眯眼盯着他问:“那么请问我的私生子哥哥,怎样才算是一个好姑娘呢?” 雷奥吉斯下意识道:“少摆你的大小姐架子,别四处炫耀你的财富和权力惹人厌恶,就像莉——” “就像莉薇娅那样?如果你没有带莉薇娅来圣庭,我就不需要落选和被驱逐。” 缇娅忍不住为原身说了一句话,然后继续为自己本人发声。 “至于大小姐架子和财富与权力,很抱歉,财富可以藏起来,权利也可以低调,但我这该死的才华和美丽也很难不让人嫉妒啊。” 缇娅摊开手,无奈地望着错愕的雷奥吉斯:“怎么办呢,我就是天生丽质,很难不被人嫉妒厌恶啊。” 雷奥吉斯瞠目结舌地看她许久,喉结上下滑动,最终有些无奈又无语地在马车的摇晃中淡淡说道:“你的恶劣品行里,如今还要加上一项厚颜无耻。” 缇娅不服输地怼回来:“那也比不上我的私生子哥哥您口无遮拦,随意评判一个淑女。” “你——” “怎样?” 雷奥吉斯憋了半晌,看着她虽然尖锐却不同以往的倔强神色,忍不住一笑。 缇娅:“……”笑什么,神经病,被喷还笑,m? 正文 7. 007 作为圣庭的直属公国,星痕公国首都距离圣庭很近,乘坐魔法马车只需半日就能回到公府。 公国的统治者是星痕公爵,虽然称之为公爵,实际上他已经是大公的地位。 因为星痕公国直属教廷,所以他名义上无法自称大公,只能称公爵。 公爵府邸外围修建的和王城无异,缇娅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暮色像发馁的蜂蜜,黏在公爵府的尖顶上,雷奥吉斯先行走下马车,缇娅将呱呱塞进手提箱,叮嘱它不要发出任何声音,避免它遭遇公爵怒火的牵连。 “请快一点,小姐,我还要赶回圣庭去。如果这个时候你才感觉到害怕,已经迟了。” 雷奥吉斯在外面敲了敲马车催促缇娅,缇娅立刻下车,看都没看他一眼,快步走向府邸大门。 雷奥吉斯一怔,本该上车离开的他微微皱眉,想到一路上缇娅的针锋相对和暗藏忧虑的面孔,她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少了色厉内荏,恶也恶得不纯粹。 他犹豫半晌,在车夫开口询问的时候,示意对方稍作等待,随后他在车夫诧异的目光下走进了府邸大门。 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水晶吊灯独特的光芒,缇娅脚步顿了顿,侧目望着自己被投射在贴有古老壁布墙面的身影,那身影尖细、修长,不像个人,倒像个恶魔。 这里很压抑。 气氛阴森,令人不适。 如果说教廷是神权的象征,建筑凸出威严与恐惧,那么公爵府就像某个腐朽血族的坟墓,处处透露着压迫感和死亡气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缇娅回眸,看见雷奥吉斯提着陨铁佩剑走进来。 触及她的视线,他将佩剑系在腰间,淡淡说道:“正好有些事需要告知公爵大人。” 缇娅可不觉得他跟进来是打算帮自己说点什么话,他们俩不互相设计陷害已经不错了。 有人在后面跟着,就不能再磨磨蹭蹭了。 缇娅迈开步子,穿过大门前灯光刺眼的走廊,余光瞥见壁布上挂着的画像,那上面栩栩如生地记录着圣徒受难的场景,就和缇娅在光缚回廊的彩绘玻璃上看见的一样。 看起来星痕公爵是个非常虔诚的光明神信徒。 雷奥吉斯和缇娅前后脚往前走,缇娅紧锁眉头,他的表情也不是那么好看,貌似剑圣大人也不太喜欢公爵府的装修风格。 穿过走廊能看见一座漂亮的玻璃花房,那里面精心培育的圣光玫瑰合上了花苞,等待第二日的绽放。 “小姐,剑圣大人,请随我来。” 公爵的贴身男仆为他们引路,将他们带到了公爵大人所在的铁王座处。 星痕公爵坐在观星台属于他的铁王座上,远远望着圣庭的方向虔诚地祷告。 听到身后动静,他结束祷告转过身来,本想直接解决缇娅,却在看到雷奥吉斯的时候眉眼一顿。 “感谢你愿意送缇娅回家,雷奥吉斯。” 星痕公爵生得非常英俊且年轻。 他有一头淡金色的长发,用墨绿色的蝴蝶结整齐地束在肩侧,蔚蓝的眼眸湛然纯洁,微笑起来人畜无害,令人无端想到坠入凡尘的天使。 很显然,缇娅和雷奥吉斯的外貌大部分继承自这位父亲,但千万不要被星痕公爵的笑容所迷惑,如果他的女儿缇娅是文里最大的恶毒女配,那他就是后期除了黑暗神之外最大的反派了。 在星痕家族因为女配的所作所为被架空和驱逐出权利核心走之后,他肯定要做点什么来拯救家族,他这个人是典型的笑面虎,会笑眯眯地要你全家的命,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接受家族毁在自己手中。 缇娅虽然没看到公爵反手的剧情就穿书了,但她真的可以想到这个人会干什么。 无非就是背叛信仰,铤而走险,扶持黑暗神上位。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一旦黑暗神成了斯凡大陆的主神,那么星痕公爵府依然可以凭借功劳成为主流。 “您客气了,公爵大人。” 因着雷奥吉斯已经修至剑圣,得到了圣庭的认可,哪怕是父子,雷奥吉斯和公爵之间依然十分客气。 公爵微笑着道:“你难得回到府邸之中,一定有要事同我商议,那么请让你的妹妹先去修整一下,稍后再下来见面吧。” 他抬起手,丝滑的黑袍从臂膀滑落:“请跟我到这边来,是圣庭那边对公爵府有什么指示吗?” 整个斯凡大陆都知道圣庭丢了圣物,雷奥吉斯正在负责调查、 公爵自然也将他这次回来的原因落在了这件事上面。 缇娅得以喘息,莫名还有点茫然,但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惊喜了一下之后飞快跑路,理都不理雷奥吉斯。 雷奥吉斯在黑暗的走廊里回眸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知道公爵大人想问什么,但很遗憾,圣庭并不希望公爵大人知道太多。” 雷奥吉斯直白道:“我这次回来正是告知公爵大人,请不要再在暗地里做什么安排,被我发现还能遮掩一两次,如果被圣庭发现,那会给您带来不幸。” 公爵微微眯眼,过了一会才说:“光明神冕下在上,我只是希望为圣庭丢失圣物的事尽自己的绵薄之力,相信大神官和教皇都会明白我的苦心。” 雷奥吉斯假笑道:“也许吧,总之我的意思传达到了,要怎么做是公爵大人的自由,告辞。” 他作势要走,星痕公爵却忽然话锋一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么说完了公事,也来说说家事。” 说起家事,星痕公爵和雷奥吉斯的身份就不再是剑圣和公爵,而是父子。 “我接到了你妹妹的来信,我想知道你为何不顾她的意愿,非要将那个叫莉薇娅的牧羊女带进圣庭?” 果然。 雷奥吉斯心想,她果然说了一切。 估计还将他描绘得十恶不赦。 他转过身麻木说道:“因为职责所在。她身上留有光明神冕下的圣痕,本就是该参选神侍的人,我既然看见了就有责任带她进去。” 星痕公爵面上没了笑容,冷淡说道:“但你的所作所为直接害得缇娅失去了成为神侍的机会。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她是你的亲妹妹,你们才是同一阵营的人?” “也许你可以三年之后再将那个牧羊女带去圣庭,为何非得是今年?你不想让你妹妹成为神侍,不希望星痕家族里有除你之外更接近圣庭的人,对吗?” 这是非常严厉的指控了,星痕公爵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不悦,这对于一个笑面虎来说足以表示出他十成的愤怒。 雷奥吉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反击道:“她是我的亲妹妹?真的吗?我还以为我只是她口中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杂种呢。” “杂种”这个词像是开启了某个开关,让星痕公爵整个人变得尖锐和疯癫起来。 “杂种,哈哈,这是个有趣的词汇,我当然知道缇娅总是提到这个词,相信我雷奥吉斯,我也不喜欢这个词,但我觉得这个词和你非常相配。” 雷奥吉斯浑身一僵,蓝色的眼睛盯着星痕公爵。 公爵大人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审视之后用咏叹调说道:“你难道不是杂种吗?雷奥吉斯?你凭借我的姓氏和血脉得到了圣庭的认可,就忘了自己本来是个什么东西吗?” 星痕公爵指着他的心口:“你忘记你母亲的身份了吗?那个恶毒肮脏、不择手段的魅魔!” 他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她强迫了我!她对我用了黑魔法!令我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和道德!她只是个黑暗神派来的前行兵,试图毁掉星痕公国毁掉我!” “光明神冕下在上,祂仁慈的光辉照耀着我,大神官阁下的智慧令圣庭没有为此抛却我,他们甚至愿意给你洗清污秽的机会,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的恩情。” 星痕公爵感恩之后又发狠:“更不要忘记你那肮脏的母亲!她对你没有任何母子之情,她夺走我的一切,想要留下血脉来侮辱圣庭和我,她伤害我的妻子伤害我,更伤害了你的妹妹,她死有余辜。” “亲手斩杀那只魅魔是你的宿命,是你向教廷投诚的开始,雷奥吉斯,你要记得你是剑圣,也是个杂种,你如今该做的就是赎罪,向圣庭,向星痕家族,包括你妹妹赎罪。” 雷奥吉斯冷漠地看着星痕公爵,一字一顿道:“如果我是杂种,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词是双向的,伤害着雷奥吉斯,也打了公爵的脸。 可公爵根本不在乎:“我被玷污了,我承认这一点,我为此接受数次圣洗仍觉得自己肮脏。我愿意为洗清这一切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被辱骂。你也该接受这一切。” 星痕公爵居高临下道:“要恨的话就去恨你的母亲,恨黑暗神吧,雷奥吉斯。是黑魔法造就了你,他们将你当做一种武器,而我拯救了你,你却恩将仇报,带回一个不速之客夺走了你妹妹成为神侍的机会。你是个罪人,雷奥吉斯,你可以离开了。” “我不想再见看见你,直到你真正领悟到你的罪孽。” 雷奥吉斯额头青筋直跳,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控制着想要一剑杀了眼前这个人的冲动,转过身大跨步离开了公爵府邸。 他走出长廊,走出大门,站在月色下仰头,看见那尖塔窗前柔和的灯光,以及灯光里隐藏的身影。 很熟悉。 是缇娅。 她躲在那里自以为隐蔽地关注他,其实全被他看在眼中。 他驱动双眼,穿越一切遮挡,堪破那张脸上所有的神情。 一点迟疑,一点担心,大部分的心有余悸。 没有嘲讽也没有幸灾乐祸,更没有嫌恶。 雷奥吉斯微微拧眉,耳边回荡起星痕公爵抑扬顿挫的指责。 “你恩将仇报,带回一个不速之客夺走了你妹妹成为神侍的机会,你是个罪人。”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强迫自己快步离去。 尖塔之上,缇娅抱着怀里的呱呱,听到公爵贴身男仆的敲门声。 他丝滑的嗓音柔和说道:“缇娅小姐,公爵大人请您到藏书室见面。” 缇娅背靠窗户,抱着呱呱缓缓蹲下。 尽管她实在对这里的教廷产生不了什么信仰,也不自觉地开始在胸口划十字了。 “完了,宝贝儿。”她紧紧搂着呱呱,心有戚戚道,“倒霉蛋走了,现在轮到我了。” 正文 8. 008 缇娅用毕生最缓慢的速度走向门口,贴身男仆一直耐心地站在外面等待,丝毫不催促,仿佛可以透过木门看见缇娅恐惧犹豫的画面。 一边走向门口,缇娅一边在心底祷告,苍天啊大地啊佛祖啊光明神啊,不管是谁,给点力吧!看看你临时抱佛脚的信徒吧! 大约是她实在太虔诚了,好像还真有点感悟到圣光的感觉,眼睛都被闪了一下,那是—— “呱呱,你没事儿把烛台蹬倒干吗?”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缇娅面如死灰大地望着从怀里跳出去的小青蛙,它不但没躲起来,还大肆作乱,将满屋子的烛台都给踢倒了。 “这可是会着火的!纵火可是大罪!”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种花家好公民,缇娅立刻抱起呱呱,想要将漫延开的火势扑灭。 但呱呱挣扎着跳了出去,她怕它受伤,冒着火焰去追它,追着追着就发现自己被火焰包围了。 很奇妙的是,那火焰虽然烧得旺盛,却没有点燃任何织物。 壁布和丝绒都很安全,她的裙摆也安然无恙,火焰像是临时附着在上面,给人带来温暖亲切的气息。 缇娅怔住了。 呱呱见她发呆,直接跳到她背上,那么小的东西居然很有力气,踩得缇娅不自觉跪倒在地。 她倏地回眸,看见呱呱在她背上歪了歪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的意思是,让我继续祷告?” 呱呱居然点了点头。 …… 这事儿怎么说呢,从头到尾都充满了西方玄学色彩,但总归不是啥坏事吧? 死马当活马医! 缇娅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抵在眉心,闭着眼睛想要祷告。 然后她发现,她不知道怎么祷告。 就前面那几句在圣庭的时候老听别人说,还能念叨两句,后面完全不会了啊。 完蛋了。 缇娅稍稍睁开一只眼,仿佛在监督她的呱呱眼底看见了无语。 “呃……别着急,让我想想。” 为了不让呱呱失望,缇娅绞尽脑汁,开始思考女主进入光明神殿后跟着大神官学习的祷告词。 那肯定比外面初学者的厉害吧! 这不得给呱呱露一手? 绝对不能被看扁了。 缇娅清清嗓子,开始低声祷告:“至高无上的主啊,请赐予我您金箭般洞穿迷雾的明辨之力,日曜般灼目的幸运。” “愿圣火涤净蒙蔽心灵的阴翳,如同晨露消融于破碎的日冕。” 记得大神官教女主的时候,念到这里好像得在胸口做个动作。 缇娅凭借对原书剧情地反复背诵,精准地在胸口划出荆棘状的王冠。 划完了好像不太对,这不应该划十字吗? 算了无所谓,总之按照剧情来肯定没问题,那可是光明神本尊的化身,他还能搞错了吗? “愿光明之息永驻,直到群星化作您王座下的余烬——阿门。” 缇娅在火焰中央祷告完成,周身火焰瞬间消失,她睁开眼,看见呱呱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她飞快地扑过去将它抱起来,想要搞清楚它出了什么问题,门外贴身男仆的耐心终于告罄。 “缇娅小姐,如果您想拖到夫人回来为您说话,我想这有些勉强。夫人在您进入圣庭后就离开公爵府去了遥远的西克纳雅散心,她也许得到了您被驱逐的消息,但要赶回来最快也得明天晨起到达,您是拖不到那个时候的。” 最后的尾音带了些怜悯,似乎预见了没有母亲的庇护,缇娅会遭遇怎样的惩罚。 缇娅看了一眼金丝雕花的木门,未免对方闯进来发现呱呱,暂时将它安置在了自己床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会马上回来帮你的。” 她帮呱呱枕好枕头,又拉上丝绒被子替它盖上,摸了摸它的脸,感觉它虽然神志不清体温发热,但状态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 她稍稍安心,翻出手提箱里所有的魔法物件,将其围绕着呱呱放置好,这些都是被圣光祝福过的,多少会对它有些用处。 安排好这一切,缇娅在男仆再次开口催促之前打开了门。 四目相对,缇娅假笑道:“藏书室是吗,我认识路,自己去就行了。” 男仆恭顺地弯下腰,柔声说道:“公爵大人吩咐我送小姐过去,我必须亲自送您过去。” 显然他只听星痕公爵的话,在和公爵的命令没有冲突的情况下,才会稍微听一听缇娅的意见。 缇娅也不多费口舌,跟着他走向灯光昏黄黑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一片漆黑,无端地让她想到经典的恐怖电影《闪灵》。 ……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不想住。 藏书室的天文钟齿轮转动,壁炉里燃着火光,壁炉上方悬挂着麋鹿头,随着缇娅的进入,麋鹿的眼珠微微转动,远在圣庭的誓约之茧里,伊戈洛希缓缓睁开眼睛。 刚刚有人在向神明祷告。 他闭耳聆听那人熟悉的声音,她口中的祷告词并不属于光明神殿的收藏,是他成为大神官之后亲自为神明写下的圣词,如今还没有正式在信徒之间传诵。 她是如何知晓的不得而知。 但伊戈洛希抬起眼,在光明神冕下的神像上看到了神迹。 神明赐福于缇娅·星痕。 伊戈洛希双手合十,虔诚地低下了头。 公爵府的藏书室里,星痕公爵站在壁炉前,张口便道:“我会将你放逐到西克纳雅的农场,命你在那里接受改造,与农民一起劳作,直到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真心悔改。” 星痕公爵宣告自己对女儿狠厉的惩罚,缇娅听了却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刚想着离开这个鬼地方避一避,马上就如愿了,还是去西克纳雅那种原书里女配母亲的封地之一,听说那里风景好,人又少,位置是偏僻了一些,贫穷了些,但直至她读到全书百分之五十的地方,也没见过西克纳雅发生什么战火,更别提参与到剧情里面了。 简直就是苟住的圣地。 不行。 忍耐。 不能笑,绝对不能让星痕公爵发现她欣喜若狂。 天上还能掉馅饼,真是好运惨了! 感谢光明神冕下,也得感谢呱呱,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就是变得幸运了! 等到了西克纳雅她一定亲自抓虫子喂呱呱吃! “不说话是想用沉默反抗我的安排吗?” 星痕公爵将缇娅低着头浑身的颤抖当做了抽泣和忍耐,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原来你还有将我这个父亲看在眼里?我还以为你已经胆子大到无视你对我的所有承诺,更无视我的权威!” “送你去圣庭之前你向我承诺会得到魔导师的认可,成为他的学生,但你失败了,还失败得那样丑陋,丢尽了我的脸面!” 星痕公爵似乎打算一件件细数缇娅的失败,这多少有点打击人,她也想替女配和她自己辩解一下,她们不是没有努力,也不是存心要失败。 “父亲。”她终于抬起头,脸上已经将暗喜藏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苍白的脆弱,“虽然我没有真的成为魔导师的学生,但我几次得到他的亲自面见,甚至还拿到了他的怀抱作为补偿。以及,我不曾登上最终入选的羊皮纸,却也入了初选。” 缇娅昂首挺胸道:“提名也是一种认可!” 星痕公爵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驳,觉得这个女儿怕是真的被圣庭驱逐刺激到疯掉了。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有些被她无赖的回应弄得失语。 半晌,他咬牙道:“我收到了神使的来信。” ……神使,你都当神使了,你怎么那么碎嘴呢,你说写信还真写信啊!信比她回来得都快是吧! “你居然对他撒谎,说你少时差点被火烧死,不能参与圣火的审判。还说你小时候差点淹死,也不能沐浴圣河。你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遭遇?” 星痕公爵逼近缇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字一顿道:“作为你的父亲,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你有过这样水深火热的遭遇?” 他刻意加重“水深火热”这四个字, 那可不就是缇娅对神使所描述的童年吗? 自诩威严且令女儿恐惧的星痕公爵相信,话说到这个地步,缇娅该和往常一样开始滑跪了。 她会声泪俱下地乞求他不要放逐她,并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养尊处优的娇小姐怎么受得了去西克纳雅做农活?她闻到动物的味道都会恶心得吐出来。 那个时候他就可以—— “父亲很了解我吗?” 星痕公爵的思路被打断,他略显错愕地望着盯着他的女儿,她满脸的倔强,甚至带了点讽刺。 这让已经找好台阶下的他哑然了。 “父亲很了解我,确定我没有过那样‘水深火热’的遭遇吗?” 缇娅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说得更清楚了一些,目光锁定公爵,仔细观察他的微表情,然后发现他好像并不那么确定? 他的目光分明有一些迟疑,但语言相当肯定:“我当然……” “不,您不确定,您根本不清楚。” 缇娅拿定了他,先声夺人:“您总是很忙,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每日能见到最多的只有仆人,别说是您,恐怕连母亲都无法对我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了如指掌。” 她仰视他,姿态却并不卑微,为见公爵这一面筹备多日的她发挥了最大的演技。 “就像现在,您只关心我犯了什么错,给您丢了什么脸,可您根本不知道,我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尽,受尽恐吓和排挤。” 先扬后抑,展示了强势后,再展示脆弱。 缇娅红着眼睛,不自觉真的开始心酸,好像这一刻真的感受到了原女配那表面风光之下的辛酸。 “我想问问父亲,您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吗?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您不知道。” “您什么都不知道,你对我没有任何了解,您只知道我是您的女儿,我的一言一行需要严格要求,以免给您丢脸。至于我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喜欢什么,这都不重要。” “在这样的情形下,您如何能那样坚定地认为,我没有经历过我向神使说的那些事呢?” 缇娅信誓旦旦,语速极快,一连串的委屈和指责与过往反应截然相反,不但星痕公爵,连一直守候的贴身男仆都有些惊骇地开始自我怀疑了。 啊? 不是,该不会真有这回事吧?? 正文 9. 009 星痕公爵完全被缇娅少见的反应震撼到了。 他一直知道她在外人眼中刁蛮高傲,难以相处,但作为他的女儿,她有资格如此。 面对他的时候,她一向是臣服且有分寸的,从未有过任何反驳,温顺且乖巧。 他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这样看着自己,更没见过她明明不曾声泪俱下,却委屈得反而让他心都跟着揪起来的模样。 缇娅高高地抬起下巴,仿佛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这副模样就更动人了。 星痕公爵立刻望向贴身男仆,男仆领会主人的意思,马上要退下去调查这些事。 缇娅盯着吊灯,用吊灯刺眼的光促使自己保持眼睛的潮湿和红润。 余光瞥见男仆要走的时候,她适当地开口,带着些微的讥诮道:“看来到了这个程度,父亲也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宁可让男仆去调查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这要是被外人知道星痕公爵父女之间的信任如此不值一提,还不得笑掉大牙。” “算了,反正我已经被笑得足够多了,从那个私生子将圣光亲合度第一的莉薇娅带回来,我就成了圣庭里的跳梁小丑。” 缇娅竭尽全力,屏住呼吸,大声说道:“事实上我得承认,就算没有小时候那些遭遇我也不愿意离开家,不想留在圣庭三年。” 星痕公爵闻言皱眉,立刻说道:“你果然不想好好参选。既然如此,一开始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和心血送你进去!” 他尖锐地指责她:“你总是自诩自己的身份,口口声声称呼别人是私生子,可你如今的造诣和名誉甚至不如一个私生子,我为你苦心安排,希望你越过他的风头,你却毫不稀罕!你太令我失望了!” 缇娅盯着他道:“父亲觉得失望吗?我宁可你失望,也想留在公爵府里。哪怕只是在你身边什么都不做,甚至继承不了爵位也没关系。” “只是在你身边”这个词组被她咬得很重,星痕公爵听了一愣,贴身男仆在旁边看着,就知道自己不必再去调查了,恭顺地退到一边,将自己化为隐形。 缇娅趁势继续道:“父亲的处境并没有外界看见的那么稳定和风光,我知道您暗地里的经营和困境,我希望自己可以陪在您身边,帮您解决这些问题,哪怕您觉得我没有能力,不如那个私生子,也没有关系。” “至少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这个家,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我的,安全?” 星痕公爵诧异地望着这个女儿,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他仔细观察她,确保她就是自己的女儿,不是什么恶魔假扮的。 他被欺骗过一次,绝不会再被欺骗第二次,公爵府内的光魔法也不会令任何黑暗生物靠近。 所以这就是他的女儿没错。 他那个面对她的时候总是畏惧退缩,逆来顺受,缄默不语的女儿。 虽然从小生活在一起,但就像缇娅之前说得那样,他们父女之间真正相处的时间很少。 缇娅作为他和妻子唯一的女儿,星痕公爵是非常看重她的,他其实很清楚有了一个私生子在前,缇娅出生后遭受过一些非议和困境,但他确实不知道那么水深火热。 可想到自己继承爵位之前日子也不太平,遇到的暗杀也不少,又觉得这很正常。 他对女儿有一些愧疚,但身居高位和父女性别身份的隔膜,让他无法和缇娅如母亲那样交心。 更从未体验过女儿的亲近与直白的关心。 他完全傻住了,呆滞地望着朝他走近的缇娅,看到金发蓝眼的姑娘万分纠结地咬了咬唇,然后鼓起勇气抓住他的衣袖。 “爸爸。”她委屈巴巴地说,“我之前胆子小,怕您不允许,怕惹您不高兴,所以不敢表明内心。可站在圣庭和誓约之茧里面,想到自己成功后就要三年不能和爸爸妈妈见面,我就很难过。” “我无法接受。您觉得我无能懦弱也好,没有出息也随便了,反正我就是这样。” 她低垂下头,白皙的手略带绝望地抓紧他丝绒长袍的袖子,这让星痕公爵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他忍不住深呼吸:“你还知道你是如此的懦弱无能,毫无前途,我能说你还不算无可救药吗?” 缇娅听到他这句话倏地放开了手,捂着脸转身就跑。 戏演到这里差不多可以收尾了,再演下去就得恶心到观众了。 毕竟缇娅不觉得星痕公爵是个多么有亲情的男人,他对自己狠心,对家人狠心,她所看过的半本内容里,作者对于这个未来反派之一的角色唯一的温情描写,就是他非常爱自己的妻子。 拖到公爵夫人回来就稳了。 缇娅跑到门边正要出去,被星痕公爵恶狠狠地叫住。 “给我站住!没用的东西!跑什么!” 他的斯文得体都抛开了,语气显得无比粗鲁。 缇娅听到脚步声,但没敢回来,脊背有些紧绷。 星痕公爵站在她身后,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落在她那看起来脆弱极了的肩膀上,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够了,别以为说这样的话就可以逃避惩罚,你必须去西克纳雅接受改造,以及,凛冬的王储阿斯托尔来到了圣庭,带来了关于圣物丢失的线索,圣庭举办了舞会欢迎他。凛冬的国王寄信给我,有意为阿斯托尔迎娶你做王后,我希望你至少能在舞会上撑撑样子!被圣庭驱逐的污名将伴随你终生,你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给我记住!”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嫁女儿呢! 好吧嫁给王子确实听起来比嫁给巨怪好接受多了。 但是爸爸,那是凛冬国的王储啊,是强有力的男配之一,女主的忠实爱慕者,你别做梦了! 缇娅对此没发表任何意见,拉开门扬长而去。 星痕公爵因此气得身子摇晃,险些摔倒。 贴身男仆立刻上前扶住他,安抚道:“公爵大人息怒,请不要介意小姐的叛逆,小姐难得的真情流露令人感动,她是离不开大人才做出如此选择,这对大人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我不需要这样的好事。”星痕公爵坚持道,“我不需要她用自己的未来和名声,换取这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值一提吗? 真的不值一提,谈起此事的时候,还会这样复杂的情绪吗? 男仆识趣地转移话题:“您不是已经为小姐安排好了别的未来吗?哪怕被圣庭驱逐,背负了不好的名声,可她是您的女儿,是您和萨莫尔夫人唯一的女儿,凛冬国愿意迎娶小姐做王后的话,她未来的生活和权力不亚于继承爵位。” 这句话说得倒是不错。 不到万不得已,星痕公爵是不会放任自己的独女不管的。 缇娅再不好也姓他的姓,身体里流着他和妻子的血,在得到她被赶出来的消息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正在前往圣庭的阿斯托尔王储,也给国王写了信,双方对结盟的事达成了默契,只要见上一面,孩子们彼此没有特别厌恶,这件事就算是成了。 “但愿她能明白自己的处境,别再给我惹出事端。” 星痕公爵咬牙切齿道:“真到了需要抉择的时候,我不会放着家族不管,只为她一个人谋划。” “小姐会明白的。夫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舞会之后应该会带小姐一起离开,有夫人在,哪怕是在西克纳雅小姐也能过得很好。需要为夫人回归准备什么吗?” 最后的问题让星痕公爵哑口无言。 半晌,他艰涩道:“什么都不必准备,她只是回来看女儿,不会理会我。” 男仆微微敛眸,没有吭声。 卧室里面,缇娅一回来就抱住了呱呱,发觉它好了很多,体温恢复正常,皮肤颜色也恢复如常,周围被光明力量祝福过的物品都变得黯淡无光,看起来是被它吸收了力量。 她确定它没什么事,只是还需要时间休息后,将它放下安稳休眠,独自一人坐到了梳妆台前。 好累。 好渴。 说滴水未尽就是滴水未尽,一点都不夸张。 要不是本身会点魔法,有点光魔力,她脸色肯定比现在还难看。 缇娅摸了摸脸颊,看着镜子里的面孔,穿书有一阵子了,她适应得还不错,主要是这张脸和自己原生的一模一样,她戴个美瞳和假毛就是现在镜子里的人了。 穿书一回给个永久美瞳假毛,也算是福利了吧。 除此之外,缇娅在现代也确实没什么好留恋。 马马虎虎的工作,马马虎虎的人生,亲人出生没多久就不在了,穿书之前刚解决完打算吃绝户的舅舅舅妈,把爸妈留下的房子保留了下来,人生的未来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这样看来,穿个书,看看不一样的世界,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再一次安慰自己后,缇娅接受了暂时回不了种花家的事实,叹息着拆掉了发卡,踢掉高跟鞋,光着脚回到床边。 欧式的大圆床,真是好大一张床,睡一百个呱呱也还能挤得下一个缇娅。 缇娅的裙子很复杂,穿脱都不方便,但她会魔法,也不想叫女仆进来看见呱呱,所以锁了门自己脱。 这种简单的魔法她还是会用一下,虽然它看起来不像是拿来脱衣服的就是了。 呱呱慢慢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它愣了愣,视线清晰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一瞬间它想到了很多,雪白起伏的山峦,伊甸园里的白海,亦或是圣庭里随处可见的雕花白塔,还有牧民家中细腻白皙的奶酪上点缀的樱桃。 “呱!——” 呱呱惊恐地尖叫一声,再次晕死过去。 它死死闭着眼睛,这次就算不是真晕也得努力晕过去! 正文 10. 010 缇娅正在换衣服。 屋子里没别人,就一只青蛙,没什么可避讳的,她还准备和它一个床睡觉呢。 裙子一层一层脱掉,只剩下单薄的白色蕾丝里裙。 缇娅出了一身汗,淡金色的长发丝丝缕缕贴在脸颊上,转眸的瞬间注意到呱呱奇怪的反应,她赶忙放下换衣服的事靠近它。 “呱呱?” 她凑近观察它的模样:“你怎么了?你醒了?” 小青蛙身体在颤抖,死死闭着眼睛,似乎陷入噩梦之中。 缇娅想到它恐怕是为了她才变成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心疼。 就知道突然变得幸运没那么简单。 呱呱可以潜入圣庭就说明有点本事,现在还能凭借蛙身搞出给她带来幸运的魔法阵更是厉害,要是个人类为了她这样缇娅可能也就是普通感动,但换做小动物就是超级感动了! 快流泪满面了好不好! 这还是穿书之后唯一一个对她示好的,缇娅更是顾不上别的,直接把呱呱抱在怀里好像哄婴儿那样摇晃。 但不知道呱呱哪里不对劲,整个身体剧烈颤抖抽搐起来,挣扎着要从她怀里出去。 缇娅生怕伤到它,又赶紧将它放下了。 呱呱下来的一瞬间就跳跃着冲向窗户,在缇娅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撞破了彩绘玻璃消失在夜幕之中。 ??? 昂??? “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玻璃被撞破的声音惊动了公爵府里巡夜的骑士,缇娅跑到窗前朝下看,没看见呱呱半点影子,只看见仰头的银白色骑士们。 她心有余悸道:“没什么,突然飞来了奇怪的鸟,撞坏了玻璃,已经被我赶走了。” 骑士马上兵分两路开始查鸟,这样应该就不会调查其他动物了。 见他们四散开来,女仆的敲门声随后响起,缇娅疲惫极了,本想拒绝见面,但女仆在门外说:“小姐,公爵大人命人为您准备了晚餐,请您用过晚餐再休息。” 吃饭是人生头等大事,没想到便宜爹还记得这个,还以为他会气得再饿她一顿呢。 缇娅都做好忍耐一晚上表表诚意,明天再想办法找东西吃的准备了。 她揉了揉脸颊,确保自己状态没问题,披上睡袍就去开了门。 开门之后先朝女仆后方看了看,没见到熟悉的身影,既没有公爵的贴身男仆,也没有突然离开的呱呱。 还是有点在意呱呱。 吃饭都变得没那么紧要了。 缇娅伸出手道:“晚餐给我吧,你们不用进来了,我自己用餐。” 女仆们对视一眼,最后是老成的贴身女仆低声道:“缇娅小姐,萨莫拉夫人知道您这样会很伤心的,请让我们服侍您进餐。” 她们大约觉得缇娅还是不想吃东西,所以才这样“推脱”。 缇娅看看女仆推着的餐车,自己接也实在弄不动,最后状似无奈地侧过身道:“好吧,为了妈妈……你们进来吧。” 女仆依次进来,各个低眉顺眼,除了年长的贴身女仆,其他都是十几岁的年轻姑娘。 她们衣着整齐统一,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个都皮肤白皙面容美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甚至都看不到一颗痣,显然经过严格地挑选。 缇娅肚子里早就敲鼓了,她注意到贴身女仆进来就去收拾窗户,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贴身女仆的名字:“梅道尔,你可以修好窗户吗?” 夜风还是有些冷,但窗户最好隔一晚上再修好,这样呱呱回来的话会方便一些。 虽然它走得突兀,但缇娅还是相信它会回来。 梅道尔的答案让缇娅有些失望:“当然,小姐,我会马上为您修好窗户,不会影响您今晚的睡眠,请您安心用餐。” “……好的。” 如果阻止她修窗户也太可疑了,还是先吃饭,等她们都走了再打开窗户留个缝好了。 打定主意,缇娅将注意力转到晚餐上,餐车上的罩子依次打开,她满心以为这么大阵仗得有多少好吃的,没想到全都是……菜! 全是菜,各类各样的菜,分量极少,一筷子就能夹完一道。 唯一看起来让人有点食欲的,是好像双皮奶之类的甜点。 缇娅也是真的饿了,就这都打算动手,但梅道尔不准备让她自己吃,就那么点儿东西,她还过来亲自喂缇娅。 ……你们贵族吃饭都这样吗,送到嘴边是吧。 缇娅浑身骨头都僵了,尴尬地克制着自己动手的冲动,由着梅道尔喂她吃完。 就算要改变习惯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被当成女巫或者黑暗生物烧死就完蛋了。 还是从西克纳雅回来再说吧,她去那里“劳改”之后变得喜欢事事亲力亲为就非常合理了。 菜的卖相还可以,缇娅叫不出名字,但觉得应该不会特别难吃。 可吃到嘴里又是另一回事,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吃了个寂寞。 东西塞进嘴里完全没有味道,也没咀嚼的口感,就好像吃了空气。 体力倒是恢复了一些。 一餐车的晚餐,不到五分钟缇娅就吃完了,梅道尔击掌让女仆们退下,然后蹙眉盯着缇娅道:“小姐,您的衣着很不端庄,既然不会再去圣庭,那么前往西克纳雅之前,希望您可以恢复从前在公爵府的作息,保持优雅得体,至少在王储面前一定要足够体面。” 又是王储。 看来一个个都做好了她要嫁给凛冬王储的准备。 做啥梦啊姐姐。 梅道尔应该也就二十多岁,但皮肤已经有了皱纹,眉心川字纹更是明显,平时一定很操心。 她从小服侍女配,确实也算是她关系亲密的姐姐了。 缇娅想了想,小声嘀咕道:“不,梅道尔,我不会成为凛冬的王后,王子不会喜欢我。” 梅道尔听了立刻反驳:“小姐请不要这样说,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对自己失去信心,您一定可以得到王子的喜爱,仅凭您的美貌就行!” 缇娅不以为然地抿抿唇:“那你是没跟着我一起进入圣庭,如果你见过莉薇娅——” “哦,我当然听说了那位圣光亲合度第一的入选神侍,听说她已经被大神官阁下亲自选为近身神侍,每日亲自教导,是大神官成为神官后第一次给于如此殊荣的人。但那又如何呢?” 梅道尔身上有些和缇娅如出一辙的高傲,以及对缇娅本能地偏向:“她不过是个牧羊女出身,又做了神侍,三年内不可能结婚,凛冬的王储就算被她吸引,也不可能去和神明抢夺。” 缇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梅道尔帮她整理了衣服之后觉得她垂头丧气,有些心疼,于是蹲下来道:“缇娅小姐,请相信自己,您是萨莫拉夫人和公爵唯一的女儿,您的优秀有目共睹,哪怕不做神侍您也会是一位魅力无边的皇后,王储会喜欢您,公爵会原谅您,您的名誉会恢复如初的。” “……谢谢,但愿如此。” “愿圣光伴随您,阿门。” 梅道尔祷告之后离开了,缇娅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回忆着自己看过的所有剧情。 凛冬的王储阿斯托尔,那也不是个好惹的角色,原书里女配入选了神侍,三年不能结婚,所以没有和凛冬王储议婚的剧情,和他谈婚论嫁的是另一位子爵之女。 身份是低了一点,但她名声很好。 不过那也只是谈一谈罢了,最后都无疾而终,因为在圣庭迎接王子的舞会上,阿斯托尔对莉薇娅一见钟情,他被她的善良与美丽迷倒,成为她的裙下之臣,愿为了她等待三年。 凛冬国王身体不太好,撑不撑得住三年都是问题,哪怕是在这样的前提下,王储也不愿意另娶她人,可见他的心意坚定。 虽然最终女主缔结神婚嫁给了光明神,但阿斯托尔也终身未娶,死后是他的侄子继承了王位。 这样的人哪儿是她能肖想的,还记得原书里关于舞会的第一支舞,阿斯托尔为了追求女主,直接甩了他原本谈婚论嫁的子爵之女,令对方非常难堪。 现在剧情换算下来,岂不是得由她去出这个丑。 缇娅为子爵之女不必丢脸而感到高兴,为自己被迫再次出演丑角而感到丧气。 她丢了呱呱,还要去受气,心里烦得要死,情绪稍微有些崩溃。 拉上被子盖住自己全身,缇娅本想窝在里面大哭一场,结果睡着了。 ……那没事了。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公爵府里的骑士们还在兜兜转转忙碌着寻找怪鸟的踪迹,生怕是圣庭举办洗礼时袭击大神官的黑暗力量潜入了这里。 距离公爵府不算太远的一处花园草丛里面,一只绿色的大眼睛动物静静蹲在那里,仰头望着皎洁明亮泛着圣光的月亮。 光明神阵营掌控月能的是救赎与创愈之神艾琉梅拉,祂可以令人□□再生,净化瘟疫,缝合灵魂。呱呱面朝月亮,明明没发出声音,却好像万物都能感受到它的虔诚。 月能附着在它身上,它感觉自己身体完全好了起来。 可身体的愈合令大脑更加清晰,记忆鲜明,完全无法忘记逃离公爵府时看见的画面。 它曾在平民的村庄生活多年,与姑娘常日相伴。 但作为一只动物,它通常休憩在草丛或者窝棚里面,没有资格进屋。 这是第一次,它被安置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盖着人类的被子,与人类——尤其是年轻的女孩肌肤相贴,几乎算不上有任何阻隔地感受对方的体温。 那画面和触感实在罕有,它从未见识,也难以接受。 它觉得自己无法再回到缇娅身边。 事情的性质变了。 呱呱准备远离这里,回到圣庭去。 它转身跳跃着往圣庭去,再也没回过头,以为之后不太有机会再见到缇娅。 可缇娅好像有点阴魂不散。 短短三日,它刚回到圣庭就看见了人群之中盛装打扮的缇娅。 迎接凛冬王储的舞会异常盛大,为了感谢他带来遗失圣物的消息,就连大神官和教皇都会出席今日的舞会。 缇娅作为星痕公爵之女,即便刚被驱逐,也确实有资格参加。 她来得不早不晚,和她的母亲萨莫拉夫人一起出现。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那一刻聚焦在她们母女身上。 就算讨厌她们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那实在是光彩照人艳光四射的一对母女。 她们一出现,所有人的光芒都黯淡了下来,变成了盛放的玫瑰旁点缀的绿叶。 呱呱藏在挂着露珠的植丛中,露珠滴落在它身上,它艰难地转了转眼珠。 正文 11. 011 凌晨时分的公爵府邸热闹极了,骑士与仆人们精神抖擞,整齐地排列在门口,迎接连夜赶回来的公爵夫人。 奢华的马车才刚停下,踩着细高跟的双脚便迫不及待地落地。 曳地的大裙摆荡漾开来,所有仆人都被甩在后面。 几个人对视一眼,由梅道尔追上萨莫拉夫人。 “缇娅小姐已经吃过晚餐睡着了,她看起来备受打击,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萨莫拉夫人戴着黑色的宽沿纱帽,手持权杖,走路摇曳生姿。 她红唇轻抿,冷声询问:“公爵呢?他做了什么?” “公爵大人为小姐安排了晚餐,并和小姐在藏书室进行了谈话。” 梅道尔如实说道:“大人为小姐谋划了与凛冬王储的婚事,并希望小姐在舞会之后和夫人一起前往西克纳雅。” 萨莫拉夫人冷笑一声:“跟我一起去那个在他们这些圣庭人看来肮脏偏远的地方,看起来这就是他对缇娅的惩罚了。” 梅道尔眼观鼻鼻观心,可不敢附和这种话。 要知道萨莫拉夫人是个半精灵,她的故国就在西克纳雅附近,虽然无法与凛冬那样的强大国家相比,但也是前三的有力竞争者,圣庭再看不上它的地理位置也会给几分薄面。 “我要去看缇娅,现在就去,她睡着了也没关系。” 萨莫拉夫人一进屋就去往三楼缇娅的房间,路过楼梯的时候她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丈夫,星痕公爵有一张异常漂亮的脸蛋,且明显精心打扮过,可这一点都引不起妻子的在意。 公爵夫人目不斜视地上了台阶,很快消失在阶梯尽头。 星痕公爵矜持地站在原地,贴身男仆犹豫片刻,低声询问:“需要……” 不等他说完,星痕公爵便拒绝道:“不需要,别做多余的事!” “是的,大人。” 缇娅在睡梦之中闻到一股馨香,她感觉自己被温暖的怀抱拥紧,口鼻被填满,几乎窒息。 后知后觉地发觉这不是在做梦,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看见了满眼白花花。 ……好伟岸的胸脯! 这一刻她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呱呱为什么突然跑掉。 它清醒过来的那一刻看到的大约就是她现在看见的画面吧? 啊这。 原来一只青蛙会介意这些吗? 缇娅呆呆地望向胸脯的主人,看到一双满含担忧的双眼。 她一下子就知道这是谁了。 萨莫拉夫人,人和精灵的混血,原女配的母亲,罗西塔的三王女,星痕公爵的挚爱。 缇娅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出意外去世了,没几年妈妈也生病离开,家里只剩下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她被舅舅家收养,很小就开始干活,每天是家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 哥哥姐姐都有房间住的时候,她睡在客厅的角落,搭个帘子就是家了。 长大之后想去好一点的学校,想要属于自己的衣服,不想穿别人剩下破破烂烂的旧衣,都要和舅妈乞求好几天。 就这都不一定成功,舅妈总会说她妈妈生病的时候把爸爸的死亡赔偿金都花光了,家里要给她吃喝,已经很困难,没有多余的钱给她买东西。 缇娅那个时候很小啊,听舅妈这么说就信了,再也不好意思要钱,干活也更起劲,生怕再被抛下。 后来长大,发现自己小时候干的那些活,别人一个月干下来最少得拿一个w。 伺候大的伺候小的,吃最差的穿最差的,家里剩下的房子都差点被吞了,还好她醒悟地及时。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缇娅从未感受过亲情,倒是在舅舅舅妈一家身上看到过——他们总是一家子躲在一个房间里偷吃,她弯腰从底下的缝隙里偷看,能看见他们笑眯眯的样子。 真快乐。 缇娅一直记得他们吃的是烧鸡,从那开始她就特别想吃烧鸡。 长大后终于自己赚钱可以随便吃了,买了无数个放在冰箱里,却从未真的吃一口。 看到就觉得恶心,更别说吃了。 现在,她被人抱着,紧紧搂着,感受着对方的爱意和在乎,缇娅不受控制地热泪盈眶。 “哦我的宝贝儿,不要哭。” 萨莫拉夫人温柔地安抚缇娅,低声说着:“别担心,妈妈回来了,妈妈会帮你解决所有麻烦,让所有欺负过你的人付出代价。你的父亲是个无能的蠢货,但妈妈不是。” 缇娅突然就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她张嘴想说什么,想到自己根本不是原主,又没脸喊出来。 萨莫拉夫人似乎看出她的纠结,也不逼迫她开口,直接躺在一边拉起被子盖住两人。 “睡吧,继续睡觉,三天之后的舞会我会让你重振名声,谁也无法比拟你的光彩。” 原书里女配成功入选了神侍,并未将在圣庭的遭遇悉数告诉母亲,等她想说的时候已经走到绝路。 缇娅之前觉得自己没看完全书不影响什么,现在却有点想知道作者到底给萨莫拉夫人安排了怎样的结局。 如果她要和丈夫女儿一起做反派,那是否太残忍了一点。 就可着这一家子薅是吧。 缇娅飞快地眨眼,眼泪掉得稀里哗啦,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原主的。 面对星痕公爵的时候就没这种负担。 她感觉到身体在变化,身后好像有一双蝴蝶的翅膀被肢解,一点点抽离她的身体。 缇娅恍惚了一瞬,目光望向萨莫拉夫人身后的窗户,仿佛看见翅膀在空中消散,和原主有关的一切再没留下任何痕迹。 原书里写女配被嫁给巨怪困在沼泽,只等来公爵府切断关系的文书,没等到父亲母亲任何一个人的到来和帮助,和现在的情况不太一样。 如果原主还有什么不甘心,应该也只是这些。 或许她已经找到了她的答案,看到了想看的。 那毕竟神罚。 萨莫拉夫人也束手无策做不了什么。 就算做了也没什么好下场,对抗神明能有什么好下场? 还好缇娅将这一切及时终止了。 “谢谢,但不用了……” 缇娅觉得她们俩还是啥也不干,安安生生当配角比较好。 多生事端对她们只有坏处。 可惜萨莫拉夫人根本不听。 舞会之前这三天时间,她忙得不可开交,并没怎么来找缇娅、 缇娅还以为她把这件事给忘了,完全没想到她会给她来一个超级大的。 之前提到过,萨莫拉夫人是半精灵,精灵是整个斯凡大陆最美丽圣洁的生物,他们受到神明的青睐和祝福,稍微有一点精灵血脉都会美得如梦似幻,更别说有一半了。 古老的传闻中甚至说他们是天使的后裔。 缇娅继承了萨莫拉夫人的精灵血脉,在前往舞会这一天,更是直接被套上了从木精灵女王那里拿到的裙子。 “这是木精灵女王凯瑟琳用圣光日冕裁制的裙子,我用了高阶魔法传递秘信,请她务必让人在舞会之前送过来。” 