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是女人最好的医美》 正文 第1章 霍家。 霍翎正在屋里练字,忽听前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她停下笔,用温水净了净手,问婢女无墨:“前头发生了何事。” 无墨刚从前院折返,满脸带笑:“老爷收到了前线的调令,这会儿大家正高兴着呢。” 霍翎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她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走,随我一道去向爹爹道喜。” 前院。 霍世鸣坐在主位上,继室方氏坐在他身侧。 两人右下首还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 少年郎嘴里一个劲说着自己听来的边关趣事,不时还用手比划一下,逗得霍世鸣和方氏大笑不止。 余光扫见霍翎的身影,霍世鸣收起脸上笑意,正色道:“阿翎,你给为父出的主意果然有用,周将军已经同意了为父所请。” 霍翎先向霍世鸣和方氏行礼问安,又给弟弟霍泽还了一礼。 “恭喜爹爹得偿所愿。” 也不怪端方沉稳如霍世鸣,在收到前线调令后会如此失态。 早在前朝时,霍家就是有名的武将世家,领兵一方,权势显赫。 前朝末年,末帝昏聩无能,将北方大片国土割让给了契丹。其中也包括了霍家驻守的城池。 霍家先祖悲愤之下,毅然投靠本朝太祖皇帝,襄助太祖皇帝起事,因功封伯爵。 但就在三十年前,霍家犯了先帝忌讳,被削去爵位,贬到永安县驻守。 好在先帝顾念旧情,只是收走了霍家在京城的产业,并没有动其它财物。 靠着剩下的财物,霍家在永安县站稳了脚跟。 霍家落败的时候,霍世鸣已经记事。 他一直记着霍家以前的辉煌,这些年心心念念的就是光耀霍家门楣,让霍家重新回到权力中枢。 可因着昔日旧事,即使霍世鸣多番用钱财疏通,本人领兵作战的能力也不差,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混到了六品校尉的位置,手底下掌管着永安县三千兵马。 时日一久,霍世鸣免不了灰心,把大半精力都花费在培养儿子身上。 霍翎身为霍世鸣的长女,素来知晓霍世鸣的心事。 永安县位于大燕西部,是一座位在边境线上的边城。 与燕西接壤的游牧部落,名叫羌戎。 本朝初立时,羌戎畏惧大燕的兵锋,上书俯首称臣。 于是大燕在边境设立榷场与羌戎交易。 随着天下承平日久,羌戎愈发不安分,几次在羌人与燕人混居的地界挑起事端。 霍翎在查看自家店铺账本时,敏锐察觉到近两个月来,茶叶、青盐等必备物资的成交数量都大幅度上涨。 汇总各方信息后,霍翎得出判断—— 羌戎要叛了。 在霍翎的建议下,霍世鸣给行唐关副将周嘉慕写了一封信,又托人送上一笔重金。 也不知道是信上的推测打动了周嘉慕,还是那笔重金打动了周嘉慕。 总之,时隔半月,霍世鸣等来了回报。 “爹爹要被调去哪里?” 听到长女的问话,霍世鸣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自己的失态。 他将手中的调令递给霍翎:“被调去常乐县驻守。” 霍翎很为霍世鸣高兴:“这个地方不错。” 燕西之地共有十四座城池。 其中,永安县地理位置偏僻,不像常乐县,就位于行唐关后方。 行唐关自古以来就被称作“华夷之限”,具有屏障中原的重要作用。 一旦羌戎反叛,它将是阻挡羌戎入侵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常乐县距离行唐关不远,平时行唐关里的守兵要轮换修整,都是退到常乐县修整。 大战起时,需要运往前线的粮草也往往会在常乐县中转。 高兴之余,霍翎又免不了叹气:“看来羌戎确实要叛了。” 虽说她之前已经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这个结果,但那终究只是她个人的猜测。 如今周将军给霍世鸣安排了这么好的职位,分明是在酬霍世鸣之功。这恰恰从侧面证实了霍翎的猜想。 弟弟霍泽在一旁听得心惊,嘴巴大张:“什么?羌戎要叛了?我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方氏也是刚刚知晓此事,反应却不慢:“傻小子,要是连你都从外面听到了风声,你爹哪里还能借此得到周将军的赏识。” 霍世鸣看向霍泽,叮嘱道:“管好嘴巴,别往外说。” 霍泽捂着嘴连连点头。 霍世鸣又重新看向霍翎,目光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思量。 以往霍世鸣就知道霍翎聪慧—— 能写出一手极好的字迹,能帮继母管理内宅,能督促弟弟上进努力,能打理好生母留给她的田产和店铺。 在经商方面也颇有独到之处,接手店铺不过两三年,店铺收益就翻了一番。 但这种聪慧,在霍世鸣看来,顶多就是小姑娘家家的手腕。 有了这样好的手腕,将来嫁了人,日子定然差不到哪里去。 直到羌戎这件事情爆发,霍世鸣才真正意识到,长女的能耐也许并非只止于内宅。 “阿翎。”霍世鸣的话语里多了三分慎重,“依你之见,羌戎何时会真正动手?” 霍翎早就在心里斟酌推敲过许久,霍世鸣一问起,她答得不假思索:“应该就在近日。” 霍世鸣面露沉思:“理由?” 霍翎拿起一个果子,剥开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霍世鸣:“羌戎的实力远不如我朝,拖得太久,对他们没有好处。” 霍世鸣接过果子:“虽说羌戎一直在暗地里采买货物,但时日尚短,他们能这么快筹备好物资?” 霍翎眼眸微眯:“何须筹备齐全?” “只要熬过前期,战事进展顺利,羌戎就能以战养战。” 在场三人都被霍翎话中的煞气惊到了。 羌戎臣服得太久,以至于他们都有些忘了蛮夷本性,更忘了蛮夷作战的方式。 若真被羌戎长驱直入,燕西十四城,何处不是羌戎的补给? 半晌,霍世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手里的果子都忘了吃:“不错,羌戎根本不需要花太长时间备战。” 霍翎将最后一块果肉塞进嘴里,用帕子轻轻擦拭手指,连带着声音也显得慢条斯理。 “除了速战,羌戎还会追求速胜。” “羌戎的经济极度依赖榷场交易,尤其是羌戎的几个大部落,靠着榷场不知道赚取了多少利润。” “这一代羌戎首领,是个厉害人物。羌戎反叛,我朝势必关闭榷场。短时间内,凭羌戎首领的威望,还能压下那几个大部落的不满。” “但时日一长,战事 不顺,人心必散。” 霍世鸣点头,他在战略上的眼光并不差:“他们最好的选择确实是速胜,携胜利之势反过来逼迫我朝和谈,让我朝承认他们的地位,允许他们建立政权。” 霍翎唇角弯起:“所以爹爹意识到常安县的重要性了吗?” 霍世鸣眼前一亮,拊掌笑道:“你竟是已想到了这一层。” 霍泽和方氏听得一头雾水,根本跟不上他们的谈话节奏。 “爹,你们在说什么?”霍泽忍不住问道。 霍世鸣瞥霍泽一眼,没好气道:“让你平日里多读兵书,多研究一下燕西局势。我从来没教过你阿姐这些事,她都能对羌戎有如此了解,你却连听都听不懂。” 训斥完了,霍世鸣还是让霍翎给霍泽解释。 霍翎温声道:“行唐关易守难攻。” “羌戎缺物资,也缺时间,他们要是在短时间内攻不下行唐关,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霍泽恍然:“他们会攻打常安县,毁掉我们的后勤。” 霍世鸣的脸色总算和缓了些,还不算太迟钝。 方氏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最关心的是:“你何时启程?” 霍世鸣:“明日去军营通知那帮兔崽子,后日一早就出发。” 方氏惊道:“这么快?” 霍世鸣:“宜早不宜迟。” 方氏却还是忧心忡忡:“你在永安县坐冷板凳时,我为你的前程忧心。现在有了上战场的机会,又担心刀剑无眼。” 霍世鸣摇摇头,满不在乎:“你们妇道人家就是爱瞎操心。” 霍翎出声宽慰:“母亲且放宽心。武将建功立业都在疆场,这也正是爹爹毕生所求。” “兴许爹爹这一去,不仅能为我们霍家挣出一个前程,还能为母亲挣出一个诰命来。” 霍世鸣哈哈笑道:“还是阿翎知我。” 方氏也知道机会难得,只好挤出笑颜,不扫丈夫的兴。 一旁的霍泽面露憧憬,央求霍世鸣带他一起去见见世面。 霍世鸣犹豫了下,还是拒绝了:“你还不到十三岁,这个年纪上战场终归是早了些。” 霍泽扁扁嘴,扭头对霍翎说:“阿姐,过几日我们一道去城外骑马散心吧。” 不等霍翎拒绝或同意,霍世鸣眼睛一瞪:“你老子我要去战场拼死拼活,你在后方不思进取就算了,还要出门游乐!?” 霍泽哀嚎:“阿姐出门玩,我可不想一个人待在府里。” 霍世鸣冷哼:“这还不容易。不想待在府里读兵书,就给我滚去学堂。” 霍泽嚷嚷:“爹,你也太偏心了。” 霍翎喝茶的动作微顿。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霍世鸣被儿子的顶嘴弄得愈发恼怒。 “你和你阿姐能一样吗。她是女子,这两年就要婚配,能随意出门的时日已经不多,自然该趁着现在多松快松快。” “你是男子,霍家的责任以后都要由你扛起来,自当日日勤勉上进。难道你忘记了你祖父的遗愿、霍家的祖训吗。” 霍泽心道又来了又来了,什么祖父遗愿、霍家祖训,他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霍世鸣扭头对霍翎道:“阿翎,你帮我多管教他些,莫要让他落了课业。” 方氏帮自己儿子打起圆场:“你看看你,说话这么冲做什么,他是你儿子,又不是你下属。你好好跟他说,他还能不听吗。” 霍世鸣头疼:“他要是能有阿翎三分稳重,我哪里还需要如此耳提面命。” 霍泽还要再辩,方氏瞪了他一眼,霍泽只好闷闷低头。 霍翎坐在霍泽对面,将他那一脸不情愿看得清清楚楚,慢慢喝完了杯里的茶水。 *** 霍世鸣出征,是霍家头等大事。 况且霍世鸣这一去,短则小半年,长则一两年都未必能回来,自然要好好做准备。 方氏一大早就起来帮霍世鸣收拾东西。 霍翎去了趟医馆,买来不少治疗外伤的药物,让霍世鸣一并带过去。 战场上最缺的就是药物,霍世鸣多备着些,用不到最好,但要是突然需要用到,也不会缺了。 就连有些调皮捣蛋的霍泽,都老老实实留在家里,跟着忙前忙后。 霍世鸣从军营回来时已是深夜,得知这些事情后,只觉心里慰贴。 他为家中前程奔赴战场,家中妻儿也都挂念着他。一家人的心往一处使,霍家还愁没有好的将来吗。 方氏上前,伺候霍世鸣脱去外衣换上常服,拉着霍世鸣在床边坐下:“我有些事想与你商量。” 霍世鸣笑道:“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跟你说。” 方氏道:“那你先说。” 霍世鸣也没有推辞:“与阿翎有关。” “我走之后,府里的一应事情自然由你来打理,但府外的事情,不妨多听听阿翎的意见。” 方氏微愣,但想到继女这两日的表现,也能明白霍世鸣的意思。 “你放心。我与阿翎这孩子相处的时间,可比你与她相处的时间多多了。” “我比你更知这孩子的好处。” 也正是因为知道霍翎的好处,方氏才会想要撮合霍翎与娘家侄子。 “我要与你说的事情,也和阿翎有关。你昨日不是提到了阿翎的婚事吗。” “建白和阿翎青梅竹马,那孩子对阿翎的情谊,你都看在眼里。” “我嫂子呢,也很喜欢阿翎这孩子,一直希望能有个像阿翎这样懂事孝顺的儿媳妇,就是不知道你和阿翎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情,方氏其实早就跟霍世鸣通过气了。 那会儿,霍世鸣对这门婚事,还是满意的。 毕竟方建白这个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无一不好。 即使阿翎这孩子的容貌和才情,足以嫁入更好的门第,霍世鸣也没想过让长女去攀龙附凤。 但这会儿,再听方氏重提此事,霍世鸣不免生出些许踌躇。 夫妻多年,方氏瞧见霍世鸣这神情,心头顿时一沉。 霍世鸣犹豫片刻,开口道:“阿翎这孩子是个有主见的,事关她的婚事,总要问一问她的意见。” “若是阿翎愿意,我这个做爹的,自然也乐得见他们表兄表妹成一对。” 正文 第2章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只能有这…… 天还未亮,霍家就热闹起来了。 不止霍家,永安县内,但凡有家人出征的人家,都早早燃起炊烟。 待到天光拂晓,霍世鸣吃过送别的饺子,翻身上马,前往军营整兵。 他甲胄披身,即使一夜未睡,也端的是神采奕奕,威风凛凛。 “爹爹看起来可真有气势啊。”霍泽目送着霍世鸣离开,对方氏感慨道。 方氏却有些走神,在霍泽又重复了一遍后,才胡乱应了两声,转身回屋休息。 “娘这是怎么了?” 霍泽奇怪:“爹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担心到魂不守舍了?” 正暗自嘀咕着,脑袋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傻站在这干嘛呢,再不出门去学堂,你就要迟到了。” 霍泽瞠目:“阿姐,我担心爹爹担心到魂不守舍,今天能不能容我告个假休息休息。” 霍翎:“……” 找借口就不能找个好点的吗。 爹前脚刚走,人都还没出永安县,有什么好担心的。 *** 霍世鸣出征不过几日,前线局势果然一触即发。 羌戎首领反叛,领兵五万攻打行唐关。好在行唐关早有准备,并未让羌人得逞。 但双方一交锋,羌戎兵锋之盛,还是让行唐关众将士震惊。 一时间,燕西十四城风声鹤唳,羌人与燕人混居的城镇更是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许多大燕百姓都紧闭门户。 方氏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即使霍泽刻意在她面前卖乖讨好,也没能使她展颜,不久就因为风寒入体病倒了。 “多谢大夫。” 霍翎亲自送大夫出府,又吩咐无墨跟着大夫跑一趟医馆取药。 刚要回府,身后传来少年清越的声音。 “阿翎妹妹。” 霍翎转身,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尽头的少年。 方建白骑在黑色骏马上,许是刚刚疾驰过,气息微喘。 一缕没有束好的碎发斜飞过眼,映出他那双清湛温和的眼眸,让人忍不住赞一声好姿容。 “方表哥, 你怎么过来了?” 方建白翻身下马,笑着拍了拍挂在马背上的药包。 “前段时间听说姑父出征了,我就想过来看看,但因着一些事耽搁了。” “正好今日得了闲,又听说姑母受了风寒,我爹娘就收拾了些药材,催我赶紧过来看看。” 霍翎迎他进府:“方舅舅、方舅母也太客气了。” 方建白牵着马,步伐略微放缓,与她并肩同行:“我知你能耐。府中有你帮衬,出不了什么乱子,但总要过来一趟才能安心。” 这话里,不免泄露出几分真正心绪。 霍翎一笑,只道:“知道你来了,母亲定然欢喜。不过她这会儿刚睡下,我先带你去厅堂喝杯茶,等母亲醒了再带你去探望她。” 方建白自然是客随主便,他顺着霍翎的话问:“我方才见你送大夫离开,大夫是怎么说的。” 霍翎:“大夫说,母亲除了染上风寒外,还有些郁结于心。要想尽早痊愈,还得看得开些。” 方建白讶异:“怎会如此,莫非是在担心姑父的安危?”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了厅堂。 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水,无墨就空着手冲了进来:“小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她冲得太快,险些刹不住车。 霍翎连忙伸手去扶她:“是不是爹爹有消息了?” 无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开口道:“我和陈大夫刚走到前面大街上,就碰到了过来报喜的士兵。” “就在三日前,羌戎派了两千精锐绕道偷袭常乐县,想要烧毁粮仓。好在老爷早有准备,不仅及时扑灭大火,保住粮仓,还将那股贼人全歼了。” 霍翎再淡定,这会儿脸上也满是喜色。 她猜到羌戎会烧毁粮仓,也与爹爹提前知会过,但爹爹能取得如此完美的战果,还是让人十分意外的。 方建白也拍案叫好,仔细询问起其中细节。 无墨哪里知道细节啊,她说的这些都是从传信士兵那里听来的,险些被方建白问得一脑门汗。 有了这么个好消息,也顾不上打扰方氏午睡了,霍翎和方建白直接去后院道喜。 方氏见到方建白,果然十分欢喜,又听说了这样的好消息,挣扎着就要坐起。 方建白连忙上前搀扶,又往方氏腰间塞了个软枕,让她坐得更舒服些,嘴里安慰道:“姑父不仅平安无事,还立下这样的大功。姑母这下可以放宽心好好养病了。” 见方建白这般体贴周全,方氏心中又酸又涩。 这段时间以来,她心情不好,只有一小部分是在担心丈夫。更多的,还是丈夫临行前说的那番话。 年初那会儿,方家上门拜年,丈夫还是很满意建白这个孩子的,也很乐意再与方家亲上加亲。 不过数月功夫,丈夫对于这门亲事,却迟疑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 不就是看阿翎能耐大了,觉得让阿翎嫁去方家不值吗! 娘家被丈夫这样对待,方氏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但这种埋怨无法述之于口,更不可能告诉娘家,影响两家和睦。 这会儿听到方建白这么说,又瞧见站在后面的霍翎,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热。 “你姑父总想着上战场建功立业,我是妇道人家,比起光宗耀祖,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当时阿翎让他给周将军写信送重金,我就觉得不妥。” “哪里有人上赶着花钱,只为了找个机会去前线打仗受罪的?” 方建白对这件事情也略有耳闻。他有些尴尬地瞥了霍翎一眼,帮方氏找补:“要不是听了阿翎妹妹的话,姑父怎么能立下大功呢?” 听到侄子维护霍翎,方氏反倒愈发恼了:“我说的是,送信就够了,没必要送那笔重金。你是不知道那笔钱有多少。” “姑母。”方建白无奈,却也不好让方氏这么误会霍翎,“你就不好奇我这段时间怎么都没空过来吗?” 被方建白这么一打岔,方氏的思绪也不免跟着他的话走:“是啊,你以往来得勤,今儿怎么两个月都不见人影?” 原来这段时间,方建白奉命去剿匪。 那两伙山贼在山道间盘踞多时,早已成了气候,又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凶悍之徒,方建白却在不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会儿已经晋升为了都头,手底下领着一百来号人。 方氏听得连连点头,还下意识扫了几眼站在后面的霍翎:“哎呦,这可真是了不得啊。” 霍翎眉梢微挑,觉出了些端倪。 方建白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呢。因着这次表现不错,姑父还帮我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方氏微愣,心头流淌过一丝暖意。 丈夫终究还是记得提携她娘家的。 “什么机会。” 即使周围并无外人,方建白依旧压低声音。 “听说是有位贵人要来前线督战,行唐关周将军担心那位贵人的安危,想要多调一些人去护卫那位贵人。” “姑父向周将军举荐了我,周将军已经同意了。” 方氏顿时欢喜:“这可真是十分体面的好差事啊。” “可不是嘛。”方建白笑,“姑母你想想,姑父要是只给周将军送了信,没送那笔重金,周将军怎么会如此给姑父面子。” 方氏真是又气又好笑,原来这是在拐着弯儿给阿翎解释呢。 “行了行了,我也不是埋怨阿翎,只是觉得这孩子手头太松,每年都求着她爹拿钱设粥棚、修桥修路,她爹也是个宠孩子的,阿翎一说就同意了。” “建白,你到了前线,一定要好好表现,若是能借此入了贵人的眼,得了贵人的赏识就更好了。” “多立些功劳,才能让人刮目相看。等你从前线回来,才好张罗你的婚事。” 几句话的功夫,方氏就想通了。 方家的门第,确实是比霍家低一些。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嫁给霍世鸣当续弦。 但结亲一事,又不是完全看门第。 建白本就出挑,又得了这样的好差事。她就不信阿翎这样聪慧的姑娘家,会不选建白,反倒看上其他歪瓜裂枣。 方建白听到“婚事”二字,下意识想要去看霍翎,又担心这个动作太过失礼冒犯。 他犹豫了会儿,才扭头望去,却发现那道始终安静站着的身影,已不知何时离去了。 霍翎正站在庭院里透气,顺便思考着方建白那番话。 那短短一番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可不少。 正如方建白所言,她爹能向周将军举荐人,周将军还采纳了,这足以说明她爹和周将军相处融洽。 当然,霍翎最关心的,还是那位要来前线督战的贵人。 初冬的阳光总懒洋洋的,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只能用那点儿光亮来哄骗人。但寒冬难耐,能骗骗人也是好的。 方建白寻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天光从阴云中洒落,穿透冰凉薄雾,目光所及处一片浮尘。 霍翎一袭红裙,乌黑长发被一根红色发带拢在耳后,又顺着肩颈的柔软弧度,与细长发带一道垂落。 微风吹过衰败庭院,尾端绣着一片黑色轻羽的发带在风中摇曳,宛若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不受尘埃侵染。 方建白生怕惊扰到她,脚步连同呼吸一起放轻。 可霍翎还是听到了动静,回眸看去。 方建白呼吸一窒:“我代姑母向你道歉。” 霍翎:“无妨,我并未放在心上。” 望着霍翎清冷如白玉的面容,方建白知道,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那就好。” 方建白苦笑。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苦笑。 阿翎不计较,分明是好事啊。 ……可是,他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却极少见过她失态,更从未见过她动怒。 她美丽得就像一朵天上富贵花,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常常让凝望她出神的人发自内心困惑:荒凉贫瘠如燕西之地,是如何滋养出这样娇艳明丽的美人。 而比她的美貌更不真实的,就是她这个人。 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方建白却时常觉得她像一阵风。 飘忽不定,琢磨不透,只是无意间吹过燕西十四城,注定不可能长久属于这里。 在长辈面前,他已经稳重可靠;在下属面前,他已经足 够威严。 唯独在她面前,他只是莽撞少年郎,想要靠近,又怕唐突。 *** 方建白只有一日假期,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赶赴前线。他在霍府用过午饭,匆匆告辞。 霍翎本想回屋睡个午觉,但打开柜子换衣服时,瞥见了那把压在箱底的崭新弓箭。 她对无墨道:“自从爹爹出征后,我们就没怎么出过门。不如趁着这会儿天气好,出门打猎吧。” 身为武将的女儿,又自幼在民风剽悍的燕西长大,霍翎也是学了些拳脚功夫的。 不过她学武只是强身健体,真正感兴趣的还是骑射。 她在这上面也有天赋,久而久之,霍翎这一手骑射比霍世鸣都要精湛。 出了城门,霍翎和无墨沿着官道一路向东。那里有片山林,是霍翎最常去的打猎场所。 抵达目的地,霍翎从身后取下弓箭,握在手里。 无墨这才注意到霍翎换了把新弓。 “小姐,我怎么没见过这把弓箭。” 霍翎抚摸着这把用梨花木制成的弓箭,神情温柔。 “这是爹送给我的十六岁生辰礼,收到之后我一直没机会拿出来用。” 无墨不认识梨花木,但这不妨碍她判断一把弓箭的好坏。 “这把弓箭一看就不是凡品,老爷肯定准备了很久吧。” 霍翎不由一笑。 无墨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打趣道:“小姐,表少爷方才单独找你,跟你说了什么啊?”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霍翎道:“他代母亲向我道歉。” 无墨叹气:“表少爷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霍翎莞尔,假装没听出来无墨是在吐槽方氏。 “那你们还聊了别的吗?”无墨脸上满是八卦之色。 霍翎摇头:“也没什么了,就是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无墨大失所望:“就聊这些?” 霍翎:“那你以为呢?” 无墨小声道:“表少爷对小姐的情谊,谁看不出来啊,他这回也不知道要去多久……而且我看老爷夫人也一直有意撮合你们,所以我以为……” “你说错了。”霍翎从箭筒里摸出一支白色箭羽,“母亲确实是有意撮合,爹爹那边,就未必了。” 无墨诧异,但她了解自家小姐,极少说没把握的话:“这是为何?” 霍翎:“也许是因为,爹爹突然看到了我的好吧。” 无墨瞪大眼睛,更加难以理解。 小姐的好,不是谁都能看出来的吗。 只是,她能拐着弯吐槽下夫人,却不好过多置喙父女之间的相处。 “那小姐是怎么想的呢。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小姐你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马蹄踏过枯枝败叶,接连发出脆响。霍翎沉默,似乎是在思考该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却答非所问:“如果方表哥真成了你姑爷,你觉得怎么样?” 无墨纠结:“我要是说实话,小姐会不会觉得我不站在你那一边?” 一听这话,霍翎就知道了无墨的答案:“你直说吧,我想听听看。” 无墨就放心大胆地说了:“其实我觉得挺好的。” 她开始一一细数方建白的优点:“长相俊美,性情温和,资质出众,家世简单,对小姐也是一往情深。” “最重要的是——” “小姐要是嫁给表少爷,婚后的日子应该会比现在还要舒心一些。” 霍翎唇角一翘。 无墨羞赧:“小姐,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霍翎抬手,将吹乱的发丝重新别回耳后:“你说的这些,我都认可。但是,我依旧不愿嫁给他。” 无墨假装很懂地点点头:“小姐对表少爷没有男女之情。”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我要是不想嫁给方建白,你觉得我还能嫁给谁?” 无墨被彻底问懵了。 她想了又想,还真想不出一个比表少爷更好的人选。 是表少爷好到无可替代了吗? ……自然不是。 但他确实是永安县及周围几个县城里,无墨所能想到的最好人选了。 霍翎听到无墨的回答,叹了口气:“难道我只能在永安县及周围几个县城里选择吗?” 一只毛色洁白的野兔突然从树后蹿出。 霍翎缓缓搭弓,思绪却有些飞远。 *** 弟弟小的时候,爹爹总喜欢把他抱在膝上,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说起霍家曾经的辉煌,说起霍家先祖的遗训,也不管弟弟能不能听懂。 她总喜欢拖着一张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起听。 那时的她,其实也不太懂“从龙之功”、“伯爵之位”这些词代表着什么。她只是很喜欢看那样的爹爹。 意气风发,眼神灼热,带着酒洒青锋的豪迈,以及不甘平庸的抗争。 就像话本里的大英雄。 爹爹说:我们一家人要回到京师去。 弟弟应:回京师! 爹爹就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插话:京师有什么好? 爹爹扭头看向她:皇权至高无上。而京师,是最接近皇权的地方。 她不理解,也不央求爹爹解释,只是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可是京师真难回啊。 像大英雄一样的父亲,也只能借酒消愁,甚至做好了“如果自己做不到,就让儿子继续努力”的心理准备。 她看着提笔写字却画出一堆蝌蚪的弟弟,很为爹爹担心。她刚启蒙那会儿,都没写过这么难看的字呢。 那时的她,对京师的向往,只是来源于爹爹的向往。 直到十二岁那年,她随爹爹去州府做客,在知州大人的府上看到了大燕舆图。 西起沙漠,东临大海。 北至燕云,南抵百越。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大燕朝的版图到底有多广袤。 她用脚丈量不完的永安县,在舆图上,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点。 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永安县和京师之间的差距。 永安县位于地图的边边角角,京师却位于地图核心。 天子的威仪,自京师始,向四海辐射。 ——京师有什么好? 多年未解的问题好像在一瞬间得到答案,爹爹毕生所求也成为她心底不为人所知的执念。 多番谋划下,爹爹终于得到一展才能的机会,拥有实现抱负的可能。 正如无墨所说,方建白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他也确实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要是嫁给方建白,以她的心性手段,还有对方建白的了解,绝对能经营好这段婚姻,把日子过得舒坦。 但是,嫁给方建白,就意味着留在燕西。 方建白很有才华,她也很看好方建白的未来。也许再过十几二十年,方建白也能从燕西前往京师就职,然后带着她一起赴任。 她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执念蹉跎之苦,岁月煎熬之痛,她已尽数从爹爹身上体会到了。 她为爹爹霍世鸣出谋划策,帮母亲方氏打理家务,督促弟弟霍泽勤加习武,为的,也并非只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 霍翎声音压得极轻极轻,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弥散,却又蕴含着一股重若千钧的力量。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只能有这一个选择。” *** 初冬第一场雪终于落下。 细碎的雪花覆盖天地,野兔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后腿一蹬,向旁边跳开。 无墨急得都要出声提醒霍翎。 霍翎手指一松。 偏了。在长箭脱手那一刻,霍翎已经判断出结果。 不等她重新摸出箭矢,另一道黑色箭羽飞入她的视野,裹挟着高昂急促的破空声,径直穿透野兔左耳,将它牢牢钉在地面。 霍翎猛地回眸。 不远处的官道上,停驻着浩浩荡荡一行人。 为首之人,锦衣玉冠,通身贵气,手里还握着半开的长弓。 他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灰色大氅上积了一层薄雪,俊秀秾丽的眉眼也被冰雪覆盖。 注意到霍翎的视线,锦衣男子收起长弓,对身边侍卫吩咐了什么,侍卫翻身下马,捡起那只还在活蹦乱跳的兔子,将它捧到霍翎面前:“姑娘,这是我家主子给您的赔礼。他说是他惊扰了您的兴致,还望您见谅。” 霍翎眉梢微挑。 余光扫见天际 飞过一队雁阵,搭在箭筒上的指尖一滑,迅速抽出里面的白色箭矢。 长箭飞出,命中最末那只大雁。 霍翎收弓,拎住兔子那双长耳:“那只大雁是我给你家主子的回礼,还要麻烦小兄弟多跑一趟,将它捡回。” 她并未压低音调,锦衣男子可以清晰听到她的声音。 他哑然失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霍翎已带着无墨纵马离去。 “主子。” 下属捧着还在喘气的大雁,单膝跪在锦衣男子面前。 锦衣男子垂眸看去,目光一凝。 只见白色箭矢之上,缠绕着一条绣有黑色轻羽的红色发带。 即使多了这样的负累,也并未影响箭矢的精准。箭尖牢牢扎进大雁左翅,却不伤及大雁性命。 “好箭术。” 锦衣男子笑赞一声,拔出箭矢。 缠绕在箭矢之上的发带,在失去束缚后,从箭上滑落。 一缕未曾消散的暗香在空中浮动,锦衣男子抬指轻勾,勾住那片轻羽,将发带拢在掌间。 “我们走!” 正文 第3章 在全家人的前程面前,钱粮不过…… 霍翎和无墨并未走远。 她们穿行至山林另一头。这里远离官道,猎物明显更多,不时有兔子、野鸡在灌木丛间隐现。 无墨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小姐,那些都是什么人?” 看着可真有气势,震得她都不敢吭声。 霍翎低头瞅着那只兔子,随口应道:“那一行人气度不凡,又都是一人两马,明显是长途奔袭的架势。若我所料不错,他们应是自京师而来,途径永安县,往前线去。” 无墨恍然:“那位送小姐兔子的公子,就是表少爷说的贵人?表少爷不是明日一早才启程去前线吗,他们怎么到得这么快。” 霍翎倒是不意外,她从腰侧抽出匕首,慢慢贴近兔子的脖颈。 许是感觉到了匕首的森冷,兔子后腿蹬得愈发厉害。 霍翎早有准备,双手都极稳。 无墨目瞪口呆,语气都有些结巴:“小、小姐,你要杀了它?” 霍翎刀进刀出,兔子脖间洇出一条暗红血线,她用力甩了两下刀柄:“难道你想养着?” 无墨:“……” 也对,养兔子多麻烦啊。她们以前出来打猎,抓到兔子都是直接杀了。 可这只兔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无墨就是下意识觉得,这只兔子与其它兔子不太一样。 霍翎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将慢慢失去挣扎力气的兔子丢进竹筐里:“他人随手送出的东西,不必太当回事。” 无墨愣愣点了下头,突然又注意到一个细节,指着霍翎握刀的右手:“小姐,你系在腕上的那根发带呢,是不是不小心弄丢了?” 比起簪子一类的首饰,霍翎更喜欢用发带来束发。 每次缝制衣物时,霍翎都会叮嘱裁缝,做完衣服后,再用余下的料子多做两条发带。因她单名一个“翎”,发带尾端会绣上一片轻羽。 为了防止突发情况,霍翎出门时都会在手腕上多系一根发带。 这会儿,她的手腕空空如也。 霍翎将匕首收回鞘中:“我射出的头一箭有失水准,临时又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只好把它解下来绑在箭羽上,给箭羽增加负重。” 无墨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仔细一想,在取出箭羽到射出箭羽之间,她家小姐确实是在摆弄着什么。 只是那会儿她的注意力都在那行人身上,以为小姐是在搭弓,便没有太在意。 这会儿天色已不算早,两人闲聊几句,就投入到了狩猎中,不多时马背上挂着的竹筐都装满了。 回到府中,霍翎让无墨送猎物去厨房,她问守门人:“霍泽回来了吗?” 不等下人回答,霍泽先一步从柱子后探出脑袋,浑身沾着雪花,一副也是刚回来的模样:“阿姐,你找我?” 看到霍翎身上的骑装,霍泽捶胸顿足:“表哥过来,不跟我打招呼就算了。阿姐你要出门打猎,怎么也不喊我一起!” 外头风大,霍翎拉着霍泽进屋:“别贫了,有事情交给你。” 霍泽扁扁嘴,坐在椅子上的身体跟着扭了扭:“什么事?” 霍翎:“今日有京中贵人途径永安县。县里没有专供官差休息的驿站,他们应该会在县令府上休息一宿。” “你与县令公子是同窗,明日去打听一下那位贵人的身份。” 霍泽明白了:“要悄悄打听吗?” 霍翎摇头:“不必,只管光明正大问。那位贵人是代表朝廷来前线督战的钦差,他的身份并非隐秘。” 她刻意打听,只是想提前了解情况,好做准备。 霍泽在这种小事上还是很靠谱的,翌日傍晚,他神秘兮兮来找霍翎:“阿姐,我打听到了。那位贵人居然是位王爷。” “哪位王爷?” “端王。” 霍翎眉梢微挑:“居然是端王。” 在过去一年里,这位王爷可谓出尽风头—— 当今天子年事已高,却子嗣单薄。 去年年底,被皇后养在膝下的皇子夭折;才翻了年,皇后也病逝了。 景元帝心灰意冷之下,就同意了朝臣的提议,从宗室里挑选一个适龄孩童养在宫中。 这个被选中的孩子,就是端王的嫡长子。 而端王,正是景元帝年纪最小的弟弟。 这位王爷文韬武略,素有贤名,即使嫡子被养在皇宫,极有可能被册立为太子,也不骄不躁,行事反倒比以往更低调几分。 朝廷派此人来前线,对父亲来说,算好事吗? 甚至,对她来说,算好事吗? 霍翎想了很久,久到霍泽都不耐烦溜走了,才终于又想起一事—— 端王妃,出身柳国公府,是柳国公世子的嫡长女。 而端王妃的母亲,同样出身名门,是老武威侯最宠爱的女儿。 恰巧,她的生母,也是老武威侯的女儿。 自从她的生母嫁过来后,就和武威侯府断了联系。等生母过逝,两边就更不往来了。 连年礼都从未走过的亲戚,再尊贵优容,也与霍家没有任何关系。所以霍翎从没有把武威侯府当做自己的外祖家。 只是,两者确实沾亲带故。 若霍翎厚着脸皮,也能喊端王妃一声“表姐”。 这样一层关系,是不是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不求端王看在这层关系的份上照拂爹爹,爹爹若能凭着这层关系与端王亲近一二,就是极大的好处了。 *** 今晚的菜,大都还是霍翎带回来的猎物。 霍泽胃口好,吃得极香。方氏还在病中,口味很淡,只浅浅夹了几块肉品尝味道。 霍翎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说了自己要给霍世鸣写信的事,又问方氏和霍泽要不要一起写信送去。 待霍翎离去,方氏疑惑道:“你阿姐要与你爹商量什么事?” 霍泽砸吧砸吧嘴,回忆兔肉的风味:“我怎么会知道。” 方氏气得用筷子另一头去敲霍泽:“你就不能上点心吗,你爹在前线打仗,我天天提心吊胆,你倒好,整日没心没肺。你爹真是没错怪你。” 霍泽憋气。 他哪里没心没肺了!他今天还帮了阿姐的忙呢! 但这件事情,霍泽又不好跟他娘说。 不是他口风紧,不愿意告诉他娘,实在是他娘那性子……病还没好呢,要是知道这件事情后病得更厉害了怎么办? *** 一场初雪过后,燕西气温骤降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不仅加剧了前线局势的紧张,也让一些在战乱中苦苦煎熬的村镇彻底崩溃。 被天灾人祸夹击的村民,放弃了自己的家园,成为流民,向后方奔逃。 端王第一时间下令,要求各县城尽快安置流民,稳定人心。大战在即,后方决不能乱,如果谁管理不好自己的地盘,导致后方生变,事后就以叛国罪论。 短短两日,永安县外聚集了五六百名流民,永安县令暂时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城门口处。 霍翎得到消息后,立刻去见方氏,说起捐赠银粮的事情。 方氏早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这会儿听到霍翎的建议,也没露出异色。 只是,在她听到霍翎要捐的钱粮数目后,还是忍不住失声惊叫:“ 你说你要捐多少!?” 继女这是要为了做善事把家底都掏空吗!? 方氏断然道:“不行,绝对不行!” 就算丈夫在临行前,让她多听听继女的意见,也不是这么个听法啊。 霍翎按住方氏的胳膊,请方氏重新坐下,又给方氏递了杯热茶,让她平复一下心情。 “母亲莫急,我话还未说完。” 她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方氏的反应,也知道爹爹不在,她费尽口舌也未必能说服方氏拿出这么多钱粮。 所以这笔钱粮,霍翎不打算全都让家里出。 方氏蹙眉:“不让家里出,你还能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粮。” 霍翎冷静道:“我手里的银子,恰好够出这笔钱。” 她报出的银子数目,实际上是自己能承受的上限。 方氏错愕,愣愣看着继女,下意识想说一句“你疯了”,但看着继女平静的脸庞,方氏觉得疯了的人分明是自己才对。 不然她怎么会出现幻听呢。 霍泽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听到这里再也站不住了,推门冲进来阻止:“阿姐,怎么能动用你的私房呢。那是大娘留给你的体己,还有你这些年经营店铺田产的利润啊。” “要是爹知道了这件事情,也绝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方氏也回过神来。 天地良心,她她她,她真没觊觎过继女手上的钱啊。 毕竟她总想着撮合侄子和继女,婚事要是成了,继女嫁妆丰厚些也是好的。 霍翎莞尔,摸了摸霍泽的头,才继续道:“母亲,阿泽,我是真心愿意出这笔钱的。这样吧,你们先来听听我为什么要捐这么多钱粮。”示意霍泽坐到她下边。 霍翎先说了自己对战局的预测。 经过最初的试探阶段,羌戎和大燕进入僵持状态,双方交战有输有赢。总的来说,大燕胜多输少。 但事情不能这么看,羌戎在不久前还依附于大燕,视大燕为宗主国,如今大燕出兵平叛,不仅没能在短时间内拿下羌戎,还与羌戎僵持住了。 对大燕来说,这个战绩绝对算不上好。 而羌戎那边,也拖不起。 双方都有意打破僵局,在不久后的将来,前线一定会爆发一场规模更大的战役。 端王要求安定后方,就是为了开战时能毫无后顾之忧。 霍翎捐出这笔钱粮,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真正的目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向端王示好。 “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第一个做。” “还要做得足够好,做得足够漂亮,务必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最打动方氏的,是霍翎最后这一番话:“爹在前线表现出色,我们在后方也不能拖了他的后腿。若能凭此获得端王好感,爹在前线也能得到更多立功机会。” 在全家人的前程面前,钱粮不过小事。 正文 第4章 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方氏最终还是被霍翎说服了。 她也知道了丈夫为什么会屡屡被霍翎说服。 这个继女的口才,实在不是一般的好。 只是,还有一件事让方氏很犹豫。 看了眼儿子,方氏咬着牙,忍着肉疼:“你爹临行前,让我在大事上多听听你的意见……” “既然这件事情是为了你爹的前程……你、你手里的钱还、还是自己留着吧……” 这话她说得十分磕绊吃力,以至于脸上表情都显得扭曲,仿佛下一刻就会反悔般。 但她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霍翎心下轻叹。 这就是她无法讨厌方氏的原因了。 生母在生她时难产身亡,等生母孝期一过,她爹就在同僚的介绍下,娶了方氏为续弦,生下儿子霍泽。 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方氏对霍翎这边自然就疏忽了许多,但要说苛待也犯不上。 该配的丫鬟,该有的衣裳首饰月钱,都不会少。 生母留给她的东西,方氏也都陆陆续续交还到她手上。 继母做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苛责的了,霍翎总不能希望方氏待自己好过霍泽。 ——别说方氏了,就连身为亲生父亲的霍世鸣,不也没做到一碗水端平吗? 斟酌片刻,霍翎还是道:“公中未必能一下子挪出这么多现银。” “不如这样,这笔钱暂时由我出着。等爹爹大胜归来,得了朝廷封赏,再把这笔银子补给我就是了。” 方氏长舒口气,立刻顺着霍翎给的台阶答应下来。 *** 与此同时,县衙。 邱县令正在与师爷商量赈灾之事。 “这才过去了两天,城门外就聚拢了六七百个流民,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衙门仓库里还有不少存粮,短时间内足够支应,但时间一长,流民数量增加,这些存粮就完全不够看了。 师爷提醒:“大人,今年受灾的可不止流民,还有我们县城的老百姓。我们这两天在城门施粥,来领粥的人超过了八百之数。” 那多出来的,都是永安县本地人。 县衙赈灾,总不能只救济从外地逃亡过来的流民,不救济自己的父老乡亲吧。 朝廷的赈灾粮粗糙干砺,咽下去时会将嗓子磨得生疼,要不是家中生计艰难,也不会有人来领这些赈灾粮。 所以就算明知道那些来领粥的不是流民,衙役们还是派发了米汤。 邱县令愁眉不展,来回踱步:“还是得找县中大户帮忙。” 师爷点头应是,心里却不看好。 他家大人才刚上任一年,与县中大户的关系很是一般。真要求到县中大户头上,他们估计只会出个三瓜两枣来埋汰人。 而且—— “近段时间,永安县的粮食价格一涨再涨。您别忘了,那些粮铺背后站着的可都是县中大户。” “您要他们捐粮,和要他们割肉无异。” 邱县令一咬牙,眸中有凶光一闪而过。 “端王是朝廷派来的督军,身份尊贵,又有先斩后奏之权。” “这是他来到燕西后,亲自下的第一道政令。” “谁敢推诿不上心,谁赈灾不力导致后方生变,不仅会丢了官,还有可能丢了命,本官可不想成为端王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师爷听出了邱县令的言外之意。 不过,非常时刻,确实要行非常手段。 正要再说些什么,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是县令夫人身边伺候的下人,说有重要的事情,请县令回一趟后院。 “夫人说,是有人上门捐赠粮食银两。” 邱县令眼眸一亮。 他和师爷正打算明日设宴款待县中大户,结果宴帖还没来得及写一张,就有人主动寻了过来。 师爷脸上也浮现喜色:“这是哪一家,居然有这么快的反应。看来大人今日要有大收获了。” 邱县令一时没明白师爷话中所指,直到他听见方氏捐赠的数额,方才恍然。 果然是大手笔,大收获! 如果不是男女有别,邱县令都想握住方氏的手狠狠摇晃几下。 哎呦,霍府这一慷慨解囊,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啊。 邱县令嘴里连连夸奖,夸得方氏脸上有光,这才问道:“不知这笔钱粮,何时能够交付?” 方氏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霍翎。 邱县令心中一动,也看向霍翎。 霍翎向邱县令行了一礼:“大人容禀。这笔钱粮,霍家一时间很难全部拿出来。” 邱县令笑眯眯的,脸上并无恼色,知道对方这么说,定然还有下文。 果然,只听霍翎继续道:“如今天寒地冻,我来时听闻不少流民都染了风寒。” “我霍家想在县衙所设的粥棚旁边,设一处问诊棚,再从回春堂请一位大夫前去坐诊,专为流民治疗风寒、防止疫病爆发。” “大夫的诊金,风寒用药的费用,都从我母亲说的那笔钱款里出,直到扣完为止。” “至于粮食,我们下午就会将一半送过来,剩下一半也会尽快筹集,大人以为如何?” 邱县令暗赞一声,这个解决办法着实高明。 别管霍家是真的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粮,还是假的。 一下子把所有的钱粮都给到位了,过后还有什么表现机会? 但要是设了一个问诊棚,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问诊棚设在那里一日,大家就会记得霍家一日 。谁也别想贪墨霍家的功劳。 邱县令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要这笔钱粮真能到位,别说只是设个问诊棚了,就算霍家想要在县衙里谋个职务,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所以他很爽快地应了下来,还亲自将霍翎和方氏送上马车。 师爷小跑过来,将刚写好的请帖塞给邱县令。 邱县令会意,在霍翎上马车前,越过方氏,将请帖递给霍翎:“县衙明日会设宴款待县中大户,这是给霍府的请帖,霍姑娘亲自登门,本官就不再另外派人送去霍府了。” “宴席上人多眼杂,霍姑娘若是不便赴宴,由霍公子出席也可。” 霍翎收好请帖:“多谢邱大人,霍家一定准时赴宴。” 待马车驶离县衙,方氏整个人都有些瘫软:“你也太大胆了。” 当她看到继女在和邱县令讨价还价时,她吓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 霍翎帮方氏拍背顺气:“邱县令大人有大量,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和我一个晚辈计较的。” 方氏一想也是。 她要是看到财神爷上门,保证比邱县令还大度。 两人刚回到家,霍泽就迎了上来,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霍翎把请柬递给他,也不废话:“有什么想知道的,你问母亲,我要先去仓库清点粮食。” 在猜到羌戎要叛变后,霍翎做了不少事情。 其中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就是囤粮。 霍家在永安县有不少田产,每年都能收上来很多粮食。这些粮食,霍家自己肯定是没法消耗完的,大部分都会卖出去。 今年秋收前,霍翎跟管家打了声招呼,管家就将收上来的粮食全部存进仓库里。 如今战争爆发、天气恶劣,米价一路上涨,要不是提前留了一手,霍翎还真不一定能捐出这么多粮食。 管家此刻就十分庆幸:“还好小姐有先见之明。” 霍翎走进仓库,拆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包米,用手捻起一小把瞧了瞧,对管家说:“把我们家未来一年的口粮留出来。” “剩下的粮食分成两半,我要先取用其中一半。” “这批米都是今年的新米,你去和其它大户、商贾置换,将新米统统换成陈米。陈米越便宜越好,只要没有坏,能入口就行。” 说到这儿,霍翎眼中浮现一丝浅笑:“换来的陈米,用车子全部拉到县衙正门。” 送人情这种事情,自然是要送到极致。 霍家捐粮捐得如此高调,想必明日邱县令的宴席也能举办得更加顺利。 管家听到霍翎的吩咐,顿时愣住了。 他事先只知道主家要捐粮,却不知道要捐这么多…… 按照如今的市场行情,这批米拿出去卖掉,绝对能获得一笔可观的利润。 而且种植粮食本身也是需要成本的。 账面一进一出之间,差的银子可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很快,管家就回了神,笑着夸道:“夫人和小姐真是菩萨心肠,百姓们听说了以后,一定会感念夫人和小姐的恩德。” 霍翎笑了笑,没把管家的吹捧放在心上。 菩萨心肠?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菩萨心肠。 她捐粮捐银,并非出于善心。 只要能吃饱穿暖,再多的银子,于她而言都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现在,粮食比银子有用,比银子更能达成她的目的。 所以她不可惜那些银子,更不可惜这些粮食。 *** 临近下衙时分,一队装满粮食的车子停在县衙门口。 这队车子从城东一路穿行至城西,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瞧见了,所以大家也都知道了,这满满当当的粮食是霍府捐给县衙赈灾用的! 听守在车子旁边的护卫说,霍府是把今年地里的收成都捐了。眼前这些只是一半的量,还有一半要过段时间再送来。 乖乖,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邱县令和师爷都准备回去休息了,听到这个消息,也顾不上天色已晚,立刻赶去县衙门口。 一眼望去,就看到了长长的车队和守在旁边的护卫。 带队的侍卫队长无锋右手握剑,双手抱拳,朗声对邱县令道:“霍家护卫队长无锋,奉我家主子命令,将十车粮食送来县衙,请邱大人派人清点数目、接收粮食入库。” 邱县令喜得满面红光,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对着无锋,也对着无锋身后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道:“霍校尉在前线保家卫国,舍生忘死。霍府家眷在后方慷慨解囊,协助官府救济百姓。当真是满门忠义,令人心折。” 无锋按照自家小姐的吩咐,继续道:“承蒙邱大人抬爱,我家主子说了,这一点粮食,是霍家身为地方大户的担当。聚集在城门处的流民,也是我们燕西的老百姓。” 邱县令心中一动。 他也是个聪明人,无锋已经搭好戏台,他自然也懂得顺着台阶往上爬,把这一出戏彻底唱完。 “永安县能有今日之安定,本官能有今日之政绩,多赖地方大户襄助。既然霍家盛情难却,这十车粮食,本官就愧领了。” 双方一番作秀,旁边不明真相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在夸奖霍家之余,还有人疑惑:“哎,怎么只看到了霍家捐粮,没看到其它人家捐啊?要论富庶,陈家、周家可不比霍家差啊。” 周围的议论声,在无锋和邱县令的刻意引导下,开始向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无锋带着霍府护卫,和县衙衙役一起把粮食运进库房,成功赶在宵禁前忙完了这一切。 库房大门落锁,邱县令站在门外,满脸唏嘘。 师爷向邱县令贺喜:“有了今天傍晚这一出,明天那些大户就不能随便拿出一点粮食银子来打发我们了。” 毕竟,邱县令都亲口说了,他多赖地方大户襄助。 甭管以前有没有襄助吧,现在霍家捐了这么多粮食,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邱县令点头:“是啊,这人情欠大了。” 师爷打趣:“您这人情可真值钱。” 邱县令哈哈大笑,突然心生感慨:“那位霍姑娘,绝非池中物。” 他在官场多年,自然看得出来,今日这些手笔,都是出自那位霍姑娘之手。 不是任何人,都能有如此敏锐的嗅觉,都能有如此魄力和决断。 也不是任何人,在继母当家、自己年纪尚轻的情况下,还能拥有如此大的行事自由。 师爷也不禁点头,想起自己去送请帖时,瞥见的那副容颜。 即使他已不再年轻,瞥见那张脸时,还是忍不住有一瞬失神——那是人对于美好事物的天然欣赏。 这样的风姿气度,再配上远超常人的手腕气魄…… 师爷暗嘶一声,憋了半天,也只能像县令一样,道一句“非池中物”。 正文 第5章 “如果死的不是他们,就是你和…… 霍泽是一个臭美的少年郎。 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县令大人举办的宴会,却是他第一次代表霍家赴宴。他务必要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些。 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大清早,霍泽就起来折腾衣服配饰。 无论试哪一套,婢女小厮都夸好看。 霍泽为他们的敷衍深深落泪。 他知道自己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上能从长辈手里多要一点零花钱,下能从六岁小孩手里骗到一根糖葫芦,但是婢女小厮夸奖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走一点心啊! 你们至少换一个词吧! 霍泽对他们实在是太失望了,他抱着自己的衣服,噔噔噔跑到霍翎那里,央求霍翎帮他。 霍翎审美一流,又熟知霍泽的喜好,很快就帮他搭配出了一套合适的衣服。 霍泽换上衣服,在铜镜前转了又转,神气得不行。 “阿姐的眼光真好,这身衣服把我的九分帅气衬托到了十分。” 一旁的无墨险些要笑出声来。 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容貌再好,也很难和英俊帅气、风流倜傥这类词沾上边啊。 霍翎也笑了,吩咐霍泽的小厮:“把我上回送他的那个金璎珞找出来,让他戴去赴宴。” 有了金璎珞,霍泽更得意了,下巴昂得高高的,只觉自己现在有了十分帅气,十一分富贵气。 抱着十二分自信,霍泽雄赳赳气 昂昂出门赴宴。 有管家陪着,霍翎也不担心霍泽会出什么事。 不过见方氏实在放不下心,霍翎劝道:“母亲一向早睡,不如先回屋歇息,我留在厅堂等阿泽。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想问他。” 无墨翻出叶子牌,问霍翎要不要玩。 两人一边玩着叶子牌,一边等霍泽。 宴席结束得并不晚,约莫戌时一刻,霍泽就回来了。 无墨抬起贴满字条的脸,脸上居然露出解脱之色:“少爷,你终于回来啦。” 霍翎丢下手里最后一张牌,拿起字条啪地一下贴在无墨眉心,把无墨拍得脑袋往后一仰,这才去看霍泽。 浑身上下都溢满了兴奋,看来不仅没受委屈,还玩得很开心。 霍泽向来很有说书天赋,他将宴席上发生的事情描述得活灵活现,不时还用双手比划一下。 大致概括一下,就是以往各家只需要用几十两银子就能打发县太爷,但今年县太爷的眼界被霍家拔高了!各家要是再拿几十两来糊弄人,就是把县太爷当傻子! 霍泽撇撇嘴,不屑道:“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连皮毛都算不上,但我瞧他们那模样,仿佛被割了肉似的。” 无墨忍笑,给他递了杯茶:“少爷,你说了这么久,肯定口渴了吧,快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霍翎问:“他们没为难你吧?” 喝下茶水,嗓子好受许多,霍泽放下茶盏:“我才十二岁,他们那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当我爹了,为难我也不怕丢了老脸。” 为难是不敢为难,但阴阳怪气几句也免不了。 面对那些叽叽歪歪的酸话,霍泽一律装天真可爱听不懂。 要是还有人不要脸说个不停,他就埋头狂吃。 邱县令也是个妙人,在霍泽埋头狂吃的时候,他一脸慈爱地看着霍泽,嘴里一个劲说“慢点吃别噎着”、“你年纪轻还在长身体是该多吃点”,又扭头去看那些脸色难看的宾客,热情问“怎么不吃”、“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把人噎得不轻。 回想起那一幕,霍泽还是乐得不行。 霍翎又问起县衙今晚筹集到的钱粮总数。 毕竟是公开募捐,县衙筹集到的钱粮总数自然也是公开透明的。 霍泽报了一个确切的数字。 霍翎这几年一直在打理铺子,每月都要看账本盘账,对数字十分敏感:“不算县衙原有的粮食,也不算我们家捐赠的粮食,光是今晚筹集到的银粮,就能救济两千灾民了。” 霍泽对这个数字没有太大感触,他小脸严肃,说起另一件事情:“阿姐,爹时常叮嘱我们要与人为善,还说我们不是永安县本地人,要想在永安县扎根,就不能太得罪地方大户。” “我看他们今晚那模样,肯定是对我们家有了意见,觉得我们家不合群,没有与他们共进退。” “此一时彼一时。”霍翎回神,摇头道,“你不用太把他们的意见放在心上。” 双方利益一致,自然可以共进退。但霍家与他们所求不同,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况且我们这么做,对他们也有好处。” 霍泽诧异,忙问原因。 霍翎道:“等着瞧吧。等其它县城有大户人家被抓走抄家时,他们就该认清形势了。” 霍泽:“……不、不会吧。” 霍翎唇角微弯,眼中却不带丝毫笑意:“如果死的不是他们,就是你和你的家人,你会作何选择?” 望着这样的阿姐,霍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他咽了咽口水,见霍翎一直在等他的回答,才仔细思考,终于恍然大悟:“如果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问题,那我肯定选他们死。” 赈灾一事绝对要尽快落实,县中大户若是只捐一些钱粮打发县衙,还不是什么大罪过。但若是一边打发县衙,一边哄抬粮价、高价卖粮,那就别怪县令大人心狠手辣,把他们私人的粮仓变作公家的粮仓了。 *** 燕西,常乐县。 “常乐”这个名字,和“永安”一样,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朝初年。 可正如永安县难得真正的安宁,常乐县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它距离行唐关只有半日路程,自端王抵达前线后,一直住在常乐县衙里。 名义上,端王是朝廷派来的督军。但他这个督军,并不负责具体的作战事宜,主要还是负责调度粮草器械、稳定燕西局势。 书房里,端王正在翻看前几次作战报告。 温暖如春的室内,只有书卷翻动时的沙沙脆响声。 许久,端王提笔,在行唐关主将何泰、行唐关副将周嘉慕的名字和官印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自己的王爷官印。 “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卫推门而入,正是方建白。 方建白一身亲卫打扮,精神饱满:“殿下有何吩咐?” 端王指着作战报告:“派人快马送去京师。” 方建白领命退下。 端王忽然又想起一事:“已过五日,各地可有呈上折子汇报赈灾事宜?” 方建白恭声回禀:“是有三道折子,今早刚送到,属下这就去给殿下取来。” 听到只有三道折子,端王不含喜怒地说了一句:“天下承平多年,燕西久无战事,官员行事是愈发懈怠了。” 方建白不敢对此发表看法,只好垂头。 一时无事,端王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原是想品鉴地方官员送来的红珊瑚树,余光却瞥见了那支被他丢进花瓶里的白色箭羽,还有那根缠绕在白色箭羽上的红色发带。 白雪纷纷,群山摧枯,荒无人烟的官道上,惊现一抹艳色。 出现得让人意外,离去时更是毫不拖泥带水,仿佛一场绮丽而神秘的幻境。 屋外传来敲门声,方建白捧着折子走进书房,将折子递给端王后,就要抱拳退下,却在低头垂眸间,捕捉到了那根熟悉发带的踪迹。他不由一愣。 三道折子一入手,端王就察觉出了端倪。 下面两道折子都是正常厚度,最上面这份怎么这么厚? 正要翻开仔细查看,却发现方建白还傻愣愣杵在他面前,端王蹙眉:“还不退下?” 方建白不敢再耽搁,待大门在他眼前合上,他脑中思绪愈发纷乱。 那根发带…… 不,不可能。 方建白立刻驳掉那种荒唐的念头。 王爷抵达前线后,从未离开过常乐县,怎么可能会认识阿翎。 屋内,端王翻开折子,一目十行,反复看了两遍才合上:“难怪永安县令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能第一个完成赈灾任务。” 又将下面两道折子过了一遍,端王指尖轻敲折子。 燕西各县城的赈灾速度,实在让他失望。看来,有必要抽出几天,亲自到各县城看看了。 正文 第6章 她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县衙有了充足的银粮,就有了充足的底气,可以放心施为。 只花了极短时间,永安县的赈灾工作就进入了正轨。 霍翎也办完了自己答应的事情。 除了将粮食送去县衙,她还亲自去了趟回春堂,请回春堂的陈大夫给流民看病。 陈大夫家中世代行医,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永安县医术最好的大夫。 上回方氏生病,也是请他上门医治。霍翎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一想到要找大夫,第一个就想到他。 陈大夫得知霍翎的来意,一口应下,却坚决不收诊金。 “霍姑娘大义,我也并非小气之人。回春堂开门做生意,药材费用不能免,我的诊金就不必了。” 在大方向上达成共识,霍翎又与陈大夫敲定细节。 她设置问诊棚,是为了不让灾民区出现传染性疾病,所以她不管陈大夫怎么给病人诊治,她只会结算治疗风寒发热,还有预防传染性疾病的药材费用。 陈大夫态度温和,也很坦荡。 他主动提出让霍家的人和回春堂的人一起按方抓药,方便双方进行对账。 这与信任无关,而是监督的存在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有过这样一番交谈,陈大夫对霍翎印象极佳,霍翎也很敬重这位年轻大夫。 连着下了数日的雪终于消停,霍翎坐在窗边,结算昨日的药材费用。 确定账目无误,她将银票和几块碎银子塞进荷包里。 无墨抱着一支 红梅走进来:“小姐,你今日又要去城门口?” 霍翎绕到屏风后面,换出门的衣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城门口,既能添个热闹,又能及时掌握赈灾进度。” 红梅插入窗边花瓶,无墨往瓶子里倒了点儿水:“也对,家里也没什么消遣。就是这天愈发冷了,我怕小姐冻着。” “多带个汤婆子吧。” 霍翎换好衣物,走到铜镜前,打开装满发带的妆匣,从中挑出与衣服同款的发带。 一根用来编发,一根缠绕几圈绑在腕间。 “今天学堂放假,阿泽在家吗?” 霍府不算大,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 无墨一边往汤婆子里灌热水,一边应道:“我听少爷身边伺候的人说,少爷最近和县令家公子玩得很好。今儿一大早上,县令家公子就上门来找他,两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既然霍泽不在家,霍翎也没说什么,先去了趟霍世鸣的书房。 霍世鸣书房里的存书很丰富,即使霍家祖上多出武将,但只要是传承多年的家族,都会有意识收藏各种书籍。 在霍家败落后,这些藏书也没有丢弃,大多保存了下来。 与守在门口的下人打了声招呼,霍翎推开沉重的木门,直奔角落书架。 那一面书架存放的都是医书,她从中挑出十本,装进木盒。 马车一路行至城门,霍翎掀开帘子,望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 这些帐篷不知是从何处翻出来的,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渍,凌乱拥挤地堆在一起,不时有面容愁苦的流民在帐篷间出入。 不远处有一队流民正在排队,等待登记进入帐篷区。 无墨也跟着往外看:“今儿的帐篷,瞧着比昨儿多了不少。” 霍翎道:“昨天有一个村子的灾民赶到了永安县。多出来的帐篷,应该都是用来安置他们的。” “灾民区现在一共安置了多少人?” “截止昨天傍晚,一千三百余人。” 下了马车,霍翎与无墨穿过一顶顶帐篷,在帐篷中心位置找到了粥棚和问诊棚。 这会儿不是吃饭的点,粥棚前面没什么人。一旁的问诊棚照例排起长队。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县衙发放的木牌凭证。 这是县衙为了方便管理流民而推行的举措。流民领粥看病都需要出示木牌。 但这项举措执行起来的力度并不大,本县的父老乡亲要是来领粥看病,大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翎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出手干预。 反正她捐的银子就是这个数,银子扣完就没了。 钱是花在灾民身上,还是花在本地父老乡亲身上,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问诊棚里,陈大夫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天蓝色棉袄,眉眼温和,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与平和。被这么多病人团团围住,话语中依旧没有一丝不耐。 他正在给一位面容沧桑的老者把脉,药童在旁边给他打下手。 把好脉后,陈大夫又问了几个问题,老者边咳嗽边回答。 陈大夫迅速写好一张药方,记录下老者的信息,以及木牌凭证上的编号:“明日上午,去旁边的棚子取药。” 老者谢了又谢,才起身离去。 后面的病人坐了下来,陈大夫没有休息,继续重复方才的步骤。 直到听见旁人的议论惊叹声,他才注意到不远处的霍翎。 给面前的病人开好药方,又对下一个病人道了声歉,请下一个病人稍等片刻。陈大夫走到霍翎面前,声音沙哑,显然是用嗓过度:“霍姑娘,久等了。” 霍翎将昨日的药钱交给他,客气道:“是我打扰了陈大夫才对。” 陈大夫也没清点,直接收好银钱。 霍翎又道:“我也不多耽误陈大夫的时间,这是我给陈大夫准备的礼物。” 说着,将木盒递给陈大夫。 陈大夫面露疑惑:“霍姑娘,我们不是说好了……” 霍翎知道他想说什么,语气真诚:“陈大夫医者仁心,我要是硬塞诊金,就是折辱了陈大夫。” 霍翎打开木盒盖子,让陈大夫看清里面的东西:“这木盒里装着的,是我家中收藏的医书。其中有几本是从前朝传下来的,市面上极难寻到。” 医书映入眼帘,陈大夫眼眸微亮。 作为一名医者,他可以坚定拒绝诊金,但实在舍不得拒绝医书。 霍翎将他的反应纳入眼底,语调温和:“宝剑配英雄,再珍贵的宝物,只有落到合适的人手里,才不至于蒙尘。” “这些医书收藏在我家中书房,只能束之高阁。送给陈大夫,却有可能救治成百上千人。还望陈大夫莫要再推辞。” 话到这份上,陈大夫果然不再拒绝:“这医书确实是我需要的,我就不和霍姑娘客气了。” 霍翎:“只管收下。我家中还有其它医书,陈大夫看完手头这些,可以让人往我府上送个信,我再遣人给陈大夫送去。” 说完,霍翎微微侧身,接过无墨手里的糕点,转递给陈大夫:“这两盒糕点,是我在来的路上顺便买的,不值什么钱,陈大夫可以试一试。” 要是在送医书之前,霍翎拿出这两盒糕点,陈大夫说什么都要推辞一番。 但自己刚说了不与霍姑娘客气,转头就推辞起这两盒糕点,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陈大夫接过糕点,又道了声谢,只觉霍姑娘行事着实周全。 絮过闲话,霍翎才问起回春堂的药材储备情况。 陈大夫:“别的都还好,就是治疗风寒的药材,消耗得比较多。” “现在还能勉强支撑,时日一长,有更多灾民涌入,就不好办了。” 霍翎记在心里,不再耽误他的时间。 无墨跟着霍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陈大夫真负责啊。” 这么一会儿功夫,陈大夫又坐了回去,正在给一位病人把脉。 “难怪小姐愿意和陈大夫结交,还愿意借书给他。” 霍翎微微一笑:“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与一位年轻、医术好、品行可靠的大夫交恶。” 说话间,霍翎往粥棚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邱县令胖乎乎的身影。 邱县令近来很是春风得意。 他在永安县待了一年多,还是第一次如此放开手脚行事。每天上午,处理完公务,他都会带师爷来城门晃悠。 看着面前一派欣欣向荣之景,邱县令得意地翘起胡子。 师爷一脸不忍直视。 他家大人真该照照镜子,好好瞧瞧自己这穷人乍富的得意样。 “邱大人,好巧。” 霍翎走近粥棚,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姜味。 原来邱县令和师爷正站在灶台前熬姜汤。 “您这是?” 邱县令露出十分热切的笑容,将手里的汤勺塞给张师爷,两手在衣袍上蹭了蹭。 “刚刚有两伙人闹得不太像话,我怕出事,就让熬汤的衙役赶紧过去处理。我和张师爷留在这里帮忙看看火添添柴什么的。” 姜汤是陈大夫出的主意。 风寒这类病症,还是要以预防为主。 每天饭点过后,衙役都会架上锅炉,熬两锅姜汤分发给灾民,免得他们病好之后又再度受凉。 霍翎夸道:“邱大人真是体恤爱民。” 邱县令笑容灿烂,还要努力做出谦虚状:“当不得霍姑娘的夸奖。” 两人这些天时常能在灾民区碰到,邱县令一直很感激霍翎的帮助,在霍翎面前没有摆什么架子,更不自称“本官”。 邱县令张望四周,突然压低声音:“有一件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提前知会霍姑娘一声。” “我前些天就把折子递上去了。霍家对赈灾一事做出的贡献,我也一五一十写进折子里。” 霍翎在心下暗道,这位邱县令果然是个厚道人。 “既然邱大人如此爽快,我也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邱县令抬手,示意她开口。 霍翎:“算上县衙的存粮,霍家捐赠的银粮,以及宴会上筹集到的银粮,我估计永安县能容纳灾民的极限,是五千人。” 邱县令微微一愣,下意识去看张师爷,用眼神询问:是这样吗? 张师爷 也很茫然。 他只知道永安县的赈灾银粮十分充足,但根本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赈灾银粮,到底能救助多少灾民。 霍翎将他们的眼神交流纳入眼底,只做不知。 邱县令咳嗽一声,终于回神:“是、是这样的。” 霍翎不动声色,继续引导话题:“这几日来永安县的灾民,是不是变少了?” 永安县地理位置偏僻,人口少经济也不发达,在燕西十四城里,属于发展中等偏下的城镇。 偏偏它又靠近几个大县。 百姓逃亡时,往往会选择那些更发达的大县,而非逃来永安县。 这个问题,邱县令倒是能回答上来:“确实如此。我估计再过两日,灾民的人数就会彻底稳定下来。” 到时,他也算是完成端王殿下派发的任务了。 轻松的情绪刚跃上心头,邱县令就听霍翎继续问:“大人可有考虑过下一步计划?” 邱县令被问得怔住。 皱眉思索片刻,邱县令道:“还望霍姑娘明示。” 霍翎的语速依旧不疾不徐:“据我所知,我们县周围的几个大城镇,要忙着支援前线作战,很难在第一时间腾出足够的人手和粮食来安置灾民。别说后续赶到的灾民了,就连第一批抵达的灾民,他们都没有完全安置好。” “我们县却截然相反。” “我们有足够的人手、粮食、银两,偏偏没有更多灾民过来。” 早在听说县衙筹集的银粮数目后,霍翎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只是那时,永安县的赈灾工作还没进入正轨。说得太多,倒显得好高骛远。 直到今日,时机成熟,她才找上邱县令。 混沌的思绪在瞬间被点亮,邱县令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了霍翎的意思。 这些赈灾粮食和赈灾银子,在安置完一千三百余名流民后,还能剩下许多。 他是要就此收手,还是要更有进取心一些,想办法把周围城镇的流民也吸纳过来? 要知道,第一个完成赈灾工作,固然值得嘉奖,也只是做好了自己的分内事。 但要是主动吸纳流民,那就是在帮其它城镇减轻负担,推进整个燕西的赈灾工作,他不升官谁升官!? 他不入端王的眼谁入端王的眼!?? 天呐,在这个人情冷漠的世道,怎么会有霍姑娘如此热心肠的美人。 看着邱县令那激动难耐、似乎要抓着她的手猛摇几下的模样,霍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思考还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我说的这件事情,再给大人和张师爷一些时间,也能想到。” 邱县令摇头,他很有自知之明。 而且,霍姑娘谦虚是霍姑娘的事,他不懂得承情就是他不会做人了。 “也许确实如霍姑娘所言。但早一步落实这件事情,就能早一点让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少遭一些罪。” 霍翎:“就冲着大人这句话,我要多提醒大人几句,回春堂的药材储备不够了。” “如果要容纳更多灾民,帐篷、棉被等保暖物品,也要跟着尽快筹备。” 邱县令点头。 只要手里有银钱,这些东西都不难弄到。 霍翎笑了笑,继续道:“等天气回暖,战争结束,流民也许会选择返回家乡。” “永安县地广人稀,这些流民中不乏青壮年,要是能把人留住,让他们落户到永安县,这增加的户籍人口,同样也是大人的政绩。” 邱县令怦然心动。 如果霍姑娘说的数据无误,那就意味着,永安县可以容纳五千灾民。 这五千人里,就算只有一两千青壮,也能做不少事了。 “我明白了。” 霍翎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做法,但她为邱县令指明了一个清晰的,可以为之努力的方向。 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长远眼光,是邱县令所不具备的,所以邱县令很动容。 多年的怀才不遇还历历在目,现在,有一人为他递来了青云梯。 如果有青云梯向上攀登,谁又甘心一直困居谷底。 极度激动之下,邱县令反倒没有再失态。 他强忍住喉间的哽咽,俯下身子,郑重地向霍翎行了一礼。 “霍姑娘大恩,邱鸿振铭记于心。” 霍翎没有避让,坦然受礼。 邱鸿振其实是一个才干平平的县令。 这从他上任一年多,没有做出过什么亮眼政绩就能看出来。 但他还算实干,朝廷安排的事情都能老老实实推行下去,也愿意体恤百姓。 ——以上种种,都不是霍翎出言提点邱鸿振的原因。 她提点邱鸿振,最重要的是,她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在帮助霍家重返京城、帮助父亲谋取高位之余,顺手提点一位县令,这位县令能借此走到什么地步呢? 有了新的努力方向,邱鸿振十分亢奋,但面前的两锅姜汤还没熬好,那两个去处理闹事的衙役也还没回来,他暂时无法离开。 霍翎看出端倪,主动提出帮忙,让邱鸿振和张师爷先去办正事。 邱鸿振低咳一声,客气两句,才带着张师爷匆匆离开。 这工作并不难,无非就是注意添柴加火。 霍翎握着汤勺,不断搅拌姜汤。 不多时,姜汤开始沸腾,湿润的雾气蒸腾而上,扑面而来,烫得霍翎微微别开脸。 面前忽然落下几道阴影,霍翎抬起被雾气熏得水润的眼眸,便见那日马上遥望的锦衣男子已近在眼前。 墨发玉冠,青衣覆雪。 在他身后,方建白一身侍卫打扮,欲言又止。 霍翎微抬手中汤勺,似是笑了一下。 随着她的动作,缠绕在腕间的发带微微晃动。黑色轻羽衬得腕间肌肤愈发白皙。 “天寒地冻,贵人远行至此,可要来碗姜汤暖暖身子?” 正文 第7章 鹿形玉佩。 姜汤已在大火的熬煮下沸腾,雾气不断上涌,柔和了霍翎的轮廓,也模糊了她发间、腕间的发带,唯独那片轻羽清晰如初。 端王的视线在她腕间停顿片刻:“这姜汤不是供给灾民饮用的吗?” 霍翎侧身,取来一个刚用热水烫过的碗。 随着这个动作,她脱离雾气的笼罩,整个人也从模糊变得清晰,仿佛是黑白水墨画,在一瞬间涂抹上秾丽的色泽,以至于整幅画卷都变得生动盎然。 “一碗姜汤,谁来都可以饮用。” 舀起一勺姜汤,霍翎将碗递到端王面前。 一名亲卫要上前检查,端王扫了一眼,亲卫立刻垂头退回。 端王伸手接过:“多谢。” 霍翎又倒了一碗姜汤,递给那名亲卫。 之后是方建白。 方建白紧紧盯着霍翎,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偏偏又无法开口,险些没握稳汤碗。 霍翎帮他扶了一下碗壁:“当心。” 趁着给几名亲卫分发姜汤的功夫,霍翎不断思考着端王的来意。 是因为邱县令上的那道折子,让端王对永安县起了兴趣? 给几人都分发完姜汤,霍翎再次看向端王:“外头风大,贵人若不急着离去,不如进棚子里坐会儿,也好让灾民过来领取姜汤。” 端王这一行人,即使是微服出访,也与灾民区格格不入。 姜汤已熬好,灾民端着碗却不敢过来,生怕冲撞到他们,给自己和家人惹祸。 亲卫听到霍翎这话,都为她捏把汗,这位姑娘未免也太大胆了。 端王却表现得极有风度,不仅把路让开,还点了自己的两个手下去帮忙派发姜汤。 其中一个正好是方建白。 霍翎放下汤勺:“那就有劳了。” 无墨刚才正忙着蹲在灶台底下抽柴禾。 姜汤已经烧开,火就不需要烧得那么旺了。只要小火保持姜汤的温度就好。 抽出的柴禾被无墨用水冲了一遍,扑灭上面的火星子。 霍翎和端王说话的时候,她也没太在意,直到方建白走到她身边,叫了她一声,无墨吓了一跳。 表少爷怎么在这儿? “去陪着你家小姐吧,这儿有我。”方建白低声提醒。 无墨顺着方建白的视线看去,又吓了一跳。 这不是那天那位贵人吗? 粥棚另一侧,霍翎走到端王身边。 “贵人微服私访,可是要查看各县的赈灾情况?” 明明这 只是两人第二次照面,明明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霍翎的态度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亲近,也不过分生疏。 端王不期然又想起她方才在大夫、县令面前的表现,也是如此进退得当、沉稳有度,倒衬得那二人太过激动,有失分寸。 既然对方称他为贵人,端王也没有自称本王。 “我一路行来,途经四座城镇,只有永安的表现还算能入眼。” ——看来端王确实是在巡查各县。 霍翎说了句好话:“其他几位县令,想必也是不敢怠慢的。只是他们不如邱县令占据人和,这才慢了一步。” 不知是不是端王的错觉,他竟从那句“占据人和”里听出了几分促狭之意。 提到邱县令,霍翎就又多问了一句:“贵人可要见一见邱大人?” “他每日忙完县衙公务,都会来灾民区,可以让他陪同贵人,带贵人到处逛逛。” 端王道:“何必舍近求远?” “我只是来随意看看,不想惊动太多人。永安县令在折子里对霍府、霍姑娘多有赞誉,想来霍姑娘对永安县的情况也颇为了解,可否请姑娘为我引路介绍一番?” 霍翎方才这一问,更多的,还是在试探。 端王的回答,印证了她心中的一个猜想。 ——无论端王是出于何种目的来到永安县,在他进入永安县见到她以后,就一直表现得对她很感兴趣。 等邱鸿振得到消息,带着张师爷匆匆赶来时,粥棚里只剩下方建白和一个亲卫,还有两大锅已经见底的姜汤。 *** 灾民区里的青壮年都被组织起来砍柴、搭帐篷、扫雪。 所以城门口没有太多积雪,只有因来回踩踏夯实的冰层。 霍翎走得很慢,却极稳,不时介绍几句。 端王迁就着她的步子,与她并肩同行,偶尔出声提问。 灾民区虽然大,绝大多数都是帐篷区域,值得了解的地方并不多。只花了两刻钟,他们就从灾民区出来了。 懒洋洋的太阳高悬空中,已近晌午时分。 端王问:“这永安县内,可有什么有名的酒楼。” 霍翎道:“燕西最出名的酒楼,都未必能入贵人的眼,何况这小小永安县。不过永安县有一样东西,是京师都未必有的。” “是何物?” “陌上花。” 陌上其实只是这花的别名。 但时间一长,大家都渐渐忘记这种花原来的名字,只记得它的别名。 这花并不矜贵,也不好看,明明生命力十分顽强,在荒凉贫瘠的燕西都能常开不败,却无法在其它条件更好的环境里存活。 端王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霍姑娘是想带我去赏花?” 霍翎忍不住笑了:“这个时节,这个时辰,我是没有雅兴赏花的。就是不知贵人是否有这个雅兴去品一品陌上花酿的酒水,再尝一下用陌上花瓣做的糕点、泡的茶水呢?” 端王也笑了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陌上花能酿酒。” “梅花、梨花可以酿酒,陌上花为何不能酿?” 霍翎为他领路:“只是这种酒喝起来不够醇厚,入口又带着一股青草的苦涩,很多人都喝不习惯,这才不出名。但喝多了,也有一种别样的趣味。” 端王问:“这酒叫什么名字?” “贵人不妨猜一猜。” 陌上花的典故,端王不至于不知道:“故人归?” 霍翎颔首:“酒名离人归。” 她带着端王一行人来到永安县最好的酒楼。 说是最好,这环境在端王看来,也算简陋了。 酒楼没有包厢,端王的亲卫直接包下整层二楼,分散坐在各桌。 霍翎和端王走到靠窗那桌坐下。 无墨顶着亲卫们的注视,犹豫再犹豫,还是没敢过去和霍翎坐一起,只挑了张离霍翎最近的桌子。 酒水和糕点都上得很快,端王喝了一口酒水,又尝了一块糕点:“确实颇有趣味。” 言外之意,味道一般,只占了个新奇。 霍翎也不意外他的评价,亲自给他斟了杯陌上茶。 端王这回倒是喝完了,食指贴着杯沿轻轻转动:“说起来,我这回来燕西,还与霍校尉有些关系。” 霍翎不会刻意在端王面前提到她爹,但若是端王主动提及,她也不避讳:“贵人前来燕西,是为了羌戎叛乱一事。那道羌戎疑似要叛的折子,确实是我爹最先上的。” 端王眼中漫出一点笑意:“折子是霍校尉第一个上的,但第一个发现端倪的,未必是霍校尉吧。” 霍翎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放下茶杯,黑白分明的眼眸凝视着端王。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端王这个人。 其实端王的年纪并不大,今年不过二十又六。与他同龄的青年,多是刚刚成家立业。 但他远比同龄人要沉稳,举手投足间,满是无尽权势与无边富贵蕴养出来的矜贵从容,总让人下意识忽略他俊美的容貌。 此刻,他着一身天青色锦衣,除腰上坠着的玉佩、束发的玉冠,再无其它装饰。 这样简单的打扮,让他看起来比实际还要年轻些。 半晌,霍翎垂下眼眸:“贵人为何会这么说?” 端王任她打量,见她长睫垂落,反倒轻笑出声:“我到常安县后,仔细看过霍世鸣的折子。” “折子里,霍世鸣说,他最早起疑,是因为家人告诉他,家中店铺的青盐、茶叶成交数量,在短时间内大幅度上涨。” 如果不曾巧遇霍翎,端王未必会注意到这句话。 就算注意到,也未必会上心。 但在见过霍翎以后,再看这句话,端王几乎是下意识断定:这个最早发现不对劲的人,就是霍翎。 这个下意识冒出来的念头,让他有些诧异,又让他对霍翎更添几分兴趣。 这种兴趣,也许会随着时间推移、战事频发而变淡,偏偏前段时间,他在永安县令的折子上,又一次看到霍翎的名字。 永安县的赈灾工作做得极好。 端王本不必来此地巡视,但他还是来了。 …… 霍翎眸中划过一抹亮光,仿佛有一团火焰自她眼底开始灼烧:“不错,确实是我最先发现了端倪。” 端王回神:“我能否了解一下,霍姑娘是如何发现不对的?” 霍翎唇角微弯,那双极漂亮的眼眸也跟着笑弯:“说书人讲故事,都能从听众那儿讨来赏钱。贵人难道还想从我这里白白套了话去?” 端王讶然,玩笑道:“我请姑娘吃饭?” 霍翎亦讶然:“我给贵人倒了姜汤,又为贵人带了路,贵人请我吃饭不是应该的吗?” 端王失笑:“是我失言。” 霍翎拿起一块糕点,慢条斯理道:“就算没有前面种种,难道贵人不愿为我破费?” 要说不愿,面前的姑娘绝对能立刻起身,如那日一般拂袖离去。 况且,端王也做不到睁眼说瞎话。 他解下腰间玉佩,推至霍翎面前:“区区一顿饭,还谈不上破费。这块玉佩是我心爱之物,赠予姑娘,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霍翎轻轻望他一眼,在他右手撤走后,指尖按住鹿形玉佩,随手系到自己的腰带上。 正文 第8章 霍世鸣重伤昏迷。 赶在所有人之前,察觉到羌戎的动向。 阻止不了这场注定爆发的危机,便借助这场危机帮爹爹谋划到了好职务,让行唐关提前做了防备和应对。 这一连串事情,称得上是霍翎最得意的手笔。 霍翎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更看重结果的人。 只要她的目的能够达成,那有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她都是不在意的。 所以,除了无墨问起时,霍翎开口说了,就连弟弟霍泽那边,霍泽没有主动问过,她也就没有主动提及。 直到今日,听到端王说,他能猜到她在其中所起的作用,霍翎才意识到,其实她还是想要炫耀的。 还是想要被他人正视自己的才能。 在端王的注视下,霍翎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不同于那些礼貌的轻笑,愉悦几乎从她的眼角眉梢满溢出来,连带着她叙述的声音都多了几分轻快。 霍翎手里有一间茶叶铺子和一间杂货铺子,都是生母留给她的。经过这些年的经营,规模逐渐扩大。 她 习惯每两个月查一次账,今年四月底,两家店铺的掌柜一块儿过来找她。 霍翎看完账本后,发现过去两个月里,铺子出售的茶叶数量,居然抵得上过去一整年的数量。 在她问起时,掌柜说,店铺最近来了个大顾客,一口气把店铺里的茶叶包圆了,才能有这么大的成交量。 端王:“你那时就发现不对了?” 霍翎摇头:“我那时并未起疑,甚至还有些高兴。开门做生意的,谁不喜欢大顾客大单子呢。” “那你是如何发现不对的。” “是在看杂货铺子的账本时。” 霍翎抿了口离人归,这酒度数很低,不容易喝醉。 若能习惯这股略带涩意的酒香,反倒还有提神效果。 “杂货铺子卖的商品很繁杂。这些商品的价格并非一成不变,时常会因为某些原因出现波动。” “我每次看账本时,都会顺带看一看这些商品的价格,弄清楚它们价格波动的原因。” 多年养成的好习惯帮到了她。 因为她发现,青盐的价格,居然比以往低了两文钱。 自羌戎归顺大燕后,大燕就设了榷场与羌戎进行交易。 只是,羌戎物资稀缺,能够与大燕进行贸易的商品并不多。 在这为数不多的商品里,最受大燕百姓青睐的,就是羌戎的青盐。 青盐不仅比大燕官盐要细,还比大燕官盐要便宜。 为了不冲击大燕官盐市场,青盐的贸易量一向是有限制的,决不能超过规定的数量。 当然,规定是规定,只要其中有利可图,就挡不住源源不断的私盐贩子。 但无论如何,青盐的数量根本满足不了大燕百姓的需求,所以几十年来,青盐的价格只有往上涨的,从来没有往下降的。 这几十年来出现的第一次,总不会是平白无故。 端王被霍翎带起了兴致:“只降了两文钱,要说多也不多。” “但青盐价格会下降,最有可能的原因是,短时间内市面上出现了大量青盐,青盐的供应高出了百姓的需求。” 霍翎颔首,又继续道:“我店铺的茶叶,多是从南边运过来的,除了少量卖给本地父老乡亲,大多数都是卖去羌戎。” 一边是有人大量囤积茶叶,一边是有人大量抛售青盐…… 只要榷场一直开着,羌戎根本不会缺茶叶,也根本不用担心青盐的售卖。 偏偏他们有了这种担心…… 是不是说明,他们在担心,大燕会关闭和羌戎交易的榷场? 他们为何会有如此担心? 霍翎:“我当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却不敢直接下结论,就让两位掌柜多去外面打听,看看其它店铺是不是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两位掌柜汇报过来的结果,彻底证实了霍翎的猜想。 霍翎立刻找上霍世鸣。 霍世鸣的人脉资源远非霍翎可比,他接手此事后,做了更详尽细致的调查,这才将折子呈递上去。 端王拊掌赞许:“环环相扣,真是精彩。” 这其中诸多细节,说起来简单,但若不是霍翎足够谨慎,又怎么可能做到抽丝剥茧。 “贵人喜欢听就好。”霍翎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要是故事不够精彩,我还真怕贵人觉得这笔买卖做亏了。” 端王主动为她满上酒杯:“这笔买卖很划算。趁着姑娘心情好,我还有一问。” “霍府捐赠银粮一事,也是姑娘在主导吧。” 霍翎唇角笑容不变:“是。” 她说得很直白:“既然知道羌戎要叛乱,我不可能不提前做准备。所以我命人把秋收的粮食都存进了仓库里。” 端王:“你猜到会有雪灾?” 霍翎:“没有人能猜到老天爷的事。” “但战争爆发,手里多存些粮食,总有能用得到的地方。” 端王沉吟片刻,又问道:“那银两是谁出的?我今日,见到你去问诊棚结算银两。” 霍翎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讶异之色。 端王居然这么早就到灾民区了? 那他是不是还看到了她与邱县令的互动? 霍翎脸上的惊讶终于取悦了端王,无需她回答,端王道:“粮食算是霍家出的,银两应该是你自己掏的腰包吧。” 霍翎慢慢收敛惊讶:“时间紧迫,我出银子的话,就不需要掰扯太多。霍家一直希望重返京师,羌戎动乱的时机只有一次,必须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思。 霍家与端王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在这样的上位者面前,适当露出可以被掌控的弱点,并非坏事。 有所求之人,用起来也能更放心。 “霍家很有魄力。”端王看着霍翎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欣赏,“你也很有魄力。” 更难得的是,有与魄力匹配的能力。 魄力、能力与那张清丽如檐下初雪的容貌杂糅在一起,就形成了无与伦比的魅力。 他几乎能透过她宁静的脸庞,看见那在血脉间流淌不息的澎湃生命力,不像灼灼盛放的牡丹,倒更似熊熊燃烧的烈焰,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晴了不过半日,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雪,不多时就在二楼窗沿上铺了一层。 这顿午饭用的时间有些长了,霍翎吃完最后一口点心,在酒楼门口与端王告辞。 刚要转身离开,旁边递来一把油纸伞。 端王道:“霍姑娘,再会。” 霍翎接过油纸伞,撑开之后,只见伞面之上,绘有满树红梅。 她走下台阶,步入茫茫雪色。 不过几步,她又忽然顿住,侧过身去看端王。 连带着那把油纸伞也跟着一旋,仿佛有红梅纷纷扬扬落于白雪间。 “端王殿下夸臣女有魄力。” “臣女亦觉得,殿下是个有趣之人。” “与想象中颇为不同。” *** 马车里,霍翎抱着汤婆子闭目养神。 察觉到无墨的视线几次扫来,她没睁眼,只问:“怎么了?” 无墨凑近霍翎:“小姐,你不害怕吗?那可是端王。” 霍翎笑了下,抬起手,准确拍在无墨头上:“你就好奇这个?” 无墨狡黠道:“那小姐以为我会问什么?” 霍翎没好气地推开她。 两人闹了一阵,无墨才指着那块鹿形玉佩:“这块玉佩,应该不算是端王随手就能送出来的东西吧。” 霍翎一怔,才想起来,那日在林子里,她一刀杀了兔子时,曾对无墨说:他人随手送出的东西,不必太当回事。 霍翎解下玉佩,入手只觉温热。 玉质剔透白皙,看不出一丝杂质。雕工更是绝佳,白鹿雕得栩栩如生。 玉佩应该是经常被人抚摸把玩的,白鹿的每一寸纹理都光滑舒适,确实当得起端王口中的“心爱之物”。 见无墨感兴趣,霍翎将玉佩塞给她:“回去以后放匣子吧。” 无墨手忙脚乱接住:“小姐,你怎么不戴回去。” 看小姐收下玉佩后直接系到腰带上,她还以为小姐很喜欢这块玉佩呢。 霍翎:“还怪沉的。” 无墨:“……” 无墨下意识掂了掂。 嗯,确实很沉。 还是放匣子里吧。 等下回遇到端王的时候,再让小姐系上也不迟。 这次巧遇,只是霍翎平静生活的一层波澜,并未造成太多影响。 翌日上午,她照例清点好银两,去给陈大夫结算药钱。 刚掏出银票,邱县令就从旁边蹿了过来,双手互相搓着,似乎是有急事找她。 霍翎让陈大夫先去忙,她看向邱县令:“邱大人,你见到端王了吗?” 邱县令正是为此事来找霍翎:“没见到。端王殿下昨天下午就离开永安县,往都水县去了。你说,他怎么走得如此匆忙?” “应该是事情已经办完了。” 霍翎知道邱县令想问什么,先一步说出端王对永安县赈灾工作的评价。 邱县令果然长舒口气,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对了,霍姑娘,我昨天遇到了方公子,听说他家中有一支商队,也会做些药材生意,不知是否有这回事?” 霍翎知道这是邱县令的示好:“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邱县令笑道:“那我得赶紧让张师爷去联系。” 等霍翎回到家里,还见到了杂货铺子的掌 柜。 今天不是看账本的时间,掌柜突然上门,是因为店铺接到了县衙的大批订单。 霍翎只叮嘱了一句:“该什么价格,就卖什么价格。” 有了霍翎的准话,掌柜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数日后,端王微服出访的消息才开始在市井里流传开。 听说有好几个县的县令都被端王厉声呵斥了,还有县令被当场扒了官服丢进大牢里。 在端王的督促下,燕西的赈灾进度终于加快。 永安县容纳的灾民数量也在不断攀升,城门口空地上的帐篷,一眼望去已经望不到头了。 腊八节这天,霍翎刚喝完手里的腊八粥,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呼喊声。 霍泽坐不住,第一个溜出去打听,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他又蹦又跳的呼喊声:“娘,阿姐,行唐关大捷!” “朝廷出兵三万攻打羌戎,听说将围在行唐关外面的羌戎打退了几十里地!” 众人纷纷露出惊喜之色。 等霍泽回到屋里,方氏立刻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有你爹的消息吗?” 霍泽连连摇头:“哪儿有这么快,具体的消息肯定还得再等等。娘你就放心吧,这一战是大燕胜了,爹肯定也会平安无事的,说不定他还趁机立了大功呢。” “也对,也对,瞧我都高兴傻了。”方氏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也不知道你爹能不能赶回来过年。” “肯定赶不回来。”霍泽读过许多兵书,也学过许多兵法,不似方氏那般对战局一知半解,“现在只是打退了羌戎,未免羌戎卷土重来,朝廷肯定要乘胜追击,将羌戎打到服为止。” 方氏有些遗憾,但还是高兴居多。 她扭头看向霍翎,说自己明日想去慈济寺上柱香,让佛祖保佑霍世鸣平安,问霍翎要不要一起去。 霍翎笑着应好。 连一向不喜欢跟着娘亲阿姐去寺庙的霍泽,都凑了一回热闹。 只是,三人终究没能成行。 ——就在前线大捷的消息传回永安县次日,霍家人收到了“霍世鸣重伤昏迷”的消息。 正文 第9章 只有端王。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方氏正喜气洋洋地准备出门。 听到这个噩耗,方氏当场晕了过去。 霍翎正在屋里换衣服,听到前院传来的哭嚎声,她匆匆整理裙摆往外走。 “小姐!” “小姐你披件斗篷,外边冷!” 无墨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同时响起。 霍翎接过斗篷,脚步不停,刚出院门,就看到方氏被霍泽和下人搀扶回屋的场景。 隐约还听到霍泽让人去喊大夫。 方氏那里有霍泽照看,霍翎没有跟过去,而是继续往前院走。 她脚步之快,无墨小跑着都没跟上。 到了分隔前后院的庭院时,霍翎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方建白。 霍翎的心不断往下坠。 方建白原本应该在常乐县,在端王身边,但他现在偏偏出现在了这里。 常乐县出事了。 或者更准确的说,爹爹出事了。 方建白额发上覆满碎冰,嘴唇被冻得青紫,眉宇间带着日夜兼程赶路的疲惫,以及一抹无法消散的哀伤忧愁。 他似乎是想表述得委婉一点:“阿翎,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霍翎已直切重点:“我爹怎么样了?” 方建白苦笑,终于也不再纠结:“重伤中毒,昏迷不醒。”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难以遏制的悲痛从心底升腾而起,霍翎站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竟有一瞬茫然失措,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下一瞬,她就强行将这些情绪都压了下去。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爹爹只是中毒昏迷,还没有……去世。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境地。 “阿翎,你要撑住。” 方建白的声音在霍翎耳边响起。 说着让霍翎撑住,可霍翎看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怀疑他自己要先撑不住了。 霍翎走到他身边,伸手触碰他的胳膊,只觉自己摸到了一团寒冰,不带一丝热气:“我先带你去休息。” 霍翎又轻声交代了无墨几句,这才扶着方建白去厅堂休息。 温暖如春的厅堂里,霍翎静坐不语。 方建白以为她是在调整心情,体贴地没有出声打扰,给足她时间恢复。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无墨拎着一个食盒匆匆跑进来。 霍翎这才开口道:“方表哥,你先喝碗姜汤驱驱寒,再吃些面条垫垫肚子,然后我们再聊其它。” 从常乐县到永安县,天气好的时候都要花上三日功夫。 如今道路难行,方建白冒着风雪赶了这么久的路,霍翎就算再急切,再想知道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等不起。 方建白一愣,没想到霍翎刚才不说话,竟然是在等面条和姜汤送过来。 犹豫片刻,方建白还是接过筷子。 在方建白埋头吃面时,无墨如变戏法般,再次端出一碗姜汤,轻轻放到霍翎手边:“小姐,你也喝一碗吧。” 霍翎摸了摸自己系得松松垮垮的斗篷,也乖乖端起碗。 辛辣的姜汤入喉,霍翎舌尖尽是苦意。 她有些迟钝地想,姜汤是这个味道吗,无墨是不是熬错了? 但当她放下碗时,她又恢复了不动声色。 方建白吃得很快,等他放下筷子,霍翎立刻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前线有前线的规矩,霍世鸣每个月都会寄一封家书,但信上从来不提及前线的情况。 所以霍翎对前线的很多情况,是两眼一抹黑。 她还是从方建白嘴里,才了解到其中的许多内情。 行唐关主将名叫何泰,是先皇后的堂兄。 靠着这层关系,何泰妒贤好色,志大才疏,也能总领燕西十万兵马。 行唐关副将周嘉慕,与何泰完全不同。 周嘉慕是羌燕混血,生父不详,从小就备受歧视。他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家族庇护,而是一次次出生入死。 这两人向来不对付,只要有机会就会给对方使个绊子。 霍翎也是清楚这点的,当初她建议她爹给周嘉慕写信,是因为周嘉慕此人不问出身,更看重能力。 但这样一来,霍世鸣也不可避免地站队到了周嘉慕那里。 霍翎问:“我爹是不是因为此事得罪了何泰?” 方建白轻叹:“是。” 几个月前,周嘉慕收到霍世鸣的信后,并未将“羌戎要叛”的消息告诉何泰,而是亲自领兵在行唐关各处布防,最终成功挡下了羌戎的攻伐。 周嘉慕一系都立了大功。 何泰那边就有些灰头土脸了。 前线开战,主将与副将互相使绊子是大忌。有端王盯着,何泰心中再恨周嘉慕,也不敢直接对周嘉慕出手,就把这笔账都算在了霍世鸣头上。 好在有周嘉慕庇护,霍世鸣在前线的日子也并不难过。 直到七天前,前线调集兵马攻打羌戎。 霍世鸣那三千人也在调动之中。 “何泰那狗杂碎,故意把一块硬骨头分给姑父。” 方建白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握拳狠狠砸在椅子上。 “姑父他们好不容易啃下那块硬骨头,要撤走的时候,竟然撞上了一支羌戎精锐。” 原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霍世鸣部队,几个照面间,就被那支羌戎精锐击溃了。 霍世鸣在撤走时,还被一个小将刺穿腰腹,挑下马背。 要不是霍世鸣反应快,发现不对往旁边避了一下,那一枪能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就算没有当场毙命,被救回去时,霍世鸣也已经奄奄一息。 更糟糕的是,那枪上还淬了毒。 军医帮霍世鸣处理了伤口,又帮霍世鸣排了毒血,但伤口太深太重,余毒又进入了经脉间,军医也不敢保证霍世鸣能救回来。 ***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方建白停下叙述。 只见大门推开,霍泽扶着方氏走进来。 霍翎蹙眉,不赞同道:“母亲,你怎么过来了?” 方氏面无血色,额上还缠着一圈纱布,是方才晕厥时撞出来的伤口:“我在屋里待不住,胡思乱想的反倒更难受。” 方氏 知道霍翎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吧,我刚才就是一时激动,现在已经……” 她默默别开脸,掩去自己红肿的眼睛:“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我还让人去请了大夫,如果实在受不了,我不会硬撑。” 来都来了,霍翎也不可能赶方氏走。 而且方氏身为一家主母,在这个时候能立起来,总比躺在床上要好。 霍翎示意方建白继续。 方建白道:“按照战前制订的作战计划,那支精锐部队会被何泰的人马拦住。事实上何泰也确实围困了他们,偏偏他们突围了,偏偏他们突围的方向正好是姑父所在的侧翼。” 事后,何泰说那是巧合,还说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不出意外。 但这世间,哪里有如此多的巧合。 方氏脸色愈发惨白。 她虽然不知前因,却也从这番话里提炼出了关键信息:行唐关守将、燕西主将何泰,很有可能就是陷害她丈夫的人。 “不行,我要去前线将老爷接回来!” 方氏的声音尖锐到凄厉:“前线是何泰的地盘,老爷在何泰的地盘上待着,就算原本能熬过去,也有可能会因小人暗算而出事。” 方建白连忙劝道:“姑母放心,姑父身边一直有人守着,他们不会让何泰钻了空子的。” 方氏摇头,根本听不进劝:“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见过千日防贼的。不久就是除夕,我不能让老爷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常乐县过年……” 说着说着,她已是泣不成声。 霍泽咬牙:“娘,你身体不好,熬不住赶路的辛苦。还是我去吧。” 方建白欲言又止。 姑母和阿泽的心是好的,但是怎么说呢,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何泰要真想害姑父,姑父是待在常乐县,还是被接回家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霍翎端起茶杯,看了霍泽一眼:“你去常乐县能做什么?” 霍泽被她问得一懵:“当然是守着爹……” “如果他好好的,就先留在那里陪他养伤,也省得他一个人在外面过除夕……” “如果他……就接他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在霍翎的注视下,霍泽越回答越小声,越回答越窘迫,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霍翎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到有几分冷漠:“爹那里,是缺守在床边照顾他的人,还是缺为他扶灵回乡的人?” “如果你只有这样的觉悟,就别再提去常乐县之事。” 霍泽的脸色涨得通红。 就连方氏,也在一瞬间噤声。 她…… 她的觉悟还不如儿子呢。 压住了方氏和霍泽,霍翎重新看向方建白:“其实在看到方表哥后,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疑问,希望方表哥能为我解惑。” 方建白抿唇:“你说。” “你是端王的亲卫,职责就是守在端王身边寸步不离。为什么回来传信的人,不是爹爹身边的亲信,而是你?” “是你自己请求回来的,还是端王命你回来的?” 在霍翎的注视下,方建白的眉宇间又重新漫上痛苦之色。 无穷无尽的嫉妒之火仿佛在灼烧着他,拷问着他,嘲笑着他。 “不错,是端王命我回来通知你的。” 此话一出,方氏和霍泽都茫然地望向霍翎,不明白霍翎怎么会和端王扯上关系。 方建白的唇角微微颤抖着,明明只是沉默了几个呼吸,却又让人觉得他已经挣扎了许久。 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姑父出事后,端王殿下第一时间派我给姑父送了药。有了端王殿下的表态,何泰才收敛了些,暂时没敢做什么手脚。” “但是,何泰故意让人拦截姑父的亲信,不允许他们出城送信。姑父的亲信过来找我求助时,正巧碰到了端王殿下,他就问我……问我,愿不愿意来永安县给你送信。” 何泰敢拦霍世鸣的手下,却绝对不敢拦端王派去的人。 方建白很难说清楚,当他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听到端王那句问话时的心情。 他曾在端王的书房里,看见属于阿翎的发带。 后来在各县视察赈灾情况时,天潢贵胄如端王,竟会故意隐藏在人群中注视阿翎。 再后来,他被留在粥棚发放姜汤,没有亲眼看到端王和阿翎的相处,却从其它亲卫的只言片语里,感受到了端王对阿翎的特别。 那一刻,方建白升起了浓浓的挫败。 他在端王面前,毫无优势,一败涂地。 甚至有些阴暗地想,还好端王不会轻易离开常乐县,而阿翎远在永安县,他们没有更多的相处机会。 可是,就连这种他自己都唾弃的阴暗想法,都要落了空。 同为男人,方建白几乎是一眼就看穿了端王的想法。 以阿翎的性子,在知道常乐县的情况后,会不会赶去常乐县? 一定会的。 他做不到隐瞒真相,眼睁睁看着姑父等死。 所以他披星赶月,风雪兼程,竟只为尽快让阿翎赶赴常乐县。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木炭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霍翎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我会尽快出发去常乐县。” 霍泽咬了咬牙,还是想要再争取一次。 似乎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在霍泽开口前,霍翎先望了过来:“我们不能都陷在常乐县里面。母亲额头见了血,应该多多休息,阿泽,你送母亲回屋,家中一切都托付给你了,莫要再任性贪玩。” 听到霍翎最后一句叮嘱,霍泽的眼泪刷地落下,哽咽道:“……好,阿姐放心,我会守着母亲,守着家里,安心等你和爹爹的好消息。” 霍翎将帕子递给霍泽,又对方建白道:“这几日辛苦你了。你也留在这里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了再回常乐县也不迟。” 方建白摇头:“阿翎,我陪你去常乐县。” 霍翎认真道:“你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无论是为方建白的身体考虑,还是为其它,留在霍府对方建白来说并非坏事。 方建白却表现得十分坚决:“我奉端王的命令来通知你,如今自然也该同你一道回去复命。” 看着少年写满倔强的眼睛,霍翎沉默一瞬,也没了精力继续劝说:“……好。” 方建白:“那我们何时出发?” 霍翎:“天色不早了,这个时辰出城,无法在天黑前赶到驿站,我们明日一早再走。” “你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休息恢复一下,不然我怕你熬不住。” 目送着下人搀扶方建白离开,霍翎才低着头,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烧得正旺的炭盆将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无墨正在打包两人出远门的衣服,见霍翎回来了,连忙给她倒热水。 将杯子塞进霍翎手里时,无墨被她身上裹挟的寒凉,激得打了个哆嗦。 “小姐,你没事吧……” 在自己的屋子里,霍翎没有再强撑,她虚弱到险些拿不稳杯子,还是在无墨的帮助下,才没有打翻杯子里的水。 “包裹迟些再收拾,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无墨神情担忧,却很听话地离开,把空间留给霍翎。 大门打开又合上,周遭只余一阵残风。 霍翎走到床边,几乎是跌坐下去。 她阖上双眼,浓重如潮水的疲惫将她吞没,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她不得不挤出几分力气,去解胸前的绳结。 厚重的斗篷滑落在地,霍翎终于能大口呼吸。 那些被死死压抑着的痛苦也终于找到突破口,霍翎耳边回荡着冗长的杂音,她仔细分辨许久,才发现那是自己剧烈如擂鼓的心跳声。 知道爹爹重伤昏迷后,她内心的痛苦悲伤,丝毫不逊于母亲和弟弟。 在你的一生中,总有这样的人。 有时你会痛苦他的偏心,有时你会埋怨他的不理解,可如若不曾存在渴望和濡慕,那痛苦和埋怨也就无从谈起。 她的父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 除了这层血脉亲情所带来的痛苦之外,霍翎比方氏和霍泽还要更多一层痛苦。 为了这次机会,霍家几乎倾尽所有。 他们都在赌,赌霍世鸣平安归来,赌霍世鸣建功立业。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没有考虑过赌输的后果,霍世鸣也没有辜负过他们的期待,在前线稳扎稳打。 霍翎并不后悔自己当初 的提议,在何泰和周嘉慕之间,确实是周嘉慕更值得合作。如果她爹不向周嘉慕示好,不给周嘉慕写那封信,她爹连上赌桌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他们现在很有可能满盘全输。 一旦爹爹去世,短时间内,重返京城是绝对不可能的。 甚至可以说,到了那时,回不去京城已经是一件小事了。 失去权势的庇护后,他们首先要面临的,就是何泰的打击压制。 “何泰……” 双手指节紧紧嵌入棉被里,霍翎眼中流露出一抹杀意。 霍家与何泰这个仇,结得太大了。 也许在何泰看来,他只是随手惩治了一个碍眼至极的下属,可他的所作所为,却近乎让霍家、让她多年努力都化作一场空。 在霍世鸣没有倒下之前,即使霍翎知道,霍世鸣官职不高,他也有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情,可是,她心理上还是会有一种安全感,遇事也会下意识去找霍世鸣商量。 可现在霍世鸣倒下了,那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巨树不再遮蔽她的视野,霍翎环顾四周,才清楚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如此孱弱。 她的底气只来自于爹爹,当爹爹不在了,她就成了无根之萍。纵使有再多谋划,也无可奈何。 没有爹爹襄助,她对付不了何泰。 可就算爹爹安然无恙,他们又能奈何得了何泰吗? 何泰是行唐关主将,掌管着燕西十万兵马。 在燕西,唯一能压制他,甚至杀死他的,只有端王。 只有端王。 紧绷着的背脊慢慢放松,嵌入锦被的双手也渐渐放开,霍翎仰头看着头顶的天青色床幔,压下眼中的湿润。 许久,霍翎抬手,一点点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她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斗篷,挂回旁边的架子。 而后,她走到梳妆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 鹿形玉佩安静躺在匣子里,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正文 第10章 “有殿下在,常乐县便不算龙潭…… 燕西风雪如刀,在这种天气下赶路,不仅是对身体的考验,也是对意志的考验。 霍翎特意换了一件长至脚踝的斗篷。 黑色斗篷厚重而宽大,能将她整个人牢牢裹住。 霍翎系好斗篷,抬手戴上兜帽。宽大兜帽垂落,遮住她大半张脸。 她回头看了眼无墨,确定无墨也穿戴整齐,朝方建白点了点头。 “我们出发吧。”方建白道。 霍泽和方氏站在旁边送别,看着属于长姐的骏马远去,霍泽下意识往前跟了几步。 “阿姐,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他大声喊道。 马上的人没有回头,只是举起马鞭朝他挥了挥。 距离今年第一场初雪,已过去两月有余,一层层积雪凝固成坚冰,马蹄踩在上面,一个不注意就会打滑。 好在霍翎三人的骑术都不错,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三人这一路除了晚上进驿站休息,其它时间都用来赶路,午饭就随便吃些干粮应付。这让他们比预期还早了半天抵达常乐县。 许是打了胜仗,常乐县瞧着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前面有很多人在排队等待进城。 霍翎三人牵着马,汇入排队的人流。 “没事吧。” 霍翎伸手扶了方建白一下。 他们三人中,状态最好的是霍翎,状态最差的是方建白。这倒不是因为方建白的身体素质最差,而是他多赶了一倍的路。 方建白努力挤出一抹笑:“就快到了,我还撑得住。” 霍翎道:“等进了城,得找个大夫给你看看,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方建白这下笑得没那么勉强了:“哪儿有这么严重。” 不远处,一个在队伍里巡视的士兵瞧见方建白,连忙跑去向自己的队长禀报。 等终于排到霍翎三人时,已是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无墨取出自己的户牒,刚要递给面前的士兵,一只手从士兵身后伸出,猛地抽走了无墨的户牒。 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穿着明光甲,随意扫了眼无墨的户牒,似乎不太感兴趣,又给无墨丢了回去。 他的目光掠过方建白,停在霍翎身上。 “这位姑娘,你的户牒呢?” 霍翎不认得来人,却不难猜出来人的身份。 能在城门口拦下霍世鸣的亲信,就足以说明城门口有对方的人。 那么,对方能在自己进城时赶过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反抗是无用的,进城查验户牒本就是朝廷规定。尤其在战时,进出更是严格。故意不让城门士兵查看户牒,只怕转头就要被冠上“羌戎谍探”的罪名。 霍翎将自己的户牒递了过去。 何泰低头一看,顿时笑了:“原来是霍姑娘。” “我原以为方侍卫是去搬救兵了,没想到方侍卫竟然把霍姑娘请了过来。” 他话语戏谑:“难不成,方侍卫搬来的救兵就是霍姑娘?” 何泰身后的亲卫附和道:“说不定还真是这样。” “噢?”何泰扭头看去。 亲卫挤眉弄眼:“将军,霍校尉的长女可是我们燕西出了名的美人。大家都知道将军是个怜香惜玉的,说不定……嘿嘿。” 此话一出,其他亲卫的笑容也变得暧昧起来。 方建白顿时受不了了,上前一步拦在霍翎面前,直视何泰:“何将军,这就过了。户牒你也查完了,现在可以把路让开了吧。” 何泰哼了哼,压根没用正眼瞧方建白:“谁说户牒已经查完了?户牒确实没问题,这斗篷下的人却未必就是霍姑娘。为了城中安全着想,霍姑娘,请摘兜帽吧。” 方建白还要再说什么,霍翎拦住了他,另一只手握住兜帽边沿。 帽子滑落,一张略显狼狈却难掩风情的容貌闯进众人视线。 即使是风流成性、见多识广的何泰,也在第一时间愣住。 “何将军,可以把我的户牒还给我了吗?” 美人清冷如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何泰几乎是下意识照做。 霍翎收好户牒,重新戴上兜帽。 眼看着霍翎三人离去,何泰的亲卫低声道:“将军,我们这就放他们走了?” 何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光天化日的,本官拦下他们又能做什么。况且那方建白是端王的人,总得给端王一些面子。” 眺望着霍翎远去的身影,何泰摸了摸下巴,也忍不住嘀咕起来:“霍家让这位小美人来常乐县,不会真是为了讨好我,让我放霍家一条生路吧?” 不施粉黛就能美到如此地步,要是精养在他的后院里,再好好打扮一番,那得是何种风情。 这么一想,何泰突然觉得,如果霍家真愿意献上这位小美人,他也不是不能手下留情。 *** 入了城后,霍翎三人直奔县衙。 霍世鸣原本是住在军营里,但军营条件简陋,不适合养病。在端王的允许下,霍世鸣第一时间被送来了县衙。 这也是方建白敢保证不会让何泰钻了空子的原因。何泰还没那个胆子,敢在端王住的地方下毒手。 常乐县是军事重镇,又隶属前线,县衙远比永安县的县衙高大、坚固。 若不是上面挂了县衙的牌匾,兴许霍翎都要以为这是什么军事堡垒了。 霍翎夸道:“常乐县这县衙修得真好。” 无墨顺着霍翎的目光看去,心中疑惑:这县衙哪里好了。永安县的县衙已经旧了,这里看起来比永安县的还要简陋破败。 方建白却是附和起来。 见无墨不解,方建白解释道:“常乐县衙平日用来办公和居住。” “到了战时,如若常乐县被敌军攻破,县衙中人也能据此地进行抵抗,不至于束手就擒。” 无墨恍然,原来这县衙还兼顾了军用。 如果从军事的角度来看县衙,那这如堡垒一样的造型就非常实用了。 说话间,三人来到衙门门口。 衙门守卫认得方建白,又听霍翎报上身份,笑道:“端王殿下早就吩咐过,若是方侍卫带人回衙门,不用向他禀告,可以直接入衙。” 方建白唇角抿起,神情紧绷,这几日刻意压下的念头又再次沸腾翻涌,冲击得他那本就到了极限的身体愈发摇摇欲坠。 但他还是强行稳住了身形,先送霍翎去霍世鸣那里。 县衙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 霍世鸣已昏迷 整整六日。 这六日里,因伤口太深太重,他半夜发过一次高热。 好在有亲信在旁边盯着,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又及时找来军医,用尽各种办法,总算把体温降了下去。 但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余毒的影响,霍世鸣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 多日不曾通风的屋里,散发着一股浓重沉闷的草药味,隐约间还有一丝未曾消散的血腥味。 霍翎推开房门,独自一人走进屋里,来到床边。 明亮的阳光照亮屋子一角,借着光线,霍翎看清了躺在床上的霍世鸣。 黝黑的皮肤掩不住青白的脸色,唇角干裂泛紫,肩膀处缠满了纱布,光是看着那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就可以想象出大战的惨烈。 此刻的霍世鸣,哪里还有出征之日的意气风发,倒给人一种英雄末路的萧索凄凉。 霍翎心中酸楚。 她坐到床边,将自己的双手反复搓热,才牢牢握住霍世鸣的手。 “爹,你受苦了。” 床上的人无法回应她。 只有吹过庭院的风发出呜咽之音。 一阵接着一阵,如泣如诉。 “你常对阿泽说,不要忘记祖父的遗愿,不要忘记霍家的祖训。难道你自己就先忘了吗?” 霍翎重复着那已经刻入记忆深处的话语。 “要让霍家重返京师,要收复当年霍家镇守的城池,让燕云十六州重新回到大燕版图,这不是你毕生所愿吗?” “现在第一个目标离我们已经很近了,你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走吗?” “而且……” 屋内话音一顿。 霍翎低下头,额头抵住霍世鸣粗糙的手掌,呢喃道:“我还没来得及向你证明,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像你的人,还没来得及获得你更多的认可……” 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触了一下,霍翎先是愣住,而后才意识到—— 搭在她额头上的手指,动了。 霍翎惊喜地看着霍世鸣,将他的手重新塞回被中,转身去了隔壁屋找霍世鸣的亲信孙裕成。 这些天里,一直是孙裕成亲自守着霍世鸣。 听了霍翎的话,孙裕成欢喜道:“一定是校尉知道小姐来了,所以有了反应。我这就去请大夫。” “麻烦孙叔叔了。”霍翎道了声谢,又叮嘱道,“最好能悄悄把大夫带过来。” 孙裕成点头,明白她的意思:“我可以想办法瞒住何泰那边的人,但端王那边怕是瞒不住。” “瞒住何泰就好。” 不到一刻钟,孙裕成就带着大夫回来了。 这么快? 霍翎询问的目光投向孙裕成。 孙裕成毕恭毕敬地将大夫请进屋,这才对霍翎解释道:“这位是端王殿下从京师带来的相太医。” 县衙有两个门,一个是正门,一个是侧门,但无论从哪个门离开,孙裕成都要经过庭院。 他就是在庭院那里偶遇了端王。 “端王殿下见到我,随口问了句霍校尉的恢复情况,又听说我要出门去请大夫,就说不必麻烦,让相太医跟着我走一趟就是。” 霍翎摩挲着腰间的鹿形玉佩,轻声道:“劳端王殿下记挂。我不在县衙也就罢了,我既到了县衙,自然该亲自去向端王殿下道声谢。” 稍等片刻,相太医从里面出来了:“霍校尉的脉相平和了许多。” 霍翎高兴道:“那我爹是不是很快就能苏醒了?” 相太医也没卖关子:“还是要尽快清除体内余毒,不然就算能醒来,也会折损霍校尉的根基和寿命。” 霍翎神情凝重:“请问相太医,该如何才能清除体内余毒?” 相太医抚须:“我有一套祖传的金针探穴之术,若是连续七日用金针探穴之术,再配合服下我开的几副解毒汤药,应该能将霍校尉体内的余毒全部清完。” 孙裕成心下大喜,恨不得给相太医跪下磕头,求相太医赶紧出手。 霍翎却听懂了相太医话中未尽之意。 相太医是端王从京师带过来的,如今他们需要相太医出手,耗费如此大的功夫救人,自然也该请示端王,得到端王的许可。 “我本就想亲自去向端王殿下道谢,相太医要是不介意,我随相太医一道过去。” *** 常乐县衙的庭院,与整体建筑风格极搭配。 霍翎穿过长廊,就见一片修整得极宽敞的平地。 平地中间摆满了兵器架子,还竖起了几个箭靶,只在周边零零散散种了些花草。但这个时节,万物枯败,那些花草也没能幸免。 要不是相太医说这是庭院,霍翎还以为自己来到的是练武场。 庭院中央,端王打扮得颇为闲适,正在摆弄手里的弓箭。 他从箭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箭羽,搭弓上弦,箭如流星,正中最远的箭靶。 等他重新放下弓箭,相太医才上前请安。 端王的目光从相太医身上一扫而过,顺势停在霍翎身上。 霍翎自相太医身后走出,缓缓行了一礼,被宽大帽沿遮住的面容沉静如水:“臣女给端王殿下请安。” 礼未行完,弓箭先一步拦在霍翎面前,止住她下蹲的动作。 霍翎认出这正是用来射野兔的那把弓箭。 她的视线沿着线条流畅的弓箭,一点点上滑。那遮挡住大半面容的兜帽,也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向后滑落,露出一双静水流深的眼眸。 端王手腕一转,收回弓箭:“霍姑娘一路辛苦,不必如此多礼。” “多谢端王殿下。”霍翎站直,又看向一旁的相太医,“臣女还有一事请求端王殿下。” 端王:“若事关相太医,只要相太医愿意,本王自然也不会阻拦。” 相太医也是在宫里混迹多年的人物了,得到应允后立刻告辞,没有再留下来打扰两人。 端王这才看向霍翎:“你来得比我预计的要快。” 霍翎抿唇轻笑:“一路没敢耽搁。” 憔悴的美人也是美人,端王看着她略显倦怠慵懒的眉眼,声音也愈发温和:“除了有魄力外,你还比我想象中的有勇气,竟敢孤身一人来常乐县。” 霍翎唇角笑意更深几分:“殿下这话,仿佛常乐县是个龙潭虎穴。” “难道不是吗?”端王道,“我听说你进城时,何泰为难你了。” “有殿下在,于我而言,常乐县便不算龙潭虎穴。” 端王没想到霍翎会这么回答。 她几乎是在明晃晃告诉他:她敢孤身前来常乐县,是因为他在常乐县。 愣神之际,霍翎微微歪头,笑问: “况且,我来这里,不正是殿下心中所愿吗?” 端王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霍姑娘真是能言善辩。” “不比端王殿下心口不一。” 端王平生第一次,被人挤兑,不仅不生气,还颇觉有趣:“看来知道霍校尉平安无事后,你心情好了许多。” 霍翎收回笑容:“我不害怕常乐县有什么危险,不害怕何泰的算计为难,唯独害怕爹爹就这么离开人世,害怕自己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这几日我时常做梦,梦到他鲜血淋漓躺在我的面前。” 话到最后,她的话音里已染上了哽咽,眼尾更是被泪意晕染得嫣红。 黑色兜帽边沿绣了一圈火红色狐毛,在这抹火红的映衬下,她因长时间赶路而苍白憔悴的脸更显可怜,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端王右手微抬,几乎忍不住去触碰那圈火红色狐毛,终究还是重新背到身后:“霍校尉已无大碍,你不必惊惶。” 霍翎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淡漠的人偶尔示弱,温柔的人偶尔强硬,往往会起到出乎意料的效果。 端王前几次见她,看到的都是她机敏巧思、进退得当的一面,如今她借着赶路多日的憔悴和父亲病倒的痛苦,在他面前流露出软弱姿态,却又不能一味软弱。 “是我失态了。” 端王放下手中的弓箭:“我送你回屋。” 刚走出两步,袖子就被人扯住了。 他微微侧身,恰好撞入霍翎的眼眸。 眸中的水色已消散无踪,方才的脆弱仿佛只是端王的错觉。在极短的 时间里,霍翎就恢复了斗志,熊熊烈火再次自她眼底开始灼烧,跃动着惊人的生命力。 “我不累。” “若端王殿下不介意,我想问殿下两个问题。” 端王任她拽着自己的袖子:“你说。” “这两个问题,可能会让殿下觉得很冒犯。” 端王抬了下被拽住的那侧手臂:“会比这个更冒犯吗?” 霍翎被他逗笑,压低声音。 而后,第一个问题就如惊雷般在端王耳畔炸响。 “行唐关副将周嘉慕,是不是殿下的人?” 端王目光陡然一深,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她的问题。 看到他的反应,霍翎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马背上赶路时,她一直在反反复复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回忆有关何泰的事迹,回忆有关周嘉慕的事迹。 到最后,她回忆最多的,是有关端王的事迹。 她一直在思考,以端王的身份,为何在前线坐镇时,竟然能不碰一点军务,只是负责调度粮草器械、稳定燕西局势。 反正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会过问军务。因为身为前线督军,一旦前线战败,督军也是要负连带责任的。完全放权,岂不是会削弱自己的掌控力? 想得多了,霍翎就突然想起了一个很小的细节。 ——当日在酒楼里,端王说,他看到了霍世鸣的折子,在里面发现了端倪,从而猜出霍翎才是最早发现羌戎动乱的人。 可是,霍翎清楚记得,她爹递上去的不是折子,而是一封信。 一封写给行唐关副将周嘉慕的信。 在那一刻,所有的疑惑都串联起来。 端王没有直接掌管前线军务,但借着周嘉慕之手,前线军务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周嘉慕能从底层一步步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除了一次次出生入死立下大功外,还因为他是端王的人。 所以他才能和何泰分庭抗礼。 不等端王消化完她的第一个问题,霍翎继续抛出更有份量的第二个问题: “我想要何泰的命,殿下想要行唐关主将的位置吗?” 正文 第11章 “你想如何对付何泰?”…… 以一个女人看男人的角度,霍翎觉得端王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前两次相遇中,她占据着主动位置。 于是在她爹出事后,他第一时间赠药、派方建白去找她,让她不得不亲赴常安县。 早不派相太医来给她爹看病,偏偏在她踏入县衙、让人去请大夫时派来,以至于她必须亲自过来向他道谢。 这是一个不肯吃亏,骨子里带着掌控欲的男人。 既然在男女之事上都是如此,那面对权势呢? 堂堂王爷之尊,从京师赶赴燕西,在燕西一待就是小半年,为的是什么? 远的先不说,就说近的。 周嘉慕是他的人,他难道从来没想过让周嘉慕坐上行唐关主将的位置吗? 所以,霍翎决定赌一把。 赌输了,凭两人这段时间的交集,只要她答应守口如瓶,端王不会对她做什么。 赌赢了,她就能取走何泰的命。 ——以及进一步俘获这个男人的心。 有这样的情意在,周嘉慕可以是他的亲信,她爹也可以是他的亲信。 周嘉慕若能坐上行唐关主将的位置…… 行唐关副将的位置,岂不是就空了出来? 风雪俱寂,万籁无声。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霍翎凝望端王,等待他给予回应。 她以为自己是不紧张的,从端王的角度,却能看见她下意识抿起的唇角,微微瞪圆的眼睛。 像只受惊后强装镇定的狐狸。 这个念头一起,端王不再克制自己。他抬起另一只没被霍翎拽住的手,指尖顺着那圈火红色狐毛,虚虚描摹她的脸庞轮廓,最终停在她发间那抹黑色轻羽上。 “阿翎。” 他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不答反问:“你想如何对付何泰?” 霍翎暗暗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松开端王的袖子,又歪了歪头,示意端王松开她的发带。 端王假装没看懂她的暗示。 霍翎瞪着他,一脸没想到他这么幼稚的表情。 端王笑了下,这才收起玩心,重新将手背回身后。 霍翎问:“殿下确定要在这里听我说吗?” 虽说庭院很空旷,也没什么不长眼的人敢靠近偷听他们谈话,但大冷天杵在这里密谋,着实是没必要。 端王邀请:“我那儿有从京中带来的美酒,你要不要去尝尝?” 霍翎笑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的。美酒不如留待明日,我先回屋休息。” 端王无奈,方才他要送她回屋休息,她还说自己不累。 等他的兴趣完全被吊起来,她就鸣金收兵了。 不过端王还是展现出了自己良好的风度和教养。 “我送你回屋。” “麻烦了。” *** 霍翎说要先回屋休息,倒不完全是为了吊端王胃口。 这几天时间里,她不仅要顶着狂风暴雪赶路,还一直在思考反击的办法,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到了极限。 原本还强撑着的一口气,在端王答应合作后,也迅速烟消云散。 等端王转身离开,霍翎累得险些滑倒在地。 无墨连忙扶住她。 “小姐,我给你备了热水,你简单洗漱一下就快去休息吧。” 霍翎累得都不想动了:“我不是让你先睡吗?” 无墨帮霍翎解开斗篷:“就要睡了。我刚刚沐浴完又去厨房找了些吃的。糕点在桌子上,小姐记得吃些东西垫肚子再去睡觉。” 县衙的院子比较小,里面只有三间房,一间归霍世鸣住,一间归亲信孙裕成住,霍翎和无墨一起住在剩下那间空房里。 无墨交代完这些事情,也实在撑不住了,往床里侧一躺就睡了过去。 霍翎简单洗漱一番,又草草吞下一块糕点,也跟着睡下。 两人这一觉,一直睡到入夜。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屋子,霍翎睁开眼睛时,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但只是一瞬,她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对面屋的孙裕成应该是听到了动静,等她们洗漱完,孙裕成就过来给她们送晚饭。 食盒里的饭菜精致可口,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欲。 更难得的是,明明早已错过了饭点,这些饭菜依旧保持着刚出锅的温度。 孙裕成笑道:“我原本是想给你们煮面条的,谁知到了厨房,厨师竟然还没走。” “听说是端王殿下交代了厨房,让他们将饭菜温在灶上。” “哎,端王殿下真是个好人,不仅派太医来救治校尉,连这么点小事都能记得。” 无墨咬住筷子,看着霍翎偷笑。 霍翎给无墨夹了块羊肉,用吃的堵她的嘴,又问孙裕成:“孙叔,方表哥怎么样了?” 孙裕成也是看着方建白长大的,又得了霍翎的交代,下午时去探望过方建白:“年轻人,没什么大碍,只是累着了,多休息一段时间就能缓过来。” 霍翎放心了:“那就好。” 吃完晚饭,霍翎和无墨又去休息。 霍翎身体素质极好,睡了两觉,不仅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还因为睡饱了而容光焕发。 她先去隔壁屋看霍世鸣,见霍世鸣一切如常,才去找端王。 一场大战结束后,要忙碌的事情并不比战前少。清点战功,犒赏将士,整理牺牲名单,给死去将士的家眷发放抚恤金…… 这些事情不需要端王亲力亲为,但也需要他一一过目。 刚将手中的折子看了一半,端王就听到外面响起敲门声,亲卫推门禀报:“王爷,霍姑娘求见。” “让她进来。” 亲卫正要领命退下,端王又改变了主意:“等等。” 桌上摆着梅花插瓶,端王随手折下一朵梅花,夹在折子中间做标记。他理了理衣襟,亲自出门去迎霍翎。 霍翎站在院子门口,手中撑着一把绘有满树红梅的油纸伞,远远就看到端王步入风雪向她走来的身影。 她眼眸一弯,朝门口亲卫点了下头,快步向端王走去。 霍翎抬起手,向端王那侧倾斜油纸伞:“殿下怎么也不撑把伞。” “就几步路。” 这么说着,端王还是伸手去接她的油纸伞。 等来到长廊上,端王收伞,顺势抖落伞面的积雪:“进 屋吧,外边冷。” “等等。” 霍翎看见长廊尽头挂着一只鸟笼。 鸟笼精致又华丽,由纯金打造而成,即使不看工艺,只看那些金子,就知道它价值不菲。 此刻,鸟笼高高挂在长廊上,里面关着的,好像是一只—— 大雁? 端王主动道:“过去看看?” 来到近前,霍翎看得就更清楚了。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大雁左翅微抬,露出一道愈合后还未重新长出羽毛的穿透箭伤。 它嘎嘎叫了几声,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鸟笼旁放着专门投喂大雁的枝条。在这个时节,生长得如此鲜嫩的植物可不多见。端王拿起一根塞进笼子里,大雁嘎嘎低下头,吃得很欢。 “要摸一下它吗?” 霍翎伸出手,小心翼翼触碰大雁。 见它并不抗拒,这才放心抚摸起大雁被养得光滑透亮的羽翅。 端王在一旁道:“也只有西北边塞,才能见到如此神采奕奕的大雁。” 神采不神采的,霍翎也看不出来,笼中雁养得再好再精细,终究少了几分天生地养的野性。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端王最好不要问她,那只野兔去了哪里。 她已经认出这只大雁的来历,但她完全没想过端王会把它捡回来养。 正文 第12章 “你定是杀了它。”…… 让霍翎庆幸的是,端王并未开口询问有关野兔的事情。他只是给她递来了一根枝条。 霍翎学着端王方才的动作,一边抚摸大雁,一边进行投喂。 端王向她介绍:“它叫雁雪。” 取了名字的宠物,与没取名字的宠物,区别可是极大的。霍翎微笑,夸道:“很好听的名字。” 从外表看,端王居住的院落也很有些简陋,只有走进里面才知别有洞天。 书房被布置得极舒适,里面摆放的物品应该都是端王用惯的,许多新奇玩意霍翎都不曾见过。 端王领着霍翎坐到窗边。 下人撤走窗边杂物,将一个崭新的红泥小火炉放到两人中间,又拿来其它酒具,这才一一退出。 端王指着旁边一排未开封的美酒,问霍翎:“先尝哪一种?” 霍翎选了唯一认得的:“梨花白。” 端王拿起梨花白,开始温酒。 他的礼仪姿态极好,温酒的每一步动作都赏心悦目。刻入骨子里的矜贵,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尝尝。” 端王给霍翎倒了一杯。 霍翎抿了一口。 “如何?” 霍翎放下空掉的杯盏,理直气壮道:“我不会品酒,殿下若问我,我只能说好喝。” 端王笑了下,重新为她满上:“你喜欢喝就好。” 霍翎:“岂不是可惜了这美酒。” 端王:“酒水本就是用来喝的,你能坦诚直言,远比附庸风雅要可爱得多。” 除了小时候,霍翎已经很久没听人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她了:“怕是因为没人敢在殿下面前这么回答,殿下才觉得有意思。” 端王翻转着其它几壶酒,从中挑出一壶他觉得霍翎会喜欢的:“阿翎这么说可不公道。” “嗯?” “若你方才选择附庸风雅,那我倒觉着,附庸风雅远比坦诚直言可爱了。” 霍翎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殿下可不像这般没原则的人。” “这就是你对我的误解了。”端王又让霍翎试一试其它酒。 有些酒的度数比较高,霍翎又喝得急,虽不至于就这么醉倒,还是多了三分醉意。 她将木窗推开一条缝。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霍翎额前的碎发。霍翎抬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语气闲散。 “殿下知道,燕西之地,始终有一个隐而未发的危机吗?” 正在边品酒边欣赏美人的端王,顿时放下酒杯。 “殿下在京师,应该很少见到羌人吧。” “但我从小在永安县长大,我住的那条巷子里,一共有八户人家,其中有一户的户主是羌人,有一户雇佣了羌人当护卫、当婢女。” 雪花落到掌心瞬间融化,霍翎扭头看向端王:“永安县一共有六万常驻人口,其中有三千多名是羌人。他们早就在这几十年里,彻底融入了永安县,我行走在路上时,也许就会不经意间和羌人擦肩而过。” 和聪明人说话,向来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霍翎在拿永安县举例,但端王知道她说的是燕西现状。 自王朝初年,羌戎向大燕俯首称臣后,大燕为了彰显恩德,不仅同意在边境开设榷场,还允许羌人住进燕西十四城。想要利用这种方式,让羌人彻底融入大燕。 几十年来,羌人与燕人混居在一起,有相安无事的,也有摩擦冲突的。 如今羌戎叛变,定居在燕西十四城的羌人却还在。 “我想,这个情况,应该有人跟殿下提过。” 霍翎倒也没觉得只有自己想到了这一层。 周嘉慕身为羌燕混血,肯定比她更清楚羌燕的矛盾。 端王面色凝重:“不错。” 他还给霍翎透露了一个消息:“我手下的人查到,这段时间里,羌戎首领几次派人潜入燕西,接触各县城里比较有威望的羌人。” 可以说,各县城里比较有威望的羌人,羌戎首领都派人接触了个遍。 以至于端王根本无法甄别,哪些羌人心向大燕,哪些羌人投靠羌戎。 霍翎道:“殿下愁眉不展,应该是觉得这件事情很难办。” 确实是很难办。 就以永安县为例。 三千羌人里,有的从父祖辈开始就定居在永安县里,早已视自己为大燕子民。 但也有的,不管如何沐浴大燕恩德,都从未真心臣服过大燕。 偏偏这两类人是完全混在一起的,只要没有人跳出来闹事,很难区分。 如果大燕对所有羌人都采取敌视防备的态度,那就是伤了那些效忠大燕的羌人的心,将他们活生生逼反。 可如果不加以防备,万一哪一天,他们配合着行唐关外的羌戎大军,同时在燕西各地掀起动乱…… 光是想一想,端王就觉得头疼。 不过,看了眼面带笑意的霍翎,端王又觉得自己的头没那么疼了。 “看来我们的女诸葛,是要为我献策了。” 霍翎道:“我是有一些想法,不过到底能不能用,管不管用,还得殿下定夺。” 端王顿时来了兴致,示意她继续说。 “现在我们的情况很被动。因为我们只能确定羌戎要在背后搞事,却不能确定他们何时行动。” “所以我想,与其这么束手束脚,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羌人畏威而不怀德,我们不妨先请君入瓮,狠狠震慑住他们,让他们知道敢为羌戎首领做事的代价。” “在他们惶恐不安的时候,再施以仁德稍加安抚,让他们明白效忠大燕的好处。” 端王点评道:“这确实是个解决思路。但想要达成你所说的效果,这请君入瓮之局,必须要布置得足够巧妙才行。” 霍翎唇角一勾,眼里却不带丝毫温度:“想要达成我所说的效果,还需要用到一个人。” “谁?” 霍翎轻飘飘吐出一个名字:“何泰。” 端王猛地反应过来。 什么隐而未发的危机,什么化被动为主动…… 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从头到尾,霍翎最想要的,还是何泰的命。 她分析那么多,只是为了说动他,让他配合她出手。 直到这一刻,端王才真正确定,霍翎那句“她想要何泰的命”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 而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大实话。 她动了杀心,也亮了刀刃。 她要与何泰不死不休。 为什么呢? 就因为何泰对霍世鸣出手了吗? 可霍世鸣待她也不过如此,竟值得她做到这种地步吗? 端王在这一刻,竟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霍翎了。 可是…… 如果为了父女之情,她甘愿谋划这一切。 那,男女之情呢。 沉默许久,端王才开口道:“你要怎么做?” 霍翎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端王听完以 后,没有立刻说可以或者不可以,而是突兀问道:“阿翎,那只兔子,你是如何处理的?” 霍翎轻轻一眨眼,再一眨眼,反客为主道:“殿下想要知道的,到底是我如何处理了那只野兔,还是我对殿下的第一印象?” 端王笑出声来。 他从桌案上起身,来到她的面前,微微一俯身,将她圈在这方寸之地。 霍翎下意识往后一仰,却被他拽住了腰间的鹿形玉佩。 “伶牙俐齿的姑娘。” 他如此肯定:“你定是杀了它。” 正文 第13章 “我陪你去。” 被端王猜中,霍翎反倒不心虚了:“要是随便哪个野男人送我一只野兔,我都要留下来好好养着,霍府早就成为兔场了。” 随便哪个野男人……端王又气又好笑,几乎想直接坐实这个身份。 他垂下眼眸,把玩着鹿形玉佩。这本就是他的心爱之物,曾被他放在掌间日日摩挲,如今自然是驾轻就熟。唯一的区别在于,以前玉佩悬在他的腰间,如今却系在了眼前这位姑娘的腰上。 如端王这样的人,即使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足够彰显存在感。更何况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到他掌心的热度,在源源不断渗入霍翎腰间肌肤。 霍翎进退不得,只能仰头看他。 “这块玉佩,阿翎怎么又终日佩戴了?” “因为送玉佩的人,从随便哪个野男人,变成了那个男人。” 端王手下一个用力,竟是生生将玉佩拽了下来。他终于往后撤开半步,却不是为退走,而是给她展示自己手中的玉佩。 “不小心扯掉了。”他的道歉没有任何诚意,“我帮你重新系上。” 霍翎也不反对,看着他再次在她面前俯下身,勾起杏色腰带,将玉佩稳稳系回上面。 “殿下伺候人的手艺还不错。” 端王心说,原来不仅伶牙俐齿,还喜欢得寸进尺。 该说的正事都说完了,只是霍翎提出的方案比较冒险,端王需要考虑一两日才能给她答复。 霍翎起身告辞,不再打扰端王处理公务。 但端王又叫住了她,留她一起用了顿午饭才放她离开。 院中雪色纷飞,端王站在长廊尽头,看着笼中的雁雪,脑海里却在思考着霍翎的方案。半晌,他对身后亲卫道:“去请周将军。” 周嘉慕来得很快。 他是从军营赶过来的,身穿轻甲,腰悬长剑,深邃俊朗的五官带着几分异域风情,让人一看便知,他身上有羌人血统。 “殿下。”周嘉慕抱拳行礼。 端王在喂雁雪:“常乐县城门守将,是何泰的人?” 周嘉慕:“是。” 端王:“常乐县榷场呢,又是谁负责?” 周嘉慕不知端王用意,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燕西几处榷场,每年利润极其惊人,都是何泰在背后管理。” “我试过安插人进去,但何泰反应很大,生怕我动了他的钱袋子。” “我不想那么快与何泰撕破脸,就让我的人撤走了。” 端王又问:“羌戎首领反叛以后,朝廷要求燕西立刻关闭榷场,停止与羌戎的交易。那段时间何泰有什么反应?”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周嘉慕:“不满肯定是有的,毕竟是每年几十万两的生意。但大战将起,何泰那一系也不敢阳奉阴违。” “要说特别的地方——” 周嘉慕斟酌了一下:“羌戎反叛,就意味着和大燕彻底撕破脸。既然已经撕破脸,何泰他们也不用再顾及什么,他们在关闭榷场之时,直接带兵过去,把榷场中的货物都收缴了。” 端王眼神一凝,放下手里的枝条,回头看周嘉慕:“那些收缴的货物,被何泰放在了哪里?” 周嘉慕冷笑:“那么多货物,他们搬不走,也没地方放,全部都还留在原地。估计是要等到战事稍平时,再将货物转手卖出去。” 端王揉了揉眉心:“今天晚上,你派几个值得信任的人,悄悄潜入常安县的榷场,将那些货物全部查看一遍。” 端王的声音陡然转厉,森冷含煞:“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刀枪剑弩。” 周嘉慕当然不会误认为藏着刀枪剑弩的人是何泰,他立刻反应过来:“殿下是怀疑,羌人将大量兵器伪装成商品,存放在榷场里!?” 见端王颔首,周嘉慕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是了,羌戎的谋反并非突发事件,而是早有预谋。 既然早有预谋,他们怎么会猜不到大燕关闭榷场? 既然猜到了,又为何不在大燕关闭榷场前,提前将商品运走,白白蒙受了那么多损失? 这只能说明,货物被扣押,本就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 周嘉慕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属下这就命人去办!” 端王目送着周嘉慕离开,脑海里却不期然响起了两个时辰前,霍翎那一番长篇大论。 …… “在前线,除了行唐关外,常乐县的战略意义是最重要的。” “一来,常乐县囤放着大量粮草兵械,如果常乐县出了岔子,后勤被毁,军心不稳。” “二来,殿下坐镇此地。没有哪个将领,承担得了殿下遇险的责任。” “我若是羌戎,绝对会攻其必救。” 常安县就是大燕的“必救”。 只要大燕这边投下一些足够有份量的鱼饵,让羌戎那边觉得,这个机会实在难得,这个机会不应该错过,他们蠢蠢欲动之下,就会提前出手,在常乐县掀起动乱。 端王还记得自己在听到这里时,曾开口问霍翎:她凭什么肯定羌戎一定会出手?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有七八成可能,就已经值得尝试。” “不可否认的是,这一代羌戎首领,在羌戎内部十分有威望。所以他才能统领各大羌人部落,才能说服各大羌人部落跟随他反叛。” “但是,威望这种东西,需要长达数年甚至十几二十年的苦心经营,失去它却只需要几个月、几场败仗。” “几个月过去了,羌戎不仅没有打进燕西十四城劫掠,还被打退了几十里地。” “这些败仗暂时还影响不了羌戎首领的地位,却会动摇其它部落的信心。” “也许接下来并非在常乐县掀起内乱的最好时机,可只要诱饵够大,羌戎首领也需要弄出些动静来稳定人心。” 所以霍翎才说这一计叫“请君入瓮”。 而这一计策与何泰的关系在于—— “常乐县的重要性,羌戎知道,我们也知道。所以这几个月里,凡是进入常乐县的人都被仔细搜过身,不允许携带兵器进城。” “羌戎可以想办法混进城,也可以想办法说服城中的羌人帮忙,但是,想要掀起一场大规模动乱,势必需要用到大量兵械和物资。” 不说别的,就说烧粮仓。 要是没有足够的引燃物,光是放一把火,除非天命不在大燕,不然这把火烧到猴年马月,也烧不了粮仓。 “在常乐县,唯一能藏下那么多兵械却不被人发现的地方,只有榷场!” “殿下可还记得,昨日我进城时,被何泰堵在城门口一事。” “城门守卫是何泰的人,榷场背后站着的更是何泰本人,他身为行唐关主将,却出了如此大纰漏,险些毁掉大燕的良好局面,不知该当何罪?” 至少,行唐关主将一职,何泰是坐不稳了。 没有官职庇护,就能痛打落水狗了。 …… 计划一环扣着一环,这样的才能,远比他麾下的幕僚还要出众。 身旁的雁雪嘎嘎乱叫,端王轻抚雁雪的羽翅,眸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 *** 霍翎回到院子时,正好碰到相太医从屋子里出来。 “相太医,您施完针了?” 相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苍老的面容上挂着和气的笑,与霍翎寒暄起来。 霍翎仔细问过霍世鸣的情况,还从相太医那儿要来了一副调理药方。 毕竟霍世鸣昏迷了那么长时间,醒来以后身体肯定会很虚弱,想要恢复到过去的状态,还得再多调理一段时间。 送走相太医,霍翎又去找无墨。 无墨正在厨房里熬药。 她是霍翎的婢女,不方便照顾霍世鸣。 所以霍世鸣还是由孙裕成亲自 照料,无墨只帮着做些熬药的活。 “小姐,你回来啦。”无墨打了声招呼,“事情都办好了吗?” 霍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应该算是办好了。” 端王没有当场答复,但霍翎看得出来,端王已经心动了。 需要考虑一两天,也不过是想再核实一下,看看榷场的情况是否真如她说的那般。 霍翎其实也不是十分肯定,毕竟她也没亲自去榷场查看过,但她对这个计划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因为这个计划并不是为了对付何泰才临时想出来的。 早在霍翎发现羌戎反叛的端倪时,就已经有了想法。 几个月的时间里,她不断收集情报,打磨细节,一点点完善计划。 原本是打算拿出来给霍世鸣用,让霍世鸣立功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只得做了一些简单调整,让何泰也成为计划中的一环。 灶台上的陶罐咕噜噜冒出热气,无墨一边控制火候,一边问:“那小姐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霍翎上前给无墨搭把手:“什么都不用做了。” 主意都出完了,打杂跑腿的活儿当然是留给其他人。 无墨凑近,低声打趣:“端王那儿也不去了?” 还没来得及退走,就被霍翎扯住了脸颊。 无墨顿时不敢动了,一边呀呀喊疼,一边向霍翎求饶。 “少来,我都没用力。”说是这么说,霍翎还是松开了无墨的脸颊,见上面一点红印子都没留下,才推开无墨,“当然是让他过来见我。” 无墨不再问了。她缩在小板凳上,头靠着霍翎。 就像小时候她刚到霍府,在雷雨天吓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尖叫出声,生怕吵到隔壁屋的小姐,可小姐还是听到了动静,抱着枕头走到她的床边,答应让她靠一靠。 自那以后的很多年,她都是这么依靠着小姐。 她不理解小姐的抱负,也不知道小姐到底在谋划什么。 但不理解没关系。 不知道也没关系。 小姐从来不需要向她解释任何事情,无论如何,她都会牢牢跟在小姐身后。 *** 县衙外传来更夫一慢四快的敲锣声,此时已是五更天。 周嘉慕的动作非常快,昨天晚上,他亲自带人潜入榷场,将榷场里的货物全部摸查了一遍,最终在一堆毛皮底下,发现了几箱刀箭和几十坛油。 几箱刀箭足够武装小一千人,几十坛油也足以烧光常乐县的粮仓。 若不是及时发现…… 周嘉慕想一想后果,就头皮发麻。 端王倒是很镇定,对于这个结果,他早已心中有数:“放在皮毛底下,他们还算聪明。” 何泰扣押那些货物后,肯定是第一时间处理不易保存的。 像皮毛这类,不用急着处理,自然也没有哪个守卫会无聊到去搬动翻看。 一夜未睡,周嘉慕依旧兴奋:“何泰这下也算是阴沟里翻船了,王爷,我们该怎么做?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拿下何泰?” 端王按住他:“不急,这么好的机会,只拿下一个何泰,未免也太可惜了。” 端王在周嘉慕耳边交代几句。 “想办法将这个消息放出去。” 周嘉慕蹙眉:“这会不会有些冒险。王爷身份尊贵,不必如此涉险。” 端王笑了下,淡淡道:“我们已经料敌于先,若是还不能保证我的安危,那我大燕的边军,该废弛到何种地步。” 周嘉慕目光中流露出佩服之色,他所效忠的主子,果然敢行常人不敢行之事。 “羌戎要是真敢潜入常乐县闹事,属下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接下来两天,周嘉慕在忙着布置人手,端王也要忙着处理公务。 好不容易忙完战后工作,该批复的折子也都批复了,端王站在院子里,蹙眉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两天已过,霍翎却始终没有再来找他,仿佛一点也不关心后续。 “王爷,您已经在院中站了许久,是不是该让厨房那边传膳了?” 有亲卫鼓足勇气,上前询问。 她如此沉得住气,怕是不会主动来找他打听情况。 既然山不来就他,他这个率先沉不住气的人,只能去就山了。 “让厨房那边,把本王的膳食送去西侧别院。” 霍翎正坐在火炉边烤火,顺便烤花生吃。 无墨吃了几颗花生就开始喊口渴,嚷嚷着要去泡蜂蜜水喝,然后就跑出去了。 听到身后大门被人推开的声音,霍翎伸手去捡烤得焦黑的花生,随口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谁回来了,你那个小丫鬟?”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霍翎一跳,手指不小心被炭火烫到,她连忙丢开花生,捏住耳朵降温。 端王在霍翎面前半蹲下:“烫到了?把手给我,我看看烫得厉不厉害。” 霍翎摊开自己的手掌,递到他眼前。 “也不用凑这么近。”端王笑着,顺势握住她的手,“还好没起泡,一会儿让你那个小丫鬟去找相太医拿烫伤药。” 霍翎不愿小题大做:“就是烫了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 端王也没坚持,看了眼旁边的火钳:“怎么不用钳子?” 说到这个霍翎就来气:“原本只要小心一些,我是不会被烫到的。” 她斜睨端王这个罪魁祸首,抽回自己的手。 “倒成了我的不是。” 端王拿起钳子,把烤好的花生一一夹出来。 原本虚掩着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无墨边说着话边走进屋:“小姐,我回——额,小姐,孙叔那边好像有事找我,我过去看看哈。” 但没过多久,无墨又悄悄溜了回来,扒着门问:“那个,小姐,王爷,厨房送了一桌菜过来,问我该摆在哪里。” 霍翎看了端王一眼,道:“就摆在我那间屋子吧。” 又问:“殿下没用午膳?” 端王道:“我不像某个没良心的,还有闲心躲在屋子里烤花生吃,才刚忙完公务。” “听着真可怜。”霍翎用手帕包住那一小堆烤好的花生,大气道,“这些都送给你吃吧。” 端王:“……” 霍翎早已吃过东西,不过端王来了,她也陪着用了小半碗梗米粥。 等屋里的饭菜撤走,霍翎推开窗户通风:“殿下这几日在忙的,应该不只是公务吧?” 冰冷的风扑面而来,端王走到霍翎身后,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暗香。 这股香味极轻极淡,又余韵悠长。仿佛是把梅花与冰雪一同碾碎,漫过鼻尖时,既有梅花的香气,又有冰雪的凉意。 仿佛霍翎这个人。 “我还以为你不关心。” 端王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了。 是初遇时,她发带上残留的香味。 “我当然关心,只是殿下公务繁忙,我不敢过去叨扰。” 瞧瞧,明明是她自己不想过去,还一副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的模样。偏偏端王就吃这套。 “我让周嘉慕传出消息,五日后,朝廷会送来一批新的武器和粮食,届时,我会出城亲自接收这批物资。” 霍翎疑惑道:“这批物资……” 端王:“原本就有这批物资。” 如果全都是假的,未免也太不把羌戎放在眼里了。 霍翎恍然:“你是想以自身为饵,引蛇出洞?” 除此之外,端王这两天还清理了下后勤处,砍了后勤处几个官吏的人头,让粮仓的人事调度显得混乱起来。 端王道:“如果做到这种地步,羌戎还是按兵不动,那就只能重新设局。” 霍翎微微侧身,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道:“我陪你去。” 端王愣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计划是我提出来的,你若要亲自作饵,我便陪你一道涉险。” 正文 第14章 “我以什么身份随殿下回京师…… “不怕吗?” “殿下说过,我比你想象中的有勇气。” 况且,也没什么好怕的。 局是大燕布的,人是大燕放进来的,要是大燕还无法掌控局面,那实在是太无能了。 霍翎相信端王的能力,也知道端王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以身犯险的人,他敢亲自露面,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 所以,她也要去。 这种收获远高于风险的事情,她当然要去 。 丝丝缕缕的暗香涌入鼻尖,端王没有饮酒,却疑心自己醉了。他沉默得实在有些久,久到让人觉得,他接下来的话语必是斟酌又斟酌。 “阿翎,等燕西局势一定,你随我回京师吧。” 霍翎抬手,抚过端王颊侧,动作仿佛情人间的亲昵,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殿下,我以什么身份随你回京师呢?” 端王被她问住了。 霍翎好像也不在意端王的回答。她为他理了理鬓角的发,温柔又体贴地递出了台阶:“殿下,你没有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 “此次行动需要保密,周将军那边能秘密调动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多。不知殿下介不介意我举荐两个人?” 端王顺着她给的台阶答道:“将名字报给我,我会跟周嘉慕那边打好招呼。” “是孙裕成孙都头,和方建白方都头。” 听到方建白的名字,端王微微一顿,却也没说什么,点头应了声好。 许是因为霍翎那句问话,端王心情有些糟糕,没有再多停留。 霍翎倚窗笑了笑,去对门找孙裕成,提前与孙裕成打了招呼。 孙裕成既兴奋又犹豫:“可是校尉这边……” “我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不需要时刻有人盯着。” 霍翎劝了几句,又说会请人来照顾霍世鸣,孙裕成这才高高兴兴应下。 另一头,端王回到自己的院子,就听亲卫说京城来了信件。 “让周嘉慕来见我。” 吩咐完这句话,端王进屋查看信件。 信是端王妃派人送来的,内容不少,前面多是在写端王府的情况,中间又聊到两人的嫡子季渊晚。 今年年初,景元帝顶不住满朝文武的劝说,同意从宗室挑选一个孩子养在宫中。 被选中的,就是年仅六岁的季渊晚。 这是宗室里独一份的殊荣,可以说,只要景元帝熬不住朝臣的劝说,松口将季渊晚过继到自己名下,季渊晚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了。 在信里,端王妃详细说了季渊晚在宫中的表现。末了,她问端王:如今刚打了一场胜仗,陛下也同意你回来过除夕,你何时动身回京? 端王合上信件,问门口亲卫:“送信的人呢?” 不多时,周嘉慕和端王妃派来的人一起站在端王面前。 端王将自己刚写好的回信交给信使:“你回去告诉王妃,燕西局势不明,陛下同意本王回京过年,是陛下仁德。也正因陛下挂念,本王才更不能擅离职守。” 等信使离开,周嘉慕疑惑道:“王爷,你不回京?” 周嘉慕以为端王是担心燕西局势:“只要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顺利,就能再次重挫羌戎,你回一趟京师也是无碍的。” 端王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身上的担子还不够重,连这点小事都关心上了。” 周嘉慕哈哈一笑,连忙告饶:“王爷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端王说出孙裕成二人的名字,让周嘉慕安排一下。 周嘉慕想了又想,愣是没想起来前线将领里有这么两号人物:“这两人是什么职务?” 端王蹙眉:“好像是都头。” 周嘉慕:“……” 要他说,明明是端王殿下身上的担子不够重。 瞧瞧,连两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都关心上了,还让他为这点小事专程跑了一趟! 端王弯钩钓鱼的技术很好,羌戎最后还是咬住了他抛出去的带毒鱼饵。某天夜里,藏在榷场里的兵器和燃油全部被转移。 周嘉慕顺藤摸瓜,不仅摸清楚了羌戎在常乐县的所有据点,还甄别出了几个投靠羌戎、为羌戎做事的官吏。 这些官吏品阶不高,位置却十分紧要,羌戎能有几百号人混入城中,都是因为他们在帮忙打掩护。 为了不打草惊蛇,周嘉慕暂时没有动他们。 一晃眼的功夫,就到了行动前一日。 这也是相太医给霍世鸣施展金针探穴之术的第七日。 霍翎站在床边,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相太医拔出金针。 相太医收好金针,为霍世鸣把脉,笑道:“幸不辱命,霍校尉体内的余毒都清完了。” 霍翎上前一步,床上的霍世鸣依旧紧闭双眼,没有苏醒迹象:“相太医,我爹何时能醒?” “这一两日。”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霍翎心中最后一丝担忧烟消云散。她再次向相太医道谢。 相太医哈哈笑道:“霍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奉了端王殿下的命令。霍姑娘要谢就谢端王殿下吧。” 霍翎抿唇一笑:“我送相太医。” 相太医住的地方离端王很近。 霍翎与相太医分开后,脚步一拐去找端王。 她找端王也没别的事情,就是想要一套崭新合身的亲卫服。 届时她就可以扮作端王的亲卫,混进队伍里面。 目的一达成,霍翎立刻告辞,端王开口挽留:“别急着走,留下来与我说说话。” 霍翎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唯一能坐的地方,就是端王正倚着的软塌。 她干脆站着不动。 端王失笑。 他今日并未束发,头发随意散在耳后,一身鹤纹月牙长衫,如闲云雅鹤一般。因坐姿比较随意,领口微微敞开,更添几分风流写意。 “随我去城门直面羌戎都不怕,却怕与我坐在一张榻上?” “阿翎好伤人心。” 霍翎被他这装模作样的话语逗笑了,却不入套:“我明日可是殿下的亲卫,与殿下坐在一张榻上,不合规矩。” 端王拿她没办法:“我身边的亲卫要都像霍亲卫这样……” 霍翎:“这样是指哪样?殿下把话说明白些。” 端王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懊恼:“他们要都像霍亲卫这样守规矩,那我就该头疼了。” “为何?” “因为合了规矩,却没有合了我的心意。” *** 翌日,天边才刚拂晓,霍翎就起来了。 用过早饭,霍翎换上早就准备好的黑色骑装,让无墨帮她把头发全部扎起来。 一直戴在腰间的鹿形玉佩也被取下,确定身上没有多余负累,霍翎才将那套亲卫服套在最外面。 她本就比同龄女子要高挑,这么一打扮,眉间顿时多了几分飒爽英气。 无墨趴在一旁,唉声叹气,像霜打了的茄子:“小姐,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这次不是故意不带你的。而且爹爹身边也需要有个人守着,万一他突然醒过来却找不到人怎么办。” 霍翎拍了拍无墨的头,又道:“我的弓箭呢?” 无墨将那把用梨花木制成的弓箭递给霍翎。 霍翎背在身后。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也不再耽搁,牵着自己的马去找端王汇合。 端王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赤色朝服,见到霍翎这副打扮,眼中流露出笑意。 霍翎抱拳行礼:“王爷,属下来迟。” 端王轻咳一声,压住唇角的笑:“倒也不迟,直接入列吧。” 霍翎往后瞧了瞧,亲卫们排列得整齐又严密,压根没有给她留出空位。 她本想走去队伍最末,却被端王叫住:“霍亲卫直接留在本王身边护卫吧。” 这种合了端王心意,却不合规矩的事情,霍亲卫昨天已经做过一次,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 此时,县衙门口,何泰和周嘉慕各自带着一队人马恭候端王。 毕竟连端王都露面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自然要随行保护。 “周将军,你知道军备处这回送来的兵械都有什么吗?”何泰笑问周嘉慕。 周嘉慕心底冷笑,面上还是淡淡的:“何将军都不知道,我又哪里来的门路打听。” 何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色也有些僵硬,险些维持不住假笑。 不就是对一个小小校尉出手了吗,周嘉慕这杂种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不阴不阳的模样。 想到那个不知好歹的校尉,何泰又想起了那天在城门口见到的美人。 原本他还想着,要是美人知情识趣,愿意主动献个身,他兴许还能高抬贵手饶过霍世鸣和霍家。但美人进入县衙后,就一直没有再露过面。 正想入非非时,身边的周嘉慕突然恭敬上前。 何泰回神,才注意到端王出来了,连忙跟着过去见礼。 低头抱拳时,何泰感觉到上方有人在一直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以为那是 端王,提着心抬起头来,却发现端王正在和他身侧的一名亲卫低语。 那名亲卫靠得太近太前,只比端王落后小半个马身。何泰一抬头,顿时撞上对方平静的视线。 只一眼,何泰就认出了霍翎,心中满是惊疑不定。 霍翎确定何泰已经认出自己,唇角微翘,收回视线。 众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被侍卫们簇拥着赶往城门。 一直到他们抵达城门口,见到朝廷派来的军需官,都没有遇到任何袭击。 军需官上前给端王行礼,端王与军需官进行物资交接。 交接无误,粮草兵械被运往军营,军需官一行人跟着端王进城修整。 就在众人行进一条地形狭长的巷道时,县衙西边突然燃起冲天火光。 火光将西边的天空全部燃红,哪怕在白天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好!” 周嘉慕高声叫道:“那是粮仓的方向!” 何泰也吓了一跳,但又隐隐夹杂一丝幸灾乐祸。 要知道,粮仓可是由周嘉慕的人亲自守着的,这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周嘉慕绝对别想讨得了什么好。 不过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情不能表现出来,何泰也是满脸焦急:“王爷,我们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端王面沉如水,点头同意了何泰的提议。 周嘉慕开始进行人员调度,打算拨一队人赶去城西查看。 护卫一动起来,队形自然就保持得没有方才那么完美。 混乱之中,异变陡生! 不知是哪里传来一道嘹亮的狼嚎声,巷子两侧的高楼上顿时冒出一群黑衣弓箭手。他们持弓在手,配合默契,百余支弓箭不分先后,同时划破猎猎长空,向最中心的端王杀来。 周嘉慕立刻指挥调度,百余支弓箭还未接近端王,就被早有准备的护卫悉数拦下。 而后,周嘉慕掏出一支骨哨,吹出三长一短的哨声。 霎时间,原本没有一丝异样的屋顶,飞跃起许多身影。几个起落间,他们从屋顶跳入屋里,干脆利落地解决掉那些正在重新装配箭羽的刺客。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自高楼飞溅而下,浇得白雪地一片殷红。 端王抽空看了身侧的霍翎一眼,担心她会被这个场面吓到。 却见一片混乱中,霍翎稳稳坐在马背上,背上的弓箭早已取下握在手中。 她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白羽箭羽,对准一个没有任何人影的方向,缓缓拉开弓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第二道狼嚎声响起之时,原本空无一人的方向,顿时闪掠过一道身影。霍翎立刻校准方向,松开右手。 箭羽飞出,径直袭向那明显是主使者的刺客,钉穿对方的左肩。 时机转瞬即使,霍翎扭头对周嘉慕喊道:“刺客首领在左街裁缝铺二楼!” 正文 第15章 什么简单? 身为端王的亲信,周嘉慕不止一次从端王那里听说过霍翎的事迹。 但霍翎突然出声提醒,还是让周嘉慕有些惊讶。 好出色的听觉,好精准的箭术。 他也看到了霍翎射出去的箭矢,心下不再迟疑,调了一队人马去裁缝铺抓人。 霍翎还有余力,她再次抽出箭矢,瞄准离她最近的一名黑衣刺客。 这不是霍翎第一次动杀心,却是霍翎第一次亲手杀人。 射出的箭矢没入刺客脖颈,溅起一串鲜血。霍翎扫了一眼,确定刺客已死,淡定寻找下一个目标。从始至终,她的呼吸频率都没有变过。 她早已猜到自己今日要面临的是怎样的场景。 她早已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眼下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容不得任何优柔寡断。 她可以脆弱,可以恐惧。 ——等到这场刺杀尘埃落定以后。 在霍翎射出第三箭时,裁缝铺方向传来两道短而急促的狼嚎声。 还活着的刺客们像是收到什么指令般,果断放弃刺杀,向裁缝铺方向撤离。 周嘉慕立刻命手下压上,他自己依旧守在端王身边,寸步不离。 霍翎将已经上弦的第四支箭矢收回箭筒,放下手里的弓箭。 似乎是注意到了身侧始终灼热的视线,霍翎偏过头,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殿下可还满意我的护卫?” 端王声音低缓,带着赞叹:“处处合我心意。不能更满意了。” 霍翎瞪了端王一眼。周嘉慕还在旁边呢,满意就直接说满意,还非得加上前半句话。 端王泰然自若。 周嘉慕眼观鼻鼻观口,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不过很快,几人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裁缝铺那边的战斗上。 羌戎派来的刺客,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常乐县是大燕的主场,又是有心算无心,即使这些刺客拼死抵抗,在坚持了小半个时辰后,还是尽数被擒。 刺客首领被带了上来。 他跪倒在地,左肩插着一支断裂的箭羽。 面罩被人扯下,露出一张年轻桀骜的面容。 端王骑在马上扫视对方:“你是何人?” 刺客首领撇了撇嘴,直接闭上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端王看向周嘉慕。 周嘉慕微微蹙眉,显然是在回忆自己有没有见过对方。 这下,护卫队里的孙裕成按捺不住了。 “王爷,属下知道此人的身份。” 孙裕成用仇视的目光死死瞪着刺客首领:“他就是那个将校尉挑下马的羌戎小将!” 端王又看向霍翎。 霍翎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请君入瓮之计,请进来的刚好也是个仇人。 不过,霍翎对羌戎小将的仇恨值,远不如对何泰的仇恨值高。 说白了,对方与霍世鸣各为其主。 虽然霍世鸣险些死在对方手里,但战场厮杀,向来是各凭本事。 不像何泰,明明与霍世鸣是同一阵营的人,下起毒手来却丝毫不顾念同僚之情。 端王问:“你怎么想?” 霍翎摇头:“殿下要如何处置此人就如何处置,不必顾忌我。” 周嘉慕忍不住看了眼霍翎。 这位霍姑娘才与王爷接触了多久,她的态度居然已经能够影响到王爷的行事了吗? 想到这里,周嘉慕朝一旁的何泰投去幸灾乐祸的目光。 自从刺杀发生后到现在,何泰整个人都有种状况之外的呆滞。 这么多的刺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周嘉慕指挥得如此从容,好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 最令何泰恐惧的,还是端王与霍翎之间的互动。 霍世鸣的这个女儿,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端王殿下的。 她与端王殿下如此亲密,会不会影响到端王殿下对他的态度? 各种各样的问题涌现在何泰的脑海里,让他根本不能保持平静。 端王也没有给何泰更多的时间恢复冷静,命人将刺客首领押下去后,端王冷冷逼视何泰。 “何将军,这些刺客是如何混入城中,又是从何处寻来如此精良的弓箭,也许你该给本王一个解释。” 何泰打了个激灵,不管三七二十一,踉跄着爬下马,先行跪地请罪:“殿下恕罪。臣……臣回去以后一定派人彻查此事,还请殿下宽容臣一些时间。” 端王声音冷漠:“那就好好查一查吧。” “周将军,粮仓的保卫工作是你负责的。如今粮仓被烧,你就与何将军一起,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 事情安排下去后,剩下的扫尾工作自有周嘉慕负责。 端王、霍翎还有军需官一行人,被先行护送回县衙。 刚经历过一场刺杀,身为当事人的端王没什么异样,上了年纪的军需官却受了不小惊吓,还需要端王稍作安抚宽慰。 霍翎的一日亲卫体验时间结束,她悄悄撤出队伍,先将马送去马厩,这才背着弓箭返回西院。 远远地,霍翎就看到了无墨。 小丫鬟搬着小板凳,抱着汤婆子缩在院门口,也不嫌冷得慌。 “小姐。” 无墨也看到了霍翎,兴奋得一把站了起来,结果因为起得太猛,坐得太久,不仅眼前发黑,腿还麻了。 霍翎笑着走到她面前,双手微抬,任由无墨来回打量:“放心吧,我好着呢。” 无墨围着霍翎转了一圈,总算放下心来:“我熬了甜汤,现在就去给 小姐盛。小姐先回屋换下这套轻甲吧,怪沉的。” 霍翎脱去外面的轻甲,里面就剩一身黑色骑装。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鼻尖仿佛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霍翎干脆把骑装也脱了。 等她换好衣服,无墨也拎着食盒回来了。 温热的甜汤,很好地抚慰了霍翎。 霍翎边喝着甜汤,边与无墨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正说到她一箭洞穿刺客首领,就听见主屋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落在地。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投落在暗青色床幔上。 霍世鸣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觉头晕脑胀。 他下意识捂住额头,却在抬手间扯到了腰腹的伤口。 疼痛让他的脸有些扭曲。 但疼痛也唤醒了他的记忆。 霍世鸣记得,他带着亲信孙裕成等人,好不容易吞掉羌戎左翼的兵马,正要撤退时,却撞上了一支羌戎精锐。 那羌戎小将勇猛过人,力气更是大到离谱,他与对方过了十几招,就被对方重伤。 再后来…… 再后来,孙裕成和余下兄弟们,带着他逃出战场。 陷入昏迷前,霍世鸣听到孙裕成说要去找何泰对峙。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孙裕成,就彻底晕死过去…… 想到孙裕成,想要何泰,霍世鸣猛地从床上坐起,再一次扯到自己的伤口。 他倒抽两口冷气,等腰腹的伤口没那么疼了,才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却注意到了不对。 这被子,这床幔,还有这间房,明显不是他在军营的住处。 他现在在哪里?昏迷了多长时间? 孙裕成他们怎么样了? 何泰有没有再次出手做什么? 霍世鸣急得额头都要冒汗了,但接连两次扯到伤口,让他不敢再大动。他能做的,只是伸手推倒床边的铜盆和木架,制造出动静。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有人推开木门,逆光走进屋子。 霍世鸣眯着眼睛,凝神看去,猜测来人应该是孙裕成,或者是…… 可是,当霍世鸣看清来人的容貌时,他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阿翎!?” 霍翎笑容灿烂,快步走到床边,拉过绣凳坐下:“爹,你终于醒了。” 霍世鸣疑惑:“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我现在在哪里……你孙叔呢,他怎么没来,是不是……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爹,你别急。放心吧,大家都平安无事。”霍翎握住霍世鸣的手,“有什么事情我们一会儿再说,你昏迷了很长时间,还是先起来梳洗吃些东西吧。” 不提还好,霍翎一提吃东西,霍世鸣就觉得自己浑身虚弱无力。 炉子上烧着热水,霍翎往水盆里兑了些冷水,扶着霍世鸣起来洗漱。 霍世鸣带着满肚子疑惑,一勺接着一勺吃完了无墨送来的小米粥。 他放下汤勺,满脸沉痛地看着霍翎:“阿翎,你现在可以说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用担心我撑不住。” “何泰几次三番挤兑我,还意图置我于死地,我若是就这么死了,倒也罢了。如今我侥幸未死,一定要想办法让何泰付出代价!” 无墨哭笑不得,帮忙解释:“老爷,小姐真没骗你,我们都没出事,反倒是那何泰,准备就要垮台了。” 霍世鸣:? 霍世鸣足足沉默了几十息:“我昏迷了多久?” 无墨:“有半个月了。” 霍世鸣:? 他真的只昏迷了半个月,而不是昏迷了半年吗。 在他重伤昏迷前,何泰明明还是一副趾高气扬、权势滔天的模样,现在怎么连无墨这个小丫头都信誓旦旦说何泰要垮台了? 他实在是难以置信。 看着站在一旁笑而不语的长女,霍世鸣抹了把脸,正色道:“阿翎,你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 霍翎给自己和霍世鸣倒了杯水:“那我先大概讲述一遍,爹要是想了解细节,我稍后再做补充。” 霍翎从方建白回永安县说起,一直说到了今天上午的刺杀。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喉:“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爹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霍世鸣抬起茫然的双眼。 简单? 什么简单? 是那个险些害死他的何泰就此倒台简单,还是那个险些杀死他的羌戎小将被俘简单? 亦或是他家阿翎与端王殿下有感情牵扯简单? 上面的每一件事,都已经复杂到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正文 第16章 “你说是吧,嗯?表姐夫?”…… 霍世鸣原本就是大病初愈的状态,现在又在短时间内摄入太多信息量,更是头晕脑胀。 在他彻底陷入昏迷前,以及他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何泰会不会出手对付他的家人。 方氏贤良淑德,以夫为天,却有些扛不住事,让她打理内宅还行,让她支撑风雨飘摇的霍家,怕是没几天就因为担惊受怕而病倒了。 阿泽这孩子很像他,天赋也不错,只是上有父母庇护,下面又有一个能干的姐姐,万事不愁,贪玩好动。 他出事以后,阿泽这孩子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会迅速成长起来。只是……唉,终究年纪太小,如何顶立门户? 还有阿翎,性情坚韧聪慧,本来是最不需要他操心的,偏偏生得如此貌美……而那何泰,又恰好是个贪恋美色不择手段的。 只要想一想家中的情况,霍世鸣就愁得不轻,根本不敢咽气。 让他没想到的是,在霍家风雨飘摇、前途未卜的时候,是这个女儿站了出来。她冒着危险赶来常乐县,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硬生生盘活了局面。 霍世鸣以为自己已经够重视霍翎了,让霍翎小小年纪就打理店铺生意,叮嘱方氏多听霍翎的意见,谁家女儿能受到如此重视? 可现在,霍世鸣不得不承认,他的重视还是不够。 阿翎的才能,远在他的想象之上。 满是厚茧的宽大手掌,覆在霍翎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霍世鸣对着霍翎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笑容里,带着心疼与安抚,也带着浓浓的欣慰与骄傲。 “阿翎,你受苦了。” 霍翎鼻尖一酸。 她下意识想回一句“不辛苦”,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其实是辛苦的。 从得知爹爹重伤昏迷开始,她就没有一刻真正放松过,即使睡着了,她的精神也高度紧绷着。 愤怒与不甘驱使着她不断谋划,她不害怕死亡,唯独恐惧命运的蹉跎。 停下来休息当然也是可以的,但停下来以后,她该何去何从。 霍翎语气沙哑:“我抵达常乐县那日,见爹爹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也觉爹爹受苦了。” 霍世鸣心下也不免酸涩。 父女两都坐在桌边,霍翎比同龄女子高挑,但和霍世鸣坐在一起,还是比霍世鸣低了大半个头。 霍世鸣伸出手,不甚熟练地拍了拍霍翎的头:“这些天多亏了你,要不是有你在,后果不堪设想。” 霍翎身体微僵,又很快放松下来,默默品味着此刻的父女温情。 “爹的身体可还有不适之处?” 霍世鸣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别的都还好,就是觉得浑身乏力。” 霍翎宽慰:“毕竟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能平安醒来就是大幸。” “我问过相太医,他说爹爹体内的余毒都清完了,只要以后好好养着,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调理的方子他也给爹爹开好了,我一会儿就托人去抓药。” 说是这么说,霍翎心底还是有些不放心,打算让无墨去请个大夫来。 无墨当然没意见,只是:“小姐怎么不请相太医?” 这几日,都是相太医亲自为霍世鸣诊治。而且相太医就在衙门里,要过来也容易。 霍翎道:“如果我让你去请相太医,就算没有端王发话,相太医也会过来。” “但那不是因为我的面子够大,而是相太医看在端王的面子上,给我这个面子。” 无墨似懂非懂,有心问一问 其中的区别,但看了眼天色,还是将疑惑咽了回去。 等无墨离开,霍翎重新回到霍世鸣身边:“我跟爹爹说了这么久的话,爹爹应该也累了吧,要不要回床上睡会儿,等大夫到了再起来?” 霍世鸣确实感到了疲惫和力不从心,但躺了半个月,早就把他的骨头躺酥了。 “我看外头太阳挺好的,阿翎扶我出去晒晒太阳吧。” 坐在懒洋洋的太阳底下,霍世鸣惬意地舒了一口气,不多时就闭着眼昏昏欲睡。 突然,霍世鸣想起一事:“你孙叔呢?” 他都醒来这么久了,孙裕成却始终没有露过面。 霍翎刚刚瞧着霍世鸣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就进屋给他取了件斗篷。 霍翎将斗篷披到霍世鸣的肩膀上:“孙叔和方表哥都被调去周将军那里帮忙了,估计得等刺杀事件尘埃落定后才能回来。” 担心霍世鸣误会,霍翎又解释道:“孙叔一直在照顾爹爹,多亏有他,爹爹才能恢复这么快。是我见爹爹已经大安,又觉得机会难得,才劝他过去的。” “你做得对,你孙叔和我是过命的交情,以前是我没有出头的机会,才连累得他也无法出头。” 霍世鸣不仅不介意,还很为孙裕成高兴。 而且霍世鸣也看得出来,他们能得到如此好的机会,肯定是因为霍翎的关系。 霍翎不仅能为家族争取谋划,还懂得提拔亲近可信之人,桩桩件件都让霍世鸣舒心赞叹。 但要说霍世鸣完全没心事,倒也不是。 阿翎选了端王,建白那孩子怕是要伤心了。 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霍家孩子少,在霍泽还没长大的那几年,霍世鸣花了很多心血培养方建白,传授方建白用兵之道,希望方建白日后能和霍泽互相扶持。 可以说,两人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要不然当初霍世鸣也不会起了把霍翎许配给方建白的念头。 除了方氏和方建白本人的意愿外,霍世鸣看好方建白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只是现在…… 唉,罢了罢了,年轻人的感情,还是让年轻人自己去折腾吧。 阿翎要选谁,他这个做爹的,实在不好干涉。 *** 端王好不容易安抚住军需官,立刻找来亲卫,询问霍翎在何处。 亲卫:“回到县衙后,属下就没见过霍姑娘,倒是去马厩时,听说霍姑娘已先一步将马送了过去。” 看来是回去休息了,端王放下心来。 亲卫又想起一事,连忙禀报道:“霍姑娘身边的丫鬟,在半个时辰前请了位大夫回来。” 端王今天也折腾得够呛,尤其是安抚军需官,简直是既浪费时间又耗费口舌。 他撩起衣摆,正要坐下歇息,闻言动作一顿。 “请大夫?相太医呢?他怎么没过去。” 亲卫小心翼翼道:“霍姑娘似乎没有要请相太医的意思。” 端王眉头拧得更紧,也不休息了,出门去找霍翎。 等他走到西院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黑暗吞没。 霍翎手里掌着照明的灯笼,正要送大夫离开。 余光扫见端王的身影,霍翎让无墨送一下大夫,她提着灯笼来到端王面前,手腕上抬,暖黄色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笼罩。 “殿下累了一日,怎么不好好休息?是有什么急事寻我吗?” 端王以前听人说起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时,还颇有些嗤之以鼻,如今却觉得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月色映着烛火,朦胧微光笼罩下,眼前的姑娘恍若敛尽世间风华。 “我听人说你请了大夫,是有哪里不适吗?” 霍翎没请端王进屋坐,就站在院门口与他交谈:“我没有受伤,哪来的不适。” 端王不赞同:“这应该是你第一次面对刺杀,也是你第一次出手杀人吧。” “殿下怎么看出来的?”霍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还以为我表现得很淡定。” 端王笑了下,也想去抚摸她的脸庞。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带着薄茧的指尖一寸寸擦过霍翎的脸庞。 “我不是说了吗,你今天做的,已经不能更好了。所以我不是从你的表现看出来的,而是从你过往的经历猜出来的。” 霍翎捉住他的食指,不让他继续触碰:“大夫是给我爹请的。” 端王刚才也是关心则乱,看见霍翎一切安好后,他也猜到了原因。 只是…… “怎么不请相太医?” 这个问题,无墨也问过。 那时霍翎对无墨说了真心话,现在面对端王,霍翎温声道:“我和我爹已经给相太医添了许多麻烦,这点小事,就没必要麻烦他老人家了。” *** 粮仓的大火看着骇人,实则只是周嘉慕布置的障眼法。 那些混进后勤处,想要点燃大火烧毁粮仓的羌戎刺客,早在第一时间被人拿下。 羌戎为了此次行动,一共派出两百名精锐。 这两百刺客化整为零,在羌戎小将的带领下潜入常乐县,拿到藏在榷场的兵器后,在端王的必经之路设了埋伏。 羌戎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凭着这两百人就能在常乐县掀起大乱,所以除了这两百人外,还有几个羌人大户在暗地里配合行动。 他们为刺客提供了落脚地,为刺客提供了更细致的情报,还为刺客提供了充足的人手…… 要是羌戎真能刺杀端王得手,他们就会趁着常乐县群龙无首时,在城中大开杀戒,彻底摧毁常乐县的秩序。 常乐县与行唐关本就互为倚仗,若是常乐县陷入混乱,行唐关得不到后方有力的增援,独木难支,驻守在行唐关几十里外的羌戎大军会立刻拔营,再次攻打行唐关。 可以说,这看似只是一场简单的刺杀行动,如若真能奏效,羌戎已经布置好了足够的后手以快打乱。 届时局势将无法挽回。 所以粮仓大火和端王遇袭两件事,看似已经结束,实际上风波才刚刚开始。 刺客要么伏法,要么正在接受审讯。 尤其是那名刺客首领,大燕希望能从他嘴里套到更多关于羌戎的情报。 那些被羌戎收买的官吏,还有那几个帮助羌戎的羌人大户,当晚就被下了狱。 次日中午,常乐县菜市口,上千人头滚滚落地,将菜市口前面那块空地染得通红。 这一杀伐果决,狠狠震慑住了那些存有异心,在羌戎和大燕之间摇摆的羌人。 羌戎行动的失败,也让更多羌人认清了羌戎与大燕之间的差距。 羌戎能得几十年太平,不是因为羌戎变得强大了,而是来自于大燕的恩赐! 当大燕决定对付羌戎,不需要出兵,光是关闭交易的榷场,就已经让羌戎元气大伤。 不过光有震慑还不够。 几日后,端王在燕西十四城发布公文,除了宣布减少燕西十四城未来三年的赋税外,还颁布了好几条有利于羌人的政策。 在这样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的操作下,燕西十四城的人心彻底安定。 端王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处理何泰的事情。 听说周嘉慕调查出了何泰的不少罪证,霍翎十分感兴趣,换了身衣服就过去找端王。 结果到院门口的时候,霍翎才发现端王还有其他访客。 访客风尘仆仆,手里握着厚实的牛皮信封。 他也注意到了霍翎,原本还不太放在心上,但当他的余光扫见霍翎的容貌,顿时思忖起霍翎的身份和来意。 “霍姑娘,你来啦。” 进去通报的亲卫一出来,就看到了访客身边站着的霍翎。 按照王爷对霍姑娘的态度,他原本是可以无需通报,直接让霍姑娘进去的。 偏偏这位从京中来的信使,是端王妃派来的…… 他要是敢同时请两人进去,王爷肯定会觉得他这人没有眼力见。嘶,这两人怎么就撞上了呢。 霍翎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出声解围:“殿下这边有客人,我晚点再过来。” 信使跟着亲卫往里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霍翎几眼。 趁四下无人注意,信使往亲卫怀里塞了一张银票:“小兄弟,不知那位姑娘是何人?” 亲卫打着哈哈:“那位姑娘是霍校尉之女,前些天霍校尉遭了歹人暗算,王爷惜才,将相太医派去给霍校尉诊治。” “如今霍校尉身子大安,霍姑娘应该是代父亲来向殿下谢恩的。” 至于这位信使信了没有,亲卫就不管了。 信使进屋先给端王行礼,等端王发话,他才恭敬呈上牛 皮信封。 端王用匕首划开牛皮,取出里面的信件。 这一回,除端王妃写了信外,儿子季渊晚也给端王写了信。 端王先拿起季渊晚的信。 季渊晚才六岁,却也识得了不少字,一封书信写得有模有样,童言稚语更是让端王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只是,在看到信上最后一段话时,端王唇边的笑就淡了。 因为在信的最后,季渊晚说他在宫里表现得很好很听话,只是有些想念父王。 又问端王何时才能回家,他长高了很多,还得了皇伯父的夸奖和赏赐,想要拿给父王看。 这番口吻,虽带几分孩子气,却不像是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因为孩子不会特意强调皇伯父的夸奖和赏赐。 端王放下季渊晚的书信,又打开端王妃的书信。 端王妃的书信,倒是没有问他要不要回京,只是解释了景元帝为什么会突然赏赐季渊晚一块玉佩。 端王平静地合上书信:“你这一路也辛苦了,先下去好好休息,明日本王会将回信交给你,让你带回京师复命。” 信使离开以后,亲卫不敢耽搁,立刻进屋,将刚才在院门口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信使塞给他的银票也被他拿了出来。 端王看着那一百两面额的银票,轻轻一笑。王妃身边的人倒是大方,随便打听个消息,都能拿出一百两。 “既然是给你的,你就自己拿着吧。” 端王将桌上的信纸全部收起,出门去寻霍翎。 霍翎也没走远,就在附近的一棵梅树下欣赏灼灼盛开的梅花。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霍翎没有回头:“县衙的梅花开得极好,不输永安县慈济寺后山的梅花。” 端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仅是县衙的梅花,燕西路边最普通的梅树开出来的梅花,都比京师最有名的梅园里开出来的梅花要美。” 霍翎好奇:“真的吗?” 端王道:“真的。你亲自去看一眼就知道我有没有在骗你了。” 霍翎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扶着树枝稳住身形:“看来方才那个信使,真是端王妃派来的人。怎么,端王妃催殿下回京了?” 被霍翎直接挑破,端王神色不变。 他本就没觉得能瞒住她。 况且,端王也没想瞒着。 如今燕西的局势逐渐明朗,何泰一倒,周嘉慕成为行唐关主将,他不可能在燕西待太长时间。 有些事,也是时候与霍翎聊聊了。 他要得到霍翎,要带霍翎回京,端王妃本就是避不开的一个人。 “阿翎,我记得你说过,霍家一直希望重返京师。” 凛冽风雪扑面而来,霍翎慢慢收敛脸上的笑容。 她低下头,轻嗅面前的梅花:“我是说过。但殿下,我也问过你,我以什么身份随你回京师。” 端王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阿翎,在我遇见你之前,我已有王妃。我不曾瞒过你这件事,你与我接触时,也对此一清二楚。” “我知道。真要论起来,我还能叫端王妃一声表姐呢,你说是吧,嗯?表姐夫?” 端王同样扶住树枝,隔着树枝凝望霍翎,眸中满是灼热:“就算你喊我表姐夫也没用,阿翎,你很清楚,我对你志在必得。” “殿下既然对我志在必得,为何还要如此委婉,如此拐弯抹角,而非直接说:你只能给我端王侧妃之位。” 正文 第17章 杀,还是不杀? 霍翎根本不打算按照端王写的剧本走。 她将端王想要娓娓道出的话,直接捅破。 前段时间的暧昧犹有余韵,缠绕在这般赤裸裸的言语之上,终究无法掩饰冰冷的本质。 他再喜爱她,再满意她,侧妃之位都是他不可动摇的底线。 原本还表现得十分强势的端王,霎时陷入沉默。 他一直很喜欢霍翎的伶牙俐齿,此时却觉得太过伶牙俐齿,谈论起一些敏感话题时,便格外艰难。 霍翎一句话将端王堵回去后,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义愤填膺,只是在他沉默得足够久以后,开口问道:“殿下怎么不说话了。” 端王拨开横在两人中间碍事的树枝,往前一步。 从远处看,他几乎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 “阿翎,从你到常乐县以后,我们之间就是有默契的,不是吗。” 端王从未掩饰过自己对霍翎的兴趣。 一位急着赶赴常乐县坐镇的王爷,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在荒无人烟的官道上驻足。 若不是有心引起对方的注意,又怎么会射中对方没有射中的猎物。 他从前不屑于算计任何人的情感,却一次次在她身上动了心思,使出手段让她主动靠近他。 这段感情由他开始。 而她并未喊停。 她与他试探交锋。 如他这般自负之人,既然已经一点点弥足深陷,不愿克制,也无法克制,就要死死拉着她一同沉沦。 他绝不可能放手。 他对她志在必得。 只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为一位姑娘牵肠挂肚,觉着她千般万般好,偶尔的骄纵任性脆弱,都是优点。 于是便想让她更心甘情愿些。 “是的。” 霍翎点头,并不羞于承认。 从她选择借端王的势来对付何泰起,她就已经知道自己能从端王那里赢来多少筹码。 什么是可以争取的,什么是无论如何都争取不到的,她早已算得一清二楚。 她可以让端王为她杀何泰,可以俘获端王的心,可以从端王那里为她爹争取到行唐关副将的位置…… 唯独无法动摇端王妃的地位。 因为端王妃身后,站着的是权势滔天的柳国公府。 因为端王妃生下了端王的嫡长子季渊晚。 而季渊晚,是最有可能被册立为储君的人选。 貌美如花的情人就像宠物,可以疼着纵着。 试探交锋,骄横任性,偶尔露出尖齿利爪,都不过是生活的情趣。 但要是闹腾得太厉害,觊觎一些不该觊觎的东西,情趣就变成了烦恼,宠物也不再惹人怜惜。 刚才在等待对方开口的人是霍翎,现在换做了端王。 他等得有些无奈,有些头疼,不由低头去看霍翎的眼睛。 情浓之时,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欲语还休。 她看着他,轻轻说一句“我见了殿下,便觉着欢喜”,他便也跟着欢喜起来。 可是此刻,她眼中的笑意都淡去,只余静水流深,仿佛对世事了然于心。 被这样清明澄澈的眼睛注视着,端王有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他忍不住抬起手,覆盖她的双眼,感受着她睫毛轻颤擦过掌心。 “阿翎。” 端王终于不再回避:“王妃出身名门,自从嫁给我以后,一直循规蹈矩,不曾犯过任何错处,我没有理由,也不可能休弃她。” “而且,我也要顾及渊晚那孩子的想法。” 霍翎讶异,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般:“我何时要殿下休弃端王妃了?” 这么不可思议的提议,她连想都没有想过,又怎么会说出口惹人笑话。 “事实上,我很能理解殿下的选择。设身处地,我要是殿下,也一定会更偏向王妃和大公子。” 不过…… 她与端王最大的不同是, 她不会如此贪心,在夺位的关键时刻,竟然还去招惹其他女子。 端王因她的过分理智一滞:“……那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王妃会为难你吗?” “你与王妃总有一份血脉亲情在,况且,王妃素来大度和气,我相信以你的聪慧伶俐,定能处理好一切,与她和睦相处。” 霍翎不理解端王为什么要一而再往端王妃身上扯。 “殿下,我与端王妃,说是表姐妹,实际上从未见过彼此。也许前面十几年,端王妃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我这样一个人。” “现在就开始担心端王妃会为难我,是不是太早了。” “我的对手,可从来 都不是端王妃。” 从始至终,她的对手只有一个。 就是身前这个男人。 端王终于明白了她话中之意,轻轻一笑:“原来是我让阿翎担心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为郑重认真,全然听不出一丝敷衍。 “阿翎,我只能给你侧妃之位,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我心里,你比其他人差。” “我给不了你更高的位份,但我会在其它方面尽可能补偿你。” “你有容貌,有智谋,有手段,当得起世间最好的一切。如果你的对手是我,那我们胜负已分,你早就俘获了我的心,我是真心倾慕于你,也是真心想与你白头。” 掌心下,霍翎睫毛颤动的频率加快了许多,似乎是对端王这番话有所触动。 可那双被遮住的眼睛,分明是冷漠的。 霍翎突然握住端王覆盖在她双眼上的手掌,轻轻移动到自己颊侧。 她看着端王,忍不住想,原来出生皇城,被无尽权势与无边富贵蕴养出来的男子,也是如此浅薄可笑。 他将他的爱,视作她费心谋划的奖励。 可是他的爱,只是她的战利品。 之一。 “殿下,正如你所说,在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有正妃。” 霍翎语气轻缓,每一句话都很从容。 无论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回应端王,勾引端王,当端王对她生出势在必得的心理时,她就不可能再从这段感情里全身而退。 “我并非不愿跟随殿下回京。” “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因为殿下的偏爱才回的京城。” “我只能接受自己以功臣之女的身份前往京城,而不是作为一个被端王从燕西带回去的、可能会立为侧妃的女子,然后陷入流言蜚语之中,被人轻慢,遭人鄙夷。” 既然有堂堂正正去京师的方法,她就要堂堂正正去京师。 不然,她就永远只能作为端王的附属品而存在。 “我也并非不愿接受侧妃之位。” “只要这是殿下能给予的最好的,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 不等端王脸上露出笑容,霍翎先一步放开端王的手。 “但在此之前,我要看到殿下的诚意。” 端王知道霍翎指的诚意是什么,他唇边挑起一抹笑意,仿佛湖中涟漪般一点点扩大,浑身上下都染上了轻快与愉悦。 “阿翎,给我一些时间,我很快就会安排好。” 霍翎问:“很快是多快?” “能快到让殿下带我回京过年吗?” 端王失笑:“没那么快。” 最困扰他的问题已经解决,他并不介意她此刻的调侃:“解决何泰不难,但你回京一事,还需再谋划一番。” “那我等殿下的好消息。” 该说的话,霍翎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等端王兑现诺言。 “等等。” 还没走出两步远,霍翎就被端王拉住了。 “阿翎,你就不好奇,我会不会独自回京过年吗?” 霍翎脚步一顿:“那殿下会独自回京吗?” “不回。”端王立刻表明态度,“今年我会留在燕西,等来年春花蓄势,我携你一道回京。” 端王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翌日一早,信使过来向端王请安时,就从端王口中知晓了这件事。 “这是本王写给王妃和大公子的信,你带回去给他们。” 端王将自己昨晚写好的信交给信使,挥手让信使退下。 信使不敢置喙端王的决定,心底却连连倒抽冷气。 王妃连大公子都搬出来了,竟然也没能劝动王爷回京? 是因为燕西的局势已经严峻到寸步不能离。 还是因为…… 想到自己昨晚打听来的消息,信使只觉头皮发麻。 端王并未将一个小小信使放在心上。 信使在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根本瞒不住他的耳朵。他不仅没有阻拦,还顺势而为,让人给信使透了不少话。 借信使之口,提前让王妃知晓阿翎的存在,有个心理准备也不错。 端王喝了口茶水,开始翻看何泰的罪证,思索着该如何才能雷霆一击整垮何泰。 门口的亲卫匆匆进来禀报,说是何泰求见。 端王:“他怎么来了?” 亲卫:“何将军只说有重要之事要与殿下密谈。” 指尖在何泰的罪证上面轻敲几下,“挪用军费”四字映入端王眼帘。 莫非是何泰听到了什么风声,猜到自己和周嘉慕要出手对付他? 不无可能。 何泰在燕西经营多年,就算自己和周嘉慕做得再隐蔽,何泰也不至于连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这样一来,何泰的来意就很容易猜到了。 求饶? 让他高抬贵手? 端王不愿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时间:“本王公务繁忙,这会儿不便见客,让他回去吧。” 只是不多时,亲卫又再次折返,脸上带了为难之色。 端王眉心蹙起,右手按在一份新的罪证上:“他不走?” 亲卫迟疑道:“何将军说,他要说的事情与王爷有关,王爷若实在繁忙,给他一盏茶的时间就好。” 狭长锐利的眼眸瞬间眯起,端王语气森冷:“让他进来吧。” 等何泰走进书房时,桌面上的罪证早已被端王收好。 端王靠着椅背,坐在椅子上,抬头盯着面前的何泰。 坐着的人神情自若。 站着的人却憔悴不堪,仿佛才是那个被俯视着的人。 “何将军,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何泰连礼都不行了:“我自问一直对王爷毕恭毕敬,王爷为何咄咄逼人,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端王唇边带着似有似无的嘲笑:“何将军是朝廷命官,燕西主将,如果何将军没有做错任何事,自然没有人能够将何将军逼上绝路。” 何泰听出他的意有所指,恨恨咬牙。 他是有一些做得过分的地方。 但只要端王愿意抬一抬手,别抓着他不放,谁又能治得了他的罪呢。 “王爷想要什么?” 这是要端王开条件。 端王直接下逐客令:“如果何将军没有别的想说的,就请回吧。” 连条件都懒得开了,这是一定要他死不成? 何泰双目赤红,眼底布满血丝,给人一种穷途困兽之感。 即使是野兽,在感到死亡逼近时,都要疯狂挣扎一段时间。 何况是人。 所以何泰必须做困兽之斗。 “王爷对付我,应该是看上了行唐关主将的位置。” 何泰深吸一口气。 他领兵打仗的能力远远不如周嘉慕,但在沙场征战多年,也是一个杀伐果决的人。 他开始断尾求生。 “我愿意让出行唐关主将的位置。” 这下,端王倒是对何泰有些刮目相看了。 够果断。 见端王起了兴趣,何泰再接再厉。 “我在燕西经营了十来年,如今让出行唐关主将的位置,就等于将我十来年的心血拱手相让。” “而我所求的,只是王爷高抬贵手,不再追究我过去的错误,也不再追查榷场的事情,让我带着我在燕西得到的东西返回京师。” “这个条件对王爷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王爷看看可还算满意?” 端王听得出来,这个条件已经是何泰的底线。 只可惜…… “此事本王自有定夺,何将军只管耐心等待便是。” 何泰难以置信,没想到自己一番隐忍退让,还是只能从端王口中听到托词而非准话。 端王真的要与他不死不休? 他也不是没有身份背景的人,又在燕西经营如此久,端王把他逼入绝境,就不怕他临死反扑吗? “王爷,我身后站着的,毕竟是承恩公府。” “何将军果然糊涂了。”端王叹息,“你出身承恩公府一事,本王又怎会不知。” 承恩公一爵,最早是大燕太祖皇帝赐给自己母族和皇后母族的爵位。 从那以后,大燕皇后的母族几乎都能封“承恩公”一爵。 虽然都是公爵,在品阶上都属于超品,但这种因皇后而幸进的公爵,与柳国公那种世袭罔替、与国咸休的公爵,简直是一个地,一个天。 况且,让何家得到承恩公一爵的先皇后,已经去世了。 所以 端王根本没有把何泰的威胁放在心上。 何泰面容几乎扭曲,可很快,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情很不对劲。 京师权贵行事,从来不会如此不留余地。他们喜欢凡事留一线,很少赶尽杀绝。 这种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做法,更像是那种从底层骤然爬升高位的人的风格。 一张惊心动魄的容貌浮现在何泰眼前。 何泰心中涌现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十分可笑。 但事到如今,这个猜测再可笑,都极有可能是最后的真相—— 霍世鸣的女儿,不仅搭上了端王,还影响了端王对他的态度。 真正要对他赶尽杀绝的人,不是端王,而是霍翎! 所以让出行唐关主将的位置还不够。 因为需要行唐关主将位置的人,是端王,而不是霍翎! 这一刻,何泰真是有种吐血的冲动。 谁能想到,当初他只是随手惩治了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却会让自己在今日落入绝境。 “如果承恩公府不被王爷放在眼里,那柳国公府呢?” 在端王最后一次下达逐客令时,何泰终于还是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端王,顿时面沉如水:“你与柳国公府有什么牵扯?” 何泰冷笑:“殿下不是正在查榷场之事吗,难道没有查到榷场的账本?没有发现账本的数目有些问题?” 端王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他确实查到了。 账目出入非常大,他原以为是何泰在里面上下其手,谁成想,幕后之人竟然出自柳国公府。 看到端王这个反应,何泰总算恢复了一些底气,语气也变得洋洋得意起来。 “殿下就算不知道柳国公府私底下在做什么,也应该听说过柳国公府明面上的生意吧。” “柳国公府拥有大燕最大的马场生意。大燕本土没有好马,他们的马多是从羌戎商人手里收购的。还有其它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都是我在暗地里为他们遮掩。” “如果殿下苦苦相逼,我不能保证自己还会为柳国公府保守秘密。” 端王妃,出身柳国公府,是柳国公最疼爱的孙女。 而柳国公,正是端王在朝中最大最有力的盟友。 如今乾坤未定,端王一系的人都在努力推季渊晚上位,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柳国公府爆出如此大的丑闻…… 要是柳国公府知道,这个秘密会被爆出来,完全是因为端王一意孤行…… 何泰的这个威胁,正好掐住端王死穴。 正文 第18章 “端王凭什么觉得,我是可以…… 在何泰拿出他与柳国公交往的密信后,端王终于确信了他的话。 温暖如春的书房里,只响起何泰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 “美人的温言软语,确实容易让人失去理智。但有些原则上的事情,还是不能轻易动摇的。王爷说对吧。” 端王脸色愈发阴沉。 看到端王如此失态,何泰心头畅快。反正已经和端王撕破了脸,他也不怕端王因这点小挤兑就出手报复。 端王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盏茶时间已过。” 何泰潇洒行礼,用与来时完全不同的步伐,大步流星离开:“既然王爷已经有了新的决断,下官就不打扰王爷处理公务了。” 大门打开又合上,端王重重冷哼一声。 他从来都看不上何泰,如今却被何泰拿捏住,心里怎么可能会舒服。 但心里再不舒服,端王也得按照何泰说的去做。 他缓缓起身,将一匣子罪证抱到炭盆边。 火焰吞没所有纸张,火舌越涨越高,端王站在一旁,俊朗的面容被火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他用食指按了按眉心,开始苦恼另一件事。 要如何与霍翎解释。 直接摊牌肯定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让阿翎松口答应他,不到一天的功夫,他就改口说“何泰不能杀”,就算再好脾气的人也要翻脸。 更何况阿翎不是没脾气的人。 但不说也不行。 这件事瞒不住。 斟酌片刻,端王打开书房大门,对守在门口的亲卫道:“去看看霍校尉如何了。” “如果霍校尉现在方便的话,请他过来说话。” 霍世鸣来得不慢。 他在战场受了极重的伤,尤其是腰腹处被长枪捅了个洞穿,但在床上昏迷半个月,醒来后又喝了小半个月的补药,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亲卫过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听说端王传召,霍世鸣不敢耽误。 他一进屋就要给端王行礼,端王直接免礼,请他上座,又给他倒了杯茶水。 霍世鸣捧着茶杯,那叫一个受宠若惊。 重伤昏迷前,以他的官阶,可是连凑到端王面前行礼问安的资格都没有。 端王先是关心起霍世鸣的身体情况。 霍世鸣恭敬道:“已经好多了。多亏王爷派来相太医,又赐下许多珍贵药物,属下才能安然无恙。” 端王失笑,语气温和,端的是平易近人。 “不必如此客气。霍校尉是阿翎的父亲,况且,在这件事情上,也是霍校尉受了委屈。本王自然不能视若无睹。” 抿了口茶水,端王又问:“本王与阿翎的关系,霍校尉可有耳闻?” 霍世鸣谨慎道:“属下听阿翎提起过一些。” 端王直言:“我想在来年开春,带阿翎回京师,上书请封阿翎为侧妃。” 霍世鸣的心脏险些漏跳几拍:“阿翎这孩子,还未与我提及过此事。” 端王:“她并未完全应允我。” 霍世鸣一怔,什么叫并未完全应允? 难道端王特意命人请他过来,是想托他这个做爹的说服阿翎? 瞥见霍世鸣脸上的疑惑,端王也不再拐弯抹角:“本王寻霍校尉来,确实是有些事情想找霍校尉商量。” “不敢。” 霍世鸣着实惶恐,几十年郁郁不得志,早就磨平了他大半心气。即使知道长女和端王关系匪浅,他也不敢在端王面前摆任何姿态。 “王爷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属下就是。” 端王:“若是公事,本王自然不会和霍校尉客气,但今日要聊的是私事。” “不知霍校尉如何看待何泰此人。” 话题突然跳到何泰身上,霍世鸣摸不着头脑,正寻思着该如何回答,又听端王道:“阿翎得知你被何泰谋害后,既伤心又愤怒,夜夜不得安眠。” “她对本王说,看到出征前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父亲躺在床上生死不知时,她连生吞了何泰的心都有。” 霍世鸣一声长叹:“这话,阿翎倒是没有跟属下提起过。” “阿翎做的,远比说的要多。她冒着危险亲赴常乐县,霍校尉应该能体会到阿翎对你的那份心。”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茶盏,端王用茶盖轻轻拨弄茶面。 “那时,阿翎悲愤交加,所以在本王面前,曾几次提过要杀何泰。” “如今霍校尉已经大安,不知霍校尉对何泰又有什么看法呢?” 霍世鸣心如明镜,如果端王真要动手杀何泰,就没必要在这里跟他兜圈子了。 当初端王应该答应过阿翎,说要帮阿翎杀何泰。如今因为某种原因,端王不想杀,或者说不能杀何泰了。 但杀何泰,又是阿翎答应成为端王侧妃的条件。 端王左右为难,于是就将他寻了过来。 这孩子…… 霍世鸣为这样的苦心而动容。 明明应该是他这个做爹的去保护女儿,保护家人,却要她反过来保护他,保护家人,甚至不惜脏了自己的手。 思忖再三,霍世鸣道:“王爷问起,属下也不敢欺瞒。属下对何将军,是有些怨言的。” 端王:“这也是人之常情。” 一个时辰前,在同一个书房里,是何泰要端王开条件。 如今,轮到了端王给霍世鸣开价码。 “何泰已经答应本王,只要本王不再追究刺杀一事,他愿意退位让贤,由周嘉慕接任行唐关主将一职。” “周嘉慕一上去,行唐关副将的 位置就空了出来。” “这几个月里,霍校尉作战勇猛,身先士卒,屡立大功,本王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奖赏霍校尉。” 听到一半的时候,霍世鸣就明白了端王的意思,但当端王真的说完这番话,霍世鸣的身体还是止不住战栗,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也死死紧握成拳。 那可是行唐关副将的职位啊…… 小半年前,为了谋得一个前往常乐县驻守的机会,他又是写信又是送钱。 如今,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点一下头,他就是未来的行唐关副将了。 半生所求近在眼前,霍世鸣断然道:“属下与何将军本无旧怨,是何将军苦苦相逼,双方才结了仇。” “何将军出身承恩公府,王爷就算看在先皇后的面子上,也不好对何将军赶尽杀绝。” “如今何将军主动低头,属下也不想让王爷为难,愿意与何将军化干戈为玉帛。” 端王很满意霍世鸣的表态。 “你放心,本王不会委屈了你。” “此事终归是何泰亏欠了你,过两日本王会让他带足礼物,亲自登门向霍将军赔礼道歉。” 霍将军……霍世鸣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端王喝了口茶,也颇觉松了口气。 霍世鸣这个苦主都愿意放过何泰了,想必阿翎也没理由死抓何泰不放。 端王起身道:“本王这会儿正好无事,若是霍将军方便的话,本王随霍将军一道去寻阿翎。” 县衙西侧。 狭窄的耳房里,霍翎穿着一身杏色长裙,坐在炭盆边与方建白聊天。 自从抵达常乐县那天之后,霍翎就没再见过方建白。 他看上去消瘦许多,厚重的大氅披在身上,也掩不住眼底淡淡的青黛。 原本就分明的五官,愈发棱角分明。 似乎是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再次出现在霍翎面前时,方建白没有再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痛苦彷徨。 “来了来了,酥酪来了。” 无墨端着三碗酥酪进来,给霍翎和方建白都分了一碗。 霍翎舀了一勺酥酪送进嘴里,问方建白这些天在周将军手底下干得怎么样。 方建白道:“很累,但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周将军不愧是大燕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将领。” 霍翎问:“那你现在回来,是已经忙完了吗。” 方建白点头:“今天刚忙完。听说姑父身体大安,我就赶紧过来探望。”不过他到了才发现霍世鸣被端王叫走了。 “你总是如此有心。”霍翎又问,“怎么不见孙叔和你一起回来。” 方建白道:“我负责榷场的事情,如今几处榷场都排查完毕,货物也都清点妥当,自然可以离开了。” “孙叔被安排去盯着那批刺客,只要那批刺客一日不开口,孙叔就得继续熬下去。” 霍翎有些诧异。 距离那批刺客被抓住,都有七八天了,居然还没开口交代? 霍翎想起那张年轻桀骜的脸,身上带着满满的野性与张狂,跪趴在地上仰头看人时,碧绿色的瞳孔里流转着慑人的光芒。 不像是人盯着人,更像是一头狼王在盯着猎物。 “那个羌戎小将,可有查清楚他的身份?” 方建白:“这个倒是不难查,跟着他过来的刺客都知道他的身份。听说是羌戎首领和一位大燕女奴生的儿子。” 霍翎:“那不就和周将军一样是羌燕混血?不过此人在羌戎里的处境,未必能有周将军在大燕的处境好。” 自古执行刺杀任务后,全身而退的能有几人? 这个羌戎小将,说是羌戎首领之子,实际处境怕是很尴尬,才会被丢来执行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 就在霍翎思考羌戎局势时,方建白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随手往炭盆边丢了些花生,右手捧着吃了一半的碗:“那天,我在巷子里,看到你一箭射中他的左肩,还一语道破了他的藏身之处。” 霍翎疑惑:“你看到了?我好像没在亲卫队里瞧见你。” 方建白用火钳拨了拨木炭,轻笑着抬眼去看霍翎,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隐忍的苍凉。 “我在一个,你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 面前的姑娘骑在马上,箭法纯熟,从挽弓到射箭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藏在巷子里,刚刚解决掉一名刺客,危机并未完全解除,视线却不自觉追逐着她。 那一箭惊鸿,惊艳到的又何止是她身侧的端王。 “你的箭术真好。”可方建白只能这么说。 因为这是最合适的,最不会令她为难的夸奖。 “谢谢。”霍翎眼眸一弯,收下夸奖,“是有所精进了。” 虚掩着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被阳光拉得斜长的影子投照在霍翎身上,几乎将她整个人拥住。 她微微侧头,才发现来人是端王。 “王爷。”方建白连忙放下空碗,起身向端王行礼。 “方侍卫也在。”端王笑道,“看来榷场那边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方建白自陈错误:“是。周将军今天就让我们回来了,属下原本应该直接回去向王爷复命的,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 端王表现得十分好脾气。 “本王听周将军夸过你几次,你身为本王的亲卫,在行动中表现出色,是让本王脸上有光,又何罪之有?” 端王看向跟在他身后的霍世鸣:“霍将军上任后,手下不能没有可信之人。” “方侍卫和孙都头都在此次行动中表现突出,立了大功,届时就将他们都拨到你麾下。方侍卫任指挥使,领一营五百人;孙都头资历更深,任军都指挥使,领一军两千五百人。你看如何。” 霍世鸣欣喜若狂。 这可都是他的亲信班底。 虽说他当上行唐关副将以后,也能提拔自己的亲信,终归没有端王开口提拔更名正言顺,令人心服。 方建白不明所以,下意识看了霍翎一眼,才上前一步行礼谢恩。 端王的视线同样落在霍翎身上。 霍翎问:“殿下与我爹说话,怎么一直在看我?” 端王道:“你父亲、表兄和叔叔都升官了,我以为阿翎会为他们高兴。” 霍翎纳闷:“我确实为他们高兴。只是我很奇怪,殿下好端端的,不留在自己的书房处理公务,反倒突然跑来我这里耍威风。” “想给他们升官,只要一纸公文,就能通传下去。” “如今不见公文,只听殿下口头所述,我还以为殿下这是在用我亲人的前程与我谈什么条件呢。” “阿翎!”霍世鸣越听越不像话,低声呵斥,“怎可对王爷如此无礼!” 端王挥手,对屋内众人道:“你们都先退下。” 众人心里有再多疑虑,也不敢违抗端王的命令,揣着满心愁绪退出耳房。 端王走到霍翎身后,双手搭在霍翎的肩膀上:“阿翎,你总是如此敏锐。” 霍翎深吸一口气:“我宁愿是自己多疑。” “殿下突然叫我爹过去,我就觉得奇怪。原来是叫我爹去谈条件了。你许了他什么?霍将军?看来是行唐关副将的职位。” “总领三万兵马的行唐关副将,殿下真是好大的手笔。” 从统领三千兵马到总领三万兵马,谁不动心? “付出了如此大的手笔,殿下要他做什么?” 端王沉默:“……我只是询问了他对何泰的态度。” 霍翎闭上双眼。 原来是何泰。 “所以,何泰杀不得,对吧。” 和聪明人谈话的节奏就是快。只是面对这样的快,端王心里是高兴多一些,还是不高兴多一些,就不好说了。 “阿翎,他毕竟是先皇后的堂兄,身后站着整个承恩公府。” 霍翎甩开他的手,回身与他对望:“殿下已经违诺,为何还要用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来敷衍我?是欺我无可奈何,只能接受吗。” “你我都清楚,这不是理由。如果王爷顾忌这点,当初就不会应许我。” 端王无奈:“何泰只求留下一条命,平安回京师养 老。” “我问过你爹了,他是愿意放何泰一马,接受补偿的。” “如果阿翎是担心何泰活着,以后会继续对你和你的家人下黑手的话,那你尽管放心。有我在,何泰不敢阳奉阴违。” 霍翎安静听到最后,突然就笑了:“殿下才刚刚撕毁承诺,转头又对我许下诺言。我还能再信任殿下吗?” 端王蹙眉,紧紧抓着霍翎的胳膊:“阿翎,我也很为难。” 霍翎根本没理会他这句带着诉苦的话语,继续道:“我爹担任行唐关副将,方表哥担任指挥使,孙叔担任军都指挥使……这么一听下来,殿下已经足够慷慨,足够体恤,我确实不应该再要求更多,令殿下为难。” “可是,殿下要求得的,分明是我的体谅,不是我亲人的体谅。” “现在我爹就非常能体谅殿下的为难,不如殿下再找我爹好好聊聊吧。” 端王语塞,想说自己给她的,肯定比给霍世鸣的要多。 但话到嘴边,他的理智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霍世鸣所求的,无非高官厚禄,加官进爵。 霍翎如今最想要的,却是何泰的命。 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吗。 “阿翎,你善谋划布局,懂得权衡利弊,你应该知道,杀何泰只能得一时畅快,过后却会为你、为霍家招惹上承恩公府这样的仇家。” “让何泰活着,才能彼此利益最大化。 霍翎:“那殿下知道我为什么要活得如此汲汲营营吗。” “我费心谋划,为的就是做到我想要做到的事情,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我权衡利弊,不是为了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受委屈。” 话到此处,几乎陷入无解的僵局。 端王第一次无法理解霍翎的坚持:“阿翎,你能放过那个险些害死你父亲的羌戎小将,为何就不肯放过何泰?” “很遗憾,我没有看到殿下的诚意。” 这样的纠缠注定是没有结果的,霍翎已经失去继续争执的想法,她抬手,整理鬓边凌乱的碎发,抚平被端王抓出褶皱的袖子。 细碎的阳光透窗而入,霍翎尽可能平静:“殿下,我不想与你说重话,也不愿在你面前失态。” “你让我自己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休息吧。” 端王这回没有坚持:“好。” 霍世鸣、方建白和无墨都没敢走远,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生怕里面会吵得不可开交。 可一直到端王出来,他们都没有听到过任何超出正常交流的动静。 “霍将军帮我劝一劝阿翎,莫要让她气着身体,我明日再过来。” 端王叮嘱一句,让霍世鸣不必再送。 方建白望着那扇虚掩着的门,很想大步走进去关心霍翎,可他终究还是没有踏出那一步:“无墨,你快进去看看吧。” 在方建白说话时,无墨已经快走到门口了。 她小心推开门,探头往里瞧了瞧,才嗖一下钻进屋里。 霍翎握着火钳,站在炭盆边,正试图抢救那些烤成黑炭的花生。 刚才方建白往里面洒了一把花生,还没烤好,端王和霍世鸣就进来了。 然后他们光顾着说话,完全忘记炭盆里还烤有东西。 实在抢救不过来,霍翎又将火钳丢回去,身体后仰靠着墙壁,目光落在花生燃烧时腾起的火焰上。 “小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无墨凑到霍翎身边,握住霍翎的手。 霍翎顺着她的动作,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的双手,白皙修长,却不细腻。 上面布满了每日练字射箭磨出的茧子,无名指还因长时间压迫微微变形。 “小姐手上的茧子又厚了。”无墨叹气。 “没关系。”霍翎轻笑。 这样一双不算完美的手,才让她感到安心。这清晰留存的痕迹,可以证明她的时间没有虚度。 无墨听到霍翎的笑声:“我还以为小姐生气了。” “是有一点。” 霍翎说:“不过不是生端王的气,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原本就要做好希望落空的心理准备。 无墨惊讶:“小姐做错了什么吗?” 在无墨面前,霍翎从来都不需要掩饰。 “我气我自己,竟差点被这样的虚情假意所蒙蔽。” “端王凭什么觉得,我是可以被敷衍的。他不帮我杀何泰,却还想要得到我。” 无墨瞪大眼睛,终于知道霍翎和端王是在为何事争执。 “这……小姐不是已经与端王说好了吗,他为何会改变主意?” “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 昨天端王对何泰的杀意不是假的,今天就突然转变了主意,一定是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何泰今天应该来找过端王。” 无墨:“需要我去找人打听吗?” “不用。”霍翎握住她的手,温柔道,“县衙都在端王的掌控之中,你去打听,一定会传入他的耳里。” “我虽猜不到何泰具体与端王聊了什么,但能让端王改变心意的人和事,无非就是那几样。” 这才是最让霍翎在意的地方。 在触及到端王真正核心的利益后,她永远都是需要让步的那个人。 她很不喜欢让步的滋味。 从小到大,她好像一直在退让。 可不退让又能如何,不做个大度温柔的姐姐又能如何。 有些东西,是怎么争都争不来的。 现在面对端王,霍翎又生出了这种无力的感觉。 她能从端王身上争取的,好像都已经争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东西,是她无论如何争取,端王都不可能会给的。 一时间,霍翎竟然有种失去追逐目标的茫然。 她不愿随波逐流。 但接下来,她该往何处去? 好在无墨的话拉回了霍翎的思绪:“端王这么敷衍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霍翎点了点无墨的额头,为她这不灵光的脑瓜子头疼:“你要问的应该是:端王这么敷衍我,他该怎么办?” “现在是他要想办法挽回我,又不是我急着哄好他。” “我们呢,只管稳坐钓鱼台,先安心等着看他如何折腾,如何表达诚意。” 无墨都快被她家小姐说晕了,努力梳理了一下,询问起自己目前最关心的问题:“那……那何泰还杀不杀了?” 霍翎望着炭盆里最后一缕火苗消散在空气中。 暖洋洋的火焰,融化不了她眼中冰冷刺骨的杀意。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回,怕是确实杀不得了。” 正文 第19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紧闭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直站在院中等待的方建白抬头,仔细打量霍翎的神色。 清冷平和,全无半分失态。 果然是阿翎的风格,方建白不由一笑。 霍翎见他满头霜雪,斜飞入鬓的剑眉也覆上了一层碎冰,温声道:“怎么不进屋里坐着。” “我有句话想第一时间跟你说。”方建白没有上前,依旧站在原地,“如果你觉得不好的话,我现在就去找端王推掉指挥使的官职。” 这听着像是玩笑话。 霍翎却不能真把这当成玩笑话:“你可千万别在我爹面前这么说,不然他准提刀抽你。” 方建白笑容更盛了几分:“没事,姑父这不是不在吗。” 霍翎道:“不用如此。不要因为我的心情,影响到你的前程。” “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个指挥使的官职,不是端王赏赐给你的,而是你拼死拼活挣来的。” 方建白解释道:“阿翎,我没有那么清高,不会觉得端王在你面前提拔我是在羞辱我。” “我只是不喜欢他提的时机。姑父渴望建功立业,出人头地,我却不希望你因为这些就为他让步。” 长风过境,吹来重重霜雪,霍翎忍不住笑了一下。 眼前之人,应该是这世间少有的,不会要求她让步,而是主动为她让步的人了。 但是,他还不够了解她。 “没关系,我能应付好,无需为我担 心。” 霍翎又问霍世鸣在哪里。 方建白道:“姑父原本也想跟我一起在外面等你出来,但他伤势还未彻底痊愈,我不敢让他在外面吹太久的风,就劝他先回屋了。” “那我去看看他,你忙了那么多天,赶紧回去歇会儿吧。” 目送方建白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霍翎转身去敲霍世鸣的门。 “门没锁,进来吧。” 霍翎推门进屋。 阳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被草药浸透入味的屋子里,霍世鸣坐在窗边,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宝刀。 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看得出来,这是一把锻造得极好的刀,只可惜上面遍布豁口和裂纹,已是不能再用了。 霍世鸣为霍翎介绍:“这把刀,是在不久前那场战役中废掉的。” 霍翎欣赏着这把已经破损的宝刀,她不曾亲历那场战役,但从它的折损情况,也能感受到那场战役的惨烈和残酷。 霍世鸣擦掉上面的血迹,反手收刀入鞘,抬头看着霍翎:“我们当时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才成功拿下敌人,就在准备撤走的时候,原本应该没有敌人的方向却冲出了一支训练有素的羌戎精锐。” “要不是那支精锐忙于突围,并不恋战,我和你孙叔都要交代在战场上。” “那时,我真恨不得将何泰千刀万剐。” 霍翎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何泰这个人,别看他没什么打仗的本领,却像一条毒蛇,冷不丁什么时候就跳出来咬你一口。” 霍世鸣抚摸着自己的左腰,那里还缠绕着厚厚几圈纱布:“我就是这么被他阴到的。” “如今他被迫蛰伏,又因为我们失去了在燕西的所有经营,绝对恨透了我们。”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亲手剁了何泰。可是当我坐在端王殿下的书房里,听到端王殿下的话后,我就知道,何泰这个人是杀不了了。” 端王明摆着就是不想杀何泰。 端王肯跟他面对面商量,并提出补偿,就已经是非常给他面子了。 难道他还敢给脸不要脸? “与其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收下端王的补偿。我是这么想的,你呢。” 霍翎给霍世鸣倒了杯茶水,与他面对面坐着:“我没有怪爹爹擅自答应了端王开出的价码。” 因为连她本人,都无法更改端王的意志。 又怎么能怪她爹顺着端王的意志来呢。 霍翎只是觉得,她和她爹真是同一类人啊。 像端王会问她“你能放过那个险些害死你父亲的羌戎小将,为何就不肯放过何泰”这种愚蠢至极的问题。 她爹就很清楚原因。 像方建白会因为担心她受委屈,而有意推掉指挥使的职位。 她爹就能坦然接受。 霍翎平静道:“事情既然无法更改,那多为自己争取利益,才是最好的选择。” “何泰敢如此欺我们,不就是因为霍家太弱小了吗。反正暂时动不了他,爹爹也别再为此人分心,若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想想怎么从羌戎身上捞到战功。” 霍翎这个反应完全出乎霍世鸣意料。 他还以为长女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都做好了要废一通口舌来说服长女的心理准备了。 “你……” 霍世鸣一时语塞。 “你能理解就好。” 父女两很少有这么对坐交谈的时候,霍世鸣捧着温热的水杯,望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长女,心情复杂。 “阿翎,你与端王之间的事情,应该提前知会我一声。” 霍翎道:“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那端王要立你为侧妃的事情呢。” 这可是关乎阿翎的婚姻大事,结果他这个做爹的,还是从端王口中听说的。 “这件事还没彻底定下来,我没想到端王会越过我去找爹爹。” 霍世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一个做父亲的,总不好跟女儿传授夫妻相处之道吧。 这、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做娘亲的来教的啊。 但这会儿方氏又不在。 就算方氏在,霍世鸣也不敢让方氏去教霍翎。 霍世鸣低咳一声:“……私定终生这种事情,总归是女子更吃亏些。” “我是过来人,看得出端王对你有情意,但是单靠情意是走不长远的。就像今日一样。你要心中有数。” 见霍翎乖巧点头,霍世鸣惆怅道:“阿翎,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想过让你去攀什么高门大户。很多高门大户只是看起来花团锦簇,里面却是一团乱麻……我不知道端王府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只会比寻常大户更规矩森严。” 这段时间以来,霍翎做的事情,霍世鸣全部都看在眼里。 他既惊叹于长女的才能,又感动于长女为他做过的桩桩件件,再加上父女两朝夕相处,霍世鸣养病之余,就把更多心思放在了霍翎身上。 为她考虑的,也就更多更远了。 “霍府终究是败落了。你要是嫁给建白,嫁进方府,谁敢让你受委屈,都不需要我出面,阿泽就能先冲过去为你讨回公道。” “但你进了端王府,就算我们知道你受了磋磨,也没办法为你做什么。” 霍翎莞尔,听得出来这是霍世鸣的真心话。 一方面,霍世鸣为长女搭上端王而高兴。因为他能从这段关系里获得许多好处。 另一方面,霍世鸣又因为今天的冲突,为霍翎的未来感到担忧。 这两种情感并不冲突。 “既然爹爹与我说了真心话,那我也与爹爹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吧,。” “端王希望我来年开春与他一起回京,成为他的侧妃。我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我只能以功臣之女的身份回京。第二,杀了何泰。” “如今第二个条件是达不成了。端王要是还想让我和他回京的话,定会提出其它补偿。我们就先来说说第一个条件。” 在最开始的时候,霍家人的打算是,霍世鸣在前线建功立业以后,争取调回京师任职,然后一家人就能跟着他一起回京师。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因为霍世鸣即将成为行唐关副将。 比起回京师的前途未卜,当然是留在燕西更好。 霍世鸣短时间内不会回京师。 方氏和霍泽肯定是跟着霍世鸣一起留下。 这样一来,霍翎就要单独前往京城。 之前霍世鸣没考虑到这一点,现在听霍翎提起,委实愁得不轻。 还是霍翎开解了他:“所以我才要以功臣之女的身份回去。” “只要爹爹能在前线接连立功,我就有底气在京师立足。” “反过来,只要我能在京师站稳脚跟,也能为爹爹尽力周旋。不说别的,有后台撑腰的将领,分配到的兵器装备也能更精良些。” 霍世鸣眸光一亮,瞬间领悟了霍翎的意思。 霍翎微微一笑:“所以爹爹不要再说什么丧气话。” “霍家是败落了,但只要我们父女联手,一家人齐心协力,我相信霍家一定能恢复昔日的风光,甚至犹有过之。” 所以她才会积极推她爹上位,才会给方建白和孙裕成争取立功机会。 她与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正文 第20章 他心服口服。 霍世鸣总喜欢把“光耀霍家门楣”,“复兴霍家荣光”,“收复燕云十六州”挂在嘴边,但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些口号了。 可是,妻子、长女、幼子一直都相信着他。 即使他这些年沉寂在永安县里,他们也没有怀疑过他领兵作战的才能。 所有人都同意拿出霍家一半的积蓄,让他贿赂周嘉慕,谋取一个好职务。 妻子愿意拿出霍家所有的存粮,往日跳脱的幼子也在霍家风雨飘摇时坚强起来,长女更是一口气拿出自己所有的体己,甚至坚信着她去了京师以后,他一定能在前线有突出表现,不会让她在京师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 这小半年时间里,他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霍家所有人都在为了家族前程而努力。 他们如此信任着他,他这个做丈夫的、做父亲的,又怎么能不振作起来,努力成为他们的依靠呢。 霍世鸣眼眶发 热,喉头也哽咽了一下。 能够与霍世鸣达成共识,形成默契,霍翎也很高兴。 自从霍世鸣重伤昏迷以后,霍翎终于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孱弱。 她手上握着的筹码实在太少了。 所以她带着几分主动,几分顺势而为,接近端王,从端王那里借势对付何泰。 她也确实做到了。 虽然没能毕其功于一役,但一月之前,何泰是行唐关主将,统领燕西十万兵马,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而筹码这种东西,从来都没有人会嫌多。 所以有了端王,霍翎也不会忽视霍世鸣。 在她看来,霍世鸣、霍泽、方建白,还有孙裕成,都远比端王要可靠。 她与端王的核心利益,可能会存在冲突。 但她与霍家一系的核心利益完全相同。 血缘,亲情,家族。 利益,地位,权势。 他们互相需要,互相成全。 以往多是儿子和女儿为他端茶倒水,这回霍世鸣主动为霍翎满上了茶水。 “我听你话中之意,似是已有了打赢羌戎的计策?” “来来来,喝口水润润嗓子,然后跟爹说道说道。” 霍翎笑道:“要如何打赢羌戎,那是爹爹该操心的问题。我不是将领,不懂打仗。” 霍世鸣哈哈大笑:“是我用词不严谨。看来你的计策,不是如何打赢羌戎,但肯定也与羌戎有关系。” 霍翎也没有再卖关子:“爹爹,你觉得羌戎还能撑多久?” 霍世鸣眉心蹙起:“依我之见,来年开春,只要羌戎再经历一次大败,他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自大燕关闭榷场后,羌戎的经济就处于停滞状态,物资更是时刻紧缺。时间一长,别说底层羌人,连羌戎贵族都开始叫苦不迭。 没有足够的利益,羌戎首领再有威望,也不可能指挥得动其它羌戎部落。 “那我想问爹爹,大燕平复羌戎叛乱后,又该如何治理羌人?” 霍世鸣一愣。 他平日养伤,闲着无事时就喜欢推演战局。 但霍翎这种直接跳到打赢之后如何治理的节奏,还是让他有些跟不上。 霍世鸣思索片刻:“燕人与羌人之间多有龃龉,未免羌人不满,大燕一向是用羌人治理羌人。” 如今这位掀起叛乱的羌戎首领,当年也是得到过大燕朝廷的册封和嘉奖的,身上还挂着三品武将的官职和爵位。 霍翎接着霍世鸣的话继续道:“大燕想要纳羌人为燕民,非一时之功,必须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所以未来几十年,羌人治羌的策略都不会更改。” “平定羌戎叛乱后,大燕依旧要重新选出一位话事人,代表大燕出面管理羌人。” “爹爹未来几年都会留在燕西发展,战事结束以后,燕西的重点就会从备战转为治理。治理羌人更是重中之重。” 霍世鸣:“你是希望我与未来的话事人打好关系?” 霍翎摇头:“可以更进一步。爹爹可以作为羌戎话事人和大燕朝廷沟通的桥梁,以此来增加你自身的份量。” 如果说,统领三万将士的将军份量还不够。 那再绑上几十万羌人的份量呢? 霍世鸣立刻想到了这一手笔所能带来的庞大利益,如果真能实现的话…… 但很快,霍世鸣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个桥梁的角色,周嘉慕会比我更合适。他是羌燕混血,体内总归流淌着羌人的血统,肯定比我更值得羌人信任。” 霍翎:“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布局,抢在他前面出手,届时木已成舟,他优势再大也无用。” 霍世鸣咽了咽口水,这明摆着就是要从周嘉慕嘴里抢吃的啊。不过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他面前,他是绝对不可能放手的。 “那我们第一步该做什么?” 霍翎微微一笑:“我们要先为羌戎选定一个新的首领。” “与他合作,推他上位。” 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当霍翎真的说出口时,霍世鸣还是忍不住一阵兴奋战栗:“阿翎心中可有人选?” 霍翎垂眸望着面前的素花青瓷,声音温和:“我是想到了一个人。但我更好奇爹爹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又会不会与我想到了一块儿。” 霍世鸣紧紧盯着霍翎:“你是不是……” 霍翎抬起头,与霍世鸣对视。 “也想到了关押在牢房里面的刺客首领?” 霍翎眼眸一弯,没有说话,但从她并不惊讶的表情就能得出答案。 “爹爹真的不介意吗?” 谨慎起见,霍翎还是再次确认。 霍世鸣笑声爽朗:“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他是重创了我,但你不是也射出一箭为我报仇了吗。” 霍世鸣出身武将世家,即使霍家败落了,他依旧有着霍家将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骄傲。 身为一名将领,永远不会畏惧正面战场的交锋,只会憎恨来自背后己方的算计。狭路相逢勇者胜,他会痛恨那些阻挠他、击伤他的敌人,也会发自心底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再说了,他从战场退走后,可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几日,就掉进了你布置的陷阱里,沦为阶下囚。” “比起我介不介意,我更担心他介不介意。” 霍翎失笑。 这算是豁达吗。 还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呢。 “他在羌戎的地位很尴尬,如今又已沦为大燕的阶下囚。与我们合作,是他最好的选择。” 霍世鸣:“但我听建白说,他一直没有开口。” 霍翎:“没有开口,未必就是忠于羌戎。也可能是有其它方面的苦衷。” “我们先试着跟他接触一下,看看他是不是一个值得合作投资的人选。” “如果不是,那就立刻换人,不能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霍世鸣也认可这个决定:“我去接触,还是你去接触?” 霍翎:“还是我去吧。” 霍世鸣有些担心:“你不要一个人去,最好还是让端王殿下陪着你一起。” “如今何泰还没离开常乐县,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县衙周围埋伏人手,就等着你露面。” 对何泰,霍世鸣是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的。 霍翎应了声好,再三表示自己会小心。 不过,霍翎可没想过要端王陪她去。 父女两聊完正事,又随意聊起一些家常琐事。 正说到方氏和霍泽,就听无墨在门外喊:“老爷,小姐,你们快出来看看。家里送了一堆年礼过来。” 走出去一看,地上果然堆满了东西,种类繁多,既有吃的又有用的。 霍翎仔细瞧了瞧,发现方氏还给每个人都准备了一身新衣服。 “这是少爷给小姐准备的礼物。”无墨将一个木盒递给霍翎。 霍翎打开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串银镶金的羽毛手链。 不算昂贵,但看造型,就知道是霍泽特意为她挑选的。 霍翎直接取出手链,让无墨帮她戴上。 霍世鸣正在旁边看书信,听到她们的对话,抬头看了一眼:“阿泽在信上说,这条手链花了他一半的积蓄。我看这钱花得值。” “对了,你母亲还在信上问,你要留在常乐县过年,还是回永安县那边。” 霍翎将手链举到阳光下欣赏:“我肯定是留在这里陪爹爹。” 霍世鸣笑道:“他们也觉得你会留下。这里面还有方家给建白准备的东西,你们挑出来,一会儿我给他送去。” *** 为了何泰的事情,周嘉慕连着好几天,一大清早就来县衙找端王,向端王汇报事情进度。 今天也不例外。 当他得 知端王最新的决定后,诧异之余,也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 不过,不杀何泰,王爷好像没办法跟霍姑娘交代吧。 周嘉慕旁敲侧击:“王爷,何泰什么时候离开燕西?” 端王竭力保持平静,却还是难掩烦躁:“你去盯着他,让他在年前彻底滚出燕西,不要影响本王过年的心情。” 嘶,周嘉慕懂了。何泰要是再不滚,美人就哄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进来禀报,说霍姑娘正在庭院里练习射箭。 端王神情微缓,紧拧着的眉心不自觉松开。 周嘉慕察言观色,适时递上台阶:“如今天气愈冷,庭院四下空旷,并非练箭的好去处。依属下之见,霍姑娘特意选在那里练箭,为的就是等人啊。” 等的是谁,不言而喻。 端王平静道:“书房里的炭盆放多了,空气有些沉闷,周将军随本王出去透透气吧。” 霍翎今天的衣着打扮,与端王遇袭那日一模一样,腰间同样没有系着鹿形玉佩。 她立在靶子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练了快两刻钟,射箭的姿势依旧标准,没有丝毫变形。 狂风呼啸,但擅射之人,早已习惯了风对箭矢的影响,懂得针对风吹来的方向和风速做适当调整。 霍翎仔细感受着迎面吹来的风,进行最后的校准。 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好!” 身后传来一阵激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武艺十八般,唯弓矢第一。霍姑娘的箭术,颇有如此风采。” 霍翎放下弓箭,循声看去。 方才的叫好声正是出自周嘉慕之口。 霍翎唇角带笑,向着端王和周嘉慕所在的方向走去。 端王扫了眼霍翎的腰侧,在没有看到熟悉的物件后,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原本已经快到他面前的霍翎,直接越过了他,走向他斜后方的周嘉慕。 “周将军过誉了。” 周嘉慕冷汗唰一下冒了出来,几乎要以为霍翎是拿他当靶子和端王怄气。 结果霍翎还真有正事找他。 “我听说刺客首领被捕后,一直不肯开口交代。” “此人与我有些渊源,不知道周将军是否方便带我去军营见见他。兴许我能劝动他开口。” 周嘉慕下意识看向端王,就见端王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立刻道:“我有要事在身,还是让王爷——” 霍翎截住他后半句话:“臣女不敢劳烦端王殿下。周将军只需顺路带我去趟军营,然后再派个人送我去牢房,不会耽误周将军太多时间的。” 周嘉慕不吭声了。 端王突然轻笑了声,面上一派风轻云淡:“既然霍姑娘想去,周将军就顺路捎带她一程吧。” 霍翎这才看向端王:“多谢端王殿下。” “原来霍姑娘看得见我。” “殿下气质斐然,见之忘俗。看不见殿下的,只是装作看不见。” 这一刻,周嘉慕都有种冲动,想替端王问一问霍翎:那你方才是故意装作不理人吗。 但霍翎愣是没有给任何人开口询问的时间。她朝周嘉慕点头示意:“周将军,我们走吧。” 一路上,周嘉慕没有和霍翎说一句话,等到了军营,他随便指了个亲卫给霍翎,然后就匆匆离去。 无墨小声吐槽:“这周将军,以往瞧着挺威严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一副身后有狗在追的模样。” 霍翎莞尔:“可不是有狗在追吗。” 从外面看,常乐县的军营就是一个大型的军用堡垒,里面大致可以分成两部分,前头用来练兵,后头是居住生活区域。 关押刺客的牢房恰好位于两块区域的交界地带。 霍翎三人往里走时,经常能碰到巡逻的小队。即使有周嘉慕的亲卫带路,霍翎和无墨也接受了一次盘查。 亲卫担心霍翎不满,还解释了一句:“军营里的规矩素来如此,请霍姑娘不要介意。” 霍翎道:“没关系,看到燕西的将士们如此训练有素,我身为燕西百姓,只有高兴的份。” 约莫一刻钟后,霍翎抵达牢房,见到守在这里的孙裕成。 霍翎让领路的亲卫候着外面,她和无墨跟着孙裕成走进昏暗的牢房。 一走进来,浓郁刺鼻的古怪味道直冲鼻子,熏得人头脑瞬间清醒。霍翎停下脚步,稍稍适应了这股味道,才继续往里走。 孙裕成凑到霍翎身边:“小姐,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校尉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霍翎一笑:“孙叔以后要改口叫将军了。” 孙裕成先是一愣,而后大喜。 霍翎言简意赅,将他们升迁的事情告诉孙裕成,又问起牢房里那位刺客首领的情况。 孙裕成苦笑:“其他刺客,要么早就开口,要么死也不开口。” “只有他,你要是跟他闲扯几句,他也愿意搭理,但你要是问他关于羌戎的情报,他绝对闭着嘴一声不吭。” 以孙裕成的眼力,能判断出这个年轻的刺客首领,看起来吊儿郎当,实际上骨头很硬。 对付这种人,再重的审讯也撬不开他的口,孙裕成也懒得白费力气。 “我每天在这里跟他干耗着,要是小姐今天不过来,我最迟明日就会去找周将军,跟周将军说我不干了。” 霍翎知道孙裕成是个多有耐心的人,结果连孙裕成都熬不住了。 或者说懒得熬了。 三人一直来到走廊尽头那间牢房。 借着天窗洒进来的阳光,霍翎将牢房布局纳入眼底,也看清了正支着腿躺在稻草堆里的青年。 青年一身囚服,上面乱七八糟的污渍很多,但都不是血迹。看来确实是没受过太多严刑拷打。 他是醒着的,碧绿色的眼眸微微开合,泛出慑人的冰冷,仿佛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野兽。 “倒是新鲜,女人也能来牢房?” 霍翎道:“女人不仅能来牢房,还能射穿你的肩膀,道破你的行踪。” 青年目光一凝,一把从地上跳起:“是你。” “怎么,他们撬不开我的口,就换你过来?” “这位漂亮的姑娘,别白费力气了,你们不烦我都烦了。” 青年挑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那天只不过是你运气好,难不成他们以为我败过你一次,就会对你心服口服?” 孙裕成在霍翎耳边道:“这些天他一直如此。” “你好像很不怕死。” 霍翎没有跟着青年的节奏走。 谈话向来如此,不能陷入对方的逻辑与对方争辩,必须自己掌控节奏。 “可若是能活,又为何要自寻死路呢。你如此年轻,又有如此高的武艺,死了岂不可惜。” 似乎是觉得霍翎的话有意思,青年终于升起一丝沟通的欲望。 他盘腿坐着,右手支着下颚,碧绿色的眼瞳紧紧盯着霍翎:“生不如死的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霍翎摇头:“我从你身上,感受不到死亡的绝望。你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潇洒。你并不想死。”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拼命去练武,不会在乱军中冲锋,不会在被包围的情况下还不放弃突围的机会。” “说着求死的话,做着求生的事情,不觉得很矛盾吗。” 青年表情一滞,抿着唇没说话。 霍翎突然笑道:“死了,万事成空。活着,才可能让那些让你生不如死的人,也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滋味。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青年错愕。 好凶狠的回答,好凶残的姑娘。 “谁让你生不如死了?”霍翎兴致勃勃,颇有刨根问底的架势,“是羌戎那边的人吗?” 青年犹豫了下:“是又如何。” 霍翎拊掌,高兴道:“是羌戎那边的人就好,这样我们就有机会来聊一聊合作的事情了。” 青年双眼茫然,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合作了?” 霍翎诧异,问左右的无墨和孙裕成:“他刚刚不是说他的仇人在羌戎吗?” 无墨和孙裕成齐齐点头。 霍翎看向青年,语气里满是不解:“你的仇人在羌戎,你还替羌戎保守秘密?你还咬着牙不交代?你说你图什么,图亲者痛仇者快吗?” 青年:“……” 可恶,听起来好有道理。 他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一定是学过什么蛊惑人心的巫术。 “我是不可能跟你们合作的。” 青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决定单方面叫停这场对话。失策了,大燕居然派来了一个口才这么好的人。 但霍翎也是不可能放弃的。 她愈发觉得青年是个非常合适的合作对象。 原本还以为这是一头凶残狡诈的狼王,结果竟然是一头伪装成狼王的狼崽子。 霍翎上前一步,扶着牢房大门蹲下身,与青年隔门对视。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前段时间在战场上,你捅穿了一名将领,还将他挑翻下马吗?” 要是其他人,青年还真不一定记得住。毕竟上了战场,铺天盖地的,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 但孙裕成是看守他的人,有孙裕成提醒,青年总算没有彻底忘却这件事情。 “记得又如何,难不成他想报复我?来吧来吧,反正我被你们抓住了,他想怎么报复我都行。” 霍翎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蛊惑,在昏暗潮湿又弥漫着古怪气味的牢房里响起,仿佛女巫在低声吟诵巫术。 “那人足足昏迷了半个月才醒过来。你想想,要是有个人害得你重伤躺床上半个月,你会信任对方吗?” 青年眼皮一撩,懒洋洋道:“不会。” 霍翎评价:“你真小气。” 青年嗤笑:“你不小气。难不成你会?” 霍翎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实话告诉你吧,那人是我爹。我今日来找你合作,也是经他授意。” 青年张了张嘴:“……你和你爹真大度。” “是比你好太多了。” 青年:“……” 霍翎敲了敲牢房大门,再次吸引青年注意:“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 青年服了。 他心服口服。 这么能屈能伸的一对父女,他必须听听他们要怎么合作。 “我叫李宜春,你呢。” 正文 第21章 县君与郡君。 “霍翎。翎羽的翎。” 想要引起李宜春的兴趣,就必须语出惊人,让他完全预判不到谈话的走向。 自曝家门后,霍翎直切主题,第一句话就打得李宜春措手不及。 “你想当羌戎首领吗?” 李宜春眼眸微眯,反问道:“我想当,你就能让我当?” 对于他话中透露出来的浓浓不信任,霍翎并不在意:“当然没那么简单,此事还需好好运作。但这是我们合作的前提。” “你要是没有当狼王的野心,就算我们真把你推到那个位置上,你也坐不稳。” 李宜春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如果有机会的话,为什么不呢。” 他冷冷望着霍翎:“你们想让我当傀儡,替你们执掌羌戎?” 说得好听,那叫羌戎首领。 说得难听,也不过就是大燕摆在明面上用来管理羌人的傀儡。 霍翎笑道:“傀儡与人最大的不同是,傀儡可以任人摆布,但人会存在私心。” “我不需要你做傀儡,我要的是合作互惠。” “合作互惠?”李宜春嘴里品味着这个词,“你们推我上位后,你们能得到什么。” 霍翎没有隐瞒。 正如她所说,她追求的是合作互惠。既然是一件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反倒惹人猜疑。 “我爹未来几年会镇守燕西。” “他根基不稳,需要一位有力的盟友支持他在燕西站稳脚跟,也需要更多的机会建立功勋。” “你成为羌戎首领后,可以与他进行合作,安边抚民,推动羌燕之间的和睦相处。” 听起来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但李宜春还是觉得不对:“就这么简单?” 霍翎莞尔:“只是听起来简单。” 她看着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瞳:“羌人与燕人之间的矛盾与摩擦由来已久,想要双方和睦相处,谈何容易?你身为羌燕混血,应该对此深有感悟。” 李宜春神色一变,眼底也多了一抹隐痛:“既然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事,那你还要做?” 霍翎道:“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件益处极大,却不容易做到的事情,我才要做。” 为常人所不能为,方有出头之日。 李宜春沉默。 半晌,他再度开口:“让羌人与燕人和睦相处以后,羌燕混血就不会受歧视了吗?” 李宜春身体往后一仰,靠着墙壁,语气也带了几分怅惘:“我知道你们大燕那位周将军也是羌燕混血,但羌戎臣服大燕几十年以来,也只出过一位周嘉慕。” 没等到霍翎的回答,李宜春嗤笑:“怎么,我这个问题,难倒你了?” 霍翎回神:“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以前没有想过,所以刚刚在考虑该如何回答你。” 李宜春:“那现在想到了吗?” 霍翎轻笑:“想到了,但我怕这个答案会吓到你。” 李宜春怀疑她是在挑衅自己,他好歹也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说来听听。” 霍翎:“我不知道燕西其它地方是什么情况,但我在永安县生活了十几年,那里对羌人、羌燕混血的态度并不仇视。” “只要落户在那里,不管你是燕人、羌人、羌燕混血,实际上你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身份,那就是永安县人。” 李宜春蹙眉,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霍翎再度语出惊人:“如果羌戎彻底并入大燕,成为大燕的一个州府,从此以后,就没有羌燕之分,更不会有人歧视羌燕混血。无论血统,无论出身,你们皆为大燕子民。” “你!” 李宜春猛地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霍翎。 就连霍翎身后的孙裕成和无墨,也都满脸震惊。 “你……” 李宜春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 憋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贴切的话。 “你居然妄图吞并羌戎!” 这可是连大燕太祖皇帝都没做到的丰功伟业,一个小小女子,竟然敢口出狂言。 霍翎不动声色,单看她的表情,谁也看不出来她方才竟然说过那般狂妄的话语。 “我没说我要吞并羌戎。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想要消除歧视,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成为自己人。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吗?” 李宜春猛地往前跨了几步,单膝蹲在霍翎身前,隔着牢门与她对视。他想要狠狠驳斥她,可恨的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说:她是对的。 霍翎将手探进牢房,在李宜春惊诧的目光下,抚上他的眼睛:“你觉得你是羌戎人,还是大燕人?” 李宜春被她问得有些怔愣,甚至都忘了躲开。 “你自小生活在羌戎领地,但你在那里过得并不开心,甚至很有可能饱受歧视,才会说出生不如死这种丧气话。” “你没有在大燕生活过,但你体内始终流淌着一半燕民的血。” “在你心里,你是羌人,还是燕人?你更向往羌戎,还是更向往大燕?” 李宜春有些狼狈地别开脸,只道自己失策。明知这是一位巫女,还非要凑到她面前听她蛊惑。 “你没有答案。” 霍翎替李宜春说出他心中所想。 “你不认可羌戎,也对羌戎没有归属感。要知道 ,没有归属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时人讲究叶落归根,你的根在哪里呢?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来试着认可大燕呢?” 说到这儿,霍翎突然轻笑了一下。 李宜春听到回响在耳畔的笑声,又忍不住去看她,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我想,你应该并不讨厌大燕吧。” 李宜春死鸭子嘴硬:“哼,你终于说错了一回。” 霍翎瞥他一眼:“要是真的讨厌大燕,又为何会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 越靠近羌戎王帐,那里的汉话普及情况就越低。除了少数贵族外,没有人会说汉话。 李宜春的汉话却不带一丝口音,应该是从小就开始学了,而且时常会有人用汉话与他交流。 “是谁教你说汉话的?是你娘亲吗?” “她还活着,一直守在你身边。你始终不肯投降于大燕,是不是担心着她在羌戎的安危?” 李宜春冷不丁道:“你们大燕的文武百官,都如你一般能言善辩吗?” 霍翎微笑,知道自己必是猜中了:“我也不清楚。” “如果你实在好奇,有朝一日可以亲自前往大燕京师,向我们的天子朝贡觐见。” 李宜春撇了撇嘴,但态度已经松动,不像一开始那样抗拒。 “我很好奇,找上我合作,是你们父女的主意,还是大燕朝廷的主意。” “当然是我们父女的主意。” “既然是这样的话……”李宜春表现得十分滑不溜手,“我为什么不直接找上大燕朝廷合作呢?比如说那位周嘉慕将军,他与我一样都是羌燕混血,而且他的地位比你父亲要高吧。” 霍翎昨天就和霍世鸣讨论过这个问题,这会儿听李宜春提起,也不慌乱。 “周将军能开出的价码,绝对没有我们父女高。因为我们父女,比周将军更需要这场合作。” “你待在牢中,应该还不知道,再过两日,周将军就要晋升为行唐关主将了。” 李宜春又不说话了,垂下眼眸,慢慢思索着其中利弊。 霍翎给足他时间思考。思考得越久,做出的选择会越慎重,这样才更有利于双方日后的合作。 只是这么蹲久了,实在有些累人。霍翎扶着牢门站起。 阳光争先恐后地从狭小天窗涌入,驱散两人周遭的昏暗。 李宜春见她动了,下意识抬头,逆光仰视她,却见面前的女子周身笼罩着朦胧光晕,仿佛天神知他深陷囹圄,特意降下指引,为他引渡一条生路。 其实他不在意什么羌戎、大燕,也不在意羌戎是否会被大燕吞并。 羌戎只效忠强者,如果大燕强大到足以吞并羌戎,那并入大燕又何妨? 李宜春扯开干裂的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好,我答应与你合作。” “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必须保证我娘的安危。” *** 走出牢房时,霍翎抬手按压眉心。 方才那场谈判,为了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她一直在高强度集中精力。 这会儿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精神一松懈,疲惫就开始后知后觉往上涌。 手掌挡住她面前视线,霍翎只听身后的无墨一声惊呼,然后她整个人就被拽着往旁边一带,撞入某人的怀里。 端王揽着霍翎的腰,淡淡扫了眼无墨和孙裕成。 无墨还在发愣时,就被孙裕成拖走了。 “你弄疼我了。”霍翎抱怨。 端王低下头,声音亲昵,仿佛昨日的争吵只是两人间的一场错觉:“哪里疼。” 霍翎从他怀里抬起头,右手抚上他的心口:“这里。” 端王的心跳随着她的动作快了几拍:“所以我来接你回去。” 霍翎道:“殿下刚经历过一场刺杀,不应该就这么随便离开县衙。” “阿翎是在担心我吗?” 端王抓着她的手,就要递到自己唇边,却被霍翎甩开:“这里是军营,还请殿下自重。” 端王也没坚持,只是揽着她腰侧的手臂愈发用力:“你没有佩戴玉佩,还对我视而不见,要我如何自重。” 霍翎笑:“原来都是我的错。” 端王轻叹,主动低头:“是我错了。是我先违诺,不怪你生气。” “既然已经违诺,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还不与我保持距离。在殿下心目中,我就是可以被如此轻慢对待的吗。” “我从未想过。”端王恨不得剖开自己的心向她证明,“我只是担心你会在外面出事,才想亲自来接你回县衙。” “你方才说我刚经历过一次刺杀,不应该随便离开县衙,但你为我涉险过一次,我为你冒些风险又如何呢。” 霍翎看着他:“我不需要这些。” 端王道:“所以我是带着我的诚意过来接你的。” 今天上午,霍翎和周嘉慕离开后,端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心头无名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起燎原之势。 他根本静不下心回去处理公务,只好随便拿了一把弓,站在霍翎站过的位置上射箭。 平时几乎从未脱过箭靶的人,这回却错漏百出。 端王必须承认,霍翎可以影响他的理智,让他情绪失控。 何泰杀不得,他想要哄得她回心转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看到新的诚意。 光是给霍世鸣他们安排官职还不够,她要看到的诚意,是独独给她本人的。 “在来找你之前,我拟了两份折子。” “一份是关于霍将军他们的晋升,明日就会昭告全军。” “另一份,我已着人快马送回京师。我在里面细数了你的功劳,以燕西督军的身份亲自为你表功,请封你为县君。” “有了这个封号,日后你在京师行事也能更自在些。” 霍翎微微一愣。 她做的那些事情,除了端王、霍世鸣、周嘉慕等少数几人心里有数外,并未对外宣扬过。但端王亲自上书为她请功,情况就不同了。 有端王为她宣扬名声,她的功绩,势必会在京师和燕西传扬开。 诧异过后,霍翎就回过味来。 这个诚意,乍一看好像很足。 可实际上呢,端王所付出的,只是一道折子。 真正让她得封县君的,不是端王,而是她自己做过的一应努力。 这一点,霍翎自己看得清楚,却不好挑明了说。一而再让端王下不来台,对她并没有好处。 而她现在,还需要他帮忙。 救下李宜春的生母,推李宜春上位,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霍翎垂下眼眸,面上却露出感动的神情,原本紧紧绷着的声音也放柔了一些:“殿下的折子才刚送出去,京师那边会不会同意还未可知,现在就跑来向我邀功,不怕到时让我空欢喜一场吗。” 端王笑了笑,十分自信:“朝廷一定会应下的。” 他是燕西督军,想要请封一个县君,朝廷不会不给这个面子的。 霍翎跟着一笑,眼波流转:“那就好。殿下的话既已说完,就赶紧放开我吧,我还要去找周将军。” 端王眉梢一挑:“你找他做什么?” 霍翎瞥了眼身后的牢房,端王恍然:“那名刺客首领肯开口了?” 霍翎点头:“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终于肯透露一些内情了。他的生母现在还在羌戎王帐那里,只要我们能救出他的生母,他就同意与我们合作。” 端王并不将李宜春放在眼里,但见霍翎坚持,也没有反对:“我陪你一起去。” 周嘉慕正在屋里翻看行唐关的军事部署,就听到门外传来低低的 交谈声,而后端王与霍翎相携而入。 周嘉慕扬眉,看来殿下是哄好人了? 他合上手里的公文,起身迎上前,请两人坐下。 面对周嘉慕,霍翎的说辞与方才相差无几,只不过会更细致一些。 周嘉慕道:“从羌戎王帐里救出一个人,对我们来说并不难。” “羌戎王帐那边,已经有部落在暗中联系我们,想要弃暗投明。到时借助他们的力量,就可以将那名女奴平安送来常乐县。” 听到这个消息,霍翎也不算意外。 大燕好歹也在羌戎经营了几十年之久,并非所有部落都心存反意;那些心存反意的部落里,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与大燕为敌。 “不过——”周嘉慕话锋一转,“我们如此大费周章,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呢。他已经被抓了那么长时间,就算真知道羌戎的什么机密,现在也未必还用得上吧。” 霍翎微笑:“这我就不清楚了。” 周嘉慕也没有对霍翎的话起疑,点头道:“那我等会儿就去见一见他,看看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也许真能有所收获。” 周嘉慕又向霍翎道谢:“此事还要多谢霍姑娘出手相助。” 霍翎道:“周将军不必如此客气。我也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想近距离接触一下这个重伤我爹又被我射伤,还死活不肯开口的刺客。” 他们父女与李宜春的合作,还是要先在暗地里进行。 只要霍翎和霍世鸣不说,就算是端王和周嘉慕这样的聪明人,也绝对想不到,明面上有仇的两方人,不仅握手言和,还在心无芥蒂地进行合作。 交代完李宜春的事情,霍翎起身告辞,与端王一起离开军营。 她要上马时,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 端王邀请:“阿翎,与我同乘一匹吧。” 霍翎直接拒绝:“我不要。” “还在生我气?” 霍翎道:“气得狠了,殿下总要多给我些时间缓缓,免得殿下觉得我是个好哄的人。” 端王哑然,想到还赖在燕西没走的何泰,也没有再坚持。 确实要多给阿翎一些时间,她今天能给他一点笑容,与他说两句软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端王撤回手之前,霍翎突然解下右手手腕的黑色发带,三两下缠绕在端王掌间,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攥紧。 “之前缠绕在箭羽上的发带,不算是我送给殿下的。” “殿下若是喜欢,就收下这根吧。” 气该生还得生,但也要适当给一点甜头。 *** 自大燕定都洛城,至今已有八十余年。 燕西的风雪和兵戈,吹不进这座巍峨不可攀的宏伟巨城。 这里是天子脚下,是大燕朝最繁荣昌盛的地方。 临近年关,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百姓们都在抓紧筹备过年要用的东西,就连朝中的文武百官也难以免俗。 依照惯例,腊月二十五到正月初十,朝廷各大衙门都会封存官印,官员们可以自由走亲访友。 今日已是腊月二十三,无早朝。 景元帝如往常那般,醒来后用了些东西,又在御花园转了转,才去御书房。 看到桌案上那低矮的一摞折子,景元帝笑了一声:“今儿的折子,倒是不多。” 内侍总管将一杯温度合适的雨前龙井放到景元帝左手边,又往桌案香炉里投了一小块景元帝最喜欢的香料:“各地该禀报的事情,都赶在前几日禀报了。这会儿若没什么急事,不会有人特意上折子打扰陛下休息的。” 就这点折子,景元帝也不急着处理,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茶面。 散发着氤氲雾气的茶水微漾,与杯底的梅花交相辉映,颇有趣味。 景元帝突然问:“渊晚那孩子,出宫了吗?” 内侍总管道:“今儿早上,奴才安排了一辆马车送大公子回端王府。” 景元帝道:“你倒是周全。” 说到季渊晚和端王府,就不免想到端王:“十三应该快回到京城了吧。” “回陛下话,端王殿下怕是要留在燕西过年了。” 景元帝讶异,抬头看了眼内侍总管:“燕西形势一片大好,他还留在那里干嘛。” 内侍总管微微俯身:“听说是为了一位姑娘。昨儿个端王妃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少人都收到了风声。” 景元帝更诧异了,放下手中的茶盏:“这就有意思了。知道是哪家姑娘吗。” “暂时还没消息,陛下若是想知道,奴才这就着人去打听。” 景元帝摆摆手:“不用,他对那位姑娘如此上心,日后定会将她带回京城。” 说着不用,景元帝还是难掩好奇:“十三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小小燕西之地,能出什么绝色女子,竟然能勾得十三为她下端王妃的脸面。” 细琢磨了一番,景元帝也觉得有趣,喝完杯里的茶水,坐到桌案前开始处理折子。 拿起第一份折子,看到上面的署名,景元帝就先笑了。 端王为了向霍翎证明自己的诚意,在折子里,他是不打半点儿折扣,将霍翎做过的事情都写了上去,行文间颇多溢美之词。 景元帝起初还不太在意,但越往下看,他的阅读速度放得越慢。 末了,他轻敲折子,竟是又从头看了一遍。 连着读了两遍,景元帝将手里的折子递给内侍总管:“你也来瞧瞧。” 内侍总管往下扫了几眼,笑着说出景元帝的心里话:“哎呦,真是巧了。方才陛下还在问是哪家姑娘,这会儿就从折子里知道答案了。” 飞快扫到最后,内侍总管也总算弄清楚了端王上这本折子的用意。 不过看了眼沉吟不语的景元帝,内侍总管有些把握不住他的心意:“陛下打算同意端王殿下的请封吗?” 景元帝道:“区区一个县君,有什么可犹豫的。朕只是觉得,县君给低了。好歹也是十三心仪的女子,他怎么也不开口要个郡君,担心朕舍不得?” 内侍总管面上露出些许踌躇之色。 景元帝瞥他一眼,笑骂:“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 内侍总管轻声道:“奴才也不敢揣测端王的心思,只不过,霍姑娘还未入端王府,身份太高,总归不好。” 景元帝了然。 端王府只剩侧妃之位,这位霍姑娘的身份要是太高了,不说端王妃怎么想,就是人家姑娘自己,心里也未必没有其它想法。 “这就与朕无关了。”景元帝朱笔一批,“如何哄得人家姑娘心甘情愿,那是十三该操心的事情。十三既为她请功,朕就按折子上的内容论功行赏,封她一个郡君之位。” 拟好批复,景元帝的视线已落到新的折子上,只随口道:“朕看折子上说,她为了赈灾,将自己的体己都捐了出去。再赏她一百两黄金。其余的赏赐,你看着办吧。” 正文 第22章 话本。 一番交谈,李宜春成功取得周嘉慕的初步信任。在请示过端王以后,周嘉慕开始调派人手营救李宜春的生母。 不过李宜春之事,对于眼下的常乐县来说,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真正吸引各方关注的大事,还得是行唐关几位高级将领的调换更替—— 原行唐关主将何泰,因疏于榷场管理,导致端王遇刺,被罢免职务。 原行唐关副将周嘉慕,在端王遇袭一事上表现突出,接替行唐关主将一职。 原永安县守将,正六品昭武校尉霍世鸣,在平叛一事上屡建功勋,晋升为正四品忠武将军,接替行唐关副将一职。 此外,孙裕成、方建白还有周嘉慕的一众亲信皆有升迁。 何泰在燕西驻守十几年之久,手底下聚拢了不少中低阶武将。他罢职离任,不仅意味着他本人失 去了在燕西的经营,也意味着那些投靠他的中低阶武将失去了最大的靠山。 一时间,前线暗潮涌动,不少人在私底下搞起了小动作。 针对霍世鸣的小动作尤其多。 这就是根基不稳的坏处了。 像周嘉慕,本来就是行唐关副将,要能力有能力,要资历有资历,如今更进一步也是顺理成章。 而霍世鸣呢,有能力却没有资历,光是弹压那些不满的声音,就够让他焦头烂额的了。 在和霍翎商量过后,霍世鸣决定从县衙搬回军营,这样既能方便进出,又有利于早点熟悉军中事务和人手。 “只是我这一走,你就要独自留在县衙了。”霍世鸣头疼道。 但霍翎也不可能和他一起去军营住。 霍翎平静道:“我是住在县衙,又不是住在端王府邸,爹爹在担心什么?” “若是有人在爹爹面前说起那些无端之言,爹爹只管驳斥。” 霍世鸣叹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如今世道,总是对女子更苛责。” 霍翎眉心一动:“爹爹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吗?” 她和无墨一直待在县衙里,消息远不如进进出出的霍世鸣灵通。 霍世鸣满脸尴尬,支支吾吾:“是……是有一些针对你的风言风语……” 其实何止是一些。 一个是燕西出了名的美人,一个是位高权重的王爷,这样的风流韵事,谁人不津津乐道。因着天气恶劣,道路难行,流言暂时还没有在整个燕西传开,但常乐县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霍世鸣恨恨骂道:“定是那何泰在暗中搞的鬼。他暂时报复不了我们,就用这种办法来抹黑你的名声。” 虽然霍世鸣没有明说,但想一想何泰对她的恨意,霍翎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话。 她并不畏惧人言,也不在意流言蜚语。 但不畏惧,不在意,并不代表放任。 她需要给自己经营一个好名声。 就在霍翎垂眸思索之时,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来人正是方建白。 他在得到晋升后,就辞去了端王亲卫的职务,这两日都跟在霍世鸣身边跑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霍翎见到来人是他,还有些诧异。 霍世鸣也道:“建白,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军营里面吗?” 方建白扫落肩上的积雪,低咳一声,呼出一口白雾:“我今日路过城中时,听到了一些有关阿翎的流言,觉着不太好,就赶紧折回来,想找你们商量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止住流言。” 霍世鸣神情一暖:“快来坐,我也正和阿翎讨论这件事。” 霍翎给方建白让了让位置,又往他手里塞了杯姜茶。 暖意源源不断地从手掌向身体蔓延,方建白捧着茶杯,紧拧着的眉心舒展了些:“我回来的路上,还抓到了一个正在造谣的混混。他说自己是收了对方的铜板,按照对方的交代传播流言。” 更具体的情况,那个混混也不清楚。 方建白将人狠揍了一顿,扭送来县衙。即使造谣坐不了多久的牢,也要让这人长点记性,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些人收钱办事,抓得了一个两个,但根本抓不完。我们想控制住流言,还是得从源头来。” 他可以揍服一个混混,将混混扭送来县衙关着,但涉及到何泰那个层面的事情,他就无能为力了。 这些流言现在只在常乐县流传,谁知道再过几日,会不会在整个燕西都流传开来呢。 方建白喝了口姜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干涩。 “阿翎,此事关乎你的名声,耽误不得,你要不要去找端王帮忙?” 霍翎抬头,打断他的话:“你就能帮到我的忙。” 方建白一愣,立刻追问:“我能帮你做什么,你只管说。” 霍翎语速并不快,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整理自己的想法:“其实就算我现在去找端王,让端王警告何泰闭嘴,原先传出去的流言也收不回来了。” “想要洗清我的名声,最好的办法,是制造一出更热闹的戏码。” 霍翎捏着杯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何泰想用这个方法摧毁她的名声,她偏要借着这个机会成就自己。 “方表哥,你去寻一些写话本的文人,让他们为我写一出话本。” “这话本主要讲的是,何泰迫害我爹,我为了我爹冒险前来常乐县,却被何泰那好色之徒看上。关键时刻是端王英雄救美,识破忠奸,不仅救下了我,还罢免了何泰的官职,提拔了我爹。而我也在这个过程中屡次立下功劳,受到朝廷的嘉奖,被册封为县君。” 何泰想要把她和端王的事情往风流韵事上靠,她就将她和端王的事情定性为英雄救美。 这样一出故事,几乎囊括了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情节。 霍世鸣是被迫害冤枉的忠臣良将。 端王是主持正义的青天大老爷。 她则是至纯至孝,父女情深,不仅以自己的勇敢和智慧救下父亲,还因功受封县君。 唯有何泰,欺上瞒下,迫害忠良,强抢民女。 “等话本写好了,请说书人在燕西各大酒楼说一身,再多请几个戏班子排这出戏。” “过年期间,让戏班子每天都在街面上演两场,正好给咱燕西的老百姓添些热闹。” 方建白始终注视着她,听到最后,笑着点头:“这并不难,我会尽快落实这些事情。” 三人又针对话本的细节聊了聊,方建白匆匆离去。 霍世鸣望着方建白的背影,心下忍不住一叹,扭头对霍翎道:“让戏班子连着演半个月,需要的钱怕是不少,也不知道咱们家那点银子还够不够。” 霍翎却道:“这笔钱,我们不出。” 霍世鸣愕然:“那谁出?” 霍翎指了指县衙主院方向:“让那位惩恶扬善的青天大老爷出啊。” 总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就白白捞到一个好名声吧。 霍世鸣哈哈一笑:“是我想岔了。” 这笔钱,想必端王会很乐意出。 而且有端王襄助,这个故事绝对能在最短时间内风靡整个燕西。 *** 翌日上午,霍世鸣和孙裕成向端王请辞,从县衙搬回军营。 中午,方建白就带着墨迹未干的话本来找霍翎了。 “这么快?”霍翎都被他的动作惊到了。 方建白道:“只要钱给得够,一切都好说。” 霍翎接过话本,快速翻了翻。 也不知道方建白是从哪里找的人,写出来的话本不仅通俗易懂,还妙趣横生,不时看得人会心一笑。 要是经由戏班子演出来,效果绝对会更好。 “写得可真好。”霍翎道。 “你满意就行。”方建白问,“需不需要我去联系说书人和戏班子?” 霍翎摇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方建白也没有坚持:“那我就回军营了,姑父那边也离不得人。” 霍翎找来无墨:“你去厨房拿一碟梅花糕,送去给端王。” 无墨:“就只送糕点,不用带话吗?” 霍翎:“不用,他会明白的。” 前几日在军营里,霍翎亲口对端王说她需要一些时间缓缓,所以这几日端王都没有来找过她,只是每天雷打不动让人送来四箱礼物。 礼物确实是以箱记的。何泰堆放在榷场的货物,全部都被端王接手了。 霍翎也没和端王客气,送来多少就收下多少。 像极品火狐毛这种难得的东西,以前霍翎只能沿着斗篷帽沿缝上一圈,现在已经可以全用火狐毛当材料,给自己和无墨各做一件斗篷。 端王看到那碟梅花糕,立刻明白了霍翎的意思。他放下手头的事情,快步走进西院时,霍翎正站在窗边题春符。 题春符用的毛笔,远比一般的毛笔要粗,但她依旧运笔如飞,一气呵成。 端王放轻步子,站在霍翎身后,一眼就看到了春符的上联:千秋大业千秋颂 好有气 魄的上联。 端王暗赞一声,心下思索着如果是自己的话,会如何对下联。 不等他思索出一个结果,他先看到了霍翎的下联:万里江山万里歌 “好!对得真好!” 端王拊掌叫好。 霍翎放下毛笔:“殿下来得好快。” “你好不容易给我递了个台阶,我怎么舍得耽搁。” 霍翎一笑:“殿下喜欢这副对子就好,这是我特意写给你的。” “好,我带回去,等除夕贴春符时,让人贴在我的门前。”端王走到霍翎身边,近距离重新欣赏了一遍春符,又发现一个让他惊喜的地方,“阿翎的字也写得极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题春符,霍翎的字迹并不婉约柔和。 相反,红纸之上,黑色字体严正雄浑,气势磅礴,更衬出这副对子的豪情壮志。 “你练的是颜体?” “叫殿下看出来了。”霍翎将毛笔放回笔架,用温水净了净手,“我家中珍藏有颜鲁公的真迹,所以当初练字时就选了颜体。” 端王也将自己的手浸入水里,顺势握住她的双手,感受着她指尖薄茧:“果然是下了苦功夫。” 霍翎从他掌间抽回自己的手:“殿下知道我为何寻你来吗?” 端王问:“是因为流言一事吗?” “殿下也听说了?” 端王想要去牵霍翎,却再次被霍翎避开。他唇边挂了一丝苦笑:“阿翎是不是以为,我在听说了那些流言以后,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霍翎扫他一眼:“你不主动与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 这回端王伸手过来拉她时,霍翎乖乖坐到了他身边。端王撩起她的一缕碎发,放在指尖轻轻把玩:“我并非故意瞒你,只是想着等彻底解决以后再向你邀功。” 常乐县的风吹草动都瞒不住端王,他比方建白和霍世鸣更早一点就收到了风声。 霍翎是他心仪的女子,将来会成为他的侧妃,何泰传出去的那些谣言,不仅是对她的侮辱,也是对他的侮辱。 他当即派人警告何泰。 “我足够容忍他了,他却一再挑衅我的底线,我已责令他明日一早必须离开常乐县,阿翎想去看看吗?” “明天离开?”霍翎问,“那他岂不是要在回京的路上过年了?他竟然乐意?” 端王冷笑:“由不得他不乐意。” 霍翎笑了下:“那就去看看吧。” 天天待在县衙里也很无聊,欣赏一出丧家之犬的戏码就很不错。 霍翎又将话题扯了回来:“然后呢?殿下还做了什么?” 端王拧眉:“我在想办法澄清那些流言,也让人将你的一些事迹传播出去,目前效果还不大,你再多等我几日。” “殿下,我等不了。”霍翎用指尖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温声道,“我给殿下准备了一个惊喜。” 说着,霍翎将一旁的话本递给端王。 端王看得非常快,越看越是爱不释手。等他合上话本,面前适时递来一杯茶水。 端王接过茶水,赞道:“阿翎,你总能给我带来惊喜。” “白得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好名声,殿下当然惊喜。” 端王一笑:“多亏了阿翎成全。关于这个话本的推广,你有什么想法吗?” “是有一个不错的想法,只是需要殿下破费。” 霍翎把请戏班子的事情一说,端王立刻道:“这有何难,再过几日就是除夕,正好让戏班子在这几日抓紧排练,等到过年期间也能让燕西老百姓热闹热闹。” 霍翎这才露出一点笑:“到时我也要去凑这个热闹。” 端王看着她唇边的笑,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她说要一些时间缓缓,他便给她一些时间缓缓,这几日都没有过来打扰她。 可她一边生着他的气,一边还找人写了这样的话本。 端王的心仿佛浸泡在一池春水里。春水轻柔,泛着微凉,却灼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长臂一伸,将霍翎揽入怀里,发出满足的喟叹:“阿翎,别挣扎,就这样让我静静抱一会儿。” 正文 第23章 《清燕西》 霍翎一大清早就在翻箱倒柜,无墨问她在找什么,霍翎道:“我们初来常安县那天,我穿的那件黑色斗篷,你放哪儿去了?” 无墨回忆道:“是那件长至脚踝,兜帽上绣了一圈火狐毛的斗篷吗?我好像收进最里面那个箱子了。” 霍翎找出来穿上,抬手戴上兜帽。临行前,她想起一事,又折返回屋里,把那块鹿形玉佩拿了出来。 端王瞥见她腰间的玉佩,心下大喜,坐在马车里朝她伸手。 霍翎果然没有拒绝,顺着他的力道上了马车。 此时,常乐县城门口十分热闹。 何泰的车队刚到城门口,就被周嘉慕和霍世鸣带人拦下了。 当然,周嘉慕明面上说的是何泰在行唐关驻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何泰离开燕西,因为正在战时不方便为他举办一次欢送会,但周嘉慕这些行唐关高层都要来亲自送一送他。 何泰露出假笑:“招呼也打完了,周将军可以把路让开了吧。” “哎。”周嘉慕很不赞同,“何将军急什么,端王殿下还没到呢。” 何泰只是被撤除了职务,身上还挂有官职,所以依旧能称一声“将军”。 霍世鸣也假惺惺道:“何将军离开得太急,怕是要在路上过年。所以我们给何将军备了不少年礼,都是燕西的特产,回到京城以后就不好买了。一点心意,何将军千万不要客气。” 何泰脸皮微微抽搐。 果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周嘉慕挤兑他就算了,霍世鸣又算个什么玩意,现在都能爬到他头上来了。 三人正针锋相对着,街道尽头突然出现一辆豪华的马车。 很快,马车停在三人面前,端王和霍翎一起从马车里走下来。 在人前,端王还是简单勉励了何泰几句。若是一个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肯定无法想象这两人几乎已经撕破了脸。 等端王说完那些场面话,他身后的霍翎才缓步上前。 “何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何泰皮笑肉不笑,死死盯着霍翎的脸:“数日不见,霍姑娘风采依旧。” 霍翎抬手,主动摘下兜帽:“倒是何将军憔悴了许多,不似那日穿着一身明光甲高高在上。” 何泰面色霎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突然期待起霍姑娘进京了。” 他压低声音,只有离他最近的霍翎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以为到了京城以后,端王还能像在常乐县一样处处庇护你,处处向着你吗。我倒要看看,你到时拿什么和我斗。” 霍翎:“这就不劳烦何大人费心了。” 何泰冷哼一声,还要继续放狠话。 就在这时,城门外响起一阵激烈的马蹄声。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马上举起令牌,高声喊道:“内务府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正在排队进城的百姓们纷纷让出一条道路。 自称为内务府的一行人来到城门口,为首之人刚要将令牌递给城门守卫检查,余光突然扫见不远处的阵仗。 “内务府崔弘益,见过端王殿下。” 端王不认得崔弘益,但算算时间,他大概猜到崔弘益一行人的来意了:“崔内侍可是来宣旨的。” “不错,不知霍姑娘现在可在常乐县。” 端王笑着朝霍翎示意,霍翎来到崔弘益面前,学着端王方才的称呼:“崔内侍,臣女正是霍翎。” 内务府的消息十分灵通,关于端王没有回京过年的风言风语,也早就传进了崔弘益的耳里。 如今见到霍翎本人,崔弘益眼里划过一抹惊艳,暗道难怪端王殿下会为此女留在燕西,单这副风姿气度,就是他生平仅见。 “那就请霍姑娘接旨吧。” 这是霍翎第一次见到圣旨。 而且这张圣旨,还是单独为她一人拟写的。 这么一块小小的料子,记录下寥寥几句话语,却承载着无与伦比的份量。 霍翎听着崔弘益宣旨的声音,却觉听不大真切,只能偶尔听到一些夸奖她 才华彰显、含章秀出的句子。 漫长的赞美声后,霍翎听到崔弘益说:“……从即日起,封为襄安郡君。” 襄安…… 郡君? 霍翎下意识扫向一旁的端王,却见端王脸上也有几分诧异之色。 如霍世鸣这些知情人,同样是惊喜中夹杂着疑惑。 何泰更是郁闷得有些吐血。他方才还威胁说霍翎进了京城会孤立无援,结果陛下直接封她为郡君。 虽然只是一个正四品封号,放在权贵遍地的京城依旧不够看,但也不再是可以被随意拿捏的了。 也许场中只有无墨是纯粹的高兴,没有考虑其它。 崔弘益还在继续宣读圣旨:“另赐黄金百两,江南上贡的绫罗绸缎十匹,西域进奉的红宝石一匣,东海珍珠一匣……” 霍翎低头望着眼前的白雪,脑海里却在快速思索着。 端王没必要骗她,而且看端王的样子,她被封为郡君一事,应该是出乎他意料的。 也就是说,在折子里,端王确实只为她请封了县君。 但朝中有人看完折子后,将县君提了一个品阶,还为她拟了“襄安”这个认可她功绩的封号,并赐下一堆赏赐。 能做到这一点的…… 应该只有那个在位二十年,恩威莫测的景元帝了。 他明明可以按照端王的意思敷衍过去,又为何要额外提高对她的赏赐呢。 面前的崔弘益已经念完圣旨,霍翎暂时压下疑惑,双手接过圣旨:“崔内侍舟车劳顿,接下来可要在常乐县修整一段时间再回京?” 崔弘益道:“陛下已恩准,宣完旨后,我们可以在常乐县待到大年初二再返京。” 霍翎看向端王,端王道:“那崔内侍就与本王一道住在县衙吧。” 犹豫了一下,端王还是问道:“除了这道圣旨,陛下可还说了什么话?” 崔弘益道:“这倒是没听闻。”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圣旨上,早已无人关注何泰。 何泰冷冷扫了一眼霍世鸣和霍翎,最终还是拂袖离去,带着他的家眷,浩浩荡荡出了常乐县。 崔弘益看着这副排场,好奇问了句这是谁家的车队,听说是何泰家的,也没有再多理会。 *** 景元帝赏赐的宝物如流水般送进县衙西院。霍翎随便挑了个匣子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以堆论的粉珍珠。 珍珠外观饱满圆润,大小更是完全一致。 霍翎一边把玩着珍珠,一边思索着景元帝的用意。 还是无墨想得简单。 “也许没什么用意呢。” “也许陛下就是一个大方的人。” “他坐拥四海,想赏赐什么就赏赐什么。他觉得小姐配得上郡君,于是就给了小姐郡君的封号。” 霍翎笑了下,也不再纠结:“说不定还真是你说的这样。” 不管景元帝这一举动背后有何深意,真正受益的人都是她。 *** 仿佛只一晃眼的功夫,除夕就到了。 霍翎不方便去军营,所以这天中午,霍世鸣、孙裕成和方建白三人一起来县衙找霍翎和无墨吃团圆饭。 饭桌上,方建白问起话本的事情。 霍翎道:“燕西各县城的乐棚和戏班子都联系妥当了。” “从明天开始,一直到元宵节那天,每天上午和下午,戏班子都会在乐棚演上一场。” 除了戏文表演外,还有说书人会在酒楼茶馆评说这一出话本。 而在各县城里,推广力度最大的不是其它地方,正是常乐县。 毕竟之前有关霍翎的谣言,在常乐县传得是沸沸扬扬,深入人心。端王想要彻底帮霍翎澄清谣言,就得多多砸钱。 “我现在被朝廷册封为襄安郡君,这个封号比县君更有份量,想来澄清也会更容易些。” 吃完团圆饭,霍世鸣三人匆匆离去。 霍翎和无墨一起贴春符、贴窗花。 春符是霍翎题的,窗花是无墨剪的,两人来来回回忙碌了半个时辰,终于把西院前后都贴了个遍。 瞧了瞧天色已近傍晚,霍翎先去沐浴,换了身新做的衣裙,正站在铜镜前梳头,就听院外传来一阵轻灵的琴音。 她披着长发,穿上那件火红色狐毛做成的大氅,走到院门口,却不急着推门出去。 琴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潜入夜色的一场邀约。 也许是连着谈了两首曲子,都不见院中人有任何反应,琴音突然一停,随后再起,竟是一曲《凤求凰》。 霍翎提着挂在门边的灯笼,推开院门,走向正在不远处凉亭里抚琴的端王。 端王今天穿了一身月牙色长袍,外披天青色大氅,头发并未像平日那般用玉冠束起,只是随意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天上星光黯淡,凉亭四周却挂满了各种样式的灯笼。 融融烛火映照下,端王周身的矜贵仿佛都消融了,只余俊美翩然,别有一番风流。 等他一曲弹完,霍翎迈上凉亭的台阶,一手提着灯笼放到端王面前,一手按住那把名贵的古琴。 “让我好好瞧瞧,这是哪儿来的登徒子,竟学那司马相如,在我院门外弹《凤求凰》。” 端王哑然失笑:“瞧清楚了吗?” “瞧清楚了。”霍翎眼眸一弯,满意地点点头,“难怪敢上门来当登徒子,确有几分姿色在身。” 堂堂一位亲王殿下,来她院门外弹琴取悦她,确实很难让人不满意。 端王失望:“只有几分姿色在吗?” 霍翎在他对面坐下,反问道:“那殿下觉得我有几分姿色?” 端王瞬间猜到了她在这句话里挖的坑,却还是乖乖顺着她的话答:“十分。” 霍翎又是一笑,扫见一旁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酒水点心,右手支着下颚:“所以殿下是来找我一起守岁的吗?” “是,我不方便让你去我的院子里,也不方便进你的院子里,只好将你请来此地。” 凉亭周围放置了一圈屏风,里面又摆了几个炭盆,只要穿得够厚,不会担心夜间着凉。 霍翎来都来了,当然也不可能直接起身走人,随手一指梨花白:“我要喝这个,殿下给我温吧。” 端王任她指挥,一边温着酒水一边道:“我命乐棚留了位置,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去逛逛庙会,再顺便看看那出戏吧。” 霍翎欣然应邀。 两人对酌许久,霍翎还让人去取来围棋,打算跟端王下一局棋打发时间。 霍翎只学过围棋的皮毛,她那三板斧,根本不是端王的对手,好在两人也不是为了追求胜负,见霍翎感兴趣,这棋下着下着,端王顺带还教了她一些围棋的技巧。 临近子时,县衙上方突然亮起一团团烟火。 霍翎丢开棋子,走出凉亭,仰头望着漫天烟花。 端王走到她身后,与她一起欣赏这场专门为她点燃的烟花。 足足持续了一刻钟,县衙上方的天空才再次陷入黑寂。端王将手搭在霍翎的肩膀上,温声道:“阿翎,除夕快乐。” 与端王互道了声除夕快乐,今晚的守岁就算是彻底结束了。霍翎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和端王出门去逛庙会,看那出名为《清燕西》的戏剧。 不得不说,端王请来的戏班子还是很有实力的,虽然只排练了短短几天,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戏剧效果十分好。 这年头的娱乐活动本就不多,如今有这么一出免费好看还精彩的戏剧,顿时传遍整个常乐县。 在听说这出戏要在乐棚连着演上半个月,不少还没来得及看的百姓都打算拖家带口一起去看看。 崔弘益一行人在县衙休整了几天,还顺便在县衙过了个除夕,初二一早,他们去向端王辞行。 离开常乐县时,崔弘益路过那处人山人海的乐棚,突然对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吩咐道:“去买一本《清燕西》带回京师,陛下应该会很喜欢看这 出戏。” 正文 第24章 “襄安郡君,确实无愧朕赐…… 《清燕西》不仅在常乐县风靡一时,在永安县也是掀起了极大的反响。 自从霍家出现变故后,霍泽身上的浮躁和好动褪去了许多,无需父亲和长姐耳提面命,他已经能够独立完成每天的课业。 该扎的马步,该练的骑射,也都踏踏实实,不打半点儿折扣地完成了。 年前年后,家里有不少人情往来。 以往这些事情都由霍世鸣出面,今年霍世鸣不在,一直是霍泽在跑前跑后。 方氏每每看到他那样,都直念叨:“可算是懂事了。” 也因此,霍泽才没有第一时间凑到《清燕西》的热闹。 直到初二一早,霍泽的同窗好友高高兴兴跑来找他:“阿泽,我看到了一出特别精彩的戏曲,讲的还是霍伯伯和霍姐姐。戏文里的霍伯伯就像大英雄一样,还有霍姐姐,又聪明又勇敢又漂亮,难怪会被朝廷封为郡君……” “你也知道,我姐姐快出嫁了,我娘最近都不允许她往外跑。结果我回去跟他们说了那出戏后,我娘还说今天要带我姐姐一起去看。” “霍姐姐可厉害了,她以前还和我姐姐一起玩过,结果现在就成朝廷亲封的郡君了。” 霍泽大惊:“什么戏曲?” 同窗也大惊:“你不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同窗才在霍泽的追问下,又重新概括了一遍戏曲内容。 霍泽突然发出一声鬼哭狼嚎,捶胸顿足道:“我居然没有看到。” 得知《清燕西》还要连着演上半个月,今天上午就有一场后,霍泽也管不了其它,拉着同窗赶去乐棚,东挤挤西挤挤,愣是和同窗一起挤到了人群前排。 不多时,好戏开场。 同窗已经看过一遍,但再看一遍,还是会被一波三折的剧情吸引。 看到那大奸臣、大贪官扮相的“何尧”,他心底升起无名之火。 有那些个比较入戏的观众,还捏紧了手里的菜篮子,就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把早上刚买的鸡蛋糟蹋了。 看到那柔弱又坚韧,被“何尧”逼迫依旧不卑不亢,聪慧应对的“霍襄安”,他和周围人一起连连喝彩。 直到最后,督军大人出场英雄救美,不仅惩办贪官,嘉奖勇将,还上书朝廷肯定了“霍襄安”的功绩。 朝廷感念“霍襄安”的智谋,封她为襄安郡君。 “好!” 好人有好报,当听到最后这个合家欢结局时,场下所有人都鼓掌叫好。 尤其是经过一天的宣传,大家都知道那个被污蔑迫害的勇将,就是他们永安县的霍校尉;那个被封为襄安郡君的霍襄安,就是霍校尉的亲女,他们永安县最有名的美人。 这可是大大为永安县长脸了。 同窗美滋滋扭头去看霍泽,却见霍泽双眼通红,眼中蕴满泪水:“阿泽,你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心疼我爹和我姐姐,他们在写给我的信里,很少提到这些。”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苦尽甘来嘛,你们家现在也算是越来越好了。”同窗凑到霍泽面前,“所以话本里说的全都是真的?” “嗯!”霍泽拳头攥得死紧,“肯定都是真的!” 在爹爹和阿姐写的信里,是没有提到过具体细节,但戏曲的故事脉络,确实与他所知道的一模一样。 霍泽慢慢平复好心情,与同窗道谢分别,回家找方氏。 方氏正在家里忙着招呼客人,见霍泽从外面回来,悄悄瞪他一眼。 霍泽嘿嘿一笑,拉着方氏到旁边连说带比划,方氏顿时没了招待客人的心情。 等送走客人,母子两匆匆出门,赶着去看下午那一场表演。 方氏看完以后,表现得比霍泽还要激动,双手合十连声念佛:“还好有端王殿下惩恶扬善,你爹和阿姐才能苦尽甘来啊。” *** 从景元帝还是皇子时,他就不喜宫中各种各样的宴饮,初登基那几年还勉强能压着自己的性子,由着底下人折腾,如今登基多年,早已无需再在这种事情上勉强自己。 宫中除了几场必要的大型宴会外,再无其它宴饮。 但他不喜欢,也不会禁止其他人玩闹。 后宫的妃嫔想要凑一起摆几桌,两位小公主想要去长公主府找姑妈,或是去端王府看看季渊晚,景元帝都随她们高兴。 今儿上午,外面又下起大雪。 景元帝待在暖阁里,随便挑了本闲书来打发时间,神情间颇有几分无趣。 内侍总管放轻脚步,走到景元帝身边添了些茶水:“陛下,何泰何将军今天回到京城了。” 景元帝的目光没从书页上挪开,只是语气有些古怪:“他怎么在这个时候抵达京城?自己快马回来的?” 内侍总管轻咳一声:“是携家眷,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进城的。” 景元帝终于起了几分兴致,合上手里的书卷:“那岂不是说,他们是在路上过的年?” 内侍总管道:“根据驿站报上来的消息,除夕那天,何将军他们一家都宿在驿站里,还因为一些小事责罚了驿站的官员。” 景元帝道:“连年都没过,就被赶出了燕西,看来他和十三之间闹得非常不愉快。” 景元帝端起茶盏,漫不经心道:“如今的行唐关主将,是叫周嘉慕对吧。” 内侍总管应道:“是周将军。” 景元帝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难怪羌戎的事情爆发后,十三和柳国公那么积极地争取到了燕西督军的位置,朕还以为他们是想通过打赢这一战,来增加渊晚那孩子的份量呢。” 倒是他之前想得有些浅了。 内侍总管垂着头,没敢接这话,好在景元帝也不需要他有什么反应:“还有什么事吗?” “何将军往宫里递了折子,说是明日想进宫给您请安。” “请安是假,告状是真。他这是想求朕给他主持公道。” 内侍总管道:“陛下英明,奴才也是这么想的。” “朕可没兴趣断他和十三的官司。他自己做错事情,被十三拿住了错处,丢掉行唐关主将的位置,难道还想让朕下场拉偏架?” 景元帝不清楚端王和何泰之间具体爆发过什么矛盾。 但端王请求朝廷罢免何泰,以及何泰自己上的自辩折子,景元帝都是看过的。 同意罢免何泰的行唐关主将职务,这就是景元帝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态度。 桌案上的梅花散发出淡淡清香,景元帝重新倚回榻上,翻开书卷,平静的声音从书页后传来。 “他才刚回京,不用急着过来给朕请安。让他先留在府中休息几日,等到脑子想清楚了,再进宫不迟。” 内侍总管领命退下,派自己的干儿子去一趟承恩公府,给何泰传话。 正站在暖阁门口闭目养神,身侧响起一道脚步声。 “干爹,我回来了。” 内侍总管睁开眼睛,见干儿子崔弘益站在自己身侧,满身风尘仆仆,显然也是刚从燕西回到京师。 内侍总管问:“此行还顺利吗。” 崔弘益笑道:“除赶路遭了些罪外,都很顺利。” “怎么也不先回去换身衣服?” 崔弘益从怀里掏出一本包装得十分精细的书册,小声解释道:“这是我从燕西带回来的话本《清燕西》。” “过年期间,这话本和话本改编的戏曲,在燕西深受欢迎。里面的主人公,正是何泰何大人、端王殿下和襄安郡君。” “我想着陛下会感兴趣,就赶紧先给干爹送过来了。” 内侍总管赞许地看了崔弘益一眼。他收了不少干儿子,在这些干儿子里,要说最机灵最有眼力见的,还得是崔弘益。 “行,我这就给陛下送进去,你也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免得陛下等会儿要传召你。” 等崔弘益转身匆匆离去,内侍总管捧着书册,再次回到内殿。 景元帝手里的闲书已 经换了一本,见内侍总管进来,随口道:“方才是谁过来了?” “是崔弘益,他刚回到宫里,就急着给陛下献宝来了。” 景元帝顺势看向内侍总管手里的话本:“这就是他给朕献的宝?” “据说是燕西近段时间最有名的戏文。戏文里的主人公,陛下还都认识呢。”内侍总管特意卖了个关子,没直接说是哪几个人。 景元帝眉梢一挑。 他都认识? 景元帝将手中的闲书丢到一边:“那朕可要好好瞧瞧。” 大燕的话本行业很繁荣,景元帝闲着无事时,也会读一读民间近来颇为流行的话本。 以他的眼力和艺术鉴赏能力,在看完第一话后,也不由露出会心一笑。 谁能想到,话本里的熟人居然是何泰。 景元帝兴致盎然,翻开第二话。 看到在第二话里出场的那位“霍襄安”时,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坐直了些,放慢阅读速度。 这一看,就看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有宫人进来请示内侍总管,问是否要给陛下传膳,内侍总管瞧了瞧正看得入迷的景元帝,也有些为难。 正在纠结之时,内侍总管就见景元帝放下了手里的话本。 “赶紧让人传膳。”内侍总管长舒一口气,走回景元帝身边伺候,“陛下看了许久。” “是吗。”景元帝没注意时间,“几时了。” “御膳房问了三遍是否要传膳。” “那确实有些久了。”景元帝随口应了一声,余光扫见话本,摇头笑了笑,“崔弘益在哪儿,让他来见朕。” 崔弘益回去沐浴更衣后,又赶紧来殿外候着,所以景元帝一召见,他立刻就进来了。 等他行过礼,景元帝问:“这出戏,在燕西有多流行?” 崔弘益将他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景元帝指尖轻轻敲着《清燕西》三字:“你有看过这出戏吗?” 崔弘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神情:“奴才起初只是让人买了话本,担心陛下问起话本内容,就在路上抽空看了看,结果看入迷了,就没忍住,耽搁了些时间去看了戏曲。” 崔弘益敢如此回答,显然也是知道景元帝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景元帝哈哈一笑:“无妨,别说是你,朕读完这话本,都可惜未能亲见戏曲。” “朕问你,你看完话本和戏曲,对哪个人印象最深。” 崔弘益不假思索:“戏文里的霍襄安。” “这是为何?” 崔弘益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奴才以前也看过一些戏曲,像何尧、霍校尉、督军这样的形象,奴才见过不止一次,只有霍襄安这个形象是第一次见。” “不瞒陛下,奴才会厌恶何尧,会同情霍校尉,会欢喜于督军秉公执法,但对于霍襄安,奴才是既仰慕其风姿,又钦佩其才能。” 景元帝微抬手中话本,给崔弘益赐了座和茶水,示意他说得更详细些。 崔弘益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只要陛下不怪罪,那奴才就多说几句心里话。” “奴才没进宫那几年,老家遭了灾,县令伙同县中大户,吞掉了朝廷派发的赈灾粮。” “那时候,奴才的爹娘还有邻居的叔叔婶婶们,最盼望的,就是朝廷能赶紧来一个青天大老爷,惩办那位县令,还我们老家一片郎朗乾坤。” 景元帝微微拧起眉,却不急着开口。 内侍总管冷汗都下来了,在旁边给这不省心的玩意悄悄使眼色。 这小子可别是趁着陛下心情好的时候偷偷告状啊。 崔弘益不是那等没分寸的人,他话锋一转,继续道:“后来,朝廷下来了一位御史,那位御史秉公执法,把县令和县中大户都下了狱,还把他们吞掉的赈灾粮重新发了下来。” “奴才心里非常感激那位御史大人,如果不是他来了,奴才也许就要饿死在那场天灾里。” “但在那位御史大人来之前,奴才的妹妹,还有奴才邻居家的老人,都已经先一步饿死了。” 听到这里,内侍总管终于暗暗松了口气,也明白崔弘益扯那么远是想表达什么了。 他想说的是,在大家都在被动期盼英雄出现的时候,霍襄安一介弱女子,选择了主动抗争。 她的困境,她的选择,她的存在,最能让老百姓揪心共情。 所以当她成功的时候,所有观众都在真心为她欢呼。 崔弘益道:“奴才离开燕西之时,燕西已是无人不知襄安郡君的美名。” 一直在安静聆听的景元帝微微颔首。 “襄安郡君,确实无愧朕赐下的襄安之名。” 最有意思的一点是—— 这出戏曲能在燕西传播得如此广、如此快,肯定少不了十三在背后帮忙。 十三帮了忙,收获了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好名声。 看似并不吃亏,但是—— 景元帝心下一笑。 一位亲王,又不是官员,要“青天”的美名作甚? 花费如此大的手笔,只得了面子,却没得什么里子。 真正因这出戏曲受益无穷的,还得是襄安郡君。 她知道百姓最想看什么,她知道百姓最钦佩什么,所以有了这样一个话本。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竟然并非话本塑造出来的形象,而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人。于是对话本人物的赞美,就悉数化作对襄安郡君本人的钦佩。 “朕记得,她真名叫——” “霍、翎?” 景元帝突然问内侍总管。 内侍总管连声应是。 景元帝又问崔弘益:“我看话本里说,霍襄安是燕西出了名的美人。你见过她本人,对她有什么印象?” 崔弘益的脑海里瞬间闪掠过无数溢美之词。 但最终,他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天人之姿。” *** 还没出正月十五,《清燕西》的热度也未散去,常乐县就已进入外松内紧的备战状态。 所有人都开始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端王要负责调度粮草器械,霍世鸣、方建白、孙裕成他们要忙着整军、提高士气……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霍翎所在的西院,还能保持着往日的宁静平和。 自从除夕那晚后,霍翎就对下棋起了一些兴趣,特意寻了本棋谱,闲暇时就翻一翻。 这会儿她又在翻看棋谱,无墨坐在她对面,正往发带尾部绣黑色轻羽,随口道:“小姐,你说我们这一战,能顺利打到羌戎王帐吗。” 霍翎捻起一颗黑子,对照棋谱下在棋盘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你应该问,大燕到底要多久,才能打到羌戎王帐。” 无墨吐了吐舌,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小姐说得是。” “羌戎撑不了多久,但这一战要是拖得太久了,也会白白消耗大燕的国力。” 两人随便聊着天,就听到门房在外面唤她们。 无墨出去一看,很快拿着一封信回来了。 “门房说,这封信是老爷派人送来的。” “我爹?”霍翎接过一看,顿时笑了,“走,我们出趟门。” “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霍翎一走进酒楼包厢,就听到了李宜春的抱怨声。 李宜春坐在窗边,早已换下了那身脏兮兮的囚服。 他是习武之人,血气旺盛,明明外头的积雪都有了半人高,他穿得却不算厚实,隐约可见衣服下流畅矫健的肌肉。 那双碧绿色的眼瞳紧紧盯着她,仿佛含着三分哀怨。 霍翎将手里的油纸伞放到门边:“有吗。你想见我,我不是就来了。” 李宜春瞬间眉开眼笑,招呼霍翎过来坐下,殷勤地给她斟了杯茶。 霍翎道:“心情这么好,看来你娘已经被救下了。” 李宜春点头:“这会儿正在送来常乐县的路上。” “不过我暂时没法和她团圆,周嘉慕让我准备准备,过几日就随大军开拔,前往羌戎王帐。” 霍翎从他这番话里,提取到了不少信息:“看 来你已经进一步取得了周嘉慕的信任和支持。” 李宜春双手搭在栏杆上,懒洋洋道:“不错,周嘉慕已经同意支持我当羌戎首领了。” 霍翎:“那就好。” 周嘉慕的支持,实际上就是端王的支持。 而端王代表的,正是大燕朝廷的意思。 李宜春忍不住瞥她一眼:“要是周嘉慕知道,他废了那么大的功夫,结果被你和你爹摘了桃子,会不会气急败坏啊。” 霍翎正色,不赞同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周将军呢。” “我相信以周将军的为人,定然不会在意这些小节。反正不管你和谁合作,最终都是效忠大燕。” “如果他知道真相后生气了,你记得劝他看开些,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 李宜春嘴角一抽,没想到她还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语。 他故意强调道:“放心,等他知道真相后,我一定会把你今日的话复述给他听。” 霍翎微笑:“你高兴就好。” 狼崽子也就告状这种威胁人的手段了。 李宜春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不轻,转而问起自己此行最关心的事情。 “……我听说,大战结束后,你会和端王一起进京?” 见霍翎点头,李宜春问:“为什么选他?难道就因为他英雄救美了?” 霍翎反问:“你看了《清燕西》?” 李宜春哼了一声,强自辩解道:“你不是跟我说,让我试着认可大燕吗。我只是在努力感受大燕的文化。” 霍翎走到窗边,同样扶着面前的栏杆,低头望着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许久,她轻笑一声,侧身靠近李宜春。 微风吹动她的发梢,柔软的黑发擦好她的眉眼。 李宜春如受到蛊惑一般,几乎忍不住抬起手,为她拂开那抹长发。 “不跟端王去京师……” 霍翎先他一步,抚上他的眼睛。 这双碧绿色的眼睛,在晴朗白日里,远比在昏暗牢房显得更动人。 “难道要留在燕西,当羌戎首领夫人吗。” 李宜春猛地后撤一步。 霍翎笑了下,落空的手顺势伸向窗外,接住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你!” 李宜春气得跳脚。 什么叫“不跟端王去京师,难道要留在燕西当羌戎首领夫人吗”。 这不就是觉得跟着端王,比跟着他要好吗。 呸,不对。 险些又要被这个可恶的女人绕进去。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娶她了。 难道就因为她貌美聪慧,他就会对她动心吗! 这个巧言令色,狡诈如狐的女人! “你急什么。” 霍翎收回自己的手,合上了窗户,微微歪头看他:“我只是对羌戎首领夫人这个位置不感兴趣,又没说对你本人不感兴趣。” 李宜春一懵,脸上表情也随之一空。 他的语气顿时变得磕磕绊绊,眼神也开始飘忽,只努力强撑着最后的凶悍。 “霍翎,你、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不会生、生气了。” 正文 第25章 燕西大局已定。 霍翎将李宜春的话当做耳旁风,坐回原来的位置,指着空荡荡的桌面,向李宜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最近不是在感受大燕的文化吗。” “邀请我在酒楼包厢里见面,怎么也不让人顺便上些点心。” 李宜春的虚张声势,被她这句话一戳,顿时就破了。 “……我忘记了。” 他讪讪道。 怕她又指责他小气,李宜春一个跃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包厢门口,开门去喊店小二。 也没看菜单,李宜春直接把店里的招牌菜和点心都要了一份。 “这下满意了吧。” “勉勉强强吧。有空的话别听那么多戏曲,先好好学一下待客之道,不是每个客人都如我这般好脾气。” 李宜春咬她的心都有了:“你好脾气?我就没见过比霍大小姐更难伺候的人。” 霍翎把玩着垂落在身前的发带,也没看他:“再难伺候,也没要你伺候。不用为我操心。” 这算什么。 不要他伺候,是瞧不起他吗。 但要他伺候……他又不是她的小厮。 这说法明明没有任何问题,但听着就是让人心里不得劲。 李宜春气得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开始猛灌,结果刚喝了两口,就被呛得连连咳嗽,用手背狠抹了两下嘴:“这茶怎么这么烫!” 面前递来一张绣有黑色轻羽的手帕,李宜春抬眼看了看霍翎,还是接了过来,胡乱擦着自己的脸和脖子。 “还你。” “我不要了。”霍翎直白地表示嫌弃,“都是你的口水。” 李宜春:“……” 李宜春这回没怼回去,默默将帕子收好。 “烫得厉害吗?”霍翎盯着他,关心道。 李宜春别开眼:“还行。” 酒楼的菜上得很快,不多时,桌子上就摆了六道菜和两道点心,连茶水也让人重新上了一壶。 霍翎特意叮嘱店小二:“茶水不要太烫的。” 李宜春恨恨咬住筷子,把从霍翎身上受到的气,全部撒在这一桌饭菜上,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吃到后面,霍翎就支着下颚,坐在旁边看他吃。 “看什么看。”李宜春在吃饭间隙抽空问她,“霍大小姐是不是从来没见过,像我这般狼吞虎咽的吃法。” “你可以慢慢吃,这里没有人会和你抢。” 霍翎展示了自己的好脾气,不仅没因为这冷嘲热讽生气,还给他夹了一筷子腊肉。 李宜春却因为她的话语和动作愣住了。 “你以前……” 霍翎斟酌了下自己的话语,换了种问法:“刺杀端王那天,你发号施令时,是用狼嚎声作为信号。” 李宜春盯着碗里那几块腊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他将腊肉送进嘴里,默默嚼了一会儿咽下,才开口道:“你是不是想说,我那几声学得非常像。” 霍翎:“如果不方便说,或者不愿意说,就别说了。”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李宜春道,“我从小就在狼堆里长大,学别的不容易,叫这个就是本能。” 霍翎没有马上接话。 李宜春低下头,用筷子胡乱戳着碗里的米饭。 “王帐里养了几头狼,我小时候只要惹了首领夫人或几位兄长不高兴,就会被丢进帐篷里关着,和那几头狼共处一室,还要和它们一起抢吃的。” 那些人没想过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狼都是被栓起来的,长长的链条锁死它们,让它们只能在不远处,用泛着绿光的眼睛幽幽盯着他,却无法直接扑上来咬死他。 “死不了,但也没办法从它们口中抢到食物。” 李宜春将戳得乱七八糟的米饭塞进嘴里:“好在他们也没太过分,把我关个大半天就放出去了。” 终于吃光碗里的最后几粒米饭,李宜春将筷子一丢,长臂往后一伸,就这么搭在了霍翎的椅背上。 “不过你也知道,人的忘性总是很大的,他们总有忘记放我出来的时候。” 他嗤笑了一声,侧头去看霍翎:“人在饿疯了的时候,就算是从狼口里抢吃的,也必须要去做。” “终于有一天,那些人过来放我离开时,看到的就是正埋头在食槽里吃饭的我,和那几头狼血淋淋的尸体。” 他赤手空拳,搏杀了那几头被锁链束缚着,早已被驯化掉大半野性的狼。 有时李宜春会想,在那一天夜里,也许他才是真正的野兽。 他失去了一个人类该有的胆怯和畏惧。 反倒是那些狼被他杀得退却了,恐惧了,臣服了。 “这件事情传到我那位父亲耳朵里,然后我的处境一下子就变好了。不会再有人把我和狼关在一起,我还能住进单独的帐篷里,甚至能跟着羌戎里的勇士习武。习得一身好武艺后,还能亲领一支精锐。” 方才一直没开口的霍翎说道:“他只是看到了你的利用价值。” 李宜春轻轻一笑,眼眸里同样漾出笑意:“你也是。” 霍翎与他对视,坦然点头:“我也是。” 李宜春暗骂:坏得这 么理直气壮,真是让人连指责她的理由都没有啊。 李宜春原以为,她在听完他的故事后,会心生同情怜悯,或是为这样坎坷曲折的身世震惊诧异。 可她都没有。 霍翎只是轻声道:“原来你还真是一只狼崽子啊。” “什么狼崽子。”李宜春震惊诧异,“你骂谁呢。” 霍翎:“难道你现在能算狼王了?” 李宜春还是很不满,嘟嘟囔囔:“那也不至于是狼崽子吧,听起来一点都不威风。” 霍翎:“等你彻底掌控羌戎各部落,在羌人中拥有无与伦比的威望后,再来我面前耍威风不迟。” 李宜春顿时决定跳过这个并不令人愉快的话题。 “你吃饱了吗。”霍翎又问。 李宜春拿起筷子,这回总算是放慢了夹菜的速度:“差不多了。” 霍翎抱着茶杯,好奇道:“当初是谁派你潜入常乐县执行刺杀任务的。” 李宜春冷笑:“我那几位兄长。” 他在军中表现得太好太抢眼,以至于他那几位兄长都坐不住了。原本彼此厮杀得厉害,却能为了对付他,暂时放下恩怨联手。 霍翎:“羌戎首领没说什么吗?” 李宜春道:“他培养我,原本就是为了得到一把好用的刀。现在都到了羌戎生死存亡的时候了,他会在意一把刀折没折吗。他在意的只是我能不能完成任务。” 霍翎笑了下,温声道:“你当初被抓住以后,就应该直接投靠大燕,根本没必要在牢房里倔着,还说着什么不如死了算了的胡话。” 李宜春翻了个白眼。 他这种行为不是很常见吗。 怎么被她形容得,他好像尽在做傻事了。 “我和你们可是敌人。我怎么能确定,投靠你们,就一定会比在羌戎的时候好呢。” 霍翎问:“那你后面是怎么确定的。” 怎么确定的? 李宜春一直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 有时想着不如死了算了,这尘世没有任何值得眷恋的地方。 有时又觉得,要是就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他那几位兄长了。 于是他总能在死亡逼近那一刻,爆发出强大的潜力,即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挣扎着继续往前爬。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羌戎人还是大燕人。 生母是个伺候贵人的女奴,只要寻到机会,就会悄悄溜过来找他,教他说汉话,让他时刻谨记自己是大燕人。 可是,孕育着他的羌戎,都对他如此残酷。 这要他如何信任一片素昧谋面,只存在于生母只言片语里的故土。 他是一个没有故土的人。 就算死了,也是一只游离人世的孤魂野鬼。 直到那日,在牢房里,他听到面前的姑娘说: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拼命去练武,不会在乱军里冲锋,不会在被包围的情况下还不放弃突围的机会。” “说着求死的话,做着求生的事情,不觉得很矛盾吗。” “……时人讲究落叶归根,你在羌戎寻不到自己的根,为什么不试着来认可大燕呢?” 那一刻,他有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他强装出来的桀骜冷酷,在她面前都成了纸老虎。 努力呲出来的尖牙,也都被她视作笑闹。 她竟然妄图驯服一只野兽。 *** 李宜春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 明明已经吃撑了,还是努力解决掉了桌面上的所有饭菜。 霍翎叫来店小二收拾碗筷。 李宜春又重新倚回栏杆,推开窗户,回头朝霍翎笑:“和你吃饭很开心。” 霍翎也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的吗?”李宜春一手抓着栏杆,身体向她倾来,似乎想要辨明她说的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哄人的假话。 可他看了又看,还是看不出来。 她好像有一种天赋,能把哄人的假话说得比真心话还真。 以至于你明明怀疑她在哄骗你,但又忍不住在想,就算真是假话也没关系。她至少还愿意花心思哄骗你。 于是李宜春也不再探究:“可惜,这样的机会,以后怕是没有了。” 霍翎道:“虽然不能一起吃饭,但如果以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可以给我写信。” 李宜春鬼使神差道:“那要是没什么问题,可以给你写信吗。” 霍翎微笑:“最好不要。” 仿佛有一盆冰水,在这寒冷刺骨的九重天兜头朝他浇下。李宜春在心如死灰和死灰复燃间来回横跳,他气得口不择言:“霍翎,我真想咬死你。” “那可不行。”霍翎用手抵着他的额头,将他凑近的脸推远,“别想占我便宜。” 李宜春恨恨磨牙,却又无可奈何。 他在心底哼了哼,反正有没有问题,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 她不让他写,他偏要写。 不能再被这个女人拿捏住了。 “行了,别闹了,等天色一暗我就要回县衙,你再与我说说羌戎那边的事情吧。”霍翎对李宜春道,“别说王帐那些讨厌的人,就聊聊你自己的事情,或是羌戎的风光。” 只要霍翎想,她就能成为最好的倾听者。 两人随便聊着羌戎的事情,一直聊到夕阳西下。 晚霞烧红天际,又将满地白雪染成绯色,霍翎戴好斗篷兜帽,对背对夕阳的李宜春说:“我走了。” 李宜春静坐在斑驳暗淡的光影里,语气有些沉闷:“你明天还出来吗。” “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周嘉慕对常乐县的掌控力不弱。” 李宜春揭穿她:“你是怕被周嘉慕发现吗,你分明是怕被端王发现。” “你是在指责我心虚吗?”霍翎被他逗笑,隐在兜帽后的眼睛也弯成月牙,“李宜春,以后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然旁人会误以为——” “我是出来与你私会的。” 大门打开,被厚重大门阻隔的喧闹声也从酒楼大堂飘来,霍翎没有回头:“别担心,在我离开燕西之前,我们还会有机会见面的。” 李宜春愣愣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半晌,他低下头,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该死的。” 他咬牙切齿。 “霍翎你这个坏女人。” *** 霍翎和无墨回到县衙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她们从门房那里要了一盏灯笼,沿着石子路回到僻静的西院,却发现原本应该一片黑暗的西院,此时烛火通明。 走近一看,霍翎就看到了守在院门外的两个亲卫。 她朝亲卫点头示意,又将手里的灯笼递给无墨,自己先一步走进最亮堂的那间屋子里。 端王坐在霍翎的书桌前,手里还握着霍翎看了一半的棋谱。 霍翎解开斗篷挂好,随口问道:“殿下怎么有空过来了。” 端王抬头看她:“这几天光顾着忙军营的事,好不容易有了空,就想来你这里躲个清闲。” 等霍翎走到他的身边,端王放下棋谱,握住她冰冷的双手:“今天怎么突然出门了。” “在县衙闲着也是闲着。” 端王也不过是随口一问,他笑着看了眼棋谱和桌案上的棋盘:“你最近在学棋?” “上回和殿下下棋,输得太惨了,我一直想把场子找回来。” 端王笑道:“这可不容易。” 霍翎跃跃欲试:“不如殿下再来与我手谈一局吧,正好让殿下看看我的进步。” 即使苦学半个月,霍翎依旧不是端王的对手。 但要是不论胜负,只看场面,她这一局输得可比上一局好看多了。 端王捻起一颗颗白子,将它们放回棋盒,真心赞叹道:“阿翎,你进步得实在太快了。” 霍翎也不谦虚:“迟早要杀得殿下片甲不留。” 端王失笑:“那我等着。” 下完这局棋,月色已爬上枝梢,霍翎起身送客,端王也没有再留,只说自己后面可能没时间来找她。 “等天气再暖一些,大军会立刻开拔。” 说完这句话,端王的视线一直落在霍翎身上。 霍翎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上前为端王抚平衣襟:“殿下要是不担心我会影响到你处理军务,我隔三岔五就给殿下送些汤水过去。” “红袖添香,我只会求之不得。” 得了霍翎的保证,端王才心满意足离开。 为了这一战,燕西早已暗中筹备了许久。粮草兵械齐全,士兵们又刚过了一个好年,这会儿士气正盛。 二月初一,拨雪见春,大军自行唐关开拔。 出征之日,霍翎特意跟着端王一起去送霍世鸣,祝霍世鸣此战立下大功凯旋。 端王还要去勉励其他将士,霍翎留在霍世鸣身边,正与他聊着战事的细节,突然察觉到身后有道灼热的目光。 她敏锐回头。李宜春坐在马上,正遥遥凝望着她。 能一眼就在千军万马里认出李宜春,不是因为别的,单纯因为他是队伍里唯一一个没穿大燕戎装的人。 霍翎与霍世鸣说了一声,快步向李宜春所在的方向走去。 李宜春显然有些惊讶,一直到她来到他的马前,他才回神:“……你怎么过来了。” 霍翎道:“要是没看见就算了,既然看见了,总要来跟你招声招呼。” “此行一切小心,万盼顺利。” 李宜春没有下马,只是尽可能压低身形,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在你离开燕西之前,我会收拢羌戎各部的人手,从羌戎王帐赶回来的。” 霍翎点头:“好,到时我为你摆上一桌饭菜庆功。” “行了,你快走吧。”李宜春挥手赶她走。 霍翎:“居然这么不欢迎我吗。” 李宜春双手抱臂:“我这是在报复你上回丢下我。” “一点也没觉得被报复到了怎么办。”霍翎一笑,朝他挥手作别。 千军万马开拔的景象十分壮观,身披坚执锐的将士们宛如洪流,浩浩汤汤。 所有试图阻挡洪流的敌人,都如同遭遇海水的溪流,最终被海水同化,与海水一起奔赴汪洋大海。 大燕兵分三路,主路由周嘉慕亲领,左路由一名资历深厚的老将率领,右路则由霍世鸣统率。 三路横穿,不断切进羌戎领土,将羌戎的顽强抵抗彻底搅碎。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无定河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些年来,羌戎在无定河流域北部不断发展壮大,如今为了阻挡大燕的兵峰,他们更是在无定河沿线修筑起了三十六座营堡。 这一战取不了巧,唯有以堂堂正正之势碾压。 十七天苦战,大燕连下二十三座营堡。 无定河顺利插上大燕的旗帜。 长风猎猎,旌旗卷舒。 羌戎首领经营二十余年的威望,彻底跌落谷底,统治更是岌岌可危。越来越多的羌戎部落在私底下联系大燕,想要临阵倒戈。 大燕的这面旗帜,从无定河一路飘扬到了羌戎王帐之外,兵锋彻底抵在了羌戎首领的脖子上。 在这种时刻,大燕反倒不急着一鼓作气攻占羌戎王帐了。 大燕三路军队各自驻守一方,暂时休整。 战报传回后方,端王看着上面的内容,脸上满是笑意:“大局已定。” 霍翎接过战报,仔细扫了几眼。 确实是大局已定。 现在就看大燕要以多大的伤亡拿下羌戎王帐。 还有就是,谁能活捉羌戎首领。 事实是,大燕只付出了极微小的代价就拿下了羌戎王帐——因为李宜春潜入羌戎王帐,成功说服了一部分人与大燕里应外合。 光凭这一项功绩,李宜春的首领之位就彻底稳了。 而最终,顺利活捉羌戎首领,拿下此战最大功劳的人,是霍世鸣。 霍翎看到这份战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回京师的时机,到了。 果然,没过两天,端王就来找她,与她说起回京之事。 端王是燕西督军,为了羌戎叛乱一事才来燕西坐镇。 如今战事结束,后续的事情都可以交由燕西本地官员来负责,他这个督军也就没有了继续留在燕西的理由。 所以端王打算等大军回到行唐关后,就带着俘虏回京献俘。 “好。”霍翎高兴道,“我已经迫不及待要随殿下去京师了。” 正文 第26章 庆功宴。 回京献俘不是一件容易事,为了能够彰显出大燕的威势,其中颇多章程。端王提前来找霍翎,也只是为了与她打声招呼。 看霍翎表现得如此期待,端王不由一笑。 三月二十,春分。 草长莺飞,大地春回,在漫无边际的辽阔原野上,惊现一道黑色洪流。 旗帜招展,精锐开路,燕西十万将士终于凯旋。 霍翎脱去厚重的大氅,换上轻盈的长裙,此时正站在城门上,看着这道黑色洪流不断蚕食青色草面,一点点铺开,蔓延至城门之下。 她在大军里寻找,没花费多少功夫,就看见了一身明光甲,骑在骏马上,被万军簇拥的霍世鸣。 没有上司在背后捅刀子,又能独领一路军队,还活捉了羌戎首领,霍世鸣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似乎是注意到了霍翎的身影,霍世鸣身后,有一个戴着黑色头盔的身影高举右手,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然后,那道身影纵马靠近霍世鸣,与霍世鸣说了些什么,霍世鸣也抬头看向城墙。 霍翎笑着朝他们挥手。 不过很快,霍翎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 在霍世鸣后方,有一辆狭小逼仄的囚车。 囚车里,站着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 低垂着头,杂乱着发,看不清面容。 脖子套着木枷,双手绑着铁链,双手戴着铁镣,被死死束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能拥有如此待遇的,当然只能那位要去京师洛城献舞谢罪的羌戎首领。 霍翎还记得周嘉慕对他的评价:“花费二十余年时间,不断发展壮大羌戎,经营出了庞大威望。不论立场,确实无愧雄主之名。” 霍翎也记得李宜春提到他时,那种既痛恨又有一丝无奈佩服的语气:“残暴,自大,狂妄,他身上有太多缺点。但这些缺点放到他身上,只会让你觉得,一位英雄人物原本就不是完美无缺的。” 半年前,羌戎集结五万军队围攻行唐关时,是何等气吞山河。 如今,这位羌戎的雄主,白发苍苍,跌落谷底,阶下之囚。 霍翎安静注视着囚车,直到囚车进入城中,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小姐,大军已经进城,我们快下去迎接老爷和表少爷他们吧。” 无墨在旁边提醒霍翎。 霍翎长长舒出一口气,朝无墨笑道:“我们走。” 霍世鸣正被一大堆人簇拥着恭维。 也不只是他,围在周嘉慕身边的人明显更多。 无墨垫着脚在人群外围看,小声问霍翎:“小姐,我们还要过去吗?” 霍翎轻笑:“还是别了,反正我们也不急在一时,先让爹爹好好享受一下将领凯旋的光辉时刻吧。” 两人没有往人群里走,却有人从人群最里面努力往外走。 来人脱下黑色头盔,露出一张眉目清冽的面容。 方建白笑:“阿翎。” 霍翎也跟着一笑,来回打量他。 无墨说出了霍翎的心声:“表少爷,你黑了许多。” 霍翎补充道:“但瞧着精气神十足。战场果然是个磨砺人的好去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建白抱着头盔,引着她们离开人群,与她们说起行军路上发生的一些趣事。 霍翎听着听着,余光扫见他盔甲下 露出的点点纱布,关心道:“你受伤了?