萨莫拉夫人信心满满道:“穿上它,你就会是今晚舞会最耀眼的明珠。” 缇娅确实有点被眼前的裙子惊艳到了。 它看上去就像是流淌的月光,让她想到圣庭玫瑰被圣光照亮时璀璨夺目的样子。 裙子裙摆极大,腰掐得很细,缇娅这三天吃喝还是吃了个寂寞,看似肚子里进了东西,实则只是吸收魔法力量,她已经搞清楚这里面的奥秘了。 那些食物都是假的,只是用魔法制作出来的模型而已,其实吃进去的只是力量,没有食物! 简直惨无人道。 这贵族过得都是什么鬼日子? 这样的前因就导致缇娅三天时间又瘦了不少,穿上裙子那腰线非但不勒,还有点松。 “我想我不太适合这条裙子……” 她正不想这么扎眼就有了借口,马上就要脱掉裙子。 她是去出丑的,还穿得这么华丽,岂不是像是人群之中的火鸡,更丢脸了。 奈何萨莫拉夫人根本不允许她脱掉。 “只是腰围不太合适而已。” 萨莫拉夫人打了响指,缇娅身上的裙子腰身马上就变得合适了。 神奇的魔法。 缇娅艰难地站定,只能任由萨莫拉夫人将她当做芭比娃娃打扮。 “凛冬王储不会喜欢任何人,他只会喜欢你,他的眼里只能看见你。” 咒语从她口中淌出,带着魔力环绕缇娅一周,缇娅意识到不对。 “这不行。”她马上拒绝道,“大神官阁下和教皇都会参加今晚的舞会,如果使用这类魔法一定会被发现!” 萨莫拉夫人一顿,蹙眉道:“他们只是说了要去,不一定真的会去,等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再躲出去就行了,他们走了我们再回到舞会上。” “你需要面对的只有阿斯托尔,他不会看出来。” 缇娅还想说什么,萨莫拉直接道:“我亲爱的缇娅宝贝,你在害怕什么,你的嚣张呢?你像妈咪一样的狂傲呢?” 狂傲! 好词! 缇娅下意识挺胸抬头。 “很好。”萨莫拉夫人满意道,“就是这样,昂首挺胸,像过去一样。” ……可回不到过去了。 缇娅又垮下来。 萨莫拉夫人眯眯眼:“总觉得有些不对。” 缇娅眼神一闪,下意识望向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女人弯下腰来和她对视。 “宝贝,为什么这次我回来,从没听过你喊妈咪?” 萨莫拉夫人勾起嘴角,笑得阴森森道:“是不是那个肮脏的男人又对你说了什么?他又苛责你的礼节了是不是?什么‘不许叫爸爸妈妈要叫父亲母亲’之类的——果然早该杀了这个家伙。” ……那倒也不是。 只是实在有点没脸叫出口。 这不是她的妈妈,是别人的。 可如果回不了家,她必须代替原主生存下来的话,这以后就是她的妈妈。 是她需要保护和亲近的人。 妈妈吗。 缇娅张张嘴,还是有点叫不出来。 时间紧迫,萨莫拉夫人也没再纠结这个,继续给她化妆梳头。 在马车来接她们的时候,她逼着缇娅保持着现状上了车。 完了。 全完了。 坐在马车里,看着反光镜面中自己盛装打扮的样子,好像已经看见了出丑时被人们非议和耻笑的场景。 缇娅忧心忡忡,觉得自己得想想办法。 打扮得这么好看,不能辜负萨莫拉夫人的一片心意,不能让她跟着她一起丢人啊。 所以绝对不能先被王子丢下,得先下手为强。 跳舞是吧。 行,那就跳舞。 也没规定第一支舞非得和王储跳,真到了现场,星痕公爵和萨莫拉夫人不在身边,她先下手为强找一个绝对不会拒绝她的人跳第一支舞不就行了? 但是找谁呢。 有权有势的应该都明白星痕公爵想给女儿运作什么,不会去触他的霉头,没权没势的也不可能进今天的舞会。 缇娅到了现场,走下马车,立在雕刻着鸢尾花的大门前,脑海中里把所有有资格参加舞会的人过了一遍,然后发现可选的人好像只有一个。 她的目光划过在场所有人,如萨莫拉夫人预料的那样,她的心血没白费,缇娅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现场,所有压在她身上的负面新闻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美得好像女神降临,天使的荣光都为她倾倒,更别提他们这些凡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缇娅在其中找到了雷奥吉斯·星痕。 剑圣大人,她名义上的哥哥,和兄长跳第一支舞,再名正言顺不过了。 眼神交汇的刹那,雷奥吉斯一手端着酒杯,一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陨铁剑上。 他穿着粗呢长袍,发达的胸肌和手臂肌肉让他看起来身姿伟岸。 淡金色的短发和蔚蓝的眼睛与缇娅那样相似,但彼此看进眼中,却怀着对彼此完全不同的观感。 这小鬼又在打坏主意。 雷奥吉斯皱着眉,觉得有必要看紧她,别让她毁了今天的舞会,更不要彻底毁了她自己。 而缇娅看着他则在想,这家伙是个私生子,是萨莫拉夫人心底的一根刺,和他跳第一支舞萨莫拉夫人会疯掉的,他盯着她的眼神也带着警告,很不友善。 没用的东西。 她在心底对此人做了评价,厌恶地转开头去。 雷奥吉斯感知到那股厌恶和排斥,握剑的手更紧了。 很难解释,但从不理会大小姐对他的看法的雷奥吉斯,今天莫名有些在意她的眼神。 正文 12. 012 萨莫拉夫人做好了陪女儿打一场硬仗的准备,为此费尽了心血。 可看见雷奥吉斯的一瞬间她倒尽了胃口,匆匆说道:“这地方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得离开一会儿,距离舞会开始还早,宝贝你自己玩一会。” 缇娅想说什么,萨莫拉夫人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她离开的路会和雷奥吉斯交汇,本来两人之间有些距离,但萨莫拉故意靠近雷奥吉斯。 在这里见到他,她一点都不意外、 这个私生子已经成了剑圣,被大神官委以重任,深受圣庭的信赖和看重,萨莫拉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压制和折磨他。 他的存在就是她的污点,是她成功的人生中最大的坑洞,他爬得越高,她越是愤怒和不甘心。 原女配和雷奥吉斯的针锋相对,跟萨莫拉这个母亲的态度分不开关系。 “圣庭早晚会为自己的冒险付出代价。” 萨莫拉冷哼一声,垂眸看着雷奥吉斯面不改色地朝她弯腰行礼,差点被恶心得吐出来。 一旦涉及自己的感情,她就没那么理智和全面了,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一脚把雷奥吉斯踹出去,让他永远不能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甚至是杀了他。 可不行。 实力不行,律法上做不到,道德上甚至都无法一再谴责圣庭的宠臣了。 太难受了。 萨莫拉根本顾不上缇娅,将她的事情抛在脑后,找地方发泄去了——星痕公爵正在来的路上,相信他已经准备好迎接公爵夫人的怒火。 雷奥吉斯明显已经习惯了萨莫拉夫人的反应,他旁若无人地行礼起身,神色淡漠地扫过所有盯着这里想看笑话的人。 没看见自己想看的,人们相视一笑,寒暄着将这个插曲糊弄过去。 雷奥吉斯抬脚朝缇娅走过来,端着酒杯挡住自己的唇齿,低声警告她:“别想着在这样的场合做什么多余的事,你的母亲莽撞愚蠢,如果你相信了她,想要和她一起来做点什么,只会彻底毁掉你自己。” 缇娅觉得他可能是有一点好意? 希望女配老实一点,别把自己葬送在这么重要的地方。 但这说话也太难听了,一句话骂了两个人,听完缇娅都有劲儿了。 “我的母亲莽撞愚蠢,那你呢?” 缇娅不是个揭人伤疤的人,可这是雷奥吉斯先不当人的。 “你的母亲又怎么样?” 她挑剔地上下扫视雷奥吉斯,对方应该也习惯了被女配这样讽刺,可他的反应好像和原书里不太一样。 “果然我还是不该对你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略带失望地转身要走,被缇娅一句话给说得寸步难行。 “你居然对我抱有幻想,真是令人惊讶。可你用那样的措词描述我的母亲,难道不是已经做好被我反斥的准备了吗?原来没有啊?” 缇娅提起裙摆越过他身边,一字一顿道:“剑圣大人,不得不说你的情商实在太差了。如果你从小不在正常的家庭关系里长大,无法理解我为我的母亲不平,那么我换一种说法来教你——想要得到别人的善意,就得自己先‘正确’释放善意,朝别人刺去尖刀就只能得到别人刺回的尖刀,这样你明白了吗?” “你放心,我没打算在今天做任何‘多余的事’,我还没傻到要让自己万劫不复。” 缇娅撂下话就迫不及待地走了,雷奥吉斯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在成为剑圣之后第一次被人“教”了。 ……不正常的家庭关系。她说得确实没错。他没经历过亲情,没接触过正常家庭,所以当着别人女儿的面直接说她的母亲叛逆愚蠢,会被反斥太正常了。 她换了个说法,他就能明白他哪里做得不足,但这好像有点不像她。 不会傻到让自己万劫不复吗? 她最好是。 雷奥吉斯心底有些烦躁,他看了看会场中央的魔法时钟,金白色的指针马上就要来到八点,这代表舞会就要开始。 鸢尾花门前一阵骚动,他抬眸望过去,看见了被人簇拥着进来的凛冬王储。 主角到场了,那么缇娅呢? 雷奥吉斯环视一周,没看见缇娅半个影子。 麻烦的小鬼,不该她散发魅力的时候胡乱绽放光彩,该她散发了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现在不在这里,不把凛冬王储的心抓住,是打算一会跳第一支舞的时候被撇开吗? 雷奥吉斯深觉麻烦,但他胸中一片难言的矛盾,这致使他没在这里等待大神官和教皇到来,匆匆离开会场去寻找那个不知所踪的姑娘。 阿斯托尔从人群中暂时脱身,就看见剑圣快速消失的身影。 很幽默,他来这里送圣物的线索,被盛情款待,所有人都没失礼,可父王信中提到想要联姻的星痕公爵府却无一人在场。 本来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阿斯托尔歪了歪头,褐色的温柔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兴致。 圣庭熟悉的花园里,缇娅正弯着腰藏在这里。 她想好了,既然找不到合适的人跳第一支舞,那就玩消失。 等事后再和萨莫拉夫人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行了。 正好趁这个机会找找呱呱,她总觉得它不会去别的地方,还是会回到这里。 “呱呱~” 缇娅在草丛里小声呼唤自己的青蛙,心里也不是对它的来历没有担忧。 不过想到半本书都没见作者描写它,应该就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小配角、 有些小本事,不会影响到什么大剧情。 缇娅鬼鬼祟祟地缩在圣光玫瑰里,感谢这些玫瑰哪怕在夜晚也有些余光,这样她身上的裙子就没那么扎眼。 “呱呱~呱呱~呱!——” 如果可以预知未来,缇娅一定不会在今夜走进这个花园,不会给呱呱起这样一个拟声词名字。 这让不断呼唤它名字的她看起来就像在学蛙叫。 一个衣着华丽精心打扮的贵族小姐,不在舞会现场等待凛冬王储,跑到花园里面蛙叫,这画面一定很滑稽。 肯定比在舞会现场出丑更滑稽。 缇娅僵硬地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高跟鞋陷入花园的泥地里,她很想出来,可是不能。 她现在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她在这里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就是在这里出现的人。 他静静地站在花丛里,金白色的长袍下是蓝色的衬衣,衣领在颈间整齐地环绕,是代表着至高神权的圣庭金蓝。 缇娅根本不敢去看他的脸,视线集中在他的脖子之下,他们距离前所未有地接近,近得她完全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鸢尾花香。 圣庭里有很多人使用鸢尾花香水,他们都是在效仿眼前这个人。 缇娅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飞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慌得不行,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放,全凭本能维持着尴尬的姿势,脑海中不断回想自己方才不雅的面貌和言语。 简直了。 这就跟出门倒垃圾一定会遇到男神的定律一样。 缇娅目光垂在他长袍下纤尘不染的长靴上,珍贵无比的圣晶如随处可见的宝石那样镶嵌在他的白靴上,他不沾染花丛里的任何泥泞,周身薄雾般的圣光令人如沐春风,缇娅的窘迫和尴尬很快在那一片祥和与温柔中消散了。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终于抬头去看他的脸。 伊戈洛希·维兰瑟尔。 圣庭最荣耀神圣的大神官阁下。 他就这样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这不值一提的花园里。 就这样不容许她有一丝丝心理准备、不留任何余地地夺走了她的全部心神。 缇娅长这么大从未有过此刻这样复杂的心情。 她觉得害怕又忍不住靠近。 她视线胆大包天地描绘他的脸部轮廓,他站在圣泉前面,身姿挺拔,同样望着姿态佝偻不雅的她。 他的睫毛在夜雾中凝结着星辰,蔚蓝的瞳孔沉浮着星屑,虽然是俯视的姿态,却一点都不会让她感觉到轻视和压迫感。 他的一切都像是她对光明神所理解和憧憬的那样,温和,神圣,令人从内而外地感觉到向往和舒适。 缇娅看得有点久,如果骑士长在这里,一定会给她一剑来提醒她的冒犯。 伊戈洛希祭袍之上五芒星的光芒终于惊醒了缇娅岌岌可危的理智。她倏地直起腰身后退,皮鞋踩到了刚浇过水的花泥,因为慌乱而差点摔倒。 干净整洁不染尘埃的衣袖落入眼帘,缇娅看见那衣袖边缘象征着身份的金色鸢尾花刺绣,花朵栩栩如生,仿佛随风摆动着它的花瓣。 光明神冕下在上,她真不是故意摔倒的! 她更是做梦都没想到大神官这样的人居然会亲自出手将她扶住。 难言的情绪在心底交织,隐秘禁忌的感情如海潮般充斥在胸腔,缇娅用旁人此生可能都无法相信的近距离注视伊戈洛希,整个人好像失去了重量,轻得快要飘进云彩里了。 他真好看。 圣泉在她产生这个想法的那一刻喷涌而出,黑暗的气息充斥着夜空,缇娅终于明白了大神官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以及,她发觉自己又犯了大罪。 她刚才好像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你真好看”这四个字,让本来想将她放开的伊戈洛希维持着这个姿势望进她的眼眸。 他蔚蓝的眼底一片空茫,至高者得力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些压迫感,缇娅瞬间歇菜。 都不需要大神官有什么表示她就立刻退后,将自己缩成一团。 “抱歉大神官阁下!” 她滑跪道:“无意冒犯,打扰您处理公务是我的错,我马上离开这里。” 缇娅想趁着伊戈洛希没有表示离开,相信他那么繁忙的人也不太会把一个大晚上在花园里面学青蛙叫的奇怪女人放在眼里,不会事后再找她算什么账。 可圣泉喷涌的水花将花园淹没,缇娅身后全是汹涌的泉水,别说走了,动都动不了。 伊戈洛希未发一言,安静地开始处理圣泉。 缇娅僵硬地站在那看着他的侧脸,她确信自己不该看,但这里也没别人,她心里想着看一眼,就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就没完没了了。 这辈子还没真的死过,又不是生在这里的土著,缇娅身上有种她自己都没发觉的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勇。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她现在就是个实打实的大英雄,括号:被欲念冲昏头脑即将完蛋的英雄。 伊戈洛希手中汇聚圣光,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圣泉涌入圣庭造成灾难,黑暗的气息尽数消散在他的圣光之下。 他做这些得心应手习以为常,但在缇娅看来却是此生罕有,优雅美丽得好像一场梦境。 梦总是要醒的。 灾难被平息之后,神使和骑士开始朝这里聚集,伊戈洛希重新将目光投向缇娅。 好了。 他处理完公务了。 那要怎么处理她呢? 好难想啊:) 正文 13. 013 缇娅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这人有个毛病,很容易在关键时刻走神。 就好精神的自我保护一样,走神了就不用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情。 现在她就在逃避。 很可耻,但有用哈。 她发散思维,开始计算自己这次穿书一共多少天。 满打满算下来才半个月。 才半个月! 换算到剧情里面她甚至没活过十章! 失败,绝对的失败,一会儿被骑士抓走,再加上一个冒犯大神官的罪名,在神权高于一切的斯凡大陆,这几乎都等同于死罪了,西克纳雅她都去不成,今夜就会被处刑。 教廷是不容许自己的神官神使神侍有任何情感纠葛的,更不容许任何人觊觎他们。 当然你身份高贵的话,稍微有一点点特权,可以迷恋一下他们。 但你真的想和他们产生点什么,那就抱歉了,格杀勿论。 对于大神官这样神圣的存在,更是不容许抱有任何玷污的思想,那和渎神一个罪名。 要缇娅说,这就是作者双标,别人这样就不行,那剧情中期光明神要和女主缔结神婚,圣庭这些人怎么就接受良好呢? 还那么丝滑地开始给他们准备婚礼,从教皇到普通的神父修女都热衷于奉上自己的祝福和鲜花。 缇娅正愤愤不平,就被拉扯回了现实里面。 骑士长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她回过神来,看见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望着她。 其中最激动的还要数教过她几天的那位神使罗萨斯。 他是裁决与誓约之神迪尔蒙斯的祭祀,掌控着圣庭的审判天平,代替他的神明将律法具现化,彰显契约的力量。 这样的存在当然可以处理一切违反规则的人,缇娅之前被他赶出圣庭,现在要被他斩草除根了。 都不需要大神官开口,他就完全拿定了她的罪名。 “星痕公爵小姐,这个时间你不在舞会现场,出现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他虽然问了,却根本不需要缇娅回答,哪怕她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 他主观上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来被驱逐依然改变不了你劣质的本性,今夜圣泉的黑暗能量暴动和你有关系吧?不知星痕公爵对此有什么解释,希望你没有愚蠢到瞒着你的父亲做些什么要命的谋划。来人,将她带走,关起来,直到舞会结束,我会亲自审判她。” 罗萨斯抬手唤来骑士将缇娅带走,但骑士长皱了皱眉,没给示意,他身后的骑士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要动。 罗萨斯眯了眯眼,刚想说什么,就被人抢了先。 缇娅这个在他看来已经是半个死人的年轻姑娘,面对如此场合和压力,居然还有胆子开口。 她或许是破罐子破摔了,姿态颇有些无所畏惧。 “请等一等,神使大人什么都没调查,没有任何证据,就这样随意地定下我的罪名,这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罗萨斯可是当着大神官的面进行审判,难以想象如果失败或者被拉扯的话会有多丢脸。 他也会受到严格地惩罚。 他马上说:“大神官阁下就在这里,他亲手阻止了圣泉喷涌的意外发生,驱散了黑暗气息的降临。他全知全视,能看穿所有人的本真,我不过是代为替大神官阁下处理你,他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这就是最根本和直接的证据。” …… 好活。 好无法反驳。 不愧是你罗萨斯,你这个写告状信比我回程路还快的坏家伙! 男主就站在这里,他什么都没说,任由别人处理她,还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该死嘛。 罗萨斯志得意满地扬起手,这次骑士长也救不了缇娅。 缇娅提着一口气,盯着银甲的骑士逼近自己,回忆着原书里的圣庭监牢,那里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称为“圣骸之柩”,是所有犯罪者和忏悔者的禁闭室,形如竖立的棺木,狭窄逼仄,压抑非常。 在圣骸之柩的门扉上,还刻有“汝罪不容恕”的箴言。 进去那里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大部分还都是分为几片儿出来的。 缇娅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想着这结局好像也没比嫁给巨怪好多少。 如果人生是场攻略游戏,那么她肯定是比原女配更失败的玩家。 算了,放手一搏吧,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干的呢。 缇娅深吸一口气,在双手被刑拘捆缚之前,她张口想说什么,但无需她开口,刑拘已经化为星光消失。 所有人都呆住了,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在场神权至高、被人仗势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伊戈洛希。 “我并非对你的处理没有意见,只是还没有开口。” 伊戈洛希的声音和记忆里有些不太一样。 可能洗礼那天一切来得太快太震撼,也还是保有一定的距离,缇娅听他的声音有些失真。 此刻夜幕之中,万籁俱静,只有他娓娓道来,音色温柔得好像晨曦的柔光,照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缇娅。 “她与圣泉里的黑暗气息无关,只是碰巧路过。罗萨斯神使,你的审判确实太草率了。” 伊戈洛希温和地望着满头大汗战栗不已的神使:“你对星痕公爵小姐存有偏见,我想是因为那场未能圆满结束的神侍考试。你不该将这样的情绪代入审判之中,这有违迪尔蒙斯的法条。” 罗萨斯倏地跪拜下来,浑身颤抖得厉害,无法完整地说出一个字。 伊戈洛希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温声说道:“愿断罪之瞳原谅你的冒失,今夜圣泉的麻烦已经解决,请诸位暂时回到舞会上去,不要对凛冬王储失礼。” 骑士长神色诡异地看看缇娅又看看罗萨斯,最后一把拉住缇娅离开。 缇娅匆匆望向伊戈洛希,大神官阁下礼貌地回应她的注视,温和地微笑着目送她离去。 那一刻缇娅好像看见了圣父。 她好像真的在此刻感受到了神明的眷顾和公正,感受到了人人口中称颂的“圣光洗礼”。 夜晚是黑暗的。 但伊戈洛希是明亮的。 “回去!好好待在舞会上!绝对不要再惹出什么乱子!” 骑士长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警告:“感谢光明神,感谢大神官,你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幸运时刻了。” 缇娅缓缓收回视线,望向近在咫尺的鸢尾花大门。 她无意识地轻声附和:“是的,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这样接近他的时刻了。” “?” 骑士长表情扭曲一瞬,按着她的肩膀将人推了进去。 “清醒点,如果言语无法让你醒悟,那就得让你父亲浇点水了!” 缇娅被推入舞会现场,然后发现自己来得实在很晚。 除了大神官之外,所有人都已经到场了。 她本来打扮得光彩照人,想要一眼夺走凛冬王储的心脏,奈何花园走这一趟,她满身泥泞,裙摆都湿了,狼狈得要命。 而女主莉薇娅穿着正式神侍的蓝白色礼服裙,凭借大神官阁下的看重,正伴在教皇身边,与他一起面对凛冬王储。 阿斯托尔的目光聚集在一头红发灿烂夺目的莉薇娅身上,哪里还看得到缇娅的影子? 星痕公爵面色难看至极地和妻子站在一起,萨莫拉夫人的表情和他一样臭,两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缇娅,哪怕没说什么眼睛里也在问:你到底跑去干了什么,你毁掉了一切。 是的。 她毁掉了一切。 但也拯救了所有。 缇娅稳定地整理了一下裙子,拂去手臂上的水迹,在所有人看笑话的眼神中自如地走向舞会中央。 鸣钟奏响,乐声荡漾,舞会正式开始,她来得晚,也不算太晚。 第一支舞还没过去啊??? 缇娅的稳定戛然而止,瞪大眼睛望着凛冬王储的目光因为乐声从莉薇娅身上转开,轻缓地落在她身上。 王子殿下剑眉星目,褐色的眼睛如蜜糖一样甜蜜。 但这不是她的蜜糖,是她的砒霜。 他和教皇说了什么,迈着步子朝她走过来。 星痕公爵和萨莫拉夫人见此好像颇为满意,神色缓和许多。 但缇娅知道,他要和原书里一样,当着众人的面无奈地向原定的未婚妻人选道歉,然后再去正式朝女主邀舞,如此才能更加凸显女主的地位和与众不同。 缇娅皮笑肉不笑地在人群中快速梭巡,她今晚幸运的同时又很不幸,遇见了大神官,也遇见了圣泉暴动,后者不在原书剧情描写之中,纯属意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发生,反正她背诵下来的剧情里面绝对没有舞会之夜圣泉暴动这个项目,或许是被大神官压下来了吧。 管他呢,这一项被隐匿了,可她马上要代替子爵之女出洋相这件事刻不容缓啊。 缇娅额头青筋直跳,双手紧紧抓着裙摆,在王子殿下走到她面前露出微笑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抢先说道:“很抱歉,如果王子殿下想要邀请我跳舞,我只能遗憾拒绝。” 阿斯托尔明显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什么?”他好像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确认道,“小姐,您确定吗?” 缇娅立刻道:“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她坚定得好像党员,信仰的力量让她充满令人信服的高傲。 阿斯托尔神色变了几变,轻声询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虽然他是来甩人的,但突然被人先给甩了还是有点无法接受的。 缇娅牵强地笑起来,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哪那么多为什么,又不是小孩子,问那么多为什么干什么? 但王子殿下问了,身份地位摆在那,这么多人看着,她又不能完全不给他一丁点面子。 原书里他拒绝子爵之女的时候,嘴上一直自责道歉,反而将咄咄逼人的子爵之女衬托得小气。 这就是男本位思想,哪怕都有神明和魔法存在了,人们依然无法改变他们潜意识地爱男。 缇娅学着原书里阿斯托尔道貌岸然的模样行了个礼,在星痕公爵和萨莫拉夫人错愕的目光中优雅说道:“很抱歉,但这是神明的旨意,祂指引我今晚不能接受旁人的邀舞,我要做的只是等待。” “这都是我的错,失礼了,但我必须这么做。” 这完全是原书里阿斯托尔的台词,他相信自己对莉薇娅的一见钟情是神明的指引,决定按照神谕等待自己的神女降临,冠冕堂皇又令人无法反驳。 缇娅直接拿来用,用得毫无愧疚,人群中的雷奥吉斯忍不住露出嘲弄的笑意。 围观过她考试的大魔导师卡维尔·永夜也来到了现场,他可是亲眼所见缇娅与圣光的疏离,见识过她的叛逆与逃离,怎么可能相信神明会指引她? 她信口开河,满身泥泞,身上充斥着矛盾和滑稽,原书里的人们会相信阿斯托尔这样说,却不会相信她。 被圣庭赶出去的能是什么好人?更不可能有资格真的得到神明的旨意。 缇娅也懒得他们信不信,事已至此,她说完就想离开。也就在此刻,乐声飘荡到高/潮的部分,鸢尾花门打开,舞会的最后一位也是最重要的客人姗姗来迟。 伊戈洛希换过祭袍,泛着圣光的白色长袍与他的银发相得益彰。 他的出现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缇娅得以喘息,可以如愿躲避。 人们因为大神官的到来开始自发地跳舞,牵着自己的舞伴与乐声相呵,飘荡在伊戈洛希身旁,如同一朵一朵绽放的鸢尾花,热烈而美丽。 教皇吩咐了女主什么,莉薇娅立刻朝伊戈洛希走过去。 阿斯托尔的注意力被此吸引,不再追究缇娅的来去。 缇娅后退步想离开,不期然的一束光落在了她身上。 舞会上仅剩下几个人还站着没有跳舞,缇娅,雷奥吉斯、卡维尔、王储以及大神官、教皇和女主莉薇娅。 就连星痕公爵夫妇都不得不跟随大神官的到来开启舞会,谁都不能在他的面前将今夜的盛况搅乱。 和女主一样成为正式神侍的塞蕾丝跟一位来历不凡的贵族起舞,她目光高傲地划过看起来色厉内荏的缇娅,现在她有资格这样审视她,因为她们已经不仅仅是贵族身份,她身上多了神侍的名誉,缇娅已经比不上她。 缇娅处境是最差的,但圣光的选择将情势逆转。 她如同被聚光灯环绕,就连莉薇娅的存在都不能抢夺她的地位。 她僵硬地保持着遁走失败的姿势,看见大神官的目光随着圣光而来。 他阖了阖眼,而后微笑着宣布:“光明神冕下赐福于缇娅·星痕,誓约之茧得到神谕,今夜的舞会,我将作为缇娅·星痕的舞伴。”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暗处不起眼的角落,一身翠绿的呱呱看着缇娅鞋袜上的泥泞,就知道她去了哪里。 它明白她放弃光彩照人地出现在王子面前,反而去花园里惹得一身脏乱是为了找谁。 这份在意和取舍让它无法释怀,让它后悔因为怯懦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它曾被无情地抛下,在一个姑娘得到进入圣庭的机会那一刻。 但这次没有。 光明神赐福缇娅·星痕。 她值得今夜最尊贵荣耀的舞伴。 理应如此! 正文 14. 014 所有的水晶吊灯都在此刻突然熄灭,整个舞会陷入黑暗,唯有缇娅站着的地方留有光明。 这就像光明神冕下的神谕具象化了,无需伊戈洛希再赘述什么,大家也能明白神明的意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非常难以置信,但缇娅·星痕这个被圣庭赶出去的家伙确实得到了神眷。 光明神独特的气息在她身上流转,站在黑暗中的雷奥吉斯能发现莉薇娅身上的独特圣痕,自然也可以发现她的。 也许之前痕迹还不甚浓郁,他又完全不觉得她有资格得到神眷,所以没注意过。 但现在圣光瞩目,一切显而易见,雷奥吉斯也不能再觉得缇娅有多么不配。 光明神冕下果然是个不可捉摸的神明,祂的意愿从不是他们这些凡人可以揣测的。 雷奥吉斯不禁望向上一个因为神眷受益极大的莉薇娅,她看上去比他还要不可置信,柔弱的肩颈微微战栗,似乎难以接受这样的殊荣会有给别人的一天。 果然还是年轻的少女,对世事都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雷奥吉斯嘲弄地勾了勾嘴角,莉薇娅早晚会习惯这样的落差感,毕竟得到神眷的人在圣庭里是凤毛麟角,却也不是独一无二。 缇娅得到的眷顾甚至比莉薇娅更明确,因为神明带来了确切的旨意,祂要求祂的代行者亲自为她解围,邀请她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缇娅·星痕将一夜翻身,从人人唾弃的圣庭叛徒荣升成为唯一和大神官阁下跳过舞、得到过光明神冕下神眷的佼佼者。 塞蕾丝被与她跳舞的贵族推开,对方的注意力现在完全放在缇娅身上,消息灵通的贵族们在知道塞蕾丝和莉薇娅关系密切的同时,自然也知道她和缇娅交恶,审时度势的贵族是不会在缇娅有可能彻底翻身的时候留给对方什么把柄的。 塞蕾丝无助地望向自家父亲,在与对方眼神交汇后得了要暂停站队的讯息。 作为没什么名气的小家族,他们可以另辟蹊径选择一个孤立无援的人支持,也不能和更有利的竞争者关系太差。 塞蕾丝知道自己该怎么走,可看着莉薇娅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十分心疼。 哪怕目的不纯,但她现在的确当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于是塞蕾丝咬着牙,在父亲不悦地注视下走向莉薇娅,将她抱在怀中柔声安抚。 莉薇娅若有所思地望着缇娅,缇娅当然也能感受到这些各怀心事的目光。 大部分的反应她都能预想到,唯有卡维尔·永夜的神色不太对劲。 他好像不太惊讶这场面发生,相较于震惊,他的表情带了些厌倦和看戏。 缇娅想到这人是斯凡大陆唯一可以操纵时间碎片的魔导师,还记得原书里他老用这类魔法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莉薇娅的任何时间里,简直将她人生所有的闲暇填满。 两人相处时间太多,感情就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都是开后宫的设定,1vn,看书的时候不要太过瘾。 可身处其中,还是恶毒女配,那就太难受了。 缇娅怀疑这个狗魔导师是操控时间,提前看到了这场舞会的结果。 他流连在缇娅身上的目光冷淡而嘲弄,像是对她和伊戈洛希跳舞后会怎样失态丢脸了如指掌。 怎么说呢。 缇娅本来没打算跳舞的。 但如果是和伊戈洛希,不但星痕公爵府有面子,她也不用丢人了。 还不必背负什么心理压力,不必担心被纠缠不清。 换做别人,星痕公爵肯定会想法子撮合,但他绝不会想着要她的大神官如何的,那是找死。 这舞得跳啊。 没道理不跳。 她能拒绝凛冬王储,但没办法拒绝神明。 伊戈洛希就站在那里,他伸出手,是邀请的姿势。 站在他旁边的阿斯托尔被衬托得好像个跳梁小丑。 王子殿下面色惨白,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他慌乱地望向光明中的缇娅,眼底流露出几分乞求来,似乎不想让她接受,希望她对他仁慈些,不要令他太过难堪。 缇娅眨了眨眼,心想你在原书里面拒绝子爵之女的时候,她这样看着你,你仁慈了吗? 你没有。 可缇娅确实也不太能伸出手。 她静静地望着那摊开的掌心,伊戈洛希的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他的手和人一样好看,优美修长的手指,匀称的骨节,这双手总是用来施展魔法,为众人布下圣光,但他现在只朝她一个人摊开,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可能还是穿书时间太短,很难和本地人一样为自己得到的一切感恩神明。 在她看来,没让她被罗萨斯神使乱定罪的是伊戈洛希,在舞会现场拯救她的还是伊戈洛希。 相较虚浮无一个定向的光明神,伊戈洛希更像挽救她所有的神明。 缇娅感觉到心脏在跳动。 那节律很不正常,她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是别人的cp,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不能被她这个恶毒女配打破。 她也没那个能力真的破坏什么,出了问题受伤的只有她自己。 缇娅的警戒线拉响,她对命运的认怂让她后退一步,在所有人茫然的视线中做了个难以想象的决定。 “很抱歉。” 缇娅垂着头,揪着自己的裙摆,不去看伊戈洛希的眼睛。 “但我不能和大神官阁下跳舞。” 会死人的。 真的会死人的。 侥幸没死在花园里,真的触碰过会死掉的禁忌后,缇娅后知后觉地吃一堑长一智了。 她心跳如雷但异常坚定地弯腰行礼:“感谢光明神冕下的赐福,这已经是我今夜得到最好的嘉奖,恕我无法以这样不体面的姿态和大神官阁下跳舞,相信光明神冕下也会明白我的忠诚和歉意。” 哦,对了。 经她这么一说,众人也重新看见了她身上的泥泞和脏污。 她这个模样确实没办法和金白祭袍的大神官跳舞,那岂不是会弄脏他的双手和衣摆? 弄脏大神官阁下,光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啊不是,是让人胆战心惊万分恐惧。 缇娅找了个借口转身想走,圣光照得她眼睛酸涩,快要睁不开了,知道的是她双眼泛红纯粹身体上的不舒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遗憾不能跳舞而难受哭泣。 转身的瞬间,手被陌生的温度接触,缇娅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去,看见了伊戈洛希自肩头滑落的银发。 全场贵族的抽气生惊飞了穹顶的和平鸽,他缓缓靠近,发梢垂落的星尘坠入她的衣襟。 “有的人衣冠楚楚,虚名在身,但镀金的权杖却敲不出半个公正的音符。” 伊戈洛希平静地握住缇娅的手,无视她手上和裙摆上的脏污,挽着她起舞。 “有的人即使衣着狼狈,处境落魄,依然心向光明,磊落平和。” “在我看来,后者比前者更高贵。” 内心的纯净远比外在的浮华更重要。 伊戈洛希·维兰瑟尔,他比罗萨斯神使更像是审判天平的持有者,他的话落在缇娅心底,激起翻涌不息的海潮。 缇娅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 这一刻她只觉浑身力量充沛,精力无限。 就跟听了强军战歌似的! 算了这个时候就别想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了缇娅! 快点冷静下来,这舞哪怕你想跳到了极致,你也是不能真跳的! 最主要也是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缇娅压根不会跳交谊舞! 她对于双人舞最多的了解来源于广场上的退休阿姨们。 怎么跳来着,什么叫快四慢三来着,不行不行,完全不会。 早都说了,缇娅根本没继承到原女配的任何学识,除了两人一致的容貌再没有其他的了。 祷告她不会,文书也翻译不来,跳舞更是两眼一抹黑。 缇娅是真不想再次冒犯大神官阁下。 这么完美圣洁到让她心生恶念想要弄脏的存在,她真的在努力克制不去作死了! 可没办法。 在她满脸绝望地踩到伊戈洛希的白靴,在他脚上留下一个泥泞的脚印时,就连奏乐的琴师都弹错了音节。 唱诗班的圣童们深吸一口气,瞪大眼睛望着被玷污了的大神官。 伊戈洛希好像都呆住了,他稍稍垂眸,看着金白的长靴染上污秽,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也有些困扰。 缇娅心跳得飞出了嗓子眼,满场的人都带着愤怒的表情瞪着她,恨不得将她拉下去凌迟一样。 完蛋了。 缇娅瑟缩地收回脚,走投无路之下,她望向了星痕公爵夫妇。 她勉强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对不起啊。 再次让他们失望了。 没能借此一步登天成为大神官的心腹,但好像成了大神官的心腹大患了。 真的抱一丝啊。 正文 15. 015 没人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看到大神官阁下如此无措的一幕。 他们既新鲜又愤怒。 无数双眼睛盯着缇娅,她尴尬紧张地缩回自己的脚,手不自觉地往回拉扯。 但在与男人修长微冷的手指分离的前一刻,便仿佛有细细的丝线将他们的手缠绕,又将他们拉在了一起。 缇娅在这一刻无端地想到了她很爱吃的拔丝菜系。 缕缕糖丝裹满了食材,袅袅绕绕让人难以割舍,那甜腻腻的感觉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她大约是真的饿了。 所以才会这样无所顾忌,在手指交错的时候主动回握了他的手。 她无意识地将伊戈洛希的手抓得很紧,双眸在那张看不到任何缺点,美得湮灭众生,将所有人、甚至是神明的光彩都遮掩的脸庞上,她总觉得看到了一点儿不详的气息。 好像看见了自己不断作死后比原女配更差的下场。 缇娅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再想后退为时已晚。 “很抱歉,是我的疏忽。” 伊戈洛希主动开口,打破现场落针可闻的沉默。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哪怕是角落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跳舞之前理应为淑女将衣裙清理干净。” 他居然道歉了。 他那偏头的困扰竟不是觉得被冒犯,而是审视自己的错误。 缇娅缓缓睁大眼睛,淡金色的魔法光环将她环绕,她身上所有的不堪和泥泞都尽数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她容光焕发、光彩照人,远比萨莫拉夫人为她妆点得更漂亮的光辉。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神眷形态,在场这么多贵族乃至于教皇都没见过。 他们惊愕地望着这一幕,觉得称此刻的缇娅·星痕为女神也完全不为过。 伊戈洛希未曾点明缇娅不会跳舞,并不介意她凌乱的舞步。 他手上带有光魔法的力量,那亲和温柔的力量带着缇娅自发地旋转、跳跃,他将她推出去又拉回来,缇娅这辈子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完完整整地跳完了一支双人舞。 音乐不知是何时恢复的,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停止的,一切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伊戈洛希松开了缇娅的手。 大起大落来得太快,缇娅心里有点接受不了,手不自觉往前探了探。 但她已经碰不到伊戈洛希半片衣角。 他消失都得很快,已经走得很远,与教皇低声交换了什么,便朝已经调整好状态的凛冬王储微笑了一下,离开了舞会现场。 莉薇娅作为他目前唯一的随身神侍,立刻想要跟着离开,但被教皇命人叫住了。 “王子殿下。” 开口说话的是一位女神使,她有一头独特的绿色长发,原书里圣庭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头发,缇娅没记错的话,这是月能女神艾琉梅拉的女祭司凯瑟琳。 “大神官阁下聆听到了您心中对神明的祈祷,知晓您的心意,愿为感谢您给圣庭带来圣物的线索,允许您邀请莉薇娅小姐跳一支舞。” 莉薇娅听到这话脚步猛地顿住。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阿斯托尔,刚调整好状态的阿斯托尔表情又垮了。 有些心事可以自己表达,但被别人“聆听”和“允许”就是另一回事了。 光明正大和暗里着迷是两个不同概念,伊戈洛希显然还将这件事告诉了教皇,教皇表情略有不赞同,但就像是凯瑟琳祭祀说的那样,为了感谢他带来圣物的线索,圣庭愿意包容他对神侍的冒犯,成全他一点小心思。 这是何等的恩赐和仁慈啊,阿斯托尔理应觉得惭愧和不安。 但他没有。 用一支舞来轻易地遮过了圣物的线索,这与阿斯托尔来之前所期盼的截然不同。 虽然他好像确实很想和莉薇娅跳一支舞。 凯瑟琳的话将阿斯托尔架了起来,谁都能听出他内心真正想邀舞的人本就不是缇娅,这令莉薇娅有些面色绯红和无措,也令缇娅刚和大神官跳过舞的光辉黯淡不少。 如果没有光明神冕下的赐福,没有大神官阁下的邀舞,那缇娅刚才是不是要被王子殿下拒绝了? 不是她先声夺人的话,她此刻的处境只会比之前差一万倍。 萨莫拉夫人匆匆冲过来,狠狠瞪了凛冬王储一眼,拉着缇娅就走。 缇娅心里松了口气,这舞会算是熬过去了,和凛冬王储的婚事大约也是成不了的了。 她顺从地跟着萨莫拉夫人离开,走之前意外对上了大魔导师的双眼。 他看起来还有点震惊她居然拒绝伊戈洛希,虽然最后结果是她仍然跳了这支舞,但她不曾出丑,有惊无险,和他的预期也不符合。 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大神官和缇娅跳舞之前说得那句话。 谁是虚名在身但毫无公正,谁又是处境狼狈却磊落平和? 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扪心自问一下。 今夜必然是个不眠之夜。 卡维尔眯眼盯着缇娅,缇娅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那匆匆对视的一秒不带任何留恋,还真是和求着要进修道院做他学生的时候两个样子。 但没关系。 或早或晚还会再见。 主角都走了,卡维尔也没多留,很快消失在舞会现场。 雷奥吉斯看到星痕家族的其他人都走了,自然也不打算久留。 但和凛冬王储跳舞的莉薇娅是他带回来的人,她似乎也不怎么会处理如今的局面,僵在那里走也不是跳也不是。 凛冬王储更是奇怪,心里既然不想要缇娅,觊觎美丽的神侍,得到了恩赐却又不主动上前为神侍解围,难不成让神侍自己伸手朝他邀舞吗? 雷奥吉斯微微皱眉,又不禁想到星痕公爵的指责。 今天如果不是缇娅莫名得到了神明的赐福,不是她自己拒绝了凛冬王储,说不定就彻底万劫不复了。 被圣庭驱逐又被王子拒绝,接下来迎接她的只会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作为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娇小姐是不可能接受这种落差的。 星痕公爵指责他不该带回莉薇娅毁了亲妹妹的一切,他以前不以为然,认为自己只是职责所在,可一件件事情的发生似乎都在印证这个说法。 缇娅最终还是全须全尾地离开了圣庭。 再次从这个地方出来的时候,她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四肢冰凉,满身冷汗,萨莫拉夫人就坐在她对面,嘴里不停地咒骂星痕公爵和凛冬王储。 当然也少不了雷奥吉斯,她甚至非常不优雅地吐出了“搅·屎棍”这种词汇。 说完她捂了一下嘴,有些尴尬,见缇娅没表示什么,匆匆掩过去道:“别担心我的宝贝,就算没了凛冬王储这个选择你也会有别的出路。你今天都和大神官跳舞了不是吗?要知道大神官成为神官很久了,还从没有人能得到这样的殊荣,他跳舞的风姿真是……咳。” “总是获得神眷的人虽少但也有几个,可能和大神官跳舞的女孩只有你一个。” “这足以支撑你后半生无忧无虑了。” “等从西克纳雅回来,妈咪会帮你安排其他的结婚对象,我保证那些男人眼里只会有你,绝不敢觊觎旁人。” 萨莫拉夫人说到这里估计是想到了自己的丈夫,脸色立刻灰败下来,再也不想开口。 缇娅倒是想安慰她一下,可人家满心都是再给她找个男人,她心情也有点恹恹的。 咱就是说,为什么非得要嫁人呢? 都有魔法信神明了,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面,女子的出路还是只有嫁人吗? 应该也不是。 只是缇娅目前的情况实在不好估摸,被驱逐和得到神眷算是互相抵消,从西克纳雅回来之后如果有一门好的婚事,一个好的未婚夫,或许可以给她增加点筹码,再搏一搏继承人的位置。 缇娅想了想也能明白过来,她确实挺想当个女继承人,但玩大了的前提是不可避免地要接近剧情,她可不想再惹上半点麻烦,代替谁去出丑了。 正如骑士长所说,今天这样的幸运,她不会再经历第二次了。 皎月沉入天幕,晨曦一点点闪耀,马车摇摇晃晃回到了星痕公爵府。 缇娅一下车就看见了恭候多时的星痕公爵,不得不说他可真有精力,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身心疲倦,但公爵大人仍然昂首挺胸,精神奕奕地等候着妻子和女儿。 这就是爵位继承人该有的素养,缇娅自认自己没那精气神。 她神志不清地越过星痕公爵上楼去了,星痕公爵到了嘴边的话没能说出口,也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是特意来等缇娅的。 等妻子从面前走过的时候,他刚想开口,就被迎面打了一巴掌。 响亮的耳光惊醒了所有人的瞌睡虫,仆人们全都将腰弯得极低,走了一半的缇娅身子一顿,飞快地加速上楼,守卫和骑士们全都望向其他方向,默契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肮脏的男人!” 萨莫拉夫人咒骂着背叛自己的丈夫。 星痕公爵白皙的脸上浮现出鲜红的五指印,他忍耐半晌,尖声道:“看来公爵夫人还是没考虑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那么请你天亮之后立刻回到西克纳雅去!去好好思考你到底该怎么做,想不清楚就不用回来了!” 萨莫拉冷笑一声:“这正是我希望的。收拾东西,一刻不必停留,我现在就走!” 星痕公爵捂着脸勉强说道:“那是最好的!带着你的女儿一起滚!” 萨莫拉看都没看他,马上进屋收拾东西了。 她这次回来就没打算久呆,东西都没带多少,收拾起来也很快,不一会就齐全了。 贴身女仆看起来想劝她,但萨莫拉一个眼神过来她就闭嘴了。 缇娅刚进屋就被人叫出来,人懵懵得被打包好带上马车。 她就好像是萨莫拉夫人的一件行李,没人问过她的意见,就把她这么带走了。 好吧,她确实乐意离开,不用问她意见就是了。 这次离开她有单独一辆马车,路途遥远,这样方便她们躺下休息。 缇娅已经很累很困了,但就是睡不着。 她靠在车厢壁上,脑子昏昏沉沉,视线里有些迷茫。 身后的丝绒里面好像有什么在蛄蛹,缇娅回头,正看见一双大眼睛从里面拱出来。 瞳孔翠绿,神采温和。 这不是她跑掉的青蛙吗! “呱呱?!” 缇娅瞬间来了精神。 “你在这儿!” 她就知道它会回来的! 缇娅激动了一下,没忍住在呱呱脑门上亲了一下。 鲜红的唇印留在青蛙眼睛旁边,它呆滞地眨了眨眼,硬了。 整个身体都硬了。 正文 16. 016 呱呱想过自己回来缇娅一定会很高兴,但没想到她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这也太奔放了! 她到底是怎么看它的,它其实不太清楚,但肯定没把它当人看就是了。 呱呱一点点放松身体,已经做好了被缇娅抱进怀里的准备,但意外的是她这次没那么做。 大约是察觉到它可能介意什么,她这次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膝盖上,指腹轻柔地替它擦去眼角的唇印。 “真对不起,弄脏你了。” 缇娅低声说道:“回来还没来得及卸妆就被妈妈拉走了,我被父亲流放到西克纳雅去了,你也要跟着我去吗?” “那是个很远的地方,没人会喜欢那里,你身上有很多小秘密,留在圣庭应该也有事情要做,真的要跟着我走吗?” 缇娅虽然这么问了,看起来似乎也愿意放它走,但她落在它身上的手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修剪整齐圆润的指甲勾勒着它的皮肤,留下令呱毛骨悚然的痒感。 蔚蓝的眼睛定在它身上,仿佛它再走一次,她确实不会阻拦,但也不会再接纳。 呱呱愣了愣,马车不断往前,距离圣庭越来越远,但它没有下车的意思。 “好的,我明白了,看来你在圣庭的事情办完了?” 缇娅绽放笑容,语气都轻松起来,呱呱为此不得不眨眨眼表示是的。 “真好,那希望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到那个地方去了。” 前面的话还都很正常,后面就有点奇怪了。 怎么会有人不希望留在圣庭呢? 这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 不过缇娅确实是个这样的人。 她总会和它说一些奇怪的话,它的大脑有些局限性,很多时候听不太懂,但能感受到她的孤单和好意。和她相处时间久了,也逐渐更能听懂她的话,它和谁在一起都是这样,只有时间久了才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受到身份的限制。 总之,呱呱隐约记得缇娅身上有些与众不同,但具体是什么不同,它也说不太好。 透过马车的车窗,它望着被圣光庇护的圣庭,那是个绝对安全优渥的地方,留在那里的人完全足以保护自己,但被放逐的缇娅就不一定了。 西克纳雅位于圣庭和矮人族、精灵族的边界处,更是接近龙族领地的必经之路。 龙族是斯凡大陆最不可驯服的种族,它们危险、残忍,毫无人性,近些年来频繁与人类战争,被教廷打压,如今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龙裔苟延残喘。 尽管如此,寻常人最好也不要靠近龙族领地,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因为位置原因,西克纳雅的贸易流通性极差,人口稀少,但好在这里土壤肥沃,植被丰茂,适合养殖和种植,足以让栖息此地的平民过上不饿肚子的生活。 缇娅对西克纳雅的了解不多,原书前半本只捎带脚提过这里。 她做好了在这里“劳改”的准备,反正她一个种花家人,还怕下地吗? 不过真的到了这里,她发现这里和她想得不太一样。 西克纳雅遍地牧场,景色优美,空气清新的同时也夹杂着难闻的味道。 这里的人长得和正常人类不太一样,他们或多或少有些奇怪的器官。 要么眼睛、眉毛、耳朵变异,要么多一只手少一只腿,长着长长的尾巴。 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各类形态的种族很多,但缇娅穿书一段时间,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亲眼见到。 圣庭可见不到这种“残缺人”,他们是被严格禁止踏入教廷范围的。 残缺人在西克纳雅随处可见,每个都在辛苦劳作,发现属于星痕公爵府的马车,他们偶尔会抬眸朝这边看一眼,缇娅接触到那个隐晦的视线,总觉得怪怪的。 “我觉得。”缇娅拉过呱呱,在它耳边低声说,“这地方不太安全。我们初来乍到,你最好先别暴露存在。尤其是别让本地人发现你。” 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就算是被放逐来的,一时半会也不会怎么样,可呱呱就不同了。 缇娅的直觉告诉她,这地方对动物尤其不友好。 呱呱没表示什么,但一直乖乖地待在她身边,这就令她很满意了。 公爵府的骑士团将缇娅和萨莫拉夫人护送到西克纳雅的城堡,这里建造了高墙防卫,还有护卫队严格巡逻、 缇娅把呱呱塞进箱子,自己提着下了马车,她以为自己可以先去安顿下来,但刚下马车手里的东西就被人抢走了,她的纱帽和披风甚至都被摘了下去。 迎面走来一个身体肥胖面貌油腻的男人,他约莫四十多岁,满脸横肉,表情阴沉,身上穿着和西克纳雅牧民差不多的衣裳,只稍微精致一些。 “星痕公爵小姐,欢迎您的到来,我是李斯特,西克纳雅牧区的负责人。我已经收到了公爵大人的来信,鉴于您和夫人不同,您是来劳作学习而不是散心的,那么我希望您一到这里就可以进入状态。” ……等等,啥意思? 缇娅睁大眼睛,看着李斯特抬起手示意几个姑娘给她披上罩衣。 她就路上在马车里睡了一觉,到了之后甚至没来得及吃东西,这就要上工了?? 她是生产队的驴吗! “等等——” 她想说什么,总归先让她安置好呱呱啊! 可她的拒绝不被李斯特接受,李斯特反而道:“听我一句劝,缇娅小姐,公爵大人为您煞费苦心,您应该体谅他,并按照他的吩咐好好改造自己,我有几句话还要嘱咐小姐。” 他似乎打算给缇娅一些忠告,但缇娅实在不觉得这位油腻大叔阴测测的脸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不过李斯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侧了个身,一位风姿绰约美貌动人的夫人出现,挽着他的手臂往前走。 “亲爱的,请不要对公爵小姐这么苛刻,她年纪还小,刚到陌生的地方肯定有很多不习惯,你不要那样急着让她融入这里。” 这位夫人走上前热情地牵住缇娅的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李斯特夫人,欢迎你来西克纳雅缇娅小姐,李斯特他只是有些急性子,但他不是个坏人,希望您不要介意。” 缇娅被温暖的手臂包裹,视线定在李斯特夫人温柔如水的面庞上。这是位黑发美人,发色让她非常有亲切感。李斯特夫人的出现让李斯特先生看起来都像是个儒雅绅士了,缇娅突然觉得可以停留半分钟听听对方的箴言。 “李斯特先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缇娅远远望了一眼萨莫拉夫人,她好像很嫌弃李斯特一家,捂着鼻子站在远处不过来,但好在还是在等她。 李斯特习惯了被嫌弃,缇娅和缓的态度反而让他意外。 他挠挠头,露出一个生涩的笑容:“我建议缇娅小姐现在就跟我到牧场去,您的行李会有人为您收拾好。公爵大人要您凡事亲力亲为,做和我们一样的活计。但我想您毕竟是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姑娘,所以准备了相对来说好应付的差事给您。今天是最好的接手时机。”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魔法表:“如果错过这个时间,这个活儿可就轮不到小姐您了。” 这样吗? 听起来是好意? 反正都要干活,先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缇娅点了一下头,还想说什么,李斯特已经急不可耐地让人将她带走了。 她的行李被李斯特夫人收拾起来,温柔地安抚她不必担心。 她的人远远被拉走,萨莫拉夫人瞧见便问了问身边的人,听贴身女仆说了什么之后,她最终也没反对李斯特的安排。 夕阳西下,天马上就要黑了,这是又一天的夜晚。 血色的阳光洒在人们身上,染红了碧绿的草场。 缇娅走在草地上,高跟鞋时不时陷入泥土,让她无端想起圣庭花园里的泥泞。 前一天还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第二天已经朴实无华田间劳作。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现在的状态反而让缇娅心里踏实坦然平静。 她穿着劳作的罩衣走过很长一段路,最少得有三四公里,脚后跟都磨出血了,才终于看见一排石头房子。 这些房子建造得很有特点,像蘑菇一样一朵一朵地立在山坡上,每一间都不大,间隔大约三百米,很有规律。 他们最靠近的一处石房子前等着几个人,长得和缇娅刚来时见到的一样,身上都有不属于人类的器官。 他们低着头,姿态恭顺,等李斯特一靠近,就推开复古的石门让他们进去。 “这是新生下来的崽子,是最干净也最好养活的。” 李斯特将缇娅引进来:“这里还有几颗蛋,和这只小崽子一起交给缇娅小姐养育。” “它们平时的吃喝那些仆人都会准备好,缇娅小姐只需要给它们喂食,用魔法辅助它们孵化和生长就可以。那些仆人都是杂交后裔,无法使用光魔法,不被光明神冕下所青睐。” 杂交的……难怪长成那个样子。 但你们西克纳雅这么多杂交人,是不是也太狂野了一点? “小姐请看。” 李斯特肥肥的身体转过来,手里托着一只顶破了半个蛋壳的小动物,它的皮肤质感让缇娅想到恐龙和蜥蜴,瞳孔是金色的。 “这就是您接下来要照顾的小崽子。” 李斯特把蛋壳递过来,叮嘱缇娅:“您一定要小心对待,它们性格残暴,最会骗人——” 缇娅觉得他真是太多虑了。 “李斯特先生,您不用这么担心,我没您想得那样一窍不通。” 干活嘛,原主肯定不会,那是真大小姐,啥也没接触过,来了一定是手足无措,心理上也无法接受,但缇娅不是。 缇娅大学的时候兼职给人家遛狗,一个人遛三只边牧,甚至有一次遛了三条比格! 这是什么场面? 那是什么含金量? 那是眼前这小卡拉米能比的吗? 缇娅信心满满地打断李斯特,伸手就把蛋壳接过来,志得意满地对着蛋壳里的小生物露出笑容,笑到一半就被一脚踹飞了。 “唔痛——” 那看起来柔柔弱弱纤细不已的小脚丫轻轻一踢,就把缇娅给踢到了墙上! 好痛!! 乐极生悲! 说时迟那时快,这种时候缇娅的本能都在,在被小卡拉米踢飞的一瞬间,她报复性地一拳揍过去,狠狠打歪了它的脸。 你也别想好嗷! 正文 17. 017 即便李斯特早有准备,也被现场的局面给震撼到了。 他知道星痕公爵小姐来了肯定得吃点苦头,可他好像对这位小姐的了解得太片面了。 传闻中她性格泼辣恶劣,平等地看不起除了公爵和公爵夫人之外的每一个人,就连已经成为剑圣的雷奥吉斯也不被她承认。 她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来了之后肯定要撒泼耍赖,闹大小姐脾气。 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她准备了相对干净轻松的活计,毕竟她只是暂时被放逐,缇娅小姐得到神眷的事情已经传播到西克纳雅了,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了,如果李斯特做得太过分,等缇娅回去他没好果子吃。 星痕公爵信上措词再重,那他们也是亲生父女,父女之间有什么隔夜仇? 他做什么都得掂量好了才行。 缇娅到了之后展现出来的姿态,让他大大松了口气,这个苦差事好像没想象中那么难招待,李斯特觉得事情没他以为的那么棘手,可等他看见缇娅此刻的反应后,又开始审视起自己。 他除了性子急了点,确实没有得罪到这位小姐吧? 确实。 感谢他的夫人及时出现,不然他一定已经犯下大错了。 缇娅从墙上下来,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和腰,整理好罩衫,理好头发,当着李斯特先生的面,在他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回到小生物旁边,一把揪住对方的手脚,扬起来摔下去。 “李斯特先生,请让开一些,别让它伤到你!” 缇娅一边摔这东西一边说:“别担心,我手上有分寸,不会把它摔死的,只会让它变得听话。” 只突破了半个蛋壳的小家伙被缇娅摔得整个蛋壳都碎了。 它身上有些粘液,在她桎梏之中奋力挣扎,它力气奇大无比,再加上粘液润滑,还真的挣脱了。 缇娅也没再强行对它什么,这个程度已经差不多了。 “这是个什么东西?我应该怎么称呼它?” 看着东倒西歪的小家伙,缇娅发丝轻扬,微笑着询问李斯特。 李斯特僵硬道:“这是一条假龙,小姐。” “假龙?哦,我知道。” 教廷希望驯服龙族,龙族偏偏不可驯服,多年来他们互相征战,龙族惨败,他们的血脉被混杂,用来繁殖可以飞天的“假龙”,以帮助骑士团和神官们战斗。 西克纳雅是牧区,会养殖假龙很正常,缇娅记得伊戈洛希就有一条假龙,原文里面还有个男配,那是真正的龙裔,落难的时候被女主所救,莉薇娅对他悉心照顾,帮他返回家乡,是对方的梦中女神。 相信小说后半部那只龙裔回到家乡后会发起一场战争,和教廷争夺女主,缇娅看书的时候就期待这部分情节,可惜没看到就穿越了。 “那它有名字了吗?” 小假龙这会儿已经调整过来了,它意识到缇娅满心的恶意,很不希望被她取名字,龇牙咧嘴地想要再朝她动手。 李斯特生怕大小姐吃亏,刚想帮忙,就看见缇娅不知何时观察好了现场,姿态自然地从角落拿起一根鞭子,啪一下子甩了出去。 “嗷!” 小假龙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之后彻底不动了。 李斯特惊呆了。 “缇娅小姐……” 缇娅:“它死不掉的吧,我记得假龙生命力特别顽强,饿上个十天半个月都不带喘口气的。” 李斯特:“……那倒是。” “那就没问题了李斯特先生,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李斯特:“没有了,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相信缇娅小姐可以胜任这项工作。” 缇娅信心满满道:“当然,我一定可以胜任,我明天就开始工作,请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它们,帮你把假龙养得膘肥体壮。” 李斯特:…… 谢谢,小姐,我完全相信您。 但您对这样的事情倒也不必如此振奋和期待。 您真的是被放逐来的,而不是自己花钱想要来的吗? 李斯特带着浓浓的困惑将缇娅送回了城堡。 哪怕要劳作,她依然是公爵小姐,住宿还是要回到城堡里的。 城堡也是这唯一足够安全的地方。 李斯特回头看看天色,举着灯火道:“缇娅小姐,夜晚之后请千万不要离开您的房间,在西克纳雅,哪怕是城堡的走廊,夜晚也不是十足得安全。” 缇娅回来得有些迟,天已经黑透了。 萨莫拉夫人不在,估计也明白这地方晚上不安全,这个时间就没出来接她。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缇娅跟李斯特道别,在梅道尔的引导下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 “公爵大人不准我侍奉小姐。”梅道尔作为她的贴身女仆,对不能伺候她的事情万分自责,“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 缇娅巴不得如此,赶紧说:“不用管我,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快去休息,记得晚上别出来乱逛,李斯特先生说夜里不安全。” 小姐不但没发脾气,居然还关心她的安全,梅道尔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 小姐长大了! 光明神在上,这真是太好了! 送走了泪流满面的梅道尔,缇娅就开始找呱呱。 “呱?” 她叫了一声,马上就看见绿色的小家伙从角落里跳出来。 它就在窗户附近,看样子是在等她? “我回来了!” 缇娅冲过去想抱住它,但呱呱敏感地退后一步,眼底有些抗拒。 缇娅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罩衫,想到路上呱呱还没这么介意靠近呢,突然明白过来:“我去洗个澡!” 在石头房子里折腾了一下午,身上都染上别的动物的味道了,呱呱肯定是在意这个。 缇娅去套间里面简单洗了个澡,浴缸里的水温度刚好,浴缸本身也足够大,西克纳雅的平民再贫穷拮据,萨莫拉夫人的城堡仍是富丽堂皇的。 洗澡很解乏,缇娅湿着一头淡金色长发,披着睡裙走出浴室,看见呱呱已经站在桌子上注视她。 “我现在可以过来了吗?” 呱呱没叫,但也没躲开,眼睛圆圆的,眼神专注。 于是缇娅开心地跑过去,抱起它跳上了床。 “哇,我们自由了!” 不用在主角团附近做恶毒女配了,也不用担心嫁给巨怪了,还有知冷知热的小宠物陪着,就算每天要去养假龙,这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啊! 缇娅快乐极了,带着呱呱满床打滚,然后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坐直身子道:“不对,水还热着,你跑出去一趟肯定脏了,给你也洗洗。” “呱!——” 呱呱一直想告诉缇娅自己不是青蛙,不要这样叫自己,但一直没有机会。 而现在,它更是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地“呱”了一声。 什么洗澡,洗什么澡,它有自洁能力,根本不需要洗澡,不要! 呱呱滑溜溜地挣扎,可缇娅心意已决,拎着它就进了浴室。 呱呱小小的身体根本拒绝不了,又不可以像小假龙那样顽强反抗,伤到缇娅就不好了。 落入水中的时候,呱呱只想着,洗就洗吧,反正也没什么是他们不能做的了。 可眨眼之间,浴缸里又出现一个人,缇娅不知何时也跳了进来,一人一呱面对面,她虽然还穿着裙子,但满身潮湿,比不穿更惹人遐想。 “你踢我一身水。”缇娅还在抱怨,“我还得重洗。” 呱呱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救命。 或许跟她离开圣庭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圣庭里,誓约之茧外织就得网路明明灭灭,属于光明神的神像忽然散发明亮。 伊戈洛希披着寝袍,正在点蜡烛。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烛台,目光投向神像,很快明白神明的意思。 他放下烛台走向门口,光魔法在天空绽放神圣色彩。 骑士团连夜接到指令,神明示下,要求缇娅·星痕回到圣庭,重新参加神侍考试。 这样的事情前所未有,骑士长收到消息后连夜去见了星痕公爵,将消息传递给他。 星痕公爵也愣住了,人前脚刚走,后脚就被要回去,这算什么? 这算天上掉馅饼! 星痕公爵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他笑得眉眼弯弯道:“事实上,这在我的预料之中。” 他一副早知如此的自信模样:“缇娅的优秀有目共睹,我早知道她会重回圣庭!” 骑士长嘴角抽了一笑,懒得看挚友翘尾巴,直接道:“但你把人送走了,恐怕无法在圣庭规定的时间内将她带回来。” 星痕公爵满不在乎道:“这不是问题,我有办法,这件事就交给我,三天之内我一定会将缇娅送回圣庭。” 骑士长:“那是最好。” 他达成目的,很快离开。星痕公爵等他一走,立马写信给雷奥吉斯,要求他快马加鞭风雨兼程地赶去西克纳雅,将缇娅给带回来。 收到父亲来信的时候,雷奥吉斯正在想缇娅的事情。 西克纳雅他去过,知道那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来缇娅在那里水深火热的日子。 鉴于她会如此多少与他有些关系,他一直在考虑怎么把人尽快带回来。 即便他们再不对付,他也不希望对谁怀有亏欠。 没想到他煞费苦心的事这么快就有了眉目。 星痕公爵生怕他不愿意跑这一趟,在信中软硬兼施,废话颇多,也做好了被拒绝后的第二项准备。不过雷奥吉斯收到信连夜出发,这样的态度出乎他的预料,也让他省时省力。 “他倒是比之前聪明。” 星痕公爵满意地说:“神眷的来临果然不同寻常,星痕家族要走向第二次繁荣了。” 他对此满怀期待。 西克纳雅。 天刚蒙蒙亮,缇娅就被敲门声惊醒,人迷迷糊糊地被李斯特夫人从床上拉起来洗漱穿衣,等走到楼下的草地上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缇娅小姐,昨天李斯特没给您交代清楚,您需要每天早上五点钟之前到达牧区,五点钟假龙需要进餐和接受光明之力的照耀,以稳定它的能力和性情。” 假龙有真龙族的残暴基因,必须每天固定时间被光能量照耀。 李斯特确实没说要起这么早,缇娅顶着两个黑眼圈,穿着最朴素的裙子,站在石门面前看着里面瞪眼盯着她的小假龙。 “你瞅啥?” 她忍不住问。 假龙桀骜不驯地嚎叫一声,更狠地瞪了回来。 ……行叭。 本来起这么早就烦。 缇娅踹开石门走进去,头也不回地将门关上。 “小家伙,早上好啊!”缇娅热情满满道,“来啊,起床干架了!” 正文 18. 018 作为星痕公爵的女儿,缇娅从小被寄予厚望,但她的魔法天赋远不如家族里的其他人。 这可能是出于恶毒女配的设定限制。 不过再差劲的天赋,在遥远匮乏的西克纳雅也是非常卓越的了。 缇娅毫无防备的时候小假龙还能偷袭到她,她有所准备的时候,假龙就完全不是对手了。 缇娅起了个大早,饭都没吃就来喂假龙,满肚子都是火气,这下全都撒它身上了。 小东西还不知道承受缇娅的怒火有多么可怕,它拒绝进食,更拒绝接受光照,缇娅一用魔法就藏进来。 缇娅也不着急,先和它干了一小架后,她盘膝坐到草堆上,翻看了一下假龙的食物。 看完了就开始生气。 好嫉妒。 狗东西,吃这么好?? 贵族们在圣庭吃没有任何味道的魔法午餐,但西克纳雅的假龙却在牧区里面吃新鲜水果! 缇娅不甘心地把篮子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死心地确认真的全都是新鲜水果。 洗得还很干净,每一个都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还全都是缇娅穿书之前见都没见过的水果! 好香啊! 真的好香! 缇娅饿着肚子起了个大早过来,手里攥着水果,肠子绞在一起。 怎么办。 好饿。 真的好饿。 昨晚吃什么来着? 好像什么都没吃…… 来前倒是在马车上吃了点,也都是没味道的点心,足够充实能量,但真的一点饱腹感都没有。 缇娅看看藏起来的假龙,再看看篮子里的新鲜水果,忍不住咽口水。 小假龙鼻子动了动,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似乎察觉到缇娅想干什么。 它好像觉得不可思议,瞪大眼睛盯着她。 “你不吃是吧。” 缇娅开口,干巴巴道:“你不爱吃对吧?” “是你自己不吃的哦~” 缇娅抱起篮子放在膝盖上,眯起眼睛自言自语:“种花人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浪费粮食,都说假龙饿上十天半个月都没事,那再饿一顿更是没关系了。” 小假龙仿佛可以听懂缇娅在说什么,表情瞬间变得诡异,身体不自觉从藏身之地出来。 缇娅看都不看它,抓紧了手里一直舍不得放下的水果,张嘴就是一口。 唔! 汁水饱满!甜蜜软糯!太好吃了! 简直让她想到穿书前最喜欢的黄桃罐头! 好久没吃过正经东西的缇娅瞬间满足,一口气把手里的水果吃完了。 吃了一个还不够,又开始尝其他的,一篮子水果不一会儿就被她一个人全部吃完了。 假龙很小,篮子也不大,准备的水果就那么几个,都是很小的果子,缇娅吃完了也就是个七分饱。 但还是比吃空气的感觉幸福多了。 她开心地长舒一口气,突然听到什么响动,低头一看,终于发现了凑近的假龙。 对方仿佛被刺激到了,踩着篮子里的果皮果核确认自己看见了什么。 人类和假龙抢食物?? 错乱了吧?? 它猛地抬眼瞪她,缇娅立刻道:“是你自己不吃的!别人辛辛苦苦准备这么好的水果,你不吃,难道我要丢掉吗?” 好水果? 救命,她到底是不是贵族小姐,这东西西克纳雅的缺陷人都不吃,都是拿来喂牲畜的,她居然觉得好吃? 这年头谁不以可以吃到魔法食物而骄傲,为了让体内魔法更纯净,贵族从来不食用其他东西。 假龙自己的确也不想吃这东西,可缇娅吃得实在太香太快乐了,导致它也有点蠢蠢欲动。 它跳出篮子,将篮子踢到,示意缇娅再给它准备。 缇娅提起篮子,转了转眼珠道:“你现在想吃了?那你得答应我先照光。” 照光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想照光魔法,那太痛苦了,小假龙一听她居然还谈条件,马上又缩回了角落里。 谁稀罕吃那些下贱的水果! 缇娅见了也不着急,笑着说:“那算啦,我也省点力气。” 她起身将篮子送出去,恰好碰上来查看情况的李斯特。 西克纳雅的情况特殊,不好让公爵小姐直接接触缺陷人,所以李斯特都是亲自来照看这里。 “缇娅小姐?” 李斯特一眼就看见缇娅手里空空如也的篮子,错愕道:“这只假龙今天把水果都吃完了?” 缇娅顿了一下道:“是啊,它全部吃完了,特别喜欢。” 李斯特难以置信地说:“光明神在上,缇娅小姐果然适合这项工作,要知道在您之前,这只假龙不接受任何食物,它已经七天没有进食,我还以为它死定了!” 七天没吃了? 这么狠? 缇娅错愕地回了一下头,看到角落里因为她居然撒谎而愤怒龇牙的假龙,稍微有那么点心虚。 “我觉得它还挺喜欢吃的。”缇娅模棱两可地说,“李斯特先生下次可以给它多准备一点,它应该不够吃~嗯,不够吃。” “还不够吃?”李斯特愣了一下,“它还很小,居然可以吃这么多?不过没关系,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我会让人多给它准备一些的,缇娅小姐辛苦了。” 他看了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如果光照结束了,缇娅小姐就可以回去休息了。您只需要中午和傍晚再过来一次就好。” 来回六公里,徒步,一天跑三趟,真是太考验人的体力了。 纵然刚吃了新鲜水果,缇娅也有些犯难。 她四点就被拉起来,忙活到现在快七点,现在回去,休息不了一会又要出发过来。 也很麻烦。 “李斯特先生,我能不能把它带去城堡照顾?” 缇娅忍不住提议:“我可以换个房间,不住在高处,就住在仆人们住的区域。” 李斯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这是只假龙,缇娅小姐,它绝对不可以离开牧区。” “它还很小不是吗?还被限制了力量,就跟个稍微有些攻击性的小宠物没什么区别。” 缇娅是真不想折腾,主要是真不想早起,要知道在圣庭等着参加考试的时候,她也没起这么早过!早四简直不是人干的事儿! “我保证不会让它惹出事来。” 她做出发誓的姿态,眼神特别诚恳热情。 李斯特还真没见过哪个贵族对他如此客气友好,脸上的横肉都肿胀扭曲了。 他尴尬又紧张,呼吸急促,左右为难。 缇娅一看好像有戏,立刻轻声细语地加码:“我们可以先试试,如果之后发现确实不太行,我们可以再恢复原来的安排。” “拜托了!李斯特先生!” 李斯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贵族这样请求。 对方还不是一般的贵族。 他满头大汗地喘息着,一种难言的感觉自心底滋生,莫名其妙就点了头。 “那太好了,我就把它带走了。” 缇娅生怕他反悔,马上进屋爬进角落,把藏在那里气得找不着北的假龙塞进了篮子。 假龙完全懵了,呆呆地望着缇娅爬进来,那哪里有个贵族小姐样呢?说是西克纳雅土著都没人怀疑。 它之前还觉得自己的藏身之处非常安全,没人会进来强行对它做什么,毕竟之前几次躲避光照,那些人都不会屈尊钻进来抓它,大多糊弄一下就走。 假龙难以养育,死亡率很高,出现什么结果都是正常的,没人会为了畜生为难自己。 可是看看缇娅·星痕干了什么。 她是怀有那个姓氏的人。 是可能会成为星痕家族女继承人的人。 可她爬了。 钻了。 抓住它,塞进篮子,拿布盖住,吐出嘴巴里进的草碎,就这么把它带出了这个糟糕的石头房子。 假龙从缝隙里露出眼睛,看着晨起的阳光照耀下来,罕见地感觉到温暖。 它有多久没感受过阳光了?已经记不清了。 视线转到提着篮子带它逃离那个畜生居住地的人,她折腾一早上有些狼狈,头发乱了,衣服满是褶皱,那一身牧民装扮明明和缺陷人一样朴素寻常,可她的脸蛋和笑容都让这一切不寻常到了极点。 她身上有种无法言语的清丽脱俗。 小假龙怀着复杂的心情跟着缇娅回到城堡,缇娅一路遇见不少人,但没人想过她篮子里提着的是假龙。 等她回到房间,梅道尔在门口告诉她萨莫拉夫人约她共进午餐,缇娅表示知道了,梅道尔强撑着要为她整理衣衫的冲动急匆匆地走了。 再等下去就要伸手了,伸手了被公爵大人知道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说不定还会连累小姐,绝对不能连累小姐! 缇娅目送梅道尔离开后就进了屋,这一路上她都没觉得将假龙带回来养有什么不好不方便的,反正李斯特都同意,顶多萨莫拉夫人再说两句,别的应该都没事。 但进了屋,就想起来自己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窗台前窗户开着,呱呱蹲在那里直勾勾盯着她。 缇娅:“……”嗯,这个事儿,怎么说呢。 朋友和养殖生物是不同的,他们俩的地位是完全不同且没有冲突的,呱呱应该能理解吧? 她刚想开口解释,就发现呱呱身边还有个东西。 那不是她最近比较宠爱的手持镜吗? 用来整理刘海什么的都很方便,银制的,关键时刻还能试毒。 等等。 “呱呱!不要!” 缇娅话音刚落,手持镜就被呱呱无情地推到了窗外。 呱呱面无表情地望着她,麻木冷静,不为所动。 正文 19. 019 啊,真是甜蜜的负担呐。 缇娅短暂心疼了一下自己的镜子,随后丢下篮子里的假龙,跑到窗前抱起了呱呱。 一个连其他动物气味都不能接受的小家伙,怎么可能接受别的生物进入自己的领地呢? “呱呱,这只是我在这里的工作对象。” 缇娅抱着呱呱来到篮子旁边,用穿着小靴子的脚挑开布巾,露出里面假龙蛰伏的模样。 该说不说,龙不愧是龙,虽然不是种花家那种威武霸气的龙族,西方模样的龙更多接近蜥蜴和恐龙的长相,不过只要沾了龙字,哪怕是条杂交培育出来的,也非常威武霸气。 呱呱一只小青蛙,和蛰伏在那里转动眼珠的假龙一比,立刻就显得low了不少。 呱呱大约自己也察觉到了,身体僵硬,眼神沉重。 它确实很难接受缇娅身边再有别的东西占据她的时间和经历。 以它的经验来谈,很快缇娅的心就会被分割开,哪怕是工作对象也不例外。 人类的心很小,相依为命的时候,自然是彼此最重,一旦有了新的,即便一开始觉得无关紧要,事后总会变得不同。 呱呱太了解那样的感受了。 它不希望同样事情再发生一次。 所以在第一次察觉到危机的时候就有所动作。 可这都多久了,圣庭的人怎么还没过来? 提速!! 必须提速! “它一点都不重要,我带它回来只是为了方便工作,我不会让它进屋里的。” 缇娅严肃地说:“外面的只是工作,你才是生活。” 呱呱面无表情,眼神冷淡,缇娅说得多认真它好像都不为所动,真是好难哄。 篮子里的假龙还非得添乱,一口咬住缇娅的靴子,好在她穿的是防护皮靴,它现在稚嫩的尖牙还咬不破,不过也挺疼的。 “嗷疼!” 缇娅被咬得一跳,怀里的呱呱也掉下去了。 呱呱摔下去的位置有点微妙,刚好在假龙的篮子边。 假龙邪魅一笑,在缇娅震惊的注视下跳向呱呱。 这要是真的被它咬到,呱呱非得交代在这里不可。 缇娅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一把抓住假龙的嘴桶子,将呱呱护在身体下面。 呱呱倒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那近在咫尺不断起伏的胸脯,好几次差点嘴巴都碰到了。 救命。 它不能呼吸了。 “咋不嘎嘣一下磕死你个死龙!” 缇娅气得将假龙甩起来,假龙飞速旋转,再耐受也慢慢晕了。 “还分不清大小王是吧,它是我养的,你大哥,不能动,懂?” 缇娅爬起来,一言不合就开始光魔法,假龙不怕和缇娅硬钢,却怕她的光魔法,亲合度确实比西克纳雅的牧民高太多了,好像还有点光明神独特的气息,真是令它厌恶到了极点。 好难受。 假龙瞬间缩成一团没有战斗力了。 缇娅气喘吁吁地给它光照完就去看呱呱的情况,然后发现呱呱仍然维持着倒在那里的姿势,绿绿的脸上怎么感觉有点红呢? ……这蛙飞龙跳的日子,真是太美妙了。 缇娅久违地有了穿书前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兼职的时候。 总之,加油缇娅,你可以的! 成为一个女斗士吧! 女斗士的一天,最终在陪萨莫拉夫人用餐之后缓缓落幕。 夜色来临时,缇娅将照了光魔法后状态极差的假龙关进浴室,自己则和呱呱上大床休息。 李斯特来过一次,查看过假龙确实没什么情况后安心离开。 日子趋向于稳定,缇娅抱着柔软温暖的被子欣慰喟叹。 “晚安呱呱~” 她舒服地闭上眼睛,因为太累,没多久就睡着了。 呱呱缩在她身边,静静看着她的面庞,明明她身上的圣光亲合度是圣庭里垫底的,明明她很多做法都是当代人都难以接受的,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人等着它去面对,可它就是待在这里,做着“睡觉”这种对它来说没有意义的事。 这样的时光让它感同身受到了一种坦然和安逸。 缇娅给它一种感觉,一种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可以完全兜住,让一切合理发生于她身上的强大能量。 这对呱呱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圣庭的速度需要加快了。 呱呱看了看自己的身躯,静静等待晨曦降临。 光芒初露的时候,新的一天再次到来。 呱呱没等到圣庭的人,却等到了恢复精神之后突然变得截然不同的小假龙。 或许是意识到缇娅的能力和自己的处境,它不再和她对着干,开始迂回和伪装。 它假装驯服,安静地吃完了早餐,还凑到缇娅身边示好。 缇娅似乎也很意外,对于动物的示好,她从不怀疑拒绝,十分包容,很受用地摸了摸它的头。 “很聪明嘛,咱们没什么冲突,以后好好相处对大家都好呀。” 缇娅满意地眯起眼睛:“以后你拜我做老大,我罩着你,我保证只要你听话,每天的魔法照耀都可以相对来说温和一点。” 稍顿,缇娅低声道:“还有水果的事儿,李斯特先生会给你加量,我们俩平分,你不许露出马脚。” 假龙伪装之下的嘴角疯狂抽搐。 难以置信,她居然还真的和假龙对话起来了,不会觉得普通的假龙真能听懂吧? 那都是用野兽和被囚禁的龙裔强行繁殖的,从根本基因上就是暴虐的工具……算了。 想到一些事情,小假龙变得沉默。 缇娅以为它都答应了,很开心地出去了。 不用浪费时间“通勤”,就可以多点自己的时间出去玩了。 来了西克纳雅几天,还没好好感受过自然风光,真是好遗憾。 缇娅也没特别去换衣服打扮,反正这地方也没人看,她觉得牧民的衣服反而更舒服,那就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出门之前她特别问了下呱呱要不要去,呱呱冷淡矜持地摇了摇头,缇娅劝了好几次它还是一样的态度,她只能自己出去玩了。 不过走之前她还是将呱呱和假龙分开,一个在浴室一个在卧室,以保证呱呱的安全。 呱呱为此感觉到欣慰和满意,眼神柔和地目送她离去。 门关上之后,它的表情瞬间变了。 几个跳跃来到浴室门前,呱呱轻而易举地将门打开,然后不意外地和里面的假龙视线交汇。 有些麻烦缇娅不能亲自解决的话,那它不介意自己动手。 浴室的门自动关闭,里面很快传来闷闷的响动,出去玩的缇娅对此一无所知。 她此刻只觉得人生圆满,除了不能回家之外,就没有别的遗憾了。 西克纳雅的草场真的很美,树木和花草非常丰茂,她提着篮子走了一道,没有前呼后拥的女仆跟着,独自一人自由自在地跳来跳去,不必伪装,也不必担心被看穿,真的好放松。 爬上一个小山坡,缇娅心情很好地摘了朵妖艳无比的紫色大花戴在了头上,死亡芭比紫的花与她淡金色的长发对比鲜明,她调整了一下角度,没有镜子可以照,就不管美丑,无所顾忌地在碧绿的草场和微风习习之中缓步奔跑。 下坡了! 咻咻咻! 缇娅在玩山坡,没注意远方有什么人靠近。 等来人靠近的时候,也才看清楚山坡上的“平民女孩”居然是她。 雷奥吉斯背着宝剑,骑着白色的快马,日夜兼程赶到了西克纳雅。 他疲惫,焦虑,风尘仆仆,只想立刻将缇娅带走,最好别碰见她那个母亲,他不想和这对母女争吵。 他的心情说不上差,但绝对不好,他的马匹焦躁不安,也透露了他真正的心情。 黑色长靴踩着马镫,雷奥吉斯眯眼凝视山坡上的女孩,她穿着蓝色的高腰长裙,外面套了便于劳作的背带裙,裙子没穿裙撑,应该也是为了方便劳作,这一看就是平民女孩。 她很美,哪怕远远的看不见脸,那金色的长发和窈窕的身姿也能让人想到她的脸会多好看。 美人雷奥吉斯见过很多,他自己还有一半魅魔血统,也是俊美不可估量的存在,他并不会为美人所动。 可那女孩他只是遥远地看了一眼,就被她身上的快乐和放松感染到了。 那种从容自洽,与风景和阳光融为一体的耀眼,让雷奥吉斯不期然地想到了圣庭里的神侍莉薇娅。 莉薇娅还是牧羊女的时候,他也在她身上感受过这样的气息。 但莉薇娅的气息是瑟缩的,对他含有仰慕和畏惧,并不足够放肆,眼前的女孩则截然不同。 他感觉心跳猛地加快,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本能地驱动马匹,快速来到女孩面前,想在不影响正事的前提下知道她是谁。 当他看见那女孩鬓角的花朵还有那张扬傲慢的眼睛,胸腔内激烈的心跳瞬间如被撞碎的鸣钟,散落满地,刺得他心口剧痛。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缇娅从山坡上跑下来,那鬓边的花朵开得太大太耀眼,却不能遮掩她的半点容光,作为一个被驱逐的娇小姐,她不曾被牧区摧残,没有被现实打败,他在她身上没有看见任何想象中的不安与愤怒,她身上甚至没有了离开圣庭时那些尖锐和阴郁。 像是没有了任何负担,她笑得畅快开怀,笑得比鬓边的花朵还要美丽动人,那跃动的身姿,朴素的衣物,精致的容颜,令雷奥吉斯眼底心底钝痛不已。 这居然是缇娅·星痕。 怎么可以是她。 怎么能是她? 他刚刚居然对着她心跳加快?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看不清楚的时候还只是心跳加速,看清楚之后,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坠入深渊。 雷奥吉斯神色紧绷,身下白马无法自控地摇晃旋转。 他紧紧勒住缰绳,手按在心口,咬牙忍耐。 真是疯了。 即便每一个人都不愿承认不愿接受,但也不可改变一个事实。 那是他的亲妹妹! 正文 第 20-22 章 缇娅最后一次跑下山坡,就看见了骑马赶来的雷奥吉斯。 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发觉白马上黑袍金发的男人还在那,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看见了代表着剧情的便宜哥哥这个事实。 搞什么,才高兴放松一下,这家伙怎么又找上门了? 而且他那是什么表情,白马上的男人身材高大,宽肩黑袍,黑色衬得他那张脸越发苍白,他眼神呆滞,面上凝着丝丝缕缕的恐惧,仿佛她是什么难搞的恶魔和邪教徒。 缇娅奇怪地看了看身后,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那他看的确实是她没错。 一股不详的预感冒出来,难不成她远在西克纳雅,圣庭都能给她扣帽子? 完蛋了,缇娅禁不住想跑,但马上的雷奥吉斯终于回过了神,动作利落地下马朝她走来。 他黑袍之下穿着长靴,一步步踩在草地上,就和踩着缇娅到的心脏一样。 缇娅呼吸加速,心跳也跟着加速,她挎着篮子要跑,被雷奥吉斯叫住。 “停下。” 他的嗓音莫名沙哑,疲惫里透露着一些难以形容的情绪,听得缇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仔细想想跑也没用,跑到城堡里这家伙也能跟过去,事已至此,不如直面。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缇娅重振旗鼓,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雷奥吉斯。 “干什么?”她情绪紧绷,竖起浑身的刺,“剑圣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雷奥吉斯静静凝视她,没有立刻说话,就跟行刑前给你点喘息的机会一样,徒增烦恼。 缇娅急得不行,她干脆跑回到他面前,与他极近地对视。 “我在跟你说话!”她指着城堡的方向确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西克纳雅,是我母亲的封地,罗西塔三王女的地盘,你也敢来啊?” 谁都知道雷奥吉斯和萨莫拉夫人针锋相对多年,两人恨不得彼此死掉,这也是雷奥吉斯第一次踏足萨莫拉夫人的地盘。 他也担了风险——被萨莫拉夫人在这里杀死的风险。 为了将风险降到最小,他做好了见到缇娅马上就带走的准备。 现在他将计划付诸行动。 雷奥吉斯大跨步上前,一把抓住缇娅的手腕。 “圣庭赦免你的不敬之罪,光明神冕下赐福于你,允许你回去重新参加神侍考试。” 缇娅终于知道了雷奥吉斯的来意,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眼神呆滞地求证:“赦免了我的不敬之罪?让我回去重新参见考试?” 雷奥吉斯的目光细腻地划过她的五官,平静冷淡地点了点头。 缇娅脑袋晕乎乎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篮子里采摘的鲜花洒落一地,她看着满地的花朵,怎么说呢,有一种农活干到一半,突然被告知恢复高考了的感觉。 作孽啊。 凭什么啊? 养个假龙也能得到赐福吗? 所以说她其实逃不开圣庭的剧情,必须回去配合演出是吗? 少了她这个作死主力军,剧情都进行不下去了是吧。 缇娅面如死灰,反应极差,雷奥吉斯想看不出来都难。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相反,正如他以为她被放逐后会生不如死一样,他以为她得到赦免的消息会非常高兴,但事实是,她被要求回到圣庭后的表现,才像是被放逐了一样。 “别闹了。”缇娅忍不住开口,“我真没空陪你闹了。” 她转身就走,似乎对回圣庭这件事无法接受。 雷奥吉斯大跨步跟上,与她并肩同行。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回去,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必须跟我回去,圣庭要求你三天之内回去,公爵大人也给了我快速将你带回的嘱托,我必须完成这项任务。” 缇娅理都不理他,看都不看他一眼。 雷奥吉斯阖了阖眼,淡淡补充道:“你没多少时间了,最好趁着天黑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他扫了扫周围:“天黑之前我必须带你离开这里,入夜就不方便出行了。” 作为剑圣,他也很清楚西克纳雅的规矩。 缇娅心里滋生出一股叛逆,现在是你们自己缺演员,逼迫别人配合你们的演出,怎么还有脸这么催别人的? 他越着急,她反而越是不要走。 “很抱歉地通知您,剑圣大人,我今天是走不了的。” 她冷淡地加快脚步回城堡:“我母亲还不知道我要离开的消息,我在这里的工作也还没有交接,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走不了的。” 眼看她从走变成跑,压根就不想和他一起,雷奥吉斯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扛起来带走。 可看着她浑身的抗拒,倔强的侧脸,他到了嘴边的话并未说出口,已经抬起的手最终还是落下了。 他停下脚步,目送缇娅跑回城堡,远远说道:“我只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缇娅终于对他有了点回应,像是有点气馁,又非常生气,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瞪了他一眼。 西克纳雅的微风拂动她的金发,也拂动雷奥吉斯的心弦。 他静静站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注视缇娅消失在城堡的方向,他是不可能进入萨莫拉夫人的城堡的,答应缇娅逗留一夜,代表他要在外面找地方将就一晚上。 无所谓,还在做剑道修行者的时候,他走过许多族地,见识过所有的风霜雨雪荆棘沼泽,并不在乎住宿条件。 只是—— 夜风有些扰人,哪怕已经相隔如此遥远,依然将缇娅鬓边花朵的香甜送到他鼻息间。 令人厌烦。 雷奥吉斯转身,目光所及之处,是得到他到来消息的李斯特先生姗姗来迟。 他今晚的落脚地估计就是对方家中了。 天色已经不早,雷奥吉斯看看周围,隐约可见缺陷人劳作的身影,这似乎只是西克纳雅寻常的一天,但他总觉得不安。 所以当李斯特提出带他去自己家中住一晚的时候,他想到城堡里的人,慢慢说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找个地方就行了。” 李斯特意外地看着他,有点犹豫又有点不好拒绝。 剑圣大人表情严肃,一看就不接受不同意见啊。 ……怎么看着比恶名在外的缇娅小姐还难相处呢? 已经回到城堡的缇娅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扶着门低咒:“肯定是雷奥吉斯那个家伙在骂我!” “什么?” 萨莫拉夫人的声音传来:“那个私生子居然敢骂你!?” 缇娅抬起头,看到气势汹汹赶来的女士,尴尬地直起腰道:“那倒也不是,他没有。” 萨莫拉夫人也不觉得缇娅会给雷奥吉斯说话,于是皱了皱眉道:“那是怎么回事?你已经看见他了对吗?他居然敢来这里,真是不知死活!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 缇娅等着萨莫拉夫人跟她说话,以为她出来就是为了见她。 可对方直接和她擦肩而过,魔怔一样地奔着城堡大门去了。 缇娅愣了愣,回眸望着公爵夫人带着一长串的仆人离开,夕阳西下,暮色降临,就连她也隐约有了些不安。 只要对上挑战了自己尊严和地位的雷奥吉斯,萨莫拉夫人好像就会失去理智。 这何尝不像是被剧情驱动的配角本能? 缇娅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不然今晚肯定会发生大事。 她匆匆忙忙转了一圈,苦逼地发现,她什么都做不了。 城堡里的人压根不听她的。 她找到梅道尔,梅道尔无奈地苦笑:“小姐,我很抱歉,我也想听从您的吩咐,只是公爵大人要求我们不能帮您做任何事……” 她找到其他人,其他人也只是为难地看着她。 星痕公爵这个笑面虎不许缇娅得到任何协助,她要做什么就只能全靠自己。 整个城堡的人没一个鸟她的。 啊啊啊啊啊啊,气炸了! 缇娅踹开大门,直接回了自己的卧室,将窗帘拉好,门反锁。 歇菜了家人们,听天由命吧,反正她尽力了,没人管那她也没办法啊。