伤得严不严重?” “已经快好了,只是伤到了骨头,大夫说还得静养一段时日。” “怎么受的伤?” 霍翎不问起,方建白不会主动提及。 但她若问起,他也会如实道来。 “是在最后一战攻入王帐擒拿羌戎首领时受的伤。” 毕竟是羌戎的雄主,即使功败垂成,大业落空,身边依旧有亲信在追随保护。 方建白他们在那里遇到了顽强抵抗。 面对一群不怕死的疯子,即使大燕人数更多,也很难立刻掌控局面。 霍世鸣为了鼓舞士气,身先士卒,方建白一直跟在他身侧护卫。 方建白肩膀上的刀伤,就是在那样混乱的境地下,为了保护霍世鸣伤的。 “虽然受了伤,但也算立了功。”方建白故作洒脱。 霍翎道:“我明日给你送些补身体的东西过去,别总是逞强。” 方建白用懊恼的语气道:“我这不是逞强。明明我才是做兄长的,阿翎对着我说话时的口吻,怎么像是对着阿泽一样。” 无墨捂着嘴笑出声来。 霍翎却从方建白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 他在自称“兄长”。 是已经接受了他们有缘无分的结果,决定重新退回到兄妹的位置上吗? 如果是的话,霍翎为他高兴。 他其实也只比她大了两岁,却自小就是个细致周全的性子,能站在所有人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她不爱他,但在她的人生里,他是特别的存在。 霍翎可以坦然算计端王和李宜春,思索着能从他们身上获取多少筹码,却不愿方建白在她身上耽误太多心力。 她只愿他顺遂。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欢呼浪潮。 “这是怎么了?”霍翎好奇道。 无墨去打听了一下:“端王殿下说,今晚要在军营举办庆功宴,让鏖战几十日的将士们放开了吃肉,敞开了喝酒。大家都高兴得很。” 端王忙着招待将士们,无法抽身来找霍翎,却派了亲卫来问她要不要出席庆功宴。 亲卫转述端王的话。 “殿下说,军中将士们大都听说过襄安郡君的事迹,这庆功宴,也是属于郡君的庆功宴。” “如果郡君出席,他就在前排给郡君单独设一桌。” 霍翎也没想到端王会这么说,诧异过后,立即表示自己会准时出席。 当天晚上,军营烛火通明,欢呼声、叫好声、饮酒碰杯声不绝于耳。 位于军营正中央的点兵场,更是热闹非凡。 军中数得上名字的将领,按照官职高低,列坐两侧。 坐在主位的人自然是端王,端王之下,周嘉慕和霍世鸣一左一右。 霍翎的位置就在霍世鸣下首。 她的对面,正是李宜春。 在端王发表了一段讲话,表扬了英勇作战的将士,又缅怀了壮烈牺牲的将士后,宴席终于开始。 霍翎端起酒杯,先给霍世鸣敬了一杯酒:“霍将军身先士卒,风采过人,我敬霍将军。” 霍世鸣哈哈大笑,与霍翎碰了一杯:“阿翎,莫要促狭。” 霍翎眼眸一弯,嗔怪道:“爹爹,我说的明明是真心话。这宴席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和你敬酒呢,我要是不抢着说一段敬酒词,你一会儿都抽不出空回应我了。” 可不是嘛,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已经有好几个人端着酒杯朝霍世鸣过来了。 霍翎体贴道:“我明日在县衙里单独为爹爹设宴,届时再与爹爹好好聊天。” 霍世鸣点头应了。这里确实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坐在霍翎身旁的无墨,笑着为霍翎重新满上酒杯:“小姐,你这第二杯酒,来跟我喝吧。” 无墨双手端着茶杯,认真道:“我敬小姐,得偿所愿。” 虽然几经波折,虽然并非事事如意,但好在,她家小姐还是顺利去了京城。 ——以功臣之女的名义。 ——以襄安郡君的身份。 “谢谢。”霍翎同样郑重。 才刚放下酒杯,霍翎就见对面的李宜春一直在盯着她。 李宜春坐姿有些懒散,一条腿支着,右手撑着膝盖。 他依旧没穿着大燕的戎装,只随意穿了件黑衣,列坐在前排,却没人去敬他酒。 对于这样的处境,李宜春泰然自若,手里晃着酒杯,酒液在烛光下散发着碧绿色的光泽,仿佛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瞳。 霍翎笑了下,端起酒杯遥敬他。 李宜春愣了愣,下意识放平自己的腿,端正了坐姿。 但很快,他就从坐席上起身,越过人流来到她面前,简单粗暴地压低酒杯,与她的酒杯碰撞。 “什么时候为我摆庆功宴?” “你想什么时候?” “明日?” “明日不行,明日我要为我爹摆庆功宴。” 李宜春瞪她:“那就后日。” “好,还是在老地方。” 李宜春勉强满意。 他看了眼霍翎右边空着的坐席,要不是周围人多眼杂,他早就跨过面前的桌案坐过去了。 但周嘉慕和端王就坐在不远处,即使他们周围围满了敬酒的人群,李宜春也不敢这么做。 倒不是怕被周嘉慕和端王发现。 他有理由怀疑,他敢走进去,这女人就敢直接把他推出去,还会趁机赖掉他的庆功宴。 他只能站在桌案前,一脸烦躁不爽地向她邀功。 “庆功宴记得摆得大一些。” “要知道,你爹能抢在周嘉慕他们前面活捉那老东西,还多亏了我。” “什么情况?”霍翎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 李宜春哼道:“我把那老东西可能藏身的几个地方都告诉了你爹。” 当时三路大军包围羌戎王帐,羌戎早就没有了反抗的能力。谁能掌握准确的情报,谁就能更早找到羌戎首领。 “原来是这样。”霍翎面露欣喜,眼眸也跟着笑弯,“李宜春,谢谢你,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李宜春反倒被她的郑重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客气。谁让我们是合作关系。” “阿翎。”上方突然传来端王的声音。 霍翎循声看去,脸上露出一点疑惑询问之色。 端王朝霍翎举起了酒杯。这场宴席上,所有人都在主动敬他酒,这是他亲自敬出的第一杯酒。 李宜春心下嗤笑,转身回了自己的坐席。 这场庆功宴持续的时间极长,等到宴饮结束,已接近三更天。 周嘉慕原本想让端王歇在军营,但端王看了看霍翎,还是决定打道回县衙。 被人敬了太多酒,即使端王酒量不错,这会儿也有些醉了。他靠着马车,支着额头,闭目养神。 霍翎坐在他对面,撩起马车帘子,眺望天际那轮明月。 “我看到今日宴席上,李宜春去给阿翎敬酒了。” 端王眼睛没有睁开,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 “阿翎与他很熟吗?” 霍翎放下马车帘子,笑道:“不熟,但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今日宴席上,殿下、周将军和我爹周围都围满了人,只有我和他周围空荡荡,就随意与他聊了聊。” 端王睁开眼睛:“那李宜春并非善茬。” “阿翎可能不知道,在大军攻入王帐后,李宜春当着羌戎首领的面,手刃了自己的几位兄长。” 他冷哼了下:“果然是蛮夷之辈,行事如此残暴血腥,连自己的血亲都能痛下杀手。” 霍翎面露诧异,心里却不赞同端王的评价。 那些人将幼年时的李宜春和野狼关在一起,逼李宜春潜入常乐县行刺杀之事时,可曾顾念过血脉亲情? 他们不曾视李宜春为血亲,又怎能怨李宜春待他们如仇寇。 “阿翎似乎不太赞同我的看法?” 霍翎回神:“我只是被他的行事惊到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端王失笑:“阿翎也会有惊惧害怕的事情吗?” “殿下!”霍翎提高音调。 端王笑得胸腔都在振鸣:“是我说错了话,阿翎莫恼。” 等回到县衙时,已近五更天。 霍翎这一觉,愣是睡到了中午才醒。 她起床梳洗后,亲自去了趟厨房,给厨子塞了十两银子,托对方帮她置办一桌丰盛的酒菜。 不多时,霍世鸣、方建白和孙裕成三人就到了。 饭菜没那么快做好,所以厨房那边先送来了一桌下酒菜。 花生米,咸鸭蛋,腌萝卜,酥白肉蘸盐。还有一道凉拌荠菜和一道炒笋片。 几人吃着东西,聊着前线的事情。 用过晚饭,霍翎将早就准备好的补品塞给方建白。 这一大包东西,方建白险些抱不住:“阿翎,这也太多了。” 霍翎道:“里面大半是红枣、红花生、枸杞,你平日里闲着无事就吃上一些,或是拿去泡水喝。” 方建白说:“还是太夸张了。” “反正放得住,你慢慢吃。” 方建白无奈,也只能如此了。 霍世鸣单独将霍翎叫到一边,满脸庆幸唏嘘:“还好有李宜春提供的情报,我才能成功抓住李向笛。” “当初我们选择跟他合作,真是走对了一步棋啊。” 霍翎:“这件事情,李宜春也跟我说了。” 霍世鸣又叹道:“昨天夜里,端王殿下跟我聊到回京之事。最迟半个月,他就要动身回京了。他与你知会过这件事情吗?” “知会过。” 霍翎不像霍世鸣那般愁眉不展,她微笑道:“我也正要和爹爹说起这件事情呢。” “我是这么想的,爹爹抓住了李向笛,却因为身负要职,不能轻离燕西。爹爹不如给朝廷上书一封,就说是由我这个做女儿的,代爹爹进京献俘。” 霍世鸣眸光一亮,这个主意好。 这样一来,阿翎就有正当理由跟着端王进京了。 “没问题,我明日就给朝廷写折子。” 解决掉这桩烦心事,霍世鸣才与霍翎说起家事。 “我与你母亲、弟弟也有大半年未见了。你这一走,更是好几年都不能相见。” “所以我想着写信给他们,让他们过来住一段时间。” “你当初来常乐县,只带了几身换洗衣服,别的东西都留在家中。你要是还有什么想一起带去京城的,可以写信让他们帮你一起带过来。” 霍世鸣这个安排确实很好,与其让霍翎再回一趟永安县收拾行李,不如让方氏他们带过来。这样能少些折腾。 霍翎笑着应了,却又想起一事:“母亲和阿泽,知道我要与端王去京城的事情吗?” 霍世鸣微怔,莫名有些心虚:“之前你离开的时间还未定下,我就没急着告诉他们。” 霍翎平静道:“那爹爹可以考虑透露一下了。” 方氏一直都想要撮合她和方建白,要是突然知道她要和端王进京,一时之间估计无法接受。 一家人熬了那么久,才终于熬到出头之日,霍翎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方氏闹出太大的矛盾。 霍世鸣低咳一声:“行,我想想怎么在信里和你母亲说。” “这件事情连建白都接受了,你母亲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嘴上这么说着,霍世鸣却已经开始头疼了,连即将见到妻子和幼子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 翌日上午,霍翎将写好的书信交给霍世鸣,带着无墨又去了酒楼。 她以为自己已经算到得早了,结果一推开包厢门,李宜春早就坐在窗边等她,桌子上摆着一堆乱七八糟,也不知是从哪儿买来的点心。 霍翎拿起一块桃花酥:“学得很快嘛。” 李宜春将手里的桃子上下抛着,阴阳怪气道:“毕竟我小气又不懂得待客之道,要是学习能力还不行,霍姑娘怕是根本懒得瞧上我一眼。” 霍翎围着他左右瞧了瞧。 “你干嘛。”李宜春警惕。 霍翎一本正经道:“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光是这张脸,就值得我多瞧两眼了。” 李宜春一愣,甚至忘了去接那个被他抛起的桃子。 霍翎右手一伸,精准接住下坠的桃子。 李宜春气得涨红脸:“谁妄自菲薄了?你当我没学过这个词吗!” 霍翎用帕子擦了擦桃子表皮,递到唇边尝了一口:“还挺甜的,你在哪儿买的。” 李宜春恶狠狠道:“路边摘的。” 霍翎说:“我高估你了。” 李宜春哼道:“不,你低估我了。” “我是路过街边的时候,看到那家的桃子结得很好,敲门问那家卖不卖,然后掏钱买的。” 霍翎问:“你就买了一个吗。” 李宜春:“你要是喜欢,我再上门去买就是。” 正文 第27章 这位权御天下二十载的帝王…… 霍翎笑了一声,咬了口桃子:“其实我想问的是,你只买了一个给我,自己不吃吗。” 李宜春突然耍了个无赖,右手一摊伸到霍翎面前:“你分我一半?” “可以。” 李宜春眉梢一挑,就见霍翎从腰间抽出匕首,手腕一转,寒光已朝着桃子落了下去。 李宜春撇嘴:“算了,你自己吃吧。” 霍翎在最后时刻收刀:“不和你贫了。” “这个给你。”霍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匣子,抛给李宜春。 李宜春双掌一合,稳稳接住。 “这是什么?” 一边问着,李宜春还一边摇了摇匣子,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霍翎吃完桃子,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这是送给你的贺礼。” “贺礼?” “是。”霍翎微笑,“李宜春,恭喜你大仇得报,手刃了仇人。” 李宜春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心神巨震,维持着摇晃匣子的动作,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霍翎:“……你不觉得,我很残暴吗?” 霍翎俯身,凑近了他些。 李宜春在霍翎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她好像很喜欢他的眼睛,但在他看来,她的眼睛才是真的漂亮。 流光溢彩,顾盼生辉。 他绞尽脑汁,搜刮出自己肚子里的所有美好词汇,仍觉无法精准形容。 李宜春忍不住想:回去以后一定要请个汉人夫子,再多学习一些汉人文化。 “我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所以我能理解你。”李宜春听到霍翎这么说。 他的记忆,瞬间被她拉回到了半个月前的下午。 散发着浓烈腥臭气的帐篷里,那四个容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兄长跪在地上,或坦然等死,或苦苦哀求,或高声咒骂。他握紧手里的匕首,抓着李向笛那老东西的头发,让那老东西睁大眼睛,看着他是如何杀死他们。 染血的匕首,黏腻的双手,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恐惧之色。 那些轻视他的部落首领,终于收起对他的不屑。 那些本就不太喜欢他的大燕将士,在背后骂他残暴,丧心病狂。 就连周嘉慕这种久经战场的悍将,在闯进帐篷看到那一地尸首,和跪趴在地恸哭的李向笛时,都面露震惊之色。 他以远超所有人意料的速度,收拢好了羌戎各部的人手。 ——以弑兄的暴戾,让羌戎各部看到了老王的衰弱,向所有人昭示着草原新一代权力的更迭。 可是,他现在听到了什么。 眼前的人竟然说,她不觉得他残暴。 她说她能理解他。 李宜春眼眶蓦地一热。 那些痛苦而绵长的记忆都在远去,唯有面前的色彩是如此真实。他重新回到她的眼里。 “不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吗。是很适合你的礼物。” 李宜春深吸一口气,飞快拆起礼物。 当看清匣子里面的东西时,李宜春嘴角一抽:“霍翎,我就不应该对你抱有太大期望 。” 匣子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只,有他半个巴掌那么大的…… 金铃铛? 就算它很精致,看起来也并不便宜,但这终究改变不了—— 它就是一只铃铛啊! 难怪他刚刚晃匣子的时候,听到了叮铃铃的响声。 “不喜欢吗?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霍翎将铃铛从匣子里取出来,握着上面的指环,轻轻摇晃两下。 清越的铃铛声在室内回响。 “你觉得呢?还精挑细选,你但凡随便选一件,都不可能选到这种鬼东西。”李宜春翻了个白眼,伸手去夺铃铛,不让她玩,“你还真把我当狼崽子驯了?难道不知道狼崽子会噬主吗?” 霍翎饶有兴致:“噬一个我看看?” 李宜春:“……”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你呲一个我看看? 李宜春朝她凶狠地呲了呲牙:“小心我去端王面前告发你。” “告发什么。”霍翎说,“你现在连‘奸’夫的‘奸’都够不上,顶多就勉强够到了‘狼狈为奸’的‘奸’。” 李宜春气个半死,偏偏她说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两人满打满算,也就见了那么几面,让他连指责她的立场都没有。 不过很快,气得半死的李宜春,就被霍翎点的那一桌丰盛菜肴安抚住了。看在霍翎还算有良心,知道用心准备庆功宴的份上,李宜春决定大度一点。 咽下碗里最后一团米饭,李宜春放下碗筷:“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霍翎:“期待什么?” 李宜春双手托着后脑勺,轻笑道:“今天之前,我原本想对你说,如果在京城待得不开心,就回燕西来找我吧。” “但我现在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即使去了京城,你也会如鱼得水,根本不可能有回来的那天。” 真讨厌啊。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却根本留不住她。 所以他很期待,她去了京城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回来,你可以过去啊。”霍翎说道,“你身为羌戎首领,要是想去京师,向我们的天子朝贡觐见,鸿胪寺一定会很乐意招待你的。” 李宜春揪住她一缕头发,缠绕在自己指间:“我对朝贡觐见你们的天子没什么兴趣。” 他舔了下唇角:“要是去京城,能让我从‘狼狈为奸’的‘奸’,变成‘奸夫’的‘奸’,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霍翎将头发扯回来:“别闹了,我在和你说正经事。” 李宜春用控诉的眼神盯着这个负心汉:“我在说的也是正经事。” 霍翎目不斜视:“你有没有想过,在羌戎内部推行汉化?” 李宜春一愣,也恢复了严肃:“你想用这种办法,来加深大燕对羌戎的影响?” 霍翎笑道:“我只是随口一提,你可以回去慢慢考虑。” 过去几十年,大燕一直在用榷场交易,来控制羌戎的经济。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光是控制经济还不够。 想要推动羌燕之间的进一步融合,必须让羌人接受汉文化,认可汉文化。 李宜春深深凝望着她,点头应了声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 前线的战报,以最快速度传遍燕西十四城。 霍泽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堂里念书。 同窗们纷纷围上来恭喜他,霍泽一下就坐不住了,谢过同窗们,脚下一溜去找夫子请假。 夫子知道他家的情况,也体谅他的心情,爽快批了假期。 等霍泽背着书袋冲回家里,发现家中仆从也都是喜笑颜开。 “我娘在哪儿?”霍泽抓住一个丫鬟问。 “夫人在佛堂。” 这个佛堂,是过年那段时间方氏弄出来的,她还特意去了趟慈济寺,从寺庙里请了一尊佛像回来。 平日只要有空,方氏都会过去诵经念佛,为霍世鸣祈福。 霍泽脚步一拐,朝佛堂走去,见到方氏后,却发现方氏的表情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喜悦。 “娘,你不高兴?” 方氏叹道:“上回前线打了大胜仗,你爹却重伤昏迷了。我现在没收到你爹的确切消息,这颗心是七上八下的,根本静不下来,只能来佛堂坐会儿了。” 霍泽真是哭笑不得:“娘,你放心吧,咱们家已经今非昔比,爹爹现在可是行唐关副将,身边多的是人保护。我估计啊,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去前线和爹爹、阿姐团聚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方氏还是免不了担心,又拉着霍泽给佛祖上了柱香,这才在霍泽的劝说下离开佛堂。 他们前脚刚回到厅堂,后脚就收到了霍世鸣派人快马送回来的家书。 信有两封,分别出自霍世鸣和霍翎之手。 霍泽将霍世鸣的信递给方氏,自己则拆开了霍翎的信。 霍翎的信很简单,就是拜托家里人帮她收拾东西。 她在信中详细罗列了物品清单。 此外,霍翎还特意在信的末尾提了一笔,让霍泽将家里的医书全部整理出来。 只要不是孤本的,都给回春堂陈大夫送去。 是孤本的,就请人誊抄一份,再将誊抄本送给陈大夫。 霍泽抓抓脸,琢磨着誊抄医书的事情。 他有一个同窗,家境贫寒,学业出众,平日里就靠着给书肆抄书,赚钱补贴读书的灯油钱。 要是同窗不介意的话,倒是可以请对方帮这个忙。 就在这时,旁边的方氏突然一掌拍在桌案上。 这一掌的力度,连自幼习武的霍泽都吓到了。 “娘,你、你怎么了?” 爹在信里面说了什么,竟然让娘如此生气。 “我怎么了?”方氏捏着信纸,死死咬住牙关,“你应该问问你爹怎么了,好啊,都瞒着我,全部都瞒着我。” “好一出《清燕西》,好一出英雄救美,原来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霍泽心下一紧,犹豫着伸手去拿方氏手里的信纸。 他低下头,飞快扫掠信上的内容。 霍世鸣这封信写得非常长,在信的开头,他先照例报了平安,又说了让方氏和霍泽动身去常乐县与他团聚的事情。 直到此时,信的内容都是正常的。 但紧接着下一行,霍世鸣就开始说起端王对霍家的照拂,说起方建白在此战中立下大功,为救他还中了一刀,好在没什么大碍,这会儿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 霍世鸣说来说去,说去说来,为的就只是铺垫最后一个消息—— 霍翎要去京师。 和端王一起。 霍泽“啊”了一声,脑子开始嗡鸣作响。 阿姐要跟着端王殿下去京师? 这是不是意味着…… 端王殿下会成为他的姐夫? 霍泽顿时欢喜起来,扭头去看方氏,却见方氏正枯坐在凳子上默默拭泪。 他疑惑又茫然:“娘,你哭什么?” “我哭什么?”方氏震惊地看着他,一时间都忘了哭了,“你没看到吗,你爹说你阿姐要去京师了。” “我知道啊,但这对阿姐,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好事吗。回京师一直都是我们家的目标啊,我还羡慕阿姐能先我一步去京师看看呢。” 霍泽挠头:“再说了,那可是端王啊。” “当初要不是端王帮忙,我们家早就被何泰整垮了,娘你之前不是也一直在感激端王吗。” 方氏被霍泽气得不轻,抬起手狠狠在他胳膊上锤了几下:“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表哥平日里对你多好,每次来家里都没忘记给你带礼物。这会儿瞧着端王有权有势,你就高高兴兴,上赶着喊人姐夫了是吧。” 霍泽又“啊”了一声:“这和表哥有什么关系,这不是阿姐的婚姻大事吗。” 嗡鸣作响的脑子终于重新恢复了运转。 想到方氏平日里偶尔说起的,要撮合方建白和霍翎之类的话语,霍泽总算没有迟钝到极点。 “阿姐和表哥要是能成,他们早就成了。要我说,你就别瞎操心了。” 他满不在乎道:“爹不是在信里说了吗,大丈夫何患无妻,等过段时间他闲下来,一定会为表哥物色一名合适的妻子。” 方氏指着霍泽,似乎想要狠狠骂一 骂他,话到嘴边又恨恨放下手来。 “你真是你爹的亲儿子啊,你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担心的是什么,我担心的不就是你表哥死脑筋,不肯放下阿翎,不肯娶妻生子吗。方家这一代可就他一个男丁。” 霍泽这个年纪压根就没有开窍,更没到考虑婚姻的时候,所以听着他娘的话,只觉他娘想得也太严重了。 “应该不会吧。娘你要是担心这个,等到了常乐县后,就好好劝劝表哥。” 方氏来回绞着帕子,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管霍世鸣在信里写了什么,有一句话是对的。 端王要是真看上了阿翎,想纳阿翎为侧妃。别说建白和阿翎还没定亲,就算定了亲……他们家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也只能这样了。” 方氏叹气,只希望事情真如霍世鸣和霍泽想的那般简单吧。 霍泽问:“那娘,我们何时动身去常乐县?” “后日吧。”方氏起身,“你要收拾东西就去收拾,我先回屋睡一觉。” 霍泽估计他娘一时半会儿是没法接受这个现实,也没有打扰他娘,拿着霍翎写的信往外走,打算让他的婢女去帮霍翎收拾行礼,他自己则忙着把医书整理出来。 两日后,霍泽和方氏在无锋等侍卫的护送下,从永安县前往常乐县。 春风习习,千山葱翠,此时正是出远门的好时节。 等霍泽和方氏抵达常乐县时,常乐县已经从胜利的狂欢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祥和。 在县城门口接他们的人是方建白。 远远看到霍家的车队,方建白立刻骑马迎上前来:“姑母,阿泽,你们终于到了。这一路没出什么意外吧。” 看着明显瘦削许多的侄子,方氏心下顿时一酸。 霍泽连忙挥手与方建白打招呼:“表哥,我爹和阿姐呢,他们怎么没来?” 方建白笑容温和:“姑父这会儿还在军营里走不开,阿翎在忙着收拾院子。” 听到霍翎的名字,方氏嘴角往下一沉,也没吭声,坐在旁边听他们闲聊。 方建白口中所说的院子,是霍世鸣新置办的,就为了妻儿过来住的时候能舒坦自在些。 院子距离城门不算远,绕过一个拐角,方建白指着门口种有柿子树的院子道:“我们到了。” 里面的人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不等方建白上前敲门,大门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打开。 霍翎穿着款式简单的绿色长裙,站在柿子树下。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洋洋洒洒落在她身上,像是谱写了一曲春日华章。 霍泽激动上前,抓着霍翎的胳膊喊:“阿姐,我好想你啊。” 霍翎拍了拍霍泽的头:“几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 霍泽被她夸得心里美滋滋的,连忙把霍翎要他坐的事情汇报了一遍。 “你在信里让我给陈大夫送医书,我已经送了,陈大夫托我向你表达感谢。” “那些孤本,我也请了人来誊抄。” “不过一时半会儿抄不完,我和陈大夫说了,等我回常乐县了再给他送过去。” 霍翎含笑点头,这才看向一直站在马车边没动的方氏,主动过去行礼。 看着款步走到自己面前的继女,方氏心情复杂。 几月未见,继女出落得是愈发好了。 理智告诉方氏,她不应该迁怒霍翎。可这世间之事,又怎么能全然用理智来衡量对错呢。 “我已命人备好了食物和热水,母亲一路舟车劳顿,快些进屋休息吧。爹爹迟些也该从军营回来了,我就先不打扰母亲,等晚上再过来与你们吃饭。” 方氏一愣,也顾不上心底那些复杂情绪:“你不住这儿?” 霍泽也急了:“阿姐,你要去哪儿?” 霍翎如实答道:“我这段时间都住在县衙里,已是住习惯了。还有几日就离开常乐县,也不必再折腾来折腾去。” “县衙?”霍泽有些懵。 霍翎问霍泽:“你想去看看吗。要是不觉得累的话,就随我去一趟县衙,傍晚再一起过来。” 霍泽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这种正常的赶路节奏怎么可能会累到他,连忙道:“那我跟阿姐过去。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跟阿姐说呢。” 霍翎朝方建白点了下头,带着霍泽离开。 方建白指挥着无锋他们,将马车停进院子里,这才看向方氏,轻笑着问:“我看刚刚一路上,姑母都没有说话,是在为我担心吗。” 方氏强忍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建白,你变了许多。” 方建白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瘦了些黑了些,但打仗嘛,都是这样。姑母心疼我的话,就多为我炖几只老母鸡,让我补补身体。” 方氏知道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想让她高兴。 但她说的变化,并非是外貌上的变化。 还没来常乐县的时候,方建白笑起来时,温和又热烈,仿佛不带丝毫世事的阴霾。 可现在,他的笑容里,却多了很多东西,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方建白心下一叹,扶着方氏的肩膀:“姑母,我们进屋里聊吧。” 等到下人上了一壶茶,方氏的情绪也终于稳定下来。 她捧着温热的茶盏,轻声道:“建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建白知道方氏指的是什么:“我与阿翎自幼一起长大,做不成夫妻,也依旧是兄妹。” 方氏摇头:“你说的,是阿翎心里所想,不是你心里所想。” “你既视她为妹妹,那我问你,我和你姑父想为你重新挑一门亲事,你可愿意?” 方建白抿了抿嘴。 半晌,他垂下眼,语带哀求:“姑母,何必耽误人家姑娘呢。” 方氏就知道是这个样子。 重情重义的孩子,对所有人都重情重义。 “你……” “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方氏想要责骂他,却又无法因为这个理由责骂他。 方建白上前,轻轻抚着方氏的背,帮她顺气。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满满的安抚意味。 “姑母,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也因为心疼我,迁怒了阿翎。” “但是这件事情,并非阿翎的错。感情的事情是不能勉强的,她不爱我,也不选我,又何必令她为难,相见了反倒尴尬。” 她其实,从未给过他希望。 如果有,那也只是他的错觉。 方建白收敛着眼底的隐痛,又露出一个如往常那般的温和笑容。 “姑母,我已经能接受阿翎的选择,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去放下她。她过几日就要进京,燕西与京师相隔千里,想要再见并不容易,莫要因为我伤了你们多年情分。” 方氏已经无法再说话了。 她是多么希望两家亲上加亲,又是多么希望这个侄子如愿以偿。 可是,这个侄子,是如此懂得为他人着想。 她与阿翎闹别扭,阿翎不会放在心上,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与她起冲突,所以干脆就不住进院子里,还特意避了出去,不在她面前晃悠。 她闹的这些别扭,真正为难到的人,只是建白。 “我知道了。” 方氏握着方建白的手,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你放心吧,姑母只是一时想岔了。” “姑母不逼你,也不会让你爹娘逼你。你好好缓一缓,先在你姑父手底下多打拼个几年,多立下些功劳,让方家扬眉吐气。” 方建白点头:“我会的。” 方氏此时比任何人都期盼着,霍翎在京师的日子能过得无比顺遂。 因为只有这样,方建白才有可能彻底放下。 一个时辰后,霍世鸣从军营赶了回来。 他一进屋,先瞅了瞅方氏的脸色。 一旁的方建白朝霍世鸣点了点头,霍世鸣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霍世鸣还是拉着方氏进了屋,好好劝说了方氏一回。他仔细与方氏权衡着利弊,告诉方氏,霍翎进京能给霍家、方家带来多少好处。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霍翎在京师过得越好,能给霍家和方家带来的利益也就越大。 方建白打情感牌,霍世鸣打利益牌,两套组合拳下来,方氏再见到霍翎时,脸上神情还有 些僵硬,却已经能笑着与霍翎寒暄。 方氏甚至还主动提起了赈灾银子的事情。 “这笔银子,之前就答应了要补给阿翎。” “而且阿翎去京城,手里也不能没有银子。” 霍世鸣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他握着方氏的手,赞道:“要不是你提醒,我都要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方氏笑道:“老爷之前一直忙着战场的事情,没考虑到这点也很正常。” 霍世鸣思索片刻,开口道:“我打算把家里能调用的现银,全都给阿翎。” “我在战场上也缴获了不少财物,别的东西不好带走,但金银一类的东西还是比较好处理的。” 霍世鸣主要看向霍泽:“你们怎么想?” 霍泽还在乐呵呵啃着香甜多汁的桃子呢,被他爹视线一扫,急忙咽下嘴里的桃子:“爹你看我干嘛。” 霍世鸣蹙眉:“问你话呢。” 霍泽挺起自己并不伟岸的胸膛,用力拍了两下,险些把刚咽下去的桃子又给拍出来:“阿姐是女子,手里需要多些银子傍身。我是男子,将来若是手头短缺了,就和爹爹一样上战场,从敌人那里缴获财物。” 霍世鸣对霍泽这个回答十分满意,哈哈笑道:“有志气,真不愧是我儿子,跟我想得一模一样。” 霍翎也没有推拒。 既然爹爹愿意给,她就全收着。总不会有人嫌自己手里的钱多。 霍翎看向方氏:“我在永安县的店铺和田庄,又要麻烦母亲了。” 方氏挤出笑容:“放心吧,我就照着之前的章程帮你打理。” 钱财方面的事情解决了,人手方面,霍世鸣也问了霍翎的意见:“无墨肯定是要跟着你一起去的。除了无墨之外,你还有没有看中的人?” 到了京师,身边要是没几个使唤跑腿的人,那就太麻烦了。 与其到了京师重新挑选下人,不如从家里带过去,都是用惯的人手,也更可靠。 “是有一个看中的,就是不知道爹爹愿不愿意割爱了。” 霍翎看中的人,正是霍家的护卫队长无锋。 十几年前,燕西遭遇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旱灾,不少人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卖儿卖女,通过这种方式来换取自己和儿女的一条生路。 无锋和无墨就是在那时候被买进霍府的。 无锋已是半大小子,就被放进了护卫队里,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护卫队长。 无墨年纪与霍翎相仿,就被安排到了霍翎身边伺候。 他们的名字,还是当年刚启蒙的霍翎给取的。 霍翎的想法是,名为无锋,实则却特别能打,名为无墨,实则却特别有才华,这样的反差才好玩。 结果无锋确实是挺能打的,无墨却因为习惯处处问霍翎的意见,处处听霍翎的吩咐,愈发不喜欢自己动脑子拿主意,距离“特别有才华”这个境界越来越远。 霍世鸣听到霍翎说的名字后,也不意外,大手一挥:“没问题,有无锋在你身边护卫,我也更放心。不过,你就只要一个无锋吗?” 见霍翎点头,霍世鸣也没再说什么。 阿翎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只要无锋,应该是因为除了无锋外,其他人都没入她眼。 当然,要是霍翎知道霍世鸣的想法,她一定会说,像是管家、孙裕成他们,都挺入她眼的,但一来霍世鸣也需要他们,二来他们的亲眷都在燕西,未必舍得下燕西的家业随她离开。 那就宁缺毋滥吧。 ***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洛河之畔迎来送往。 一道快马如闪电般横穿洛河,在无数旅人惊诧的目光中直入京师。 燕西的捷报早就在第一时间传回京师,如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是更为详细的战报。 御书房里,景元帝与几位尚书在传阅端王的折子,讨论着献俘的章程。 “那具体章程就交由礼部来拟定了。” 景元帝一锤定音。 几位尚书带着振奋的心情退出殿内。 景元帝坐得久了,起身在殿内转了两圈,又一次路过桌案前,他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折子,吩咐内侍总管:“你一会儿去趟天章阁,将十三准备回来的消息告诉渊晚。” 去年的时候,景元帝拗不过群臣,终于还是松口,挑选季渊晚进宫。 虽然他咬死没有同意将季渊晚记入玉牒,如今在名分上,季渊晚还是端王的儿子,但是他也没有敷衍到底。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侄子。 人进宫了,总不能干杵着,就先去天章阁好好念书吧。 内侍总管恭声应是,将一沓新折子放到景元帝面前:“陛下,这些也都是从燕西送来的折子。” 方才景元帝他们只顾着讨论献俘大典的事情,来自燕西其他官员的折子大都是些请安折子,就被暂时丢到了一边。 景元帝“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先放着吧。” 内侍总管提醒:“奴才瞧着,里面有霍世鸣霍将军的折子。” 霍世鸣?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名字,景元帝绕回桌案前。 摆在最上面的折子,恰好就是霍世鸣的。 景元帝拿起来,翻开一看,突然就笑了:“朕方才还纳闷,十三的折子里,怎么没提到襄安郡君回京一事,原来是在这里写了。” 内侍总管凑趣:“陛下,霍将军都写了些什么?” “霍世鸣在折子上说,想让女儿代他进京献俘。” 景元帝握着折子,在掌间轻轻敲了几下:“他这回立了大功,按理说该提拔一二,但年前那会儿他才刚晋升为行唐关副将,这会儿也不好给他升官,只能在赏赐方面多补偿些。” “他家中除了一女外,可还有其他孩子?” 内侍总管早就做过功课:“还有一个幼子。” 景元帝沉吟片刻,开口道:“他的妻子应该还没有诰命在身,如今他已是正四品忠武将军,就给他妻子封一个四品恭人。” “那幼子,就赏一个正七品校尉的出身吧。” 说到这儿,景元帝停顿了下:“至于襄安郡君,再往上的封号,都是宗室女才能有的封号……” “这样吧,她不是要进京吗,霍家在京师应该没有产业,那就给襄安郡君赐两处府邸。” “一处位于内城,一处位于京郊,夏天可以出城避暑。” 内侍总管心下暗惊,有些揣摩不出景元帝的心意,带着几分试探问:“陛下觉得,西郊那边的避暑宅子如何?” “嗯,可以。记得给她挑个带温泉池子的。” *** 常乐县。 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月,霍翎终于将燕西的事情都梳理清楚,该带去京师的东西也都收拾整理妥当。 霍世鸣花了些时间,筹齐一万两银票,亲自给霍翎送了过来。 这一万两银子,放在燕西,那是十足的富裕。 可放到寸土寸金的京师,随便置办一处好一点的宅子,估计就不剩什么了。 对于这种情况,霍世鸣也有些发愁。但他也绝对不可能让女儿住在端王帮忙置办的宅子里。 要是真住进去了,那他家阿翎成什么了! 霍翎笑着向霍世鸣道谢,还宽慰他:“没事,我手里还有陛下赐的一百两黄金。只要不大手大脚,足够我在京师一段时间的花销了。” 霍世鸣叹道:“我这不是怕你到了贵女圈子里,被人瞧不起吗。” 霍翎将银票递给无墨收好:“我们家的底子 就是薄,再打脸充胖子,在那些累世富贵之家面前也完全不够看。那就有多少钱花多少钱吧。” 霍世鸣是真的有些佩服长女这个心态了。 他还担心霍翎会因为比不上旁的贵女而难受。 毕竟霍翎的素质样样出挑,放到京中贵女圈里也是顶顶好的,唯一的弱势就在出身。 结果霍翎那毫不上心的模样,瞬间把霍世鸣衬托得有些优柔寡断了。 霍世鸣笑着摇头,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置办府邸的事情,你打算让谁去做?” “让无锋去吧。” 霍翎打算让无锋提前两天前往京师,熟悉京师情况,顺便置办一处宅子。这样一来,等她到京师的时候,就能直接过去住下。 霍世鸣有些担心:“他怕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霍翎想了想:“那我去找端王,让端王派个人和无锋一起去。有一个熟悉京城情况的人带着,无锋行事也能更方便些。” “这样也好。” 霍世鸣端起无墨刚送进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又笑道:“我听说你找了好些绣娘帮你裁衣服?” 霍翎低头,抚了抚自己身上刚做出来的衣裙:“之前陛下赏赐了我十匹江南上贡的绫罗绸缎,端王也送了我几箱好料子,我全都拿去让人做成衣服了。” 她不会刻意追求光鲜,但手里有好的料子,自然也要利用起来。 父女两正说着话,原本守在门外的无墨突然跑过来敲门,大喊道:“老爷,有京师的人过来给你宣旨,他们在军营没找到你,就一路找来了县衙。” “端王殿下派人过来,让你和小姐赶紧去一趟正厅。” 霍翎与霍世鸣对视一眼,纷纷向外走去。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端王正坐在主位上招待一位内侍。 这位内侍并非上回来的崔弘益,而是一个新面孔。 端王见到霍翎,未语先笑,才扭头对霍世鸣道:“京中的赏赐都下来了。霍将军立了头功,这位柳公公是单独过来给霍将军宣旨的。” 霍翎跟在霍世鸣身后,开始聆听圣旨内容。 当听到给她的赏赐时,霍翎下意识抬头,与霍世鸣对视了一眼。 陛下赐下的,居然就是他们正在发愁的府邸。 毫无疑问,天子赐下的府邸,肯定会比他们自己置办的要宽敞舒适,而且也要更来得体面。 景元帝…… 霍翎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位天子,突然生出一丝好奇—— 这位权御天下二十载的帝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竟然是…… 如此的慷慨。 正文 第28章 没有人能让她回头。 封妻荫子,是霍世鸣半生追求。 如今妻子有了诰命,儿子小小年纪有了七品校尉的官身,女儿在京城也有了着落。这可比直接升官,更让霍世鸣有成就感。 等内侍离开后,霍世鸣握着圣旨,素来端凝严肃的脸上满是笑容,怎么压都压不住。 端王对霍世鸣道了声恭喜,目光落在霍翎身上。 霍世鸣会意,对霍翎道:“这么好的消息,我得赶紧回去告诉你娘和弟弟。你晚上记得过来一起吃饭。” “爹爹慢走,女儿就不送了。” 一时间,厅堂里只剩下霍翎和端王两人。 霍翎走到端王面前:“殿下似是有烦心事。” 端王轻叹:“是有一些。” 霍翎邀请道:“我听殿下身边的亲卫说,殿下一直忙着战后封赏和抚恤,有些时日没睡过整觉了。” 端王忍不住一笑,下意识蹙起的眉心总算松开:“谁这么多嘴,竟然和你说这个。” “他们也是担心殿下。”霍翎道,“我来时瞧见海棠花开了,殿下随我去晒晒太阳吧,别闷在屋子里。” 和风煦暖,海棠遍开。 冬日里光秃秃的庭院,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妍丽。 霍翎欣赏着那一丛海棠,侧头问旁边的端王:“好看吗?” 端王看着她:“好看。” 霍翎笑了:“我说的是花。” “我说的也是花。一朵解语花。”这么说着,端王还是上前一步,欣赏起面前盛开的海棠花,“你的东西都收拾齐全了吗?” 霍翎:“都收拾好了。我原本还想让人提前进京置办宅子,如今有陛下赐宅,就不必那么麻烦了。” “那就好,朝廷已经定下章程,我们后日一早就该动身。” 端王又笑道:“我命人为你打造了符合郡君身份的车架,你若是感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在这些细节上,端王从来周全。 路途遥远,端王特意寻了军中的能工巧匠来打造车架,以免颠簸。 单从外面看,郡君的马车自然不如亲王的马车华丽宽敞,但进了里面,一应布置都是比照着端王自己的马车,奢华又舒适。 端王陪着霍翎看了一圈,问她有没有不满意的地方,或是有没有想要添置的东西。 霍翎满意道:“这已经非常好了,殿下要我挑毛病,就是在为难我。” 待到有下属来寻,霍翎适时告辞,说要去和霍世鸣他们团聚。 端王也没有拦她,只道:“你直接坐着这辆马车过去吧,正好试用一下。若还有不满意的地方,趁着现在没有出发,还能做改动。” 霍翎笑着应好。 端王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送着马车载着霍翎消失在他的视线尽头,才朝下属招了招手。 下属上前,小声禀报道:“殿下,王妃又派人送信过来了。” 端王闭了闭眼,尽可能平心静气:“随本王去看看。” 他方才突然将霍翎比作解语花不是没有原因的。 自从端王前脚拂了端王妃的面子,没有回京过年,后脚就上书请封一位女子后,端王妃那边的信件就没少过。 原本端王回京是一件高兴事,结果随着端王回京的消息一起来的,还有那位襄安郡君要进京的消息。 这下端王妃是彻底坐不住了,连着送了好几封信过来。 端王一边要交接军务,一边还要努力安抚端王妃,一段时间下来,即使是以他的城府,也难免不耐。 端王知道,以霍翎的聪明,看得出来他有烦心事,自然也能猜到他是为何事烦心,却只是陪他走了走,对此一言不发。 显然,她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为她遮风挡雨。 两相比较之下,端王心底的不耐烦就更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 等他出现在信使面前时,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 但当端王接过信件,看清书信下方的落款时,顿时笑了,意味深长道:“本王的一点家务事,竟然还惊动了岳父和岳母?” *** 霍翎当然能猜到端王在烦恼什么。 不过,她没有开口提及此事的原因,与端王所思所想恰好相反。 齐人之福哪里是那么好享的,她正是因为不想当解语花,不想花费那个口舌去劝慰端王,才故作不知。 等霍翎到达方氏他们居住的院子里,里面已经热闹开了。 尤其方氏,更是眉开眼笑。 燕西这个小地方没几个高官,四品恭人的诰命,在燕西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体面。 霍泽见到霍翎和无墨,还耍了个宝:“阿姐,无墨姐姐,你们以后不要叫我阿泽了。” 霍翎顺着他问:“那我以后要叫你什么?” 霍泽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要叫我小霍校尉。” 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霍世鸣一巴掌拍在霍泽的脑瓜子上:“行了,小霍校尉,你让一让,我还有事要和你身边这位襄安郡君说。” 霍翎忍俊不禁。 霍泽嘿嘿:“那好吧。那我就带着这位四品恭人出去了。” 方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要揍儿子。 方氏拧着霍泽的耳朵就出去了:“我让厨房准备一桌好菜,今晚我们一家人得好好庆祝一下。” 手边摆着一碟春饼,霍翎挑了个炸得最酥脆的,慢慢咬了一口咽下:“春饼得趁热吃才不油腻,爹爹要不要先来一个。” 霍世鸣失笑,直接用手抓起一个,三两口解决掉,又喝了半杯茶解腻,才正色道:“阿翎,我很少和你说起过你娘的事情。” 霍翎没想到他要说的事情和她娘亲有关,放下筷子,坐直了看向霍世鸣。 “你应该也知道,你娘出身武威侯府,是老武威侯的三女儿。不过我应该没和你说过,你娘当年为什么会嫁给我。” 霍 翎点头,她确实不清楚这些陈年往事。 据她所知,她爹一直待在燕西,她娘在出嫁前都在京师,按理来说两人是不存在什么交集的。 难不成在霍家落败前,武威侯府曾和霍家定下过儿女亲事? 不等霍翎继续发散思维,霍世鸣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 “三十多年前,霍家风头正盛。同为武将世家,霍家与武威侯府更是世代交好。” “后来时运不济,霍家败落,但和那些亲朋故交的来往,也不是一下子就全断了的。” 想到那些年的世态炎凉,霍世鸣也忍不住一叹。 “霍家刚来到永安县的头几年,武威侯府和霍家还会互送年礼。” “我们家拿不出什么太好的东西,为了表示诚意,你祖父干脆亲自回京城送年礼,也顺便寻找起复的机会。” “那年冬天,你祖父染了风寒,无法动身去京师,我那会儿十五六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主动站出来替你祖父分忧。” 人走茶凉,眼看着十年过去了,霍家还是没有起复的迹象,武威侯府每年送来的年礼越来越薄。 等霍世鸣上门道出来意后,门房领着他去了旁边的耳房,让他在里面稍等。 可霍世鸣进去一看,与他共处一室的,竟都是各府管事奴仆。 彼时年轻气盛的他瞧着武威侯府踩高捧低的架势,顿时恼了,丢下年礼推开门房就往外走。 结果走出没多远,就撞到几个人在欺负一个小姑娘。 霍世鸣捧着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怀念与感慨:“那个人就是你娘。” “她那会儿应该是十二岁吧,还没怎么长开,但那一脸的倔强让人印象非常深刻。我帮她解了围,她还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问我是哪家客人,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是不是迷路了。” 那真是一段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彼时的霍世鸣,只记得自己在京师的连连碰壁。 他不知天高地厚,那些曾经与霍府交好的人家就教他什么叫泾渭分明。 他揣怀着被冷待的满心愤懑回到永安县,哪里还能记得住自己随手帮助过的一个小丫头。 一直到后来,霍翎的祖父开始张罗霍世鸣的婚事。 霍世鸣的婚事,很有些高不成低不就。就在那时,霍世鸣收到了霍翎娘亲的来信。 霍翎方才一直在安静聆听,直到此时,忍不住露出讶异。 霍世鸣看到她这幅样子,顿时也笑了:“很惊讶是吧。我比你还惊讶。更让我惊讶的是,她居然在信里问我,如果没有定亲的话,要不要和她定亲。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还以为自己遇到了骗子。” “好在你娘也知道那封信里的内容有些冒昧,没过两日又送来了一封信,在信里说清楚了前因后果。” 霍翎的亲生母亲叫顾声雨。 顾声雨的生母,是老武威侯夫人的陪嫁丫鬟,随着老武威侯夫人去了侯府。 在老武威侯夫人怀孕即将临盆的时候,老武威侯看上了她,一夜风流后有了孩子。 因着这件事情,老武威侯夫人受了刺激,早产生下一女,正是端王妃的生母,柳国公世子夫人。 有了孩子,自然就不适合再当丫鬟了,顾声雨生母被提为妾室,也成为了老武威侯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老武威侯也知道自己理亏,再加上顾声雨生母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慢慢地也没怎么去过她的院子。 没有老武威侯的看重庇护,又得罪了老武威侯夫人,顾声雨母女在侯府里过得战战兢兢,就连一些比较有脸面的下人都能爬到头上欺辱她们。 后来,顾声雨母亲深夜发了急病,顾声雨想要出侯府请大夫,门房却怎么都不同意开门,说是宵禁了不能折腾,会吵到府里其他主子休息,要请大夫就明天赶早。 顾声雨只好去求老武威侯夫人,但她在老武威侯夫人的院子外跪了一夜,始终没有人出来看她一眼。 等她踉跄着再回到住处时,母亲已是断了气息,身体早就没了温度。 顾声雨失去了自己在侯府里的唯一牵挂,根本不想再在侯府待下去,又怕老武威侯夫人会随便把她许配给什么人,最终,她选择给三年前曾经与她自报过家门的霍世鸣写了一封信。 她在信里对霍世鸣说,如果霍世鸣愿意的话,就上门来求娶她。 她只等他一个月,一个月没见到他就当他是婉拒了。 这封信从京师送到燕西,至少要十天时间,从燕西去京师,也要十天时间。这一来一去,大半个月就没有了。 霍世鸣压根没敢耽搁,直接去找霍翎祖父,说是想要求娶老武威侯的三女儿,得到霍翎祖父的同意后,就急急忙忙带着聘礼进京了。 说到这儿,霍世鸣又是一笑:“你娘在侯府处境艰难,但你知道,她为什么能给你留下那么多田产、商铺和银子吗?” 霍翎有所猜测,也笑了下:“我娘是不是和侯府闹翻了?” 霍世鸣点头:“对,她威胁侯府,要是不按照侯府庶出女儿的出嫁标准,为她准备嫁妆,她就要让全京城人都知道武威侯府内里是什么肮脏德行。” “我上门提亲时,老武威侯夫人还想要拿捏一下她,她直接提着刀就冲到了老武威侯夫人的面前,说要与老武威侯夫人同归于尽。” 想到当时那看似闹剧,实则却是一位姑娘孤注一掷,赌上一辈子未来和勇气的场景,霍世鸣满心怅然。 顾声雨连一幅画像都没有留下来过,霍翎对她的印象十分模糊。 如今听霍世鸣说起这件事情,她竟然脑补出了一个张牙舞爪、伶牙俐齿的鲜活形象。 霍世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继续道:“你娘那时才十五岁,又刚失去生母。你祖父当她是晚辈,又怜惜她的遭遇,就与她商量着先订亲,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住进霍府,等她为生母守完孝,我们二人再完婚。” 也是因着顾声雨的遭遇,霍世鸣之前一直没想过让霍翎嫁入高门府邸。再之后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霍世鸣压下心底的唏嘘,朝霍翎一笑。 “你祖父当年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一骑白马,侧帽风流。你这副样貌,多是传自于他。” “但你这敢想敢做,聪明伶俐的性子,倒是与你娘亲像了个十成十。” 阿翎这孩子,几乎都挑着父母祖父的优点来继承。也难怪如此出色。 霍翎笑问:“爹爹与我说这些,是不是想让我把握好和武威侯府相处的分寸。” 霍世鸣点头:“老武威侯早已不在人世,但老武威侯夫人还健在。” “她是端王妃的嫡亲外祖母,你要是遇到武威侯府的人,新仇旧恨之下,我怕他们会为难你。” 霍翎彻底明白了霍世鸣的意思。 他们家与武威侯府,说是有亲戚关系,实际上这亲戚关系,用来和端王攀一攀交情也就算了。 真要拿到武威侯府面前说事,就是贻笑大方了。 “我会好好注意的。”比起关心武威侯府其他人,霍翎更关心另一件事,“外祖母是葬在侯府吗?” 霍世鸣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霍翎说的外祖母,是顾声雨的亲生母亲。 “是。毕竟是老武威侯的姨娘,他们不允许我们带走尸体,你娘最后只带走了她的牌位。” “有机会的话,我会代娘亲去祭拜外祖母的。这应该也是她一直想做却再也没有机 会做的事情。” 聊完顾声雨,两人间的气氛不免有些沉闷。 没过多久,前院那边就有人喊开饭了。 吃过晚饭,霍翎和无墨准备动身回县衙。 临上马车前,霍翎扭头对霍世鸣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爹爹。” 霍世鸣严肃道:“你说。” 霍翎:“爹爹可以帮我多搜集一些有关陛下的消息吗。越多越好。” 霍世鸣下意识应了一声好,然后才反应过来霍翎话里的那个人是谁。 “啊?” 霍翎没解释,笑着上了马车,又回头强调道:“麻烦爹爹了,我后日就要。” 马车碾过青石地板,车内的人连一丝震动都感受不到。 霍翎倚在柔软的靠枕上,思索着有关顾声雨的事情,就见无墨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在瞅着她。 霍世鸣不敢问的话,无墨敢。 不仅敢,她还问得特别自然。 “小姐,你为什么要打听陛下的消息啊?” 霍翎食指抵在唇间,朝无墨轻眨眼睛:“就是想先了解一下。” “那……了解以后呢?” 霍翎用食指绞着垂落的发带,俏皮道:“然后就想办法见一见他。我要确认一下,陛下是不是真如我所想的那般慷慨。” 她还没进京城,所知道的对她怀揣恶意的,就已经有三家。 端王妃,柳国公府。 何泰,承恩公府。 老武威侯夫人,武威侯府。 无一不是高门显贵,无一不是公侯府邸。 端王护得住她吗? 毫无疑问,以他的身份,当然护得住她,而且能将她护得很好。可是,当中间夹杂了端王妃和他的嫡子季渊晚后,他当真能尽全力护住她吗? 何泰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有一句话终究是说对了- “你以为到了京城以后,端王还能像在常乐县一样处处庇护你,处处向着你吗。” 别的不说,只要端王妃这个正妃咬死不同意,她连进端王府当侧妃这件事情,都要凭空生出许多波折。 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死磕端王侧妃这个位置呢? 在燕西,端王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需要他,必须依靠他,即使察觉到了他骨子里的虚情假意,也不介意虚与委蛇。 但如今,她看到了一个比端王更慷慨,比端王更好的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再多给自己一个选择呢。 端王能给她许多权力,又会因为权力要求她让步。他在细枝末节上,永远是一个体贴周全、知情识趣的情人,在核心利益上,却又冷冰冰权衡着利弊。 恰好,她也是如此。 端王凭什么觉得,她是可以被敷衍的。他不帮她杀何泰,却还想要得到她。 她要找一个,能帮她杀了何泰的人。 当然,最好的还是找到一个,能赋予她杀死何泰权力的人- “京师有什么好?”- “皇权至高无上。而京师,是最接近皇权的地方。” 她终于要前往心心念念近十年的京师,她终于要进入那最接近皇权的地方。 接下来,她想认识一下,那个代表着皇权本身的帝王。 在这样的期待中,四月初八,草长莺飞,细雨连绵,城门大开。 在无数行人的注视下,在一众亲朋的目送下,漫长的车队离开常乐县,如一条蜿蜒的巨蛇,一点点穿行于雨幕之中。 霍翎坐在马车里,知道有很多人在城墙上目送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没有人能让她回头。 正文 第29章 “大大方方让所有人看个够…… 相比起端王来常乐县时,为了赶路只带了几十骑亲卫。 这一次他回京的动静非常大。 光是周围随行护送的侍卫,就足有千人。 这一路浩浩荡荡,不仅是燕西各城镇,就连京城权贵圈子也都知晓了端王即将回京的消息。 当然,光是端王本人,还不足以牵动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大家都听说了,那位传说中的襄安郡君,也在随行的队伍里。 四月正是一年里极好的时节,百花齐放,万物勃发。 宁信长公主最爱牡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赏花宴,邀请各府女眷前来欣赏她府中培养出来的牡丹花。 一众女眷坐在一起闲聊,不免就聊到了近来京中最热闹的话题。 “你们说,那位襄安郡君,和端王是什么关系?” “端王殿下为她接连几次驳了端王妃的颜面,还能是什么关系。” “她这回进京,明面上说是代父献俘,但依我看啊,端王府是要多一位侧妃了。” “郡君当侧妃,位份是不是有些低了。” “这又是郡君又是心上人的,以侧妃之礼进府,确实是有些委屈。但男人嘛,在这方面委屈了,应该就会在别的方面补回来,端王府以后有的是热闹瞧了。” 有人轻摇团扇,余光扫见一位打扮雍容的女人跨过拱门,向凉亭里的众人走来,连忙轻笑着推自己身边的友人。 一推二,二推三,大家都发现了端王妃。 “大家方才都在聊什么呢?” 端王妃和武威侯府的大姑娘一起走进凉亭。 京中贵女圈子说大也不大,这凉亭里坐着的十几人,有与端王妃交好的,也有与端王妃不大对付的。 听到端王妃这么一问,顿时捂嘴笑了。 “我们正在说着端王殿下回京献俘的事情呢。端王妃这边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能给我们透露一下。” 端王妃面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攥着团扇的手指却捏到了青白:“我知道的,与大家知道的也都差不多。” “不能吧,难道端王殿下没在信上与王妃说些什么吗。” 端王妃道:“献俘的一应章程,都由礼部制定,他也不过是按照礼部的意思来办,能跟我说什么。” 方才出声的人暗暗撇了撇嘴,知道从端王妃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也没有再咄咄逼人。 端王妃却是坐立难安,敷衍几句,就带着武威侯府的大姑娘去别处赏花。 众人目送着端王妃离开,又重新将话题转回到八卦上。 “我现在是越来越好奇那位襄安郡君是何方神圣了。端王妃未出阁前,可是被那些人追捧为京中第一才女,出身和容貌也都样样不俗,还为端王生下了两个儿子,那位郡君到底是凭什么迷惑住端王,让端王失去理智,为她做到这一步的?” “你们不知道她的祖父是谁吗?” “她的祖父?不是说她出身小门小户吗。” “那只是因为她家落败了而已。她祖父可是霍英绍啊。” “啊,我想起来了,我祖母跟我提过这个名字。可是那位曾被称作霍玉郎的霍英绍?” …… “有意思,京城好久没有这种热闹瞧了。等端王进京那天,我打算去城门口看看热闹,顺便瞧一瞧那位郡君。你们要不要一起。” “一起一起。” “你们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早在消息传出来的第一时间,我兄长他们就在临街的酒楼定好了包厢。” “啊,你们动作怎么这么快,我们这会儿再去订,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 端王妃已经无心欣赏那些妍丽怒放的牡丹花,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不让人看笑话,却又觉得处处都有人在看她笑话。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结束,端王妃和武威侯府大姑娘一起上了马车。 武威侯府的大姑娘放下车帘,扭头一看,顿时被端王妃那冷若冰霜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表姐?” 端王妃没吭声,先让人送大姑娘回去,才对车夫吩咐道:“去柳国公府。” 因着女儿的事情,柳国公世子夫人顾氏近来身体不大舒坦,今天就没有去参加赏花宴。 世子今天不用当差,正陪着顾氏说闲话。 见到女儿进来,顾氏原本还想问一下赏花宴的情况,但瞧见女儿的脸色,语气顿时也沉了下来:“阿乔,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在宴会上说了你的闲话。” “唉你这孩子,我让你别去,你非不听。” 端王妃唇角微微泛苦:“难道我不去,她们就不会在背地里议论 我,笑话我吗。我才不想在她们面前露了怯。” 她出身与国咸休的柳国公府,除了宫里的两位公主,没几个贵女的身份比她高。 有这样好的出身,端王妃自幼就严格要求着自己。 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只要学了就要做到最好,连夫婿也要挑选最好的。 入端王府八年,她生下了两个儿子。 长子伶俐懂事,次子可爱贴心,端王也对她敬爱有加。 这样的日子,实在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了。 直到去年,景元帝要在宗室挑选适龄孩子送入皇宫,她虽舍不得长子,但为了长子的前程,还是忍着心疼同意了此事。 只可惜,陛下心中还是存了许多顾忌,没有直接将渊晚记到他名下。 恰好那时羌戎叛乱,端王就自请前往燕西坐镇。 端王妃不仅没有阻拦,还十分支持。这些时日里,她努力操持着府中庶务,为的就是让端王在前线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她等来的是什么? 想到这里,端王妃心下就是一酸,抓着世子夫人的手道:“娘,我与他夫妻多年,他怎么能如此对我。” “他在信中质问我,我素来大度和气,他念在我养育孩子操持庶务的份上,一直没有动过纳侧妃的念头。如今我已有了两个孩子,地位稳固,为什么不能接受他纳一个侧妃。” “可他怎么不想想,他为了那女人,下过我多少次脸面。要是他想纳别人,我就是心里再难受,也绝对不会横加阻拦。” “这还是没入府呢,要是真让那女人入了府,再生下个儿子,我和我的孩子在王府里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女儿素来骄傲,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伤心到了极点。顾氏心疼地拍着端王妃的手,又恨声道:“真不愧是顾声雨的女儿,做娘的不安分,还没出阁就跟外男勾搭上了,做女儿的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什么郡君,要我说,陛下也太好说话了,端王为她请封,陛下居然就这么同意了。” “那狐媚子也配当郡君,还得了个襄安的称号,也不知道端王在折子里是如何夸大吹捧那狐媚子的。他为了他的心肝肉,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世子听不下去了,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你说这种话,不是戳阿乔的心吗。” 顾氏被迫中断了话语,心里却着实不快。 当初就因为顾三的姨娘,她娘才会早产生下她,害得她小时候身体不如同龄人康健。 后来顾三远嫁小地方,貌似没几年就死了,她日子舒坦舒坦,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这个庶妹。 结果现在倒好,顾三的女儿又来折腾她闺女。 真是旧恨又添新仇。 “我绝对不可能同意那个女人入王府的。” 端王妃咬了咬嘴唇,说出自己的决心。 世子有些不赞同这个处理方式。 连他亲自出面写信给端王,端王都不肯松口,明摆着就是一定要纳霍氏女的。 阿乔非要倔着僵着,不仅会伤了夫妻情分,还会加深端王对霍氏女的执念。 就算原本只有五六分情意,因着这番“棒打鸳鸯”的折腾,都得变成九分。 思索片刻,世子道:“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顾氏眼睛一亮,推了推丈夫:“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世子抚须道:“我们想要从端王身上着手,怕是有些困难。不如从那霍氏女身上入手。” “她嫁入王府,只能当一个侧妃,就算生再多儿子女儿,世子之位也轮不到她的孩子。她如今好歹也是朝廷亲封的郡君,如果面前摆有一门更好的婚事,你们说,她还会不会一门心思钻进端王府?” 端王妃还没说什么,顾氏的脸色就先难看起来了。 “她算什么玩意儿,难道我们为了不让她进端王府,就要给她介绍一门更好的婚事?” 只要想一想这种可能,顾氏心里就呕得慌。 世子摇头笑道:“那些出身高门又尚未婚配的世家公子,当然也不可能看上她,娶她当正室。可这京中,也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 “此女初来京师,不知其中内情,我们将明面上的条件摆给她看,说不定她还要感激我们为她觅得佳婿。” 顾氏连连称好,显然对这个计策颇为满意:“这样一来,既能解决掉她,还能让端王看清她朝三暮四的真面目,对她彻底失望死心。” 端王妃却不像她娘那么乐观。 在她看来,端王就已经是她千挑万选的夫婿了,京中根本找不出比端王更好的人选。 那霍氏女得了端王的爱慕,还能看得上其他男子? “这就由不得她了。”世子神情冰冷,“我们不方便直接动手,但她在燕西那会儿,狠狠得罪过何泰和承恩公府。现在何泰和承恩公府都想找她算账。” “等端王回来后,阿乔你想些办法,拌住端王的手脚,让端王无心去照看她。” “没有端王庇护,她根本无力反抗承恩公府,届时制造几场意外,再来些英雄救美的把戏,我就不信她不上钩。” 若是此女确实对端王死心塌地,那也不是没有其它办法。 大不了就是生米煮成熟饭,失去了清白,她不认命又能如何? 不过这种肮脏事,世子也没必要说出来脏了女儿的耳朵。 端王妃心底有几分不忍,但转念一想,霍氏女要真入了端王府,遭罪的人就变成她了。 所以最后,端王妃只是轻轻挽住柳国公世子的手:“那就多劳烦爹爹费心了。” 柳国公世子道:“放心吧,有我亲自出手,一定会尽快为你和渊晚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柳国公府温情满满,皇宫里,景元帝正在御花园闲庭信步。 御花园的景色,不可谓不美,只是再好的景色,看了几十年,也总有腻味的时候。 景元帝走着走着,突然问跟在身后的内侍总管李满和崔弘益:“朕有多长时间没出宫逛过了?” 内侍总管李满道:“陛下,除了去年年底,您去了趟西郊别院外,这几个月都待在宫中。” “原来都过去那么久了。”景元帝感慨,“十三他们是不是还有三日就要抵达京城了?” 更熟悉宫外情况的崔弘益答道:“是,三日后的上午进城。奴才听说外面可热闹了,临街的酒楼早就被订满了。” “噢?”景元帝问,“大家对献俘一事如此好奇吗?” “不是因为献俘。”崔弘益说,“大家多是冲着襄安郡君去的。” 景元帝眉梢一挑,侧头看向崔弘益,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崔弘益只得硬着头皮,尽可能委婉:“大家都想一睹襄安郡君的风姿。” 景元帝明白了,一睹风姿是假,瞧瞧热闹、看看笑话是真。 不过,她会让人看了笑话去吗。 想到那位小姑娘的行事风格,景元帝心下一笑,竟莫名生出几分期待来:“当年霍英绍一骑白马,侧帽风流,至今仍是京师一段佳话。襄安郡君的风姿,想必更胜其祖父。” “李满,你安排一下,朕那日也要出宫去凑个热闹。” 其实那天景元帝有很多事情要忙。 端王一去燕西就是大半年,回到京城必是第一时间进宫给景元帝请安。 宫中也需要设宴款待端王。 不过李满压根就没提这茬,只笑应道:“陛下放心,奴才一定会安排好的,保证为您寻到一处最合适的观景位置。” *** 出了燕西后,细雨依旧未停。 起伏的远山融化在了这片连绵夏雨里,青山愈翠,夏雨更凉。 霍翎的心情却完全不受天气影响。 无聊时,她就把景元帝的情报当故事看,从他十二三岁的皇子时期,看到十七八岁的太子时期,再看到他二十岁君临天下。 看得多了,继慷慨之外,霍翎对他又有了新的印象。 这是一位英明睿智又不失仁慈的帝王。 如果是一位开国君王,仁慈也许并非好事,但对于已历经几代君王的大燕来说,景元帝在位的二十年,恰好是大燕休养生息、人口增长的二十年。 不过有一半以上的赶路时间,霍翎都花在了应付端王上。 越靠近京师,端王就越发 烦躁。 他越烦躁,就越喜欢来找她闲聊。 不多时,车队渐渐停下,驿站就在前方。 霍翎走下马车,与端王打了一声招呼,先带着无墨上楼。 路过驿丞身边时,霍翎还请他帮忙准备两桶热水。 进了屋里,无墨打开窗户通风,看着外面渐渐昏暗的天色:“我们还有两日就要到京城了,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霍翎道:“我瞧着明日应该能放晴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再下下去,我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 两人正聊着天气,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应该是来送热水的。”无墨连跑带跳,走去开门。 结果大门一开,门外没有热水,只有两个衣着富贵,明显是管事打扮的男人。 他们身后还放着一个大箱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你们是?” 为首那个面容和善,白白胖胖的管事笑道:“请问襄安郡君是住在这里吗?我们是武威侯府的管事,奉我们侯爷之命,来给襄安郡君送些东西。” 武威侯? 无墨下意识回头去看霍翎。 白胖管事也顺着无墨的视线看过去。 霍翎神情不变,心里却觉得有意思:“我与武威侯府并无交情,不知武威侯要给我送什么东西。” 管事先给霍翎行了一礼,才解释道:“郡君的生母就出自武威侯府,与侯爷为手足兄妹,这份血脉亲情,是无论如何都斩不断的。侯爷一直怜惜郡君幼年丧母,只是顾念着老夫人的心情,不敢太过照拂。” “如今听说郡君要进京,侯爷担心郡君手头缺了用度,才特意派我过来。” 说着,管事亲手打开木箱。 里面装着的衣服和头面首饰全部落入霍翎的眼里。 以霍翎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来,这些衣服首饰都是用了心的。 这算什么? 示好? 武威侯府应该不会天真地以为,她和他们还有握手言和、重归于好的可能吧。 能在京城立足的家族,当然不可能如此天真。那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一箱东西,用意就很值得玩味了。 霍翎果断拒绝,见管事还要劝说,她微笑道:“比这箱东西更珍贵的,端王殿下送过我不少。就不劳武威侯为我操心了。” 管事的脸色下意识变了变。 霍翎直接合上房门,没有再给管事继续纠缠的机会。 无墨看向紧闭的房门,疑惑道:“小姐,他们过去一直不闻不问,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还摆出这副架势,到底想干什么?” 霍翎拉开一张凳子坐下:“具体要干什么,我也不清楚。” “不过我估计,这两人不是武威侯派来的,而是老武威侯夫人派来的。” 所以在听她提起端王时,脸色才会变得那么快。 “我们还没进京呢,他们就盯上了我们。”无墨气道,“真是一点都见不得我们好。” “别管他们。”霍翎想了想,对无墨道,“去叫无锋过来,我有事情寻他。” 无锋来得非常快,听完霍翎的要求后,他立刻领命去办。 不多时,大门再次被人敲响,来的依旧不是送热水的驿丞,而是端王。 “我听亲卫说,武威侯府的人方才来找过你,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端王对那位老武威侯夫人还是颇有印象的,毕竟是端王妃的外祖母。 在端王妃面前,那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但要是遇到了别的事情,就有些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了。 霍翎不高兴道:“过来给我送了一箱衣服首饰,说是要弥补我这些年受过的委屈。我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吗,以为一箱东西就能打发我,让我对他们心存感激,念着他们的好?” “我和他们说,更好的东西殿下也给我送过不少,然后就把他们给打发掉了。” 端王一笑,这还真是霍翎能说出来的话:“那你准备好了后日进城要穿的衣服吗?是打算穿郡君的服饰,还是要另外准备衣服。” 他们这批人马要进城献俘,着装必须郑重。像端王懒得折腾,就打算在入城那日穿亲王礼服。 霍翎道:“衣服首饰早就准备好了,我刚才还让无锋为我准备一顶符合郡君规制的轿子。” 端王问:“你要乘轿子入城?” 霍翎第一次正面和端王提及进京以后的事情:“殿下,就算你不跟我说,我也能猜到我进京以后的尴尬处境。” 见端王想要开口,霍翎微笑着打断他的解释:“我知道,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好奇我的容貌,等着看我的笑话。” “既然想要看我,那我就坐在轿子里,大大方方让所有人看个够。” “但是,想要从我身上看到笑话,绝无可能。我会以最好的面貌进入京师。” 洛城会是她崭新人生的起点。 她一定要给自己留下一个完美的开场。 正文 第30章 “京师果然如我想象的那般好…… 四月二十一,诸事皆宜。 天边还未拂晓,驿站就已亮起明晃晃的烛火。休息在驿站里的人、扎营在驿站外的侍卫,纷纷开始洗漱换装,准备一会儿动身进京。 端王在下人的伺候下,换上亲王冠服。 他先下楼去看了眼羌戎前首领李向笛。 李向笛再次被关进囚车里。 距离被抓至今已是一月有余,李向笛的精神面貌当然算不得好,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白了大半,如雄狮般笔挺的背脊也开始佝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检查过李向笛这边的情况没问题后,端王抬头看了眼三楼尽头的房间。 房门紧紧闭着,单从外面窥不见里面的情景,但能看到里面亮起了烛光。 “殿下,差不多到时辰了。”亲卫过来提醒。 端王颔首:“让其他人都准备着吧。”抬步上楼,打算亲自去请霍翎。 连敲三下门,端王问:“阿翎,我们该出发了,你准备好了吗。” 屋内没有人回应,只有脚步声响起。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烛光如潮水般从屋内倾泻而出,照亮昏暗的长廊。越过门后的无墨,端王迅速捕捉到了霍翎的身影。 端王一直都知道霍翎生得极美,只是相处日久,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份美貌。 直到如今,烛火摇曳下,向他走来的姑娘摇曳生姿,他才恍然发现,他所以为的习惯,不过是因为当时身处于前线,她不宜太盛装打扮罢了。 霍翎穿着一身上为红,下摆为黑,贴边为白的长裙,配色偏向于礼祭时的大礼服,但长裙细节极尽繁复华美,仿佛有花朵在裙摆处盛开。 这种设计,将端庄大气与张扬明媚,两种完全矛盾的气质,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素来只用发带随意扎起的头发,第一次做了复杂的编发,满头珠钗金饰。额前没有画花钿,只贴了半颗白色珍珠。 白皙清丽的脸庞原本就不用上太多妆容,霍翎只是浅浅描了眉,上了唇色,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在右眼底下添了一点泪痣。 “殿下。” 等霍翎开口唤他,端王才发现自己方才失神了。 端王下意识抬手,握住了一旁的门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自己完全失控的心跳。 “阿翎。”他声音沙哑,“我真想把你彻底藏起来。你若是这副打扮入城,不知道会引来多少惊艳的目光。” 霍翎微笑:“殿下没有自信了吗?” “怎么会?”端王深吸一口气,朝霍翎笑道,“我们走吧。” 天边翻起一线鱼肚白,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无锋为霍翎准备的轿子,四周 缀满轻纱,顶部还很奢侈地围了一圈珍珠链子。 霍翎坐上轿子,注意力已放到二十里开外的洛城。 千军开道,在这样的沉静肃穆中,只有脚步声不断回响,带着一行人奔向洛城。 远远地,先是看到一点轮廓。 天边朝阳恰好从城墙上方探出头来,厚重的城墙矗立在一片平原之上,仿佛一头巨兽凭空拔地而起,吞天吐地,直上云霄。 那是千百年来,人类征服自然伟力的最有力辩护。 再近些,城墙吞没朝阳,刻写着“洛城”二字的牌匾映入眼帘。 据说这个牌匾,是由前朝太祖皇帝亲笔所书。 本朝太祖皇帝入主洛城时,曾有官员请他重新提笔书写,他却笑着拒绝了。 彼时霍翎从史书中看到这段记载,还颇有不解之处。 如今看到那被时光磨平,却更显苍凉古朴的字迹,她突然体会到了燕太祖的心境。 为何要更替牌匾呢。 前朝太祖皇帝是史书称颂的一代雄主,定中原局势,开百年王朝。但是,这座都城,现在已经属于大燕。 人生至多百年,城池可历千年。 千年时光里,前朝太祖皇帝来过,执掌过,他也来过,执掌过。 他不会否定前人的丰功伟绩,正如他希望后来者也能有一样的雄心壮志。 再近些,就能看清城墙上斑驳的痕迹。 风雨侵蚀,刀剑劈砍,攻城器械撞击后留下的凹陷,甚至还有火成片烧过后留下的黑色火痕。 连绵数日的雨水后,城墙表面青苔丛生,仿佛一部岁月史书。 无声,却震撼。 城门大开,队伍入城。 街道两侧,禁军披甲持刀,维持着秩序。 禁军身后,人潮涌动。 洛城是大燕唯一一座百万人口规模的城池,在其它城镇还实行着宵禁的时候,身为京师的洛城已经放开了宵禁。 它威严,却不给人以凌然不可侵犯之感。 这里可以容纳下所有野心家,也可以容纳下最普通的只求安居乐业的老百姓。每个人都可以在洛城寻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庞大的人口意味着庞大的需求,由此催生出无数的行业,也带来无穷的活力。 燕西的老百姓不会为燕西感到骄傲,洛城的老百姓却会为自己身处于这样一座城池而倍感自豪。 是啊,生活在这样一座庞然大物里,又怎么能克制住自己的骄傲自豪呢。 这可是集结了王朝百年气运的地方,如果连生活在这里的老百姓都感到惶恐不安了,那大燕该是何等动荡分裂。 在近距离感受过洛城的厚重苍凉后,霍翎又近距离感受到了洛城的朝气勃发。 “果然完全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霍翎握着手里的团扇,在万人的欢呼声中,露出一个雀跃而满意的笑容。 “京师果然如我想象的那般好。” 当霍翎全身心感受着洛城的美好时,洛城里的所有人,却都在看她。 她身处于穿着黑甲的千军之中,仿佛天地间唯一一抹艳色。你很难说清楚她具体美在何处,只觉得她处处都美。 也许“美”,只是一种感觉。 而她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美”本身。 美到惊心动魄,直冲眼底。 美到穷尽文人墨客的想象力,在瞬息间将所有人拉入一场绮丽而神秘的梦境。 就在这样震撼到静谧的场景下,她突然笑了。 笑容锐利,炽烈,嚣张。 如此浓墨重彩,仿佛有澎湃的生命力在她身上流淌,她美丽得无拘无束,在所有人面前尽情释放着自己的魅力与美貌。 想要来看她,那她就大大方方让所有人看。 这样世所罕见的美貌,何必藏于亭台楼阁,何必藏于金屋暖殿,自当世人共赏。 这是一个美丽到充满野性的女人。 俗世的循规蹈矩束缚不了她,她是天上的富贵花,容纳进俗世的所有贪嗔痴,也映照出世人心底最深的欲望。 所有想来看热闹、瞧笑话的人,都在这样极致的美丽中沉默了。 景元帝坐在视野最好的酒楼包厢里,手里握着的折扇早已停下扇动。 他静静欣赏着轿子里的姑娘。 勾起的唇角,笑弯的眉眼,锐利又遍布野心。 景元帝这一生,见过无数双饱含野心的眼睛,只有这一双灵动到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让他印象深刻。 生机勃勃、绿意正浓的初夏,在她面前,也沦为配角,黯然失色。 这是一个低眉浅笑间,能让一代雄主俯首称臣的绝代佳人。 她在笑什么呢。 景元帝不由地想。 *** 队伍入城以后,沿着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走了一圈,侍卫们领着囚车前往关押犯人的天牢,端王也要与礼部派来的官员一起进宫面圣。 霍翎脱离大部队,带着无锋和无墨,以及她从燕西带来的几车行李,准备前往景元帝赐下的府邸。 几人刚从队伍里出来,就见不远处有一个面熟的人笑吟吟地迎上前来,俯身一礼:“襄安郡君,燕西一别,好久不见。” “崔内侍。”霍翎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崔弘益十分热情恭敬:“奴才是奉陛下的命令,专程在此恭候郡君。您初入京师,不熟悉京师的情况,就由奴才为您领路吧。” 霍翎道:“那就麻烦崔内侍了。” 崔弘益道:“不麻烦,能为郡君领路,是奴才的荣幸啊。”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崔弘益又道:“奴才今日在樊楼里目睹到了郡君入城的风姿,想必今日过后,京师定会传唱起郡君的美名。” 霍翎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琢磨开了。 崔弘益是宫中内侍,无缘无故不会离开皇宫,更不会进入樊楼欣赏献俘队伍。再结合那句“奉陛下的命令”,难道说,景元帝今日出宫了? 景元帝赐下的府邸共有三进,位于内城,这里环境清幽,周围住着的多是官宦人家。 府邸里面的一应家具摆设都是崭新的,桌椅柜子之类的东西多是由梨花木制成,打磨得十分光滑。 崔弘益亲自领着霍翎参观起来。 从前院到后院,长廊干净得一尘不染,不见半片落叶。 期间一行人穿过庭院。 久无人居住的府邸,庭院原本应该是荒凉破败的,可此时此刻,庭院里却别有生机,牡丹、海棠、杜鹃错落有致地盛开着。 见霍翎一直盯着那些花朵,崔弘益解释道:“陛下赐下宅子后,就命奴才过来帮忙打理布置,方便郡君直接入住。” “奴才也不知道郡君喜欢什么花,就自作主张,让人移植了一些应时的花过来。要是郡君不喜欢,或是想要重新布置,只管开口。” “不,我很喜欢。”霍翎笑着抚了抚面前的海棠花。 她见过很多次踩高捧低的情况,崔弘益对她如此热情,如此耐心,如此周全,不是因为崔弘益本人有多好。 这种态度背后,透露出来的,是景元帝对她的态度。 他一定在崔弘益面前,流露过对她的关注。 这份关注,被崔弘益接收到了,现在也被她接收到了。 他在樊楼上看着她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三进的府邸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一行人走马观花,也参观了小半个时辰。 崔弘益还担心霍翎嫌小:“这府邸,原本是可以赐得更大些,但郡君一个人住,太多了就要请更多的奴仆来打扫。” 霍翎道:“我只带了两人进京,别说三进,一进就够我们落脚了。这三进的府邸已经足够体面。” 参观完毕,崔弘益也该回宫复命,不过在离开前,崔弘益看着霍翎:“来见郡君之前,陛下命奴才问郡君一个问题。” “陛下问,郡君入城时,在笑 什么。” “我在笑,天子脚下,气运所钟,不愧是京师,不愧是洛城。” 霍翎抬起手里的团扇,轻轻压在唇上,露出了一个和入城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可以请崔内侍,帮我转告一句话给陛下吗?” 崔弘益有些惊讶,连忙恭声道:“当不起郡君一个请字,郡君只管说。” 御书房里,景元帝正在接见端王,听端王讲述燕西局势和羌戎情况。 正听得认真,余光扫见崔弘益进入殿中。 景元帝指尖轻敲桌面,对端王笑道:“十三,你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如今刚回京师,不用急着向朕禀报所有事情。” “赶了那么久的路,你定也累了,这些事情早已尘埃落定,过几日再说也不迟。你先回王府沐浴更衣,今晚朕会在宫中设宴给你接风洗尘。” 端王自然是起身谢过景元帝的体恤。 刚要退出殿外,景元帝又想起一事:“你出宫前,先去天章阁接一下渊晚,你也有许久没见过那孩子了吧,把他带出宫去住几日,让他与你好好聚一聚。” 端王身形微微顿住。 这个安排,确实十分体恤。但在季渊晚的事情上,端王倒宁愿景元帝别那么体恤。 如果真想要把季渊晚记在自己名下,景元帝应该很不愿意让季渊晚接近亲生父母,与亲生父母培养感情才对。 “这会不会太耽误他的学业了?”端王笑着婉拒,“臣弟若是想他,随时都能进宫,他还小,倒不必两头跑来跑去。” 景元帝喝了口茶水,淡淡道:“这是渊晚向朕求的,他一番孝心,朕总要体谅。” 端王也不好再说什么,谢过景元帝的恩典就离开了,打算等见到季渊晚后再仔细问问。 等端王一走,崔弘益便十分有眼力见地来到景元帝面前,如实地转述了霍翎对京师的评价。 景元帝有些讶异,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一个问题刚解决,另一个问题又不免浮上心头。 在她眼里,京师竟有这么好吗? 崔弘益小心翼翼地看景元帝一眼:“郡君还托奴才给陛下转述一句话。” “什么话。” 崔弘益咽了下口水:“郡君说,下回陛下若还有疑问,可以召她进宫,当面垂询。” 景元帝一怔:“现在的姑娘家……” 他停顿,思索着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一行为才足够贴切。 半晌,他笑了一下,终于寻到一个合适的评价。 “居然这么大胆吗。” 正文 第31章 他这位天子,也令她满意。…… 也只有这么大胆的姑娘家,才能面对刺杀而色不改,才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落落大方进入京师。 李满凑上前问:“陛下,可要召郡君进宫。” 他素来知晓景元帝的心思。 陛下要是对郡君没意思,根本就不会特意出这一趟宫。 不过,李满知晓景元帝的心思,却无法精准把握男女之间的幽微情愫。 景元帝笑着摇摇头,走到桌案前,抽出一张宣纸准备作画:“朕若是现在召见了她,她定是不肯进宫的。” “这……”李满瞠目,有些闹不明白了,“郡君让崔弘益带的那句话,难道不是希望陛下召见她吗。” “而且,陛下亲自召见,还有人敢推辞吗。” 倒是崔弘益,因为近距离接触过霍翎几次,没有像干爹那样意外。 景元帝从自己用惯的墨里,挑出一块松烟墨。 他不假人手,亲自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慢慢研墨。 “她赶了十天的路,今早才刚进城。若推说自己身子不适,不愿过了病气给朕,朕还能治罪她不成?” “所谓的下回,怎么也不可能是当天就见。” 景元帝抬起头,看了眼退到旁边侍奉的崔弘益:“可知郡君喜欢什么。” 崔弘益当然不能说不知道,但一路来,霍翎也没有对什么事情表现出特别的喜爱。 他苦苦回忆,终于想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奴才瞧着,郡君很喜欢海棠花。” 今儿中午,他带着霍翎参观庭院时,霍翎只在海棠花前停驻了片刻,还伸手抚了抚花朵。 景元帝目光一扫,指着摆在桌案右侧的垂丝海棠:“这花开得不错,你再多跑一趟,给郡君送去。” 这盆垂丝海棠是浅粉色的,间或透出一点点轻盈的白。如今正是海棠花期,一朵朵花如蝴蝶蹁跹,垂英凫凫。 霍翎送走崔弘益,又重新走回到这盆垂丝海棠面前,用指尖轻轻拨弄着花瓣。 无墨都顾不上铺床了,凑到近前,好奇道:“陛下突然送小姐一盆花,是什么意思?” 霍翎举着花盆,左看看右瞧瞧,思考该将它摆在哪里:“陛下在说,三日后献俘大典上见。” 无墨:“这句话是崔内侍告诉小姐的?” “不是。”霍翎终于挑中一个满意的位置,她走出屋外,将花盆摆到窗台上,“是我从这盆花里看出来的。” 无墨险些惊掉下巴,来来回回打量垂丝海棠:“真的?” 她承认,这盆垂丝海棠养得非常好。 但养得再好,它也只是一盆花啊。 小姐到底是怎么读出这些信息的? 霍翎笑了下,解释道:“他听了我的话,如果没有召见我,也没有给我任何回应,就可能是在拒绝我的示好。” “没有直接召见我,却给了我回应,不就是在默许我们见面这件事情吗。” 礼部制定的献俘章程十分繁琐,但要是简单来看,就只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 分就是献俘队伍进京,让满城老百姓也能瞧个热闹——羌戎向大燕俯首称臣几十年,受了大燕许多恩惠,如今起兵反叛未果,首领还被抓来京师献舞谢罪,这能极大振奋民心。 第二部 分就是在三日后,文武百官会齐聚应天门,在那里举办献俘大典。 在大典结束后的当晚,宫中还会举办一场盛大而正式的庆功宴。届时文武百官及他们的家眷都会出席。 霍翎在名义上是代霍世鸣进京献俘的,所以三日后的献俘大典,以及三日后的庆功宴,她都会出席。 到那时,两人自然就会相见。 “小姐。”无墨感慨,“你们聪明人都喜欢这样打哑谜吗。” 霍翎眼眸一弯:“这样才有意思啊。” 要不断去揣测对方的想法,琢磨对方的态度,试探对方的底线。 这本就不是一个能轻易拿下的对手。 正说着话呢,无锋突然在院子外喊道:“小姐,无墨,我把牙人请来了。” 无锋找的这个牙人,是从官牙里找的。 霍翎在京中人生地不熟,想要找到可靠好用的佣人,就得拜托牙人当中间人牵桥搭线。 牙人打扮得很干净利落,见到霍翎进屋,他还有些激动,说自己今儿早上带着妻儿去了朱雀街。 霍翎笑着与他寒暄几句,这才开始讲述自己的需求。 她不打算买下仆从,只想聘几个佣人和护院。月钱贵一些也没关系,只要人能踏实干活。 “聘期……” 霍翎想了想:“暂时定为三个月吧。” *** 朱门红窗,重檐重栱,端王府静静矗立于巷子中间。 豪华的马车里,端王正在与季渊晚聊天。 七岁的孩子粉雕玉琢,几乎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的。 季渊晚从小就是个沉稳孩子,不喜欢哭也不喜欢闹。后来入了皇宫,就更懂事了,只有在父母弟弟面前才会流露出几分孩子该有的天真与活泼。 说是聊天,实际上多是季渊晚在说。 他说着每个老师的不同,说着弟弟哇哇大哭的糗事,就连房梁上那一窝叽叽喳喳的小燕子,都能说上半刻钟。 一直说到口干舌燥,季渊晚用两只手捧起茶杯,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和父王说呢。” 端王摸了摸他柔软如云朵的小脸,心中也跟着生出几分柔软:“没事,父王这次 回来会待很久,你可以慢慢说,不用着急。” “父王不走了就好。”季渊晚用小脸蹭着端王的手掌。 端王笑了下,仿佛不经意间问道:“渊晚,你怎么突然去求了你皇伯父,让他放你出宫?我不是跟你说过,没什么紧急的事情,不要离开皇宫吗。” 季渊晚绞着两只小手:“我就是想回来陪陪父王和母妃。” 他悄悄瞅了端王一眼:“我不想父王和母妃吵架。” 端王勉强保持笑容:“是谁跟你说,我和你母妃吵架了?” 季渊晚顿时警惕起来,支支吾吾不肯再答。 自家儿子又不是犯人,不能盘根究底去审,端王强忍着心底的怒意,拍了拍季渊晚的头,温声安抚道:“没事儿,父王就是随便问问。” 回到端王府,端王打发季渊晚去陪弟弟。 问清楚端王妃在哪里后,端王直接去找端王妃。 端王妃待在花房里,一下一下揪着牡丹花,脚边全都是散落的破碎花瓣。 她的脑海里,在不断回闪着今天上午看到的一幕幕场景。 当霍氏女进入京师,闯进所有人的视线时,她分明听到周围满是抽气声和惊叹声,不知有多少人露出了惊艳的神情。 那样极致的美貌,就连身为女子的她,都无法再第一时间挪开眼。 偏偏拥有那般美貌的,竟然是敌人。 端王妃深吸一口气,终于放过手底下已经被摧残得不像样子的牡丹,正要转身离开,花房外传来贴身大丫鬟的声音:“参见王爷。” 王爷回来了? 端王妃脸上刚露出一点笑容,就见端王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端王妃的笑容凝在唇角,眼里也没了笑意。 “王爷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如今刚回王府,就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看着大半年未见的妻子,端王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们夫妻间的事情,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渊晚掺和进来?” “王爷此话何意?” 端王妃蹙起眉,不明所以。 端王将景元帝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渊晚说,他不想看到你和我吵架。是谁把我们的矛盾告诉他听的?难道不是你身边的人吗?” 端王妃被端王问住了。 她也是知晓轻重的人。她身边伺候的下人,都被她叮嘱过,不能在两个孩子耳边乱嚼舌根。以她对王府的掌控力,下人应该不会阳奉阴违。 如果说渊晚知晓了这些事情,那只有可能是前段时间渊晚回府时,她娘正好也在府上。她有些事情要处理,就托她娘照看一下渊晚…… 以她娘的性子,说不定真会为了给她出一口气,将这些事情告诉渊晚。 端王妃有些头疼,却不得不在丈夫面前为母亲遮掩:“这件事情,是我治家不严,我会好好约束管教府中下人的。” 话到此处,端王妃突然灵光一闪。 虽然渊晚回府不是她有意为之,但孩子都回来了,陛下也发了话让他在端王府多住几天。 她原本还在思考该如何拌住端王的手脚,如今有渊晚在,只要让他们兄弟俩多缠着端王,走到哪儿都跟着端王,她就不信端王好意思带着两个儿子去和霍氏女私会。 端王不知道端王妃在心底盘算什么。 在霍翎的事情上,终究是他理亏。 端王妃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为他诞下两个孩子,为他打理后宅,如今已经主动服了软,端王也不好揪着不放。 他缓和了语气:“我不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既要忙着府中诸事,又要忙着教养几个孩子,有所疏漏也是在所难免。我一时脾气上来,你不要放在心上。” 端王妃眼眶微红,别开眼去:“原来王爷心里也清楚。” 端王心下一叹,也暂时没提那些扫兴的事,只道:“今晚陛下在宫中设了家宴,一会儿我们要带着两个孩子进宫,你快去梳妆打扮吧,我也去好好梳洗一番。” 端王妃破涕而笑:“热水早就给你备好了,我们快回去吧。” 端王原本还想派亲卫去看看霍翎,问问霍翎那边有没有什么缺的,但端王妃一直紧紧跟在他身边。 再晚一些两个孩子过来,更是黏他黏得不行,端王只得暂时将这件事情押后。 *** 官牙的牙人经常帮达官显贵招佣人,霍翎给的条件又非常明确,当天傍晚,牙人就将霍翎要的佣人全部找来了。 霍翎问过他们几个问题,又看了看他们手上的茧子厚度,就把他们都留下来了。 有了这些人,原本稍显清冷空荡的府邸顿时热闹起来,厨房炊烟袅袅,更添几分人间烟火气。 翌日一早,霍翎整理出八份燕西特产,将自己的名帖和特产一起,给巷子里的另外八户人家送去。 这算是与邻居们正式打一声招呼,告诉他们,这一座府邸的主人是谁。 做好这些,霍翎就带着无墨和无锋出门逛街了。 毕竟昨天刚出过一场风头,为了避免麻烦,霍翎还特意戴上了帷帽。 京师的风土人情与燕西截然不同,瓦市里人来人往,多的是杂技人在表演杂艺。 别说无墨一直在大呼小叫了,就连霍翎也看得移不开眼睛。 他们还看到有人在斗鸡,旁边一群男男女女在下注,赌哪只鸡能赢。 “小姐小姐,我们也来一局吧。”无墨拉着霍翎不肯走。 无锋双手抱臂,右手握剑:“小心把你的月钱都输光了。” 无墨哼了哼:“你以为我像你,靠月钱来过活?” 无锋语塞,和这个吃小姐软饭的人没什么好聊的。 不过被无锋那么一说,无墨也有些担心,拉着霍翎小声问:“小姐,你觉得是雄霸能赢,还是狂风能赢?” 霍翎已经不想吐槽这两只鸡的名字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无墨说:“去押雄霸吧。” 无墨立刻高高兴兴地去押了雄霸。 就连无锋也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把里面的银子全部拿去押雄霸。 无墨斜了他一眼:“怎么,不怕把你的月钱都输光了?” 无锋:“有小姐出手,我还不赶紧跟在小姐后面赚些零花钱,你当我傻啊。” 两人押完注,恨不得趴在栏杆上观看雄霸比赛,嘴里一个劲给雄霸加油鼓劲,等雄霸终于险胜狂风后,两人高兴得互相击掌。 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体验过京中斗鸡的气氛后,也不留恋,拿完钱就跟着霍翎离开了人群。 “小姐,今天的午饭由我请了。”无墨笑得见牙不见眼。 无锋也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你们想吃什么零嘴,只管跟我说,我掏钱。” 霍翎好笑地看着他们,也不客气:“那行,我们中午随便吃点,晚上我请你们去樊楼吃饭。” 樊楼号称天下第一楼,里面不仅有京师本地的美食,还有其它地方的美食。 霍翎试着点了一道燕西特色菜,味道居然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吃到半饱时,霍翎推开窗户,吹着惬意的晚风,欣赏下方满城灯火。 突然,酒楼大堂里传来说书人敲击醒木的声音。 霍翎侧耳一听,发现说书人在说的,竟然就是她昨天进洛城的场景。 “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走吧。” “啊?”无墨才刚摆出认真聆听的架势,“我们不听一下吗?” “要听你自己听。”霍翎敲了敲无墨的额头,戴好帷帽,起身离开这用屏风隔出来的隔间。 回到府邸时,已近亥时。 门房见到霍翎回来,连忙给他们开门,还向霍翎禀报了一件事情:“小姐你们离开后不久,武威侯府派人来送帖子,想请小姐过府一叙。” 又是武威侯府。 霍翎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知道他们绝对不怀好意。 “下回要是再来送帖子,就直接替我拒绝了。” 连着玩了两天,第三天一早,霍翎在无墨的帮助下,换上郡君的礼服,头发也全部挽起,只用一根蝴蝶发簪固定。 比起入京那日,今天她的打扮更显端庄肃穆。 霍翎抚了抚发簪,起身向外走,乘坐马车前往应天门。 应天门位于前朝,说是门,其实是一片非常大的广场,平日朝廷有什么重要的典礼祭祀,都会选在此处进行。 马车一路驶入皇宫,停在应天门旁边的甬道,霍翎走下马车,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皇宫的风景,又再次见到了熟人。 “崔内侍。”霍翎笑,“久等了。” “不久,奴才也是刚到。 ” 崔弘益声音热情,亲自在前面领路,带着霍翎前往应天门。 一路上,霍翎遇到不少官员,她一个都不认识,只能从他们的官服勉强猜到他们的品级。 不过她不认得那些官员,那些官员却是认得她的。 霍翎入城那天正好是休沐日,不少官员都随家人去凑了热闹,一睹到了这位被好事之徒称为“洛神在世”的襄安郡君的真容。 就算是没去朱雀街的,只看她穿着郡君礼服,前面又有内侍领路,也不难猜到她的身份。 及至走进广场,不少官员都已经按照官阶品级排好队。崔弘益带着霍翎,不断越过低品官员,而后是四品、三品…… 霍翎抬步,走上通往祭坛的台阶。 端王站在左边队列的最前方,目光已向她看来。 崔弘益脚步一拐,将霍翎引到右边队列的最前方,微笑道:“郡君就站这儿吧。” 霍翎问:“我站在这里,是不是于礼不合?” “今日是献俘大典,郡君稍往前站些也是无碍的。” 崔弘益压低声音:“这是礼部安排的。若有人挑错,也是礼部的安排出了差错,与郡君无关。” 霍翎眉梢微挑,真是礼部安排的? 全程没有景元帝半点儿示意? 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霍翎安静站在队列最前方。 身后和身侧不时有目光掠过,她都当做没有察觉。 没有等待多久,身后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小,及至最后,没有任何人再开口说话。 在这样肃穆到几近凝滞的气氛里,钟鼓齐响,礼乐齐奏,一声“陛下到”传遍应天门,众人齐齐行礼。 有脚步声一点点接近,玄黑祭袍拂过台阶,落入霍翎眼底,登临祭坛顶端。 “平身吧。” 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并不威严,却十分抓耳。 霍翎起身,十分恪守礼数,绝不抬眸往上瞧一眼。 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我努力装得很认真很严肃”的感觉。 景元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只是想到她三日前那副肆意张扬的模样,再看看她现在一板一眼的姿态,就总觉得处处违和。 他压下心底的笑意,命礼官上前。 礼官由礼部尚书亲自担任,他先念了一篇磅礴大气的祭文,将平定羌戎一战的始末敬告上苍,又细数羌戎前首领李向笛的罪行,这才将祭文书稿投入火炉。 熊熊烈火中,李向笛被带上来。 霍翎已经完全认不出他了。 他跪在台阶下方,垂垂老矣,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霍翎隔着熊熊烈火,目光始终落在李向笛身上。 她看着他忏悔罪行,看着他献舞谢罪。 大燕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只是永远幽禁他,不允许他踏出那座府邸半步。 当李向笛被皇城司的人拖下去时,霍翎轻轻叹气。 她不是为李向笛落得这样的下场而叹息。 李向笛走到今日,完全是忘恩负义,咎由自取。 她只是在感慨,这就是失去权力的可怕之处。 失去权力,可以让一代草原雄主,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衰老成这副模样。 也许短时间内李向笛还死不了,他的精神意志却早已被摧毁殆尽。 霍翎想,她永远也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糟糕的处境。 一辈子困在一座府邸里,生死不由人,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再被人重视。这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百倍的境地。 “端王。”景元帝突然开口。 端王出列,还未行礼,景元帝道:“往前多走几个台阶,上到祭坛来。” 端王不敢耽搁,走上祭坛,在景元帝身前几步停下行礼。 他身为前线督军,安边抚民,统筹粮草调度。如今大战胜利,他这个督军自然也是立下大功。 不过和霍世鸣的情况差不多,端王已贵为亲王,升无可升。景元帝要封赏他,只能多从他的妻族和母族入手。 端王听着那一连串给端王妃的赏赐,想到身后不远处听得一清二楚的霍翎,竟有点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这几日被两个孩子缠得不轻,无法离开王府去见阿翎,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京中的生活。 虽说后来还是找到机会,派了亲卫过去慰问,终究不比自己亲自登门要有诚意。 今天好不容易见到阿翎,他原本还想在大典结束之后,找机会和阿翎好好聊聊。 这下…… “臣弟接旨。” 端王双手接过圣旨,恭恭敬敬退回自己的位置。 “襄安郡君,你也上前来。” 在端王之后,景元帝又点了霍翎的名。 霍翎垂着眼眸,一步步走过台阶,来到祭坛之上,在景元帝身前站定。 她的声音一板一眼,礼节行云流水,不慌不乱。 “正四品忠武将军,行唐关副将霍世鸣之女,襄安郡君霍翎,见过陛下。” “免礼吧。” 景元帝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隐约能分辨出几分笑意。 “抬起头来。” 霍翎缓缓抬眼,目光从那绣着龙纹的衣摆,一点点拂过他腰间的龙纹玉佩,再往上,终于看清了这位帝王的面容。 他穿着一身玄黑祭服,头戴冕旒,在身后那轮烈日的映照下,也如烈日般耀目。 五官与端王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同于端王的矜贵风流,他更显气度渊雅,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沉淀过后的从容温和。 他已经强大到,无需再用锋芒毕露的姿态来彰显自己的威仪。 祭坛之下,群臣静立。 霍翎站在这祭坛的无人之巅,仗着没有人能看见,回以景元帝一个笑容。 一个,与入城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只是那时,她的笑容是在满城百姓面前绽放,此时此刻,除了天地,只有他能拥有。 在这样的笑容里,景元帝忍不住想,入城之时的笑,是因为洛城令她满意。 那现在的笑呢? 现在的笑,是不是因为—— 他这位天子,也令她满意。 正文 第32章 “郡君说,还您。”…… 也许是考虑到霍翎刚来京城,景元帝赐下的,大都是一些填充门面的摆设。 这些印有“宫廷特制”字样的装饰品,不能私底下赏赐,每一件的去向都要登记在册。所以先前崔弘益帮忙布置府邸时,府中一应家具摆设齐全,却没有一件是出自宫中。 “多谢陛下赏赐。” 霍翎再行一礼,从内侍总管李满的手里接过圣旨,退回原位。 不看之前那个笑容,单看她此时的言行,堪称礼仪典范。 除了端王和霍翎两人外,兵部、户部这些负责后勤调度的部门,也都各有封赏。但他们就没那么好的待遇,还能被叫到祭坛上听旨。 待赏赐完最后一批人,冗长的献俘大典终于结束。 此时已过正午,大家从辰初到现在滴水未沾,再晚一些又要带着家眷进宫赴宴,所以一听礼官宣布大典结束,就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应天门。 霍翎也没有久留。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端王刚要追过去,就被柳国公世子揭露了去路。 “王爷。”柳国公世子笑容温和。 霍翎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这本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马车一路回到郡君府,霍翎先用了些食物,又喝下半碗消暑的绿豆汤:“无墨,让厨房给我烧一锅热水,迟些我要沐浴更衣,进宫赴宴。” 无墨问:“小姐,你要不要先回屋眯一会儿?” “不用,我现在精神得很。” 霍翎脸上看不出 半点儿倦色,仿佛今早五更天就起来梳妆的人不是她一样。 说是这么说,无墨还是给霍翎泡了一壶浓茶。 这回霍翎不打算再盛装打扮。沐浴过后,她换上一件浅绿色长裙,柔和的绿色与这个时节相得映彰。 头发也不再佩戴那些华丽的饰品,只用一根与裙子同色的发带,编出一个复杂的发型。 临行前,霍翎走到那盆垂丝海棠面前,摘下开得最好的一朵,别在左侧鬓发上。 *** 与今早不同,今早去应天门时,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如今再进宫赴宴,马车在距离皇宫一里开外的地方被堵得死死的。 短时间内也动弹不得,霍翎掀开窗帘,眺望远处的皇宫。 天边隐现些许晚霞,矗立在不远处的皇宫金碧辉煌,云霞失容。 正看得出神,旁边那辆马车,也有人掀开帘子。 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探出头来,看见霍翎,“咦”了一声。 霍翎朝她笑了笑,将帘子放下。 许时渡捂着微微发烫的脸钻回马车。 宁信长公主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笑着看了幼女一眼:“怎么了,不是说在马车里闷得很,要看看外面的热闹吗。” 许时渡道:“我们旁边是襄安郡君的马车,她刚刚朝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因为母亲宁信长公主喜欢举办宴会,这段时间以来,许时渡听到了不少有关霍翎的流言。 传言纷纷扰扰,但从入城见到霍翎的第一眼,许时渡就确信,这位郡君一定是个好人。如今近距离再看,许时渡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宁信长公主也知道女儿的毛病,笑着摇摇头。 “你若是喜欢她,下回可以下帖邀请她来我们府上做客。” 许时渡兴致勃勃:“那太好了。” 宁信长公主是景元帝的同胞妹妹,端王的异母姐姐,在京城宗室里地位颇高。 别人会因为忌惮端王妃和柳国公府,不敢向霍翎示好,她可完全没有这个顾忌。 “十三也是不靠谱。”宁信长公主摇头,对这个弟弟的行为十分不认同,“他带着襄安郡君进京,让她处于风口浪尖,却又不好好护着她,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在等待了约莫一刻钟后,马车终于重新动了。 穿过宫门,进入宫墙,无墨扶着霍翎走下马车。 许时渡也从旁边那辆马车跳下来,主动打了个招呼:“襄安郡君,又见面了,我们可真有缘分。” 其实也不能说缘分,两家的马车原本就是紧挨着的,自然也是前后脚一起抵达。 “嘉乐郡主。”霍翎朝着许时渡点了点头,这才向宁信长公主行礼问安。 许时渡诧异,她可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 霍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马车上有长公主府的标识。” 许时渡道:“你才刚进京没两天,连这个都能认出来。” 霍翎道:“别家的马车,我未必能区分出来。但要是连长公主家的标识都认不出来,就太失礼了。” 宁信长公主原本还没什么反应,听到这儿,眼底多了几分笑意:“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快些入席吧。” 目的达成,霍翎不再多言,与许时渡一起跟在宁信长公主身后。 前两天她在洛城闲逛,除了体验洛城的风土人情,也是为了打听京中达官显贵的情况。 方才在宫门外,她一眼认出宁信长公主的马车。 传闻中这位嘉乐郡主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霍翎试着朝她笑了一下。果不其然,才下马车,许时渡就主动来跟她搭话。 霍翎连端王都能哄好,更何况是一个比她略小些的姑娘家。短短一段路,许时渡对霍翎的称呼,就从“郡君”变成了“阿翎”。 一行人来到席间时,宫中已挂起一盏盏宫灯,有一半以上的席位都坐了人。 宁信长公主的席位一向在最前面,霍翎跟着宁信长公主走了一段路,脚步渐渐迟疑。 刚想找个宫人询问她的席位在哪里,崔弘益已笑着迎过来,将霍翎领到右侧第三个席位。 这个席位非常靠前,所以在霍翎入座后,周围不少人都向她投来目光。 霍翎神情平静,扫了眼上方的主位,随意抬起右手,将别在左边鬓角的垂丝海棠换到了右边。 宴席上的人越来越多,在某个时刻,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 只见不远处,端王和端王妃相携走来,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紧紧抓着端王另一只手,还有一个两三岁大小的男孩被婢女抱在怀里,跟在端王妃身侧。 一家四口,看起来其乐融融。 汇聚在霍翎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似乎都在好奇她此刻的反应。 就连端王妃也在听到动静后,向霍翎看来。 两人目光相触,霍翎朝端王妃点头示意,端王妃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没有一个人露怯失态,周围想要看热闹的人顿时失望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位置,端王一家人的席位,恰在霍翎正对面。 不多时,景元帝也到了。 他独自坐在上首,目光不经意间在下方一扫,就被霍翎发间的垂丝海棠吸引了注意。 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眼,景元帝朝身后的李满示意,李满立刻宣布开宴。 宫人鱼贯而入,将菜肴、糕点和酒水送到席间。 宫廷乐师开始奏乐,教坊献上最新编排的宫廷舞。 霍翎端起酒杯,浅浅尝了一口,眸光微亮,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水。 连着喝了两杯酒,她才开始品尝碟子里的糕点。 宫中的点心都做得十分精致小巧,许多都只有拇指大小,霍翎干脆将每样糕点都试了一遍。 景元帝素来不喜欢参加宴会,唯独今天这一场,让他从献俘大典一直期待到了现在。 刚才过来的时候,他听崔弘益回禀说,霍翎是跟在宁信身后赴宴的,与嘉乐更是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不得不说,这位姑娘刚进京,却很会为自己挑选助力。 与宁信母女交好,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到这里,景元帝又朝霍翎看了一眼,却正好撞进霍翎的视线里。 霍翎轻轻抬了下酒杯,又用指尖敲了两下杯壁,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景元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配合着她方才的动作,轻抬酒杯,敲两下杯壁,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霍翎眼眸一弯,看向景元帝身后的崔弘益,又看向景元帝。 景元帝瞥了眼崔弘益。 崔弘益恭敬上前,问景元帝有什么吩咐。 “郡君找你。” 崔弘益一呆,能让陛下亲自传话,这位郡君可真是…… 景元帝再度看向霍翎,却注意到她鬓角别的那朵垂丝海棠已不知所踪。 直到崔弘益端着一个酒杯,悄悄回到景元帝身边。 杯中酒水在烛火映照下发出粼粼波光,原本别在鬓角的垂丝海棠,这会儿正在酒水中肆意怒放。 崔弘益小声道:“郡君说,还您。” 景元帝实在没忍住,右手支着额头笑了起来。 正文 第33章 要怪,就怪十三自己吧。…… “皇兄在笑什么?” 下方的宁信长公主注意到了这一幕。 景元帝轻咳一声,压下唇角明显的笑意:“遇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宁信长公主被勾起了好奇心,但看景元帝没有要分享的意思,她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边的美酒要敬景元帝。 景元帝伸手去拿酒杯,将要触碰到时才发现自己拿错了。 他的手顺势往旁边一偏,端起那雕刻着浮龙的金色酒盏。 这明显变向的动作瞒不住宁信长公主的眼睛。宁信长公主这才注意到景元帝的桌案上有两个酒杯。其中一个浮龙酒盏明显是帝王专用的,另一个酒杯好像是提供给席间宾客的。 是内侍拿错了吗? “小姐。” 无墨钻回自己的位置,两只手按住疯狂跳动的心脏:“我都快吓死了。” 霍翎身份特殊,位置又靠前,在席间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引起旁人的注意。所以那盛着垂丝海棠的酒杯,是由无墨送去给崔弘益的。 大家都在认真欣赏歌舞,没有多少人会留意一个丫 鬟的行踪。 “来来来。”霍翎给无墨喂了一块三珍白玉糕,好脾气道,“这个好吃,你吃点压压惊。” 无墨咬着糕点,真拿她家小姐没办法。 暗搓搓的行为背后,体现出来的却是明晃晃的心思。 这也玩得太刺激了吧。 “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闹,陛下只会觉得有趣,不会感到冒犯的。” 霍翎敢这么做,也不是头脑发热。 从景元帝配合她喝了一杯酒,再到她示意景元帝提醒崔弘益,这接连两次的试探,都得到了很好的回应,所以她才下了一记猛药。 景元帝住在皇宫里,她能接触到他的机会并不多,必须先快速拔高他的兴趣,多制造与他的接触机会,再徐徐图之。 不然仅凭几次大庭广众下的正常接触,能有什么发挥余地。 吃完糕点,无墨开始心安理得摆烂,反正拦也拦不住,小姐和陛下开心就好。霍翎也不再分心,认真欣赏着教坊新编排的歌舞。 这是她在燕西极少能看到的表演。 不说燕西的乐师舞女水平比不上京师,单是两地的舞乐风格就相差极大。 燕西环境恶劣,民风剽悍,又是多战之地,舞乐风格更偏向于慷慨激昂,豪迈雄浑。 京师的舞乐,即使是为了庆祝平叛而特意编排的曲目,也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富贵奢华气。 霍翎也说不上来哪种风格更好。艺术的表现形式原本就没有优劣之分。 一道空灵的磬声后,舞女乐师齐齐退场。表演结束,席间的气氛顿时更轻松了,底下开始有人来回走动。 何泰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富态不少的何泰,霍翎讶异:“看来何将军在燕西确实吃了许多苦头,一回到京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原本想过来看笑话的何泰险些一个踉跄。 这几个月里,他一直在谋求起复的机会,承恩公府也在尽力为他运作。 可他刚因过失丢了行唐关主将的职务,在没有突出立功表现的情况下,只能领到一个闲散差事,和以前领兵十万的风光完全不能比。 落差越大,何泰就越痛恨霍世鸣父女。 好不容易盼到霍翎进京,结果霍翎先是风光入城,献俘大典被安排在首位,宴会席位还在他前面…… 顺遂成这样,何泰吐血的心都要有了。 唯一能让何泰感到安慰的是,端王的态度果然如他所料。 何泰斜了斜身子,让霍翎能看清正对面的情况—— 在何泰出现时,端王似乎是做了个起身的动作,可还没等他完全站起,端王妃就紧紧握住他的手。夫妻两似乎是僵持了一下,端王终于妥协,重新坐了回去。 “郡君心中作何感想?” 何泰期待地看着霍翎,等她露出难堪屈辱的表情。 可霍翎只是简单扫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何将军特意过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何泰死死盯着霍翎,试图从她那满脸平静里,找出一点歇斯底里的失态。 一个对端王用情至深的女子,在燕西时得到了端王的倾心相护,如今才回京师,看到他与妻子卿卿我我,甚至为了妻儿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怎么会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呢!? 她肯定是装的吧。 这么想着,何泰总算是舒坦了些。 “我与郡君也算故人,所以特意来和郡君打声招呼。招呼打完,我也该走了。” 无墨小声道:“我还以为他要做什么报复我们,结果就说了这么几句话,真是莫名其妙。” “周围这么多人,他还没那个胆子放肆。” 霍翎望着何泰远去的背影。 “但往后我们得提防着些,何泰这种小人,什么肮脏手段都使得出来。” 要是一不小心中招,就真是阴沟里翻船,贻笑大方了。 面前再次投下一道阴影。 站在席位前的陌生中年贵妇,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杯酒。 “阿翎。” 她一开口,就是十足的亲热劲。 “我是你大舅母啊。” 霍翎露出疑惑之色:“不知这位夫人是?” 中年贵妇脸上的笑都僵了僵:“我是武威侯夫人。” “原来是武威侯夫人,方才失礼了。” 霍翎这一番作派,让武威侯夫人原本准备好的台词都没了用武之地。 好在武威侯夫人心理素质极佳,长叹一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和语态。 “你这孩子,定是还在怨着我们,我们送过去的拜帖,你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霍翎道:“我此前与武威侯府并无来往。既不认识,又何来怨恨。” “至于那几份邀请我上门做客的帖子……” “我初来京城,不熟悉京城情况,若武威侯府真心相见,为何不亲自登门,而是要求我前去?” 她要是去了,就是将自己摆在了晚辈的位置上。 霍翎琢磨,难道这就是武威侯府的目的?想用辈分和礼法来压制她。 当年她娘就是因为辈分和礼法,在武威侯府寸步难行,以至于必须通过和娘家彻底决裂的方式,才换取到自由。 武威侯夫人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是自己考虑不周,又问霍翎明日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她就带着礼物登门拜访。 见霍翎依旧不应,武威侯夫人只好放弃打感情牌,开始与霍翎聊利益。 “我知道,从情感上来说,你一时半会儿是接纳不了我们的。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孤零零留在京师,总要有门亲戚作为依靠和倚仗。” “你想想,日后你在婆家受了什么委屈,没有娘家人撑腰怎么行。你爹他们远在燕西,你这孩子要多为自己打算啊。” 霍翎道:“夫人这话,是说我和武威侯府交好,可以获得很多好处?” 武威侯夫人道:“武威侯府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门第。你如今贵为郡君,若再有武威侯府表小姐的身份,论尊贵,不比京中任何一个贵女差。” 不比京中任何贵女差? 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让霍翎神色微动。 成为端王侧妃,可不需要更高更体面的出身。 莫非武威侯府是过来给端王妃当说客,想劝她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可以多看看京中的花花草草? 霍翎看了眼正对面的端王,又扫向上首的景元帝,用团扇遮住自己唇边的笑。 武威侯府的想法,与她的想法有几分重合。 可是,花花草草容易迷人眼,却只适合当做生活的调剂消遣。不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前提,当然是寻到另一棵更大的树。 景元帝正在百无聊赖地喝着臣子们敬的酒。 这就是他不喜欢宴会的原因。 每次坐在这里,就会有无数人走到他面前,说着相似的,花团锦簇又长得仿佛念咒般的敬酒词。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耳朵都能磨出茧子。 景元帝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架势,实则大半注意力都放在霍翎身上。 面对何泰和武威侯夫人,霍翎没有流露出半点儿不耐。 只有景元帝能看出来,她那一脸温和平静下,是多么的厌烦。 因为这种表情,景元帝也时常对着自己的臣子流露。 尤其是在宴席上。 因着这份关注,景元帝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霍翎的眼神,以及那如狐狸般狡黠自得的笑容。 武威侯夫人突然说了什么,让她这么高兴? “夫人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霍翎故作不解,“武威侯府要与我交好的事情,端王妃知道吗?” 武威侯夫人被噎得彻底说不出话来。 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 说“知道”,日后武威侯府给霍翎介绍未婚夫,端王怎么想。 说“不知道”,那就是将人当傻子糊弄了。 未免落人口实,武威侯夫人最后打了个哈哈:“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平时若闲着无聊,也可以多去参加一些宴会,认 识一些朋友。” 武威侯夫人转身要走,却被霍翎叫住:“夫人。” 武威侯夫人回头。 霍翎端起酒杯,温声道:“我看夫人端着一杯酒来找我,难道不是要给我敬酒吗?” “酒还没喝,夫人怎么就匆匆离去了。” 武威侯夫人这才记起自己手里还有一杯酒,连忙又折回去,干笑着喝完酒。 路过柳国公世子夫人身边时,武威侯夫人对着自己的小姑子摇了摇头。 柳国公世子夫人暗哼一声。 看来武威侯府的路线是走不通了。 果然和她娘一样,是个六亲不认的。 *** “京中的宴会,都这么累人吗。” 无墨围观了两场交锋,都替她家小姐心累。 “确实是挺无聊的。”霍翎环视一圈,突然笑道,“好好的庆功宴,弄得这么无趣可不好。让我给大家助助兴吧。” 不少人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霍翎的动静。 当他们看清霍翎走去的方向时,顿时激动起来。 他们期待了一晚上的对峙,终于要来了吗。 主位上,景元帝突然轻咳一声,打断下方还在喋喋不休的礼部右侍郎:“朕不胜酒力,有些乏了。不过张卿敬的酒,朕还是要喝的,来,你我饮尽此杯。” 见陛下这么给面子,礼部右侍郎也顾不上那只开了个头的敬酒词。 景元帝放下酒杯,手撑着头,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朝身后的李满使了个眼色。 李满赶紧把其他还想上前敬酒的官员拦住。 端王妃正在帮季渊晚剥果子,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霍翎的动作,直到听见周围的议论声,她猛地抬头,凝视着径直朝自己走来的霍翎。 一旁的端王也坐得更直,满脸纠结,担心霍翎受到刺激后会惹出什么乱子,让两边都下不来台。 坐在夫妻中间的季渊晚,手里抓着半个果子,有些好奇地盯着这个漂亮姐姐。 就连婢女怀里的季渊康,也仿佛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胡乱瞪着自己的小腿。 “王妃。” 霍翎与端王妃打了声招呼。 端王妃缓缓起身,隔着桌案与霍翎对视,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不知襄安郡君来找本王妃,所为何事。” 霍翎直白道:“从我进京第一天起,大家都在期待着我与王妃见面的场景。” “我想着,与其一直回避,让大家胡乱猜测,不如主动满足一下大家的想法,王妃觉得呢。” 端王妃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反应好了。 应该感到难堪的人不是霍翎吗,为什么她能表现得如此坦然。 这是在挑衅吗? “襄安郡君倒是看得开。”端王妃只能如此道。 为了扳回一城,她率先朝霍翎举起酒杯。 霍翎喝完酒,才道:“还有一件小事要拜托王妃。无论我说得多明确,武威侯府都当做没听见。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王妃能帮我跟武威侯府打声招呼,让他们不要再来打扰我,影响我的清净。” “王妃应该也不是真心希望我喊你一声姐姐吧。” 端王妃的脸色霎时就变了,宽袖下的指尖嵌入掌心。 “姐姐”这个意有所指的词,当真是刺耳至极。 她清楚,这是霍翎的警告。霍翎已经猜到武威侯府频频闹出的小动作,是出于她的授意。 “襄安郡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才最有好处。” “不要因为对武威侯府的成见,就不把武威侯夫人的劝告放在心上。” 霍翎道:“王妃的建议,我收下了,也希望王妃别忘了我的要求。” 端王的眉心一点点拧起。 他没有出声偏帮任何一方,但在霍翎离开后,端王的眉头不仅没有松开,反倒蹙得更紧。 他让侍女领走季渊晚。 “父王。”季渊晚不想走。 “乖,和弟弟一起去外面逛逛。父王有话要跟你母妃说。” 季渊晚被侍女牵着,走两步回一次头。 等他的小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端王盯着端王妃:“你让武威侯府的人做了什么?” 端王妃反问:“王爷是在审问我吗?” 端王抿了下唇:“武威侯府是你外祖家,我希望你提醒他们,不要自误。” 端王妃道:“王爷明知道武威侯府是我外祖家,却连‘不要自误’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是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吗。” “正因为顾及你,我才只是提醒,而非斥责。阿翎……” 看了眼端王妃,端王将下意识脱口的称呼咽了回去。 “她是功臣之女,父亲刚在边境立下大功。她要是在京中出了什么事,寒的就是各地将领的心。就算是为了给各地将领一个交代,朝廷也绝对会追究到底。” “阿乔,不要让愤怒和嫉妒蒙蔽了你的理智。” 端王妃眼里几乎冒出怒火来,死死盯着端王。 好一个愤怒和嫉妒。 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女,也许容貌不如霍翎,却也当得一句中上之姿。 要论才情,更不输男儿。 她原本不该愤怒和嫉妒的,是端王的一再偏袒,是八年夫妻感情输给短短数月相处,才让她愤怒和嫉妒。 也不知道端王妃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端王既无奈又烦躁,干脆站起身来。 “殿下要去哪里。”端王妃冷声道。 “本王出去透透气。” “透气是假,想与心肝肉私底下说说话,安抚一下心肝肉才是真吧。” 心中想法被一语道破,端王额角一跳,改口道:“我去与皇兄打声招呼总行了吧。” 景元帝所在的位置,视野太好了。 他一垂眼,就能将霍翎和端王妃的对峙,以及端王和端王妃的争执悉数纳入眼底。 景元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看着转悠一圈后重新回到座位上,明显精神不少的霍翎,突然对李满道:“十三护不住她。” 李满察言观色,连声附和:“陛下说得是。郡君进京一事,当初可是您亲口同意的,她要是在京中受了什么委屈,那不就是打了您的脸面?” “奴才斗胆说一句,陛下日理万机,但这平日里,也该抽出些时间照拂郡君一二才是。” 景元帝露出赞许之色:“确实是这个道理。” 十三护不住她,她自然没必要非他不可。 要怪,就怪十三自己吧。 “皇兄今日居然没有中途离席,真是稀罕事。” 端王的声音从下首传来。 景元帝倚着榻子,姿态闲散:“十三怎么过来了。” 端王道:“在下面坐久了,过来与皇兄、皇姐聊聊天。” 宁信长公主也不客气,直接戳穿:“得了吧,瞧见你那难看的脸色,我就没有聊天的心情。” 端王习惯了这位皇姐的毒舌,无奈道:“皇姐总要给我留几分面子。” 毕竟还有外人在,宁信长公主摇摇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觉得端王在感情一事上太过摇摆不定。 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养尊处优,没栽过什么跟头吧,以至于在当断则断的时候,尽显优柔寡断。 景元帝不知在想什么,方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道:“行了,你们姐弟两要说什么就自己说去吧,朕回去了。” 目送着景元帝离开的身影,宁信长公主小声吐槽:“才刚夸他没有中途离席,他就不耐烦再坐下去了。” 他们兄妹的性格,在这方面真是天差地别。 一个最不耐烦应付宴会,一个却总喜欢举办宴会。 端王笑了下,走去与宁信长公主聊天:“我前两日派人送给皇姐的 燕西特产,皇姐可还喜欢?” 宁信长公主与霍翎同坐在右侧,中间只隔了一个席位。说话间,端王随意朝霍翎的位置扫了一眼,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 宫中准备的果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很足。 霍翎的酒量还算可以,不至于因为几杯酒就醉倒,但也有些醉意上脸。 她摇了摇手里的团扇,没有朝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去,而是走到了附近的月漾湖透气。 月漾湖是宫中最大的人造湖,相隔一段距离,零零散散站着不少人。因为光线不足,远看只能看到人影,分不清具体身份。 霍翎吹着微凉的夜风,惬意眯起眼眸。 耳边传来一道脚步声,浅淡的熏香钻入鼻尖,正是上午近距离闻过的气息。 “陛下来得比我预期要快。” 微风将远处的丝竹管乐和觥筹交错声送来,周遭一片静谧。 天边明月与湖边烛火一同坠入湖水,微风吹过,身后一派波光粼粼,正应了“月漾”之名。 霍翎扶着栏杆,回头一笑,仿佛仙人乘月涉水而来。 景元帝右手抬起,在她右边鬓角重新别上一朵垂丝海棠。 “这花很衬你。” 正文 第34章 “只有想给和不想给。”…… 刚摘下的垂丝海棠娇嫩欲滴,霍翎轻抚鬓边花。 “才刚还了陛下一朵,陛下又重新为我簪上一朵。这样下去,怕是要还不清了。” “朕送出去的东西,本就不需要还。” “陛下一向如此慷慨吗?” 景元帝走到栏杆边,与霍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闻言微微侧头:“朕在你心目中,是这样一个形象吗?” “封我为郡君,送我两套京师府邸,这还不够慷慨吗。” 景元帝并未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所以也没有居功:“这些封赏,都是你应得的。”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应该不应该。”霍翎望着月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将手伸出栏杆,仿佛是要捞起水中的月亮,“只有想给和不想给。” 景元帝心中一动:“这话听着通透。” 想给了,哪怕不应该,也能给;不想给,哪怕再应该,也能找出千万般推拒拖延的理由。 霍翎肯定道:“所以陛下在朝中,一定很受臣子爱戴。” 景元帝问:“这又是为何?” 霍翎道:“我这是以己度人。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我若是陛下的臣子,定然是要感谢陛下的知遇之恩,为陛下肝脑涂地。” 景元帝笑了一下:“当初朕为你拟了襄安二字作为封号,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是陛下拟定的吗?”霍翎有些意外,“我还以为是礼部拟定的。” “按照章程,一般都是由礼部来拟定。但朕看过折子后,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了这两个字,就没有再假他人之手。” 不远处,李满举着灯笼来回晃了几下。 景元帝接收到他的提醒,对霍翎说:“湖边风大,不如去凉亭坐会儿吧。” 八角凉亭距离月漾湖不远,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水点心。 李满为两人都倒了茶,就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景元帝问:“这两日在洛城游玩过吗?” “每次辰正出门,亥初方归。” 景元帝算了下时长:“看来玩得颇为尽兴。那你近距离感受过后,还觉得洛城很好吗?” 霍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陛下会这么问,是因为您不知道洛城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朕确实不清楚。” 景元帝并不否认这一点。 他对于霍翎的了解,更多是从端王所上的那道折子,以及《清燕西》那出戏得来的。 “不过朕记得你说过,若有疑问,可以当面垂询。” “郡君现在可以为朕解惑吗?” 霍翎支着下颚,声音里透出愉悦:“这可是陛下自己要听的,不能听到一半就不耐烦打断我。” 被这么要求,景元帝不免一笑:“朕的耐心一向很足。” 霍翎对这话只信一半。方才官员给他敬酒时,他眼底的不耐就差化成实质了。 “陛下应该很清楚我的出身。自从霍家败落后,我爹就心心念念着光耀门楣,希望能在他有生之年,带领霍家重返京师。” “我幼时,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在我还不知道京师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期待自己进入京师的那天。” “十年。” 霍翎朝景元帝比了个“十”的手势:“从我生出这份期待,到我真正进入京师,一共过去了十年。” “陛下问我洛城到底好不好,我的答案永远都不会变。因为只有这样好的城池,才配得上我十年心心念念。” 景元帝瞬间就理解了霍翎的心情。 在她心目中,“京师”不仅仅代表着这座城池本身,更是她理想的具象化。 “进入京师”,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走进这座城池,而是风风光光回到此地,重新拥有和京中权贵平等对话的底气。 景元帝恍然:“难怪你说朕慷慨。” 霍翎点头:“陛下随手送出去的东西,恰好就是我最想要的。” 明白了这份心情后,再回头去想折子里提到的事情,以及那一出《清燕西》,景元帝又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你与何泰不对付,应该不只是因为他险些害死你爹吧。” 霍翎眸光一亮,她用那双夹杂着潋滟水光的眼眸直勾勾凝视他:“陛下看出来了?” 景元帝自问不是个喜好卖弄之人,以他的权势地位,也无需靠着卖弄来收获认可和崇拜的视线。 但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原本只打算点到为止的话语,竟也不自觉变多了起来。 “十三为你请功时,说了你劝降李宜春之事。” 他并不避讳在霍翎面前提起端王。 “朕那时以为你是痛恨幕后黑手,更甚于痛恨一把杀人的刀。” “现在想来,你最在意的,应该是何泰险些毁掉了大好局面,令你们回京一事凭空生出许多波折。” 霍翎想了想,还是点头承认了:“陛下说得不错。” “我爹在打仗方面,还算一员勇将。陛下认可这个评价吗?” 景元帝轻咳一声,压住自己的笑意:“能生擒李向笛,确实堪称勇将。” 霍翎知道他在笑什么,不好意思道:“我不是故意夸我爹的,我只是想以此表示,我爹在军事上颇有才能,但在过去十几年里,我从他身上感受到最多的东西,就是执念蹉跎之苦,岁月煎熬之痛。” “他在永安县当了十几年校尉,打过最大的一仗,就是剿灭盘踞在山林里的几百山匪。” “无论是他,还是霍家,等这个机会都等得太久了。” “如果把这个世道比作一场赌局,有人筹码多,可以一输再输;有人筹码少,只有唯一一次机会。我们好不容易等来了可以孤注一掷的时刻,却险些被人釜底抽薪,就仿佛已经看到希望又陷入黑暗。” “这种心情,陛下可以理解吗。” 景元帝对何泰,原本是没有太大意见的。在他看来,该做的惩罚,十三在燕西时都惩罚过了。 但听了霍翎这番剖析,他也难免代入她的视角:“可以理解。” 霍翎朝他笑了一下,没有再揪着何泰的问题不放。有些事情现在就说出来,未免显得太急切了。 而且,景元帝与端王是不一样的。 面对端王,她需要提条件,谈合作,讲利益,只有借端王之手才能杀掉何泰。 但面对景元帝,她只需要打动他。打动他以后,他能直接赋予她杀死何泰的权力。 所以霍翎只道:“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我稍有懈怠,或是运气差点,陛下都不可能注意到这世间有我这样一个人。” 景元帝并不反驳这一点:“自朕登基至今,出身低微、不依附世家大族,完全靠着自己走到 朕面前的人,屈指可数。在那屈指可数的人里,更无一是女子。” 霍翎道:“陛下这么说,我要骄傲了。” 景元帝道:“本就是在夸你。” 随后,霍翎又转移了话题,与景元帝聊起方才的宫廷舞,还给景元帝介绍了一下燕西的舞曲风格。 霍翎问:“陛下看过的最精彩的宫廷舞,叫什么名字。” 景元帝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报出一个舞曲名。 霍翎道:“我看出来了,陛下对歌舞不感兴趣。一个名字都要回想这么久。” 景元帝道:“朕平日里更喜欢用书画和下棋来消遣时间。教坊排练的歌舞,多是宁信在欣赏。” 一直安静站在凉亭外的李满,小声提醒:“陛下,郡君,那边的宫宴散场了。” 景元帝声音一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突然道:“说到书画,朕这几日倒是新作了一幅画,是关于献俘队伍进京的。” 霍翎眼眸一弯:“陛下的画,定是极好的,就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机会欣赏到陛下的画作?” 景元帝道:“你来京城时日尚短,应该还没逛过大相国寺吧。” “正准备挑个日子去逛逛。” “那你挑中了哪个日子?” “我挑中了陛下挑中的日子。” 景元帝终于还是失笑:“钦天监说,三日后是个艳阳天。” *** 宴会那边已经散场,崔弘益在前面领路,带着霍翎和无墨直接前往马车停放的地方。 原本停满了马车的甬道,这会儿只剩零零散散的马车。 让霍翎有些惊讶的是,宁信长公主府的马车竟然也没走。 崔弘益笑呵呵道:“郡君,那奴才就先告辞了。” “崔内侍慢走。” 目送着崔弘益离开,霍翎与担任车夫的无锋打了声招呼,正要上马车,就听到身后传来许时渡高兴的声音:“阿翎,你也没走吗。” “方才在宴席上我还想找你聊天,但一转眼的功夫就找不到你人了。你去哪儿了。” “席上太闷,我就去了趟月漾湖透气,后来又找了个凉亭坐着。”霍翎回头一笑,倒也都是实话。 许时渡显然也不太在意她的具体行踪,只是随口关心一下:“原来如此,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就好。” 宁信长公主适时道:“行了,襄安郡君今天忙了一天,你快让她回去休息吧。有什么想聊的,下回见面再聊。” 许时渡这才想起来,霍翎今天可比她忙多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爬上马车后,趁着两家马车并驾齐驱时,掀开窗帘问霍翎:“阿翎,你三日后有空吗。” “那日是我皇祖父的忌日,我要陪我娘去大相国寺一趟,等到做完法事,我就可以带你在附近好好逛一逛了。” “怕是不行。”霍翎温声道,“我那日已有约了。” 不等许时渡露出失望之色,霍翎又道:“你看后日如何,我请你去樊楼吃饭吧。” 正文 第35章 “陛下觉得……”…… 樊楼以“楼”为名,实际上是由五座楼宇组合而成,檐角交错,飞桥栏槛,除了吃食与美酒外,这里几乎囊括了大燕所有的游乐项目。 霍翎说是邀请许时渡去樊楼吃饭,但肯定不可能只为了吃饭。 两人早早汇合,从东楼开始,由许时渡作为向导,领着霍翎一栋楼一栋楼玩过去。 “你喜欢投壶吗。”前往西楼的时候,许时渡兴致勃勃,“西楼这里常年有活动,只要投十箭中八箭,就能免费获得一壶秋露白。” “这是楼内用自己的配方酿的,外面根本买不到。” 对许时渡来说,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这种不能用钱买到只能靠游戏赢得的东西,才叫她感兴趣。 霍翎道:“我没怎么玩过投壶,不过我常年练箭,十中八不难。” 投壶本就是射箭的简化版本,能驾驭射箭的人,玩投壶也是信手捏来。 “那我们快过去。”许时渡拉着霍翎,钻入排队的人群。 投壶这个活动,占地面积不大,排队的人虽然多,但分成了好几支队伍,不多时就轮到了许时渡和霍翎。 许时渡先上。 她显然没学过其中诀窍,只是投着玩,但因为玩得多了,准头也还可以,十箭中了五箭。 霍翎从酒楼侍从手里接过羽箭,用手掂了掂羽箭的重量,对着几步开外的细口壶试投了一支。 直接命中。 她不再迟疑,一支箭接着一支箭投出,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每一支羽箭落入壶嘴的时间都相差无几。 许时渡小小哇了一声,就连不少正在排队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好厉害。”许时渡跑到霍翎身边,“你后面怎么投得这么快,还这么准。” 霍翎笑了下:“樊楼里面的羽箭质量很好,每一支的重量都相差无几,只要把握住第一支的手感,后面的都不难。” 这么好的羽箭,在军中都不多见,只有一些精锐才能装备上。 放到樊楼,却是作为投壶嬉戏之用。 这天下第一楼背后的主子是谁? 许时渡一听就明白了,投十中十不难,难的是怎么把握住那玄之又玄的手感。反正她自问是没这个本事的:“走吧,我们上楼找个地方坐着,一会儿他们会把酒送过来的。” 在西楼喝了一壶酒,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又再次闲逛起来。 期间许时渡还遇到了不少熟人,不过大家也没有刻意凑在一起,只是远远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将隐晦的打量目光投到霍翎身上。 许时渡也察觉到了这些目光,有些生气:“他们在宴会上还没看够吗。” 霍翎哄道:“没关系,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 许时渡瞬间眉开眼笑:“那倒也是。他们怕被柳国公府迁怒,我可不怕。” 霍翎趁机询问:“柳国公府在京中,权势显赫到了如此地步吗?” 许时渡也知道霍翎和柳国公府难以和解,拉着霍翎走到角落,揪着肩上一缕辫子,慢慢为霍翎介绍起来。 大燕开国时,一共封了八位国公。 初代柳国公是太祖皇帝的生死兄弟,在战场上屡建功勋,又曾救过太祖的性命,所以太祖赐下恩典,柳国公府与国咸休,世代承袭。 后来为了削弱柳国公府在军中的威望,柳国公府出身的人渐渐都不在军中任职,开始转为文官。 许时渡道:“如今的柳国公,是初代柳国公的孙子,在朝中任兵部尚书。” 霍翎暗道,柳国公府对军队的影响力应该还是根深蒂固。 不然的话,陛下不会让柳国公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 “开国时的八家国公府,有的因为子孙不肖,有的因为牵扯进了夺嫡之争,大都有些没落了,只有柳国公府,依旧底蕴十足,堪为勋贵第一。” 许时渡看了眼霍翎,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要是单一个柳国公府,倒也还好。但里面情况比较复杂,大家都不太想蹚这趟浑水。” 霍翎笑道:“你能跟我说这么多,可见是真拿我当朋友。” “那是。”许时渡顿时骄傲上了。 霍翎坐在窗边欣赏下方的歌舞,心里却在琢磨着柳国公府的事情。 军队…… 毫无疑问,端王和柳国公府是一伙的。那陛下知道周嘉慕是他们的人吗? 如果知道的话,陛下会如何看待燕西之事。 如果不知道的话…… 她要不要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陛下。 这个念头一起,霍翎没有多加犹豫,就做出了决断—— 要说。 下注最忌首尾两端。她与端王的事情,天子一清二楚。她既然选了天子,就不能给自己留任何摇摆的余地。 *** 正如钦天监算的那样,今日是个艳阳天。 先帝与景元帝的父子关 系平平,当年景元帝身为嫡长子,却因为先帝宠爱丽妃所生的三皇子,迟迟没有被册立为储君。 后来好不容易当上太子,先帝也干脆地驾崩了,却又给他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这要不是确实是亲爹,景元帝都懒得过来祭祀。 不过就算露面了,景元帝也不打算把这场法会办得太盛大,只是让宗亲出席,朝臣一个也没有到场。 法会分为两场,第一场结束后,景元帝从蒲团上起身,简单活动一下手脚。 看到一旁的宁信长公主在和许时渡聊天,景元帝道:“你们母女两来的时候就一直在说悄悄话,现在还没说完吗。” 许时渡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宁信长公主为女儿解释了一句:“她最近新认识了个朋友,昨天刚好和朋友去樊楼玩了,今天就抓着我一个劲说。” 景元帝道:“你当初可比嘉乐还能说道。” 许时渡险些笑出声来,好在也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强忍住了。 结果就听景元帝问:“朕也许久没去过樊楼了,你们都在那里玩了些什么。” 皇帝舅舅愿意捧场,许时渡自然也乐得分享:“我新认识的朋友,舅舅也认识,就是襄安郡君。樊楼那里有投壶游戏,她不愧是将门出身,十投十中,赢下了一壶秋月白。” 景元帝点头:“当初十三在燕西遇袭,她一箭射中刺客首领,立了大功,区区投壶不在话下。” 许时渡眼睛一亮:“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些事情。” 景元帝心中微动。 当初端王是公开上的折子,并未瞒着任何人。这些事情没有流传出去,只能是因为有人刻意压着,不想让霍翎在京中取得太好的名声。 许时渡像是又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般,语气都激动了几分:“对了,还有最好玩的。昨天就有一个愣头青,在我们欣赏书画的时候,冲到襄安郡君面前大声朗诵《洛神赋》。” 宁信长公主来了兴致:“据说一些好事之徒,将襄安郡君称作洛神在世。为她朗诵《洛神赋》,倒也合适。” 许时渡在心底偷乐够了,才开口道:“那人才起了个头,就被襄安郡君以书画雅舍之内不得大声喧哗为由,让樊楼的人把他请了出去。” “皇兄,皇姐,你们在聊什么呢。”不远处,端王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宁信长公主敷衍道:“随便说些闲话。” 端王走了过来:“我正好也有些事情要找皇兄和皇姐商量。” 端王要说的,是关于千秋节之事。 千秋节是天子诞辰。 去年是景元帝四十整寿,原本应该要大办一场,普天同庆的,但因为去年发生了许多事情,景元帝没有玩乐庆祝的心情,就推掉了礼部准备的庆典。 今年各地风调雨顺,也没有那么多糟心事,端王就想着要不要搞得盛大热闹一些。 “皇兄已经有好几年没去过皇家猎场打猎了,不知今年有没有兴致巡狩一番?” 宁信长公主瞬间来了兴致,这种热闹事素来是她最喜爱的。 不过…… 宁信长公主撇了撇嘴,她哥会同意吗? 皇家猎场距离京师足足有两百里,天子出巡一趟,从朝臣到禁卫,加起来有近万人。 结果这一回,宁信长公主还真预判错了景元帝的反应。 在思索了几息后,景元帝就点头同意了端王的提议:“既然是十三你提出来的,那到时就由你和礼部一起商量着安排,你看如何。” 端王脸上露出高兴之色:“当然没问题,只管交给臣弟就是,臣弟保证让皇兄玩得开心。” 宁信长公主心下却有些纳闷,应得如此爽快,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场法会的间隔时间并不长,等大相国寺的主持再次出现后,几人也重新坐回蒲团。 法会彻底结束,已近午时。 宁信长公主刚想问景元帝要不要一同去用斋饭,就见内侍总管李满走到景元帝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景元帝微微颔首。 宁信长公主问:“皇兄有事?” “是有些要紧事,你们自便吧。” 景元帝被李满领到厢房的时候,霍翎正在里面赏画。 这是大相国寺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厢房,面积宽敞,环境清雅,墙上挂着一幅“禅”字,桌边摆着鲜嫩的柳枝,袅袅香烟弥散在屋中,有种如梦似幻之感。 入城献俘图在桌上摊开,图上人物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神韵。 缀满轻纱的轿子位于画卷最中间。与现实不同的是,画上的轿子,是将轻纱垂下的。 霍翎用手指虚虚抚着轿子,问刚进屋的景元帝:“陛下为什么会这么画?” 景元帝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朕试了几次,都描摹不出你那一刻的感觉,就放弃了。” 即使景元帝画技超群,也必须承认,那种鲜活到极致的生命力,是无法落于笔端,定格在画卷上的。 霍翎笑了下:“我那一刻给陛下带来了什么感觉?” “想知道?”景元帝指着画卷右上角,那里空白一片,“这幅画还差最后一步才算完成。你替朕在上面题一句诗,朕就告诉你。” 霍翎伸手去取砚台:“陛下要题什么诗?” “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这句诗正是出自《洛神赋》。霍翎磨墨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坐在对面淡定饮茶的景元帝:“好啊,原来陛下是在打趣我。” “不。”景元帝放下茶盏,“这是朕的回答。” 霍翎凝视着他,突然道:“陛下下回可以请我喝秋露白吗?” 景元帝闻弦歌而知雅意:“樊楼的秋露白?” 霍翎道:“所以陛下是从樊楼那里,听说了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念《洛神赋》?” 景元帝知她误会了:“朕是听嘉乐那丫头说的。” “是听说,还是打听?” “好吧,是朕用词不够严谨。”景元帝加重了些语气,“朕是从嘉乐那里打听来的。” 霍翎却没有就此放过他:“嘉乐郡主在陛下眼中是个小丫头,那我呢?” “你这个年纪。”景元帝笑了一下,“自然也是个小姑娘。” “真的吗。” 霍翎放下手里的墨条,隔着桌案,试着去牵景元帝的手。 感受到他的默许,霍翎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颊侧,歪着头轻轻蹭了一下:“现在呢?” “陛下觉得,这是小姑娘在向长辈撒娇,还是……” 景元帝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下文,便主动入套:“还是什么?” “还是,我在求你怜惜。” 霍翎放开了他的手,景元帝却没有顺势收回手掌。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霍翎的脸庞,声音比以往要沙哑些,带出难言的压迫感:“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胡乱勾引人。” “陛下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景元帝摩挲她的动作顿时加重了几分,在白皙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红印。 霍翎见好就收:“好吧,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与嘉乐是好友,烦请陛下在我面前也维持住长辈的姿态,先把手收回去。” 景元帝被她这无赖劲逗笑了:“朕是嘉乐的正经长辈,可不是你的。” 说是这么说,景元帝还是克制地放下了手,指尖相互摩挲,似乎是在回忆方才的触感。 霍翎凝心静神,重新拿起墨条。等到磨好了墨,她从笔架里挑出一支笔,再次确定道:“我真往上写了?” 见景元帝点头,霍翎反而有些迟疑:“这诗与画不够契合,我怕写上去会毁了陛下这幅画。” 景元帝笑道:“没关系。” 霍翎就提笔写了。 这句诗 本就不长,霍翎写得极快,待她放下笔,对面的景元帝递来一个小巧的印章。 霍翎明白他的意思,印章盖子,在诗句旁边盖下帝王私印。 景元帝将画转了半圈,仔细端详着霍翎的字迹:“你这字颇有大家风范,平日临摹的是颜体吧。” “是,不过我能寻到的颜体摹本不多,也会练别的。” “朕那儿有几幅颜鲁公的真迹,下次给你带来。” 霍翎看了看自己的字,突然问:“不知陛下练的是什么?” “朕练的也是颜体。” 霍翎展颜一笑:“那陛下何必多此一举。我听闻陛下书法绝佳,朝中官员都以能得陛下赏赐一卷手书为荣。” 正文 第36章 练字。 景元帝意外:“你想临摹朕的字迹?” 霍翎眼睛微微瞪圆,露出无辜之色:“陛下,我怎么会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呢。” 景元帝失笑,也知道是自己想岔了:“那你与朕说说,你心里是什么想法。” “陛下就在我身边,直接出声指点我一二,不就好了吗。” 这倒是不难。景元帝本就在鉴赏霍翎的字迹,顺口说了几个需要注意和调整的地方,视线一扫,发现她听得十分认真,唇角微微抿着,似乎是在思考他话中含义。 “陛下说完了?”霍翎抬头。 景元帝问:“能理解吗?” 霍翎:“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她另取了张白纸,按照景元帝刚刚给的建议,将诗句重新誊抄一遍:“这样会不会好点?” 景元帝点头,又指出一个比较明显的问题:“颜体讲究的是横轻竖重,你起笔时的力度可以再放轻些。” 霍翎按他说的一点点调整。 连着改了五六遍,霍翎突然回头,看着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景元帝:“陛下,我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 “哪儿?” 霍翎将手里的毛笔递给景元帝:“这句诗不是您用来夸我的吗,怎么一直是我在写。您是不是也该写上一遍,让我有个清晰的参考。” 她的台阶已经铺到这里,景元帝笑着接过毛笔,却没有接她递来的白纸。他走到她身边,在画卷右上角,霍翎写的诗句旁边,又重起一行。 一样的诗句,相似的笔迹,截然不同的笔风。 霍翎低头看了看画卷,又抬头看了看景元帝:“我原以为自己的字迹还算可以,但和陛下的并排在一起,就显得太青涩了。” 这倒不是恭维。 霍翎平日里喜欢练字,但她是野路子出身,没什么名师教导,只能靠着临摹名家字画来提升自己。 景元帝自小就有名师指导,又兼收百家所长,虽是习的颜体,却早已融会贯通,铁画银钩,气势磅礴,有孤家绝笔之风范。 “若是让旁人见了,定要笑话我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怎么会。”景元帝问,“你有私印吗?” 霍翎一愣,下意识摇头。 景元帝将笔重新放回霍翎手里:“那你将这画好好收着,等到做好印章了,再重新拿出来,将你的印章盖在朕的字迹上,如何?” 霍翎眼眸笑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景元帝道:“朕准了,就没什么不好的。” 霍翎攥着笔,原本想照着景元帝的字迹再练习一遍,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给景元帝添了茶水,将茶杯递到景元帝面前:“陛下,您一定渴了吧。” 景元帝接过茶杯,却没喝,手指转着杯盖,不紧不慢道:“怎么突然跟朕献殷勤了。” “陛下。”霍翎道,“您觉得我悟性如何?” “悟性极佳。” “那下一次,我把我写的书法拿过来,陛下还愿意单独指点我吗?” 景元帝没想到霍翎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对旁人来说,颜鲁公的真迹也许是世间难得的真品;对他来说却不算什么。看到霍翎练的是颜体,他随手就能送出几幅哄她高兴。 即使是如今日这般出声指点,也不过是兴之所至。 但一而再的指点,性质就不太一样了。 霍翎也在看着景元帝。 这是她从端王身上总结到的最大经验。端王说爱她,说对她志在必得,但在回京以后,他从未单独出现在她面前过。 所以,只有风花雪月是远远不够的。 她需要让景元帝为她付出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她也会向他证明,他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都能得到成倍的回报。 等了好一会儿,霍翎忍不住用笔的尾端戳了戳景元帝的手背。 景元帝被她戳得有些痒,尾指勾住毛笔尾部的细绳,不让她乱动。 霍翎晃了晃毛笔,叹道:“其实我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陛下拒绝的心理准备。既然如此,我只能另觅良师了。” 景元帝问:“你要找谁教你?” 霍翎道:“陛下认识。” 景元帝眼眸微眯:“朕认识?” 霍翎点头:“您当然认识,您方才还提起他了。” 他方才提到的名字……景元帝飞快回忆了下,余光捕捉到霍翎眼底的促狭,突然反应过来。 “颜鲁公?” 霍翎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对啊,就是颜鲁公本人。陛下可不能赖了答应我的那几幅真迹。” 景元帝摇头:“险些被你诓了去。” “当今圣上不肯指点我,我可不就只能从古之圣贤那里取取经了。” 景元帝看着她那张娇美的脸庞:“阿翎被人拒绝过吗?” 察觉到他称呼的改变,霍翎玩笑道:“好像没有。陛下现在要是拒绝了,就是第一个。” “那在这件事情上,朕也不能例外。” 景元帝将茶盖放到一边,喝了一口茶,然后笑了:“这茶水……” 霍翎盯着他:“怎么了。” “泡久了。” “您连这都喝得出来。” 景元帝还是很给面子地喝完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边,与门外的人交代了几句话。不多时,李满领着几个内侍推门而入。 几个内侍忙着布菜,李满给景元帝和霍翎都换了新茶。 景元帝道:“大相国寺的素斋很有名,你尝一尝,看看喜不喜欢。” 霍翎原先还没觉得如何,现在闻着空气中的饭菜,顿时觉得自己饿了:“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李满回道:“郡君,这会儿已是未时。你和陛下聊了一个多时辰,奴才见你们聊得投缘,也没敢进来打扰。” 霍翎看向景元帝,景元帝含笑不语。 霍翎小声抱怨:“我忙起来常忘了时辰,还连累陛下与我一道挨饿。陛下该提醒我才是。” “吃饭吧。”景元帝亲自将筷子递给她。 虽然都是素菜,但大相国寺用的食材很新鲜,简单处理后,食材本身的鲜味被激发出来,偶尔吃上一次,清爽又可口。 霍翎就很喜欢那道炒笋片。 见她吃得香,景元帝也跟着多用了几块。 等用完午膳,也差不多到了景元帝回宫的时辰。 景元帝问霍翎是如何来大相国寺的,霍翎道:“我带着丫鬟和侍卫一起过来的。他们也是头一次来大相国寺,我在陛下这边,不需要他们跟着伺候,就让他们自便了。” “那就好。”景元帝道,“你先过去与他们汇合吧。” 李满将装好的画卷递给霍翎。 霍翎抱着画,目光依旧落在景元帝身上:“陛下,我还有事情没和您说。” 景元帝问:“什么事?” “是关于燕西之事。” 景元帝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这两日,十三也与朕说了不少燕西之事。” “我看见的,与端王殿下看见的,也许会有很大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霍翎却道:“我要说的话很长,可眼下,陛下该回宫了。” 景元帝明白了:“不是说想喝樊楼的秋露白吗,你想何日去。” “不要太近,免得我没时间练字; 也不要太远,免得陛下忘了我。” “以你的标准,几天算近,几天算远?”景元帝被这要求逗笑了,“上次是朕定的时间,这回由你来定吧。” 霍翎想了想,还是没有给出具体时间:“垂丝海棠的花期是二十天。等陛下送我的那盆垂丝海棠,凋零到只剩最后一朵的时候,陛下觉得如何。” 这种约定时间的方法,也只有这位姑娘能想出来了,景元帝道:“朕自然没问题,就是得让崔弘益多跑几趟盯着了。” 崔弘益笑容灿烂:“就是叫奴才天天跑,甚至一天跑两趟,奴才也乐意啊。” *** 马车停放在大相国寺门口,霍翎远远地就看到了坐在车辕上的无锋。 无锋也看到了霍翎,回过头对马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无墨立刻掀开帘子,从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朝霍翎用力挥了挥手。 霍翎问:“没等很久吧。” 无墨拉着霍翎上了马车:“还好,我们把大相国寺外面的集市都逛了一遍,实在拎不动了才回来马车休息。” “小姐,我给你买了不少小玩意,比如这个香囊,还有这个桃花符,据说是大相国寺的高僧开过光的,非常灵。” 无锋嘴角一抽,捂脸道:“你这桃花符,竟然是给小姐买的?”有没有搞错啊。 无墨哼了哼:“你懂什么。” 无锋这家伙,根本不知道小姐和陛下之间的事情,又怎么能体谅她的一番苦心。 霍翎捏着桃花符,真是哭笑不得,但买都买了,她干脆装进自己的荷包里,这样就能贴身戴着了。 “行了,我们回去吧。” 无锋驾驭着马车,路过大相国寺门口时,突然被人叫住了。 “阿翎!?”许时渡惊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马车停下,霍翎掀开帘子,与许时渡打了声招呼。 许时渡问:“你和朋友也是约在大相国寺见面?” 霍翎笑着点了点头,这个说法也不算错:“你还没回去吗?” “我也正准备回呢。” 两人打过招呼,霍翎就先行告辞。许时渡带着几个随从,走到长公主府的马车前。 宁信长公主道:“不是说落了东西在寺里吗,怎么去了那么久。” 许时渡道:“我刚刚在门口碰到了阿翎,就与她聊了几句。” 宁信长公主有些诧异。 那天霍翎与许时渡的对话,宁信长公主也是听到了的。 这位郡君进京不久,认识的人也就那几个。宁信长公主的第一反应是,她是来大相国寺见十三的。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她是亲眼看着十三和端王妃一起坐马车离开的。在端王妃的眼皮子底下,十三应该没法又溜回大相国寺吧。 突然,宁信长公主眉心一动,想到一事。 法事结束后,留在大相国寺的,除了她们母女外,可还有一人。 正文 第37章 “真想让朕指点你?”…… “小姐,你还在看啊。” 洛城夏季多雨,临睡前,无墨在院中走动,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实,免得半夜下起雨来打湿什么东西。 这一走动,就看到院子西侧的书房还亮着烛火。 她走进一看,霍翎果然还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棋谱在翻看。 听到无墨的声音,霍翎抬头:“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 霍翎睡得早,平常不到亥时,就已经洗漱好躺床上。她捡起一片枯落的海棠花瓣夹在书页间,合上棋谱:“确实该睡了,剩下的明日再看吧。” 无墨欢喜道:“那你先回屋换身衣服,我去厨房给你取热水。” 等无墨端着热水回来,换了一身寝衣的霍翎正靠着床昏昏欲睡。强打精神洗漱好以后,霍翎躺回床上,无墨帮她吹灭桌上的蜡烛。 看着床幔后若隐若现的身形,无墨轻轻叹了口气。 自那日从大相国寺回来后,小姐就再也没有出过门,每日待在家里,不是练字就是翻看棋谱。 唯一的空闲时间,居然是崔内侍过来的时候。 无墨没有劝霍翎,也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谁来都劝不动霍翎。但当第二天,她打着哈欠推开窗,却发现自家小姐正在院中神采奕奕练剑时,无墨整个人都麻木了。 “小姐,你不累吗?” 霍翎的剑术都是花架子,只能起到活动身体的作用,所以可以一边舞剑一边回答无墨:“不累。” 舞完最后一招,霍翎将手中的竹子丢到秋千旁边:“我先去练会儿字,等到可以吃早饭了再来叫我。” 无墨捂着嘴,又猛打了两个哈欠,声音里满是困倦:“好的。” 这样的生活节奏,霍翎一共持续了十二天。 她有多年练字的功底,悟性又不错,再加上景元帝指出来的问题,大都是些比较浅显易改的,所以在第十二天,霍翎终于写出一幅让自己满意的书法作品。 她放下笔,推开窗户透风。 午后的阳光与微风一同落入她的掌心,霍翎回头看了看那幅书法,又抬头看了看院中那棵蝉鸣渐起的梧桐树,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 “小姐,崔内侍到了。”无墨过来提醒。 前六天的时候,崔弘益都是三天过来一次。 后来几天,眼看着海棠花越来越少,崔弘益每天中午都会过来一趟。 霍翎应了一声,垂眸去看窗边那盆垂丝海棠。 无墨也在看:“这三朵花开得可真久啊,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凋零的迹象。估计崔内侍还得多跑几趟。” 海棠的花期在二十天左右,但每朵海棠盛开的时间有先后。这最后三朵海棠花,都是属于开得比较晚的。 霍翎直接伸手,将开得最好的两朵掐了下来:“这样就只剩最后一朵了。” 无墨目瞪口呆,还能这样玩? 霍翎道:“有巴掌大的木匣吗?拿一个给我。” 皇宫,福宁殿。 景元帝刚批复完今天的折子,就见李满带着崔弘益进来了。 景元帝视线一扫,落在木匣上:“郡君要你带来的?” “是。”崔弘益不敢耽搁,连忙将匣子呈到景元帝手边。 景元帝右手按着匣子:“郡君还让你带了什么话?” “郡君说,陛下看了匣子后,就明白了。” 景元帝打开匣子,里面正静静躺着两朵娇艳欲滴的垂丝海棠。 花开得艳丽,没有一瓣的边缘是干枯卷翘的,哪里有半分枯败的痕迹。 “这花……”景元帝笑了一下,看着花柄上的不规则断痕,“是被直接掐断的吧。” 崔弘益瞠目结舌,还能这样玩? 合着“凋零到只剩最后一朵”,还能手动凋零啊。 “郡君是在催促朕,明日该去樊楼赴宴了。” 景元帝将两朵海棠花都取出来,问李满:“十三和礼部那边,将皇家猎场的行程定出来了吗?” 李满道:“已经定出来了。” “拿来给朕看看。” *** 一大清早,洛城下起淅淅沥沥小雨。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中。 霍翎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粉白色的裙子,无墨一边帮她编发一边问:“小姐,你将那两朵海棠花给陛下送去,陛下不是一眼就看穿了你的小心思吗?” 霍翎翻着匣子,给自己挑选饰品:“就是要让他看穿啊。” “不能被人看穿的小心思,那还有什么意思。” 无墨似懂非懂,正要再说些什么,院外传来无锋的声音:“小姐,端王殿下派了个亲卫过来。”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无墨哼道:“估计又是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要说最开始的时候,无墨还觉得端王殿下人不错。不仅愿意派太医给老爷诊治,还愿意出手帮小姐解决何泰。 但从端王没有杀何泰开始,无墨对端王的印象就疯狂 下跌。 直到进了京城,端王连个面都没露,日理万机的天子却能一而再抽出空闲时间,无墨对端王的印象直接跌入谷底了。 甚至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她家小姐及时止损,早早从端王这个火坑里跳出来选了下家。 霍翎也没太放在心上:“你去看看吧。” 霍翎挑出一盒螺子黛,正在给自己描眉,就见无墨去而复返,脚步匆匆,神情急切:“小姐,不好啦,那个亲卫说,端王殿下过会儿就要来我们府上拜访。” 画眉的手一顿,霍翎用帕子沾了点水,擦掉以后,飞快给自己又描了一遍。 “小姐,你还有心情画眉啊。” 无墨都要急死了。 “这端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着这个时候过来。” “还说什么担心两边错开,所以特意派了亲卫过来,提前打声招呼。” 霍翎问:“端王说了什么时辰过来吗?” 无墨道:“约莫巳正。” 按照她们原本的安排,巳正都该到樊楼了。 “那有说要待多久吗?” “这倒是没有说。”无墨道,“不过我估计他也待不了多久。” 霍翎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待不了多久,但一个时辰应该还是有的。” 无墨反应再迟钝,这会儿也听出了不对:“小姐你这话的意思,不会是要留在府里见端王吧?” *** 端王回京已有二十天。 这段时间,他的心情一直说不上好。 以他的心机城府,不难看穿端王妃的打算。他知道端王妃是想利用孩子来黏住他,不让他有机会出府去找霍翎。 但一来,在霍翎的事情上,是他有愧于端王妃; 二来,他离京大半年,确实也很想念两个孩子。尤其是长子,日后出继给陛下,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喊他“父王”,端王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多和孩子培养一下感情。 这一来二去的,霍翎那边的事情就耽搁了。 好在,端王对自己和霍翎之间的感情还是比较有信心的,他相信阿翎一定能体谅到他的苦衷和无奈。 不过,再怎么有信心,大半个月没有露面,终归也是显得过分了。 今天刚好是大朝会,端王提前将亲卫派了过去,等到上完早朝,摆脱找他寒暄的柳国公世子,直奔郡君府而来。 当看到那道等在府门口,打扮精致的人影时,端王不自觉露出一点笑容,心底涌起一股柔情。 霍翎穿着白色内衬,外罩粉色长裙,恰似枝头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未等马车彻底停稳,端王就已掀帘跳下,没接下人递来的油纸伞,只身闯过细雨,裹挟着初夏水汽冲至霍翎面前:“没等多久吧。” 霍翎看着端王,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殿下擦一擦。” 端王低下脸:“你替我擦。” 霍翎将帕子收回去:“那殿下就这么狼狈着吧。” 端王无奈叹气,认命地掏出自己的帕子:“我自己来总行了吧。” 看了眼站着没动的霍翎,端王声音放轻:“阿翎不请我进去参观一下郡君府?” 霍翎道:“我一会儿要出门,只有一盏茶的时候能分给殿下,怕是不太方便。” 端王一怔,显然没想到霍翎会是这样一个反应。 他要来见她,她就见一见。 但他想要她陪着,不好意思,没有那么多时间分给他。 “我……” 端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她没有一上来就跟他闹脾气,没有指责他这大半个月的冷淡疏离,于是他连挽留的理由都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一盏茶就一盏茶吧。”端王轻笑,转过身去,与霍翎一起看着庭阶前的连绵细雨,“我听亲卫说,你入京这些时日很少出门,今天突然要出去逛逛,身边带的护卫足够吗?” 霍翎道:“我去的地方很安全。” 端王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带几个人,我也能放心。” “你身边要是没有用得趁手的人,我拨一队亲卫给你。” 霍翎直接拒绝:“不用。我府上也请了不少护卫。” 端王抿了下唇。他这会儿倒更宁愿霍翎能跟他发一发脾气,也总好过这样平静到滴水不漏,让人看不出来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最终,端王换了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话题:“你在洛城这些天,觉得洛城如何?可还如你所想的那般好。” 霍翎哑然,偏过头去看了眼端王。 端王疑惑:“怎么了?是我问得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 只是问得着实太晚了。 不像天子,在她入城当日,就已经问过她这个问题。 想到景元帝,霍翎笑了一下。 他这会儿到樊楼了吗? “阿翎在想什么?”端王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霍翎的答案,不由问道。 “我在回想洛城的风景。” 霍翎面不改色地敷衍,将告诉景元帝的答案,简单修改一番,连语序都没有太大调整。 “皇城气象,天子脚下,这里真不愧是殿下从小生活和长大的地方,难怪能养出殿下这般风姿。” 一直杵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口的无墨,突然小步上前提醒:“小姐,一盏茶时间到了。” 霍翎看向端王,温和而坚决道:“殿下,那我就先走了,您请自便。” 端王苦笑,她不在,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但端王也没有挽留,只是在霍翎上了马车后,隔着马车叫了她一声。 霍翎掀开帘子。 端王上前几步,再次走进雨中:“千秋节在即,陛下打算前往皇家猎场狩猎,你也在受邀之列。阿翎你放心,我已做好了万全的安排,届时不会再有其他人打扰到我们的相处。” 霍翎隔着雨幕,静静凝望着他,陈述一个事实。 “殿下,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少了。” *** 霍翎撑开油纸伞,还没来得及往樊楼迈一步,换了身寻常衣着的崔弘益就一个箭步冲到了她面前。 “哎呦,我的郡君,您可算来了。” 霍翎朝崔弘益笑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崔弘益也没避讳,悄声给霍翎透露:“陛下上完早朝就出宫了。这会儿已经在楼上等了郡君大半个时辰。” 中楼是樊楼里最高最华丽的一栋楼,东南西北四楼簇拥着它,与它拱桥相连。崔弘益领着霍翎,从东楼的拱桥穿行至中楼大堂,再从大堂一路上到顶层。 守在门外的李满笑着招呼:“郡君,陛下就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霍翎将油纸伞递给李满,抱着一幅字画推开房门。 绕过十六面绘制着山川日月的屏风,殿内的一切陈设在霍翎眼前铺开。 环境清雅,摆设精致,墙壁挂着不少名家字画。 几案上摆着一盘棋,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密布,旗鼓相当。景元帝手里正握着一颗圆润的白子,似乎是在斟酌着该下到什么地方。 霍翎直接走到景元帝身边,柔声道:“陛下。” 景元帝落下白子,偏头看向霍翎:“见完十三了?” 霍翎其实也不怕被景元帝知道。 要是害怕这个的话,她根本就不会见端王。 不过霍翎还是有些好奇:“您是怎么知道的?” “早朝刚结束,他就匆匆离开,连柳国公世子来拦他都拦不住。你又迟迟未出现,朕就猜到了。” 霍翎走到桌子边,抱起酒坛一闻,是樊楼的秋露白。她抱着酒坛坐到景元帝对面:“临出门前,他突然派了亲卫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就见了见他。” 景元帝也没心思下棋了:“见完他又过来见朕,真是好大的胆子。” 霍翎直接倒掉景元帝杯子里的茶,给他也倒了杯酒:“我有这胆子,还不是陛下给的。” “怎么说?” 霍翎喝了口酒,垂眸打量着面前的棋局:“因为在我心目中,陛下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 当她打扮得艳光四射,准备进入洛城时,端王身上那股危机感几乎无法掩饰。 从那一刻起,端王在她面前,已经失去了进退从容。 他唯一的底气,就是两人间所谓的感情。 可是,如果换做是景元帝,霍翎相信他是那种会笑着为她别上一朵垂丝海棠,让她更添一份妍丽与风情的人。 一位君临天下二十载的帝王,又怎么会没有这份气度。 景元帝道:“朕确实很自 信。但依朕看,你比朕还要自信。” 霍翎诧异地看着景元帝。 “刚进京城,就让崔弘益替你传话,让朕召你进宫,这还不够自信吗。” “说得也是。”霍翎点头,颇为认可他这话,“但凡是胆子小一点,或是不够自信的人,都不敢这么明晃晃去肖想天子。陛下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景元帝失笑,突然伸出手,沿着她的耳廓,不轻不重地摩挲,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的左耳全部染红:“擅自揣度帝心,该罚。” “疼。”霍翎说了一声。 “疼?” 霍翎咬了下唇:“您快松开。” 景元帝叹一声,还是挪开手,端起杯子喝了口秋露白:“这酒于你而言有些烈了,一会儿别喝太多。” 霍翎深吸一口气,将手边的书法作品递给景元帝:“您先看看我这些天有没有进步。” 景元帝打开,认真鉴赏起来。 过了片刻,他抬头看着霍翎:“让朕看看右手。” 霍翎伸出右手,将掌心在他面前摊开。 景元帝看了几眼,合上书法作品,将它放到霍翎掌心里:“真想让朕指点你?” 霍翎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眼眸弯起:“我又聪明又勤奋又有悟性,陛下平日里有空随便指点我一下,说不定以后会教出一个书法大家呢。” “没见过这么自夸的。”望着她眼中的期待,景元帝沉默了下,还是点头,“可以。” 霍翎嘴里的好话顿时不要钱一般:“陛下,您待我可真好。” 景元帝被她的反应取悦了:“这样就算待你好了吗?” 霍翎认真道:“算的。” 景元帝笑道:“就冲你这句话,朕不好好教都不行了。” “陛下难道还想敷衍我?” “当然不会。” 霍翎摆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这才道:“那我们来聊聊燕西的事情吧。陛下知道行唐关主将周嘉慕是谁的人吗?” 这段时间里,景元帝其实有思考过霍翎要对他说什么,也猜到了霍翎会选择对他和盘托出,但当真的听到她开口时,他心底还是有所触动。 这说明,她已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倒向了他,选择了他。 “他是十三的人吧。” 霍翎看着景元帝,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果然赌对了。即使远在京城,天子对于燕西的情况,也并非一无所知。 “不错,当初端王愿意帮我对付何泰,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只有何泰出事,周嘉慕才能上去。” 顿了顿,霍翎又抛出第二道惊雷:“我怀疑,何泰也与端王,或者说是柳国公府有牵扯。” 景元帝眼眸微眯,但也不算太震惊:“你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既然已经决定开口,霍翎就没有遮遮掩掩:“我当初与端王谈了条件,要求他杀了何泰。他原本答应得好好的,可是第二天,何泰去找了他一趟,他就改变了主意,只是将何泰逐出燕西。” “所以我觉得,何泰是拿出了什么东西威胁端王,端王才不得不放他一马。” “能让端王这么在意的,我只能想到柳国公府。” 景元帝指尖轻敲桌面,许久未曾开口。 霍翎还以为他在思考什么要紧事,却听他问:“十三率先毁了约,让你对他失望了?” 霍翎看着景元帝:“那道请封县君的折子,是他失约后的补偿。” 景元帝笑了下,为自己的无心插柳:“而朕给了你郡君。” “所以。”霍翎的声音轻了一些,“我当时一直在想,陛下会是个怎样的人。” 心头的疑惑得到了彻底的解答,景元帝笑着又喝了一杯酒。 霍翎道:“陛下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景元帝道:“确实是有一个问题。” 霍翎凝神,等待他开口,她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到他问题的大概方向。要么是有关她爹的,要么是有关羌戎那边的事情。 可谁知,景元帝却问出了一个她未曾设想到的问题。 “你现在还想杀何泰吗?” 霍翎一怔,脸上也浮现出惊愕之色,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好语言:“我……何泰也不会放过我的。不过比起杀了我,他应该更想要毁掉我。” 景元帝总结:“那就是想杀。” 霍翎想了想还是点头,又连忙补充:“但我不要陛下帮我杀。” 这下惊讶的轮到景元帝了。 “区区一个何泰,还不值得陛下出手。” 况且,即使贵为天子,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处死一名官员。除非这位天子豁出去不要名声了。 何泰那种漏洞百出,手里沾满血腥的人,还不值得脏了天子的名声。 霍翎给景元帝透露了一个细节:“来京之前,我已经让我爹在暗地里调查何泰,想必过段时间就能有个结果了。” 当初只能拜托端王杀何泰,是因为霍家和她手里都没有能力。 如今,霍世鸣身为行唐关副将,霍家早已今非昔比,手底下能用的人变多了,想调查这些事情也不像以前那么困难。 景元帝:“看来你已是成竹在胸。” 霍翎笑道:“陛下亲自下场,未免太小题大做。只要陛下愿意站在我身后,就已经是拉足偏架。” 说到霍世鸣,霍翎没给景元帝太多思考和反应的时间,继续抛出第三件事。 “羌戎现任首领李宜春的事情,陛下知道吗?” 景元帝颔首:“此人能成为羌戎首领,多赖大燕扶持。当初选定这个人选时,十三就写了密折上呈于朕。” 话到此处,景元帝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与李宜春,也颇有渊源。” “对,他在战场上险些杀了我爹,我设计抓捕了他,还射中他一箭。” 霍翎语出惊人:“正因为有这样的恩怨在,没有人能想到,我爹和李宜春会在私底下达成合作。” 正文 第38章 “我也希望能被陛下读懂。…… 片刻惊讶后,景元帝露出沉吟之色。 他用折扇轻敲虎口:“为何要与朕坦诚这件事?” 霍翎唇角笑意更浓:“我想,陛下知道这个消息后,应该会高兴。” 李宜春能在羌戎站稳脚跟,最大的原因是他得到了大燕的支持。 在明面上,与李宜春交集最多,合作最深的人是周嘉慕。 周嘉慕已是行唐关主将,统领燕西十万兵马,本身又是羌燕混血,在羌人中拥有不小的声望。 如果再得羌戎首领的信任,他在燕西的威望就太高了。 偏偏周嘉慕还是端王的人。 燕西地广人稀,荒凉贫瘠,物产不丰,景元帝心里未必有多看重这块地方,却绝对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发生。 霍翎透露出来的这个消息,其实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李宜春与周嘉慕不是一条心的。 第二,霍世鸣与周嘉慕也不是一条心的。 单一个霍世鸣,对抗不了周嘉慕。 但霍世鸣与李宜春加在一起的份量,是能够与周嘉慕抗衡的。 这样双方制衡的局面,远比一家独大,更让景元帝满意。 景元帝果然笑了一下:“你与朕说这些,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爹的意思。” “是我的想法。” 霍翎语气肯定:“但我的立场,就代表着霍家的立场。” 当初霍翎建议霍世鸣与李宜春合作,是因为有了羌戎新任首领的支持,就相当于得到了几十万羌人的支持。但这种支持,是暗地里的。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挑明的。 霍翎将这件事情告诉景元帝,就是将这份支持由暗转明,让景元帝看到霍世鸣的价值所在。 这天底下,还有比入了天子的眼,得了天子赏识,更具份量的事情吗? 紧接着,霍翎又道:“我对陛下 说过,如果我是陛下的臣子,一定会感激陛下的知遇之恩。这并非一句讨好陛下的虚言。” “燕西,是陛下的燕西。身为臣民,可以有私心,但事关羌戎,事关大燕在燕西数十年的布局,就该向陛下坦诚。” 有时透露秘密,展示底牌,并非坏事。想要彻底取信天子,就要毫无保留。 霍翎相信,景元帝能感受到她这一份坦荡和决心。 “聪明的姑娘。”景元帝说。 听到他的夸奖,霍翎彻底松弛下来,知道自己又一次赌对了帝心:“我可比陛下想象的还要聪明。” 景元帝用杯子遮挡唇角的笑:“怎么还自夸起来了。” 霍翎道:“为了不让陛下小瞧啊,不然陛下总拿我当小姑娘看。” “没有。”景元帝摇头,纠正了她的说辞,“朕说你是小姑娘,是因为你的年纪确实不大。” “但朕没拿你当小姑娘看。” 霍翎问:“那陛下拿我当什么?” “一个女人。”绛色衣摆拂过黑白棋盘,景元帝握住霍翎的手,“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 霍翎手腕一动,与景元帝十指相扣。 绛色与粉色交叠,既重且轻,既浓且淡,无端添了几分暧昧与亲密。 “陛下想知道,我是如何看陛下的吗?” 景元帝笑,还真是不甘示弱的姑娘:“你说说看。” 霍翎看着两人紧握的手掌:“在这个世上,有人与我相处了十几年,却从未花时间真正了解过我;有人想要理解我,却无法理解我;有人爱慕我的容颜,更甚于欣赏我的灵魂。” “陛下与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同。” “陛下可以读懂我,也愿意花心思去读懂我。而我——” 霍翎凝视景元帝,声音放缓,咬字清晰:“也希望能被陛下读懂。” 景元帝说:“阿翎真会给朕出难题。” 霍翎长睫微垂,握着景元帝的手也卸了力度:“这个要求,让陛下为难了吗?” 景元帝加重力度,钳制住她打算退开的手:“但你的坦诚,应该被嘉奖。” 霍翎眼眸一亮,开始得寸进尺:“那以后我再擅自揣度帝心,还会被罚吗?” 景元帝:“该罚还是得罚。” 霍翎狐疑:“陛下说的惩罚,是正经的惩罚吗?” 景元帝将问题重新抛回给霍翎:“方才给你的惩罚,算正经还是不正经?” 霍翎别开脸笑了,不再吭声。 等她笑够了,才重新看向景元帝,示意景元帝放开她:“陛下,说正经的。燕西之事我还没说完呢。” 反正都已经坦白到这一步了,霍翎连她和李宜春谈判的细节,她对李宜春的看法都一一告诉了景元帝。 这些细节,是景元帝从折子上看不到的。 她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李宜春如何,羌戎如何,景元帝领略到的,却是她的心胸,她的才能。 “如果羌人彻底并入大燕,成为大燕的一个州府,从此以后,就没有羌燕之分,更不会有人歧视羌燕混血。无论血统,无论出身,你们皆为大燕子民。” 光是这一句话里透露出的见识,就远非寻常人可比。 而她还如此年轻,此前更从未接受过任何相关的教导,却能凭借自己对燕西的了解,凭借自己敏锐的直觉,看穿羌燕矛盾的核心。 更难能可贵的是,在看穿以后,她还开始了行动,说服李宜春在羌戎里推行汉化。 这些行动,在景元帝看来,透着生涩与不成熟。 但无疑是明智的,正确的。 景元帝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浑然天成的美玉。她要他教导她,要他读懂她,就是要他雕琢她。 “阿翎。”他声音略带哑意,在她结束叙述后,再次朝她伸出手,“过来。” 霍翎原本想要起身走过去,但看了他一眼,就改变了主意。 她用袖子扫开几案上的黑白棋子,任由它们滚落到竹席上,地板下。在这样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里,霍翎爬上几案,居高临下地看着景元帝。 守在门外的李满听到这样密集的动静,纠结一二,还是进了屋内。 未等他出声请安,景元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出去。” 李满连忙又退了回去,还将原本虚掩着的大门彻底关了个严实。 听到关门的动静,霍翎笑了一声,仿佛是恶作剧得逞一般。 “还不下去吗?”景元帝问,语气透出危险, 霍翎没说话,只是学着他的动作,沿着他的耳廓一点点抚摸,刚捏住他的耳垂,下一刻,已彻底跌入景元帝怀中。 霍翎失去了平衡,也没有重新寻找平衡的打算,她整个人压在景元帝怀里,头枕着他的肩膀:“陛下,我学得好吗?” 景元帝感受到她的全然放松,手掌落在发间,有一下没一下轻抚。 “好极了。” 霍翎闭着眼,享受着他的抚摸。过了好一会儿,她微不可闻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陛下,您过段时间是不是要去皇家猎场狩猎?” 景元帝动作一顿:“十三和你说的?” “嗯。”霍翎笑,“他还说安排好了一切,不会让其他人打扰到我和他的相处。” 想起昨日看到的那份折子,景元帝平静道:“他什么都没安排好。” 这一次见面,霍翎很注意时间。 到了用午膳的点,立刻让人进来传膳。 李满小心翼翼地进屋,瞧了眼散落一地的棋子,立刻朝身后的内侍们使眼色,让大家赶紧捡。 瞧见李满他们的动作,霍翎道:“麻烦李内侍了。” 景元帝含笑看她一眼。 对着他那略带调侃的视线,霍翎一副淡定自若、理直气壮的模样。 分别前,景元帝将早就准备好的几幅颜真卿书法作品递给霍翎:“朕答应了指点你,就不会轻易食言。书法一道讲究的是水磨功夫,以后不要练得那么勤了。” 霍翎点头:“我都听陛下的。” 明知她是在故意卖乖,景元帝还是不免一笑。 两人都没有提下次见面的事情,因为很显然,下次见面就是随驾前往皇家猎场之日。 等回到宫里,景元帝让李满找出礼部上的那道关于狩猎的折子。 翻开折子,景元帝快速扫了几眼,果然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内容。 皇家猎场离京师有七八日车程,这一来一回,再加上在皇家猎场待的半个月,就是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天子不在京师坐镇,虽说紧急事务可以快马加鞭送过去给景元帝批复,但还是需要有值得信任的官员留守京师,以备不时之需。 礼部的折子里,就询问了留守的官员人选。 按照惯例,留守的人选里,一般会从文臣、武将、宗室里各选一位老成持重之辈。 文臣和武将都不难选,宗室这边,原是该选辈分最高的肃亲王,但这两年肃亲王身体不大舒坦,已经极少露面,选择他的象征意义更高于实际意义。 所以景元帝这一回直接跳过了肃亲王。 “十三刚从燕西回来,短时间内也没必要再次奔波,这回就由他代朕留守京师吧。” 一番冠冕堂皇的解释后,景元帝当场拟了圣旨。 端王府里,端王正与端王妃对坐无言,李满就带着圣旨过来了。 听到旨意,端王身体顿时一僵。 李满合上圣旨,笑眯眯提醒:“王爷,接旨吧。” 端王抿了下唇,还是双手高举接过圣旨。 等李满一走,端王妃从地上施施然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为了能寻到机会与霍氏女相处,你精心策划了这场狩猎,结果如何,哈。” 二儿子季渊康还未满三周岁,这个年 纪的孩子最容易夭折,不宜长途奔波。端王妃要留在府中照顾孩子,不可能随驾去皇家猎场。 端王所谓的安排,正是这个。 但如今,景元帝一道圣旨,将他的如意算盘彻底砸了。 端王握着圣旨,想到霍翎今早的疏离态度,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事情逐渐脱离掌控的烦躁感。 端王妃冷眼看着端王,心里却很满意陛下这道圣旨。 一来,端王没了和霍翎单独相处的机会。 二来,猎场情况复杂,更有利于施行父亲的那些计划。 不能再拖下去了,端王妃看得出来,端王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迟早要跟她彻底摊牌。这次猎场之行就是最后,也是最好的行动时机。 *** 夕阳烧红天际,投照大地,落在霍翎的肩膀上,将她一身粉白长裙染成金黄。 她抱着几幅书法作品走进府邸。 门房连忙迎上前,告诉霍翎,不久前端王派人送了几样礼物过来。 “我知道了。” 霍翎先回书房放东西。这些可都是宝贝中的宝贝,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做好这件事,她才去查看端王送的礼物。 第一个匣子里装的,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大雁木雕。看模样与雁雪有几分相似。 霍翎仔细检查一番,果然在大雁左翅底下,找到了“雪”的字样。 后面几个匣子,也都是些不贵重,却颇具巧思的礼物。 “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霍翎吩咐无墨,“接下来几天估计端王还会上门。” 今天上午端王说得信誓旦旦,一副要在皇家猎场与她好好相处的模样。 但天子说了端王没安排好,端王就一定不可能安排好。 想必端王很快又要过来和她诉说苦衷,请求她的理解和宽容了。 无墨倒不怀疑霍翎的判断,只是…… “他之前大半个月都不见人影,现在怎么又突然这么有空了。难道他说服了端王妃?” “如果他说服了端王妃,他最该做的,就不是来见我,而是先进宫去求侧妃旨意。” 无墨脑补了下端王进宫求侧妃圣旨的画面,笑得险些直不起腰来。 “有这么好笑吗?”霍翎问。 无墨连连点头:“小姐,你说陛下会有什么反应?” 霍翎思考了下景元帝平时的行事风格:“陛下应该会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无墨又是一阵狂笑。 好不容易笑够了,无墨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那我们怎么办,还要见端王吗?” “不见了。我大概能猜到他要对我解释什么。” “直接闭门谢客?” 霍翎道:“那也太生硬了,目前我还不想节外生枝。这样吧,我们是不是还没去西郊的别院看过,不如去那里住上几天,泡一泡温泉,赏一赏美景。” 等端王第二天带着礼物登门,就听门房说霍翎去了西郊。 “怎么突然去西郊了?”端王问道,但门房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端王心下只道不巧,却完全没想过霍翎这是在躲他。 “你们郡君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见门房摇头,端王只好将礼物留下,先行离开。 与此同时,霍翎一行也顺利抵达西郊,看到了景元帝赐给她的别院。 因为西郊是京中唯一一个有天然温泉的地方,再加上大燕每任皇帝,每年夏天和冬天都喜欢在西郊住上一段时间,京中的权贵们也都纷纷在此地置办宅子。几十年下来,西郊地段比较好的宅子都有主了。想要置办一处带温泉的,那更是完全不可能。 如今也只有景元帝赐宅,才能得到这么大还带温泉的宅子。 简单收拾一番后,霍翎就在这里住下了。 平时待在屋里练练字,翻翻棋谱,闲暇时泡个温泉,或是在周围逛一逛,欣赏一下西郊的景色。 西郊能被历任帝王看中,这里的风景自然不必多言。 连着住了好几天,期间,崔弘益还过来送了趟水果,说是南边进贡的新鲜玩意。 直到临出发前一天,霍翎才带着无墨和无锋回了郡君府。 *** 景元帝上一次驾临皇家猎场,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所以这回能有幸随驾的官员,基本都带上了自己的家眷。 倒是景元帝,只捎带了两位小公主和季渊晚。 宁信长公主原本只是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在听说端王留守京师后,就觉得那个猜想有了四五分可能。如今再看景元帝这作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到这儿,宁信长公主侧头,透过马车车窗,看了眼不远处的霍翎。 天子出行的阵势十分浩荡。从京师去皇家猎场,这一段路程不短,如今天气好,不少人不愿一直闷在马车里,都是骑马跟在护送队伍旁边。 许时渡和霍翎也是如此。 因许时渡骑术平平,霍翎一直护在她身侧,迁就着她的速度。 宁信长公主这一生,见过不少惊才绝艳之人,却也必须承认,霍翎当得起其中的“最”字。 别说其他人了,宁信长公主估摸着,要是霍翎问她,能不能在长公主府里谋一个客卿的职位,光是冲着能时常看到这张脸,宁信长公主都愿意聘她为长公主府首席客卿。 姑娘家生得貌美,能怪人家姑娘吗? 原以为弟弟是个不成器的,没想到哥哥也是个不省心的。 宁信长公主叹了口气,看得很开:这不是还没成端王侧妃吗,问题不大。 “你已经骑了小半个时辰了,我们要不要回马车休息一下?”霍翎问许时渡。 许时渡摇头:“不用,我得趁路上多练练,不然到了猎场怎么办?” “想练骑射不是这么练的。”霍翎道,“你要是信我,就先回去休息,我们慢慢来学。” 想到霍翎投壶时的风姿,许时渡立刻就不勉强自己了:“那我不骑了,但你不用跟着我一起回马车。” 许时渡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周围有好多人都在悄悄偷看你。” 身为宁信长公主的女儿,许时渡完美继承了母亲喜欢看热闹的性格。 在听说了霍翎祖父“一骑白马,侧帽风流”的事迹后,昨天傍晚,她亲自带着一匹体态修长的白马登门,说是要把它送给霍翎,还一个劲撺掇霍翎骑着这匹白马去狩猎。 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上,霍翎也乐得配合。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黑色骑装,头发扎成高马尾,眉形也做了调整,比起平时的柔美,更多几分雄雌莫辩的英气。 原本就是话题的焦点人物,再这样一番打扮,更引来众人围观。 对于许时渡的打趣,霍翎只是一笑,等许时渡上了马车,她也策马跟在旁边。 “阿翎。”许时渡两只手搭在窗沿上,纠结了好久,还是小声问道,“你喜欢端王吗?” 霍翎侧头看向许时渡:“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许时渡是很认真地在为朋友考虑:“我就是觉得,你进了端王府会很可惜。要是你没那么喜欢端王,也不是非他不可,我让我娘给你介绍几个名门世家子弟吧。” 至于小舅舅? 不要紧的,小舅舅只是失去了一个侧妃,但阿翎要是进了端王府,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 霍翎讶异,而后笑道:“我只是与你有交情,不是与长公主殿下有交情。没必要因为我,影响了长公主和端王的关系。” “唉,也是。”许时渡琢磨了下,“其实也不需要我娘为你介绍,这回京中的勋贵世家子弟基本都一起过来了。” “里面有几个,既没有婚约在身,也不怕得罪端王府的。我把他们指给你看,你要是瞧得上眼,就 主动认识一下?” 迎面吹来的夏风有些闷热,霍翎骑在马上,朝许时渡眨了下眼睛,悄声道:“我已经有看上眼的了。” 说话间,霍翎将手掌搭在额前,挡住刺眼的阳光,向天子御辇方向看去,就见御辇上的天子,也正好在看着她。 “是谁啊?” 许时渡瞪大眼睛,激动得不得了,见霍翎的注意力放在其它地方,还以为霍翎是在悄悄打量对方,连忙也顺着霍翎的视线看去。 但那个方向,除了御辇外,就是护卫着御辇的禁卫军。 许时渡又追问了一遍。 霍翎回神,笑着摇了下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许时渡只得把好奇心放回肚子里。 正文 第39章 “入宫以后,想要什么位份…… 赶路本就是件枯燥乏味的事情。 随御驾一道赶路,更得表现得老老实实,不能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举动。 头一天还好,出门的兴奋劲还在。 到了第二天,不少人都肉眼可见地蔫了。 等到队伍停下扎营时,许时渡的几个好友过来寻她,问她要不要去不远处的小山坡逛逛。 许时渡有些意动,但还是拒绝了,捧着脸幸福道:“襄安郡君说今晚要请我吃烤兔肉,我得留下来好好品尝她的手艺。” 其中一个圆脸包包头少女嘴角抽了抽,显然还是比较了解许时渡的本性:“我们在小山坡那边也打算烤肉吃,你就让郡君跟我们一起过去吧。在哪里吃不是吃,人多还热闹呢。” 许时渡很敏锐:“你们?” “我兄长他们也在。” 许时渡拖长声音“噢”了一声:“那等我去问问。”脚步轻快地跑去找霍翎,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许时渡怂恿道:“她兄长是清河崔氏的崔原,就是我说的那几人之一,怎么样,你要不要趁机去认识一下。” 中央营帐里,禁卫军统领过来向景元帝禀报明日的行程。 等禁卫军统领离开,景元帝命李满去取一坛酒,又吩咐崔弘益:“去看看郡君在做什么,她若无事,请她过来坐坐。” 酒温好了,崔弘益也回来了,身后却没跟着熟悉的人影。 “陛下。”崔弘益擦着汗,“郡君和嘉乐郡主去了前面的小山坡,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您看要不要奴才过去一趟知会郡君。” “不用了。” “她难得有这兴致,别去扰了她的雅兴。” 景元帝自酌一杯,却觉今儿的酒比上回少了些许滋味。 他放下杯子,想了想,指着那坛已经开封的酒:“等郡君回来,给她送去。” 小山坡上,霍翎趁着这个机会,把京中权贵圈子里,小半的同龄人都认了一遍。 在烤肉的过程中,有不少人过来与霍翎搭话,有带着善意的,也有暗藏机锋的,更有甚者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霍翎找许时渡打听了一下,果然是武威侯府和柳国公府的人。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众人用水扑灭火堆,确定没有疏漏,动身赶回营帐休息,免得耽误明日的行程。 霍翎刚洗漱完,就听到外面传来崔弘益的声音。 她披上外衣,拉开帐篷门:“崔内侍怎么过来了?” “傍晚那会儿,陛下温了酒,想请郡君过去坐坐。”崔弘益将怀里的酒坛子递给霍翎,“听说郡君不在,就让奴才将这坛酒给郡君送来。” 没有密封严实的酒坛逸散出淡淡酒香。 是樊楼秋露白的味道。 *** 行程第三日傍晚,许时渡又兴冲冲来找霍翎,问霍翎要不要去附近的旧城遗址看看。 这回霍翎婉拒了她的提议。 许时渡一惊,第一反应是:“昨天和崔原聊得不开心吗。” 霍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与这个无关,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和他们去玩吧,不必总是顾及我的心情。” 许时渡明白了,这明摆着就是对崔原没什么意思:“你有自己的安排就好。那我走啦,你玩得开心。” 在御辇上待了一天,即使里面布置得再舒服,景元帝也坐得浑身难受。他在营帐里转了几圈,也不坐下,背对着帐篷门,站在舆图前研究沿途的地形。 帐篷门没有关严实,有人拉开帐篷,走了进来。 景元帝以为是李满,随口道:“给朕倒杯水。” 来人脚步一顿,转去桌边。 丝丝缕缕的梅花冷香混在用惯的熏香里,景元帝忽觉不对,却也没声张,等霍翎端着水杯走到他身后,他才侧了侧身:“怎么过来了?” “附近有前朝旧城遗址,不跟他们过去看看吗。” 霍翎低头一笑:“前朝旧城遗址有什么好看的。我想找您说话了。” 景元帝接过她手里的水:“那怎么现在才来找朕。” 霍翎道:“原本昨天就想过来的,但之前嘉乐送了我一匹马,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礼,就答应要亲自为她下厨烤一顿肉。” 景元帝说:“然后还顺便见了下崔家的人?” “早闻清河崔氏的大名,如今有缘一见,就顺便见一见了。” 她说得坦荡,全无半分暧昧。 景元帝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反倒为霍翎介绍起来:“崔家这一辈确实出了不少人才,崔原还算不上族中最出挑的那个。” 霍翎好奇:“崔原公子文采风流,当得起濯濯如春月柳这句评语,居然还不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吗。” 景元帝平静道:“不稀奇。这些世家大族最喜欢做的,就是将族中数一数二的俊杰送到京中,但最出众的那个往往会留在族地,不急于出仕。” 霍翎琢磨了下:“在族地养望?” 景元帝笑着看了她一眼:“是。养足了名望,再由当地官吏推举,一出仕就是三四品官。” “这个晋升途径……” 霍翎诧异。 她爹现在也不过是个正四品武将。结果那些世家子弟一出仕,就比得上她爹二十年苦熬。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来,看看朕给你准备的礼物。”景元帝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 霍翎接过细看,印章是由玉石制成,顶上雕成一朵海棠形状,底部雕刻着四个字:洛水闲人。 字迹洒脱,气势磅礴。 显然是景元帝亲笔所书。 “洛水闲人?这是陛下为我取的吗?” “是。” “我喜欢这个别号。”霍翎拿出荷包,将印章小心收进里面。 景元帝余光一瞥,瞧见里面有张样式奇特的符纸:“那是平安符吗?” 霍翎取出来,塞进景元帝掌心,示意他攥紧:“是大相国寺高僧开过光的桃花符。” 景元帝哑然失笑,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这符……” “不许笑。”霍翎将符纸抽回来,重新塞回荷包里,动作极其小心,一副宝贝得不得了的样子,“这符多灵啊。” 景元帝努力忍笑,心下却觉着,他与霍翎在冥冥中确实有缘分。 去年那段时间,朝臣都在上书请求他过继宗室子,那山呼海啸的架势,仿佛他不同意过继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就是辜负了天下万民。 他仍觉得自己春秋鼎盛,可他的朝臣们已经迫切地需要他确立下一任继承人,以至于景元帝都有片刻怀疑:他是不是曾在皇位上露出过什么疲惫衰老之态。 也许确实是心灰意冷,他终究还是松了口。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初听她与十三的事情,他只觉好奇。小小一个燕西之地,能出什么绝色女子,竟然能勾得十三为她下了端王妃的脸面。 十三上的那道请封折子,让他第一次注意到她。 后来一本《清燕西》,让他看穿了她藏在话本背后的小心机。一位素昧谋面的姑娘,因着这样的狡黠,模糊的面目瞬间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这种生动和鲜活打动了他,促使他在献俘队伍入城之日,前往樊楼一睹她的风采。 千篇一律举办的宴会是无趣的,年复一年盛开的海棠早已稀松平常,漫长无趣的赶路更令人烦躁。 可是她的存在,重新改变了这一切。 她身上有种熊熊燃烧的生命力,在靠近她的时候,他好像也重新寻回了生命的激情,甚至感受到了被情爱滋养的美好。偶尔喜欢使些小性子,耍些小心机,就像在小猫在心上挠了一下,不轻不重,却能令人心起波澜。 而她的好还不止于此。 十三为她下了端王妃的脸面,有什么可奇怪的。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经不打算给十三留什么颜面了。 “陛下在想什么?” 霍翎的声音拉回了景元帝的思绪。 景元帝垂下眼眸,用指尖顺了顺霍翎的脸庞:“入宫以后,想要什么位份。 ” 霍翎一愣,旋即笑了:“我若说得高了,会让陛下为难;若说得低了,我自己会不平。” 霍翎牵着景元帝的手,将他引到棋盘前:“入宫之事,总要等到回京以后,所以不急,陛下可以慢慢想。我来陪陛下下棋吧。” 景元帝笑了一声,也没有再纠结方才的话题:“你棋艺如何?” 霍翎主动拿起黑子:“我是个初学者,陛下别嫌我棋艺不精就好。” “先来一局,让朕看看你的水平。” 这一局棋,场面称得上是一边倒,霍翎根本没有抵挡能力,被景元帝杀得片甲不留。 景元帝安慰:“朕原以为你是在谦虚,没想到确实是个初学者。才刚学半年就能在朕面前撑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霍翎忿忿:“陛下要笑就笑,别拿这些假话哄我。” 景元帝顿时不再忍了,拊掌大笑起来。 霍翎被他笑得没了面子,捡起手边的黑子朝他丢去,砸在他肩膀上:“我不管,您嘲笑我,以后就得好好教我下棋。” “这乱丢棋子的毛病是从哪里学来的。”景元帝将落到怀里的棋子丢进棋盒,好脾气道,“行,朕一定好好教,保准让阿翎的棋艺超过朕。” *** “小姐,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都要担心死了。”无墨在帐篷里等了半天,终于等到霍翎。 “我在陛下那里,有什么好担心的。” 霍翎走到架子前,用盆里的水净了净手,拿了套寝衣绕到屏风后更换。 无墨挠挠脸,总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小姐在陛下那里待着,确实没有生命危险。但陛下是个男人,小姐在他那里待太晚,难道不应该担心吗? “无墨,你还记得你之前送我的那张桃花符吗?” “记得啊。”无墨不满,“无锋那家伙还笑话我来着,我怎么会忘记。” “你是在大相国寺买的对吧。” “对。就是在寺庙入门左拐,有一个小摊子,那里什么符都有。我看到有很多人买,就去凑了个热闹。” 霍翎和无墨串供:“陛下看到那张桃花符了,他估计以为是我自己买的。” 无墨立刻明白了,言之凿凿:“那张桃花符就是我陪小姐去买的。无锋那边,我明天会去跟他打好招呼的。” “小姐,陛下什么时候下旨召你进宫啊。” 霍翎换好衣服,站在铜镜前解开发带,用梳子慢慢顺着头发。听到无墨的问题,她笑了一下:“你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个问题来了?” 无墨沉沉叹了口气,走到霍翎身边,接过梳子帮她通头:“这事情一天不定下来,我这心就一直提着,生怕哪天东窗事发,端王会过来找你的麻烦。” 霍翎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陛下今晚也问了我这个问题。” “陛下问了什么?” “他问我,想以什么位份进宫。” 无墨倒抽一口冷气:“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霍翎从荷包里取出景元帝送她的那枚印章:“我没有直接回答。” “陛下会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他在迟疑。他还没想好要给我什么位份。” 无墨“啊”了一声,小心翼翼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霍翎眼眸一弯:“当然是好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天子,想要一个女人,无非就是一道圣旨的事情。他会迟疑,恰恰说明他很慎重。” 无墨问:“那小姐,你觉得陛下最后会给你什么位份呢。” 霍翎道:“猎场之行有足足一个月的时间,不到最后,我也不能确定陛下的心意。不过,我可以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位份。” “什么位份?”无墨顺嘴就问了出来。 霍翎捏着印章,回头瞧了无墨一眼,觉得还是要提前与无墨通个气。 “别梳了,来。”霍翎拉过一张凳子,让无墨在自己对面坐下,“你觉得陛下能给出的最好位份是什么?” “当然是——” 无墨下意识要答,话到嘴边,猛地明白了霍翎的意思。 她声音放得极轻极轻:“皇后?” 霍翎用力握住无墨的手:“我能够和陛下谈风花雪月,也可以与陛下共荣辱悲喜。比起做一个受宠的妃子,我更想成为他的妻子。” 无墨脑子很乱,努力跟上霍翎的节奏:“这能行吗?” 霍翎声音温和,里面却透出无可动摇的坚决:“这世间婚姻,大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可是,成为皇后不需要。因为天底下,没有比天子更尊贵的人,没有比皇室更高的门第。你问我行不行,我也不知道,但不试一试,我不甘心。” “后宫妃嫔封后,无非几种方式。一种是母凭子贵,生下陛下的继承人。但是,我将来未必能有一个陛下的孩子,我绝不能把封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孩子身上。” “还有一种就是获得帝王的心。这也是我唯一能尝试的办法。所以,为什么不在入宫前先努力一把呢。如果努力过了,还是无法彻底打动陛下,那我也认了。我就先安心进宫,用水磨功夫,等几年后,磨也要磨得陛下封我为后。” 听到这儿,无墨顿时笑了,总结道:“反正就是要当皇后。” 霍翎也笑了:“对,就是要当皇后。如果不当皇后,我将来该如何自处。” 无墨一愣:“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翎解释道:“我来京城,就彻底得罪了端王妃和柳国公府。” “我进宫,就彻底得罪了端王。” “端王一系,与我绝无和解的可能了。而季渊晚,是端王和端王妃的亲子。即使日后他被过继到陛下名下,在礼法上是陛下的孩子,他和端王、端王妃间的血缘依旧无法斩断。” 霍翎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愿想那么遥远的事情,却也必须要承认,陛下在一日,就能护着我一日;陛下不在了,若我只是后宫里一名普通太妃,生死就全在他人一念之间。” “只有成为皇后,成为陛下的妻子,无论将来是谁继承了大统,我都是他礼法上的母亲。” 被霍翎这么一分析,无墨顿时察觉到了潜藏在表面的危机。 她家小姐看似顺风顺水,实际上走的是一座只能一往无前的独木桥。 无墨抿了抿唇:“小姐,我们该怎么做呢?” 霍翎微微偏头,仿佛是要透过帐篷的遮挡,看向皇家猎场方向:“我能做的,一直在做。但是光凭这些,还无法彻底打动陛下。” “也许,需要一些外力的帮助。” “外力?”无墨疑惑。 “何泰和柳国公府。”霍翎轻笑,“敌人,有时候未必不能成为助力。我现在倒是希望他们能在猎场对我出手。” 正文 第40章 “猎物到手了。” 在看到了她的好后,霍翎还要让景元帝看到她的困境。 她全身心信任着他,依赖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护住她。 这天晚上,霍翎一夜无梦,无墨却彻夜难眠。 醒来以后,看到无墨眼底下的青黛,霍翎好笑道:“早知道就不和你说那么多了。” “别。”无墨摆手,“小姐有什么打算,还是得提前和我说清楚,不然我怕自己会拖了小姐的后腿。” “在这里等着。”霍翎出去一趟,带回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鸡蛋,让无墨拿去滚眼睛,“队伍准备出发了,一会儿要是困,你就在车里打个盹。” 离京第四日,队伍顺利进入苍州地界。 苍州位于大燕北部,这里有大 燕最好的草场,放眼望去,尽是一马平川的辽阔原野。 原本紧跟在队伍旁边骑马的人群也往旁边散开了些,肆意在草原上驰骋。 许时渡看着眼热,问霍翎要不要一起去,见霍翎摇头拒绝,双腿一夹马腹,打马远去。 “襄安郡君。”身后有人骑马靠近,“你不去凑个热闹吗?” 霍翎回眸。 来人一身烟青色长衫,眉目清隽,绮年玉貌,举手投足间满是簪缨世家培养出来的矜贵儒雅。 霍翎答道:“我懒得动,倒是崔公子你,怎么也不过去?” 崔原声音温和:“我骑术不精,还是不去凑热闹了。郡君若是不介意,我想再找你了解一些燕西的情况。” 马车里,柳国公世子夫人顾氏远远瞧见霍翎和崔原并肩骑马的场景,推了推身边的柳国公世子。 “崔原是你安排的?” “什么?”柳国公世子茫然。 顾氏看他不清楚,连忙解释道:“前天晚上,三姑娘她们不是去山坡玩吗。回来之后跟我说,瞧见清河崔氏的崔原一直坐在霍氏女身边。你看,今天崔原又过去找霍氏女了。” 柳国公世子顺着顾氏的视线看去:“那是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我可安排不了他。” 顾氏气得狠狠绞了下手帕:“才这么几天功夫,她就勾搭上崔原了?” 她不希望霍氏女进端王府。 却也不想看到霍氏女嫁得太好。 柳国公看待问题比顾氏要理智些:“这崔氏子的家世、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又尚未婚配。” “要是霍氏女能选崔原而弃端王,倒省了我们不少事。” 结果话音刚落,柳国公世子就看到崔原骑马离开了霍翎身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之色。 “这是什么情况?”顾氏问。 柳国公世子眉心紧蹙:“看来还真是最糟糕的情况。霍氏女连崔原都看不上,我安排的人就更难入她眼了。” 顾氏恨声道:“她这是一门心思要进端王府啊。” 柳国公世子垂下眼眸,遮去眼底的狠厉:“这一路有大军相护,不好做什么。等到了猎场,能做手脚的地方就多了。你放心,我会安排好。” 这霍氏女的郡君名头听着响,实则在京中毫无根基。 只要不闹出人命,还不是任凭拿捏。 *** 盛夏六月,天高气爽。 长风从遥远的北方一路吹来,吹得松涛阵阵,碧波荡漾,无穷绿意连绵起伏。 皇家猎场位于苍州地界,属于御林苑行宫的一部分。 在经过八天的赶路后,这支近万人的队伍终于抵达御林苑行宫。 御林苑修建自前朝。在经过前朝几位皇帝大兴土木,再加上本朝几位皇帝不时也会派人来修改造一番,规模远比皇宫要恢弘。 行宫周围还修建有不少别院。 随景元帝而来的臣子及其家眷,都被安置在这些别院里。 能住在行宫里的,除了景元帝、季渊晚和两位小公主外,也就是宁信长公主一家和霍翎了。 舟车劳顿数日,众人早已精疲力尽,只想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再加上霍翎住进行宫的动静很小,几乎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细节。 偶有注意到这点的,也只当陛下是在照顾功臣之女。毕竟霍家就襄安郡君一个人进京,不像其他官员,都是一家人一起过来。 只有宁信长公主瞥了景元帝好几眼。 景元帝被她看得莫名:“这是怎么了?不满意朕给你分配的宫殿?” 宁信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只是觉得皇兄这几日的心情很不错。” 景元帝眉梢一挑:“这听着,怎么好像话里有话。” 宁信长公主道:“皇兄心里有鬼,自然听什么都不对劲。” 景元帝知道她是看出来了,也没和妹妹客气:“那明日打猎,你让郡君随你一道吧。” 宁信长公主暗叫不妙,就听景元帝继续道:“朕的猎区大,猎物多,你跟着朕打两天猎再分开不迟。” 宁信长公主:“……” 其实也不需要宁信长公主特别做什么,第二天早上,许时渡一见到霍翎,立刻出声邀请霍翎跟她一起进入猎场。 霍翎笑着应下:“我之前答应要指点你骑射,正好可以兑现承诺。” “那太好了。”许时渡高兴得鼓了下掌。 今天是狩猎第一天,场面布置得十分宏大,所有随驾来皇家猎场的人都齐聚在校场上。那些准备进入林场狩猎的人,要么一身骑装,要么一身轻甲,身后俱背着宝弓。 景元帝今日也穿了一身金甲,手里握着天子佩剑,背上的弓箭在烈日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坐在高台之上俯视所有人,没有说太多鼓舞人心的话语,只是拿出几样宝物设了彩头,谁猎得最多猎物,就能赢下这些宝物。 此话一出,不少精通骑射的武将子弟激动得摩拳擦掌。 因为景元帝拿出来的三件宝物,分别是千金难求的汗血宝马,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刀,大燕造价最贵、只有朝中三品以上武将才有资格穿戴的明光甲。 就算不冲着这些宝物,光是冲着狩猎第一能在景元帝面前露个面,亮个相,大家就必须拼尽全力。 霍翎看着这一幕,心中颇为感慨。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些人有再好的家世,再好的才能,所求都是被天子看见,被天子重用。 等景元帝一声令下,众人浩浩荡荡进入划分给他们的猎区。 许时渡眼巴巴看着远处的山林,但左等右等,她娘就是不动,不由出声催促道:“娘,我们怎么还不走啊。” “急什么。”宁信长公主说。 少许,属于天子的旌旗在空中猎猎作响,景元帝骑马来到宁信长公主面前,身后还跟着一大队精锐禁卫:“我们走吧。” 两位小公主和季渊晚的年纪还太小,连拉开弓箭都很勉强,更别提骑在马背上狩猎了,所以他们没有跟着景元帝,而是留在校场,由内侍宫人看着。 许时渡见到景元帝,恍然大悟:“原来我们今天要跟着皇帝舅舅一起打猎啊。那太好了,舅舅你的猎区肯定有更多猎物。” 景元帝看向许时渡,打趣道:“朕记得嘉乐你的骑射课成绩很一般。” 猎区猎物再多,射不中就是射不中。 许时渡自信满满:“没事,我这回给自己请了老师。有襄安郡君在旁边教我,我肯定能有很多收获。” 景元帝顺势向霍翎看去:“襄安郡君的骑射确实出色。朕也早就想领略一下郡君狩猎的风姿了。” 霍翎眼眸一弯,在马背上抱拳行礼:“臣女一定不辜负陛下和郡主的厚望。” 宁信长公主在旁边看得牙酸。原来她皇兄就是这么哄骗小姑娘的。 一行人纵马入林,进入属于景元帝的猎区。 许是为了让景元帝玩得尽兴,猎场的人特意将不少动物驱赶进了这片林区,才一会儿的功夫,众人就看到好几头猎物隐现于丛林间。 没有人搭弓。第一箭属于天子。 景元帝也知道他们在顾忌什么,从箭筒里抽出箭矢,瞄准一头獾,随意射出。 确实随意。 随意到箭矢刚飞出,霍翎就能判断这一箭不会中。 果然,箭矢落在那头獾的身侧,惊得它一个跃起,三两下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霍翎抿起唇角,露出一点笑意。这还是她认识景元帝以来,第一次发现景元帝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感,景元帝恰好在此时向霍翎看来,捕捉到了她唇角的笑容。 他低咳一声,还是为自己解释了一句:“朕不擅骑射,你们随意吧。” 霍翎唇角愈弯,主动请缨:“若陛下不介意,臣女想猎一头鹿献给陛下。” 景元帝颔首:“朕准了。” 野鹿不是那么容易碰到的,众人才刚进入林区,也不急着去追寻野鹿的踪迹,而是一点点深入。 在景元帝射过第一箭后,霍翎解下身后的弓箭。 这把梨花木制成的弓箭,正是父亲霍世鸣送给她的十六岁生辰礼。她来京时,也将它带了过来。 箭矢上弦,霍翎瞄准远处那 头山羊。 白色箭羽划过长空,钉穿几片树叶,依旧不减去势,穿透猎物脖颈。 身边传来一道叫好声,霍翎微微侧头,对上景元帝的视线。 许时渡刚才在一通乱射,听到景元帝的叫好声,才注意到霍翎这边的动静。等禁卫将猎物拖拽回来,许时渡看了眼那精准命中的箭矢,感慨道:“阿翎,你也太厉害了。” 霍翎收弓:“我来教你。” 许时渡有些不好意思:“这里猎物多,你箭术如此了得,要是一心狩猎,说不定还能赢得头彩,在所有人面前狠狠出个大风头呢。” “我出那个风头作甚。那些人想要赢得头彩,无非是为了在天子面前亮个相。” 霍翎话音一顿,温声道:“而我,就在天子身侧。” 霍翎骑马来到许时渡身边,与她仔细说着射箭时的注意事项,还纠正了她的几个小问题:“你再试试?” 也不知道是霍翎的教导起了作用,还是许时渡运气比较好,她这一箭,成功射中了野鸡的翅膀。 虽然最后是霍翎帮她补了一箭,才成功留住这只猎物,但许时渡还是非常兴奋,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我再去多练练!说不定练着练着,就把手感给练出来了呢!” 许时渡攥紧拳头,自信满满地打马往东边去,一队禁卫立刻跟上。 而宁信长公主,早在霍翎耐心教导许时渡时,已经带人往西边去了。 这会儿除了护卫在周围的禁卫外,只有霍翎和景元帝。 霍翎策马来到景元帝身边,高高扎起的马尾在风中轻晃,直直晃进景元帝眼底。 “陛下。” 霍翎叫了他一声:“我刚才教得好不好?” 景元帝压根没仔细听:“极好。” “真的吗?” 霍翎晃了晃手里的箭矢,正要调侃一下景元帝的箭术,再问他要不要她手把手教学,一对鹿角突然从视线里一晃而过,她神情瞬间变得严肃。 下一刻,箭矢已被搭在弓弦之上。 没有任何迟疑,霍翎对着那头正在奔跑的麋鹿射出第一箭。 随后,她再度抽箭补射。 面对高速移动的猎物,即使是她再擅长骑射,也不能保证自己能用一箭就拿下猎物。 正要再取一支箭矢,前两箭的结果已经出来。 一箭擦身而过,一箭正中头部。 霍翎挪开已经搭在箭筒上的手,没有命禁卫过去查看,而是打算亲自走一趟。 往前行了两步,霍翎回头,看着还在马上的景元帝。阳光穿过枝叶的遮挡,坠入她的眼睛,又从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里满溢出来。 “陛下,我献给您的猎物到手了。” 她朝马上的天子伸出手,大胆邀请:“您要随我去看看吗。” 景元帝翻身下马,握住了她纤细修长的手掌。 正文 第41章 比试。 许时渡带着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回来时,霍翎正在教景元帝射箭。 景元帝喜静不喜动,这从他不喜欢宴饮,更偏好书画下棋就能看出来。不擅长打猎,更多时候还是因为不感兴趣,懒得花这个时间和心力去学习。 看着两人明显有些亲近的站位,许时渡心头划过一丝狐疑。 不等许时渡琢磨清楚,她就看到了静静躺在板车上,鲜血淋漓的麋鹿尸体。 许时渡发出惊叹,也顾不上会不会打扰景元帝,连声道:“阿翎,这只鹿是你猎杀的吗?” 许时渡捶胸顿足,懊恼道:“早知道我就不跑那么远了,居然错过了如此精彩的场景。” 霍翎自然而然地往旁边退开一步,拉开和景元帝的距离,才笑着回答许时渡:“是我。” “运气好,刚好碰到了它,不然我还真怕自己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却没能实现。” 景元帝抚了抚为了射箭专门戴上的玉扳指,笑道:“你今天没法安心狩猎,猎到的猎物不多。但光是献给朕的这头鹿,就值得一个头彩。” “还有嘉乐——” 景元帝看着许时渡手里拎着的,只能算添头的猎物:“嗯,也有进步。” “等回到校场,朕另外寻几样宝物嘉奖你们。” “这可是皇帝舅舅你亲口说的,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许时渡也不客气。她自小就没少从景元帝那里得来宝物。 许时渡拉着霍翎走到旁边,与霍翎分享她是如何成功打到猎物的。 说到激动处,许时渡还用手连连比划。 换个不知情的人来,听那话中的惊险刺激程度,估计得以为许时渡是猎到了一头猛虎,再不济也得是头野猪什么的。 霍翎抽空瞄了眼景元帝,发现他早已把弓箭收了起来,顿觉好笑。 等宁信长公主也尽兴回来后,一行人返回校场。 他们是回来得比较早的一批,收获还算不错,尤其是那头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许多留守在校场的重臣都以为这是景元帝猎到的,纷纷上前恭维。 景元帝失笑,解释了一句:“这是襄安郡君献给朕的猎物,可不是朕亲手猎的,爱卿莫要恭维错了人。” 众臣诧异,纷纷改口称虎父无犬女,做父亲的能生擒羌戎前任首领,做女儿的也能为陛下擒来麋鹿。 日暮四合,太阳东升西落,狩猎的队伍陆陆续续满载而归,其中还有队伍猎到了一头野猪。最终的头彩也正是由猎得野猪的靖国公世子夺得。 当天晚上,霍翎就吃到了自己猎的鹿肉。 连着两天下来,许时渡的箭术大有长进,至少现在射箭已经不是全靠蒙,而是寻到了几分传说中的手感。 只有景元帝,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一贯水准。 霍翎教了半天,懒得再教他了,转而去教自己的“得意门生”许时渡。 和景元帝一比,许时渡的学习热情十分感人。 等许时渡兴冲冲跑去练习的时候,景元帝还凑过来问霍翎怎么不指点他了。 霍翎反问:“陛下觉得呢?” 景元帝咳了一声:“朕这回一定好好学。” 霍翎被他这番表态逗笑了:“我逗您的。来吧,我继续教您。” 景元帝站在一旁看着霍翎摆弄弓箭,突然道:“先帝喜武不喜文,他在世时,每年秋天都要带着我们来皇家猎场狩猎。” “那时,朕为了讨先帝喜欢,也勉强自己学过一段时间的骑射,只是志不在此,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老三。渐渐地,朕就很少碰弓箭了。” 霍翎扭过头,安静看着景元帝:“陛下怎么突然与我说这个?” 景元帝用指尖顺了顺她被风吹乱的马尾:“就是突然想到了。” “我对陛下过去的事情很感兴趣。” “那以后,朕慢慢说给你听。” 霍翎抿唇笑了一下,又问:“那现在跟我学骑射,会觉得勉强吗?” “不会。”景元帝道,“可见朕当年是没遇到一个好老师。” *** “你说她这两天都在陛下的猎区里狩猎?” 某处别院里,何泰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一边擦拭手里的弓箭,一边蹙眉问回来禀报的亲信。 他是武将出身,虽说领兵打仗的能力平平,但骑射还是相当不错。这两天在猎场里,何泰也是收获满满。 盯梢霍翎的事情,何泰全部都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下属去办。 下属点头:“陛下准许宁信长公主进入他的猎区。霍氏女与嘉乐郡主形影不离,也顺便沾了宁信长公主的光。” 闻言,何泰眉梢紧拧。 按照他最开始的打算,是收买皇家猎场的人,想办法在霍翎打猎的时候,放进去一头猛虎或者一头野猪。 霍翎箭术再好,骤然对上这样的猛兽,也得脱一层皮。 但要是霍翎一直在陛下的猎区活动,那给 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往陛下的猎区放老虎啊。 “查清楚她住在哪里了吗。” 何泰换了个问题,打算看看能不能从霍翎的住处入手,就听下属说霍翎住在行宫里。 何泰狠狠骂了一声:“这霍氏女倒是会找靠山。” 在燕西时靠端王。 来京师就傍上了嘉乐郡主。 行宫里都是陛下的人,在行宫动手脚,很难不留下痕迹。 实在坐不住了,何泰丢开手里的弓箭,起身来回踱步,心里也觉得着实难办。 让他放过霍翎是绝对不可能的,但霍翎这个人,年纪不大,行事却颇为老辣,滑手得很。 在燕西时,压根不出县衙。 好不容易出趟县衙吧,不是跟着周嘉慕一起就是跟着端王一起。 直到他要离开燕西了,还是没寻到机会报复一下霍翎。 好不容易盼到霍翎进京,她也不怎么出门。 一个多月过去,他连一次下手的机会都没找到,何泰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 下属建议道:“大人,我们继续盯着吧,她不可能一直待在陛下的猎区里,总有去其它猎区行动的时候。” 何泰神情烦躁,显然很不满下属这个建议。 谁知道霍翎什么时候会去其它猎区。 去其它猎区的时候,嘉乐郡主又会不会跟着她一起。 要是嘉乐郡主也在场,不小心被猛兽误伤到了,事情就很难收场了。 嘉乐郡主是宁信长公主最疼爱的孩子。别说承恩公府现在大不如前,以前先皇后还在的时候,也是不愿意得罪宁信长公主的。 “这样太被动了。”何泰蹙眉想了许久,突然眼前一亮,“去查一下,她的马养在哪里。” *** 众人要在猎场待上半个月,精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天天进入林区。 所以连着两天进入猎场后,许时渡就和霍翎打了声招呼,说要休息两天再继续去打猎。 霍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闲着无事,干脆就练起了字。 才写了小半页纸,殿外传来许时渡雀跃的声音。 “阿翎,阿翎,你在做什么呢。” 树上的雀鸟被惊得飞起,蝉鸣声更浓,霍翎笑着放下手里的笔,推开窗户,望着站在宫殿门口的许时渡:“怎么了?” 许时渡道:“要不要去寻宝贝?” 霍翎问:“什么宝贝?” 许时渡卖了个关子:“是我小时候来这里玩的时候埋下去的,现在应该差不多到时间了。我打算把它们挖出来,你要不要陪我一起?” 霍翎笑应了声好,结果刚走到许时渡身边,就被许时渡塞了一把小铲子。 许时渡带着霍翎去了行宫的梨园,指着距离门口最近的那棵梨树:“东西就埋在里面,我们慢点挖,不然会磕坏的。” “是什么东西啊?” 到了这个时候,许时渡也不隐瞒了:“是我自己酿的梨花酒。” 两人没有让丫鬟帮忙,老老实实挖了半天,终于把树底下埋的八坛酒都起了出来。 看着堆成一排的酒坛,两人累得直接坐在地上,互相对看一眼,裙摆上都是碎泥,脸颊上也有几道泥痕,额头更是冒出了汗,那叫一个狼狈。 不知是谁先笑了,许时渡、霍翎连带着她们身边的无墨等人都笑了起来。 各自回去换了身衣服,许时渡拉着霍翎尝了一下午酒。 等景元帝处理完这几天堆积的政务,在行宫里闲逛,还一逛就逛到霍翎住的长乐宫时,第一次在霍翎这里吃到了闭门羹。 无墨扶着殿门,满脸为难,小声解释道:“陛下,嘉乐郡主拉着我们小姐喝了一下午的酒,她这会儿醉得厉害。” 想到今天下午许时渡派人送过来的那坛酒,景元帝明白了:“喝醒酒汤了吗?” “刚喝了。” 殿内突然传来声响,无墨回头看了看。 景元帝道:“无妨,你先进去看看你们家郡君有没有什么吩咐。” 无墨这回进去的时间有些久,李满上前询问:“陛下,我们要不要先回去?” 景元帝想了想,正要点头,就见无墨抱着一幅书法匆匆走了出来:“陛下,小姐知道您来了,让我将这幅作品转交给您。” 李满上前欲接,景元帝先一步伸手接过展开。 看清上面的诗句后,景元帝顿时笑了。 许是因为醉时写的,霍翎的字迹不如以往工整,多了几分潦草和随意。 而上面写的诗句是——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暑气蒸腾,微风阵阵,霍翎一身水墨长裙,乌黑长发用墨绿色发带松散束起,又随意披在肩上,整个人带着几分酒醉初醒的慵懒。 她倚着门,站在晨曦底下,看着抱琴赴约的景元帝,露出一抹轻柔的笑意。 “我还以为我做梦了。” “什么?”景元帝将怀里的焦尾琴放到凉亭石桌上,闻言疑惑地看向霍翎。 “我以为那句诗是我在梦里写的。” 景元帝道:“问你身边那个小丫鬟不就知道了吗?” 霍翎走到他身边,如倦鸟投林般,直接钻入景元帝怀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问,就想这么等着。一直等到您出现。” 景元帝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鬓角,温声道:“想听什么曲子?” 景元帝是抽空过来的,才给霍翎弹了两首曲子,李满就硬着头皮过来提醒他差不多到时辰了,几位朝臣已经抵达议事的地方等着陛下了。 “陛下过去吧。”霍翎笑道。 景元帝突然有些理解君王不早朝的心理了,这还只是陪她弹个琴,就让他生出了贪恋之感。 “琴留在你这里,朕先过去了。” 霍翎送他到宫殿门口。 景元帝往前走了一大段路,突然回头,就见那道如水墨画般隽永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还抬起手朝他用力挥了两下。 景元帝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等景元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霍翎走回凉亭,抱着焦尾琴回了房间,再出来时,她招呼无墨:“我们去找时渡,让她带我们参观一下行宫。” 这座有几百年历史之久,招待过前朝和本朝将近二十位皇帝的御林苑行宫,她可是十分有兴趣的。 御林苑行宫大体还保留着前朝的建筑风格,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一不是出自前朝大家之手。偏偏里面的装饰大都出自本朝。 漫步期间,就仿佛行走在前朝与本朝的时空缝隙间。 “那应该是前朝太祖皇帝题的牌匾。”霍翎指着一座宫殿上的牌匾,对许时渡介绍道。 许时渡诧异:“你怎么知道?” “牌匾上的字迹,和京师城门上挂着的那块牌匾的字迹一模一样。” 景元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好眼力。” 霍翎和许时渡回头看去,刚要行礼,景元帝就摆手让她们免礼:“前朝太祖皇帝住在御林苑时,都会住在这座长信宫里。里面还存放着不少有关他的东西,你们可要进去瞧瞧?” 不等霍翎和许时渡应答,崔弘益已机灵地上前开门。 随着开门的动作,淡薄的灰尘在阳光里飞扬。 毕竟久无人居住,即使宫人提前打扫过,也只是好好打扫了那几间住人的宫殿,对这些几乎无人踏足的宫殿就比较敷衍了。 霍翎挥了挥手里的团扇,才跟着景元帝走进里面:“陛下这么快就议完事了?” “是。”景元帝从书架里,取出一本兵书,顺手递给霍翎。 霍翎拂开封面上的薄尘,翻开一看,原来是前朝太祖皇帝少年时读过的兵书:“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随意放在这里吗。” 景元帝道:“原件都在这里,还有几份手抄本放在了御书房。” 许 时渡跟在两人身后进来,看着他们的对话和互动,总觉得十分自然。 可就因为这份自然,反而显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嘉乐。”景元帝突然看向许时渡。 许时渡连忙应了一声。 景元帝道:“朕想和你借一个人。” “什么人?” 景元帝握住霍翎的手:“让襄安郡君陪朕逛一逛行宫,你看行吗。” 许时渡瞳孔一震,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她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又看了看景元帝,最后将询问的目光落到霍翎身上。 霍翎歉意一笑。 许时渡咽了咽口水,几乎是同手同脚跑出了长信宫,仿佛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 看着被撞得晃动的门,还有捂着额头痛得跺脚却愣是没喊出来的许时渡,霍翎嗔怪:“陛下,您吓到她了。” 景元帝笑道:“无妨,她早晚会知道的。” 霍翎说:“您就是故意的。” 景元帝眉梢一挑,也不反驳。 “幼稚。”霍翎说,“我第一次见您这么幼稚。” 景元帝轻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朕带你四处走走吧,行宫有几处地方风景不错。朕少年时很喜欢待在那些地方读书。” 另一边,许时渡忍着已经到喉咙的尖叫,冲进长芙宫。 宁信长公主奇道:“不是和郡君去参观行宫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还一副见鬼了的样子。” 许时渡看了眼宁信长公主身后的宫人。 宁信长公主挥退众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许时渡凑过去,抱住宁信长公主的胳膊:“我方才和阿翎刚逛到长信宫,就有人过来找阿翎。娘,你猜那个人是谁。” 宁信长公主笑了:“你皇帝舅舅把人劫走了?” 许时渡震惊:“娘,你居然知道。” 宁信长公主:“之前就看出来了。再说了,这行宫里就住了这么些人,还不好猜吗。” 许时渡组织了半天语言:“……我就是太惊讶了。” “娘,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宁信长公主给女儿递了一串葡萄,“郡君是你的朋友,你是怎么想的?你会因为这件事情疏远她吗?” 许时渡摇头。 她本来就打算给阿翎介绍几个名门世家公子。虽说阿翎看上眼的人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异曲同工? “那剩下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宁信长公主哼了声,“让你皇帝舅舅自己解决去。” 说是这么说,再次见到霍翎时,许时渡还是没办法立刻恢复平常心。 直到霍翎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心她昨儿有没有撞疼,许时渡晕晕乎乎点了下头,然后就彻底看开了。 进了端王府,上头有端王妃压着。 进了皇宫,只要皇帝舅舅喜欢,阿翎在宫里就能横着走,她也能随时进宫找阿翎玩。 果然还是进宫好啊。 许时渡完成了自我说服,挽着霍翎的胳膊,高高兴兴道:“阿翎,今天校场那边有热闹瞧,我们快过去吧。” 和狩猎第一天一样,所有随驾来皇家猎场的人,再次齐聚在校场上。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校场中间竖起了许多靶子,还用白线划出了固定的跑道。在跑道终点位置,还挂着一个中间穿孔的铜锣。 孔洞非常小,小到只能容一支箭矢飞过。 “这是什么玩法?”霍翎问许时渡。 许时渡为霍翎介绍了一下:“这是从军中流传出来的跑马玩法。” “参赛者要骑马跑十圈,每圈路过靶子都要射出一箭,跑完第十圈以后,不射靶子,而是射那个铜锣。” “十圈下来跑得最快,每一箭都能射中靶心,箭矢穿孔洞而铜锣不响,为头彩。” 霍翎诧异:“这也太难达成了。” 单只一样还好,要三样都能达成,至少得是个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这是最初的玩法。在这种场合,肯定不会设这么高的获胜要求。” 许时渡常年参加各种宴会,对于这些情况十分了解。她兴致勃勃道:“阿翎,你要不要也上去比试一番?” “这种场合一般会设置两场比赛,第一场是军中比试,第二场是各家子弟比试。” 霍翎对这种跑马玩法还是挺感兴趣的,她想了想,道:“先看看第一场的情况吧。” 等校场四周的观景台坐满了人,景元帝也在内侍宫人的簇拥下出现。他落座以后,抬手一挥,礼部有一官员出列,介绍比赛规则。 正如许时渡所言,这种场合适当降低了获胜条件。 只要十圈下来跑得最快,每一箭都不脱靶,箭矢能射响铜锣就能赢得头彩。 不多时,军中士兵牵着自己的战马来到场上,开始准备比试。 这些能被挑出来参加比试的人,都是各军中的佼佼者,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胶着状态。头两圈的时候,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的距离没有被拉开太多,直到第五圈,才能看出明显的差距。 霍翎越看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握紧观景台的栏杆,生怕错过精彩之处。 直到比赛彻底结束,她才长舒了一口气,侧头对身边的许时渡道:“好刺激。” 许时渡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无墨悄悄上前:“小姐,刚刚崔内侍过来找我。” 霍翎问:“陛下让他带了什么话?” 许时渡耳朵一竖。 她倒不是故意偷听的。主要是她和霍翎坐得很近,霍翎也没有刻意避开。 无墨道:“陛下说,您要是看得高兴,不如也上去比一局。错过了狩猎的头彩,这回的头彩他已经为您备着了。” 霍翎下意识看向观景台最上方。 中间隔得有些远,霍翎看不太清景元帝的表情,但能分辨出来他也正看着她这一边。 “陛下对我可真有信心。” 原本还坐在旁边不吭声的许时渡,立刻问道:“那你要上去试试吗?” “那就去试试吧。”霍翎起身,“我去找礼部的人报备。” 敢在这种场合上去比试的,都是对自己的骑射比较有信心的。所以报名参赛的人并不多,霍翎过去的时候,她前面只有七个名字。 “襄安郡君,您的马是马厩里吧。”礼部官员问。 霍翎点头,说清楚自己的马关在什么地方。 礼部官员低头记录:“好的,等到报名结束,我们会派人统一将你们的马领来。” 霍翎走到一边等待比赛开始。 在等待的人里,她还看到了那个打中野猪,取得狩猎头彩的靖国公世子。 约莫半刻钟后,报名结束,礼部官员派人去牵马。 霍翎远远就看到了自己的白马,她朝牵着马的小吏走去,被小吏引到了出发地点。 霍翎道了声谢,从小吏手里接过缰绳,用手一遍遍轻抚马背。 白马被她这么抚摸着,似乎有些急躁,马蹄一直在跑道上来回刨着,鼻息也远比平时要重。 霍翎抚摸马背的动作微微一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但那边礼部官员已经开始催促众人准备上马。 霍翎朝着观景台主位的景元帝看去,突然展颜一笑。 而后,她不再迟疑,动作利落,翻身上马。 正文 第42章 得见帝王心。 天青日烈,长风浩荡。 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俯卧在云海之间,犹如一条青色巨龙 在蒸腾雾气里蜿蜒盘旋。 有苍鹰自山峦飞来,猛一个俯冲,低空掠过御座后的天子旌旗。 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方的金色龙纹,在灼灼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光芒笼罩着。 皇权之下,再出色的猎手,也不过是猎物。 霍翎骑在马背上,以指作梳,咬开缠绕在腕间的发带,将原本松散拢着的头发重新扎紧。 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的眉眼,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没有惶恐,没有紧张,也没有激动。 她十分平静。 耳畔隐隐传来许时渡和无墨激动的叫喊声,似乎正在为她加油鼓劲。霍翎没有凝神去听,她解下背在身后的弓箭,一手握弓,一手持着马缰,视线余光一直落在礼部官员身上。 当那位负责登记报名的礼部官员,将手中的小旗子高高举起,又猛地挥下时,霍翎第一个打马而出。 第一圈的靶子设在拐弯处。 大多数人在骑马入弯时,都会下意识减一减速,但霍翎没有。 她骑马入弯不需要减速。 在高速移动的马背上射箭更不需要。 只是要求不脱靶的话,她可以办到。 长箭飞出,霍翎丝毫不关注这一箭的结果,再次压低身形贴在马背上。 只这一下,她就顺利与身后几人拉开了距离。 第二圈的靶子放置得有些远,霍翎几乎将手里的弓弦拉满,而后松开。 反震的力度让手臂有些发麻,但在过去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里,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所以,继续。 霍翎比得太过专注,等她进入第四圈时,已经和排在第二的靖国公世子拉开了足有半圈距离。 景元帝今天穿了一件青色常服,戴着不起眼的金色玉冠,倚着座椅的姿势十分随意。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李满看得清楚,每当霍翎没有减速地拐弯或射箭时,景元帝的右手都会紧紧抓着扶手,养尊处优的手掌上露出明显的青筋。 他和校场上的众人一样,视线一直在追逐着霍翎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骑装,头发扎成高马尾,两条红色发带在风中不断翻飞,宛若一只翱翔于天地间的凤凰。 蓝天白云,青色草地,在这样灼灼如火的颜色里,彻底沦为背景。 六圈过去,霍翎已经彻底奠定自己的优势。 景元帝微微缓了口气,想要挪开搭在扶手上的右手。 意外就在这瞬间发生—— 原本就已迅疾如风的白色骏马,竟然还在爆发,猛地又蹿出去一大截。 众人原以为这是霍翎操纵出来的结果,但当马匹飞掠过靶子,霍翎没有直起身搭弓,依旧死死贴着马背,才有人察觉到不对劲。 惊呼声渐起。 景元帝右手撑着扶手,猛地起身,怒喝道:“让禁卫马上过去营救郡君!” “快去!” 李满和崔弘益调头就往观赛台底下跑去。 顾不上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景元帝紧盯着下方那道红色身影,垂在身侧的右手一点点攥紧。他猛一拂袖,踹开面前的桌案,大步流星走下观赛台,只丢下台上群臣面面相觑。 失控了。 霍翎比场边所有人,都要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尖叫声传入耳里,似乎有人在吼着什么,霍翎分不出一丝心神去关注周遭的情况,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上。 身上的骏马已经完全不受霍翎控制,她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让马停下来,只能勉强在马背上保持平衡。 这种情况显然是不正常的,再这样下去,不需要多久,顶多再跑个两三圈,骏马就会因为彻底耗尽生命潜能而轰然倒下。 余光扫见有禁卫在不断靠近,可面对飞驰的骏马,这些禁卫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劲风刮在脸上,如刀子一般,霍翎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这并不妨碍她思考。 依照她以往的经验,面对这样一匹完全失控的骏马,最好的办法就是射杀。 这些禁卫都是贴身保护天子的精锐,未必想不到这一点,但他们没办法在射杀马匹的时候,还确保她的安危,所以他们才会踌躇不敢上前。 既然他们不敢,那就让她自己来吧。 为了保持平衡,霍翎的两只手都死死抓着缰绳。但这会儿,她突然松开右手,摸向自己腰间。 还未摸到那把常年不离身的利刃,马背突然一颠簸,霍翎整个人的身子都向着左侧一倾斜。 她左手几乎用尽了力气拽紧缰绳,右手猛地拔出匕首,彻底送入白马的脖颈。 白马吃痛,马蹄立空扬尘。 霍翎抽出匕首。 马血喷溅。 霍翎因兜头喷来的温热马血眯了眯眼睛。 这是最后的脱身机会,趁着白马滞空的短暂时间,原本就倾斜在马背上的霍翎,顺势一个翻滚,护着自己的头和脸滚落在地,滚进一旁的草丛里。 在她被震得胸口发闷,喉间弥漫出腥甜气息时,不远处传来重重的砸地声。 但凡她刚才弃马时慢了几息,又或是坠马后没有顺势滚入草丛,这会儿都极有可能被倒下的马砸中,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接连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围了上来。 霍翎半边身子都被马血溅到,双眼蒙上一层血雾,还不断有温热的血从她发间滴落。她根本分辨不出周围都有什么人,但那些分辨不出来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脑海里回荡着冗长的嗡鸣声,眼前也在一阵阵眩晕,霍翎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还是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保持着头脑最后一丝清明。直至鼻尖闻到熟悉的气息,霍翎攥着来人的衣摆,吐出一大口淤血。 景元帝几乎是半跪在霍翎面前。 这一刻,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天子气度,他都顾不上了。 从骏马失控,再到霍翎抽出匕首杀马,弃马滚入草地,他心里唯一牵挂着的就是她的安危。 即使知道那些将她整个人打湿的血都不是她的,但当景元帝拨开人群,看到霍翎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时,他还是有一瞬间如坠冰窖。 他伸出右手,想将她从地上抱起,又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加重她的伤势。 踌躇之际,霍翎缓缓睁开那双已经被血雾覆盖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努力蓄积了一些力气。 “陛下……” 她轻轻地,微不可闻地叫了他一声。 景元帝顾不上其它,尽可能放轻动作,将她揽入怀里。 霍翎笑了一下,放心地陷入昏迷。 看着怀里的姑娘,景元帝抬起右手,想要触碰她脖颈处的大片擦伤,但指尖还未碰到又瑟缩了一下。 反复几次,他终于放弃,将指尖落在霍翎的眉心,颤抖着,替她拂开那一缕被血水打湿后,贴在脸庞上的黑发。 “陛下。”李满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景元帝身边,急得满脸汗水,“太医来了。” 景元帝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等太医擦着额头汗水给霍翎把脉,给出可以挪动的判断后,景元帝挥退禁卫,亲自将霍翎抱上御辇。 “回行宫。” 禁卫军统领跪在旁边请罪。即使这件事情与他没有太大关系,但校场的安危由禁卫军负责,出了事情,他难辞其咎。 御辇起驾,景元帝没有看禁卫军统领一眼,只有不辨喜怒却让人心头发沉的声音从御辇里传出来。 “去查。” *** 豆大的雨水打在屋顶、窗台、地面,发出接连不断的沉闷声响。 霍翎就是在这种既静谧又嘈杂的环境里醒过来的。 不知是不是马血飞溅进了眼睛的缘故,她的眼睛涨疼得厉害。霍翎想要用手揉一揉眼睛,却在抬手间不小心扯到伤口,痛得她小小抽了口气。 趴在床边的无墨听到动静,惊喜地撩开床幔:“小姐,你醒了。” 知道无墨在旁边,霍翎也就不乱动了:“我昏迷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陛下呢?” “原本陛下一直守着你,后来 李内侍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出去了。” 霍翎闭着眼睛缓解不适:“现在殿内只有我和你对吧。” 无墨点头,想到霍翎看不见,又连忙应了声是:“陛下安排了几个人,但都留守在殿外。” “太医怎么说,我伤得严重吗?” 无墨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小姐反应快,应对得当,又是直接摔进了草丛里,身上大都是些擦伤,看着吓人,但只要好好养上小半个月,再配上太医开的药膏,不会留下疤痕的。比较麻烦的是震到了胸口,小姐要是觉得胸闷,多半是因为这个。” “那就是伤得不算严重。”霍翎睁开眼睛,深深凝望着无墨,突然道,“无墨,我必须病上一场。” 无墨被她话中的含义吓了一跳:“小姐……” “我不能白受伤。受伤再加一场生病,才是最好的结果。” 无墨明白霍翎的意思,只是语气犹豫:“可是我看陛下很紧张你。小姐,你在校场昏迷以后,是陛下亲自将你抱上御辇,送你回长乐宫的……也许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呢……” 霍翎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攥紧无墨的手:“我不能确定做到这一步够了没有。所以,我必须不留余地。” 她手里能用的棋子一直不多。 用得最顺手的那枚棋子,从来都是她自己。 一枚棋子,在入局以后,想要跳出棋局,成为执棋的棋手,本来就要兵行险招。 从她决定翻身上马进行那场比试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用计,自当用尽。 只受伤,效果还不能达到最好。 手腕被攥得生疼,无墨不知道她家小姐在如此虚弱的情况下,是如何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但她从中,清晰感受到了霍翎的坚持。 无墨眼眶骤然通红,她唇角颤了几下,却还是站了起来,忍着哽咽向外走:“陛下怕殿内太热,又怕您不小心受了凉,让人把降温用的冰盆挪到屏风后面去了。里面肯定有没化完的冰,我去拿。” “好。”霍翎露出一抹欣喜的笑,重新闭上眼睛,“动作轻些,别被人发现了。” 天子所居住的长清宫里,景元帝正在翻看禁卫军统领调查的结果。 不到两个时辰就调查出这么多东西,可见禁卫军统领是一点儿也没敢耽搁,查完以后就急急忙忙过来禀报。 这会儿,禁卫军统领跪在下首,看不清景元帝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衣摆。 景元帝还穿着白天那身青色常服,从衣摆到衣襟,一片蜿蜒血色,看得人眼皮猛跳。 禁卫军统领当然知道那些血色从何而来,但陛下都回到行宫那么久了,居然连换一身衣服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景元帝翻到最后,冷冷一笑:“皇家猎场里,在马厩做事的小吏不满上官克扣和责骂,故意给某位贵人的马下了药,想让贵人问责他的上官?你查出来的这些东西,你自己信吗?” 他将手里的资料全部朝禁卫军统领摔去。 禁卫军统领不敢躲,硬着头皮道:“陛下,我们查过去的时候,那名小吏已经服毒自尽,还留下了遗书。臣也知道遗书不可信,但想着陛下关注此事,就先过来向陛下禀报一番。” 景元帝压着怒意,对禁卫军统领如此浪费他的时间非常不满:“继续查。查得水落石出再来向朕禀报。” 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动静。 景元帝微微蹙眉,就见李满带着浑身被雨水打湿的无墨走了进来。 景元帝霍然起身:“你家小姐怎么了?” 无墨跪下泣道:“陛下,您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吧。她突然就发起了热,这会儿嘴里一直叫着您。” 景元帝越过禁卫军统领,急步冲出殿外。 等李满撑开伞匆匆追出去时,景元帝已闯进雨幕里,向不远处的长乐宫走去。 李满连忙小跑着追上景元帝,为他撑伞,但该打湿的衣服都已经打湿了。 瞥了眼景元帝的脸色,李满没敢开口劝。 一直到景元帝进入长乐宫,走到床榻边想要看一看霍翎,却发现自己浑身狼狈,踌躇着不敢上前时,李满适时出声劝道:“陛下,您这样子,不宜近郡君的身。您看,要不要奴才去拿一套干净的衣服给您换上。” 景元帝挥手。 李满会意,立刻朝身后的崔弘益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太医和崔弘益前后脚一起到了。 景元帝去偏殿换了身衣服,正在仔仔细细洗着手,太医从主殿过来了。 不等太医行礼,景元帝立刻问:“郡君情况如何。” “回陛下,郡君发了急热,应该是今天在校场受了惊吓引起的。臣熬一副药给郡君服下,郡君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一早就能退热了。” 景元帝松了口气,用帕子擦干手,再次回到主殿。 撩开天蓝色床幔,景元帝坐在塌边,静静凝望着床上的霍翎。 她下午时的意气风发还历历在目,如今就面无血色地躺在他的面前,景元帝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她越来越能牵动他的情绪。 “陛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霍翎睫毛轻颤几下,缓缓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景元帝。 景元帝用手掌探了探她的额头:“醒了?” “陛下,我好难受啊。” 霍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鼻音。 原本就柔和的声音,这会儿听着愈发像是在撒娇。 “朕知道。”景元帝微微压低身体,凑近与她说话,这样能让她省点说话的力气,“你受了伤,还生着病,肯定很难受。” 霍翎笑了一下,突然委屈起来:“我又没能拿到头彩。” 景元帝被她说得心下一酸:“都是朕不好。朕不该让你去参加那个比赛的。”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呢。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景元帝用温热的手掌,轻抚她冰凉的脸庞:“虽然比赛没比完,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那您给我准备了什么奖励?” 景元帝哄她:“你想要什么奖励,朕就给你什么奖励,好不好?” 霍翎眼眸一亮:“真的吗?” “真的。” “我确实有一个很想要的奖励。”霍翎道,“我想看大燕的完整舆图。” 景元帝一怔,这算什么要求? 不过霍翎还在病中,他不好在这个时候询问原因,只笑道:“行宫这里没有,等回到京师朕再带你看。” 李满端来熬好放凉的药,景元帝避开霍翎的伤口,扶着她坐起来:“需要朕喂你吗?” “陛下干过伺候人的活吗?”霍翎很怀疑景元帝喂药的水平,“我还是一口气喝完吧,一勺一勺喝太苦了。” 霍翎一口气喝了整碗药,又用水漱了好几遍口,但眉头依旧紧紧锁着。 景元帝拿起托盘里的蜜饯,递到她唇边:“吃这个甜甜嘴吧。” “我不想吃这个。”霍翎避开他的手,凑过去,如蜻蜓点水般吻了下景元帝的唇角,“这样就好了。” 草药的苦涩和温热的触感同时在唇角漫开,景元帝失笑:“顽皮。” “您要是觉得吃亏,就亲我一下。” “也不知道是谁吃亏。” 这么说着,景元帝还是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霍翎不高兴:“您这吻,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 景元帝加重力度,在她唇上碾吻,但顾及她的身体,只是浅尝辄止:“就是在哄小姑娘。” 霍翎被哄好了,轻轻咬了下唇,小声道:“我困了。” 景元帝眼神一暗,用拇指擦过她的唇畔:“睡吧。太医给你开的药有安神效果,你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天病就好了。” 霍翎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蹭了蹭:“那您能留下来陪我吗?” 她声音变得很轻,能听出明显的困意,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我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热,那时候不懂事,生病难受了就只会哭。但我哭了整整一晚上,都没有人过来看我一眼。” “我以为大家生病都是这样的,直到后来我弟弟也发过一场高热,我就明白了,原来不是所有人生病,身边都没有亲人守着的。” 原本就因涨疼而发红的眼睛,漫上了一层湿润,眼尾更是一片嫣红。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生病了。” “因为生病以后,是没有人会怜惜的。” 景元帝常听霍翎说起霍世鸣的威武事迹,却从未听她袒露过与家人的矛盾。 他垂下眼眸,认真看着她。 以往她总是一副神采奕奕,对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即使知道她年纪小,他也时常会忽视她的真实年龄。直到此刻,她脸色苍白地缩在锦被里,低声向他诉说着那些年的委屈,他才惊觉她的成熟远超同龄人。 与她年岁相仿的嘉乐,在看到她坠马后,吓得一直在哭;而她呢,亲历了这场坠马,却直到此刻才红了眼眶。 这种成熟,从来都是有代价的。而他此前,从未深入了解过她的过去。 “好。”景元帝低下头,吻去她眼尾将落未落的那滴泪,只觉那滴泪一路烫到了心底。他在她耳畔承诺道,“朕今晚留在这里守着你。哪里也不去。” “真的吗?” “天子金口玉言,又怎么会说谎呢。” 霍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乖乖闭上眼睛,但没过几个呼吸,她又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看到他还在,她立刻把眼睛阖上,仿佛这样就不会被他抓住马脚。 景元帝失笑,将手掌覆在她的双眼上:“不许再闹了,快睡。” 霍翎睫毛颤了两下,擦过他的掌心:“好吧。” 然后就真的乖乖睡过去了。 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景元帝收回自己的手,视线从她沉静的脸庞,落到她包扎过的脖颈,突然想到,她的家人这会儿都远在燕西。 她是孤身一人进入京师的。 承恩公府、武威侯府以及柳国公府都对她怀揣恶意。 她空有郡君的名头,实则如履薄冰。 这偌大京师,她真正能够依靠的人,只有他。 十三护不住她,难道他贵为天子,也护不住她吗? 正文 第43章 “柳国公府,没有在里面推…… 这一晚,在汤药的作用下,霍翎睡得极沉。 但这一晚,多的是辗转反侧的人。 属于柳国公府的别院里,顾氏和柳国公世子一同坐在桌前。 回想着今天校场上发生的一幕幕,顾氏神情难看:“陛下与那霍氏女……” 在众目睽睽之下,天子挥退禁卫,亲自将霍氏女抱上御辇。要说两人间没有猫腻,那是谁都不能信的。 桌上的烛火摇曳着,将柳国公世子的脸庞照得一时明亮一时昏暗:“失策了。” 顾氏看向丈夫。 柳国公世子揉了揉太阳穴。 即使心中再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再装作看不到就是自欺欺人了。 “我原以为她是盯上了端王侧妃的位置,没想到她的心,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 “照陛下今日表现出来的态度,宫里很快就要再多一位娘娘了。” 顾氏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她才进京多久,居然就勾搭上了陛下。” 柳国公世子并不在意霍翎是如何与景元帝搭上线的,他更看重的是结果。 顾氏也和柳国公世子想到了一块去:“她与柳国公府不对付,要是进了宫,会不会对渊晚那孩子不利?” 柳国公世子叹了口气:“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 季渊晚过继一事始终没能定下来,这早就成为了柳国公世子的一块心病。 以霍氏女的美貌和陛下今日表现出来的重视,她入宫以后,说一句宠冠六宫绝不为过。陛下再圣明,枕头风听多了,也难保不会受影响。 顾氏急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能想办法阻止霍氏女进宫吗?” 顿了顿,顾氏唇角苦涩,在更可怕的后果面前,她终于放宽了自己的底线:“大不了……大不了我去劝劝阿乔,让她同意霍氏女进端王府当侧妃。” 霍氏女进了端王府,上头好歹有个端王妃压着。 她要是进了皇宫,得了天子宠爱,上头真未必有人压着。 柳国公世子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压着声音训斥道:“你在说什么蠢话。” “这……”顾氏道,“霍氏女不是和端王两情相悦吗,如果让端王用过往的情谊去劝一劝她,说不定有用呢。” 柳国公世子道:“就算霍氏女被端王哄得回心转意了,你以为陛下会乐意吗?” 顾氏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心理:“陛下与端王好歹也是亲兄弟……” 但这话,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要是陛下顾及着端王,就不会有今天校场上那一幕了。 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安慰丈夫,又像是在自我安慰:“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妃子,难道还能影响到朝堂大局不成?” 柳国公世子神情也是一缓。 许是经历过先帝时期的后宫乱象,自己也在宠妃和宠妃之子手里栽过不少跟头,景元帝的后宫里,能身居高位的妃嫔,要么是诞下过皇嗣的,要么是潜邸时就跟着他的。 这霍氏女没有显赫的出身,就算生得再好,给个昭仪之位或是妃位也就顶天了。 再说了,那终究是日后才需要担心的事情,眼下,柳国公世子还另有心事。 “我看陛下那态度,估计是打算彻查惊马一事。” 顾氏左右看看,即使屋内只有夫妻二人,她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件事情是你安排的吗?” “怎么会这样?” 不远处的另一座别院里,何泰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 因为燕西之事,他一直记恨着霍世鸣和霍翎这对父女。但比起直接要了霍翎的小命,何泰更喜欢留着霍翎慢慢折磨。 她想要什么,在意什么,他就要毁掉什么。 所以他命人给霍翎的马下了药。 那种药物会让马儿失控发疯,校场上有那么多禁卫在,霍翎从发狂的马背上摔下来,直接摔死的可能非常小,但一个不小心被马蹄踩中,至少也得缺个胳膊断个腿。 只要不是直接出了人命,何泰相信,没有人会费力彻查此事的。 但现在的情况,与他之前料想的完全不同。 他想过霍翎傍上了嘉乐郡主,甚至想过霍翎傍上了宁信长公主,唯独没想过霍翎一步到位,选中了天底下权势最大的那个人。 在景元帝的眼皮子底下,险些害死他看上的美人,那性质和害了一位没有家世背景的郡君能一样吗。 下属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大人,我们的动作十分隐秘,如今又是死无对证,禁卫军未必能查出来。” 何泰唇角微微一颤,也只能怀抱着这样侥幸的心理,祈祷真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如果实在瞒不过去……何泰阴沉的目光落在下属身上。 *** 长乐宫里,角落的宫灯全部熄了,只有床边还留着一豆烛火。 屋外雨势渐大,李满悄悄推门,放轻步子来到景元帝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陛下,子时了……” 景元帝坐在床榻边,身体倚着一旁的架子,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眼。 他先是看了眼床上的霍翎,用手掌探了探霍翎的额头,确定热度没有反复,才道:“今夜朕就守在这儿。” 李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出了殿外。 崔弘益和无墨也都在殿外站着。 瞧见李满蹑手蹑脚合上殿门,两人连忙迎上去。 崔弘益问:“干爹,陛下还不回去休息吗。” 李满摇头。 无墨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家小姐赌对了。 崔弘益先是一惊,后又一喜,也暗道自己赌对了。 哎呦,从他在常乐县见到郡君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郡君将来必定贵不可言。结果怎么着,他还真看准了。 李满扭头看向无墨,小声问无墨有没有多余的毯子。 无墨明白李满的意思,立马道:“我记得是有的,我去拿。” …… 霍翎再次醒来时已是白天。 晨曦铺满整座宫殿,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青色床幔。 许是昨天坠马的后遗 症,霍翎胸口闷得厉害,思绪也有些迟钝,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额头上,霍翎轻轻眨了下眼睛,犹豫道:“……陛下?” 景元帝应了一声,掀开身上的薄毯:“醒了?要喝水吗?” 见霍翎没有回答,只是愣愣盯着他瞧,景元帝问:“是还有哪里难受吗?” 他话音一落,霍翎再也忍不住,眼睛一眨,便落下泪来。 她咬着唇,没说话,也没抽噎,依旧苍白的脸庞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泪水打湿。 景元帝一惊,然后又笑了:“哭什么。” 他在身上翻找了一下,没摸到帕子,只好用袖子里侧为她擦拭眼泪:“怎么越擦,哭得就越来劲了。” 霍翎不理他,扯高被子遮挡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哽咽:“您别管我。” 景元帝没有强行要求她把被子放下来,只是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她散开的头发:“朕让他们拿一壶热水进来,再让你那小丫鬟进来伺候你梳洗,好吗。” 霍翎猛地放下被子,双眼和鼻尖都透着哭过的红意:“您要走了吗?” “你不想让朕走,朕就不走。” 霍翎破涕而笑:“我现在相信天子是金口玉言了,您居然真的守了我一晚上。” 景元帝叹了口气:“昨天惊了马没哭,坠了马没哭,伤得那么厉害也没哭,就因为这点小事哭了?” 霍翎慢慢止住了泪意。双眼被泪水洗过,剔透又明亮,宛若雨后初晴的蓝天。 “连家人都做不到的事情,要一个外人做到,这本来就是不合理的要求。” 景元帝说:“朕不是外人。” 霍翎也是一笑,认真道:“我现在知道了。” 早早守在殿外的李满几人,听到殿内的传唤,连忙推门进来。 景元帝先给霍翎倒了杯水,等她喝完水,景元帝让无墨伺候她梳洗,他自己也去了趟偏殿,洗了把脸清醒一下。 “太医来了吗?” 李满道:“太医已经在殿外候着。詹统领也过来了,说是查出了一些眉目,您要见见他吗。” 景元帝道:“让他先在外面候着吧。” 李满在心里为禁卫军统领默哀了一下。这詹统领,也太不会挑时间了。 因为霍翎还要换药,景元帝在偏殿多待了会儿,直到崔弘益过来提醒,他才回到主殿,坐在霍翎身边,看着太医为她把脉。 霍翎昨晚只是轻微发热,喝药睡了一觉,热度果然降了下去,不过太医还是为霍翎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让她接下来几天能睡得更安稳。 太医一走,景元帝陪着霍翎用了碗清淡的小米粥,才与她说了禁卫军统领之事:“你是想亲自听一听调查结果,还是回去休息?” 霍翎没有犹豫:“我要听。” 景元帝这才让李满去宣禁卫军统领进来。 李满与禁卫军统领关系不错,在李满的点拨下,禁卫军统领已经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一进屋先给景元帝行礼,然后身体向旁边一转,没有直接行礼,却也是微微低头致意。 “给襄安郡君请安。” 霍翎下意识想起身还礼,却被景元帝按住:“说吧。” 禁卫军统领瞥见这一幕,心下一松,将手里调查来的资料都交给李满,由李满转呈景元帝和霍翎。 在景元帝和霍翎翻看资料的时候,禁卫军统领同时开口解释起来。 禁卫军里面还是有不少能人的,经过一晚上的排查,他们从那匹发狂的白马身上,检查出了残留的些许青色粉末。 这种药物是从西域传进来的,在中原十分罕见。服用少量可以治病,过量则会导致人或动物发狂,而且发病极快。 禁卫军正是针对发病极快这一点,排查昨天在比赛前进入过马厩的人,一点点顺藤摸瓜,查到了何泰的侍卫队长身上。 霍翎神情平静,显然对幕后黑手的身份早有预料:“燕西过去就是河西走廊,何泰想弄到几份西域秘药很容易。” “但光凭这些,只要侍卫队长不开口指认何泰,也没办法追究何泰的罪过吧。” 景元帝合上手里的资料,吩咐禁卫军统领:“将那名侍卫队长拿下审问。” 说完,景元帝侧头看向霍翎:“不管那名侍卫队长开不开口,他是何泰的下属,而他的行为惊吓到你,扰了朕过千秋节的兴致都是事实。” “朕会罢免他的职务,再将他暂时关押进牢房里配合调查。至于其它的,就留给你亲自动手,如何?” 霍翎眼睛一亮,但很快,她又抿了下唇:“我自己动手当然最好,但我人微言轻,这样一来,又要让何泰多逍遥一段时间了。” 景元帝保证:“不会的。” 霍翎含笑望着景元帝:“那我听陛下的。” 景元帝再次看向禁卫军统领:“方才朕说的那些,都听到了吗?” 禁卫军统领抱拳应是,就要领命退下,却又听景元帝道:“只查到了这些吗?” 禁卫军统领不明所以,犹豫了下,还是点头。 景元帝淡淡道:“柳国公府,没有在里面推波助澜吗?” 此话一出,禁卫军统领和霍翎都齐齐向景元帝看去。 诧异过后,禁卫军统领果断道:“属下会派人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调查。” 正文 第44章 “那霍氏女,当真倾慕王爷…… 大门开合,殿内只剩景元帝和霍翎两人。 霍翎还是开口问了:“陛下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柳国公府?” 景元帝道:“只是想查一查。” 武威侯府与霍翎有矛盾,如果有机会,武威侯府不会介意顺便给霍翎使个绊子。但在行宫出手暗害霍翎,只能说还没到那份上。 最想看到霍翎出事的,无疑是何泰和柳国公府。 根据禁卫军调查到的线索来看,惊马一事显然是何泰的手笔。 唯一存疑的地方,就是柳国公府有没有在里面横插一脚。 霍翎琢磨了下,也大概明白了景元帝心里的想法。 她惊马一事,其实可大可小。 毕竟她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如果上头没人追究,估计下头也会糊弄过去。 现在景元帝要追查到底,又给出了“惊扰千秋节”这样看似很小、实则操作余地很大的罪名,足以罢免何泰的职务,再将何泰关押一段时间了。 而调查柳国公府,估计就是出于天子的多疑。 他心里存了疑虑,便想要确定一下。 也许就算真查出来柳国公府做过一些手脚,但这件事情的主谋是何泰,再怎么样都很难问责到柳国公府身上。但动了手脚,与没动手脚,在天子心目中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会将一切都尽收眼底,深谙于心。 霍翎心里这么想着,就听景元帝问:“如果真查出来柳国公府在暗地里添了一把火,朕却没有立刻惩办柳国公府,阿翎会难过吗?” 霍翎诧异,漆黑的眼瞳盯着景元帝:“陛下关心这个问题吗?” “朕问了,就是想知道。” 霍翎抿唇一笑:“那我就要向陛下进言了。” “什么?” “陛下自然要以大局为重。您没有立刻惩办柳国公府,一定有您的理由。” 景元帝微微拧眉。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番话从霍翎嘴里说出来,让他的心忍不住一涩。 如果不是他让她上台比赛,她未必会遇到那样惊险的情况。 但她醒来后,只是遗憾自己没能拿到头彩,还安慰他别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霍翎有些忐忑:“我的话惹陛下不高兴了吗?” 景元帝抬手抚 了下霍翎的脸庞:“是朕亏欠了你。” 霍翎心头一跳,知道自己赌对了。 适当的示弱和退让,更能让天子愧疚。 愧疚以后,才会想要加倍补偿她。 “陛下说什么傻话。” 霍翎没有再揪着这件事情不放,而是将话题转移到了禁卫军统领身上:“禁卫军统领,为人颇为……” 霍翎慎重地选了一个词:“稳重。” 景元帝险没笑出声来:“促狭。” 什么稳重,她分明就是觉得禁卫军统领行事但求无过不求有功,需要有人提点才能继续往下做事。 霍翎莞尔:“我虽不知他是谁,却知他是陛下的心腹。禁卫军拱卫皇城,保护天子。比起他的能力,陛下肯定更看重他的忠诚。” 能力不够,多配几个能力出众的副手给他就是了。 忠诚,或者说天子觉得他忠诚,才是最难得的。 景元帝笑了笑,介绍道:“他叫詹凌,以前是朕的伴读。” “累了吗?”景元帝起身,“朕抱你回床上休息吧。” 霍翎躺在床上,看着景元帝:“陛下,您要不要回长清宫休息一下。” 景元帝应了声好,但刚转身,霍翎又拉住了他的袖子。 景元帝回头:“怎么了。” 霍翎的声音里透着依恋:“您睡醒还会过来看我吗?” 景元帝知她是吓到了,这会儿看着一切如常,其实压根没从惊马的恐惧中缓过来,所以下意识依赖着他。 见景元帝没有马上回应,霍翎抿了下唇,声音也变得底气不足。 “过来看一眼就好,我不会再耽误您休息和处理政务了。” 景元帝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塌边,紧紧握住霍翎的手。 “朕不走了。留下来陪你用午膳,下午待在你这里处理政务。” 霍翎眼眸一亮,仿佛是被他的行为鼓励到了般,开始得寸进尺。 “那晚上呢?” 景元帝笑:“晚上啊,晚上陪你吃完饭,等你喝完药睡下就离开。连着熬两晚,朕可熬不动了。” 霍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突然问道:“您对所有人都是如此慷慨吗?” 景元帝一怔,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所有人”,指的应该是后宫妃嫔。 “朕从来都不是一个慷慨的人。阿翎,只有你觉得朕慷慨。” 见霍翎确实没有困意,景元帝干脆扶着她重新坐起来,与她聊天:“朕方才看你拉着朕的袖子,问朕还来不来看你,就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朕小时候和你一样,都不敢生病。” 那些往事,景元帝原以为自己都遗忘了,可如今娓娓道来,他才发现自己一直记得。而且记得非常清楚。 “先帝时期,有个宠冠六宫的妃子,叫丽妃,你应该听说过吧。” “先帝宠爱丽妃,也疼爱丽妃所出的三皇子。朕的母后因为母族败落,又不得先帝喜欢,生怕自己某一日醒来就会被先帝废弃。” “她大半的精力,都花在如何讨好先帝,以及如何与后宫嫔妃斗法上。” 那年宁信还小,他过生辰时收到父皇送的一块玉佩,十分宝贝,结果转头老三就故意把玉佩弄坏了。 他气得和老三打了一架,被父皇罚跪在御书房外,回去后就发了高热,嘴里一直在喊着“父皇”和“母后”。 但父皇始终没有出现。 母后来了,没待一会儿,得知父皇又去了丽妃那里,就急匆匆离开,说要为他讨一个公道。 景元帝侧过头,看着不知何时靠在他肩头的霍翎:“朕当时迷迷糊糊地,也抓住了她的袖子,却被她甩开了。” “其实朕那时候想要的不是什么公道,只是她能留下来。” 霍翎离他很近,说话的气息都洒在他脖颈上:“那陛下留下来陪我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景元帝道:“被甩开过一次,朕就再也没有尝试第二次了。” “所以朕不会甩开你。” 霍翎微微抬起头,吻上景元帝的脖颈,又顺着脖颈,一路吻到他的下颚,轻轻咬了一下。她委屈道:“陛下,每次都是我主动吻您。” 景元帝捧着她的脸:“这才是第二次。” 他很温柔,在她喘不上气之前,轻轻退开,抵着她的额头,与她气息纠缠。 霍翎被亲得晕晕乎乎的,用额头轻轻撞了下景元帝的额头。 景元帝忍不住又吻了她一下:“怎么了。” “陛下为什么说,只有我觉得您慷慨?” 景元帝哑然失笑,犹豫了下,小声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问这种扫兴的问题?” “不扫兴。”霍翎与他对视,“我想知道。” “那好吧。” 景元帝想了想,说得十分简洁:“朕不希望后宫太乱,所以皇后在的时候,宫里的妃嫔都是按照资历和是否有过子嗣来定份位的。” 他与皇后关系平平,却不愿他母后的遭遇在皇后身上重演,所以公允地安排着一切。 霍翎加重力度撞景元帝的额头。 景元帝被她撞得往后一仰,无奈道:“是你自己要问的。” 霍翎低哼一声:“不是因为这个。” 景元帝知道她是在意什么了。 真要论起来,她才是那个要资历没资历,要子嗣没子嗣的。 但是,景元帝轻笑道:“不一样的。” 一个人能完全公允地安排一切,是因为他的心没有偏袒任何人。 霍翎直接耍无赖:“我不管,我困了。” 景元帝只好顺着她道:“行吧,你困了,那朕中午再过来陪你用午膳。” 哄走了景元帝,霍翎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等无墨进来找她。 果然,没过一会儿,无墨就溜了进来,掀开床幔,二话不说爬上她的床,趴在她枕边哭。 “哭什么?” 霍翎叹口气,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这不就是陛下哄她的翻版吗。 无墨眼泪哗啦啦流:“看到小姐从马上摔下来,我都要吓死了。” 霍翎估计,以无墨对她的了解,还有两人之前就皇后之位说的那番话,无墨应该是猜到她在上马之前,就知道那匹马出了问题。 这样想来,确实是把小丫鬟吓得不轻。 “没事,你家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霍翎微笑,放缓声音安慰。 为了转移无墨的注意力,霍翎问:“嘉乐怎么样,她没有被吓到吧。” 霍翎刚出事那会儿,许时渡确实被吓得不轻,但有宁信长公主劝慰,又知道霍翎没有大碍,也就缓过来了。 无墨努力止住抽噎:“嘉乐郡主说,等你什么时候方便了,她再过来探望你,免得打扰到你休养。” 霍翎道:“那你中午的时候去找她,和她说说我的情况。等过两天我好些了,再同她见面。” 无墨道:“为什么要等到中午,我现在就可以过去找嘉乐郡主。” “可别。”霍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知道她昨晚肯定没睡好,甚至有可能根本没合眼,“陪我睡会儿吧。” 无墨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乖乖翻了个身,平躺在霍翎身边。 她没有问霍翎这么冒险到底值不值得,因为她很了解霍翎。 小姐这么做了,就说明在小姐心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 校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景元帝已经没有心情狩猎了。 不过因为霍翎还需要养伤,他也不急着离开行宫,打算按照原定计划继续留在这里,等霍翎身上的擦伤全都结痂再回京不迟。 其他随驾的人,也都默契地待在别院里,安静观望着事情接下来的走势。 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临近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禁卫军统领詹凌亲自带着一队人马,穿过一座座别院,最终停在了属于何家的那座别院前。 何泰所属的何家,也是京师有名的大族,不然当年先皇后也不能成为皇子妃。 所以何家在行宫也有别院。 詹统领亲自敲开别院大门,走进厅堂,顿时笑了一下。 厅堂里坐了不少人,何泰,何家族长,先皇后的父亲、现任承恩公。何家最有份量的三个人都在。 詹统领直接出示证据,命人带走何泰的侍卫队长。 侍卫队长一脸灰败,却没有反抗,乖乖束手就擒。 等侍卫队长被带下去后,看着依旧立在堂前的詹凌,何泰蹙眉:“詹统领,你还不走吗?” 詹统领皮笑肉不笑 :“在陛下的千秋节庆典上,何大人的侍卫队长竟然意图谋害襄安郡君,破坏千秋节,难道何大人觉得,自己没有罪过吗?” 何泰朝着行宫方向抱拳:“此事确实是我疏忽,我稍后会亲自去行宫向陛下请罪。” “这就不必了。”詹统领右手一抬,示意自己的下属上前,“陛下口谕,罢免何大人身上所有职务,请何大人与我们走一趟,配合我们调查吧。” 何泰瞠目,完全没想到景元帝会做得这么绝,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不给他留:“我……此事是我的侍卫队长做的……不行,我要见陛下!” 原本安静坐着的何族长和承恩公也都站起身来。 何泰上一回被罢免职务才过去多久,现在居然又一次被罢免了职务。 这个族中原本最出息的子弟,经历两次罢免,就算还能侥幸留下一条性命,也是彻底无用了。 既然何泰给脸不要脸,詹凌也不客气了:“带走!” 何泰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叫着:“族长,二伯,救我!你们一定要救我!” 何族长和承恩公面面相觑。 虽然何泰废了,但终归是自己族中晚辈,承恩公还是开了口:“詹统领,惊扰了陛下的千秋节,陛下要责罚何泰,罢免何泰的职务,也在情理之中,但在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是不是没必要带走何泰?” 詹凌笑道:“承恩公这话,还是去和陛下说吧,我也是奉命行事。” “而且,我们只是想请何大人过去配合调查,既不会严刑逼供,也不会严加拷打,何族长和承恩公只管放心。” “等到事情调查得水落石出后,我们一定会平安将何大人送回来的。” 詹凌这番承诺,不知道何族长和承恩公信没信,反正何泰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当初在燕西,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霍翎都能搭上端王来杀他,现在就更没有理由放过他了。 何泰破口大骂:“霍翎狐媚惑主,先是勾引端王,后又勾引陛下。詹统领是陛下的亲信,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女人来祸害陛下的一世英明呢。” 詹凌面色一变,立刻有机灵的下属上前,堵住何泰的嘴,将何泰硬生生拖了下去。 詹凌又看向何族长,笑道:“何族长,按照规矩,我们的人还要去搜查何泰和那位侍卫队长的房间。” “您看是不是给我们行个方便,也免得我们闯进去会不小心惊扰到贵府女眷。” 这也是禁卫军查案的规矩了,何族长挤出一抹笑:“是,是,我这就让人带詹统领过去。” 詹凌搜查得极快,只要是有些可疑的东西,都让人带走了。 一行人威风凛凛进入何府别院,又浩浩荡荡押着何泰离去,只要是眼睛不瞎的人都能注意到这一幕。 柳国公世子眯起眼眸:“何泰居然这么快就被带走了。” 从昨天霍氏女出事再到现在,就算禁卫军不眠不休,也只过去了一天时间。 何泰并非鲁莽冲动行事之人,做事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结果禁卫军还是顺藤摸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了何泰身上。 看来陛下确实重视霍氏女。 “陛下还会继续查下去吗?”顾氏小声道。 柳国公世子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才道:“何泰就是谋害襄安郡君的幕后黑手,他被带走是理所应当。他是何家人,被罢免了职务,又被禁卫军带去配合调查,难道还不够襄安郡君出气吗?” “要是襄安郡君想做得再过分些,别说何家和承恩公,满朝文武都不会答应的。” 现在襄安郡君出事,陛下的千秋庆典被惊扰,陛下想要出出气,责罚何泰,跟着陛下过来的臣子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要是陛下做得过分,比如说杀了何泰之类的,那跟着陛下过来的臣子绝对要坐不住了。 顾氏被丈夫瞪得不敢再吭声。 柳国公世子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你给阿乔写一封信,将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我也得写信知会父亲一声。” 柳国公年轻那会儿上过战场,后来腿上落下了一些毛病,虽不影响日常行走,却很难再上马,所以这回他特意求了景元帝恩典,留在京中休养,没有随驾来行宫。 之前霍翎进京一事,柳国公世子没有知会过柳国公,柳国公也并未询问过柳国公世子。 因为霍翎进京,成为端王侧妃,真正影响到的只是端王府后宅的平衡,对前朝大事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柳国公世子会对霍翎出手,更多是为了妻女。 但要是霍翎进宫,那首先影响到的,可就是季渊晚了。 所以这一次,柳国公世子必须及时知会柳国公。 *** 京师近来多雨,端王下了马车,撑着伞走进官衙。 近来各地太平,需要批复的公文不多,端王很快就忙完了手里的事情,走到窗边,看着雨水从屋檐坠落,成串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个小小水洼。 这一幕,让他想起上一回,他与霍翎一起站在郡君府门口看雨的场景。 他答应霍翎,要在行宫与她相会,还说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结果一道圣旨,他必须留守京师。 后来他两次登门,霍翎都在西郊别院待着,他只好给霍翎写了一封信,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命人将信送去西郊别院,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收到霍翎的回信。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端王猛地攥紧自己的手掌,转身往外走去。 端王妃正在教小儿子读《三字经》,两三岁的孩子口齿还有些不清楚,不时将屋里大人逗得哈哈大笑。 看到端王的时候,端王妃有些诧异,下意识扫了眼外面的天色:“殿下今天怎么下衙这么早?” 端王神情凝重:“我有事要与你说,就提前下衙回来了。” 这么急切?端王妃让人将小儿子抱出去,亲自给端王奉了杯茶,做洗耳恭听状。 “我要与你说的事情,与霍翎有关。” 端王妃冷笑,果然不出她所料。 端王看到她那样,叹了口气,握住端王妃的手:“阿乔,之前你我一直在怄气,很多事情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而且我也知道,你未必愿意听我与霍翎之事。” 端王妃脸色难看又难堪:“殿下难道要将你与她如何相恋的事情,与我一一道来,向我证明你们有多恩爱吗?” 端王就知道端王妃会有这个反应,之前他每次想好好和端王妃聊聊霍翎的事情,端王妃都很难保持冷静,以至于端王不得不单方面中断谈话。 但现在,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所以端王用了一句话,让端王妃明白事情的重要性。 “我在燕西的布局,霍翎几乎一清二楚。” 端王妃一怔,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终于开始慢慢运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端王道:“当初我上书请封霍翎为县君的折子,上面写的每一条内容都是真的。” “县君?”端王妃疑惑,“不是郡君吗?” 端王深吸一口气,认真解释道:“我请封的是县君,但不知皇兄出于什么考量,最后定下的是郡君。” 当时在城门口,他听到圣旨册封霍翎为“襄安郡君”后就暗道不妙。 他留了何泰一条性命,就算是失约了。所以霍翎指责他没有诚意。 他原本是想借着册封县君的折子,来向霍翎展示诚意。结果圣旨下来以后,霍翎从县君变成了郡君…… 这就很尴尬了。 诚意确实是有了,但好像变得不多了。 虽然事后霍翎没有指责他什么 ,还缓和了跟他的关系,对他重新展露笑颜,但端王心里还是生出了强烈的不安 这强烈的不安促使他在除夕夜,抱着琴前往霍翎的院子,为她弹奏一曲《凤求凰》,借此来加深两人的感情。 收回思绪,端王看着端王妃,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阿乔,你我夫妻多年,我膝下的两个孩子都是你亲生的。” “你应该相信,无论是谁进府,都不可能动摇得了你和两个孩子的地位。” “我至今没有请立世子,是因为渊晚过继的事情始终没能定下来。我不可能现在就越过渊晚,直接上书请封渊康为世子。” 听到端王这么说,端王妃的眉眼渐渐和缓下来。但想到端王说的,霍翎对他在燕西的布局一清二楚,端王妃又觉心头梗得慌。 “燕西之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端王删删减减,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很多机密并非他直接告诉霍翎,而是霍翎自己猜了出来,或者是她参与进去的。 “她知道得太多,如果她没有嫁进端王府,而是嫁给了其他人,我们能确保她不会将这些事情透露出去吗?” “她的父亲是现任行唐关副将,现如今行唐关主将和副将都是我的人,但要是她没有入端王府,我们还能完全信任她的父亲吗?” 端王妃的面色渐渐凝重下来。 她并非没有大局观之人。毕竟出身柳国公府,就算没有受过专门的教导,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不错的政治素养。 端王妃必须要承认,婚姻永远是利益捆绑的一种手段。 正如端王和她成婚以后,端王和柳国公府在朝堂上的联系就变得愈发紧密。直到季渊晚过继一事,双方彻底成为盟友,共同进退。 看到端王妃那满脸沉思,端王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能听进去就好。 于是端王再接再厉:“我在燕西做得太多了。这些事情要是不小心传入陛下耳里,你猜陛下会怎么想。” “你和岳父他们都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能给渊晚那孩子增添筹码,加重份量。但陛下能接受吗?” 端王妃被他说得心头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端王继续道:“还有柳国公府。当初何泰在燕西担任行唐关主将时,帮柳国公府做了不少事情。” “我与何泰闹翻以后,何泰还拿这件事情来威胁过我。” 端王妃眉心一跳,里面居然还有柳国公府的事情:“他帮柳国公府做了什么?” 端王道:“你放心,他和柳国公府只是生意上的往来,但其中涉及到的数额极大。” 以端王的眼界,能说出“极大”两个字,就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件事情,霍翎也知道?”端王妃问。 端王倒也没说谎:“她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应该会有所猜测。” 端王妃一只手被端王握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桌角,显然被这一连串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端王没有催促,安静等待她思考。 许久,端王妃重重闭上眼睛:“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些事情?” 端王苦笑:“这些机密之事,我不可能写信告诉你。” “回京以后,我们两人光顾着怄气,有多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聊过了。” 也就是过去了一个多月,端王妃心里那口气总算平复了些许,才能坐在这里好好听到现在。 端王妃咬了咬牙,想到御驾离京前,她回柳国公府与父母说的那番话,心底一阵害怕。 ……她爹不会已经对霍翎下手了吧。 要是霍翎真因为这件事情与端王离心离德…… 端王妃以前会高兴,现在却担心影响到自己大儿子的前程。 看了眼面前的端王,端王妃抿了下唇,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端王,只暗暗想着一会儿得赶紧给她爹写一封信,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大丫鬟突然敲了敲门:“王妃,世子夫人差人送信来了。” 端王妃一怔,她娘的信? “王爷,你先在这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端王妃跟着大丫鬟走进隔壁书房,从信使手里接过牛皮信封,用匕首划开以后,将里面的信纸取出来。 刚看完前两行字,端王妃瞳孔猛地瞪大,又从头再看了一遍。 她握着信纸,扭头看向隔壁主卧。那难以置信的目光,几乎要穿透墙壁,看清主卧里的端王。 端王妃死死压着到嘴边的尖叫,一目十行看完手里的信,浑身剧烈颤抖。 大丫鬟担心道:“王妃,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 端王妃实在受不了了,握着信纸就冲出书房,气势汹汹地冲到端王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端王,手里高举着信纸,对着满脸诧异的端王道:“我问王爷一个问题。” “那霍氏女,当真倾慕王爷吗?” 端王对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道:“当然。” “好,好,好。”端王妃气笑了,“那她当真愿意入端王府当侧妃吗?” 端王莫名气短,但还是道:“我与她有过约定。” 虽然…… 虽然何泰没死,但他后来也拿出诚意补偿了阿翎。 端王妃几乎笑得前仰后合,却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端王。 “那王爷可知道,你那位心上人,根本就不稀罕你的什么侧妃之位。她准备就要入宫当陛下的妃嫔了。” 端王霍然起身,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看了眼端王妃手里的信件,端王顾不上其它,劈手去夺。 信件里面并没有提到柳国公世子出手暗害霍翎一事,所以端王妃没有阻拦。 她站在端王对面,带着几分痛恨和几分痛快,欣赏着端王不断变化的表情。 端王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下来,待看到信件最后,他几乎站不稳身形,一个踉跄重新跌回凳子上。 “这不可能。” “阿翎怎么可能这么对我……” “不,我不相信,她一定是有苦衷的,肯定是皇兄强迫了她。我这就去找她问个清楚。” 端王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去。 “够了!” 端王妃朝门口大喊一声:“把门给我关上!” 守在门口的都是端王妃的心腹,闻言立刻关门。 看着在自己眼前迅速合上的大门,端王低着头,右手撑着门,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也没有强硬要求外边的人开门。 “霍翎是在御驾抵达行宫第五日出事的。从行宫送信回京师,最快也要四天时间。” “等你赶到行宫的时候,御驾都要从行宫回京了。你现在急急忙忙赶过去,是想要再被人看一次笑话吗?” 端王妃死死拽着端王的胳膊,染了蔻丹的长指甲几乎要嵌入端王的血肉里。 她泣声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你心底那些情情爱爱吗。” “你有没有想过,霍翎进宫以后,你在燕西的布局怎么办,渊晚那孩子又该怎么办?” 端王头脑一阵眩晕。 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正文 第45章 因爱封后。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几乎是必然的。 从端王决定用情爱来捕捉霍翎,用花言巧语来让霍翎认命时,他就已经落了下乘。 霍翎的伤势虽不致命,但她弃马坠地的行为到底太过凶险,还是要好好养着,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她在床上足足躺了六天,直到身上的擦伤全部结痂,胸闷的情况也有所缓解,才被景元帝准许走 出宫殿晒太阳。 在她养伤期间,许时渡来看过她两次,怕她在床上躺着无聊,陪她说了不少闲话,还给她带了些解闷的小玩意。 就连宁信长公主,也带着上好的药材来探望过霍翎一回。 不过要说陪在霍翎身边最久的,还是景元帝。 除了面见朝臣,其余时间,景元帝大都待在长乐宫里,直到霍翎服药睡下才离去。 他在长乐宫待着的时候,也不是一味和霍翎腻在一起。该批复公文就批复公文,该看书就看书,间隙时与霍翎说几句话。 霍翎笑话他:“陛下嘴上说着陪我,其实只是想换个新鲜地方待着。” 景元帝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书,神情闲适:“那朕陪你出去晒晒太阳?” 其实霍翎还挺喜欢景元帝这种生活方式的。 近来各地风调雨顺,没有爆发什么天灾人祸,但这不代表朝堂没有烦心事。 可旁人很难从景元帝身上感受到急切与烦躁。他早已过了会为朝政忧心忡忡、彻夜辗转的阶段。 他的执政,不动声色。 而这种不动声色,来源于他的强大。 霍翎走到景元帝身边,牵起景元帝的手,景元帝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带着她在行宫里闲逛。 行宫里多的是百年参天巨树,盛夏的风在林间来回穿梭,被繁茂枝叶滤尽闷热,拂在霍翎和景元帝身上时,只余一阵午后清凉。 霍翎突然感慨:“真可惜。” 景元帝不解:“可惜什么?” 霍翎道:“行宫这么大,我还有很多地方没逛过,但我们明日就要动身回京了。” 头顶的斑驳树影悉数落在霍翎身上,景元帝抬手,像是要为霍翎拂去脸上的那点光斑。 “今年是来不及了。等明年这个时候,朕再陪你过来一趟。” 霍翎惊喜又诧异:“可陛下不是不喜欢狩猎吗?” “也不是不喜欢。”景元帝说,“只是嫌麻烦。” 天子出巡一趟,上上下下牵扯到的人和事实在太多。光是在路上耗的时间就有半个月之久。 如非必要,他确实不愿折腾。 霍翎眉梢一挑:“那陛下现在不嫌麻烦了?” 景元帝笑,说她:“明知故问。” 霍翎抓着他的手摇晃:“我心里清楚,却也想听陛下亲口告诉我。” 景元帝道:“你的生辰与朕的生辰相近,下次再过来,就不是为朕庆祝,而是为你庆祝。所以朕喜不喜欢狩猎不重要,你喜欢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霍翎没想到景元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微微一笑:“那明年过来的时候,陛下陪我酿几坛酒吧。” “就像嘉乐之前做的那样,用行宫里的花,酿上几坛美酒,找个地方把它们埋下去,等到几年后,我们再把它们挖出来共饮。” 说话间,隐约能听到不远处传来三个孩子清脆悦耳的笑闹声。笑声飞扬在蝉鸣声渐浓的盛夏里,透出勃勃生机。 霍翎看了眼景元帝,犹豫着要不要避开。 景元帝却道:“去看看?” 霍翎拿不准景元帝的心思:“他们玩得正开心,我们过去打扰他们是不是不太好。” 景元帝倒是有些猜到霍翎在纠结什么了。她现在和他一起出现在三个孩子面前,总归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好,那过些天再让他们来给你请安。” 但他们还是离开得慢了些。 他们这一行人动静不小,有伺候公主的宫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经宫人提醒,三个小孩子停下玩闹。 大公主是做姐姐的,虽然只比妹妹和弟弟大了不到两岁,却最沉稳,将手里的风筝塞给宫人,领着二公主和季渊晚过来给景元帝行礼。 霍翎立刻松开景元帝的手,双手合在身前,站得笔直又端正。 景元帝含笑瞥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三个小孩子先是给景元帝行礼问安,又悄悄打量着旁边的霍翎,纠结该怎么称呼她。 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总要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多几分心眼。这段时间里,不少人都在私底下讨论着霍翎、景元帝和端王三人间的事情,三个小孩子也听去了不少。 大公主和二公主还好,季渊晚那张小包子脸就皱得有些厉害了。 “给大公主、二公主、大公子问安。” 霍翎先一步给三个小孩子请安,免去了他们的纠结。 三个小孩子纷纷回礼,嘴上称她为襄安郡君。 霍翎连忙朝景元帝使眼色。 景元帝低咳一声:“行了,你们继续去玩吧,朕走了。” 目送着景元帝和霍翎的身影远去,大公主招呼妹妹和弟弟继续去放风筝。 二公主高兴地追上大公主。 季渊晚停在原地,小包子脸又皱了皱。 庄嬷嬷是端王妃派到季渊晚身边伺候的,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情绪不太对,连忙小步上前:“两位公主都去放风筝了,大公子怎么不一块儿过去?” 季渊晚嘴巴张了张,即使是在自己最信任依赖的嬷嬷面前,他也什么都没说,只用极轻的音量道:“嬷嬷,我想母妃了。” …… 往外走出一段距离,霍翎才问:“陛下怎么没给两位小公主赐下封号?” 依照大燕惯例,公主一般是在及笄时才会一并赐下封地和封号。 但景元帝膝下就这么两个亲生孩子,稍稍破例一番,朝臣也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景元帝对着干。 景元帝平静道:“太早赐封号,朕担心孩子养不住。就连嘉乐,也是在她及笄礼时才有了正式的封号。” 霍翎一怔,明白了景元帝的想法。 这些年里,景元帝不止有过大公主和二公主两个孩子。但那几个孩子没养到三岁就夭折了,既没有上玉牒也没能排齿序。 “是我说错话了。”霍翎轻轻握住景元帝的手掌,“陛下受委屈了。” 再煎熬的过往,也已经成为了过往。景元帝这一生经历过许多动荡坎坷,但从他登上皇位至今,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受委屈了。 景元帝笑了一下:“朕有什么可委屈的?” 宫人内侍都远远坠在他们身后,只要不刻意拔高音量,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交谈。 霍翎拨开横生在面前的木槿树枝,从枝叶间穿梭而过。 听到景元帝的问话,她回头,透过枝叶间隙看着景元帝。 “陛下春秋鼎盛,正如烈日当空,朝中那些人却在您承受着丧子之痛、丧妻之痛时,要您以大局为重,逼迫您过继嗣子。这还不够委屈陛下吗?” 景元帝愣在原地。 头顶上的蝉鸣惊醒了他,景元帝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木槿花,绕过面前的树枝来到霍翎身边,随手为她别上:“朝中大臣,也有他们的考量。” 霍翎皱了皱鼻子:“我才不在乎他们有什么考量。要全依着他们的考量来,陛下还是别让我进宫了。” 景元帝刮了下她的鼻子:“这又怎么了?连不进宫这种气话都说出来了。” 霍翎道:“现在大家都希望大公子能被过继到陛下名下。为了促成这件事,在京师过惯了富贵日子的端王,在燕西一呆就是大半年。” “所有人都知道我与端王妃、柳国公府不合,若我真进了宫,就算我什么都没做,端王妃和柳国公府也会疑心我,担心我对大公子下手。” “偶尔说了句重话气话,不小心传到了外边,就成了我狼子野心的铁证。” “日后但凡大公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跳进黄河都未必能洗脱自己身上的嫌疑。” 霍翎紧紧抱住景元帝的胳膊。 “您说说,真要有这种事情发生,我得多冤枉啊。” 嘴上说着不进宫,却一副绝不肯撒开他的架势。 景元帝心里有再多思量,都被她这副作派逗笑了。 但想到前几日,禁卫军统领詹凌另外交给他的那份东西,景元帝不得不承认,霍翎的担心是对的。 一个端王府侧妃的位置,就 能让柳国公世子在背地里虎视眈眈,推波助澜。 那她入宫以后呢? 柳国公府必将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阿翎。” 景元帝轻抚霍翎的长发:“你若是因着这些外人的议论就不愿入宫,朕才是真委屈。” 霍翎抿唇轻笑了下:“陛下这么说了,那我肯定舍不得让陛下委屈。” “只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三人成虎。” “一个人对陛下说,陛下不会信;两个人对陛下说,陛下也不会信;要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在陛下耳边念叨,会不会某一天,在陛下的心里,我也要变成一个会对六七岁孩童下手的面目可憎之人了?” “若当真如此,我倒宁愿别进这个皇宫,就留在外面。” “陛下想我了,就出来见见我,陪陪我;陛下要是想不起我这么个人,我也乐得清闲自在,一个人看看书,下下棋,还不用受那些流言蜚语的困扰。” 景元帝明知她是故意说气话反话,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些朝臣与朕,会是一条心吗?” 霍翎摇头:“不会。” 景元帝又问:“那你呢?” 霍翎的声音轻而缓,却带着坚决:“是。我与陛下,永远是一条心。” 景元帝道:“所以,朕怎么会信他们而弃你于不顾?” 霍翎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双手勾住景元帝的脖颈:“有陛下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景元帝顺势搂住她:“你觉得渊晚那孩子如何?” 霍翎想了想,如实道:“我只见过大公子两面,对大公子并不了解。” “但我想,身为端王和端王妃的嫡长子,被选进宫里后又得朝中几位大臣教导,大公子的资质定然是极好的。” 景元帝道:“朕以前也挺喜欢这个孩子。” 霍翎听出他话中的关键词:以前。 没有过继一事之前,季渊晚是景元帝的亲侄子。小孩子聪明懂事,乖巧伶俐,做长辈的自然添了几分喜欢。 闹出过继一事之后,景元帝心里就多了几分不舒服。 这几分不舒服,并非是针对季渊晚的。 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即使有大人的教导,对权力、对储君之位的认知也必定是懵懂的。 以景元帝的心性,当然不会因此迁怒季渊晚,更不会为难他亏待他。但要说真心疼爱这个孩子,将之视为亲子,除非景元帝不是天子而是立地成圣。 景元帝继续道:“你与那孩子,合得来就好好相处,合不来也没事。宫里那么大,平日里也没什么见面机会,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霍翎听出了他话里的提点意味。 他是在教她,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季渊晚。 *** 离开行宫这一日,也是个艳阳天。 霍翎在无墨的搀扶下,走上自己的马车。 周围不时有窥探的目光扫来,但霍翎丝毫没放在心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霍翎还在人群里瞧见了崔原,不过崔原只是在人群里遥遥朝她致意了一番,没有再走上前来与她攀谈。 霍翎也笑着与他点了点头。 让霍翎有些遗憾的是,她找了半天,竟然都没有看到柳国公府和武威侯府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避着她。 一晃八天,队伍终于抵达京师。 入城之前,崔弘益过来找霍翎,还带来了景元帝的话:“陛下说,郡君若是不累,不如随他进一趟皇宫,他要带郡君去看一样东西。” 霍翎点头称好,心下却琢磨开了。 陛下要带她看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的答案,霍翎很快就知道了。 她站在太和殿里,站在那足足有一整面墙大,容纳了大燕所有疆域的舆图面前,脸上是控制不住的兴奋。 “陛下!” “这么高兴?”景元帝走到她身后。 霍翎用力点了下头,看向景元帝的眼睛里透出明亮的光泽。 景元帝太喜欢她这种溢满生命力的眼神了,便笑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霍翎往前走了几步,贴到舆图近前,伸出手想要触碰。 但指尖还未触及舆图,她就仿佛受惊般缩了回去,扭头征询景元帝的意见:“陛下,我可以用手去碰一碰吗?” 景元帝道:“当然可以。” 霍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她在右上角找寻许久,终于找到代表“永安县”的小圆点。 她踮起脚,举着手,指尖落在那个小圆点上。 “我十二岁那年,曾经在某位大人的府上,瞧见过大燕舆图。” “因为是无意间瞥见的,所以我来不及看清上面的细节,只记住了永安县在哪里,京师在哪里。” 霍翎顺着永安县,一点点滑到燕西其它城镇。 在这张舆图上,燕西就只有半张桌子那么大。 霍翎描摹完了燕西,又从燕西一路滑到京师。 舆图上,京师是唯一的红色,象征着它无可动摇的特殊地位。 霍翎回忆着,对比着,凝视着,记忆着:“我看到的那张舆图,没有陛下这里的舆图大,也没有陛下这里的舆图完整。” 景元帝的声音从霍翎身后传来:“当然。这是大燕最完整的一张舆图。” 霍翎回头朝景元帝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大燕的疆域到底有多广袤。” 她好奇道:“陛下,舆图上的所有疆域都是属于您的。当您第一次站在这里,抬头仰望这张舆图时,在想些什么呢?” 景元帝看着她,觉得她现在就像是一个看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姑娘。玩具不属于她,所以再喜欢,也要克制着征询他的意见。 “朕忘记了,不过每次站在这张舆图面前时,朕都觉得这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霍翎顺着景元帝的话想了想,点头道:“陛下是天子,富有四海,也当肩负万民期许。” “您将天下万民视作您的责任,所以站在舆图前,你感到了责任的沉重。” “我呢,就是您眼中的万民,站在舆图前,只会惊叹大燕的广袤,感慨大燕的强盛。能生活在这样的王朝里,能被您这样的天子庇护着,是如我这般天下万民的福祉。” 景元帝被她这话逗笑了。 他走上前去,将代表着“洛城”的那枚红色小旗子拔下来,塞进霍翎的手心里。就像是将原本独属于自己的玩具,分享给了她。 霍翎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红色小旗子,有些错愕。 景元帝纠正她:“你不是朕眼中的万民。” 霍翎抬眸,凝望着景元帝。 “皇权之上无人之处,阿翎若好奇上面的风光,就来陪朕一起看看吧。” 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也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但当霍翎真的听到景元帝这句话时,她的眼眶骤然通红。 “哭什么?”景元帝揉了揉她的头,“是没听懂朕这句话的意思吗?” 霍翎攥紧旗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要听您再说一遍。” 景元帝贴近她的耳畔,没有弯弯绕绕,没有遮遮掩掩。 他直接陈述一个事实。 “阿翎,朕要迎娶你做皇后。” 霍翎咬了咬唇:“为什么?” 景元帝用指腹摩挲她的嘴唇,让她松了力度:“朕与你说过,不希望后宫生乱。” 霍翎问:“让我当皇后,后宫就不会乱吗?” 景元帝点头:“是。你当了皇后,朕依旧能够公允处理后宫之事。” 身为皇帝,偏袒自己的皇后,专宠自己的皇后,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霍翎眼睛轻轻一眨,落下一滴泪来。 “怎么又哭了?”景元帝失笑。 霍翎连忙抬手去抹眼泪:“陛下信不信,我其实是一个不爱哭的人。” 景元帝先她一步,为她擦去眼泪,喟叹道:“信。” 霍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犹豫了:“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景元帝直接打断她的话,“还记得丽妃吗?” 霍翎不知道 他为什么会突然将话题扯到丽妃身上,但还是点了点头。 景元帝道:“朕小时候,总以为先帝深爱着丽妃,可丽妃直到死,也只是丽妃。” “这样的感情,若算是爱,那爱未免浅薄。” 霍翎搂住景元帝,将头埋在他脖颈间:“那不浅薄的爱,是怎么样的。” 景元帝手掌落在她的长发上:“朕很喜欢我们初见时,你说过的那一番话。”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只有想给和不想给。” “如果何皇后还在世,朕也许会很为难。但如今后位空悬,朕喜欢你,便想给你最好的位置。” 景元帝说得是那么轻描淡写:“在过继子嗣一事上,群臣已经联合起来,挑衅过朕的权威。在立你为后的事情上,朕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来挑衅朕的权威。” 他二十岁,甚至是三十岁的时候,也许还需要考虑物议,考虑皇后的家世地位,考虑前朝和后宫的平衡。 但他已执政二十年,在后位空悬的情况下,想要立一个喜欢的女子为皇后,她就一定会成为他的皇后。 “我现在相信您说的,您只对我慷慨了。”霍翎轻声道,“但是,您的慷慨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景元帝笑道:“朕给你皇后之位,不是因为朕慷慨,而是因为你值得。” 霍翎将景元帝抱得更紧。 端王嘴上说着爱她,说真心倾慕她,说她当得起世间最好的一切,却只愿给她一个侧妃之位。 他嘴上说着想要她心甘情愿,却是想通过花言巧语来让她认命。 面前的帝王,只说了喜欢,却愿意成全她,给她皇后之位。 他不需要她认命,他要她心甘情愿。 景元帝轻吻她的鬓角,等她慢慢平复好心情,才道:“朕还给你准备了两样礼物,你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礼物?”霍翎从他怀里探出头。 景元帝朝外面喊了一声李满的名字,李满端着托盘,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幅卷轴。 霍翎看了看卷轴,又扭头去看景元帝。 景元帝朝她颔首,霍翎会意,拿起卷轴,缓缓展开。 映入她眼帘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而这字迹的主人,亲自为她抄写了一卷《洛神赋》。华美瑰丽的辞赋,诉说着君王对洛神的思慕。 卷轴末端右下角,落下抄写者的名字: 季鹤淮 霍翎缓缓抬眸,看着景元帝解下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 他将那块龙纹玉佩递到她的面前,微笑着念诵《洛神赋》里的诗句:“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阿翎,这块玉佩和这卷《洛神赋》,代表的是朕的求娶之意。” 霍翎一手握着红色小旗子,一手收下君王的玉佩:“《洛神赋》里,人神道殊不能结合。我不是洛神,我只是洛水一闲人。” “我会永远陪在陛下身边,我与陛下,是夫妻一体。” 正文 第46章 “你已经输了,还要输得如…… 谁也不能保证帝王的宠爱有多长久,但在他意识到自己动心的那一刻,给了她皇后之位。坐上皇后之位,以他的性情,无论日后如何,她的地位都将无可动摇。 霍翎想,这就是她要看到的诚意。 霍翎垂下眼眸,望着手中的墨青色龙纹玉佩:“这块玉佩放在我手里,是不是太可惜了?” 这是独属于帝王的玉佩,她收下以后,也无法佩戴在身上,只能将它装进玉盒里珍藏着。 瞧景元帝从不离身的架势,他应该很喜欢这块玉佩。 但不等景元帝回答,霍翎就一把将玉佩塞进了怀里:“现在觉得可惜也不能收回去了。” 景元帝笑声爽朗,浑身都透出轻快来。 他牵着霍翎的手,重新走回到舆图前:“要朕为你好好介绍一番吗?” 霍翎满含期待地望着景元帝:“陛下不嫌麻烦就好。” 舆图上的很多地名,她只在书上见过一两回;还有更多的地名,她连听都没听说过。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即使是景元帝也不愿辜负她的期待,干脆就从她最熟悉的永安县开始说起。 霍翎一开始还想让他换个地方,但听着听着,就完全沉浸在了景元帝的叙述中。因为景元帝完全是站在一种更高的高度,从永安县的历史出发,不时旁征博引,告诉霍翎,永安县在燕西十四县里,为什么始终发展不起来。 霍翎听完以后,好奇道:“陛下对所有城镇的历史,都如数家珍吗?” “当然不是。”景元帝失笑,这也太高看他了,“去年燕西动荡,朕命翰林院的人整理出了许多史料,后来抽了些时间,全部看了一遍。” 霍翎恍然,又道:“永安县这一年来的发展,应该很不错。陛下是不是没看到燕西知州上的请功折子。” 景元帝回忆了下,确实没什么印象:“具体到各县的请功折子,都是由吏部来处理。” “那就是了。” 霍翎道:“去年年底,燕西各县都遭了雪灾,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找上了永安县令,捐出了自己所有的体己钱。” 景元帝道:“所以朕后来,还赏了你一百两黄金。” “原来那一百两黄金,是这么来的。” 霍翎抿唇一笑,又继续道:“那永安县令也是个妙人,借着霍家捐了那么多钱粮的由头,让县中大户也出了不少血。” “有了足够的钱粮,永安县不仅是燕西各县里第一个完成赈灾工作的,还从周围几县引了不少流民过来。等到雪灾过去后,除了故土难离的流民外,其余大都在永安县落了户。” 景元帝道:“也算有才干。” 得了这句评价,霍翎便不再多言,央着景元帝继续介绍。 又听了两个城镇,霍翎上前一步,将被掌心温度捂得发热的红色小旗子,重新插回舆图上:“陛下,我们去休息吧。” “不想听了?”景元帝问。 霍翎眼眸一弯:“又不急在一时,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宫人端来一桌茶水点心,霍翎拿起一块藕粉桂糖糕,试着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就递到了景元帝嘴边,让他也尝尝。 用了些东西,霍翎问李满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了。” 那就是太阳快下山了。霍翎将头埋在景元帝脖颈处:“我还不想走。” 景元帝多好的定力啊,这下都有些受不住了,抚着她长发的手向下,在她后颈处轻轻摩挲:“那就再待半个时辰,赶在宫门落锁前离开。” 霍翎小声哼了哼,也不知道是满意这个回答还是不满意。 景元帝笑了笑,又给了霍翎一句准话。 “今天才回京,朕给随驾的朝臣放了一日假。后日大朝会上,朕会提出立后之事。” “诸事烦忧,你莫理会,只管安心等着立后圣旨就是。” “要等很久吗?”霍翎问。 景元帝轻描淡写:“不会很久。” 霍翎又问:“那我要是想陛下了怎么办?” 景元帝顺着她的话道:“你想怎么办?” 霍翎坐直身子,从袖子里掏出荷包,将里面那张桃花符取了出来:“陛下何日有空,就陪我去大相国寺还愿吧。” 景元帝已经是第二次看到这张桃花符,但每看到一次都想笑一次。 他抿了抿唇,压下唇角的笑意,认真道:“好。到时朕再陪你好好逛一逛大相国寺。”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景元帝状似不经意道:“朕给你拨一队护卫和两个有拳脚功夫的宫女吧。你在宫外,有他们跟着,朕也能更放心些。” 霍翎心下一动:景元帝是怕柳国公府狗急跳墙对她下手吗。 不管是不是,霍翎都欣然同意了。 护卫的人选容易定下,倒是两个有拳脚功夫的宫女还需要好好挑选一番,景元帝将这件事情交给崔弘益。 崔弘益一口应下:“郡君放心,奴才一定会好好挑选。” 霍翎笑道:“崔内侍挑出来的人,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崔弘益暗道自己一定得好好挑选,在襄安郡君……在未来的皇后娘娘面前再卖一个好。 他在干爹一众干儿子里,原是年纪比较小的,想出头没那么容易,但自从他年前去了趟燕西回来,他就一跃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在太和殿里的地位仅次于干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能得陛下看重是因为什么。 依着陛下对郡君的看重,等郡君进了宫,陛下肯定会拨一批人给她用,帮她尽快熟悉宫中事务。 他要是留在太和殿,是决计越不过干爹的,但要是去了郡君身边伺候,极有可能当上凤仪宫的内侍总管。 这么一思量,崔弘益心头滚烫,务必要把这趟差事办得妥妥当当。 *** 霍翎还真不知道,她还没正式进宫呢,崔弘益就已经盘算着要努力烧她的热灶 了。 她在太和殿里磨蹭来磨蹭去,愣是赶在宫门落锁前最后一刻才离开皇宫。 上了马车,无墨立刻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卷轴:“小姐,这是什么?” 进宫前,霍翎原本是想让无墨和无锋先回郡君府休息的。反正有陛下在,总会安排好她进宫出宫的事宜。 但无墨和无锋都不乐意,霍翎就带着他们一起进宫了。 霍翎在太和殿的时候,无墨和无锋两人就在偏殿里喝茶吃点心。 “这是和封后圣旨差不多的东西。”霍翎笑着展开卷轴。 无墨先是一愣,旋即意识到了霍翎话中的意思,面上露出狂喜之色:“也就是说……” 霍翎点头,肯定了无墨的猜测。 无墨强忍着自己的激动,只小小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霍翎,还很注意地避开了卷轴。 “太好了。”无墨说。 “真是太好了。”无墨哽咽。 霍翎任无墨抱着,身体靠在马车上,也长长舒出一口气。 皇权之下,再出色的猎手,也不过是猎物。 现在,她终于有资格,去看一看皇权之上的风景。 那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行了,快松开我吧,要被你压得透不过气了。”霍翎推了推无墨的肩膀,侧身掀开帘子,望着远处夕阳敛没,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 洛城已经足够美好了。 皇权之上,只会比洛城更美好。 随着马车驶入郡君府所在的那条巷子,霍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眯起眼眸,凝望着那道立在郡君府门口的熟悉身影。 锦衣玉冠,难掩憔悴,正是端王。 马车外的无锋显然也看到了端王,驾车的动作一顿。 “停下来吧。” 霍翎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夕阳最后一缕金光被黑暗吞没,各府门外挂起灯笼,照亮自家府门前那一块空地。 霍翎走下马车,缓缓来到端王面前:“都这个时辰了,殿下怎么还不回府里?” 端王紧紧盯着霍翎。 她着一身鹅黄色长裙,容貌妍丽,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与他说话时的语气依旧还是如记忆那般。 她怎么能表现得如此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时辰。” 霍翎眉梢微抬:“定是我府中的下人招待不周,殿下身份尊贵,怎么能让殿下站在这里枯等呢。” 端王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弄得额角一跳,低喝道:“霍翎,你去了哪里!” 霍翎微笑,与端王对视:“我在京中只有那么几个去处,殿下觉得,我还能去哪里?” 从知道她与景元帝的事情至今,已经过去了十来天。 要是别的事情,这么多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让端王冷静下来,接受现实。 唯独这件事情,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天,看到霍翎这副平静到问心无愧,从容得好似一切都未发生的神情,他心头死死压抑着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 “为什么?” 霍翎没答,只是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两座府邸。 虽然大门是关着的,但也不知道门后面有没有人在瞧热闹。 “殿下若想寻根究底,不如明日再来。我听陛下说,今日大公子回了王府,他这一去行宫就是一个月,定是极想念你和王妃的。” 丢下这句话,霍翎迈步走进郡君府。 但一只脚刚迈过门槛,霍翎的手腕就猛地被端王拽住了。 一旁的无锋箭步上前,却被端王的亲卫拦下。 霍翎视线微垂,发现端王拽住的,恰好是她缠了发带的那只手腕:“殿下这是何意?” 端王面上浮现出几分讥讽之色:“怎么,怕我这个时辰进郡君府,会影响你的清白吗。你我在常乐县时,同住县衙几月,皇兄若是介怀这一点,是不是介怀得太晚了。” 霍翎不恼反笑:“殿下是要拿我的名声来说事吗?” “这样可不符合殿下的身份啊。” “你已经输了,还要输得如此难看吗?” 正文 第47章 结盟。 端王攥着霍翎的手猛地加重力道,霍翎吃痛,闭了闭眼。 “王爷,你弄疼我家小姐了。”一旁的无墨想过来又被拦着过不来,连忙开口提醒,希望端王恢复一点理智。 端王一愣,下意识松开力度,视线余光扫见霍翎手腕上的鹅黄色发带。 发带末端的黑色轻羽在空中来回摇曳,端王盯着它看了几眼,突然惨笑一声:“阿翎,你我之间,连坐下来好好聊一聊都不能了吗?” 他先服了软,霍翎的语气便也跟着缓和下来:“我刚回到府邸,殿下就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这是要与我坐下来好好聊一聊的样子吗?” 端王沉默,颓然松开霍翎的手腕。 其实在来找霍翎之前,端王已经做了许多心理准备。但那些心理准备,在整整三个时辰的漫长等待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正如她所说,她来京中时日尚短,能去的地方不过几处。 随驾队伍刚回到京城,大家都只想赶紧回家好好休息。与霍翎同在一条巷子的两座府邸,也有人随驾去了御林苑行宫,他们的马车早就回来了,唯独霍翎,迟迟不见人影。 她在何处,他心知肚明。 怒火与妒意不断烧灼着他的理智,当看到她在马车里露出那样明媚动人的笑容时,名为理智的弦终于被彻底烧断,也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直到此刻,听到无墨的惊呼,他的理智才逐渐回笼。 端王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听说你在校场惊了马,伤势如何了?” 霍翎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端王又问:“是因为何泰吗?”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霍翎却听明白了。 是因为何泰。又不只是因为何泰。 只是她心里的那些想法,没必要剖析给端王听。 她反问端王:“殿下现在知道,我为何不肯放过何泰了吗?” 端王语塞,突然回想起当初他问霍翎的话。 ——他问霍翎,她能放过险些害死她爹的李宜春,为何就不肯放过何泰。 校场惊马一事后,一切都有了答案。 李宜春可以与她握手言和,何泰与她,早已不死不休。 “为了给你出气,皇兄罢免何泰的职务,又将他暂时扣押在牢房里。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吧。” “何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何泰死,朝臣也不可能允许皇兄下令处死何泰。他能做到的,我也做到了,不是吗……” 霍翎无意一再激怒端王,却也终究没有忍住:“陛下能做到的,与殿下能做到的,当然不一样。” 端王并没有被她这话激怒,反倒像是抓住了她的什么马脚般:“所以你看重的,只是他皇帝的身份,对吧。” 霍翎审视着面前的端王。 许是近来常听景元帝说起他少年时的事情,现在再看端王,霍翎终于知道端王为什么总表现得有 些天真了。 当他长到三四岁时,储君之位已定;当他开始启蒙时,景元帝已经登基。 如果只把端王看作一个富贵闲散亲王,那他的很多想法就不难理解了。他是有资格天真的。 除了无缘皇位外,端王这二十多年的人生堪称顺风顺水。 即使他罢免了何泰的官职,还将何泰驱赶出燕西,他也没有过丝毫担忧——因为他打从心底里清楚,何泰不敢报复他。 也许他从来没有过得不到的东西,没有过得不到的人。 这样的顺遂,让他无法理解她的担忧,也让他在她与端王妃之间不断摇摆。 而景元帝与端王不同。 他不会在意她最看重什么。因为他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 正如她问端王,如果她没有这样的美貌,端王还会在永安县外驻足,还会爱慕她吗? 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既然有这样的优势,就应该好好利用优势。 难道王爷的身份,不也是端王的优势吗。 她与方建白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可端王在方建白面前,从来都很自信,不视方建白为威胁。 如今的他,在景元帝面前,自然也不是威胁。 “我有些累了。” 霍翎平静道:“等殿下什么时候可以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而不是一味从我身上找问题的时候,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吧。” “等等。” 这回端王没有伸手去拽霍翎,只是叫住了她:“明日一早,我会再次登门拜访。” 霍翎想了想,觉得她要是不应,端王应该会一直堵在这里不走:“也好。” 说罢,霍翎迈过门槛。 无墨狠狠瞪了眼拦住她的亲卫,绕过亲卫追了上去。 无锋也赶紧跳过门槛,看了眼低头杵在门外不走的端王和一众亲卫,连忙把大门给关上,丝毫不给端王后悔的机会。 *** 霍翎踩着满地月色,听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微微放慢步子。 等无墨追上来,霍翎才恢复原先的步伐。 两人都没有就端王一事进行任何交谈。回到屋里,霍翎找来一个玉匣,将怀里的龙纹玉佩妥善放进去。 方才在马车上,无墨只看到了卷轴,没有看到这块玉佩,这会儿瞧见了,顿时轻“咦”一声。 “这也是陛下送给小姐的吗?” 霍翎微笑:“是啊。” 无墨道:“我记得端王之前也给小姐送过一块鹿形玉佩。要不要把那块玉佩找出来,明天还给端王。” 霍翎抱着匣子,思考该放在哪里比较好。 听到无墨的话,霍翎随意道:“不用还。” “端王现在肯定也想不起那块玉佩,先留着吧,也许以后还有用得到的地方。” 无墨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点头。 放好匣子,厨房那边也送了热水过来。霍翎沐浴一番,再醒来时已是白天。 她刚梳洗完毕,就听说端王到了。 “这么急?”无墨小声道,“他不会气得一宿没睡吧。” 霍翎笑着对无墨说:“这么急,就肯定不只是为了那点儿女情长了。” 无墨好奇道:“小姐怎么知道的?” 霍翎和无墨一起向厅堂走去:“因为大公子这几日会待在王府里。” “端王可以为了儿女情长来找我一回,端王妃却不会坐视他为了儿女情长,一大清早就过来找我第二回 。” 霍翎寻思着,如果不是她昨天在皇宫里待太久,直到入夜才回到府邸,端王应该会一次性将所有来意说清楚,而不是拖成两回,反倒给足了她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果然,当霍翎坐在端王面前,端王立刻看向霍翎身后的无墨:“让你这个小丫鬟出去吧。” 霍翎颔首,无墨乖乖退了出去。 “殿下有什么要说的,就直说吧。” 端王捧着手里的茶盏,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嘶哑:“昨晚是我失态了。” “我在十几天前就知道了校场之事,王妃跟我说,你是肯定要入宫的,但我不愿信。我们之间曾经有过那么多美好,才过去了不到三个月,为什么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呢。” “我想找你问个明白,想找你要个解释,这十几天里,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他发出一声苦笑,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有浓重的青黛,确实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好不容易终于盼到你回京,我第一时间就赶来郡君府。可我左等右等,等来的只是又一场痛苦煎熬。” “阿翎,这对我来说实在太残忍了,我没有办法克制自己。” 霍翎没接他的话,只是安静听着。 端王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昨天晚上,你要我回去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我就在书房里坐了一宿,想了一宿,也听雁雪叫了一宿。” “何泰之事,是我第一次失约;答应陪你去皇家猎场,却没有同行,是我第二次失约。” “与你一起进京,却没能保护好你,这是我犯的最大错误。你要怪我,怨我,恨我,我都能接受。但我不愿看到你为了和我赌气,就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霍翎终于开口:“在殿下眼里,进宫就是牺牲吗?”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端王强忍着心中的难受:“皇兄的性子,我是再清楚不过的。你入宫以后,一没有资历,二没有子嗣,三没有好的出身,就算能得一时宠爱,但这份宠爱又能持续多久呢。” “阿翎,也许短时间内,你进宫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但时间一长呢,你有没有……” 端王声音放得极轻:“想过以后?” 霍翎唇角紧抿:“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端王却不肯再往下说了,只道:“阿翎,不论如何,你在宫里都需要帮手。” “之前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但以后不会了,只要你有需要,随时都可以跟我开口。就算我不方便进宫,也有渊晚那孩子在。” 霍翎心下冷笑,原来端王的真正目的是这个。 这是知道阻止不了她进宫,就来找她结盟吗。 她和端王妃、柳国公府之间确实有许多矛盾。但这些矛盾,大都是因为她要进端王府当侧妃才引发的。 现在她不进端王府,她和端王妃、柳国公府之间就没有了直接冲突。 相反,她和端王之间还有一份旧情在。 如果利用得好,他们不仅不需要防备她陷害季渊晚,还可以让她成为季渊晚的助力。 在后宫有一个得宠的妃子帮季渊晚说话,对季渊晚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她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应该就是端王口中的“以后”了。 不得不说,想出这个主意的人,非常厉害。如果她只是后宫里的一名妃子,即使是一名宠冠六宫的妃子,也有可能会对这个主意心动。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原先的敌人也是可以握手言和的。 但是啊…… 但是她不是。 霍翎缓缓抬眼,问对面的端王:“这是王爷的意思,还是王爷和王妃共同的意思?” 顿了顿,霍翎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又或者是,那位柳国公的意思?” 正文 第48章 “给你皇嫂见一见礼吧。”…… 对于那位传说中的柳国公,霍翎久仰大名,却只在庆功宴会上远远扫过一眼,连对方生得如何都没看清楚。 但毫无疑问,柳国公是京中屈指可数的大人物。 这样的大人物,原本应该对她不屑一顾的。 霍翎会突然想到柳国公,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的计策,不太像是端王和端王妃能想出来的。 这倒不是她小觑端王和端王妃。 事实上,单从端王坐镇燕西时调度有序,政令通达,就能看出来端王的手腕和能力都不差。 只是端王过去的人生太过顺遂,这让他在受挫以后,很容易被情绪影响判断,被爱憎左右行事。 柳国公世子夫妻昨天刚回 京,能让端王这么快接受现实,还能将劣势转化为优势的人,霍翎只能想到柳国公。 她已经能对朝局造成一定的影响,所以连原先对她不屑一顾的柳国公,都开始正视她的存在。 从端王有些诧异的反应,霍翎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没有立刻拒绝端王的提议,也没有直接告诉端王,景元帝要立她为皇后。 她只是默认了端王的判断,仿佛自己进宫真的只是当一名普通妃子。 “我在宫中,确实需要帮手。但我不知道殿下能帮我做什么。” “别提以后。” 霍翎深吸一口气,压着自己的怒意,认真道:“陛下春秋鼎盛,以后的事情还太遥远。” 端王听出了她话中的薄怒,却只以为她是不满他的含糊。 “以后”的事情,是不好拿出来细说的。 那就只能多说说眼下。 眼下所能许诺的,无非就是金钱,后宫的支持,位份。 端王话说得好听,担心她进宫以后没有体己钱被宫人轻慢,会给她五万两银票。 至于后宫的支持,是因为后宫里有位出身柳国公府旁支的柳昭容,是陛下潜邸时的旧人了。 她有宠爱,柳昭容有多年情分,两边联手,霍翎可以在第一时间站稳脚跟。 至于位份,端王试探道:“阿翎,皇兄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会给你什么位份?” 霍翎微笑:“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端王:“我只是有些好奇。” 霍翎只道:“当初陛下越过县君之位,给我封了郡君。在位份之事上,陛下定然也不会小气。” 听她这么一说,原本还想刨根问底的端王顿时唇角泛苦。 这些天,他始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且不说县君变郡君一事,光是他提出庆祝千秋节,还劳心劳力策划了皇家猎场一行,就不知道给皇兄和阿翎制造了多少相处的机会。 念及此,端王隐隐有个猜测:“阿翎,皇家猎场一行,我并非故意失约。” 端王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皇兄。” “是皇兄故意下旨,要我留守京师。” “他早就看上了你,所以才会同意皇家猎场一行,还刻意隔开了你我,最终趁着你惊马之时乘虚而入,彻底从我身边夺走了你。” 霍翎笑了一下。 怎么说呢。 端王这段分析,基本都是对的。 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完全忽略了她本人在这件事情里面的意愿。 “如果这么想,能让殿下心里好受些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端王紧盯着霍翎。 明日景元帝就会在大朝会上提出立后之事,只要端王、端王妃和柳国公知道她会成为皇后,就知道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结盟。 因为作为一个妃嫔的她,只能给景元帝吹吹枕头风,却无法真正插手过继一事。 她不想在景元帝驾崩以后,成为一名普通太妃,被送去寺庙里青灯古佛相伴余生的话,就需要提前与下一任皇帝打好关系,换取将来的荣华富贵。 但作为皇后的她,是可以插手过继一事的。 甚至可以说,景元帝要么不过继。一旦过继,绝对会将孩子记在她的名下。 与下一任皇帝打好关系? 换取将来的荣华富贵? 下一任皇帝对她不敬,敢稍稍克扣她一些,无需她出面做什么,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满朝官员。 试想一下,景元帝真的过继了季渊晚,季渊晚从此以后要对她早晚请安,口口声声唤她“母后”,霍翎不知道自己会作何感想,但她敢肯定,第一个要崩溃受不了的就是端王妃。 霍翎已经虚与委蛇得够久了,既然双方的利益完全冲突,这会儿她也懒得再掩饰。 “殿下,承认自己不如陛下很难吗。” 为什么一定要有苦衷。 为什么一定要给她设想那么多不得已。 这世间,从来没有那么多迫不得已。更多的,只是内心欲望驱使和顺势而为。 端王脸色微白,这是霍翎第二次说出这种话了。 第一次听到时,他还能视若平常,如今却再难保持平静。 “阿翎,你怎能如此虚荣?” “殿下,说出这种话,实在是太有失你的身份了。” “女人追求权势就是虚荣,那男人追求权势又算什么?殿下天潢贵胄,可曾有过不甘心?想必是有的吧,不然何至于如此愤怒失态。” 看到端王那张俊美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霍翎直直望入端王眼底。 “殿下到底在气什么呢?” “你对我的感情,敌不过端王妃和两位公子带来的利益。” “是你先将我们的感情放在权上衡量,那你也怨不得我用价码来衡量我们的感情。毕竟,当初在何泰一事上,殿下曾亲口对我说,我十分懂得权衡利弊。” 端王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冷冷逼视霍翎。 但想到大儿子,想到霍翎进宫以后可能会造成的影响,端王终于还是退让了。 “阿翎,方才是我口不择言,说错了话,你不要意气用事。” “如果你觉得我开出的条件不够好,你可以跟我提。” 顿了顿,端王还是道:“但我希望你看在我们过往的情分上,能先为我保守秘密,不要将燕西的情况透露给皇兄。” “作为谢礼,我会在短时间内再次晋升方建白和孙裕成。” 再如何用情感去包装,都掩盖不了这场对话里赤裸裸的利益交换。霍翎道:“殿下请回吧,你的来意我已尽数知晓,我就不亲送了。” 端王抿了抿唇:“你好好考虑,我先走了。” 等端王一走,无墨立刻走进来。 她离得远,听不清霍翎和端王具体争执些什么,但从端王的肢体动作,能明显看出他的情绪不对劲。 无墨将一杯茶水递给霍翎:“小姐,你和端王都聊了些什么,他竟然那么生气。” 霍翎没接茶水,只是握着扶手缓缓站起,眼底映出难得一见的冷漠:“他生气,难道我就不生气吗。” “陛下身体一向康健,他们倒好,一个个都在盘算以后了。” 无墨一惊,顿时知道小姐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陛下昨日才求娶小姐,端王今日就上门说什么“陛下驾崩以后”…… 别说小姐,她听了都气得够呛。 “陛下还是端王的亲哥哥呢,这人怎么能这样啊。” 霍翎这才从无墨手里接过茶水,掀开茶盖一饮而尽,对无墨道:“走,我们回屋去拿龙纹玉佩,我要进宫找陛下。” *** 景元帝给朝臣放了一天假,自己却没闲着。 用过早膳,他照例在御花园逛了两圈,脚步一拐,顺便逛到了凤仪宫。 “该与内务府那边打声招呼,让他们重新修凤仪宫了。” 景元帝想了想,又多叮嘱了李满一句:“郡君喜欢海棠花,到时凤仪宫里多种些垂丝海棠。” 李满笑着应是。 景元帝微微颔首,走回御书房批复折子。这些时日他不在京中,积攒了不少政务。 看得累了,景元帝放下手里的朱笔,起身活动,随口问李满:“今儿一直没见崔弘益,他给郡君挑好人了吗?” 李满知道景元帝会关心这件事,早早就打听好了:“已经挑好了,他正准备把人带去郡君府,请郡君过目呢。” 景元帝微微颔首,很满意崔弘益的进展:“岭南那边不是进贡了两筐荔枝吗,让他给郡君送些去。” 活动够了,景元帝又重新坐回去翻看折子。 就在几个月前,京兆尹饶正青病了一场,身体大不如前,上书请求致仕。 景元帝命吏部拟一份名单,将有资格接替京兆尹位置的几人都列在上面。 京兆尹乃京兆府的最高长官,正四品,主要负责管理京师治安。 这个官职看似职权高,却不好当。毕竟是天子脚下,一块石头砸下来都有可能砸到皇亲国戚、高官贵胄的地方,京兆尹要是没有好的家世背景,根本就坐不稳这个位置。 折子上,吏部拟的几人,不是出身世家,就是出身勋贵。 景元帝思量片刻,暂时将折子单独放到一旁,又拿起一份新的折子。 是承恩公上的折子,询问何泰一事。 放人是绝对不可能放的,景元帝握着朱笔,随手批复一句,就见李满匆匆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玉匣。 匣子里装着的,正是他的龙纹玉佩。 “怎么回事 ?“景元帝问。 李满道:“陛下,郡君现在在朱雀门外,说是想进宫见您。她没有进宫令牌,只好出示了这块玉佩。” 景元帝恍然:“是朕疏忽了。” 他总想着再过不久她就要进宫,所以压根就忘了进宫令牌这回事。 李满小心地放下玉佩,笑容灿烂:“那陛下继续处理折子,奴才这就去接郡君。”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李满带着霍翎回来。 景元帝从案牍间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冰霜,诧异道:“怎么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霍翎这么生气。连当初何泰害她坠马,都没能让她露出如此愤怒的表情。 霍翎原本想直接开口告状,但看他还在批改折子,顿时改口:“我来得不是时候,陛下先忙,我去旁边看会儿书,等您忙完了再说。” 说话间,她还不忘凑过去,取走那个装着玉佩的匣子。 景元帝看了看那摞没批复的折子,也不剩几本了,便道:“那让李满给你上些水果点心。” 李满很快送来了一碟冰镇荔枝和一碗甜碗子,霍翎坐在旁边另一张桌案上,边吃着东西,边环视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来御书房。 御书房窗明几净,一应布置奢华又雅致,墙上挂满名家字画,尽显此屋主人的审美。 用完甜碗子,又吃了几颗荔枝,霍翎看景元帝还在忙,起身走到离她最近的那面书架前,想要挑本书来看看。 结果这一看,霍翎就看到了一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话本。 《清燕西》? 霍翎拿起话本,刚翻了几页,就听身后传来景元帝的声音:“这是崔弘益给朕带回来的。” 霍翎回头:“陛下忙完了?” “忙完了。”景元帝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到他的问题,原本已经退去大半的怒意再次重新席卷,霍翎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从昨日到今日上午,端王两次登门,他说……他说……” 景元帝握紧她的手掌,没有催促,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他说,要我为日后计,与他结盟。” 景元帝明白了:“就因为这个生气?” 霍翎睁大眼眸:“这不应该生气吗?陛下你怎么这么平静。” 景元帝看着她这副诧异不解的模样,心瞬间就软了下来:“朕知道你是为朕委屈,别生气了。” 霍翎还是愤愤不平:“我的日后如何,自有陛下为我操心,何须他人越俎代庖。” 景元帝不由一笑:“来,与朕说说,他们想如何与你结盟。” 霍翎全给端王抖了个一干二净。 景元帝唇角还挂着浅笑,眼眸里却是一片深沉之色。 虽说早就猜到弟弟和臣子们都在盘算些什么,但猜到与亲耳听到,还是两回事。 “五万两银子,好大的手笔啊。” 霍翎将事情抖干净了,气也全消了:“他们算什么大手笔。他们一个个只会以小人之心度陛下之腹。” 端王和柳国公府想要找她结盟的思路是没问题的。 问题在于,他们错估了她的位份。 以至于出现了如此大的纰漏。 景元帝道:“朕突然期待,十三和柳国公他们知道朕要立你为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一定会非常精彩吧。 放下手里的《清燕西》,景元帝牵着霍翎来到桌案前,拿起一本单独放在右上角的折子:“看看。” 霍翎犹豫了下,还是翻开了折子。 是关于接替京兆尹位置的人选名单。 “陛下怎么突然给我看这个?” 景元帝道:“朕之前应允过你,要你亲自动手解决何泰。” “你不是说,你爹一直在调查何泰的罪行吗。” “何泰现在没有了职务,但身上的官职还在。朕不好徇私,也不便破例,只有律法说他罪该万死,他才能死。” “所以朕想着,等饶正青退下去后,将你说过的那个永安县令调来京师,暂代京兆尹一职。你觉得如何?” 霍翎是真的诧异了。 她垂眸思索片刻,没有马上替邱鸿振应下,而是理性分析道:“县令是正七品。今年是邱鸿振在任上的第三年,原就是该升迁调动的。” “依着他去年的表现,年底考核定是上上,升到正六品,甚至是正五品都有可能,但正四品,还是京官……” 景元帝颔首:“所以只是暂代。等他办好了何泰的案子,再撤去前面那个代字。” 他也没有瞒着霍翎:“想要坐稳京兆尹这个位置,需要有足够的背景。饶正青的妻子,就出身靖国公府。” “吏部给朕推荐的这几人,要么出身世家,要么出身勋贵,朕都不愿意用,于是就想到了你昨日提起的那个永安县令。” 霍翎昨天状似无意间提到邱鸿振,确实是存了提拔之心。但她也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机会已经摆在面前,她是绝对不可能错过的。 “那邱鸿振确实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无论是出身世家,还是出身勋贵,他们的背景还能大得过陛下和我支持的人?” 景元帝笑了一下,知她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的妻子,也是大燕的皇后。 那些人要她为日后计,不过是欺她势单力薄。 朝堂之上,可以有世家,可以有清流,可以有勋贵,可以有宗室。 可以有端王一系,自然也可以有皇后一党。 *** 出了郡君府,站在烈日底下,端王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王爷,要直接回王府吗?”亲卫过来询问。 端王正要点头,突然又改口道:“去宁信长公主府。” 宁信长公主正在和许时渡一起吃宫里刚送来的冰镇荔枝,就听说端王登门拜访。 “这个时候过来?” 宁信长公主蹙了下眉,但还是点了头:“让他进来吧。” 端王从燥热难耐的室外,走进一片冰凉的殿内,看着坐在上首的宁信长公主,他微微抿了下唇:“皇姐,我有事情想问你。” 宁信长公主懒懒倚着软塌:“襄安郡君和皇兄之事?” “是。”端王道,“敢问皇姐是何时看出来的?” 宁信长公主倒也没拿端王当傻子,不过也没说得太详细:“离京前就看出了些端倪,直到离开了京师我才确定。” 端王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苦笑道:“皇姐为何不拦一拦?” 宁信长公主从不为难自己:“你们兄弟俩的荒唐事,与我何干。” 看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宁信长公主摇了摇头。还是经历得太少了。 皇家的兄友弟恭,不过是因为不涉及争抢。 皇兄真想抢了,别说襄安郡君还不是十三的侧妃。就算真是十三的侧妃,十三又能如何? “行了,你回去吧。”宁信长公主耐着性子说了两句话,眼瞅着欣赏歌舞的时间到了,连忙打发端王。 端王也没有强留,但在离开前,端王多问了一句:“别的事情,皇姐不愿告诉我,那总可以跟我说说,陛下与阿翎相处得如何吧。” “我与阿翎没有缘分,但我也希望她入宫以后能过得好。” 宁信长公主没对他的问话起疑,再加上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便直接道:“自郡君受伤后,皇兄时常留在她的宫殿里处理折子,陪她用一日三餐,直到入夜才离开。” 说到这儿,宁信长公主有些生气。 她也想看着襄安郡君那张脸下饭,但她那天带着药材去探病,顺便提出留饭的请求后,却被她皇兄断然拒绝了。 端王脚步一顿,心中骤然涌现出一阵不妙的预感。 犹豫许久,在离开宁信长公主府后,端王还是进了趟皇宫,打算跟景元帝汇报一下留守京师期间的情况,顺便试探一下景元帝的态度。 霍翎正在陪景元帝下棋,听说端王来了,她道:“我是不是该避一避?” “避什么。”景元帝笑着吃了她几个子,“按照尊卑长幼,也该是他避让你。” 霍翎眼眸一弯,也就不动了。 等端王被李满领进来,正准备给景元帝请安,看到坐在景元帝身边的人时,他整个人的思绪都混乱了。 “阿翎,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等霍翎开口,景元帝那不辨喜怒的声音已在殿内回响。 “十三,你失态了。” 端王后背渗出冷汗,连忙垂眸给景元帝行礼。 景元帝把玩着指尖的白子,随口道:“原是该明日再说的,但你既然来了,就先 单独给你皇嫂见一见礼吧。” 端王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微张,呆愣地看着景元帝,又缓慢地,迟钝地,将目光挪到霍翎身上。 皇……皇嫂? 能被他称作皇嫂的,能让他一个亲王见礼的,自然只有……皇后。 这一刻,好像有一道巴掌凌空飞来,将他扇了个满脸狼狈。 亲王侧妃,和天子皇后,孰优孰劣,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所有的诚意,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在皇后之位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正文 第49章 “这样的女子都不能为后,…… 心中的不好预感得到证实,端王感受到了强烈的被愚弄之感。 从他离开郡君府再到进入皇宫,中间也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要说景元帝是在这一个多时辰里,突然决定立后的,端王绝对不会相信。 也就是说,在更早之前,景元帝就已经下定决心立霍翎为后了。 霍翎此时表现得如此平静,想来景元帝早就知会过她。 可是当他去质问她,去找她结盟时,她却没有透露过丝毫口风。 身处于摆有冰盆的殿内,端王的后背再次渗出一层冷汗。 现在纠结霍翎的隐瞒已经毫无意义,真正重要的是—— 在他离开郡君府后,霍翎突然进宫,是不是把他说的那些话都透露给了皇兄? 如果她透露了结盟之事,那燕西之事呢? 恐惧后知后觉蔓延上来,端王的牙齿微微发颤,在景元帝不动声色的注视下,向霍翎低下了头。 “臣弟,给皇嫂请安。” 熟悉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十三不必如此多礼。” 景元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吧。朕正好想找你问一问留守京师的事宜,你既来了,就与朕说是。” 端王一刻也不想在御书房待下去了,但景元帝都发了话,他也不能一走了之,只好木着脸坐在下首,嘴巴一张一合,却完全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直到走出御书房,他整个人还是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景元帝也没理会他,继续和霍翎下棋。 霍翎道:“现在就让端王知道了立后之事,他回去后,势必要鼓动柳国公等人反对陛下立我为皇后。” “明日大朝会,怕是不太平。” “无妨。”景元帝道,“朕正好想看看,明日都有哪些人跳出来反对。” 霍翎了然。 她立后之事,怕是要成为君臣博弈的一环。 景元帝应该是想借着立后的契机,摸一摸朝臣的底,也向朝臣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震慑那些蠢蠢欲动想要站队的臣子。 既如此,霍翎也就不担心了。 等到下完这盘棋,早已候在外面的崔弘益连忙进来给景元帝和霍翎请安,说是宫女的人选挑好了,问霍翎要不要过目一下,看看合不合眼缘。 崔弘益这回是花了很多心思去挑人。 他挑中的宫女,一个叫云谷,原是在太和殿负责伺弄花草的。 还有一个叫尚岚,原是在尚仪宫负责教授宫中礼仪的。 霍翎听到这儿,已然明白了崔弘益的示好。 这两个宫女,不仅能近身保护她。等她进了皇宫,她们也能成为有用的帮手。 所以看过云谷和尚岚后,霍翎就直接点了头,留下了这两人。 等她再出宫时,除了无墨和无锋外,身后还多了两个宫女和一队禁卫。 *** 入了七月,京师愈发闷热。 孩子年纪小,不适合长时间待在有冰盆的地方。端王妃一大清早就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依湖修建的水榭。 季渊晚和弟弟季渊康坐在地毯上搭木头宫殿,几个丫鬟围在旁边照看他们,生怕他们磕着碰着。 端王妃坐在栏杆边上,手里握着团扇,目光始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伺候季渊晚的庄嬷嬷立在一旁,低声向端王妃禀报着过去一个月里,季渊晚在随驾途中发生的事情。 “……大公子听到了那些宫人在背地里议论的话后,说了好几次想回家找王妃。两个公主来找他玩,他也提不起精神。” “一直到御驾返程了,大公子才又高兴起来。” 端王妃听得心里一酸,既恨那些乱嚼舌根的宫人,又怨端王。 早知道…… 早知道她就不怄那口气了。 只希望霍翎真能同意与端王府、柳国公府结盟,化干戈为玉帛吧。 “王爷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吗?”端王妃突然问。 今天天刚亮端王就出门了,这会儿都到下午了。 说话间,端王妃就看到亲卫护着端王朝水榭走来。 还没来得及高兴呢,端王妃就看到了端王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整个人的心瞬间往下一沉。 等端王来到近前,端王妃顾不上不远处还在玩闹的两个孩子,抓着端王的手确认:“她没有同意吗?” “是嫌我们开出的条件不够吗?” 端王看着端王妃,无力道:“皇兄要立她为后。” 短短七个字,却让端王妃呆愣了很久很久。她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颈般,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但很快,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浑身都开始剧烈颤抖。 “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只要想想霍翎成为皇后的后果,端王妃就恨不得直接晕死过去。 她的身体晃了两下,吓得端王连忙伸手去扶她。端王妃死死攥着端王的袖子,声音凄厉:“陛下怎么可能封她为后呢!她要是成为了皇后,渊晚怎么办?” “她怎么可能会同意渊晚过继?” “退一万步说,就算渊晚真的过继了,难道要我的孩子叫霍翎为母后吗?” “阿乔!你冷静一点!”端王扫了眼两个被吓住的孩子,朝下人吼道,“将两位公子抱走,快!” 季渊康立刻被抱了起来,季渊晚却不肯走,使劲挣开下人的怀抱,快速冲到端王妃身边,泪眼汪汪地抱着端王妃:“母妃别哭,渊晚不叫其他人母后。” 端王妃蹲下身,抱着季渊晚啜泣。 端王立刻朝亲卫使了个眼色,让闲杂人等都退出水榭。 他也蹲了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面上突然挨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从脸庞开始蔓延,端王难以置信地看着端王妃。 “都怪你!” “要不是你惹出了这些风流韵事,要不是你将霍翎带回了京师,渊晚这孩子怎么会面临如此难堪的境地!” 端王妃举着右手,恨不得再给端王一巴掌。 但这巴掌终究没有再落下去,她重新抱着季渊晚,泪眼婆娑,却满脸坚决:“霍翎一定不能成为皇后。” “马上让人备车,我们回柳国公府找祖父。” 端王沉默了下,终于还是没有纠缠那一巴掌的事情,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端王妃,又摸了摸季渊晚的头,起身去吩咐下人备车。 马车里,端王妃抱着季渊晚坐在一侧,端王独自坐在另一侧,没有人开口说话。 季渊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马车抵达柳国公府的时候,正好是柳国公府用晚膳的时间。 柳国公原以为夫妻两是过来说结盟之事的,但当他看清夫妻两的表情后,他不动声色地放下了筷子,只喝了面前的那碗汤,就起身带着夫妻两去了书房。 柳国公世子也跟着一并去了。 当得知景元帝要立霍翎为后时,柳国公世子满脸震惊。 柳国公也是面色一沉。 但很快,柳国公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是我们小觑了霍氏女。燕西的事情,陛下都知道了。” 柳国公世子一怔,想要说些 什么,柳国公抬手制止了他,继续道:“燕西的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阻止陛下立后。” 京师没有宵禁,这天夜里,柳国公府灯火通明。 翌日一早,大朝会上,景元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提出立后之事。 除了极少数知情人外,大多朝臣都在心底琢磨着,莫非陛下是要将后宫哪位娘娘立为皇后? 这个念头一起,就听上首的景元帝道:“襄安郡君德才兼备,度娴礼法,应母仪于天下。” 一时间,朝堂俱静。 倒不是他们没想起来襄安郡君是何人。 襄安郡君校场惊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她会入宫,但是—— 立后!? 这个位份完全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皇后乃一国之母,当调理六宫,母仪天下。 天子无论是要立后还是要废后,都不可能绕过朝堂,所以在片刻寂静后,殿下众臣都悄悄将视线落在了前方的端王和柳国公身上,仿佛是要观望这两人的态度。 最终第一个出列的,是兵部右侍郎。 躬身一拜后,兵部右侍郎直接道:“三十年前,襄安郡君的祖父霍英绍奉先帝之名出兵燕云,结果惨败而归。先帝念着旧情,只是夺去了霍家的爵位,贬了霍英绍的官职。” “虽说襄安郡君之父大胜羌戎,生擒李向笛,但以她的出身,焉可母仪天下?” 又有一名御史出列,论出身,后宫里多的是出身比襄安郡君好的妃子;论功绩,德妃生了大公主,贤妃生了二公主,哪个不比襄安郡君强;再论资历,德妃更是景元帝潜邸时的旧人。 说到最后,这名御史直接就说,景元帝要是立皇后的话,德妃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拿霍翎的出身来说事外,竟然还有素来老成持重的臣子出列,暗搓搓提起霍翎和端王之间的风流韵事,还说什么陛下一世英名,怎可因一女子受损,内涵景元帝君夺臣妻、兄夺弟妻。 为景元帝的名声计,霍翎可以进宫,但封个妃也就顶天了。真要封后,要世人如何看待景元帝,要史书如何评价景元帝。 群臣吵吵嚷嚷,但真正有份量的人,始终没有站出来说话。 景元帝一直坐在上首,冷眼旁观着下方的闹剧。直到群臣开始说车轱辘话,再也寻不到其它阻止封后的理由,他才开口。 “霍英绍战败一事,先帝已惩治过了。你们要是觉得先帝惩治得不够,就去找先帝说说话,让先帝今晚给朕托个梦。” “周卿对三十年前的旧事记得一清二楚,怎么就忘了端王上过的那道请封折子?” 听到景元帝提起那道折子,原本在前排低着头默不作声的端王,猛地瞪大眼睛,真真正正意识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景元帝朝旁边的李满使了个眼色,李满立刻上前,展开手里的请封折子,将折子原文悉数念了出来。 等李满念完折子,景元帝继续道:“去年燕西受灾严重,襄安郡君捐出了自己所有的体己,协助永安县令赈灾抚民。过年那会儿,燕西各县流传起一出《清燕西》的戏剧,燕西人人皆赞霍襄安仁孝聪慧,有勇有谋。这样的女子都不能为后,何人焉能母仪天下?” 正文 第50章 立后。 端王是万万没想到,由自己亲笔所写的折子,由自己大力推广的《清燕西》,竟然会被景元帝拿来当封后的理由。 ——皇后乃天下女子典范。因功册封郡君,被赐封号“襄安”,孝行在燕西人人皆知,这样的女子还不够成为天下女子典范吗? 当初朝廷同意册封霍翎为“襄安郡君”,就是认可了霍翎的这份功绩。 现在再想去否认这份功绩,已经晚了。 更绝的是,永安县令邱鸿振写的赈灾折子,竟然也被景元帝翻了出来。 折子上,明确肯定了霍家,尤其是霍家长女协助县衙赈灾的贡献。 那些口口声声反对立后的臣子,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景元帝也没指望一场大朝会就能讨论出个结果。 瞧着前排那些重臣都不打算出列发表看法,而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景元帝宣布退朝。 回到御书房,景元帝默默回想着今天的场面。 今天站出来反对的臣子里,官职最高的就是兵部右侍郎。 柳国公身为兵部尚书,兵部右侍郎是他多年心腹,会站出来旗帜鲜明地反对,不足为奇。 至于剩下的臣子…… 或为邀名,或为了向端王和柳国公示好,或是端王和柳国公派来投石问路的。 朝堂上,多的是这种投机取巧之辈。景元帝也不在意,他真正在等的,还是后续的折子。 接下来两天,反对立后的折子如雪花般飘进御书房。 景元帝先命李满挑出端王、柳国公府、武威侯府和承恩公府的折子。 毫无疑问,端王和柳国公府都是反对立后的。 但有趣的是,他们反对的理由十分平平无奇,都是那日大朝会上被朝臣说烂了的。 武威侯府的态度颇有些暧昧,说支持立后,倒也看不出来,但要说反对,也不尽然。 “这道折子……” 景元帝用指尖敲了敲折子:“该拿去给阿翎看看。” 这么模棱两可,武威侯府怕是存着两头下注的想法。 这四家里,反对得最激烈的,竟然是承恩公府。 景元帝心下摇头,继续翻看其它折子。 很快,他笑了一下:“陆杭这个滑头。” 陆杭,礼部尚书,出身陈平陆氏,是陈平陆氏现任家主。 陈平陆氏和清河崔氏齐名,都是大燕朝的顶尖世家。 而陆杭,正是后宫德妃的大伯。 陆杭上的这道折子,既不是支持立后,也不是反对立后,而是拒绝了立德妃为后的提议。 德妃要出身有出身,要资历有资历,要子嗣有子嗣,景元帝若想立德妃为后,早就立了,根本不会拖到这个时候。 帝心如此,陆杭这种两朝老臣,是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把他侄女推进火坑里当靶子。 柳国公多深的城府啊,在知道陆杭上的那道折子后,都有一种要吐血的冲动。 后宫诸妃里,德妃是最好的人选。 而且自何皇后过世后,一直是由德妃代掌宫务,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和端王都准备好了要给德妃造势了,结果—— 结果陆杭先表了态,出手堵死了自家侄女立后的可能! 柳国公世子询问道:“爹,我们该怎么办?还要不要推举德妃?” “不用了。” 柳国公无奈,多年同僚,这点儿了解还是有的。 “现在只是陆杭代德妃推辞了皇后之位,我们要是再坚持推举德妃,接下来德妃就要亲自下场推辞了。” 德妃是潜邸时的旧人,年纪没比景元帝小,未来能生出皇子的可能微乎其微。 反正景元帝也不可能亏待了大公主,能顺其自然成为皇后,德妃当然乐意,但如今明摆着是景元帝在和群臣角力,德妃才不愿意淌这浑水。到时既得罪了景元帝,又得罪了即将进宫的襄安郡君。 “那我们推举贤妃?” 柳国公世子试探道。 但不等柳国公说什么,柳国公世子自 己就先摇了头。 在后宫里,德妃处处都压了贤妃一头。 连德妃都推拒了皇后之位,想越过德妃把贤妃推上去,就更难了。 这样一来,指望用后宫诸妃来拦霍氏女,已经是走不通了。 柳国公静坐片刻,突然出声道:“让人备份礼物,我要去趟文府。” *** 内务府总管也是个人精。 一听说景元帝要立后,都不用李满去提醒,他先上了道表章。 无论天子要立何人为后,但天子有了立后的想法,那是不是该重修凤仪宫了? 这可是他们内务府的差事。 景元帝看完表章后立刻准了,还亲自召见了内务府总管。 刚叮嘱了几句话,李满就悄悄走了进来,附耳对景元帝道:“文尚书求见。” 景元帝叹了口气,说:“让文卿进来吧。” 文尚书,指的是吏部尚书文盛安。 当年景元帝还不是太子的时候,年纪轻轻的文盛安就曾几次上书,请立景元帝为太子,为此得罪了丽妃和三皇子,被一贬再贬。 君臣二十年,景元帝能将文盛安放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可见文盛安的能力,以及景元帝对文盛安的信任。 不多时,一位形相清癯、鬓发花白的老者缓缓步入殿内,向景元帝行了一礼。 景元帝赐坐。 文盛安坦言:“进宫之前,柳国公来找过臣。” 景元帝毫不意外。 他当了二十年天子,一点点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不断鼓励发展民生,让天下百姓能安心休养。 他在位的二十年,是大燕人口和赋税不断增长的二十年。 但随着权力不断集中,他身上的另一个问题也在一点点突显。 登基多年,膝下依旧空虚。 在朝臣蠢蠢欲动之时,他盼来盼去,终于盼来了一位皇子。 这位皇子的到来,总算能安了朝臣的心。 可好景不长,这个孩子没满两岁就夭折了。 暂时被压下去的那些小心思,以更快更猛的方式反弹了。群臣气势汹汹,长跪殿外,要他为天下万民计,为社稷安定计。 最终说服景元帝的人,正是文盛安。 文盛安表示,景元帝可以先不过继,但总要先挑一个宗室子好好培养着,这样既能以防万一,又能定朝臣的心。 双方都各退了一步。 从端王府选孩子,是多方权衡的结果。 从年龄上来说,彼时才一岁的季渊康,是要比已经五六岁的季渊晚要合适的。 但一岁的孩子,说句不好听的,谁也不能保证这个孩子养得住。 相比之下,还是已经过了三岁的季渊晚要更让人安心一些。而且五六岁这个年纪才刚记事,也并非完全不能让人接受。 …… 如今立后的情况,与当初过继的情况是类似的。 朝中反对立后的势力,大多分为这样两派: 一派是支持端王和柳国公府的人。 一派是那些希望国朝安定,维持现状的臣子。 文盛安所代表的,正是后者。 所以文盛安开门见山,没有为柳国公做丝毫隐瞒,却也不支持景元帝立霍翎为后。 “襄安郡君入宫为后,端王一系必然坐立难安。” “陛下这些年休养生息,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出波折呢?” 景元帝平静道:“这些年,朕与文卿,一直在削弱勋贵的势力。柳国公府的人再也不能进入军队任职,正是朕与文卿努力的结果。” “但燕西的行唐关主将周嘉慕,是端王心腹。” 文盛安眉心一跳。 端王和柳国公府的势力本就极大,如今借着季渊晚被送入皇宫的契机,他们又撬动了一批官员与他们站在一条船上。 端王和柳国公府知道这样做会犯了景元帝的忌讳吗? 肯定知道。 但是,欲壑难填。 如果这件事情没有暴露,没有被景元帝知晓,也许还没什么,但偏偏暴露了,偏偏被景元帝知晓了,那就不能怪景元帝猜疑、防备,甚至出手打压他们的气焰。 “陛下若只是为了警告端王和柳国公府,那立皇贵妃已经足够。” “等以后寻到机会,再立后也不迟。” 文盛安也乐得看到端王和柳国公府收敛,却还是不愿影响到季渊晚的地位,继而影响到前朝后宫的局势。 景元帝沉默了下。 这一回,他没有从朝堂的利益角度分析,而是轻叹一声,道了实话:“朕知道文卿在顾虑什么。只是,朕也有朕的考虑。” “这一回,若郡君以皇贵妃之位进宫。等几年后,渊晚那孩子的地位愈发稳固,就更无立后的可能。” “唯一的机会,就是她孕育皇嗣,诞下皇子。” 说到这儿,景元帝看着下首的文盛安,语气不轻不重,甚至能隐约听出几分笑意:“文卿可还记得,当初是如何劝朕过继嗣子的?” 文盛安心下一沉,他当初就是用景元帝无子来劝说景元帝。 现在又要让景元帝先退一步,等郡君有孕再进一步,那岂不是前后矛盾。 而且最重要的是,文盛安从这话里听出了敲打之意。 景元帝不仅仅是想通过立后一事来敲打端王一系,也是想趁机敲打他们这些人。 为国朝安定计,景元帝可以同意择选宗室子,将宗室子养在皇宫里。 但单单为了巩固季渊晚的地位,就反对立霍翎为后,景元帝绝对不会接受这个理由。 ——端王一系是旗帜鲜明地支持季渊晚。 ——难道文盛安他们这些中间派现在的做法,不也是暗含着对季渊晚的支持吗? 也许文盛安确实没有私心,但这无疑是对天子权威的挑衅。 想清楚这一点后,文盛安缓缓起身,向景元帝行礼:“微臣明白了。” 他立刻抛弃原先的立场:“下一次大朝会,微臣会亲自上表,请立襄安郡君为后。” *** 立后的纷纷扰扰,与霍翎有关,又与霍翎无关。 毕竟她目前还无法左右朝臣的态度。 所以霍翎就安心待在府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相比起霍翎的淡定,无墨明显愁得不轻,连着几天都睡不好,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什么意外。 霍翎看她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无奈一笑,安抚道:“只要陛下坚持,我就一定能成为皇后。” 无墨道:“小姐,你怎么这么信任陛下。” “我了解陛下。” 霍翎放下手里的毛笔,用水洗了洗指尖不小心蹭到的墨迹。 “他要是不想给,一开始就不会允诺。” 只要景元帝想给,正如他当初说的那样,在过继一事上,朝臣已经联合起来挑衅过他的权威,他不可能容忍他们再来挑衅第二次。 他在立后,也在立威。 如今反对立后的声势看着浩大,不过是因为景元帝还没有真正出手。 练完字,霍翎原打算再去练会儿射箭,却见门房送来了一张拜帖。 掀开拜帖一看,霍翎眉梢微挑。 “是谁来找小姐?” “说出来吓你一跳。”霍翎道,“是靖国公世子。” 当初在皇家猎场时,靖国公世子猎到了一头野猪,赢下了头彩。 后来校场比赛,靖国公世子也同霍翎一样上了场,位居第二。 无墨说:“我们和他,好像没什么交情吧。” 霍翎打算见一见这位靖国公世子:“现在没交情,以后就说不定了。” 很快,靖国公世子郑新觉被请到了厅堂。 郑新觉今年二十出头,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一举一动都能看出行伍之气。 霍翎笑问:“不知郑世子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郑新觉道:“我是奉家母之命,给郡君送些温补的药材。” 据郑新觉所言,他的母亲与霍翎的母亲在未出阁前是手帕之交。 这回郑母没跟着去猎场。等他回京以后,郑母听说霍翎受伤之事,就备了些温补的药材,让他赶紧给霍翎 送来。 两人的母亲到底有没有交情,霍翎也不清楚,不过她还是收下了郑新觉的药材。 目的达成,郑新觉没有久留,喝完一杯茶水就起身离开。 “郑世子这是何意?” 无墨查看了下那些药材,大都是些温补滋养的名贵药物,价值不菲。 霍翎道:“应该是来跟我示好。” 如今朝中勋贵势力依旧强大,但不是所有勋贵府邸都能世代尊荣。 像霍家,以前也算是朝中数得上号的勋贵,最终因战败一事落得个除爵贬官。 靖国公府没有霍家那么惨,却也是落寞了。空有公府的名头,但靖国公在朝中只是个六品小官。 霍翎估摸着,靖国公府接下来应该会旗帜鲜明地支持她成为皇后。 这应该也是景元帝希望看到的局面。 端王一系的船再大,能上船分润利益的也只有少部分人。 剩下那些想分润利益却无船可上的人,都是可以被她撬动的力量。 靖国公府是第一个来投石问路的,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 七月渐深,又是十天一次的大朝会。 朝堂上终于不只是反对立后的声音,也开始有支持立后的声音响起。 你说襄安郡君出身不行? 霍家如今是没落了,但祖上可是前朝时期的名将霍正思,这族谱能往上追溯好几百年,这也叫出身不好? 你说襄安郡君的祖父是被先帝贬去永安县,景元帝立襄安郡君为后就是提拔霍家,就是不顾先帝的旨意。 先帝都没有说过不能立霍氏女为后,朝臣却妄自揣测先帝的想法,莫非先帝给你托个梦? 至于功绩?名望? 请封折子的内容犹在耳畔回响,拿这个来攻讦就更站不住脚了。 …… “立谁为皇后是陛下的家事。” “陛下若要纳一个妃嫔,即使是纳为皇贵妃,也是陛下的家事。但立后,事关社稷,此乃国事。” …… 两方相争不下,靖国公和兵部右侍郎吵得几乎要打成一团。 直到文盛安亲自出列,呈上立后奏表。 景元帝御览奏表,微微一笑,一锤定音:“朕准了。” “册后的诏书,便由文卿起草,代朕昭告天下。” 正文 第51章 燕西故人的反应。 以文盛安为首的中间派当朝倒戈,景元帝的意思又表现得如此明显,继文盛安之后,百官上表,请立中宫。 文盛安奉命拟写册立诏书,景元帝亲自盖上玺印。 当立后诏书送到郡君府时,霍翎正在给靖国公夫人准备礼物。 不管两家以前有没有交情,但靖国公世子亲自登了门,她也需要有所表示,告诉靖国公府:她承了他们的情。 刚收拾出几匹合适的料子,就见无墨匆匆跑了过来:“小姐,宫里来人了,瞧着阵仗极大。” 今日是大朝会,宫里这时候来人,已经不做他想。 霍翎命人将这几匹料子送去靖国公府,就带着无墨匆匆去了厅堂。 厅堂里,李满和崔弘益已在候着了。 两人原就是与霍翎相熟的,以往见面,笑容里都透出十足的亲热劲。这一回见面,除了亲热外,还添了几分恭谨。 这是霍翎第三次见到圣旨。 从册封郡君的圣旨,再到入京前天子赏赐府邸的圣旨,最后,是这一道册立皇后的圣旨。 她的人生,在短短一年内,因这三道圣旨,实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华丽的赞美,庄严的宣告,那卷《洛神赋》代表着帝王的迎娶之意,而这道昭告天下的圣旨,代表着的,是她即将成为大燕的皇后。 即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霍翎真的握住了这道圣旨,她还是难掩激动。 从此刻起,她终于能亲眼领略皇权之上的风景。 “恭喜皇后娘娘。” 李满第一个出声贺喜。 崔弘益也连忙跟上:“今儿大朝会上,百官上表请立皇后的场面不知道有多壮观,可见娘娘成为皇后是众望所归。” 霍翎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询问他们立后的章程。 李满对这个干儿子还是很够意思的,朝崔弘益使了个眼色,让崔弘益好好为霍翎介绍一番。 崔弘益心下一喜,认真介绍道:“册后大典要祭祀天地先祖,需由钦天监算出吉日吉时,再由礼部制定章程,内务府那边也需修凤仪宫、为陛下准备聘礼。” 霍翎听了一会儿,就心中有数了。 立后的流程十分繁琐庄重,三媒六聘都要走一遍,不过真正需要她参与进去的并不多。有什么事情,宫里都会派人过来。 送走李满和崔弘益,霍翎握着圣旨,又重新看了一遍,视线落在右下角的朱红色玺印上。 “小姐。”无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霍翎抬头,却见无墨身后还站着一人。 白龙鱼服,正是景元帝。 “陛下?”霍翎诧异,快步走到景元帝面前,“陛下怎么出宫了?” 景元帝握住霍翎的手:“有些时日没见你了。朕之前不是答应你,要陪你去大相国寺还愿吗,正好今日有空。” 霍翎笑道:“我还以为陛下忘记了。” 景元帝道:“朕答应了,就不会忘。马车已在外边候着了,我们走吧。” 霍翎将圣旨转交给无墨,让无墨赶紧拿去放好。 “陛下,我真高兴。”她这么说着,欢喜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您高兴吗?” 景元帝被霍翎这股喜悦所感染,神情也愈发柔和:“高兴。” 他问道:“方才怎么一直在看圣旨。” 霍翎道:“崔内侍和我说,今儿大朝会上,百官上表请立中宫,我在想那副场面有多壮观。” 景元帝笑了一下,道:“册后大典那天,百官朝拜皇后的场面会更壮观。” 霍翎设想了一番那副场景,笑得更开心了,说起另一个自己很关心的话题:“陛下,我想让我家里人进京观礼。” 方氏和霍泽可以随时进京,但霍世鸣有官职在身,又是驻守一方的边境武将,无诏不可轻离。 想让霍世鸣进京观礼,还是得由景元帝亲自下旨。 *** 与此同时,柳国公府一片死寂。 书房里,端王、端王妃、柳国公、柳国公世子相对而坐。 几人的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终究还是没能阻止陛下立后。 而失败的苦果,他们必须咽下。 柳国公久经官场,是几人里恢复得最快的一个。他抬手轻敲桌面,吸引了余下三人的注意力。 “我们之前做的事情太多了,已经犯了陛下忌讳。” 在端王一系高歌猛进之时,就连柳国公也被权力蒙蔽了眼睛,一心发展壮大手头的势力。 但当他们开始受挫,高歌猛进的势头戛然而止后,柳国公的理智终于压住了对权力的追逐渴望。 柳国公看向端王:“燕西那边,除了周嘉慕,王爷安排的其他人手都撤出来吧。” 那是端王忙活了大半年才安插进去的人手,但这会儿,端王没有一丝心疼,果断应好。 “周嘉慕不用动吗?”端王再次确定。 柳国公摇头:“不用。” “周嘉慕虽是我们的人,但他这些年立下的军功都是实打实的。只要我们把其他人都撤走,应该可以保住周嘉慕的位置。” 行唐关主将这个位置实 在太重要了,只要能保下来,就算它已经变成了一张明牌,也没关系。 随后,柳国公又看向面容憔悴的端王妃,似劝慰,似警告。 “阿乔,以后除非必要,别让渊晚那孩子回端王府了。他待在王府的时间太多了些。” 端王妃唇角发苦,却也只能应是。 柳国公继续道:“还有,渊晚在宫里,一定要对皇后毕恭毕敬,不能有半分失礼。你明白了吗。” 端王妃咬紧牙关,再次挤出一声“好”:“要是霍氏女……” 在柳国公的凝视下,端王妃默默改口:“要是皇后对渊晚动手……” 柳国公摆摆手:“我倒是希望她对渊晚下手。” “之前是我们小瞧了她。一个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让陛下封她为后的女人,不会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 柳国公世子有些不甘心:“那我们接下来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在整件事情里,柳国公最不满意的就是这个长子。 瞧着长子到现在都没能放下心里那点成见,柳国公语气顿时加重。 “立后一事,就是陛下对我们的敲打。” “记住,一动不如一静,接下来我们必须蛰伏一段时间,适当牺牲一部分利益,减轻陛下对我们的成见。” 柳国公世子听他爹那意思,好像不只是要撤走燕西的人手:“我们还要做什么。” 柳国公叹了一声:“过几天,兵部右侍郎会自请外放。” 谁都知道,兵部右侍郎是在为端王和柳国公府冲锋陷阵。 如今兵部右侍郎请求外放,既削弱了柳国公在朝中的威望,也削弱了柳国公在兵部的力量。 “要是陛下还觉得不够……” 柳国公看向柳国公世子:“你娘的身体一直不大舒坦,让你两个弟弟上书侍疾吧。” 柳国公世子一惊:“这……这至于吗?” 柳国公平静道:“无妨,你两个弟弟的职务本就不高,不会让我们伤筋动骨。” 这种行为,更多的,还是在向景元帝表明态度。 该断尾保全时,就不能当断不断。 只要他和端王一直在朝堂上,只要季渊晚一直被养在皇宫里,只要陛下始终没有生出亲子…… 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事情商谈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端王起身告辞,询问的目光落在端王妃身上。 端王妃面无表情:“我想在柳国公府住几天,王爷自己回王府吧。” 端王抿了下唇,朝柳国公和柳国公世子打了声招呼,独自离去。 端王妃也行一礼,回后院去找柳国公世子夫人。 柳国公看着他们的互动,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经过这段时间的事情,原本还算恩爱的夫妻两,已经生出了无数隔阂。 柳世子低声道:“我让阿乔她娘多劝劝她。他们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 柳国公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柳世子又换了个话题:“今儿中午,何家来人了,是代何泰过来传话的。爹,你说我们要不要出手救何泰?” 柳国公冷冷盯着柳世子。 想到柳国公方才说的“一动不如一静”,柳世子尴尬道:“何泰手里,毕竟有账本。” 柳国公思索了下,也没把话说死:“再看看吧,如果有机会,我当然会救。” “但若是陛下心意已决,那也怪不了我。看在账本的份上,我会保他儿孙前程。” *** 自景元帝答应要立霍翎为后,霍翎就给霍世鸣去了一封家书。 因信里没有急事,这封信是通过官府驿站送回燕西的。 等信送到常乐县时,已是十日以后。 霍世鸣巡视了一遍军营,刚回到自己的营帐,就见孙裕成笑着迎上前来,手里还握着一封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信。 “将军,京师那边来信了。” 霍世鸣喜上眉梢:“来,让我瞧瞧。” 他说着抱怨的话,语气里却满含亲昵:“你说说,这孩子也真是的,去了京师那么久,只在一开始给我写过两封信报平安,都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孙裕成笑着附和:“孩子都是这样的,远行在外,不知道爹娘在家里有多操心。” “你快看看阿翎都写了些什么,她这一去,有三个月了吧。也不知道她和端王殿下的婚事定下来了没有,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音讯。” 这也正是霍世鸣的心事。 霍世鸣撩开帐篷,进屋坐下,取出信纸。 刚扫了几眼,霍世鸣的身形顿时僵在原地。 孙裕成也跟着走进帐篷,想要跟霍世鸣讨杯茶水喝,刚好瞧见霍世鸣这副丢了魂的模样。 “阿翎在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霍世鸣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阿翎跟我说……” “天上掉馅饼了……” 孙裕成:“啊?” 霍世鸣枯坐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手里的书信,连孙裕成在旁边跟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当初霍翎托他调查景元帝的过往时,他心中就升起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但那个想法实在太难以置信了,霍世鸣没敢跟任何人提起,甚至没有向霍翎求证过。 一直到现在,霍翎的信证实了他的猜想,还附带了一个超乎他想象的巨大惊喜。 他女儿,要成皇后了!? 他,要成国丈了!??? 当初何泰能在燕西横着走,不就是因为他是何皇后的堂兄吗。 那还只是堂兄呢。 他可是未来皇后的亲爹啊! 霍世鸣高兴得嘴都要笑裂了,抬手揉了两下脸,又重新低下头把信看完。 在信里,霍翎把大致情况都说了一遍,还说等立后圣旨下来后,她会请景元帝再下一道圣旨,召霍家人进京观礼。 所以霍世鸣只管安心等着圣旨就是。 末了,霍翎还不忘提醒霍世鸣,让他把调查到的有关何泰的罪证都带进京来。 安心? 霍世鸣要怎么安心! 霍世鸣现在和端王府、柳国公府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 “将军。将军。” 孙裕成连着喊了好几声,霍世鸣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孙裕成无奈:“应该是我问将军怎么了才对。” 霍世鸣哈哈一笑,在事情没有彻底敲定之前,他暂时不打算透露给任何人:“放心,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再过些天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霍世鸣经常莫名发笑,笑得十分瘆人。 当方氏或霍泽问起时,他又什么都不肯说,直把方氏愁得,私底下对方建白说:“你姑父不是中了癔症吧。” 打算给霍世鸣请个大夫瞅瞅。 不过大夫还没上门,送圣旨的内侍就先喜气洋洋地登门了。 霍世鸣领着妻儿接旨。 当听说霍翎会被立为皇后时,霍泽险些惊掉下巴。 就连方氏也吓了一大跳。 什么皇后? 阿翎不是进京当端王侧妃吗? 也没听说陛下驾崩端王登基了啊。 “国丈爷,请接旨吧。” 内侍笑着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将圣旨递给霍世鸣。 这声“国丈爷”,真是听得霍世鸣浑身舒坦。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塞给内侍,又请下人带内侍去休息,这才扭头看着妻儿,笑声畅快。 “爹!” 霍泽惊呼一声,扑过去抢圣旨。 “抢什么抢什么!抢坏了怎么办!” 霍世鸣虎目一瞪:“你这孩子,就不能沉稳点吗。这道圣旨可是要拿去供奉祖宗的。” 霍泽嘿笑:“我这不是想瞧个清楚吗。爹,我姐夫不是端王吗,怎么……” 话还没说完,霍泽的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记。霍世鸣低喝:“以后这种话别再说 了。你阿姐和端王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明白了吗。” 霍泽肩头火辣辣的疼,知道他爹这回是认真的,当下也不敢再嬉皮笑脸:“我、我明白了。” 方氏顾不上心疼儿子,扯着霍世鸣问:“你这些天经常莫名发笑,是不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霍世鸣点头:“之前事情还没彻底敲定,我就没急着跟你们说。” 方氏喜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进京啊。” 霍世鸣想了想,道:“五日后吧。我们这回进京,要待的时间不短,我得先把手头的公务交接一下。” 几人说话间,门房突然过来禀报,说外面有几位大人过来给国丈爷道喜。 霍世鸣哈哈一笑:“看来我们霍家出了皇后娘娘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常乐县了。” 目送着霍世鸣大步流星离去,霍泽突然一拍脑门:“按照话本里说的,我爹是国丈爷,那我不就成国舅爷了吗?嘿!我是国舅爷了!” 就连方氏,整个人也都是晕晕乎乎的。 不久前她还在为自己“四品恭人”的诰命而激动,眼下,她就成了皇后娘娘的母亲。 那得是什么品阶啊? 霍翎封后的消息迅速在燕西传扬开,短短一天时间内,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 周嘉慕得知这一消息的时间,其实比霍世鸣还要早上几天。 因为霍翎的书信走的是驿站。周嘉慕收到的消息,却是由端王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他靠着座椅,闭目沉思。 许是周嘉慕沉思的时间有些久了,心腹幕僚不得不出声提醒:“将军……” 周嘉慕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没事,我只是太意外了。” “也许当初,在察觉到霍姑娘的才能时,我就该劝王爷,尽早将她纳入王府。” 这样一个有勇有谋、又生得花容月貌的女子,王爷应该稍加约束,而不是坐视她随心所欲,让她有足够多的机会与陛下私下接触。 一步错,终至步步错。 燕西这一盘好棋,转眼间就变成死局了。 “以后我们的人要是和霍世鸣的人发生了冲突,只要他们那边的要求不算太过分,该退一步,就退一步吧。” 当初何泰在的时候,每次都是他们退却。好不容易踹走了何泰,自家将军也成为了行唐关主将,这还没意气风发多久呢,又得退让了。 幕僚心下憋屈,却也无法。 …… 方建白支起木窗,透过外面的炎炎烈日,眺望远处在云层间若隐若现的山林。 以前这个时候,他都会和阿翎一起去山林打猎。 去年他忙着剿灭山匪,错过了和阿翎打猎的时间,就再也没有了陪同在她身侧的机会。 “成为端王侧妃,上面压着个地位稳固的王妃。” “成为皇后,你未来的日子应该能顺遂许多吧。” 不过宫闱重重,即使贵为皇后,也未必能事事顺心如意。 但转念一想,方建白就笑了。 这是他会担忧的事情,却不是阿翎会担忧的事情。 她那样的性子,应是不会畏惧的,甚至还有可能会反过来劝他宽心。 这就是他为阿翎动心的地方吧。 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拥有澎湃的生命力,永远能够一往无前。 她是注定高飞的雁,途径了燕西荒漠,但只有京师,才是她命定的征程。 …… 这些天里,为了能尽快笼络羌戎各部落,李宜春都是住在王庭里。 所以他是最晚收到消息的一个。 李宜春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座椅上,右手支着额头,安静听他的汉文老师念着封后圣旨的内容。 许久,他轻轻一笑,身体往后一倒,两条腿架在座椅扶手上。 “居然当上了皇后吗。” 说实话,对于霍翎没有选端王这件事,李宜春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切,瞧不上羌戎首领夫人的位置,难道端王侧妃的位置就能好到哪里去吗。 但是—— 想想自己花了三个月,才勉强梳理清楚羌戎的事务,再看看霍翎,进京三个月,就成为了大燕的国母…… 李宜春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坏了。这下她更有理由劝我进京朝贡觐见了。” 李宜春头疼,都能想象得到霍翎下一封信会对他说些什么。 …… 觉得天上掉了大馅饼的人,不只是霍世鸣,还要再加一个永安县令邱鸿振。 自从去年雪灾,霍翎为邱鸿振指明了一个方向后,邱鸿振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完全按照霍翎给的建议行事。 在他和张师爷的努力下,永安县的赈灾工作完成得极好。 大雪过后,那五千灾民里,足有三千人都在永安县安了家。 这三千人的数目看着不多,但永安县常驻人口不过六万,所以这多出来的三千已经十分可观。 办好了这两件事情,邱鸿振就知道自己今年的升官是稳了。 也不知道他这回能升几级? 升到正六品应该没问题。 要是运气好,再想办法运作一下,说不定还有机会升到从五品。 当然,官阶重要,差事更重要。 他得想办法多打点一下,争取去一个好一点的州县,混一个好一点的差事。 没有了霍姑娘指点迷津,他以后的升迁怕是也没什么希望了,必须得趁着现在最后搏一把。 邱鸿振已经做好了搏一把的心理准备了,也与邱夫人商量好了要拿出多少银两来打点上官,结果——结果—— 结果一道调令,他要去京师当京兆尹啦! 虽说京兆尹前面还有个“权”字,代表着他这个职务只是暂代,要是上任以后表现不好就有可能被替换掉,但京兆尹可是正四品! 可是京官! “我不会在做梦吧。” 邱鸿振捧着一纸公文,向一旁的张师爷求证,显然已经被这个大馅饼砸晕了。 张师爷也是晕晕乎乎的,暗道他家老爷是走了什么运。 原本仕途多坎坷啊,混了十来年才混成了永安县这种偏远小县城的县令,结果突然就时来运转,官运亨通了。 “难道说,是大人在燕西的表现入了端王殿下的眼?”张师爷只能这么猜测。 邱鸿振捏了捏长须,脑海里想起一位贵人。 “会不会是……” “郡君她老人家?” 张师爷嘴角微抽,被“老人家”这个词震得不轻。 “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没用,等老爷进了京,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不需要等邱鸿振进了京才知道。 当立后诏书传到永安县,邱鸿振怔愣在原地,已然想明白了一切。 这一回,霍姑娘…… 皇后娘娘又为他递来了青云梯。 他这辈子的运道,估计都应在了粥棚那一礼上。 “我们要尽快进京。” 邱鸿振扭头催促张师爷:“我们得赶紧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啊。” 他可是在皇后娘娘未发迹的时候,就抱上了皇后娘娘的大腿。必须抓紧时间进京表忠心,绝对不能让其他狗腿子有后来居上的可能。 *** 当燕西的故人们因一道册后圣旨而震惊时,霍翎正在看钦天监呈上来的折子。 她立后之事彻底敲定后,钦天监监正亲自登门,要走了她的生辰八字。 经过一番测算,钦天监算出了三个册后吉日,都在今年。 一个是九月底,一个是十一月,还有一个是十二月。 霍翎直接指着九月那个日期问:“只剩两个月了,礼部和内务府忙得过来吗?” 景元帝道:“钦天监应该提前和礼部、内务府那边通过气了。他们将这个日期呈上来,就是赶得及。” 霍翎立刻道:“那就这个。这个离得最近。” 景元帝失笑:“朕也觉得这个日子最好。” 帝后都说这个日子好,册后大典自然就定在了这个日子。 霍翎靠在景元帝身上,把玩着他绣有金丝龙纹的袖子:“我还想跟陛下讨个恩赏。” 景元帝往旁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什么恩赏?” “是关于我生母的。”霍翎道,“我希望封后大典结束后,陛下能下旨追封我的生母。” 景元帝:“这是应有之义。就算你不提,礼部那边也会提的。” 霍翎道:“就是多提一嘴的事情。这也是我这个做女儿的孝心。” “陛下想知道我家和武威侯府为何关系不睦吗。” 景元帝见霍翎有谈兴,便顺着她的话道:“你与朕说说?” 霍翎将霍世鸣告诉她的事情,都转述给了景元帝听。 景元帝安静听了许久,开口道:“你与你娘亲极像。” 霍翎眼眸一弯:“我喜欢这个评价。” “其实我从未与生母相处过,也没有见过生母留下的任何画像。但小时候,每每看到继母疼爱弟弟的场景,我总忍不住在想,如果我的生母还在,会不会也是一样的爱我。” 景元帝轻抚她的长发,突然说:“朕想到了。” 霍翎问:“陛下想到了什么?” “忠烈。”景元帝说,“将你的生母诰赠为一品忠烈夫人,你看如何。这个封号很适合她。” “还有你外祖母那边……” 景元帝顺着霍翎的话说完,才笑了一下,意识到不对。 从礼法上来说,霍翎的外祖母其实是老武威侯夫人。 不过只停顿了一下,景元帝就默认了霍翎的说法:“将你的外祖母诰赠为六品安人,再由朝廷派人重新修一修她的坟。” 如果说一品夫人的诰赠还在霍翎的意料之中,那六品安人就算是意外之喜了。 毕竟从礼法上来说,景元帝要加恩皇后外祖家的话,是要加恩在老武威侯夫人身上的。 霍翎高兴道:“这可是陛下自己应允的。” 景元帝说完以后,原本还在头疼该如何应付礼部,但看霍翎这么高兴,也就将那点头疼抛之脑后了。 他转而道:“有件事情朕忘了和你说,武威侯府在立后一事上态度颇为暧昧。” 霍翎一点儿也不意外:“他们是看我飞上枝头了,就想重新攀上我这门亲戚。前几天他们还给我送来了好几箱金银珠宝,不过我没要。” 景元帝笑了下,问:“这些天给你送礼的人多吗?” 霍翎点头,一点儿不瞒景元帝:“多,陛下要看看送礼名单吗,我都整理出来了。” “不用,你心里有数就好。” 景元帝还不至于事事都要寻根究底。 这是他为自己选的妻子,皇后,他信任她的能力,也信任她的立场。只要她始终与他站在一个立场,其余的事,都只是细枝末节。 霍翎笑道:“这些东西,正好给我添妆了。”不得不说,京师的人,出手就是大方。 定下册后大典的时间后,礼部那边的章程也很快出来。 章程密密麻麻写在纸上,垒起来的纸张足有一掌厚。为了让霍翎熟悉礼仪,内务府派了两位嬷嬷过来给霍翎讲解。 宁信长公主也受景元帝所托,过来跟霍翎介绍册封礼的一应流程。 许时渡也趁着这个机会来找霍翎聊天。 “真没想到。” 许时渡满脸震惊:“我没想到皇帝舅舅会立你为后,我娘也没想到。” 宁信长公主对于女儿出卖自己的行为,只能无奈扶额。 “不过我真为你高兴啊。”许时渡哈哈笑着,凑到霍翎耳边,调侃道,“舅母。” 霍翎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许时渡的头发:“真乖。你现在就改了口,等到正式见礼的时候,我可不给改口礼物了。” 许时渡喊道:“这可不行。好阿翎,你可不能缺了我的见面礼啊。”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霍翎就开始学习礼仪。 她的记性极好,内务府嬷嬷只要说过一遍,做过一遍,她都能完完整整记下来,照着做出来,分毫不差。 原本定为三天的课程,只花了两天就学完了。 离开郡君府时,宁信长公主忍不住撩开马车帘子,又看了眼霍翎。 以前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并未过多关注其它。 如今看着她亭亭立在廊上,举手投足间都多了几分雍容华贵,心中顿时升起万般感慨。 她皇兄真是好眼光。 “皇嫂不必再送了。” 正文 第52章 “下官邱鸿振,见过皇后娘…… 收到圣旨以后,霍家人不敢耽搁。 霍世鸣简单招待了那些上门道喜的同僚,就匆匆去见了周嘉慕。 霍世鸣和周嘉慕的关系处得还不错。毕竟之前,一个是长女要成为端王侧妃,一个是端王心腹。而且两人在军中的资历相差极大,短时间内不存在什么利益冲突。 现在身份转变,再碰面难免有些尴尬 但只是一瞬,周嘉慕就调整好了心态,笑着向霍世鸣道喜。 得知霍世鸣的来意,周嘉慕手一挥,豪爽道:“行唐关这里有我坐镇,不会生出什么乱子的。霍将军只管安心进京就是。” 周嘉慕如此好说话,霍世鸣心下大喜。 在霍世鸣告辞离开前,周嘉慕还给他递来了一个礼盒。 “我与皇后娘娘也算旧相识,她即将入主中宫,这是我为她挑选的礼物。” “匆忙之间,也寻不到太好的东西,还请霍将军见到皇后娘娘以后,能为我美言几句。” 霍世鸣道:“周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将你的心意带到。” 与周嘉慕这边沟通完毕,霍世鸣才去见了孙裕成和方建白。 两人都是霍世鸣在军中的心腹。霍世鸣这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时间,把军务交给其他人,霍世鸣都不会放心;只有交给这两人,他才能安心离开。 孙裕成这边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霍世鸣不由看向方建白。 方建白主动表态:“姑父,我为阿翎备了贺礼,届时还要麻烦你和姑母代为转交。” 他去京师,除了亲眼目睹阿翎出嫁,什么都做不了。倒不如留在燕西,为姑父守好大本营,解了姑父的后顾之忧。 霍世鸣抬起手,拍了拍方建白的肩膀:“行。” 帝后大婚的流程十分繁琐复杂,虽说景元帝派了内务府的嬷嬷来帮忙,但有很多事情都是需要霍家人出面的。 所以霍世鸣一交接完手头的公务,即刻动身上京。 临行前,霍世鸣还见了李宜春的心腹,拿到了李宜春送给霍翎的贺礼。 这一路上,霍世鸣体验到了什么叫风风光光,什么叫煊赫无比。 他们这一行人白天赶路,夜里宿在驿站。 当驿站的人得知他们是未来皇后娘娘的家人后,立刻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提供了最好的服务。就连他们的马,吃的都是最上等的马料。 其他同住在驿站的官员,也不管彼此间有没有交情,纷纷寻着机会与霍世鸣攀谈,希冀能结下几分善缘。 甚至还有那些个比较灵光的,瞧着霍泽也有十三四岁,便打听起霍泽的婚事来,把霍泽吓得躲回了房间里。 倒是方氏,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 紧赶慢赶之下,从常安县到京师,一共花了八天时间。 这八天的行程,让霍世鸣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件事—— 霍家,已经今非昔比。 …… 霍世鸣少年之时,霍家一年落寞过一年,眼看着再无起复的可能。曾经交好的人家逐渐断了与霍家的来往,那些没断了来往的,年礼也是一年薄过一年。 他代父亲霍英绍进京送礼时,也是在驿站落脚,但那会儿,他只能宿在条件极差的房间里。 驿站里官员来来往往,没 有人注意过他,更别提刻意与他攀谈。 那次进京,他见惯了踩高捧低,明白了世态炎凉。 岁月一晃而过,他多年以后再次进京,竟成了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而这一切,不是因为他是行唐关副将,而是因为他家出了位皇后娘娘。 马车一点点驶近城门,身侧的方氏和霍泽不时发出惊叹,霍世鸣看着那块被时光磨平笔锋的“洛城”牌匾,心中满是唏嘘。 “老爷。夫人。少爷。” 才入京城,一行人就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叫嚷声。 “是无锋大哥。” 霍泽最先认出无锋的声音。 无锋拨开摩肩接踵的人群,穿过人流来到马车前,给几人行礼,顺便解释道:“小姐不便走开,特意派我来城门候着老爷你们。我在这里盼了两天,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霍世鸣满面春风:“卑不动尊,立后圣旨已下,阿翎不来接我们是对的。” 霍泽看了看热闹的人流,咂舌:“无锋大哥,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无锋跳上最前头这辆马车,坐在车夫旁边,给车夫指路。 听到霍泽的问话,无锋笑道:“我早就和城门守卫打好了招呼。他们看到你们的户牒,就过来知会了我。” 霍泽恍然,难怪那几个城门守卫看到他们的户牒后,就立刻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霍泽性子跳脱,最是闲不住,初次进京更是让他兴奋无比。一路上,他不停打听有关京师、有关霍翎的事情。 无锋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听说霍翎在校场惊了马,下手的人正是何泰,霍世鸣气得直拍大腿。 “何泰这种人,让他活着果然是后患无穷。” 无锋道:“老爷放心,何泰现在还被扣押在牢房里出不来呢。” 霍世鸣心下松了一口气之余,又忍不住琢磨起来。 阿翎特意在信里叮嘱他,要他把何泰的罪证带来京城,是不是想趁机彻底铲除掉何泰这个祸害呢。 等马车到了郡君府,众人穿过忙碌热闹的前院,来到相对安静一些的后院。 “阿姐!” 远远地,霍泽就看到了霍翎的身影,激动得大叫。 霍翎正在与丫鬟尚岚说话,听到动静,笑着回头:“爹爹,母亲,阿泽,你们终于到了。” 霍泽一个箭步冲到霍翎面前,抱拳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霍翎拍了下他的头:“行了,别贫了。” 霍泽嘿嘿一笑:“阿姐,你瞧瞧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霍翎刚才拍他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是长高了不少,现在都快和我一样高了。” 姐弟两说话间,霍世鸣和方氏也走近了。 方氏看着继女。和几个月前相比,继女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 以前方氏在霍翎面前还敢拿捏两下架子,现在却有种说不出的拘谨。 这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啊。 霍世鸣也在打量霍翎,欣慰道:“阿翎愈发有气度了。” 霍翎道:“跟着宫里的嬷嬷学了两天礼仪,看着是能唬人了。” 霍世鸣暗道:这可不仅仅是能唬人的程度。 但想想也很正常,从行唐关副将之女,到手握生杀大权的一国皇后,又怎么会没有一点变化。权势从来都是可以在最短时间内,重新塑造一个人的。 一家人久别重逢,又有封后这样的大喜事在,气氛自然是热闹得不行。 尚岚给众人奉了茶水,就轻轻退了出去,没有打扰一家人谈话。 霍泽左右张望:“无墨姐姐呢,怎么没看到她?” 霍翎道:“无墨在库房那边清点东西,迟些就会过来了。”又问他们沿途可还顺利。 方氏立刻把心里那点儿拘谨抛之脑后,高兴道:“顺利,顺利得不行。这一路上,没有谁敢给我们气受。” 霍翎笑了一下。这话糙了一点,道理却是没错的。 霍世鸣还关心了下霍翎的身体:“惊马时受的伤,都好全了吧。” 霍翎道:“早就好全了。有陛下看着,太医不敢不尽心。” 霍世鸣听她提起景元帝时的语气,自然又不失亲昵,便知她与景元帝相处得极好:“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京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却不写信告诉我们。” 霍翎道:“我那时有许多事情要忙,而且就算知会了爹爹,你们远在燕西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徒增烦恼。倒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跟你们说。” 霍世鸣叹了口气,也明白霍翎的考量。 霍世鸣三人赶了许久的路,风尘仆仆,要叙旧也不急在这一时,等厨房那边烧好热水,三人就去了别院梳洗。 再迟一些,无墨也过来了。 用过晚饭,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霍翎又陪着三人逛了逛郡君府:“西郊那座别院更宽敞明丽,等忙完我大婚之事,爹爹你们可以过去住上几天,等玩够了再回燕西。” 其实方氏和霍泽都很好奇,霍翎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为皇后了。 但来之前他们都被霍世鸣耳提面命过,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霍翎不主动提起,他们也就识趣地没有问。 方氏还好,霍泽憋得都快内伤了。 逛完整座府邸,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霍世鸣将几位故人的贺礼转交给霍翎。 霍翎不急着查看方建白和李宜春的贺礼,而是拆开了周嘉慕送的礼物。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把从刀柄到刀鞘都镶嵌有华丽宝石的匕首。 “咦。” 霍世鸣有些诧异,显然是认出了它的来历:“这是周嘉慕从羌戎王帐那里收缴来的战利品。” 霍翎随手比划了几下:“很锋利的匕首。” 找了个理由支走方氏和霍泽,霍翎关心道:“周嘉慕知道我成了皇后,对爹爹的态度如何?” 霍世鸣回忆了下:“瞧着和以前差不多。” 霍翎微微点头,又问:“那爹爹对周嘉慕有什么看法?” 霍世鸣心头一跳,一时间竟拿不准霍翎这么问的用意。 霍翎安抚道:“爹爹别紧张。你是未来国丈,又是驻守一方的边境将领,于情于理,陛下都会召见你。” “不瞒爹爹,燕西之事,我已向陛下全盘托出。所以陛下知道周嘉慕是端王的人,也知道我们与李宜春在私底下有合作。” 霍世鸣有些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站队陛下,肯定比站队端王要好。 “你是觉得,陛下召见我以后,会询问我对周嘉慕的看法?” 霍翎微微颔首:“爹爹有李宜春相助,又成了国丈爷,对行唐关主将的位置可有想法?” 霍世鸣被她说得心头滚烫。 那可是总领十万兵马,镇守一方的行唐关主将啊。 任何一个想要在沙场上建功立业的将领,都不可能对这个位置没有想法。 但望着霍翎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再想想霍翎方才说的那些话,霍世鸣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以我在军中的资历,坐稳行唐关副将的位置是足够的。想要取周嘉慕而代之,却还远远不够。” 霍翎唇角微微上挑:“爹爹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见霍世鸣已经想通,霍翎认真为他分析起帝心。 “周嘉慕能走到今日,是凭着一场场战役升上去的。” “军中不比其它地方,如果周嘉慕调离燕西,短时间内,没有人可以接手行唐关主将的位置。就算勉强坐上去了,也很难令人心服。” “燕西刚经历一场大战,将士疲敝,民生凋零,未来几年需要的是休养生息。” “陛下不会希望看到燕西再次陷入动乱,也不会希望看到行唐关主将和副将相争不休。” 这朝中站队的臣子还少吗。 周嘉慕确实是站队了。 但一来,景元帝对此心知肚明;二来,周嘉慕在平定羌戎叛乱一事上屡建功勋。 景元帝不可能因为周嘉慕是端王的人,就直接罢免周嘉慕的职务。 “而且周嘉慕也是个聪明人,他向我送了贺礼,就是在向我们释放善意,透露出愿意与我们和平相处的意思。” 霍世鸣已经彻底明白了霍翎的意思,拍着胸口表态:“我与周将军素来和睦,以后也会相安无事。” 他有野心,但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他也看得清楚。 既然陛下不想燕西生乱,那他就会与周嘉慕好好相处。 霍翎眼眸一弯,端起桌上的茶水,亲自递到霍世鸣手里。 霍世鸣笑着接过,语气欣慰:“你祖父要是知道霍家 如今的光景,定然可以瞑目了。” 三十年前,先帝力主北伐,最终惨败。 霍英绍身为主将,必须承担失利的责任。于是霍家一落千丈。 一晃三十年,霍翎入主中宫,终于让霍家重新回到这个权势汇聚之地。 霍世鸣看着这个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的长女,真心实意道:“我没想到,霍家重新崛起的希望,会应在阿翎你的身上。” “你放心吧,我这个做爹的帮不上你什么忙,却也绝不会拖了你的后腿。” 只要阿翎坐稳了皇后之位,霍家还愁将来吗。 曾经霍家能达到什么高度,是需要他和儿子去努力的;但如今霍家能达到的高度,就全由这个女儿来决定了。 霍翎眼眸微垂,原本平静的心,因霍世鸣一番话五味杂陈。 天色已经不早,聊完正事,霍世鸣先回去休息。 霍翎走到院中,坐在秋千上,欣赏着天边那轮圆月。 无墨在屋里寻不到霍翎,就到外面来寻。 霍翎看着缓缓走近的无墨,突然轻声道:“我幼时,写了一手好书法,练了一手好骑射,也时常能得到爹爹的夸奖。” “每次夸完我,爹爹都会指出方表哥身上存在的问题,叮嘱方表哥加以改正。要是方表哥做得不好,还会受到爹爹的责罚。” “起初,我总沾沾自喜,而且为了得到爹爹更多的夸奖,我也会更加努力。直到后来,阿泽开始启蒙,写字写得像蝌蚪一样,还总是吃不了扎马步的苦,爹爹每次都被他气得不轻,但耳提面命之后,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去教他。” “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个道理——” “只有夸奖,没有督促和批评,不是因为我没有出过差错,而是因为爹爹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寄予过厚望。” 他不需要她光复霍家,不需要她支撑门楣,对她没有期待,自然也就没有要求。 她做得好,他会夸奖;她做得不好,他也不会过多责备。 无墨被霍翎说得心下一酸,走到霍翎身后,为她披上一件外衣:“老爷以后会越来越重视疼爱小姐的。” 霍翎笑道:“你说得对。” 这样的父爱,与方氏对霍泽的母爱截然不同。 方氏对霍泽的母爱,全然出于“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爱你”,无论霍泽是否优秀。 她不是最受父亲期待的孩子,却最终走上了父亲期待的那条路。 甚至,完成了父亲期待看到的那个结果。 所以,她也必将收获到父亲的重视与偏爱。 一个令她耿耿于怀多年的心结,终于烟消云散。 *** 霍世鸣抵达京师的第二天,收到了宫里的旨意,要他进宫觐见。 霍世鸣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一番就跟着李满进宫了。 李满看他紧张得不行,语气亲近:“国丈爷不必如此拘谨,您教出了娘娘那么好的女儿,陛下只是单纯想见一见您。” 霍世鸣扯出一抹笑,尽可能调整自己的状态。 等来到景元帝面前时,他已经没那么紧张了,只是表情稍显僵硬。 景元帝看他那副模样,不知为何,有些想笑。阿翎第一次面圣时,态度自然大胆,这做爹的,却是如此小心拘谨。 先给霍世鸣赐了座,景元帝也没急着询问燕西之事,而是关心起霍世鸣这一路可还顺利。 霍世鸣连忙道:“托陛下和娘娘的福,一切顺利。” 聊了会儿闲话,看霍世鸣放松了不少,景元帝才向他询问燕西之事。 问着问着,就问到了周嘉慕身上。 霍世鸣精神一振,应答自如,心下却在连连感慨。 难怪阿翎能封后。 美貌和才能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能与帝王想到一处去。 离开皇宫时,景元帝给霍世鸣赏赐了不少东西。 霍世鸣回到府里,见到霍翎后,微微点了下头。 霍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笑了起来:“过两天,内务府那边就要代陛下送聘礼过来,到时就要多麻烦爹爹和母亲了。” 天子娶妻,讲究的也是三媒六聘。要说和普通人家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排场更大,规矩更多,该给的聘礼是绝对不能少的。 景元帝在其它事情上大方,在聘礼上也同样慷慨。他用一抬接着一抬的聘礼,向世人宣告着他对皇后的满意。 内务府的人光是抬聘礼,就抬了整整两天,之后清点聘礼,将聘礼入库,所花费的时间就更长了。 等到最后一箱东西被搬入库房,方氏、无墨几人都是长舒了一口气。 邱鸿振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拜见霍翎的。 这倒不是邱鸿振抱大腿的态度不积极。 霍世鸣只是暂时离开两三个月,所以把手里的公务简单交接一下,就能动身进京了。 邱鸿振还需要等新任县令到任后,将县衙的事情与新任县令交接清楚才能启程。 现在就能赶到京师,已经是他尽力争取出来的结果了。 霍翎在自己的院子里接见邱鸿振。 邱鸿振也不含糊,俯身行一大礼:“下官邱鸿振,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邱大人免礼。” 霍翎抬手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请坐。” 邱鸿振拘谨坐下。 霍翎问:“邱大人是何时进京的,可去了京兆府?” 邱鸿振听到这句问话,顿时确定了:他能成为京兆尹,全赖娘娘相帮。 这一路上,邱鸿振一直在和张师爷分析现状。京兆尹这个官职,没有点身份背景是根本坐不稳的。 想要去掉京兆尹前面那个“权”字,想要彻底坐稳京兆尹这个位置,他必须要得到皇后娘娘的支持。 所以邱鸿振一见面,就给霍翎行了臣子的大礼。 这会儿,他更是直接道:“下官是昨日下午到的京师,今儿一早就过来给娘娘请安了,还未来得及去吏部和京兆府报道。” 地方的官员进京任职,是需要先去吏部交接的。等吏部批复了公文,才能带着公文到京兆府上任。 邱鸿振却选择先来向霍翎请安,显然是在向霍翎表忠心。 霍翎当初愿意指点邱鸿振,是因为她想要看看,在帮助霍家重返京师、帮助父亲谋取高位之余,顺手提点一位县令,这位县令能借此走到怎样的高度。 如今愿意提拔邱鸿振,也是因着两人先前的渊源。 但要是邱鸿振不能为她所用,她也不会一而再地帮邱鸿振撑腰。 “前行唐关主将何泰,邱大人有印象吗?” “有印象。” 霍翎说得直白:“他如今被关押在禁卫军那里,你上任后,将他接到京兆府大牢,彻查他身上的罪行,让他伏法认罪。” 霍翎将一个匣子推到了邱鸿振面前:“里面装着的,是何泰的一部分罪证。余下的,就交由你接着调查了。” “这京师里,有很多人不想何泰死,他们要是给你施压,邱大人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邱鸿振接过匣子,恭敬道:“娘娘放心,下官明白。” 只要他能顶住各方压力彻查何泰之事,何泰伏法之日,应该就是他彻底坐稳京兆尹位置之时。 霍翎颔首:“那你去吧。” 邱鸿振紧紧抱着匣子,离开院子时,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霍翎上门捐粮捐银时,他就知道霍翎绝非池中物,但这才过去了多久啊,她就走到了这样的高度,连带着他一个小小县令也飞黄腾达。 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匣子,邱鸿振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想要得到娘娘的赏识与看重,他是务必要办好娘娘交代的事情。 …… 院子附近种了一棵桂子树,八月正是桂子飘香的季节,霍翎坐在院子里,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花香,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 从校场一事后,何泰的结局就注定了。 其实事到如今,何泰已经不能再给她造成任何伤害了。 但是,斩草务必除根。 正好借何泰一命,来看看邱鸿振的忠心。 正文 第53章 纯粹的、不掺杂利益考量的…… 邱鸿振是被越级提拔到京兆尹位置上的。 他在京兆府,一无根基,二无人手,即使官职前面加了个“权”字,也多的是人不服。 这些人也许不会在明面上做什么,但只要在暗地里给邱鸿振使使绊子,就足够邱鸿振喝上一壶了。 更别说他还要调查何泰一案。 这里可不是燕西。在京师里,关系盘根错杂,那些不想看到何泰死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这些事情,邱鸿振心知肚明,霍翎也是心知肚明。 但她没想到的是,邱鸿振那边暂时还没遇到什么困难,她自己就先遭到了来自何家和承恩公府的打压报复。 帝后大婚,最忙的无疑是礼部和内务府。 礼部尚书陆杭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终于是把大婚章程给制定出来了。 这份章程,景元帝满意,霍翎也满意。 多么皆大欢喜的事情啊。 结果邱鸿振前脚去禁卫军那里提审了何泰,在几日后的大朝会上,素来没什么存在感的承恩公突然出列,上书启奏,弹劾礼部尚书陆杭。 “启禀陛下,臣看过礼部制定的大婚章程,尚有一事不明。” “先皇后乃陛下发妻元后,霍皇后不过继后。先皇后奉行节俭,当年特意命礼部削减了册后大典的排场,如今礼部制定出来的章程,册后大典所需花费的银子,却远超先皇后当年。” “此事,乃礼部疏忽。但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不会说礼部如何,只会说霍皇后如何。” 承恩公弹劾完陆杭以后,立刻调转矛头,请景元帝为霍皇后的名声计,削减立后大典的排场。 “霍皇后家中也是继母当家,想必霍皇后也能理解老臣这颗慈父之心。” 殿上的景元帝一言未发,殿下的群臣在诧异过后,竟是纷纷出声附议,请景元帝削减立后大典的花销。 不得不说,承恩公这道折子上得极妙。 首先,他是先皇后的亲生父亲,由他来上这道折子,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其次,在“立霍翎为后”这件事情上,景元帝刚和朝臣掰过一次手腕。 在景元帝的坚持下,百官上书,请霍翎入主中宫。 但这不代表百官心里没有一点儿想法。 他们阻止不了景元帝立后,难道还不能在其它地方动动手脚,压一压霍皇后正盛的风头吗。 就算是一些忠于天子的朝臣,也都乐见其成,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皇后人选的不满。 当然,朝堂之上也不是没有为霍皇后说话的人。 比如靖国公,他就说了:“当年国库空虚,又逢先帝崩逝,先皇后才厉行节俭。如今国朝安定二十载,国库丰盈,怎可同日而语。” 但很快,户部那边有人出列反驳:“国朝去年才经历了一场战事,军费花销极大,国库也是在苦苦支撑。霍皇后出身燕西,又是霍将军之女,想必对战事的惨烈更有切身之痛。” 看这些人一直把矛头往霍皇后身上带,礼部尚书陆杭赶紧出列请罪,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表示这件事情是礼部没有考虑清楚,连累了帝后的名声。 都察院有御史出列:“如今大典未到,尚有补救的机会。要是大典已过,此事传扬了出去,天下人岂不是要说霍皇后不如先皇后贤良?倘若真将一国皇后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陆尚书就是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陆杭听得都要吐血了。他怎么就要以死谢罪了? 你们在那一口一个“今后不如元后贤良”,想以此邀名,你们都没谢罪,我凭什么谢罪。 “够了。” 殿上的景元帝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厉喝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发言。 “此事容后再议,退朝吧。” *** 身为京兆尹,邱鸿振也是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 不过他才刚抵达京城,对京中局势两眼一抹黑,压根掺和不进朝臣的争执中。 好不容易捱到下朝,邱鸿振与下属打了声招呼,也没回京兆府,而是亲自去了趟郡君府。 他过来的时候,霍翎正在和霍世鸣、方氏聊嫁妆的事情。 皇家需要给皇后准备聘礼,皇后这边也是需要准备嫁妆的。 霍翎的嫁妆,早在燕西时就准备得差不多了,但山水迢迢,许多大件东西都带不过来。再加上霍翎是嫁入皇家,很多东西都得重新置办一份。 不等霍翎开口说什么,霍世鸣就积极表态:“阿翎,你能成为皇后,是我们全家的荣幸。你的嫁妆,我和你母亲一定会为你置办得体体面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年先帝只是贬了霍家的官,却没有抄了霍家的家产,再加上这些年里,霍家也积攒下了不少家底。 上一回霍翎进京,霍世鸣给了霍翎一万两银票。那是霍世鸣可以调用的所有现钱。 但在得知霍翎成为皇后,霍世鸣当机立断,又想办法筹集了一大笔钱。 他不是傻子,相反,霍世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女儿成为皇后以后,将会给家族带来怎样的好处。 所以霍世鸣也要愈发加大自己的投入。 除了日常的嘘寒问暖,真金白银也必不可少。 霍翎没有跟霍世鸣客套:“那一万两银票……” 霍世鸣摆手,豪气道:“那一万两银票本就是给你的,你留着自己花。置办嫁妆的钱,我另外出就是。” 霍翎道:“那就劳烦爹爹和母亲多费心了。” 其中利弊,霍世鸣早就给方氏分析过了,所以这会儿方氏笑得十分热情:“没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霍翎也跟着笑了笑。 其实霍世鸣和方氏心里在想些什么,霍翎大概也能猜到。 父亲的大方和看重,是基于她即将入主中宫这一事实。 ——但是,在这世间,纯粹的、不掺杂利益考量的情感,又有多少呢。 即使是景元帝,在决定封她为后时,是出于情感,也必然掺杂了政治考量。 而这,恰恰也是出于她的谋划。 从她和景元帝第一次见面,她就在明里暗里告诉景元帝,霍家想要什么,她爹想要什么。 第三次见面,她更是将燕西局势全盘托出,在景元帝面前再无一丝保留。 他的敌人,是勋贵,是世家,是端王一系,是那些试图挑衅他的权威的人。 她的家族曾经辉煌过,属于勋贵一列,却早已没落。这样的家族,会比普通底层人家更想要往上爬。 燕西那等荒凉贫瘠之地,没有累世富贵的世家。她的身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 她与端王一系,几乎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她和她的家族,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 别人会去挑衅他的权威,质疑他的判断,但她不会,她是那个会维护他的权威,也有能力维护他的权威的人。 她一直在强调她的立场,强调她的处境,潜移默化地让景元帝在与她相处时能更加安心。 当他终于彻底信任了她的立场,对她的情感也不断累积,她在校场惊马一事,才能取得那么好的效果,最终水到渠成地让景元帝决定封她为后。 但凡缺少了前期任何一次铺垫,她都不可能成为皇后。 难道掺杂了利益考量,就能完全否定一个人的真心吗。 ——又或许,比起纯粹的真心,她也更信任这种交织了利益的情感。 她与霍家,终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能提拔邱鸿振,让邱鸿振 为她所用,又为何不能提拔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弟弟呢。 形势早已与她在燕西时不同了。 在燕西时,她步步为营,却只能身处局外,看着父亲入局厮杀;如今,她早已身处局中,甚至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去支配家族的意志。 厅堂大门没关,霍泽扒着门,探头往里瞧了瞧,确定霍翎他们已经聊完了正事,这才出声。 “阿姐,我让厨房采买了几只新鲜的猎物,我们中午烤肉吃吧。” 来京师这些天,霍泽玩得可开心了。 爹娘和长姐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都没空管他。他这个跳脱的性格,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不添乱就是好的了。 霍翎特意让无锋跟在霍泽身边。有无锋看着,也不怕霍泽做出什么出格事。 “可以。” 霍翎刚应了一声,就见门房过来禀告,说是京兆尹求见。 邱鸿振?霍翎一时猜不透邱鸿振的来意:“带他过来吧。” 等门房退下后,霍世鸣笑道:“我与邱大人也是许久不见了,他如今升了官,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得找他好好庆祝一下。” 当初邱鸿振是永安县令,霍世鸣是驻守永安县的武将,在公事上有过不少接触,所以这会儿霍世鸣提到邱鸿振的语气十分熟稔。 不多时,邱鸿振进入厅堂,满脸急色。 “娘娘。” 邱鸿振甚至没注意到一旁的霍世鸣,面对霍翎,将今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了。 “砰——”地一声,霍世鸣的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岂有此理!” 邱鸿振顺着声音看去,才看见霍世鸣几人,连忙抱拳打了个招呼,继续对霍翎道:“下官怕娘娘在府中突闻此讯,来不及做出应对,才匆忙前来相告。” 从霍翎的表情,邱鸿振也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只听见她用平静的声音询问:“满朝臣子都附议了吗?” “超过半数。” “陛下呢,陛下是什么反应?” “陆尚书出列请罪,陛下暂时压下了此事。” “我知道了。” 邱鸿振稍等了下,见霍翎没有旁的吩咐,行一礼就退下了。 邱鸿振不好出声追问霍翎,霍世鸣就没有这个顾虑了,怒骂道:“何家和端王府真是欺人太甚!阿翎,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霍翎闭了闭眼,冷静分析:“应该与端王府无关。” 自景元帝下旨立她为后,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瞬间沉寂了下来。 也许端王和端王妃会意气用事,但霍翎相信柳国公那样的老狐狸,一定不会意气用事。 这件事情,应该还是因她不肯放过何泰而起。 承恩公府出头,朝臣顺势附议。 景元帝用丰厚的聘礼,来向天下人宣告他对皇后人选的满意;朝臣就用这个下马威,来宣告他们对皇后人选的不满。 朝臣敢这么做,是出于礼法,也是出于与帝王的博弈。 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在朝中根基不够,朝臣才敢如此拿捏她。 “那就是何家在背地里搅风搅雨!”霍世鸣恨声道,“陛下会坐视他们这么做吗?” 霍翎缓缓睁开了眼睛,扭头对霍泽道:“我中午就不陪你烤肉了,让无墨和无锋他们陪你吧。” 霍泽一怔,连忙点头应好。 用一句家常话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霍翎平复好心情,重新看向霍世鸣。 “此事我会处理好的。一会儿宫里应该会来人接我入宫,我先回书房处理一些事情,爹爹和母亲自便吧。” 如霍翎所料,稍晚一些的时候,崔弘益奉景元帝的命令来接她入宫。 趁着周围没什么人,崔弘益小声提醒:“今早朝会上,承恩公上疏弹劾礼部尚书,要求削减娘娘立后大典的排场。” 霍翎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 等到了太和殿,见到景元帝,霍翎二话不说,先行跪下。 景元帝霍然起身:“这是怎么了。”就要来扶霍翎。 霍翎从怀里掏出自己刚写好的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妾自请比照先皇后立后大典的用度,在此用度上削减三成,请陛下成全。” 景元帝扶住霍翎的手臂,用了些力气:“起来。” 霍翎顺着他的力度站起,将手里的折子递给他:“陛下将这道折子拿到朝堂上,就能给朝臣一个交代了。” 景元帝随手将折子甩到一旁,动作里夹带着怒气,但这怒气并非冲着霍翎去的:“朕需要给朝臣一个交代吗?” 霍翎连忙为他顺背:“是臣妾说错了话。” “陛下是九五至尊,自然不需要给朝臣交代,但礼法如此,臣妾不愿陛下为难。” 景元帝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件事情,本就不是你的错处。” 礼部那边制定出了章程,他看完以后直接拍板同意,从内务府派了嬷嬷去教导她礼仪。 当时宁信也在她身边。 无论是他还是陆杭、宁信,都参加过先皇后的册后大典,却都没有考虑到这一茬,又怎么能怪她一个姑娘家没有考虑到呢。 霍翎却道:“身为皇后,没有向陛下进言,连累陛下在朝会上被朝臣质疑,就是有错。” “况且——” 霍翎咬了下唇,声音里带了些难堪和赌气:“承恩公也没有说错。” “先皇后可以厉行节俭,主动命礼部削减了册后大典的排场,臣妾当然也可以做到。” “而且,臣妾作为女儿,从来没有与生母相处过,却还是在陛下面前为生母求了恩典。承恩公也是一颗慈父之心。” “陛下就当是为臣妾好吧,削减立后大典,无非就是损了些面子,但不会损了臣妾的名声。陛下为臣妾做的已经够多了,无需在这些小事上与朝臣过不去。” 景元帝压着脾气听了半天,心中狠狠给承恩公记了一笔,扭头对李满道:“让陆杭立刻进宫一趟。” 他牵着霍翎走到塌边坐下:“你的立后大典,也是小事吗?” 霍翎搂着景元帝:“在我心目中,这自然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在陛下和朝臣心目中,这只能算是小事了。” 景元帝道:“要真是小事,朕就不会事事过问了。” 霍翎笑了一下。 景元帝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可终于是笑了。” “原来陛下那话是在逗臣妾。” 景元帝道:“是真心话。” 霍翎靠着景元帝没再说话。 她相信那是景元帝的真心话。 从景元帝直接同意礼部的章程,以及内务府送来的聘礼,她都能感受到景元帝的态度。 但是,她不能确定,当满朝臣子都请求削减册后大典的排场时,景元帝会不会做出一定的让步。 所以她必须以退为进。 在他没有成为皇后的时候,她一心奔着皇后的位置去,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如何打动景元帝上。 这一个月里,她拿到了立后圣旨,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去发展,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样的顺遂里。 但如今,承恩公的折子,满朝文武的附议,终于帮她再一次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与景元帝,是夫妻。 但在夫妻之外,还是帝后。 从她当上皇后那天起,她要面临的,不仅是丈夫的审视,还有君王的审视,甚至还有朝臣的审视。 如果她与景元帝只是寻常夫妻,那她不会上折子自请削减用度。她夫君花多少钱娶她,与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但她是皇后。 无论她心底是什么想法,都一定要把表面功夫做足,让所有人都挑不出理。 在皇宫中,最难当的,是太子。 在后宫中,最难当的,是皇后。 她要将他视作丈夫去亲近,又不能少了敬畏与慎重,更不能缺乏警惕之心。 她现在所掌握的东西,大多都来自于他的馈赠。 她当然感激他,也敬爱他,但是,她可以在嘴上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完全依赖着陛下”,却不能真连自己都哄骗了过去。 她在将来所要面临的,不会再是校场惊马那样明晃晃的手段,而是各方暗搓搓的恶意。 明晃晃的手段,可以借力打力反击回去;暗搓搓的恶意,难道也要一味依靠景元帝的力量吗。 他对她感情再深,都不可能为她安排得面面俱到,更不可能完全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只是成为皇后,还远远不够。 一个只能调 理六宫的皇后,与一个能对前朝施加影响的皇后,是截然不同的。 她需要掌握更多的力量,在朝中扎下更深的根基。 *** 陆杭来得极快。 当他走进太和殿,看到景元帝身侧的霍翎时,立刻猜到了霍翎的身份。 霍翎端坐在主位上,她这个视野,可以轻松打量陆杭。 当她看清陆杭的相貌后,不由暗赞一声好气度。 花白的鬓角铭刻着岁月的痕迹,但他举手投足间的风姿,反倒在岁月的历练下沉淀下来,既有养尊处优的世家清雅,又不乏掌权多年的威严沉稳。 陆杭行礼:“给陛下,娘娘请安。” 景元帝点了点面前的折子,对李满道:“拿给陆卿看看。” 陆杭从李满手里接过折子,打开一看,心下也是一惊:这位皇后娘娘,好快的反应,好敏锐的判断。 惊诧过后,陆杭开始琢磨景元帝的心思。 陛下召他过来,又给他看这道折子,是何用意? 陆杭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读着折子,突然心中一动,悄悄抬眼看向上首的霍翎。 霍翎神情平静,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也正在看着他。 ——这副表现,哪里有半点儿被满朝弹劾的急躁和不满。分明是底气十足,稳操胜券。 陆杭心下立刻有了决断。 “此事本就是礼部疏忽,娘娘宽仁,不追究礼部的罪过,还自请削减用度,实乃国之大幸。” “若依着礼法,确实不宜超过先皇后的用度……” 见景元帝和霍翎都没有出声打断他的话,陆杭继续道:“但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国朝动荡,先皇后厉行节俭,是为江山社稷计。” “自陛下登基以后,休养生息,国泰民安,燕西一战更是取得大胜。依臣之见,这立后大典不仅不应该削减花销,还应该办得更盛大一些,让天下子民都能感受到陛下立后的喜悦。” 三言两语间,陆杭不仅不削减花销了,还反过来要加大花销。 霍翎对这位礼部尚书见风使舵的本事,也是叹为观止。 倒是景元帝,已经习惯了陆杭的滑头。这也是他特意找陆杭过来商量的原因。 “按照章程来就可以了。” “至于陆卿手里的折子……” 陆杭立刻接道:“娘娘的宽仁,自当让朝臣知晓。” “嗯,你退下吧。” 陆杭退出殿外,立于庭阶之上,想到刚才那道折子,心下暗道:回去以后,得让他夫人进宫一趟提醒德妃。 能与皇后交好,就与皇后交好。 便是不能交好,也绝不可为敌。 殿内,景元帝看着霍翎,温声道:“现在事情都解决了。立后大典是你人生中的大喜事,能尽善尽美,自然就该尽善尽美。有朕在,不会让人损了你的面子,更不会让人损了你的名声。” “陛下……” “就这么说好了。”景元帝抚了抚霍翎的脸庞,“来,再给朕笑一个。” 霍翎不由露出一个笑容。 景元帝说:“朕也算是有了一回昏君的体验了。千金搏美人一笑。可真不容易。” 霍翎顿时笑倒在他怀里:“不许这么说,您可是要做一代明君的人。” 等霍翎回到郡君府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霍世鸣一直等在厅堂里,见到霍翎回来,关心道:“情况如何?” 霍翎微微颔首,霍世鸣这才放下心来:“在宫里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 “好。”霍世鸣笑道,“你母亲熬了你最喜欢的莲子羹,用井水沁过了,没有冰块的寒气。这天儿闷热,你用一碗再回去休息吧。” 次日,陆杭上折盛赞霍翎的深明大义,再细说先前那份立后章程的可行之处,驳斥包括承恩公在内的十几人的反对理由。 景元帝这回没有再任由朝臣上折。 他直接批复了陆杭的折子,点吏部尚书文盛安为大婚正使,礼部尚书陆杭为大婚副使,又命内务府往郡君府送了一批新的聘礼。 这批聘礼送得是大张旗鼓,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都明白了景元帝的心意,承恩公和何家也偃旗息鼓,不敢再跳出来折腾。 当天下午,霍世鸣收到了许多拜帖。 霍世鸣还在其中看到了武威侯的拜帖。 别说,在看到这张拜帖时,霍世鸣心下是暗爽的。 当年他在武威侯府,受到的都是冷眼,这位名义上的大舅哥更是从来没给过他一个正眼。 不过,在询问了下门房后,霍世鸣立刻将武威侯的拜帖丢到了一边。 其他人的邀约倒也罢了,武威侯的邀约,阿翎既然从未应过,他这个做爹的也不能应。 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了阿翎不悦,让阿翎和家里生出芥蒂。 正文 第54章 册后大典。 在霍世鸣为了那些拜帖而沾沾自喜时,霍翎正站在内务府送来的那批聘礼面前。 连同上一批聘礼在内,景元帝送来的聘礼已经不能单纯用“丰厚”来形容了。 方氏带着几个小丫鬟,边说笑着边将这些东西登记入库。 霍翎静静立在一旁,突然轻笑了一下。 虽然是在以退为进,但其实,在册后大典这件事情上,她选择的做法还是退让。 她对无墨道:“叫上无锋,随我去一个地方。” 无墨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去?” “无妨。” 霍翎道:“京师没有宵禁,若是回来得晚了,我就带你们去樊楼吃东西。” 京兆府里,邱鸿振正在与新来的师爷说话。 他的心腹幕僚当然还是与他认识许多年的张师爷,但无论是邱鸿振还是张师爷,都不熟悉京中情况。 所以在张师爷的建议下,邱鸿振又多请了一位师爷,助他尽快上手京兆府的公务。 正说得起兴,张师爷急匆匆从外面进来,附耳对邱鸿振说了句话,邱鸿振神色一肃,边起身边整理衣襟:“快随我去迎娘娘。” 霍翎这趟出行十分低调,除了无墨和无锋外,她没有带任何人。 等见到邱鸿振,霍翎走下马车,道出来意:“带我去见何泰。” 邱鸿振恭敬道:“娘娘请随我来。” 邱鸿振亲自在前面领路,领着霍翎三人往牢房方向走去。他见霍翎行踪低调,带的人也不多,也特意挑了人少的路走,尽可能避着点人。 牢房年久失修,中午那会儿外面刚下过一场雨,天气转凉,冰冷湿润的雨水从砖缝间渗透进来,让整座牢房也变得潮湿阴沉。 邱鸿振领着几人一路往里走,最终停在一间牢房前,将灯笼挂到墙壁上,行礼退了出去,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牢房里的人原本正蜷缩在地上,被灯光惊扰,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待他渐渐适应了光亮,才眯着眼眸盯着来人。 “霍翎!?” 何泰的声音里饱含怒火与恨意。被关在牢房的许多个日夜里,他都是这么念着仇人的名字。 但看着霍翎这一行人,何泰打了个激灵,心中涌现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你们……你们想绕开守卫,对我下毒手?” 霍翎认真打量着何泰。 方才在来京兆府的路上,无墨曾问她,为什么突然想要去见何泰。 那时她的回答是,她想要记住何泰的模样。 潮湿昏暗的牢房,腥臭古怪的味道,角落里摆着一碗有些馊了的饭食,地上铺着的稻草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换过了。 何泰的罪还没彻底定下来,所以无论是禁卫军的人还是邱鸿振,都没有给他用刑,但是被关在这样的地方长达两个月,他早已成为了惊弓之鸟。 “如果我真想对你下毒手,你早就死了,何必等到今日。” 何泰一愣,最初的惊惶退去后,他稍稍恢复了一些理智,从地上坐起,手指胡乱整理着自己干枯打结的头发,语气讥讽。 “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屈尊来这种肮脏地方,不为害我,想必是来看我的笑话。” 霍翎道:“我确实是来看你的,但不是为了欣赏你的丑态。” 她来见何泰,是为了深深记住失去权柄的痛苦。 何泰是她在往上爬的过程中,遇到的第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 他出身世家,是先皇后的堂兄,担任行唐关主将,麾下掌管着燕西十万兵马。 在曾经的她看来,何泰是如此高不可攀。他所占据的地位,是整个霍家都无法达到的地位。 可是,这样不可一世的敌人,终究是倒下了。 短短一年时间,她爬到自己曾经无法想象的位置,他却失去权柄,沦为阶下囚,生死在她一念之间。 旦夕祸福,人生的际遇是如此变幻莫测。 何泰眼珠子动了一下,扯动嘴角,试图激怒霍翎:“看来皇后娘娘的册后大典,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霍翎表现得十分平静。如果她真因为何泰的挑衅而动怒,反倒如了何泰所愿。 “你在牢房里,消息应该不够及时。” “朝廷虽有异议,但我的册后大典,依旧保持了原样。” 何泰愕然,抿了抿干裂发白的唇角,涩声道:“你做了什么?” 霍翎居高临下,隔着牢房俯视何泰。 她很讨厌退让的滋味。 而何泰,让她体验到了两次这种滋味。 第一次,是端王要求她退让,要求她放过何泰。 第二次,却是她主动选择了退让。 “我与何家、承恩公府的仇怨,皆因你而起。” “在你明正典刑以后,我与他们,原本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但何家和承恩公府,先是上书阻挠她封后,在发现阻挠无果后,又用册后大典的花销来拿捏她。 一味与她过不去,这哪里是息事宁人的做法? 霍翎的话语十分平静,何泰心底却蹿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当初对霍翎的评价—— 京师权贵行事,从来不会不留余地,如端王那样的天潢贵胄,在做事时反倒很少赶尽杀绝。 即使是景元帝和先帝,他们在位期间,有除过爵,有贬过官,有抄过家,却极少动用雷霆手段诛灭一族。 可是,霍翎不是。 像她这种从底层骤然爬升高位的人,更喜欢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她为了解决威胁,再无后顾之忧,是真的会赶尽杀绝。 “……你、你想要对何家和承恩公府做什么?” 霍翎道:“现在是何家和承恩公府在对我苦苦相逼,我又能做什么呢?” 至于以后的事情…… 以后的事情,何泰也看不到了。 顿了顿,霍翎放轻语气:“如果你真的担心我打击报复何家和承恩公府,不如来与我做一场交易吧。” “何泰,当初你在燕西,是用了什么办法来说服端王不杀你?” “我对你手里的东西很感兴趣,把它交给我,我与何家、承恩公府还有和解的可能。” 何泰冷笑:“原来你想要那样东西。” 原本霍翎只是在试探,但何泰的反应,让霍翎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何泰手里果然有一样可以威胁到端王的东西。 “他们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你居然还愿意为他们保守秘密?这又是何苦呢。” 何泰破口大骂:“贱人,别痴心妄想了,我是绝对不可能便宜了你的。” 霍翎神情冰冷,语调却不变:“看来他们对你许下了某种承诺,让你心甘情愿为他们守口如瓶。” 何泰正要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不对,呵笑两声:“你想套我的话?” 见何泰反应了过来,霍翎有些遗憾。 不过何泰闭口不语,不妨碍霍翎继续说话。 她边推测边观察何泰的反应。 “能让端王改变主意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人。端王妃、大公子、柳国公府……” 提到“柳国公府”时,何泰的表情明显扭曲了一瞬。 “端王妃身处内宅,大公子年纪尚幼,他们很难与你扯上关系,只有柳国公府的人最容易与你有往来。” “你身处燕西,掌握十万兵马,掌管着与羌戎交易的榷场……” “柳国公是兵部尚书。而且我听说柳国公府私底下一直在做买卖,好几家大商会背后都有柳国公府的势力在撑腰……” “你们交易了兵马粮草器械?” “……看来没有,你们还不敢如此大逆不道。” 霍翎肯定道:“那就是和榷场交易有关了。” 何泰死死咬着牙关,眼里的怨毒和恨意几乎要流淌出来。 “霍翎,别以为你能嚣张到最后。坐上皇后之位,真以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我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但我会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的下场。” 霍翎当然知道,坐上皇后之位,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她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但是,没有关系。 因为她知道,当何泰开始诅咒她下地狱时,就说明何泰在面对她时已经无能为力。他根本撼动不了她,只能希冀于那虚无缥缈的、他根本看不到的未来。 这就是她往上爬的意义所在。 在她还不清楚权力为何物时,她就已经在爹爹的影响下,本能地追逐起权力。 直到如今,霍翎终于对权力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权力,就是生杀予夺。 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何泰,霍翎转身,离开牢房,将何泰的咒骂声抛之脑后。 何泰骂着骂着,突然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里,有痛恨,有惶恐,有后悔。 他无数次后悔对霍世鸣动了手,无数次午夜梦回间,希望能回到当初。 那痛苦的哭声钻入耳朵,霍翎没有再回头去看。 一个早已被她碾压的敌人,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值得她再浪费时间和心力。 “这里,我不会再来了。” “等什么时候何泰行刑了,再来禀报我一声就可以了。” 霍翎如此交代邱鸿振。 邱鸿振恭敬应是,将霍翎送上马车。 天色已经暗下,霍翎如自己所言,带无墨和无锋去樊楼吃饭听曲。 楼下传来婉转悦耳的曲音,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熏香,霍翎倚着栏杆,吃完最后一块糕点,问无墨和无锋以后有什么打算。 无墨奇道:“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霍翎道:“虽然我大概能猜到你们的决定,但我们自小一道长大,我还是想亲口询问一番,从你们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而不是直接为你们做决定。” 无墨立刻表态:“小姐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霍翎提醒她:“皇宫不比其它地方松快,那里规矩多,你要是随我进了宫里,可能没有在外面更轻松自在。” 无墨微抬下巴,神气道:“小姐,你可别小瞧人。这些天我可是一直在跟云谷姐姐、尚岚姐姐学习宫里的规矩。她们都说我学得很好。” 云谷和尚岚,就是之前景元帝赐给霍翎的,会拳脚功夫的宫女。 自从这两人来到霍翎身边后,无墨就在努力和她们处好关系。 她们知道无墨是霍翎心腹,也有意与无墨交好。 当无墨向两人讨教时,两人几乎是倾囊相授。 想了想,无墨又补充道:“反正我是不打算嫁人的,小 姐去宫里享福,可别想撇开我。” 宫里规矩森严,如果她不陪着小姐进宫,那小姐该多么寂寞。 陛下不是独属于小姐一个人的。 就算陛下愿意一直专宠小姐,他也终究是天子。 她这样笨拙的小丫鬟,在打理宫务和人情往来上,比不过云谷姐姐和尚岚姐姐,但是,她可以永远坚定地站在小姐身后。 霍翎抿唇一笑:“好,那就先随我进宫享福吧。” 至于嫁不嫁人这件事情,等过上几年,她再问问无墨的想法。 如果无墨改变主意了,她会送无墨风光大嫁;如果无墨依旧坚持,她的身侧,永远都有无墨的位置。 彻底确定了无墨的心意,霍翎又扭头去看无锋。 她给了无锋两个选择。 “你可以随我爹回燕西,他肯定不会薄待了你。” 以霍世鸣的品阶和职务,已经可以组建亲卫队伍了,无锋本就是在霍家担任护卫队长的,到时直接进入霍世鸣的亲卫队伍里,应该能当上亲卫队长。 “当然,你要是愿意留在京师,那我会向陛下求个恩典,让你进入禁卫军里任职。” 无锋没有迟疑:“从我随着小姐来京师起,就没想过再回燕西了。” “陛下之前派了一支禁卫军来保护小姐,我与他们都聊过,知道禁卫军里面是什么情况。” “我想进禁卫军。” 霍翎再次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 忙忙碌碌中,京师郊外的枫叶染上火红之色。 在一场接着一场的秋雨中,时间悄然划到九月。 入了九月,封后大典就不远了。 内务府送来了赶制出来的皇后大礼服,还派了两个嬷嬷来帮霍翎试衣服。 宁信长公主受景元帝所托,也特意过来了一趟。 这件耗费了两个月时间,由上百名绣娘绣制而成的礼服,极尽繁复华丽,用金丝银线绣出龙凤同合的样式,间或以祥云作为点缀,既富贵又喜庆。 霍翎上身试了一遍,说了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 两位嬷嬷不敢在霍翎面前托大,都一一记下。 “公主觉得,还有什么要注意的细节吗?”霍翎问一旁的宁信长公主。 “皇嫂以后直接叫我宁信吧。” 宁信长公主眼光老辣,又帮着提出了一些修改的想法。 等内务府终于按照两人的意见,将礼服改出来后,就到了霍翎的添妆礼。 霍翎的添妆礼十分热闹。 如宁信长公主、许时渡、邱鸿振和靖国公府这样交好的人家,自然都送来了礼物。 许时渡和靖国公夫人还亲自到场了。 让人诧异的是,端王妃和柳国公世子夫人那边竟然也送来了礼物。 霍翎看礼物不算太贵重,也就收下了。 不过要说给她送礼送得最多的,还得是以前没有过什么交情的肃亲王府。 光是那一棵红色玛瑙树,就价值千金。 但红色玛瑙树这样的珍品,在肃亲王府送来的礼物里,都算不上是最奢华的。 肃亲王府为何会突然向她示好? 霍翎退到一边,朝无墨招了招手,让无墨去打听一件事。 少许,无墨回来,小声禀告霍翎:“肃亲王府来的只是一个管事,送完礼后就离开了。” 霍翎颔首,左右张望了一圈,将许时渡拉出了人群,向她打听起肃亲王府的情况。 “肃亲王府?” 许时渡不明所以,但还是为霍翎介绍起来。 肃亲王是先帝的亲弟弟,也是留守在京师的宗室里辈分最高的一个人。不过这两年肃亲王的身体不大舒坦,已经极少在外面走动。 肃亲王府的人要么是留在家中侍疾,要么就在宗正寺之类不太重要的衙门里任清闲职务。 说着说着,许时渡忽然回想起一件比较值得注意的地方。 “说起来,当初朝中挑选宗室子过继时,也有一些朝臣提议从肃亲王府选孩子。他家的孩子,长得都壮实,而且他家老三那会儿刚好三岁。” 三岁,恰好处于一个没那么容易夭折,又还没太记事的年纪。 霍翎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了肃亲王府的打算。 不过周围人来人往,霍翎暂时将这件事情放到一边,岔开了话题,让许时渡的注意力转移到其它地方去。 添妆礼第二日,霍翎的嫁妆要全部抬进凤仪宫。 这一回霍世鸣确实是砸了血本,将霍翎的嫁妆置办得体体面面,再加上众人送的那些添妆礼,霍翎的嫁妆看上去十分丰厚。 送完嫁妆后,这场浩大繁复的立后大典也如期而至。 立后大典定在九月底,恰是秋高气爽之时。 吉日前一天,内务府派来女官,住进郡君府。 天还没亮,女官已在霍翎院外候着。等屋内燃起明亮的烛火,才进屋为霍翎上妆换衣。 霍翎眉眼秾丽,上妆反倒是最简单的一步。 刚装扮好,守在外面的无墨进来禀报:“正副使到了。” 天子是不会出宫亲迎皇后的,所以在天子大婚时,会点一位正使,一位副使,由正副使和宫中内侍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前去奉迎皇后。 待到临近吉时,霍世鸣、方氏和霍泽也一起过来了。 霍泽和方氏还好,霍世鸣昨晚激动得一宿没合眼,要不是郡君府没有祖宗牌位,他都恨不得抱着他爹霍英绍的牌位念叨念叨。 此时天光还未大亮,院子里挂满照明用的宫灯,看着盛装立在庭阶前的长女,霍世鸣心中升腾起无数感慨。 依稀间,她分明还是个孩子模样,而他也窝在小小的永安县里有志难舒。 好像就在不经意间,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在燕西时结识端王,再到进入京师,与陛下结缘,成为皇后……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她,当她做出这些决定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爹爹。” 霍翎的声音唤回了霍世鸣的思绪:“怎么这么看着我。” 霍世鸣拍了拍霍翎的手,语气唏嘘:“我只是想起了你小时候。” “你自小就是个好胜的性子,学骑马那会儿,人还没小马高,就非得和建白一较高下。我怕你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将你抱上了我的马背。” “我的马背多高啊,一下子就把建白给比了下去,你高兴得不行,一直催我带你绕着马场跑几圈。” “你还记得我抱你下马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话吗?” 霍翎道:“我已经不记得这件事情了。” 不过,她大概能理解自己那时的心情。 那时的她,高兴的不是将方建白比了下去,而是高兴于父亲难得的亲近。 霍世鸣笑了下,他倒是对那句话印象很深刻:“你对我说,你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个和父亲一样的大英雄。” “不过孩子的想法总是变来变去的。” “你十二岁那年,我带你去知州大人的府上做客,你看完大燕舆图后,一个劲问我燕云十六州在哪里,它为什么会被弄丢,我为什么一定要光复燕云。” “我只好跟你说了霍家先祖的事迹。但你听完以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和父亲一样的大英雄。” 霍翎安静听着霍世鸣追忆往昔,笑道:“原来父亲都记得。” 原来她对父亲的孺慕之情,他是看在眼里的。 没有给父女两更多谈心的时间,吉时已到。 正使文盛安、副使陆杭携诸内侍在院外奉迎皇后,请皇后乘辇。 霍翎收敛心绪,手持一把红色团扇,被霍泽背着,在正副使的奉迎下,坐进凤辇。 钟鼓齐鸣,礼乐奏响,浩浩荡荡的奉迎仪驾穿过巷子,穿过最繁华热闹的朱雀街,前往祭天用的应天门。 百官早已再次恭候多时,还有不少外邦使臣前来观礼。 凤辇抵达应天门的时间是早就算准了的,辇车才刚停下,正使文盛安取出他亲自拟写的册后圣旨,再次大声念诵。 待文盛安念到最后一句“……德才兼备,度娴礼法,允合母仪于天下”,轿帘被人掀开,同样是一身红色礼服的景元帝站在轿外。 霍翎还是第一次看景元帝穿这么鲜艳的颜色,眼眸笑弯,漾开层层笑意。 景元帝也在打量霍翎。 明艳炽盛,浓墨重彩,重工繁琐的大婚礼服与她极为相衬。 景元帝笑着将手里的绣球递给霍翎。 霍翎接过,下轿。 百官俯身恭迎。 礼官出列,朗诵祭告天地祖宗的祭文。 在这漫长华丽的祭文声中,景元帝和霍翎并肩走上台阶。 身上的礼服和凤冠都十分沉重,但霍翎迈出的每一步都很稳。 礼服衣摆用金丝银线绣着山河日月,长长拖曳在她身后,立在台阶之上的文武百官,只能看着衣摆一点点拂过他们的视野,而后远去。 登临祭坛最高处的台阶一共有九十九级,越往上走,霍翎路过的故人就越多。 靖国公世子郑新觉,清河崔氏崔原,邱鸿振,靖国公…… 柳国公世子,柳国公…… 还有最前 排的端王。 她一步步从他们身边经过,然后不断向上走,终于,她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与景元帝一起登临祭坛最高处。 回荡在天地间的祭文声停止了。 礼官将祭文书稿投入火炉,熊熊烈火中,霍翎缓缓转身,与景元帝面对面站着。 李满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皇后宝册和宝印。 宝册是册立皇后的文书,宝印则是皇后的凤玺,由纯金打造,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象征着皇后的权力。 景元帝拿起宝册和宝印,一一交给霍翎:“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祇承宗庙。愿皇后与朕,结凤鸣之好,体河山之仪。” 霍翎郑重接过宝册和宝印,声音清脆笃定:“即日起,臣妾愿与陛下结凤鸣之好,体河山之仪。以皇后之尊,与帝齐体,执掌凤印,统领后宫。” 待霍翎转过身面对阶下众臣时,百官再次行礼,贺千岁万岁。 无人之巅,景元帝握着霍翎的手,与她私语:“开心吗?” 霍翎微微侧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君王,与他十指相扣:“能成为陛下的妻子,陛下的皇后,臣妾很开心。” 景元帝道:“帝后琴瑟和鸣,是国之所愿,也是朕心中所愿。” 霍翎唇角微弯,她没有低头去看下面的人,只是专注地凝望着景元帝。 父亲是她少女时期一直孺慕的大英雄。她曾经想过要嫁给和父亲一样的人,也曾经想过要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但如今,她嫁给了一个远比父亲更厉害的人,她也想要成为如他这般强大又从容的掌权者。 在百官行过礼后,礼官再次出列,宣读景元帝大赦天下的圣旨。 景元帝用这道圣旨,来让天下子民与他一同感受封后的喜悦。 在将圣旨昭告天下后,景元帝和霍翎先行离开应天门。 待御辇和凤辇一同远去,列位在台阶上的文武百官,这才悄悄退下。 端王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祭坛坛顶,眼眸里一片阴鸷。 如他这般天潢贵胄,生来高高在上,眼底本不该染上阴鸷的。可是这两个月来,端王几乎尝遍了苦果。 昔日爱人一夕之间变成他的皇嫂。 原本举案齐眉的妻子与他相看两厌。 就连他辛辛苦苦埋在燕西的人手,也都折损了大半。 他以前从未碰过壁,吃过亏,这一次碰过的壁,吃过的亏,将他撞得头破血流。 更让端王痛恨的是,方才惊鸿一瞥,看清霍翎身穿嫁衣的模样时,他的心跳竟然失控了。 这种情不自禁,让他凭空生出几分自厌来。 端王重重闭上眼睛,转身走下台阶,却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 封后大典一共分为两部分。 上午时,帝后一起在应天门祭祀天地祖宗,接受百官朝拜。 下午时,霍翎要独自在凤仪宫里接受诸诰命的朝拜。 从此刻起,她拥有了正式宣召诸诰命的权力。只要她想,就可以召诸诰命进宫觐见。 最先向她行礼的是宗室命妇。 宁信长公主早就在私底下称呼霍翎为皇嫂了,这一礼行云流水,不带半点儿凝滞迟缓:“给皇嫂请安。” 端王妃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这会儿情绪几乎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只剩下多年的身体本能,麻木地向霍翎行礼:“给皇嫂请安。” 霍翎没有为难端王妃的意思。 她与端王妃之间,从来都不是意气之争,而是权势利益之争。 “免礼吧。” 霍翎还看到了肃亲王府的女眷,温和地与她们交谈了两句,才让她们退下。 随后,各国公府、侯府的女眷上前行礼。 之后就轮到官员家眷。 能入宫觐见皇后的诰命,都在正四品以上,霍翎将人大概认了一遍,将让她们退下。 诸诰命前脚刚离开凤仪宫,景元帝后脚就过来了。 他还穿着上午那身红色礼服,看着霍翎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的模样,也觉高兴。 女官端来托盘,里面放着两个盛有美酒的白玉丹凤合卺杯,霍翎和景元帝同饮杯中酒,掷杯于床下,恰是一仰一合。 到这里,大婚仪式就算是彻底结束了。 守在旁边的无墨和尚岚连忙过来,为霍翎拆掉头上的凤冠和配饰。 景元帝也除去了发冠,命人传膳,又问霍翎今天是不是没怎么用过东西。 霍翎坐在铜镜前,由着无墨为她梳发:“开始上妆前吃了一些,之后就只用了一块糕点。” 景元帝走到霍翎身边,与她商量道:“你要统领六宫,身边不能没有得用的人。” “你与崔弘益也是相熟的,朕将他调来凤仪宫听你差遣,你看如何?” 守在一旁的崔弘益脸上浮现喜色,待霍翎笑着应好以后,立刻行礼谢恩。 “你身边的几个丫鬟,那个叫无墨的,原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伺候,另两个也都是从宫里出去的,朕就不另外给你点大宫女了。” “不过你在后宫中没有人指点也不行,朕身边有个嬷嬷姓左,早年就在朕身边伺候着,对宫中的人事也都是熟悉的。” “你见一见,若是满意的话,就让左嬷嬷留在凤仪宫。” 景元帝早就打算将崔弘益和左嬷嬷调给霍翎,这会儿左嬷嬷也在旁边候着,听到景元帝的话后,赶紧出来给霍翎行礼。 左嬷嬷看着四十岁上下,但已经有五十出头了,一张圆脸挂着和气的笑容,瞧着十分温和。 霍翎与左嬷嬷交谈几句,笑道:“以后本宫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左嬷嬷能多提点一二。” 左嬷嬷连忙谦虚几句,就又退了下去。 凤仪宫里伺候的人当然不止这些,但余下的人手,景元帝就没有再给霍翎安排了。 等无墨梳好头发,霍翎对景元帝道:“臣妾还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臣妾身边有个侍卫,叫无锋。他原是一直跟在臣妾身边的,武艺极好,如今臣妾进了宫,他倒没有了去处。” 景元帝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那就让他进禁卫军吧。如果表现好的话,就让詹凌带一带他。” 詹凌是禁卫军统领,能有詹凌亲自带着,只要无锋的表现不算糟糕,未来的前途都不会差。 说话间,御膳送到了。 霍翎饿得狠了,反倒没什么胃口,只用了些清淡的米粥。 景元帝晚上用得不多,也很快放下碗筷,盯着霍翎看了几眼,突然笑道:“让宫女伺候你去梳洗?” 霍翎与他对视,声音放得极轻:“陛下不陪臣妾逛逛凤仪宫吗?” 景元帝道:“天色已晚,明日再看,方能看得更真切。” 霍翎忍不住大笑起来,凑过去亲了景元帝一下,在他用手扣住她的腰肢,想加深那个吻时,霍翎赶紧求饶:“臣妾先去沐浴。” 景元帝惩罚性地咬了她一下,才慢慢抽离:“去吧。” 霍翎早已习惯了景元帝的亲吻,但更多的,还是从这一晚才开始尝试。开始尝试更多以后,连她所熟悉的、温柔克制的吻,都带上了攻城略地的架势,一寸寸与她勾缠,相抵,交织。呼吸,唇舌,身体。细碎而缠绵。 待霍翎再醒来时,床头那对龙凤红烛早已烧完。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残存的睡意立刻烟消云散,霍翎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透过红色的床幔,霍翎看着外面大亮的天色,在景元帝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从声音到姿势都透出慵懒:“陛下今日不用上朝吗?” 景元帝没想到她最先关心的竟然是这个问题,好笑道:“大臣成婚,朝中给假九日。朕大婚,不求给假九日,休息个三五日总不为过吧。” “陛下可与朝中大臣说好了?” 景元帝叹息:“说好了。朕跟陆卿他们说,朕给自己批了五日假。” 霍翎被他这话逗笑。这哪里是说好了,这分明是单方 面知会了朝臣一声。 今天后宫妃嫔要过来给皇后请安,霍翎与景元帝玩笑几句,就唤守在外面的宫人进来伺候两人梳洗。 景元帝后宫的妃嫔不算多,除了德妃和贤妃外,比较值得注意的就是出身柳国公府旁支的柳昭容,还有出身世家大族的陈淑仪,以及前几年比较受宠的张修仪和胡贵嫔。 最先给霍翎行礼的是大公主、二公主和季渊晚。三个孩子都是自小学习宫廷礼仪的,又有宫人提前教过,这会儿礼数周全,脸上都带着喜气的笑。 霍翎给三个孩子准备的礼物都差不多:一套文房四宝和一块玉佩。 不过因为大公主和二公主才是景元帝的亲生孩子,霍翎又额外给两人送了一套红玛瑙首饰。 当然,她这额外的赏赐落到其他人眼里,会是个什么看法,霍翎就不在意了。 等众妃嫔行过礼后,霍翎示意她们都坐下。 德妃主动道:“先前皇后娘娘没有进宫,陛下命臣妾代掌宫闱。臣妾愚钝,这几个月战战兢兢,生怕出现纰漏。如今皇后娘娘进了宫,这宫务也该交还给皇后娘娘,方名正言顺,令六宫心服。” 内宫之权,霍翎是肯定要收回自己手里的。这本就是皇后的职责,皇后的权力,没必要在这方面和德妃谦让。 不过她才刚进宫,对宫中情况尚处于两眼一抹黑,就急吼吼收回宫务,既显得对德妃不够信任,也容易乱中出错,让人看了笑话。 如今德妃主动示好,霍翎当然也乐意给德妃一个面子:“本宫才刚进宫,宫务之时,不急在一时,还要劳烦德妃代本宫多操持一段时日。”命人给德妃赐了厚赏。 余下众妃嫔也都各有赏赐。 见过众妃嫔后,几位掌事女官也来向霍翎请安。 等几位掌事女官都离开后,霍翎又将凤仪宫的宫女内侍全都认了一遍。 把该见的人都见过一遍后,天色已经不早了。 霍翎问身边人:“陛下在何处?” 景元帝就在凤仪宫里待着,霍翎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倚在榻上看书。 见她来了,景元帝问:“都忙完了?” “忙完了。”霍翎笑,“这两天见了许多人,有好些个都没记住。” 景元帝说:“不急,等她们多来行几次礼,你就能记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牵着霍翎的手道:“你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凤仪宫吧,朕陪你到处逛逛。” 这凤仪宫,霍翎是没有亲自逛过的,但景元帝平时在宫里闲逛时,顺道来看过几次。 有他这么三不五时来瞧上一眼,内务府的人那叫一个尽心,每一处布置都不能更尽善尽美了。 尤其是那满园垂丝海棠,生长得极好。 这会儿还不是海棠花期,但可以想象,等到海棠遍开之时,将是何等盛景。 逛到书房时,霍翎主动停下:“臣妾有两样东西要给陛下瞧瞧。” 景元帝跟着霍翎走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已经装潢好的书卷和画卷。 这两样东西,景元帝都是极眼熟的。 那幅书法,正是他写给霍翎的《洛神赋》;那幅画卷,则是他送给霍翎的入城献俘图。 无需霍翎催促,景元帝迈步走到画卷面前,凝视着画卷右上角并排写着的那两行一模一样的诗句。 稍显稚嫩的笔迹上,印着景元帝的私印:闲云居士。 因他名字里有个鹤字,便取了“闲云野鹤”的“闲云”二字作为别号。 铁画银钩的字迹上,印着的却是“洛水闲人”。 景元帝惊喜:“什么时候印上去的。” “从行宫回到京师以后就印上去了,想给陛下一个惊喜,一直没和陛下说。” 景元帝抚了抚画上的字迹,征询霍翎的意见:“《洛神赋》挂在你的书房里,这幅画,让朕拿去御书房挂吧。” 正文 第55章 “感觉完全不一样。”…… 景元帝给自己批了五日假期,朝臣也拿他没办法。反正如今朝中没什么要紧事,没哪个臣子会在这个时候不长眼地跑过来打扰他。 不过大婚第三日,景元帝主动带着霍翎去了一趟御书房。 那副入城献俘图被挂在了墙上最显眼的地方,霍翎道:“陛下也不怕被大臣们笑话。” 景元帝自然是不怕的,他还表示自己会主动邀请群臣们鉴赏这幅画。 这画上的诗文和印章,放在两人之间就是情趣,真拿给朝臣鉴赏……霍翎实在没景元帝那么厚的脸皮,连忙出声劝他改变主意。 景元帝被哄了半天,也笑了半天,才终于摆出一副勉强的模样,松口道:“行吧,朕可以改变主意,不过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阿翎来为朕研墨吧。” “这算什么要求。” 霍翎坐到景元帝的桌案侧边,挑了一块墨条慢慢研磨:“陛下要写什么。” 景元帝:“给你家族的封赏。” 依照惯例,大燕皇后的生父都能封“承恩公”一爵。不过,同样都是承恩公,却有一等、二等、三等之分。 何皇后的生父,就是一等承恩公。 景元帝这回拟写的圣旨里,有早就说好的对霍翎生母和外祖母的追封,还将霍世鸣封为了一等承恩公。 册后大典的亏,霍翎吃过一次,就绝不会再吃第二次。入宫之前,她打听了不少有关那位何皇后的事情。 所以这会儿,看到景元帝将她爹封为一等承恩公,霍翎欲言又止。 景元帝注意到她的异色:“怎么了?” 霍翎道:“陛下,直接将我爹封为一等承恩公,是不是不太好?” 景元帝先是讶异,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因为先皇后的生父,一开始是被封为了二等承恩公,过了几年后才升为一等承恩公?” 霍翎颔首。 “无需处处与先皇后看齐。”景元帝拿起玺印,直接盖在了圣旨右下角,“那会儿太后生父还在,皇后生父不好越过长辈,才降了一等。” “如今你爹也是皇后生父,自然该和先皇后生父一个封号。” “况且你爹于社稷有大功,日后还要为国朝镇守一方。倒是另一位承恩公,这些年来,从未做出过什么显赫功绩。” 景元帝都这么说了,霍翎也不再坚持。 她会劝上那么一句,一来是为了尽到皇后的劝诫之责,二来也是想明确一下景元帝的心意。 ——看来那位出身何家的承恩公,一再干涉立后之事的行为,惹得陛下十分不满。 当天中午,霍家人就接到了这道圣旨。 虽然早有预料,当爵位真的下来时,霍世鸣还是一阵狂喜。 这个爵位和柳国公、靖国公那种世袭罔替的爵位没有可比性,但也是公爵啊! 品阶摆在那里,对霍家来说,这个爵位已经称得上是一步登天了。 相比起霍世鸣和霍泽的纯粹喜悦,方氏在高兴之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了一些嘀咕。 “一品忠烈夫人”,这么好的封号,肯定是霍翎为她生母求的。 不过想到自己也是沾了继女的光才成为承恩公夫人,方氏赶紧把心底那点儿酸意抛之脑后,与丈夫儿子商量着该如何庆祝。 饭桌上,霍世鸣提起了离京之事。 他们这回进京,为的就是准备霍翎的婚事,参加霍翎的封后 大典。如今一切都告一段落,他们去西郊别院泡几天温泉,解解身上的疲乏,就该动身回燕西了。 得知自己快要离开京师了,霍泽心里十分不舍。 燕西和京师完全没有可比性,这里云集了天底下各种好吃的好玩的,霍泽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觉得自己大开了眼界。 他扭捏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我们难得过来一趟,就不能多住一段时间吗。” 他还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爹,你职务在身,不可久离燕西,但我和娘不一样啊。” “不如这样,你先快马赶回行唐关,我和娘在京师多住一段时间,年前再回燕西和你过年。” 只可惜,对于这个绝妙的主意,无论是方氏还是霍世鸣都不感兴趣。 方氏直接摆手拒绝:“我要跟你爹一起回去。” 在帮霍翎置办嫁妆、准备婚礼时,方氏接触了不少命妇。她们每个人都是通身气派,她站在她们面前只觉处处拘谨,生怕有哪里出了差错,让人看了笑话。 燕西虽然贫瘠了些,好东西也没有京师多,但她在燕西待得可比在京师自在多了。 霍世鸣更是呵呵两声:“别痴心妄想了。” 霍泽痛心:“为什么!” 霍世鸣拍了拍儿子的头:“我由着你玩了两个月,你还不满意?再不离开京师,我看你的心就彻底收不回来了。” 说起对京师的执念,霍世鸣可比霍泽深多了。 但他很理智。 他知道自己的根基在哪里。 现在的他,想回京师随时都可以回,根本不用急在一时。 皇宫里,霍翎也很快知道了霍世鸣的这个决定。 对此,霍翎是十分支持的。 在霍家人离京前,霍翎以皇后的名义赐下了不少好东西,其中还包括了送给方建白和李宜春的礼物。 连带着周嘉慕那里也有一份。 霍家人离开京师时,京师郊外的枫叶早已漫山红遍,霍翎花了些时间,终于适应了皇宫里的生活。 她不是一个喜欢折腾的性格,也没有兴趣每天看到景元帝的妃嫔对她行礼问安,所以她将请安时间定为一旬一次,各妃嫔的待遇也都遵循旧例。 各妃嫔明显感觉到,在这位皇后娘娘进宫以后,她们的生活不仅没有太大变动,还更舒坦了。 这倒不是德妃管得差,事实上,德妃代掌宫闱期间,后宫一直没有出过什么乱子。 只是有一些事情,比如说内务府有人克扣各宫冰炭,以次充好,德妃终究没有凤印在手,很难一查到底。 霍翎就没有这个顾忌了,顺藤摸瓜查了个底朝天,狠狠惩治了一批人,顺利在六宫树立起了威望。 没有这些人上下其手,以次充好,妃嫔们明面上的待遇是没有变,但实际上到手的东西是变多了的。 光是这一点,妃嫔们对这位皇后娘娘都是心服的。 再说了,就算心里不服气,又有谁敢跳出来冲撞皇后娘娘呢。 这位既是皇后,又得天子恩宠,入宫两个月来,天子几乎都宿在她的凤仪宫里,偶尔去其它宫里,也是去德妃和贤妃宫里坐坐,看看孩子。 位份不够高,又没有宠爱,还没有子嗣的妃嫔,怎么敢去和皇后碰一碰? 至于有子嗣的德妃和贤妃……德妃就不用说了,一直在帮皇后娘娘协调六宫,贤妃也是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唯一一个可能与霍翎起冲突的,就是出身柳国公府旁支的柳昭容了。 但柳昭容早就得了娘家叮嘱,也不可能做这种傻事。 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在霍翎面前蹦跶,霍翎这个皇后当得确实舒心。以她的能力,宫务也不是什么负担,不过两三个月时间,霍翎就基本上手了。 眼看着年底将近,宫中要设宴款待朝臣,霍翎给德妃赏了一堆好东西,谢过德妃这段时间的帮忙,就全权接手了筹备宫宴一事。 这是她当上皇后以后第一次在朝臣命妇面前露脸,霍翎从左嬷嬷和内务府总管那里了解到往年宫宴的情况,也没有完全照搬往年的布置,而是做了一些适当的调整。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霍翎让内务府的人先行退下。 无墨上前询问:“娘娘,现在要吩咐御膳房的人传膳吗?” 霍翎颔首:“传吧。” 进宫以后,无墨对霍翎的称呼就变了。 在私底下,随便怎么称呼、自称都行,但大庭广众,该守的规矩都要守。 就连霍翎自己,在习惯上也有了不少变化。 未嫁人前,她多是用发带来系发;进宫以后,她就将发带都换成了凤钗和凤簪,这样更方便盘发。 只有主仆二人时,无墨还小小惋惜了一下,霍翎却笑道:“人是不断往前走的。也许是主动养成的,也许是被动养成的,但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习惯,你要尽快适应。” 前前后后忙碌了小一个月,终于到了宫宴当天。 景元帝处理完折子,就从御书房来了凤仪宫。 霍翎正在听底下人汇报情况,余光扫见景元帝的身影,起身去迎。 景元帝陪霍翎一起听完汇报,才与她一起更换礼服,乘坐辇车前去参加宴席。 席间早已坐满宾客,伴随着李满一声“皇上驾到,皇后驾到”,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景元帝握着霍翎的手,与她一起走上主位。 待帝后二人相携坐下,众人才再次坐回去。 景元帝捏了捏霍翎的手,低声问她:“坐在下面和坐在上面的感觉,是不是差别很大。” 霍翎轻轻一垂眸,就将下方心思各异的众人看了个一清二楚:“感觉完全不一样。” 正文 第56章 年节。 站在高处俯视,和站在半山腰仰望的感觉,自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霍翎将视野范围内的宾客都扫了一遍,又观察了下行走在席间的宫女,确定一切井然有序,也就放下心来——今晚这场宴会,没有出任何岔子。 她这一关是彻底过了。 “与朕碰个杯吧。”景元帝道。 霍翎想到了当初她坐在席间,隔空敬景元帝酒的场景。 看了看景元帝的表情,霍翎便知道他也想起来了。 霍翎端起酒杯,与景元帝结结实实碰了个杯,抿了一口,顿时笑了:“是樊楼的秋露白。” 想到当初心底的困惑,霍翎问景元帝:“陛下,樊楼背后的主子是不是您?” 景元帝眉梢一挑,也没有瞒着霍翎:“是与朕有些关系。你是何时猜出来的。” 霍翎道:“臣妾第一次去樊楼时,在那里玩了投壶,赢了一壶秋露白。投壶所用的箭矢极好,在军中都十分少见。” “而且臣妾与陛下第三次见面时,崔弘益直接将臣妾带上了顶楼。那里的布置,与太和殿的布置有几分相似之处。” 一个人的喜好是很难伪装的,景元帝虽不常去樊楼,但底下人还是下意识按照他喜欢的风格来布置房间。 景元帝道:“这么早就猜出来了,怎么到现在才问。” “之前是不好问,怕犯了陛下忌讳,后来是忘了问。” 霍翎一直都很注意和景元帝相处的分寸。 景元帝明白了:“樊楼的掌柜,是朕还未登基时在宫外认识的友人。” “他出身商贾之家,少年时一直想要入仕做官,可惜出身不高,又没有世家勋贵举荐,最后只能花了一笔银两,在衙门里谋了个小吏的差事。” 小吏和正经官员还是很不一样的。入了吏道,再想晋升就难了。 “朕与他认识之时,他已经因得罪上官,愤而离开了衙门。” 霍翎听到这里,好奇道:“那他最后为何没有做官,而是开了一家樊楼?” 景元帝没有说得太详细:“也算因缘际会吧。他在打理生意上的才能,确实十分出众。朕在宫外有一些产业,都未经内务府之手,而是交给了他来打理。” “你若感兴趣,下回朕带你去樊楼见见他。” 等底下的教坊司表演完,夫妻两还在闲聊。 宁信长公主美美欣赏完歌舞,想找人分享一下心得,结果扭头一看,帝后二人坐得极近,这会儿依旧旁若无人地聊着天。 “皇兄,皇嫂,你们在聊什么呢。” 霍翎循声看去:“我在与你皇兄聊樊楼的美酒。” 她朝身后的崔弘益招了招手,吩咐道:“这酒 ,给宁信和嘉乐送一壶过去。” 宁信长公主喝不出这是什么酒,许时渡却是一下子就品了出来。 许时渡端起酒杯,抢在其他人之前,起身给霍翎敬酒:“娘娘,我敬您一杯,愿您凤体康健。” 宁信长公主也跟着喝了一杯:“皇嫂这宫宴安排得真不错,这么个大冷天,菜肴端上来时还是热的。” 虽说大家心里都知道,宫中的宴会不是吃饭的地方,但这寒冬腊月的,热气腾腾的菜和已经冷掉的菜一起摆在面前,肯定是前者更让人慰贴。 景元帝对霍翎说:“有宁信这句话,你总算可以放心了。她这人眼光最挑剔,从不轻易夸人。” 霍翎道:“陛下怎么知道臣妾紧张?” 景元帝反问:“朕还能看不出来?” 看着两人又无视她重新聊上了,宁信也是无奈。不过,她皇兄这下应该不会再觉得宴会无聊了吧。 有许时渡开了一个好头,过来给霍翎敬酒的人越来越多。 霍翎算是知道景元帝为什么一参加宴会就头疼了。 敬酒倒也罢了,他们嘴里说的敬酒词也都乏善可陈。 霍翎一开始还喝得比较实在,连着喝了十来杯后,也实在不起来了,每次都是只喝一口。 景元帝一边喝着酒,一边支着下颚看她,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她的转变。 霍翎暗暗叫苦:“陛下也不事先提醒臣妾。” 景元帝这才道:“是朕忘了。” 他给李满使了个眼色。 等霍翎的酒杯再次被人满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就发现了不对。 杯子里的酒水已经换成了温热的蜜水。 霍翎不动声色:“陛下杯子里的,是酒还是蜜水?” 景元帝被她这话逗得哈哈笑了两声:“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两人如此旁若无人地亲近着,落在一些臣子眼里,那是帝后琴瑟和鸣,但落在某些人眼里,就颇为刺痛了。 端王从列席以后,喝酒的动作就没怎么停过。 他与上首离得太近,即使刻意不让自己去看,还是难以避免注意到上首的动静。 端王妃也不拦着他。 事实上,就连端王妃自己,也没忍住多灌了几杯酒。 霍翎放下景元帝的酒盏,刚想说些什么,余光扫见一位年轻命妇,立刻将人认了出来:“季二夫人。” 霍翎口中的季二夫人,是肃亲王二儿子的妻子。 也是许时渡说过的那位三公子的亲生母亲。 在霍翎的立后大典上,季二夫人跟着肃亲王府的人来给她行过礼。 季二夫人显然有些惊喜:“娘娘还记得臣妇。” 景元帝正在与朝臣聊天,霍翎示意季二夫人走上前一些:“季二夫人左边嘴角有颗痣,本宫瞧着觉得亲切,就记下了。” 等季二夫人敬完酒,霍翎又问:“听说你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回可带了他们赴宴?” 季二夫人心中激动,面上也带出了些,笑容十分灿烂:“这回只带了我家大郎进宫,三郎和二娘子年纪还小,我怕他们会在宫宴上失礼。” 霍翎笑道:“我们季家的孩子,自小就有专人教导礼仪,怎么会在宫宴上失礼呢。”又问二娘子多大了。 听说二娘子今年六岁,霍翎道:“与大公主、二公主年纪相差也不大,下回季二夫人得了空,可以带孩子们进宫。” 季二夫人一口应下:“要是娘娘不嫌那几个孩子吵闹,等娘娘何时有空了,我带他们进宫给娘娘请安。” 霍翎道:“只管带进宫来,本宫这儿少不了他们的见面礼。” 季二夫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景元帝方才也隐约听到了霍翎与季二夫人的交谈,开口问:“你与肃亲王府,何时有了交情。” 霍翎道:“臣妾添妆礼时,肃亲王府送了礼物过来。” 瞧了瞧那些个还想过来敬酒的人,霍翎问:“陛下,我们要不要提前离席?” 景元帝笑:“那就去月漾湖走走吧。” *** 天边一轮圆月倒映在湖中,微风吹过,月漾湖波光粼粼,将圆月吹得破碎。 京师的冬天,威力不比燕西差。 霍翎站在栏杆边,由着景元帝为她戴上斗篷兜帽。 “《清燕西》里说霍襄安是燕西出了名的美人,朕就问崔弘益,你可是名副其实。” “崔弘益给你的评价是,天人之姿。” “朕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直到那天在月漾湖边见到你,一瞬间只觉是仙人乘月涉水而来。” 霍翎眼眸微弯:“陛下怎么现在才跟臣妾说。” 景元帝轻咳一声:“对着大臣之女,有些话总是不好直说的。” 月漾湖风大,景元帝和霍翎在湖边略站了会儿,就去了不远处的八角凉亭。 霍翎突然又将话题扯到了肃亲王府身上。 “方才与季二夫人聊天,臣妾想到了一事。” 景元帝:“何事?” 霍翎道:“大公主和二公主都到了读书进学的年纪,但臣妾看,教导她们的师傅,怎么都是宫中的女官和京中素来贤名的命妇?” 景元帝一怔:“你觉得这个安排不妥?” 霍翎道:“倒也不是不妥。这是多年的惯例了。只是,陛下膝下就这么两个公主,再怎么宠着纵着都不为过。” “听说大公子那边,每天都在天章阁念书,身边每一门课业的老师都是朝中大臣。” 霍翎身为皇后,除了要调理六宫外,还要教养皇子皇女。 季渊晚那边,霍翎不打算沾手,景元帝也默许了她的做法。 所以霍翎需要教养的只有两位公主。 “臣妾是觉得,三个孩子年纪相仿,没必要在这方面区别对待。就让两位公主也去天章阁念书,再从朝中请两个大臣担任公主师,让他们为公主讲史,陛下以为呢?” 景元帝一时没有回答。 但他这个反应,反倒鼓舞了霍翎。 没有立刻反对,恰恰说明景元帝有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 霍翎再接再厉:“要说臣妾见过的最气派的皇家人,除了陛下,就是宁信了。咱家的公主,要都能和宁信一样,那才叫好呢。” 听霍翎夸奖亲妹妹,景元帝笑了一下:“该让宁信听听你这话。” “这是肺腑之言。” 霍翎握着景元帝的手,声音愈发温柔下来:“陛下,臣妾不知两位公主是如何想的,臣妾自问资质远超弟弟,所受的教导却远逊于弟弟。” “那是臣妾的亲弟弟,臣妾心中依旧时有不平。大公子和两位公主之间还隔了一层。” 说到这儿,霍翎将景元帝的手掌引到自己颊侧:“况且,陛下最初注意到臣妾,不正是因为臣妾在燕西立下了功劳吗。那些庸碌之人,才会畏惧女子拥有才能。” 景元帝用指尖顺了顺霍翎的脸庞,终于道:“也好。” “你是皇后,你觉得这样做对两个孩子更好,那就依你的想法来。朝中大臣那边,朕与他们说一声,看看有谁愿意来教导公主。” 霍翎道:“别人不清楚,陆尚书肯定乐意。” 景元帝哑然失笑:“等过完年,朕问问他。” 聊完两位公主的培养问题,霍翎又换了个话题,与景元帝一直聊到宫宴结束,两人才回了凤仪宫休息。 湿润雾气升腾而起,霍翎喝完醒酒汤,靠在浴池里昏昏欲睡,脑中却在回想着今晚的事情: 她想要提高自 己在前朝的影响,就势必要在朝政上发表自己的看法。 但她刚成为皇后不久,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坐稳皇后之位,做好皇后应尽的职责,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恰好,教养公主就是皇后的责任。 即使是朝臣,也不能说她的提议有错。 如果能让两位公主进入天章阁读书,还能请朝臣来担任公主师,这无疑能慢慢提高两位公主对前朝的影响,又不至于让朝臣太过警惕。 还能对德妃和贤妃施恩。有利于后宫的安稳。 想到这儿,霍翎又不免想到了肃亲王府那边。 陛下几乎每日都宿在凤仪宫里,两人间的房事也算频繁,如果她能有陛下的孩子,自然是皆大欢喜。 但是,如果她始终不能怀上陛下的孩子,她也需要给自己安排一些后手。 肃亲王府主动向她示好,她也没必要将肃亲王府往外推。 别的不说,两位公主身边的伴读名额还没满,季二夫人家的二娘子倒是可以先进宫来当公主伴读。 翌日下午,太医院派人来给霍翎请平安脉。 看到来人时,霍翎不由笑了下,这是个老熟人了。 “相太医,燕西一别,许久不见了,你瞧着没什么变化。” “老臣早就该过来给娘娘请安了,只可惜之前一直没轮值到,还望娘娘恕罪。” 相太医恭恭敬敬地给霍翎行礼问安。 即使早就知道霍翎成了皇后,但当他真正站在霍翎面前时,相太医心中还是不禁升起感慨:他瞧着是没什么变化,皇后娘娘的风仪却远胜燕西之时。 霍翎示意他免礼:“相太医救了本宫的父亲,本宫感激还来不及。” 相太医走上前,开始为霍翎请脉。 霍翎的身体底子一向极好,她连调理的汤药都不需要喝,所以相太医过来请平安脉,也是走个过场就离开了。 目送着相太医远去的背影,霍翎挥退屋内其他人,只留下无墨。 “你说,回春堂的陈大夫,会愿意进太医院吗?” 这位陈大夫,是当初永安县赈济灾民时,被霍翎请去问诊棚坐诊的年轻大夫。 无墨诧异:“娘娘怎么突然想到了陈大夫?” 霍翎道:“我想在太医院里有一两个值得信任的人手。” 倒不是不信任太医院的人。 主要是,有一些问题,还是需要找值得信任的人来询问。 比如说,她想问一下关于陛下子嗣方面的问题。这就不太好问相太医他们。但要是在信任的太医面前,她就没有这些个顾虑了。 其实直接从太医院里选出一两个人来栽培,也是完全没问题的,但霍翎与陈大夫打过不少交道,对陈大夫的人品和医术都很认可,才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无墨思索片刻,道:“我可以去信一封问问陈大夫,我想陈大夫会同意的。” “燕西太小了,陈大夫一直留在那里,医术很难精进。能进太医院,对他来说是个相当不错的机缘。” “你说得对。” 霍翎就将这件事情交给无墨去办了。 *** 依照朝廷惯例,每年腊月二十五,各衙门封存官印,景元帝也会封存玉玺,一直到正月初十,各衙门重新开印,景元帝也重新开玺。 这期间,除非有相当紧急的公文,众人都是不用处理朝政的。 不过,不用处理朝政,景元帝依旧不得闲。 皇帝贵为天子,每年过年时,都要代表天下子民进行祭祀活动,祈求国朝来年风调雨顺。 霍翎身为皇后,也要与景元帝一起参加祭祀活动,为民祈福。 但对于霍翎来说,真正需要她操心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祭祀活动主要是由礼部那边来主持,她只需要照着礼部定下的章程来做事就好。 趁着德妃和贤妃过来请安时,霍翎将她对公主读书的安排告诉两人。 天章阁是什么地方,德妃和贤妃久居宫中,一清二楚。 她们虽然不能完全明白这件事里蕴含的政治意义,但都知道不是一件坏事,惊讶过后,纷纷出声向霍翎道谢。 聊到两个小公主的课业,德妃还道:“大公主从行宫回来后,跟我说起过娘娘骑马射猎的英姿,还说以后一定要向娘娘看齐。” 贤妃暗骂德妃奸诈,她是绝不肯落于老对手之后的:“难怪二公主这些天勤于练习骑射,臣妾还说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努力了。” 霍翎笑道:“两位公主的骑射师傅是极好的,让两位公主跟着骑射师傅好好学。” 顿了顿,霍翎又多释放了一些善意:“本宫时常会去马场那边练习骑射,两位公主平日里若是闲着无事,也可以随本宫一道过去。” 德妃和贤妃连忙应好。 她们虽不是顶顶聪明的人,却也绝不愚笨。 不说旁的,光是这位霍皇后进宫以来的种种手段,就远不是她们所能企及的。 像德妃,更是在心下暗道侥幸。 幸好有大伯在,不仅帮她上书躲过了立后风波,还提醒她要与霍皇后交好。 让霍翎有些诧异的是,今年过年,端王府居然不打算接季渊晚回去吃年夜饭,只是向景元帝求了个恩典,让季渊晚在正月初二时回一趟端王府即可。 这个安排,看似不近人情。 但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其实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果然不能指望自己的敌人一再犯错啊。 等景元帝过来凤仪宫时,霍翎正在练箭。 景元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来凑了个热闹。 霍翎射完箭筒里最后一支箭,对景元帝道:“陛下,您今年还没去过西郊吧。” 以往每年夏天或者冬天时,景元帝都会去西郊住上一段时间。但今年情况特殊,夏天景元帝是在行宫度过的,冬天霍翎进宫,更是忙得走不开。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景元帝问:“你想去西郊过年?” “等祭典结束,我们就去西郊待到初十再回来吧。” 景元帝笑着应了声好,抬手为霍翎拂去眉间落雪,拉着她进了温暖如春的宫殿里。 “朕每年都会题几副春符赐给大臣,你的字近来练得不错,是要在旁给朕研墨,还是与朕一起写上几副,然后一同赐给大臣的夫人?” 霍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她练了那么久的字,也乐意显一显身手:“臣妾这就给陛下研墨,然后与陛下一起写上几副。” 霍翎一边题着春符,一边与他说起以往过年时,家中的春符都是由她一手包揽。 “今年只记得给我爹他们送了年礼,忘了顺便给他们写几副春符了。” 景元帝道:“那你再多题几副,到时贴在凤仪宫、太和殿的柱子上。” 许是心中高兴,霍翎这回落笔时,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字迹有所突破。 她一口气写了九副,要不是景元帝叫停,让她歇会儿再继续,霍翎还能再多写几副。 在霍翎喝茶休息时,景元帝站在她所写的春符前,静静端详了片刻,夸道:“阿翎的字迹,愈发有神韵了。” 当天下午,如文盛安、陆杭、柳国公这等重臣,都收到了宫里赐下的两幅春符。 当听说一幅是赐给他们,一幅是赐给他们的夫人,他们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展开春符,看见上面相似又不同的字迹时,如陆杭这样的,立刻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如文盛安、柳国公这种,在怔愣片刻后,也都猜到了原由,不禁在心下嘀咕,陛下是不是对皇后恩宠太过了,连这种事情都让皇后跟着掺和进来。 不过皇后赏赐命妇,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自家夫人得了皇后手书,更是一份难得的体面。 看着自家夫人脸上的笑容,听着家中女眷的羡慕声,他们也就只能这么在心里嘀咕一下了。 正文 第57章 自己的侄子都能进天章阁念…… 景元帝亲笔所书的春符,年年都会赏赐给朝中重臣。 每年能得到这份体面的朝臣,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个,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但收到皇后娘娘题写的春符,还是第一次。 除了给朝中重臣的夫人赏赐了一份外,如靖国公夫人、季二夫人、邱鸿振夫人,都各得了一份。 这可把大家喜得不行。 最重要的不是这幅春符的价值,而是代表着皇后娘娘惦记她们啊。 等景元帝和霍翎忙完祭祀,靖国公夫人她们都寻到机会,进宫给霍翎请安。 说起春符,邱夫人道:“我家那位都舍不得把春符贴出去,说是皇后娘娘亲赠的,贴在外面风吹日晒,时间一长就磨损了。” 霍翎笑道:“春符本就是用来贴的,今年这一幅磨损了,来年本宫再赐下新的就是。” 邱夫人心下更是高兴:“臣妇也是这么说的。” 靖国公夫人与霍翎聊的,则是靖国公世子郑新觉和无锋。 戍守京师的军队,都统称为禁卫军,但在禁卫军内部又有细分。 像郑新觉和无锋,都同属于禁卫军四大营中的朱雀卫。 论职务,郑新觉比无锋要高不少,但懂得内情的人,都知道无锋是皇后娘娘亲信中的亲信。在无锋进入朱雀卫以后,郑新觉就有意与无锋交好。 这会儿无锋在朱雀卫里,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霍翎听得高兴:“无锋那性子,本宫再了解不过了。他能这么快就适应朱雀卫里的环境,定然少不了郑世子平日的提点。” 能得皇后娘娘这句话,她儿子与无锋交好就完全不吃亏。靖国公夫人也是喜气洋洋。 季二夫人没什么旧交情可以和霍翎攀,不过季二夫人这回进宫,把她的三个孩子都带了过来。 三个孩子里,最大的大郎只有九岁,生得虎头虎脑。 最小的三郎今年四岁,穿着厚实的红色袄衣,头上戴着个虎头帽,长得白白胖胖,站在霍翎面前给她作揖拜年时,两只胳膊被衣服夹得险些合不起来,但还是努力行着礼,嘴里稚声稚气地说着吉祥话。 霍翎早就给三个孩子备好了见面礼。 大郎和三郎的见面礼差不多,只不过大郎已经启蒙,所以多了套文房四宝;三郎年纪还小,文房四宝就换成了精巧的玩具。 但要说得到见面礼最多的,还是二娘子。 从文房四宝到绫罗绸缎,还有许多适合小姑娘戴的首饰。 霍翎将小姑娘招到自己面前,细细问了她的年纪,平时在家里都做些什么,读过什么书。 二娘子今年七岁,只读过《开蒙要训》、《三字经》这些启蒙的书籍。 霍翎挑了几句《三字经》里的话来考教她,小姑娘都回答得有模有样。 “看来是个喜欢念书的。” 霍翎对季二夫人道:“二娘子与二公主年纪相仿,又都是亲戚,平日理应多亲近些。” “年后二公主要去天章阁念书,她身边还缺个伴读,若是夫人愿意,就让二娘子进宫来一起读书吧。” 季二夫人没想到进宫还能有意外之喜,连忙谢恩。 一旁的靖国公夫人和邱夫人都有些羡慕,只恨家中没有年龄合适的孩子。家中能出一位公主伴读,这是对他们家风的认可。 霍翎留几人在凤仪宫用了午膳,又叫二公主和二娘子互相见了一面,这才让几人出宫。 回到肃亲王府,季二夫人让下人带走孩子,她先去找了丈夫,又和丈夫一起去找了公爹,将宫里之事一一道出。 肃亲王倚在榻上,双目紧闭,瘦削的脸上满是病容。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用病中沙哑的声音问:“你确定皇后娘娘说的是,二公主要去天章阁念书?” 季二夫人应是。 别人不知道天章阁是什么地方,肃亲王自幼生活在宫中,还能不清楚吗。 在太祖、太宗时期,只有储君才能进天章阁读书,后来逐渐放宽了要求,但也从来没有公主进天章阁的先例。 为什么呢? 因为从皇宫的规划图来看,天章阁所处的位置是在前朝,而非后宫。 让两位公主涉足前朝,但又不是让她们干涉朝政、对朝政发表意见,只是让她们去前朝念书…… 朝臣连反对都不好反对。 谁叫陛下只有这两个亲生女儿呢。 自己的侄子都能进天章阁念书,亲生女儿却不能进? 朝臣要是真跳出来反对,陛下该作何感想。 这一步棋,当真巧妙啊。 肃亲王没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儿子和儿媳,只是道:“皇后娘娘让二娘子去当公主伴读,是二娘子的体面。” 季二夫人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有些弄不明白的是:“我看娘娘对三郎不是太亲近。” 肃亲王道:“这才是皇后娘娘的高明之处。” 皇后娘娘才刚进宫,位置都还没彻底坐稳,她在这个时候就表现出了对三郎的亲近,除了引起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警惕,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让二娘子进宫,既能维系她与肃亲王府的关系,又不会引得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恐慌。 至于日后之事—— 陛下春秋鼎盛,倒不必急在一时。 *** 正如肃亲王想的那样,在听说季二夫人带着三个孩子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不少人心里都很有些想法。 但很快,又有消息传出来,皇后娘娘将季家二娘子点为了公主伴读。 大家对季家三郎的关注,立刻转到了公主进天章阁念书这件事情上。 不过,不管大家心里在想什么,都不好说出来,更不可能进宫里劝诫帝后,打扰帝后过年的兴致。 霍翎与景元帝在宫里待到大年初三,就一起去了西郊山庄,直到大年初十才回宫。 出了元宵节,霍翎在皇宫的第一个春节就算过去了。 给公主挑选公主师的事情也提上了章程。 不出霍翎所料,陆杭这个老狐狸是第一个站出来,主动表示愿意担任公主老师的人。 另一位公主师,景元帝点了国子监祭酒。 与陆杭不同,国子监祭酒对于担任公主师一事,是很有些不乐意的。 这份不乐意,就体现在他给两位公主讲课时,几乎是完全照本宣科,也不管两位公主和伴读们听不听得懂,时不时就是一番引经据典、高谈阔论。 小姑娘们得了长辈的叮嘱,都在好好听课,但这国子监祭酒的课,她们是听得昏昏欲睡。 大公主性情温和,只当国子监祭酒喜欢这么上课,二公主却颇为不满:“他要是就这水平,还能当上国子监祭酒?那不是在误人子弟吗。” 国子监祭酒也是季渊晚的老师,二公主私底下找了季渊晚,好一通旁敲侧击,问国子监祭酒平日里是怎么给季渊晚上课的。 季渊晚压根就没想到二公主是来套话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这国子监祭酒给季渊晚上课时,也时常引经据典,但显然比较照顾季渊晚,课程都是为季渊晚量身安排的,不会太超出季渊晚的理解范畴。 二公主气得回去找贤妃好一通告状。 贤妃安慰女儿:“这国子监祭酒是个老顽固,你与他计较什么。” 二公主不高兴母妃的态度:“母妃怎么和皇姐说得一样。要我说,这国子监祭酒不是老顽固,他是看不上我和皇姐。” 从母妃这里得不到支持,二公主越想越气,也不管这会儿天色已晚,带着自己的宫女就去了凤仪宫。 霍翎正在和景元帝一起用膳。 听说二公主来了,景元帝奇道:“怎么这会儿过来?” 霍翎说:“肯定是有急事。” 景元帝笑了下,也没 说什么“小孩子怎么会有急事”这种扫兴话。 霍翎对一旁的崔弘益道:“快请二公主进来,再多添副碗筷,这个时辰过来,她应该还没来得及用东西。” 二公主原本就是憋着一股气才过来的,等她站在凤仪宫外,那股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再被迎进殿内,看到正在用膳的霍翎和景元帝时,愤怒都被犹豫取代了。 “给父皇、母后请安。” “先来用膳吧。”景元帝对二公主道。 二公主乖乖走了过去。 等用过东西,霍翎没有直接问二公主为什么突然过来,而是关心起了她在天章阁上课的情况。 二公主再聪明也是个小孩子,说着说着,就把国子监祭酒的区别对待全都抖了出来。 景元帝眉心微蹙,心中很有些不虞。 霍翎却笑道:“原来是为这件事情。莫恼,明日母后就为你们出气。” “这个国子监祭酒不愿意好好教你们,是他的损失,过几日就让你父皇再为你们重新择选一个公主师。” 霍翎将话抛给景元帝,景元帝也保证这回会好好挑选。 二公主这才喜笑颜开,也不再打扰霍翎和景元帝,心满意足地离开凤仪宫。 在女儿面前,景元帝不好表现出愤怒,在霍翎面前,他就没有这个顾虑了:“这个江祭酒,朕下旨时,他应得痛快,没想到却给朕玩了这么一手。” 霍翎对于这种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是没有什么好感的。 这种人未必就是效忠端王和柳国公府,但他们天然觉得,男孩才应该接受更正统的教导。 他们不会站出来直接忤逆景元帝的旨意,却不肯在教导公主一事上尽心。明明有十分的才能,却吝啬使用。 “臣妾倒是有一计治他,就是稍显逾矩。” 景元帝问:“什么计策?” 霍翎将计策一说,景元帝想了想,道:“你是皇后,不满臣子对公主的教导,下一道懿旨斥责臣子也是无妨的。” “那就需要陛下与臣妾配合一番了。” 得了景元帝的同意,翌日一早,霍翎写了一道懿旨,盖上凤印,让崔弘益往国子监走一趟。 江祭酒听说宫里来了内侍,还以为是景元帝有什么吩咐。 结果刚一跪下,看到崔弘益从怀里掏出懿旨,脸色就很有些不好看了。 崔弘益才不管他的脸色好不好看,当即开始宣旨。 听清懿旨的内容后,江祭酒的脸色难看到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这道懿旨也没说别的,就是说江祭酒在公主师一职上不称职,不能教好公主。 正好公主还没对江祭酒行过拜师礼,就不劳烦江祭酒教导公主了,她会为两位公主另请高明。 真的,江祭酒宁愿霍皇后在懿旨里狠狠骂他一顿,都好过如此不轻不重的话语。 他可是国子监祭酒啊,负责的就是教导和管理国子监里的学子。 结果这会儿,霍皇后直接下了道懿旨,斥责他这个公主师不称职。 连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都教导不好,他还有何颜面执掌国子监? “祭酒大人,请接旨吧。” 崔弘益笑眯眯地看着江祭酒。 江祭酒脸色灰败,颤抖着双手接过懿旨:“臣愧对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信任。” 等崔弘益离开以后,一位下属过来扶起江祭酒:“大人,您怎么了?” 江祭酒唇角泛苦,却也没说什么,回屋写了一道折子,表示自己不能胜任公主师一职,也无颜继续教导大公子和国子监的学子,上书请辞国子监祭酒一职。 京中几大衙门都在一条巷子里,霍翎这道懿旨也没避着旁人,很快,这件事情就传到了御史台的耳朵里。 御史台都是些什么人啊,他们拥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也就是说,即使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也拿不出什么确切的证据,只凭道听途说就能参奏一本。 更别说如今不是风闻,而是确有其事。 皇后的懿旨,凭什么直接颁给朝臣。更别提这道懿旨,还逼得国子监祭酒上书请辞。 一旦开了这种先河,皇后现在可以逼走国子监祭酒,以后也可以逼走其他臣子。 还没等御史们商量出个对策,宫里又有消息传出来,景元帝驳回了江祭酒的请辞,还说公主师一事是公主师一事,国子监祭酒一事是国子监祭酒一事,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霍翎也给江祭酒的夫人和女儿赏了些东西,说是念在江祭酒劳苦功高的份上,特意厚赐他的家眷。 这一套操作下来,直接把御史们整不会了。 江祭酒本人的心情也是十分复杂,看着夫人和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掩面一叹。 余光扫见江祭酒的表情,江夫人让女儿和下人都退下,细问了事情经过。 当得知江祭酒都做了什么后,江夫人狠狠翻了个白眼,一点儿都不同情自己的丈夫。 “你也真是的,既然是同时给大公子和两位公主讲课,怎么还分出了个三六九等呢,难道两位公主的身份不比大公子尊贵?” 江祭酒叹气:“我……唉,我,我就是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江夫人怒道:“要我说,你就是读书读迂腐了,光顾着什么男女之别,忘了还有尊卑之分。” 江祭酒揉了揉额头,连忙转移话题:“现在陛下和皇后娘娘不同意我的请辞,倒是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江夫人也为丈夫发愁:“不如这样,明日我往宫里递个帖子,进宫给娘娘请安,试探一下娘娘的心意。” 此事的症结,还是在皇后娘娘那里。 江夫人这帖子递得快,宫里的回应也快,第三天上午,江夫人带着女儿进宫给霍翎请安。 霍翎对江夫人的态度很温和,听说江夫人出身江南,还与江夫人说了说江南的美景和吃食。 与江夫人聊过以后,霍翎的目光顺势看向江家大娘子。 江家大娘子今年十一岁,眉目雅致,气质娴静,端坐在一旁,就像是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一般。 霍翎夸道:“大娘子生得可真好。” 要是别人那么夸也就罢了,江夫人看了看皇后娘娘的脸,只觉得皇后娘娘比册后大典那时还要美上三分。 江家大娘子也很不好意思。 霍翎夸完以后,又考教起江家大娘子的学识,满意道:“不愧是江祭酒和江夫人的女儿,小小年纪就饱读诗书。你平日里都在哪里读书。” 江家大娘子道:“平日都一个人在家里读书。” 霍翎说:“一个人读书多无聊啊,不如进宫来,和大公主她们一起读书,也能有个伴。” 江家大娘子瞪大眼睛,下意识看向她娘。 江夫人也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皇后娘娘会将她家闺女点为公主伴读。 江夫人有些摸不准皇后娘娘的心思,但皇后娘娘都这么问了,江夫人轻轻朝女儿点了下头。 江家大娘子立刻高兴地应了:“谢谢娘娘。” 等到江夫人和女儿离开皇宫时,霍翎又额外给江家大娘子赏赐了一套文房四宝,让她回去收拾些东西,后日就会有人接她进宫念书。 “伴读们都是和公主住在一起的。” “宫里不缺伺候的人,也不缺吃穿用度,你们收拾些用得惯的东西带进来,其余的,都有内务府为你们安排。” “每旬都能放一次假,到时宫里也会安排人将大娘子送回江府,让你们一家团聚。” 种种安排,细致又妥帖,要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江祭酒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中苦苦等候,终于等回了母女两。 瞧着妻女高高兴兴的神情,江祭酒长舒一口气,才问起宫里的事情。 江夫人挥退下人,赶紧把宫里的事情都说了,这才问道:“你说说,娘娘这 是什么意思。” 前脚斥责江祭酒不堪为公主师,后脚却将江家大娘子点为公主伴读。 这……这实在是让江夫人看不明白。 “什么意思?” 这件事情,江祭酒是终于看明白了。 他苦笑:“皇后娘娘,这是恩威并施。” 先是用一道懿旨来斥责他,让他不得不上书辞去国子监祭酒一职。 要是帝后顺理成章地同意了他的请辞,怕是会引得朝臣对皇后的不满。 所以陛下驳回了他的请辞。 随后,皇后娘娘又将他家大娘子选为公主伴读。 这一举动,说明皇后娘娘只是单纯不满他给公主讲课时的表现,而不是否定了江家的教养。 如此一来就保留了他的几分颜面,让他得以继续执掌国子监。 从头到尾,皇后娘娘只下了一道懿旨,又见了江夫人和江家大娘子一面。顶多就是付出了一个公主伴读的位置。 江夫人确认道:“那大娘子进宫当伴读,应该没问题吧。” 江祭酒说:“没问题,让大娘子去吧。皇后娘娘不会为难她一个小姑娘的。” 江夫人无语,皇后娘娘这等尊贵气派之人,当然没必要自降身份,为难一个小姑娘。她担心的是:“你得罪了两位公主,大娘子这么进宫,真的没问题吗?” 江祭酒石化,下意识想说他什么时候得罪两位公主了,但想到那道懿旨,嘴角动了几下:“我就是讲课的时候,咬文嚼字了些。我平时在国子监讲课,都是这样的。” 江夫人问:“那你平时给大公子讲课,也是这样?” 江祭酒不吭声了。 江夫人苦口婆心:“要我说,你给两位公主赔个不是吧。就当是为了咱家大娘子。” 江祭酒:“……” 被江夫人一通劝说,江祭酒最终还是屈服了:“你让大娘子为我带句话。” “那不成,太没诚意了。”江夫人说,“你不是还要去天章阁给大公子讲课吗,顺便给两位公主道个歉。” 看江祭酒那磨磨唧唧的样子,江夫人就来气。 “你到了两位公主面前,可别还是这副模样。” “要是惹恼了两位公主,皇后娘娘再给你下一道懿旨,我看你还有没有脸在京师待下去。” 听到“皇后娘娘”四字,江祭酒终于是彻底清醒了:“行。我知道了。” 江祭酒摆正了自己的态度以后,就老老实实给两位公主道了歉。 二公主满意地挥挥手:“您早这样不就行了吗,还累得我去打扰父皇和母后。” 江祭酒吐血,原来还真是您告的状啊。 关键是您告状就算了,居然还大咧咧说了出来。 但对着这样一个比他女儿还小的小公主,江祭酒也只能是苦笑了。 不过江祭酒这边给两位公主道了歉,那一边,季渊晚却也向江祭酒道了歉。 “二皇姐那天来找我打听老师的事情,我没多想,就跟二皇姐说了,所以她才会这么生气。” 江祭酒叹了口气:“大公子不必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归根结底,还是他没有摆正自己的态度,怨不得旁人。 看了看小小年纪就颇为沉稳的季渊晚,又想到那位手段高明的年轻皇后,江祭酒做了个决定:过继嗣子一事,他是万万不能掺和进去的。 端王一系势大,那位皇后娘娘,也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宁可不站队,将来沾不到光,也好过站错队。 *** 出了正月,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凤仪宫外的垂丝海棠重新焕发勃勃生机。 霍翎这会儿正在宫殿里接见陈大夫。 陈大夫是在元宵节前后收到无墨来信的。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收拾好东西就带着家眷进京了。 抵达京城后,他按照信上说的,找到了郡君府。 郡君府那边,霍翎是留了一些人手的,所以霍翎一得到消息就召见了陈大夫。 陈大夫真心实意道:“草民多谢娘娘栽培。” 他的医术,放在燕西还算不错,但放到人才济济的太医院,就根本不够看了。 要不是皇后娘娘想到了他,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凭他自己,是绝对挤不进太医院的。 霍翎道:“本宫与陈大夫相交于微末之时,如今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陈大夫能在太医院好好当差,就不枉费本宫一番心思了。”又问陈大夫现在住哪里,有没有带家眷进京。 陈大夫听得愈发感动。 叙了叙交情,霍翎让崔弘益将陈大夫送去太医院,妥善安排好陈大夫。 陈大夫这步棋,对霍翎来说暂时只是一步闲棋,短时间内还用不上,所以等崔弘益带着陈大夫离开后,霍翎就将这件事放到了一边,开始处理宫务。 大公主和二公主上完课,就一起过来给霍翎请安。 “怎么过来了。”霍翎问两位小姑娘。 二公主现在可喜欢这位母后了,觉得母后明事理还气派,抢着把江祭酒道歉的事情说了。 霍翎暗道,原以为是个蠢货,没想到还是有点脑子的。 “那就好,你们是公主,没必要忍让大臣,但也别一味和他们过不去。” 二公主连连点头:“母后放心,我大人有大量,已经原谅江祭酒了。” 大公主总算能插上一句话了,跟着妹妹一起表态:“母后,我也不气了。”又说妹妹,“你顶多也就算个小大人。” 霍翎让小厨房的人给两位公主准备点心,听到大公主的吐槽,也不由一乐。 等晚上景元帝过来,霍翎将道歉的事情告诉了景元帝。 景元帝笑着摇头:“算他识趣。” 霍翎道:“也就是陛下宽宏,不然臣妾定不会这么轻轻巧巧放过他。” 景元帝看了她两眼,忍笑道:“江唐那家伙,估计被你轻轻巧巧的手段吓得不轻。” 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转过弯来。 霍翎挽着景元帝的胳膊:“那陛下有被吓到吗?” 景元帝哈哈一笑,夸她:“干得好。” 霍翎莞尔,心下已是彻底明白了景元帝的心意。 她支持公主去天章阁念书的用意,景元帝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他还是同意了她的做法。 想要组建皇后一党,想要让朝臣站到她这一边,就势必要提高她对前朝的影响,让朝臣看到她的手段。 他不仅仅只是在言语上表示了对她的支持,也用实际行动表示了对她的支持。 这才是她能顺利敲打江祭酒的原因。 正文 第58章 因何泰罪大恶极,判处即刻…… 江祭酒一事,让朝中众人看了好一通热闹。 其实对于江祭酒的做法,众人还是比较理解的。 江祭酒这人吧,常年埋头在书堆里做学问,行事素有几分迂腐和清高。 当初陛下要立霍皇后为后,江祭酒就上过反对的折子;承恩公上书请求削减立后大典的用度,江祭酒也曾出列附议。 对于两位公主要去天章阁念书一事,他当然也是保持了自己一贯的发挥,打从心底里不支持。 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他不好将这种反对的态度表达出来,心里多少还是带了点儿情绪。 在给公主们上课时,他就难免将这种情绪带了出来。 当然,理解归理解,对于江祭酒的遭遇,同情的人真没几个。 更多的人,是从江祭酒的遭遇里,领略到了霍皇后的手段。 上位者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力,想要惩治一个不合心意的下臣,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通过惩治,让下臣心服,让旁观者敬畏。 霍皇后做到了。 在这件事情里,江祭酒表现得愚蠢吗? 确实很愚蠢。 同时教导大公子和两位公主,居然还表现出了两幅面孔,也不怪二公主生气。 但是,能够准确把握住这 一破绽,以雷霆手段拿捏住江祭酒的人,又有几个? 如陆杭这样,与霍翎接触过几次的老狐狸,看得远比一般人要深。 同朝为官,陆杭还是比较熟悉江祭酒的。 他相信,只要多给江祭酒一些时间,江祭酒是能够调整好心态的。但二公主告状告得太及时了。 但仔细斟酌后,陆杭又摇了摇头:或许,对霍皇后来说,二公主的告状,才是真正的意外。 江祭酒是个什么性格,在朝中发表过什么言论,有怎样的政治主张,都不难打听。 只要结合他过往的行事,就不难猜到他在教导公主一事上可能会有的反应。 就算二公主没有主动去找霍皇后告状,霍皇后也可以主动询问两位公主在天章阁的上课情况。 除非江祭酒突然改变自己的性格和行事,没有露出一点儿破绽,不然,霍皇后总能寻到机会。 *** 有过江祭酒的前车之鉴,这回景元帝挑选公主师时就更慎重了几分。 还没等景元帝选出满意的人选,霍翎就先举荐了一人。 “清河崔氏的崔原,如今在翰林院任职,陛下不妨问问他。” 崔原与霍翎也算有些交情,当初去行宫时,崔原还曾对霍翎表露出了好感。后来知道霍翎要进宫,崔原就主动保持了距离。 两位公主年纪还小,以崔原的学识见解,足够教导好她们了。 景元帝对崔原也有些印象。 每隔几天景元帝都会召见一位翰林学士,让他们为他讲经。崔原也是来过几次的。 “他的课,确实讲得不错。” 明日就是翰林学士进宫讲经的日子,景元帝直接点了崔原进宫。 按照正常轮值,明日原不该是崔原,但陛下有召,崔原不敢怠慢。 等崔原讲完经,景元帝才问他愿不愿意担任公主师。 崔原心中惊讶,面上却毫不含糊,当即谢恩。 这一番表现,看得景元帝很是满意。 有过江祭酒的前车之鉴,只要是脑子清醒的人,都会好好给公主上课。崔原不仅脑子清醒,还是个聪明人,花了十二分心思备课,将史书讲得妙趣横生,各种典故信手拈来,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掉了书脑袋。 “崔学士比江祭酒厉害多了。” 去凤仪宫给霍翎请安时,二公主兴致勃勃道:“母后,我觉得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应该让给崔学士来做。” 大公主摇头:“崔学士是很厉害,就是太年轻了,国子监祭酒得找那种有胡子的,胡子越白越好的来当。” 二公主问:“为什么?” 大公主说:“看着就有学问啊。” “但是江祭酒的胡子也不白啊。”二公主觉得大公主说得有道理,“我每次生病,我母妃都喜欢找胡太医给我看病。他就是太医院里胡子最白的。” 霍翎在旁边听得一乐,无墨、尚岚等近身伺候的人也都笑了。 景元帝迈进凤仪宫时,正好听到一片笑声,细问过后,也不由一笑:“父皇也喜欢找胡太医。” 二公主道:“哎呦,那父皇之前怎么给我们选了江祭酒啊。” 大公主连忙扯了下妹妹。怎么能这么和父皇说话呢。 孩子间的动作瞒不住人,景元帝温声道:“下回让你母后来,崔学士就是她为你们选的。” 二公主扭头去看大公主,刚想问大公主为什么扯她,就听到了景元帝这话,连忙道:“我和皇姐的伴读也是母后选的。” 霍翎顺势问道:“那你们这些天和伴读相处得怎么样。” 等两个孩子离开以后,霍翎和景元帝一起在庭院里散步。 景元帝道:“这两个孩子的性情相差很大。” 霍翎道:“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大公主内秀,二公主活泼,都是极好的孩子。” 景元帝觉得她评价得很到位:“朕看她们都很喜欢你。” 长廊的宫灯洒下暖黄色微光,霍翎望向景元帝:“可见,都是随了陛下。” 景元帝失笑,也不想继续散步了,带着霍翎去浴池沐浴。 *** 朝堂中的聪明人不少,但如陆杭这般的老狐狸终究还是少数。 更多的人都没陆杭看得远、想得深。 所以他们一边心惊于霍皇后举重若轻的政治手腕,一边又在暗自感慨:霍皇后的行事风格与陛下颇有相似之处。 拥有雷霆手段,却没有赶尽杀绝,放了江祭酒一马,让江祭酒轻松过了这一关。 不过很快,朝臣对霍翎的印象,就彻底颠覆了。 因为就在几日后的大朝会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京兆尹邱鸿振突然出列,上书弹劾何泰。 折子里,何泰桩桩罪行触目惊心。 强抢民女,兼并良田,克扣军饷…… 侵吞将士抚恤金,用劣马来替换军中良马,瞒报榷场交易数额…… 倒数第二条罪行,是何泰谋害霍世鸣,导致原本可以平安撤出战场的霍世鸣重伤昏迷。 最后一条罪行,则是何泰指使自己的侍卫队长,谋害彼时还是襄安郡君的霍皇后。 景元帝当朝震怒,要求邱鸿振审理何泰一案,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所有人都震惊了。 邱鸿振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和霍皇后的交情,所以大家都知道邱鸿振是霍皇后的人。 霍皇后和何泰之间的恩怨,只要消息稍微灵通一些的人都听说过,但何泰被关进牢房大半年都没什么动静,他们还以为这件事情就算是揭过去了。 结果,原来这大半年没有动静,是因为邱鸿振需要时间去网罗何泰的罪证啊! 但是,在震惊过后,没有人出列为何泰求情。 即使是何家和承恩公,也都在这件事情上保持了极致的沉默。 一派沉默之中,京兆府依照章程审理了何泰一案,因何泰罪大恶极,判处即刻问斩。 前前后后不过三天,何泰就伏诛了。 在何泰明正典刑的次日,邱鸿振成功摘掉了自己官职前的那个“权”字,彻底坐稳了京兆尹一职。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霍皇后与陛下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她愿意放过江祭酒,是因为江祭酒与她之间,没有深仇大恨。 但是,如果真正得罪了她,即使中间隔了很长的时间,即使两方的地位早已悬殊,她也要取走何泰的命。 没有人敢在明面上置喙此事,私底下却都议论纷纷。 肃亲王府,肃亲王和两个儿子聊起此事:“何家和承恩公应该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为了一个早已废掉的何泰,惹上霍皇后这样的敌人,实在是得不偿失。 要是何泰被保下来了,那还能勉强安慰一下自己。 结果他们把霍皇后得罪了,人也没能保下来,这可真是…… 江府,江祭酒握着自家夫人的手,满脸唏嘘:“还好我进宫里给两位公主道歉了。” 江夫人:“……我记得你当初很反对立后。” 江祭酒后背冷汗直流,但转念一想,镇定下来,用手帕来回擦拭额头,嘴里念叨道:“不会的不会的,当时上折子反对立后、削减立后大典的臣子那么多,我算什么,皇后娘娘怎么可能单独注意到我。” 陆府,陆杭也在和自家夫人发表感慨:“从此以后,敢正面与霍皇后起冲突的人,怕是不多了。” 陆夫人疑惑:“这是为 何?” “因为,她太年轻了。” 朝中重臣里,如陆杭、文盛安这样的,都年过五十;柳国公年近六十;肃亲王六十余岁,已经缠绵病榻两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撒手人寰。 即使是比较年轻的江祭酒,也都有三十五六了。 而霍皇后呢。 她不仅有出色的政治才能,还拥有漫长的岁月。 他们大多数人的政治生涯已经望到了头,她却正如旭日东升。 他们可以对付得了霍皇后,可以想办法暂时压制她的势头。 但他们的儿子、孙子呢。 文府,文盛安自酌一杯,轻声感慨:“陛下这个皇后,选得太好了。” 大家为什么要争相上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船,除了为自己谋算外,更多的,还是在为家族晚辈谋算。 原本朝廷的局势还是比较明朗的,大家想图从龙之功的话,只有一条路可走。 随着霍皇后入主中宫,局势又变得复杂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那些早就上了船下不来的,还有几个人敢轻易押上身家性命。 两不得罪,明哲保身,也不失为眼下最好的选择。 柳国公府,柳国公紧闭双眼,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寒意。 何泰被处死的时机,实在是太合适了。 这到底是个巧合,还是帝后有意为之? 想到邱鸿振罗列的那些罪证,柳国公摒弃侥幸,知道这必是帝后有意为之。 正文 第59章 两种方式组合在一起,恰好…… 柳国公猜得没错,何泰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是霍翎和景元帝有意为之。 何泰的结局早已注定,但同样都是死,可以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些。毕竟何泰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自从邱鸿振上任以后,就一直按照霍翎的吩咐,沿着霍世鸣查到的线索继续往下追查。 为了让霍翎知道他的努力,邱鸿振每个月都会给霍翎呈上一道密折,将自己新查到的东西罗列其上。 依着邱鸿振的意思,光是“用劣马替换军中良马”一项罪名,何泰就死得不冤。 但看霍翎没有出声叫停,邱鸿振就继续查。 这一查,就查到了二公主去凤仪宫告状,江祭酒被斥责。 江祭酒一事,看热闹的人很多。邱鸿振也是其中之一。 结果看着看着,宫里就来了人,告诉他是时候审理何泰一案了。 …… 如果江祭酒一事和何泰一案不是只隔了几天,而是隔上一两个月,朝臣们还不会有太大的联想。 但是,两件事情前后脚挨着,真觉得是巧合,那就是在自欺欺人了。 江祭酒一事,他们领略到的,是霍皇后的手腕;何泰一案,他们感受到的,是霍皇后的决心。 她在用这种方式,让朝臣看到她的行事风格。 景元帝的执政风格是温和的,他不屑于赶尽杀绝。 得罪了他,顶多就是贬官流放。 但霍翎不是。 得罪了她,江祭酒与何泰就是前车之鉴。 那些早已习惯了景元帝的温和,摸透了景元帝的行事,以至于有些得寸进尺的朝臣,在这样的暴力碾压下,一下子就安分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霍翎的手段就高于景元帝。 事实上,以强权暴力构筑起来的执政方式,并不优于温和强大的执政方式。 甚至可以说,想要长久稳定的治理天下,后者才是煌煌大道。 因为前者所催生出来的,更多是恐惧。 但是,当两种方式组合在一起,恰好一奇一正,相辅相成。 有景元帝稳定朝堂,按压下一些不配合的反对声音,霍翎才能将自己的行事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 原本嘈杂不休的朝堂,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 没有人再上蹿下跳,也没有人敢在这个关头站队到季渊晚那边,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本本分分完成自己的职责,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不敢冒头。 在没有新的变数出现之前,这种情况估计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而这,正是景元帝想要看到的结果。 新的一场大朝会上,景元帝坐在上首,隔着冕旒,望着下方井然有序的朝臣,微微一笑。 等散了朝,李满依照往常的习惯,询问道:“陛下,是要直接去御书房批阅折子吗?” “不。”这回景元帝改变了心意,“去凤仪宫。” 凤仪宫里,霍翎处理好了今天的宫务,正坐在书房窗边翻看一沓书稿。 明媚的春光从半开的窗扉倾泻而入,空气中跃动着细碎的尘埃,霍翎刚要再翻过一页,突然听到“咚——咚——”敲击窗户的声音。 她疑惑抬眼,从窗缝间看到那熟悉的玄色衣袍,唇角一弯,身子前倾,伸手推开窗户。 随着窗户被彻底推上去,春光一拥而入,景元帝隔窗与霍翎对望。 “出来?” 霍翎放下手里的书稿,推门走出书房。 景元帝也从窗户绕了过来,此时正站在门边候着她。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霍翎问。 景元帝伸出背在身后的手,将一朵初开的垂丝海棠别到霍翎右边鬓角:“刚结束大朝会,朕想来看看你,恰好瞧见院中的海棠花开了。” 刚从枝头摘下的垂丝海棠娇艳欲滴。 霍翎今日正好穿了件浅色宫装,颜色与海棠花正相衬。柔顺的墨色长发用簪子盘起,只在鬓角留了少许碎发,风一吹过,鬓边碎发与海棠花瓣一同轻颤。 霍翎抬手,轻抚鬓边花,朝景元帝绽放一个笑容。 在这样明艳的笑容里,景元帝竟生出了难得的局促。 霍翎的笑容渐渐变得促狭,往前一步,踮起脚,嘴唇贴着景元帝耳畔,视线却在望着景元帝:“陛下,好看吗?” 景元帝抬手,轻轻钳制住霍翎的下颚,又噙住了她的唇,在她喘不上气示意他退开后,才笑答:“好看。” 霍翎瞪他,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倒更像是虚张声势。 被吻得艳红的唇上,正贴着一缕湿润的黑色碎发。景元帝用指腹,极轻极慢,为她拨开那缕长发:“想不想知道处死何泰后朝臣的反应?” 霍翎的注意力原本完全跟着景元帝的动作走,听到这话,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陛下别急着说,先让臣妾猜猜。” 聊到正事,景元帝也不再闹她了:“那你先说。” 霍翎牵着景元帝去了秋千架:“陛下一下大朝会,就过来凤仪宫,想来心里很高兴。臣妾猜,那些大臣今天肯定表现得很乖顺。” 景元帝颔首:“不错。” 霍翎坐到秋千上,下巴微抬,露出小小的得意之色:“那这一回,陛下要怎么赏赐臣妾?” 景元帝耐心十足:“想要什么赏赐?” 霍翎主动开口向景元帝讨的赏,从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她认真思索了下,终于想到了一个合适的赏赐。 “方才陛下过来的时候,臣妾正在书房里重新翻看何泰的罪证。他有一条罪名,是用劣马来替换军中良马。” “邱鸿振曾对臣妾说,光是这项罪名,何泰就死不足惜。” 景元帝安静听了片刻,开口道:“你是不明白这项罪名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霍翎摇头:“战马是军事战略的重要物资,何泰敢以次充好,偷换军备物资,当然罪该万死。” “臣妾想不明白的是,何泰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中获得的利润,值得他铤而走险吗?” 景元帝思索了下,才道:“这个问题,就涉及到我朝的马政了。你若是感兴趣,朕与你好好说一说。” 从春秋战国期间,骑兵这一兵种就出现了。铁骑飞扬,驰骋疆场,来去如风,转战千里,骑兵拥有着步兵所不具备的灵活。 历朝历代,都不会疏于培养骑兵和战马。 正如霍翎所言,战马是军事战略的重要物资,它不仅能用来装备骑兵 ,在大战起来时还可以驮运后勤粮草,提高后勤的补给能力。 可是,大燕自开国以来,就存在一个很尴尬的情况—— 自从前朝丢了燕云十六州后,大燕在北方一马平川,无天险可守。 为了防守北方的大穆,大燕只能人为制造一些阻碍,以此来守卫京师。 想要解决这种尴尬的处境,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收复燕云十六州。 但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培养出一支能与大穆抗衡的骑兵是重中之重。 因为处境是相对的,当大燕在北方一马平川时,也就意味着,当大燕想要北上燕云时,同样是一马平川。 想要培养出一支能征善战的骑兵,首要的,当然就是拥有良马。 但这样一来,又出现了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 因为没有了燕云十六州,大燕就没有了适合养马的肥沃草场。 养马非常耗费土地,硬要在中原圈出草场来养马,不仅会浪费大片肥沃的良田耕地,引发农牧争地的矛盾,精心培养出来的马,十匹里可能只有两三匹适合当战马。 投入如此巨大,收获却不能令人满意。这就是大燕马政一言难尽的地方。 为了解决这种窘迫处境,大燕只能向外谋求帮助。 羌戎是游牧民族,又占据了牧场肥沃的贺兰山,还主动向大燕俯首称臣,所以这些年里,大燕在燕西的榷场,用官茶来和羌戎换取马匹。 霍翎恍然。 “燕西榷场素来由何泰的心腹掌管,当我朝用官茶从羌戎那里换来好马以后,何泰就将一部分好马换成次马,再将次马投进军队里。” “因为那部分好马从头到尾都没进入军中,而是直接从榷场流到了外界,才没人察觉到何泰在里面上下其手。” 景元帝道:“你自幼生活在燕西,那里不说好马遍地不是,但只要有心去寻,总能寻到几匹良驹。” “但是出了燕西,大燕各地都很难见到良驹。” 霍翎琢磨了下,发现确实如此。 她被自己过往的认知束缚住了,光想着燕西那边的情况,却没有放眼关注整个大燕的马政。 “陛下,一匹汗血宝马,在京师能卖出多少银两?” 景元帝笑问:“这是在考朕吗?” 笑过之后,景元帝还是答道:“汗血宝马有价无市,但若真的在市面上流通,绝不低于一万两。” “遇到勋贵哄抬价格,卖出个大几万两都有可能。” 霍翎道:“我在燕西骑的那匹马,花了我足足四百两银子。若是在京师,应该能卖出一千两。” 也难怪何泰铤而走险了。 供给军队的战马,只会比她骑的那匹马还要好。 日积月累之下,其中利润十分惊人。 景元帝握着霍翎的手,遗憾道:“依靠着茶马互市,在三十年前,大燕总算培养出了两支能用的骑兵。” “一支驻守在燕西,一支驻守在燕北。这也是先帝敢在朝中推动北伐的原因。” 知道朝中有两支能用的骑兵,霍翎原本还很高兴,但听到景元帝后一句话,她心下一沉,已经猜到了那两支骑兵的结局。 果然,景元帝后面的话语证实了霍翎的猜想。 北伐兵败,耗费无数国力才培养出来的骑兵,也因那一战倾覆。 “一场战争的失利,引发的后果是方方面面的。” 景元帝叹息一声:“一方面,燕北那边,大燕必须投入更多的精力和兵力去防备大穆。” “另一方面,没有骑兵威震燕西,所以羌戎前任首领李向笛上位后,一直蠢蠢欲动。” “他不愿再像前几任羌戎首领那样,乖乖和大燕交易战马,总是要玩些猫腻。” 朝中对李向笛早有不满,但燕北那边牵扯了太多国力,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李向笛。 也就是这些年休养生息,国力恢复,燕西也重新培养出了能用的骑兵,才能在不损耗太多国力的情况下,深入七百里瀚海沙漠,直攻羌戎王帐,生擒住李向笛。 说到这儿,景元帝才重新振奋起来。 “燕西平叛之后,大燕从羌戎各部落那里收缴来了上万匹战马,还要求他们每年都要与大燕交易一定数目的战马。” “有了这些战马,总算可以缓解我朝对马匹的需求了。” 这也算是平定羌戎叛乱最大的收获。 与霍翎说完马政之事,景元帝又在凤仪宫用了午膳,小憩过后,这才去御书房处理上午没批复的折子。 霍翎闲着无事,干脆去了书房,将景元帝和她说的那些情况,一一记录在纸上。 放下毛笔,霍翎拿起纸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突然生出一个疑问—— 何泰用次马换出良马后,他是如何处理这些良马的? 这些良马在燕西卖不出高价,想要卖出高价,必须将良马运出燕西。 难道他是自己组建了一个商队,让商队来帮他处理良马? 但自己组建的话,闹出的动静未免太大。 如果不是自己组建,那就是寻找一个可靠的商队来合作。 想到这儿,霍翎心念一动。 莫非,何泰合作的对象,是柳国公府?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事情都可以说得通了。 何泰手里极可能有一份记录了详细交易内容的账本,他当初就是靠着账本威胁了端王,让端王改变了心意。 看来有必要让燕西那边的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一查,也许还能查出一些意外之喜。 正文 第60章 “这江山,是皇帝的责任,自…… 如果何泰与柳国公府有合作,那他们之间的合作一定很隐蔽。 尤其是现在何泰以劣马换良马一事东窗事发了,柳国公府的人只要不蠢,都会想办法将自己的尾巴打扫干净,防止有人沿着这条线查到他们头上。 如果柳国公府真的这么做了,调查结果估计不会太乐观。 霍翎没有因此就放弃追查,却也不打算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追查上。 她重新拿起何泰那沓罪证,思索着里面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看着看着,霍翎的视线还是落回了“用劣马替换军中良马”这项罪名上。 “马政”这个词,霍翎以前偶尔听说过,但直到今天景元帝说起,她才对“马政”有了清晰的认知。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之事中马政为重。 很多时候,马政的好坏,甚至可以和军队实力直接挂钩。 所以马政治理从来都是军政治理中的重要一项。 如今大燕官府想要获得马匹,方法无非三种:进贡,采买和官营牧厂。 让那些依附于大燕的小国进贡马匹;从小国手里采买马匹;大燕本身也设立了多个监牧区来养马。 即使知道大燕的环境不适合养马,但从太祖皇帝到景元帝,都必须咬着牙硬撑,往里面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 因为大燕本土养出来的马再不好,也好过大燕无马可用。一味依赖小国进贡和采买,遇到如羌戎叛乱这种事情时,就会被敌人掐住命脉。 如此一来,马政涉及到的钱财数额就十分巨大了。 何泰和柳国公府的人,出身都是一等一的,但连他们都眼红马匹的利润,朝战马下手,其他官员真的不会动心吗? 如何泰这样的人,只是个例吗? 霍翎从来不是一个多么看重钱财的人,只要能吃饱穿暖,再多的银子,都只是她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 如今她成了皇后,只要朝廷安定,江山稳固,日子都会越过越好,所以她是盼着朝廷欣欣向荣的。 但对于那些贪得无厌的官员来说,朝廷有不如他们自己有,能肥了自己的口袋,损了朝廷的利益又何妨?江山又不是他们家的。 一想到这儿,霍翎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起身在殿内转悠,思考着该怎么把这些蛀虫揪出来。 ——整顿马政贪污。 这六个字,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跳出了霍翎的脑海。 可行吗? 霍翎问自己。 是可行的。 因为现在这个特殊时机。 何泰一案将马政的贪污问题摊开在了明面上,朝臣又刚刚被她和景元帝的手段震慑住。 完全可以借着何泰一案作为由头,趁着朝臣们还算安分,将负责马政的官员从上到下彻查一遍,能用的就继续留用,不能用的就处理掉。 罪责轻的,抄没赃款填充国库;罪责重的,先抄没家产,再送他们去和何泰团聚。 而且,最重要的是—— 只要景元帝采纳了她的这个意见,她就能 进一步接触朝政,对朝政发表自己的看法和建议了。 等晚上景元帝再过来时,霍翎和他一起用了晚膳,在院中散步时,又重新聊到了马政之事。 她没有将自己的猜想告诉景元帝,毕竟没有切实的证据,只靠猜想,很难取信景元帝。 所以霍翎只提起何泰:“何泰被揪了出来,他所贪墨的银子也都重新收归国库,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没被揪出来的官员又有多少呢。” “这朝中官员,当然大都是忠君爱民的,却也不可能个个都贤能廉洁。马政关乎军政,我朝想要长治久安,马政就一定要治理好。一个何泰不可怕,但要是有两个、三个,再严重一些,一条线上的官员都沆瀣一气呢?” “陛下走了以后,臣妾越往下细想,就越是揪心。” 景元帝叹了口气,握住霍翎的手掌:“我朝马政废弛,除了缺少合适的养马地外,官员的贪污问题确实也不容忽视。” 霍翎敏锐道:“陛下是不是也早有整顿马政的想法了?” 景元帝点头承认:“不错。只是先前一直寻不到好的时机,又因为其它事情耽搁了。” 霍翎眸光一亮:“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陛下,我们好好彻查一下马政的贪污问题吧。” 景元帝眉梢微挑,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建议。 霍翎继续道:“这江山,是皇帝的责任,自然也是皇后的责任。既然知道有人在糟蹋我们家的东西,我们又怎么能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糟蹋呢。” 景元帝被她说得一笑:“这话糙了点。” 霍翎反驳:“这叫话糙理不糙。” 景元帝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好的想法:“整治贪污这个主意好,阿翎还有其它主意吗。” 霍翎摊手:“没了。” “臣妾只负责出主意。采不采纳,就是陛下的事情了。如何落实,如何执行,就更与臣妾无关了,那是臣子们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景元帝也不再追问了,夸道:“单是能想出这个主意,就很不一般了。” 霍翎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那陛下是准了?” 景元帝颔首:“准了。明日朕就召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进宫,让他们议一议此事。你若感兴趣……” 说到这里,景元帝话音一顿,吊足了霍翎的胃口,才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御书房里,吏部尚书文盛安和刑部尚书崔明在收到天子传召后,纷纷放下手头事务进宫。 刑部尚书崔明出身清河崔氏,按辈分算是崔原的伯父。他也是清河崔氏一族在京师官职最高的人。 待两人行过礼,景元帝赐座,合上手里的折子,开门见山:“昨日朕与皇后说起了马政一事。皇后问朕,何泰身份尊贵,都能为了利润铤而走险,将良马换做劣马,那其他官员又是否会效仿。两位爱卿以为呢。” 进宫的这一路上,文盛安和崔明都在猜测景元帝叫他们过来的用意,直到这时,两人终于清楚了。 马政! 陛下有意整顿马政!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李满匆匆走了进来,以能够让文盛安和崔明听到的音量道:“陛下,皇后娘娘请见。” 景元帝道:“皇后怎么来了。” 李满道:“娘娘知道您近来苦夏,特意让小厨房的人给您熬了莲子羹,还亲自给您送了过来。” 景元帝:“那就让皇后进来吧。” 很快,李满将霍翎迎了进来。 霍翎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桌案上,目光扫向文盛安和崔明:“臣妾是不是打扰到陛下议事了?” 景元帝道:“朕正在与两位爱卿谈论整顿马政一事。这个主意是你出的,来都来了,不妨留下来与朕一起听听。” 霍翎悄悄朝景元帝眨了下眼,才在景元帝左手边坐下,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那碗莲子羹端了出来。做戏总要做全套嘛。 文盛安和崔原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先起身行礼。 “臣文盛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臣崔明,给皇后娘娘请安。” “原来是文尚书和崔尚书。”霍翎示意两人免礼,“本宫时常听陛下提起两位,可惜一直不得相见,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风采过人。” 文盛安道:“娘娘过誉了。” 霍翎微微一笑,也没有再出声,只是默默坐在旁边听着。 从她进来再到文盛安和崔明离开,整整一个多时辰里,霍翎没有插过一句话,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她只是安静听着他们讨论,连表情都不曾变过,只在景元帝看向她时会露出一点笑容。 这样的表现,让原本对她坐在一旁旁听还有些意见的文盛安和崔明,都安心了不少。 等到御书房里只剩下霍翎和景元帝两人,景元帝扭头问霍翎:“听了这么久,会不会无聊?” “不会。” 枯坐了一个多时辰,霍翎依旧神采奕奕:“虽说那几条政令,都是陛下、文尚书和崔尚书一起商量制定出来的,但主意是臣妾出的,若能功成,臣妾也与有荣焉。” “而且听了文尚书的一席话,臣妾才知道自己先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文尚书给臣妾上了很好的一堂课。” 景元帝议了一上午的事,原本有些累了,但看霍翎这么精神,也不免被感染了几分,温声道:“文盛安在吏部待了多年,对吏治的弯弯绕绕了然于心,不必与他比,你有你的长处。” 霍翎笑道:“他们的见识和阅历都远超臣妾,臣妾没想过要与他们比,也不会因此就妄自菲薄。” “只是方才听崔尚书说话时,臣妾不免在想,这朝中人才济济,难道只有臣妾一个人想到了这个主意吗?” 景元帝神情微沉。 半晌,他抚了抚霍翎的头发,语气依旧平静。 “你说得不错。你若还有兴趣,朕让翰林院那边将历朝历代的马政都整理出来,你闲暇时多看看,说不定看完以后,还能再给朕出个新的主意。” 正文 第61章 那是被权力浸润过后才会拥…… 霍翎不会小觑朝臣。 她只是从景元帝的叙述,就看出朝中马政积弊已久,意识到现在是对马政下手的最佳时机。 朝中那么多人,真的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吗? 她不信。 景元帝也不会信。 不过是马政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太广了,想到这一点的人选择了明哲保身、闭口不谈。甚至有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从里面分了一杯羹。 整顿马政贪污,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背后涉及到的,却是方方面面的博弈。 对于这些博弈,不熟悉朝中情况的霍翎也帮不上忙,她只是一边默默关注着此事,一边抽出空闲时间了解历朝历代的马政制度。 景元帝最近明显变忙了许多。 以前他偶尔还能在下午过来凤仪宫,让霍翎陪他下两局棋,现在只有傍晚才能看到人。 不过每次用完晚膳,在院中散步时,景元帝都会与霍翎说一说各地马政的情况。 他借着何泰一案,在大朝会上大发雷霆,趁机提出要整顿马政,朝中无人反对,但当这条政令下达到地方后,明里暗里受到了不小阻碍。 霍翎冷笑:“他们这是在玩一出阳奉阴违。” 景元帝笑了一下,为她的直言不讳。 如今敢在他耳边直接斥责朝臣,揭露朝臣私心的,也就只有她了。 即使是亲妹妹宁信,顾及着夫家子女的立场,也不可能事事与他和盘道出。 “朕早料到此事不会如此顺利。” 霍翎道:“那想来陛下也安排了后招。” 景元帝道:“朕在明面上派出了吏部和刑部的人下到地方,暗地里还从都察院抽调了一些人。这样一明一暗分两路行事,应该能有不少收获。” 霍翎突然问了一个问题:“都察院派出去的那些人,可信吗?” 景元帝一怔,转念一想,倒也明白了霍翎的担忧。 “朕派出去的,大都是些出身普通,身后没有太多干系的年轻官员。这样一来,就无需担心这些年轻官员会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 “当然,如果这些年轻官员受不了诱惑,选择与地方官员同流合污,这也是无法完全避免的。” 霍翎道:“这就是六部中,吏部排在首位的原因吧。” 景元帝颔首:“不错。马政的好坏关乎军事的强弱,吏治的好坏,影响的是国朝的兴衰。” “也正好借着此事,来考察这些年轻臣子的才能和品行。若能寻到几个得用的,等他们立功回京后,就可以着手提拔了。” 看着景元帝略显倦怠的神色,霍翎也不再与他谈论朝堂上的烦心事,转而道:“臣妾这些天一直在看翰林院送来的资料,颇有所得。” 景元帝问她读到哪里了。 霍翎道:“已经快看完了。” 景元帝诧异:“这么快?” 霍翎就顺便与景元帝聊了下后宫的情况。 自她入宫至今已有半年之久。 这半年时间,足够霍翎将宫中人事都掌控在手中。 平日里各宫事务有左嬷嬷她们帮衬着,只要不遇到什么宴会庆典,霍翎每日只需要抽出一个时辰,就能处理好后宫之事。 两位公主忙着上课,日常生活又有自己的生母照看着,霍翎这个皇后也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在她们身上。 她有很多空闲时间可以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景元帝问:“喜欢?不嫌枯燥?” 霍翎倒也没掩饰:“再喜欢的事情,做久了也会枯燥。所以臣妾每天只看两个时辰,其它时间就练练字、翻翻棋谱,若是想透气,就去马场跑几圈马。” 景元帝:“这般自在,听着就叫朕羡慕。” 霍翎含笑望着景元帝:“陛下是在夸自己吗?” 景元帝不明所以:“怎么说?” 霍翎:“陛下在行宫时,每日上午批复奏折、面见朝臣,下午看书练字,从您的身上,瞧不出一点儿急切与烦躁。臣妾顶多只有您三分火候。” 景元帝回忆了一下,那时应该是她惊了马,不得不躺在床上静养,他每日都去长信宫陪她,直到她睡下才离开。 “回到这宫里,再想那么悠闲,就难了。” “说起来,你生辰就快要到了,先前朕答应过你,今年要再陪你去一趟行宫,也该让礼部那边筹备起来了。” 霍翎有些诧异:“陛下确实答应过我,但如今朝中诸事繁杂,您在这个关头离京,是不是不太好?” 景元帝笑着摇头:“朕已经将人手都派出去了。马政一事千头万绪,地方上的调查更是需要时间,半年之内能出一个结果就算是快的了。朕总不能将所有心思都扑在这上面。” “而且——” “朕去了行宫,朝中大臣们也得去行宫。” 霍翎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景元帝的意思。 地方官场与朝堂从来密不可分,许多地方官员的靠山都在京师。 景元帝借着行宫一行,正好能将朝廷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带离京师。如此一来,地方官员再想联系上他们的靠山,就有得折腾了。 这中间多耗费出来的时间,说不定能为查案的人争取来一些转机。 想通这点后,霍翎笑道::“这回去行宫,除了必要的留守官员外,其他人可都得跟着一起去。” “尤其是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们,最好一个都不要漏掉。” *** 景元帝的生辰与霍翎的生辰只隔了不到一个月,两人商量过后,打算都在行宫过生辰,这样也可以在行宫多待一段时间。 这一回留守京师的官员,景元帝没有再从宗室选,而是直接定下了吏部尚书文盛安、刑部尚书崔明和都察院左都御史。 旁人不清楚景元帝的打算,所以也没细想景元帝挑选这三人的用意,霍翎却在看到这份留守名单时,暗叫了声好。 吏部、刑部、都察院,这三个部门或明或暗,正在彻查马政一事。 景元帝将这三个部门的最高长官留下来,明显是要三人继续盯着各地马政的情况。一旦地方有异动,他们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看完留守名单,霍翎又看了看随驾名单。 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端王和端王妃的名字。 去年端王要留守京师,端王妃要留下来照看二儿子季渊康;今年端王无需留守京师,季渊康也满了三岁,可以跟着一起去行宫,端王妃自然也没有了留京的理由。 往下又扫了几眼,霍翎诧异:“这回肃亲王居然也去?” 景元帝点头:“肃亲王府不知从哪儿新找了个大夫,这两个月皇叔的身体大有起色,主动跟朕说想去行宫透透气。” 除了肃亲王,柳国公这回也随驾了。 他早年在战场上留下腿疾,不影响日常走动,但骑马一类的运动是做不得了,所以去年景元帝恩准了他留在京师,今年却是直接派了太医院院正过去给柳国公诊治。 柳国公一看太医都来了府里,立刻明白景元帝的心意,也没有不识趣地上折子推脱。 等诸事准备妥当,也到了出行的日子。 许时渡的骑术比去年精进了不少,大军才刚出城,许时渡就骑马来到了凤辇旁边,笑着与霍翎打招呼。 霍翎坐在凤辇里,与许时渡随意闲聊着,问许时渡最近都在做些什么:“这两个月怎么没见你进宫。” 许时渡俏丽的脸上满是忧愁之色:“还不是因为我娘要给我说亲了,她原就喜欢举办宴会,这两个月举办得愈发频繁,我得留在府里帮忙,根本抽不出时间进宫。” 霍翎顿时来了兴趣:“宁信看中了哪家儿郎?” 许时渡郁闷:“她挑来挑去把眼睛都挑花了,总算挑中了一个,还来问我满不满意。我一看名字,唉,那人我也认识,人品家世才学都是极好的,就是相貌稍欠缺了一些。”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她,还被她狠狠训斥了一顿。但我能怎么办,看不上就是看不上,我也不能勉强自己啊。” 霍翎忍俊不禁,这实在是许时渡会说出来的话:“那就再看看,也不用太着急。” 许时渡露出知音恨晚的神色:“我也是这么和我娘说的。她自己当初挑驸马的时候也不急啊,怎么到了给我挑夫婿的时候,就总是催来催去的。” 两人随意聊了会儿天,许时渡就骑马回到了自家马车。 宁信长公主问:“从皇后娘娘那里回来了?” 许时渡点了点头,又小声对她娘感慨道:“去年去行宫时,娘娘还和我一起骑马来着。” 宁信长公主也深以为然,她们所有人的境遇都没有变,只有皇后娘娘的境遇,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天翻地覆。 “不过娘娘比去年更好看了。”许时渡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语气幸福。 想到方才的惊鸿一瞥,宁信长公主中肯道:“相貌没怎么变,气质变了许多。” 那是被权力浸润过后才会拥有的气质。威严,尊贵,凛然不可侵犯。 她这位皇嫂,已经很好地进入了皇后的角色。 如宁信长公主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们去年都在随驾队伍里见过霍翎,一年时间还不足以让记忆模糊掉,所以今年再见到她时,都能明显感受到其中的差异。 正文 第62章 “那就继续为朕猎一头鹿吧…… 对于霍翎来说,这趟皇家猎场之行,更像是在故地重游。 只不过她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 那些曾经因她的美貌而汇聚的目光,如今再汇聚过来时,都添了几分慎重敬畏。 待队伍安营扎寨,各家儿郎女郎呼朋引伴,互相招呼着去远处狩猎。 霍翎走下凤辇,原是想直接去寻景元帝,却听到了从不远处传来的孩童清脆笑声。 霍翎循声看去,只见几个 衣着富贵的孩童正围在一起打闹。 肃亲王家的季三郎也在里面。 霍翎对一旁的无墨道:“去年过来行宫时,都没注意到有这么多孩子。” 无墨打趣:“娘娘那会儿只顾着陛下,哪里还能注意到其它地方。” 身后有人轻笑了一声,霍翎和无墨一起回头。 来人正是景元帝,无墨连忙低头行礼:“请陛下恕罪,是奴婢失言了。” 霍翎赶在景元帝前面开口:“行了。你不过是说了实话,陛下还能责罚你不成。” 景元帝无奈一笑,顺着霍翎的话道:“皇后与你情同姐妹,你们二人间打个趣,朕有何可怪罪的。退下吧。” 等无墨退到一旁,霍翎挽着景元帝的手问:“陛下怎么过来了?” 景元帝道:“朕一直没等到你,就过来瞧瞧。” 霍翎再次转向那几个孩子:“臣妾在看他们玩闹。陛下认得他们是哪家的孩子吗。” 景元帝看了几眼,不确定道:“好像都是宗室的孩子。” 霍翎道:“难怪瞧着都有几分面善。” 感慨完这一句,霍翎就将话题岔开了,转而与景元帝说起骑马之事。 相比起坐在凤辇里赶路,霍翎还是更喜欢骑马赶路。所以她打算明天带着两位公主骑马。 景元帝眉梢微扬:“为何是带着两位公主骑马?” 霍翎道:“两位公主跟着师傅学了一年,骑术都有精进,而且她们年纪小,正是闷不住的时候,怕是也很想出来透透气。” 景元帝“嗯”了一声,欲言又止。 李满在旁边看得着急,都想出声提醒一下皇后娘娘了。这……娘娘哎,您没看出来陛下也想和您一起骑马吗。 霍翎一开始是真没往这方面想。 去年赶路时,景元帝一直坐在御辇里,从来没下过御辇骑马,但李满接连给她使了好几个眼色,霍翎细细打量了下景元帝的神情,突然改口道:“若陛下愿意陪臣妾一起骑马,两位小公主那边,让她们互相陪伴着就是了。有禁卫军在一旁照看,也出不了岔子。” 景元帝问:“真想让朕陪着?” 霍翎别开脸无声笑了下,才应道:“非常想。” 景元帝只是不擅长骑射,他少年时也曾苦练过一段时间,单论骑术还是不错的。 景元帝假装没看见霍翎的表情:“那好吧,朕陪你一起。” 霍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等进了帐篷,小声对景元帝道:“陛下下回想要骑马,直说就是,怎么还闹起了别扭。” 景元帝咳了咳:“朕不是闹别扭,只是奇怪你怎么越过了朕,要去找两位公主。” 霍翎为自己叫屈:“您去年就没下过御辇。” 景元帝笑了一下,也没强调去年和今年的情况并不相同,只道:“那你以后先问问朕。” 两人说话间,李满在外面禀报:“陛下,大公子过来给您请安。” 景元帝提高声音:“让渊晚进来吧。”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季渊晚从外面走了进来。 八岁孩子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透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稚嫩,但一板一眼的礼节,又让他比同龄孩子要显得成熟。 给景元帝行完礼,季渊晚又连忙给霍翎行了一礼。 景元帝问:“怎么过来了。” 季渊晚的神情里带着几分濡慕,声音也透着亲近:“庄嬷嬷教侄儿烤了一只兔子,侄儿想送给皇伯父尝尝。” 景元帝道:“既是你这孩子的一片孝心,那朕要好好尝尝。你坐了一天的马车,定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季渊晚应了声是,乖乖退了出去,让庄嬷嬷将手里的食盒递给李满,带着庄嬷嬷离开。 外面人多眼杂,庄嬷嬷不方便问,等回到了帐篷里,庄嬷嬷连忙追问:“陛下怎么没留大公子用膳?” 以往在宫里,季渊晚在饭点前送东西过去给景元帝,景元帝都会顺便留他用一顿饭,再考教一下他的学问。 季渊晚抿了下唇,小声道:“皇后娘娘在陛下身边。” 庄嬷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下恼恨,偏偏又没有办法。 自从皇后进宫,大公子的处境就显得尴尬起来了。 “嬷嬷,我今天看到母妃和弟弟了。” 季渊晚声音压得更轻。 他对于皇权和储君之位的认知还有些懵懂,但在父母长辈还有庄嬷嬷的反复叮嘱下,已经明白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不能像弟弟那样总是陪在父王和母妃的身边,即使很想母妃和弟弟,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任性。 “今天烤的兔子送给了皇伯父,我们明天再烤一只野鸡送给母妃和弟弟吧。” 庄嬷嬷强忍酸涩,连连点头应好。 就在这时,季渊晚身边的另一个丫鬟提着食盒悄悄走了进来:“大公子,这是王妃让人送来的,您赶紧趁热吃了吧。” 季渊晚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掀开食盒一看,小声惊呼:“是我最喜欢的什锦鸡丝粥。” 看季渊晚埋头吃得高兴,庄嬷嬷让丫鬟留在这里守着季渊晚,她寻了个机会,去了端王妃的帐篷给端王妃请安。 端王妃正在喂二儿子季渊康吃鸡丝粥。 三四岁的孩子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一碗粥吃了半天都没吃完,等闹得端王妃受不了了,才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吃了几口粥,然后又继续闹腾。 庄嬷嬷过来的时候,碗里的粥还剩下一小半。 端王妃将碗塞给婢女,让婢女继续喂季渊康,又让其他人去帐篷外面守着,她拉着庄嬷嬷,一个劲打听季渊晚在宫里的情况。 庄嬷嬷能被端王妃派到季渊晚身边,当然是心腹中的心腹,所以也没藏着话。 “皇后娘娘进宫以后,原本天天围在大公子身边的人,都疏远了不少。” “大公主还是和以前一样,倒是二公主,和大公子因为江祭酒的事情吵了一架,然后就亲近起了皇后那边。” 连带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庄嬷嬷也一起告诉了端王妃。 端王妃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强忍着要去看季渊晚的冲动:“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渊晚那孩子身边离不得你。” 庄嬷嬷行礼就要退下,但刚走两步,庄嬷嬷又想到一事:“二公主身边有个伴读,是肃亲王家的二娘子。” “所有伴读里,就属季二娘子与二公主关系最好,二公主每次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也不带其他几个伴读,只带着季二娘子一起去。” 肃亲王府的孩子? 端王妃心下一跳,也意识到了不对:“那季家三郎经常进宫吗?” 庄嬷嬷摇头:“奴婢找人打听过,倒是没怎么听说过。” 等庄嬷嬷离开以后,端王妃在帐篷里来回转了几圈,实在静不下心,干脆去了趟柳国公的帐篷。 柳国公正在和柳国公世子讨论马政的事情。 朝中针对马政的动作,让柳国公世子心中惊疑不定——柳国公府里,与何泰进行合作的人正是柳国公世子。 这件事情,柳国公世子原本是瞒着柳国公的,直到何泰那边向端王摊了牌,眼看着事情已经瞒不住了,柳国公世子才向柳国公坦白了一切。 柳国公被这个短视的儿子气得不轻,但做都做了,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吗? 所以柳国公亲自出手,为柳国公世子扫了尾,尽可能不让何泰一案牵扯到柳国公世子身上。 有柳国公出手帮忙遮掩,柳国公世子原本是很安心的,但景元帝的一连串动作,又让柳国公世子再次坐不住了。 柳国公也是老谋深算之辈,一看长子如此坐立难安,心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 “你老实告诉我,除了何泰那里,你是不是还有别的牵扯?” 柳国公世子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还是坦白了。 他本人是没有牵扯进去的,但是有底下人投靠了他,每年给了他不少孝敬。 如今朝中派了人下到地方彻查马政贪污之事,那个投靠他的官员就在被调查之列…… 柳国公重重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睛时,直接拿起手边的拐杖狠狠锤了柳国公世子几下。 柳国公世子吃痛,却不敢闪避,生生受了这几下。 好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人禀告说端王妃过来请安。 在家中小辈面前,柳国公还是给柳国公世子留了些面子,恨声道:“迟些再收拾你。”提高声音让端王妃进来。 端王妃进来后,明显感觉到祖父和父亲之间的气氛不对,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将庄嬷嬷说的话一五一十 复述出来。 柳国公叹了口气,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神色。 端王妃道:“祖父,您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柳国公按了按自己涨疼的眉心:“霍皇后需要一个孩子。” “如果她不能生,宗室里有的是人想把孩子送给她养。肃亲王府是第一个出手的,但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现在这才哪到哪啊,你就如此沉不住气了。” 端王妃怎么可能沉得住气:“她需要一个孩子,那我的渊晚该怎么办?” 柳国公沉声道:“你要记住,霍皇后看中的孩子,不一定就能成为大燕未来的储君。渊晚已经被养在宫里快两年了,只要他自己没犯错,谁也不能轻易越过他去。” 端王妃死死咬着唇,强忍着喉头的哽咽:“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猖狂下去吗?” 柳国公苦笑,一步错步步错,不能从源头掐断霍皇后的势头,如今霍皇后已经彻底成势,再想出手对付她,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说不定霍皇后那边巴不得他们出手呢。 “再看看吧。”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马政那边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柳国公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 接下来几天的赶路都很顺利,霍翎下去骑马时,景元帝也会跟着她一起,倒是让宁信长公主瞧了一通稀罕。 “这有什么?”许时渡不能理解她娘的感慨。 宁信长公主说:“去年你皇帝舅舅有下来骑过马吗?” 许时渡趴在窗边,望着不远处正在交谈的帝后:“去年也没有人陪着皇帝舅舅一起啊。” 骑马这种事情,一个人干巴巴骑着,因为要跟着大部队,还不能放开了骑,实在没意思透了。 宁信长公主一怔,瞬间也就明白了她家皇兄的心情。 “行了,你也别垂头丧气的。”宁信长公主拍了拍女儿的头,“我陪你下去骑马。” “真的?!” 许时渡立刻打起精神。 也不知是不是看到帝后都在骑马,这一趟骑马赶路的人明显变多了不少,就连体弱的肃亲王都跟着凑了一回热闹。 在这炎炎六月,只有肃亲王的身上还披着一件外衣,在人群中十分醒目,霍翎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景元帝顺着霍翎的视线看过去,为她介绍道:“那就是肃亲王,你应该还没见过吧。” 霍翎点头:“臣妾只见过肃亲王府的其他人。” 肃亲王似乎是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连忙驱马上前给帝后二人请安。 “皇叔不必如此多礼。”霍翎声音温和,“您身体还未彻底痊愈,可别骑太久的马。” 肃亲王笑着谢过霍翎的关心,又道:“老臣看到陛下和娘娘感情如此好,心里高兴,这才跟着下来凑了回热闹,如今也该回去休息了。” 目送着肃亲王骑马回到马车上,霍翎对景元帝道:“皇叔性子很好。” 景元帝点头应是,在几位叔叔里,他与这位皇叔的关系是最好的。 “皇叔的才干亦是不俗,可惜身子不好,只能待在宗人府里。” 霍翎暗道,肃亲王的才干如何,她没领教过,但这无疑是个聪明人。 经过八天时间的赶路,随驾队伍终于抵达苍州行宫。 这回除了宁信长公主一家,端王一家和肃亲王一家也都住进了行宫里。 礼部安排的狩猎章程与去年差不多,狩猎第一天,所有随驾而来的人齐聚在校场上,恭候天子驾临。 景元帝穿着轻甲,手持天子佩剑,霍翎跟在他身侧,与他一起走上高台,听他如去年那般拿出宝物当彩头,谁猎得最多猎物就能赢下所有宝物。 待景元帝话音落下,霍翎开口道:“陛下,也让臣妾凑个热闹,设个彩头吧。” 景元帝问:“皇后要设什么彩头?” 霍翎道:“女子与男子在体力上存在悬殊,就算两人骑射相当,女子坚持的时间也很难赶超男子。” “再说了,陛下赏赐的这三样宝物,大都只适合男子使用。既然是设置彩头,又怎能厚此薄彼呢,不如再多设一个彩头,也能添些热闹。” 景元帝回头看了看自己拿出来的三样宝物,失笑道:“是朕疏忽了。” 知道景元帝这是同意了,霍翎垂下眼眸,俯视下方所有人,声音提高了些。 “本宫会另外取出三样宝物,赏赐给今日猎得最多猎物的女眷,希望能借此一睹诸位的风采。” 此话一出,别说各府女眷了,就连大公主和二公主这两个初学者都有些跃跃欲试。 许时渡更是摩拳擦掌,准备第一时间冲进山林里狩猎。 等到景元帝再次发话,众人齐齐冲进猎区,原本热闹的校场顿时冷清许多。 景元帝问霍翎:“我们也走?” 霍翎点头,接过无墨递来的弓箭和箭筒,一一背到身后:“陛下这回想要什么猎物?” 景元帝笑道:“那就继续为朕猎一头鹿吧。” 正文 第63章 “朕还以为你听到三郎受伤…… 长风从远处吹来,将那面黑色为底、金线绣纹的天子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霍翎和景元帝一起走下高台,有禁卫为她牵来马匹。 这名禁卫给霍翎的感觉很熟悉,霍翎顺势扫了眼他隐在头盔后的脸,旋即笑了:“怎么不下场参加骑射,赢陛下的彩头?” 无锋见霍翎认出了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景元帝听到动静,向这边看来:“这就是那个让你特意向朕求了恩典的无锋?” 霍翎诧异:“陛下竟还记得?” 景元帝道:“若是叫其他名字,怕是早就忘了。” 霍翎立刻扭头对无锋说:“听听陛下这话,你以后还敢说本宫不会取名吗?” 无锋连忙告饶:“娘娘,属下可就只抱怨过一次,您怎么记了这么久。” 景元帝笑道:“你家娘娘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无锋恭敬道:“回陛下话,在朱雀卫里,属下的骑射就略逊于郑世子,况且今日正好是属下轮值,若是为了彩头耽误了身为朱雀卫的职务,就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厚望。” 听了无锋这一番话,景元帝对霍翎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朕就说你这名字取得好。” 霍翎道:“陛下可不能只在嘴上夸夸。” 景元帝想了想,目光落在无锋腰间配剑上,这是每个禁卫军都会配备的佩剑:“你擅用剑对吧。” 无锋已经猜到了景元帝接下来会说什么:“是。” 景元帝道:“正好工部前些天锻造出了一批剑,削铁如泥,朕就赐你一把,日后在朱雀卫好好当差。” 无锋喜出望外,连忙抱拳谢恩。 周围其他禁卫都一脸羡慕地看着无锋。 说起来,他们这些人都同属于朱雀卫,单论家世,除了无锋外,个个都是官宦子弟。可是,谁能在陛下面前如此露脸啊,不仅能被陛下记住名字,还额外得了陛下赏赐。 虽说无锋在朱雀卫里的表现是不错,但他能出头,还不是因为他是皇后娘娘的人。 只要皇后娘娘地位稳固,无锋以后的前途还差得了吗。想到这儿,不少人都暗下决心,回去后一定得想办法和无锋套套近乎,攀攀交情。 …… 霍翎也就是随口为无锋讨一个赏赐,让他能在朱雀卫有更好的人缘。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霍翎和景元帝一起进入猎场,一众禁卫紧紧跟随在两人身后。 霍翎这回没有抱着什么目的,纯然享受着狩猎的过程。 凭心而论,皇家猎场气象恢弘,是她见过的最大、猎物最多的猎场,但去年她的心神没有太放在狩猎这件事情上,今年才是完全放松下来沉浸其中。 她这一沉浸,收获的猎物就多了起来。 视野里猛地蹿出一只獾,霍翎伸手去摸箭矢,却摸了个空。 “箭都射 完了。“景元帝在一旁道。 那只獾已经逃出视野,霍翎有些遗憾地放下弓箭:“陛下怎么也不早点提醒我?” 景元帝笑问:“提醒这个做什么。要提醒也是提醒你停下来休息,你想想自己方才射出了多少支箭?” 不说还好,景元帝这么一说,霍翎也感受到了肩膀的酸疼。 她抬手揉了揉肩膀,鬓角碎发被薄汗润湿,眼眸却因兴奋而熠熠生辉:“臣妾好久没有这么放开了狩猎了。” 景元帝看出来了。 也正是因为看出来了,他才一直没有出声打扰她,直到她的箭筒彻底空了才开口。 “休息一下再继续吧。” 霍翎点点头,率先翻身下马,用帕子擦了擦脸,又喝了无墨递来的水,这才感觉舒服了。 在树荫底下休息了会儿,霍翎拿起重新装满箭矢的箭筒,背回身上,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全身心投入到狩猎里。 她又不需要赢彩头,玩尽兴就行了,没必要刚来到行宫就拼尽全力。 霍翎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射着箭,不时还督促景元帝也射几箭,只可惜一行人在猎区里转悠许久,都没碰到一头鹿。 朱雀卫的白统领看了看天色,驱马上前提醒帝后,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若是帝后回去得太晚,留守在校场的人会惊慌的。 “那我们回去吧,等明日——” 几乎就在霍翎话音响起的瞬间,一头麋鹿从她的视野里飞快掠过。 对一名优秀的猎手来说,捕捉猎物的时机几乎已经化作本能,还未放下的弓箭顺势拉满,霍翎不假思索,松开了手。 这种下意识的举动,往往才是最快的。直到看见霍翎的动作,直到顺着箭矢飞出的方向看见猎物被一箭洞穿,才有不少人发现猎物的存在。 一片压抑的惊呼声中,景元帝抬手拊掌:“你去年还需要两箭才能命中猎物,今年只用一箭就够了。” 霍翎收弓,微笑:“有了这头鹿,今天也算是能圆满收场了。” 临回去前有了这么大的收获,大家都很高兴。 等帝后一行回到校场,守在校场的禁卫军统领詹凌狠狠松了口气。陛下和娘娘要是再晚回来一两刻钟,他都要亲自带队进猎区寻人了。 不多时,其他狩猎队伍也陆陆续续回到校场,都是各有斩获。 要说收获猎物最多的,依旧是靖国公世子郑新觉。 去年他猎到了一头野猪,靠着野猪独占鳌头,赢下了景元帝设置的彩头。 今年他没有再猎到野猪这种大型猛兽,但各种大大小小的猎物堆叠在一起如小山一般,着实壮观。 霍翎只朝那边扫了一眼,就将注意力都放到女眷这边。 有了霍翎设下的彩头,不少原本不打算下场狩猎,或是原本只想着随便玩玩的女眷,都被挑起了好胜心。 众人带着竞争的心情下场,骑射的水平有高低,狩得的猎物有多少,但从猎区回到校场后,都兴致勃勃围在猎物旁边聊天。 霍翎不方便过去凑热闹,就让无墨去听听大家都在聊些什么。 无墨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大家都在聊狩猎的事情,有一些人约着明日继续进去林区,也有些人互相交流着骑射的技巧。” 霍翎笑道:“看来这个彩头果然设对了,来参加狩猎,就得这么热闹才好。” 其实在礼部制定好的一系列章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她设置彩头这个环节。 但当她站在高台之上,这个念头就突然冒了出来。 皇帝可以设置彩头,皇后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只要赏赐的规格不越过景元帝,赏赐的人选又是女眷,谁能挑出她的问题来? 礼部的章程里没有这一条,无非是因为从前没有哪位皇后这么做过。 但当她这么做了以后,这种做法就能被写进下一次、下下次的章程里,成为一种惯例。 就像从前也没有哪位皇后,会在年节时与皇帝一起写春符,赏赐给臣子的夫人。 她可以用懿旨斥责江祭酒,命令邱鸿振处死何泰,提议景元帝整顿马政,用这种狂风骤雨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威望。 也可以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将她的权威和影响一点点深入人心。 思绪转动间,霍翎又重新看向女眷那边,笑道:“看来头彩是决出来了。” 女眷这边拔得头筹的人,是朱雀卫白统领的女儿白问筠。 霍翎将白问筠叫到自己面前,也不急着问别的,只说想先看看她的手。 霍翎摸了摸白问筠指尖的茧子,笑道:“难怪你能赢下头彩。只看这些茧子,本宫就无需再问别的了。” 朝身后的崔弘益示意,让崔弘益将早就准备好的三样宝物拿给白问筠。 等白问筠高高兴兴谢恩退下,霍翎和景元帝也带着大公主、二公主和季渊晚一起返回行宫。 连着两天进入猎区,霍翎都有不小的收获。被她督促着的景元帝也进步喜人,至少射上三四箭总有一两箭不会落空。 这回众人要在行宫里待上整整一个月,所以霍翎和景元帝也不急着一口气玩个尽兴,接下来几天都留在行宫里休息,挑着太阳没那么晒的时辰到处闲逛,将去年没来得及参观的宫殿都一一看过。 行宫虽大,但风景好的地方也就那么些。住的人多了,总有偶遇到的时候。 霍翎和景元帝在闲逛的时候,不仅偶遇过肃亲王,还遇见过端王妃带着二儿子季渊康出来散步。 端王妃的袖子被小儿子紧紧扯着,她正低着身子与小儿子说些什么,听到身边婢女的提醒,连忙侧过身子给帝后二人行礼。 霍翎道了一声“免礼”,又朝躲在端王妃身后悄悄看着她的季渊康笑了一下,扭头对景元帝道:“陛下,我们走吧。” 逛到留烟园时,霍翎和景元帝还在里面瞧见了端王。 端王正坐在假山上饮酒,看到帝后二人相携而来时,先是一怔,连忙下了假山,语气温和自然:“没想到皇兄和皇嫂会来这里。” 景元帝看着他手里的酒坛,笑道:“朕与皇后就是随意逛逛,倒是你,怎么没陪着王妃和渊康,而是躲在这里偷闲。” 端王唇角一僵,他与端王妃感情不睦这件事情,几乎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他不信皇兄没听说过。 但只是一瞬,端王就恢复了过来,识趣道:“臣弟正准备过去寻他们。既然皇兄和皇嫂要逛园子,臣弟就不打扰了。” 一直到端王离开,他的视线都克制地没有落在霍翎身上。 霍翎看着景元帝,说:“陛下是故意的。” 景元帝眼中漫出些许笑意:“你不是想采荷花来酿酒吗,留烟园后面有个池子,里面的荷花生得极好。十三走了以后,就没人打扰我们了。” 霍翎拉长声音“噢”道:“臣妾原本还想叫嘉乐一起过来酿酒的。” 景元帝知道她是在故意调侃,却还是照着自己的心意道:“别叫她。她若想酿,让她带着两位公主和肃亲王府的几个小姑娘一起酿。” 想要用荷花酿酒,首先就是采集足够多的荷花。 荷花池边放有几条小舟,霍翎一看,顿时起了兴致,招呼着景元帝和她一起泛舟采莲。身边的宫女内侍也不能干看着两位主子忙碌,在请示过后,也纷纷将小舟推入池中,帮忙采摘莲花。 有这些宫人帮忙,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就收集来了几大筐荷花。 李满早就找好了懂得酿酒的师傅,一应酿酒所需的材料也都准备妥当。 有宫人抢着干各种杂活,又有师傅在旁边提点示范,这酒酿得很是顺利。 景元帝让李满找来行宫的布局图,指着布局图问霍翎,想把这九坛酒埋在哪里。 霍翎仔细看了一会儿,指着长乐宫道:“埋在这里吧。” “臣妾记得院中有一棵梧桐树,我们可以把酒坛埋在梧桐树底下。” 去 年来行宫时,霍翎就住在长乐宫里。 今年她与景元帝同住在长清宫,长乐宫却也空着,没有安排其他人住进去。 景元帝笑道:“好,那就埋在这里。” 趁着天色还不算晚,霍翎和景元帝带着一行宫人、一车酒坛,从长清宫前往长乐宫,将这些酒坛悉数埋在梧桐树下。 仰头看着这棵郁郁葱葱的梧桐树,霍翎眼眸含笑:“等过上几年,陛下再与臣妾来此地,将这几坛酒起出来共饮吧。” 她的侧脸不知从哪儿蹭到了一抹尘土,发梢上也落了些许细碎的枯枝,景元帝为她拂去那些枯枝,又用指腹为她抹去那道浅淡的泥痕,笑应了声好。 *** 抵达皇家猎场第六日,礼部安排了一场骑射比赛。 去年霍翎就是在参加骑射比赛时惊马受伤的。礼部顾及着帝后的心情,原本是安排了其它比赛来替代骑射比赛,但霍翎看完章程以后,还是让礼部改了回去。 景元帝也问了一下,见霍翎坚持,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但等一行人来到校场,准备登上观景台前,景元帝脚步一顿,看了看身边的霍翎,朝她伸出手。 霍翎一怔,将手掌放到景元帝的手心里,被他牵着登上观景台,与他一起落座在中央看台上。 今天的比赛依旧分为两场,第一场是军中比试,第二场是各家子弟比试。 军中比试,主要是禁卫军四大营的比试。每一营选出两位佼佼者,共八人上场比赛。 朱雀卫选出来比试的两个人,刚好都是霍翎认识的。一个是靖国公世子郑新觉,一个是无锋。 “你更看好哪一营?”景元帝侧头问霍翎。 霍翎道:“臣妾也不知道哪一营的实力最强,但郑世子和无锋都在朱雀营,这会儿还代表了朱雀营上台比试,臣妾肯定更希望朱雀营能获胜。” 景元帝笑了下,顺势为霍翎介绍起四大营的情况。 霍翎认真听着,突然问:“那陛下呢?陛下最看好哪一营?” 景元帝随口道:“那朕也押朱雀营吧。” 四大营的实力有强弱之分,但每一营都是从上万人里挑出两个人来参加比赛。比赛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比赛情况确实相当激烈胶着,没有哪个人能从头到尾保持绝对优势,直到最后三圈差距才慢慢拉开。 郑新觉和无锋也没有辜负期待,在两人有意配合下,最终还是替朱雀营拿下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第二场比赛也很快开始。 霍翎这个位置无疑是全场视野最好的位置,她正专注地欣赏比赛,就感觉到握着她右手的那只手掌突然加重了力道。 “陛下。” 高台之下的比赛依旧激烈,加油欢呼声不绝于耳。 但霍翎已经不关注比赛了。 她侧头看着景元帝,动了动自己的右手,与他十指紧扣。 “都过去了。” 入京之前,是她时刻警惕着敌人的报复,为了对付敌人、拥有自保能力而不断谋划。 如今,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早已颠倒。 轮到她的敌人在恐惧她的报复了。 景元帝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落到霍翎的脖颈后侧。那里的大片擦伤早已恢复如初,但仔细看去,还是能发现那里的肤色与其它地方的肤色有些许区别。 “你怎么这么大胆。”景元帝说,“礼部都将比赛改掉了,你还非要改回来。” 霍翎唇角微弯:“正因为害怕,我才一定要直面它。” 坠马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骑过马,出行只用马车。即使坠马是她刻意为之,她心里依旧无法避免的,存了几分逃避的想法。 可是恐惧这种情绪,从来都是无用的,那天她路过马厩,径直走了进去,翻身上了马背。 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她的眼前浮现出来的,不是蓝天白云,而是校场之上,白马喷涌而出的热血。 铺天盖地的血色将她的视野覆盖、吞没,她在下马和坚持中,还是选择了后者。 她花了那么多年才练出来的骑射,她手心磨出来的一寸寸茧子,怎么能够因为一次坠马就荒废? 等无墨拿着外衣再过来找她时,霍翎已经重新找回了骑马的感觉。 景元帝的问话将霍翎的思绪拉回来:“那还要看比赛吗?” 霍翎道:“还是看看吧,臣妾觉得这场比赛也挺精彩的。” 她是抱着欣赏比赛的想法在观看比赛,景元帝笑了一下,知道她是彻底不害怕了:“那我们继续看吧。” *** 霍翎和景元帝每隔两三天就进一趟猎场打猎,余下时候,多是在行宫里待着。 霍翎在来行宫前,就将宫务都交给了德妃代管,这会儿她连宫务都不需要处理,空闲时间就更多了;景元帝却不能完全撒开手,每天都有一大堆折子等着批复。 季二夫人偶尔会过来霍翎这里坐一坐。 有时会带上季二娘子和季三郎一起,有时只是独自一人过来,将分寸拿捏得很好。 这天中午,霍翎小憩起来后,突然想吃冰碗来消消暑。 她吩咐崔弘益:“让小厨房的人多做一些,到时给几个孩子也都送一份过去。” 这几个孩子,当然既包括肃亲王府的孩子,也包括端王府的季渊康。 不多时,小厨房那边就将冰碗送了过来。 霍翎正和景元帝用着冰碗,崔弘益突然匆匆走进殿内,脸上带着些急色。 霍翎放下汤匙,问:“慌里慌张的,发生了什么事?” 崔弘益尴尬道:“娘娘,几位公子打起来了。” 霍翎诧异:“为什么会动手?底下人没拦着他们吗?” 崔弘益过来禀报前,已经和周围的宫人打听过具体的情况,这会儿面对霍翎的问题,倒也能回答上来。 行宫里就那么几个孩子,既是亲戚,年纪又相仿,有事没事就总三三两两招呼着凑在一起玩。 今儿天气好,太阳也不晒,大公主招呼大家一起放风筝。 为了让小主子们玩得开心,宫人们做了各式各样的风筝,结果在挑选风筝时,季渊康和季三郎刚好选中了同一个。 两个孩子互不相让,在争扯风筝时,季三郎没收住力道,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在了风筝上,还被竹片划伤了脸。 鲜血喷涌而出,季三郎疼得厉害,也吓得不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季大郎听到弟弟的哭声,再看弟弟那满脸的血,还以为是季渊康欺负了季三郎,冲过去推开季渊康,抱着季三郎就喊人去找太医。 季渊康被推倒在地,又被季三郎那一脸血吓得不轻,知道自己是闯祸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季渊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欺负,就与季大郎推搡了起来。 这一连串事情发生得太快,等二公主尖叫着让他们住手时,场面已经混乱起来了。 崔弘益过去的时候,几个孩子已经被宫人分开。 大公主身边的人去喊了太医,季渊康身边的人去通知了端王妃,季三郎身边的人也去通知了肃亲王府的人。 崔弘益一看,得了,他也赶紧回来禀告娘娘一声吧。 …… 霍翎原本都打算亲自去看一看了,但听说宫人们已经通知 了端王府和肃亲王府,她问:“你瞧见季三郎的伤口了吗?伤得深不深?” 崔弘益道:“伤口有些长,不深,奴才走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 霍翎又问:“那大公主和二公主呢,有没有被吓到?” 崔弘益摇头:“两位公主都很好,有嬷嬷在旁边照顾着她们。” 既如此,霍翎就放心了:“让太医给三郎用最好的药。孩子年纪还这么小,又是伤在脸上,可千万别留疤了。” 看着霍翎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崔弘益心下有些惊讶。 虽然霍翎从来没有明说过什么,作为霍翎的心腹,时间长了,总能隐隐猜到一些霍翎的打算。 不过惊讶只是一瞬,崔弘益连忙收敛心神,低下头,行一礼后默默退了出去。 殿内,霍翎也没心情吃冰碗了,将碗推到一边。 景元帝看了看霍翎,问出了崔弘益不敢开口的问题:“不去看看吗?” 霍翎道:“这件事情,就是几个孩子在玩闹时没注意好分寸。” “既然端王府和肃亲王府的人都过去了,臣妾就先等等看吧。如果他们能争出一个结果,那就按他们自己的想法来。如果争执不休,需要臣妾和陛下评评理,我们再过去不迟。” 要是受伤的人是大公主和二公主,霍翎肯定就直接过去了。但在几个孩子的亲生父母已经过去的情况下,霍翎反倒不好直接掺和进去。 景元帝也将自己的冰碗推到一边:“朕还以为你听到三郎受伤后会很紧张。” 正文 第64章 帝心。 正值盛夏七月,宫外蝉鸣阵阵,暑气蒸腾。 长清宫内,冰块融化后散发出来的凉意,驱逐了独属于夏日的燥热。 桌案上的香炉升腾起袅袅烟雾,里面燃烧着霍翎最喜欢的香料。 隔着朦胧的烟雾,霍翎抬眸,望向坐在她对面的景元帝。 景元帝神情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说。 要是景元帝提起其他孩子,即使是提起季渊晚,霍翎都不会太放在心上。 但他突然提到季三郎,霍翎还真不能当做随口一说。 她选择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回答:“都是些孩子。他们难得出京一趟,谁在行宫受了伤,臣妾都会紧张。” 景元帝颔首:“这么小的孩子,伤在脸上,确实麻烦。” 霍翎与景元帝朝夕相处,远比一般人要了解景元帝。 他说话的语气一如平常,但霍翎能感受到,她的回答没有让他满意。 “臣妾是皇后,是这行宫的主人,客人在行宫受了伤,总要慰问关心一二,但也不会越过他们的亲生父母。” “这么说可能不太中听,臣妾听说两位公主没有受伤,心下是庆幸的。” 霍翎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又将自己的立场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关心季三郎,是因为她是皇后,是行宫的主人。 季三郎平日里也喊她一声“皇伯母”,她若是一点儿都不紧张,那就显得太冷血了。 但季三郎有自己的亲生爹娘。 她更关心的,也是两位公主。 景元帝被她这话说得一笑:“朕知道。你与崔弘益说的那些话,朕都听到了。” 那看来,景元帝不是因为她方才的表现,才突然提到“季三郎”的。 是因为季二夫人这些天常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吗? 在霍翎琢磨的时候,景元帝叫了人进来,将冰碗收走,又让人送来一壶热茶。 这一连串举动,明显是要将季三郎的话题揭过去。 只要霍翎配合着喝一口茶,再聊聊今天茶水味道如何,这个话题就算是彻底过去了。 但明面上过去了,不代表这个问题本身不存在。 “陛下。”霍翎捧着温热的茶盏,示意周围的宫人退下。 帝心难测,就算远比一般人要了解景元帝,霍翎也不可能猜中景元帝所有的想法。既然猜不透,霍翎就不猜了。 他提到了季三郎,她就跟他好好聊一聊季三郎。 “您是不是觉得,臣妾与肃亲王府交好,是有意让季三郎进宫与大公子相争。” 直白得不能直白的话语,让景元帝都险些被茶水呛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好。 一片沉默中,霍翎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霍翎将帕子递给景元帝。 “陛下,您还记得臣妾跟您说过,立后圣旨下来后,有很多人过来给臣妾送礼吗?” “当时臣妾问过您,要不要看看送礼名单,您让臣妾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见霍翎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景元帝道:“是有这回事。” 霍翎的语调不疾不徐,好像只是在和景元帝随口闲聊,而不是迫切要向景元帝证明自己的清白。 “所以臣妾也没跟陛下说过,在臣妾的添妆礼上,肃亲王府的人给臣妾送了一份厚礼。” “肃亲王是先帝胞弟,您的亲叔叔,又是宗人府宗正,在宗室地位极高。他们有意与臣妾交好,臣妾没理由将他们往外推,就顺水推舟将季二娘子选为了公主伴读。” “当然,就算肃亲王府与臣妾没有任何交情,在选公主伴读时,臣妾也会考虑他家二娘子。” 肃亲王府的地位摆在那里。 除非霍翎不打算从宗室选人。 只要从宗室选人,季二娘子就是首选。 “臣妾与肃亲王府的来往,从来都是光明正大。” “在京师里,季二夫人每次进宫,朱雀门都有记录;来到行宫,臣妾每次都在这里接见季二夫人。” “臣妾若说自己完全不清楚肃亲王府的打算,陛下定要觉得臣妾不实诚——” “但肃亲王府的打算,就只是肃亲王府的打算。” 霍翎握着景元帝的手掌,轻声道:“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您正春秋鼎盛,臣妾刚进宫不到一年,就算真有什么安排,也不会急在这一时啊。” 面对肃亲王府的示好,霍翎不能说自己一点儿别的打算都没有。 但她更多的,还是顺势而为。 肃亲王府向她示好,她就接着。 可要说她急着赶走季渊晚,迎季三郎进宫,那也不是。 真正急着赶走季渊晚,迎季三郎进宫的,是肃亲王府的人。 宗室有那么多孩子,她与季三郎拢共只见了不到十面,不是非他不可。 她根基未稳,何必现在就为季三郎冲锋陷阵? 在季渊晚进宫以后,景元帝对端王和柳国公是什么态度,别人不清楚,霍翎还不清楚吗? 景元帝笑了一下,问霍翎:“怎么突然与朕说起这些?” 霍翎见他在装糊涂,也不由笑了:“想到了,就随便跟您聊聊。” 她扭头看向宫殿门口,转移话题:“崔弘益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景元帝道:“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过去看看?” 霍翎应道:“也好。” 但霍翎刚起身走了两步,又被景元帝拉住了。 “阿翎,在渊晚的事情上,朕有朕的考量。” 霍翎看着景元帝,等待他的后文。 景元帝却只是点到为止:“你先自己琢磨琢磨。实在想不到了,再来问朕。” 有关自己的心意,自己的考量,景元帝原本是不打算透露出来的。 但在他已经决定转移话题的时候,霍翎向他坦白了她对肃亲王府的态度。 就当是为了安一安她的心,他也愿意让她看到他在继承人这件事情上的真正态度。 *** 行宫里巨树参天,枝繁叶茂。 霍翎行走在浓密的树荫底下,心里却在思考着景元帝说的那番话。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他们就先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的场面还混乱着,隔着一段距离,霍翎都能听到人群中传出的争执声。 宁信长公主和许时渡也到了。 母女两站在大树底下,离人群隔了段距离,只要不刻意朝这边看,很难在第一时间发现她们。 宁信长公主神情平静,似乎没太把这些争端放在心上。 许时渡却没她娘那么好的心态,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景元帝朝正准备出声喊“陛下、娘娘到”的李满摆了摆手,与霍翎一起向宁信长公主走去。 宁信长公主摇着手里的团扇,打了声招呼:“皇兄,皇嫂,你们也来了。” 霍翎向母女两打听:“情况如何了?” “还有得吵。”宁信长公主说,“你们来得早了点。” 她娘看热闹的态度,表现得也太明显了吧 。许时渡心下无奈,替她娘补充。 “三郎已经被带到不远处的宫殿处理伤口了。” “渊康受了惊吓,手臂和小腿都有些磕碰,也被带下去安抚了。” 季大郎和季渊晚,倒是留在了这里没走。 肃亲王辈分太高,孙辈间的事情不好出面,过来的只有季二老爷和季二夫人。 端王和端王妃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也一起赶了过来。 在霍翎与许时渡说话时,无墨也将崔弘益带了过来。 等崔弘益行过礼,霍翎关心道:“大公主和二公主呢,怎么没看到她们。” 崔弘益道:“两位公主带着季二娘子下去休息了。” 霍翎听出了不对:“下去休息?二娘子发生了什么事?” 崔弘益也不敢隐瞒:“季三郎伤在脸上,季二夫人赶到的时候,看到他一脸血,差点吓晕过去,情绪激动之下,就有些迁怒了二娘子,说二娘子没看好弟弟,不懂得像季大郎一样冲上去保护弟弟。” 霍翎眉心微蹙。 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季二夫人真是急昏了头。 景元帝道:“端王府和肃亲王府的人来了以后都做了什么,你仔细说说。” 两家的人几乎是前后脚抵达了现场。 季二夫人看到季三郎那满脸血的模样,抱着季三郎就哭了起来。 还是看见太医到了,季二夫人才勉强止住了哭声。 端王妃那边,也检查了季渊康的胳膊和膝盖。 看到季渊康身上的擦伤,端王妃也十分心疼。 但这件事情,终究是季渊康理亏。季三郎脸上的伤口,端王妃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所以等季三郎和季渊康被带走以后,端王妃就代季渊康向季二夫人道歉,还答应会用最好的药,不让季三郎脸上留疤。 霍翎道:“季二夫人没有接受这个解决办法,对吗。” 如果接受了,也不会吵到现在还吵个没完了。 崔弘益应是,一番润色后,将端王妃和季二夫人争执的地方说了出来。 季二夫人不接受,是因为她觉得,季渊康是故意推倒季三郎的。 不然这地上这么多风筝,在季三郎先看上那只风筝的情况下,季渊康怎么会恰巧和季三郎看上了同一只? 端王妃听到这话,也气愤了,认为季二夫人是在借题发挥,存心挑事。 算算年纪,季渊康比季三郎还小了几个月,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谁会指使他干坏事啊。 反倒是季大郎,已经九岁了,他再着急季三郎的情况,也不应该伸手去推季渊康啊。 真要说故意,季大郎才更像是故意的吧。 双方各执一词,场面顿时就僵住了,然后就说火气越大,谁都不肯退让。 这要是再认错,岂不是相当于承认了自家孩子故意推倒堂兄弟? 许时渡也就只比霍翎早来了一会儿,对于这些情况并不了解。 现在听到崔弘益的话,她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大家都是亲戚,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几人里,也就只有许时渡能问出这种话了。 霍翎没有开口回应许时渡,心下却知道为什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这件事情往简单了看,就是几个孩子打闹时没注意好分寸。 虽说季三郎受了伤,但这伤留不了疤,大家又是正经亲戚,稍稍含糊一二,再好好赔个礼道个歉,也就彻底揭过去了。 可是,当牵扯进去的人,恰好是季三郎、季渊康、季大郎和季渊晚后,这件原本很简单的事情,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甚至可以说,季二夫人和端王妃在较劲的东西,已经不仅仅是这件事情本身的对错。 …… 季二夫人和端王妃各执一词,端王一时插不上话,只好在旁边安抚季渊晚。 陪季渊晚说话时,端王视线余光一扫,这才注意到树底下站着的几人。 经他一提醒,端王妃等人也都看见了霍翎和景元帝。 季二夫人道:“我们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个事,既然陛下和娘娘来了,就让陛下和娘娘给我们评评理吧。” 季二夫人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但端王妃听到这话,心瞬间提了起来—— 霍翎和季二夫人就是一伙的,要让霍翎来评理,肯定会偏袒季三郎那边。 一想到这儿,端王妃的怒火顿时被冷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儿余烬还在滋滋作响。 “母妃?” 季渊晚跟着端王走了两步,发现端王妃没跟上,回头叫了一声。 端王妃连忙抬步跟上。 “娘娘,你可一定要给我们三郎做主啊。” 等端王妃来到近前,恰好听到了季二夫人对霍翎说的这句话,只觉自己的猜想被彻底坐实了。 她暗暗一咬牙,突然扭头对景元帝道:“陛下,三郎受了伤,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了心里也不好受。” “但两个孩子打闹之事,非要上升到阴谋,那也太危言耸听了。” 景元帝眉梢微挑,没有接话。 端王也不知道端王妃在闹哪一出。 哪里有越过皇后,直接找上皇帝做主的。 他立刻替端王妃找补:“皇兄,王妃也是关心则乱。” 端王又用手推了推季渊晚的肩膀,让他站到景元帝和霍翎身后去。 季渊晚乖乖走了过去,行一礼后,犹豫了下,还是小声道:“皇伯父,皇伯母,渊康肯定不是故意推倒三郎的。” 霍翎道:“你别担心,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会处理好的。” “你和大郎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也先下去休息吧。正好去看看两个弟弟的情况如何了。” 霍翎让崔弘益带走两个孩子,这才重新看向众人。 “事情的来龙去脉,本宫与陛下都清楚了。” “崔内侍问过周围的宫人,三郎确实是在和渊康争抢风筝时,没收住力道,这才摔倒划伤了脸。” 这件事情,霍翎打算往简单了来处理。 季三郎受了伤,季渊康要好好向季三郎道歉。 季大郎在情急之下推倒季渊康,虽然能理解,但也应该和季渊康认个错。 季渊晚与季大郎推搡,更是事出有因,不仅没错,还值得表扬一番。 不偏不倚,有错就道歉。 这种处理方式,未必是最好的,却是最能让大家接受的。 就连端王妃在听完霍翎的话后,都闭上了嘴。 霍翎稍等了片刻,满意道:“看来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这样了。” “本宫与陛下打算去看看几个孩子,诸位也一起过去吧。” 端王妃他们也就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看了看季三郎和季渊康。后来几个孩子陆续被带去宫殿休息,他们几个大人光顾着争执,也没再来看过几个孩子。 这会儿听到霍翎的话,大家才想到宫殿里的孩子,连忙也跟上了帝后的步伐。 一走进宫殿,胡太医就先迎了上来。 霍翎细问了下季三郎的伤口和季渊康的情况。 从胡太医这里,确定季三郎的伤口不会留疤,季二夫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季渊康受了些许惊吓,又大哭过一场,这会儿已经累得睡下了,同样没什么大碍。 霍翎挥手,让胡太医退下,又和景元帝一起去看 了季三郎。 季三郎所在的这处偏殿里,不只他一个人。 大公主、二公主和季二娘子都在。 三个小姑娘围在季三郎身边,正在哄着他说话。 季三郎肉嘟嘟的小脸已经被擦拭干净。 孩子皮肤嫩,右脸颊上的伤口足有霍翎大半个巴掌长,伤口周围和下巴处还有些磕碰后造成的青紫,看着确实狰狞。 霍翎关心了几句,就不打算多留了。 她问大公主和二公主要不要一起回去。 两位公主齐齐应好,将偏殿留给季三郎一家人。 等到走出一段距离,霍翎问两人:“有没有被吓到?” 大公主摇头说没有。 二公主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我没有被他们打架吓到,但是长辈们吵架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 大公主揪着自己的袖子,突然道:“要是我不叫大家一起放风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还给父皇和母后惹了麻烦。” 霍翎纠正道:“这有什么麻烦的。小孩子凑在一起玩,哪有不磕着碰着的。” “你做姐姐的愿意带弟弟妹妹玩,多难得啊,不要胡乱责怪自己。” 天边隐现一抹余晖,差不多也到了用晚膳的点。 霍翎干脆带着两位公主回了长清宫,留她们一起吃了顿饭,又让厨房的人给她们准备了压惊的甜点。 等两个小姑娘都重新展露笑容,霍翎才让人送她们回去休息。 折腾了一天,霍翎也有些倦了。 靠在浴池里,霍翎闭着眼,慢慢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想到肃亲王的时候,霍翎突然生出一个疑问。 霍翎走出浴池,在宫女的伺候下换好寝衣,回到主殿。 景元帝正倚在榻上看书,霍翎走到他身边坐下,抽走他手里的书。 氤氲的水汽缠绕而来,湿润的发梢也落到景元帝颈间。 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顺势把玩起霍翎那缕垂落的长发:“怎么了?” 霍翎将书丢到一旁:“陛下,臣妾听说肃亲王前两年一直缠绵病榻,对吗。” 景元帝诧异,却还是答道:“确实如此,从前年开始,王府那边经常请太医过去给皇叔诊治。” 那看来,肃亲王的病做不得假。 霍翎记得景元帝说过,肃亲王的身体能有所起色,是因为新找了位大夫。 但经常今天这件事情,霍翎觉得,肃亲王能硬生生从老天爷那里多抢来一些寿命,甚至都能跟着随驾队伍来行宫,也许不是因为换了大夫。 而是因为,季三郎有了新的机缘。 让肃亲王熬过病痛的,不是什么大夫的医术。 是权力。 正如当初的端王,已经富贵尊贵至极,但因为长子被养在了皇宫里,他可以暂时抛下京师的富贵,前往燕西前线督战。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景元帝的声音唤回了霍翎的思绪。 霍翎答道:“陛下心中的考量,臣妾已经猜到了。” 要说景元帝对季渊晚有多看重,那确实没有。 自从霍翎进宫以后,季渊晚的尴尬处境就被众人看在眼里。 如果真将季渊晚视作自己未来唯一的继承人,景元帝不会让季渊晚一直处于这种尴尬境地的。 他会试着缓和霍翎与季渊晚的关系。 即使这种“缓和”,只是装出来给宫人与朝臣看的,季渊晚面子上也会好看很多。 但要说景元帝一点儿也不在乎季渊晚,那也不是。 登基多年,膝下依旧空虚,朝臣着急,景元帝自己更着急。 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他都没能拥有一个健康长大的继承人,到了现在,也许他还存着生下亲子的希望,但为了国朝稳定,他也必须安排一些后手。 将季渊晚养在皇宫里,让他进入天章阁读书,挑选大臣教导他,与其说是景元帝迫切需要一个继承人,不如说是朝臣需要有这样一个孩子。 皇宫里有这么一个孩子在,即使景元帝没有将他立为太子,但是如果将来真有个万一…… 朝臣也知道该拥护什么人上位。 大燕也不会因为后继无人陷入混乱。 霍翎的出现,对景元帝来说,其实是一个美妙的意外。 她透出皮囊的澎湃生命力,让他重新感受到了情爱的滋养,原本因为一连串打击而陷入消沉的他,也被这样的生命力感染了。 他确实已经不再年轻。 可是,他这些年没生过一场重病,身体也还算康健。 人人都说天子万万岁,他不求万万岁,再活个十几二十年,总还是可以的。 日后之事—— 他的日后之事,霍翎的日后之事,他当然都会考虑,也会做出安排。 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她刚进宫还不到一年的时候,他就要为她的日后发愁。 季渊晚已经进宫了。 如果景元帝坚持要将季渊晚送出皇宫,朝臣当然拗不过他,但是,不久以后,朝中绝对又会有人上书,请他为国朝安定计,请他为江山社稷计,重新选一个孩子进宫教养。 季渊晚的身后已经站队了一大批官员。 如果他放弃季渊晚,选了季三郎进宫,很快就会有另一批官员站队到季三郎身后。 季三郎身后的那些人,与季渊晚身后的那些人,会为了储君之位不断相争。 今天季二夫人与端王妃的争执,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和组建皇后一党是不同的。 霍翎和景元帝夫妻一体,后党势力壮大,是景元帝乐见其成的。 但朝臣站队相争,只会打破霍翎和景元帝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平衡。 如今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季渊晚被养在皇宫之事,早在他遇见她之前,就已成定局。 相比起直接送走季渊晚,眼下,景元帝是更倾向于维持现状的。 正文 第65章 他为何不能将权力分享给她…… 霍翎脑海里闪过种种念头,但放到现实中,只过去了十几个呼吸。 景元帝面上露出诧异之色。 他下午那会儿才告诉霍翎,在有关季渊晚的事情上,他有自己的考量。 这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霍翎就说,她已经猜到了他的考量。 这如何不让景元帝意外。 沉吟片刻,景元帝问:“都猜到了什么。” 有些事情,彼此心里清楚,却不好说得太透。 所以霍翎回答得很简洁。 “陛下心中一定很矛盾吧。” “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许多做法都令您不满。在臣妾和大公子之间,您也一直偏心着臣妾。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不打乱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势,您必须维持现状。” 手掌落在霍翎耳后,景元帝将她揽入怀里,轻轻一叹:“看来确实是猜中了。” 一阵幽风吹过,灭了一盏宫灯。 殿外忽生嘈杂,呼啸的狂风将繁茂的枝叶吹得哗啦作响,不时有杂物敲击屋顶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经历了整整一日的潮湿闷热后,蓄积多时的暴雨终于落下,席卷整座行宫。 软塌就在窗边,霍翎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心情十分平静。 “怎么不说话了?”景元帝问。 霍翎反问:“陛下是想与臣妾促膝长谈吗?” 不等景元帝回答 ,霍翎已经从他怀里钻出,在他对面坐好,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感受到怀中一空,景元帝无奈一笑,但转念一想,也没有拒绝。 没有亲生儿子,始终是他身上绕不开的问题。 现在不谈,以后也会谈,既然刚好聊到这方面的话题,那就好好聊聊吧。 “阿翎,你既清楚朕的考量,对此,你是如何想的?” 雨声愈发密集,在这样嘈杂的背景音里,霍翎的语气放得很柔和。 “陛下想听真心话,那臣妾就与陛下说说真心话。” “陛下是什么立场,臣妾就是什么立场,这一点无需怀疑。” “但您是皇帝,臣妾是皇后。” “无论是大公子还是季三郎被养在皇宫里,对您来说可能没有太大差别。” “但对臣妾来说,一个亲近臣妾的孩子被养在皇宫里,肯定比一个敌视臣妾的孩子被养在皇宫里更好。” 景元帝想到她和端王一系的矛盾,也得承认她说得不错。 几个孩子间的争端,在帝后同时在场的情况下,肯定是由皇后出面解决更合适。 偏偏下午那会儿,在季二夫人求她做主时,端王妃却直接越过她,找他来评理。 这种昏了头的行为背后,体现出来的,是端王妃对她的不信任。 端王妃心里认定了她会偏袒季三郎,针对季渊晚。 但她偏袒了吗?针对了吗? 整件事情里,霍翎是什么态度,有什么做法,没有人比景元帝更清楚了。 至于季渊晚有没有敌视霍翎? 景元帝记得有一次,他和霍翎在御花园散步,刚好碰到季渊晚在御花园里面玩闹,跑得气喘吁吁的,慌忙过来给他们行礼时,不小心踩中了石子,身形踉跄。 霍翎离季渊晚最近,伸手扶了一下。 孩子再聪明,也还是个孩子,平日里遇到霍翎,从来都是恭敬有礼的模样,但身体所表现出来的抗拒瞒不了人。 在霍翎的手扶住季渊晚的肩膀时,季渊晚的身体有明显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连忙给他们行礼,又单独向霍翎道谢。 如此大的反应,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相信霍翎也看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景元帝夸道:“你在皇后这个位置上一直都做得很好,处事公道。” 霍翎莞尔,听出了他指的是什么:“陛下是在说,今天下午端王妃越过臣妾,找上您评理之事吗?端王妃本就对臣妾有成见,再加上担心孩子,这才失了分寸。” 景元帝淡淡道:“失了分寸,就该让她知晓分寸。” 霍翎想了想,随口道:“过些天是太后的忌日,那就让端王妃抄些经文,给太后尽尽孝心吧。” 景元帝没再说什么,明显是认可了她对端王妃的惩戒:“渊晚那孩子敌视你,你心里委屈吗?” 霍翎望着景元帝,在烛火的映照下,眸中流光一闪:“能得陛下这句话,就不委屈。” 景元帝因那抹流光一怔:“怎么这么说?” 霍翎将旁边的茶盏端过来喝了一口,才继续道:“臣妾与端王府之间的矛盾,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自从臣妾认识陛下,臣妾就做好了进宫以后会被大公子敌视的准备。” “大公子面对臣妾,会做出什么反应,臣妾都不奇怪。” “陛下能将大公子对臣妾的敌视看在眼里,没有无视臣妾的心情,就算臣妾原本是有些委屈的,现在也不委屈了。” 景元帝握住霍翎的手掌,轻轻摩挲两下,追问道:“即使朕不打算送走渊晚那孩子,你也不委屈吗?” 霍翎道:“您是天子,是要做一代明君的人。有些事情,您不是不能大动干戈,而是为大局着想,不愿大动干戈。” “臣妾理解您的考量。” “您不想送走大公子,那就不送走。” “您要是觉得臣妾与肃亲王府走得太近,臣妾日后会更注意分寸,不会让肃亲王府因为臣妾的态度,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景元帝沉默片刻,摇头道:“肃亲王府那边,你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又何来注意分寸一说。不必如此。” “还有,你知道朕想听的不是这些。” 霍翎眼眸一弯,手腕微动,与景元帝十指相扣:“臣妾曾经对您说过,您正如烈日当空,朝中那些人却在您承受丧子之痛、丧妻之痛时,逼迫您过继嗣子。” “那样难受又难堪的场面,朝臣让陛下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我是陛下的妻子,陛下对我情深义重,不能陪伴陛下熬过那段痛苦的时光,已经是我的遗憾。我永远也不会将陛下置于如此糟糕的处境,更不会利用陛下对我的感情,逼迫陛下送走大公子,接季三郎入宫。” “臣妾不在乎什么大局,但正如您会问臣妾委不委屈一样,臣妾也比这世间任何人都要在乎您的心情,不愿让您为难。” 这是景元帝此生听过的,最令他动容的话语。 他垂下眼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底下意识浮现出的,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但她风华正盛,他已不再年轻。 他终究会先她一步离去。 如果他有自己的儿子,如果他和阿翎有一个儿子,又何必如此为难。 霍翎安慰他:“孩子的事情,要看缘分,陛下不必伤怀。” 景元帝也知道这个道理,有些事情,即使是他,也无法强求。 就在这时,景元帝怀里一重,霍翎重新挪回了他的怀里。 “陛下,疼我。” 景元帝眼神幽深,用指尖顺了顺霍翎的脸庞:“朕还不够疼你吗?” 霍翎长睫轻颤,吻上他的唇角,景元帝下意识加深了这个吻,要抱她回床上,霍翎却拽住了他的袖子。 唇舌分开的间隙,她在他耳畔轻声邀请:“陛下,要在这榻上,试一试缘分吗。” 潮湿与燥热在漫长的雨夜里蔓延着,一番云雨沐浴过后,昏暗的烛光投落进层层叠叠的床幔里。看着靠在他怀里的霍翎,景元帝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霍翎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困意:“陛下,怎么了?” 景元帝温柔道:“睡吧。” 感受到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缓,景元帝也慢慢闭上眼,却毫无困意。 她能理解他的考量,最终也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考量,但景元帝知道,她的心底依旧会存着疑虑,存着担忧。只是她相信他会为她安排好一切,才强迫自己压下了那些疑虑和担忧。 他为了大局着想,现在不能送走渊晚那孩子,也不能将亲近她的孩子接进皇宫里,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了委屈。 她有出色的政治才能,长于把握时机,也看得清大局。 最大的缺点,就是行事全凭天赋和直觉,在一些事情上,手段稍显青涩与粗糙。 这样的缺点,并不难改。 只要—— 他愿意成全她。 她过去做的种种事情,都已经证明了她的才能和天赋。 偏偏她对朝政的认知尚浅。 他教给她什么,她就会学到什么。 他如今春秋鼎盛,对朝堂的把控还很牢固。依靠着立后等一系列事情,暂时压下了朝中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 但是,即使景元帝再不愿意承认,他也要承认一点: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等到几年以后,他的精力开始下降,身体露出颓势时,那些暂时被压下去的势力会闹腾得更加厉害。 到那时,他需要有一个绝对信任的人,来帮他制衡朝臣,稳定朝局。 朝臣会有私心,过继的宗室子未来也有可能更亲近自己的亲生父母。 只有他的妻子,会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为他震慑朝臣,甚至在他驾崩后,维护他的生前身后名。 这几年时间,正好能让她彻底成长起来…… 景元帝独自一人思考了很久,直到天光微亮,他才熟睡过去。 霍翎依照平常的作息醒来,又等了一会儿,看景元帝还没醒,就放轻动作走下了床,去偏殿梳洗。 随意用了点儿东西,霍翎叫来崔弘益,让崔弘益去一趟端王妃的住处,命端王妃好好抄写经文,以表孝心。 崔弘益领命退下。 且不说端王妃那边,听到崔弘益转述的话语后,是何等惊怒交加、忍气吞声,霍翎在书房练了会儿字,放下毛笔,问身边伺候的人,景元帝醒了没有。 听说还没醒,霍翎对李满道:“要是到了午时,陛下还没起 来,你记得叫醒他,别让他误了午膳。” 吩咐完李满,霍翎带着无墨几人出门去了。 一夜大雨,行宫的青砖白瓦都被雨水打湿,地面早已被宫人清扫干净,只有花圃里陡增的嫩绿落叶,诉说着暴雨的摧残。 霍翎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存放有前朝太祖皇帝遗物的宫殿。 看了眼宫殿的牌匾,霍翎脚步一拐,来到近前,伸手推开大门。 待到尘土散去,霍翎走进里面,随意拿起一本书翻看着,心思却全然不在书本上。 景元帝要上早朝,平日都会比她早起半个时辰,今天却迟迟没醒,应该是因为昨天很晚才睡下。 他昨晚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是她说的那些话触动了他吗? 霍翎擅长顺势而为,当她明确了景元帝的心意后,她不会故意和景元帝对着干,也不会在孩子的事情上发表太多看法。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她必须有所应对。 这才有了昨晚那场谈话。 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人担心她会对季渊晚出手,一瞧见她亲近季三郎,就乱了阵脚。但是,他们搞错了对手。 他们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她,而是陛下。 这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他想把手中的权力分享给谁,谁才能拥有这份权力。 他选中季渊晚这个孩子,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有多得他喜爱,也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有多出众,只是出于无奈罢了。 无奈之下的选择,必然是不能令他满意的选择。 而且,季渊晚身上最大的问题,是他有一个强势的父族,和一个更加强势的母族。 如果没有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相帮,季渊晚未必会被选进皇宫里。 但也因为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存在,让景元帝迟迟不愿将季渊晚过继到自己名下。 在不满意这个孩子,又无法选择其他孩子的情况下,景元帝势必要培养另一个人。 培养一个可以帮助他制衡朝臣,维护他生前身后名,延续他的政治理念的人。 他原就打算为她培养党羽,组建势力,那再进一步,教导她,引领她,为她铺好通往权力的台阶,又何尝不可呢?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呼之欲出,霍翎闭上眼睛,呼吸沉重急促。 连着深呼吸几次,霍翎缓缓睁开眼睛。 “又下雨了?”她轻声问一旁的无墨。 无墨侧耳细听,点头道:“好像是有雨声。” “带伞了吗?” “带了。” “那我们回去吧。” 霍翎将手头的书递给无墨,转身出了宫殿,没让任何人帮她撑伞。 她亲自撑开墨绿色的伞面,在细雨中穿行,走回帝后共同居住的长清宫。 雕刻着游龙戏珠的翘角飞檐矗立在一片滂沱大雨里,霍翎抬起油纸伞,隔着雨幕,与站在宫殿门口等待她的帝王对视,眸中骤然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那抹火光越来越亮,越烧越旺。 终于在她眼底,化作一场无法被漫天大雨浇灭的燎原烈火。 他是帝王,也是她的丈夫。他能将权力分享给朝臣,分享给一个过继来的、并不十分让他满意的孩子,又为何—— 不能将权力分享给她呢? 正文 第66章 她为何不争? 这样的念头,要是放在以前,连霍翎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大逆不道。 但眼下,它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如果连侄子一家、堂侄一家都能相争…… 如果要将他的身后事、她的日后尊荣都寄托在一个嗣子身上…… 那她为何不争? 她才是那个与他日夜相对、朝夕相伴的人。 漫天大雨如滚珠落玉,雨水在裙面盛开,霍翎脚步渐快,也不管脚下有没有凹凸不平的水洼,径直踏了过去。 “慢点儿。”景元帝提醒一声。 霍翎走到台阶之下,直接丢开了手里的油纸伞,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投进景元帝怀里。 景元帝被她撞得往后退开半步,这才稳稳接住了她。 看着因为疾跑,气息微喘的霍翎,景元帝笑道:“这么不稳重,小心让宫人们笑话你。” 霍翎道:“他们在陛下和臣妾身边伺候,日日都能见着,早就不稀奇了。” 她压了压因为那个念头而升起的激动雀跃,笑着转移了话题:“陛下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晚?” 景元帝没有细说,只是道:“昨天睡得有些晚。” 霍翎也配合着没有追问。 不管景元帝昨晚到底在想什么,有没有被她说的那些话触动,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该朝哪个方向去争取。 “您用午膳了吗?” “还没,在等你回来。” “那我们快些进去吧。” 与此同时,景仁宫,肃亲王居住的宫殿里。 肃亲王的身体虽有所起色,依旧比普通人要虚弱许多。一到这种阴雨天,他就开始头疼。 所以昨天几个孩子打架的事情,他只是简单听了前因后果,没来得及细问里面的内情就去休息了。 今儿上午,肃亲王刚睡醒,就听说了霍皇后对端王妃的惩罚。 当下也顾不上头疼,叫来二儿子。 “几个孩子打架的事情,不是都处理好了吗。皇后娘娘为何会突然罚端王妃抄写经文。” 季二老爷琢磨了一下,也猜到了原因。 听完季二老爷的话,肃亲王的眉头不仅没有松开,反倒拧得更紧:“你再跟我说一遍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 看到肃亲王如此严肃,季二老爷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肃亲王默默听到最后,长叹一声:“你媳妇与端王妃争执的时候,你为何不拦一拦?” 季二老爷被问得一懵:“我和我媳妇看到三郎满脸血的模样,心下都有气,这才激动了些……” 在肃亲王愈发冰冷的视线里,季二老爷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终于是彻底消了声。 “你们啊——” 肃亲王猛地放下手里的茶盏,带着几分怒其不争的懊恼:“在我面前,还敢自作聪明?” 季二老爷嗫嚅:“爹……” 肃亲王冷笑:“你们那点儿小心思,我一听就听出来了,你们以为瞒得住陛下和娘娘吗?” 季二老爷神情尴尬。 看到季二老爷这副模样,肃亲王也觉得没意思,喝了几口茶水平复好心情,才叹息道:“别说皇后娘娘还没打算收养三郎,就算皇后娘娘真打算收养三郎,我们也不可以自鸣自得,反而要戒骄戒躁。” “端王府最大的错处,就是太把大公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了。” “他们已经决定过继大公子,又不能完全舍弃大公子,如此瞻前顾后,反倒会害了这个孩子啊。” 季二老爷一惊:“那……那我们……” 肃亲王摆摆手:“我们现在还不到这一步,但你和你媳妇必须摆正自己的位置。” “该争的时候,我们是得争。” “但与端王妃相争,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这才是最令肃亲王生气的地方。 不是不能争,不是不能让人看穿他们的野心和打算,但在这种毫无好处的事情上相争,简直是损人又不利己。 季二老爷这下是彻底不敢吭声了,老老实实挨训。 肃亲王喝完一杯茶,扶着桌沿缓缓起身。 季二老爷连忙伸手去扶:“爹,你要去哪里?” 肃亲王道:“我去求见陛下和娘娘。” 肃亲王过来求见的时候,霍翎正在翻看她从长信宫带回来的前朝太祖手札。 “请肃亲王进来。” 霍翎合上手里的书籍,先去书房找到景元帝,才和景元帝一起去正殿见肃亲王。 不等肃亲王起身行礼,霍翎先开口免了他的礼节,又关心道:“听说皇叔昨晚请了胡太医,可是身体有不适?” 肃亲王笑容温和:“到了下雨天,就开始头疼。老毛病了,多谢娘娘关心。” 景元帝道:“皇叔该留在宫殿里好好休息才是。” 一听这话,肃亲王顺势道出了自己的来意:“老臣今早才听说了昨天的事情,唉,都是老臣没管教好他们。几个孩子之间的小矛盾,居然也能闹到陛下和娘娘面前,实在是让老臣羞愧难当啊。” “原来是为这事。”霍翎笑道,“大家都是亲戚,为了这点儿小事,不值当皇叔亲自跑一趟。” 肃亲王道:“娘娘宽和,自然不会与他们计较。” 霍翎算是知道,景元帝为什么会可惜肃亲王身子不好了。 这位确实是个明白人啊。 “三郎的伤口如何了?” 肃亲王道:“已经开始结痂了。” 霍翎道:“那就好,小孩子容易抓挠伤口,记得让身边照顾的人多看着他些。” 景元帝在一旁笑道:“这些事情,你不说,王府的人也会注意的。” 霍翎道:“也就是随口多说一句。” 瞧见肃亲王的脸色有些苍白,霍翎让人赶紧送他回去休息。 肃亲王被宫人搀扶着离开长清宫,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并排高坐在大殿之上的帝后。 皇后娘娘居然一点儿也不避讳在陛下面前提到三郎…… 肃亲王相信,论起对帝心的揣度,他是绝对比不过皇后娘娘的。 皇后娘娘不避讳,说明她确定陛下不会在意。 肃亲王越想越头疼,最后还是将这件事情暂时放到了一边:也罢,多想无益,不如先静观其变吧。 *** 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众人无法进入猎场狩猎,只能待在行宫或别院里休息。 经过霍翎几天的观察,她发现景元帝比以前更喜欢待在她身边了。 以前景元帝也常来凤仪宫,但有时她去书房练字、下棋,他不会刻意跟着她一起去书房。 但现在,她去书房练字时,原本好好待在屋里看书的景元帝,也会挪到书房去看书。 霍翎私底下笑话景元帝不嫌折腾,心下却暗道:前几天那场谈话的效果,远比她想象的要好。 这场暴雨足足持续了五天才终于放晴,猎场一行夜只剩下最后几天了。 在这最后几天里,霍翎拉着景元帝进入猎区,玩了个尽兴,这才启程回京。 景元帝看她那副依依不舍、流连忘返的模样,笑道:“行宫有这么好玩吗?” 霍翎点头:“好玩,而且未来几年,我们都不会再过来了,当然得在离开前玩个够。” 景元帝眉梢微挑,他记得自己没有跟霍翎说过“未来几年不会再过来”之类的话。 像是看出了景元帝的疑惑,霍翎解释道:“来一趟行宫太折腾了。陛下原就不是很喜欢打猎,能连着陪臣妾来两年,臣妾已经心满意足。” 景元帝想了想:“也好,明年夏天,我们可以去西郊的避暑山庄住一段时间,确实不用年年都来这座御林苑行宫。” 许是这回在皇家猎场待的时间有些长了,回程的时候,众人都归心似箭,最后只花了七天时间,就顺利抵达了京师。 回到凤仪宫,霍翎先去梳洗一番。 等她换了身新衣服,就听说德妃带着大公主过来了。 德妃一看到霍翎,笑道:“臣妾是不是打扰到娘娘休息了?” 霍翎道:“无妨,本宫这些天坐在凤辇里赶路,也累不着。” 德妃这才开始向霍翎汇报后宫诸事。 德妃以前就代掌过六宫宫务,如今再次上手,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出现什么乱子。 霍翎真心实意道:“这回麻烦你了。” 德妃连忙摆手:“当不得娘娘这句话。能帮上娘娘的忙,臣妾心里也高兴。” 霍翎笑了一下,觉得德妃真不愧是陆家人,这性子和陆杭陆尚书真像:“你与大公主将近两个月不见,一定很挂念她吧,你们先回去好好叙叙旧,迟些再过来与本宫闲聊。” 等德妃和大公主离开以后,霍翎让崔弘益拟了一份赏赐单子,上面的东西全都是给德妃的。 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上午,霍翎原本是打算处理一下后宫事务,结果景元帝对她说:“陪朕去一趟御书房吧,前些天朕新得了几幅画,还没来得及品鉴。” 霍翎笑应了声好。 来到御书房,两人一起品鉴那几幅画卷。 当然,主要是霍翎在听景元帝介绍,她本人在绘画一道没什么造诣。 刚欣赏到第三幅画,李满就匆匆走了进来:“陛下,文尚书他们在外求见。” 景元帝道:“让他们进来吧。” 霍翎心中微微一动,隐约猜到景元帝叫她来御书房的用意了,但她还是问了一句:“陛下,文尚书他们来了,臣妾要不要避一下?” 景元帝道:“翰林院整理的那些资料书稿,你不是都看完了吗。文盛安他们肯定是来向朕汇报各地马政调查结果的,你不用避,就和上回一样,留下来好好听一听。” 等吏部尚书文盛安、刑部尚书崔明和左都御史被迎进御书房时,就看到帝后二人一起端坐在上首。 文盛安:“……” 崔明:“……” 怎么说呢,有点意外,又好像没有那么意外。 只是陛下和娘娘啊,你们上回好歹还愿意装一装,敷衍一下我们,这回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正文 第67章 她顺利迈出了从后宫到前朝…… 人的底线是一步步降低的,上回文盛安和崔明保持了沉默,这回两人同样没有说什么。 左都御史以前没见过霍翎,但也不难猜到霍翎的身份。 他在原地稍等了一会儿,等到文、崔二人都已经落座,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还是没看到皇后娘娘有任何起身回避的意思。 霍翎微微一笑,主动开口:“这位就是陈御史吧。” 陈御史绷着张老脸,语气硬巴巴的,礼仪却很到位:“臣陈浩言,见过皇后娘娘。” 霍翎语气温和:“本宫常听陛下提起陈御史,你很好,请坐吧。” 崔明与陈御史是连襟,关键时刻还是比较讲义气的,轻咳一声,提醒道:“陈御史,娘娘都发话让你坐下了,你还杵在那里干嘛。” 陈御史一只脚都已经迈出去,想好好劝谏一番了,听到崔明这话,犹豫了下,左脚生硬一拐,愣是拐到了崔明旁边的空位上。 霍翎就这样留在了御书房里面。 这回她依旧没有对朝政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安静听着这两个月来京中发生的事情,以及各地汇报上来的折子。 其中提到最多的,当然就是各地马政。 如今大燕一共设有十七个监牧区来养马,这十七个监牧区,陆陆续续都有消息传回来。 大多数监牧区,都存在欺上瞒下、监守自盗的情况。 这还是钦差们查了四个月的结果,要是继续往下查,牵扯进来的官员只会更多,贪污腐败的情节也会更加严重。 “让他们继续查。” 最终,景元帝用这句话表明了自己彻查的决心。 这场议事就此结束,直到这会儿,霍翎才再次开口:“三位大人议了这么久的事,定都累了吧。” “本宫让御膳房那边准备了几样陛下喜欢吃的点心,你们也一道喝些茶水、用些点心吧。” 景元帝倚着座椅,一言不发,明显是默许了霍翎的举动。 三位朝臣自然也不能拒绝皇后娘娘的好意。 很快,崔弘益就带着几个内侍,将点心送了进来,又给几人都换了新的茶水。 霍翎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突然又笑道:“本宫除了听陛下提过陈御史外,还听身边的内侍提过陈御史。” 陈御史正心情复杂地喝着茶水,听到霍翎的话,有些诧异,拱手道:“还请娘娘示下。” 霍翎指着崔弘益:“崔弘益,你不是一直想向陈御史当面道个谢吗?” 崔弘益向陈御史行了一礼:“十二年前,甘城发了洪灾,陈御史可还记得此事?” 崔弘益这话具体到了年份 和地点,陈御史立刻就回忆起来了:“那时我还不是左都御史,奉命巡查南边,路过甘城时,看到路边有许多饿死的灾民,细查之下,发现甘城县令伙同县中大户侵吞赈灾粮,就命人拿下了那伙人,将粮食重新分发下去。” 崔弘益语气感激:“奴才就是甘城人,要不是陈御史惩治了那伙恶人,奴才早就饿死了。” 陈御史一怔,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巧:“不过是职责所在,这位崔内侍不必多礼。” 霍翎赞道:“好一句职责所在。这朝中,就需要多一些陈御史这般秉公执法的朝臣。” 以皇后娘娘的身份,当然能如此居高临下地点评他、夸奖他。但一想到这里是御书房,陈御史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好在霍翎也没有逮着他一个人说,扭头对旁边的景元帝道:“三位大人留守京师,他们的家眷也因此不能随驾去行宫。” “三位大人那边,陛下肯定少不了赏赐。臣妾就凑个热闹,给三位大人的家眷也赏赐一些东西。” 景元帝笑了下:“你看着安排吧。” 陈御史愁得啊,那叫一个食不知味。点心是甜的还是咸的都没能尝出来。 等到退出御书房,周围也没什么宫人跟着时,陈御史走到文盛安身边,压低声音:“文尚书,这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啊。” 文盛安道:“陛下觉得这合规矩,你觉得呢?” 陈御史一噎,依旧不赞同:“陛下对娘娘,恩宠太过了。御书房是何等重地啊。” 文盛安道:“皇后娘娘在御书房,言行间并无一丝僭越之处。” 文盛安与陈御史交情一般,丢下这句话,拱手一礼,上了自家马车。 一旁的崔明也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上马车,陈御史见状,赶紧也跟着钻了上去。 崔明吹胡子瞪眼,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陈御史:“你跟过来干嘛。” 陈御史只是性格正直,行事板正,人却不傻:“你和文尚书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崔明也没想瞒着,主要是方才没找着机会说。他将上回的事情也一并说了:“上回可以说是巧合,这回呢?” 陈御史眉心紧蹙:“难道就这么纵容着?皇后娘娘在御书房侃侃而谈的样子,你没看到吗?”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崔明无语:“……皇后娘娘在御书房侃侃而谈,都谈的是谁?” 陈御史嘴巴微张,突然反应过来了。 皇后娘娘在御书房里,除了与陛下说话外,其余时候都是在与他说话啊。言谈间不乏对他的赞誉和欣赏。 “你的意思是,娘娘在向我示好?” 崔明拍了拍陈御史的肩膀:“不错。以皇后娘娘的性子,极有可能是先礼后兵。” 身为一众御史头头的陈御史:“……” 要是他带着手底下的御史一起弹劾皇后娘娘,确实会折损皇后娘娘的脸面。所以皇后娘娘这是在未雨绸缪,暗示他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崔明道:“眼下,陛下让皇后娘娘出现在御书房里旁听,只是想加深皇后娘娘在朝臣心中的份量,你别急切。” 陈御史意味深长:“你也说了,这只是眼下。” 在御书房里听政,这只是个开始罢了。 崔明反问:“那你能如何?” 但凡陛下现在有个亲生儿子,陛下都不会将精力花在培养皇后娘娘身上。 当陛下开始培养皇后娘娘以后,她在陛下心目中的份量,就已经超出了妻子和皇后这两重身份。 过继过来的宗室子,是朝廷的继承人,是江山的继承人。 而皇后娘娘,更像是陛下为自己选中的,可以延续他的政治理念的继承人。 崔明正是想到了景元帝的这层心意,才没有站出来唱反调。 公开唱反调,既得罪了陛下,又得罪了皇后。 陛下性情宽仁,对他们这些老臣也素来优待,估计训斥两句就过去了。皇后娘娘的话……他们这些老臣,和皇后娘娘可没什么情分啊。 崔明用帕子擦擦汗:“反正你回去再想想吧。” 陈御史不知是不是也和崔明想到了一处,没有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提高声音,对外面的车夫道:“前面左拐,到了都察院停一下。” 当天下午,霍皇后留在御书房旁听的消息就传遍了各部衙门。 吏部沉默,刑部沉默。 陆杭所在的礼部沉默。 六部衙门一下子哑了三部。 户部、工部瞧见这架势,立刻也跟上了他们的步伐,将下属们压得服服帖帖。 有心浑水摸鱼,也跟着发表一些看法的兵部尚书柳国公:“……” 他要是站出来发声,那就不是浑水摸鱼,而是成了出头鸟了。 国子监江祭酒也默默加重课业,让国子监监生们沉迷学业,无心议政。 端王也沉默了。 从那道册后圣旨颁布,再到何泰被下令处死,他就已经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但如今听到这个消息,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输得如此彻底。 他所能给的,不及皇兄能给的十分之一。 肃亲王回京后小病了一场,听说此事后,长叹一声,彻底明白了帝后的心意。 他对两个儿子道:“陛下短时间内不会送走大公子的。” 如果陛下打算重新选一名宗室子好好培养,不会如此费心为皇后铺路的。 要说最群情激奋的,还是都察院的御史们。 副都御史也过来找陈御史讨主意。 陈御史还在惆怅着呢,一听这话,猛地坐直身子:“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事?” 副都御史不明所以:“是,属下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在都察院传开了,就连各部衙门也都听到了风声。” 陈御史叹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我上午进的宫,中午出来,消息下午就传开了,你怎么想?” 那里可是御书房。 副都御史脸色微变:“大人是说,有人在故意传这些消息。” 陈御史直接下令:“压一压我们的人。” 副都御史道:“未必能全部压下去。” 陈御史道:“那些自作聪明的邀名之辈,还有一些被收买的人,不用理会,只要如你我这样的人不出面弹劾,娘娘不会误解的。” 副都御史暗抽一口冷气。什么叫“娘娘不会误解”? 莫非那个故意散出消息的人,是皇后娘娘? 余光扫见副都御史脸上的神色,陈御史低咳一声。 他不是怕了皇后娘娘,也不是担心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 主要是陛下心意已定,多说无益,都察院接下来的精力还是都放在调查马政上吧。 …… 霍皇后在御书房旁听君臣奏对一事,可谓是雷声大,雨点小。 数日后的大朝会上,除了一些中层官员和低阶官员站出来弹劾外,三品以上的高官里,只有翰林院掌院出列表示了反对。 多少人将满含期待的视线落到陈御史头上啊,陈御史那叫一个泰然自若,岿然不动,半天下来,脚步是挪都没挪一下。 好不容易挪了一下,还是因为站累了,要换一个姿势。 消息传回凤仪宫,霍翎正拎着一个长木勺,在给面前的垂丝海棠浇水。 和煦的阳光落在她身上,霍翎被晃得眯起眼眸。 过来报信的崔弘益微微抬头,瞧见这一幕,又敬畏地深深低下了 头。 霍翎将手里的长木勺递给崔弘益,顺势扫了眼自己的掌心。 她没有疏于练字射箭,但有宫女日日为她涂抹香膏,养护双手,她手掌上的茧子变淡了许多,只有早已变形的无名指还如记忆一般。 从今往后,她要学习的东西,不再只是书法、棋谱、骑射。 她的地位,是真正不可动摇了。 她顺利迈出了从后宫到前朝的第一步。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这么默默坐在陛下身边,旁听他与朝臣奏对,一点点熟悉朝政,一点点发表自己的政见,一点点学会如何运用权力、执掌权力。 *** 朝臣们明面上不敢反对,心底还是颇有不满的。但很快,他们就没心思理会霍皇后的事情了。 半个月后,吏部、刑部和都察院联名上折,弹劾大燕十七个监牧区存在严重贪污渎职的情况。 这道折子,揭开了景元二十三年最大的一起案子。 十七个监牧区背后,牵扯到的大大小小官员多达数百人,一时间满朝噤声。 有些官员还在被调查,有些官员却已经罪证确凿。 景元帝从禁卫军里点了一批人手。 无锋和靖国公世子郑新觉都在其中,他们各领着自己手下的人马,护送朝廷派遣的钦差前往监牧区,将罪证确凿的官员拿下。 这些被选中的钦差,大都是刑部、吏部和都察院出来的人。 但也有例外。 身为公主师的崔原也被点为了钦差。 这道任命让崔原十分意外,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 因为就在任命诏书下来的次日,他如往常那般,去天章阁给两位公主上课。 刚一上完课,就见到了霍皇后派来的内侍。 “崔翰林,娘娘有请。” 内侍将崔原带到了距离天章阁不远的御花园。 霍翎正坐在凉亭里赏花。 等崔原行完礼,霍翎问:“崔翰林可知本宫找你过来,所为何事?” 崔原垂下眼眸,不敢直视霍翎:“娘娘可是为了两位公主的课业?” 霍翎颔首:“两位公主都很喜欢崔翰林的课。本宫问过两位公主,她们不想换掉你这位老师。” “但你此去燕北,短则数月,长则半年,总要有人代你上一段时间的课。” 崔原正琢磨着该找什么人来代课,就听霍翎道:“你先下去吧。人选之事,在你离京前安排好就行,不必立刻告知本宫。” 崔原拱手应是,离开皇宫,回到了崔府。 刑部尚书崔明是崔原的大伯,崔原还未成亲,就一直借住在崔府里。 问过下人,知道崔明这会儿正在书房,崔原连忙去找了崔明。 “伯父,娘娘是什么意思?” 崔明抚须:“娘娘先是将你点为公主师,如今更是派你去燕北。这是在向你,或者说,是借你来向我示好。” 崔原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他是清河崔氏这一代里比较出色的子弟,未来前途不会差,但以他如今的地位,还不值得皇后娘娘费心拉拢。 皇后娘娘所看重的,是他身后的崔家。 “那娘娘突然问我要人选……” 崔明想了想,道:“你将未来几个月要讲的内容简单整理出来,我代你去给两位公主上课吧。” 崔原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了皇后娘娘为什么不急着要人选。 ——皇后娘娘是要他回府来找伯父商量。 “侄儿明白了。” 崔原退出书房,命下人帮他收拾远行的行李。他自己则是一边忙着交接翰林院的事务,一边将未来几个月的课业简单整理出来。 赶在离京前,崔原又进宫上了一堂课。 上完课后,他对两位公主说了代课一事,还拜托两位公主将此事转述给霍翎。 霍翎知道这件事情后也没说什么。 这是一种无需言明的政治默契。 崔家势大,很难为她所用。只要愿意接受她的示好,不与她为敌就行。 随着钦差们一个个离开京师,吵闹了两个多月的朝堂再次宁静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宁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柳国公府,柳国公再次叫来柳世子:“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收了对方多少银两。” 问完以后,柳国公就知道自己问错话了。 收了多少银两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这个儿子收了钱后,帮对方做过什么。 柳世子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了,苦着脸将事情都说了一遍。 那位每年都会给他孝敬的,是永昌府监牧区监牧使苏涛。 监牧使是从七品,官职不高,职权却极大。 苏涛搭上他的线以后,他只帮苏涛做过两件事,一件是压下了御史对苏涛的弹劾,一件是帮苏涛和地方长官牵桥搭线。 有了柳世子的示意,那位地方长官给苏涛大开方便之门,对苏涛兼并牧区周围良田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国公安静听着,突然问:“苏涛情况如何?有没有写信来向你求助?” 柳世子道:“他给我写过一封求助信,说自己被盯上了,但那会儿我在行宫,没能及时给他回消息。” 柳国公的头往后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瞬间憔悴了五岁:“有御史弹劾过苏涛,而且兼并良田动作太大,只要有心去查,根本瞒不住。苏涛没救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柳世子,声音沉重:“你今晚就写请罪折子。” 正文 第68章 为臣者的分寸。 柳国公这话,无疑是让柳世子直接认罪。 柳世子面色惨白,嘴里一个劲念叨着“何至于此”。 柳国公却知道,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陛下和文盛安这些年一直试图削弱勋贵势力,柳国公府身为勋贵之首,不被陛下抓住错处,陛下还不能拿他们怎么办。 要是被抓住了错处…… 自己认罪,既能为自己保留几分体面,又能在被动中掌握几分主动,不至于被杀个措手不及。 “要是等到其他人弹劾你,你再上书请罪,就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上位者手里,等待上位者裁决了。” 看柳世子还有些不情愿,柳国公斩钉截铁。 “别忘了,宫里还有霍皇后。” 柳世子一个激灵,顿时不纠结了:“是,儿子这就去写。” 柳国公摆手:“去吧,写好了拿给我看看。” 柳世子花了半个多时辰,写了一道请罪折子。 柳国公看过后,提笔为柳世子润色。 他将改过的折子丢回给柳世子,无力道:“重新去誊抄一遍吧。” 翌日上午,这道折子就到了景元帝手里。 景元帝看完以后,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折子递给了一旁的霍翎。 霍翎看了个开头,低声骂道:“柳国公这只老狐狸,也太当机立断了。” 景元帝笑着摇头:“这朝中,论知情识趣,审时度势,柳国公确是个中翘楚。” 霍翎从折子后抬起眸来:“陛下这话,听着不像是在夸奖。” 景元帝道:“你再往下看看就知道了。” 霍翎飞快扫完折子上的内容,也算是明白景元帝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这道请罪折子,毫无疑问,是柳世子写的,也是由柳世子亲自送进宫来的。 但霍翎和景元帝都知道,这背后是柳国公的手笔,真正操刀的人也是柳国公。 折子的内容,很有些避轻就重。 柳世子与监牧使苏涛认识,还收过苏涛的贿赂; 靠着柳世子的关系,苏涛才能和地方长官搭上线…… 这些一查就知的事情,柳世子全都坦白了。 到了具体的罪责,譬如在压下御史弹劾苏涛的折子时,柳世子表示,自己并不清楚折子上的内容,是遭了苏涛的蒙蔽。 再譬如苏涛和地方长官搭上线后,具体做了些什么,柳世子远在京师,也不知道。 左一句不清楚,右一句不知道,能摘的地方,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折子最后,柳世子还表示,他会尽快将收受的贿赂交还给户部,其余的,任凭陛下发落。 霍翎将折子放到一边:“这事,确实不太好办。” 柳世子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如果是他们先拿住苏涛,再从苏涛那里审问出柳世子的罪责,那就能用苏涛的口供拿捏住柳世子。 但现在,钦差才刚出京,柳世子就先认罪了。 马政贪污一案,上上下下牵扯到的官员足有数百人。 柳世子的罪责,可比苏涛这些人的罪责轻多了。他的认罪态度又如此之好,要是惩罚太过,朝中 势必人人自危。 “陛下打算怎么做?”霍翎问景元帝。 景元帝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的决断:“你呢。” “你觉得应该如何惩治,才能让朝臣心服?” 霍翎从他话中听出了几分考教的意味。 她垂下眼眸,斟酌片刻,才说出自己的想法:“要依着臣妾的性子,柳世子好不容易落到臣妾手里,臣妾肯定不会轻飘飘揭过此事。” 景元帝被她说得一笑。 霍翎也笑了下,继续道:“但事关朝堂,臣妾当然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这道折子,不如就交给吏部、刑部和都察院那边。” “让他们先好好查验一下,柳世子在折子上所言,是否属实。” 总不能柳世子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该走的章程,一个都不能少。 “有了柳世子的这道折子,监牧使苏涛还有那位地方长官都可以直接拿下了。” “到时稍稍透点儿口风给苏涛,说不定苏涛在气急败坏之下,还能让我们有其它意外收获。” 先等一等,查一查。 就算不能一口气杀死猎物,也要让他成为惊弓之鸟。 景元帝颔首:“那就照着你的主意来。” 柳世子的这道折子,确实让不少人感到意外。 但意外过后,该查的案子还是要继续查。 柳世子左等右等,都没等到陛下的反应。 柳国公道:“急什么。你先把那笔银子送去户部,然后安心等着就是。我还在呢。” 柳世子听到这话,果然安心不少。 看着匆匆离去的长子,柳国公心下长叹。 时至今日,柳国公府依旧是勋贵之首,门庭煊赫,无数人依附投靠。 他在一日,柳国公府的辉煌就能延续一日。 等他不在了,渊晚那孩子又没能顺利继位的话…… 柳国公心底的忧愁无处叙说,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马政贪污案上。 有天子手令,有禁卫军护送,前往各处的钦差都顺利拿下了犯人。 在当地官员的配合下,钦差直接留在当地审理相关案件。 每查明一起案子,就会有一道结案折子快马送回京师。 折子先过刑部,再由刑部整理后送入御书房。 文盛安、崔明和陈御史已经习惯了每次来御书房时,都能在陛下身边看到皇后娘娘。 更让他们无奈的是,其他官员来御书房禀报时,皇后娘娘极少在场。 但只要涉及马政一案,她就从不回避。 不仅不回避,有一回,陛下看完永昌府监牧区监牧使苏涛的结案折子后,随手递给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十分自然地接了过来。 陈御史坐在底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让霍翎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霍翎打开折子,一边翻阅,一边点了陈御史的名。 “陈御史一直盯着本宫看,是本宫身上有何不妥吗?” 不管是不是事出有因,身为外臣,一直盯着皇后看,就是失礼。 陈御史连忙起身告罪:“臣并非有意冒犯,还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霍翎没理他,继续看着折子。 陈御史保持着行礼的动作,没敢动。 少许,霍翎合上折子,朝景元帝笑了一下:“苏涛身为监牧使,不仅贿赂上官,兼并良田,还监守自盗,将朝廷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马拿出去贩卖,年年虚报马匹数目,从中获利过十万两。” “这样的人,当为首恶,死不足惜。” “陛下以为呢?” 听到这话,别说陈御史了,就连文盛安和崔明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皇后娘娘已经在御书房里旁听过许多次。 但之前的每一次,她都不会在君臣议事时开口说话,等到议事结束,才会招呼他们用些茶水点心。 即使他们知道,皇后娘娘明面上没有发表看法,私底下也有可能会向陛下进言,但皇后娘娘摆出来的姿态,还是很让人安心的。 可这一次,皇后娘娘不仅在议事中途翻看了折子,还当着他们的面发表了看法…… 陛下会作何反应呢? 景元帝一点儿也不在意三位重臣的心情,想了想,道:“光是一死还不足以谢罪。让钦差抄没他的家产,这样也能勉强补回他对朝廷造成的损失。” 文盛安和崔明又对视了一眼,没有吭声。 霍翎像是才发现一般:“陈御史怎么还站着?” 陈御史心下苦笑:“陛下和娘娘没有发话,臣不敢坐下。” 景元帝道:“行了,坐吧,下不为例。” 陈御史挪了挪站麻的腿,小心坐了回去。 这对于景元帝来说,只是议事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 要是其他人的结案折子,景元帝未必会顺手递给霍翎。 但当初他让霍翎看了柳世子的请罪折子,霍翎顺势提出彻查苏涛此人。 如今彻查结果出来了,霍翎又正好坐在自己旁边,景元帝当然是顺手递给了她。 可这一幕落到文盛安三人眼里,意味瞬间不同了。 霍翎垂下眼眸,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景元帝递折子给她,是随手为之。 她训斥陈御史,道出对苏涛的判决,却是顺势而为,在三人面前立威。 果然,一瞧见景元帝的态度,文盛安和崔明都哑了。 等到议事结束,三人退下,景元帝才问霍翎:“你突然发作陈御史,是他惹你生气了?” 霍翎在御书房的转变,三人注意到了,景元帝当然也注意到了。 只是当着三人的面,景元帝没有开口询问。 霍翎道:“不是生气,只是不喜欢他们对臣妾的猜疑和严防死守。” “那道结案折子经了许多人的手,刑部的人看过,文尚书看过,陈御史看过。怎么到了臣妾这里,看一眼都不行?” “臣妾不仅要看,还要当着他们的面发表看法,让他们不满还无计可施。” 这仿佛在和朝臣赌气的话语,让景元帝一笑。 他将茶水递给霍翎:“他们惯来如此。来喝口茶。” 霍翎喝了一口水,又拿起了苏涛的结案折子。 至于其它几本折子,她是碰也没打算碰。 “臣妾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但如果朝臣试图教臣妾何为皇后的分寸,臣妾会先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为臣者的分寸。” 这件事情最终并未掀起任何风浪,陈御史三人回去以后,都仿佛遗忘了这件事情般。 霍翎给他们吃了个教训后,也没打算一再挑衅三人。大多时候,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坐在景元帝身边旁听,没有胡乱翻动奏折,更不会突然插话。 这场轰轰烈烈的马政贪污案,从景元二十二年三月何泰伏法起,一直持续到景元二十三年六月,最后一位钦差平安返回京城,就算是查得差不多了。 但它所造成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包括苏涛在内,共有六名监牧使被问斩,抄没的家产全部充归国库。 还有七名监牧使,罪责较重,抄家流放。 这些人的官职都不高,家世也不显赫,但从他们家中抄来的各种金银宝物、田产商铺,折算下来,竟有百万两之数。 除了监牧使外,还有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吏也是罪证确凿。 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该贬官的贬官。 对柳世子的判决也终于下来。 柳世子原本是在工部任右侍郎,如今被贬去成都府任通判。 这一贬,柳世子就从正三品被贬为了正五品。 看似贬得不多,但一来,他这是从京官贬为了地方官,远离了权力中枢。 二来,通判是知州的副手。 而如今的成都府知州,正是景元帝的人。 最致命的是,当初因为立后一事惹恼了景元帝,柳国公就让二儿子和三儿子都上书辞了官。 如今大儿子也被贬出京,偌大柳国公府,除了柳国公这个兵部尚书外,就只剩下几个官职不高的孙子支撑着。 虽然没有伤及根基,但如今的柳国公府,确实不复霍翎刚进京时那般声势浩荡,门庭煊赫。 消息传回府里,柳世子夫人受不住这个打击病倒了。 柳世子好生安慰了妻子一番,又让人去给端王府送信。 端王与端王妃关系再不睦,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岳父被贬、岳母病倒还无动于衷。 所以得到消息后,端王赶紧带着端王妃和二儿子一起上门。 柳世子看到他们,神情很平静:“当初我上了那道请罪折子,就已经知道会有今日。阿乔,你好好劝劝你母亲,让她想开一点。 ” “只要柳国公府还在,你祖父还在,我很快就能回京了。” 端王妃强忍泪水,连连点头,带着二儿子去后宅侍疾。 端王对柳世子道:“这件事情,本王没能帮上什么忙。” 柳世子出事后,他也试着奔走过,但收效甚微。 柳世子也是无奈:“王爷已经尽力了。别的事情,我都可以放心,唯独有一件事情,始终挂念不下。” 端王道:“岳父请说。” “是关于阿乔的。”柳世子叹息一声,自陈不是,“这孩子被我和她娘宠着长大,顺风顺水,心气极高,所以一直迈不过心中的那道坎。” “我说这些,不是希望王爷对阿乔低头,而是希望王爷能多包容阿乔一些。” “渊晚那孩子在宫中处境艰难,她在府中守着渊康,心里也很苦。” 儿女都是债啊,柳世子现在深切体会到了他爹的心情。 正文 第69章 打造骑兵的两个条件都满足…… 当初,柳国公府是主动退让,主动蛰伏。 如今,柳国公府已是不得不退让,不得不蛰伏了。 柳世子拉着端王聊了一通,又好好劝了端王妃一回,最终,他也只能在心底默默叹息。 端王膝下的两个孩子都是阿乔所出。 就算不看在柳国公府的面子上,只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端王也会保留阿乔的尊荣。 至于其它的,就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了,他这个做爹的、做岳父的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在判决下达的一个月后,柳世子交接好手头的公事,离京赴任。 柳国公府世代尊荣,姻亲遍布,柳世子离京那日,来洛水河边送他的人着实不少。 不过来送他的人再多,依旧难掩落寞。 皇宫里,崔弘益还将此事当做趣闻,拿来讨霍翎开心。 霍翎只是笑了笑。 权力场上,风光与落寞都是一时的,只有笑到最后,才能成为最终的赢家。 这是柳国公府教给她的道理。 “娘娘,饲料来了。” 无墨捧着一小碟饲料走了过来。 霍翎这会儿正在月漾湖边散心。 时值八月,月漾湖中的荷花都凋零了,只有长风送来桂香阵阵。 霍翎沿着湖边逛了一会儿,看到湖面上不时有锦鲤游动的身影,就让人去取了些喂鱼的饲料。 她从无墨手里接过碟子,随意洒了一把饲料进湖里。 “我第一次见陛下,就是在这里。” “转眼间,已经两年多了。” 从她进京,再到正式入主中宫,中间过去了五个月。 入宫以后,她又花了半年时间梳理六宫人事。 再之后,何泰一案正式拉开了马政贪污一案的序幕。 此案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一年零三个月,她陪在景元帝身边,看着这一案牵扯进越来越多官吏,期间也给景元帝提过不少意见。 有几个判决还是由她亲自下的。 无墨站在霍翎身后,看着原本还隐在湖水里的锦鲤,都游出水面争抢鱼饵,感慨道:“时间过得好快啊。” 霍翎将碟子里剩的那些饲料,都倒进了湖里:“陛下在哪儿?” 景元帝这会儿正在御书房里接见户部尚书。 马政贪污一案,该审的官员都审得差不多了,眼下朝廷在忙的,就是从涉案官员那里追回银两。 户部前前后后忙了许久,终于将所有的金银财宝、田产地契、商铺府邸都清点整理完毕。 户部尚书来找景元帝,一是告诉景元帝,这回国库收入了多少银两;二是旁敲侧击,问景元帝打算将这笔银子用在哪里。 景元帝翻开折子,跳过中间那一大堆详尽的罗列,直接看向折子最末尾。 这一案,光是收缴上来的现银,就超过了两百五十万之数。 即使早有预料,但当景元帝真的看到这个数目时,还是没忍住气笑了。 “难怪朝廷每年投入大几十万两银子去养马,最后养出来的马又差又少。” “原来这些银子没肥了马,只肥了养马的人。” 户部尚书垂下头,没敢接这话。 景元帝确实是气狠了,让户部尚书先回去等消息,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里翻看折子。 李满进去问了两次要不要传膳,都被景元帝拒绝了。 李满正急得不行,远远瞧见皇后的凤辇,当即迎了上去。 “哎呦娘娘,您来得正好。” 凤辇停下,霍翎看到李满这副激动的模样,打趣道:“李内侍,你这是?怎么瞧见我,一副瞧见救命恩人的模样?” “可不是救命恩人嘛。” 李满顺着霍翎的话开了个玩笑,这才将前因后果说出来:“今儿上午,户部尚书过来找陛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陛下到现在都没用膳。娘娘,您快去劝劝陛下吧。” 这会儿早就过了用午膳的时间,霍翎眉心微蹙,吩咐道:“都这个时辰了,也别上什么大鱼大肉,你让御膳房的人做些爽口的东西,赶紧送过来。” 得了霍翎这句准话,李满高兴地应了一声,让旁边的内侍赶紧去御膳房,他自己则留了下来,领着霍翎去了御书房。 霍翎进御书房早已无需通传,她朝李满比了个手势,独自绕过面前的屏风,走到景元帝身边。 “陛下在做什么?” 景元帝早就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这会儿听见她的声音也不奇怪,拉着她坐下:“在看户部呈上来的折子。” “陛下就是为了它,才没用午膳?” “今儿没什么胃口。” 霍翎道:“臣妾命御膳房的人重新做了些吃食。陛下没胃口也陪臣妾用一点吧,别让臣妾一个人动筷子。” 景元帝笑了下,没有再拒绝:“好。” 景元帝说自己没什么胃口,但当清爽开胃的面条入口后,他的食欲也随之回来了,用了大半碗才停下筷子。 看霍翎还在慢慢吃着,他开口道:“别吃了,小心撑着。” 两人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即使没有刻意观察过,景元帝也很了解霍翎的日常起居。她肯定是用过午膳才来御书房找他的。 霍翎放下筷子,漱了漱口,才问景元帝:“户部的折子上说了什么,居然让陛下不高兴了?” 景元帝将折子递给她:“你自己看看。” 霍翎看多了账本,对账目十分敏感,大致扫了几眼,就知道景元帝在为什么事情不悦了。 景元帝的怒火原本已消去大半,这会儿又瞧见这道折子,顿时又往上涌了。 “朕早就知道马政里面的问题很多,但不查还好,一查起来,才发现里面的问题远远超出朕的预期。” “这些涉案的官员,官职大都不高,可这个伸一点手,拿个几千两,那个伸一点手,拿个几万两,马政也因此衰败废弛。” 他这股怒意压制了许久,这会儿一发作,就发了好大一通火。 看霍翎一直没有说话,景元帝压了压脾气,放缓自己的声音:“吓到你了?” 霍翎摇头:“没有。陛下这气又不是冲我来的。” 景元帝道:“那怎么不说话?” 霍翎道:“认识陛下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陛下这么生气。” 当初景元帝知道端王他们在燕西搞的小动作,知道端王找上她结盟,谈论她的日后时,都是一副面沉如水、不动声色的模样,叫人看不穿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如今这幕,在霍翎看来可是稀罕极了。 景元帝这下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用指骨敲了敲霍翎的额头以示惩戒:“原来是看朕笑话来了。” 霍翎抓住他的手指,问:“陛下在气的,应该不只是这笔触目惊心的数额吧。” 景元帝叹息一声:“不错。” 霍翎将折子放回原位:“您已经在这里待了大半天了,我陪陛下去外面散散心吧。” 两人这一逛,就逛到了御花园。 八月的风已染上了一层凉意,霍翎正在欣赏一朵盛开的菊花,就听到一旁的景元帝突然开口:“马政一事,调查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 “军政一事呢?” “朝廷每年都拨钱去治理黄河水道,但每隔几年,就有一处地方遭了洪灾。” “朕知道黄河难治理,历朝历代都要在上面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可朕又禁不住想,拨下去的钱,到底有多少是用在实处上。” 霍翎的手依旧落在花枝上,没有打断景元帝的述说。 景元帝也走了过来,看着她面前那株菊花。 “朕刚登基那几年,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也曾暗暗许下誓言,要打压勋贵世家,让寒门子弟也能轻松入仕;要百姓安居乐业,收复燕云十六州,开疆扩土。” “但光是收拾先帝留下的烂摊子,朕就花了十来年。” 霍翎侧头去看景元帝,突然就明白了景元帝在气什么。 国朝承平八十年之久,早已积弊重重。有很多问题,景元帝都看在眼里,却一直腾不出手去处理。 当他好不容易收拾好先帝留下的烂摊子,将朝政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时,他却已不再年轻。 “陛下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霍翎出声劝慰:“您是被怒火蒙蔽了情绪,不要想折子上那触目惊心的数额了,您去想想别的。” 景元帝也就是在霍翎面前,才能吐露一下心里话。 但他也不是那种一味沉湎于情绪中的人,顺着霍翎的话问:“你和朕说说,朕要想些什么。” 霍翎宽慰景元帝的话语,都是言之有物。 她跟着看了那么多本折子,听了那么多次君臣间的谈话,对于此案的相关细节十分清楚。 “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都伏法了;尸位素餐的,都调离了;表现无功无过的,依旧留任。各地监牧区如今已是上下清明。” “我听文尚书说,在吏部的审查里,有几个官员的表现很突出,是可用之才。如今上面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些能用的人都可以着手进行提拔。” “那几个监牧使的血还没干透呢,有他们的前车之鉴在,想必短时间内,也没人敢在马政一事上动什么歪心思。” “有这样好的官场环境,有这些得力的官吏,假以时日,各地监牧区都会传来好消息,养出来的马匹数量也会变得十分可观。” “这还只是马政方面的好处。” “陛下不是从吏部、刑部、都察院调派了一大批年轻官员到地方查案吗,其中也有几个表现不俗的,正好趁着这会儿朝中空出了不少好位置,把他们都安排上。” 这件事情,景元帝确实跟霍翎提过一次,但没想到她还记得。 景元帝问:“你觉得哪几个人表现不俗?” 霍翎思索片刻,道出五个名字:“这几人都是文尚书提到过比较多次的。” 景元帝想到了吏部前两天呈上来的叙功名单。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五人的名字都在前列。 而排在叙功首位的,是都察院一个名叫丁景焕的年轻御史。 就在这时,霍翎也道:“五人中,臣妾印象最深刻的,是丁景焕。” 丁景焕身为都察院的人,不像吏部和刑部的人明察,他用的是暗访。 他奉命前往安平府后,就伪装成了一个买马的商贩,靠着这个身份,从买卖马匹的交易市场开始查起,顺藤摸瓜,将安平府监牧区所有涉事人员一网打尽。 听说朝廷派去的钦差抵达安平府,带着禁卫军破门而入时,丁景焕正坐在贵宾席位上,与那位监牧使称兄道弟,言笑晏晏。 长袖善舞,有勇有谋,霍翎只听文盛安提到过一次,就将这人记下了。 景元帝认同道:“丁景焕确实出色,他也是朕很看好的人。” 霍翎心念一动,突然道:“如果陛下什么时候打算接见这些人,可以让臣妾也一起去见识见识吗?” 这段时间以来,像文盛安、崔明这样的高官,都习惯了她在御书房里听政。 他们不会忤逆陛下的心意,也不会出手掣肘她,却也不会站队到她身后,为她摇旗助威。 一个比一个滑不溜手。 只有一些中低层官员,通过邱鸿振、无锋和郑新觉那边来向她示好。 那些主动投靠的中低层官员良莠不一,她人在宫中,不好一一辨明,只能让邱鸿振他们看着办。 但现在她提到的五人,尤其是这个丁景焕,才能已经得到了各方认可。 而且他们的年纪都在二三十之间,出身也不算高,没什么勋贵世家的背景,值得进行拉拢。 景元帝也没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见她感兴趣,就答应了下来。 霍翎说完这五人,又继续道:“除了臣妾先前所说的种种,此案最大的收获,就是那笔银两。” 要知道,大燕每年国库的收入,也就是一千万两左右。 这一千万两看着多,分到各个衙门、各个地方,就显得杯水车薪了。 如今抄家所得的田产商铺,处理起来要花些时间,但那两百五十万两现银,已经足够他们做很多事情了。 景元帝的心情已经恢复如初,听她说起银两的事情,平静道:“户部尚书今早过来,问朕打算将这笔银两花在哪里。” 霍翎也很好奇:“陛下可有想法了?” 景元帝脸上露出一点笑:“这么一大笔银两,朕可得慢慢想,好好想。” 见他笑了,霍翎也笑道:“陛下怕是不能慢慢想,好好想了。” 景元帝眉梢微挑。 霍翎道:“这笔银两,各衙门估计都盯着呢。” 国库不富裕,各衙门也不宽裕,有时突然想要做些什么,陛下那边也已经点头了,结果去户部一问,户部根本挪不出多余的银子。 