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处境被动的恶毒女配,自身都难保,操心别人干什么? 一回到屋里,就看见呱呱坐在桌案上乖乖地望着她。 真好。 还是有人听她的话在意她的话。 缇娅被它乖巧的神色和眼神感染到了,心里一片温软,上前抱住它就不撒手。 “还是你好。” 她嘟囔了一句,呱呱抬头看看她,在她手臂上轻轻蹭了蹭。 呜~ 缇娅瞬间融化。 她的心都被呱呱占据,完全忘记了浴室里关着的假龙。 今天对假龙的工作也基本完毕,见不见都无所谓,明天再说吧。 这样想着,缇娅就和呱呱一起玩去了。 晚餐准时送到,缇娅吃完了没味道的,就开始啃美味的水果。 她分了一点给呱呱,呱呱看着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吃了。 缇娅吃得实在太香了,连它也蠢蠢欲动。 等吃完了他们这份,缇娅就拿着盘子去浴室里喂假龙。 呱呱静静望着这一幕,看到缇娅打开浴室的门又瞬间关上,十几秒后再次打开。 她的表情从从容转为震惊,随后变得慌张。 她猛地回头,眼神定在呱呱身上,呱呱等着她的诘问,她也确实开口了。 “呱呱!”她攥紧了门把手,语气急促地问,“你今天在卧室里面,有没有听见浴室里有什么动静?” 呱呱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她看。 缇娅将手里的水果放下,表情有些扭曲地跑到它身边,绕着它转了三圈。 呱呱以为她在审视自己,等待着她的怒火,谁知她又把它抱住了。 “那只假龙死了!”她心有余悸地拍着呱呱,“还好你没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浴室里的情况不太妙,我们最好还是想想办法,是的,想想办法……” 今晚一定会来个大的。 缇娅所见的浴室里的情况何止是不太妙,简直是一塌糊涂。 假龙身体僵硬,看不到血,但浴室里面墙壁、地面都是撞击痕迹,看样子它和谁打斗过,最终失败了。 总之它死掉了,身上看不见明显伤口,可头歪着,舌头在外面,一点气息都没有。 太可怕了。 虽然才养了没两天,可看到它死了,缇娅还是有些难受。 再不合也没想过要它死。 放下怀里的呱呱,确定它安然无恙,缇娅脚步沉重地回到浴室,去处理小假龙的后事。 死都死了,总得有个长眠之地。 也得对李斯特先生有个交代。 假龙珍贵,但也不是那么金贵,死了一条有点遗憾,倒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如果雷奥吉斯真的要把她带走,那她应该也不用再接手下一只了。 蹲在篮子边看着倒在那里生息全无的小家伙,缇娅入乡随俗,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低声道:“愿你安息,跟随光明神进入新的永生之域,阿门。” 假龙没动,看起来好像没资格、也不愿意到什么光明神的永生之域。 缇娅伸手将它放回篮子里,用布巾好好盖住。 等天亮了就给它找个风水宝地埋起来吧,她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些了。 咚咚咚。 突然有敲门声响起,缇娅回眸看了下,浴室门开着,那就是敲房门的。 她暂时放下假龙,走出浴室看了看立钟,晚上八点钟。 时间过得好快,不过她已经用过晚餐了,萨莫拉夫人这个时候估计也没心情理她,她也没打听到对方的去处,那会是谁来找她? 难不成雷奥吉斯来城堡了?也不可能。 正奇怪着,敲门声又响了,节律加快,带了些催促之意。 或许是李斯特先生感应到假龙死了,所以来问问? 也不是没有可能。 缇娅回眸示意呱呱藏起来,等它行动完了才去开门。 开门之前呱呱突然又跳了出来,站在她肩膀上,似乎有阻止她开门的意思。 缇娅意识到它的意思时有点迟了,门已经被打开。 “请问——” 她刚说两个字,话音戛然而止。 她砰得一声立刻将门关上,僵硬地去看肩膀上的呱呱。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好像走错片场了,我刚才看见一个满身是血——” 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撞开,缇娅跟着被弹开,直接摔倒在地毯上,就这还不忘记抱住她的青蛙。 “咳咳。”缇娅咳了两声,惊恐地望向闯入的人。 “我没看错对吧?”她抱着呱呱不断往后缩,“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奇形怪状的残缺人满身是血,手里拿着不知何处得来的矮人族武器,三五成群地挤进缇娅的房间。 “我们从西幻剧穿越到行尸走肉和生化危机了呱呱!” 缇娅要命地高呼,抱起呱呱就跑,可这屋子里哪里还有地方让她躲藏? 到处都是死胡同,门能被撞开一次就可以撞开第二次,去浴室躲避也是不可靠的。 看起来只有一个地方能走了。 缇娅跑到窗前打开窗户,一边朝后面丢她乏善可陈的光魔法攻击,一边尝试跳窗逃跑。 然而她住在四楼,这么直接跳下去就算有魔法保护也得摔伤。 更要命的是屋子里有施暴的缺陷人,屋子外面更是多得不行。 窗户一打开,就看到月光之下缺陷人暴动,奇形怪状的杂交人席卷城堡,每个人手中都握有强有力的武器。 到底是谁给了他们武器,又干了些什么! 千万不要是你啊萨莫拉夫人! 就在缇娅进退两难无所适从的时候,窗外围攻城堡的杂交人群中迸发出巨大的闪光,锯齿状的星芒缓缓升空,她看见缺陷人飞快闪躲,但还是很大一部分被星芒覆盖,随后桃粉色的剑气将他们横斩,夜空之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甜香与血腥味。 缇娅闻到这个气息就知道是谁在那里了。 雷奥吉斯·星痕,圣庭的大剑师,得到剑圣美名的强者,原女配的私生子哥哥。 他的剑术有种独特的美学,桃粉色的雾气弥漫在夜色之中,充斥着暧昧交杂的味道。 缇娅看书的时候就觉得,这么一个猛男有这么梦幻的剑术,一定是源于他体内那一半属于魅魔的血脉。 魅魔特殊的能力让缇娅哪怕努力保持清醒,还是有些被蛊惑。 她从高处垂眸望着雷奥吉斯,他解决了围攻城堡的杂交人,从下往上仰视着高塔里的她,那姿态仿佛来拯救公主的王子。 夜风吹动他长袍的衣袂,他朗声开口,对她说:“跳下来。” ……啊? 缇娅猛地回神,看看周围,确认道:“你让我就这么跳下去?” 雷奥吉斯大步跨过杂交人的尸体,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满是血污,眉眼和颈间有些伤口,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的行动。 他冷静地站在城堡下对她说:“整个城堡里面都是反叛暴动的杂交人,你只能从这里跳下来。” 到处都是杂交人的话,确实不能出去走楼梯了。 可是直接跳下去缇娅还有点为难。 倒也不是恐高,就是怕疼。 她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怕疼。 不过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是不怕疼的? 眼看身后的杂交人就要靠近,她不够看的光魔法就要撑不住了,似乎只能就这样跳出去。 雷奥吉斯看出了她的犹豫和害怕,承诺道:“我会接住你。” 缇娅毫不犹豫道:“我不相信你!” 雷奥吉斯一愣,看着她脸上的质疑和豁出去的凛然,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些想笑。 明明周围危险重重,两人的处境都很差,可他居然还有心情笑。 缇娅觉得他在笑话她,雷奥吉斯则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 总之在彻底支撑不住的时候,缇娅还是跳了下来。 城堡的窗台都很高,爬上去并不方便,缇娅翻窗的姿势着实不够优雅,说是跳下来不如说是摔下来,身子摇晃歪斜,这样掉下去非得头着地不可。 她理想中自己可以在空中整理一下姿势,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失重感来临的时候,她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她将呱呱紧紧抱在怀里,闭着眼睛等到疼痛来临,想着自己只要不摔死,依照圣庭的实力,一个洗礼或者赐福就能让她恢复如初了。 没事的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心里是这样想,但身体还是本能地感觉到害怕,不受控制地缩成虾子的模样。 她在坠落的过程中恐惧颤抖,直到身子坠入坚硬却可靠的怀抱,一股陌生的气息强势侵入她的鼻息。 她抱紧了怀里的青蛙,错愕睁开眼睛,看见雷奥吉斯近在咫尺的蔚蓝眼眸。 那和她如出一辙的眼眸代表着他们血脉相连。 雷奥吉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我说过我会接住你,现在相信了吗?” 缇娅呆呆望着他,他也没有非要她一个回答,说完话就抱着她穿过无数尸体,黑靴踩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就这样要将她带走。 缇娅回神,立刻挣扎着从他怀里离开,雷奥吉斯没有反对,只是注视着她自己站好。 “我还不能走,我妈妈……” “她没事。”雷奥吉斯打断她的话,“这一切都是她的安排,她会有什么事?她只是没有想到那些杂交人会不听她的吩咐,在拿到矮人族强大的武器之后试图连她一起解决掉。” 他说话的声线持平,听不出自嘲也听不出讥诮,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人人皆知的事实。 在这之前缇娅确实也想到可能会出事,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矮人族的武器是斯凡大陆最昂贵也最厉害的武器,萨莫拉夫人大出血,拿出这么多宝物交给杂交人动手,是不想自己担负杀死雷奥吉斯的名声。 可她如此冒险也着实失智,杂交人日复一日被西克纳雅奴役,拿到武器之后怎么会放过她? “不行,我得确认她真的安全才行,她应该还在城堡里面。” 缇娅还是想回去看看,也不是圣母,只是对方到底是原身的母亲,她占了人家的身份,也就担了亲缘的责任,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她如果什么都不做,良心上过不去。 她做人就是太有良心了啊! 如果可以自私一点,人生一定能够更轻松。 缇娅叹息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把怀里的青蛙塞给身后的男人。 “你先走,帮我保护好它,这里的杂交人都被你清理得差不多,里面的我自己试着应付,我也不是完全的笨蛋,不至于死在这里。” 大概吧嗯…… 缇娅抿紧唇瓣,神色看起来不如自己话里说得那么自信。 雷奥吉斯接过她手里的青蛙,可青蛙刚到他手里就立刻跳了回去。 他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你养的?你怎么会养这么卑贱的生物?” 雷奥吉斯不会觉得青蛙卑贱,但他认为缇娅会这么觉得。 事实上,原主在的话,一定会对呱呱不屑一顾。 可缇娅到底是不一样的。 看呱呱目光执拗地盯着自己,缇娅也决定不再放开它。 “算了,不用你管,我自己来。” 她决定只在外围观察一下,确定萨莫拉夫人不在城堡就离开。 目前这里的危机被雷奥吉斯解决一大半,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她闷头往回走,雷奥吉斯看着她的背影,仿佛重新认识了她。 曾经以为这是一个恶劣浅薄冷酷的贵族小姐,狐假虎威,色厉内荏,毫无优点。 如今看来,他对她的了解太偏颇也太片面。 她对自己在乎的人,是可以舍弃性命去关心的,只是他不在那个范围里面而已。 雷奥吉斯从出生到长大,一直都在被舍弃和利用,没有人真正爱他、关心他。 莉薇娅算是第一个,但那也不强烈,至少没有强烈到让雷奥吉斯很渴望拥有和独占。 他望着缇娅远走的背影,突然说道:“我是你的哥哥,缇娅。” 缇娅一愣,没料到他会说话,还是强调这个,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身处险境,我本可以甩下你直接离开,但我冒着危险来到这里,将你救了出来。” “…………” 好吧,事情是这样没错,风险的来源就是她的母亲,他是受害者,却没撇下她离开,真是个大好人。 缇娅困惑地凝视他,不知道他说这些到底是希望她怎样。 雷奥吉斯很快为她解惑:“我也是你的亲人,你只关心你的母亲,甚至是你的青蛙,你为什么不关心我?” “即便你再不愿意承认,我也是你的亲哥哥。” “……”缇娅错愕地望着这个在夜空中闪闪发光的男人,颇有些哑口无言之感。 半晌,她夸张道:“啊!您没事吧!您一定没事的!您没事就好!” 表演完了,她马上换了副面孔:“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可以真的以兄妹相称了,但你救了我这是事实,我很感谢,以后会报答你的。现在我得去城堡看看,请你自便。” 她说完就走,这次雷奥吉斯没阻拦,但他也没离开。 他在缇娅不知情的情况下跟上她,看她鬼鬼祟祟在城堡外围寻找萨莫拉夫人的踪迹,但她没看任何痕迹,只看到满地的尸体,里面不乏萨莫拉夫人的随从。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萨莫拉夫人的护卫队死伤越多,她的危险就越大。 萨莫拉本身是精灵混血,身手不错,圣光亲合度也还可以,不然也不会成为星痕家族联姻的对象,总之她的护卫队全军覆没,也不代表她就一定会出事。 缇娅自己劝自己,大着胆子从一楼窗户翻入城堡。 这里面是个杂物间,空无一人,她将呱呱塞进随身的口袋里,确保行动方便敏捷,才打开杂物间的门,想近距离一探究竟。 她执着于回城堡,是因为确信萨莫拉夫人会在这里。 她都在这里睡觉,在暴动发生之前,萨莫拉夫人不会隐蔽到别的地方。 如果真的去了,也不会不管亲生女儿吧? 事实证明,她还是把这一家人的亲情想得太好了。 当她打开杂物间的门,看到走廊里满身是血跑来的梅道尔时,就知道萨莫拉夫人早就走了。 “缇娅小姐!我终于找到您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梅道尔遍体鳞伤,看起来奄奄一息。 缇娅赶紧扶住她,还没开口就听见对方的哭诉:“我找遍了整个城堡,所有人都死了,夫人也走了,我以为小姐也走了,再也看不见小姐了!” ……夫人走了。 哦,那还挺好的,省事儿了,不用上去找了。 缇娅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跟我走。你拿的这是什么?” 她注意到梅道尔手里提着一个箱子,梅道尔虚弱道:“是小姐的行礼,我去找小姐,您的房间里好多杂交人,他们在抢夺您的财物,我拼了命才夺回来这一点。”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那些身外之物,赶紧走吧!” 缇娅无奈地拉着她想走,梅道尔解释说:“如果只是财物那也没关系,但这里面有小姐收藏多年的关于大神官阁下的信物,都是您平日里最珍惜的东西,怎么可以让杂交人玷污呢?如果您知道了一定会痛哭而死的!” …… 是大神官的东西? 当然这里说的不是伊戈洛希本人的所有物,而是原女配收集到的关于对方的一切,这在她看来是世上最重要最神圣的宝物,谁都不准动,每日都要翻出来一件件爱惜擦拭,确实是会用命保护的所有物,也是剧情中期揭露她觊觎大神官和渎神的强有力证据。 她身败名裂和这些脱不开关系。 这玩意儿还是没了好啊! 缇娅无语凝噎,这时候也不好再把梅道尔拼命保护的东西扔掉,只能硬着头皮提着箱子离开。 两人一蛙想从杂物间窗户原路返回,可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 月色越来越深,杂交人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几乎将偌大的城堡淹没。 月光照耀下,缇娅看见雷奥吉斯还没走,一个人阻挡一群人。 他挺拔高大的身姿被庞大的人群衬得十分弱小,几乎被夜色里密密麻麻的黑色吞噬。 如果他是为了她才逗留,还超脱剧情的光环死在这里,那缇娅会内疚死的。 她也不敢担负一条人命。 她将箱子和呱呱丢给梅道尔,迅速翻出窗户朝被围攻的雷奥吉斯冲过去,她将身上所有能派上用场的魔法宝物都用上了,就连头饰都没放过。 “别死啊!” 主要的男配之一,大小也算个主角,他应该也有光环吧? 千万别死呀! 怎么就没走呢?她又不是女主,他怎么还留在这里等? 萨莫拉夫人一心要他死,他有必要等她的女儿吗? 或者说他只是为了完成承诺圣庭的任务吧? 不然没办法解释这一切。 缇娅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将奔向她的杂交人赶走。 越靠近密集的中心,越能看见雷奥吉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来了也没用,她好像太废柴了一些,哪怕得到两次神明眷顾也没什么出息,也不像女主莉薇娅那样一遇到危险就有无数的强者出来帮忙。 她就算走过去估计也只能给雷奥吉斯陪葬。 他不会死的。 缇娅不断这么告诉自己,魔法使用过度,很快体力不支,自己都要倒下。 是不是该就这么离开。 回头看看远处的梅道尔,她纠结而担忧地望着这里,而缇娅的前方,雷奥吉斯似乎有些站不住了。 缇娅咬牙抿唇,低头沉思几秒,就在杂交人再次围上来时,朝着雷奥吉斯的方向冲过去。 不管了! 不试试就走的话那还是我吗! 冲吧缇娅!你是个女斗士!不会被打败的! 缇娅硬着头皮奔向雷奥吉斯,雷奥吉斯握着宝剑,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她奔来的模样,她衣裙脏污,长发散乱,眼底有恐惧和纠结,也有怨恨和义无返顾。 无数情绪夹杂在她面颊,也钻进了他的心底。 他一直有所保留,不曾全力抵抗这些杂交人,而在此刻他知道没必要再收敛。 他拔剑而出,但好像也无需他行动了。 夜幕突然亮如白昼,天际边响起巨龙的鸣叫,缇娅和雷奥吉斯都愣住了。 袭击他们的杂交人也傻眼了,所有人都看着夜晚瞬间转为白天,一只庞大的巨龙悬停在天空中,金色的瞳孔冷漠地注视下地面上的一切。 缇娅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到了自己养过的那只小假龙,他们的眼睛很像,可这只绝对不是她那只小东西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条就好像真正的巨龙,哪怕它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悬停观察地面的一切,都令所有人不敢造次。 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优美飘渺的乐声响起,缇娅在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圣庭,又听见了圣童们的歌声,那是—— “大神官的坐骑,誓约巨龙。” 以及:“终焉赞美诗。” 终焉赞美诗,大神官伊戈洛希的神术之一,不需要本人到场,只要与他有关的圣物在这里就能够实施。 显而易见,现在施展这项神术的媒介就是誓约巨龙。 说话的人是雷奥吉斯,他了解这些如同了解吃饭喝水一样,不会说错。 而终焉赞美诗,缇娅在原书里也见到过,这种神术可以轻易将黑暗信徒的内心涤净,令他们被自己的混乱禁锢和反噬,加速他们内心世界的崩溃。 黑暗神的信徒尚且如此,更别说这些杂交人了。 他们的力量哪怕有了矮人族武器的加持也不够和圣庭对抗的,几乎转瞬之间就在赞美诗歌声中化为乌有。 是真的化为乌有。 灰烬从天而降,笼罩在杂交人身上,将他们与灰烬合二为一。 雷奥吉斯这次没吭声,缇娅觉得这个注解很不合格,只能主动问:“那这是又是什么?” 雷奥吉斯顿了顿才道:“辉耀火刑。” 这个没听过啊,原书里还没写到。 缇娅摸了摸脑门:“说人话。” 雷奥吉斯慢慢说:“是以圣徒骨灰为燃料的净化之火。” 净化之火…… 所以这些杂交人是真的被化为灰烬了。 缇娅的心莫名揪起来,看见空中的誓约之龙完成一切之后即将飞离西克纳雅。 她忍不住低声自语:“巨龙怎么会来到这里,西克纳雅发生的事情都是意外,圣庭就算要得到暴动的消息也不会这么快。” 就算得到消息要处理也不会该这么兴师动众,那可是大神官的坐骑。 这点小事需要惊动大神官阁下吗? 缇娅的自语没指望谁能回复,可就在她说完话的刹那间,她听到了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因为我在注视你。” 伊戈洛希的声音独特,极具辨识度,发出的瞬间,她便如遭雷击,再也动弹不得—— 有的人就是明明只说了一句话,甚至没有正面出场,就能有强烈的存在感 明天也是00:05:00更新 021 ============= 有的人就是这样,哪怕他甚至没出现,你都看不见他,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就会被他夺走全部注意力。 听到伊戈洛希声音的瞬间,缇娅眼里就谁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记忆中那个身影。 他给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 来到西克纳雅的日子她一直忙忙碌碌,没心情去想其余的,她以为自己没那么在意这个人,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事实是,她将关于他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 他微笑时嘴角弯起的弧度,彬彬有礼又温和纯洁的模样,他牵着她的手跳舞时掌心的温度,对她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存在。 这就是作为女配逃避不了的命运之线吗? 会无可救药地迷恋男主。 缇娅呼吸紧绷,大脑被无端的疲倦侵袭,整个人浑浑噩噩,神思不明。 其他人听不见大神官的声音,也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梅道尔只觉得她是魔力耗干太累了。 “缇娅小姐,请跟我走吧。” 梅道尔扶住摇摇欲坠的缇娅,想把她带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落脚。 雷奥吉斯横出手臂挡住她们的去路,言简意赅道:“圣庭需要她回去重新参加考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完成这项任务。公爵大人在等你们,跟我走。” 搬出了公爵和圣庭,梅道尔哪里敢反对,但她还是先看了看缇娅,缇娅和她对视一眼,颇为苦恼地想,你不敢反对,难道我就敢吗? 我啥身份啊姐姐。 她只能无奈地开口:“我都行啊,主要看你们。” 她是这个态度,梅道尔当然也没有别的话好说。 她面向雷奥吉斯,微微低头道:“那就麻烦剑圣大人了。” 雷奥吉斯没有吭声,走在前面引路,誓约巨龙的来临昭示着西克纳雅的暴乱彻底平复,这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遇见什么危险。 他来这里时是骑马的,走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一匹马坐不下,但他又不想要马车那么累赘。 “马车速度太慢,圣庭只给了三天时间,现在已经超时,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 黑袍金发的男人站在他的白马旁边,朝缇娅伸出手:“你跟我走,让你的贴身女仆找别的方法回圣庭。” 梅道尔愣了愣,犹豫地望向缇娅。 缇娅头疼不已,试着反对:“反正都已经迟到了,也不差一天半天,你先回去,我等着和梅道尔一起走就行了,又不是生产队的驴,这么赶做什么……” 话没说完,就被雷奥吉斯冷冽尖锐的眼神定住,仿佛她犯了天大的罪过,下一秒就要被圣庭严加处置。 想到那至高无上的神权,随随便便就可以要人性命,缇娅浑身一哆嗦,马上改口道:“赶!驴不赶我赶!赶的就是这个路!马上走!” 缇娅竞走般跑到马前面,她想自己上马,然后发现这马既没马鞍,也没有马镫。 不是,缇娅是见过圣庭骑士团的,那些满身铠甲银色头盔的骑士们,每一个都有一匹骏马作为坐骑,他们的马拥有非常奢华的铠甲和马鞍,骑着气势非凡,极具压迫感。 可雷奥吉斯堂堂剑圣,马怎么如此简陋,这让人怎么上去啊? 这真的合理吗? 缇娅尝试直接跳上去,奈何她不算矮的身高在高头大马面前根本不够看。 她一蹦三尺高,几次尝试爬上去都失败了。 笑死,根本上不去好不好。 她气喘吁吁地想把梅道尔喊来托自己一把,还没开口,伸出去的手就被人抓住了。 略微粗糙的大手非常有力,一手牵着她,另一手搂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送上了马。 缇娅坐稳了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地望向马下的男人,他已经去安排梅道尔。 他吹了个口哨,应该代表着一种信号,不远处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李斯特先生和李斯特夫人。 他们看起来也经历了糟糕的一夜,所幸都还活着,得到这里安全的信号就匆匆赶来。 见了面,不等李斯特先生开口,雷奥吉斯就道:“准备一辆马车,送缇娅的贴身女仆回圣庭,等萨莫拉夫人回来,告诉她缇娅安全,我将她带走了。” 李斯特先生犹犹豫豫,雷奥吉斯却言尽于此,回身利落上马,握着缰绳就要走。 缇娅坐在他前面,感受从后面拥过来的双臂,脸颊温度直线上升。 虽然知道是哥哥,但那是原身的哥哥,不是她的啊。 她这辈子都没和真正的亲人长久相处过,对亲情渴望而又恐惧,对她来说雷奥吉斯男人这个身份可比哥哥更加显眼。 好不自在。 梅道尔快步跑上来递给她一样东西,给她紧迫的状态稍稍解围。 “小姐,这是您的东西,千万别忘记拿了。” 梅道尔倒是想帮缇娅拿,可缇娅对这些东西十分爱重,她怕不随身携带缇娅会夜不能寐。 看着那一箱子关于大神官的“周边”,缇娅觉得带走也是好的。 趁着梅道尔不在,找个地方随手一丢,那不就解决大麻烦了吗? 缇娅赶忙伸手接住,欣慰道:“还好你提醒我了,不然可就太糟糕了。” 梅道尔庆幸道:“能为您分忧就是我的荣幸!缇娅小姐一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雷奥吉斯,雷奥吉斯淡淡地将她一扫,毫无预兆地拍马离开。 缇娅惊呼一声,抱紧了手提箱试图稳住身形,但仍然被颠簸得上下起伏。 为了不被颠下去,她不得不努力靠后,与身后人挺括发达的胸肌紧贴在一起。 视线前方是他带着橡胶手套握着缰绳的双手,这个世界的马车和马都可以用魔法驱动,马飞奔起来六亲不认,缇娅恨不得转身抱住雷奥吉斯的腰。 这个时候别说他是个男人,他就算是条公狗她也得抱着了! 不过最后还是不需要她动手,雷奥吉斯双臂收紧,主动抱住了她,以免她真的被甩下去。 “坐稳了,我们需要日夜赶路,没时间休息。” 缇娅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一身死里逃生的狼狈无处处理,怀里还抱着个箱子,真是太苦逼了。 常言道,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但很可惜,缇娅不但抱怨环境,她还要抱怨强者! “休息!必须休息!你可以来回赶路不休息,但我支撑不了多久。” 眼看路过一个城镇,是丢掉行李箱的好去处,缇娅也确实太累了,胃里翻江倒海,快被颠吐了,急需下来休息一会儿。 她愤愤不平道:“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带着一个尸体回圣庭了,拜托剑圣大人看看我这一身行头,就算赶到圣庭,你要我以这样的姿态进去吗?” 雷奥吉斯从她嘶哑的声音里听出了坚决,他终于放缓速度,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孩。 她还穿着普通牧民的裙子,头发散乱,衣裙脏污,确实需要洗漱换衣。 他们跑了最多两个小时,距离圣庭还有很远的路。 其实可以回去之后先去公爵府换衣服,那里有女仆帮她,会更方便。 但现在这样的姿态,进公爵府都不太合适,一跨入星痕公爵的地盘,缇娅和他就是活靶子,所有人都会关注他们,他是男性,无所谓,但缇娅是女性,还很有可能成为女继承人,这样的形象确实不可取。 雷奥吉斯目光转向远处的城镇,那里热闹繁华,应该有足以支撑她体面的衣物买。 “一刻钟。”他克制道,“洗漱换衣之后马上出发。” 拖一刻是一刻,缇娅马上答应,催促他调转方向去前面的城镇。 她怕雷奥吉斯反悔,但雷奥吉斯没有,他驱马进了城镇,两人哪怕形容狼狈,但容颜摆在那里,谁看了都知道他们身份不凡,自发地躲避着他们的马匹。 一进城缇娅就要求下马:“你找个地方等我,我自己去买衣服就行,你来了也不方便。” 女性购物,男性最好还是不要陪同。 他们的身份也不适合窥视彼此。 雷奥吉斯对此没有异议,任由她下了马,目送她急不可耐地离开。 在她彻底远离他的视线之前,雷奥吉斯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你想趁机逃跑那就是想多了。这次圣庭派的是我,带你回去是恩赐,一旦你拒绝和叛逃,下次来的就是骑士团,为你戴上的就是枷锁和镣铐。” 缇娅遁走的脚步停了停,随后继续离开。 用他提醒??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烦死了! 祝不举哈! 缇娅气冲冲地转了个弯,看见一片摆摊的市集,不少人在那里交易物品,有药材,食物,还有一部分魔法物件。 缇娅扫了一眼,没太放在心上,她是来扔东西的,这些并不重要。 拎着手提箱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缇娅将箱子打开,准备把里面的“周边”分批扔掉。 整个扔掉太扎眼了,被找到是她的东西再送回来就更麻烦了。 打开箱子之前,她只做好了见到大神官周边的准备,完全没想到这玩意是个惊吓盒子,打开时猛地跳出一个东西,把她吓得差点嘎嘣一下死这儿。 “吓!!” 她跑远了一点,定睛去看箱子里面那东西,等等,这啥啊,这不是假龙吗? 这不是她养了几天无缘无故翘辫子的假龙吗? 缇娅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活蹦乱跳扫视周围环境的假龙,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没死?” 假龙闻言看过来,阴冷的金瞳仿佛在说: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缇娅瞪大眼睛,本来就不太好的心情更糟糕了。 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戏耍。 现在耍她的甚至都不是个人。 缇娅阴沉着脸一步步走回来,假龙眼不想鸟她,打算离开,但它身上肯定还是不太舒服,走路不太方便,动作不敏捷,被有心抓它的缇娅一把抓住。 将它娇弱的翅膀对折,看着它身上并非作假的伤痕,缇娅稍想一想就把事情串联起来了。 “你装死骗我,然后趁着西克纳雅出事藏进了我的行李箱,被我的女仆带了出来。” 缇娅居高临下地俯视假龙,在对方奋力挣扎中幽幽说道:“你还挺聪明的,一点都不像传闻中那样暴戾无脑。” 假龙身子一僵,忽然不动了。 缇娅也没管它这些,她将箱子重新关上,提在手里,另一手提着假龙朝刚才看见的市集走去。 “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伤是怎么来的,但你骗我是真的,你想逃离西克纳雅,利用了我还对我不屑一顾,这也是真的。” “你好像还能听懂我说话,那就更神奇了,那不妨告诉你,我这个人睚眦必报,心狠得不行,对你这种行为,既然你不知道感恩,么得良心,那我就要强行收取一点报酬。” 假龙用力反抗她,奈何旧伤太重,养了一夜也没完全恢复,根本扛不住缇娅的暴力。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它带到市集上,丢下行李箱毫无贵族模样地坐到箱子上,双腿一盘,将它困在膝头,开始对着路人叫卖。 “假龙,真正的假龙,初生的,皮实好养,来路安全无负担。” 缇娅将假龙按在那,展示它身上的伤口给路人看。 “三十个银币出,微瑕。”—— 假龙:我在你看来居然只值三十个银币??![愤怒] 又发烧了……难受,冷,浑身疼,这波什么时候guoqu啊,这个月第二次了[爆哭][爆哭][裂开] 022 ============= 什么?? 多少?? 三十个银币?! 呵—— 一身伤的假龙完全被刺激到了,它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说句暴跳如雷也不为过。 缇娅嘲弄地看着它:“怎么,想跳起来打我的膝盖?” ……完全受制于小身体的假龙悲哀地龇牙,然后就被缇娅转过去展示给问价的人。 假龙非常珍贵,也很少对外销售,卖出来的大多是残次品,用来回本的。 像缇娅手里这只除了受了点伤,其他地方都非常优秀的着实少见。 三十个银币算是公道价。 但买东西哪有不讲价的?第一个来问价的是位男士开口就说:“二十个银币,我现在就付。” 好家伙,一下子砍十个,缇娅自己都不接受,更别说假龙了。 从三十个银币的身价降低到二十个,它看起来像是要把那位男士吞吃。 男士有点被吓到,但也很高兴,这么凶狠证明它的身体会好起来,不会买回去没几天就死了。 他刚想再加两个银币就被挤开了,一个年迈的妇人穿着得体的裙子给缇娅开价。 “二十八个银币,我只有这么多了,这位小姐可以把它卖给我吗?”她满面悲伤道,“我的儿子是退役的骑士,他被恶龙所伤,双腿都断了,现在只能靠轮椅走路,他一直想要一只假龙,我从未遇到过,没想到今天有运气见到。” 她志在必得地说:“如果二十八个您不接受,那我可以将我所有的东西抵给您。” 她开始摘自己的首饰,但被缇娅拒绝了。 “如果您是真心想要,那我可以这个价格卖给您。” 妇人听她这么说热泪盈眶道:“您真是位善良的小姐!光明神冕下会赐福您的!谢谢您!” 她伸手就要抓走假龙,假龙扭着身体不让她碰,缇娅也没马上给她。 她多心问了句:“您的儿子被恶龙所伤,断了腿不能走了,好像骑龙也不方便吧?他很想要假龙只是为了圆梦吗?” 如果只是为了骑龙这个梦想,她其实可以不要钱? 可妇人接下来的话让缇娅瞬间抱紧了假龙。 她坦诚地说:“不,不是的。他恨龙族,那些家伙夺走了他的双腿,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手刃龙族。我愿意花费全部身家去帮他完成这个梦想!” ……手刃龙族? 那买假龙的目的其实是回来杀了解恨? 说不定还是虐杀。 NONONO! 缇娅马上把假龙藏在背后:“恕我不能答应您,买回去好好养着可以,杀了绝对不行,这是我养过的,就算它很不值得很不听话,我也不会送它去死!” 妇人没想到缇娅会出尔反尔,还维护一只低贱的假龙。 她错愕且坚持:“可你刚才已经答应卖给我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刚才也没告诉我你要拿它去做什么。”缇娅理所当然地反驳。 妇人瞪大眼睛:“胡搅蛮缠!言而无信!你这样的外乡人到这里来卖假龙,都不知道是怎么到手的,我们没质疑你,你却为了维护一只假龙的性命如此对待我这样一个虔诚的老妇人!” 她忽然开始喊叫,围观的路人马上聚集过来。 她叫缇娅外乡人,显然是因为她是本地人,作为本地人,哪怕她没什么钱,也有不少人脉。 缇娅被围攻起来,但她没有息事宁人的意思,抱着假龙不肯妥协。 假龙愣愣地看着她,似乎也没办法理解她会为了一只假龙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呱呱从缇娅的口袋挤出来,露出头观察外面的情况。 它已经知道假龙没死了,这其实不太可能。 如果它真的只是一只初生的假龙,绝不可能还活着,它的身份应该有问题。 呱呱的视线落在假龙身上,对方看着缇娅的眼神也令呱呱不太高兴。 不过现在不是处理它的时候,得先给缇娅解围。 这个城镇的本地人看缇娅孤身一人,还是个女孩,长得美丽动人,难免有起了恶念的。 有些对她手提箱里还有什么宝物感兴趣,有的对她本人感兴趣,有的对假龙感兴趣。 总之,她的一切在他们看来都是可以瓜分的。 呱呱瞳孔化为竖线,行动之前被缇娅无情地塞了回去。 “别露头,很危险,没事的,我能搞定。” ……没事吗? 呱呱仰头看着口袋被合上,竟然莫名其妙地相信她真的可以突出重围。 缇娅敢往这地方来确实也做了出问题的准备。 其实她巴不得出点事。 出事意味着有骚乱,产生骚乱之后就能吸引雷奥吉斯,雷奥吉斯一旦被缠住,那不就代表着她有机会逃走了吗? 简直完美! 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她当然要想办法逃走,难不成真就这么回圣庭? 相信圣庭让她回去重新参加考试,也是看在她之前得到神眷的面子。 至于雷奥吉斯说她再次被赐福,她是不相信的,她觉得那完全是星痕公爵运作的。 他就两个孩子,一个是私生子,血统不纯,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给他继承权的。 另外一个就是缇娅了,这个倒是血统纯净,能救的时候他肯定会伸伸手。 真到了原书那种无可救药的地步,他就立刻割席了。 总之缇娅觉得自己现在跑了,圣庭不会太费力寻找。 如果她能制造一个死亡现场,那就更完美了。 她人都没了,他们当然不会找了,就是可怜了雷奥吉斯,没把人带回去还把人带死了,应该会损失一点名誉。 总之都比她就这么回去再次面临嫁给巨怪被日夜折磨的风险强多了。 缇娅生怕事情不够大,护着假龙开始耀武扬威:“卑贱的平民,我看你们是不知道厉害,如果你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一定会后悔这样对我不敬,你们最好别让我走,要是让我回了家,我一定会派人来把你们全都杀了!” 看着包围自己的人目光变得沉重幽深,缇娅再次加码强调:“对,就是这样,把你们全都杀了!豆沙了!” 她凶狠地瞪眼,但被她护着的假龙却觉得她看起来毫无杀伤力,还有点好笑。 它绝对不承认那模样看起来有些可爱。 听了缇娅的话,人群静息片刻,每个表情都变得怪异起来。 他们如缇娅期待的那样开始担心她真有什么来头,放虎归山之后会死于非命。 最个保险的做法就是一不做二不休—— 人群互相对视,都不需要开口,便默契地决定了什么。 看起来他们平时没少干这种事儿啊,这地方民风怪淳朴的。 缇娅后退几步,准备大喊雷奥吉斯的名字,这边这么热闹,他怎么还没过来? 这么迟钝吗? 眼看着有人的手已经伸向她,人群密集包围,严实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缇娅张口就要大叫,声音发出之前,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已经抓住了那人胳膊。 那人胳膊直接被拧断,惨叫声将人群的默契击溃。 “你想对她做什么?” 雷奥吉斯终于出现,谁都没看他是怎么进来的,等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施施然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将缇娅挡得严严实实。 缇娅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仰头望着他满头灿烂的金发。 金发蓝眼,真的很像王子呢。 可她对英雄救美的王子没有任何留恋,在人群转移目标开始袭击雷奥吉斯的时候,她趁乱弯腰逃走。 假龙懵懵懂懂地没挣扎,不知是不是突然忘了之前还要离开。 缇娅却懒得管它为什么慢半拍,直接甩手把它丢了。 丢了。 是真的丢了。 好像扔垃圾那样。 假龙成了路边一条。 它呆呆地望着仓促逃离的缇娅,她背影那样迅速,手提箱和它都不要了,更不管雷奥吉斯的安危,只带走了那只差点杀死它的青蛙。 青蛙从她裙子的口袋露出脑袋,属于胜利者的视线睥睨着它。 ……呵。 有什么了不起。 强者眼里只看得见生存,只有宠物才需要宠爱和奖赏。 假龙冰冷地瞪回去,可惜很快它就看不见缇娅和青蛙了。 缇娅跑得飞快,可见她逃离的心意坚决。 假龙并不明白她为何要跑,它在箱子里就听见剑圣带她走的原因。 她被圣庭接收,可以离开西克纳雅那种地方,对她这种贵族小姐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跑? 假龙想不到,雷奥吉斯也想不通。 他很快解决了小镇上的麻烦,将淳朴的村民全部物理净化,而后不紧不慢地朝缇娅消失的方向走过去。 天色不早了,过了晌午就是傍晚,他们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 他已经提醒过她,可她还是不听话。 他不疾不徐地转了一圈,选了个地方拔出陨铁宝剑,在地面上画出复杂的魔法阵。 魔法阵发出刺目的圣光,他缓步走进去,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再次现身的时候,他出现在缇娅面前。 正在狂奔的女孩以为自己再次获得了自由,没想到下一秒就撞在了他硬邦邦的胸膛上。 鼻子酸得她泪流满面,当她看见胸膛的主人是谁之后,泪水流得更加汹涌了。 “你无需哭泣。”雷奥吉斯静静地看着她,“你逃跑失败了,我不会告知圣庭你曾试图逃跑,但我劝你最好还是放弃这个念头。” “我始终想不通你不愿意回去的原因,也不觉得你会告诉我。” 雷奥吉斯招招手,他的白马很快跑过来,他先上了马,接着朝缇娅伸出手。 “反正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去,我会严格执行这项任务,你是跑不掉的,省点力气吧。” 他骑马的身影挺拔高大,阴影投射下来,将缇娅笼罩其中,就如同那灰暗的未来。 缇娅仰头看着他,鼻子不那么酸之后,她将目光转向他朝她摊开的手。 这个人两次救她,虽然第二次是她的计划,可那也是救了的。 她对他的印象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差劲了。 这个人现在负责带她回去,正如他所说,她实力还不够强大,尝试过一次之后,更清楚没有在他手上逃跑的希望。 那要屈服,就这么回去吗? 缇娅想了又想,在雷奥吉斯皱起眉,打算催促她之前,她重新望向了他的眼睛。 “如果我说,我回去之后可能会死,甚至生不如死,你还要坚持带我回去吗?”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和雷奥吉斯说话。 眼里没有玩闹没有排斥,语气认真,眼神专注。 这让骑在马上的雷奥吉斯彻底愣住了。 这个角度看着她仰望自己的样子,让他浑身的骨骼都开始酸疼。 他克制着某种冲动,不断在内心提醒自己他们的关系,许久才冷静下来。 他感觉到一股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压抑,良久才道:“你不回去才真的会死。” 雷奥吉斯微微眯眼,一字一顿道:“光明神冕下降下神谕,大神官阁下亲自宣告,要求你回圣庭重新参加神侍考试。如果我没能将你带回,哪怕你死在外面,你的尸体也要被圣庭带回烧为骨灰,献给光明神冕下的神像。” “而圣庭一旦知道你试图抵抗神谕,那不单是你自己,你的家族、整个星痕公爵府,都会因你被处死。” “这样你还要逃跑吗?” 缇娅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脑海中出现的那句只有她听见的“我在注视你”。 ……如果神谕是真的,如果圣庭招返不是星痕公爵搞得小动作,真的是得到了神谕,那伊戈洛希注视她,就是为了确保神谕得到尊重和圆满完成。 他为她解决西克纳雅的暴动,不惜出动巨龙,也都有了解释。 西克纳雅果然没重要到被大神官时刻关注,甚至由他亲自解决危机。 一个偏离中心的小地方,全军覆没也没什么可珍惜的,圣庭要管也只会姗姗来迟,这也是杂交人胆敢反叛的底气。 她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怎么办,完全没办法啊。 这么多弯弯绕绕,实在太为难一个刚毕业参加工作的清澈愚蠢女大学生了。 缇娅浑身一凛,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询问雷奥吉斯:“那个,说句题外话哈,我想问问,如果被神明注视,是会被一直注视吗?” “我做的任何事都会被看到吗?” 雷奥吉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给了解答。 “当你被神明注视,你的所作所为,甚至是你的所思所想,都会被神明所知……你怎么了?” 雷奥吉斯下了马,上前揽住缇娅摇摇欲坠的身体。 缇娅虚弱地望着天空,奄奄一息道:“没什么,只是我差不多是个死人了。”—— 缇娅:能不能重新读档啊!! 明天上夹子,更新要晚一点,大概晚上八点左右呢,宝宝们耐心等待一下,弥补大家的等待,本章掉落66个评论红包,随机发放,不限时间早晚哈~ 正文 第 23-25 章 缇娅最终还是心如死灰地回到了星痕公爵府。 星痕公爵提前得到消息,就在府邸门口等着她,这待遇可是从未有过的,简直让她受宠若惊。 也不难想这是为什么。 短时间内接连两次被神明赐福,这些年能得到如此殊荣的,除了莉薇娅就只有她一个了。 明明都被放逐了,还能被圣庭召回,这实在给星痕家族长脸,星痕公爵现在对这个女儿非常满意。 虽然不知道她私底下做了什么,但做得好就是了! “亲爱的缇娅,你终于回来了。” 星痕公爵看到马匹匆匆赶来,缇娅被雷奥吉斯从马上接下来,状态和外貌都很差劲,脸上虚假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 “这是发生了什么?梅道尔呢?她没把你照顾好吗?” 星痕公爵尾音里透着不悦,但表情还是笑着的。 雷奥吉斯看缇娅无力开口,主动为她解释道:“西克纳雅发生了杂交人的暴动,她和我受到了攻击,耽搁了时间。” 面对他,星痕公爵的态度就差了许多,他挑剔地扫视这个私生子,冷淡说道:“暴动,哦,当然,你去的话,那里肯定会出现一点问题,但我相信并不严重吧,至于把你妹妹搞成这个样子,都不给她梳洗一下就带回来?” 他意有所指道:“进城的路上你们一定遇见了很多人吧?” 雷奥吉斯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垂眸道:“因为天色晚了,我挑选的捷径也鲜为人知,并没有人看见她的状态。” 星痕公爵才不相信他的话,但也只能勉为其难地下台阶:“最好是这样。” “你的任务完成,可以离开了,圣庭需要你回去复命,记得解释清楚是因为你的原因耽搁了神侍回来的时间。” ……她这还没去重新参加考试呢,怎么就叫起神侍来了? 缇娅无语地看了一眼星痕公爵,甩开雷奥吉斯的手臂抬脚就走。 她是这样的姿态,星痕公爵不免愣了愣,再想发作的时候,她人已经不见了。 他憋了一肚子气,又想撒在雷奥吉斯身上,谁知转过头来,雷奥吉斯也不见了。 “……” 算你们跑得快! 不过西克纳雅暴动的消息还没传回来,星痕公爵只是预料到他的妻子会对雷奥吉斯做点什么,所以并不惊讶西克纳雅出事,但具体事情多大他也不清楚。 等他回到府邸内听到男仆送来的消息,面上布满了震惊。 “你是说,誓约巨龙出现在了西克纳雅?”星痕公爵声音有些颤抖,“大神官阁下亲自平复了西克纳雅的暴动?” 男仆低眉顺眼道:“是的大人,消息说西克纳雅的暴动很严重,夫人和小姐都遭到了围攻,不过夫人有护卫队严密保护,早早离开了那里,小姐得到了剑圣大人的庇护,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她们都没事,那很好。 不过他此刻最难以平复的是誓约巨龙的出现。 “很久没有见到誓约巨龙现身了。”星痕公爵静静望着天空上皎洁的月亮,喃喃说道,“上一次还是七年前。大神官阁下不能离开光明神殿,誓约巨龙的降临往往代表着他的亲临。看来这次圣庭允许缇娅回来,远比我想象中更加慎重和认真。” 