如今听说国库突然多了两百五十万两现银,各衙门哪里坐得住? 霍翎正想着呢,就见李满匆匆走了过来,小声道:“陛下,工部尚书求见。” 霍翎别开脸笑出声来:“我原以为要明天才有人进宫向陛下哭穷,没想到这会儿就有人过来了。” 景元帝也是无奈了:“这盯得也太紧了吧。” “两个月前,周尚书就跟朕提过几次,说城北那块的布局有问题,每年一下大雨,积水就会漫过膝盖。” 城北那里有不少市场,每到下雨天都来这么一出,不仅影响京师的气派,也耽误老百姓出行做生意。 周尚书早就想修一修那里了,也重新做好了城北的规划图,还将预算都算好了。 三十万两。 结果去户部一问,户部今年的预算都满了,别说三十万两,就是十万两都不好挪出来。 周尚书原本都打算等明年再修了,结果一看景元帝这里发了横财,赶紧进宫找景元帝哭穷,景元帝直接拍板应下了此事。 但景元帝着实没想到,周尚书来得这么快,这么急,生怕他赖账似的。 “陛下快去吧,别让周尚书等久了。” 霍翎说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什么,连忙拉住景元帝的袖子:“陛下,答应给周尚书的三十万两也 就算了,他要是再求别的,您可千万别急着应下。” “还有其它衙门,您也别急着应下。” 景元帝哑然失笑:“朕知道。” 这笔钱看着多,但要是谁求到他面前他都应下,估计不到半天功夫,就全给应出去了。 霍翎道:“臣妾也就是多叮嘱一句。您脾气好,说不定听他们哭穷着哭穷着,一个心软就答应下来了。” 景元帝调侃:“要是他们在朕面前哭穷,朕就告诉他们,这笔钱该怎么用,朕还要回去和皇后好好商量一番。” 霍翎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被逗笑了,松开他的袖子。 直到御辇消失在视线里,霍翎才回了凤仪宫。 她正在书房里琢磨着丁景焕几人的事情,就见无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娘娘,燕西那边来信了。” 来信的人是霍世鸣。 燕西和京师相隔数百里,通信不便,不过霍世鸣每隔两三个月都会给霍翎来一封信,与霍翎说一说家中的近况,说一说燕西的情况,再关心一下霍翎近来如何。 在信的最后,霍泽和方氏也都给霍翎留了几句话。 霍翎看完信件,随手放到一边,打算等明天再给爹爹他们回信。 就在这时,霍翎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中一动,又将信件拿了起来,目光飞快落到中间位置的某段话上。 这段话里,霍世鸣提到了“骑兵”。 羌戎只是依附于大燕,而非完全并入了大燕的版图,所以羌戎也是有军队的。 霍世鸣就在李宜春身边看到了一股骑兵,这让他好生感慨了一番。 …… 霍翎合上信件,闭上眼睛慢慢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自从当年先帝北伐失败,耗费无数国力培养出来的两支骑兵覆灭后,大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骑兵可用。 想要打造出一支能征善战的骑兵,不仅要有好的战马,还要投入大量财力。 此前大燕平定羌戎,从羌戎那里获得了上万匹精锐战马,还有上万匹不能用于作战,却能用于后勤补给的良马。 如今朝廷又得了这么大一笔银两。 可以说,打造骑兵的两个条件都满足了。 如果朝廷要练骑兵,肯定要放在燕西、燕北这种气候苦寒的地方练。 燕北是直面大穆的第一线,将骑兵放在那里练,未免太不安稳了。 最合适的练兵地方还是燕西。 大燕军中,懂得练兵的人不少,懂得练骑兵的却不多。 她爹没接触过骑兵,但前朝时期,霍家先祖一直驻守在燕云十六州,到了祖父霍英绍时,对骑兵也颇有研究,绝对算得上是“家学渊博”。 …… “在想什么呢?” 景元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翎诧异,回头看去:“陛下什么时候进来的?” 景元帝道:“朕进来有一会儿了,是你想得太入神,没注意。” 霍翎问:“工部尚书走了?” 景元帝笑骂:“那老东西,要了三十万两后还不满足,说想要顺便修一修城墙,朕赶紧把人打发走了。” 真要一口气给工部拨那么多钱,明天其它五部尚书,都得轮番来御书房找他喝茶。 霍翎整理了下自己的思路,语出惊人:“陛下有没有想过,用这笔银子,再打造一支骑兵?” 景元帝一怔,原本玩笑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垂下眼,也意识到了霍翎这个提议的可行之处。 大燕如今也有一支骑兵,但在国力可以支撑的范围内,即使是不善骑射、不喜军事的景元帝,也是希望能多打造一支骑兵的。 半晌,景元帝道:“此事事关重大,朕还需要好好想想。” 他这个反应,让霍翎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要是景元帝不赞同这个提议,肯定就一口回绝了。 如今要好好斟酌,就说明他已经心动了。 毕竟练兵是大事,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定下来。 景元帝问:“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主意?” 霍翎笑道:“陛下不是跟臣妾开玩笑,说要和臣妾商量一下这笔银两该如何花吗。” “臣妾回到凤仪宫后,刚好收到了我爹写的信。他在信里说,自己看到羌戎首领李宜春身边的骑兵后,很是羡慕。” “臣妾看到他那些话,再想到大燕缺少骑兵,这个主意就这么冒了出来。” 正文 第70章 她享受的,是决策的感觉。…… 霍翎年少之时,从霍世鸣口中听到最多的,是“回京师”。 排在“回京师”之后的,是收复燕云十六州。 霍家与燕云十六州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前朝时期。很长一段时间里,霍家祖祖辈辈都驻守在那里浴血奋战。 “回京师”算是从她祖父开始,霍家三代人的执念;收复燕云十六州,却是霍家数代人的执念。 当然,现在就说什么收复故土,太不切实际了。先帝北伐的时候,手里好歹还有两支骑兵可用呢。 “朕还以为只有各部衙门盯着这笔横财,没想到连你也盯上了。” 听到景元帝这话,霍翎顿时乐了:“臣妾原本还觉得周尚书来得太急太快,现在才知道,周尚书是老成持重,有先见之明啊。” 要钱不积极,态度有问题。 有练骑兵这件事情吊在前面,等明天各衙门的人进宫哭穷时,景元帝肯定不会再轻易松这个口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各衙门长官早早来到了宫门外,为谁先进宫面圣吵破了头。 这个说我先来的,那个说我昨天就往宫里递了折子,还有一个说我要做的事情关乎社稷,十万火急。 消息传到景元帝那里,景元帝表示,也别一个个进来了,都一起过来御书房吧。 众臣面面相觑,都不清楚陛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怀着期待、忐忑、激动的复杂心情,众臣挽起袖子,清个嗓子,挺直腰杆,做足了打嘴仗的姿态。 工部尚书都能要到三十万两,他们能被那老东西比下去? 好吧,工部尚书动作太快,提前两个月就和陛下打好招呼什么的,实在是太卑鄙、太无耻了。 他们比不过工部尚书,还争不过身边这帮老家伙? 进去通传的内侍很快出来,将众人迎进了御书房。 众人站定一看,皇后娘娘居然也在,微愣过后,纷纷行礼。 这还是第一次,各衙门长官都在的情况下,霍翎出现在御书房里。 霍翎微微一笑,神态自若,示意众人免礼。 景元帝也让众人坐下:“诸位爱卿的来意,朕已经知晓了。” 一听这话,众人也顾不上霍翎了,将饱含期待的视线投向景元帝,盼望着景元帝点名让他们发言。 有些个比较激动的,手已经伸进袖子里,准备把连夜写好的折子掏出来。 景元帝扫视众人一圈,最后却是将目光定格在霍翎身上。 “关于这笔钱的用途,皇后也给朕出了个主意,诸位不妨先听听皇后的主意,再议其它。” 众人一惊,万万没想到事到临头会杀出个皇后娘娘。 霍翎也不含糊,将训练骑兵之事说了一遍。 柳国公这回进宫,原本是打算找景元帝商量一下研制新式弓弩的事情,听到霍翎的话后,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眼霍翎。 各部门长官一窝蜂涌进皇宫里,确实是因为衙门内部有许多需要用到钱的地方。 但这些都不是急用的。 真要有急用、大用,国库的钱再紧张,户部都会想办法把这笔钱拨下去,景元帝也不会置之不理。 所以各衙门长官这回进宫哭穷,主要是来碰碰运气的。 万一哭着哭着,就像工部一样哭到了呢。 相比之下,霍皇后提出的这个建议,实在是太有用、太高明了。 景 元帝等了一会儿,见众人都不吭声:“看来众位爱卿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确实是不错。 不错到,众人都没好意思把袖中的折子掏出来。 但景元帝也没打算让众人就这么灰溜溜离开。 他主动开口,让众人留下了折子。 霍翎看着面前摞起的那沓折子,感慨道:“陛下真是好性子。” 景元帝笑着摇摇头:“也不好让他们就这么无功而返。既然他们连夜准备了折子,看看也无妨。” 想要练出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骑兵,势必要砸下重金,国库那两百多万两都未必足够用。 但练兵这种事情,是一项长期投入。 这两百多万两不可能一下子都砸进去,先期花个几十万两就差不多了。 要是各部门真能拿出什么有益国计民生的举措,国库自然也是可以拨出银子的。 霍翎道:“您还要处理其它公文,再加上这堆折子,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算了,各衙门应该也不急,您有空的时候再慢慢看这堆折子。臣妾也不打扰您了……” 霍翎正要起身告辞,却被景元帝拉住了。 “不急着走。” “朕一个人忙活,今天肯定没办法忙完。” “阿翎心疼朕的话,就留下来帮朕看看这堆折子吧。若有觉得好的,再单独挑出来给朕看一眼就是。” 霍翎身形一顿,从两人交握着的手掌,看到景元帝的眼睛。 以往景元帝瞧见一些特别的折子时,也会随手递给她,询问她的意见。 但她的意见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参考。 真正在拿主意的人还是景元帝。 如今景元帝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她若是觉得折子里的提议不好,可以直接丢到一旁,只留那些她觉得好的给他过目。 “要是让那些大臣知道此事,肯定会说这不合规矩。” 景元帝又将昨天的玩笑话重复了一遍:“那朕就告诉他们,这笔钱该怎么用,朕得和皇后好好商量商量。” “这些折子又不涉及军国大事,他们要是觉得不合规矩,不愿意让皇后看到折子,就过来将折子领回去,银子也别想要了。” “朕看他们还有闲功夫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想必是不急着用这笔钱的,正好将这笔钱留给更急用的人。” 他的妻子能想出训练骑兵这样的好主意,将这堆折子进行分门别类,当然也难不住她。 她能做好,他又何必拘泥于世俗之见,将所有事情都一味揽在自己身上。 如果折子涉及到军国大事倒也罢了,现在各衙门递上来的这沓折子,主要是各衙门内部想要做的一些事情。 他在这方面稍稍偷个闲不好吗。 霍翎眼眸一弯,也没有再推辞,抱着这一摞折子去了另一张桌案。 她一本接着一本折子翻看过去。 看完后觉得不错的放在右手边,可做可不做的放在左手边。 通过这些折子,霍翎也算是对各部门的职权有了更深的了解。 比如说工部想要重新规划一下城北的地下排水渠道; 兵部想要多批一笔钱去研发新型弓弩; 京兆府想要重新修一下牢房,再多添置几套刑具; 国子监想要修建一座贤人堂,将历代先贤的画像挂在贤人堂里,供监生瞻仰…… 景元帝在批复公文的间隙,不时抬眼看看霍翎。 霍翎从折子后抬起头来,将他抓了个正着:“陛下在看什么?” 景元帝放下朱笔:“第一次和你这样面对面坐着翻看折子,觉得很新鲜。” 霍翎将手中看完的折子放到左边。 她已经连着看了八本折子,但只有两本折子被她放到了右边。 景元帝觉得这一幕新鲜,她却有些忐忑:“陛下要不要来检查一下?” 景元帝问:“是有什么拿不定的地方吗?” 霍翎指着左边那一摞折子:“放在这里的折子,都是被臣妾否决掉的。但里面有一些提议,还是颇有可取之处。” “那你为何要将它们否决掉?” 霍翎将自己筛选的思路告诉景元帝:“国库那笔钱说少不少,说多不多,总要有所取舍,把它花在更急需、更有用的地方上。” 景元帝明白了:“你是怕自己取舍之时出了差错。” 霍翎点头应是。 景元帝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道:“你继续看吧,朕相信你的决断。” 霍翎看他确实不打算插手,稳了稳自己的心神,拿起一本新的折子。 这本折子里,同样有不错的提议,但犹豫片刻,霍翎还是将它放到了左边。 类似的取舍,霍翎做了好几次。 直到看完最后一本折子,霍翎终于长舒口气,抬起头来,才发现对面的景元帝早已批复完了公文,正拿着一本闲书随意翻看着。 “陛下。” 景元帝抬头:“都忙完了?” 霍翎点头:“您是什么时候忙完的?” 景元帝道:“有小半个时辰了,看你还在忙,就没打扰你。” 霍翎起身,将她挑出来的三本折子都递给景元帝:“您看看如何。” 景元帝一一看过:“都不错,回头朕让他们做一份更细致的计划。” 这些折子大都是朝臣连夜赶出来的,内容虽细致,但涉及到相关预算,他们也只是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目。 更具体的账目,当然是等景元帝同意了他们的提议,他们再派下属去做。 不过这大概的数目加在一起,也有一百万两了。 再加上批给工部尚书的三十万两,以及留出来给骑兵的银子,这两百五十万两就算是花得差不多了。 从头到尾,景元帝都没有再看过一眼那摞被霍翎否决掉的折子,只是让李满收走它们。 霍翎看着李满远去的身影,又看着那三本被景元帝妥善放好的折子,心底涌现出一种奇妙的滋味。 给人出主意和自己拿主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给人出主意,最终是否采纳,全看对方的心意。 自己拿主意,相应的后果也要自己承担。 所以她在翻看这些折子时,往往是斟酌了再斟酌,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好的提议,又担心自己选的提议不够好,白白浪费了朝廷的一大笔银子。 在这样的紧张和忐忑中,她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堪堪将折子挑选完毕。 可是,相比起给人出主意,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她更享受今天这种紧张、忐忑的心情。 更准确地说,她享受的不是这种心情,而是决策的感觉。 正文 第71章 “多谢皇后娘娘赐酒。”…… 能凭着自己的意愿,去支持或驳回某本奏折,在大半天时间里,决定一百万银两的去向,这种决策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 离开御书房时,霍翎还意犹未尽。 她问景元帝能不能将那三本折子交给她。 “这些折子都是臣妾选出来的,臣妾也想知道它们施行后能取得怎样的结果。” 很快,这三个衙门的长官和户部尚书一起受到了宫里的召见。 这三个衙门顿时有种赢了头彩的感觉。 在听说陛下要组建骑兵后,他们原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谁曾想,他们递上去的折子,居然真的被陛下看中了。 但等几人进入皇宫,来到御书房后,景元帝一指身侧的霍翎:“皇后有事要寻你们。” 几人一愣。 皇后娘娘寻他们? 他们与皇后娘娘可没什么交情啊。 正面面相觑之时,霍翎拿起桌案上的三本折子,递给身后的崔弘益。 崔弘益将各衙门的折子,一一交还给各衙门的长官。 霍翎道:“三位大人的折子,陛下和本宫都看过了。你们回去以后,尽快做出更详尽的预算,等户 部审查无误后,就麻烦曹尚书给他们批银子。” 几人在官场混迹多年,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虽然皇后娘娘说,折子是由她和陛下一起看的,但陛下可说了,是皇后娘娘找他们进宫的。 这折子是谁挑选出来的,还用想吗。 被具体点到名的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应是。 三个衙门的长官在犹豫片刻后,也想开了。 不管折子是谁选出来的,受益的都是他们衙门。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说一些让陛下和娘娘都不高兴的话,即将到手的几十万两银子飞了可怎么办? 皇后娘娘能从一堆折子里,将他们的折子挑选出来,可知皇后娘娘是何等高瞻远瞩、远见卓识,他们绝不能做一个目光短浅,让自己衙门痛、其它衙门快的人啊。 看着几人顺服的反应,霍翎侧头,朝景元帝微微一笑。 只要利益足够,即使是最顽固的臣子,也能放弃自己的原则,坐视她在朝政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等各衙门开始动工后,每月月初,几位大人都要呈上一份折子,将过去一个月做了什么事情细细道来。” 在几人离开前,霍翎还好好交代了一番。 这些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从她手里给出去的钱,她要看到效果。 即使几人离宫后没有刻意声张,但这会儿各衙门的人都盯着宫里、盯着户部呢,一看那三个衙门的长官和户部尚书一起进宫,暗道不妙,纷纷想办法打探消息。 打探着打探着,就听到了一些风声。 许多人嘴上难免念叨几句“不合规矩”。 但不管他们私底下如何念叨,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人敢念叨到景元帝和霍翎面前。 霍翎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等这些人听到风声的时候,三个衙门都已经收到户部拨下来的第一笔银子。 钱都给到位了,现在再说什么“不合规矩”,难道还想让三个衙门将到手的银子吐出去? 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没有谁愿意去做。 很快,众人的注意力再次被转移——在最近一次的大朝会上,景元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正式提出要组建一支骑兵。 这个决定得到了满朝附议。 自从先帝北伐失败后,朝堂之上,主战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再和北边的大穆开战。但是再支持主和的官员,在朝廷犹有余力的情况下,都不会拒绝多组建一支骑兵。 景元帝将此事交给兵部,让兵部先拟定出一份章程。 霍翎知道了前朝的决议后,也很高兴。 对于这支骑兵,霍翎心里是有一些想法的。 在局势还不明朗的时候,那些滑不溜手的重臣不会轻易站队到她身后。她只能去拉拢一些中下层官员,或是拉拢一些有潜力、有才能的年轻官员。 想要在短时间内强大自己的实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强大她的家族。 在官场里,越往上走,位置就越少。 行唐关副将的职务不能说有多高,但在武将里,霍世鸣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如今大燕没有战事,霍世鸣不可能从战场上获取功劳,建立功勋;也不可能动主将周嘉慕的位置,将周嘉慕取而代之。 在朝堂格局已经稳固的情况下,想要尽可能帮助霍世鸣晋升…… “组建骑兵”这样一个与国有利,也完全符合霍翎个人利益的想法,就顺理成章冒了出来。 如果她能帮她爹争取到这个机会,让她爹来统领这支骑兵,霍家的实力就能更上一层楼。 但很快,霍翎又暗暗叹了口气。 这支骑兵的好处,她看得到,其他人也不瞎。 虽然霍翎相信霍世鸣的能力,但一来,霍世鸣从未接触过骑兵,二来,霍世鸣在军中的资历算不上深厚。等兵部那边制定出具体章程后,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下场争抢。 霍翎琢磨一番,也只能暂时将此事放到一边,先等兵部那边的章程出来后,再做进一步打算。 *** 从无到有组建一支骑兵,需要牵扯到方方面面,兵部的动作不可能太快。 几场秋雨过后,帝都一夜转凉。 霍翎今天起得比平日略晚些,掀开被子时,被那股凉意激得一下子清醒了。 无墨拉起床幔,为霍翎添上外衣,这才让其他宫女进来伺候霍翎梳洗。 霍翎道:“这天变得也太快了。” 无墨道:“可不是嘛,昨天还热得不行。到了半夜,我和尚岚她们都起来多添了一床被子。” 霍翎问:“信送出去了吗?” 前些天她收到了霍世鸣送来的家书,原本是打算尽快回信的,正好碰到骑兵之事,霍翎就等到前朝出了结果,才给霍世鸣回了信,在信里提及此事。 “已经送出去了。”无墨笑问,“尚服局那边送来了新做好的衣服,娘娘一会儿要去看看吗?” 霍翎应了声好,又吩咐道:“让尚服局那边,给咱们宫里的人都做两身秋衣。” 一听这话,周围伺候的宫人纷纷欢喜起来。 宫权在握,霍翎其实不需要做太多邀买人心的事情。但对她来说,不过随口吩咐一句,就能让宫人们在伺候时更尽心,惠而不费,为何不做。 用过早膳,霍翎先去了趟偏殿,看尚服局新送来的那些衣服。 衣服不需要试,都是按照她的尺寸量身定做的,一应料子也都是最好的,霍翎关心的还是样式合不合心意。 正看着呢,就听外头传来请安的动静。 霍翎放下手里的衣服,望向走进殿内的景元帝,笑问:“陛下这会儿不应该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吗?” 景元帝道:“朕打算出一趟宫。” 霍翎这才注意到景元帝换了一身青衣,腰间还别着一根紫箫,一身富贵闲散的打扮。 她愣了下,立刻反应过来:“陛下要带臣妾一起出宫吗?” 景元帝笑道:“快去换一身衣服。” “陛下要去哪里?” “你不是想见见丁景焕他们吗,朕今日正好要去一趟吏部。” 景元帝显然是有正事要办,霍翎也没让景元帝等太久。 她同样换了一身青色长裙,用一根发簪将头发尽数挽起,没有佩戴多余的饰品,就和景元帝一起出宫了。 为了方便处理公事,六部衙门都被安置在同一条巷子里。 马车驶入巷子,不时能看到身穿不同品阶官袍的官员在巷子里走动。 这还是霍翎第一次来六部衙门。 红墙黛瓦,翘角飞檐,六部衙门从外面看几乎一模一样,红色大门两侧都矗立着雄伟的石像。 不过,五部衙门外面矗立的石像都是石狮子,只有户部门口,摆着两头招财的貔貅。 霍翎打量了一番,客观评价:“六部衙门不如我想象中气派。” 景元帝朗声一笑:“这天底下最气派的地方,你已经见识过了,当然觉得六部衙门不过尔尔。” 景元帝出宫一事是和文盛安打过招呼的。 文盛安早早带着左右侍郎候在门口,瞧见景元帝的马车,当即迎上前去。 还没来得及出声请安,就先听到马车里传来景元帝爽朗的笑声。 文盛安心头一跳,已经猜到景元帝是在和谁说话了。 果然,马车帘子掀开,帝后相携而下。 文盛安心下叹气,老实行礼:“陛下和娘娘亲至,真是令吏部蓬荜生辉。” 霍翎欣赏了一番文盛安言不由衷的神情,就跟着景元帝一起走进吏部衙门。 大燕有“官不修衙”的传统,衙门外部只是看起来不够气派,内部却显得有些破败。尤其是秋天到了,原本茂盛的花木渐渐凋零,更添一丝寥落。 霍翎说:“原本还以为文尚书是在说客套话。” 景元帝看向她,等待她的下文。 霍翎说:“现在看来,陛下和本宫的到来,确实是令吏部蓬荜生辉。” 景元帝又是一笑:“促狭。” 心下却觉得霍翎出宫以后,表现得比平时要亢奋一些。 文盛安抽了抽嘴角,特别想开口插一句:娘娘嫌弃吏部衙门破败,不如顺道给吏部也批一笔银两,让他们修一修衙门吧。 一路上遇到不少吏部的官员。 很多人都没来得及看清景元帝和霍翎的相貌,单是看见文盛安和两位侍郎在前领路作陪,就猜到了两人的身份,连忙抱着手里的东西退到一旁,低头行礼,直到帝后一行远去,才敢重新抬头,匆匆去忙自己的事情。 文盛安将帝后二人迎进议事厅,命人奉上茶水,又亲自取来一沓厚实的资料:“陛下,都在这里了。” 霍翎扫了几眼 ,才知道景元帝这回微服私访所为何事。 其实还是和马政贪污案有关。 马政贪污案牵扯极广,被杀被贬的官员多达几十人,空出了许多官位。 这些官位大都是三品以下。 三品以下的官员升迁调度,都由吏部来负责。 但这回涉及到的官员数目太多,吏部不好擅专,景元帝得知此事后,干脆安排了一次微服私访,正好也带霍翎出宫见见丁景焕几人。 *** “唉,这京师的日子,还不如在安平府的时候痛快。” 都察院某间屋舍,堆满书稿的角落里,丁景焕摊开一本杂记盖在脸上,幽幽叹息。 去年夏天,他被朝廷派去安平府暗访监牧区,依靠自己的努力,先是成为马贩子的座上宾,每天都有免费的酒喝,后来又一步步往上爬,成为了安平府监牧区监牧使的好兄弟,每天都有免费的美酒喝。 丁景焕喝着那些依靠自己的俸禄,连一坛都买不起的美酒,心里那叫一个感动,送好兄弟去死的时候那叫一个不舍。 当朝廷派来的钦差带着禁卫军破门而入,看着自家好兄弟被禁卫军摁倒在地,丁景焕痛苦地闭上眼,不忍心看自家好兄弟的惨状,只能忧愁得又多喝了几杯酒,离开宴席时还不忘捎走一坛酒。 要不是朝堂派去的钦差太铁面无私,丁景焕回京时,高低得把好兄弟家里的美酒都顺走。 没能顺走那些美酒,丁景焕现在喝酒只能自己掏腰包。 想到这儿,丁景焕猛地坐直,遮在脸上的杂记掉落下来,被他长臂一捞,稳稳捞住。 “这个月是不是该发俸禄了?” 坐在隔壁的同僚听到动静,接话道:“这才月初,月底才发俸禄。” 丁景焕那张称得上是绮年玉貌的脸上,露出痛苦扭曲之色。 “这不可能。我上个月的俸禄都花得差不多了,怎么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发下来。” 同僚无语,丁景焕好酒这件事情,都察院上上下下都知道。 毕竟能在左都御史设宴请客时,一个劲埋头喝酒,恨不得把长官家里的存酒都喝光的家伙,还是非常罕见的。 要不是丁景焕这家伙做事有分寸,从来不会在都察院里饮酒,也不会带着酒气来上衙,早就有不少看他不顺眼的同僚弹劾他了。 “你从安平府回来后,朝堂不是赏了你不少好东西吗?” 丁景焕理直气壮:“你知道的,我来京中这么长时间,一直没喝过樊楼的酒……” 同僚彻底不想搭理这家伙了,起身就准备去用午膳。 丁景焕唉唉叹气,整个人又重新瘫回椅子上,琢磨着升迁的事情。 也不知道这回晋升以后,能涨多少俸禄? 丁景焕正琢磨着俸禄的事情,鼻子突然抽了抽,再次坐直,狭长眼眸微微眯起。 他用手摸了摸下巴,嘟囔:“居然有人敢在都察院里饮酒。这可是连我都不敢做的事情啊。” 他站起身来,打算看看是哪个同僚如此胆大包天。 等他拿捏住了对方的把柄,哼哼,接下来半个月的酒就有着落了。 顺着酒香飘来的方向,丁景焕走到距离他所在屋舍不远的一处庭院里。 这处庭院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之上,几坛美酒并排摆着。 其中一坛开了盖,边上还摆着几个盛满酒水的碗。 “樊楼的竹叶青。” 丁景焕走近,再次嗅了嗅酒香,又左右望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他朗声道:“不知是哪位朋友,在此摆酒款待丁某。” 另一头的圆形拱门外,有女子笑了一声:“丁大人怎么知道,这酒是为了款待你而设的?” 丁景焕没想到接他话的,居然是位姑娘。 听声音,还是位极年轻的姑娘。 但普通的姑娘,能出现在都察院里,还能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运进来这么多坛美酒吗? “都察院里,人人都知道丁某嗜酒。” “这酒就摆在丁某的衙房旁边,还特意开了封口,难道不是为了引人前来吗?” 女子道:“丁大人所言不差。” 丁景焕伸手端起离他最近的那碗酒,动作潇洒:“我入都察院两年,因为害怕被同僚弹劾,从来不敢在都察院里沾过半滴酒。” 他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如今终于有了正当理由。多谢皇后娘娘赐酒。” 身份被一语道破,霍翎也不再遮掩,带着无墨和崔弘益,跨过圆形拱门,走进这狭小的庭院。 丁景焕的视线在霍翎身上停留一瞬,立刻垂下,放好空碗,拱手行礼:“臣丁景焕,拜见皇后娘娘。” 霍翎的目光也落在丁景焕脸上。 丁景焕穿着六品官员的绿袍,这样的颜色,若是穿在其他人身上,总有些难言的别扭,但他年轻俊美,风流不羁,愣是将这身官袍穿得顺眼无比。 “当初在御书房,本宫听文尚书说起丁大人的事迹,就知丁大人不同俗流。” “今日一见,果然是不虚此行。” 丁景焕再自视甚高,听到这番夸奖,也难免有受宠若惊之感。 因为以皇后娘娘之尊荣,实在不需要对他这样一个着绿袍的小官员说什么客套话。 而且都察院消息灵通,丁景焕也听说过不少有关这位皇后娘娘的事迹,知道这位娘娘动起怒来,就是他的顶头上官陈御史,在她面前也讨不到什么好。 他郑重道:“娘娘过誉了。” 霍翎笑了一下:“丁大人不必客气。” 见状,跟在霍翎身后的崔弘益道:“听闻丁大人爱酒,娘娘就派奴才去樊楼买酒。奴才也不知道丁大人最爱哪一种酒,就随便买了几坛,也不知道丁大人喜不喜欢。” 丁景焕道:“我平生最爱的就是免费的酒。只要是免费的,不管酒的味道如何,都是好酒。” 崔弘益笑容满面:“有皇后娘娘的吩咐在,奴才可不敢糊弄丁大人。” 一位上位者对下位者是什么态度,其实不需要从上位者的言行,只需要从她身边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不同俗流…… 想到皇后对他的这个评价,丁景焕突然问:“娘娘以前可逛过都察院?” 霍翎道:“本宫是第一次过来。” 丁景焕:“若娘娘想要好好参观一下都察院,臣愿亲自领路。” 和聪明人交谈就是轻松,不过就在丁景焕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无墨笑道:“定是陛下过来了。” 果然,一行人簇拥着景元帝走了进来。 陈御史身为左都御史,景元帝亲临都察院,他肯定也是要陪在左右的。 结果刚一进来,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陈御史顿时将杀人的目光投向丁景焕。 丁景焕大惊失色,这是多么大的误会。 景元帝没注意到他们的眉眼官司,目光落在丁景焕身上:“你就是丁景焕?” 丁景焕顾不上洗清自己的冤屈,先给景元帝行礼。 景元帝挥手免礼,看向走到他身边的霍翎,笑问:“你说要用酒引出丁御史,这是成功引出来了?” 景元帝没有注意到陈御史杀人的目光,霍翎却是扫见了。 她对陈御史解释,同时也是为丁景焕解围:“还请陈御史见谅。” “是本宫与陛下打了个赌,说姜太公钓鱼,讲究的是愿者上钩,丁御史是国之栋梁,本宫想见他,却不想直接派人传召他,就用了这几坛酒和他开了个玩笑。” 陈御史稍稍松了口气。 丁景焕也听得心中一动。皇后娘娘说他不同俗流,她用美酒引他出来的举动,难道不是更不同俗流吗? 但不得不说,比起直接传召,还是这种方法更对他胃口。 “本宫与陛下还另有要事,就不留下来参观都察院了。” 霍翎这句话,显然是在回应丁景焕刚刚说的话。 紧接着,霍翎又指着石桌上那些酒:“这酒是给丁大人买的,丁大人请自便吧。” “尤其 是那几碗竹叶青,既已盛了出来,就不要浪费。丁大人与陈御史一起喝了吧。” 说罢,霍翎和景元帝就一起离开了庭院。 丁景焕和陈御史连忙行礼恭送。 等到再也看不见帝后的身影,丁景焕轻咳一声,问陈御史:“陈大人,这酒,您要喝吗?” 陈御史狠狠瞪了丁景焕一眼。 丁景焕嘿嘿一笑:“我知道您老人家不会破例的,我帮您喝。”左右手同时伸出去,当着陈御史的面端起两碗,三两下就喝光了碗里的酒。 别说,在都察院,当着顶头上司的面,奉皇后娘娘的命令喝着免费的美酒,这酒简直是好喝到天上有人间无。 就在丁景焕准备伸出手去端最后一碗酒时,陈御史眼疾手快,抢在他前面端起了酒碗,骂道:“你这小子,就不能给我留一碗吗。” “再说了,本官这是破例吗。本官这是听从了皇后娘娘的吩咐。” 他在都察院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在都察院喝酒啊。 差点被丁景焕这小子坏了他的好事。 丁景焕傻眼,但余光一扫,瞧见剩下那几坛美酒,再次眉开眼笑。 接下来半个月的酒不用愁了。 正文 第72章 中宫有孕。 霍翎此次出宫,最大的收获就是,见到了包括丁景焕在内的五位年轻俊才。 这五人各有性格,各有风采,但给霍翎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依旧是丁景焕。 类似这种“用酒引人”的无伤大雅的小手段,霍翎并非只对丁景焕一人用了。 但面对这种小手段,只有丁景焕表现得最自如、最受用。 他有非常明显的喜好,但如果有人将这种喜好视作他的弱点,那就大错特错。都察院里看他不顺眼的大有人在,迄今为止,依旧没有任何人抓到过他的错处。 看似狂放不羁,实则粗中有细。 从他伪装成马贩子,一步步成为监牧使的座上宾,就知道他的行事风格与寻常人颇为不同。 这种不同,才是霍翎最看重他的地方。 一位循规蹈矩的君子,当然也能被霍翎高看,却很难为霍翎所用。 而丁景焕,是有可能为她所用的。 趁着无锋入宫轮值,霍翎在御花园召见了他:“本宫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奉命护送钦差出京,去的是安平府吧?” 无锋应是。 霍翎道:“那你与丁御史关系如何?” 无锋有些讶异,神色也变得莫名起来:“属下在安平府时,多是护卫在钦差大人身边。不过与丁御史也有接触。丁御史此人,颇为,额……” 无锋犹豫了下该怎么形容:“他有好几次求上门来,说监牧使家中的美酒都是买来送给他的,希望钦差大人能尽数还给他,但钦差大人说那些酒都是赃物,拒不奉还。” “丁御史最终还是没能从钦差大人那里要来被收缴的美酒,不过有意思的是,他靠着自己的软磨硬泡,成功敲诈了钦差大人的好几顿美酒。” 霍翎失笑,突然话锋一转:“那你有被他敲诈到吗?” 无锋:“……” 霍翎看他那副神情,就知道肯定是有的,别开脸笑了两声,才正色道:“我寻你过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不是什么难事。每月月初,你亲自上门给丁景焕送五坛酒。要最好的酒。” 在霍翎和无锋谈话的时候,其他人都退得远远的,只有无墨能留在身边。 听到这里,无墨疑惑:“为何一定要送五坛?” 霍翎道:“以丁景焕的酒量,五坛酒只能解他的馋,却不能让他喝得痛快。” 免费的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尤其是她送的酒。 丁景焕想喝个痛快,就要有所表示。 无锋问:“娘娘,他要是不愿收呢?” 霍翎微微一笑:“都察院的陈御史都不敢不喝本宫的敬酒。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出这种不明智的事情。” 等无锋按照霍翎的吩咐,带着五坛美酒登门时,立刻被涨了月俸却依旧钱袋空空的丁景焕迎了进去。 没办法,以前当七品小官的时候,喝的是最便宜的酒。现在好不容易立功升官了,要是还喝最便宜的酒,那他这功不是白立了,这官不是白升了吗!!! 这酒想买好的,价格自然就上去了,月俸自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够用了。 京师寸土寸金,绝大多数中下层官员都租不起内城的房子。为了照顾这些官员,朝堂建了不少廉租房来安置官员。 丁景焕独身一人,现在就住在廉租房里。 无锋走进里面一看,顿时被房子的简陋震惊到了。 好歹也是朝中正五品的官员,要不要穷得如此荡气回肠啊,多余的家具是一件都没有,厅堂里除了桌椅板凳就是乱七八糟的酒坛子。 丁景焕注意到无锋的神情,哈哈一笑:“无锋侍卫长别介意,这里对我来说只是个喝酒睡觉的地方,能住就行。” 无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抱拳致歉:“丁御史至情至性,超凡脱俗,是我少见多怪,失礼了。” 丁景焕搓了搓手,立刻改了对无锋的称呼,顺着杆子往上爬:“无锋兄弟要是实在不好意思,想请我喝酒赔礼的话,我就盛情难却了。” 无锋面色古怪,下意识看了眼自己带来的五坛美酒,但转念一想,这五坛美酒的确不能算是他花钱买的。 只是,主动开口要他请酒赔礼,是不是太厚脸皮了点? 无锋一边腹诽,一边果断应道:“过几日休沐,我请丁御史去酒楼饮酒,不醉不归。” 丁景焕大喜,送上门来的冤大……不,这分明是他一见如故的好兄弟啊。 丁景焕拉着无锋聊了好一通天,直到天色渐暗,丁景焕才和无锋依依惜别。 目送着无锋离开的身影,丁景焕没有起身相送,拎起离他最近的一坛酒,打开后闻了闻扑鼻而来的酒香:“上等的玉泉酒。” 有美酒喝,丁景焕当然是高兴的。 但是一想到喝完这几坛美酒后,钱袋空空的他又要回去喝那些寡淡无味的便宜酒水……丁景焕痛苦地闭上眼睛。 潇洒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被人拿捏住了他的弱点。 丁景焕心下唏嘘,给自己狠狠满上一大碗酒。 “好喝!痛快!”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的事情,且等明日再看吧。 *** 兵部前前后后忙了两个多月,终于赶在腊月之前,将一应章程准备得差不多了。 兵部左侍郎亲自将足有一掌厚的章程,送到柳国公面前,请柳国公过目。 等柳国公确定没问题后,这份章程才会上呈给景元帝。 柳国公吩咐道:“你将东西放下,我这两天好好看看。” 等兵部左侍郎退下,柳国公坐回桌案前,却不急着翻看。 他在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时至今日,柳国公已经不敢小瞧霍皇后了。 在霍皇后没进京前,柳国公府是何等声势。 陛下和文盛安一直想打压勋贵,多年下来却收效甚微。 但在霍皇后进京以后,短短两三年的时候,柳国公府就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今不如昔”。 组建骑兵这个主意是由霍皇后提出来的,柳国公就难免要怀疑她的用心。 以霍世鸣的官职品阶,足够独领一军了。 霍皇后有没有想过为她爹争一争? 这一琢磨,就琢磨到了下衙的时间。柳国公回到府邸,二儿子柳通和孙子柳诚过来给他请安。 柳诚是柳通的长子,端王妃的堂弟,这几年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在柳世子外放以后,柳诚就被叫了回来。 如今柳国公府有什么迎来送往的事情,都是这位孙子在张罗。 儿子一辈,柳国公已经没什么指望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培养孙子一辈。 所以等两人请过安后,柳国公将此事告诉了他们。 柳诚听完以后,面色十分 凝重:“祖父,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霍家坐大。这支骑兵,决不能落入霍家手里。” 柳国公颔首:“这支骑兵是由霍皇后提议组建的,好在霍世鸣此人在军中资历不足,又没有接触过骑兵。” “只要有各方面条件都比霍世鸣更合适的将领出现,霍皇后也不好亲自下场拉偏架。” 当然,在柳国公心里,是期待霍皇后下场拉偏架的。 从霍皇后入主中宫以后,就尽可能一碗水端平,从来不会因个人喜恶影响了行事和判断。 所有人都知道京兆尹邱鸿振是霍皇后的心腹,但不久前各衙门上折子请求景元帝批银两时,霍皇后并没有选中京兆府的折子,而是选了三个与她毫无交集的衙门。 这也是陛下愈发信重她,朝臣看到她涉足朝政却反应不大的原因。 一位才能出众、公允周全的皇后,是值得朝臣敬重的。 但是如果这位皇后亲自下场拉偏架,偏袒自己的家族,就是破坏了自己以前努力塑造出来的形象,有纵容外戚坐大之嫌。 柳通这会儿却突然插话:“爹,我们能举荐我们的人吗?” 不等柳国公勃然斥责,柳诚先一步道:“爹,这支骑兵,我们也不能要。” “不管这支骑兵最后落入谁的手里,只要能让霍皇后的算盘落空,对我们柳国公府来说就是好事。” 几日后的大朝会上,柳国公代表兵部,将组建骑兵的章程呈给景元帝。 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众臣立刻打起精神。 组建骑兵的前期准备都由兵部负责。等兵部完成了这些前期工作后,这件事情就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眼下就要过年,招募新兵、训练骑兵的事情可以放到年后再做。 唯独一件事情,需要在年前敲定。 那就是这支骑兵的将领人选。 驻守在各地的大燕军队多达几十万,但只有两支骑兵。这两支骑兵的份量可想而知。 只要是武将,就没有不眼馋的。早在消息传开以后,不断有驻守在外地的武将给景元帝递折子,阐述自己关于组建骑兵的构思和想法,末了还腆着脸,求景元帝给一个表现的机会。 景元帝一看这种情况,就将此事交给吏部。 先由吏部那边整理出一份名单,他再从名单里挑出合心意的人选。 *** 消息传回凤仪宫时,霍翎正在用早膳。 近来京师下起了鹅毛大雪,行走在外面,隔了几步远,就会被风雪阻挡视线。但这种寒冷被彻底拦在了凤仪宫外面。 待在温暖如春的凤仪宫里,霍翎这几天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吃完最后一勺粥,霍翎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又给她添了半碗。 无墨道:“娘娘这两天胃口不错。” 尚岚道:“听说御膳房最近新换了个厨子,是新来的厨子做的东西更合娘娘心意吗?” 霍翎道:“可能是这几天外面太冷了。” 几人说话时,崔弘益在外求见。 霍翎一边吃着粥,一边听着崔弘益打探来的消息,神色如常:“本宫知道了。” 朝臣的反应都在霍翎意料之中,比起这个,她更关心无锋那边的情况。 “你去找无锋时,他怎么说?” 崔弘益忍笑:“无锋侍卫长一直在和奴才叫苦,说是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吃不消了。” 霍翎道:“以无锋的性子,在丁景焕面前估计讨不了什么好。” 崔弘益认同:“可不是嘛,丁御史花光自己的俸禄后,总能寻到借口去找无锋侍卫长请客。” “无锋侍卫长说,丁御史一个劲和他称兄道弟,一点儿都不见外,现在已经把他的俸禄当成自己的俸禄来花了。” 听到“称兄道弟”四个字,霍翎也忍不住笑了:“丁景焕是拿准了无锋会同意。” 丁景焕的上一个好兄弟,可是被他亲自送上了断头台。 这一个好兄弟,不至于到上断头台的地步,但月俸什么的,看样子也别想保住了。 无锋是听从她的命令去接近丁景焕的,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就和丁景焕翻脸。丁景焕也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行事。 无墨倒是十分幸灾乐祸:“以前在宫外,让无锋这家伙请我们吃顿饭,他都搜搜的,总算有人能治一治他这抠门的毛病了。” “你给无锋带句话,不必顾及本宫的命令。下回丁景焕再上门打秋风,直接拒绝掉。” 霍翎吩咐完崔弘益,又笑骂一句:“丁景焕这家伙,还敢仗着本宫的命令得寸进尺,真是给他脸了。” *** 所有人都在盯着吏部,吏部也不敢耽误,花了两天时间,文盛安就将名单交上去了。 景元帝看了眼名单,问文盛安:“名单上的这些人,吏部是怎么挑选出来的?” 天子垂询,文盛安不敢怠慢,一一仔细介绍。 名单上一共有三人。 第一个人叫郦淮,是大燕名将郦彭越之子。 郦彭越擅长马战,先帝时组建的两支骑兵,其中一支就是交给郦彭越来操练指挥。 郦淮当时在郦彭越麾下担任亲卫,是亲眼目睹过郦彭越如何训练骑兵的。 除了家学渊源外,郦淮本人通读兵书,经历过北伐一战。他所率领的军队,是北伐一战中为数不多的亮点。此后,郦淮驻守地方,没有再指挥过什么重大战争,但在地方上也多有剿匪之功。 第二个人叫安鸿羽,这也是一位老将,常年驻守在燕北前线。 两国交界之处并不太平,大穆仗着骑兵来去自如的优点,经常将小股正规军伪装成盗匪,闯入大燕的国土劫掠边境百姓。 等到大燕的军队听到消息赶过去时,村庄里只剩满目疮痍。 安鸿羽驻守前线期间,想方设法让大穆的骑兵吃了几次亏,让他们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猖狂,因此深受朝廷信任。 第三位则是霍世鸣。 介绍到霍世鸣时,文盛安道:“承恩公的身份远高于前面两位将军。身为行唐关副将,也有资格领兵一方。” “平定羌戎叛乱之时,承恩公更是深入七百里瀚海沙漠,直奔羌戎王帐。” 景元帝颔首:“朕听文卿的意思,是更看好郦淮。” 文盛安回答得滴水不漏,看不出太多立场倾向:“论资历,其实是安将军最合适。” 景元帝敲了敲折子,不动声色道:“你先退下吧。” 吏部选出来的这份名单,十分经得起推敲,无论是排在第一位的郦淮还是排在第二位的安鸿羽,都是景元帝用 了多年的臣子。 在他们两人面前,霍世鸣的资历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但要说霍世鸣的名字不配列在上面,那也不是。 以他的品级,足够独领一军。 再说了,组建骑兵一事是皇后娘娘最先提出来的。就算不论其它,单是考虑到这一点,都要给皇后娘娘一个面子。 霍翎也很快听说了这份名单。 她怀中抱着一个汤婆子,坐在暖阁里,望着窗外白雪纷纷,银装素裹,心下反复思量。 “娘娘,燕西那边又来信了。” 无墨的声音打断了霍翎的沉思。 霍翎回头,拆开信封。 在信里,霍世鸣委婉表达了自己对骑兵主将这个位置的渴望。 “除了这封信外,还有一车老爷和夫人送给娘娘的年礼,都是燕西的特产。无锋问我们要怎么处理。” “东西都好生收着。”霍翎将看完的书信收好,继续琢磨名单的事情,“这个位置,还真不好争啊。” 无墨小声道:“是陛下那边……” 霍翎叹了口气:“不仅是陛下那边。” 她的心思瞒不住景元帝,但景元帝的心思,她却没能完全看透。他允许她涉足前朝,会乐意她现在就染指兵权吗。 “还有朝臣那边。” “爹爹在军中根基还是太浅了。有郦将军和安将军在前面顶着,如果我爹越过他们被提拔上去,朝中物议怕是与我不利。” 无墨有些不甘心:“难道我们就放弃了吗,娘娘谋划了这么久。” 霍翎摇头:“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当然不可能放弃。但是我需要一个能顺理成章推爹爹上位的理由。” 她身为皇后,可以有私心,可以偏袒自己的家族,这是人之常情。 但如果她想要在朝中有一个好名声,方便自己以后的行事,就要拿捏住分寸,不能表现得太过火。 也许是名单中“霍世鸣”的存在,引起了一些朝臣的警惕。 外戚从来都是为朝臣所不耻和打压的,一时间,不少朝臣都纷纷上书举荐郦淮和安鸿羽。 尤其是安鸿羽,这位老将要资历有资历,要能力有能力,常年在燕北前线驻守,与大穆的骑兵交锋过很多次,算是大燕军中少有的,熟悉骑兵的将领。 看着这股浩荡的声势,柳国公长舒口气,觉得一切都稳了。 但就在景元二十三年最后一次大朝会即将召开,是时候正式宣布主将人选之时,一个消息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中宫有孕。 正文 第73章 在这后宫之中,一个与她血…… 自从组建骑兵一事被提上日程后,朝中纷扰不断。 霍翎明面上不好出手,私底下却在反复斟酌思量。 长时间劳心伤神,再加上寒冬腊月,为了保证宫殿里的温暖,炭火总是烧得很足,在室内待久了,就不免昏昏欲睡。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霍翎每天都会晚上半个时辰起床。 她的胃口也变大了。 不过她的胃口一向不错,这段时间吃得多,也只当是天气愈发冷了,或是新来的御厨做的饭菜更合她心意。 就为这个,霍翎还给新来的御厨赏了不少银两。 直到这天上午,胡太医带着陈大夫一起过来给霍翎请平安脉。 当初霍翎将陈大夫安排进太医院以后,就没怎么过问陈大夫的情况。 但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陈大夫出身燕西,还是被崔弘益亲自送到太医院的,自然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和陈大夫为难。 陈大夫也不是嚣张跋扈的人,从来谨言慎行,将精力都放到精进自己的医术上。 久而久之,就入了胡太医这位太医院院正的眼,被胡太医收为弟子,带在身边。 当然,现在称呼“陈大夫”已经不合适了。 现在应该称一声“小陈太医”。 霍翎看到故人,也很高兴:“胡太医给本宫请过许多次脉了,不如这回就让小陈太医也来试试,如何?” 不是任何一个太医都有资格凑到皇后面前,给皇后请脉的。 霍翎不需要多关照小陈太医,只要表现出这么一点亲近态度,小陈太医在太医院的日子就能安心顺遂许多。 结果小陈太医的手刚搭上霍翎的脉相,脸上就浮现出了淡淡的讶异。 “娘娘脉相极好。” “要是娘娘不介意,就等胡太医请完脉后,再将结果告知娘娘。” 胡太医原本还有些迷糊,手指摸到霍翎的脉相,顿时就明白了。 “恭喜娘娘。” 霍翎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 左嬷嬷年长,又见多识广,立刻听出了言外之意,惊喜道:“胡太医,娘娘是不是……” 胡太医捻须轻笑:“娘娘,您这是喜脉。看脉相,有一个多月了。” 霍翎愣在原地,下意识学着胡太医的动作,将右手两指搭到左手脉搏上。 感受着指尖下不断震颤的脉搏,霍翎还是有些失神。 她竟然有孩子了…… 身边伺候的人在震惊过后,也纷纷欢喜起来。 左嬷嬷将无墨拉到一边,小声问:“娘娘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推迟了?” 无墨道:“是迟了。” 左嬷嬷无奈:“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无墨用掌心拍打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懊恼:“我和娘娘说了以后,娘娘说可能是不小心冻着了,我就……我就没太放在心上……” 左嬷嬷顾不得指责无墨,惊道:“娘娘冻着了?” 无墨也立刻紧张上了:“前些天嶙梅阁的红梅开了,娘娘去赏了梅花,在外面待的时间长了点。” 左嬷嬷赶紧去找胡太医询问,无墨重新回到霍翎身边:“娘娘,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霍翎回神,如实道:“有种奇妙又意外的感觉。” 她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 从她决定进宫以后,她的每一步谋划,都是从手中已有的筹码出发。 她不会将希望和未来,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孩子身上。 也有不少人私底下给她进献过生子秘方,想借此来讨好她,被她狠狠惩戒了一番后,这种情况才消停。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期待过这个孩子的到来。 ——在这后宫之中,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陛下在哪儿?” 霍翎站起身来:“我要在去找陛下,和他说这个好消息。” 以往霍翎有什么事情要找景元帝,都是直接找过去,但这会儿她怀了身孕,外头风雪还那么大,左嬷嬷哪里敢让她出门啊。 崔弘益素来机灵,主动请缨:“娘娘,您就行行好,让奴才去,给奴才一个在陛下跟前讨赏的机会吧。” 霍翎忍不住笑了:“本宫若是拦着不让你去,岂不是做了恶人?” 她重新坐回去,摆摆手:“行了,你快去吧。” 太和殿里,景元帝正在翻看郦淮、安鸿羽和霍世鸣三人递进京的折子。 三人在得知朝廷要组建骑兵后,纷纷上折,在折子里写了不少练兵的想法。 他们都是熟读兵书、领军多年之人,单看折子上的内容,分不出明显高低。 坦白来说,真要完全看资历和能力,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安鸿羽。 但景元帝没有立刻定下人选,就说明他不只是考虑到了资历和能力,还有其它因素在左右他的决断。 景元帝放下折子,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无垠雪色。 突然,他眸光一凝,问身后的李满:“那个人是不是崔弘益?” 一道人影正在雪中疾行,朝着太和殿而来。 李满仔细瞧了几眼,肯定道:“是崔弘益。” 崔弘益来得极快,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太和殿门口。 景元帝已在殿内候着他了,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崔弘益先一步狂喜道:“陛下,胡太医方才来给娘娘请脉,娘娘有身孕了。” 景元帝怔愣。 直到身边传来李满惊喜的道贺声,景元帝霍然起身。 “摆驾去凤仪宫!快!” 这是景元帝期待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已经不再期待的孩子。 当他走下御辇,站在宫殿门口时,竟有一瞬情怯。 这种突如其来的怯懦,让他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紧闭着的宫殿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炭火的热气与冰天雪地相撞,在冷热交叠之间,景元帝抬起眼眸,看到霍翎站在门内,面色红润,神情闲适,唇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陛下怎么还不进来?” 景元帝漂浮着的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迈过门槛,就要揽她入怀。 刚触碰到她那被炭火烘得暖洋洋的袖口,想起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气,动作又是一顿。” 你怎么出来了,还穿得这么单薄,小心着凉。” 在景元帝走进来以后,半开的殿门就立刻被宫人关上了,霍翎压根没受什么风。 “臣妾想亲自去和陛下说这个好消息,他们都拦着不让。” 景元帝解下外面的大氅,这才伸手去牵霍翎:“他们做得对,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还是要小心些。” 两人坐下以后,景元帝问:“太医怎么说?” 霍翎道:“知道陛下肯定要亲自过问的,胡太医和小陈太医还在偏殿候着。” 不等景元帝垂问,两位太医就先一步竹筒倒豆子,将霍翎的情况一一道来。 霍翎弓马娴熟,进宫以后也从未疏于练习,身体一向很好,一整年下来,连个头疼发热的小毛病都很少见。 她的怀相也很好,怀孕这一个多月里,该吃吃,该睡睡,没受什么苦头。 景元帝稍稍松了口气。 在纯然的惊喜退下去后,他心中百感交集,既高兴于这个孩子的到来,又因为过往的惨痛,让他心底有一种难以言喻又无法排解的惶恐。 “开安胎药了吗?” “从今天起,娘娘每五天……每三天请一次平安脉,一定要仔细盯着,不能让娘娘有任何闪失。” 吩咐完胡太医,景元帝又看向左嬷嬷:“皇后这一胎月份尚浅,宫里上上下下,你多盯着些。她有孕的消息暂时不要外传。” “凤仪宫这个月所有人的月钱涨三倍,好好伺候皇后,等她平安诞下孩子,朕重重有赏。” 安排好这些琐事,景元帝挥退殿内众人,这才得以和霍翎单独说话:“累不累,要不要朕陪你去休息?” “臣妾才睡醒不久,一点儿也不累。” 霍翎握住景元帝的手,像是看穿了他镇定之下的惶恐不安,出声宽慰道:“陛下,您别担心。我身体好,从小到大没生过几场病。” “有我这样的母亲,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健康地生下来,顺遂无忧地长大。” 景元帝闭了闭眼,喉中微涩。 “您还没摸过这个孩子吧。”霍翎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您感受到了吗?” 景元帝说:“感受到了。” 霍翎嗔道:“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没感受到。” 景元帝笑了一下,又与霍翎说起后宫之事:“朕从内务府那边,再调几个有经验的嬷嬷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年底宫中要举办年宴,你今年不好操劳,就让德妃帮你盯着吧。” “至于其它事情……”景元帝含糊了一下,“你也别操心,只管好好养胎,过了头三个月再说。” 霍翎心下微微一动,其它事情? 如今前朝和后宫中比较值得关注的事情,就是骑兵主将的人选一事。 不过最终霍翎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有些东西,主动开口要了,就会落入下乘。 霍翎忍不住想,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 吏部的那份名单,是在腊月之前交上去的。 胡太医诊出喜脉,也是在腊月之前。 霍翎在凤仪宫经营了这么长时间,又有景元帝亲自出手压下消息,她怀孕的风声一点儿也没传到外面去。 朝臣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景元帝公布骑兵主将的人选,开始陆续上书举荐郦淮和安鸿羽。 景元帝将所有折子留中不发,一心拖延着时间。 这一拖延,就拖延到霍翎这一胎将满三个月,拖延到今年最后一次大朝会即将召开,景元帝才将消息放了出去。 后宫震惊。 前朝震惊。 原本觉得胜券在握的柳国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腥,侧头吐出一口血来。 “祖父!” 孙子柳诚大惊失色,赶紧过来扶住柳国公。 二儿子柳通也慌了:“爹,我这就去请太医。” 柳国公神情灰败,气息局促,一听这话,却猛地扣住柳通的手,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才挤出接下来的话语。 “去请大夫。避着人将大夫请进府里,不要声张。皇后有孕,实乃国朝之大喜事,你现在进宫为我请太医,岂不是让人觉得……” 柳国公惨然一笑:“我们柳国公府对中宫有孕一事,心存怨怼?” 柳通的手被捏得生疼,听到这话,脸色更白了几分:“是、是,我这就去请大夫。” 等柳通离开后,柳诚将柳国公扶回椅子上,担忧地看着柳国公:“祖父,您没事吧。” “茶。” 柳国公闭上眼睛,几乎没有力气说话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倒下。 “难怪陛下要压着所有人的折子,迟迟没有定下骑兵主将的人选。” 柳诚将茶水端过来时,恰好听到柳国公这句呢喃,终于知道柳国公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了。 宫里应该早就知道皇后怀孕的事情了,只是之前还不到三个月,才没往外声张。 如今眼看着实在拖延不下去了,皇后这一胎也坐稳了,才将风声放出来。 还是在今年最后一场大朝会的前一天放出来。 事情做到这个份上,陛下更属意谁去统领这支骑兵,还需要猜想吗。 “我们谋划了那么久,却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柳诚唇角发苦:“骑兵统领之位,肯定要落在霍世鸣头上了。” 柳国公就着柳诚的手,喝了两口水,才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现在骑兵统领是谁,已经无关紧要了。” 柳诚一愣。 柳国公叹息:“你再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皇后有孕,对我们影响最大的是什么事情?” 柳诚面色巨变:“渊晚那孩子……” 柳国公闭上眼睛:“你别在这里守着我,我没什么大碍了。你快去端王府找王妃,好好劝一劝她吧。” 正文 第74章 “如果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 事实证明,柳国公还是多虑了。 等柳诚怀揣忧虑,匆忙赶去端王府,生怕这位素来高傲到眼里容不得一丝沙子的堂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时—— 端王妃正独自坐在院中发愣。 婢女仆从都被她打发得远远的。 端王妃身边的嬷嬷怕她出事,连忙去找了端王。 端王这会儿也是刚知道霍翎有孕的消息。 他靠坐在椅子上,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听到嬷嬷的话,他不敢耽搁,收拾了下自己的心情,就匆匆回了正院。 看到安静坐在凉亭里面,没有什么过激反应的端王妃时,端王松了口气:“王妃,外面风大,不如……” 端王妃突然出声,打断端王的话:“她叫霍翎,是吗?” 端王一怔:“……是。” 端王妃没有回头,背对端王,姿态优雅到无可挑剔:“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 “亲王侧妃与天子皇后,这两个身份要如何选,并不困难。” 类似的言语,霍翎也曾经对端王说过,如今又一次听到,竟然是从端王妃这里听到的。 这让端王面色微变。 端王妃似乎完全没有体会到端王的心情,她一点点剖析着自己的想法。 “以她的姿容,陛下要纳她为妃,不足为奇。但直接许诺皇后之位,入宫之后盛宠至今……她在入京之后进宫之前,定然早与陛下有了私情。” 端王沉默不语。 端王妃继续道:“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认为,是陛下强迫了她?” “还是说,你心里都明白,只是你宁愿认为是陛下强迫了她,宁愿认为她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也不愿承认自己不如陛下。” 被自己的结发妻子毫不留情地贬低着,端王心头涌起一阵难堪,面上也带出了几分狼狈。 他终于沉默不下去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端王妃冷笑一声:“殿下,时至今日,你都没有看清你那位旧情人的真面目吗?” “在燕西之时,她选择了你,是因为你在燕西的身份最高。” “等回到京师之后,她看不上你,是因为她找到了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 端王妃缓缓回头。 冬日阳光疏懒,淡薄的微光落在端王妃的脸上,映出一片泪痕。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哽咽。 “你承认吧,如果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你,她根本不会弃你如敝履。” 端王面色大变,低喝道:“你疯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他下意识朝左右张望,确定院中没有其他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端王妃闭上了嘴,没有再说什么。 端王以手扶额,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你我应该关心的,是皇后怀孕以后,渊晚该怎么办?” “他在宫中的处境原就尴尬,现在只会更尴尬。” “至于我与皇后 ,早已是过去。” 端王妃再次发出一声冷笑。 端王只当没听见:“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谁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如果是女孩,一切都好说。” 端王妃声音苦涩:“怀胎十月,她如今最多怀孕三个月。你这话的意思,是打算苦苦煎熬七个月吗?” 冥冥中,好像有一把铡刀,贴在了端王妃的脖颈上。 她已经感受到刀锋的森冷杀意,但铡刀将落未落。 这种生死之间的滋味,她还要品尝整整七个月。一想到这儿,端王妃不寒而栗。 端王走到端王妃身边,双手搭在端王妃的肩膀上,即使周围没有旁人,他的嘴唇也几乎贴在端王妃耳畔,将声音压得极轻极轻。 “这是陛下和皇后心心念念才得来的孩子,你要是对这个孩子出手,有想过后果吗?” “就算这个孩子真是男孩……” “陛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儿子。别忘了,渊晚是因为什么事情,才被养在皇宫里的。” 端王妃唇角轻颤:“那渊晚那里……” 端王道:“我也心疼渊晚那孩子。但是,渊晚到底是被留在宫里,还是被送回王府,都得看宫里的意思。” 端王妃低下了头,心里恨极了这种只能等待的滋味。 曾经的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在面对霍翎时,地位超然。 可如今,猎人和猎物的地位早已颠倒。 中宫皇后高高在上,不能雷霆万钧地击溃他们,就用这种钝刀子一点点磨死他们。 是的,只要不出手,就不会犯错,就不会给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招来倾覆之祸。但长此以往,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势力被不断削弱,他们在面对霍翎时,还有反击的力量吗? 何泰,就是前车之鉴。 *** 对于中宫有孕一事,众人有惊,有喜,有意外。 但无论众人作何反应,次日的大朝会上,景元帝带着笑意出现在大殿之中。 拖延了一个多月,景元帝终于宣布了这支新骑兵的名字:燕羽军。 而统领燕羽军的人—— 承恩公霍世鸣。 朝臣沉默。 无人出列反对。 景元帝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接着宣布道:“皇后有孕,朕要大赦天下,为皇后和皇嗣祈福。” 如果说昨天只是宫里放出了风声,那今天就是景元帝正式通告前朝。 这种大喜事,自然要满朝庆贺。 下朝以后,许多臣子匆匆返回衙门,拿出空白折子就开始写贺表,用最花团锦簇的言语,上书恭贺帝后,表示了他们对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的赞美和期待。 当然,一些反应比较快的臣子,早就连夜写好了贺表,等到大朝会一结束,立刻递了上去。 景元帝带着这些贺表去了凤仪宫。 凤仪宫里,霍翎倚在榻上和无墨聊天,其他宫人都退到殿外守着。 霍翎穿着宽松舒适的衣裙,长发用簪子拢起,随意散在耳后,浑身上下透着慵懒与闲适。 她也确实闲适。 这一个多月来,前朝和后宫都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事情。她除了养胎外,就是看书练字下棋。 霍翎问无墨:“你跟他确定过了吗?” 无墨道:“确定过了。” “小陈太医说,到六个月的时候,他就可以确定孩子的性别。” 霍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将手放到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上。 满朝上下,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个孩子,等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如果这个孩子生在寻常人家,她希望这是个女儿,但生在帝王家,面对的又是如此处境…… 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殿外传来行礼的声音,而后,景元帝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无墨机灵道:“奴婢去给陛下和娘娘斟茶。” 景元帝坐到霍翎身边,与她说起今日大朝会上的事情。 霍翎眉梢一挑:“燕羽军?” 景元帝道:“这支骑兵是你提议组建的,以羽字来命名,也算合适。” 霍翎道:“陛下怎么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这不是让朝臣笑话您吗。” 景元帝捏了捏霍翎的手:“谁敢笑话朕。” 霍翎沉默了下,突然道:“谢谢陛下。” 景元帝轻叹:“说什么傻话。” “我与陛下之间,自然无需说谢。我要谢的,是陛下依旧愿意相信霍家、重用霍家。” 景元帝抚了抚霍翎的长发:“这个也不用道谢。好了,不说这些了,来和朕一起看贺表,听听朝臣是如何夸你的。” *** 丁景焕随便收拾了些东西,抄着手离开都察院,徒步走回住处。 他一边走,一边发出惆怅的叹息声。 好不容易忽悠到了一个能请他喝酒的人,结果还没两个月,他的好兄弟就不愿意再慷慨解囊,请他喝酒了。 如今皇后娘娘有了身孕,愿意巴结上去的人就更多了,只怕很快,每月月初的五坛酒也要没了吧。 迎面吹来的风刮得丁景焕脸疼。 他低下头,缩着脖子,将大半张脸埋在大氅里,只留出一双眼睛盯着脚下的路。 “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就在丁景焕快要走到家门口时,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丁景焕抬起头,看着抱剑坐在马车前面的无锋:“你等我做什么。这会儿才月底,还不到送酒的时候吧。” 无锋跳下马车:“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不仅给你送酒,还给你送年礼来了。不是我说,你家里实在太简陋了,照你这个活法,你冬天烧炭吗?” “算了这个不重要。我帮你订了一车炭,明早送过来,已经付好钱了,足够你用完这个冬天。” 许是外面太过寒冷,丁景焕不再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 他神情平静到略显冷漠,微微垂落的眼眸透出几分审视,直到此刻,他才显露出谈笑间将贪官污吏一网打尽的干练风采。 丁景焕走到马车前,撩开帘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宽敞的马车里堆满了东西,光是酒坛就不止十坛,还有一些上好的皮料布匹,可以拿去裁做衣服。 丁景焕当然不会傻到,觉得这些东西是无锋送的。 “我这样一个酒鬼,皇后娘娘是不是太过厚爱了。” 无锋干惯了活,这会儿已经卸了手中剑,在上上下下搬运酒坛:“我们家娘娘素来心善,听说你穷得荡气回肠,就随便赏了你些东西。” “娘娘说,你是为国朝立过功的臣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大过年冻死吧。” 正经不过一瞬,丁景焕嬉笑:“这话听着也忒不吉利了。” 无锋翻了个白眼,气得一脚朝丁景焕踹去:“你小子别想偷懒,没看到我一直在干活吗,你就在旁边干杵着?” 丁景焕连忙往旁边一避,和无锋一起,将东西搬下马车,搬进房子里。 他站在门边,看着被堆得满满当当的厅堂:“皇后娘娘这敬酒,是越来越丰厚了。” 无锋哈哈一笑:“你不是喜欢喝酒吗,这敬酒丰厚了,难道不合你心意吗。” 丁景焕耸肩:“敬酒越丰厚,罚酒也越丰厚啊。” 无锋拍拍他的肩膀:“娘娘脾气很好的。” 丁景焕眉梢高抬,就他听到的各种关于霍皇后的事迹,可以夸她手腕了得,可以夸她智谋出众,“洛神在世”这种赞颂她风姿的话语也依旧在民间流传着,但脾气好不好,这个就比较值得商榷了。 “——只要你别惹怒了娘娘。”无锋默默补完后半句话。 丁景焕两只手重新抄回袖子里,暗叹一声:这是阳谋啊。 这确实是个阳谋。丁景焕所料不差,在霍翎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短短几天时间里,就有很多人来向她示好。 丁景焕这个五品官员混在里面,实在有些不够份量。 但也正因如此,霍翎才特意让无锋送去一车年礼。 这个时候上门送东西,所取得的效果,远比其它时候都要好。 正文 第75章 “太阳入怀,衔山而起。”…… 如今霍翎的平安脉都由胡太医和小陈太医来负责,两人每隔三天就给霍翎请一次平安脉。所有的脉案,景元帝都会亲自过目。 他曾经的几个孩子,大都不满三岁就夭折了。 生产对女子来说,更是一道鬼门关,霍翎的生母就是在生她时难产身亡。 有过这样惨痛的前车之鉴,景元帝不仅下旨大赦天下,还让大相国寺的高僧给霍翎念经祈福,甚至趁着过年张灯结彩的时候,往凤仪宫里添置了不少兆头极好的风水摆件,据说都是在佛前开过光的,能够保佑母子平安。 霍翎看得既无奈又好笑。 说实话,原本霍翎对于自己怀孕这件事情,是没有太大感觉的。除了胃口更好,睡眠更沉,她孕初期的反应并不强烈。 但上到景元帝,下到凤仪宫的每个宫人,在面对她时都忽然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她磕着碰着,再加上偶尔的孕吐,才让霍翎有一种真切的感觉:她肚子里正在孕育一个崭新的生命。 不过私底下,霍翎还是劝了劝景元帝:“您在处理朝政时,从来都是气定神闲。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就变得患得患失了呢。” “朕是不是影响到你的心情了?” 景元帝也知道自己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还反过来宽慰霍翎:“你别紧张,一切有朕和太医在。” 霍翎笑着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出生后,一定会被陛下惯得不行。” 景元帝将自己的掌心覆在霍翎的手背上:“这是朕与你期待已久的孩子,朕当然会好好疼爱。” 霍翎看着景元帝,突然问:“如果臣妾肚子里的,是个公主呢。” 景元帝不想给霍翎太大压力,所以一直没和霍翎谈过孩子的性别问题,但听她问起,也没有回避。 “阿翎,朕不瞒你,朕更希望你肚子里的是个皇子。这样一来,他不仅会是朕唯一的儿子,还是中宫嫡子。” “只要他平安诞生,顺利长大,他就是大燕的储君,未来的帝王。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他的地位。” “如果可以的话,朕当然更希望自己的亲生孩子继承皇位。对你来说,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也远比过继过来,有自己亲生父母的宗室子要可靠。” 顿了顿,景元帝道:“但如果是个公主,也没关系。我们能拥有这个孩子,已经是上天厚赐。” 霍翎靠在景元帝怀里,温声道:“臣妾明白陛下的心情。” 在太医诊出她有孕之前,其实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 但在得知她怀孕以后,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而第二个念头是:她希望这是一个男孩。 那一刻,她没有去考虑其它东西,只从纯粹的利益去考量。 如果她有一个儿子,她在景元帝心中的地位就将无可动摇;那些左右摇摆不肯站队到她身后的朝臣,会开始支持她,倒向她;她不需要再将敌人的儿子养在皇宫里,也不需要将季三郎,或者其他与她并无关系的孩子养在皇宫里;她不用再担心所谓的日后。 就像燕羽军主将的位置,单靠她自己,很难帮她爹争取到。可是当她确诊怀孕后,景元帝就为她铺好了路。 ——这个生在帝王之家的孩子,从还在娘胎时起,就被赋予了与普通人家的孩子截然不同的政治意义。 甚至可以说,在她借助这个孩子,谋得燕羽军主将的位置时,这个尚不知事的孩子,就成为了她手中最好用的筹码。 “等到这个孩子出生,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我们都将渊晚那孩子送回端王府,你看如何?”景元帝突然道。 霍翎轻应了声好。 季渊晚留在皇宫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没怀上孩子之前,都没太将季渊晚放在心上,如今自然也不会急吼吼赶季渊晚出宫。 *** 燕西,常乐县。 自从收到霍翎寄来的那封书信后,霍世鸣就处于一种紧张又亢奋的状态。他连夜给霍翎写了一封回信,又花了许多功夫,写了一封有关练兵的折子呈给景元帝,之后就一直在等着京师那边的消息。 可左等右等,眼看着除夕都要到了,京师居然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 按理来说,不管是谁成为骑兵主将,京师都会有消息传过来的。 到现在还没有收到风声,只能是因为主将人选迟迟没有定下。 念及此,霍世鸣愈发忐忑。 这一等,就足足等到了腊月二十九。 常乐县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满是过年的热闹喜庆。 在这种辞旧迎新的氛围里,几道快马踏破冰面,历经长途奔波,直入县城。 霍世鸣跪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听旨。 当听到“任命承恩公霍世鸣为燕羽军主将”时,霍世鸣心头一片滚烫。 这可是大燕唯二的骑兵啊。 也不知道阿翎是怎么做到的,居然真的帮他争取到了这个位置。 接过圣旨后,霍世鸣请内侍坐下喝茶,想跟内侍打听一下霍翎在京中的情况。 内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承恩公,娘娘说了,您若是问起她的近况,就让奴才将这封信交给您。您看完信件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在信件里,霍翎详细说了骑兵主将一事的始末,最后才告知了自己怀孕一事。 霍世鸣看到最后,简直惊喜万分:“娘娘有身孕了?” 在一旁等消息的霍泽惊叫道:“什么!阿姐怀孕了!” 方氏也为继女高兴:“阿弥陀佛,真是老天保佑。” 霍世鸣哈哈一笑,终于知道燕羽军主将的位置为什么会落到他头上了。 那位宣旨的内侍早已离开,霍世鸣实在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激动得直搓双手:“要是阿翎能一举生下一位小皇子,那就太好了。” 这个好消息带给霍世鸣的冲击,不亚于他成为燕羽军主将。 甚至可以说,只要阿翎能平安诞下一位皇子,区区燕羽军主将之位,都算不了什么! 方氏拉住他:“孩子几个月了?” 霍世鸣道:“有三个月了,不然也不能随便往外说。” 方氏笑道:“哎呦,那就是九月底十月初怀上的,可惜我们之前不知道。不然在给阿翎准备年礼时,我肯定要准备一些孩子能用上的东西。” 霍世鸣听得连连点头:“虽然宫里肯定什么都不缺,但这也是我们做外祖父、外祖母的一番心意。赶不上过年前送,就等过完年,再派人多跑一趟。” “信上说了,预产期在七月,还早着呢。” 方氏在高兴过后,又忍不住纠结起另一件事情。 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霍世鸣成为燕羽军主将和中宫有孕的消息就传遍了常乐县。 军营里,留守军中的周嘉慕叹了口气,心中既有对霍世鸣的羡慕,又有对端王一系的忧虑。 末了,周嘉慕苦笑一声:与其担心端王,他不如先来担心担心自己的前程吧。 有霍世鸣这样一位背景深厚的下属 ,对哪位上官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方建白和孙裕成也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去霍府向霍世鸣道贺。 霍世鸣穿着过年新裁的衣服,大马金刀坐在厅堂里,脸上写满了准备大干一场的意气风发。 “你们来得正好。” “我已经收到了骑兵的章程,打算这几天好好通读一番,趁着过年期间将一些能筹备的东西都先筹备起来。” “等到出了年,天气稍暖和一些,就开始从军中选拔士卒,再从燕西各县招募新的兵源。” “陛下任命我为燕羽军主将,我决不能辜负陛下和娘娘的厚望,一定要尽快操练出一支像样的骑兵来。” 孙裕成听得心头亢奋,凑到霍世鸣面前就开始询问相关细节。 方建白看他们在聊正事,却没有去凑热闹,先去了趟后院拜见了方氏。 “姑母,我听说阿翎怀孕了,她给你们寄的信里还有没有说别的?” 方氏正忧愁着呢,一看方建白过来问这个,立刻板起了脸:“信上说了,害喜不严重,能吃能睡,一切都好。” 方建白笑道:“那就行。” 方氏看他这个反应,突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拧了方建白胳膊一下:“建白,你还记得阿翎进京前,你和我说过的那番话吗?” “你说你需要一些时间放下阿翎,好,姑母不逼你,在你爹娘逼你的时候,还帮你把你爹娘都挡了回去。就为这个,你娘私底下没少埋怨我。” “如今阿翎不仅贵为皇后,还怀了身孕,你也总该放下了吧。” 方建白面上喜色一滞,下一刻,他温声道:“姑母,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容我再想想。我娘那里,也让你受委屈了,下次回家我会好好和她说的。” 方氏如今是再信不得他这话了。 过去两三年里,方建白在霍世鸣麾下表现出色。如今才二十二岁,就已经领三营一千五百人。 燕西这边,有不少官家妇人都来跟方氏打听过方建白的婚事。其中有几个姑娘的条件很是不错,但方氏都忍痛婉拒了,就是希望能再给方建白一些时间。 可看方建白,哪里有半点儿放下重新开始的样子? 方家可就这么一个独苗苗,总不能一直不成婚吧! 与此同时,皇宫里,许时渡也在和霍翎谈论她的婚事。 早在一年半以前,去行宫狩猎的路上,许时渡就跟霍翎说了,宁信长公主在给她物色夫婿的事情。 一直到了最近这段时间,许时渡的婚事才算是彻底敲定下来。 霍翎十分好奇:“是哪家郎君,竟能同时入了你和宁信的法眼。” 宁信长公主挑人的眼光十分苛刻,许时渡就更不用说了。 她压根不在乎对方的家世地位,这些都有宁信长公主为她把关。 她所要纠结的,就是对方能不能合了她的眼缘。 许时渡表现得落落大方:“是陆杭陆尚书的嫡长孙,名叫陆淮,之前一直在老家那边念书,今年才来了京师,如今正在翰林院里任职。” 霍翎笑道:“我虽然没见过陆淮,但只看陆尚书和德妃的品貌性情,就知道陆淮与你定是极相配的。” 许时渡抱着霍翎的胳膊:“那就借你吉言啦。” 霍翎道:“等过了年,让陛下下旨给你们赐婚,也更体面。” 许时渡用面颊蹭着霍翎的肩膀,肉麻兮兮道:“就知道舅母最疼我了。” 霍翎好悬没在喝茶,不然肯定要被呛到:“孩子就够闹我了,你别跟着胡闹。” 许时渡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这几天孕吐很厉害吗?” 霍翎顺手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比前段时间严重些,不过也还好,不影响吃饭睡觉。” 许时渡:“那你这段时间都待在凤仪宫里养胎?” 霍翎点头:“这个天气,道路湿滑,我在院子里转悠个几圈,都把宫人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下,更别说往远一点的地方走了。” 许时渡却很支持宫人的做法:“是得注意着点。你想活动的话,就在殿内转悠,或是投投壶,射射箭,等天气暖和些了,再让皇帝舅舅陪你去西郊别院住一段时间。” “你要是实在无聊,我多进宫陪你聊天。” 霍翎笑着谢过许时渡的好意。 许时渡一直待到景元帝过来,这才起身离开。 景元帝看霍翎面带笑意,不由问道:“你们都聊了些什么,这么高兴?” “聊了嘉乐的婚事。” “嘉乐的婚事终于要定下来了?”景元帝也不免心生好奇,“是哪家儿郎。” 听说是陆淮,景元帝点评:“样貌确实不错,难怪嘉乐肯松口。” 霍翎道:“我和嘉乐说了,等过完年,就让陛下下旨赐婚。” 景元帝一口应下,陪着霍翎用了午膳,睡了午觉,等到下午,才和霍翎一起去书房写春符。 年节之时,皇后给命妇赏赐春符,就和皇帝给朝臣赏赐春符一样,逐渐形成了一种惯例。 这几年里,霍翎一直没有停过临摹名家字画,再加上景元帝时不时的指点,她的字愈发潇洒灵动,既保留了颜体的优点,又多出几分自己的风格。 景元帝站在一旁欣赏了许久,目露赞许之色:“比当年在入城献俘图上落笔时,要进步许多。” 霍翎放好手中的毛笔,坦然收下景元帝的夸奖:“这叫名师出高徒。” “臣妾不仅在书法上颇有进益,在下棋上也颇有心得。陛下何时想下棋了,就随臣妾下一局。” 霍翎的棋艺确实如她所言,大有长进,在与景元帝的对弈中,僵持了许久才最终落败。 景元帝道:“这段时间的棋谱确实没白看。” 要放在三个月以前,霍翎根本不可能坚持这么久才落败。 霍翎用指腹摩挲着黑子边缘,也不气馁,比起最开始被景元帝杀得片甲不留,如今她已经能有来有回跟景元帝对照厮杀了。 霍翎一边挑拣着棋子,将它们放回棋盒,一边与景元帝聊起明日的除夕宴以及接下来的几场祭祀。 无论是除夕宴还是祭祀祈福,霍翎身为皇后,都是要出席的。 景元帝特意叮嘱了一句:“明日在宴会上,不要碰那里的酒水和糕点,若是实在渴了,与朕说一声。” 霍翎道:“陛下是怕有人在酒水和糕点里动手脚吗?” 景元帝道:“有朕的人盯着,东西很难被人动手脚,但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两人聊到除夕宴,德妃也正好因为宴会的事情过来找霍翎:“娘娘,这是今年出席宫宴的人员名单。” 霍翎接过名单扫了几眼,看到几个递了条子请假的人:“承恩公因何故缺席?” 这位承恩公,指的当然是何皇后的亲生父亲。 在霍翎进宫以后,京师的承恩公府就显得失意落寞了。霍翎已经许久没听说过这家人的消息。 德妃道:“承恩公府的人说是受了风寒,病得实在起不来,也怕过了病气给陛下和娘娘。” 霍翎淡淡道:“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确实不宜强撑病体进宫。” 以这位承恩公的身份和地位,宫里听说他生病,原是该赐下一些药材的。 但看霍翎和景元帝都没有这个表示,德妃当然也不会出声讨嫌。 霍翎与承恩公府颇有过节。 景元帝呢,原就因为承恩公几次三番上折,反对霍翎为后,削减立后大典的用度等事情,对承恩公心有不满。 如今承恩公又在霍翎刚传出有孕的消息时病倒,更让景元帝面色不虞。 谁知道承恩公是真的感染了风寒,还是被中宫有孕一事吓病了呢? 要换做旁人,与中宫无冤无仇,景元帝当然不会作此联想。 但放在承恩公身上,这个联想就显得合情合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除夕。 今日风雪俱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这还是霍翎怀孕以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主位下方,端王、端王妃、柳国公、文盛安……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落在霍翎身上。 霍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泰然自若。 她今天并未上妆,只用螺子黛浅浅描了眉,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衬出她那白里透红的脸色。 只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这段时间过得有多滋润。 反观端王、端王妃和柳国公等人,再如何遮掩,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憔悴,看得出来这几天都没睡过踏实觉。 尤其是柳国公,气急攻心之下吐了一口血。 他上了年纪,如此大动肝火,大夫来了以后,给他开了不少药方,还建议他好生静养,这段时间都不要见风。 但柳国公还是忍着不适,出席了这场宫宴。 歌舞过后,众人都端着酒排着队来敬霍翎,嘴里一个劲说着漂亮恭维话。 霍翎喝着无墨提前准备好的蜜水,若是遇到不熟的人,就浅浅抿上一口,遇到关系不错的,就给面子地喝完一杯。 一时间,给霍翎敬酒的人,都要比给景元帝敬酒的人多了。 不过在无墨准备的蜜水喝完以后,霍翎就推说自己醉了,与景元帝一起早早离席。 除夕宴过后,就到了景元二十四年。 接连几场隆重又繁琐的祭祀下来,霍翎没什么大碍,景元帝倒是一个不注意染上了风寒。 景元帝怕自己传染给霍翎,特意搬去凤仪宫偏殿住了几天,直到身体彻底痊愈,才重新搬回主殿。 霍翎实在哭笑不得:“陛下总要臣妾多注意身体,却忘了自己也要保重龙体。” 景元帝失笑,问起她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霍翎道:“臣妾倒还好,就是听说陛下这几日用得颇有些清淡。” 景元帝道:“生病的时候,吃什么都嘴里发苦。” “现在有胃口了吗?” “病好了,自然就有胃口了。” 霍翎道:“臣妾让御膳房准备了不少陛下喜欢的菜,今天中午陛下陪臣妾多吃一点。” 景元帝笑应了声好。 总的来说,这个年过得没什么波折,倒是出了元宵,景元帝开始重新上朝以后,承恩公府上了一道讣折。 承恩公缠绵病榻多日后,终究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承恩公的儿孙在朝中都有官身,如今承恩公病逝,他们都要丁忧。 这也是朝廷惯例,除了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有可能会被皇帝夺情外,其他官员都要老老实实辞官守孝。 承恩公府的人对此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们真正在担心纠结的,其实不是官职,而是承恩公的爵位。 按理来说,承恩公这个爵位,是赐予皇后生父的。 如今何皇后不在了,承恩公也病逝了,朝廷是该收回这个爵位。 但一般来说,朝廷都会另外加恩,允许承恩公的后代降等承袭爵位,比如从一等承恩公降为一等承恩侯。 为了这件事情,礼部尚书陆杭特意进了趟宫请示景元帝。 结果他到御书房的时候,李满却拦住了他,让他在外面喝茶稍等片刻:“皇后娘娘在里面。” 霍翎这回过来找景元帝,是因为就在今天早上,景元帝离开凤仪宫后不久,霍翎突然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就只是这么一下,却是霍翎第一次感受到胎动。 “踢得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景元帝将手放在霍翎微微显怀的肚子上,等了好久,都没等到这个孩子再动,失望道:“是朕今天走得太快了,错过了这个孩子第一次跟我们打招呼。” 结果就在景元帝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被轻轻踹了一下。 景元帝微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霍翎眼眸一弯:“可见先前那次是在单独和臣妾打招呼,这次是在单独和陛下打招呼。” 景元帝紧张道:“要不要宣胡太医来看看?” 霍翎这段时间也从太医、嬷嬷那里学来了不少孕期的知识:“只是胎动而已,而且胡太医昨天才刚请过脉。” 景元帝也没有坚持,又等了一会儿,见孩子不肯动了,才不舍地挪开手:“可能是动累了。” 霍翎别开头笑了笑:“说不定是懒的。” 景元帝捏了捏她的手腕,不许她这么说孩子:“这孩子在这方面肯定像你,而不是像朕。” 霍翎道:“旁人家都是严父慈母,到了陛下和臣妾这里,可能就得反过来了。” 两人说了回孩子,景元帝才想起来陆杭还在外面候着,让李满将人请进来。 陆杭给帝后请过安后,就说了爵位的事情。 景元帝还在斟酌。 霍翎却眉梢一挑,轻飘飘道:“何家的人有立过什么功劳吗,朝廷为何要额外加恩他们。” “给已故承恩公加恩倒也罢了,那毕竟是先皇后生父,就算是看在先皇后的面子上,也不能亏待了已故承恩公。但其他人又凭什么?” 此话一出,就连陆杭都不由抬头看向霍翎。 霍皇后与承恩公府不对付,她不愿朝廷加恩承恩公府很正常。 但她今日否决掉承恩公府的加恩,来日到了她的家族,可也不好另外加恩了。 霍翎神情平静。 霍家与何家的情况完全不同。只要她在,只要她的孩子在,对霍家来说,一个承恩侯的爵位只是锦上添花,失去了也不算多可惜。 比起考虑那遥远的日后,她更在乎眼下的以牙还牙。 景元帝沉吟片刻,道:“礼部代朕给承恩公赐下奠仪,等承恩公出殡后,就将何家的爵位收回来。” 陆杭俯身行礼,恭恭敬敬退了出去,心下却知道,承恩公,甚至是整个何家,都彻底败落了。 他们看似只是失去了一个承恩侯的爵位,但实际上,他们失去的是帝心。 一个家族,没有身居高位的族人,不能被天子记住,还和受宠的皇后有怨,这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等承恩公下葬后,朝廷也很快下达了正式旨意。 何族长老泪纵横:“霍皇后这是仗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就来报复打压何家啊。” 但就连这样的怨怼之语,何族长都只敢在私底下说一说。 他已是彻底怕了。 朝臣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都保持了沉默。对于削弱外戚这种事情,大家还是很乐见其成的。 入了三月,春风和煦,凤仪宫里的垂丝海棠渐渐开了。 霍翎肚子里的孩子,胎动越来越多,越来越有力。 霍翎抽了个时间,单独召见小陈太医。 其他人都退到殿外,只有无墨守在她旁边。 霍翎手腕搭在脉枕上,等待着小陈太医为她诊脉。 小陈太医这一回把脉花的时间不短,他将霍翎两只手的脉相都把了一遍,这才起身回道:“恭喜娘娘,娘娘这脉相,是个男孩。” 霍翎和无墨对望一眼。 即使知道小陈太医不是信口开河之人,霍翎还是忍不住多确认了一遍:“能肯定吗?” 小陈太医道:“娘娘请放心,能肯定。” 霍翎道:“胡太医能看出来吗?” 小陈太医道:“臣能看出来,是靠着祖传的把脉之术。胡太医的行医经验比臣丰富,也许不能十分确定,但应该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霍翎点了点头,无墨上前,给小陈太医塞了一个荷包。 霍翎叮嘱道:“这件事情,你务必守口如瓶。” 小陈太医再行一礼,退了下去。 “娘娘,快喝些水吧。”无墨将温热的茶水递给霍翎,脸上露出由衷的欢喜。 霍翎伸手去接茶水时,瞥见无墨的神情,不由一笑:“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女孩。” 无墨道:“我不打算嫁人生子,只要是娘娘生下来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不过如果这一胎是男孩的话,娘娘就能更轻松些。” 霍翎诧异地看着无墨,眼底晕开柔和的笑意:“你是这么想的吗?” “是。”无墨伸出手,隔着桌案抚摸霍翎显怀的肚子,“我期待这个孩子降生,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娘娘的孩子。他的存在,既能陪伴娘娘,又能保护娘娘。” 霍翎抿了口茶水,这才放下茶杯,与无墨约定:“等他出生以后,我们一起好好照顾他吧。你我小时候没有感受过的关怀,都要让他好好感受一下。” 这个私底下诊脉的结果,就连景元帝,霍翎也没有告知。 不过当天晚上,霍翎做了一个很奇异的梦。 从梦中醒来时,外面天还没亮。 霍翎试着重新入睡,却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脑海里回荡着的,都是与梦境相关的画面。 霍翎干脆坐了起来。 景元帝被她的动静惊醒,还以为她有哪里不舒服,就要让人去喊太医。 霍翎连忙拉住了他,低声道:“陛下,臣妾方才做了一个梦,好像是胎梦。” 景元帝立刻精神起来:“你与朕说说?” 霍翎道:“臣妾梦见一座巨山矗立在天际,无人可以撼动,也无人可以翻越。直到有一日,我走在路上,天边一颗太阳突然落入我的怀里,化作一只动物,有吞天吐地之能,嘴巴一张,就将那座巨山叼在了自己的嘴里。” 这胎梦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景元帝定是不能信的。 但这梦是霍翎做的,又是应在他们的孩子身上,景元帝顿时信了。 “太阳入怀,衔山而起,果然是个好兆头。” 景元帝话音落下,霍翎就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回动得比以往都要厉害。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床边亮着一盏微弱的宫灯,景元帝只听到霍翎小小抽了一口冷气,忙问:“怎么了?” 霍翎道:“没事,孩子翻了个身。我们继续睡觉吧,陛下明日还有朝会。” 景元帝却是毫无困意了,他让守在殿外的宫人进来,不多时,留守在太医院里面的太医也被请了过来。 大半夜的,整个凤仪宫的人都被闹腾醒了,结果太医把过脉后,只说无碍。 霍翎笑道:“臣妾就说了没事。” 景元帝道:“让太医在夜里留守,防的就是这个。你也别嫌折腾。现在困了吗?” 霍翎原本想撒个谎,但看着景元帝的眼神,还是默默说了实话:“不困。” 景元帝陪着霍翎继续聊了聊胎梦,随后又聊到燕西那边:“边境将领每隔三年都要进京述职。正好你的预产期在七月,要不要让你家里人提前进京,照看你生产坐月子?” 霍翎笑着摇头:“我身边不缺人照看。我爹今年要忙着训练骑兵,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开,还是等年底再让他们进京吧。” 一通闲聊下来,霍翎终于重新升起困意,再次进入梦乡。 入了五月,京师的气候变得闷热潮湿起来,各宫都开始用上了冰块,但霍翎的月份大了,不宜直接在宫殿里摆放冰盆,只能让宫人多给她打扇子。 内务府那边也早早将产婆、奶娘备下。 结果霍翎肚子里这孩子十分耐得住性子,众人从五月盼到六月,再盼到预产期的七月,孩子始终没有动静。 直到七月十日这天晚上,京师暴雨滂沱。 霍翎挺着大肚子,行动愈发不便,她在宫女的伺候下换好寝衣,也不急着上床休息,而是站在窗边吹着黏腻潮湿的夏风。 “阿翎,你看看这是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自从入了七月,霍翎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后,景元帝就肉眼可见地烦躁不安起来。如今他难得带了一丝笑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中的画卷递给霍翎。 霍翎伸手接过画卷,展开一看,微微怔住。 这幅画卷,画的竟然是她做的那个胎梦。 一座巨大的石山旁边,有一个被耀目阳光笼罩着的婴儿。 霍翎的手指落在那个婴儿身上,正要说些什么,突然疼得抱住了肚子。 景元帝连忙伸手去搀扶霍翎,身边伺候的嬷嬷宫女却早有准备。 太医和产婆早就在凤仪宫偏殿住下了,一听说皇后娘娘发动了,连忙赶了过来。 景元帝被请到宫殿外面,无墨却是顺利溜了进去。 霍翎疼得长发都被汗濡湿,这会儿正在产婆的指挥下喝着参汤蓄积力气,余光扫见无墨的身影,扯着唇角笑了一下。 霍翎养胎期间,都谨遵两位太医的医嘱来调理身体,既没有吃太多补品让婴儿长得太大,也没有亏着自己。 她这一胎虽是头胎,却还算顺利,从亥时发动,到天边亮起第一抹微光时,一道嘹亮的孩童啼哭声瞬间响彻整个凤仪宫。 经过四个多时辰的煎熬,霍翎平安诞下一子。 正文 第76章 “你觉得,衔山这个名字如…… 暴雨将整座京师洗礼了一夜,及至天明,方才停歇。 霍翎这一胎是在昨天晚上宫门落锁后发动的,次日清晨诞下皇子,所以宫外的人都没收到风声。 逢一的日子都要举办大朝会,朝臣们早早起来,坐着马车前去上朝,结果一直等到辰时,才等来匆匆赶到、满脸喜气的内侍总管李满。 “诸位大人请回吧,皇后娘娘昨晚发动,今早诞下一位小皇子。陛下在凤仪宫外守了一夜,这会儿已是乏了。” 短短一席话,透露出来的内容却极具份量。 皇后一派的官员,比如邱鸿振、靖国公等人,面上都流露出狂喜之色。 如文盛安、陆杭、陈御史、江祭酒这样的人,虽不是皇后一派的官员,但也颇为高兴。 过继的宗室子再好,又怎么比得过陛下亲子、皇后嫡子更名正言顺呢。 想到这儿,不少人的视线都隐晦地瞥向端王和柳国公。 稍晚一些,宫外的宁信长公主、肃亲王也都听到了消息。 宁信长公主和许时渡收拾一番,赶紧进宫道喜去了。 肃亲王却是特意将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叫到了榻前。 从猎场行宫回来后,肃亲王的身体又再次虚弱下去,他早已上了年岁,身子骨又不比同龄人壮实,之前能够随驾去猎场,更多是靠一口心气在撑着,如今那口心气散了大半,病情也开始反复。 “皇后娘娘诞下皇子的事情,你们都听说了吧。” 季二老爷和季二夫人连忙点头。 肃亲王道:“有些事情,我之前就和你们说过了,现在要再和你们说一遍。” “陛下没有儿子的时候,我们想一想就算了,如今陛下和皇后娘娘有了亲生儿子,就什么都不要想了。” 季二老爷保证道:“爹,你放心吧,我明白的。” 肃亲王继续道:“你们也不要丧气。大皇子只有两位姐姐,没有别的亲兄弟,等日后他长大了,可不是就需要堂兄弟来帮把手吗?” “我们家与皇后娘娘素来亲近,三郎略长大皇子几岁,只要好好和大皇子相处,日后前程必不会差的。” 看到二儿子和二儿媳妇将他的话听了进去,肃亲王也是长舒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唯有庆幸,他们 家陷得不深,还可以抽身离开。三郎才刚启蒙,只要日后好好教导,不会想岔。 要是像端王府、柳国公府那样深陷其中,才叫麻烦啊。 养在宫里的季渊晚也有十岁了,性格已经定型,若是不能放下不该有的妄念,摆正自己的心态和位置,这一辈子就算是彻底毁了。 公爹都耳提面命到这种地步了,季二夫人也不糊涂,赶紧表态:“过两天就是大皇子的洗三礼,宫里肯定要请我们的,我一会儿就去库房看看,给大皇子备下一份丰厚的洗三礼。” “还有皇后娘娘,她刚生产完,身体肯定很虚弱。虽然宫里什么都不缺,我们还是应该准备一些补品去探望娘娘。” 肃亲王满意地点点头。 与皇后娘娘交好,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没有怀孕之前,皇后娘娘就已经能对前朝施加一定的影响,间接推动了不少政策。 如今皇后娘娘生下大皇子,能做到的事情只会更多。 凤仪宫里,霍翎生下孩子以后,只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就累得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是下午。 霍翎正在宫人的伺候下吃着东西,景元帝就过来了。 再晚一些时候,左嬷嬷和奶娘也带着大皇子过来了。 景元帝从奶娘手里接过大皇子,递到霍翎面前:“你还没来得及看看孩子吧。” 霍翎伸出手,摸了摸孩子又红又皱的小脸。 孩子的小脸温热又柔软,胎发浓密,缩在景元帝怀里小小的一团。 霍翎又去捏了捏孩子紧握成拳的手。 似乎是被霍翎闹到了,孩子晃了晃自己的胳膊。 “太医看过孩子了吗?” 景元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看过了,太医说孩子生得很壮实。你在胎里把他养得很好。” 听到这话,霍翎也松了口气:“那就好。” 景元帝问:“你想到孩子的小名了吗?” “就叫安儿吧。”霍翎垂下眼眸,看着孩子,唇角微弯,“我身为母亲,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健康长大。” 她这一辈子,应该只会有安儿一个孩子。 作为大燕的嫡皇子,未来的储君,他要肩负起来的东西非常多,但在那之前,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会拥有她幼年时渴求追逐过的父爱,也会拥有她幼年时没有得到过的母爱。 她想,她一定要好好护着这个孩子,和陛下一起,陪伴他长大,将他教导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优秀的君王。 内务府不缺各种滋补的东西,孩子已经生下,霍翎也不需要担心补得太过会导致孩子太大不好生,只管静下心来坐月子。 孩子的洗三礼时,京中许多宗室都受到了邀请。 德妃、贤妃等妃嫔,还有大公主、二公主、季渊晚也都一道过来了。 当奶娘抱着大皇子露面时,众人连忙围了上去,嘴里一个劲说着喜庆恭维的话。 这个说“大皇子眼睛和嘴巴都很像娘娘”,那个说“很少见到像大皇子一样,胎发这么浓密的孩子,在娘胎里养得可真好”,还有的说“瞧这孩子小胳膊小腿多壮实啊”…… 凑上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因此没有凑上去的人就显得格格不入。 端王妃牵着季渊康的手,沉默站在人群外围。 季渊康踮起脚尖,目光不时往人群瞟,似乎有些意动,但看了看端王妃,他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扭头去看不远处的季渊晚。 季渊晚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意,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皇子身上,却没有上前过哪怕一步。 *** 大皇子刚出生那几天,景元帝高兴得基本没怎么合过眼,等到那股高兴劲终于压了下去,他才有心思去处理其它事情。 看着站在下首的端王,景元帝的语气很平和。 “渊晚那孩子在皇宫里养了四年,也是时候接回端王府了。” 端王垂下眼眸,恭声应是,没有太大反应。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景元帝道:“朕拟了一道圣旨,让李满念给你听听看。” 圣旨上的内容,主要是对季渊晚的封赏。 当初季渊晚进宫时,不是随随便便坐在马车里被送进来的,而是宫里用仪仗将他接进来的。 如今要送走季渊晚,也不能随随便便一辆马车将人打发了,同样要准备仪仗将季渊晚送回端王府。 除了仪仗外,景元帝还将季渊晚封为端王世子。 按理来说,端王是亲王,将来他的儿子继承爵位,是要降等袭爵的。 但圣旨里说了,将来季渊晚这位世子可以承袭亲王之位。 端王捏了捏隐在袖中的手指,面上还要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皇兄,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景元帝道:“养在宫里的亲王世子,和养在宫外的亲王世子,份量当然不同。” 除此之外,景元帝还给季渊晚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就连季渊康那边也有封赏。 这也是景元帝在安抚端王府的人。 他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肯定不乐意季渊晚再留在皇宫里。但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子,就算是养个宠物,养几年也养出感情来了,何况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总要做出妥善的安排。 端王代两个孩子接旨谢恩,又问景元帝什么时候将季渊晚送回去,端王府也好早做准备。 景元帝道:“内务府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仪仗。” “臣弟明白了。”端王主动为景元帝排忧解难,“若是皇兄不介意,就让臣弟见一见渊晚那孩子,与他解释清楚整件事情吧。” 景元帝没有同意端王的提议。 他亲自通知季渊晚,肯定比其他人代为通知要好。 “让渊晚来一趟御书房,朕亲自跟他说。” 季渊晚来得很快。 走进御书房,看到端王也在时,季渊晚微微一愣。 景元帝也没做太多铺垫,将圣旨递给季渊晚,让他自己看看。 季渊晚打开圣旨,突然就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之感:“皇伯父,我明白了。这几年多谢皇伯父对我的照顾。” 景元帝的视线余光一直落在季渊晚身上,看他小小年纪神情平静,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怨怼不忿之色,暗暗点了下头。 等端王和季渊晚离开后,景元帝也起身去了凤仪宫。 他陪着大皇子玩了一会儿,等大皇子饿了,被抱下去喝奶时,景元帝才与霍翎说了今天的事情。 有关季渊晚的事情,霍翎是丝毫不沾手的,所以她也是刚知道景元帝对季渊晚的安排。 不过对此,霍翎也没什么异议。 将季渊晚送出皇宫,让季渊晚无缘皇位,就已经是对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最大的打击报复了。 霍翎转而问起另一个自己比较关系的问题:“臣妾看陛下这两天一直在翻阅书籍,您想好安儿的大名了吗?” 景元帝道:“是想到了一个,但朕又怕名字太好会惊了孩子。” 霍翎忙道:“连陛下都觉得好的名字,臣妾得听一听。” 景元帝笑:“朕还不了解你吗,什么都要最好的,真听了这个名字,估计就要觉得别的名字是将就了。” 霍翎催促:“您先说说。” 景元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这个名字是应了你做的胎梦。” “太阳入怀,衔山而起。你觉得,衔山这个名字如何?” 霍翎知道景元帝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这个名字,放到其他孩子身上,可能还不算什么。 放到他们的孩子身上,他所要衔起来的山,还能有什么? “衔山。季衔山。”霍翎在嘴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眼眸含笑,“陛下别纠结了,就叫这个名字吧。” “我们的孩子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孩子,肯定能压得住这个名字。” 正文 第77章 百日宴。 景元帝也很满意这个名字,他所忧虑的,无非还是孩子的身体。 为了这件事,他还悄悄避着霍翎,召见了钦天监监正和大相国寺住持,让两人算算孩子的生辰八字与名字是否相合。 钦天监监正和大相国寺住持都是聪明人,虽然景元帝没有明说,但从生辰八字略一推算,两人就已经心中有数。 而且,这确实是个寓意极好的名字。 “孩子五行缺土,这名字里恰好有个山字。山体厚重雄浑,口衔山体,足以镇住所有外邪,万不会惊了孩子。” 景元帝这才放下心来。 霍翎是在几天后的一场闲聊里,才听说这件事情的。虽有些哭 笑不得,但霍翎也能理解景元帝的心情。 霍翎年纪轻,身体底子好,又有嬷嬷悉心照料,太医出手调理,身体恢复起来也很快。 等她出了月子不久,端王上了一道折子,说王妃身体不适,太医来看过几次都没有起色,找莲花观观主批了命,说是需要亲生儿子在观里住上三个月,就能不药而愈。 二儿子季渊康年纪还小,不适合久住在观里,大儿子季渊晚在皇宫里叨扰多时,不知陛下能否允许他们将季渊晚接回来。 次日,季渊晚哭着冲去凤仪宫拜见景元帝,说自己承蒙皇伯父厚爱,接进皇宫里享了几年清福,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在亲生父母面前尽孝。 如今听闻生母重病,正是需要他尽孝的时候,希望皇伯父能够成全。 景元帝亲自扶起季渊晚,为他擦干眼泪,准了他的请求,先是给端王府赐下一大堆滋养的补品,又颁下圣旨封赏季渊晚,最后还安抚季渊晚,让他在皇宫里多待一段时间,等到仪仗准备妥当,再送他回家为母祈福。 朝臣对此都保持了沉默,就连柳国公也没有提出异议。 大家看得出来,这是端王在配合景元帝做戏,全了两方的面子。 等内务府那边准备好仪仗,景元帝又让钦天监算了个吉日,这才将季渊晚送回端王府。 其实端王妃是真的病了。 自从霍翎怀孕以后,端王妃心中的忧虑彷徨就始终无法排遣,苦苦煎熬了七个月,听到霍翎诞下一子后,端王妃只觉自己等待了七个月的审判终于来临。 她勉强撑着身体出席了大皇子的洗三礼,回来后就病倒了,找大夫来看过,也只说是郁结于心。 这会儿看到季渊晚回来,端王妃抱着他狠狠痛哭了一场。 季渊晚靠在母妃温暖的怀里,强忍着的泪水也终于落下:“母妃,我好害怕。” 端王妃听到孩子的诉苦,反倒一下子被激起了斗志。 她努力收起泪意,摸着季渊晚的头道:“不怕,你现在已经回家了。等明天,母妃带着弟弟陪你去莲花观住一段时间,在那里散散心。” 汇聚在端王府身上的目光,都随着端王妃带着两个孩子住进莲花观里,以及大皇子的百日宴而挪开了。 这场百日宴办得比洗三礼要隆重盛大。 除了邀请宗室命妇外,朝中官员的亲眷也在受邀之列。 许久没有在人前露过面的霍翎,亲自抱着孩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接受众人的恭贺。 “娘娘,大皇子取好名字了吗?”靖国公夫人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向霍翎打听。 霍翎也没有瞒着,孩子的百日宴也叫命名礼,之前一直没有声张,这会儿是时候将孩子的名字公布出去了。 “小名叫安儿,大名是陛下取的,叫季衔山。” 靖国公夫人惊叹:“这个名字可真好。” 霍翎笑道:“本宫有六个月身孕的时候,做了一个胎梦,陛下正是因为那个胎梦,才给孩子取了这个名字。” 季二夫人也跟着捧场:“不知道是什么胎梦?” 霍翎将胎梦内容一说,大家对望一眼,也甭管这胎梦是真的还是假的,皇后娘娘亲口说了,陛下也明显深信不疑,大家当然是要好好捧场。 就连宁信长公主都说:“皇嫂发动的时候,京师突然天降暴雨。但等大皇子一生下来,那雨就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可见是应了这胎梦。” 霍翎笑着将孩子递给宁信长公主,让她抱一抱孩子,又问一旁正在逗弄孩子的许时渡,成亲的日子定了没有。 许时渡道:“定在十一月。” 等许时渡说了具体日期,霍翎道:“到时我让人去给你送添妆礼。要是你成亲那日方便的话,我带大皇子去公主府喝一杯你的喜酒。” 许时渡眼眸霎时亮了:“只有你和大皇子来吗,皇帝舅舅来不来?要是来的话,我也好将位置提前留出来。” 霍翎道:“我还没问过陛下。你先将位置留出来吧。” 与许时渡聊了回她的婚事,霍翎让人抱大皇子回去休息,她留在这里继续招待宾客。 一直忙到下午,宾客散去,霍翎换了身衣服,就去看大皇子。 三个多月大的孩子已经慢慢长开了,五官依稀能看出父母的影子,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与霍翎十分相似。 霍翎摸了摸孩子的脸,叫住过来给孩子请平安脉的小陈太医。 “本宫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这孩子的身体。小陈太医与本宫相交多年,可否留在这个孩子身边,专门看护他,直至他平安长到三岁。” 在太医院里,医术比小陈太医好的人比比皆是,但找个可靠之人才是最重要的。 小陈太医只是醉心医术,又不是不通俗务,当然知道这是多大的机缘。只要大皇子平安长大,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 “臣多谢娘娘厚爱。” 除了小陈太医这边,霍翎还从太医院调了两位医女过来。 太医院一直都有培养医女的习惯。不过这些医女大都是为了在诊治时给太医搭把手,帮太医做一些他们不方便做的事情。 她们在太医院里,更像是跟在太医身边忙前忙后的学徒,没有正式的官职在身。 霍翎见到两人后,也没说虚的,直接许诺,只要她们照顾好大皇子,等大皇子平安长到三岁,就让她们进入太医院成为正式的太医,宫中所有医书也都会向她们开放。 “太医院从来没有女子担任太医的先例。能不能成为先例,就看你们能不能照顾好大皇子了。” 有小陈太医和两位医女日日照看,还有那些有经验的嬷嬷贴身照顾,霍翎才算是稍稍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就到了许时渡的添妆礼。 霍翎在这京中,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也只有一个许时渡。 她给许时渡准备了极丰厚的添妆礼,到了许时渡的吉日,还和景元帝一起带着大皇子出宫去喝喜酒。 许时渡的婚宴办得极盛大,而帝后的亲至,也让这场婚宴的喜庆更上一层楼。 为了不让宾客太拘谨,霍翎和景元帝没有多待,喝过新郎新娘敬的酒后,就起身离开了。 陆杭亲自送他们出府。 霍翎对陆杭笑道:“难怪宁信会选陆尚书的孙子做女婿,果然是一表人才。想必陆尚书年轻时也是这般风采过人。” 霍翎这一番话,既夸了新郎陆淮,又夸了陆杭,陆杭颇有些受宠若惊:“皇后娘娘过誉了。” 马车已近在眼前,霍翎道:“陆尚书就送到这里吧。” 上了马车,景元帝先是和霍翎聊了聊婚宴的热闹,这才说起另一件正事:“就快过年了,你爹上了折子,询问回京述职之事。让你爹他们进京陪你过年如何。” 霍翎笑应了声好:“也有三年没见他们了,正好让他们来看看安儿。” 霍翎怀孕以后,每次霍世鸣给霍翎寄家书时,都会顺便让人捎上一些给她的补品,以及给孩子的东西。 大皇子出生后,霍翎也让人给燕西那边去了信,还收到了霍家人准备的百家被。 百家被是民间习俗,寓意孩子能在百家的庇护下平安健康长大。霍家人的这份礼物,可以说是直接送到了景元帝的心坎上。 所以这会儿景元帝的安排很体贴:“那就让他们早点动身进京,再晚一些,雪下大了就不好赶路了。” 霍世鸣给景元帝上完折子,也没有一味等着景元帝的回复,而是先着手安排起了燕西的事务。 尤其是燕羽军这边。 就在这时候,方氏突然找上霍世鸣。 这大半年时间里,霍世鸣一心扑到了训练骑兵上,方氏也一心扑到了为方建白挑选妻子的事情上。 在燕西一众命妇中,方氏的身份是最高的,她亲自设了几场宴会,给许多有适龄姑娘的人家下了帖子,大家自然都欣然赴宴。 宴会途中,方氏还将方建白叫了过来,想让方建白相看相看姑娘。 刚开始的时候,方建白不明所以,听到方氏有事找他,匆匆前去。结果到了那里,方氏一直拉着他低声介绍姑娘的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之后几次方氏再派人来寻他,他都推说自己公务在身,不便前往。 方氏跟霍世鸣抱怨过几次,还让霍世鸣帮她劝一劝方建白。 霍世鸣劝了,也同样没能劝动。 这回方氏来找霍世鸣,是想让方建白跟着他们一起进京。 边境将领回京需要得到天子首肯,但方建白职务不高,只要身为主将的霍世鸣同意,就能以亲卫的身份,一路护送他们进京。 正文 第78章 亲人相见。 方氏心里在想什么,霍世鸣还是比较清楚的。 不过在方建白的婚事上 ,霍世鸣的态度和方氏是一样的。 阿翎进宫三年,如今连孩子都有了……不管怎么样,人总得往前看。 提前安排好手中的事务,又与几位亲信打过招呼,等京师的旨意一到,霍世鸣即刻动身。 这回进京,霍世鸣闹出来的动静可不算小。 为了展示练兵成果,霍世鸣从燕羽军里精挑细选出来一百人,组成他的亲卫队,由方建白统领。 这一百人身下骑着的马,都是顶顶好的战马。 在缺马的大燕,可是极难看到如此多的好马。当这一行人绝尘而去时,不知吸引了多少人艳羡的目光。 沿途有驿站不断往宫里送消息,霍世鸣一行人刚踏入京师城门,就又接到了宫中的圣旨。 听到圣旨内容,霍世鸣简直欣喜若狂。 因为景元帝给霍世鸣赐下了一座将军府。 ——而这座将军府,正是三十多年前,霍家在京中居住的府邸。 李满将圣旨递给霍世鸣,笑吟吟道:“将军这回进京述职,再住在郡君府就不合适了。听闻陛下有意给承恩公赐府邸,皇后娘娘就选中了这一套,不知霍将军是否满意。” 霍世鸣紧紧握着圣旨,胸膛里淌过一股热流:“满意。太满意了。” 果然还是阿翎知他啊。 李满道:“承恩公可需要奴才派人领您过去?” 霍世鸣朗声一笑:“不用,不用,我知道该怎么回去,多谢李内侍的好意。” 李满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强求:“那奴才就先告辞了。承恩公舟车劳顿,陛下说了,让您在府中好好休整一番,明日再进宫不迟。” 目送李满离去,霍世鸣将圣旨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越众而出,依照着旧时的记忆,亲自在前面领路。 远远地,霍世鸣就看到了记忆里的府邸。 每次回京师时,他都会顺便来这里看一眼。 这里或是暂时闲置,无人居住,或是挂上了“某府”的牌匾。霍世鸣每看一次,就黯然神伤一次。 经手过几任主人后,这一回,府邸上挂着的牌匾,终于重新换回了“霍府”二字。 府邸门前的两头石狮子还如记忆中那般,威风凛凛矗立着。只是历经三十多年的风雨洗礼,愈发显露出时光的印痕。 霍世鸣抚了抚石狮子的头,缓步走上台阶,将手按在红色大门上。 五岁那年,霍家被问责,他被父亲霍英绍牵着走出这座府邸,回头看去,只能看到这扇厚重的红色大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 如今,年近四十的他再次站在这扇厚重的红色大门前,双手用力一推,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走回这座府邸。 …… “霍府”二字,是由霍翎亲笔所书,让、命内务府制成牌匾后,再送过去挂上的。 霍世鸣身为燕羽军主将,虽然在京中停留的时候不会太长,但朝廷为了表示对他的重视,还是要给他赐一座府邸的。 要是别的将领,景元帝就自行决定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霍世鸣是霍翎的亲生父亲,在挑选府邸时,景元帝就征询了下霍翎的意见。 霍翎远比这世间任何一人都要清楚霍世鸣的执念,当即就给景元帝出了主意。 从李满回宫时的禀报,就能知道霍世鸣有多满意这份赏赐。 …… 霍世鸣心情激荡了一晚,第二天进宫时,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黛。 按照霍世鸣的打算,他原本是想先公后私,先去给景元帝请安,与景元帝聊一聊燕西的军务,再求景元帝让他见一见霍翎。 结果到了御书房一看,霍世鸣险没吓一跳。 阿翎怎么也在? 霍翎在给霍世鸣写家书时,总不好明晃晃写一句“我能进御书房旁听政务”,所以霍世鸣在这方面的见识就远不如京中官员。 京中官员现在看到她出现在御书房里,已经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了。 仿佛皇后就应该出现在御书房里一般。 惊诧过后,霍世鸣连忙行礼:“臣霍世鸣,给陛下、娘娘请安。” 景元帝抬手:“霍将军,坐吧。” 等霍世鸣坐下,霍翎主动打了声招呼:“爹爹昨晚睡得不好?” 霍世鸣笑道:“臣昨晚将霍府逛了一遍,一个没注意,就耽误了入睡的时间。” “爹爹满意就好。”霍翎上下打量霍世鸣,又道,“三年不见,爹爹看起来更精神了,就是晒得也更黑了。” 在景元帝面前,霍世鸣还是有些拘谨:“臣这几年一直忙于练兵,在前线风吹日晒,黑了不少。倒是娘娘,愈发神采照人。这京师的水土就是比燕西的水土养人。” 霍翎对景元帝说:“可见这御书房不是个能叙旧闲谈的地方。我爹这般严肃的人,都能面不改色,对我说出这种吹捧之语了。” 景元帝哈哈一笑,问霍世鸣:“霍将军这一路可还顺利?” 霍世鸣尴尬道:“托陛下和娘娘的福,一切顺利。” 不过经霍翎这么一调侃,霍世鸣也放开了一些。 他看得出来,对于霍翎与他在御书房闲谈,景元帝并不介怀。 景元帝道:“那霍将军就先来介绍一下燕羽军的情况吧。” 霍世鸣一边介绍,一边用余光去瞄霍翎,原本压下去的诧异又再次翻腾上来。 不过面对景元帝的垂询,霍世鸣也不敢太分神,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就全身心投入到和景元帝的问答中。 去年年底,霍世鸣被正式任命为燕羽军主将。 他连过年都没心情过了,一心扑到筹建燕羽军的事情上。 等出了年,冰雪消融,从京师到燕西的官道畅通无阻后,兵部派人送来了大量的兵器铠甲,吏部安排的一些重要官员也都陆续抵达前线。 而组建骑兵要用到的战马,也有监牧区的人来和霍世鸣进行交接。 从三月开始,霍世鸣一边在老兵中挑人,一边在燕西招募新兵。 燕羽军满编三万人,但一支军队从无到有,不可能立刻招满三万人。霍世鸣先期只挑出了五千兵卒,一边训练这五千兵卒,一边往里慢慢填补兵源。 如今大半年下来,燕羽军已扩大到八千的规模。 这些事情,在霍世鸣呈给景元帝的折子里都有提及,如今也不过是说得更细致些,方便天子垂询。 景元帝对于这个进展还是比较满意的。 按照霍世鸣的说法,再给他一到两年的时间,燕羽军就能彻底成型。 当然,这种没有经过战争洗礼的军队,能有多精锐不好说。至少架子是搭起来了,以后多想些法子来练兵就是。 霍翎出身将门,也读过不少兵书,但这种从无到有组建一支骑兵的经验,是任何一本兵书上都没有提过的。 因此这会儿也听得津津有味,全当长长见识。 看景元帝和霍世鸣聊得差不多了,霍翎朝李满打了个手势。 李满悄悄退下,不多时,端着三碗秋梨膏走了进来。 霍翎将其中一碗推到景元帝面前:“陛下,你们聊了这么久,先休息一下,喝些东西润润嗓子吧。” 京师的冬天又干又冷,景元帝前几天在外面待得久了点,嗓子总有些不舒服,但也没严重到要让太医开方子的地步。 霍翎就命底下伺候的人常备着养肺润燥的饮品,时不时给景元帝喝上一些。 景元帝要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顺势停下话音。 等下首的霍世鸣喝了几口水,重新放下碗后,霍翎出声道:“本宫有三四年没回过燕西了,爹爹能否说一说,这几年燕西有什么变化。” 霍世鸣不敢将这话当做是父女之间的闲聊,一边绞尽脑汁思索燕西的变化,一边回答霍翎。 没有朝廷投入大量资源,别说只过去了三四年,就算是过去了十三四年,燕西各城镇的变化都不会太大。 霍世鸣很快就说不下去了。 霍翎给他提了个醒:“这一年多时间来,燕西的马政情况如何?” 霍世鸣恍然,连忙道:“燕羽军与燕西监牧区接触颇多,依臣之见,燕西那位监牧使是个有才干的,将上上下下打理得井 井有条,送到军中的每一匹战马都养得很好。” “不过除了燕羽军外,燕西各军中还是普遍缺马。” 这回不用霍翎再提醒,霍世鸣将情况细细道来。 景元帝放下手里的汤匙,突然问道:“霍将军与那位羌戎首领李宜春接触得多吗?” 霍世鸣谨慎:“是有过一些接触。” 景元帝:“说一说你对他的了解。” 霍世鸣忍住没去瞧霍翎,将自己的看法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景元帝心中一动:“你说他颇为仰慕大燕文化?” 霍世鸣点头应是:“他身边有一位汉文老师,颇受他器重。” 景元帝微微颔首,侧头对霍翎道:“这个时辰,安儿该醒了吧。” “是该醒了。”霍翎说,“爹爹还没见过安儿,不如随陛下和本宫一同去凤仪宫瞧瞧安儿,等用过午膳再出宫不迟。” 霍翎不在凤仪宫的时候,无墨都会亲自守在大皇子身边。 这会儿大皇子刚喝过奶,正躺在小床里,右手抓着一个小布团,在无墨的逗弄下啊啊叫了两声。 似乎是察觉到了霍翎的到来,他突然望着无墨身后,咧嘴笑了一下。 无墨回头:“娘娘,你回来了。” 霍翎道:“将安儿抱出去吧,我爹来了。” 五个月大的孩子,在不吵不闹的时候,总是十分可爱的,这会儿他穿着红色的夹袄,被霍翎抱在怀里,手抓着自己的脚,圆溜溜的眼睛盯盯这个,瞧瞧那个,不时还咧一咧嘴。 霍世鸣看着孩子的眼睛,微微一愣,忽然生出许多感慨:“安儿和娘娘小时候生得真像。” 霍翎看向霍世鸣。 霍世鸣道:“娘娘刚出生那会儿,我在军营忙得抽不开身,只能请奶娘和丫鬟照看你。每天晚上我从军营回来,去你屋里看你的时候,你就总是这么看着我,还一个劲朝我咧嘴笑。” 霍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大皇子抬头,盯着她咧嘴。 霍翎摸了摸孩子的小脸,问霍世鸣要不要抱一抱他。 霍世鸣小心接过孩子。 景元帝知道他们父女许久未见,肯定有很多体己话要说,这会儿并不在殿内。 所以霍世鸣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后,就对霍翎道:“你母亲和阿泽都想进宫来看看孩子。还有建白,他也来京师了。” 霍翎微讶:“方表哥也来了?” 霍世鸣:“是啊,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见他。” 霍翎听出霍世鸣语气不对:“是方表哥出什么事情了吗?” 霍世鸣支吾了一下:“还是让你母亲明日与你说吧。你先听听看,要是觉得合适的话,再见见建白。” 霍翎看霍世鸣的反应,就知道霍世鸣要说的是一件私事,而且不急在一时解决,便也没有追问:“那明天就先让母亲和阿泽进宫吧。” 这还是方氏和霍泽第一次进宫,好在两人已经见过不少世面,又是无墨亲自出宫接他们,所以两人这会儿还稳得住。 但等两人踏入凤仪宫,看到倚坐在殿上的霍翎时,都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霍翎在自己的宫殿里,见自己的亲人,穿着打扮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长发也只用一根羽毛发簪随意挽起。 可莫名地,方氏和霍泽都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压迫。 这让原本还算从容的两人,都变得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审视起自己,担心自己有什么失仪冲撞的地方。 “给娘娘请安。”两人连忙行礼。 霍翎请两人坐下,上下打量霍泽一番,笑道:“长高了不少。” 霍泽今年已有十六,姐弟三年不见,霍泽的身高往上蹿了一大截,这会儿已经比霍翎高出了大半个头。 无墨走回霍翎身边,应道:“可不是嘛,我方才看到少爷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 霍翎道:“就是太瘦了,看起来有些单薄。” 霍泽终于找回了几分和阿姐相处的熟悉,嬉笑道:“阿姐放心吧,我现在每天都吃很多肉,很快就能强壮起来了。” “是该多吃点。”霍翎笑了下,目光移到方氏身上,关心道,“雪天赶路,母亲身体可还受得住?” 方氏回神,将心底那点儿畏缩抛之脑后,笑道:“受得住,我……臣妇要是染了风寒,是断断不敢来凤仪宫的。” 霍翎道:“我们一家人私底下见面,不用这么讲究。” 霍泽喝了口宫女刚奉上来的茶,左看看右瞧瞧,既激动又疑惑:“阿姐,怎么没看见安儿?” 霍翎:“他这会儿应该还在睡觉,不如先让无墨带你去看看他,要是他醒了,你就在那里陪他玩一玩。” 霍泽少年心性,根本坐不住,高高兴兴地跟着无墨去了。 打发走了霍泽,霍翎看向方氏,温声道:“听爹爹说,母亲有事寻本宫。” 方氏捏了捏帕子,又看了看霍翎身边的宫女。 霍翎挥了挥手,几位宫女都往外退去。 方氏暗暗吐了口气,明明来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这会儿对上霍翎的视线,她却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是、是关于建白的婚事。” 霍翎面上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话已出口,方氏闭了闭眼,也就全说了。 “……劝说的话,我、你爹还有他爹娘都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可他根本听不进去。” “我想……”方氏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我想请娘娘帮忙劝劝他。” 霍翎沉默,没想到会是这个请求。 说实话,这个请求让她有些为难。 在明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成亲的情况下,主动将对方叫进宫里,劝说对方听从父母之命成亲…… 如果方建白真的松了口,那到底是被她劝动了,还是因为不想她为难才摆出如此姿态呢。 “这种事情应该由长辈劝说才是,本宫出面并不合适。” 看着方氏面露急色,似乎想要继续开口,霍翎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她稍安勿躁。 “不过本宫与方表哥许久未见,他难得来京一趟,本宫肯定是要与他见上一面的。” 正文 第79章 “移风易俗,这四个字,说…… 要不是实在没了办法,方氏也不能昏了头求到霍翎面前。 但这种事情,对困于后宅的方氏来说是大事,对霍翎来说,只能算小节了。 她也没打算拖延下去,直接让崔弘益去一趟霍府,将方建白召进宫来。 方建白来得很快,他眼眸低垂,不敢逾矩:“给娘娘请安。” 霍翎赐座,开门见山:“一别四年,今日本宫召表哥过来,一是在宫里设了家宴,二是母亲有一事相求,本宫想问问表哥的意思。” 这会儿方氏和霍泽都在偏殿逗弄大皇子,霍翎是在凉亭里见方建白的。 凉亭周围围了一圈屏风,又点了几盆炭火,倒不怕受凉。 方建白微微一愣,无需霍翎挑明,他已反应过来,无奈一叹:“我没想到姑母会求到娘娘面前。” 要是知道的话,他肯定是要拦上一拦的。 方建白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绪,又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宫人都站在屏风外,只要不刻意提高声音,宫人就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这几年时间里,姑父先是晋升为行唐关副将,他手中没有得用的人,我年纪、能力、资历都不足,只有忠心勉强值得一提,才被姑父委以重任。” “那段时间,我一日不敢懈怠,吃住都在军营里,根本无暇考虑其它事情。” “好不容易将所有事情都梳理清楚了,姑父又在娘娘的提拔下,成为了燕羽军主将。” “燕西没有什么人会练骑兵,为了不辜负陛下和娘娘的厚望,姑父和将士们同吃同住,闲暇时都在整理翻看兵书。他作为主将如此勤勉,我又怎能偷懒。” “这确实是你的性子。”霍翎手里捧着汤婆子,平静道,“但这个理由应该无法说服母亲他们吧。” 方建白苦笑。 确实,他私底下已经和长辈们 沟通过不止一次,但在长辈们看来,成亲这种事情,又不需要他花什么心思,自有长辈为他操办。 而且战场刀剑无眼,早些成亲,早些诞下子嗣,之后他要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人会再拦着他。 “我与娘娘情同兄妹,既然娘娘问了,我也不瞒娘娘。” “娘娘天人之姿,在燕西之时,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倾慕娘娘。我也不能免俗。但娘娘入宫以后,我万万不敢再有半分肖想。” 这份心意,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方建白却从未亲口说出来过。 后来她与端王结缘,有些话再说出口,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已至今日,她稳居中宫之位,又诞下嫡皇子,时过境迁,倒是能说出口了。 “我没想过一直不成亲,不过我才二十二,就算多耽搁个三四年,也才二十五六。只是我与长辈们说了,长辈们却难免多想。” 霍翎听到这里,也算是明白了方建白的想法。 不管方建白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不急着成亲,他对自己未来是有明确规划的。只是他的想法没能得到长辈的认可。 霍翎说:“这样僵持,并非好事。” 方建白叹了一声:“我知道,我今晚回去就和姑父姑母好好聊一聊,不会让他们再因为我的个人私事,叨扰娘娘。” 霍翎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你我至亲,说这话就显得外道了。就算母亲不说,见了你以后,本宫也要问上一问的。” 霍翎今日召见方建白,其实还另有要事:“你这三四年有什么打算?” 方建白有些不明白:“燕羽军初建,千头万绪,我这三四年应该都会在军中好好训练士卒。” 顿了顿,方建白脑海里灵光一闪:“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娘娘只管开口。” 霍翎的指尖轻轻敲着杯壁:“这件事情,其实和燕羽军主将之争有些牵扯。” 当初在争夺燕羽军主将之位时,赢面最大的人其实是安鸿羽。 但人算不如天算,她在那个时候怀孕了,景元帝为了给她腹中的孩子增加筹码,越过安鸿羽,点了霍世鸣为燕羽军主将。 这件事情,到这里就算是翻篇了。 可霍翎心里还是存了一些疑虑。 根据邱鸿振查到的东西来看,当时在背后推安鸿羽上位推得最厉害的,就是柳国公的人。 再加上她爹越过安鸿羽,成为了燕羽军主将,谁也不知道安鸿羽心底到底是什么想法。 霍翎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多疑就猜忌打压安鸿羽,但她也不觉得自己的多疑是一件坏事。 而且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她在燕西根基深厚。 在比燕西重要许多的燕北,却毫无经营。 朝廷重视马政,不惜花费巨大代价也要培养骑兵,为的不还是燕北,不还是那一块被割让出去,百年未曾收复的燕云十六州吗。 她需要提前在燕北布一布局了。 未来几年内,大燕都无力兴师北伐。 但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待到一切条件成熟,如果能在她的推动和主导下,让羌戎彻底并入大燕疆域,让燕云十六州重回中原王朝…… 收复失地,开疆扩土,让大燕那本就壮观的舆图再往外延伸……只要这么想一想,她就激动得要练上半个时辰的字才能重新恢复平静。 霍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也许是因为少年时常听父亲说起霍家祖训,也许是因为她在牢狱里用羌人和燕人之论来劝说李宜春时,李宜春脱口而出的那句“你居然妄图吞并羌戎”。 总之,当她走到如今的位置,而且有能力去做这些事情时,她就自然而然地去做了。 未必能功成,但闲棋应先落下。 …… 霍翎心中的斟酌,不可能全盘向方建白道来,她只是适当挑拣了一些来说。 其实这件事情,霍翎原本是没有考虑过方建白的。 方建白在燕羽军干得好好的,他的顶头上司就是霍世鸣。可以说,只要方建白不犯下什么无可挽回的大错,未来都是一片坦途。 只是一时之间,霍翎手里寻不到合适的人选。 而方建白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京了。 霍翎收回思绪,为方建白分析利弊:“燕羽军这支军队,好位置就那么些,你离开三四年,重要的位置都被人占了,以后再回来,就算有我爹帮扶,想往上爬也不容易。” “你自幼生活在燕西,燕北对你来说人生地不熟。军中不同其它地方,就算你有皇后表哥的名头,别人也未必愿意买你的账。” “更别说我还想让你去安鸿羽将军麾下效命,在那里,你势必要直面大穆骑兵。这远比留在燕西练兵要危险,而且还未必比留在燕西有前程。” 方建白笑了一下:“听起来,似乎确实不是什么好差事。” 霍翎也笑道:“对那些想要搏一个前程的人来说,未必是坏事。但你有更多选择,所以这对你来说,确实不能算好差事。” “我明白了。” 方建白点头,坐在这里聊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抬眼凝望霍翎。 但不过一瞬,他又重新低头。 “娘娘一向是个有成算的人,如果娘娘手里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绝不会说出这番话。我知道娘娘心中的为难,但娘娘无需担心。” 方建白默默换了对霍世鸣的称呼:“行兵打仗,岂能畏险惧难。如果我想求安稳,早就向霍将军求了后勤粮草官这个职务。” “至于我的前程。说句实在话,我与娘娘是至亲,只要娘娘和大皇子一切安好,我就不用忧虑自己的前程。娘娘有吩咐,只管说就是。” “但我如今是霍将军的亲卫,又在霍将军麾下任命,有关我的职务调度,还需要先向霍将军请示。娘娘稍等两日。” 霍翎听到方建白的表态,微微点头,又道:“此事不急,总归眼下就要过年了,你的职务就算要变动,也得过完年再说。” 聊完公事,方建白也放松了一些,不像方才那样绷着身子:“其实避出去几年也好,不然我三天两头在姑母跟前晃悠,总惹她不快。等阿泽年纪大了,她要操心阿泽那边,就不会只盯着我了。” 霍翎顺着这个话题,与他聊了聊霍家、方家的情况。 方建白原本也想关心一下她的近况,但转念一想,她贵为皇后,又生下大皇子,应该极少有不顺心之事。就算有,也不适合跟他倾诉。 便话锋一转,与她聊起大皇子。 霍翎带他去偏殿看大皇子。 晚些时候,被景元帝再次召见的霍世鸣也过来了。 霍翎留几人在凤仪宫用了晚膳,这才让崔弘益送他们离开。 也不知道方建白是如何同霍世鸣、方氏沟通的,两日后,霍世鸣寻了个理由,说是想将他们从燕西带过来的礼物,送进宫给霍翎和大皇子。 等宫里应允,霍世鸣就带着一大车礼物进宫了。 “娘娘在宫里肯定什么都不缺,这回我带来的东西,大都产自西域,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您就当瞧个新鲜。” 羌戎的地盘连通着河西走廊,自从羌戎再次臣服大燕后,商人又再次来往于大燕与西域。 霍翎仔细看了看这些礼物,突然拎起一坛酒闻了闻:“离人归?” 霍世鸣道:“是啊,这种酒入口有青草的苦涩,我们一家人都不喜欢喝。不过我想着你在京中应该很难寻到这种酒,就带了几坛过来。” 除了这些东西,霍世鸣还让霍翎看了看给大皇子的礼物。 孩子年纪还小,所以给孩子准备的,大都是自家人自己做的虎头鞋、肚兜和帽子,还有几块沉甸甸的平安锁。 霍翎看着那几个装着平安锁的匣子,奇道:“怎么准备了三块?” 霍世鸣卖了个关子:“只有一块是我准备的。” 霍翎:“李宜春和周嘉慕?” 霍世鸣道:“就知道瞒不住娘娘。” 霍翎笑了下,让无墨收好东西,她带着霍世鸣去了书房。 刺骨的寒风卷起朵朵雪花,从半开的窗户吹入室内,在进入的瞬间就融为一滴水,落在霍世鸣的手背上。 霍世鸣关好窗户,坐到霍翎下首:“建白都跟我说了。” “我虽舍不得他,但你这边需要用到他的话,就将他调去燕北吧。到时再从燕羽军里抽调一些人跟他过去,免得他在那边无人可用。” 简单敲定了方建白的事情,霍世鸣问起了另一件事情:“那日在御书房,你示意我提起燕西马政,可是有什么谋划?” 他一个边境将领,御前对奏时,只要回答好军中事务就行。 但霍翎突然问起燕西的变化,又提醒他谈论燕西马政,这些都是超出他职权范围的内容。 霍世鸣回去思考了很久,听见方建白说的那些话后,就猜到霍翎是要对燕西出手做些什么了。 就像她要在燕北布局一样。 霍翎点头:“是有些想法。” 霍世鸣主动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霍翎道:“爹爹那天就回答得很好。” 霍世鸣回想了下那天的谈话,突然了然:看来阿翎的谋划,和羌戎、和李宜春有关。 看霍翎不打算细说,霍世鸣也没有追问。 霍翎换了个话题:“我让爹爹盯着周嘉慕,他这几年有什么异动吗?” 霍世鸣摇头:“没有。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和京中往来的信件,但都没查出什么异常。” “有一回,我的人与他的人起了不小冲突,他的人十分愤怒,想请他出面与我交涉,他也忍了。就为这事,他手底下不少人都跟他离了心。” 代入周嘉慕的立场,有时候霍世鸣都为他感到憋屈。 担任行唐关副将时,上面有个嚣张跋扈的主将何泰压着。 好不容易当上了行唐关主将,还没来得及威风,就多了个后台比何泰还大的副将。 不过同情归同情,惋惜归惋惜,立场不同,该争还是得争。 霍翎也没太把霍世鸣口中的冲突放在心上。 权势之争,争的已经不是所谓的对错。 甚至说得难听一点,周嘉慕是端王的人,是有可能威胁到她和安儿的“异己”。 “继续盯着他。” *** 年底本就是宴会最多的时候,霍家人的到来,更是让京中权贵圈子变得愈发热闹了。 自从霍皇后入主中宫以后,霍家就成为了京中新贵。 只可惜这炙手可热的新贵,在京师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走了,以至于很多人都没能和霍家攀上交情。 如今再来京师,又添了个“大皇子外家”的名头,只会更炙手可热。 霍世鸣除了受邀赴宴外,还另外办了一个私人宴会,宴请了邱鸿振、靖国公、靖国公世子、无锋这些明面上的皇后一党,与他们好好联络了一番感情。 与之相对的,就是已故承恩公所在的何家,除了一些亲朋故交还会上门外,已是门庭冷落。 皇宫里,霍翎正在一边翻看内务府罗列的宫宴菜肴单子,一边用小鼓逗孩子玩,就听外面传来行礼声。 景元帝解下大氅,快步走到霍翎和孩子面前。 霍翎将手里的小鼓递给他。 景元帝接过,一边摇着小鼓,一边问霍翎:“怎么突然派人去找朕?” 霍翎道:“那天听我爹和陛下聊起李宜春此人,正好我对此人也算有所了解。陛下不记得了吗,他当初正是由我劝说归降的。” 景元帝先是一愣,旋即回想起来了:“朕只记得询问你爹,倒是忘了这件事情。你今日突然提起此事,想必是要向朕进言了。” 霍翎将手中已改好的菜肴单子递给无墨。 无墨接过,带着殿内众人退下。 霍翎才道:“这个想法,其实臣妾早就有了。只是之前时机不成熟,就算提出来,也不好施行。” 景元道:“与朕说说。” 霍翎娓娓道:“我少年时读前朝史书,曾经在上面读到过叶文正公的事迹。” “叶文正公因为得罪了当朝权臣,被贬去班安。彼时的班安才刚归降,燕人的数量远不及当地土人。叶文正公花了十五年时间,移风易俗,自那以后,两百多年来,即使叶文正公早已化作一捧黄土,无论中原王朝是强盛还是羸弱,班安地区都世传弗替。” “移风易俗,这四个字,说易行难,背后是多少心血,多少汗泪。” 景元帝笑了一下,总结道:“你是想教化羌人。” 霍翎点头:“我知道朝廷一直在做这件事情,但几十年下来,成效并不显著。羌戎各大部落里的贵族,大都只学羌人的土话,遵照羌人的习俗来生活。” “只有少数仰慕大燕的贵族,以及混居在燕西十四城里的羌人,才会学习大燕文化,依照大燕的习俗来生活。” “如果羌戎里面的贵族,能够像李宜春一样,跟着汉人老师学习汉人文化,多年以后,羌戎自然亲附朝廷。” “想要逼他们学汉人文化,可不容易。” 景元帝感慨之余,突然又想起霍翎先前说的那句话:之前时机不成熟…… 为什么先前时机不成熟,如今却可以这么做了呢? 景元帝话锋一转:“是因为燕西多了一支骑兵?” 霍翎眼眸一弯:“陛下果然与臣妾想到了一处去。不错,多了这支骑兵威震燕西以后,朝廷可以在燕西多开办几处州学。” “届时,就请各部落里适龄的贵族子弟来州学读书,在燕西生活,念上个三五年,再放他们回去。” 景元帝想了想,道:“略显强势。” 要是操作不好,倒显得是扣留了这些贵族子弟,让他们当质子。 霍翎道:“可以做些调整,适当怀柔。不过只要羌戎没有异心,这些贵族子弟来州学进学,就是好事而非坏事。” 景元帝知道这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图谋的并非眼下,而是以后。 等以后这些贵族子弟接过部落大权,继承部落以后,羌戎又会是何等光景? “而且还有一件好处。”霍翎又道。 “燕西乃苦寒之地,想要在那里兴办学堂,朝廷就势必要多派一些朝臣去。世家子弟、勋贵子弟,有更好的晋升途径,他们未必乐意接下这份苦差事。就算真有人乐意去,也只占少数。” “所以朝廷派去的臣子,大都是些出身不高,没有背景的人。这些人若能忍住年岁,在燕西打磨多年,做出功绩,等他们从燕西归来,必是肱股之臣。” 如今朝中大量的晋升途径都被世家勋贵把持,出身不高的人想要冒头,只能像先前的丁景焕一样,借着整治马政贪污一案,展示自己的才能。 但在马政一案里,冒头的人还是太少了…… 这些人去了燕西以后,短时间内肯定都不会被调回来。 等将来安儿长大,这些人也差不多苦熬出来了。到时安儿可以从中挑些有能力的,将他们调回京师,不愁这些人不效忠安儿…… 景元帝一下就想得远了。 他垂下眼眸,看了看躺在小床里,不知何时已经睡过去的孩子,这才再次看向霍翎:“等明日陆杭进宫,你随朕去见见他。” 正文 第80章 礼部对于娘娘的吩咐,不敢不…… 陆杭收到传召时,还以为景元帝是要询问年底祭天的事情。 他将这几天写好的折子揣进袖子里,打算等景元帝问起时,就将折子呈递上去,请景元帝过目。 结果到了宫里,才刚给帝后行过礼,就听上首传来皇后的声音: “陛下和本宫召陆尚书进宫,是为了在燕西兴办州学一事。” 陆杭掏折子动作一顿。 在燕西兴州学? 陆杭小心翼翼道:“燕西并非文教昌盛之地,陛下和娘娘怎么会想到在那里办州学?” 霍翎道:“州学开设在燕西,当然要惠及燕西子民,允许有才识的燕西学子进学。” “但办州学最主要的目的,还是用来教导羌戎贵族子弟。” “在州学官员的教导下,让他们通晓汉人文化,去其野蛮习性。” 霍翎这神来一笔,着实让陆杭诧异不已。 不过陆杭身为礼部尚书,主掌的就是教化之事。 霍 翎只是点到为止,他就已默默品出了这个主意的好处。 “娘娘所言甚是。” “我朝愿意在燕西兴办州学,教化羌戎子民,实乃一项仁政,羌戎知道以后,势必会感念我朝的恩德。” 陆杭深谙说话的艺术,完全将兴办州学一事,当做是朝廷在向羌戎施恩。 霍翎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向陆杭学习一下,这种登峰造极的睁眼说瞎话的能力。 景元帝不由笑了一下,这才开口道:“召你过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上位者只负责决策,涉及到具体如何落实,就必须交由手底下的人来办了。 而且在燕西兴办州学,是好差事,也是苦差事。 要选派什么人过去,必须仔细斟酌。 想到这儿,景元帝目光扫向霍翎,问霍翎打算怎么选人。 霍翎笑道:“陆尚书在这里,陛下怎么还来找臣妾讨主意了?” 景元帝道:“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你心中定有成算。但说无妨。” 霍翎心里确实是有些想法的。 她是土生土长的燕西人,远比朝中许多大臣都要熟悉那边的情况。 这也是为什么,在她参与的许多政治事件里,超过一半都与燕西、羌戎有关。 因为知根知底。 “派去燕西的官员,最好是些熟悉羌戎情况的。” “如果有几个会说羌戎土话的,那就更好了。” 陆杭委婉道:“朝中熟悉羌戎情况的官员不少,会说羌戎土话的,却不好找。” 霍翎语气略带一丝责备。 “陆尚书此言差矣。” “兴办州学这种事情,只需派三两个老成持重的臣子前去坐镇,剩下的,都可以选没有太多任事经验的年轻人。” “朝中会土话的官员不好找,那就去国子监找,甚至可以在民间张贴告示,求取贤才。” 说到这儿,霍翎看向身侧的景元帝。 “在陛下的治理之下,大燕人才济济,还怕选不出足够数目的官员吗。届时应召的才子如过江之鲫,礼部多出几套题目考教他们,从中选出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就是了。” 陆杭也算是知道,皇后娘娘入宫三年,为何还如此盛宠了。 他顶多就是擅长睁眼说瞎话了点,哪儿像皇后娘娘,是奔着不给拍马溜须的佞臣活路去的。 心下略作一番感慨,陆杭拱手:“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景元帝微微颔首:“那就交由礼部了。” 离开皇宫时天色尚早,陆杭先去了趟国子监。 听说礼部要出卷子来考教国子监的学子,从中选出成绩优异者去燕西任官,江祭酒自是十分乐意。 打好招呼,陆杭就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底下人,让他们尽快弄出卷子。 等底下人出好题目,陆杭仔细看过以后,又略做了一些调整。 “行了,将这份卷子重新誊抄一遍,拿去印刷,再通知国子监那边,可以定下考试——” 在陆杭吩咐的时候,底下人已伸手过来接卷子。 结果还没触碰到卷子,陆杭突然止住话音,抽回了卷子。 “大人?” 陆杭微垂眼眸,思量片刻,再次探手递出卷子,却是改了主意。 “在午时之前誊抄好,本官要带着它进宫一趟。” 凤仪宫里,霍翎正倚在榻上小憩。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到屏风外传来李满的声音。 一刻钟后,霍翎睁眼,唤人进来伺候她重新梳洗。 无墨捧着几张纸稿走了进来。 霍翎余光扫了她一眼:“方才李内侍来过?” “娘娘听到动静了?”无墨问。 霍翎:“原本还以为听错了。他送了什么来。” 无墨走到铜镜前,将纸稿递给霍翎:“您瞧瞧。李内侍说,这些东西是陆尚书送进宫里给娘娘过目的,陆尚书希望娘娘在闲暇时,能够指点一二。” “给本宫过目?” 霍翎朝正在给她揉肩的宫女摆摆手,接过纸稿一看,顿时笑了:“礼部出过那么多套卷子,这天底下还有比他们更会出卷子的人吗?” 无墨疑惑:“卷子?” 霍翎折起纸稿,起身道:“走,去书房。” 坐在书房里,霍翎将礼部准备的卷子仔细看了一遍。 礼部出的题目都极有水准,不仅涵盖了燕西的风土人情,还考察了考生对羌戎的了解,最后一道占分极重的题目,询问了燕西兴办州学一事。 能将这套卷子答出高分的人,绝对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霍翎思索片刻,吩咐无墨:“磨墨。” 霍翎提笔,没有改动卷子的内容,只是在末尾又添了一道题目,询问学子应该如何治理羌民,才能让羌民更好地融入大燕,在大燕的国土上生活。 等到墨迹晾干,霍翎道:“送回给李内侍,托李内侍转交给陆尚书。” 陆杭在衙门里等待许久,下衙之前,终于拿到宫里送回来的卷子。 他飞快扫看一遍。 看着卷子最末新添的那道题目,陆杭抚须一笑,递给亲信下属:“行了,可以通知国子监那边,让他们准备考试了。” 下属接过卷子,却还是不解:“大人,出题本就是我们礼部的职责,您怎么还特意将卷子送进了宫里?” 陆杭微笑:“这件事情若是经由陛下授意,确实不用送进宫里,请陛下过目。” “但这是皇后娘娘吩咐下来的事情,万一娘娘在看完卷子后,还有其它吩咐呢?” 还有一句话陆杭没对下属说。 ——将卷子送进宫里,也能让娘娘知道,礼部对于她的吩咐,不敢不尽心。 江祭酒得知礼部出好了卷子,也没耽搁,将考试时间定在了三日后。 考试地点也安排在国子监,不过监考一事是由礼部来负责。 霍翎得知这个消息时,两位公主正好过来凤仪宫看大皇子。 霍翎问两人,最近在天章阁都学了些什么。 二公主快言快语。 大公主等二公主说完以后,再补充些二公主没提到的内容。 霍翎:“几位老师给你们讲过羌戎吗?” 见两位公主点头,霍翎将考试的事情告诉她们:“你们三日后想不想出宫,去国子监瞧瞧?” 大公主还有些犹豫,二公主已高兴道:“母后,我想去。” 大公主看二公主已经嘴快应了,连忙道:“我怕江祭酒会生气。” 二公主道:“他是臣子,我们是公主,他还敢给我们脸色看?” 霍翎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到时你们乖乖跟在陆尚书身后,不要影响到监生考试就行。” 等傍晚景元帝过来,霍翎一边梳着发,一边随口道:“陆尚书和崔翰林都给她们讲过羌戎的事情,只当是去凑个热闹。” 她说得漫不经心,景元帝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直到三日后,江祭酒突然进宫,问景元帝怎么能给两位公主令牌,让两位公主去国子监监考呢。 景元帝被说得一怔,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霍翎确实有跟他提过这么一回事。 至于令牌,他不太清楚,应该是霍翎给的。 “两位公主在国子监里,可有扰乱考场秩序,打扰考生考试?”景元帝反问。 江祭酒那满腔的气势都被问得一滞:“……没有。” 景元帝摆手:“那就无妨。两位公主年纪小,没见识过这种场面,想去长长见识,江卿不必在意。” 景元帝直接将江祭酒挡了回去,压根没惊动到霍翎那边。 不过霍翎还是从两位公主那里听说了江祭酒的反应。 当江祭酒在国子监看到两位公主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生生瞪出来了。 他面上恭敬,嘴里也说着奉承的话。 什么“考试要考三个时辰,公主金枝玉叶,站在这里太操劳”。 还有什么“已在厅堂备好了茶水点心,请公主移步品尝”…… 可见以前吃过教训,不 敢在面上轻视两位公主,却用这种看似恭敬的话语捧着她们,想方设法支走她们。 二公主哼道:“我才不上他的当呢。” 大公主看起来也比平时要活泼一些,这会儿激动得俏脸微红:“我也觉得在考场监考三个时辰太累了,所以让人将桌椅和茶水点心直接送来考场。” “反正我们坐得远,吃东西又没什么声音,不怕吵到考生。” 霍翎忍俊不禁,都能想象到江祭酒那吃瘪的神情。 礼部花了几天时间,将所有考卷都评改完毕,从中挑出最好的二十份送进宫里,请帝后过目。 霍翎坐在景元帝身边,与他一起翻看这些考卷,感慨道:“江祭酒为人是迂腐了些,不过在祭酒之位上干得还不错。” 景元帝纳闷:“你知道了?” 还以为他身边的人走漏了风声,让霍翎知道了江祭酒进宫告状一事。 霍翎敏锐道:“臣妾知道了什么?” 景元帝暗道露馅,低咳一声:“没什么。” 霍翎眼眸一眯:“陛下居然为了江祭酒欺瞒臣妾。” 景元帝可不担这“罪名”,只得如实道来。 霍翎听完以后,也不意外,是江祭酒干得出来的事情。 “不生气?”景元帝问。 霍翎将两位公主说的那些话,转述给了景元帝:“吃瘪的是他,生气跳脚的也是他,臣妾才不会被这种迂腐的人气到。” 霍翎还顺便解释了下令牌的事情:“令牌是臣妾给她们的,防的就是江祭酒这一手。” “如何教养公主是皇后的职责,江祭酒身为外臣,进宫过问此事,僭越了。” 景元帝笑她:“一点亏都不肯吃。” 霍翎道:“谁乐意吃亏啊。” 景元帝摇头感慨:“你这性子啊。” 霍翎视线扫了过去:“陛下觉得不好?” 景元帝反问:“朕的答案,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霍翎被他说得一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臣妾的性子,估计就是这样了。再怎么和陛下待在一起,也学不来陛下的包容宽仁。” 这几年里,她一直在旁观景元帝的行事。 那些举重若轻的政治手腕,高瞻远瞩的政治眼光,她可以学会。 景元帝的行事风格,她却很难学会。 因为她与景元帝的性格截然不同。 不同的性格,会让他们在面临同一件事时,有不同的反应。 不过霍翎也不打算学习就是了。 她一步步走到今日,靠的绝不是包容宽仁。 所以当天下午,江祭酒见到了霍翎派去的崔弘益。 “皇后娘娘说,江祭酒虽然会教国子监的监生,却不会教公主。” “如何教导公主,就不劳您一再费心了。” 江祭酒面色涨得通红,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三年前。就是在这里,就是这位崔内侍,带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斥责他不配为公主师。 而今虽然没有颁下懿旨,只是口头训斥,还是让江祭酒羞恼不已。 可是就连江夫人都不同情他:“都因为教导公主的事情栽过一次了,怎么还能再栽一次呢。” 江大娘子也说她爹:“爹告状时一点儿都不顾及我,这要我进宫怎么面对两位公主。”她可是大公主的伴读。 江祭酒:“……” 唉,这可真是…… 在有关公主的事情上,他果然应该装瞎子! 还有就是,陛下您怎么突然卖了我呢! …… 随手教训了下江祭酒,霍翎就将他抛之脑后了。 她这会儿正在御书房里见陆杭:“这二十份卷子,本宫都看过了,确实不错。不过这二十人,应该未必都愿意去燕西吧。” 陆杭点头应是,还为江祭酒说了句好话:“江祭酒提前问过他们了,这里面只有六人愿意去。” 霍翎道:“哪六人?” 陆杭一一报上名字。 霍翎抽出他们的卷子:“只有六人肯定不够。” 陆杭道:“可是要再放宽一些要求?” 霍翎也愿意多给国子监的监生一些机会:“那就放宽到前一百名。” 陆杭:“只怕还是不够。” 霍翎:“将卷子最后两道题目张贴出去,让民间的学子文人来作答。直到明年元宵,从中择优。” 虽然刚被霍皇后狠狠教训了一顿,但在听完霍皇后的安排后,江祭酒还是心悦诚服。 国子监监生上千人,只从前一百名里面挑人,好似要求还是高了一些。 但这上千人里,有很多都是靠着家中关系进来读书的纨绔子弟,有真才实学的,也不过小几百人。 要是在小几百人里,还考不进前一百,那也只能怪自己没有学到家了。 正文 第81章 时至今日,她终于彻底成势…… 陆杭能力出众,为人又十分识趣,事情交到他手里,霍翎并不担心会办砸,只耐心等着看结果。 转眼间就到了春节。 这个年,霍翎过得很舒心。 去年那会儿,她怀孕刚满三个月,外面又是大雪纷飞,未免出什么意外,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吃。 如今生下孩子,就没有这些顾虑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妃嫔们过来给霍翎拜年时,还带来了她们准备的礼物。 给霍翎准备的,大都是她们自己绣的荷包、手帕。 给大皇子准备的,多是些适合孩子穿的鞋子、肚兜,还有保佑孩子平安的玉牌等物。 霍翎道:“都有心了。”又问她们过年都在做些什么。 霍翎刚进宫那会儿,妃嫔们就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如今她生下大皇子,妃嫔们更是彻底歇了争宠的心。 反正皇后娘娘为人大气,从来不会克扣她们的吃穿用度,只要她们不闹出什么动静,犯到皇后面前,皇后也不会与她们过不去。 偶尔得了什么时兴的绫罗首饰,或是南边进贡了什么新鲜的吃食,也都乐意赏给后宫妃嫔。 大家吃喝不愁,日子过得舒坦,经常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些叶子牌,踢会毽子,玩个投壶,也算得趣。 这会儿听到霍翎问起,大家都七嘴八舌一通说。 霍翎静静听着,不时也开口说几句话。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在妃嫔行礼离开前,她才开口告诉一众妃嫔:大年初十、大年十一这两天,可以允许她们的家人递牌子进宫探望。 一听这话,不少位份偏低的妃嫔都露出激动之色。 位份高、出身好的妃嫔,想要见自己的家人不难。 但像她们这种,在宫里地位不高,家人官职也没高到能进宫的妃嫔就很尴尬了。 让霍翎觉得好笑的是,大年初十这天,霍家人也递了牌子进宫。 霍翎在凤仪宫招待他们:“爹爹和母亲怎么也跟着凑了热闹。” 霍世鸣道:“原本就想在离京前,再进宫见你一面。正好听说了这事,也是赶巧。” 霍翎:“这么快就要走了?” 霍世鸣叹气:“京师虽好,但住久了,心里总惦记着燕羽军的事情。” 燕西是霍翎布局的重中之重,听霍世鸣这么说,她也没有劝霍世鸣久留,只道:“京师的上元节办得十分隆重盛大,不如等过完上元节再走,也免得要在路上过节。” 再急着走,也不差这么几天。 霍世鸣笑着说好,又问起大皇子的情况。 一直到用过午饭,霍翎请霍世鸣单独去书房聊天。 霍世鸣道:“建白收到调令后,就先启程回燕西了。” 方建白要先回燕西交接职务,再从燕羽军点一批人随他去燕北。留给他赴任的时间只有两个月,时间比较紧张,就没有在京师多做逗留。 霍翎微微颔首,又说起一事。 “燕西要兴办州学,爹爹对此应该有所耳闻吧。” “这件事情的推进不会太顺利,负责州学的官员若是求到爹爹那里,爹爹记 得伸以援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州学一事几乎完全是由霍翎主导的。 这是她第一次完全凭着自己的心意,来推动一件政治事件的走向。 负责州学的官员,就算不是霍翎的亲信,也必然会烙下皇后一党的痕迹。 都是自己人,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霍世鸣当然不会吝啬帮助。 “你放心吧。”霍世鸣拍拍胸口,毫不推诿。 霍翎笑了笑,又道:“阿泽年纪不大,也可以考虑让他进州学读几年书。” 霍泽这位国舅爷的身份,可比何泰那位皇后堂兄还要货真价实一些。 如果霍泽进了州学读书,燕西官员和本地豪强一定也很乐意将他们的孩子送进州学里面,与霍泽成为同窗。 而且霍泽的性子还是太跳脱了,多念几年书磨磨性子也不错。 霍翎也不求霍泽以后能帮上她多大的忙,至少不能稀里糊涂铸下大错,扯她后腿。 霍世鸣没有霍翎想得那么远,但也觉得送霍泽去念书是个不错的主意。 父女两就燕西之事聊了许久,等方氏和霍泽抱着安儿找过来时,才止住话音。 方氏对于自己进宫求霍翎帮忙劝说方建白,结果方建白转头就被调去燕北一事,是十分错愕的。 不过事后方建白跟她开诚布公聊过,又有霍世鸣在旁边开解,方氏也就只能看开了。 她不看开也没办法。 方建白的婚事,她还能说上话。 但事关方建白的前程,事关方家的未来,全都系在丈夫和继女的身上,已经不再是她能左右的了。 当初继女没出嫁前,她心里不舒坦时,还能抱怨两句。 到了如今,若是她还管不住自己的嘴,别说丈夫,就连儿子和侄子都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看着雍容华贵、风姿远胜往昔的继女,方氏已是深深体会到了,何为尊卑有别。 上元节后,霍家人带着帝后赏赐的东西,启程返回燕西。 礼部花了半个月时间,将民间投递上来的答卷一一批改完毕,择出成绩最好的二十人。 为了防止出现代答的情况,礼部还给这些人单独安排了一场考试。 确定这些人都有真才实学,不存在弄虚作假,这才上报给宫里。 几日后,这二十名从民间选出来的文人,以及二十七名从国子监选出来的监生,都被授予了官职。 一口气授予四十七人官职,这在大燕朝还是极少见的,当下就有朝臣提出质疑。 不过很快就被礼部和国子监联手骂了回去。 朝廷既要用人,焉能不封官? 再说了,这些人里,除了几个表现优异的被授予了七品学官之位,其余都是些八品九品不入流的小官。 封得再多,也不影响大局。 大多数人都被说服了,但也有极少数人微微蹙起眉。 七品、八品、九品的官职,当然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所警惕的,是这种用考试来大批量选拔人才的办法…… 朝中因为这件事情,着实闹出了不小风波。 风波因那四十七人而起,却与他们毫无关系。 他们在接受朝廷任命后,就在几位主官的带领下,收拾行李前往燕西,开始投入到兴办州学一事里。 等到朝中终于消停下来,安儿已经会开口叫“娘娘”了。 十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能坐稳,还能在地上爬来爬去。 霍翎命人在地上铺了毯子,就将孩子放到上面玩。 她和无墨一边陪着孩子,一边说起今年要怎么给她和景元帝庆生。 结果说着说着,原本爬远的孩子又重新爬回霍翎怀里,抓着她的胳膊,用含糊的声音叫了一声“娘娘”。 没错,季衔山小朋友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口喊的第一个词,既不是“母后”也不是“父皇”,而是“娘娘”。 这一声呼喊,把正在叫“娘娘”的无墨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霍翎也是一愣,搂住孩子,纠正道:“安儿,叫母后。” 无墨苦着脸:“估计是平时听我们喊娘娘听多了,就被他学了去。” 孩子在霍翎怀里咯咯笑,嘴巴一动,吐出口水。 霍翎用手帕擦了擦孩子的嘴角,笑道:“也怪本宫,想着他还小,就不急着教他喊母后和父皇。” 景元帝过来的时候,听霍翎提起此事,哪里还坐得住,当下就要去看孩子。 霍翎也不管他,先忙完手头的事情,这才过去寻景元帝和孩子。 到了偏殿,就听景元帝正在一个劲教孩子喊“父皇”。 孩子还以为景元帝是在跟自己闹着玩,咯咯一直笑。 霍翎停在不远处看着父子两,没有出声打扰。 景元帝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霍翎来了。 他玩笑道:“娘娘怎么不说话?” 霍翎配合着他:“娘娘怕抢了陛下的风头啊。” 结果就在这时候,孩子又叫了一声“娘娘”。 霍翎没想到孩子如此配合自己,大乐:“可见临时抱佛脚是行不通的。” 景元帝也忍不住笑了,提醒她:“安儿叫的是娘娘,又不是母后。等他先开口叫了父皇,你可别跟朕急。” 霍翎一想也是,连忙凑了过去。 孩子开口说出第一句话以后,再说其它的词就很快了。霍翎和景元帝配合着教了好几天,终于让他开口喊了“母后”和“父皇”。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大朝会上,一名姓康的吏部官员上了一道折子,请景元帝册立东宫。 “储君乃一国之本,陛下早立太子,也能让朝臣安心。” 至于要立谁为太子,折子里没有明说,也根本不需要明说。 这道折子一上,所有人侧目,看着浓眉大眼的康子真,在心里大骂这家伙奸诈狡猾。 尤其是邱鸿振、靖国公这样的皇后铁杆,更是险些气个半死。 这立太子的折子,还用你上吗? 当我们这些人想不到这一点吗? 我们不就是想着再等一等,结果好嘛,竟然被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抢了先! 众人一边骂着康子真,一边也不肯落于人后,纷纷出列请立东宫。 大朝会结束后,还上折各种夸奖大皇子。 霍翎随便抽出一本看了两眼,又瞧了瞧不远处正在扶着栏杆学走路,走两步能磕绊三回的孩子,小声对景元帝道:“只看这些折子,我还以为安儿是尧舜转世,生而知之。” 也难为这些朝臣,对着一个还没满一岁的孩子,也能夸得如此天花乱坠。 景元帝哈哈一笑:“偏你促狭。” 霍翎将折子重新丢回去,也没有多说立太子的事情,转而与景元帝聊起抓周礼。 这场抓周礼,霍翎和景元帝都有意大办,从宗室到朝臣诰命,只要品阶够的,都在受邀观礼之列。 绝大多数朝臣都是第一次看到大燕朝未来的储君。 ——虽然这位未来的储君,这会儿只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特意为了抓周礼而打造的桌子十分宽大,周围围了一圈东西,可以防止孩子不小心掉下去。 桌上已经堆满了东西。金银珠宝,经史子集,笔墨纸 砚,琳琅满目,都是内务府提前准备好的。 霍翎将孩子放进桌子里。 孩子坐在桌子上,用那双完全遗传自霍翎的眼眸,左右看了又看,这才慢吞吞在桌子上爬行。 宫人在旁边哄他,让他去拿东西,但他左摸摸,右瞧瞧,就是没有真正将东西拿起来。 “安儿,来这里。” 景元帝突然拍了拍手,用掌声来吸引孩子的注意力。 他一发话,周围原本还在起哄的宫人都噤了声,紧张地盯着孩子。 景元帝又拍了几次手,孩子终于发现了他,推开面前挡路的书本和毛笔,爬到了景元帝面前。 景元帝停下动作。 没有声音作为指引,孩子继续左摸摸,右瞧瞧。 仿佛是几经挑选以后,终于挑选出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孩子在摸到一道明黄色卷轴时,突然一把握住了它,将它举到空中胡乱挥舞着。 崔弘益正要唱和出声,告诉众人大皇子抓到了什么东西。 结果他定眼一看,声音顿时磕巴起来。 “大皇子抓到圣、圣……” 李满白了眼这没出息的干儿子,高声道:“大皇子抓到一道圣旨。” 满堂皆惊。 霍翎也有些诧异,下意识看向景元帝。 抓周礼的东西,虽然都是内务府准备的,但也提前给霍翎报备过。内务府的人肯定不可能准备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明显是景元帝带过来的。 景元帝微微一笑,从安儿手里接过圣旨,递给霍翎:“打开看看?” 霍翎心中已有猜测。 打开一看,果然是一道册立大皇子季衔山为储君的诏书。 李满再次开口。 “陛下有旨——” 除了霍翎和景元帝外,周围众人纷纷跪下听旨。 李满将诏书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宣读出来。 原本就热闹盛大的抓周礼,随着这道圣旨的颁布,愈发隆重喜庆。 立储一事非同小可。 就如立后有立后大典一样,立储也要举办立储大典,昭告天下子民,敬告天地祖宗。 安儿年纪还太小,根本不可能独自完成大典,最后是由霍翎和景元帝一起陪着他完成了整场仪式。 东宫也被重新收拾出来。 不过在安儿六岁之前,都会继续住在凤仪宫里,由霍翎亲自抚养照看。 仿佛只是一晃眼的功夫,凤仪宫外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霍翎亲眼目睹了四场开花,也在中宫度过了她人生的四个年头。 在成为皇后的头两年,她整顿六宫,收拢六宫权柄。 借着两位公主去天章阁读书一事,试探朝臣的反应。 用何泰之死,彰显自己的权威,让朝臣领略到她的行事风格。 再由何泰一案,开始追查各地监牧区的贪污渎职问题。 凭借这一次次机会,展露自己的政治天赋,让景元帝愈发信任她的能力,开始着手培养她,允许她涉足前朝,在御书房旁听君臣对奏,甚至同意她批复一些折子,让她进行决策。 在她怀孕以后,景元帝将燕羽军交给她的父亲来执掌。 只用了几句话,她就让何家失去了一个侯爵之位。 季渊晚那孩子也被送出皇宫。 在她成为皇后的第四年,她亲自推动并主导了在燕西兴办州学一事。 无需她做任何暗示,朝中那些想要依附她的人,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上书请立东宫。 时至今日,在她的孩子正式被册立为太子以后,她终于彻底成势。 正文 第82章 “能制定多高规格,就制定…… 立储大典结束后的第四天,宫里收到了肃亲王的死讯。 肃亲王这几年一直缠绵病榻,病情时好时坏,偶尔恢复一些了,也能出来走动一下。但大多时候,他都是待在王府里养病。 这会儿得知肃亲王病逝的消息,霍翎和景元帝也不意外。 只是,景元帝与这位亲叔叔的关系一向不错,心下难免唏嘘。 “前些天皇叔还说身体好些了,能来参加安儿的立储大典。谁想大典刚结束,人就去了。” 霍翎也道了句“可惜”。 她与肃亲王只见过几面,彼此间少有交谈接触。但只观肃亲王府的行事,也能看出肃亲王的智慧。 景元帝道:“早知道朕就不同意他参加大典了。” 霍翎却不赞同:“皇叔心系社稷,能看到陛下后继有人,国朝定下储君,他这一去,也去得安心。” “皇叔只是命数到了,强求不得。” “要是陛下当时没有同意他出席,说不定皇叔就要带着遗憾离开人世了。可见陛下的决策是何等明智。” 景元帝也就是突然心生感慨罢了,听霍翎这么劝慰,也没有多纠结这个问题。 霍翎又道:“我们多给肃亲王府赐些奠仪,让皇叔的身后事更体面些。” 景元帝一叹:“也只能如此了。” 命人去传唤陆杭。 肃亲王病逝的折子是直接递进宫里的,礼部那边还没收到消息。 陆杭是进了宫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 他与肃亲王年岁相仿,两人虽没有结下很深的交情,也未必说得上是朋友,但总能称一句“故人”,也难免伤感。 “皇叔的谥号,朕已经拟好了。” 景元帝将刚写好的纸张递给陆杭。 “皇叔一生克己复礼,持节守身,兢兢业业,当得起一个忠字。” 一位亲王,能得到“忠”这个谥号,评价不可谓不高。 陆杭在心底反复默念几遍,拱手对景元帝道:“这个谥号,确实适合肃亲王。” 除了拟定谥号,景元帝还给肃亲王府赐下奠仪和治丧银子,甚至还带着霍翎过府祭奠了一番。 肃亲王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 作为京中宗室里辈分最高之人,不仅宗室来了许多人祭奠,就连朝中臣子也都带着家眷过来。 听闻帝后驾临,肃亲王府的人和一众宾客都有些讶异。 肃亲王世子亲自出面接待帝后二人。 看着肃亲王世子悲伤的面容,霍翎温声道了句“节哀。” 肃亲王世子叹道:“其实今年胡太医上门给我爹请脉时,就提醒过我们,让我们早做准备。” “他老人家这一去,也好。这一去,就不用再受病痛折磨了。” 霍翎给肃亲王上过三炷香后,又去见了见肃亲王府的其他人,最后还摸了摸季二娘子和季三郎的头。 “瞧着都瘦了。” 季二夫人看霍翎亲近自己的儿女,心下也高兴。 不过如今这个场合,她也不会傻到将高兴显露出来,只道:“两个孩子和他们祖父关系好,这几天没怎么睡好。我们这些大人忙前忙后,一时也顾不上他们。” 霍翎温声道:“还是得多保重身体,尤其是孩子正在长身体。” 因着霍翎和景元帝身份特殊,略聊了几句话后,也不多留。 肃亲王世子送他们离开王府时,正好碰到端王和端王妃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祭奠。 两个孩子站在端王和端王妃中间,恰好将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分隔开。 端王看上去变化不大,只是这几年的不如意,让他原本疏朗清隽的眉眼,添了几分阴郁低沉。 这种若隐若现的阴沉,冲淡了他身上的富贵风流气。 端王妃的变化就显得很大了。 她瘦了许多,因为是上门祭奠长辈,她穿了一件素净的衣裙。潮湿闷热的风迎面吹来,衣裙紧紧贴在背脊上,勾勒出她瘦削到几乎只剩骨头的身形。 她的嘴唇天生向下,不过以前的她气色红润,唇角常带着温和不失礼的笑容,很难被人注意到这一点。 如今她面颊消瘦,薄薄一层粉遮不住苍白的肤色,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整个人的面相都显出几分讥诮刻薄。 “陛下,娘娘。” 看到帝后二人,端王第一个反应过来,抱拳行礼。 端王妃反应慢了一些,在端王行完礼后,才带着两个孩子行礼。 她的头埋得极低,一直到帝后二人的衣角都消失在视野里,才默默起身。 *** 在肃亲王下葬以后,肃亲王府的人递上了辞官守孝的折子。 霍翎对景元帝道:“守孝是应有之义,我们不能拦着肃亲王世子他们尽孝。” “皇叔这些年在国事上一向尽心,肃亲王世子也是个知礼能干之人,如果能早些将爵位定下来,也能让肃亲王府的人更感念陛下的恩德。” 景元帝笑道:“你说得对,是该早些定下来。” 肃亲王世子没有季渊晚那样的机缘,在肃亲王去世后,肃亲王世子只能继承郡王爵位。 景元帝直接下旨,让肃亲王世子承袭了郡王爵,成为肃郡王。 空缺出来的宗人府宗正一职,景元帝 交给了诚郡王。 这位诚郡王,在宗室里名声不显。 和肃郡王一样,诚郡王也是在先帝弟弟诚亲王去世后才承袭了郡王爵。 将旨意传达下去,景元帝对霍翎道:“如今先帝那一辈的兄弟姐妹,除了一位远嫁的衡安大长公主,就不剩什么人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难免带上几分惆怅。 霍翎知道景元帝为何会做此感慨。 有长辈在世时对于年岁的认知,和长辈都不在了以后对年岁的认知,是完全不同的。 她安慰道:“陛下若是想念大长公主了,就给大长公主赏赐一些东西,再请她回京师多住一段时间。” 景元帝摇头一笑,压下心底的怅惘:“赏东西就好,回来一趟太折腾了,看姑姑自己的心意吧。” 肃亲王府的人在收到宫里的旨意后,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们都觉得,陛下和皇后娘娘不会阻拦他们袭爵,但只要旨意一日未下,他们就生怕出现和承恩公府一样的变故。 季二夫人掰了个橘子,一边吃着一边道:“承恩公府有那样的下场,是因为他们不知好歹,看不清形势。我们家与娘娘素来亲厚,要我说,你们就是太多虑了。” 肃郡王在心里连连感慨自家老爹的英明。 要不是有肃亲王提醒,他们怎么会早早与皇后娘娘交好呢。 “如今爵位已定,我们也可以安心在家守孝了。” *** 随着肃亲王府的人闭门守孝后,肃亲王去世的余波也在慢慢消散。 枫叶染红,天气渐凉,尚衣局给太子殿下做好今秋的衣服后,第一时间送来凤仪宫。 霍翎拿起一套绣着老虎花纹的黄色袄衣:“这衣服好看,安儿穿起来肯定精神。” “还有这一套红色的,也很喜庆。” 尚衣局石奉御笑着奉承:“皇后娘娘说得是。这套衣服的料子,我们选用了最正的红色。太子殿下肤色白,穿上去肯定和年画上的娃娃一样。” 霍翎笑着对一旁的宫女道:“将安儿抱过来,让他上身试一试这些衣服。” 宫女领命退下,正好与进殿禀报的无墨擦身而过:“娘娘,德妃娘娘又派宫女送东西来了。” 霍翎道:“让她进来吧。” 石奉御立刻提出告退。 霍翎没有留她,摆手示意石奉御退下。 不多时,德妃身边的大宫女被请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布老虎。 霍翎拿起布老虎,来回看了几眼,赞道:“德妃的绣工当真精湛,怕是废了不少功夫吧。” 德妃身边的大宫女笑道:“我们家娘娘平日就喜欢做这些绣活,大公主小的时候,许多贴身衣服都是我们家娘娘亲手做的。只要娘娘和太子殿下喜欢,她下的那些功夫都不算什么。” 霍翎一笑,收下布老虎,又给德妃赏了不少东西,算是承了德妃的情。 等人一走,无墨道:“德妃娘娘这些天总派人往凤仪宫送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向本宫多多示好。”霍翎放下布老虎,笑道,“德妃真不愧是陆家人,这八面玲珑的性子,与陆杭颇有几分相似。” 霍翎才夸过陆杭,结果没两天,陆杭就给了霍翎一个惊喜—— 陆杭上书,提议恢复皇后亲蚕礼。 亲蚕之礼起于周代,依照《周礼》上的记载,每年春天,皇帝要去天坛地坛祭拜农神,主持先农礼,祈求风调雨顺;皇后则要率领内外命妇前往北郊,主持亲蚕礼,祭祀先蚕神。用躬耕亲蚕的方式,来规劝农桑,鼓励百姓勤于耕织。[注] 在本朝建立后,只有太祖时期举办过一次亲蚕礼。 自那以后,本朝就再也没有过关于亲蚕礼的相关记载。 如今陆杭突然提出恢复亲蚕礼,自然是为了向霍翎示好。 而这种事情,由他这个礼部尚书来提,实在是再顺理成章不过。 霍翎在得知此事后,心中一动,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好处。 她以皇后的身份参加过许多祭祀仪式。但她所参加的每一项祭祀仪式,都是与景元帝一起的。 亲蚕礼却不同。 这种沿袭自周代的古礼,是历史上唯一一项,单独由皇后来主持的祀典。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马政、骑兵都算是戎事,她在军队一事上闹出的动静足够多了,短时间内确实不宜再向军队伸手。 那么在祀事上做文章,确实是个极好的方向。 如果能够恢复亲蚕礼,重新制定亲蚕礼的仪注,让它再次成为一项惯例,无疑能极大提高她在前朝的影响,体现中宫皇后的威仪。 “也难怪陆杭能做礼部尚书。本宫没想到的事情,他先替本宫想到了。” 心中打定主意,霍翎对无墨道:“去看看安儿醒着吗,醒着的话,抱他过来。” 无墨连忙去了,不多时,就将安儿抱来了。 “母后。” 安儿已经能站稳了,他不肯窝在霍翎的怀里,而是扶着霍翎,站在榻上。 霍翎也由着他,只是虚虚用手臂环在他身侧,以防他一个不小心没站稳。 安儿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问霍翎:“这是什么?” 他今天穿上了那套黄色的绣有老虎花纹的袄衣,整个人裹得胳膊都有些抬不起来。 霍翎低头看去,笑着反问:“是什么?” 安儿咧开嘴:“是,老虎!” 霍翎看他胸口鼓鼓胀胀,似乎塞了什么东西在里面,就指着他胸口问:“那这是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才想起来这里面藏有东西,连忙将它掏出来:“会咬人,藏起来。” 霍翎一看,哑然失笑。 原来是德妃送的那只布老虎。 “你是想说,它会咬人,所以要藏起来吗?” 安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反正是点头了:“母后不怕。给母后。” 正说到这里,李满就过来了。 “娘娘,陛下请您去太和殿一趟。” “好,本宫这就过去。”霍翎应了一声,扭头看向安儿,“要不要去找父皇?” 安儿脆声应好,又用力挥舞布老虎:“给父皇。” 霍翎佯怒,掐了下他肉嘟嘟的脸:“好啊,刚才还说要给母后, 现在就要给你父皇了。” 太和殿里,景元帝站在窗边,负手而立,正出神想着事情,突然就听到秋风送来孩子清脆的笑声,还有模糊的对话声。 景元帝唇角含笑,快步走了出去。 霍翎才刚走进太和殿,迎面就看到了景元帝。 她二话不说,直接将怀里的安儿递了过去:“陛下的儿子,陛下自己抱吧。” 安儿双腿在空中扑腾两下,还以为霍翎是在跟他玩闹,咯咯直笑。 景元帝接过安儿,目光却落在霍翎身上,笑问:“怎么,安儿惹你不高兴,你就将气撒在朕身上?” 霍翎被他这话逗笑:“臣妾可不敢对陛下生气。” 景元帝单手搂着安儿,另一只手来牵霍翎:“朕让人准备了你最爱的莲子羹,一会儿就该送来了,先进来坐吧。” 才刚坐下,安儿就从怀里掏出了布老虎,在景元帝耳边小声道:“父皇,老虎。给。” 景元帝看着他手里的布老虎,又看着他身上的老虎衣服,夸他:“像只小老虎。” 安儿一下就来劲了,两只手放在腮边,做出老虎要吃人的样子。 景元帝哈哈一笑,再次搂住安儿,说:“行吧,这只小老虎给朕,这只小老虎——” 景元帝将安儿转了个向,让安儿的胳膊伸向霍翎:“娘娘要不要?” 霍翎失笑,从安儿手里接过布老虎。 景元帝顺势打量了几眼:“这只布老虎做得真不错,是内务府做的?” 霍翎摇头:“是德妃送给安儿的。” 提到德妃,景元帝就想起来陆杭。他微微点了下头,吩咐人赶紧去给太子准备一份鸡蛋羹。 用过东西,安儿就困了。 霍翎将他放到榻上,为他盖好被子,才轻声问景元帝:“陛下突然找臣妾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景元帝道:“陆杭上了一道折子,是关于恢复亲蚕礼的。此事与你有关,朕就找你来商量一下。” “亲蚕礼?”霍翎只当自己是刚知道,“臣妾听说过,但本朝似乎没有皇后主持过亲蚕礼吧。” 景元帝回:“有过一次记载,是太祖时期的事情了。不过那时简皇后重病,亲蚕礼是派遣了官员代简皇后祭祀先蚕。” 景元帝其实也不记得这件事情了,但陆杭的折子里有提到,这会儿听到霍翎问起,他也就说了出来。 霍翎问:“陛下是在哪里看到的记载?” 景元帝将折子找出来给她。 陆杭呈上来的折子非常厚,里面提到了本朝礼书中对亲蚕礼的规定,还有前朝时有关亲蚕礼的规定。 霍翎仔细看了一遍,合上折子:“本朝对亲蚕礼的规定,似乎大都沿袭自前朝礼书?” 景元帝道:“本朝只举办过一次亲蚕礼,仪注不够完备也是自然。” 霍翎眼眸一弯,自然而然道:“天下百物皆出于农,养蚕关乎国计民生,如果朝廷恢复了亲蚕礼,也能让百姓感受到皇室对养蚕织布的重视和推崇。” “臣妾身为皇后,也愿意尽一份心,代表百姓祭祀祈福,祈求先蚕神赐福显灵。” 景元帝笑了下:“那就让礼部先准备着。” 霍翎用折子轻轻拍着掌心,温声提议道:“是该好好准备起来。前朝都亡了近百年,别的不说,前朝时举办亲蚕礼的祭坛,早已毁于战火之中。” “正好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重修我朝礼书中有关亲蚕礼的部分。” 既然已经同意恢复亲蚕礼,景元帝自然也愿意将它办得更隆重些。 霍翎身为太子的亲生母亲,她的体面,也代表着太子的体面。 *** 陆杭今天的心情十分愉悦,回到礼部衙门后,他也不急着处理公务,坐在窗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顺手给自己泡了杯御赐的明前龙井。 才刚品完一杯茶,就见礼部右侍郎急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宫里的旨意下来了。” 陆杭微微一笑:“我看你步履匆匆,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原来是为这个。” 右侍郎道:“大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陆杭请他坐下,微挽袖子,给他斟了杯茶:“恢复亲蚕礼对皇后娘娘来说是好事。只要娘娘愿意,陛下也不会驳娘娘的面子。” 右侍郎顺着陆杭的话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只是没想到宫里的旨意下来得这么快。” 折子是大早上递上去的,旨意下午就下来了。亲蚕礼可不能算是一件小事啊。 陆杭听到这话,也深以为然,更觉得自己的示好十分有必要:“宫里还说了什么吗?” 右侍郎道:“确实还有一事。宫里说要重新制定亲蚕礼的仪注,最好是能形成明文规定,以供后人遵循。” 陆杭眼神一闪:“那就得重修我朝礼书了。” 想了想,陆杭又问:“宫里有明确亲蚕礼的规格吗?” 右侍郎再次回忆了下,确认道:“没有。” 陆杭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完了杯中茶水,笑道:“那能制定多高的规格,就制定多高的规格。” 既然要向皇后示好,当然得做得尽善尽美。 不然那就不是示好,是膈应了。 右侍郎:“中祀?” 陆杭:“中祀。” 朝廷祭祀,分大祀、中祀和小祀三个级别。 只有祭祀天地、宗庙和社稷才会用到大祀的规格。 皇帝亲自主持的先农礼就是中祀。 而亲蚕礼,在历朝历代里都没有明确的祭祀规格。 若遇上比较重视的朝代,场面就会略显隆重一些;若遇上不太重视的朝代,场面也会略有削减。 面对宫里那位皇后娘娘,礼部当然是越重视越好。 正文 第83章 规章制度落入书中,便让后…… 前前后后花了大半个月,礼部终于制定好了相应的章程。 陆杭第一时间送进宫里。 景元帝得知陆杭的来意,直接吩咐身边伺候的人:“请皇后过来。” 霍翎来得很快。 陆杭不敢怠慢,起身行礼。 霍翎施施然在景元帝身侧落座,微笑道:“陆尚书免礼。” 陆杭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内侍,再由内侍转呈霍翎。 霍翎右手按在上面,也不急着翻看:“这些东西,本宫回去后会慢慢看。陆尚书先简单介绍一下情况吧。” 这一回,从祭祀的吉日,到举办祭祀的场所,再到祀蚕所用的舞乐规制,以及祭祀结束后的宴饮规格…… 礼部都重新做了细致周全的修订,既有对前朝亲蚕礼的继承,也略有调整改动。 比如说祭祀的吉日。 前朝定在三月举办,但礼部认为,先农礼和先蚕礼可以在同一天举办。 也就是在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举办。 再比如说举办祭祀的场所。 前朝举办亲蚕礼的祭坛,早已毁于战火,如果要在原址上重建,所耗极大。 《礼书》有言:“葬于北方北首,三代之达礼也,之幽之故也。” 先农坛建在京师南郊,南主阳,北主阴,本朝可以直接启用位于京师北郊的祭坛,在那里祭祀先蚕神。 还有祭祀时需要用到的舞乐。 因为不同礼制的祭祀,所用舞乐的规制也是不同的。 亲蚕礼是一项单独由皇后来主持的祀典,参与祭祀的人都是内外命妇。所用到的舞乐也都应该是“女乐”,从舞者到乐工全部启用女子。 …… 霍翎并不认为陆杭这样的老狐狸会敷衍她,不过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霍翎就顺便了解了历朝历代有关亲蚕礼的内容。 有了历朝历代的资料作为横向对比,霍翎就更满意陆杭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了。 从祭祀的规格,再到祭祀的日期、地点,全部都向皇帝亲自主持的先农礼看齐,简直不能更高规格了。 等陆杭停下话音,结束介绍,霍翎道:“事情交给礼部,本宫没什么不放心的。” 她侧头看向景元帝,征询他的意见:“陛下觉得如何?” 景元帝道:“你满意就行。” 霍翎对陆杭道:“那就这样吧。” 这会儿快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景元帝开口,留陆杭一道在宫里吃饭。 霍翎吩咐道:“给陆尚书沏一壶明前龙井。” 陆杭有些意外:“娘娘怎么知道臣最喜欢喝明前龙井。” 霍翎笑了一下,解释道:“宫人上茶时,若上的是明前龙井,陆尚书都会多喝几口。” 陆杭拱手:“娘娘慧眼。” 他这个喜好,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没想到只是略多喝了几口茶,就被皇后看出来了。 “对了。”霍翎突然想到许时渡,“前些天听宁信说嘉乐怀孕了,不知道她这一胎顺利吗。” 许时渡嫁给了陆杭的嫡长孙,成亲大半年后怀了第一胎,前几天宁信长公主还特意进宫报喜。 这会儿听霍翎提到孙媳妇肚子里的胎儿,陆杭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三分:“顺利。顺利。” 在陆杭离宫前,霍翎赐下了不少东西,大都是适合孕妇用的滋补品。 而在一堆滋补品里面,还突兀地混了一块茶砖。 正是陆杭最喜欢的明前龙井。 拿着这块明前龙井,陆杭心下颇为感慨:“不愧是皇后娘娘。” 当然,陆杭不知道的是,当他发出如此感慨时,朝中许多官员也都在私底下嘀咕。 “不愧是陆杭。为了讨好皇后娘娘,连亲蚕礼都重新翻出来了。” 陛下在位二十五年,积威日重,想要讨好陛下可不容易。 相对来说,讨好皇后娘娘就要容易一些。 而且讨好了皇后娘娘,效果可能比直接讨好陛下还要强。 像那吏部的 康子真,在立储大典结束后不久,就顺利晋升了一级。 他凭的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他抢在所有人前面,第一个上书请立太子吗! 这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和后面跟风附议的人,在皇后娘娘心目中的地位肯定是不同的。 如今太子已立,他们所在的衙门也不可能像礼部一样搞什么亲蚕礼,真是头疼啊。 有头疼的,也有早早瞧准了机会的。 礼部前脚刚敲定完亲蚕礼的章程,将重修的仪注写进本朝礼书里,后脚工部的周尚书就上了一道折子—— 京师北郊的祭坛年久失修,如今要再次启用,应该重新修一番。 希望朝廷能给工部拨一笔银子,工部会立刻调派人手,赶在过年前修好祭坛,保证不耽误明年的祭祀。 所有人侧目。 就连陆杭都忍不住看了过去。 周尚书站得笔直,一点不心虚。 这本来就是工部的职责。 他只不过是表现得积极了那么一点,折子上得早了那么一点,为陛下和娘娘分忧的心急切了那么一点。 他有什么错呢。 倒是陆杭这家伙,瞅什么瞅,你们礼部都吃肉了,还不允许我们工部跟着喝一口汤吗! 与此同时,凤仪宫里。 霍翎正在翻看方建白送回来的密信。 算算时间,方建白已经在燕北待了七八个月。 他将自己在燕北的见闻,还有亲自与安鸿羽老将军接触后,对安将军的一些看法都洋洋洒洒写在了信上。 他无意向霍翎诉苦,但为了能让霍翎更准确地了解安鸿羽,他还是详细描述了安鸿羽对他的态度。 在信上,方建白说,他刚到燕北那会儿,因为他是霍世鸣的妻侄,又在燕羽军待过一段时间,安将军对他颇为冷淡,安将军身边的人也都看他不太顺眼。 后来他出了几次任务,立了一些功劳,又与燕北的将士们同甘共苦过,这才慢慢改变了那些人的态度。 说完所有正事,他才在信纸最后,简单问候了霍翎和太子的身体。 霍翎将这封密信来回看了两遍,倒是放下了不少心。 而且从安鸿羽表现出来的性格和行为,确实不像是端王和柳国公的人。 霍翎走到炭盆边,将手中的信纸一张张投入里面。 待所有的纸张都焚烧干净,霍翎打开窗户,散去殿内的味道,开始给方建白写回信。 该交代的事情,霍翎早就跟方建白面谈过。所以这会儿她在信上没提什么正事,只是简单问候了方建白,提前祝他春节快乐。 信纸塞进牛皮袋里,霍翎想了想,打算将送给方建白的年礼加厚一倍。这些年礼代表着她的态度,想来能让方建白在燕北的处境更好些。 *** 景元二十五年,算是景元帝在位这么多年来,最风调雨顺的一年。 这一年里,全国各地都没有爆发什么大的灾情,偶尔有些地方出现干旱或暴雨,也都只是小范围受灾,没有形成大范围的灾情。 直到腊月二十五日封笔,景元帝依旧没有收到什么坏消息。他心下高兴,命人摆驾凤仪宫。 霍翎正在凤仪宫里招待许时渡,她看着许时渡微微凸显的小腹,无奈道:“外面天气这么冷,你怎么还进宫来了。” 许时渡磕着瓜子,摆摆手道:“我在府里待不住,而且我听人说,怀孕的时候多看美人,也能让孩子长得更好看些,所以我是一定要多进宫几次的。” 霍翎顿时笑了:“你与陆淮的相貌,生不出不好看的孩子。” 许时渡磕多了瓜子,嘴巴有些干,端起枣茶喝了两口,嘴里振振有词:“这不是想着让孩子更好看些吗。再说了,多来凤仪宫,我的心情也能变得更好。” 霍翎道:“我这里,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许时渡露出灿烂的笑容:“对了,安儿呢,我这回进宫给他带了不少好东西。” 霍翎看了无墨一眼,无墨会意,去偏殿找安儿。 结果过了一会儿,景元帝抱着安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无墨、奶娘等人。 “嘉乐来了?” 景元帝走到霍翎身边,放下安儿,与许时渡打了声招呼。 安儿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姐姐!” 许时渡眉开眼笑,很想朝安儿伸手,又不好在景元帝面前太放肆。 霍翎扶着安儿的胳膊,主动开口:“来,母后带你走去嘉乐姐姐身边。” 安儿走路已经很稳当了,又有霍翎扶着他,小短腿迈得更欢快了。 人刚来到许时渡面前,就被许时渡一把抱住。 “你轻些。”霍翎提醒了许时渡一句,又叮嘱安儿,“不许在嘉乐姐姐的怀里闹腾,知道了吗。不然今晚就不给你吃鸡蛋羹了。” 安儿乖乖坐好,一副自己很听话的模样。 许时渡哈哈一笑,夸道:“安儿真乖。” 有许时渡陪着孩子玩,霍翎也没管他们,走回景元帝身边,开口询问:“陛下遇到了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朕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景元帝诧异,旋即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立了太子以后,事事都很顺心。” 霍翎与他相视一笑:“臣妾也这么觉得。” 景元帝想到工部尚书前两天上的折子:“工部已经修整好北郊的祭坛了。” “这么快?”霍翎微微颔首,“工部有心了。” 许时渡在凤仪宫用过东西,就提出了告辞。 因为冬日天黑得快,路又难行,霍翎也没有多留她:“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许时渡道,“陆淮这个时辰正好下衙,他会顺道过来接我。” 听说陆淮会亲自接许时渡,霍翎这才放心:“还有一件事情。亲蚕礼需要戒斋,你就别参加了吧。” 许时渡下意识道:“那怎么行。” 霍翎直接定了下来:“就这么说好了。所有有身孕的命妇都可以不参加亲蚕礼,也不独你一人特殊。等你平安生下孩子,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参加。” 许时渡心中一暖,也不再推拒霍翎的好意。 *** 每一年过年时,霍翎这里都很热闹。 今年安儿能开口说话以后,凤仪宫就更热闹了。 家中有几岁孩子的人家,进宫给霍翎拜年时,都会顺便把孩子带进宫里,让自家孩子陪着太子殿下一起玩耍。 如果能够和太子殿下玩得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就算不能和太子殿下玩得来,在皇后娘娘面前混个眼熟也是好的。 等太子殿下再大些,需要挑选玩伴,或者是需要挑选伴读的时候,皇后娘娘说不定就挑中了她们家的孩子呢? 而且皇后娘娘为人大气,太子殿下也被教养得极好,不会无缘无故使性子,大家就更乐意带孩子进宫了。 霍翎也趁着这个机会,与她看好的一些朝臣的夫人交谈。 出了上元节,没多久就到了先农礼和先蚕礼。 今年的先农礼和先蚕礼都定在二月二龙抬头,正月二十九这天,霍翎住进祭坛附近的行宫,在此地戒斋三日: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食 不过午。 宫廷女官陪同在侧。 二月初一,受邀参加先蚕礼的内外命妇也来到行宫附近,住进帐篷里,戒斋一日。 一直到祭祀当天,太官署屠宰牛、羊、猪,以太牢之礼祭祀先蚕神。 内外命妇在女官的引领下,前往行宫奉迎皇后。 在所有人的行礼声中,霍翎带着自己身边的亲近宫女走出行宫,登上凤辇,乘坐凤辇来到祭坛下方静静等待。 “咚——” 清悦的柷声回荡在空旷的祭坛之上。钟鼓齐鸣,舞乐启奏,祭祀正式开始。 霍翎在雅乐声中登上祭坛,来到写着嫘祖尊号的神位前,率领身后一众命妇跪拜。 她双手从女官那里接过贡品,虔诚供奉。 奉过贡品,乐曲变换,霍翎在女官的引领下,走到祭坛另一角,按照礼仪洗净双手,这才二次登坛,亲自为神明斟酒,再奉上太官署准备的牛、羊、猪,由女官代为摆上供案。 等到所有的菜肴果酒都摆上祭坛,霍翎一口饮尽女官端来的酒,第三次在神位前跪下。 原本列在她左右两侧的女官都退下了,命妇们静静立在祭坛之下。 祭坛之上,只有霍翎一人在跪拜祈求神明。 悠远的风从空荡荡的祭坛上吹过,整齐划一的雅乐声在霍翎耳畔不断回响,带着一种积淀千年的肃穆威严,仿佛旷世之音。 霍翎忍不住想,这千年以来,曾经有过多少位尊贵的女子登临祭坛,跪在嫘祖的神位前,代天下祈求神明赐福? 当她们跪在这里时,她们又在想些什么呢? 念及此,霍翎微微一笑。 她无法知道前人都在想些什么,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自她以后,如果还有其他后来者登临祭坛,举办亲蚕礼,她们一定会在礼书中,看到有关这场亲蚕礼的所有制度记载。 她们也许会遵从,也许会略有修改,但规章制度落入书中,便让后人有前例可循。 鼓声响起,祭祀接近最后的尾声。 霍翎闭上眼睛,在心中虔诚祈祷大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正文 第84章 烈日当空。日薄西山。…… 祭祀先蚕神,是亲蚕礼中最重要的一步。 完成所有祭祀步骤后,霍翎无需女官搀扶,从地上站起,退下祭坛,带着一众命妇去采桑坛采桑,再前往蚕室,将自己亲手采来的桑叶喂给蚕吃。 喂完蚕后,霍翎再次登上凤辇,带着一众命妇返回皇宫,设宴酬谢参与祭祀的内外命妇。 一直到宴会结束,整场亲蚕礼才算是彻底结束。 霍翎站在屏风前,任由宫女为她除去身上的皇后朝服,开口询问:“陛下那边结束了吗?” 无墨回道:“我们这边散宴时,陛下那边也传来了散宴的动静。” “那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未落,霍翎就听到殿门外传来行礼问安的声音。 景元帝带着安儿走了进来。 亲蚕礼没有男宾出席,这几天霍翎戒斋时,安儿都跟在景元帝身边。 霍翎看着安儿头上的礼帽,不由笑道:“这是谁给你准备的?” 安儿晃晃脑袋,对于这顶帽子,他显然是喜欢极了:“母后,好不好看?” 霍翎:“好看。比你父皇戴的那顶还好看。” 安儿笑得更开心了:“母后有吗?” “有。”霍翎指着刚刚摘下的凤冠,“我的很沉。” 无墨托着凤冠,将它轻轻放到安儿手掌上,让他感受了下重量。 安儿皱起脸,说:“沉。” 景元帝一笑,帮安儿回答霍翎的问题:“帽子是内务府的人给他准备的。” 有宫人上前,为景元帝和安儿除去最外面的朝服。在除去衣服时,安儿还很顺从,但在宫人碰他帽子时,他下意识用手捂住。 霍翎瞧见了:“戴了一天,该沐浴睡觉了,等明天睡醒再戴。” 安儿这才乖乖挪开手,又凑过来抱霍翎的大腿,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和:“母后,我有好多天、好多天没见你了。” 霍翎问:“好多天是几天?” 安儿掰了掰手指:“就是好多天啊。” 霍翎摸了摸他汗湿的发,也放柔声音:“行了,快和你父皇去沐浴吧,小心别着凉。” 等霍翎换好寝衣出来,就看到先一步沐浴完毕的景元帝和安儿,正坐在床上聊天。 孩子的眼皮已经快要打架了,还是强撑着没有睡。 瞧见霍翎,安儿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母后。” 霍翎上床,来到最里侧,抱着安儿:“今晚要和我们一起睡?” 安儿点头的功夫,眼皮重新耷拉下来。 霍翎托着他的头,让他躺到枕头上:“困了就快睡吧。” 景元帝在旁边看着母子两,眼眸含笑:“他每天醒来都问朕你在哪里,有一回怎么找都找不到你,还哭了很久。” 霍翎帮安儿盖好被子,看着他圆润的小脸,轻叹道:“他出生以后一直养在臣妾身边,突然几天没看到他,别说是他,臣妾心里都有点不适应。” 霍翎顺便问了下先农坛那边的情况。 景元帝知道她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放心吧,安儿很乖,没有打扰到祭祀的进行。” “那就好。” 两人聊了会儿闲话,也就各自睡下了。 霍翎再醒来时,景元帝和安儿都已经不在床上。 她命人进来伺候梳洗,正在盘发时,父子两才从外面回来。 霍翎从铜镜打量父子两的神情:“你们父子两起这么早,干什么去了?” 景元帝笑而不语,安儿却不是个能藏得住事的,两只手死死背在身后,仿佛生怕霍翎看不出来他身后藏了东西。 “母后,你好了吗?” 梳发宫女闻言连忙加快手上动作,迅速用一根凤簪固定好头发。 霍翎这才应道:“好了。” “那你低头。” 霍翎不知道父子两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不过也配合着矮下身子,差不多与安儿平齐:“然后呢?” 一朵初开的垂丝海棠别在了霍翎的鬓角。 娇嫩艳丽,还沾着清晨的浅浅露水。 霍翎微讶,抬手抚摸鬓边花:“你父皇教你的?” 安儿用力点头,说:“好看。” 霍翎眼眸一弯,仰头去看景元帝。 景元帝笑,也道:“好看。” 霍翎直起身子,牵着安儿的手:“走,母后带你去荡秋千。” 才刚忙完亲耕礼和亲蚕礼两件大事,朝中一时也没其它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景元帝在凤仪宫里好好休息了几天。 除了陪安儿玩闹外,他还和霍翎一起练字赏画。 景元帝欣赏完霍翎的字迹,出声赞道:“字体挥阖,笔法刚劲。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你这一手字已经写出了自己的风骨。” 霍翎放下手里的毛笔:“也不知道是不是练多了,以前练字总要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注意这个注意那个,现在笔随心动,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反而比以前写得要好许多。” 霍翎自小就喜欢练字,不过她少年之时,练字多是为了磨砺心性,在遇到景元帝以后,才开始认真打磨自己的字迹。 这些年里,她看过的名家字画,没有上千幅也有几百幅。眼光提高以后,再有景元帝时不时的提点,久而久之,这手字也算是彻底练出来了。 景元帝拊掌:“好一个笔随心动。可见你已经将朕教给你的技巧,全部融进了你的字里。” 霍翎原本是想表现得谦虚一点,但听到景元帝这话,还是没忍住笑了:“能听到陛下这几句夸奖,可真不容易。” 景元帝扬眉:“朕平日指点你练字时,对你很严厉吗?” 景元帝一向是个极有耐心的人,面对妻子兼学生,表现得就更有耐心了。 很多时候他都是把教霍翎练字下棋,当做忙完朝政之后的放松。 霍翎说出其 中区别:“平日夸我,仅仅是因为我的字有进步,而不是因为我的字有多好。” “如今夸我,才是因为我的字真正能入了您的眼。” 景元帝哑然失笑,不得不承认霍翎说得对。 两人又聊了会儿字画,话题就不知不觉转到了千秋节上。 景元帝的生辰在五月底,霍翎的生辰在六月中,安儿的生辰在七月十一,三人的生辰靠得不算近也不算远。 前面三年,因为霍翎怀孕、安儿年纪还小,他们一直待在皇宫里。 如今安儿也快满两岁了,远的地方去不了,近的地方还是可以去一去的。 景元帝问霍翎:“我们五月搬去避暑山庄,在那里一直住到八月再回宫,你意下如何?” 霍翎自然是笑着说一切都好。 霍翎以为,她以为…… 她以为景元帝会陪伴她很多年。 她甚至有担心过,也许在未来某一日,当她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时,他们之间会慢慢生出嫌隙,不复最初的信任与坦诚。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在安儿刚满两岁,在他的身体还没有露出任何病态时,他就这么突然地倒了下去。 景元二十六年九月,大朝会上,在所有朝臣的注视下,景元帝突然口吐鲜血,从龙椅上一头栽倒,昏迷不醒。 彼时,霍翎正在给许时渡刚出生的女儿准备满月礼物,安儿坐在她旁边玩积木,就见一个十分眼熟的内侍冲进殿内,二话不说先行跪下,泣声道:“娘娘,陛下出事了,胡太医请您赶紧带太子殿下去一趟太和殿。” 霍翎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近身伺候的无墨、崔弘益等人也都满脸震惊。 霍翎紧紧抓着扶手,不等内侍再说什么,她先一步开口吩咐:“无墨,你抱着安儿,我们边走边说。” 太和殿是景元帝的寝宫,就位于举办大朝会的勤政殿后方,所以在景元帝吐血晕倒后的第一时间,立刻被送回了太和殿。 这位过来传话的眼熟内侍,就是在太和殿里面伺候的。 他了解到的情况也不多,只知道今天的大朝会快要结束时,景元帝就这么从龙椅上栽倒下去,胡太医给景元帝把过脉后,立刻催促人去请皇后和太子。 李满要留在太和殿守着,就派了这位腿脚快的内侍过来传话。 霍翎心乱如麻,一种难言的悲伤从心底直冲喉间,让她喉头哽咽。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手帕。 安儿被无墨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有些懵懵懂懂的,他左看看右瞧瞧,突然小声问霍翎:“母后,父皇怎么了?” 指尖刺入掌心的钝痛让霍翎恢复了几分冷静,她朝无墨伸出手:“把安儿给我。” 孩子入怀,霍翎用力抱紧了他:“一会儿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害怕,知道了吗,有母后在。” 安儿下意识抓住霍翎的衣襟,嘴巴一扁,点了点头,将小脸埋在霍翎的脖颈处。 温热的呼吸扑在霍翎的肌肤上,带着淡淡奶香味。 霍翎蹭了蹭安儿的脸庞,压下眼眶的湿润。 无论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她与安儿,现在的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凤仪宫与太和殿位于同一条中轴线上,距离不算远,不过一刻钟,霍翎就看到了太和殿的轮廓。 她仰起头,看着刺目的太阳高高悬挂在天际。 这会儿正是午时,那轮太阳照在身上时,却没有任何暖意。 明明是烈日当空,却又给人一种日薄西山之感。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跪在殿外,太医院所有太医也都候在外面,李满正在焦急地走来走去。 突然,李满眼前一亮,一个箭步冲到霍翎面前:“娘娘,您来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余光扫见周围跪伏的朝臣,还是将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默默在前领路。 安儿从霍翎怀里抬起头来。 孩子在有些地方的敏锐不输大人。 除了凤仪宫外,太和殿就是安儿最熟悉的地方,以往他每次来这里,太和殿都会变得十分热闹。可这一回,看着人来人往却安静到死寂的宫殿,他攥着霍翎衣服的力气更大了。 霍翎却已经顾不上他了。 绕过十六面绣着江山图的屏风,一进入殿内,霍翎就看到了静静躺在床上的景元帝。 双眼紧闭,面色铁青,嘴唇透着不详的青紫之色。呼吸微弱到,霍翎几乎看不见他的胸膛在起伏。 胡太医正在给景元帝施针,额上都是汗水。 霍翎没有上去打扰,默默站在旁边,用食指抵在安儿的唇上。 安儿明白她的意思,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红透,嘴巴一扁就落下泪来,却强忍着没有抽噎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胡太医结束施针,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水,在李满的提醒下,才注意到霍翎来了。 “娘娘。” 胡太医快步来到霍翎面前。 霍翎紧紧盯着他:“告诉我,陛下还能醒过来吗?” 正文 第85章 新帝大婚之前,军国大事,…… “陛下的病情来势汹汹,等老臣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用银针暂时封住陛下的穴位,护住陛下的心脉。如果娘娘做好了准备,老臣可以拔出银针,强行唤醒陛下。” 胡太医的话略有些隐晦,但霍翎还是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 她沉默了下,又问:“陛下能醒来多久?” 胡太医叹气,心下也不是很好受:“以陛下的身体情况,至多一个时辰。拔针时间越晚,陛下的情况会越糟糕,还请娘娘早做准备。” 霍翎凝视着胡太医,还有一事不解:“陛下的平安脉一向是由你来负责,他的身体,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这几天陛下的身体都很正常,顶多就是因为受了风有些头疼,怎么会突然到了这种地步?” 胡太医道:“陛下的脉相很古怪,像是突发恶疾,导致心脉枯竭。” 霍翎蹙眉,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是中毒?” 胡太医犹豫了下,慎重道:“确实有这种可能,但老臣不熟悉毒理,无法确定。” “崔弘益,你带着人,将陛下今天触碰过的东西都封存起来。” 霍翎迅速吩咐下去。 她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让守在外面的太医都进来给景元帝看看。就算……就算不能救回景元帝,让景元帝多清醒一些时辰也是好的。 随后,霍翎没有继续待在这里,而是抱着安儿去了外殿——陛下为何会突然倒下,事后肯定要进行彻查,但这并非眼下最紧要的事情。 “李满,你去将文盛安、陆杭和詹凌请进来。” 在李满匆匆前去请人时,霍翎将安儿放到了景元帝以往常坐的位置上。 脱离温暖的怀抱,安儿扭了扭身子,下意识贴了回去,想要重新钻进霍翎的怀里,却被霍翎一把按住。 霍翎坐到安儿的身侧,就像平时她坐在景元帝身侧一样。 她捧着安儿的脸庞,用帕子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又为他整理头发,抚平衣襟。 “安儿,你 还记得你父皇平时坐在这里时,是什么样子的吗?” 霍翎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平时区别不大。 “你要跟他一样,好好坐着,不要乱动,也不要哭。你可以做到的,对不对。” 安儿乖乖不动,只用一双眼睛去看霍翎:“可是母后,我不想坐在这里,我想去陪父皇。” 霍翎抚了抚他的头:“等一等好吗。你先在这里陪母后,然后我们再一起去陪你父皇。” 安儿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应好。 文盛安三人都跪在殿外,一听皇后娘娘传召,立刻起身往殿内走。 待看清太子和皇后的坐位后,如文盛安、陆杭这样的聪明人,已经猜到了端倪。虽然早在景元帝吐血倒下时,他们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心中伤感。 从景元帝还是皇子时,文盛安就已经在他身边辅佐。 陆杭稍晚一些,但在景元帝登基以后,也一直被景元帝重用倚仗。 经历过先帝那样胡来的君王,大家都觉得在景元帝手底下干活很舒心,根本不用担心自家的顶头上官突然一拍脑袋,就搞得满朝动荡。 况且,景元帝确实是一位宽厚仁慈的君王。 他垂御天下二十六载,手中的权势是如此强大而稳固。 如陆杭这样的人,虽说一直在向皇后示好,但也绝对没想过景元帝会突然出事。 相比起他们脸上的哀痛,霍翎却是面沉如水,不动声色。 “你们三人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本宫找你们来,是有几件事情要吩咐你们。”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詹凌身上。 景元帝突然出事,皇宫的安危就是重中之重。 “宫中守卫情况如何?” 詹凌的个人能力不算出众,但这么多年下来,他能坐稳禁卫军统领的位置,除了景元帝信任他以外,还因为他行事向来认真。 这会儿霍翎问起宫中的守卫情况,他回答得不假思索:“在陛下出事的第一时间,臣就命底下人戒严了。” “还不够。”霍翎道,“从现在起,皇宫内外,除了出示本宫手令的人,所有人不得擅自进出,几处宫门也要加派人手。你亲自去盯着。” 詹凌也知道情况特殊,拱手再行一礼,领命退下。 看到詹凌退下,霍翎心下稍安,这才看向文盛安和陆杭:“陛下的病情,你们应该都心里有数了,本宫也不瞒你们。” “娘娘。”陆杭语气哽咽,反应却极快,“陛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江山社稷,还请娘娘早做安排。” 文盛安也开口附和。 只是看着如此年幼懵懂的太子殿下,两人心下都不禁长叹。 还好……还好皇后娘娘稳得住。 想到这儿,两人都悄悄抬眼打量霍翎,却只能从她脸上,看到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 “那就将其他几部尚书、左都御史和翰林院掌院都请进来。” 文盛安提醒:“宗室那边,也需要人出面。” “让端王和诚郡王也一起进来吧。你们先在此恭候。” 霍翎抱着安儿重新回到里面。 几位太医正在低声讨论,胡太医看到霍翎进来,轻轻摇了下头。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霍翎下令:“让陛下醒过来。” 景元帝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先是哭得小脸通红的安儿,然后才是霍翎。 他从霍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或许,也不需要从旁人的神情去推测。 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现在的他到底有多孱弱。 “太医怎么说?” 霍翎唇角微颤。 胡太医告诉她的话,她可以复述给文盛安和陆杭听。面对景元帝,她却做不到无动于衷。 但最终,霍翎还是开了口:“太医说,陛下只剩一个时辰来交代后事。” 景元帝疲惫地闭上眼睛:“……太医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暂时没有。” “满朝文武都在外面跪着吗?” “在。” “那朕的死讯瞒不住。”景元帝重新睁开眼,“让文盛安他们进来吧。” 几乎在景元帝传召的下一刻,文盛安他们就进来了。 看到他们来得如此之快,景元帝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这必定是皇后的安排。 他原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孩子长大,为孩子铺平登基的道路,可意外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主少国疑。 在太子还如此年幼的情况下,他需要的,大燕需要的,都不是一位只会哭哭啼啼守在他塌边的皇后,而是一位可以迅速抽离情绪冷静下来,把控局面,辅佐太子稳定朝政的皇后。 景元帝看了看身侧的安儿,心下一叹,吩咐陆杭拟旨。 他的诏书一共有两道。 第一道是将行唐关主将周嘉慕调去燕北,行唐关副将霍世鸣接替主将之职。 第二道是他大行以后,皇太子于柩前即皇帝位;吏部尚书文盛安、礼部尚书陆杭和左都御史陈浩言三人辅政;尊皇后为皇太后,新帝大婚之前,军国大事,兼取皇太后处分。 等所有人确认过上面的内容,陆杭捧来遗诏,请景元帝用玉玺。 景元帝对霍翎说:“皇后,替朕用印吧。” 霍翎握住玉玺,在诏书右下角落印。 立好遗诏,景元帝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原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黯淡。他急促喘息了几下,再次开口:“你们都退下吧,朕还有些事情,要单独交代皇后和太子。”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景元帝、霍翎和安儿三人。 霍翎压低身形,凑得离景元帝极近,方便景元帝与她说话。 景元帝先说正事。 他强撑着精神,给霍翎报了几个地点,又给霍翎报了几个人名。 霍翎没有追问这些地点和人名有什么用,只是点头:“陛下放心,我都记下了。” “还有朕私库里的东西,留出两成,分给大公主、二公主和宁信她们……余下的,都留给你和安儿……你们会有很多需要用到钱的地方……” “主少国疑,朝臣在朕活着的时候,不敢轻举妄动,等朕不在了,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詹凌是可以信任的,但他能力不足。周嘉慕是端王的人,由他继续担任行唐关主将,朕终究不能放心,只能在仓促间将你爹提拔上去……” “在京中有禁卫军可以保护你和安儿。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在燕西也有一支大军能够接应你和安儿,作为你们母子的后手。唯有如此,才能保你们母子性命无虞……” 霍翎听着他在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后事,终于还是没忍住,将头埋在他胸口上。 该交代的事情,景元帝都交代得差不多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流逝。余下的最后一点时间,景元帝终于还是留给了自己的私心。 “有几句话,朕从来没对你说过……” “朕有时候会想,如果能在十六七岁时就遇到你,那该有多好,我们会有漫长的岁月可以相伴。但有时候又会想,如果朕在十六七岁时就遇到你,朕依旧会对你动心,但在漫长的岁月里,朕无法保证自己能完全不猜忌你。” 霍翎诧异。 景元帝笑了一下:“偏偏命运让朕在四十岁时遇到了你。” 她是如此年轻、鲜活、野心勃勃。 在她入宫的头两年,他知道她有能力,也需要用她来制衡朝臣,于是就顺手推舟,让她从后宫走向前朝。 再后来,她怀胎十月,为他生下一个壮实的、聪明的、伶俐的继承人。 相伴的六年时光里,她陪着他走过人生最后的岁月,他帮她铺好了通往权力的台阶。 他即将离她而去,她必须要独自一人护住他们刚满两岁的孩子,面对那群狼环伺的朝局。 这时候,他只怕她不够强大,只怕她护不住自己,护不住他们的孩子,护不住他们的江山。至于余下的事情,他已经没有心力再去考虑了。 安儿是他们的孩子,是他选定的太子,日后的新君,但比起安儿,她才更像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在处理朝政时,在日常谈话中,他将自己的政治理念一点点灌输给她。 她是他的皇后,妻子,爱人,也是他的学生。 “现在没有外人,要是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等朕不在了以后,你会非常辛苦。” “陛下。” 霍翎抬起头,泪如雨下。 看到母后哭了,原本还小声抽噎着的安儿,顿时开始放声大哭。 景元帝努力抬起右手,但手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了下来。霍翎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庞上。 景元帝动了动手指,为她拂去眼泪。 “陛下,我不要您走。” 霍翎原以为自己可以 伪装好,不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怯懦,让他能更安心地离开。但是……但是……在她的人生里,景元帝是对她最好的人。 即使未来她还有漫长的岁月,但是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一个人能如他一般宽容她、纵容她。 他不顾朝臣反对,册封她为皇后,为她举办盛大的册后大典。 在她入主中宫以后,一直专宠于她,采纳她的建议,允许她涉足前朝,为她铺好了通往权力的台阶。 他给了她最想要的权力和地位,他是她的丈夫,亲人,老师,知己,朋友,是她最坚定的同盟。可现在,她就要永远失去他了。 她就要永远失去,她此生最重要的人了。 “傻姑娘。” 景元帝叹了口气:“朕本来就是会走在你和安儿前面的。” 霍翎不断摇头:“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霍翎,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霍翎感受到景元帝的气息越来越弱,放在她脸庞上的手掌也在脱力滑落。霍翎死死抓着景元帝的手不放,语气急促:“季鹤淮。你叫季鹤淮。” 景元帝的目光移向安儿,又再次看向霍翎。那里面闪烁着霍翎也无法完全分辨明白的复杂。 但最终,他的眼神还是一点点温柔下来。 “阿翎,这江山社稷,从此以后,全都托付给你了。” 正文 第86章 太后要的,不是真相。…… 文武百官从日正中天跪到日暮西沉,太和殿内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就在众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一看时,紧闭多时的朱红色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红到泛紫的诡异晚霞铺满天际,霍翎牵着季衔山走出太和殿,视线从文盛安、陆杭、陈浩言、柳国公、端王等人身上一一划过。 “娘娘……” “陛下,殡天了。” 霍翎这句话,仿佛触发了什么机关般,原本安静到死寂的太和殿外,瞬间哭声成片。 几乎所有人都在低头抹泪,只有霍翎没有。 她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悲伤的痕迹,只是静静凝望着台阶之下哭泣的群臣,一直到周围哭声渐弱,霍翎才看向陆杭:“国不可一日无主,陆尚书,颁布陛下的遗诏吧。” 陆杭是一众重臣里与霍翎接触最多的人,从霍翎还没正式入主中宫时,他就已经见识过霍皇后的手段。 他相信,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霍皇后心中的悲痛绝对远超在场众人。 尤其是太子年幼,霍皇后在朝中根基不稳,陛下这一去,就算有遗诏在,她的处境,也绝不会比陛下在时要好。 但从她的身上,陆杭感受到的,只是极度克制的冷静。 陆杭不敢耽搁,从匣子里取出遗诏。 绝大多数人都是刚知道遗诏的内容。对于景元帝的安排,他们心中各有思量。 就连那些个被请进太和殿里,先一步知道遗诏内容的人,也都没忍住泛起了嘀咕。 其实对于第一道遗诏,他们是很不满的。霍世鸣原本就执掌了一支燕羽军,如今又被提拔为行唐关主将,日后必定有外戚坐大的风险。 只是在那种情况下,谁都不可能站出来反对陛下的安排。 陛下的想法很好揣测。一方面,他是想增加霍皇后手中的筹码。一方面,他也是想防范柳国公的势力。 这几年里,柳国公府的行事确实低调了许多,但事实上,柳国公府的根基并未受损,勋贵依旧以柳国公为首。 可陛下在安排辅政大臣时,不仅越过了柳国公,还安排了三个与柳国公没有太多交情的大臣。 文盛安就不用说了,这些年一直在帮助陛下削弱勋贵的势力。 陆杭是朝中有名的老狐狸、墙头草,不会轻易站队。 陈浩言与柳国公也没什么私交。当初季渊晚刚被选进宫里,端王一系势力大涨时,他没少上书弹劾端王一系的人。 …… 陆杭念完遗诏,跪在季衔山面前,将手中的遗诏呈给他:“请太子登基。” 所有朝臣跟着跪下,声音整齐划一:“请太子登基。” 季衔山之前已经得过霍翎的叮嘱,虽然被这如海浪般的呼声吓了一跳,但还是伸手去接了圣旨。 所有人再喊:“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喜欢学大人说话。朝臣三呼万岁的场面,季衔山见过很多次。他也记得在朝臣三呼万岁后,父皇都会说些什么。 “众爱卿平身。” 颁布完遗诏,就是从法理上定下了季衔山的新君身份。至于登基大典,在霍翎询问以后,陆杭表示,礼部会在二十天内筹备妥当。 霍翎没有给陆杭讨价还价的余地:“半个月后,举办登基大典。” 若是按照正常的情况,霍翎的立后大典筹备了两个月,季衔山的立储大典同样筹备了两个月,登基大典的场面只会更加盛大隆重,所需要用到的各种器物仪仗也只会更多…… 但如今只能一切从简,先将大义名分彻底定下。 霍翎看向文盛安:“文尚书是大行皇帝钦定的辅政大臣,朝中文臣也一直以你为首,大行皇帝的丧事,哀家就托付给你与其他几位尚书了。” 文盛安拱手行礼:“请太后放心。” 霍翎摆手:“你们都先退下吧。” 文盛安领着众人下去。 柳国公站在端王身边,他低着头,眼眶周围还带着哭过的红痕。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柳国公突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却发现太和殿外已经没有了少帝和霍太后的身影。 “怎么了?”端王压低声音。 柳国公隐晦地摇了摇头。 ***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散,黑暗如潮水般淹没太和殿,又被一盏盏长明灯驱散。 在文盛安带着朝臣离开时,霍翎多看了柳国公和端王的背影几眼,就牵着季衔山再次进入太和殿。 李满来到霍翎面前,请示过后,带着宫人去更换太和殿里的东西,撤掉那些颜色艳丽的物件。 无墨也走了过来,面上还稳得住,眼底却毫不掩饰担忧之色:“娘娘,德妃她们过来了。” 霍翎道:“请德妃过来。” 德妃来得很快,她面容憔悴,眼眶红肿,显然也是刚大哭过一场:“娘娘节哀。” 霍翎直接道:“后宫之事,交由你代掌一段时间,带着两位公主和妃嫔们好好送先帝最后一程。” “臣妾遵命。” 退下之前,看着霍翎平静而疲惫的面容,德妃没忍住劝了一句:“娘娘一定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陛下那里,还需要娘娘多加照拂。” 季衔山靠在霍翎怀里,早已经累得睡着了。 霍翎垂下眼眸,抚了抚他的脸庞,对德妃道:“放心吧,哀家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她所有的眼泪,所有的悲伤,都止于她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 接下来,她有一场只能胜不能败的硬仗要打。 等德妃出去以后,无墨端着温水走了进来:“娘娘,您先喝口水吧。今天一整天您都没用过东西,要不要让御膳房那边送些东西过来?” 霍翎其实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但她还是道:“让御膳房给我准备一碗甜汤。” 东西送来得极快,霍翎吃东西的时候,季衔山闻到饭香,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甜汤……” 无墨想去给季衔山也端一份,霍翎制止了她。 霍翎可以饿着自己,却不会饿着孩子。季衔山是吃过东西才睡着的。 “想吃吗?”霍翎低声问。 季衔山揉了揉眼睛:“想。” 霍翎让他坐好,等他清醒了,才一边吃饭一边分出几勺去喂他。 季衔山吃了几口又开始揉眼睛了,在霍翎再次伸勺子过来时,他困得眼睛眯起,嘴巴闭着摇了摇头,重新靠在霍翎的身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下意识道:“母后,都天黑了,父皇怎么还没过来啊。” 无墨心中一酸,又一次为她家娘娘落下泪来。 霍翎放下勺子,只道:“别说话了,快睡吧。” 季衔山嘟囔了几句什么,就又睡着了。 霍翎喝完碗里最后几口甜汤。 无墨收走空碗,看了看霍翎怀里的季衔山,低声道:“娘娘,您还是别的事要做,要不要我来抱着陛下。” 霍翎原本是要摇头的,但犹豫了下,她还是点头:“好,你多看着他些。” “娘娘放心。”无墨保证,“我不会离开陛下身边半步的。” “你留在这里陪他,再让小陈太医来给他看看,他今天哭得太厉害了。”霍翎轻轻托着季衔山的头,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与无墨交换了位置。 她走出偏殿,就听到了主殿那边传来的哭声。 霍翎问守在宫殿门口的内侍:“胡太医回去了吗?” 一刻钟后,霍翎见到了匆匆赶来的胡太医 和崔弘益。 霍翎看到他二人居然是一起过来的,立刻道:“先帝今天触碰过的东西,可有不妥?” 崔弘益看向胡太医,胡太医答道:“没有不妥。不过老臣与几位太医聊过后,怀疑先帝极有可能是中毒。” 霍翎道:“还是无法完全确定吗?” 胡太医道:“如果先帝真是中毒,这种毒药绝对不是产自中原。老臣已经让太医院的人都回去翻找资料了。” 中原王朝地大物博,但也有很多东西,是其它地方独有的。比如说牵机引这种毒药,产自西域,与钩吻、鹤顶红并列为三大奇毒。 霍翎点头,让胡太医先下去,又让崔弘益去叫李满。 “彻查凤仪宫与太和殿的人手,尤其是太和殿这边。” 景元帝来后宫的话,都是宿在凤仪宫里,但有时朝政繁忙,或者遇到第二天有大朝会的情况,景元帝就会宿在太和殿,方便上下朝。 今天有大朝会,所以景元帝昨晚上宿在了太和殿。 等霍翎将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下去,已至深夜,主殿那里的哭声也停了下来。 无墨正在一下又一下给季衔山摇着扇子,看到霍翎来了,她用气音道:“小陈太医来看过了。” 霍翎点头,坐回季衔山身边。 无墨看着霍翎的眼神里,既有担心也有心疼:“娘娘,你要不要也跟着睡一觉?有我在旁边守着,如果发生了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喊醒你。” 霍翎没有困意,也不想休息。 她的心底始终有种难以抹去的恐惧感。 只要景元帝的死因一日不能确定下来,她就一日不能真正放下心。 如果景元帝真是中毒而亡,那最有可能对他下手的,就是端王和柳国公。 毒害天子,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如果这件事情真是端王和柳国公做的,那他们…… 迷迷糊糊中,霍翎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们没有安排其它后手吗?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安儿登基,看着她成为摄政太后吗? 这个念头一起,霍翎猛地清醒,终于知道自己心底挥之不去的那抹恐惧,到底来源于哪里了。 她看着外面微微透亮的天色,抱着完全蜷缩在她怀里的孩子起身,让无墨喊来崔弘益:“拿着哀家的手令,让丁景焕立刻滚进宫来。” 在等待丁景焕进宫时,霍翎给燕西那边写了两封信,命人八百里加急送过去。 丁景焕来得匆忙,头发都是在来的路上扎的,发冠戴得歪歪斜斜。 霍翎与丁景焕认识已有三年。这三年里,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单独见面的次数更是只有初遇那次。 但这三年里,每个月的五坛酒没有断过,每年年底的年礼也没有断过。 霍翎从来没开口问过丁景焕是否愿意效忠于她,丁景焕也从来没开口对霍翎表露过一次忠心,更没有在朝堂上为她发过一次声,做过一次事。 就连无锋都在私底下着急,宁愿充当冤大头请丁景焕去樊楼喝酒,都要追问丁景焕是怎么想的。 丁景焕是怎么想的? 丁景焕其实没什么想法。 他这样俗气的人,三年的买酒钱,已经可以买断他的忠心。 所以当他来到这位年轻太后的面前,她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下令。 “哀家限你十日之内,找出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毒害先帝的罪证。” 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若是让其他人听见了,不说面色大变,也绝对是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但丁景焕这个素来喜欢嬉皮笑脸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眉梢猛跳了一下。 要查案,应该找刑部,找大理寺,找宫里的人,而不是找他。 所以太后要的,不是真相。 而是可以直接置端王府和柳国公府于死地的罪证。 正文 第87章 “调兵吧。” “微臣遵命。” 从霍翎下令,到丁景焕领命,中间过去了几十个呼吸。 沉默的几十个呼吸里,丁景焕不是在犹豫,也不是在迟疑,而是在思考霍翎的真正用意。 当他思考清楚以后,他二话不说,俯身行礼,直接应下了这位年轻太后的命令。 霍翎是在偏殿单独召见丁景焕的。即使是无墨,这会儿也没有陪在她身边,而是被打发去照顾季衔山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站在大殿下方的丁景焕,平静道:“这件事情不能惊动太多人,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都不会掺和进来,但崔弘益会配合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去做。” 丁景焕自然知道崔弘益是什么人。 有了崔弘益配合他,丁景焕心里就更有底了。 “丁御史,莫要让哀家失望。” “娘娘放心,微臣知道该怎么做。” 轻微的响声后,大门再次闭合。投照进来的曦光被朱红色大门隔绝,霍翎坐在明暗交错的大殿里,轻轻阖上眼眸。 她和端王一系的矛盾,起于她可能会成为端王侧妃,威胁到端王妃的地位。 后来她入主中宫,威胁到季渊晚的地位,愈发加剧了和端王一系的矛盾。 再后来,她生下安儿,季渊晚被送出皇宫。 到了这一步,攻守易型,占据主动的人变成了她。 有景元帝托底,霍翎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用钝刀子一点点磨去端王一系的势力。只要再过几年,端王一系就无法再对她、对安儿造成任何威胁。 这是霍翎预想过的最理想的局面。 只是世事难料。 不管景元帝是不是中毒身亡,也不管这毒是谁下的,端王府和柳国公府都不能再留了。 *** 景元帝出事以后,皇宫和京师就开始了层层戒严。禁卫军四大营齐齐出动,驻守在几条主要街道和宫门前方,严查来往人员。 寻常时候,京师夜间都是没有宵禁的,但从国丧钟声敲响以后,就不再允许闲杂人等在街道上随意走动逗留。 文武百官在太和殿外跪了大半日,又在宫中滞留许久,直到临近深夜,才在禁卫军的护送下返回自己的府邸。 大门在身后合上,端王仰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笼贴着白色“奠”字,脸上的哀戚之色烟消云散。 他问守门人:“这个字是谁贴的?” 守门人道:“回王爷,听到钟声敲了四十五下后,管家就吩咐我们收起所有颜色艳丽的物件,换上祭奠用的素白。” 端王夸道:“做得不错。” 他正要迈步离开,管家匆匆赶到他面前:“王爷,王妃和世子殿下一直在书房等您回来。” 端王抚了抚自己因为长时间跪拜而褶皱的袖口,转身向书房走去。 “王爷。” 端王妃一看到端王,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端王朝她使了个眼色。 端王妃按下心中的焦躁,侧头对季渊晚道:“渊晚,你父王在宫里待了一天,怕是没用过什么东西。你去厨房,让人赶紧送些易克化的东西过来,再去栖云院看看你弟弟睡着了没。” 等到书房大门重新关上,端王妃这才出声追问:“今天宫里到底发 生了什么?” 端王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端王妃脸上流露出扭曲而诡异的神色:“新帝大婚之前,军国大事,兼取皇太后处分……也就是说,遗诏赋予了霍翎摄政大权。” 端王说话的时候,其实一直在用余光打量端王妃。 这会儿听到端王妃的感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端王问得突兀,也问得隐晦。 端王妃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端王在问什么。 她难以置信道:“王爷在开什么玩笑。” 不是端王妃和柳国公做的?端王眉心拧起:“那你们之前——” 端王妃冷冷看着他:“我听王爷话里的意思,先帝是突然驾崩的。” “如果先帝是中毒身亡,中的肯定是烈性毒药。柳国公府要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给先帝下烈性毒药,那当初我爹就不会被迫外放了。” 端王沉默,不得不承认端王妃说的是对的。 难道皇兄当真是突发恶疾病故? “王爷。”端王妃打断了端王的沉思,“先帝的死因,是宫里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是你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端王妃那张瘦得几乎有些脱相的脸上,一双眼睛明亮如火,仿佛在一片死寂地重新燃起了幽幽火焰。 “我只知道,先帝突然驾崩,灵前继位的,是一个刚满两岁,尚不知事的孩童。而那位被遗诏赋予了摄政大权的皇太后,是你的旧情人,我们最大的敌人。” 端王神情一动,既没有开口应和,也没有出声驳斥。 端王妃唇边露出一点近乎癫狂的笑意。 她从椅子上站起,脚步轻快来到端王身边,右手握着扶手,倾身道:“王爷,你心里真的没有一点儿恨意吗?” “你是先帝的亲弟弟。霍家能够起复,霍翎能够以郡君的身份进入京师,靠的全都是你的帮助。可是这两个人联起手来愚弄了你的感情,狠狠戏耍了你,让你沦为全京师的笑——” 端王冷笑,打断她的话:“柳乔,你说够了吗。” 端王妃笑容愈发愉悦:“我只不过在陈述事实。难道王爷愿意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叛你的女人享受一辈子尊荣,她和景元帝的亲生儿子坐稳皇位吗?” 端王道:“你真是疯了。” “是。”端王妃脸上的笑寸寸崩裂,“我是疯了,从你带着那个女人踏足京城以后,我就开始疯了。” “她夺走了我丈夫的心,她的儿子抢走了我儿子的皇位,接下来她还要成为摄政太后,一辈子压在你我的头上。” 端王抓住端王妃的胳膊,蹙眉道:“王妃,柳乔,你先清醒一下。” “清醒什么?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清醒过。”端王妃用力甩开端王的手,直接给了端王一巴掌,“现在真正需要清醒的人是你。” 端王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端王妃。 端王妃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手劲也不大,所以她这一巴掌落到端王脸上,其实并不疼。 但这不是疼不疼的问题。 “你闹够了没有!” 端王妃冷笑,趁着端王不备,用尽全身力气又给了端王一巴掌:“应该是我问你,你清醒了没有!” “什么都不做,看着霍翎和她儿子坐稳皇位,对你我有什么好处吗?” “我们完全可以趁着宫中不备,起兵拿下那对母子,扶持渊晚登上皇位,我成为太上皇后,你成为太上皇。难道你不想报复霍翎吗,事成以后,我可以亲自将那个女人送到你的床榻上!” 端王这下都顾不上端王妃掌掴他的事情了。 他眉心拧紧,认真思考着端王妃说的起兵一事。 端王妃再次冷笑,还以为端王是被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心动了。 端王扫她一眼,知道她在冷笑什么,也懒得辩解。他的教养让他做不出打女人的事情,但端王妃的那两巴掌,已经把夫妻间最后一点情分耗尽了。 “想要起兵,必须从长计议。不是你在这里随便说几句话,我们就能直接杀进皇宫。” 端王妃察觉到他的口风变了,立刻放下刚才那些恩怨,追问道:“你答应了?” 端王揉了揉阵阵抽疼的太阳穴:“你容我先想想。” 端王妃道:“如今正是天赐良机。等登基大典结束以后,大义名分彻底定下,再想起兵就更难了。” 端王明白这个道理:“我们还需要柳国公府的帮助。” “没问题。”端王妃立刻答应下来,“京师这边我们还有时间谋划,但有另一件事情,你必须现在就做。” “什么事情?” 端王妃压低声音,语气幽深而危险:“调兵吧。写信给周嘉慕,命他杀了霍世鸣,领十万兵马进京。” *** 丁景焕离开以后,霍翎独自一人留在偏殿里,先是大概梳理了下京师的情况,这才开始琢磨边境那边的问题。 安儿想要顺利登上帝位,除了要保证京师的安危外,边境的稳定也是重中之重。 经过大燕几年的治理,羌戎再次生乱的可能很小。 形势最不容乐观的,还是燕北。 正想着这件事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人过来提醒:“娘娘,文尚书求见。” 文盛安这会儿过来求见霍翎,只能是为了景元帝的丧事。 昨天晚上,在景元帝驾崩后,国丧的钟声已经敲响。从皇宫到民间,所有颜色艳丽的物件都被收了起来,挂上祭奠的素白。 山河同悲。 灵堂也在第一时间布置了出来,六品以上官员及诰命从今天开始,都要进宫哭灵。 文盛安先说完丧事的安排,才话锋一转:“还有一事,娘娘需要早做打算。” 霍翎看着文盛安。 文盛安沉声吐出两个字:“大穆。” 霍翎道:“文尚书是担心燕北生乱?” 文盛安道:“这些年来,大燕与大穆看似相安无事,私底下却从未停止过交锋与试探。如今大燕局势不稳,若是大穆趁着这个机会举兵南下,后果将不堪设想。” 霍翎道:“哀家会安排人去通知安将军,命安将军做好防范和戒严。” 等文盛安行礼退下后,霍翎也起身去寻季衔山和无墨。 季衔山已经换好了丧服,这会儿正乖乖坐在无墨身边吃东西。 无墨一边喂他,一边小声和他说着话。 季衔山小脑袋不时轻点一下,突然,他余光扫见一道斜长的影子,高兴抬头:“母后,你回来了。” 霍翎坐到季衔山身边:“母后刚刚走开了一小会儿,你有没有乖乖听无墨姑姑的话。” 季衔山将已经吃了一半的粥递给她看,霍翎摸了摸季衔山的小脸,问无墨:“还有多的粥吗,我随便对付一下。” “有的有的,我这就给娘娘盛。”无墨连忙道。 用完东西,灵堂那边也传来哭声。 入宫哭灵的官员和命妇陆陆续续到来,霍翎看到了端王和端王妃,也看到了面容憔悴的宁信长公主和许时渡。 宁信长公主扶着霍翎,安慰道:“皇嫂节 哀。” 霍翎握着宁信长公主的手,又去看她身后的许时渡,不赞同道:“你还没出月子,怎么也进宫来了。” 许时渡坚持道:“也不差几天了。我肯定得进宫给皇帝舅舅上柱香,而且我也不放心你。” 来都来了,以许时渡的倔强性子,是绝不可能就这么乖乖出宫去的。 但霍翎也不能让她这么跪着,灵堂这里摆满了冰盆,一个不小心就会着凉。 “那你先去上香吧,上完香后,你随我去隔壁屋休息一下。” 等宁信长公主和许时渡上完香后,宁信长公主留在灵堂,霍翎带着许时渡去了隔壁。 许时渡握着霍翎的手:“你的手好凉。比我的还要凉。” 霍翎道:“是在灵堂待久了。” 许时渡摇头:“你肯定一夜没睡。阿翎,如果你心里难过的话,就哭一场吧。” 霍翎抽开自己的手,为许时渡理了理头发:“没什么好哭的。倒是你,接下来几天不要再来了,等彻底养好了身子,你再天天过来也不迟。” 陪着许时渡说了会儿话,又问了下许时渡女儿的情况,霍翎才带着无墨出去。 她没有立刻返回灵堂,而是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许久都没有说话。 无墨担心地看着霍翎。 霍翎注意到无墨的眼神,平静道:“人这一生,幸福而圆满的时光总是短暂。但至少,我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段时光。” 无墨险些又落下泪来。 但这一次,她紧紧咬住自己的牙关,将上涌的泪意生生又咽了回去。 “娘娘,我知道了。” 正文 第88章 鹿形玉佩。 霍翎一直很注意季衔山的身体。 在季衔山出生以后,她安排了小陈太医和两位医女贴身照顾季衔山,其他近身伺候的宫女嬷嬷也都粗通医理,入口的东西更是仔细得不能再仔细。 靠着这样精细的照看,再加上季衔山在娘胎里养得壮实,季衔山生病的次数不算多。但他每一次生病,都能把凤仪宫折腾得人仰马翻。 眼下这种情况,霍翎更不敢让季衔山生病。 可这天夜里,季衔山还是发起热来。 霍翎这三天忙前忙后,没睡过一场整觉,今晚好不容易睡下一会儿,得知季衔山生病,又立刻惊醒,披上外衣去看季衔山。 小陈太医和两位医女也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再晚些时候,太医院的太医也被请了过来。 折腾了大半夜,待到外面天光微亮,季衔山才终于退热。 霍翎架着他的胳膊,方便宫人帮他重新换一身干爽的衣服。他原来那身衣服已经被汗湿了。 “母后……”季衔山难受得小脸都皱了起来,本能地靠在霍翎怀里,“安儿好疼。” 霍翎用手捂住他的眼睛,低声哄道:“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真的吗?” “真的。” 霍翎一遍遍轻拍他的背,哄着他入睡。 无墨走了进来,动作放得极轻:“娘娘,小陈太医正跪在外面请罪。” 霍翎道:“让他起来吧,这件事情不怪他。” 季衔山生病一事,确实不能怪小陈太医照看不周。这几天时间,别说季衔山一个两岁的孩子,就连他们这些做大人的都折腾得不轻。 不过季衔山才刚退热,这会儿正是虚弱的时候,肯定暂时不能去灵堂了。 虽然霍翎下过封口令,不允许任何宫人乱嚼舌根,但前来哭灵的朝臣命妇也是有眼睛的—— 陛下和太后迟迟没有在灵堂出现,后来太后出现了,陛下却不见人影。 这其中的缘由,其实不难看出来。 许多朝臣不免在心底默默叹息:一个不满三岁的太子没什么问题,但一个不满三岁的幼帝,实在是有太多变数了。 其实真要说年纪的话…… 有几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季渊晚身上。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略显单薄,五官已经完全长开,褪去了孩童时的青涩,沉默跪在蒲团上,周身透着几分沉稳端凝,远胜同龄人。 …… 霍翎陪着季衔山躺了会儿,等季衔山睡安稳了,她才赶去灵堂。 刚踏入灵堂,文盛安就过来给她请安,还委婉问候了下季衔山的身体。 霍翎知道季衔山生病的消息瞒不住这些老狐狸,但在听到文盛安的问候时,心情还是难免有些糟糕。 更让她觉得糟心的是,她派去监视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人回来禀报,说昨天傍晚,端王和端王妃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趟柳国公府。 “知道原因吗?” “柳国公病重,他们带着药上门去探望。” 因为暗卫传回来的这个消息,等文盛安走开后,霍翎下意识朝着柳国公的位置看去。 却发现原本安排给柳国公的蒲团上,正跪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正在低头拭泪的年轻人回过头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下一刻,年轻人连忙低头,匆匆来到她的面前:“微臣柳诚,给太后请安,再代祖父柳国公向太后告罪。” 霍翎语气平静:“柳国公何罪之有?” 柳诚的姿态摆得十分谦卑,他说柳国公年事已高,又因为进宫哭灵一事哀思过度,精神恍惚。昨天傍晚回到府里,在下马车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左腿。 柳国公的左腿早年就受过伤,这一跤摔下去,顿时就下不了地了。 “这是祖父强撑病体写的请罪折子和致仕折子,他老人家原本是想亲自送进宫里来的,但晚辈实在不忍心,就强留了祖父在家,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说到最后,柳诚一边往下跪,一边从袖子里取出两本墨迹崭新的折子。 霍翎眼眸微微一闪。 周围听清这番话的人都吃了一惊。 柳国公要致仕!? 霍翎接过折子,打开扫了几眼。 笔画有些歪斜,不复平日工整流畅,但依旧能看出是柳国公本人的字迹。 柳诚说的话,倒是和暗卫回禀的消息吻合。 端王一系的势力,大半都集中在端王和柳国公两人身上,要是能顺坡下驴,应下这道致仕折子,让柳国公失去兵部尚书之位…… 不。 不能这么做。 按照朝廷的惯例,像是柳国公这样的重臣致仕,一般都要来个三请三让。要是她迫不及待应下这道致仕折子,那就显得太急切了,也容易打草惊蛇。 而且也没必要这么做。 既然已经决定彻底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那柳国公是致仕还是不致仕,区别都不大。 心中拿定主意,霍翎看着柳诚:“柳国公乃国之重臣,如今先帝刚去,朝局不稳,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就要递折子致仕,实在是让陛下和哀家为难。” “还望柳国公能以大局为重,多支撑一段时间。如果他身子不适,可以留在家中好好休养。” 见柳诚还要再说什么,霍翎摆手:“柳公子回去的时候,顺便带上太医院的太医,让太医给柳国公好好看看。” “外面的大夫再好,终究不如太医院的太医可靠。” …… “太医走了吗?” 满是草药味的房间里,柳国公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依旧锐利。 柳诚道:“孙儿亲自送太医上了马车。” 柳国公低咳起来:“那就、就好。” 柳诚连忙扶起柳国公,用手掌为柳国公顺气。 柳国公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一手扶着床沿,看向一旁面露不解的柳诚:“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柳诚抿了抿唇,犹豫许久,才轻声问:“祖父,昨天傍晚端王、端王妃和您都聊了些什么。” “为什么他们一走,您就决定生病致仕?” …… “所以说柳国公真的生病了?” 太和殿里,霍翎正在询问那名从柳国公府回来的太医。 太医一边回答,一边将柳国公的脉案呈递给霍翎。 霍翎看过脉案,细问了几个问题,才让太医下去。 无墨询问:“娘娘愁眉不展,可是因为柳国公生病一事?” 霍翎摇了摇头,又重新看了一遍脉案:“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柳国公确实是生病了。但是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不进宫,又让我觉得太过巧合。” 霍翎思索许久无果,丢开脉案,先去看了看季衔山。 季衔山睡了一觉,人还是恹恹的,看到霍翎来了才精神一些:“母后你去哪儿了。” 霍翎道:“母后就在隔壁。” 季衔山点点小脑袋:“左嬷嬷说母后有很多事情要忙。” 霍翎揉了揉他的头发,问:“你现在困不困?” “不困。” “那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了。” “母后要去书房忙些事情,你要不要一起过去?” 季衔山连忙喊道:“要!我会乖乖的,不吵到母后!” 书房里有很多季衔山的玩具,他坐在软塌上,由无墨陪着玩耍,霍翎靠在窗边,重新整理这段时间的事情。 两日前的清晨,她召丁景焕进宫,给燕西去信。 她要求丁景焕在十日内,找出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罪证。 这个时间不是霍翎瞎给的。 从京师八百里加急送信去行唐关,需要五日时间。燕羽军是骑兵,如果以最快行程赶路,只需七日就能抵达京师。 霍翎现在没有动端王府和柳国公府,一来是等丁景焕搜罗罪证,二来是等燕羽军进京。 她原本并不觉得自己的安排有什么疏漏,但端王府和柳国公府闹出来的动静,还是让她有些不安。 既然感到了威胁,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安心。 …… “无墨,端王送我的那块鹿形玉佩,你还记得你放在哪里了吗?” 哄睡了季衔山,霍翎将无墨叫到一旁,轻声询问。 无墨瞳孔猛地睁大。她不知道霍翎怎么会突然想起那块玉佩,但还是努力回想。 “记得,这些旧物都被我放在了一个大木箱里。大木箱就放在凤仪宫库房的西北角。” 小半个时辰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静静放在霍翎和无墨面前。 无墨打开木箱,在箱子最底下摸索一番,取出一个匣子递给霍翎。 霍翎接过匣子,眼尖扫见一把匕首,弯腰拿起:“原来这把匕首被你放进了这里。” 在燕西时,霍翎从来都会随身携带一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进了宫,这个习惯就改掉了。用了多年的匕首,霍翎也吩咐无墨收了起来。 “对了——” 霍翎又想起一物:“前两年爹爹进京述职时,给我带了三坛离人归。” “我和先帝共饮了一坛,又给丁景焕送了一坛,应该还剩有一坛。” 正文 第89章 今日之端王,正如当年之何…… 端王这几天一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作为高宗皇帝最小的儿子,端王出生后没几年,储君之争就结束了。他是作为一名富贵闲散亲王被养大的。 如果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他根本不敢生出染指皇权的野心。 偏偏景元帝膝下无子。 偏偏他的嫡长子从血缘到年纪都如此合适。 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如果不想进一步揽权,一定是因为有什么外因限制了野心。但当遇到合适的环境,野心就会开始肆意滋生。 从季渊晚被选进皇宫以后,端王的野心就在不断膨胀。 私底下向他示好的官员越来越多;他在燕西平乱有功,周嘉慕也顺利坐上行唐关主将的位置;就连行唐关副将霍世鸣,也因为霍翎的缘故投靠了他。 那是端王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阶段。 权力,功劳,美人,他唾手可得。 要说还有什么闹心事,就是端王妃一直在和他闹脾气,始终不肯松口答应他纳霍翎为侧妃。 但在顺风顺水的端王看来,这只能算是一点儿小麻烦。 就是这样一点儿无关痛痒的小麻烦,让他栽了个彻头彻尾的大跟头。 他以为权力和美人都是他唾手可得之物,可在皇权面前,一切皆如幻梦。 他忍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端王妃与他彻底反目,两个孩子也都不亲近他。 更令他难堪的是,明明是皇兄和霍翎对不住他,可每一次相遇时,都是他屈膝避让,目光克制。 所有人看笑话时的眼神也只会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是在嘲笑他连一个女人的心都抓不住。 他原以为自己要一直忍让下去,他原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那种嘲笑的目光…… 可是谁能想到,皇兄就这么倒下了。 端王妃有一句话终究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眼下正是天赐良机! 端王在第一时间给周嘉慕写了信,连同他的官印一起,命人快马加鞭送去燕西。 随后,端王与端王妃以探病之名前往柳国公府,与柳国公进行密谈。 这段时间正是国丧,他们这些人每日都要进宫为大行皇帝哭灵。原本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就很仓促,不能再将时间都耗在这里。 所以经过一番商量,端王和端王妃保持不变,柳国公递上请罪折子和致仕折子。 一方面是利用这两道折子降低宫中的戒备;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避进宫,争取更多的时间进行谋划。 而宫里的反应也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 霍翎驳回了柳国公的致仕折子,却恩准了柳国公留在府里养病。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端王激动得根本睡不着,辗转到后半夜才勉强有了些困意,才刚睡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下人过来提醒,准备到进宫的时辰了。 端王用指骨揉了揉眉心,头有些疼,但亢奋冲淡了一夜未睡的不适。 他起身梳洗,换好衣服,出门时恰好看到挂在廊下的鸟笼。 华美精致、由纯金打造的鸟笼里,一只大雁正蜷缩在其中,时不时叫上一声,那叫声听起来就无精打采。 端王脚步一拐,向着大雁走去。 这只从燕西带回来,被他取名为雁雪的大雁,已经步入了生命的最后阶段。 即使下人照料得再精心,它的毛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透亮,变得稀疏斑白。 似乎是察觉到了主人的靠近,雁雪叫声响亮了一些。 “真乖。” 端王唇角噙了一丝笑,用手抚了抚雁雪的羽翅,这才拿起一根刚摘下来不久,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枝条,递到雁雪嘴边。 雁雪懒洋洋吃了几口,又缩回去不动了。 “王爷,王妃派人过来请您了……” 下人小声提醒了句。 端王不耐烦地蹙起眉,但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实不早了,只得按下性子,走去与端王妃汇合。 端王妃早就坐进了马车里,只有季渊晚和季渊康两个孩子还候在马车边。 见到端王过来,季渊晚领着弟弟行了一礼:“父王。” 端王微微颔首:“你们也快上马车吧。” 季渊晚就带着季渊康上了端王妃的那辆马车。 端王接过下人递来的滴有姜汁的帕子,上了前面那辆空马车。 今天要忙的事情和前几天差不多,端王待在灵堂里,面容哀戚,心里却在琢磨着他的大计。 “这都快中午了,陛下和太后娘娘还是没有露面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传入端王耳朵,他抬眸看向灵堂最前方,那里果然空无一人。 少许,柳世子夫人过来找端王妃,两个女眷带着孩子先去用饭,也没和端王打招呼。 端王独自一人用饭时,内务府总管找了过来,说是灵堂有些事情需要端王出面主持。 端王没有推辞。 昨天季衔山生病,霍翎忙着照顾季衔山,灵堂这边有不少事情都是由诚郡王代为出面处理。 今天季衔山还是没有在人前露面,霍翎也不见踪影,诚郡王一个人忙不完所有事情,内务府总管找上他帮忙分担也很正常。 看到端王应下,内务府总管千恩万谢,带着端王去找诚郡王。 诚郡王和端王也是相熟的,见端王来了,打了声招呼,就将手头一部分事务分给了端王。 端王说:“你也是不客气。” 诚郡王道:“没办法,太后娘娘还在照顾陛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得开身,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也怕出乱子。” 端王听到这话,心中一动:“陛下的病还没好吗?” 诚郡王左右张望一圈,确定周围没有旁人,才朝端王隐晦地摇了摇头。 端王试探道:“这都两天了吧。” 诚郡王一叹:“可不是吗。我上午去请示太后娘娘时,看到里面跪了一排太医。” 端王面露关心:“居然病得这么严重吗?” 诚郡王自觉失言,讪讪一笑,找补道:“陛下身份尊贵,太后娘娘一时情急,迁怒到太医身上也很正常。” 诚郡王能说出这句话,可见他并不了解霍翎的性情。 至少在端王看来,霍翎并非一个喜欢无缘无故迁怒他人的性格。 如今她竟然出手责罚太医,莫非是因为小皇帝的病情不好了? 端王看了眼闭口不语的诚郡王,知道自己不能再打听下去了,心里却忍不住在想:要是小皇帝能够一病不起,那得省多少事情啊…… 要想个办法打探一下小皇帝的病情。 两人忙到下午,端王还没想好该如何探听消息,就有宫人急匆匆过来找诚郡王,说是大相国寺办的法会出了问题,需要诚郡王赶紧过去处理。 端王手头的事情已经忙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正在悠闲喝茶,准备等灵堂那边一结束就出宫。 倒是诚郡王,还没将明天的人员名单安排妥当。 听到宫人的话,诚郡王面露难色:“这 ……” 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端王,诚郡王低咳一声,问端王能不能代他去一趟大相国寺。 诚郡王都开口了,端王也不能驳他面子:“正好我手里的事情忙完了,那就代你跑上一趟吧。” 端王领着几个随从直接出宫,骑马赶去大相国寺,见到了大相国寺的住持。 住持道:“是明天法会要用的器具出了些问题。” 住持带着端王去了存放器具的地方,顺便将明日法会的章程呈给端王,请端王过目。 “王爷请在此静坐片刻,贫僧让人送一盏茶进来。” 不多时,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袅袅茶香混入檀香里,有人端着茶杯来到端王身边。 端王随手指了指桌案,却发现来人送完茶水后依旧杵在旁边。 他不悦抬头,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微微一怔。 无墨从袖中掏出木匣,递到端王面前:“这是娘娘让我带给王爷的东西。” 端王的视线落在木匣上,没有动作。 无墨也不急,保持着将木匣往前递的姿势。 过了许久,端王才伸出手。 木匣约莫巴掌大,入手微沉。 端王一边猜测着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一边打开了它。 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白鹿玉佩骤然映入眼帘。 端王猛地合上木匣:“太后娘娘这是何意?” 无墨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娘娘备好了离人归,设下了棋局,想请王爷私底下见她一面,她有要事与王爷相商。” 端王冷笑:“在太后娘娘心目中,本王是不是可以任由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将木匣重重丢到一旁。 玉佩从没有合上的匣子里甩出,翻滚,跌落在墙角。 无墨保持着行礼的动作不变,见端王起身离开,也没有急吼吼出声挽留。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她被派来见端王之前,她和娘娘的一番对话。 她问娘娘:“如果端王不肯答应怎么办?” 娘娘说:“他一定会答应的。他想看到我主动向他低头服软,就如当年在燕西一般。” …… 端王疾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厢房门。 阳光倾斜而下,呼啸的秋风卷入屋内,吹动端王的衣摆,他却迟迟没有迈开步子。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块依旧完好无损的白鹿玉佩上。 “……她在哪里。” ***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大相国寺周围商铺林立。 寻常时候,这里称得上是京师最热闹繁华的地方。 但如今京师四处戒严,虽然不会影响到民生,老百姓还是自觉减少了外出的次数,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这片素来人声鼎沸的地界,也难得冷清下来。 京师秋意渐浓,霍翎一身丧服,只在头上戴了一顶帷帽遮挡面容。 她坐在院中凉亭里,听着一墙之隔的大相国寺传来阵阵诵经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以及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在距离她还剩两三步远时,来人停了下来,语气低沉。 “不知皇嫂私底下邀见臣弟,所为何事?” 霍翎回身,撩起垂落的面纱。 “听到十三弟还认哀家这个皇嫂,哀家就放心了。” 端王眸光一暗:“皇嫂说笑了。长幼有序,尊卑有别,臣弟自是时刻铭记于心。” 端王看着桌面上的棋盘和酒坛,语气讥诮:“只是没想到皇嫂这么有闲情雅致。” “皇兄这才刚去没几日,皇嫂不在宫中为他守灵,却特意穿着丧服出宫找我饮酒下棋。” “不知皇兄在天有灵该作何感想。会不会也和臣弟一样,觉得自己看错了人?” 霍翎反唇相讥:“你皇兄在的时候,我可不知道十三弟有如此好的口才。” 端王却没有被霍翎这句话挑衅到。 他目光灼热,落在霍翎身上:“皇嫂说得对。” “皇兄若还在,我连多看你几眼都不敢。但皇兄终究不在了,不然你也不会主动邀我见面。” 霍翎与端王对视,神情冷漠:“与你皇兄相比,你输得难看,赢得更难看。” “不,你从未赢过他。你只是一个仗着他不在了,才敢在我面前洋洋得意的无耻之徒。” 端王额角青筋一跳,面上那种轻狂自得的表情瞬间撑不住了。 “皇嫂邀请我过来,就是为了嘲讽我吗?” 霍翎也没再与他争锋相对。 毕竟她大费周章请端王过来,是有其它目的,不是为了与端王做意气之争。 她微微抬手,指着自己对面的石凳:“坐吧。” 端王看也没看她指的那张石凳,逼近一步,在她身侧落座。 霍翎扫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取过一只倒扣着的酒杯,拎起已经开封的酒坛,为端王倒了一杯酒。 看着霍翎的这番反应,端王心气稍顺。 形势比人强。 霍翎嘴再硬又如何,该低头时,她还是得向他低头。 端王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酒香,主动找了个话题:“这是离人归吧。” 霍翎道:“不错。你应该有很多年没喝过这种酒了吧。” 端王轻轻转动酒杯:“这种酒,我只喝过一次。不是谁都敢像皇嫂你一样,拿这种劣酒来招待我。” 霍翎语气平静:“千金难求的美酒在旁人看来是稀罕物,在你眼中却不过是寻常,倒不如另辟蹊径,反而能留下印象。” 端王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原来皇嫂还记得你我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霍翎道:“你我之间发生过的那点事情,先帝都不在意,我又有什么好避讳的。” “一段早已过去的感情罢了。先帝后宫那么多妃嫔,我也不曾与他计较过。” 端王刚升起的那一点儿好心情又消散了。 他暗暗咬了下牙,从怀里掏出鹿形玉佩,用指尖勾着,在霍翎眼前晃动。 “那皇兄知道你还留着这块玉佩吗?” 霍翎沉默了下:“……我留下它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自己竟然有重新用到它的一日。” 端王听到这话,心下才再次畅快起来。 他端起酒杯,将略带一丝青草苦涩的酒水一饮而尽。 霍翎静静看着他喝完这一杯酒。 端王放下酒杯,看着面前的棋盘,有些感慨:“在燕西时,我教过你不少下棋的技巧,只是后来回到京师,我们再也没有机会坐在一起对弈了。” 说话间,他随手拿起一颗黑子,放到棋盘上,抬头看向霍翎。 霍翎拿起白子,跟着落棋。 一时间,庭院里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只有棋子敲击棋盘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两人沉默着对弈了半局棋,场面开始陷入胶着。 端王对霍翎棋术的印象,还停留在燕西那会儿。 那时候霍翎跟他下的每一局棋,都以输告终。 区别只在于输得有多惨烈。 可眼下,霍翎的棋术已经不弱与他。 她不再是他能轻易拿下的对手,甚至隐隐间,霍翎所执的白子还略占上风。 在霍翎思考该如何落子时,端王突然想起一事:“我来大相国寺,到底是个巧合,还是你有意安排?” 霍翎:“确实是我有意安排。” “我有些事情想要找你单独聊聊,又不想引起端王妃和柳国公府的注意。” 端王:“诚郡王也是你安排的?” 霍翎没有回答,只是落下一子,宣布道:“你输了。” 端王一怔,看向棋盘。 果然,在不知不觉间,白子已完成了最终布局,屠掉了大片黑子。 这一局棋,他输得彻底。 端王眼神复杂,丢开捏在指尖的黑子,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你要找我聊什么?” 霍翎道:“我想知道柳国公为何会突然致仕。” 端王道:“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柳诚,问前去给柳国公诊治的太医。他们都能给你答案。” 霍翎道:“不错,柳国公确实生病了。但他在这个时候突然上折子致仕,容不得我不多 想。” 直到此刻,端王都没弄清霍翎出宫见他的真正目的。 她不知道柳国公为何会突然致仕,于是就找上他询问? 可是他和柳国公才是一伙的。 霍翎怎么会天真地觉得,他会出卖柳国公呢? 霍翎似乎是看穿了端王心里的疑惑:“在我看来,你与柳国公府,并非一路人。” 端王眉梢一挑,慢慢饮着酒,没有回应这句话。 “最初你与柳国公府会走到一起,是因为你与端王妃成亲。” “后来你与柳国公府的合作越来越紧密,是因为季渊晚那孩子被养在了皇宫里,你们都希望那孩子能够过继到先帝名下。” “维系你与柳国公府关系的人,是端王妃和两个孩子。” “但据我所知,你与端王妃早已貌合神离,连带着两个孩子都不亲近你,反而更亲近柳国公府的人。” 端王捏着酒杯的手指一个用力,原本红润的指尖泛出失血后的苍白。 霍翎扫了他一眼,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我确实不知道柳国公要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不管柳国公要做什么,惠及的人都不会是你,只会是你家大公子。” 端王反驳:“渊晚是我的嫡长子,是皇兄亲封的端王世子。柳国公府愿意出力帮扶渊晚,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霍翎提醒:“可你也别忘了,你家大公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如果你乖乖顺着柳国公府的意思做事,端王妃和柳国公肯定也乐意留你一条性命。” “但如果你忤逆了柳国公府的意思,他们也不是不可以换一个更听话的端王。” 端王霍然抬头,眼神冰冷:“你这话倒是有意思。柳国公区区一个国公,还能命令得了我这个亲王?” 霍翎笑而不语。 端王清楚地知道,霍翎是在故意挑拨他与端王妃、柳国公之间的关系。 但知道是一回事,有没有被挑拨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柳乔与他何止是貌合神离,两人已经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如今柳乔和他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目标…… 端王心中闪过许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想被霍翎牵着鼻子走,于是霍翎戳他的痛处,他便也拿她的儿子来进行反击。 “我那个侄儿这两天都没有在灵堂露过面。我原本还担心他病得不轻,不过看你还有心情为端王府担忧,想来他应该已经痊愈了吧。”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端王的视线一直落在霍翎脸上,似乎是想从中瞧出些许端倪。 霍翎平静道:“那是自然。” “如此我就放心了。” 端王微微一笑,一副好心好意提醒的模样:“渊晚和渊康小的时候,三天两头生病。” “尤其是渊康那孩子,每次一生病就把人吓得不轻,哭着喊着要父王和母妃陪他。” “也不知道你出宫这么久,我那侄儿会不会哭着喊着到处找你?” 霍翎唇角微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在朝中需要帮手。” 端王意外:“文盛安、陆杭、陈浩言,这三位辅政大臣,不都是皇兄留给你的帮手吗。” 霍翎道:“先帝在的时候,他们一个比一个老实,一个比一个忠君爱国,但将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先帝信他们,我不信。” 端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笑话般:“你不会想告诉我,比起他们,你更信任我吧。” 霍翎道:“我愿意信你,你却不愿意信我。” 端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霍翎,你要我如何信你。” 霍翎与他对视:“如果说,我愿意许你摄政王之位呢?” 端王笑声一滞,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霍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先帝虽留下旨意,允许我以太后的身份摄政,但安儿年纪还太小,未来几年内,我的许多精力都要放在安儿身上。” “我在前朝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身份、地位、权力都足够与文盛安他们抗衡的盟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端王突然冷静下来。 他深深凝望着霍翎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她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又或者,全部都是欺瞒? 可望着望着,端王的思绪就有些飘远了。 彼时初见,群山摧枯,白雪纷纷,骑在马上的女子有着一张清丽白皙如檐下初雪的脸庞。 她带他品尝苦涩的离人归,还从他手里哄走了他最心爱的玉佩。 他在她这里碰过最大的壁,栽过最大的跟头。 他从未品尝过愤怒、嫉妒的滋味,却因为她尝遍了这种滋味。 他从未如此怨恨、厌弃一个人,但每当他的视线触及这张脸庞,他的心跳又总是不自觉失控。 “霍翎。” 端王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真的恨你。” 霍翎问:“摄政王之位也无法打动你吗?” 端王冷笑:“柳乔与我相看两厌,但我终究是她的丈夫,渊晚的亲生父亲。这份血缘关系是谁都无法斩断的。” “倒是你,空口许诺一个摄政王之位——” 霍翎突然出声打断端王:“你觉得柳乔和柳国公比我可信,那如果我告诉你,先帝是被毒死的呢?” 端王心下一惊,下意识道:“不可能。” 霍翎紧盯着他,追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先帝这两年时不时有些个头疼脑热的毛病,身体是不如以前好了,但要说当天就病倒驾崩,你不觉得其中颇多蹊跷之处吗。” 端王稳了稳心神,没有顺着霍翎的思路走:“皇兄上了年纪,突然受了些刺激……也很正常。” 端王自己心里清楚,他没有动过手。 事后他也向端王妃求证过。 端王妃当时一口咬定皇兄是突发疾病。 但是…… 端王眉心微微拧起,回忆起一个细节。 端王妃曾经跟他打听过宫里的不少事情,还向他要了几个他母妃留下的老人…… 莫非端王妃在骗他? 端王心下惊疑不定,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是端王妃在欺骗他,还是霍翎在诈他。 他试探道:“如果太医能确定皇兄是中毒,应该即刻命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同时介入调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清一切。” 霍翎看着端王的反应,倒是能排除端王的嫌疑了。 看来端王确实没有往宫里伸过手。 端王见霍翎垂眸不语,也有些坐立不安。 在造反这件事情上,端王妃表现出来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 就连柳国公那边,在听完他们的计划后,也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应承了下来。 没有人提醒的时候,端王不会多想。 但现在,他越想越觉得端王妃和柳国公表现出来的态度有问题。 柳乔已经疯了,如果她和柳国公真的胆大包天到敢向先帝下手,又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做的呢? 正如霍翎所言,如果他没有妨碍到渊晚那孩子,那一切都好说。 但如果他妨碍到了渊晚 那孩子,渊晚不会出手对他做什么,柳乔那个疯女人就不好说了。 太上皇后,又哪里有太后舒坦? …… 不知想到了什么,端王突然笑了一下。 他用视线,一寸寸描摹霍翎的脸庞。 这种肆无忌惮的打量,是端王肖想了很久的,只是之前碍于皇兄还在,他不能以下犯上。 但如今,是霍翎有求于他。 “我不信你的话,除非——” 他语气略一停顿,才继续道:“你今晚留下来。” 霍翎抬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端王却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柳乔有一句话说得对:霍翎和她的儿子坐稳皇位,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但霍翎的话也很有道理:他已贵为亲王,如果豁出身家性命去造反,只是为了一个太上皇之位,那未免有些不值。 无论是柳乔还是霍翎,她们对他,都是利用大于情感。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替他人做嫁衣? 难道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有自己坐上皇位舒坦吗? 柳乔只有渊晚和渊康两个孩子,他又不是只能有这两个儿子。 “阿翎。” 端王语气温柔,仿佛两人间从未产生过任何隔阂。 “如果当初不是皇兄横插一脚的话,你早已成为我的侧妃。我们在燕西同行数月,有过无数美好的回忆,我从未忘记,也从未放下过你。” “事到如今,无论是皇兄还是柳乔,都已经成为不了我们两人之间的阻碍了。皇兄比你大了那么多岁,你委身于他,难道就从未觉得委屈过吗?如今你已经拿到了你最想要的权力,成为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但你手中的权力不稳。” “我可以为你所用,帮助你一起对抗文盛安他们,甚至可以帮助你对付柳国公。只要你今夜留下来。” “也许在将来,我们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有了这个孩子以后,你不用再担心我会背弃你,我也不用担心你羽翼渐丰后会容不下我。” 霍翎冷冷地注视着端王,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你可还记得,你皇兄头七未过?” 端王眼神哀伤:“他对我从未有过半分兄弟之情,我又何必顾忌这些?” “阿翎,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就是。” 说罢,端王起身欲走,才刚迈出一步,身形就是一晃。 “你要去哪里?”霍翎问。 端王眼前出现眩晕,他一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一手按在石桌上,宽大的袖袍拂过桌面,将胜负已分的棋局搅乱。 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滚落一地。 端王用力摇了摇头,竭力保持清醒。 他愕然道:“你、你给我下了药?” *** 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从空中落下,久未打扫过的庭院铺满层层落叶,不见半点青绿。 霍翎摘下帷帽,站起身来,看着身形摇摇晃晃与她对峙的端王。 “你不是问我,为何要在傍晚时分,私下出宫与你相见吗?” 她两手抬起,鼓了鼓掌。 一行做护卫打扮的人,挟持着端王随身亲卫走了进来。 行走之间,鲜血蔓延,染红满地黄叶。 在这座与大相国寺只有一墙之隔的庭院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 “娘娘,尾巴都被解决掉了。” 为首的护卫俯身一礼,向霍翎禀报情况。 正是无锋。 端王盯着那几名亲卫的尸体,根本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霍翎用玉佩约他出来,难道不是为了与他一叙旧情,好趁机拉拢他、打探消息吗? 她是什么时候给他下了药,又是什么时候下令解决了他的随身亲卫? 端王脸色一白,已经意识到了今天这场见面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无论是下药还是下令处决亲卫,一定都是霍翎提前安排好的,不然他这几名亲卫不会死得如此无声无息。 端王盯着霍翎,勉强稳住身形,再不复方才的深情哀伤,他浑身上下透出一股色厉内荏的气质:“霍翎,你到底想做什么?” 霍翎看了无锋一眼。 无锋快步上前,右手一按,三两下就将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端王制服。 他从怀里掏出绳索,反手捆住端王,脚尖用力踹向端王的膝盖窝,将端王按倒在地。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等端王吃痛发出抽气声时,他已跪倒在霍翎面前。 无锋钳住端王的下颚,逼迫端王抬头。 霍翎拎起桌上那坛离人归,拔开酒塞,直接倾倒在地面。 从高处落下的酒水,有不少都飞溅到了端王身上,打湿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换下的丧服。 “国丧期间不能饮酒。” “迷药被我下在了酒水里,如果你恪守礼仪,没有喝下这杯离人归,至少不会毫无还手之力。你说呢。” 端王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摇着头,强调道:“霍翎,我是高宗皇帝的亲生儿子,先帝亲封的亲王。” “你不能对我下手。就算你是太后,无缘无故对一名亲王动手,也绝对挡不住朝廷的悠悠之口。” 霍翎道:“没有人知道你在我手里。” 端王想到那几名惨死的亲卫,想到他为了来见霍翎,跟着无墨特意绕了小路,脸色愈发惨白。 无锋快速搜了端王的身,从他腰间搜出一枚私印,恭敬呈给霍翎。 霍翎握着这块私印,露出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十三弟,你皇兄说得没错,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当年她爹霍世鸣遭了何泰的算计,在战场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她只能拿着端王赠予的鹿形玉佩前往常安县,借助端王的力量来对付何泰。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 她不再是那个父亲倒下后,就失去庇护,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了。 先帝是倒下了,没有先帝的庇护,她在朝中的处境会变得非常艰难。 但处境再艰难,她也是这大燕朝的太后。 是这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子。 当年的她,拿出鹿形玉佩,只为与何泰不死不休。 如今的端王,正如当年的何泰! 端王垂死挣扎:“周嘉慕是我的亲信,他身后是十万燕西军,你就不怕他会做些什么吗?” 霍翎收起私印,看了端王几眼,肯定道:“你们果然在暗地里调兵了。” 端王神情一凛:“你在朝中不需要盟友了吗?霍翎,我可以成为你的盟友。” 霍翎冷笑:“不必了。我不需要一个野心勃勃,随时都有可能背刺我的盟友。” “而且,你死了,远比你活着更能令我安心。” 端王不死,她和她的孩子,要如何安心? 从她决定用玉佩邀请端王私底下相见后,她就没想过要让端王再活着离开此地。 机会只有这么一次,错过了以后,谁知道下一次端王还会不会中计? 也正是因为她不打算再让端王活着离开,她才会许诺摄政王之位,才会说出“先帝死于中毒”之类的话语,为的就是多从端王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但她也确实没有想到,端王居然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端王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实在过于可笑。 他与柳乔从相敬如宾走到相看两厌,连带着两个孩子也不亲近他。 而他深深咒骂着,痛恨着,也深深迷恋着的女人,只想置他于死地。 “霍翎……” 端王闭上眼,惨笑道:“你当真对我没有一点儿旧情吗?” 霍翎缓缓蹲下身。 “你想知道我当初是如何杀了那只野兔的吗?” 她从腰侧抽出匕首,慢慢贴近端王的脖颈。 森冷的刀锋激得端王睁开眼睛。 明亮的刀身同时倒映出两人的面容,仿佛他们还是昔日相依相偎的模样。 “我见了殿下,便觉着欢喜。” 简陋的县衙里,白雪纷纷,明 媚的女子踏着一地红梅走到他的面前,用轻快的声音如此说道。 因为他将霍翎带回京师一事,柳乔一直深深怨恨着他。 他知道柳乔的怨恨,却始终不肯承认这一切是自己的过错。 直至此刻,端王终于生出浓烈的悔意。 彼时初冬初雪,他不该停下马匹,不该出手射中那只野兔,更不该精心豢养她赠予的那只大雁。 如若不曾遇见…… 如若不曾遇见…… 残阳如血,一墙之隔的大相国寺敲响了暮间的大鼓。 鼓声清越,仿佛命运在时隔数年之久,终于为一切落下最终审判。 衰败的庭院里,黑白棋子洒落一地。 挣扎之间,怀中的白鹿玉佩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而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活着,实在是太碍眼了。” …… 刀进刀出。 霍翎闭上眼,被溅了一身血。 正文 第90章 “奉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见…… 从大相国寺传来的鼓声缓缓停下,所有的恩怨纠葛也都结束了。 温热的血染红四分五裂的玉佩,霍翎松开手里的匕首,用还在滴血的手掌,为端王合上双眼。 她缓缓起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吩咐无锋。 “清理好这里的痕迹。用薄棺收敛好他的尸体。” *** “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还没有找到王爷的踪迹吗?” 端王府里,柳乔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要疯了。 事情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两天前的上午,她和端王带着两个孩子进宫哭灵。 用过午饭后,端王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柳乔也没太放在心上。 等到灵堂的人开始散去,柳乔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了王府休息。 结果一觉睡醒,下人过来禀报,说端王一晚上没有回府,也没有派人回来传过话。 说实话,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柳乔心中升起的第一念头不是担忧,而是恼怒。 毕竟在柳乔看来,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 更别说端王身边还跟着一队随身亲卫。 所以柳乔恼怒的不是端王夜不归宿,而是他居然没想过派人回来跟府里说一声。 柳乔带着一肚子火气进了皇宫,打算见到端王以后好好跟他算一账。 结果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两天没露过面的季衔山,在霍翎的陪同下再次出现在灵堂里,柳乔都没有看到端王的身影。 到了这会儿,柳乔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一番打听后,找上了诚郡王。 诚郡王正忙得焦头烂额,不等柳乔开口提问,他先向柳乔打听起端王在哪儿。 “我手头这些事情,还需要他跟我一起处理。他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悄悄躲懒啊。” 柳乔稳住心神,与诚郡王寒暄几句,才向诚郡王询问起端王的情况。 诚郡王的回复是:“他出宫去了大相国寺。” 柳乔一边派人去大相国寺,一边又留了个心眼,悄悄找上禁卫军的人。 因为端王是骑马离开皇宫的,朱雀门的禁卫军都曾亲眼目睹过这一幕。 有这么多人作证,“端王出宫”这件事情做不得假。 而大相国寺那边,也确认了端王来过,还是由住持亲自接待了他。 不过住持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将端王安置在厢房以后,他就先去前头了。 等住持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再回厢房时,端王已经不在里面了。 柳乔派来的亲信问:“你们有人亲眼看到王爷离开吗?” 僧人们互相对视一眼,都摇摇头。 从僧人口中问不出更多信息,亲信只得去那间厢房查看。 厢房四周和里面都没有打斗痕迹,端王要是曾经来过这间厢房,那他和他的亲卫一定是自愿离开的。 毕竟端王的随身亲卫都是军中好手,如果有人意图挟持端王离开大相国寺,绝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可如果端王是自愿离开的,那他在离开厢房后又去了哪里? 为何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 柳乔在听到亲信的回禀后,心头顿时一沉。 端王在很多事情上可能会拎不清,但绝不会无缘无故玩失踪。 尤其是现在这种特殊时候。 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柳乔强忍着心中的急躁,加派人手前往大相国寺,让他们沿着大相国寺开始四处追查,她自己则带着季渊晚匆匆去了柳国公府。 柳国公看到柳乔,还有些奇怪:“不是叮嘱过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回柳国公府吗?” 柳乔涩声道:“王爷失踪了。” 柳国公险些打翻手里的汤碗:“你说什么!?” “是真的。” 柳乔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都告诉柳国公。 “今天有很多人来向我打听,问王爷怎么没有进宫,就连宫里也派人来问了。” “我不敢透露王爷失踪的消息,只能推说王爷生病了,未免给陛下过了病气,便留在府中静养。” 柳国公脸色数变,最终,他沉沉吐了口浊气:“你做得对。你做得对。” 要知道端王一系的官员,虽然有不少是因为季渊晚才向端王靠拢的,但季渊晚年纪小,在朝中没有官职,这些官员实际上都是由端王掌控的。 甚至有一些暗地里的人手,就连柳国公和柳乔都不知道,只有端王一人清楚。 像周嘉慕,更是只效忠于端王,并不听命于柳国公或季渊晚。 如今端王突然失踪,别的不说,他们能动用的人手直接就少了一半…… 要是端王失踪的消息再传扬出去,他们原本煽动起来的人手,说不定也会开始动摇…… 柳国公问:“你派人出去寻找了吗?” 柳乔道:“我将王府一半的亲卫散了出去,让他们沿着大相国寺开始搜寻。” 柳国公点了点头,心中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王爷落入太后之手。” *** 燕西,行唐关。 时值九月,京师刚刚退去酷夏的暑意,燕西已经要穿着袄衣出门。 周嘉慕早就习惯了燕西的恶劣气候,早上起来后,用清水简单梳洗一番,就先去军营巡视,抓出几个操练不认真的士兵,罚他们绕着军营跑五圈。 巡视结束,他回到军帐,开始处理军务。 结果刚提起笔,手底下几个亲近将领就找了过来。 周嘉慕一看到他们,头就开始疼了。 都不用他们开口,他就知道他们要抱怨些什么了。无非就是又和霍世鸣那边的人起了冲突。 果然—— “将军,这回你一定要给我们讨个公道啊。” 周嘉慕暗暗叹了口气,却不得不先放下手头的事情,努力安抚手底下的人。 他能走到今日,靠的是一次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所以在军中颇有威望,很快就劝住了这些下属。 但看着下属们离去时那满脸的不忿,周嘉慕知道,再这样下去,他早晚会失去这些下属的信任。 失去了这些中层将领的信任,他这个主将的位置就更岌岌可危了。 一想到这,周嘉慕也没心情处理军务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出帐篷透气。 “将军!” 就在这时,周嘉慕最信任的副将快步走了过来,附耳道:“京中八百里加急,送来了一份密信。” 周嘉慕神情一凛:“信呢?” 副将轻轻掀开外袍,露出牛皮一角。 周嘉慕回身,带着副将进了军帐,飞快接过牛皮袋,用匕首划开。 先从牛皮袋里掉落的不是信纸,而是一枚印章。 周嘉慕看了眼印章,就知道京师一定出大事了。 ——因为这是端王从不离身的官印。 周嘉慕的心沉入谷底,缓缓展开信纸。 信上内容不长,周嘉慕却反复看了许久,眉间隐有挣扎之色。 副将守在周嘉慕身边,不敢出声催促。 不知过去了多久,枯坐着的周嘉慕终于动了。 他合上信纸,眉间的挣扎悉数化作坚定。 他起身走到火盆边,将信纸丢进火盆里,亲眼看着信纸彻底被烧为灰烬,才扭头对亲信道:“陛下驾崩,太子灵前即位,王爷命我们拿下霍世鸣以后,速速调兵进京。” 副将神色大变:“调兵进京?这、这不是……” 瞧了眼周嘉慕的神色,副将到底没敢把“谋反”二字吐出来。 “先去将贺樊他们几个叫回来。”周嘉慕不欲多说,直接下令。 副将一咬牙,恭声应是,快步向帐篷外走去。 周嘉慕正打算好好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就见原本已经走出帐篷的副将,颈间抵着冰冷的剑锋,一步步退回帐篷。 在一队亲卫的护持下,霍世鸣缓缓 步入帐中。 “周将军的副将行色匆匆,不知有何要事?” 周嘉慕盯着明显来者不善的霍世鸣:“这话应该由我来问霍将军吧。” “霍将军带着这么多人强闯我的军帐,不知所为何事?” 霍世鸣向着京师方向抱了抱拳:“奉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见周将军。” 听到霍世鸣口中的称呼,周嘉慕眼神一暗:“太后娘娘?” 霍世鸣似笑非笑:“周将军不知?” 几乎是在周嘉慕收到密信的前后脚,霍世鸣也收到了霍翎的密信。 但周嘉慕要做的事情是谋反。他在看完信后,纠结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下定决心。 霍世鸣没有心理负担,在看完信后立刻行动起来,这才能先一步调兵截住周嘉慕。 周嘉慕沉默了下,试探道:“先帝留下遗诏,命我前往燕北驻守,霍将军这是迫不及待要过来接替我的职务了吗?” 霍世鸣摆了摆手,他的亲卫全部收刀入鞘。 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收敛。 霍世鸣看着周嘉慕,轻叹了口气:“明人不说暗话,周将军,你我虽相争多年,但这完全是因为你我立场不同。我心底一直很钦佩周将军的为人,还望周将军不要自误。” 行动慢了一步,被霍世鸣抢占了先机,周嘉慕心底不仅不慌张,反倒有种隐隐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后退一步,坐回椅子上:“我很奇怪,为何今日出现在这里拦截我的人是你,而不是李宜春。” 霍世鸣道:“这是大燕内部的事情,自然没必要让羌戎牵扯进来。” 原来如此。周嘉慕笑道:“我能问一下,太后娘娘给霍将军下了什么命令吗?” 霍世鸣沉吟片刻,倒也没隐瞒:“太后娘娘命我率领燕羽军进京,还命我在看完信后,立刻调兵拦截周将军。” “拦截到了,然后呢?” “请周将军及你手底下的一众将领,随燕羽军进京,面见太后娘娘。” 正文 第91章 “这就是真相。” 其实在给霍世鸣写信的时候,霍翎也不能确定,端王会不会动用周嘉慕这张底牌。 但她必须防着这一手。 这些年里,周嘉慕和霍世鸣之间,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明面上看,霍世鸣似乎略占上风。 在几次相争中,都是周嘉慕的人吃了亏。 但那只是因为周嘉慕没有争抢的意思,在面对冲突时,他主动做出退让。 无论如何,周嘉慕都是名义上的行唐关主将,在燕西根基之深厚,远非霍世鸣可比。 维系这种平衡很困难,打破这种平衡却很容易。 所以端王在给周嘉慕写信时,要求周嘉慕先杀了霍世鸣再调兵进京。 霍翎在给霍世鸣写信时,也要求霍世鸣先拿下周嘉慕再调兵进京。 否则一方带兵走了,另一方却带兵留守燕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双方已经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就必须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只有将周嘉慕和他手底下的一众将领一起带走,才能保证燕西不生出动乱。 霍世鸣此次进京,只带走三万燕羽军,余下的士兵依旧会留守燕西。 虽说一次性走了这么多中高层将领,会导致燕西的上下调令出现些许混乱,但遗诏已经任命霍世鸣为行唐关主将,有这样的名分在,他手底下的中高层将领可以出面接手燕西军务。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霍翎除了给霍世鸣写了一封信外,还给李宜春写了一封信。 一来,两人有多年交情;二来,在大燕的接连布局下,大燕与羌戎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霍翎不可能将行唐关的安危交托给李宜春,也不可能让李宜春插手进大燕的内乱里。 但写一封信陈述利弊,劝说李宜春袖手旁观,还是可以的。 …… 这种暗处的博弈与交锋,远比摆在明面上的真刀真枪要凶险。 棋差一招者,满盘皆输。 此刻的周嘉慕,就是因为失了先手,才会被霍世鸣带人团团围住。 周嘉慕没有做无谓的抵抗,他现在只是庆幸,在看完信的第一时间,他就将那封信烧掉了。 不过那枚象征着亲王身份的印章,怕是会被搜出来—— 在周嘉慕这么想着的时候,霍世鸣果然派人过来搜他的身。 周嘉慕闭上眼睛,暗暗叹了口气,却也无法。 “将军,这枚印章有古怪。” 亲卫搜出印章后,连忙将它呈给霍世鸣。 霍世鸣接过看了一眼,脸色霎变。 对任何一名官员来说,官印都是不会轻易离身的。 端王的官印却出现在周嘉慕身上,这说明什么? 霍世鸣厉喝一声,吩咐亲卫:“给我继续搜。” 除了这枚印章外,亲卫没有再搜出其它可疑的东西。 不过在查看火盆时,亲卫发现火盆里有些许残留的纸张烧毁后的痕迹。 霍世鸣念头翻涌,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看向周嘉慕,目光幽深: “我要是再晚来一会儿,现在被长剑抵着脖颈的人,就该是我了吧。” 周嘉慕笑了一下,并未接话。 霍世鸣只当周嘉慕是默认了,心中暗呼侥幸。 还好阿翎的信来得及时,不然这一回他怕是凶多吉少。 一刻钟后,刚从周嘉慕这里离开的几位将领也被带了回来。 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人是孙裕成。 孙裕成凑到霍世鸣耳边,低声道:“我们包围周将军帐篷的动静太大了,外头围了不少人,都在打探消息。” 霍世鸣点点头,对孙裕成道:“外头这些人,我会出面安抚好。” “你立刻带着我的手令去军营,将燕羽军集结起来。最迟傍晚之前,我要带他们出城。” 孙裕成一怔:“这么急?” 傍晚出城,那就要连夜赶路了。 “不能拖。” 霍世鸣神情冰冷,微微侧头,视线仿佛是要穿过帐篷,望向京师所在的方向。 “我们早一点赶到,就能早一点助太后和陛下稳定京中局势。” …… 三万燕羽军离开行唐关的动静瞒不住人 。 李宜春住在羌戎王帐里,他收到消息的时候,燕羽军已经离开行唐关一日有余。 “景元帝居然驾崩了?” 李宜春错愕,算了算时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霍翎的儿子好像还不到三岁吧。 随着消息一起传过来的,还有霍翎的亲笔书信。 李宜春看完信后,轻声自语:“摄政太后……” “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写信,看来你在京中的处境不太妙啊。” 李宜春伸了个懒腰,从虎皮座椅上起身。 其实就算霍翎不给他写这封信,李宜春也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在霍翎势力还不够大的时候,他都没有背弃同盟。现在她刚成为大燕的摄政太后,他就开始背刺她,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再说了,被调走的只是燕羽军,其余军队可都还在,只要将士据城而守,短时间内行唐关根本不可能被攻破。 不过既然霍翎亲自给他写了信,李宜春也不好什么都不做。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羌戎里也总有些不安分的人存在。 那些人一向敌视大燕,在听说了大燕的情况后,说不定真的会动一些歪心思。 他得好好出面镇压一下,就当是—— 献给大燕摄政太后的诚意。 *** 京师近来多雨。 连绵不断的细雨和始终笼罩着阴云的天空,让街上本就不多的行人愈发稀少。 柳乔派出去搜寻端王踪迹的人越来越多。 如果不是仍存一丝理智,知道不能闹出太大动静,柳乔早就找上京兆府和刑部,甚至冲进皇宫和霍翎对峙。 但就算她竭力保持着镇定,尽可能不闹出太大动静也没用。 端王的身份何其敏感,他接连几天没有进宫,早就引起了许多有心人的注意。 尤其是这天上午,霍翎牵着季衔山的手走进灵堂。 季衔山浑身裹得厚厚的,在霍翎的示意下,他乖乖走到自己的蒲团前坐下。 霍翎站在他的身侧,目光穿透人群,径直落在不远处的柳乔身上。 两人视线对上,柳乔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中浮现出一抹浓烈的不安。 “端王妃。” 霍翎略提高声音,直接点柳乔的名。 灵堂本就不是什么可以大声喧哗的场所,更别说这是大行皇帝的灵堂,所有人都保持着绝对的肃穆。 霍翎突然出声,就连最外头的官员命妇都听见了。 柳乔不得不起身行礼:“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霍翎看向柳乔身侧空无一人的蒲团:“端王今日又没进宫?” 柳乔抿了抿唇,继续称病的托词:“王爷今日身体有了起色,但大夫说仍需卧榻静养。” 霍翎:“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让端王连大行皇帝的头七都错过了?” 柳乔几乎要气笑了。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可以证明,但到了如今这份上,她几乎可以断定,端王的失踪与霍翎脱不开干系。 偏偏霍翎就是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还以此为借口向她发难。 可再生气,柳乔还是得表现出顺服的态度:“等王爷身体彻底大安,他一定会亲自进宫,向陛下和娘娘请罪。” 霍翎:“不如让太医去王府给端王诊治一番吧。” “前些日子柳国公生病不能进宫哭灵,哀家也赐了太医。端王身份贵重,更不可轻慢了。” 柳乔心下一凛,哪里还顾得生气,只能搜肠刮肚想借口推脱。 霍翎听得她如此推脱,语气重了一些,带上几分问责的架势:“他身为高宗皇帝的儿子,先帝亲封的亲王,在这种时候,更应该成为宗室和朝臣的榜样。” “你不愿让太医去端王府,莫非端王不是生病,而是装病?怎么,他是不满大行皇帝留下的那两道遗诏,还是妄自尊大,不满陛下和哀家?” 柳乔咬死了道:“还望娘娘明鉴,端王府万不敢有此心。” 霍翎语气淡淡:“那样就最好不过。” “不然先是柳国公称病不来灵堂,现在又轮到端王称病不来灵堂,就算陛下和哀家相信柳国公和端王的心,这事情要是传扬了出去,天下人又该作何感想?” 季渊晚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母妃被问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端王府担上目无君上的罪名,连忙跟着起身。 “回禀太后娘娘,父王身体确实抱恙,不过在大夫的诊治下已有所好转。母妃要照顾父王,又要照顾我们兄弟,分身乏术,实在不易。” “渊晚受过皇伯父大恩,愿每日为皇伯父抄写一卷经文祈福。” 霍翎看向季渊晚,平静道:“不错,世子是个有孝心的,也不枉先帝曾将你接进宫里精心栽培。” 季渊晚唇角微抿,头垂得更低,姿态恭顺十足。 从霍翎的位置,只能看到季渊晚的后脑勺。 目的已经达成,霍翎多看了季渊晚两眼,也不再多言,坐回季衔山身边。 季衔山一直在仰头看着霍翎,见霍翎坐下,他悄悄扯了下霍翎的袖子,用稚嫩的嗓音道:“母后别生气。” 霍翎神情柔和了一些:“已经没事了。” 不远处,柳乔拉着季渊晚重新跪下,心中升起浓浓的疲惫,但她不得不强打精神。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她。 果然,等到中午休息用膳时,几个女眷低调靠近她,还有几个少年郎悄悄坐到了季渊晚身边,旁敲侧击起端王的病情。 再晚些时候,就连柳国公那边也有人登门。 柳国公私底下串联鼓动起来的一些人手,一个劲追问他,端王到底是真病了,还是在装病。 端王一系的势力,大半都系在端王和柳国公两人的身上。 但在即将起事的关头,两个人都称了病,这让其他人如何不慌? 柳国公咬死了端王是在装病,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才这么做的。 因为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太过坚决,太过理所当然,这些过来询问的人都被他安抚住了。 但柳国公知道,短时间内,他还能压住这些人,时间一长,端王始终不露面,这些人心中的疑虑会越来越重。 到那时事情就更难办了。 柳乔气得几乎咬碎了牙:“霍翎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发难,一定是故意的。” 柳诚道:“看来王爷真的落到了她的手里。” 之前只是他们的猜测,但现在,他们已经可以肯定了。 季渊晚抿了抿唇:“……太后是要拿父王当人质吗?” 柳诚点头:“怕是想让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柳国公静静听着他们的讨论,突然开口询问:“周嘉慕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柳乔早就算过了:“要是一切顺利的话,他会在登基大典前一天抵达京城。” 柳国公又问:“能保证周嘉慕那里一切顺利吗?” 柳乔沉默,脸上闪过一抹茫然之色。 她能保证吗? 如果端王没有失踪,她还能有些信心。 自从端王失踪以后,他们的处境就开始变得被动起来。 柳乔已经不能,也不敢做出什么保证了。 柳国公望着柳乔的神色,也终于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个孙女自小就争强好胜,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狠劲。只可惜他以前没看出来,也没想过好好栽培她。 如今她的狠辣决绝足够了,谋断布局却有所欠缺。 “不能保证也没关系。” 柳国公的神情一点点冰冷下来,声音里透出十足的森冷杀意。 “我们不能将所有希望都放在周嘉慕那边,必须要做两手准备。”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想办法控制住皇宫,将太后和小皇帝握在手里,才能为柳国公府争得一线生机。 *** 丁景焕这些天都没有在灵堂出现过。 好在他官职不高,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有霍翎的人帮忙遮掩,又提前与左都御史陈浩言打过招呼,压根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行踪。 这些天里,与其说丁景焕是在调查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毒害先帝的罪证,不如说丁景焕是在正经调查先帝的死因。 端王和柳国公身份特殊,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在朝中也是一等一的显赫。 在霍翎这一方不能绝对碾压敌人的情况下,就算是假的罪证,也要捏造得更经得起推敲一些。 所以证据这种东西,三分假里,总要带上七分真。 在李满和崔弘益的陪同下,除了后宫那边不太方便,丁景焕可以自由出入宫中各种地方,也可以查看宫中每一份名册。 甚至可以不请示霍翎,就直接询问他怀疑的任何一个人。 太医院那边也一直在配合着丁景焕的调查。 自从景元帝出事以后,太医院的所有人都不得离 开皇宫半步,也严禁与外人传话通信。 这些人的家人除了知道他们还活着,就再也探听不到他们的任何消息。 胡太医心里清楚,不管怎么说,景元帝突然倒下,他这个太医院院正要负很大责任。 霍太后没有立刻发落他,就是给了他将功折罪的机会。如果他不抓住这最后的机会,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 所以这些天里,胡太医一直在领着太医院的人翻看各种古籍,结合景元帝以往的脉案,来判断景元帝到底有没有中毒。 如果中毒的话,又是中了何种毒。 只可惜,连着数日下来,他们都是毫无头绪。 没有任何一种烈性剧毒,能对应上景元帝的情况。 丁景焕在听完胡太医的回禀后,也没有气馁。 他声音温和:“胡太医,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你解惑。” 胡太医知道这位是太后娘娘的亲信,丝毫不敢怠慢:“丁御史请说。” 丁景焕:“我不太了解毒药的发作情况,但我想知道,如果是烈性毒药,是不是发作时间极快?” 这些天里胡太医对毒药的研究,比他一辈子加起来都要多。 所以他回答得不假思索:“是。” 丁景焕又问:“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毒一直潜伏在体内,然后经过某种药引的催动,突然发作出来?” 胡太医想了想:“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我们仔细检查过先帝那两天接触过的东西,没有哪样有问题。” 这两种情况都排除掉了,丁景焕眼眸微眯:“可我记得,胡太医说过,先帝确实有可能是中毒。” 胡太医点头,神情凝重道:“如果是单纯突发恶疾,不太可能会口吐黑血。” 崔弘益也站在旁边听着,他不懂医术,原本并不敢随意插嘴,但听到这里,他神情微微一动:“丁御史,奴才倒是有个猜想。” 丁景焕和胡太医同时向他看去。 崔弘益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绪,开口道:“其实有一种可能,是先帝真的中毒了,只是剂量较轻,或者是这种毒毒性不强,但时间一长,还是会损伤先帝的身体。” “打个比方,要是一个人没有中毒的时候,他突然中风,严重的话,可能半边身子都动不了,却还能留着一口气。” “但要是一个人中了毒,再突然中风,严重的话,可能身体一下撑不住……” 在丁景焕和胡太医的注视下,崔弘益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低不可闻。 他对于自己的猜想,其实也不是很自信。 只是没想到,在他话音落下以后,从胡太医到丁景焕,面上居然都浮现出若有所思之色。 胡太医自语:“确实有这种可能……” “我们之前查毒药时,只查了那些会突然发作的烈性毒药,是太医院考虑不周了……” 丁景焕摩挲着下巴,更是连连感慨:“我怎么没想到呢……我怎么没想到呢……这样一来,可以动手脚的地方就很多了。” 事后,丁景焕单独留下崔弘益:“崔内侍,麻烦你将这几年里,端王府和柳国公府进献给陛下的礼物清单整理出来。” “还有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安插在宫里的人手,我相信太后娘娘那里一定有一份名单吧。” 当然,这份名单肯定是不够完整的,但他也不需要完整的名单。 有了崔弘益提供的这个新思路,丁景焕的调查终于有所进展,查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留给他的时间还是太紧张,不足以让他查清所有的事情。但根据丁景焕查到的这些东西,他已经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柳国公府确实不安分。 十天之期一到,丁景焕带着他调查到的罪证前去见霍翎。 霍翎依旧是在偏殿单独召见丁景焕。 她默默看完丁景焕调查到的这些东西,抬头盯着丁景焕,良久无言。 丁景焕被盯得紧张:“娘娘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霍翎道:“我只是在想,你调查来的这些东西,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就连她这个无比清楚内情的人,在看完这些罪证后,一时间都寻不出破绽,甚至有种被说服的感觉。 丁景焕拱手:“这就是真相。” 霍翎微微颔首:“你说得对。这就是真相。” 正文 第92章 登基大典还有五日。…… 端王和柳国公联手毒害先帝,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世人可以知道的真相。 仔细打量了下霍翎的神色,丁景焕的胆子愈发壮了:“娘娘可是要直接派兵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 霍翎沉吟片刻,开口道:“不急。” 丁景焕提醒:“微臣听说端王和柳国公都称病在家,没有进宫哭灵,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 丁景焕的消息还是颇为灵通的。灵堂那边发生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有了这份指向明确的罪证,的确可以直接派兵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了。 这也正是霍翎一开始的打算。 她当时会急匆匆召丁景焕进宫,又写信去燕西调兵,是因为她担心景元帝的死是柳国公他们早有预谋的。 如果敌人早就算好了景元帝的死期,那么她和安儿的处境将会变得十分被动和危险。 所以她才要快刀斩乱麻。 但经过她和端王的一番谈话,以及柳乔和柳国公表现出来的种种反应来看—— 景元帝突然驾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意外。 没有人想到景元帝会在这个时候倒下。 她毫无防备,敌人却也准备得不够充分。 如今的她有大义名分在,又成功拿下了端王,单凭柳国公一方的势力,还不被霍翎放在眼里。 真正需要着急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霍翎看着丁景焕:“哀家要再等两日。” 丁景焕心中疑惑,却没有再出声询问。他看得出来,太后娘娘成竹在胸,除了他这边,太后娘娘肯定还另有后招。 霍翎倒也没瞒着他:“那日在召你进宫之前,哀家给燕西去了信。” 丁景焕先是一愣,想到霍翎说要再等两日,隐隐有些明白了:“可是燕羽军要到了?” 霍翎道:“不错。按照哀家的预估,燕西那边若是一切顺利,最迟后日晚上,燕羽军就能抵达京郊。” “若是一切顺利?”丁景焕微微蹙眉,“燕西那边会出什么意外吗?” “周嘉慕是端王的人。” 丁景焕脸色微变:“娘娘这般太冒险了。” “若我告诉你,端王在我手里呢?” 丁景焕又是一怔,在脑海里飞快捋了捋前因后果,满脸愕然:“那端王妃口口声声称端王生病不能进宫……其实是为了掩盖端王失踪的消息?” 霍翎并未透露自己已经处死了端王,只是应道:“不错。” 丁景焕想了想,问:“如果在娘娘去信调动燕羽军之时,端王也去信调动周嘉慕,那该怎么办?娘娘有没有想过,来的可能不是援军。” “确实有这种可能。”霍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水,“燕羽军是骑兵,赶路所花的时间远少于其它军队。所以说燕羽军最迟后日晚上会抵达京郊。” “换做周嘉慕麾下的军队,却要在路上多耽搁一两天的时间。” “如果到了大后日清晨,我依旧没有收到燕羽军的消息,那就说明燕西已脱离我的掌控,周嘉慕在和我爹的对峙中占据了上风。” 清淡的茶香在殿内弥漫,杯中热气氤氲而上,朦胧了霍翎的脸庞。 她的声音说不上冷漠,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届时,我会趁着周嘉慕的军队没有抵达京师之前,派人围困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当场射杀所有人。” “等到所有人都死了,再派人带着端王的私印出城拦截周嘉慕。周嘉慕是聪明人,他就算再忠于端王,当得知端王和季渊晚已死的消息后,也绝不可能继续与我为敌。” 丁景焕心头一凛,为这番话语所透露出来的杀伐果决。 很多人都觉得景元帝驾崩以后,这位年轻太后和小皇帝会陷入一种尴尬又孤苦无助的境地。但是,太后竟是用这般雷霆手段,生生稳住了朝纲。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杀伐…… 丁景焕脸庞之上骤然浮现出一抹异样神采,他垂下头,真心实意道:“娘娘算无遗策,微臣深感佩服。” 霍翎微微一笑。 在她看来,多等两日确实会存在一些风险。不过这点儿风险值得冒。 端王一系是以端王和柳国公为首,但在二人之下,还依附着许许多多的官员。 端王和柳国公敢行谋逆之举,他们手底下的一些人也绝对不安分。 靠着丁景焕调查出来的罪证,她只能铲除端王府和柳国公府,那些帮助端王和柳国公谋逆的官员却有可能隐藏下去,成为漏网之鱼。这些 人要是不能一次性清理掉,终究会成为祸患。 她如今优势越来越大,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朝堂之下的水到底有多混。 当然,要是柳乔和柳国公能在这两日内就动手,那就更省事了。 在丁景焕退下之前,霍翎深深凝望了他一眼,又下了一道命令:“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日,然后继续往下追查。” 丁景焕恭声应是。 他知道,这一回太后要的,是真相。 真正的真相。 等丁景焕离开以后,霍翎叫来一名内侍,让他去找陆杭。 陆杭这会儿正在清点登基大典要用的器物。 这些器物都是天子规制,寻常时候根本用不到,有一些可以用景元帝留下来的,有一些却必须现做。再加上霍翎催得紧,陆杭忙得是焦头烂额,恨不能将自己一分为二。 不过再忙,面对霍翎的传召,陆杭也不敢有丝毫耽搁。 “陆尚书,登基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陆杭露出一抹堪比苦笑的笑容,一边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一边回道:“娘娘放心,五日后一定能顺利举办登基大典。” 从陆杭口中得了保证,霍翎也没有多留陆杭。 她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起身去看季衔山。 季衔山正躺在榻上睡午觉,无墨亲自守在他的身边。 瞧见霍翎来了,无墨挪了挪身子,为霍翎让出位置。 霍翎摸了摸季衔山的小脸,动作很轻,但季衔山还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母后。”季衔山揉了揉眼睛,“你忙完了吗。” 动作之间,他身上的被子也滑落下去。 霍翎帮他拉好被子,轻声道:“忙完了。” 季衔山眼睛一亮,抓着霍翎的手不放:“真的吗。” 无墨趁机提议道:“娘娘忙完了,不如留在屋里陪陛下睡会儿。” 霍翎看了看季衔山期待的小模样,脱鞋上床,躺到季衔山身边。 季衔山一下子就不困了,他翻了翻小身子,趴在霍翎肩头,软乎乎的声音钻入霍翎的耳朵:“母后,你最近这么忙,是不是有人在欺负你啊?” “嗯?”霍翎诧异,“为什么这么说?” 季衔山咬了咬手指头:“他们说,父皇不在了以后,十三叔就不听话了。” 霍翎连忙拉开他的手,用帕子擦掉他手指上的口水。也不知道这个坏习惯是怎么形成的。 “还有十三婶,那天她看我的眼神好凶好凶。” “她吓到你了?” 季衔山摇头:“安儿不怕。” 他凑过去亲了亲霍翎的脸颊,糊了霍翎一脸口水:“母后也不要怕哦,安儿会保护你的。” 霍翎捏了捏季衔山的脸颊:“这么厉害?那你说说,你要怎么保护我?” 季衔山用自己的小脑瓜子想了想:“父皇是陛下,我也是陛下。” 他想了好久好久,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只好耍赖般钻进霍翎怀里:“就像父皇一样啊。” 霍翎轻轻拍了拍季衔山的头,没再逗他:“好了,别闹了,再睡会儿吧。” 季衔山乖乖趴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凑到双眸紧闭的霍翎面前,用气音问:“母后,你睡着了吗?” 霍翎没睁眼,也没回答。 小孩子闹腾,要是回应了他,他又要拉着她没完没了说话。 季衔山等了好一会儿,又重新趴回去,嘟囔一句:“母后,我好想父皇啊。” 霍翎轻轻睁开了眼睛。 先帝是她此生遇见过的,最慷慨也最宽容之人。 易地而处,她永远也做不到先帝的慷慨与宽容。 在先帝离开人世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和安儿。 他担心主少国疑,也担心没有他护着,她和安儿会受欺负。 权力这种东西当真奇怪。 先帝还在世时,他手中的权势是如此稳固强势。在他的统御之下,那些人有再多的小心思,都只能乖乖听命,表示顺从。 但先帝才离开不到半月,那些人就已经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霍翎陪着季衔山躺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怀中的孩子彻底清醒过来,霍翎才拉着他起床梳洗。 梳洗好后,霍翎将季衔山交给无墨:“要好好听无墨姑姑的话,知道吗?” 季衔山嘴巴微扁,面上流露出一抹委屈与依恋,却还是乖乖点头,抽了抽鼻子道:“知道了。” 无墨牵着季衔山离开,季衔山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霍翎。 霍翎心下轻叹。 不管安儿表现得有多听话懂事,也还是个不满三岁的孩子,遭逢大变,心中不安,其实更需要她陪在他身边好好安抚。 不过…… 应该也快了。 登基大典还有五日,五日之内,一切必会见分晓。 *** 京中这场秋雨,一下就是数日未曾停歇。 城中不少地方都出现了积水,马车碾过青石地板时,飞溅起无数泥水。好在街上行人不多,倒是免了被泥水溅到衣服的尴尬。 郡君府里,刘管家站在后院,清点完今天采买来的物资,满意地点点头。 他正要命人将这些物资搬进仓库,守在侧门的门房匆匆赶了过来,在刘管家耳边说了两句话。 刘管家神情微变,快步跟着门房去了侧门旁边的耳房。 耳房里,一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少年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刘管家看清少年隐在斗笠之下的容貌,挥退门房,关上门后,躬身一礼。 “国舅爷。” 霍泽神情紧绷,对刘管家道:“速速带我进宫。” 半个时辰后,霍翎见到了风尘仆仆,浑身湿了大半的霍泽。 在看到霍泽的那一刻,霍翎知道,自己的布局成功了。 霍泽立在殿下,抱拳行礼:“燕羽军霍泽,代燕羽军三万将士,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正文 第93章 射杀柳国公。 霍世鸣在拿下周嘉慕后,就直接隔绝了周嘉慕与外界的接触。 随后,霍世鸣将行唐关里大大小小数得上号的官员都叫到了一起,宣布了遗诏的内容。 有遗诏在手,霍世鸣再搬出霍翎,说太后娘娘要求他和周嘉慕等人尽快率领燕羽军赶赴京师。 与周嘉慕亲近的将领都被拿下了,在座的官员,要么与霍世鸣交好,要么就是保持着中立态度,听到霍世鸣的话后,心中虽有些疑惑,但遗诏是真的,太后手谕也是真的,他们自然也只能听命行事。 稳住众人以后,霍世鸣还将他最信任的孙裕成留了下来,让孙裕成代他坐镇行唐关。 安排好了一切,霍世鸣就带着燕羽军匆匆赶往京师。 这一路上细雨纷纷,道路泥泞,但在霍世鸣的不断催促下,他们还是顺利赶在规定时间内,抵达距离京师三十里外的一座小山丘上。 成功抵达目的地,自然要派人进宫禀报霍翎。 霍世鸣身为主将,需要留在军中主持大局,但也不能随便派一个霍翎不认识的官员进宫,所以最终被选派过来的人是霍泽。 姐弟两年不见,原本只略比霍翎高一些的霍泽,已经高出她半个头。 在给霍翎请完安后,霍泽先说正事。 “霍将军命卑职禀告太后娘娘,周将军及他手底下的一众将领都被严加看管了起来,这会儿就在燕羽军里。” “还有,霍将军在拿下周将军时,从周将军身上搜到了端王的官印,帐中火盆里也残留有信件焚烧的痕迹。” “只可惜他还是去晚了一步,没能保住那封信,也没能从周嘉慕口中逼问到信件的内容。” 霍翎不免暗道一声侥幸。 但凡她的反应慢上一些,后果将不堪设想。 “官印带来了吗?” 霍泽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匣子,呈现给霍翎。 “做得好。” 霍翎接过匣子,面露赞许:“看来这两年的学没白上,进退举止瞧着都比以前有模有样了,还知道 在禀告时要称官职。” 霍泽不是个经夸的,再加上霍世鸣交代的正事都办完了,他激动地叫了一声:“阿姐,我好想你!” 霍翎神情柔和:“我没想到你会跟着爹爹一起过来。” 霍泽拍拍胸口:“也是赶巧了,燕羽军出发那天,我正好从学堂回家。” “这一路上,我和爹就怕动作慢了,你和安儿在京中会出什么意外。” 霍翎心中一暖。 她预计燕羽军会在今天傍晚抵达京郊,等到进宫见她,起码也得是深夜了。但这会儿才是下午,霍泽就好好地站在了她面前。 看得出来,燕羽军这一路上丝毫没有停歇。 “行了,叙旧的事不急在一时。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先让无墨带你下去换身衣服吧。” 霍泽正要点头应下,突然又想起一事:“可是爹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复命。” 霍翎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你也是辛苦了。就让无锋代你去复命吧。你留在宫里好好休息。” “我不想让人知道燕羽军已经抵达京师,所以你接下来几天暂时不要出现在人前,等你休息好了,就去和无墨一起守着安儿。” 接下来几天宫里会闹出不少动静,霍泽是安儿的亲舅舅,有他陪着安儿一起玩耍也好。 霍泽这下总算是能放心地跟着无墨离开了。 等朱红色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霍泽回头看了几眼,关切道:“无墨姐姐,阿姐这些天还好吗。我看她的神情很憔悴。” …… 霍翎解开缠绕在匣子外面的油布,取出里面的印章,仔细看了几眼。 这确实是端王的官印。 她微微侧头,吩咐一旁的崔弘益:“去将詹凌、文盛安、陆杭、陈浩言和诚郡王五人请来,哀家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他们相商。” 也是时候,让他们看到那份罪证了。 *** 笼络人心,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对这世间大多数人来说,权势和金钱就是打动他们的最好方式。 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正好既不缺权,也不缺钱。 尤其是柳国公府,不仅掌握着大燕最大的马场生意,还经营有不少生意,数代积累下来的财富十分惊人。 要让柳国公在短时间内策反朝臣,那是痴人说梦,但组织起一股不小的反叛力量,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想要杀入皇宫,控制住太后和小皇帝,最大的阻碍就是宫中禁卫。 柳国公在等的也正是这个。 他正靠坐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外头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孙子柳诚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祖父,今夜留守宫中的,正是四大营中的玄武卫。” 柳国公睁开眼睛:“柴承嗣怎么说?” 禁卫军又细分为四大营,玄武卫是其中一营。 而柴承嗣,正是玄武卫现任统领。 柳诚道:“柴承嗣说,他会亲自带着手底下的亲信守在应天门。今夜子时三刻,他与我们里应外合,带兵从应天门杀入皇宫。” 柳国公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即使是以他的心性,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很难再保持平静。 “昌儿、渊康他们呢,都安排他们从地道撤出去了吗?” 柳诚道:“祖父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从古至今,宫变一事都是成王败寇。 要是他们成功拿下太后和小皇帝,那柳国公府不仅能够绵延富贵,还能更上一层楼。 但要是他们失败了,这些个被送走的孩子就是柳家延续下去的希望。 听到柳诚的回答,柳国公心下稍安:“世子呢,他到了吗?” 柳诚刚要回答,就有心腹过来禀报,说是季渊晚到了。 因为不能确定端王府外是否安插有霍翎的眼线,所以季渊晚在来柳国公府之前,经过了一番乔装打扮。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抹了一层灰,遮住他养尊处优的白皙肤色。 柳国公看着季渊晚,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审视之意:“渊晚,你今晚要亲自领兵杀入皇宫,你怕不怕?” 在柳国公那凌厉的注视下,季渊晚后背紧绷。 季渊晚很难说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 七岁那年,他被皇伯父选中,养在皇宫里。 他再也不能随意见到自己的父王和母妃。偶尔在宫中遇到他们,也要保持着距离,不能流露出太大亲近与濡慕。 皇伯父待他,虽算不上亲近,却也不曾有过亏待。 在他进宫后不久,皇伯父就命人收拾出了天章阁,将他安排进了天章阁读书。 所有人都告诉他,天章阁乃皇储读书之所。 教导他的每一位老师,都是朝中有名望的重臣。 在他对皇权还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就已经身处于皇权笼罩之下。 可是好景不长,在那位年轻得过分的皇伯母进京后,一切都开始变了。 父王和母妃相互指责埋怨,他在宫中的处境也变得无比尴尬。 这种尴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季衔山这位小堂弟出生。 面对这位小堂弟,季渊晚的心情十分复杂。在羡慕嫉妒之余,又难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不是他的东西终究不是他的。 他有自己的亲生父母。 既然皇伯父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该回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去尽孝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他回到王府以后,偶然撞见母妃以泪洗面; 也许是外祖家的人时常与他说起朝中的境况; 也许是他偶尔碰到以前的夫子时,夫子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惋惜和怜悯; 也许是曾经和他同进同出的伴读,开始与他保持起距离…… 年幼不知事的小堂弟被众人簇拥着,如众星捧月,而他只能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这一幕。 为什么他不是皇伯父的亲生儿子呢? 那一刻,他心底里涌现出来的,竟是这样的念头。 但在事后,季渊晚又不免为这样的念头感到羞愧。 父王和母妃都待他极好,他怎么能这么想呢。尤其是母妃,为了他的事情与父王闹了很多不愉快,身体也大不如前。 季渊晚不想让母妃难过,也不想让母妃失望,他一直在努力孝顺母妃,也会好好习文习武,但他表现好了,母妃不仅没有高兴,反而看起来更难过了。 皇伯父驾崩当晚,母妃就说服了父王举兵谋反。 在父王待在书房给周嘉慕写信之时,母妃单独找到了他,与他说了谋反之事。 那一刻,他震惊茫然到不知所措。 母妃劝慰他:“你和小皇帝一样,都是高宗皇帝的亲孙子。论年龄,论才干,你都远比小皇帝要适合那个位置。” “皇家从来不讲究什么兄友弟恭。所有的规矩都是假的,只有一个规矩是真的。那就是成王败寇。” 在母妃的劝诫下,他沉默了。 而沉默,也意味着默许。 串联朝臣的事情,有柳国公府那边出面为他奔走,但带兵杀入皇宫这件事情,他必须要亲自露面。 好在季渊晚不是一个人去,柳国公也会陪着他一起。 夜幕降临,风雨如晦。季渊晚换上量身打造的铠甲,一旁的柳国公也强撑病体,穿上尘封多年的铠甲。 屋外雨声渐大,一片沉默之中,柳诚提醒:“时辰到了。” 柳国公府位于内城,距离皇宫并不远。 这些天里京师处处戒严,巡逻的禁卫军明显变多了。不过在玄武卫统领柴承嗣的安排下,一路走来,柳国公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一支巡逻的队伍。 暴雨倾盆而下,沉闷的雨声不仅掩埋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也掩埋了兵甲撞击时发出的闷响。 天地间除了沉闷的黑暗,便是哀戚的素白。 在约定好的时间里,季渊晚和柳国公无惊无险地抵达应天门。 互相对过口号,紧闭的宫门缓缓洞开,在黑暗中宛若一只 噬人的巨兽。 “世子,国公。” 柴承嗣带着一队亲卫,匆匆跑下来迎接他们。 双方成功汇合,柴承嗣留下一部分亲信看守应天门,他自己领着其余人马加入到柳国公的队伍里。 愈发壮大的队伍毫不停歇,直扑太和殿而去。 今夜的雨格外大,除了那些有职务在身的宫人内侍外,其他人在忙完一天的事情后,都早早回了屋子里休息,不会在各宫间随意走动。 再加上有柴承嗣在前面领路,他们也得以避开一些巡逻的队伍。 所以一直到队伍渐渐逼近太和殿,才有人发现他们的行踪,发出警示的哨声。 被发现是早晚的事情,在听到哨声以后,柳国公他们也不再刻意掩饰行踪,而是加快了步伐。 就在前方逐渐亮起,众人已经能隐约望见太和殿的翘角飞檐之时,一道悠扬而沉闷的钟声自太和殿内响起,向四方荡开。 这道钟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在钟声响起的下一刻,前方有人高声喝道:“来人止步!” 漫天箭羽,伴随着那道厉喝,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 “小心,有埋伏!” 柴承嗣拔剑出鞘,挡在季渊晚和柳国公身前。 季渊晚神情紧绷,唇角也抿成了一条线。他右手按剑在侧,本就剧烈跳动着的心脏这一刻已经彻底失控。 周围的护卫们也是连忙举起手中的盾牌,将季渊晚他们牢牢护在中间。 面对这样的突发意外,柳国公面上并无惊色。他眼眸微微眯起,望向已经近在咫尺的太和殿。 紧闭着的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明亮烛火倾泻而出,一队甲胄齐全的禁卫军举着火把走了出来。 霍翎依旧是一身丧服,在禁卫军统领詹凌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很快,柳国公脸上流露出一抹讶异之色。 因为在霍翎和詹凌之后,大殿内还走出了四人,分别是文盛安、陆杭、陈浩言和诚郡王。 这几人里,除了诚郡王不太熟悉外,柳国公与文盛安他们同朝为官几十年,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柳国公还是轻易认出了他们。 按理来说,他们在结束了每日的吊唁后,就该赶在宫门落锁前离开皇宫。 偏偏在这夜半之际,他们出现在了太和殿里。 这一幕绝对不是巧合,而是霍太后有意留下他们。 霍太后会这么做,就说明她早就猜到了他会举兵杀入宫里。 想到这儿,柳国公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连同他的心一起沉入了谷底。 詹凌厉声道:“柴承嗣,柳国公,先帝待你们不薄,没想到你们竟是如此狼心狗肺。” 柴承嗣冷笑一声,不做应答。 季渊晚也下意识偏头看向柳国公:“曾外祖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虽然他才是这支叛军名义上的首领,但面对这种被包围的大场面,季渊晚就算做过再多的心理建设,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根本做不到镇定自若。 柳国公闭了闭眼,压制体内不断翻涌的气血,哑声道:“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只能动手了。” 就算霍太后早有准备又如何?要他就这么束手就擒,他绝不甘心。 柳国公朝柴承嗣比了个手势,原本对峙的局面瞬间被打破,除了少数人还留在原地护卫季渊晚和柳国公,余下众人都向四周扑杀而过。 “弓箭手!”詹凌见状,立刻出声指挥。 追随柳国公而来的众人都知道他们犯的是谋逆大罪,所以这会儿面对疾驰的箭羽也毫不畏惧,举着盾牌,盯着漫天箭羽就杀了上去。 在这种悍不畏死的冲锋之下,双方的距离很快被抹平。 距离不再,弓箭手弃箭抽刀,与叛军展开近身厮杀。 “援军还有多久能到?”霍翎侧头问詹凌。 因为无法确定禁卫军里是否有端王和柳国公的人,在设计这请君入瓮之局时,詹凌只抽调了绝对可信的一批人手埋伏在太和殿周围。 这批人手不算少,又占了埋伏的先手,叛军想要反败为胜很困难。但在叛军悍不畏死的冲锋下,他们竟然顺利稳住了局面。 詹凌道:“算算时间,应该还有一刻钟。” 霍翎眉心微蹙。 她看得出来,柳国公只是在垂死挣扎,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会失败。但要是等到援军赶到,估计会死伤不少人。 “为我取弓箭来。” 詹凌还在怔愣之际,不远处的靖国公世子郑新觉已快步上前,呈上自己手里的弓箭。 霍翎接过弓箭,望着那被团团拱卫的季渊晚和柳国公。 郑新觉抱拳:“请娘娘允属下带一队人马,前去吸引柳国公和季世子的注意。” 就算霍翎箭术再高超,面对那层层防范,也很难射中柳国公和季渊晚。 必须有人去吸引火力,打乱布防,为她制造空当。 霍翎看了郑新觉一眼,微微颔首:“刀剑无眼,多加小心。” 得到霍翎应允,郑新觉立刻点齐一队人马。 霍翎搭箭上弦,静静凝望着几十米开外的季渊晚和柳国公。 郑新觉目标明确,动作极快,他手底下的人马没有和叛军纠缠,而是不断向季渊晚和柳国公逼近。 在这样的冲锋之下,季渊晚和柳国公身边的防守也开始变得散乱,不复先前那般严密。 一道闪电洞穿苍穹,自天际飞掠而下,将原本有些昏暗的宫殿照得透彻。 恰在此刻,季渊晚眼尖地扫见一点寒芒。 寒芒快如闪电,不断放大,瞬息而至,在闪电已经出现而雷声未起之际,径直穿透柳国公的脖颈。 下一刻,季渊晚眼前的刺目白光,已被飞溅而起的鲜红取而代之。 雷霆声中,他惊呼道:“曾外祖父!” 正文 第94章 “亲王之位还不够吗?”…… 霍翎这一箭射杀柳国公的壮举,别说底下的季渊晚了,就连站在霍翎身后的文盛安四人都惊呆了。 早就知道霍太后出身将门,习得一手好骑射。 但知道和亲眼目睹到,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尤其是在这一箭下饮恨的,还是柳国公。 当然,文盛安四人没有为柳国公打抱不平的想法。 无论是毒害先帝,还是举兵谋逆,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柳国公是肯定要死的。 他们只是没想到,柳国公会死在霍太后手里。 原以为霍太后留他们在宫里,是要与他们商量如何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现在看来,霍太后留他们在宫里,分明是为了立威! 在他们忙着为先帝治丧、筹备新帝登基大典时,她正忙着设下陷阱,等待敌人自投罗网。 这其中,也以文盛安心情最为复杂。 他和先帝一直想要削弱柳国公府的势力,但结果并不算喜人。 今夜过后,大燕朝再无柳国公府。 天地间的风雨愈发喧嚣。 那一箭来得实在太快,季渊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 箭洞穿柳国公的咽喉,等他终于回过神时,柳国公摇摇欲坠的身体已轰然倒下。 柴承嗣正在指挥作战,听到季渊晚凄厉的惨叫,下意识回头,目眦欲裂。 柳国公捂着自己的脖颈,微微张嘴,满口血沫,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倒在地上,积水从铠甲的间隙漫进来,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残存的生机随着体内鲜血的流逝而不断消逝,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柳国公视线微移,努力看向那道手握弓箭的身影。 不知怎么的,柳国公突然想起了自己年少之时。 那时候,朝廷还不禁止柳国公府的人在军中任职。他刚入军中,就在霍太后的曾祖父帐下听命,跟随那位霍老将军去南边平叛。 叛军首领何等嚣张跋扈,面对那位叛军首领的一再挑衅,霍老将军只是搭箭挽弓。 一如今日。 詹凌这回反应极快,在霍翎收箭之时,他高声呼喝:“柳国公已死,尔等还要再负隅顽抗吗?” 叛军在人数上本就不占优,只是凭着一股气势才勉强与禁军僵持。这会儿听到柳国公已死,那股强撑着的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在禁卫的不断呼喝下,有叛军主动丢刀弃甲。 有第一个人这么做以后,抛下刀甲、放弃抵抗的人越来越多。 到最后,始终坚守在季渊晚和柴承嗣身边的,不过寥寥数十人。 略作一番缠斗,这些人都被拿了下来。 郑新觉亲自上前,搜走季渊晚和柴承嗣身上的利器。 霍翎微微偏头,对全程沉默不语的文盛安四人道:“几位大人,随我一道过去看看吧。” 有宫人在身侧撑伞,霍翎走到季渊晚面前,看了眼柳国公死不瞑目的尸体,又看了眼掉落在尸体不远处的长箭。 箭尖寒光凛冽。 其上的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 “季世子。” 自柳国公倒下以后,季渊晚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神游天外的恍惚中。 他被按倒在地,束发的玉冠不知何时碎裂了,头发凌乱披散,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他的脸庞和脖颈处,浑身上下写满狼狈。 一大团鲜血自柳国公身下洇开,混合进雨水里,漫过他的膝盖。 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冰冷女声,季渊晚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他缓缓抬头,望着伞下一身清爽、纤尘不染的霍翎,恐惧自心底蔓延开。 那是一种远比面对皇伯父时还要深刻的恐惧。 霍翎微垂眼眸,居高临下打量着季渊晚。 她进宫已有数年之久,但为了避免麻烦,她极少和季渊晚碰面,偶尔碰到了,也是以季渊晚低头行礼问安告终。 这还是霍翎第一次端详季渊晚的面容。 他生得与端王很像,尤其是一双眼睛。 但不同的是,如今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 “大燕开国几十年,出过不少位亲王。每一位亲王世子能承袭到的爵位都是郡王。” “只有你是例外。” 季渊晚愣愣地看着霍翎,也不知道有没有将霍翎的话听进去。 “这难道是因为你的父王曾经为国朝立下过什么大功,才惠及了你吗?” “你能不降等袭爵,是因为你曾被先帝养在皇宫里;你能有此殊荣,是因为你受了先帝的恩惠。” “可是现在的你在做什么?” 霍翎回头,望向身后的太和殿。 那里灯火通明,是先帝停灵之所。 季渊晚依旧在愣愣地看着霍翎。 漫无边际的黑暗,铺天盖地的素白,以及长明灯所构筑出来的昏黄,成为天地间仅剩的三种色彩。 霍翎恰好身处于这三种色彩的中间。 这一刻,周围的风雨声和伤患低低的痛呼声都在远处,季渊晚只能听到这位皇伯母冰冷的声音,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在对罪人降下审判。 “哀家说过,世子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只可惜,你的孝心用错了地方。” “在天章阁读书时,你的表现一向很好,教导过你的夫子也都夸你聪慧知礼。从皇宫离开后,你在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待了这么久,难道从未察觉过他们的狼子野心吗。在他们决定起兵谋反时,你又做了些什么?” “先帝尸骨未寒,你就亲自领兵,杀入皇宫,杀来太和殿。” “对你来说,亲王之位还不够吗?” 季渊晚唇角微微颤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说不出什么。 但霍翎的话,终究还是在他心底掀起了波澜。 他忍不住问自己:亲王之位,还不足够吗? 霍翎等待片刻,没有听到季渊晚的回答,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却只看到一张茫然无措的脸庞。 “怎么,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吗?那我来告诉你答案吧。” “试想一下,如果今天晚上柳国公的谋划真的成功了,他拿下了哀家和陛下,扶持你登上皇位,然后呢?” “然后端王会成为太上皇,端王妃会成为太上皇后,柳国公会彻底把控朝政。”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为你的皇位付出过许多努力,你身为他们的儿子、曾外孙,既然平白坐享了这个皇位,又怎么能够不回报他们呢?可是这样的拥护之功,又该回报多少才算足够呢?” “你的父王和母妃口口声声为了你好,但是当他们做下这个决定,将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拖入无可挽回的深渊时,当真询问你的意见吗?” 季渊晚颤抖得越发厉害,泪水从他眼角滚滚落下,他却连自己为何哭泣都想不明白。 “你要争抢这帝王宝座,到底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满足他们的权力欲望?” “真正不满足于亲王之位的,到底是你,还是你的父王、母妃,和你身后的柳国公府呢?” 霍翎深深凝望着季渊晚,而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支泛着寒芒的箭羽。 “事到如今,季渊晚,你还不知罪吗?” 季渊晚顺着霍翎的视线望过去,惨淡一笑。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季渊晚竟在一瞬间挣脱了身后禁卫的束缚。 “保护娘娘!” 詹凌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脚步一移,挡在霍翎前面。 那些围在周围的禁卫也都纷纷动了起来。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季渊晚扑出的方向并非霍翎,而是柳国公的尸体。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季渊晚捡起了那支箭羽。 “母妃说,帝王之家,不过成王败寇。” 话毕,他反手,将箭送入自己的心口。 鲜血飞溅,惊呼声起。 霍翎看着季渊晚的举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神情无悲无喜。 季渊晚今年不是两岁,而是十五岁。 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难道端王妃和柳国公还能强迫他带领叛军杀入皇宫吗? 既然迈出了这一步,那就以死谢罪吧。 “这……” 直到季渊晚的身体倒在血泊之中,一旁的文盛安最先回过神来。 他神情复杂地望着霍翎。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季渊晚会走到自绝这一步,霍太后说的那番话正是最大诱因。 这是一位行事手段都与景元帝截然不同的摄政太后。 ……这样的掌权者对大燕来说,当真会是好事吗。 文盛安心底的想法,霍翎无从得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太在意。 宽容与仁慈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性,但安儿年幼,她在朝中根基不深,没有如先帝那般的威信,如果只知宽容与仁慈,那朝臣不会感念她,只会小觑她。 只有举起必要的屠刀以后,宽容与仁慈才有用武之地。 霍翎没有多看地上那两具尸体一眼,只吩咐郑新觉:“拔出箭矢,取一个匣子来装它。” 等郑新觉领命退下,霍翎又看向一旁瘫软在地,嘴巴被死死堵上的柴承嗣。 禁卫军设有四大营,分别是麒麟卫,朱雀卫,玄武 卫,白虎卫。 詹凌既掌管着麒麟卫,又总领着四大营。 除了詹凌外,霍翎比较熟悉的就是朱雀卫的白大统领。 她与柴承嗣接触不多,但也从景元帝那里听说过柴承嗣的不少事迹。也许连景元帝都不会想到,柴承嗣居然是柳国公的人。 霍翎摆手:“先将他带下去吧。” 在禁卫押送柴承嗣等人离开时,无锋悄悄出现在了一旁,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还未喘匀。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只有霍翎朝他望了过去。 “娘娘。”无锋走了过来,以只有霍翎一人能听见的音量回禀道,“事情办妥了。” 正文 第95章 柳乔。 悄悄送走季渊晚以后,柳乔回了趟正院。 正院是王府中最大、最宽敞、最明亮的一个院子。 柳乔喜欢侍弄花草。 她未出阁前,闲暇时间都花在了打理她那满园花草上。 春有牡丹,夏有木槿,秋有绿菊,冬天则是满树红梅。 花朵应季而开,她在庭院里设宴,邀请三两好友过来一同赏花玩乐,品鉴近来所写的诗文,或是聊一聊京中的趣闻。 嫁入王府以后,她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繁杂的账目和人事。 但这些事情,也许会难倒其他人,却完全不足以让柳乔焦头烂额。 她花了几个月时间,就彻底掌握了王府的人事调配,梳理清楚了所有账目。 等到来年开春,她已经有充沛的时间在院子里栽种四时花草。 就连院子最偏僻的角落,偶尔都会有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破土而出。 唯一可惜的是,她几个手帕之交也已出嫁,各自都有俗务牵绊,很难再像以前一样,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赏花玩乐。 不过这种可惜的情绪只维持了很短的时日。 因为柳乔发现,端王就是她的知音。他可以欣赏满园花开,也会在她抚琴时侧耳聆听,与她下棋对弈,称赞她画技了得。 这位年轻俊美的王爷不仅拥有高贵的出身,还与她拥有着无数共同话题,完全符合她在闺中时对未来夫君的所有想象。 那时候,正院是王府里最热闹的院子。 大儿子季渊晚和二儿子季渊康陆续出生后,正院就更热闹了。 两个孩子像小鸟般叽叽喳喳围着她来回打转,就连满园的花朵,都更显生机勃勃。 …… 回想起渊康出生那年,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渊康在院子里晒太阳, 渊晚牵着端王的手、指着一丛初开的菊花问这是什么花的场景,柳乔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怀念之色。 但很快,看着眼前这草木凋零、满园衰败之景,柳乔脸上的那抹柔情渐渐淡去。 她突然对身边的庄嬷嬷道:“这会儿好像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吧。” 庄嬷嬷应是:“往年这个时候,京师不少人家都会举办赏花宴,邀请王妃过府赏花。” 庄嬷嬷是柳乔的奶娘,一直在柳乔身边伺候。 在季渊晚被选进皇宫后,柳乔放心不下,就将自己最信任的庄嬷嬷派了过去,让庄嬷嬷跟在季渊晚身边。 柳乔问:“我养的那几盆绿菊,开花了吗?” 庄嬷嬷被问得一愣。 以前柳乔有足够的闲情雅致去侍弄花草,连带着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下人都记挂着那些花花草草。 但在柳乔完全没有心思去侍弄花草以后,她们也很少再去过问,而是任由花匠打理照料。 “王妃……” 花匠战战兢兢来到柳乔面前。 “那几盆菊花在前年就……就枯死了。” 原以为会等来王妃的呵斥,没想到王妃在听到他的话后,只是怅然一叹:“前年……居然在前年就枯死了……” “那我怎么现在才知道。” 花匠生怕被迁怒,连忙解释:“奴才前年来禀报过,王妃说不用理会,奴才就将它们都处理了。” 柳乔努力回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摆摆手,终究是失了所有的兴致,索然无味道:“罢了,你们都退下去吧,庄嬷嬷留下。” 庄嬷嬷道:“王妃,暖房里还有其它菊花,它们应该都开了。奴婢让人去搬几盆过来吧。”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柳乔摇头,坐到了铜镜前。 镜中映照出一张消瘦枯槁的面容。 她用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自己的眼尾。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渊晚都十五岁了,我看起来也老了许多。” 庄嬷嬷立在柳乔身后,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王妃这几年,心里太苦了。” 柳乔笑了一下。 苦吗。 实在是太苦了。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王爷。” “我很想问问他,我到底哪一点输给了霍翎。” “但是我不能问。” “我一旦开口问了,就是彻底认输了。” 庄嬷嬷眼睛一热,发自内心道:“奴婢这辈子就没见过比王妃更好的人。” “我很讨厌她。” “从我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以后,我就很讨厌她。尤其是王爷还在信里说,按照血缘算,我与她还算是表姐妹……呵,表姐妹……” “我也很恐惧她。” “我素来最瞧不上那种依靠攀附男人、攀附权贵而乍贵的女人。” “但是,如果一个女人,在没有足够家世支撑的情况下,依靠着自己的容貌、才情、手腕,成为了一国皇后呢?” “一国皇后,母仪天下,当属世间女子楷模。谁敢轻贱她,谁敢笑话她?” “我面对景元帝时,只有敬畏。但从我知道她被册封为皇后起,我就开始被无穷无尽的恐惧所笼罩。” “我恐惧我的人生被她摧毁,我恐惧我的家族被她打压,我恐惧我的孩子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她在后宫的地位越稳固,她在朝中的声势越浩大,我就越发恐惧。” “王爷看不清她,我却知道,她的眼里燃烧着的是野心和欲望,她所有的选择都是为了拥有更高的权势。” 因野心和欲望而燃烧的生命,何其瞩目,又何其耀眼。 可如果,你不是驻足一旁的欣赏者,而是那极有可能被烈焰吞没,助长烈焰燃烧得愈发肆意的燃料呢? “我,王爷,渊晚,柳国公府……全部都是她掌握权力的阻碍。” “我在她的选择里,看到了她对权力的追逐;我也在对她的恐惧里,开始了对权力的追逐。” “我与她,注定无法共存。” “我风光,她就沉寂。” “轮到她风光了,就轮到我沉寂了。” 说到这儿,柳乔又笑了一下,像是在对庄嬷嬷说,又像是在对镜中的自己说:“今夜过后,一切都该见分晓了。” “庄嬷嬷,为我梳妆吧,这一身守孝的衣服太素了,我不喜欢。” 庄嬷嬷应了声好,拿起木梳,为柳乔梳发时,看到了许多根刺目的白发。她没有声张,编发时,仔细地将根根白发藏进了黑发里。 编好头发后,庄嬷嬷问:“府 中绣娘给王妃新做了几身秋衣,王妃要换上试试吗?” “不。我不穿新衣。” 柳乔道:“为我取那身王妃礼服来。” 庄嬷嬷去取衣服时,柳乔也拿起一盒螺子黛,为自己慢慢描眉。 一番盛装打扮后,柳乔拉开左手边最底下的那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长的玉瓶。 庄嬷嬷下意识想要阻止:“王妃……”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柳乔平静道:“从我决心迈出那一步起,我就只有两个结局。要么一切顺利,成为太上皇后;要么一切成空,成为霍翎掌权的垫脚石。” “所以我才要换上这身最隆重的衣服,迎接一场新生,或是奔赴一场死亡。” 柳乔将玉瓶收进袖中,这才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串佛珠,对庄嬷嬷道:“我们去厅堂等消息吧。” 香炉里燃烧着产自大相国寺的檀香,柳乔静静坐着,一边聆听着屋外的雨声,一边拨动着手中的念珠,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她祖母柳国公夫人是个笃信佛法之人,在祖母没去世前,她经常陪着祖母去寺庙。 但她从不信佛,就算在大雄宝殿上过无数柱香,也只是做个表面功夫。 她不需要依靠信佛来换取内心的宁静,也不需要祈求神佛来帮助她达成心中所愿。 ——因为她出身柳国公府,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在一次赏花宴上一鸣惊人,赢得了“京师第一才女”的美誉。 但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理解祖母,开始成为寺庙常客的呢。 “王妃,要喝口水吗。”庄嬷嬷看到她睁开眼睛,关心道。 柳乔摇头,问:“什么时辰了。” 庄嬷嬷看了眼不远处的滴漏:“子时了。” 柳乔将念珠重新缠回自己的手腕,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虚掩着的大门。 守在门外的一众亲卫听到动静,微微侧头,但看柳乔没什么吩咐,又重新恢复了肃穆。 在端王刚失踪的那几天,柳乔将端王府里大半守卫派了出去搜寻端王的踪迹。 不过在认定端王已经落入霍翎手里以后,柳乔就让这些人都撤了回来。 柳乔站在门边,视线穿透夜色,望向皇宫所在的方向。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祖父他们应该已经杀入皇宫了吧…… 念头刚起,一片死寂肃穆的端王府里,骤然响起一道急促而凄厉的惨叫。 柳乔眉心一跳。 旁边的亲卫也都面露警惕。 一人道:“王妃,这道惨叫,应该是从正门方向传来的。” 柳乔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正门方向,一支鸣镝冲天而起,彻底打破了王府的宁静。 柳乔神情一凛,下令道:“你们都随我去看看。” 一行人穿过长廊,来到前院,那些被暴雨隔绝的动静终于送入耳里。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接二连三的惨叫声,隐约间还能听到有人在大喊“敌袭”、“顶住”。 一行人刚转过拐角,就见一名轻微负伤的亲卫出现在了前方。 看到柳乔他们,负伤亲卫眼前一亮,不等来到近前就先高声喊道:“王妃,外面来了一队精锐人马,正在包抄王府。我们想要阻止他们,却被他们趁机杀伤了不少人。” “他们现在正在喊话劝降我们,侍卫长说他们人数太多,我们可能会顶不住。” 柳乔用力咬了下唇,借着疼痛来保证思绪清醒:“那些人可有自报家门。” “有。”负伤亲卫急声道,“那些人自称是燕羽军。” 狂风乍起,挂在廊下的几盏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终于不堪重负,被吹飞出去,在空中接连翻滚,弹落到了地上。笼中火苗在风中摇曳几下后就熄灭了。 周遭一下子暗了下去,柳乔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烟消云散。 庄嬷嬷也意识到了情况紧急,忍不住哀声劝道:“王妃,门口的守卫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趁着这个机会,您先从地道撤出王府吧。” 柳乔沉沉闭上了眼睛,但只是一瞬,她复又睁开:“嬷嬷不必再劝,我今日势与王府共存亡。” 她不会逃,也绝不可能毫无抵抗就乖乖开门投降。 柳乔有殊死抵抗的决心,但很多事情只有决心是没用的。 这回带领燕羽军过来围困端王府的人,是京兆尹,邱鸿振。 端王府的亲卫都是从军中选拔出来的精锐,但再好的精锐,面对数量远多于他们的燕羽军,也要节节败退。 在燕羽军强攻了小半个时辰后,端王府的亲卫彻底顶不住了,仅剩下的那些人护着柳乔向内溃散。 攻破王府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后,邱鸿振亲自领了一批人向内追去。 他们一路上遇到不少背着包裹、神色惊恐,胡乱奔逃的仆人。 邱鸿振没有理会这些人,也不担心有什么重要人物伪装后藏在这些仆人里。 围在外面的燕羽军可不是吃素的。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们不会出手伤害这些仆从,却也不会让这些仆从踏出端王府半步。 柳乔被侍卫长他们护着再次回到了厅堂。 除了柳乔和庄嬷嬷外,这些人身上大都带了点儿伤。 投进香炉里的那一小块香料已经烧完,冲天的血气淡化了宁雅的檀香。 柳乔命侍卫长他们守在外面,她跌跌撞撞走到桌案前,探手一抹茶壶,却只摸到一片冰凉。 庄嬷嬷知道柳乔要做什么,眼睛湿热:“奴婢去给王妃换一壶热水吧。” 柳乔抖了抖自己破烂的袖子,那里被一支箭矢射穿了。 如果不是侍卫长眼疾手快拉开了她,那支箭矢就要射穿她的身体。 “已是穷途末路,又何必再讲究。” 柳乔从袖中取出玉瓶,拔开塞子,就要将里面的粉末倒进杯子里。 庄嬷嬷突然道:“王妃,您从小就怕黑,九泉之下,让我陪您一起走吧。” 柳乔右手轻轻一颤,没说什么,只是将原本要倒入杯子的粉末,倒进了茶壶里。 空掉的玉瓶被随手丢到一旁,从桌子边沿一路滚落到桌角,柳乔拎起茶壶,斟了两杯茶水。 厮杀声已至门外,柳乔端起茶杯,凄然一笑:“嬷嬷,是我对不住您。” 庄嬷嬷微微一笑,注视着柳乔的眼神,满是温柔之色:“如果不是幸运地成为王妃的奶娘,我和苍儿早就活不下去了。” “苍儿那孩子早就娶妻生子,王府这些年也给他赐下了不少好东西。他啊,我是没什么好记挂的了。” “倒是娘娘这边,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柳乔抿紧唇角,将逸到嘴边的泣声咽了回去。 庄嬷嬷抢在柳乔之前,先一步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柳乔鼻尖一酸,也跟着服下。 茶杯坠地,瓷器碎裂声响起的同时,有人从外面硬生生踹开了大门。 邱鸿振站在门口,看到柳乔服毒的一幕,脸色霎变。他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可是拍着胸口向太后娘娘保证会抓活口的。 在他身侧,有一人的反应比他更快。 那名身着燕羽军制式铠甲的年轻将领越过邱鸿振,飞快掠至柳乔面前,没有去管一旁已经服完毒的庄嬷嬷,三两下按住柳乔,用手钳制住柳乔的下颚,伸手扣弄几下,又在她背上连连拍打。 柳乔再强烈的死意,也敌不过身体的自然反应。 在柳乔扶案呕吐之时,邱鸿振终于也回过神来。 他朝外边吼道:“军医呢!速速去请军医来!” 在下属匆匆去找军医时,邱鸿振站在原地想了想,对那名年轻将领道:“陈指挥使,这里的事情交给你了,我这就进宫去向太后娘娘复命。” …… 邱鸿振见到霍翎的时候,霍翎刚和无锋说完话。 邱鸿振将端王府的情况简单复述过后,就连忙向霍翎请罪:“微臣一时不察,险些误了娘娘大事。” 霍翎侧头,吩咐不远处的郑新觉:“将你手中的箭匣交给邱大人。” 邱鸿振抱着箭匣,面露疑惑。 霍翎道:“你与无锋随我去 一趟端王府吧。” …… 在王府看到霍翎的那一刻,柳乔就知道,柳国公和季渊晚一定已经被霍翎拿下了。 不然霍翎不可能放心小皇帝一个人待在皇宫里。 柳乔瘫坐在椅子上,面容惨白,气若游丝,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方才她服下毒药后,先是被那名年轻将领扣了喉咙,不断往外吐酸水,好不容易止住呕吐的欲望,军医给她扎了几针,她又开始继续吐,到最后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一个劲干呕,那些人才肯放过她。 柳乔看了眼一旁已经没了气息的庄嬷嬷,眼中划过一抹哀伤,颤抖着手紧握扶手借力,努力让自己坐得笔直一些。 在霍翎面前,她不想显得太过狼狈。 即使此刻正是她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 霍翎顺着柳乔的视线看了眼庄嬷嬷:“这是什么毒?” 柳乔:“砒霜。” 霍翎:“你倒是果断。” 柳乔捂着不适的喉咙:“哪里比得上你,在察觉到不对后,就第一时间拿下了季寒珩。” 霍翎神情一怔。 柳乔望见她的神色,也不由怔住,旋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却因为声音太过嘶哑,这道笑声就显得格外凄厉嘲讽。 “怎么,是他从未告知过他的名讳,还是你听了却没有放在过心上。” 霍翎平静道:“他死了。” 柳乔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霍翎。 她和柳国公都猜到了端王已经落入霍翎手里,却只是以为霍翎秘密软禁了他,根本没想过端王早已死去。 不…… 或许不是没有想过。 而是想到了,却不敢相信霍翎有这个胆量动用私刑处决一位亲王,所以下意识排除了这种可能。 “……他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霍翎很乐意为柳乔解惑:“那天他去了大相国寺以后,我用他赠予过我的白鹿玉佩,约他去大相国寺旁边的院子饮酒下棋,他欣然应邀,而后死于我手。” 柳乔原以为自己不会再为端王之事动怒了,但在听完霍翎这番话后,她脸庞微微扭曲,几乎恨不得生吞了端王。 “我提醒过他。” “我明明和他说过,何泰就是前车之鉴。”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这么愚蠢地中了你的算计……” “也许是因为,”霍翎回答,“我是他的执念吧。” 端王曾经以为权力和她都是他唾手可得之物。 可当他面对的阻碍是皇权时,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她在端王心中,已经不仅仅只是昔日情人,更是权力的标志。 占有了她,就像是从景元帝手里夺过了权力。 “执念……”柳乔惨笑,“原来我赢不了的,是他的执念啊。” 正文 第96章 第一卷 完。 深吸两口气,柳乔稍稍平复情绪:“他的尸体在哪里。” 关于这个问题,霍翎并未直接回答:“我以为你会更关心柳国公和季渊晚的死活。” 在烛火的映照下,柳乔眼里有流光一闪:“你连季寒珩都杀了,又怎么会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二人。” 霍翎道:“那你想知道季渊晚在临死前留下了什么遗言吗?” 即使已经猜到了结果,柳乔还是感到一阵锥心之痛。 那深入灵魂的痛楚让她不敢大口呼吸,她抬起眼眸,不甘示弱:“那你呢。你深夜出宫见我最后一面,又是想从我嘴里知道些什么。” 霍翎问:“先帝身上的毒,是你们下的吧。” 柳乔昂起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霍翎望向门外,示意邱鸿振进来。 邱鸿振一直守在门外,生怕霍翎的安危出现什么问题,这会儿听到霍翎传召,不敢耽搁,捧着箭匣进屋。 “打开箭匣,然后出去。” 断成两截的箭矢映入柳乔眼帘。 鲜血早已凝固在箭头上,散发着诡异的不详。 “柳国公柳昀,世受皇恩,举兵谋逆,被我当场射杀。” “端王世子季渊晚,因为曾经养在皇宫里,先帝特地赐下不降等袭爵的旨意。在被拿下以后,用这支射杀了柳昀的箭矢,捅穿自己的心口,以死向先帝谢罪。” 柳乔身体微微颤抖,眼底漫出一片血红。 她的孩子不是死于他人之首,而是走投无路之下绝望自尽。 那该有多疼啊。 但在最初的失态过后,柳乔选择闭上眼睛,一副拒绝再和霍翎沟通的模样。 “难道你以为你不说,就能掩盖掉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毒害先帝的罪行吗?” 柳乔猛地睁开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翎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罪证,丢到柳乔面前。 “意思是,我已经彻底掌握了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毒害先帝的罪证。” “文盛安、诚郡王等朝中重臣也都已经看过这份罪证。他们一致希望我能秘密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不要将此等皇室丑闻公之于众。” 柳乔并不愚笨,前后一联想,就明白了霍翎的意思。 她看着霍翎,眼中流露出一抹刻骨的恨意。 而在那抹恨意之下,隐藏着的,是更深的惧意。 “也难为你捏造出这么一份罪证了。” 柳乔瞥了一眼罪证,体内气血翻涌,唇边逸出一抹黑色血线:“这份罪证不是一天两天就能伪造出来的。想必在景元帝出事以后,你就没打算放过我们。” “成王败寇,我既落到了你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霍翎道:“季渊晚和柳国公举兵谋逆,单是这项罪名,就足以抄家灭族。” “你一直想压我一头,如果先帝当真是遭了你的毒手,你为何不敢承认呢?难道事到如今,你还心存侥幸?” 霍翎眉梢微挑,突然道:“说起来,燕羽军搜遍了整座端王府,都没有搜到季渊康。还有柳国公府那边,人数似乎也有些对不上。” “在起兵之前,先送走几个孩子。如果造反失败,有这几个孩子在,也能延续柳家的血脉。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吧?” 柳乔没有说话,只是喘息声越发沉重,唇角的血线还未凝固,又被新的黑血所覆盖。 霍翎看得出来,到这一步,无论是柳乔的身体还是柳乔的意志,都已经濒临崩溃了。 霍翎没有给柳乔留下喘息调整的时间,而是又加了一记猛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匣子,打开以后,里面是一个样式别致的长命锁。 长命锁外表略有些焦黑,似乎是被火焰灼烧过。 在看清它的那一刻,柳乔神色大变,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这是季渊康从不离身的长命锁。 “你……霍翎,你到底做了什么!” “看来你认出来了。”霍翎道,“这块长命锁,是从京郊的城隍庙带回来的,我也是不久前刚拿到手。” 连城隍庙这个地点都说出来了,柳乔知道霍翎不是在诈她,而是确确实实截住了季渊康他们。她强撑着的最后一口精神气,随着霍翎这番话烟消云散,颓然往后一倒,惨笑着落下泪来。 霍翎将无锋叫了进来:“跟端王妃说说你这两日的行踪吧。” 无锋对着柳乔的方向,一板一眼道:“燕羽军抵达京郊后,我奉娘娘的命令去见霍将军,从霍将军那里领了几百人马包围城隍庙。” “我亲自领着一队亲信守在地道出口,正好撞到端王带着季二公子和柳家的几个小公子逃出地道。” “在捉拿犯人的过程中发生了打斗,不知是谁手里的火把掉到了地上。正好庙里堆满了干枯的杂草,我们一时不察,燃起的大火将端王一行人的尸体烧得面目全非。” “这块长命锁,就是从一具十岁左右的男孩尸体上搜出来的,不知王妃认不认得。” “属下办事不利,请娘娘恕罪,请王妃节哀。” 砒霜乃剧毒,柳乔服下毒药后,虽说邱鸿振他们反应及时,但也只是为她多续了一段时间的命。 听到无锋那句“节哀”,柳乔捂着心口,狠狠吐出一大口黑血。 “好一个杀人毁尸……” “好一场雨夜大火…… “原来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霍翎,我输给你,不是因为我技不如人,而是因为我不如你狠心。” 霍翎居高临下,面容无悲无喜,静静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柳乔:“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输在哪里吗。” “我原本想的是慢慢削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权,是你们对先帝出手,才逼得我出手彻底清算你们。” 柳乔愤怒,声音却因为失去力气而变得轻飘飘的:“我没有错。” “一旦手里没有了权力,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生死就全都掌握在你的手里了。难道我要去赌一个仇人的良心吗,难道我要将全族性命都寄托在仇人的仁慈上吗!” “如果不是景元帝突然出事,如果不是季寒珩那个蠢货居然还对你留有 旧情,只要再多给我一点时间筹备,谁又敢说输的人一定会是我呢。” “不对。” 像是想到了什么,柳乔对着霍翎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就在奔逃之时被雨水冲去大半,配着唇角的黑血,给人一种诡异而扭曲的感觉。 “孤儿寡母,幼主登基,我是输了,你也不过是惨胜。” “你来见我,不就是想知道先帝有没有中过毒吗。你猜得不错,我是给先帝下过毒。有先帝为端王府和柳国公府陪葬,我这一生,也算值得。” “至于先帝是中了什么毒,又是如何中的毒,这个秘密,我会带到九泉之下,你永远也不会知晓。” 对于柳乔的反应,霍翎心下略有些失望。到了这一步,柳乔都不肯开口,那看来就是真的不会开口了。 不过片刻的失望后,霍翎又平静了下来。 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如今端王府和柳国公府都被抄了,仔细搜查审问以后,不怕查不出来,顶多就是多废些功夫。 “初代柳国公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平定四方,到了你这一代,出手毒杀先帝,以致朝廷震荡,还如此洋洋得意,当真是辱没门楣。” 柳乔脸上癫狂的笑容彻底凝固。 “看在你承认你给先帝下毒的份上,我也告诉你,季渊晚自尽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告诉过他,帝王之家,不过成王败寇。” “他确实是个孝顺孩子,明明是因你的野心和不甘才走到这一步,却到死都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柳乔表情麻木:“你跟我说这些,是想看到我临死前后悔不已,失声痛哭的场景吗。” 要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霍翎侧过头,深深凝望了无锋几眼,转身走出厅堂。 无锋没有跟随霍翎离开厅堂。 他来到柳乔面前,抽出腰际的御赐宝刀,余光扫见桌上的茶壶,缓缓按刀入鞘。 柳乔仿佛没看到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自己面前般,她愣愣呆坐原地,想到自己曾经对渊晚那孩子说过的话,眼中一滴滴落下泪来。 嘴上说自己不后悔,说自己绝不认罪,但一日之内,因为她的偏执与疯魔,两个孩子惨死,满门倾覆…… 不……不……即使走到如今这一步,她还是不后悔今日的一切。 她唯独后悔的,就是在她还可以掌控霍翎命运之际,没有入宫请旨册封霍翎为侧妃…… 冷水灌入喉咙,挣扎之间,手腕念珠崩裂。 珠子坠落,柳乔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仿佛看见那年赏花宴上,她盛装出席,拨动琴弦,一曲惊鸿,满堂喝彩。 那时的她…… 那时的她,是生得什么模样来着? 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年赏花宴上,她身边的几盆绿菊,开得可真好…… 傲霜怒放,灼然生姿。 *** 一夜暴雨过后,雨势稍稍减缓。 原本黑沉的天际泛起了一线白光,明暗交错,又是崭新一天。 霍翎站在檐下,看着雨水成线般坠落。 不知看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无锋垂首行礼:“启禀娘娘,罪人柳氏已毒发身亡。” 霍翎抬起手,接住坠落的雨水,任由冰凉的雨水一点点涤荡她手上的焦黑。 柳乔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在这一局里,她只是惨胜。 但是,没有关系。 人生就是这般,不会尽如人意。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始终清楚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一时的困境,只会变成对她的淬炼和洗礼。 六年之前,燕西之地,那个费心为父亲谋划的少女,只是想进京一窥权力的真面目。 又何曾想过,短短六年时间,她不仅看见了皇权之上的风景,还代掌着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 在霍翎准备启程回宫时,耳边突然传来高昂的嘎嘎叫声,像是什么动物在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凄厉哀鸣。 霍翎循声看去,一名士兵拎着一个鸟笼从远处匆匆跑过。 邱鸿振顺着霍翎的视线看去,立刻命人叫住那名士兵。 霍翎先是看了看那座由纯金打造的华美鸟笼,才看向那只关在鸟笼里,毛发稀疏斑白的大雁。 她缓缓伸出手,隔着鸟笼逗弄大雁。 闻到陌生的气息,大雁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 它努力昂起自己的头,亲昵地蹭了蹭霍翎的手掌,又虚弱地叫了一声,显然是早就被驯服了。 “果然。”霍翎道,“笼中雁养得再好再精细,终究少了几分天生地养的野性。”- 第一卷 完- 正文 第97章 去爵位,夷三族。 赶在天光彻底大亮之前,霍翎回到宫里。 文盛安、陆杭、陈浩言和诚郡王四人还没离开皇宫,听说霍翎回来了,连忙过来见她。 不等四人开口,霍翎的视线先一步落在陆杭身上:“后日就是登基大典,陆尚书不去准备大典事宜,怎么还在宫中逗留?”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清晨,只过去了不到八个时辰,但中间发现的一连串事情,还是让自诩见惯了大场面的陆杭四人,颇有一种目不暇接之感。 先是霍太后拿出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毒害先帝的罪证,然后是柳国公和季渊晚带领叛军杀入皇宫,再到柳国公身死、季渊晚兵败自尽…… 等陆杭四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想要找霍太后问个究竟时,就听说霍太后出宫去了。 好在霍翎没有彻底将四人抛到脑后,她在出宫之前特意留下了崔弘益。 在没有彻底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之前,霍翎不可能将她的布局透露给太多人。 但如今大局已定,她接下来还要出手清缴端王余党,这件事情绕不开六部,更绕不开三位辅政大臣,也是时候与文盛安、陆杭他们摊牌了。 崔弘益身为霍翎的心腹,什么都说,什么不能说,他一清二楚。 听完崔弘益的叙述,陆杭四人久久不语。 等他们好不容易消化完崔弘益说的这些事情,霍翎也回宫了。 结果他们的心思还停留在谋逆上呢,霍翎就已经开始关心起了登基大典。 这可真是…… 陆杭和霍翎的关系一向不错,闻言苦笑道:“昨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在您回宫之前,我们哪儿敢随便离开皇宫?” “再说了,有您一直耳提面命,登基大典的事情早就安排得七七八八了。您放心吧,就算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误了陛下的登基大典,只是这心里实在惦记京师的安危。” 文盛安也跟着表态:“后日就是登基大典。为了不惊扰陛下的登基大典,必须赶在后天之前,先将京师的动乱压下去。娘娘有任何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只管说。” 陈浩言问得最直接:“我们一直待在宫中,不知道宫外情况如何。娘娘昨夜匆匆出宫,想必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已经被拿下了吧?” 霍翎 也没有再卖关子。 距离官员命妇进宫哭灵还有大半个时辰,霍翎特意赶在这个时间点回宫,为的就是先和几人达成共识。 “随我去太和殿吧。” 昨夜的打斗痕迹还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禁卫军正在来来回回搬运尸体、捡走掉落的箭矢。 霍翎顺便将詹凌一起叫了进去。 她没有绕圈子,先说了宫外的情况: 昨天夜里,在柳国公他们攻入皇宫时,燕羽军也奉命包围了端王府和柳国公府。 端王府和柳国公府负隅顽抗,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下,还是顺利被攻破。 端王妃服毒自尽。 端王府有一条通往京郊城隍庙的地道,端王带着次子季渊康和柳家的几个小公子从地道逃出京师,被早有准备的燕羽军伏杀。 …… 霍翎调燕羽军进京的事情,文盛安他们已经知道了,令他们坐不住的是,端王、端王妃、季渊康居然都死了? 这岂不是说,端王一脉……在昨天夜里,死绝了? 几人下意识抬头看向霍翎,想让霍翎说得更清楚一些。 霍翎却仿佛没看到几人的视线般,端起一旁的提神浓茶喝了一大口。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追问。 若是按照正常情况,一位亲王和一位亲王妃突然身死,绝对会在京中引发一场大骚乱、大震荡,不查清所有的疑点,绝对不可能轻飘飘放过此事。 但如今这种情况…… “宫外的行动,是由京兆尹邱鸿振和燕羽军主将霍世鸣全权负责,稍后他们会上折汇报行动的具体过程。诸位若有疑问,可以等他们上了折子以后再询问他们。” 霍翎放下杯盏,无意多做解释。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如何善后,以及是否要将先帝之死的真相透露出去。” 听到这话,文盛安他们顿时不再纠结端王之死了。 虽说端王昨晚没有跟随叛军进宫,而是护送一众孩子逃出皇宫的行为,让文盛安他们觉得不太合乎常理,但不管怎么样,毒杀先帝、举兵叛逆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举兵叛逆倒也罢了,这件事情瞒不住,但毒害先帝这种皇室丑闻能捂住还是得尽量捂住啊。 文盛安立刻出声劝阻:“娘娘,兹事体大,此事万万不可。” 陆杭也断然道:“是啊娘娘,为了朝廷稳定,为了皇室威仪,这个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霍翎道:“文尚书和陆尚书的考虑颇有道理,只是这样一来,该如何向朝臣交代端王之死?” 陈浩言嘴角微抽。 他们几人对宫外情况一知半解,太后娘娘居然反过来问他们,该如何向朝臣交代端王之死…… 关键时刻,还是诚郡王站了出来:“先帝于端王而言,是兄长也是君王,在先帝驾崩以后,端王故意称病不进宫哭灵,还趁着朝廷动荡之际举兵谋逆,致国朝安危于不顾,愧对列祖列宗。臣身为宗人府宗正,恳请娘娘准许臣将端王从宗室里除名。” 诚郡王的意思很明显,毒杀的事情不透露出去,就以端王故意称病和谋逆这两项罪名来给端王定罪。 霍翎微垂眼眸,视线落在诚郡王身上。她从这番话里,感受到了诚郡王的示好之意。 不得不说,这也正合霍翎心意。 “端王是高宗皇帝最小的儿子,当年高宗皇帝临终前,握着先帝的手,叮嘱先帝要好好照顾这个弟弟。只是欲壑难填,亲王之位也无法满足他的野心,以至于闹出了兄弟阋墙的人间惨事。” “这等目无君父、不忠不义之人,哀家绝不容许他继续窃居亲王之位。” “除亲王爵,以庶人之礼下葬,去国姓,赐满门抄斩。” 嘶—— 几人心下都暗暗抽了一口冷气。 除爵抄斩之类的处罚,其实都在几人意料之中,他们真正惊讶的是那句“去国姓”。 竟连姓氏都不允许保留…… 在惊讶过后,几人都对霍翎的处理表示了默许。只要大方向没问题,这些小细节上,太后娘娘想狠狠出口恶气就出吧。 陈浩言问:“那柳国公府呢?” 这位太后娘娘杀伐太重,文盛安还真担心她一开口就是要株连柳家九族,轻咳一声道:“京中大户人家都喜欢通婚,自太祖皇帝定都洛城后,柳家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关系盘根错节,实在不宜牵连太广。” 霍翎微微一笑:“哀家明白文尚书的顾虑,只是哀家心中也有一番顾虑。” “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敢行谋逆之举,身后定然还有同党。所有参与进谋逆一案的官员,无论主从,都得处死。再按罪责大小,由刑部来判抄家、流放或是满门抄斩。几位大人以为如何?” 霍翎的话语很轻柔,像是在好声好气与几人进行商量,几人却从她的话语里感受到了浓重的肃杀之意。 等几人都迟疑着点了头,霍翎才露出沉吟之色:“柳家乃京中大族,确实不宜牵连甚广,哀家也并非喜好杀戮之人……” “那就去爵位,夷三族。” 几人讪讪一笑,心下却知道,绵延富贵近百年,位居勋贵之首的柳国公府,彻底完了。 *** 洛城水系发达,每日都有无数船只在航道上来来往往,转运粮食、货物、远来的游人。 这也是当年太祖皇帝定都洛城的原因。 不过洛城也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 随着洛城人口的不断膨胀,早年的街道规划和排水体系已经不足以支撑逾百万的人口。 只要降水一多,城市内涝的情况就会加剧。 这场连绵不绝的秋雨已经下了小半个月,尤其是昨天晚上暴雨倾盆,一觉醒来,外城许多人家的门口都被淹了,就连达官显贵居住的内城也不例外。 柳国公府和端王府所在的巷子距离皇宫都不算远,差不多位于内城的中心,被许多官员的府邸所包围着。 这也就导致了,昨天夜里,有不少人都听到了马蹄踏过浅水时发出的行军声,以及兵戈交锋时的碰撞声。 在这些声音之外,时不时还有一道凄厉得足以划破天际的惨叫声,更是令人头皮发麻。 许多官员被吓得一晚上没睡,想要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吧,外头下了那么大的雨,想要打探消息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打探。 有些人家在权衡过后,还是壮着胆子派出了家仆。 这些家仆没走出巷口,就被守在巷口的士兵拦住了,要求他们立刻折返,否则就以贼人的名义将他们捉拿入狱。 所以一直熬到天光大亮,绝大多数人还是不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交战的双方又都是什么人。 “现在该怎么办?有那些士兵在巷口把守,我们今天还要不要进宫哭灵?” 不过很快,这些人就不用纠结了。 因为那些守在巷口的士兵过来敲开了各府大门,要求他们一如平日般进宫哭灵。 京中禁卫军和地方边军的铠甲制式略有不同,昨夜太过昏暗,那些被派出去的家仆看不清士兵身上穿了什么,如今到了白天,看清这些人身上的铠甲后,许多人的面色都变了。 ——边军进京了? “你们是哪个军队的人?” 知道这些人分别来自京兆府和燕羽军,是按照太后娘娘的吩咐在办事后,大多数人都松了口气,但也有少部分人,脸色瞬间苍白。 不管众人怀抱着怎样的想法,在京兆府衙役和燕羽军士兵的催促下,都乖乖坐上马车进宫。 一路上,到处都能看到士兵巡逻的身影。 偶尔有些行迹鬼祟的人,都会被当场拿下,拉到旁边审问。 好不容易进了皇宫,大家却发现他们去的方向不是太和殿的方向。 “这位小内侍,我们要去哪里?” “大人放心,你们要去的地方是兴泰殿。” “这……灵堂不是布置在太和殿吗,为何要将我们都带到兴泰殿?” “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年轻内侍守口如瓶,众人心下再惊疑不定,也别无他法,只悄悄交流着他们知道的事情。 而在前面领路的内侍也没有阻止他们,任由他们进行交流。 “你们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和你们说,今天早上我的马车路过柳国公府所在的巷口,你们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一群士兵正在搬运尸体,看那规模,昨天夜里,出事的应该就是柳国公府。” “嘶……” “咦,那就奇怪了,昨天晚上我听到的动静是从端王府那边传来的。” “当真!?” “你也知道,我的府邸和端王府就是前后巷,闹出来的动静那么大,阖府下人都听到了。” 也有人在左右张望:“怎么没看到文尚书?” “这么说的话,我也没看到陆尚书和陈御史。” 兴泰殿里也布置了一个灵堂,只是时间比较仓促,灵堂显得有些简陋。 众人左看看右瞧瞧,如此这般一番交流,就将昨夜宫外发生的事情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有些人原本就苍白的神色愈发惨白,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 周围的人见状都悄悄挪动步子,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将众人都带到兴泰殿以后,那位带路的年轻内侍就消失了。 众人在殿内等待了许久,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郑新觉才姗姗来迟。 他还穿着昨夜那身铠甲,身上有包扎过的痕迹,右手拿着一张墨迹崭新的名单,微笑道:“接下来被我点到名字的人,请自觉出列站在我的左手边。” “兵部右侍郎,谭廷玉。” 被点到名的谭廷玉脸色煞白 ,在众人的注视下,僵着身子缓缓出列。 郑新觉很满意谭廷玉的配合,微笑着又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但在点到第三个人名时,对方猛地喊道:“你们要做什么!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后娘娘!” 郑新觉冷笑,右手一挥,一名禁卫快步朝第三人走了过去。 众人生怕惹上什么麻烦,纷纷让开路来。 禁卫没有当场暴起杀人,却也没客气,摘下腰间佩刀,用刀柄将对方敲了个头破血流,这才硬拖着对方走出人群。 有了这番杀鸡儆猴,接下来被点到名字的人都表现得配合了许多。 郑新觉一连点了九个名字,这才缓缓收起手中名单,让亲信将他们都押下去。 “崔尚书。” 郑新觉没有跟着亲信离开,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落在刑部尚书崔明身上。 被点到名字的崔明不由一愣,崔夫人更是紧紧抓住了崔明的胳膊。经过方才那一遭,谁不怕被这个杀神点名啊。 郑新觉看到崔夫人的反应,知道崔夫人误会了,连忙解释:“文尚书他们正在太和殿等崔尚书,请您随下官去一趟太和殿,太后娘娘对刑部另有安排。” *** 霍翎和文盛安几人敲定好大方向后,就先回去休息了。 整座皇宫里布防最森严的地方,除了太和殿就是凤仪宫。 这些天霍翎一直带着季衔山歇在太和殿的偏殿,这也是柳国公他们会带兵直袭太和殿的原因。 不过在预感到柳国公该动手了以后,霍翎就将季衔山送回了凤仪宫。 连带着两位公主也是歇在凤仪宫里(还未正式下旨晋升为长公主)。 回到凤仪宫后,霍翎不急着去见季衔山,而是先去浴池沐浴,然后命人去传召无墨。 无墨来得极快,显然是一听说霍翎回来就坐不住了:“娘娘,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霍翎道,“安儿他们昨晚还好吗?” “娘娘放心,陛下他们也没什么大碍。” 霍翎不是那种喜欢听人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所以无墨也没瞒着她,将昨夜的情况一一道来。 昨天夜里,无墨和霍泽亲自守在季衔山身边,两位公主在隔壁休息。 等前头一闹起来,两位公主就被吵醒了,季衔山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两位公主听到季衔山哭泣的声音后,就结伴去找季衔山。 有了两位姐姐的安抚和陪伴,季衔山才慢慢平静下来。 “等到前头彻底没了动静,崔弘益也跑回来说已经无碍了,姐弟三人才重新睡醒,这会儿还没醒呢。” 知道三个孩子还没睡醒,霍翎就不急了。 她沐浴完毕,换好衣服,走去正殿。 霍泽穿着一身甲胄,这会儿正抱刀守在正殿门口,看到霍翎回来,他眼睛一亮:“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霍翎看到他也有些意外:“怎么是你亲自守在这里。” 霍泽挠了挠头:“你不是让我和无墨姐姐一起守着安儿吗。无墨姐姐都没睡,我又哪里好意思去睡觉。两位公主在里头陪安儿睡觉,我不方便继续留在里面,只能守在门口了。” 霍翎勉励:“干得不错,要是困了就快去睡吧。” 霍泽确实困得不行,他伸了个懒腰,也没逞强:“行,我找个人来换班就去睡。” 霍翎不再多言,带着无墨进入殿内。 两位公主已经醒了,这会儿正在小声说话,看到霍翎进来都面露惊喜。 霍翎夸了两人几句,知道她们心里记挂着她们的母妃,就命人先送她们回去。 看季衔山还没睡醒,霍翎也懒得折腾,随便扯过一床被子就躺下补觉。 心下惦记的事情实在太多,霍翎这一觉睡的时间不长,再醒来时,季衔山正坐在她身边揪着手指玩。 “在玩什么呢?”霍翎问季衔山。 季衔山抬起头,黑润的眼睛盛着满满的亮光:“母后,你终于醒啦。” 霍翎伸手摸了摸季衔山的肚子,鼓鼓的:“吃饭了?” “吃了。” 霍翎这才起身梳洗。 季衔山像个小尾巴般,霍翎走到哪里,他就跟着走到哪里,偏偏他人还矮,有宫女端着东西进来时,险些撞到他身上。 霍翎伸手,将季衔山搂到自己膝盖上:“昨晚怕不怕?” 季衔山大声道:“不、怕。” 霍翎捏了下他的鼻子:“那无墨姑姑怎么说你哭鼻子了。” 季衔山眼睛瞬间瞪大,侧头看向无墨,满脸都是“无墨姑姑你怎么能将这件事情告诉母后”的控诉。 “我没有哭。”季衔山揪着自己的小手,努力解释,“我就是想找母后。但大姐姐他们都说母后在忙,我就乖乖的了。” “真乖。” 霍翎给季衔山喂了一口米粥作为奖励。 才刚喝了半碗粥,李满突然急匆匆走了进来。 “娘娘——” 李满刚要开口禀报,瞧见一旁的季衔山,连忙收声。 霍翎看了无墨一眼,示意无墨抱走季衔山。 “出了什么事?”霍翎问李满。 “柳昭容自缢了。” 霍翎吃东西的动作一顿:“具体说说。” 这位柳昭容出身柳国公府旁支,是先帝潜邸时的旧人,在后宫妃嫔里的位份不低。只是因为没有子嗣,才会排在德妃和贤妃之下。 在霍翎进宫以后,柳昭容得了家人告诫,除了必要的请安,从不在霍翎跟前晃悠,也从不主动惹是生非。 可以说很多时候,要是没有人提起,霍翎都快忘了后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谁曾想,柳昭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缢。 李满不敢隐瞒:“奴才知道这件事情后,就在第一时间审问了柳昭容身边的大宫女。” “昨天晚上前头刚闹起来时,柳昭容被吓得睡不着觉,就将几个亲近宫女都叫了进去陪她。等前头平静下来以后,柳昭容还打发了人去探听消息。” “一直到今儿中午,柳国公身死的消息传了开来,柳昭容听说这件事情后神情就不太对了,将殿内伺候的人都挥退了出去。等大宫女察觉到不对再进去时,柳昭容已经咽了气。” 入宫成为皇帝的妃嫔,就算是皇家人了。 哪怕要株连柳家九族,也绝对牵扯不到柳昭容身上。 所以柳昭容自缢一事肯定另有内情。 霍翎放下手里的汤匙,用帕子掖了掖嘴角,平静道:“这个案子交由丁景焕来查。” 当初丁景焕在调查案子时,其实也怀疑到了柳昭容头上,只是未免打草惊蛇,他不敢大张旗鼓查,最后也没从柳昭容身上查出什么。 如今倒是可以放开手脚查了。 等李满退下去后,霍翎去找季衔山,说要带他去太和殿。 文盛安他们也是囫囵睡了会儿就过来忙了,见到霍翎带着完好无损的季衔山过来,他们也都是暗暗松了口气。 霍翎将季衔山抱到主位上,她坐在一旁,听着郑新觉、詹凌他们过来汇报情况。 郑新觉拿下的那九人都已经移交给了刑部。 詹凌要汇报的事情是关于玄武营和柴承嗣的。 柴承嗣身为玄武营统领,伙同柳昀谋逆,就算玄武营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朝廷也肯定要重新梳理玄武营的人手。 霍翎认真听了詹凌的想法,认可了詹凌对玄武营和柴承嗣的处理,让他只管放开手脚去做。 詹凌在听到“放开手脚”这四个字后,心下一阵激动。 禁卫军统领这个职位,向来都是由帝王心腹来担任。 他不是一个能力多出众的人,但因为他行事足够谨慎,再加上他是景元帝的伴读,才能成功坐稳禁卫军统领的职务。 景元帝出事,詹凌心里自然是伤心的。 伤心之余,詹凌也不免担忧起自己的前程。 他这段时间一天只合眼不到三个时辰,努力按照太后娘娘的吩咐办事,不敢有片刻懈怠,为的自然是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 霍翎将詹凌的激动纳入眼底,心下也是暗暗点头。 她用得比较顺手的人,比如郑新觉和无锋,还有这几年拉拢到的人手,这会儿在禁卫军中只是中层,就算有她的提拔,想要坐上统领之位也需要至少十年时间。 所以从一开始,霍翎就没打算动詹凌的位置。 她屡次给詹凌立功的机会,除了因为她手头能用的人不多外,也是在安詹凌的心。 ——上面的人用得到你,你自然就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地位。 再晚些时候,霍世鸣也进宫了。 他立在殿下,抱拳行礼::“行唐关主将霍世鸣,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霍世鸣先向霍翎汇报正事。 他要汇报的事情,霍翎基本都从其他人嘴里知道了。不过霍世鸣说得更加详细。 霍翎问:“周嘉慕情况如何?” 霍世鸣道:“自从被拿下以后,他就像是认命了一般,不仅没有折腾,还帮我们安抚住了他手底下的将领。就是怎么也不肯开口交代端王的事情。” 霍翎:“他现在还在燕羽军中?” 霍世鸣:“是。娘娘要见他吗?” 霍翎摇头:“不急,等登基大典结束以后再说。爹爹可以将他和他手底下的一众将领移交给京兆府。” 霍世鸣听霍翎喊他“爹爹”,知道这是正事说完的意思。他原本绷得笔直的身体也略微放松了些,叹息道:“你瞧着比上回见面时憔悴了许多。” 霍翎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那双捧着茶盏的手,只道:“等登基大典结束以后就好了。” 霍世鸣不由又看了霍翎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长女变了不少。 可转念一想,先帝驾崩、端王谋逆,长女从皇后变成摄政太后。经历这番惊涛骇浪的变故后,没有变化才奇怪。 “我瞧着阿泽这两年稳重了不少。”霍翎将话题转移到霍泽身上,“我让他留在安儿身边好好守着安儿,他就真的在宫殿门口站了一夜的岗,直到看见我回来才去休息。” 霍世鸣顿感欣慰:“确实是长进了。” “我原本没打算带他进京,是他听到风声后主动过来找我,死皮赖脸硬是求我带他一起进京,还说什么当年我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他年纪小,会拖累你,所以你不让他跟着一起去常安县看我。但如今他已经长大了,可以来京师帮你的忙了。” 霍世鸣摊手:“他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好像我不让他跟着,就是妨碍他帮你一样。” 霍翎微微一笑。 霍翎是在凤仪宫接见霍世鸣的,两人正说着话,门口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大一小两个头从门外探了进来。 霍世鸣看也没看霍泽一眼,反而是满脸慈爱地看着季衔山。 既然被发现了,季衔山也就光明正大走了进来:“母后,这就是外祖父吗?” 见霍翎点头,季衔山一板一眼道:“外祖父好。” 霍世鸣声音放得很轻:“没想到陛下都长这么大了。可惜外祖父来得太急,没有给陛下准备什么礼物。” 季衔山摇头:“母后说,外祖父进京是来帮我们的,所以外祖父进京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霍世鸣惊喜,对霍翎道:“我原不相信什么神童之说,但看过娘娘小时候,又看过陛下,才信了这个说法。” 燕羽军那边还有不少事情要忙,霍世鸣没有在宫里待太久。登基大典之后,父女两有的是时间叙旧。 “那我……”霍泽看了眼霍世鸣,下意识就要说他也一起回去。 霍世鸣暗瞪他一眼:“你给我好好留在宫里。娘娘若有差遣,你就听从娘娘吩咐;娘娘若无差遣,你就老老实实陪在陛下身边,为娘娘分忧解难。” 霍泽立刻改口:“爹你急什么。我是想说,那我送送你。” 送走霍世鸣以后,霍翎好好沐浴了一番,在外头天色还没彻底暗下去前,就已经躺在了床榻上。 自先帝离开以后,这还是霍翎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没有惶恐不安,没有噩梦缠身,更不会有人突然有急事过来请示她,就这么一觉到了天亮。 正文 第98章 第章她走到了一个女人可以走到…… 在霍翎休息的时候,京中军队都在按照她的意志频繁调动起来。 詹凌亲自带着麒麟卫拱卫皇宫。 玄武卫的军营已经暂时被白虎卫接手。 燕羽军配合着朱雀卫四处捉拿端王逆党。 还有一队人马,带着手令连夜出城,要将正在成都府做官的柳国公世子押送回京。 等霍翎一觉睡醒时,牵扯进端王和柳国公谋逆一案的罪臣几乎都被下狱了。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里面可能还存在漏网之鱼,需要进一步审问和追查。 霍翎陪着季衔山用过早膳,就将季衔山交给了霍泽和无墨,她自己则去了御书房。 刑部尚书崔明已经在御书房里候着了。 昨天中午,刑部从郑新觉那里接手了九名逆党。以这九名逆党作为突破口,顺藤摸瓜审问出了一批逆党名单。 霍翎问:“名单呢?” 崔明连忙将名单递了过去。 都知道端王一系的势力很庞大,但具体有多庞大,谁也说不清楚。 直到整理出这份名单,看到端王和柳国公潜藏在暗处的人手,崔明才知道自己以前还是小觑了端王和柳国公。 霍翎接过写满半张纸的名单,神情倒没有太大变化。 端王和柳国公敢行谋逆之举,自然是有所倚仗的。 名单上的这些人潜藏在暗处时才危险,但当他们浮出水面后,就对她毫无威胁了。 “都捉拿归案了吗?” “都在刑部衙门里关着了。” “继续审问,肯定还有漏网之鱼。” 崔明领命退下。 没过多久,李满和丁景焕就过来了。 两人的袍角和胳膊处都蹭到了黑色血污,身上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显然是在牢房里待了一宿沾染上的。 霍翎问:“柳昭容自缢之事,都查清楚了?” 李满看向丁景焕。 丁景焕上前一步,开口道:“微臣和李内侍连夜审讯了柳昭容身边的宫人,又出宫提审了柳国公府的几位管事,终于从一名管事口中,问出了一种药物的名字。” “——相见欢。” 霍翎道:“这是什么毒?” 丁景焕介绍道:“据那位管事交代,这不是毒。而是一种从西域传进来的秘药。” “白色无味,细小粉末状。少量服用可以缓解身上的疼痛,若是长年累月接触,就会损伤经脉,大大折损寿命。” 这个结果,霍翎早有猜想,她只是不明白:“他们将这种药下在了哪里。” 丁景焕同样是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名 单:“这是端王和柳国公安插在宫里的暗棋,请娘娘过目。” 名单不长,霍翎扫了几眼,眉心就不自觉蹙了起来:“能确定吗?” 不是她不信丁景焕,而是名单上的这些人,都是在宫中资历极深的老人。 排在第一位的人,正是在太和殿负责侍弄花草的内侍。 李满帮忙解释道:“娘娘有所不知,这些人身上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在庄贵妃执掌宫闱那几年入宫的。” “庄贵妃是端王的生母,也是高宗皇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嫔,曾经代掌过几年凤印。有凤印在手,庄贵妃想要往宫里安插一些人手并不困难。” “在庄贵妃病逝前,她将这些人手都交给了端王。” 无论是庄贵妃还是端王,都极少动用这些人手,所以他们才能安安稳稳待在皇宫里。 而且这些人当初能够被庄贵妃看中,身上都是有长处的,在宫里混了几十年,只要没出什么意外,都能混成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年前,端王妃从端王手里讨要来了这些人手,然后启用了他们。” 三年前……也就是她怀孕的时候。霍翎抿了抿唇,问:“这件事情和柳昭容有什么关系?” 李满道:“端王妃不方便经常进宫,这些人都是由柳昭容负责联系。” 霍翎听到这里已经全都明白了:“秘密捉拿名单上的所有人,我要知道他们都在什么地方动过手脚。” 丁景焕恭声应是,又提醒道:“如今知道了相见欢的效果,最好再让太医过来给娘娘和陛下重新请一次脉。” 丁景焕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 虽说这份名单上没有凤仪宫的人,但霍翎、季衔山时常与景元帝待在一起,难免会在无意间触碰过相见欢。 胡太医来得很快。 从霍翎口中听说了“相见欢”的名字后,胡太医面露讶异:“居然是相见欢?娘娘知道柳国公府是从哪里寻来这种药物的吗?” 霍翎敏锐察觉到了不对:“胡太医为什么会这么问。” 胡太医道:“娘娘可还记得,您封后的那一年,何泰曾经给皇家猎场给您的马匹下药。” 当年随驾去皇家猎场的太医就是胡太医,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何泰下的药名叫千夜,是从西域传进来的一种秘药。服用少量可以治病,过量则会导致人或者动物发狂。” 霍翎脸色微变:“千夜的药效与相见欢颇有相似之处,而且都来自西域,你的意思是,这两种药系出同源?” 胡太医道:“微臣这些天翻阅了不少典籍,可以确定,这两种药都是西域大食的宫廷秘药,十分难得。” 霍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慢慢串联线索。 既然千夜和相见欢都是大食的宫廷秘药,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何泰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这两种毒,但他只用了千夜,没有动用相见欢。 在何泰下狱后,何泰的儿女都得到了柳国公府的庇护。 然后因为某种原因,何泰的儿女将相见欢交给了柳国公府的人…… 霍翎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问胡太医:“现在知道了这种药是相见欢,那你能诊出来,我有没有中招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相见欢并不能算是毒药,而是一种过量接触后会损伤经脉、损伤气血的药物。景元帝已经不再年轻,太医给景元帝请脉时,即使发现景元帝的脉搏不如以前有力,也不会往其它方面想。 胡太医其实能肯定霍翎和季衔山都没有中招,但他还是仔仔细细请了脉,又提议让其他几位太医也来看看。 霍翎轻叹:“我自己的身体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但陛下年纪还小,他决不能出任何差池。你回一趟太医院,带着太医们去给陛下请脉吧。相见欢的事情,莫要声张。” 胡太医听出了霍翎的言外之意。 不只是相见欢的事情,还有先帝的死因,以及这段时间的种种……他都要彻底烂在肚子里。 *** 有李满进行配合,丁景焕秘密擒拿了名单上的几人。他们刚将犯人押送到天牢门口,就在门口看到了霍翎。 丁景焕诧异:“娘娘怎么过来了?” 霍翎道:“那名交代了相见欢的管事被关押在何处?” “就在天牢里。” “带我去见他。” 丁景焕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劝阻:“娘娘千金之躯,若还有什么想了解的,不如交由微臣来问。” 霍翎也没坚持一定要亲自见那名管事:“我要知道相见欢的来历。” 丁景焕很快就回来了:“那名管事也不知道。” 霍翎道:“那你速速带一队禁卫去何府,拿下何泰的一双儿女,再好好搜查一下他们的住处,将所有可疑之物都带回来。” 丁景焕突然抬起手,指着自己那张一宿未睡、满脸困倦的俊脸:“娘娘,你看看我,好好看一看我,有没有发现我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霍翎冷漠:“没有。” 丁景焕嘶了一声,看来是没有商量余地了:“得嘞,我这就滚。” 霍翎果断:“嗯,滚吧。” 丁景焕麻利地滚了。 霍翎站在原地,目送丁景焕离去。 不是她非要逮着丁景焕一个人往死里用,而是何泰儿女的事情牵扯到相见欢,所以只能交给丁景焕来做。 丁景焕也没有辜负霍翎的厚望,他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正好赶上霍翎用午膳的时辰。 “搜出了一本账本。藏得很严实,差点就打眼了。” 霍翎接过账本,对身边的宫女道:“给丁御史布一副碗筷,免得他抱怨哀家只会折腾人却不管饭。” 丁景焕喊冤:“娘娘,天地良心,我可没抱怨过啊。” 霍翎道:“那吃完东西立刻滚去审问那两人?” 丁景焕伸出去接碗筷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做痛心疾首状:“想吃您一顿饭可真不容易。” “不过您放心,他们已经招了。” 霍翎神情一动,示意宫人都退开。 丁景焕压低声音:“娘娘猜得不错,相见欢确实是柳国公世子从何大郎手里问来的。不过他并不知道柳国公世子拿了这种药后做了什么。” 霍翎问:“这话,你信吗?” 丁景焕道:“信,也不信。” 何大郎肯定不知道柳国公世子拿到这种药后具体会做什么,但这种药的药效摆在那里…… 霍翎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架前,将双手浸入水盆里。 温热柔和的水波轻轻漾开,在宫女的精心养护下,她手上的茧子全都没了。 这段时间里,她这双手,已经杀了太多人。 “何泰这个人,强抢民女,兼并良田,侵吞将士抚恤金,用劣马替换军中良马……桩桩罪行,死不足惜。” “我一直觉得先帝对何泰的审判太轻了,所有的罪责都止于何泰一个人,没有牵连到何泰的妻儿。” “不过我也知道,先帝这么做,是看在何皇后的面子上。” “但这种仁慈,有一次 就足够了。你觉得呢。” 丁景焕起身,行礼:“娘娘说得是。何家牵扯进谋逆一案,自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李满那边的审讯也很快出了结果。 等几位重臣听到风声赶去太和殿时,霍翎正靠在石柱旁,望着庭院里的熊熊烈火。 不时有内侍抱着一个花盆或是一幅字画投入烈焰里,让大火烧得愈发旺盛。 有人开口询问:“娘娘在烧什么?” 霍翎微微偏头。 不远处的火光倒映在她的眼底,风一吹过,火光在她眼底摇曳,仿佛有流光一闪。 她轻声道:“烧一些先帝的旧物。” “诸位大人怎么过来了?你们不是在勤政殿议事吗。” 文盛安代表众人回答道:“我们听说太医院的人都去给陛下请脉了,又听说娘娘在这里烧东西,就想过来问问陛下的情况。” 霍翎道:“原来是为这件事情。诸位大人不必担心。哀家想着明日就是登基大典,未免出现什么意外,就让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过去给陛下看看,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知道季衔山没出什么事情,文盛安松了口气:“娘娘这也是关心则乱。” 几位重臣安静杵在一旁,霍翎也没再搭理他们。 直到庭院里的火堆渐渐熄灭,霍翎才问:“诸位大人还有什么事情?” 陆杭道:“明日登基大典的一应章程,臣还未来得及向陛下和娘娘禀报,不知陛下和娘娘是否有空?” 霍翎让几位重臣都进殿里等着,然后她吩咐身边人:“速速召霍将军进宫。” 霍世鸣来得没有那么快,所以霍翎也不急,先回凤仪宫接季衔山,又去看了看两位公主,这才带着季衔山去了太和殿。 太和殿里,几位重臣和霍世鸣都已经在恭候着了。 几人的坐次泾渭分明。 霍世鸣独自一人坐在右侧。 霍翎扫了眼他们的坐次,也没说什么,抱着季衔山坐到主位上。 陆杭身为礼部尚书,在这个场合,自然是主动站出来给大家介绍登基大典的一应章程。 “……天子礼服和太后礼服都已经赶制出来,只是还有一事需要娘娘定夺。” 霍翎示意陆杭开口。 陆杭拱手:“这件事情也是礼部疏忽。” “登基大典历来都在应天门外的祭坛举办,从祭坛之下登临祭坛,需要走过九十九级台阶。” “用来祭祀天地的祭坛,修建时考虑的主要是气派恢弘,台阶修建得也比正常行走的台阶要高出不少。陛下年岁尚小,靠着陛下自己,怕是很难走上去。” 此话一出,坐在左侧的几位重臣都变了脸色,显然也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霍翎甩了甩袖子,似乎没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哀家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有何难,当初陛下的立储大典,就是由先帝和哀家抱着完成的。如今陛下无法独自一人登上祭坛,由哀家抱着他登顶就是。” 文盛安下意识看了霍翎一眼。 不知太后这漫不经心的姿态是故意装出来的,还是她真的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文盛安都不可能任由霍翎这么做。 “娘娘,臣从未听说过天子的登基大典,有让太后一起登顶的先例。” 霍世鸣之前一直在想霍翎为何会突然将他叫进宫里,现在看到这架势,瞬间就明白了霍翎的意思。 他必然是要站出来为霍翎据理力争的:“文尚书此言差矣。没有先例,是因为大燕建国以来,从未有过未满三岁的天子。” 陈浩言的言辞并不激烈,但反对的意思也很明显:“娘娘拳拳爱护陛下之心,世人皆知,只是娘娘这么做,不仅会让自己陷入非议,还会有损陛下威仪。如今朝中人心惶惶,还望娘娘三思。” 霍世鸣皱了皱眉,依旧坚持:“陛下年岁尚小,若无人陪同看护,任由陛下独自攀登祭坛,中途出现了什么意外,只会更折损陛下的颜面。” “娘娘乃陛下生母,又是摄政太后,还有人比娘娘更适合陪陛下登顶吗?” 户部尚书曲百川不由看了主位的季衔山一眼。 季衔山坐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东张西望起来,时不时还要抬头看看身边的霍翎,满脸稚嫩和茫然,显然是听不懂他们在争吵些什么。 对一个未满三岁的天子讲究什么“威仪”、“颜面”,实在可笑。 但曲百川也是只老狐狸了。 他知道陆杭为什么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这个问题; 也知道文盛安、霍世鸣和陈浩言三人争的到底是什么。 在端王和柳国公谋逆一事上,太后狠狠立了一次威,朝臣也乐得配合太后铲除逆党。 但这并不代表朝臣就会完全顺从太后的意志。 太后想要让朝臣听命,朝臣也势必要掂量这位太后娘娘的份量。 在曲百川思索之时,文盛安再次开口:“即使娘娘贵为摄政太后,手握先帝遗诏,想要抱着陛下登顶祭坛,也实属僭越了。” 原本还打算多观望一会儿的霍翎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文尚书,你知道哀家进宫有几个年头了吗?” 文盛安被问得一愣,迟疑了下才道:“娘娘进宫……应是有六个年头了。” 霍翎:“是啊,我进宫六年了。” “从我被先帝立为皇后起,就连先帝都不曾说过我有僭越之处。” “如今我贵为摄政太后,我的亲生骨肉是当朝天子,却从文尚书口中听到了对我的指责。” 文盛安面色微变,自知失言,起身出列:“娘娘恕罪,是臣僭越了。” “不错,你确实僭越了。你擅自揣度哀家的意思,并以你揣度出来的意思来指责哀家。” 霍翎并未多看文盛安一眼,而是低下头问季衔山:“要不要喝水。” 季衔山点了点头。 霍翎端起一旁的杯子,慢慢喂着季衔山喝水,将几位朝臣晾在了一旁。 季衔山喝了好几口水,轻轻推了下杯壁,霍翎放下杯子,用帕子帮他擦脸。 一向是老好人形象的工部尚书周济开口打了个圆场。 “文尚书,你说说你,急什么呢。” “娘娘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分明是陛下无法独自一人登上祭坛,她会抱着陛下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然后放下陛下,由陛下独自一人踏出最后一步,登顶祭坛。” “这可是娘娘一番拳拳爱子之心啊。” 霍翎不由看了周济一眼,许久,她轻轻一笑:“周尚书说得不错,哀家确实是这个意思。” 周济暗暗松了口气。 他方才看似是在帮文盛安打圆场,其实也是在暗暗表明自己的立场。 不管霍太后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当她开口认可了他的话后,就说明她同意了他的这个提议。 霍翎摆手,没再继续晾着文盛安:“行了,你们都回到座位上吧。陆尚书,你继续说。” 陆杭默默拿出下一个议题。 将登基大典的章程都过了一遍后,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霍世鸣留在了最后。 他看着霍翎,面露担忧之色:“文盛安是百官之首,又是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若是他给娘娘使绊子,娘娘日后在朝中怕是会很艰难。” 他看得出来,方才那几位重臣,除了陆杭的立场比较模糊外,其他几人都不站在霍翎这一边。 这对霍翎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霍翎起身,朝季衔山伸手。 季衔山转了转身子,牵着霍翎的手,从椅子上爬下来。 霍翎带着季衔山走下台阶:“朝臣最满意的太后,就是不涉足前朝,乖乖待在后宫养育陛下的太后。” “我做不到让他们满意,也不可能让他们如愿,所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与此同时,殿外。 陆杭走得很快,但文盛安走得比他更快,顺利截住了他的去路。 “陆尚书走这么急干嘛。” 陆杭苦笑,停下脚步:“文尚书找我,不知有何要事?我还得去礼部衙门处理一些事情。” 文盛安直视陆杭:“你真的相信太后的话吗?” 陆杭道:“我不明白文尚书的意思。” 文盛安道:“如果方才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以太后娘娘的性子,你说她会不会在登基大典上,直接抱着陛下登顶祭坛?” 陆杭摇了摇头,劝诫道:“太后的心思,不是你我可以揣度的。另外,看在同僚多年的份上,我提醒文尚书一句,太后的执政风格和先帝截然不同,文尚书还是应该改一改你的脾气和说话风格。” 先帝吃文盛安那一套,能容忍文盛安言辞上的冒犯,不代表太后能容忍。 文盛安眉心微蹙,却也没再追着陆杭不放。 等陆杭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文盛安骂了一句:“真是个泥鳅。” 关于季衔山登临祭坛的事情,陆杭明明可以单独请示霍翎,也明明可以单独找文盛安他们沟通,和文盛安他们达成共识后再知会霍翎,他偏偏选了个所有人都在场的时候将问题抛出来。 明摆着就是两边都不想得罪。 文盛安一身红袍,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的宫墙白瓦,轻声低语: “霍太后在当皇后之时,就不是贤后之相,我岂能坐视她把持朝堂?” *** 这场登基大典再从简,也远比当初的立储大典要森严肃穆。 登基大典当天,霍翎起得极早,等她换好太后礼服,才去唤醒季衔山,亲自为季衔山换上那套量身定做的天子冕服,又为他戴上了那象征着帝王权力的十二冕旒。 御辇来到凤仪宫前,霍翎将季衔山牵上御辇,这才上了后面那辆太后辇车。 在一众宫人礼官的簇拥下,赶在吉时之前,辇车抵达应天门。 礼乐齐鸣,百官恭迎,在漫长华丽的祭文声中,霍翎被陆杭请下辇车。 她和陆杭一起来到御辇前方,上前抱起季衔山,带 着他一起登临祭坛,缓步向上。 在来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霍翎放下季衔山,鼓励式地推了推季衔山的背,又有胳膊引着季衔山。 季衔山扶着霍翎的胳膊借力,独自一人登上最后一级祭坛。 霍翎与季衔山一起转身面向阶下的文武百官。 百官再次行礼。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加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百官恭贺千岁万岁的声音中,霍翎突然回想起了她的立后大典。 彼时的她,站在景元帝身边,想的是,她嫁给了一个远比父亲更厉害的人,她也想要成为如景元帝一般强大又从容的掌权者。 这一路走来,她其实有很多选择。 只是在所有的选择里,她走上了一条最好,也最艰难的道路。 自从她在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了对权力的渴望后,她就一直在向着权力不断攀爬。 如今,她终于走到了一个女人可以走到的巅峰。 正文 第99章 聪明人的烦恼。 “锦儿,动作轻点,小心别把东西磕着了。这可是娘娘最喜欢的花瓶。” “哎哎,周海,你这家伙,没看到云雀一个人搬东西搬得很吃力吗,躲在那儿偷什么懒呢,还不快些过去搭把手。” 凤仪宫里,大宫女尚岚正在指挥着宫人们打包东西。 登基大典结束后,季衔山的大义名分就算是彻底定下了。之前因为登基大典而搁置的各种事情,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霍翎和季衔山肯定都要从凤仪宫搬出去。 虽说还没确定好要搬去哪座宫殿,但宫人们已经开始提前收拾东西。 “尚岚,娘娘在哪儿?” 无墨带着内务府总管走了过来。 尚岚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娘娘不在殿里吗?” 无墨摇头:“我找了一圈,只找到了国舅爷和陛下。” 宫女锦儿刚好抱着东西路过:“无墨姑姑,登基大典结束后,娘娘就没回凤仪宫。不过我也不知道娘娘去了哪里。” 无墨看向候在一旁的内务府总管:“张总管若有要事,不如由我代为转告娘娘,或者你明日再过来。” 内务府总管不敢在无墨面前摆架子,客气道:“那我明日再来,麻烦无墨姑姑了。” 无墨将内务府总管送到门口,这才折回来找人打听霍翎的去向。 最后还是从霍泽口中打听到了:“阿姐好像是去了太和殿。” 太和殿。 足有一面墙那么大,容纳了所有疆域的大燕舆图静静悬挂着。 登基大典结束后,霍翎就来到了太和殿,站在了这面舆图前。 淡薄的夕阳从窗外透照进来,只能勉强照亮半边殿宇。 霍翎缓缓走近,抬起胳膊,指尖轻划,落在了代表“永安县”的小圆点上,又顺着永安县,一点点滑过燕西其它城镇,最后从燕西行唐关一路滑到京师。 舆图上,京师是唯一的红色,象征着它无可动摇的特殊地位。 霍翎的视线在京师上停留了许久,伸手拔掉那枚插在京师上的红色小旗子,迎着夕阳摊开手心,而后缓缓攥紧了它。 门外突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听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霍翎回神:“无墨,你进来吧。” 殿门应声而开,无墨手里端着糕点和茶水:“娘娘,我听外面伺候的人说,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用过东西,先来吃块糕点垫垫肚子吧。” 霍翎随手指了指一旁的几案:“东西放那儿。” 无墨只好照做。 “娘娘在看什么?”无墨一边问着,一边顺着霍翎的视线看向那面舆图,发出低低的惊呼,“这……这就是大燕的舆图?” 霍翎:“看到它以后,有什么感受?” 无墨:“好壮观,难怪娘娘一直心心念念。” 霍翎认同:“是很壮观。当年我第一次被先帝带到这里的时候,久久无法将我的视线从舆图上挪开。” 无墨问:“娘娘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兴奋。发自内心的兴奋。” 霍翎再次摊开手掌,看着静静躺在掌心里的红色小旗子。 她第一次握着这枚棋子时,将它视作了一个心爱的玩具。 渴求多年的玩具被先帝放在了她的手心里,她握着它,只觉得心满意足。 如今再握着它,心境却早已不同于往昔。 “我问先帝,舆图上的所有疆域都是属于他的,当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抬头仰望这面舆图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知道先帝是如何回答的吗。” 无墨没有说话。 她看得出来,霍翎不需要她进行回答。 “先帝说,他每次站在这张舆图面前时,都觉得这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我明白先帝为什么会这么说,却始终无法共情。” “大燕有两百个州,一千两百个县,我能将每个州县的名字倒背如流,但以前的我大都只是坐在先帝身边出谋划策。直到今天,我再次站在这张舆图面前,才真正感同身受。” “这确实是一份很沉重的责任。” 无墨错愕:“娘娘……是害怕自己肩负不起这份责任吗?” 霍翎摇头:“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茫然。” “一切都太仓促了。先帝离开得仓促,安儿登基得仓促,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成为摄政太后,为求自保大开杀戒。”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抚养安儿长大,与朝臣斗智斗勇,想办法巩固手中的权势,掌握军政大权。” “但我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只做这些。” 这种茫然,其实从先帝离开她以后,就一直存在。 只是那时候的她忙着算计端王,算计柳国公府,还要兼顾着安儿那边的事情,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去思考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 一直到今天,她站在祭坛之上,站在权力的顶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文武百官,才开始真正思考这个问题。 无墨努力理解着霍翎的话语,但余光扫见那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她顿时打了个激灵。 “娘娘,你先坐着吃会儿糕点,然后听我说几句心里话。” 无墨拉着霍翎走到几案前,将已经放凉的糕点和茶水推给霍翎。 霍翎拿起一块桂花糕:“行。你说,我吃。” 无墨双手托腮:“娘娘,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一点儿都不聪明,学什么都很慢,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除了会伺候人,能在你身边当好一个小丫鬟外,什么都不会做。” “但是很奇怪,当我跟着娘娘进宫,成为娘娘身边的一等大宫女以后,我发现我不仅能把底下那些小宫女、小内侍管理得服服帖帖,还能做好娘娘交代给我的任何事情。” “然后我终于想明白了,其实不是我笨,而是娘娘太聪明了。” “在没进宫的时候,事事有娘娘提点我,我只要按照娘娘的吩咐去做就好了,根本不 需要再动脑子操心其它事情。进宫以后,娘娘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手把手教我,我只能硬着头皮去学。” “然后慢慢地——” 无墨从腰间掏出自己的令牌。 身为太后的一等大宫女,无墨也是有女官品阶的。 而且是最高的二品女官。 “宫里的人见到我,都得客客气气地称我一声无墨姑姑。这种风光,我以前哪里敢想啊。” 霍翎眼眸不由一弯。 无墨也跟着笑了一下:“我跟在娘娘身边这么久,只要是娘娘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我都能当好二品女官,娘娘又怎么会当不好人人敬仰的摄政太后呢。” 霍翎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学着无墨的动作,双手托腮道:“以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就带着一腔的勇气闯进京师。如今身处局中,反倒少了几分一往无前的锐气,多了几分踌躇与权衡。” 无墨道:“因为以前的娘娘没有太多牵绊,只有一个一心回京师的执念,所以只要奔着这个执念一往无前就好了。现在不同了,娘娘有了陛下,有了很多的牵挂。” 霍翎隔着几案用力揉无墨的头:“不愧是成了姑姑的人啊。在我面前说起大道理来,居然一套一套的。” 无墨苦巴巴道:“娘娘,你这种烦恼,其实就是聪明人的烦恼。” “像我这种笨人呢,能找到一两个努力的方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你这种聪明人啊,总想着做更多事情,总想着尽善尽美。可是你才刚刚成为太后,不知道太后应该怎么做是很正常的。” “就像一开始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当好皇后,后来你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做得非常好。你总得多给自己一些时间。” 霍翎微微一怔,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说实话,霍翎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爱民如子的人。 燕西雪灾时,她出钱赈灾,出钱请大夫,出谋划策减少伤亡;当了皇后后,治理马政贪污,拨款给工部……做这些事情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顺便惠及百姓。 但在成为一名掌权者以后,如果眼睛里还是只能看到权力,一味玩弄权术,那人生又该是何等无趣。 霍翎起身,再次走回舆图前,将手中的红色小旗子插了回去:“新帝登基之前,总要做些事情彰显仁德。就从这一步开始吧。” *** 翌日上午,内务府总管过来给霍翎请安,顺便向霍翎请示移宫的事情。 季衔山年纪太小,无论是霍翎还是朝中重臣,都不可能让他独自一人居住在一座宫殿里。所以在他满六岁之前,他都会和霍翎住在同一座宫殿里,方便霍翎照看他。 而历来太后都是住在慈宁宫的。 慈宁宫是皇宫里最大的宫殿,比天子和皇后居所都要大上一些。 但霍翎在看完内务府总管呈上来的皇宫布局图后,就直接否决了慈宁宫这个选项。 ——因为慈宁宫位于后宫。 太后可以住在慈宁宫里颐养天年,但一位摄政太后带着皇帝住在慈宁宫里,要如何参政议政? 任何敢坚持让摄政太后和皇帝住在慈宁宫里的人,都可以直接往他们头上扣一顶“隔绝内外”的帽子。 一番挑选后,霍翎选中了位于太和殿不远的景阳宫。 “景阳宫的建制有些小了。”内务府总管想了想,提议道,“娘娘您看这样可以吗。” 内务府总管指着景阳宫旁边的长兴殿:“内务府修景阳宫时,将旁边的长兴殿打通,让长兴殿和景阳宫连在一起。这样一来,宫殿的建制就和慈宁宫差不多了。” 霍翎颔首:“就这么办吧。打通后的宫殿换个名字,就叫寿宁宫。” 先帝过逝,新皇登基,后宫妃嫔的辈分也都要升一升。 霍翎不是喜欢苛责的性子,而且在她面前,后宫妃嫔向来安分。在给妃嫔们升辈分时,霍翎还将所有妃嫔的位份都升了一级。 德妃与霍翎的关系很好,霍翎不在宫中时,都是由德妃代掌宫务,先帝去了以后,霍翎抽不开身,也是由德妃领着后宫妃嫔为先帝哭灵。 所以德妃晋为了贵太妃,贤妃晋为了淑太妃。 太妃们也不适合继续住在原来的宫殿里,霍翎打算在皇宫西侧圈出一片宫殿,让内务府的人重新修一番,等到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让太妃们移居过去。 这道旨意颁布下去后,太妃们纷纷过来谢恩。 霍翎单独留下了贵太妃和淑太妃说话:“这段时间,后宫之事多赖两位太妃打理了。” 贵太妃连忙表态:“娘娘说的什么话,您既要照顾陛下,又要兼顾前朝之事,我们也就是帮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淑太妃的语气也比以前要更亲近三分。 没办法,先帝在的时候,她们这些旧人在先帝跟前还有一份体面。如今这后宫,已经彻底是太后娘娘的天下了。 而且就太后娘娘这雷霆手段,能和太后娘娘亲近是好事啊。 “娘娘早就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们只要遵循着娘娘的旧例,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淑太妃这话,让贵太妃都忍不住斜了她一眼。 以前可不知道淑太妃这么会说话啊。 霍翎握着两人的手,温声道:“不瞒两位太妃,日后我的心思也不会太放在后宫上。这后宫之事,可能还要继续托付给你们。” 贵太妃和淑太妃对视一眼,直接应承下来。 霍翎这才商量起第二件事情。 她明年想要放一批上了年纪的宫女出宫。 在丁景焕调查宫中之事时,霍翎也翻看了宫女内侍的名录。 未来十几年内,宫里都不会进新的妃嫔,宫女的数量可以进行适当精简。 霍翎将这件事情交给了贵太妃和淑太妃,让她们赶在过年前拟出一份名单。 其实就连一些多年不承宠的低位太妃,霍翎也有意放她们出宫。 不过这件事情不急,明年先放一批宫女出宫,等过个两三年,彻底出了先帝的孝期,再问一问那些低位太妃的意思。 如果她们愿意出宫,就收回她们的太妃位份,允许她们携带手头的所有财物归家,自由婚配。 如果她们不愿出宫,皇室也不缺那一份供应太妃的用度。 霍翎要商量的第三件事情,是关于两位公主的。 “先帝说过,太早赐下封号,他担心孩子养不住。” “但一来,两位公主都要晋为长公主了,封号之事不好再耽搁;二来,距离两位公主及笄也不差几年了。” “哀家也问过太医,太医说两位公主的身体都很康健,所以哀家想着提前给两位公主赐下封号,你们作为公主的母妃,意下如何?” 贵太妃和淑太妃自然是没有异议,任凭霍翎定夺。 两位公主的封号,景元帝其实早就想好了。 大公主的封地在乐平县,封号乐平。 二公主的封地在阳安县,封号阳安。 这两个县都是有名的富庶县。而且两个县名合在一起,恰好是“平安”二字。 旨意颁布下去后,轮到两位长公主过来给霍翎和季衔山谢恩了。 季衔山看到两位姐姐很是高兴,拉着两位姐姐的手说:“大姐姐,二姐姐,我给你们准备了三个宝箱。” 两位长公主面露疑惑,目光也不由看向桌上的三个宝箱。 霍翎让她们坐下,又让人上了她们喜欢吃的点心,才道:“你们两个孩子没能赶上你们父皇最后一面,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很难过,只是不好在我面前表露。” 景元帝待两个女儿,虽不如待季衔山那般疼爱有加,但景元帝子嗣不丰,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膝下只有这两位孩子。 两位长公主对景元帝的感情都很深,没能见到景元帝最后一面,她们心里确实是遗憾的,只是霍翎太忙了,她们不敢因为这点遗憾去打扰她。 如今听到霍翎主动提起此事,乐平长公主和阳安长公主都不由鼻尖一酸。 乐平长公主问:“母后,父皇是不是给我们留了什么话。” 霍翎道:“你们父皇留有遗言,说是要将他私库里的东西,拿出两成分成你们和宁信。” “我按照他的意思,命人清点了私库,取出里面的两成,分成价值差不多的三份。” “单子已经拟好,被安儿放在了这三个箱子里。” “我和宁信打过招呼了,她让你们两人先挑。你们看看谁先过来挑。” 乐平长公主和阳安长公主互相推辞一番,最后还是做妹妹的阳安长公主先行挑选。 等两人挑完,霍翎让人将最后一个箱子送去给宁信,才示意两人打开箱子看看。 两位长公主自幼锦衣玉食,眼界极高,但在看完名单上琳琅满目的东西后,还是吃了一惊。 景元帝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私库里的好东西着实不少。就算两人分到的东西只有不到一成,也十分可观。 乐平迟疑道:“……母后,这是不是太多了。” 霍翎道:“这是你们父皇留给你们的,只管好好拿着。” 这份单子,别说两位长公主了,就连贵太妃和淑太妃看了,都在暗暗咂舌。 她们惊讶的不是这份单子的价值,而是太后的敞亮。 其实要是太后藏着掖着,不将先帝最后的遗言说出来,她们也根本无从得知。但太后不仅说了,还干干脆脆地做了。 光是这份坦荡的气度,就远胜常人。 就连景元帝比较看重的一些臣子,虽然景元帝没有交代,霍翎也都给他们赐下了景元帝的一些旧物。 分完旧物,还需要安排旧人。 李满忐忑地来到霍翎面前。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话放在内侍身上更是如此。 内侍和宫女不同。宫女上了年纪,还有机会放出宫嫁人,他们这些内侍老了以后最好的去处,就是被安排去皇庄上。 李满自问待太后娘娘一向殷勤,在先帝驾崩以后,他也一直在为太后娘娘鞍前马后,只是连他也不确定太后娘娘会如何安排他。 霍翎看着神情略有些紧张的李满,开口道:“认识李内侍这么久,很少见到你这么紧张的模样。” 听到这声调侃,李满放松了些:“娘娘说笑了。” 霍翎也没跟他卖关子:“你在先帝跟前伺候,已有三十余年了,是先帝在宫中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我在宫中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今陛下身边的内侍年纪都不大,正缺一个经验老道、熟悉宫中事务的内侍总管。我想请你留在陛下身边多看护他几年。” “等陛下身边的人都历练出来了,你也想颐养天年了,我再送你去皇庄养老。” 李满着实没想到霍翎的安排会这么有人情味,他欣喜道:“可当不起娘娘一个请字。” 霍翎:“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李满连忙应承下来:“娘娘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奴才自当效命。” 除了李满外,原先那些伺候景元帝的人手,霍翎也都各有安排。 等霍翎将宫里的情况都梳理得差不多了,宁信大长公主才过来谢恩。 其实在得知糟心十三弟做的那些事情和落得的下场后,宁信大长公主心下颇为唏嘘。 但也只是唏嘘罢了。 宁信大长公主既没有为季寒珩的身后事求过情,也没有去季寒珩的墓前祭拜过他,反倒是给景元帝多上了几炷香。 摊上这么个糟心玩意弟弟,她皇兄真是惨啊。 当然,宁信大长公主会这么想,是因为她还不知道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在私底下都做了些什么。 要是知道了,以宁信大长公主的脾气,别说唏嘘了,她极有可能请来戏班子,让戏班子日日在季寒珩的坟头吹拉弹唱。 “皇嫂可别嫌我进宫太晚。” 宁信大长公主一见到霍翎,就先开口讨饶:“我知道皇嫂这些天肯定忙得很,才拖到这会儿。” 霍翎请她坐下,又看向跟在她身后的许时渡,以及许时渡怀里的女婴。 “快让我看看孩子。” 许时渡将孩子递给霍翎。 霍翎抱孩子的姿势十分标准,看着怀中正在熟睡的孩子,霍翎摸了摸她的小脸:“这孩子生得和嘉乐有五六分像。” 宁信大长公主附和:“我也是这么说的。” 霍翎道:“这孩子的满月礼我早就备好了,但一直忘了让人送过去。” 许时渡坐到霍翎右下首,对霍翎道:“府里都没办满月酒,怎么好意思收你的满月礼。”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礼物是给孩子准备的,又不是送给你的。你这个做娘亲的,可别替孩子大方。”霍翎算了算时间,又可惜道,“国丧要三个月,孩子的满月酒和百日宴都不能办了。” “这倒无妨。”许时渡叹气,“我也没那个心情去办。” 听到这话,霍翎仔细打量了下许时渡的脸色:“你当时月子没坐完就进宫哭灵,我瞧着你的气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许时渡摇头:“国丧期间不好进补,而且我心里难受,胃口也没以前好了,这才看起来有些虚弱。等出了国丧,好好补一补,也就恢复过来了。” 霍翎摸了摸孩子的脸庞:“也不能太委屈了孩子。你们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许时渡下意识看了眼宁信大长公主。 宁信大长公主何等人物,一听霍翎这话音,直接将自己想到的几个名字都抛到了脑后:“还没呢。嘉乐小两口原本想让我给孩子取一个名字,我想了半天都没想好,这不是正好要进宫谢恩吗,就想来找皇嫂讨个主意。” 霍翎思索片刻,道:“单名一个琢如何?琢玉的琢。” 正文 第100章 “这是你的遗憾,也是朝廷的…… 陆琢小朋友的大名就这么顺利定了下来。 宁信大长公主和许时渡出宫时,马车正好经过端王府所在的那条巷子。 许时渡撩开帘子。 内务府的人在进进出出搬运东西,满地落叶杂物,大门上的牌匾也被取了下来,只剩光秃秃的痕迹。 从今往后,京师再无端王府。 许时渡回到陆府时,夫君陆淮也正好下衙。 一进屋,陆淮就听到许时渡抱着女儿,一口一个“陆琢”叫着。 陆淮解开身上的官袍,换了件干净的外衣,这才凑过去瞧媳妇和女儿:“娘给囡囡取好名字了?陆琢?哪个琢?” 许时渡道:“不是娘。是太后取的。” 陆淮惊讶:“你不是带着囡囡去看娘吗,怎么进宫了。” 许时渡将今天进宫的事情说了出来,陆淮道:“这可是难得的体面。除了我们囡囡,谁还能得太后娘娘亲自取名啊。” 小夫妻聊了聊宫里的事情,又逗了逗怀里的孩子,眼看着怀里的孩子饿了,许时渡将孩子递给奶娘,又挥退了屋内众人,才对陆淮感慨道:“我是真没想到小舅舅会谋反。你说说,他都已经贵为亲王了,渊晚那孩子将来也会是亲王,还有什么不知足 的呢。” 陆淮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一事:“你和娘有看到端王的尸体吗?” “没有。”许时渡疑惑,“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不是说尸体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了吗。” 陆淮道:“最近京中有不少流言。你也知道,那天晚上下了那么大的雨,城隍庙里却着了大火。有说端王是遭了天谴的,还有说端王没死,城隍庙里找到的那具尸体不是端王。” 许时渡道:“这些流言也太荒谬了。” 陆淮颔首,他也觉得荒谬:“也就是私底下和你说说。反正朝廷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听着。” 许时渡不想再聊端王的事情:“娘娘今天见到我,一个劲关心我的身体,还给我赐了不少滋补的东西。但我看她才是真的憔悴了。我真担心她熬不住。” 陆淮哭笑不得:“我的夫人啊,娘娘哪里需要你操心。” 这话一出,陆淮就挨了许时渡一记眼刀。 陆淮轻咳一声,连忙改口:“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太后娘娘和陛下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许时渡叹道:“但愿吧。” *** 周嘉慕在京中是有一套御赐府邸的,名字就叫周府。 这些天里,周嘉慕及其一众亲信都被软禁在了周府里。 除了不允许他们踏出周府,并不禁止他们在府内走动,也不禁止他们打听京师的消息。 端王的死讯一传开,周嘉慕就知道了。 他托看守他的衙役买了纸钱烧给端王,然后就默默等待着霍翎召见他。 这一等,就等了整整十天。 看到那位来接他进宫的人,周嘉慕道:“没想到是霍小将军亲自来接我。” 霍泽侧身,抬手示意:“周将军,请吧。” 周嘉慕理了理衣襟,大步上了马车,跟着霍泽进了皇宫,去了御花园。 远远看到那道端坐在八角凉亭里的身影时,周嘉慕咽了咽口水,莫名升起几分紧张忐忑。 他知道,自己的结局,会在今天这场谈话后彻底定下。 霍泽将周嘉慕带到霍翎面前,行一礼后就退下了。 周嘉慕抱拳:“罪臣周嘉慕,参加太后娘娘。” 霍翎:“坐吧。” “罪臣惶恐。” 霍翎捧着杯茶静静欣赏着远处盛开的绿菊。 周嘉慕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犹豫了下,还是慢慢坐到了霍翎下首。 霍翎看够了绿菊,这才收回视线:“既然你自称罪臣,哀家就不命人给你上茶水了。” 周嘉慕苦笑,心里实在琢磨不透霍翎的态度。 要说这是下马威,也不像。 再说了,对他一介阶下囚,有必要用下马威吗。 霍翎随口问道:“这些天被软禁在周府里,都在做些什么。” 周嘉慕老老实实道:“在想娘娘会如何处置我。” 霍翎似是被勾起了兴趣:“那你想到了吗。” 周嘉慕表明自己的态度:“没有。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无论娘娘如何处置我,我都心甘情愿领受。” 霍翎放下杯子:“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周嘉慕道:“娘娘召我进宫,想必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霍翎道:“周嘉慕,你叫哀家很为难。” 周嘉慕再次苦笑:“我一介罪臣,竟能叫娘娘为难,实在是惶恐,也实在是荣幸。” 霍翎道:“你确实应该感到荣幸。若是换做其他人,哀家早已命人将他打入天牢,严加审讯。但换了是你,我想来想去都下定不了决心,这才召你进宫,与你面谈。” 霍翎这番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 她愿意给周嘉慕一个机会。但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就看周嘉慕自己的了。 说实话,如果端王还活着,周嘉慕可以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帮端王谋反。 但端王死了,端王一党树倒猢狲散……周嘉慕自问没有那种自尽追随旧主的气节。 周嘉慕深吸一口气:“娘娘想要与罪臣谈什么。” 霍翎道:“你应该已经知道先帝留下的第一道遗诏了吧。” 先帝留下的第一道遗诏,就是将周嘉慕调去燕北,让霍世鸣接替周嘉慕的职务,成为行唐关主将。 听到周嘉慕应是,霍翎盯着周嘉慕的眼睛:“心中可有不忿?” 周嘉慕道:“罪臣明白先帝的考量。” 他是端王的亲信。 有先帝压着,即使行唐关主将和副将不合,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但先帝不在了,行唐关微妙的平衡势必会被打破,再将他留在行唐关,他肯定会威胁到霍世鸣的安危,进而威胁到太后母子的安危。 那先帝的担心有没有错呢? 要是周嘉慕在看到端王的密信后,能狠狠将信撕碎,将端王的官印踩在脚下,他还能理直气壮地怨一句:先帝看错了他。 霍翎道:“明白先帝的考量,但要说对这些年的遭遇没有一点儿埋怨,肯定也是不可能的,对吧。” 周嘉慕叹:“罪臣这点儿小心思,在娘娘面前无所遁形。” 立场不同就注定敌对,周嘉慕理智上明白这一点,但自己手底下的人一直被打压、被挤兑,自己这个主将做得如此憋屈,次数一多,周嘉慕心里也难免有些情绪。 霍翎:“人之常情罢了。你知道燕北守将安鸿羽吗。” 周嘉慕:“安老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 霍翎:“有一件事情,朝中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安鸿羽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在战场上厮杀多年,身体留有许多暗伤。今年年初的时候,他就因为感染风寒大病了一场,军医说他需要好好静养,而燕北环境恶劣,不是个适合静养的地方。 “所以在六月时,安鸿羽给先帝写了一封密信,请先帝尽快物色一个人选来接替他的位置。” 周嘉慕满脸错愕。 他隐隐意识到,他好像将先帝的遗诏理解得太浅了…… 霍翎道:“将你派去燕北,是防备你,又何尝不是在保全你? “我成为太后以后,霍家的势力势必水涨船高。你在燕西的处境本就艰难,若是继续留在那里,你和我爹的矛盾愈演愈烈,到那时,你该如何自处? “相反,将你调去燕北以后,既能避开你和我爹相争的局面,又能让你继续施展自己的才能。” 随着州学的建立,大燕在燕西的经营日益深厚,大燕与羌戎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多,不会再轻启站端。 周嘉慕留在燕西,名义上是主将,但一来处境尴尬,二来没有太多建功立业的机会。 去了燕北,反倒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周嘉慕沉默。 他从未往这一方面想过,但当霍翎开口点拨以后,他发现霍翎是对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还是不愿意离开燕西。但在不得不离开燕西的情况下,燕北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霍翎盯着周嘉慕,又问了一遍:“心中可还有不忿?” 周嘉慕长舒一口气,换了个回答:“没有。” 霍翎继续道:“说完了遗诏的事情,再来说说季……算了,还是称他为端王吧。你应该已经听说了端王的死讯。” 周嘉慕道:“京兆尹偶尔会过来见见罪臣,与罪臣说说京中各方局势。” 霍翎道:“那他肯定也跟你说了端王是死于城隍庙,死于一场大火。” 周嘉慕颔首。 霍翎笑了一下:“但我想,你肯定不信。” 这个解释能说服绝大多数不知内情的人,却糊弄不了周嘉慕。 所以,霍翎道:“端王是我亲手杀的。” 周嘉慕抿了抿唇,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之色。 霍翎道:“端王曾经对你有知遇之恩,现在知道是我杀了他,你想为他报仇吗?” 周嘉慕道:“罪臣不敢,也不会。” 霍翎:“但如果我想让你效忠于我、听命于我,你应该也不会吧。” 周嘉慕:“我想,就算我愿意效忠于娘娘、听命于娘娘,娘娘也未必敢彻底信我、用我。” 霍翎道:“你的回答让我有些失望,也让我很欣赏。所以我可以再告知你一事,先帝生前曾经中过一种毒,而这种毒,是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给先帝下的。 “端王没有参与此事,却也不无辜。没有他给予人手上的帮助,他们不可能成功。” 周嘉慕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会从霍翎口中听到这等秘辛。 “……娘娘为何要与我说这个?” 霍翎道:“我与你说这个,不是为了和你解释我杀端王的原因。我也不屑于去解释。 “但是,如果因为一个妄自尊大、目无君上的罪人,让大燕从此失去一位才华横溢的将领;这位将领也因为一个嚣张狭隘、毒害先帝的罪人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辜负了自己的才能。这是你的遗憾,也 是朝廷的损失。而这个损失,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周嘉慕心头一震,他问:“娘娘不会介怀吗?我……” 霍翎抬手,按住他后面的话语:“我只知道你在收到端王的密信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应对,就被我爹当场拿下了。 “我只论迹,不问心。 “当然——”霍翎又补充道,“在我彻底扫清端王的势力之前,我不会重用你,也不可能放你回边境。回到周府以后,你倒是可以好好想想要去哪个冷清衙门坐冷板凳。” 周嘉慕忍不住笑了:“娘娘,请容我再得寸进尺一番。 “我想知道,跟着我一起被押送进京的那些亲信,娘娘会怎么处置?他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受了我的牵连。” 霍翎道:“有空的话,带他们来见见我。” 在燕西之时,周嘉慕就曾经与霍翎有过接触。 霍翎的聪慧和智谋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因为霍翎和端王的关系,他一直刻意与霍翎保持着距离,从未有过这样面对面坐着,开诚布公的机会。 可当周嘉慕真的抛开各种成见,坐到霍翎对面与她交谈时,他才真正领略到了她的风采。 她有上位者的格局,有上位者的狠辣,却也有着上位者的容人之量。 ——我知道你做过什么,但那又如何。我敢用你,就不怕你将来反噬。 这是一位强大而磊落,富有人格魅力的掌权者。 周嘉慕彻底心悦诚服。 霍翎朝着不远处打了个手势。 无墨收到暗示,端来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到周嘉慕面前:“周将军,请用茶。” 周嘉慕端起茶杯,不顾茶水还有些滚烫,一口饮尽,而后起身,利落跪倒在霍翎面前。 “罪臣周嘉慕,听候娘娘发落。从今往后,任凭娘娘差遣。” 霍翎伸手将他扶起:“我没有问过你的罪,你不必再自称罪臣。你进京也有一段时日了,还未去祭拜过先帝,让霍泽带你去灵堂给先帝上柱香。” 等周嘉慕跟着霍泽离开后,无墨问:“娘娘与周将军都聊妥了?” “是。” 无墨欣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霍翎也笑了一下。 杀了周嘉慕或者直接罢免周嘉慕的职务,确实能够快刀斩乱麻。 但是这么处理周嘉慕,是朝廷的损失,对她本人也没有任何好处。 周嘉慕在军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能收服周嘉慕为己用,自是皆大欢喜。 *** 景元帝的庙号经过几番讨论,顺利定了下来。 他在位期间,摆平了高宗皇帝留下的烂摊子,平定了羌戎叛乱,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繁衍人口。 所以他的庙号是显宗。 燕显宗。 早在登基之初,景元帝就下旨修建皇陵了。他驾崩得突然,皇陵却是早就建好了,就在邙山之上。 在太和殿停灵二十七日后,霍翎带着所有人前往皇陵,为景元帝发丧。 厚重的地宫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激起无数尘埃。 尘土飞扬间,一个时代在史书中彻底落下帷幕。 另一个更加璀璨而辉煌的时代,也在史书中拉开了序幕。 正文 第101章 行唐关副将。 寿宁宫才刚开始动工,这段时间霍翎都是在兴泰殿处理政务、接见朝臣。 柳国公世子已经被禁卫军押送回京,经过一番彻查后,刑部又整理出了一份崭新的逆党名单。 这份新名单相较于之前那份,只是添了几个漏网之鱼。 从这些人口中已经审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反倒是刑部牢房里关满了犯人。 霍翎看完刑部的折子后,用鲜红的朱砂,批复了一个大大的“杀”字。 这些人为官时不曾为社稷、为百姓做过什么贡献,如今成了阶下囚,也没必要留他们过完这个冬天。 有多余的粮食,拿去救济穷苦百姓不好吗。 直接牵扯进谋逆案的官员都被问斩了,余下的人,按照罪责的轻重,该流放的流放,该贬官的贬官。 因为霍翎催得紧,这些人都没能留在京师过年,被贬的官员只来得及简单收拾行李,就被轰出城了。 那些曾经投靠过端王或柳国公,但没有牵涉进谋逆一案的官员也都很紧张,生怕霍翎会清算他们。 不过他们左等右等,终于是彻底放下心来。 因为太后娘娘并没有搞大株连的迹象。 霍翎确实没有迁怒他人的意思。 无权无势的人想要往上爬,总是需要靠山的。当初端王和柳国公势大,想要攀附他们谋取青云路的人何其多,只要没有帮助过端王和柳国公谋反就行。 随着最后一批被流放的人离开京师,谋逆一案的余波就算是彻底过去了。朝中众人在最初的惊惧过后,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 要知道,眼下朝廷可是空出了不少官位。 尤其是兵部,兵部尚书和兵部右侍郎都出事了,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整个衙门的运作。 …… 这对霍翎来说,其实算是一件好事。 几年下来,她身边也笼络了一批中层官员。她能顺利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背后少不了这些人在出力。 如今朝廷空缺出这么多官位,她也能顺理成章安插自己的人手。 像邱鸿振,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整整六年,霍翎打算将他放去兵部任侍郎一职。 丁景焕从都察院调去,接替邱鸿振空出来的京兆尹一职。 靖国公去了工部任工部右侍郎。 靖国公世子郑新觉被调去玄武卫,担任玄武卫副统领。 无锋依旧留在朱雀卫,论官职不如郑新觉,但私底下,霍翎将景元帝留给她的一支暗卫力量,交由无锋来执掌。 而吏部那边,霍翎也催促他们尽快拟出一份名单。 *** 凤仪宫里,霍世鸣将自己买来的几样玩具递给季衔山。 季衔山抱着玩具,大声道:“谢谢外祖父,你都好多天、好多天没来看我了。” 霍世鸣蹲在季衔山面前,与季衔山视线平齐,笑容温和:“没想到陛下还记得我。” 季衔山用力点头:“母后和舅舅都经常和我说起外祖父。” 季衔山的眼睛里露出好奇之色:“舅舅说外祖父能打死老虎,这是真的吗?” 霍世鸣哈哈一笑,说:“是真的。不过不是打死的,是射死的。而且周围还有很多护卫跟着。” 季衔山小小哇了一声:“好厉害啊。” 霍世鸣道:“陛下要是喜欢的话,等我回到燕西,我让你外祖母用虎皮给你缝制一件虎皮袄子,再做一双虎皮靴子,保管陛下穿上以后威风凛凛的。” 季衔山似乎是想象了下那副画面,得意坏了。 “我以后也要打死老虎。”季衔山看向霍翎,大声保证道,“送给母后。” 霍翎正坐在炭炉边看信,手里还捧着个汤婆子,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扫兴,鼓励道:“那母后等你的大老虎。” 季衔山就更起劲了,追问霍世鸣是怎么打死老虎的。 霍世鸣全当哄孩子,连说带比划。 不过小孩子没什么定性,听了一会儿打老虎的故事,又是想要去摘桂花。 在儿子面前,霍世鸣还会端着严父的架子,时不时板着个脸。但在外孙面前,霍世鸣就完全没有架子可言,将季衔山抱到自己的肩头,让他坐在自己身上够垂落的桂花。 季衔山薅落一堆桂花,又指着不远处的树木,凑到霍世鸣耳边嘀嘀咕咕。 霍世鸣带着他走了过去。 霍翎将看完的信叠好放到一边,抬头看着霍世鸣和季衔山相处的场景。过了好一会儿,霍翎出声道:“爹爹,歇会儿吧。” 霍世鸣远远 应了声好,带着季衔山又晃了一圈,这才放下季衔山。 季衔山被霍翎抱在怀里,激动得脸颊涨红,两条腿不时扑棱一下:“母后,你闻闻我,是不是香香的。” 霍翎捡起季衔山头发上的一朵桂花,配合道:“桂花的香味。” 季衔山掏了掏自己的口袋,又掏出一小把桂花:“这里还有。” 霍翎摊开手掌。 季衔山放到她掌心里:“给。” 霍翎收好桂花,用帕子擦了擦季衔山脸庞上蹭到的灰痕:“跟无墨姑姑去睡会儿午觉……等你睡醒了,就能有桂花糖水喝。” 孩子觉多,最开始那股兴奋劲过去后,季衔山眼睛都眯了起来,但他还想再留在这里玩会儿。听到霍翎说有桂花糖水喝,季衔山才乖乖朝无墨伸出手。 他趴在无墨怀里,还不忘回头对霍世鸣喊道:“外祖父,等我睡醒了再来找你玩。” 霍世鸣笑得合不拢嘴:“哎,哎,那外祖父等你睡醒。” 宫女给霍世鸣换了一杯热茶,霍世鸣捧着热茶,对霍翎感慨道:“陛下的相貌,和娘娘小时候有五六分相似,这性子却有十分相似。” “我都不记得了。”霍翎笑了下,转而道,“我前些日子召见了周嘉慕。” 霍世鸣关心道:“娘娘打算如何处置他?我与周将军同僚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将军的才能。行唐关的一众将士也都很服气他。他是由我带进京的,到时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众将士要是问起来,我也好给他们一个交代。” 霍翎并未细说她和周嘉慕的那番谈话,只道:“周嘉慕的认罪态度还行,说了一切任凭我处置。我打算让他留在京师,挂个闲散官职,再看他后续表现。至于他手底下那一批亲信,应该会放一部分回燕西。” 霍世鸣道:“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周将军都没有铸成大错。” 霍翎又问起燕羽军的情况。 燕羽军是匆忙开拔进京的,连换洗衣服都没多带几身,最近京师越来越冷,霍翎命人赶紧调了一批衣服被子送过去,只怕匆忙间数目不够。 霍世鸣道:“只要天气不继续冷下去,衣服和被子还是够用的。我今天离开军营时,将士们还问我什么时候回燕西,能不能赶回燕西和家人一起过年。” 京师的情况已经慢慢稳定下来,霍翎想了想后道:“我想要等一等燕北那边的消息。让将士们放心吧,只要燕北那边没出什么乱子,他们肯定能在年前回到燕西。这样吧,我明日派人去趟户部,命户部给将士们多发下去三个月粮晌,有了这笔钱,他们也能过个好年。” 霍世鸣道:“他们肯定高兴坏了,我替他们多谢娘娘。” “对了——”霍世鸣指着霍翎放在一旁的信,“娘娘看完信了吧。” 信是留守在行唐关的孙裕成写的,主要是向霍世鸣这个主将汇报了行唐关的情况以及羌戎的动向。 霍翎将信递还给霍世鸣:“孙叔做得真不错。” 霍世鸣顺着霍翎的话夸奖起孙裕成来:“也多亏了留守在行唐关的人是你孙叔,但凡换一个人,我都不能安心留在京师。 “你说说,我一口气带走了周将军和那么多中层将领,军中得多乱啊,偏你孙叔能干,不仅将一切梳理得井井有条,还能组织起士兵日夜在城头巡视,用以震慑羌戎。” 霍翎笑道:“孙叔确实是爹爹的得力助手。” “这倒是。”说到这儿,霍世鸣一脸唏嘘,“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的时候,你孙叔每次来家里,都会把你抱到他肩膀上坐着,就像我刚才抱着安儿那样。” “你从小就生得好,粉雕玉琢的,你孙叔孙婶没有女儿,每年过年时,你孙婶都会亲自给你做一身新衣服,只恨不得把你当成女儿疼。” 霍翎想到以前的时光,神情柔和:“孙婶的身体好些了吗,我之前送的那些药材,她吃了以后可有起色?” …… 无墨过来收走冷掉的茶杯,看霍翎独自一人坐在炉子边沉思,不由笑问:“娘娘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霍翎道:“在想行唐关的事情。” 无墨道:“承恩公不是说行唐关一切都好吗。” 枯叶打着旋儿落到炉边,霍翎随手捡起,放在指尖转了几圈,无聊地丢进炉子里:“爹爹晋升为行唐关主将后,行唐关副将的位置就空缺下来了。” *** 霍世鸣骑马出城,直奔燕羽军临时驻扎的山坡。 回到军营以后,他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亲卫,嘴里哼着燕西的小调,往自己的营帐走去,神情惬意而悠闲。 半路上正好碰到了军师孔易。 孔易是三年前过来投奔霍世鸣的,一开始不太受霍世鸣重用,后来给霍世鸣出了不少好主意,慢慢赢得了霍世鸣的信赖。 孔易问:“将军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霍世鸣哈哈一笑,对孔易道:“来来来,进去坐。” 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霍世鸣边嚼边道:“我上次不是和你说,我想要推一把老孙,让他坐上行唐关副将之位吗?” 孔易扬眉:“太后娘娘答应了?” 霍世鸣道:“没有直接答应。但我今天特意进宫为老孙请功,又说了说老孙和娘娘小时候的事情,老孙升官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孔易笑了笑:“将军,敢打个赌吗?” 霍世鸣:“什么赌。” 孔易:“赌太后娘娘会不会任命孙副将为行唐关副将。” 对于这位智囊,霍世鸣是十分信任和倚仗的。 听到对方这话,霍世鸣只觉得嘴里的花生米都没滋味了。 “你觉得不会?这……要是有燕西的大军在背后全心全意支持娘娘和陛下,娘娘和陛下在京中才能更安稳,不是吗。” 正文 第102章 “娘娘与承恩公的感情一…… 为了能让太后和陛下在年前搬进寿宁宫,内务府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改造翻新。 文盛安进宫请示时,特意绕了些路来到寿宁宫。听着里头传出的动静,文盛安微微拧眉,面上露出不喜之色。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加快步子,往兴泰殿走去。 兴泰殿里,霍翎端坐在主位上,霍泽陪着季衔山在玩闹。 季衔山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看,结果就在这时,殿门打开,文盛安从外面走了进来,险些撞倒季衔山。 “陛下!” 文盛安吓得连忙伸手扶住季衔山。 季衔山定睛一看,呀了一声:“是文尚书。” 文盛安道:“陛下撞疼了吗?” 季衔山晃了晃小脑袋:“没有。” 文盛安松了口气,抬头扫了眼霍泽,语气略带责备:“陛下千金之体,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那该如何是好。” 霍泽一脸讪讪,还是霍翎出声为他解围:“行了 ,文尚书,哀家已等候你多时了。” 文盛安往后退开一步,向季衔山行过礼后,才朝霍翎走去。 霍泽用手蹭了蹭鼻尖,低头对季衔山道:“安儿,我们出去玩吧。” 等文盛安提出告辞,走出兴泰殿时,就看到霍泽正在和季衔山玩捉迷藏。 文盛安没有过去打扰,只是忍不住在心底长叹。 陛下要和太后住在一起,谁也不敢说让陛下一直住在后宫,所以寿宁宫肯定是要修的。 文盛安的担心不在眼下,而在日后。 现在陛下年纪小,还不知事,与太后起不了冲突。 等陛下到了可以亲政的年纪,太后也不过四十岁,那时的她会甘心退居后宫,当一个养尊处优、颐养天年的皇太后吗? 太后住进寿宁宫,再想让她搬出去,就难了。 文盛安摇着头,带着满肚子烦恼回到府邸。 一进门,文夫人就满脸喜色地迎了出来:“天都快黑了,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文盛安道:“临时进了趟皇宫。” 文夫人不过随口一问,其实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自顾自说道:“家里来客人了,猜猜是谁?” 文盛安想到自己不久前收到的信,心中一动:“可是阿叙到了?” “老师。” 清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宋叙一身青衫,外罩一袭灰鹤大氅,站在厅堂门口向文盛安执弟子礼。 夕阳从天边坠落,映照出他风尘仆仆却难掩清朗的眉眼。 文盛安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宋叙的肩膀,满脸高兴:“为师盼你多时了,你这孩子,总算是愿意进京了。” 厨房已经备好晚膳,文盛安拉着宋叙,边吃饭边问他这一路的见闻。 宋叙道:“一路北上,看到了不少南下的官船。” 文盛安道:“船上坐着的,应该都是被贬出京的官员。你还不知道京师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吧。” 宋叙道:“偶尔会从商人口中听到些风声,再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听到这话,文盛安顿时没了胃口。看宋叙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你来得正好,为师最近在苦恼一些事情,你听一听,也帮我出出主意。” …… 桌案上的烛火由明转暗,宋叙拿起一旁的灯簪子挑拨灯芯,让烛火复又明亮。 “老师的意思是,先帝驾崩后不到半个月,太后拿出了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毒害先帝的罪证,当天夜里,端王世子和柳国公率兵杀入皇宫,被早有准备的太后一网打尽?” 这件事情,就连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文盛安都没有透露过。 但面对自己的得意门生,文盛安并未隐瞒。 宋叙眉间流露出一抹沉思之色:“太后在宫中设置灵堂,先是柳国公称病不去,没过两天,端王也称病不去了?” 文盛安重重冷哼一声:“先帝才刚去,这两人的狼子野心,就昭然若揭了。” 宋叙心中升起一个猜想,但抬眸看了文盛安一眼,他并未多说什么,只笑赞道:“老师在苦恼什么。面对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谋逆,太后临危不乱,镇定从容,表现堪称完美。” “是啊,要不是有太后提前布局,陛下的处境会很危险,甚至很有可能会落入逆党之手。到时我这个辅政大臣也难辞其咎,无颜去见先帝。” 即使再不喜欢霍翎,文盛安也得承认霍翎的才能。 可钦佩归钦佩,她的临危不乱、镇定从容,反倒进一步加深了他对她的防范。 文盛安不信任霍翎。 当初在景元帝立后一事上,他是旗帜鲜明反对立霍翎为后的。 凭心而论,霍翎在皇后这个位置上当得很称职。 祇承宗庙,执掌后宫,抚育皇嗣,一个皇后该做的事情,她都做到了。 可一个皇后不该做的事情,她也没少做啊。 文盛安道:“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霍太后在当皇后时,就不是贤后之相。 “你是不知道,朝廷空出了不少官职,太后第一时间就安插了自己的人手。这些年里,她看似不声不响,背地里却笼络了不少人马。 “我从未见过哪个贤后会不断干涉朝政,为自己的家族谋取权势,推外戚上位。先帝在时,她的野心就无法压制,若是任凭她顺利接管朝廷,他日陛下该如何自处?” 宋叙劝道:“老师想得实在是太远了,太后和陛下毕竟是亲生母子……” 文盛安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听这些:“等出了国丧,朝廷要举办大朝会,太后肯定是要垂帘听政的。你说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太后吗。” 宋叙无奈苦笑:“老师,陛下还未满三岁,不让太后垂帘听政,难道要让陛下独自一人坐在大殿上听朝臣争论吗?” 文盛安叹息,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了。 宋叙垂眸,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太后代表的是陛下,您一味与太后过不去,吃亏的人还是您。依我之见,老师不如想办法限制一下霍家的权势。” 文盛安看向宋叙:“你有什么好主意。” 宋叙掷地有声:“举荐承恩公为兵部尚书。” 文盛安心中一震,断然道:“绝无可能。” 宋叙语调不疾不徐,如春风拂面:“在老师看来,举荐承恩公为兵部尚书,是抬举了承恩公?” 文盛安道:“莫非不是?” 宋叙道:“老师还记得柳国公吗。当年柳国公府势大,在军中具有极深的威望。老师为了限制柳国公府的权势,举荐柳国公为兵部尚书,让柳国公失了兵权。” 文盛安眉心拧紧,已经有些明白了宋叙的意思。 但霍世鸣算什么? 文盛安再不喜柳国公,也得承认柳国公的难缠。 而霍世鸣,一介外戚,靠着太后的裙带关系起家,也配成为一部尚书,和他平起平坐? 看文盛安还是没有想通,宋叙道:“敢问老师,承恩公在京师、在朝堂可有根基?” 文盛安:“没有。” 宋叙道:“那承恩公成为兵部尚书后,能否越过老师这个辅政大臣?” 文盛安:“不能。” 宋叙道:“那老师还担心什么。 “承恩公晋升为行唐关主将,是先帝遗命。他是太后在朝中最坚实可靠的盟友,如果一味打压限制,只会加剧老师和太后之间的矛盾。但是,如果老师给出了足够的鱼饵,那无论是承恩公还是太后,即使察觉到了老师的心思,也不会迁怒于老师。 “——因为一部尚书,绝对称得上是朝中重臣。” 有的时候,想要限制对方的权势,并非就是要出手打压对方。 霍家的根基都在军中,将承恩公调离军中,看似是抬举了他,但又何尝不是一种削弱。 文盛安眉心渐渐舒展。 *** 演武场里,霍翎随意摆弄着弓箭,丁景焕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霍翎活动够了,他才上前道:“娘娘今日好兴致。” 霍翎将弓箭放回架子上,和丁景焕一起走上高台:“什么兴致不兴致的,不过是想活动一下。终日待在屋内,骨头都懒散了。对了,你看看这几套府邸,有没有比较合心意的。” 丁景焕看着面前几张府邸的图纸,诧异道:“娘娘打算给我赐宅?” 霍翎道:“我听无锋说,你穷得荡气回肠,凭你自己的本事,一辈子顶多能在京师买下几块砖几片瓦。” 丁景焕真是谢谢无锋了:“……那娘娘怎么不赏赐我一些金银珠宝?” 霍翎似笑非笑:“赏给你,然后让你拿去换酒?” 丁景焕心口不一,连连赔笑:“不敢,娘娘赏赐的东西,我怎么会拿去换酒呢。我绝对要虔诚供着,以便时刻感念娘娘的恩德。” 他心虚地拿过图纸,来回看了一遍。 霍翎给他挑的这几处府邸不算大,只是两进的规格,但位置极好,无论是上衙还是进宫都很方便。 唯独有一点…… “这有了府邸,就要聘请门房、小厮,日常洒扫的丫鬟也要一个吧。我每个月的俸禄拿来养活自己就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钱去聘请下人。” 丁景焕头疼,也不演了,反正早就被看得透透的:“娘娘,你还是将这笔银子都折换成美酒吧。等出了国丧,你让我喝一个痛快,我这些天可是滴酒未沾啊。” 霍翎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随手抛给丁景焕。 丁景焕手忙脚乱接住:“这是什么?” “无锋以后都不会再给你送酒了。拿着这块令牌,你可以自由出入樊楼,想怎么喝酒就怎么喝酒。当然,要是敢因为喝酒误了哀家的事……” 说到最后,霍翎语带威胁。 丁景焕却是收起了面上的吊儿郎当,默默将令牌放入袖中。 霍翎指尖轻敲图纸:“现在总有钱聘请几个下人了吧。” 丁景焕洒然一笑:“娘娘如此大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选位于梨酒巷子的那一套吧。” 霍翎道:“你是喜欢巷子的名字吧。” 丁景焕耸耸肩:“娘娘选出来的府邸, 肯定都是很好的。随便选哪套都不吃亏。” “行了,来聊正事吧。”霍翎将手边的一本奏折递给丁景焕,“这是吏部刚呈上来的奏折,你看看。” 翻开一看,丁景焕眼中划过一抹讶异。 兵部尚书之位,吏部举荐了一个人—— 行唐关主将,霍世鸣。 “有意思。”丁景焕只觉不可思议,“文尚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可不太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霍翎:“为什么这么说。” 丁景焕咂了咂嘴:“文尚书这人吧……” 他摊了摊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霍翎不由一笑:“那你觉得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丁景焕想不到原因,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举荐,不是坏事。” 霍翎认同:“确实不是坏事。我现在最大的短板是在朝中重臣里没有盟友,如果我爹成为了兵部尚书,再加上兵部左侍郎李寒松和邱鸿振,六部里,兵部就能完全受我掌控。” 丁景焕问:“娘娘是不是猜到了文尚书这么做的原因?” 霍翎道:“很简单,这是一个阳谋。成为了兵部尚书之后,我爹就不能继续留在行唐关了。” 丁景焕恍然:“这是一种取舍。那娘娘打算如何取舍。” 霍翎道:“无需取舍。 “无论是阳谋还是阴谋,想要不中对方的谋划,最好的应对就是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而是按照自己最初的想法来。 “兵部左侍郎李寒松,是先帝所看重的臣子。他在兵部多年,熟悉兵部事务。我从一开始,就有意让他接替兵部尚书之位,让邱鸿振接替兵部左侍郎之位。 “而且,我爹的毕生抱负是征战沙场,收复燕云十六州。让一位领兵征战的将领留在京师任兵部尚书,深陷权谋算计,是蹉跎了他。” 丁景焕微微一怔,诧异地看着霍翎,很难相信这样的话会出自一位摄政太后。 许久,他笑了一下,肯定道:“娘娘与承恩公的感情一定很好。” 霍翎摇头轻笑,只是道:“我小的时候,常听我爹说起他的抱负。而且最重要的是,燕西已经失去了一位周嘉慕,再将我爹调走,那影响的,就是军队的实力了。” 说到燕西,霍翎将折子放到一旁,顺势换了个话题:“你如何看待燕西之事。” 丁景焕正襟危坐:“燕西的关键,说白了还是在行唐关。行唐关的关键,则在主将、副将和燕羽军统领三人身上。 “如今承恩公晋升为行唐关主将,又兼领着三万燕羽军,娘娘要问的,可是行唐关副将的人选。” 霍翎道:“不错。” 丁景焕又问:“如今霍将军和周将军都在京师,留守在行唐关的,是哪一位将领?” 霍翎:“是我爹的副将,孙裕成。我爹前几日进宫来见我,有意为孙副将谋取行唐关副将一职。” 丁景焕神情一凛:“娘娘,此事万万不可应下。” 霍翎端起面前的桂花糖水,轻轻抿了一口。 泛着凉意的冷风拂面而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霍翎眼眸微眯,眺望空濛的天空,神情惬意:“孙副将留守在行唐关,将行唐关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有功劳的。我爹领燕羽军进京护驾,也是有功劳的。” 丁景焕思绪转动,琢磨霍翎话里话外的态度。 他突然道:“娘娘,请恕臣直言,承恩公有爵位在身,又掌握着行唐关十万兵马,已经不适合再兼领燕羽军了。先帝去得急,没有在遗诏上写明这一点,但承恩公身为娘娘的亲生父亲,应该以大局为重。” 丁景焕深吸一口气,来了个转折。 “——当然,承恩公有功劳在身,再加上燕羽军是承恩公一手建立起来的,换任何人去执掌燕羽军,且不说能否让燕羽军一众将士接纳,只怕会伤及承恩公和娘娘的父女之情。 “不如这样,就由孙副将去统领燕羽军。行唐关副将一职,另外指派一名效忠于娘娘的将领过去。” 霍翎抬手别了别鬓发,看向丁景焕:“只怕我爹会误会。” 丁景焕拱手:“若是娘娘直接下旨,定然不妥。邱鸿振邱大人与承恩公颇有交情,不如请邱大人去劝一劝承恩公,等承恩公明白了娘娘的苦心,娘娘再召他进宫好生安抚一番。” 霍翎知道,丁景焕已经完全体会了她的心意。 其实关于如何安排行唐关主将和副将,霍翎早就看过答案了。 何泰担任主将时,周嘉慕担任副将,两人不睦。 周嘉慕担任主将时,霍世鸣担任副将,两人不睦。 当然,并不是说一定要让主将和副将相争不下。重要的是,戍守一方的主将和副将不能是一条心的。 她不愿让她爹蹉跎,但她也不能坐视燕西的兵权完全落入一人之手。 ——即使这个人是她爹。 这与信任无关,而是制衡之术。 “你去见见邱鸿振。”霍翎道,“还有,打听一下,是谁在背后给文尚书出了这么个主意的。” *** 丁景焕离开皇宫时,霍翎还给他指派了一辆马车,让他去梨酒巷子认认门。 在巷子里晃了一圈,丁景焕坐着马车来到朱雀街,闻着不远处煎饼摊飘过来的香味,他示意车夫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他就这么晃着腰间的令牌,一路买着乱七八糟的吃食,溜达回到自己的住处。 远远地,丁景焕看到自家门前站着一人。 待走得近了,丁景焕双手一拊,恍然道:“原来是你进京了。文尚书举荐承恩公为兵部尚书,是你给出的主意吧。” 宋叙眉梢微挑,略有些诧异。 这个主意,是他昨天晚上给老师出的,没想到丁景焕这会儿就知道了。 “你也太会挑时候上门了。”丁景焕晃了晃手里的吃食,“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宋叙同样举起手里的糕点和吃食:“我还担心我突然上门做客,你没有东西能拿出来招待我。看来是我白担心了。” 丁景焕上前推开门:“先进屋坐吧。方才出宫时,太后还命我打听一下你,没想到你就来我家门口自投罗网了,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宋叙跟着走了进去:“太后同意老师的提议了吗?” 丁景焕唇角上挑:“这种机密之事,怎么能和你一介白衣书生说呢。” 宋叙摇头一笑:“不想说就算了。” 丁景焕想给宋叙倒杯水,结果尴尬地发现屋里没有热水了。他拎着水壶跑去隔壁屋,从邻居兼同僚那里要了一壶热水。 “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师?” 宋叙拉开凳子坐下:“昨晚。” 丁景焕啧了一声,略带嫌弃道:“然后顺便给你老师出了个主意?” 宋叙扫了丁景焕一眼:“我听你这语气,看来太后是没有同意老师的举荐。” 丁景焕道:“娘娘对燕西已有安排。” 宋叙面露沉吟。 丁景焕将买来的吃食一一展开,又给宋叙递了双筷子:“想知道娘娘有什么安排吗?” 宋叙道:“迟早会知道的。” 丁景焕不满:“你这人可真没劲,问我不就行了,还非要等。难道你心里一点儿都不好奇吗。” 宋叙悠悠复述某人方才的话语:“这种机密之事,怎么能和我一介白衣书生说呢。” 丁景焕撇嘴:“那你自己来猜猜。” 宋叙摇头:“我是个局外人,雾里看花,有太多事情看不真切了。” “那你这个局外人,此次进京,是不是终于想通,打算出仕了?” 丁景焕和宋叙是多年好友了。 与出身寒门的丁景焕不同,宋叙出身衡阳宋氏。 衡阳宋氏是与陈平陆氏齐名的大家族。 不过宋叙空有一个好出身,在他还未记事时,父亲就意外离世,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几年前,宋叙的母亲病故,宋叙留在老家结庐守孝,等到孝期过后,他开始在大燕各地游历,甚至还跟着商队去了一趟北边的大穆。 宋叙温声道:“不急,眼下就快要过年了。” *** 小 山坡上,霍世鸣强忍着内心的不满与愤懑,亲自送走邱鸿振。 等邱鸿振的身影彻底远去,他带着一脸的苦涩,找到孔易:“孔先生,我们打的那个赌,是你赢了。不过老孙确实升官了,你猜猜是什么官。” 孔易一时间答不上来,霍世鸣道:“是燕羽军统领。” 孔易愕然:“这……那行唐关副将的人选可定了?” 霍世鸣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孔易问:“将军心里是不是不太舒坦?” 霍世鸣掩面长叹:“唉,就是有些出乎意料。我原以为……” 孔易迟迟没等到霍世鸣的下文,出声追问:“将军以为什么。以为您和娘娘聊了聊小时候的事情,又为孙副将请了功,娘娘就会封孙副将为行唐关副将了?” 霍世鸣唇角苦涩:“孔先生就别戳我的伤心事了。” 孔易叹了口气:“将军,您知道您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霍世鸣:“进宫见太后娘娘?” 孔易:“这确实要做,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霍世鸣:“坐稳行唐关主将的位置?” 说到这儿,霍世鸣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慨:“太后已经撤去我燕羽军统领的位置,难不成连行唐关主将的位置也要一并撤掉?” 孔易连忙安抚:“将军莫说气话。” 霍世鸣深吸一口气,只觉自己心口闷得很:“孔先生,我当真不明白太后在想些什么。她给我写信,要我拿下周嘉慕,要我领燕羽军进京,要我配合京兆府的人拿下端王府和柳国公府……我全都按照她的吩咐做了。就算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吧。 “我也知道自己刚晋升为行唐关主将,根基不稳,没有再晋升的可能。但太后不晋升我也就算了,她还要将我手里的兵权一分为二……” 孔易等霍世鸣发泄完,才道:“将军,您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与娘娘、陛下维系好关系。您镇守边境,几年才能和娘娘、陛下见上一面,每月最多就是一封书信往来。彼此间虽是亲人,但再浓厚的血缘,隔的距离远了,也总会淡薄。” 霍世鸣不得不承认孔易是对的:“但我能做什么。” 孔易道:“将军有一件事情做得很好,就是让少将军住在宫里陪陛下玩耍。” 霍世鸣心中微微一动:“你的意思是,将阿泽这孩子留在京中?” 孔易颔首:“不错。您的身份已今非昔比,可您这些年的人脉和经营都在燕西,在京中却没有任何势力。长远来看,这并非好事。少将军留在京师,既能和娘娘、陛下维系好关系,又能代表您结交朝臣。 “而且少将军过了年就十九岁了,到那时,他的亲事也该筹备起来了。” 霍世鸣站起身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许久,他右手握拳,用力锤了锤掌心:“等明日进宫,我会和娘娘商量此事。” 而就在霍世鸣前往兴泰殿时,他在宫道上恰好偶遇了文盛安。 霍世鸣拱手一礼,就要错身而过。 文盛安出声叫住了他:“真遗憾,原本还以为能和霍将军在朝中共事。” 霍世鸣诧异,停下脚步:“文尚书何出此言?” 文盛安抚须:“霍将军这段时间的表现,朝臣有目共睹。我上书举荐霍将军为兵部尚书,万万没想到会被太后娘娘直接驳回。” 正文 第103章 手段拙劣不要紧。管用就…… 天气愈发冷了,虽然还没落下雪花,但霍翎已经披了件斗篷。 她和霍世鸣围坐在火炉边,御膳房的人送来已经清洗好的菜蔬。 炉子里的水开始沸腾,霍翎没有让宫女上前伺候,而是亲自将一小碟菜蔬倒进炉子里,又随手抓起一把花生洒到一旁的炭盆边上。 等花生外壳透出焦黄,霍翎用火钳将花生拨到一旁,抬头看了眼有些沉默的霍世鸣:“爹爹怎么一直不说话。” “哦。”霍世鸣从怔愣中回神,掩饰般在炉子里翻了翻,在霍翎示意他食物已经可以吃了的时候,用筷子狭起一片菜叶送进嘴里,还被烫了一下。 他勉强咽下食物,没话找话道:“京师果然人杰地灵,冬天能寻到这么多新鲜菜蔬。” 霍翎拿起一颗花生,剥开后慢慢揉掉外面那层红衣:“都是在皇庄的暖房里种出来的,量不多。” 霍世鸣笑道:“那我得趁着这个机会多吃一点,等回了燕西,就很难再吃到了。” 就着炉子里的菜吃了一大碗饭,又吃了半碗香甜软糯的莲子羹,霍世鸣慢慢调整好了情绪。 他先按照孔易的建议,说起霍泽之事:“阿泽在宫里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霍翎舀起一勺莲子羹慢慢吃着:“没有。我这段时间忙得抽不开身,多亏有他陪着安儿。” 霍世鸣笑骂:“要说别的事情,他不一定能做好。但要说陪安儿玩闹,他肯定乐意得不行。你要是不怕他给你添麻烦的话,我想让他留在京师。” 霍翎抬起头:“爹爹和阿泽沟通过了吗?” 霍世鸣道:“还没来得及说,这不是想着先跟你商量一下吗。” 虽然霍翎没有追问,霍世鸣还是解释道:“我也是那天看到阿泽在陪安儿打闹,才临时起意的。阿泽这两年也算是历练出来了一些,行事比以前要有章法不少。他留在京师,也能帮你跑跑腿,或是陪一陪安儿。” 霍翎道:“我当然是没意见的。不过阿泽要是在京师久留,就不适合继续住在皇宫了。” 霍世鸣道:“这也无妨,霍家在京师有现成的府邸,收拾一下就能住人了。” 面前的食物已经被解决得七七八八,霍翎吃完最后几口莲子羹,命人撤去炉子,又打开窗户通了通风。 冷风携着红梅的暗香涌入室内,与炭盆散发的源源不断的暖意碰撞。 霍翎站在这冷热交替之间,对霍世鸣道:“爹爹应该已经见过邱鸿振了吧。” 霍世鸣应了声是,心情又难免起了些波澜。 邱鸿振不是那种舌灿莲花的人物,但他做事踏实,只要是霍翎交代下去的事情,都会努力做好。 而且有丁景焕提前沟通,邱鸿振在见到霍世鸣以后,其实早就将各方考量告知了霍世鸣。 可人心从来复杂。 要一个人完全公允地、理智地看待一件事情,实在是太难了。 霍世鸣所看到的事实就是,长女不仅没有提拔孙裕成为行唐关副将,还拆分了他手中的兵权。 他带着三万将士日夜兼程赶来京师护驾,生怕长女和外孙出什么意外,他才是朝中最坚定支持她的人,先帝没有想过拆分他手中的兵权,三位辅政大臣也没有提出过要拆分他手中的兵权,长女却急着向他下手了…… 霍翎等了片刻,都没等到霍世鸣的回答,回头看了他一眼:“爹爹不吭声,可见心里 是存了情绪。” 霍世鸣神情一滞。 但霍翎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反驳,干脆就含糊道:“娘娘的苦心,邱大人都跟我说过了。只是,唉,只是燕羽军是我从无到有组建起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指挥他们打过一场像样的大仗,心中难免不舍,娘娘莫要介怀。” 霍翎反手关上窗户,坐到霍世鸣对面:“爹爹还记得我们在永安县的生活吗。” 霍世鸣道:“当然记得。” 霍翎道:“我也记得。那个时候,爹爹在永安县担任六品校尉,手底下掌管着三千兵马,想要谋求更进一步的机会,却迟迟寻不到门路。 “您最常挂在嘴巴的一句话,就是要带着全家人回到京师,重现霍家昔日的辉煌。 “后来羌戎叛乱,端王来前线督战,我们一家人终于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可这个好不容易出现的希望,又因为何泰的陷害险些破灭,爹爹也险些身死。” 听霍翎提起以前的事情,霍世鸣原本紧绷着的神情也柔和了些:“是啊,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为的就是能回到京师。” 霍翎道:“我曾对爹爹说过,我与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年里,我成为皇后,成为太后,爹爹也从永安县六品校尉,成为行唐关副将,受封一等承恩公,成为燕羽军统领,再到现在的行唐关主将。 “霍家的尊荣,早已远胜昔日。” 霍世鸣跟着霍翎的话语,重新回忆了一遍这些年的过往。 ……也对,六七年前,给他再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想象自己和霍家能有今日的光景。 霍翎停顿了片刻,给足霍世鸣思考和反应的时间,才继续开口:“孙叔是爹的亲信、副将,他来执掌燕羽军,和爹来执掌燕羽军并无区别。但这么做了,却能堵住朝臣的口。 “这朝中不满女子掌权的大有人在,他们的眼睛全都在盯着我,盯着霍家。他们都在等着我犯错。如果等不到我犯错,他们就会掉转方向,开始挑霍家的错。” 想到长女在寒冬腊月不顾危险前往常乐县,她孤身一人跟随端王进入京师,嫁给比他年纪都要略长几岁的先帝为继后,还有如今这孤儿寡母的处境…… 霍世鸣面上浮现出触动之色,他突然道:“说到这个,娘娘,我在来兴泰殿的路上偶遇了文尚书,他说他曾上折子举荐我成为兵部尚书,但被你驳回了。” 霍翎往香炉里投香料的动作一顿,抬眸望着霍世鸣,视线里隐隐流露出几分审视意味。 “是有这么一回事。”在霍世鸣被盯得不自在前,霍翎缓缓垂下眼眸,“爹爹是怎么想的呢。” 霍世鸣笑道:“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就是个粗人,只会舞刀弄枪,领兵打仗。娘娘驳回了文盛安的折子,肯定有娘娘的考量。” 霍翎其实是可以将前几天她告诉过丁景焕的话,复述给霍世鸣的。但在这一刻,她颇有一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难怪坐在炉边吃东西时,她爹那么沉默。 她原以为是邱鸿振没跟她爹讲明白。 却没想到是兵部尚书这个位置扰乱了她爹的心神。 霍世鸣还在一旁喋喋不休:“我早就看出来了,文盛安这个人想方设法给娘娘使绊子,明的不成,就来暗的,想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挑拨我与娘娘的关系。” 他摇头嗤笑,像是在嘲笑文盛安的所作所为。 霍翎没有跟着他一起谴责文盛安,只是在他话音停顿时下了逐客令:“我一会儿还要召见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就不留父亲了。” “那行,我就不耽误你的正事了。”霍世鸣也没注意到她称呼上的变化,起身告辞,“我想去见见陛下。一会儿出宫的时候,我会带阿泽一起出宫,有一些事情得提前叮嘱他。” 霍翎靠坐在椅子上,突然轻笑了一下。 文盛安挑拨离间的手段拙劣吗。 确实挺拙劣的。 但手段拙劣不要紧。管用就行。 如果不是她的话让她爹心生触动,她爹未必会向她坦白这件事情吧。 霍翎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静坐片刻,无墨走了进来,说两位尚书已经到门口了。 霍翎深深吸了口气,对无墨道:“屋里太闷了,你把香炉灭了,再把窗户开了。” 等无墨按照她的吩咐做好,霍翎才道:“请两位尚书进来吧。还有,你让人去折几支梅花送进来,冬天别再用熏香熏屋子了,直接摆上几瓶梅花。” *** 内务府对端王府、柳国公府和其他一些涉案官员的抄家已经进行到了尾声,霍翎也收到了内务府汇总过来的账本。 就不说土地、府邸、商铺、古玩字画这些不能短时间内变现的东西了,光是抄出来的金银数目,就是一笔令人瞠目结舌的巨款。 而对于这些底蕴深厚的人家来说,金银数目还只是小钱,真正的大头其实还是在土地、府邸、商铺、古玩字画上。 霍翎抽出一天时间翻看完账本,决定将这笔金银都拿出来。 户部尚书曲百川和工部尚书周济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不知道霍翎召见他们所为何事,直到霍翎表明态度,两人心下大喜。 “娘娘!”周济抢在曲百川前头开口,“不知道娘娘有没有具体安排。” 霍翎轻敲桌面,示意他不要着急:“没有,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 曲百川那叫一个恨啊,但也知道在哭穷这件事情上,周济的功力无人能及。 毕竟周济此人,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一百二十天堵在户部门口哭穷,有一百二十天堵在先帝跟前哭穷,剩下一百二十天忙着花掉哭穷哭来的银两,然后一边花钱一边哭穷。 周济确实是苦国库无银久矣。 现在太后娘娘发财了,还愿意带着工部一起发财,那还等什么,他那些积攒多时、想做却没钱做的想法,终于有机会拿出来晒一晒了。 周济滔滔不绝,一口气说了五六个项目,直把曲百川脸都给说绿了,他才停下话音,眼巴巴看着霍翎,脸上写满希冀之色。 霍翎耐心听着,中途有疑惑也只是暂时记在心里,没有打断周济的话。 等周济说完,她才开口问道:“洛城水系发达,航道沟通南北,运河畅通无阻一向是重中之重,周尚书为何会说运河淤堵,难道户部每年没有拨钱疏通吗。” 曲百川忙道:“娘娘,户部每年都有这笔预算。” 周济也解释道:“娘娘明鉴,户部拨下来的这笔钱只够维护运河日常通行,但这些年来,运河下游的淤堵情况愈发严重,江南底下有几个县城,每到夏季雨水一多,靠近运河那一带的土地都会被淹,但那一带土地又是县城最肥沃的土地,百姓不忍舍弃,又不得不舍弃。 “如果有足够的钱财,工部就能投入更多人力物力去疏通河道,这样一来,不仅能更方便船只的通行,也能惠及下游数十万百姓。更重要的是,户部也不用再年年拨款。” 霍翎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周济的意思是,以前朝廷没钱,所以只能治标不治本。 如今她这里发了一笔横财,他就想着趁机治一治本。 沉吟片刻,霍翎道:“我要看到更具体的预案。” 周济心下大喜,知道这件事情起码成了大半。 周济搓了搓手,低咳一声,厚着脸皮问:“那别的项目,娘娘看……” 曲百川整个人险些从座椅上弹起来。 有完没完! 到底有完没完! 他还坐在旁边呢,周济这鬼见愁就想着要吃独食。 霍翎余光扫见曲百川半只脚都迈出来了,唇角挑起一抹浅笑,对周济道:“别的不急。光是运河的治理,就够你们工部忙活很长一段时间了。” 周济心下也没多遗憾,他就是有枣没枣都习惯性打两竿子。 万一打着了呢。 曲百川迈出去的半只脚也默默收了回去,面上依旧一派气定神闲,仿佛刚刚那个急得不行的人不是自己。 霍翎不了解工部的具体事务,才会开口让周济介绍各个项目。面对曲百川,她就干脆多了。 “明年就要改元,哀家有意减免天下各州县的赋税。” *** 霍世鸣陪着季衔山玩了一会儿,等季衔山被抱下去睡觉,他才带着霍泽出宫。 霍泽惊得下巴都险些掉下来:“爹,你居然放心让我一个人留在京中?你就不怕我在京中玩得不亦乐乎,耽误了上进?” 霍世鸣给了霍泽肩膀一巴掌,拍得身形还不够魁梧的霍泽一个踉跄。 他没好气道:“你这小崽子,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吗。” 霍泽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太意外了吗。” 霍世鸣道:“我会多留一些人在京师帮你的。只要你别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看在我和娘娘的面子上 ,没人会跟你过不去。” 霍泽收起面上的嬉皮笑脸:“爹,你要我留在京师,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霍世鸣稍感欣慰,儿子是天真了些,但还不算蠢到家。 “来,跟我去山坡上走走。” 霍世鸣带着霍泽,往军营另一头走去。 父子两一起爬上这座斜斜的小山坡,望着远处云山起伏,波澜壮阔,霍世鸣问:“安儿那孩子待你亲近吗?” 霍泽颔首。 孩子嘛,谁对他好,谁陪他玩,他就喜欢黏着谁。 霍世鸣又问:“那你阿姐呢,对你态度如何?” 霍泽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后道:“就和以前差不多。不过阿姐成了太后,整个人的气势更足了,我也不敢在她面前太放肆。” 霍世鸣夸道:“干得不错。你留在京中,也不需要干别的,就像现在这样就行了,多亲近安儿,在你阿姐面前要恭顺,不能惹她生气。” 霍泽挠头,略有些失望:“就这些?你弄得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要交代我什么大事呢。” 霍世鸣板起脸,警告道:“这对你来说,就是头等大事。” 生怕儿子不够上心,霍世鸣又耐下性子,提着霍泽的耳朵道:“娘娘是你长姐,也是摄政太后。安儿是你外甥,也是天子。我知道,这朝廷里,有些人看不起外戚,觉得我们是靠裙带关系起家的,但他们的心里,又不知道有多羡慕外戚。 “这天生的血缘,是谁都无法割舍斩断的。多在陛下耳边提一提燕西,提一提我,提一提你娘。你要知道,与娘娘、陛下打好关系,对你将来只有好处。” 霍泽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 在正式下旨之前,霍翎特意见了兵部左侍郎李寒松一面,与对方交谈了一个上午,又留对方用了顿饭。 等李寒松离开皇宫时,他带走的,还有那道任命他为兵部尚书的圣旨。 随后,宫里又颁布了一道圣旨—— 原行唐关主将周嘉慕,留任京师,封辉武阁大学士。 霍世鸣卸任燕羽军统领,原燕羽军副统领孙裕成晋升为燕羽军统领。 原岭南卫将军刘集,多次剿匪有功,晋升为正四品忠武将军,着令其接到旨意后即刻动身,前往燕西担任行唐关副将一职。 …… 李寒松的晋升中规中矩,在朝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但后一道圣旨,委实让不少人都吃了一惊。 即使是文盛安,在得知霍世鸣要卸任燕羽军统领一职时,也是愣了愣。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霍世鸣是卸任了,但升上去的人,也绝对和太后、霍世鸣关系匪浅。 燕羽军是由太后推动,霍世鸣一手组建的,他们岂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前去摘桃子? 而宋叙从文盛安口中听说这件事情后,他的注意力,更多的还是放在了对周嘉慕的任命上。 辉武阁是在太宗时期建立的,主要是收藏历代兵书,整理各地兵事。 别看辉武阁大学士的名头叫得很响,实际上只是一个虚衔,主要职责是在君主垂询兵事时,向君主进言献策。 让一位边境将领留任京师,还领了这样一个虚衔…… 宋叙琢磨了许久,无奈地摇摇头。 他这个局外人,就算隐隐看出了一些蹊跷,也无法将这些蹊跷串联起来。 在宋叙雾里看花的时候,丁景焕也正在向霍翎举荐宋叙。 霍翎道:“你是说,在背后给文尚书出主意的人,是他的学生宋叙? 丁景焕积极出谋划策:“是啊,文尚书那老狐狸在背后搞事,娘娘就拉拢宋叙,断他一臂。” 霍翎笑了一下:“他姓宋,是哪个宋?” 丁景焕道:“衡阳宋。” 霍翎微微蹙眉。 如果宋叙只是文盛安的弟子,那她不介意重用宋叙,但如果宋叙既是文盛安的弟子,又出生衡阳宋氏这样的大世家,那就不值得她花大力气拉拢栽培了。 因为世家培养出来的子弟,会效忠她,听从她的调令,却很难完全为她所用。 丁景焕扫了眼霍翎的神色,似乎是猜出了她的顾虑,连忙道:“娘娘可以先听一听宋叙的来历。” 有的时候,宗族可以为族人提供庇护。 但有的时候,宗族就是迫害族人最厉害的地方。 宋叙的父亲出身旁支,却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出仕做官,与宋叙的母亲是青梅竹马。两人婚后多年才有了宋叙这么一个孩子,但在宋叙三岁那年,宋父意外身亡,只留下宋母和宋叙。 按理来说,有宋父留下的积蓄,还有宋母的嫁妆,足够让宋母和宋叙过上好日子了。 可宋氏族长的亲弟弟盯上了宋父留下的家产,又觊觎宋母的美貌,在背地里闹出了不少事情。宋母一开始不愿意离开住了多年的家,最后实在是不堪其扰,选择搬得远远的。但只要没出衡阳,没出宋家的势力范围,就很难完全安宁。 至于宋母为什么没搬离衡阳。 衡阳就是她的老家,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带着幼子背井离乡,也不是什么容易事。 丁景焕说到这儿还有些唏嘘:“宋叙出身衡阳宋氏,但他小的时候,不仅没有受过太多家族的惠恩,还遭受了家族的压迫,一直到他逐渐展露才华,他和宋婶的处境才有所好转。在他被文尚书收为学生后,宋家那些人还来向他示好,想跟他和解,不过没两年宋婶就病逝了,这仇怨是再也化不开了。” 霍翎问:“我记得你是衡阳人,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丁景焕道:“我和他在同一所私塾里念书。说起来,当初我能进都察院,还要多亏了他给文尚书写信,不然我也没什么好门路。” 霍翎没想到里面还有这种渊源,不过转念一想,也不算意外。 这年头,没有一个好的门路,是很难入仕为官的。 就算能入仕,也很难进入都察院这种好衙门。 “你如此费力举荐他,想来是觉得他很有可能倒向我。你的依据是什么。” 丁景焕坐得更直了些,稍稍打了腹稿,才开口道:“宋叙和文尚书不是一路人。 “宋叙想要限制外戚的权势,提出的主意是举荐承恩公为兵部尚书。这是一个你好我也好的主意,至少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但换做是文尚书自己来出主意,他肯定会直接出手打压,因为他会觉得举荐承恩公为兵部尚书是抬举了承恩公。 “我那天旁敲侧击了下宋叙对娘娘的看法。在他看来,娘娘与陛下是亲生母子,陛下年幼,未免主少国疑朝廷动荡,应该想办法巩固娘娘的权势和威望,让国朝可以平稳过渡。” 还有一件事情丁景焕没有明说,不过他觉得娘娘应该能想到。 那就是娘娘的处境,与宋母当年颇有些相似之处。 宋叙对母亲感情极深,这种感情,会让他潜意识偏向娘娘和陛下。 霍翎沉吟片刻,道:“你安排一下,我要见一见他。” …… 宋叙站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打算趁着这会儿有空,好好整理一下自己过去几个月游历的见闻。 丁景焕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盒糕点。 宋叙写完最后几个字,将毛笔放回笔架上,视线落在丁景焕手里那两盒包装精致的糕点上:“真是稀奇。几年不见,你登门见我时,居然都学会提着礼物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丁景焕随手将糕点一放,凑过去瞧宋叙的游记,“这是我从宫里顺出来的。御膳房大厨的手艺,你小子肯定没尝过。” 宋叙往边上挪了挪,给丁景焕让位置:“你从宫里出来,就直奔我这里?” 丁景焕道:“是啊,猜一猜我的来意。” 宋叙干脆道:“猜不到,你直接说吧。” 丁景焕给他丢了个白眼:“你听说娘娘对燕西的安排了吗?” 见宋叙点头,丁景焕道:“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可以大发慈悲为你解惑。” 宋叙:“犯忌讳吗?” 丁景焕:“请示过了,不犯。” 宋叙眉梢一挑,请示? “看来太后知道你这两盒糕点是拿给我的。”宋叙的视线再次落回糕点上,突然问,“周将军是端王党?” 丁景焕略有些诧异,但还是道:“是。” 宋叙了然:“难怪太后不同意承恩公担任兵部尚书。在周将军不能重用的情况下,承恩公确实不宜再调离燕西了。” 丁景焕默认了他的猜测,转而又道:“娘娘要见你。” 宋叙干脆应下,但他的干脆让丁景焕有些意外:“我都想好了一肚子说辞来劝说你。” 宋叙奇怪地看了丁景焕一眼:“摄政太后召见,是我的荣幸,岂有推脱的道理。” 丁景焕也反应过来了,宋叙只是答应了进宫见面,投靠效忠什么的还早着呢。 正文 第104章 燕北生变。 宫女领着宋叙走进殿内,给他上了茶水点心后,请他在此恭候。 宋叙温声道谢,并未四处张望,只用余光扫了扫自己面前的桌案。 桌子右上角摆着一个细长口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红梅,散发着清清浅浅的暗香。 约莫小半盏茶的功夫,外头突然传来动静,随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 宋叙起身,正要行礼,却见屏风后绕出来的是个两三岁大小,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孩童。 孩童粉嫩的脸颊上带着小跑后的红润,一双眼眸黑亮剔透,让人下意识添了几分喜爱。 宋叙微微一怔,旋即连忙行礼,声音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参加陛下。” 季衔山似模似样地点点头:“免礼。” 他朝宋叙身后指了指,宋叙一看,是那个细口花瓶。 “陛下是要取下花瓶吗。”宋叙拿起花瓶,蹲到季衔山面前。 季衔山掀开自己的小斗篷,露出一支被压得有些蔫了的梅花。花瓣上覆着一层淡淡的水色,应该是摘下来时还沾着雪。 季衔山一边插瓶,一边问:“你是哪位大臣啊。” 不等宋叙答话,殿门口突然传来霍翎的声音:“这位不是大臣。” 霍翎缓步走入殿内,抱起季衔山,示意宋叙坐到下首。 季衔山指着花瓶里的梅花,向霍翎邀功:“母后,你看,这是我摘的。不是无墨姑姑摘的。” 霍翎笑着摸了摸季衔山的脸庞:“难怪你的脸这么冰。母后要和宋公子聊些事情,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去和小福子他们玩捉迷藏。” 季衔山小眉头一皱,纠结道:“不是大臣,能说话吗。” 母后每次跟大臣聊事情都要聊好久好久,他每次都得乖乖坐在母后旁边,不能随便乱动,也不能打扰母后和大臣说话。 霍翎道:“也不能。” 季衔山道:“那我去玩捉迷藏。” 霍翎放下季衔山,让小福子领他出去。 宋叙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但听着这对至尊母子的交谈,他心底骤然生出几分怀念与怅惘。 霍翎召见宋叙,并不是为了招揽他。 天地君亲师,文盛安是宋叙的老师,就算文盛安和宋叙本质上不是一路人,宋叙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背弃文盛安。 所以霍翎召见宋叙,只是单纯想见一见他。 宋叙也无愧文盛安弟子的身份,面对霍翎的垂询,不卑不亢,应对自如。 霍翎道:“哀家听丁景焕说,你去年曾跟随商队去了趟大穆?你都去过大穆的哪些城镇。” 宋叙如实道:“去了大穆的陪都燕京和都城上京,在这两座城池都待了一个月。” 霍翎侧目:“你所涉足的范围,比哀家想象的要广。” 宋叙谦道:“也是机缘巧合。草民跟随的那支商队正好要去上京做生意。” 霍翎问:“异国他乡,不怕出事吗?” 宋叙道:“这些年里,大燕和大穆的边境摩擦不断,但民间的贸易往来是隔绝不了的。这些商队经常在两国间来往,只要不是太倒霉,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而且大穆是我朝的心腹大患,难得有个机会去大穆的都城亲眼看看,草民实在不愿错过。” 看霍翎没有打断他的话,宋叙就顺便说了些自己在燕京和上京的见闻,以及他对大穆的看法。 宋叙不急着入朝做官,但不意味着他是一个清高孤傲的人。 一介白身,能够入了摄政太后的眼,还有幸得摄政太后相召,不好好表现一番,岂不是辜负了自己的这番机缘? 霍翎突然询问:“你对大穆那位永庆帝有什么看法。” 宋叙道:“那位永庆帝性情残暴但颇有手段。对外,他对大穆境内混居的异族进行了血腥镇压;对内,他将不服他的人都狠狠整治了一番。” 犹豫了下,宋叙还是问道:“娘娘可是担心燕北的局势。” 霍翎抚了抚自己的袖口,平静道:“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羌戎第一时间派遣使臣入京,献上写给先帝的悼词和新帝登基的贺表。大穆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景元帝驾崩第二天,文盛安就来找过霍翎,提醒霍翎小心大穆。 霍翎第一时间给燕北去了信,命燕北加强戒备。 先帝突然驾崩,主少国疑,随后端王和柳国公又掀起了一场谋逆……景元二十六年底的动荡局势,虽然被霍翎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但对于豺狼秃鹫来说,这也正是大燕最虚弱的时候。 这是季衔山登基所要面临的最后一道坎。 而这道坎,终究还是来了。 十一月初,大穆在燕京集结二十万军队,挥师燕北。 燕北守将安鸿羽遇伏重伤,校尉方建白为掩护安鸿羽突围,战死沙场。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入京师,满朝哗然。 霍翎第一时间召见三位辅政大臣,列席的还有兵部尚书李寒松和行唐关主将霍世鸣。 三位辅政大臣争执不休,霍翎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了双眼泛红的霍世鸣身上,直接点名。 “霍将军。” “臣在。” “依照朝中惯例,你身上燕羽军统领的职务,是要回到燕西,与孙统领进行交接后才会正式卸下。如今燕北局势生变,哀家命你即刻清点兵马,率燕羽军前去驰援,不得有误。” 正文 第105章 【天狩】 战报里详细说明了战败的原因。 自前朝末帝割让出了燕云十六州后,中原王朝就失去了北方的山川屏障。没有天险可以据守,又没有出色的骑兵可以反制,大燕只能在边境囤积重兵进行防守。 当年大燕太祖皇帝耗费许多心血,在两国交界处修建了三座关隘,分别是瓦桥关、益津关和淤口关。 三关皆位于平原地带,地势开阔,周遭都是因为黄河泛滥而形成的盐碱地面。 为了加强边防,先帝时期,安鸿羽等边境将领在请示过先帝后,想方设法引水蓄湖,让这片盐碱地变成了一条曲折八百里,最宽处达六十里的河流。 但人为造就的防线,终究不如天险可靠。 几日前,燕北暴雪,只一昼夜间,在河流狭窄处,原本就已经慢慢冻上的冰面就足以让小规模军队通行了。大穆将领抓住机会渡河,打了燕军一个措手不及。 说实话,大燕和大穆南北对峙几十年,无论是军事实力还是综合国力,两国间的差距并不明显。大穆想要挥师南下,一举歼灭大燕国祚,那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抓住机会,不难捞到几场胜仗。 “诸卿以为,大穆举兵二十万攻打三关,所图为何?” “大穆一直想要吞下三关,重定两国边界。此次他们趁着我朝虚弱之时兴兵南下,应该就是为了向我取索要三关地带。臣以为,不日大穆就会遣使送国书过来。”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大穆动用这么多兵马,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要携大胜之势逼迫大燕让步,在两国谈判中占尽 上风。 霍翎冷笑,环视在场众人:“过了三关,从燕北到京师,一马平川。大穆骑马最擅长途奔袭,如果任由他们夺去三关,他们的骑兵尽可在洛城外面来去自如。 “若三关在哀家手里丢了,哀家即刻去太庙,自绝于列祖列宗面前,也省得住在这皇宫里日日因大穆骑兵而受惊。” 今年是个多事之秋,朝廷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就比如说兵部,一些官位依旧空缺着;一些官位填补上了人手,但想要彻底上手,还需要时间去适应和磨砺。 大燕承平三十年,如今大穆来势汹汹,朝中响起了不少主和的声音。 当然,大燕这些年也是打过一些仗的。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几年前平定羌戎叛乱时,就打了大半年。 但在朝廷许多官员眼中,羌戎臣服于大燕几十年,大穆却与大燕对峙几十年,羌戎的军事实力和大穆没有任何可比性。他们敢出兵平叛羌戎,却不敢与大穆好好打上一场。 在场众人都被霍翎最后一句话吓了一跳,不过他们也从中感受到了霍翎非打不可、一步不退的决心。 霍翎不求此战能啃下多大的战果,最重要的是,燕军一定要固守三关。 有了明确的战略方向,霍翎和几位朝臣仔细商量应对之策。 兴泰殿的烛火亮了一宿,天光拂晓,落锁的宫门再次大开,霍翎带着季衔山和一众朝臣送燕羽军出征。 大敌当前,父女两曾经有过的一些小摩擦不值一提。 霍翎以茶代酒,为霍世鸣践行。 薄雪皑皑,旌旗猎猎,三万黑甲将士如蜿蜒巨蛇般远去。 直到再次回到皇宫,靠在柔软的榻上,霍翎才重新拿出那封战报,反复看着汇报方建白战死的内容。 一个活生生的人,落到纸上,就变成了轻飘飘的两行字。 无墨进来检查炭火时,意外发现霍翎还没睡。 她怀里抱着一个信匣,里面装着方建白这两年写给她的信。 两年前,方建白听从她的命令前往燕北,在安鸿羽麾下做事。 自那以后,基本每隔上三个月,方建白都会给她写一封信。 信里很少谈及个人私事,也从不倾诉自己遇到过的排挤困难,仅仅汇报着他所观察到的燕北人事情况。 满纸公事公办的态度。 唯独信的最后,写有那么一句私人的“望君珍重”。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信纸从掌间滑落,霍翎道:“当年父亲率兵攻入羌戎王帐,遭遇顽强反抗,他为了保护父亲,左肩中了一刀,休养了大半年,才勉强恢复如初,但左手也留下了后遗症。” 无墨鼻尖一酸,唤了一声:“娘娘……” 霍翎摆摆手。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又失去了一位至亲。 而这一次,她甚至连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 燕羽军出征以后,雄州前线果然再次传来消息,大穆遣使臣送国书,要求重新商议两国边界。 霍翎置之不理,静待燕北最新的战报。 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户部尚书曲百川突然请见。 见到霍翎以后,曲百川又不直接开口说明来意,而是绕来绕去。 绕到霍翎都有些不耐烦,打算将人打发走时,曲百川终于一咬牙:“臣此次进宫,是想问娘娘,明年是否还要给天下各州县减免赋税?” 霍翎诧异:“为何这么问。” 曲百川道:“不瞒娘娘,今年先是为先帝治丧,又为陛下筹备登基大典,这两笔额外的大支出,已将国库剩下的银子用得差不多了。” 如今燕北局势动荡,大穆出动了这么多军队,肯定不会轻易退走。仗一打起来,军费支出就会开始暴涨。 曲百川现在已经开始头疼要如何筹集这笔巨额军费了。 减免赋税的旨意是要随着改元圣旨一起下的,所以这会儿只有霍翎和朝中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情,还未来得及传至民间。 曲百川来找霍翎,就是来向霍翎讨个主意。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取消减税,将原本拿来填补减税空缺的那笔银子,挪去充当军费。 霍翎思索片刻,道:“哀家已经定下的决策,断没有更改的道理。至于这笔军费……国库拿不出来,就由哀家出。” 这个时候,霍翎倒是庆幸自己抄了一批犯事官员的家。不然她刚执政,哪儿能挪出这么多银子去办事。 曲百川激动道:“娘娘圣明。” 经过三年的训练,燕羽军已经彻底成型,但还没有经历过大战的检验。所以在最初制定战略时,就定下了避开正面交锋,绕道后方奇袭穆军的策略。 穆军也确实没想到会有一支骑兵千里奔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囤积的粮草被烧毁大半。 后勤被毁,燕军又据城而守,无论穆军如何叫嚣都不肯出城迎敌,眼看着几天之内不可能攻下这座城池,穆军将领只得暂时向后收缩兵力,与燕军对峙,重新谋求战机。 燕羽军也在瓦桥关守军的接应下,顺利进入堡寨。 霍世鸣第一时间去见了安鸿羽。 安鸿羽鬓发斑白,不久前战斗留下的伤还未痊愈,密不透风的帐篷里满是草药味和血腥气。 霍世鸣与安鸿羽交流完三关的军事,深吸了口气,才问起方建白在哪儿,他的尸身是否已收敛妥当。 “他家中父母妹妹姑姑,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霍世鸣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喑哑,“我会派出一支亲卫,先将他送回燕西安葬。” *** 寿宁宫修完毕后,国丧也结束了,霍翎带着季衔山搬进寿宁宫,正式开始了自己垂帘听政的生涯。 这是新帝登基以来召开的第一次大朝会,朝中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与。 到了寒冬腊月,天亮得要迟一些,朝臣陆陆续续到金銮殿外时,大殿两侧的长明灯从台阶之下,一路延绵而上。 雕栏玉砌的金銮殿在昏黄灯火的映衬下,犹如天上宫阙。 等众人差不多到齐后,金銮殿的门缓缓打开,迎众人入内列席。 不过等众人走进里面,看清金銮殿的全貌后,面色都有些复杂。 金銮殿的一应陈设都和他们记忆中相差无几,要说唯一明显的区别,就是御座之后,有黄色幔帐垂落。 “陛下驾到。” “太后驾到。” 在李满的呼喝声中,朝臣纷纷行礼。 季衔山穿着小小的合身的朝服,扶着李满坐上了龙椅。 霍翎同样穿着朝服,垂帘于御座之后。 她两只手握着座椅扶手,隔着纱幔,环视这座恢弘森严的殿宇。 而在季衔山和她的身侧,都有史官捧卷握笔,记录下一言一行。 “娘娘,到时辰了。”李满低声提醒。 霍翎回神,抬手示意:“上朝吧。” 这一场大朝会要商议的事情有二,一是燕北的仗,一是季衔山的年号。 新帝登基当年,为了表示对先帝的尊重,都会沿用先帝的年号,直至次年才会颁布自己的年号。 礼部早就拟定了几个寓意极好的年号来供太后、陛下挑选。 当然,说是让太后、陛下挑选,真正拿主意的还是霍翎。 而礼部拟定的八个年号,有三个带“明”字,两个带“天”字,剩下三个是从《易经》里挑选出来的。 当文盛安听清这几个年号后,心底冷冷一笑:真不愧是礼部能办出来的事情。 明,日月并。 天,二人圣。 在太后摄政的时期,都很喜欢用这两个字来取年号。 霍翎最终只从礼部拟定的年号里选用了“天”字,又另外亲拟了个“狩”字。 狩,意为征伐。 如今燕北战局僵持,以“天狩”作为执政年号,暗含了她有朝一日收复燕云、北狩大穆之志,也有受命于天、代天巡狩之意。 正文 第106章 权力的本质。 当内侍总管李满向满朝文武宣布新的执政年号时,大殿下方,不少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天狩。 天授。 这个年号……这个年号…… 文盛安面沉如水。 陆杭也忍不住抬了抬眉梢,强忍着没露出异色。 他以为礼部拟定的年号已经能让太后满意了,没想到礼部拟定的年号还是太过含蓄了。 嗯…… 什么【明宣】、【明旭】、【天启】、【天熙】、【建昭】…… 对比直白得不能更直白的【天狩】,确实是显得过于含蓄了。 丁景焕一身深绯色朝服,双手抄在袖中,狭长眼眸微微眯起。 他家娘娘,还真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来向朝臣展示她的执政风格。 就如同高宗皇帝好武,所以上到皇子公主,下到朝廷重臣,都以骑射成风。主战派的声势更是远远大于主和派。 先帝性情宽仁,不喜兵事,所以这些年里大燕一直在休养生息,调和国力,极少主动挑起战端。 霍翎也在用一次次的实际行动,让朝臣看到她的强硬。 隔着垂落的幔帐,霍翎将所有人的反应纳入眼底。尤其是最前排的几位大臣的神情 。 除非你们能够彻底压制我,夺走我手中的权力,否则,就算你们再不喜欢,再不满意,也要屈从。 因为,我绝不可能为了你们的喜欢,你们的满意,而委屈自己使用不够喜欢、不够满意的年号。 而这,正是权力的本质。 …… 霍翎的第一次大朝会,就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而【天狩】这个年号,也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敲定了。 霍翎下朝时,前线正好又送回了一封战报。 与战报一起送回来的,还有霍世鸣写给她的信。 霍翎看完信后,重重闭了闭眼睛,命人宣霍泽进宫。 “父亲要派人送方表哥回燕西安葬。 “按照父亲原先的意思,他是想让你留在京师过年的。但如今出了这种事情,你还是先赶回燕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霍泽面上流露出一抹悲戚之色。 在听说方建白战死的消息后,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狠狠哭了一场。如果不是霍世鸣他们走得太急太快,霍泽说什么都要跟着一起去燕北。 他恨声道:“该死的穆人!” 霍翎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他:“回去以后,多多宽慰方舅舅和方舅母,也代我向他们问一声好。” 顿了顿,霍翎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有,记得替我在他的坟前上三炷香。” *** 燕羽军终究没能赶回燕西过年。 天狩元年,也在一匹接着一匹跑死的战马,和一封接着一封的前线战报里拉开了序幕。 现在的战况对两国来说都比较微妙。 天气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厚,三关前的河流湖泊被冻得结结实实,大穆军队骑着战马在上面行军都不用担心河面塌陷。 这也就意味着,在天气开始变暖和之前,这条人为造就的防线起不来任何阻拦作用。 燕军以步卒为主,拉着步卒出城,与穆军铁骑在空旷处进行厮杀,无异于以己之短攻对方之长,绝非明智之举。 所以这些天里,燕军都是龟缩在城池堡寨里,打算等到河水开始化冻再进行反击。 而穆军长于骑兵,却不擅攻城。 在燕军不出城迎战的情况下,他们很难寻到机会攻破城门。 穆军一边对燕军呈逼迫之势,一边派骑兵劫掠周边,屠杀燕民,想要以这种方式来逼迫燕军迎战。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因为三关位于两国交界处,常年爆发战乱,再加上周围都是黄河泛滥形成的盐碱地面,不适合拿来种地,所以人烟稀少。 “我们不能一味龟缩等待。” 消息传回京师后,霍翎对几位重臣道。 兵部李寒松生怕霍翎冲动,连忙道:“娘娘,前线将领据城而守,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如果下令让前线将领出城应战,那才是中了贼人的奸计。” 霍翎道:“李尚书放心,哀家不会对前线将领指手画脚。” 她自己就是将门出身,虽然不会领兵作战,却很能体谅前线将领的无奈与为难。 难道她还能比前线将领更熟悉前线的局势,更懂得指挥?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前线将领在前面浴血奋战,我们在后面也要尽可能闹出一些动静,帮他们分担一二。” 今天的议事到此结束,在文盛安行礼退下时,霍翎叫住了他:“眼下已经过完年了,文尚书的学生宋叙,还不打算入朝为官吗?” 文盛安还以为霍翎有什么要事,没想到竟然是向他打听宋叙的情况,嘴角微微一抽:“臣这个学生,资质愚钝,性情执拗,没想到能入了娘娘的眼。” 霍翎似笑非笑:“文尚书的得意门生,和资质愚钝可沾不上一点儿边。至于性情执拗这一点,哀家从文尚书身上,倒是窥见一二。” 文盛安嘴角又是一抽,怀疑太后留下他,是为了趁机讽刺一下他。 不过文盛安也知道,太后并非如此无聊之人,讽刺他顶多就是顺带的,最主要的还是询问宋叙。 文盛安回到府邸,换下官服,正准备派人去请宋叙,宋叙就先一步过来给文盛安请安了。 因为宋叙在京师没有住处,所以他这段时间都是借宿在文府。 文盛安面色略有些复杂地看着宋叙。 宋叙抚去肩上的落雪,疑惑道:“老师怎么这么看着我。” 文盛安道:“今天娘娘问起你了。” 宋叙:“娘娘日理万机,怎会无缘无故问起我。” 经宋叙一提醒,文盛安也琢磨过来了:“应该是和燕北有关。你去过大穆,娘娘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计策可以制衡大穆。” 宋叙仔细听了前因后果,略作沉吟后道:“倒是有个办法。 “穆国内部混居有许多游牧部落,这些游牧部落大都是迫于穆国的威势才降服的。他们早就不满穆国的压迫,只是因为他们人数不够多,实力不够强,无法与穆国抗衡,这才一直掀不起风浪。 “如果能够挑动这些部落的仇恨,让他们联合在一起掀起反抗,大穆两线开战,势必会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三关对大穆来说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没有他们国内的稳定重要。就算那位永庆帝想要继续攻打三关,那些契丹贵族也会想方设法逼迫永庆帝调兵回援。” 因为对于绝大多数契丹贵族来说,打下三关,真正受益的人是永庆帝。 但要是这些游牧部落闹得太厉害,损害的就是他们这些贵族的利益了。 文盛安眼前一亮:“若事态真能按照你说的发展,那确实是个极好的主意。” 寿宁宫,八角凉亭里,霍翎看着下首的宋叙:“想要挑动异族的仇恨,让他们联手反叛,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 宋叙道:“回娘娘话,这一计策确实不容易办到,而且稍显冒险,但风险与收益并存,还是值得一试。” 霍翎道:“想 要完成这一计策,就必须要派一个人去说服、挑动、串联这些部落。而这个人,必须熟悉大穆内部矛盾,了解大穆政局情况,还要有一副好辩才,更得有勇有谋,临危不乱。” 宋叙苦笑一声,拱手道:“这个计策是草民提出来的,草民原本是想毛遂自荐的,但听了娘娘一番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主动站出来了。” 霍翎莞尔,也不掩饰:“哀家确实是在夸你。” 宋叙微讶,下意识抬起眼眸,但当他触及霍翎的脸庞时,又略显失态地垂落:“既如此,草民就厚颜请命了。” 霍翎抬起手,别了别鬓角的碎发,目光望向远处:“你此去大穆,总要有官职在身,这也更有利于你接触那些游牧部落的首领。 “下回再进宫请安时,别让我再听到你自称草民。你今日回去以后,问问文尚书的意见,让他这个吏部尚书给你安排一个职位吧。”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跑动的脚步声,季衔山从假山后面冲了出来,旁边还跟着个小福子在小声喊“陛下,陛下,慢点儿,别摔着了”…… 看到霍翎在和宋叙议事,季衔山眼睛猛地瞪大,噔噔噔跑动的脚步声也停住了,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过去。 霍翎唇角一弯,朝他招手:“在跑什么,身后有老虎追你吗。” 季衔山得了母后的鼓励,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凑了过去:“我在和无墨姑姑玩捉迷藏。呀,无墨姑姑来了。” 季衔山听到无墨的声音,脑袋一缩,整个人往霍翎身后一藏。 无墨一边叫着“陛下”,一边从假山后走出来,看到霍翎,她也吓了一跳,生怕打扰到霍翎议事。 霍翎道:“无妨,我已经和宋公子议完事了。” 无墨拍拍心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那娘娘看到陛下了吗?” 宋叙能明显感受到,季衔山的身子都绷紧了,仰头盯着霍翎,生怕霍翎把他供出来。 霍翎眉梢一挑:“没看到。” 周围的宫人也都纷纷配合,一个说:“方才好像看到陛下跑过去了。” 另一个说:“对,我还看到小福子了。” 季衔山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己会不小心笑出声,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已经笑开了。 “行了,出来吧。”等无墨一走,霍翎如拔萝卜般,将蹲在地上的季衔山拔了起来。 季衔山踮起脚往无墨远去的方向看了看,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无墨姑姑被骗了。” 霍翎弹了弹季衔山的额头,又用帕子帮季衔山擦干净手,这才将桌上摆着的一碟梅花酥推到季衔山面前。 季衔山伸手去拿:“母后,我能吃多少块?” 霍翎笑:“你还想吃多少块。” 季衔山挺了挺自己的小肚子:“我觉得我可以吃下四块。” 霍翎摸了摸他的小肚子:“你不可以。” 季衔山讨价还价:“那两块可以吗?” “也不可以。” “好吧。”季衔山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我的肚子不争气,只能吃一块。” 宋叙忍俊不禁,见季衔山盯着他看,忙低咳一声:“参加陛下。” 季衔山道:“我记得你。” 宋叙一愣,就听季衔山道:“你,不是大臣。” 霍翎扶额,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现在是宋大人了。” “咦。”季衔山看了看霍翎,又瞅了瞅宋叙,挠头道,“你是大臣了。” 宋叙唇角含笑,温声应是。 季衔山问:“你是什么大臣啊。” 宋叙一时答不上来,想了想后道:“是出使穆国的大臣。” 季衔山点点头,但看神情分明是没听懂的。他也不理会宋叙了,靠在霍翎怀里啃了会儿桃花酥,又从嘴里拿出来,递给霍翎:“母后,这个好好吃,你要不要也吃一口?” 霍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宋叙不好再留,起身向霍翎请辞。 霍翎指着那碟梅花酥道:“你带回去吃了吧,莫要留在这里,惹得馋虫眼馋。” 季衔山听出了母后是在说他,拍拍手上的饼干屑,又用手背抹了抹嘴,将脸埋在霍翎怀里,不再眼巴巴瞅着桌上的点心。 宋叙谢恩,拎着宫人递来的食盒离开皇宫。 文府的马车在宫门口等他,宋叙坐上马车,取出里面的梅花酥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隐隐带着一股奶香味,确实是孩子会喜欢的口味。 霍翎召见宋叙的第三日,宋叙就以太常丞的身份,带着两个从礼部挑选出来的、熟悉大穆情况的官员,悄无声息离开了京师。 他们不打算从燕北进入大穆,而是打算前往燕西,取道羌戎,再从羌戎绕到大穆北方。 得知宋叙的打算后,霍翎还派崔弘益去了趟文府,给宋叙送了个巴掌大小的匣子。 “娘娘说了,如果宋大人需要借助羌戎的力量,就将匣子里的东西交给羌戎首领李宜春,羌戎会尽力协助你成事的。” 宋叙也不多问,妥善收好匣子。 *** 当早春第一缕新芽从积雪里冒出头来,大燕只能被动防守的局面终于有了改变。 冰雪消融,春风送暖,大穆的骑兵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在大燕的堡寨前来去自如。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燕军组织反击,步卒结阵,骑兵冲杀,靠着双方的配合,狠狠挫了几次穆军的锋芒。 朝廷终于开始收到前线的捷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就连霍翎,也有种拨云见日、阴霾散去的感觉。 更令她高兴的是,在宋叙离京整整四个月后,朝廷终于收到了他的来信。 这封信是从羌戎王帐送到行唐关,再由行唐关派人快马送入京师的。 信上,宋叙没有交代太多,只说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不日将看到成效。 事情也完全按照宋叙在信上说的那样发展—— 天狩元年六月,位于大穆北边,以游牧和渔猎为生的敌烈部再次掀起反叛; 位于敌烈部东边的乌古部拒绝再向大穆称臣纳贡,与敌烈部连兵抗穆。 这两个部落都属于大部落,同时进行反抗,声势十分浩大,就连一些平日里惨遭穆国压迫的小部落也都闻风而动。 七月,北阻卜部叛乱。 以穆国的国力,不是不可以进行两线作战。 但前提是值得。 穆国投入如此多兵力攻打三关,却始终没有取得太显著的战果,至少在短时间内,根本看不到一举攻克三关的希望。 既然无利可图,就算永庆帝想继续打下去,其他人也不愿意陪着他继续打下去了。 最终,在天狩元年八月,永庆帝终于扛不住压力,下令前线将领退兵回援。 同月,经历了几个月战争磨砺的燕羽军也回到了燕西。 作为大燕唯二的骑兵,燕羽军在这几个月里表现颇为出色。尤其是去年绕道后方烧毁敌方粮草,更是神来一笔。 而燕羽军在前线的出色表现,也进一步加深了霍翎在朝中的威望。 随后不久,霍泽从燕西返回京师。 在燕北一切尘埃落定后,安鸿羽上书,自陈年迈衰朽,无法再担任燕北主将这个重要职责,希望太后能恩准他卸下重担,回京养病。 霍翎允准。 虽然不满安鸿羽在去年年底那场战役中的表现,但对于这位戍边几十年的老将,霍翎也并未亏待,该加恩就加恩。 霍翎也采纳了安鸿羽的举荐,将安鸿羽的副将提拔成了燕北主将。 安鸿羽回到京师后,第一时间进宫请见。 看着这位头发花白、满面风霜的老将军,霍翎温声道:“哀家不是命人给安将军传了话,让安将军休息妥当后再进宫吗?” 安鸿羽俯身要拜,霍翎推了推季衔山的肩膀,季衔山小步上前,举起胳膊扶住安鸿羽,脆声道:“安将军免礼。” 霍翎请安鸿羽坐下,先是问起安鸿羽这一路可顺利,又关心了下燕北如今的局势,最后,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安将军能否与我说说,方统领在燕北的情况。” 正文 第107章 这恰恰是少女时候的她最…… 其实安鸿羽对方建白,也谈不上熟悉。 方建白在军中当得起“前途无量”四个字,而安鸿羽已经站在了所有武将的顶峰上。 方建白在他面前,顶多算是一个小辈。 不过方建白就在他麾下任职,而且身份特殊,时间长了,他对这个年轻人也算有些印象。 踏实肯干,谦逊有礼,从来不会仗着自己“皇后表兄”的身份得寸进尺。指派给他的任务,无论好坏,都能顺利完成。 安鸿羽叹了口气:“不瞒娘娘,方校尉身份特殊,我并不愿他因我而出事。如果有机会保下他,我也一定会尽力保下他。” 安鸿羽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方建白的身份已经从“皇后表兄”变成了“摄政太后的表兄”,让这样一个人留下来拼死掩护他,安鸿羽只是身体有 旧疾,不是脑子有病。 但战场凶险,形势危急,当时的他受了重伤,而方建白所在的那支队伍已深陷敌军的包围圈里,根本撤无可撤…… 霍翎静静听着。 距离初次收到方建白的死讯,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再大的悲痛,在时间的消磨下,也得以平复。 她只是难免怅惘。 “还有一个木盒,是霍将军托我转交给娘娘的。”安鸿羽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将怀里的木盒取出来。 木盒不大,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仿佛是有人时常握在手里摩挲把玩。 霍翎指尖落在其上,已经隐隐猜到了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 而安鸿羽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想。 “这些东西都是方统领的遗物。” 霍翎默然,收起匣子,转回正事。 “安将军为大燕戍守边境几十年,劳苦功高,如今卸下重任回京,我原不该打扰安将军养伤,但满朝文武里,找不出一个比安将军更熟悉燕北兵事的人。 “安将军可愿在养病之余,顺便在京中领一闲差,继续为国朝效力。” 安鸿羽露出一抹笑容,抱拳道:“但凭娘娘吩咐。” 霍翎对安鸿羽的安排很简单。 她给安鸿羽封了一个虚衔——辉武阁大学士,让他去和周嘉慕作伴。 霍翎还向安鸿羽交了底:“先帝曾留下遗诏,要调周将军去燕北驻守。周将军只是暂时留任京师。” 能做到燕北主将这个位置,安鸿羽除了擅长领兵打仗外,政治素养也不低。 他瞬间明白了霍翎的心意,打算到时候多和周嘉慕介绍燕北的情况。 等安鸿羽退下后,霍翎重新取出那个木盒,却只是盯着,没有打开。 无墨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碗梨汁:“娘娘,喝些东西暖暖身体吧。” 温热而清甜的梨汁很好地抚慰了心情,霍翎放下碗,终于是伸出手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的东西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少。 一枚射箭时佩戴的玉扳指;一条尾端绣有轻羽的发带;还有一幅小画。 霍翎拿起那枚尺寸略小的扳指,突然笑了一下,对无墨说:“他竟还留着这个。” 无墨看了看扳指,疑惑道:“这是……” 霍翎回忆道:“我的第一把弓箭是父亲送的。那把弓箭用了很久,最后还是坏了,我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他知道以后,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银子,给我换了一把新弓。结果眼神不好,被小贩忽悠着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顶多值五两银子的弓箭。” 无墨听到这里,终于也想起来了:“然后娘娘就花了十五两银子,买了这枚玉扳指送给表少爷,当做是谢礼。” “是啊,我在捉弄他,但他那人脾气一向很好,明知道我在捉弄他也不恼,还一板一眼向我道谢。又不是读书的书生,讲那般礼仪作甚。” 至于这条发带,霍翎已经记不起来了。 她有过太多发带,不小心遗失过一两条也很正常。 霍翎将玉扳指放了回去,拿起那幅小画,解开外面的红绳,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雁。 霍翎举起小画,对准了阳光。 阳光穿透质地坚韧的画纸,大雁仿佛融化进了这片秋光里。 方建白从未问过她一句为什么,但她想,他应该是懂的。 她走过的每一步路,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已经昭示了她的答案。 他捧着一腔真心来见她,而这恰恰是少女时候的她最不需要的。 “霍泽在哪里,让他过来见我。” 霍泽回京已有半个月了,不过霍翎忙着抚恤前线阵亡将士,忙着处理前线递上来的请功折子,一直抽不出时间见霍泽。 霍泽也知道她在忙,所以没敢过来打扰她,只是隔三差五就进一趟宫陪季衔山玩闹。 这会儿听说霍翎要见自己,霍泽连忙过来给霍翎请安。 不用霍翎问,霍泽就如竹筒倒豆子般,将燕西的大致情况说了出来。 方家只有方建白一个儿子和方岚芸一个女儿,兄妹两差了十岁,霍翎进京时,这位表妹才刚七岁,所以她对这位表妹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不过这会儿听霍泽提起方岚芸,霍翎突然生出一个好奇:“方表哥不在了,方家只剩下岚芸表妹一人。她还未婚配,方舅舅他们打算留岚芸表妹在家招婿吗?” 霍泽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纠结一二,还是小声对霍翎道:“应该是不打算的。其实舅妈想让我娶表妹,两家来个亲上加亲,我娘原本就很喜欢表妹,被舅妈那么一劝,也动了心思。 “唉,不过爹知道以后发了很大一通火,还说如果表妹要嫁人的话,安将军有意让他家排行第三的孙子娶表妹为妻……” 霍泽这短短一番话里的信息量可不算少。 霍翎眉梢一挑,既不意外方氏和方舅母会盯上霍泽的婚事,也不意外她爹做出的安排。 只是这全然没有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却让她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闷。 明明方家还有女儿,却没想过留女儿在家招婿,而是想借着女儿的婚事,让方家和霍家进一步捆绑。 …… “母后,你看我身上的袄子。” 霍翎的思绪被跑进大殿的季衔山打断。 季衔山冲到霍翎面前,给霍翎展示他身上的虎皮袄子。 等霍翎瞧清楚了,他又伸了伸自己的脚,让霍翎看看他脚下蹬着的那双虎皮靴子。 霍翎满足孩子的臭美:“真威风。这是谁给你准备的。” “是小舅舅给我的,他说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给我准备的。” 三岁的孩子口齿已经很伶俐了,就是这喜欢老虎的审美一直没变过。 霍翎揉了揉季衔山的头,说要带他去找两位姐姐玩。 “好啊!”季衔山可高兴了,“我要让大姐姐和二姐姐也看看我的虎皮袄子。” 出了国丧后,两位长公主又重新回到了天章阁念书。不过她们念书的日子也快要结束了,两人都陆续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 霍翎带着季衔山来到天章阁时,两位长公主刚好结束一堂课。 负责授课的翰林学士崔原正在给她们布置课业。 余光扫见太后和陛下的身影,崔原连忙给两人请安。 霍翎问:“崔大人的课上完了吗?” 崔原应了一声,抱着书卷离开天章阁。 阳安长公主高兴道:“母后,安儿,你们怎么过来了?” 季衔山扯了扯自己的袄子:“大姐姐,二姐姐,你们看。” 两位长公主都非常捧场,纷纷夸奖季衔山这身衣服威风凛凛。 霍翎等他们闹够了,才道:“前两天内务府总管过来给我请安时,提到了你们的长公 主府。我想着也确实是时候让你们挑选心仪的府邸了。” 阳安长公主有些高兴,又有些不舍:“我在宫里住得很舒服。” 霍翎道:“让你们出宫建府,又不是把你们赶出皇宫。皇宫本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阳安长公主兴奋道:“那我可得好好挑挑。” 乐平长公主也道:“住哪里都不重要,我就希望我的府邸和阳安的府邸能离得近一些。” 阳安道:“大姐姐,你就放心吧。这京中能用来做长公主府的府邸,都离得不远。” 长公主制同亲王,但有意思的是,京中几座长公主府的规制大小,都要略逊于几座亲王府。 霍翎看过图纸后,也很干脆,让人将长公主府的图纸和亲王府的图纸一起拿给两位长公主挑选。挑中哪座就是哪座。 两位长公主也不知道是猜到了她的心意,还是单纯看上了,都不约而同选择了空置的亲王府,来改建成她们的长公主府。 “我还有一件事情想求母后。”乐平长公主轻声道,“母后,以后长公主府建好了,我们能不能隔三差五接母妃出去住一段时间?” 阳安眼睛一亮,挽住霍翎的胳膊,讨好地笑了笑:“大姐姐这个主意好。母后,你就应承下来吧。 “我知道有些亲王去封地居住后,可以接他们的母妃去封地奉养,我和大姐姐也不是想要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只是希望偶尔接母妃出宫住住,带她们在宫外逛逛。” 霍翎心下已是应了,面上仍一副严肃的模样:“你们母妃要帮我打理六宫事务,你们要接她们出去小住,六宫事务出了纰漏,该由谁担责?” 乐平思索一番,终于想到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母后,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接母妃出宫小住的时候,淑太妃留在宫里;妹妹接淑太妃出宫小住的时候,我母妃留在宫里。保证不会误了母后的正事。” 霍翎和一旁的无墨、尚岚等人都笑了。 季衔山左看看右瞧瞧,也跟着笑了。 阳安道:“大姐姐,母后在跟你开玩笑呢。” 霍翎对两位长公主很宽容,也很乐意让她们涉足政治。 因为她们的身份得天独厚。 身为先帝亲女,今上皇姐,她们更多地涉足政治,走到台前,能够潜移默化影响很多风气。 霍翎不会强硬要求她们一定要走某条路,但如果她们能够主动做出一些表率,她会乐见其成,并且予以支持。 *** 安家和方家的婚事虽有一些波折,但还是在年前定了下来。 安鸿羽亲自进宫向霍翎报讯,霍翎笑道:“哀家没见过安三郎,不过观安家的门风,就知道定是个极好的人,与我那表妹是极相配的。” 命人拟了一道懿旨,给两个年轻人赐婚,让这桩婚事更体面些。 因为安三郎在燕北有职务,所以一直到两个年轻人成亲,霍翎也没能见到安三郎和方岚芸。 不过霍翎还是命人给方岚芸准备了一份丰厚的添妆礼。 大穆北边部落的反抗,终于是慢慢被镇压下去。随着敌烈部和乌古部这两个大部落相继投降,那些闻风而动的小部落也都不敢再闹腾。再加上燕北的战事已经平息,天狩二年三月,宋叙返回京师,第一时间去见霍翎,向霍翎复命。 霍翎最近并不住在皇宫里。 过年那段时间季衔山受了些风寒,等季衔山身体好转后,霍翎就带他来西郊别院住了一段时间。 西郊别院和凤仪宫一样种满了垂丝海棠。一阵春风吹过,满院红白相间的花朵摇曳生姿。 宋叙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越海棠花海,来到别院西侧的马场。 远远地,宋叙就听到骏马跑动的声音,以及宫人们欢呼的声音。 比声音更快的,是那飞驰而过的骏马。 不知马背上的人是不是扫见了他的身影,右手缠绕,拽紧缰绳,竟是恰好停在了他的身前。 霍翎穿着一身湖蓝色骑装,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品,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扎成马尾。她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宋叙,阳光从她身后投落,落下大片阴影,将宋叙整个人覆盖了大半。 宋叙不敢直视霍翎,眼眸垂落,俯身行礼:“许久不见娘娘,娘娘的风姿更胜往昔了。” 霍翎似是笑了一下:“宋大人倒是清减了不少。不过你低着头,哀家瞧不真切。” 宋叙微怔,一时间也不知是该抬头好,还是保持现状好。 霍翎这回终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应该会骑马吧。” “会。” “那让人给你牵一匹马来。你来得有些早,扰了我骑马的兴致,就随我在马场里到处转转吧。” 马匹很快被人送了过来,宋叙翻身上马,略落后霍翎半个身位。 霍翎道:“大穆那边的内乱早就平息了,哀家原以为你会在年前就返回京师,没曾想竟耽搁到了年后。” 宋叙道:“敌烈部和乌古部确实是在年前就投降了,但微臣以前一直无缘踏足羌戎王庭,也没有在燕西游历过,就想着在那里多待一段时间,到处走一走,看一看,还顺便在州学上了几堂课。” 霍翎眉梢微挑:“你觉得州学办得怎么样?” 宋叙肯定道:“办得极好。州学才办了三年,羌戎王庭里已经有不少年轻贵族在说汉话,写汉字,仰慕汉人文化了。 “移风易俗非一时之事,先帝和娘娘对燕西、对羌戎布局之深远,已经可见成效。” 霍翎问:“那你觉得要过多久,才能到收获的时候?” 宋叙斟酌片刻,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再过十来年,等一代新人换旧人,应该就到娘娘收获的时候了。” 霍翎又挑了几个问题来询问,宋叙都一一认真作答。 因为不是正式场合的君臣对奏,霍翎也没有表现得太严肃,听着听着,就感慨出声:“文尚书那古板方正的性子,竟也能教出宋大人这样的学生。” 宋叙苦笑:“……老师性情素来如此。” 霍翎扫了他一眼,笃定道:“看来他在你面前,没少抱怨我。” 宋叙表情都木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 霍翎话锋一转:“这倒无妨,我如今也在你面前抱怨他,就算是扯平了吧。” 宋叙觉得,太后娘娘当真是风趣极了。 不仅风趣—— 宋叙提着一盒温热的海棠花酥,穿过成片海棠花海离开时,忍不住思忖起来:丁景焕那家伙是不是把自己嗜甜的事情告诉娘娘了,不然娘娘怎么总喜欢给自己赏赐御膳房的点心? 宋叙回到文府,还没来得及和文盛安说上几句话,太后的赏赐和晋升的旨意就一起来了。 宋叙原本是一介白身,为了方便他在羌戎和大穆行事,霍翎才将他封为太常丞。 这个官职只是权宜之计,如今宋叙立下大功回到京师,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出仕。 而他的官职,也从太常丞变成了礼部郎中。 除了给宋叙升官外,霍翎还给宋叙赐了一套府邸。 也是巧了,这套府邸就在梨酒巷子,就在丁景焕对门。 家具齐全,干净整洁,只要去牙行聘两三个伺候的下人,就能轻轻松松拎行李入住。 文盛安莫名有种“太后当着自己的面,挖自己墙角”的感觉。 他摇摇头,挥走这种古怪的感觉,不无遗憾道:“我原本还想将你调来吏部帮忙。没想到太后会将你安排去礼部,在陆杭那老狐狸手底下干活。” 正文 第108章 【武试】 这天下英才,不敢说多如繁星,也绝不在少数。但能够入霍翎眼,又能为她所用的,不过寥寥。 对宋叙的安排,只是霍翎闲来一笔。眼下,她还有其它心事。 霍翎对朝政的认知,有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先帝。 先帝在位时,一直着手削弱勋贵,打压世家,提拔寒门。 霍翎任皇后期间,也一直在配合先帝做这些事情。 等到先帝驾崩后,朝廷经历了一场又一场危机,霍翎最先要做的就是稳定朝政,让政权平稳过渡,不要产生更多动荡。 所以这两年时间里,霍翎基本都是沿用了景元朝的政策,没有做太大改动。 就连朝臣,除了她提拔起来的一批心腹,其余的都是景元朝就已经崭露头角。 随着燕北战事告一段落,朝廷也从先帝驾崩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霍翎自然也有意推行一些新的政策。 自从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倒台后,勋贵的声势就不如以往了。 世家在朝堂上占据了半壁江山,以她如今的威望,直接和世家冲突并非明智之举。 想要一点点磨去世家的羽翼,还是得着眼于提拔一批寒门出身的官员。 就在霍翎琢磨该以什么方式提拔寒门官员时,她收到了安鸿羽的折子。 安鸿羽是个闲不住的人,在燕北吃了几十年风沙,骤然回到京师这富贵繁华地,他颇不适应。 等伤势略有好转,他就去了辉武阁和周嘉慕作伴。 周嘉慕的资历远远不如安鸿羽,但一来,安鸿羽得过霍翎的吩咐;二来,周嘉慕是有真才实学的。 两人相处颇为融洽,经常在一起讨论兵事,切磋推演。 安鸿羽也在讨论的过程中,慢慢复盘了自己这些年领兵打仗的经验,最后花了点儿功夫,将他的经验都写进了折子里。 霍翎收到折子后,反复看了好几遍。 原本困扰她多时的问题,倒是有了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 周嘉慕收到霍翎传召时,正在练武场里活动筋骨。 他不敢耽搁,回屋简单擦洗一番,又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这才急急忙忙随崔弘益进宫。 霍翎已经从西郊搬回了皇宫。 寿宁宫里的垂丝海棠也到了花期,红白相间,轻盈飘逸。 宫人伺候霍翎起身时,特意给霍翎选了一条应景的长裙。她的长发也只是用一根发簪随意挽起,散在耳后。手腕素净,没有佩戴镯子,只在耳际戴了一对粉珍珠。 反倒是立在她身后的宫人内侍,再到周嘉慕自己,都是一丝不苟,穿戴着符合自己品阶、身份的服饰。 两人是旧相识,霍翎倒也不急着一上来就说正事:“在辉武阁待得怎么样?” 说到这个,周嘉慕高兴道:“以前在燕西驻守时,既没有太多时间,也没有太多精力去翻看兵书,整理自己所得。辉武阁里收录有历代兵书,这两年里我翻看了不少,感觉整个人都沉淀了下来。” 霍翎观其神色,并无太多勉强,可见说的是心里话。 辉武阁大学生是个闲职,如果让一个骨子里追求安逸的人在那里待两年,说不定人就要废掉了。 但对于周嘉慕这种心心念念回到战场的人来说,辉武阁的经历,反倒成为了一种锤炼和沉淀。 也许等周嘉慕重新回到战场后,他整个人会有一种全新的蜕变。 霍翎笑了一下,只道:“你觉得有收获就好。知道我寻你过来,所为何事吗?” 在来的路上,周嘉慕也有了一些猜想:“是因为安将军的那道折子吗?” 霍翎问:“你看过了?” 周嘉慕摇头,表示自己没看过折子,只是安鸿羽与他沟通过,也就一些事情征询过他的看法和建议。 霍翎指尖轻点,将手边的折子推至周嘉慕面前,让他先看看。 安鸿羽在折子里说了不少大燕军中存在的问题。 其中一个比较大的问题是,优秀的中层将领不够多。 大燕承平多年,没有多少仗可打。 这当然是好事,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限制了很多没有家世、没有背景的将领的出头和晋升。 燕北已经算是打仗比较多的地方了,但在燕北军里,依旧有大半中层将领都是出身将门或勋贵,本身没有打过什么仗,只是因为有好的出身,就顺利在军中谋得高位。 安鸿羽并不是看不起这些将门勋贵子弟,里面也确实出过一些不错的人物。 但更多的,还是才不配位。 越往上走,位置就越少。 这些人占据高位以后,底下出色的苗子想要冒头,就会变得更困难。 …… 要不是场合不对,周嘉慕一定得为安鸿羽的折子叫几声好。 他只觉得安鸿羽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他不仅没有好的家世背景,还是羌燕混血,这让他在军中举步维艰。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他浴血奋战立了大功,功劳也要被上官吞掉大半,等功劳落到他头上时,只剩下很小一点。 这已经算是上官比较会做人了。 要是换一个不做人的上官,把功劳全吞了,连点儿米汤都不给周嘉慕分润也是极有可能的。 当然,虽然那段经历很坎坷艰辛,但他终归是熬出了头。 可像他这样能够一路熬到出头的人,只是个例。 周嘉慕期待地看着霍翎:“娘娘让我看这道折子,可有什么安排?” “哀家有意遴选一批武将苗子。” “娘娘要如何遴选?” 霍翎将自己这些天的想法娓娓道来:“以朝廷的名义办一个擂台,不限家世,不限年龄,允许所有未出仕的人报名上台比试,从中择优。” 这个主意,还是从当初燕西州学选拔得到的灵感。 光说不练假把式。 优不优秀,手底下见真章。 周嘉慕听得怦然心动。 霍翎的这项举措,简直比他打了一场大胜仗,更能令他怦然心动。 不过越是心动,周嘉慕就越是冷静:“这些人分出名次以后,娘娘是打算给他们都封官吗?” 霍翎颔首:“这是自然。” 周嘉慕道:“只怕有些人会说这场考核太儿戏了。” 霍翎道:“这就是哀家找你来的原因。既然要考核,就不能只是单纯比拼拳脚功夫。兵法,行兵布阵,沙盘推演,这些也都可以作为考核的一部分。” 周嘉慕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却还是客观道:“这样选拔出来的人才,有一定真才实学,但优秀的将才、帅才,还是得靠沙场磨砺,靠考核是考不出来的。” 霍翎笑道:“如周将军、安将军这样的名将,自然是千金难求。但哀家想要的,就是一批有真才实学的中层将领。至于他们以后能走多远,就看他们自己的天资和机缘了。” 周嘉慕忍不住想,如果他当年能够遇到这样一个擂台,他是不是就能更早被上位者看见,是不是就能走得更加平顺呢? 霍翎看着已经亢奋起来的周嘉慕,拍板道:“哀家召你进宫,就是想将此事交由你来办。你先回去和安将军,还有和兵部那边多多商量,最后拟定出一份切实可行的章程交给哀家过目。 “可以先试着办一场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就延续下去形成惯例。” 如果达不到她想要的效果,自然也就没有下文了。 周嘉慕郑重道:“娘娘放心,臣一定竭尽所能。” 在被闲置了这么长时间后,这还是霍翎第一次用他。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还是为了如他一样没有好家世的人,周嘉慕都会尽心尽力办好这件事情。 周嘉慕往里面投入了很多心血,他也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他将折子递上去,提议朝廷举办一场【武试】后,反对的声音还是多到出乎他的意料。 那铺天盖地的折子,有就事论事,弹劾武试的。 “只凭一场比试,就给这么多人封官,岂非太儿戏了?” “行兵打仗靠的是积累,靠的是经验,臣从未听闻名将是可以靠 比试比出来的。 “如果真的能用这种方式筛选出名将的话,那也不需要让一批没有功名的人来参加了,直接将周将军的这份章程丢到军中,让军中士兵、将领一一下场比试,到时排出前一百名,前一千名,给第一名封大将军,给第二名封忠武将军…… “我朝一下子涌现出了这么多将军,想必当大穆再次率兵攻打燕北时,这些将军一定能狠狠重挫大穆,扬我大燕国威!” 这种弹劾的话语虽然有些刺耳,但周嘉慕也能接受。 让周嘉慕有些接受不了的是,那些在弹劾完武试后,还要长篇大论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的。 周嘉慕在军中摸爬滚打十几年,在京中也待了两年,还是第一次被满朝文武逮着轮流喷。 他一开始还能反驳几句,但他委实不是那种能够舌战群儒的人物,反驳着反驳着,周嘉慕整个人都被喷晕乎了,以至于等到下朝时,他整个人都有种“我就是想推行一场武试,怎么到了你们嘴里,我就快成国朝罪人,要以死谢罪了”的错觉。 崔弘益追出去时,看到周嘉慕一脸恍惚,连脚下有台阶都没注意,连忙出声提醒:“周将军,小心看路。” 周嘉慕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台阶,又循着声音来处看向崔弘益,辨认了许久,才把人认出来:“哦,原来是崔内侍,是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崔弘益内心忍笑,低咳一声,抬手道:“周将军请,娘娘要见您。” 周嘉慕见到霍翎时,霍翎面前正摞着两大叠奏折。 她还穿着上朝时的礼服,但神情和姿势都很闲适,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看,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还笑出声来。 “娘娘。”周嘉慕哀怨。 他都不需要看。 最近朝廷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那两大摞奏折,绝对都是弹劾他的。 “这本折子写得真不错。”霍翎一边笑一边对周嘉慕夸奖道,“文采斐然,反驳得有理有据,我瞧瞧这个官员叫什么名字。” 周嘉慕:“……” 霍翎不仅记住了这个官员的名字,还将他的折子单独放到了一边,结果抬头一看,周嘉慕还在那儿干杵着,好笑道:“怎么还不坐下。” 周嘉慕自觉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是和霍翎一条心的,所以说话也格外有底气:“娘娘,你今日在朝会上怎么没有开口。” “哀家现在就下场,还太早了些。”霍翎道,“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反对你吗?” 周嘉慕回忆了下今早听到的那些话:“因为我的章程不够完善?” 霍翎反问:“你觉得你的章程哪里不完善?” 周嘉慕沉默,若有所思。 霍翎摇头:“不要被他们的话语带偏了。他们不是因为你的章程不够完善而反对你,他们只是为了反对武试而反对你。知道这些弹劾折子都是谁写的吗?” 周嘉慕意识到这里面还有其它门道,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请娘娘赐教。” 霍翎道:“这些反对的官员,大都出身将门、勋贵,或是与将门、勋贵沾亲带故。” 周嘉慕猛地反应过来了。 合着这些人反对,不是因为他做错了,而是因为这些人敏锐意识到了武试对他们的影响。 以前他们可以随意将族中子弟送入禁卫军,送入军中担任中层将领; 现在朝廷要举办什么武试,想用考核的方式挑选出一批人担任中层将领…… 往上走的位置就这么多,有人占住了,其他人自然也就没有份了。 霍翎在折子堆里翻找了片刻,找到两本折子,递给周嘉慕:“这是安鸿羽和兵部尚书李寒松的奏折,你看看。” 周嘉慕翻看一看,心底堆积的那股气终于消散了一些:总算是有为他说话的人了。 周嘉慕也想到太后娘娘要他找安鸿羽、兵部进行商量的真正原因了。 不是担心他行事出现纰漏,而是暗示他提前拉拢一批盟友。 如果把朝堂比作一场游戏,这场游戏没有单纯的对错,也没有单纯的输赢,它永远处于博弈中。 并不是说一项政策好,它就一定能够推行下去。 就算能勉强推行下去,也会遇到底下人阳奉阴违的情况,最终达不成真正想要的效果。 想明白这一点后,周嘉慕的思路也打通了:“我可以寻求一批家世不显的武将的支持,想来他们会很愿意看到武试的。” 霍翎道:“如果我们的对手是勋贵和武将,那你还可以寻求一些人的支持。” “什么人。” “三位辅政大臣。” 如果三位辅政大臣都支持武试,再加上她下场表态,那大局已定。 而三位辅政大臣会支持吗。 除非三人为了反对她而进行反对,不然霍翎想不到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支持。 勋贵也好,武将也好,她的刀子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利益受损,又关三位辅政大臣什么事。 三位辅政大臣代表的可是世家、清流。 如果三人真的做到为了反对她而进行反对的地步…… 周嘉慕不了解朝堂格局,但他是个聪明人,得了霍翎的提点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暗潮涌动,随着三位辅政大臣相继表态,霍翎出面,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将武试的时间定在了今年八月。 周嘉慕的心放下了一半。而没放下的另一半,是他担心那些人反对不成,又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果然,那些人还是不肯消停。 在报名的时间截止以后,周嘉慕匆匆进宫。 “娘娘,他们派了他们族中未出仕的子弟来报名参加武试。如今报名参加武试的一千多人里,光是明面上的,就有上百个都是他们的人。” 霍翎近来心情不错,她站在一个盆栽前,手里握着把剪子,似乎是在琢磨该修去哪一部分的枝杈:“你在担心什么?” 周嘉慕抿了抿唇:“我担心任由他们报名参加武试,很有可能我们遴选出来的人,有一大半都是他们的人。到时……到时武试就成了一个笑话。” 普通出身的百姓,学到点儿好拳脚不难,但很难接触到高深的兵法、行兵布阵、沙盘推演。 而出身名门的子弟,却坐拥这些良好的资源。 还有一个更直观的对比,普通百姓哪里敢敞开了吃肉,但人不吃肉,不锤炼筋骨,又怎么能练出一副好体魄。 霍翎终于找准了地方,手下一用力,将一根枝条剪去:“你想岔了。” 周嘉慕茫然。 霍翎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些出身将门、勋贵的人,就算没有这次武试,他们也能在家族的帮助下,谋得一个好差事。他们报名参加武试,反倒会挤占普通百姓为数不多的机会。 “但我要筛选掉的,只是那些滥竽充数之辈,而非这种确实有才能的人。 “等到了以后,从武试出来的人,会比那些没有考过武试的人,拥有更好的机会。” 周嘉慕自愧弗如:“确实是臣想岔了。” 霍翎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我们这一回遴选出来的人,极有可能会有一大半出身武将家族,只有一小半,甚至只有寥寥数人是普通出身。 “但这种情况,会慢慢改变的。 “我问你,是武将勋贵家族的子弟更多,还是普通百姓的数量更多?人多了,总有拔尖的能冒头。” 周嘉慕眉宇渐渐舒展。 霍翎剪得手累了,将剪子递给周嘉慕。 身边的宫女适时递来湿热的帕子,霍翎擦了擦掌心,指着一根手指粗的枝条示意周嘉慕剪断。 “这世间很难有真正的公平。不要只着眼于这一场比试,也不要只着眼于一时的得失。让他们得意一回又如何,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让武试形成惯例。” 就算每一次武试都只能选拔出几个普通出身的百姓,但只要开了一道口子,就能积少成多。 等这些人慢慢出头,慢慢爬上来,形势就会有所不同。 一事不烦二主,武试依旧是由周嘉慕来主持。 霍翎和季衔山不可能亲临每一场比试,她只打算见一见那些从中脱颖而出的人。 不过在思虑过后,霍翎找来了两位长公主,询问她们有没有兴趣代她出面看一看比赛。 有热闹可瞧,两位长公主自是十分乐意。 两位长公主回宫之后都是满脸激动。 因为武试最少不了的就是擂台打斗。而拳拳带风的打斗,往往能看得人热血沸腾。 连着考核了七天,武试终于结束,周嘉慕本着宁缺毋滥的想法,综合各项考核,最后只从中挑出了二十人。 虽说比试不限年龄,但他们的年龄都不算大。 最年长的一人,也就只有三十出头。 而这二十人里,有十七人出身勋贵武将家族,只有三人出身平平。 比试结束后的第三天,霍翎在宫中设宴,宴请这些人。 所有收到请柬的人都万分荣幸。 霍翎带着季衔山一起赴宴。 宴会上,每个端着酒杯过来敬她酒的人,她都给面子地喝了口酒。 出身名门的,霍翎会跟他们聊一聊族中长辈或是祖上辉煌。 出身平平的,就问是哪里人,家里是做什么谋生的。 一圈敬酒下来,别说那些没什么见识的考生了,就连坐在一旁陪酒的周嘉慕、安鸿羽等人,都觉得太后娘娘这一番姿态,当真是礼贤下士、求才若渴。 酒过三巡,霍翎朝身后的崔弘益使了个眼色。 崔弘益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圣旨,朗声念出朝廷对这些考生的封赏—— 武试头名赐正六品校尉的官职,第二至五名赐从六品,第六至二十名赐正七品。 一口气封了这么多武将,霍翎并不打算将这些人留在京中,而是打算将他们都派去地方历练。 不过以她的地位,设宴款待这些考生就行了,后续的职位安排没必要再亲自出手,吩咐吏部一句就是。 等着二十人陆陆续续动身离开京师,京师也被茫茫大雪所覆盖。 霍翎撑着 油纸伞,踩过一地白雪,独自走上摘星台远眺,仿佛穿透茫茫雪色,看见了这二十人散去各地的身影。 如同当年,她做主将一批官员送去燕西。 霍翎有两个长处,一是长于布局,二是长于狩猎。 一名出色的猎手,想要捕获到猎物,没有足够的耐心是不行的。 恰好,她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时间。 正文 第109章 四年。 冬去春来,时间流逝。 从天狩二年朝廷第一次开武试起,到如今,已经整整过去了四个年头。 这四年里,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发生了不少事情。 长公主府修建好后,两位长公主一前一后搬离了皇宫。 她们都到了适婚的年龄,因为她们生母健在,霍翎这个做母后的,并未插手她们的婚事,而是交由她们的母妃亲自去操持。 贵太妃和淑太妃在后宫待久了,对于京中名门子弟是两眼一抹黑,征得霍翎同意后,她们在西郊别院办了好几场赏花宴。 说是赏花宴,但大家对此都心中有数。 本朝并不禁止驸马出仕做官,所以无论是世家、将门、勋贵、清流,都很乐意与皇室结亲。 如果家中子弟能尚得一位长公主,那对于整个家族来说,都是天大的荣耀。 乐平长公主肖似其母,性情温婉娴静,对于母妃的安排并不抗拒,在参加了几次赏花宴后,与朱雀卫白大统领之子定下婚事,成亲一年多后有了身孕。 与乐平长公主不同的,就是阳安长公主了。 阳安长公主比长姐小了两岁,性情较长姐也更活跃叛逆。 每次参加赏花宴都很积极,但每次参加完赏花宴,淑太妃问她看上了哪家公子,她要么摇头说都没看上,要么点头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人名。 把淑太妃气得跟贵太妃抱怨了几次。 甚至有一次,淑太妃实在是气狠了,还抱怨到了霍翎跟前。 霍翎原本没太放在心上,但在淑太妃抱怨完的第二天,阳安正好进宫请安,还给她送了南边的一些特产。 霍翎自然是不缺好东西的,不过也喜欢阳安的这份心意。 她与阳安闲聊时,随口问了几句阳安的婚事。 阳安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面对霍翎的询问,她只说自己不急,甚至还主动问霍翎能不能给她安排一些事情做,她也想要为母后分忧。 听到阳安的询问,霍翎微微一笑。 说实话,在更早之前,霍翎就在等着乐平和阳安向她开口要权力了。 有很多事情,霍翎不便亲自露面,都是让两位长公主代她出面。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让她们短暂感受了一下走到前朝的滋味,然后就再无下文。 权力,她可以给她们。 但如果她们不主动开口要,她不会主动给。 连开口为自己争取的勇气都没有,给了她们权力,就算她们有运用权力的能力,也没有驾驭权力的觉悟。 从那天以后,再遇到一些需要代她出面的场合,霍翎基本都只安排阳安去。 等乐平从筹备婚事的忙碌和喜悦中分出心神时,她才察觉到这一点。 她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失落,隐约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机会。 可当她看到摆在自己眼前的那套崭新喜服时,她又摇了摇头,压下心底莫名的失落。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她想要的,和阳安想要的不同。 她注定成为不了父皇和母后那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平淡富贵绵延一生,于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除了乐平长公主外,霍泽也成亲了。 他的妻子是安远侯之女。 和武威侯府这样的没落侯府不同,安远侯府在勋贵里是排得上号的。 关娘子是安远侯最小的孩子,又是膝下唯一的女儿,自小就很受父兄疼爱。 说来也是凑巧,霍泽行了加冠礼以后,霍世鸣给霍翎写了一封信,希望霍翎能帮忙留意一下霍泽的婚事。 正好那时候贵太妃和淑太妃在举办赏花宴。 这种赏花宴,当然不可能只邀请男子。 京中各家贵女也都在邀请之列。 霍翎直接把霍泽丢了过去,让霍泽自己相看。 结果霍泽的动作比乐平、阳安都快多了。 参加完几次赏花宴后,霍泽就进了宫,说自己相看中了一位姑娘。 霍翎简单问了一下,发现两人确实有些缘分。 第一次赏花宴上,关娘子的马车坏了,霍泽刚好骑马路过,帮忙搭了一把手。 后面几次赏花宴,两人也都有过一些接触和交谈。 等霍泽离开后,霍翎寻了靖国公夫人,托靖国公夫人去探听一下关家小娘子的口风。 总得知道人家小娘子乐不乐意才行。 靖国公夫人和安远侯夫人交情不错,得了霍翎的吩咐后也没耽搁,很快就将安远侯府的态度打听清楚了。 虽然霍翎看自家弟弟,总觉得他性情有些浮躁,行事不够稳妥,和安儿一块儿玩闹的时候更是显得呆头呆脑的…… 但霍泽作为她的亲弟弟,无论家世还是样貌,都算得上一等一。 官职在同龄人里不是最拔尖的,但也不错,而且能够行走御前。 从各方面来说,都算得上是佳婿。 既然两边都乐意,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霍翎命人拟旨赐婚。 赐婚旨意发下去没多久,方氏就进京筹备霍泽的婚事了。 方氏抵达京师的次日,还进宫给霍翎请安了。 霍翎留方氏用了一顿午膳,命无墨送她出宫。 看着方氏远去的背影, 霍翎轻轻摇头。 方氏算不上一个多会掩饰情绪的人,虽然她尽力表现得和以前一样,但霍翎还是能明显感受到,不一样了。 以前的方氏,待她谈不上特别亲近,但言行举止间是不生疏的。 如今却是透出几分生疏与礼貌的客套。 方建白之死,终究是在方氏与她之间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隔阂。 …… 除了这些亲近之人的近况外,这四年时间里,朝堂上发生的变动更多。 天狩二年八月,第一场武试以相对圆满的方式结束了。 吸取了第一场武试时出现的一些问题,周嘉慕和兵部一起对武试的章程重新做了调整。 一直到天狩四年八月,朝廷又开了第二场武试。 经过整整两年的酝酿和宣扬,武试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 就连一些比较偏远的镇子上的百姓,也都听说过武试。 不同于第一次举办时,因为时间太过仓促,只有京师及周围城镇的人能赶过来报名参加。 第二次举办时,朝廷留足了时间,让更多有志参加的人能够赶上比试。 为了让武试彻底形成一项制度,周嘉慕提议,从第二场武试开始,武试不再由他个人主持,而是交由兵部来主持。 考试科目也从原来的骑射、摔跤、举石、拳脚比斗,又增加了舞刀和步射两项。 六项都合格以后,还要考策论兵法。 不管策论兵法答得好还是不好,都不会被刷下去。 只是策论兵法答得好的人,名次会较原来有所提高。 策论兵法答得不好的人,名次会较原来有所降低。 这主要是考虑到大多数武人都不通文墨。 能文能武的终究是少数人,武将还是应该更侧重武艺。 报名第二场武试的人出乎意料的多,足有三千多人。 经过为期几天的比试,最终选出了五十六人。 这五十六人里,勋贵武将出身的还是占了大多数。 但让周嘉慕高兴的是,出身贫寒却能入选的人选也开始变多了。 尤其是比试的头名,名字叫秦虎,来自苍州某个小县城,父亲只是一名铁匠。 他能胜过所有人成为头名,不是因为他的策论兵法答得好。 相反,他在文试上的表现很糟糕,在五十六人里都是垫底的。 可是他在武试上表现得实在太好了,就算策论兵法拖了后腿,头名依旧颁给了他。 排名公布后的第二天,兵部设宴款待这些考生。 排名公布后的第三天,霍翎在宫中设宴。 见到秦虎本人后,霍翎笑赞:“果然是一名猛将。不,应该说是一名虎将。” 命人给秦虎赐了一身明光甲,以及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至于其他考生,霍翎只赐了刀,并未赐甲。 就连周嘉慕私底下都向霍翎感慨。 “武试能选拔出一个秦虎,就不枉朝廷花费这么多气力了。” 不过有人欢喜,也有人恼怒。 在武试结束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有朝臣上书,表示武试太过劳民伤财。 三千多名考生从外地赶来京师,这一路上的吃喝就是一大笔开销。 如果能考上搏得一个功名,自然是皆大欢喜。 如果考不上,那他们回去的吃喝也是一大笔开销。 周嘉慕暗骂这些人没个消停,都连着办了两场武试了,这些人还在喋喋不休。 霍翎被人扫了兴致,却也没恼。 虽说这个上书的朝臣是在故意挑刺,但他提出的问题也确实存在。 大多数考生的拳脚功夫其实都比较一般,六项考核里,顶多只有一两项能合格。 这种水平来参加考试,确实没什么必要。 “这位大人言之有理。” 霍翎道:“那就这样吧,以后再举办武试时,要先在各州进行初试,让所有有意报名的考生先在当地报名参加比试。 “等到初试过了以后,再让他们进京参加总试。 “他们进京的花销,由当地州府承担一部分。他们一旦考中了功名,也是当地州府的一项政绩。 “进京路上,可以借宿沿途驿站,由驿站提供住宿和饭食。如此一来,既不会劳民伤财,也不会给朝廷造成太大负担。” 立在大殿之下的官员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讪讪退了回去。 “诸位对于武试,还有什么看法吗?”霍翎微微一笑,对众人道,“如果还有什么看法,都可以提出来议一议,这样也能让第三届武试办得更周全,为朝廷选拔出更多的将才。” 其他同样想要上书挑刺的人,闻言都默默止住了步子。 太后都说了还会继续办第三届武试,他们还站出来反对,又有什么意义呢…… 口子已经开了,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轻易堵回去的。 大朝会结束后,霍翎再次召见周嘉慕。 周嘉慕一见到霍翎,就高兴道:“娘娘英明。” 旁边的无墨没忍住笑出声来,对霍翎道:“娘娘,有没有觉得周将军这话很耳熟?” 霍翎故作回忆:“确实耳熟。几天前刚听过一次。” 周嘉慕噎了一下,仔细回忆,好像还真是。 周嘉慕努力为自己找补:“可见娘娘在微臣心目中,是真的英明神武,神采盖世。” 霍翎说:“这话听着倒新奇不少。” 笑过以后,霍翎正色道:“周将军在京师待得还自在吗?” 周嘉慕道:“自在。” “那是京师更好,还是边境更好呢。” 周嘉慕先是一愣,旋即,他眼中燃起一缕希冀的火光:“娘娘,您的意思是……” 霍翎从来都不打算闲置周嘉慕,她将周嘉慕放在京师,放到辉武阁大学士的位置上,只是想多观察一下周嘉慕。 在武试一事上,周嘉慕表现得很符合她的心意。 所以霍翎觉得,火候已经到了。 霍翎打算任命周嘉慕为燕北副将,让他带着一半的考生一起赴任。 周嘉慕立刻道:“娘娘,这一半的考生,包括秦虎吗?” 他也算是悍不畏死了,每次打仗都会冲锋在前。 但他个人气质不够勇武,就缺像秦虎这样的猛将,随他一起冲锋陷阵、杀敌破军。 霍翎笑道:“自然是包括的。这样的虎将,就应该用在燕北这样的地方。” …… 有关武试的推行和落实,算是霍翎和文盛安之间少有的默契。 霍翎想提拔寒门,文盛安也乐见勋贵武将被打压。 但在武试之外的很多朝政上,霍翎和文盛安的冲突从未断过。 比如说霍翎有意放一些低阶太妃出宫,允许她们归家自由婚嫁,文盛安不知道从哪儿收到了风声,和陈浩言一起反对。 有他们两个辅政大臣带头,反对的声势十分浩大。 如果说太妃之事只是一件比较小的冲突,那霍翎和文盛安之间最大的冲突,还是在季衔山的事情上。 文盛安对于霍翎住在寿宁宫一事,其实十分不满。 只是因为季衔山年纪还小,文盛安只能将不满压在心底,无法宣之于口。 盼啊盼啊,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是把季衔山盼到了六岁。 等季衔山六岁生辰一过,文盛安就上了折子—— 娘娘,陛下该迁宫了。 他已满六岁,可以独自居于太和殿了。 霍翎当时就气笑了,这是有多迫不及待。 其实霍翎早就命人收拾好了季衔山的行李,也安排好了去太和殿伺候的人手,但看到文盛安这么急,她反倒不急了。 抻了文盛安一个月,直到其他朝臣也都有了动静,这才开始给季衔山迁宫。 霍翎原以为文盛安下一步就该上折子,劝她从位于前朝的寿宁宫,搬回位于后宫的慈宁宫了。 文盛安也确实上了折子,但他要说的并非霍翎迁宫一事。 他很清楚,在天子大婚之前,太后绝不可能退居后宫颐养天年。 因为先帝遗诏上明确写着:新帝大婚之前,军国大事,兼取皇太后处分。 所以文盛安在折子里提及的,是季衔山的教育问题。 一个长于妇人之手的君王,绝不是朝臣所期盼的明主。 而且最重要的是,太后对陛下的影响已经够深了,他不能再坐视太后主导陛下的教育问题。 要知道这几年里,太后一直鼓励民间创作教育孩子的歌谣、诗文。 甚至在天下范围内广收通俗易懂的文章,编纂成册用以给天子启蒙。 这当然是好事。 但文盛安彻夜翻看过那些书籍,里面有不少内容,都取自《孝经》,和孝道有关! 太后分明是想教导出一个遵从孝道,对她言听计从的天子! 正文 第110章 【天狩六年】 对霍翎来说,她的底线有两个。 一是权力,一是孩子。 文盛安屡次三番冒犯她的权威,她可以容忍。 因为文盛安是百官之首、辅政大臣。 他对她的态度,代表了许多朝臣对她的态度。 但文盛安干涉她对季衔山的教育,对她的安排指手画脚,那就不在霍翎的容忍范围内。 双方就季衔山的教育问题进行了好几次争斗。 文盛安想要担任太傅一职,成为名正言顺的帝师。 霍翎直接将陆杭推了出去,让陆杭担任太傅一职。 都是辅政大臣,也不能厚此薄彼。 文盛安加封太师,陈浩言加封太保。 想要教导天子是吧。 教,都可以教。 三位辅政大臣全部都去给天子上课。 但三位辅政大臣这么忙,哪里能抽出太多时间教导天子呢。 应该给年轻人一些历练的机会。 所以霍翎将丁景焕、宋叙、崔原这一批她比较看好的年轻官员塞了进去,安排他们为季衔山讲经。 文盛安看不惯她命人编纂的文章里,有很多取自《孝经》、教授孝道的内容。 那宋叙就专门给季衔山讲《孝经》。 连霍翎自己,也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亲自教导季衔山的骑射。 两位长公主早 已搬出皇宫,如今皇宫里只有季衔山一个孩子。 教一个孩子是教,教几个孩子也是教。霍翎从宗室、大臣的孩子里,挑选了几个孩子进宫陪季衔山念书,给季衔山当玩伴。 肃郡王府的季三郎就是其中一个。 肃郡王府和霍翎的渊源,可以追溯到霍翎封后之时。 那时候景元帝没有亲生子嗣,只能将端王嫡长子养在皇宫里,但明眼人都知道端王府和霍翎不对付。 肃郡王府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频频向霍翎示好。 后来霍翎有了亲生儿子,肃郡王府的一些盘算自然就不了了之。 但肃郡王府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依旧与霍翎保持亲近。 霍翎也没有亏待过肃郡王府,在肃郡王出了孝期后,就安排他起复去了吏部。 要给季衔山挑选伴读,也第一时间想到了季三郎。 *** 远山俯卧在云黛之间,长风自北向南而来,吹得松涛阵阵,草木低伏。 平整开阔的官道上,行进着一支近万人的车队。 车队四周都被身着轻甲、腰悬长刀的禁卫军包围着。 队伍中央,绣着金色龙纹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浓烈的阳光洒落天际,照在金色龙纹和龙纹下方的两辆金色辇车上,折射出耀目的光芒。 玄武卫副统领郑新觉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突然听到身后有快马声在接近。 他回头看去,只见来人在靠近他时猛地拽住缰绳。 “郑副统领。” 无墨穿着利落的骑装,笑着打了个招呼。 郑新觉抱拳,丝毫不敢怠慢这位太后身边的心腹女官。 “无墨女官,是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娘娘问何时能到苍州。” 郑新觉道:“再往前行进个几里地,就能看到苍州界碑了。” “那进了苍州后,就即刻安营扎寨。明日再继续赶路。” 传达完太后的命令,无墨调转马头,骑马返回金色辇车所在的位置。 远远地,无墨看到阳安长公主骑马跟在辇车旁边。 辇车里的人不知道跟她说了些什么,她突然欢呼一声,朝空中挥舞几下马鞭,带着七八个贵女骑马离开大部队,朝着远处的山坡而去。 “娘娘。” 无墨接替了阳安长公主方才的位置,对着辇车里朦胧的人影轻唤了一声。 团扇尾端轻轻挑起金色纱幔。 顺着玄色衣摆一路向上,无墨看到了一双如远山般深邃的眼眸。 而比这双眼睛更吸引人的,是眼睛的主人。 恍惚之间,过往与今夕跨过岁月交织。 无墨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的初夏。 那个时候,娘娘也是身处于黑甲洪流之中,华丽辇车之上,一入洛城,就赢得了在世洛神的美誉。 一晃经年,岁月没有在霍翎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洗练了她身上的青涩,沉淀了她身上的野性以及眼中的野心。 她不再锋芒毕露,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远比十二年前更吸引人。 却再也没有人敢直视这样的美貌。 她端坐在金色辇车之上,就如云上山峦,巍不可攀。 “到哪儿了?” 听到霍翎的声音,无墨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轻声答道:“方才见到郑副统领的时候,他说还差几里地就能看到苍州界碑,这会儿估计已经进入苍州了。” 话音刚落,无墨就看到队伍最前方有人打起了旗语,示意所有人停下扎营。 …… 霍翎此行要去的,是位于苍州的皇家猎场。 霍翎一向喜欢狩猎,但除了进京头两年,她随先帝来过皇家猎场,后面十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再来过皇家猎场。 这回突然决定动身前往皇家猎场,说来还和朝堂上的争斗有关系。 今年年初,也就是天狩六年三月,京师下了一场大暴雨,电闪雷鸣间,位于前朝的兴泰殿被天雷击中,在雷雨中被彻底烧毁。 兴泰殿并非普通宫殿。 太宗朝时,太宗就很喜欢待在里面处理政务、接见朝臣。 霍翎成为摄政太后以后,也选择在兴泰殿处理政务、接见朝臣。 火势从兴泰殿一路向外蔓延,几乎烧到了距离兴泰殿不远的太和殿。 因为火势太大,霍翎带着季衔山退回了凤仪宫,暂时在凤仪宫休息一宿。 直到第二天上午,大火熄灭,只余满地残骸。 几座重要宫殿被焚毁,霍翎召来朝臣,原本是想与他们商议焚毁宫殿的重建问题,结果才刚开口,就有大臣跳出来上疏谏言,表示此乃天谴所至,不平息天怒,不足以重修宫殿。 而平息天怒的办法也很简单。 汉元帝曾因茂陵白鹤馆失火一事下罪己诏,并大赦天下。 兴泰殿的火灾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执政者应该效仿汉元帝修养德行,以应天命。[注] “执政者”三个字用得十分微妙。 天子年方八岁,才刚在天章阁学习两年,朝中所有政务皆出自太后之手,由太后裁决。 那应该修德应天之人,又岂会是天子。 而这还算是比较委婉的谏言。 都察院副都御史的上疏,连遮掩都不遮掩,直接指出这场天谴乃是应在霍太后的身上,请霍太后下罪己诏,并大赦天下。 但霍翎早已不是刚登上太后之位的势单力薄。 这些年里,她在朝堂上扶持了一大批官员。 无需她做任何示意,就有人站了出来,反驳这场火灾乃是天谴的说法,认为这应当归属于人祸。 是兴泰殿的守卫者没有在起火的第一时间通知众人前去灭火,才会导致火势蔓延。 双方就“火灾到底是天谴,还是人祸”这一问题争执不休。 又或者应该说,火灾是天谴还是人祸本就无关紧要。 真正重要的是,借着这场火灾,那些反对霍翎的人,和那些支持霍翎的人又一次进行了权力博弈。 如果认定火灾是天谴,那霍翎就需要为这场火灾担责。 如果认定火灾是人祸,那需要为这场火灾担责的,就只是兴泰殿的守卫。 而结果是—— 双方的博弈都没有尽其功。 霍翎没有下罪己诏为这场天雷引起的火灾担责。 但那天在宫中值守的邱鸿振和内务府总管都被贬出京。 这两人都算是霍翎的心腹,他们被贬出京,对霍翎来说,这就意味着是她掰手腕输给了文盛安和陈浩言。 都察院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十分积极,积极到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文盛安和陈浩言两位辅政大臣联手了。 事后,霍翎并未对文盛安和陈浩言做什么,只是将兴泰殿重建工作交给了工部尚书周济。 也许是看出了霍翎心情不好,丁景焕上了一道折子,表示重建宫殿闹出的动静不会太小,太后和陛下留在皇宫里无法好好休息,不如一起摆架皇家猎场,也顺便在皇家猎场里过两人的千秋节。 …… 行进的车队缓缓停下。 霍翎在崔弘益的搀扶下,走下自己的辇车,向着前面的另一辆辇车走去。 辇车 里,季衔山正乖乖坐着,听宋叙给他讲述苍州的风土人情。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抵是奇妙的,在几位老师里,季衔山最喜欢的就是宋叙。 霍翎安排宋叙讲解《孝经》,倒也不完全是为了气文盛安。 宋叙自幼跟随寡母长大,对母亲的感情很深,由他来讲解《孝经》,效果肯定会比其他人要好上一些。 而且霍翎也没有要求宋叙只讲《孝经》。 就像现在,季衔山长到八岁,还是第一次离开京师出远门,正是看什么都兴奋,看什么都好奇的时候。 让他认认真真学习书本上的知识,他肯定不乐意。 让宋叙这个游历过苍州的人,讲一讲沿途趣味,季衔山就听得津津有味,也能顺便学到一些东西。 这会儿辇车停了下来,宋叙将正在讲的故事收了个尾。 季衔山掀开纱幔,看到站在一旁的霍翎,高兴地跃下辇车,把正准备搀扶他的小桂子吓了一跳。 “母后,我们到苍州了吗?” 八岁的孩子已经长到了霍翎齐腰的位置,霍翎一抬手,就能揉到他的头:“到了,明天早些起来赶路,傍晚之前就能顺利抵达御林苑行宫。” “那太好了,坐了好几天辇车,我好累啊。” 季衔山抱怨了一句,又开心地向霍翎卖弄起自己刚学到的新知识。 “母后,宋老师跟我说,苍州是龙兴之地,当年太祖皇帝就是在苍州起兵的。那块矗立着的苍州界碑,还是太祖亲笔所书。” 霍翎笑着对季衔山道:“还是宋大人博闻多识。母后来过苍州两次,都不知道界碑出自太祖之手。 “宫人才刚生火做晚膳,你想不想趁着这个时候,去瞻仰瞻仰太祖的笔墨?” 见季衔山点头,霍翎对一旁的宋叙道:“宋大人也一起去吧。” 宋叙垂下眼眸,行礼应是。 霍翎又吩咐一旁的无墨,让她去把季二娘子、季三郎和许时渡的女儿陆琢都叫上。 不多时,季二娘子和季三郎姐弟过来了,许时渡也牵着女儿陆琢一起过来了。 六岁的小姑娘正是生得粉雕玉琢的时候,霍翎摸着小姑娘的包包头,问许时渡:“你怎么也来了?” “来凑个热闹。”许时渡道,“换做是没嫁人生子那会儿,我早就跟阳安她们那些小姑娘一起去骑马了。” 霍翎笑道:“现在跟着她们一起去也不成问题。” 许时渡摆摆手:“我和她们可玩不到一起去。你要是心疼我,明天就陪我一起骑马赶路吧。” 和阳安那些小姑娘骑马,哪里有和阿翎一起骑马开心啊。 许时渡的审美是从始至终的。 正文 第111章 物是人非。 也不知道是不想让政敌影响了自己的好心情,还是另有什么安排。 霍翎带着季衔山前往皇家猎场,却让文盛安和陈浩言这两位与他不对付的辅政大臣留守京师。 为期八天的赶路后,队伍终于抵达苍州行宫。 朝中权势更迭,人事变迁,这座从前朝传承下来的行宫,依旧如霍翎记忆中那般巍峨壮观,于平原处拔地而起,迎接着所有人的到来。 它不独属于任何一个朝代,也不独属于任何一个人,而是矗立在那里,迎接着每一个时代的掌权者。 就如此刻,霍翎走进行宫,入住长清宫。 休整一日后,所有随驾而来的官员及其家眷,齐聚在校场上,恭候太后和天子驾临。 漫长而肃穆的等待后,有内侍高声呼喝。 众人起身行礼。 霍翎牵着季衔山,一步步走上高台。 高台之上,并列着两张几案。 霍翎在左边那张几案入座,垂下眼眸,一一扫视下方众人。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皇家猎场。 第一次过来时,她是从边陲之地初入京师的襄安郡君。 她站在高台之下,与周围所有人一样,垂首聆听圣意,被皇权的光芒所笼罩着。 时隔一年,第二次来到皇家猎场,她已贵为大燕皇后,端坐在高台之上,端坐在天子之畔。 在天子设置打猎彩头以后,她也跟着开口凑趣。 而今时今日—— 霍翎抬袖,声音不高不低:“诸位都平身吧。” 待众人重新落座,霍翎开口,略说了几句鼓舞人心的话语,就命人拿出几样宝物设成彩头,谁猎得最多猎物,就能赢下这些宝物。 在霍翎话音落下后,季衔山也开口添了几样宝物,让原本就丰厚的奖赏,愈发显得丰厚起来。 感受到下方的目光变得灼热期待,霍翎一声令下,众人奔赴猎场,开始今日的狩猎。 “母后,我们也快些进入猎区吧。” 季衔山眼巴巴看着那些远去的人流,小声催促霍翎。 霍翎抿唇一笑:“你急什么。我送给你的弓箭,你能拉满了?” 季衔山的骑射就是她亲自教的,他有几斤几两,她还能不清楚? “还没有。”季衔山摸了摸自己背上的小弓,叹了口气,“母后,你要再等一等我了。” 霍翎问:“等你什么。” 季衔山道:“来之前我都想好了,我要猎一头大老虎送给你,可是我的力气还不够,还得再长大一点,才能像外祖父一样打死大老虎。” 霍翎被季衔山的牛皮逗笑了,也没告诉季衔山,他们所在的猎区是不可能有老虎出没的。 为了保证太后和天子的安危,免得猎物冲撞了圣驾,像是老虎、野猪之类的猎物,都有人提前进行驱赶,基本不可能出现在他们的猎区里。 她鼓励道:“那以后母后给你上课时,你得好好听讲,不然就像你父皇一样,不仅猎不了大老虎,还猎不了其它动物。” 季衔山吃惊:“父皇不会打猎?” 霍翎道:“不是不会,就是不擅长、不喜欢。” 季衔山道:“那父皇好可怜啊,他肯定猎不到什么猎物吧。” 霍翎眼眸一弯:“他以前猎没猎到我不知道,但遇到我以后,他都是满载而归。” 季衔山听明白了,抓着霍翎的手,讨好道:“那等我长大了,我就把我猎到的猎物全部送给母后。现在母后能不能把你猎到的猎物送一半给我。” 霍翎笑道:“母后猎到的猎物,都送给你。” 季衔山更期待了。 霍翎也不再耽搁,带着季衔山走下高台。 她打猎喜欢热闹,如无锋、郑新觉、丁景焕、宋叙这样的心腹臣子都没有单独行动,而是跟随在她身后,一起进入猎区。 当然,宋叙还不能完全算是她的心腹臣子。 在她和文盛安的交锋愈演愈烈之际,宋叙身为文盛安的学生,夹在她与文盛安之间,处境其实有些尴尬和微妙。 但霍翎一向欣赏宋叙,季衔山又很喜欢宋叙,所以丁景焕过来时,也把宋叙叫上了。 季衔山学了两年骑射,虽然因为手腕劲小拉不开弓箭,但骑在小马上跑还是不成问题的。 霍翎带着孩子,自然不可能玩得多尽兴,不过她准头好,射出的每一支箭都能精准命中猎物,半个时辰下来,收获颇丰。 看着已经装满一辆板车的猎物,霍翎问季衔山:“够了吗?” 从霍翎射中第一只猎物起,季衔山看向她的眼神都是发亮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与仰慕。闻言用力点头,大声喊道:“够了,够了。母后,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霍翎失笑。 虽然她也很希望自己的孩子文武双全,但说实话,安儿的骑射天赋,就比他父皇强上一些。 嗯……日后勤练的话,应该还是能打到不少猎物的。 就在这时,丁景焕骑着马悠然路过。 季衔山正是兴奋想要炫耀的时候,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丁老师,你打到了多少猎物啊?” 连上马下马都还不够熟练的丁景焕:“……” 他将双手抄在袖中,仰头望天,神情忧郁:“和你一样。” “真的吗?”季衔山指着自己那一板车猎物,吃惊道,“丁老师,你也打了这么多猎物吗?” 丁景焕:“……” 丁景焕默默转移话题:“陛下,你有这么多猎物,你打算怎么分配啊?” 季衔山顺着丁景焕的话思索起来:“我要给丁老师送一头山羊。” 不等丁景焕露出满意的笑容,季衔山又嘟囔道:“也不知道狐皮够不够给宋老师做一件狐皮大氅,还有阿琢的兔毛披风……” 丁景焕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行了。”霍翎笑着朝季衔山伸出手,扶着他下马,“下来喝口水,歇息一会儿。等歇息好了,母后教你射箭。” 结果季衔山才刚喝了几口蜜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似乎是有人射中了什么了不得的猎物。 “怎么回事?”无墨探头看去。 只见几名禁卫拖着沉重的板车,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而板车之上装着的—— 竟是一头还没 有完全断了气息的麋鹿! *** 牵着骏马,走在板车最前面的禁卫,显然是射中这头猎物的人。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头盔遮挡了他一部分面容,但从露出来的半张脸,也能看出他五官端正俊朗。 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更显英姿勃发。 许是因为收获了这么难得的猎物,脸上带着疏朗灿烂的笑容。 注意到众人投来的打量,他笑容微微一敛,在人群中梭巡一圈,朝着霍翎大步走来。 及至近前,来人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玄武卫关南箫,参见太后娘娘。” 霍翎道:“何事?” 关南箫一板一眼回禀道:“属下是来向太后娘娘请罪的。” 霍翎眉梢微挑,终于起了几分兴致:“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 关南箫道:“属下方才奉命在外围巡视,正好看到一头麋鹿跑了过去,没来得及多想,只是觉得猎物难得,就搭弓射出了一箭。 “属下的职责是护卫娘娘和陛下的安危,而不是前来狩猎,没有娘娘和陛下的吩咐就射出了一箭,此乃一罪。 “还有一罪,是没有娘娘和陛下的吩咐,就私自猎杀麋鹿。 “属下愿将这头鹿献给太后娘娘,还望太后娘娘能收下它,宽恕属下的罪过。” 霍翎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关南箫的身上:“你只用了一箭就射中了猎物?” “是。” “一箭穿胸而过,当得起神射手之名。你在玄武卫里,应该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吧。” “属下在郑新觉郑副统领手底下任指挥使。” 关南箫低着头,霍翎居高临下,看不清他的面容。 她也没开口命他抬起头,只是随意转了转手里的长弓,压低弓身,用尾端挑起关南箫的下颚。 关南箫顺着长弓的力道,顺从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明亮的、盛着野心的眼眸。 “朝中姓关的官员可不多,你是哪家儿郎。” “中侍大夫关楼之子。” “几岁了。” “十八。” 中侍大夫,从四品,属于武官,品阶不高不低。 关南箫出身不算拔尖,能在这个年纪就成为玄武卫指挥使,可见其能力不俗。 霍翎突然笑了一下,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在这片猎区,她向景元帝主动请缨。 ——“若陛下不介意,臣女想猎一头鹿献给陛下。” …… 皇权之下,再出色的猎手,也不过是猎物。 她终是看到了皇权之上的风景,也成为了可以高坐云端狩猎的猎人,而这位跪倒在她面前的青年侍卫,正在期待着她的垂青,忐忑等待着一场可以平步青云的机遇。 霍翎挪开弓箭。 关南箫愣了愣,才在崔弘益的呵斥下重新低下头。 霍翎道:“不错。” 关南箫抿了抿唇,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太后这句“不错”到底是在夸什么。 “你献的那头鹿,哀家收下了,你退下吧。” 关南箫有些失神,却不敢忤逆太后的意愿,匆匆行了一礼,就要退下。 崔弘益突然开口:“你以后就从玄武卫,调去御前行走吧。” 关南箫知道这位是太后身边的内侍总管,他说的话,代表的就是太后的心意。 关南箫心下一喜,下意识看向太后。 然而,太后的视线早已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关南箫喜意散去,失魂落魄地退下了。 关南箫的神情变化虽快,却全都落入了崔弘益的眼睛。 他不禁摇了摇头。 娘娘是何等人物,又是何等风姿。 想要向娘娘献媚,获得娘娘青睐,成为娘娘入幕之宾的人如过江之鲫,关南箫不是他看到的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关南箫能获得娘娘些许青眼,已是其中佼佼了。 …… 霍翎早已不再关注关南箫,她此刻正在和宋叙聊天。 丁景焕抄手站在一旁,突然悠悠出声:“娘娘好雅兴。” 霍翎失笑:“什么雅兴。” 丁景焕道:“没有雅兴,娘娘又为何要将人调去御前。” “献鹿有功,又生得貌美,调去御前不是很正常吗。”霍翎还随口开了个玩笑,“我若有这个雅兴,定然提前知会你一声。” 丁景焕:“……” 丁景焕心口狂跳,强忍着没有想歪,却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娘娘提前知会我,是想让我当佞臣,为你物色天下美人吗?” 宋叙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低斥道:“景焕,慎言!” 霍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你猜。” 丁景焕当真露出沉吟状,摸了摸下巴,似乎是在权衡其中利弊:“这要取决于哪种方式升官更快。 “我这几年在京兆府干得还是不错的,岁断万狱,无冤诉者,民间可有不少老百姓称呼我为丁青天。这丁青天的名头,怎么都比丁佞臣顺耳啊。” 霍翎摇头:“你再这么说下去,宋大人可能真要踹你一脚了。” 丁景焕警惕地看了宋叙一眼,向霍翎抱怨道:“他一向无趣,开不起玩笑。” 霍翎故作讶异与不解:“那安儿怎么喜欢宋大人多过喜欢你?” 丁景焕露出痛苦之色。 好吧,这一点他还真反驳不了。 真是奇了怪了。 他为了知己知彼,可是特意去刺探过敌情。 某一回他的课正好在宋叙的课前面,他上完课后,偷偷溜到了隔壁屋偷听宋叙是如何给陛下讲课的。 也没有他讲得妙趣横生啊,怎么陛下就更吃宋叙那套呢。 宋叙似是看出了丁景焕的想法,悠悠道:“陛下年纪虽小,却不喜性情轻浮之辈。尤其是这性情轻浮之辈还不擅骑射,箭箭落空。” 丁景焕的心脏跳得更剧烈了。 这回是给气的。 *** 那头麋鹿很快就断了气息。 当天晚上,霍翎和季衔山的饭菜里都多了一道烤鹿肉。 第二日,霍翎没有再带着季衔山进入猎场。 她将季衔山留在行宫里,让他教陆琢学射箭。 她带着人打猎打了个尽兴。 等到打猎的兴致略散去了些,霍翎就陪着季衔山好好逛起这座行宫,为他介绍行宫里的景致,还和他说起了很多有关景元帝的事情。 霍翎生母早逝,父亲霍世鸣很少和她提起生母的事情。 她不了解生母,对生母的印象也不深,对生母的感情却很深。 所以她很愿意跟季衔山聊景元帝的事情。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会想要了解亲生父亲的事情。 就如她也曾在心底反复勾勒过生母的形象。 行宫到处都是上了百年的苍天巨树,盛夏六月,灼热的阳光洒在巨树之上,将本就苍翠的巨树映衬得郁郁葱葱。 季衔山一边听着霍翎说话,一边穿过树荫。 结果走着走着,耳边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霍翎看着不远处的宫殿,对季衔山道:“我们进去里面看看。” 季衔山顺着霍翎的视线看过去。 宫殿大门上挂着“长乐宫”的牌匾。 “母后,这座宫殿有什么特殊的吗?” “我第一次来皇家猎场,就住在长乐宫里。”霍翎笑道,“第二次来,就随你父皇住进了长清宫。” 季衔山积极表现:“我知道。无墨姑姑说,母后就是在皇家猎场和父皇定情的。” 霍翎没让宫人代劳,亲手推开了长清宫的大门,就如亲手推开了记忆的洪流。 长清宫里的一草一木,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可也正因如此,物是人非之感扑面而来。 霍翎在庭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庭院中间的那棵梧桐树前。 季衔山跟在霍翎身边左顾右盼,突然一指头顶上方的树干:“母后,这里刻有一片羽毛标记。” “这是你父皇刻的。” 霍翎顺着羽毛标记后退三步,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去取几把铲子来。” 命人挖开地面。 几名内侍合力往下挖了三尺深,就挖出了酒坛的边缘。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埋在地里的九坛酒搬了出来。 霍翎拿起一坛,拍开上面的泥土,掀开了紧紧密封的酒盖。 清冽的酒香从坛子里逸散出来,还带着淡淡的荷花香。 季衔山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霍翎手里的酒。 霍翎注意到他的视线,将酒坛递到他面前:“好闻吗?” 季衔山问霍翎:“母后,这是你和父皇一起酿的酒吗?” “是啊。” 霍翎抱着酒坛来到凉亭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试了试味道。 即使在酿酒的时候,有擅长酿酒的师傅在一旁耐心指导,这坛酒的味道也委实算不上多好,入口间还带着荷花的几分清苦。 季衔山道:“母后,我也想喝。” 酒的度数不高,霍翎也没拒绝,给季衔山满上了一杯,让他跟着尝一尝味道。 季衔山偷喝过几次酒,虽说尝不出酒的好坏,但也觉得这杯酒的滋味好像有点淡。 他咂了咂嘴:“母后,你再给我倒一杯吧。我刚刚喝得太快,忘记和你碰杯了。” 霍翎只好又给他倒了一杯:“好喝吗?” 季衔山道:“好喝。” 他晃了晃脑袋:“就是有点晕乎乎的。” 霍翎一笑,用还带着泥土的手指,划了划季衔山酒意上涌的脸颊,在上面抹了一道土痕。 做完恶作剧,霍翎收回手指:“晕乎乎就对了,看你下回还敢在宴会上偷喝酒吗。” 季衔山吃惊:“母后,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偷喝的时候明明很小心,还让李满和小桂子一起给他打掩护了。 霍翎没忍住,又掐了一把季衔山的脸颊,哈哈一笑:“你是我生的,你说我怎么会知道。” 剩下的大半坛酒,霍翎没有再分给季衔山,也没有分给无墨和许时渡,迎着沉闷的夏风和聒噪的蝉鸣,独自一人饮完了。 季衔山顶着一张满是泥痕的脸,问霍翎,另外那几坛酒该怎么办。 霍翎用帕子沾了些水,慢慢为他拭去泥痕,温柔道:“命人好好存放着。以后你每年过生辰时,母后都开一坛陪你喝,正好能喝到你大婚。” 正文 第112章 “母后带你一起微服私…… 霍翎在行宫里的日子很是安逸。 兴致起来了,就带着人进入林区打猎。 等玩得尽兴了,就留在行宫里休息,或是陪季衔山四处走走逛逛,或是批复从京师快马送来的政务。 隔个几天还会带着季衔山出现在校场,欣赏底下人为了给他们过千秋节而准备的各种比赛。 当然,更多的时候,霍翎都是待在长信宫里,翻看前朝太祖皇帝留下的手札。 她前两次来皇家猎场时,就对长信宫里存放的手札很感兴趣。 只是那时候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沉不下心也分不出神去翻阅这些手札。 用过午膳,霍翎走进长信宫,来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钻进书房,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她挥了挥面前的浮尘,坐到书桌前,拿起最上头的一本手札开始翻阅。 手札上,除了前朝太祖皇帝留下的墨宝外,书页边缘还有七种不同的字迹。 结合几人的落款来看,应该是前朝几位皇帝和本朝几位皇帝留下的读书感悟。 霍翎还在上面看到了景元帝的字迹。 她用指腹抚过那行文字,突然心血来潮,挽袖研墨,也像其他几人一样,随手记录下了自己的心得感悟,成为这本手札上的第九种字迹。 看着发黄书页上崭新的墨迹,霍翎摇头失笑。 笑过之后,却也没放下手里的笔,时不时在上面写几行字。 这一读一写间,一个下午悄然流逝。 “娘娘!” “母后!” 夕阳西斜,窗边光线渐渐黯淡下来,霍翎刚放下手里的笔,就听到外头传来孩子中气十足的叫喊声。 霍翎将窗户推到最大,伏在窗台上,看着外头的季衔山和陆琢:“怎么了?” 陆琢高兴道:“娘娘,我们今晚一起去烤兔肉吃好不好?” 霍翎朝小姑娘笑了一下:“你们在外头等等我,我这就出来。” 霍翎走出书房,来到两个孩子面前:“谁猎到的兔子?” 陆琢答道:“是娘亲猎到的,她让我和表舅过来喊你。” 宁信长公主要称呼霍翎一声“表嫂”,所以按照辈分来算,陆琢要叫霍翎一声“表外祖母”,要叫季衔山一声“表舅”。 不过辈分是辈分,交情是交情。 许时渡和霍翎私交极好,每次听到陆琢喊“表外祖母”,许时渡都会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看得霍翎哭笑不得,就让陆琢改口叫“娘娘”了。 霍翎不擅长下厨,不过也许是因为以前经常外出打猎,霍翎烤肉的手艺还算可以。 大家都在烤肉,她也没有自矜身份,拿起一只处理好的野兔走到火堆边烤了起来。 陆琢一开始还蹲在许时渡身边看许时渡烤肉,但在那肉越来越焦,越来越焦后,陆琢默默站了起来,默默挪到了霍翎的身边。 “娘娘,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霍翎将烤肉递到陆琢面前,让陆琢帮她往上面涂一层蜂蜜。 等陆琢涂完后,霍翎又放在火堆上烤了烤,拿出匕首,削下一小块肉放进碗里,让陆琢尝一尝味道。 陆琢对着兔肉吹了几口气,等到兔肉变凉了,她才拿起来咬了一口,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来,捧着脸道:“娘娘好厉害,居然连兔肉都会烤。” 许时渡看了眼自己手里已经烤焦的兔肉:“……” 霍翎莞尔,对许时渡道:“阿琢和你可真像。” 许时渡平日里围着霍翎转悠的时候不觉得丢脸,但看着自家女儿像只花枝招展的蝴蝶一样围在霍翎身边转悠,她实在没忍住,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唉,能怎么办呢。 自己生的,自己生的。 霍翎给陆琢分了一只兔腿,另一只兔腿自然是给季衔山的。 许时渡也厚着脸皮,从霍翎这里顺走了一大块兔肉。 季衔山吃着兔肉,突然问:“母后,你今天在书房里忙些什么。” 霍翎道:“我在看前朝留下的手札。” 季衔山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些天光顾着玩,都没有好好看书。” 霍翎平日里管季衔山管得很严格,他的课业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这回来苍州行宫,霍翎却没有再抓季衔山的课业,而是任由他玩个尽兴。 霍翎笑道:“你难得出宫一趟,适当玩一玩也是没问题的。而且谁说 你光顾着玩了,你这些天不是都有好好练习骑马射箭吗?而且几位老师也经常跟你介绍苍州的风土人情,这些东西都是书本上学不来的。” 季衔山露出高兴的笑容,旋即又主动道:“那我从明天开始,每天都练半个时辰的字。我和阿琢在行宫里找到了一些父皇留下的字画。” 霍翎的字就是脱胎于景元帝的字,所以在季衔山开始练字以后,霍翎找出了景元帝以前送给她的字帖,让季衔山试着临摹。 这会儿听到季衔山主动要求练字,霍翎自然不会拒绝。 这样平淡安逸的日子,一过就是一个多月。 季衔山的八岁生辰如期而至。 霍翎特意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给季衔山做了一碗长寿面。 等季衔山吃完长寿面,霍翎带他去看自己给他准备的生辰礼。 是一匹和他差不多高的小马驹。 小马驹是两匹汗血宝马的后代,命人好好照料着,等日后长大了,定然也是千里良驹。 季衔山可高兴了,背着霍翎送给他的小弓箭,骑在马上溜达了好几圈,还说要骑着马去找二姐姐他们讨要生辰礼。 阳安长公主自然也是住在行宫里面的。而乐平长公主有孕在身,此次并未随行。 霍翎道:“没见过上门讨要礼物的。” 季衔山道:“二姐姐肯定不会介意的。” 霍翎笑了笑,也就允了:“拿到礼物后赶快回来,晚些时候,大臣们会过来给你贺寿。” 小马驹还没长大,好在季衔山人也小,一路溜溜达达着离开了霍翎的视线。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又溜溜达达着,和阳安长公主一起回来了。 阳安长公主说他:“骑在马上都没我走路快。” 季衔山解释:“那是我在迁就二姐姐。” 阳安长公主:“哎呦,那我得谢谢你。” 季衔山:“不用谢,谁叫二姐姐送了我生辰礼呢。” 姐弟两感情一向不错,阳安长公主嘴上抱怨,却还是伸手去接季衔山,扶着他下马。 这会儿时辰还早,但七月的天亮得早,太阳也毒辣,季衔山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小脸被晒得通红,额上也出了一层汗。 霍翎让人带他下去换一身新衣服。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住在行宫里的其他宗亲也过来给他祝寿了。 长清宫一直热闹到了傍晚,过来祝寿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霍翎忙了一天也着实累了,沐浴过后,原本就要直接睡下,但听说季衔山还没睡,她疑惑道:“他在做什么呢?” 无墨道:“在看自己今天收到了多少礼物。” 霍翎哑然失笑,也不着急睡了,披上一件外衣,去隔壁长夏宫找季衔山。 “母后,你怎么来了。” 季衔山正趴在榻上看宫人整理出来的礼物清单,听到下人通报,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 “过来看看你。”霍翎坐到塌边,“困了没有。” 季衔山摇头:“还没有。” 霍翎道:“那母后带你去留烟园泛舟游湖。” 小孩子对于晚上不用睡觉,而是溜出去玩,都有一种天然的向往。即使季衔山平日里表现得远比同龄孩子要聪慧沉稳,也不能免俗。 听说要在大晚上泛舟游湖,他欢呼一声,丢开礼物清单就要去穿鞋子。 霍翎拉住他:“夜里凉,快添件衣服。要是着凉了,以后晚上都不带你去玩了。” 季衔山乖乖披了件外衣。 留烟园里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子,里面种满了各种观赏用的荷花。当初霍翎和景元帝一起酿酒时,就是在这里采了莲花。 十一的月亮已经渐盈渐圆,皎洁的月光洒落在莲花池里,仿佛是为满池莲花披上一层月华。 小舟从湖面上缓缓划过,偶尔惊起几只萤火虫。 季衔山趴在小舟边上,伸手去够萤火虫,却只够到了一捧清辉。 霍翎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往里挪一挪,小心别掉进湖里。 “我很小心,不会掉下去的。”季衔山这么说着,还是往里挪了挪,“母后,我们要在行宫待多久啊。” “你想回皇宫了吗。” “我还不想回去。” 回到皇宫以后,母后就要全身心投入到处理政务中,除了能抽出一些时间教他骑射,都没有多少时间陪他。 而且回到皇宫以后,他就得天天枯坐在那里听朝臣争论不休。 他才不想那么快回去呢。 “那我们就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霍翎道,“难得出京一趟,你想不想去苍州城看看。” 季衔山听几位老师提过苍州城,那是苍州最大最繁华的一座城池。 他脱口而出:“我想去。” 但说完以后,他又有些犹豫:“母后,我们能去吗?” “为什么不能?”霍翎笑道,“母后带你一起微服私访。” 对于这一次微服私访,霍翎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打算。 无锋早已提前安排好了沿途的行程,只等季衔山在行宫过完生辰,她就可以直接带着季衔山出发。 既然是微服私访,霍翎也没有带太多人手。 那些隐匿在暗处的人手不算,明面上,霍翎只带了无墨在身边伺候,季衔山也只带了小福子在身边伺候。 除此之外,就只有无锋、丁景焕和宋叙有幸随行。 正文 第113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夫人,少爷,前面就是苍州城了。” 阳光刺目,充当车夫的无锋头戴一顶斗笠,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眺望着这座越来越近的雄伟巨城,回头对着马车里的人禀报道。 这是霍翎一行人离开行宫的第十五日。 要花上半个月时间才赶到苍州城,是因为他们不急着赶路,沿途经过一些城镇或有意思的地方时,都会多逗留一两日。 说来也有意思。 霍翎一行人是微服私访,自然都特意换了低调些的衣物打扮。 但他们举手投足间的那一身气度,还有露在外面的细腻肤色,是换了多少衣物都无法遮掩的。 所以即使霍翎的美貌引来了极大的关注,也没有多少不长眼的敢上前搭讪调戏。 马车里,无墨问:“夫人,我们进城后,要先去宅子休息,还是要先去酒楼用些东西。” 化名为霍夫人的霍翎指了指季衔山:“别问我,问你家少爷去。” 季衔山道:“我想先在城里逛逛,然后再去酒楼吃东西。” 无墨跟外头的无锋传达了季衔山的意思。 季衔山听着外头传来的各种嘈杂声,也有些坐不住。他侧了侧身子,掀开窗帘,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许多老百姓挑着扁担,竹筐里装着各种新鲜的土物,显然是要把这些东西送进城里。 也有许多老百姓没有进城,直接就在城门口叫卖起来。 一个面容黝黑的老者注意到了马车里的季衔山,挑着扁担,追着马车高声问道:“小公子,小公子,要不要来一包莲子,俺家的莲子都是今早刚从湖里采下来的,保证新鲜清甜。” 季衔山愣了愣,垂眸扫了眼老者的小腿,确实有许多干掉的淤泥:“给我来一……我全要了。” 老者愁苦的脸上立刻露出高兴的笑容。 无锋听到季衔山的声音,停下马车,也没问价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老者:“不用找了。” 老者知道自己今天是遇到贵人了,一边千恩万谢,一边将莲子带竹筐都递了过去。 反正竹筐是自家编的,不值什么钱,这块碎银足够一起买下莲子和竹筐了。 季衔山拿到莲子后,问霍翎:“娘亲,我能吃吗?” “让无墨给你洗一洗再吃。”霍翎没有阻止季衔山,不过看到那一大筐莲子,还是道,“买太多了。莲子放太久就不新鲜了。” “不多不多。”季衔山从无墨手里接过几颗洗好的莲子,“娘亲最喜欢吃莲子羹。我们今晚要是吃不完,可以把剩下的莲子都拿去做莲子羹。” 无墨夸道:“还是少爷聪明,我都没想到这一茬。” 霍翎莞尔:“看来我今晚是要有口福了。” 说话间,马车已顺利进入苍州城,沿着人流来到苍州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段,最后停在一间足有四层高,客似云来的酒楼前。 店小二走到马车前,笑容满面:“客人可是要进店吃饭?快快里边请。” 无锋跳下马车,往后看了一眼,确定丁景焕他们也跟上来了,才掀开帘子:“夫人,少爷,我们到了。” 当霍翎从马车里走下来时,店小二的眼睛都直了。 又何止是店小二。 醉仙居是苍州城最大最繁华的酒楼,这会儿虽不是饭点,但酒楼里也很热闹,当霍翎一行人往里走去时,不少人惊鸿一瞥,险些连手里的筷子都握不稳了。 原本在柜台算账的掌柜连忙出面,亲自将霍翎一行人引上二楼。 丁景焕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折扇,这会儿正在骚包地扇着风:“啧。” 霍翎:“啧什么?” 丁景焕殷勤地帮霍翎扇风,一副狗腿子 的模样:“这天太闷热了,夫人,您瞧瞧,我脸都闷红了。” 霍翎扫了他一眼,春风满面,倒是没看出来哪里闷红了:“正好,你家少爷买了一筐莲子,你多吃一点,再拿它来泡水,保准清心明目,凝心静神。” 丁景焕都不用吃那玩意儿,舌尖已经先一步泛起了苦意:“我澄心定意,心神合一,无福消受少爷的好意。” 宋叙问:“少爷怎么买了这么多莲子?” 季衔山道:“在城门口的时候,刚好有老人家向我叫卖,我就全买下来了。” 无锋双手抱剑,环顾左右,保持着应有的警惕和慎重。 醉仙居的掌柜领着众人上到二楼,笑问霍翎:“这位夫人,你们是要去包厢,还是要在二楼用膳。” 霍翎道:“就在二楼吧,我们初来乍到,也想听大家聊一聊苍州城里的新鲜事。” 掌柜领着一行人来到临窗的两张空桌前,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道:“那夫人来得正好,苍州城最近确实发生了不少新鲜事。夫人要喝些什么?” 霍翎道:“上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茶,再来一坛你们这里最好的酒,然后再给我们上一桌店里的招牌菜。” 茶和酒都上得极快。 酒自不必说,是给丁景焕点的。 这里也就只有他无酒不欢。 季衔山看丁景焕喝得开心,小声道:“丁老师,你一个人喝酒多无聊啊,我陪你一起喝吧。” 丁景焕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一个人喝酒喝得很开心,不需要你陪。” 娘娘还在旁边看着呢,他胆子再大,也不敢怂恿陛下饮酒啊。 丁景焕有些坏心眼道:“你要是喝不惯这茶叶,我让掌柜给你上一壶莲心茶怎么样?” 季衔山气鼓鼓地看着丁景焕。 宋叙道:“你的脸都闷红了,还是给你上一壶吧。” 丁景焕下意识想反驳自己的脸哪里闷红了,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宋叙这是在给自己挖坑呢。 他哼了哼,正要埋头饮酒,就见隔壁桌子上,一位头戴帷帽、面容秀美的年轻姑娘突然开口搭话。 年轻姑娘声音温柔婉转:“几位客人是第一次来苍州城吧。” 霍翎向这位年轻姑娘看了过去,微微一笑:“是。” 年轻姑娘被霍翎看得有些局促,耳际不自觉泛起红晕。她微微平复了下呼吸,尽可能平静道:“我方才听到了你们和掌柜的对话。如果夫人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与你们说说近来苍州城的新鲜事。” “不耽误姑娘的事情就好。” 霍翎看向无锋。 无锋起身,给年轻姑娘让出位置。 “姑娘可以称呼我为霍夫人,不知我该如何称呼姑娘?” 祝婉道:“我姓祝,单名一个婉。” 霍翎道:“原来是祝姑娘。” 无墨给祝婉倒了一杯茶水,祝婉笑着道了一声谢,才开口道:“我要说的新鲜事,可能和其他食客聊的新鲜事不大一样——就在半个月前,苍州城发生了一起妻告夫的案子。” *** 丁景焕在京兆府一待就是六年,期间经手的大大小小案子不知凡几,但在听到祝婉的话后,他眉梢还是忍不住扬了扬。 在他经手过的上万起案子里,他从未碰到过一起妻告夫的案子。 这并非巧合,而是和大燕《刑统》有些关系。 前朝律法允许“亲亲相隐”,即允许亲人包庇亲人。 同时还规定,检控尊亲属犯罪的人,将被处以“徒二年”之刑。 也就是说,妻告夫,子告父母,子告祖父母,无论对方的罪名是否属实,都要坐两年大牢。 大燕《刑统》里的内容,基本都沿袭自前朝的刑律。 这一条规定也在其中。 因此,妻告夫,子告父母,在这个时代都是一种非常少见的行为。 丁景焕给在座众人介绍了下《刑统》里的这条规定,霍翎看向祝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兴味。 祝婉和他们在醉仙居里相遇,肯定是个巧合。 但突然找上他们搭话,还提起了这桩案子,就未必是个巧合了。 霍翎问:“她为何要状告她的丈夫?” 听到霍翎的问话,祝婉悄悄舒了口气,隐在袖中、紧握成拳的手也缓缓松开。 “夫人的这个问题,要从苍州民间的一些劣习说起。 “在苍州城外有一条河,名叫青禹河。那条河从山涧流出,清澈见底,潺潺冽冽,你们若是从澜城过来苍州城,应该能看到这条河。” 季衔山道:“我们正是从澜城过来,也确实远远看到过一条河。” 祝婉看向季衔山:“那霍公子可知,住在这条河附近的人家,宁愿多走二里地,去更远的河里取水,都不愿去青禹河取水?” 在座众人都因“霍少爷”这个称呼愣了愣。 但转念一想,众人就知道祝婉为何会弄出这个乌龙了。 霍翎自称“霍夫人”,而按照时人的习惯,“夫人”前冠的都是夫姓。 那祝婉会称呼季衔山为“霍公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宋叙刚欲出声纠正—— 丁景焕放下手里的酒杯:“你说青禹河清澈见底,又说百姓不愿去青禹河取水,可是那里发生过什么奇特的事情,令百姓避之不及?” 宋叙眉心微微拧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祝婉的视线大都集中在霍翎身上,但也会用余光去打量周围几人,所以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宋叙的异样:“这位公子可是猜到了?” 宋叙看了看季衔山,才道:“也不算猜到了。只是方才听姑娘说起苍州的劣习,想到了苍州多有溺死女婴的情况。” 祝婉唇角微抿,开口道:“不错。那起妻告夫的案子里,丈夫刘驰是衙门的差役,妻子刘氏是刘家的童养媳,在早年间就被刘家买了下来。 “在刘驰到了年纪后,刘氏嫁给刘驰,为他操持家务,还为他生了两个女儿。 “那刘驰一直想要一个儿子,对两个女儿非打即骂,而被打得最多的还是刘氏。后来,刘氏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总算得了刘驰的几分好脸色,但……” 祝婉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刘氏生下来的又是个女儿。刘氏只来得及看那个孩子一眼,就晕死了过去,等她再醒过来时,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原本不太在意祝婉的叙事,而是一直在小心警戒四周的无锋都忍不住道:“那孩子……被溺死了?” 祝婉颔首:“是邻里不忍,看刘氏拖着刚生产的身子到处寻找孩子,才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刘氏的。” 无墨道:“然后刘氏就去府衙状告刘驰?” 祝婉摇头苦笑:“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刘氏在刘家生活了几十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要不是被逼到了绝处,她是绝不敢反抗的。” 也无需众人催促,祝婉继续道:“刘氏知道三女儿的死讯后,大病了一场。就在她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听到有人上门的动静。 “那人是过来相看她的大女儿,想要将她家八岁的大女儿买回去当童养媳。” 说实在话,刘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在乡里置办有十几亩良田,刘驰还在衙门担任差役,每个月都有二两银子的收入。 根本没到那种山穷水尽,只能将女儿卖出去换条活路的情况。 而且刘驰也不讲究,挑中的那户人家的儿子是个病秧子。 大女儿说是去当童养媳的,实际上还有几分冲喜意味在。 刘氏自己就是给人做童养媳的,很清楚在别人家里做童养媳的难处。 她撑着虚弱的病体冲出去阻止,却被刘驰一脚踹翻在地。 刘驰不仅想要发卖了大女儿,还想要休了刘氏,重新找个能给自己生儿子的婆娘。 一场闹剧过后,大女儿还是被带走了,刘驰拿着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银子,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去了。 只有二女儿哭着扶起刘氏,问刘 氏以后该怎么办…… 祝婉认真道:“刘氏只是一介乡野农妇,她不懂大燕《刑统》,也不知道妻告夫会有什么后果,她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能选择报官,想要让知府大人为她讨还一个公道,帮她救回大女儿。” 听祝婉提到苍州知府,霍翎微微抬眸,扫了无锋一眼。 无锋轻轻摇了下头。 霍翎和无锋的动作都很轻微,而在座众人早已被祝婉的讲述所吸引,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互动。 丁景焕问:“苍州知府可受理了此案?” “苍州知府……” 祝婉似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苍州知府在听完刘氏的控诉后,不仅依照《刑统》将刘氏打入大牢,还命人打了刘氏二十大板。然后……” 说到这儿,祝婉的神情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在被关入大牢的第三日,刘氏就死了。” 季衔山发出低低的惊呼声:“死了!?” 丁景焕先是一愣,而后冷笑:“我记得你说过,刘驰是一名衙役。不会这么巧,就刚好是在府衙里当衙役吧。” 祝婉苦笑:“是。事情就是这么巧。刘氏一死,她状告刘驰之事,自是不了了之。” 丁景焕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用略带审视地目光望着祝婉:“刘氏之死,想必府衙那里已经给出了说法。 “妄议府尊可是大不敬,其他人提都不敢提的事情,祝姑娘却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告知我等,难道祝姑娘不怕吗?” 祝婉道:“此事确实是我冒昧了,还望几位见谅。醉仙居的胭脂鹅脯是苍州一绝,菜已上齐,我就不打扰几位用膳了。” 说罢,祝婉起身,向着霍翎和季衔山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用膳的意思,带着她的婢女走下楼梯,离开了醉仙居。 “小姐,你方才都要吓死我了。” 醉仙居外,祝婉的婢女小声道。 祝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又回头去看醉仙居二楼。但从这个位置看去,她压根看不到霍翎几人的身影。 祝婉一咬牙:“小桃,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刘驰家附近守着,如果有人出面带走刘氏的二女儿,你就帮我拦下他们,说苍州城锦丰商铺大小姐祝婉想要再次求见霍夫人。” 小桃认真记下祝婉的话语,又忍不住问道:“那小姐你呢?” “我要去守着刘氏的大女儿。” …… 醉仙居里,众人一时间都失去了用膳的兴致。 无锋最先出声打破沉默:“夫人,需要去打探一下那位祝姑娘的来历吗?” 霍翎摇头:“她不会无缘无故找上我们。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她应该就会自报家门了。” 宋叙道:“那位祝姑娘的来历有些蹊跷,但不像是信口开河之人。刘氏的案子想必是真的。” 丁景焕道:“是不是信口开河,查一下就知道了。我观她的衣着,应是出身商贾之家。连她都能知晓的事情,在苍州城里不是什么秘密。” 无锋默默揽下此事:“我会派人去查。” 丁景焕点了点头,又奇道:“这位苍州知府到底是何许人也,居然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苍州知府若是完全依照《刑统》来关押刘氏,丁景焕虽不喜此人照本宣科,不知变通,也挑不出此人的错处。 但此人关押刘氏也就算了,还罚了刘氏二十大板…… 别说刘氏刚生产完,又正生着病,就是她身体康健,这二十大板下去,怕是也要狠狠脱一层皮。 而在害死刘氏以后,刘氏状告丈夫的案子,居然就直接当做没有发生过了…… 这般处置方式,简直是糊涂又无能。 宋叙思索片刻,突然拧起眉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苍州知府,是崔家族长的胞弟,名叫崔照。” 丁景焕:“崔家?哪个崔?” 宋叙:“这里是苍州,还能是哪个崔?自然是清河崔氏。” 正文 第114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霍翎原本打算用过午膳后,带季衔山在附近走走逛逛。 不过听了祝婉说的那番话,几人暂时都没了继续闲逛游玩的心情,草草用过午膳后,先行回别院休息。 别院是早就收拾出来的。 从外头看,只是一间普通的三进大院,但里头十步一岗,戒备森严。 无锋将霍翎几人送回别院,就悄无声息离开了。 霍翎看季衔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让他回屋去睡会儿。 “等睡醒了,让无墨给你做莲子羹吃。” 季衔山揉了揉眼睛,还不忘叮嘱无墨一声:“无墨姑姑,记得留出一些莲子给丁老师泡茶。” 丁景焕痛心疾首,都困成这样了,怎么还记得这一茬呢:“少爷,你被你宋老师带坏了,居然帮他来欺负我。” 季衔山嘟囔:“明明是你先使坏,说要灌我莲心茶的。” 季衔山这一觉睡得并不长。 他是在一阵食物的甜香中醒来的。 “莲子羹做好了。” 霍翎坐在树荫底下,看到季衔山从屋里走出来,朝他招了招手:“你中午没用什么东西,过来吃一碗莲子羹,然后我带你出趟门。” 季衔山:“娘亲,我们要去哪里啊。” 霍翎:“我想带你去青禹河看看,你怕不怕?” 季衔山摇头:“不怕。” 霍翎露出一点笑容:“那快吃吧,再耽误下去,天就要黑了。” 去的路上,季衔山一直在胡思乱想,猜测会不会在青禹河看到一些不太好的画面,但等他到了青禹河后,他才发现,这里十分寻常。 青禹河是一条不算大的河流。 从更远处的青禹山流淌而出,经过好几个村落。 夏季雨水充沛,青禹河的水位也略有上涨,但青禹河依旧碧波荡漾,清澈见底,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小鱼在水里尽情嬉戏。即使有行人从上方踏过,小鱼也不会被惊扰到。 上游有什么东西缓缓飘了下来,待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块泡得发白的布。 那块布离季衔山很近,季衔山不由盯着它多看了两眼,下一刻,他就被宋叙抓着肩膀,往后拉开了几步距离。 宋叙道:“少爷,别靠那么近。” 季衔山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去看那块布。 宋叙脚步微移,挡在了他的视线前方:“别看了,那是一块襁褓。” 河流上游怎么会突然飘来一块襁褓…… 季衔山脸色发白,陡然明白了宋叙的意思:“……宋老师,他们为什么要溺死自己的孩子啊。” 宋叙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丁景焕纠正:“他们溺死的是女婴。若是男婴,他们可舍不得溺死。” 季衔山道:“苍州城虽不如京师气派恢弘,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城。青禹河距离苍州城不远,那在京师……” 宋叙叹了口气:“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这种情况自是不多见。不然早就有人上报给夫人和少爷了。” 季衔山心中的疑惑不仅没有被解答,反倒是更深了:“那苍州又为何会形成这种民风呢?” “有很多原因。” 一直静静望着河面的霍翎突然开口。 她对季衔山道:“别急。我们会在苍州城停留不少时日,你先多看看,多听听,然后自己找一找症结所在。” …… 几人在河边逗留的时间有点长,等回到城里时,天边已涂满了晚霞。 霍翎刚下马车,无锋越众而出,来到霍翎身边禀告道:“夫人,都打探清楚了。事情确实如那祝姑娘所言,并未有半分夸大或隐瞒。 “我已派人将刘氏的两个女儿接走,安置在了另一处院子里,也请了大夫给她们诊治。刘氏的两个女儿身上都有摔打的痕迹,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造成的。” 霍翎微微颔首,她对于无锋的办事能力,自然是没什么怀疑的。 “还有一事——” 无 锋将手底下人遇到祝婉的事情,告诉了霍翎。 霍翎:“锦丰商铺?” 无锋简单介绍了下锦丰商铺的情况。 锦丰商铺是苍州数一数二的大商铺,专做绸缎生意。 生意最好的那几年,他们铺子里的绸缎还被选为了贡品,进献到了皇宫里,因此名声大噪。 不过那都是祝姑娘祖父时期的事情了。 自从祝老爷子病逝,商铺由祝姑娘的亲生父亲接手,商铺的生意就大不如前了。 “祝家的情况有些特殊,祝姑娘想要再次求见夫人,应是与祝家之事有关。” 霍翎道:“你的人将她带回来了吗?” 无锋道:“带回来了。” …… “小姐,天都黑透了,我们还不回府,万一被老爷发现,怪罪下来……” 专门用来待客的耳房里,婢女小桃坐在祝婉身边,眉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之色。 祝婉握着小桃的手,神情异常平静:“我们不急着回去。那里已经快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反正我那父亲再如何怪罪,也不敢真动手做些什么。” 小桃被说得心下一酸,左右张望了一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小姐,你要见的霍夫人是谁啊。我们苍州城里,好像没有哪个大户人家姓霍。” 祝婉道:“是一个能帮到我们的人。” “我们都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有人出现,会不会是霍夫人不想见我们。” 祝婉抿了抿唇:“才一个时辰而已,我们再等等。”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祝婉心里也有些没底。 商贾之家,天南海北做生意,消息都十分灵通。 三个月前,祝婉随父亲去给苍州行会的会长祝寿,无意间听到席上的宾客在聊太后和天子的千秋节。 近万人的队伍从京师前往苍州行宫,一路上闹出的动静极大,消息根本瞒不住。 所以不少人都知道了太后和天子要来苍州行宫过千秋节的消息。 苍州行宫的人为了迎接太后和天子,还来苍州城大肆采购了一番,苍州行会因此接到了一笔大生意。 宾客只是随口提起,祝婉也只是无意间听到,并未太放在心上。 太后和天子是高坐云端的大人物,与她这样的平民老百姓有云泥之别,她根本不可能与太后、天子产生任何交集。 祝婉对太后娘娘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醉仙居的说书人。 说书人平日里最喜欢说一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雅事。 传闻太后初入京师,就赢得了在世洛神的美誉。而她也如赋文里的洛神一样,令君王为之倾倒,一朝入宫封后,多年盛宠不衰。 反正说书人不是在诋毁帝后,而是传唱帝后情深,自然没有人会去怪罪和阻拦。 祝婉是醉仙居的常客,来得多了,也听得多了,只是她对于“在世洛神”这样的美貌实在缺乏想象,也就是单纯听一个热闹。 一直到今天上午,她和父亲因为她的婚事大吵了一架,带着婢女来醉仙居用膳,看到那位霍夫人缓缓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就仿佛是云端里的仙人,款款来到了她的面前。 祝婉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最便宜的绫罗绸缎,都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往来的客人非富即贵。 祝婉可以肯定,那位霍夫人不是苍州城本地人。 除了那位霍夫人外,她身侧跟着的每一个人,穿着虽低调,举手投足间却也难掩一身气势。 而霍夫人的身边,恰好还跟着一个八、九岁大小,看上去就金尊玉贵的小男孩。 那一瞬间,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跃上了祝婉的心头。 但她不可能贸贸然去询问对方的身份,也不可能贸贸然向对方哭诉自己的苦楚。 在听到对方和掌柜的交谈后,祝婉决定冒险一试,将刘氏的案子告诉对方。 刘氏之死,苍州知府已经给出了说法。 想要为刘氏讨个公道,就势必会得罪苍州知府。 如果对方并不惧怕苍州知府的权势,派人接走刘氏的两个女儿,那无疑就坐实了对方的身份。 如果对方愿意为刘氏伸张,那自然也会愿意为她伸张。 ——因为她所求的,和刘氏所求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所幸,祝婉赌对了。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在醉仙居里给她让过座位的年轻将领亲自出现在她面前。 无锋道:“随我来吧,夫人要见你。” 祝婉露出欢喜的笑容。 她让小桃留在这里等她,而她独自一人跟着无锋,来到了厅堂。 在看到坐在上首的霍翎后,祝婉猛地跪倒在地。 “民女祝婉,参见太后娘娘。还请太后娘娘宽恕民女不敬之罪。” 上首传来轻缓而不辨喜怒的声音。 “起来说话。” 祝婉从地上站起,视线低垂,落在霍翎的衣摆处。 霍翎问:“你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祝婉不敢隐瞒,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无墨道:“夫人,看来下次微服私访时,我们还是得戴个帷帽。” 霍翎笑了一下,收下无墨这并不高明的吹捧,又有些好奇道:“你说你所求的,和刘氏所求的,是一样东西。你要求的是什么?” 祝婉咬牙,就要再次跪倒。 不过这一回,她还没来得及跪下,就被一旁的无锋眼疾手快拦住了。 霍翎道:“我如今是微服私访,你不必一再行如此大礼。” 祝婉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藏在心底许久的言语,用自己平生最掷地有声的话语道出: “民女想要状告自己的亲生父亲,锦州商铺掌柜,邹天翊。” 此话一出,就连霍翎都忍不住抬眸,多看了祝婉一眼。 妻告夫,子告父,苍州城一行,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正文 第115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祝家的故事,说来有些俗套。 锦丰商铺,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祝氏商行”。 它是由祝婉的外祖父,祝老爷子一手创立,并且不断发展壮大,及至祝老爷子晚年时,祝氏商行已经成为苍州数一数二的大商铺,在行会里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祝老爷子行商多年,性情豪爽,好友遍布大江南北。 和妻子相濡以沫几十年,举案齐眉。 要说有什么缺憾,就是祝老爷子人到晚年,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即祝婉的母亲,祝娘子。 这年头,别说有些家底的大户人家了,就连只有片瓦遮身的贫苦百姓,都想要生一个儿子传承香火。 而苍州的风气,比其它地方都要重上一些。 哪家只生了女儿,没有儿子,都是要被邻里亲眷视作绝户的。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私底下感慨,说祝老爷子 后继无人,这看起来红红火火的祝氏商行,在祝老爷子走后,怕是就要没落咯。 祝氏宗族里,族中一些长辈也出面劝说祝老爷子,让他从族中过继一个男孩去传承香火。 有一个儿子在,不仅能够继承祝氏商行,将来祝娘子在夫家受了欺负,也有娘家弟弟可以给她撑腰。 但最终,祝老爷子并未采纳族中的建议,而是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为祝娘子招婿。 …… 霍翎眉梢微扬,不由对那位已经逝去的祝老爷子生出几分欣赏。 顶住压力,留女儿在家中招婿。 难怪能以一己之力,将祝氏商行发展壮大。祝老爷子的为人处世,确实颇有独到之处。 霍翎并不掩饰自己的赞许:“你祖父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十分难得。” 祝婉苦笑摇头:“是很难得,但祖父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祝娘子是老来女,从小就体弱多病,祝老爷子不愿将祝娘子嫁出去,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害怕祝娘子在夫家受磋磨。 祝老爷子想要物色的女婿,是一位能够协助祝娘子打理家业的人。所以祝老爷子没有去外头找,就想在自家商行里,找一个知根知底又愿意入赘的。 这一找,就找到了邹天翊。 邹天翊的父亲,以前也在祝家商行做事。 后来邹父病死,家中积蓄也因为给邹父治病花得差不多了,只留下邹天翊和弟弟相依为命,生活困顿贫寒。 祝老爷子怜惜两个孩子年幼,就让邹天翊进商行里当学徒。 邹天翊在祝家商行一待就是七八年,从学徒干到了账房,熟悉商行的情况,又生得相貌堂堂,十分符合祝老爷子的要求。 入赘头几年,邹天翊也确实表现得极好。 在外头,只要是祝老爷子交代的事情,他都尽心尽力,勤勤恳恳。 在府里,对祝娘子温柔体贴,对祝老爷子和祝老夫人孝顺恭敬。 时间久了,祝老爷子自然越发倚仗邹天翊。 …… “我是在祖父病重那一年出生的。 “祖父他老人家行商多年,也算见多识广,懂得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虽然任命我父亲为商行掌柜,但商行最重要的两条生意渠道,都由我娘掌握着。商行里的一些重要位置,也都交给了值得信任的人。 “临终前,他还给族里捐了百亩良田,就是希望宗族看在同族的份上,多多照拂我娘和我。 “但我祖父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在他病逝后,祝氏宗族的族长居然会和我父亲联起手来,图谋祝氏商行。” 祝老爷子不仅看错了邹天翊,还看错了族人。 祝族长膝下有四个孙子。 当初祝家一些长辈出面劝说祝老爷子从族中过继嗣子,其实都是经过祝族长授意的。 祝族长打得一手好算盘,只要祝老爷子愿意过继嗣子,他就将自己的小孙子过继到祝老爷子膝下,从而吞并整个祝氏商行。 但祝族长没想到祝老爷子会如此刚烈,宁肯让女儿留在家中招婿,也不愿过继嗣子。 树大招风,祝氏商行就像是一块香喷喷的肉骨头,只要祝老爷子一倒下,谁都能凑上去狠狠撕咬下一大块肉。 邹天翊为了能彻底掌控祝氏商行,悄悄找上祝族长,与祝族长联手,打压排挤那些支持祝娘子的人。 等祝娘子终于察觉到不对时,祝氏商行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的身体本就不算康健,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一下就病倒了。 仿佛是害怕她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多,在祝娘子缠绵病榻之际,邹天翊将祝氏商行改名为锦丰商铺,还带着妾室和一个只比祝婉小了不到两岁的儿子登堂入室。 …… 知道宋叙身世的人,比如霍翎和丁景焕,都不由看向宋叙。 果然,宋叙素来平和的脸上多了几分晦涩。 他有感而发:“有的时候,同姓族人的迫害,更甚于外人。” 祝婉苦笑:“看来这位大人也遇到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季衔山好奇地看向宋叙。 宋叙倒也不避讳自己的过往。 他三岁那年,父亲意外身亡,只留下他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 以他父亲留下的家产和母亲的嫁妆,其实足够母子两关上门好好过日子了。 可宋氏族亲处处逼迫,他母亲不堪其扰,带着他搬离了旧宅。不过他们人可以走,父亲留下的家产却不能带走,最终,他母亲只带走了他父亲的一些遗物和自己的嫁妆。 相依为命的年岁里,宋母就是靠着自己的嫁妆和做针线活赚来的钱,抚养宋叙长大。 祝婉对宋叙的经历表示了同情,面上却也露出思索之色。 ——看吧,就算家中有儿子,只要这个儿子年纪小,没能立起来,只凭着孤儿寡母,照样护不住家业。 “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了。” 在祝婉沉思之时,霍翎缓缓开口:“我现在想知道你和你父亲的故事。” 刘氏是在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生出了去衙门状告丈夫的想法。 那又是什么原因,促使祝婉这个做女儿的,宁愿坐两年大牢,都要状告自己的亲生父亲呢。 *** 在祝娘子还没有病倒,在祝婉还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异母弟弟的时候,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 最苦恼的事情,大抵就是娘亲只允许她一天吃一块糕点。 但只要她嘴馋了,跑到父亲跟前撒撒娇,父亲都会瞒着娘亲,抱着她去街口买一串糖葫芦,或是买一小包蜜饯。 “吃了零嘴后,我就没有胃口再吃饭了,所以我娘很快就发现了我偷吃的事情,把我爹狠狠批了一顿,我爹一边向我娘保证,说自己再也不敢了,一边还是隔三差五带我出门去买零嘴。” 回忆到这儿的时候,祝婉唇角泛起一抹笑意,但不过一瞬,这抹笑容就化作了冰冷的嘲讽。 娘亲病倒的那一年,她才刚满六岁,正处于一个对外界懵懂,又已然记事的年纪。 仿佛就在一夕之间,娘亲病倒,父亲搬离正院,昔日恩爱得如同神仙眷侣一般的夫妻彻底反目。 一直到娘亲病逝,父亲都没有再去正院看过娘亲一眼。 她在娘亲的灵前哭到昏死过去,父亲也只是淡淡说一句“知道了”。 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听到她有任何一点不舒服,就立刻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跑到她身边陪她,绞尽脑汁哄她喝下难喝的药物。 “人在经受莫大痛苦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寻求亲人的安慰。我当时病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醒来以后,我的奶娘告诉我,我昏迷时一直在喊我的父亲。 “他没有狠心到让我直接病死,却也不曾来看过我一眼。 “等我终于能够下床后,我偷偷跑去找我父亲,正好看到我那位异母弟弟摔在地上,我父亲将他抱到膝上,温声安抚的场景。” 祝婉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幅场景,也永远不会忘记,在她不小心闹出动静时,父亲向她瞥过来的那一眼。 她不知道那一刻,父亲望向她的冷漠眼神,到底是在看自己的亲生骨肉,还是在看他昔日入赘、低三下四的耻辱印记。 她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于接受了一件事情—— “就算我是我父亲的亲生骨肉,他也并不爱我。 “在他的心里,我姓祝,我是祝家人,不是邹家人。 “我的存在,既是他进一步掌控商铺的阻碍,也是在不断提醒他入赘的事实。” 无锋摩挲着下巴,出声道:“祝姑娘,我无意冒犯,但我还是很好奇,你父亲没想过让你改姓吗?” 祝婉道:“他当然想过,但祝家的人怎么会让他如愿。祝氏商行已经被改名为锦丰商铺了,如果我 再改姓邹,祝家的人前前后后忙活算计了那么久,岂不是要平白为他做了嫁衣?” 丁景焕冷笑道:“倒也有些意思。原本帮着外人迫害你的宗族,在这个时候,又重新站回了你的一边。” 宋叙回想起他崭露头角以后,宋家派人上门,试图与他修复感情的场景,清醒而冷静地点评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同姓血缘,终究抵不过所谓的利益。” 祝婉继续道:“在家从父,这是千年来的伦理纲常。 “身为他的女儿,我似乎不应该怨恨他的薄待,痛苦他的偏心,因为他虽然薄待我、漠视我、对我不闻不问,虽然偏心那位异母弟弟,但他在衣食住行上,确实没有亏待过我。 “可是这种想法,只是在自欺欺人。 “他不亏待我,是因为我姓祝,是因为我祖父母和娘亲的余荫还在庇护我。 “而我姓祝,我在接受着祖父母和娘亲的余荫,又怎么能不为他们做些什么呢?” 祝婉深吸一口气:“我娘临终前有两个遗憾,一是不能亲自抚养我长大,二是弄丢了我祖父的毕生心血,惶恐自己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我祖父母。 “伦理纲常,敌不过是非恩怨曲直。 “我想要为我祖父和娘亲讨回公道,想要让锦丰商铺重新改回原来的名字,想要让祖父母和娘亲在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她的力量太孱弱了。 凭她自己,很难实现这一目的。 所以她才会选择站出来,状告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要向那座不可逾越的伦理纲常之山发起进攻,即使头破血流。 霍翎静静听到这里,然后问:“这些年来,你可曾做过什么努力和尝试?” 漂亮话谁都会说。 要是祝婉只有决心,这些年里却没有做出过什么实际行动,霍翎会有些许失望。 毕竟她微服私访是个意外,祝婉能遇到她也只是个巧合。 在遇到她之前,祝婉做过什么呢? 霍翎想知道这一点。 祝婉道:“其实在求见太后娘娘之前,我曾求见过另一个人。” 霍翎眼中划过一抹笑意:“什么人?” 祝婉:“三年前,陈御史随妻子回族中探亲祭祖,我想办法混进了宴会,私底下求见了陈御史,将祝家之事和盘托出。” 丁景焕问:“你说的这位陈御史,可是左都御史陈浩言?我记得他的妻子是苍州城周家的人。” 丁景焕以前在都察院待过几年,对于陈浩言家中的情况,还是颇为了解的。 祝婉颔首:“我听说过陈御史的名声,知道他刚正不阿,又是朝中重臣,如果他愿意施以援手,也许我真的能为我祖父和娘亲讨回公道。” 霍翎道:“但你还是求到了我的面前。看来陈浩言没能帮到你。” 祝婉道:“陈御史告诉我,他很同情我的经历,但是《刑统》里,没有一条律法能问罪我父亲。” 霍翎看向丁景焕,这里只有他最熟悉《刑统》。 丁景焕思虑片刻,慎重道:“陈御史所言非虚。祝姑娘,你也知道,检控尊亲属犯罪的人,将被处以徒二年之刑,所以普通老百姓遇到这种家产纠纷时,往往都是求助宗族、乡里来裁决,几乎不会闹到对簿公堂的地步。依照现有律法,确实很难为你祖父母和娘亲讨回公道。” 霍翎这才重新看向祝婉:“你找上我,是因为你不信服陈御史的判决?” “不是不信服。” 祝婉略有些僭越地昂起头,秀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宁折不弯的倔强之色。 “民女是不服。” 祝婉的声音猛地拔高,语调也变得急促。 “我知道,陈御史没必要骗我,而且我回到家中,也想办法找来了《刑统》。 “我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刑统》,的确找不到任何一条律法可以保护我祖父和娘亲留下的家产。 “但我就是不服。” 霍翎眼中笑意更浓,又问:“你在不服什么?” 祝婉的心头仿佛堆满了巨石,又仿佛烧起了一团火。 那巨石压得她的心越来越沉。 那团火烧得她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融化。 她有太多不服,不吐不快。 “所有人都在说我祖父要绝嗣了。就连族长都在觊觎我祖父的产业,甚至因为我祖父不打算从族中过继孩子,记恨上我祖父,联合外人谋夺我祖父的家产。 “可是,我祖父母明明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们想把自己的家业留给自己的女儿,有错吗。 “明明我才是祝家的血脉,可是我父亲已经在私底下安排好了我的婚事,想要把我嫁出去,将整个商铺留给我那位异母弟弟。 “若论名正言顺,我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商铺的人。无论它是叫祝氏商行,还是改名叫锦丰商铺。” 霍翎深深凝视着祝婉。 祝婉不想哭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对上霍翎的视线时,她终究没忍住,泣声道:“青禹河清澈见底,里面却埋葬了多少女婴的尸骨。 “我祖父和我娘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他们一生心血落入外人之手。 “刘氏这一辈子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难得鼓起勇气,想要为自己、为两个女儿谋一条活路,却因为自己平生第一次的勇敢和反抗,将自己推向了一条死路。 “我不怕坐两年牢,也愿意击鼓鸣冤,一纸诉状将我父亲告上衙门,但我只怕,就算自己豁出所有,也无法为我祖父和我娘讨回一个公道。 “我想要给我外祖父、我娘讨一个公道,我没有错。如果我没有错,律法也问不了我父亲的错——” 祝婉猛地跪了下来,这回无锋反应不及时,没能像刚才那样出手去拦住她。 “那错的,就是律法。” 丁景焕错愕。 宋叙也是一脸讶异。 律法有错…… 这话,实在是太大胆,太狂妄了。 满堂沉默。 只有祝婉的声音振聋发聩。 良久,霍翎抬手,轻轻拊了拊掌,打破满堂静谧:“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质疑律法,说律法有错的人。” 祝婉额头触地,嘴上说着狂妄得不能再狂妄的话,姿态却摆得谦卑有礼。 是个极聪明的姑娘。 “抬起头来。” 霍翎笑了一下,歪着头看祝婉。 祝婉顺从地抬起头。 在喊出那样一番话时,祝婉其实并不紧张,也不慌乱,她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当她与霍翎对视上的时候,呼吸却忍不住一窒,巨大的惶恐和紧张扑面而来。 “站起来。” 祝婉站了起来。 “坐下吧。” 祝婉坐到了宋叙的下首。 霍翎道:“你的口才确实很好。不过只有口才是不够的。你说律法错了,那我问你,律法错在哪里。只要你能具体说出个一二,我不仅不会治你冒犯之罪,兴许还能为你祖父和你娘讨一个公道。” 祝婉眼眸一亮,思绪飞快转动。 她先前说律法有错,是因为律法不能为她祖父和她娘讨回公道。 但那说得太笼统了。 太后要问的,应该是更确切的,可以作为倚仗去追责她父亲的理由。 但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祝婉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虽然太后没有出声催促她,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祝婉还是急得额头都出了薄汗。 最后,祝婉一咬牙。 “家中只有女儿,为了继承家产,传承香火,从族中过继嗣子,难道就能万事无忧了吗? “如果遇到如祝族长那样厚颜无耻之人,家业照样是保不住。 “将女儿留在家中招婿,也有可能遇到如我父亲这样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 “还有这位大人—— 祝婉一指宋叙:“家里明明有儿子,就因为身为顶梁柱的父亲病逝了,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所以也没能护住父亲留下的家业。” 祝婉将埋藏在心底多年,却一直寻不到答案的问题,倾吐了出来。 “我读书不多,不像书香门第家的小姐一样知书达礼,也说不出什么更深的大道理,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律法为何不能庇护我娘,不能庇护我,不能庇护这位大人的寡母? “这个世道,又为何不能由女子来继承家业,只能由男子来继承家业呢?” 正文 第116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律法有错,世道不公,祝婉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困境里。 而能够解答她的困惑,解决她的困境的人,就在上首。 祝婉期待地看着霍翎,想从她那里寻求一个答案。 霍翎垂下眼眸,缓缓开口道:“这个世道,为何不能由女子来继承家业,只能由男子来继承家业……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自己。” 她与弟弟霍泽的关系, 远比祝婉和异母弟弟的关系要好。 可是,在她年少之时,因为她的资质远胜于霍泽,她也曾一度感到困惑—— 如果父亲要选一个人来振兴霍家,为何不是选她? 祝婉问:“那娘娘想到答案了吗?” 令祝婉讶异地是,霍翎摇头了。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想过这个问题了。”霍翎像是在问祝婉,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说,我为什么会忘记这个问题呢。” 明明年少之时,她是如此不甘,但要不是祝婉今日点破,她好像就要彻底遗忘那份不甘了。 祝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霍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祝婉,微微一笑:“想要撼动世道,难如登天。但更改律法,让你有律法可依,却不算一件难以办到的事情。” 大燕定都洛城已有九十年,经历了五位帝王,民风民情都与前朝大相径庭,但大燕的律法条文还完全沿袭自前朝,确实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之前是霍翎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如今祝婉求到了她的面前,那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借着祝婉状告父亲邹天翊一案,让朝臣探讨律法,重订大燕《刑统》。 祝婉面上的茫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欢喜与振奋。 这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求得的最好结果。 霍翎道:“哀家更改律法,而不是直接出手为你祖父母和娘亲讨回公道,你怎么还如此开心?难道不会觉得失望吗?” 祝婉露出灿烂的笑容:“要是放在三年前,民女一定更希望娘娘出手相助,那能免去民女的很多麻烦。但在这三年里,民女读过《刑统》,也想通了一些事情。 “娘娘直接插手此案,是对我一个人的破例。我幸运地遇到了娘娘,那不幸如刘氏,如那位大人的寡母呢?朝廷更改律法,并非只能惠及我一个人,而能让更多的、和我拥有相似境遇的人有法可依。 “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也明白事理,自然更愿意看到这一幕。反正已经等了整整十年,也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日。” 无墨赞叹道:“祝姑娘,你当真聪慧豁达。” 霍翎也笑道:“莫要妄自菲薄,你若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那哀家的满朝文武,都要羞愧欲死了。” 宋叙也对祝婉方才的那番言论表示了敬意。 如果朝廷真能因此改动律法,让孤儿寡母在家中顶梁柱逝世后,也有能力护住自己的家产,那实在是太好了。 他很愿意看到这一幕的发生。 丁景焕更是道:“满朝文武距离太远了,我不知道他们羞不羞愧,反正我现在已经是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祝婉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丁大人说笑了。” 丁景焕讶异:“你是如何猜到我身份的。” 祝婉道:“早就听闻京师有一位丁青天,岁断万狱,铁面无私,深受太后娘娘器重。我每次一提到《刑统》,您都能立刻道出相应的内容,除了那位丁青天外,还有何人能做到这一步?” 丁景焕指着一旁的无锋和宋叙:“那他们两人呢,你能猜到他们的身份吗。” 祝婉摇头。 丁景焕高兴得一展折扇,呼啦啦扇了起来。 无锋与宋叙对视一眼,都很无奈。 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进行攀比吗。 也不知道丁景焕这家伙到底在得意些什么。 霍翎他们从青禹河回到别院时,外头天色都暗了,随后他们又聚在厅堂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透,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律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更改的,需要放到朝堂上好好讨论,还需要让刑部、大理寺、京兆府都参与进来。 所以霍翎他们没有再聊下去,而是先去用了晚膳。 祝婉也被留下来一起用膳。 “我的婢女还在耳房……” 祝婉没有忘记小桃。 无锋道:“放心,我命人给她送过吃食了。” 祝婉这才安心。 用过东西,无墨问祝婉今晚是要回家住,还是留宿别院:“你要是打算回家,我就命人安排马车护送你回去;你要是打算留宿,我就命人去给你收拾出一间房。” 祝婉没想到自己还能有选择的余地:“无墨姐姐,我留宿别院,会不会惊扰了娘娘和陛下?” 无墨道:“自然不会。” 祝婉高兴道:“那我想留下,麻烦无墨姐姐了。” 天色已晚,现在坐马车回府,绝对会惊动邹天翊,到时肯定少不了一番批评责骂。 祝婉解决了心头大事,正是欢喜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自己找晦气。 而且能留宿别院,这是多大的荣光啊,她傻了才往外推辞。 无墨办事愈发周全,她问:“那要不要派个人去你家知会一声?” 祝婉下意识想说不用。 不是逢年过节,她都不会出现在邹天翊面前,邹天翊也不会想起她这个女儿,她偶尔有一次夜不归宿也没什么关系。 但转念一想,邹天翊不在乎她,在她院子里伺候的其他人,要是一直等不到她和小桃回去,肯定会担心的。 所以该知会还是得知会,只不过没必要知会给邹天翊听,而是让门房去一趟她的院子,知会她院子里的人。 *** 原来的祝宅。 如今的邹府。 这座府邸是祝老爷子当年置办的,前后共有四进。 邹天翊住在正院,祝婉住在院子西北角,中间隔了很长的距离,单靠走路,从祝婉的院子走去正院,要花上足足两刻钟。 一般来说,邹天翊确实不会在意这个女儿的行踪,但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 邹天翊正盘算着将这个女儿嫁出去,嫁得越远越好,最好能嫁出苍州,以后都没什么机会回苍州城的那种。 如此一来,这个女儿既不能成为他进一步掌控锦丰商铺的阻碍,也不会一次次出现在他眼前,提醒他过去入赘祝家的耻辱。 这件事情,邹天翊做得很低调。 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祝婉居然收到了风声,今天一大早上冲来正院,与邹天翊大吵了一架,然后带着婢女小桃离开了邹府。 邹天翊被这个女儿当面顶撞,自然是十分恼怒的。 他带着一肚子气出门去商量生意,却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壁,弄得灰头土脸。 回到府里后,他就命人去找祝婉,让祝婉过来见他。 结果派过去的下人说,祝婉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府。 邹天翊心头的怒火瞬间喷发,也不急着去休息了,直愣愣坐在厅堂里继续等祝婉回家。 “派人去和门房说一声,要是祝婉回来了,立刻把她带过来见我。” 结果等来等去,邹天翊没有等来祝婉和小桃,只等到了过来通风报信的门房。 邹天翊的脸色比木炭还黑:“你说什么?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居然要夜不归宿?看来是我以前太纵容她了,才让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不仅敢顶撞我,还敢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 邹天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又问门房:“那个回来报信的人是谁?” 门房回忆了下,肯定道:“是一个身材精干的男子。不是我们府上的人。” “他有没有说祝婉在哪里留宿?” “没有。只说是住在他们夫人的别院里。” 邹天翊眉心蹙得更紧:“那个男子走了吗?” “走了。报完信后,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就转身离开了。” 邹天翊挥手打发了门房。 这个女儿越来越不安分了。 不仅在私底下和商铺的掌柜接触,和祝家的一些人联手反对他,还敢顶撞他,甚至于还敢夜不归宿。 她未必会乖乖听从他的安排,远嫁外地。 邹天翊心下做出决定,等祝婉和小桃回来以后,就控制住她们,将她们困在府里,不允许她们再外出半步。然后尽快物色好女婿的人选, 将祝婉嫁出去。 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自然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 祝婉带着小桃在别院里叨扰了一宿,翌日一早,用过东西,她就向无墨提出了告辞。 别院距离邹府有些远,无墨让人安排了一辆马车送她。 坐在马车里,祝婉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只觉浑身轻松,仿佛是终于卸掉了身上沉重的包袱。 但这种轻松惬意,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当祝婉远远看到邹府侧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为了不惊动更多人,祝婉没有让马车靠近邹府,而是在距离邹府还有一小段路时,和小桃一起下了马车,打算从侧门悄悄溜进邹府。 结果刚一进侧门,看到拦在侧门、面色不善的几名家丁时,祝婉就暗道不好。 她下意识拉着小桃往外退。 那辆护送她们回府的马车还没来得及调头离开呢。 “小姐要去哪里?”为首的家丁开口道,“老爷要见您,还请小姐跟我们去一趟正院,不要让我们为难。” 祝婉一边与家丁周旋,一边焦急地看向门外,希望那名车夫能够察觉到异常。 驾马车送祝婉回家的车夫,说是车夫,其实是无锋手底下的暗卫。 他的任务是护送祝婉回府,所以在祝婉下马车后,他并没有立刻调转马车离开,而是目送着祝婉进了府里。 看着祝婉走进侧门,暗卫也准备回别院复命,但身为暗卫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不对。 祝婉看到车夫跳下马车,向她这里走来时,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担忧。 车夫才一个人,这些拦着她的家丁可是足足有四个人啊。 不过…… 太后娘娘身边的车夫,会是普通车夫吗? 为首的家丁与祝婉说了几句话后,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大手一挥,带着人上前,但他的手还未碰到祝婉的肩膀,另一只手从祝婉身后探出,精准而有力地擒住了他的手腕。 半刻钟后,看着那些倒在地上哀嚎的家丁,祝婉确定了,这位果然不是什么普通车夫。 不过这里终究是邹府,家丁倒下了,其他听到动静的婢女仆从却也赶了过来。 车夫道:“祝姑娘,情况有些不对,不如您先跟着我回别院吧。” 祝婉果断应好。 在祝婉和小桃再次登上马车离开后,邹天翊才姗姗来迟。 看着灰头土脸的四名家丁,邹天翊气不打一处来,又有些困惑:“祝婉到底是从哪里认识了这么厉害的人。你们有没有派人去追那辆马车。” 几名家丁面面相觑,最后,一人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老爷,我们没有马,光靠两条腿,追不上那辆马车啊。” 邹天翊冷哼一声:“她以为她跑了,就万事大吉了吗。她院子里的人肯定知道她去了哪里,你们去给我好好审一审,问一问。” …… 无墨都没想到,祝婉才刚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就又重新出现在了她面前。 看着浑身颤抖的祝婉,无墨扶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等祝婉身体的颤抖开始慢慢平复下来后,无墨才关心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祝婉深吸一口气,神情冰冷:“我父亲应该知道了我昨晚夜不归宿的消息,派人在侧门拦截我和小桃,好在送我们回去的那位车夫发现了不对,护着我和小桃离开了。” 无墨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祝婉还没来得及说话,无锋就从远处游廊走了过来:“娘娘听说祝姑娘回来了,她让你过去。” 祝婉再一次被带到了霍翎面前。 霍翎在听完前因后果后,问出了和无墨一样的问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祝婉抿了抿唇:“不瞒娘娘,我昨日上午因为婚事的缘故,与邹天翊大吵了一架,心情烦闷之下,才会带着婢女去醉仙居吃东西。我了解邹天翊的为人,如果今天我和小桃没有跑掉,他肯定会将我禁足,然后想办法将我尽快嫁出去,但我和小桃跑掉了,我院子里伺候的人跑不掉……” 而且祝婉也不可能一直躲着邹天翊。 就算太后娘娘仁慈,允许她一直借宿在别院里,但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她为什么要像个过街老鼠一样躲着邹天翊。 霍翎看着祝婉,突然道:“我原本是想拖一拖的,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你敢不敢在律法还没有开始修订前,就像刘氏一样,去府衙击鼓鸣冤。” 祝婉用力点头,掷地有声:“娘娘,我敢。” 霍翎道:“现在就去击鼓鸣冤,你要承受的非议会极大。” 祝婉道:“娘娘,这就是我心中所愿。” 霍翎微微一笑,温声道:“那你就放开手去做吧。不用有任何顾虑,凡事有哀家给你撑腰。” 祝婉眼眶骤然一热。 撑腰…… 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 真好啊,如今有天底下最尊贵的贵人为她撑腰,她终于能够豁出所有,去做她想做很多年的事情了。 …… 大燕有官不修衙的传统,所以绝大多数衙门,从外头看都有些破败陈旧。即使是京师里的衙门也不能例外。 苍州府衙看上去却十分气派威严。 几名衙役穿着黑色的袍子,手持木棍,站在衙门门口守卫。 来来往往的老百姓都不敢往他们身上多看一眼,也不敢靠得离府衙太近,免得给自己惹来什么麻烦。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名年纪轻轻的姑娘突然径直走出。 她的举动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她来到那面登闻鼓前,用力敲击鼓面。 沉闷的鼓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祝婉用尽浑身力气,连敲十下鼓面,然后面朝府衙大门一把跪下,举起手里的状纸,高声大喊: “民女祝婉,想要状告自己的亲生父亲、锦州商铺掌柜邹天翊。 “这十几年时间里,邹天翊连同祝家族长祝昌一起,侵吞民女祖父留下的家业,恳请知府大人为民女一家伸冤!” 鼓声落,喊声起,石破天惊。 苍州知府崔照正在后院和小妾调情嬉闹呢,听到那接连不断的鼓声后,不由狠狠蹙起眉来。 他从后院去了前院,正好碰到了匆匆过来寻他的师爷。 当从师爷口中得知详细情况后,崔照都有些懵了。 