星痕公爵皱起眉:“不行,我必须现在见到缇娅,搞清楚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连大神官都为了她的安全保驾护航,这待遇简直要超越目前最受宠的神侍莉薇娅,更是星痕家族近百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受眷者。 这件事如果不调查清楚,星痕公爵心里毛毛的。 乐极生悲。 最好别是要出什么大乱子! 星痕公爵等不及仆人去叫缇娅,亲自拄着权杖跑到了楼上,敲响了女儿的房门。 可很奇怪,敲门声响了许久,里面都没有回应。 星痕公爵不得不询问门口的女仆:“小姐不在里面吗?” 女仆低着头小心翼翼道:“缇娅小姐刚刚梳洗完毕,她说要休息,让我们都出来了。” 睡着了? 星痕公爵看看怀表,时间确实不早了,赶了很久的路,她应该也是累了的。 可关乎到家族前程,他真是一夜都等不了。 只是被召回他还可以往好处想,誓约巨龙亲自出现在西克纳雅,这让他必须立刻搞清楚一切。 睡了也得爬起来接受审问。 星痕公爵又开始敲门,几次之后发现里面还是没反应,他不耐烦地直接让女仆开锁。 “把门打开。” 身为公爵府邸权力的顶峰,他的命令无人敢置喙,女仆老老实实地将门打开,不等她退开让路,星痕公爵就急不可耐地侧身挤了进去。 “缇娅,是父亲,我进来了!” 星痕公爵拄着权杖进屋,高声提醒缇娅自己的到来,希望她能够做好迎接的准备。 他矜持地不曾将目光直接望向床的位置,只是随意地一扫,还就直接看见了他的女儿。 是的,是他的女儿缇娅·星痕没错,衣服和脸都是熟悉的,唯独她现在的行为很难以理解。 床单被裁成长条,拴在屋顶的吊灯上,缇娅踩着椅子,正要将垂下来的绳结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如果不是他来得及时,如果不是有一只类似青蛙的生物拼命阻止她,她已经达到目的了。 “你在做什么!” 星痕公爵吓到了,惊呼着跑过去一把将人抱了下来。 缇娅挣扎着不肯下去,放开她!她要吊死自己,让这该死的剧情赔本!! 跑不掉那就自我解决,说不定挂了就回家了,回去继续当社畜也比嫁给巨怪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受够了哇! 缇娅扑腾着要继续上吊,奈何体力本来就没剩下多少,本身一个女孩也斗不过一个成年男人,俩人很快分出胜负。 星痕公爵将她扔到地毯上,看着她麻木又疯癫的模样,神色变幻莫测:“你在寻死吗?” 缇娅头也不抬道:“如您所见,是的。” 星痕公爵很怕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他咬牙道:“你做了什么,让你宁可去死也不想面对明天?” 缇娅从地上爬起来,气得蹦跳:“正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被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戏耍逼迫,才一心想要去死!” 不知道? 戏耍逼迫? “回圣庭参加考试,对你来说是戏耍逼迫?”星痕公爵有些费解,但面色稍有缓和,“你是觉得圣庭把你赶走又突然让你回来,落差太大,有些不喜欢如此出尔反尔?” 缇娅没办法跟他解释,只能保持沉默,任由他误会。 星痕公爵见她不说话,还真就这样误会了。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她本身什么都没做,那就不需要担心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说道:“缇娅,我希望你明白,你完全不必钻这样的牛角尖,这对你和星痕家族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你只要去接受它就可以了。” 星痕公爵看着自己的女儿,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神明的心意是不可猜想和揣度的,祂就是如此的难以捉摸。当你得到眷顾,就代表你可以荣耀一生。可如果你犯下大罪,不被接受,遭到驱逐,那么你也会被无情地夺走拥有的一切。这就是神明,这就是神谕,无论哪一种你都要心怀感恩,坦然接受,而不是悲愤地做出这样的反抗。” 他一字一顿地敲打她:“今天这里只有我们,一切都还好商量,明天开始,圣庭的人会来接你回去,你要面对的是圣官、神使,乃至于教皇和大神官阁下,希望你认清这些,别再胡闹。” 缇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您觉得这里只有我们吗?” 星痕公爵理所应当道:“当然,这里难不成还会有别人?” 缇娅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难受,也太不公平了吧? 她恶向胆边生,突然笑了一下,凑近自己这位自居身份的便宜爹,笑眯眯道:“父亲感觉不到吗?” 她指着天花板:“有人在注视我们。” “神明在注视我们。”缇娅幽幽说道,“你感觉不到吗?” 星痕公爵被她的模样和言语骇到,面色转瞬惨白。 他立刻开始回顾自己的言行,确保并没什么不妥之后才一点点冷静下来。 他可不认为女儿敢拿神明注视开玩笑,所以并不怀疑她的话。 他慎重且认真地观察女儿半晌,沙哑地低声道:“那你更应该谨言慎行,确保自己得体优雅,符合光明神冕下对神侍的要求。” 缇娅见星痕公爵都快哭了还勉强在那里说话,他都吓成这样,她突然觉得好多了。 臭爸爸,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我死都死不掉,当然只能认命了。” 反正她干的想的都被知道了,还能怎么样。 浏览记录都被扒光啦,当然只能认命了! 只能寄希望于明天不会直接被发配沼泽,还能有点喘息的机会。 如果好好考试可以稍微续命一下,那她这次一定不摆烂啊! 缇娅抬起手,示意星痕公爵可以离开了,星痕公爵确实打算走,目的达成,他的精神也受到了打击,需要好好想想女儿作大死后要怎么弥补。 但余光瞥见那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青蛙,他再次找回了属于公爵大人的权威。 “什么肮脏卑贱的东西,居然出现在我的公爵府,带出去扔掉!” 话是直接对女仆说的,看样子不认为这青蛙是他女儿的所有物。 缇娅直接抱住呱呱,让星痕公爵不认为也得认为了。 他难以接受地瞪着缇娅,好像她被什么脏东西玷污了。 “快放开那个脏东西,缇娅,你在搞什么,疯了吗!” 他嫌恶地退开,捂着口鼻,完全不能接受的样子。 原书女配如果见到呱呱就该是这样的反应,但她已经不在了,现在的缇娅绝对不会这样。 他们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交情了,不管走到天涯海角她都不会放开呱呱。 过命的兄弟昂! 缇娅抱紧了自己的兄弟,在呱呱注视下冷静说道:“请父亲注意自己的言行,我要向您正式介绍一下这只青蛙,它叫呱呱,是神明指引我将它带在身边喂养。救赎与创愈之神艾琉梅拉向我预报圣灵感业,神迹会发生在我身上,光明神冕下的力量将庇佑我,绿色的小生物代表圣者的降临,它听从神明的安排来到我的身边。” 神明的话,没有一句不带能力的,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债多不压身,缇娅豁出去了,狐假虎威一下,好让呱呱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跟着自己。 就是呱呱的反应有点奇怪,注视她的大眼睛里满是错愕,一会看看她一会看看窗外的月亮,好像无法相信她居然得到了月能女神的圣灵感业。 星痕公爵也不太相信月能女神会给这种圣灵感业,可偏偏缇娅确实两次得到神眷,身上也发生了神迹,天大的神迹! 他表情变了几变,最终一脸谦逊地朝呱呱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是默许了它的存在,也算是为之前的糟糕态度无声致歉。 他人一走,缇娅就把门摔上了,这次她没锁,人家有钥匙,她还锁毛线。 眼看呱呱还沉浸在她刚才的话里,缇娅忍不住挠挠它的头。 “别怕,事已至此,就胡诌一下吧,能为你解决处境问题就好,如果神明要降罪,都有我扛着呢。” ……所以不是真的。 是胡说八道的。 怎么办,她胡说八道起来就和真的一样,连它都相信了。 呱呱觉得自己得清醒一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它现在好像完全被缇娅给操纵了,不管她说什么,就算是睁着眼说瞎话,它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它沉默下来,眼神也不再那么鲜明。 缇娅觉得它累了,就把它送到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让它休息。 但她本人却不想就这么安静地度过漫漫长夜。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衣帽间,打开灯,将门关好。 不知道自己始终被注视着的可怜虫明天就要去接受最终审判了,她的心情就跟高考前一晚差不多。 高考关乎未来,明天的一切关乎生死,还真是没什么区别。 但高考不能透题,明天会发生什么似乎可以尝试着窥视一下。 缇娅翻出了一块怀表,它属于大魔导师卡维尔·永夜,拥有这个的人可以不限次不限时间地进入他的藏书室。 大魔导师可以操纵时间碎片,那他的藏书室肯定会有相关的魔法书籍。 缇娅盘膝坐下,手捧怀表,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后,将表盖缓缓打开。 金色的圣光缓缓将她包围,她瞬间消失在衣帽间里。 与此同时,圣庭修道院属于大魔导师的藏书室里突然出现了她的身影。 缇娅认为自己选择的时间很晚,在这里不会遇见任何人,非常安全隐秘。 但她又一次翻车了。 嘻嘻,最近运气真是差到爆炸。 她在这里是没遇见别人,藏书室已经对外关闭开放,外人是进不来的,可它的主人还可以来。 大魔导师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缇娅之所以会觉得运气太差,是因为卡维尔目前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和外人见面。 卡维尔正在看书,这个举动是安全的,但他的形象非常不安全。 他没穿魔法袍,只穿了件几乎崩开纽扣的衬衫,下半身是宽松的长裤,裤子柔软服帖,将他有力的腿部肌肉以及无法用言语直接形容的部位描绘得清清楚楚。 缇娅的突然出现也惊到了他,两人四目相对,缇娅没办法将视线从他腰下的部位转开。 咱就是说,有这样的老师你几点回家? 我选择不回家。 她清了清嗓子,本想斯斯文文地开口道明来意,却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哇哦~” 惊叹一出她立马捂住嘴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不听话的死嘴! 这次是真的债多不压身了! 债主都遍地走了!—— 缇娅:哇哦~ 明天恢复早6日更,有事再请假-3- 024 ============= 卡维尔静静望着缇娅,对于她的突然出现,他脸上看不到什么惊讶,作为掌控时间的魔法师,好像发生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事实上在交给她怀表的时候,他就料到他们有一天会见面,无需使用魔法也能知道。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时间,她还是这样的态度。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低头看看被缇娅直视的地方。 很难理解,一个贵族小姐,尚未婚嫁,甚至没谈过恋爱,她居然敢这样直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还是他。 这是何等的疯狂。 卡维尔比缇娅大不少,但魔力令他看起来也不过二十来岁,他倏地站起身,宽松舒适的裤子垂落平整,缇娅看到的惊天巨物形状就不明显了。 她微微屏息,稍稍转开视线,余光里似乎还带着点惋惜? 这已经不是疯狂,是狂妄了! 卡维尔都气笑了。 “请问公爵小姐这个时间到访我的藏书室,有何贵干?” 他在明知故问,缇娅也没啥不好意思的,直白道:“我刚回到圣庭,相信魔导师大人已经知道我被召回的消息。明天我要重新参加考试,所以今晚想要补习一下。您的藏书室是除了光明神殿之外藏书最多的地方,我当然会想要来到这里。” 理由正当,如果不是那一声“哇哦”和不守规矩的眼神,卡维尔应该会允许她留下。 毕竟他也对如今圣庭之中风头正盛的星痕小姐十分佩服,居然有人可以在背上反叛的名声之后翻盘,甚至是被大神官阁下亲自赦免和召回,如此罕有,她人还远在西克纳雅,谁会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但很可惜,他觉得被冒犯到了。 求知欲第一次被莫名的心绪战胜,他冷酷地拒绝道:“藏书室已经关闭了,现在是我的私人使用时间,请你立刻离开。” 啊这。 走吗? 什么收获都没有,就这么走掉的话,这一晚上都睡不着啊。 明天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呢,倒也不必那么在意眼前人的态度。 种花人讲究一个来都来了,缇娅犹豫了一下,使劲拍了拍耳朵道:“哎呀,怎么回事,我耳朵突然听不见了,魔导师大人刚才说了什么?允许我在这里使用您的藏书对吗?实在是太感谢了,您真是个好人,以前是我误会您了,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小肚鸡肠吝啬无耻的大混蛋呢!” 浮夸的语气,虚假的情绪,诡异的措词,明面上在夸赞,实际上给卡维尔的感觉恰恰相反。 他要是听不出来最后一句话才是她的真心话,这么多年书就白读了。 卡维尔审慎地盯着无视他藏进书架之中的少女,那一抹雪白的睡裙裙摆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年轻的姑娘戏耍的前提,是他也看见了姑娘睡裙散发的模样。 圣庭讲究贞洁美德,修道院更崇尚苦修。 卡维尔长这么大,大场面见过无数,但女孩穿着睡裙的样子他是第一次见到。 他突然意识到这十分不妥,要追上去将她赶走的脚步无法挪动,后知后觉地开始皱眉和不适。 ……算了。 就当她不存在,随便她好了。 等达到目的她自然会离开。 天已经很晚了,她应该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卡维尔是个老师,平时经常和学生共处一室,他自认习惯了身边有人存在,并不妨碍自己的专注和学习。 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缇娅走路时轻巧的脚步声,以及她翻动书籍的声音,在寂静的藏书室里格外惹人在意。 卡维尔烦躁地松了松领口,皱着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手里的书越看越不满意,他直接在末尾打了个O,判定书籍作者不合格,然后丢到一旁,起身去找别的。 书架很高,排列密集,占据藏书室百分之九十的面积。 这样的地方只有两个人在,其实不容易碰面,卡维尔刻意避开她的位置,弯腰在书架西侧抽出一本书。 书籍离开书架,留下窄窄的缝隙,卡维尔抬眸,在缝隙之中看见了同样弯腰找书的缇娅。 ……她不是应该在东侧吗? 她是什么时候跑到这里的?! 她会瞬移吗??? 卡维尔冷冰冰地盯着缇娅,缇娅被看得浑身发麻,她假笑了一下,赶紧起身走了。 卡维尔仍然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那依然存在的缝隙,耳朵里甚至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令人厌烦。 莉薇娅在的时候他就会很舒适,不会对她的声音那样介意。 卡维尔站直身子,安静地将书籍摆放整齐,迈步往回走。 走到书架尽头的时候,穿着白色长袖宫廷蕾丝睡裙的金发姑娘刚好也走到这里,两人再次不期然地对上视线,卡维尔还没什么表示,缇娅先忍不住了。 “这么大一间藏书室,魔导师大人老跟着我干什么?” 她满脸费解,看得卡维尔一肚子火。 “我跟着你?”卡维尔破防了,“光明神在上,难道不是你跟着我吗?” “缇娅·星痕,你就像个恶魔一样阴魂不散,无处不在!你在这里我根本无法专心看书,请你立刻离开!” 他的驱赶直白尖锐,面目冷酷无情,缇娅静静看着他,张口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耳朵出问题了,魔导师大人忘记了吗?” “总之请不要再跟着我了,谢谢。” 缇娅说完转身就去了角落,卡维尔立在原地,啼笑皆非。 他这辈子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人,总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人,头一回有了手足无措之感。 ……算了。 夜晚不长了,很快就到了,当立钟敲响的时候,她不离开他也会强行送她离开。 到那个时候他绝不会再给这个两次得到神眷的女孩任何面子。 卡维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书是看不进去了,就开始批改作业,今晚的受难者除了他自己就是他的学生,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大大的不合格,只有莉薇娅逃过一劫,卡维尔将习惯性写下的不合格划掉,重新给了她优秀。 批改完了作业,他不自觉抬眸望向缇娅所在的角落,这个角度看不见那里的情况,但仍能感觉到有人在呼吸。 呼吸太吵了。 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烦躁的情绪还没得到纾解,呼吸声忽然消失了。 藏书室重新变得安静,卡维尔意识到什么,起身去角落查看,果然那里已经没人了。 他下意识看了看立钟,距离他的最低忍耐期限其实还有个把小时,但感谢光明神,她提前走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卡维尔满身放松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下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看书了。 他戴好眼镜,翻开书籍,看了不到两页又一次停下了。 藏书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这份他早就习惯并且享受的安静,似乎有些过于孤冷了一些。 他控制不住地再次起身,去检查缇娅到底都翻了什么书。 不能直接搞清楚她做了什么被赦免和召回,那就看看她在找些什么。 他是藏书室的拥有者,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无需仔细寻找,一个简单的搜查魔法,便已知晓她动了什么。 都是关于祈祷的古书,内容冗长繁杂,他都需要看很久,她每本却只翻了几下就换了下一本,这是过目不忘,几眼就能掌握书里的内容? 卡维尔阖了阖眼,看来是他小看了她。 星痕公爵府属于缇娅的房间里,她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衣帽间面积宽敞,房门紧闭,缇娅留在这里,手里握着卡维尔的怀表,面色沉重悲哀。 呜。 一心想去找点出路,满怀期待,认认真真,到了却发现不行。 看不懂啊,完全看不懂。 基础上就没打好,相当于让一个小学生直接参加高考,这也太难为人了。 别人穿书都继承原主的能力和记忆,她倒好,啥也没有,这是正规渠道的穿书吗?? 大魔导师藏书室的钥匙就在手中却无福消受,缇娅想着没事,大不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拿去卖掉换钱好了。 恹恹地将怀表丢在一旁,现在再去找入门书籍恶补肯定是来不及了,缇娅最终还是决定按照自己对原书的了解,尝试一下剧情里面提到过的祭祀仪式。 剧情中期有一段写到女主莉薇娅为了竞争光明神大祭司的职位,和其他神侍一起去寻找丢失的圣物。 她遇到了危险,为了保护自己和好友塞蕾丝,迫不得已进行了祭祀,祈求光明神的一个侧目。 缇娅想着自己被注视被神明眷顾,缘由来得实在奇怪,反正明天都不知道还活不活得下去,不如先窥视一下神明到底什么态度。 就算光明神不回应也没关系,死马当活马医嘛! 她记得那个仪式的步骤,来自大神官阁下编著的《圣典》第7章第3节,需要准备的圣物有纯银的匕首,白鸽的羽毛,圣餐饼以及晨露圣水。 前面三种材料都好找,最后一样她只在圣庭里见过。 天晓得她怎么那么有先见之明,参加神侍考试的时候看见圣河之水,还能想着藏上那么一两滴以备不时之需! 她这样有远见的女人做什么都不会失败的! 缇娅给自己打气,然后从衣帽间柜子上的手提箱里翻出了一个精致的雕花瓶子。 她去西克纳雅的时候没带这箱子,本来是觉得走都走了,不会和圣庭有瓜葛了,带着徒惹麻烦,现在不得不庆幸自己的明智,如果带去西克纳雅,那可不就拿不回来了吗? 她从西克纳雅只带回来一样东西。 缇娅垂眸,看见了放在衣帽间最显眼位置的那个手提箱。 它已经被女仆整理得非常干净,魔法锁锁着,除了她谁也打不开。 呵呵,大神官的周边还是被带回来了呢,雷奥吉斯抓了她,还不忘记带着她的箱子。 真是周到。 他爸爸的。 ……不对,他爸爸现在也算她爸爸,算了不骂了。 缇娅将目光转开,拿着圣水来到一片相对较大的空地前,蹲在这里开始准备仪式。 她用纯银的匕首蘸了一点点圣水,在地面上绘制巨大的五芒星。 莉薇娅是怎么画的五芒星来着?好像和圣庭随处可见的不太一样,以起始点开始,向右下角逆时针旋转,每画完一笔,都要默念“光明神之辉永驻”。 做完这一步,缇娅莫名的满身大汗,她感觉到魔力在被汲取,觉得这应该是进行仪式的正常现象,书里好像就是这么描写的。 原书剧情总不会搞错什么,眼看天就要亮了,她得尽快结束一切。 低下头继续下一步,缇娅用匕首割破自己的无名指,虽然伤口很小,但疼得她龇牙咧嘴,她爱惜地舔了半天指腹,心疼自己的两滴血。 血迹落入五芒星,淡淡的光芒闪烁起来,缇娅赶紧继续念诵:“愿纯洁之血映照真理。” 咒语落下,光雾四起,羽毛升空,靛蓝色的烟雾将她包围,那烟雾之中有七道虚浮的光影,很像她在圣庭见过的光明神冕下七位伴神的雕像。 这就对了啊! 接下来就看光明神给不给面子,愿意稍稍回应她一下了。 缇娅迫不及待地摸出三枚银币,对着光雾里的虚影抛起来。 银币的背面是鸢尾花,正面是光明神冕下的神像,这是圣庭和星痕公国的专属货币。 她抛起银币就闭上眼睛祷告,并未注意银币落地之后,神明的雕像渐渐转换了模样。 祂依然神圣至高不可亵渎,但模样截然不同。 缇娅闭着眼睛祷告:“神明在上,请为我揭示命运纺线的轨迹,为迷途者指明方向,告知我明天会发生的一切是好是坏!” 她可不敢让神明直接给她剧透明天会发生什么,她只要知道是好是坏就可以了。 女主做这个仪式之后得到了神明的侧目,拯救了自己和塞蕾丝。 缇娅不觉得以自己的虔诚度可以真的得到神明侧目,但她都有两次神眷了,是不是也能稍微哈,就稍微那么一丢丢,得到一点神明的预示? 缇娅心脏狂跳,又是恐惧又是期待,她知道自己不该偷看,但又控制不住地想要一探究竟,她这辈子大约不会再有今天这种生死时刻的胆量召唤神明了。 她悄悄眯起眼,透过模糊不清的眼睫缝隙,望向那五芒星光阵里缓缓变化的身影。 七位伴神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身影。 祂孤身在此,身形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判断出是穿着白袍。 白袍之下流淌着液态的阴影,阴影接触到地面,开出美丽的月光之花。 成、成功了嘛? 真的成功了吗? 召唤神明的方法就写在书本上,圣庭稍微有些身份的神使圣官都可以阅读,但这么多年来成功的屈指可数,她虽然做了,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缇娅不自觉地睁大眼睛,目光清晰之后,甚至可以辨别出祂手中握着的武器。 那是光明权杖吧? 看影子很像,长长的,两端略尖锐,光明神冕下的雕像上似乎就是这样的武器。 缇娅仰起头,怔怔凝视“权杖”落下,顶端缓缓点在她的额头上。 一个奇异的音调,兼备着少年的清澈与老者的沙哑,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响彻在她耳边。 “黎明的纺车将为汝裁纸无瑕的圣袍, 灾厄的暗箭将偏离命定的轨迹, 汝将在诸神博弈的间隙获得赦免, 直到黑色的夜鸮衔来红色的鸢尾。” 圣痕出现在她眉心,仿佛达成了某种契约,五芒星上的光明瞬间消散,缇娅猛地回神,气喘吁吁满身大汗地捂着眉心。 这是完事了吗? 结束了? 缇娅脊背发冷,她说不清这股阴寒来自哪里,但看着地面上黯淡下来的五芒星,她本能地动手擦拭起来。 将一切恢复原状之后,她才终于找回状态,开始回忆神谕。 然后就开始牙酸了。 她捂住嘴巴,对着衣帽间的镜子顾影自怜。 哎。 怎么办。 圣庭拗口的神谕啊,她做不到像真正的神使神侍那样从只言片语里解读出几本书来。 还不如让她背出师表简单呢! 缇娅损耗了无数脑细胞,才勉强得出一个结论。 她明天应该不会有事。 灾厄偏离命定轨迹,这不就是剧情变了的意思嘛! 别的都不重要,明天没事就行啊! 太好了! 缇娅瞬间高兴起来,身上疲惫一扫而空,抱着自己还没愈合的手指在衣帽间里转了一圈。 “谢谢啊!”这一定是她穿书后最虔诚的一次,“感谢神明!” “祝我们永远不死!” ……永远不死。 真是朴实而又真诚的祝愿—— 缇娅:祝我们永远不死! 伊戈洛希:不灭是一个美好的祝愿。 作者:牛啊姐妹,召唤神明把你老公招来了 025 ============= 前半夜使劲折腾,后半夜安然睡眠,缇娅早上被女仆叫起来的时候,状态还算可以。 被梅道尔拖着洗漱换衣,穿束胸的时候实在受不了,她真诚地表示:“我这个胸围和腰围已经非常完美了,真的不需要再去塑造它了,咱们还是不穿这个了吧?” 梅道尔严肃地拒绝:“绝无可能缇娅小姐!今天是您重新回到圣庭的重要日子,整个圣庭和星痕公国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大神官阁下和教皇也会亲自观看您的考试,作为神眷者,您今天一定要璀璨夺目,完美无缺!” …… 这么隆重吗?? 她还以为和上次一样,到誓约之茧里几个人看着考一下就完事了。 这么多人盯着可怎么办,昨晚确定今天不会有什么大事之后,缇娅就没想着再好好考试,多在圣庭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哪怕有神谕的保证都不可靠,所以没被“注视”追究的话,她还是不想留下。 提到被注视,就不得不想到注视她的人。 大神官阁下也会来看她考试吗? 这和全国直播她一个人高考有什么区别? 惨无人道! 缇娅心情沉重,接下来都没兴致再说什么,任由梅道尔把她打扮得跟个新娘子一样。 “我说,纱帽要不就算了吧,头纱就更过分了,我是去考试,不是去结婚。” 她不得不再次开口,梅道尔犹豫了一下,大约也觉得不太合适,于是摘掉了头纱,只留下白色的纱帽。 淡金色的长发,蔚蓝的眼眸,雪色的纱帽,缇娅盛装打扮,红唇雪肤,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说是月能女神降临也没人会怀疑。 梅道尔欣慰又陶醉地拍了拍胸口:“光明神保佑缇娅小姐顺利通过考试,找回美名,阿门!” 缇娅:“……”别再加码了啊梅道尔!我一点都不想通过考试! 出门的时候呱呱似乎想跟着她,缇娅也不介意带着它,但不知为何,最终呱呱还是没有跟来。 它留在卧室里目送她离开,缇娅感觉奇怪,但最终还是放任了。 呱呱跳跃到窗台上,望着缇娅走出公爵府的大门,圣庭是它一直希望留守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在乎的事情和在乎的人,但这次情况不同以往,它有了光明正大跟在缇娅身边的理由,缇娅不会再藏着它,那它就会见到所有人,包括在乎的人。 如果被发现,不确定要面临什么,它没想好如何选择,那就最好先不要面对。 一列车队急匆匆地赶到公爵府外,缇娅在星痕公爵的指引下上车,上车之前看到了那车队上下来的人。 是萨莫拉夫人。 她终于回来了。 她看上去状态很好,依然美丽得像个梦境。 她对缇娅感情依然很热切,顾不得和别人打招呼,一路奔到她身边,高跟鞋踩得当当作响。 萨莫拉夫人想抱一抱缇娅,缇娅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不自觉地躲开了。 萨莫拉夫人一愣,缇娅自己也愣住了。 半晌,萨莫拉夫人艰涩地解释:“宝贝儿,听妈咪说,妈咪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在西克纳雅发生暴动的夜晚,来救她的不是母亲,是雷奥吉斯。 在她冒险回到城堡确保萨莫拉安全与否的时候,她已经先行离开了。 缇娅不是她真正的女儿,并不奢望得到属于原主真正的待遇,只是希望为原主尽到责任。 她没有任何怪罪对方的意思,也没那个资格。 她只是希望萨莫拉夫人不要被剧情左右,被仇恨冲昏头脑,缇娅怎么样都没关系,她自己可以想办法,但萨莫拉夫人如果再走极端,可能就要完蛋了。 缇娅想了半晌,还是决定说一句:“您这次的决定太草率了,希望下一次行动之前,至少可以好好想一想后果。” 不是不能为自己报仇,不是不能做点什么,只是要想清楚各方面的后果。 别到时候人没杀掉,自己反而出了事。 雷奥吉斯是重要配角,会在中期女主去找寻圣物时发挥重要作用,他可没那么容易死掉。 大家都是恶毒女配,干什么都得悠着点哇。 缇娅觉得自己说得没问题,认可地点点头便上了马车。 圣庭的考试不容迟到,没道理让重要人物等着她,她得早一点到场才行。 萨莫拉夫人呆呆地望着缇娅乘车离开,星痕公爵站在一旁,试图安慰她:“这也没什么,相信缇娅也习惯了你的任性,你们都安全那不就好了……” “滚!” 响亮的耳光打在星痕公爵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如此对待,颜面尽失的他大发雷霆:“关起来!把公爵夫人关起来!在想清楚自己犯了怎样的罪过之前不许放她出门!” 萨莫拉夫人冷冰冰地盯着他,讥诮说道:“犯罪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是你的错误造就了今天的一切。瑞亚·星痕,如果没有那个私生子,我就不会几次失去理智伤害缇娅。” 星痕公爵表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马车稳定向前,奔着圣庭庄严的建筑而去。 不得不说,教廷的建筑确实极具特色,哪怕已经看过几次,还在里面居住过,再次见到仍然震撼无比。 缇娅从窗户朝外望着高耸入云的白色尖塔,神权的凛然不可侵犯在这一刻上升到了顶点。 哎。 要在这样的地方出大丑了。 这可怎么办,今天还有那么多人围观她一个人考试,简直是公开处刑。 就说她想好好考试,脑容量和知识面也不允许。 要不他们让她做个奥数题什么的吧,那也比考什么神典神意神谕强。 人各有所长,恰好她擅长的在这地方完全派不上用场啊。 算了,加油吧缇娅,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只要你不觉得丢人,丢人的就是别人! 下了马车,缇娅昂首挺胸地走向圣庭鸢尾之路,一路在凯瑟琳神使的带领下前往考试地点。 这次的考试非同小可,圣庭体面的人都会出席,所以考试地点设在了光明神殿外的广场。 缇娅以为自己来得很早,暂时不会见到什么大人物,没想到刚到广场台阶下面,就听见凯瑟琳神使谦卑尊敬道:“见过大神官阁下。” …… 伊戈洛希? 缇娅的目光本能地越过神使,落在高台上白衣银发的神官身上,他和煦的双眸温润地垂落,视线与她在空中交汇,令她的身体不自觉扭曲。 是啦,人生是没有很多观众,但人生到处都是监控! 他监控(注视)我! 缇娅倏地低头,避开伊戈洛希的视线,他应该也没有多停留,他的视线那么有存在看,如果还在看她,她必然有所察觉。 果然,她很快听到他对凯瑟琳神使说:“考试很快就会开始,神明示意我亲自为待选神侍出题,请神使宣告诸位观礼者尽快来到现场。” 凯瑟琳神使领命离开,偌大的广场之上除了几个骑士和守卫,就只剩下缇娅和伊戈洛希。 今天天气很好,骄阳似火,缇娅站在日头底下,裙子里三层外三层,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您很热吗?” 缇娅心尖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伊戈洛希会主动和她说话,还是如此温和寻常的语调。 想到自己被注视之下那些行为,缇娅本来应该心虚的,然而—— 抬眼望向和自己说话的人,与人交谈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基本的礼节。 缇娅望进那双摄人心魄的蔚蓝眼眸,看着那张俊美无边的容颜,心虚是没有的,只有忍不住的笑。 再冷漠的女人看到这张脸都会笑出来的! “没有。”缇娅当即道,“没有很热,阁下。” 伊戈洛希缓缓走下台阶,曳地的白金祭袍丝滑而下,带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纯洁和旖旎。 完全两种不同的感觉完美地融合在他身上,看得缇娅心惊肉跳。 “您汗如雨下,不是因为天气炎热吗?” 伊戈洛希徐徐说道:“成为神侍以后,您可以跟我一起学习魔法,我会教您如何控制体温,不受寒冷和炎热的烦扰。” “……”缇娅确实被日头照耀,满头大汗,但那并非因为气候。 是因为独自一人面对伊戈洛希。 她静静望着走到面前的人,他很高,她曾以为雷奥吉斯已经很高,但伊戈洛希更高,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要知道缇娅可是实打实的高妹啊。 她注视他的脸庞,甚至觉得他的面容要比精心雕刻的光明神雕像更加神圣精致。 成为神侍就可以和他一起学习魔法? 就像莉薇娅一样吗? 可那是女主的待遇,居然也能轮到她吗? 陷阱吧?一定是的! 等她相信了动心了就会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样。 绝对是这样的。 缇娅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行不行,稳住稳住,然后又尴尬地咬了咬唇,趁着别人还没来,冒着社死的风险问了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在西克纳雅,我听到您的声音,您说,您在注视我。” 伊戈洛希安静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她把话说完。 缇娅深吸一口气,豁出去道:“雷奥吉斯告诉我,神明的注视可以知晓被注视者一切的所思所想,那您呢?” “您的注视也是如此吗?” “您能知道我心里现在在想些什么吗?” 伊戈洛希看着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样子,第一次露出了略显为难的神色。 他没有很快回答,在缇娅即将不能呼吸的时候,才偏了偏头,温和地说:“如果我说不能,你会好受点吗?” 缇娅:“……”哈哈哈哈哈。 老天,你牛逼你直接弄死我!咱俩今天必须得死一个! 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美女! 缇娅满腔愤慨,最终表现为表情扭曲。 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阁下,我想您否认也绝无可能让我好受一些。您停止注视我,才会让我真的好起来。” “人们将此当做恩赐和祝福。”伊戈洛希这样说道。 缇娅困苦地捂住脸颊:“对于虔诚的人来说,是的。” 伊戈洛希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调接上她的话:“那么,你不虔诚吗?” 缇娅浑身僵硬,不敢放下手去看他的脸。 恰好这个时候其余观看考试的人陆续到了,伊戈洛希不知何时回到了台阶上面,他微笑着向众人布下圣光,柔和的嗓音和稳定的姿态似乎对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介怀。 哪怕缇娅的言外之意真的是她不够虔诚。 缇娅缓缓放下手,接受无数人的注视,唯独感觉缺少了那个最独特的。 她若有所思地去看伊戈洛希,看到他温和地朝她点点头,刹那之间,春风化雨,缇娅全部的紧绷和无措都消散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就像真的获得了信仰之神的力量一样,再不担心紧张。 他不再注视她了。 监控拆掉了。 他没直白说,但缇娅就是知道。 圣庭里的人各个都意料之中的极端难搞,唯有伊戈洛希与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他不严苛,不极端,不暴躁,更不吹毛求疵。 他宽容,神圣,温和,包容,就像是真正的神明一样。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白金的祭袍上,他在胸口比了个十字,召唤她上前接受他对她单独的考试—— 不虔诚是加分项[撒花] 正文 第 26-28 章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临了。 光明神殿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了很多人,甚至连凛冬王储都来了。 伊戈洛希要亲自进行缇娅的考试,所以主位上只坐了教皇一个人。 教皇身后站着圣庭备受瞩目的“神明钦点之人”莉薇娅,她穿着蓝色镶嵌金边的法袍,那上面鸢尾花刺绣的等级已经不是普通神侍的了。 缇娅不在圣庭才几天啊,女主都升级到这个层级了。 就算她通过考试成为神侍,也远不及女主的身份地位。 这就是意外发生之后剧情大神给女主的补偿吗? 缇娅转了个头,瞥见人群之中的塞蕾丝,她看起来比她这个参加考试的还紧张,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仿佛她通过考试对她来说是灭顶的灾难。 ……那确实是。 现在圣庭就两位神侍,莉薇娅受宠程度摆在那里,谁都不会拿旁人和她对比,这就不会凸显塞蕾丝多么灰暗普通。 可一旦有了第三个人,不和莉薇娅比,肯定会拿她和第三个比,到时候她的处境就会变差,现在圣庭交给她的任务里也有一部分会被分走。 换别人她也就算了,可换成缇娅这个早就和她结下梁子的人,塞蕾丝不敢想象未来三年要怎么度过。 她不断在内心祈祷,缇娅与她对上视线,塞蕾丝以为她看穿了她,会冷嘲热讽,做好了攻势反击,谁知缇娅居然露齿一笑,仿佛对她非常感激。??? 傻了吧? 缇娅才不傻。 她就是太聪明了,才会感激今天所有不希望她成为神侍的人。 雷奥吉斯站在人群之中,今天这样的盛会当然缺少不了他。 他以往并不在乎星痕家族的人成就如何,也从不关心这个妹妹未来怎样。 但今天他出现了,且全神贯注地望着她,谁都看得出来他很希望她通过考试。 通过考试就代表会留在圣庭,三年内不会婚配。 他当然希望她通过考试。 凛冬的王储阿斯托尔王子还没离开圣庭,也没有公开再和任何女继承人谈婚论嫁。 凛冬国的实力摆在那里,哪怕出了舞会上那样的差子,只要他愿意,还是有大把的贵族愿意和他联姻。 包括星痕公爵——哦不对,是三天前的星痕公爵。 自从得到缇娅被召回的消息后,星痕公爵就完全不理会他了。 阿斯托尔是凛冬国王最看重的孩子,在权力斗争中可以说是无往不利,如今在圣庭尴尬的局面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他感觉到十分新鲜,也对造就这一切的缇娅时很有兴趣。 她到底能不能成功通过考试呢?阿斯托尔非常好奇。 对于这件事唯一心里有定数的,应该就是魔导师大人了。 作为见识过她“过目不忘”本领的人,卡维尔一点都不怀疑她能成为神侍,今天的考试应该会很快结束,他轻轻推了一下眼镜,时不时打开怀表查看时间。 星痕公爵府的人最后到达,星痕公爵把妻子关了起来,自己又被打了一巴掌,脸上擦了好多粉遮盖了五指印才姗姗来迟,不过还是赶上了。 万事俱备,考试终于开始了。 缇娅作为当事人,当一切真的开始之后,反而比那些各怀心事的观众平静多了。 她决定今天真诚一点。 人大神官说收回注视就收回了,那她也得掏心掏肺一回。 主要是对自己的学识有充分的信任。 信任自己肯定通不过考试。 神使出的题目她都不行,更别说大神官亲自出题了。 她一定答得稀巴烂,不需要伪装都应付不来,那还不如真诚点。 缇娅满脸认真地望着伊戈洛希,眼底心底都是这个人,一点都不想欺骗和戏耍他。 撒谎骗神侍她信手捏来,骗伊戈洛希,你捂着你的良心问问,对着这样一张脸,你舍得吗? 谁都舍不得让他伤心难过。 自诩被缇娅害惨了的罗萨斯神使满身伤痕地躲在阴暗角落里,盯着这个一脸“虔诚”的公爵小姐,他如今在圣庭可谓人人喊打,谁都能嘲上两句,这全都拜她所赐。 她对待大神官的态度和对待他的截然不同,这个女孩完全的看人下菜碟,如此心机剖侧拜高踩低,怎么能真的成为神侍! 她绝对不能进入圣庭! 罗萨斯咬牙不满,期望大神官给缇娅出最难的题目,不但让她无法通过,还得让她出丑! 伊戈洛希似有所感地侧了一下头,这让罗萨斯浑身的阴暗立刻消散。 他恐惧地捂住心口,生怕自己的恶念被察觉,瑟缩地躲到了墙壁之后。 伊戈洛希目光始终定在缇娅身上,两人对视片刻,他终于出了第一道题。 “请您上前来。” 他轻声开口,柔和的嗓音像羽毛一样落在缇娅心尖上,缇娅痒得不行。 浑身刺挠啊。 她不自觉地听从他的吩咐上前,一级一级地走上台阶,人群就和向日葵一样,在特定的时刻瞬间扭转朝向。 缇娅一直往前走,但一直没等到伊戈洛希喊停,大神官这是要让她走到哪儿去啊? 眼看着她就要走到他面前了,这、这不合适吧? 坐在主位上的教皇微微蹙眉,看起来也觉得这不太合适。 但伊戈洛希掌控一切,他觉得不合适也没用,缇娅还是走到了他面前,两人近的就和那天跳舞的时候一样。 “请将手交给我。” 他终于给出第一步指示,缇娅懵懵地望着他,疑惑地问:“手?” ……手交给他,真的就像那天跳舞的时候一样吗? 缇娅心跳得飞快,整个人都有些不安。 伊戈洛希主动朝她伸出手,温声道:“将手交给我,我会知道你的圣光亲合度。” 稍顿了一下,他徐徐补充:“也会知道你是否足够虔诚。” “……” 所以说他还记得这茬。 缇娅六神无主,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双手左右扭转,始终不敢伸过去。 她的心虚和迟疑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塞蕾丝为此兴奋不已,罗萨斯神使更是十分激动,雷奥吉斯和星痕公爵则眉头紧蹙,不解又担心,卡维尔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很奇怪这个畏畏缩缩的缇娅真的和昨晚无法无天的那个是同一人吗?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的反应有些奇怪,那就是站在教皇身后的莉薇娅。 莉薇娅是第一个入选成为正式神侍的,她入选之后就跟随在伊戈洛希身边,每日虔诚地朝拜他,协助他,向他学习。 他的博学、英俊、温和,他身上的每一个特质都令她满心向往,儒慕和重视。 他们两个人总是相伴,光明神殿里除了他们就再也没别人了,塞蕾丝虽然也是神侍,可她不被允许常留神殿,所做的都是一些外围交接的工作。 他们总是二人世界,但如今这样的特别似乎要分给别人。 莉薇娅看着伊戈洛希伸出去的手,那双手她总是可以近距离观赏,可一次都没真的碰触过。 缇娅一个完全没进入过圣庭的人却两次碰触过那双手。 莉薇娅难以控制地感觉到失落。 可她的失落没有用,她阻止不了一切发生。 缇娅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伊戈洛希手上,这是为了考试,没人可以指摘什么。 缇娅这个当事人也觉得无可厚非。 虽然她心里面也不干净就是了。 感谢光明神,还好她现在不被注视了,这要还被注视着,她那些黄了吧唧的想法还不得吓死眼前这个人。 到时候就真的游戏结束了。 伊戈洛希似有所感地睨着缇娅,缇娅露出虚伪夸张的笑容,他掌心散发明亮的光,光芒将缇娅整个人镀上金色,她是否虔诚,圣光亲合度又到底如何,伊戈洛希瞬间了解得清清楚楚。 无需像罗萨斯神使那样用圣物、圣火和圣河去检验,伊戈洛希的考试非常简单,考试结果如何,不看任何成绩,只看他的“感受”。 无人会质疑大神官的“感受”有误。 缇娅也不曾寄希望于自己能蒙骗对方的感知。 这样也好,省了她再找借口,也不用太丢人,简直不要太赞。 她就是不虔诚,她不是土著,才穿书也没多久,真的做不到对神明虔诚。 要说信仰,她其实也有信仰,也有虔诚的向往,那就是她的祖国。 圣童的歌声无法湮灭心底熟悉的音调,那耳熟能详的歌词就在耳畔—— 河山只在我心里,祖国已多天未亲近,不管什么也改变不了,我的种花心! 她只虔诚于她的祖国! 缇娅眼底感情热烈,满腔热血,差点就热泪盈眶了。 这么强烈的感情伊戈洛希不可能感觉不到。 所以她真正向往什么,对什么不虔诚,他快点宣布吧! 赶紧结束这一切吧。 缇娅在心底默数,人群也在心底默数,伊戈洛希握着的那只手出了很多汗,掌心一片滚烫。 他终于缓缓放开了她,缇娅立刻收手缩到裙摆里,庆幸今天梅道尔给她戴了手套,要不然…… “很高兴地告诉大家,缇娅·星痕小姐对神明的忠诚和虔诚无可质疑。” 要不然……嗯?? 什么?? 缇娅猛地看向伊戈洛希。 他是不是搞错了? 她刚刚明明是—— “星痕小姐,您的圣光亲合度也符合圣庭对于神侍的最低要求。” “我……” “恭喜您。”伊戈洛希缓缓道,“您通过考试了,欢迎您加入圣庭。” “你……” 缇娅身子一颤,直接晕了过去。 倒下去之前,好像看见便宜爹和便宜哥哥奔过来想接住她。 但他们还是离得太远了,估计是来不及的。 要摔倒了。 摔吧摔吧,摔死得了!摔死才好! 缇娅巴不得摔个狠的,可坠地之前,有力的双臂将她拦腰抱住,她稳稳地落在一个充斥着鸢尾花香的怀抱之中。 模糊的视线落在那张光明璀璨的脸庞上,他的声线还是那么温和包容,好像可以接受她所有的叛逆和躁动。 “她一定是太高兴了。” 她听见便宜爹在不远处用这样的话解释她为何晕倒。 他终于赶到了缇娅身边,伸出双臂要将她接过去。 缇娅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听见抱着她的人说:“她现在已经是神侍了,隶属于光明神殿,是神明的侍者,不容他人的染指,哪怕是她的父亲也不行。” “从今往后她将是天父的女儿,在离开圣庭之前,都不再和星痕家族有关。” 这是成为神侍的条件之一,众所周知,伊戈洛希说出来星痕公爵也不敢置否。 只是…… 只是…… 他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几次麻烦大神官阁下,现在还赖在人家身上,这是不是太扎眼太招人恨了一点。 星痕公爵看看周围的视线,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目光冷肃,被群起而攻之可不是星痕族家族的处世之道,哪怕她做了神侍,以后在圣庭的日子也会被嫉妒陷害。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圣庭也不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真正的纯洁,只要你还是人,没有真的成为神。 星痕公爵决定还是要将缇娅接过来,但不等他开口,雷奥吉斯便道:“即便如此,也不该任由她打扰大神官阁下,还请莉薇娅神侍将缇娅神侍带回光缚回廊休息。” 稍顿,他似随意地补充:“路途遥远,如果莉薇娅神侍体力不够,作为兄长和圣庭的剑圣,我愿意代劳。” 伊戈洛希安静地望向雷奥吉斯。 雷奥吉斯守礼地低着头。 教皇身后的莉薇娅闻言立刻冲了过来,迅速将缇娅揽入自己怀中。 她温和急切地说:“我当然可以,我会魔法,这些路途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缇娅:这样都能入选,瞎了你的漂亮眼睛[问号] 027 ============= 纯白的螺旋塔内,缇娅回到了刚穿书时居住的地方。 