怎么回事,苍州城最近的民风民情是不是不太好啊。 前不久刚出了一起妻告夫的荒唐案子,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现在居然又来了一起子告父的案子。 罔顾人伦! 一个做女儿的,居然敢状告自己的父亲,状告自己家族里的长辈,这实在是罔顾人伦啊! 任由这些人继续这么胡闹下去,苍州城的风气都要被彻底败坏了。 如今太后和陛下可就在苍州,要是这两起案子传到了苍州行宫,传到了太后和陛下的耳朵里,他这个苍州知府该如何向太后和陛下交代!? 崔照连堂都没升,就已经做好了此案的判决。 他看着师爷,恶狠狠道:“一定得想办法把这个案子压下去,决不能惊动到上头。 “看来先前我对那个什么刘氏还是太仁慈了,这回你们下手狠一点,要狠狠震慑住下头那些刁民,免得还有乱七八糟的人敢跟着继续胡闹!” 正文 第117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崔照是真的觉得自己仁慈啊! 要不是自己仁慈,这些刁民怎么敢蹬鼻子上脸,一而再击鼓鸣冤,闹出这种罔顾人伦的丑事啊! 虽说崔照已经做好了此案的判决,但在下达判决之前,总得先装装样子,收下祝婉的状纸,传唤两名被告,再升个堂什么的。 崔照打算快刀斩乱麻,最好是明天升堂,后天就能结案。 他对师爷道:“你派人去传唤两名被告,让他们明日一早就来衙门。” 至于查案、搜证? 拜托,我结案词都已经想好了,还需要查什么,搜什么? 明日就是走个过场。 “对了——” 眼看着师爷要转身离开,崔照突然又想起一事。 “子告父要受两年的牢狱之灾。也别拖到结案后再执行,你现在就去把原告带进府衙,关进牢房,明日一早再从牢房带去公堂,免得她留在外头乱嚼舌根,败坏苍州城的风气。” 师爷连声应是,快步折返府衙大门。 府衙外头已经围满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 师爷蹙了蹙眉,也没有让衙役驱赶他们,只是走向了祝婉。 祝婉依旧保持着高举状纸跪立的姿态。 师爷声音十分温和,一副老好人的模样:“祝姑娘,你的状纸,崔府尊接下了,明日就会开堂审理。现在请你跟我进一趟府衙,关于此案,我还有些事情要询问你。” 祝婉道:“不知这位师爷有何事要问我?关于此案的所有细节,我都已经在状纸里写清楚了。” 师爷心下已是不耐烦,皮笑肉不笑道:“祝姑娘,麻烦你配合府衙办事。” 祝婉放下手里的状纸,缓缓站起身,而后高声道:“半个月前,刘家村有一名妇人前来府衙状告她的丈夫刘驰。 “刘驰在府衙担任衙役,刘氏以为府衙能够为她讨回一个公道,所以老老实实跟着冯师爷进了府衙。 “结果一进府衙,连崔府尊的面都没见到,刘氏就先受了二十大板。三日后,刘氏身亡,此案也不了了之。 “冯师爷看都没看我写的状词,就说有事情要询问我。莫非是想要把对付刘氏的那一套,也用在我的身上!” 周围围观的老百姓顿时发出惊呼声。 刘氏的案子被府衙压了下来,绝大多数平头老百姓都没听说过此事。 如今听了祝婉的话,不少人看向冯师爷的眼神都开始变得古怪。 冯师爷暗骂一声“坏了”,没想到祝婉年纪轻轻,口齿如此伶俐,居然没有上套。 他只得搬出《刑统》,表示女儿状告父亲,就是得坐牢的。 祝婉道:“《刑统》里确实是有这么一条规矩,但府衙办案,还未开堂,怎么能将原告收监呢?冯师爷只管放心,待此案结束,我自会乖乖进入牢房里受刑。” 冯师爷不耐烦了,也不打算再跟祝婉废话。 他朝衙役比了个手势。 结果衙役才刚迈步上前,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哎呦,我的钱袋子怎么破了。” 哗啦啦响声不断,满满一袋子铜板滑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原本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瞬间乱了起来。 也不知是意外还是无意,有很多铜板都朝衙役所在的方向滚了过去。 人群散开,有不少人都追着去捡铜板,推搡之间,衙役被人群阻隔。 祝婉看到有人在向自己打手势,立刻道:“冯师爷,我明日一早会准时来府衙候审的,还请您放心。” 说罢,也不给冯师爷任何开口的机会,绕开那些蹲下身捡铜板的老百姓,提着裙摆跑出了人群。 “哎——哎——” 冯师爷哎了两声,却只能看到祝婉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没能完成崔知府交代给他的事情,冯师爷更气了。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和父亲、宗族反目的弱女子,在这苍州城里,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跑了就跑了吧。 反正只要她还想继续状告,明日一早就会再次出现,到时一定不能再让她跑掉。 看着还在到处捡铜板的老百姓,冯师爷狠狠一咬牙,对那两名不知道是要去追祝婉,还是要蹲下来捡铜板的衙役道:“去传唤被告!” …… 邹天翊受到传唤的时候,他正在府中责问祝婉院子里的下人。 当得知了祝婉击鼓鸣冤的消息后,邹天翊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险些撅了过去。 邹天翊用手扶着桌子,剧烈喘息了几下,气得牙关紧咬:“她疯了。祝婉一定是疯了。” 就连另一位当事人,祝族长也觉得祝婉是得了失心疯。 “家门不幸啊,祝氏宗族出了祝婉这样的姑娘家,以后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不管邹天翊和祝昌的心里有多少恼怒怨愤,面对衙门的传唤,他们也不敢推辞,纷纷表示明日一定会准时过去。 邹天翊悄悄给衙役塞了一块银子,询问府尊大人对此案的态度。 衙役掂了掂银子的重量,满意地笑了:“邹老爷放心吧,崔府尊最重规矩了。您听说过前段时间刘氏的案子吧?” 邹天翊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另一边,祝族长也从衙役口中问到了崔府尊的态度,心下大定。 有崔府尊偏袒,祝婉一个小姑娘,在这苍州城里还能翻了天不成? …… 多亏了他们对祝婉的轻视,让他们根本就没在意过祝婉的行踪,这大大方便了祝婉接下来的行事。 祝婉不知道太后娘娘有什么具体打算,但祝婉揣摩了下,觉得这件事情闹得越大,越不好收场,肯定会更符合太后娘娘的心意。 因为只有将这件事情捅破了天,才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引发更多人的讨论。 祝娘子病故前,给祝婉留下了一大笔私房。 祝婉很少动用这些私房,不过如今她打算拿出一大笔银子,将刘氏告夫案和她状告父亲的案子都宣扬出去。 一天时间里,能传得多广,就传得多广。 祝婉在做这件事情时,并未求助无锋等人,不过无锋还是在第一时间知道了。 他知道了,其他人自然也都听说了。 丁景焕道:“祝姑娘确实有魄力,敢想又敢做。” 霍翎吩咐无锋:“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你在背后推一推,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有无锋在背后襄助,一天时间里,两起案子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为刘氏打抱不平,有人质疑祝婉的做法,也有人痛斥崔府尊的糊涂…… 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是同情还是厌恶,许多人都开始关注起了案子。 还有不少人打算明日一早就去府衙旁听案情。 所以等邹天翊和祝族长一前一后来到府衙门口时,发现站在府衙外头围观的老百姓,比他们想象中要多得多。 不过邹天翊和祝族长没有功夫去深想太多。 因为就在他们抵达以后,身为原告的祝婉也从府衙斜对面的茶馆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祝婉,气得眼睛都红了。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骨肉血亲,倒像是在看生死仇人。 祝婉冷冷一笑,昂起头,不甘示弱地与他们对视。 原告和被告都已经到了,堂役击堂鼓三声,三班衙役两厢伺立,齐声高喊“升堂”。 身着官服的崔照从暖阁东门走进公堂,坐到了那面“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方。 他用力一敲惊堂木,两侧衙役齐声高喊“威武”,同时用手里的木棍齐齐敲击地面。 崔照道:“将原告和被告都带上来!” 原告祝婉和被告邹天翊、祝族长都被带了进来。 但让崔照没想到的是,居然会有一群老百姓跟着走了进来旁听。 看着乌泱泱一大堆百姓,崔照的脸都黑了,怒视一旁的冯师爷。 都说了必须低调处理! 必须想办法把消息压下去! 有这么多人在,还怎么低调,还怎么压制。 冯师爷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讪笑着不敢吭声。 人已经进来了,总不能再赶出去,崔照只得捏着鼻子认了,但心中对于祝婉的不喜又更添了几分。 他直接跳过了祝婉,先去问邹天翊认不认罪,然后把祝婉状告他的几项罪名都说了出来。 邹天翊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入赘之事,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提起,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而且邹天翊没想到祝婉心里这么恨自己,恨到宁愿与他玉石俱焚的地步。 既如此,就不能怪他这个做爹的无情了。 所以邹天翊一开口,就说自己平日对祝婉到底有多好。 祝婉吃喝不愁,平日里的用度也都没有克扣过,该聘请的婢女小厮也都聘请了。他真不知道祝婉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再说了,祝娘子去世时,祝婉才六岁。 他这个做丈夫的、做爹的不去接管商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商铺倒闭吗。 父亲对女儿,有天然的身份和道德压制。 即使父亲做得再糟糕,活得再糊涂,也会有很多人觉得,身为女儿不应该反抗。 更何况在周围不少人看来,邹天翊对祝婉算是很不错了。 邹天翊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阿婉,你说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难道就因为我想给你安排一门婚事,你不愿意听从我的安排,所以就要闹到府衙来吗。 “我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还能把你绑上喜轿不成?” 邹天翊还暗搓搓道:“还是说,你不是不愿意嫁人,而是担心我给你的嫁妆不够丰厚,所以你要趁着这个机会,要走整个锦丰商铺作为你的嫁妆?” 此话一出,周围满是哗然声。 祝族长也摆出一副慈祥而痛心的长者模样,说自己受过祝老爷子的临终嘱托,这些年一直在照拂祝娘子和祝婉,万万没想到祝婉会状告他。 说到动情处,祝族长忍不住低头拭泪。 他的年纪比祝婉的祖父祝老爷子还要大上一些。 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者在公堂上哭诉,总是能激起不少人的同情。 崔照根本没看过祝婉呈上去的状词。他听到这里,觉得案子已经很明晰了。 他一拍惊堂木,喝问道:“祝氏,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有。”祝婉道,“他们颠倒黑白,一派胡言。” *** 邹天翊和祝族长实在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乍一听两人的发言,好像祝婉过得不错,都是两人的功劳。 不少旁听的老百姓都被两人唬住了。 但身为当事人的祝婉很清醒。 她一条条驳斥着邹天翊和祝族长的话,一点点把他们在背后做的龌龊事揭露出来。 邹天翊居然也有脸说什么“要不是有我在,商铺早就倒闭了”,“这些年里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有一个弟弟,你怎么能那么自私地要走整个商铺”…… 可是在邹天翊没有入赘前,邹家是什么光景,如今的邹家又是什么光景? 邹天翊口口声声说商铺是他的,可以由他做主,他想留给谁就留给谁。 他这个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还有祝族长。 祝族长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是一个好人。 可他怎么没有告诉大家,祝老爷子生前每一年都会给宗族捐钱,临终前还给宗族捐了百亩族田。 祝老爷子做了那么多,换来的又是什么? 而且祝婉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 祝氏宗族里,有一户人家的丈夫去世了,只留下一位年迈的母亲和年轻的妻子。 为了吞掉那户人家的房子和良田,祝族长派人往那位妻子身上泼各种脏水,最后那位妻子不堪受辱,为了自证清白一头撞死了。 没过多久,那位年迈的母亲也病逝了。 房子和良田,说是由族里接管了,但事实上,住在那栋青砖白瓦大房子里的人,正是祝族长的二孙子一家! 比起那被吃了绝户、死了都不清净的人家,至少祝婉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 崔照面色铁青:“你可有人证物证?” 祝婉道:“大人尽管派人去查,他们做的这些事情并不隐蔽,有很多人都知道。” 扫了眼激愤的人群,崔照知道这个案子不能再审下去了。 再审下去,闹出来的动静就要彻底压不住了。 他用力一拍惊堂木,压下所有窃窃私语,随后表示自己会派人去彻查祝婉说的这些事情。 崔照朝冯师爷使了个眼色,宣布道:“如今天色已经不早,先将原告和被告都带下去吧。” 不给祝婉再开口的机会,两名衙役已摁住了祝婉的肩膀。 就在他们准备将祝婉带下去的时候—— 围观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轻笑声。 “崔府尊好大的官威啊。” 崔照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黑沉:“堂下何人,竟敢藐视公堂?” 丁景焕从人群里缓缓走出,一身青衫,右手握着一把折扇,尽显风流不羁。 “崔府尊这话倒是有意思。坐在这块明镜高悬的牌匾下,不辨是非,只凭自己的喜恶来断案,妄图藐视律法的人,难道不是崔府尊你吗。” 崔照打量了丁景焕几眼,朝衙役挥了挥手。 丁景焕看到他的动静,笑道:“崔府尊也太心急了吧。 “断案的时候,不让原告把话说完;现在不断案了,也不愿意把我的话听完。” 冯师爷扯了扯崔照的袖子:“大人,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表现得实在是太平静了。 要么是个愣头青,要么就是有底气。 崔照其实也看出了一些不对。 他的语气依旧冷硬,却没有再坚持让衙役去拿下丁景焕:“你到底是什么人。这里是苍州,本官是苍州知府,本官断案,岂有你一毛头小子置喙的份。” 丁景焕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高举示意。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京兆尹丁景焕,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接管祝婉状告父亲邹天翊一案。还要麻烦崔府尊,给本官让一让位置。” 从丁景焕自报家门开始,崔照整个人都懵了。 京兆尹丁景焕? 奉太后娘娘之命? 太后娘娘!? 冯师爷接过丁景焕手里的令牌,脸色霎白,颤声道:“大人,令牌是真的。” 崔照浑身颤抖,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丁景焕悠然走上公堂,崔照麻木起身,让出位置。 “崔府尊这是要去哪儿?”丁景焕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施施然坐下,“你我同朝为官,也不必拘谨,来人啊——” 丁景焕一拍惊堂木,熟稔得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一样:“搬一张椅子过来给你们崔府尊坐下,也让你们崔府尊好好学习一下本官是如何断案的。” 崔照面色涨得通红。 这丁景焕看起来比他儿子都要年轻一些,竟然敢如此羞辱他! 不过崔照心里再不忿,也得强忍着。 他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办案再糊涂,该有的敏锐还是有的。 丁景焕是奉太后娘娘之命出现在公堂的,那太后娘娘在哪里? 如果太后娘娘来了苍州城,那陛下有没有来? 这两位大人物突然悄 无声息来到苍州城,还刚好撞上了他开堂审案…… 必须得赶紧派个人去通知崔家,通知他大哥才行,不然他就要完了。 *** 公堂由丁景焕接手以后,原本被衙役控制住的祝婉,自然是被松开了。 没有人钳制自己,也没有人会随意打断自己的发言,祝婉这回总算是能一口气说个痛快了。 丁景焕一边翻看着祝婉写的状词,一边听着祝婉的话语。 等祝婉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丁景焕懒洋洋地扫了眼两位被告,问他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两位被告早就吓得冷汗直冒,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语。 丁景焕合上面前的状词,沉吟道:“此案确实有些难断。若完全依照律法,那原告状告父亲,就要坐两年牢。但原告想要为祖父和娘亲讨回公道,又情有可原……” 丁景焕一通装模作样后,突然一拊掌:“本官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不如这样吧,今日就先到这里,稍后本官会命人将原告所写的状词张贴出去,让苍州城的老百姓都好好议一议,听听老百姓是如何看待本案的。” 不管是崔照,还是站在底下旁听的老百姓,对于丁景焕的这个决定,都很有些茫然不解。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这么断案。 但崔照也不敢出声质疑丁景焕。 谁知道这到底是丁景焕的意思,还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崔照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正要起身说些什么,却见丁景焕握住惊堂木,再次用力一拍。 “祝姑娘的案子结束了,我们就来审另一起案子吧。来人,把原告刘氏的两个女儿,和被告刘驰一起带上来。” 崔照脸上的笑容消散无踪。 完了。 这下真完了。 刘氏的案子到底审得有多糟糕,刘氏死得到底有多冤枉,别人不清楚,崔照还能不清楚吗。 如果说在祝婉的案子上,崔照的表现只能算“糊涂”,那在刘氏的案子上,崔照的表现根本就是“一塌糊涂”。 正文 第118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刘氏的案子和祝婉的案子有很大不同。 祝婉的案子,看上去只是一起“子告父”的案子,实际上牵扯到的是《刑统》中有关财产继承的法令。 在先秦时期,嫡长子肩负着祭祀先祖、传承宗庙的责任,因而拥有对官爵和家产的绝对优先继承。 但慢慢地,财产从嫡长子继承变为了诸子有份。 家中比较疼爱女儿的人家,在分配家产时,也会给女儿分一些家产。 但这只能算个例。 往上追溯千年,从未有哪一个朝代,会在律法条文中明确规定妇女的财产继承地位。 律法不保障妇女的财产继承,民间因财产继承而引发的各种矛盾冲突却屡见不鲜。 所以将祝婉的状词张贴出去,让老百姓都议一议,看看民间对于在室女、出嫁女、归宗女、不改嫁寡妇和改嫁寡妇,还有对于赘婿继承家产的态度,这是很有必要的。 相比较而言,刘氏的案子就比较好处理,是非公道一目了然。 丁景焕先是找来了给刘氏验尸的仵作,确定刘氏的死因。 ——刘氏是在产后虚弱时受了二十大板,没有接受任何救治,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整整三日,最终高热不退,撒手人寰。 丁景焕轻飘飘扫了崔照一眼。 崔照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又没有直接下令害死刘氏。 分明是刘氏自己身体太虚弱没熬住。 这突然冒出来的京兆尹丁景焕,总不能将刘氏的死怪罪到他头上吧。 丁景焕开口问:“崔知府,你怎么看?” 崔照假惺惺道:“刘氏之死,虽是个意外,但念其一双女儿尚年幼,本官愿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补偿。” 丁景焕挑了挑眉,没再揪着刘氏之死不放,而是从府衙找了一位妇人,请她给刘氏的两个女儿验伤。 刘氏二女儿身上的伤,都是刘驰打的。 大女儿身上的伤,却是那户买走大女儿当童养媳的人家打的。 丁景焕又命人去传唤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承认了他们对刘大娘子的打骂,但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们可是花了十两银子从刘驰手上买了刘大娘子,打骂一下怎么了。 丁景焕冷冷一笑:“官府连奴婢家仆都不允许买卖,更何况是童养媳?” 其实无论是买卖奴婢家仆还是买卖童养媳,都是不被允许的,但一般来说都是民不举官不究。 可当官府真要追究起来,那就是犯法的。 丁景焕代表官府,不承认这场买卖,恢复了刘大娘子的自由身,还追究了那户人家的责任。 到了这一步,崔照都还能理解。 但丁景焕接下来的操作,让崔照的眉头蹙得极深。 丁景焕传唤来了刘驰的邻居,还有刘驰所在的村子的村长,从他们口中证实了刘驰溺死女婴、毒打刘氏和两个女儿的事实。 所以,丁景焕判两个女儿和刘驰断亲。 从今往后,刘驰在法理上,就不再是刘大娘子和刘二娘子的父亲了。 “丁大人。” 崔照不得不开口了。 他再不开口,丁景焕就要把苍州城搞得乌烟瘴气了。 “你让两个小姑娘前来公堂状告她们的亲生父亲,就已经很儿戏了,如今还要判她们和她们的父亲断亲,简直是胡闹!” 丁景焕道:“刘氏在刘家待了二十多年,为刘驰操持家务,生养孩子,可刘驰从不顾念刘氏对他的好,不仅对刘氏拳打脚踢,还有意休弃刘氏。如今刘氏亡故,只余一双女儿,父不仁、不义、不慈,子为何不能告父,又为何不能与父断亲?” 崔照憋了一肚子怒火。 他质问道:“刘大娘子今年八岁,刘二娘子今年更是只有六岁,她们懂什么?丁大人也说了,刘氏已经亡故,若刘驰再与她们断绝了往来,你要她们以后如何生活?” 丁景焕似笑非笑:“不是有崔府尊赠予的一百两银子吗?” 崔照被堵得哑口无言,半晌后道:“凭她们两个小姑娘,如何守得住这笔钱?” 丁景焕道:“崔府尊所忧虑的事情,太后娘娘已经考虑到了。” *** 与此同时,府衙斜对面,茶馆包厢里,霍翎几人也正在说着刘氏的案子。 宋叙道:“刘氏的案子好判,就是不知道丁景焕打算如何安置刘氏的两个女儿。” 季衔山吃着店里刚上的酥酪,眉头小小皱起,似乎是觉得不够甜。 无墨怕他噎着,给他倒了一杯杏仁茶。 季衔山喝了两口茶,疑惑道:“宋老师你不知道吗?” 无墨道:“少爷,你忘了吗?昨夜我们说起此事时,宋大人并不在场。” 季衔山恍然:“对,我想起来了。” 季衔山开口为宋叙解惑:“娘亲有意在京师和苍州城各设立一所慈幼局,收留没有亲人养育的弃婴、孤儿,避免他们死于非命。” 宋叙微微一愣,不由看向霍翎:“慈幼局?” 如果宋叙没记错的话,慈幼一词,最早应是出自《周礼》。 《周礼》中记载了保息六政,提出“以保息养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 《礼记》中也曾提出过大同社会的构想,认为一个大同社会,应该做到“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自此以后,历代朝廷都想法设法保障民生,救济幼、老、穷、贫、疾。 而在保息六政里,慈幼排在第一位,可见其重要性。 但要说直接建立这样一所机构,那从未有之。 霍翎道:“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苍州多有溺死女婴的情况,想要在短时间内扭转这种风气,相当困难。就算朝廷颁布法令,禁止遗弃、溺死婴儿,也很难执行到位。” ——当然,虽然很难落实下去,但是该颁布的法令还是要颁布。 不过除了颁布法令,用律法来约束百姓、遏制风气外,霍翎认为,解决这种乱象的最好办法,还是由朝廷出面,建立这样一所慈幼局。 有了慈幼局后,当地百姓要是不想再养孩子,也没必要溺死或遗弃,还可以选择将孩子送到慈幼局。 宋叙瞬间想通了慈幼局的好处,不过他很好奇其中运作。 无墨积极道:“我来为宋大人解惑吧。” 昨天晚上,霍翎一直在和丁景焕讨论创办慈幼局的细节。 讨论到最后,也勉强拟定出了一份章程—— 在慈幼局创立之初,朝廷会拨给慈幼局几百亩良田。 这几百亩良田每年的产出,不用于别处,全都用在抚养孤儿,聘请乳母喂养婴童,为生病的孩子延医用药。 甚至还能挪出一部分银两,聘请三两夫子为适龄孩子授课,让他们识些文字,懂些手艺,将来长大成人,离开慈幼局后,也能拥有谋生手段,不至于养活不了自己。 宋叙在心底算了一笔账,微微颔首:“慈幼局会收留他们到几岁? ” 无墨向霍翎求助,他们昨天商议时,好像没有商议到这个。 霍翎想了想,道:“只收留到十五。十五岁以后,就需要他们自己去找工作养活自己。当然,要是一时间找不到工作,可以由慈幼局出面联系朝廷,朝廷会给他们提供一些零活,让他们勉强糊口。” 宋叙激动道:“如果慈幼局能够运行下去,并加以推广,一定能造福万民。” 霍翎道:“推广之事暂且不急。目前的构思肯定是有缺漏的,所以才要先在京师和苍州城两地设立慈幼局,试行一段时间,看看成效,再慢慢推广至其它周县。” 宋叙面露钦佩之色:“夫人思虑周全。” 无锋方才一直抱剑立在窗边,目光警戒地看着外头,并未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 不过听到这里,无锋笑了一下:“这才哪到哪儿啊。” 无锋与宋叙的关系,不如与丁景焕那般亲近,但同行多日,也算熟稔。 他走到桌边,一手端起水杯,一手搭在宋叙的肩膀上。 “你方才不是提到保息六政吗,娘娘说了,收容孤儿、弃婴是当务之急。等慈幼局推行下去以后,若朝廷还有余力,就可以试着建立安老局和安济局,让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个安度晚年的居所,也让有病却无力医治、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老百姓有个地方收治。” 如果说宋叙方才只是激动,那现在,他是真的被这份远大的构想所折服了。 “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病有所治,这是古之圣贤都在倡导的大同社会。” 霍翎道:“天下哪那么容易大同。人力有时穷,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做一步。” 宋叙笑着点点头,高兴欢喜之余,又莫名生出几分复杂晦涩。 几年前,大穆集结了十万军队攻打燕北。 为了缓解燕北危局,他前往大穆北边,挑拨几大部落反抗,功成身退。 回到京师后,他一跃成为礼部郎中。 有老师文盛安在背后支持,又得太后娘娘赏识看重,他在礼部如鱼得水,不仅做出了许多成绩,还被选为天子授课讲师,甚至有幸伴随天子和太后微服私访。 这样的风光,就连陆杭的长孙陆淮,尚了乐平长公主的白驸马都难以企及。 但是宋叙也有自己的尴尬与无奈。 太后和老师的矛盾越来越大,他夹在两人中间,若是寻常冲突,他还能加以调解,但权力争锋,他只能坐视。 没有被拖下水,成为权力博弈的一环,已经是太后和老师对他的宽容和保护了。 也许在外人看来,太后对他已经足够信任。 可身为当事人,宋叙很清楚,比起丁景焕和无锋,他还是隔了一层。 寻常事还好,牵扯到一些机密要事,太后绝不会与他细谈,只会在事后略作透露。 想到这儿,宋叙心下苦笑。 他还是太得陇望蜀了。 身为臣子,都不能完全效忠于太后,又如何能求太后完全信任于他。 简单调整了下自己的心情,宋叙道:“想要推广慈幼局,怕是要花不少钱。” 霍翎微微偏头,看向府衙方向:“会有人给我们出这笔钱的。” 宋叙顺着霍翎的视线看过去,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心情再次掀起波澜。 他隐隐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 娘娘带着陛下来苍州城,到底是突发奇想,还是另有安排? 只是不等宋叙深思,重新走回窗边的无锋突然眸光一凝,开口道:“娘娘,有一辆崔家的马车停在了府衙门口。” 季衔山好奇地凑到窗边。 停在府衙门口的马车华丽宽敞,马车前头挂着的两个灯笼上都写着大大的“崔”字,让人能一眼认出马车主人的身份。 从马车里走出来的男人鬓角微白,气质儒雅随和,看起来还有几分面善。 季衔山道:“和崔明崔尚书长得有些相像。” 无锋道:“这位就是崔族长,和崔尚书是堂兄弟。” 季衔山疑惑:“他怎么会突然来了府衙?” *** 府衙,公堂上。 丁景焕将慈幼局之事娓娓道来,表示刘大娘子和刘二娘子会成为慈幼局救济的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 而刘大娘子、刘二娘子已经与刘驰断了亲,所以丁景焕要追责刘驰殴打两个孩子、溺死一个婴孩的罪行。 众人哗然。 一些人直接喊出了“太后英明”之类的话语。 当然,也有一些人对于丁景焕的判决很是不满。 但丁景焕会在乎他们的不满吗? 他这一回,就是要把刘氏的案子做成典型,用刘驰的下场,让所有人都知道溺死女婴的后果,也让所有人都知道慈幼局的存在。 丁景焕笑容灿烂和煦,除了没有续须,看上去有些不够稳重外,简直与话本里的青天形象一模一样。 “本官会在苍州城里逗留几日,如果诸位有什么案子想要上诉,尽管带着状词来找本官。” 说到这儿,丁景焕一拍额头,好像终于想起了旁边的崔照一般。 他哈哈一笑,对崔照道:“哎呀,崔府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以往在京兆府断案断习惯了,人往公堂一坐,就忘了这里不是在我的京兆府,而是你的苍州府衙。这…… “我这话都放出去了,崔府尊应该不会介意我在府衙里借宿几日,顺便借你的公堂办一办案子吧。” 崔照嘴角抽搐,怒火中烧。 丁景焕真当他是傻子不成,居然用如此敷衍的借口来糊弄他。 这是根本就没把他这个苍州知府放在心上啊! 好,好,好,他是治不了丁景焕,但崔家在朝中多的是能治丁景焕的人! “丁大人——” 崔照起身,刚要开口将丁景焕拒之门外,已有一人的声音从崔照身后传来。 “丁大人大驾光临,是崔家有失远迎了。您身份贵尊,这府衙人来人往,吵闹繁杂,若丁大人不弃,不如前往我们崔家祖宅落脚?” 崔照回头一看,高兴道:“大兄,您来了。” 崔族长朝着崔照点了点头。 崔照自觉退回到崔族长身后,没有再急不可耐地开口。 丁景焕的目光从崔族长身上一扫而过,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想必这位就是崔族长了。” 崔族长笑着点头。 丁景焕一收折扇,拱手道:“承蒙崔族长错爱,只是我这人自在散漫惯了,就喜欢住在衙门里,规矩重重的世家祖宅不适合我。” 崔族长叹了口气:“那实在是太遗憾了。不如这样,丁大人初来苍州城,我身为苍州城本地人,自当尽一尽东道主的心,不知丁大人是否愿意赏脸?” 有人愿意请自己喝酒,丁景焕自然是欣然应邀。 崔族长脸上的笑容深了三分,又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不知道丁大人能不能为我引荐一下两位贵人?” 丁景焕朗声一笑,用折扇敲了敲崔族长的肩膀,一点儿也不见外道:“还请崔族长见谅。两位贵人想见你时,自会与你相见。以我的身份地位,还不足以为崔族长引荐啊。” 崔族长面上不显,心头却猛地一沉。 两位贵人果然是到了苍州城。 可直到丁景焕露面,他都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 刘氏的案子有了结果,祝婉的案子也在按部就班向着好方向发展。 霍翎一行人自然又有了逛街游玩的兴致。 在公堂审案结束之前,霍翎戴上帷帽,带着季衔山等人,从茶馆后门低调离开,前往苍州城最繁华的地段。 季衔山在茶馆里用了些东西,肚子并不饿,不过走着走着,他就忍不住在一家烧饼摊前驻足。 许是吃惯了宫中各种精细的吃食,明明街边摊贩做的东西远不如宫中御厨做的可口,但季衔山每每看到,都有种想要尝一尝的冲动。 “小公子,要不要来一个饼子?” 这会儿摊子正好没有客人,摊主看着季衔山,热情招呼起来,心下却 觉得这么漂亮的小公子未必会乐意吃他做的东西。 季衔山摸了摸自己的袖子,掏出无墨给他新缝的荷包:“给我来一个。” 摊主高兴道:“哎,好嘞!” 买到了烧饼,季衔山又忍不住去买了糖葫芦,走着走着,又在一家做糖画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宋叙看霍翎一直没出声阻止,犹豫了下,还是小声提醒季衔山:“少爷,小心吃坏了身子。” 倒不是宋叙觉得外头做的东西不好,主要是季衔山吃惯了各种精细的吃食,突然乱吃这么多粗粮,身体未必受得住。 季衔山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他问糖画摊主:“能画老虎吗?” “能。” 季衔山还无师自通,学会了讨价还价:“那您老人家帮我画得精细些,我给您多付一些钱。” 糖画摊主笑眯眯应好,给季衔山画了一头胖乎乎的老虎。 季衔山付了钱,举着糖画来到霍翎身边:“娘亲,这头大老虎送给你。” 霍翎接过:“好吧,我收下了。你欠我的一头大老虎可以迟些还。” 季衔山皱了皱脸,觉得母后在耍赖:“我没有欠娘亲的大老虎,我只是说猎到大老虎以后要送给娘亲。” 霍翎莞尔,她只是在逗孩子,没想到他会这么一板一眼地回答。 她撩开垂落在眼前的纱幔,当着季衔山的面,狠狠咬下老虎头上的“王”字。 季衔山:“……” 看着季衔山一脸的震惊,霍翎哈哈一笑。 宋叙唇角绽出一点浅笑,又很快收敛,护着季衔山往里退了两步,免得他被街道上突然冲出的马车撞到。 但宋叙和季衔山退得快,旁边一对正在购买头绳的父女却没注意到冲出的马车。 危急关头,还是一直在小心警戒四周的无锋反应最快。 无锋长剑一挑,击在那名父亲的肩头,那名父亲身体一软,带着女儿向前倒去。 无锋手腕一转,又将长剑横在那名父亲面前,免得他们栽倒在地。 等父女两避开危机,无锋抬头一看,发现那辆马车在险些撞到人后居然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夫人,要拦下吗?” “拦。” 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无锋想了想,借力一跃,也不客气,长剑出鞘,狠狠斩在马车壁上。 这一下,车夫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勒停马车,朝着无锋喝问道:“你是什么人,长不长眼,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吗。” 无锋理都没理车夫,看了眼自己的长剑,心疼得眼睛一抽。 坏了,他砍马车时倒是砍得痛快,却没想到这马车的材质会这么好,居然把他的武器砍出了一道豁口。 这可是先帝亲赐给他的宝剑啊! “我管这是谁的马车,方才马车不仅险些撞到我家少爷和一对父女,还弄坏了我的宝剑,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善了。” 无墨也惊了,凑过去看无锋的剑:“真坏了。这也太可惜了。” 就不说这是先帝御赐了,这把宝剑,工部只开炉做过一批,全都已经赏赐出去,坏了以后很难再找到第二把。 车夫面露不屑。 还是那被无锋帮了一把的年轻父亲反应过来,小声提醒无锋:“这位恩公,还是算了吧,这可是周家的马车。” 周家? 不会这么巧吧,无锋沉吟:“可是苍州城周家?” 年轻父亲道:“是。” 无锋道:“既然是周家,那我就放心了。” 无锋回头看了霍翎一眼,霍翎微微颔首,无锋越过车夫,看向车厢方向:“车里的,是周家何人?我手里这剑,也不多要,一万两,不二价。” 嗯,这笔钱不能独吞。 要到钱以后,就把钱全部捐给娘娘,让娘娘拿去办慈幼局,讨得娘娘高兴后,他再从娘娘手里求一把新的宝剑。 多好啊,现在就差周家掏钱了。 想必堂堂周家,也不至于掏不出这笔钱,更不至于赖他的帐吧。 当然,赖他的帐没什么问题。 他不过就是区区暗卫首领,专门负责刺探各地情报,打听某些官员贪赃枉法的渎职行为罢了。 正文 第119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一万两,还不二价。 原本坐在马车里,不打算自降身份出面的周成弘顿时忍不住了。 从来都只有他欺压别人的份,今天居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敲诈了,事情要是传扬了出去,岂不是要让其他世家的人看了笑话。 “哪里来的刁民。” 周成弘掀开马车帘,怒视无锋:“真是好胆量,骗钱都骗到爷爷我的头上来了。” 无锋撇了撇嘴:“我是不是骗钱,你跟我去一趟府衙就知道了。” 周成弘面露古怪:“去府衙?” 那被无锋救下的年轻父亲也惊住了,扯了扯无锋的袖子:“恩公,不能去府衙啊。” 无锋明知故问:“这是为何,难道府尊大人还能包庇他不成?” 年轻父亲好言相劝:“您应该不是苍州城本地人吧。崔家与周家世代交好,马车里的人是周家少族长周成弘,嚣张跋扈惯了,您对上他,讨不了什么好的。” 无锋却冷哼一声,一副莽得不能再莽的愣头青模样:“难道这苍州城还没有王法了?” 周成弘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哈哈一笑:“王法?这苍州城里,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王法。” 无锋心下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恼怒,大声喊道:“我方才就是从府衙过来的,我可是听说了,京兆尹丁景焕丁大人来了苍州城,这会儿就在府衙里。他在京中被老百姓称作丁青天,他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周成弘微讶。 他在自己的相好那里待了一宿,直到中午才起床离开,还没来得及听说府衙那边发生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他的马车又没真撞倒人。 而且什么破剑也敢开口要一万两,这分明就是在讹诈! 都讹诈到他头上了,他还能让这人好过!? 周成弘唇边挂起一抹冷笑,看无锋的眼神就和看死人差不多:“行,那我就随你去一趟府衙。” 年轻父亲唉声叹气,站在一旁围观的老百姓也都忍不住摇头,这人怕是要惨了。 宋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就如无锋熟悉他一样,他也很熟悉无锋的性情。 无锋行事稳妥,并非鲁莽轻挑之人。 更何况娘娘和陛下还在旁边,无锋身为暗卫首领,凡事都会以娘娘和陛下的安危为先,绝对不会胡乱惹出事端。 但面对这位周家大公子时,无锋却表现出了一副气血上头的冲动模样…… 宋叙可以肯定,无锋如此行事,一定是提前得到了娘娘的授意。 周家…… 苍州城周家到底有何特殊之 处…… 无锋回头看向霍翎和季衔山,声音放缓:“夫人,少爷,你们是要随我一起去府衙,还是要先回别院休息?” 季衔山立刻道:“去府衙。” 他早就好奇丁老师是如何开堂断案的了,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围观。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说什么都不能错过。 霍翎颔首:“那就去趟府衙吧。” 无锋方才为了拦下马车,特意往前跑了几步,与霍翎、季衔山隔了一段距离,所以周成弘一直没发现无锋和霍翎是一伙的。 直到无锋开口请示,周成弘循声望去,眼前一亮。 虽说这位夫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观其身段,听其声音,就知道定是位大美人。 比起未出阁的青涩女子,周成弘就喜欢这样的妇人。 他清了清嗓子,如果忽略眼底那明显是纵欲过度的青黑色,确实有几分风度翩翩的味道。 “原来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是夫人的护卫。夫人是哪里人,来苍州城是做什么的,在何处落脚。相逢就是缘分,这里距离府衙还有段距离,夫人要是不介意,我愿意搭把手,请夫人一同坐马车过去。” 无锋看周成弘的眼神,直接从看一个冤大头,变成看一个死人。 周成弘理都不理无锋,只盯着霍翎:“夫人的这个护卫,保护不了夫人。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一会儿到了府衙,我会留他一命,只稍稍给他一些教训,让他知道在这苍州城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季衔山眉心蹙起,怒道:“你放肆!” 连霍翎都没想到,她不戴帷帽时,没遇到任何一个敢上前搭讪调戏的;今天难得戴了帷帽出门,却遇到了如此胆大包天的纨绔。 她抚了抚季衔山的头,示意他稍安勿躁,这才开口道:“我和我的护卫初来乍到,确实不知道在这苍州城里,什么话是不该说的,什么人是不能得罪的。” 周成弘微微一笑,话语里满是暗示:“夫人很快就会知道了。等夫人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时,尽管向我开口,只要夫人给出我想要的报酬,我一定会出——” 无锋出声打断:“夫人,我们的马车到了。” 周成弘话语一滞,倒也没有拦着不让霍翎上马车。等他收拾了那个愣头青,再略施些手段,保准能让这位夫人投怀送抱。 霍翎扶着无锋的手走上马车,帘子垂落间,她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带着极致的漠然。 “不必再等了,直接收网吧。” 无锋垂眸应是,朝着某个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 苍州府衙,后院。 丁景焕一边喝着醉人的美酒,一边四两拨千斤应对着崔族长和崔照的试探。 看似一直在说话,实际上说的全都是废话,没一句是崔族长和崔照想听的。 崔族长没想到丁景焕会如此滑不溜手。 眼看着从丁景焕这里试探不出什么,崔族长就先回去了,让崔照好好照看丁景焕。 崔照送走崔族长,正要继续给丁景焕劝酒,冯师爷急匆匆走了进来,凑到崔照身边,就要禀告些什么。 丁景焕扫了眼冯师爷,一点儿也不见外道:“冯师爷要和崔府尊聊什么私事吗?” 冯师爷勉强挤出一抹笑:“也不是什么私事。” 丁景焕道:“不是私事,那就是公事了。” 冯师爷看了看崔照,为难道:“……是。” 丁景焕眼前一亮:“我的话才刚放出去,就有老百姓来给我递状词了?” 崔照心下气闷,对冯师爷道:“既然丁大人好奇,你就直接说吧。” 冯师爷只好直接说了。 “是周少族长来报的案。他也是飞来横祸,马车好端端行走在路上,结果有人突然冲出来,用剑劈砍他的马车。剑不如马车坚硬,劈砍出了一道豁口,那人就嚷嚷着要周少族长赔一万两。” 崔照一拍桌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真是岂有此理!” 丁景焕心念一动,说什么都要跟着崔照一起去看看。 到了公堂,丁景焕加快步伐,果然看到几道熟悉的人影。 丁景焕面色古怪,正琢磨着该如何应对,就见无墨指了指霍翎,又朝他摇了摇头。 季衔山站在霍翎身边,左看看右瞧瞧,满脸新奇雀跃,还悄悄跟他打了个招呼。 好吧,既然两位主子都不急,那他也不用急着跳出来了。 崔照落后丁景焕几步才走进公堂。 看到堂下站着的周成弘,崔照问:“丁大人,你看这个案子……” 丁景焕表现出了十足的谦让:“我对这个案子没什么兴趣。既然周少族长是崔府尊的世侄,那还是由崔府尊来审吧。” 崔照被丁景焕这前后不一的态度弄得十分忐忑。 他现在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下意识想要拖延时间:“如今天色已经不早,这案子不如还是留待明日再开堂审理吧。” 丁景焕还没开口呢,堂下站着的周成弘就先急了:“世伯,这个案子证据确凿,没必要留到明日啊。” 崔照不由看向丁景焕。 丁景焕双手抱臂,老神在在,并未催促。 崔照心中的忐忑稍微平复了些:“丁大人,能让我先跟我这位世侄聊聊吗。” 他这回一定要好好了解案子的来龙去脉,决不能再糊涂办案,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了。 丁景焕微微一笑:“崔府尊请自便。” …… 周成弘这位世侄是什么德行,崔照一清二楚。 所以即使周成弘再三保证,说自己被无锋讹诈了,崔照还是将信将疑。 直到去打听消息的冯师爷回来,佐证了周成弘的话,崔照才勉强放心。 这一回周成弘是占理的啊! 什么破剑也敢开口要一万两! 而且要不是被告傻乎乎用剑去劈砍马车,剑能坏吗? 明摆着就是看出来马车里的主人身份不低,有意碰瓷。 不过在折返回公堂前,崔照突然又想起一事。 “那个愣头青和他的主子,是什么来历?” 冯师爷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只管放心,他们来报案时,出示了自己的户牒。我仔细查验过了,是从燕西来的商户,想要在苍州倒腾些布匹回去。” 崔照这下是彻底放心了。 这么一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案子,确实没必要拖延到明日。 他今天的表现实在有些糟糕,有必要在丁景焕面前好好表现一回,再投其所好送上一笔重金和一车美酒,到时就能请丁景焕在太后娘娘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 崔照重新出现在公堂上。 他理了理身上的官服,又清了清嗓子,用力一拍惊堂木,目光从周成弘扫到无锋,最后停在了头戴帷帽的霍翎身上,眉心蹙起。 “你——” 崔照抬手,指着霍翎。 坐姿懒散、本打算安静看戏的丁景焕,下意识直起了身子。 崔照喝道:“这里是公堂,你这无知妇人,还不速速将帷帽撤去。” 丁景焕:“……” 霍翎摸了摸自己的帷帽,平静道:“崔府尊这案子断得有意思,升堂以后,不询问原告和被告,反而将矛头对准了我这个无知妇人。” 她在最后四个字上咬了重音。 丁景焕:“……” 丁景焕赶忙开口:“崔府尊,这位是人证,我们还是先来听听原告怎么说吧。” 无锋也适时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被周成弘的车夫抢了先。 无锋嘴角一抽。 好嘛,他一个原告,莫名其妙变成被告了。 车夫的说辞与冯师爷如出一辙,只不过更细致一些。 崔照喝问:“被告,原告说你有意讹诈,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无锋道:“我这柄剑的价值,无法用钱来衡量。” 崔照冷笑:“一柄剑的价值再高,也不可能值一万两。原告也可以说他的马车的价值无法用钱来衡量,你一剑劈砍在马车上,损了他的马车,需要赔付一万两。” 周成弘得意挑眉,朝崔照拱手:“府尊英明。” 无锋拿出长剑的动静一顿。 虽然说他和娘娘确实是有意给周成弘和崔照挖坑,但崔照连看都没看他的长剑一眼,就直接下了定论,这也未免太糊涂草率了吧。 但凡看上一眼,即使不能一眼看出这是御赐之物,也能一眼看出它绝非凡品啊。 无锋默默撤回长剑:“是他的马车险些冲撞到人在先。险些冲撞到人以后,没有停下道歉,反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直接调头扬长而去,我才出手拦下了他的马车。” 车夫立刻反驳,说自己在周家驾车十几年了,绝对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崔照问:“除了你主家的几人外,你还有何人证吗?” 无锋道:“可以派人去问问周围摊贩。” 那对被他护下的年轻父女不愿惹祸上身,并未跟着他们来府衙。 周成弘道:“我的马车没有冲撞到人,反倒是你那一剑,冲撞到了马车,要不是我家车夫及时稳住了马车,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崔照微微颔首,开始说结案词:“此案的来龙去脉,本官已经明了。 “马车确实没有冲撞到路人,而被告手里的剑,是在劈砍马车时受损的。你的剑出现了豁口, 他的马车也留了一道剑痕,算是两相扯平了。 “而原告状告被告狮子大开口,讹诈勒索一万两,罪名属实。为了以儆效尤,判被告五年牢狱和一千两罚款。” 周成弘伸了个懒腰,想要欣赏一下无锋绝望的神情,却没能从无锋身上看到任何沮丧。 他拧起眉心,余光扫见霍翎的身影,又笑了,语调愉悦:“讹诈的罪名,可大可小,要是夫人有意与我私底下达成和解,我也愿意高抬贵手。” 看够了戏的霍翎突然开口问道:“这柄剑,乃我亡夫赐予,丁大人以为,它可值一万两?” 丁景焕精神一震:“值,非常值。任何人得到这柄剑,都可以拿去当传家之宝。” 霍翎又问:“马车险些冲撞到我的孩子和一对父女,你觉得,我的护卫该出手拦下马车吗?” 丁景焕:“该。” 霍翎再问:“那周家少族长屡次对我出言不逊,该当何罪?” 丁景焕杀气腾腾:“以下犯上,死不足惜。” 崔照陡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他看着堂下那名戴着帷帽的女子,还有女子身旁的孩童,一个离奇的猜想跃上心头,让他浑身颤抖不已。 霍翎抬手,摘下帷帽,露出真容。 丁景焕快步行至霍翎面前,俯身行礼:“娘娘,陛下,委屈你们了。” 霍翎仰头,望着公堂上方挂着的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 “原本是不打算直接露面的,倒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踏入苍州府衙。” 丁景焕道:“是微臣无能。” 霍翎道:“无锋是哀家的暗卫首领,论官阶,比苍州知府还要高半品。连他在苍州城出了事,都能从原告变成被告,如果他和哀家真是普通人,那他今日的亏就吃定了。 “哀家倒是不知道,这大燕的苍州城,何时变成了清河崔氏和苍州周氏的苍州城?” 崔照一个激灵,猛地跪倒在地,泣声道:“娘娘……请娘娘和陛下恕罪……微臣、微臣和整个崔家,绝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周成弘跟着跪倒,脑子一片空白,唇角颤抖着,说不出任何话语。 在一旁旁听的老百姓也都纷纷露出惊色。 他们原以为这一行人得罪了周家,下场肯定会很惨,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太后娘娘微服私访到了苍州城! 霍翎看向丁景焕:“这个案子,由你代替崔照,来重新断一次吧。就从弄清楚谁是原告,谁是被告开始。” 崔照浑身瘫软,知道自己是彻底完了。 就算是他的大兄,甚至是那位远在京师、贵为刑部尚书的堂兄出手,也救不了他。 丁景焕再行一礼,抬手道:“请娘娘和陛下上座。” 有机灵的衙役搬来两张太师椅,却不知道该摆在哪里。 无墨指了个位置,衙役如蒙大赦,放下座椅。 等霍翎和季衔山一一落座,丁景焕也坐到了崔照方才的位置上,用力一拍惊堂木,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丁景焕道:“原告,你可以开口了。” 无锋终于从被告变回原告了,他也没有添油加醋,一五一十说了今天的事情,只着重强调:“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我手里的这柄重剑,乃先帝御赐,当年工部一共开炉锻造了十把,皆以有主。” 御赐之物都是有详细记录的,无锋并非空口白牙。 丁景焕冷静道:“如果这柄剑的来历确实如你所言,那你要求被告赔付一万两,确实不算过分。被告周成弘,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成弘终于机灵了一回,声嘶力竭高喊道:“丁大人,丁大人,我……草民,草民愿意赔付一万两。不,不,这柄剑的价值绝不止一万两,草民愿赔付十万两,还请丁大人恩准。” 这十万两是一柄剑的价值吗。 这分明就是他的买命钱啊。 丁景焕无视了他的请求,直接道:“既然你没有异议,那本官就判你赔付原告一万两。” 围观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了零散的掌声。 大家一开始还拍得比较收敛,但看到堂上坐着的几位贵人,掌声在片刻的停歇后,连成一片。 还有人欢呼道:“太后万岁!陛下万岁!” “太好了,周成弘总算遭报应了。” “终于有人能治一治崔照这糊涂知府了。” 等到公堂重新安静下来,丁景焕才再次开口,命人拿下崔照、周成弘,将他们暂时关押在牢房里。 助纣为虐的冯师爷也没能跑掉,跟着他的主子一起被投入大牢。 丁景焕将自己今天中午说过的话,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本官这几日都会住在府衙,如果诸位有什么冤屈想要上诉,尽管带着状词来找本官。” 他第一次说这番话时,没有几个人将它放在心上。 因为丁景焕只会在苍州城待几天,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却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苍州城。 就算得了一时的公道,只要周家不倒、崔家不倒,等丁景焕一走,他们肯定会遭到来自周家、崔家的报复。 但如今,不管有没有冤屈,老百姓都将这番话默默牢记在心里。 而第一个冲出人群,践行这番话的人,比他们想象中都要快。 几乎就在丁景焕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位瘸腿的老者在孙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出人群,猛地跪倒在公堂之上。 “草民高砺锋,高家村人,见过太后,见过陛下,见过丁大人。”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份发黄又带着淡淡血色的状词,双眼含泪。 高家村距离苍州城不算远,再加上有三条河流经过村子,村中土地都很肥沃。 靠着地里的产出,高家村也算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但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因为就在八年前,周族长盯上了高家村的土地,以极低的价格强卖了高家村九成的良田。 剩下一成没有买,不是因为周族长买不了,而是因为那一成几乎都是山地,周族长根本就看不上。 老者身为高家村的村长,带着村里的青壮年去找周家讨要说法,却被周家的护卫狠狠毒打了一顿。 老者的腿就是在那时候被人打断的。 走投无路之下,老者拖着断腿找上府衙。 但苍州知府崔照不仅没有为高家村主持公道,还因为高家村找上周家讨要说法一事,要这些青壮年赔偿周家的损失。 高家村的村民哪里拿得出这笔钱。 他们原本是想来府衙讨公道的,结果等他们从府衙离开后,他们就莫名其妙从自由身,变成了周家的佃农。 …… 老者满是沟壑的脸上,已经爬满了泪水。 这一番冤情,他说得断断续续,几不成声。 丁景焕亲自走下高台,接过老者手里那份染血的状词,将他扶起,又贴心地给他递了一块帕子:“你们在苍州城讨不到公道,难道就没想到去京师上诉吗?” 老者道:“想过,怎么没想到。但一来,我们这些人从来没离开过苍州;二来,崔知府说,他说……” 丁景焕追问:“他说了什么?” 老者道:“他说,刑部尚书是他的堂兄,也是周家的女婿,左都御史同样是周家的女婿……有他们两人在京师坐镇,我们就算想方设法去了京师,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这样一起案子,居然不仅牵扯到了当地世家、当地知府,还牵扯到了远在京中的两位重臣! 其中一人,更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 丁景焕横眉冷竖,掷地有声:“高村长请放心,你的状词,本官接下了。有陛下和娘娘在,只要你所言句句属实,本官一定会为你和高家村讨回公道。” 老者才刚止住的泪水又再次汹涌。 在围观群众的鼓掌叫好声中,宋叙的视线慢慢滑过无锋,滑过丁景焕,最后落下了霍翎的身上。 直到此刻,他终于看懂了娘娘的所有布局。 刘氏的案子也好,祝婉的案子也罢,对于娘娘来说,其实都算是旅途中的一场意外。 娘娘真正的布置,真正的后 手,是这一场民告官! 今年三月,京师下了一场大暴雨,娘娘用于处理政务的兴泰殿遭遇雷火,火势一路蔓延至陛下所居住的太和殿前方。 他的老师文盛安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浩言咬定这场火灾乃是天谴所至。 都察院副都御史更是上疏,请娘娘下罪己诏,并大赦天下。 最终,双方的博弈都没有尽全功。 娘娘没有下罪己诏为这场火灾担责,但身为心腹的邱鸿振和内务府总管都被贬出京。 四月,丁景焕上折子,提议让太后和天子摆驾苍州行宫,在苍州行宫里庆祝千秋节。 太后批准了这道折子,却出人意料地将文盛安和陈浩言留在了京师,由她带着天子和一众朝臣前往苍州。 七月,千秋节一过,太后就带着天子和他们几人微服前往苍州城。 苍州城是苍州最繁华的城镇,也是苍州各大世家汇聚之地。 清河崔氏与苍州城周家世代交好,常有通婚。 出身清河崔氏的刑部尚书崔明,就娶了周族长的幼妹,周成弘的三姑母。 左都御史陈浩言,与刑部尚书崔明是连襟,娶的是周族长的长姐,周成弘的大姑母。 正是因为上头有这样两个权势滔天的姑父,周成弘在苍州城横行霸道这么久,都没有人敢真正追究他的罪过。 对于高家村的事情,以及周家的所作所为,崔明和陈浩言两人到底知不知情,又是否真的牵扯其中,重要吗? 一点儿都不重要。 身为刑部尚书,不能好好约束自己的族人,自己的堂弟断案糊涂,是非不分,包庇亲眷,还有何颜面继续担任刑部尚书一职? 身为左都御史,负有监察百官的任务,三年前曾陪同妻子回了趟苍州城,在周家住了一个月,却没能监察到周家的罪行,自然也算失职,又如何能继续执掌都察院,挑起辅政之责? 这两人,都是老师在朝中坚定的盟友。 兴泰殿大火,致使娘娘的两名心腹被贬出京。 如今兴泰殿还未重建完毕,娘娘对老师的反击就先一步到了! 正文 第120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请…… 平静的海面才刚掀起一丝波澜,宋叙就已经窥见了一股风雨欲来之势。 他的反应称得上是十分敏锐,这名自称“高家村村长”的老者一出现,他就看穿了霍翎、无锋和丁景焕联手布下的后招。 如果宋叙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计划应该是由娘娘主导,而无锋和丁景焕,都是知情人。 高家村的案子过去了七八年,早已掩埋在岁月中,却突然被人翻出来,还直达天听,这定然是暗卫的功劳。 而丁景焕所扮演的角色也很关键。 他是负责取代崔照,坐镇府衙断案之人。 丁景焕嫉恶如仇,断案如神,有娘娘撑腰,就算这个案子背后牵扯到的利益错综复杂,他也能查得一清二楚。 反观宋叙自己…… 宋叙唇角逸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同样是跟随在侧的臣子,他这一回算得上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娘娘会带上他,更多的应该还是为了让他教导天子,陪同天子游历。 就在这时,宋叙对上了霍翎突然抬起的视线。 他微微一愣,知道自己方才走神得厉害,盯着娘娘的时间过长,被娘娘察觉到了。 宋叙略有些狼狈地移开眼。 霍翎没有计较他的些许冒犯,平静道:“这一回,丁景焕的名声,怕是不止于京师了。” 宋叙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跟着开了个玩笑:“想必再过一段时间,苍州坊间就要有以他为原型创作的戏文了。当然,有关娘娘微服私访的戏文也是少不了的。” 他看懂了娘娘的布局,也知道这是娘娘对老师的反击,但宋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看着事态朝着既定的轨迹发展。 娘娘已经落子,老师只能接招。 霍翎笑道:“得让人留心一下。若是出了戏文,我就带着陛下去凑个热闹。” 以宋叙的才智,就算一开始被蒙在鼓里,现在也该察觉出端倪了。 从新帝登基、太后摄政至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时间里,她一点点消化手中的势力,笼络朝中重臣,提拔年轻官员,不再像最初掌权时那般,在朝中毫无根基。 当她羽翼已丰,三位辅政大臣的存在,就显得太过碍手碍脚了。 如果说文盛安和陈浩言,能像陆杭一样知情识趣,那霍翎自然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太多。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是她带来的威胁越来越大,文盛安和陈浩言对她的掣肘也越来越大。 有些政策,明明是于国于民有利,却因为彼此立场不同,在提出之初,就遭遇了重重阻碍。 别说落实了,商量来商量去,过了几个月,都还停留在纸面上。 今年三月份,有关兴泰殿雷火的争执,更是让霍翎下定了决心—— 她要收权。 三位辅政大臣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她想要强化手中的权势,提高在朝中的威望,就必须要和文盛安、陈浩言正面碰一碰。 正好在那个时候,驻守在苍州的暗卫查到了高家村一事。 无锋这个暗卫首领收到情报,第一时间进宫禀报。 霍翎理清案情背后的利益牵扯后,才有了丁景焕上折子,提议摆驾苍州行宫之事。 在最初的计划里,没有刘氏,没有祝婉,也没有无锋和周成弘的争执。 大戏原本是从高村长击鼓鸣冤,以民告官拉开帷幕的。 但霍翎一行人才入苍州城,就巧遇了祝婉。 今天一天的时间里,先是开堂审理祝婉的案子,又开堂审理刘氏的案子,再到无锋和周成弘前来府衙,霍翎摘下帷帽,主动暴露身份—— 一个接着一个的案子,看得人目不暇接,也将崔照的无能和周家的猖狂彻底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 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本应在几日后才执行的计划,也可以提前行动。 ——高村长以民告官,是今天的第四起案子,也是整场大戏的最高潮! 因为此案牵扯颇广,丁景焕在收下高村长的状词后,没有立刻开堂,而是宣布道:如今天色已晚,他需要派人好好彻查高家村的案子,等到五日后的巳时,再开堂审理此案。 丁景焕道:“大家可以奔走四方,广而告之,届时,本官欢迎苍州城的老百姓都来府衙旁听。” 有个胆子比较大的老百姓,看丁景焕没什么官架子,就回了一句:“丁大人,府衙太小了,可挤不下这么多老百姓。” 丁景焕笑道:“那我就在府衙外头搭个台子,保证让大家来了都能瞧见。” 那人没想到丁景焕会这么好说话,又紧张又兴奋:“那敢情好,我那天一定带着我家娘子和孩子过来。” 总之,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丁景焕也顺利接管了苍州府衙。 晚霞染红整座苍州城,黑暗一点点侵吞着天地,府衙外头挂上了照明用的灯笼,用暖黄色的烛火驱散黑暗。 旁听案情的老百姓一边激动说着方才的见闻,一边走出府衙,准备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回家。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几辆华贵的马车,匆匆向府衙驶来。 有人一眼就认了出来:“嘶,这不是崔家的马车吗。” “何止是崔家。你注意看,最后面跟着的那两辆,是周家的马车。” “他们怎么在这个时候来府衙……” 还能是为了什么。 崔照当了这么多年的苍州知府,身边还是有一二心腹的。 在霍翎主动暴露身份后,就有心腹悄悄溜出府衙,去向崔、周两家报信。 崔族长和周族长听了心腹的禀报,惊得冷汗直冒,都知道大祸要临头了。 他们不敢耽搁,第一时间赶来府衙请罪。 周族长还带来了好几箱金银元宝,想全部送给无锋,向无锋赔罪。 这些金银 元宝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万两。 无锋只收下了一箱金元宝。 折算一下价格,差不多等同于一万两。 周族长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请无锋收下其余几箱元宝。 周成弘是他膝下唯一的儿子,自小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太后和陛下,怕是性命不保。 当然,事已至此,周族长不敢奢求还能保住周成弘的性命,他现在只希望太后娘娘的怒火不要波及太广。 但是,这可能吗? 霍翎没有直接派兵拿下整个周家,不是有意高抬贵手,而是在等五日后明正典刑。 这一箱金元宝,无锋也没有私吞,而是按照自己一开始的想法,全部献给了霍翎。 “这笔钱正好能用来创办慈幼局。” 区区一万两,霍翎还不会放在心上,就算无锋全都收入囊中,她也顶多一笑。 这又不是什么不义之财。 但无锋有心将其用于慈幼局,霍翎也就笑纳了。 “等回到京师以后,哀家允你进入皇家宝库,重新挑选一柄趁手的宝剑。” 无锋眼睛大亮,这一箱金元宝果然是献对了。 能被珍藏在皇家宝库里的,绝对都是青史留名的绝世宝剑。 至于外头跪着的崔族长和周族长,压根无人在意。想跪就跪吧,等跪晕以后再命人抬走就是了。 天色一暗一明,一夜过去,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原本平静的苍州城顿时掀起千层浪。 四起案子在苍州城传得沸沸扬扬。 酒楼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再说才子佳人的缠绵悱恻,纷纷讲述这四起案子的内情。 就连瓦舍里的戏班子,也都琢磨着要不要将这四起案子改编成戏曲。 街头巷尾,穿着满是补丁衣服的老百姓,也将慈幼局作为谈资。 还有妇人在默默拭泪:“这慈幼局可真好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要是当年就有了慈幼局,那我家二丫头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书院里的学子,就“锦丰商铺到底应不应该由祝姑娘接手”一事吵成一团,双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险些上演全武行。 既然说服不了彼此,他们干脆互相约定着写几篇文章投递到府衙。 还有一些纯粹的好事之徒,不在乎所谓的案子真相,只好奇太后和陛下微服私访一事。 这不比市面上卖的话本子精彩多了吗。 更有甚者,就是单纯想知道太后是不是貌比洛神,陛下是不是龙章凤姿。 随着这些消息一并传开的,还有丁景焕在府衙里说的那些话。 “太好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我这个老头子终于能为我家大娘子讨回公道了。” 有人在痛哭以后,背负着女儿的牌位就匆匆赶去府衙。 有人翻出了原以为永远见不了天日的陈旧状词,打算再寻一次公道。 …… 短短几天时间,丁景焕又收到了十三份状词。 这些案子全都是陈年旧案,很多人证都找不到了,又因为崔照这个糊涂知府的包庇,导致很多物证遗失或者被毁。 丁景焕再有能耐,也不可能一力查清所有案子。 所以从宋叙到无锋再到祝婉,都被他抓了苦力。 霍翎还将季衔山塞了过去。 读再多的书,都不如亲眼目睹百姓的冤屈,更能让季衔山体悟到民生多艰。 这也正是霍翎带季衔山微服私访的目的之一。 以季衔山的年纪,要说帮忙,那确实帮不上太多忙,但也绝对不会添乱。 “我也能来帮忙吗?” 祝婉指着自己,万万没想到丁景焕会点她的名字。 霍翎道:“你这几年熟读《刑统》,不去府衙帮丁景焕查案,岂不是浪费了你在上面花的时间和精力了吗?” 祝婉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对着霍翎和丁景焕保证道:“娘娘放心,丁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帮忙的。” 周围众人都笑了。 无墨道:“祝姑娘,你也太实诚了。丁大人这是在抓你当苦力呢,你怎么还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应该是他要感激你才对。” 无锋搭腔:“就是,要是没有我们帮忙,他怕是半个月都睡不了一个整觉。” 宋叙也道:“等忙完了这阵子,就让丁景焕大出血,请我们去醉仙居好好吃一顿。” 祝婉知道大家是在开玩笑,也就跟着笑了笑。 她坐在下首,摸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脉搏,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真好啊。 如果高坐庙堂执政的人不是太后娘娘,又有谁会在乎一个商户之女的才学有没有被浪费呢? ***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府衙外果然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四周,围满了前来听审的百姓。 丁景焕坐在上首,命人将原告高村长、高家村其他村民,和被告周族长、崔照等人一一带上来。 案子的来龙去脉,早已被暗卫查清楚了。 丁景焕按照流程,出示物证,又请出人证。 周族长、崔照等人早已被吓破了胆子,再加上罪证确凿,没有多加狡辩就认了罪,只求丁景焕能给他们一个痛快,不要祸及家人。 丁景焕将高家村的土地全都物归原主,那些成为周家佃农的村民也都恢复了自由身。 周家除了要给每个受害者赔付一大笔银钱外,还要拿出另外一笔银钱,为高家村修桥、道路、水渠和学堂。 而主谋周族长,帮凶崔照,以及周家一应从中获利的族人,都处于死刑,秋后问斩,以儆效尤。 血债,自当血偿。 不知道是何人带来了满满几筐纸钱,长风一起,漫 天纸钱纷纷扬扬,又在一片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中,重新落回地面,被迟来的秋雨打得湿透。 在高家村的冤屈得到洗刷后,府衙每天都会开堂审理一到两起冤案,为受害者沉冤昭雪,让涉案者伏诛受刑。 一时间,苍州震动,风气为之清明。 而那封由霍翎亲笔所写的书信,也从苍州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师。 负责留守京师的三位重臣,分别是文盛安、陈浩言和崔明。 而工部尚书周济,因为要主持兴泰殿的重建工作,也并未随驾前往苍州。 四人突然收到霍翎八百里加急的书信,自然很是紧张,生怕太后和陛下在苍州出现什么意外。 文盛安最先拆开书信翻阅。 他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久久说不出什么话来。 “怎么了?是陛下出什么事情了吗?”陈浩言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追问。 文盛安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复杂思绪,将手里的书信递给陈浩言,叹道:“罢了,你还是自己看吧。” 陈浩言一目十行。 当他放下书信时,整个人的身体都轻晃了一下。 “我……” 陈浩言闭目,声音里透着难掩的艰涩:“我和崔尚书这就去写请罪折子。” 崔明面色大变,劈手夺过信件,半晌,他颓然苦笑:“治家不严,让陛下和娘娘在苍州城受了惊,确实是该向娘娘请罪。” 工部尚书周济都被他们给弄糊涂了。 太后娘娘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威力如此巨大,竟然能让陈浩言和崔明看完以后,连自辩折子这一流程都跳过了,直接一步到位,上书请罪,任凭太后发落。 等周济看完信件后,也不禁在心里感慨:太后娘娘果然好手段。 兴泰殿还没重建完成,她就已在兵不血刃间,拿下了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 三位辅政大臣去其一,这京师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正文 第121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陈浩言和崔明的请罪折子,是和其它政务一起,先送到苍州行宫,再由苍州行宫转送至苍州城。 霍翎和季衔山这一走,就走了一月有余,待在行宫里的朝臣收到风声后都坐不住了。 所以前来苍州城送折子的不是别人,而是被霍翎留在行宫主持大局的陆杭。 看到陆杭,霍翎就知道,她在苍州城待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 陆杭特意跑这一趟,除了送折子外,怕是还有催促她和安儿返回行宫、返回京师之意。 霍翎命人赐座:“这点儿小事,让陆淮跑一趟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陆淮是陆杭的长孙,许时渡的丈夫,陆家年轻一代的领头人物,这回也跟着陆杭一起过来了。 陆杭做出捶腿的动作:“多谢娘娘体恤,只是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不趁着现在多给娘娘跑几趟腿,以后再想跑就迟咯。” 霍翎忍不住一笑,目光落在陆杭身上。 陆杭今年已六十有五,但保养得当,望之最多五十。 “陆卿是哀家的左膀右臂,如今陛下年纪还小,哀家身边还离不得你,你可得留在朝中多替我跑几年腿。” 陆杭委实没想到能从娘娘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真是让人又惊讶又荣幸。 尤其是对比一下陈浩言和崔明的遭遇,陆杭觉得自己在娘娘面前,还是颇有几分体面的。 “有娘娘这话,微臣必定肝脑涂地。” “不用肝脑涂地,先将折子呈上来。” 陆杭给陆淮使了个眼色。 陆淮将装着奏折的匣子呈给霍翎。 匣子最上头摆着的,就是陈浩言和崔明的请罪折子。 霍翎一一看过,并不急着提笔批阅。 陈、崔二人地位特殊,就算要发落他们,也得等她回到京师后再发落。 陆杭提醒道:“下头还有一道文尚书给娘娘写的请安折子。” 霍翎往下翻了翻,就找到了陆杭所说的折子。 文盛安性情端凝,为人方正,所喜欢的文风也是那种朴实有物的。因为他所写的折子,也少堆砌辞藻、歌功颂德。 但这一回,文盛安所写的请安折子,一改先前的朴实,变得清丽隽永,不仅关心了天子和太后的身体,还在末尾委婉询问陛下和娘娘何日启程回京。 霍翎看陈、崔二人的请罪折子时没笑,看文盛安这一道没什么内涵的请安折子却是笑了。 笑得十分开怀。 陆杭问:“娘娘在笑什么。” 霍翎就不信这老狐狸猜不出来:“文尚书在折子里说,哀家与陛下离京时,京师的柿子花还未开,如今他家中的柿子树已结满了果子。” 陆杭笑着附和:“说到柿子树,微臣确实有印象。文府院中那棵柿子树都有上百年了,结的果子极甜。” 霍翎道:“那等回了京师,哀家要向文尚书讨一筐柿子。” 说过文尚书家的柿子,陆杭脸上就多了几分疲惫。 从苍州行宫到苍州城可不算近,陆杭上了年纪,一路舟车劳顿,又跟霍翎聊了这么久,精神劲确实不太行了。 霍翎命人送他下去休息,她则去了书房,处理陆杭带来的其它折子。 批复完折子,霍翎走出书房,正在院子里散步,就见无墨抱着一摞拜帖走了进来。 “娘娘,这些都是苍州本地势力送过来的拜帖。” 霍翎随手拿起一份拜帖。 展开一看,才发现里头还附带了极厚的礼单。 礼单上的物品,就算不是稀世奇珍,也绝对价值不菲。 “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无墨道:“他们想要过来给您和陛下请安磕头,又怕叨扰到您和陛下,所以来送拜帖时,还孝敬了一份厚礼。” 霍翎道:“你收下了?” 无墨道:“既是给娘娘和陛下的孝敬,哪里有往外推的道理。” 而且要是不收,这些人回去以后,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霍翎颔首,又问:“送礼最重的,是哪几家?” “崔家送的礼物,相较别家多了数倍;周家送的礼物,相较崔家又多了数倍。” 霍翎笑了一下:“他们倒是舍得。” “何止是舍得。”无墨道,“他们都怕娘娘会因为周族长和周成弘之事迁怒到整个周家,不仅给娘娘和陛下这里送了大礼,丁大人、宋大人和无锋也各有一份,就连今早刚到苍州城的陆尚书那里也没漏掉。” 霍翎又问了问周、崔两家的现状。 单是高家村一案,牵扯到的周家族人就有十余人。 这十余人,除了主支一脉的周族长和周成弘,其他人也都是依附亲近于主支的旁支。 可以说经此一案,周家主支已经彻底凋零,族长之位旁落是必然的结果。 而旁支的实力都差不多,无论是谁上位,其他人都不会心服,所以这段时间闹得很厉害。 崔家没有周家那么惨烈,但光是出了一个崔照,就足够让崔家颜面无光,元气大伤了。 崔族长也被这位亲弟弟牵连,明年就要让出族长之位。 …… 霍翎饶有兴致地看过每一份拜帖,从中挑出三份:“让这三家的族长明日上午来见我。” 周家和崔家,是苍州城势力最大的两个家族。 周家的没落已是必然结果,崔家得罪了她,也是伤筋动骨,未来几年都要低调行事。苍州城各方势力正在面临一场新的洗牌。 她人在苍州城,自然也要横插一脚,对苍州城的人事做一番新的调整。 无墨接过拜帖,问霍翎要不要传膳。 霍翎道:“安儿回来了吗?” 无墨道:“还没。” “那等他回来了再传膳。”霍翎笑道,“都过了这么多天了,府衙那边的案子还没处理完吗。” 无墨道:“最早的十三起案子,都处理完了,但这些天陆陆续续又有人前往府衙告状,还有住在其它城镇的老百姓不辞辛苦赶过来。丁大人的性情您也知道,没遇到也就罢了,既然遇到了,他也不会坐视不管,所以这些天府衙公堂十分热闹。” 霍翎捧起一旁的茶盏:“祝婉的表现如何?” 无墨想了想,道:“丁大人交给她的事情,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她很擅长和人打交道,那些前来击鼓鸣冤的老百姓,都是由她去接触询问的。” 要单论能力手腕,祝婉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自然比不上出仕多年的无锋和宋叙。 但祝婉的长处在于,她比无锋和宋叙都要熟悉律法。 在专业领域上,祝婉能帮到丁景焕的地方,自然会比无锋和宋叙都要多。 霍翎垂眸思忖,道:“让她明日下午来一趟别院,我有事要见她。” *** 桂花的香味逸散在空中。 才刚清扫过的庭院又掉落了几片枯叶,却因丛丛盛开的菊花而不显衰败。 祝婉收到传召的时候,正在整理崔家四房草菅人命的证据。 她不敢让霍翎久等,将已经整理好的证据交给丁景焕后,就跟着来接她的禁卫去了别院。 下马车时,祝婉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子,又扯了扯自己的裙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免得在太后娘娘面前失仪。 “祝姑娘,请跟我来。” 霍翎在院中凉亭见的祝婉:“听说你这段时间都是歇在府衙。” 祝婉应是。 她名下有一套宅子,那是在她下定决心和父亲邹天翊、祝氏宗亲撕破脸时,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毕竟双方撕破脸后,她不可能再回去和邹天翊他们一起住,一直住在酒楼里也不方便,提前给自己准备一个居所还是很有必要的。 但这套宅子距离府衙有点远,祝婉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要是两头跑就太折腾了。 霍翎问她感觉如何。 祝婉道:“学以致用的感觉很充实,多谢娘娘给我这个机会。” 霍翎眉梢微挑:“可我听说,你这大半个月都没睡过一场整觉,这也觉得充实?” 祝婉眼里盛满了明亮的光彩:“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忙碌是有意义的,是能够帮助到那些人的。” 她这些年里,一直在为了给祖父和娘亲讨回公 道而奔走努力着。 如今曙光已现,只要等朝廷那边修订出新的律法,她的案子就能有一个说法,就可以告慰祖父和娘亲的在天之灵。 但在心头大事尘埃落定之余,她也不禁升起迷茫,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该去往何处。 如果没有和父亲、家族决裂,她现在应该已经定下婚事,准备远嫁外乡了吧。 以她的年纪,也确实可以嫁人生子了。 这样按部就班、理所当然的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还没等祝婉弄清楚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就被拉去府衙帮忙打下手。 在府衙的大半个月,仿佛为她重新开了一扇窗,让她窥见了一场与她过往所有认知都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那一场短暂且绚丽的人生里,有无辜者沉冤昭雪,也有弄权者自食恶果。 看到那些老百姓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痛哭,祝婉忍不住想,还好太后娘娘来了苍州城,还好是丁大人坐镇苍州府衙。 可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太后娘娘和丁大人他们没有来苍州城呢。 人人都盼青天来,青天又能有多少。 她也曾在无数个日夜里,期盼着青天的到来。 青天终于被她盼来了。 她却不想再做回那个只能苦苦等待青天到来的孤女。 不说远的,就说那天离开府衙后,父亲邹天翊和祝家原本是想找她麻烦的,但当他们打听到她在府衙办事后,他们那点儿小心思全都消停了,甚至还有意与她和缓关系。 邹天翊派来的人甚至许诺,锦丰商铺可以改回“祝家商行”,还会分给她一半,只要她不再上诉。如果她不信的话,可以立下字据,再请衙门的人做见证。 原本复杂的事情,好像突然变得简单起来了。 为什么呢? 不过是因为她得到了太后娘娘的庇护。 狐假虎威就已经能免去无数麻烦,如果她能真真切切地拥有一些权力呢。 平生最大的机缘就摆在眼前,不管能不能成,她都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要是连争取都不敢给自己争取,经年回想,她一定会万分后悔。 想到这儿,祝婉起身,退开一步,再次向霍翎行礼:“民女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成全。” 霍翎抚了抚桌上开得正好的绿菊,唇角含笑:“说吧。” 祝婉认真而诚恳道:“民女是苍州城本地人,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如果娘娘愿意信我,我想请求娘娘,将创办苍州慈幼局之事交予我。” 霍翎眼中划过一抹异色。 以霍翎的城府阅历,祝婉在想些什么,她看得一清二楚。 祝婉能凭借蛛丝马迹猜到她的身份,又不拘泥于伦理纲常,敢于为祖父和母亲讨回公道,这番表现其实很能入霍翎的眼。 而祝婉在府衙里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自己不仅敢想敢做,还有与勇气相匹配的能力。 所以霍翎是有意将祝婉调到身边担任女官的。 但她没想到的是,祝婉会提出留在苍州城,负责慈幼局之事。 霍翎抬手让祝婉重新坐下:“你为何会想要揽下这个任务。” 祝婉咽了咽口水,压下心中的激荡:“因为民女想要追随在娘娘身边。” 无墨在旁边都听糊涂了:“祝姑娘,你要追随娘娘,为何不来娘娘身边做个女官呢?” 祝婉解释道:“我知道,以娘娘的胸襟气魄,若我开口求娘娘给个恩典,娘娘不会拒绝我的请求。但这并非我心中所愿。 “我希望自己能为娘娘分忧解难。论见识和能力,我远不如无墨姐姐。我这辈子都没离开过苍州城,不知道京师是什么模样的,也从未学过皇宫里的规矩,更不懂得该如何当好一名女官。 “但我有自信打理好慈幼局。 “我想在慈幼局多历练两年,等朝廷修订出了新的继承法令,我和邹天翊的案子也有了一个结果,要是娘娘觉得我的表现还算能入眼,希望娘娘能召我入宫,让我追随侍奉在您左右。” 祝婉其实很有自知之明。 她能在府衙里帮上忙,是因为过去几年的学习和积累。 要是现在就进了皇宫,她根本帮不上娘娘什么忙,头几年肯定要在学习中度过。 既然都是学习,那为什么不留在苍州城呢。 既能为娘娘分忧,又能趁机历练一二,还能帮到其他百姓。 霍翎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她说:“我很喜欢你的这个选择。” 祝婉欢喜:“那娘娘是应了?” 霍翎颔首:“既然你觉得自己能做到,那创立苍州慈幼局一事,我就交给你了。但我只给你半年时间,要是半年后,我没有看到成果,我会换一个人来督办此事。” 祝婉正色:“娘娘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绝不辜负娘娘的厚望。” 祝婉带着满腔的欢喜退下了。 无墨重新给霍翎换了一盏热茶:“祝姑娘的选择总是那么出人意料。” 霍翎想到祝婉状告父亲的举动,赞同道:“确实令人意外,以子告父,这一步可没那么容易迈出去。” 虽说刘氏的两个女儿也去了公堂状告刘驰,但两个小姑娘,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也才六岁,正是懵懂不知事的年纪。 她们只是被无锋的人带进了公堂而已,案子并非完全按照她们的意愿来主导。 祝婉状告父亲的案子,却是完全按照祝婉的意愿来推进。 霍翎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我年少之时,也曾困惑过,如果父亲要选一个人来振兴霍家,为何不能选我?但是,当我走到皇后之位,当我生下安儿,我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无墨犹豫道:“也许是因为,整个霍家的荣辱前程,都系于娘娘一身。” 霍翎道:“是啊,整个霍家,都因我而辉煌。但文盛安最不满意我的一点,正是我在皇后时期,就一直扶持父亲,提拔亲族。” 无墨蹲下身,握着霍翎的手,轻声道:“娘娘没有做错。您需要拥有一支军队来保护自己,保护陛下。” 如果不是有燕羽军在,景元二十六年的那场天变,怕是更难收场。 霍翎微微一笑:“我知道。” 霍翎抬手,再次用指尖拨弄着面前的盆栽,语气也变得轻缓低沉。 “你说,如果当年我生下的是一位公主,我又会做何选择呢? “我会为了保障自己的权势地位再生一个皇子,还是会想方设法从宗室重新过继一个孩子,又或者是……” 霍翎垂下眼眸,看着不知该作何回答的无墨,轻笑了下,揭过了这番感慨,转而道:“如果你和祝婉的处境一样,你会怎么做?” 无墨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祝姑娘鱼死网破的勇气。” 霍翎道:“我不会鱼死网破。以子告父,未必能惩戒父亲,但身为人子,却一定讨不了好。我会选择默默蓄积力量,用尽任何手段,将锦丰商铺从父亲、弟弟和族人的手里夺回来,让它重新冠以祝家商铺之名。” 无墨道:“娘娘的这个做法,才是最明智的。” 霍翎道:“我的这个做法,确实是最明智的。但你要问我最喜欢哪条路,我最喜欢祝婉的选择。” 无墨疑惑:“这是为何?” 霍翎阖上眼眸,回想起那日祝婉跪在她的面前,掷地有声的话语- 身为他的女儿,我似乎不应该怨恨他的薄待,痛苦他的偏心,因为他虽然薄待我、漠视我,对我不闻不问,虽然偏心那位异母弟弟,但他在衣食住行上,确实没有亏待过我。 可是这种想法,只是在自欺欺人- 就算我是我父亲的亲生骨肉,他也并不爱我。 …… 因为清醒地看穿了一切,清楚地剖析了父女关系 ,才能坚定地踏出“子告父”的步伐,才能坚决地逾越千百年来的伦理纲常。 “她的做法,不是最明智的,却是最清醒的。” 正文 第122章 《霍翎微服私访记》之…… 从别院离开后,祝婉整个人的心都扑到了慈幼局上。 不过她也知晓轻重缓急。 娘娘给了她半年期限,慈幼局之事无需急在一时,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回府衙帮丁大人打下手。 祝婉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回到府衙。 丁景焕断完案子,离开公堂时,正好碰到了祝婉。 望着祝婉眼角眉梢间压也压不住的喜意,丁景焕笑道:“看来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 祝婉为着“同僚”二字而高兴,不过还是解释了一句。 丁景焕同样为祝婉的选择感到惊诧。 难怪能入娘娘的眼,这般行事,果然异于常人。 在几人不眠不休的努力下,终于将这段时间上告的案子都重审完毕。 周家、崔家,还有苍州城其余几大世家,都有族人被关进牢房里。 苍州知府,苍州通判,苍州学政,苍州城校尉…… 除了苍州同知没有被抓到把柄,依旧留任原职外,苍州官场上上下下开始大换血。 官场上的大震动,和丁景焕没有什么关系。他窝在府衙里美美睡了两天,才有兴致去牢房里溜达。 结果发现很多被判死刑的犯人都是单独关押。 而且他们住的牢房干净整洁,铺在地上的稻草和被褥一看就知道是新的。 潲水桶里,还有一只只吃了几口的烧鸡。 丁景焕暗暗摇头。 虽然他接管了苍州府衙后,清理了一大批贪官污吏,但毕竟不是名义上的苍州知府,也留用了不少没有犯过大错的衙役。 如今看来,这些衙役没有犯过大错,根子却已经歪了,什么人的钱都敢收。 丁景焕耐着性子走了一圈,然后就去找了霍翎。 “娘娘,在我们离开苍州城之前,先把那些被判死刑的犯人都拉去菜市口斩了吧。” 先把人弄死,就不用担心他们离开后,世家在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了。 霍翎也没问原因:“可以。” 丁景焕秉持着择日不如撞日的原则,今天将告示贴出去,明日中午,就把死刑犯全拖去菜市口斩了。 季衔山也想跟着丁景焕去凑个热闹,却被霍翎拦下了:“这热闹有什么好凑的。你跟我说说,这段时间在府衙都做了什么?有什么收获?” 季衔山被转移了注意,乖乖坐到霍翎身边,吃着厨房刚熬煮出来的莲子羹,兴致勃勃跟霍翎说起他在府衙的经历。 霍翎认真听着他的讲述,不时回应几句。 季衔山道:“母后,微服私访真好玩啊,既能学到很多真本事,又能为老百姓主持公道。” 听出他话中的依依不舍,霍翎道:“是很好玩,但我们要是再不回去,陆尚书就该着急了。” 季衔山叹了口气:“那以后只能在京师微服私访了。” 霍翎被他这话逗笑了:“这样吧,我们大后日上午再启程离开,这两日我陪你好好逛一逛。来这里这么久,都没怎么带你逛过苍州城。” 一地有一地的风土人情。 霍翎不喜苍州的一些陋习,却也得承认苍州城颇有可取之处。它凝聚了一州大半的繁华热闹。尤其是最近各种案子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从酒楼的说书人,到瓦舍的戏班子,都在第一时间将这些案子进行了艺术创作。 各种话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季衔山都没忍住挑了一些,打算买下来带在路上打发时间。 准备去结账时,他悄悄看了看霍翎。 霍翎莞尔,再比同龄人沉稳,也还是个孩子:“买下来以后,我陪你一起看。正好路上无聊。” “那我要多买一些,拿去送给大姐姐、二姐姐和阿琢她们。” 季衔山一口气买了许多书,还有模有样地与店家商量:“我们买了这么多书,能给我们送上门吗?” 店家笑着说好:“小郎君放心,只要您住在城中,我们都能给您送上门。” 季衔山给店家留了别院的地址,刚走出书肆,就看到许多老百姓兴冲冲地朝着某个方向涌去。 “真斩首了啊?” “是啊是啊,告示都贴出来了,这会儿人已经被带到菜市口了,各家的人都在喂断头饭呢。” “听说丁大人也来了。” “那我们得去看看热闹,走走走,动作快一点,不然就该错过了……” 季衔山听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他们是去菜市口围观行刑。 母后不让他凑这个热闹,季衔山也就没说什么,跟着霍翎一起去酒楼用午膳、听评书。 一直到傍晚丁景焕过来禀报,季衔山才顺便听了一耳朵行刑情况。 丁景焕说:“有些来喂饭的人,看我的眼神和看仇人差不多。还好我先下手为强了。” 季衔山听得糊涂:“丁老师,他们都已经被判死刑了,早几日晚几日伏诛,有什么区别吗。” 丁景焕道:“区别可大着了。我们在的时候,他们当然不敢有任何小动作。但我们离开了,新任苍州知府、苍州通判又还在上任的路上,谁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能闹出什么动静呢。” 霍翎看季衔山还有些不明白,解释道:“你丁老师是怕他们有人偷换死囚。” 季衔山吃惊:“偷换死囚可是重罪,他们怎么敢的?” 丁景焕手里握着一个橘子,来回抛着:“肯定不是 所有人都有这个胆子,但也说不准有一两个人没脑子。世家嘛……” 丁景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与其费那个精力盯着,还不如斩了一了百了。” 连着在苍州城里玩了两日,第三日上午,霍翎一行准备动身离开。 他们进城十分低调,离开却是低调不起来了。从达官显贵,到贩夫走卒,许多人前来目送。 好在无锋调用了充足的人手,不怕这些人潮惊扰到霍翎和季衔山。 祝婉也带着婢女小桃来送行。 看着逐渐远去的圣驾,祝婉压下眼中的泪意,神情渐渐化作坚毅。 祝婉道:“我们也走吧。” 小桃一边跟着祝婉离开,一边回头往城门方向看:“小姐,我们要去哪里啊?” 祝婉摸了摸怀里的令牌。 那是圣驾离开前,无锋统领亲自送来的暗卫令。 不管怎么样,有一个官身,总是能更方便祝婉行事。 除了给祝婉送了一块暗卫令外,无锋还留下了一句话:“祝姑娘,期待京师再聚首。” 祝婉道:“我们干大事去。” …… 在禁卫军的护送下,几日后,霍翎一行人终于返回行宫。 打发走了前来请安的宗室、朝臣,霍翎只留下了阳安长公主和许时渡母女。 许时渡委屈道:“阿翎,你微服私访居然不带上我。” 阳安长公主也道:“苍州城闹出的那些动静,我们都听说了,唉,真可惜没能亲眼瞧见。” 霍翎笑道:“要是带上太多人,那就不叫微服私访了。” 许时渡和阳安长公主也不是抱怨,就是遗憾于不能跟着凑热闹。 好在她们收到了季衔山买的话本,以及霍翎准备的苍州特产,又听霍翎介绍了沿途趣闻,这才再次欢喜起来。 在行宫里略作休整,九月初,趁着秋高气爽,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行宫,返回京师。 京师枫叶如火,累累硕果堆满柿子树头,将枝叶压得沉甸甸的。 霍翎回到皇宫次日,就在刚刚重建完毕的兴泰殿里,召见几位重臣。 兴泰殿处处都透着崭新的痕迹,只有一些名贵的古董摆件,才流露出岁月沧桑之感。 几位重臣按照朝中位序依次落座,静静等待着太后和天子的到来。 气氛压抑凝滞。 直到一声“太后到,陛下到——”打破沉默,众人起身恭迎。 “众卿平身。” 霍翎发话,众人这才再次坐下。 “这几个月哀家和陛下不在京师,多亏了有文尚书、陈御史和崔尚书留守,才没闹出什么大动静。” 文盛安道:“娘娘谬赞了。”向霍翎汇报了这段时间京师的种种。 其实比较紧要的事情,文盛安他们早就在第一时间派人去禀报霍翎了,如今这场汇报,就是走个过场。 所以只说了小半刻钟,文盛安就止住了话音。 霍翎赞道:“文尚书一向老成持重,有你留守京师,哀家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给他赏了不少好东西。 霍翎又点了工部尚书周济的名,夸他办事稳妥,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将兴泰殿和周围几座宫殿都重建好了。 同样赐下许多宝物。 “多谢娘娘赏赐。” 随着周济话音落下,原本流动的空气又再次凝滞。 众人眼观鼻鼻观口,都知道过场已经走完,接下来该上重头戏了。 果然—— 霍翎开口点名:“陈御史的神情颇有些憔悴。” 陈浩言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与老妻结发几十年,感情很深。 老妻出身周家主支,周族长是她的亲弟弟,周成弘也是她的亲侄子,就算弟弟和侄子确实该死,得知他们的死讯后,老妻还是狠狠哭了一场。 在得知他受到妻族牵连,写了请罪折子自劾后,老妻伤心之余,又添几分愧疚。 不过陈浩言本人的心境倒还算平和。 除了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所以有些失态外,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 官场沉浮起落乃常态,谁叫太后娘娘技高一筹呢。 “君辱臣死,娘娘和陛下在苍州城受了惊吓,乃臣妻侄之过;臣妻弟在苍州城仗着臣的权势嚣张跋扈,横行霸道,致使一村百姓受苦受难,臣同样负有纵容和监察不力之过。” 周成弘可不仅仅是陈浩言的妻侄,还是崔明的妻侄。 这下崔明也坐不住了,起身站到陈浩言身边,与陈浩言一起请罪,听凭太后发落。 霍翎早就想好了对两人的安排。 陈浩言只是受了妻族的牵连,从左都御史迁至右都御史。 与左都御史要坐镇京师不同,右都御史主要负责巡视地方,每年年底才回京述职。 看似陈浩言的官职没有太大变动,但这一手,真正解决掉的是陈浩言“辅政大臣”的名头。 一位写了请罪折子,又常年不在京师的大臣,如何担得起辅政之责? 崔明既受妻族的牵连,又受家族的牵连,从刑部尚书一贬再贬,前往临海又贫瘠的平州任知府。 霍翎问:“这个处罚,你二人可心服?” 陈浩言和崔明都没有反驳,默默接受了霍翎的处置。 唉,妻弟、妻侄、堂弟做出这种事情,他们也实在是没脸为自己辩解什么。 娘娘给的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已经是看在他们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保留了他们的体面,没有让他们太过难堪。 其余几位朝臣看着这一幕,心中各有思量。 “既如此,你们都退下吧,哀家也乏了。” 像是想到什么,霍翎含着笑意,对还未来得及起身的文盛安道:“对了,文尚书留一下。” 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的工部尚书周济,顿时放缓了离开的步子。 在走出兴泰殿之前,他和身后默契放慢脚步的几人终于听到了太后娘娘的下文—— “文尚书在写给哀家的请安折子里,提到了你家中的那棵柿子树。如今也到了柿子收获的时节,你下回进宫时,记得给哀家和陛下带些来尝尝。” 啧—— 周济心满意足,负着双手迈过门槛。 *** 马车里,文盛安紧闭双眼,如平日那般喜怒不形于色。 陈浩言和崔明被贬出京一事,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这会儿并不懊恼。 只是,等回到文府,听文夫人说,宋叙带着苍州特产过来给他请安时,文盛安平静淡泊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波动。 他神情透着冷意,声音夹着压抑的怒火:“他在哪儿?” 文夫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平日里宋叙过来,文盛安都是一副高兴的模样,今天这是怎么了? “老师。” 宋叙听到动静,走出厅堂,站在门口给文盛安请安。 文盛安拂袖转身,大步向着书房走去:“你随我来。” “阿叙,这……你老师他……”文夫人看看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宋叙。 宋叙笑着安抚:“师母放心,是我行事不妥惹恼老师了。礼物我都放在桌子上了。” 稍作解释,宋叙才迈步追上文盛安。 门房开合,彻底将室内室外隔绝开。 宋叙是文盛安平生最得意的学生。 这是他第一次向这个学生发火:“苍州城之事,你为何不提前知会我。” 宋叙垂眸:“苍州城之事,娘娘也并未提前知会我。等我察觉到娘娘的布局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好。”文盛安笑了一下,怒火却并未散去,“那微服私访一事呢?太后突然起意带着陛下微服私访,我不信你心中没有半分起疑。为何不写信告知于我。” “老师。”宋叙不得不起身,“我并非老师安插在娘娘身边的细作。况且,朝臣窥探摄政太后与天子的行踪,乃大忌,还望老师慎言。” 文盛安瞪大眼睛,没想到会在学生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看着这个从头到尾都恭敬有礼,言语间却毫无退让妥协之意的学生,文盛安心中莫名生出一丝警惕来。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师生间,再也没有以前那种亲如父子的交谈了。 在有关太后的事情上,他们师生间,又产生过多少分歧与异议。 这个学生,他还能完全信任吗? 念及此,文盛安心中的怒火骤然熄灭了。 他会对自己的学生发怒,却不会在礼部郎中宋叙面前失态。 文盛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疏淡:“是为师有些失态了。罢了,你不想说,为师也不能不顾你的心意。行了,别杵在那儿了,坐下来与我说说你在苍州的经历吧。” 宋叙配合地转移了话题,与文盛安说起自己此行的见闻。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太后和陛下,一直聊到天色渐暗,文盛安还留宋叙吃了顿饭,这才放宋叙离开。 宋叙回到府里,沐浴去乏,正坐在院中思索今日之事,就看到门房领着丁景焕过来了。 宋叙和丁景焕是对门,自从宋叙搬过来后,丁景焕就常来串门,宋叙早就习惯了他的突然造访。 丁景焕不仅人来了,手里还拎着从樊楼打包来的吃食和美酒。 宋叙问:“你不是说赶路太累了,要在家中好好休息几日吗。怎么突然过来了?” 丁景焕让人去拿筷子和杯子,随口回道:“知道你今日肯定在你老师那里碰了壁,来找你谈心啊。” 宋叙笑了一下:“你猜到了?” 丁景焕道:“以你老师的性情,不难猜。来来来,先陪我喝两杯再说。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能痛快饮酒了。” 宋叙陪着丁景焕喝完了一坛酒,醉意开始上涌,他以手撑额,任由夜风拂过面颊,吹开心中愁绪。 丁景焕突然道:“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总要选一边站队的。” 宋叙抬眼看去。 月光洒落,照亮丁景焕满是认真与深沉的神情。 “你有你的理想与抱负。不要站在一条注定沉没的船上。” 正文 第123章 【天狩七年】 宫中近来还有一件喜事。 霍翎离京之时,乐平长公主因为怀有身孕,并未随驾前往苍州。 几月过去,乐平长公主顺利诞下一女,如今正在长公主府里坐月子。 贵太妃这几个月一直住在长公主府里照顾女儿,听说霍翎回京了,连忙进宫给霍翎请安,向霍翎道喜。 霍翎笑道:“回京路上就收到消息了。你来得正好,我已经命人收拾出了礼物,你回长公主府时,一并给乐平和孩子带回去。” 贵太妃道:“那我就替乐平和孩子 谢谢娘娘了。等乐平出了月子,我让她抱着孩子进宫给娘娘看看。” 霍翎道:“不急,让乐平先好好坐月子。” 又问贵太妃有没有给孩子取名。 贵太妃自然是说没有。 霍翎道:“那你们别急着取。眼下就快要到年底了,到时我带着这个孩子去皇陵祭祖,让先帝也见一见她。这可是先帝的第一个外孙,他九泉之下若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贵太妃笑得合不拢嘴,外孙女能得太后娘娘看重,那当然是好事。 送走贵太妃,霍翎开始处理其它堆积的琐事。离京几月,还是有不少事情需要她过目的。 季衔山也恢复了繁重的课业,埋头苦学经世治国之道。 等霍翎忙完那些琐事,她才召阳安长公主进宫。 阳安长公主和乐平长公主感情深厚,两人的长公主府又离得很近,这些天总跑去乐平长公主府逗弄孩子。 霍翎的人去找她时,她正在乐平长公主府跟奶娘学习该如何抱孩子。 “母后,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阳安长公主给霍翎请安。 霍翎不急着说正事:“你刚从乐平长公主府过来,孩子怎么样了?” 说到外甥女,阳安长公主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好着呢,生得与大姐姐有几分相似。不过大姐姐说她闹腾,半夜吵得人睡不着。” 霍翎笑道:“这性子不像你大姐姐。” 阳安长公主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大姐夫是将门出身,这性子怕是随了大姐夫。” 想到乐平长公主要她带的话,阳安长公主又道:“大姐姐原本也想跟我一起进宫的,不过她怕母后找我有要紧事,就托我告诉母后,明日上午她再带孩子进宫给母后请安。” 霍翎道:“那明日上午我给安儿放半日假,他也一直念着你大姐姐的孩子。” 说一回孩子,霍翎才回归正题:“慈幼局的事情,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这件事情在苍州传得很广,阳安长公主当然听说过。 母后忽然找她进宫说起此事,难道是为了…… 阳安心中冒起一个猜测,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母后,我听闻您有意在京师和苍州两地各设一所慈幼局,难不成您想将京师慈幼局的事情交给我来办!?” 霍翎问:“怎么样,有信心办好此事吗?”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阳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其实前几年霍翎也经常安排事情给她做,但大都是让她跑个腿露个面。 真正重要的事情很少让她经手。 更从未有过这种,让她从无到有负责一件事情的经历。 阳安当场应承下来:“母后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办的。” 霍翎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两地的慈幼局会试行一段时间,只要没出什么岔子,就会慢慢推广至其它州县。所以你要是表现好了,我会将后续的事情一并交到你手里,甚至是收容老人的安老局,收治病患的安济局,也都可以交由你来负责。” 霍翎描述的远景实在太过美好,阳安刚刚冷静下来的心,又再次沸腾。 但这么多年过去,阳安也算是历练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保持镇定与理智:“母后,怎样的表现,在您眼中才算好呢?” 霍翎唇角含笑,很满意阳安的这个反应:“我从当上皇后那一年起,每年冬天都会在京中设棚施粥,也组织过几次捐款捐物,那些命妇女眷都在积极响应。国库的钱,早在年初时就各有安排,不能一味依靠国库拨钱来创立慈幼局。” 各府女眷的能力不容忽视。 以前看不到她们的能力,是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场合让她们冒头。 慈幼局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慈幼局的摊子想要越铺越大,就需要有更多的人手。正好能借创立慈幼局一事,看看各府女眷里有没有那种敢于表现、积极任事之人。 阳安眸光一闪,道:“母后说得是。若是完全依靠国库拨款,慈幼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推广出去。我回去以后,会设一个宴会,宴请各府女眷,看看她们是否有意一起加入到慈幼局做善事。” 霍翎抿了口茶水:“论起办宴会,宗室里,还得是宁信大长公主最有经验。” 听到霍翎提起“宗室”和“宁信大长公主”,阳安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 是了,她年纪轻,辈分浅,由她来办宴会,哪里有以宁信大长公主的名义来办更好呢。 “这件事情想办得好,还得由母后牵头,再请姑母出面办一场宴会,我这个小辈就负责在旁边敲敲锣,跑跑腿。” 霍翎看她已经心中有数,就没有再继续提点。 只要大方向没有出问题,一些小的细节,让阳安自己发挥就是了。 …… 宁信大长公主每年办的宴会,没有十场也有八场。 侄女找上自己帮忙,为的还是做善事,她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有宁信大长公主帮忙搭台,阳安长公主这一出戏唱得极好,各府女眷都很给面子地来参加宴会。 宴会过半,宫里还来了人。 无墨送来了霍翎赏赐的美酒,以及一万两银子。 这笔钱是从霍翎私库里拿出来的,全都捐给慈幼局。 太后娘娘如此大手笔,各府女眷当然也要有所表示,一时间,捐钱的,捐物的,出力的,响应者不绝。 阳安长公主还拍着胸口保证,等到京师慈幼局建成了,她会在慈幼局门口立一块碑,将所有捐过钱、出过力的女眷名字都刻在碑文上面,让受过她们恩惠的孩子们,都能感念她们的恩德。 这可把各府女眷高兴坏了,没想到自己还有立碑著文的机会,听着就光彩。 朝臣们收到风声,除了在心底嘀咕几句,也不可能站出来反对自家女眷跟着太后、大长公主和长公主一起做善事。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忧愁。 在阳安长公主为了慈幼局之事奔走各方时,陈浩言也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趁着洛河还没冻结前乘船南下,去江南各地巡视。 洛河岸边,亲朋好友前来送别。 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情,陈浩言早就说过、交代过了,所以这会儿他也没有多言。 只是当他走到文盛安面前,与文盛安彼此敬酒时,终究还是没忍住多说了句“珍重”。 文盛安失笑:“这话,应该是由我对你说才对。你也是一把老骨头了,突然外放离京,得多保重才行。” 陈浩言叹了口气:“是啊,你和我,还有陆杭,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太后娘娘正如日中天,他在太后娘娘跟前折了戟,就服了老,文盛安却未必。 喝 完杯中酒水,陈浩言准备登船。 突然,几道骏马疾驰声由远及近,来人高呼: “陈御史,请留步。” 崔弘益翻身下马,行至近前,将手里的匣子递给陈浩言:“陈大人,这是太后娘娘为您准备的临行礼物。” 陈浩言早就收到了宫中的赏赐,他没想到太后娘娘还会另外为他准备一份临行礼物,微微一愣,才伸手接过。 崔弘益脸上堆满了笑:“陈大人还记得奴才吗?” 陈浩言被问得有些懵:“崔内侍说笑了。你是太后娘娘的内侍总管,这朝中有谁不认得你。” “陈大人误会了。”崔弘益连忙摆手,“奴才是甘城人,当年甘城发了洪灾,县令伙同县中大户侵吞赈灾粮,是陈大人巡查南边时路过甘城,惩治了那伙人,将救济粮发下去,奴才才得以活命。所以娘娘要派人来给陈大人送行,奴才就自请来了。” 陈浩言当然记得此事。 因为有过这段渊源,他出入宫廷时,崔弘益一向待他客气礼敬。 只是崔弘益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此事,就不得不让陈浩言有些多心了。 他看向崔弘益,崔弘益却不再多言,只笑着拱手告辞。 一直到陈浩言登上船,看着逐渐模糊在清晨雾气里的“洛城”牌匾,福如心至。 ——太后娘娘让崔弘益来送他,还让崔弘益重提多年前的旧事,是不是在告诉他,让他重走一次年轻时走过的路,巡查地方,惩治贪官污吏? 这些年里,他坐镇京师,拥有了年轻时无法企及的权势与地位,却好像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嫉恶如仇…… “外头风大,你也不怕着了凉。”陈夫人带着外衣来寻丈夫,“别在这儿站着了,快回船舱里休息吧。 陈浩言拍了拍陈夫人的手背,突然轻叹一声:“你说,我这些年跟着文尚书一起反对太后,是对还是错?” 陈夫人微愣:“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陈浩言摇头,扶着肩上的外衣,遥望已经彻底远去的洛水岸边:“我原本还有些舍不得,现在却觉得,能早点脱身,离开京师这风云是非之地,也好。” 陈浩言看向陈夫人:“就是要你跟我一起受苦了。” 其实一开始,陈浩言是想让陈夫人留在京师的,但陈夫人说什么都要跟着他一起离京。 丈夫是受了自家的牵连才被贬的,陈夫人哪里能安心一个人留在京师享福呢。 “东西送到了?” 兴泰殿里,霍翎正在处理政务,余光扫见崔弘益轻手轻脚走进来,随口问道。 崔弘益应了一声是,又低声道:“给陈御史送行的人很多,文尚书也去了。” “不奇怪,他们关系一向不错。” 霍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又继续低头批复折子。 崔弘益看霍翎没什么要问的,静静侍立一旁,不再多言。 在陈浩言离京后的次日,崔明也动身了。 霍翎没有厚此薄彼,同样派崔弘益送了一份临行礼物,只是没有了叙交情的一番攀谈。 新任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也很快就位,开始勤勤恳恳熟悉衙门事务。 年前,霍翎带着季衔山祭祀天地祖先,又带着乐平长公主的孩子去了皇陵祭祀先帝,还给孩子取了名字。 忙忙碌碌间,时间就从天狩六年来到了天狩七年。 在天狩七年的第一场大朝会上,太后着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共同修订《刑统》,尤其是其中关于财产继承法令的部分! 正文 第124章 “事急从权,违令者杀…… 霍翎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重修《刑统》,时机把握得极好。 一则,素来与太后持相反意见的文盛安,刚刚失去了两位强有力的盟友,即使有心做些什么,在太后的威势下,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二则,左都御史和刑部尚书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需要做出一些政绩。 重修《刑统》所能带来的好处,就和修前朝史书一样,任何参与其中的人都能获得名与利。 三则,朝中许多有识之士也发现了,时移世易,大燕的民风民情早已与前朝大相径庭,《刑统》中的很多条文适用于前朝,却不再适用于今朝。 尤其是在民事纠纷上,《刑统》中不适宜的地方就更多了。 一味依照《刑统》来断案,就失了人情,令民众哗然,但不依照《刑统》来断案,长此以往,大燕的律法条文岂不是要沦为一纸空谈? 种种因素混杂在一起,就使得整件事情得以顺利推进下去。 除了四大衙门,霍翎还单独下令,让崔明和宋叙也加入到修订刑法一事里。 清河崔氏传承数百年,根基深厚,该敲打的已经敲打过了,也是时候做出一些安抚,收拢人心。 调用宋叙,则是因为宋叙的身世。 “太好了,有你跟我一起忙碌,我总算能松口气了。” 丁景焕得知此事后,高兴地拎着酒上门。 宋叙问:“怎么?事情推进得不顺利吗?” 丁景焕道:“别提了,几大衙门一起办事,单是前期分工,就有得扯皮。反正我人微言轻,也懒得和他们争领头的位置,这段时间都在整理各地呈上来的案例。” 宋叙不由一笑:“让我猜猜你整理的都是些什么案例?应该都是和家产纠纷有关的案例吧。” 丁景焕眉梢上挑:“果然瞒不住你。” 刑法的修订涉及方方面面,丁景焕看似不争不抢,无意与其它衙门争权,实际上早早将“修订财产继承法令”的任务领走了。 这才是太后娘娘最关心的内容。 也是宋叙最想参与进去的内容。 两人正说着话,门房就过来禀报,说是文府有请。 自宋叙从苍州回到京师以后,虽说逢年过节还是时常走动,但师生间的关系无疑疏远了许多。 如今老师突然派人请他过府,宋叙不觉欢喜,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丁景焕在旁边凉凉道:“文尚书应该和我一样,都是想找你聊聊太后的这道命令。” 宋叙瞥他一眼:“莫说风凉话。” 丁景焕耸耸肩:“反正你别因为文尚书几句话,就推辞了娘娘的安排啊。我这边需要你的帮忙。” 宋叙轻应了声好:“这也正是我心中所愿。娘娘愿意成全我,我又怎么会辜负娘娘的一番好意呢。” 宋叙和文盛安的这场书房谈话,完全是不欢而散。 甚至可以说,这是宋叙第一次忤逆文盛安的安排。 离开文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宋叙用指骨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压下眼角眉梢的倦怠。 “宋大人。” 马车拐入梨酒巷子,宋叙刚下马车,就看到娘娘身边的内侍总管崔弘益站在府门口,笑着朝他打招呼。 “崔内侍,你怎么来了,是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崔弘益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了过去。 “下午御膳房做了海棠花酥。陛下来给娘娘请安时,说到宋大人最喜御膳房做的海棠花酥,娘娘就命奴才给您送一份过来。” *** 修订律法乃国朝大事,光是前期的商议与讨论,还有归纳整理各地的案例,就要花上至少大半年。 即使一切顺利,也得两三年才能看到成果。 霍翎将事情安排下去后,就没有再过多关注。 三月时,霍翎收到了一封从苍州寄来的书信,寄信人是祝婉。 在信件里,祝婉详尽而细致地汇报了慈幼局一事。 短短半年时间,从选址到建立再到收容孤儿,如今苍州慈幼局已经容纳了九十二名孩童,还另外聘请了两个奶娘,两个厨娘,一个门房和一个专门洒扫的丫鬟。 祝婉是商户出身,既懂得打理账目,又识文断字,暂时兼领了账房和夫子的职务。 她在信里说,如今慈幼局规模不大,框架才刚刚搭建起来,等过一段时间收容的孩子越发多了,她这边也兼领不过来了,会再考虑聘请一个夫子。 霍翎看完以后,微微颔首。 其实真要说起来,祝婉的进展不算快。 阳安长公主在接手了京师慈幼局的任务后,很快筹集了充足的资金,又很快选好了地址。 赶在过年前,京师慈幼局就已经将人手搭建起来,还收容了不少孤儿。 但阳安长公主只能算特例。 祝婉没有阳安长公主那样强大的背景,也没有阳安长公主那样充足的资金,花的时间虽然长了一些,却照样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在许多细节上,出身民间的祝婉也把握得更好。 做出来的成果,也更具有推广意义。 这样的稳扎稳打,才是让霍翎最满意的地方。 “看来可以考虑多建两座慈幼局了。” 霍翎沉吟片刻,提笔写下“燕西”与“燕北”。 兵家必争之地,民生也更多艰。 *** 五月,青州知府送来急报,称青州数月没有下过一场雨,良田恐有绝收之苦。 与此同时,江南数县暴雨成灾,下游堤坝岌岌可危。正在巡视江南的陈浩言特意递了密折进京,请朝廷尽快做好救灾准备。 就连京师也不太平。 眼看着 就到了秋收的时节,一场冰雹突然席卷而来,不仅砸坏良田,还损毁了许多人家的房屋。 最倒霉的还属白虎营乐统领。 冰雹来临时人刚好在郊外,连个能躲藏的地方都找不到,被冰雹砸中了头,当天晚上人就不太好了,第二天家眷就往宫里报了丧。 霍翎收到报丧,也觉得乐统领走得实在冤枉,加上乐统领是在外头巡视时出的事,她给乐家赐下许多奠仪,又另外赐了三千两,让乐家用来治丧。 乐统领有三个儿子,头两个儿子都已经在父亲的庇护下出了仕,只有最小的一个儿子还在念书。 霍翎又给他最小的儿子赐了一个校尉出身,以全乐统领多年劳苦功高和兢兢业业。 安抚好乐家,摆在霍翎面前最重要的,还是救灾。 青州知府能提前发现旱灾苗头,写折子向京师示警,就知道这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人。 江南那边有陈浩言盯着,只要朝廷的赈灾粮和药物能够跟上,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京师乃皇城,有霍翎亲自坐镇,更是不会有什么大碍。 一切都在顺利推进,眼看着灾害慢慢得以平息,流离失所的百姓也得以重新安定,青州隔壁的衡阳却爆出了千里绝收的消息。 真正让霍翎惊怒的是,这个消息不是由衡阳官员上报,而是由青州知府上报的! 衡阳遭遇的旱情比青州还要严重一些,但面对几月无雨的异常,衡阳上上下下选择了瞒报。 衡阳市面上的粮价一路水涨船高,不少地方都出现了饿死人的情况,老百姓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不得不拖家带口逃往青州,这才让消息得以传开。 当天下午,霍翎召陆杭和宋叙进宫。 陆杭老成持重,现在的衡阳,正需要他这样的钦差前去坐镇,才能安抚人心。 宋叙出身衡阳宋氏,虽然与家族感情淡薄几近决裂,但他熟悉当地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能很快地担任副手一职。 无锋这个暗卫统领也会一路护送随行。 临行前,霍翎还给了无锋一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是一把不算名贵的匕首。 无锋却是一眼认出了它的特殊之处。 ——这是太后娘娘少时随身携带,曾用来处决过端王的那把匕首。 “娘娘……” “事急从权。胆敢欺瞒、拖延,耽误陆尚书和宋大人赈灾之人,不论品阶,哀家允你先斩后奏之权。” 人力对抗不了天灾,如果衡阳知府能像青州知府那样,早早禀告朝廷,向朝廷求助,霍翎自然也不会怪罪。 但因为他的愚蠢,让天灾演变成了人祸,那就以死来向衡阳百姓谢罪吧。 “臣,领命。” 陆杭一行人抵达衡阳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遵照太后娘娘的吩咐,将衡阳知府、通判、通知,衡阳官职最高的三人都拖出去,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斩了。 行刑前,衡阳大大小小官员都被喊来观刑。 高台之上,血溅五步。 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噤若寒蝉。 斩完官员,那些趁着旱情囤积粮食、肆意哄抬粮价的商户和世家也都被一一清算。 从他们家中抄出来的粮食,都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百姓。 一直到朝廷的赈灾粮和一车车草药运入衡阳,衡阳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陆杭给霍翎写了一封折子,详细阐述了衡阳的情况。 有朝廷扶持,衡阳今年的日子虽难过,但也过得下去。只有等到来年春耕,地里重新收成,衡阳才算是从这一场旱灾里彻底走出来。 霍翎下令免除了衡阳、青州等地未来三年的赋税,让当地老百姓好好休养生息。 当年先帝在时,霍翎曾经提议要在燕西兴办州学,从民间和国子监选拔了一批出身寒门的子弟,让他们前往燕西历练。 一晃就是七八年的岁月,许多人都已经磨砺出来了,再让他们留在州学就是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他们都算得上是霍翎的嫡系班底,眼下衡阳知府、通判等职位都空缺了下来,霍翎有意将其中表现比较出色的人派去衡阳,让他们在地方上多历练几年,积攒一些政绩,再慢慢提拔回京。 这样稳扎稳打的晋升,才能历练出一位能臣。 等到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陆杭、宋叙和无锋也都相继从衡阳返回京师,京师也飘起了纷纷扬扬的细雪。 霍泽进宫给霍翎报喜,说是妻子关氏怀孕了。 正文 第125章 “以权谋私,拥兵自重…… 寿宁宫外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炭盆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暖意,瓶中初开的梅花也逸散出淡淡的清香,不至于让门窗紧闭的宫殿显得沉闷。 霍泽手里捧着一杯清茶,都顾不上喝,满脸喜气:“大夫摸了脉,说是有一个多月了。” 霍泽二十二岁成亲,这个年纪不算晚,却也不算早。 小夫妻成亲三年才有这么一个孩子,也难怪霍泽会如此高兴。 霍翎也很为小夫妻开心:“前两日阿娆进宫给我请安,我都没看出来。” 霍泽道:“我和她也没发现。今早她身边伺候的嬷嬷张罗着要给她请个大夫,她还说不用,自己没有什么不舒坦的。” 霍翎疑惑:“原来是今早才查出来的。怎么这会儿就进宫给我报喜了?” 霍泽道:“嬷嬷说最好等到了三个月再往外说,但我哪里坐得住啊。反正也就跟自家人说一声,阿姐你得先替我保密啊。” 霍翎笑道:“我是肯定不会往外传的,就怕你自己憋不住。” 又问霍泽有没有写信告知霍世鸣和方氏。 霍泽道:“写了,肯定写了。” 他今天忙得不行。 大夫查出喜脉后,霍泽和关氏很是腻歪了一阵,才在嬷嬷的提醒下,匆匆去了趟安远侯府,给岳父岳母报喜,顺便拜托岳母过府住一段时间照看妻子。 从安远侯府出来,霍泽回去给远在燕西的霍世鸣和方氏写信。 眼看着天色还不算晚,霍泽又急匆匆进宫给霍翎报喜。 霍翎颔首:“那就好,父亲和母亲知道后肯定也很高兴。” 霍泽道:“原以为爹今年会回京述职,娘也能跟着他一起进京过年。我都三年没见他们了。” 边境将领三年一述职,霍世鸣今年原本是要回京面圣的,但今年雪下得格外早,边境榷场又出了些问题,朝廷担心边境会生出什么乱子,就让他这位主将明年再回京。 霍翎道:“父亲不方便回京,母亲是方便的。说不定收到你的信后,母亲就坐不住,要来京师与你过年了。” 提起方氏时,霍 翎的口吻没什么变化,就和霍泽记忆中一般无二。 霍泽悄悄抬眼打量了下霍翎的神情,却只能看到他家阿姐端坐高台,神情平静,无波无澜。 唉。 霍泽忍不住叹气。 他娘出身小门小户,眼界有些浅,人却没什么坏心思。以往和阿姐相处时,略发生过几次口角,但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也不可能一点儿磕绊都没有。 含糊着含糊着,这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阿姐嫁入皇室,成为皇后,家里多有仰仗阿姐的地方,就更不会惹阿姐不快。逢年过节都备上满是心意的礼物,每个月写上一两封家书联络感情。 可偏偏方表哥出事了…… 他娘就此留下了一些心结。 霍泽不是没有劝过,但怎么说呢,有些事情不是旁人劝了就有用的,关键还是得自己想得开。 这几年他娘不愿意进京,未尝没有避着阿姐的意思。 好在听说方舅舅和方舅母已经从族里过继了一个男孩养在膝下,如今也算是后继有人,想必他娘也该看开了。 霍泽不愿意在大喜的日子想这些糟心事,转而问道:“阿姐,安儿呢?我这回进宫,可给他带来了不少好东西。” 霍泽在麒麟卫当差,可以随意出入御前,前些年霍翎忙着熟悉政务,忙着与朝臣斗智斗勇,霍泽就常来宫里陪季衔山玩乐。 也就是这两年季衔山开始启蒙,霍泽才来得少了一些。 霍翎道:“他还在天章阁念书,这会儿应该快下课了。” 霍泽咂舌:“他还这么小,课业就这么繁重了。” 霍翎道:“也不独你心疼孩子,但他是天子,他的课业,不仅仅是我在盯着,文尚书、陆尚书和一众朝臣也都在盯着呢。” 霍泽一想也是:“我记得幼时我的课业不理想,爹就常拿阿姐来批判我,说我远不如阿姐聪慧。安儿随了阿姐,课业肯定难不倒他。” 霍翎微微一笑。 当年那个粗心大意、一惊一乍的少年,已经懂得捡好听话来讨好她了。 “你在这里坐会儿,安儿下了课后,会来寿宁宫给我请安,陪我一道用膳。” “那成。”霍泽道,“正好在阿姐这里混一顿饭。” 霍翎看向无墨:“听到没有,记得让御膳房的人做两道国舅爷喜欢吃的菜。” 无墨笑道:“哪儿用娘娘特意吩咐,早就知会过御膳房了。” 不多时,外头传来行礼的声音。 殿门被人推开,小小少年迈着步子走入殿中。 相较去年这个时候,季衔山又拔高了一截,脸上的肉嘟嘟褪去了大半,显露出几分独属于少年的清隽消瘦。 那张遗传了父母优点的脸庞,开始渐渐显露出风采,一举一动都带着超出年轻的沉稳和宁静。 “母后,我来给你请安。” 季衔山注意到一旁坐着的霍泽,开心道:“舅舅,你今日怎么进宫了。” 这一笑,才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稚嫩。 霍泽如此这般一说,季衔山道:“舅妈有了孩子,你居然还能记得给我带礼物。” “那是,我们甥舅两什么关系啊,别说这种外道话。” 季衔山又是一笑,问霍翎打算给霍泽夫妻赐下什么滋补品,他也要跟着一起赏赐。 大半个月后,霍泽再次进宫,给霍翎和季衔山送来了霍世鸣和方氏准备的年礼。 霍泽道:“娘亲在信里说,大雪难行,她就不进京过年了,等明年阿娆快生了,她再进京住几个月。” 霍翎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霍泽看霍翎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也不多待,行一礼后退下了。 从年初到年尾,天狩七年实在算不上太平。过年这段时间,因为忙着祭祀天地宗庙,在外头待的时间略长了些,季衔山风寒入体,小病了一场。 等季衔山病好以后,霍翎也不愿留在皇宫过年,带着季衔山一起去了西郊别院,打算等天气回暖了再搬回来。 许是否极泰来,听多了坏消息以后,好消息也接踵而来。 历时整整一年,由京兆府负责修订的财产继承法令,终于出了草案。 丁景焕亲自将草案送来西郊别院,请太后和天子过目。 季衔山道:“丁老师,你终于不藏着掖着了?” 过去一年里,季衔山偶尔会向丁景焕打听情况,但丁景焕就是不肯跟他透露太多,说是要等到时候给他一个大惊喜。 丁景焕捂脸做叹息状:“是啊,丑媳妇是时候见公婆了,只希望这份草案能勉强入娘娘和陛下的法眼。” 这份财产继承法令,霍翎是全权交给丁景焕和宋叙来办的,中途并未有过任何授意和要求,只在最开始时找来两人,与他们明确了一个思想—— 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家庭中的每一份子都有资格获得家产。 至于具体是如何分配的,霍翎就没有去管了。 论起对刑法的了解,她远不如丁景焕和京兆府的一众官员。他们合力制定出来的律法条文,未必会完全合乎她的心意,却一定比她所想的要更符合实际。 而丁景焕也没有让她太失望—— 在草案里,明确规定了在室女、出嫁女、归宗女(遭遇夫家休妻)、不改嫁寡妇和改嫁寡妇的继承情况。 父母可以通过立遗嘱的方式分配遗产,如果子女没有对他们进行赡养,那就没有资格继承财产。 “父母已亡,儿女分产,女合得男之半。” 针对那些父母双亡的家庭,在父母双亡后,在室女可以获得与儿子相同的财产份额; 如若是没有儿子的“户绝”家庭,女儿可以继承全部遗产; 若是从族中过继儿子传承香火,过继子和女儿平分家产。 …… 霍翎花了点时间,一条条看下来,大体是很满意的。 只有一个问题—— “祝婉的情况符合哪条律法?” 丁景焕道:“祝婉的情况得从她娘那里入手。祝氏商铺是祝老爷子留给祝娘子的,祝婉又是祝娘子唯一的孩子,理应获得祝娘子大半的遗产。” 霍翎问:“为什么是大半?” 丁景焕道:“祝娘子去世有十二个年头了。这十来年里,商铺都是由邹天翊和祝氏宗族共同打理的,而且邹天翊是祝娘子的丈夫,虽然是入赘的,但这里面还有得掰扯,不能简单粗暴地将所有东西都划分给祝婉。” 霍翎微微一笑:“这就很好。” 稍作沉吟,霍翎的目光落在“户绝”二字上。 想到那些无子家庭或者是独子亡故的家庭,霍翎道:“我记得前朝有一项制度,是允许家中没有男丁的家庭立女户,让女子继承户 主的身份,可以在徭役方面给予她们免役和减税的方便。” 丁景焕愣了愣,才道:“确实是有这种情况。不过一般来说,立女户的,都是无夫无子的寡妇。这也算是朝廷对她们的优待。” 霍翎问:“那祝婉这种情况,你觉得能立女户吗? “还有祝娘子,她留在家中招婿,虽不是寡妇,却也比入赘的丈夫更名正言顺,是一家之主。这种情况,又该怎么论呢?” 丁景焕一时间被问住了。 无论是祝娘子还是祝婉,情况都比较特殊,不好完全按照律法条文生搬硬套,还得细细斟酌。 丁景焕苦笑:“我是做足了准备才来面见娘娘的,没想到还是被娘娘问倒了。” 霍翎也没有苛责。 过去一年里,丁景焕除了负责修订律法外,日常的公务也从未耽搁过,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丁景焕道:“我想请娘娘给个恩典,到时若是重审祝婉告父案,就继续由我来主审。我一定会将这个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霍翎:“你不嫌麻烦就好。” 丁景焕:“图个有始有终。” 霍翎和丁景焕仔细讨论许久,提出不少修改意见。 丁景焕回到衙门以后,带着手底下人又熬了大半个月,才算是将新一版草案拟写出来。 新一版草案,丁景焕给霍翎送了一份,又往都察院、刑部和大理寺各送了一份,请他们过目并提出修改意见。 反正不大修上个五六次,是绝对不可能颁布出去的。 季衔山来给霍翎请安时,说丁景焕整个人都憔悴了。 “眼里都是红血丝,眼底下一片青黑,好在精神头还足,不然我都想给他几日假期,让他留在家中好好休息了。” 霍翎被季衔山这话逗笑了。 “他一向如此。平日瞧着不太正经,一旦遇到正事,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值得信赖与倚重。” 季衔山苦着脸:“反正对着我,就没个正经样。” 霍翎笑道:“他这是把你当孩子来逗了。” 季衔山不高兴:“宋老师就不会这么做。” 霍翎哄他:“所以你才和你宋老师最合得来啊。” 季衔山一下就被哄高兴了,吃着霍翎特意让人给他做的甜汤,开口道:“母后,今年是你三十岁千秋节,丁老师问你是否有意大办。” 霍翎道:“去年各地遭了灾,国库的银子大都拨下去赈灾了,还是别大办了。” 季衔山放下碗,认真道:“整寿难得,还是得好好办一办。” 霍翎道:“我听你这话,是有主意了?” 季衔山道:“母后就交给我来办吧,保证不会劳民伤财,又能热热闹闹的。” 霍翎眼眸笑弯:“那我就等着瞧了。反正要是用到太多钱,你别想来找我报账,也不得去户部要账。你从你自己的小金库拿。” 季衔山一口应下。 就在季衔山热热闹闹为霍翎准备千秋节,各地官员为太后娘娘置办的贺礼也都陆续送抵京师时,一件令整个朝廷震动的大事发生了。 这件事情也让霍翎彻底没了过寿的心情。 天狩八年五月,距离太后千秋节不过半个月的日子里—— 吏部右侍郎上书,弹劾承恩公霍世鸣以权谋私、拥兵自重。 正文 第126章 燕羽军。霍家军。…… 大燕朝最重要的三个日子,分别是春节,天子的千秋节和太后的千秋节。 单论身份之尊贵,霍太后是先帝的中宫皇后,今上的嫡亲生母。 若论权势之高低,这位可不是待在慈宁宫里养尊处优的吉祥物,而是和天子一样,有史官跟随左右记录言行,执掌天下最广袤疆域的摄政太后。 这样一位人物过寿,过的还是三十岁的整寿,大家只恨不能更面面俱到,根本不敢有丝毫怠慢。 礼部提前两个月就开始筹备此事。 霍太后不愿意铺张浪费是一回事,要是底下人会错意,不将她的千秋节放在心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一日,大朝会上,礼部郎中宋叙立在大殿中央,代表礼部向太后和陛下介绍起千秋节的一应安排。 霍翎道:“礼部尽心了。” 显然是很满意礼部的周全。 宋叙对着上首恭敬一礼,转身退回队列。 吏部右侍郎与宋叙擦肩而过,站到了宋叙方才的位置上,然后—— 仿佛于无声处落下一道惊雷,吏部右侍郎的这道弹劾折子,可谓石破天惊。 要知道,这可是在大朝会上。 这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距离太后千秋节不过半个月的节骨眼上,弹劾承恩公以权谋私、拥兵自重…… 一时之间,满朝俱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这种微妙的死寂,就像是冬去春来之际,河面上依旧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坚冰,但坚冰底下,早已是暗潮涌动。 许多人隐晦地望向文盛安。 吏部可是文尚书的地盘。 虽然不是文尚书亲自站出来弹劾承恩公,但吏部右侍郎出面,和文尚书亲自出面也没什么区别了。 还未走回队列的宋叙也愕然止步。 何至于此啊。 就算老师当真拿捏住了承恩公的错处,也不应该选在这个时候弹劾承恩公。 难道就连半个月都等不了吗? 在这个时候弹劾承恩公,确实是狠狠下了太后娘娘的颜面,却也必然会狠狠得罪了太后娘娘。 不少人也和宋叙想到了一处去,悄悄抬起眼眸,想要看看太后娘娘对此事的反应。 就连季衔山都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御座之后,垂落的幔帐纹丝不动,隔绝了所有人的窥探。 即使是离霍翎最近的季衔山,也都瞧不见霍翎此刻的神情,只能听到一道平静得毫无一丝波澜起伏的声音,从御座之后传出。 “许侍郎当众弹劾承恩公以权谋私、拥兵自重,想必是已经掌握了确凿罪证。” 吏部右侍郎应是。 “将折子呈上来。” 吏部右侍郎默默将折子递给内侍,似乎也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宣读折子里的内容。 要是这么做了,那就真的是要和太后娘娘撕破脸面了。 霍翎翻开折子,一目十行,神情始终没有变过,仿佛吏部右侍郎写的不是弹劾折子,而是一道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请安折子。 余光扫见季衔山好奇又担忧的神情,霍翎朝他轻轻摇头,示意他重新坐正——满朝文武都在下面看着呢。 随后,霍翎的目光,隔着幔帐,落到了文盛安身上。 文盛安一身紫色官服,腰间缀着金鱼袋,手执象笏,眼眸微垂,老神在在,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一众人的打量和窥视。 霍翎唇角微微绽起,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自从陈浩言和崔明相继离京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霍翎忙着关注《刑统》的修订,忙着处理各地的灾情,忙着批阅各地的折子。 偶尔得了空闲,也多是花在教导季衔山上。 再余下的一些零散时间,就是自己练练字、下下棋或去马场跑几圈,免得技艺生疏。 因为文盛安表现得很安分,即使偶尔与她意见相见,也多是以他的退让而告终,时间一长,霍翎对他的关注和提防不免就少了一些。 哪成想,文盛安不动则已,一动就给她来了这么大的惊喜呢。 “折子上的内容,吏部是如何探知的?” 吏部右侍郎道:“回娘娘话,是吏部去年年底考核官员功绩、评定官员品级时,无意间发现了此事。 “因为事涉承恩公,不敢鲁莽行事,派人细细查证数月,方有了这道折子。” 霍翎合上折子。 “这道折子,哀家自有定夺。退朝吧。” 满朝文武如潮水般退出金銮殿,黑压压一片,除了脚步声和衣物摩挲声,再无一丝窃窃交谈。 一直到离开了御前侍卫的视线范围,才有人按捺不住,小声攀谈起来。 宋叙环顾四周。 “你在找谁呢?” 一只手掌按在宋叙的肩膀上,丁景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叙道:“不是找你。” 丁景焕道:“我知道。没关系,我这人就喜欢不请自来。” 丁景焕走到宋叙身边,朝着左前方扬了扬下巴:“你老师被人团团围住了,你这么找,肯定找不到人。” 宋叙顺着丁景焕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是被围得密不透风,要不是丁景焕提醒,他都险些没找到人。 宋叙唇角微抿,想要过去找文盛安的心却是淡了。 “我们走吧?” 丁景焕一边往前走,一边拽宋叙。 他没用力,却拽动了宋叙。 *** 桌案边摆放着一盆芍药,开得正艳丽,从窗边洒落的细碎阳光映衬着粉白花瓣,翩跹轻盈。 霍翎用木勺舀起一些清水,慢慢浇在花盆根部。 无墨来到霍翎身边,轻声道:“娘娘,无锋到了。” “让他进来。其他人都下去。” 无锋走入殿内,视线从那盆芍药滑向了一旁的桌案。 桌面干干净净,既没有摆放茶杯,也没有摆放任何花瓶瓷器,只摊放着孤零零一本奏折。 方才那场大朝会,他也是在列的。 “娘娘。” 霍翎指了指一旁的折子,心思仍在盆栽上:“你先看一看。” 这道折子的内容说复杂也不复杂。 吏部右侍郎弹劾了承恩公霍世鸣两项罪名,这道折子,就是在写霍世鸣如何以权谋私,如何拥兵自重。 以权谋私,在官场里委实不是什么新鲜事。 霍世鸣身为行唐关主将,燕西几个榷场都由他手底下的人把持着,随便过一过手,就能赚取不少利润。 边境武将三年一述职,去年年底,霍世鸣原本是要回京述职的,因为榷场贸易出了一些问题,朝廷担心燕西出现变故,才命他不得擅离。 吏部右侍郎在折子里说,榷场贸易会出问题,是因为霍世鸣狮子大开口,引得羌戎商人和西域商人不满。 西域商人就不说了,毕竟西域和大燕之间还隔着一个羌戎。 羌戎商人背后站着的,却是羌戎几个大部落。 霍世鸣的这个做法,可是惹来了许多羌戎贵族的不满,不利于大燕对羌戎的安抚和拉拢。 …… 在“以权谋私”这项罪名上,吏部右侍郎长篇大论。 到了“拥兵自重”这项罪名上,吏部右侍郎反倒吝惜起了 笔墨,只写了寥寥一行字。 可这行字,却让无锋瞳孔猛地一缩。 [听闻私底下,行唐关百姓都将燕羽军,称作霍家军。] 说白了,以承恩公如今的身份地位,在榷场上动一些手脚,捞一些油水,实在不算是什么重罪。 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行唐关主将。 但是,揽财可以,身为边境主将,拥兵自重实乃大忌! …… “可看完了?” 霍翎的声音拉回了无锋的思绪。 他恭敬道:“都看完了。” “那你可知哀家找你来,所为何事。” 无锋露出羞愧之色:“请娘娘明示。” “也罢。” 霍翎转了转折子的方向,视线落在“霍家军”三个字上。 原本平静的神情,泛起了刻骨的寒意。 “燕羽军是什么军队,还需要哀家向你强调吗。我们安插在燕西的人手,为何没有提前发现这件事情?这个消息,哀家竟然是从文盛安那里得到的。” 时人讲究乡情、乡党,她在燕西出生、长大,一向视燕西为自己的大后方。 为了巩固自己的大后方,也为了来日吞并羌戎的大计,她在燕西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每当朝廷有什么政策要推行,燕西这个荒凉偏僻之地,也都能得到倾斜。 这是为何? 这还不是她有意照拂。 可是,经营了这么多年,她居然没有在事先收到一点儿风声,以至于被文盛安打了个措手不及! 简直荒谬! 实在可笑! 那些在燕西兴办州学的官员,因为不住在行唐关,主管的不是军务而是文教,没有察觉到异样也就罢了。 暗卫没有收到过任何风声吗? 行唐关副将刘集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吗?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培养出来的,莫非都是些玩忽职守的酒囊饭袋? 对上霍翎那双饱含审视的眼眸,无锋猛地一个激灵跪倒在地。 暗卫这个机构,最初是由太祖皇帝设立。 设立的目的,一是隐在暗处保护皇室成员; 二是培养谍探,潜入大穆刺探情报,为他日收复燕云十六州做准备。 随着大穆和大燕不断僵持,短时间内收复燕云十六州无望,暗卫的职责也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由对外转为对内,由刺探大穆情报,转为监察大燕各州的情况。 霍翎当上太后以后,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掌控,进一步扩大了暗卫的规模,给了无锋这个暗卫首领更多的权力。 “娘娘,暗卫在燕西安插的人手不多,而且大都散在其它城镇……” “为什么?” 无锋被问得语塞。 他总不能跟娘娘说,燕西就是个荒凉之地,以前朝廷不重视,没有在燕西安插太多人手,等他接管了暗卫以后,想着行唐关上上下下都是自己人,也没有刻意往行唐关安插什么人手。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推诿责任,却又是实情。 “是属下无能。请娘娘责罚。” 霍翎深深凝望无锋,突然拂袖起身:“哀家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只是,暗卫的职责就是监察各州县的情报。职责所在,任何州县都不能成为例外,即使是燕西,即使是行唐关……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这话似有深意,无锋头垂得更低。 “属下明白了。” “念在你是初犯,这回只罚你半年俸禄。” “多谢娘娘宽宏。” 霍翎来到无锋面前,微微俯身,亲自扶起无锋:“暗卫在燕西的力量薄弱,但哀家选定的行唐关副将,总不能既是个瞎子,又是个聋子吧。” 既不是瞎子,又不是聋子,更没有两只手断了写不来折子,却一直在装聋作哑,那是不是说明—— 行唐关副将刘集已经倒向了承恩公? 无锋立刻明白了霍翎的意思:“请娘娘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属下愿亲自往燕西一行,调查折子上的事情,也调查刘集此人。” 霍翎拍了拍无锋的肩膀,像是为他拂去落尘:“是该好好查一查了,总不能一直灯下黑。” 无锋垂眸应是,心下却给刘集判了死刑。 娘娘派你去行唐关担任副将一职,不求你能建功立业,只是想让你好好占住这个位置,哪怕当个吉祥物也好,别让承恩公在燕西一家独大。 结果你不仅欺瞒娘娘,还有可能倒向了承恩公。 承恩公是娘娘的亲生父亲,娘娘不好直接动他,还不能杀鸡儆猴吗。 “娘娘。” 就在这时,无墨再次从外头走了进来,低声道:“国舅爷求见。” 霍翎不用想都知道霍泽是为了何事而来。 “让他进来吧。” 霍泽一进殿就急声道:“阿姐,爹绝对不可能干出以权谋私、拥兵自重的事情,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霍翎从无墨手里接过刚泡好的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弄茶面,仿若未闻。 无锋提醒:“国舅爷,既是谈论公事,您该称一声娘娘。” 霍泽一愣。 以往在私底下相见时,阿姐可从未纠正过他的称呼。 他心头微沉,补了一礼,才再次开口:“娘娘,那吏部右侍郎是文尚书的亲信,他定是受了文尚书的驱使,想要栽赃陷害承恩公。如此居心不良之人,还望娘娘明察。” 霍翎重重放下茶盏。 清淡的茶香裹挟着一股潮湿的热意扑面 而来,霍泽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垂着头,听到上首的霍太后说: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无锋,你亲自去一趟行唐关,以渎职的罪名拿下刘集,顺便让承恩公早些动身启程,回京述职,并就被弹劾一事进行自辩。” *** 燕西。 行唐关。 长风裹挟着漫天黄沙,从北方吹至行唐关,被高大厚实的城墙阻隔了一部分,却还是有无数黄沙进入城中。 有行人用头巾死死捂着口鼻,头垂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骤然,一阵马蹄声响起。 几道骏马自行人身侧掠过,带起一阵破空声。 等行人顺着声音来处望去时,骏马的身影已再次被黄沙模糊。 “将军,您回来了。” 霍世鸣才刚翻身下马,门房就殷勤地迎了过来。 霍世鸣随口应了一声,将马缰丢给身后的亲卫,快步朝着后宅走去。 方氏正在和嬷嬷一起清点东西。 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给儿子和儿媳妇的,一部分是给未来孙儿准备的,更多的,则是献给太后娘娘的寿礼。 太后的千秋节在六月初,儿媳妇关氏的预产期在六月底,中间隔的时间不算长。 方氏既然要进京去陪产,就不好不提前一些进京庆贺太后的千秋节。 才清点完一半的物品,霍世鸣就到了。 方氏面露诧异:“老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军营驻扎在城外,平时霍世鸣都是宿在军营,休沐日才会回府里住。 霍世鸣道:“你后日就要进京了,我总得提前回来看看。” 方氏似是笑了一下:“回来看看是假,有所叮嘱是真。” 霍世鸣让嬷嬷和婢女都退出去,双手微微用力,压在方氏的肩膀上。 他没有直接说正事,仿若闲谈般,聊到了方家不久前收养的那个孩子。 方建白是在景元二十六年战死沙场的,如今已经是天狩八年,时间可以冲淡悲痛,让人接受现实。 方氏的兄嫂已经不年轻了,不能再耽误下去,去年年底,他们从族里过继了一个父母双亡的男孩。 “康儿这孩子是个读书苗子,前些日子大舅哥还给我写信,托我给康儿请个好些的夫子,给他启蒙。” 方氏表情松快了一些:“我知道,嫂子在信里说,你给康儿请的那个夫子很好,教导康儿是极用心的。” 霍世鸣道:“是啊,也不求那孩子学富五车,只要能稍微读出个名堂,前程必是不用愁的。阿泽就只有康儿一个表兄弟,我也希望他们兄弟俩日后能够相互扶持,撑起偌大家业。” 当了这么多年的承恩公夫人,即使是对朝政再不敏感,方氏也能听出霍世鸣的言外之意。 他是在许诺娘家的前程。 “我明白。”方氏咽下嘴角的苦涩,平静道,“我都明白。你已经与我说过许多次了。三年前阿泽大婚,我去京城操持他的婚事,不也太太平平过去了吗。” 不明白又能如何呢? 那位可是太后娘娘。 难道还能怨太后娘娘不成。 霍世鸣语气更和缓了:“我也就是平白多叮嘱一句。来,你跟我说说,这些东西都是给谁准备的。” 方氏指着一个玉匣,刚要开口,霍世鸣就先一步道:“这是我托商队搜寻了很久,才从西域搜寻来的奇珍,打算送给娘娘做生辰礼的,我怎会认不出来。” 方氏白他一眼:“你给娘娘和陛下置办了多少好东西,怎么没见你给我们的孙儿准备什么礼物?” 霍世鸣道:“这哪儿能一样,难道我还能缺了孙儿的那份东西?” 方氏道:“也不知道儿媳妇这一胎是男是女。” 霍世鸣道:“霍家人丁不旺,他们成亲三四年才有了一个孩子,我就希望能是个孙子。有了孙子以后,第二胎不管生男生女都让人高兴。” 方氏也是这么想的。先生个男孩,总让人更安心。 两人说一回闲话,霍世鸣回屋沐浴更衣,洗去身上的尘土,方氏继续和嬷嬷清点礼物。 风沙在行唐关肆虐了几日才消停,整座城池仿佛是被沙洗过一样,就连路边的树木,也都由浓绿变为土黄。 方氏要启程赶去京师,霍世鸣也要出城返回军营。 两人有一段路是重合的,霍世鸣将方氏送到城门口,刚要再与她说几句话,就见城门之外,官道尽头,黄沙滚滚—— 一行十几人骑着骏马,穿着防风沙的斗篷,由远及至近前。 似是看到了城门口的霍世鸣和方氏,为首一人猛地勒停马缰,摘下兜帽,出示腰间令牌。 “朱雀卫副统领无锋,奉太后之命前来行唐关捉拿犯人。这里有一道太后写给承恩公的密令,请承恩公领命。” 有过于机灵的亲卫翻身下马,走到无锋面前。 无锋看向霍世鸣:“请承恩公领命。” 霍世鸣道:“是我的亲卫失礼了。”上前去接密令。 无锋没说什么,将密令递给霍世鸣手里。 密令放在竹筒里,不过纸条大小,上面的内容自然也很简洁。 霍世鸣扫了一眼,神情微变:“无锋统领,这密令……” 无锋微微一笑:“承恩公照做就是。娘娘的心意,岂是我们能揣度的。” “是、是。”霍世鸣迟疑着点头,“我这就回军营,派人拿下刘集,然后亲自将刘集押送进京。” 正文 第127章 太后对文尚书的忍耐,…… 霍世鸣和无锋的谈话,虽然没有避着人,但也刻意压低了声音。 方氏坐在马车里,只能看清两人的肢体动作,无法听见两人具体在谈论些什么。 无锋注意到了方氏的视线,策马前行几步,抱拳一礼:“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无锋是在霍家长大的,方氏看他也算亲近,笑道:“去京师。” 无锋建议:“承恩公也要进京面圣,夫人不如多留几日,与承恩公一道出发。” 方氏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霍世鸣,不好多问,只是面上带出几分犹豫:“要是在行唐关多耽搁几日,怕是要赶不上娘娘的千秋节了……” 霍世鸣眉心微蹙,随口道:“让管家带着寿礼先行一步,你留下跟我一起走。” 方氏扯着帕子笑了笑:“那就照老爷说的办。” 定了定心神,霍世鸣问无锋:“我这就要去军营了,你是否要随我一道同去?” “我就不去了。”无锋点了点自己身后的两名禁卫,“承恩公应该不介意让我的下属跟着你一块儿行动吧。” 霍世鸣面皮一抽,知道无锋是要派人盯着,却也不好拒绝。 拿下刘集的过程,顺利到无需赘述。 霍世鸣回到军营后,点齐一队人马,在刘集的住处拿下了他。 一直到刘集被带到霍世鸣面前,刘集都是一脸懵的状态,一个劲追问霍世鸣为何要抓他,他犯了什么罪。 这个问题,不止刘集想问,霍世鸣也想问啊! 刘集到底犯了什么罪,以至于太后娘娘要派人来捉拿他? 可不管霍世鸣如何旁敲侧击,刘集都高声喊着冤枉。 霍世鸣指着无锋派来的那名禁卫,怒不可遏:“你说你冤枉,那太后娘娘为何要派朱雀卫来捉你,还命我尽快将你押送回京审问。刘集,你还不老实交代。” 两位禁卫对视一眼。 刘集眸光一闪,下一刻,他又继续高呼冤枉。 霍世鸣冷笑:“果然是冥顽不灵。来人,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刘集被带了下去。 两名禁卫也跟着刘集一起走了,说是要贴身守着刘集。 霍世鸣穿着贴身轻甲,跨坐在椅子上,右手边靠着一柄重剑,眼睛微闭,气势慑人。 直到外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他睁开眼睛,里面流淌过一缕精光。 军师孔易匆匆走进军帐,气息微喘:“将军,我听说你突然派人拿下了刘集。发生了什么事 。” 霍世鸣没说话,只是将那道密令递给孔易。 孔易问:“这道密令是谁送来的?” 霍世鸣道:“朱雀卫副统领无锋。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暗卫首领。” 暗卫名字中有个“暗”字,却不是完全隐于黑暗。无锋的身份对很多人来说都不是秘密。 孔易神情微变。 霍世鸣问:“你怎么看?” 孔易断然:“京师定是出了什么事。国舅爷没有传回消息吗?” 消息是在稍晚一些的时候,才传到霍世鸣手里的。 那场大朝会结束后,霍翎第一时间召见了无锋。无锋为了将功折罪,稍微收拾了两套衣服,就骑马出京了。一路上也是日夜兼程,不敢有丝毫怠慢。 霍泽的反应再快,也要晚无锋一步。 霍世鸣看完霍泽的书信,惊疑之余,依旧有些糊涂:“吏部右侍郎当朝弹劾我以权谋私、拥兵自重,娘娘派了无锋来,却是命我拿下刘集。这……” 事情是怎么从他身上,绕到刘集身上的? 孔易思索片刻,轻声道:“怕是在杀鸡儆猴。” 霍世鸣心头一凛。 这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在孔易捅破那层窗户纸后,霍世鸣也想明白了。 世人皆知他与太后的关系。 他就算被弹劾了,太后也不可能因为一道弹劾折子就发落他,甚至有可能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为他做一些遮掩。 但太后的怒火总要有人承担。 行唐关主将是自己人,燕羽军主将也是自己人。 行唐关副将自然就成了那被杀的鸡。 这鸡不只是杀给霍世鸣看的,也是杀给吏部右侍郎,以及吏部右侍郎身后的文盛安看的。 孔易关心的不是刘集,他在意的,是那道弹劾折子。 “将军,信中可有提及折子的内容?” 霍世鸣摇头:“不曾,娘娘收下折子后,留中不发。” 孔易有些苦恼:“若是提前知道吏部右侍郎在弹劾什么,也能早早想个应对之策。现在这样只知罪名,却不知具体弹劾了什么罪行,实在有些麻烦。” 说到这儿,孔易又问:“将军有在私底下接触过朱雀卫副统领吗?” 霍世鸣自然是设宴款待过无锋的:“他口风极严,并未吐露内情。要是问得多了,就催促我尽快动身进京,莫让娘娘久等。” 顿了顿,霍世鸣的语气更慎重了些:“他这两日神出鬼没,我试探过他,问他是否要和我一起回京。听他的意思,是要在行唐关多留一段时间。” 孔易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他应该是要留在行唐关,调查折子之事。” 霍世鸣也是这么想的,但他又不可能阻拦无锋:“算了,多想无益,我已决定明日动身。” 孔易道:“我随将军一道进京。” 霍世鸣露出一点笑容:“好。有你跟着出谋划策,我也能安心一些。” *** 自那日大朝会结束后,朝中的氛围,一直有些诡异。 礼部还在按照拟定的章程筹备太后的千秋节,只是那份过寿的喜意,终究因此冲淡了许多。 明面上,没有人再提起那道弹劾折子,仿佛所有人都齐齐失忆了般。 但私底下,吏部右侍郎家中访客,比以往多了许多。 连文盛安那里,也有人壮着胆子过去打听。 唯独霍翎这里,没有哪里不开眼的敢到她面前触她霉头。 就连季衔山这个亲儿子都不好意思开口询问,生怕惹她不高兴。 丁景焕收到传召,进宫来见霍翎时,霍翎正在马场里练箭。 她精于骑射,面对固定靶子,更是箭无虚发,很快就射完了满满一箭筒的箭矢。 丁景焕上前给她行礼:“娘娘看起来心情不错。” 霍翎笑着虚点他一下:“都过去小半个月了,要是还能被影响心情,那我就该练一练养气功夫了。” 丁景焕道:“可我听说这些天里,朝中大臣面见娘娘时,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霍翎解下手上的扳指,连同弓箭一起递给无墨,又用打湿的帕子拭了拭手掌:“看他们面对我时那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是很有意思的。” 丁景焕闻言也是一乐。 霍翎坐到场边,随手端起一杯放凉的梨汁:“宋叙最近在做什么?” 丁景焕道:“还能做什么,自然是为娘娘的千秋节忙前忙后。” 霍翎睨了他一眼,丁景焕这才老老实实答道:“文尚书这一步棋走得进退失据,宋叙已经和他彻底离心。” 古往今来,弹劾外戚,都是压制太后的一种有力手段。 就如苍州城周家、崔家铸下大错,会牵连陈浩言和崔明,致使陈、崔二人被贬出京一样。 霍家惹出乱子,她这个做太后的,就算不会折损实力,也必然有损颜面。 霍翎道:“他这一步棋,倒也不能算错,只是出招急了些,没选好时候。” 她用苍州城周家、崔家来对付陈浩言和崔明,文盛安就用霍家来对付她。也算是以牙还牙了。 丁景焕猜测:“莫非是身体出了问题?他的年纪,不算小了。” 霍翎也琢磨过这种可能,不过嘛:“哀家已经派太医去过文府了。” 丁景焕心下十分佩服娘娘的反应。看来文盛安的身体还算健朗,至少多撑个几年不是问题。 “文尚书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打压霍家?” “应该还有挑拨离间之意。” 丁景焕仔细想想,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几年时间,娘娘大势已成,文盛安想要压制娘娘的势头,必然要削弱娘娘的势力。 外戚素来是太后势力的延伸,承恩公更是执掌着燕西十万兵马,是太后一党的关键人物。 最妙的是,文盛安还刚好抓住了承恩公的把柄。 这可以说是挑拨离间,也可以说是刚正不阿,直言不讳。 事实如此,文盛安又没有栽赃陷害。 “娘娘明察擅断,文尚书怎么敢肯定,他的离间计能奏效?” 这会儿,丁景焕也好奇起那道弹劾折子的内容来了。 以权谋私、拥兵自重…… 这短短八个字,真是令人浮想联翩,好奇得挠心挠肺啊。 霍翎轻笑:“所谓的拥兵自重,没你想的那般严重。” 霍翎简单说了说折子内容。 “这确实容易犯忌讳,但是……”丁景焕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坦白来说,只要不是军中将士把燕羽军称作霍家军,百姓私底下的言行,其实不能直接问罪到承恩公头上。 霍翎笑了笑,为他续了后面的话音:“但是又觉得这个罪名有点儿戏,对吧。” 丁景焕苦笑:“果然瞒不过娘娘。” 霍翎道:“你应该知道燕羽军是怎么来的吧。” 丁景焕:“有所耳闻。” 霍翎:“这支军队,是大燕唯二的骑兵。但这不是它最特殊的地方。它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是先帝留来保护我和陛下的军队。燕羽军的羽字,更是源自于我的名字。” 有着这样的渊源在,燕羽军就只能叫燕羽军,不能是别的乱七八糟的霍家军。 所以这个听起来有些儿戏的罪名,用来问罪,自然是有不足的。用来挑拨离间,效果却会出乎意料的好。 当然,这样的渊源,自然不会为外人所熟知。 至少丁景焕就从来没听说过,也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但先帝与文盛安君臣相得,私下交谈时,也许曾经给文盛安透露过一二口风。 “那娘娘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不急。”霍翎道,“驿站那边来信,说承恩公明日就能抵京,你去迎一迎,顺便接手刘集。” 丁景焕问:“需要审一审刘集吗?” 霍翎道:“未必能审出什么。” 丁景焕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刘集此人,确实鸡肋。 就算刘集和承恩公私底下真的有什么利益牵扯,从行唐关到京师的一路上,该达成的共识,肯定也都达成了。 丁景焕道:“那就先以渎职的罪名关着吧。” “这样就很好。对了,后日就是千秋节,你见到承恩公后,让他别急着进宫请安。有什么事情,都留到千秋节后再说。” 霍翎从无墨手里接过一本奏折:“还有这个,记得一并交给承恩公。他身为当事人,也该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弹劾了。” *** 夏风沉闷,洛水悠悠,矗立在平原之上的洛城,满是皇城气象。 自从三年前,那条贯通南北的运河被彻底疏通后,往来的船只愈发多了起来。 行人,游商,车队,穿梭如织,往来有序。 本就热闹的京师更添几分富贵繁华。 从燕西而来的车队风尘仆仆,并不惹眼。 霍世鸣刚入京师,丁景焕就带人迎了上去。 “下官丁景焕,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与承恩公交接犯人。” 霍世鸣对丁景焕还有些印象,笑道:“我正发愁该如何处置刘集,既然丁大人来了,这人就交给你了。” 两人完成交接,霍世鸣提出告辞,却再次被丁景焕拦下。 丁景焕道:“宫中正在为明日的千秋节设宴准备,承恩公舟车劳顿,不如先回府休息,待到宴会结束,再进宫拜见娘娘和陛下。” 霍世鸣微微一愣,笑声爽朗:“只怕显得怠慢了。” 丁景焕道:“这是娘娘的意思。还有这本折子,也是娘娘命下官转交给承恩公的。” 霍世鸣接过折子,碍于丁景焕在场,没有急着打开。 “告辞。” 丁景焕抱拳一礼,带着囚车离开。 霍世鸣迫不及待翻开折子,呼吸先是一窒,猛地急促起来。 “爹!娘!” 熟悉的声音自人群处传来,是收到消息过来接人的霍泽。 “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霍世鸣将手里的折子藏进怀里,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回去再说。” 外头人多眼杂,霍泽不好再问。 回到霍府后,儿媳妇关氏前来见礼。 关氏和霍泽成亲数载,也就在刚成亲那段时日拜见过霍世鸣。 面对大着肚子的儿媳妇,霍世鸣就是有再多愁绪,都只能先压着。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霍世鸣让方氏带着关氏下去休息,他将霍泽和军师孔易都叫去了书房。 大门闭合,霍泽先开了口。 “爹,我托了岳父那边的关系,还找上了安鸿羽将军,但都没打听到那道折子的具体内容。吏部的口风太紧了,一点儿消息都没透出来。” 这 几年时间里,霍泽也不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至少该经营的人脉,他都一直在经营。 只可惜他的人脉多是在武将勋贵这边,想要走通吏部的关系,还是力有不逮。 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霍泽还悄悄找上季衔山,想跟季衔山打听一下。 甥舅关系一向极好,要是别的事情,能说的季衔山都会说。 但这件事情吧……反正霍泽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挨了季衔山一通埋怨。 埋怨完之后,季衔山也给霍泽透了个底。 连季衔山都不知道折子内容,霍泽只得歇了继续打听的心。 “不用打听了。” 霍世鸣从怀里掏出折子:“我已经拿到折子拓本了。” 霍泽错愕:“这拓本是……” 霍世鸣道:“是娘娘命丁景焕转交给我的。” 孔易看完拓本,表现得还算冷静。这个情况,其实比他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将军,除了这道折子,太后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霍世鸣将他和丁景焕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出来。 孔易捻了捻自己刚蓄的胡须,微笑道:“娘娘命将军拿下刘集,又提前给将军透了口信,想来是没有问罪将军的意思。” 霍世鸣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霍泽看他们这副紧张得不行的反应,还有些茫然。 反正是私底下谈话,霍泽也就直接问了。 “爹,你们怎么这么紧张?利用榷场谋利什么的,哪一任行唐关主将没干过这件事情,就算真坐实了这项罪名,顶多就是丢掉掌管榷场的权力。 “还有这个拥兵自重,我听到这个罪名的时候险些吓死了,结果折子里就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一些老百姓糊涂,看我们家出了位太后娘娘,爹你又是行唐关主将,就弄不清里面的区别,将燕羽军称作霍家军,这算什么拥兵自重?又不是爹你命人改口的。” 霍世鸣看着自家的傻儿子,语气复杂:“……要是你阿姐和你的想法一样,我就不需要这么担心了。” 孔易解释道:“手握重兵,领军在外,靠的就是上位者的信任。这件事情,说大不大,却犯了上位者的忌讳,容易引起上位者的猜忌。” 霍泽还要再说些什么,霍世鸣已经不耐烦地摆摆手:“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应对?” 孔易问:“将军觉得,太后娘娘最恨的人是谁?” 霍世鸣顺着孔易的话细细思量。 孔易道:“将军与太后,终究是父女。太后需要将军为她领兵征战,只要将军好好服个软,太后再气恼也是一时的,难道太后真的会对自己的家族下手吗?将军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转移太后的怒火。” 霍世鸣眸光微闪:“你的意思是,吏部右侍郎?” 孔易摇头:“吏部右侍郎的份量还不够。” 吏部右侍郎的份量都不够。 那再往上,可就是…… 在霍世鸣的灼灼注视下,孔易轻声道:“太后娘娘的心腹大患,并非将军,而是文尚书。我想,经此一事,太后娘娘对文尚书的忍耐,应该也到极限了。” 正文 第128章 联名百官,驱逐文盛安…… 早在大半个月前,民间就因为千秋节一事热闹起来了。 这是大燕朝难得的盛事。 大量商队从天南海北涌入京师,带来了当地的特产和奇物。 瓦舍里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戏班子。 一些比较大的戏班子,租个台子,登台唱戏。 那些个比较小的戏班子,交些铜板,寻个空地,也能直接开演。 大相国寺外的集市,就没有冷清的时候。即使是在夜里,也会因为京师没有宵禁而喧嚣不断。 越是临近正日,京师就越热闹。 霍翎没有亲自出宫去目睹这份热闹,但她喜欢听人描述这份热闹。 国朝是否繁荣昌盛,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不看朝堂诸公如何,只看民间气象如何。 百姓有闲心出门去凑热闹,有余钱去集市添置物件,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这样就是很好了。 千秋节当日,霍翎按照以往的作息苏醒。 换好司衣局新准备的礼服,霍翎正要命人传膳,就见季衔山兴冲冲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 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霍翎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季衔山抓了抓头发:“每年我过生辰时,母后都会下厨给我煮一碗长寿面。我想给你准备惊喜,就去御膳房学了几回。” 霍翎莞尔:“确实是个大惊喜。” 季衔山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解释道:“我原本是想从第一步和面开始做起的。但那太难了,我试了两次都做得一塌糊涂,小福子他们又在旁边一直劝我,我就放弃了。” 面是御厨揉的,灶台也是宫人照看的,他就亲手往里面放了面条和调料,然后把它煮熟盛出锅。 “这样已经很好了。”霍翎朝他眨眨眼,“我以前给你煮长寿面时,面都是你无墨姑姑揉的。我也只是亲手下了一份面把它煮熟。” 季衔山哑然失笑:“原来母后以前都是这么哄我的。” 霍翎用筷子搅了搅面条,还有些遗憾:“现在长大了,就不像以后那样好哄了。” 用过早膳,宫中太妃在贵太妃和淑太妃的带领下,过来给霍翎请安。 宫女内侍也要过来给霍翎请安,不过他们见不到霍翎的面,只能在寿宁宫外头给霍翎行礼。 再晚些时候,宗室也到了。 为首之人正是宁信大长公主。 看着宁信大长公主神采奕奕的模样,霍翎笑道:“有段时间没见你进宫了。前些天听说你病了,如今身体可大安?” 宁信大长公主道:“多亏了皇嫂派去的太医,几副药吃下去,人就舒坦了。” 许时渡一点儿也没给她娘遮掩:“我娘听说教坊司的人花了三个月时间,编排了一个全新的节目,人立马就精神了。” 想到宁信大长公主以往的行事作风,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时渡的女儿陆琢也给霍翎准备了礼物,是一幅自己画的画。 寥寥数笔,勾勒出了蝶戏海棠花的野趣。 “娘亲说,娘娘最喜欢海棠花。我对着家中的海棠花作画时,恰好有一只蝴蝶飞到了画上,我就把它画了下来,送给娘娘。” 霍翎指尖拂过画纸,温声道:“这画得可真生动。” 陆琢被夸得羞涩:“原本是想给娘娘准备别的寿礼,但表舅说我们年纪还小,礼物不在贵重,而在心意。” 陆琢口中的表舅,正是季衔山。 霍翎笑道:“是这个道理,我这里也不缺好东西。” 知道陆琢最近正在学画,霍翎给她赐下了好几幅名家字画,让她闲暇时多欣赏临摹。 “也可以随时进宫。皇家画院里的画作更多。” 听陆琢提到季衔山,阳安长公主左右张望,好奇道:“陛下怎么不在?” 霍翎道:“陪我用过早膳,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陆琢道:“我知道表舅去哪儿了。” 霍翎道:“那你跟我说说。” “定是去给娘娘准备惊喜了。” 陆琢说得自信又笃定,惹得霍翎又是一笑。 众人陪着霍翎说说笑笑,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霍翎带着众人,移步举办宴会的韶和宫。 韶和宫里,官员及其家眷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席间偶有走动,相熟的人也在轻声交谈。 “前头怎么多了个席位?” “哪儿?” “就在文尚书上头。这是京中哪位贵人,瞧着有些眼生。” 宫宴的坐席极有讲究。 谁在牵头,谁在后头,都是按照身份和官职的高低来安排。 中后排的席位常常会因为官员的晋升和贬谪出现变动,但最前头的几个席位都很固定,极少有增减。 如今突然增了一个桌案,还是增在文 尚书前头,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咦,原来是这位被召回京了。你刚到京师几年,没见过这位也很正常。” “他是……” “还能是谁。你不就在吏部当差吗。” 聪明人之间无需明说,被同僚这么一提醒,说话的人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 “几年不见,承恩公风姿依旧。” 文盛安端起面前的酒盏,主动与霍世鸣搭话:“要是早知道承恩公抵京了,我一定提前过府拜叙。” 霍世鸣哈哈一笑,与文盛安碰杯:“劳文尚书记挂了。我这一路紧赶慢赶,昨日中午才匆匆入城,万幸没有错过娘娘的千秋节。” “原来如此。”文盛安道,“我方才在席间看到承恩公,着实吃了一惊。” 霍世鸣朝文盛安亮了亮干净的杯底:“我还以为文尚书消息灵通,早就知道我离开行唐关进京的消息了。” 霍世鸣笑声爽朗,细听之下,方能分辨出里面的一丝隐晦嘲讽。 这是在讽刺文盛安手伸得太长。 文盛安抿了口酒,放下酒杯:“承恩公说笑了。燕西离京师太远,我是鞭长莫及。” 霍世鸣扫了眼半满的酒杯,心下一哼,眼中冷意更甚。 这些文臣,素来看不起武将。 他既是武将,又是外戚,也难怪文盛安会用他当筏子来对付太后。 但想要拿他当筏子,就要做好与他为敌的准备。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相看两厌,好在没过多久,随着太后和天子相继入席,宫宴也正式开始了。 教坊司今年准备的表演,是取了京师和燕西两地的舞曲长处,编排进了一支舞曲里。 以一首耳熟能详的燕西小调开场,鼓角争锋,琵琶高昂,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既有边塞之地的豪迈雄迈,又不失繁华京师的富贵风骨,称得上是耳目一新。 季衔山道:“这首小调,母后许久没给我哼过了。” 他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每次睡不着时,母后都会给他哼这首小调。 这首小调构成了他对燕西最深的印象。 霍翎难免升起几分怅然:“离开燕西太久,我都有些不会哼了。” 季衔山问:“母后是想燕西了?” 霍翎道:“自小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又哪儿能说忘就忘。” 待在燕西的时候,心心念念都是京师。 到了京师,又不时会念起燕西的风光,连那惹人厌烦不已的风沙,都变得可以怀念的景致了。 季衔山从内侍手里取过一小坛酒:“那母后来尝尝这酒。” 酒水不够醇厚,入口有一股淡淡的青草苦涩。这种独特的味道,只要尝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霍翎放下酒杯,不动声色道:“离人归?你从哪儿得来的。” 季衔山心道:舅舅,你可不能怪我没给你保密。 “是今儿上午,舅舅进宫时给我的。他说现在正是喝离人归的好时候。” 霍翎问:“你舅舅托你当说客?” 季衔山老老实实道:“舅舅说,母后在燕西的时候,每年都会喝上几次离人归。正好外祖父进京时带了几坛过来,就想借我的手,让母后尝一尝。” 其实一开始,霍泽求到他面前时,季衔山是不太想帮这个忙的。 霍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就向他透露了折子的内容。 原来所谓的“拥兵自重”,是一些老百姓在私底下言语不当,并非外祖父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季衔山松了口气之余,又难免对吏部添了几分不喜,觉得吏部不仅没有眼色,还小题大做。 这些年里,季衔山虽然很少见到霍世鸣,但从霍泽口中,不时能听到霍世鸣的事迹。霍世鸣也常给他写信送礼联络感情。 在弄清事情经过后,季衔山自然乐得做个中间人,缓和一下母后和外祖父的关系。 霍翎笑了一下,没有责备季衔山,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随手给季衔山也倒了一杯。 “你还从未喝过这酒,要不要尝一尝?” 季衔山没设防,喝了一大口,险些被呛住。 他勉强吞咽下去,愕然道:“这酒的味道,怎么这么古怪?” 霍翎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多喝点。” 又给季衔山满上。 季衔山被迫又喝了一杯。 许是有了心理准备,这回他没有再失态,但脸色依旧有些发苦。 霍翎换了一个酒杯,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秋露白。 席间的表演早已换了一批人,筝声清越,霍翎视线流转,欣赏起那一支翩若惊鸿的剑舞。 外国使节团也准备了不少节目。 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结束后,席间开始走动,不少人都端着酒上前,想要给太后和天子敬酒。 “文尚书,一起吧?”霍世鸣笑吟吟起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霍世鸣和文盛安一前一后来到了霍翎面前。 霍翎正在和宁信大长公主聊刚才的表演,注意到两人的到来,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霍世鸣道:“也是赶巧了。” 霍世鸣给霍翎和季衔山一一行礼请安,又道出早已准备好的祝寿词,愿太后千秋鼎盛,大燕国泰民安。 文盛安随即上前,跟着道贺。 一直到两人转身退回席位,都平平淡淡,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这让不少等着看热闹的人扼腕叹息。 只有极少数人,才嗅到了隐 藏在平静底下的躁动。 千秋节后第二日,承恩公霍世鸣上折,就被弹劾一事进行自辩,同时弹劾吏部右侍郎危言耸听、栽赃陷害。 当天下午,霍翎在兴泰殿召见霍世鸣:“承恩公这一路辛苦了。哀家看到了承恩公准备的寿礼,确实是极用心的。” 霍世鸣心中打鼓。 以前霍翎还是皇后时,每每接见他,都是在凤仪宫里,口中也多是称呼他为“爹爹”。 后来霍翎成为摄政太后,为了保持威仪,改口叫了他“父亲”,但也是在寿宁宫接见他。 如今不仅称呼他的爵位,还在兴泰殿这座专门用来处理政务、接见朝臣的宫殿接见他。 远近亲疏,只从这样的细节就能体现出来。 霍世鸣道:“能勉强入娘娘的眼就好。” 霍翎道:“西域奇珍,瞧着就很新奇。” 霍世鸣顺着霍翎的话感慨起来:“是啊,西域虽不如中原繁华热闹,但也有不少东西是那里独有的。” 霍世鸣还向霍翎认认真真汇报了刘集的事情,霍翎颔首:“捉拿刘集的时候,可有闹出什么不妥?” 霍世鸣道:“他还算安分,嘴里只说冤枉。” 霍翎语气平淡,显然没太把刘集放在心上:“冤枉不冤枉的,自有京兆府去查。被朝廷拿下的犯人,十个有九个都要喊一声冤枉。如果比谁嗓门大,谁就清白无辜,京兆府的牢房,早该空置了。” 霍世鸣连声称是。 霍翎看着霍世鸣,突然笑了,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 “父亲别紧张。折子上的内容,我自是不信的。但吏部右侍郎上书弹劾了,也不好视而不见,免得朝臣又说我偏袒包庇父亲。 “正好阿娆快要生了,我才让爹爹提前进京一趟。既能早些看到阿泽和阿娆的孩子,又能赶上我的寿辰,岂非美事?” 霍世鸣跟着笑起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乐呵呵道:“我坐得直,行得端,并不畏惧小人言。娘娘明察秋毫,更是不会被小人所蒙骗。只是因我之故,累及娘娘,难免心忧。” 说着说着,霍世鸣脸上忍不住泛起气愤之色。 “娘娘的千秋节是何等大事,朝臣不说尽心尽力讨娘娘欢心,总该知情识趣一些,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娘娘不快。许侍郎倒好,偏挑这个时候来弹劾我。难道多等半个月都不行吗?” 他又自陈不是:“也怪我做事不谨慎。” 霍翎问:“父亲这话,从何说起。” 霍世鸣叹息:“此事说来话长。这就要追溯到娘娘刚当上皇后,我还是行唐关副将的时候了。” 彼时,行唐关副将是皇后一派,行唐关主将是端王一党,效忠的主子不同,自然要争个高低的。 正常情况下,燕西榷场都是掌握在行唐关主将手里的。 但那个时候,霍世鸣从周嘉慕手里,抢到了掌管榷场的权力。 羌戎商人、西域商人,甚至还有一部分从大凉过来的商人,都会经过榷场和大燕进行贸易,期间经手的商品多了,利润自然也惊人。 霍世鸣道:“让榷场官员直接朝商品下手,他们是不敢的,但从商人手里收些好处,行个方便,这种情况早就有了,并非自我而始。 “我本就是以副将的身份接管榷场的,虽有娘娘在背后撑腰,终究比不上主将名正言顺,难以让人心服。要是再断了这些人的财路,今后怕是更难管束榷场。所以只要他们不过分,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 “后来成了主将,也不好再去翻旧账。” 霍世鸣苦笑:“吏部右侍郎拿捏住这一点,弹劾我以权谋私,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确实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要是娘娘因此着恼,如何惩罚我都不为过,只求娘娘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此次回去,必定想方设法肃清榷场风气。 “但拥兵自重这项罪名,我是绝对不认的!” 霍世鸣几乎指天发誓:“将燕羽军称作霍家军这件事情,是百姓私底下的行为。我若知晓,一定会坚决制止。 “吏部右侍郎危言耸听,栽赃我有不臣之心,实在是可恨。” 什么罪名能够认下,什么罪名是绝对不能沾的,霍世鸣一清二楚。 他眼中划过一抹狠厉之色:“我是娘娘的父亲,大燕的承恩公,吏部右侍郎怀疑我有不臣之心,又将娘娘置于何地?” 霍翎神情渐渐转为冷漠:“说下去。” 霍世鸣起身,来到殿中,跪倒在地:“吏部右侍郎没有这个胆量离间我与娘娘。幕后指使,一定是文盛安。” 他咬牙道:“当年先帝有意立娘娘为后,文盛安就屡次劝阻。 “娘娘成为太后,文盛安仗着自己是辅政大臣、百官之首,更是不断给娘娘惹麻烦,对朝政指手画脚,日益骄狂,尸位素餐。” 霍翎右手按于桌案,缓缓起身,语气也变得轻飘,不含喜怒,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所以呢?” “请娘娘为朝廷计,为江山社稷计,允臣联名百官上书,驱逐文盛安。” …… 大门开合间,闷热的夏风趁机侵入大殿,又被冰盆散发出来的凉意驱赶,独独那鼓噪的蝉鸣,还残留在耳畔。 无墨奉霍翎之命,将霍世鸣送出兴泰殿,重新折返回来时,手里还捧着一碗解暑的莲子羹。 霍翎倚在软塌上,神情中略带沉吟。 无墨问:“娘娘在想些什么?” 霍翎别了别耳际散落的发丝,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只是突然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无墨没有细问,只是将莲子羹放到霍翎面前,方便她取用。 霍翎握着羹匙,随口吩咐:“让崔弘益去查一查,父亲重用的幕僚是何人。” 冰凉软糯的莲子很好地抚慰了心情,霍翎不期然又想起了一刻钟前的那场谈话—— “文盛安身为辅政大臣,位列百官之首,还是陛下的老师,朝堂的太师,没有过错,就随意驱逐,岂非令天下人寒心?” 正文 第129章 “臣要弹劾文尚书,结…… 从皇宫出来后,霍世鸣打道回府。 距离霍府还有段距离,霍世鸣就看到府门口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焦躁中透出几分难掩的喜气。 “这是怎么了?” 霍世鸣拦住一人。 “老爷,您回来了。是少夫人,两个时辰前发动了。” 霍世鸣面色大喜,一甩衣摆,大步朝着后院走去。 产婆和奶娘都是早早请好的,这段时间就在府上住着,关氏一发动,产婆就被请了过去,方氏也在一旁支应着。 霍世鸣回到后院,也做不了什么,和儿子霍泽坐在一起等消息。 又等了三个时辰,一直等到月色渐深,关氏产下一子。 霍世鸣看着被包裹在襁褓里,浑身泛红的婴儿,哈哈一笑,满脸欢喜:“好,好,我霍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高兴之余,霍世鸣又莫名生出几分遗憾。 要是这个孩子能早上一天,在千秋节当日降生,和太后娘娘同一天生辰,那就更好了。 不过缘法一事,也不好强求。 最重要的,还是母子平安。 次日一早,霍世鸣派人往宫里报喜。 霍翎早就命人备好了贺礼,一收到喜讯,就让无墨带着贺礼亲自走一趟霍府。 “还有陛下那里,你也过去问问。 “他要是给孩子准备了东西,你就把东西一块儿送过去。要是忘了准备,你就以陛下的名义多送一份。” 季衔山确实准备了一些小玩意。 多是提前吩咐内务府给孩子做的玩具,样式不算多难得,胜在工艺精巧。 “无墨姑姑,你帮我给舅舅带一句话,就说到时我会上门喝表弟的满月酒。” 无墨笑着应下了。 见到霍泽时,无墨按照季衔山的意思带了话,又见了见关氏和孩子,转达完霍翎的关心就离开了,没有打扰关氏坐月子。 回到寿宁宫时,霍翎已经批复完了今日的折子。 无墨跟在霍翎身边,陪着霍翎散步,顺便说起今日霍府的热闹。 “交好的人家都派家中晚辈上门送了礼物,为了不打扰到产妇和孩子,放下礼物就离开了。” 霍翎拨开面前的木槿花,微微压低身子,免得被枝杈勾住发梢:“父亲和母亲心情如何?” 无墨道:“孩子平安降生,自然都是极高兴的。” “那就好。” “还有一事要跟娘娘说。” 无墨将季衔山托她转述的话语,又复述了一遍。 “承恩公问我,娘娘会不会一起驾临霍府。我没来得及请示娘娘,就含糊过去了。” 霍翎微微颔首,没有表态说自己去或不去,转而与无墨聊起季衔山的生辰。 霍翎今年要过三十岁的整寿,其实季衔山也要过自己十岁的生辰。 不过孩子的生辰一向不会大办,所以不需要弄得太隆重,也不好太简薄。 *** 与此同时,霍府。 帝都很难有什么真正的秘密,更何况是这样的喜事,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交好的人家都送来礼物,以往没什么交情的人家,看到宫里赏赐了不少好东西,也都纷纷送上厚礼。 霍世鸣和霍泽一起接待客人,方氏则在后头整理礼物。 没有下午登门做客的道理,客人都是赶早过来,正午之后,方才清净。 霍世鸣和霍泽一起去看孩子。 霍泽道:“爹,你是孩子的祖父,由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霍世鸣问:“你和你媳妇商量过了吗?” 霍泽道:“商量过了,她也乐意,说是让孩子沾沾你的福气。” 霍世鸣朗声一笑,摸了摸孩子的头:“我们家,要说谁最有福气,还是太后娘娘。我取名字,又哪儿有娘娘取名字更体面?” 要是换做以前,霍泽倒也敢开口求霍翎给个恩典。 自从上回见过霍翎动怒的模样,再面对霍翎时,霍泽心底总有些发怵。 他犹豫道:“阿姐……娘娘会乐意吗?” 霍世鸣被霍泽这么一反问,也有些不自信起来。 他被吏部右侍郎弹劾的风波还未彻底消散。 虽然军师孔易说,娘娘不会因此事问罪于他,但不会问罪,不代表不会迁怒。 “那就过段时间再提吧。反正孩子还小,未满周岁前,也不急着取大名。” 等文盛安被驱逐出京,他替娘娘解决了心腹大患,娘娘高兴了,想必也不会不给娘家这个荣耀和体面。 霍泽笑着应好:“ 那我都听爹的。” 他给霍世鸣倒了杯茶水,殷勤地送到霍世鸣手里。 霍世鸣责备地看了他一眼:“都是做爹的人了,还总是毛毛躁躁的。” 霍泽不以为意:“就是做爹了,我也是您的儿子。” 瞧见霍世鸣板起了脸,霍泽连忙转移话题:“爹,说正事,我们说正事。您昨日进宫,与娘娘聊得如何了?” 霍世鸣光顾着高兴于孩子的降生,一时间倒是将正事忘到了一边。 听霍泽问起,霍世鸣缓声道:“成了。” 他请娘娘允许他联名百官,驱逐文盛安。 娘娘没有直接点头同意,也没有直接出声反对。 她的意思是:没有过错,不能随意驱逐文盛安。 “我不熟悉京中情况。”霍世鸣道,“这件事情,还需要你岳父搭一把手。” 难道文盛安就真是清清白白一圣人了? 圣人,呵。 圣人可没办法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几年。 文盛安和娘娘斗了多少年,底下的人就跟着斗了多少年,结怨颇深。 只要他这里起一个头,弹劾文盛安,再适当推波助澜一番,想必就能将这股“百官驱逐文盛安”的声势掀起来。 *** 千秋节后第七日,又逢每旬一次的大朝会。 清晨,天还未亮,外头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等朝臣陆陆续续坐着马车来到皇宫,雨势依旧。 文武众臣撑着油纸伞,穿行于雨幕之中。 有人注意到,承恩公霍世鸣也在人群中。 他和亲家安远侯有说有笑,走进金銮殿。 朝会正式开始,百官静立,无人出列。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霍世鸣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 来了。 不少人精神一震。 “臣要弹劾吏部尚书文盛安,结党弄权、德不配位。” 众人错愕,震惊。 季衔山也面露异色。 文盛安同样变了脸色,没想到霍世鸣会亲自下场,还绕过吏部右侍郎,矛头直指他。 御座之后,霍翎轻抚扶手,唇角微微上挑。 *** 霍世鸣这一手,实在是让太多人意外了。 按照正常情况,朝臣被弹劾以后,要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公务,进行自辩。 所以众人都下意识以为,在这场大朝会上,霍世鸣会对那道弹劾折子进行回应,与吏部右侍郎进行你来我往的争辩。 谁曾想,霍世鸣会选择以攻代守,拖文盛安下水,让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愈发混乱。 吏部右侍郎碍于千秋节在即,有所收敛,没有在朝堂上公布弹劾折子的内容。 霍世鸣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折子里,详细记录了近日文盛安多次举办宴会,受邀者众。 吏部右侍郎,正是其中一个受邀者。 吏部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文盛安多次借着职务之便,在重要职位上安插自己的门生故吏,包庇犯了罪的学生。 尸位素餐,固步自封,私底下对太后多有怨愤之语。 …… 一桩桩一件件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罪行,被霍世鸣朗声念出。 文盛安不得不站出来回应。 双方各执一词,这样的争论注定没有结果,坐在高台之上的霍翎没有出声表态,只是强行按下了此事,表示再议。 再议的结果,就是陆续有人下场。 忠于太后的官员早就和文盛安那派的人结了仇怨,虽然太后没有给出任何示意,但在这种局面下,没有示意,就已是答案。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拿捏了文盛安或文盛安那一派官员的罪名,只是因为没把握一举干掉政敌,这才没有拿出来。 如今这种情况,他们也乐得落井下石,纷纷将手里的东西抛出去。 文盛安那派的官员也予以了反击。 那本弹劾霍世鸣的折子也被抖了个干净。 随着御史言官也加入其中,事情愈演愈烈。 就连素来喜欢当墙头草的陆杭、户部尚书曲百川等人,都没办法继续隔岸观火,就怕一个不小心,这火会烧到他们身上。 御史也果真不愧是御史,他们弹劾文盛安时,翻旧账翻得那叫一个爽利,一直翻到了先帝还未被册封为太子时。 文盛安能成为先帝的心腹,是因为先帝还是皇子时,文盛安曾经顶着巨大压力,上书请封先帝为太子,言辞激烈,触怒了备受圣宠的三皇子,被贬去祁州。 等到先帝登基,文盛安从祁州调回京师,一路青云直上。 先帝既占了嫡子的名分,又是长子,本来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文盛安在那个节骨眼上惹怒三皇子,分明就是趁机邀名。 偏于文盛安的御史也并非吃素的,他们未必能准确把握住燕西的局势变化,但御史最擅长的就是闻风而奏。 在霍世鸣被弹劾以后,太后突然下旨,命霍世鸣捉拿行唐关副将刘集…… 一些嗅觉敏锐的御史,立刻将霍世鸣和行唐关副将刘集联系在了一起。 霍世鸣身为行唐关主将,与行唐关副将私交过密。 燕羽军是由霍世鸣一手建立起来的,燕羽军现任统领也是霍世鸣的下属。 这就相当于燕西军权,尽在霍世鸣一人之手。 这不叫拥兵自重,那什么叫拥兵自重! 十几万兵马,他一个靠 裙带关系上位的外戚,有那么好的胃口吞下吗! 但凡霍世鸣的女儿不是太后,御史都要给霍世鸣扣上一顶“卖女求荣”的帽子。 当然,这卖女指的不是太后入宫,没有人敢置喙太后入宫一事。他们指的卖女,是太后和庶人季寒珩(端王)之间的一段过往。 …… 朝中风风雨雨,纷纷扰扰,两派之间的争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月都没有消停。 丁景焕身为太后的心腹,也难以避免这样的争端,被文盛安那派的御史弹劾了好几本折子。 就连当年他为了探查马场的贪污腐败,伪装成贩马商人,与安平府监牧区监牧使称兄道弟的事情都被人重新翻了出来。 不过身为被弹劾的当事人,丁景焕表现得十分平静。 该自辩就自辩。 该反击就反击。 期间也不耽误正事,顺利将《刑统》中有关财产继承部分的条文修改完了。 霍翎抽空翻看了一遍,满意道:“做得好。” 丁景焕笑着收下夸奖,问霍翎打算什么时候将这份财产法规颁布出去。 霍翎想了想,道:“还是等这股势头过去再颁布吧。” 朝廷已经足够混乱了,没必要再往里面加码。 而且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争斗已经凌驾于是非对错之上。原先已经同意改动《刑统》的人,也有可能因为立场不同,反对改动《刑统》。 丁景焕也明白如今的局势,要是一个不慎,他也很有可能深陷其中。 “那我听娘娘的,就不冒这个头了。” 原本他是想赶在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之前,将法令颁布出去,抢一抢风头。 但现在嘛…… 算了,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等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都忙完了,再一起颁布吧。 丁景焕压下心中遗憾,谨慎道:“娘娘还不打算出手吗?” 霍翎看向他:“我出不出手,有区别吗?” 带头弹劾文盛安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忠于她的一众朝臣陆续下场表态。 她对此事的心意,实在一目了然。 丁景焕道:“那朝廷怕是还要再闹腾一段时间。” 霍翎淡淡道:“不会闹腾很久了。” 丁景焕露出好奇之色。 霍翎道:“霍家要办满月酒,你应该有收到请帖吧?” 丁景焕不明所以:“当然收到了。不仅我收到了,文尚书、吏部右侍郎都收到了。” 霍翎道:“到时你多照看着陛下些。” 丁景焕听出了言外之意,眸中泛起异色。 “陛下竟然要亲临霍府喝满月酒!?” 丁景焕瞬间就想清楚了这件事情会带来的影响。 文盛安能有如今的声势,不是因为他的权势有多强大。 而是因为他是百官之首。 他的行为代表了大多数朝臣的心意。 和太后打擂台、压制太后这件事情,不是文盛安一个人就能办到的,是一群和文盛安想法一样的朝臣联起手来办到的。 但在这场角力里,文盛安已经开始慢慢背离朝臣的利益。陈浩言和崔原这两位政治盟友的被贬,更是让文盛安元气大伤,实力大损。 不管陛下是因为什么缘故亲临霍府,这个行为落到外人眼里,就是陛下也站在了霍府那边。 没有强大的盟友予以支持,又死死得罪了太后…… 要是连陛下都站到了霍府那边…… 文盛安就彻底没有翻盘机会了。 正文 第130章 满月酒。 文盛安的后继无力,已经被很多人看在眼里。 他的年纪,是他身上的一大破绽。 即使他身子骨看起来还算硬朗,即使他成功度过此次危机,但……下一次呢? 太后娘娘如日煌煌,身为臣子,如何能忤逆得了她的意志? 抱着这样隐秘的念头,绝大多数收到请帖的官员,都选择前往霍府赴宴。 霍家长孙的满月礼,就是在一片诡异又闹腾的氛围中举办。 季衔山早就和霍泽约定过,要出宫去喝小表弟的满月酒,顺便见一见刚出生的小表弟。 临行前,他来寿宁宫给霍翎请安,再次向霍翎确认:“母后,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过去吗?” 霍翎为季衔山理了理衣襟,笑道:“我就不去了。 “不过是孩子的满月酒,你亲临了,我要是再亲临,就显得对霍府恩宠太过。” “这有什么。”季衔山不以为意,“那是母后的娘家,我的外祖家。我们去霍府做客,就是亲戚间的寻常走动。御史还能拿这个说事不成? “再说了,外祖父这些年驻守在燕西,防备羌戎和大穆,既有功劳又有苦劳,难得回京一趟,合该恩宠一番,方能体现出皇家对他的看重。” 他说得头头是道,煞有其事,霍翎却没中套。 “我看啊,你就是想出去玩了。” 被戳中心思,季衔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否认:“那我能在外头多逗留一段时间,傍晚前再回宫吗?” 霍翎当然不会阻拦。 季衔山难得出宫一趟,没必要太拘着。 多带一些禁卫看顾着就好。 “我给孩子准备了满月礼,你过去时,帮我一并带过去。” 季衔山点头应好:“我要去好好瞧瞧,小表弟是不是和舅舅说的一样可爱。” 霍翎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季衔山回答得很是促狭:“天上有地上无,王母娘娘座下小仙童。” 霍翎一乐:“自家的孩子,肯定怎么瞧都可爱。你见到你舅舅后,莫要表现得如此促狭,扫了他的兴致。” 因为这回只有季衔山一人出宫,霍翎不免多叮嘱几句。 怕他在外头玩得忘了时间,又给他身边的小福子叮嘱了一遍。 小福子和崔弘益一样,都是李满的干儿子。 李满跟在先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是先帝最信任的内侍。 先帝驾崩后,霍翎将李满派到了季衔山身边,让李满继续在季衔山身边担任内侍总管,总领季衔山身边的一众事务。 随着季衔山渐渐长大,李满的身体也不大好了。 霍翎询问过李满的意思,将他送去了皇庄,让他在那里安度晚年。 如今季衔山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就是小福子了。 *** 季衔山去的时候高高兴兴,结果霍翎手头的政务还没处理完,就听无墨说,季衔山回宫了。 霍翎抬头望了望天色:“这才去了多久?” 无墨道:“不到两个时辰。” 霍翎问:“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在外头多逛逛慢慢。” 无墨道:“过来禀报的宫人也不知晓其中内情,只说陛下的脸色不大好。” 霍翎随手放下毛笔,用帕子拭了拭指尖的墨迹:“去问问御膳房做了什么点心。” 霍翎带着御膳房刚做好的甜汤,以及一众宫人前往太和殿。 季衔山正靠在榻上看书,腮帮子微鼓,将一颗蜜饯嚼得咯吱作响。 听到外头的通传声,季衔山猛地坐起,咽下嘴里的东西。 他用手揉了揉脸庞,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没那么僵硬,才抬起头,对缓缓走进宫殿的霍翎笑道:“母后怎么来了?” 霍翎随手放下食盒,打开盖子,仿佛没看到他那一连串动作。 “今儿天热,你在外头跑了这么久,我就想着给你送碗甜汤,让你消消暑气。” 季衔山摸摸肚子:“正好有些饿了。” 霍翎笑了笑,将甜汤递到他手边。 她没有问起季衔山提前回宫的原因,只是跟他聊了聊霍府的热闹以及孩子的情况。 季衔山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遗憾道:“可惜没能和小表弟多玩一会儿。” 霍翎道:“无妨。忙完满月酒,你舅母也出月子了,她肯定会带着孩子进宫给我请安。到时你再陪小表弟好好玩。” 等季衔山吃完甜汤,霍翎也没有多留,只是在离开前许诺:“你的生辰也要到了,今天没能玩个尽兴,等过几日闲下来,我陪你出宫好好转一转。” 季衔山眉眼舒展:“这是母后亲口说的,您可不能反悔。” “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何时反悔过?” 目送着霍翎的背影渐渐远去,回想起今天在霍府的经历,季衔山的脸色又沉了沉。 他抵达霍府的时候,宾客都到齐了。 他先跟着外祖父去后头看孩子。 一个月大的孩子连说话都不会,每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其实没什么好逗弄的。 季衔山从外祖父口中听了些小表弟的趣事,又听了几耳朵表舅照顾孩子时发生的糗事,就随外祖父移步到前厅,准备吃些东西。 他被安排在主桌上,座位与文盛安挨得极近。 从他出现到他入席,文盛安都黑着一张脸。 季衔山再好的脾气,看到这种情况,也有些不悦。 他这个皇帝,都没给文盛安摆脸色,文盛安就先给他摆起了脸色。 结果他没说什么,文盛安倒是先开口,说了不少不太中听的话。 诸如什么“霍世鸣被接连弹劾,陛下千金之躯,不该在这个时候亲临霍府”…… 文盛安不说“弹劾”还好,一说起“弹劾”,季衔山心中的不悦就更盛了。 在三位辅政大臣里,季衔山对文盛安的观感是最一般的。 这其实很好理解。 自季衔山有记忆 起,在朝堂上,文盛安就时常带头与霍翎起争执,别苗头。 母子两相依为命多年,于季衔山而言,霍翎既有着母亲的慈爱,又有着君父的严厉。 人心本就是偏的,远近亲疏摆在那里,即使季衔山知道不应该因此迁怒文盛安,还是难免有所不喜。 这段时间里,朝中纷纷扰扰,弹劾文盛安和霍世鸣的折子上了一本又一本,季衔山未必不明白他不能轻易下场表态的道理。 就算他不明白,他身边的人也都会委婉提醒他。 只是一来,他早早就让无墨姑姑知会过霍府; 二来,文盛安手底下的人,竟敢弹劾外祖父是靠裙带关系当上行唐关副将的! 好一个裙带关系。 外祖父当上行唐关副将的时候,母后可还没进京呢! 如今文盛安还敢对他挂脸,季衔山对文盛安的不喜,顿时达到了顶峰。 他是何等身份,他愿意忍让臣子,是他礼贤下士。但他要是不愿意忍让臣子,臣子就得给他生生受着。 所以季衔山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就起身准备离去。 离去前,还不忘劝慰霍世鸣,让霍世鸣安心,说霍府一应安排都做得很好,很让他满意。 ——霍府的安排让他满意,那让他不满意的是谁,自是一目了然。 另一边,霍翎也从小福子那里,打听到了满月酒上发生的事情。 她淡淡道:“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好好照顾陛下,莫要让他为了这些事情烦心。” 无墨问:“娘娘,文尚书这个反应是不是太失态了?” 霍翎道:“知道自己要输了,还是输给自己一向瞧不上的外戚,维持不住风仪也很正常。” 也难怪文盛安明知道会惹季衔山不快,还是没忍住脾气,在宴会上说了那些话。 满月酒后第二日,弹劾文盛安的折子骤然变多。 原本保持中立的官员,纷纷下场表态。 正文 第131章 君臣若此,焉能相安。…… “宋叙,你是老师最看重的学生……” “老师待你一向不薄,当年要不是老师出面维护,衡阳宋氏的人怎么会对你客客气气,不敢再随意苛待你和你娘亲……” “如今他老人家的处境愈发艰难,你还要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老师被弹劾致仕吗?” 坐在宋叙对面的,是文盛安早年收的学生,比宋叙大了十来岁。 平时遇到对方,宋叙都会客客气气称一声“师兄”。 今日宋叙休沐,这位师兄突然造访,宋叙自然不可能将人拒之门外。 刚倒好茶水,无需宋叙出声询问,师兄就先一步将来意道出。 这些年里,宋叙越受霍翎看重,就越是和文盛安离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亲密无间的师徒,变得生疏起来。 文盛安再也不会开口告知朝中机密,也不会向他托付要事。 但不管如何生疏,师徒名分都摆在那里。 宋叙不会帮老师对付承恩公,也不会帮承恩公对付老师。 文盛安显然很清楚他的想法,此前一直没有派人上门打扰他。 如今这位师兄打破默契,突然登门…… 怕是老师真的要撑不住了。 宋叙叹了口气:“我只是区区从五品,连老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倒并非是完全的推诿之词。 师兄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师兄却道:“此言差矣。陛下一向亲近你,只要你能说服陛下,让他支持老师……” 宋叙面色微变,眸光也锐利起来:“这是师兄的意思,还是老师的意思?” 霍家举办满月酒的时候,也给他派了请帖。 他不是太后一党的核心人物,但丁景焕是。 丁景焕被安排在靠前的席位上,连带着他也坐得极为靠前。 所以,他没有听清楚老师和陛下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他看到了陛下和老师发生过争端,也看到了陛下丝毫没有给老师留情面,当场起身,拂袖而去的背影。 师兄眼神略有些躲闪。 宋叙道:“看来这是师兄的意思。” 师兄心虚了一瞬,又在宋叙的注视下平静下来:“如果还有别的法子,我不会上门来打扰你。” …… 桌上的茶水早已不带一丝热气。 对面的师兄也早已起身告辞。 宋叙枯坐在椅子上,用指腹揉了揉额头,随手将余下半杯茶水泼进花盆里,站起身来,打算出门透透气。 刚走出庭院,门房拿着一封信,匆匆来到他面前。 “大人,这是丁大人派人送来的信。他说他在樊楼设好了宴席,邀您过去坐坐。” 樊楼被称为天下第一楼,里面的消费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起的,丁景焕却是樊楼常客。 此事并非秘密,御史弹劾丁景焕,其中一条罪名就是贪污受贿。 理由也很合情合理。 要不是贪污受贿了,丁景焕哪儿来的钱财肆意挥霍。 不过这位御史不清楚内情,只看表象就胡乱攀咬,宋叙却是一清二楚。 光凭丁景焕的月俸,当然没办法隔三差五就去樊楼消费。 谁叫丁景焕是太后娘娘的心腹,而樊楼又是皇室的产业。 有太后给的令牌,丁景焕可以自由出入樊楼。 只要不是刻意挥霍浪费,他在樊楼的任何花销都由太后买单。 当然,这位御史也为自己的胡乱攀咬付出了代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被太后狠狠批评一番,次日就被贬谪出京。 宋叙回屋换了身衣服,让车夫套了马车,直奔樊楼而去。 到了樊楼门口,看着那名前来迎接他的内侍,宋叙才察觉出不对。 “娘娘出宫了?” …… 清淡悠扬的熏香在厢房里弥漫开。 霍翎掂了掂手上的羽箭,对着几步开外的细口壶投掷。 羽箭轻松落入壶中。 宋叙被人领进房间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霍翎投完了手上的羽箭,丁景焕殷勤地拎起细口壶,倒出里面的羽箭,双手捧着重新送到霍翎面前。 宋叙:“……” 这么谄媚的一幕,被宋叙撞了个正着,丁景焕也没有不好意思:“哟,到了。” 霍翎顺着丁景焕的话语,侧头看向宋叙。 宋叙走到霍翎另一侧站好:“娘娘今日怎么有雅兴出宫。” 霍翎道:“我答应要陪陛下出宫散心。正好许久没来樊楼了,听景焕说樊楼出了不少新花样,就带陛下过来转转,顺便在这里用顿午膳。” 宋叙下意识扫视一圈。 丁景焕知道他在找什么:“陛下听说樊楼在举办书画比赛,就带人过去 凑热闹了。” 等霍翎玩够了投壶游戏,丁景焕找了个借口闪人。 “陛下去得有些久了。要我说,书画比赛有什么好看的,大家都傻站在那里,没有一两个时辰,根本出不了结果。娘娘,我下楼去找陛下,带他在樊楼里四处逛逛。” 霍翎叮嘱:“去吧。别误了午膳。” 丁景焕保证:“我饿着自己三天,也不能饿着陛下一顿。” 宋叙微微一笑:“饿三天的惩罚太重了,还是半个月滴酒不沾比较合适。” 丁景焕刚要扑过去捂住宋叙的嘴,就听霍翎道:“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 “坐吧。” 霍翎指着自己对面的座位,问宋叙:“会下棋吗?” 宋叙道:“略通一二。” 霍翎选了离自己最近的白子:“那就随我下一盘吧。” 白玉棋子落于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霍翎随口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去过燕西,还在州学里上过几堂课,对吧。” 宋叙应是:“娘娘好记性。”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只留下太后和陛下孤儿寡母,端王和柳国公趁势起兵。 好不容易平息了内乱,北边的大穆也趁机发兵,攻打燕北。 为了让大穆早日退兵,解燕北之困,宋叙献计,从燕西借道羌戎,前往大穆,挑起大穆内乱。 等到大穆军队退去,燕北危机解除,宋叙又在燕西多逗留了一段时日。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进入燕西州学。 霍翎问:“那你可知州学里的官员,都是如何选拔出来的?” 宋叙摇头:“是臣孤陋寡闻了。” 霍翎道:“当年我提出兴办州学一事时,有意挑选一批熟悉羌戎情况,最好还会说羌戎土话的官员前往燕西。 “朝中人才济济,符合条件的却极少。 “为了能选出足够数量的官员,礼部给国子监出了几套卷子,从上千名监生中选拔出了二十七名学子,又在民间张贴告示,从民间选拔出了二十名贤才,合计四十七人,皆授予了官职。” 宋叙心中微动:“臣没记错的话,现任苍州知府,曾在州学里任教过。” 霍翎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苍州知府,衡阳知府和衡阳通判皆出自燕西州学,是那四十七人里的佼佼者。” 一晃多年,有人熬不住燕西的荒凉贫瘠。 有人不满官职太低,上下钻营,想办法调走了。 那些熬得住,又有真才实学的,全都熬出头了。 十年前,他们中官职最高的人,只有正七品。 如今,他们中官职最高的人,已经是正四品。 这个晋升算快吗? 具体要看和谁对比。 要是和那些世家勋贵出身,一出仕就平步青云的官员相比,肯定算慢的。 要是和同样出身寒微的官员相比,就算是惊人了。 宋叙被霍翎说得有些亢奋:“臣虽错过了州学选拔的盛况,但从武试的热闹,也能窥见几分。” 朝廷的第一场武试,是在天狩二年举办的。 那个时候,宋叙已经在朝中做官。 武试和州学选拔一样,不问出身,只看考试成绩。 有能力者方能脱颖而出。 霍翎笑了一下,突然正色:“你说,如果我有意像推行武试一样,在朝中推行文试,不问出身,以出卷考核的方式,选拔一批又一批中低层官员,你觉得如何?” 宋叙微微一怔。 从这场谈话一开始,宋叙就在琢磨娘娘到底要跟他聊些什么。 以他的棋术,原本可以坚持得更久一些才落败。 但因为他一直分心思考,宋叙落败得极快,这会儿都要开始第三盘棋了。 他原以为,娘娘会跟他聊老师的事情,但没想到,娘娘会向他透露她的大计。 是的,大计。 武试影响到的,仅仅只是武将,和一部分靠战功起家的勋贵。 文试动摇的,却是世家大族的根基。 在朝堂之上,能身居高位者,有几个不是世家背景。 别说身居高位了,就算是中下层的官员,也多半要和世家沾亲带故,不然他们连朝廷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更别提走进这道门里,成为门内的一员。 就连原本在世家大族里不起眼的文家,也在文盛安成为吏部尚书后,被其它世家所接纳,族中子弟相互联姻。 这些人相互勾连,相互举荐,把持着极大一部分选官任官的权力。 只要文试能成功推行下去,这部分权力就能慢慢被朝廷收回。 但…… 难就难在“成功推行”四个字上。 娘娘要动世家的根基,世家会乐意吗,他们能坐以待毙吗。 宋叙下意识想要向霍翎分析利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想到的,娘娘又怎么会想不到。 霍翎落下最后一枚棋子,突然道:“我又赢了。” 宋叙回神,低头一看棋盘,果然又是惨败。 他苦笑了下,将捻在指尖的棋子丢回棋盒:“娘娘还要再下吗?” 霍翎笑道:“我已连赢三局,况且,你的心思不在棋上,再下也没什么意思。” 宋叙捻起一颗颗棋子,借着收拾棋盘,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掌心的棋子落入棋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宋叙轻声问:“娘娘是有意改革变法吗?” 大燕开国近百年,该定下的规矩,其实都已经定下了。 想要重新制定规矩,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改革变法。 霍翎看着宋叙:“知道我为何要向你透露这些吗?” “臣不知。” “因为我爱惜你的才华,也因为,这同样是你的理想和抱负。” “娘娘。”宋叙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您不怕世家联手反对吗?” “当年的端王府和柳国公府何等煊赫,如今,又是何等光景?我这一生,就是要行前人所不能行之事。” …… 在霍翎和宋叙的谈话结束后不久,丁景焕也带着季衔山回来了。 丁景焕和小福子怀里抱满了东西,就连季衔山手里,也拿着他玩游戏赢回来的奖品。 见到宋叙也在,季衔山没有惊讶。 显然是已经从丁景焕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季衔山高高兴兴走到霍翎身边,如献宝般,让霍翎看他赢来的各种东西。 有一小坛秋露白,有印着“樊楼”字样的折扇,还有一把明显是给女子用的团扇。 霍翎接过团扇,放在指尖转了两圈:“这是送给我的?” 季衔山连连点头:“就是为了赢下这把团扇,我才在外头多逗留了一会儿,误了吃饭的时辰。” 霍翎用团扇拍了拍他的头,以示惩戒:“既然是因此才误了时辰,那就算了。” 季衔山朝丁景焕挤了挤眼,结果下一刻,就听霍翎道:“去厨房问问,有没有哪道菜放了酒调味。要是有的话,就别给你丁老师吃了。” 季衔山傻眼。 方才还笑得灿烂的丁景焕,也瞬间呆若木鸡。 他就说嘛,娘娘说到做到。 偏偏陛下玩高兴了,想要看完一场斗蛐蛐比赛才肯离开,就拍着胸口向他保证,肯定会帮他向娘娘说情。 宋叙站在一旁,不知为何,原本沉郁的心情,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丁景焕说:你有你的理想与抱负。不要站在一条注定沉没的船上。 师兄说:老师待你一向不薄,你是他最看重的学生。 娘娘说:因为我爱惜你的才华,也因为,这同样是你的理想和抱负。 经过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他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他与老师,并非同路之人。 老师因循守旧,将太多精力放在与娘娘争斗上。 以老师的性情,不会支持改革变法,甚至有朝一日,娘娘在朝堂上流露出一丝改革变法的意向,势必会遭到老师的带头反对。 师兄想要用多年师徒情谊、同门情谊来打动他,景焕和娘娘,却在询问他的理想与政治抱负。 他想,自己犹豫摇摆了这么久,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 * 文盛安病了。 参加完满月酒回来,他身子就有些不大舒坦,这几日都是强撑精神去衙门办公。 看着弹劾他的折子越来越多,文盛安心中倍感萧索,病情也逐渐加重。 在文夫人和几个孩子的轮番劝说下,文盛安递了折子,请了病休。 这天上午,文盛安坐在窗边晒太阳,文夫人过来找他:“阿叙听说你病了,想要上门探望。” 文盛安重重放下手里的书卷,面容冷漠:“原来他还知道我是他的老师。” “你胡说什么呢。” 文盛安摆手:“让他回去。我要静养,不想见生人。” 文夫人心下一酸,好好的师徒,弄得跟仇人一样:“你……唉,算了算了,你别生气,我去打发了那孩子。” “等等——” 眼看着文夫人就要走出书房,文盛安迟疑了下,还是出声叫住文夫人。 他怅然一叹:“罢了,让他进来吧。” 老师老了许多。 这是宋叙见到文盛安后,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文盛安自然是不年轻了,但他年轻时生得好,上了年纪后也很注重保养。 那精神矍铄的模样,让人毫不怀疑,他还能在朝廷上再干十年。 如今的他窝在椅子里,七八月的天,肩上还披着一件外衣。 那一本接着一本的弹劾折子,如有千斤重,几乎将他的精神气摧垮。 宋叙恭恭敬敬地给文盛安行了一礼,又关心了下文盛安的身体,最后还送上一根百年人参。 这是他听说文盛安生病后,想办法搜罗来的。 文盛安不缺这根人参,但宋叙的态度让他很是受用。 他神情稍缓,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些:“今天不是休沐日,你突然登门,应该不是单纯为了探病吧。” 宋叙道:“前些天齐师兄来找我,想请我当说客,在陛下面前,为老师缓和一二。我拒绝了他。” 老师处境艰难,看似是因为陛下表露出了对他的不喜,但实际上,症结还在太后身上。 就算陛下与老师的关系缓和了,只要太后那边不肯高抬贵手,依旧无法真正改变老师的处境。 所以,宋叙继续道:“老师是臣,娘娘是君,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您何必再苦苦支撑。倒不如主动向娘娘服个软,往后退一步,念在您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娘娘也不会太亏待您。” 文盛安道:“你齐师兄上门,请你为我当说客,你不允,却反过来为太后当说客。” 宋叙道:“这已是最好的选择。”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没有哪位上位者在羽翼丰满后,还能容得下老师这般横加掣肘、左右朝政的权臣。 如今顺势退了,兴许还能保留几分体面。 文盛安默然。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人啊,看透了以后,依旧心存侥幸。 朝政在手,大权在握,百官拥戴,一世清名,又哪里是能轻易放手的。 他口口声声说霍太后在当皇后时,就非贤后之相。但这些年里屡次出手相争,有多少是为公心,又有多少是为私利,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仿佛卸了所有力道般,文盛安的脊背紧紧贴在座椅上。 他无意间仰起头,恰好看到正对面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山水画。 是他当年被贬祁州,尚还是皇子的先帝所赠。 “文卿莫急。”年轻皇子清朗萧疏,胜比修竹青松,“你我且待来日。” …… 许久,文盛安重新看向宋叙。 他的目光里,带着冰冷锐利的审视。 在这一瞬间,他不再是一个衰老憔悴的病人,而是那位立于朝堂多年不败,位高权重的辅政大臣。 “阿叙。” 他如此称呼宋叙,便是以老师的身份,询问自己的学生。 “太后赏识你,陛下亲近你,如果有朝一日太后与陛下相争,你会支持太后,还是支持陛下。” 宋叙被文盛安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措手不及。 “……老师是在担心,娘娘不愿还政于陛下?” “不是担心。”文盛安道,“事实如此。” 权势这种东西,没拥有的时候还好,一旦真正握在了手里,又怎会甘心拱手让与他人? 所有认为太后会心甘情愿还政于陛下的人,要么是天真至极,要么是没有真正品尝过权力的滋味。 先是陈浩言,再到他,太后已经解决掉了先帝留下的两位辅政大臣。 剩下的陆杭,是个众所周知的墙头草,趋利避害,不再年轻。 陛下还未真正长大,太后已实现了进一步的揽权。 宋叙道:“我的看法,与老师不同。” 文盛安也不着恼:“那你与我说说你的看法。” 宋叙道:“如果抛开所有成见,历数娘娘这些年的政绩,老师扪心自问,娘娘做得如何?” 文盛安再次沉默下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正是因为答案太过明显,他才不得不沉默。 宋叙等了片刻,依旧没等到文盛安的回答,便自己开了口:“太后娘娘杀伐果决,雄才伟略。她执政期间,打压勋贵,提拔寒门,政治清明,百姓安定。也许老师和一部分朝臣会介意她是女子,但我并不看重这一点。事实上,我很愿意在这样一位摄政太后手底下做事。” 文盛安问:“那陛下呢?” 宋叙道:“也许老师是对的,陛下成年以后,娘娘不会立刻归还朝政。但娘娘只有陛下一个孩子,不是吗。” 不论如何,太后和陛下,都是亲生母子。 太后手上的权力,终究会交还于陛下。 文盛安看着这个聪慧却有些天真的学生,忍不住笑了一下,眼中似有悲意。 “你自幼聪慧,我早就没什么能指点你的了。师徒一场,我再给你一个忠告——至尊母子,与寻常人家的母子,岂能一样?你所看到的太后和陛下的关系,也许只是太后想让你看到的。” 娘娘只有陛下一个孩子。 但娘娘是君父,陛下却非太子。 国朝可以有二十年不掌权的太子,焉有二十年不亲政的天子? 这回沉默的人,轮到宋叙。 “罢了。罢了。” 文盛安的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落寞,却也有几分释然。 “我的两个儿子都不成器,顶多只能守成,孙子里倒是有资质不错的,但还需要多加磨砺。 “不要听你师兄的。我的事情已成定局,不用为我说情,但可以上一道折子声援我。如此一来,待我离开京师,我手中的一部分人脉和势力,可以名正言顺由你接掌。” 宋叙愕然:“老师……” “我把这些人留给你,是希望你能多回护陛下一些。” 文盛安不愿与宋叙多说。 他扶着座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站定时,身体还轻晃了一下,仿佛不堪重负。 不等宋叙伸手去扶,他就站定了身形,一步接着一步,迎着午后的斜阳,稳稳走出书房。 天狩八年九月,文盛安以一道致仕折子,结束了朝中长达三个月的纷争。 *** 要说文盛安递了致仕折子上去,最高兴的人是谁。 那自然是霍世鸣。 斗了那么长时间,花了那么大力气,终于把文盛安扳倒了。 他联合百官,把身为百官之首、辅政大臣的文盛安给扳倒了啊! 这是何等扬眉吐气的事情! 经此一遭,他在百官间的声望,也水涨船高,所过之处,颇有一呼百应的架势。 怀着满腔的激动与亢奋,霍世鸣进了一趟宫,离开时,正好在宫道上和文盛安相遇。 文盛安病情痊愈以后,就重新回衙门当差了。 致仕折子已经递了上去,但只要致仕的请求一日未被批准,他就还是吏部尚书,隔三差五要进宫听差。 “文尚书这是要去哪儿?” 霍世鸣主动与文盛安打了个招呼,满脸笑容,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怕是要以为两人关系极好。 两人都要出宫,这段路恰好同行。 文盛安淡淡道:“回吏部。” 霍世鸣其实不在乎文盛安的答案,只不过是为了找个话题搭话。 寒暄一句,便直奔主题。 “听说文尚书要致仕了?” 文盛安瞥了眼霍世鸣,突然冷笑:“承恩公未免得意太早了。” 霍世鸣只当这是文盛安败了以后恼羞成怒,不以为意。 文盛安看出了他的满不在乎:“太后娘娘行事霸道,不满我多年,我想要继续在朝中立足,就必须要削弱太后娘娘的势力。” 霍世鸣脚步一顿。 他和文盛安不仅没有交情,还是政敌,结果文盛安突然对他说了这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 这未免也太惊悚了。 文盛安无视了霍世鸣的视线,继续道:“吏部右侍郎上的那道折子,不会让承恩公伤筋动骨,顶多就是在娘娘和承恩公之间留下一道隔阂。娘娘和承恩公不够齐心,我方能在其中左右逢源。 “但我不知道,承恩公如此积极主动地帮娘娘对付我,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难道没有他从中作梗,难道他倒下了,承恩公在燕西做的那些事情就能一笔勾销吗? 承恩公不会真以为,帮助太后打倒了他,父女关系就能恢复如初,太后还能一如既往信任他、重用他吧? 身为 承恩公,执掌燕西十几万兵马;平定羌戎叛乱;在端王和柳国公意图谋反时,及时带兵赶到京师;在大穆入侵燕北时立下过大功…… 如今又联合百官驱逐了他这位辅政大臣,俨然一副太后党执牛耳者的架势。 这样的声势,可比当年的柳国公,还要煊赫三分。 父女之间,尚可忍让。 君臣若此,焉能相安。 正文 第132章 她这一生,已经无需证…… 每个人站的立场不同,所能看到的,所能想到的,截然不同。 就如霍世鸣,已经被“联合百官扳倒文盛安”带来的声望冲昏了头脑。 可要文盛安说,你一个承恩公,一个驻守在边境的武将,要这份声望做什么? 和我保持一份私底下的默契,彼此敌对,又不下死手,难道不好吗? 场上存在三方势力,才能彼此制衡。 要是一方倒下,只剩下两方,原有的矛盾不仅不会因此消弭,还会因为共同敌人的消亡而愈发尖锐。 虽然宫里还没有批复文盛安的致仕折子,但是文盛安已经开始和下属交接公务。 那些跟着文盛安一起弹劾霍世鸣的朝臣,也都纷纷偃旗息鼓。 霍翎捏着文盛安的致仕折子,冷眼观望了几天,发现文盛安并非以退为进,而是真的有几分已经认命的意思在。 当然,不管文盛安是真的认命了,还是在以退为进,他上了这道致仕折子后,就再无回旋的可能。 “宋叙都和文盛安聊了些什么,效果这么好。” 以霍翎的心性,都免不了在私底下嘀咕几句。 不过她并非那种会因为好奇,就窥探臣子私事的人。 丁景焕就没有节操多了,缠着宋叙追问了好几天。 宋叙守口如瓶,不肯多言。 被问得烦了,宋叙才简单透露两句:“在我登门之前,老师已有隐退之意。并非是我劝动了老师。” 他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形势比人强,他的劝说,顶多就是让老师更早一点下定决心。 …… 当文盛安再一次进宫听差时,霍翎召见了他。 九月的天气已经转冷,即使是精心伺候的御花园,也都显露出一丝独属于秋日的寂寥。 “娘娘,文尚书到了。” 崔弘益快步走进凉亭,向霍翎复命。 霍翎抬起眼眸,打量着一板一眼行礼的文盛安,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几天没见,文尚书怎么老了这么多。” 文盛安被这话噎了一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意志消沉了许多,但能当着他的面,大大咧咧说出口的,还真就只有太后娘娘了。 文盛安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是老了一些。让娘娘见笑了。” “你也一把年纪了,该多注意注意身体。” 霍翎摇摇头,还好心地给文盛安出了主意。 “上回和陆杭聊天时,听他说起,他夫人常用何首乌炖汤给他喝。他比你还年长两岁,只有鬓角少许花白,可见何首乌的疗效。” 经过初时的错愕,文盛安也很快适应了霍翎说话的风格。 他顺着霍翎的话道:“陆杭那家伙,一贯会保养。也许正因如此,我都要致仕了,他还能在朝堂上多干几年。” 霍翎道:“这话让陆杭听到了,定要得意许久。你与他同朝为官多年,可从来都是你压他一头。” 炉上温着水壶,文盛安挽了挽袖子,给自己倒了杯梨汁。 他用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掌心一路蔓延。 “没什么压不压的。我曾被贬出京,也曾仕途艰难,不似他一路顺风顺水。” 文盛安年轻时,是有名的刚直和执拗。 要不是遇到了能欣赏他、也能容忍他的先帝,文盛安很难坐到如今的位置上。 陆杭则更为圆滑。这样的特质,让他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上位者,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两人围坐在炉边,说着话,喝着温热的梨汁,倒有几分午后交谈的闲情雅致在。 只是,如果有人靠得近了,听到他们在聊些什么,才会发现所谓的“闲情雅致”,不过是错觉。 文盛安道:“老臣知道,娘娘一直不喜我。” 霍翎问:“你有哪一点,值得我欣赏?” 文盛安问:“是因为当年我反对先帝立娘娘为后吗?” 霍翎道:“反对先帝立我为后的人,多不胜数。你也就是比他们官职高了点儿罢了。况且,你们再怎么反对,我还是成了皇后。” 文盛安问:“那是因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你不喜我,我又为何要对你抱有善意。” 文盛安:“我并无故意针对娘娘的意思。我与娘娘,只是政见不合。” 霍翎:“都到这时候了,文尚书还是不肯与我说句实话吗。” 文盛安:“这就是臣的心里话。” 霍翎放下茶盏,似笑非笑:“你从未与我谈论过政见。而且,我的政见,多是传承自先帝。无论是打压勋贵,还是提拔寒门,文尚书扪心自问,先帝在世时,是否也一直在做这些事情? “那个时候,先帝身边最大的帮手,正是你。 “你能与先帝君臣相得,轮到了我,就变成政见不合。我与先帝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 文盛安:“……” 霍翎微微颔首:“文尚书是答不出来,还是羞于说出答案?那哀家要问一问你,你所在意的,到底是政见,还是性别。 “又或者说,在辅政大臣的位置上坐久了,当年那位愿意陪先帝一起打压勋贵、锐意进取的年轻朝臣,已经变得顽固不化。比起改革弊政,更愿意打压异己?” 文盛安:“……” 文盛安突然觉得,以前和太后娘娘那种话不投机、相看两厌的相处方式也挺好的。 如今这般当着他的面开嘲讽,文盛安一时间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不过他终究有几分唾面自干的风采:“难道娘娘只能接受,朝廷只有一道声音吗?” 霍翎道:“满朝文武,自然不可能个个都忠心于我。我容得下各种声音,更容得下反对我的声音,但我,容不下你。” 这般不留情面,直言相告。 面对手下败将,也无需迂回委婉。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担心什么。 “这些年里,平定内乱、安稳朝堂的人一直是我。你们倚仗我的才能治理天下,又忌惮我有朝一日独断朝纲。 “需要我的时候,你们就暂时遗忘了我是女子,等天子长大,朝廷不需要我了,你们就想把我踢到一边。可这世间之事 ,岂能事事如你们所愿。” 文盛安道:“娘娘能保证……” 霍翎出声打断:“你没有资格,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保证。而且,我这一生,已经没必要再向你们证明什么。” 她年少之时,想要向父亲证明,她才是那个可以振兴霍家、带领霍家重新走回巅峰的人。 入宫以后,想要向先帝证明,她是那个可以与他比肩、让他放心托付朝政的人。 成为摄政太后,她战战兢兢,夜以继日,连陪自己孩子玩闹的时间都没有,只为让朝臣顺服。 今时今日,她不会再被任何人的期待所裹挟。 她这一生,已经无需证明。 该轮到其他人来向她证明,他们的价值。 “如果你还想保留几分体面,在我将第一道致仕折子驳回去后,记得在三日内继续上第二道致仕折子,与我来一出三辞三让。” 文盛安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心下所忧虑之事,在他有生之年,怕是看不到了。 就算能看到,他已远离朝堂,又年迈衰朽,也做不了什么。 给宋叙留下最后的人脉和势力,让宋叙多看顾着陛下一些,也算是全了他和先帝的情谊。 “娘娘,臣去了。” “去吧。” 天狩八年十月,文盛安在前两道折子被驳回后,上了第三道致仕折子。 霍太后挽留无果,准其离京,回老家颐养天年。 文党分崩离析。 文盛安长子、三子昔日犯下的一些过错再次被御史翻出来,经过一系列查验与核实,一个被贬祁州,一个被流放黄州,都是出了名的苦寒之地。 吏部右侍郎、都察院副都御史等多名文党核心官员,也相继被贬出京。 不少人暗自嘀咕,太后娘娘可真是深谙秋后算账的道理啊。 天狩六年三月,兴泰殿遭遇雷火,都察院副都御史上书,请霍太后下罪己诏,并大赦天下。 随后不久,霍太后抓住对手的疏漏,将陈浩言、崔原贬谪出京,却没动这位副都御史。 这位副都御史战战兢兢了好久,都没等到霍太后的打压报复,还以为那件事情算是彻底翻篇了…… 结果那一口气刚松完,太后的惩戒就下来了。 有调离京师的人,自然也有从外头调回来的人。 在兴泰殿一事上受到牵连,被贬出京的邱鸿振,终于被调回来了。 离京前,他是兵部右侍郎。 如今,他的官阶看似没有变动,官职却从兵部右侍郎,变成了工部左侍郎。 邱鸿振拜倒在霍翎面前,热泪盈眶,失声哀嚎:“娘娘,娘娘啊,臣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霍翎用手挡在额前,既觉这一幕伤眼,又难免有些好笑。 “行了行了,别哭了,哭得我头疼。不是都把你调回京了吗,还哭什么。” 邱鸿振哭也不是,嚎也不是,声音卡在嗓子眼。 霍翎摆手。 宫人上前,给邱鸿振递了块温水打湿的帕子,又带邱鸿振去一旁整理仪容。 “娘娘,我可算是见到您了。” 再次站在霍翎面前时,邱鸿振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唯有如此,方能吐露他内心的激动与热切。 霍翎道:“当初那件事,确实是你受了委屈。” 兴泰殿失火那一晚,邱鸿振刚好在宫里当差。 霍翎的人和文盛安的人针对“兴泰殿失火到底是天谴还是人祸”一事来回博弈。 最终霍翎没有下罪己诏为这场天雷引起的火灾担责,但在宫中值守的邱鸿振和内务府总管,没能幸免于难。 邱鸿振眼泪差点儿又下来了:“能得到娘娘这句话,我心里一点儿都不委屈。” 要说这两年,邱鸿振最担心的是什么。 那就是他在太后娘娘心目中的地位啊! 比不过承恩公就算了,谁叫承恩公是娘娘的亲生父亲呢; 比不过无锋就算了,那是自幼一起长大的交情; 比不过丁景焕就算了,这小子手段邪乎,坑起人来从不手软…… 但是,他可是满朝文武里,第一个投靠娘娘的官员啊! 两年不在娘娘面前出现,万一被后来者居上了可怎么办。 要是霍翎听到他的心声,一定得感慨一句:这就是你每个月,都要写一封又长又烂的请安折子送进京的原因吗。 虽然邱鸿振的请安折子又长又烂,但他对太后娘娘的心还是苍天可鉴,而且也是个能担得起事的人,在地方这两年,不能说多出彩,也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霍翎勉励了邱鸿振一番,又留邱鸿振在宫里用了顿饭。 邱鸿振离开皇宫,回到府邸,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口热茶,就听自家夫人说,有不少人递了拜帖过来。 邱鸿振道:“都有哪些人?” 邱夫人一连报了三个名字,都是邱鸿振昔日的同僚或下属。 邱鸿振道:“他们定是听说我回京了,想找我聚聚。” 夫妻两正说着话,门房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邱鸿振问:“何事这么慌张?” 门房恭敬道:“老爷,方才有人送来了承恩公的请柬。” 邱鸿振与霍世鸣是多年老交情了。 当初霍家还没发迹时,霍世鸣领着三千兵马驻守在永安县里,邱鸿振是永安县令。 请柬上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霍世鸣在客云居设宴小聚,正好听说邱鸿振回京了。宴席上的宾客大都是熟人,要是邱鸿振有空的话,不妨一起过来坐坐。 …… “邱大人,这里。” 邱鸿振刚下马车,就看到丁景焕站在酒楼门口朝他招手。 邱鸿振笑着走上前:“丁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丁景焕重新将两只手抄回袖中,这天儿是越发冷了:“楼上太闷,我下来等你,顺便透个气。” 邱鸿振用手指点了点他,笑骂道:“丁大人这话不实诚。你分明是下楼透个气,正好看到我来了,才顺便招呼了我一声。” 丁景焕也不尴尬,笑了笑道:“既然被邱大人点破,那我就不陪邱大人上楼了。宴席设在三楼,你先上去吧,我再在外头站会儿。” 邱鸿振辞过丁景焕,来到三楼。 三楼远比邱鸿振想象的要热闹。 说是小聚,里头坐满了人,粗粗一数,摆放了差不多三十张桌案,意味着至少有三十位客人受邀而来。 加上客人带来的晚辈或仆从,至少有六十人。 坐在上首的霍世鸣注意到了他,朗声一笑,端着酒杯迎了过来。 一众宾客的视线,随着霍世鸣的走动,一同落到了邱鸿振身上。 “邱兄,你可算到了。”霍世鸣亲热地挽着邱鸿振的胳膊,“来来来,你的座位在前头,今儿正好庆祝你升官之喜。” 邱鸿振还糊涂着呢,就被霍世鸣带到了前头的席位上。 霍泽打了声招呼:“邱叔,好久不见。” 邱鸿振对着霍泽点点头,才问霍世鸣:“霍兄,你办这个宴会的名头是什么?都怪我来得急,没备什么礼。” 霍世鸣道:“哪儿有什么名头,就是大家私底下聚一聚。要说真有什么名头,那就是为了庆祝我们大功告成。” 旁边一个邱鸿振不太认识的官员笑着附和:“是啊,我们大功告成,邱大人也顺利被调回京,还成了工部左侍郎,这样的大喜事,当然得好好聚一聚、庆一庆。” 邱鸿振有些听明白了。 这些人聚在这里,为的是庆祝文盛安致仕、文党树倒猢狲散一事。 邱鸿振不是这场宴席的主角,他刚到场时,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也有不少人过来与他打招呼、给他敬酒。 但打过招呼,敬过酒,众人又都奔着霍世鸣去了。 “要不是有承恩公领着我们,斗倒了那文盛安,现在哪儿能有我们的好日子过。” “是啊,文盛安在朝中得意了那么多年,还不是被承恩公解决了。” 还有人面露可惜:“承恩公才回京数月,就取得了如此大的战果。要是承恩公早几年就回京,哪儿能让文尚书风光这么久?” “哎——”另一人道,“邵兄,你还叫什么文尚书。” “对对对,是我嘴快。我自罚三杯,诸位莫要生气。” 有人恭维,也有人道:“承恩公,我有一位同窗好友,想要与您结识一二,不知您愿不愿意赏个脸,让他下回跟着我一道赴宴?” 还有人向霍世鸣打听:“如今朝中官员调动频频,承恩公可有打听到什么内幕?” 霍世鸣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邱鸿振看得暗暗咂舌。 他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不见刀光剑影、却比刀光剑影更为血腥凶残的争斗,所以对于这一幕,终究有点儿不适应。 好像知道丁景焕那么喜欢喝酒的人,为什么宁愿舍了满桌酒水,也要下楼透气了…… 这场宴席,邱鸿振颇有些格格不入。即使有意融入,也不如其他人表现热络。 等丁景焕再次出现在宴席上时,宴席已过了大半。 “丁大人……”邱鸿振幽幽看了丁景焕一眼。 丁景焕一脸无辜:“邱大人这是怎么了,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邱鸿振到嘴的话语,都被丁景焕这杯酒堵了回去。 他还想再说些什 么,但环顾一圈满堂宾客,还是笑着饮下美酒,将话题转到丁景焕身上:“丁大人在京兆府待了八年,也该动一动位置了吧。” 丁景焕惬意地品着美酒,用十分讨打的语气道:“不急,不急。我在京兆府待得很自在。” 邱鸿振叹息,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艳羡:“也就只有丁大人,才能开口说自己不急着升官了。” 娘娘对丁景焕的信任和倚重,只要是长眼的人都能看到。 有着这样的恩宠,自然无需急切。 丁景焕哈哈一笑,伸长胳膊去搭邱鸿振的肩膀:“邱大人羡慕我,我还羡慕邱大人呢。副都御史才刚调走,你就高升回京了,可见你在娘娘心中的份量。” 邱鸿振被说得眉开眼笑。 正文 第133章 祝女官,祝青云。…… 这场宴会,勉强称得上宾主尽欢。 随后几日,刚刚在工部报道完的邱鸿振,又一次收到了宴会的邀请。 邱鸿振抹不开情面,也不想得罪霍世鸣,再加上他确实有段时间没有回京,需要多和同僚走动走动,便再次欣然应邀。 到了地方以后,他才发现一些不同。 上回还来坐了坐的丁景焕,这回连面都没有露。 不过少了一个丁景焕,丝毫不影响宴会的热闹。放眼一看,就知道参加宴会的人比上回多了不少。 其中几人,要是邱鸿振没记错的话,他们以前好像是文盛安一派的官员。 ……这是看文盛安倒台了,就想办法钻营到了承恩公面前? 连着参加了三场宴会,这天上朝时,邱鸿振趁着丁景焕不备,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问他最近怎么都没去参加宴会。 丁景焕道:“京兆府最近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邱鸿振对这番解释,只信了一半:“丁大人,你我都是娘娘的人,你可不能这么不讲义气。” 丁景焕装糊涂:“邱大人这话,我不明白。承恩公请你去参加宴会,让你多结交一些朝中官员,还能害了你不成?” 邱鸿振自问不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但他能稳稳当当走到今日,也有自己的政治智慧。 可能是他没有亲眼目睹到承恩公一呼百应,联合百官弹劾文盛安的场景吧,他总觉得承恩公的作派有些不妥当。 太高调,太张扬了。 说得好听点,那叫结交朝臣。 说得难听点,那就是笼络党羽。 邱鸿振悄悄张望四周,低声向丁景焕打听:“娘娘知道这件事情吗?” 丁景焕打了个哈哈。 邱鸿振不依不饶,想从丁景焕口中问出一句准话。 丁景焕被烦得不行。 眼瞅着再纠缠下去,就要耽误上早朝的时辰了,丁景焕只好给了句准话:“连你都觉得承恩公的行为高调,娘娘又怎么会没有耳闻。” 邱鸿振心中一凛。 虽然他还不清楚娘娘对此事的态度,但看丁景焕一副不想沾手的模样,邱鸿振觉得,自己下回再收到承恩公的请柬,能推就推了吧。 心下有了决定,再次收到霍世鸣的请柬时,邱鸿振称病推辞了。 府中管事回去向霍世鸣禀报时,霍世鸣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邱鸿振不来就不来吧。 如今想要出席宴会、与他攀上交情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少邱鸿振一个也没什么。 *** 丁景焕跟邱鸿振说他最近很忙,这话并非借口。 大朝会上,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和京兆府联名上书,表示《新刑统》已修订完成。 这本全称为《燕天狩详定刑统》,简称为《新刑统》的法典,于天狩八年十一月彻底修订完成,由太后和天子一同诏令颁行天下。 所有参与修订刑统的官员,皆有嘉奖晋升。 在京兆尹这个位置上连任三届的丁景焕,成为刑部左侍郎。 在礼部郎中一职待了六年的宋叙,被调往吏部,接任吏部右侍郎之位。 同月底,祝婉从苍州城赶到京师,敲响京兆府外的那面登闻鼓,再次状告自己的亲生父亲,锦州商铺掌柜邹天翊。 这起被搁置两年的子告父案,随着《新刑统》颁行天下,再次回归世人的视线。 还未离任的丁景焕亲自接下祝婉的状词。 丁景焕还特意进了一趟皇宫,希望霍翎能宽限他一些时日,容他开堂审理完此案,再去刑部报道。 霍翎自然恩准,并对此案做出垂询。 季衔山刚好也在寿宁宫,他对祝婉印象很好,特意叮嘱道:“祝姑娘总算能了却心结了。丁老师,你一定要好好审。” 丁景焕笑着答应,又道:“祝姑娘见到我的时候,还托我问一问娘娘和陛下。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荣幸,进宫来给娘娘和陛下请安。” 霍翎道:“她将苍州城慈幼局打理得很好,我还没有来得及奖赏她。等此案结束,你带她进宫。” *** 有太后和天子的垂询,这个案子的影响就更大了。 对于如何审理此案,丁景焕早就打好了腹稿,没有急着开堂,不过是为了造势。 等到此案闹得沸沸扬扬,从朝廷到民间,都有许多人在议论此事,丁景焕才不慌不忙开堂。 祝父邹天翊虽然是入赘祝家的,但这十几年里,锦丰商铺都是由邹天翊打理。而且祝家的资产,相较于祝母去世那年,也有了不少变动。 丁景焕没有一味偏袒祝婉,而是选择秉公执法。 不过三天,这起拖了许多年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祝婉没能拿回祝母留下的所有财产,但最重要的祖宅和商铺,都被判给了她。 捧着这张墨迹崭新的判决书,祝婉泪流满面。 她终于能够告慰祖父和娘亲的在天之灵。 …… 丁景焕给了祝婉一晚上的时间,让她平复心情。 次日一早,丁景焕带着祝婉进宫。 祝婉满心忐忑,被带到霍翎面前时,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 她不敢抬头直视霍翎的容颜,视线垂落在那条拖曳的玄色裙摆上,又被那繁复华丽的花纹所吸引。 上首传来一声轻笑,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 “在苍州城那会儿,不是挺大胆的吗。起来说话。” 祝婉恭敬起身:“那时候不知者无畏,让娘娘见笑了。” 霍翎道:“行了,坐下吧。都是熟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祝婉坐到丁景焕下首。 无墨亲自给祝婉端来一碟果子,在祝婉抬头看她时,笑着与祝婉打了个招呼。 祝婉由衷欢喜:“无墨姐姐,好久不见。” 霍翎也给自己剥了个果子,不急着聊正事,而是问起祝婉到京师后,有没有去哪儿逛过。 祝婉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去了大相国寺,樊楼,还去了慈幼局看看。” 大相国寺和樊楼,都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地界。但凡外乡人到了京师,基本都会先去这两个地方逛逛。 相较而言,祝婉会选择去慈幼局看看,就让人有些意外了。 霍翎也没掩饰自己的意外:“怎么会想到去京师慈幼局?” 祝婉道:“京师慈幼局办得比苍州城慈幼局要好很多,我现在不管慈幼局了,但还是想去看看。要是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也可以写信回去告知其他人。” 霍翎微微颔首。 已经不用再细问苍州城慈幼局的情况了。 祝婉能有这份进取的心思,苍州城慈幼局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霍翎话锋一转,顺势问起祝婉接下来的打算。 祝婉从生父手里夺回了祖宅和商铺,接下来她打算如何处置它们。 祖宅好说,只要重新打一块牌匾,把“邹宅”改回“祝宅”就好了。 但商铺总是需要花心思经营的。 祝婉早就已经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会儿听霍翎问起,也不慌张。 要换做没有遇到霍翎的时候,祝婉肯定会选择留在苍州城,独自一人支撑商铺,努力将商铺经营好,争取让商铺恢复到昔日祖父还在世时的辉煌。 但两年前的相遇,彻底改变了祝婉的命运。 在苍州城慈幼局的两年,也让祝婉得到了更多磨砺与锤炼。 商铺对她来说,更多的是一份念想。 一份亲人留给她的念想。 如果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也没有更远大的志向,那她只需要留在苍州城,打理好这份念想就够了。 但现在,她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也有了更远大的追求。 所以祝婉有意将祖宅和商铺留给忠仆打理,而她自己—— “娘娘。”祝婉起身拜倒,“不知民女是否有这个荣幸,追随侍奉在娘娘左右。” 霍翎微微一笑,看向无墨。 无墨脚步轻快,上前扶起祝婉,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早就准备好的四品女官令牌。 “祝女官,这是你的令牌,还请拿好。” 祝婉鼻尖一酸,低下头来,手上动作却不含糊,第一时间握住令牌。 感受到掌间令牌的纹路,祝婉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鼓鼓胀胀,被难言的酸涩与欢喜填满。 丁景焕也抱拳起身,恭贺祝婉得偿所愿。 祝婉回了一礼,认真向丁景焕道谢。丁景焕可没少为了她的案子费心。 等祝婉整理好自己跌宕起伏的心 情,她再次开口:“娘娘,我想厚着脸皮再求您一件事。” 霍翎心情颇好:“直说便是。” 祝婉道:“我想请娘娘重新给我赐个名。这个名字,是邹天翊给我取的,我如今要开启一段新的人生,也想要重新换一个名字。” 她刚出生那一年,邹天翊的真面目还没暴露,与她娘感情极好。 因为她跟她娘姓,取名这件事,在邹天翊的极力要求下,她娘就交给了邹天翊。 “婉”这个名字并非不好,但放在“祝”姓后面…… 从她生出以子告父这个念头起,她就注定不可能成为什么温婉淑娴的典范。 她不需要任何人祝她温婉娴雅。 霍翎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与祝姓很搭的名字:“你觉得青云这个名字如何?” 青云…… 祝青云? 祝婉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无墨赶紧开口提醒:“祝女官,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谢恩。” 太后娘娘金口玉言,亲自给一个人取名叫祝青云,这个人就一定能青云直上,前程无忧。 天大的机缘摆在眼前,赶紧顺坡答应下来才是啊。 经无墨提醒,祝婉也终于反应过来:“谢谢娘娘,我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名字。” 无论是这个名字本身的寓意,还是这个名字背后所寄托的某种希冀。 祝青云都喜欢得不得了。 霍翎给祝青云留出一些时间,让她安心处理完祝家的事情,再进宫当差。 与此同时,寒冬腊月,风雪漫天,几道疾驰的骏马如闪电般闯入京师,直奔皇宫而去。 离京小半年的无锋,终于从行唐关归来。 正文 第134章 新任兵部尚书,承恩公…… 一滴接着一滴的水珠从孔中滴漏,时间悄然流逝,窗外日影西斜。 长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桌上的密折被吹得哗啦作响。 纸业翻动间,白底黑字清晰映入眼帘。 ——承恩公每年从榷场获得的巨额利润,去向不明,疑似用于笼络包括行唐关副将刘集在内的多名边将。 修长的指尖轻轻压住纸页,霍翎拿起密折,随手丢入火盆。 骤然升起的火舌,在霍翎眼底明明灭灭。 无锋单膝跪在下首,屏息凝神,生怕惊扰到霍翎的沉思。 良久,霍翎才开口,示意他起来说话:“你在行唐关这几个月,都查了些什么。” 无锋不敢隐瞒,将自己这几个月的行踪一一道来。 今年五月,吏部右侍郎上书,弹劾承恩公霍世鸣拥兵自重、以权谋私。 无锋奉命前往行唐关彻查。 一开始,无锋的调查毫无进展,直到无锋转去调查行唐关副将刘集这几年的经历,才从中察觉到一丝不对。 刘集会被塞到行唐关担任副将,主要是因为霍翎想要节制霍世鸣的权力,不让他在行唐关一家独大。 所以刘集刚到行唐关那两年,与霍世鸣手底下的将领,闹出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无锋道:“刘集这个人还算聪明,知道什么人可以招惹,什么人不可以招惹,所以他一向只找底下人的麻烦。 “直到有一回,刘集和燕羽军统领孙裕成发生了矛盾。” 孙裕成不仅是霍世鸣的心腹,也是从小看着霍翎长大的长辈。 孙裕成这个根基深厚的燕羽军统领,可比刘集这个初来乍到的行唐关副将,有份量得多。 这两人对上,刘集自然是讨不了什么好。 但刘集是霍太后派去的人,太不给刘集面子,就会得罪刘集背后的霍太后。 所以这件事情闹到最后,霍世鸣出面设宴,当了一回中间人,给两人说和。 “从那以后,刘集在行唐关的境遇,变得越来越好。” 霍翎淡淡道:“当初是谁将刘集举荐给我的?” 竟然如此愚蠢,被人拿捏住了都不知道。 无锋苦笑一声,继续道:“除此之外,属下还查到了一件事情。这几年时间里,刘集在老家置办了大量田地商铺。” 霍翎道:“置办田地商铺需要一大笔钱,你怀疑,这笔钱是承恩公给刘集的?” 无锋道:“属下无能,没有查到两人间有金钱往来,却意外探查到,刘集的亲信可以自由出入榷场。” 燕西榷场是霍世鸣的钱袋子。 如果没有霍世鸣的首肯,刘集的亲信不可能自由出入榷场。 直接给钱贿赂是下下策,巧妙一点的做法,就是将榷场每年的利润,分个一成半成的给刘集。 霍翎眼眸微闭,复又睁开:“丁景焕那边怎么说?” 无锋道:“丁景焕提审了刘集,刘集承认他确实从榷场中分了一杯羹,却坚决否认自己投靠了承恩公。” 霍翎轻轻一笑,为刘集这苍白无力的辩解。 拿了上官的好处,还想明哲保身、隔岸观火? 只要刘集收下这笔数量可观的钱财,就与霍世鸣达成了一种默契,也被霍世鸣拿捏住了把柄。 霍世鸣根本不需要刘集彻底倒向他,只需要保持这份默契,让刘集对行唐关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够了。 “娘娘。”无锋有些犹豫,“承恩公为何要这么做?” “是啊。”霍翎道,“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联想到种种往事,霍翎笑了一下,道:“看来我将孙裕成任命为燕羽军统领,又将刘集派去行唐关分权的做法,让父亲很是不满。” 她将刘集派去行唐关分权,制衡父亲的权力。 父亲就用这种迂回委婉的方式,重新让行唐关只有一个声音。 无锋浑身一震,为霍翎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娘娘……” 霍翎的视线落在无锋身上:“你一路风尘仆仆,先下去好好休息吧。在家中多休整几日,再回来当差不迟。” 无锋咽下到嘴的询问,开口笑道:“多谢娘娘体恤。不过属下离京数月,朱雀卫那边堆积了不少事务,不敢再怠慢,明日就可以回朱雀卫报道。” *** 这段时间,霍世鸣都在客云居设宴。 他没有选在樊楼设宴,而是选在客云居设宴的原因也很简单。 客云居不如樊楼有名,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能在京中开得起这样大酒楼的,背后自然都有极为不凡的背景。 客云居原先的靠山,是文盛安的大儿子。 在文盛安倒台后,客云居原先的靠山自然是靠不住了。 客云居的掌柜就想了些办法,搭上了霍府的线,用酒楼每年两成利润,换取霍府的庇护。 在樊楼设宴还需要自己掏钱,在客云居设宴却不用掏一分钱,霍世鸣如何选择还需要考虑吗。 繁华热闹的宴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霍世鸣用了两块刚烤好的鹿肉,放下筷子,听到周围人在聊祝青云的案子。 “以子告父,罔顾人伦,骇人听闻。我大燕出了这样一起案子,真是民风败坏了。” “丁大人也真是的,不仅没有惩罚那祝氏女,还明里暗里回护对方,最后还判给祝氏女这么多钱财。这不是鼓励其他人跟着祝氏女胡闹吗。” “要我说,根子还在《新刑统》上。” “蒋兄慎言,《新刑统》可是太后娘娘着令修订的。祝氏女的案子,太后娘娘也多有过问。” …… “说到祝氏女,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说了。” “什么消息。” “这位祝氏女得了娘娘青睐,被娘娘召到身边担任女官了。而且,娘娘还给她赐了一个新名字。” 听到这里,就连原本不太感兴趣的霍世鸣,都抬起眼眸,朝说话那人看过去。 有人感慨:“这祝氏女,运气可真好。” 方才说话那人摇头叹息,语气里含了十足的羡慕:“何止是运气好,简直是一步登天。你们不知道娘娘给她赐了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青云。祝青云。” 不少人倒抽一口 冷气。 得太后娘娘赐名,已是极荣耀的事情。 得太后娘娘赐名“祝青云”,那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飞黄腾达。 一时间,不少人都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将家中女儿也送进皇宫谋个女官的差使。 要是能因此入了太后娘娘的眼,那对整个家族来说,简直有百利而无一害。 “爹。” 霍泽突然凑到霍世鸣身边。 “你之前不是说,想让娘娘给孩子取个大名吗。如今文盛安已经被驱逐出京,你看是不是该趁着这会儿娘娘心情好,与她提一提此事。” 经霍泽这么一提醒,霍世鸣也想起来了。 他颔首道:“行,正好我也有段时间没进宫了。明日我将你娘备好的年礼亲自送进宫里,顺便与娘娘说一声。” 在霍世鸣和霍泽看来,请太后娘娘给孩子取名一事,确实只能算是“顺便”。 为了帮太后扳倒文盛安,霍世鸣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太后升了邱鸿振、丁景焕、宋叙他们的官,却迟迟没有赏赐霍世鸣。 他已是一等承恩公、行唐关主将,无论是爵位还是官职,都差不多到头了,没什么可升的。 而且霍世鸣也很满意自己的现状,根本不打算挪动位置离开燕西。 京师确实繁华,可京师有太后,有天子,有王公大臣,哪里有在燕西一家独大自在呢。 这份功劳不用在他本人身上,自然是要惠及到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太后娘娘肯赐名给一个商户之女,难道还会不愿意给自己的侄儿一个恩典吗? 翌日一早,霍世鸣抱着长孙,带着几大车年礼进宫。 今天是腊八节,季衔山正在陪霍翎喝腊八粥。 看到霍世鸣抱着孩子走进来,季衔山放下碗,高兴道:“阿兴也来了。” 季衔山从霍世鸣手里接过小表弟阿兴,又问霍世鸣:“外祖父用过腊八粥了吗?” 霍世鸣朗声一笑:“一大早起来用了一碗,不过你外祖母的厨艺和宫里的御厨肯定没得比。” 季衔山命人再去取一碗腊八粥来:“外祖父正好尝尝御膳房的手艺。” 霍世鸣道:“行,我胃口一向好,这会儿闻着食物的香味,又有些饿了。” 季衔山低头逗弄孩子,随口问霍世鸣今日怎么进宫了。 霍世鸣说起年礼的事情。 那几大车年礼,有一部分是孙裕成准备的,一部分是方家准备的,霍世鸣进宫时也一起带过来了。 “以前家里给陛下和娘娘准备年礼,都是早早准备好,然后派管家从行唐关送到京师。 “今年我有幸留在京师过年,就不用那么折腾了,可以直接送到陛下和娘娘手里。” 霍翎方才一直在安静喝着腊八粥,这会儿听到霍世鸣的话,才缓缓开口:“确实是有很多年,不曾与父亲一起过年了。” 霍世鸣面露唏嘘:“算一算时间,都有十四个年头了。” 霍翎笑了笑,对季衔山道:“别逗弄孩子了。再不去天章阁上课,就该迟到了。” 季衔山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青云,你去把孩子抱到我身边。”霍翎侧头,对一旁的祝青云吩咐道。 霍世鸣顺势扫了一眼。 原来这位就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祝青云祝女官。 祝青云将孩子放到霍翎身边,霍翎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抚了抚孩子肉嘟嘟的脸颊。 “阿兴这孩子,与阿泽生得真像。” 霍世鸣听到霍翎主动提起孩子,笑容更盛,说起孩子身上发生的一些趣事,还有前段时间孩子生病时人仰马翻的慌乱。 霍翎道:“陛下小的时候,每次一生病,我宫里上上下下都提着一颗心,即使是睡下了,也要时刻睁一只眼,就怕病情突然加重。” 霍世鸣附和:“谁说不是呢。孩子生病,大人也要跟着一起遭罪。” 话到此处,眼看着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霍世鸣顺势提出自己的请求。 霍翎眉梢微扬,露出讶异之色:“霍兴不是孩子的大名吗?” 霍世鸣连忙摆手:“娘娘误会了。 “阿兴是我随便取的小名。孩子还没满一周岁,所以也不急着取大名,就先取个小名来叫叫。” 霍翎微微颔首,却是笑道:“我倒觉得不用这么麻烦。兴这个字寓意极好,可以直接用来做大名。” 霍世鸣脸上笑意微僵:“这……” 眼看着霍翎就要直接拍板定下孩子的名字,霍世鸣也顾不上矜持:“娘娘身份尊贵,若是这孩子能由娘娘取名,也能让他沾一沾娘娘的才气和贵气。” “既然父亲这么说了……” 看霍世鸣如此坚持,霍翎改口:“那这孩子,就叫霍幸吧。” 霍世鸣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太后给孩子取了名字,乍一看,好像确实是达成了他此行的目的,但是…… 阿兴,霍兴,霍幸…… 这名字,未免太过敷衍。 而且,幸—— 是幸运,亦或是,幸进? 这个想法跃上心头,霍世鸣眉心一跳,不管如何不满意这个名字,都不敢再开口与霍翎歪缠,只得含糊着应了下来,代长孙霍幸谢过太后赐名。 面前的茶水已经有些凉了,霍翎让人重新换了一杯热茶。 她捧着热茶,语气不变,继续与霍世鸣聊着家常。 霍世鸣弄不明白 霍翎的心意,就想着打一打感情牌,于是,他话锋一转,突然叹息道:“等过完年,我也该回行唐关驻守了。下回再进京时,阿兴……阿幸那孩子应该已经能跑能跳了。” 霍翎摸了摸孩子的头:“阿幸生得如此机灵,也难怪父亲舍不得他。” “我哪里只是舍不得他。我也舍不得你、陛下和阿泽。这几年里,要不是有你和陛下看顾着,以他的性子,早就不知道惹出什么乱子了。” 霍翎道:“父亲如此舍不得,不如留在京师,一家团聚。” 霍世鸣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感情牌的效果,是不是好得过头了些。 霍世鸣勉强笑了一下:“我一介莽夫,只会练兵打仗,我留在京师,帮不上陛下和娘娘什么忙,反倒是留在燕西,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为陛下和娘娘分忧一二。” …… “爹,怎么样,娘娘给孩子取名了吗?” 霍泽今天特意早早下衙,就为了能第一时间知道自家儿子的大名。 结果他兴冲冲回到府里一看,孩子已经睡下,他爹枯坐在摇篮旁边,神情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霍泽的话,霍世鸣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声音略带几分沙哑:“孩子的名字取好了。” 霍泽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叫什么?” “霍幸。” 霍泽一愣:“这个名字……” 霍世鸣摆摆手:“娘娘已经定下了孩子的名字。” 霍泽将逸到嘴巴的抱怨咽了回去。 霍世鸣已经没心思理会儿子的情绪了,他的心神都放在娘娘要他留在京师这件事情上。 “对了爹,我今儿在衙门听说了一件事情。你今天进宫去了,怕是还没听到风声。 霍世鸣不耐烦地拧起眉头:“什么事情?” 霍泽道:“无锋大哥回京了。下回我们再举办宴会时,别忘了给他那边也下一个帖子。” 霍世鸣猛地抬起头来,面色阴沉到几乎能滴出水来。 “你说什么,无锋回京了!?” “是、是啊。”霍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说话也有些结巴,“我今日换防时遇到他了,他说错过了孩子的满月酒和百日宴,迟些会把礼物全都补上,我还让他别那么客气。” 霍世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回踱步,神情焦灼。 六月时,吏部右侍郎在文盛安的示意下,上折弹劾他以权谋私,拥兵自重。 无锋奉太后之命前往行唐关。 他收到太后密令后,亲自押送行唐关副将刘集回京。 无锋和他带去的一队下属却没有跟着他回京,而是留在了行唐关。 霍世鸣让自己的心腹盯好无锋一行人的踪迹,然后就匆匆押送刘集进京了。 此后几个月里,他所有心神都放在和文盛安斗法上,再加上他在行唐关的心腹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他就彻底将无锋忘在了脑后。 如今无锋突然回京,娘娘的态度又如此古怪,莫非是无锋真的查到了什么东西? *** 皇宫里修筑有四座藏书阁,这四座藏书阁,收录着历朝历代藏书逾万卷。 其中藏书最多,占地最广的,就是文渊阁。 除了收录古籍字画外,以往朝臣上表的奏折,也都会按照年份存放在文渊阁里。 无墨提着明亮的灯笼,紧紧跟在霍翎身后,与霍翎一起穿行于书架间,最后停在了存放景元二十六年所有折子的书架前。 指尖从积灰的折子上轻轻划过,突然,霍翎动作一顿,指尖回勾,将其中一本奏折抽出。 “找到了。” 无墨既好奇又疑惑:“娘娘深夜来此,是要找什么奏折?” 霍翎打开奏折。 借着灯笼的光亮,无墨看清了折子的落款: 文盛安 ——景元二十六年十一月,先帝驾崩,柳国公兵败身死,兵部尚书之位空缺。 文盛安上书,举荐承恩公霍世鸣担任兵部尚书,想以此削弱太后权势。 霍翎当场驳回文盛安的举荐,将兵部左侍郎李寒松提拔为兵部尚书。 这本举荐折子,也被收入文渊阁,多年不见天日。 一晃经年,文盛安致仕,吏部尚书之位出现空缺。 有资格坐上吏部尚书之位的人并不多,太后迟迟没有定下吏部尚书之位的人选,让那几个有资格的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终于,左等右等,千盼万盼,腊八节后第二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太后宣布了任命,人选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吏部尚书并未花落大家看好的那几人,而是由仅剩的辅政大臣、礼部尚书陆杭担任。 原兵部尚书李寒松,迁往礼部,接任礼部尚书。 空缺出来的正二品兵部尚书一职,由行唐关主将、正三品怀化大将军霍世鸣接掌。 世事变迁,八年之久,文盛安的举荐,还是被采纳了。 正文 第135章 收复燕云十六州!?…… 也许连文盛安自己都没有料想到,命运会如此戏剧,兜兜转转,霍世鸣还是成为了兵部尚书。 只是这一回,事态并非由他亲手推动,而是由曾经狠狠驳回过这本折子的霍翎一手促成。 从正三品边境主将,到正二品一部尚书,在大多数朝臣看来,这就是太后对霍家的恩宠与看重。 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够不着尚书之位的边。 只有极少数,经历过柳国公权势显赫时期的朝臣,敏锐察觉出了一丝不对。 ——承恩公在行唐关待得好好的,太后为何会突然将他召回京师? 这其中,是否有隐情? 丁景焕如今是刑部左侍郎,在朝堂上的站位愈发靠前。 在听到这道任命时,丁景焕的眉心猛地一跳。 显然,即使是他这位太后心腹,也都意外于太后的做法。 他应该是在场所有人里,最清楚内情的人。 先帝时期,勋贵势力庞大。 柳国公府位列勋贵之首,不仅有极深的威望,还牢牢把持着兵权。 为了节制柳国公府的权势,先帝与文盛安这对君臣,任命柳国公为兵部尚书,又用了其它手段,才成功收回柳国公府手里的兵权。 景元二十六年,先帝驾崩。 临终前,先帝留下遗诏,任命霍世鸣为行唐关主将。 正是因为有燕西十几万军队在背后支持,在朝中根基不稳的霍翎,才能与文盛安、陈浩言等辅政大臣进行周旋,不至于落入下风,全无还手余地。 文盛安欲效仿昔年柳国公府旧事,上书举荐霍世鸣为兵部尚书,所图不过三点: 一是削弱太后势力; 二是防备外戚坐大; 三是自己把持朝政。 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丁景焕还清楚地记得,太后驳回这道折子时说过的话: “我爹的毕生抱负是征战沙场,收复燕云十六州。 “让一位领兵征战的将领留在京师任兵部尚书,深陷权谋算计,是蹉跎了他。” …… 如果不是亲耳听闻,丁景焕很难相信,这样的话语会出自一位摄政太后之口。 只是,八年的时间,终究改变了很多东西。 将领的追求与抱负早已不再纯粹,为了成为燕西的土皇帝,笼络将领,邀买人心,以公肥私。 想到这儿,丁景焕视线微移,落到霍世鸣身上。 他这个局外人看懂了娘娘的苦心,承恩公身处局中,又能否理解娘娘的一番好意呢。 …… 霍世鸣脑子轰隆作响,无数声音萦绕在他耳畔,让他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任何事情。 到最后,他想起来的,是文盛安致仕前对他放的那一席狠话: “娘娘与承恩公不够齐心,我方能在其中左右逢源。 “但我不知道,承恩公如此积极主动地帮娘娘对付我,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我倒下以后,承恩公能得到什么好处?” 文盛安说那一番话的时候,正是霍世鸣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一个胜利者,在面对失败者时,是足够游刃有余的。 因此他将文盛安的话听在了耳里,却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些隐秘地不屑,觉得文盛安这位辅政大臣也不过如此。 除了会挑拨离间,就不会做别的事情了。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文盛安前脚刚致仕,太后后脚就开始过河拆桥。 好一个兵部尚书。 好一个明升暗贬。 他养大的好女儿,竟将朝堂上的制衡手段,用在了他这个父亲身上。 前段时间他有多得意,有多风光,如今就有多难堪。 霍世鸣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慨,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垂坐在御座之后的摄政太后。 黄色纱幔隔绝了所有人的窥探,霍世鸣看不清太后此刻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静静落在自己的身上。 “承恩公,还不叩恩吗?” 仿佛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霍世鸣浑身一颤,低下头来,露出顺服之态。 “臣,叩谢皇恩。” *** 这场气氛微妙古怪的大朝会,在霍世鸣领旨谢恩后,终于落下帷幕。 霍翎回到兴泰殿,刚要开始处理政务,就有宫人进来禀报,说是陆杭求见。 陆杭步伐稳健,面带喜色,嘴里却抱怨起来:“娘娘,我这把老骨头,原本是想在礼部上告老还乡的,您怎么突然把我调去吏部了。” 霍翎打量他几眼,真心实意道:“陆卿还没到能称老骨头的时候。” 陆杭一向懂得保养,明明已是六十好几的人,望之不过五十上下。 陆杭颇有些受宠若惊。 霍翎看他高兴,也乐意多说几句:“朝中上上下下,论资历,论能力,就没有比你更适合当吏部尚书的人了。陆卿总不能叫我退而求其次吧。” 陆杭愈发心花怒放。 对比另外两个辅政大臣,一个被贬出京,一个被逼致仕,他不仅平平安安待在任上,还更进了一步,陆杭委实是觉得自己运道好。 他敢拍着胸口保证,文盛安和陈浩言那两个老古板,绝对没有从娘娘口中听到过这样的夸奖。 不过陆杭嘴上还是很谦虚:“朝中俊杰辈出,我不服老都不行了。吏部如今一团乱麻,我只怕自己辜负了娘娘的期许。” 这也是实话。 文盛安在吏部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今文盛安一倒,吏部官员也开始大洗牌。 想要把吏部彻底理顺,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精力。 而陆杭最欠缺的,就是时间与精力。 霍翎道:“你只管坐镇吏部,剩下的事情,原也无需你亲自出马,交给年轻人来办就行了。” 陆杭眸光一闪,想到已经先一步被任命为吏部右侍郎的宋叙,明白了娘娘的意思。 宋叙原本就是在他手底下干活的,如今两人都到了吏部,他指派起宋叙来也很顺手。 眼下已是年底,礼部要忙着筹备祭祀事宜,事务繁杂,未免祭祀大典出任何差错,陆杭肯定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等到过完年再离开礼部。 霍翎顺便和陆杭聊了聊祭祀的事情,才打发陆杭离开。 其实她将陆杭调去吏部,还有另一个不曾挑明,彼此却心照不宣的原因—— 她要展示她对陆杭的器重与厚待。 连着打压了两位辅政大臣,剩下那一位对她毫无威胁,自然要好好施恩,以安人心。 处理完公务,又用了些东西,霍翎让无墨陪她四处走走。 寒冬时节,即使是打理精细的御花园,也难**露出几分冬日衰败,唯有红梅灼艳。 主仆二人静静逛了一会儿,无墨突然道:“娘娘,承恩公让您失望了吗?” 霍翎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怎么这么说。” 无墨道:“昨天娘娘给孩子取名为霍兴,我就觉出不对了。” 虽然她家娘娘一向没什么取名字的天赋,但也不至于没天赋到,直接把小名“阿兴”拿过来当大名。 会这么做,本就是态度的一种体现。 霍翎抱着汤婆子,向前走去:“你早就觉出不对,承恩公却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无墨紧紧跟在霍翎身后:“娘娘从小就是这样。” 霍翎问:“我是什么样?” 无墨:“每次不高兴都不会直接说出来,要叫周围人去猜。” 霍翎:“你每次都能猜出来。” 无墨:“聪明人会去猜,我呢,不是猜出来的,是感受出来的。” “没办法。”无墨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您不主动说,我又猜不出来,可不就是只能用心去感受了。” 霍翎眼底流淌出一抹笑意,站在一树红梅前,伸手握住花枝。 随后,她折下开得最好的那朵红梅,别在无墨鬓角。 无墨轻抚鬓边花,唇角上挑:“娘娘怎么突然给我簪花了。” 霍翎道:“这是逗我高兴的奖励。” 无墨笑容明媚。 霍翎被她感染,也笑起来:“我小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别扭性子。心里藏着事,却不乐意说,只盼着其他人能看出来,然后满足我。 “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最想得到,却一直无法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吗?” 无墨心中隐隐有猜想:“是承恩公的看重?” 霍翎颔首:“确实是父亲的重视与偏爱。” 无墨道:“娘娘早就已经得到了。” 霍翎却反问:“我真的得到了吗?” 无墨一愣。 霍翎道:“我对父亲的濡慕,他会看不出来吗?” 无墨说不出话。 不是答不上来,而是答案太过冷酷,让她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他看得出来,只是不在意。”顿了顿,霍翎才道,“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不吝啬展示一下对女儿的疼爱;偶尔没有心情懒得搭理的时候,就视而不见。” 无墨握住霍翎被汤婆子焐热,又被风吹冷的手。 霍翎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我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的呢?” 无墨本不想回答,但看出来霍翎在等待她的答案,唇角动了两下,小声道:“娘娘和端王认识以后。” 霍翎垂下眼眸,将自己怀里的汤婆子递给无墨,让她拿去暖手:“你心心念念要得到的东西,会成为你的执念,落到有心人眼里,就会成为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她曾经是端王的执念。 端王以为权力和她都是唾手可得之物,可当他面对的阻碍是皇权时,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从她选择了先帝以后,她在端王心目中,已经不仅仅只是昔日情人,更是权力的标志。 得到了她,就像是从先帝手中夺过了权力。 她正是抓住了端王的不甘,利用了端王的执念,才能用玉佩引出端王,一击必杀。 而她的父亲,也认识到了她的不甘是什么,甚至有意识地利用着这份执念。 那一封封温馨动人的家书,那一车车精心准备的礼物,每一次相见时都会聊起的旧事…… 父亲在尽可能地,展现对她的关怀。 这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还是父亲在假借疼爱之名,向她进行无休止地索取? “一开始,我也会为这样的情感而高兴,而欢喜。慢慢地,我终于发现,原来年少之时求之不得的东西,不过如此。” 原来她少女之时视作大英雄的父亲—— 也不过如此。 无墨鼻尖一酸,眼睛也被呼啸的冷风吹得干涩:“娘娘怎么突然说这种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只是认清了现实,并且愿意承认现实如此。” 霍翎抬起手,看着宽袖上绣着的凤纹:“从皇后到太后,我需要的是母仪天下。但是我的父亲,只想用皇后的凤冠、太后的冠冕,来为家族争取荣耀与利益。” 温情脉脉的背后,从来都是利益动人心。 父亲所看重的,所偏爱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能带来的价值。 如果有朝一日她不能再给家族、再给父亲带来价值,他待她的态度还会像以前一样吗? 这些年,父亲从她身上得到的回报,早已远超父亲在她身上的下注。 她与霍家,早已不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兵部尚书之位,确实是她对父亲的敲打。 但这样的敲打,又是多少人心心念念求之不得。 霍家身为她的家族,已经足够荣耀。 只要父亲懂得知足,别去肖想那些不能触碰的东西,霍家的富贵显赫,必定延绵数代。 *** 霍世鸣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皇宫的。 一路上还有一些个不长眼的,没看出他的不对劲,过来向他道贺,问他什么时候再举办一场宴会。 霍世鸣没有心情应付他们,胡乱点了两下头,又随口应了几下,就推开面前拦路的人,匆匆回了霍府。 方氏正在厅堂里,和儿媳妇关氏商量着过年的事情。 看清霍世鸣的脸色时,方氏一愣。 “……老爷,是出了什么事吗?” 霍世鸣神情僵硬:“没出什么事。” 霍世鸣的脸色,可不像是没出事的样子。 但多年夫妻,方氏对霍世鸣还是了解的。 见他不想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默默转移话题,说起自己收拾行李的事情。 他们在京师一住就是半年,燕西军务繁忙,等到一过完年,霍世鸣肯定要立刻动身返回行唐关。 方氏提前将东西整理出来,也免得临到要出发了手忙脚乱。 “不用收拾了。” “老爷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着糊涂。”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太后娘娘已任命我为兵部尚书,年后无需再启程回行唐关。” 方氏:“……” 想到自己以后要一直待在京师,方氏的心口也开始发堵。 再晚些时候,儿子霍泽和军师孔易一起过来了。 书房里,三人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孔易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将军会失态。” 霍世鸣端起一旁已经冷掉的茶水。 冰凉的茶水灌入喉咙,霍世鸣心中燃烧着的那团无名怒火,也终于被浇灭。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不管心里作何感想,至少面色好看了许多。 “昨天在皇宫里,太后突然开口要我留在京师,一家团聚,我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但我也没想到,太后动作会这么快。” 孔易也不得不叹服:“太后娘娘决断之快,对出手时机把握之准,确实是我凭生仅见。” 霍世鸣不满地看了孔易一眼。 他现在要听的不是孔易对太后的夸奖。 孔易好脾气笑笑:“将军莫恼。” 霍世鸣知道自己是在迁怒。 他叹了口气,缓和语气:“我应该听你的,这段时间不要那么张扬。” 霍世鸣这样的性情,在低谷时还能蛰伏,事事顺遂时反倒容易志 得意满。 在他第一次举办宴会邀请朝臣时,孔易没有劝阻。 在他第二次举办宴会邀请朝臣时,孔易也没有劝阻。 到第三次时,孔易方才开口,霍世鸣却被同僚的拥护与吹捧蒙住心智,听不进去孔易的劝阻。 如今狠狠栽了一个大跟头,才知道孔易说的都是至理名言。 还是得多听听聪明人的建议啊。 孔易没有抓着这一点斤斤计较,反而温声劝慰起霍世鸣:“文盛安有多难缠,我清楚,将军更清楚。事成之后庆祝一二,也是人之常情,将军无需因此烦忧。” 霍世鸣心里舒服了一些。 孔易道:“我看,太后娘娘突然决定调将军回京,症结还是出在行唐关。” 霍世鸣被孔易这番分析转移了注意:“无锋前两日回京了。你说,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孔易道:“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 霍世鸣身体向后一倒,背脊紧贴在椅背上:“他在行唐关一待就是半年,能查出来一些事情也不奇怪。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查出了些什么。” 孔易垂眸思量片刻,突然开口:“行唐关副将刘集,现在还被关押在京兆府牢房里面吗?” 霍世鸣一愣,不怪他一时间忘了刘集这个人,实在是刘集被关在牢房里太久了。 太后扣下刘集,却迟迟没有发落于他。 霍泽适时开口,将事情揽下来:“我这就去查。” 孔易道:“如果刘集被提审了,就说明无锋查到的东西,和刘集有关。如果刘集没有被提审,我也猜不到了。” 霍泽家世显赫,出手大方,喜欢结交朋友。 他在许多衙门都有认识的人。 想要打听到一些机密不容易,但想要打听一个犯人是否被提审过,还是不难的。 不多时,霍泽就带着消息回来了:“两日前,丁景焕去京兆府提审过刘集。” “孔军师当真是神机妙算。” 霍世鸣原本低落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至少他弄清楚了太后对他态度发生转变的原因,不再像先前一样一头雾水。 “之前我还为自己联合百官驱逐文盛安一事沾沾自喜,现在才知道,留着文盛安,比驱逐文盛安要好。” 霍世鸣要说一点儿都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文盛安还在朝中,还能威胁到太后,太后绝不会轻易动他的兵权。 他以为文盛安倒下以后,父女两以前因为文盛安闹出来的矛盾都可以解决掉,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没有文盛安从中作梗,只是撕开了父女关系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让父女间的矛盾真正暴露出来。 孔易却反问:“成为兵部尚书,不算是娘娘对将军的嘉奖吗?” 霍世鸣郁闷道:“八年前,文盛安就曾举荐我为兵部尚书。那个时候我没有对兵部尚书之位动过心,现在就更不可能动心。” 这对他来说,怎么能算嘉奖呢。 比起调回京师当什么兵部尚书,他更乐意当行唐关主将。 要知道,在燕西可是他一人独大。 回到京师以后,上头压着太后和陛下,还有一些个不好得罪、不能得罪的宗室朝臣,稍微做得出格一些就会被御史追着弹劾,哪里有在燕西快活自在。 孔易道:“将军这话,私底下与我们说说就算了。我们都知道将军征战沙场、杀敌报国的心。 “但这话放到外面,只会让人觉得将军不知足。” 这就是太后娘娘的高明之处。 分明是在敲打将军,却让人挑不出任何理。 霍世鸣唇角紧抿,即使再不甘心,也不得不认命。 太后心意已决,他又能如何? 霍世鸣只能安慰自己,兵部尚书之位也不差…… 留在京师享福,儿孙承欢膝下,其实也挺好的…… 就在霍世鸣不断说服自己,试图让自己接受现实时,孔易突然开口:“将军想要重新回到行唐关执掌兵权吗?” 霍世鸣猛地抬头:“你有办法让太后改变心意?” “有。” 霍世鸣急声追问:“什么办法?” 孔易声音低沉,宛若惊雷,骤然炸响。 “大战一起,临阵换将,实乃大忌。” 霍世鸣眉心一跳:“大战?” 他下意识开始思索,羌戎近期是否有异动,北边的大穆近期是否有异动。 没听说大燕要和周边开战啊。 孔易伸手,按住霍世鸣的肩膀,打断霍世鸣的思索。 “我听将军说过很多回,收复燕云十六州,是霍家祖训,也是将军毕生志向。 “大穆永庆帝日渐年迈,身体大不如前,底下几位成年皇子为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永庆帝却更属意立最小的儿子为太子。 “永庆帝如此偏心,这让几位成年皇子以及他们手底下的人如何能心服? “大穆乱象已现,我朝却休养生息多年,足有一战之力。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时机近在眼前,将军何不进言献策,鼓动群臣,主动对大穆发兵!?” 霍泽满脸震惊。 虽然他爹经常将“收复燕云十六州”挂在嘴边,他听得耳朵都要出茧了,但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聊到挥师北上了!? 霍世鸣亦觉突然,一颗心却在疯狂躁动。 霍家与燕云十六州的纠葛,实在是太深了。 前朝末年,末帝昏聩无能,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其中也包括霍家先祖驻守的城池。 自那以后,“收复燕云十六州”就被写进霍家祖训里,成为每个霍家人都时常挂在嘴边的志向。 本朝高宗皇帝执政时,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曾经挥师三十万北上,由霍世鸣的亲生父亲霍英绍领兵,却接连遭逢大败。 大燕精心培养出来的骑兵,在大战中尽数折损。 霍家被削去侯爵之位,贬到永安县驻守,从此败落。 霍世鸣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想要谋夺这份无上的军功,但父辈的惨痛,从高处跌入谷底的落寞,又让他生出无穷的恐惧。 两种情绪不断拉扯着他,最终,还是野心战胜了恐惧。 如果能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那他不仅能重新执掌兵权,还能立下旷世伟业。 就算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只要大战一起…… 只要大战一起,他成为兵部尚书一事,就会不了了之。 大燕休养生息多年,再怎么样,都不可能输给大穆吧。 他完全可以抓住机会,多打几场胜仗,多立一些战功。 孔易短短几句话,成功将霍世鸣鼓动起来,却又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 “收复燕云十六州是举国大事,想要说服太后、陛下和朝臣同意发动战争,并非易事。 “只有让所有人都意识到发动战争是有利于大燕的,此战有机会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他们才会成为主战派,支持将军对大穆动兵。” 听到太后二字,霍世鸣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些:“太后会同意吗?” 孔易道:“将军莫忘了,太后也是霍家人。” 霍世鸣长舒一口气:“你说得对,不管怎么样,她都是霍家人,她只会比我更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 霍泽完全跟不上霍世鸣和孔易的思路。 但他能从中听出来,他爹对这个提议动心了。 霍泽抿了抿干涩的唇角,开口插话:“爹,我们要不要事先知会娘娘一声,争取娘娘的同意后,再去说服陛下和朝臣?” 霍世鸣有些犹豫。 孔易道:“将军比我更了解太后。以太后的性情,决定好的事情,不会轻易反悔。 “她已经下令任命将军为兵部尚书,如果将军先去征询娘娘的意见,难道娘娘就会改变主意,将出兵大穆一事全权交给将军吗?” 要是在几天之前,霍世鸣还能肯定地说:太后会将收复燕云十六州一事全权交给他。 但现在,霍世鸣已经不敢肯定了。 霍世鸣觉得,太后顶多会让他留在京师,负责后勤粮草调度,根本不可能让他重新回到边境执掌 兵权。 “周嘉慕在燕北待了很多年,与大穆军队时常有接触。如果娘娘同意发兵攻打大穆,应该更属意让周嘉慕统领全局。” 孔易道:“那就是了。将军才在文盛安的事情上栽了一个大跟头,甘心再一次为他人做嫁衣吗?我记得将军与周将军的关系很是一般,您愿意让他再次压您一头吗?” “你让我想想……” 霍世鸣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你让我好好想想。” 正文 第136章 “我就没见过几个比太…… 孔易的计策说复杂也不复杂。 霍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换将,主要还是因为边境安稳,短时间内没有用到行唐关军队的机会。 新任行唐关主将有充足的时间收拢人心,接掌军队,理清军务。 霍世鸣想要重新执掌军队,只有一个办法—— 坚定主战。 太后娘娘并非是一个软弱的人,她已经决定的事情,极少有回旋的余地。 要是霍世鸣先去说服太后,即使成功说动太后,也达不成自己的真正目的。 所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做过一次就够了,没必要再做第二次。 最好的办法,还是先去说服朝臣,拉拢盟友,让更多人支持他,让发兵大穆、收复燕云十六州成为朝堂上的大势所趋。 再以大势,裹挟君意,让太后和陛下同意发兵。 …… 这样的大事,即使霍世鸣十分心动,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松口答应。 别的不说,他总得先派人去一趟大穆,看看大穆的情况是否如孔易所言。 他再信任孔易,也不可能孔易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孔易知道霍世鸣的顾忌,起身告退:“给将军出谋划策,是我的本分;是否要采纳,全在将军。 “新任行唐关主将的人选还未定下,就算定下了,等他彻底梳理清楚行唐关的军务,也要一两年时间。 “将军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考虑。” 孔易一走,霍泽扭头看向霍世鸣,脸色一垮:“爹,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 霍世鸣神情阴晴不定:“你是怎么想的?” 霍泽连忙将自己心里的想法一股脑道出。 “收复燕云十六州说得轻松,但要是那么容易做到,整整一百年过去,怎么还没有被收复。 “我知道爹你不稀罕当兵部尚书,但娘娘心意已决,我们何必逆着她的心意来呢。 “你已经是一等承恩公,就算真打赢大穆,收复燕云十六州,于我们家而言,也不过是更添三分荣耀显赫。风险远大于收益,又何必去冒这个风险呢。” 也许是自己比较胸无大志吧,霍泽真的挺满足现状的。 虽然有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太后过于严苛,但霍泽不愧是方氏的亲生儿子。 再如何不满太后的做法,也顶多是掩起门来悄悄抱怨两句,根本不敢往外说。 霍世鸣狠狠瞪了霍泽一眼:“霍家是武将出身,你小的时候,我一直压着你读兵书、习兵法,这才勉强磨去了你的浮躁。 “原以为你长大以后,再也不需要我时时盯着你上进,这才放心让你一个人留在京中。现在看来,我让你看的那些东西,你都没有好好看过。” 霍泽目光游移,有点心虚,勉强辩解道:“我要去衙门当差,隔三差五还要网罗好东西进宫探望陛下,与陛下联络感情,再分出一些时间陪伴关氏、应酬同僚……” 霍世鸣懒得听霍泽的狡辩,挥手打断。 他看着霍泽,面无表情:“谁告诉你,发兵大穆是风险远大于收益?” 霍泽一愣,连忙坐直,露出洗耳恭听之状。 霍泽这个态度,让霍世鸣心气稍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给霍泽分析利弊。 霍世鸣是常年留守边境的武将,时常与羌戎接触,又志在“收复燕云十六州”,所以也会想办法收集大穆的情报。 对于大燕的军事实力,以及大穆的军事实力,霍世鸣都心中有数。 这几年里,大穆深陷夺嫡之争,原本归顺大穆的游牧民族部落,也在陆陆续续掀起反叛,国内形势动荡不安。 反观大燕—— “先帝还在时,你阿姐就在为日后吞并羌戎、收复燕云十六州做准备了。 “我不知道她具体都准备了些什么,但十余年筹备,我可以肯定,战事一起,优势必在大燕。” 面对一场胜算极大的战争,霍世鸣如何能不心动。 如果他没有被调回京师,没有被任命为兵部尚书,霍世鸣还能耐着性子多等几年,等时机更成熟一点再掀起大战。 但现在,再等下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霍世鸣叮嘱霍泽:“注意你的嘴巴,别什么事情都往外说。即使是你媳妇,也不能透露一句。” 霍泽为自己叫屈:“我哪儿敢往外说啊。” 他还不至于如此没有分寸。 而且这种事情说给媳妇听,只会让媳妇跟着他一起担惊受怕。 何必呢。 霍世鸣满意道:“那就好。” 霍泽其实已经被霍世鸣说服了大半,但心中还是隐隐有着不安。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 太后私底下做了那么多筹备,却迟迟没有提出要和大穆开战。现在他爹抢先一步提出来,岂不是有摘太后桃子的嫌疑? “爹,我们这么算计娘娘,以她的性子,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霍泽所说的,也正是霍世鸣所担心的。 霍世鸣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我就没见过几个比太后更铁石心肠的人。 “她那个人,只看重利益。需要霍家支持她的时候,就说什么她与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哄得我将所有筹码押在她身上。 “眼看着已经大权在握,不需要霍家支持她了,就开始嫌霍家碍眼,要过河拆桥。” : 霍泽不敢吭声,静静听着。 “文盛安那老贼说话不中听,但有一句话,细细想来还是很有道理的。 “朝堂上存在几方势力,才能彼此制衡。太后党一家独大,朝政尽归太后一人之手,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霍泽张了张嘴。 不久前,他爹俨然还是一副太后党执牛耳者的架势。 如今话里话外,已经开始将自己和太后党进行切割了。 霍泽听得糊涂,小声询问:“爹,你的意思是……” 霍世鸣拍了拍霍泽的肩膀,语重心长:“我已经明白过来了。在太后那里,霍家的份量可有可无。从今往后,你要多和陛下打好关系。” 霍泽:“啊!?” 霍世鸣眼睛一瞪,脸庞一板:“哪来那么多废话,要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去做。爹还能害了你不成。我打拼下来的家业,将来不都是留给你和阿兴的吗。” *** 大朝会结束后,霍翎一直在等待霍世鸣求见。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两日。 霍世鸣再出现在霍翎面前时,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将一个“虽有不满,还是愿意听从太后安排”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霍世鸣叹道:“我在京师出生,却在燕西生活了大半辈子,骤然听闻自己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心中难免不舍,所以那日才会进退失据,冒犯了娘娘。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除了向霍翎认错,霍世鸣还主动向霍翎打听起新任行唐关主将的人选。 “我年后才去兵部报道,如今待在家里也无所事事。要是娘娘定好人选,我也能将我这些年的经验整理出来,告知对方。” 霍翎淡淡道:“兹事体大,我也还在斟酌。” 明显是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霍世鸣识趣闭嘴,没有再追问,更不敢对新任行唐关主将的人选发表任何看法。 霍翎对霍世鸣表现出来的态度,大体还是比较满意的。 她不打算一直抓着这件事情不放。 所以在丁景焕进宫请安时,霍翎道:“前 任行唐关副将刘集的罪名,该定下来了。” 丁景焕恭声应是。 几日后,前任行唐关副将刘集因贪污受贿、玩忽职守等多项罪名,被判抄家流放。 霍世鸣收到消息,知道自己这一关差不多算是过去了。 不管无锋具体查到了些什么,太后都不会继续追究。一切只会终止在刘集这里。 *** 上层的暗潮涌动,与中下层官员无关。 这些变动既不能让他们从中得利,也不会损伤他们的切身利益。 比起关注上层官员的调动,中下层官员更关注的,反倒是祝青云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四品女官。 谁家没有女孩? 就算自家没有适龄入宫当女官的姑娘,族中也有啊。 他们这些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难道还会输给一个从苍州城过来的商户之女? 不少人都看到了这条青云路,并为自己看到的前景疯狂心动。 在宫中传出风声,要从官员家眷中征召一批有才能学识的女官,为太后侍奉笔墨,协助太后处理外朝奏事时,这份心动顿时达到了顶峰。 他们积极打探情报,鼓动家中女孩报名。 就连一些不太重视女子学识的人家,也都临时抱起了佛脚,急急忙忙为家中女孩聘请夫子,希望能赶在宫中开始选拔女官之前,将自家孩子教导成才。 场面之热烈,即使霍翎待在皇宫里,也有所耳闻。 肃郡王府的季二夫人进宫给霍翎请安时,还将它当做趣事告诉霍翎。 季二夫人颇有些看笑话的意味:“这些老古板,总觉得女孩不需要学太多东西,现在怕是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她只有一个女儿,曾被选为公主伴读,跟着公主在天章阁读了几年书。季二夫人看起别人笑话时,自然是底气十足。 霍翎笑了下,说:“懂得后悔就是好事。” 季二夫人道:“还是娘娘豁达。” 季二夫人这回进宫,其实是代表宗室来向霍翎打探消息的。 官员家眷能够进宫当女官,那宗室女眷能不能行呢。 这自然是可以的。不过霍翎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才识不达标,她不会因为那是自家孩子就放松要求。 季二夫人喜得连连应好,又问霍翎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选拔,大家都迫不及待了。 霍翎莞尔:“既然大家的学习热情都这么高,那就等到上元节后再开始选拔吧。多给她们一些准备时间。” 季二夫人心道:得,看来今年京中适龄女眷都得在学习中过年了。 正文 第137章 选拔女官。 季二夫人来找霍翎打听消息,霍翎也有意借季二夫人之口,将选拔要求宣扬出去。 不求选拔出来的人个个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至少要识文断墨,通读典籍,还要写得一手好书法。 要是连书都没读通,字都没写好的,也不必带到她面前。先留在家里好好学两年吧。 “那是自然。”季二夫人连声保证,“大家都盼着自家孩子能在娘娘面前出彩,可没人想在娘娘跟前丢脸。” 趁着霍翎心情不错,季二夫人还顺便打听了下选拔女官的形式。 霍翎道:“光凭看的,也看不出来谁学识好,谁学识差。不如这样,找一天时间,哀家亲自出几道题目考考她们,按照她们的答题成绩择优征召。答得越好,品阶相较其余人也就越高。” 季二夫人赞道:“这种方式可真是新颖。” 心下打定主意,未来一个月一定要压着女儿多读些书,这样考试的名次也能更好看些。 季二夫人是个明白人,太后娘娘日理万机,还能抽出时间和她介绍选拔形式,自然不是只为告诉她一个人的。 所以季二夫人没有藏着掖着,谁过来找她打听,她都会一五一十告知对方。 一时间,洛城教书先生家的门槛,都快被来来往往的人踏破了。 就连那些对自身才学有把握的人,也为争一个更好的名次努力起来。 霍翎对此乐见其成。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她一再表现出对有才华的女子的看重,甚至愿意许出女官之位,底下人意识到家中女子成才的好处,自然就乐意看到家中女子读书进学了。 除了通过考试的方式征召女官外,霍翎还让暗卫多留意各地有才名的女子。 事情一一安排下去,眨眼的功夫,年关将近。 霍翎带着季衔山祭祀完天地宗庙,就一起摆驾去了西郊别院。 别院有好几处温泉池子,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霍翎都喜欢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今年也不例外。 别院坐落在京师郊外的西山上,距离皇城有段距离,但住在这里除了能泡温泉解乏外,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随时微服私访。 季衔山在别院里住了几天,有些闲不住了,过来给霍翎请安时,说自己这几日想到处走走看看。 霍翎平时管季衔山管得严,很少允许他出宫闲逛。如今季衔山渐渐长大,又正值春节,霍翎也不愿太拘着他。 霍翎道:“过年期间,街道上人来人往。你出门的时候带齐禁卫 ,也尽量别去人多的地方。” 季衔山拍着胸口保证:“母后放心,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道理我都懂的。” 为了让霍翎放心,季衔山还将自己的行程一一细数。 他不打算去樊楼、大相国寺这些地方。想也知道,这些地方平日里就人气旺,过年的时候只会更热闹。 “我明日打算去宁信姑姑府上看戏,后日去外祖父府上吃酒席,大后日再去宋老师和丁老师家看一看。还有大姐姐和二姐姐府上,也不能漏了,不然二姐姐肯定说我偏心。” 霍翎忍不住笑了:“你这行程,排得比我还满当。” 季衔山跟着一笑,小小少年已经显露出几分日后的风姿:“他们都住在内城,那里防守森严,我去他们府上做客,母后也不必一直挂心我的安危。” 季衔山还保证道:“我一定早去早回,母后别忘了让宫人准备我爱吃的菜肴。我还要陪母后一起用晚膳。” 霍翎看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自然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 霍翎一直住到上元节,才从西郊别院返回皇宫。 上元节后,宫中传出消息,让有意报名参加女官选拔考试的人,前往京师慈幼局报名。 负责报名登记的人是祝青云。 一大早上,祝青云就抵达了京师慈幼局。 没过多久,阳安长公主也骑马来了。京师慈幼局是她的地盘,她是过来帮忙维持秩序的。有她在这里帮忙镇场子,祝青云也能少些麻烦。 “给长公主添麻烦了。” 这会儿还没到开始报名的时间,祝青云主动上前,与阳安长公主攀谈起来。 阳安长公主道:“算不上添麻烦,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有段时间没来慈幼局看过了,就顺道过来瞧瞧。” 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但都负责过慈幼局的建立,不需要刻意寻找什么话题,光是聊一聊建立慈幼局时遇到的麻烦,就能聊许久。 不多时,巷子尽头渐渐出现了马车。 阳安长公主主动道:“你先去忙吧。等过段时间你空闲了,我再去找你取取经,看看能不能让京师慈幼局办得更好。” 祝青云向阳安长公主行了一礼,坐回桌案之后,开始进行报名登记。 报名时间只有一日,过时不候,祝青云从早忙到晚上,带着名单回宫,翌日一早才去寿宁宫向霍翎复命。 名单上除了登记有报名者的名字外,还登记有她们的家世出身。 霍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单,将报名者的家世出身和朝廷官员一一对应上。 对选拔女官一事感兴趣的,大都是中下层官员的家眷,还有一些中等出家出身的女子。 比起高门大户自矜身份,不愿让家中女儿抛头露面,这些不上不下的人家恨不得抓住每一个能往上爬的契机。 霍翎就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所以她很清楚这些人的心态。 这些人用得好了,也不失为一份助力。 在霍翎思索之时,无墨开口向祝青云打听起来:“报名现场热闹吗?” 祝青云道:“无墨姐姐是没看到,报名现场人头攒动,大家都很兴奋,一个劲向我打听情况。” 霍翎合上名单,不动声色:“她们都和你打听了什么?” 祝青云道:“有的人问我什么时候考试,有的人问我在哪里考试,还有的人向我打听这一回娘娘会选拔多少名女官。” 霍翎笑了一下,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崔弘益:“让李寒松来见我。” 李寒松是前任兵部尚书,现任礼部尚书,几日前刚去礼部报道,这会儿还处于熟悉礼部人事的阶段。 霍翎召见李寒松,是有意将选拔女官的考试交给礼部负责。 李寒松冷汗都快下来了:“这……娘娘,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哪里不合规矩。” 李寒松老老实实道:“宫中选拔女官,从来都是经由内务府。礼部无权插手。” 霍翎淡淡瞥了李寒松一眼。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人是陆杭,陆杭绝对不会说出“于礼不合”这样的话。 太后的权力来自于皇权的延伸,但太后掌权,与天子掌权有极大不同。 她花了那么大力气去征召女官,难道她不知道这件事情“于礼不合”吗。 她找来李寒松,为的就是让这件事情从“于礼不合”变成“礼法如此”。 不过李寒松是自己人,虽不如陆杭那般圆滑,懂得主动迎合上意,但也还算得用,霍翎难免要多和他沟通两句,把他脑子里那根筋扳过来。 “如果是寻常女官选拔,自然是要交由内务府。但这一回,哀家不是要选一批伺候自己的宫人,而是要通过考试的方式,选拔出一批能协助哀家处理外朝奏事的宫人。” 内务府只负责皇家事务,由内务府来负责考试选拔,难免名不正言不顺。 霍翎希望这种选拔女官的方式能够获得朝堂认可,所以才会将这件事情交给礼部。 李寒松不是笨人,霍翎稍一点拨,他就猜到了霍翎的打算。 在文盛安致仕以后,太后娘娘在朝中没有了掣肘,真正算得上大权在握,威仪愈发深重。 太后娘娘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他又何必优柔寡断,给娘娘添堵呢。 他在百官间可没有文盛安那样的威望,太后娘娘想要收拾他,不过是废一番口舌罢了。 念头一旦通达,李寒松果断改口应下。 为了挽回方才的糟糕表现,李寒松还积极地表了忠心。 “娘娘将此事交给礼部,是对礼部的信任。娘娘放心,礼部一定会尽心尽力,务必不使考试出现任何纰漏。” “这件事情交给李卿来办,哀家自是再放心不过的。” 李寒松确实足够尽心,不过五六日功夫,就将考试章程安排妥当。 霍翎大致看了一遍,让李寒松只管放开手去做。 要换做文盛安和陈浩言还在朝堂的时候,她想要大张旗鼓征召一批女官,肯定会有人接二连三跳出来阻拦。 但如今,文武百官对此一声不吭。 即使有人有意见,那意见也多半不是冲着霍翎去的,而是冲着礼部尚书李寒松去的。 独掌朝政的威仪,让霍翎的意志畅通无阻。 正文 第138章 平静下的激流。…… 平静的海面下方,始终蕴藏着激流。 朝堂之上,永远不会只有一种声音。 权力也永远不会独属于任何人。 霍翎的意志能够畅通无阻,不是因为她将朝堂上的人都变成了自己的党羽,而是因为那些反对的声音,在她的威势下,不得不暂时曲从。 这一点,沉浸权术多年的霍翎看得很清楚。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 一个文盛安倒下了,另一个文盛安随时都有可能起来。 她的执政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利益。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要么改变倾向投靠她,要么处于蛰伏状态,等待反击的时刻。 她所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尽可能多做一些事情去巩固自己的权势,推行自己的政策,让那些蛰伏的野心家不得不继续曲从。 二月二,龙抬头。 民间常在这一日祭祀土地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而在这一日里,位于皇宫东侧的奉天殿,也举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考试。 在考试开始之前,礼部派出一批官员,由礼部尚书李寒松亲自领头,负责维持考场秩序,监督考试顺利进行。 参加这场考试的六十二名考生,皆为女子。 考试时长总共为四个时辰,从巳时到申时。 时间看着很充裕,但卷子上的题目也不少,若是才思不够敏捷之人,怕是连答完题都困难。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太后和陛下这对至尊母子一同来到奉天殿。 霍翎无意下去巡视,季衔山却兴致勃勃。 他来回看了一圈,在每个考生身后都驻足片刻,这才重新回到霍翎身边。 霍翎笑问:“看出了什么。” 季衔山道:“时间太短,只能看出字迹清隽。” 霍翎道:“很快就知道结果了。” 大燕的制香工艺很出色,寻常一炷香能烧两刻钟,这场考试准备的香刚好能烧四个时辰。 如今香炉里的香已经燃至最后,才陆陆续续有人交卷。 等到香炉彻底燃尽,考生一一退出奉天殿,回家等消息。 礼部官员却没能直接回去休息。 他们当场开始批阅收上来的答卷,并按照答卷优劣进行排序,只将综合成绩最好的十份呈给太后和陛下。 霍翎将这十份答卷都看了一遍。 礼部排出的名次与她心目中的名次相差无几,霍翎便没有做出调整。 等季衔山也看完答卷,霍翎问他觉得如何。 季衔山道:“都答得极好。尤其是头名,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霍翎微微一笑:“确实不错。” 这些答卷,不说有多让人眼前一亮,至少都言之有物,能让人从中看到考生的才学与胸襟。 以她们的年纪,能做到这般,已是十分难得。 翌日,霍翎在寿宁宫设宴,宴请这十名考生,亲自赐下宫牌。 第四名到第十名,授予六品女官。 第二名和第三名,授予五品女官。 头名授予的品阶,则与祝青云一样,都是四品女官。 她们当差的地点,并非后宫,也并非霍翎居住的寿宁宫,而是霍翎专门用于处理政务、接见朝臣的兴泰殿。 除了考试选拔出一批女官,霍翎还从民间征召来了八名女官。 这八名女官在地方上都颇具才名,待人接物也更为老练稳重。 有这些女官负责对接外朝臣子,传达太后旨意,兴泰殿从上到下愈发井井有条,连带着霍翎处理政务时,也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 自那一日书房密谋以后,孔易再也没有提起过对大穆发兵的事情,霍世鸣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过完年以后,霍世鸣就老老实实去了兵部报道,每天按时点卯,到点下衙。 霍泽在旁边观望了一段时间,还以为他爹已经接受了现实,放弃了发兵大穆的机会,暗暗松了口气。 但霍泽不知道的是—— 霍世鸣早已派出自己的亲信,前往大穆探听情报。 他还给行唐关那边去了信,让人紧盯着来往于大燕与大穆两国之间的商队。 商队南来北往,消息最是灵通。他们也许打听不到大穆上层的具体情报,却能察觉出其中的暗潮涌动。 在等待消息之余,霍世鸣也不是什么事都不做。 虽说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不是霍世鸣自己想要的,但谁叫胳膊拧不过大腿呢,他不能忤逆太后的意思,只能老老实实在兵部做事。 他的心思不在兵部上,自然不会与兵部原来的官员产生什么利益冲突。 兵部两位侍郎原本还担心霍世鸣来到兵部后,会对他们狠狠立威敲打,没想到霍世鸣会这么好说话,那叫一个大喜过望,根本不介意霍世鸣当甩手掌柜。 反正兵部要忙的事情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他们已经做熟了。 霍世鸣也没有完全放权给两位侍郎。 兵部主管军务,下面设有武库司。 军中将士所用的兵械,都是用武库司研制并批量生产,再发放给各地军队。 霍世鸣上任后,第一时间将武库司抓在手里,加大了对新型兵械的研制与生产。 他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举办什么宴会,除了一些实在推辞不掉的人情往来,霍世鸣很少再与太后党的官员来往。 他有选择地与一些武将家族来往。 比如霍泽的岳父,安远侯。 比如燕北前任守将,安鸿羽。 彼此本就是姻亲,趁着逢年过节多走动一二,也没有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当然,对霍世鸣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与自己的外孙打好关系。 季衔山课业繁忙,出宫机会不多,与霍世鸣接触的机会就更少了。 在有限的几次接触里,霍世鸣常和季衔山说起燕西的风土人情,说起行唐关的铁马冰河,说起霍家百年历史。 一个传承超过百年的武将世家,有过辉煌,有过没落,更有无穷无尽的血泪。 霍家的兴衰历史,也见证着朝代的更迭交替。 燕云十六州在霍家的历史里,占据了非常大的篇幅。 身为大燕天子,季衔山不可能不知道燕云十六州的战略意义。即使年纪还小,他也有过这样的愿景:希望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完成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伟业。 所以对于霍世鸣说的这些内容,他不仅不觉枯燥,还听得津津有味。 “娘娘与陛下真不愧是母子。” 季衔山问:“母后也喜欢听外祖父说起这些事情吗?” 霍世鸣笑容慈爱:“不仅喜欢听,她小时候还想过要当一名上阵杀敌的女将军,带领军队杀入大穆。” 季衔山很难想象,一向沉稳端凝的母后,还有过那样意气轻狂的志向。 “景元二十年,羌戎叛乱。丁老师给我讲这段历史时,说最先发现羌戎狼子野心的人就是母后。” “对。”霍世鸣话语里满是唏嘘,“多亏娘娘见微知著,朝廷才能及时作出应对。”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霍世鸣话锋一转,将自己的小心思娓娓道来。 他询问季衔山是否愿意增设一门课程,多了解了解大燕边境的局势。 季衔山听出了霍世鸣言外之意。 稍一琢磨,季衔山也就点头答应了。 他确实想要多了解了解羌戎和大穆的情况。 一个是大燕的附属国,一个是与大燕相持百年的对手,多了解一二并非坏事。 在季衔山意向明确的情况下,这门课程很快就被排入了季衔山的课表里。 宋叙过来向霍翎报备此事,霍翎也没有太放在心上:“陛下愿意学,就多学学。老师人选定了吗?” 宋叙道:“定了。是承恩公。” 霍翎展开一本折子:“这个人选是谁提议的?” 宋叙道:“朝中能胜任这门课业的人选不多,其中以承恩公和安老将军的条件最为合适。陛下在两人中选了承恩公。” 霍翎提笔批折,不再多言。 宋叙见状,行礼退下。 当天傍晚,季衔山照例过来给霍翎请安,陪霍翎用膳。 霍翎与他闲聊时,随口问起此事。 季衔山道:“以前也听其他老师说起过羌戎与大穆的事情,但他们对羌戎和大穆的了解,多是从书上得到的。外祖父与羌戎打过仗,也与大穆交过手,他对羌戎和大穆的了解,也会深刻许多。” 霍翎颔首:“近来大穆局势动荡,打入大穆内部的暗卫传回了不少消息,你若有意了解,我命人整理之后给你送过去。” 季衔山眼前一亮:“难道是永庆帝驾崩了?” 霍翎被他这话逗笑了:“还没有。他多活一段时间,对我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残暴而衰老的君王。 一群实力雄厚、正值壮年的儿子。 还有一个被寄予厚望、却年岁尚小的幼子。 大穆这一出自相残杀的戏码上演得越久,对大燕就越是有利。 正文 第139章 天赐良机? 大燕开国有多少载春秋,就与大穆对峙了多少年。 早些年,大燕频频与大穆开战,试图从大穆手中光复燕云十六州。 一场场战争下来,大燕有胜有负,期间也算是取得了一些不错的战果,却始终没能完成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战略目的。 战争对国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这从大燕建国多年后,人口数量迟迟没有增加就能看出来。 先帝继位以后,没有再贸然与大穆开战,而是命人在边境修筑防线,又鼓励百姓休养生息。 在先帝时期,大燕的人口数量才算是稳步增长起来。 霍翎在大方向上还是沿用了先帝的政策,但私底下,她也一直在为了北伐做准备。 她派出大量暗卫潜入敌国,收集情报 。 大穆永庆帝在位三十余年,年轻时也算一代枭雄,利用铁血手腕镇压其它游牧部落。 随着他渐渐上了年纪,行事愈发暴戾,不仅是对不听话的臣子,就连对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也毫不留情,动辄鞭笞咒骂。 底下的几个成年皇子早已成了气候,许是感受到了儿子对他的威胁,永庆帝迟迟不愿松口立储。 直到去年,永庆帝大病一场,险些没撑过去,立储之事才被摆上台面。 纵使如此,病愈的永庆帝也不愿立成年皇子为储,而是透露出要立幼子的想法。 自此,大穆乱象已现。 没有立刻爆发出大乱,还是因为永庆帝余威犹存。 但这样危险而微妙的平衡,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打破。 而这一天,也来得很快—— 大穆三皇子发动宫变,意图逼宫,被早有准备的永庆帝当场拿下,处以极刑。 大穆四皇子、六皇子牵涉其中,被判幽禁。 此后数日,永庆帝都没有在人前现身过,疑似大受刺激中风晕厥。 …… 霍翎的案前,摆放着一封厚厚的密报。 里面不仅写了三皇子谋逆的动向,就连四皇子、六皇子在这场谋逆里扮演了什么角色,都赫然罗列其中。 ——甚至,在密报最后,还附有永庆帝近期的一份脉案。 依照脉案上的内容,永庆帝确实有中风之兆。 过来送密报的无锋,语气格外激动:“永庆帝生死不知,储君之位悬而未决,娘娘,此事大有可为。” 被匆匆叫进皇宫的丁景焕,面上也是难掩亢奋:“这样的机会确实千载难逢,娘娘,我们要不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番。” 也难怪无锋和丁景焕会表现得如此激动。 就连霍翎,在看到这封密报后,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几分。 北狩大穆,收复燕云…… 这是不世之功。 这是连大燕太祖皇帝都没能做到的丰功伟绩。 这也是她自幼年起就心心念念的志向。 如今成功的可能近在眼前,她也难以保持平常心。 不过霍翎终究是霍翎,她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命人送来一桌茶水点心,请无锋和丁景焕坐下慢慢说话。 “情况你们都了解了。依你们之见,大燕该做些什么。” 无锋和丁景焕对望一眼。 无锋主动道:“我不如丁大人急智,就由我来抛砖引玉吧。” 大穆皇室里,有资格角逐储君之位的,一共有七人。 这七人里,三皇子已死,四皇子、六皇子终身幽禁。 余下四人里,三位成年皇子的实力相差无几,没有谁出色到远胜其他人,也没有谁的势力强大到力压其他人。 最被看好的十皇子,出身大穆第一贵族萧家,母族势力最为强大,但出生最晚,年岁最小。 萧家的势力有多强大呢? 大穆接连好几位皇后,都姓萧。 而如今领兵镇守在燕云十六州的人,正是十皇子的三舅舅萧国英。 萧国英称得上是一代名将,年纪轻轻横空出世,就打得各路反叛部落重新归降,还深受永庆帝这位皇帝姐夫的信任。 如果上位的人不是十皇子,萧国英身为十皇子的舅舅,极有可能会被牵连猜疑。 所以萧家极有可能会为了扶持十皇子上位,要求萧国英回京支援,给十皇子保驾护航。 这就给了大燕可乘之机。 霍翎问:“什么可乘之机?” 无锋一时间被问住了,过了半晌,才带着一点儿不确定开口:“……起兵北伐的可乘之机。” 霍翎不置可否,看向一旁的丁景焕:“你也是这么想的?” 丁景焕对兵事称得上是外行,但像他这样的人,在有足够情报的支撑下,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眼下的局面对大燕来说无疑是有利的。 大穆乱得越久,就越符合大燕的利益。 所以丁景焕才会提议,调用那些埋伏在大穆的人手,让他们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必要时候还能给那些落于下风的夺嫡皇子提供帮助,让这场夺嫡之争持续得更久一些。 但对于是否要在这个时候起兵北伐,丁景焕不敢妄言。 霍翎眉梢微挑:“为何不敢妄言?” 丁景焕道:“臣不通兵事,只怕误导了娘娘。” 霍翎道:“君臣私下对奏,但说无妨。” 丁景焕也就放开胆子说了:“这些年来,大燕厉兵秣马,整治军力,皆是为了他日北伐做准备。臣敢断言,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北伐,大燕一定能取得战争的最后胜利。” 霍翎笑了一下,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那你不敢断言的,又是什么?” “娘娘知我。”丁景焕道,“臣不敢断言的是,这场北伐能取得多大的战果。” 胜利,也分惨胜与大胜。 发动战争,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每一场战争背后都是有战略目的的。 高宗皇帝时期,发动北伐是为了收复燕云十六州。 先帝驾崩那年,大穆永庆帝挥兵十万南下,是为了吞掉大燕的三关地区,重新商定两国边界。 霍翎准备了那么多年,厉兵秣马,磨刀霍霍,整治军队,训练骑兵,囤积粮草。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胜利,而是毕其功于一役,以刀锋直抵大穆咽喉,逼迫大穆交还燕云十六州。 不到万不得已,大穆不会轻易交还燕云十六州的。 这片地区,不仅对大燕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对大穆来说也是极有价值的。 在得到燕云十六州之前,大穆只是一个武力比较强大的游牧政权。 在得到燕云十六州以后,大穆拥有了广阔而肥沃的农耕土地,大量的农耕人口以及先进的农耕技术,他们不再需要逐水草而居,才渐渐从一个游牧部落发展到定都建国的地步。 而且游牧部落最强的是什么。 是骑兵。 最好的牧马场就在燕云。 此消彼长,大穆的骑兵越来越强,大燕却连好的养马场地都难寻。 随着大穆开始重视文化教育,推动汉人与穆国百姓融合,设燕京为南京,它在燕云地区的根基愈发稳固。 原来中原王朝防止北方游牧势力南下的重重关隘,却成为了大穆抵御中原北伐的重要战略地带。占据了这里,不仅能够抵抗中原北伐,还能借此来窥探、威胁中原地区,既有防御作用,又保证了进攻优势。[注] 这样集政治、军事、文化、经济为一体的地区,大穆怎会轻易割还。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北伐,能一举收回燕云十六州吗? 丁景焕不能确定。 霍翎也不能确定。 根本没有人敢拍着胸口保证一定能够做到。 收不回燕云十六州,达不成战略目的,这一场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的仗,就算打赢了,也只能算惨胜。 …… 霍翎指尖轻敲扶手,默默计算着其中的得失。 突然,她心念一动,看向无锋:“我们的人是如何拿到脉案的?” 无锋道:“暗二十七是名医者,这些年在大穆闯下了不小的名头。去年年底,他治好周王的宠妃,在周王的举荐下进入太医院。这是他冒死传回的情报。” 霍翎微微颔首,正要揭过这一话茬,但下一刻,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宫里的规矩,无锋知道得不太清楚,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这番解释。 霍翎却在宫中生活了很多年。 皇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能经手她和季衔山脉案的人,绝对不超过五个。 给她和季衔山请脉的太医,也从来都是那一两个人。 就算那一两个人出了什么事情,暂时不能给她和季衔山请脉,太医院也不敢随随便便找一个刚入太医院不到一年的人过来应付了事。 当然,大燕与大穆的规矩并不完全一样。 但天子重病垂危之际,皇宫的守卫只会愈发森严。 以前都探听不到永庆帝的真正病情,现在这个时候,反倒探听到了? 霍翎问:“暗二十七如今情况如何?” 无锋叹了口气:“传出情报后就失去了联络。” 暗卫断了线,肯定是出事了。 这极有可能是暗二十七用命送出来的情报。 霍翎重新垂下眼眸,将手里的密报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无锋和丁景焕默契地保持沉默,没有打扰霍翎思考。 良久,霍翎抬起头:“萧国英身边,有我们的人吗?” 无锋道:“萧国英为人谨慎,平日里只用家生子伺候。我们的人混进了他的府邸,却无法近身。”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霍翎自然不会因此就责怪下属。 她道:“尽可能盯紧他。我要知道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行踪。” 丁景焕好奇道:“娘娘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霍翎抿了抿唇:“我担心这是永庆帝和萧国英的阴谋。” 丁景焕瞳孔微缩:“阴谋?怎么会……” 说实话,如果不是太后娘娘足够理智谨慎,换做其他任何人,也许都经受不住胜利的诱惑,要开始调动粮草兵马,准备展开新一轮北伐了。 假设这真是永庆帝和萧国英的阴谋,他们图的又是什么? “图大燕起兵攻打大穆吗?” 丁景 焕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笑意才刚在他唇角浮现,一旁的霍翎就反问他。 “为什么不能?” 丁景焕愕然。 霍翎重复:“也许永庆帝和萧国英图的,就是大燕起兵北伐呢?” 丁景焕拧眉,顺着霍翎给出的猜想继续思索。 ——大燕在这个时候起兵北伐,大穆能得到什么好处? 杯中的茶水已经放凉。 霍翎端起茶杯,随手泼进花盆里。 茶香再次在室内弥漫,霍翎开口道:“把那些真假不辨的消息放到一边,我们先来确定一下一定真实可信的消息。” 丁景焕道:“永庆帝的年纪不小了,中风昏迷也许是装的,但他的身体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无锋跟着道:“储君之争也一定是真的。三皇子起兵逼宫,闹出的动静极大,做不得假。” 霍翎抿了口茶水,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画面。 在先帝人生弥留之际,他最放不下的,就是江山社稷。 “立储一事已经迫在眉睫,永庆帝还有时间下令处死自己的三儿子,幽禁自己的四儿子和六儿子,却没有时间留下一道立储的诏书?哪怕只是一个口谕呢?” 这才是整件事情里,最大的疑点。 如果永庆帝已至弥留之际,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秋后算账,而是定下大义名分。 只有永庆帝还活着,只有这一切都是在做局,才能说得通永庆帝为什么没有留下立储诏书。 丁景焕恍然,在这一刻,他终于是将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假设永庆帝最属意的继承人,真是年纪最小的十皇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无锋一愣。 他也没有漏听什么关键词,怎么突然就跟不上丁景焕的节奏了。 丁景焕解释道:“你觉得大燕是现在起兵北伐,对大穆更有利,还是拖到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永庆帝驾崩,新帝登基后再起兵北伐,对大穆更有利?” 无锋回答得毫不迟疑:“当然是前者。” “不错。”霍翎微微一笑,“永庆帝是想一石三鸟。” 一来,大燕与大穆之间,迟早会有一战。双方都在憋着一口气,只等着一个契机就爆发出来。 再拖下去,对大燕来说是有利的,他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备战,对大穆来说就未必了。 与其指望年幼无威望的儿子来解决麻烦,不如趁着自己有生之年,提前引爆潜藏的危机。 在大穆早有准备的前提下,这一战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二来,大燕对大穆的威胁越厉害,大穆的储君之争就会越快落下帷幕。 三来,萧国英是燕云守将,萧国英在战场上的表现越好,越能帮助后方的十皇子坐稳储君之位。 …… 无锋听得心服口服,行礼告辞,准备回去命人严密监视萧国英的一举一动。 丁景焕也跟着起身,却不急着走。 “娘娘。”丁景焕语带笑意,“这一切都是您的猜测。如果您猜错了,日后会可惜自己错过了此等天赐良机吗?” 霍翎抬眸眺望北方:“不会。” 如果说最开始看到密报时,霍翎还有些心动和纠结的话。 那在和无锋、丁景焕聊了这么久以后,她就彻底恢复了冷静与理智。 现在就谈什么收复燕云,还为时尚早。 收复燕云是举国大战,她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最好的办法其实是先吞并羌戎。 等彻底消化完羌戎的战果,再以羌戎为跳板,与大穆展开殊死决战,角逐出真正的天下共主。 所以,不管她的猜测是否为真,不管大穆那边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都不重要了。 隔岸观火,推波助澜,也不失为一种应对良策。 “急什么呢。” 霍翎对丁景焕道:“我有什么好着急的。” *** 天章阁外头种有一排百年梧桐,正值盛夏,知了藏在枝叶间鸣叫不绝,拂面吹来的夏风都染上了几分聒噪。 下午第一堂课是宋叙的课,他用过午膳,稍作休息,提前一刻钟来到天章阁。 季衔山已经到了,正端着一碗绿豆汤慢慢喝着。 瞧见宋叙进来,他吩咐一旁伺候的小福子:“给宋老师也盛一碗。” 师生二人用过绿豆汤,宋叙开始给季衔山上课。 这一上课,宋叙就发现季衔山的状态有些不对。 “陛下?” 季衔山回神,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尴尬之色:“我方才在想别的事情。我们继续上课吧。” 宋叙笑容温和,继续方才的讲述。 季衔山认真听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分心。 宋叙合上手里的书籍,温声道:“陛下今日可是有心事?” 季衔山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宋叙道:“陛下方便与我说说吗?” 季衔山想了想,屏退周围伺候的宫人和几个伴读,待到书房里只剩下师生二人,季衔山才开口道:“有件事情,想请宋老师帮我参谋参谋。” 宋叙露出倾听之状。 季衔山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宋老师,我不想一天到晚都待在天章阁念书。” 宋叙没有说什么“陛下年纪还小,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孩子都不喜欢一直被大人当做孩子看。 下个月就是陛下的十二岁生辰,如果算虚岁的话,陛下已经十三岁了。 这个年纪放在民间都算是半大小子,可以做工补贴家用。 更何况皇家的孩子一向早熟。 宋叙想了想,直接问道:“陛下不想一直留在天章阁念书,那陛下有什么想做的吗。” 季衔山松了口气。 同样的话,他也跟小福子说过,但小福子只会一个劲说什么他年纪还小,就该好好念书。 还好宋老师不会说出这种话,而是愿意尊重他的想法。 “该学的史书典籍,我都跟着各位老师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东西,从书本上学不到,老师们也教不了我。我想拥有更多时间去外面看看,去接触朝政,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陛下的想法极好。”宋叙点头,又有些困惑,“那陛下在犹豫些什么?” 季衔山道:“我还没有与母后提起此事。” 宋叙道:“陛下是担心娘娘不答应?先帝与娘娘只有陛下一个孩子,陛下的安危关乎社稷安稳。以前陛下年纪小,娘娘看得紧,不放心让陛下出宫,又怕陛下被其它事情移了性情,这才会狠抓陛下的课业。如今陛下渐渐长大,自然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拘在天章阁里念书。” 季衔山摇了摇头:“宋老师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的。” 季衔山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些什么。 他知道,只要他向母后开了口,母后一定不会拒绝他。 他是皇帝,他在天章阁学习,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治国之策。 如今他觉得天章阁的学习已经无法满足于他,于是想换一种更合适的学习方式。 这有错吗? 这没有错,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诉求。 可是……可是…… 母后会怎么想呢。 宋叙温和的目光落在季衔山身上,他突然自陈不是:“娘娘信任我,将陛下的课业托付于我,我却没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课业安排上的问题,还得由陛下开口提醒,这是我的疏忽与失职。不如这样,一会儿上完课后,我去求见娘娘,与娘娘提一提此事。” 季衔山深吸一口气:“我后面没有别的课了。我与宋老师一块儿去找母后吧。” 霍翎刚送走丁景焕,看到师生二人一块儿过来还有些疑惑。 等听完季衔山的话,她不由笑了:“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宋老师的主意?” 季衔山道:“是我的主意。” 宋叙不动声色地帮季衔山找补:“陛下原本是想着,在傍晚过来给娘娘请安时,再与娘娘说起此事。正好今天下午有微臣的课,陛下就先与微臣说了一声。” 霍翎抬手,与以往一样轻轻落到季 衔山的头上:“安儿长大了。” 不知不觉间,那个在她膝头牙牙学语的孩童,已经快要与她一般高了。 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事事被她拘着,事事听她安排了。 霍翎动作轻柔,声音温和:“我原本就想着,等你过了十二岁生辰,再调整你的课业。你是皇帝,一直待在天章阁里学习也不像话。” 季衔山一怔,揪着自己的手,低下了头:“母后虑事周全,是我太着急了。” 霍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这样如何,从下个月起,你下午依旧留在天章阁上课,上午的时间全部空出来,跟在我身边学习处理政务。” 季衔山连连点头,没有异议。 霍翎话锋一转,好奇道:“怎么突然生出了这个念头。昨天你过来请安时,也没听你提起此事。” 季衔山正是有些歉疚的时候,听霍翎问起,原本不该隐瞒,但那两名小内侍说的话,他又着实不想复述。 霍翎见他不太想说,也没有强求:“饿了吗,我让小厨房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胭脂鹅脯。” “还是母后这里的胭脂鹅脯最好吃。”季衔山露出笑容,“宋老师也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 “娘娘,查清楚了。” 内侍总管崔弘益裹挟着一身夜间寒气,走到霍翎身边,恭敬回禀。 “是两个在天章阁洒扫的小内侍在乱嚼舌根。” “只是两个内侍吗?” “娘娘的意思是……” “继续查。我要知道他们是受了谁的指使,竟敢挑拨天家母子的关系。” 崔弘益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无墨挽着外衣走到霍翎身边,轻轻为霍翎披上:“娘娘,夜深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霍翎扶着无墨的胳膊,向寝宫走去。 无墨温声宽慰:“陛下一向懂事孝顺,娘娘不必忧心。” 身侧的娘娘好似叹息了一声:“他还没过十二岁生辰,有些人就已经坐不住了。” 正文 第140章 陛下与霍家,确实走得有…… 太后的权力来自于皇权的延伸。 摄政太后的存在,是在皇帝年幼,无法治理朝政时,代为行驶皇权。 在季衔山还少不知事的时候,文盛安、陈浩言这些朝廷重臣就从未放下过对霍翎的猜疑与忌惮。 如今季衔山渐渐长大,他还坐得住,围绕在他身边的野心家却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对方敢指使内侍离间天家母子,自然会藏好自己的狐狸尾巴。 崔弘益的调查暂时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不过霍翎也趁着这个机会,命无墨重新梳理了一遍皇宫的人事,揪出不少作奸犯科的宫人。 季衔山身边伺候的人,更是被仔仔细细彻查了一番。 无墨闹出的动静很小,又有小福子帮忙遮掩,季衔山压根没察觉出什么异样。顶多就是在某天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些熟面孔,多了一些生面孔。 季衔山问起时,小福子只说一个是生了急病,一个是家里老娘去世,娘娘开恩允许她出宫嫁人,还有一个是…… 反正每个人的离开都是有原因的。 季衔山不过随口一问,听到小福子的答案,也并未深究。 季衔山的上课时长被压缩了一半,课程自然也要有所调整。 那些用于打基础的课,全部都要在这个月上完,从下个月起,就会陆续从课表上删掉。 宋叙问过季衔山的意见后,就充当起了与各门课程的老师沟通的角色。 一众老师得知前因后果,也都表现得极好说话。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都乐得看到陛下早早开始接触朝政、接见朝臣,自然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给陛下添乱。 宋叙看着他们那副高兴模样,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老师文盛安离京前与他说过的那番话。 ——娘娘是君父,陛下却非太子。 ——国朝可以有二十年不掌权的太子,焉有二十年不亲政的天子? 他想,老师终究是看轻了娘娘,娘娘行得端、坐得正,并不介意陛下接触朝政、接见朝臣。 …… 霍世鸣的课是今年才安排上的,没什么意外地被保留了下来,只是上课时间需要重新做一番调整。 霍世鸣过来天章阁上课时,笑着向季衔山打听:“怎么突然开始调整课程了?” 季衔山含糊道:“母后说我的基础打得很牢固,可以跟在她身边学习处理政务了。” 霍世鸣脸上满是感慨:“也是,一眨眼的功夫,陛下都这么大了。” 说着,他又惆怅地叹了口气:“娘娘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她素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有什么苦都是自己往心里咽,从来不会与人说。” 季衔山想到这些年的种种,用力点头:“外祖父放心,我今后会好好为母后分忧的。” 霍世鸣露出慈爱之色,开始给季衔山上课。 这几个月里,他派去大穆的亲信终于有了音讯。消息源源不断传回京师,传到他的手里。 霍世鸣在给季衔山讲课时,也会有意无意提起大穆的乱局,并介绍两国的军事情况。 长达一个时辰的课程结束了,霍世鸣开口邀请季衔山:“兵部武库司近日研制出了一款新式连弩,一次能连发十箭,这是兵部准备进献给陛下的寿礼,不知陛下有没有兴趣去兵部看看?” “为我准备的寿礼?” 季衔山一听就来了兴致。 他现在出宫不再像以前那样麻烦,很快就与霍世鸣约好了时间。 这款新式连弩,是霍世鸣上任后,命武库司的工匠们研制的。 练武场上,身材高大魁梧的禁卫军手持连弩,瞄准远处的土墙,十箭齐出。 箭身只有一半没入土墙,威力差了一些,但长箭的数量足以弥补这个缺点。 “好!” 季衔山鼓掌叫了一声好。 霍世鸣陪在季衔山身侧,笑着为季衔山介绍连弩的性能。 季衔山对于连弩的性能其实没有太大概念,他问:“比之大穆如何?” 霍世鸣自信满满:“大穆军中所用的连弩,一次最多只能射出五支箭。” 季衔山立刻就激动起来了。一边是五支箭,一边是十支箭,就算他再不知兵事,也明白其中的差距。 “这款连弩叫什么名字?” 霍世鸣笑呵呵道:“这是兵部进献给陛下的寿礼,自然该由陛下来命名。” 季衔山眸光一亮,思索片刻,道:“那就叫元戎弩吧。” 霍世鸣夸道:“好名字。 多谢陛下赐名。” 季衔山摸着面前的元戎弩,颇有些爱不释手:“外祖父,元戎弩造价如何,可否在军中进行推广?” 霍世鸣道:“造价有些高,短时间内想要在全军推广很难。不过只要陛下允准,兵部可以尽快量产出一批,先送去燕西和燕北。” 燕西与羌戎接壤,燕北与大穆接壤,平时兵部研制出了什么武器铠甲,都会最先装配禁卫军和这两个地方上的军队。 元戎弩这种神兵利器,自然是越早装配到燕西和燕北越好。 季衔山下意识就要开口允准。 小福子连忙小声提醒:“陛下,娘娘那里还不知道元戎弩的存在呢。” 季衔山话音一顿,改口道:“外祖父言之有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霍世鸣装作没有听到小福子的话,面上笑意不减:“是该从长计议,户部那边也不知道能挪出多少预算,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总要先请示过太后娘娘。” 季衔山抿了抿唇,对霍世鸣道:“那外祖父将它装起来,我回宫时,一道带回去给母后瞧瞧,顺便为外祖父和武库司的工匠请功。” 霍世鸣代那些工匠谢了恩,又问季衔山有没有兴致去武库司里面逛逛,看看那些工匠是如何一点点从无到有打造出元戎弩的。 天色尚早,季衔山也不急着回宫:“外祖父带路吧。” 霍世鸣在前头带路,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般,回头看了看季衔山身后跟着的宫人:“元戎弩的机关图纸乃绝密……” 季衔山对小福子道:“你们守在这里,我和外祖父进里面逛一圈就出来了。” 季衔山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因为霍世鸣的话心里别扭,这会儿看着武库司里的各种兵器装备,心情变得大好起来。 霍世鸣一一为季衔山介绍过去,话语里满是豪情:“有了这些新研制出来的武器装备,我大燕将士必将如虎添翼。要是大穆还敢像十年前那样举兵来犯,势必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季衔山道:“外祖父很有信心?” 霍世鸣道:“要是别的事情,我还真不敢夸下海口。但我在燕西待了那么多年,又曾亲自与大穆军队交手过,很清楚大穆军队的实力。 “如今大穆内斗不休,又常年征伐其它游牧部落,兵戈不断,将士疲敝。我们却休养生息多年,政通人和,上下一心,还研制出了元戎弩这样的神兵利器。此消彼长之下,局势一片大好。” 季衔山听得心潮澎湃:“照外祖父这么说,大燕北伐的时机岂不是要到了?” 霍世鸣笑着纠正:“陛下,我只是说了,如果大燕与大穆对上,优势在我大燕。” 季衔山道:“那不是一个意思吗。” 霍世鸣满脸欣慰:“我没提起北伐之事,陛下却立刻想到了北伐。可见陛下年纪虽小,却已有太祖皇帝遗风。” 季衔山可不敢拿自己和太祖皇帝做对比。 霍世鸣却道:“太祖皇帝一生心心念念的就是北伐大穆,收复燕云,只可惜天不假年,壮志未酬。 “如果陛下在位期间,能够完成连太祖皇帝都完不成的丰功伟绩,陛下在史书中的评价,可未必会比太祖皇帝差。” …… 季衔山在兵部待到下午,才在小福子的催促下回宫。 他带着元戎弩去了寿宁宫,兴致勃勃道:“母后,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霍翎正在和无墨说话,瞧见他进来,未语先笑:“我方才还在问你无墨姑姑,你怎么还没回来。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季衔山走得急,额上出了一层薄汗,霍翎从怀里掏出帕子:“跑得这么快,可见是带了好东西回来。” 季衔山擦了擦脸,接过无墨递来的杯子,解了口渴后才道:“这是兵部新研制出来的元戎弩,一次可以连射十箭。” 霍翎问:“元戎弩?” 季衔山道:“对,这是我取的名字。外祖父说这是兵部献给我的寿礼。” 霍翎知道兵部在研制新式连弩的事情:“你与我仔细说说此物的威力。” 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不适合直接演示元戎弩的威力。季衔山将自己的见闻一一道来:“母后,依你之见,此物可以在军中推广吗?” 从五连弩改进到十连弩,威力提升如此之大,霍翎也舍不得束之高阁:“既然是好东西,自然该在军中推广。不过具体要怎么做,还得等兵部那边做进一步汇报,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再做定夺。” 季衔山得到了心满意足的答案,转而与霍翎聊起兵部伙食。 他素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霍世鸣担心他吃不惯兵部的伙食,原本是想让厨房的人单独给他做一份午膳,或者直接去樊楼点一桌菜,不过被他拒绝了。 “兵部伙食的味道一般般。”季衔山点评,“有些油腻。” 霍翎一笑:“大锅饭的味道都这样,用料扎实,但求无过。” 季衔山想到宫里举办宴会时御膳房做出来的那些膳食,赞同地点点头。 不过他又凑到霍翎耳边,小声道:“我看有些老大人吃不太习惯,该让厨子炖得软烂些。” 因为季衔山中午吃得油腻,晚上霍翎让人准备了些清淡爽口的吃食。 季衔山喝着面前的白玉芙蓉汤,突然问道:“母后,你当初为什么要将外祖父调回京师?” 霍翎放下汤匙,不动声色道:“是你外祖父与你说了什么吗?” “这倒没有。”季衔山道,“只是我听外祖父的意思,他一直念着收复燕云十六州之事。他进入兵部后,时常督促武库司研制新式连弩,就是想用这种方式,为大燕北伐尽一份心。” 霍翎道:“你外祖父与你提起过霍家的祖训,那你也应该知道,早些年的时候,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带着全家人重返京师。你外祖父在燕西那等苦寒之地驻守了那么多年,也该回京师一家团聚,享享清福了。” 季衔山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母后,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待明日我再过来为你演示元戎弩的威力。” 宫人进来收拾碗筷,无墨走到霍翎身边:“娘娘可要沐浴更衣?” “才刚用过东西,我去外头走走。你陪我一起。” 夕阳烧红天际,将红色的宫墙映得更红,晚风习习吹来,无墨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方才陛下问起时,娘娘怎么没和陛下说实话。” 霍翎道:“怎么说实话。难道要我将父亲在燕西做的那些事情,都告诉安儿吗。” 她已经敲打过父亲,那些事情在她心中就算是翻篇了。 再将它们拿出来说,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一笔写不出两个霍字,不管她与霍家的关系变得多冷淡,霍家犯了事,她这个做太后的颜面也必然受损。 皇帝与外家亲近一些,总好过皇帝忌惮外家。 皇帝今日能忌惮自己的外祖父和舅舅,他日也能忌惮她这个亲生母亲。 “不过你说得对。”霍翎道,“安儿与霍家那边,确实走得有些近了。” 无墨诧异:“娘娘?” 霍翎扶着无墨的胳膊,语气里不含任何喜怒,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换做几年前,兵部研制出了新式兵器,肯定会进献给我作为寿礼。” 她在意的倒不是这份寿礼。 而是这份寿礼背后流露出的政治意味。 无墨脸色微白,要知道如今在兵部主事的人,可是承恩公啊:“……许是兵部没能赶上娘娘的寿辰。” “也有这种可能。” 霍翎没有完全否认无墨的说法,但她与安儿的寿辰前后只隔了一个月,兵部要是有心赶一赶工期,未必赶不上。 霍翎闭了闭眼,神情平静道:“你去催一下崔弘益,我要尽快拿到调查结果。” 正文 第141章 承恩公上书北伐。…… 翌日一大清早,季衔山精神抖擞出现在霍翎面前。 他特意赶在霍翎晨练时过来,就是为了给霍翎演示元戎弩的威力。 霍翎道:“天还没亮透呢,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不用上早朝的时候,霍翎习惯先起来晨练半个时辰,再去用膳。 季衔山道:“这不是想着顺便来母后这里蹭一顿早膳吗。” 霍翎莞尔。 母子说话间,已经有禁卫取来了元戎弩。 禁卫奉命演示了一遍元戎弩的使用方法,季衔山兴致勃勃道:“我也想下场给母后演示一番。” 禁卫面露难色,霍翎却没扫兴。她自己就是从小练习骑射的,所以养孩子也不会把孩子养得太娇气。 “那你去试试,要注意安全。” 季衔山高兴下场,在禁卫重新装配好箭矢后,他瞄准不远处的木板,十箭齐出。 “不错。”霍翎赞道,“箭术又有精进了。” “是母后教得好。” 季衔山对元戎弩爱不释手,玩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随着霍翎去用早膳。 既然元戎弩的威力已经得到印证,霍翎也不耽误时间,命人去宣兵部尚书霍世鸣和户部尚书曲百川进宫,与他们商量元戎弩量产推广一事。 她问季衔山:“上午有课吗?” 季衔山:“有的。几个老师为了能赶在下个月前结课,这段时间都与我商量着增加了一些课时。” “也不用这么赶。”霍翎道,“你不是对元 戎弩感兴趣吗,一会儿两位尚书过来了,你也留在旁边听一听。天章阁那边,派个人过去打声招呼就是。” 霍世鸣和曲百川都来得很快,两人的马车在宫门口碰上了。 曲百川不清楚太后忽然传召所为何事,霍世鸣心中却是有了猜测。 两人相互交谈一番,等来到霍翎和季衔山面前时,已经达成一定共识。 霍翎开门见山:“户部能挪出多少银两?” 大穆蠢蠢欲动,眼下燕北局势并不明朗,早日量产出一批元戎弩装配到燕北,也能增加燕北军队的实力。 曲百川在来的路上就计算过了,闻言也不迟疑,直接报出答案。 霍翎看向霍世鸣:“让武库司那边抓紧点。” 霍翎的命令正中霍世鸣下怀,他应得十分爽快。 商议完要事,曲百川提出请辞。 霍世鸣也要跟着起身退下,霍翎却道:“承恩公留一下。”又打发季衔山,“时辰尚早,这里也没别的要紧事了,你快回天章阁上课吧。” 殿内只剩父女二人,冰盆散发出丝丝凉气,驱散走夏日的沉闷。 霍翎留下霍世鸣,也不为别的,主要是与霍世鸣聊了聊兵部的情况,问霍世鸣在兵部待得习不习惯。 “习惯。”霍世鸣笑道,“我在燕西那等苦寒之地都待得习惯,更何况是回了京师。” “那就好。”霍翎道,“我听闻父亲与兵部两位侍郎关系平平,原本还担心父亲会不习惯兵部的事务。要不是安儿带回了元戎弩,我都没想到父亲才去兵部半年,就给我带来了这样大的惊喜。” 明明是一番夸奖的话语,霍世鸣却听得口干舌燥,心跳也莫名加快。 “娘娘谬赞了。元戎弩能研制出来,多赖武库司的工匠,我也没做什么。” 霍翎微微一笑:“安儿那孩子可是亲自在我面前为父亲和武库司请功。赏赐我已命人备好了。父亲离开皇宫时,一道带回兵部衙门吧。” …… 霍世鸣走出寿宁宫。 没有冰块散发的凉气,燥热的夏风迎面吹来,霍世鸣后背冷汗涔涔。 方才不过是些寻常对话,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心虚,霍世鸣总觉得霍翎每一句话背后都似有深意,暗含试探与敲打。 他先回了趟兵部,将赏赐分发给武库司众人。 分发完赏赐,也差不多到了下衙的时间,霍世鸣从兵部返回承恩公府。 后院,方氏正在与嬷嬷闲话,孙子霍幸被放在大大的榻上学习爬行。 听到外头请安的声音,方氏招呼道:“老爷回来了。你快来看看,阿兴这孩子刚刚都能自己走几步路了。” 霍世鸣伸手抱起孙子,忽然就想起了不久前霍幸的周岁礼。 霍幸的生辰与太后的生辰只差了一日,周岁礼那天,朝中有交情的官员都来了承恩公府喝酒。 众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孩子的名字。 起初听说孩子的名字是太后给取的,不少人都夸孩子有福气。京中权贵圈子里,能有这份体面的人可不多。 只是,在听到孩子的大名是“霍幸”后,一些原本还在夸孩子好福气的人,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承恩公府的长孙,被太后娘娘亲自取名一个“幸”字…… 这是太后给予承恩公府的体面,还是太后在提醒承恩公府不要忘了他们的本分? 要是可以的话,霍世鸣也不想给孩子取这么个名字。可是太后金口玉言,这个名字还是他向太后苦苦求来的,他再不满意,又能如何呢。 从那天之后,京中就隐隐有些传言,说是太后与承恩公府不睦。 “阿泽和儿媳妇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方氏道:“阿泽他大舅哥昨天又添了个儿子,阿泽和他媳妇去安远侯府送礼了。” 霍世鸣问:“你怎么没去?” 方氏白他一眼:“我等安远侯府办洗三礼再去。” “也是。”霍世鸣一听就明白了,“这会儿侯府肯定乱得很,阿泽和他媳妇不是外人,过去也能帮一把手,我们过去就是添乱了。” 霍世鸣又问方氏给孩子置办了什么洗三礼。 方氏刚才就是在和嬷嬷商量礼单的事情,听到霍世鸣问起,随手将礼单递了过去。 令她诧异地是,霍世鸣不仅接了过去,还从头到尾细细看了起来。 霍世鸣道:“霍家人丁少,阿泽和他媳妇感情好,和几位舅兄关系也不错。我们两家的来往应该更密切些。你照着这份礼单,将礼物再加厚三成。” 以往这种人情往来,都是由方氏和儿媳妇关氏拿主意,霍世鸣是极少过问的。 不过只要霍世鸣开口,方氏也不会逆着他的意思。 想到安远侯府那一大家子人,方氏难免眼馋:“要我说,阿兴也大了,该催阿泽他们再要个孩子了。承恩公府这么大,只有阿兴一个孩子怎么够,也不拘是给他添个弟弟或妹妹。” 霍世鸣心里正烦着呢:“这种事情,你自己去和阿泽他们夫妻两说就是了。” 方氏看出霍世鸣心绪不佳,也懒得去哄他。夫妻这么多年,儿子孙子都有了,她平日里除了偶尔会操心一下娘家的前程,根本就没什么可愁的。 “对了,燕西那边来信了。” 霍世鸣猛地起身,将孙子塞给方氏:“你怎么不早说?” 方氏看他要往外走,忙道:“这都要用晚膳了,你吃过东西再去书房不成吗。” 霍世鸣摆摆手,背影消失在方氏的视线里。 方氏无奈,只得吩咐下人单独送一份饭食去书房。 来信之人是霍世鸣的亲信,燕羽军统领孙裕成。 这段时间,霍世鸣看似气定神闲,将大量精力都投入到元戎弩的研制和季衔山的接触上,实则整个人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行唐关的兵权,其实分成了三份,分别在行唐关主将、行唐关副将和燕羽军统领手里。 从前,霍世鸣是行唐关主将,他的好兄弟孙裕成是燕羽军统领,刘集这个行唐关副将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行唐关大半兵权都直接或间接地掌握在他手里。 在燕西那一亩三分地上,他和土皇帝没什么区别。 但在他被调回京师后,一切都变了。 太后任命朱雀卫白文镜白大统领为新任行唐关主将。 白文镜的身份可不一般。他出身将门,在先帝时期就深受先帝信重,他的长子还尚了乐平长公主,而乐平长公主一向听从太后这位嫡母的吩咐。 白文镜要家世有家世,有身份有身份,要能力有能力,花了一些时间,就在行唐关站稳了脚跟,这段时日因为榷场贸易的事情,与孙裕成爆发过几次冲突。 孙裕成在信中向他诉苦,说是有不少人都改投到了白文镜麾下,言语间还透露出自己怕是要保不住榷场这块肥肉了。 权力是没有真空的。 无论他在行唐关的时候有多威风凛凛、一言九鼎,当他离开行唐关的时间久了,威望就会下降。 即使他是承恩公、兵部尚书也不能例外。 要是再多耽误一段时间,耽误到白文镜理顺燕西军务,彻底掌控行唐关的时候,这里面还能有霍世鸣什么事情? “元戎弩已经开始批量生产……陛下那孩子也是支持北伐的……现在我所欠缺的,只是一线转机。” “大穆还不够乱……永庆帝、永庆帝怎么还没死……” 霍世鸣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永庆帝出事的人。 要不是他一向不信佛,他都想像方氏一样,去小佛堂那里拜一拜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求起了作用,在看到那封写着“三皇子宫变身死,永庆帝中风晕厥,储君之位悬而未决,萧家催促燕北守将萧国英领兵回京,为十皇子继位保驾护航”的密报时,霍世鸣知道,自己苦苦等待的那一线转机,终于来了! 霍世鸣满脸狂喜:“孔易,你怎么看?” 孔易语气深沉:“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将军,到最终下决心的时候了。” 霍世鸣的身体因激 动而战栗。他用右手死死握着自己的左手,仿佛这样就能压下自己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面上的喜意一点点沉凝:“就照你说的办吧。” 霍世鸣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计划,略作修改后,登门拜访那些与他来往密切的勋贵武将。 每到这个时候,霍世鸣都很感激霍翎推行的武试。 所谓武试,就是借由考核的方式,选拔出一批具有真材实料的中层武官。 这些通过考核选拔出来的武官,大多出身平平,身上全部打着太后党的印记,与那些依靠家族、姻亲上位的武官天然不合。 这几年里,随着太后的权势越来越重,这些通过考试选出来的武官在军中的处境越来越好。 军中的好位置就这么多,以前都是由勋贵武将内部瓜分,现在这些平民出身的武官占据了一大批位置,就意味着分到勋贵武将头上的位置少了许多。 勋贵武将的利益被触动,他们也是最不满太后执政的一批人。 只不过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如今这样一个,既能给太后添堵,又能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不少人都蠢蠢欲动了。 霍世鸣给这些人许下不少好处,终于换来他们的坚定支持,令他们松口同意与他一起联名上书。 当然,也有人胆子比较小,生怕因此事触怒太后,于是悄悄向霍世鸣打听,这背后是否有太后的授意。 霍世鸣露出高深莫测之态,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言语间却颇多暗示。 这些人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在朝堂上没有太大的话语权,起不了决心作用,只能跟在后头壮一壮声势。 霍世鸣最想游说和拉拢的,还是亲家安远侯和辉武阁大学士安鸿羽。 这两人都曾奉命镇守一方,在勋贵武将中极有威望。 尤其是安鸿羽,身为燕北前任守将,与大穆打过几十年交道,如果连他都站了出来,言之凿凿说这场仗可以打、应该打,那太后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想要说服这两人,说难其实也不难。 只要让他们看到大燕打赢大穆,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希望就可以了。 身为武将,谁又能抵挡住这份不世之功的诱惑。 霍世鸣很清楚霍翎的性情,要是他的行动中途泄露出去,传入霍翎耳里,他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霍世鸣很谨慎。 仗着自己曾经是太后党的核心成员,他在挑选助力时,避开了他所知道的所有太后党成员,连一些曾经和他一起上书弹劾过文盛安、疑似太后党的成员都没有去接触。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等霍翎那边收到风声的时候,霍世鸣已经串联起了一批朝臣。 霍世鸣今天没有穿超品公爵的朝服,而是换了一身武将打扮。 他立于大殿中央,紫衣绶带,器宇轩昂。 众目睽睽之下,霍世鸣掷地有声,石破天惊。 “臣霍世鸣,恳请太后与陛下下旨,允许臣领兵出征,北狩大穆,收复失地。” 满朝侧目。 其中一些不知内情者,先是将目光落到了霍世鸣身上,随后又忍不住朝着金銮殿上的太后望去。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承恩公一直是太后党的中流砥柱。 如今承恩公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说出“北狩大穆”四字,莫非太后娘娘想趁着大穆内斗不止,发兵收复燕云十六州? 太后一向强势霸道,以她的性情,倒也不无这种可能。 不少人目光微闪,开始思量这件事情背后所能带来的利益,以及他们接下来应该表现出来的站队与倾向。 在文武百官的哗然声中,霍翎面色陡然沉下,目光穿透帷幔,垂落在霍世鸣身上。 霍世鸣不避不闪,坦然与霍翎对视。 霍翎右手按住扶手,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意拂袖而起,但只是一瞬,她就慢慢松开了指尖的力道。 “出兵燕云乃举国大事,承恩公在进言之前,真的已经考虑清楚后果了吗?” 霍世鸣梗着脖子:“娘娘,依照臣对两国的了解,这一仗,优势尽在我大燕。大穆与大燕相隔万里之远,局势瞬息万变,还望娘娘早日裁决,莫要错失良机。” 霍世鸣从袖中取出折子,保持着向上递的姿势:“这是臣与其他同僚联名所写的请战折子,还请娘娘与陛下过目。” 霍翎看向崔弘益。 崔弘益快步走下大殿,接过折子,转呈给霍翎。 折子入手厚实,霍翎目光径直落在最后的联名落款上。 洋洋洒洒,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字。 季衔山侧了侧身子,看似依旧端坐,视线余光却也落在了折子上。 奏折很长,即使霍翎看得再快,也需要一些时间。 在等待霍翎翻看奏折的时候,立于大殿之下的朝臣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怎么回事,太后娘娘居然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在从头翻阅承恩公的请战折子! 承恩公上书请求北伐一事,居然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吗!? 朝堂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朝堂上充斥着太多声音,如果将一件事情放到朝堂上来讨论,众人七嘴八舌,很难达成一个共识。 真正重要的国策,向来都是由几位大人物坐在一起敲定的,顶多就是在几位大人物达成共识后,再开一场大会通知众人。 北伐大穆是何等重要的大事,承恩公在上折子之前,居然没有事先与太后通过气,而是绕过太后,先串联起一批主张北伐的朝臣,再公然联名上书,请求太后同意出兵北伐。 这样的大费周章,这样的匪夷所思,这样的不合常理,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太后与承恩公不合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哪位太后会与自己的家族闹得这种地步。 驱逐陈浩言,逼迫文盛安致仕,所有人都认为太后已经大权在握,所有人都不敢站出来挑衅太后的意志。 可此时此刻,在所有人都认定太后的威仪不可动摇之时,原本应该是太后党执牛耳者,原本应该坚定站队太后的承恩公,竟然主动跳了出来,打破朝臣的认知。 这对父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挠心挠肺好奇之余,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嘀咕:承恩公拼着得罪太后,拼着暴露太后与霍家不合也要上书北伐…… 看来承恩公方才所言非虚,这一次北伐,优势尽在大燕,甚至有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完成光复燕云的大业。 因为只有这样的不世之功,才能让承恩公如此豁出去,才能让承恩公在事后逃脱太后的怒火。 一想到这儿,就连那些没有在折子上联名的官员,都开始心动了。 他们不敢带头挑起两国大战,但在承恩公上书以后,跟着掺和上一脚,捞一笔功勋,他们还是敢的。 所谓的主战派、主和派,很多时候,就是一门政治生意。 如果支持北伐能让他们获利更多,那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就算太后真要怪罪下来,也法不责众。 …… 满朝文武的小心思,暂时还不在霍翎的考虑之中。 但霍世鸣打的什么如意算盘,霍翎已经看出来了。 也难怪会有这么多人陪着霍世鸣一起联名上折,公然跳出来支持北伐。 折子中罗列的种种条件,是真的能让人看到大燕一举收复大穆的希望。 这样一道详尽殷实,有理有据,尽数记载了大穆储君之争的奏折,绝对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整理出来的。 所以,她的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这一切的?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挑衅她、背叛她、妄图用朝臣舆论挟持君意的念头? 正文 第142章 “你去弹劾承恩公,结…… 霍世鸣的这道请战折子,宛若在青天白日里骤然降下一道惊雷,搅得人心浮动。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打断了霍翎的沉思,今天这场大朝会注定是没有结果的,霍翎压下朝臣的议论,命人宣布退朝。 寿宁宫里,宫人来往之时都尽可能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到这座宫殿的主人。 无墨端着一早就熬好放凉的莲子羹,小心翼翼蹲到霍翎身边:“娘娘,您先用些东西吧,莫要饿坏了身子。” 人活一辈子,遇到的烦心事不知道有多少件,难道每一次都要烦得吃不下东西? 很早之前,霍翎就意识到一个道理:她越是烦得吃不下饭,就越要好好吃饭,务必用最好的精神面目去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给我吧。” 霍翎伸手接过莲子羹,用汤匙慢慢搅拌着:“无墨,你随我进宫多少年了。” 无墨道:“一晃眼,有十五个年头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霍翎道,“也难怪哀家都认不得承恩公了。” 无墨鼻尖一酸,提议道:“娘娘,要宣承恩公来问问吗。” 霍翎咽下一口莲子羹,唇角微微上挑,笑意却未及眼底:“不急,承恩公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情,就必然做好了承受哀家怒火的准备。从他口中,是问不出什么真话的。先让崔弘益去一趟麒麟卫,把霍泽给我找来。” 禁卫军设有四大营,分别是麒麟卫,朱雀卫,玄武卫和白虎卫。 霍泽 这些年都在麒麟卫当差。 他的能力不算特别出众,但上头交代给他的差事,他都能完成得很好,再加上家世摆在那里,每次麒麟卫有什么提拔晋升,都少不了他的一个名额。 一路稳扎稳打,二十七八的年纪,就已经是一名指挥使,手底下掌管着一千禁卫军。 麒麟卫专门负责拱卫皇宫,保护皇室成员安危,霍泽平日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巡视皇宫,所以散朝以后,早朝上发生的一切都传入了他的耳中。 霍泽顿时坐不住了。他解去身上的甲胄,换好常服,打算去找上官告假回家。 才出营房,就被一行内侍拦住去路。 崔弘益笑容谦卑,姿态却强硬:“国舅爷,娘娘有请。还请你随奴才走上一趟吧。” …… 宫殿大门在身后闭合,霍泽深吸一口气,对着静坐上首的霍翎恭敬行礼:“麒麟卫指挥使霍泽,参见太后娘娘。”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太后此刻的神情,只能听到一道无悲无喜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在空荡而庄严的大殿内久久回响。 “这个时辰,你不在宫中当差,要去哪儿?” “回娘娘话,关氏这两日身子不大舒坦,臣与她说好了要早些告假回去陪她。” “是吗。”霍翎笑了一下,原本平淡的语气变得柔和下来,“阿泽,以前你我姐弟私下相见时,你都是称呼我为阿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再也没有叫过我一声阿姐,而是改口称了娘娘。” 霍泽被霍翎这骤然变化的语气激得浑身一颤,后脖颈处升腾起丝丝凉意:“阿、阿……娘娘……臣以前不知礼数,多次在娘娘面前失了分寸,还望娘娘恕罪。” “失了分寸?”霍翎道,“你我本就是骨肉至亲,你叫了我这么多年的阿姐,如今怎么会认为叫我一声阿姐是失了分寸呢?” 霍翎右手按着桌案,缓缓站起。 她还穿着上朝时穿的那身玄色朝服,华丽而厚重的朝服上绣有繁复而威严的龙凤图腾,行走之间,宽大裙摆漫过光洁如镜的地面,最终停在霍泽面前。 “你在害怕什么,又在心虚什么。” 冰凉的指尖贴在霍泽颊侧。 霍翎略一用力,霍泽的头被这股力道带得一偏,与霍翎视线相撞。 “父亲做过的那些事情,别人不清楚,你应该心中有数吧。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总不至于连你都要瞒着。” 霍泽浑身颤抖,脑子一片混沌。 他想过的。 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就设想过,如果有朝一日父亲东窗事发,太后怪罪下来,他该如何应对。 可是,提前打好的所有腹稿,费心想出来的各种解释,来时做好的心理建设,在对上太后那一双冰冷透骨的眼眸后,都溃不成军。 他的解释想取信太后,要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太后依旧视他为亲人。 因为是骨肉至亲,所以在很多事情上,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可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是,在这样的眼神里…… 在这样冷漠的,如同望着陌生人般的眼神里…… 霍泽莫名有种预感,不管他作何回答,太后都不会信的。 他和父亲已经失去太后的所有信任。不管回答什么,都只是跳梁小丑的无谓挣扎,自取其辱罢了。 “怎么不说话了?” 霍翎凝望着霍泽的眼睛,唇畔依旧噙着淡淡的笑,耐心等待霍泽做出回应。 姐弟之间,生得最相像的,就是一双眼睛、 只是此时此刻,霍泽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惧,那近乎九分的相像,倒叫人辨认不出来了。 “阿姐……”霍泽唇角轻轻颤抖,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捡起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问些什么。” 他不能承认。 不管太后信不信这番说辞,他都不能承认。 霍翎脸上的笑意骤然扩大,猛地加重手上力道。 霍泽本就双腿发软,整个人仿佛踩在渺渺云端之上。被这么一推,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这股力道倒退两步,踉跄着重新站稳。 “阿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连孩子都有了,怎么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你的资质,真是令我失望,这就是霍家下一代家主的风采吗。 “你帮父亲瞒着我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后果吗。你日日抱着孩子,呼唤霍幸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没有仔细想过,霍家是因何人才有了今日的门庭煊赫,承恩公一爵,承的又是谁的恩吗。” 父亲真不愧是她的好父亲。 弟弟也真不愧是她的好弟弟。 霍家,一介外戚,因她而辉煌,竟也敢凌驾于她的意志之上。 霍翎转身,随手抄起案上的奏折,甩向霍泽:“既然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好好看看吧。看看父亲在奏折里到底说了些什么,看看父亲私底下到底打了什么如意算盘。” 奏折厚重而锋利,裹挟着破空声飞向霍泽,边角之处擦过他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在那一大道伤口渗出血迹之前,奏折先一步跌落在地,碰撞出沉闷声响。 霍泽不敢发出痛呼,也不敢伸手去捂伤口。他默默蹲下身,捡起奏折,展开来看。 霍泽自然是没有在这道奏折上联名的,也没有亲眼目睹过这道奏折,但奏折上所写的一桩桩一件件内容,他都不陌生,或直接或间接地从霍世鸣那里听说过。 他看得并不快,脸颊上的伤口不断传来湿润的疼痛,分散着他的注意。 “看完了吗?” 霍泽不敢拖延:“看完了。” 霍翎指尖轻敲桌案,霍泽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膝行至霍翎面前,默默将奏折放回霍翎手边。 他正要重新退走,霍翎按住他的肩膀。 “北伐一事,你怎么看?” “北伐大穆,收复燕云,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臣弟知道,北伐乃娘娘平生志向,父亲的做法也许有欠考虑,但请娘娘相信,父亲的出发点是好的。” 霍泽回答得很谨慎。他并未直接表明自己对北伐一事的态度,而是委婉地为霍世鸣进行辩解。 “看来你觉得父亲没有做错。” 霍翎微微一笑:“父亲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志向,你说得不错,北伐确实是哀家的平生志向。承恩公既然知道这一点,又为何不直接找上哀家,给哀家上书进言,请求哀家发兵北伐呢。 “以承恩公的身份地位,进宫见哀家是什么难事吗。 “不如你替我猜猜父亲的心思吧。”霍翎侧头,看向霍泽,“他是不能这么做,还是不想这么做。” 霍泽沉默。 霍翎道:“是答不上来,还是不敢回答? “说实话,我也很意外。到底是有了怎样的倚仗,才能让父亲如此肆意妄为?” 霍翎慢悠悠打量着霍泽的神色,种种猜测自心间飞掠。 一个人突然做出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一定是有所图谋的。 她的父亲已贵为一等承恩公,是大燕的兵部尚书。荣华富贵至这般地步,还有什么东西是父亲想要图谋,却又肯定她一定不会愿意给的? 因为肯定她一定不会愿意给,所以才敢忤逆她的意愿,只为达成他的图谋。 北伐…… 兵部……元戎弩…… “阿泽,父亲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那你呢。你做好你的选择了吗。是要跟着父亲一意孤行,还是要弃暗投明,站在阿姐这边。” 霍泽愣愣地看着霍翎:“……阿姐想要我做什么。” 霍翎的指尖抚过奏折:“不管你是知情不报,还是当真不知道这一切,阿姐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提笔写一本奏折,弹劾承恩公霍世鸣结党弄权、德不配位,事成之后,你就是大燕的承恩公。” 霍泽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霍翎。 天狩八年六月,承恩公霍世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吏部尚书文盛安结党弄权、德不配位。 仅仅只过去了一年时间……仅仅只过去了一年时间…… 结党弄 权、德不配位的人就变成了承恩公霍世鸣。 疯了。 霍泽忍不住想,都疯了。 父亲疯了,阿姐也疯了。 正文 第143章 抉择。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 霍翎给足霍泽思考和反应的时间,这才再次开口。 “承恩公一爵,只有皇后和太后的生父才能承袭。你原本是没有资格承袭这个爵位的。如今哀家愿意为你破例,你是要承了哀家的恩情,还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霍泽咽了咽唾沫,艰涩出声:“阿姐,这两项指控对爹来说也太过了。这些年里,爹一直在按照你的吩咐办事,就算……就算你将他调离行唐关,他也不敢有丝毫怨言……” 霍翎眉梢一挑,截断霍泽的话音:“看来我将他调离行唐关一事,让他心中颇有怨怼。在我面前,他演得可真是好啊,我居然都没看出来他私底下有如此多不满。” 霍翎再次敲了敲面前的奏折:“结党弄权、德不配位,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这本奏折,不就是现成的证据吗。 霍泽面色大变,下意识想要去抓霍翎的胳膊,又怕这么做会火上浇油,最后只敢攥着霍翎袖口一角。 霍泽苦苦哀求:“如果我上了这本折子,不仅会让父亲颜面扫地,还会让其他官员看了我们家的笑话。阿姐,你就当是看在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霍翎问:“这样的话,你对承恩公说过吗。” 霍泽张了张嘴,一时失语。 霍翎再问:“我让你上一本折子,你知道这会让承恩公颜面扫地,会让朝臣看了笑话。那承恩公上这本折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提醒过他,这会让我在朝臣面前失去威严?” 这几年里,她先是贬谪陈浩言和崔明,后又逼退文盛安,终于在朝臣面前树立起自己的威仪。 那些反对她的人,在她的威势下,都不得不选择曲从。 她终于能够放开了大展拳脚。 但是,在她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她的父亲就这么出人意料地跳了出来,给她来了狠狠一记背刺。 多可笑啊。 第一个站出来挑衅她的人,居然不是那些被她打压的勋贵武将,也不是曾经的文党成员,而是她的亲生父亲。 这让其他朝臣作何感想? 霍泽语塞半天,突然灵光一闪:“阿姐,阿姐,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这就回家去劝父亲,我这就让父亲进宫给你负荆请罪。我们一家人好好坐在一起,将事情全部说开,将误会全部解开。”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答应上这道折子。 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父亲再怎么样都不会害他。 反倒是阿姐…… 她已经记恨上父亲,也记恨上了他,她的许诺也许会兑现,也许不会。 即使真的兑现了,他这个承恩公也没有任何体面,他的官职更是彻底走到头了。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霍翎不再看他,“来人——” 一直候在外头的崔弘益立刻推门而入:“娘娘。” 霍翎下令道:“寻一间宫殿,将国舅爷带下去好生安置。等什么时候国舅爷想清楚了,再将他重新带来见我。” 霍泽一愣。 阿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将他扣在皇宫里。 “阿姐,我一个外人,不适合长时间住在皇宫里,而且关氏和孩子还在等我回家……” 事到如今,霍泽还想用温情去打动霍翎。 霍翎却是笑了一声:“这有何妨,皇宫这么大,陛下又未大婚,多的是可以住人的地方。哀家也有一段时日没见过关氏和我那好侄儿了,你若是惦记他们,随时都可以跟内侍说一声,哀家派仪仗去接他们进宫小住一段时间。” 霍泽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嗓子眼,真怕自己再这么说下去,霍翎就要把他媳妇和儿子一起扣在手里。 内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强行拖着他向外走去。 悔意在霍泽心底不断滋生蔓延,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走出正殿时,霍泽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他余光一扫,看到候在长廊上的季衔山,脸上流露出求助之意。 只是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崔弘益就命人加快动作,将他朝着远离季衔山的方向拖走。 季衔山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陛下。”无墨走到季衔山身边,“你可以进去见娘娘了。” “母后。”季衔山给她倒了杯茶水,“你先喝口茶。” 热意从茶杯一路蔓延着掌心,霍翎神情稍缓:“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也是刚到。” 母子两都默契地没有提起霍泽。 季衔山道:“我心中有一事不解,还请母后解惑。” 霍翎问:“关于北伐?” “是。我观母后的态度,并不同意出兵大穆。” “你支持北伐?”霍翎抿了口茶水,突然有些明白承恩公的底气来源于何处。 季衔山迟疑了下:“……我自然都听母后的。” “可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霍翎拉着季衔山坐下,“这段时间,承恩公给你上了不少课,应该也给你讲了不少大燕和大穆的情况,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呢。” 季衔山心中确实存着不少疑虑。 在大朝会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霍翎和霍世鸣之间的诡异氛围。方才看到的那一幕,也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想法。 母后与霍家必然生了嫌隙。 季衔山对此自然是有所好奇的,但这并非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季衔山分得清轻重缓急,在他看来,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关于承恩公在折子上提及的北伐一事。 季衔山将自己对北伐的看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霍翎问:“这一番话,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承恩公告诉你的。” 季衔山回忆一番,认真道:“承恩公没有直接对我提出北伐一事——如果他直接提出来了,我一定会过来询问母后的意见。这些都是我根据承恩公的教导,还有暗卫探听到的情报,得出来的结论。” 一叶障目之时,很多事情都看不明白。 但如今再回过头去看,就会发现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 “过年那几天,承恩公时常在我面前提起燕云十六州,还问我是否愿意增设一门课程,多了解羌戎和大穆的情报。” 霍翎眉梢微挑:“这件事情,是承恩公起的头,而非你临时起意?” 大穆一直都是大燕的心腹大患,尤其是从去年年底起,大穆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所以当宋叙找到她,说季衔山打算增设这么一门课程时,霍翎也没多想。 她不可能事事都抓在手里,随着季衔山渐渐长大,她对他的管教,就变成了抓大放小。 季衔山颔首:“承恩公的提议很符合我的心意,我便也顺势应承下来。” 霍翎将霍世鸣写的那道请战折子塞进季衔山手里:“你也来看看,看完以后再重新回答我,这一场仗应该打吗?” 方才在大朝会上,季衔山只用余光瞥了瞥折子,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具体内容。 这会儿细细翻阅下来,他才发现,与承恩公一道联名上折的人,居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些。 而且,安鸿羽安老将军的名字也赫然列在上面。 要说这朝堂里,谁和大穆打过的交道最多,那一定是安鸿羽。 换做其他任何时候,季衔山一定会认真考虑安鸿羽的提议。因为比起他这个纯粹的外行,安鸿羽的判断自然是更值得信任与参考的。 但眼下这种情况…… 季衔山抬头看向霍翎:“我知道,母后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收服燕云。您当初取年号为天狩,就是存着北狩大穆的心思。您并不畏惧与大穆开战,但您并不认同承恩公的看法。您认为眼下并非与大穆开战的最好时机。” 霍翎笑了笑,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我担心 这是大穆的阴谋。” 季衔山一怔:“大穆的阴谋?” 他立刻有所联想:“永庆帝是在装病?” 霍翎道:“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季衔山心中微动。 他们所认为的大燕的优势,有不少都是建立在大穆永庆帝中风晕厥的基础上。 如果永庆帝是在装病,那大燕的所谓优势,就只是敌人让他们以为的优势。 实际上这一切都在敌人的算计之中。 霍翎将事情说得如此清楚,季衔山一边下意识信任着霍翎的判断,一边又舍不得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如若这并非大穆的阴谋呢?” 霍翎问:“安儿,大燕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难不难?” “难。” 这是大燕几代人都没能完成的事情,所以它才会被所有人认为是不世之功。 “这样一个历经几代人都没能完成的伟业,你为什么会认为它能在这个时候就完成呢。这些年里,大燕的国力确实是在不断增长的。但大燕的国力,已经强大到能够直接和大穆拉开差距了吗?” 季衔山带着这个问题,又重新看了一遍奏折。 奏折上所罗列的条件,确实都是大燕的优势所在。 但是这样的优势,真的足够拉开两国间的差距了吗? “北伐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收复燕云。不能收复燕云,北伐就是在空耗国力。” 霍翎的声音再次将季衔山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看着季衔山,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话中含义却令季衔山心头大震。 “与承恩公一起联名上折的朝臣,未必想得那么深远。他们的过错可以放在后面再追究。但你觉得,第一个提出北伐、写出如此详尽殷实的奏折的承恩公,有没有意识到仓促北伐的问题? “如果他意识到了,却依旧一意孤行,将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视作朝堂博弈的筹码,还妄图联合朝臣,绑架君意,又该当何罪?” 正文 第144章 求见。 季衔山从霍翎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种坚决。一种绝不会轻飘飘揭过此事的坚决。 承恩公敢算计母后,就要做好承担母后怒火的心理准备。 甚至于,在承恩公给他讲述霍家的百年历史,讲解大燕与大穆的恩怨纠葛,介绍大穆的夺嫡之争时……是不是也存着几分对他的算计? “我都听母后的。” 季衔山再一次表明态度。 母子两就北伐一事达成共识后,霍翎命人去传召陆杭。 这位老大人是三朝老臣,又顶着辅政大臣的名头,在朝中要威望有威望,要人脉有人脉,她得先和对方通个气。 陆杭来得极快。大朝会结束后,他就知道太后娘娘一定会召见他商议北伐一事,所以根本没有离开皇宫。 霍翎开门见山:“哀家绝不同意在此时发动北伐。” 季衔山跟上:“朕亦然。” 陆杭神情一凛,拱手道:“臣明白了。” 霍翎微微颔首。 不管霍世鸣私底下鼓动了多少朝臣上书,只要她不同意,皇帝不同意,陆杭这位辅政大臣不同意,朝臣便没有置喙的余地。 陆杭问:“娘娘要直接出手,将这股请战的风波压下去吗。” 霍翎下意识抬头,眺望着远阔的北方:“必须尽快将这股声势压住。再耽搁下去,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可以防范住敌人的阴谋算计,却无法防范住人心莫测。 陆杭刚想开口询问,无墨匆匆走了进来:“娘娘,丁大人和宋大人在外头求见。” 霍翎道:“请他们进来吧。” 给霍翎和季衔山一一行过礼后,丁景焕又与陆杭打了声招呼:“陆尚书也在。” 陆杭笑道:“你二人怎么一块儿过来了。” 丁景焕看了看霍翎,见霍翎没有阻止的意思,才开口解释:“早在一个月前,我们安插在大穆的人手就传回了一份情报。起初我们也以为这是上天赐予大燕的天赐良机,但娘娘疑心这是大穆的阴谋,永庆帝极有可能还清醒着,因此并未轻举妄动,只是派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加剧大穆的动荡。” 宋叙跟着道:“大燕能在大穆安插人手,大穆自然也能在大燕安插人手。今日大朝会上发生的一切瞒不住人,要是传回大穆,只怕会正中大穆下怀,让他们借题发挥。” 陆杭心中一动:难怪方才在大朝会上,太后看到承恩公的奏折后会如此震怒。 他原以为这是因为承恩公冒犯了太后的威仪,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在。 在夺嫡愈演愈烈的关键阶段,就算是永庆帝想要发兵攻打大燕,其他贵族和官员也未必会乐意。 尤其是那些支持其他皇子的人。 镇守燕云十六州的大将萧国英是十皇子的舅舅,在这个时候主动出兵大燕,不是给了十皇子和萧国英可乘之机吗! 但是,如果先提出开战的一方是大燕,上书请战的人还是大燕的承恩公兼兵部尚书呢? 大穆要不要防守,要不要反击? 只要大穆的军队开始调动,大燕就算再不想打,也不得不应战了。 季衔山的脸色也渐渐沉下:这就是母后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吗。 敌人早就巴不得与他们开战了,只是因为种种掣肘,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好的开战理由。 如今一个现成的开战理由送到了对方手上。他们可以压下朝堂请战的声音,却无法阻止敌人的行动。 在场之中,唯有霍翎神情不变。 丁景焕道:“看来娘娘也想到了这一点。” 霍翎叹了口气:“我倒宁愿自己猜错了。” 宋叙劝慰道:“娘娘,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大穆想要与我们开战,即使没有这件事情,也会找到别的借口与我们开战。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快压下朝中这股北伐的声势,然后去信给周嘉慕周将军,让他提前做好防范。如果大穆真敢动什么歪心思,就要狠狠挫一挫他们的威风,让他们有来无回。” 霍翎颔首:“周嘉慕那边,早在一个月前,哀家就去信提醒过他了。如今朝中起了风波,确实也该再写一封信告知于他,让他做到心中有数。” 大穆要开战的话,应该就是这段时日了。 在此之前…… 霍翎轻轻垂下眼眸,密如鸦羽的睫毛遮住了她眼中的晦涩。 在此之前,有些事情,也该先做个清算了。 *** 大朝会结束后,霍世鸣在不少人的簇拥下离开金銮殿。 簇拥着他的人,大都是那些和他一起联名上折的勋贵武将。 还有一些没有联名上折,却有意掺和一脚的官员。 霍世鸣一边应付着众人,一边默默等待太后的召见。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怎么样,太后都一定会宣他去对峙的。而他也早已打好了腹稿,在心中模拟过和太后的对话,知道该如何将此事糊弄过去。 只是霍世鸣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他离开皇宫,等到他回到兵部,等到兵部下了衙,都没有等来太后的传召。 原本还踌躇满志的霍世鸣,在发现事情居然开始脱离掌控后,不免心浮气躁起来。 他深吸口气,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再去一趟安府拜访安鸿羽。 他想要请动安鸿羽出面,让安鸿羽和他一起进宫劝说太后和陛下。 以太后的脾性,未必愿意耐下性子听他解释。但安鸿羽说的话,太后总该要听一听吧。 要不是燕北距离京师太远,霍世鸣担心路上会走漏消息,他都想在暗中联络周嘉慕,请周嘉慕跟他一起联名上书了。 …… 从安府出来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盛夏时节,天黑得晚,霍世鸣回到承恩公府的时候,已是戌时过半。 方氏和儿媳妇关氏都还在厅堂里坐着。 看到霍世鸣回来,方氏松了口气:“老爷怎 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北伐之事只在朝堂上传开了,并未散播到民间。方氏和关氏又一直待在府里照看孩子,压根不知道霍世鸣背着她们办了一件大事。 霍世鸣从下人手里接过热帕子,随意擦拭手掌:“衙门有些事情耽搁了。已经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回后院休息,阿兴这孩子都在打盹了。” 关氏笑了笑,没说什么。 方氏白了他一眼:“迟迟没等到你和阿泽回府,又没见你们派个小厮亲卫什么的回来报信,我们哪里放心就这么回后院休息。” 霍世鸣微愣:“阿泽还没回来?是不是麒麟卫那边出了什么事情,他要在宫中值夜。” 关氏温声道:“今早出门前也没听他提起过。” 而且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临时要留在宫中值夜,霍泽都会派人跑回家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霍世鸣眉心拧起,突然问关氏:“他今早是去了皇宫,对吧。”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古怪,关氏不解地应了声是。 霍世鸣的神情渐渐凝重下来。 关氏求助地看向方氏,方氏催促:“老爷,你想到了什么你就直说啊。突然阴沉个脸一言不发,这不是在吓人吗。” 霍世鸣抿了抿唇,面色难看道:“我也说不准。不过,如果阿泽是去了皇宫,他应该是被太后留在了皇宫里。你们先别担心。” 就冲霍世鸣这副模样,要说方氏和关氏不担心,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 可是被太后留在了皇宫里,又会出什么事呢…… 方氏看了看面色慌乱的儿媳妇,又看了看儿媳妇怀中的小孙子。 许是感受到娘亲的焦躁,方才还困得直打盹的孩子,这会儿正在母亲的怀里闹腾,以至于关氏不得不分出心神去哄孩子。 方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温声劝慰关氏,让她先带着孩子回后院休息。 等关氏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以后,方氏挥退下人,又亲自将大门掩上,这才重新走回霍世鸣身边,死死抓着霍世鸣的胳膊,强忍颤抖道:“太后不会无缘无故留阿泽在宫里。阿泽怎么惹怒太后了。你直说吧,我受得住。” 霍世鸣下意识否认:“你在瞎说什么。” “对,我确实是在瞎说。” 方氏盯着霍世鸣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惨笑:“阿泽这一年来,每天一大清早进宫当差,下衙就回府里陪伴妻儿,偶尔出去与同僚应酬,也都会提前跟家里打好招呼。他这孩子,心还没那么大。 “反倒是你,这一年来你都在忙些什么。我不问,不代表我没有察觉。” 霍世鸣:“你……” 方氏强忍着哽咽:“我只问你要一句准话。阿泽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到底是多年夫妻,霍世鸣见她这样,也不免软和了语气:“这是自然。阿泽叫了太后这么多年姐姐,太后怎么会害他呢。 “太后留阿泽在宫里,应该只是有一些事情要问他。你就是太爱瞎操心了。这样,你要是还不放心,我明日一早就进宫去求见太后。” 听得霍世鸣如此保证,方氏才长长松了口气。 只是等方氏背过身,霍世鸣方才好转的脸色又再次阴沉下去。 翌日一大清早,在方氏的接连催促下,霍世鸣三两口用完了早膳,收拾收拾就去了皇宫。 他没有提前跟宫里打招呼,到了宫门口就被禁卫拦了下来。 霍世鸣将令牌递给禁卫,托禁卫去请示太后。 如此一番辗转,霍世鸣才被带到兴泰殿。 大燕最完整、最细致的一幅舆图,原本是摆放在天子所居住的太和殿里。 在霍翎执政以后,为了方便随时查看,这幅舆图就从太和殿搬到了兴泰殿。 霍世鸣被人领进殿内时,霍翎正背对着他,站在那足足有一面墙那么大的舆图前。 霍翎没有回头:“你们都下去。” 宫人一一退走。 就连无墨也没有留下。 敞开的殿门重新闭合,也带走了殿内为数不多的光源。略显昏暗的屋子里,就连流动的空气都显得沉闷。 霍世鸣躬身行礼,霍翎没有开口让他免礼,只是伸出手,将插在舆图上的一枚枚小旗子都拔起来,放到一旁的匣子里。 “哀家原以为承恩公忘记了来兴泰殿的路该怎么走。没想到霍泽才一个晚上没有回府,承恩公就又想起来该如何来兴泰殿求见哀家了。” 正文 第145章 “你以为你驱逐了文盛…… 霍泽果然被太后扣在了手里。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霍世鸣也说不上是更轻松还是更紧张些。 他不担心霍泽的安危,只怕这傻小子一个不小心被太后套了话,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霍世鸣也不愿意霍泽牵扯太深,霍家有他一个人出面行事就足够了。所以他并没有将什么机密之事告知霍泽。 “臣惶恐。兴泰殿乃娘娘处理政务、接见朝臣之所,臣就是忘记了回府的路,也不敢忘记来兴泰殿的路。” 霍翎在匣子里挑挑拣拣,随手拿起一枚看得顺眼的旗子,捏在指尖把玩:“既然没有忘,那就是故意不来兴泰殿打招呼了。” “娘娘!” 霍世鸣猛地跪倒在地。 这一下,他没有任何收力,膝盖磕在光滑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 霍世鸣眉头都没皱一下,身体向前一伏,急切道:“娘娘,你我父女之间,在北伐一事上存在着不少误会。还望娘娘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解释此事。” 霍翎转过身,注视霍世鸣良久,轻轻一笑:“好。既然承恩公想要一个解释的机会,那哀家就给你这个机会。” 她也很是好奇,承恩公为了糊弄住她,到底想出了什么好借口。 光洁如镜的地面,倒影出霍世鸣的脸庞。他掩去眸中的深沉,从姿势到声音,无一不恭敬谦卑。 “娘娘,臣斗胆断言,大燕与大穆之间,早晚会有一场举国大战。 “大燕想要收整山河,大穆也在觊觎中原繁华。 “臣曾经就北伐一事与安老将军展开过详谈。安老将军告诉臣,这些年里,大燕一直在囤积粮草、训练士兵,大穆也在想方设法镇压国内的反叛,侵吞那些归顺于他们的游牧部落,不断发展壮大自身……两国都在为他日开展做准备。” 霍世鸣直接搬出安鸿羽,想用安鸿羽的支持来增加自身话语的份量。 “永庆帝此人执政期间,有诸多不好,但有一点颇为值得人称道。他继位后,通过减免赋税、减轻徭役、稳定物价等方式来争取燕云地区汉人百姓的民心。 “朝中有些官员总认为大燕王师一到,燕云地区的百姓就会望风而降,兴高采烈回归大燕的怀抱。但整整一百年、超过两三代人的移风易俗,燕云汉人早已没有多少南顾之心。 “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即使我们花费巨大代价收复了燕云,光是后续的治理就需要耗费无数心力。” 霍世鸣说了很多很多。 有昨日在朝堂上就说过的,有在折子里提及过的,也有他自己收集到的一些密报。 比如说,永庆帝病倒后不久,二皇子的岳父冯信就前往燕云,与如今的燕云守将萧国英展开明争暗斗。 萧国英在领兵一道实乃天纵奇才,但他年纪不大,在军中资历和威望都远不如冯信深厚。 萧国英一面忙着争权夺势,一面又被萧家催促回京支持十皇子。 “萧国英能不能坐稳燕云守将的位置,关键并不在他本人的领兵能力,而在于后方的十皇子能不能成功上位。 “这个道理,萧家人看得懂,萧国英也看得懂。 “萧国英麾下有一支精锐,我的人调查到这支精锐有暗中调动的痕迹,驻扎之处看似一切如常,实则早已人去楼空,而萧国英也开始称病不见客。” 这条情报是霍世鸣为自己准备的杀手锏。 就连在说服亲家安远侯,说服燕北前任守将安鸿羽时,霍世鸣都没有将这条情报透露出去,为的就是在此时此刻抛出来,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军中最忌讳两件事情——临阵换将和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萧国英这一走,燕云只剩下冯信主持大局。 “冯信与萧国英势同水火,他不会信任萧国英留下的中高层将领,即使知道萧国英的政策是对的,也未必乐意继续执行萧国英的政策。甚至很有可能为了自己的威望,打压萧国英在军中的亲信与部将。” 萧国英在燕云经营了好几年,他的亲信与部将,才是燕云军队的主要战力。 后方陷入夺嫡之争,前线将领矛盾重重,霍世鸣实在不知道霍翎在犹豫些什么。 霍世鸣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娘娘一向杀伐果决,臣实不知,在北伐一事上,娘娘为何当断不断。” 霍翎笑了一声,突然道:“承恩公在燕西待了这么多年,与羌戎打过不少交道吧。” 霍世鸣谨慎道:“这是自然。” 霍翎问:“别人不清楚哀家对羌戎的布局,但哀家有没有告诉过你?” 前线将领才是和羌戎打交道最多的人。 朝廷对羌戎是什么态度,可以不告知其他人,但一定要与前线将领打好招呼,让前线将领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方式去对待羌戎。 所以这个问题,霍世鸣还真无法否认。 霍翎继续问:“那哀家有没有告诉过你,对大穆的图谋,要放在吞并羌戎以后?” 大燕的国力和大穆的国力无法拉开差距。 只有在吞并羌戎,消化完羌戎的版图以后,大燕的国力才能有质的飞跃。 霍世鸣道:“此一时彼一时。吞并羌戎再开启北伐,确实会更稳妥。但现在就开启北伐,也未必不能一举收复燕云。届时,我们还可以反过来,携北伐大胜之威,威震四夷,吞并羌戎。” 似乎是被自己所构想的前景打动了,霍世鸣抬起头,目光熠熠地看着霍翎。 “女主临朝,想要总摄军国大事,必有大诛罚,大征讨。这一战若胜了,是娘娘统御有方;若败了,是臣贪功冒进。” 霍世鸣想,他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都表示自己愿意承担战败后的一切罪责了,太后总该心动了吧。 片刻的沉默后,霍翎道:“你是兵部尚书,只要安稳待在后方调度粮草兵械,总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即使是战败了,也轮不到你来承担罪责,更不必说还是贪功冒进这样的罪名。承恩公此话,哀家有些听不明白。” 霍世鸣心下狂喜,知道自己赌对了,自己苦等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臣方才说过,军中最忌讳两件事情,临阵换将和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臣在燕西待了几十年,又一直在研究大穆军队,熟知燕云地区的情况。若是前线有需要,臣愿亲赴前线,为娘娘分忧!” …… 霍世鸣请战心切,上首却迟迟没有传来回应。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起头,想要看一看霍翎的反应。 下一刻,他就看见了一张平静到极致的面容。 方才还说得激情满满的霍世鸣,在这样极具压迫力的注视下,只觉心头一紧,嗓子也变得有些干巴巴的。 “承恩公可说完了?” “臣说完了。” 霍翎道:“这样的解释,承恩公拿来糊弄糊弄朝臣就算了,居然也想拿来糊弄哀家。承恩公,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同样的问题,哀家在金銮殿上问过一遍。现在在这兴泰殿里,哀家再单独问你一遍。你可以选择跟哀家说实话,也可以依旧坚持昨日的回答—— “出兵燕云乃举国大事,承恩公在进言之前,真的考虑清楚后果了吗?” 霍世鸣咽了咽口水,稳住心神:“当年先帝意外驾崩,只留下娘娘和陛下孤儿寡母。大穆永庆帝趁势发兵,欺人太甚,这一笔账,也该好好与大穆算一算了。” 霍翎语气戏谑:“原来承恩公上书北伐,是为了给哀家和陛下讨个公道啊。” 下一刻,她的语气骤然转冷:“就为了一个行唐关主将的位置吗?” 就为了一个行唐关主将的位置,将两国战争视作弄权的手段,在没有知会她的前提下,联合朝臣上折请战。 “臣是为了完成霍家先祖的遗愿,为了大燕的百年基业。”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霍翎忍不住笑了,笑得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将捏在指尖的旗子生生捏断。 “好一个为了完成霍家先祖的遗愿,为了大燕的百年基业。” 她张开手。 断裂的旗子掉落在地,沿着台阶滚至霍世鸣脚边。 “承恩公以为自己是谁,竟然也好意思说出这样一番可笑的话语。你以为你驱逐了文盛安,你就能成为第二个文盛安吗。” 霍世鸣面皮抽了抽,面色猛地涨红。 这样冷嘲热讽的话语,他不是没有听过。 早些年霍家还败落着的时候,有人嘲笑他是破落户,还有人嘲讽他卖女求荣,靠女儿上位,但是在他成为承恩公以后,在他成为行唐关主将以后,他所过之处,尽是笑脸相迎。 即使是长女,会因为他办事不利而斥责他,甚至是利用制衡手段敲打他,却也极少当着他的面说出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语。 “娘娘,这就是臣心中所想。臣的志向,外人不清楚,难道娘娘还不清楚吗?” “承恩公的志向?” 霍翎却道:“承恩公的志向是什么,哀家确实是弄不清楚了。” 那个困守在永安县里郁郁不得志,怀抱着光复霍家、收复燕云理想的将领形象,早已轰然倒塌。 原来她年少之时视作大英雄的父亲—— 也不过如此。 又或许,她的父亲从来都不是什么大英雄。 他嘴上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霍家先祖的遗训,说着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愿景,但那只是随便说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过,也从未想过、更没有能力去践行。 只有她这个旁听之人真正听入了耳,听进了心,并信以为真,不断践行。 正文 第146章 “承恩公既不知恩,便…… 霍翎有两个底线。 一是权力,一是孩子。 文盛安还在朝堂的时候,仗着自己是百官之首、辅政大臣,屡次冒犯霍翎的威仪,甚至还插手霍翎对季衔山的教育,在她的底线上来回横跳。 霍翎原以为朝臣中做得最过分的,也就只能做到文盛安这一步了。 但霍世鸣真是让她狠狠开了一回眼啊。 挑衅她的威仪算什么? 背着她鼓动安儿那孩子支持北伐算什么? 霍世鸣竟敢为了一己之私,将她十余年心血视作儿戏,将千万将士沦为弄权工具。 慈不掌兵,仁不为政。 大战不是不可以打,将士不是不可以牺牲。但战不能打得毫无意义,将士不能牺牲得不明不白。 他们的命,不是用来染红官员官帽的垫脚石。 满朝文武能不能有私心呢? 当然能。 就算是圣人,也不敢说自己全无私心。 只是一个人的私心,决不能凌驾于公心之上,更不能让朝廷为他的私心买单。 霍世鸣表现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但是,霍翎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有些回答不上来了:“既然上书北伐不是为了自己,那为何不能私底下来兴泰殿求见我?” 如果霍世鸣是在私底下向她请战,霍翎即使不悦,也不会降罪于霍世鸣。 因为大穆那边给出的情报,确实具有迷惑性。 也因为君臣私底下的密谈,造成不了任何后果。 “娘娘。” 霍世鸣也算有些急智。 “臣一直以为,以娘娘的性情,早晚都会挥师北伐,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如今大好时机近在眼前,臣就想着先为北伐造势,届时在朝堂之上,娘娘只 要挥一挥手,势必一呼百应。” “北伐是为了大燕,是为了哀家,是为了陛下,哀家是不是还应该夸奖你忠心耿耿?承恩公,你以为哀家看不出来你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吗。还是说你将一个弥天大谎翻来覆去说了那么多遍,以至于把自己都给诓骗过去了。” 霍世鸣面色大变,以手指天:“娘娘,臣敢对天起誓,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如有欺瞒,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霍翎冷冷地望着霍世鸣:“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哀家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是想要给你保留一份体面。既然你不想要这份体面,那哀家就成全你。 “你串联朝臣上书北伐,是因为你知道,如果你私底下找我进言献策,即使我点头同意了北伐,也不会允许你重新染指兵权。 “你向我许诺,这一战若胜了,是我统御有方;若败了,是你贪功冒进。你敢如此许诺,是因为你很清楚,这一战,大燕的赢面极大。 “如果能顺利收复燕云,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你这个主导了北伐的人,必将收获无数名利声望。就算不能顺利收复燕云,你刚带领大军打赢了这场战争,我也不好翻脸不认人,直接出手夺走你的兵权。” 霍世鸣心头巨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藏在心底的那些谋划算计,全都被霍翎给一五一十剖析了出来。 这些话,他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不然就真的要完了。 霍世鸣重重跪伏在地:“娘娘,臣绝不敢有此私心啊。” 但事到如今,霍世鸣是承认还是咬死不承认,都不重要了。 霍翎道:“道貌岸然之徒,也敢贪天之功。就算我点头同意了北伐,也允许你上前线领兵指挥,你以为大燕能打赢大穆,是你一人之功吗。大燕十余年积累,才是你敢如此算计谋划的底气所在。” 霍世鸣还想再解释什么,霍翎已先一步道:“失去一个行唐关主将的位置,你就受不了了。那失去兵部尚书的位置呢。甚至是失去承恩公的爵位呢。” 霍翎每往下说一句话,霍世鸣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他那张被燕西风霜打磨得黝黑的脸庞,再无半分血色。 “娘娘,臣是有错,却错不至此啊。您不能拿还未发生的事情来给臣定罪,更不能拿您内心的揣测来给臣定罪。 “这样无端的指控,臣不能心服,朝臣也不能接受啊。” 是。 他确实是贪图收复燕云之功,也确实是绕过太后煽动朝臣,想要以臣子的心意来裹挟君意。 但太后不是没有心动吗。 她不是没有接受他的提议吗。 明明还没有造成任何严重的后果,罚俸一年,罚俸两年,小惩大诫,以儆效尤也就罢了,怎么能如此借题发挥,还要趁机拿走他的官职和爵位呢。 承恩公…… 连承恩公这个爵位都要剥夺,难道太后是不打算认他这个父亲了吗。 这个念头一从脑海里冒出来,霍世鸣是彻底慌了。 说白了,他敢如此满腹算计,敢如此肆意妄为,无非是仗着自己姓“霍”,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生父亲。 正如皇帝需要宗室,太后也需要外戚。 一个女人,想要执掌朝廷,想要国事决于一人之手,总是需要外戚作为她的帮手,在朝堂之上声援她的。 就算真的犯了什么错,太后还能和自己的家族斤斤计较,甚至一手摧毁自己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的家族不成? 如此不理智的行为,不是一位成熟的政治家能做出来的。 而太后,无疑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野心家。 可现在,这位素来理智的野心家,竟然说出了如此不理智的话语。 疯了!真是疯了! 霍世鸣心下觉得霍翎真是不可理喻,但不管他在心底如何咒骂,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娘娘。娘娘。阿翎。” 霍世鸣仰起头,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动情。 喊到最后一声时,他已是眼含热泪。 “阿翎,你要是觉得爹有错,你可以直接指出来,爹一定好好改,马上改。你我之间,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坐下来好好沟通的。难道成了君臣,就不是父女了吗。 “爹知道你现在正在气头上,这样,你先喝口茶、吃些糕点消消气,等你重新冷静下来了我们再好好谈,好不好?” 霍世鸣语气哽咽,眼神落在虚空处,一副陷入回忆的状态。 “我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我一个大老爷们,将你抱在怀里的时候,生怕一个不小心,使的劲大了,会把你弄疼。 “后来你慢慢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看到我骑马的时候,你跑到我面前,抱着我的腿说你也想要骑马。 “我将你抱到我的马背上,那个时候,你对我说,你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个和父亲一样的大英雄。 “再后来,我带你去知州府上做客,你在知州府上第一次看到了大燕舆图——” 霍世鸣的视线落在霍翎身后那幅巨大舆图上,他指着舆图:“那幅舆图,没有兴泰殿的大,也没有兴泰殿的细致,但你看完以后很兴奋。 “离开知州府邸后,你悄悄对我说,你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和父亲一样的大英雄。我当时听了很高兴,命人去给你打造了一把匕首。你还记得那把匕首吗,在燕西的时候,你总是贴身携带着,到哪儿都不离身。” 说到动情之处,霍世鸣几度哽咽。 他长叹一声:“离开燕西那一年,你才十六岁。我站在常乐县的城墙上,目送着你的马车一点点远去。那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你未来的忧虑,我害怕你在京师会受委屈,会受欺负,又自责于自己远在燕西无法庇护你。 “可是,你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优秀。 “燕雀不曾飞,安敢问鸿鹄。燕西实在是太小了,容不下注定高飞的鸿鹄。你走上了一条所有人都不曾设想过的道路,你做到了无数人都不曾做到的事情。” 霍世鸣注视着霍翎,认真道:“我很庆幸,我的女儿,这一生没有嫁给和我一样的人,也没有成为和我一样的人,而是成为了一个远比我更出众的人。” 霍翎沉默着与霍世鸣对视。 这样明确地,坚定地,直白地认可,是她少女时期最想得到的。 她的野心,源自于父亲的野心。 父亲是她对于权力渴望的启蒙。 她在父亲眼中看见了对权力的欲望,于是便也开始向往权力,追逐权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都像是她人生的见证者。他见证了她是 如何一步步从燕西走到京师,走到皇权之上。 这样的话,要是让以前的她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看着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的霍世鸣,霍翎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她只觉得讽刺。 “我拿你们当亲人的时候,你们视我为登云梯,全然不顾及我的立场与感受。 “当我开始用你们对待我的方式去对待你们的时候,你们又企图用弟弟和父亲的温情去消解我的怒火,换取我的原谅。” 难道她没有给过霍世鸣机会吗。 在有机会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和收敛,意识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就开始想方设法找补。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美事。 承恩公不会真的以为,她头顶上的冠冕,是为霍家而戴的吧。 “当一个人乘着东风坐上了自己原本不该坐上的位置,即使嘴上一遍遍说着感恩的话语,心里却始终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霍翎已经懒得再多看霍世鸣一眼。 她再次转过身,直面那壮观的舆图。 “我与承恩公最大的不同是,我走到今日,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承恩公仰仗着我走到今日,却以为可以撇下我自立。” 如今的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的人生,已经无需证明,也无需再被任何人见证。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愿意给你的东西,你才能要。我不想给你的东西,你敢伸手,就要做好折断这一只手的准备。 “承恩公既不知恩,那从今往后,便也不必承恩了。” 正文 第147章 子不知父,父不知子。…… 霍世鸣没有想到,他说了那么多软话,还是换不来太后的动容。 她居然真的要对霍家动手,宁可自断臂膀,也要追究他的过错。 霍世鸣骤然生出一种陌生感。换做是以前的阿翎,绝对不会将事情做得如此绝的。 霍世鸣压下眼中的泪意,抬起头来,想要好好打量霍翎,却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她站在那面广阔的舆图前,明明穿着厚重而繁琐的服饰,背脊却挺得笔直,给人一种宁折不弯,百折不回的冷硬之感。 端的是恩威莫测。 端的是不近人情。 与记忆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自从燕西一别,一晃,已经有十五个年头了。 他一步步爬上高位,长女也一步步成为大燕的摄政太后,成为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子。 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到如今父女反目,相看两厌…… 他已非昔日那个落魄的将领。 长女也再不是那个渴求父亲认可,试图向父亲证明,自己才是能够带领霍家重回巅峰的小姑娘了。 这些年里,他们相处的时日不算多,面对面谈心的时候更是少得屈指可数,以至于两人对彼此的印象,大抵还停留在当年。 也许模糊地感觉到对方有些变了,却也只当是时间所催生的些许改变。 父女之间,没有冲突之时,自然是一切如初。 但当利益不再一致,甚至有所冲突时,方才惊觉陌生。 子不知父,父亦不知子。 不过如此。 巨大的恐慌感油然而生,将霍世鸣死死包裹住。 他下意识攥紧袖中的拳头,压制胸腔处剧烈的心跳:“阿翎,你不能这么对我。” 霍翎拿起一些旗子,随手插回舆图上:“哀家的名字,也是你能称呼的。” 霍世鸣语塞,改口道:“太后娘娘,你不能这么对我。” 霍翎冷笑:“你还不知罪吗。” 霍世鸣昂着头:“臣何罪之有,还请娘娘明示。” 霍翎道:“你以为哀家的暗卫都是吃素的吗。 “你以为永庆帝中风晕厥、萧国英调兵离开燕云的消息,哀家没有收到吗。 “不,哀家比你收到得更早,也比你收到得更详细。 “哀家手上不仅有永庆帝的脉案,还有萧国英这段时间的具体行踪,所有的线索都无一不在告诉哀家,眼下就是北伐的最好时机。” 霍世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霍翎话中的含义。 她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却没有做出任何应对! “中了敌人的算计而不自知,哀家的满朝文武,都是些蠢货吗。” 霍世鸣心头一沉,浑身发冷。 他自然不是蠢货,结合太后对北伐一事的种种态度,莫非,他得到的情报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大穆的阴谋? 如果这真是大穆的阴谋,那他们要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是了,他们要图谋的,就是大燕主动开启北伐。 到时拿着一堆错误情报,贸然发动战争,还离开了城池堡垒的大燕步卒,要在平原地区和早有准备的大穆骑兵展开殊死决战,那简直是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 如此惨烈的失利,足以将大燕几十年积蓄全部耗尽。 “可是……”霍世鸣妄图做最后的挣扎,他强调道,“这一切都只是娘娘的设想,实际上并未发生。我的折子还没有造成任何后果。” “等你的折子造成后果时,一切都晚了。” 霍翎拿起一枚红色小旗子,插在京师的位置,又拿起两枚黑色小旗子,分别插在左上角和右上角的空白处。 那里,分别是羌戎和大穆。 “况且,谁说没有造成什么后果? “大穆敢如此算计我们,他们会不在大燕布置后手吗。只怕你前脚刚上完折子,后脚你在大朝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传回了大穆。 “永庆帝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而这个师出有名的机会,是她的父亲亲手送过去的。 霍世鸣眼前一黑,几乎要被这个噩耗击垮。 一瞬间,他仿佛被拽回了五岁那年。 五岁那年,他的父亲霍英绍奉高宗皇帝之命,率领二十万大军出关北伐,想要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却因种种原因惨败。 战后,霍英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却没能保住霍家的爵位和自己的官职。 霍世鸣从一个侯府世子跌落尘埃,从繁华的京师一路被流放至永安县…… 从京师到永安县的路,是越走越荒凉,越走越人烟稀少。 他被父亲霍英绍带着,足足在路上走了大半个月才走到永安县。 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从京师到永安县实在是太远了,太远了…… 可是,往后很长岁月,他方才惊觉,真正遥远的,不是从京师到永安县的那条路,而是从永安县重返京师的那条路。 那条路是如此漫长,如此曲折,蹉跎了他二十余年岁月,也消磨了他无数意志。 如果说,年轻时候的自己,还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情,心心念念带着全家人重返京师的话…… 那如今的他,早已失去了年轻时候的心气,也很清楚自己这回一旦跌落谷底,就再难有起复的可能。 这样的处置,堪称杀人诛心。 霍世鸣的最后一丝理智,也在这样的处置下,彻底崩断。 “不!” 霍世鸣高声道:“大穆狼子野心,即使没有我的奏折,他们也一定会出兵! “娘娘怎么能将这样的罪名甩到我的身上! “不管娘娘如何怨我恨我,你我之间的父女关系都是无法割舍掉的。太后的家族背负上了这样的罪名,这让朝臣如何看娘娘,让天下人如何看娘娘,让那些因战乱而受苦的老百姓如何看娘娘! “连自己的家族都不愿放过,朝臣还能安心效忠娘娘吗! “今日娘娘能对霍家刻薄寡恩,他日也能对那些追随娘娘的人刻薄寡恩!陛下已经渐渐长大,娘娘就不怕那些朝臣借此契机,奉迎陛下掌权吗!” 换作是平时,他绝对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更不敢当着霍翎的面挑拨母子关系。 但是,在即将失去一切的痛苦面前,这是他唯一能想出来的威胁。 权力! 太后最在意的是什么! 是权力! 动了霍家,对她巩固自己的权力毫无意义! “很好,你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霍翎右手撑着舆图,轻轻笑了一下:“你给陛下上课的时候,有没有与他说过这些。” 她猛地转过身,拿起桌案上的奏折甩到霍世鸣身侧。 这一下的力道实在太重,布帛撕裂声与猛烈撞击声一并回响。 “我让你去教导陛下,你就是这么教导陛下的是吧。” 霍世鸣被吓了一跳,原本发热的脑子也开始慢慢冷静下来。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娘娘。” 霍世鸣咽了咽口水,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他决然道:“事已至此,臣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语,即使说了,想必娘娘也不会信。 “臣别无所求,只求娘娘念在臣这些年兢兢业业,尽忠职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允许臣前往边境将功赎罪。 “臣愿领受最艰苦最危险的任务,若是战死沙场,那也算死得其所;侥幸死里逃生,那就当是老天爷给臣留了一条活路,臣功过相抵,从此再不踏入京师半步。” 霍世鸣对着上首的霍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父女之间,本不必行如此大礼。 但此时此刻,兴泰殿里,只有君臣。 只有君臣。 良久,霍翎道:“哀家不允。” “娘娘!” 霍世鸣难以置信:“娘娘,白文镜这个行唐关主将才上任不到半年,他还没有完全梳理清楚燕西军务。” 如若事情没有按照娘娘预测的那样发展,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如若大穆兴兵南下,犯我燕北,娘娘更应该让我回到行唐关领兵,与燕北将士一起合力打败来敌。” 霍翎重重闭上眼睛。 一个已经失去她所有信任的将领,她不敢用,也不能用。 君臣之间走到这一步,放霍世鸣回行唐关,无异于放虎归山。 念及此,霍翎竟然有种发笑的冲动。 放虎归山。 好一个放虎归山。 “前线的战事,自有前线的将士操心。你回去吧。从现在起,你最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祈祷边境无事发生。如若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致使大燕与大穆开战,战争所耗费的每一笔物资,牺牲的每一个战士,我都会记在你的头上。绝不姑息。” *** 霍世鸣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兴泰殿。 几名内侍半押半送,将霍世鸣一路送到宫门口,送上了霍家的马车。 等霍世鸣被车夫从马车里搀扶下来时,匆匆迎出来的方氏吃了一惊。 “这……怎么回事,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方氏一手扶着霍世鸣,另一只手探进马车里。 结果这一看,她就发现马车里空无一人。 “阿泽呢?阿泽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方氏连忙扭头去问霍世鸣。 霍世鸣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今日进宫的真正目的。 “没有。” 霍世鸣声音艰涩,仿佛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过话般嘶哑:“我没有见到他。” “你!” 方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霍世鸣的样子,也知道他现在没办法好好沟通,只得先压下心中的着急。 她和下人一起将霍世鸣带回后院,又命丫鬟端来热水,打湿帕子后亲自给霍世鸣擦脸。 擦到额头的时候,方氏就发现了一些不对。 她心头陡然一沉,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 这父子两到底背着她和儿媳妇做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些说话的动静。 方氏身边的大丫鬟掀帘进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少夫人听说老爷回来了,着人来问一声。” 方氏深吸一口气,攥紧帕子,右手抵着胸口:“行,我随你去看看。” “那老爷这里……” “先让他一个人待着吧。” 说是让霍世鸣独自待着,方氏还是在屋里留了人。 她先去见了关氏派来的丫鬟,仔细吩咐几句,又实在不放心,干脆亲自去了趟关氏的院子。 “你爹说了,是宫里出了些事情,娘娘留阿泽在宫里搭把手。等过些日子忙完了,阿泽就能回来了。 “你别自己吓自己,安心照看着孩子就是了。家里家外的事情,还有我和你爹在,轮不着你来操这份心。” 方氏把儿媳妇劝住了,却没能把自己劝住。 这么多年下来,方氏还是有不小长进的。 她心头的慌乱不比关氏少,但看着柔弱的儿媳妇和还没学会走路的孙子,她愣是保持住了镇定。 她想了想,打算去找孔军师问问情况。 孔军师是她家老爷最信任的幕僚,有什么事情,老爷都会问一问孔军师的建议。而且孔军师常年跟着老爷出入各种宴会,由他去打听消息,比派管家出去打听消息更好。 “夫人,夫人,不好了。” “怎么了?” “外面来了一队禁卫军。他们……他们说他们是奉太后娘娘的口谕来的。” “太后口谕?”方氏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过来传信的门房,“什么口谕?” “承恩公殿前失仪,着令禁足三月,无诏不得离府。兵部事务,由左右两位侍郎暂代。”门房咽了咽口水,“那队禁卫,就是奉命过来看守的。” 正文 第148章 “是武威侯府的那位姨…… 承恩公霍世鸣进宫求见太后,再出宫时,就被禁足在府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朝臣间传播开。 太后口谕一出,无需陆杭、宋叙和丁景焕他们多做什么,那些蠢蠢欲动,想要跟着霍世鸣一起上折子的朝臣,顿时消停了大半。 笑话,连承恩公都被拿来杀鸡儆猴了,他们这副小身板,可扛不住太后娘娘的怒火。 安鸿羽当天下午就进宫向霍翎请罪,说自己是老糊涂了。 他早在几年前就致仕了,如今身上只领着辉武阁大学士的虚衔,相当于一个军事顾问,平时朝堂上有什么关于战争的事情,都可以问一问他的意见作为参考。 “你确实是老糊涂了。被人利用而不自知。”霍翎道,“你是燕北前任守将,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公开表态,会影响朝臣的态度和站队吗。” 安鸿羽满脸羞愧:“臣任凭娘娘发落。” 霍翎并未立刻处置安鸿羽,只是暂且罚俸三月表明态度。 她还在等燕北那边的消息。 正如她先前对霍世鸣说的那样,如果燕北没有战事爆发,霍世鸣上的那道折子没有造成任何后果,那自然是可以从轻发落。 但要是因为那道折子的缘故,导致燕北战事爆发,不加以重罚,焉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无墨走到霍翎身后,用不轻不重的力道为她按摩头部。 “娘娘,御膳房今儿上了几样新菜,您要不要都尝尝。” “都有什么菜。” 无墨报了一连串菜名。 霍翎道:“在以往的菜单上多添一道荷包鱼即可。不必太铺张。” 用过晚膳,霍翎照例在御花园散了半个时辰步,就准备沐浴就寝。 崔弘益找过来的时候,无墨正带着一众宫女退出内殿。 崔弘益压低声音:“娘娘睡下了?” 无墨应道:“刚熄了灯,怎么了?” 天章阁的事情,无墨也是知道的。所以崔弘益并未瞒着,透了些话音:“娘娘要我查的那件事,我查清楚了,原本想赶紧过来向娘娘汇报的。” 无墨:“急吗?” 崔弘益:“也不急。” 无墨:“娘娘这两日没休息好,不急的话,等明日一早……” 无墨话音未落,殿内就传来说话的动静,不多时,有留在里头值夜的宫女匆匆走出来:“无墨姑姑,崔内侍,娘娘让你们进去说话。” 霍翎披着外衣,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起,靠坐在床边,借着长明灯的烛火翻看崔弘益带来的卷宗。 良久,她合上卷宗,神情淡淡。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娘娘……”崔弘益欲言又止。 霍翎道:“ 莫要声张。” 崔弘益道:“娘娘放心,此事全权由奴才负责,没有其他人经手。” “你办事,哀家放心。”霍翎将卷宗递还给崔弘益,“处理干净。还有,明日一早,让邱鸿振来见哀家。” 崔弘益恭敬退了下去,无墨犹豫片刻,还是留了下来:“娘娘,今晚我留在殿内值夜,你要是夜里醒来想喝水了,叫我一声就是。” 霍翎道:“宫里这么多伺候的人,哪里用得着你给我值夜。你不想走,就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无墨乖乖坐下。 霍翎问:“猜到幕后指使之人是谁了吗?” 无墨摇头。 霍翎不由一笑:“猜到了,但是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对不对。” 无墨低下头。 霍翎声音极轻:“亲人,也可以是敌人。比起一般的敌人,亲人更是如同附骨之疽。” 她其实早已过了在意父亲爱不爱她的年纪,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他在做出这些事情时,有没有想过她是他的亲生女儿。 如果有把她当做亲人,就不会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她。 如果不曾把她当做亲人…… 对待敌人,又何必心慈手软。 *** 霍翎的生母名叫顾声雨,出生于武威侯府,是武威侯府庶出三小姐。 因为一些陈年旧事,顾声雨在武威侯府的处境极差。 在她的姨娘病故后,顾声雨给只有一面之缘的霍世鸣去了一封信。信里,顾声雨说,如果霍世鸣愿意的话,就上门来求娶她。她只等他一个月,一个月没见到他,就当他是婉拒了。 再后来,顾声雨与武威侯府恩断义绝,以霍世鸣未婚妻的身份,跟随霍世鸣回到永安县。 她在永安县守了三年母孝,孝期一过,才正式与霍世鸣完婚。 但好景不长,生下霍翎后,顾声雨就因为难产去世了。 霍翎刚进京的时候,武威侯府的人还因为这段过往,寻过她一些麻烦。 不过如今的大燕已经没有武威侯府了。 在端王和柳国公谋逆一案中,武威侯府也牵涉其中,给柳国公提供过一些便利。 事发以后,牵涉其中的家族或抄家或流放,武威侯府也被收回爵位,举族流放至岭南,三代以内不得出仕。 霍翎梳理清楚朝中事务后,还曾派内侍去了趟武威侯府,将她外祖母的坟重新迁至一处风水宝地。 此外,霍翎还给时任京兆尹的邱鸿振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去查一下她外祖家还有没有其他人。 中间相隔的年代有些久远,不过霍翎的外祖母曾经是老武威侯夫人的陪嫁丫鬟,从老武威侯夫人娘家那里一路顺藤摸瓜,稍微花了些功夫,中间线索还断了一次,才终于是将人找了出来。 霍翎的外祖家姓桑,被老武威侯夫人娘家赶出来后,就回了老家,在老家开了一间面馆,生活不算多富贵,但也称得上衣食无忧。 霍翎对生母的印象其实并不深刻,对于那位早已病逝的外祖母,更是没有寄托太多感情。 她无意与桑家人相认,只是给当地官员下令,让他们在暗中照拂桑家人一二。 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未过问桑家人的情况。所以霍翎突然召见邱鸿振,邱鸿振还以为是为了承恩公上书北伐一事。 令邱鸿振意外的是,他刚行完礼,太后就主动问起了桑家人的情况。 “他们近况如何?” 邱鸿振愣了愣,才想起来桑家人是何方神圣。 邱鸿振都忍不住给自己捏一把汗了。 还好他对于自己素来有清醒的认知,知道自己今日的地位到底是谁给予的。 太后吩咐他去办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敢打任何折扣,宁愿多费一些心力,也好过太后问起时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桑家那边的情况,每隔上三五月,下头都会有人汇报给他。 所以这会儿邱鸿振略一回忆,就成竹在胸。 霍翎听他简单介绍了一遍,问:“他们心性如何?” 邱鸿振道:“都是本分人,靠手艺吃饭,没听说闹出过什么事情,在街坊邻居间的口碑还不错,做生意也实诚。这些年下来,那间面馆都经营成大酒楼了,在他们县里也是出了名的。” 霍翎颔首。 邱鸿振有些摸不着霍翎的心意:“娘娘突然问起桑家,可是有什么吩咐。” 霍翎端起茶盏,随口道:“派些人去将他们接进京师,一路高调些。” 这么多年都没有相认的打算,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接回桑家人…… 邱鸿振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应得极快:“臣一定会大张旗鼓将人都接回来。” 霍翎又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祝青云:“你也带些人跟着一起去。这一路上,该教他们什么,想来你也心中有数。” 霍翎最信任的女官当然是无墨,但她身边诸事离不得无墨。 像是这种外派出京的事情,交给祝青云来办更合适。 *** 方氏最后还是打听到了具体情况。 不过不是从孔军师那里打听到的,而是从霍世鸣口中得知的。 霍世鸣说得十分含糊,方氏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说的话,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 霍世鸣的做法,一定是被太后所不喜,甚至是厌恶的。 霍泽受了霍世鸣的牵连和太后的迁怒,这才被扣在皇宫里。 刚刚放下心来的儿媳妇关氏,也听说了太后的口谕。这回她没有再派丫鬟过来打听消息,而是亲自抱着孩子过来了。 “这该怎么和儿媳妇解释啊?”方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霍世鸣神情灰败,也懒得再多费一次口舌:“还能怎么解释。直接说吧。儿媳妇身体一向不错,哪里会那么容易倒下。” 关氏确实没那么容易倒下。 她甚至还反过来宽慰方氏:“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娘,你别担心,娘娘就算再迁怒阿泽也只是一时的,等娘娘气消了,阿泽就会回来的。反正在皇宫里住着,也缺不了阿泽吃的用的。” 方氏被儿媳妇安慰得唇角泛苦,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昨天老爷也是这么安慰她的,结果呢? 方氏一时间也没了办法,倒是她身边的嬷嬷给她出了个主意。 “夫人不如生一场病。” 方氏叹气:“这个节骨眼上,我哪里还敢生病啊。” 嬷嬷道:“夫人生病,希望少爷回府侍疾尽孝,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方氏眼前一亮。 方氏也不用装病,她这几日本就忧思过度,只要夜里再刻意吹吹冷风,一觉睡醒,就开始头晕脑胀。 关氏试探着往宫里递了一本折子。 霍翎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让人送去给霍泽,又指派两名太医去承恩公府给方氏看病。 …… 霍世鸣这几日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方氏生病的消息,还是太医来了以后他才知道的。 等太医一走,霍世鸣去见方氏:“生病这一招,对太后没用的。阿泽在皇宫里总归没有生命危险,你急什么。” 方氏默默垂泪:“见不到阿泽回家,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不管怎么样,一家人待在一起总是更好的。” 霍世鸣正要再说些什么,外头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外头出了什么事情?” 有丫鬟进来禀报:“老爷,夫人,这动静不是我们府上的,而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方氏用帕子掖了掖眼角,“旁边那座五进的大宅子空了有一年多了,这是要有新住户搬进去了?” 太后的禁足令只针对承恩公本人,并不针对霍府的丫鬟仆从。当然,在这种气氛微妙的时候,丫鬟仆从也不敢高调行事,但出去打听一下消息还是没问题的。 不多时,去打听消息的丫鬟就折返了。 与丫鬟一起回来的,还有在霍家干了几十年的管家。 八、九月的天,管家走出了一脑门的汗:“老爷,夫人,隔壁的府邸是为桑家准备的。” 霍世鸣眉心微拧:“桑家?没听说朝中有哪位重臣姓桑。” 管家腰背一躬:“是武威侯府的那位姨娘。她本家姓桑。” 武威侯府的姨娘? 饶是霍世鸣,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管家说的是何人。 下一刻,他的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 正文 第149章 请罪与体面。 正如皇帝需要宗室,太后也需要来自外戚的支持。 霍世鸣嘴上不说,心里却还存着一丝妄想,觉得太后只是嘴上说得狠,等到火气消了,未必还舍得自断臂膀。 但桑家的出现,狠狠戳破了霍世鸣的这丝妄想。 太后确实需要外戚这股政治势力立在朝廷上。 但一个不听话的外戚,有还不如没有。 承恩公不知恩,太后也不介意换一个外戚家族来承恩。 以前没有这么做,一是因为霍家还算衷心得用;二是因为文盛安还在朝堂上杵着,从头开始扶持一个家族不仅麻烦,不花个三五年功夫,根本派不上太大用场。 三则是因为,她与桑家人只有血缘上的联系,并无任何情感上的牵扯羁绊。 吩咐邱鸿振多照应一二,就算是全了这份血脉联系。 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形势变了。 霍翎的想法也跟着变了。 只有血缘上的联系,没有情感的羁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头开始扶持桑家,给桑家人投喂政治资源,虽然会花费不少力气,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看到成果,但这更能让桑家人知道,他们的一切都是谁赋予的。 她对他们,没有太多亲情。桑家人心里明白这一点,想必也不敢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 ——即使真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要处理起来时也很容易。 霍翎将迎接桑家人的任务交给了邱鸿振和祝青云。 邱鸿振身为工部左侍郎,肯定不能亲自动身去迎接桑家人,他从皇宫离开后,就直接去找了自己的大儿子,让他和上司告半个月假。 “我再给你拨一队人马,你带着他们一起南下。” 邱鸿振耳提面命:“切记,这一路上,一切以祝女官为首。她吩咐什么,你只管照办,不需要问为什么。听明白了吗。” 他这个儿子的资质不算十分出众,与其多做,倒不如少做。只要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将桑家人带回京师,总是少不了一份功劳的。 桑家进京的排场,比之当年承恩公霍世鸣进京的排场还要煊赫三分。 每经过一处驿站,都有当地大户人家的管事等候在里面。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给桑家人请个安,再送上一份贵重的贺礼,结交个善缘。 桑家人以前就是平头老百姓,何曾受过如此礼遇。 他们既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这份贺礼能不能收,收了以后会不会惹来麻烦。 最后还是祝青云点了头,他们才战战兢兢收下礼物。 等客人离开后,祝青云道:“现在这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场面,还得等你们回到京师。” 桑家人都忍不住倒抽冷气,这样居然还只是小打小闹,那真正的大场面该是何等壮观。 “祝女官。”为首的老人小心翼翼道,“你能教教我们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吗。” 祝青云自是欣然应下。 她心里清楚太后将她派来的真正用意。 她需要在这段时间好好调、教桑家人,让他们明白何为分寸。 只要他们始终能够摆正自己的身份,进京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泼天的机缘。即使只是为了立起一块牌坊,太后都不会亏待了他们。 桑家人就这么一路高调着进了京师。 当他们看到那座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桑府”时,即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生出受宠若惊之感。 “祝姑姑,我们直接进去吗?”桑家年轻一辈里,唯一的女孩子桑玄清问祝青云。 祝青云刚才已经和宫里派来的内侍沟通过了。听到桑玄清问起,她解释道:“你们初入京师,身边怕是没什么得用的人手,这府中的仆从都是直接从内务府调过来的,月俸也都是由内务府出。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两日,待娘娘有空了,自会召你们进宫。” 桑玄清问:“祝姑姑要不要进去喝口茶歇会儿?” 祝青云笑着婉拒了:“我还得回宫向娘娘复命。” 桑玄清给祝青云行了一个大礼,这个礼数还是祝青云亲自教给她的:“那我就不留姑姑了。” 祝青云连忙回了一礼:“当不起姑娘的大礼。” “姑姑当得起。”桑玄清笑意盈盈,“这段时日,我们一家人都承蒙姑姑照顾。姑姑的恩情,玄清铭记于心。” 祝青云确实是奉了太后的命令才来教导桑家人的,但桑家人能记下这份情,她心里自然也更慰贴。 桑玄清站在原地,目送着祝青云上了马车。 她转身时,正好看到隔壁的承恩公府门庭冷清,门口还有两排禁卫在看守。 祝青云能够教给桑家人的东西还是有数的,毕竟这一来一回也就半个月左右,更多的还得等桑家人到了京师后慢慢摸索。 但承恩公府的情况,祝青云或多或少都给桑家人讲过——当成反面例子来讲。 虽然祝青云没有明说,桑家人也能猜到,他们的风光与承恩公府的没落有很大关系。 “承恩公府的现状,就是我们家需要警醒的未来啊。” *** 皇宫里,霍翎一边看着燕北守将周嘉慕的信件,一边听祝青云汇报桑家人的情况。 桑家辈分最高的人,是顾声雨的表哥,也就是霍翎血缘上的表舅。 这位表舅生了两子一女,两子一女成亲后,又各自生下孩子。如今这些孩子也都长大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霍翎随口问道:“里面有什么机灵孩子吗?” 祝青云道:“毕竟与娘娘有着一丝血缘,都挺机灵的。要说资质最好的,还是桑家二房生的那个女孩。” 霍翎来了一些兴致:“她叫什么名字?” “桑玄清。” 霍翎想了想道:“明日下午,我在宫中设家宴,请表舅他们来宫里坐坐,也让安儿见一见他们。” 霍翎和桑家人的见面很平淡,并没有太多亲人相见的热切与激动。但她说了这是一场家宴,就证明她是承认这份亲戚关系的。 除了给几个小辈都备了贵重的见面礼外,霍翎还对桑表舅道:“我与表舅乃是血脉至亲,表舅在京中若是有何不便之处,只管往宫里递信。” 桑表舅心下一暖:“娘娘对桑家的恩德,已经让草民、我无以为报。” 霍翎道:“都是自家亲戚,表舅说这话就外道了。” 桑表舅搓了搓手,有些局促道:“眼下我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瞥了眼坐在下首的桑玄清,这是进宫之前,桑玄清给出的建议。 “明日我想带着家中的孩子们,去姑姑墓前祭拜一番。这些年我们远在老家,一直没机会给姑姑上柱香。” 桑表舅口中的姑姑,就是霍翎的外祖母。 霍翎不免多看了桑表舅一眼。 她与桑家的联系都来自于外祖母,桑家能想到第一时间去给外祖母扫墓上香,不管是发自内心,还是为了讨好她,都是一步不错的棋。 霍翎直接应下:“明日一早,我让内侍去给你们领路。” 在桑家人离宫时,霍翎还赏下了好几车东西,都是他们能够用上的。 季衔山也跟着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不管是祝青云和邱大郎去接桑家人,还是太后赐下府邸,都是大张旗鼓着来。 桑家人还在半路上的时候,有关 他们的消息就已经在京师传得满天飞了。 满朝文武没有第一时间上门拜访,是因为他们还在做最后的观望。如今看着桑家人进宫一趟就得到了满满几大车的赏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太后娘娘明显是要抬举桑家,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该递拜帖递拜帖,该准备贺礼准备贺礼。 桑府门前,一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隔壁的承恩公府形成鲜明对比。 有一名年轻官员在外头排队候着的时候,随意往隔壁瞟了几眼,不免唏嘘:“不久之前,这样的热闹还是属于承恩公府的。” “噤声。”与年轻官员关系不错的同僚提醒道,“太后娘娘圣明烛照,她的心意,岂是我们能够置喙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承恩公府,这是失了圣眷啊。 桑府门前的热闹只持续了几天就消停了。因为就在九月初,一封来自燕北的战报,打破了京师的宁静祥和。 ——大穆主将萧国英、副将冯信,奉永庆帝之命,以自卫反击为借口,兴兵二十万南下攻打大燕。 随着这封战报一起传回来的,还有源源不断的情报。 永庆帝确实是被儿子逼宫的行为气得中风了,但他并未晕厥过去,而是被太医用针吊住了一口气。 萧国英支持十皇子,冯信支持二皇子,两人明面上的关系确实不对付,私底下却都效忠于永庆帝。他们的争权夺势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戏。 萧国英也确实领着一队兵马悄悄离开了燕云,但在离开燕云后不久,他们就改头换面,在冯信的掩护下,重新回到了燕云。 他们故布疑阵,巧设陷阱,为的就是引诱大燕主动发起北伐。 只可惜左等右等,大燕军队都毫无动静。 一直到大燕承恩公上书请战的事情爆发出来,永庆帝抓住机会,以此为借口说动了大穆的贵族高官支持他发兵。 …… 消息传到霍世鸣耳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虽然霍世鸣从始至终都认为,这是大穆狼子野心。没有他上书请战这件事情,大穆也会找到别的借口开战。 他所要背负的责任,只有极小的一点。 但他是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是怎么想的。禁足三月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狂风骤雨还未落下。 安鸿羽在收到前线的消息后就病了。他本就上了年纪,早年在战场上还留下了不少暗伤,如今这一病,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去了大半。 但他还是强撑病体写了一本请罪折子,让自己的长孙代自己送进宫里。 霍翎打开请罪折子,随意扫了几眼,对一旁的祝青云道:“安老将军倒也知趣,没让哀家为难。” 祝青云勉强笑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安老将军不过是跟着联名上折,都连夜写了一本请罪折子送进皇宫。那不知趣的,令太后为难的,还能是何人。 “既然承恩公不愿体面,哀家就帮他体面吧。” 霍翎招来崔弘益,轻声吩咐了几句。 次日,久病刚愈的方氏正在庭院里散步,一名禁卫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承恩公夫人,娘娘在宫里等着您。还请您立刻随属下走一趟吧。” 正文 第150章 “还请娘娘,重罚父亲。…… 方氏已经很多年没有被霍翎单独召见过了。 以前还在燕西的时候,母女间的关系称不上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但也还算亲近,在外人看来也是不错的一家人。 方氏这个人,细数起来有不少小缺点,偏心娘家,行事糊涂,还总有些拎不清,但大问题是没有的。 即使有些小心思,也只停留在小心思的阶段,没有真正做过什么伤害霍翎的事情。 一个继母,能做到这一步,也实在没什么好苛责的了。 这种平淡温馨中略有磕绊口角的日子,才是大多数人生活的常态。 霍翎和方氏的关系开始恶化,还要从方建白战死沙场说起。 理智告诉方氏,方建白战死一事怨不得霍翎。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由命,谁也不能幸免。 但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如果这世间所有人都能完全地用理智去思考问题、解决问题,人与人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不理解了。 方氏不能也不敢去怨恨,只能选择避开霍翎。 这么多年过去,再浓烈的悲伤,也会被时间冲淡。 对于方建白的死,方氏已经能用平常心看待,但她还是不太习惯与霍翎面对面相处。 平时有什么事情,都是让儿媳妇关氏代她入宫。 偶尔遇到一些避不开的场合,周围也有很多人在。 如今突然被霍翎召见,方氏是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的。 在走进寿宁宫之前,她的心情十分忐忑,为自己接下来可能的遭遇而惶恐不安。 但出乎方氏意料的是,霍翎见到她的时候,态度称得上平和。 “承恩公他们做的事情,哀家相信夫人是不知情的,夫人也不必担心会受到迁怒。” 霍翎一开口,就给方氏吃了一颗定心丸。 方氏愣了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她行完一礼,尴尬道:“臣妇谢谢娘娘。” 霍翎颔首:“坐吧。” 方氏局促地坐下,低垂着头,视线落在宫人刚刚端来的茶水上。 “朝中公务繁忙,燕北战事一起,还有诸多事情等待哀家裁决。哀家就长话短说了。” 霍翎也没有和方氏绕弯子,直接将她的要求道出:“我需要霍泽帮我做一件事情。只要他同意,他就能出宫和夫人一家团聚。” 方氏愕然:“不知娘娘要阿泽做什么事情。” 霍翎道:“也并非什么麻烦事,只是想让他上一本折子。” 听着确实不是什么麻烦事,但方氏又不傻。要是霍泽愿意上这本折子,也不会被扣在皇宫半个多月。 方氏小心翼翼道:“娘娘能让臣妇去劝劝阿泽吗?” “自然可以。”霍翎道,“在夫人去见霍泽之前,趁着还有时间,我与夫人说两句真心话。” 说来也有意思,霍家几口人里,能够让霍翎坐下来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的,也就只剩方氏了。 …… 方氏被宫人领着离开寿宁宫时,脑海里还在回荡着霍翎对她说的那几句话。 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在前头领路的宫人突然停在了一间偏僻的宫殿前:“夫人,我们到了。” 方氏望着面前这座冷清幽森的宫殿,身体还未做出什么反应,眼泪已先一步浸满眼眶。 她再顾不上其它,快步走上台阶,就想要闯进去,却被两把未出鞘的刀格挡住了去路。 “来人止步。” 宫人连忙上前,出示手里的宫牌。 “娘娘有令,请两位大人放行。” 两名禁卫对视一眼,收刀站定,让开去路。 宫人这才转头对方氏道:“夫人进去吧。” 方氏上前一步,推开殿门。 阳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入,方氏环顾四周,稍稍松了口气。 这里面的物件一应俱全,也没有任何异味,看来太后只是软禁了阿泽,并未有任何苛待。 只是,等方氏见到霍泽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有些早了。 太后确实没有苛待霍泽,霍泽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崭新的成衣,但霍泽的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看上去颇为憔悴。 像是很长时间都没有休息过一样。 “阿泽……” 方氏略带哭腔的话刚出口,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的霍泽就猛地跳了起来。 “娘!你怎么在这儿!难道太后把你也给扣下了!?阿娆和阿兴呢,他们情况如何,太后有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生生将方氏的眼泪砸了回去。 方氏拉住霍泽:“你先别激动,儿媳妇他们都在府里好好待着呢,我也没事,是太后派我来劝劝你。” 霍泽怎么可能不激动。 自从他被带到这座宫殿后,他就完全断开了和外界的联系。 太后没有在衣食上亏待他,每天都会有宫人进来打扫卫生,也会有宫人送来沐浴用的热水。 因为天气还很闷热,宫殿角落还摆着两个冰盆,不时有人进来换冰。 甚至连熏香都有给他准备。 但这些细节做得再好,都不能改变他被软禁的事实。 那些进来打扫卫生、给他送饭的宫人,都像是哑巴般,不管他跟他们说什么,都得不到一声回应。 他不能离开宫殿半步。 而宫殿里,一应物件俱全,却没有任何能用来打发时间的书本纸张。 他要么睡觉,要么枯坐着思考外头的情况。 有的时候,霍泽的想法很乐观。 但更多时候,霍泽是在恐惧,在悔恨。 而霍翎三不五时派人送来的消息——霍世鸣被禁足了,方氏病了,桑家回京了,大穆开战了——又进一步加深了霍泽的恐惧。 霍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他和父亲都高估了太后对霍家的感情。 刚开始那几天,霍泽就是在这样的恐惧和悔恨中度过。 ——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他能早些劝住父亲,阻止父亲上那一本折子,该有多好啊。 但慢慢地,霍泽的悔恨里,又添了一丝埋怨。 ——人心不足蛇吞象,霍家已经显赫至此,父亲为什么还不知足,为什么就不能听听自己的劝告呢。 只是,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 是一向器重自己、精心栽培自己的父亲啊…… 父亲疯了 ,阿姐疯了,他却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跨出那一步。 霍泽被复杂的情绪不断撕扯着,一直到如今方氏到来。 母子两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霍泽才问起外界的情况。 方氏道:“外头的情况一会儿再说。先说正事。太后要你上什么折子。” 霍泽抱住了自己的头,痛苦道:“太后要我上折,弹劾父亲结党弄权、德不配位。” 方氏面上血色骤然褪尽。 她终于知道霍泽为什么不愿意上这本折子了。 但是—— 但是—— 方氏也终于知道,太后为什么要让她来劝霍泽了。 身为儿子,霍泽下定不了决心去状告父亲。 但她是霍世鸣的妻子,是霍泽的母亲,她可以替霍泽下定决心。 方氏右手颤抖着,覆在了霍泽的头顶上,泪水夺眶而出,她泣声道:“太后要你上折,你就上吧。” 霍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娘!” “你听我说。” 方氏深吸一口气:“你先认真听我说。” 也许是因为自己只是继母,又早已与霍翎离心,素来拎不清的方氏,在这件事情上反而比霍世鸣和霍泽更拎得清。 别总拿亲情说事,也不要认为亲情可以抵消所有过错。 要是这对父女中有任何一人还顾念着旧情,事情都不会发展到现在这步。 “你爹总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霍家,都是为了你。但不是的。你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方氏不了解朝廷之争,但她了解自己的枕边人,也了解自己的儿子。 阿泽一向是个安于现状的性子。 老爷最不满意阿泽的就是这一点,她身为母亲,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安于现状又怎么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只是方氏自己的话,她并不介意陪着霍世鸣一起受罚。夫妻大半辈子,她做不到为了自己活命而弃霍世鸣于不顾。 但是,她还有儿子,还有儿媳妇和孙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霍世鸣因为一己之私,将所有人都拖进泥潭里。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你的妻儿考虑考虑。” 方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表现得如此镇静。 也许这不是镇静,而是麻木。 她麻木地,将自己从太后口中听到的话,转述给霍泽。 “你知道吗,你爹私底下还鼓动你岳父一起联名上折了。你岳父这回也要跟着受罚。所以你不要指望着你出事以后,安远侯府还能继续庇护阿娆和阿兴。 “他们说不定还会迁怒到阿娆身上。就算不迁怒,他们也是有心无力了。你自己的妻儿,就应该由你自己来护好。你总不能指望我这个做娘的吧。” 霍泽犹豫:“可是……可是……” 方氏咬牙,决绝道:“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娘知道你迈不过心里那道坎,没关系,决定是娘替你做下的。你爹要是怪罪起来,就让他来怨我恨我好了。” 霍泽还想说些什么,方氏却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在太后和你爹之间,你总要选一边站队的。 “安老将军已经写好了请罪折子,你爹却迟迟不肯认罪。太后已经没有耐心了,阿泽,娘害怕,害怕你今天再不做出选择,就没有做选择的机会了。” 霍泽浑身一震,如被抽了魂般瘫软在地,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良久,霍泽缓缓坐起,用袖子里侧给方氏擦拭眼泪:“娘,你去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门口,跟看守我的禁卫说一声,让他们给我送一套文房四宝和一本空白折子来。” 天狩九年九月,战报传回京师的第三日,许久不曾在人前露过面的霍泽,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出现在朝会上。 这场朝会是为了商议燕北战事而专门召开的。 在朝会进行到尾声时,霍泽缓步出列,将怀中的奏折高举过头顶。 他以儿子的身份,代父亲上了一本请罪折子。 “娘娘宽仁,霍家却不能仗着娘娘的宽仁一再得寸进尺,还请娘娘——” 霍泽叩首:“重罚父亲。” 满朝寂静无声。 九重宫闱之上,有冰冷的声音降下。 霍泽求仁得仁。 时任兵部尚书的霍世鸣致仕,身上的虚衔和加恩也都被一一剥夺,只保留了一个“承恩公”的爵位。 一个,不再有恩可承的,承恩公。 正文 第151章 众叛亲离。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身体硬朗的承恩公就这么致仕了。 从花团锦簇到高楼倾倒,也不过一月时间。 父不父,子不子,霍家上演的这出大戏,让无数人惊掉了下巴。 与太后对承恩公的处罚相比,安鸿羽、安远侯等人受到的责罚反倒不算什么了,没有在朝堂上掀起一丝水花。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不满的。 祝青云状告亲生父亲一事为何会闹得沸沸扬扬。都说子不言父过,做父母的,即使有再大的不妥,那也不是儿女能够置喙的。 但这些人的不满,全都冲着跪在大殿中央,磕得头破血流的霍泽去了。 至于太后与承恩公的关系,所有人在这一刻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 更不会有谁冒着触怒太后的风险站出来为承恩公叫屈。 说句不好听的,谁叫承恩公是外戚呢。 但凡承恩公是清流、勋贵、宗室……多多少少都会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偏偏承恩公是外戚。 偏偏要降罪于承恩公的人是太后。 忠心于太后的官员不会顶撞太后。 不是太后党的官员,也乐得见到太后削弱外戚势力。 等消息传到霍世鸣耳中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什么叫杀人诛心? 什么叫众叛亲离? 霍世鸣现在就体会到了杀人诛心,众叛亲离的滋味! 在这一场只属于他和长女的角力里,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不肯认罪,儿子就替他认罪,女儿更是在满朝文武面前钉死了他的罪行。 请罪折子不是他亲自写的,却比他亲自动笔写的杀伤力还要大。 霍世鸣呼吸急促沉重,下一刻,他猛地用力一扫,将桌面所有东西都扫到地上。 撞击声、碎裂声此起彼伏,有不少碎片在碰撞间飞溅到霍泽身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发出吃痛声,只是 默默跪着。 霍世鸣面无表情地看着霍泽。 目光中没有半分儿子终于回家的喜悦,而是寸寸冰冷如刀。 “怎么,前脚刚跪在你阿姐脚边摇尾乞怜,现在又要跪在我面前寻求我的谅解了?” 霍泽额上的血还未完全擦拭干净,听到霍世鸣这话,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白。 “爹……” “住口!”霍世鸣右手重重锤在桌案上,“我没有你这么个儿子!” 心中的怒火喷薄而出,霍世鸣借着这股力道站起,往前走了两步。 他原本是不担心霍泽会出卖他的。所以一些机密之事,霍世鸣没有刻意告诉霍泽,却也没有刻意避着霍泽。 但现在,霍世鸣却忍不住开始怀疑霍泽。 忠诚不绝对,就等于绝对不忠诚。 能背叛他一次,自然就能背叛他第二次。 太后将霍泽扣在手里这么长时间,难道就没从霍泽口中问出过别的事情吗? 是了。 是了。 一定是这样。 难怪太后反应这么快,他才刚上完请战折子,还没来得及串联鼓动更多朝臣,就被太后禁足在府里了。 一定是霍泽出卖了他,让太后知道了他心里的算计,太后才会如此不留情面。 以太后的智谋,都不需要霍泽透露太多,寥寥数语就能帮助太后拼凑出事情真相。 “是不是你!” 霍世鸣咬紧牙关,舌尖一阵血气。 霍泽茫然抬头,在对上霍世鸣视线的那一刻,他止不住战栗。 那是怎样一种择人的眼神。 在那样的眼神里,霍泽看不到半分往日的疼爱,只有浓烈的怒火,以及藏不住的……怨恨。 霍泽一直都知道父亲是疼爱他的。 虽然父亲一向严肃,对他的管教十分严格,只要做错一点事情都会被父亲喝骂……霍泽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父亲毫无保留的重视与偏爱。 但是,父亲此刻望着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着儿子,不像是在看着亲人,更像是在看着什么仇敌。 往日的温情还历历在目,指责与咒骂的话语却已经劈头盖脸向他砸来。 “是不是你向太后出卖了我的计划?好啊,我就说我计划得如此周密,安排得如此周全,为何太后的反应还能这么快,让我的后续布置都没有用武之地。原来是你这个叛徒在作祟。” 霍泽瞳孔一缩,下意识解释道:“爹,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就只是被逼着上了那一道折子而已!” 霍世鸣却根本听不进他的解释:“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霍家的一切,将来不都是留给你和阿兴的吗。我倒台了,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似是想到了什么,霍世鸣冷笑一声:“难道是你阿姐给你许诺了什么好处?来,跟我好好说说,你将我卖出了什么好价钱?” 霍泽一再摇头。 霍世鸣看着他那副模样,愤怒之余,又有种真切的悲哀。 既然已经决定出卖他,又为何不顺带换个好价钱。 既然已经在太后脚边摇尾乞怜,又为何要来他面前继续装可怜。 难道事到如今还想寻求他的原谅? 又或者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 他怎么会生出这样软弱无能的儿子。 “废物!” 霍世鸣暴怒,一脚踹了过去,正中霍泽心口。 方氏一直在外头等消息,听到霍泽的惨叫声,顿时站不住了,推开门口的守卫冲了进去。 当看清屋内的情况后,方氏尖叫一声,扑到霍泽面前,拦在他与霍世鸣中间。 “够了!老爷,这是你的儿子,他被软禁在皇宫里大半个月,好不容易出宫来,我不求你能关心他的身体,但你再愤怒,也不应该将怒火宣泄在他身上!” 霍世鸣深吸一口气,原本在听到霍泽的惨叫后,升起的那一丝担心和后悔,都在方氏的指责下化为乌有。 “我还没去找你呢,你倒是先冲了进来。方氏,这么多年来,我待你如何,待方家又如何,你居然也和他们一起背叛我。你就不曾念过我们之间的夫妻情分吗。” 比起儿子的背叛,方氏的背叛,更让霍世鸣难以置信。 因为方氏也好,方家也好,都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依附于他的。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在大力扶持方家。 方氏泪眼婆娑,却用力昂起头:“不然呢。不然你要我怎么做。要我像你一样眼睁睁看着阿泽出事吗。” 霍世鸣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我眼睁睁看着他出事?他被软禁在皇宫第二日,我就立刻进宫去救他了。要不是为了他,我会在太后最愤怒的时候求见太后吗。” 霍世鸣对霍泽的那些指责,方氏在屋外听得一清二楚。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多坚强的人,只要霍世鸣说上几句重话,她就忍不住退让服软。 但这一回,她寸步不让。 “这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方氏这意料之外的反应,反倒让霍世鸣愣了愣:“什么?” “阿泽为什么会被软禁在皇宫里,又为什么会被逼着上了这样一道折子,你心里没有数吗。霍家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你真的弄不清楚吗。你说阿泽大逆不道,真正大逆不道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霍世鸣目眦欲裂,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知为何,看着霍世鸣的神情,方氏心头反而生出几分快意来。 “我沾了太后的光,被人叫了这么多年承恩公夫人,也得为她说两句公道话。 “我是嫁去给人做继母的,所以你们父女之间的事情,我一向是能不插手就不插手,也免得出了力还落了埋怨。 “但太后怎么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与她相处的时间,比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更多。我自问,对她也有几分了解。 “她不是那种刻薄的性子,相反,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大气的人。” 就不提以前种种了,单说昨天两人相见时,太后对她的态度很是温和,没有因霍世鸣的所作所为迁怒于她。 那不是太后为了说服她而伪装出来的。 以太后的身份地位,根本无需向她演戏。 “娘娘没有认识端王以前,霍家是什么光景;她进宫以后,霍家又是什么光景。你不记得了,我却还记得。 “你的妻子站在你 的对立面,你的儿子上折子弹劾你,你的女儿降罪于你,你说说,为什么你的家人都不支持你,又是谁真正导致你落得今日众叛亲离的下场!” 方氏越说越理直气壮。 她从地上站起来:“你说我没有念着夫妻情分,不,正是因为念着夫妻情分,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错再错。” 方氏伸手去拽霍泽:“我们走。” 方氏直接拉着霍泽离开了房间,一直到走出数十米开外才停下脚步。 看着霍泽脸上、脖子上和衣服上的伤痕,方氏心疼道:“你也真是的,你爹对你动手,你就不知道躲一躲吗。” 霍泽这会儿还有点懵。 对于方氏那堪称石破天惊的表现,霍泽和霍世鸣一样震惊。 “……我就想着让爹出出气。” 方氏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他了:“……他正在气头上,你跑到他面前让他出气,是存心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霍泽摸了摸自己抽疼的心口,没再吭声。 母子两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事情发展到现在,绝非他们所愿,但做都做了,看老爷/爹那个反应,怕是已经记恨上他们了。 “我倒是不怕你爹,但你爹正在气头上,也不知道会对你做什么。” 方氏一夜没睡,脸上有着深深的倦意:“还有阿娆和阿兴,府里的气氛也实在不像样,一直这么下去,对孩子不好。” 霍泽压下心中的复杂思绪,开口道:“我在京中还有一处宅子,比承恩公府小了许多,也能住人。我们先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方氏叹了口气:“这样也好。你爹这里,就让他一个人待着好好冷静吧。” 太后只是去了老爷的官职和虚衔,没有收走霍家的财物。霍家多年积累,家底丰厚,只要老爷想开了,以后也能安安心心做个富家翁颐养天年。 “等你爹什么时候彻底想明白了,我们再搬回来。” 听到方氏的念叨,霍泽没说什么,眼中却藏着深切的忧虑。 他爹要是能安心当个富家翁,又怎么会被太后逼着致仕呢。 不过他爹已经致仕,就算再不甘心,也做不了什么了。 …… 方氏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喝问,给霍世鸣造成了极大冲击,以至于他都没发现方氏和霍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在原地枯立许久,突然捂着心口吐出一大口血。 换做是以前,方氏怎么敢如此不留情面地顶撞他,霍泽又怎么敢冒着与他反目的风险出面弹劾他……就连太后,也只能压下心中对他的不满。 为什么他的家人都不支持他…… 又是谁真正导致他落得今日众叛亲离的下场…… 霍世鸣盯着地上那摊淤血,扯了扯嘴角:不过是权势罢了。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他们反抗不了太后的权势罢了。 起风了。 狂风卷着枯黄的叶子不断敲打窗户,一下,两下,吵得人头晕脑胀。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暴雨骤然降临,寒意侵袭而来。 京师一夜入秋。 “老爷!” 管家匆匆跑了进来,看到霍世鸣那摇摇欲坠的身形时,脚步就是一顿。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咬着牙说出来意。 “就在刚才,夫人、少爷和少夫人他们,收拾了一些行李,带着身边得用的下人离开了府邸……” 霍世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掌却一个用力,生生将茶杯捏碎。 碎裂的瓷片扎入掌心,鲜血淋漓。 *** 当天晚上,霍府发生的一切,包括霍世鸣、霍泽和方氏三人间的对话,都整理成册摆放在了霍翎案头。 霍翎接见完新任兵部尚书,才有空翻看这本册子。 结果在拿起册子时,她失手打翻了一旁的茶杯。 碎裂的瓷片飞溅开,在她手背上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洇出点点血丝。 周围的宫人被吓了一跳,霍翎却没当回事,用手帕随意抹了抹,就让人过来收拾地上的狼藉。 她走到窗边,听见呼啸的风声:“起风了?” 无墨道:“回娘娘话,是下雨了。” “下得大吗?” “淅淅沥沥。” “那就随我出去透透气吧。都在这殿里待一整天了。” 这会儿并非散步透气的好时候,倒不是下雨,而是风会卷起各种细小的东西。 霍翎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闲庭信步,恍若不觉。 她心里也没有具体目的地,只是和朝臣议事一天太过疲倦,想换个环境继续整理思绪。 这一路走着走着,等霍翎再抬眼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摘星台。 摘星台,顾名思义,是一座视野极好的观星台。 摘星台地处皇宫西北角,离寿宁宫很远,霍翎平时很少会走到这里。 不过来都来了,霍翎撑着伞,拾阶而上,来到摘星台最高处。 雨夜自然不适合观星,但摘星台地势很高,从这里向宫墙外眺望,可以看见一大片府邸。 那些府邸亮着橘红色火光,在雨夜分外显眼。 夜风愈发汹涌,无墨抱着外衣走到霍翎身边,就要给她披上。 霍翎突然抬手,指着一处黑暗的地方:“你知道那座府邸里,原先住着何人吗?” 无墨顺着霍翎的视线望过去,努力辨认无果,摇头道:“娘娘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记性。” 霍翎为她解惑:“那座府邸的上一任主人,是羌戎前任首领李向笛。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李向笛,也曾是一代草原雄主。 景元二十年,他举兵反叛大燕,被当场活捉,押送至京师献舞谢罪。 献俘大典后,景元帝给李向笛封了个伯爵之位,又赐下这座府邸,从那以后,李向笛就被幽禁在里面,一直到两年前病逝,这座府邸才重新空出来。 “大燕没有直接要了李向笛的命,是为了安抚羌戎贵族。但随着李宜春逐渐掌握了羌戎的大权,李向笛是死是活,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李宜春给我行过不少方便,我想着投桃报李,就给他去了一封信,问他还想不想杀李向笛。但他拒绝了。他在信里说,让李向笛这么慢慢老死,就是对李向笛最大的惩罚。” 无墨愕然,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我起初,并没有怀疑李宜春的说辞,后来再回想起此事,倒觉得是李宜春心软了。” 一滴雨水穿过油纸伞沿,随着斜风吹落至霍翎眉心。 她眉间一片冰冷。 “羌人不像汉人,没有那么讲究父子君臣,李宜春一个在羌戎王庭长大的人,却在不断学习汉人文化的过程中,也受到了父子君臣的影响。他能够在一日间杀死四个羞辱自己的兄长,却对造成自己真正处境的父亲手软了。” 以前不杀,是因为大燕留着李向笛还有用,不允许他动手。 后来不杀,是因为他不想杀了。 无墨没有完全听懂这番话,却还是像以前每一次一样,煞有其事地回应着霍翎。 霍翎抬起伞沿,看着那些亮起的橘红色火光一点点熄灭,轻声道:“走吧。外头的人家熄灯了,我们也该回去休息了。” 正文 第152章 下毒。 霍翎不愿意轻易开启北伐,是因为她不愿意平白消耗国力。 但要是实在避不开,她也不是一个畏战怯懦、摇摆不定之人。 既然战争已经开启,他们的想法也要及时做出调整,不能再被以前的策略束缚。 在给周嘉慕的密信里,霍翎明确指出,周嘉慕不用有心理负担,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才是前线统帅,是最了解战场形势的人。 如果周嘉慕判断局势后,认为据城而守更合适,那就借着城池堡垒与敌军慢慢周旋,莫要急功近利。 如果遇到不错的战机,认为可以出城一战,尽管摆开阵仗与敌军厮杀,无需瞻前顾后。 这一战,要的就是化战果为最大,尽可能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 为大燕再换来至少十年的和平发展时间。 随着密信一起送去燕北的,还有兵部赶制出来的一百多架元戎弩以及大量粮草兵械。 一味被动接招只会疲于应对,在交代完燕北的事情后,霍翎又私下召见了几位心腹臣子。 兴泰殿内。 霍翎和季衔山一左一右坐在上首,无锋、丁景焕、宋叙和祝青云分散着列坐下首。 几人面色肃穆。 就连性情最为散漫不羁的丁景焕,都难得坐姿端正笔挺。 霍家发生的种种,早已在京师传遍,没人会在这时候给霍太后找不痛快。 相比之下,倒是身为当事人的霍翎,神情最为轻松自在。 看大家神情如此严肃,霍翎还开了个玩笑来活跃气氛:“哀家今日召你们前来,只为一事——算永庆帝的死期。” 下首几人面色古怪。 丁景焕附和道:“娘娘昨日夜观星象了?” 霍翎唇角微弯:“哀家昨夜确实去了趟摘星台,不过雨夜无星可观,哀家是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丁景焕眨一眨眼,瞥见霍翎唇角促狭的笑,突然反应过来了:“娘娘认为,永庆帝要撑不住了?” 无锋恍然:“确实不无可能。” 无锋在最初的疑惑过后,也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永庆帝中风晕厥迟迟不醒”确实是请君入瓮的假情报,但他们得到的所有情报都是假的吗? 这不可能。 所有情报都是假的,太容易被人拆穿了。 无锋自己就是负责情报的。 如果他想要投放假情报钓鱼的话,他一定会在众多真情报里,掺杂进一两条重要的假情报。 只有做到九真一假,才能让人难以分辨。 宋叙面露沉吟:“之前我们都被永庆帝清醒、大穆兴兵二十万南下的消息给转移了注意。” 大穆这一次来势汹汹,几乎将燕云十六州的兵力全部押上,以至于众人都有一种错觉,永庆帝的身体应该没有情报里说的那么糟糕。 但,这会不会也是永庆帝算计的一环? 他的真实情况,也许比他们以为的还要糟糕一些? 祝青云也加入讨论之中。 他们先前一叶障目,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如今被霍翎点破那层窗户纸,各种猜想被一一提出。 一番讨论下来,几人基本达成以下两个共识: 永庆帝应该是撑不住了,就是不知道那口气什么时候才能咽下。 虽然永庆帝强行压下了夺嫡之争,也已在日前册封十皇子为太子,但是其他几位皇子未必会心服。 祝青云总结:“如果永庆帝还能多活几年,他应该不会仓促发动战争。” 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已时日 无多,而太子根基尚浅,未必能压住几位兄长,永庆帝才会想到“用外患来解决内忧”这种激进的方式。 宋叙赞同道:“祝女官所言甚是。在永庆帝假装自己昏迷不醒的日子里,几位皇子早已势同水火,根本不是永庆帝一道立储圣旨就能够平息所有问题的。” 霍翎静静听着他们的讨论,指尖轻敲扶手,心中的想法愈发明朗。 她抬手,止住众人的话音,转头看向无锋:“我们的人,有能力在大穆皇宫安排一场刺杀吗?” 无锋:“娘娘想刺杀何人?” 霍翎:“大穆太子。” 无锋面露些许难色。 大穆皇宫里确实安插有他们的人手,但想要执行一场针对大穆太子的刺杀,还是太勉强了。 但娘娘不会无缘无故提出此事,无锋刚要咬牙说好,就听霍翎道:“刺杀失败也无妨。重点是要有这么一场刺杀。” 无锋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霍翎唇角上挑:“给大穆太子和他身后的萧家,一个血洗京师的借口。” 几位兄长不死,大穆太子的储君之位很难安稳。 就算大穆太子年纪小,想不到这一层,太子背后的萧家也会让他明白这一点。 不管刺杀的幕后主使是谁,太子和萧家都会第一时间将矛头对准几位兄长。 季衔山先是眼前一亮,旋即又提出一个不同意见:“永庆帝怕是不会同意此事。” 前线正在打仗,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后方生乱。 霍翎道:“所以太子和萧家会避着永庆帝行事。” 一向沉稳的宋叙,都难得亢奋起来:“太子一旦动手,几位皇子不会坐以待毙。届时后方一乱,前线也要跟着出问题。” 丁景焕拊掌:“以永庆帝的刚愎自用,要是知道太子和萧家背着他做了什么好事,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气死过去。” 霍翎笑了一下:“能直接气死永庆帝,自是最好不过。” *** 想要策划一场针对大穆太子的刺杀,绝非易事。 而且大燕京师与大穆京师相距实在太远。 为了能及时调度指挥,无锋打算潜入大穆京师坐镇,亲自策划安排这一起刺杀。 霍翎没有阻止他,只是在他离开前,轻声叮嘱:“到了燕北,去见一见周嘉慕,将你的计划全盘告知于他,让他好好配合你。 “这一次行动,以你安全为重。若事不可为,就放弃计划,另寻他法。 “哀家的暗卫首领,可不能在这么一件小事上折损了。” 无锋抱拳行礼,灿然一笑:“娘娘,臣去了。” 无锋这一去,就如鱼入大海,彻底没了音讯。 前线的战报隔三差五就会送回京师。 眼下两军还在僵持阶段,大穆几番挑衅,有意让大燕出城迎战,但燕北军在周嘉慕的约束下打得很谨慎,双方交手,互有胜负。 大穆增兵。 大燕调行唐关驻军和燕羽军增援燕北。 临行前,燕羽军统领孙裕成病重,燕羽军副统领陈立群暂待统领之职。 *** 起初,霍世鸣是怨的。 怨方氏,怨霍泽,更怨自己那位铁石心肠的长女。 偌大承恩公府,曾经花团锦簇,宾客如云,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拜帖投递到门房那里。 就连承恩公府的下人,都比其他府邸的下人要神气三分。 但如今的承恩公府,就如同那无人打理的庭院,衰败凋零,再无往日风光。 霍世鸣开始头疼,失眠,甚至开始酗酒。 他以前是从不酗酒的。 身为战场将领,头脑要时刻保持清醒,偶尔小酌几杯助助兴就罢了,绝不可贪杯多饮。 即使是被霍翎调回了京师,霍世鸣也没有破这个戒。 可现在,再恪守这些准则又有什么意义呢。 与其保持头脑清醒,倒不如用酒醉来麻痹自己。 随着前线战况一点点传入霍世鸣耳中,霍世鸣开始惊惧。 而孙裕成的书信,更是让霍世鸣惶惶不可终日。 在信里,孙裕成提到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他在临行前一日突然染病,浑身疼得无法下地,最后是由副统领陈立群代替他率领燕羽军前往燕北增援。 【陈立群疑似为太后亲信】 短短十个字,却让霍世鸣反复看了许久。 因为陈立群这个人,是在燕羽军创立之初,招进来的第一批兵源。 小伙子生得仪表堂堂,又能文能武,很快在军中崭露头角,被他和孙裕成倚重。 陈立群是燕西本地人,这么多年来,他只来过一次京师。 如果陈立群是太后的人,那他是什么时候投靠太后的? 是在崭露头角以后,还是…… 在燕羽军创立之前就已经投靠了太后? 他进入燕羽军,是否出自太后的授意? 不知怎么的,霍世鸣突然想起太后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父亲可知,燕羽军为何会叫燕羽军?” 传闻称,燕羽军是由太后提议创办的,燕羽军的名字来源于太后的名字…… 那时候,他并未将太后这句话放在心上。 但现在想来,以太后的性子,燕羽军与她的交集如此之深,她与先帝又怎么会不在军中布置后手,安插钉子? 以前没启用后手,只是因为没必要。 现在觉得他和他的人不可信了,就立刻开始清洗他在燕羽军的势力,让她布置的后手发挥作用。 不…… 不只是燕羽军。 霍世鸣视线微垂,看向书信的下一行。 除了孙裕成,他在行唐关驻军中的亲信,大都被行唐关主将白镜文抽调去了燕北。 这一去,短则三五月,长则一两年,等他们再回到燕西时,燕西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如此光明正大的铲除异己,白镜文怎么敢的! 若不是得了太后的首肯,白镜文怎么敢的! 手中轻飘飘的书信宛若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霍世鸣喘不上气。 他浑身战栗,抬头看着带来书信的孔易。 “这封信,你是怎么带进来的。” 孔易道:“孙统领应该是知道将军出事了,这封信是通过我们的秘密联络渠道送进京的。 “我取得信后,想办法将信藏在了送菜的板车里,这才得以将信带进来。” 霍世鸣闭上眼睛,面色惨白:“你看过信了吗?” 孔易道:“未得将军首肯,属下不敢擅自拆信。” 霍世 鸣心里舒服了些。 他与孙裕成有特殊的联络暗号。 在拿到信的第一时间,他就知道这封信没有被人提前拆开过,而且信也一定是出自孙裕成之手,并非由他人代笔或伪造。 方才那一问,其实还带了些试探在。 孔易自然是忠心可用的,但他如今虎落平阳,孔易心里未必没有其它想法,难免要多试探一二。 “你也来看看这封信吧。” 霍世鸣将信递了过去。 孔易一目十行,脸色也慢慢变了:“陈立群居然有可能是太后的人,这、这怎么会……他是何时投靠太后的……” 霍世鸣惨笑一声:“你也觉得震惊是吧。谁能想到,太后早就在防着我了。” 孔易连忙劝慰。 霍世鸣摆摆手:“先不说这些了。 “阿易,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的能力我是再清楚不过的。 “如今我已老迈致仕,你再跟在我身边,只会浪费了你的才能。趁着我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我给你写一封举荐信,你拿着它去……” “将军!” 霍世鸣话未说完,就被孔易出声打断。 孔易语气真切:“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当年要不是得将军出手相助,我早已死在山匪手中,更不会有这些年的好日子过。 “我的为人,将军还不清楚吗。 “我孔易不是那等趋炎附势、攀高接贵之人。今日将军落难,我就弃将军而去,我成什么人了。 “况且——” 孔易眼含热泪,懊悔道:“如果不是我给将军出了那样的计策,将军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孔易这番表现完全被霍世鸣看在眼里。 他暗暗点头,心中对孔易的最后一丝芥蒂才慢慢放下。 要说没有迁怒过孔易,那是不可能的。 刚被太后禁足在府中的时候,霍世鸣连孔易的面都不愿见。 只是这些天下来,连他的妻儿都毫不留情地弃他而去,唯有孔易还如此忠心耿耿…… 霍世鸣唏嘘不已:“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唉,落难之时,才能彻底看清一个人啊。” 霍世鸣扶着孔易坐下,向他询问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 “将军还愿意向我问策,那我也有一计要献给将军。” 孔易开口道:“既然将军的亲信都被派去了燕北,将军何不上书太后,请求一同前往燕北戴罪立功?”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 霍世鸣捂着自己的眼睛,语气颓唐。 他不仅想过,还跪在地上给太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求太后恩准他重返战场。 即使是领受最艰巨的作战任务也无妨。 但太后不允。 无论他说什么,她就是不允。 “这……”孔易语塞,“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霍世鸣眼中的期待一点点黯淡。 他有些神经质地咬住右手虎口,那里被茶杯碎片划破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我再试试……” 他的语气飘忽:“我再去试一试……” 封妻荫子,加官进爵,这是霍世鸣一辈子的执念与追求。 如今他妻离子散,官位也做到头了,太后总不至于将事情做得如此决绝,连一点退路都不给他留吧。 霍世鸣怀抱着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望,一次又一次上折。 但每一本折子都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他开始整夜整夜失眠,尤其是每当听说前线打了什么败仗时,他更是疑神疑鬼。 这些天里,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在瞬息间被拉回了兴泰殿。 “……从现在起,承恩公最好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祈祷边境无事发生。如若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致使大燕与大穆开战,战争所耗费的每一笔物资,牺牲的每一个战士,我都会记在你的头上。绝不姑息。” 那样冷酷自持到堪称决绝的声音,仿佛一种摆脱不掉的诅咒,又像是一种预言般的审判。 她还会怎么对他? 罢免他所有官职,将他幽禁在府中,让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导致他妻离子散,还不够她用来出气吗? 难道…… 难道就真的要逼死他,她才甘心吗? 这样的念头在霍世鸣脑海里回荡着,盘踞着,直到这一天,霍世鸣发现他的饭菜被人投了毒。 *** 三个月的禁足期早就过了,但守在承恩公府门口的禁卫依旧没有撤走。 京师也从初秋过渡到了初冬,细雪连绵,银装素裹。 以往有方氏照料,有丫鬟仆人伺候,霍世鸣从来不需要操心冬天穿什么,也不需要考虑如何购买取暖的木炭。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喝上热气腾腾的茶水。 如今府里没有了女主人,下人也愈发散漫懈怠,别说什么冬衣和木炭了,就连食物都很难吃上一口热乎的。 这天中午,下人照例送来吃食,但直到食物没有了一丝热气,霍世鸣也没有动过一次筷子。 孔易过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难免要劝霍世鸣多保重身体。 霍世鸣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掌,声音嘶哑:“我心中有数。你将这些食物端出去吧。” 孔易叹了口气,也不再多劝,默默将食物端出去,左右看了一圈,却找不到一个伺候的下人,只得先将食物放置在墙角。 “燕北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等孔易再次进来,霍世鸣迫不及待道。 孔易看了看霍世鸣,欲言又止:“周嘉慕周将军又打了一场胜仗,就是……就是……耿副将和荣校尉在那一战里双双殉国了。” 霍世鸣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人,都是他在军中的亲信,鞍前马后跟随他多年。 霍世鸣语气压抑:“知道他们是怎么牺牲的吗?” 孔易:“据说是贪功冒进,行军时正好撞上了大穆的主力,大燕来不及营救,就……就出事了。” 霍世鸣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对于这份官面解释,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耿副将和荣校尉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将,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撞上大穆的主力军!” 霍世鸣一拳捶在桌案上,心中大恨:“周嘉慕!” 霍世鸣正要再说些什么,就隐约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外头怎么会有猫?”霍世鸣蹙起眉头。 孔易猜测:“应该是从哪里跑来的野猫。” “出去看看吧。” 霍世鸣和孔易是在书房的密室里进行交谈的。 这可以保证他们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两人离开密室,才迈出书房,就看到那只奄奄一息倒在食物旁边的野猫。 两人面色立变。 霍世鸣快步上前,捏着野猫的后脖颈,仔细查看起来,果然在野猫嘴边发现了食物残渣。 仿佛是被人狠狠一锤锤在头上,霍世鸣吓得魂飞天外,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孔易拉回密室的。 “将军!将军!”孔易摇着霍世鸣的肩膀,“你快醒醒,现在不是犹豫迟疑的时候了!” 霍世鸣抓着孔易的胳膊,神情惶恐:“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她的亲生父亲啊,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是了,是了。”霍世鸣又神经质地来回转圈,“她就是这样一个铁石心肠之人。为了斩草除根,再无后顾之忧,又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出来的。” 仿佛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霍世鸣停下脚步。 几个月的幽禁,让他整个人憔悴不已,再无以往那种魁梧精硕之感。 他的脸庞微微凹陷下去,露出明显的老态,唯有那一双遗传给儿子女儿的眼睛,在暗室里闪烁着惊人的亮光。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再这么下去,我只有死路一条。孔易,你有什么办法能帮我化解这一次的危机吗。” 在霍世鸣幽幽的注视下,孔易一咬牙:“为今之计,将军想要脱身,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解决太后,挟天子以令朝臣。” 正文 第153章 离愁散。 霍世鸣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幼锦衣玉食,三岁就被父亲请立为侯府世子,走到哪儿都是丫鬟仆从环绕,走到哪儿都是亲朋喜笑相迎。 在霍家出事之前,他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练武的苦,见过的人间最大苦难,就是家中仆从的生活。 好像只在一夕之间,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他最崇拜的父亲打了败仗,被押送回京,关进天牢;曾经喜笑相迎的亲朋避霍家如避蛇蝎;丫鬟仆从人人自危,再也无心伺候他,甚至还有人悄悄欺负他。 霍世鸣霸道惯了,被仆从欺负,哪里能忍,当下就哭嚷开了。 仆从又惊又怒又怕,嘴上也不干不净,骂他到了现在还敢摆侯府世子的谱。 最后还是母亲匆匆赶来,将仆从直接赶出了侯府。 但在他问及父亲什么时候会回家时,母亲只是抱着他,一味以泪洗面。 好在,父亲还是回家了。带着满身的伤痕。 只是从此以后,京师再也不是他的故土,位于京师的这座府邸,也不再属于霍家。 霍世鸣被父亲霍英绍牵着走出这座府邸,依依不舍回头,却只能看到那扇沉重的红色大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上。 他随父亲上了马 车,一路向燕西而去。 燕西荒凉贫瘠,气候恶劣,那里没有丰饶的物产资源,也没有优美的自然风光。 登高远眺,只有黄沙漫天。 任谁突遭家庭变故,又从京师被一路驱赶至燕西,都很难用平常心对待。 更何况那时候的霍世鸣只有五岁。 霍家这一脉,其实并不只有他一个孩子。 在他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但最后,弟弟和妹妹都在刚到燕西的第一年,就相继病逝。 母亲听说父亲在前线打了败仗时没有哭,跟着父亲被贬至燕西时没有哭,在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后,却再也支持不住,缠绵病榻数年,还是撒手人寰。 霍世鸣那几年的记忆,全都是灰色的。 好像从父亲被贬谪以后,所有事情都脱离了原先的轨道,变得面目全非。 幸福美满的家庭瞬息间破裂,只留下他和父亲相依为命。 而父亲,虽然侥幸在那一场大战里幸存,身体却留下多处暗伤,再也不可能重回战场,也不可能重新返回朝堂之上。 于是,自然而然地,父亲将所有期望都放在霍世鸣身上。 霍世鸣十几岁的时候,就已遍尝人情冷暖。 与霍家世代交好的人家,在他再次登门时,有的直接闭门谢客; 有的没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却不是用对待子侄的礼节对待他,而是将他和其他人家的管事放在一起招待。 如果说这样的人情冷暖,更多的是伤了脸面,那等霍世鸣到了出仕的年纪以后,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处处碰壁的滋味。 当年那一场败仗,阵亡了很多将士。 其中不少人都出身不凡,他们进入军中,是想跟在霍英绍身后捞一笔功勋。 岂料大燕兵败如山倒,这些想要去前线镀一层金的公子哥,大都阵亡在了前线。 虽然那场败仗不能完全归因于霍英绍,霍英绍和霍家也已经为那场败仗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但是谁叫霍英绍是主将呢。 朝廷放过了霍家,那些有亲人战死沙场的人家,却不乐意看到霍家重新崛起。 他们都不用直接出手做什么,只要给底下人打声招呼,多的是人乐意给霍世鸣使绊子。 无论霍世鸣如何使劲钻营,他都没办法走出那小小的永安县。 父亲弥留之际,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他抓着霍世鸣的胳膊,瘦弱的身体爆发出无穷力气,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 霍世鸣不用回头,也知道父亲在看哪里。 那是京师的方向。 但那样的力气只是昙花一现,不过眨眼间,禁锢霍世鸣胳膊的力气都消散了。 父亲的手缓缓松开、滑落,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凝望虚空。 霍世鸣颤抖着手,为父亲合上眼睛。 他知道,父亲死不瞑目。 …… 呼啸的北风卷着片片雪花,时不时打在窗纸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霍世鸣清晨被冷醒时,才发现自己又梦到了从前,梦到了他一生中最深切的恐惧。 书房的被褥不如寝屋的被褥厚实。 角落里的炭盆早已不剩一丝热气,书房冷得像冰窖一样,有风不时从缝隙里钻进来,好像是昨晚睡前他忘了将窗关严实。 霍世鸣并不喜欢燕西,尤其讨厌燕西的冬天。 燕西的冬天有数不尽的风雪黄沙,即使穿上最厚实的衣物出门,迎面吹来的风依旧凛冽如刀。 京师的冬天,自然是要比燕西温柔许多。 但可能是早已习惯了燕西的气候,待在京师的这一年时间里,霍世鸣反倒多有不习惯之处。 他这一生,好像就是在京师和燕西这两个地方来回打转。 他的荣辱悲喜,都在这几百里的路程之间。 霍世鸣掀开被子,穿好鞋袜,只在肩上披了件斗篷。 他走到窗边,原本是想要将窗户关严实的,但余光一扫,就看到了昨天那只野猫倒下的地方。 野猫尸体已经被孔易悄悄带走处理掉。 饭菜被投毒一事,霍世鸣也并未声张。 承恩公府的守卫力量,已经全部被禁卫军接管。他前脚才嚷嚷自己被投毒了,谁知道后脚会发生什么,倒不如暂时按捺,免得打草惊蛇。 外头突然有锣鼓之声响起。 今日是桑家表舅五十岁寿辰,虽说前线正在打仗,但这一仗最少也要打上半年,总不能完全禁止民间的婚嫁丧娶和平时的庆贺活动。 桑家表舅原本是不想大办这场寿宴的。 朝廷确实不禁止官员正常的庆贺活动,但桑家身份特殊,桑表舅也怕惹事上身。 还是大孙女桑玄清劝他进宫请示一下太后娘娘。 “要是其他寿辰,我也就不劝祖父了。但五十整寿是个大日子,我们才刚进京不久,立足未稳,要是连这么大的日子都不办一场寿宴,其他人家会怎么想我们。 “他们不会认为桑家安分守礼,只会认为桑家没有权势,小觑了我们。 “祖父要是怕落人口舌,不如与太后娘娘说,这场寿宴收到的所有礼物,都会捐献给朝廷,当做是桑家对前线战事的一点支持和心意。 “这也能给京中权贵起个表率。” 桑家表舅带着这番说辞去请示太后,果然得到太后的首肯。 今儿正好是休沐日,许多官员都冒着风雪,亲自登门送礼祝寿。 宫里的赏赐也如流水般赐下,还有一道圣旨是单独给桑玄清的。 圣旨上的内容也很简单,献计有功,当为贵女楷模,赐县君出身。 席间宾客纷纷打听这所谓的“献计有功”是何意,心中暗骂桑家狡诈,竟然借花献佛。 桑家的热闹从清晨持续到了傍晚。 霍世鸣也枯坐在院中,听着隔壁的热闹,从清晨一直听到了傍晚,滴水未进,滴米未沾。 等到桑家的热闹彻底平息,霍世鸣才撑着石桌慢慢站起。 他半边身子都被冻僵了,尤其是两条腿,冻得已经没有知觉。 他也不在意,随手拍掉肩上的积雪,拖着僵硬的步伐走进卧房。 他并未点灯,而是摸黑来到一处墙角,按照某种特定规律敲击扭动,一处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门出现。 霍世鸣缓缓上前,推开密门,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他目标明确,直奔密室西北角,挪走角落里半人高的柜子。 他从怀里掏出匕首,慢慢撬开一块松动的砖石,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匣子。 匣子里的东西,是霍世鸣还在燕西时,从西域一位商人手上获得的秘药。 此药名为离愁散。 白色粉末状,服用以后,初时症状与风寒无异,半个月后,病情开始急剧恶化,身体情况也会急转直下,至多两个月就会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 承恩公病了。 据看守他的禁卫说,是承恩公一直没有起来用膳,下人察觉到不对,推门去查看,才发现承恩公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不管怎么样,承恩公都是太后的亲生父亲,国朝的一等公爵。 要是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烧死过去,满府下人和在外头看守的禁卫怕是都要给他陪葬。 所以在发现承恩公烧得不省人事后,立刻有人去请来京中最好的坐堂大夫,还有人骑马赶去皇宫报信。 报信之人站在宫门口,忐忑等待着宫里的答复。 好在宫里并未降罪于他,只是派了两名太医随行。 等报信之人带着两位太医返回承恩公府时,正好撞上大夫从里屋出来。 “大夫,情况如何?” 大夫摇头:“情况不太好,老夫给他扎了几针,烧一直没退下去。” 两位太医也不耽误时间,朝着大夫略一拱手,就绕过他进了里屋。 年纪最长的胡太医负责给承恩公把脉。 手指刚搭到脉相商,胡太医就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承恩公的面相。 他也曾与承恩公打过照面。 那时的承恩公,虽然上了年纪,但身材魁梧,声如洪钟,走 起路来大步流星,一看就是常年驻守边境的武将。 但如今的他,身材消瘦,面颊凹陷,食欲不振,还有郁结于心症,也难怪感染风寒后会病得如此严重。 好在承恩公以前的身体底子不错,病症起初看着凶险,但在施了针,又硬灌进去一碗药以后,额头终于没那么滚烫了。 胡太医对着伺候的下人道:“只要后半夜不再反复,病情就算是稳定了。” 方氏是在第二天才收到消息的。 霍世鸣病情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但人还虚弱着,一直没有清醒过来。 得知此事后,方氏顿时坐不住了,命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照顾霍世鸣。 霍泽也说自己要跟着回去侍疾。 还是方氏劝住了他。 “我和你爹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他生了重病我还不回去,我成什么人了。 “至于你这个做儿子的,你爹的病情已经稳定住了,还不需要你在他跟前侍疾。我回去能够帮忙打理家里,敲打一些不安分做事的下人,你回去能做什么。 “你就和你媳妇安心待在这里,我先回去帮你试探你爹的态度。要是他消了气,等到过年的时候,你再带着你媳妇儿子回去一起吃团圆饭。 “就算是看在阿兴那孩子的份上,他也不能把你直接扫地出门啊。” 霍泽这才没有再坚持。 霍世鸣从病中清醒过来,看到靠坐在床边的方氏,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用霍世鸣后来的话来说就是: “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唉,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有什么事情是看不开的呢。富贵权势,都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是为了这些东西闹得和亲人反目成仇,才是不值得啊。” 方氏被他这话说得眼泪都下来了:“老爷能想明白就好。” 生死关头走一遭,人确实容易大彻大悟。 等太医宣布霍世鸣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他立刻钻进书房,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氏担心他的身体,中途还进去看了一眼,劝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都等身体好全了再说。 霍世鸣长叹一声:“这事耽误不得。” 方氏问:“还有什么事情能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霍世鸣沉默良久,方才道:“我打算亲自给娘娘写一本请罪折子。” 他放下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之前那本请罪折子,是阿泽代我写的,总归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朝臣难免要念叨娘娘几句。 “还是得我亲自写了,才不会让我这个罪人累及娘娘的名声。” “你……” 方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只是默默让人给他多添了一盆炭火,免得他再着凉。 霍世鸣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 因为他还在禁足,这本长达万字的请罪折子,最后是由门口的禁卫代为送入皇宫的。 宫里收下了折子,却没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霍世鸣也没丧气,他对方氏说:“定是我以前伤透了那孩子的心,她不肯原谅我,是我这个做爹的活该。” 方氏心道这病了一场,人也变得太多了。 不过,总归是好事。 不管老爷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面上都不应该对太后娘娘有任何怨怼。 ——这也是,老爷以前劝过她的话啊。 *** 无锋那边迟迟没有音信传回,不过在过年前,燕北前线倒是传回了好消息。 周嘉慕于城外设伏穆军,副将冯信中计身死,穆军大乱,三万军队最后只逃回去了四千人,余下的要么被俘,要么战死。 而且周嘉慕早就与无锋通过气,知道无锋潜入大穆是为了什么,所以在砍下冯信的首级后,他命人在大穆散布谣言。 主将萧国英是大穆太子的亲舅舅,副将冯信是大穆二皇子的老丈人,两人因储君之事早就多有龃龉。 冯信原本不应该落入大燕的圈套之中,但萧国英为了削弱冯信的势力,特意将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交给冯信。 在冯信被围困以后,萧国英又见死不救,不肯派兵增援。 冯信突围无果,以身殉国。 …… 反正萧国英没有派兵增援是事实,冯信战死也是事实。 周嘉慕在事实的基础上添油加醋。 对方要是信了,也不是因为这个谣言有多真实可信,只能说是对方本就心存怀疑。 萧国英在军中连斩数人,才勉强将这股猜忌之风压制下去。 …… 朝廷看到这份战报后,皆是大喜不已。 季衔山满脸喜气,私底下对霍翎说:“周将军有将帅之才。 “还有这位叫秦虎的将领,果真人如其名,是我朝的一员猛将。” 秦虎是当年的武试头名,追随周嘉慕去到燕北以后,一直是周嘉慕的左膀右臂,颇为悍勇。 这一回,正是秦虎领兵冲锋,冲乱敌军的阵容,又一戟将冯信斩于马下,杀得敌军魂飞胆颤,毫无战意,燕北军才能以近乎全歼的方式取得这场漂亮的大胜。 霍翎道:“秦虎的表现确实出彩,当为头功。” 还有周嘉慕的离间计,也用得颇合她心意。 眼下正值年关,宫里每年除夕都会设宴款待朝臣命妇,如今有了这场大捷,本就热闹的氛围更添三分喜庆。 负责宫宴的人还是贵太妃和淑太妃。 按理来说,两位太妃配合着筹备了这么多年的宫宴,早已熟悉宫宴的流程,没什么事情能难倒她们的。 但还真有一事,让贵太妃和淑太妃颇觉闹心。 那就是,这场宴会到底要不要邀请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啊! 太后和霍家的关系很有些微妙,她们一点儿也不想在除夕这么大好的日子给太后添堵。 但论身份论品阶,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都在受邀之列。 不仅在受邀之列,席位还相当靠前。 最后还是贵太妃一咬牙,直接去了趟寿宁宫请示太后。 贵太妃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淑太妃一直在等消息,看到她回来,赶忙迎了上去:“娘娘怎么说?” 贵太妃长舒一口气:“娘娘说,只管照着规矩来办。” 那就是点头同意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一起进宫赴宴了。 *** 宫里拟定好受邀名单后,就给各家发放了帖子。 方氏得知自己也在受邀之列,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连忙张罗着要找裁缝来量制新衣。 霍世鸣道:“参加宫宴要穿国公夫人的礼服。” 方氏白他一眼:“我当然知道。” 霍世鸣道:“那你量制新衣做什么。” 方氏道:“我们家今年都没请裁缝上门量制新衣,这就要过年了,总得给你我做两身新衣服吧。” 方氏被霍世鸣问得不耐烦了,摆摆手将他打发:“行了行了,这些事情有我操心,你去休息吧。” 霍世鸣随便找了个借口前往书房,又命人去叫来孔易。 孔易容貌清隽消瘦,一如既往温和有礼。 霍世鸣看着他,眼底却有些晦涩复杂。 孔易被盯得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出声提醒。 “将军?” 霍世鸣掩去眸中的异色,平静道:“我们的人手,能将那样东西神不知鬼不送进皇宫酒窖吗?” 孔易道:“将军放心,我已经贿赂好了那些人,保证能万无一失。” 霍世鸣闭上眼睛,半晌,他沉沉吐了口浊气,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令牌:“那就让我们的人手都动起来吧。” 孔易拱手应是,看霍世鸣没有其它吩咐,他保持着行礼的姿态默默退出密室。 一直退到密室外头,孔易才重新站直。 他用指腹一点点抚平自己的袖口,原本文质彬彬的面容,骤然浮现出几分讥诮凉薄之色。 *** 宫宴一向是盛大有余,热闹不足,即使是年宴也不例外。不过因为前线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大家出席宴会时,面上笑容都格外真切。 待到入了席,众人才发现这里头还有热闹瞧。 同为外戚,承恩公的席位与桑家人的席位是相邻的。 这是自那场大朝会后,承恩公第一次出现在人前。 众人一边喝茶聊天,一边不自觉将目光投向那头,想要看看“仇人”见面是否分外眼红。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霍世鸣表现得颇为温和,还主动敬了桑表舅一杯酒。 “早就听说表弟回京了,只可惜我前些日子一直待在府中静养,无缘与表弟相见。来,我先敬表弟一杯,给表弟赔礼道歉。” 桑表舅不知道霍世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还是跟着举杯,连称客气。 今年的宫宴没有歌舞表演,只有教坊司的乐师在一旁抚琴助兴。 乐师弹奏的曲子,不仅有宫廷乐音,还有慷慨激昂的破阵曲。 季衔山的艺术造诣明显遗传了先帝,不过比起先帝喜爱书画之流,他对乐曲更感兴趣。 他侧耳欣赏完整首曲子,正好看到吏部尚书陆杭上前敬酒。 有陆杭打了头阵后,不少人也跟着离席,上前给太后和天子敬酒说祝酒词。 桑表舅也十分意动。 他看了眼旁边的霍世鸣,想了想,还是邀请道:“承恩公可要一同前去?” 霍世鸣面露苦涩:“表弟先去吧,我……唉,罢了,我就不去了。” 桑表舅一时间脑补了霍世鸣的很多心理活动,识趣地不再多劝,起身走到太后面前。 霍翎看到他,温声道:“有段时日没见到表舅了,前段时日表舅母和玄清进宫,我还问她们,表舅怎么没跟着她们一起来。玄清说,表舅去给我准备年礼了?” 桑表舅生得富态,笑起来时像是弥勒佛般温和:“桑家能有今日,全赖娘娘恩典。我原想着给娘娘搜罗一些好东西,但桑家的一切都是娘娘赐予的,要是用娘娘赐给桑家的银子去买东西送给娘娘,岂不是让我白得了一个好名声。” 做生意的,别的不一定厉害,但基本都是能说会道。 桑表舅道:“桑家是做酒水生意的,这些年也网罗到了不错的酒水方子。我亲自忙了几天,酿得几坛酒水,想请娘娘品鉴一番。” “既是表舅的心意,那来人,去取酒水。” 大臣们送来的年礼,早已分门别类放置进库房里。听到太后吩咐,有宫人匆匆前往酒窖,不多时就带了一小壶酒水回来。 无墨想要上前斟酒,却被霍翎挥退。 她主动斟了两杯酒,温声道:“既是表舅亲自为我酿的酒,那我就亲自敬表舅一杯。” 桑表舅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忙伸手去接离自己最近的那杯酒。 霍世鸣坐姿端正,视线余光一直落在霍翎和桑表舅身上,看到霍翎端起酒杯,他垂在膝上的左手慢慢收紧,端着酒杯的右手也下意识加重了力道,捏得指尖泛白。 但直到霍翎喝下那杯酒,霍世鸣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默默将捏得生疼的拳头再次松开,一口喝完了杯中的美酒,用力放下杯盏。 “好酒!” 方氏被他吓了一跳:“好酒就好酒,你嚷嚷什么。” 霍世鸣拎起酒壶,还欲再饮,里头却没酒了。 一旁伺候的宫人注意到这幕,连忙送来一壶新的酒水。 宴席后半段,霍世鸣哪里也没去,一味坐着自斟自饮。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对方氏道:“我去解个手,再透透风。” 方氏扶着他,抱怨道:“宴席都要散了。” 霍世鸣摆摆手,不耐道:“你先去马车等我。” 方氏还要再说什么,那名为霍世鸣添酒的宫人已经上前扶住霍世鸣:“夫人放心,奴才知道路,奴才领着承恩公过去。” 霍世鸣被人扶着往外走了一段路,渐渐远离嘈杂吵闹声。 霍世鸣还没完全醉糊涂,眼看两人越走越偏,四周昏暗没什么人影,立刻警惕起来:“还没到地方吗?” 宫人微微一笑。 下一刻,霍世鸣只觉后颈一疼。 *** 霍翎一向不耐烦参加宫宴,每次都会中途离席,这次也不例外。 喝完桑表舅敬的酒后,她就不胜酒力离开了。 朝臣见怪不怪,调转火力,逮着季衔山一个人敬酒。 宫宴结束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好被黑暗吞没,季衔山带着小福子在外头闲逛醒酒,一抬头,就看见漫天星斗。 他兴致顿起,打算先去一趟摘星台观星,然后再赶去寿宁宫和母后一起守岁。 结果,在穿过一条昏暗的小径时,小福子突然停下脚步,将季衔山护在身后。 “怎么了?”季衔山轻声道。 “前面好像有些不对劲。”小福子道。 “你过去看看。” 小福子身手灵敏,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去得快,回来得也快,脸色却有些古怪。 季衔山问:“看到了什么?” 小福子吞吞吐吐,在季衔山的催促下,才道:“奴才看到两名内侍,架着一个人往冷宫方向去了。奴才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容,但他身上的衣着,好像是……是一等国公的礼服。” 季衔山微微一怔。 一等国公…… 大燕朝,可没几个一等国公爷。 季衔山突然道:“将坠在后头的宫人都打发了,就说朕要去摘星台观星,不想有太多人跟着。” “陛下,这……” “快去!” *** 霍世鸣从疼痛中迷迷糊糊醒来时,耳畔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人已经在里头了吧?” “承恩公夫人那边呢,打发她离开时,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行,看好他,我去请娘娘。” 娘娘…… 娘娘! 霍世鸣猛地睁开眼睛,借着投照进来的朦胧月色,隐约能看出自己正身处于一座陌生的殿宇。 他倒在地上,双手双脚被牢牢捆住。 指尖艰难动了动,摸到厚厚一层灰。 原本还混沌着的意识瞬间回笼,当霍世鸣回想起自己昏迷前都发生了些什么后,寒冬腊月天,他生生吓出一层冷汗,整个人惊疑不定。 他还在皇宫吗? 是谁将他绑到此地? 就在这时,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有人披星戴月,提着灯笼,缓步走入。 角案烛火亮起。 来人抬起手掌,摘掉那遮挡住大半面容的兜帽,露出一双静水流深的眼眸。 霍世鸣挣扎着抬起头,艰难与来人对视。 沉默。 还是沉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又像是在这一刻无限延伸,从过去到当下,一幕幕自眼前 浮现,又自眼前破裂,最后化作一层灰白的翳。 在这样的对视间,所有的未尽之语,又好似都道尽了。 正文 第154章 “真正想置将军于死地…… 父女一场,走到如今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还有什么能说的呢。 霍世鸣扯了扯干裂的唇角:“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回答承恩公的疑惑之前,承恩公不妨先见一位故人。” 霍翎两手抬起,鼓了鼓掌。 方才押送霍世鸣过来的两名内侍,垂着头走入殿内,手上还挟持着一名容貌清隽的男人。 内侍膝盖一顶,男人踉跄几步,失去平衡,倒在霍世鸣身侧,腰腹处蔓延出大片血色。 他倒在地上,喘着粗气,神情狼狈,毫无血色的唇却噙着志得意满的笑,一双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有种慑人的明亮。 “将军。” 孔易轻轻启唇,又话锋一转:“还有,太后娘娘。初次见面,久仰大名,您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风采过人,” 霍世鸣的视线,下意识从霍翎身上移动到孔易身上。 霍翎道:“听孔军师这话,似乎很期待与哀家相见。” 孔易动了动身体,勉力让自己坐起。 他的背脊贴在墙柱上,苍白修长的手掌死死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让血不至于流失得太快。 “娘娘不认得我,我却与娘娘神交已久。娘娘是个聪慧过人的对手,我对您这样的对手,自是抱以十二万分敬意。” “孔易,苍阳抚化人,父母是做布匹生意的,自小就有神童之称,还得到过苍阳知府的召见和夸奖。成年之后,没有选择直接出仕,而是告别父母亲人,外出游学去了。 “景元二十四年,途径燕西时,被山贼所擒,后为承恩公所救。 “不久,承恩公组建燕羽军,你带着名帖投奔至其麾下,起初并不受重用,后因才华出众,料事如神,料敌于先,被其引为心腹。” 孔易神情温和,在这种情况下,依旧维持着良好的风度:“娘娘所言无误。” 霍翎道:“起初,哀家以为你是在游学途中杀死了孔易,替换了孔易的身份。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你有如此才华,却甘为幕僚,一直受人驱使。 “哀家对你颇感兴趣,为了进一步查清你的身份,派了一队人马前往苍阳,然后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孔易唇角噙着的笑渐渐凝固:“没想到娘娘为了我,如此兴师动众。是易之荣幸。” “五年前,你的父母妻儿要从苍阳前往燕西与你相聚。未出苍阳,不幸遭遇拦路抢劫的山匪,反抗时惹怒山匪,尸骨无存。 “承恩公大怒,责令苍阳知府即刻派兵剿匪,为你父母妻儿报仇雪恨。 “承恩公待你,既有救命之恩,又有知遇之恩,还为你的家人报仇雪恨。如此种种,你愈发感激承恩公,承恩公也愈发信重倚仗你。 “不过,在暗卫想要重新审理你父母妻儿遇害一案时,却发现三年前发生过一场大火,将很多卷宗都付之一炬。你家人遇害一案的卷宗也在其列。” 霍翎凝望着孔易,下了定论:“如此大费周章帮他们假死脱身,说明你对你父母有感情,这就排除了你是中途换人的可能。” 孔易闭着眼睛,喘了两口粗气。 殿内没有地暖,也没有炭盆,他因失血过多而浑身失温,只觉周遭冷得如冰窖一般。 霍翎问:“你的父母妻儿,被接去了哪里?” 在聪明人面前,狡辩是无意义的,只会让自己落入下乘。 沉默一瞬,孔易道:“太后娘娘足智多谋,难道猜不出来吗。” 霍翎道:“原本哀家还不能肯定,但你一动,大穆埋伏在洛城的密探也跟着动了起来,哀家就知道答案了。” 顿了顿,霍翎方才道:“你不会以为,他们逃去了大穆生活,从此就能高枕无忧了吧。血债需要血偿,更何况,你的父母,本就不是大燕子民。” 孔易再也不能保持镇定,猛地睁开眼眸,却因动作太大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眉心一抽。 他的心一路沉至谷底,没想到大燕连如此隐秘的陈年旧事都查出来了。 霍翎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孔易:“事到如今,你还是执意不肯开口吗。 “像你这样才华横溢的人,原本可以堂堂正正出仕,造福一方百姓,甚至是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却因身份之故,一辈子都只能躲在他人身后,以军师幕僚的身份为他人出谋划策。 “不会有人知道你做过什么,也不会有人记得你这样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你就要死了,难道你甘心带着自己的所有秘密、所有谋划踏进阴曹地府吗。” 孔易冷笑一声,在那张谦谦君子般的温和面孔下,藏着的一直是桀骜不驯与愤世嫉俗:“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霍翎淡淡道:“你不是自认为与哀家神交已久吗。这里有你的旧主,有你认为的对手,在你临死之前,有我们作为听众陪你最后一程,你该庆幸。” 孔易知道霍翎是激将法,也知道霍翎提及他的父母妻儿,是为了攻破他的心防。 他的伪装一向不错,每次行事,都是隐在承恩公后头,借承恩公之手来推动局势。 太后可能早就听说过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但在他做出什么不利于她的事情之前,她最多就是简单查一查他,查到他明面上的信息就停止了,根本不可能特意派人前往他的老家,将他查个底朝天。 派人前往他的老家,应该是在承恩公上书请求北伐以后。 如果太后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事都查得水落石出,根本没必要再与他这样一个小小的敌国密探多费口舌。 最好的应对之策,其实就是缄默,带着所有的秘密下地狱。 但是…… 但是…… 太后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他确实是极为不甘的,也确实是极想倾诉的。 一手推动了文盛安的致仕,挑拨天家母子关系,挑动承恩公与太后反目成仇,还在暗地推波助澜,加快燕穆两国的战事爆发…… 他这样的毒士,要是到死都不曾扬过名,那这一生,也太无趣。 眼前二人的身份,足以成为最好的倾诉者。 “我的父母确实不是大燕人。” 准确地说,他的父母都出生于燕云十六州,被选中成为密探,经过数年培养,被派往大燕。 两人以逃避战乱为借口,一路逃至苍阳,以夫妻的名义行事、经商,后来还违反组织纪律生下孔易。 孔易自小聪慧,堪称过目不忘,在学堂里深受夫子看重,后来还意外得到苍阳知府的赏识。 按照他原本的人生轨迹,他应该是在自己二十岁加冠礼后,想办法寻求出仕的机会,从此跻身仕途。 但在他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事情。 他无意间,从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父亲和大穆暗中往来的书信。 他与父母摊牌,大吵了一架。 可他既无法狠下心揭发父母,也不能做到认同父母、倒向大穆,只得以游学之名离开家乡,逃避真相。 在外游历多年,孔易结识了一位至交好友。 一直到很久以后,孔易才知道,自己的这位至交好友竟然是大穆密探副首领,专门负责对大燕的情报收集工作。 对方早就知道了孔易父母的事情,甚至孔易会发现那些书信,也是对方故意设计好的- “你的身世,就是时时刻刻悬在你头顶上的利刃。除了投靠大穆,你别无选择。除非你甘愿一辈子都当一个普通人。” 种种威逼利诱之下,孔易最终还是妥协,彻底倒向大穆。 而就是那个时候,京师方向传来消息,中宫皇后有孕,大燕有意在燕西建立一支骑兵,由皇后的亲生父亲执掌这支骑兵。 景元帝膝下没有其他皇子,皇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大燕的下一任天子。 皇后身处后宫,搭上她的线很困难,但想要接触承恩公就容易多了。 大穆密探副首领意识到了其中的好处,提前布局,将孔易派往燕西,命他牢牢扎根在霍世鸣身边,获取霍世鸣的信任。 此后十余年,霍世鸣的身份地位水涨船高。 孔易能接触到的情报等级也越来越高。 在霍世鸣被调回京师后,大穆安插在大燕京师的力量,也都交由孔易执掌支配。 …… 这段并不冗长的讲述,耗尽了孔易的气力。 他轻轻一笑:“施恩者用起受恩者来,总是格外放心的。在承恩公看来,他对我恩重如山,我没有任何理由去背叛他。” 霍世鸣从他话中听出了轻蔑之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骂道:“孔易,我可曾亏待过你分毫。难道是我不允许你出仕吗,难道我没有问过你要不要再朝中任官吗,你好狠的心,恩将仇报,挑拨离间,竟巴不得置我于死地。” 孔易眉梢挑得极高,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回答般:“将军这番指责,我可不敢受。我为将军出的计策,全都是急将军所急,想将军所想。如果将军没有采纳我的计策,就算我有滔天智谋,也无济于事,不是吗。” “况且——” 孔易歪了歪头:“将军把令牌和毒药一起交给我的时候,不是就猜到了吗?” 霍世鸣气息微滞:“什么 ?” 孔易目光中有种奇诡的光,他重复道:“将军把令牌和毒药一起交给我的时候,不就猜到我是大穆的人了吗。” 在两国交战的关键时刻,他突然提出“解决太后,挟天子以令朝臣”这样明显更有利于大穆的计策,任谁都会忍不住在心里泛起嘀咕,怀疑一下他的身份吧。 就算霍世鸣再信任他,在他提出这个计策后,霍世鸣也肯定能意识到不对。 “将军在京师有多少人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凭着将军在京师的势力,是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将毒药送入皇宫,掺进那坛酒水里的。 “只是将军要装聋作哑、自欺欺人,我配合着也就是了。” 孔易又叹了口气,似乎很是可惜:“我为了帮助将军,可是动用了手底下的好几个暗桩。那几个暗桩,潜伏在大燕皇宫几十年,如今寸功未立,就都成了弃子。” 霍世鸣浑身轻颤,那是一种心思被人挑明后的条件反射:“不……我……你在胡说什么……” 孔易表现得很是善解人意:“一国承恩公,借助敌国密探之手毒害当朝太后。这样的事情,将军不敢承认也是人之常情。 “而且,将军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真正想置将军于死地的人可不是我,而是—— “太后娘娘啊。” 正文 第155章 第二卷 完。 “孔易!”霍世鸣怒目圆瞪,“死到临头,你还敢行挑拨离间之事,你当真不怕祸及父母妻儿吗!” 他的呵斥,与另一道清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说得不错。” 霍世鸣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巨大的荒谬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击得他心脏向下坠落,耳畔有嗡鸣声持续回响,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可是孔易猖狂的大笑声,以及扯到伤口后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又是如此清晰。 他僵硬地、迟钝地转过身,看着站在角案烛火旁,一身银灰色绣金线斗篷的霍翎。 太后不喜参加宫宴是出了名了,所以她在宴会中途离开,也就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从宫宴离开后,她回了趟寝宫,从容换了一身寻常衣服,又让无墨留在寝宫为她遮掩,才避开众人耳目来到冷宫。 霍翎手腕微动,从桌案拿起一只酒壶。 细颈圆腹,青釉兽纹,端的是华贵典雅,也端的是…… 眼熟。 霍世鸣认得它。 他喝完席上的酒水后,那名扶着他去更衣又将他打晕带走的宫人,曾给他送来一壶新的酒水。 ——盛酒的器具,正是此物。 这样一只普通的酒壶,被人特意从宴席上带了过来,本身就能说明很多东西了。 酒壶,或者应该更准确一些,酒壶里的酒水有问题。 孔易方才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气息还没完全喘匀,但不妨碍他继续开口:“将军为何这般情态?难道只允许将军对太后娘娘动了杀心,不允许太后娘娘对你也动了杀心吗?” 怒火与恐惧,好似在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霍世鸣对孔易吼道:“真正在饭菜里投毒,毒死那只野猫的人,是你对不对!你让我误以为太后要杀我,所以我才会……才会铤而走险。” 孔易道:“如此粗劣的挑拨离间,就能让将军中计。这不能证明我的本事,只能说明将军早有此意。” 霍翎冷冷道:“你该说的话说得太少,不该说的话说得太对。” 孔易道:“我可是在为娘娘叫屈。娘娘心里就不曾委屈吗。” 霍翎没有被他激怒,也没有被他这番攻心之言带偏思路:“你的时间不多了,将你藏着的那些秘密都说出来吧。” “娘娘还想知道什么?” “你是聪明人,不该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孔易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抬头望着霍翎:“我手里确实有一份名单。 “里面不仅包含大穆安插在大燕京师和皇宫里的所有密探,还包含大穆安插在苍阳和燕西两地的密探,甚至还有密探副首领的画像与详细情报。 “这份名单被我藏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我可以将它交给娘娘,但我有一个条件。” 孔易咬紧牙关,语气里泄露出浓烈的恨意。 “送名单上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位密探副首领,下地狱为我陪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密探组织的家法。 他一口气葬送了大穆安插在大燕京师和皇宫里的所有密探,再加上人已经被俘,没有利用价值,那位副首领一定会将他的家人推出去泄愤顶罪。 既如此,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他对大燕没什么好感,对大穆也没任何归属之心,之前会为大穆做事,只是因为他很清楚,他想要出人头地,干出一番事业的话,只有 这么一条路可走。 他屈从了副首领的威逼利诱,但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憎恨。 反正他和他的家人都活不成了,那他又何必去管死后洪水滔天。 孔易的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 其实有一件事情,太后猜错了。 他根本没想过让家人假死脱身,前往燕云十六州生活。 但随着他越来越受霍世鸣重用,副首领也越来越看重他的价值。只有将他的家人都捏在手里,副首领才能相信他是真心为大穆做事,也才能放心重用他。 所以在他的家人前往燕西探望他的途中,副首领派人假扮山匪掳走了他的家人,还将他们都送去了燕云十六州。 等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为了掩盖真相,才命人放了一把火,烧掉家人遇害一案的卷宗。 一步错,步步错,从他屈服于副首领的威逼利诱,混到承恩公身边当间谍后,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如果……” 孔易艰难发出声音。 他仰着头,自下而上仰望着霍翎。 其实他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眼前一片模糊,但他还是维持着“看”这个动作。 “如果我没有为大穆所用,而是投靠了娘娘。娘娘知道了我父母的身份后,还敢重用我吗……” 当孔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希望得到什么答案。 “使功不如使过,这天底下,还没有哀家不敢用之人。” 孔易突然笑了,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解脱。 换另一个人来说这话,他是不信的。 但如果说这话的人是霍太后,他信。 纵观这位太后的掌权之路,非有此大气魄,不能至今日。 孔易爽快报出一个地址。 霍翎拎着酒壶,淌过已经结成薄冰的血迹,缓缓行至孔易面前,将酒壶塞到孔易的手里:“这壶酒,黄泉路上,为你践行。” 孔易嗅了嗅酒香,突然道:“娘娘早已识破了我与承恩公的计谋,自然不会再饮用那坛下了毒的酒水。这壶酒,不会就是从那坛毒酒里倒出来的吧。” 霍翎道:“将死之人,何必再糟蹋好酒。” “娘娘真幽默。”孔易忍不住笑叹,“也罢,我一介阶下囚,死前能有一壶酒作伴已是幸事,又何必去挑剔它是美酒还是毒酒呢。” 孔易拎起酒壶,高仰着头,冰冷的酒水灌入喉咙,混着血泪一并饮下。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坠入黑暗之中。 青釉酒壶滚落在地,四分五裂。 在极致的寒冷里,暖意突然开始自脚底蔓延至全身。 孔易仿佛回到了苍阳的初夏。 烈日高悬,蝉鸣细碎,周遭一切都色调清丽,美得如梦似幻,不可思议。 他坐在学堂靠窗处,听着夫子郎朗念书声。 那时候,他以为他的未来,一片光明,不说青史留名,也必然能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 他这一生,原是徒劳。 *** 孔易死了。 不是死于那壶酒,而是死于失血过多。 狂风汹涌,大雪纷飞,天地间嘈杂不休。 唯有殿宇之内,一片肃杀沉寂。 奇异的酒香和浓重的血气混杂,在密不透风的殿宇里发酵,给人以作呕之感。 被中断的沉默再次延续。 孔易的到来、倾诉,都好像只是这场沉默对峙里的少许注脚。 他用自己的死亡,将原本并不明朗,甚至是难以启齿的真相剖陈开来。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人是霍世鸣:“孔易说酒里有毒,对吗?” 霍翎道:“酒里有没有毒,承恩公应该比哀家更清楚。 “哀家可从来没有指示过任何人在酒里下毒,只是给宫人下了一道命令: “在哀家喝下桑表舅敬的酒后,就将承恩公为哀家准备好的酒,送给承恩公。” 霍世鸣唇角微微颤抖,神情逐渐扭曲起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离愁散的效果。 至多两个月,服下离愁散的人就会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即使他今日能从皇宫里逃出去,他也活不长久了。 霍翎居高临下,审视着霍世鸣的神情,一点点火上浇油:“那一坛酒,承恩公一个人就喝了大半坛,只剩下最后一壶留给孔易。 “可见承恩公精心准备的毒药,确实是无味的,溶于酒水后也没有影响了酒水的风味,才能让你如此畅饮。” 霍世鸣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透着血红,戾气横生:“你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孔易是大穆安插在我身边的密探,但你为了引蛇出洞,挖出大穆安插在京师和皇宫的人手,才没有立刻拿下他,还眼睁睁看着他…… “看着他鼓动我给你下毒。” 霍翎垂下眼眸,与霍世鸣对视。 在霍世鸣那双布满戾气的血红眼睛里,霍翎看清了自己的身影。 她是冷静的,是淡定的。 但在那双血眼里,她周身好似也萦绕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气。 “你不敢承认吗?” “挖出大穆密探只是顺带。哀家真正在等的,是你会在孔易的鼓动下做出怎样的选择。” 霍世鸣满腔的怒火与怨恨都滞了一下,他几乎无法在第一时间组织起语言来:“……你、你非要逼着我走上绝路,才肯善罢甘休吗?” “承恩公又错了。”霍翎道,“把你逼上绝路的人,从来不是我。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没有出手阻止而已。” 父亲的生死,皆在他自己一念之间。 父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生死便已有定数。 “你真可怕。” 霍世鸣看着从头到尾都异常平静的霍翎,忍不住道:“做出弑父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你居然还如此平静,甚至有脸亲口承认。你就不担心天下悠悠之口吗。” 霍翎不仅平静,她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像是不明白霍世鸣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指摘她。 “这才过去了多久,承恩公就忘了吗。哀家喝下了那杯酒,是你——” 霍翎强调:“是你亲眼看着喝下的。” 她知道自己喝下的那杯酒里没有毒。 但承恩公不知道。 十余年荣华富贵,位极人臣,为人子女,她已还尽他的养恩。 那一杯酒喝下的,是她欠他的生恩,也是她对他最后的父女情分。 既不欠生恩,也不欠养恩,更无半分旧日情分可言,为人臣者胆敢弑君,她又何必手下留情,她又为何不能痛下杀手。 这世间,从来没有只允许一个人举刀的道理。 如果只允许一个人举刀,那也只能是她。 “圣人言,不教而诛谓之虐。 “这满朝文武,在哀家面前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胆敢再犯,哀家绝不轻饶,更不会再重用。 “人人都可以道哀家铁石心肠,手腕狠辣,唯独承恩公没有资格这么说。 “我对你说过多少句劝告,为什么你从来不放在心上,甚至将那些劝告敲打,视作我对你的威胁,反生憎恶。 “在你对我动了杀心,痛下杀手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会有今日吗。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但凡有一次你选择停下,选择回头,都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那本长达万字的请罪书,只是为了消解她戒心的惺惺作态。 承恩公行事敢如此不计后果,不就是仗着有“太后生父”这块免死金牌在吗。 可是,父亲的身份,从来都不是什么免死金牌。 当他开始仗着父亲的身份,欲望和野心无限膨胀时,他们之间就注定无法善了。 因为至亲的背刺,会比敌人的算计,造成的影响可怕无数倍。 “承恩公想知道哀家对你的惩罚吗?” 霍翎对霍世鸣的惩罚很简单,除爵,死后葬回燕西永安县。 “在你死后,霍泽会为你扶灵回乡。然后他会留在永安县,担任你曾经担任过的六品校尉一职。 “不过只有虚衔,没有实权,更不可执掌兵权。此生无诏,不得踏出永安县半步。 “他的儿子,孙子,皆不可出仕,更不可离开永安县半步。” 霍世鸣半生执念就是离开燕西,离开永安县,带着全家人重新回到京师。 在他实现这一切并功成名就后,霍翎一道诏书,就能让他一生徒劳。 甚至更惨。 三代以内不可出仕,霍家以后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被困在永安县不得离开半步,永安县就是一座天然的囚笼。 这是杀人以后还要诛心。 霍世鸣喉间一阵腥甜,他张开口,还未来得及说话,先喷出一口血来。 有一滴血,飞溅到霍翎的手背上。 温热,粘稠,恶心。 “没有关系。” 他说,像是在劝慰自己,又像是在激怒霍翎。 “不是还有你吗。你可以打压阿泽,打压阿兴,但你自己呢。你无法否定自己的出身,更无法更改自己的血统。大燕朝的摄政太后是我的女儿,今后王朝的每一任皇帝体内都流淌着我的血脉。” 霍翎垂下眼眸,用帕子轻轻拭去那滴血:“我年少之时一直在想,父亲为何不选我来振兴霍家。 “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选择的权力,从来都是掌握在那个更有权力的人手里。 “父亲不选我,我可以让父亲没有选择的机会。 “天 狩八年颁行的《新刑统》里,有一条是允许女子立女户来继承家业。只可惜推行一年多来,去衙门立女户的人寥寥无几。 “我这位太后,会站出来以身作则,成为因这条律法而受益的其中一人。 “立完女户,我会以霍家家主的身份召开一次族会,将你、霍泽和霍幸逐出族谱,而我会过继到那位三岁就早夭的小叔叔名下,成为他的女儿,为他祭祀传承。 “从今以后,你们都不能再代表霍家,只有我才能代表霍家,只有我才是霍英绍一脉的后人。 “是我恢复了霍家的荣光,我会传承霍家先祖的遗志,有朝一日,收复燕云,一统山河,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霍世鸣看着霍翎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疯子。 她不仅想要他的命,还想要将他打回原型,甚至还要将他逐出族谱,从此成为被宗族抛弃的孤魂野鬼。 这一刻,霍世鸣无比痛恨霍翎这副仿佛万事万物摆在面前都岿然不动的冷静自持。 正如霍翎知道如何惩罚霍世鸣才最诛心,霍世鸣也知道如何咒骂霍翎才最戳她心肺。 “当年生你之时,你母亲难产出血,还没出月子就病故了。我尊重你母亲的意愿,为你取名一个翎字,后来去为你算命时,算命先生说你的名字杀伐太重,结合生辰八字,有克父克母之相,我还道那算命先生是个江湖骗子,险些派人将他打出县城。现在想来,你还真应了那句批命。” 霍世鸣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最伤人的话语咒骂道:“我恨自己当年太放纵疼爱你。似你这般虚情假意、铁石心肠的人,我当年真应该直接溺死你。” 霍翎骤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承恩公认为当年对我的疼爱发自内心,今日却恨不得置我于死地。我今日与承恩公刀剑相向,就让你开始质疑我当年的真心。你我二人之间,真正虚情假意、铁石心肠的人到底是谁。” 月色渐深,子夜将近。 至亲之人,互相捅起刀子来,才最致命。 “父女一场,就这样吧。” 霍翎意兴阑珊。 她深深凝望了霍世鸣最后一眼,而后利落转身,提起桌案上的灯笼,打开殿门。 漫天星光如流水,与风雪一并扑入她的怀中。手中灯笼轻轻摇曳,霍翎重新戴上兜帽。 宽大帽沿遮挡住她大半张面容,她朝着把守在远处的两名暗卫招了招手。 她的声音从兜帽后传出来,略有些失真。 “承恩公到现在都不肯向哀家低头认罪。里头墙壁上挂有一把弓箭,是承恩公为哀家准备的十六岁生辰礼,这些年哀家一直都小心珍藏着。你们进去收拾的时候,将弓箭取下来,拿去给承恩公看看,再问他一句,他可知罪了。” 两名暗卫对望一眼,为首一人抱拳行礼,小心越过霍翎,走进殿内。 霍翎站在门口,背对着大殿。她抬起头,仰望天上那轮弯月。 在星光璀璨的夜晚,月亮总显得黯淡。 冷月清辉,孤照幽悬。千百年来,唯有这轮月华,还是旧时模样。 一名暗卫取下弓箭,来到霍世鸣身后,手腕用力,拉开一半弓弦。 另一名暗卫钳制住霍世鸣。 冰凉的弓弦穿过头顶,落于脖颈,一点点收紧。 尖锐的疼痛先窒息一步到来。 挣扎,哀嚎,诅咒。 熟悉的音色,凄厉的声音,如鬼魅般穿透万家灯火团圆喜乐,响彻在这寂寂长夜之中,如同附骨的诅咒。 “克母弑父,残暴无度,霍翎,你这一生,活该被至亲背叛。” 霍翎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但这动作太过轻微,甚至没有灯笼随风晃动的动作大。 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只要回头就能阻止。 她终是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此地,就这么背着身站在门口,听着殿内发生的一切。 挣扎之间,桌案倾倒,烛台滚落至屏风一侧,被幽风一吹,火光明明灭灭。 “霍翎……” “你这一生……” 霍世鸣摔倒在地,他的视线,下意识追逐起那明灭的一丝火光,却在灯火掩映间,看到屏风底下露出的鞋子一角。 霍世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抬起头,对上屏风后一双惊惧的泪眼。 季衔山躲在屏风后,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泪水早已打湿他的脸庞。 对视之间,他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半步,将自己藏得更深,却又被霍世鸣那扭曲兴奋的眼神钉死在原地。 “活该被至亲……” 背叛。 霍世鸣唇角微微上挑。 似乎是笑了一下。 那样诡异的,痛苦的,自得的,癫狂的笑,只一眼,就深深镌刻在了季衔山的脑海里。 烛火彻底黯淡,周遭陷入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屏风之内,大门之外,一墙之隔。 “娘娘。” 暗卫回到霍翎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弓箭。 “属下问承恩公可知罪,承恩公点了头,还示意奴才解开他手上的束缚。结果束缚刚解开,承恩公就……就……” 暗卫垂下头:“就一把抢过弓箭,然后用弓弦自刎谢罪了。” 霍翎垂下眼,才发现弓箭的弓弦,不知何时断开了。 月色映照下,有血红暗色在断弦上流转。 霍翎伸手握住弓箭,用指腹捻起弓弦的断裂处,任由尖锐的断口在她指腹处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滚落,滴入弓弦,与弓弦上原本的血色完美融合在一起。 “承恩公死得可安详?” 暗卫下意识侧了侧眼,望着承恩公圆瞪的双眼,以及唇角诡异的微笑,语调低沉:“承恩公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霍翎拿出那块沾染了血污的手帕,拭去自己指尖血,随手递给暗卫:“拿此物,为承恩公覆面。” 月亮还是旧时的月亮,染血的断弦,却再难续上。 父女一场,正如此弓此弦,就此—— 彻底做了了断- 第二卷 完- 正文 第156章 承恩公坠河。…… 冷宫并非特指某一座宫殿,而是泛指这一片年久失修的宫殿群。 在打发走了那些远远坠在后头的宫女内侍后,季衔山和小福子才慢慢接近冷宫。 那两名扛着人的内侍早已不见踪迹,不知道是进入了哪座宫殿。 好在今早刚下过一场大雪,早先的活动痕迹被大雪覆盖,不久前留下的活动痕迹又一目了然。 季衔山命小福子留在外头等他。 而他自己,在确定那两名内侍的大致行踪后,特意绕着宫殿群外围转了一圈,从另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进入冷宫,免得被那两名内侍发现有人在后头跟踪。 小福子当然不肯独自留在外面,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季衔山表现得格外固执。 “找些树枝之类的东西,清理掉我们来时的足迹。 “还记得我们来的路上,看到的那座假山吗。你就躲里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张望,等朕回去找你汇合。” 小福子只得应下,简单清理好两人的脚印,然后在假山后头找了个隐蔽的,背风且背光的角落缩着。 不知等了多久,小福子终于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两眼一酸,险些急得落下泪来。 陛下可算是回来了。 这眼看着就要到子时了,陛下还要赶去和太后娘娘一起守岁呢。 待季衔山走得近了,小福子上前搀扶住他,才发现季衔山浑身冷得和冰块一样,密如鸦羽的睫毛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碎冰,身体也在不自觉战栗。 小福子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陛下,您没事吧,是不是冻着了。” 季衔山答非所问:“什么时辰了。” “还没到三更天。” “我们立刻回宫。” 季衔山呼出一口白雾,眼神还有些空洞:“朕今天晚上一直待在摘星台观星。任何人 问起,都要这么回答。你明白吗。” 小福子能成为季衔山的心腹,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能力是极强的。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季衔山的意思。 这个“任何人”,也包括太后娘娘。 小福子心中一凛。 原本对于冷宫中发生的事情还有一两分好奇,这下子,他是连最后那一两分好奇都不敢有了。 想要在皇宫里活得长久自在,不仅要足够聪明,还要懂得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明白什么事情是自己可以知道的,什么事情是自己绝对不能打听的。 *** “派人去太和殿一趟,和陛下说,哀家今日受了凉,有些乏了,就不与他一道守岁了。” 寿宁宫烧着地暖,霍翎沐浴过后,穿着单薄的里衣,披着半湿的发倚在榻上。 宫人领命退下,无墨端着梨汁上前,眸光中暗含担忧。 霍翎从她手里接过梨汁,轻轻抿了一口。 无墨连忙提醒:“娘娘,小心烫。” “无妨,也能入口。” 霍翎将杯子放到一旁,随口闲聊般,突然道:“承恩公死了。” 无墨愣在原地,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 良久,她眨了眨眼睛。 只一瞬,泪水便盈满她的眼眶。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伸手抱住霍翎,将脸埋在霍翎的肩膀上。 泪水打湿霍翎的肩膀,霍翎问:“怎么还哭了。” “我为娘娘哭。我心疼娘娘。” 霍翎抬起手掌,落在无墨的头顶:“我生来就是父母亲缘浅,不必太为我难过。” 此话一出,无墨哭得更凶了。 怎么能不难过呢。 她曾经亲眼见证过娘娘对承恩公的孺慕之情,见证过父女间温情脉脉的相处时刻,也见证过父女两是如何从齐心协力返回京师,再到一步步走向生死绝路。 这一路走来,积攒了多少失望,才足够平静决绝。 才会认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死了,远比活着更好。 霍翎见她实在是哭狠了,轻轻叹了口气,手掌从她的发顶落到她的脊背上,轻轻拍打:“他与霍泽,是我血脉上同宗同源的亲人。而你,是我为自己选定的亲人。我平时不连名带姓叫你,你就忘记自己其实也是姓霍了?” “是。”无墨哽咽,“我就是娘娘的亲人。” *** 过年期间,绝大多数衙门都闭了衙,不再受理任何公务。 当然也有例外。 那就是京兆府。 京兆府负责的是京师治安问题,过年期间,集会活动多,又天干物燥,不时就会发生些踩踏事件或者走水事件。 京兆尹庄安易一大早就坐着马车来到了衙门。 结果连一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上,就见下属匆匆走了进来:“大人,有更夫过来报案。” 京师护城河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水系,昨天三更时刻,更夫路过龙津桥时,远远瞧见一辆马车横冲直撞,最后摔进了河道里。 等更夫赶过去时,马车已沉了大半。 “那更夫说,天儿太黑太冷,他也不敢下水,只在河边等了又等,但一直等到四更天,都没人从河里爬出来。 “他想着马车里的人应该是凶多吉少,就先回家了,一早上才过来京兆府报案。” 庄府尹扶额,忍不住在心里哀叹。 大年初一发生命案,这真是太倒霉了。 “先派两个人跟着更夫去案发地,看看能不能确认那辆马车是谁家的。” 庄府尹原以为大年初一摊上一桩命案就很倒霉了,但他没想到的是,人倒霉起来从来都是没有下限的。 当派出去的下属再次回到庄府尹面前,哆哆嗦嗦说出那辆马车好像是承恩公府的马车时,庄府尹险些失手摔了自己最心爱的砚台。 “能确认吗?” “马车打滑时,先是撞到了附近的石柱,才整个横翻坠入护城河。我们去到的时候,马车已经散架了,但从打捞上来的东西看,确实有承恩公府的标志。” 庄府尹问:“有找到马车里的人吗?” 下属摇头。 对于这个答案,庄府尹也不意外。 洛城水系极其发达,尤其是这条穿城而过的护城河,上游接北护城河,下游流经龙津桥、宣武门至崇文门汇入永宁河。 龙津桥那一段暗流,出了名的曲折湍急。 人掉下去,不能在第一时间从水里爬出来,基本就是凶多吉少,甚至连尸体都不知道会被暗流卷去何处。 庄府尹知道,自己必须要亲自往承恩公府走一趟了。 *** 承恩公府 方氏独自一人坐在厅堂里,手边的茶水换了又凉,凉了又换,她却没心思去喝一口。 “这都什么时辰了,就算是去和同僚喝酒,也该回来了吧。” 方氏实在坐不住了,急得原地来回踱步。 可一直到子时彻底过去,方氏也没等回霍世鸣。 婢女蹑手蹑脚进屋,询问方氏是否要回屋就寝。 方氏打发了婢女,心头却沉甸甸的,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熬到后半夜,方氏实在是熬不住了,手撑着额头睡了过去,结果下巴一点,人又惊醒。 看着外头已经泛白的天色,方氏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招来婢女询问:“老爷回来了吗?” “夫人,夫人。” 长廊上传来急促的跑动声。 门房满脸急色:“京兆府来人了。是庄府尹亲自登门。” 方氏一夜未眠,本就精神不济,听到门房这话,一股热气直往脑门上冲,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老爷一夜未归,而京兆尹突然造访,这可不是什么吉兆。 …… 当听到门房说,承恩公一夜未归时,庄府尹脸上强装出来的一抹笑容彻底垮了。 坏了。 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 太后娘娘的亲生父亲,大燕的一等承恩公,在参加完除夕宫宴后,惊马落水,生死不知! “夫人请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找。” 庄府尹哆哆嗦嗦,脸色比方氏还要惨白。 不知情的,还以为死了亲爹的人是他呢。 方氏愣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头:“那就劳烦府尹大人了。承恩公府也有一些人手,我让他们跟着京兆府的人一起行动。” 庄府尹道:“本官打算亲自去一趟皇宫,向娘娘和陛下禀报此事。夫人这边要不要也派个人走一趟。” 按理来说,最适合跟着庄府尹走一趟的人是霍泽。 但霍泽现在不在府中,只好先让管家跟着庄府尹走一趟了。 *** 霍翎昨夜很晚才睡下。 结果刚睡下没多久,太和殿那边就有人过来报信,说是陛下在摘星台待得太久,受了风寒,半夜发起热来。 “请太医了吗?” 霍翎披衣而起。 祝青云道:“已经派人去请了。今夜值守在宫中的人是陈太医,他给陛下施了针,说是没什么大碍,娘娘不必担心。” 霍翎本就没什么困意,这会儿突然被吵醒,再躺下也是睡不着了。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亲自去一趟太和殿。 她到太和殿的时候,陈太医还没有离开。 这位陈太医,是燕西永安县人,与霍翎是多年旧识。在霍翎入宫以后,陈太医也被宣召进太医院,跟在太医院院正身边学习。 “娘娘。”陈太医余光扫见霍翎,连忙停下手中动作,行了一礼。 霍翎道:“陛下情况如何?” 陈太医回答得很细致,但大意与祝青云说的差不多。 霍翎又招来近身伺候的小福子:“陛下怎么会突然发热?” 小福子瑟瑟发抖:“陛下昨天在宫宴上吃醉了酒,在外头闲逛醒酒时,突然说自己要去摘星台观星,一直在摘星台待到将近子时才回宫。” “摘星宫夜风汹涌,他吃醉了酒,怎么还在那里待那么久?” 小福子跪下请罪:“奴才办事不利,请娘娘责罚。” 霍翎微微拧眉:“你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人,等他醒来亲自罚你。你先退下吧。” 霍翎越过众人走进殿内,掀开黄色床幔,看清了躺在床上,烧得面色涨红的季衔山。 他眉心紧拧,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霍翎坐在床边,亲自绞了一块热帕子,为他擦拭额头。 擦完额头,霍翎又帮他擦了擦掌心,将他的胳膊重新塞回被子里,捻好被角。 “娘娘,京兆尹和承恩公府的人求见。” 无墨昨晚哭得太凶,眼睛都哭肿了,她不想让人察觉出异常,就没有跟着霍翎过来。 所以这会儿进屋向霍翎汇报的人,还是祝青云。 “京兆尹和承恩公府的人怎么会凑在一起?”霍翎道,“带他们进来吧。” 霍翎也没走远,就在外殿接见庄府尹和管家。 管家一见到霍翎,就如同找到主心骨般,跪下痛哭:“娘娘,国公爷他,他出事了,您救救国公爷吧。” 霍翎眸光一凝,命人将管家扶起:“怎么回事。” 见管家情绪激动,霍翎点了庄府尹的名:“你来说。” 庄府尹提着一口气,将他知道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不敢有丝毫糊弄,就怕触了太后娘娘的霉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才不想大年初一进宫给太后娘娘找不痛快呢。 霍翎看向一旁的祝青云:“你配合庄府尹,查一查昨夜承恩公是何时离开的皇宫,这一路上又遇见过什么人。” 霍翎又吩咐庄府尹:“京兆府 加派人手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庄府尹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声称是。 “哀家累了,你们全都退下吧。” 霍翎摆了摆手,命众人都退下。 她闭着眼,独自一人枯坐了片刻,打算进去看看季衔山的情况。 结果刚回头,就看到季衔山站在屏风旁,神情有些怔愣。 “吵醒你了?” 季衔山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带着病后的喑哑:“睡够了。” “都听到了?” 季衔山走到霍翎身边,他浑身无力,步伐也有些踉跄:“昨夜那么冷,人掉进河里,怕是不太好了。” 霍翎“嗯”了一声。 季衔山没有坐到椅子上,而是在霍翎脚边坐了下来。 他蜷缩着,握住霍翎的手掌:“母后,你难过吗?” “不要难过。”霍翎沉默了下,又重复道,“不要难过。” 季衔山靠在霍翎的膝头,像是小时候那般,突然泪流满面。 霍翎掏出帕子,递给季衔山:“怎么还哭了。” “……我也不知道。”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到底在为何而哭,在为何而难过。 “别哭了。”霍翎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相劝,最后默默收回手帕,用手轻轻拍了拍季衔山的后脑勺,“你还病着呢。” 温热的手掌落在头顶,带来抚慰人心的力量。 季衔山却不期然想起,他躲在屏风后面,看到的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 “母后,我想去承恩公府看看。” “你还病着。”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服过药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母后要是不放心,等过两天身体好全了,我再出宫。” “……也好。” *** 霍泽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妻儿回到了承恩公府。 “怎么会这样。” 霍泽对方氏道:“昨儿晚上,我还说今天要过来给你和爹拜个早年。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就……” 方氏已经狠狠哭过一场。 她嘴上说着“你爹肯定能吉人自有天相”,实际上她已经默默换了一身素净的旧衣。 那些为了过年而准备的喜庆装饰,也都被下人一一收回库房。 这会儿没有立刻布置灵堂换上孝服,无非还是因为那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霍泽叹了口气。 不管父子两闹得有多不愉快,那都是他爹啊。 他爹在除夕夜出了事,现在还寻不到踪迹,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看外头有不少衙役,他们都是哪个衙门的?” 方氏道:“是京兆府的。一开始也是京兆府最先发现了你爹出事。” 霍泽看了看神情憔悴的方氏,又看了看年幼懵懂的儿子,对妻子关氏道:“你留在这里陪伴母亲,我带着府中的人,跟京兆府的衙役们一起去搜寻父亲的踪迹。” 关氏道:“也好。这是咱家的事情,总不能只让京兆府出力。” 说实话,关氏对自己那位公爹的观感,非常一般。 甚至“非常一般”都是往客气了说。 原本多好的一手牌啊,硬是给打成了如今这副鬼样。 要是公爹自己遭了报应也就算了,还连累了她相公和她爹。 她娘家传承几代的爵位丢了,她爹娘没有怨她,但她大哥和大嫂那里,不知道说了多少戳她心窝子的话。 可关氏又能怎么办呢。 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是她公爹不占理。 她大哥大嫂吃了那么大的亏,嘴上抱怨几句,连她爹娘都不好说什么。 再加上那段时间霍泽一直被关在皇宫里,关氏是日日以泪洗面。 如今听说公爹出事,关氏心里一点儿也不难过。 不过看霍泽和方氏这么难受,她也不会说风凉话就是了。 关氏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再让人拿笔钱财,去酒楼置办一些吃食糕点。 “这大过年的,他们为了咱家的事情忙前忙后,总该让他们吃上几口热乎的。那糕点也能让他们拿回去给家里人。” 霍泽道:“这也是应有之义。” 霍泽带着府中下人赶到龙津桥附近时,突然被人出声叫住。 霍泽回头,发现叫住他的人竟然是丁景焕。 “丁大人。”霍泽面上难掩讶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景焕道:“我住的地方离此地不远,听说出了事,就过来瞧瞧热闹。国舅爷怎么带着这么多人过来?” 消息也瞒不住,霍泽犹豫了下,还是简单说明情况。 丁景焕道:“国舅爷介意我跟你走一趟吗?” 霍泽忙道:“不介意,丁大人请自便。” 两人一起到了马车坠河的地段,霍泽也就顾不上丁景焕了,凑到庄府尹身边,询问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能帮上忙的。 庄府尹给霍泽分配了一条河段,让他带人去那条河段打捞搜寻,才看了眼跟在霍泽身后,东摸摸西走走,不时还要找衙役问上几句话的丁景焕。 “丁大人。”庄府尹凑了上去,殷勤道,“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庄府尹在丁景焕手底下干了好几年活。 后来丁景焕去了刑部任右侍郎,庄府尹才接手京兆尹一职。 丁景焕摩挲着下巴,神情严肃:“情况有些不对,我得进宫一趟请示娘娘。” 霍泽心头一沉,想要追问,丁景焕却已大步离去,只留下霍泽与庄府尹面面相觑。 这段小插曲,霍泽并未告诉方氏。 他带人在河边打捞了两天,都一无所获。 倒是第三天上午,下游某个河段传来消息,说是打捞上来了一具中年男性尸体。 可一细问,那尸体的特征和他爹对不上。牵扯到的是另一桩案子。 霍泽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叹一口气了。 他揉了揉发涨的额头,刚要命人继续搜寻,就见管家拨开人群,匆匆小跑到面前:“少爷,夫人请你速速回府。咱们府上来贵客了。” “哪位贵客?” 管家凑到近前,轻声道:“陛下。”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 “这就不知道了。夫人身体不适,不方便出面招待,只得派我来请您回去。” 霍泽在河边待了一上午,鞋子和衣摆都沾有泥渍。 他骑马赶回承恩公府,原本是想着先回后院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去前厅拜见季衔 山。 还是小福子制止了他。 “陛下说了,国舅爷不必多礼。” 霍泽只好作罢,跟着小福子一起去了前厅。 他走进前厅,发现里头不仅坐了陛下,还坐了丁景焕丁大人和宋叙宋大人。 霍泽原本还以为丁、宋二人是跟着季衔山一起来的。 结果他刚给季衔山行完礼,丁景焕就站了起来。 “国舅爷,我今日登门,是来做恶客的。请问你们府上,是不是有一位幕僚,名叫孔易?” “是。他是我父亲最信重的幕僚,这些年一直在我父亲麾下效命。” 丁景焕问:“他现在可在府上?” 霍泽都多久没回过承恩公府了,哪里答得上来:“丁大人稍等,我找人问问。” 霍泽问的,自然是管家。 霍世鸣被调进京师后,孔易就跟随霍世鸣来到京师,住进承恩公府。 但孔易并不会一直宿在府里,为了方便给霍世鸣办事,他偶尔也会住在外头的宅子。 所以这些天没看到孔易,下人们也都是见怪不怪。 霍泽小心翼翼询问:“丁大人,可是孔易犯了什么事?” 丁景焕道:“陛下,国舅爷,我奉娘娘之命调查承恩公马车落水一事,可能需要去搜查一下孔易的住处。” 霍泽还没来得及答话,坐在上首的季衔山突然开口:“朕和宋老师随丁老师一道去看看。” 正文 第157章 身后事。 霍泽听到这里才弄明白:原来陛下和宋大人是一起过来的,而丁大人是奉太后之命过来的。 两拨人只是刚巧撞上了。 无论是太后还是陛下的命令,霍泽都不敢违抗。 霍泽这边刚一点头,丁景焕就去叫人了。 丁景焕说自己是登门做恶客的,那真是一点儿都没夸张。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群下属。只不过这些下属都在外头候着,霍泽进屋时心事重重,才没有注意到。 霍泽看丁景焕这副架势,心情顿时七上八下,一边在前头领路,一边琢磨着孔易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才能引来刑部的探究和追查。 等等…… 丁景焕方才说他在追查“承恩公马车落水”一事。 难不成,孔易和他爹落水一事有关系? 他爹的落水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丁景焕突然开口:“国舅爷,你应该不介意我们将孔易的东西都搬走带回刑部吧。” 霍泽当然说不介意。 丁景焕手一挥,吩咐下属:“好好搜查,将可疑的东西都装箱带走。不要惊扰了府中女眷。” “是!” 霍泽有意打探消息:“丁大人,方便透露你们这是在查什么吗?” 丁景焕神情严肃:“国舅爷,此事涉及刑部机密,暂时不便告知。不过你放心,等到事情查清楚了,刑部自会给国舅爷一个交代。” 连“机密”二字都搬出来了,这和“无可奉告”有什么区别。 霍泽只得识趣闭嘴。 “大人,有发现。”一名下属突然从书房窗户里探出头来。 丁景焕眼前一亮,对着季衔山拱了拱手:“陛下,臣就不作陪了。” 季衔山没有跟着丁景焕过去凑热闹,却也没走开,就在院中看着刑部的人办案。 一直到刑部查抄完毕,丁景焕要带着这些物证回衙门,季衔山才问霍泽这两天都在忙些什么。 霍泽叹气:“沿着河道搜寻打捞。” 打捞什么,不言而喻。 他爹生存的希望实在渺茫。 大家嘴上不敢说得太死,实际上已经在朝着“寻找尸体”这个方向去努力了。 季衔山沉默了下,安慰道:“尽力就好。” 霍泽揉了揉脸,挤出一抹苦笑:“尽人事听天命,也只是如此了。” 季衔山出宫前,从库房里拿了不少滋补的药品。他没有和方氏打照面,只是放下礼物,就开口让霍泽带他去马车落水的地方看看。 落水处附近,早已被京兆府的衙役包围起来,不允许老百姓靠近。 衙役认得霍泽,自然不会拦着霍泽不让进去。 霍泽问衙役:“你们家大人在这儿吗?” 衙役殷勤道:“在,在。国舅爷,您找我们家大人?” 霍泽低声道:“有贵人来了,速速请你们家大人过来。” 能被国舅爷称为贵人的少年郎,还能有谁? 衙役也是个机灵的,立马小跑着去给庄府尹通风报信。 “陛下怎么来了。” 庄府尹听到衙役的禀报,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承恩公落水一事,太后关注,陛下也关注,偏偏他这里一点儿进展都没有。他这京兆尹的位置,不会一下子就坐到头了吧。 好在陛下并未责怪他,还很体恤他的辛劳,让他不必有负担。 庄府尹那颗在政坛上扑腾了十几年的老心,都忍不住动容了。 陛下小小年纪就如此礼贤下士,宽宏大量,当真是有明君之相。 季衔山看到庄府尹那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也隐隐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但庄府尹根本不必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因为下达搜寻命令的人,比庄府尹更清楚,这场搜寻的结果。 季衔山道:“庄府尹,你结合周边的环境,再给朕说说,承恩公出事那晚的情况吧。” 这可是表现自己办案能力的大好机会。 庄府尹从案发当晚的情况,说到周围马车冲撞留下的痕迹,再说到收集来的目击证人的口供…… 庄府尹还特意介绍了京师护城河的具体情况,以及龙津桥这段暗流的湍急曲折。 就为了证明不是自己办事不利或者不够尽心,而是事情确实难办。 季衔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庄府尹费心了。” 宋叙温声道:“陛下,这里风大,你的身体才刚痊愈,不如去找家茶馆歇会儿,如果还有什么要问庄府尹的,也可以在茶馆里垂询。” 庄府尹一拍脑门,懊恼道:“臣该死,都是臣疏忽了。” 季衔山道:“无妨,朕想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你自去忙吧。” 季衔山不仅打发走了庄府尹。 他连霍泽也一起打发了。 霍泽离开时一头雾水,从始至终都没弄明白季衔山是为何而来 ——不过陛下关心他爹的安危,总归是件好事。 “老师陪朕去龙津桥看看吧。听闻那座桥修了有几百年,是全京师留存最久的一座桥。朕还一直无缘得见。” 宋叙落后季衔山半步,与他一起朝着龙津桥走去。 龙津桥周围没有热闹的街市,平日里来往的行人本就不多,如今出了事,天又冷雪又大,人迹就更罕至了。 季衔山站在桥中央,向着西北方向远眺。 宋叙顺着季衔山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马车落水的地方。 “陛下的心情,似是不佳。” 季衔山抬起头,接住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朝廷这两年不太平,朕如何能欢喜得起来。” 宋叙不由看了季衔山一眼,有些意外于他的回答。 并不是说季衔山不够聪明。 事实上,季衔山的资质是很好的。在天章阁上课时,他多是一点就通。偶尔遇到一些难题,多花费些功夫,也就掌握了。 不错的资质,当世一流的老师,季衔山在很多事情上的表现,都足以令朝臣满意。 但是,也许是因为太后娘娘的性情比较强势,朝堂的波诡云谲,各方势力的暗潮涌动,都被太后以铁血手腕强行镇压,不容旁人置喙。 宋叙既是臣子,又是外人,无法评价太后对陛下的保护是不是有些过了,但他也得承认,陛下在政治上的应对是不够成熟的。 换做是以前,在他问出那句“陛下的心情似是不佳”时,陛下应该会顺势聊一聊自身的烦恼。 但现在,陛下已经可以将话题牵引到更宏大的命题上。 陛下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真实心情。 ——即使是对着自己最亲近的老师。 但这又不能算是在说谎。 ——边境战事不休,承恩公在除夕佳节惊马落水,里面似乎还牵扯到了承恩公最信任的幕僚。任谁看了,都得承认朝廷这两年确实不太平。 十二三岁的少年,身量如抽条般拔高了一大截,立于风雪之中,苍劲挺拔,如松如柏。 许是刚刚病愈,唇色还有些苍白,紧紧抿起时,给人以一种倔强之感。 宋叙有些心疼,但更多的还是欣慰:“陛下今日突然出宫,为的就是承恩公落水一事?” 季衔山应了一声:“朕想看一看。” “陛下想看什么。” 季衔山目光放空,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消散在了苍茫雪色间。 “朕想看一看,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想好好看一看,母后是如何善后的。 以及,在只有极个别人知晓的真相之外,大众所能知晓的真相,又是怎样的。 *** 与此同时。 霍泽在和季衔山分道扬镳后,没有重新返回河段监工,而是直接回了承恩公府。 他屏退下人,蹲到方氏身边:“娘,这段时间,爹和孔易有没有发生过争执?” 方氏皱眉回忆,摇头道:“没有。你也知道,你爹有什么事都是在书房和孔易单独商议的。就算他们发生过争执,我也未必清楚。” 霍泽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那这段时间,爹和孔易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孔易再受霍世鸣信任,也是外人。 方氏久居后宅,与孔易接触不多,对孔易的了解不深。 但霍世鸣身上最不对劲的地方…… 方氏问:“你爹大病过一场后,就知错认错了,这算不对劲吗?” 霍泽:“啊?” 方氏抿了抿唇,像是在回答霍泽,又像是在劝说自己:“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你爹就是想跟太后缓和一下关系。不说这个了,今天是什么情况,陛下怎么来了? “刑部又怎么会突然上门查抄孔易的住处?” 霍泽叹了口气,将他的猜测告诉方氏:“我怀疑,爹出事和孔易脱不了干系。” 方氏一惊:“怎么会?” 霍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反正孔易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孔易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霍泽和方氏都无从得知。 他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一边等待刑部的消息,一边继续在沿途河段搜寻打捞。 只可惜,这场轰轰烈烈的找人活动持续了整整十天,从大年初一持续到大年初十,都没找到承恩公的踪迹,只在京郊外的河岸边,发现了承恩公的一只鞋子。 其实大家心里已经默认承恩公去世了。 尸体迟迟没有找到,要么是被冲去了更下游的地方,要么是被卡在了某个狭窄的河段。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很难办。 而且京兆府是朝廷衙门,即使有太后的命令在,也不可能无限制地散开人手去帮承恩公府捞人。 再这么下去,京兆府的日常公务还要不要办了? 只不过没有人敢主动站出来,说要停止这场无意义的搜寻行动。 唯一能主动站出来的人,只有方氏。 她对霍泽道:“就这样吧。” 霍泽还有些不甘心:“可是……” 他唇角颤了颤,垂下头:“总该找到尸体,让爹入土为安吧。” 方氏道:“找肯定还是要找的,但不能让京兆府帮我们找了。我们自己出钱请人继续打捞,再拿出一笔丰厚的银钱作为悬赏。” 要霍泽这个做儿子的直接放弃搜寻他爹的下落,他做不到。方氏提出的这个办法,总算让霍泽心里好受了一些。 “那我们是要现在办丧事,还是等找到爹的尸体再办丧事?” “现在办吧。”方氏别开脸,“找不到尸体,就先立衣冠冢。” 霍泽吐了口浊气,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先去和庄府尹打了声招呼,让庄府尹不必再派衙役去寻人了。 庄府尹愣了愣,才道:“京兆府是奉娘娘之命去寻人的,没有娘娘口谕,本官不敢擅自将人召回。” 霍泽道:“大人放心。我已经往宫里递了报丧的折子。” 霍泽还对庄府尹表示了感谢。 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京兆府在办这件差事时,确实是极用心的。 “我夫人从樊楼那里订购了一批糕点,不日就会送去京兆府。” 直接送钱不合适,给每人准备两盒糕点一身衣服什么的,惠而不费,也让人心里更慰贴。 等宫里批复了霍泽的报丧折子,下人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灵堂布、挽幛等物,开始布置灵堂。 方氏、霍泽等人也都换上孝服,派人去给亲朋好友及邻里报丧。 礼部尚书李寒松那边一收到消息,收拾收拾就进宫了。 他要询问太后对承恩公的丧事可有什么章程。 依照朝廷惯例,一等国公过世,朝廷是要为其拟定谥号,盖棺定论其一生功绩,再赐下一些治丧用的奠仪和银子,以示死后哀荣。 如果朝廷愿意加恩,还可以追封虚衔。 反正人已经死了,追封虚衔主要是能让身后事更体面。 但是—— 所谓惯例,只是约定俗称,不代表一定要遵循。 如果上头的大人物不愿意给这份体面,朝臣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寒松知道太后与承恩公彻底闹翻了,也知道太后未必乐意加恩于承恩公。 但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 太后一上来就说要罢免承恩公的爵位,不允许他以一等国公的身份治丧、下葬。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的处置办法,令李寒松大惊失色。 “娘娘,血浓于水,承恩公怎么说都是您的亲生父亲,他的身后事要是太过简薄,您也会面上无光。” 霍翎平静道:“哀家的荣光,并不来自于家族。” 李寒松语塞,想了想,又道:“娘娘,赐爵与除爵都非儿戏,是要经 过朝堂决议的。您要罢免霍大人的爵位,总要给礼部一个理由。” 李寒松嘴上说得硬气,实际上这会儿已经改口称霍大人而非承恩公了。 霍翎道:“礼部的规矩,哀家自然是清楚的。” 她朝一旁的祝青云示意。 祝青云捧着一本折子上前:“请李尚书过目。” 霍翎给李寒松看的,正是霍世鸣生前所写的那本长达万字的请罪折子。 霍翎道:“哀家本不欲宣扬家丑,但李卿乃哀家的肱股之臣,你有一问,哀家也不欲瞒你,使我君臣生分。” 李寒松既受宠若惊,又坐立不安。 我的太后娘娘哎,您这话说得,倒叫我不知道自己是该看还是不该看了。 职责所在,还是看吧。 请罪折子很长,李寒松全部看完需要一些时间。 霍翎将他打发去了偏殿慢慢看,又命人去传召丁景焕和庄府尹。 结果丁景焕和庄府尹还没到,季衔山先一步赶了过来。 季衔山一身鹤氅,满身风雪。 他进入殿中,随手解开脖颈前的绳结,将大氅递给一旁的宫女,快步行至霍翎面前。 霍翎问:“听说了?” “是。”季衔山道,“听说承恩公府往宫里报了丧,我就赶紧过来瞧瞧。” 他唇角轻轻一动,似有许多话想说,但此情此景,最适合说出口的,也唯有那句: “母后,节哀。” 霍翎温声道:“坐下吧,我让人给你倒一杯梨汁暖暖身子。” 祝青云进来请示:“娘娘,丁大人和庄府尹已经到了。” 霍翎道:“请他们进来。还有,去偏殿请李卿过来。” 等三人行礼坐下,霍翎先点了庄府尹的名,称赞他办事用心,恪尽职守。 “这段时间,你们都受累了。给京兆府的人都加三个月俸禄。走哀家的私账。” 庄府尹连忙起身,为下属们谢过太后的恩典:“属下办事不利,多谢娘娘宽宏。” 霍翎看了眼李寒松,想了想,也不急着点他的名,随手一指丁景焕:“你前些日子进宫,说承恩公落水一事颇多蹊跷之处,需要仔细追查。过去了这么多天,查得如何了?” 丁景焕道:“启禀娘娘,我已查明,承恩公落水一事并非意外,而是大穆密探所为。” 此话如石破天惊,殿内众人纷纷向丁景焕投去目光。 “大穆密探?”庄府尹惊道,“丁大人此话何意?” 丁景焕手掌微抬,虚空向下按了按,示意庄府尹稍安勿躁:“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 “两人大人肯定都知道暗卫的存在。 “暗卫是我朝对外情报组织的名字。而在大穆那边,也有一个与暗卫职责相近的组织,名为密探。 “这些年里,密探组织一直在源源不断派人潜入我朝。多年渗透下来,他们在京师里也发展了一些下线。 “去年九月,大穆与我朝开战,密探组织在京师活动频频,想尽办法刺探我朝军事情报。 “刑部和暗卫联手捉拿了不少密探,还从这些人口中审问到了一个重要情报。 “他们组织的首领在朝中地位极高,不仅能打听到各种军事机密,还能打听到边境的兵力布防图。” 丁景焕瞅了眼霍翎,似乎是在纠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直到霍翎端起茶盏,淡淡道一句“这里没有外人”,丁景焕才一咬牙,唉声叹气起来。 “满朝文武里,有资格接触到军事机密和边境布防图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还没等我继续深入调查,承恩公就出事了,而承恩公最信任的那位军师幕僚也不知所踪。” 丁景焕深谙说话的艺术,言尽于此。 李寒松和庄府尹却忍不住浮想联翩。 承恩公身边最得用的军师是大穆密探,那承恩公和大穆…… 不不不,承恩公完全没理由和大穆勾结。 大穆也出不起价格来收买一国承恩公。 但他身边那位军师,仗着承恩公的信任,肯定能接触到不少军事机密……不管怎么样,承恩公一个“失察”的罪名肯定是跑不掉了。 “娘娘。”李寒松断然道,“此事与娘娘名声有碍,一旦宣扬出去,就连皇室都要跟着声望受损,万万不可宣扬出去。” 庄府尹也立刻起身表态。 霍翎捧着手炉,没有做声。 丁景焕道:“李尚书,庄府尹,你们放心,我岂是那等口无遮拦、心无成算之人。” 丁景焕朝着上首的霍翎抱了抱拳:“承恩公出事以后,娘娘就觉得其中颇有蹊跷,命我在暗中彻查此事。 “我多方打听以后,发现承恩公出事前,曾经与孔易那厮有过口角。而巧合的是,在承恩公出事以后,孔易也不见了踪迹,他书房的火盆里,还有书信燃烧后的残页。” 李寒松倒抽冷气:“难道……” 庄府尹更是用自己办案的经验反复推敲:“莫非……” “没错!” 丁景焕给予两人肯定的眼神,还不忘用力点了点头:“真相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李寒松问:“抓到贼子了吗?” 丁景焕面色难看:“贼子狡诈,依旧潜逃在外。好在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我们从他屋中搜到了一份还没完全被烧干净的名单,想来是那厮逃跑得匆忙,没有善后干净。 “我已将名单残页交给了暗卫,由暗卫的人实行抓捕缉拿。” 李寒松和庄府尹对视一眼。 他们听到这里,都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肯定是承恩公发现了孔易的身份有问题,所以孔易一不做二不休,在承恩公的马车上动了手脚,利用承恩公失踪一事来吸引朝廷的目光,好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李寒松道:“一定要想办法将此人缉拿归案啊。” 庄府尹道:“一想到大穆的贼人在我朝京师如此猖狂,还胆敢出手谋害承恩公,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丁景焕重重点头:“两位大人放心,贼人肯定逃不掉的。” …… “只是清缴大穆密探还不够。” 一直安静坐在上首的季衔山突然出声。 “大穆胆敢如此算计我朝,我朝一定要让它付出血的代价。 “只有在前线彻底击溃敌军,方能震慑大穆,扬我大燕国威。 “母后,冬天快要过去了,我们往燕北增兵吧。我有预感,这场战争的最终决战时刻就要到了。” 正文 第158章 霍家族谱。 季衔山的突然表态,让众人都有些诧异。 但他这样旗帜鲜明的态度,又不会显得突兀。 一国承恩公被敌国密探谋害,如果大燕不尽快做出回应与反击,皇家威仪还要不要维护? 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会不会继续发生? “皇帝说得对。” 霍翎开口,先赞同了季衔山的提议:“孔易需要捉拿,密探需要清缴,燕北也要增兵。” 霍翎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增兵之事暂且不急,过两日哀家会召集朝臣商议。眼下要紧的,还是承恩公的身后事。” “李卿。” 霍翎终于点了李寒松的名字。 “那本折子,你应该已经看完了。丁侍郎说的话,你方才也都听到了。哀家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李寒松面露难色。 太后素来赏罚分明,在孔易一事上,霍世鸣负有失察之责。这是无可辩驳的。 换做任何一个人,光凭这一项罪名,就足够罢官除爵了。 但是,“孔易是大穆密探”这件事情是不能宣扬出去的,旁人又不像他们这些在场之人一样清楚内情。 “人死为大,如今承恩公下落不明,尸骨未寒,旁人不清楚其中内情,只怕会说娘娘对霍家过于苛责。”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说哀家对霍家过于苛责。霍家的爵位,不是来自于承恩公的功绩,是因哀家而来。现在哀家不想给了,那大燕就可以没有承恩公。爵位给出去难,想要收回来,还不容易吗。” 皇后需要母仪天下,所以皇后娘家的出身不能太低。 承恩公一爵,本质上是朝廷对于皇后娘家的封赏。 皇后想要坐稳六宫之主的位置,也需要得到来自娘家的支持,当然不会将好处往外推。 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形成了惯例。 但现在霍翎不想给了,她想要将这个好处往外推…… 李寒松都要被霍翎的“高风亮节”给整不会了。 不过霍翎有一句话没说错,爵位给出去难,想要收回来,却要容易许多。 霍翎已经抛出很多道惊雷,也不介意在这时候继续抛出一道:“庄府尹,自从天狩八年颁行了《新刑统》后,前往京兆府立女户的人有多少个。” 京兆府有一项职责,就是管理京畿百姓的户籍。 京畿百姓要迁移户口或自立门户,都需要前往京兆府做登记,由官府做见证,出具文书,这样才具有朝廷效力。 庄府尹道:“臣没有具体统计过,但想来是不多。” 霍翎道:“这项制度的本意是好的,但推行起来困难重重。还有许多闺阁女子都不曾听闻过这项制度的存在。” 庄府尹有意表现自己,他积极道:“娘娘的意思是要想办法推行这项制度。” 霍翎道:“这么说也不算错。只是传统的推行办法力有不逮,哀家有意以身作则,自立门户。” 庄府尹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庄府尹僵硬地扭了扭头,发现一旁的李尚书也是满脸震惊。 所以,太后娘娘真的打算立女户? 可是霍家还有男丁啊。 而且霍泽都已经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了。 “娘娘的意思……” 庄府尹斟酌片刻,开口道:“臣不太明白。” 霍翎道:“这件事情说来也简单。” 庄府尹觉得这件事情一点儿都不简单。 “李卿和庄府尹都是我朝栋梁,熟读大燕律法。哀家问你们,如果承恩公不是哀家的亲生父亲,以他犯下的罪过,该受何等惩罚。他还能保留他的爵位吗?他的身后事还能风光大办吗?” 确实。如果承恩公不是太后的亲生父亲,朝廷完全秉公执法的话,只是除爵,都算朝廷念在承恩公的过往功绩上法外开恩了。 但是…… 但是血缘关系摆在那里。 承恩公与太后血脉同宗同源,这是剪不断理不清的啊。 李寒松和庄府尹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丁景焕,想要给自己拉拢一个盟友。 但看着丁景焕那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再想想丁景焕一向以太后马首是瞻的行事作风,两人都死了找他一起劝说太后的心,转而将目光投向陛下。 现在这个时候,能够劝动太后改变心意的,也就只有陛下了吧。 但季衔山并没有看他们。 他默默垂着头,指尖勾着袖口的金丝龙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寒松忍不住开口叫了季衔山一声:“陛下,您劝劝娘 娘吧。我们……我们也是为娘娘的名声着想啊。” 李寒松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太后党,但他的立场,一直是偏于太后的。 可即使是他,在了解了这些内情后,仍然有些无法接受太后的行事。 季衔山微微抬眸,先是看了一眼李寒松,然后才将视线转到霍翎身上。 霍翎也在看他。 她已经做好了他会开口劝说的准备。 但季衔山的反应,出乎李寒松意料,也出乎霍翎意料。 “朕明白李尚书和庄府尹的顾虑。民间有句俗话,叫人死债消,霍大人已经死了,如今还寻不到尸体,按理来说,朝廷应该宽宏大量,不要过分追责。 “但是,世人不知道霍大人做了些什么,朕不知道吗,李尚书不知道吗,庄府尹不知道吗。 “如果这件事情有损大局,确实应该更慎重一些。但霍大人的身后事,对大局并无影响。 “至于李尚书所担心的名声问题,朕知道李尚书一派好意,母后也知道李尚书满腔赤诚,但母后心意已决,朕不会阻拦母后,李尚书也不必再劝。” 李寒松原本是想让季衔山去劝说霍翎的,哪成想,季衔山居然还反过来劝说他。 他以手抚额,一时哑然。 算了。 那是太后娘娘的亲生父亲,又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太后娘娘都不在意承恩公的身后事,他又何必一味和太后娘娘唱反调,给承恩公争取身后荣光呢。 “如若娘娘执意如此,礼部会遵照娘娘的吩咐办事。” 庄府尹左看看右瞧瞧,也默默转变了自己的立场:“立女户的事情,还需要先和霍家那边打声招呼。” 而且朝廷要削去霍世鸣的爵位,那么霍世鸣就不能再以一等国公的身份布置灵堂、举办葬礼、进行吊唁。 这都得赶紧与霍家那边沟通。 丁景焕道:“我之前与霍少爷说过,刑部会给他一个交代。既然如此,我也随庄府尹走一趟吧。” “还有我,我随两位同去。”李寒松怀着复杂的心情开口,“除爵的旨意,还要经由礼部拟写颁布。” …… 三位大臣行礼退下,霍翎端起手边的梨汁,慢条斯理喝了一口,侧头看向一旁的季衔山。 季衔山不明所以:“母后?” 霍翎捧着杯盏:“我以为,你会为你外祖父和舅舅说话。” 季衔山垂下眼眸:“我与外家再亲近,也亲近不过母后。同理,母后对外家的感情,也只会比我对外家的感情更深。 “在母后做出决定前,一定已经深思熟虑过,我又何必站出来劝说母后,令母后伤心为难。” 他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理清楚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情,季衔山是可以肯定的。 如果母后坚持要罢免霍家的爵位,甚至不愿意继续做“霍世鸣的女儿”,他不会反对。 毕竟,无论如何,除夕宴上的那杯毒酒,都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如果母后没有提前察觉到不对,而是喝下了那杯毒酒,后果将不堪设想。 霍翎笑了一下,也就揭过这个话题。 *** 丁景焕、李尚书和庄府尹这三位不速之客抵达承恩公府时,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大半。 霍泽披麻戴孝,正在和管家商量着明日客人登门吊唁的事情。 听说三人一起登门,霍泽眉头一跳,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他主动迎了出来:“三位大人突然造访,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丁景焕没有跟霍泽拐弯抹角。 反正不管他话说得有多客气,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都是非常讨嫌的。 “霍公子,我们是奉娘娘和陛下的旨意前来。请霍夫人也一起过来吧。” 霍泽心头震颤,喉舌发苦。 丁景焕称呼的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他想装作自己没听见都不行。 等方氏到了以后,丁景焕看了看旁边两位同僚,轻咳一声:“那就先由我来说吧。我要说的事情,与那位幕僚孔易有关。” 当听说霍世鸣的落水是孔易所为后,霍泽和方氏脸上的表情还算稳得住。 但是,当听说孔易是大穆密探后,霍泽猛地站起:“这不可能。” 霍泽目光紧紧盯着丁景焕。 丁景焕坦然与霍泽对视:“我知道真相令人难以接受,但人证物证俱全。没有人敢在这件事情上污蔑霍家。” 良久,霍泽轻轻向后倒退两步,浑身卸力,栽倒在椅子上:“……孔易何时投靠了大穆?” 丁景焕道:“他当年就是奉大穆之命接近霍大人。” 霍泽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眼睛:“宫里怎么说?” 李寒松接话道:“娘娘的意思是,霍大人的丧事不必大办了。这是娘娘颁给霍家的懿旨,霍少爷自己看吧。” 霍泽展开懿旨,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懿旨上都写了些什么。”方氏出声催促霍泽。 看他呆呆愣愣似乎没有听到的样子,方氏只好走了过去。 当她看清懿旨上的内容后,她也沉默了。 她忍不住想,老爷真的知错了吗? 如果老爷真的知错了,太后为何非要追究到底。 可是如果老爷没有真的知错,那他写的那本请罪折子,他生前表现出来的言行态度…… 不! 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不管老爷是真的知错,还是假的知错,答案都已经随着老爷的去世变得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永远都是活着的人。 庄府尹重重咳嗽一声,吸引方氏和霍泽的注意。 比起丁景焕和李寒松,庄府尹的话语要委婉顺耳多了。 但再委婉再顺耳,话里的意思都不会中听到哪里去。 因为庄府尹提到的是户籍问题。 “娘娘的意思是她要自立门户。至于具体如何行事,娘娘并未透露。不过娘娘也说了,户籍的事情暂且不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霍大人的身后事。” …… 丁景焕三人说完正事,就直觉离开了,没有继续留下来碍眼。 霍泽瘫坐在椅子上,良久,他麻木站起,对方氏道:“我先去和管家说一声,让他重新布置灵堂。” 原本霍家是要去通知亲朋好友,让亲朋好友上门祭拜,然后再送些奠仪之物,做足排场。 但现在霍世鸣已经不是承恩公了,他身上的官职也早已被罢免,那么他葬礼的排场规格就要有相应的削减,不能 逾矩。 亲朋好友和邻里刚收到消息时,还有些奇怪。 但当除爵的消息传遍朝野,所有人在恍然之余,又都震惊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绝大多数人都茫然不解,又找不到人打听消息。 但是像吏部尚书陆杭、户部尚书曲百川这样的朝中重臣,他们心中有疑问,没有第一时间进宫去询问太后,而是先去了礼部尚书李寒松的家里。 李寒松早就在家里候着他们了。他也很光棍,面对谁都只说三句话。 “我劝不住太后和陛下。” “承恩公最信任的幕僚是大穆密探。” “承恩公的死与大穆有关。” 短短三句话,愣是让自诩见惯风浪的陆杭和曲百川等人都震惊了,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从何问起。 “可是……可是……”有人犹豫着开口。 李寒松咬死了道:“霍家的事情,是太后娘娘的私事,而非国事。” 太后娘娘到底是要孝敬她亲爹,还是不孝敬,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朝臣就别多嘴了。 方才说话的那人被李寒松噎了回去,很想大吼一句:摄政太后的任何家事,也都可以是国事。 但……那人沉默片刻,开口道:“李尚书说得对。” 而宗室宗亲那边,还没来得及问到霍翎面前,就先被季衔山给打发回去了。 宗室宗亲也就没有继续讨嫌。 反正那是姓霍的,又不是姓季的,陛下不让他们多说,他们闭嘴就是。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下,霍家开始办起了丧事。 *** 贴着“奠”字的白色灯笼高高悬挂在大门两侧,随风晃动。 纸钱撒得满地都是,被雨水打湿后,与地面融为一体。 偶尔有一两张纸钱被风吹扬而起,又很快在雨水的摧残下坠落在地。 门口那对矗立了几十年的石狮子,在这样的冷清落寞下,也不如以往威风凛凛。反而透出几分衰败。 一辆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却布置华美的马车从远处缓缓拐入巷口,最终停在了霍府门前。 马车里,有人用手拨开窗帘一角,目光先是落到隔壁那座富丽堂皇的桑府上。 桑府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热热闹闹。 与桑府相比,霍府就显得冷清多了,几乎没什么人上门吊唁。 大门上悬挂着的“承恩公府”的牌匾已经被取下,新的牌匾却没有被重新悬挂上去。 如果不是大门还很新,偶尔路过这里的人,怕是会误以为这座府邸已经荒废了。 “娘娘,要下去看看吗。” 马车里,无墨静静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询问霍翎。 霍翎微微颔首:“我在京师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踏足过这座府邸。” 无墨对着外头的人说了一声,踩着木箱,先一步跳下马车,亲自为霍翎打伞。 霍翎是微服私访,并未刻意做什么打扮,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 门口没有守卫,但门房还在。 听到动静的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旁边的禁卫将一块令牌塞给门房。 门房虽然不知道霍翎的身份,但看着霍翎的排场和架势,就知道霍翎非富即贵。 而且这会儿上门的,大都是来吊唁的宾客。 所以门房也没有多加阻拦,将令牌还给禁卫,就把路让开了。 霍翎带着几名宫人禁卫,顺着纸钱铺洒的方向,往里头走去。 管家端着香炉从灵堂走出来,正好迎面撞上霍翎一行人。 “太后娘娘!?” 霍翎道:“你们家夫人在哪儿?” 方氏被管家叫出来时,还有些懵。 霍翎道:“哀家有些话要和夫人说。” 方氏立刻反应过来,镇定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娘娘随我来。” 方氏将霍翎带到了一处靠近后宅的凉亭,又命人赶紧去沏茶。 “不必了,哀家就说几句话,不会久留。” “娘娘请讲。” 霍翎道:“夫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方氏平静道:“我一向没有太大的主见。娘娘对霍家有什么安排,只管吩咐就是。” “既如此,哀家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等灵堂摆够七七四十九天,就让霍泽扶灵回燕西永安县。从此以后,无诏不得离开永安县半步。” “好。” “他生前偶尔会提起自己早夭的弟弟,还想过要从远方旁支里过继一个孩子到弟弟名下。在你们离开京师之前,开一次族谱,将我过继到二叔名下。” “好。” “二叔这一脉,会成为霍家主脉。他那一脉,会直接迁出霍家族谱,从此不得以霍英绍后人自居。” 方氏惊愕,沉默片刻,还是应道:“好。” 霍翎看着方氏:“不问为什么吗。” 方氏摇头:“娘娘的决定,自然有娘娘的道理。” 有的时候,人活得糊涂一些,老老实实按照吩咐办事,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 反正她也糊涂着糊涂着,走完了自己的大半辈子。 这对父女之间的事情,她以前没有插手过,如今就更不会去过问和置喙。 霍翎道:“夫人是性情中人。” 方氏惊讶地看着霍翎,似乎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评价自己。 霍翎却没有解释。 她以前一直觉得方氏和方建白这对姑侄并不像,但其实,方氏和方建白都是一样的重感情。 如果方氏更看重利益的话,她不会因为方建白的婚事埋怨上她,也不会因为方建白的死而疏远她。 这样不聪明的做法,在以前看来觉得糊涂,也不够讨喜。 但和那些清醒理智,用冷冰冰的利益去权衡情感的人相比,又何尝不是一种真性情? 霍翎道:“我会收回我给予霍家的一切地位,包括这座府邸。 “但有两样东西我不会收回。” 景元二十年,羌戎叛乱,霍世鸣奉命攻打羌戎,浴血奋战,死里逃生,最终生擒了前任羌戎首领李向笛。 为犒劳霍世鸣的功绩,景元帝给方氏封了四品恭人的诰命,给霍泽封了六品校尉的出身,还给霍翎赐下了一座郡君府和一座温泉宅子。 霍翎会收回承恩公夫人的诰命,罢免霍泽在禁卫军的职务,但不会收回四品恭人的诰命和六品校尉的出身。 这对方氏来说已经算是意外之喜。 她原本以为整个霍家都要彻底沦为平民之家。 方氏面露感激之色:“多谢娘娘。” 霍翎静静打量着方氏。 方氏会表现得如此识趣,答应得如此痛快,应该是隐约嗅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样也好,不必她再多费口舌。 “夫人的辈分和诰命,在霍方两家都是最高的。回到燕西以后,夫人好自为之。” 方氏不是个聪明人,但也不笨。 霍翎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人与人的情谊,是不能一刀断个干干净净的。 方氏虽是继母,对她却有养育之恩。她与霍泽的姐弟情分早已如流水般消逝,但她与方建白自小一道长大的兄妹情谊总不是假的。 念在过往的情分上,她不会对霍方两家赶尽杀绝。霍方两家可以靠着这些年的积蓄富甲一方,但也仅限于此。 霍方两家以后要是敢打着她的名号惹是生非,她绝不轻饶。 “娘娘放心,我今后一定会好好约束他们,不会让他们再来打扰娘娘,更不会让他们给娘娘添麻烦。” 凉亭外的雨势渐渐转小。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霍翎起身向外走去,路过灵堂时,她脚步一顿,还是拐了进去。 霍泽看到她进来,微微一愣。 霍翎并未看他,只是环顾四周。 灵堂里,摆放着一口崭新的棺木。 棺木旁,是一块崭新的红木牌位。 霍翎的视线在牌位上停顿片刻 。 ——显考霍公讳世鸣府君之灵位,孝子霍泽敬立。 她突然上前一步,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递到烛台上点燃,挥灭明火后,插进香炉里。 而后,她转身离开灵堂,就像是一位前来吊唁的普通宾客一般。 那些复杂的,爱与恨完全纠缠在一起,怎么梳理都无法梳理清楚的情感,放得下也好,放不下也罢,看得开也好,想不明白也罢,在这一刻,都已定格成一段过去。 而她的人生,只会不断向前,一直向前。 *** 霍翎立女户的事情并未隐瞒,相反,为了鼓励大燕女子去衙门立女户,这件事情还被大肆宣扬了一番。 但是霍翎开族谱,过继到早夭的小叔名下,还有霍世鸣一脉被逐出霍家族谱的事情,只有极少数人有所耳闻。 短时间内,这件事情都不宜声张。 庄府尹是那极少数的知情人之一。 他不仅知情,还是立女户、改族谱的经手人。 族谱重新修订好后,庄府尹第一时间送到霍翎面前。 霍翎将族谱递到无墨面前,示意她打开看看。 这还是无墨第一次看到霍家的族谱,她一口气翻到最后头,一眼就看到了霍翎的名字。 在霍翎名字下方,无墨还看到了一个更熟悉的名字。 ——霍无墨。 心脏剧烈鼓噪,在意识回笼之前,泪水已先一步打湿眼眶,无墨语带哭腔:“娘娘,我的名字怎么会在族谱上?” 霍翎对无墨道:“你不介意我给你找了个爹就好。” 无墨被这话逗得一笑,眼中的泪水要掉不掉。她用力抹去眼泪:“反正我和亲爹娘早就断绝了关系,换一个爹也没关系。” 开了个玩笑,无墨又感慨地低下头,用指尖抚摸着自己墨迹崭新的名字。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娘娘会把我的名字记在族谱上。” 祖父霍英绍名下,原本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长子霍世鸣,一个是早夭的次子霍廷玉。 但现在,族谱上,霍英绍只有一子霍廷玉。 而在霍廷玉的名字底下—— 长女霍翎。 次女霍无墨。 霍翎道:“你我本就情同姐妹,现在只是越发坐实了姐妹关系。” 霍翎还卖了个关子:“而且成为霍家二小姐还有一个好处。” 无墨瞪大眼睛,配合着霍翎:“还有什么好处。” 霍翎道:“好处就是,那座霍府,现在已经记在你的名下。如果你不想留在宫里伺候我,随时都可以出宫去享福。” 无墨捧着脸:“我在宫里从来就没受累过。那座府邸还是让它继续空着吧。我偶尔出去住住就行了。不然这么大的府邸让我一个人天天住在里面,也怪不自在的。” “都随你。” 在霍翎进宫以前,她曾问过无墨以后有什么打算。当时无墨的回答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嫁人,要跟着霍翎进宫。 几年前,霍翎又问了一次,但无墨的心意依旧没变,霍翎也就随无墨去了。 虽然她自己是按部就班嫁人生子的,但她并不认为一定要嫁人生子的人生才算圆满。 反正有她在,这皇宫里,没有人能亏待了无墨。 就算有朝一日她先行离开了,她也会在离开前,为无墨安排好一切。 正文 第159章 “令周嘉慕回京述职,…… 族谱的事情解决后,霍泽就带着一大家子人扶灵离开了京师。 他们走得很低调,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京师向来如此。 当你风光之际,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引来无数人的注目和揣测。 当你落魄以后,他们投注在你身上的目光也会很快散去,根本无所谓你的去留。 因为你的去留根本无足轻重。 季衔山没有出宫祭拜过霍世鸣,但在得知霍泽一行人离京的消息后,还是命人收拾了一些东西送去。 这一别,怕是就无再见之日了。 当霍家的马车渐行渐远,当洛城陷入连绵不绝的春雨,当寿宁宫外的垂丝海棠重新探出新芽,远在大穆的无锋,终于传回了消息。 去年年底,无锋奉命潜入大穆,在详细策划筹备了大半个月后,他在宫宴上布置了两场针对大穆太子的刺杀。 两场刺杀都以失败告终,而刺客留下的线索,分别指向了大穆二皇子和七皇子。 正如霍翎当初所预料的那样,不管刺杀的真正幕后黑手是谁,太子和他身后的萧家都会把刺杀的帽子扣在几位兄长头上。 彼时二皇子的岳父冯信还在前线领兵作战,太子和萧家的人也知道暂时不能动二皇子,所以他们决定先拿七皇子开刀。 就在这个时候,二皇子收到前线密报,自己的岳父冯信战死了。 据说在冯信被燕军围困住以后,曾经派人求援过,但萧国英说一旦派兵增援,就会中了燕军的计策,所以选择了见死不救。 二皇子当即就坐不住了。 自己的岳父被太子的舅舅弄死了,太子和萧家现在又是一副绝对不肯放过七皇子的架势。 等太子搞死老七以后,下一个是不是就该对他动手了? 毕竟他这个做二哥的,可比老七有威胁多了。 在死亡的威胁和权力的引诱下,二皇子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反了。 太子和萧家一时不察,被二皇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永庆帝的身体本就撑不住了,他如今还活着,完全是靠虎狼之药吊着最后一口气,连处理朝政、面见朝臣的精力都没有了,很多政务都是下放给了太子去办。 等七皇子的母妃带人冲进寝宫,哭着喊着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永庆帝,求永庆帝给七皇子做主后,永庆帝气急攻心之下,当场就咽了气。 永庆帝是在众目睽睽中倒下的,即使太子和萧家想尽办法封锁消息,永庆帝的死讯还是泄露了出去。 无锋确认情报无误,立刻命下属尽快返回大燕,将情报送到周嘉慕手里。 他自己则继续留在大穆京师,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浑水摸鱼。 周嘉慕收到情报后,就知道自己反攻敌人、重创敌军的时机到了。 萧国英是个领兵奇才,又深得麾下将士信任拥戴,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要是两人正面抗衡,周嘉慕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赢过萧国英。 但战争从来都不是两个将领谋略的比 拼,而是国与国之间的交锋。 周嘉慕背后没有拖后腿的人,打的又是防守战,一直在以逸待劳。 反观萧国英,背后全是拖后腿的猪队友,后方的人还三不五时来信催促他尽快打赢胜仗班师回朝,处境那叫一个糟心。 周嘉慕为对手鞠一把泪之余,决定为对手的悲惨添砖加瓦。 他想办法将永庆帝的死讯宣扬了出去。 与永庆帝的死讯一起宣扬出去的,还有“太子式微,萧家想要将萧国英召回京师,为太子登基保驾护航”。 副将冯信已经战死,要是主将萧国英再离开前线,那前线还怎么打仗? 此消彼长,燕北军士气大振,而大穆人心惶惶,士气低落,被燕北军抓住机会打出一场精彩的大捷。 萧国英为了稳定军心,忙得焦头烂额。 更令萧国英头疼的是,周嘉慕猜对了。 太子和萧家真的给他来信,催促他尽快结束前线战事,带着大军回京为太子保驾护航,让太子顺利继承皇位。 而最可悲的是,一个将领的理智,让萧国英知道他不应该在此刻离开前线。 但如果他不尽快率兵赶回去,如果太子没有顺利继承皇位,太子、萧家和他都会大祸临头。 这个选择很艰难,但答案也很明显。 萧国英是肯定要赶回去的,但在赶回去之前,他还是想尽力扳回一城,打出一两场胜仗,再尽可能保全军队的实力。 周嘉慕都猜到了他的处境,又怎么会让他如愿呢。 周嘉慕不仅没有中计,还借着萧国英的急迫心理,反手给萧国英挖了两个坑。 要换作其它时候,萧国英一定不会上这个当的,但这一回,他结结实实把两个坑都给踩了。 而太子和萧家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催促信,已经有足足十二封,可见京师事态之紧急。 萧国英怅然一叹,从信使,同时也是自己族弟手里接过第十三封催促信:“我给你调一万人,你今夜带着他们先赶回京师。” “七哥!”族弟急切出声,想要开口劝说。 萧国英摆摆手,颓然道:“放心,我就晚你大半天出发,不会误了大事。” 萧国英留出的这大半天时间,就是为了带领主力部队尽快撤回燕云十六州。 大穆军队已经没有多少战意,等他一走,大穆最后一点士气也会崩溃。 这些士兵要是全部折损在了前线,燕云十六州就无兵可用了。 战争失败还能接受的范围内,要是燕云十六州丢了,那才是真完了。 萧国英这边一撤退,周嘉慕那边就知道了。 说实话,萧国英一心要回撤,周嘉慕还真没办法把他留下来,但周嘉慕也不可能让萧国英舒舒服服撤退。 他即刻调动大军,命大军从三路压上,尽可能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 双方的交锋你来我往,十分激烈,而这一切都是在短短几天内发生的。 朝廷这边刚收到永庆帝的死讯,没过几天就收到了一封接着一封的捷报。 在最后一战里,燕北军至少杀伤俘虏了四万余名敌人,而燕北军只付出了极小的代价。 从战损比来看,这绝对称得上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满朝震动。 周嘉慕打出的战果实在是太喜人了,多少年了,大燕与大穆相互对峙、你来我往多少年了,何曾取得过如此漂亮的战果。 因为大穆擅骑兵,而骑兵来去自如、转进如风,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两国之间的态势都是穆攻燕守。 可现在,大燕一口气杀伤了大穆那么多有生力量,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大穆都只能收缩防守,再也无力南下侵扰燕北。 有些个脑子比较发热的朝臣,还喊出了要继续向北打,趁着大穆局势混乱,一口气打进燕云十六州,光复失地的口号。 别说,放在半年之前,朝臣都认为大燕可以试着收复燕云十六州了。 现在取得了如此大的优势,收复的机会好像就更大了。 不过因为霍世鸣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大家也就是试探性地开一开口,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串联起来上书。 可是,这个提议刚在大朝会上提出来,就被季衔山给驳斥了回去。 “一连征战半年,燕北军早已兵马疲敝,而且我军为了应敌而囤积的粮草都消耗一空,兵械也大多需要维修更替。 “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和攻进敌人的地盘,岂能一概而论。 “短时间内,我军不宜大动干戈。” 在最后一战里,燕北军确实没有付出太大的伤亡,但其它方面物资的消耗可不小。 维持二十多万正规军和超过十万后勤军的吃喝嚼用岂是易事? 而且他们不是只要保持基本操练就行了。 他们是要时刻待命,时刻警惕,随时都可以在主将一声令下后就投入战场战斗的。 战争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单纯的军事行动。 它还是一笔政治账,一笔经济账,打的是后方的政治,打的是后方的经济。 再打下去,大穆未必能反败为胜,大燕也绝对好受不到哪里去。 朝中不少有识之士都可以看出这一点。 但季衔山才多大,能这么快就想通其中关窍,还能顶住诱惑,当场开口驳斥回去,实在是让人眼前一亮。 季衔山在发表完自己的见解后,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征询:“母后,你以为呢?” 御座之后,黄色幔帐垂落。 太后垂帘而坐,声音从幔帐后传遍朝野上下。 “皇帝说得不错。北伐一事,不宜操之过急。传哀家旨意,犒赏三军,令周嘉慕回京述职,大军班师回朝。” *** 燕北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朝廷不仅要论功行赏,也要统计阵亡将士和伤残将士的名单,以便后续的抚恤和安置。 但这些事情都可以往后放一放,不需要在短短几天内就整理出来。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犒赏三军,让三军将士都好好庆贺一番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为此,朝廷特意调了一批肉食菜蔬和酒水送往燕北。 周嘉慕亲自过去接收这批物资。 他随口叫住一人,请对方带他去见护送队伍的最高长官。 祝青云正在和桑玄清一起清点物资数目,远远看到下属带着一名身着甲胄、气质骁勇的武将过来。 “祝大人,这位是周嘉慕周将军。周将军,这位就是我们护送队伍的最高长官。” 祝青云微微一笑,抱拳行礼:“久仰周将军威名,下官祝青云,是内廷四品女官。” 祝青云又给周嘉慕介绍起了一旁的桑玄清。 桑玄清不是女官,没有官职在身,不过她身上有个县君的封号。 周嘉慕远在燕北,但对于京师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祝青云状告生父和桑家进京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原来是祝大人和桑县君。” 双方寒暄一番,周嘉慕命心腹留下来接手物资,他则在前头领路,带着祝青云和桑玄清回到中帐大营。 “祝大人此次前来燕北,可是娘娘有何指示?” 祝青云确实是霍翎特意派过来的。 送物资只是顺带,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接应无锋。 大穆京师的局势越来越微妙。 永庆帝意外驾崩,太子占据大义名分,在萧家的扶持下继位。 但二皇子、七皇子还有支持两位皇子的贵族势力都不承认太子的正统地位,京师已经被两位皇子调来的军队包围了。 不过两位皇子的处境也不是太好。 因为萧国英已经率兵回京。 如果他们在萧国英回京前无法攻破京师,打进皇宫,届时萧国英与城中的萧家人里应外合,两位皇子就只有兵败身死这个下场了。 无锋没有在第一时间撤出来,就是想要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最后再捞一笔大的。 但大穆这淌水实在是太混了,要是一个不小心,无锋真有可能 折在里头。 周嘉慕也明白无锋在太后娘娘心目中的地位。 那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 所以周嘉慕很干脆地表示,他会安排一支队伍随时准备接应无锋。 祝青云道:“娘娘的意思是,燕北军的将士们已经很辛苦了,可以让燕羽军去接应无锋统领。” 周嘉慕愣了愣,虽然不是很明白太后娘娘的用意,但他还是顺势应承了下来。 …… 而事实上,无锋闹出来的动静,远比周嘉慕和祝青云闹出来的动静还要大。 萧国英赶回京师后,与城中的萧家人里应外合,将二皇子和七皇子的军队打得溃散。 混乱中,二皇子兵败身死。 而七皇子,他被无锋救下了! 无锋不仅救下了七皇子,还成功说服了七皇子跟他一起逃回大燕。 眼下这种情况,七皇子留在大穆,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能够保全七皇子性命的,只有大燕。 七皇子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刺杀太子的罪名得扣到他头上,气死永庆帝的罪名也得扣到他头上,宫变谋逆的罪名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也太便宜太子和萧家了。 活着还能恶心恶心太子和萧家,为什么不活呢。 如果只有无锋一个人,他平安离开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但带着七皇子还有七皇子的亲信们一起撤离,目标实在是太大了。 即使有下属们一路掩护,在逃至燕云十六州附近时,无锋一行人还是被燕云守军发现了行踪。 一方奔逃一方追击。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支穿着燕羽军制式铠甲的队伍突然从地平线尽头出现,如黑甲洪流,滚滚而来。 为首的青年将领手持长戟,一马当先,高喊一声:“一个都不要放跑!” 身后百骑齐声喝应:“杀!” 然后就在青年将领的率领下杀入敌军队列。 前后不过一刻钟,就将追击而来的敌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青年将领右手一振,振落长戟上尚且温热的血珠,策马来到无锋和大穆七皇子面前,脱下自己那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头盔。 “末将陈立群,燕羽军副统领,当年在燕西和无锋统领打过几次交道,不知无锋统领可还记得?” 无锋朗声一笑,对陈立群拱手道:“多谢陈统领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当不起,末将也是奉了娘娘的命令前来接应。”陈立群的视线转到大穆七皇子身上,“这位是?” 无锋:“这位是大穆七皇子。”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答案,让陈立群愣了许久。 无锋:“说来话长。” 陈立群道:“那我们回去再说。这里不安全,随时都有可能遇到敌人。” 等陈立群护送着无锋一行人回到军营后,迎出来的周嘉慕和祝青云都呆了呆。 桑玄清更是心驰神曳,恨不得以身代之。 一人一骑闯入敌国京师,在挑动敌国内乱后从容撤回,甚至还将敌国的夺嫡皇子也给带了回来。 换做是她的话,她能做到这一步吗。 反正要无锋这位当事人说,他能取得这么大的成果,三分靠自己的谋划,三分靠侥幸。剩下四分,还是周嘉慕这些队友配合得好。 无锋需要好好修养一段时日,还有大穆七皇子该如何安排处置,也需要先请示过朝廷。 祝青云在震惊过后,率先表达了对无锋平安归来的喜悦:“娘娘一直很担心无锋统领的安危。我这就派人快马回京,告知娘娘无锋统领平安归来的消息。” 周嘉慕也道:“我已经命人给你们安排好了帐篷、热水和吃食,你看看是要先吃点东西,还是沐浴更衣。” 无锋谢过二人,又道:“还请祝大人稍等,我亲自给娘娘写一封报平安的书信。” 祝青云道:“也好,娘娘看到你的亲笔信,肯定更高兴。” 十天后,朝廷的指示终于下来。 无锋和大穆七皇子都跟着周嘉慕一起班师回朝。 正文 第160章 赐爵,封赏,晋升。…… 战后要忙碌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比战时少。 燕北的战事是在四月初结束的,但一直忙到五月初,周嘉慕才将具体阵亡名单和将士战功情况整理出来。 绿树红花,山清水秀,江山风景独好。 大军进城的时候,一向不对外开放的东昌门大开,让军队从东昌门进入京师。 霍翎和季衔山领着满朝文武,亲自在东昌门迎接众人。 当晚,皇宫设宴,为周嘉慕、无锋等一众凯旋的官员庆功。 酒过三巡,无锋才找到机会,与霍翎说起他在大穆的经历。 这一回他在大穆搅动风雨,看着风光,实际上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不仅他自己要出事,就连那些埋伏在大穆的暗卫也要跟着遭殃。 不过,他虽然平安逃了回来,暗卫的实力也折损得厉害。 无锋道:“有不少人牺牲了,也有不少人暴露了。” 霍翎问:“那些暴露的人手,你命他们撤离了吗。” 无锋道:“都撤离了。只要有可能暴露的,都撤离了。不过……平安撤回来的人只有一半。” 这也是大燕没有再乘胜追击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管是在前线战场,还是在暗处的情报战场,大穆损失惨重,大燕也并非毫发无伤。 花了十数年时间才埋下去的暗桩,除了极少数藏得很深的,其它有可能暴露的人手,都被无锋安排撤退了。 他们再留下大穆也无济于事,反而会有生命危险。 霍翎沉默了下,对无锋道:“整理出他们的名单,安置好他们的家眷。” 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无锋也不想聊太多政事,顺着霍翎的口风转移了话题:“我还从大穆那边给娘娘带了礼物回来。” 无墨送酒水过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 她放下酒水,右手往无锋面前一伸:“礼物?只有娘娘有吗,我的呢?” 无锋挥挥手,别开她的胳膊:“哪有直接伸手朝人要礼物的?” “娘娘,你看他!”无墨指着无锋,扭头向霍翎告状。 霍翎微微一笑,垂眸斟酒。 无锋双手一抄,仰头叹气:“得,你别在这儿耍无赖,我还能少了你的礼物不成。 “唉,可怜我千里逃亡,还不忘带上送你的礼物。你倒好,一上来也不关心我,还向娘娘告我的状。” 无墨高兴地拍拍无锋的肩膀:“行了行了,这不是好胳膊好腿呢嘛。我和你说,再装就过头了啊。谁说我不关心你的,明天我亲自下厨整治一桌好菜,给你接风洗尘。” 翌日中午,霍翎在寿宁宫设小宴,单独宴请无锋和周嘉慕两人。 周嘉慕看着一桌的燕西家常菜,连忙给无锋敬酒:“这回可是沾了无锋统领的光。”又向无墨道谢,“我许久没吃过地道的燕西菜了。” 无墨做菜的手艺只能说寻常,而且她也有好些年没正经下过厨了。 不过这种小宴重要的也不是味道,是氛围。 几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聊着战场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大穆的情况,也算宾主尽欢。 无锋道:“七皇子那边,娘娘打算何时见他。” 霍翎问:“你对他有多少了解。” 关于如何安置七皇子蔡璟,霍翎早就与陆杭他们讨论过好几回了。 不过无锋有过和七皇子一起逃命的经历,是所有人中最了解七皇子的人,霍翎也想听听无锋对七皇子的看法。 无锋想了想,道:“他应该已经猜到在宫宴上刺杀太子,还留下线索栽赃他的人是我们了。” 好歹也是位有资格参与夺嫡的皇子,即使一开始没察觉问题,当他在大穆京师遇见无锋后,也该联想到这一点了。 “不过七皇子表现得很识趣,没有抓着这点不放。 “他好几次在我面前痛骂太子残害手足,不仅气死了他父皇,还害死了他母妃。依我看,他对太子的厌恶和痛恨不是假的。” 七皇子生母在永庆帝气绝当日,就被太子下令绞死了。 霍翎微微颔首:“你明日带他进宫吧,我和陛下一起见见他。” 七皇子本来就不占大义名分,现在还逃来了大燕,大穆高层一定不会支持他上位的。 七皇子这步棋能取得多大的好处,关键不在七皇子本人,而在大燕。 如果大燕兵强马壮,又舍得下本钱支持七皇子,将来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但那也是将来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现在大燕和大穆默契停战,两国顶多也就是打打口水仗。 你骂我介入他国内政,帮助逆贼逃跑; 我骂你残害手足,气死亲爹,逼死庶母,得位不正。 这种舆论场上的交锋,才是两国间的常态。 所以等到霍翎和蔡璟见面时,她的态度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居高临下,依旧是把蔡璟当做“大穆七皇子”来对待。 这让一直忐忑不安的蔡璟稍稍松了口气。 霍翎道:“七皇子难得来洛城做客,只管好好住下。你落脚的那处府邸,住得可还习惯,若是还习惯,哀家就将它赐给你。” 蔡璟知道,那座府邸的下人里,肯定有霍翎安排的眼线。 但人在屋檐下,总要识时务些。 对方给面子,说他是来洛城做客的,他总不能真的指望对方把自己当成座上宾来招待吧? 蔡璟识趣,所以这场谈话就进展得很顺利。 对于霍翎提出的,想让他出面写一封信斥责萧家和萧国英,蔡璟爽快地应了下来,又疑惑道:“只斥责萧家和萧国英吗?” 其实霍太后不需要顾忌的,他也很乐意出面骂一骂他那位已经顺利继位的十弟。 反正骂一骂又没有生命危险。 还能给自己狠狠出口恶气。 霍翎道:“七皇子与新帝乃手足至亲,你们兄弟二人走到今日这步,实为国有奸佞。萧家多行不义,再这么下去,迟早自取灭亡。” 萧家身为新帝的外家,本就是大穆第一贵族,如今又在新帝登基一事上出了那么大的力,自然不可能是毫无图谋。 今日新帝倚仗强大的母族成为皇帝,他日强大的母族也必将成为新帝的掣肘。 霍翎暂时奈何不了大穆,但往新帝心里埋根刺,还是可以做到的。 *** 十日一次的大朝会上,周嘉慕、无锋等人的嘉奖令终于下来。 周嘉慕是燕北主将,燕北能取得如此大的战果,离不开他的统筹与指挥。他的官职已经差不多到顶了,所以这一回论功行赏,他因功受封镇北侯。 无锋亲赴大穆,几次险象环生,还带回了大穆七皇子,因功受封信远侯。 秦虎是周嘉慕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在和冯信一战中,一马当先,将冯信斩于马下,击溃了大穆士气,取得一场漂亮的大捷。虽未封爵,官职却连跳四级。 陈立群,燕羽军副统领,因燕羽军统领孙裕成临时病重无法动身,他代行统领一职,率领燕羽军赶赴燕北,配合着燕北军打出了不少战果,又成功在第一时间接应了无锋和大穆七皇子。 朝廷去掉了陈立群头顶上的“代”字,任命他为燕羽军统领。 原燕羽军统领孙裕成,因旧年伤病,已上表请辞,不再担任军中要职。 …… 除了这四人外,还有许多在战事中表现不错的官员,最少都升了两级。 那些没有取得太大功劳,但也没有给前线战事拖过后腿的燕北官员,也都因“守土有责”记了一功。 就算这回没有升迁,下回也是能升迁的。 这一批叙功名单公示出去,看得不少人眼睛发红。 太眼热了,实在是太眼热了有没有。 他们当初为什么要和霍世鸣一起联名上折,为什么要鼓动朝廷开展北伐,原因就在这里了。 如果不打仗,朝廷能一口气许出去两个侯爵之位? 虽然周嘉慕和无锋是凭着功劳才获封爵位的,虽然满朝文武里能做到他们这一步的人少之又少,但不妨碍大家幻想啊! 万一呢! 万一做到了呢! 潮水退去之前,多的是不肯承认自己在裸泳的人。 只有极少数人看着这份叙功名单,微微皱起了眉。 名单上的前四人,都是太后娘娘的人。 名单上还有不少中下层将领,都是从武试里脱颖而出的苗子,与太后娘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一批人借着战争的契机,开始慢慢发展壮大,在军中占据越来越多的话语。 正文 第161章 来抢就好了。 “无锋这家伙,居然都混成侯爵了?真是出息了啊。” 寿宁宫里,无墨将这道任命来回看了两遍,还是难以置信。 打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在自己眼中各种不靠谱、各种插科打诨,虽然大家都夸他厉害,但无墨一向没有太大实感。 霍翎笑道:“他这一路出生入死,立下如此大功,为何不能封爵?” 无墨想了想,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她嘴上还是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就是难以置信,他肯定会找我好一通炫耀的。” 霍翎给她出主意:“这事儿简单。你先狠狠宰他一顿大餐,等到吃饱喝足,再告诉他,其实你已经被记上了族谱,成为了霍家二小姐。” 无墨双手一拊:“娘娘这个主意好,看他以后还敢在我面前嘚瑟不。” “娘娘。”祝青云禀告道,“桑县君想要求见您。” 桑玄清一进来,霍翎就笑了:“怎么黑了这么多,看来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桑玄清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也没吃什么苦,就是一路风吹日晒,才晒黑了。” 霍翎让她坐下,等宫女上了茶水点心,才问她怎么突然进宫了。 桑玄清也没有拐弯抹角:“我想求娘娘一件事情。我想进暗阁,成为一名暗卫。” 桑玄清是桑家年轻一辈里资质最好的一个人,霍翎将桑玄清派去燕北,本身就存着几分考究的意味。 但霍翎也没有想到,桑玄清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为什么会想要进入暗阁?” “娘娘身边不缺得用的女官,我在娘娘身边能施展的地方不多。这并非我心中所愿。” “暗卫并不如你所设想的那般光鲜。” 桑玄清道:“在燕北之时,我接触过无锋统领,也与一些从大穆逃回来的暗卫聊过天。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霍翎颔首:“既然你想试试,那就去试试吧。” 暗阁损失惨重,正是人手紧缺之际。 她本就有意遴选一批出色的女子填充进暗阁,让她们在里面好好历练一番。 她原本没考虑过桑玄清,但桑玄清自己有想法,她也愿意成全。 桑玄清喜出望外:“多谢娘娘。” 霍翎道:“桑表舅那边,你自己去和他们说吧。” 桑玄清保证道:“这点儿小事,玄清会自行解决,不劳娘娘费心。” 霍翎留桑玄清一起用了顿午膳,等桑玄清离开后,霍翎也打算出门散散心、消消食。 日曛风暖,庭院里,偶有几朵垂丝海棠挂在枝头,垂英袅袅。 霍翎立在一丛花前,用指尖轻抚花瓣,漫不经心般,问一旁的无墨和尚岚:“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几个月里,安儿的表现有些古怪?” 无墨细细回忆了一番,摇头道:“这几个月来,陛下的表现与平日无异。” 季衔山还是像以前一样,每日上午来给霍翎请安,然后留在霍翎身边学习如何处理政务,再陪着霍翎一起用午膳,方才告辞离开,去忙自己的事情。 母子间的相处方氏,也与无墨记忆里的相差无几。 不过比起自己的判断,无墨显然更相信霍翎的判断。 “娘娘觉得古怪在何处?” 古怪的地方其实不少,霍翎想了想,总结道:“这孩子待我不似以往亲昵了。” 无墨宽慰霍翎:“孩子小的时候,喜欢对母亲撒娇,等大些了,自然就不好意思再像以前那样撒娇了。” 尚岚也道:“陛下都十二三岁了,过个两三年,也到了应该考虑婚事的年纪,所以不会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娘娘、依赖娘娘。娘娘习惯了以前的相处方式,才会觉得陛下待您不似以往亲昵。” 霍翎手腕微动,折下面前的垂丝海棠:“一晃眼,原来安儿都这么大了。我看着他,还像是个孩子。” 无墨道:“别说娘娘了,我看着陛下也是这样。今儿听太和殿的人闲聊,说陛下夜里时常腿疼。” “难怪我看他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霍翎问,“怎么没听人提起?” 无墨道:“陛下不让说。娘娘已经够忙了,他不想娘娘担心他。” “胡闹。找太医看过了吗。” 无墨道:“陈太医去看过了。娘娘没发现陛下长高了许多吗,陈太医说是长得太快了,也没什么大碍。” 霍翎颔首,随意将垂丝海棠别到自己的鬓角上:“以后安儿来寿宁宫用膳,单独给他熬一盅骨头汤。” 三人围绕这个话题展开的讨论就此结束。 无墨的话语,解开了霍翎一部分困惑,却又让霍翎开始思索其它事情。 前些年的时候,她的精力大都放在朝堂上,放在陈浩言、文盛安、霍世鸣这些对手身上。 如今朝堂安定,陈浩言依旧以右都御史的身份在南方巡视,文盛安致仕闲赋,霍世鸣也以自己的死亡结束了所有恩怨纠葛。 时间在悄然间飞逝,她环顾朝堂,朝堂上已经没有足以抗衡她的官员。 可她环顾左右,视线却又忍不住停留在季衔山身上。 她最亲近,也最亲近她的孩子。 她终于开始审视他。 审视这位即将长成的少年天子。 隐藏在母亲与儿子这层血脉温情之下的,摄政太后与少年天子的对抗,已经显露迹象,甚至将成为未来很多年里朝堂的主流。 *** 季衔山从噩梦中惊醒时,外头夜色正浓。 右腿又开始一阵阵抽疼,将本就不多的睡意彻底搅散。季衔山睁开眼睛,借着透照进来的皎洁月色,看着头顶的黄色床幔。 先帝时期,太和殿外头就种满了垂丝海棠,后来季衔山住进太和殿,也没有动这些花朵,只是命人移植了一些西府海棠,种在垂丝海棠的旁边。 垂丝海棠花开靡丽,却没有香味。 西府海棠则不同。 这会儿也是西府海棠的花期,夜风拂过,暗香涌动。 可不知为何,季衔山一闭上眼,就仿佛被拽回了那座冷宫里。 浓郁的血腥味与清淡的海棠花香在记忆里重叠,有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季衔山几乎想翻身坐起,命人连夜铲掉庭院那些西府海棠,却又理智地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他要是这么做了,母后一定会过问。 就像前几天,他陪母后用膳时, 手边突然多了一盅骨头汤。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是母后对他的关心与爱护。 以前的他享受着这样的母子温情,但除夕夜的那场惊变,仿佛在一瞬间撕开了所有朦胧的面纱,让季衔山将一切都看得真切,也让季衔山开始去思考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 到底是怎样的恨与怨,能让霍世鸣生出毒害自己亲生女儿的想法。 不,不只是想法,霍世鸣已经付诸行动。 又是怎样的恨与怨,能让母后痛下决心,用霍世鸣送她的生辰礼物了断一切。 他们不是曾经亲密无间的父女吗。 他们不是也曾经有过温情脉脉的时刻吗。 是什么东西扭曲了这一切,摧残了这一切。 被权力之血浇灌出来的亲情,还能是纯粹的亲情吗。 父女成仇,骨肉相残,这到底是权力的诅咒,还是帝王之家的宿命。 季衔山将手臂挡在眼睛前面,就这么安静躺着,直到天光大亮,宫人进来伺候他梳洗。 *** 周嘉慕在边境待了很多年,难得回京一趟,除了偶尔进宫跟霍翎、季衔山聊一聊外,就是忙着布置自己的侯府,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在周嘉慕离京前,朝廷颁布了一条法令。 国库之外,另设一个“河关私库”。 从此以后,各地榷场贸易的利润都存进里面。这笔钱专款专用,为的就是来日北伐大穆,收复燕云十六州。 而负责打理河关私库的人,是太后身边的亲信。 大燕和大穆还在打口水仗,但随着大燕安置好阵亡将士的家眷以及伤残将士,战争的阴霾已经渐渐从众人头顶上散去。 大燕重新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天下也恢复了承平,人事却开始了更迭交替。 先帝一朝的重臣大都年纪不小了,什么时候生一场大病撒手人寰,都算不上是怪事。 天狩十年冬,刑部尚书去世。 刑部左侍郎丁景焕接任刑部尚书一职,成为朝中最年轻的二品重臣。 天狩十一年四月,玄武卫统领上书致仕,玄武卫副统领郑新觉接替玄武卫统领一职。 隔月,又有两位老臣去世。 而贵太妃,也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里长眠。 她临睡前,还跟身边的大宫女交代,说明天早上想吃鸡丝粥。 等大宫女端着热气腾腾的鸡丝粥进屋,想要叫醒她时,才发现她人已经去了。 乐平长公主进宫狠狠哭了一场。 和贵太妃斗了小半辈子,又以好姐妹相称了小半辈子的淑太妃心里也很是唏嘘。 其实贵太妃走得很安详,没有遭什么罪,而且以她的年纪,虽算不上喜丧,也差不远了。 但活着的人,总难免伤怀。 等忙完贵太妃的丧事,阳安长公主特意进宫一趟,找到淑太妃,想要接淑太妃出宫和她一起住。 淑太妃隔三差五也会去阳安长公主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但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住在皇宫里,和贵太妃一起打理宫务。 这几年,不少太妃或是去世,或是被放出宫与亲人团聚,后宫也变得冷清了不少,等贵太妃一去世,淑太妃能说话的人就更少了。 淑太妃心里也有些意动。 但她想了想,还是对阳安长公主道:“娘娘待你我一向厚道。如今贵太妃不在了,要是我再搬出去,还有谁能为娘娘分忧。 “陛下年纪也一天天大了,等过两年陛下成亲,皇后进来,我把六宫事务交到皇后手里,再搬出去与你一起住。” 阳安长公主也不能只顾母妃,不顾母后的难处。 况且,淑太妃在后宫里,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说句实在话,就是阳安长公主这个做女儿的,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阳安长公主道:“那行,我以后多进宫来陪母妃。” 淑太妃明知她是在故意逗自己开心,还是忍不住笑了。 母女两说了许久的贴心话,阳安长公主才说自己要去太和殿探望季衔山——前些天季衔山感染了风寒,小病了一场。 淑太妃道:“正好,你过去的时候,顺便把我熬的鸡汤给陛下送去。” “母妃偏心,我在你宫里待了这么久,都没喝上一口呢。” 淑太妃作势拍了阳安长公主一下:“还能少了你的那份。到时你和陛下一起喝。” 阳安长公主问:“陛下最近在宫里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这皇宫里,谁还能委屈了陛下不成。”淑太妃被问得糊涂,“就是人高了一截,也瘦了许多。” 自从乐平、阳安两位长公主搬出皇宫后,皇宫里就只剩下季衔山一个孩子。 太妃们也算是看着季衔山长大的,她们和季衔山又没有利益冲突,相反,和季衔山打好关系,才能让她们在宫里活得更自在。 太妃们就隔三差五亲手做一些衣服鞋袜,下厨做些糕点汤水,太后那里送一份,陛下那里也送一份,算是尽尽心意。 季衔山正在书房里练字,看到阳安长公主也十分高兴:“二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阳安长公主拿书本挡住纸页,不让季衔山继续练字:“听说你病了,我就顺道来探望探望你。你也真是的,病都没好全,怎么就开始练字了。” “已经好全了,就是还不能见风。躺在床上也没事做,看书久了又眼睛疼,可不是就只能练字了。” “看书眼睛疼了就叫人给你念书。”阳安长公主将食盒往季衔山面前一放,佯怒道,“我母妃也真是的,我眼巴巴进宫找她,她就只给你熬了鸡汤,还让我专门跑一趟给你送来。” 两个姐姐中,季衔山与阳安长公主关系最好。 听她这么一抱怨,季衔山忍不住笑了,命人去取两副碗筷,亲自给阳安长公主盛了一碗鸡汤。 “那你赶紧帮我多喝点,我一个人可喝不完。” 阳安长公主从季衔山手里接过鸡汤:“确实是瘦了,难怪母妃专门给你炖了鸡汤。” 季衔山苦笑:“我这一年喝的汤汤水水,比我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再这么下去,实在是吃不消了。” “吃不消也得吃。”阳安长公主用公筷给季衔山夹了一块鸡肉,“可不能再瘦下去了。” 季衔山苦着脸用完碗里的汤。 天狩十一年八月,陈浩言在江南破获一起数目巨大的私盐走私案,回京向太后、陛下述职。 几年前,陈浩言受妻族牵连,从左都御 史迁至右都御史,外放出京,在南方各州县巡视,惩治不法,缉拿贪污。 在燕北战事不休时,南方其实也不太平,是陈浩言动员了当地世家富商,威逼利诱,想尽办法,在朝廷赈灾粮没有送达的情况下,就先一步稳定了局势,才没有让南方的乱象波及开,影响到北方的战局。 彼时朝中就有声音,想让陈浩言重新调回京师。 但朝中二三品官员的位置是有数的,在位置没有空缺的情况下,还不如继续外放。 如今他第二任任期将满,再次回京述职,就正好赶上了工部尚书周济去世,工部尚书之位空缺。 周济是在检查一处河道施工情况时,不小心中了暑,当场晕了过去,结果没几天人就不行了。 像周济这样劳苦功高、有才华、能任事的官员,又是死在了任上,霍翎也不免感慨遗憾了一番,给周家赐了丰厚的奠仪,又亲自给周济拟定谥号“文忠”。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在周济的葬礼过后,工部尚书之位由谁接替,就成为了朝堂上近期最大的议题。 邱鸿振身为工部左侍郎,在为自己那位老上官哭过一场后,心底就忍不住活泛开了。 他是太后娘娘的铁杆心腹,丁景焕已经成为刑部尚书,他有没有可能也上位成功,成为工部尚书呢? 在朝堂上混了那么多年,要说邱鸿振没点儿野心也不可能。有机会成为工部尚书,谁愿意一直当副手啊。 可还没等邱鸿振琢磨开呢,他家二儿子和宗室一位老郡王的小孙子在青楼为花魁争风吃醋,甚至是大打出手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师。 先动手的人还是自己二儿子。 邱鸿振眼前一黑,抄起棍子就开始揍儿子,谁来劝都不好使。 次日一早,弹劾邱鸿振的折子就摆在了霍翎案头。 不仅有御史出面,就连宗室那边也有人上折。 邱鸿振进宫向霍翎请罪,跪在地上连声说自己教子无方。 霍翎摆手:“行了,起来吧。” 邱鸿振膝行两步:“娘娘宽宏,但我那二儿子实在是不成器。我回去以后,就带他去一趟郡王府道歉。” 霍翎道:“你和老郡王想到一块儿去了。老郡王今早来找哀家,也说要亲自带小孙子上门道歉。你们两家都如此明事理,好好把矛盾说开就行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闹到哀家跟前。” 这位老郡王和季衔山的关系其实已经很远了,但他年纪大,辈分又高,算起来还是高宗皇帝的堂叔,先帝的堂叔公,在宗室里颇有几分薄面。 邱鸿振连声谢过霍翎,心下却难免有些失望。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他的情况和丁景焕不同。 他在朝中不曾犯过错,但也不曾立下过什么太亮眼的功绩,能坐到刑部左侍郎的位置已经是极为不易。 和履任地方、功绩出众、资历深厚的陈浩言相比,他自身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唯一称得上优势的,就是他太后铁杆的身份。 但偏偏在这个档口,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他怕是要彻底与工部尚书失之交臂了。 邱鸿振失望得又回家狠狠揍了二儿子一顿,把二儿子揍得哭爹喊娘,直说“自己再也不敢了”,这才感觉好受不少。 算了算了,得之他幸,失之他命,当不了工部尚书,那就再多熬几年资历吧,反正他这个年纪也还熬得起。 几日后,陈浩言抵达京师,第一时间进宫给霍翎请安。 茶香在殿内氤氲,是陈浩言平素最爱的四川眉茶。 “陈御史在外任地方时,曾主持兴修过水利,想来对治水一事颇有心得。” 陈浩言没想到霍翎会知道这么小的事情。 这已经是他三十年前的政绩了。 话又说回来,曾主政一方的官员,只要不是那种糊涂混日子的,又有多少个没有过治水、铺路、修桥、开垦荒田的经历呢? “让娘娘见笑了,臣主持的,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堤坝。” “再小,也造福了一县百姓,让当地三十多年来都没有再遭受过水患。” 两人聊了半个多时辰,霍翎打发他去季衔山那里一趟:“陛下也一直在念着你这位老师,你去见见他吧。等出宫时,哀家让太医跟着你走一趟。你和尊夫人这一路舟车劳顿,让太医看看,开些滋补的方子也更好。” 就算陈浩言当年是被太后逼出京师的,他也得说,太后娘娘这一番作派委实让人舒坦。 但太后娘娘做得大气,陛下小小年纪,也不失皇家风范。 季衔山扶着陈浩言,不让他行礼:“陈老师憔悴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陈浩言道:“多谢陛下关心。这两年陛下给臣和老妻送了不少好东西,臣一直在吃着呢。只是这段时间天气炎热,又在船上赶了一个月路,瞧着才有些萎靡,养上些时日也就好了。” 季衔山高兴道:“陈老师要是觉着好,朕再多赐些。” 关心过陈浩言的身体,季衔山才问起陈浩言这三年外任的情况,听着陈浩言说起南方种种,时而皱眉,时而拊掌赞叹。 从头到尾,季衔山都没有提过一句有关“工部”的事情。 陈浩言带着陈太医离开皇宫时,忍不住掀开帘子,回头望了眼那笼罩在金灿阳光下的皇宫,无声感慨道:陛下长大了啊。 是的,长大了。 每一个许久没见到季衔山的人,再次见到他时,都会生出这样的感慨。 季衔山的身高每年都能拔高一截,虽说因为长得太快,身形还有些瘦削,但已经彻底褪去少年时的稚气,多了几分青年的棱角。 束着白玉发冠,一身玄黑长袍,端的是风神秀彻,姿仪端雅。 不只是外貌的变化。 他的气质也沉稳了许多。 与朝臣谈话时,再也不会任凭喜怒影响自己的判断,也不会兴冲冲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先一一听完朝臣的发言,再不慌不忙开口。 拥有着先帝与太后的血脉,自小就在太后身边长大,得到太后的言传身教,陈浩言相信,只要多给陛下一些时间,陛下一定能成长为比先帝更出色的帝王。 陈浩言在家中休息了几日,而他从右都御史迁至工部尚书的旨意,在他离开皇宫次日就已经传遍朝野。 等到朝中大臣休沐那天,陈浩言拎着自己从南边带回来的特产,去了一趟陆府。 陆杭在庭院里煮茶待客,话说得一点儿都不客气:“你都避出京了,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赶回来?” 陈浩言道:“这不是正好赶上了?而且,推荐我去当工部尚书的人,不是你吗?” 陆杭理直气壮:“谁叫你正好赶上了?职责所在,我不推荐你,不是失职吗?” 陈浩言:“……” 正话反话都让陆杭一个人说完了,这老家伙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 陈浩言回敬道:“你想避出京很难,但是想避开就容易多了。你年纪已经不小了,直接上一本致仕折子,给年轻人让位不就好了。” 陆杭觑了陈浩言几眼,不说话,但眼神中的态度十分明显:我们两个年纪可差不多,而且我看起来比你年轻多了。 陈浩言气结,连喝了三杯茶水,才开口问道:“出手对付邱鸿振的人是谁?” 陆杭:“我怎么知道。应该不是老郡王,他早就不过问朝政了。” 当然,不是老郡王本人,但不能排除是老郡王府的人。 陈浩言:“这事儿,做得可不怎么聪明。” 何止是不聪明,简直是愚蠢至极。 陆杭慢悠悠道:“有人帮你铺平道路,不是好事吗。” 陈浩言无语,对上邱鸿振这么一个才能平庸的后辈,还需要别人帮他铺平道路,那他不如早些致仕算了。 陈浩言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我在进京前,收到了文盛安的信。” 陆杭微微拧眉:“他在信中说了什么。” “他说……”陈浩言左右环视一圈,明明四下无人,他还是靠近了陆杭,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又重过千钧,“霍世鸣之死,应该与 太后娘娘脱不了干系。” 宛如一道惊雷劈在陆杭心头,陆杭在官场上混了四十几年,自认为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还是被这句话惊得险些坐不稳。 陆杭断然道:“绝无可能。你才刚回京,文盛安又远在千里之外,根本不了解其中内情。我看过刑部、大理寺和暗卫那边的审讯报告,一切都对得上,那位名叫孔易的军师确实是大穆密探首脑。” 陈浩言松了口气。 比起文盛安的判断,他自然还是更相信陆杭的判断。 毕竟文盛安已经远离朝堂,陆杭就在京师,又贵为吏部尚书,能接触到的情报可比他们多多了。 “你说得对,文盛安还是对太后成见太深了。” *** 窗外雷雨交加,霍翎被雷声吵醒时,殿外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但宫人刻意放轻的走动和交谈,让霍翎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了。 “什么时辰了?” “娘娘,辰时了。” 这比霍翎寻常起床要晚了一个时辰。 今日朝中无事,霍翎洗漱完后,坐在铜镜前,亲自拿了把木梳,慢慢为自己顺着头发。 无墨抱着花瓶走进来:“娘娘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花瓶里插的,都是刚从暖房里采摘的花枝。 霍翎闻着淡淡的花香,随口道:“我昨夜梦到了先帝。” “娘娘梦到了什么。” “景元二十一年,我初入京师,先帝派崔弘益来问我,我入城之时,在想些什么,在笑些什么。其实我也在想,他坐在樊楼上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无墨顺着霍翎的话问:“娘娘问过陛下吗?” 霍翎放下木梳,披上外衣:“没问过。因为我并不是非要知道答案,也因为我能猜到大致答案。” 但是,先帝临终前看她的最后一眼,她却记了很多年,也很想开口问一问。 昨天夜里,在梦里,她问出了口。 先帝没有回答,她却在醒来的一瞬间,知道了答案。 也许她不是猜不到答案,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在那冷清孤寂的灵堂里,小小的孩子缩在她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袖口小声啜泣; 在她和文盛安争执不休的时候,安儿始终站在她的身边,用同仇敌忾的眼神瞪着文盛安,还故意在文盛安的课堂上闹脾气。 文盛安没有向她告状,她却在知道这件事情后批评了他,教导他应该尊重老师,尊重臣子,不能仗着自己是陛下就胡乱对老臣发脾气。 小小的孩子委屈得眼睛通红,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让眼泪落下来,不想在她面前露了怯。 但是,当她哭笑不得地抚摸他的脸庞,柔声夸奖他,说明白他想要保护她的心情时,他却一把扑进她的怀里失声痛哭,说自己以后不会了,要是母后不高兴的话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会在每一个海棠初开的春天,为她别上一朵垂丝海棠。 他会因为想要多吃一块点心在她怀里打滚。 他会因为想要偷尝美酒跟她耍无赖。 他提笔写的第一个字,是她握着他的手教他写的。 他开始学骑马射箭时,是她抱着他上马,手把手带着他学习的。 即使再忙,她还是抽出时间,把自己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做过的,又或者是想做却始终没机会做过的事情,全部都陪着自己的孩子一起实现了。 她跟他说起燕西,说起羌戎,说起燕云十六州,说起大穆。 那些承载着她理想与志向的话语,她都曾反复在他耳畔叮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回避去想那些问题,但如今,一个工部尚书的位置,就让很多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明明陈浩言比邱鸿振更有优势,还是有些人为了“万无一失”设计邱家二郎,让邱鸿振彻底与工部尚书之位失之交臂。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作为一个母亲,她爱护自己的孩子;可作为一个掌权者,她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天狩十二年春,海棠遍开,春风送暖。 不过是一场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大朝会。 满朝文武早早起来,穿戴好自己的朝服,乘坐马车前往皇宫,沿着通明的灯火,穿行于冗长宫道之间,最后抵达金銮殿。 天还没亮,金銮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有臣子低垂着头闭目养神,等待着朝会开始; 也有臣子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免得一会儿殿前失仪。 有人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上方,又随意挪开。 可下一刻,那人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又慌忙挪回视线。 自景元二十六年冬,霍太后开始摄政后,她就在御座之后增设了一个宝座,开始了自己长达十二年的垂帘听政。 几乎所有臣子都习惯了霍太后的存在。只要一抬头,不仅能看到端坐在御座上,渐渐长大的陛下,还能看到那端坐在垂帘之后的霍太后。 可现在,那垂落的黄色纱幔…… 被撤去了。 当第一个人发现不对后,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朝臣都发现了不对。 原本还有些喧闹嘈杂的金銮殿,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一直到有内侍鱼贯而入,用尖锐的嗓音道:“陛下到,太后到。” 季衔山如往常那般走上台阶,端坐在御座上。 他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袖口,随意扫视下方,却发现下方的朝臣都在呆愣愣地看着上方。 季衔山心中疑惑,跟着偏头—— 他面上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惊诧来。 “母后……” 霍翎袖口一甩,端坐在宝座之上,她没有看季衔山,只是对一旁的内侍道:“时辰到了。” 内侍看看霍翎,又看看季衔山,满脸为难。 季衔山眼中有种被刺痛的情绪。 他又叫了一声:“母后。” 霍翎道:“皇帝,该上朝了。” 季衔山昂着头,倔强地与霍翎对视着。半晌,他率先败下阵来,挪开视线,望向下方的朝臣。 朝臣左右张望,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娘娘,这是否与规矩不合?” 无需霍翎亲自开口,已经有人开口予以反驳。 面对一位临朝称制多年,威望深厚的太后,很难用所谓的规矩来约束她。 她是大燕第一位摄政太后,在她之前,大燕没有过任何一个先例。 朝臣所能追溯的先例,都是前朝的老黄历了。 两方人争执不休,直到又有人开口问:“娘娘以前都是垂帘听政,为何要突然撤去帘子?” 这才是众人真正在意的地方。 撤去帘子和不撤去帘子,中间看似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政治上的东西从来都不能往简单了去看。 现在太后撤去帘子,朝臣没有任何反应,那以后太后想要挪一挪椅子的位置呢,想要更改自己的朝服制式呢,想要穿着冕服进入太庙祭祖呢? 这是一个简单的举动。 更准确地说,这是太后针对朝臣的一次试探。 大朝会热闹得就跟街道集会一样。 反对派据理力争,中立派犹豫不决,太后党极力支持。 金銮殿上方,身为当事人的霍翎和季衔山却都沉默不语。 良久,季衔山轻声开口:“这就是母后想要的吗?” 霍翎道:“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臣子,都曾亲眼目睹过我的真容,垂帘的意义在哪里。我从坐在这里第一天起,就认为这块帘子碍眼,但这块帘子还是存在了十余年。” 季衔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再次与霍翎对视:“母后撤去的,不只是一块帘子吧。” “是吗。”霍翎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地安抚道,“皇帝,不要多想。” 季衔山唇角微微颤抖,他很清楚,他无力阻止这件事情。既如此,好像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颓然地坐了回去,霍翎却还在看他。 ——新帝大婚之前,军国大事,兼取皇太后处分。 新帝大婚之前。 短短六个字,是权力的给予,也是权力的限制。 摄政太后的权力,来自于皇权的延伸。 更准确地说,摄政太后的存在,从来都是在天子年幼之时代行皇权。 满朝文武最希望看到的场面,就是在天子年幼无法独自理政时,由太后来决断军国大事。等到天子长大了,太后就开始慢慢移交权力,实现最终的还政,退回后宫颐养天年。 这样既能搏得一个好名声,又能巩固母子关系,朝臣和天子都会感念太后这些年摄政的恩德。 可是,凭什么呢。 宦海沉浮,权力搏杀,她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她手上的权力,是她一步步夺取过来的。 何泰,端王,端王妃,季渊晚,柳国公…… 陈浩言,文盛安……甚至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每击倒一名对手,手中的权力就更多一分。 每一分权力都来之不易,又谈何轻松放下? 她可以将手中的一部分权力赋予他人,让他人为她所用,却绝不会放弃手上的权力,更不会坐视他人蚕食她手上的权力。 即使站在她对立面的人是她的亲生孩子。 想要她还政,来抢就好了。 狼群之中,只有击败老王,才能加冕为新王。 权力从来都不会独属于任何一个人,它只会被那个更有资格也更有能力驾驭它的人所掌控。 如果他能击败她,她很乐意看到王朝拥有一位比她更出色的掌权者。 她终是为自己、为江山培养出了一名更优秀的继承人。 如果他不能击败她…… 如果他不能击败她…… 临朝听政十二年,军政大权在手,她已然有天子之实。 不想还政,天子又将 大婚,总不能还一直当太后吧? 总是需要,先下定决心,然后早做准备的。 天狩十四年,在太后三十六岁的千秋节上,太后宣布在虎符之外增设凤符,要求各地调兵必须同时出示虎符与凤符,否则罪同谋逆。 正文 第162章 婚事。 太后与陛下这对至尊母子相差二十岁,太后刚过完自己的三十六岁千秋,不到一个月,陛下也满了十六岁。 民间男子多是在十七八岁开始议亲,但皇家子弟多半会提前一些。 尤其是天子大婚,需要提前筹备和置办的东西可不少,更是得早早准备起来。 在陛下过了十六岁生辰后,众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了皇宫里,落在了皇后这个位置上。 其实私底下有一些人认为,太后可能会拖延陛下的议亲和大婚时间。 毕竟先帝的遗诏又不是什么秘密。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那句“新帝大婚之前,军国大事,兼取皇太后处分”呢。 也有一些人认为,直接拖延议亲和大婚时间,手段未免太简单粗暴了。 以太后娘娘的强势,怕是会干涉皇后人选,说不定会挑选一位出身太后党的女子作为皇后。 插手天子后宫,让皇后在太后和天子之间进行调和,也是屡见不鲜的一种手段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宁信大长公主病了。 宁信大长公主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些年里她鲜少过问朝政,但无论是在宗室那边,还是在霍翎面前,宁信大长公主都很说得上话。 听说宁信大长公主得了急病,霍翎连忙点了两名太医,命太医去一趟大长公主府。 等太医回宫,霍翎还亲自过问了一番病情,又赐下不少对症的滋补品。 几天后,许时渡代母亲进宫谢恩。 霍翎握着许时渡冰凉的手掌:“你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许时渡道:“原本应该早些进宫谢恩的,但这几天都在忙着侍疾,就耽搁了下来。” 霍翎道:“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宁信身体可大安了?” 许时渡眼眶微红:“这回是熬过来了,不过还得好好调养一段时间才能下地。” “那我就放心了。”霍翎道,“怎么不带阿琢进宫,我都好些天没见她了。” 提到自己的女儿,许时渡转忧为喜:“她啊,这些天都住在大长公主府里,侍起疾来比我们这几个做儿女的都用心。 “我娘今儿说躺在床上闷得慌,她就寻摸来了新上市的话本,非要亲自念给我娘听,把我娘哄得眉开眼笑,舍不得放她离开。” 霍翎夸道:“阿琢被你养得可真好。” “我家阿琢就是寻常资质,你才是真的会养孩子。现在谁见了陛下,不得夸上一声风姿端雅。” “儿子哪里能有闺女贴心,我就没有你那么好的福气,能有一个阿琢这样的乖女儿。” 许时渡心中微微一动,顺着霍翎的话试探道:“陛下也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没有乖女儿,讨个好儿媳,也是一样的。” 霍翎笑道:“你这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前几日为了方便侍疾,许时渡都是住在大长公主府,但今天她从皇宫出来后,直接命车夫送她回陆府。 陆淮下衙看到她还有些诧异:“岳母身体好转了?我原本还说过几日再去接你和阿琢。” 许时渡拉着丈夫坐下:“我今儿进了趟宫,娘娘与我说起了阿琢。” 许时渡将霍翎提到陆琢时说的那几句话都复述了一遍。 陆淮问:“娘娘真这么说?” 许时渡颔首:“我听娘娘的话音,似乎是有立阿琢为皇后的打算。” 陆淮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高兴,也有忧虑。 陛下是太后娘娘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才貌品性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好。 而且就算是以陆家的地位,也不能清高地说自己看不上皇后之位。 自己的女儿能被太后看中,也是对陆家教养的认可。 只是,陆家在朝堂上一向喜欢明哲保身。 从太后娘娘这几年来的种种动向政策,不难看出,太后娘娘没有主动归还朝政的打算。 想要让太后还政,陛下亲政,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 陆家本就处于风口浪尖之中,要是女儿再成为皇后,牵扯就更深了。 与陆淮相比,许时渡的想法则更简单些:“阿琢眼光高,平日里结交朋友,不看重家世,更看重相貌。 “陛下是一众同龄人里生得最好的,她从小就喜欢跟在陛下身后跑,每次我进宫,她也吵着要一起进宫找陛下玩,也就是这 几年大了才收敛些。 “两个孩子是自小处出来的情分。我原也没想过觊觎皇后之位,但娘娘要是有意的话,我也乐得见到两个孩子凑成一对。” 陆淮哭笑不得,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就是担心阿琢夹在陛下和娘娘之间,以后会难做。” 皇家的情况可比一般人家要复杂多了。 阿琢与陛下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之谊。她又是太后看着长大的,自小就喜欢黏着太后,把太后当做自己的亲近长辈对待。 要是将来太后和陛下起了什么冲突,阿琢夹在中间,难免要左右为难。 “算了。”陆淮拍了拍许时渡的手背,“我去见见祖父,跟他讨个主意。你不必等我一起用饭。” 陆淮是长房长孙,他成亲后依旧住在陆府里,想过去找陆杭也很容易。 他到陆杭院中时,陆杭和妻子正准备用膳。 陆杭一看就知道他是有正事:“吃过了吗?” “还没。” “行,那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用过晚膳,陆杭让陆淮陪他去院中散步消食:“说吧。” 陆淮一五一十说完:“祖父,你了解娘娘,你说,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陆杭叹息:“娘娘的心思,即使是我,也不能完全猜透。” 陆淮道:“我以为娘娘会更青睐从亲近她的家族里,挑选一个合适的皇后人选。” 比如桑家三房、靖国公府,都有年纪适合、才貌出众的姑娘。 当然,陆杭能当上吏部尚书,成为政坛有名的常青树,他与太后之间的关系肯定是处得不错的。 但陆家根基深厚,无需依附太后,自然不能算是纯粹的太后党。 陆杭想了想,道:“这事儿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陆淮露出洗耳恭听之色。 陆杭双手负在身后,在前头慢慢踱步:“真要从那些个依附太后的家族里,给陛下挑一个他不喜欢的,陛下未必乐意,最后只会撮合出一对怨偶。 “阿琢这个皇后人选,是太后和陛下都可以接受的。要是阿琢进宫了,在太后和陛下起冲突时,也可以调和母子关系。” 陆杭对太后心理的把控,无疑比长孙陆淮要精准许多。 他看陆淮面上犹有迟疑,劝慰道:“太后心意已决,你也无需多想。你媳妇与太后是二十多年的交情,阿琢也是太后看着长大的孩子,阿琢在皇宫里的日子必不差的。” *** 自从太后在大朝会上撤去垂帘后,这两年,季衔山颇有些寄情于书画之中。 他坐在窗边,刚临摹完一副字帖,余光扫见小福子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怎么了?” “娘娘请陛下过去。” 季衔山放下毛笔,用一旁的温水净了净手:“我们走。” 季衔山到寿宁宫的时候,霍翎正在用莲子羹。 “母后。”季衔山给霍翎请安。 霍翎指了指一旁的莲子羹:“知道你要过来,提前给你盛好了。现在应该刚好能入口,你试试。” 季衔山坐到霍翎左手边,吃了一口,笑道:“这定是无墨姑姑的手艺。” 用过东西,霍翎才开口道:“这回寻你过来,是想与你聊聊你的婚事。你的婚事定下后,礼部和内务府那边也能先有一个章程。” 季衔山怔了怔,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婚事,自然是听凭母后做主。” 霍翎一笑:“你的婚事,总要与你知会一声。我挑中的皇后人选,你也熟悉,不妨来猜一猜。” 季衔山心中一动,已经有了答案:“是阿琢吧?” 他所熟悉的年纪相仿的姑娘并不多,除了陆琢外,就是出身宗室的几人。而且许时渡不久前刚进过宫。 霍翎颔首:“是阿琢。” 季衔山道:“阿琢是极好的,不过辈分有些对不上吧。” 陆琢比季衔山小了两岁,季衔山对陆琢自然还谈不上什么男女之情。 但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份知根知底,比让季衔山迎娶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姑娘家,更能让他接受。 霍翎道:“辈分这个倒是无妨,皇家一向不看重这些。就是有一点,阿琢年纪比你小,你们的婚期得定在她及笄礼后。” 季衔山自是没有异议。 他本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一大婚,就能立刻亲政。 帝后大婚要提前筹备不少东西,凤仪宫十几年没人住过,也需要重新修一番。 就算再怎么赶,婚期也得拖到明年年初。 陆琢的及笄礼也是在明年,不过是在明年年底。 早上几个月和晚上几个月,其实差别也不大,还不如晚上几个月,挑选一个合自己心意的皇后。 季衔山又陪着霍翎说了一会儿话,才开口道:“母后,听说姑姑病好了,我带些礼物去大长公主府探望她。你有什么东西要我一起带过去吗?” 霍翎是过来人,瞧一眼季衔山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眼眸微弯:“你自去忙吧。” 等季衔山走出几步远,霍翎才慢悠悠打趣道:“对了,内务府近儿新打了几款簪子,样式颇别致,适合小姑娘戴。” 季衔山脚下险一踉跄,但出了寿宁宫,还是脚步一拐,先去了趟内务府。 因为两家人都没有异议,立后圣旨很快就送到了陆家,送到了陆琢手里。 圣旨下达后,礼部开始筹备大婚,内务府也开始修凤仪宫。 而钦天监那边,也算出了三个吉日,任凭太后和陛下挑选。因为要等陆琢及笄礼后再举办大婚,婚期也没什么好选的,直接定在了年底。 朝臣对这桩婚事要说有什么异议,那就是婚期定得略晚了些,但除了这一点,就再没有什么能挑出毛病的地方。 而这点异议也很快烟消云散。 因为太后当着朝臣的面亲口说,皇帝还没有大婚,但定下亲事后,也已经算是大人了,可以独当一面,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每天上午跟在她身边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季衔山连忙起身推辞:“儿臣惶恐。儿臣还有许多不足的地方,需要跟在母后身边好好学习。” 霍翎握着季衔山的手掌,温声道:“皇帝长大了,可以试着自己担起事了。从明日起,哀家会将一部分奏折交给皇帝,由你自行去批阅处理。次日朝会后,再带着奏折来寿宁宫,由哀家为你查漏补缺。” 正文 第163章 大婚。 朝臣为何会希望陛下早日大婚? 因为大婚以后,陛下才能名正言顺开始处理政事。 如今太后主动提出让陛下参与朝政,这在许多朝臣看来是一个好的迹象。 太后临朝听政多年,一手抚养陛下长大,平定大燕内忧外患,于国于家,太后的威望都实在是太高了。 如果母子之间能够平稳过渡权力,那自然是朝臣最希望看到的场面。 不然,一旦母子相争,那些支持陛下亲政的朝臣想到自己要站在太后的对立面,与太后为敌,腿肚子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季衔山一边兴致勃勃参与到朝政里,一边开始筹备自己的大婚。 霍翎这个做母亲的,也从自己的私库里取出一笔银子,交给礼部和内务府,命他们将帝后大婚的场面办得更盛大隆重。 偶尔,季衔山过来汇报政事时,霍翎也会让他多去凤仪宫转转。 “宫人自然是不敢不用心的。但你多去两趟,宫人定然会更上心。” 季衔山一一应了。 霍翎道:“还有,凤仪宫里的花草,多是照着我的喜好去布置的。也不知道阿琢喜欢什么花,该让内务府多种些她喜欢的花才是。” 季衔山还真知道这个:“她最喜欢蝴蝶兰。母后忘了,阿琢也是个爱画的,她十次画画有三次都在画蝴蝶兰。” 霍翎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前些年过千秋节时,确实收到过她画的一幅蝴蝶戏兰图。” 季衔山道:“可以让宫中花匠多培育出一些新品种,这样才能让阿琢换着花样来画画。” 季衔山这么说着,也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凤仪宫瞧瞧。 正好他下午没有别的安排,季衔山问霍翎:“方才听母后提起凤仪宫时,话中多有回忆之意。母后也许久没踏足过凤仪宫了,可要一道去看看。” …… 内务府才刚开始动工,目前主要是在修宫殿外部,将一些掉漆的柱子和破损的石阶重新补上,还没来得及更改庭院的布局。 因此放眼望去,凤仪宫的一草一木,一景一致,依稀还是旧日模样。 季衔山陪着霍翎转了一圈,霍翎突然抬手,指着不远处亭亭如盖的梧桐树: “这棵梧桐树,是你出生那年,你父皇亲手种下的。你可还记得?” 季衔山仰起头,凝望着高大的树冠:“记得。母后曾与我说过。” 