只是这次换了房间,住进了正式神侍的房间。 这条回廊一共只有三个房间,莉薇娅住在最大最靠近誓约之茧的那一间里,塞蕾丝就在她旁边,缇娅来得晚,只能住进最差的那个房间。 说是最差,但也比待选神侍的房间好多了,室内空间大,陈列精致,处处彰显神权的权威和高贵。 缇娅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仍然坐在床边守候她的莉薇娅。 “你终于醒了!” 见到她醒来,莉薇娅大大松了口气,她表情有些复杂,有些开心又有些难以遮掩的忧虑。 她起身去给缇娅倒了杯水,缇娅爬起来接过,沙哑着声音道谢。 “不用这样客气,以后我们就得朝夕相处了,相信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莉薇娅忠心这样希望着。 缇娅当然也希望和女主成为好朋友。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成为神侍之前还可以拼命操作,有了这个名号之后就是圣庭的“财产”,不管出现什么问题圣庭都会追究,这就不是她能折腾的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她就只能尽量避开致死剧情。 和女主成为好友显然是最简单也快速苟住的方法。 但是啊。 但是! 有塞蕾丝在,这件事可太难了。 她才刚醒过来,还没和女主说上两句话呢,塞蕾丝就幽魂一样飘了进来,一副真心为莉薇娅着想的样子说道:“莉薇娅,你已经陪在她身边很久了,肯定很累了,现在她醒了没事了,你也该离开了,夜晚的祷告马上就要开始,大神官阁下需要你。” 莉薇娅一开始似乎有些犹豫,但当她听见“大神官阁下需要你”这句话,立刻就弹了起来,匆匆和缇娅致歉:“抱歉不能继续陪你了,欢迎你加入圣庭,缇娅小姐,请好好休息吧!” 缇娅自然不会阻拦,她目送莉薇娅离开,然后将目光转向还留在这里的塞蕾丝。 她歪了歪头,主动询问:“塞蕾丝神侍不需要去参加夜晚的祷告吗?” 光明神殿一天会进行三次祷告,按理说正式神侍都会跟随大神官进行祷告祝念,但莉薇娅去了,塞蕾丝一动不动,这是? 塞蕾丝的表情因为缇娅的问话变得更难看了,她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愤怒道:“你不要太得意,你是回来了,也成了神侍,但你绝无可能越过莉薇娅。” 她嘲弄地俯视她:“就如同你现在还躺在这里,而莉薇娅已经前往神殿陪伴大神官阁下。” 塞蕾丝略带怜悯道:“身份再高贵如何呢?你我到了这里不过是一路货色,家世在圣庭一文不值,莉薇娅只是牧羊女出身,却可以陪在大神官阁下身边一整天,而我们连进入神殿的机会都罕有,说到底我们才是更相似的存在。” 嗯,很是她的说话风格,欲扬先抑,知道她回来她的日子不好过,就继续挑拨离间,转移仇恨,让莉薇娅代替她成为靶子,这样她就能过得舒服一点。 原书女配确实被她这招耍得团团转,更加憎恶抢走了大神官的莉薇娅,从此与对方针锋相对,使劲浑身解数“宫斗”,完全忽略了在一旁推波助澜的塞蕾丝。 缇娅从床上下来,穿好鞋子,慢慢走到塞蕾丝身边。 她从上到下将塞蕾丝扫视一遍,然后学着对方幽幽的语调说:“你是在嫉妒你的挚友吗?如果我把你现在说的话告诉莉薇娅,她会不会伤心啊?” 塞蕾丝一顿,没想到缇娅会是这个反应。 在她心里这个贵族小姐暴躁易怒,很好掌控,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完全变了。 她勉强说道:“她才不会相信你的挑拨离间。” 缇娅烦恼地敲了敲额头:“可挑拨离间的人自始至终不都是你吗?我想问一下塞蕾丝神侍,圣庭要求神侍的十一项美德之中,是否有诚实这一项?” 塞蕾丝眯起眼,紧紧盯着缇娅。 缇娅摊手道:“你并不具备这项美德啊,塞蕾丝。从你偷偷找到魔导师说我坏话,故意破坏我成为他的学生开始,你就已经不该成为神侍了。” “你用尽了手段,毫无纯洁可言,这样的你怎么适合做神侍呢?” 塞蕾丝尖声打断她的话:“够了!别再胡言乱语了!我有没有资格做神侍不是你说了算,是光明神冕下和大神官阁下!你才是被驱逐赶走的那一个,我和莉薇娅是直接入选的!你根本没资格这样说我,更不必费尽心机来激怒我,我不会上你的当。” “我和莉薇娅不会容忍你搞乱圣庭的风气,我们会盯着你的!” 塞蕾丝开始拿莉薇娅压制缇娅,但缇娅从裙子口袋取出一个迷你的水晶球,在她面前晃了晃说:“如果我将你刚才说的一切都展示给莉薇娅听呢?” 塞蕾丝没想到她居然会随身携带可以录制对话的魔法水晶,她惊愕地想要抢过来,被缇娅一把推开。 “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缇娅将水晶球收起来,皱着眉不耐烦道:“我已经够烦了,真没空陪你闹了,你以后少惹我,我要你完蛋有一百种方法,如果你再来招惹我,我不介意让你尝试一下我的手段。” “好好的不行吗?大家各司其职混过三年,各奔东西,就像真正的学生那样,这不好吗?” 缇娅最后的疑问仿佛来自灵魂,让被赶出门的塞蕾丝久久无法回神。 更让她接连受惊的是她还没有离开门口,就得到了缇娅被大神官召唤去参加晚祷的消息。 来传达消息的竟然还是凯瑟琳神使。 月能女神的大祭司玩味地看着塞蕾丝,那眼神让塞蕾丝羞愧得无地自容。 “相信你能把消息告知她的对吗?不会故意不说,让她失约,到时候受惩罚的可能不是她是你哦,你能明白的吧?” 凯瑟琳神使有趣地询问塞蕾丝,塞蕾丝嘴角抽了抽,她在她眼里是那么蠢的吗?敢隐瞒这样的消息?就算她想,神使都在这里了,她事后说没说一调查就知道,完蛋的只会是她。 塞蕾丝张张嘴,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但凯瑟琳神使日程繁忙,说完话就走了。 塞蕾丝憋了一肚子气,还得任劳任怨地敲门告诉缇娅这个天上掉馅饼的好消息。 光明神冕下在上!为何要这样对待她!难道她不比缇娅这个玩忽考试的家伙更忠诚吗! 门打开,缇娅对上塞蕾丝一张怨妇脸,拧眉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塞蕾丝双拳紧握,极度压抑道:“相信我,我也不愿意再来‘打扰’你,更不希望这样的消息由我来告知你!” 缇娅看着她的样子,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别说——” “大神官让你去参加晚祷!你高兴了吧!!” “啊!!!” 缇娅尖叫一声,差点又要晕过去。 塞蕾丝:“你又高兴得要晕过去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只是晚祷而已,去了也是让你在外围跟着默念,你是没资格和莉薇娅一样去里面陪大神官一起祷告的!” 缇娅痛苦地按着人中,忧郁地望着暴跳如雷的塞蕾丝。 这下好了,刚才不高兴的只有塞蕾丝一个人,现在变成两个人了! “……我还没有正式得到身份。”缇娅试图挣扎,“法袍都没发给我,我以为至少要我回家收拾行李,正式拿到身份才可以去参加祷告。” “谁说不是呢?”塞蕾丝酸溜溜道,“也许是大神官阁下迫不及待要见到你呢?” 她最后的冷嘲热讽,吓得缇娅出了一身冷汗。 塞蕾丝对内情一无所知,说那样的话只是为了讥讽缇娅,觉得缇娅自不量力。 可缇娅却想到关于自己是否虔诚的那个对话,以及她几次试图逃离圣庭的动作。 这些伊戈洛希都是知道的。 他至今什么都没问,什么都容忍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 原书里—— 哦,原书里面对于女配和那些反叛者、黑暗信徒的处置,大部分都来自神谕,说白了都是光明神直接下的命令,伊戈洛希只是传达。 他本人极少对谁做出处理,上次处理罗萨斯都是罕见,是以罗萨斯在圣庭的处境才会那么差。 被一向宽容的大神官阁下处罚,那得是犯了多大的罪过啊? 缇娅是不知道罗萨斯最近过得怎么样,但她知道原女配嫁给巨怪发配沼泽的神谕,甚至是光明神亲自宣告的。 光明神殿的神殿在那一日迎来真正的神降,光明神本尊向所有人宣布了对缇娅·星痕的处置。 想到原书里描写的那一段,缇娅就有点被女配当时的绝望和歇斯底里激起一身冷意。 看书的时候因为名字一样,太有代入感。 穿书之后彻底变成这个人,那就完全是感同身受。 她只能劝自己老实一点就没事了,哪怕剧情逼着她去参与,她也尽量拿捏好程度,不让自己万劫不复就行了。 不就是当反派嘛,这没什么难的,还是挺爽的不是吗? 不信咱们出去打听打听,什么主角到了大反派这里不得先挨一嘴巴子? 演吧!干吧!万事折个中,希望所谓的命运之线见好就收,真的可以让命定的轨迹偏离,那她不介意稍微配合一下。 她演坏人很有一套的! 至少她现在面对的伊戈洛希这个板上钉钉的光明神化身,怎么看怎么好相处,不像是会把一个姑娘嫁给巨怪的极端神明。 缇娅一路这样劝说自己,等到达光明神殿外的时候,才稍微不那么心如死灰。 她一步步走上通往神殿大门的台阶,这座恢弘伟大,整个斯凡大陆之人无不向往的神殿,今日对她这个异世来客打开了大门。 夕阳的余晖散去,黑暗袭来这一刻,她站定在大门口,透过金色的墙壁和靛蓝色的地面,看见了光可鉴人的神殿中央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莉薇娅穿着白蓝祭袍,带着白色的头纱,像个新娘一样捧着祷告书站在伊戈洛希身侧。 伊戈洛希和莉薇娅中间有一点距离,他挺拔的身影投射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夜幕下幽暗的靛蓝色地面上微微摇曳。 莉薇娅一直在和他说什么,他句句都会回应,侧向女主的脸庞上布满了柔和的圣光,缇娅看着看着就忘记走了。 ……真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啊。 莉薇娅眼底的爱慕和欢喜,大神官眼底的柔和与包容…… 伊戈洛希不是光明神化身我吃好吗? 缇娅心里更加确定伊戈洛希的男主身份,感到安心的同时,内心被无措和酸涩抢占。 好像有巨石压在心脏上,她的眼神无法从伊戈洛希身上离开,竭尽全力才可以控制自己蠢蠢欲动的心。 她明明是被叫来的,却站在这里半天没被发现,如同一个局外人,说是小丑也不为过。 所以这就是演上了? 成为丑角,去做小丑。 刚入选就开始,戏份这么足,事后麻烦多结点出场费谢谢。 缇娅抓紧了裙摆,准备如剧情所愿那样,露出一点失落的表情然后遗憾离场。 进去捣乱抢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还远不到让她愿意走钢丝的程度。 这样想的下一秒,事情就发展到那个程度了。 “怎么不进来。” 一直和女主说话的伊戈洛希突然转向门口,温和地询问:“你也想学吗?” 他扫了一眼莉薇娅手里的祷告书,示意方才没机会和缇娅打招呼是因为在为女主解答问题。 现在解答完了,他就转过身走向她,亲自邀请她进入神殿。 这应该是莉薇娅都没有得到过得待遇,因为缇娅看到对方脸上的错愕和茫然。 缇娅站在殿门外面,看着与外面颜色截然不同的地面,好像走进去就走进了深渊。 她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一时无法回应伊戈洛希的话。 伊戈洛希也不需要她为难,温声说道:“神明喜欢好学之人,如果您有任何不明之处都可以向我询问,我会尽我所能,解答您的所有疑问。” 缇娅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月光下他英俊而纯洁的脸庞,坚强地说:“其实我没有很想学……” 伊戈洛希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稍稍愣了一下。 微风拂动他银色的长发,他温柔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可你刚才看着我的眼神,求知若渴。” “……” 我那是求知若渴吗! 我那是色眯眯啊! 我那是对你起了歹心啊你知不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面对什么! 缇娅在内心呐喊,嘴上却不敢发出一个字,沉默得像一只羔羊。 伊戈洛希是那样一个从容不迫、温和妥帖的人,他很快给了缇娅台阶下,徐徐问道:“是我想错了吗?” 大神官怎么可能会错呢,错也是别人错啊。 “不是!”缇娅猛地回神,坚定说道,“我确实求知若渴!我太渴了!” 缇娅终于迈开步子,走进了那在她心底代表不详的靛蓝色地面,认命而无奈地感慨:“让我们马上开始祷告和学习吧,大神官阁下!” “学无止境啊——”—— 缇娅:渴了,但不是你以为那种渴了[彩虹屁] 028 ============= 神秘伟大的东方古国有一个成语,叫滥竽充数。 缇娅今天就是准备来当滥竽的。 她想着神殿里算上伊戈洛希有三个人了,祷告应该也不用非得出声,默念也是可以的。 她不出声,或者小小声糊弄一下,就跟以前去寺庙当义工差不多,理应不会有问题。 但事情远比她想得要复杂。 作为夜晚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次祷告,伊戈洛希需要将最后一缕阳光收集起来,朗诵《圣典》第144篇赞美诗,最后将在赞美诗下化为光尘的阳光撒向空中。 他现在已经收集了阳光,正准备完成赞美诗,再将光尘撒出去。 缇娅和莉薇娅分别站在他两侧,他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缇娅全部的视线,她看不到莉薇娅是什么状态什么表情,只看得见她整洁白皙的裙摆,以及那轻轻摇曳的头纱。 ……说点题外话,高阶神侍的制服还是有点好看。 美丽诱惑着人们向上攀登。 想到这里,正好看见伊戈洛希侧过来的脸。 更加的美丽,更加的诱惑。 他递给她一本书,缇娅垂眸一看,那是圣庭人手一本的《圣典》。 她也有这本书,但太深奥,词汇太复杂了,各种长串的单词发音古怪,她每次读都觉得舌头不是自己的了,想着自己在这里也呆不久,后面干脆就没怎么看。 没办法,认命吧! 被资本做局了! 现在要好好学起来了! 缇娅接过《圣典》,手指不可避免地与伊戈洛希触碰,她指尖颤了颤,长睫下的眼眸望向他的脸,他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转回头朝莉薇娅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这个时候缇娅才可以稍微越过他看到莉薇娅的脸,她没拿着《圣典》,显然已经倒背如流。 缇娅手里的书瞬间变得滚烫起来。 被学霸碾压了。 可恶,发愤图强,必须发愤图强! 缇娅低下头,认真地翻到144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你们说这都穿书了,咱们就不能把这个世界也给汉化了吗? 好在就算继承不来原女配其他的才华,文字和对话她还是无障碍的。 缇娅沉住气,在伊戈洛希开口的时候,跟随他念诵晚祷的祷告词。 “荣耀之主光明神冕下,请收纳我们浸透叹息的虔诚,如同收纳破碎日冕坠落的余烬。 愿辉火涤净白日未诉之苦,将迟疑的暗斑铸成您王座的铆钉,令我们在梦的荒原也能恪守您以荆棘编织的法典。 请以慈悲的砝码平衡罪冕之重,让锁链的锈迹成为荣耀的刺青,在永夜啃食光茧的喘息间隙,赐予我们安眠的勇气。 直到晨雾再度缝合天幕的伤口,直到谵妄海潮汐漫过忏悔者的脊梁—— 愿您的光照永远温暖如初生之阳。 阿门。” 每读到复杂的单词,缇娅就会有些磕绊。 她的小磕绊在刻意放低声音之后仍然显得无比明显,因为在场其他两人是那样的和谐流畅,如同轻唱着一首神圣的歌谣。 缇娅汗如雨下地念完最后一个词,她注意到祷告期间伊戈洛希最少看了她三次,这代表她最少有三次足够令大神官阁下难以忍受的错误! 祷告结束的时候,三人在胸口划下十字,而后伊戈洛希转过来,莉薇娅绕到他另一侧,缇娅就看到莉薇娅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这位总是温柔和善好像没有脾气的姑娘,难得朝缇娅发了火。 “祷告是一件神圣的事,缇娅神侍。” 莉薇娅皱着眉道:“我以为学习《圣典》是贵族从小就会开展的课程,为光明神冕下祈福祷告的赞美诗,也该是您可以流畅背诵的。” “您照着书读,还读错了七处,我唯恐光明神冕下会为此不悦,从而降罪于你!” 莉薇娅最后的话说得很重,语气不是很好,紧绷压抑,似乎已经看见了很不好的画面。 是担心她吗? 缇娅刚想道谢,就发现她好像想多了? 莉薇娅身体有些僵硬,双手紧紧交握,整个人陷入到了糟糕的回忆之中。 哦对了,差点忘了,女主从小不被家里重视,家中住在贫穷的山脉,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 温饱都无法维持的时候,就谈不上什么信仰了,家里的哥哥弟弟包括父亲都手脚不干净,常常惹出麻烦,最严重的一次,父亲差点把她卖给债主抵债。 她在夜晚向神明哭诉祷告,最终得到了神明的侧目。 第二天债主突发疾病死去,父亲和哥哥各自都有了残疾,全家只有她一个人完好无缺。 谁也不能再仗着力量逼迫她做些什么,尽管她还要多做活计来养活一大家子人,可少了打骂和欺辱,对她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 从那开始她就成为了虔诚的光明神信徒,深信不诚之人会遭受神明海潮般的惩罚,一心想着要脱离小镇,来到圣庭,真正地靠近她的神。 现在她实现了愿望,但想起那一夜之间的变化,仍然会心有余悸。 这是对神明权利的畏惧,也是对它的渴望。 缇娅马上表示:“抱歉,回去之后我会好好背诵《圣典》,今晚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当然,如果可以让她和塞蕾丝一样不参加祷告,那就更好了! 她醒来到现在一直很忙,还没功夫吃点东西呢,饿着肚子还要承担剧情,压榨人也没有这样的啊。 穿书之后她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吗? 这人间,太可怕。 缇娅因为吃不饱饭的问题,痛苦地捂住嘴巴陷入沉思。 她的表现让莉薇娅还算满意,她神色缓和,以为她是在害怕被惩罚,还宽慰她:“别担心,神明严厉与仁慈并存,只要你真心会改,祂会看见你的真心。” 说完这些,莉薇娅望向了一直没开口的伊戈洛希,他静静看着她们,耐心等她们对话结束,从不无礼插话。 让他等待,这令莉薇娅十分羞愧,她低下头窘迫道:“抱歉,阁下,我刚才太激动了,我只是有些受不了有人对光明神冕下不尊重。” 缇娅牙酸地掏了掏耳朵。 有了恰当的机会,伊戈洛希才缓缓开口:“您的心情我万分理解。” 他理解,那真是太好了,没觉得被僭越就好! 莉薇娅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伊戈洛希再次道:“神殿一天三次的祷告,是每日工作的重点,为了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意外,今夜我希望缇娅神侍留下来,和我一起好好学习《圣典》。” 他的音色温和低柔,轻轻接过缇娅手里的书本,徐缓地说:“你的错处听起来生涩别扭,不像是背诵过后又忘记,反而像是初学者。从前发生过什么,在你进入圣庭成为天父之女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今天开始,你是全新的你,我不会追究你之前的一切,就像我一开始说得那样,我会为您解答您所有的疑惑。” 伊戈洛希视线掠向神殿大门:“请莉薇娅神侍回去休息吧,感谢您一天的奉献,我们明天再见。” 这是每天固有的道别,莉薇娅早都习惯了。 每日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会依依不舍,可她也知道这不是她能留的地方。 能够在光明神殿待到午夜的人只有伊戈洛希。 所以她每次都干干脆脆走了。 可今天不一样。 还有一个人在这里。 莉薇娅愣了愣,下意识道:“时间不早了,阁下……” “是的,时间不早了,您该快点回去,夜晚的风会给您带来安眠。” 莉薇娅所有的话都被这一句堵回去。 她呆呆地注视伊戈洛希的脸庞,那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任何不对,可莉薇娅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太对。 她抱着双臂,最终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她每走一步,缇娅的腿就僵硬一些。 等女主彻底离开,她整个人僵得和僵尸一样。 她麻木地望向身边的男人,确切地说是男神。 被留堂了。 还好,他那句“我不会追究你之前的一切”,让今天的延时课听起来没那么糟糕。 缇娅觉得自己在做无谓的挣扎,但还是想试试,勉强开口道:“其实我也可以回去自学,实在不行也可以让莉薇娅神侍教我,耽搁阁下的时间,这对我来说有些太罪过了。” 伊戈洛希正在清理神像前的烛台。 银色的烛台稍稍倾斜,蜡油被他收集起来,他做这些的时候姿态娴熟优美,古典且优雅,像是一幅古老的油画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她以为他们的对话会如同刚才有一样官方,可伊戈洛希的回答其实相当家常。 “如果那样你就能学会,今天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清理好了烛台,他像个温和的老师那样,翻开《圣典》,告诉她:“愿辉火涤净白日未诉之苦,将迟疑的暗斑铸成您王座的铆钉。是辉火,不是山火。请以慈悲的砝码平衡罪冕之重,让锁链的锈迹成为荣耀的刺青。这里是锈迹,不是疤痕。” 缇娅试着学着他的口吻去念那些冗长的句子,一遍不行那就多读几遍。 至少得把本职工作要会的东西学好,她这次肯定用心学,应该一会儿就能完事离开。 缇娅想接过伊戈洛希手里的书,口中还在重复“锈迹”,但近在咫尺的书她没有拿到。 眼前的画面忽然产生变化,她好像看见了无数条丝线密密麻麻分布在视野里,伊戈洛希一个随意地回眸,其中一条丝线被触动,那一瞬间她失去了自我的意识,变得没办法控制自己。 她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切都不受她的掌控。 “在您还没被驱逐的时候,我曾在誓约之茧内收到您对神明的祷告。” 伊戈洛希缓和的声音像圣河之水流淌进她的心底,激起一片温热。 这样感觉很好,让缇娅很开心,她根本无法对给她带来这种感觉的人撒谎。 于是她句句诚实地说:“是的,当时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的得到了神明的回应。” 密集的丝线里面,她好像看到伊戈洛希嘴角勾起一抹纯洁的笑容。 他走近她,朝她稍稍倾身,银发从肩头滑落,好听的声音就在耳畔。 “您的祷告词是从何而来?那些词汇我还不曾教给任何信徒。” ……这就有点隐私了哈。 要是缇娅还能控制自己,那她肯定会掩盖一下,难不成直接说是从原书里看来的? 奈何她现在控制不了,所以只能说:“是书上看来的。” “是怎样的书?” 伊戈洛希紧接着提问,没给缇娅任何喘息的时间。 缇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被什么神术操控了,这让她不得不吐露真情。! 这么关键的地方,你们剧情就没有什么帮忙掩盖真相的强制系统吗! 缇娅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大嘴巴秃噜道:“看小说啊!小说里面写的!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成真呢?” ……裤衩子都给人家透完了。 缇娅呆滞地站在那,以为接下来会是他更深层的询问,但后面什么都没发生。 丝线消失,一切恢复正常,伊戈洛希对她温声解释:“做了一些小的考验。作为圣庭的大神官,我可以看见人们身上的‘罪之丝’,拨动它,可以诱发人心底最深的恶念。” “您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我不打算追究,所以点到为止。只要您恶念全无,那便是对神明最好的交代。”伊戈洛希望向光明神神像,“相信这也是神明的意思。” 缇娅怔怔地站在那,没想到他还会给解释。 她心虚啊,人家解释了,她也只能是是是,好好好,哦哦哦。 那现在可以走了吗? 她最想问的其实是这句。 她现在浑身发抖,有些虚脱,快要站不住了。 修长的手臂揽在腰间,是伊戈洛希扶住了她。 “请跟我来,接受过罪之丝的考验,您会有些脱力和疲倦,请随我到誓约之茧休息一夜再回去,以保证您明日可以正常进行工作。” 啥? 你说啥? 缇娅猛地顿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的眼睛。 伊戈洛希以为她没听清楚,银色的长睫下蔚蓝的眼眸静静凝视着她,再次解释:“光明神殿不容许外人逗留超过午夜,为了弥补对您的冒昧考验,请您跟我到誓约之茧内进行魔力补充。” 前置条件摆在那,确实不适合在神殿里做这个。 但去誓约之茧,大神官的居所,那听起来更棘手了好不好! 缇娅咬着牙,音线颤抖道:“去誓约之茧进行魔力补充……一整夜?” 伊戈洛希阖了阖眼,微微颔首。 缇娅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腰间的触感让她难以忽视,近在咫尺的鸢尾花香侵袭她的鼻息,她觉得自己本来就不怎么清醒的脑子更加凌乱了。 她不觉得刚才伊戈洛希进行了什么考验,她觉得他现在才是真的在考验她! “誓约之茧是阁下您的居所,那里除了您,应该不会有别人了。” 缇娅说这句话时,措词是肯定的,但语调带着微末的期盼。 期盼他的否认。 可惜她的期盼没得到回应。 伊戈洛希终于明白她在“介意”什么,他脸上展露出一些意外,好像第一次遇到这种局面。 他七岁就被选为大神官,进入圣庭学习生活,从不与世俗接触。 圣庭里除了神明之外也不谈论其他,公务也全都是关于瘟疫、战乱的内容,他的世界其实宏大又单薄。 第一次接触到真切绚烂的暧昧画面,还是在缇娅登上誓约之茧参加考试时,水银镜上呈现出来的大胆画面。 只是看着,没有接触,不会给人多么特别的感受。 真的身处其中,他好像才稍微有了一点儿感觉。 他垂眸去看缇娅的眼睛,缇娅紧盯着他,眼神直白里带着克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突然笑了一下,温柔地说:“请您放心。” 他生平第一次对人做出这样的许诺:“哪怕誓约之茧里只有您和我两个人,我也不会对您做出任何冒昧过分的举动,令您感觉到困扰的。” “……” 缇娅跳脚。 那是怕你对我做什么吗? 我那是怕我自己对你做什么啊! 她表情变幻莫测,嘴唇动了动,显然心里话不能说出来,只能憋着,快要憋坏了。 神明作证,伊戈洛希答应过缇娅之后,就没有再注视她分毫。 但她现在的表现不用注视也能看穿。 伊戈洛希转过身去,留下一个背影给她。 也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当然,我也不担心您真的会对我做些什么。” 毕竟无人胆敢如此。 从来没有。 那么。 缇娅仰头,看见伊戈洛希登上高台消失的侧影,他的身影那样高大笔直,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若隐若现。 他望回来的余光之中带着一丝等待,缇娅很确定他的意思应该只是催促她跟上。 可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心底觉得那是一种挑衅。 一种“你敢吗”的挑衅—— 缇娅:巧了吗这不是,这多少年过去了,就是来了我这么一个勇的 正文 第 29-31 章 缇娅觉得自己身上最大的一个优点,也是最大的一个缺点,就是不识时务。 该硬骨头的时候她怂得不行,不该硬钢的时候她非要挺身而出,次次吃亏。 后来她也都反思了,反思完了就只有懊悔哪里发挥得不够好,下一次一定得更嚣张点。 亏可以吃,气势绝对不能输! 她以为穿书一次这毛病能收敛点,前面她也确实做得还不错,但或许是夜色迷乱人心,又或是这天底下能和伊戈洛希如此共处一室,如此近距离单独接触的人实在太少,她心底那浅薄的虚荣心和狂妄的征服欲愈演愈烈。 教皇都没和他这样一前一后安安静静地相处过吧。 从光明神殿有一条直接通往誓约之茧的路,是旋转楼梯,楼梯设置得并不宽敞,应该只是为大神官阁下一个人准备的,与人同行就显得逼仄了些。 很有欧式教廷风格的楼梯让缇娅垂下的眼底有些复杂之色,余光属于伊戈洛希的白金祭袍代表着高贵、禁欲和圣洁,是不可侵犯,不可亵渎,不可妄想,它一次次从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滑落又拖起,便如同她的心一次又一次被拾起和扔下。 她不觉得自己是痴迷这个人。 这一刻缇娅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对伊戈洛希这么没有抵抗力,这么有欲望。 因为她本身很喜欢这种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感觉。 她的配得感实在太高了,这辈子就没觉得谁能配得上她的。 本来打算一辈子不恋爱也不结婚,没想到自己会穿书,更没想到穿书之后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她喜欢伊戈洛希给她的感觉,那种完全符合她的喜好又让她不敢肖想,根本摸不着的心痒痒的感觉。 他那个被她解读为挑衅的眼神,让她在昏暗的旋转楼梯上心如火潮。 那是个误判,她当然知道,一定是误判,可她有点为此把持不住。 “嘶——” 缇娅忽然靠到了楼梯扶手上,低声发出一声痛呼。 伊戈洛希很快停下脚步,温和的眼眸投射下来,轻声问她:“怎么了?” 缇娅仰视他明灭的脸庞,不答反问道:“他们都说大神官阁下如同神明一样,是全知全能的,我以为您会知道我是怎么了?” 伊戈洛希安静地望着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许只是一瞬间,他指尖散发魔法的光环,缇娅崴到的脚踝瞬间得到恢复。 “如果还是很累,无法坚持到楼上,您可以牵着我的手。” 伊戈洛希朝缇娅伸出手,微风吹动他的衣袂和银色的长发,缇娅缓慢地眨了眨眼,嘴唇轻动,无所适从。 确实是累了,体力透支,还穿着高跟鞋,上楼梯对她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崴脚也真的是意外。 但刚才的调侃也是真的调侃。 听听她都说了什么! 又感情用事了吧! 不怕死是不是,忘了原女配是栽在谁身上的? 这可是男主,是别人的男人,就算不提这个,那也是她不能触碰和冒犯的人。 她不能因为他一次次的仁慈而觉得他没有底线。 缇娅敲打完自己,微笑着迈上台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不牵白不牵,这又不是她非要牵的,是他主动的。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她也不想真的因为体力不支从高高的旋转楼梯上摔下去,成为第一个穿书后因为意外被摔死的恶毒女配。 温热的手掌永远比冰冷的扶梯更得她的喜爱,缇娅抓紧了伊戈洛希的手,他们已经有过数次肌肤接触,相比第一次跳舞的时候,这次他的手用了些力气,是为了可以让她上楼更轻松一点。 夜晚的星光与神殿的烛火将楼梯映出光亮,缇娅和他分别站在两级台阶上,他在上她在下,他微微侧身方便她行走,她一手牵着他一手提着裙摆,视线时不时在他身上和看不到尽头的阶梯上来回飘动。 过于安静和狭窄的空间滋生无端的暧昧。 缇娅觉得口干舌燥,未免心思再次活络起来。 她尝试着找话题:“还要很久吗,阁下?” 伊戈洛希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面对众人时不易察觉的放松和沙哑。 “是的,还要很久。” 缇娅顿了顿,忍不住道:“我们不能使用魔法直接到达誓约之茧吗?” 伊戈洛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在昏暗中发出轻缓的笑声,尾音悠扬悦耳,听得缇娅又一次浑身发痒。 刺!我的刺呢!我要找到我的刺! 她好像依萍跳大桥时一样身姿扭曲,直到伊戈洛希再次开口:“魔法虽然便捷,但圣庭并不崇尚任何事情都使用魔法。尤其是在光明神殿,可以亲手完成的事,我们通常都会亲自去完成。徒步登上高楼也是每日的修行之一,每一级台阶都代表着我们对神明的虔诚。” 虔诚。 又来了,又是这个词。 缇娅直接闭嘴了。 我不虔诚行了吧,我这几步路都懒得走。 终于到达誓约之茧的时候,握着缇娅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 她礼貌的道谢卡在嘴边,吞吞吐吐有点说不出去。 最后还是坚持着做人的基本原则,平和说道:“多谢阁下。” 伊戈洛希没有回应。 他独自走入大门,缇娅来都来了,当然是跟着进去了。 和楼梯一样,誓约之茧的内部也很狭窄,从外面看,这里是一座高楼的顶端,是一个由无数光芒汇聚而成的“光茧”。 每次缇娅眺望这里,都觉得居住在这儿一定对视力不好,因为太明亮了,看不到一丝黑暗,极致的白有时候也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可真的进来了,却发现里面与外面截然相反。 誓约之茧内部很暗,光明都投向外面,里面除了七根金色的蜡烛,再也没有照明的工具。 伊戈洛希用来休息的是一张水晶制成的简易床榻,床榻周围立着十三面银镜,镜面散发着迷幻的气息,缇娅刚看了一眼就被挡住了视线。 “请不要注视银镜,魔力过低的人注视它会被摄入魂魄。” 恰当的提醒让缇娅马上把视线全副身心地放在伊戈洛希身上。 还是看着他安全。 这地方怪怪的,明明是大神官的居所,却还没有她一个神侍住得好。当然也不是说简陋,这里的用物材质都是斯凡大陆最好的,可组合起来就过于清冷压抑了一点。 而且七和十三,不知道为什么,缇娅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两个是原书中代表黑暗神的数字,被祂的信徒无限推崇。 视线不意外地交汇,她看见他随意坐在了一面镜子前,背对着镜面示意她走过去。 她走过去看了看,这里也没其他座位,于是她学着他的样子,也坐在了一面镜子前。 镜子架可真宽敞,坐起来还很舒适呢! 缇娅试着调整坐姿,回眸的时候看见伊戈洛希正凝视她。 “咳。”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然后露出夸张的笑容,“阁下,我有什么不妥吗?” 伊戈洛希缓缓舒展了筋骨,靠在镜面上,目光淡然地望着她。 “不,您没有任何不妥,您的一切都很妥当。事实上,除了独处的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这样轻松随意地相处过了。” 稍顿,他浅浅地笑了一下,偏头说道:“这让我有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仍然还是一个人,不只是神明的代行者,更没有真的成为神。” 银色的长发如银河流淌在他肩头,他的祭袍衣领扣得非常严实,但他脖子修长,颈线优雅,扣得再高也不会显得畏缩,反而舒展大气,有种雍容高贵的典雅之美。 缇娅眨了眨眼,轻轻攥住垂下来的裙摆低声说道:“能让您感觉到放松,我想这是我今晚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了。” “你知道吗。” 伊戈洛希忽然说:“我已经二十年没有离开过圣庭。在这个地方,很难遇见像你这样的人。” 缇娅愣了愣,一来是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这些,更觉得他对自己的描述有些古怪。 “像我这样的人?”她迟疑半晌,为难而困苦道,“如果您指的是我是圣庭最不专业最虔诚的信徒,那我以后一定严加要求自己……” “我指的是你的勇气。” 勇气。 缇娅再次愣住了。 四目相对,伊戈洛希安静地看了她一会,说:“明明弱小,却数次抗争的勇气。” ……你想说的是自不量力吧! 明明弱爆了却胆大妄为,干出无数出格到足以死一万次的事对吧! “神明的挚爱,总会是祂眼中最勇敢的那个人。” 伊戈洛希最后的话倒是和缇娅看过的小说中心思想符合。 光明神钟爱莉薇娅,就是因为那个女孩真诚善良又勇敢。 勇者与她的神明,这是最梦幻的结合了。 光明神的勇者是莉薇娅,不是她。 缇娅勉强笑了笑,看到伊戈洛希倾身朝她靠近,并示意她也靠过去。 她疑惑地望着他,直到他亲自扳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庞拉到面前。 缇娅错愕地望着他蔚蓝如天空的眼眸,在里面看到自己仓皇失措的面孔。 伊戈洛希神色一丝不动,在缇娅难以置信地注视之下,用柔软温暖的指腹在她脸上写下金色的咒文。 源源不断的魔力回到体内,甚至比之前更加繁盛,缇娅立刻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当托着下巴的手离开,缇娅心有余悸地靠在冰冷的银镜上,情不自禁地吞咽着。 良久,她在安静到有些诡异的誓约之茧里发出沙哑的询问:“阁下,您为别人恢复魔力时,总是如此吗?” 总是这样触碰她的脸,她的睫毛,她的眼角,她的鼻尖,甚至是她的嘴唇吗? 当伊戈洛希的手指带着魔力落在她唇瓣上的时候,缇娅的嘴唇情不自禁地张开,和缓又压迫的呼吸溢出来,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气音。 她控制不了自己,只觉得耳朵身体都麻痹了。 可能连嘴巴也麻痹了。 要不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问这么多干嘛,当然是每个人都一样了,总不会对她特殊“优待”吧。 缇娅拧眉低头,随后听到伊戈洛希否认:“不是。” 缇娅猛地望向他。 “有时只需要饮用圣水,有时需要开启魔法阵,大部分时间我都不会亲自动手。” “那么您……” “您想问我为何亲自帮您?” 缇娅凝视伊戈洛希,忽然有些后悔。 她刚想说不想知道了,就窥见了他脸上明暗交杂的笑容。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伊戈洛希清浅地微笑道,“只是因为今天很高兴。” 他的笑容那样纯洁无瑕,几乎像一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少年,充斥着青草和阳光的香气。 “今晚开始,朗诵圣典与赞美诗对你来说将会变得很简单。” 伊戈洛希公开了自己给她作弊的事实:“神明对于得到祂青睐的人常有恩赐,我想祂会很高兴我为缇娅神侍从根本上解决工作上的困扰。” 缇娅闻言立刻想起了圣典,只一瞬间,圣典的内容熟悉且庞大地出现在她脑海中,她一下子从半吊子变成了高深学者,说是醍醐灌顶也不为过。 所以刚才不但为她恢复魔力,还帮她开作弊器了! 这是什么神仙好人! 缇娅颤抖着伸出双手,在伊戈洛希惊讶地注视下,坚决而主动地握住了他的双手。 她倾身过去,几乎半跪在他面前,满眼感激道:“太感谢了!” 不用背了!不用费脑子了! 谁懂那一刻缇娅内心的感受啊! 这个世界第一次宠爱了不爱做作业的她! “太感谢您了,阁下,您真是个好人。” 缇娅这一刻真的很纯洁地只是想表示感谢。 但她马上就意识到这个姿势不妥。 她扑过去的样子,激动热情的双手,热泪盈眶的神情,怎么看怎么像求爱乃至于求婚。 她想要后撤,并解释自己真的只是想要表达感谢,绝对没有要把他这样那样再这样。 可由于动作实在匆忙,情绪过于紧张,行动间不可避免地拉扯到了两人的衣物。 伊戈洛希的祭袍华丽高贵,拥有许多复杂的刺绣和精致的设计。 他胸前的绶带勾住了缇娅的耳环,缇娅起身时耳朵剧痛,手臂脱力的瞬间跌向他,重重撞进他的胸膛。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伊戈洛希被她毫无预兆地撞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唇边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轻哼。 缇娅侧着头,耳环拉着金色的绶带,视线稍稍上移,从他的喉结一路向上,对上他略带无措和茫然的蓝眼睛。 天空和海洋一样的颜色,干干净净,一片澄明。 好想弄脏。 让他一直那样叫给她听—— 假期结束的第一天,想它[爆哭] 030 ============= 缇娅觉得现在很危险。 真的很危险。 她一个穿书都能淡定接受的人,有点接受不了现在的情况。 她没有急着起身,因为发丝还缠绕着,一时半会也解不开。 也许能瞬间解开,只要伊戈洛希愿意,一个简单的神术就足够了。 但缇娅在他开口之前忽然撑起身体,耳环被扯得更紧,耳垂的痛感直通天灵,她分明十分清醒,手脚却有些失去理智一样胡乱作为。 “抱歉,阁下,我不是故意……” 她嘴上道歉,行动上也在努力找补,比如撑起身子试着将自己和他分开,但她的动作总是不得其法,不但每次都没达到目的,甚至还将事态愈演愈烈。 原本只要伊戈洛希一点小神术就能解决的麻烦,现在变成了她几乎趴在他身上,膝盖抵着他的大腿,隔着祭袍和裙摆感受他肌肤的温度。 缇娅呼吸凌乱,满脸的慌张,似乎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呆滞地凝视他近在咫尺的双眼,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息,她注意到伊戈洛希的视线从茫然无措转为惊讶,眼神缓缓定在她耳垂上,略带担忧道:“您受伤了。” ……啊。 那确实是。 拉扯之间不得缓解,还寸许寸进,耳环彻底割伤了耳垂。 红色的鲜血顺着肌肤落下,烛火的光芒照耀缇娅的耳廓,她那样年轻美丽,肌肤上甚至有些细小的绒毛,伊戈洛希可以将这些看得清清楚楚。 血滴自绒毛垂落,啪嗒一下掉在他不容侵染的祭袍上,缇娅瞬间惊醒,淡金色的发丝与他的银发纠缠交叠,她呼吸错乱地真诚后撤,根本顾不上耳朵的疼痛。 大神官的祭袍和他的人一样不容玷污,她记得原书写过一个情节,女主莉薇娅得到过一次为大神官准备法袍的任务,女配为了让她被厌弃,故意用邪术操控塞蕾丝在法袍上弄上了鲜血,导致当天的大法会推迟,莉薇娅险些被问罪。 最终经过神明的公正审判,缇娅这个罪魁祸首被拉出来示众,绑在绞刑架上接受辉火燃烧,近乎烧掉了她半身的魔力和所有的体面。 这只是女配作死生涯里的一件“小事”。 身为这个女配,缇娅可不想把这样的“小事”提前。 她强硬地后退导致耳环断裂,本来只是小小的伤口被划开很大,一串血珠飞溅而出,这次倒是没有落在伊戈洛希的祭袍上,但—— 它们溅在了他脸上。 伊戈洛希半阖长眸,朝左侧头,血珠溅在他的侧脸上,一滴一滴,像是华美的血珍珠。 他连睫毛都是银色的,纯洁得像是冬日里的第一捧雪。 缇娅呆呆望着雪上的血色,嘴唇动了动,心中萌生的退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知道自己恐怕有些上头,接下来的举动都不应该,可她真的克制不住。 她呼吸急促地回到他身边,他大约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更没和女孩这么接近过,也许都不明白这些代表什么,总之他像是被她的举动吓到了,脸上的血珠也让他有瞬间的失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缇娅已经在轻柔地帮他擦拭血珠。 “对不起,阁下,您脸上溅上了我的血。” 缇娅沙哑地低声道:“我不想总是向您道歉,但我好像总是在做一些不妥的事情。请容许我为您将面颊清理干净,这将是给我赎罪和心安的机会。” 就算伊戈洛希想要拒绝,她这么一说,就仿佛把人架了起来,让对方不好拒绝。 哪怕大神官阁下不会被她的话限制,依然要否决,她已经先行动这件事,也让后续结果没了更改的可能。 指腹擦掉血迹时会有残留,雪白的肌肤上残存的红痕,那双清澈的没有被任何罪孽污染过的蓝眼睛静静望着她,缇娅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忽然特别心酸,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汗水如雨水落下,她仓促地从伊戈洛希身上离开,背对着他的方向调整呼吸。 晨曦的光芒照进誓约之茧,圣庭的圣钟敲响第一道音符,这代表新的一天开始了。 居然已经过去了一整晚。 缇娅诧异地望着缝隙里穿越而来的光芒,不敢去看身后的人是什么反应,匆匆丢下一句:“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随后便落荒而逃。 她整个人都很奇怪。 反应奇怪,行为奇怪,一切都很奇怪。 伊戈洛希是想叫住她的,但她跑得太快,他都没来得及开口。 他收回抬起的手,看着掌心染血的耳环。 她掉了这个,都忘记带走了。 星痕家族的女继承人,身份尊贵的小姐,戴的耳环当然是华美精致的,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它非常小巧,只在勾针的地方刻着她的名字,那名字上还留有她的血迹。 血对斯凡大陆的人来说非常重要,它是一切重要仪式和祭祀的必备物品,每个人的血味道都不同,代表的魔力来源也不一样。 伊戈洛希轻轻将耳环勾针上的血迹擦拭掉,勾针是干净了,但血都沾在了他指腹上。 “缇娅。” 他看着耳环上的刻印,念了一声那个名字。 光缚回廊之中,缇娅好像感觉到了那个呼唤,满身冷汗地回了一下头。 没人叫她。 白日降临,骑士团严格戒备,在回廊之外巡逻。 光影穿梭过回廊的彩绘玻璃,缇娅左侧是骑士,右侧是受难者画像,那抽在受难者身上的鞭子抽的是受难者吗? 那抽的是她啊! 她到底在干什么。 要不让骑士把她抓走嘎了得了。 缇娅满脸的懊悔,一副恨不得读档重开的样子,但最要命的是真给她那个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大约还是会选择干出刚才那些事情来。 好爽。 浑身麻痹,至今还未恢复,真的好爽。 明明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是这样了,这要是—— 不敢想,真是不敢想。 一夜没休息,但因为额外的魔力补充,缇娅现在精力相当充沛。 充沛地足以回忆起和伊戈洛希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他身上的温度,他呼吸的味道,甚至是他心跳的节律。 莉薇娅和塞蕾丝的出现让她稍稍冷静了一些,她看着站在房门前的两个人,她们应该是在等着她一起去进行晨间祷告,两个人都穿好了祭袍,戴着头纱。 缇娅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她还没领到,也还没梳洗,现在行动好像有些赶不上了。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塞蕾丝主动打破沉默,脸色难看至极道:“你离开了一夜,缇娅神侍,我能问问你去了哪里吗?你知不知道圣庭绝对不允许神侍夜不归宿!” 她好像抓住了缇娅什么小辫子,尖锐地说:“如果被教皇和圣官们知道这件事,你知道你会被如何处置吗?” 缇娅想了想还是要解释一下:“我没有夜不归宿,我只是按照大神官阁下的要求,在神殿学习《圣典》。” 塞蕾丝嘲弄道:“在神殿学习《圣典》?哦,当然,整个圣庭都知道您得到了如此殊荣,不需要你再重复了。” “我必须得说,那又如何呢?”塞蕾丝冷漠道,“谁不知道光明神殿不容许别人在那里逗留超过午夜,就算你被留下学习,肯定也在午夜之前就离开了,那之后的时间你去了哪里?” 塞蕾丝步步紧逼,迫得缇娅不得不靠在墙壁上。 “需要我提醒缇娅神侍,作为神侍,三年内不允许有任何对神明的不忠之心,不能做任何对不起神明的事情吗?” 她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好像已经看到缇娅落马的凄惨模样了。 “虽然我不想这样无情,但我要将这件事告知大神官阁下,好让他做出公正的审判。” 塞蕾丝高兴地说:“圣庭不会留下你这种不遵守规则的人。” “我说的对吗莉薇娅?”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塞蕾丝挽住了莉薇娅的手臂,在莉薇娅怔怔地注视下道:“缇娅神侍才刚刚得以进入圣庭,就违反了作为神侍的规则,我们作为监督者,决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是不是?” “……是这样没错,但……” 莉薇娅话说了一半就被塞蕾丝打断了,她如同得到了神明的肯定,趾高气昂地要将缇娅拉去接受审判。 缇娅头疼得不行,一把甩开了她的手臂。 这丫头力气怎么那么大呢,上次就体验过了,这次手臂又青了。 耳朵疼,手臂也疼,缇娅实在烦躁,也不想让别人比她好受。 “你没必要带我去找大神官,他不会审判我。” 塞蕾丝闻言只觉得可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可思议地说:“您不会认为大神官阁下亲自主持了您的考试,就会对你格外宽厚,纵容你违反规则吧?!” 缇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直看得塞蕾丝心里莫名不安。 她想到她之前说过的话,她说有一百种方法解决她—— “他不会纵容我,也不必审判我。因为我没有违背规则,也没有夜不归宿。” 缇娅轻揉着酸疼的手臂,语气幽静,漫不经心道:“光明神殿确实不容许旁人逗留超过午夜,我在午夜之前就从那里离开了。” “那你还说你没有夜不归宿——” “我不在光明神殿,但我在誓约之茧里。我和大神官阁下在一起,一整夜。” 缇娅打断塞蕾丝的质问,一字一顿道:“听懂了吗?我和大神官阁下一起去了誓约之茧,我们一直在一起,一整夜!明白?” 塞蕾丝大约是想不明白了。 她无法理解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傻在原地,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听见了什么。 就连莉薇娅也呆住了,震惊地望着缇娅,音色颤抖地向她求证:“您、您是说,您在誓约之茧,和大神官阁下——” 莉薇娅实在有些说不出口那些话,她好像受到了巨大打击,整个人摇摇欲坠。 “缇娅神侍。” 一个冷漠的男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三人如蒙大赦地望过去,看见一身黑袍的雷奥吉斯持剑站在回廊尽头。 “大神官阁下命我带您回公爵收拾行囊,正式搬入圣庭。” 雷奥吉斯音色紧绷道:“过来。” 回公爵府? 好事儿啊。 缇娅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地方,就算走开一会儿也是好的,连带着给她带来这个机会的雷奥吉斯看起来都眉清目秀起来。 她没理会他奇怪的语调和态度,直接朝他走过去,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斑斓地洒在她身上,她衣裙的狼狈和耳环的缺失都被雷奥吉斯看在眼中。 当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雷奥吉斯直接脱了自己的黑袍盖在了她身上,将兜帽严严实实戴在她头上。 “看看你。”他压抑地指责,“像什么样子。” “你怎么敢对她们说那样可怕且嚣张的话,知不知道被拆穿或是被别人知道之后,你会被如何处罚和耻笑?” ……拆穿。 他用这个词说明他听见了缇娅对塞蕾丝和莉薇娅说的话,并且不相信。 缇娅也能理解。 她自己也不太愿意相信呢,也懒得再和谁争论这个。 她对雷奥吉斯的黑袍接受良好,拉紧了兜帽就要走。 雷奥吉斯没想到她是这个态度,根本无暇去管莉薇娅那边什么情况,疾步追上缇娅。 “我在教你,你听见了吗?” 他快步跟着她,压低声音提醒着:“圣庭不是星痕公爵府,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地方。非要等到为你的张狂付出真正的代价,你才知道后悔吗?” 理论上缇娅可以理解这个人是好意。 但他这个他姿态真的让人很难接受。 缇娅不耐烦地摘了兜帽,冷冰冰地望向他的脸,却看到雷奥吉斯失态逃避的眼眸。 “你的耳朵受伤了。” 他好像很难受,忽然变了语气,有些勉强地问:“疼吗?”—— 哥哥:[柠檬][柠檬][柠檬] 031 ============= 缇娅古怪地望着雷奥吉斯,他淡金色的短发稀碎柔软,刘海很长,遮住了大半眉眼,那若隐若现的蔚蓝瞳孔,相较于昨夜属于伊戈洛希的那双眼睛,还是有些浅淡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血统不纯?母系是魅魔?雷奥吉斯的眼睛更倾向于白,阳光照耀之下很像是在翻白眼。 这眼神配上这个奇怪的语气,结合上他们并不友好的关系,缇娅总觉得他在幸灾乐祸。 “呵!”缇娅一下子来了劲儿,趾高气昂道,“你懂什么是受伤?” 她不屑说道:“我这才不是受伤,你不会以为我是被大神官阁下处罚了吧?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何止不疼,它简直是荣耀的勋章。” 想到伤口是怎么来的,缇娅就觉得自己真牛啊。 可厉害死她了。 这样的事情以后应该不会发生了,仅有的这一次她还是决定宽容一下自己的冲动。 “真是一点都不疼。”缇娅后面的话特别真诚,嘴角还带着清浅甜蜜的笑容,蓝眼睛神采奕奕地凝视雷奥吉斯,“这都是幸福的血点子啊。” 雷奥吉斯静静望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用想就知道她为何如此高兴。 整个圣庭谁不知道星痕公爵小姐对大神官和光明神冕下的忠诚与痴迷? 之前缇娅一心想要离开,拼死也不愿意回来,他还以为她是改变了心意。 现在看来真是他想多了。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的忠诚。 神明的信徒忠于神明和祂的代行者,这是合乎逻辑的事情,从未有人为此指责过缇娅,雷奥吉斯也没在乎过。 但他今天不想再沉默。 “收起你那副笑容。”他冷冰冰道,“没人想看你这副样子,它并不让人觉得美好。” 缇娅一顿,摸摸脸道:“我笑了?” 雷奥吉斯没说话,冷漠地转身离开,缇娅耸耸肩,戴好兜帽追上他。 还得跟着他回去收拾东西呢。 熟悉的脚步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雷奥吉斯走得像一阵风,她跟得有些勉强,高跟鞋发出频率极快的清脆响声,听得他本来就无法平静的心越发凌乱了。 最终他放慢了步伐,让缇娅可以轻松跟上,甚至和他并肩同行。 缇娅也察觉到了他的改变,清了清嗓子,算是对他的行为表示认可。 雷奥吉斯为她别扭的表达方式感觉到好笑。 他扯了扯嘴角,一手背在身后缓缓握拳,斟酌半晌还是说:“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接不接受,我都得再说一次,圣庭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这里不是什么伊甸园,你身为公爵小姐,应该见识过贵族的争端,在圣庭这些只会更加激烈,只是你的身份目前还不足以看见。” “缇娅。” 雷奥吉斯呼唤她的名字,那个沙哑低沉的语气带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缇娅错愕地望着他,看到他弯下腰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你的哥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即便你不愿意承认这也是事实。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会保护你,希望你可以听从我的建议,哪怕只是一丁点。” “请你以后谨慎一些,别再乱说话,可以吗?” 近乎于请求的话让缇娅激灵一下,她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雷奥吉斯近在咫尺的额头。 “奇怪,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了呢?” 她茫然地表示:“剑圣大人,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把她认成女主了吧? 错乱了昂? 缇娅满脸的疑惑凸显了他在她心中根深蒂固的形象。 雷奥吉斯不得不开始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真的做得很过分。 就在他反省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圣庭的出口。 盛放的圣光玫瑰芳香扑鼻,美丽的蝴蝶在花园里飞舞,七色的彩虹出现在天空上,匆忙的人群让开一条宽敞洁净的道路,脚步声和惊叹声吸引了缇娅和雷奥吉斯的注意,两人后知后觉地望过去,只见通往出口的必经之路上,圣庭的大神官阁下和教皇正缓步同行,看行装应该是教皇要外出,大神官来送行。 教皇冕下的马车后方就是星痕公爵府来接缇娅的马车,雷奥吉斯马上拉着缇娅后退让路,缇娅老老实实和他一起行礼为教皇送行,教皇还算满意他们的礼数,和伊戈洛希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上了马车离开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其中不乏穿着凛冬国制服的骑士,缇娅意识到这可能和丢失的圣物有关,接下来最重要的剧情,就是教皇在龙族领地被信仰了黑暗神的龙裔俘虏,圣庭倾巢而动抵抗邪教徒和龙裔,并挑选了最终找到圣物的莉薇娅成为光明神冕下的大祭司。 一直以来,光明神大祭司的职位都是大神官兼任,他一直在等待神明任命的人出现。 莉薇娅就是那个独特的人。 缇娅想着这也不是她能关心的事儿,还是赶紧走吧。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兜帽里,主要是心虚啊,不太敢面对伊戈洛希。 他送完了教皇应该也马上要走了吧,他是尊者,等他离开他们才可以行动,缇娅就低着头默默等他走。 不过情况发生了变化。 她没等到他离开,还等到他走到了他们面前。 缇娅先看见了雷奥吉斯后退的脚步,他的长靴差点踩在她裙摆上,她挑剔地皱起眉,抬头想指责他,就看见之前雷奥吉斯站着的地方,现在站着伊戈洛希。 他换了祭袍,晨光像液态的流金淌过他身上的雪缎,银色的长发柔软舒展地垂落在他肩侧和背后,发梢凝结的光尘轻巧悦动,从缇娅的角度甚至还能看到彩虹的光折射在上面。 “愿圣光赐予诸位今日的安宁。” 他主动开口,在场的所有人都谦卑地九十度鞠躬,有路旁劳作的修女过于激动,甚至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缇娅跟着大家一起行礼,心跳没由来地加快,人不自觉往雷奥吉斯身后躲避。 做了亏心事,好怕神敲门。 万一大神官阁下当时没反应过来她干了什么,现在意识到了,要秋后算账呢? 雷奥吉斯之前不还说会保护她吗!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 缇娅悄悄抬头,偷瞄了一眼伊戈洛希,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 蔚蓝的眼眸湛然而纯洁,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些不解,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躲避。 他抬起手,带着雪白手套的手指间握着一只耳环,他将耳环递过来,鉴于缇娅躲在雷奥吉斯身后,不太想面对他,他非常温和平静地将耳环转交给了雷奥吉斯。 “缇娅神侍,您的耳环落在了誓约之茧,现在我将它归还给您。” “……” 正如塞蕾丝所说,缇娅留在光明神殿学习《圣典》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人人都在谈论她是真的和莉薇娅神侍一样备受神明青睐,还是实在愚蠢,使得大神官不得不亲自教导她。 其实不管哪一种可能,这都是对她的看重。 一个能够在放逐之后再次回到圣庭,由大神官亲自主持考试召为神侍的女孩,她身上再发生什么好像都不奇怪。 没见过她的人都很好奇她到底有什么魔力,又还能带来怎样的奇迹。 现在他们见识到了。 誓约之茧,那是大神官阁下的居所,除了教皇之外,还没有人被允许进入过。 缇娅神侍的耳环落在了誓约之茧,这说明她去过了。 雷奥吉斯立刻想到了缇娅对塞蕾丝和莉薇娅说的那些话,他从未真的相信那些事情会发生,可大神官就在眼前,他的光辉耀眼夺目,让雷奥吉斯这个魅魔的混血自惭形秽,睁不开眼。 那居然是真的。 她说的居然都是真的? 雷奥吉斯怔怔地伸出手,想替缇娅接过耳环,可刚才还躲避的缇娅突然伸手,飞快地拿走了耳环。 “非常感谢您,大神官阁下。” 缇娅冒出头来,超快速度瞄了伊戈洛希一眼,又攥紧耳环低下头。 那想看他又怕看到他的弱小样子,让人无法与在誓约之茧里那个人联系起来。 “时间到了,你们该启程了。” 伊戈洛希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温和说道:“缇娅神侍要在圣庭居住三年,这次回去可以多收拾一些行李。如有不便之处,相信剑圣大人可以帮你解决。” 雷奥吉斯被点名,立刻躬身应是。 伊戈洛希淡淡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奇异,给雷奥吉斯带来莫名的压力,他喘不上气来,有种无处可逃地被看穿感,他的一切像一本书那样简单呈现在伊戈洛希面前,只要他想,就能完全掌控,随意翻看。 好在这一眼停留时间不长,转瞬即逝,伊戈洛希的注意力很快放在缇娅身上,这让雷奥吉斯得以喘息。 “昨天忘记了说,缇娅神侍身上总有一种令我熟悉的气息。” 缇娅一怔,这次不躲了,直白而讶异地望着他。 伊戈洛希轻声说道:“您有喂养什么宠物吗?” “……”啊? 宠物? “我曾透过誓约巨龙,在您身边见过一只青蛙。” 啊,是呱呱! 缇娅解释:“那不是我的宠物,是我的朋友。” 伊戈洛希温声道:“是您的朋友吗?被放逐到西克纳雅也会追随您的朋友,那真是令人羡慕的友谊。既然是这样的朋友,分开三年一定会彼此思念。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将它一起带进圣庭。” 缇娅惊讶:“可以吗!?” “当然可以。” 伊戈洛希给出肯定的回答。 他是整个圣庭权利最大的人,没人敢置喙他的决定,他说可以那就可以。 这真是太好了! 自己有了编制,连呱呱也跟着飞升了。 这可能是成为神侍唯一一件好事了。 小东西以后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它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在圣庭行走了。 它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 缇娅感激地走向伊戈洛希,她有点忘了场合,差点就和单独相处的时候一样和他面对面了。 雷奥吉斯及时抓住了她的兜帽,缇娅被用力拽住,差点摔倒。 “那么,再会。” 大神官扫了扫雷奥吉斯的手,平和地与两人道别。 他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视线划过兄妹二人,挺拔高大的身影缓缓旋转离去,后腰垂落的银链点缀着的血色宝石轻轻摇曳,所有人都沐浴在他离去的余辉之中,痴望他身上跳动的碎光。 耳朵的疼痛拉回了缇娅的神智,她望向捏着她耳垂的雷奥吉斯。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了马车,吩咐马夫出发之后,将车门严严实实封闭,而后压迫地侵袭在缇娅身侧,迫使她不得不专心致志听他说话。 “你最好没有愚蠢到觊觎大神官阁下,想着要和他发生一些什么。” 缇娅:“……” 那么明显吗? “怎么可能!”缇娅矢口否认,“不知道你怎么想出来的,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己不会害怕吗?!” 她大惊失色的样子让雷奥吉斯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他愣了愣,忍不住道:“可你对着阁下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很难不让我如此怀疑。” 雷奥吉斯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那是一个姑娘面对心爱之人时的姿态,我在很多姑娘身上见到过。” “她们用这样的姿态面对过你是吗?所以你很有经验?”缇娅不答反问。 雷奥吉斯马上否认:“不,我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我不曾喜欢过任何人,哪怕被人表达爱意,我也从未接受过。” 他像是要保证什么,缇娅赶紧制止:“这不重要。” “是。”雷奥吉斯僵住,勉强道,“重要的是你能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不要再那样对他笑,不要那样对他说话,这次误解的是我,下次就是更多的人。明明你对我说话的时候是这样,为什么对他说话就是那样——” “你们能一样吗?”缇娅忍不住推开他,发出强有力的疑问,“你是谁,他又是谁?” 雷奥吉斯重重靠到马车壁上,被问得心房重创。 半晌,他哑声说道:“我是你的亲哥哥。” 他有些愤怒地说:“你的语气如此不屑一顾,难道血脉的亲缘与对神明的信仰比起来,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缇娅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 “剑圣大人。”她摆正姿势,目光灼灼地凝视他,“这已经是您今天第二次强调您是我哥哥这件事了,我不知道您身上发生了什么,让您忽然开始在意这件事,我们之间难道不是敌对竞争的关系吗?我的母亲甚至为了杀你不惜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我们这样的关系,哪怕是兄妹又怎样?” “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想要和我真的兄友妹恭了?”她困惑道,“难不成,你希望我成为神侍之后,可以在圣庭里协助你什么?” 她实在想不出来雷奥吉斯如此改变的其他原因了。 只能想着他是不是有什么要帮忙的? 雷奥吉斯认真看她许久,用可笑的语气说:“哪怕你我不接受这段关系,它也是事实存在的,也是旁人知晓的。你第一次进入圣庭就到处标榜与我的关系,我也不曾否认过,与现在没有分别。” ……啊,原女配确实那么做过,看不起他还老提起他。 “我一再说起这些只是希望你明确这一点,这是公认的事实,我们是拴在一起的,你若有罪,我必受牵连。” “哦!”缇娅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原来你是怕被我连累啊!你早说嘛!” 雷奥吉斯:“……” “是!”他硬着头皮道,“所以你以后老实点,别给我惹麻烦,我不希望被你牵连。” 缇娅翻了个白眼,抱着双臂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就算我出事都不会让你出事的,可以了吧?” “……可以,当然可以。”雷奥吉斯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 缇娅白眼翻得更大,一个字都不想和他说了。 她闭目养神,等着回公爵府,雷奥吉斯则偏头望向车窗外,看似凝视外面的路途,其实余光总在捕捉她的面孔。 没有办法解释。 那羞于启齿无法言说的心情,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的东西,绝对不能被第二个人知晓。 只要可以达到目的,无论她如何以为,不管她怎么想他都无所谓了。 余光瞥见她兜帽歪斜,他本能地想要伸手帮她整理,被她敏锐地躲开,不悦地远离。 雷奥吉斯的手僵在半空。 所以。 真的无所谓吗?—— [菜狗] 正文 第 32-34 章 缇娅这次回家,是作为正式神侍回到家族。 身份地位不同了,连待遇都完全不同了。 星痕公爵和萨莫拉夫人一早就在外面等她,整个家族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 娅从窗户朝外看到那人山人海,迫不及待要下车的脚步僵住了。 “怎么这么多人??” 她忍不住去问身后的雷奥吉斯。 雷奥吉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审视她急切离开他的姿态,淡淡说道:“整个家族的人都在这里,多一些很正常。” “来这么多人干什么,我只是回来拿行李。”缇娅无法理解。 “你成为了光明神冕下的神侍,并且得到了两次神眷,还和大神官一起在神殿学习。”雷奥吉斯细数她的“战绩”,语气莫测道,“这难道还不值得他们倾巢而动吗?”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缇娅拉到身后,自己先打开了车门。 “此刻你在他们心中,应该是独一无二的继承人选择了。”雷奥吉斯瞟了她一眼,“亲爱的妹妹,我威胁不到你的地位了,你高兴吗?” 缇娅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总觉得她高不高兴无所谓,反正他挺高兴的。 ……奇怪的男人。 雷奥吉斯先缇娅一步下了车,翘首以盼的人发现是他之后大失所望,伸着脖子想要看后面下车的缇娅。 奈何雷奥吉斯人高马大,持剑往那一站,谁也看不见他身后的人。 缇娅下车之后就发现了这一点,顿时轻松不少,对眼前这个人态度也和善了一些。 “谢谢。”她很识趣地说。 雷奥吉斯阖了阖眼,一路挡着缇娅带她进屋,有不少风光打扮的人想和缇娅对话,都被他生人勿进的姿态给逼退了。 再看不起他的血统,他也是圣庭认可的剑圣,魔力高强,不太好惹。 他们无法越过雷奥吉斯去打扰缇娅。 缇娅就这么快速地到达了府门前,与无法避开的星痕公爵和萨莫拉夫人对视。 萨莫拉夫人有些憔悴,眼神复杂地望着她,这次就算雷奥吉斯站在这里,她也顾不上生气了,满脸的欲言又止。 星痕公爵清清嗓子,用华美的咏叹调说道:“欢迎您的到来,缇娅神侍。府内已经为您收拾好了行囊,请您清点之后带去圣庭,在圣庭度过美好的三年。” ……您真的好官方。 转人工,谢谢了。 她假笑了一下,一言不发地进了门。 星痕公爵并不介意她这个姿态。 做了神侍就是要不一样,不高傲一点怎么能彰显身份呢? 供奉神明的人难道还要和寻常人一样吗? 她这样就很好! 星痕公爵抬着下巴去和其他族人应酬,他也非常赞成雷奥吉斯为缇娅遮掩目光的行为,这很明智,神侍是高贵不可亵渎的,不是人人都能窥伺和打扰的,他们要懂得三六九等。 “诸位请回去吧,缇娅神侍需要一点和家人的时间,恐怕是没有时间面见诸位了。” 星痕公爵表示了他的遗憾之后,投给妻子一个眼神,萨莫拉夫人碰撞到这个眼神,表情瞬间转为冷冽。 她扭头就走,星痕公爵嘴角抽搐了一下,拄着权杖跟上。 雷奥吉斯站在门口,想了半天还是没有进去。 她需要一点一家人的时间,这个家人里面应该不包括他。 他最好还是不要进去把事情变得更糟。 雷奥吉斯斜倚门边,打开怀表开始等待。 公爵府内,缇娅都不用上楼,就能看见女仆给她准备的几个大箱子。 箱子精致华丽,每一个都造价不菲,里面放着的东西也不会是什么普通货色。 ……去全职上班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她以前上学都是一个二十寸的箱子就够了。 这玩意马车真能拉动吗? 缇娅皱眉的样子让女仆有些担忧,梅道尔生怕她不满意,上前低声说道:“缇娅小姐,这里面已经收集了所有您喜欢和常用的东西,没有任何遗漏,如果还不够,再加也可以……” “不不不。”缇娅赶忙道,“我不是觉得少,我反而觉得太多了,这么多东西也太为难马了。” “一个魔法就能解决的问题,何须担心马匹?” 星痕公爵的声音传来,紧跟和蓝色的光芒闪现,满地的箱子都被缩小成了迷你状态。 “圣庭的马匹也不是寻常马匹可以相比,即便让它们拉上一个公爵府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星痕公爵微笑道,“想要什么尽管说,哪怕是到了圣庭,你依然可以随时写信回来,我会满足你的所有要求。” 星痕公爵这个人就是这样,当你做得符合他心意的时候,他会对你千般好,但如果你不顺他的意,令他不高兴了,他也会马上变脸,一点情面都不留。 缇娅蹲下摆弄几个迷你小箱子,就和玩积木一样。她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毕竟不是真的属于她。她离不开圣庭,就没地方花钱,拿再多有啥用呢? 还是在自由的前提下,人才会对金钱有渴望啊。 缇娅仰头问梅道尔:“呱呱呢?我要带它一起去圣庭。” 梅道尔还没回答,星痕公爵就皱眉道:“那只青蛙?你要带它去圣庭?这不行,即便那是神明示意你留下的东西也不能随意带进——” “大神官阁下已经同意我带呱呱去圣庭,回来时他亲口说的,雷奥吉斯也听见了,他可以作证。” 缇娅站起身打断了星痕公爵的话,星痕公爵意外地愣在那,直到妻子挡住了他。 “你当然可以带着它,宝贝,只要它可以陪伴你,让你在圣庭不孤单。” 萨莫拉的话成功勾起了星痕公爵的记忆,他想起缇娅第一次被赶回来时跟他说过的话。 她说她一点都不想留在圣庭三年,她可以不要荣光,但她希望留在父母身边。 星痕公爵脸上的喜悦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莫名口干舌燥起来,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擅长处理这些。 他只能硬撑着站在那里,听缇娅和萨莫拉夫人对话。 “如果有它在,确实会好一点。” 缇娅认可了这一点,提着裙摆道:“我亲自去找它吧,请梅道尔帮我把行李装上马车,我带上呱呱就走,顺利的话还能赶上今晚的祷告。” 她匆匆离开,并未和萨莫拉夫人多聊,公爵夫人追了她几步,最终还是停在了楼梯前面。 她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并且三年之内没有机会弥补了。 公爵夫人失落地靠在楼梯扶手上,始终站在她身后的丈夫犹豫许久,还是朝她伸出了手。 接触到妻子肌肤的那一刻,他感受到她的排斥和痉挛,星痕公爵眼皮跳了跳,强硬地揽住她说:“我知道你又要说那句话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从未否认这一点!这些年我一直想尽办法在赎罪,以后也会为此努力。” 萨莫拉夫人面色沉沉,看不出什么反应,星痕公爵紧接着道:“但是此刻,萨莫拉,请允许我们还是作为孩子的父母谈论一下眼前这件事,缇娅虽然不在家了,但她就在近在咫尺的圣庭,那里荣耀并且安全,我的权利也足以让你在思念她的时候,随时去看望她。” 萨莫拉转头望向丈夫,难得没有骂人。 二楼的房间里,缇娅已经找到了呱呱,宣布了它可以跟她一起去圣庭的好消息。 “你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可以光明正大跟在我身边。我做了神侍,你就是神侍的朋友,那些园丁和骑士再也不会驱逐和欺负你。” 缇娅抱着呱呱转了一圈:“你之前想方设法进入圣庭,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现在可以回去了,条件也方便了,一定很高兴吧?” 她为它高兴的同时也敏锐地提醒:“但为你促成这些条件的是我,我希望你不管做什么,都要先想过我的处境才可以。” “要知道哪怕我做了神侍,也还是有很多麻烦在。”缇娅眉宇间萦绕着烦恼,“你行动之前最好和我商量一下,如果能提前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神神秘秘的那就更好了。” 呱呱睁大眼睛看着缇娅,它的眼神很专注,眼瞳倒映她的身影,她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它好像并没有什么喜悦之色。 她甚至觉得它有点……犹豫?茫然? 哇哦。 这里面有事儿啊。 果然一接触到剧情中心,连一只小青蛙都变得怪异起来了。 缇娅放下呱呱直起身来,心底也有些莫名的不安。 脑海中浮现出离开之前伊戈洛希的话,他提到呱呱之前用的引导词是“熟悉的气息”。 能让大神官阁下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会是什么? 呱呱几次帮她肯定也不是巧合。 小东西真是好神秘。 不管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路要往前走,到底会发生什么,总会知道的。 缇娅抱起呱呱,它虽然情绪不太对,却并不反抗她的携带,老老实实跟着她上了马车。 雷奥吉斯看着她怀里的青蛙,想到这就是她的“朋友”,皮笑肉不笑道:“你的交友眼光真是独特。” 缇娅瞥了他一眼,回怼:“不会说话就别说话,非要惹人讨厌的你也很是独特。” “……”雷奥吉斯直接闭嘴。 一路沉默地回到圣庭,艳阳高照的天气忽然在马车停下的时候乌云密布。 先下车的雷奥吉斯马上回身道:“要下雨了,穿着它。” 他将披风脱下来罩在缇娅身上,刚做完这些倾盆大雨就下来了,缇娅本来还想拒绝,瞬间把披风裹紧了。 雷奥吉斯的披风材质特殊,水火不侵,穿着完全不必担心大雨。 就是他自己有点惨了,几乎瞬间就被大雨浇湿。 缇娅怔怔看着他,他牵住她的手,拉着抱紧呱呱的她冲入雨中,快步朝光缚回廊走去。 雨水将他的衣服和头发打湿,他回眸望向她,她仰头看着他,看雨滴从他优越的脸部轮廓上滑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性感味道。 “过来。” 哪怕有披风保护,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将她拉到身前,用高大的身子挡住了更多的雨水。 缇娅进入回廊的时候,身上干净整洁,一滴雨水都没有。 她注意到雷奥吉斯随意用手臂擦了擦脸颊上的雨水,下意识从裙子里侧口袋取出手帕递过去。 整洁的手帕上绣着信徒们都喜欢的鸢尾花,雷奥吉斯看了一眼,在缇娅后悔之前接了过去。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使用,推了推她说:“回去收拾一下,晚祷要来不及了。” 缇娅想起自己还有活儿干,这心里就焦虑啊。 她顿时没了别的心思,脱了披风还给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也没想起自己那块手帕。 雷奥吉斯低头,将干净的手帕小心收好,身上的雨水在魔法之中逐渐消失。 再抬头,想走之前最后看她一眼,却见她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脸上满是错愕,神色不太对劲。 雷奥吉斯有些担心地上前,听见莉薇娅的声音响起。 “还给我!” 她急切而紧张地喊道—— 缇娅:哇哦[裂开] 呱呱:[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033 ============= 乌云密布,大雨倾盆,闪电频频,雷声密集。 缇娅带着行囊抱着呱呱站在回廊之中,还不到亮灯的时间,回廊因为天气原因一片黑暗,她的脸被时不时划过的闪电点亮,脸色有种惊悚的苍白。 雷奥吉斯快步走过去,站在缇娅身边,询问道:“发生了什么?” 塞蕾丝挽着莉薇娅的手臂,柔声劝她别生气,她认识莉薇娅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情绪这么激动,担忧的同时又有些莫名的激动。 她暗含兴奋地扫了一眼面色难看的缇娅,尽管剑圣大人站在缇娅身边,维护的姿态十分明显,可圣庭谁不知道他们兄妹关系很差,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她才不信剑圣大人真的会站在她那边。 缇娅的状态也是罕见得差劲,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了。 塞蕾丝马上代替莉薇娅发言:“剑圣大人,您来得正好,请您做个见证,竟然有人在圣庭里面偷盗!” 雷奥吉斯尖锐的目光睨向塞蕾丝,塞蕾丝浑身一凛,他的眼神充斥着冰冷,饱含杀意,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他的剑下。 “注意你的言词,塞蕾丝神侍。”雷奥吉斯微微往前,挡住塞蕾丝探向缇娅的视线,“任何事情都要经过庄严的审判才能得出结论,在没有审判之前,绝不能随意给人定罪,影响对方的声誉,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塞蕾丝诧异地望着他,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却有些说不出来。 她身子颤抖,有些害怕这个身影高大得几乎完全将她笼罩的人。 不对啊。 这不对啊。 剑圣大人这是在维护缇娅吧? 是的,肯定没错,无论是措词还是站位,傻子才看不出来他站哪一边! 可是这不对啊,他不是应该站在她们这边才对吗? 那是缇娅·星痕,萨莫拉公爵夫人的女儿,是他的竞争者不是吗? 塞蕾丝无助地望向莉薇娅,以往有她在的时候,都不需要莉薇娅亲自表达什么,可今天情况不允许了,莉薇娅似乎也不需要别人为自己代言了。 “剑圣大人,塞蕾丝这次没有说错。” 善良得仿佛没有脾气的人,今天第一次强硬起来,目光之中透露着崩溃。 那几欲爆发的情感凶猛异常,让雷奥吉斯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莉薇娅越过他,直直地望着缇娅,伸出手臂再次说道:“请将弥赛亚还给我,星痕小姐!” 弥赛亚。 真是个熟悉的名字。 意外发生到现在,缇娅一直都没说话,没有任何表态。 她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站在那里一动都没动。 此刻她将目光转向刚才还对她诸多维护的雷奥吉斯,女主一出面,他的态度立刻就有了变化,刚才还冷冽朝向别人的眼神转到她身上,带着一丝犹豫,一丝怀疑。 开始怀疑了啊。 果然靠不住。 还保护她呢,还亲哥哥呢,女主一句话就成这样了,什么东西。 还有怀里面这个。 缇娅低下头,望着那双情绪复杂的大眼睛,忍不住拿“弥赛亚”这个名字和“呱呱”对比。 嗯,属于圣者的名字果然比呱呱更加高贵有寓意,充斥着美好的期许,她的水平就是不如女主。 女配果然是女配,从骨子里就差人家不少。 真是没想到,这家伙浓眉大眼的,居然是个叛徒。 缇娅手臂一松,怀里的呱呱就掉落下去,它轻巧地弹跳,不会受伤。 它被缇娅放开,莉薇娅马上蹲下紧紧抱住了它,可怜地呜咽起来。 “弥赛亚……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青蛙身子僵了僵,没有挣扎。 也没有回头看缇娅。 缇娅静静望着他们两个,很庆幸它没有表现出什么对她的不舍来。 就这样挺好的,千万别回头,回头显得大家都多余。 缇娅推开身前的人,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安静一下。 她需要好好思考思考,理一理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眼下的情况,塞蕾丝如同抓住了她的把柄,拼命想要将她置之死地。 “你想去哪?你想逃跑吗?偷了别人的东西,想要就这么算了吗?” 塞蕾丝阴测测地望着缇娅:“你将莉薇娅的朋友囚禁了多久?你都对它做了什么?你能得到两次神眷,不会就是因为囚禁了莉薇娅的朋友吧?” 竟然关乎到神眷吗? 雷奥吉斯侧目看着缇娅,缇娅忍无可忍地甩开塞蕾丝的手臂,直接望向女主。 “行行好。”她转过身来,讥诮地说,“莉薇娅神侍,光明神冕下在上,如果我知道它是你的‘朋友’,有个名字叫弥赛亚,我保证会对它敬而远之,碰都不碰一下。” “事实就是我对此一无所知,偶然的机会下遇见了它,看它处境不好,就为它提供了一个容身之所,仅此而已。出于人道主义,我没有向您索要它这些日子在我这里的生活费用,但如果你们再纠缠不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缇娅微笑起来,一字一顿道:“毕竟苍蝇再小也是肉嘛,谁会嫌自己钱多呢?” 塞蕾丝才不相信她的话:“你会那么好心,不抱任何目的去收留它?别开玩笑了,整个斯凡大陆谁不知道星痕公爵府的人是什么样,您会有那样的善心,谁相信呢?” ……原女配留下的恶名实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可缇娅不是原来的缇娅。 她不想跟呱呱说一个字,但现在好像不得不这么做。 她终于将视线落在它身上,开口之前,先听见了圣官的声音。 “晚祷的时间错过了!”西玛拉圣官气势汹汹地赶过来,“三个神侍!竟然一个都未到场!居然让大神官阁下等候你们,我的神明啊,你们是疯了吗?!这都是在干什么!?” 看到有人过来,塞蕾丝马上道:“我们不是故意错过祷告,圣官大人!是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被人制止,雷奥吉斯站在那里,看不出来他做了什么,可塞蕾丝就是喉头剧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痛苦极了,满身大汗,莉薇娅发觉她的不对劲,不可思议地望向雷奥吉斯。 雷奥吉斯没看她,直接对西玛拉圣官说:“抱歉,西玛拉圣官,神侍们马上就可以去参加晚祷。” 西玛拉圣官不是傻子,这里有什么问题她一看就知道了,她眯眼道:“看起来你们遇见了一些事情,它重要到连神明的祷告都可以错过。我或许没这个资格听到这些秘密,但大神官阁下应该有这个资格吧?” 西玛拉淡淡地望向雷奥吉斯:“您说呢,剑圣大人?” 这是对雷奥吉斯制止塞蕾丝的一种不满,识趣的话他就该停手,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圣庭内部事务,海涉及到神侍,已经不是他可以参与的了。 但雷奥吉斯知道自己不能走。 事情被捅到大神官面前可就麻烦了。 缇娅不能出问题。 雷奥吉斯强硬地站在那,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退步的打算。 塞蕾丝向莉薇娅求助,莉薇娅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脖子,朝雷奥吉斯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曾以为您公正无私,是值得尊重的朋友。” 莉薇娅落寞道:“现在看来,您并不是每一次都站在正义这边。” 雷奥吉斯可以强势堵住塞蕾丝的嘴,却不会这样对待女主。 莉薇娅顺顺利利地对西玛拉圣官说:“抱歉,圣官大人,我们无意错过祷告,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总之,事情已经解决,我愿意为错过祷告付出任何代价。” 她说到最后,居然没有提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似乎打算就这么算了。 塞蕾丝吃惊而不满,使劲拉扯她的手臂,但莉薇娅无动于衷。 她注意到雷奥吉斯因此微微松了口气,想来这应该是他希望的结果。 他对她有恩情,是她的恩人,她不希望恩人为难,也亏欠着他。 这次就算是报恩吧。 莉薇娅这样想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弥赛亚,它好像也希望她这么做,如果她不这么做,它会怎样呢? “神侍错过祷告这种事,圣庭从未发生过。” 西玛拉圣官挑剔地看着她们,并不吃这一套:“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何处理这件事,不是我可以解决的。” 她冷漠地转身;“去和大神官阁下解释吧。” 西玛拉圣官抬脚便走,雷奥吉斯追了几步,看起来就像是要和圣官动手。 缇娅的动作让他所有的意图都失去了意义。 她一声不吭地朝誓约之茧走去,看起来比圣官还要着急。 雷奥吉斯顿时顾不上圣官,疾步追上她,抓住她的手腕道:“你去哪儿?” 缇娅甩开他的手臂,冷淡地说:“去见大神官阁下,有什么问题吗?” 她目视前方,面无表情道:“麻烦剑圣大人告知后面两位快一点,我赶时间啊。” 剧情都推到这个地步了,她也得接上不是? 要怪就怪她真是手贱,居然以为圣庭里出现一只小青蛙,会是和自己一样无辜躺枪的弱小来客,还同病相怜起来了,这不就出问题了? 弥赛亚,好一个弥赛亚,这名字就几乎明牌了对方的来历,绝对是光明神那一边的,甚至说不定就是光明神的化身之一。 神明化身千千万,她记得自己看到一半的时候,还有好几个一笔带过的光明神化身。 弥赛亚是女主小时候就遇见的“朋友”,两个人几乎一起长大,无话不谈,是女主从小到大唯一的温情和依靠,是她进入圣庭、身上产生圣痕的主要原因。 书里面说弥赛亚是一种弱小的寄居兽,并未具体描述它长什么样子,缇娅怎么都没想到它会是一只青蛙的样子,还追到了圣庭。 现在回想起来,呱呱的一切行为都有迹可循,它追到这里是找女主的,几次奇怪的举动也是为了女主,能够帮缇娅完成一些祈祷,也是因为它的来历不凡。 看起来它应该不讨厌她,要不然也不会帮她。 这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惹到神明!真不错啊! 在此基础上去把事情解释清楚,大神官阁下要怎么怪罪都行,最好直接因为这些把她赶走得了,不过想想所谓的命运也不会对她这么仁慈。 要是能被剥夺参与祷告的资格那也是好的,她宁愿在神殿外面混过三年。 总之怎么样都不是坏事,继续走下去就对了。 她应该高兴,一切发现得及时,如果再拖后一些,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回忆一下自己把弥赛亚当呱呱时吐槽的内容,它应该听不懂吧? 她也没傻到什么都说,有些跨时代词汇对它来说应该是不好理解的,被局限在动物身体里的神智也受到一部分限制,原书里女主和弥赛亚有通感才能自如交流,这是女主的殊荣,不是人人都有的,缇娅那些废话应该没被吸收。 抚平手臂上竖起来的汗毛,缇娅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第一次,她有些无所适从,有些真的感觉到了伤心。 她往誓约之茧走,是希望速战速决,被怎么审判都不放在心上。 可当她真的被允许进入,看见誓约之茧内已经完成祷告回来的伊戈洛希时,突然就红了眼睛。 伊戈洛希点完最后一根代表夜幕降临的蜡烛,于光影里回眸望向她。 对上她水光闪动的眼睛,他微微一顿,开口道:“进来。”—— 缇娅:和我的保险说去吧! 034 ============= 缇娅迈步走进誓约之茧,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让她侧目。 她看见莉薇娅和塞蕾丝并肩同行,雷奥吉斯留在远处观望。 这里可不是光缚回廊,什么人都能进来。 这里是大神官阁下的居所,没有得到允许,教皇冕下也不会随意入内。 缇娅进去之后,塞蕾丝也要和莉薇娅一起进去。 她们神色紧张,目光中充满了好奇,想到自己能见识到誓约之茧内部,说不激动那是假的,连带着对缇娅的审判都不那么放在心上了。 可惜在她们的步子即将跨过大门的时候,伊戈洛希再次开口了。 “请站在外面就好。”他平静地点了一下大门,徐徐说道,“请剑圣大人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是神殿内部事务,您的身份不便知晓。” 西玛拉圣官的话雷奥吉斯可以不听,可大神官的不行。 他无法对伊戈洛希有任何忤逆,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不受控制地转身离开。 这就是神权的力量,雷奥吉斯已经足够强大,但伊戈洛希的力量更在他之上。 雷奥吉斯被赶走,现场只剩下三位神侍。 缇娅站在誓约之茧里面,莉薇娅和塞蕾丝停在外面。 她们隔着门槛对视,缇娅也有点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怎么女主在外面,把她一个人放进来了? 这是把狗放进来杀? 靠。 缇娅抬脚想出去,可她刚行动,伊戈洛希就说:“坐下。” 缇娅麻溜儿坐下了。 不敢不坐。 他一个眼神过来,明明轻飘飘的,却让她胸腔挤压喘不上气来,这谁敢不坐? 缇娅老老实实坐在银镜前,记忆莫名回到了独处的那一夜。 她手抓着裙摆,人显得有些局促。 处境不好,直面女主和男主的两个化身,接下来肯定是暴风雨一样的惩罚,想想就觉得憋屈。 她这人最受不了憋屈,像现在这样慢吞吞地折磨就更受不了,于是坐下不到半分钟又站了起来。 缇娅两眼一睁就是干:“大神官阁下,很抱歉耽搁了今晚的祷告,原因正如您所见的那样,我和其他两位神侍产生了一些矛盾,她们认为我囚禁了莉薇娅神侍的‘朋友’。” 缇娅手指着莉薇娅怀里的呱呱,眼神却半点都不分给它,这让呱呱的姿态有些怪异。 塞蕾丝本来正因为大神官阁下只让缇娅进去,却让她们站在外面这事不满,听她居然还好意思先挑起话头,她马上就爆发了。 “难道你没有那么做吗?”塞蕾丝尖锐地指出,“它是属于莉薇娅的,在遇见莉薇娅之后就选择了她,一直在她身边,可见它跟在你身边是被迫的!你一定对它做了什么!” “莉薇娅天生受到圣光青睐,她的朋友也非同一般,你将它关起来多久了,为此得到了什么利益,大神官阁下一定要好好调查清楚。” 塞蕾丝得意地说:“即便不谈这些,窃取别人的所有物,还是莉薇娅神侍的所有物,这件事本身就违背了作为神侍的美德!缇娅神侍,你才刚入选,看起来就要再次远离这里了。” 缇娅:“……” 你让我有点想吐了你知道吗? 最近给你好脸太多了是吧? 缇娅嘴角嘴角一抽,正要开口,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您口中提到的‘莉薇娅神侍的朋友’,它并非被迫留在缇娅神侍身边。” 誓约之茧里现在就四个人,说话的不是三个姑娘,就只能是伊戈洛希了。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大神官阁下换了更便于行动的长袍,白金的配色和靛蓝的鸢尾花刺绣,无处不精致华丽,巧夺天工。 他语气和缓,神色平静道:“我曾注视缇娅神侍,见过它在她身边出现,他们关系融洽,也是很好的‘朋友’。” 莉薇娅闻言愣住,抱着呱呱的双臂不自觉收紧。 她痴痴的目光落在伊戈洛希身上,眼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无措。 注视缇娅神侍? 他注视她了?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又注视了多久? 莉薇娅内心五味杂陈,伊戈洛希应该看见了,但他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他甚至无视了她的情绪,继续说道:“缇娅神侍没有偷盗,也不曾强迫谁。塞蕾丝神侍对缇娅神侍存有偏见,无论发生什么总会第一时间将罪责推到她身上。” “您觉得她违背了作为神侍的美德,但我觉得,您的行为更不符合圣庭对神侍的要求。” 伊戈洛希平静地说:“也许需要远离这里的另有其人,您认为呢?” 塞蕾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从大神官阁下居然接她的话开始,她就激动不已。要知道她做神侍也有一段时间了,和大神官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大神官居然主动和她说话,还说了这么多,她简直受宠若惊。 可等她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整个人都傻了。 “不!”她身子一软跪下来,恐惧而无措地抱住莉薇娅的腰,“阁下,请您宽恕我,我只是为了正义——” “‘正义’——很多人标榜着正义行苟且之事,屡见不鲜。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圣庭。” 伊戈洛希看都没看她一眼,用那个仍旧温和的声音判了塞蕾丝死刑:“您不再是神侍了,请您现在就离开这里,圣官会为您指引离开圣庭的道路。” 塞蕾丝如遭雷击,整个人痉挛起来。 她抓紧了莉薇娅这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道:“莉薇娅,帮帮我莉薇娅!我不能被赶出去!如果这样被赶出去我会死掉的!” 被大神官亲自逐出圣庭,剥夺神侍资格,这严重程度可不是缇娅那种考试没过能相比的。 塞蕾丝如果真的就这样被送走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莉薇娅当然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样,说到底塞蕾丝会如此也是为了她,她不可能放任不管。 “阁下,请您再给塞蕾丝一个机会。” 莉薇娅抱着呱呱跪下来,泪如雨下道:“她都是为了维护我,请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如果非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那个人也该是我才对。” 她垂眸看着呱呱的眼睛,泪水掉在它的头上,呱呱眨了眨眼,有些心疼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莉薇娅露出可怜的笑容,小鹿一样的眼神转向缇娅,轻声哀求:“缇娅神侍,也请您宽恕塞蕾丝这一次,是我的情绪影响了她,是我们误解了您,如果您觉得愤怒,可以尽情地对我释放,不管您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有拒绝。” “拜托了……拜托饶恕她这一次吧!” 莉薇娅就差要跪在缇娅面前求情了。 缇娅人都蒙圈了。 不是。 咋回事啊,这场面她也没预想过啊。 位置搞反了吧? 她视线落在莉薇娅怀里的呱呱身上,它看着莉薇娅的眼神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那种特殊的独属于某个人的在意,是她无法参与进去的。 呱呱转头直视缇娅,两人终于有了眼神交汇,那一瞬间缇娅明白它想要什么。 它希望她满足莉薇娅的一切要求。 它不希望再看见她掉眼泪。 嗯……挺好。 任何关系都分远近亲疏,她和它短暂的相处,如何也比不了和女主那么多年。 她能怎么办? 当然是选择成全他们啦! 这要是不成全,第二天搞不好她就得嘎嘣死这儿了。 缇娅马上去看伊戈洛希,他也是光明神的化身,是男主,和呱呱的感情应该是相连的,莉薇娅哭成这个样子,他肯定会改变主意,那还不如她卖个人情呢。 她假笑了一下,准备发挥一下演技,西玛拉圣官这时风尘仆仆地赶来,身后还跟着三位骑士。 “不,不要!” 塞蕾丝的手臂被骑士抓住,拖着往后拉,强行将她和莉薇娅分开。 西玛拉圣官谦卑地朝伊戈洛希躬身朝拜,得到伊戈洛希点头之后才带着人离开这里。 期间塞蕾丝再也发不出声音,所有的挣扎和呜咽都湮灭在圣官的魔法之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缇娅都反应不过来。 “塞蕾丝!!” 莉薇娅抱着呱呱追了几步,实在追不上圣官和骑士的步伐,只能再次回到誓约之茧。 她伤心地望着大神官,充满困惑地问:“为什么?” “她只是为了维护我,不是她的错,为什么受到惩罚的是她不是我?” 莉薇娅彻底破防了。 她汹涌的情绪将怀里的呱呱淹没,与此同时,圣庭里的光明神雕像也露出了怜悯的眼神。 缇娅都有点看不下去她这样,可她身边的伊戈洛希仍然无动于衷。 他还是那么温柔和蔼,是圣光之下最纯洁的存在。 他用吟诵赞美诗般的轻幽语调,纵容似地说:“神明刚刚示意我聆听您的内心,遵从您的决定,莉薇娅神侍,就让一切如您所愿吧。” “您也将为错过晚祷而受到惩罚。” “从今天开始,莉薇娅神侍接替塞蕾丝神侍之前的工作,不必再进入神殿参加祷告了。” 为什么受罚的是她不是你? 那现在轮到你了。 莉薇娅狼狈地呆坐在原地,茫然地仰望伊戈洛希。 风掀起他绣着晨星纹路的袖口,他腕间垂落的纯银圣铃发出洗涤灵魂的清响。 伊戈洛希温和地微笑:“现在,请带着您的朋友回去休息吧。” 回去? 莉薇娅从慌乱中回过神来,挺起她的胸膛,坚定不移地注视着伊戈洛希。 “阁下,我让您失望了,对吗?” 莉薇娅好像终于找回了理智,她怔怔道:“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我就和塞蕾丝指控了缇娅神侍,您现在一定对我的鲁莽和任性感到很失望……可您不知道弥赛亚对于我的意义。” “我不会放弃将塞蕾丝带回来。” 莉薇娅突然道:“大神官阁下,圣庭一直在寻找圣物的踪迹,哪怕得到了凛冬王储带来的线索依然进展缓慢,我说得对吗?” 伊戈洛希惊讶地望着她,很意外她这个时候居然会提起这个。 作为备受教皇和神明宠爱的高阶神侍,她知道圣物的线索倒是并不奇怪。 莉薇娅鼓起勇气道:“据我所知光明神冕下还一直没有祭祀。我想要成为光明神冕下的大祭司,我愿为此前往龙族属地,寻找圣物线索!如果我能带回圣物,成为光明神冕下的大祭司,您是否可以同意塞蕾丝回到圣庭?” “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暂时只将她看守起来,我一定可以带回圣物,向您交换保留她的职位!” 莉薇娅是个性格柔顺、看起来几乎没脾气的姑娘。 可这一刻她的眼神坚定明亮,仿佛可以穿破所有黑暗,将黎明带到万众面前。 她的外柔内刚,她那灿烂夺目的红发都在努力朝外渲染、漫延。 伊戈洛希静静看着她,她也灼灼回望着。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一切如同油画一样寂静美好。 直到咣当一声,银镜倒下的巨响惊醒了他们。 两人的目光转向倒下的银镜,缇娅正弯着腰,尴尬地试图把镜子扶起来。 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她尬笑了两声:“哈哈。” 她对天发誓,真不是故意打扰男女主感情升温。 这里一共就三个人,他们俩在那里火花四溅地对视,缇娅能怎么办? 当然是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努力后撤和他们拉开距离了。 那火星子都快冒到她身上了好吗! 谁知道这银镜看着高大沉重,她只靠了几下居然就倒下了。 她真是好无语。 扶起来,赶紧扶起来然后走人。 伊戈洛希知道让莉薇娅带着朋友回去休息,怎么不让她也回去休息休息呢。 她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当别人爱情的观众。 缇娅一心扶镜子,镜子也确实扶起来了,可她彻底走不掉了。 因为—— 哗啦啦,镜子架扶起来的瞬间,碎裂的镜片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鸣叫。 这银镜碎了。 它碎了! 缇娅目瞪口呆地望着满地银色碎片,淡淡的雾气从碎片上消失,这代表着它失去了魔力。 她一会看看碎片一会看看伊戈洛希,半晌,她坚强地说:“阁下,您一定知道卡维尔大魔导师吧?” 伊戈洛希过了一会才说:“我知道。” “太好了。”缇娅激动地说,“他欠我很多钱,上次还我的根本不够,修复您镜子的任务就交给他吧,他肯定能修好的!” 伊戈洛希安静地看了一会他的银镜,转头对莉薇娅道:“您可以离开了。” 莉薇娅还想说什么,但这次她就和雷奥吉斯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走了。 呱呱被她抱在怀里,即便如何扭头,也无法窥探到缇娅半个身影。 它觉得自己应该感到高兴,莉薇娅还是那样重视它,他们之间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为什么身处莉薇娅怀中,它却感觉不到任何安宁,反而心跳剧烈十分不安呢? 没人能告诉它在这个答案。 当誓约之茧里只剩下缇娅和伊戈洛希,伊戈洛希才再次开口。 “这里的十三面银镜,代表着十三种罪恶。” 他站在碎裂的镜子前:“这是我亲自打造的谵妄棱镜,即便是大魔导师也无法将它修复如初。” “缇娅神侍。”伊戈洛希在缇娅绝望的眼神中微微皱眉,“您知道您打碎的这面银镜,代表什么罪恶吗?” 缇娅紧抿唇瓣,诚实地摇头。 伊戈洛希皱着的眉缓缓松开,湛蓝的双眼干净清澈地凝视她:“那是色.欲之镜。” “它碎裂的每一片镜面里,都有你的影子。”—— 缇娅:我觉得您这人特较真儿[柠檬] 正文 第 35-37 章 从伊戈洛希口中说出“色·欲”两个字,缇娅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在圣庭看来堪称“污秽”的两个字,就这么出现在最纯洁无瑕的大神官口中,那反差带来的亵渎感简直令她汗毛都竖了起来。 在听见那碎裂的镜片之中每一面都有她的影子之后,她更是浑身紧绷起来。 面临男主两个化身夹击审判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紧张。 现在回想一下,见到伊戈洛希之后的结果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一直知道神明是不讲道理的,祂们只靠自己喜好做事,神明喜欢你,你就是天使,不喜欢你,你就会成为恶魔。 所以哪怕她清楚伊戈洛希知晓她和呱呱的关系,也不觉得他会站在自己这边。 她已经做好了被这位板上钉钉的男主化身惩罚,就如同呱呱见到女主后立刻抛开她一样。 伊戈洛希也该那么做的,塞蕾丝现在的结果就该是缇娅去经历的才对。 但是没有。 从头到尾,伊戈洛希并未偏袒任何一方。 他公正地对待缇娅和女主,她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任何情绪转变。 哪怕面对女主楚楚可怜的哀求他也无动于衷。 这让完全倒戈的呱呱看起来像个笑话。 触动从一开始就产生,在寂静下来的空间里愈演愈烈。 缇娅垂眸望着满地的碎片,忍不住像个真正的信徒那样在心里祈祷。 神明啊,救救她吧! 怎么就好死不死坐在了这面镜子前? 这下好了,心里那点黄色的废料全被看见了,刚才没被处理,这下也要被处理了。 缇娅咬牙,提起裙摆转了个身,用裙边将满地碎片挡住:“别看了。” 她粗声粗气道:“它都碎成这样了,阁下还能看见里面到的画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镜子它有问题啊。” 她没敢去看伊戈洛希的神情,绷着脸开始胡言乱语:“它坏了,大神官阁下。摔坏之后它就只是一面普通镜子,当然只能照出站在它旁边的我了,您说对吧?” 完美。 这也太完美了。 她这脑子怎么就这么机灵呢? 简直狡辩得天衣无缝!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就是这样,瞬间扬眉吐气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伊戈洛希。 这一看就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她瞬间又开始心虚。 “您……” 缇娅张口想说什么,伊戈洛希并未阻止她,可他接下来的动作让她开不了口了。 他伸出手,提起她的裙摆,将镜子碎片露了出来。 缇娅顺势垂眸,发现镜面上空无一物。 她就站在这里,她却看不见任何影子,显然她之前的说法并不成立。 缇娅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看来祈祷是真不管用,光明神现在恐怕忙得很,一心关注着泪奔的莉薇娅,没心思回应她的祈祷,她注定要被—— “是的。” “嗯?” 伊戈洛希忽然开口:“我想您是对的,缇娅神侍。” “银镜坏了,现在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自然只能照出身边人的影子。” 缇娅诧异地望向他,看到他弯下腰捡起一面镜子碎片。 碎片上折射出两人并肩而立的画面,确实就如同一面普通镜子那样。 缇娅愣了愣,揉揉眼睛再去看,画面并没有变化。 刚才空无一物的镜面,突然就和普通镜子一眼可以照人了。 好怪。 难不成刚才看错了? 缇娅失神一瞬,忽然伸手将镜子碎片抢过来扔到了一旁。 “你的手流血了。” 精致修长的手指被镜子碎片划破,伤口有些深,鲜血蜿蜒流下,缇娅连“您”都忘了用,抓着他的手到处找可以止血的东西。 找了半天找不到忽然灵光一闪,对了,她会魔法! 缇娅马上开始用做自己那很业余的治愈魔法,淡淡到的绿光将伊戈洛希的伤口围绕,柔弱的魔力努力为他疗愈着伤口,看起来笨拙又缓慢。 很快缇娅就满头大汗。 集中魔力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之前觉得自己能跑,一心琢磨远离剧情的事,根本没时间和精力去学习魔法,现在跑不掉了,可得好好努力一下了。 圣庭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尤其对她这种恶毒女配来说更是堪比行刑场。 脑子里思绪紊乱,手上的魔力输出却一点不含糊,缇娅是半点精力都没给自己保留,为了帮伊戈洛希愈合一个小小的划伤,几乎投入了自己全部的心血。 她很快就感觉到头晕目眩,好在伊戈洛希的伤口还是被愈合了。 “好了。” 她长舒一口气,抬头去看他的眼睛,艰难地笑了笑:“这么漂亮的手指,如果因此留下疤痕的话,那将是我天大到的罪过。” 话刚说完她就捂住了嘴巴。 如果说之间的镜片画面还可以狡辩,那现在这饱含深意的话语说不是调戏谁信? 怎么就管不住这个死嘴。 缇娅认真思考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决定不再挣扎了。 “阁下。”她放下手,主动道,“我弄坏了您的银镜,还致您受伤,不管哪一样看来您都该对我做出惩罚。” 她双手在腹部交叠,微微躬身行礼:“我很感激您今日为在莉薇娅神侍和塞蕾丝面前为我证明,您公正的审判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将永远感怀您的恩情。” “不管您要如何处罚我,我都会欣然接受,并永远为您祈祷和祝福。” 她的话虽然官方了一点,但都是真心的。 前所未有的真心。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出乎她预料的一次公正,对她来说多么重要。 这真正给了她“灾难的轨迹”在偏离的真实感。 如果接下来伊戈洛希可以将她放逐到神殿之外,哪怕不能离开圣庭,被分配到圣物馆或修道院里干杂活也是好的! 可惜今晚她的好运气大概到此为止了。 伊戈洛希给她的回答完全与她所期待的背道而驰。 “缇娅神侍不应来感谢我,理应感谢您信仰的神明。” 白衣银发的神官斜睨着她,蔚蓝的瞳孔里萦绕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作为神明的信徒,步入绝境时试着应向你的神明祈祷。” “只要您的心意诚恳,神明就会有所回应。” 伊戈洛希的话好像有某种魔力,缇娅忽然手臂剧痛,她吃痛地捂住右手臂,以为自己被什么虫子咬了,低头查看却只是皮肤发红发烫,没看到什么虫子。 这里是誓约之茧,也绝无可能有任何蚊虫进来,痛感过去之后,缇娅没怎么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因为伊戈洛希话锋一转,忽然向她道歉:“对不起。” “我也该向缇娅神侍道歉。” 伊戈洛希提起那日分别时他说过的话:“我曾提醒您,您的‘朋友’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请您将它带回圣庭,可惜您并未明白我的示意。” 他确实这样说过。 但居然那是一种示意吗? 缇娅惊讶地望着他。 伊戈洛希放轻声音道:“我平日接触的人不多,如非必要,除了神侍之外无人常来见我。我最近只接触过莉薇娅神侍,熟悉的气息当然也来自于她。” “他们有所关联,我想您也不希望被蒙在鼓里,所以尝试提示您。但当时有别人在场,我不便多说,只能隐晦提醒,可惜您没有明白。” “令您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面对这样的场景,是我的错,我很抱歉。” ……脑子太蠢,实在是为难高贵优雅的大神官阁下了。 缇娅心里一直对伊戈洛希那句话存有怀疑,现在怀疑得到了解释,一切清楚明白,她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怎么可以这么好? 身为圣庭权利地位最高的人,他比任何人都平易近人,他永远那么温和优雅,纯洁得像一朵盛放的鸢尾花,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的坦荡和干净。 缇娅心中一片热切,以往被压抑克制的感情海潮般涌上来,她极力控制自己,为此不惜咬破了嘴唇,伊戈洛希好像察觉不到她快要失控,还在为此烘托加速。 他丝毫意识不到危险来临,甚至朝她走了一步,让两人的距离更加缩短。 缇娅飞快眨眼,浓密的睫毛不断忽扇,听见他的声音略显滞涩和犹豫,放得更轻道:“也要多谢缇娅神侍为我治疗伤口,感谢您为这一点小伤不惜付出全部魔力。”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治疗。通常来说,都是我来为旁人做这件事。” 伊戈洛希的声音很轻,很舒缓,戴着鸽血色红宝石戒指的手指轻轻摩挲,被缇娅治好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哪怕那只是小伤,她也是竭尽全力为他了。 “但您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做了。” 伊戈洛希微笑着说:“这样的事情我自己来完成就好,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实在不必您如此牺牲。” ……他是对的,这点小伤,他轻而易举就能治好,根本不用缇娅动手。 她这是关心则乱了。 缇娅抬眸,那死嘴又开始胆大包天不受控制地狂野了:“我希望没有以后了。” 伊戈洛希微微一怔。 “再有以后,说明你还会受伤,那我不希望有这样的以后。” “我希望阁下如同真正的神明那样不灭不死不伤。” “而且……如果真的无法如我所愿,您还是会受伤,我依然会像今天这样自不量力。” “你受伤了,我眼里只能看见这件事,想不到别的,哪怕是我自己。” 如此流畅的情话就这么顺嘴秃噜出来了,说得几分真假,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 但伊戈洛希绝对没听到过类似的话,因为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手臂上发红发烫的位置突然又开始疼痛,缇娅脑子混乱,无暇顾及,现在是眼里心里只看得见伊戈洛希。 他真好看。 华丽精致的长袍在他身上只是点缀,从不喧宾夺主。 腕间纯银的圣铃微微晃动,悦耳清澈的响动能驱魔净心,却不能让缇娅冷静一点。 她不知死活地提到自己之前好不容易糊弄过去的事情:“阁下,您说您在那面碎裂的银镜里看那见了我。那我能不能问问您,您看见了怎样的我?” “您说那是色·欲之镜。” 缇娅尾音有些颤抖,高跟鞋里的脚趾用力抵着地面,手不自觉抓住了裙摆,身体本能地为即将到来的危险感到恐惧,可大脑和心脏只有兴奋和跃跃欲试,没有一丝逃避。 “那么,您看见了我在做什么?” 伊戈洛希被她直接又热烈的眼睛注视,竟然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这很罕见。 作为斯凡大陆的大神官,圣庭的绝对权威,神明之下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与他比拟了。 他总是被仰视和遵崇的,他的人生之中从未有过现在这种被禁锢和猎捕的错觉。 这必然是错觉。 毕竟谁会胆大包天到想要将他禁锢和猎杀? 会那样想的只有魔鬼的信徒了。 而魔鬼早在很久之前就被分割了神格,湮灭在世界之中。 “怎么不说话。” 缇娅得不到回应,忍不住往前一步,如同飞蛾扑火那样,踮起脚尖贴近他的面孔。 “阁下为什么不说话?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您总是那么仁慈和蔼,怜悯终生,那您能可怜可怜我,满足我这一点好奇心吗?” “我……” 伊戈洛希唇瓣微启,水而红润的唇缓缓开合,“我看到——” 他蔚蓝如天空的眼眸凝视着她,脚步不自觉往后退去,纯洁的神官面上再次出现了细微的无措,他偏开头,稍稍皱了皱眉,而后伸手按在缇娅的肩膀上。 “请别再靠近。” 他微微屏息,拒绝她:“这不合教廷的规则。” “您告诉我看见了什么,我就不会再靠近您了。” 缇娅找了借口,没有往后退,反而更加向前。 伊戈洛希有力的双手按在她肩头,她顿时不能更加越线,失落的同时听见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我看见你就像现在这样。” “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伊戈洛希的音调变得有些幽远:“缇娅神侍,你真的不怕被我处死吗?”—— 缇娅:追男仔【[竖耳兔头]】 036 ============= 所有温浮的暧昧都在伊戈洛希提到“处死”两个字的时候消散了。 缇娅身子僵住,开始缓缓后撤。 好险没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话说出来。 说出来那就真的死定了哈。 她努力找回在自己一本正经的样子,也不敢回复他的话,只能转而提起别的:“阁下,镜子坏了,那都是假的。” “您看到的都是绝对不会发生的画面,您刚才不是也认可它坏掉这件事吗?” 她说这话时心虚得连他的脸都不敢看,当然也看不见伊戈洛希长睫之下莹莹闪光的眼睛。 嘴上问她不怕被处死吗,当她真的害怕到原地用脚尖画圈的时候,他的眼睛却亮闪闪的,唇角也有些似有若无的弧度。 “我会修好它。” 伊戈洛希温和地说:“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镜子里画面真的不会发生。” 这应该是一句忠告,是她最终逃过一劫的讯号。 缇娅应该松一口气,为此做出保证。 可她低着头磨磨唧唧,手一会拉拉裙子一会抓抓头发,小动作多得不行。 须臾,她好像听见银发的神官微微叹息,提醒她:“现在,您可以回去休息了。” “时间很晚了。如果再不走,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您又一次和我在一起,‘一整夜’。” 那天在光缚回廊对莉薇娅和塞蕾丝说的话如同长了翅膀,顷刻间飞遍了圣庭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飘到了贵族和平民的耳中。 伊戈洛希作为当事人当然不会不知道。 缇娅说的时候就觉得这话可能会传出去,可当时的情况她管不了那么多,怎么爽就怎么来了,反正她又没撒谎。 她已经想好了别人来质疑这件事的时候如何应对,可她没想过伊戈洛希本人朝她提起这个。 他……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有时间说这个的人啊! 缇娅微垂的脸颊浮现古怪的红晕,呼吸有些跟不上节奏,无端地产生了一种濒死感。 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觉得自己会死的那种感觉。 很难解释这种感觉怎么来的,仿佛大脑突然找回了理智,意识到自己最近到底做了些什么,眼前的人又到底是谁、属于谁,即将跃下悬崖的自己紧紧抓住了崖边的救命稻草,缇娅深呼吸了一下,张口道:“我会离开,可是阁下,您还没有宣布对我的惩罚。” “您可以将镜子修好,但改变不了我将它摔坏的事实,我还害您受伤,为您治疗也是我在赎罪,赎罪并不能代替惩罚。” 缇娅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把自己彻底从悬崖边拉扯回来的机会。 再一次试图远离圣庭的机会。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他说:“请您对我做出惩罚。” 赶我走。 将我从你身边赶走。 快一些。 缇娅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她眼底的感情在努力表达她的想法。 伊戈洛希俯视着她,将她的眼神一览无余。 这样一位全知全视全能的神官,无需神术就能看穿人们心底到的罪孽与不安。 他看着她,便如同誓约之茧穹顶上那幅色彩斑斓的神明受难彩绘中,神明垂望着子民。 那是光明神与黑暗神征战的数万年之中,光明神冕下立于下风时的耻辱场景。 祂将它展示出来,以警示自己和信徒们,永不忘记自己的无能与黑暗神的罪孽。 “惩罚。” 伊戈洛希低声重复她的要求,转过身朝誓约之茧内部走去。 缇娅注视他的背影,看到他在明暗交界处回过头来,终于宣布了对她的惩罚。 “我是该给缇娅神侍一些惩罚,如此才可令圣庭的信徒们信服与认可。” 伊戈洛希朝她偏了偏头:“我对您的惩罚就是,从今天开始,您要代替莉薇娅神侍,每日在神殿里协助我完成祈祷和其他工作。” “晨曦未见的时候就要来见我,夜幕降临之后才可以与我道别。” “这就是我对您的惩罚。” …… …… 缇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誓约之茧的。 直到回到自己的居所,坐在床上打了三个滚,她才终于面对了现实。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大犟重。 好像她越是想走越是走不掉。 她越是排斥越是抵触,一切越是发生。 反正就是想要的永远得不到,不想要的非要塞过来,主打一个叛逆。 这算什么? 看她不像原女配那样失去理智地迷恋男主,去做出那些人神共愤死无葬身之地的事情,就 先给恶毒女配一点甜头,让她迷恋上再说? 不得不说这剧情还挺智能的。 你早这么潜移默化,那么些穿书女主应该也不容易打出HE结局。 缇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怎么看怎么是一双长命百岁的手。 要用这双手去拆CP,然后得到一个明摆着的结局吗? 反正跑不掉,越跑一切越是来势汹汹,那不如迎男而上,说不定反有奇效?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怎么能这样想,这完全是给自己想要发疯的心找借口罢了。 巨怪……还是算了吧,谢谢,她还是想找个人类。 缇娅出了一身冷汗,手臂再次剧痛,这次比之前都要强烈,疼得她死命咬着牙才没尖叫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意识都开始涣散了,身上冷汗湿透了裙子,那痛感才逐渐消失。 她脱力地松开手,脑子里思考着自己这是怎么了,视线飘到手臂之前只是红肿的地方后,思路瞬间断裂开来。 白皙的右手臂上红肿十分显眼,发烫发热的肌肤也令她很难找错位置,她的视线准确落在那里,看清上面突然出现的图案。 自她右手腕骨螺旋攀升至肘关节内侧,出现了七条缠绕向上的灰色暗纹。 暗纹末端隐隐分裂成逆五芒星形状,在暗纹的间隙中央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腐败星芒。 皮肤下幽紫色的血管缓缓扭曲,组合成古神语的铭文,那是—— 【黑暗之神永驻世间】 黑暗神的图腾。 即便没有真正见过,只是在看书的时候听到过别人的描写,缇娅也对那个在斯凡大陆绝对禁忌的黑暗神标记记忆深刻。 因为它曾经出现在女主的手臂上,是埋在她和男主之间的一个定时炸弹。 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女主明明对光明神无比忠诚,除了寻找圣物的时候,甚至都没出过圣庭,怎么会被打上黑暗神信徒的标签? 缇娅看书时觉得这条线是主角感情的催化剂,有点纠葛才会促使感情升温和变质,太顺利了反而浅淡无味。 可惜她还没看到自己想看的神婚和和标记被发现,就先穿书了。 黑暗神标记的出现应该就是在女主去找圣物期间,被“圣物”感染才出现的。 别人不知道圣物是什么,可她是读者,上帝视角啊,她知道! 而现在,这个标记直接出现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没去过龙族属地,圣物目前在那个位置,她根本没接触过,又是哪来的标记? 没记错的话莉薇娅的胳膊现在还白白嫩嫩的,为什么她这里反而出问题了? 缇娅不信邪地使劲擦着手臂,可惜不管怎么用力,那痕迹都擦不掉一点儿,擦来擦去受罪的是她的手臂。 疼死了! 皮都搓掉了! 缇娅心疼地吹吹自己的手臂,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脑子都快炸开了,也没闹明白自己好好一个良民,这怎么就信上邪教了。 看起来她这个图腾还只是初级阶段,应该蕴藏的时间并不长,就是最近发生的事,所以最近她干什么了? 去了一趟西克纳雅,没了! 难道是在西克纳雅? 也不对啊,她总共在那里也没几天,接触的都是安全的人,最不安全的就是那条假龙,老想着反攻……对了,假龙。 或许是那条假龙有问题? 它看起来聪明得过分,还会装死! 黎明的钟声敲响,光明愈演愈烈,圣庭的强烈白光刺得缇娅浑身疼痛。 之前她还很喜欢沐浴圣光,现在只是接触圣庭的光辉都浑身难受。 黑暗神标记一旦出现就无法抹除,它会随着时间侵入信徒的血肉,将信徒的躯体和灵魂全部吞噬,将信徒的一切吸取贡献给等待重回大地的黑暗神冕下。 黑暗神信徒无一不期待那一刻来临。 可缇娅她不行。 一个两个都来传教,可她心中只有一颗红红的种花心,哪一个她都不想信。 先抛开是不是假龙有问题,都不能让第二个人发现这个印记。 圣庭给神侍准备的制服有长长的衣袖,保守内敛,精致克己,穿好衣服的话不担心被人看穿布料之下的痕迹,但那也是面对外面的人。 伊戈洛希是圣庭的底牌,第一把交椅,她不相信简单的衣物可以遮掩黑暗神标记的气息,一会晨间祷告开始,她一进神殿,肯定就会被伊戈洛希发觉不对。 怎么办。 动动脑子缇娅,原书女配还和黑暗神做交易了呢,她是怎么掩盖的来着? 恐惧席卷了缇娅的大脑,穿书至今什么事都没这个标记让她感到害怕,她发丝卷曲地贴在潮湿的脸庞上,门外的走廊里传来纷乱的步伐,晨间的祷告马上就要开始,一切动静都在催促她快点换衣服出去。 所以原女配是怎么掩盖的。 缇娅努力冷静下来,翻阅了一下脑海中的记忆,想起原女配其实也没做什么。 她根本没资格进神殿,是和蕾丝一样被分在外面工作的,只有莉薇娅是日日出入神殿。 等她后面有机会接触伊戈洛希,也是想要动手渎神的时候。 她想在光明神里对光明神的化身动手,认为在那样神圣的地方和神明化身结合,才是最美妙绝伦的画面。 可惜愿望很美好,行动才刚开始就被发现,后面的结果缇娅都不忍再回想。 那么。 原女配没什么好的解决方案,就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了。 缇娅认真思考之后,翻出了自己那大包小包的行李箱。 书里的贵族小姐都会化妆,但她们的妆容比较浓,也充满西方的审美风格,缇娅看不习惯就很少用,不过东西还是带来了的。 打开几个精致的银白色雕花木盒,各种颜色目不暇接,动物园开part拿这个化妆准好使。 缇娅提起一根笔,沐浴着圣光,满头大汗地开始创作。 等到钟声再次敲响,晨间祷告马上就要开始的时候,她匆匆换上制服朝着神殿的方向奔跑而去。 白色的头纱,白金的裙摆上绣着靛蓝色的鸢尾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地跳动着。 缇娅曲着手臂,在神殿门口莉薇娅眼神复杂的凝视下跨过了阶梯。 冰冷的神殿地面隔着鞋底都让她毛骨悚然,庄严恢弘充满了牺牲美学的教廷建筑在今日极具压迫感,缇娅全身心地感觉到排斥和厌恶。 她意识到这恐怕是黑暗神印记带来的改变,有点无语又有点无奈。 伊戈洛希早就到了,晨间祷告需要的一切本该是神侍为他准备好,现在却是作为神官的他给缇娅准备。 “日安,缇娅神侍。” 他又换了祭袍,他的祭袍每天都不一样,缇娅就没见他穿过一样的衣服。 秘银的丝线缝制祭袍的每一处,他散落的银发透着初雪的色泽,与秘银的流光极其相配。 即便是神殿画壁上彩绘的天使与伴神,都无法与站在中央的他相提并论。 缇娅在他面前停住脚步,缓缓调整呼吸。 神殿石柱的金色藤蔓上悄悄绽放着雪白的蔷薇,她等着伊戈洛希问出那个问题。 伊戈洛希也没让她失望,果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身上的异常。 “您的手臂上是什么。” 他微微颦眉,目光直直定在她的手臂上,那里衣袖挽起,并无遮挡。 挡住也没用,还不如直接点。 缇娅大大方方地拉起衣袖,把白皙手臂上花里胡哨的一片展示给他看。 “大神官阁下,您看,这是我给自己绘制的圣纹。” “我记得圣庭里每一位神明的信徒都可以为自己绘制信仰的圣纹,在达到一定阶数时,还可以邀请阁下或者教皇冕下为它赐福。” “这是我给自己设计的,您觉得怎么样?” 诡异腐朽的黑暗神印记曾占据她整个小臂,如今那里依然密布图腾,只是被彩绘的笔描绘成了别的样子。 浓艳的色彩压住了黑暗的伏笔,一只奇怪的生物填满缇娅纤细白皙的小臂,它的独特连那黑暗神印记淡淡的黑暗气息都盖住了,让伊戈洛希很难第一时间去考虑别的。 他更想知道的是:“它是……一只羊?” 缇娅:“很高兴您能鉴赏出它的,阁下!它就是一只羊!” 她为他平和的态度和不曾提起图腾的异常而感到一阵轻松,欢欢喜喜地介绍道:“它还有一个名字呢,叫懒羊羊。” “……” 伊戈洛希安静地望着缇娅亮闪闪的眼睛。 她尽情展露涂抹得一塌糊涂的手臂,热情介绍她的懒羊羊,那愉快的表情和图腾上“懒羊羊”的神情如出一辙。 伊戈洛希伸出手,将她挽起的衣袖缓缓放下。 “除了这个,还想说什么。” 他温暖的手指落下,与她冰冷战栗的肌肤摩挲而过,缇娅想着,这算是没被发现吗? 怎么觉得好像被看穿了一切,那为什么他没有任何表示。 这有些不可思议,让缇娅说出自己的意图时吞吞吐吐。 “我想。” 她顿了顿,视线下垂,盯着自己放下的衣袖,良久才道,“我想,如果我今天早上将赞美诗诵读得很好,您能不能给我一点奖励?” “比如为我的‘圣纹’赐福?” 被大神官赐福过的图腾,哪怕再黑暗的存在也会被压制属性,很长一段时间不用担心暴露。 这就是缇娅想到的办法。 她都混到最顶级的阶层了,逃避遮掩是不会成功的,只能想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觉得自己成功率不高,可又莫名有点希望。 那惨淡的一丢丢希望全都在伊戈洛希身上。 不应该对别人的男主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可能会给她一次公正,但不会一次又一次。 他不会傻到真的看不出这东西有问题,也不会她毫无解释就相信她无辜。 缇娅眨了眨眼,缓缓握紧了自己的手臂。 她的耐心在等待中煎熬殆尽,伊戈洛希甚至在应该开始祷告的时间依然保持沉默,她逐渐绷紧了呼吸,在祷告错过一半的时候,终于等到他的回答。 “如果你喜欢这样的圣纹,为它赐福也可以。” 伊戈洛希说:“但只是诵读赞美诗还不够。” “桌面上有一本书,背会它,我就给你的圣纹赐福。” 他答应了。 他居然真的都答应了。 缇娅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凝望他的双眼:“背会那本书就为我赐福?” “真的?” 她忍不住说:“可是它……” “缇娅神侍。”伊戈洛希打断她的话,“我说过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出言从无虚假,这是作为神官的美德之一。” 他定定看着她,她敢确定他绝对看出了问题。 主不可能被黑暗的气息蒙蔽。 主一定知晓。 但主不在乎—— 哇这章好肥,大家点点评论,咱们准备换地图开始修罗场大乱炖了 037 ============= 光明神殿后有一座私密的花园。 这里种植的不是圣庭随处可见的圣光玫瑰和鸢尾,只是最朴素的草地。 草地培育得很好,平整干净,色泽翠绿,阳光洒在草地上,温和的风一点点吹过,飒飒的响声听起来十分解压。 缇娅坐在神殿后门的围栏上,双手捧着伊戈洛希让她背诵那本书。 这关乎到她的大麻烦能不能解除,可她的注意力没办法集中在书本上。 一来是书上的内容冗长深奥,对她来说比高数都难,二来那片绿莹莹的草地上,正躺着向来神圣高贵不可侵犯的大神官阁下本尊。 缇娅从未见过这样到的伊戈洛希。 他非常得放松,甚至带了些疲倦的困意,人躺在四面密闭的私人花园里,单膝曲起,一条手臂遮着眼睛,阳光为他周身镀上灿烂夺目的金色,柔顺垂落的银发因为姿势的缘故微微卷曲,哪怕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呼吸,都能夺走所有人的注意。 手段了得! 缇娅觉得他在故意搞她。 给她下了任务,明明可以去忙他的事情,还来监工算是怎么回事。 压根就没打算让她成功吧。 缇娅捏紧了书脊,深吸一口气,啪地一下合上书,跨过围栏走向草地上的人。 “阁下。” 她来到他身边,第一次从俯视的角度看他,有些奇妙的新鲜感。 伊戈洛希肯定早就知道她过来了,但直到她开口说话,他才拿开了挡着眼睛的手臂。 突然而至的光芒让他有些不适应,蔚蓝的眼眸半阖着朝她望过来,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下颌线在这个角度体现得淋漓尽致。 “怎么了。” 他的嗓音有些惺忪时的沙哑,听起来终于有点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背会了?” “……”才多久,这么厚一本,怎么可能背完。 缇娅弯下腰来,金色的长发和头纱一起垂落,发尾几乎扫在伊戈洛希的脸颊上,带起一阵似有若无的痒意。 伊戈洛希稍稍躲了一下,手臂朝后撑着挺起脊背,这个姿势特别凸显他的腰身。 圣徽的腰带束出他窄瘦有力的腰,随着呼吸起伏的衣褶恍若被月光冻住的波浪。 看着就有劲儿。 “嘿嘿。” 缇娅不自觉地傻笑了一下,笑完了马上肃了脸:“阁下,您在这里我没办法专心看书。” “时间还早,您完全可以去忙您的公务,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了,我保证今夜的祷告来临之前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卷。” 缇娅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自己一定专心致志不偷懒,毕竟这关乎到她的生死存亡。 伊戈洛希应该很少被人驱赶,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因为他反应有些迟缓,过了一会才伸手拂开缇娅的长发,温和地望向她道:“抱歉,我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令你不能专心。” “……” “只是有些累了。” 他视线微垂,望着草地慢慢说:“因为你没有提前来到神殿,所有的前期准备都是我一个人完成,起得有些太早了。” “……”她今天踩着点儿来的。 “天还亮着。”伊戈洛希说,“我不想回誓约之茧休息,所以留在了这里。” “如果给您造成了困扰,我可以离开。” 他微微起身,看样子是准备走了,缇娅却伸手按在了他肩膀上。 “不用了。” 她的嗓音低沉柔和,“阳光很好,就留在这里吧。” 伊戈洛希低头看着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她立刻抽离,他这才收回视线。 他比以前更注意她对他的接触了,一副有所防备的模样。 缇娅扯了扯嘴角,直接坐在了他身边。 “阁下,您让我背会它,但它对我来说有点难,我的脑子经过您的点拨后只是对《圣典》有了高深的了解,这本书却不太一样。” “它好像和《圣典》不是一个思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 缇娅翻开书,摆在自己双腿上,示意伊戈洛希帮她:“您能为我讲解一下吗?这样我背起来会更容易一些。” “您只说要我背会它,没说不能请您教导。”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能偷懒的地方绝对不含糊。 伊戈洛希领教到了,侧头凝视她的脸庞,她手臂上那只可笑的小羊羔越看越像她,伊戈洛希刚刚还刻意和她保持距离,现在不得不为她的请求而主动靠近她。 他的膝盖并过来,和缇娅的裙摆接触,一股淡淡的鸢尾花香钻入鼻息,缇娅捏着书的力道缓缓加大。 他的腿很长,两个人一样的姿势,他的要比她长那么——一大截! 这双腿如果可以被她的腿缠绕起来该是怎样的享受啊。 够了。 想什么呢。 看书! 缇娅将视线转到书上,努力把精神集中在文字上。 “缇娅神侍想问什么?要问得快一点,少一点。” 伊戈洛希的声音忽远忽近,缇娅觉得不对,忍不住又去看他,才发现他皱着眉头,神思不太集中的样子。 他撑在草地上的手臂一点点放松,人又慢慢躺了回去,好像真的很累,不多时就睡着了。 懂他的意思了。 不问得快一点少一点,他就睡着回答不了了。 缇娅合上书,俯身靠近睡着的神官。 他今天有些不对。 作为整个圣庭最强大的存在,不可能只是因为早起就疲倦。 据她所知,大神官几个月不眠不休也是有过的,但没人见过他疲倦成这个样子。 他好像还有点不舒服,阳光照得他白皙的面颊浮现燥热的红晕,即便在睡梦中他也不适地皱起了眉。 缇娅现在也不太喜欢阳光和圣光,被照得也不舒服,很想站起来就走。 可是。 看着他俊美脸庞上略带脆弱的抗拒,缇娅仰头直视刺目的阳光,犹豫了三秒,撑身挡在了他身前。 阳光被她挡住,他不必再被照射,终于觉得好了一些,哪怕身上可能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也算是松了眉峰。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他这样的状态了。 缇娅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个念头,人一点点低下去,阳光依然遮得严严实实,脸快要贴到他脸上了。 这很危险。 可他睡着了。 就算不是睡着,是身体出问题不得不进入这个状态,那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现在不会拒绝。 不会反抗。 甚至可能不会发现。 不会发现啊…… 缇娅彻底转过身来,半个身子伏在他身上,双手按在他头侧,掌心抓紧了青草。 如果不会发现,那做点什么也是没有关系的。 早前就说过,缇娅真的对伊戈洛希这样的类型没什么抵抗力,人人都说男人喜欢征服女人,但女人的征服欲要比男性更强。 缇娅喜欢强者,伊戈洛希无疑是绝对的强者,而这样的强者在你面前罕有的一点脆弱,那种无所不能的人偶然示弱的瞬间,令她心底滋生出无限的欲念。 这欲念并不污秽,它甚至是高尚的,它夹杂着一些疼惜、一些怜悯,缇娅没有克制它。 因为没人看见。 伊戈洛希也看不见。 能不能亲一下。 这个想法蹦出来,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惊吓过后不是逃离清醒,而是爽一次就彻底老实再也不乱来的决心。 就当是给自己一点奖励,反正剧情不是也想让她尝点甜头吗? 机会摆在眼前,得手之后就再也不胡思乱想,痛定思痛不搞狂野的了。 满脑子都在给自己找借口,眼前光线越来越暗,背后圣光愈演愈烈,缇娅后背很疼,但她没心思去管,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比心更加诚实,在还没找够借口的时候,鼻尖就已经和他碰到了。 绝无仅有的距离,呼吸交融的亲密,缇娅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喘息加重又极力克制,生怕将他吵醒。 别醒来。 千万别醒来。 缇娅闭上眼睛,一鼓作气,唇瓣瞬间压下去。 ——会失败。 不可能成功。 怎么可能真的被她亲到,这可是男主,原书里女配拿到黑暗神给的魔药都没碰到男主半片衣角,还被神像判下了不可赦免的罪刑,现在又怎么可能让她得手? 缇娅干了,可也想到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发生,比如伊戈洛希突然醒了推开她,比如谁忽然出现阻止了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只有成功最不可能发生。 柔软的唇瓣闭合成慈悲的弧度,清浅的呼吸凝滞在她唇齿之间,缇娅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面孔,唇上潮湿柔软的触感那么真实,她心跳如雷地辗转摩挲,甚至轻轻咬了他一下,他还是睡着,没有醒。 也没有人突然出现阻止她。 缇娅猛地起身,抱着书本滚到草地的另一边,捂着嘴唇发怔。 她刚刚干了什么。 她居然真的干了,还干成了?! 神呢,你看见了吗?! 缇娅抬起头,看到灿烂的骄阳不知何时落下许多,这个角度已经不够慑人。 她感觉到舒适的同时,身后传来有人起身的动静。 缇娅不敢回头,抱着书缩在一旁聆听背后,很快听到伊戈洛希“嘶”了一声。 …… 咬、咬得太狠了吗? 对不起啊,她第一次亲人,太兴奋了。 缇娅涨红着脸,从草地的动静来听,伊戈洛希已经站起来了,他身材高大,站起来之后她就被他的身影完全笼罩。 缇娅知道自己不能被看穿,她努力调整姿态,假装坦然地仰起头,一眼就看见大神官薄唇上那一点鲜红的伤痕。 “怎么了?”她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阁下,您这是……被虫子咬了?” 她也站起来,一手拿着书,一手翻找草地:“神殿后花园的草地里居然会有虫子吗?要我说您一开始就不该在这里休息,早点回去就不会被咬了。不过也别担心,明天我就让园丁过来将这里好好收拾一下,这样您下次休息的时候就不会遇见扰人的小虫子了。” 话刚说完,手臂就被人抓住,缇娅心虚,没敢看他,怕他知道自己就是扰人的小虫子,而一直被她以为会出现阻止的人,之前没出现,这个时候反而出现了。 “你们在干什么?” 莉薇娅略显崩溃的声音传来,带着刺耳的尖锐,是她从未有过的那种。 缇娅猛地望向神殿后门,看见女主一张惨白的脸。 想到自己对别人的男人做了什么,缇娅更心虚了,她瞬间挣开伊戈洛希的手,后退好几步。 人一后退,也能看见伊戈洛希的反应了,他维持着被她甩开的姿势,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转眸提醒她:“虫子在你手上。” “啊?什么?” 缇娅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才去看自己的手,果然看到一只好像毛毛虫一样的虫子正在她手指上缓缓爬行,浑身带软刺,爬起来让人又痒又疼。!!!! 缇娅超级害怕虫子,尤其是软了吧唧的小虫子! “呀!!!——” 她尖叫一声,顿时也顾不上什么男主女主,使劲甩手求助:“弄走它!快弄走它!快点——” 小虫子早被她甩飞了,可它造成的恐惧依然存在、 伊戈洛希看她跳得形象全无,轻抚过唇瓣伤口的手缓缓放下,微微弯起的眼眸望向傻盯着这里的莉薇娅,开口询问道:“莉薇娅神侍,您有什么事吗?” 莉薇娅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站在这里看着和自己朝夕相处那么多天依然有理有节,从未有过任何肌肤接触的大神官,居然任由缇娅在他面前失态,甚至、、甚至又握了她的手!!!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握手了,他们甚至还一起跳过舞。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隐隐觉得这不对,就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 莉薇娅心如刀绞,她咬着下唇勉强开口:“……出事了,阁下。” 她酸涩无比地说:“请您过来,阁下,出事了,我必须单独告知您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 “到我身边来,阁下。”她哀求着—— 一个觉得自己亲了别人的男主,一个觉得属于自己的被抢走了,然而恰恰相反 亲的亲对了自己老公,觉得被抢走的反而选错了人[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