霍翎走进树荫里,将手掌贴在树干上:“在我进宫之前,你父皇曾经有过两个皇子,但一个皇子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一个皇子被养到两岁,也因一场急病去了。 “登基二十年都没能养住一个皇子,朝臣心里难免惴惴不安,你父皇有的时候也会忧虑自己的身后事。 “所以在文盛安等一众朝臣的劝说下,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同意将端王嫡长子接进皇宫里教养。” 在季衔山没满三岁的时候,先帝就驾崩了。 季衔山对先帝的印象,大都来自于霍翎的讲述。 霍翎从来不避讳在季衔山面前提起先帝,只不过她极少会谈及端王一家。 季衔山不知道霍翎的意思,只是默默听着,顺便挪了挪步子,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去疏漏下来的阳光。 霍翎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神柔和下来:“我与端王府、柳国公府不合,所以我不会眼睁睁看着端王嫡长子继承大统,更何况,我进宫后,还有了你。 “你父皇驾崩的那一年,大燕发生了很多事情。 “朝堂之上,端王和柳国公举兵谋逆;燕北边境,大穆挥兵十万南下。而你还是如此的小,小到尚且不能理解你父皇为什么突然不见了,小到总是隔三差五就在生病。 “朝堂上的交锋再艰难,也终究能够熬过去。唯独你生病的那些日夜,我总害怕到不敢闭眼,担心你会像先帝的那几个孩子一样夭折。” 季衔山被霍翎说得心中酸涩:“母后,那些年你受委屈了。” 霍翎笑着摇摇头:“安儿,你还没有娶妻生子。做孩子的,总是很难完全理解做母亲的心。 “能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如今还将要娶妻生子,我就没什么好委屈的。 “你父皇在位时,最担心的就是他的子嗣问题。我只盼着你大婚后,能与阿琢夫妻和睦,早日诞下皇嗣。” 季衔山轻咳一声,含糊着点了点头。 霍翎唇角弯起,也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道:“文盛安是你的老师,我本不该在你面前多做评价,但我并不喜他为人。他是先帝的心腹重臣,受过先帝大恩,原该多为先帝考虑,但他开口就是江山社稷,仿佛他所作所为才是忧国忧民,先帝做的就是耽误了国计民生。 “在我成为太后以后,他一直与我不对付,仗着自己百官之首、辅政大臣的身份,几次三番想要驳回我的政策。 “他看似是看不起女人,但实际上,他是想成为把控朝政的权臣。只要将我压下去,将我逼回后宫,他就能够把持朝堂大权。” “我知道的。”季衔山握住霍翎的手,“朝臣说得再怎么好听,也都是外人。我与母后,才是血脉至亲。” 霍翎与季衔山说了很多他幼时的事情。 到了晚上,她还亲自下厨,给自己和季衔山各下了一碗面。 季衔山其实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况。 在他心里,最糟糕的情况,应该就是母后强塞给他一个他并不喜欢、也不认识的皇后——这个皇后可能是出身桑家、出身镇国公府、出身邱家,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家族,总之一定是出身于太后党——然后强硬地不肯有丝毫让步,只要朝臣不开口暗示,母后就会当做无事发生,迟迟不肯让他去触碰朝政。 但是,最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母后没有从什么桑家、镇国公府、邱家给他挑选皇后,而是从陆家挑了阿琢。她没有想过在他的婚事上大做文章。 母后也没有一味强硬到底。在朝臣开口暗示之前,在他还没有举办正式的大婚之前,母后就先一步松口,同意他参与朝政、批阅奏折。 因此,当他与母后一起漫步在凤仪宫里,听着母后回忆起曾经相依为命的温情脉脉与惊涛骇浪,他才会如此动容愧疚。 面条散发着淡淡的属于食物的香味,热气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 在这样的温馨与宁静中,天狩十年除夕夜那场风雪杀戮好似都远去了。 困扰季衔山无数个日夜的梦魇,也变得不真切起来。 在这碗热气腾腾的面食里,母子间曾经有过的一些隔阂与疏远,似乎都被逸散的热气给冲淡了。 一晃眼,随着凤仪宫修完成,新移栽的蝴蝶兰在庭院里生根发芽,也到了陆琢的及笄礼。 霍翎没有亲临,但礼仪当天,她派人送了丰厚的及笄礼,以及一道册封陆琢为襄城县主的诏书。 立后大典在即,众人都没想到太后娘娘还会下这样一道诏书。 不过,这也更能说明太后对皇后人选的看重与满意。 立后是一码事,册封陆琢为县主又是一码事,谁看了不说太后这事办得敞亮。 就是陆琢,也得多多念着太后的好。 这场册后大典办得极为盛大隆重,令无数人叹为观止。 大婚次日,帝后一起来寿宁宫给霍翎请安敬茶。 霍翎从小夫妻手里接过茶杯,又命无墨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 稍晚些时候,淑太妃也带着其他太妃一起过来见这对新人。 陆琢给淑太妃行半礼。 淑太妃避让回礼。 皇后宝册和凤玺,都已经在册后大典上,由季衔山亲手交给陆琢。 这会儿淑太妃过来,提到的就是六宫宫务:“先前太后娘娘忙于前朝政务,陛下又未娶妻,宫务暂由我代理。如今太后娘娘有了儿媳妇,我也想躲躲懒了。” 先前淑太妃就跟霍翎打过招呼了,如今淑太妃旧事重提,霍翎也不惊讶,只笑道:“我知道你想早些搬去长公主府,但阿琢刚进宫,眼下正是年底,你总得在宫里多住一段时间,带一带阿琢。” 陆琢也道:“还望淑太妃不吝赐教。” 淑太妃眉开眼笑:“当不起皇后赐教一说。我在皇宫里待得好好的,现在搬出去和年后搬出去也没区别,就是提前打声招呼,让皇后有个准备。” 有太后和皇帝的支持,又有淑太妃悉心指点,陆琢也不是那种立不起来的人,皇宫里的生活对陆琢来说并不难适应。 许时渡进宫看闺女时,只瞧她的气色,就知道她在皇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与陆琢越来越适应皇后这个身份不同,季衔山在前朝的日子,实在称不上顺心。 正文 第164章 当上尊号,改称谓。…… 季衔山前两年醉心于书画之道,不过是为了宣泄自己苦闷的心情。 如今他与霍翎的关系有所缓和,他顿时将手头的闲杂事丢到一边,勤勤恳恳批阅奏折。 坐在霍翎身边,看霍翎处理政务时,季衔山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到自己亲自上手,季衔山才恍然发现,想要做到霍翎那样不动声色到底有多难。 不动声色,源自于自身的强大。 母后早已过了会为朝政忧心忡忡、辗转反侧的阶段。 朝臣有再多的小动作,她都尽收眼底。朝堂有再多的波诡云谲,她都能四两拨千斤。 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只需母后稍加点拨,便能迎刃而解。 但季衔山也不气馁。 他在母后身边耳濡目染,又跟着一众老师学习了很长时间,将来未必就会做得比母后差。 如果连翻越高山的志气都没有,那他将永远无法超越母后。 季衔山耐得住性子,却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情。他需要有自己的倚仗和人手。 而皇宫之中,以禁军为重。 肃郡王府的季三郎,是季衔山的伴读,比季衔山年长几岁,这会儿已经加冠,正有出仕的打算。 季衔山有意将季三郎塞进白虎卫里,便趁着一日午后,宣来白虎卫统领。 他将事情交代下去,却见白虎卫统领面露迟疑。 季衔山问:“秦统领可是有什么难处?” 白虎卫统领连忙摇头:“回陛下话,没有难处。臣这就去办。” 季衔山眼眸微垂。 等白虎卫统领行礼退下后,季衔山对一旁的小福子吩咐道:“跟着他,看看他是直接出宫,还是去了寿宁宫。” 半个时辰后,小福子回来复命:“陛下,秦统领离开太和殿后,就往寿宁宫去了。” “他在里头待了多久?” 小福子没敢走近寿宁宫,就远远守在出宫必经的一座凉亭里:“很快就出来了。” 季衔山捏着毛笔,继续伏案。 小福子看他没有旁的吩咐,给他重新换了一盏热茶,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季衔山写完最后一个字,丢开面前的奏折,用手掌撑着额头:他是临时叫来秦统领的,母后肯定不能未卜先知。只怕是他吩咐下去后,秦统领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又不敢直接照着他的命令去做,就去寿宁宫请示母后的意见。 禁卫军设有四大营,分别是麒麟卫,朱雀卫,玄武卫和白虎卫。 麒麟卫是直属天子,天子近卫大半都是从麒麟卫里面选拔出来。现任麒麟卫统领詹凌是他父皇的伴读,一向与他亲近。 朱雀卫统领、玄武卫统领都是母后的心腹,所以季衔山才有意将季三郎塞进白虎卫里。 但他没想到白虎卫统领会是这么个态度。 白虎卫统领也许是母后的心腹,也许是碍于母后的威势,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已经不再可信。 如果三大营是这样,那麒麟卫呢? 麒麟卫统领詹凌也许还忠于他父皇,忠于他,但麒麟卫其他人呢? 次日,季三郎进宫向季衔山道喜,满脸高兴:“朝廷的任命已经下来了,是白虎卫副指挥使。” 副指挥使在禁卫军里算是中层,手底下掌管着三四百号人,对于刚刚出仕的季三郎来说,已经是个极不错的起步。但知晓内情的季衔山,很难因此生出纯粹喜悦。 季衔山也没有扫兴,鼓励季三郎好好干。 季三郎拍着胸口保证:“这是自然。大家都知道我是陛下的伴读,我可不敢出什么纰漏。丢了我自己的面子事小,丢了陛下的面子事大。” 季衔山这才笑了一下:“也没那么夸张。” 除了这段插曲,大婚第一年,应该是过去几年里,季衔山过得最轻松惬意的一段时间了。 酷暑来临前,季衔山和陆琢这对小夫妻,还陪着霍翎去了趟避暑山庄,在里面住到天气渐渐凉快了才回宫。 一切的转变 ,都要从回京后爆发的一场“姐杀弟”案开始。 朝堂上针对“太后还政”展开的第一轮风波,也由此而起。 自从天狩十年,霍太后在京兆府立下女户后,民间效仿者渐渐多了起来。 而这场姐杀弟案,发生在南方某座县城一户姓苏的商贾之家里。 姐姐原本是苏家独女,有一青梅竹马的恋人,随着民间风气越来越开放,苏父有意将家业全部留给姐姐,不过要求姐姐必须留在家中招婿,为此苏父还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但这一切,在姐姐成亲,而苏父又有了一个亲生儿子后改变了。 此案性质之恶劣,顿时在当地引发轩然大波,甚至是直达天听,在大朝会上被御史提起。 御史话音落下,不少人瞬间都精神了。 什么,因立女户而引发的恶性案件,简直是藐视人伦,简直是丧尽天良! 以前什么时候听说过这种事情,都是在太后娘娘执掌朝堂、推动立女户后,才让一些女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世风日下,人心沦丧,长此以往,必使我大燕民风败坏,陛下,娘娘,此事不可不引以为戒啊。” “赵大人说得不错,此案应成为典型,虽说那残害手足的杀人凶手已经伏诛,但必须要将此案宣扬出去,昭告天下。” 又有一人站出来,状似劝说,实际上也是在痛斥此案:“席大人此言谬矣。这世人多从善,未必能想到用这种手段来谋夺家产,要是将此案闹得太大,岂不令天下更多人效仿?” 让这些人将矛头对准太后,他们是不敢的。 但当年是谁主持修订了《刑统》财产继承法令? 是刑部尚书丁景焕啊! 丁景焕不是世家出身,行事又喜欢剑走偏锋,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他不顺眼,偏偏越看他不顺眼,他越是平步青云。 这会儿抓住丁景焕的纰漏,顿时有不少人将矛头指向丁景焕。 丁景焕可从来不怕跟人吵架,而且他先是京兆尹,后成为刑部左侍郎,再到成为刑部尚书,真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被这些大臣驳倒,他这个刑部尚书还不如早点儿退位让贤。 都不用其他人帮忙,丁景焕一个人就将刚刚那些发言的大臣全部驳了个遍。 “大燕建国百年,就出了这么一起姐杀弟案,也难怪赵大人会如此激动。敢问赵大人,弟弟卖掉姐姐,动手打杀姐姐的时候,怎么不见您老人家站出来指责世人日下,人心沦丧,民风败坏呢。是不是因为太常见了,所以您老人家也就习以为常了呢。” “还有席大人,您老人家是清流世家出身,不了解民间疾苦也是正常。这样,我将我曾经亲手断过的案子背给您听,您看看这几个案子是不是更应该宣扬出去,昭告天下?” 丁景焕本就过目不忘,况且这些案子都是由他亲自经手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仅是时间地点人物,就连判决时说的判词都能倒背如流。 “民间风气渐开本是一桩好事,诸位岂可因噎废食?” 不过会耍嘴皮子的也并非只有丁景焕一个。 随着这场争论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开始有越来越多人下场。 争论到最后,是非对错本身早已不再是此案的重点。 一方是强硬要将此案钉成典型,令世人引以为戒。 一方表示只是凶手想岔了,错在她本人,而非财产继承法令上。 中间还有一小撮人,质疑当地县令断案有误,要求将此案提审至京师,由京兆府或刑部重新开审。 谁不知道京兆府和刑部都是太后娘娘的地盘,那个提议重审案件的官员,顿时被喷了个狗血淋头。 就连丁景焕在舌战群儒之余,都忍不住抽空扫了这人两眼。 这到底是在暗地里拱火,还是真蠢呢。 “够了。” 大殿上方,终于传来冰冷的呵斥。 “一个早已定性的案子,还能惹得满朝文武争论不休,哀家看你们就是太闲了。今日朝会到底为止,退朝吧。” *** 丁景焕被宫人迎进寿宁宫时,霍翎正坐在凉亭里翻看一卷书页。 丁景焕原以为霍翎是在看书,余光一扫,才发现不对。 “娘娘在看什么?” “在看一个酿酒方子。” 丁景焕愕然:“娘娘好雅兴。” 霍翎将手里的酿酒方子递给丁景焕:“你来瞧瞧可喜欢?” 丁景焕面露讶异,接过细看,赞叹道:“这酿酒方子看着真不错。”他爱酒,私底下兴致来了,也会自己酿上一些。 “这是良酿署新研制出来的酒方,已经酿造出第一批酒了,我还未品尝过滋味如何,宣你进宫一块儿尝尝,你若喜欢,这酒方就送你了。” 良酿署是专为皇家酿酒的酒坊。 丁景焕还以为霍翎宣他入宫,是为了跟他商议一下朝堂上的争议呢。 不过他是个从不扫兴的人:“娘娘这么说了,我可得好好尝尝。” 这款新酿造出来的酒,才一开坛,酒香四溢,浓郁而不腻人。 丁景焕慢慢品完一杯:“这酒可取了名字。” “还未取名。”霍翎道,“送你的酒,自然该由你来取名。” “既是无名之酒,那就叫无名吧。” “我以为景焕会取出什么风雅的名字。” 丁景焕拎起酒壶,先给霍翎斟满,才给自己重新添上:“附庸风雅,都是给旁人看的。自己喝的酒,自然是怎么畅快怎么来。” 霍翎轻轻转着酒杯,突然道:“你我君臣,相识有多少载了。” “已有十七余载光阴。”丁景焕道,“臣行事素来狂妄悖逆,蒙娘娘不弃,方才有今日身居高位的风光。” “所有人中,我最欣赏的,就是你的不拘俗流。旁人需要循规蹈矩,我不需要。若当真循规蹈矩,第一个被规矩束缚住的人就是我。” 真要细究起来,她的所作所为,远比丁景焕狂妄出格。 霍翎又问:“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今日之事,看似只是在争论案子本身,实则是那些希望陛下早日亲政的朝臣,对娘娘的一次试探。” 霍翎抿了一口酒水:“陛下还没开始着急,这些人倒是先坐不住了。” 丁景焕暗道:也许正是因为陛下还没开始着急,这些人才会按捺不住。 倘若母子当真亲密无 间,大权始终在太后娘娘手里,这自然是太后党和中立派喜闻乐见的,却不是那些反对太后主政、支持陛下亲政的人想要看到的。 “他们想要试探,那就让他们好好看看哀家的态度。”霍翎放下杯盏,语气温和,“为首那几个反对之人,还有骂你骂得最狠的那几个人,都一并逐出京师去吧。哀家这里另有要事要交给你。” “娘娘请吩咐。” 霍翎笑了一下,问丁景焕:“你叫我娘娘?” 丁景焕被问得糊涂:“还望娘娘明示。” “以前陛下没有娶妻,六宫没有皇后坐镇,太妃们又都住在后宫里不常见生人,你叫娘娘,大家都知道是在叫我。但现在再称呼娘娘,要是皇后也在场,该如何区分?” 丁景焕心领神会:“娘娘于家有功劳也有苦劳,于国更是有大功,当上尊号,改称谓。” 正文 第165章 圣人,承天皇太后。…… 案子造成的风波还未开始酝酿泛滥,仅仅只是在大朝会上冒了个头,就被太后一道旨意给摁了回去。 太后直接下令,将为首那几个反对的官员贬去外地任官。 几人中,一位姓邢的礼部郎中,曾经给季衔山上过一门课,与季衔山有师生之谊。 虽然邢侍郎没有主动求到季衔山面前,季衔山也不能坐视不管。 况且,这几人都是为了支持他的官员,他要是什么都不做,未免令底下人心寒。 季衔山将昨日批改好的奏折拿到寿宁宫。 霍翎并未翻看,只是问他是否遇到了难题,哪几本奏折最令他印象深刻,然后稍作点评,等季衔山按照她给出的意见改完,命人将奏折拿下去,送还给各衙门。 霍翎指着一摞新的奏折:“这是今天要批改的奏折,你带回去吧。” 季衔山应了声好,却没有立刻离开:“母后,前几日大朝会上的争议,几位大臣的言论虽然过激了些,却没有造成什么影响。直接将他们逐出京师,是否责罚太过。” 霍翎放下手里的毛笔,饶有兴致道:“皇帝是认为哀家责罚太过,还是认为哀家不该责罚他们。” 季衔山早已打好了腹稿,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立女户这项制度,已在朝中推行多年,就连母后都曾以身作则。 “一个案子的是与非,不能证明一项制度的对与错。几位大臣抨击女户制度,实属不该,儿臣只是认为他们不该因言获罪,罚俸几月,甚至半年,以作惩戒也就是了。” 霍翎道:“皇帝说错了,他们并非因言获罪。他们的罪名是结党营私。若哀家只是略作惩戒,在这股风气出现时不狠狠遏制住,焉知其他人不会效仿,致使朝中风气渐渐败坏?” 季衔山面色微微一变。 在此之前,被冠以“结党营私”罪名的两人,一个叫文盛安,一个叫霍世鸣。 “母后,几位大臣万万不敢有结党营私的想法。” “你不是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这种想法。”霍翎随口道,“如果他们没有这种想法,那在大朝会前两日,这几位大臣怎会正巧一同在大理寺少卿家中聚会?” 大燕有两百多个州一千多个县城,平日里大多数案子,都是由当地官员自行决断。 如果是遇到一些比较棘手、难以侦破的案子,亦或是一些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的案子,都是要一层层往上报,都大理寺或刑部进行审核复议的。 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也就是他们可以根据自己听到的风声进行检举,那御史又是从何处知晓一座南方小县城发生过的案子? 这既然不是从刑部传出去的,自然就是从大理寺走漏的风声。 季衔山一时哑然,他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的内情。 想要免去所有大臣的责罚已是不可能的,季衔山果断改换思路,只为邢侍郎一人求情:“母后,邢郎中上了年纪,身子骨也不大硬朗,今年已经告了两次病假,南方路遥险峻,还望母后念在邢郎中劳苦功高的份上,为他重新择一处任地。” 霍翎这回倒是很快松口,应下了季衔山的请求。 季衔山带着奏折离开寿宁宫,明明已经达成目的,心情却实在轻快不起来。 邢郎中是他的老师,也是忠于他的人,他所能为邢郎中做的,也仅仅只是换一处条件更好的任地。 季衔山命人收拾出一份贵重的程仪,给邢郎中送去。 他没有召见邢郎中,因为季衔山也不知道该对邢郎中说什么好。但邢郎中在离京前,主动递折子求见他。 季衔山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陛下。” 邢郎中刚要给季衔山行礼,就被季衔山伸手扶住:“邢老师不必多礼。” 邢郎中唏嘘道:“臣只教过陛下几个月,没想到陛下会一直念着这段师生情谊。” 季衔山请邢郎中坐下,又命人给他上了茶水。 邢郎中道:“听说陛下为了臣,向太后娘娘求情了?” 季衔山微微颔首:“母后一直教导朕尊师重道,行孝为国,朕为邢老师求情,也是情理之中。” 邢郎中环顾左右,季衔山会意,命人全部退下。 等到最后一名宫人退出殿外,邢郎中猛地起身离开座位,跪倒在季衔山面前。 “邢老师这是在做什么,快快请起。” 季衔山吓了一跳,再次伸手去扶,却反被邢郎中抓住了他的胳膊。 邢郎中深吸一口气,面色沉肃:“大朝会后,臣曾无意间撞到,丁景焕丁尚书前往礼部,与李尚书密谈了一番。在丁尚书离开后,臣特意带着一份文书去找李尚书签字,李尚书表现得神思不属。 “臣打听不到两位尚书都密谈了些什么。也许是臣枉做小人,但满朝皆知丁尚书是太后心腹,还望陛下早做打算。” 季衔山抿了抿唇:“朕记下了。地上凉,邢老师还是快起来吧。” 邢郎中摇头:“陛下还是让臣继续跪着吧。娘娘教导陛下尊师重道,行孝为国,这个道理本没有错,但有些话,即使知道陛下不乐意听,臣也不吐不快。” 不等季衔山做出反应,邢郎中继续道:“天狩十年,太后在国库之外另设一个河关私库,将各地榷场的利润存入河关私库,这笔钱专款专用,为的是来日北狩大穆,收复燕云。 “这个本意自然是好的,但打理河关私库的人是太后的人,这笔钱,可以用于来日北伐,也可以在暂时不需要用到的时候,挪作他用。 “天狩十四年,太后在虎符之外增设凤符,要求各地调兵必须同时出示虎符和凤符,否则罪同谋逆。 “天狩十五年,太后开口,允许陛下正式批阅奏折,但陛下批阅完奏折,必须要先呈至太后,待太后确定无误,才能得以推行。” “够了!”季衔山骤然出声,打断邢郎中的话。 邢郎中仿佛没听到一般:“所有机密的奏章文书,都是直接呈送至寿宁宫,不会经过陛下之手。陛下所能接触到的,只是一些日常俗务。财、军、政大权皆在太后手中,忠言逆耳,臣说句诛心的话,陛下空有天子之名,太后却有天子之实啊……” “邢郎中说够了吗!”季衔山拂袖抬手,指着大殿正门方向,厉声道,“说够了就出去。天家母子,岂容尔等离间。念在你与朕师生一场,你又刚被贬谪的份上,朕饶你一回,不使你因言获罪。” 邢郎中离开了,季衔山独自一人立下空旷的大殿里,良久,他重重一拳捶在柱子上,身体向前一倾,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柱。 “荒谬,朕的母亲是什么性情,朕还需要你们来告诉朕吗……” 季衔山本就糟糕的心情,因着这场君臣相谈,更是覆上了一层阴霾。 他并未将邢郎中说的“丁景焕去找礼部尚书李寒松”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两人都是朝中重臣,公务上多有交接之处,丁景焕会去礼部找李寒松并不稀奇。 而且,就算他将这件事情牢牢放在心上,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连丁景焕找李寒松具体商议了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很快,季衔山就知道了。 十天一次的大朝会上,刑部尚书丁景焕出列上表。 “皇太后,先帝之皇后,今上之生母,抚育今上十余载,平定内忧外患,于家于国皆有大功。如今陛下业已完婚,当为太后加尊号,以酬太后功绩。” 丁景焕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摄政太后的尊号,往往能彰显其权威,宣示其政治权力。 在姐杀弟案的风波尚未完全消弭之际,丁景焕提出要给皇太后上尊号,本质是在通过尊号再次彰显皇太后的权威,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众人对此心知肚明,偏偏无法反驳。 皇太后于家于国皆有大功,朝臣得承认,皇帝更得承认。 不仅得承认,季衔山还要出声自陈不是:“是朕疏忽了。以皇太后的功绩,本该早些上尊号的。大朝会结束后,礼部尽快商讨一番,为皇太后拟定尊号,以体现朕对皇太后的孝道。” 季衔山这番话算是给不少人提了一个醒。 给皇太后加尊号这件事情,也可以尽量让它从彰显太后威仪转变成是陛下在尽孝道。 如此一来,太后的尊号可以加一个“孝”字,又或者是“慈”、“寿”、“康”、“仁”这一类体现美德或祈福的词汇也不错。 然而,身处于风口浪尖的另一人,礼部尚书李寒松并没有顺着季衔山给的台阶走下去,而是顶着风口浪尖站了出来。 “皇太后,辅佐幼主,节俭勤 政,当为世之楷模,可加尊号承天;治国安邦,圣德昭烈,堪为后世之表,应改称谓圣人。” 正文 第166章 放饵。 在儒家文化中,圣人通常指道德典范。 皇帝被尊称为“天子”,是因为皇帝受命于天,是秉承天意治理天下。 除了“天子”外,皇帝也会被尊称为“圣人”。 但太后被尊称为“圣人”,从古至今,从未有之。 更别说除了圣人这个称谓外,李寒松还提出了“承天”这样一个尊号。 何谓承天。 上承天命,代行皇权。 如果说在此之前,朝臣只是看出来太后不会还政的话,现在太后就是在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回应了朝臣的试探,宣告了自己的强硬。 那些在邢郎中等人被贬谪时装聋作哑的朝臣,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装聋作哑了。 可是不装聋作哑的下场,邢郎中等人已经给大家演示过了。 邢郎中好歹还给陛下上过课,能被陛下尊称一声“老师”。但陛下亲自开口为邢郎中求情,也只够让他从被贬去苦寒之地,到被贬去一个富庶州县。 别管被贬去哪里吧,反正不都是被贬吗。 当然,大家也可以提前下注。 太后比陛下大了二十岁,虽然这么想有些大逆不道,但太后终究是会走在陛下前面的。 只要他们在陛下亲政一事上出了力,将来陛下执掌大权了,肯定会念着他们的好,重新将他们提拔回京。 可话又说回来,就太后这春秋鼎盛、如日中天的模样,朝中官职稍微高一点、脑袋稍微大一点的人,年纪都不比太后小,身体更不似太后康健,提前下注的话,到底是他们在熬太后,还是太后在熬他们啊。 素来喧闹的大朝会,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 丁景焕双手抄在袖中,脚步迈得极快,然而,有人的动作比他还快。 在他上马车之前,邱鸿振一个箭步冲到丁景焕面前,笑容满面:“丁大人是要回刑部吗?正巧,我也要回工部,不知丁大人能否捎我一程。” 丁景焕微微一笑:“邱大人,怕是不巧。我要回家一趟,取些东西。” “巧的巧的。”邱鸿振一边说着话,一边爬上了丁景焕的马车,还在马车里对着丁景焕招呼道,“丁大人快上来,莫要误了你的正事。” 丁景焕:“……” 从来都是丁景焕赖上别人的,万万没想到今天硬是被人给赖上了。 这么在皇宫门口僵持着也不像话,丁景焕只好上了马车,对车夫道:“回府。” 邱鸿振:“咦,原来丁大人真的要回丁府。” 他还以为那是丁景焕不想搭理他的托词呢。 丁景焕老神在在:“邱大人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要事吗?” 邱鸿振搓了搓手,赔笑两声,才压低声音道:“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丁大人,娘娘,哦不,圣人是怎么个打算。” 丁景焕狭长眼眸微微眯起:“圣人的心思,岂是你我能随意揣测的?” “是、是、是,这是自然。”邱鸿振连连点头,再次压低声音,“我这不是想着能像丁大人一样,为圣人分忧吗。丁大人,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能否稍微给下官一些提示?” 丁景焕唇角微翘:“我是真没什么主意。不过——” 邱鸿振瞬间来了精神。 丁景焕低咳一声:“陛下既可以被尊称为天子,也可以被尊称为圣人,依我的一点儿薄见,何不令朝臣改口,将陛下和娘娘都尊称为圣人?” “这、这、这……”邱鸿振瞠目结舌,“两个圣人?” 丁景焕道:“在邱大人看来,是陛下当不起圣人的称呼,还是太后当不起圣人的称呼?” 邱鸿振疯狂摇头:“自然是都当得起。” 丁景焕双手一摊:“那不就对了。” “可是,可是……”邱鸿振也不知道自己在可是些什么。 “邱大人。”丁景焕语重心长,手掌压在邱鸿振的肩膀上,“朝廷能有两位圣人坐镇,是朝廷之幸,也是天下之幸。你我食君之禄,自然该忠君之事,不是吗。” 邱鸿振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也就是丁景焕了。 《礼记》上可是说了: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 但如果当真能促成这件事情,对于巩固太后的权威是极有好处的。 太后好了,他这位铁杆太后党才能好。 所以该如何选择,根本不用考虑和犹豫。 邱鸿振下定决心:“丁大人所言甚是。” 丁景焕挑开帘子,扫一眼窗外:“这里拐个弯,再走一刻钟就能到工部。邱大人是要随我一道回府做客,还是要在这里下车?” 邱鸿振就是来向丁景焕打听消息顺便讨主意的,如今主意已经讨到,确实没有必要再跟着丁景焕一起走了。 他谢过丁景焕,就在巷口拐角处下了马车。 丁景焕一直忙到天色渐暗,才算是稍微有了空闲。 月华如流水,丁景焕坐在庭院里,取出一坛酿好的无名酒,倒进碗里,刚喝了两口,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独自一人对月酌酒,岂不无趣?正巧,我来陪你喝吧。” 宋叙提着灯笼,从长廊尽头缓缓走下台阶,语调悠闲。 丁景焕险没给呛住,他心下腹诽:一个个的,怎么开场白都是“正巧”,这才是真正的正巧吧。 “停停停。” 丁景焕抬手阻止宋叙的靠近。 两人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他去宋叙家串门跟回自己家一样,宋叙来他家也都无需经过下人通报,抬脚就进来了。 “先说好,你要是来找我喝酒,我发自内心地欢迎。不仅欢迎,我还让厨房去准备几道下酒菜。但你要是来找我聊别的,那就免了。我和那些老狐狸打了一天的机锋,现在只想松快松快,不想跟你玩什么心眼。” 宋叙凝望着丁景焕,心下叹气。 他很清楚,丁景焕嬉皮笑脸时说出的话,也许是玩笑话,但当丁景焕摆出一副认真商量的模样,反倒说明事情没 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宋叙揉了揉眉心:“来都来了,总要喝几杯再走的。” 丁景焕这才露出高兴的笑容:“来来来,我和你说,这酒你以前绝对没有喝过。” 桌子上还有其它空碗,宋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先是闻了闻酒香,有些像是果酒,却比果酒后劲绵长,隐约间还有一丝…… 宋叙眉梢微挑:“这是谁送你的酒?” 怎么还带着一股药香? 丁景焕就等宋叙开口问呢:“是圣人送我的。” 宋叙听到“圣人”这个称呼,下意识看了眼丁景焕。 但想到两人方才的约定,宋叙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酒:“确实是好酒。” 丁景焕炫耀道:“可不是嘛。 “圣人说这是良酿署新研制出来的酒方,她将酒方赠予我,又让我给这款酒取名,还说以后每个月良酿署都会酿一批这款酒水,专供我一人饮用。 “哎,要我说,那什么梨花白、千日醉、英雄泪……我统统喝腻了,倒是这无名酒,越喝越有滋味,越喝越有精神,你若是喜欢,以后我每个月可以从我那批份额里,匀出三……两……一坛,一坛给你。” 丁景焕竖起的手指,从三变成二,最后只剩下一根。 宋叙失笑:“你这么小气,可见是舍不得。别匀给我了,你自己全喝了吧。” 能将一款药酒,酿造得跟寻常酒水的味道相差无几,这不是容易办到的。 丁景焕喜欢喝酒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戒不掉,也没打算要戒,但喝酒伤身。也许年轻时不会有什么问题,等时间长了,身体肯定受不了。 这种药酒只要控制好药材的用量,不仅不会伤身,还能有益身体。 太后娘娘一番好意,她既没有主动告知丁景焕的打算,他也就不去多事提醒了。 宋叙和丁景焕分饮了一坛酒,眼看着天色不早,他起身离开。 但在走上台阶时,宋叙终究没有忍住回头:“景焕,娘娘与陛下是血脉至亲,今日之事,只怕会伤及母子之情。” 丁景焕道:“阿叙,你想多了。只要陛下愿意孝顺娘娘,就不会伤及母子之情,朝廷也能长治久安。你若是有心,当去劝一劝陛下。” ……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丁景焕举起最后半碗酒,仰头凝望天上那轮皎皎明月。 宋叙来找他的目的,其实和邱鸿振差不多,都是想来跟他打听一下圣人有什么打算。 他们都下意识地认为,他是圣人最得用的朝臣,上尊号一事又是由他最先提出来的,他应该很清楚圣人如此行事的目的。 但说实话,丁景焕和其他人一样,也都在揣测圣人的心思。 摄政太后的权力合法性来源于先帝遗诏。 这也就是为什么随着陛下渐渐长大,尤其是在陛下大婚以后,有人开始按捺不住跳出来试探太后的原因。 在皇帝大婚以后,太后执政的合法性其实就弱于皇帝了。 所以太后必须要通过种种手段来巩固自己的威信,让朝臣看清楚权力到底属于谁,到底掌握在谁的手里。 没有什么比制同天子,甚至隐隐凌驾于天子之上,更能彰显摄政太后的威仪。 所以太后要被尊称为圣人,天子也要被尊称为圣人。 甚至是太后的自称…… 既然是代行皇权,那在听政宣旨时,太后为何不能自称为“朕”? 思绪在丁景焕的脑海里不停流转,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知道了。 他知道太后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丁景焕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酒,依旧觉得心潮澎湃。他站起身来,也不传唤下人,自己走去酒窖重新取了一坛酒,拎着酒坛就喝了起来。 朝堂上的形势其实还是比较明朗的,除了少数不满太后、希望陛下早日亲政的朝臣外,绝大多数朝臣都是安于现状、支持太后继续掌权的。 太后已经大权在握,在太后露出颓势之前,这些中立派都会选择明哲保身。 可是,如果有朝一日,这些中立派发现太后想要的不只是摄政太后的位置,他们未必还会像现在一样乖顺安分。 不踏出那一步与踏出那一步的意义完全不同。 不踏出那一步,国事也是家事,皇位始终都是季家的,太后也只有陛下一个孩子,等到太后百年之后,权力始终会重新回到陛下这一脉手里。 踏出那一步,家事也是国事,即使太后只有陛下一个孩子,但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就从季姓,变成了霍姓。 不说其他人,宗室宗亲就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太后早有天子之实,所差的,无非就是一个天子之名。 可就是这个天子之名,也许比得到天子之实还要困难。 但也正因如此,仅仅只是动了踏出这一步的念头,就已经足够令人亢奋。 丁景焕默默喝完了大半坛酒,才算是重新冷静下来。 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既然中立派要明哲保身、装聋作哑,那就暂且不必去动他们。短时间内,中立派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这次,他要借着上尊号、改称谓的契机,一点点替圣人放饵,先将那些急不可耐的反对派钓出来,然后一一清扫出朝堂! 正文 第167章 觉悟。 长夜漫漫,丁景焕毫无困意,他在书房里熬了大半宿,终于制定出了后续的计划。 由他和礼部尚书李寒松上书,为太后加尊号“承天”,改称谓“圣人”,只是他计划里的第一步。 等到第一步结束,就该由邱鸿振那里进行第二步:令朝臣改口,将陛下和太后都尊称为圣人。 如果第二步进展顺利,就该开始第三步,也就是计划的最后一步:以摄政太后的身份听政宣旨时,太后可自称为“朕”,日常起居则以“寡人”自居。 当然,计划是计划,在计划开展之前,丁景焕得先进宫一趟请示圣人。 外头已是拂晓时分,丁景焕草草眯了一小会儿,就起身梳洗,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匆匆进宫去见霍翎。 霍翎才刚用完早膳,这会儿正在庭院里散步,瞧见丁景焕眼底青黛却又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由笑 道:“怎么这个时辰就过来了,是有什么好事吗?” 丁景焕道:“熬了大半宿,做了份计划,想早些请娘娘过目。” 霍翎颔首,对身边人道:“去给丁大人沏一壶浓茶。” 霍翎转身走去书房,丁景焕恭敬地跟在她身后。 霍翎关心道:“无名酒喝得可还习惯?” 丁景焕道:“习惯。喝多了无名酒以后,再喝别的酒,都觉得不够滋味了。” 霍翎拊掌:“看来良酿署这酒确实酿得不错,当重赏。” 这几年里,霍翎一直在暗中收拢财、军、政大权,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到各种关键的职位上。 她的权力触须如蛛网般不断蔓延朝野,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的想法。 哪怕是她最信任的无墨和最得用的丁景焕。 在时机尚不成熟之时,就将野心挂在嘴边,于大计毫无益处,反倒是一个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还会打草惊蛇,给自己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而现在,看着丁景焕新鲜出炉的计划,霍翎知道,丁景焕已经猜出来了。 霍翎道:“这份计划做得很好。不过,想要彻底落实这份计划,怕是不容易。” 丁景焕给自己灌了一杯浓茶,这会儿是愈发精神了:“圣人放心,臣心中有数。” “你做事,我再放心不过的。” 霍翎没有将密折还给丁景焕,而是直接投进火盆里,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没折子。 一阵穿堂风吹过,纸张灰烬随风而起,擦过霍翎掌心指尖。 “景焕比我以为的还要豁达果决。” 她相信,在上一次君臣相谈时,丁景焕还没有猜到她想要做什么。 但是,才过去了短短数日,丁景焕不仅猜到了她想要做的事情,还拟定出了一份详尽可行的方案。 丁景焕摇头:“这句话,应该由我对圣人说才对。” 他有什么好犹豫迟疑的呢。 圣人所赐予的那些美酒,早已可以买断他的忠心。他只不过是在追随圣人,为圣人扫清更进一步的障碍罢了。 真正豁达果决、不为世俗所束缚的,是圣人。 霍翎道:“用美酒买断你的忠心,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之一。” 丁景焕看得出来霍翎心情不错:“臣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翎揶揄:“既然不知当讲不当讲,那想必是不当讲的。” 丁景焕厚着脸皮道:“既然圣人说不当讲,那我就不讲了。不过我还有另一问,求圣人解惑。” 霍翎慢悠悠改口:“行了,想问就问吧。早些问完,你也能早些回去休息。” 丁景焕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正色道:“圣人不怕吗?” 霍翎:“怕什么?” 丁景焕:“圣人已经大权在握,只要您不想放权,朝臣不敢忤逆您,陛下也争不过您。您根本不必非要更进一步,在您现在这个位置上,您已经可以试着去做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情。 “百官拥戴,百姓归心,一世清名,千秋万岁。您会是历史上最富盛名的太后之一。 “反倒是您踏出那一步,朝臣未必会服气,宗室更不会眼睁睁看着您篡夺季氏的江山。还有陛下,这天底下,儿子会孝顺他的母亲,皇帝却不会容忍任何人觊觎他的江山。母子之情再重,重不过江山社稷。” 听到丁景焕这番言论,霍翎并不着恼:“看来你是想要确定我的决心。” 长风吹动霍翎鬓角的一缕长发,她抱着汤婆子,神情温和平静,像是在与丁景焕闲话家常般。 可只有丁景焕知道,圣人说出来的话,到底有多石破天惊。 “在我之前,一个女人所能坐到的最高位置,就是摄政太后。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了,皇位属于男人,那不是女人可以觊觎的位置。 “一个女人,怎么能做皇帝。 “一个母亲,怎么能抢儿子的皇位。 “可是没有人会认为,一个男人做不了皇帝;也没有人会认为,一个父亲抢走儿子的东西是不对的。 “皇帝就是皇帝,它是一个位置,是世间至高权力的象征,它本没有性别限制,是世人强行为它加上了性别限制。” 她在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坐了十几年,明明只要伸手就能碰到,抬眼就能看到,但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位置不属于她,只属于她的儿子。 她的权力,是丈夫赋予的,是儿子赋予的。 她做得再好,都只是“代行皇权”。 既然已经代行了那么多年的皇权,那她为什么,不能成为皇权本身? “你说得不错,如果我止步于此,即使我贪恋权柄,一直到临终才肯归还朝政,我也会在史书上拥有很好的名声。 “如果在我执政之年,我能顺利完成吞并羌戎、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不世伟业,我的圣明与贤名,更是会千古流芳。 “反倒是我决心迈出那一步以后,无论我做得有多好,无论我取得多么辉煌伟大的成就,无论是我生前还是死后,都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痛斥我作为一个母亲的狠心与恶毒。 “但那只是文人的阴谋,他们用名声大义裹挟我,绑架我,想要用舆论让我走上他们想让我走上的那条路。凭什么?背负骂名,有的时候并不一定是我错了,而是因为我没有能如他们所愿。 “这世间女子,所受的规训已经够多了。 “名声,也是一种规训。 “你想要青史留名,你想要千古流芳,你就要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你要做一位贤后,做一位慈爱的母亲,然后,你在他们的笔下,就会拥有完美的、篇幅极短的、面容模糊的一生。” 霍翎看着丁景焕,唇角微微弯起:“标准的、值得被史笔称颂的文臣,应该是宋叙那样的。你和宋叙认识这么多载,为什么不向他看齐,而是要选择跟我一起走这条惊世骇俗的道路呢。” 丁景焕振袖行礼,端的是风姿翩然,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与所谓的文臣风骨相去甚远:“标准的、完美的一生太累了。圣人夸我不拘俗流,那我必然要做出一些惊世骇俗、不同寻常的选择,才能配得上圣人的褒扬。” 世俗意义上完美的一生应该是什么样的,霍翎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可是,如果要过完美的一生,从一开始,她就不会走上这条布满荆棘与血泪的道路。 完美的一生,容得下妻子、女儿、母亲的身份,唯独容不下一个野心勃勃的本我。 “褒贬荣辱,是非对错,我这一生,必将充满争议与旁人的不理解。” 她注定成为不了世俗意义上合格的妻子、合格的女儿、合格的母亲,但这并不完美的一生,能够不辜负自己,已经是极不容易了。 她其实没有想过一定要成为皇后、太后、皇帝,她只是想要权力,想要不断向前走,朝着那条最艰难的路,一往无前地走,走到自己所能到达的极限,走到自己生命的终点。 在她还没有进宫之前,她就已经在为吞并羌戎、收复燕云十六州做准备了。 那个时候,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雄心壮志。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开疆扩土,收复失地,这是一位皇帝应该有的觉悟与担当。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有了一颗帝王心。 神器帝位,有能者居之。 所谓天命,不过是世人对至强者的穿凿附会。 母子之情再重,重不过江山社稷。她是这么认为的,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呢。 *** 下雪了。 天狩十六年的第一场初雪刚刚落下,不少人就已经生出凛冬将至之感。 如果说有关“姐杀弟案”的争执与辩论,只是隐隐揭开了还政风波的一角,那丁景焕的上书,以及礼部尚书李寒松的提议,就是彻底吹响了还政风波的号角。 面对丁景焕的第一轮试探,绝大多数朝臣都选择了默认。 从此以后,在祭祀、庆典、宗庙祈福等正式场合,都可以尊称霍太后为“承天皇太后”,而在日常起居事务中,则可以尊称霍太后一声“圣人”。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也就罢了,但是,紧接着,邱鸿振就站了出来,提议将皇帝的尊称也改为“圣人”。 “朝廷能有两位圣人坐镇,是朝廷之幸,亦是天下之幸。” 邱鸿振将丁景焕的那番说辞,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然而,邱鸿振面对丁景焕的时候,只敢在心中暗暗腹诽,朝臣面对邱鸿振就没有那么好的脾气了。 诚郡王身为宗人府宗正,这回是再也不能沉默了,他第一个站了出来:“《礼记》上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朝廷焉能有两位圣人?” 诚郡王的这个问题,正中邱鸿振下怀。他对着大殿上方一拱手:“敢问诚郡王,你是认为太后当不起圣人这个称呼,还是认为陛下当不起圣人这个称呼?” “你……”诚郡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丁景焕暗暗翻了个白眼:邱鸿振也真是的,怎么还完全照搬他的说辞,好歹稍微改动一下啊。 不过看得出来,邱鸿振回去之后,确实是做足了准备。虽然依旧有照搬丁景焕说辞之嫌,但面对那些反驳他的朝臣时,他都能与对方说上几个来回。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这个道理本没有错,但现在的客观事实就是:朝堂上存在两位圣人。 陈浩言向前迈出半步,但少许,他还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这分明是个连环套。 在他们同意尊称太后为“圣人”后,就已经无法阻止陛下也被尊称为“圣人”。 没有给众人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时间,在第二步计划尘埃落定后,丁景焕立刻执行自己的最后一步计划。 ——尊号加了,称谓改了,那依照礼制,圣人的自称是不是也该跟着变一变? 原本还在装聋作哑,生怕跳出来就会被太后逐出京师的反对派,这下是彻底炸了。 欺人太甚!丁景焕如此步步紧逼,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一个新年,所有人都没有心思过了。 针对太后是否该自称为“朕”和“寡人”的争辩,从天狩十六年的腊月一直持续到了天狩十七年的二月,最后是以十三位反对派被逐出京师,以及二十余人的官职调动变更而宣告结束。 季衔山坐在龙椅上,透过垂落的冕旒,静静看着底下的闹剧。 是的,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场闹剧——不管怎么折腾,都无法改变最后走向的闹剧。 也许他的所有反抗,在母后眼中,都只是一场闹剧。 又或者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耍自己的小性子? 其实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十几年了。 当他事事顺着母后的心意,跟着母后的决策一起走的时候,他感受不到多少压制,也不会觉得这个位置有多不自在。 但是,当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当他开始想要去做些什么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摄政太后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被隐藏在母子温情之下,太后对天子的掣肘。 朝臣可以为百姓鞠躬尽瘁,为天下殚精竭虑,他身为皇帝,想要稍微做一些什么,好像都显得不合时宜。 权力的合法性在他身上,权力却不在他手里。 他和母后的关系,就像一棵小树和一棵大树的关 系。 幼时,大树在为小树遮风避雨,这才让小树得以茁壮成长,但是,当小树慢慢长大,需要更多阳光雨水土地的滋养时,才发现那曾经为它遮风挡雨的大树,也成为了阻碍它继续长大的狂风骤雨。 小树想要继续长成大树,唯一的办法,好像就是与大树争抢阳光雨水土地。 他知道母后不会轻易还政,可现在支持他的朝臣一个个被贬谪出京…… 母后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正文 第168章 直取羌戎。 季衔山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 而在经过长达几个月的角力和争辩后,大家都有些累了,于是纷纷“鸣金收兵”,重新消停下来。 十几名官员被逐出京师,他们离开后空缺出来的官职,也很快有人填补上。 朝廷缺了谁都不会影响运作,这些官员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一晃眼的功夫,帝后大婚已有两年。 季衔山和陆琢的感情很是不错,只要去后宫,季衔山基本都是宿在凤仪宫。唯一遗憾的是,后宫一直没有喜讯传来。 先帝的子嗣有多艰难,朝臣都还历历在目。 不过陛下如此年轻,连亲政都没开始亲政,自然没到需要着急子嗣的时候。只是偶尔也有人上折,询问是否要开一次选秀充盈后宫。 这个问题,陆琢也和季衔山沟通过。 季衔山想了想,道:“也不急,等明年再说吧。” 陆琢道:“总得先张罗起来。” 季衔山道:“那明儿去给母后请安时,问问母后的意思。” 翌日清晨,季衔山和陆琢一起去给霍翎请安,顺便说了此事。 霍翎道:“也好,既然你们夫妻已经商量好了,那就命内务府操持起来吧。” 霍翎在政事上强硬得令季衔山难受,但她绝不是一个专制的、要控制儿子生活方方面面的母亲。 季衔山其实已经发现了,在不动摇母后权力的前提下,她是很愿意当一个慈母的。 无论是立后,还是选秀,她都愿意顺着他的喜好,让他挑选合心意的人选。 但也仅限于此。 母后心里有一杆秤,什么东西允许他触碰,什么东西不允许他触碰,她好像都区分得明明白白,有时让他感受到温情,有时又让他感受到冷酷。 温情的时候,她是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冷酷的时候,她是大燕朝的摄政太后。 选秀的风声传了出去,许时渡特意进宫一趟,原本还想开导女儿,但陆琢根本不需要许时渡开导。 “我是皇后,与陛下这么多年的情分,谁能越过我去? “况且,还有母后护着我呢。” 虽然陆琢嘴上没有说过什么,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在后宫最大的靠山并非陛下,而是母后。 她的名字是母后取的,她是母后看着长大的,如今还成了母后的正经儿媳妇。 只要她自己别想岔了疏远母后,根本没有哪个妃嫔能够动摇她的地位。 许时渡拍了拍女儿的手:“你能想明白就好。” 她的女儿生得像她,但这一副七窍玲珑心,当真是像极了陆家人。 这样也好,这样的性子才更适合在皇宫里生活。 陆琢握住许时渡的手:“听说外祖母病了,她身体好些了吗?” 自从前两年宁信大长公主大病过一场后,她的身体就不大好了,大病小病基本没断过。 许时渡脸上带着淡淡的忧色:“不用担心,已经好多了,只是你外祖母上了年纪,身体不如从前了。” *** 季衔山十七岁大婚,十九岁才开始准备第一次选秀,这对于大多数皇帝来说都算是晚了的。 季衔山受到的是标准的帝王教育,他对妃嫔的态度也很简单:反正一个个全都不认识,那就直接按照家世封位份。 相貌符合审美的,琴棋书画才艺出众的,位份会相应高一些,但也高得有限。 一场选秀下来,位份最高的妃嫔不过正三品。 反正真有合心意的,以后慢慢晋升就是了,开头先封低一点,也方便皇后管理。 这些妃嫔进宫后,原本还算冷清的后宫顿时热闹了起来。 不过再热闹,也热闹不到霍翎面前。 有资格参与选秀的秀女,全都是各地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在她们进宫之前,家里人都仔细叮嘱过她们,其中有一条铁律,就是绝对不能触怒霍太后。霍太后这样的人物,怎么敬着哄着都不为过。 私底下也有人给霍翎送男宠,这些年明里暗里向霍翎自荐枕席的人更是没有断过。 皇权之下,再出色的猎手,也不过是猎物。 高坐云端狩猎的猎人,其实并不介意底下人视自己为登云梯。 偶尔遇到一些个还算有意思的,霍翎也愿意给对方一个机会,将其调到御前聊以消遣。 选秀期间,霍翎还命礼部和国子监联手举办了一场考试,通过考核的方式再次选拔出一批底层官员。 大燕朝的世家势力还是太过庞大,她不可能现在就和世家对上,从世家手里彻底收走选官任官的权力,只能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布局。 有些地方还需要慢慢布局,但有些地方布的局已经够久了,久到开始开始尝试收网。 上尊号、改称谓这样的事情重要吗? 自然是重要的。 谁掌握了解释礼制的权力,谁就掌握了朝中大权。 但要是一味将视野放在朝堂这一亩三分地上,任由朝臣党同伐异、排除异己,不仅无法提升国力,还会造成国家的严重内耗。 所以该争的时候,要寸步不让地争。 该跳出来的时候,也要及时跳出来,从另一个地方重新落子,继而盘活整副棋局。 “娘娘下一步要做什么?” 霍翎站在那面巨大的舆图前,将手中的红色旗子,插在了“羌戎”的领土上。 “天下如此广袤,满朝文武的视野,何必局限在小小的朝堂上。他们想要立功,想要上位,那朕就给他们一个立功和上位的机会。 “距离上一场大战结束,我朝已经休养生息了七年。 “如今国泰民安,兵强马壮,是时候开始吞并羌戎,让大燕的旗帜,在无定河畔飘扬,在贺兰山下招展。” *** 霍翎从来都不 是一个甘于守成的人。 她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吞并羌戎和收复燕云十六州上。 之前没有大动作,不过是因为大燕还需要蓄积力量。 如今军政大权在手,粮草充足,国库盈余,已经到了谋取羌戎的最佳时机。 在霍翎定好吞并羌戎的基调后,她立刻召集重臣,与他们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本朝初立时,羌戎畏惧大燕的兵锋,第一时间上书俯首称臣。 自那以后,大燕就一直在边境布局,包括设立榷场,控制茶盐流通数量,鼓励羌人搬进燕西,与燕人混居。 随着天下承平日久,羌戎也开始变得不安分,前任羌戎首领李向笛就曾率兵攻打行唐关,想要自立为皇。 后来李向笛兵败被俘,李向笛之子李宜春被推上了羌戎首领的位置。 李宜春是羌燕混血,生母是被掳去当女奴的燕人。 为了活命,也为了保全生母的性命,在霍翎的劝说下,李宜春与大燕展开了合作。 李宜春在羌戎王庭里毫无根基,而且羌戎贵族对于他这位混血首领多有不满,他想要坐稳羌戎首领的位置,就必须要依附于大燕。 这些年里,在李宜春有意无意的推动,以及大燕越来越咄咄逼人的兵锋威胁下,大燕在燕西兴办州学,加强对榷场的控制,严格管控盐、铁、茶、马等重要物资的大宗生意流通,扶持那些亲近大燕、心向大燕的贵族…… 经过二十年如一日的渗透,羌戎王庭里会说汉话的人越来越多,大燕对羌戎的影响也越来越深。 “李宜春是我们扶持起来的人,我们能通过和平的方式将羌戎纳入领土版图吗?” “这不现实。而且李宜春当了这么多年的羌戎首领,他心里未必没有旁的想法。” “不错,依我之见,我们可以一边与羌戎展开谈判,一边让行唐关的军队行动起来。先礼后兵,要随时做好用武力收复羌戎的准备。” 大燕的疆域很广袤,但没有一片地方适合养马。 除了燕云十六州外,放眼天下,最适合养马的地方,就是羌戎所占据的贺兰山——那里有着全天下最好的马场。 大燕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就必须要培养出骑兵精锐,而想要培养出骑兵精锐,牧场就不可或缺。 所以吞并羌戎,是霍翎北伐大计里,必不可少的一步。 “如果我们对羌戎动兵,大穆不会坐视不管。他们肯定会派兵支持羌戎。” “这一点确实不可不防。” 一番畅所欲言后,众人基本得出一个共识: 作为宗主国,他们要有宗主国的气度,先派一支使节团去羌戎进行谈判,试探羌戎的态度,如果羌戎不肯乖乖投靠,那他们只好先礼后兵,断掉榷场贸易,派出大军压境,用拳头来跟羌戎好好讲道理。 …… 毫无疑问,使节团是个非常好的差事。 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说,要是能靠唇枪舌战就兵不血刃拿下羌戎,不说青史留名,加官进爵肯定是少不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使节团上。 那些个有能力有地位的自不必说,目光全都放在了正副使的位置上。 那些个知道自己争不过的,也不去争抢正副使的位置,只想着把自己或族中晚辈塞进使节团里混一份功劳。 而季衔山也在这件事情上,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了母后的手腕—— 通过抛出“吞并羌戎”这个极具诱惑的鱼饵,将反对派、中立派和支持派全部都拧成一条战线。 在羌戎被彻底拿下之前,再也没有人会主动站出来要求太后还政了。 因为想要推动吞并羌戎这样的大事,他这位年轻天子的威望是不足够的,必须有太后在朝堂上坐镇才行。 季衔山深吸一口气,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拎得清轻重缓急。 亲政之事暂不可为,那就转换思路,想办法多塞几个自己人进使节团。 尤其是正副使的位置。 他不贪心,但使节团有一位正使和三位副使,至少也要给自己人争取到一个位置。 正文 第169章 时隔二十四年的攻心计…… 霍翎在抛出“吞并羌戎”这个鱼饵前,就已经猜到了朝堂众人会有的反应。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只要不是那种明确反对她的官员,霍翎都可以重用。 适当给各方势力分润一些好处,才能让满朝文武拧成一条线,劲往一处使。 所以使节团的其他普通成员,到底是太后党的人,还是支持皇帝的人,又或者是宗室、世家、勋贵出身,霍翎都不在意,只要各方势力最后推举出来的是能办事的人就行。 真正需要霍翎在意的,只有正副使的名额。 出使羌戎,确实不会遇到任何生命危险。燕西驻扎着十几万精锐将士,给羌戎再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对大燕使节团下杀手。 但是,她派遣使节团出使羌戎的目的,是为了说服李宜春和羌戎贵族,让他们乖乖放下屠刀,放弃抵抗,归顺大燕。 李宜春确实是大燕一手扶持起来的,亲近大燕的羌戎贵族也不在少数,可亲近大燕是一回事,彻底并入大燕、成为大燕的一个州郡又是另外一回事。 霍翎和李宜春这些年一直保持着通信,可私交归私交,真要让李宜春乖乖俯首称臣,李宜春心里会没有点儿别的想法吗? 他真的像他在信中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心向大燕,不贪恋羌戎首领的权势地位? 怕是不见得吧。 所以这回出使到底能取得多大的成果,就看使节团能做到哪一步了,尤其是看正使能和李宜春谈判到什么地步。 这个出任正使的人,不仅要足够熟悉羌戎的情况,还要有勇有谋,能言善断。 毕竟羌戎王帐与大燕京师相隔太远了,霍翎只能定下一个整体谈判基调,在很多细枝末节上,都需要正使和李宜春接触过后,按照实际情况做出决断。 能够同时符合这几个条件的人少之又少。 而在仅有的符合条件的人选里,宋叙是唯一一个,有过不止一次出使经验,还曾经深入过羌戎王帐,与李宜春打过交道的人。 霍翎并不怀疑宋叙的办事能力,只是宋叙的立场,难免让她迟疑。 斟酌片刻,霍翎提笔,在白纸写下几个名字。 名义上的正使不能是宋叙。 靖国公老成持重,又向来有分寸,有他这个正使在上头坐镇,底下人也能放下做事。 邱鸿振在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待了也有快十年了,差不多是时候立个功劳,挪一挪位置。正好他在燕西做过几年县令,塞进使节团当个副使也合适。 还有一位副使,霍翎定了祝青云。 当看到这份名单时,宋叙是什么想法,丁景焕不清楚,但丁景焕心里的想法很复杂。 以宋叙的能力和资历,其实是完全足以胜任正使一职的。 宋叙是文盛安的学生,还是陛下的老师。 在太后和文盛安相争之时,太后可以完全信任宋叙的立场,放心重用宋叙。 但在太后和陛下相争之时,太后已经开始不信任宋叙的立场了。 …… 正副使的人选定下来后,各方势力的角逐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了。 使节团里,除了祝青云外,还有桑玄清等好几名女官。她们名义上是奉霍翎之命跟随使节团,实际上是代表暗阁前往羌戎,接触暗阁安插在羌戎里面的钉子,为谈判提供情报便利。 临行前,霍翎单独召见了几位正副使,与他们各自密谈交代一番。 使节团带着国书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师。 与此同时,驻守在燕西和燕北的军队,也都配合着使节团的行动,开始加强巡逻和换防,用兵锋保持着对敌人的威慑。 而在使节团正式出发之前, 燕西这边早就有官员奉太后之命,在私底下会见李宜春和一些羌戎贵族,与他们进行初步交涉,试探他们的态度。 对于这种情况,有人激动欢喜,有人悲愤交加,也有人在心里打起如意算盘,频频向燕西官员示好。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出于各种利益考量,悄悄给大穆那边去了信,想要请大穆出兵帮助羌戎化解危机。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大穆都不会希望看到大燕吞并羌戎的。 *** 幽暗的王庭里,一张铺着虎皮的座椅上,李宜春右手擎着额头,正在闭目养神。 “王上。” 听到来人的声音,李宜春缓缓睁开眼睛:“大燕使节团到哪儿了?” “卫兵快马来报,使节团已经过了七百里瀚海,至多明日就能抵达王庭。” “打探清楚正副使的身份了吗?” 这些都是必须收集的情报,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里面简单记录了使节团成员的身份背景以及他们比较出名的一些事迹。 “又是宋叙。”只是看到这个名字,李宜春就开始头疼了,“这家伙可比前头那些大燕官员难缠多了。” 李宜春长长吐了口气,调整好心绪,才问:“那些人呢,他们都有什么反应?” 李宜春问的,自然是其它几个大部落的首领。 李宜春能成为名义上的羌戎首领,既是因为他背后有大燕扶持,也是因为他所在的部落是一众部落里人口最多、经济最富裕、兵马最强壮的。 除了他所统领的部落外,羌戎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 那些小部落没什么地位,只能依附着大部落勉强维持,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真正需要在意的是另外几个大部落。 李宜春一边听着属下的汇报,一边默默思量着什么,良久,他又问道:“野利氏的人不是在暗中联络大穆吗,大穆那边有回信吗?” “这……王上,要召野利氏的人来问问吗。” 李宜春摆手:“不必了,大穆如果有意介入大燕和羌戎的谈判,肯定要做出应对。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做好准备迎接大燕使节团。” 不管羌戎各大部落私底下是怎么想的,明面上,他们都摆出了最高礼节迎接大燕使节团。 当天晚上,王庭里准备了盛大的篝火宴会宴请使节团,香气四溢的烤全羊和西域的葡萄美酒摆满了桌案。 李宜春作为此地的主人,先是问候了正使靖国公,这才与宋叙攀谈起来:“宋副使,一别多年,你的风采更胜昔日。” 宋叙端起酒杯:“羌戎王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寻常资质,羌戎王才是杀伐决断,器宇非凡。” 李宜春道:“你们圣人看中的人才,怎么可能是寻常资质。对了,我与你们圣人相交多年,不知你们圣人可还圣安?” “多谢羌戎王对圣人的关心,圣人福泽绵长,凤体安康。”宋叙笑饮了一口美酒,“在出使之前,圣人曾经召见过我,命我见到羌戎王以后,一定要代她转告对羌戎王的关心。” “哦?”李宜春眉梢微挑,漫不经心,“不知你们圣人都让你转告了些什么。” 宋叙道:“圣人说,她希望能在自己四十岁的寿辰上,看到羌戎王前往大燕京师觐见。” 李宜春微微一愣,而后仰头大笑。 他可还记得,当年霍翎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语。只不过霍翎的原话是:“如果你实在好奇,有朝一日可以亲自前往大燕京师,向我们的天子朝贡觐见。” 如今宋叙代为转述的话语,却变成了“向她觐见”。 因为朝贡觐见,是藩属国向宗主国献上贡品,表示对宗主国的臣服。 而觐见,表达的则是州郡臣属对圣人的臣服。 两字之差,恰恰反应了彼时的羌燕关系和此时的羌燕关系,以及两人地位处境的变化。 不过,只靠旧日的交情和言语的交锋,是没有办法让李宜春乖乖拱手称臣的,所以在宴饮过后,羌戎也派出代表与大燕使节团接触。 除了明面上的接触交流外,私底下,宋叙还单独见了李宜春一面。 “我这里有一封密信,是圣人托我转交给羌戎王的。” 李宜春扶额轻笑:“本王听说大燕出了两位圣人,如今只有一封密信,不知是大燕哪一位圣人写给本王的?”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宋叙的立场,这位虽是太后派来的,却是小皇帝的老师,所以李宜春此时问出这样的话语,更像是在调侃宋叙。 宋叙神色不变,仿佛不曾听出李宜春话中的轻慢。 他从袖中取出木匣,恭敬呈至桌案前:“圣人还有一句话命我私下转达。圣人说:周嘉慕周将军是羌燕混血,也是大燕的镇北侯。” 李宜春面上笑意微滞,而后一点点消散。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宋叙。 他和周嘉慕一样都是羌燕混血,不过他不如周嘉慕幸运。 周嘉慕是在燕西出生的,生下来就是大燕子民,他却是在羌戎王庭里降生的,自幼饱受歧视与凌辱。 要不是意外被大燕俘虏,又和霍翎达成合作,他早就被折腾死了,根本不可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就算他已经成为了羌戎王,因为他羌燕混血的身份,以及他是大燕扶持起来的首领,羌戎内部也不乏对他不满的声音。 这些年里,为了压下那些不满他的贵族,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 “羌戎王可还记得,自己当年为何愿意与圣人达成合作?” 宋叙的声音和记忆里那道清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如果羌戎彻底并入大燕,成为大燕的一个州府,从此以后,就没有羌燕之分,更不会有人歧视羌燕混血。无论血统,无论出身,凡生活在我大燕疆域者,皆为我大燕子民。” 这是霍翎对李宜春做出过的承诺 只不过在霍翎对李宜春说出那句承诺的时候,她只是区区一个边境六品武将的女儿。 以她的身份地位,说出如此承诺,难免惹人发笑,让人觉得她不自量力。 李宜春原本也是想笑的,却因为 她表现得太过郑重其事,那时候的他不仅无法嘲笑出声,还情不自禁地,被她所描绘的前景所打动。 一晃经年,岁月变迁,时局更迭,当年那句看似玩笑的、不自量力的承诺,已经具备了化作现实的可能。 李宜春用密信遮挡自己布满震惊与失神的脸庞,唯有怅然若失的声音,从密信后幽幽传出:“……这句话,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听她说起过。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再次听到这句话时,她居然真的要做到了。” 听到李宜春的话,宋叙素来平淡无波的脸上,也浮现了讶异之色。 他知道圣人与羌戎王有交情。 当年先帝突然驾崩,大穆举兵来犯,为了让大穆早日退兵,宋叙请命前往大穆北边煽风点火。那个时候,他曾借道羌戎,在羌戎王庭里停留过一段时日。 只是宋叙怎么也没有想到,早在二十多年前,圣人就已经开始了对羌戎的布局,以及对羌戎王的攻心之计。 是的,就是攻心计。 同样的话语,要是只在此时此刻由宋叙道来,那顶多就是大燕为了吞并羌戎做出的让步。 但要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由霍翎说过,此时此刻再由宋叙转述出来,那就是大燕的摄政太后从未忘记过对羌戎王的承诺! 这比世间任何的言语都要动人心魄! 李宜春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匕首,用力划开信封。 他也没避着宋叙,一目十行看完了霍翎写给他的密信—— 大燕从来没有异姓王,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所以李宜春臣服大燕后,自然是不可能再当羌戎王了,但霍翎会封他为定国公,三代以内不降等袭爵。 以后羌戎并入大燕,成为大燕的一地州府后,他这位定国公可以继续担任州府长官,协助朝廷管理羌人,继续执行羌人治羌的政策。 密信最后,还盖上了太后的凤玺。 …… 坦白来说,霍翎许下的条件还是相当有诚意的,甚至愿意让李宜春继续留下来治理羌人。 李宜春握着密信思索片刻,抬头看了宋叙一眼。 宋叙识趣告退。 这么重要的事情,宋叙也不指望随便见上一面就彻底谈拢,总要先给李宜春一些时间考虑清楚。 宋叙走出王庭,阳光从天际倾泻而下,他用手掌挡了挡眼睛,这才走回安置使节团的府邸。 祝青云从会客厅里走出来,正好撞见宋叙:“宋大人,我正想去找你呢。” 宋叙道:“出了什么事?” 祝青云带着宋叙重新走回会客厅,这才低声道:“卫慕氏那边传来消息,野利氏的人暗中联络了大穆。听说大穆也要对羌戎派出使节团。” 宋叙神情不变:“野利氏一向亲近大穆,会做出这种事情不奇怪。” 祝青云点点头,又道:“这些天里,暗卫一直在监视各大部落的动向,差不多已经摸清楚各大部落的态度和倾向了。靖国公说,今夜用过饭后,让我们一起去书房听暗卫的汇报,再商谈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宋叙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你们说。” 李宜春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他们的谈判也需要适当转换思路了。 最好能在大穆使节团抵达羌戎之前,就彻底说服李宜春。 不然等大穆使节团到来了,怕是会生出其它变数。 正文 第170章 一石二鸟。 哪些部落是可以拉拢的,哪些部落是不能信任的,暗卫早就查了个七七八八。 靠着暗卫给出的情报,大燕使节团有选择地进行谈判交涉,向那些本就心向大燕的部落许以重利,答应让他们日后继续出任州府官员。 那些仇视大燕、亲近大穆的部落,也被大燕使节团划拉出了一份清算名单。 一味的和平与许诺是无用的,必要时刻,也需要杀鸡儆猴。 留着这些顽固派只会成为隐患,将他们全部都清算了,才更符合大燕的利益,也更有利于大燕后续对羌戎的治理。 毕竟大燕吞并羌戎,是为了得到羌戎的青盐和战马等重要战略资源。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安稳发展的地盘,而不是隔三差五就会爆发一次动乱的地盘。 …… 大燕使节团私底下的小动作,李宜春清楚吗。 当然是清楚的。 早就有卫兵过来禀报他了。 但犹豫许久,李宜春还是选择了默认。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放之四海皆准。 如果他有足够的实力和大燕翻脸,他当然不需要顾念所谓的旧情,甚至可以学着他那位已经死去的父亲一样,起兵反抗大燕,建立起一个属于羌戎的王朝,与大燕分庭抗礼。 可他既没有他父亲的威望,大燕的实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反抗大燕? 与大燕分庭抗礼? 他拿什么来反抗呢。 边境线上,行唐关十几万兵马枕戈待旦,只待朝中圣人一声令下,就能挥师出关,踏破贺兰山缺。 霍翎是在单纯与他叙旧情吗? 她是拿剑抵在他的咽喉之上,然后才开始慢慢说服他、打动他,让他好好回顾两人昔日的承诺。 如果他敢说一声“不”,敢带着其它部落反抗——其它部落未必会出事,毕竟大燕始终是需要用羌人来治理羌人的——但他和他的亲眷的项上人头,肯定是要被拿来祭旗的。 所以他看似有别的选择,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 李宜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所有的犹豫与彷徨都烟消云散。 他沉声道:“来人,去请宋副使。” 在大穆使节团正式抵达羌戎王庭之前,李宜春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而宋叙在听到李宜春的答复后,也暗暗松了口气:使节团此行最大目的,终于达成。 李宜春身体向后一仰,饶有兴致道:“大穆使节团过两日就要到了,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虽然羌戎王庭是李宜春的地盘,虽然李宜春已经打算对大燕、对霍翎低头了,但是这不代表他心中没有不甘。 对于大穆使节团的到来,他更多的是处于一种看戏状态。 如何应对大穆使节团,看似是他的事情,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大燕使节团需要考虑的问题。 宋叙沉吟片刻:“羌戎王只需按照正常礼节来应对大穆使臣即可。” 从知道大穆会派出使节团后,他心中就生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不过计划是否可行,还要先和大穆使臣接触过后,再做定夺。 *** 大燕使节团想要赶在圣人四十岁千秋节前结束出使,带着羌戎王李宜春回京觐见。 而千里之外的朝廷,也在为了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会忙碌着。 各地官员为太后准备的寿礼都在陆续运抵京师。 季衔山也来找霍翎,询问她要不要移驾去皇家猎场过寿,或者是乘船下一趟江南游历。 不过这个提议还未放到朝堂上议论,陆琢有孕的消息和宋叙的来信就打乱了母子两原本的计划。 中宫皇后有孕,对霍翎、对季衔山、乃至整个朝堂来说都是大喜事。 陆琢月份尚浅,短时间内,她都不适合长途跋涉前往皇家猎场。 即使官道修得再平整,一路上也肯定是会奔波颠簸,休息不好也吃不好的。 “这有何难。”陆琢对季衔山道,“到时我留在宫里养胎,你陪着母后去皇家猎场好好放松放松。” 季衔山摇头:“我这一走,来回至少要三个月。你这是头一胎,怎好让你一个人留在皇宫里。” 陆琢被他说得心中慰贴,却也觉着事情难办:“总不好扫了母后的兴致。” 两人正说着话,就有宫人进来禀报,说是寿宁宫的无墨姑姑来了。 季衔山道:“定是母后知道消息了。快请无墨姑姑进来。” 无墨一进屋就笑着行了一礼:“圣人听说皇后娘娘有了身孕,高兴坏了,让我赶紧收拾一些补品给娘娘送来。” 季衔山道:“我也高兴坏了,忘了第一时间去告诉母后这个好消息。我和阿琢这就去寿宁宫拜见母后。” 霍翎正在翻看各地官员为她准备的礼单。 余光扫见帝后二人相携而至,霍翎将礼单放到一边,朝陆琢招招手:“这会儿外头太阳大,晒着阿琢怎么办,也不知道晚些过来。” 陆琢被逗得一笑,松开季衔山,轻巧坐到霍翎下首:“母后,哪里有这么尊贵,连个太阳都晒不得。” 霍翎拍了拍陆琢的手背,笑道:“你这是头一胎,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霍翎是真的高兴:“这个孩子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寿礼。你月份尚浅,不宜远行,一切都以你身子为重,我看皇家猎场一行就作罢吧。” 陆琢一愣,下意识看向季衔山。 季衔山也很诧异:“母后,这……” “无妨。”霍翎摆了摆手,“国事繁忙,我本就抽不开身,只是不想拂了你的好意,才松口答应了下来。如今阿琢有了身孕,不能两地奔波,正好去皇家猎场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放到朝堂上商议,你的孝心我已经知晓,不放就这样吧。” 看陆琢还有些紧张,霍翎道:“也不独是因为阿琢有孕。使节团那边来信,边境可能要动兵了。” 季衔山神情一凛:“这是为何,莫非羌戎局势有变?” 陆琢适时起身:“母后,我倦了,想去偏殿小憩一会儿。” 霍翎颔首:“去吧。” 等陆琢带着宫人们离开,霍翎才从匣子里取出一本密折:“看看吧 。” 季衔山一目十行看完,松了口气,不是羌戎局势有变就好:“宋老师这个计划,我看颇为可行。” 宋叙的计划说来也简单。 如今羌戎内部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李宜春、卫慕氏等已经打算归顺大燕的贵族部落,一派是那些仇视大燕,需要清算的贵族部落。 在大穆使节团正式抵达羌戎王庭后,后者就开始明里暗里向大穆使节团靠拢,想要从对方那里借势抗衡大燕。 如今的羌戎王庭风云交汇。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已经孕育起了一场激流。局势一天比一天紧绷,只需要再往里面加一颗火星子,大火就能席卷整个羌戎。 暗卫还探查到,野利氏和拓跋氏这两个大部落驻扎的地方,有兵马离去的痕迹。 宋叙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知会了李宜春和卫慕氏族长,让他们小心戒备起来。 卫慕氏是几个大部落里最亲近大燕的。 因为卫慕氏最擅长做生意,这些年他们靠着榷场和大燕做生意,部落实力不断发展壮大,整个部落早就被绑在了大燕的战车上。 大燕要吞并羌戎,就属卫慕氏表现得最为积极。 卫慕族长正愁自己没办法多立几个功劳,这会儿听说野利氏和拓跋氏可能要掀起叛乱,他立刻表态:“区区野利氏和拓跋氏,还能翻了天不成,何须大燕出兵镇压。卫慕一族上上下下,愿为宋副使拿下逆贼。” 卫慕族长都表态了,李宜春也不好继续沉默。 即使明知道这是宋叙的算计,李宜春也只能表态道:“野利氏势大,他们就交给我吧。” “好好好。”卫慕族长笑得合不拢嘴,对上野利氏他还有些心虚,但对上拓跋氏,他的胜算就大多了。 宋叙也非常高兴:“那大穆那边,就交给我们吧。” 宋叙这个计策,说白了就是化用“羌人治羌”的政策。 羌戎内部的问题,就丢给羌戎自己去解决吧,卫慕氏还得感谢我们给了他们立功表现的机会呢。 如此一来,大燕的精力就能放到防范大穆上。 宋叙有意设局,让大穆使节团误判形势,让他们误认为羌戎的形势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如果大穆愿意出兵帮助野利氏和拓跋氏,兴许就能够挽回颓势,保住羌戎。 为了把握战机,及时支援野利氏和拓跋氏,大穆势必会派出一支骑兵。 一路日夜兼程,人劳马疲。 燕羽军可以提前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又是以逸待劳,保准能打得这支骑兵有来无回。 这样一石二鸟的计策,看似有些冒进,实则收益巨大,朝廷那边很快就同意了使节团的计划,命他们尽快行动起来。 与此同时,邱鸿振也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师的信件。 看完这封信件后,邱鸿振在原地呆坐许久,直到外头传来守卫换防的交谈声,他才恍惚回神。 他端起手边的茶水,也顾不上茶水已经凉透,用力咽进喉咙。 “丁景焕啊丁景焕!” 邱鸿振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他咬牙切齿:“你就不能提前知会我一下吗,现在才给我写信,你大爷的!” 当然,骂归骂,这不妨碍邱鸿振在震惊过后,心头涌起了一片滚烫。 平时没白给丁景焕送美酒啊。 丁景焕这家伙看着不靠谱,但有好事,是真的会拉兄弟一把啊。 邱鸿振重新折好信件,原本想贴身收好,但转念一想,还是改变主意,拿出火折子点燃蜡烛,看着烛火将信件烧透,灰烬也被处理得一干二净,这才吹灭蜡烛,转身走出房门。 一刻钟后,羌戎王帐里,李宜春看着突然造访的邱鸿振,眉梢微挑。 正文 第171章 天降祥瑞。 也不怪李宜春会疑惑。 这些天里,与李宜春暗中联络的人一直是宋叙。 这位邱副使,他在公开场合见过对方不少次,但还从未在私底下打过交道。 “邱副使,请坐。” 李宜春礼数周全,命人给邱鸿振上了茶水,就等邱鸿振开口道明来意。 结果邱鸿振好像就真的是来李宜春这里喝茶的,一边喝着茶,一边热情地与李宜春攀交情。 “我与羌戎王也算半个熟人。” “半个熟人?”李宜春道,“此话怎讲?” 邱鸿振道:“景元二十年,前任羌戎王叛乱时,我正好在永安县当县令。说来也不怕羌戎王笑话,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圣人,后来也幸得圣人垂青,才得以追随圣人,有今日之风光。” 李宜春眸光一闪,顺着邱鸿振的话继续往下聊。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足有半个时辰,邱鸿振才起身告辞。 李宜春盯着对面已经空了的茶杯,指尖轻敲桌面。 结合几位正副使在朝廷的立场,他慢慢琢磨出了邱鸿振的一点意思。 邱鸿振想要表达的是:虽然先前与李宜春联络的人一直是宋叙,但他才是太后的人? …… 邱鸿振离开王帐后,又悄无声息去见了桑玄清。 他在羌戎王庭人生地不熟,想要做成那件事情,必须要借助暗卫的力量。 而那件事情,不好对李宜春这个外人明说,却是可以向桑玄清透露一二的。 桑玄清听完邱鸿振的来意,瞳孔猛地放大:“这是何人的主意。” 邱鸿振微微一笑,看到旁人惊诧,他这个已经惊诧过一轮的人,反倒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邱鸿振抬手指天,肃穆道:“此乃天意。” “不错。”桑玄清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今天我没有见过邱副使。” *** 调兵的命令一送到行唐关,早已枕戈待旦的燕羽军立刻悄悄绕行出关,借着漫天黄沙的掩护,寻找合适的埋伏地点,准备给仓促前来的大穆骑兵一点小小的军事震撼。 羌戎王庭里,大燕使节团和大穆使节团几乎将面和心不和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李宜春举办的宴会上,野利族长当场拂袖而去,让局势变得一触即发。 而拓跋少族长在外遇袭,不治身亡的消息,更是彻底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同族的血,是最好的投名状。 大燕要继续沿用“羌人治羌”的政策,但州府之地的官位始终是有限的。 谁能得到更好的职务,谁能继续领兵一方,谁的部落能在新一轮势力洗牌中占据更高的位置,就看谁在这场厮杀中立下的功劳更大。 暴雨雷霆,杀人夜。 兵锋碰撞的嗡鸣与撕心裂肺的喊杀,都化作这场厮杀的血红注解。 外头已经乱成一团,大燕使节团落脚的府邸也是灯火通明。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雨夜里安然入睡。 不过使节团成员们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早在动乱爆发前,李宜春就派了一支精锐士兵过来护卫,确保使节团上上下下不会受到乱军的惊扰。 “开始了。” 不知是谁幽幽叹息了一声。 他们都很清楚,等到这场动乱被彻底平息下去之时,此次出使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这场动乱一共持续了七个昼夜。 野利氏和拓跋氏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仅剩的残部在两族族长的带领下,原本还想硬撑,等待大穆使节团口中的援军抵达。 岂料他们千盼万盼,盼来的却是一面飘扬的黑色“羽”字旗。 旗帜凌空招展,猎猎作响。 旗帜下方的黑甲军队宛若一股黑色洪流,带着惊天的煞气与慑人的血气。 ——燕羽军,到了。 燕羽军不仅自己到了,还来到了一个惊人的噩耗:大穆派来支援的骑兵,已尽数被燕羽军截杀。 野利氏和拓跋氏本就是残兵败将,如今还成了一支孤立无援的孤军,将士们所剩无几的战意被彻底消耗一空。 “投降不杀!” 李宜春策马而出,以羌戎王的身份高喊。 “投降不杀!” 他身后的将士跟着高喊,响彻四野。 伴随着第一个人松手丢开刀剑、卸去甲胄,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野利族长和拓跋族长被亲信擒下,用来作为投降的信物。 平定完野利氏和拓跋氏的叛乱,余下一些中小部落的反抗,在众人眼中不过是负隅顽抗,甚至都不用李宜春亲自出马,下头立功心切的部落就已经点齐人马,跃跃欲试。 李宜春也不打算和底下人争这些小功,总要分润一些功劳出去的。 所以在简单打扫完战场后,李宜春就将其余琐碎事交给下属,而他亲自出面,设宴招待远道而来的燕羽军。 宴上气氛正热闹,一阵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众人的交谈。 李宜春蹙起眉,放下酒樽,语气森冷:“在贵客面前如此吵闹,岂不失礼。” 燕羽军统领陈立群笑道:“不碍事,兴许是有什么急事要汇报。羌戎王不妨宣他们进来问问。” 有了陈立群给的这个台阶,李宜春面色稍缓,侧头吩咐一旁的亲信:“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不多时,亲信再次回到李宜春身边,却面色有异。 他在李宜春耳畔低语几句,李宜春脸上也浮现出惊诧之色。 使节团的几名正副使互相对视一眼,邱鸿振主动出声道:“羌戎王,不知外头发生了何事?” 李宜春的目光在几位使臣身上来回转了两圈,斟酌道:“此事是我手底下人和燕羽军的人一起撞见的,不如就让他们一起进来汇报吧。” 进来禀报的燕羽军士兵自不必说,李宜春的那名下属刚好也会说汉话。 两人进来以后,李宜春的下属就单膝跪倒:“王上,我们的人一路追击 那些逃窜的残兵,好不容易在羌阳河畔追上了他们。结果就在我们准备动手之际,天边降下一道惊雷,雷光过后,我们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 “石碑?”卫慕族长激动道,“你们都看清楚了吗?那石碑当真是从天而降,凭空出现?” 羌戎士兵:“我们也不知它是从何处而来,只是一阵白光过后,那石碑就出现了。” 李宜春追问:“那石碑上可有什么奇异之处?” 这回开口的人是燕羽军士兵:“石碑上纹路清晰,隐约是几个文字的模样。但它既不是汉字,也不是羌文,宛如天书一般,我们没有人能够认出来。” 燕羽军士兵这番话,勾起了李宜春的好奇:“可将那块石碑带回来了?” “石碑太沉了,我们人手不足,搬不动,也怕损坏了石碑。我们两人快马回来报信,其他人都还留在原地看守。” “好!做得好!”李宜春笑赞一声,又扭头去看周围其他人,“不知诸位可有兴趣随我一同去瞧瞧那神迹?” 从士兵说出“天书”二字时,宋叙心中就隐隐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如今听到李宜春将那块石碑定性为“神迹”,宋叙的心瞬间坠入谷底。 是谁? 宋叙的目光在李宜春脸上停留少许,又一一看向靖国公、邱鸿振、祝青云、桑玄清,就连刚抵达王庭不久的燕羽军统领陈立群,都成为了宋叙的怀疑对象。 太巧合了。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合了。 自古以来,王朝盛世无非三件事情:开疆扩土;收复失地;万国来朝。 这三件事情里,但凡能够完成一件,都足以称得上是“王朝盛世”。 太后的威望本就凌驾于陛下之上,吞并羌戎,开疆扩土,完成自太祖皇帝以来都无人能完成的不世伟业,经此一役,陛下再难反抗太后的意志。 如今羌戎大局一定,立刻天降神物。 这所谓的神物上,还有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天书”…… 宋叙不知这是何人的布局,也不知这些人接下来会做什么,但他知道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必将不是他、不是很多人愿意看到的。 可宋叙又能如何呢? 这里是羌戎王庭,不是大燕京师。 不管众人心里是什么想法,在羌戎王李宜春的盛情邀请下,众人都没有扫了李宜春的兴致,深夜骑马赶往羌阳河畔。 月华如水,火把连天,将羌阳河畔映照得宛若白昼。 石碑周围,已是层层戒备,直到李宜春一行人到来,防守的士兵方才散开一条道路,请他们进去。 高大的石碑沉于河畔,水流时而拂过碑面,将本就充满岁月印记的碑文,冲刷打磨得愈发古朴。 李宜春下令道:“将它挖出来,搬到岸边。动作小心些,不能损坏了石碑。” 这块石碑确实非常沉重,在一众将士合力之下,才勉强将它抬起,小心翼翼放到木板车上。 李宜春看向一旁格外沉默的宋叙:“宋副使,你是大燕使臣,又精通羌戎和大穆的文字,不如你替大家辨认一下,这是哪里的文字?” 宋叙举着火把来到石碑前,借着火光辨认石碑上的纹路。 良久,他涩声道:“这看着,并不像我们熟悉的文字,依我之见……” 宋叙话未说完,一旁的邱鸿振突然道:“既然是天降石碑,那其上的文字,自然就是天书了。我们这些普通人认不出上面的文字也是正常。” 宋叙抬眸。 邱鸿振微笑,与宋叙对视。 李宜春仿佛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高兴得连道三声好。 他大声宣布道:“听闻圣人千秋节在即,这样的神物,非天下之主不能窃居。我此去京师,当将此物敬献朝廷,敬献圣人,以示羌戎归顺大燕之心。” *** 在吞并羌戎这样的举国大计面前,不同党派朝臣的分歧都被暂时压下。 如今太后千秋节在即,中宫皇后又有了身孕,从羌戎传来的情报也是形势大好,朝堂上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季衔山昨晚歇在凤仪宫,今天上午没什么要事,他睡醒后陪着陆琢一起用了顿早膳。 用过早膳,宫人进来禀报,太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季衔山道:“前两天不是刚请过平安脉吗?” 陆琢道:“我近来没什么胃口,母后说了,让太医每三天来给我请一次平安脉。要我说,也不用这么麻烦。” 季衔山道:“既然是母后的一片心意,我们这些做晚辈的,顺着就是了。多请几次平安脉也更令人安心。” 陆琢道:“母后也是这么说的。” 季衔山也不急着走了,坐在一旁陪伴陆琢。 待看过陆琢的脉案,确定一切无碍,季衔山才带着人回到自己的寝宫。 “羌戎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吗?” “回陛下话,还没有。” 季衔山微微颔首,坐到桌案前,原本是想开始批复公文,但不知为何,他心绪莫名有些不宁,握着奏折看了好一会儿也看不进去。 季衔山用指腹揉了揉眉心,放下奏折,正打算练一会儿字来宁心静神,就听到小福子饱含欢喜的声音:“陛下,燕西八百里加急,有捷报传回来了!” “你说什么!”季衔山高兴起身,袖袍沾上了一点墨迹也不在意,“信使在哪儿?” 得知信使现在已经被请去了兴泰殿,季衔山用帕子随意擦了擦指尖:“走,随朕去一趟兴泰殿。” 季衔山兴冲冲赶到兴泰殿时,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朝臣。 只是不知为何,朝臣脸上并没有季衔山想象的喜悦,而是一种混杂了喜悦、激动、震惊、迟疑的情绪,以至于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古怪。 季衔山原本轻快的脚步也变得迟疑下来,被强行压下去的不安再次浮至心头。 坐在上首的霍翎抬起眼眸:“皇帝到了。” 季衔山给霍翎请安:“母后。” “坐下吧。” 季衔山走上高台,在霍翎身侧落座,才看向跪在大殿中央、满身风尘仆仆的两名信使。 其中一名信使眉目深邃,身上的衣着服饰也与汉人有着明显区别,明显是个羌人。 不过他一开口,就是纯 正的汉话。 他方才应该正在汇报着什么,只是季衔山的到来打断了他的发言。如今霍翎一抬手,他立刻接着道: “……野利氏和拓跋氏的族长皆已被生擒。听闻下个月就是大燕圣人的千秋节,王上希望能亲自前往洛城为圣人祝寿,献上俘虏和称臣文书,以及那块天授神碑,愿圣人福运绵长。” 在听到“献上俘虏和称臣文书”,季衔山脸上难掩狂喜之色。 可就在下一刻,就在狂喜之色刚刚浮现上他的脸庞之际,“天授神碑”四个字却令他猛地一滞。 “朕,准了。” 身侧,熟悉的声音如此说道。 …… 相比起羌戎信使这有些没头没尾的发言,燕西信使的发言明显更为详尽。 他详细汇报了羌戎王庭里发生的叛乱,也诉说了燕羽军和大穆骑兵之间的血战。 而他最着重描述的,自然是那块天授神碑的来历。 羌戎大局一定,立刻天降神碑,其上还有当世人看不懂的天书文字,这分明就是吉兆。 季衔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兴泰殿的。 炎炎烈日,他整个人却如坠冰窖,冷得身体一直在发抖。 “陛下……” 小福子伸手搀扶住季衔山,被从他身上透过来的刺骨冷意给激得打了个寒颤。 季衔山用手掌挡住眼睛,像是要挡住刺眼的阳光,又像是在挡住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情绪:“送朕回去。” “是,奴才这就去传辇。” …… 精美的护花铃悬挂在屋檐下方,夏风汹涌,护花铃不断发出清越声响,惊起隐藏在林间的鸟雀。 霍翎站在高处凭栏,透过一片浓绿之色,看着季衔山上了御辇,乘辇远去。 正文 第172章 他终于明白了太后想…… “我以为他会质问我。” 霍翎突然对一旁的无墨道。 无墨抿了抿唇,看向霍翎的眼神里透露出担忧之色。 霍翎笑了一下:“如果他质问我,说明他还怀抱着一丝我会心软退让的想法。 “没有质问,说明皇帝确实长大了,知道权力不是糕点,不是他哭一哭、求一求,我就会命御膳房多为他准备一份的东西。” 护花铃还在不断回响,霍翎收回目光,神情变淡,仿佛方才那些感慨并非出自她口:“吏部的人到了吗?” “回圣人,已经到了。” “那走吧,羌戎初定,接下来要如何治理这片疆域,还需要多方权衡斟酌。” …… “陛下,有一封宋大人的信。” 季衔山刚一下辇,就有宫人过来禀报。 宋叙的信只在开头简单提了下羌戎王庭的情况,紧接着就笔锋一转,说起神碑之事。 他的话语里没有透露出任何态度与倾向,只是从他的视角,客观描绘了那天晚上发现神碑的过程,以及众人当时的情态。 不过李宜春说的那番话,宋叙一字未改,尽数记录下来- 听闻圣人千秋节在即,这样的神物,非天下之主不能窃居。我此去京师,当将此物敬献朝廷,敬献圣人,以示羌戎归顺大燕之心。 淡薄的阳光斜照入内,却刚好被桌边那盆垂丝海棠挡住,落到季衔山身上时,只余一片拉得斜长的阴影。 季衔山握着信纸,在阴影里枯坐许久。 过往的记忆在眼前不断浮现。 母后看着他的目光,有时一如既往地温柔,有时则带着冰冷的审视与打量。 在不动摇到她的权力时,母后愿意顺着他的喜好与心意,继续扮演着母慈子孝的戏码。 一旦他露出对早日亲政的渴望,母后就会用最刚烈的手段,斩断他伸出去的权力触须。 撤去垂帘,贬谪刑郎中等人,上尊号、改称谓、改自称…… 一桩桩一件件,确实是在立威。 是在向朝臣立威。 ——也是在向他这个年轻天子立威。 可是以前的他看不穿。 因为有的时候,母后也会适当下放一些权力。 没有母后的点头,他的伴读季三郎不可能进入白虎卫担任副指挥使的职务,他也无法接触到朝中日常事务。 这些做法,总让他在感到胆战心惊之余,又难免生出一些侥幸。 直到这一刻,季衔山才终于明白。 他终于明白了这几年里母后对他的态度为何如此古怪。 那不纯粹是一个母亲对待儿子的态度。 也不纯粹是一个太后对待皇帝的态度。 亲近与提防,信任与猜忌,不吝惜心力进行培养却又时刻进行敲打,恩威莫测,喜怒无常。 这样的态度,更像是…… 更像是…… 一个皇帝对太子的态度。 他终于明白了太后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太后想要的,是他的皇位。 这是他的万里江山,还是太后的万里江山。 季衔山伸出手。 那盆挡住阳光的垂丝海棠瞬间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开得正艳的海棠花被泥土蹂躏,连带着季衔山的手背上也溅到了一些尘土。 阳光终于无遮无挡地落到了季衔山身上。 “陛下!” 听到动静的小福子匆忙跑进来。 季衔山收起信件,起身离开桌案:“朕不小心碰倒了花盆,来些人收拾干净。” *** 从燕西传回来的捷报,在一日之内传遍朝野。 这个消息,无疑令许多人心头亢奋。 自太祖皇帝一朝起,大燕就在不断派人对羌戎进行渗透,但时至今日,大燕才最终完成吞并羌戎的不世伟业。 而且在这一过程中,大燕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野利氏和拓跋氏的叛乱都是由羌戎内部带兵镇压的。 大燕在这一战里最大的损失,是在截杀大穆骑兵时造成的。但因为是有心算无心,打的又是伏击战,伤亡也实在有限。 当然,单单一个羌戎,是不足以令朝中有识之士如此激动的。 羌戎自古以来就是苦寒之地,经济并不发达,大燕所看重的,是羌戎的战略意义。 大片肥沃的草场,训练有素的骑兵,骁勇健壮的战马…… 羌戎能给大燕带来的,恰好是大燕最紧缺的。 吞并羌戎,弥补的是大燕的短板,为的是日后光复燕云十六州。 而一手推动此事的霍太后,威望日渐隆盛。 民间本就有许多歌谣、话本、戏曲是以霍太后为原型创作的。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这类歌功颂德的作品越来越多,成为瓦舍茶馆里的保留曲目,在每日生意最火红的时候进行演绎。 因着太后的千秋节将近,天南海北的商队都带着大量货物抵达京师,又从京师采购各类奇珍异宝,连同这些新鲜的歌谣、话本、戏曲也一并带走,开始传遍天南海北。 民间声势正在慢慢酝酿,而对于朝堂诸公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羌戎王李宜春要进京献俘和递交称臣文书。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开疆扩土这样的大事,不仅要载入史书,还要勒石铭记,甚至可以开太庙来敬告历代先皇。 今日大朝会上,朝臣要商讨的内容,就是到底要在哪一天举办献俘仪式和递交称臣文书。 当下就有一人站出来道:“圣人千秋节在即,不如就将吉日定在千秋节当天。” 然而,此人话音落下,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反驳:“不可。圣人的千秋节是一回事,献俘仪式和羌戎王递交文书是另一回事,岂可混为一谈。” “不错,圣人的千秋节庆典早已定下,届时朝臣和命妇都会前往承天殿给圣人祝寿,普天同庆,与民同乐。而献俘仪式和羌戎王递交文书这样的场合,则更为严肃隆重,容不得嬉闹喧哗。” “依臣之见,不如令钦天监另择一个吉日,将两件事情分开办,也能让大家热闹上两回。” 这几位朝臣的话,听起来还是十分有道理的。 就连一开始站出来提议的那名礼部官员,都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直到丁景焕站出来说:“有什么吉日,能比得上圣人的千秋节?” 礼部尚书李寒松眸光一闪,也反应过来了。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想,只是需要稍稍拐一个弯。 ——到底是在太后的千秋节上献俘和递交称臣文书对太后更好,还是将两个日子分开更好呢? 在太后的千秋节上,太后才是唯一的主角。 就连天子也会在那一日沦为陪衬。 但要是换另一个日子,再将献俘仪式定在诸如太庙之类的地方举办,那占据主动的人就是天子了。 因为太庙是皇帝的宗庙,有资格在太庙主持祭天的人只有皇帝。 一旦想清楚对方的诉求,那么自己这边应该怎么做,就不需要多做思考了。 李寒松上前一步,声音沉稳:“羌戎王在来信上说,他希望能亲自进京给圣人祝寿。 “既是羌戎王心中所愿,又何必拘泥于场合是否过于喧哗喜庆,是否不够严肃正式。 “羌戎归顺,羌民归心,这不也是值得普天同庆的一件大事吗?” 有了丁景焕和李寒松的接连表态,即使有些朝臣还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窍,但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原本那几个提议要将千秋节和献俘仪式分开来办的朝臣,在这样的声势面前,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经过羌戎一事,霍太后的威望已经无人能及,即使是他们想要做些什么事情,也只敢拐弯抹角提议换个吉日,而非直面霍太后锋芒。 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那人果断将矛头对准钦天监监正:“我们在这里争来争去也没用,不如还是让钦天监回去算一算吉日吧。” 原本正在隔岸观火的钦天监监正:? 不是,这个黑锅怎么一下子全甩到他身上来了!? 接下来几天,明里暗里跟钦天监监正打招呼的人,比过去半年都多。 钦天监是个清闲衙门,钦天监监正也是个没什么油水的职务,平素官员聚会,也没有谁会特意想到要来拉拢钦天监的官员。 但这会儿,钦天监监正是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被架在火上烤。 他算的是吉日吗? 他怎么觉得他算的是自己的祭日呢! 而在钦天监监正纠结不已之时,他的同窗好友,身为吏部主事的荀鹏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听闻圣人有意将那几位提议改日子的大人,都丢去未来的羌州任职。” 所谓的羌州,就是大燕定下的,羌戎那块地盘未来的名字。 钦天监监正大惊:“此话当真?” 荀鹏:“过几日任命就下来了。我在吏部当差,才能比其他人先收到风声,赶紧告假来知会你一声。” 监正连忙道谢。 荀鹏劝道:“上头的大人物较劲,我们底下人跟着掺和什么。要我说,你就顺着圣人的心意来吧。” “荀兄说的,是哪位圣人?” “自然是哪位圣人势大,就顺着哪位圣人。” 别看大家伙乐意看到大燕吞并羌戎,但要真的让他们离开京师,前往羌州那等苦寒之地任职,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燕西的条件已经够荒凉简陋了吧,结果你猜羌州怎么着? 比燕西还要荒凉,还要简陋! 钦天监监正一点儿都不想被派去羌州看星星看月亮。 于是在送走同窗好友后,钦天监监刻就把吉日算出来了。 是他着相了。 丁景焕丁尚书在朝堂上有一句话说得对,还能有什么吉日,比得上太后的千秋节更好呢。 …… 另一边,荀鹏在离开钦天监后,坐着马车直接去了一趟丁府,被下人一路迎进了丁景焕的书房。 “荀主事。”丁景焕看到荀鹏,笑着放下毛笔,命人上茶。 “不敢,不敢。”荀鹏的姿态格外谦卑,“丁大人,您吩咐的事情,下官都已经办妥了。” 钦天监这个清闲衙门,需要用到的时候,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 其实说实话,在那些朝臣招架不住,决定把锅甩到钦天监监正身上时,这场争执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连他们自己都抵挡不住太后的威势,难道还指望钦天监监正刚正不阿,一个人硬抗太后党吗? 钦天监监正上折,表示最近的吉日,恰好就是太后的千秋节。如果想要换一个吉日,那就必须等到一个月后陛下的千秋节。 霍翎看完奏折,不禁莞尔:“这钦天监监正还挺会算日子的。” 丁景焕凑趣道:“您的生辰在六月,陛下的生辰在七月,这吉日确实好算。” 霍翎将奏折递给一旁的礼部尚书李寒松:“就照着这个日子来安排吧。” 李寒松恭声道:“圣人放心,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当朝堂还在为了献俘大典的时间争论不休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羌戎,那些小股作乱的残兵基本都被消灭了,反叛的部落也被悉数镇压。 李宜春安排好王庭事务,命自己的大儿子留守王庭,而他则乘坐着自己的车架,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寿礼,随大燕使节团一起前往京师。 随行的还有卫慕族长。 蜿蜒如蛇的车队里有两辆囚车,分别关押着野利族长和拓跋族长。 还有一辆四面敞开、由四匹马驮着的车架,上面摆放着的正是那块要献给大燕圣人的天降石碑。 车队的护卫,一半是李宜春自己的亲卫,一半则是从燕羽军抽调出来的精锐,还有一些是派来保护使节团的人马。 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裹挟着羌戎的风霜与黄沙,前往这天下最繁华富丽之地。 他们的脚程并不快,一直到千秋节前几日才抵达京郊外的驿站。 皇宫的人已先一步在驿站候着了。 崔弘益笑着上前给李宜春行礼:“奴才奉圣人之命,前来给羌戎王和卫慕族长送东西。” 崔弘益送来的,不仅有各色精美器物和吃穿用品,还有一套照着李宜春身量,提前赶制出来的公爵礼服。 李宜春看到这套礼服,算是彻底放心了:“仪式当天,要穿着这身衣服出席吗?” 崔弘益道:“羌戎王献俘和递交称臣文书时,只需穿着您自己的礼服。等到仪式结束,出席宴会时,再换上这一身衣服。” 李宜春微微颔首。 他这些年一直在学习大燕的文化,所以很快就听出了崔弘益话中的意思。 他需要以羌戎王的身份来递交文书。递交完文书后,他才是大燕的臣子。 两套衣服,代表的是两种身份。 *** 李宜春和卫慕族长需要留在驿站,一直到仪式当天才进京。 而使节团成员们,在回到驿站的那一刻,出使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其它成员可以先行回府休息,几位正副使则跟着崔弘益一起回去面见圣人。 霍翎和季衔山坐在御书房里,亲自接见几人。 “你们做得很好。”霍翎摆手,示意几人免礼,“此次出使能如此圆满结束,你们当记大功。” 宋叙余光扫了一眼季衔山,发现季衔山脸上虽挂着笑,眉间却流露出一抹与他年纪不相符的阴郁之色。 霍翎除了问起出使的经过,还与几人聊了聊那块天降神碑的事情。 “你们的奏折,我和皇帝都看过了,那块神碑的文字,到现在都没有人能够破解吗?” 邱鸿振道:“回娘娘话,还没有。” 霍翎道:“倒也稀奇。行了,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好好休整几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等千秋节后再谈吧。” 从始至终,除了偶尔附和霍翎几声外,季衔山都很沉默。 祝青云是跟在霍翎身边伺候笔墨的女官,所以四人一起进宫,离开时只有靖国公、宋叙和邱鸿振三人。 三人一起走到皇宫门口,靖国公看到了自家的马车,拱手道:“两位,那我就先行一步了。” 邱鸿振也看到了他家的马车:“宋大人,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宋叙拱手:“我不劳烦邱大人了。” 这些天里,宋叙和邱鸿振没有发生过任何争执,但两人原本还算相处融洽的关系,自天降神碑那一夜后,就变得格外生疏。 听到宋叙拒绝,邱鸿振也不强求,笑着一撩衣袍,上了自家马车。 宋叙回头,看了眼身后巍峨庞大的皇城,轻轻叹了口气。 “哟,叹什么气呢,莫不是看到其他两位大人都有马车来接,独你没有,所以就在这儿自哀自怨?” 熟悉的调侃声响起,丁景焕从马车里探出半张脸,笑着对宋叙一招手:“走,我在樊楼约定了一桌酒席,给你接风洗尘。” 宋叙上了马车:“你今日不上衙吗?” 丁景焕理直气壮:“我都是刑部尚书了,今日提前下衙不成吗?” 宋叙再多的愁绪,都被这话逗得一笑。 丁景焕说是要给宋叙接风洗尘,那确实不假,准备的菜肴和酒水味道都十分不错,多是各地商贾趁着千秋节运来京师贩卖的稀罕物。 宋叙对美食没有太大的追求,不过丁景焕准备了,他也不扫兴。 一直到两人吃饱喝足,丁景焕放下碗筷,宋叙才突然开口道:“那块石碑,是你的手笔吧。” 丁景焕诧异:“什么石碑……哦,你说羌戎王带进京师要献给圣人的那块吗。你在瞎说什么,那块石碑是在羌阳河畔突然出现的,我这几个月可一直都待在京师没动弹过。靖国公的折子里不都说了,那块石碑是天人感应降下的吉兆吗?” 宋叙静静听完丁景焕的话,才道:“天人感应这一套,你以前是最不屑相信的 。” 丁景焕道:“那时年轻气盛,不知变通。” 宋叙知道丁景焕是在暗讽他不知变通,他也不恼,只笑了一下:“景焕,你我自幼相识,你知道你每次跟我说谎时,话总是格外的多吗。” “有吗?”丁景焕耸耸肩,无所谓道,“我的话什么时候少过?” 宋叙也不在意丁景焕有没有承认,他继续道:“我这些天,时常会想起老师致仕前跟我说过的那席话。 “在娘娘和老师之间,我选择了支持娘娘。因为我和老师不同,我并不认为女子执政有什么问题,也不在意娘娘架空陛下。 “可是景焕,到了今时今日,你要我如何自欺欺人地认为,娘娘要的,还仅仅只是架空陛下?” 丁景焕沉默着转动面前的酒杯,良久,他唇边挂起一抹哂笑。 “你今日刚回到京师,我原本不想跟你聊这些,但你非要聊的话,那我告诉你,你知道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情是,至尊之位上坐着的,是太后和皇帝,你却总是试图用普通人家的亲情去理解天家母子的关系,甚至还真的把陛下当成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太后是君,陛下也是君,而你只是一介外臣,你明白了吗!” 宋叙抬起眼眸,看着坐在自己对面,与自己相知相识三十余载的至交好友。 “你说的对也不对。我确实只是一个臣子,但陛下敬我为老师,我就不能不为他多考虑几分。 “而且,正如你所说,陛下也是君,大义名分是在陛下身上的,太后能摄政掌权,也是因为她是陛下的生母。 “母子之情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陛下该如何自处?” 丁景焕与宋叙对视:“你本就认可娘娘的才能,如今去羌戎走了一趟,应该更清楚娘娘的布局有多深远。陛下不如娘娘,能够带领大燕光复燕云十六州的人只有娘娘,莫要执迷不悟了。” 宋叙眼中流露出一抹痛楚,他惨笑一声:“如果你认为支持陛下,便是执迷不悟的话,那很抱歉,我只能做一个在你眼中执迷不悟的人。” 丁景焕别开眼,也知道自己方才说得过分了些,可要他眼睁睁看着宋叙固执己见,他又做不到:“那你的抱负呢?你知道这一步踏出,就覆水难收了吗?” “我不能背弃我的道。” 当年太后用母子之情来争取他,任命他成为陛下的老师,就已经注定了他的立场与太后有所不同。 丁景焕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宣布道:“那你过些日子就去羌州任职吧。朝廷需要派遣能臣宣抚羌州,在当地进行教化和移风易俗,你熟悉羌州的风土人情,又不畏艰辛,很适合这个职务。”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自然是太后的意思。” 宋叙道:“我明白了。派我去羌州任职,确实是太后的旨意;为我接风洗尘,试图劝说我回心转意的,则是你自己的主意。” 丁景焕咬牙:“我真是多此一举。” 正文 第173章 一个人,会真心疼爱她…… 丁景焕和宋叙两个人,注定是无法说服彼此的。 因为他们都是聪明人。 对于聪明人来说,权衡利弊实在是太容易了。 根本无需旁人点破,他们就知道每一个选择代表着什么,每一个选择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在明知结果的情况下,还是坚持同样的选择,可以说是固执己见、执迷不悟,但那也正是宋叙心中所愿。 “宁在直中取,莫在曲中求。景焕,我与你所求取的东西并不同。” “你是想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怎么,你还要和我割袍断义不成?” “私交是私交,政见是政见。我不欲与你生分,你也莫要因我为难。” 丁景焕在宋叙这里碰了一鼻子灰,更令他生气的是,明明他都和宋叙不欢而散了,他还得让宋叙坐着他的马车回府! 早知道当时来接宋叙时,就派两辆马车来了! …… 使节团众人刚回京,自然不需要那么急着回衙门,可以好好休息几日。 宋叙是个闲不住的,在家中略作修整,就开始在京师的大街小巷里穿行。 中午最热那会儿,他会去瓦舍看看新出的戏曲,或是去茶馆听说书人评书。 越是到处走下来,宋叙越是心惊。 因为光他所见到的,他所听到的,几乎都与太后有关。 甚至某一日在酒馆里,宋叙还碰到了从羌戎过来的商人。 这些商人背后大都有羌戎贵族作为支持,在李宜春他们进京时,这些商人带着大量的货物远远坠在他们后头,跟着他们一起抵达了京师。 商人不仅带来了西域的奇珍,还带来了有关那块“天降神碑”的传言。 短短几天时间,“天降神碑”在民间传得越来越广,越来越玄乎。 许多百姓茶余饭后都喜欢凑在一起讨论那块神碑的来历,以及参悟那块神碑上的天书文字。 这无疑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和刻意引导的。 就在这种舆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之际,太后的千秋节终于到了。 天未拂晓,文武百官已穿戴整齐,或是乘坐马车,或是骑马前往应天门。 待到百官齐聚,肃穆静候,一声“圣人到”传遍应天门。 众人齐行大礼,恭迎两位圣人。 象征着摄政太后身份的礼服最先映入朝臣眼底,然后才是象征着天子身份的衮服。 “众卿平身。” 太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宣羌戎王李宜春觐见。” 太后话音落下,一旁的内侍高声喊道:“宣羌戎王李宜春觐见。” 礼部尚书李寒松出列,展开手中的祭文,将吞并羌戎一战的始末敬告上苍,敬告大燕历代先皇。 华美漫长的祭文声中,李宜春一步步走上祭坛。 在他身后,是两辆囚车,分别囚禁着野利族长和拓跋族长。 李宜春单膝跪倒在霍翎面前:“羌戎王李宜春,代表羌戎子民,拜见圣人。愿以叛臣贼子之首级,祭大燕与羌戎百年之好。” 野利族长和拓跋族长被从囚车上带了下来,拉到一旁临时搭建起的刑台。 青铜鼎里燃烧着熊熊烈火,李寒松念完最后的祭文,将手中的书稿投入鼎中。 刀落血起。 血液泼溅在炉鼎里。 火光有一瞬寂灭。 下一刻,火焰以更猛烈的方式卷土重来。 野利族长和拓跋族长的身份没有前任羌戎族长李向笛那么尊贵,野利部和拓跋部的势力也在羌戎内乱中被铲除了个七七八八,所以对待他们,自然无需像当年对待李向笛那样荣养起来。 跟随李宜春一起前来的羌戎官员出列,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礼单,念出羌戎给太后准备的寿礼。 从玉石器物到金银珠宝,从西域奇珍到汗血宝马。 在琳琅满目的寿礼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最后一件“天降石碑”。 四名力士以人力艰难拉动车架,神碑第一次在文武百官面前亮相。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汇聚到神碑上,想要看看它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异奇特。 李宜春再次跪倒,嘹亮的声音从祭坛之上,传遍祭坛之下。 “羌戎在我的带领之下,始终没有祥瑞现世,但就在我决心向大燕称臣,向圣人称臣以后,立刻天降祥瑞,想来是冥冥中的天意。 “我以羌戎王的身份,献出羌戎王印,以及加盖了王印的称臣文书,愿圣人笑纳。” 霍翎挥退正要上前的内侍,亲自接过羌戎王印和称臣文书,然后将它们一一高举过头顶。 “从今往后,天下再无羌戎,只有大燕的羌州。” 就在霍翎话音落下之际,天边那轮大日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大日昭昭,其光耀人。 *** 天降祥瑞一说,在李宜春 献上称臣文书那一刻,彻底被坐实了。 不仅仅是因为天边那轮大日,最重要的是,否认天降祥瑞,就意味着否认羌戎王称臣时说的那番话语。 否认的人存着什么居心? 在霍太后代表朝廷收下称臣文书后,内侍总管崔弘益出列,拿出早已拟好的圣旨,宣布了朝堂对羌州的一系列安排以及对李宜春、卫慕族长等人的封赏。 霍翎在这道圣旨里,兑现了她对李宜春的承诺。 李宜春受封定国公,三代以内不降等袭爵。 李宜春再次跪下谢恩。 有细心的人注意到他的礼节变了。 虽然依旧是行了大礼,却是从羌戎那边的礼节,变成了大燕这边臣子对君主的礼节。 除了对投靠过来的羌戎一系官员进行封赏外,使节团成员也都各有封赏。 而且,霍翎还以摄政太后的身份下了一道诏令,给天下各州县减免赋税。 这道诏令一下,不少人更是心中惴惴。 及至午时,冗长而正式的大典终于结束,文武百官有序退出应天门,准备回家换一身衣服,待到傍晚,他们还要携家眷一起进宫参加千秋宴。 这场千秋宴,既是为了庆祝霍翎的寿辰,也是为了庆祝羌戎归顺大燕,因此办得格外隆重盛大。 其规制不仅超过了太后的寿宴,也超过了天子的寿宴。 千秋宴上唯一的主角是霍太后。 皇帝和皇后的桌案被安排在略靠下一点的位置。 陆琢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夏天闷热,她并未穿着全套厚重的礼服,而是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衣服,头上也只简单插了几根发簪做装饰。 季衔山坐在陆琢身边,一杯接着一杯喝酒。陆琢跟他搭话,他才随口应上两句,用筷子给她夹了一些吃食。 陆琢温声劝道:“陛下也吃一些垫垫,莫要一个劲饮酒。” 季衔山道:“无妨,这些酒喝不醉人。” 陆琢不算是一个特别有政治嗅觉的人,但她所处的位置,让她比很多人都要更早意识到了宫中气氛的怪异之处。 只是每当陆琢试图询问时,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后那边,都让她不要多想,安心养胎才是最重要的。 陆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盼着这样压抑的日子能赶快过去。 是的,很压抑。 即使陛下在她面前总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陆琢就是能感受到他身上挥之不去的痛楚。 那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烦闷与痛苦,只敢在某些无人注意的时刻流露。 “圣人。” 卫慕族长端着酒杯来到大殿前方。 他话音一落,霍翎和季衔山都抬头看去。 卫慕族长对着霍翎举起酒杯,用娴熟的汉话说出一长串祝寿词,表达了他对霍翎的钦佩之情。 霍翎笑着端起酒杯:“卫慕族长客气了。对了,早就听闻卫慕族长心慕中原文化,怎么就没想过给自己取一个汉人姓氏呢?” 卫慕族长先是一愣,而后大喜。 他立刻顺着霍翎的话音道:“怎么没想过,现在羌州成为了大燕的地盘,下官是无时无刻不想着改一个汉姓,好早日融入大燕。 “还望圣人开恩,为卫慕氏赐姓。” 霍翎道:“定国公的李姓,乃前朝皇室所赐的国姓,本就是中原姓氏,又沿用了那么多年,无需多此一举改动。卫慕氏是羌人中的第二大部落,你们既是真心归附,朕就给你们赐下霍姓……” “母后。”季衔山突然开口,“卫慕一族世代亲近大燕,在对付拓跋氏时更是立下汗马功劳。依儿臣之见,不妨效仿前朝皇室,给卫慕一族赐下国姓,以示朝廷对卫慕一族的嘉奖。” 原本还在吵吵嚷嚷的宴会,在一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霍翎循声看向季衔山,季衔山却并未与她对视,只是盯着卫慕族长,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卫慕族长,朕愿赐国姓予你卫慕一族,你还不速速谢恩?” 卫慕族长这下是真的大喜过望了,他万万没想到卫慕一族还有能被赐予国姓的一天。 丁景焕眉心微蹙,正要起身说些什么。 霍翎摆了摆手,止住丁景焕的动作。 “多谢圣人。多谢圣人。”卫慕族长对着霍翎行了一礼,又连忙给季衔山行了一礼。 “蠢货。”李宜春用酒杯挡住自己的嘴,轻轻吐出两字。 结果李宜春刚刚放下酒杯,就被霍翎点了名。 “定国公。” 李宜春起身出席:“圣人。” “我与定国公相识多载,定国公无需如此客气。” 李宜春可不敢再拿两人以前的相处方式来套现在:“君臣有别,这是臣应该做的 。” 霍翎声音温和:“今后羌州的军事,还要多仰仗定国公。” 李宜春既是以前的羌戎王,又是主动投诚过来的,于情于理,大燕都不好直接夺了他的兵权。 所以在商议过后,李宜春依旧会执掌一军,但燕羽军的驻地也会从行唐关移到羌州,与李宜春形成制衡,不让李宜春在羌州一家独大。 李宜春连忙表态:“不敢,臣一定竭尽所能。” 霍翎笑了一下,道:“说起来,与定国公搭班子治理羌州的羌州知府,你也是相熟的。” 李宜春诧异道:“臣所熟悉的同僚,也就是使节团的几位使臣了。” 霍翎颔首,平静道:“不错,宋副使乃治世能臣,我有意将他派往羌州宣抚一方。” 季衔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霍翎。 …… “祖父。” 千秋宴结束后,众人都各自打道回府。 陆淮扶着陆杭上了马车,待到车帘落下,陆淮就迫不及待开口:“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陆杭闭目养神:“不急,有什么事,回到府上再说。” 陆府,书房。 不等陆淮再次开口相问,陆杭直言不讳:“你做好准备,过两天上折子,自请前往羌州任职。” 陆淮惊讶:“祖父!” 陆杭道:“你是皇后的亲生父亲,身份太敏感了。趁现在能脱身,尽早脱身吧。带你媳妇一起去任上。” 陆淮还是难以置信:“何至于此。” 陆杭道:“不要往坏处想,你可以往好处想想。 “羌州虽是苦寒之地,但也正因为它百废待兴,才更能做出一番事业来。你出身富贵,仕途平顺,比旁人少了一番磨砺,这是好事,却也是一件坏事。 “而且只要我一日不从吏部尚书的位置退下去,你就始终无法当上衙门主官,倒不如离开京师,天高海阔。” 陆淮道:“可是岳母的身体越来越不好,连今晚的千秋宴都无法出席,我媳妇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师。” 陆杭道:“你媳妇实在走不了的话,就让她继续留下来吧。但你得离开。” “是。”陆淮应得干脆,“我这就回去写折子。” 等陆淮离开后,陆杭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幽幽叹了口气:“这朝廷啊,还真是一刻也清闲不了。” *** 在季衔山突然出声,说要给卫慕族长赐国姓时,宋叙就暗道一声不好,而太后当着大庭广众的面直接宣布他的任命,更是坐实了宋叙的猜测。 宋叙担心季衔山会受到刺激,第二日一早,宫门刚开,他就立刻递了折子进宫求见季衔山。 昨日的喜庆与热闹还带着些许余韵,而太和殿里,唯余一片冷清。 季衔山坐在窗边。 先前那盆垂丝海棠被摔碎后,宫人就换了个位置摆放盆栽。 阳光打在季衔山的手背上,他问宋叙:“宋老师,你能不去羌州吗?” 宋叙苦笑:“怕是不行,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季衔山沉默片刻,痛苦道:“都是因为我昨晚的自作主张惹怒了母后,才连累了宋老师。” 宋叙一惊,连忙否认:“陛下怎么会这么认为呢。” 宋叙直接将丁景焕的那番说辞挪过来用:“朝堂需要派遣能臣宣抚羌州,在当地进行教化和移风易俗。臣熟知羌州的风土人情,又不畏艰辛,很适合这个职务。” 季衔山摇头:“不,我了解母后。她将我的人一个个贬谪出京,现在连宋老师也要被贬出去了。明明你才刚立下一个大功。” 宋叙上前两步,将手掌搭在季衔山的肩膀上:“陛下,慎言。” “慎言……”季衔山自嘲一笑,“朕在皇宫里,在自己的寝宫里,都需要慎言了吗。” “我去求母后。”季衔山突然站起来,“我去求她,让她改变心意。” “陛下。”宋叙拉住季衔山,“不是我不让你去找太后,而是你现在的情绪有些激动,难免容易说错话,伤及母子感情。还是先冷静下来为好。” “我没有办法冷静,我不知道母后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您与太后,毕竟是血脉至亲,如果有什么矛盾与误会……” 宋叙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了,这样的言语未免苍白无力。 一般的矛盾与误会,都可以想办法化解开,但是,权力之争,要如何避免,又有谁肯退让? 政权交替之下,还能容得下多少温情脉脉。 “血脉至亲……”季衔山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湿润,“是啊,我与母后,毕竟是血脉至亲……” 已经被深深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再次复苏,天狩九年到天狩十年的除夕夜,那场风雪杀戮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梦魇。 “母后当真疼爱我吗?” 季衔山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宋叙,又像是在问自己:“一个人,会真心疼爱她的工具吗?” 他在母后心目中,到底是她的亲生孩子,还是她弄权的傀儡? 如果母后真心疼爱他,那她的疼爱,为何会让他如此痛苦? 正文 第174章 [日月合璧,九鼎归凤……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它不足为外人道也。 季衔山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即使现在情绪再崩溃,他也没有对宋叙吐露过哪怕一个字。 宋叙绞尽脑汁,才勉强劝住冲动的季衔山。 他在宫里待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宋叙不好再继续逗留,但看着季衔山那副失神的模样,宋叙还是有些不放心。 还是季衔山开口劝他:“宋老师,你回去吧,我已经无碍了。” 宋叙轻叹:“那臣就先告辞了。” “嗯。”季衔山用手掌遮住眼睛,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他的心绪,“还有,方才问你能不能不去羌州,是我情急之下的气话,你莫要因此为难。” 宋叙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季衔山。 幼时那个跌跌撞撞跑进母亲怀里撒娇的孩童,与此时这个痛苦自哀的青年身影,几乎完全无法重叠在一起。 宋叙一直不相信老师文盛安致仕前对他说的那番话,但看着这一幕,那番话就自然而然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至尊母子,与寻常人家的母子,岂能一样?你所看到的太后和陛下的关系,也许只是太后想让你看到的- 娘娘只有陛下一个孩子,但娘娘是君父,陛下却非太子- 国朝可以有二十年不掌权的太子,焉有二十年不亲政的天子? “臣知道了,陛下也要好好保重,莫要再像以前那样贪凉多吃冰碗。” 季衔山声音里带出一点儿笑意:“宋老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而且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辞别前的叮嘱?你还没离开京师呢。” “陛下说的是,那臣过两日再进宫。或者陛下想出宫散散心的话,也可以直接去找臣。” …… “陛下,要传膳吗?” 夕阳西斜,太和殿内没有点灯,小福子轻手轻脚走进来请示季衔山。 季衔山缓缓抬起头:“不了,摆驾去凤仪宫,朕去看看皇后。” 陆琢看到季衔山出现,有些惊喜:“我还以为陛下今晚不过来了。” 季衔山吹了一路的夜风,情绪平复不少,至少在陆琢面前,他已经能重新扬起笑脸。 他扶着陆琢坐下,看了眼榻上各种适合小婴儿用的玩意儿,问道:“是岳母进宫了吗?你怎么也不派人去和我说一声。” “和你说这些干嘛,娘亲就是进宫来看看我,顺便跟我哭诉一下。” 季衔山想歪了:“是大长公主那边……” “不是。”陆琢原本没打算和季衔山抱怨的,但季衔山问起来,她也就顺口说了,“是我爹。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突然就说要去羌州任职,还问我娘要不要和他一起去。你说说,我正怀着孕,外祖母又病着,我娘哪儿肯在这个时候丢下我们离开京师啊,偏我爹铁了心……陛下,你没烫着吧!” 茶杯打滑,滚烫的茶水泼溅到季衔山的手背,他像是没察觉到疼痛一样,愣愣盯着陆琢:“你说什么?” 陆琢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季衔山抿了抿唇,别开脸掩饰道:“我只是有些意外,岳父在大理寺待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要去羌州那等苦寒之地。” 陆琢忧愁道:“谁说不是呢。” 季衔山转移话题:“你用晚膳了吗?” “用过了,陛下用了吗?” “还没呢。”季衔山温声道,“阿琢陪我再用一些吧。” 陆琢自然不会拒绝。 这个点用膳已经有些晚了,陆琢命自己的宫人赶紧去张罗些好克化的吃食,免得夜里积食。 季衔山垂下眼眸,指尖反复摩挲着袖袍上的金丝龙纹。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的老丈人会自请前往羌州。这是不愿牵扯进他和母后的争斗里,还是不看好他和母后争斗的结果…… *** 从羌州千里迢迢运来的神碑,在当众展示过后,就被送去了钦天监,由钦天监的人和京师各大寺庙道观的得道高人一同进行参悟。 释空法师是慈云寺的住持方丈,早已年过九十。 他被请到钦天监后,独自在神碑面前盘坐一夜。 翌日一早,释空法师表示他已勘破神碑上的玄机,不过仍需闭关七日清修,才能彻底领悟。 钦天监众人心下觉得玄乎,但也不敢怠慢,给释空法师准备了一间空房。 七日后,小沙弥恭恭敬敬进屋请示释空法师,片刻,小沙弥托着一个银盘走了出来。 银盘上摆着一张字条,而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日月合璧,九鼎归凤] 小沙弥声音清脆:“法师说,这就是他从神碑上勘破的天命谶言。” …… 昔日大禹治水建立夏朝,将天下划分为九州,又以九州为原型铸造九鼎,寓意九州一统。 夏失九鼎,天命归商。 武王伐纣,鼎迁于周。 及至春秋时期,楚庄王北伐至洛水,向周王室问鼎之轻重,被王孙满斥责:“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注:《左传》] 千百年来,何人问鼎中原,何人逐鹿江山,又是何人定鼎天下。 九鼎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但九鼎所承载的“天命所归”的含义,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如果说日月合璧、阴阳共主的寓意还有些隐晦的话,那九鼎归凤,几乎就是在直指天命转移。 在屋外候着的钦天监众人都呆愣住了。 然而,有人呆愣住,也有人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释空法师闭关参悟天机的事情早已传入宫里,圣人一直在关注这件事情,及至七日时限一到,信远侯无锋亲自领着一队禁卫来到钦天监,与众人一同在外头等候。 如今听到小沙弥的话,无锋手掌一挥,下令道:“将这张谶言小心收好,我要带进皇宫献给圣人。” 等下属收好字条,无锋看向小沙弥:“释空法师情况如何,可否与我一道进宫面圣?” 小沙弥双掌合十:“释空法师说,他强行参悟天机,怕是有损寿元。自今日起,他会回到慈云寺闭死关,再不过问红尘俗务。” 无锋双掌合十回以一礼:“法师高义。” 一直到无锋带着下属离开,钦天监监正才恍惚回神。 他看了看无锋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紧闭的房门,一丝 明悟浮现心头。 天降神碑的奇景他没能亲眼所见,但千秋节当天,在圣人接过羌戎的称臣文书后,天空那轮大日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这可是他亲眼所见。 这样的异象,不好好解读一番,简直是他这个做钦天监监正的失职啊! 钦天监监正开始了他的奋笔疾书。 与此同时,这句由释空法师参悟出来的天命谶言,也开始从皇宫传至朝廷,传至民间。 在千秋宴结束后,李宜春这位前任羌戎王、现任定国公就暂时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京师洛城。 洛城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城池,它的繁华,有一半建立在那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上,即使是大穆的中京也丝毫无法与洛城媲美。 所以这些天里,李宜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带着亲卫在洛城里游玩。 负责陪李宜春吃喝玩乐的人是邱鸿振。 毕竟李宜春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他每天不干什么正事,朝廷也不好随便派个人来打发他。 天命谶言传扬开的时候,李宜春和邱鸿振正在樊楼里吃饭听曲。 听到底下人的议论和吵闹,李宜春翘着二郎腿,扫了一眼身旁的邱鸿振。 邱鸿振笑得一团和气:“定国公,今儿樊楼新出了一款点心,你可要尝尝?” 李宜春轻敲桌面,与邱鸿振相视一笑:“盛情难却,那我就尝尝吧。吃惯了樊楼的美食,等回到羌州,我怕是没那么好的口福了。” 邱鸿振道:“怎么会呢。定国公要是喜欢,只管跟圣人开口,请圣人为你赐下几个厨师。” …… 李宜春吃着新鲜出炉的温热点心,耳边是如春水般的江南小调。 他闭着眼,指尖有节奏地在膝上敲打,仿佛完全沉醉在琴曲里,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前不久发生的一幕—— 那天晚上,他领兵回到王帐,正在包扎肩膀上的剑伤,邱鸿振突然造访,语出惊人。 “……羌戎王应该不会让圣人失望吧。” 天降神碑,天命谶言,一切的发展都是如此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不过…… 霍翎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应该没有考虑过那位小皇帝的想法吧。 “定国公。” 李宜春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睁开眼睛,发现来人有几分眼熟:“崔内侍?” 崔弘益笑道:“哎,没想到定国公还记得奴才。您可叫奴才一通好找。快跟奴才进宫吧,圣人要召见您。” 正文 第175章 权力是权力,情感是情…… 御花园,八角凉亭。 霍翎面前摆放着几本奏折。 这几本奏折里,有陆淮的,也有其他一些官员的。 要说这里面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这些人都在奏折里自请前往羌州任职。 “也罢,既然不畏艰辛,愿意前往羌州苦寒之地为国效力,那就都去吧。” 霍翎看得出来这些人的打算,无非是察觉到了端倪,不愿再待在京师这是非之地。 既然如此,成全他们又何妨。 霍翎刚批复完这几本奏折,李宜春就到了。 霍翎没有在兴泰殿之类的正式场合召见李宜春,而是选择在御花园接见他,就意味着此次见面并非谈论正事,只是单纯的叙旧。 正值六月,御花园里姹紫嫣红,不远处的参天大树传来蝉鸣阵阵。 李宜春站在凉亭边上,环顾着周遭的景致:“这里瞧着可真气派,真不愧是大燕皇宫。” 霍翎道:“看习惯了也就这样。” 李宜春回头看向霍翎,身体倚着石柱:“你如此不以为意,是因为你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霍翎露出讶异之色:“这么多年不见,你居然都开始会恭维人了。” 这句平淡的感慨,却在一瞬间戳破了两人间的生疏。 李宜春总算找回了些相处的自在:“我们上回见面,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要是还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我怕是早就死在羌戎王庭里面了。” 不过,要李宜春说,他的长进再大,和霍翎相比,都显得不值一提。 他只是人间寻常资质,机缘巧合当上了羌戎王,但霍翎,是生生蹚出了一条血路。 霍翎微微颔首,认同道:“你能平安活到抵达京师,向我觐见,可真是不容易啊。” 李宜春扯了扯唇角,总有种霍翎在嘲讽他的感觉。 于是他谦虚道:“你能平安活到我进京向你觐见,才是真的不容易。” 霍翎笑了一下,移开话题:“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京师里游玩?” 李宜春看够了风景,脚步一跨,重新坐回霍翎对面:“是啊,千里迢迢进京给你送神碑、俘虏和称臣文书,可不得趁机到处转悠转悠。下回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霍翎道:“下回也不会太久。边境将领每隔三年要进京述职。” “也对。”李宜春道,“差点就忘了这回事。” 霍翎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新鲜事,李宜春就将他这几日的趣闻都说了一遍。 “想不想看一些更特别的东西?” 霍翎卖了个关子,还真把李宜春的好奇心给勾了出来。 “什么特别的东西。” “兵部近来又研制出了一些新式武器,还有禁卫军那边,每月月底都有比试,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让邱鸿振带你去瞧瞧。” 李宜春有理由怀疑,霍翎这是在趁机敲打他。 当然,他没有傻到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但霍翎还是轻松看了出来:“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吗?” “行吧。”李宜春双手一摊,“我确实想去看看。” 霍翎笑了笑,给他一记定心丸:“无需多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是大燕的定国公,又熟知兵事,今后也会常年驻扎在边境领兵,我只是想让你趁着这个机会多与兵部、禁卫交流一二。” 说罢,霍翎将一块腰牌递给李宜春。有了这块腰牌,李宜春出入兵部、禁卫都会方便许多。 叙过交情,霍翎又留李宜春用了顿饭,李宜春这才告辞离开。 结果李宜春前脚刚走,无墨就进来禀报,说是陆杭求见。 霍翎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那句天命谶言已经传开,她不意外朝臣会进宫求见,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进宫求见的人,居然会是陆杭。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陆杭被请了进来。 他怀中还抱着一幅画卷。 “给圣人请安。” 陆杭已经七十出头了,整日忙于公文俗务,如此费心费力,即使保养得再好,这两年看起来也老了许多。 霍翎给他赐座,询问陆杭的来意:“陆卿怎么来了。” 陆杭道:“臣昨夜做梦梦到了不少从前的事情,就想着来圣人这里讨杯茶水喝,顺便与圣人说些闲话。” 陆杭年轻时从长相到性格都十分讨喜,上了年纪,也是个讨喜的老头,霍翎听他这么说,也不拂他面子,命人下去沏茶。 “我看到陆淮的折子了,他怎么会想着要去羌州?” 陆杭这样的人精当然不会完全说实话,但也不会说假话:“他自小就被家族寄予厚望,这些年一直在京师里打转,缺乏地方上的历练。如今羌州百废待兴,他身为皇后的亲生父亲,自是责无旁贷。” 霍翎也就是随口问问,根本不指望能从陆杭口中听到什么新鲜答案。 等到茶水泡好,她直言道:“行了,与我说说你昨晚都梦到了些什么吧。还有你怀中这幅画卷,也别藏着掖着了。” 陆杭原本还想铺垫一番再进入正题的,闻言只得苦笑:“臣昨晚,梦到了先帝。” 霍翎道:“不算意外。然后呢。” 陆杭唇角苦笑更深,圣人这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在玩什么把戏。 陆杭只好故作可怜:“圣人好歹给 臣留些面子……” “如果你是真心实意来与我一起回忆先帝,我愿意好好聆听你的梦境。但如果不是的话,你直接道明来意吧。多年君臣,就算你的话说得再不中听,我也不至于听不进去。” 霍翎这一番话,算是打乱了陆杭的安排。 他沉默片刻,低头展开怀中的画卷。 画卷上,是一座掩映在石榴花丛的宫殿。宫殿上的牌匾写着“凤仪宫”三字。 每个擅长丹青的画师,都有自己独特的笔触和用色。不熟悉的人未必能认出来,于熟悉的人而言,却不难辨认。 更何况,在画卷的右上角,还并排盖着两个印章,落款分别是“闲云居士”和“洛水闲人”。 先帝因名字里有个“鹤”字,便取了“闲云野鹤”中的“闲云”二字作为别号。 而“洛水闲人”这个别号,以及这枚“洛水闲人”的印章,都是先帝为霍翎所取、所刻。 霍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上的石榴花。 凤仪宫是没有栽种石榴花的,这幅画上,却画满了石榴花。 因为石榴象征着多子多福。 “这是我怀孕三个月时,先帝亲手所作。没想到他将这幅画赐给了你。” 陆杭回忆道:“陛下刚出生那段时间,先帝一直有些患得患失。 “因为第二日就是大朝会,先帝直接歇在了太和殿。正好那天晚上,臣在宫中值夜,先帝就将臣叫了过去,与他一起饮酒聊天。 “在陛下出生之前,或者应该说,在娘娘进宫之前,先帝夭折过几个孩子。 “一方面,他很高兴自己有了陛下这个亲骨肉,江山有了继承人;另一方面,他又很担心陛下会像前几个孩子一样夭折。这样的忧虑,他无法对娘娘您这个做母亲的道出,只能在闲聊时与臣述说一二。后来酒醒了,先帝就将这幅画赐给了臣。” 陆杭也没想到,先帝赐给他的这幅画,最后会用在了这里。 当先帝赐下这幅画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这一日呢。 “先帝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江山社稷,就是娘娘和陛下。尤其那个时候,陛下是如此的小,如此的懵懂无知,江山社稷和陛下安危全都在一瞬间落到了娘娘身上。” 霍翎静静听着,突然开口:“你这老狐狸,明哲保身了一辈子,还特意让陆淮上了外任的折子,又何必来淌这趟浑水。” 陆杭道:“为了皇后,也为了圣人您。” “这话听起来有些意思。”霍翎道,“为了我?” 陆杭道:“别人不知圣人,我知。圣人待陛下之心,胜我待皇后之心千万。陛下是您十月怀胎、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您怎么可能不疼爱他呢,看到他痛苦,您只会比他更痛苦。” 霍翎道:“你知我待陛下的心,我也知我待陛下的心,可唯独他不知。” 陆杭轻轻一叹,还是太年轻了啊。 陛下将权力和情感混为一谈,所以会因母亲的掣肘、强势、苦苦相逼而茫然无措、进退失据。 太后却早已将情感和权力切分开。 她疼爱自己唯一的孩子,却不会对与自己争抢权力的年轻天子手下留情。 权力是权力,情感是情感。 像太后这样站在权力至巅的政治生物,在个人情感上必然无法尽善尽美,甚至会在权力和情感冲突之时,做出令人难以接受的冷酷选择。 陆杭知道自己无法阻拦太后的野心,他今日特意进宫,为的也不是阻拦太后。 他只是想唤醒太后对陛下的母子之情,让太后在行事之时,能多考虑陛下的处境。 作为政治生物,太后的做法无可厚非。 作为一个母亲呢。 “臣老了,其实已经不大记得先帝年轻时生得什么模样,但每次看到陛下,臣都有种先帝复生再站在自己面前的感觉。 “陛下的相貌并不十分像先帝,倒是更像娘娘一些。可他的性情,与先帝是极像的。 “陛下被娘娘教导得极好,如果先帝能看到陛下这副模样,一定会非常欣慰。他是个情深义重的孩子,也正因为情深义重,才会为母子之情而辗转反侧。 “臣斗胆说一句,娘娘,陛下要是说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话,您也莫要放在心上,只当他是一个孩子,在向自己最敬仰的母亲发脾气就是了。” 霍翎垂下眼眸,看着面前的画卷:“陆卿知道我最欣赏你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陆 杭脑海里闪过了他在霍翎手底下干的不少事情:“还望娘娘明示。” “当年先帝有意立我为后,柳国公他们将德妃推出来与我打擂台,你身为德妃的大伯,代表德妃上书,坚决推辞了皇后之位,不愿让德妃牵扯进立后的泥潭里。” 陆杭面露讶异,显然没想到会从霍翎口中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这在他整个政治生涯里,只能算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欣赏这样有人情味的做法。” 霍翎慢慢收起画卷,声音平和,态度却很坚决:“行了,你回去吧。阿琢是皇后,她和皇帝的孩子,会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这是我对你的许诺,你也莫要令我失望。” 陆杭知道,这已经是太后能做出的最大表态。 他心中五味杂陈,起身行礼,往外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霍翎:“娘娘,我的画……” 霍翎泰然自若地将画收起:“既然都带进宫了,那就物归原主吧。” 正文 第176章 母疑子,子怨母。…… 盛夏的天,总是说变就变。 一团阴云不知何时飘到寿宁宫上方,原本还算凉爽的风,在吹到人身上时,也变得粘稠起来,空气中更是凝结着一种令人烦闷的感觉,压得人呼吸不顺畅。 这是暴雨即将落下的征兆。 无墨用手掌护着火折子,点燃几盏长明宫灯,让殿内重新恢复明亮。 霍翎站在画卷前,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才对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的无墨道:“皇帝还没见过这幅画,趁着现在还没下雨,你亲自走一趟,送去太和殿。 “正好阿琢也在孕期,皇帝擅画,可以让他照着这幅画的意境,也给阿琢画上一幅。” 无墨高兴道:“圣人想通了?” 霍翎道:“我有什么想不通的。我只怕他想不通。” 母子间的关系越来越僵,无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别人不敢劝霍翎,无墨却没什么顾虑,寻着机会劝了霍翎几次,让她找时间和季衔山好好聊聊。 霍翎对于无墨的提议,却总是兴致缺缺。 寻常母子矛盾,可以敞开了沟通,可以想办法化解。 骨肉之情是无法斩断的。 皇位之争,要如何化解?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她是圣人,皇帝也是圣人,偏偏至尊之位是这天底下最拥挤的地方,容不下两个圣人。 是她愿意主动退一步,从此安心当个太后,在后宫颐养天年,还是皇帝愿意主动退一步,禅位给她这个母亲,成为太子? 霍翎曾经和自己的血脉至亲对峙过,她很清楚这种对峙的走向会是什么。 如果双方无法说服彼此,又没有人肯主动退一步,那对峙到最后,注定一地鸡毛。 何必呢。 …… 无墨刚将画卷收起缠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季衔山穿着一身玄衣常服,神情冷厉,对着拦住他去路的内侍道:“滚开,朕有事要见母后。” 内侍满脸难色,既不敢推搡季衔山,又不敢真的让他这么闯进去:“陛下、陛下,按照规矩,奴才要先进去请示圣人。” “规矩?”季衔山继续往里闯,“朕的话,就不是规矩吗?” 吱呀一声,紧闭的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无墨站在门内:“让陛下进来吧。” “无墨姑姑。”内侍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把路让开。 “陛下。”无墨屈膝行礼,“圣人请您进去。” 季衔山迈过门槛,越过无墨,直直杵在大殿正中央。 他没有开口,也并未行礼,只是倔强地抿着唇,昂着头,凝望着端坐在大殿上方的霍翎。 霍翎只在他进门时扫了他一眼,随后便不再看他,一心品尝茶水。 比拼耐心,季衔山是无论如何也比拼不过霍翎的。 最后还是无墨看不下去,走回霍翎身边,给霍翎重新添上茶水,又问季衔山要喝什么,是喝茶水还是要来一杯梨汁润润嗓子。 季衔山仿佛没有听到般。 “我看皇帝要的不是润嗓子。”霍翎道,“去给他熬些败火的茶,降降他的火气。” 无墨看了一眼季衔山,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笑着打了个圆场。 “圣人这是在跟陛下开玩笑呢。陛下来得真巧。方才圣人让我去太和殿给你送东西,你猜是送什么,是先帝在圣人怀孕三月时作的一幅画,画上满是石榴花,圣人还说,要让你照着这幅画……” “无墨姑姑。” 季衔山终于开口:“我想单独和母后聊一聊,能麻烦你先避开吗。” 无墨也不想夹在母子之间,只是季衔山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明显是带着情绪来的,她实在担心季衔山激动之下会口不择言,说出什么伤及母子情分的话语。 还是霍翎发话:“无墨,你出去吧。” 无墨带着满脸的纠结与难色退出大殿,将殿门带上,又命守在外头的宫人都退远点,给里面那对至尊母子留出足够的谈话空间。 她站在门外,来回踱步,视线不时飘向大殿。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 “如果我求母后……” 季衔山声音嘶哑,语气里却满是郑重,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心头盘旋过千百次。 “如果我求母后开恩,将宋老师留在京师……” 茶杯与木质桌案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恰好打断了季衔山后续的话语。 “开恩?皇帝何出此言。 “羌州乃大燕新设州府,多族混居,又刚归顺,情况复杂,必须要一个有能力、有手腕、能任事也敢决断的官员前去坐镇。 “宋叙是第一任羌州知府,代朝廷宣抚一方,他的职权会比其它任何一个州郡长官的职权都要大,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对他的看重吗?” 季衔山抿紧唇角,还是换了一种说辞:“那母后能让宋老师留在京师吗?” “这道任命是在千秋宴上公布的,断无更改的可能。” 季衔山惨笑一声:“连这点儿小事,母后都不肯让我做主,也不肯为我退让吗?” “这不是小事。”霍翎忍了忍脾气,还是多解释了一句,“代天传召,宣抚一方,推动燕羌的融合,为日后光复燕云十六州做准备,皇帝,这在你眼里算小事吗。” “不是小事。”季衔山重复了一遍,“将宋老师调去羌州任职不是小事,献俘仪式不是小事,接受羌戎王的称臣文书不是小事,那块天降神碑不是小事,那句天命谶言更不是小事!” 季衔山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一一道出,原本还算平稳的声调骤然高昂。 “母后心中装着的,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大事!你又何曾在意过那些小事呢!” 霍翎道:“所以,你现在是在为了宋叙顶撞我吗?” 季衔山质问:“是因为宋老师,却也不仅仅只是因为宋老师。母后心如明镜,为何故作不知。” 霍翎依旧冷静自持。 在这场母子的争斗之中,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的人一直是她,茫然无措、进退失据的人一直是季衔山。 她没有理由彷徨,更没有理由失态。 “你在不满什么,又在愤怒什么呢?当年你父皇意外驾崩,端王和柳国公起兵谋逆,边境也大军压境,若不是有我护持,你早已失了皇位。” “是,这些年里,我与母后相依为命,一直是母后在保护我。但母后要是口口声声说全都是为了我,未免也太可笑了。母后确实是为了我,可不也是为了你自己吗。 “如果真让端王和柳国公窃居皇位,如果真让大穆攻打燕北夺下三关,如果真让文盛安这个权臣垄断朝纲,母后焉能有今日掌权的风光。” 霍翎笑了一下,仿佛是听到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无端指责,于是脸上便露出了一点无奈与苦恼。 “我从不曾苛待过你,护持你平安,陪伴你长大,教导你成为一个出色的人,不让其他任 何人欺辱你。我自问,已经尽到了一个母亲应该尽的责任。 “也许在你心目中,只有将江山完整交到你手里,在你大婚后立刻还政给你,我才算是你心目中的好母亲。 “但这也正是我作为母亲,给你上的最重要的一课——永远不要试着去依赖任何人,权力更不能指望任何人的让渡,即使面对的是你的亲生母亲。” 季衔山深吸一口气,近乎一字一顿道:“母后的教导,我自是铭记于心,一刻也不敢忘记。” 酝酿多时的暴雨终于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树叶被风吹动的哗啦声,豆大雨水砸在地面、墙壁、屋顶的闷响,以及偶尔穿插着的阵阵雷声,构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季衔山终于还是将深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母后当真疼爱我吗?” 霍翎并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很重要。” 霍翎无法理解,于是她反问道:“你问我到底爱不爱你,那你呢,你对我这个母亲的爱又有多少。我做不到将权力还给你,你扪心自问,你能将皇位让给我吗。” 季衔山反驳:“母后错了。” “我错在哪里。” 季衔山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 他虚虚一拢,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母后能立刻还政给我,甚至,我已经做好了母后会一直把持朝政的心理准备,可是,母后要的,不仅仅只是权力。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机会。真正能够做选择的人是母后。权力从来都不在我的手里,我要如何选择?我只能坐在皇位上,眼睁睁看着母后步步紧逼,眼睁睁等待着母后的选择。因为母后的选择,决定了我接下来的命运。” 霍翎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季衔山身边,用手掌轻轻抚摸季衔山的脸庞。 温热的触感在脸庞蔓延开。 季衔山视线一片朦胧,他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皇帝,你是在怨我吗?” 季衔山浑身的气势,在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如同一戳就破的纸老虎,迅速衰败下来。 他下意识退后半步,想要拉开和霍翎的距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重新喘上气。 但霍翎扣住了他的胳膊,不允许他退开。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的答案。 季衔山努力不让泪水再落下,他隔着朦胧的泪眼,看着这个自己最敬仰、最亲近、也最怨怼的人。 “……那太后娘娘,不也是在猜忌我吗?” 正文 第177章 “我看见了。”…… 霍翎神情微变:“你叫我什么。” 季衔山目光空洞:“我听无墨姑姑说过,我出生后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父皇,不是母后,而是娘娘。我应该没记错吧。 “娘娘,太后,圣人,承天皇太后…… “这么多称呼,我叫一声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的反应又何必如此大。” 母子感情好的时候,无论他用什么称呼,她都只当他在玩闹,不会放在心上。 也只有像现在这样,母子之情里掺杂了太多的怨恨与猜忌,才会开始在意一个称呼的改变。 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你果然是在怨我,不然也不至于连一声母后都不肯再叫了。” 季衔山不甘示弱,进行反击:“太后也果然是在猜忌我。如果不是猜忌我,为何要一点点铲除我的羽翼,打压我的亲信;为何一定要坚持派宋老师去羌州,即使我亲口哀求也无济于事。” “如果你气势汹汹冲到寿宁宫,就是为了在我面前发一顿脾气,向我表达你的不满与怨恨,那你已经做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霍翎下了逐客令,背过身不再看季衔山。 季衔山没动。 “还不走吗?” “我今日过来,是为了从太后口中听到一句真心话。” “真心话?什么真心话?” “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是日月合璧、九鼎归凤了,太后又何必再遮遮掩掩,不肯将一切挑开了说。” 屋外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在漫长的沉默后,霍翎再次转过身,重新看向季衔山。 她的眼神并不冰冷,语气也不讥诮,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皇帝,你确定要听我的真心话吗?你确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挑开了说吗?” 季衔山一咬牙:“不错。” 霍翎双手挽袖,“真心话最难听,你不会爱听的。我说了以后,你肯定要崩溃。” 季衔山坚持:“那母后不妨一说。” 霍翎颔首:“好,既是你心中所求,那我就成全你。我告诉你,如果你真的要自私地将宋叙留在京师,只会毁了他的仕途。 “送他出京,是丁景焕向我求来的,就为了让他避祸,让他免受你的牵连。” 季衔山瞳孔骤缩,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又强行让自己稳住身形。 他想要开口反驳,但一想到自己老丈人陆淮做出的选择,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霍翎看到他这个反应,只觉意兴阑珊:“你看,我只是随便说了一个事实,你就受不了了。皇帝,不要再任性了。” 季衔山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抽疼。 那股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痛楚,让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身,手掌死死抵在胸口处。 “在太后眼里,我是不是很天真,是不是依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我的痛苦与愤怒,在太后眼中,就只是任性吗?” 霍翎冷静道:“你在得知那句天命谶言后,因为痛苦与愤怒,所以丝毫不顾及后果,直接冲到我的寝宫来质问我,这种做法,既不理智,又无意义。” 季衔山仰起头,他看着霍翎,他能听出霍翎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思:这样不理智不成熟的做法,难道不是任性吗。一个合格的皇帝,不应该被感情左右,冲动行事。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呢?我是你的孩子,还是你弄权的傀儡?” 霍翎叹了口气,依旧无法理解他对这些问题的坚持。 但是,见他如此坚持,霍翎这一回还是给予了正面的回答:“你是我唯一的孩子,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禅位于我,我登基后,你是太子,我百年后,江山依旧是你的。” 季衔山道:“太后终于不再回避了。” 霍翎道:“你看,我给出了我的答案,可你还是不满意。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不如问一问自己吧。 “皇帝,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我的孩子,那我就是你的母亲;如果你觉得自己是我摄政的傀儡,那我就是你的敌人。很多事情,你要自己考虑清楚啊。” “考虑清楚什么呢?这实在是太可悲了。”季衔山摇头,“我想继续做您的乖儿子,但做您的乖儿子,就做不了大燕的皇帝。而我人生最可悲之处在于,从我有记忆起,我既是您的儿子,也是这大燕的皇帝。” 霍翎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吗。因为你一定要将权力和情感混为一谈,为什么到现在了,还不肯认清现实呢,为什么到现在了,都还在纠结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疼爱你呢。” 季衔山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他声音喑哑,在这昏沉的殿宇里响起,有种莫名的幽静诡异。 “那当年,太后就没有纠结过这个问题吗?” “什么?” 惊雷声乍响,霍翎没有听清季衔山说了些什么。 “当年,太后与霍世鸣决裂时,难道就不曾纠结过这个问题吗,难道就没有想过问一问他,到底有没有真心疼爱过自己这个女儿吗。” 霍翎一怔,原本脸上的平静和不解,也在这一瞬间缓缓凝固成冰冷。 季衔山提高了声音:“当年,太后也是这样的痛彻心扉吧。现在,太后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了吗。” 霍翎深吸一口气:“我不想与你聊那些陈年旧事。” 季衔山逼近了一步:“是不想聊,还是不敢聊?为什么太后要对我如此心狠?” “你要指责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心狠,皇帝,你的孝道呢。这些年里,你跟着宋叙学习《孝经》,学习行孝为国,他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季衔山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我与太后之间的事情,何必攀扯上宋老师。” “宋老师确实教导我要行孝为国,可是我能为国吗? “臣子可以为天下殚精竭虑,我要是为天下殚精竭虑,第一个坐不住的人,应该就是太后了吧!” “况且——” 季衔山是真的觉得很可笑,觉得这场对话很可笑,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可笑。 于是他就真的笑了出来。 “我这难道不都是跟母后学的啊。” “你但凡能学到我三成本领,你今日都不会跑到我面前自哀自怨。” 霍翎已经不愿意再继续这个没完没了的对话了。 谈话到最后,除了互相指责与埋怨,还剩什么呢,难道还真能求得一个相互理解吗。 “我最后再说一遍,出去。” 季衔山闭上眼睛,突然道:“我看见了。” 霍翎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回应,继续向里殿走去。 “我看见了,我的亲生母亲,杀死了她的亲生父亲。” 正文 第178章 全部,从头到尾。…… 仿佛于无声处落下一道惊雷,霍翎脚步顿住。 只是一瞬间。 就在季衔山话音落下的瞬间,霍翎的眼神变了。 季衔山剧烈喘着粗气,一句简单的话语,几乎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看着霍翎陡然僵住的背影 ,季衔山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做了一件最错误、最愚蠢的事情。 不是在听说那句天命谶言后就不管不顾地冲到寿宁宫与太后对峙。 而是,他将一个本该永远埋葬的秘密,捅了出来。 在最错误的时机,捅了出来。 窗外的风雨愈发大了,大殿之内,只有沉重的喘息声以及滴漏的滴答声在回响。 “皇帝。” 霍翎声音温柔而克制:“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大明白。” 霍翎转过身,唇畔含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分毫。 “这样要命的大事,怎么能够胡言乱语呢。就算是与我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吧。” 季衔山心底原本已经生出悔意,只是,当他对上霍翎不带笑意的眼眸,看清她眼底的戒备与警惕后,那丝悔意就烟消云散了。 他实在太了解太后了。 他曾经无数次坐在太后身边,看着她与朝臣对峙、斡旋。 有很多连太后自己都未必注意到的小习惯,他都尽收眼底。 “太后不相信吗。” 季衔山道:“还是疑心我在诈你的话。” 霍翎不解道:“你外祖父出事时,你不是去过霍府,了解过他出事的来龙去脉吗,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她缓缓抬步,走下一级台阶:“你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是有什么人在你耳边乱嚼舌根吗?” 看到母亲再也无法维持那副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姿态,季衔山笑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样才对。 在这场对峙之中,为什么只有他在痛苦,为什么只有他在崩溃。 明明他已经如此难受,母后看着他的眼神,就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天真、这么不懂事”。 作为名义上的皇帝,朝中的军政大权都被母后牢牢把持,他无法反抗母后的意志。 作为她的亲生儿子,她可以质问他的孝道在哪里。 他对上母后,是如此地无力反抗。 但是,季衔山一直很清楚,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最锋利的刀。 这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刀,一旦出手,就必然要玉石俱焚。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用出这把刀,只想让它成为一个被时间彻底埋葬在过去的秘密,但是—— 但是—— 被情绪裹挟之后,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如今话已出口,秘密暴露,覆水难收。 霍翎等了又等,没有等到回应,终于再次开口:“当年刑部和暗卫调查出来的结果,你不是也看过吗?这些年里,我一直在命人沿着河流两岸搜寻你外祖父的尸体,你不是也知道吗?” 季衔山笑得实在太夸张了,他笑着笑着,又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一直到那股咳嗽劲过去,他才嘶哑着声音道:“刑部也好,暗卫也罢,都是太后的地盘,你想要什么真相,就能得到什么真相。所谓的结果,不过是用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工具罢了。不然,太后要如何解释一国承恩公在出席完除夕宴后,就突然暴毙了呢。 “失踪,找不到尸体,才是最好的处理手段。” 霍翎原本还以为季衔山是在诈她,但听到他如此肯定的话语,心中也开始惊疑不定起来。 垂在宽袖下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指尖捏到泛白,疼痛从指骨处传来,霍翎继续试探。 “在承恩公出事之前,他已经给我写了一本长达万字的认错书,正是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我才解除了他的禁足,让他进宫赴宴,一家团聚。” 季衔山浑身力气都已经消耗得一干二净,他再也顾不上仪态,任由自己瘫倒在地上,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偻,不堪重负。 “太后以前都是称那本折子为认罪折子的,怎么现在突然就改口成了认错呢。认罪与认错,可是完全不同的。” 季衔山抿了抿干裂的唇角。 “我知道太后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那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已经与他达成了和解,又有什么理由对他痛下杀手呢。” 他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 “除夕夜、冷宫、毒酒、弓弦。” 季衔山每吐出一个词,霍翎的神情就冰冷一分。 “承恩公认为当年对我的疼爱发自内心,今日却恨不得置我于死地。我今日与承恩公刀剑相向,就让你开始质疑我当年的真心……” “够了。” “还有,承恩公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克母弑父,残暴无度……” “我说够了!” 霍翎的声音骤然拔高:“皇帝,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季衔山闭上了嘴。 霍翎的记忆,几乎在一瞬间,被拉回了那个风雪杀戮的除夕夜。 她从未想过,原来在那个风雪夜里,她的孩子也在现场。 “……你藏在哪里。” “屏风后面。” “……听到了多少。” “全部。” “全部?” “从头到尾。” 霍翎猛地抬头,看向季衔山的神情里,满是难以置信之色,仿佛今天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全部,从头到尾,八年,整整八年,这个秘密,他居然整整瞒了八年- 克母弑父,残暴无度,霍翎,你这一生,活该被至亲背叛。 霍世鸣临死前的诅咒言犹在耳。 时隔八年,真相变成了一把致命的利刃,被她的孩子拿来与她同归于尽。 霍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仿佛被一团布堵住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唇齿开始颤抖,然后这股轻微的颤抖,开始一点点蔓延至手指,最后终于蔓延至她的全身。 霍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她的身后就是台阶,于是她被台阶拌住,重重摔在了石阶上。 “他临死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最后一眼,他看见了我。” “原来如此。”霍翎恍然大悟,一滴泪从她的眼里滑落,“原来如此。” 正文 第179章 “你在害怕。”…… 失控了。 今夜的对峙,进行到这个时候,已经彻彻底底失控了。 “大年初一那天,你发了高热,你身边伺候的人说你是在摘星台吹了冷风……” “我没去摘星台,我是……受了惊吓。” “为什么要去霍府?” “想去看看。” “看什么?” “好好看一看,太后是如何善后的。” 眼泪滴落在手背上,晕开一片灼热。霍翎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指尖。 无数纷杂的念头自霍翎脑海里掠过,她想要重新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翎偏过头,看着同样瘫倒在地上的季衔山。 两人相顾无言。 “皇帝,你瞒得可真好啊。这么多年了,我居然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这些年里,每天都要面对着我,与我扮演母慈子孝的戏码,你的内心一定很痛苦吧。” “不错。”季衔山惨笑,“我一直在想,到底是青天白日里那个温柔关心我的母后是真实的,还是深夜噩梦中那个狠心决绝的母后是真实的。” 然后过了那么多年,那个青天白日里会温柔关心他的母后,终于与深夜噩梦中的那道身影开始慢慢重叠。 他又一次深陷于噩梦之中。 “皇帝,你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吗?” 听到霍翎的问题,季衔山居然一点儿都不意外,甚至因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再次发出笑声:“太后,你看,你果然在猜疑我。你已经无法再信任我了。你在担心我会将这个秘密捅出去。因为这个秘密对你来说是致命的。” “皇帝,我在问你话呢。”霍翎道,“告诉我,你还有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这个秘密。” “朝臣可以容忍一个母亲窃取儿子的皇位,天下人也不在乎是母亲坐上皇位,还是儿子坐上皇位,但没有人能容忍一个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女儿坐上皇位。太后,你终于也害怕起来了。” “皇帝,我相信你不会那么傻,这个秘密说出去,对你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既然这是一个秘密,既然已经死死隐瞒了八年之久,那它就应该永远是个秘密,你说对吧。” 几乎像是之前的翻版,之前是季衔山一心要霍翎给出正面的回应,现在轮到霍翎一心要季衔山给出正面的回应。 季衔山眼中再次噙满泪水。 在那无数个噩梦缠身的夜晚,他常常从梦中惊醒,因为害怕惊动到宫人被母后知道,他就这么静静躺到了天亮,连啜泣声都不曾发出。 现在,他终于能在秘密的当事人面前,放肆袒露自己的脆弱。 反正对他来说,情况再糟糕,也不可能更糟糕了。 他就这么看着霍翎,在她一声接着一声的追问甚至是逼问中,他反问道:“母后现在终于明白我的感受了吧,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要一再追问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疼爱我了吧。” “所以,你在害怕什么。”霍翎的眼神,穿透了季衔山,看清了他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不安,“你在害怕,有朝一日,我会像对待他一样,对待你吗。” 原来她在她的孩子心目中,竟是如此的铁石心肠吗。 季衔山神情麻木,他将一直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全部掏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思考很多事情。 “你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第一次学骑马时,因为人还没有马高,最后是霍世鸣抱着你上了他的马背,带着你跑了一圈。 “你第一次学弓箭时,用的弓箭也是他送给你的。 “你曾经说过,有朝一日,你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说到这儿,季衔山扯了扯唇角,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脸上肆意流淌的斑驳泪痕,这个笑容格外难看。 “这些小事情,你还有印象吗。你是不是觉得有几分熟悉。 “我提笔写的第一个字,是你握着我的手教我写的;我开始学骑马射箭,是你抱着我上马,手把手带着我学习的。 “即使再忙,你还是会抽出时间,把自己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做过的,又或者是想做却始终没机会做过的事情,全部都陪着我一起实现了。 “我也曾经说过,有朝一日,我要成为和母后一样的人。” 他弓着身,用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庞,滚烫的泪水和抽泣的哽咽从指缝里不断溢出。 “当年的你,肯定想不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会对你痛下杀手吧。” 霍翎有些明白了,却宁愿自己不明白:“你是在害怕,我会成为他。” 季衔山道:“太后只有我这个儿子,你还需要我继续当这个傀儡,所以对于太后的保证,我是相信的。如果我禅位于你,我会成为太子,但是,这个太子之位,该是何等的如履薄冰。 “太后姓霍,而我姓季,我当了整整十八年的皇帝,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现实。 “如果我与宗室的人来往过密,如果我与那些效忠大燕的旧臣接触过多,如果我想要参与朝政,在朝堂上发出自己的政见,并且底下有一帮人都在支持附和我……太后不会害怕吗,太后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疑心我吗?” 季衔山放下手掌,眼泪已经彻底模糊他的视线,他只能勉强分辨出霍翎所在的方向。 “不,甚至都不需要等到日后了,就在现在,就在眼下,太后会一再追问,不是就在疑心我吗。” 霍翎沉默不语。 季衔山知道,自己说中了。 “母子之情再重,重不过江山社稷,更重不过一个帝王的疑心。皇位,会让一个儿子,背叛他的母亲,也会让一个母亲,变成一个怪物的。” 骨肉相残,亲人反目,这是权力的诅咒,也是帝王家的宿命。 母疑子,子怨母,再也,回不去了。 季衔山用袖子狠狠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向殿门。 大门打开,呼啸的风雨同时袭来,彻骨的寒冷。 无墨立在不远处的廊下,看到他出门,立刻上前两步:“陛下!” 季衔山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呼唤,踉跄着闯入大雨里。 “陛下!” 无墨看了看季衔山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黑洞洞的大门,对不远处面面相觑的宫人喊道:“快撑伞送陛下回去,别让陛下着了凉!”然后就转身进了大殿。 大殿角落的宫灯被风一吹,熄灭了好几盏,原本就算不上明亮的大殿,顿时更幽暗了几分。 无墨下意识抬头,向着大殿正上方寻找霍翎的身影,那里空无一人。 无墨视线移转,才发现了倒在台阶上的霍翎。 “圣人!” 无墨箭步冲到霍翎面前,想要伸手扶她起来:“地上凉……” 霍翎眼神落在虚空处,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在无墨脸上聚焦。 看着无墨脸上的焦急与担忧,霍翎张了张口。 哽咽已经逸到了她的舌尖,可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无墨的手臂,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无墨身上。 “我没事。” 霍翎用力咬住舌尖,竭力保持冷静:“我没事。” 无墨小心翼翼道:“圣人,我扶你回去里殿休息吧,我们睡一觉,有什么事情,都等睡醒了再说,好吗。” “不。”霍翎摇头,“扶我去桌案坐着。” 看着摆放在桌案上,还未来得及送去太和殿的画卷,霍翎道:“收起来吧。” 无墨这会儿什么都不敢问,顺着霍翎的意思将画卷收好,又回到霍翎身边,找了个角落蜷缩着。 霍翎枯坐在桌案前,目光落在角案那一豆烛火上,久久不曾移开,也没有挪动过。 无墨看了看霍翎的侧脸,学着她的动作,盯着那明明灭灭跳跃的烛火。 不知过了多久,无墨双手环抱膝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又被夜里的凉意冻得清醒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周遭一切都还是如她睡着前一般。 她默默站起来,去里殿拿了两件外衣,一件披在霍翎肩上,一件给自己披好。 霍翎看了她一眼,用手将外衣拢紧。 无墨重新蜷缩回原来的角落,用左手撑着自己的脸庞,继续与霍翎一起盯着那盏烛火。 霍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这一幕,你有没有觉得很熟悉。” 无墨看向霍翎。 霍翎道:“先帝驾崩那一夜,我抱着惊魂未定的安儿枯坐了一夜,你也是这么守在我的身边。” 无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只是保证道:“我会一直守在圣人身边的。” “我从不相信任何人的承认。” 无墨一急,就听霍翎继续道:“除了你。” 霍翎俯下身,用自己的手掌护住豆大的烛火,免得汹涌而入的夜风将它吹灭。 微弱的火光催生出淡淡的暖意,自掌心处蔓延开,驱散了将明未明时分的寒凉。 “十八年过去,他二十岁,要行加冠礼了。但我总觉得他还是个孩子,还是不够懂事。” “别说圣人了,我每次看到陛下,也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做父母、做长辈的,不都是这样吗。” “可经过昨夜,我才发现,他其实远比我以为的要通透,要看得清楚。” 她确实是,再也信不过他了。 就像皇帝说的,也许她现在没有对他生出防备和杀意,却说不准以后会如何。 也许皇帝现在还没想过要用那个秘密来对付她,但是把柄落在他人手里的滋味,事情不受掌控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 她会心软,却不能手软。 “我少时心心念念回到京师,这一路走来,才知风刀霜剑,万般艰辛。” “圣人后悔了吗。” “不。我这一生,即使重活一次,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走上同样的道路。只是人生,难免缺憾。” 窗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刺目的光穿过狭窄的窗缝,恰好照在霍翎的眼睛上。 她用手背挡住这缕阳光。 “天亮了,宣信远侯无锋进宫。” 无锋来得极快。 今日恰好是他轮休,所以他起得比平日晚了不少,宫人过来传唤他时,他才刚起身梳洗。 他来到寿宁宫外,就见到了等候在宫门口的无墨,快走两步来到无墨身边,低声问道:“圣人一早传召,所为何事?” 无墨摇头:“我也不知,你进去吧。” 无锋心头一跳,连无墨都不知道所为何事? 无锋推开殿门,走进里面:“圣人,臣到了。” 霍翎已经重新梳洗过,除了面容略显憔悴外,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宋叙那边,我会命他即刻动身离京,前往羌州任职。他的身边,要安插人手,如果他与京师联系,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还有宗室宗亲,你的人手全部调动起来,将他们严密监视,谨防串联。诚郡王府,肃郡王府,宁信大长公主府,乐平长公主府,阳安长公主府,重点监视。 “最后,还有太和殿——” 霍翎抬起头,目光径直落在无锋身上,声音幽深缥缈:“我要知道皇帝都在和什么人联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无锋强忍着心头的震动,沉声应道:“臣明白,臣立刻去办。” 正文 第180章 决断。 夜色已深,暴雨如注,除了远处的几座宫殿依旧点着灯笼,撑起一方明亮,周遭都是黑暗。 季衔山跌跌撞撞地走了许久,衣摆、膝盖、手肘处都有污泥,是方才被脚下的台阶绊了一下,狠狠摔了一跤蹭到的。 从寿宁宫追出来的 宫人原本是想上前为季衔山撑伞的,但在被他一把推开后,也不敢再强行上前,只能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一路护送着季衔山回去。 季衔山回到太和殿时,全身都被雨水打湿了,他浑身力气好似都在这一刻耗尽,就连衣服都是宫人们架着他重新换好的。 小福子让人赶紧去给他熬些驱寒的姜汤,这会儿虽是夏秋之交,算不上冷,但淋了这么一场雨,难保不会受寒生病。 小福子的担忧也确实是对的,到了黎明时分,季衔山果然发起高热。 小福子让人赶紧去请太医,又让人去请皇后,还不忘叮嘱:“你与皇后娘娘说话的时候仔细些,可别吓着娘娘,明白了吗。” 季衔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一片潮湿。 隐约间,他感觉到有人在用热帕子为他擦拭额头和脸庞。 季衔山轻轻张了张嘴,想要发出那简短而熟悉的称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陛下、陛下……” 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叫他。 梦境慢慢褪去,刺目的光亮笼罩在眼前,季衔山睫毛剧烈颤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坐在自己塌边的陆琢,久久沉默。 陆琢用手掌在季衔山眼前晃了晃:“陛下怎么不说话,是魇着了吗?” 季衔山浑身黏腻:“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你还在发热。陛下先起来吃些东西,喝完药再继续睡吧。” 季衔山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又用了些养胃的小米粥,身体还是虚弱无力,稍微使些劲,眼前就一阵晕眩。 陆琢扶着他重新躺下:“陈太医说陛下这病来得急,要好好养上一段时日才能痊愈。” 季衔山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微微侧过头,好似睡着了。 陆琢面露纠结,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开口。 在得知季衔山生病后,她派自己的大宫女去了趟寿宁宫,但寿宁宫那边并未派人过来,只是让大宫女带了句话回来。 ——“既然皇帝还病着,那就不必勉强自己每日去寿宁宫晨昏定省了。在太和殿里好好养病,就是最大的孝顺了。” 陆琢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对劲。陛下生病了,母后那边就算不亲自过来探病,也该派人来慰问一二才是。 她用这件事情逼问小福子,才知道昨天一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陆琢心中担忧,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把事情告诉季衔山,让他无法安心养病。 结果季衔山主动开口询问:“寿宁宫那边,知道我病了后,是什么反应。” 陆琢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为季衔山掖了掖被角,温声道:“陛下刚用过药,先睡一觉,有什么事情都等身体痊愈以后再说吧。” 季衔山道:“无妨,你直接说吧。” 陆琢犹豫片刻,还是一五一十说了。 季衔山依旧闭着眼睛,面上看不出什么异色:“你别留在这里守着我,我得了风寒,怕传染给你。太和殿有那么多宫人,他们能照顾好我的。” …… 季衔山昏睡了一天,等到第二天稍微有了些精神,他立刻命小福子出宫一趟,去请宋叙进宫。 结果小福子跑空了,宋叙已经于今日一早出发,赴任羌州。 “宋府的人说,为防羌州生变,宋大人要尽快前往羌州坐镇,没办法留在京师庆贺陛下的千秋节。 “不过宋大人已经提前为陛下准备好了加冠礼,奴才给陛下带回来了。还有这封信,也是宋大人离京前连夜写给陛下的。” 季衔山接过信件,沉默着翻阅。 这封信极长,足足有五页纸,字迹比平时的潦草不少。可见确实是宋叙急急忙忙之下写就的。 在信里,宋叙说了不少劝慰开解他的话,还让他先不要着急,耐住性子静观其变。 季衔山合上信:这句话,宋老师说晚了。 小福子看他情绪不佳,笑道:“陛下要不要给宋大人回封信?奴才可以为您代笔。宋大人才刚出京,写好信后快马送去,顶多一日就能送到宋大人手里。” 季衔山垂下眼:“不必了。” 京师现在就是一个大泥潭,宋老师已经跳了出去,他又何必再写信给宋老师添麻烦呢。 小福子挠了挠头,又提议道:“不如奴才把宋大人准备的加冠礼,带来给陛下看看吧?” 季衔山颔首:“也好。” 他睡了整整一天,这会儿虽然还是没什么精力,但已经不想再躺在床上了。 结果礼物还没看到,倒是乐平、阳安两位长公主一起来探病了。 “大姐姐,二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乐平长公主微微一笑:“听说你病了,我和二妹妹就进宫来瞧瞧。怎么下床走动了,身体好些了吗?” 季衔山道:“在床上躺了一天,实在是躺不住了,就下来活动活动。” 阳安长公主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下:“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季衔山也不扫兴,配合地打开食盒,看到里面的荷花酥,他笑道:“淑太妃还记得我最爱这一口。” 阳安长公主道:“是啊,母妃原本也想进宫来探望你的,不过我说你还病着,要是一下子去太多人,反倒打扰你养病。” 季衔山请两位姐姐坐下。 少许,陆琢也闻讯过来了。 阳安长公主道:“屋里都是药味,阿琢肯定闻不习惯。大姐姐,阿琢怀孕五个多月了,你有经验,该多和阿琢说说这个月份的孕妇要注意些什么。” 乐平长公主一听,笑着起身去挽陆琢的胳膊,语气亲昵:“确实,屋里不透风,别说阿琢了,连我待久了都有些难受。阿琢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妨随我去庭院里坐坐,我给你说说我的经验。那都是几十年的老嬷嬷总结出来的经验,是极有用的。” …… 支走乐平长公主和陆琢后,阳安长公主扶着季衔山回里头休息。 她左右看了看,确实四下无人,才低声道:“我这回进宫,除了来探病,最重要的是来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季衔山神情不变。 阳安长公主道:“你是我的亲弟弟,在你和母后之间,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季衔山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道:“二姐姐是代表自 己来问我,还是代表了其他人一起?” 阳安长公主道:“不错,还有诚郡王、肃郡王他们。只要你点个头,我还可以代你去联系宁信姑妈。她肯定也是支持你的。” 那句天命谶言,宛若在深渊里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那些原本还想暂避锋芒,不敢在太后威望最高时站出来反对她的人,这下是彻底坐不住了。 所有人都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日月合璧,九鼎归凤,这样的谶言,置天子威严于何地。 太后已经多次僭越朝廷礼仪,不仅处处比肩天子,还犹有过之。 如果他们再不站出来说话,那制同天子的下一步,可就是九鼎归凤了。 也许对很多朝臣来说,上头坐着的人是太后还是皇帝并无太大区别。反正这么多年来,一直坐镇朝堂的人都是太后。 但是对宗室来说,上头坐着的人是太后还是皇帝,差别可实在是太大了。 宗室的权力来源于血缘,来源于他们和天子是一个老祖宗,大家都姓“季”。 他们可以坐视太后把持朝政,但要是太后生出牝鸡思晨、取而代之的想法,那对于宗室众人来说,可就是大大的不妙。 尤其是近几年来,太后隐隐间一直在压制宗室的势力。 不少原本身居要职的宗室都被慢慢边缘化,这让宗室对太后越发不满。 可以想见,要是真让太后坐上了那个位置,她第一个要拿来开刀的,肯定就是季姓宗室。 阳安长公主也叫霍翎一声“母后”,她与霍翎的关系,也比乐平长公主与霍翎的关系要更亲近些。 但这份关系再亲近,也不如阳安长公主和季衔山的关系更亲近。 更何况,到底是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后掌权,自己得到的权力更大,还是自己支持亲弟弟掌权亲政,成为镇国长公主后,得到的权力更大呢? 这根本就不用纠结。 季衔山沉默片刻,低声问:“你们想要做什么。” “逼宫,兵谏。” 季衔山眸光一凝:“皇宫内外都是太后的人,想要逼宫成功,非常难。” 阳安长公主道:“四支禁卫军里,许多中上层将领都是直接听命于太后,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忠于太后。有少部分将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拉拢过来的。 “逼宫需要的人手并不多,只要有一部分禁卫与我们里应外合,配合着我们打开宫门,包围寿宁宫,擒住太后,再隔绝太后和宫外的所有联络,解决掉那些效忠太后的文武心腹,剩下的事情,就不难办了。 “毕竟,你才是皇室正统,你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阳安长公主握住弟弟的肩膀,深深凝视着他大病未愈,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庞。 “我知道陛下在顾虑些什么,太后是我的嫡母,这些年里对我也多有照拂,难道我会伤及太后的性命不成?只是想请太后从寿宁宫退回慈宁宫颐养天年罢了。” 正文 第181章 一等承恩侯。 慈宁宫,坐落于后宫之中,规制比皇帝的太和殿和皇后的凤仪宫都要略大上一些。 原是太祖皇帝为生母所建,后来就成为了大燕历代太后的居所。 在霍翎成为太后以后,为了方便参政议政,她选中了位于太和殿不远的景阳宫,扩建成寿宁宫。 而慈宁宫,依旧空置着。 阳安长公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用文谏的方式无法让太后还政,那就干脆用兵谏。 皇权不讲究什么温良恭俭让。 皇权从来都是建立在血腥残暴上的。 这个道理,阳安长公主相信季衔山比她更明白。 季衔山抬起头,眼中有种真切的悲哀。 阳安长公主见他沉默,生怕他死脑筋转不过来,语气也有些急了:“我知道你和母后感情深,可是你要知道,母后要的不是什么稀世奇珍,也不是大兴土木沉迷享乐。如果母后要的只是这些,一切反倒简单了,都不用你或者国库掏钱,我都愿意掏出这笔钱来给母后尽尽孝心。” 季衔山示意她稍安勿躁:“我明白二姐姐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阳安长公主也不敢逼他太紧,毕竟季衔山还生着病,“罢了,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可能想不开,反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这些天好好想一想吧。等到你病好了,我再进宫来问你。” 季衔山摇头,说出的话完全出乎阳安长公主意料:“不能从长计议了。此事必须要快,必须要出其不意。” 前几日宋老师进宫见他时,还说赴任的时间没有定下来,应该能过完他的加冠礼再走,结果昨日就突然收到了朝廷的调令,连进宫辞行的事件都没有。 他必须要为自己的莽撞和冲动付出代价。 母后已经开始对他警惕与戒备起来了,越是从长计议,留给他们行动和反应的机会就会越少。 “你……” 阳安长公主被季衔山的果决吓了一跳,她原本还以为自己要苦口婆心劝说很久呢。 不过这样也好,能早点下定决心,自然是最好了。 还在病中的身体无法维持长时间的思考,季衔山用手揉了揉眉心,坐到塌边。 “明日就是大朝会了,你先与我说说,诚郡王、肃郡王他们可有什么打算。” 阳安长公主又惊又喜,连忙给季衔山倒了杯热水,塞到他手里:“诚郡王有意联络宗室和一些老臣,让他们在大朝会上狠狠驳斥那句天命谶言,让更多人看清楚太后的打算和野心,这样也有利于我们后续的行动。 “此次反对太后、要求太后还政的声势,一定会远超前几次,如果太后还像以前那样一意孤行,将反对她的人都驱逐出京,这肯定引起更多人的不满。 “还有肃郡王,他说他可以联系肃老亲王的几个旧部……” 阳安长公主将几位宗室长辈的打算一一道出。 她看着季衔山,又道:“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妥的话,可以直说。” 季衔山捂着胸口低咳两声:“就这样吧,既然诚郡王他们已经安排好了,那就照着这个做吧。我明日会称病不去大朝会,接下来一段时间,也都不会出现在人前。 “二姐姐不要再随意进宫与我联络了,那太扎眼。我这里有一条线,想联系我的话,可以通过这条线上的人联系我,这是绝对隐秘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季衔山给阳安长公主报了城西一家首饰铺子的名字,让她有事就通过那家的掌柜给他传信。 姐弟两简单敲定好细节后,阳安长公主就告辞了,留季衔山在屋里好好休息。 季衔山喝了一口热水,却因为心不在焉,被水呛进了食道里。 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将原本苍白的神色咳得满脸涨红。 季衔山深深喘息几下,视线落在一旁的烛台上。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跃动的火焰旁边,感受着火焰灼烧手指的痛楚。 明灭的火光映照在他的眼底,于是他的眼里也仿佛起了一场燎原的火,将一切烧成荒芜。 “我们母子之间,总是要有个了断的。” *** 天狩十八年七月的这场大朝会,注定载入史册。 天子称病,没有出席大朝会。 以诚郡王、肃郡王为首的宗室宗亲,还有以陈浩言为首的一小批朝臣,全部站出来驳斥那句天命谶言。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诚郡王断然道:“不过是一个妖僧,也敢妖言惑众,假托天命行事。当处死刑,以儆效尤。” 还有朝臣问霍翎:“此负祖宗事,何以报先帝。” 更有甚者,直接跳出来骂道,太后把持朝政、独断朝纲还不够,现在是不是有意要抢自己亲生儿子的皇位。 当然,在这样的场合,太后一系的官员岂能容忍这些人如此放肆。 无需太后开口,已经有人站出来呵斥对方,甚至扬言对方挑拨天家母子的关系,其心可诛,当处死刑。 就连在朝中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钦天监监正都站了出来,就“太后接受羌戎的称臣文书时,天边那轮大日骤然爆发出夺目光芒”的异常天象作为官面解读,认为那是“阴德承乾”,即太后的贤德圣明得到了天象的认可,可承继天命。 钦天监监正的发言,无疑是又一次佐证了那句天命谶言。 让这场骂战到达顶峰的,则是释空法师在算出那句天命谶言后不久,就圆寂于自己的禅房中。 释空法师已年过九十,这个年纪的老人,什么时候圆寂都不奇怪。 认同天命谶言的人,将释空法师的圆寂,解读成“泄露天机遭到反噬”。 反对天命谶言的人,自然也要反对这种说法,认为一切不过是穿凿附会。 但不管朝堂上众人是如何想的,民间有关“天降神碑”、“天命谶言”的传说,都随着释空法师的圆寂,再次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这场骂战一直持续到定国公李宜春、陆淮等人准备离开京师都还没能消停。 李宜春在离开京师前一日,特意往宫里递了折子求见霍翎,向霍翎辞行。 “原本还觉着京师比羌州好,但看着这一个月来京师的吵吵闹闹,我倒觉着还是待在羌州更自在些。” 霍翎道:“怎么,有人求到你府上去了?” “没有。”李宜春摇头,“那块神碑可是我亲自献给你的,哪个不长眼的人会求到我府上去。唉,就是可惜我走得太急,没办法看到这场骂战的后续了。” 霍翎道:“这种骂战本来就不会吵出什么结果。” 李宜春试探道:“那你就这么干看着?” 霍翎淡淡一笑,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与李宜春 聊起他手底下的骑兵。 李宜春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反正他才不信霍翎会没有布置后手。 李宜春是曾经的羌戎王,麾下有一支忠于他的骑兵精锐。 他投靠大燕后,这支骑兵进行了一定调整和减员,最后保留在了两万左右。 再加上从卫慕氏、细封氏、米擒氏抽调过来的兵马,组成了三万羌人骑兵,规模与燕羽军持平。 这是大燕朝廷所能允许的最大军队数量。 说到卫慕氏,李宜春道:“卫慕族长这下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在太后的千秋宴上,太后和皇帝都说要给卫慕氏赐中原姓氏,于是卫慕族长高高兴兴选了“季”这个国姓。 当然,也不能说卫慕族长的选择有问题——在大多数不知内情的人眼里,肯定是一国国姓最为体面辉煌。 只是原本卫慕族长可以接受太后的示好,顺势靠拢太后、投效太后。 但有了先前那一出,就算太后不记仇,也没必要再重用一个下过她面子的部落。 霍翎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问李宜春:“你认为羌州的事情,能在几年内理顺?” 李宜春仔细想了想,有他的配合,再加上大燕的资源倾斜,以及那些被派去羌州的能臣干吏…… “这就看你想梳理到什么地步了。想要让羌州的百姓彻底归心,打从心底认同自己是大燕子民,至少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时间。” 这个时间,足够重新长成一代人。 这一代人完全接受大燕的文化熏陶,学习大燕的风土人情,等到他们长大后,羌州才能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 “如果只是想从羌州调兵,让羌州成为大燕攻打燕云十六州的一个大后方,至多五年。” 李宜春显然是猜到了霍翎的打算。 “五年……”霍翎道,“有些久了。” 李宜春正色道:“我尽力吧。” “好。”天色不早了,霍翎起身送了李宜春几步,“你多保重。” 李宜春行礼:“这句话,应该是我对圣人说才对。圣人要多保重。” 霍翎送到殿门口就止步了,由无墨代她再送李宜春一程。 少许,无墨折返回来,发现霍翎依旧站在长廊底下,双手挽袖,静静看着远处余霞成绮,斜阳似火。 霍翎的目光落在无墨身上,突然抬手,触碰无墨的鬓角,从她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里,挑出一根白发。 “你有白发了。” 无墨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笑道:“圣人眼神真好。” 霍翎道:“你的四十岁生辰,也不远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辰礼,不过这份礼物可能会引发一些争议,甚至会有不少人上折弹劾你,你害怕吗?” 无墨道:“有娘娘护着我,我不害怕。” 无墨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不管娘娘送她的礼物会引发怎样的争议,无墨都不害怕。 这些年里,她一直在艰难地追逐圣人的脚步,努力不给圣人拖后腿,但她做得还是不够好,还是不能像祝青云、桑玄清她们一样为圣人分忧。 所以,如果能帮上圣人一些忙,就算在这个节骨眼上牵扯进朝堂的漩涡中,她也无所畏惧。 可是…… 可是…… 无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却没有想到,圣人为她准备的,竟然是这样一份礼物。 这是一份诏书。 一份,册封太后亲妹、女官霍无墨,为一等承恩侯的诏书。 正文 第182章 衮服祭祖。…… 在侯爵制度刚出现的朝代,曾经有过女子为侯爵的先例。 但往后千年,随着制度礼法的不断细化完善,爵位就成为了男子的专属,女子则有自己的诰命品级、贵族封号。 公爵,侯爵,伯爵,那是属于男人的荣耀。 公主,郡主,县主,国夫人,淑人,恭人,那才是属于女人的荣耀。 无墨手里的这道诏书,是让她以女子之身,领受一等承恩侯的爵位。 原本已经有些消停下来的朝廷,因着这道诏书,再次掀起哗然。 而这一次,霍翎表现得格外强硬:“一个承恩侯的爵位,朕想给谁,谁就能领受。一如当日,朕能随手收回承恩公的爵位一般。” 更火上浇油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后居然说,皇帝千秋节当天,她有意穿着衮服前往太庙祭祖! 何谓衮服? 衮服乃帝王礼服,其上绣有十二章纹,从形 制到纹样再到颜色皆严格限定于皇帝在祭天、登基等重大典礼使用。[注] “古语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衮服,帝王礼服也,太后代行子职,却穿着衮服前往太庙,置天子颜面于何地?” “礼仪之大,衮服为尊。就连天子,非重要场合都不能穿着衮服,何况太后?” 还有人问:“太后要穿衮服,那陛下要穿什么。” 霍翎道:“陛下要穿什么,你们可以去太和殿问问陛下。” 有朝臣怒道:“自千秋宴后,陛下就再也没有在大朝会上出现过,敢问太后,意欲何为?” 霍翎淡淡扫了对方一眼,连回应都不屑。 礼部尚书李寒松笑着站出来,如老好人一般打着圆场:“圣人临朝称制十八年,又刚为我朝开疆扩土,只是想穿得隆重些去祭祀列祖列宗罢了。” 当然,李寒松说出这种话,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 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临朝称制十八年,太后已有天子之实,如今再让太后衮服祭祖,岂不是真要应了那句天命谶言。 当天下午,大朝会结束后,二十余名不同意太后衮服祭祖的官员皆被贬谪出京。 有官员在接到圣旨后,没忍住当场大骂起来,言语间不仅提到“牝鸡司晨”,还公然指责太后篡权夺位,有颠覆天下之心。 这世间最致命、最伤人的话语,霍翎早已从自己的至亲那里领受过了,朝臣对她的些许指责,根本无法动摇她的决心,只会让她更为坚决。 当天傍晚,一队禁卫撞破该官员的府邸大门,闯入官员家中,直接将他擒拿下狱。 有同僚原本还想为该官员求情,结果禁卫那边直接拿出了该官员贪污腐败、收受贿赂的证据。 贬官、抓人、罪证一条龙,谁还敢出面求情。 京师的气氛,在短短几日之内变得十分诡异。 一方面,吞并羌戎的喜悦和太后千秋节的热闹还未完全散去。 不少从各地特意赶过来的商贾、戏班依旧逗留京师。 另一方面,朝堂上的风波已经开始蔓延。 从天命谶言到承恩侯的爵位,再到衮服祭祖,太后对朝臣的试探愈发频繁,而朝臣面对太后的压迫,明显有些无力招架。 “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十二章纹与十二旒均代表帝王至高权威,我们阻止不了天命谶言的传播,要是再让太后穿上衮服祭祖,那不就是纵容太后僭越,坐实了太后的天子之名吗。” “哎,乐兄,话不能这么说,圣人的权势地位,本就凌驾于历代太后之上。再让圣人穿太后朱衣祭祖,她定是不愿的。” “听你这意思,你有何高见?” 朝臣一直和太后僵持着也不是办法,特别是这段时日陛下龙体抱恙,不曾上朝听政,国事皆决于太后之手。 所以还真有朝臣想出了一个不错的办法。 那就是彼此各退一步,将衮服简化,将帝王十二章纹减为太子九章,十二垂旒减为九道,不配天子剑,形成一种太后朱衣和天子衮服相结合的特殊形制。[注] 既凌驾于太后身份之上,又略简薄于天子规制,这样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这……这也不失为一种良策,但太后能答应吗?” 霍太后当然是不肯答应的。 衮服就是衮服,朱衣就是朱衣。将衮服简化,与朱衣结合,这是想要糊弄谁呢。 至少霍翎绝不接受这样的糊弄。 丁景焕直接站出来道:“圣人是季家的媳妇,她想要穿着衮服去祭拜列祖列宗,让列祖列宗知道她这十八年来执政的功绩,朝臣有什么资格反对?难道以圣人的功绩,还穿不得这身衮服了?” 丁景焕这话,倒是让不少反对太后穿衮服祭祖,但又因为前车之鉴不敢站出来的朝臣,有了一个台阶下。 是啊,太后终究是季家的媳妇。 她与霍家的关系极差,又只有陛下一个儿子,反正不管她老人家如何闹腾,将来这皇位不都是在陛下这一脉传承吗! 母子之间闹来闹去,也不可能彻底翻脸,到最后折腾的不都是他们这些朝臣吗! 一想到这儿,不少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站队的朝臣,都开始心安理得地划起水来。 诚郡王他们看到这一幕,真是吐血的心都有了。 丁景焕的思路实在是太清晰了,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要是太后和霍家关系好,说不得朝臣还得担心一下,但太后连承恩公的爵位都不肯留给自己的亲生父亲,这关系闹得有多僵,还需要怀疑吗? 反正朝臣也未必拗得过太后,那在衮服祭祖一事上,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妥协的思路一旦占据上风,原本在面对太后时就有些无力招架的保皇党,这下是彻底撑不住了。 这不符合礼法怎么办? 原本还在反对太后衮服祭祖的官员,立刻积极地给礼部出主意:“圣人有吞并羌戎、威震四夷之功,当开先河,以酬此功。” 太后祭祖依旧只能穿朱衣,但霍太后有吞并羌戎、威震四夷的功绩,应该成为一个特例。 所以这不算僭越。 礼部尚书李寒松对此大为赞扬,甚至生出了“这种人才不来礼部简直就是浪费天赋”的念头。 礼部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对礼法有着独到见解的官员啊。 在绝大多数朝臣的同意或是默认下,太后穿着衮服祭祖这件事,彻底敲定下来。 *** 要说衮服祭祖的事情敲定下来后,最忙的自然是司衣局。 司衣局需要在短短半个月内,为太后赶制出一套全新的衮服。 为此,司衣局几乎调动了手底下的所有绣娘,日夜赶工,生怕耽误了太后的大事。 与此同时,京师也是暗潮涌动。 有朝臣开始在私底下奔走串联,也有朝臣明哲保身,闭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甚至有朝臣在琢磨着自己要不要也递折子外放,避开朝廷风波。 陆杭这位吏部尚书、辅政大臣,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是,递折子进宫求见皇后。 “曾祖父。” 陆琢屏退宫人,看着坐在自己下首的陆杭,几乎要落下泪来。 陆杭关心道:“娘娘还好吗?” 陆琢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下意识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这会儿正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她的身子越来越笨重,本就耐不住热,偏偏又不能多用冰,夜里热得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气色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差了不少。 “我一切都好,只是心中难免不安,却又不知该怎么办。” 陆杭温声道:“娘娘还记得你进宫前,我曾告诉过你,你在后宫生存,最大的靠山是谁吗?” “记得。” “那娘娘只需一直记得,然后好好保重身体,平安诞下皇嗣。” “可是母后和陛下那边……” “娘娘虽贵为皇后,却也不好插手母子之间的事情。既然太后和陛下都不打算让娘娘掺和进去,那娘娘就不闻、不问、不管。” 陆琢摸着自己的肚子,原本还有些急躁的心情,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多谢曾祖父的提点,我明白了。” 她不仅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也明白了曾祖父和家族的立场。 并非所有人都能像母后一样不倚仗家族,甚至反过来让家族倚仗自己的。 她行事之时不仅要考虑自己的立场,也必须要考虑家族的立场。 陆杭又陪着陆琢说了会儿话,在凤仪宫用了顿午膳,这才离开皇宫。 结果他回到陆府,就发现陈浩言已经坐在厅堂里恭候他多时了。 陈浩言开门见山:“你还要不闻不问到什么时候?” 陆杭沉默不语,只是给陈浩言递了一杯茶。 陈浩言抓住陆杭的胳膊,眼含热泪:“陆杭,你我都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要是眼睁睁看着太后篡权夺位,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该以何面目见先帝?” 陆杭拨开陈浩言的手:“我问心无愧。” 陈浩言猛地将茶盏摔到地上:“好一个问心无愧。” 陈浩言起身离开陆府,与陆杭分道扬镳,结果马车行至半路,突然就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陈浩言睁开眼睛。 “陈尚书。”回答的那道声音并非来自车夫,“我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求见陈尚书。” 正文 第183章 太庙。 太庙,乃皇家宗庙,位于皇城东南侧,与皇宫有一段距离,里面供奉着大燕历代先皇。 皇帝的加冠礼,就定在太庙举办。 一大清早,天还未亮,寿宁宫里就燃起了通明的烛火。 宫人进进出出,手里捧着一应器物。 霍翎站在铜镜前,由着礼官为她穿上衮衣。 衮衣是上衣下裳的形制,其上绣有十二章纹。 上衣为玄色,下裳为纁色,恰好对应着“天地玄黄”。 其中,上衣绣有六章,分别是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下裳绣有六章,分别是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这十二章纹皆由金丝刺绣而成,极尽繁复奢华。 烛光倾泻,流淌在衮衣之上,折射出无尽威严庄重。 穿好衮衣,又着配饰,更换礼鞋,最后,无墨亲自捧来冕冠。 周礼有云,天子十二旒。 正如太子的礼服只有九章,亲王的礼服只有七章,“十二“这个极尽之数,一向是天子专属。 冕冠以漆纱为骨架,前后垂十二旒,意味着帝王受命于天,明察四方。 霍翎戴上冕旒,视线落在铜镜里。 烛火让殿内亮如白昼,铜镜里倒影出霍翎清晰的身形。 霍翎握着天子剑,突然轻笑了一声。 无墨正在为霍翎整理衣摆:“娘娘在笑什么。” “我在笑,这身礼服穿在我身上,原是这般模样。” 辇车已经在外头恭候,礼官进殿奉迎圣人,霍翎行步有节,绕过屏风走出里殿,恰好看到摆在墙边的巨大舆图。 这面舆图与记忆中已经有了些许区别,原本空白的左上角,多了一大片延伸出去的地方。 那是羌州。 大燕的羌州。 在礼官的奉迎下,霍翎登上辇车,离开皇宫。 而这场加冠礼的真正主角季衔山,早在三日前,就已经从皇宫抵达太庙,在太庙斋戒祈福。 禁军肃清御道,仪仗前后簇拥,辇车在吉时之前抵达太庙。 文武百官已经穿着礼服,按照品级高低,肃立于太庙之外。 当看到太后身着衮服,头戴冕旒,手握天子剑的模样,不少朝臣面上都有些失神。 衮服上的十二章纹象征着承天受命,可现在,在这太庙之中,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大燕列祖列宗面前,竟然有两位穿着衮服、受命于天的圣人! 与朝臣相比,两位当事人反倒表现得异常冷静。 十二冕旒之下,相似的面容上,是如出一辙的沉稳端凝。 一应祭祀流程过后,文武百官依次退到太庙旁边的殿宇休息。 无墨上前扶着霍翎:“圣人,我扶你去休息吧。” “不必了。”霍翎视线远眺,看向太庙之中的某座殿宇,“我想去看看先帝。” 霍翎穿过举办祭祀大典的前殿,来到专门供奉历代帝后神主牌位的中殿,迈过九级台阶。 她对跟随在身后的宫人禁卫道:“你们都在这里守着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霍翎亲自推开殿门,目之所及是九根绘制着彩画龙纹的金丝楠木,再然后才是香案、供器,以及黑底金书的木制牌位。 霍翎走到香案前,取出三炷香点燃,插到先帝的牌位前方。 烟雾袅袅,逸散开来,模糊了霍翎的容貌。 在三炷香即将燃至尽头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步履缓慢,玉佩轻撞。 来人行至香案前,同样抽出三炷香点燃,插到先帝的牌位前方。 霍翎的视线落在香炉上:“身体可大安了?” 季衔山愣了愣,才低声应道:“已大安了。” 霍翎环顾四周,突然感慨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入太庙。这里的布置,与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太庙向来是不允许女性参拜的,即使是我,也不能进入此地祭祀先帝。 “当年文盛安他们拦着不让我进入太庙,说祖宗之法不可改,如今衮服加身,参拜太庙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季衔山不知该如何接话,霍翎也不需要他接话,继续道:“那时的我,不愿正面与文盛安他们起冲突,心里却着实不服。我想要来太庙祭祀我的丈夫,竟然还要被朝臣拦着。 “于是在工匠打造出先帝的神主牌位,准备送入太庙的时候,我命人暗中做了一件事情。” 季衔山诧异地看着霍翎。 霍翎回望着他,微微一笑:“想知道我做了什么事情吗?” 季衔山犹豫着点了下头。 霍翎道:“答案就在你父皇牌位前的香炉底下,你挪开香炉就知道了。” 季衔山缓步上前,挪开香炉,却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不认为太后会在这种事情上跟他开玩笑,于是试着敲了敲,才发现香炉底下居然是中空的。 他摸索了片刻,挪开一块长条形的木板,终于看到了藏在香炉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块龙纹玉佩和一幅卷轴。 季衔山回头看了看霍翎,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小心取出玉佩和卷轴。 龙纹玉佩入手温热,论材质,比季衔山腰上佩戴的那一块还要贵重三分。 而这幅卷轴—— 季衔山展开以后,才发现这是一卷《洛神赋》。 华美瑰丽的辞赋,诉说着君王对洛神的思慕。卷轴末端右下角,落下抄写者的名字: 季鹤淮 …… 季衔山知道这块龙纹玉佩是属于谁的了。 “这是父皇送给您的?” “是。当年先帝决定立我为后,就将这块龙纹玉佩和这卷《洛神赋》当做信物送给了我。” “如果当年父皇没有意外驾崩……” 季衔山的话才说了一半就止住了。 事到如今,去讨论那些“如果”,已经毫无意义。 而且,他也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相比起守卫森严,里里外外都是太后眼线的皇宫,太庙这里,因为供奉着大燕历代先皇,而且向来不允许女性进入里面祭拜,太后的势力很难渗透进来。 而且按照规矩,他要提前三日进入太庙进行斋戒。 这多出来的三日时间,足够他在太庙里做出一番精心的布置。 从太后在大朝会上说出自己要衮服祭祖的决定以后,季衔山也下定了决心,要在太庙这个特殊的场合行动。 一道隐隐约约的惊呼声从外头传来,打破了太庙原本肃穆庄重的氛围。 在这道惊呼声响起以后,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动静传来,只是都听不真切。 季衔山捏了捏自己背在身后的手掌,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汗湿了。 他下意识去看霍翎,却发现霍翎正在仔细端详着那卷《洛神赋》,仿佛没听到外头的动静一般。 这种泰山压顶而色不改的沉稳,曾经一度让季衔山感到安心,但此时此刻,季衔山只觉心头一沉,呼吸莫名也变得不畅起来。 “你还记得你名字的由来吗?” “……记得。” “太阳入怀,衔山而起。我怀孕六个月时做的胎梦,就是你名字的由来。”霍翎道,“其实没有什么胎梦,那只是我随口说的。” 季衔山有些惊讶,但又不是很意外。 这确实是太后的行事风格。 “就算没有这个胎梦,你我的地位也无人可以动摇。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编造这个胎梦吗。” 霍翎问的,也正是季衔山心下所困惑的。 “因为衔山这个名字,本就是我想为你取的。如果没有这个胎 梦,我又怎么能顺手推舟,让先帝为你取这个名字呢。” 这个名字的含义太大了,只能由先帝亲口道出,而不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季衔山沉默。 霍翎笑了一下:“明明是夫妻,为什么不能直接开口提出要求?从我成为皇后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仅仅是我的丈夫,更是这大燕的君王。 “就像你方才想说的那句,如果你的父皇没有驾崩,今天的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够放心地缅怀你的父皇吗,因为他已经彻底离开了人世。他留给你的,只有美好的印象。而这些年里,一直扮演着君父角色,护持你长大,也让你感受到压迫和威胁的人,是我。” 动静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 霍翎微微偏头,凝神听了会儿,突然问季衔山:“外头这些动静,都是你的人闹腾出来的?” 垂在袖中的指尖开始颤抖,季衔山强忍着将手指紧握成拳,努力挺直自己的脊背:“太后似乎一点儿都不惊讶,也一点儿都不生气。” 霍翎走上前,拿起那块玉佩,用指腹慢慢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世间,从来没有只允许一个人举刀的道理,尤其是在帝王家。想要我还政,兵谏是最好的手段。” 季衔山抿了抿唇角,神情也绷得极紧:“太后说得对。” “都已经动起手来了,介意与我说说你们的具体计划吗?” “我以为太后手眼通天,什么都猜得到。” “还是有不少东西猜不到的。”霍翎道,“至少我还真没想到,第一个提出兵谏计划的人,居然会是阳安。这份魄力,确实令我意外。” 季衔山闭了闭眼。太后果然早就察觉到了,他这些天所做的一切,怕是都已经落入她的眼里。 季衔山不相信她会没有安排后手。 “圣人!” 无锋的声音穿透紧闭的殿门,在满是檀香味的中殿里回响。 “属下无能,方才外头出了一点意外,惊扰了圣人祭祀先帝,还望圣人恕罪!” …… 当听到无锋的声音时,季衔山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终于烟消云散。 按照他的计划,如果一切顺利,现在跪在外头说话的人,应该是诚郡王才对。 正文 第184章 “军国大事,皆决于朕…… “那天晚上……” 季衔山仰起头,目光落在景元帝的神主牌位上。 “那天晚上,太后让我考虑清楚,到底是要继续做您的乖儿子,还是做这大燕的皇帝。我回到寿宁宫后,大病了一场,也想明白了一切。” 季衔山道:“这就是我给太后的答案。” 他想继续做太后的乖儿子,但做太后的乖儿子,就做不了大燕的皇帝。 季衔山笑了一下,带着点儿自嘲。 “您很清楚,今日兵谏成功,我也不会对您做什么,顶多就是夺走您手上的权力,让您从寿宁宫退回慈宁宫颐养天年; “我也很清楚,即使兵谏失败,您也不会对我做什么,顶多就是将我软禁在太和殿,然后等到某一日时机成熟了,再夺走我的皇位。 “我们母子之间,总是要做个了断的。”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是这大燕的皇帝。 生来就在权力至巅,他已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我终于能如太后所愿,将情感和权力彻底切分开,认清了权力是权力,情感是情感。太后为我高兴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步履缓慢,玉佩轻撞。然后是轻微的开门声。 季衔山独自一人立在空荡而肃穆的中殿里,立在大燕历代先皇的牌位前,笑声格外苍凉。 这江山,终究不再是他季家的江山了。 …… 吱呀一声,紧闭的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霍翎走出这座专门供奉历代帝后牌位的中殿,目光先是落在左侧的无锋身上,然后才看向右侧那些被束缚好手脚,跪倒在一旁的宫人禁卫。 这些被捆绑起来的宫人禁卫,不是她的人,而是跟随皇帝一起过来的。 霍翎问:“都解决了?” 无锋垂首:“还有一些人在负隅顽抗,郑统领正在想办法擒拿他们,属下担心圣人的安危,忙完手头的事情后,就先过来看看。” 霍翎摆手:“把这些人都押下去吧。太庙之内,不宜见血。” *** 季衔山的计划,说起来并不复杂。 皇宫里里外外肯定都布满太后的眼线,就连皇后的凤仪宫与自己的太和殿,季衔山都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值得信任。 想要在皇宫里顺利完成一场政变,一方面要控制住太后,一方面还要擒拿太后在宫外的核心党羽,这实在是太困难了。 正巧在这个时候,季衔山要去太庙举办加冠礼,而太后也要穿着衮服前往太庙祭祖。 加冠礼当天,文武百官都要齐聚在太庙外,太后的核心党羽自然也都会露面。 比起在皇宫里发动政变,自然是在太庙这个地方发动政变,更有胜算。 诚郡王身为宗人府宗正,借助自己的身份职务之便,在太庙里里外外安插了不少人手。 就连此次护送霍翎前往太庙的禁卫里,都有他们的人手。 依照他们的计划,他们是打算等到祭祀结束,文武百官退到太庙旁边的殿宇休息,太后进入太庙祭拜先帝时开始行动。 一方面控制住正在太庙里祭拜的太后;一方面控制住太后党的核心成员,尤其是那些个掌管禁卫军的官员,让他们无法去调度禁卫。 他们已经说服了一部分文臣武将,只要能够顺利控制住场面,再由皇帝出面宣布太后生病需要退回慈宁宫静养,从今往后军国大事皆有皇帝决断,这场兵谏就算是成功了。 除了那些绝对忠心于太后的朝臣外,不会有人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再跳出来反对皇帝的。 就像在先前,除了那些绝对忠心于皇帝,或是固守礼法的朝臣外,也没有什么人敢冒着触怒太后的风险,再跳出来阻拦太后衮服祭祖。 毕竟谁也不能说皇帝是在谋反,甚至这连皇位更迭都算不上。 非要指摘的话,那就只能指摘一下皇帝的孝道。 但皇帝只是要太后退回慈宁宫静养,又不是要杀了太后。 甚至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皇帝以后一定会善待太后,即使短了自己的吃穿用度,也不敢薄了太后的吃穿用度。 …… 但这个计划,在行动开始之前,一切都进展顺利,在行动开始以后,却变故不断。 原本应该控制住的太庙,没有控制住;原本应该被尽数拿下的太后核心党羽,也没有被拿下。 反倒是诚郡王在第一时间就被无锋拿下了。 在诚郡王之后,几个重要的宗室成员以及他们想办法串联起来的朝臣,也都一一拿下,只剩下肃郡王和麒麟卫副统领詹楚领着兵马在太庙外苦苦支撑。 麒麟卫副统领詹楚,前任麒麟卫统领、禁卫军统领詹凌之子,也是阳安长公主的爱慕者。 郑新觉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拿下肃郡王和詹楚。 一直到外头的动静彻底平息,绝大多数被关在太庙旁边殿宇里的朝臣,都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些什么,只能茫然听着隐约传进来的打斗声。 …… 阳安长公主被带到霍翎面前时,表现得还算镇定。 她穿着长公主的礼服,脸上妆容完整,见到霍翎时,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礼数周全:“阳安给太后见礼。” 霍翎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给她赐座,只是略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 “在乐平与你之间,我一向更喜爱你,觉着你比乐平更有主见。如今想来,倒也不算是看错人。” 阳安长公主道:“太后对我的关照,我一直铭记在心,事已至此,阳安无颜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只有一件事。 “大姐姐一向不喜朝堂纷扰,我曾拜托大姐姐帮忙打了一些掩护, 但整件事情,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牵扯其中,更是毫不知情。 “还望太后看在大姐姐也叫您一声母后的份上,能够不迁怒于她。” 霍翎道:“乐平若是毫不知情,我自然不会迁怒。” “还有我母妃……”阳安长公主咬紧了唇,跪下祈求,“母妃上了年纪,就喜欢吃斋念佛,极少过问俗务,她的身子也是越发不好了。阳安不孝,愧对太后的教导,也愧对母妃的养育。” “也罢。”霍翎看着阳安,突然问道,“想不想进太庙祭拜你父皇?” 阳安先是一愣,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太庙不允许公主进入”,但只是一瞬,她的想法就改变了。 “想。” 在太庙兵谏的事情都做了,进太庙祭拜又算得了什么呢。 霍翎看向一旁的无锋:“带长公主去太庙。” 再次响起的殿门开合声,让季衔山以为是霍翎去而复返。 他回头去看,才发现来人是阳安。 季衔山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抽出三炷香递给阳安。 阳安接过点燃,插进香炉。 袅袅烟雾升腾而起,阳安别开脸,已是泪如雨下。 *** 朝臣一直被拦在太庙旁边的宫殿里。 宫殿外头围满了禁卫。 这些禁卫没有对朝臣做什么,还给他们备了充足的点心茶水,却也不允许朝臣踏出宫殿半步。 众人心里糊涂,下意识想要找那些消息灵通的人去打听消息。 结果扭头找了半天,发现丁景焕、邱鸿振、无锋、郑新觉这些太后心腹不知何时都悄然离开了。 最后他们只能找到官职最高的陆杭去打听消息。 结果陆杭老神在在地坐着,该吃吃该喝喝,仿佛半点儿不受外界那些动静的影响。 看到下属和同僚来找他打听消息,他还劝大家赶紧用些东西,都在太庙外站了半天了,难道大家都不饿不渴的吗。 等到天色渐暗,外头的禁卫才给朝臣放行,让他们乘坐马车回府。 接下来数日,京中禁卫调动频频,城中防守也变得外松内紧。 不少朝臣上书请求进宫面圣,皆被驳回。 还有朝臣试图去丁景焕、邱鸿振等人的家中打听情况,结果一问才知,这些人自从太庙祭祖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府邸,连家中人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 一直到太庙祭祖结束后的第十日,也就是每旬一次的大朝会。 因为宫中并未传出任何要取消大朝会的通知,满朝文武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前往皇宫,走进金銮殿。 然后,满朝文武都看到,在内侍宫人的簇拥下,太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金銮殿。而龙椅之上,空无一人。 就在朝臣面面相觑之际,霍翎开口:“皇帝病重,不得见风,太医说了要安心静养,朝臣不许用国事烦扰。从此以后,军国大事,皆呈至兴泰殿,决于朕之手。” “阳安长公主,先帝二公主,自愿前往皇家道观为国祈福,念其心诚,封为护国长公主。” 不等朝臣开始窃窃私语,崔弘益出列宣旨—— 诚郡王,肃郡王,詹楚,涉嫌谋逆,满门抄斩,即刻执行。 光禄寺卿季青忠,鸿胪寺少卿季青策,工部右侍郎齐殷……利用职务之便协助谋逆,判斩立决。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包括工部尚书陈浩言,翰林院掌院江唐在内的十余位高官重臣,皆上书致仕,从此退出朝堂。 正文 第185章 诞女。 天狩十八年的这场杀戮,远比景元二十六年先帝驾崩、端王谋逆时造成的那场杀戮还要大。 宗室权贵的血,染红了帝都街头。 消息传到大长公主府,原本就重病不起的宁信大长公主,这下是彻底撑不住了。 她握着许时渡的手,气若游丝:“抬我进宫,我要去见太后最后一面。” “娘,可是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过是拖着日子罢了。早几日晚几日都没区别。你们是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这话就说得太重了,但要许时渡看着宁信大长公主这么进宫,她也于心不忍。 许时渡咬了咬牙,对自家兄长道:“你在这里守着娘,我进宫去求太后。” 霍翎原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见任何人,但得知宁信大长公主已近弥留,她沉默片刻,对无墨道:“请嘉乐进来吧。” 许时渡一进来就对着霍翎跪下:“我知道我的请求很无礼,也令圣人为难,但请圣人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成全我娘的临终所求吧。” 霍翎对无墨道:“去请皇后过来,让皇后随我去一趟大长公主府。” 宁信大长公主的精神越来越不济,才从昏睡中醒来没多久,又再次睡了过去,一直到她被身边人唤醒,宁信大长公主才发现太后和皇后到了。 宁信由着许时渡将她扶坐起来:“……将厨房熬的参汤给我端过来。” 然后她才对霍翎道:“劳烦太后稍等片刻。” 霍翎轻轻推了推陆琢:“去陪你外祖母好好说会儿话。”然后就走到了一旁。 “圣人。”一名宫人轻手轻脚走到霍翎身边,没有惊动任何人,“彻查过了,大长公主府没有问题。我们的人已经全权接管了府邸。” 霍翎微微抬手,宫人就如来时那般,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少许,厨房那边将一碗已经放凉的参汤送来。 整根百年人参熬成的汤药效果非常好,宁信才喝下去,面色就比先前红润了一些,人也变得有了精神气。 她咳了两声,由着陆琢用手帕为自己擦拭唇角,才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有事要单独对太后说。” 宁信大长公主府的人都依言退下,但那些跟随霍翎一起过来的宫人禁卫,依旧站着不动。 霍翎道:“这些都是我的心腹,无需避让。” 宁信一愣,然后扯了扯唇角,知道太后是信不过她。 太庙之事,她确实不能说自己全不知情。无非是她就要死了,她的亲眷又不曾牵扯其中,太后才暂时没有降罪罢了。 霍翎又对陆琢道:“阿琢,你也跟着你娘出去吧。” 直到闲杂人等一一离开,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宁信才幽幽一叹:“我这一生,荣华富贵煊赫至此,再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些后辈。” 霍翎知道宁信是想从她口中听得一句保证。 不提她和许时渡的情分,就说那些年里,先帝驾崩,她带着年幼的皇帝立足于朝堂之中,宁信这位大长公主代表宗室给过她不少支持。 “皇妹放心,你这一脉,还有乐平一脉,自然是会继续荣华富贵下去。” 她和乐平一脉…… 是立牌坊也好,是念着以往的旧情也好,又或者是觉得她们毫无威胁也罢,宁信看得出来,太后确实不打算对先帝一脉赶尽杀绝。 但其他宗室…… 所有牵扯进太庙兵谏里的季家宗室,都被从重从严从快降罪了,轻则被处死,重则满门抄斩。 就连一些不在京师的宗室,也都受到了波及,或是被贬去官职,或是被要求进京自辩。 皇权从来都是建立在血腥残暴上的。 太后的帝位之路,有一大段是由他们季家宗室的尸骨铺就的。 “我心中还有困惑,以前不问太后,是不想让太后为难,但现在,我不想带着这些困惑离开人世,还望太后能给我一个答案。” 宁信大长公主道:“当年皇兄到底是因何而死。” “柳国公府准备的毒,端王妃献的计,端王提供的宫中人手。” “那端王呢。”宁信大长公主抬起眼,隐约间有了几分年轻时的锋芒锐利,“端王又是怎么死的。” 霍翎微微垂下眼眸,看着早已在这几年的病痛里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宁信:“皇妹忘了吗, 端王护送几个孩子从地道逃离出京时,被禁卫发现了踪迹,最后死于乱刀之下。” 宁信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她只道:“罢了,我与这个弟弟本就没什么感情,他出生后不久,我就搬出皇宫,搬进了公主府。更何况,他还参与了杀害皇兄,更是罪不可赦。” 沉默片刻,宁信再次开口询问:“敢问太后,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先帝临终所托,我不曾相负,九泉之下,自当欣然相见。” “好一个欣然相见。”宁信闭上眼睛,幽幽一叹,“等我到了九泉之下,见到皇兄以后,会将太后的话带给他的。” 霍翎稍等片刻,见宁信没什么要说的了,带着宫人禁卫走了出去。 一直候在门口的许时渡立刻冲进屋子里,只是少许,里头就传来了抑制不住的哭泣声。 霍翎听着后头的哭声,脚步不停,离开了大长公主府。 *** 宁信大长公主在临终前留有遗言,她这一脉,无论是儿子辈还是孙辈,除了已经出嫁的人之外,都要给她守完三年孝,一天都不能少。 这是宁信大长公主最后能为后辈们做的事情。 即使太后对她做出过保证,但是,她不敢去赌,也不能去赌。 京师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开。就连刚刚抵达羌州不久的宋叙,也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风声。 他立刻放下手的公务,连写六本奏折,请求回京一趟,处理一些个人私事。 霍翎驳回了前面五本奏折,但见他如此坚持,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你不该回来的。” 当宋叙风尘仆仆回到京师时,迎接他的,就是丁景焕那张冷脸,以及劈头盖脸的冷嘲热讽。 宋叙道:“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又叫我一声老师,我岂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丁景焕道:“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也叫我一声老师,怎么,你这话是在嘲讽我?” 宋叙叹道:“我没这个意思,更没这个心思。我才离京不到三月,事情怎么就到了这无法挽回的地步。” 别说宋叙了,就连丁景焕,都没弄清楚太后为何要提前发动对季姓宗室的围剿。 但是,在既定的结果面前,原因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宋叙连休整都没有休整,直接进宫求见太后。 霍翎并未见他,打发他去太和殿见季衔山。 师生二人再次相见,看着明显比上回见面时瘦削憔悴许多的季衔山,宋叙心下并不好受。 而季衔山看到宋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与丁景焕一模一样。 “宋老师不该回来的。” 宋叙险些就落下泪来,他连连叹气,明明是能言善辩之人,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陛下该好好保重身体才是。”宋叙拍了拍季衔山单薄的肩膀,“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季衔山轻轻一笑:“其实还好,我这段时间苦夏,吃不下什么东西,等天气再凉些,胃口就该好起来了。” 宋叙也不想再说什么丧气话,他急匆匆回京,就是担心季衔山会想不开。从一国之君再到被幽禁在这座太和殿里,其中的落差,未免太大了。 “正好我来得匆忙,也没用什么东西,我能在陛下这里蹭一顿饭吗。” “好啊。”季衔山应得爽快,“也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我先让人进来伺候宋老师梳洗吧。” 宋叙去偏殿简单梳洗了一番,再回到主殿时,饭菜已经上齐了。 他看着这些饭菜,和他以前在太和殿吃到的差不多,可见在日常用度方面,季衔山都还维持着原样。 用过东西,季衔山还带着宋叙去看了看他最近新作的画。 “待在太和殿里认真钻研画技,这么多天下来,我的画技都有所精进了。” 宋叙欣赏着面前的画作,就听季衔山问起他在羌州的见闻,宋叙尽可能挑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跟他说。 师生二人一直聊到临近宫门落锁的时刻,季衔山道:“宋老师,你该出宫了。” “好。”宋叙道,“那我明日再进宫。” 季衔山微微一笑,问他要在京师待几日。 宋叙道:“十日。” 季衔山道:“羌州那边有一堆事等着宋老师去忙,在京师待十日有些久了,其实待三日就可以了。” 宋叙道:“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就多待几日吧。” 季衔山道:“也好,我送一送宋老师。” 季衔山将宋叙一直送到了太和殿门口,就停下了脚步,站在里头目送着宋叙离开。 年底,陆琢怀孕十月,平安诞下一女。 她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圆圆。 圆圆生得和小名一样,小脸圆乎乎的,看着就格外讨喜有福气。 这个孩子的到来,为沉寂多时的皇宫添了几分热闹喜庆。 就连季衔山,看到这个孩子时,脸上也会多出几分笑容。 陆琢看他喜欢孩子,也常带着孩子来陪他。 不过几次以后,季衔山就劝住了她:“孩子还小,不能长时间见风,不必总是将她抱来我这里。” 陆琢道:“我们过来的时候都是坐轿子的,哪儿会见风。我都裹得很仔细。” 季衔山摸了摸圆圆的小脸,问陆琢:“太后给圆圆取大名了吗。” “还没。”陆琢试探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季衔山笑道:“长辈在,当然是让长辈给圆圆取名,才更有福气。” 顿了顿,季衔山还是选择说得更直白一些:“母女天性,你尽管去亲近她,但是,不必让她亲近我。平日有空的话,多抱她去太后那里,太后会好好待她的。” 其实要是陆琢舍得的话,直接将这个孩子养在太后身边是最好的。 但季衔山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已经很对不住陆琢,实在不忍心在她生产不久之际,就对她说出这种话。 霍翎也没有要从陆琢身边抱走这个孩子的打算。 孩子还小,就算以后要手把手教导,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实在无力去照顾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况且—— 她也无心再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倾注所有感情地抚养一个孩子长大了。 像现在这样,随着孩子渐渐长大,陆琢每天都抱着孩子来给她请安,与她培养一些感情,但又不需要她事无巨细地操心与过问,就很好。 正文 第186章 “光复燕云的最好时机…… 太庙兵谏造成的影响注定是深远的。 借着这次机会,霍翎大肆清理了一批支持皇帝亲政的保皇派和守旧派。 这些人黯然退场后空缺出来的官职,很快就被太后一系的官员重新填补上。 在工部左侍郎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余年的邱鸿振,终于得偿所愿,踏出了仕途最关键的一步,晋升为工部尚书。 握着这道任命圣旨,邱鸿振老泪纵横。 要不是害怕自己殿前失仪,冒犯了圣人,邱鸿振真想抱着圣人的大腿嚎啕大哭啊。 当年在那个小小的永安县里,他曾对霍翎郑重行过一礼,谢过她的提点之恩,只觉得那就是她为他递来的青云梯。 但后来,提点变成了提携,青云梯变成了登天梯。 他这一生的风云际遇,已经称得上传奇。 可他这一生的风云际遇与圣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霍翎用手撑着额头,挡住自己的眼睛:“行了,别哭了,哭得我头疼。” 邱鸿振擦擦眼睛:“臣就是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 霍翎听到他这实诚得不能再实诚的话,不免一笑。 就连站在霍翎身后的祝青云,也忍不住羡慕起邱鸿振的好运气。 真的,祝青云觉得自己的运气已经算是极好的那一批了,毕竟能够遇上微服私访的太后,还顺利地入了太后的眼,进入皇宫成为女官。 她的运气已经好过天下许许多多人。 但这份运气放到邱鸿振面前,也难免黯然失色。 作为第一个投靠太后的官员,邱鸿振深刻诠释了什么叫做选择大于努力。 尤其是在那位前任承恩公的对比和衬托下。 在兵谏的风波渐渐平息下去,朝堂也重新回到正轨之际,年过七十的陆杭上书致仕。 一代新人换旧人,他这个朝堂不倒翁,也该退下去给新人腾位置了。 而且,他当了一辈子的大燕旧臣,侍奉过三位大燕皇帝,要是临到老了,在史书上突然变成另一个朝代的臣子,总显得有些古怪。 陆杭圆滑了一辈子,变通了一辈子,临到一只脚踏进棺材了,倒也不用再圆滑变通了,急流勇退就很好。 霍翎其实也有些猜到陆杭的心思,她在挽留无果后,给足了陆杭颜面,让他风光致仕。 而陆杭离开后空缺出来的吏部尚书之位,霍翎最终点了原礼部尚书李寒松接任。 原刑部尚书丁景焕,接替空缺出来的礼部尚书之位。 李寒松稳重有余,却不够变通,换作其它时候,以他的能力,肯定也能将礼部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现在霍翎需要让礼部为她造势,李寒松的表现就不是那么让霍翎满意了。 丁景焕走马上任后,也没有让人失望。 女娲补天,捏土造人;西王母掌管昆仑,统率女仙;后土娘娘身为社稷之神,主管山川土地,阴阳生育;还有地方上的妈祖、梅山女神…… 短短几个月内,民间有关女性神明的神话故事,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除了神话之外,还 有讲述女性从军,得仙人传授兵法,从而大破敌军的传奇故事。 女性进宫当女官,最后加官进爵,成为一代权相,青史留名的传奇故事。 当然,还有不少话本塑造了一个海外神国的形象。 在这个海外神国里,掌权者世世代代都是女子,国家风调雨顺,百姓衣食无忧。 就连那块天降神碑,民间都有了至少二十种版本的不同解释。 民间的造势进行得如火如荼,通过这些文学虚构和民间传说,让百姓慢慢接受女性执政治国的可能。 一直到铺垫得差不多了,这些广泛的民间传说,才进一步引申到太后身上。 比如说,太后其实是仙人转世,为了救苦救难来到人世,所以上天才会降下天命神碑。 也正是因为太后的命格实在是太好了,释空法师在参悟了天命神碑上的玄机后,就因为泄露天机而圆寂。 如果有人要问太后是什么仙人,《洛神赋》听过吗,当年太后一入京师,就有了“在世洛神”的美誉。 伏羲之女,洛水之神,所以太后入主这座建立在洛水旁边的洛城,实乃名正言顺。 还真别说,当这种说法传扬开后,还真有人找到了可以印证“太后是洛水之神”的证据。 因为从太后入主洛城以后,洛水就真的再也没有泛滥淤堵过了。 以前每隔个两三年,运河都要淤堵泛滥一下,甚至造成京师内涝,可是这十几年来,再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 当然,不管太后是不是洛水之神,这项政绩算在太后身上肯定是没问题的。 因为当年抄了端王府和柳国公府后,太后狠狠发了一大笔横财。 整整四年时间里,她给工部拨款超过两百万,让工部组织人手彻底疏通河道。 洛城的繁荣本就有大半是建立在这条运河上的,运河疏通之后,数十万下游百姓因此受惠,船只通行愈发便利,这更促进了洛城的繁荣。 …… 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无需朝廷下发任何文书,在这股势头烧起来后,不少地方官员也都自发地配合起来,甚至是开始进献祥瑞。 天狩二十一年,太白星出现在白昼。 正常情况下,太白星会在白天太阳升起后,就被太阳的光辉遮盖住,直到晚上才能被人看见。 如果太白星能在白天被人看见,那就说明“阴盛阳衰”。 所以太白昼见这种特殊星象,也向来被视作是“君王失势,女主临朝”的象征。 钦天监监正观测到这一特殊天象后,将其解读成短短八个字。 ——太白昼见,女主当国。 此话一出,满朝侧目,就连丁景焕都忍不住多瞅了钦天监监正两眼。以前怎么没发现钦天监监正这么内秀呢。 他们这些太后党的人都没有开始喊出“女主当国”这个口号,就先被钦天监监正给抢了先手。 不过钦天监监正珠玉在前,其他人也不甘示弱。 天狩二十二年,太后的千秋宴,在大庭广众之下,五只白孔雀飞落寿宁宫。 白色动物在世人传言中一向是祥瑞,而孔雀这种动物也常被比作凤凰在人间的化身。 因此就在白孔雀落到寿宁宫上方,当场有人高声喊道:“凤凰集于寿宁宫,有凤来仪,此乃有凤来仪。” “日月合璧,九鼎归凤,这岂非应了那句天命谶言?” 随着这两道声音落下,原本还算安静的现场,顿时变得嘈杂热烈起来,即使那五只白孔雀不知何时又飞走了,也阻挡不了众人殷切的目光。 临朝听政二十二年,太后早有天子之实,如今一步步造势,渲染天命所归,为的自然是那天子之名。 千秋宴结束后次日,有朝臣上书,请太后立霍氏七庙。 依照周礼,只有天子宗庙才能立七庙。 霍太后并未采纳这个提议,却也没有惩治这名官员,而是将这本奏折按下不表。 这种不闻不问、不动声色的姿态,给了朝臣以极大的鼓舞,陆续又有人上书。 更有甚者,直接在奏表中,请太后为天下万民计,登基称帝。 霍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本奏表摔在地上:“此负祖宗事。” 百官进劝,霍太后不为所动。 不过在大朝会结束后,霍太后寻来无锋,询问他有关大穆的情况。 无锋也干脆:“萧国英要死了。” 霍太后眸光一凝,唇角挑起:“那就好,看来我朝光复燕云十六州的时机,终于要到了。” *** 到了霍翎这一步,手中掌握的实际权力,与实权皇帝已经毫无区别。 周围没有了能够威胁她权力的存在,霍翎已经不需要着急了,一点点扫清登基路上的障碍,一点点奠定通往九五之位的基石,让她的登基变得更名正言顺,顺应人心,才是她眼下最需要做的事情。 所以,那些民间传说也好,天象祥瑞也罢,都只是锦上添花。 对霍翎来说,她最看重的,一直都是燕云十六州。 光复燕云十六州,这是连太祖皇帝都没有完成的不世伟业。 如果说在霍翎手里,不仅完成了对羌戎的吞并,还完成了对燕云十六州的光复,同时集齐开疆扩土和收复失地两项成就,她的登基之路势必再无半分阻碍。 丁景焕自然是最清楚霍翎打算的人,可是,他在思虑良久之后,还是忍不住进了一趟皇宫面见霍翎。 “圣人,我们不如先登基,再筹备光复燕云十六州的事情吧。” 霍翎凝望着丁景焕,仿佛一眼就看透了他心中所想。 “你是在担心,此战若有不顺,无法成功光复燕云,会有损我的威望,进而影响我的称帝之举?” 丁景焕苦笑,还真是瞒不过圣人:“圣人说得是,这确实是臣心中所忧虑的。要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臣一定不会说什么丧气话,可这是我们君臣私下对奏,臣也不整那些虚的了。” 丁景焕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心中的想法娓娓道来:“只要上了战场,哪怕优势再明显,也没有人敢拍着胸口保证自己一定能够大胜。 “臣知道这些年里圣人为了燕云的事情做了多少准备,如果能顺利光复燕云,自然是最好不过,但要是真出了个什么万一……” “我明白你的意思。” 霍翎按了按手,示意丁景焕先喝一口茶。 她站起身,缓声道:“但是改朝换代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是季家的媳妇,我的皇位,只能是因为我的儿子孝顺,所以禅位于我。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现实。” 霍翎一步步走到今日,她所经受的坎坷与煎熬,是常人所不能想象的。 于她而言,权力来自于谁已经不重要了。她真正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掌握权力,以及如何延续权力。 先登基,再出兵收复燕云,可行吗。 自然是可行的。 眼下登基虽有阻碍,但在大势面前,些许阻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但是,登基之后呢。 登基之后,她和她的王朝要面临什么。 实际掌权和真正迈出那一步是完全不同的,千古以来从未有人踏出去的那一步,一旦踏出去了,前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就连霍翎自己也无法想象。 但是,她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坐上那个位置,并不意味着一切都会变得一帆风顺。 她真能在登基之后,全心全意投入到对燕云的收复,而不是被各种杂事绊住自己的手脚吗? 就连她自己的亲信,在她没登基之前,他们一定会全心全意为她的登基铺路谋划,因为只有她登基了,他们所能得到的政治回报才是最大的。 但等到她登基以后呢,没有了一个共同奋进的目标,这些人是否会深陷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 “军政大权尽在我手,登基的时机,即使错过了这一次,也还会有下一次,不过是多费一些功夫罢了。可是光复燕云的时机,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谁都说不准了。” 她要的,并不只是登上权力至巅,匆匆领略一番上面的风景就足够了。 那并不会让她真正满足。 她要的,是彻彻底底在权力至巅站稳脚跟,并且将权力延续下去。 正文 第187章 正文完 前朝时期,霍家祖祖辈辈都镇守在幽州,替朝堂抵挡契丹。 后来,幽州和其它十五州一起,被末帝割让给了契丹。 霍家与契丹有着血海深仇,于是毅然投靠本朝太祖皇帝,并且将“光复燕云十六州”写进霍家祖训,令霍家世世辈辈都铭记于心。 霍翎的祖父霍英绍也曾奉命北伐,结果兵败遭贬,霍家走向没落。 霍翎小的时候,常常会坐在旁边,听霍世鸣教导霍泽,听他说起霍家先祖的遗训。 光复燕云十六州这个目标,几乎与霍翎一生的权力之路缠绕在一起。 不,或许应该在更早之前,在她还不真正清楚权力意味着什么时,光复燕云十六州这个目标就已经深深扎根在了她内心深处,与重返京师一起,成为贯穿她少女时期的执念。 人活一生,总是要有所追求的。 在权力的漩涡里,亲历过最深刻的背叛与厮杀,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甚至是骨肉至亲的血,她这一生汲汲所求,难道就是为了成为皇后,成为太后,甚至是成为皇帝吗。 这些只是赋予权力的身份,并非目标本身。 重返京师这个目标,早在她收到立后圣旨那一年,就已经实现了。 而现在,光复燕云这个目标,也不再只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愿景。 …… 丁景焕深吸一 口气,在明确了霍翎的决心后,他立刻跟着调整了自己的想法,开始思索此时展开北伐,一举光复燕云十六州的可能有多高。 首先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治理,大燕国库充盈。 而且早在天狩十年,太后就下令,要在国库之外,另设一个“河关私库”。 各地榷场贸易的利润都存进了河关私库里,这笔钱专款专用,为的就是来日北伐大穆,光复燕云十六州。 丁景焕虽不知道这笔钱款具体有多少,但以大燕榷场贸易的体量,这么多年积累下来,数目一定十分可观。 其次是经过这四五年的统治和镇压,羌州原本还有些不安分的局势,已经逐渐稳定下来。 一旦大燕和大穆开战,不仅可以让羌州成为战事的一个大后方,还可以直接从羌州抽调出一支成型的骑兵投入战场。 再加上大燕原有的两支骑兵,以及操练多年的精锐步卒,兵锋之盛,就连大穆铁骑,都必须暂避锋芒。 第三是经过这些年不间断的梳理和清洗,朝堂上曲从依附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大,无需担心北伐以后,后方会突然生出什么变故。 而朝中最精锐的两支边军,燕西军和燕北军,都掌握在太后手里。 燕西军主将白镜文,燕北军主将周嘉慕,燕羽军主将陈立群,还有羌州主将李宜春,他们都是太后的人。 只有太后顺利登基,他们才能继续在边境安稳领兵。 而且北伐一旦功成,封侯拜相是必不可少的,也不愁他们会在北伐一事上不尽心。 丁景焕这么一通盘算下来,发现从经济到军事再到国内局势,大燕发动北伐的时机确实已经足够成熟了。 当然,自己这一边准备充足还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老对手,大穆现在的局势可是十分微妙啊。 说来也有意思,历史在某些时候,总有些惊人的巧合。 大燕和大穆对峙百年,不仅国力相当,就连国内局势都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先是大燕这边,景元帝驾崩,大燕面临着主少国疑的局面,霍太后不得不扶幼帝登基。 再到大穆那边,永庆帝驾崩,大穆同样面临着主少国疑的局面。 永庆帝驾崩那一年,大穆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几位成年皇子和未成年太子之间势如水火。 太子借着被刺杀一事,想要解决掉几位成年皇子,几位成年皇子为求自保,纷纷起兵围困京师,反倒让太子落入险境。 后来是身处前线的萧国英领兵返回京师,才解了京师之困。 太子也登上帝位,而朝中大权,尽数落到太后和萧家手里。 但大穆也因为这件事情伤及了元气,好些年都没缓过来。 那些被大穆用血腥手段镇压的游牧部落,趁着大穆内乱之际,再次掀起反叛。 萧国英是小皇帝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弟弟,他是大穆有名的将领,年纪轻轻就在平定内乱、镇压各族上表现出色,立下无数功勋。 所以各部落再次叛乱,大穆太后自然就派出了自己的亲弟弟前去镇压。 这几年里,萧国英来回奔波于平叛路上,基本没什么好好休息的时候。 可他这样为大穆鞠躬尽瘁,又讨得到什么好吗。 永庆帝驾崩,彼时还是太子的小皇帝被困在京师之际,连写数封密信送去给前线的萧国英,要求萧国英立刻带兵回京支援。 那个时候的萧国英正在和燕军对峙,犹豫良久才选择撤兵回京,因着这事,小皇帝对萧国英一直有所猜忌,就连太后和萧国英的几个兄长,都对他有所不满。 小皇帝登基时,就已经有十四岁,随着他渐渐长大,同样到了亲政的年纪,却屡屡被太后掣肘后,他和太后的矛盾就更深了。 大燕有意吞并羌戎时,萧国英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希望大穆出兵支援羌戎,一定不能让大燕顺利吞下羌戎。 萧国英的这个判断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大燕吞并羌戎后实力必定大涨。 实力大涨后,大燕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呢? 一定是北伐。 燕云十六州就是中原王朝最大的苦痛与阴霾。 大穆帮助羌戎对抗大燕,也是在帮助自己。 但当时因为朝堂上的重重矛盾,萧国英的提议并没有被完全采纳,大穆只是派出了一支使节团。 一直到萧国英几次据理力争,还进宫去面见皇帝、太后,大穆才打算派兵去支援羌戎。 结果这支士兵去得太晚了,反倒正好落入大燕的埋伏,被大燕杀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只有少数人能够顺利逃回大穆。 不过小皇帝倒是抓住机会,用这场失利发作了萧国英,成功收回萧国英手上的一部分兵权。 这自然引起了太后和萧家的不满。 但小皇帝敢在这个时候发作萧国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太后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再放在朝堂上。 等到太后病逝以后,没有了太后的压制和周旋,小皇帝彻底得掌大权,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自己的舅家。 萧国英之死,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小皇帝和萧家的矛盾,已经彻底压制不住了。 不趁着大穆内乱、自顾不暇的时候发动北伐,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 丁景焕越是这么盘算,眼睛就越是明亮。 说白了,他会提议先登基,再出兵收复燕云,是因为他担心北伐失败会有损太后的威望,进而影响到太后的登基。 毕竟,纸面实力终究是纸面实力。 只要是打仗,就没有人敢拍着胸口说自己一定能胜利。 但是,如果不考虑北伐失败的后果,单从现在的局势去分析,现在是发动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最好时机吗? 毫无疑问。 是的。 大穆这位康宁帝,年纪虽不大,行事性情却颇有其父之风,甚至可以说,他比其父还要乖戾残暴不少。 换做一般人亲政以后,就算再不满自己的舅家,都不会立刻对舅家喊打喊杀,可康宁帝偏不,他还没亲政呢,就从不掩饰自己对舅家的不满,等到亲政以后,那就更加不用收敛了。 临时被叫进皇宫的无锋开口道:“这位康宁帝的行事,初看之下行事疯狂,毫无章法,实则未必。” 丁景焕露出洗耳恭听之色:“此话何意。” 无锋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霍翎,才道:“我们这边的情况,瞒不住大穆,也瞒不住康宁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们正在想方设法让圣人突破社会传统、更进一步。这种时候,其实更应该求稳,谁又能想到,圣人会决意发动一场北伐呢。” 毕竟就连丁景焕这位绝对心腹,在听说霍翎有意发动北伐后,都按捺不住进宫相劝,想请霍翎先登基。 大穆那边肯定也想不到,大燕居然有意在此时展开北伐。 如果大燕接下来的精力完全放到太后称帝一事上,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百官上书进劝太后称帝,民间百姓自发联名请求太后称帝。 等到朝廷和民间的称帝声势都发动起来后,还有最重要的一步,那就是幽禁在太和殿多年的天子,要写下禅让诏书,自愿将皇位让给自己的亲生母亲,请太后称帝。 一场场政治作秀下来,太后才能正式准备自己的登基大典。 而且女人称帝,礼法要不要变动,规制要不要变动。 如果要改朝换代的话,季燕宗庙该如何处理,季姓宗室要如何安排。 还有那些追随在霍翎身后,为她登基出过不少力的功臣要不要进行封赏? 这里面需要掰扯和博弈的地方不知凡几。 每一条礼法,每一项规矩,都是千百年来经过无数次实践后定下来的。 想要改变礼法,突破男尊女卑的传统,霍翎最大的敌人是谁? 已经不是她的亲生孩子了。 她最大的敌人,是这世间所有反对女人称帝的声音。 是无数既得利益者搭建起来并运行千年的游戏规则。 更是这千百年历史留下来的文化惯性 。 即使她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真正登上了权力至巅,身后也会有无数双手试图将她重新拽落下来。 他们在等待她衰老,等待她虚弱,等待着历史,重新回到原本的轨迹上。 和这样的历史惯性进行较量,那是持续一生也未必能分出胜负的战争。 甚至有可能她前脚刚驾崩,后来者就会大肆污名化她的存在。 斗争,斗争。 权力是永恒的斗争。 在和这千百年来的历史惯性进行一场彻底的斗争之前,霍翎要先把自己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事情做完,再携此不世之功,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再然后,就是穷尽自己最后的岁月、精力、心血,逆历史之潮流和文化之惯性,重新构建游戏规则。 *** 北伐的决议,以最快速度通传下去。 时隔十数年之久,两国再宣战事,而这一次,是由大燕主动发起。 “昔前朝昏庸无道,割燕蓟以赂契丹。朕每览舆图,岂忍汉土分裂,遗民泣血。今海清河晏,国富民强,当挥师北狩,横绝大漠,完我金瓯,再勒燕然。” 燕北边境,主将周嘉慕单膝跪地,听着从朝廷派来的钦差宣读太后的旨意。 “末将领旨。” 周嘉慕双手高举过头顶,从钦差手中,接过这道宣战的诏书。 他捧着圣旨,站起身来,回身望着自己身后的一众亲信将领。 “自燕云十六州被割让出去后,这百年来,我燕北将士忍辱负重,厉兵秣马,从未有一刻懈怠,只为有朝一日能一雪前耻,光复河山。” 周嘉慕振臂一呼,语气铿锵激昂:“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诸将,随我出征,北狩大穆!” 一众亲信将领跟着振臂高呼:“出征!北狩!出征!北狩!” 与此同时,同样的圣旨,也送到了燕西行唐关,送到了更远的羌州。 先帝一朝,大燕和大穆的综合国力其实相差无几,也许大燕的经济实力更强,百姓更富庶,但边境线上没有天险可守,这让大燕在面对大穆铁骑时,总显得底气不足。 等到霍翎成为太后,执掌朝中大权后,这种情况才慢慢有所改变。 而在大燕顺利吞并羌戎后,大燕的综合国力已经高出大穆一截。 等到大燕集结好军队,准备从燕北、燕西、羌州三路发兵时,大穆中京才收到消息。 无锋没有猜错,从康宁帝再到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认为大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 在他们看来,虽然女人称帝是十分大逆不道的事情,但不可否认的是,大燕这位摄政太后,距离称帝确实是只剩最后一步了。 此时的她,难道不应该将所有精力放到镇压国内的反对派系,然后为自己的登基大典做准备上吗? 正是因为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康宁帝才会迫不及待地对自己的舅家下手,甚至是下旨逼死了萧国英这位在军中具有极高威望的齐王。 如今面对着来势汹汹的燕军,再看着中京这一团乱麻的局势,就算康宁帝行事再不计后果,也知道形势对大穆来说十分不利。 三路兵马,共计二十万精锐开赴燕云,气势如虹,万众一心。 大穆在燕云十六州驻扎的兵马只有十万,面对来势汹汹的三路燕军,穆军难免顾此失彼。 不过穆军的反应也不算慢,在最初的仓惶过后,也很快据城而守,组织反抗,试图阻拦燕军。 但与二十万精锐,三路齐出的大燕相比,大穆的十万守军实在有些不够看,很快就左支右绌起来。 西京大同府被围困。 大同府去信中京,请求派兵增援。 然而,康宁帝握着求援信,也觉头疼。 这些年里,大穆统治下的各族,一直在频频暴动反叛,多亏了萧国英四处奔波救火,才勉强稳住局面。 萧国英在世时,可是杀得各族人头滚滚,令各族对他闻风丧胆,最严重的时候,单是看到萧国英麾下那面迎风招展的军旗,各族就忍不住两股战战。 如果萧国英还活着,有他的威名在,即使抽调其它地方的军队前去增援燕云,短时间内也不用担心各族会生乱。 但萧国英死了。 这位杀神,被康宁帝亲自下旨逼死了。 各地的驻军不能调动,那能够调动的,就只有拱卫中京的驻军了。 可是康宁帝敢对萧家下手,底气正是来源于中京的驻军。 如若将中京的驻军调走,谁来拱卫他的安危? 各地驻军不能动,中京驻军不能动,于是西京大同府就被围得动也不能动,终至陷落。 围绕着大同府兴建的关隘、堡垒,全部都被燕军扫荡占领。 原本与自己互为犄角的西京沦陷,只剩燕京苦苦支撑。 比起西京,燕京这边的守军更为强大精锐,而且康宁帝也是勉强抽调了一些军队过来增援燕京。 西京已失,燕京就决计不能有失了。 两国精锐在战场上来回厮杀,互有伤亡,但随着大燕三路兵马陆续抵达燕京城外,将燕京围困,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穆军大势已去。 僵持数月,燕军将燕京城外修筑的所有堡垒据点悉数扫荡占据,只余燕京一座孤城独木难支。 天狩二十四年三月,燕京城破,燕军正式进驻燕京。 这意味着,被前朝割让出去整整一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在天狩二十四年三月,成功光复。 从此以后,中原王朝终于重新有了一片完整的,可以阻挡异族铁骑南下的山河屏障。 消息传回大燕,传回京师洛城,百姓雀跃,朝廷震动。 *** 太和殿的海棠花又开了。 西府海棠的花香从庭院飘进紧闭的大殿,为冷清的大殿添上了一丝春意,却无法驱散大殿的寂寥。 再华美的宫殿,一旦没有了人气,即使日日勤于打扫,也难免显出几分衰败之感。 这座建立在皇宫最中心的太和殿,原本也应该是整座皇宫里最引人瞩目的存在,但在过去几年里,这里就仿佛被所有人刻意遗忘了一般。 陆琢走进书房,季衔山正坐在窗边作画。 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即使只是一个人独处,眉心也下意识拧着。 听到脚步 声,季衔山抬起眼眸:“今儿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陆琢不知道她带来的消息,对季衔山来说,到底算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 但是,在季衔山的注视下,她还是开口道:“今早刚传回来的战报,大军进驻燕京,燕云十六州被光复了。” 季衔山先是一愣,然后,他就笑了,笑得十分畅快。 “好,好,太好了。” 只是笑着笑着,他就忍不住抬起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陆琢上前一步,握住季衔山的手掌:“陛下……” “我没事。”季衔山一边畅快大笑着,一边又落下泪来,“我是在为光复燕云而高兴。一百年了,燕云终于重新回归中原王朝的怀抱,霍家先祖的遗训,太祖皇帝的遗愿,终于是实现了。 “我也是为太后而高兴。她筹谋了那么多年,辛苦了那么多年,终于成功拿下了这不世之功。 “我更是为自己而高兴。这名不副实的皇帝头衔,终于要从我头上拿掉了。只是委屈了你,我不是皇帝了,你自然也不是皇后了。” 陆琢抱住季衔山,没有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季衔山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才问道:“外头请求太后称帝的声音,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自从大燕攻占西京后,就有数百名京师老百姓在皇宫外长跪不起,请太后登基称帝。 等到大燕围困住燕京后,跪在皇宫外的老百姓人数就从几百人,变成了一千多人,两千多人。 如今燕云十六州成功光复,请太后称帝的声势只会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形成山呼海啸,万民归心。 陆琢勉强笑了一下:“我收到消息就过来了,也不知道宫外的情况如何。” 季衔山靠在陆琢怀里,沉默片刻,他重新坐直,用手指顺了顺陆琢的脸庞,轻声问:“阿琢,自大燕开启北伐后,你每次来我这里时,都会与我说起前线的战况。这是她的授意,对吧。” 陆琢瞳孔微缩,下意识解释道:“母后确实跟我提过,但我是想着,你肯定也会关心前线战况,才应承了此事。” 季衔山道:“那你今日过来,是单纯要与我说光复燕云的好消息,还是来为她充当说客。” 陆琢摇头:“母后并没有让我充当说客的意思。” 季衔山沉沉闭上眼睛。 也是,太后哪里还需要让陆琢或者其他什么人来充当说客呢。 “光复燕云十六州”这个消息,比一切劝说都要有用。 他在太和殿里养了五六年的病,这五六年里,他们母子再未见过一面,他无法接触朝臣,但外界的消息,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呈送至他案前。 无论他想不想看,无论他关不关心,太后确实出来没有断过这些消息。 百官进劝,请太后称帝,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奏折摔在地上,说:“此负祖宗事。” 随后不久,大燕主动发起北伐,势如破竹,大败穆军,先夺三关,再下西京,最后是围困燕京。 战事的顺利,让称帝的声音从朝廷响彻民间。 而一场酣畅淋漓,掀翻天下百年阴霾的大胜,不仅仅能够震慑住蛮夷之辈,还能够压下朝中最后的、微弱的、反对太后称帝的声音。 到了现在,太后称帝只差最后一步。 差的,就是他亲手所写的禅位圣旨,以及他亲自跪在她的面前,请求她成全他的孝心和天下人的愿景。 “为我……” 季衔山声音极轻:“重新研墨吧。” 这道禅位圣旨并不长,季衔山却写了很久很久,久到每一次落笔,都像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写就。 当他终于写好这道圣旨,季衔山放下笔,咳得撕心裂肺。 他弓着身,手臂撑在桌案边,好半晌才重新恢复气息。 时隔五年之久,季衔山第一次主动踏出太和殿。 没有乘辇,也没有命人跟随,季衔山抱着圣旨,独自一人从太和殿前往寿宁宫。 霍翎穿着常服,端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季衔山一步步走进大殿。 季衔山没有抬眼看她,只是在行至殿中时,漠然停下脚步,将手中的圣旨高举过头顶。 “这几年里,我在太和殿安享太平,朝中诸事,皆由太后决断。光复燕云的大业,也是由太后一手推动。 “这天下,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但这些年里,一直是太后这个做母亲的在为我打理。 “听闻朝臣百姓都在请求太后登基称帝,我这个做儿子的,也要请求太后成全我的一片孝心,登基称帝。” 上首无人应声,但眼角余光,玄色衣摆越来越近。 在来人的手掌即将触碰到他的头顶之前,季衔山向后退开一步,却又将手中的禅让诏书递得更前。 霍翎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掌,动作一顿,下一刻,她缓缓握住了那道禅让诏书。 “既是皇帝的一片孝心,我便领受了。”- 第三卷 :母子相负完- - 正文完- 番外卷:独坐高台 正文 第188章 番外-登基称帝 西周时期,土地归周王所有,周王又将土地分封给诸侯和贵族,形成了分封制。 于是便有了那句著名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六王毕,四海一。车同轨,书同文。 千年以来,大一统一向被视作王朝兴盛的象征。 谁能让分裂的疆土重新恢复统一,谁能“恢复中原”,谁就是天命所归,正统延续。 燕云十六州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经济意义、政治意义和文化意义。 它不仅仅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天然屏障,也是中原王朝的精华所在。 因此有很多生活在燕云地区的汉人,都认为大穆才是中原正统,不承认大燕的政权。 而大穆也一直自称为“北朝”,宣称自己才是“中国正统”。 光复燕云十六州,不仅是在战略、经济、地缘政治等方面具有极其重大的价值,更重要的是,这能够进一步巩固政权,维护中原文化的正统,避免了王朝北方长期被外族掌控。 对于绝大多数京师老百姓来说,他们并不在意朝廷是否吞并羌戎。 因为吞并羌戎这件事情,对他们的生活毫无影响。 光复燕云十六州则不同。 京师距离燕云十六州并不遥远,早年间,大穆骑兵来去纵横,千里奔袭,曾一度突破两国边界。 大穆骑兵锋芒之盛,惊得无数权贵富翁仓皇出逃,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惊慌失措却又无处可去。 在大燕防守、大穆进攻的那些年岁,从高官贵胄到平民百姓,都害怕大穆铁骑有朝一日会彻底攻破两国边界,南下劫掠扫荡。 这朝不保夕的阴影,盘旋在京师上空几十年。 直到最近二十年,方才攻守易型。 春意渐暖,和风微醺,光复燕云十六州的消息乘着朔北荒漠的风沙,一夕间传遍富丽繁荣的京师。 街头巷尾,酒楼茶馆,无数人奔走相告。 国子监,赵祭酒正在给一众监生上课,突然有个眼熟的监生从外头冲进课堂,打断了赵祭酒的慷慨陈词,也惊醒了下头昏昏欲睡的同窗。 赵祭酒定睛一看,气得胡子都往上翘了翘。 这不是他课上的学生吗。 悄悄逃课就算了,现在还敢在上课时间冲到他面前打扰他讲课! “祁贤!马上给我滚回你的座位!不然明天我就请你爹来国子监,跟他说我教不好你,让他另请高明!” 这个叫祁贤的学生,平日里最害怕的就是他爹。但这会儿听到赵祭酒这么说,祁贤是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不仅不害怕,还哈哈大笑起来:“赵祭酒,你知道我祖籍是并州吗?你知道并州就在燕云十六州附近吗?我爹今天高兴还来不及呢,肯定没心情揍我。” 赵祭酒怒意更盛,原本还想继续呵斥,但话到嘴边,像是想到什么,心中一动:燕云十六州?莫非? “同窗们。”祁贤这会儿是真的亢奋极了,“我刚从外头回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燕京被收服了,燕云十六州被正式光复了。从此以后,我并州百姓再也不用担心被大穆骑兵来去劫掠了。” “你说什么!燕京已经被我军攻陷了!?” “太好了,这实在是太好了!” “走走走,一会儿下了课,我请大家喝酒去。” 原本还算安静的课堂,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这里的欢呼声很快传到了隔壁课堂,然后,一阵接着一阵的狂喜,响彻国子监。 这里的学子,比普通老百姓更清楚燕云十六州的重要性,又比朝堂上的文武大臣更多了几分少年气,因此他们的喜悦也是最为纯粹的。 赵祭酒看着这些已经陷入狂喜,甚至忘了现在还在上课的学子们,气得直瞪眼。 可瞪着瞪着,他也忍不住眉开眼笑。 罢了罢了,这样的大喜事,何必扫这些孩子的兴呢。就连他自己,也没了继续授课的心情。 “赵祭酒。”祁贤凑到赵祭酒面前,一边搓手,一边对着赵祭酒挤眉弄眼,“那什么,我请您老人家一起去喝酒庆贺,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爹告状了呗。” 陆府,早已致仕在家、正在含饴弄孙的陆杭,听着外头的喧哗声,微微一笑,语气里满是唏嘘。 “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真的能见到北狩功成,金瓯无缺。” 陈府,陈浩言端坐在家中,面上带着喜色,眼中却又夹杂悲戚。 燕云十六州被光复了。 中原王朝终于再度实现了大一统。 而大燕的气数,也终于要尽了。 丁府,丁景焕将面前最后几口无名酒喝完,站起身来,整理好身上的衣襟,大步流星走出府邸。 百官是时候再次上书,奏请太后称帝的时机。 桑府,已经成为新任家主的桑玄清,拿起自己面前早就准备好的万民书。 …… 短短一天时间,满朝文武里,有超过半数人上书,奏请太后称帝。 皇宫外的那条宫道上,跪满了京师百姓和从京师周边赶来的百姓。 他们在宫门外,一声接着一声,奏请太后称帝。 当文武百官艰难穿越人流,进入皇宫以后,他们看到,整整五年深居简出,不曾在大朝会上露过面的皇帝,居然和太后一起出现了。 季衔山穿着衮服,端坐在至尊之位上。 没等众人惊疑多久,季衔山开口道:“自父皇驾崩以后,这些年里,朝中内外诸事,全赖母后决断。 “平定叛乱,镇压权臣,吞并羌戎,收复燕云,母后之圣明,非儿臣可比;承天皇太后的尊号,更不足以概括母后之功绩。” 季衔山起身,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走下至尊宝座,手捧玉玺,缓缓跪于殿阶之前。 他背脊挺得笔直:“昔日尧禅让于舜,舜禅让于禹,引为一时佳话。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此非儿臣之德,实乃母后之功。” 话到此处,季衔山的背脊一点点弯下去:“儿臣也愿效仿古之圣贤,行禅让之举,奉母后为天下之主。” 他的额头,重重触地:“请母后成全儿臣的孝心,也成全天下人的心愿。” 在片刻的静谧后,祝青云最先反应过来,迈步出列,跟着跪倒在地:“请太后成全陛下的孝心,也成全天下人的心愿。” 满朝文武终于回过神来,跟着一同跪下,齐声附和:“请太后成全陛下的孝心,也成全天下人的心愿。” 霍翎的目光,从满朝文武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季衔山身上。 “自先帝驾崩,二十四年来,朕夙兴夜寐,只恐担不起社稷之责。如今内外安定,燕云已复,朕也尽到了社稷之责,岂敢僭越帝号?” 礼部尚书丁景焕膝行出列。 “自太后入主寿宁宫,洛河之水再也没有泛滥过。 “天狩十八年,神碑出现在羌阳河畔,降下日月合璧、九鼎归凤的谶言。 “天狩二十一年,太白星在白昼出现,钦天监也得出了太白昼见、女主当国的预言。 “天狩二十二年,太后的千秋宴上,白孔雀落于寿宁宫,此之谓有凤来仪。 “如今割让百年之久的燕云地区,也是在太后的率领下方才得以光复。子禅位母,诚孝感天,太后称帝,实乃上顺天命、下应人心之举。请太后顺天应命,登基称帝。” 文武百官跟着附和:“请太后顺天应命,登基称帝。” 霍翎沉吟许久,伸手将季衔山扶起,这才接过玉玺:“那朕便顺天应命,再担社稷之责。” 当天下午,禅让诏书就被张贴出去,昭告天下。 长跪宫门不起的老百姓,在听到禅让诏书的内容后,才终于肯起身散去。 *** 禅让,一般分为内禅和外禅。 内禅是帝王将皇位让给同姓人,依旧是一家一姓之天下。 外禅则是帝王将皇位让给外姓人,导致天命转移,朝代更迭。 而季衔山禅让于霍翎,在法理上应该是属于内禅还是外禅? 国号要变,年号要变,都城要变,皇位上坐着的人也要变。 但季衔山禅让于霍翎,儿子因孝道禅让于母亲,在法理上确确实实是属于内禅。 尤其是在大朝会后不久,霍翎颁布一道旨意。 ——季衔山降封为皇嗣,赐霍姓,更名为霍衔山。 是皇嗣,而非东宫太子。 …… 午后的风闷热而悠长,吹得护花铃摇曳作响。霍衔山倚在窗边,目光悠远,看着不远处那一丛丛盛开的垂丝海棠。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有人走进书房,一步步靠近他。 霍衔山以为来人是陆琢,开口道:“再过几日,我就要搬出太和殿了,也不知道新住进去的宫殿会在哪里,里头又栽种有什么花。” “有垂丝海棠、西府海棠和兰花。你还喜欢什么花,只管吩咐内务府栽种就是。”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霍衔山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去,看着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霍翎:“陛下已经迫不及待要入主太和殿了吗。” 霍翎问:“在大朝会上,不是都改口称我为母后了吗?” 霍衔山语气讥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是不改口称母后,岂能诚孝感天?也是可笑,这天底下最不讲究孝道的地方,却总是喜欢用孝道来当遮羞布。” “安儿。” 许久没有听到的称呼,让霍衔山脸上的讥诮之色,在瞬间溃散。他神情漠然,突然问道:“你恨我吗?” 霍翎反问:“我恨你什么?” 霍衔山道:“恨我捅破了真相。” 霍翎轻叹:“我从未恨过你,是你放不下心结,一直在怪自己。” 霍衔山沉默。 霍翎没有久留,他们母子之间,已经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平静地坐在一起对话。她只是单纯想来见一见他。 但在离开之前,霍翎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留下一句叮嘱:“安儿,我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所以,我可以接受你的怨恨。你畏惧我也好,怨恨我也罢,都没有关系。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活着。” 霍衔山的目光,早已重新转回那一丛垂丝海棠上,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 一直到霍翎离开书房,霍衔山才缓缓动了动身子,将手掌伸出窗外,接住一捧穿透枝叶的细碎阳光。 他们母子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是冷宫的风雪杀戮,是因权力而起的猜忌之心,是皇位之争,也是季燕宗室流下的血与泪。 他做不到去怨恨,也无法学会放下,于是这一切就成了迈不过去的心结。 生在这帝王之家,成为她的孩子,是他一生的幸运,也是他一生的不幸。 *** 禅让之事尘埃落定后,朝廷要忙碌的事情还有很多。 对战死将士的抚恤,对三军将士的封赏,如何治理刚刚收复的燕云,还有新朝初立以及霍翎的登基大典。 好在朝廷早有预案。 这些繁琐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天狩二十四年四月,周嘉慕班师回朝。 入城当日,街道两侧围满了前来凑热闹的人群。 吏部尚书李寒松、礼部尚书丁景焕二人,带着满朝文武恭迎周嘉慕。 周嘉慕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风光过,直到见了霍翎,他脸上的笑容才稍稍收了几分。 周嘉慕甲胄在身,依旧给霍翎行了一个大礼:“听闻陛下登基在即,臣此次进京,是代表三军将士献上燕云地区的完整舆图,庆贺陛下称帝之喜。” 霍翎眼眸一亮:“这份贺礼,朕很满意。” 她唇角含笑,亲自将周嘉慕扶起:“舆图何在?” 周嘉慕连忙让人将燕云地区的舆图呈上来。 霍翎在舆图前站立片刻,扭头吩咐道:“将这一块舆图,悬挂到我殿中那块完整舆图上。” 一大一小两块舆图,很快拼接在了一起。 巨大舆图右上角的那片空白之地,终于被填充完毕。 霍翎站在这组合而成的崭新舆图前,看着上面的“燕”字,陷入沉思。 良久,她命人取来笔墨,划去那个“燕”字。 又在“燕”字上方,写下一个“宸”字。 宸。 这是她为自己定下的国号。 眼前这幅崭新的舆图,就是她所统率的疆域,是大宸王朝的疆土。 当天晚上,霍翎在皇宫举办庆功宴。 庆功宴后,霍翎下旨,封赏三军。 镇北侯周嘉慕,不仅是燕北军主将,也是此次北伐的三军统帅,如今燕云光复,他为首功,晋升为镇北公。 从被人歧视的羌燕混血,到一国镇北公,即使周嘉慕已经猜到了霍翎对他的封赏,还是激动不已。 他这一生起起落落,坎坷跌宕。 若非有幸得遇明主,又何尝能有今日之造化? “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定下国号以后,迁都之事,也被霍翎提上了日程。 洛城交通便利,水系发达,人口稠密,作为一朝国都,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但季燕宗室在洛城依旧有不少潜在势力。 而且季氏宗庙就建在洛城,迁都可以极大削弱季燕宗室的影响。 迁都以后,她可以废除季燕太庙,在新都城建立霍氏太庙,以霍氏太庙取代季燕的祭祀体系。 而新都城,霍翎也早就选好了。 ——长安。 长安作为六朝古都,虽不如洛城繁荣,却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城池。 尤其是霍翎早有迁都之意,这几年里,她对长安一直有政策倾斜,投入了不少资源进行修建。 换做是其它时候,想要迁都,都会困难重重。 那些久居洛城的权贵官僚,在洛城的利益早已根深蒂固。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他们不会希望看到朝廷的政治中心发生转移。 这里头就有一段公案。 大燕太|祖皇帝晚年时,曾经想过要迁都长安,却因为各方阻挠而不了了之。 如今霍翎携光复燕云、改朝换代之势,压得朝中那些既得利益者都不敢吭声。 迁都的决议虽略有波折,却影响不了大局。 从六月起,霍翎带着文武百官,在数万禁卫的护送下一路西行,顺利入主长安。 而原京师洛城,在经济、政治上依旧重要,被划分为陪都,作为第二个政治中心。 朝中各大衙门抵达长安后不久,新任京兆尹祝青云突然递了折子进宫,询问霍翎是否要重新题写“长安”牌匾。 挂在城门上方的“长安”牌匾,早已布满了岁月铭刻的风霜。 如今霍翎正式入主长安,重新提笔写下“长安”二字,让底下人做成牌匾,挂在城门上方,让百姓进出城门之时,都能瞻仰到霍翎的字迹,也是应有之义。 霍翎正在看工部呈上来的都城规划图。 听到祝青云的话,霍翎心中微微一动。 “你这个问题,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往事。” 祝青云在霍翎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最会察言观色。 见霍翎面上露出追忆之色,祝青云凑趣道:“陛下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霍翎将都城规划图推到一边,随手铺开一张白纸。 “我年幼之时,曾经读过大燕朝的史书,里面记载有一段燕太|祖的往事。 “当年燕太|祖入主洛城时,也有官员请他重新提笔书写’洛城‘牌匾,他却笑着婉拒了。 “彼时我从史书中看到这段记载,还颇有不解之处。” 霍翎提笔,在白纸写下“长安”二字。 这些年里,政务再繁忙,她也从未疏忽过练字。 铁画银钩,挥洒自如,她的字迹早已有了自己的风骨。 “后来,我第一次乘坐轿子进入京师,看到那块刻写着’洛城’二字的牌匾时,突然就明白了燕太|祖的心境。 “为何要更换牌匾呢。 “齐太|祖是史书称颂的一代雄主,定中原局势,开百年王朝。但洛城,已经属于大燕。 “人生至多百年,城池可历千年。千年时光里,齐太|祖来过,执掌过,他也来过,执掌过。 “他不会去否定前人的丰功伟绩,正如他希望后来者也能有一样的胸襟气魄。” 祝青云先是愕然,而后就笑了:“这段记载,臣也读到过,却并未想得如此之深。” 霍翎稍稍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字迹,却是放下毛笔,将已经写就的纸张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如今,燕太|祖成为了前人,我成为了那个后来者。我不会去否定前人的丰功伟绩,正如我希望后来者也能有一样的胸襟气魄。” 祝青云明白了霍翎的意思。 她恭声道:“陛下说得是,是臣着相了。” 在迁都彻底告一段落后,登基大典的吉日也终于近了。 这吉日是钦天监算出来的。 九月十六,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前一日,京师下了一场雨。 雨水淅淅沥沥,只下了不到一个时辰,却仿佛将天地重新涤荡了一遍。原本有些闷热的天气,在雨后变得格外凉爽清透。 一大清早,天还未亮,宫殿里就燃起了通明的烛火。 霍翎站在铜镜前,由着礼官为她穿上衮衣,戴上冕旒。 这一套衮服,与当初在太庙祭祖时穿的那一套衮服相差无几。 但与当初那一套紧赶慢赶,在半个多月时间里赶制出来的衮服不同,这一套衮服,前前后后共花费了半年时间。 无墨蹲在霍翎身边,仔细为她整理衣摆,突然问道:“娘娘再次穿上这套衮服,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霍翎微微一笑,道:“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霍翎抚了抚衣摆上的金线彩绣:“一国皇帝身着衮服,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何须感慨万千。” 上次穿着衮服前往季燕太庙祭祖,是因为她身为大燕的摄政太后,有吞并羌戎、威震四夷之功,方开先河,以酬此功。 这次穿着衮服前往霍氏太庙祭祖,只因为她是大宸的开国皇帝。 摄政太后穿衮服,前所未有;皇帝穿衮服,却是再正常不过。 太阳从皇宫上方破云而出,照彻四方天地。 吉时已到,在文武百官的恭请中,在千军万马的拱卫下,霍翎乘坐御辇,前往太庙。 太庙两侧的台阶上,早已乌压压跪满了朝臣。他们按照官阶大小,身份尊卑,从高到低一一跪在台阶上奉迎御辇。 日光洒落在衮服衣摆,映照着那用金线绣出的日月星辰,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凛然威严,不可直视,不容冒犯。 在漫长华丽的祭文声中,霍翎步伐很稳,一步一个台阶。 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君颜,于是她目之所及,除了祭坛之巅,便只有众人跪伏的身影。 她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一步步走向祭坛之巅。 也走到了一个人可以走到的巅峰。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翎回身,俯视着底下三呼万岁的文武百官,也俯视着这座巍峨庞大的长安城。 曾经,站在自己丈夫身侧,站在自己孩子身后,她以为她已经欣赏到了皇权之上的风景。 但直到这一刻,直到自己成为了皇权本身,那些遮挡她视野的薄雾烟消云散,她才真真正正看清了皇权之上的风光。 生杀予夺,千秋永贺。 时至今日,霍翎仍然认为,所谓天命,不过是世人对至强者的穿凿附会。 但她走到了这里。 于是,她就是天命所在,气运所钟。 所有人臣服在她的脚下,她已经无需多言,只是静静站在这里,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她证明了一个女人也可以改朝换代,登基称帝。 她这一生,成为皇后就足够了吗? 成为太后就足够了吗? 成为摄政太后就足够了吗? 甚至成为皇帝就足够了吗? 皇帝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呢。 一个普通的皇帝; 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帝; 一个安邦定国,开疆扩土,万国来朝的皇帝。 于一个野心家而言,她的一生,就是征服的一生。 征服自己的臣民,征服异邦的土地。 她会不断去攀登自己权力的最巅峰,直至生命的终结。 在上述所有问题里,如果她曾经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拥有的已经足够,她都不会站在今日的位置上。 这是她的王朝。 这是她的江山。 正文 第189章 番外-母子诀别上 登基大典结束后,历史就翻过了崭新的一页。玥夏 从此以后,史官再次落笔,书写的每一个字,都不再是大燕的史书,而是大宸的史书。 以“宸”为国号,以“长安”为都城,以“圣统”为年号,这是一个全新的王朝。 一个全新的王朝,自然也该有一些全新的气象。 圣统元年,朝廷的精力几乎都放在治理燕云地区上。 周嘉慕率领燕北军驻扎在幽州、蓟州交界处。 一方面是为了防备元气大伤的大穆狗急跳墙。 另一方面,则是要用武力震慑宵小之辈,以免燕云生乱。 燕云地区被契丹(大穆)占领了百年,统治了百年,想要让燕云地区的汉民重新心向中原王朝,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朝廷投入更多人手进行治理。 在任命燕云地区的官员时,霍翎突然长叹一声,丢开手里的笔。 吏部尚书李寒松关切道:“陛下突然叹气,可是有何心事?” 霍翎道:“李卿,是朕的大宸没有人才吗?” 李寒松大惊:“陛下,我大宸自然是人才济济。” 霍翎道:“大宸幅员辽阔,疆域广袤,但朕想要让吏部任命一批官员前往燕云,吏部提交上来的备选名单,竟是如此单薄。这又是何解?” 京兆尹祝青云道:“陛下,这并非吏部办事不尽心,也并非大宸没有人才,实在是这天下不少有才之士都散落民间,不能进入朝廷为陛下所用。” 霍翎道:“野有遗贤,不能为朕所用,实乃朕之过失。若能让天下人才尽入吾彀中,又何愁社稷不安?” 礼部尚书丁景焕也起身回道:“陛下日理万机,夙夜忧勤,野有遗贤岂是陛下的过失。不能为朝廷选拔出更多的人才,是吏部的过失、礼部的过失,甚至是制度的过失。” 御书房里的众人,视线全都落到丁景焕身上。 霍翎眉梢微挑:“听丁卿的意思,是认为如今朝堂选拔人才的制度,有所不妥?” “确有不妥。” 丁景焕话锋一转,突然说起当年的燕西州学选拔,还有朝廷每三年一届、已经形成惯例的武试。 当年的州学选拔,选拔出了一批吃苦耐劳又能任事的官员。 他们既熟悉燕西的情况,又熟悉羌戎的情况,后来多被派去羌州,配合着宋叙一起治理羌州。 羌州能在短短几年时间内就治理好,离不开这些官员的心血与付出。 武试和州学选拔一样,不问出身,只看考试成绩。 燕北军副将秦虎,一个铁匠的儿子,却因为在武试中拔得头筹,脱颖而出,成为燕北军主将周嘉慕的左膀右臂。 在对抗大穆、收复燕云上战绩彪炳,屡建功勋。 除了秦虎外,武试还为朝廷选拔出了一批不错的中层武将。 他们进入军中,取代了那些勋贵武将家族出身的子弟,成为军队的中流砥柱。 这也是霍翎执政期间,军队战斗力越来越强的一个重要原因。 …… 丁景焕继续道:“州学选拔的经验,以及武试的成功,已经证明了这种分科取士制度的优势。 “依臣之见,这种制度不应只用在选拔武将上,当加以推广,让更多人才沐浴在陛下的圣明之下。 “从此以后,文有文试,武有武试,举贤良,黜不肖,使野无遗才,朝无素餐。” 霍翎眸光一亮,拊掌称好:“善,大善。丁卿确实给朕出了一个好主意。” 周围一众朝臣:“……”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 陛下这是在和丁景焕唱双簧呢。 吏部尚书李寒松抚了抚须,笑道:“《尚书》有言: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 “在陛下的治理下,如果我朝真能同时推广文试和武试,有朝一日绝对能重现上古盛世的气象。” 为了能在朝中推广文试,霍翎私底下筹备了很多年。 燕西州学选拔和武试,在文试面前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一旦文试彻底在全国推广开,选官任官的权力就能彻底从世族手上收回。 它所触动的利益链条格外庞大。 也正因为如此,霍翎才要趁着刚刚开国、自己威望最高时,早早将这项制度敲定下来。 她已经磨好了刀。 在泱泱大势面前,谁敢站出来阻拦,就要做好被大势碾碎的准备。 有关文试的角力,从圣统元年一直持续到了圣统二年,才最终定下。 第一届文试,由吏部和礼部共同负责,制定出一项切实可行的章程。 丁景焕在制定完章程后,还另外上了一本折子。 折子里,丁景焕提议将文试和武试都换个名字。 “古有举孝廉制度,既然是用分科取士的方式,为朝廷选拔人才,不如更名为文举和武举,再一并统称为—— “科举制。” *** 吏部和礼部是霍翎经营最深的两个衙门,由这两个衙门合力制定出来的章程,自然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偶有一些不足,也无伤大雅。 毕竟是第一届科举,只要大方向不出问题,剩下的可以慢慢改进。 不过,霍翎在认真阅览完丁景焕的折子后,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批示。 “文举和武举,都是在朕执政期间首创。有些规矩,自然也该改一改了。” “陛下的意思是……” “选拔人才,不问出身,不问贵贱,不分老少,自然也该不分男女。以前的武举,只允许男子参加,这不好。” 丁景焕会意,折身一拜,退下去继续忙碌。 圣统二年夏,朝廷公布了有关科举的决议,无数人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圣统二年秋,先在各州进行第一轮、第二轮考试选拔,其中佼佼者才能赴京参加第三轮,也就是最后一轮的考试选拔。 为了笼络燕云地区的人心,在这一次选拔时,燕云地区选拔出来的人才数量,在各州中名列前茅。 圣统三年春,从各种选拔出来的人才齐聚长安。 第一届科举圆满落下帷幕。 *** “燕云情况如何?” 御花园,霍翎穿着玄黑常服,沿着鹅卵石路前行。 无锋落后霍翎一步:“桑玄清传回消息,说是又挖出了一伙大穆密探。这是与大穆密探暗中联络的人员名单。” 说罢,无锋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 大穆在燕云经营百年之久,即使撤出了燕云,也留下了不少暗桩。 桑玄清这位暗卫副首领,奉命坐镇燕云,率领暗卫捉拿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卓有成效。 霍翎接过名单,扫了两眼:“人不算多。” 无锋道:“我们已经清扫过两批人了。这份名单上的人,基本都是之前的漏网之鱼。”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穆丢了燕云十六州后,实力是一日不如一日。 当年契丹能够从一个游牧政权,建立一个王朝,最大的原因就是占据了燕云十六州,得到了大量能耕种的土地和善耕种的汉民。 对于大宸来说,收复燕云,有许许多多的好处。 对于大穆来说,丢失燕云,也有无穷无尽的坏处。 此消彼长。 大宸与大穆之间的国力,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拉开差距。 “郡主,郡主,你跑慢点儿。” 无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霍翎循声看去。 还未看清前方的情形,一个小人儿就兴冲冲跑到了霍翎面前,牵着她的手掌,甜声道:“皇祖母。” 霍翎笑道:“大热天的,跑那么快做什么,你姑祖母都追不上你。” 霍承昭道:“我看到皇祖母在这里,就想跑过来和你打个招呼。” 霍承昭是霍衔山和陆琢的女儿,小名圆圆,今年九岁。 “承昭”这个名字,是霍翎给她取的。 她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字,但在霍翎登基以后,就将她的姓氏改成了霍姓,名字也从单字“昭”,变成了双字“承昭”。 ——承天受命,德行昭彰。 这个名字,不仅承载着帝王的期许,也昭示了帝王的心意。 霍承昭看了看立在侧后方的无锋,小声询问:“皇祖母是在和无锋老师议事吗?” 无锋笑着给霍承昭行了一礼:“臣给郡主请安。” 霍承昭连忙站好,端端正正回了无锋一礼。 “已经议完事了。” 外头太阳毒辣,霍翎牵着霍承昭的手走进凉亭。 霍承昭穿着一身利落的天蓝色骑装,头发用同色系发带扎成高高的马尾,看上去既灵动又爽利。 午后的凉风从远处徐徐吹来,吹动霍承昭的发带尾端,轻轻拂过霍翎的手背。 霍翎用手指勾了勾发带,认出这是无墨的手笔。 霍承昭扯了扯衣摆,给霍翎显摆她的衣服:“皇祖母,我穿上这身骑装是不是特别精神。” 霍翎没有敷衍,拉着她上下打量一番,才认真点头表示认可:“是特别精神。” 霍承昭更高兴了:“下午是我第一次上骑射课,皇祖母,你要是议完事了,能不能去看我上课。” 霍翎也有一段时间没骑过马了,正好下午没什么正事,便跟着霍承昭一道去了马场。 霍承昭跟着骑射师傅在阴凉处学习骑马,霍翎骑着燕云进贡的汗血宝马,绕着马场跑了十来圈,才算是尽兴。 她翻身下马,接过宫人递来的温热帕子,刚擦完手掌,就注意到霍承昭一直在凝视着她,眸光明亮。 霍翎偏头,朝她招手。 霍承昭丢下骑射师傅,高高兴兴小跑到霍翎面前,就被霍翎揪了揪脸颊。 “嗯?还让皇祖母来看你上课,结果你上课一直在走神?” “没有。”霍承昭摇头,为自己辩解道,“是皇祖母骑马的样子太威风了,我没忍住看入了神。” “皇祖母。” 霍承昭摇着霍翎的手:“你能不能教我学骑射啊?” 霍翎道:“不是给你安排了骑射师傅吗?” 霍承昭道:“可是皇祖母比骑射师傅厉害很多。而且我想让皇祖母亲自教我。” 霍翎垂下眼眸,看着摇晃她的胳膊向她撒娇的霍承昭。 明明是不一样的情景,眼前一幕却与记忆中的某一幕重叠- “来之前我都想好了,我要猎一头大老虎送给母后,可是我的力气还不够,还得再长大一点。”- “等我长大了,我就把我猎到的猎物全部送给母后。” “这就要看你的天赋了。” 霍翎微微一笑,温柔地抚了抚霍承昭的头顶:“如果你有天赋,又学得足够认真,皇祖母就答应抽空教你学习骑射。不过你平日里还是得跟着骑射师傅好好上课。” 霍承昭已经很惊喜了:“没问题,皇祖母日理万机,能够抽空教一教我就很好了,不能耽误皇祖母太多时间。” 要是没有应下孩子的请求就算了,既然已经应下了,又正好有空,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霍翎在马场里待了一下午,教霍承昭学习基本功,还抱她上了自己的马背,陪她绕着马场转悠了两圈。 一直玩到傍晚,霍承昭才被送回凤仪宫。 长安的皇宫规制与洛城的皇宫规制相差无几,帝王寝宫同样被命名为太和殿。 霍翎回到太和殿,沐浴更衣,坐在铜镜前任由宫人为她梳发,余光扫见一旁放着的脉案。 无墨顺着霍翎的视线看过去,轻声解释道:“是陈太医刚送来的。” 当年那个从燕西永安县里出来的小陈大夫,经过这些年的学习和成长,已经成为了太医院院正。 他一般只负责给霍翎和霍衔山两个人请脉。 每隔半个月,他都会去景福宫给霍衔山请一次平安脉,再然后,霍衔山的脉案就会被呈送至御前。 霍翎没说话。 无墨道:“我看过脉案了,上头说这段时间换季,气候反复,皇嗣一直有些咳嗽,夜里常常会咳醒。” 霍翎拿起脉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明日多送些梨和枇杷过去,让伺候的人少给他沏茶,免得夜里总睡不踏实。” “是。”无墨接过脉案,正要收起放好,就听霍翎不满道,“我没有禁他的足,他总是闷在景福宫里不出门像什么话。圆圆最近不是在学骑射吗,我这个做祖母的都能抽空教一教圆圆,他这个做爹的就不能也去教一教?” 正文 第190章 番外-母子诀别中 霍翎登基以后,并未正式册立霍衔山为太子,所以他没有住在东宫里,而是住进了景福宫。 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景福宫这个名字,正是来源于《诗经》。 它位于皇宫西北侧,距离位于皇宫中心处的太和殿有些远,但环境极好,庭院里种满了四季的花草,不远处就是一片人造湖泊。 沿着湖泊再往前行,就到了文渊阁。 文渊阁是皇家四大藏书阁之一,里面藏书过万卷,收录有历朝历代的书册画卷,每年还会源源不断增录新的书籍。 霍衔山不是待在景福宫里画画,就是去文渊阁看书,平日里极少见外人。 也就是宋叙、陆淮和一些旧时的亲朋故交回京时,他会见一见他们。 树木青葱,不见寒暑。 庭院里的垂丝海棠开了谢,谢了开,匆匆又是一年光景。 霍衔山坐在凉亭里,手中捧着一卷书在翻阅。 读着读着,他喉头微痒,捂着胸口低咳两声,端起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才发现里面装着的不是茶水,而是梨汁。 他愣了愣,默默将杯子里的梨汁喝了大半,感觉喉咙舒服了不少。 放下杯子,正要继续看书,就听到一道欢快的声音从宫殿门口传来:“父王,父王,你快来看我的弓箭。” 霍衔山随手拿起一片枯叶,插进书页里做标记,回头看着兴冲冲向他跑来的霍承昭,以及不疾不徐坠在后头的陆琢。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接住扑过来的霍承昭。 “昨日的骑射课,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 霍承昭是真的很喜欢骑射。 她今天没有骑射课,但也特意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用同色系发带扎着高马尾,看上去就格外精神。 等陆琢也走到近前,霍衔山才带着她们一起进入凉亭:“那跟我说说,昨日的骑射课,师傅都教了你些什么。” 霍承昭道:“师傅还没正式授课,昨日是皇祖母带着我骑了骑马。皇祖母还说,要是我表现好了,她会抽空教我骑射的。” 霍衔山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拿起杯子给霍承昭和陆琢各倒了一杯梨汁:“你皇祖母政务繁忙,难得能抽出空教你,你要好好学习。” 这皇宫里,绝大多数人都忌讳在霍翎面前提起霍衔山,也忌讳在霍衔山面前提起霍翎。 但霍承昭不在这绝大多数人的行列里。 霍承昭从小就知道,皇祖母和父王的关系,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母子关系。 逢年过节,母妃都是先带她去太和殿给皇祖母请安,陪皇祖母用过膳,才带她来景福宫陪父王。 在霍承昭的记忆里,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皇祖母和父王单独共处一室。 但要说皇祖母和父王互相敌视,也并非如此。 霍承昭能感受出来,每当她在皇祖母面前提到父王的事情时,皇祖母虽然很少给出什么正面回应,却也从来不会打断她的叙述,偶尔还会与她聊上几句。 每当她在父王面前提到皇祖母的事情时,父王也会劝她要好好孝顺皇祖母,争取以后能为皇祖母分忧。 他们从来都不避讳她提起对方,甚至…… 霍承昭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但在她看来,他们好像还挺喜欢听她提起对方的。 霍承昭弄不清楚里头的纠葛,也不明白大人为何如此别扭,私底下悄悄和母妃咬耳朵。 “皇祖母想知道父王的事情,为什么不亲自问父王呢。还有父王也是,他总让我以后要努力为皇祖母分忧,父王自己不能为皇祖母分忧吗。” 母妃长叹一声,面上带着惆怅之色:“等圆圆再大一些,就知道了。” 霍承昭挠了挠头,她还要好久好久才能长大啊:“那父王为什么总是待在景福宫里面。外头那么好玩,又有那么多好吃的,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呢。” 母妃耐心解释:“有些事情,圆圆弄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只需要记住,以后你父王的事情,可以多和你皇祖母说;你皇祖母的事情,也可以多和你父王说。” 霍承昭懵懵懂懂,却还是乖乖点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等到再长大一些,开始去天章阁启蒙,又跟着丁景焕丁老师粗读了一遍前朝史后,霍承昭方才有些明白母妃话中的未尽之意,甚至还无师自通了如何两头传话。 霍承昭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着梨汁,突然道:“我今早去给皇祖母请安时,喝的也是梨汁。” 霍衔山摸了摸她的头:“皇祖母嗓子不舒服吗?” 霍承昭想了想,摇头:“好像没有。” 她指了指霍衔山的杯子:“父王的嗓子不舒服,父王多喝一些。” 陆琢看她还背着弓箭臭美,无奈道:“都背了一天了,还舍不得解下来?” 霍承昭这才脱下弓箭,放到石桌上,好奇道:“父王,你骑射课的成绩好不好?” 霍衔山一笑:“不是太好。” 霍承昭瞪大眼睛:“你的骑射师傅是朝中哪位大臣啊。” 霍衔山被问住了,倒不是答不上来,而是感觉自己的回答,可能会有损对方在圆圆心目中的英明神武。 犹豫了下,在霍承昭好奇的目光中,霍衔山还是答道:“……是你皇祖母。嗯,你皇祖母教得极好,是我在这一道上没什么天赋,学得不够好。” 霍承昭想到今早去太和殿给皇祖母请安时,无墨姑祖母悄悄拜托她的那件事情,她挪了挪身子,凑近霍衔山。 “那父王能不能也给我上上骑射课?” 霍衔山道:“父王不是教你画画了吗?” 霍承昭道:“可是我还想让父王教我骑马射箭。骑射师傅教得再用心,肯定也不如父王教我,让我学得更努力。” 霍衔山头疼,他在骑射一道可没什么天赋,怕是教不好孩子。 他下意识看向陆琢,想让陆琢帮他说说话。 陆琢笑了笑,却是为女儿搭腔:“圆圆才刚开始上课,要学的是基本功。你的基本功是极好的,足够教她了。” 霍衔山想了想:“也是。” 他以前骑射课是用了心的,私底下也下了苦工,基本功打得很扎实,只是天赋决定了他在骑射一道的上限。 打打野鸡野兔什么的还成,别的就不用指望了。 他对霍承昭道:“那你可不许喊苦喊累。” “绝对不会。”霍承昭立刻跳下石凳,一手拉着霍衔山,一手挽着陆琢,“父王,母妃,那我们快去马场吧,我还想再骑骑马。” 霍衔山很久没骑过马了。 他以前养的那匹马已经老得不能再骑了,不过皇家马场从不缺好马,很快就有人为他牵来一匹无主的汗血宝马。 霍衔山摸着毛发光滑的马头,问牵马的宫人:“这是燕云进贡的汗血宝马吧?” “是。” “燕云一共进贡了几匹?” “三匹。”宫人道,“皇嗣放心,这是性情最温和的那一匹。” 霍衔山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去。 他看向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霍承昭,好笑道:“人都没马一半高。” 霍承昭道:“但我的胆气比马高。” 霍衔山被她这人小鬼大的话逗乐了:“行,是我小瞧了你。” 霍承昭央求道::“父王,你带我骑两圈吧。” 霍衔山让她先等等。 他翻身上马,围绕马场试着跑了几圈,确定他的骑术还在,马儿也确实温驯听话,才将霍承昭抱上马背。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霍衔山只是用腿夹了夹马腹,让马儿慢慢走着,没敢让它跑起来。 春夏之交,凉风习习,阳光被时间滤去了几分威力,照在人身上,带来恰到好处的温暖惬意。 霍衔山一边听霍承昭说话,一边随意地环顾四周。 突然,他的视线微微顿住。 …… “陛下,要过去看看吗?” 霍翎处理完政务,带着宫人在皇宫里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马场西北角的高台上,静静看着远处的一幕。 听到无墨的问话,霍翎摇头:“不必了。” 见了面,其实也无情可诉,无话可说。 只要他好好活着就行。 “回去吧。” 霍翎转身,离开高台。 …… “父王、父王……” 霍承昭摇着霍衔山的胳膊,一连喊了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怎么了?是累着了吗?” 霍承昭点头又摇头,指着自己又重新背回背上的弓箭:“我不想骑马了,我想去学射箭。” “好,父王教你。” 霍衔山将霍承昭抱下马,忍不住又朝西北侧的高台看了一眼,却发现那里已经是人去楼空。 霍衔山以为,他以为…… 他以为他们母子之间,也许会一直保持着这样别扭又古怪的相处方式,直到他的死亡来临。 是的,他的死亡。 他早就已经预感到,他会走到她的前面。 她是如此的强大,从他有记忆起,她就仿佛一尊永远也不会倒下的神像,并非无喜无悲,却又坚不可摧。 他无法想象她先他倒下的一幕。 他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比他预料的要稍微早上一些。 圣统六年冬,霍衔山在窗边画画时,不慎感染了风寒,之后病情就一直反反复复,始终无法好转。 过年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尽,景福宫里,霍衔山的情况已经愈发糟糕。 高热不退让他整个人几乎陷入昏迷状态,即使偶尔睁开眼睛,也是介于半昏迷半清醒之间,只能勉强吞咽下一些米粥。 *** 霍衔山再次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只觉头疼欲裂。 屋里只点了一小盏灯用以照明,霍衔山视线模糊,看不真切周遭,只能勉强瞧见床边靠坐着一人。 那人坐得笔直,似是注意到他醒来时,侧身探手,端来一小杯冒着热气的水。 随着那人的动作,垂落的床幔掀起,昏黄的烛光也倾泻而入。 霍衔山就着那人的手喝了几口水,才感觉嗓子舒服了些。 他眨了眨眼,盯着那垂落在被褥上的玄黑袖子,用嘶哑的声音问道:“我是要死了吗。” 那人喂水的动作顿了顿,有几滴水溅在手背:“为什么这么说。” 霍衔山说:“我现在的感觉很糟糕。而且,你来了。” “我来了,所以你就要死了,这是什么糊涂话?” 霍衔山笑了一下,低咳道:“听着确实是不太吉利。” 霍翎放好水杯,想要扶着霍衔山重新躺下:“知道不吉利,就别说了。” 霍衔山吃力地摇摇头:“我想坐会儿。” 霍翎也不勉强,用热水打湿帕子,拧干后为他擦拭额头上的薄汗。 霍衔山乖乖任她动作。 “饿了吗?”霍翎问。 霍衔山道:“我吃不下。” “嗯。”霍翎道,“我给你下碗面条。” 霍衔山张了张嘴,改了主意:“好。” 小厨房里的东西一应俱全,面条很快就煮好了。 霍翎下了两碗面,一碗给她,一碗给霍衔山。 屋里除了母子二人,就没有其他伺候的宫人。 霍翎扶着霍衔山下床,与他一同坐到桌案边,将筷子递给他:“可以自己吃吗。” 面条散发着淡淡的属于食物的香味,热气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 霍衔山握着筷子,在升腾的雾气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重新有了一丝气力:“可以。” 霍衔山吃得很慢很慢,每一口都用了力气才能吞咽。 霍翎并未进食,坐在一旁注视着他。 看到他这副艰难下咽的模样,她将汤匙放进他的碗里:“趁热喝些汤吧。” 霍衔山听话放下筷子,拿起汤匙,慢吞吞喝了两口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汤,连带着说话语调也慢吞吞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你煮面的手艺很糟糕。” 霍翎用筷子夹起面条,尝了一口:“你下厨给我煮面时,也没好到哪里去。” 霍衔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霍翎问:“在笑什么?” 霍衔山道:“我也不知道。” 他重新埋下头,用汤匙继续喝着面汤,只是还没喝几口,一股咳嗽的冲动就从喉间逸了上来。 他强忍着,还是没忍住别开脸,弓着身剧烈咳嗽。 霍翎抬手,落在他瘦削的背脊上,轻轻拍打,为他顺气。 “难受的话,就别喝了。” 霍衔山垂着头,没有看霍翎:“……我是不是很糟糕。” 霍翎拍打的动作一顿。 “我不是一个好皇帝,更不是一个好儿子。” 霍翎的手掌试探性地,轻轻地落在他头顶上。 “傻孩子。” 霍翎抱紧了他:“真是个傻孩子。” 霍衔山肩膀剧烈颤抖。 猜忌,畏惧,怨恨,害怕…… 那些夹杂在母子之情里,甚至一度凌驾于母子之情上的情绪,在这一刻,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放不下的心结,过不去的心坎,统统都不重要了。 在他人生弥留之际,他们才终于又可以回到寻常的母子关系。 正文 第191章 番外-母子诀别下 “怎么会问出这种傻问题呢。” 霍翎叹了口气:“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样我管不着,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也没办法拿另一个孩子和你做比较。你好还是不好,反正也就这样了。” 感受着怀中的颤抖越发剧烈,霍翎道:“就像你也只有我这么一个母亲,我好还是不好,反正也就这样了。” 霍衔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等他回过神时,早已泪流满面。 霍翎松开他,绕到他身前,俯下身子,用手掌为他一点点拂去泪水。 泪水还在不断往下落,倒是越擦越多了。 霍翎没有再擦,用指尖顺了顺他的鬓角,为他整理凌乱的头发。 她的头发尚且乌黑,他的鬓角已经生出点点斑白。 霍翎道:“糟糕不糟糕的,谁叫我正好摊上了你,你又正好摊上了我呢。” 霍衔山笑了。 霍翎说他:“又哭又笑的。” “我听明白您的意思了。”霍衔山道,“您是想说,糟糕的不是我,也不是您,糟糕的是我们正好摊上彼此,做了一对母子。” 霍翎道:“你父皇的其他孩子,除了你们姐弟三人都早夭了。我原以为我和他是没有子嗣缘分的,但我意外有了你。可见你我的母子缘分,是我强求来的。现在缘分尽了,你也要弃我而去。” 霍衔山将脸贴在霍翎的掌心里。 “您说过,我能够放心缅怀父皇,是因为父皇早早离开了我,而现在,您也终于可以放心地缅怀我,可以忘掉我种种不好,只记得我以前的好了。” 他脸庞冰凉,眼泪却滚烫,那冷热交替的触感自掌心处一路蔓延。 霍翎指尖也开始发颤,抵住了他的额头。 “你总说我狠心,如今,你倒成了那个更狠心的人。” “我很抱歉。”他呢喃,“我原本想着陪您多走一程,等圆圆再长大一些,能够挑起社稷之责,坐稳皇太女的位置。但我好像……好像……已经熬不下去了。” 庭院里的海棠花又一次盛开。 西府海棠那馥郁浓稠的花香,随着晚风一并送入殿内,压过满室腐朽药味。 “我闻到了西府海棠的香味。” 霍衔山道:“我不想再闷在屋里头了,您能陪我出去说说话吗。” 霍翎拿了件外衣,为他披好:“我扶你,走慢些。” 残阳西斜,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又被高高挂起的灯笼驱散。 昏黄的烛火将周遭照得透亮。 霍翎原本想扶霍衔山去凉亭里坐着,结果走到台阶时,霍衔山停下脚步:“就在这里吧,不过去了。” 他也不讲究那些虚礼,直接坐到台阶上,半边身子和头枕着石柱,目光落在虚空处,没有聚焦。 霍翎靠着他席地而坐,握住他冰凉的手掌。 等到月亮出来,霍衔山轻声道:“今晚的月色很好。” 霍翎与他一起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月华如水,流淌而下,披在母子二人身上。 “我听圆圆说,周将军年前回京述职了。” 霍翎仿佛是猜到了他在关心什么:“经过这几年的治理,燕云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就算偶尔有些乱子,也动摇不了朝廷在燕云的统治。” 霍衔山低咳一声,又道:“羌州那边,有宋老师和定国公坐镇,也是无虑的。 “您不要生宋老师的气,他是治世能臣,原本可以有更大的施展,只是受我拖累,才一直没能调回京师。” 霍翎道:“这朝中之人,岂会个个忠心于我。有能力的人,也有自己的脾性与坚守。 “他并非受你拖累,以他的才能,在羌州能做的,不会比在京师能做的少。” 霍衔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的模样:“宋老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他与丁老师,一个行事正,一个行事奇,原本相辅相成,可以在朝堂上共同进退的。” “这也未必。”霍翎道,“你说的,是最好的一种情况。现在这种情况,其实也不算十分坏。” “也是。”霍衔山顺着霍翎的话点点头,“还有圆圆。我知道您最属意的继承人,一直都是圆圆。她是个好孩子,她会比我做得更好,也会比我更加孝顺您。 “有您照看着圆圆和阿琢,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唯独阿柏那孩子……” 霍柏是霍衔山的儿子,德妃所生,比霍承昭小了三岁。 他膝下子嗣并不多,甚至称得上是单薄,年过三十,只这一对儿女。 霍衔山深深喘了一口粗气,才将那股说话的劲头重新续上:“阿柏在娘胎时就落了病根,还是个男孩,等他渐渐长大了,怕又是一场祸端。” 霍翎温声保证道:“圆圆和阿柏这对姐弟,虽非一母同胞,却自小感情深厚。 “无需担心他们的日后。有我在,没人能翻出什么风浪。” 霍翎感受到霍衔山的手在脱力,她加重力道,握紧了他的手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有了。”霍衔山摇摇头,“都交代完了。” 霍翎微微一笑:“那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霍衔山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气力,用另一只手掌撑着石柱,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那从西府海棠上一掠而过,伸出手,径直落在与西府海棠相依相偎的那从垂丝海棠上。 然后,他折下了枝头开得最好的那朵垂丝海棠。 他侧过身,问霍翎:“父皇生前,最喜欢将垂丝海棠别在您哪侧鬓角?” 霍翎道:“右侧。” 霍衔山将垂丝海棠别到了霍翎左侧鬓角。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视线。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认真地,近距离地打量过她了。 这些年里,他们匆匆地、远远地见过几面,有的时候,午夜梦回,他几乎都要忘了她生得是什么模样。 现在再看,霍衔山才发现,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人逐渐重叠,她与他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不同。 “您这些年没有一点儿变化。” “都过了那么多年,你鬓角也生出了白发,我又怎么会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真的。”霍衔山道,“我小的时候,就是这么坐在您的旁边,看着您处理政务,接见朝臣。那个时候,我总想着,长大以后要成为像您一样厉害的人,但后来才发现,想要成为像您一样厉害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那道亲笔写就的禅让诏书,再次浮现上心头,霍衔山道:“母后之圣明,非儿臣可比;承天皇太后的尊号,更不足以概括母后之功绩……当时的我,并非完全心甘情愿写下禅让诏书,但是,禅让诏书上的每一句话,也都并非虚言。 “大燕太|祖皇帝没有做到的功绩,父皇没有做到的功绩,您全都做到了。” 霍翎扶着他,让他靠在她怀里借力:“我全都做到了,然后呢。” 霍衔山轻语:“我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您是。我终于可以当着您的面,亲口承认这一点了。” 霍翎眼眸轻轻一眨,落下一滴泪来,滴在霍衔山的手背上。 霍衔山以前总是在纠结,她到底是更爱他,还是更爱他带给她的权势地位。 但现在,看着干枯手背上的湿润,霍衔山突然就想开了。 怎么样都好。 她是更爱他也好,更爱他带给她的权势地位也罢,他都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的至亲骨肉。 他的母亲,与其他人的母亲都不太一样。 她最在意的是江山社稷。 但在江山社稷后,她最在意的,一直都是他。 “这些年里,您的眼泪,都是为我而流的。”霍衔山颤抖着手,轻轻落在霍翎的侧脸,方才一直都是她在为他擦拭眼泪,这回轮到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她脸庞的泪痕,“我又让您难过了。” 霍翎紧紧抓着霍衔山的手掌,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气力:“你父皇早早离开了我们,现在,安儿,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了。” 霍衔山被抓得有些生疼,却没有吭声,他只是努力回握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我们母子一场,就这样吧。来生,愿不生在帝王家,然后……我还做您的儿子。” “好。”霍翎闭上眼睛,“来生、若有来生,我还做你的母亲。” 正文 第192章 番外-独坐高台上 冷月清辉,孤照幽悬。 千百年来,唯有这轮月华,还是旧时模样,静看世事更迭。 一场酝酿多日的倾盆暴雨席卷天地,将枝头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打落在地。 景福宫偏殿,众人在里面静候了一夜,一直到外头暴雨渐弱,天光大亮,才有人开口询问,是不是该出去看一看。 无墨道:“我去看看吧。” 紧闭多时的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无墨走出偏殿,绕过回廊,就看到了一同靠坐在廊下的母子。 霍衔山靠在霍翎怀里,眼眸紧闭,神情平和,仿佛睡着了一般。霍翎鬓角别着一朵垂丝海棠,视线穿透朦胧雨雾,久久落在远处的翘角飞檐上。 无墨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但一直到她走到母子二人的身后,还是没人察觉到她的到来。 睡着的人还在睡着,发愣的人还在发愣。 仿佛都还陷在那一场漫长的雨夜里。 无墨犹豫良久,小声提醒。 “陛下,天亮了。” 霍翎扭头,像是才发现她的到来。 随着她的动作,鬓边海棠跌落在地。 霍翎眼眸微垂,盯着那朵海棠花,却没有伸手去捡。能为她别海棠花的人,都不在了。 “为他,更衣吧。” 无墨一惊,旋即,已是泪流满面。 不多时,景福宫里,哭声震天。 自从霍翎登基以后,她的皇陵就一直在修建。 因为已经迁都长安,她的皇陵并没有像景元帝那样选在邙山,而是在长安重新择了一处风水宝地。 霍衔山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在景福宫停灵二十七日,霍翎亲自带着所有人前往皇陵,为他发丧,让他以东宫储君的身份葬入皇陵。 厚重的地宫大门在霍翎眼前缓缓合上,激起无数尘埃,也沉淀了无数悲戚。 人这一生,聚散若此,难有长欢。 但是,她还在。 她的爱人,亲人,政敌,仇人,全部都已经埋葬在了时光深处。但是,她还在。 她手里还握着这个庞大帝国最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一生的荣辱悲喜,爱恨情仇,早已融进了那个帝王宝座里。 妻子,皇后,女儿,太后,母亲,皇帝…… 在一层又一层的身份里,她一次又一次做出自己的抉择。 是非成败,功业垂成,走到这一步,已经无问过往血泪。 她需要做的,她所能做的,就只是一直走下去。 *** 葬礼过后,霍翎带着霍承昭和一众文武大臣,回了一趟陪都洛城。 季燕太庙早在登基之初就被霍翎下旨废除,不过霍翎只是削减了宗庙的规制,依旧保留了供奉殿宇的主体,没有挪动景元帝他们的牌位。 这几年里,霍翎回洛城的次数不多,但她每次回来,都会带着朝臣去祭祀景元帝一番。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甚至可以说,这次就是为了祭祀景元帝才专门过来的。 孩子的死讯,她总要亲自走上一趟,告知孩子的父亲。 祭祀结束后,霍翎独自在庙宇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命人去请霍承昭过来。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体已经如抽条般长高,穿着一身祭祀用的玄黑礼服,看上去就如一把随时准备出招的绝世宝剑,蕴光于鞘。 霍承昭端端正正给霍翎行了一礼。 “皇祖母,您找我?” 霍翎对着霍承昭招了招手:“先给你皇祖父上柱香吧。” 等霍承昭上完香,霍翎将手掌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温声道:“这些年里,我继位后,虽说从未正式下旨册立过你父王为太子,朝臣也没有上折催促过我,但所有人都知道,你父王是我唯一的孩子。他们没有上折,不代表他们的眼睛没有盯着太子之位。 “如今你父王意外薨逝,原本就应该由你挑起的重担,要早些交到你手里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霍翎能够成为摄政太后,是因为她是景元帝的皇后,手里握着景元帝留下的遗诏。 后来能够改朝换代、登基称帝,是因为她的儿子将皇位禅让给了她。 这是她权力的法理所在。 但是,想要保证权力继续延续下去,想要册立霍承昭为皇太女,并且让霍承昭坐稳皇太女的位置,就需要再多做一些安排。 “我知道了,皇祖母。” 霍承昭有些意外,有些紧张,更多的,还是面对挑战时的跃跃欲试。 “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霍翎微微一笑,依稀间,仿佛在霍承昭身上,看到了那个踌躇满志,为家族能够重返京师而费心谋划的少女。 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 谁也不知道霍翎与霍承昭具体都密谈了些什么,只是在这场谈话结束后不久,霍翎就准备动身返回京师长安。 而霍承昭,留在了陪都洛城。 丁景焕、祝青云、郑新觉,这三位心腹重臣,也陪着霍承昭一并留守洛城。 圣统八年,黎族首领周夫人进京面圣。 这位被称作周夫人的女性首领,名叫周芝,原本是黎族首领的妻子。 她的丈夫就在一次部落冲突中丧命。 周芝接过族中大权,成为新任黎族首领。 她一上任,就将那个害死她丈夫的部落打得俯首称臣,为她丈夫报了仇,顺利坐稳了黎族首领的位置。 这些年里,周芝一直在不断整合黎族部落,在岭南数县都颇有威望。 而且周芝虽为黎族人,却一直配合朝廷律法,想办法促进当地黎人与当地汉人的和睦相处。 在霍翎登基以后,周芝代表黎族上了一道折子,表明黎族归附大宸之心。 霍翎顺水推舟,力排众议,任命周芝为岭南知府。 岭南那个地方是出了名的荒僻贫瘠,而且当地黎人太多,又多是住在山里,朝廷政令最多就是传达到州县,根本出不了县城。 为了方便治理岭南,安抚当地黎人,黎人首领在岭南州府里当官并不稀奇,但像周芝这样,既是女人,又是黎人,还能直接担任一把手的,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别说满朝文武了,就连周芝这位当事人,在看到那道任命后,都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周芝能够在丈夫死后,顺利接掌族中大权,并且带领着部落发展壮大,就足以窥见她的能力和手腕。 经过初时的不适应和磨合,周芝很快就坐稳了岭南知府的位置,并且借着身份地位之便,进一步推动黎人和汉人的融合。 甚至以自己的部落作为表率,鼓励自己部落的子民下山居住,在山下生产生活。 如今三年任期再满,周芝代表黎族和岭南官府进京给霍翎请安。 霍翎特意空出一个上午的时间召见周芝,与周芝好好聊了聊岭南以及黎族的情况,言谈间十分欣赏周芝在岭南的所作所为。 周芝的汉话说得很好:“多亏了陛下对我的信重,还有对黎族百姓的优待,要不然我也不能说服族人下山居住。” 霍翎道:“黎族百姓也是大宸子民,这本就是应有之义。听下头的人说,你此次进京,还带了不少黎族人一起过来?” 周芝点头应是。 她能够以女子之身坐稳一族族长、一州知府的位置,不仅是有出色的能力,还十分擅长审时度势。 中原王朝越来越强盛,黎族遵奉教化,这对于黎族、对于她本人来说都是件极大的好事。 所以她此次进京面圣时,还特意邀请了那些黎族部落首领随她一道进京。 有些部落首领随她一道前来,有些部落首领无法抽身,也都派了自己的亲近子侄随行。 这些人在岭南坐井观天,她费尽口舌都无法说服他们搬迁下山。 既然如此,还是让他们亲自来走一走,看一看吧。 等他们看到了中原王朝的强盛,就知道什么选择才是真正明智的选择了。 霍翎唇角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那就先让鸿胪寺和礼部好好招待他们。过两日,朕会在宫中设宴款待周大人,届时,周大人可以带他们一道进宫赴宴。” 周芝高兴道:“多谢陛下恩典。” 聊完正事,周芝还顺便给霍翎介绍了下她进献的那些礼物。 头一次进京面圣,总不能空手而来,所以周芝给霍翎准备了很多岭南当地的特产。 “陛下坐拥四海,不缺好东西,岭南那边也没什么特别珍稀的产物,唯有这些玉石和山物,只盼着能勉强入陛下的眼。” 霍翎听完周芝的介绍,又仔细看了看礼单,吩咐一旁的无墨:“将这些山物都送去御膳房,让御膳房琢磨着做几道菜,中午朕要留周大人用膳。” 周芝心下愈发高兴。 陛下虽然没有直接开口表示满意,但这副亲近的姿态已经很明显了。 周芝这些年没少听说霍翎的事迹。 那些以霍翎为原型的话本戏曲,也随着商人的足迹传到了岭南,周芝闲暇时也会翻阅一二。 但直到自己真正坐到霍翎对面,周芝才完完全全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无穷魅力。 当你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你绝不会有心思去关注她的容貌和衣着。 那些对于一位帝王来说都过于浅薄。 王道加身,霸业已成。 无需赘述过往杀伐血泪,她只是端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就是一派风华绝代的帝王风范。 她的一言一行,即是史书本身。 霍翎确实很欣赏周芝。 这些年里,在她的推动之下,朝中也多出了不少女官。 但能够走到周芝这一步的人还是极少的。 除了欣赏周芝的个人能力,霍翎最欣赏周芝的一点是审时度势。 黎族的主动依附、融合,只证明了一件事情。 ——中原王朝越发强盛了。 开疆扩土、收复失地的下一步,是异族归心,万国来朝。 圣统九年,吏部尚书李寒松致仕。 礼部尚书丁景焕接替空缺出来的吏部尚书之位。 而丁景焕离开后空缺出来的礼部尚书之位,由祝青云接替。 圣统十年,周嘉慕因伤病回京修养。 刚从洛城回到京师没多久的霍承昭,拜周嘉慕为师父。 同年,霍翎下旨,册封霍承昭为皇太女。 朝臣上书,提议前往皇家猎场庆贺霍翎的千秋节。 霍翎准允。 正文 第193章 番外-独坐高台下 帝王巡幸皇家猎场,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要说其中比较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此次秋狩,曾经的大穆七皇子蔡璟,也被钦点随行。 蔡璟是大穆皇帝的亲哥哥,曾经举兵叛乱,后来兵败,侥幸逃出大穆,被无锋所救,带回京师。 之后,蔡璟就一直住在霍翎赐给他的府邸里,深居简出,十分低调。 时日一长,许多人都忘了这位敌国皇子的存在。 要不是陛下突然下了一道圣旨,众人还真想不起来这么个人。 权力场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地都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更何况,这是帝心。 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想起蔡璟。 联想到近来在京中养病,并且被皇太女拜为师父的周嘉慕,不少人都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迹象。 朝廷,怕是要对大穆再兴兵戈了。 *** 天子出行的阵仗浩浩荡荡,上万人的队伍蜿蜒如蛇,见头不见尾。 霍翎不耐烦一直坐在御辇里,队伍刚开拔,她就下了御辇,骑上马背。 无墨、丁景焕、周嘉慕等亲近臣子骑马随行在侧。 霍承昭原本也是要骑马跟在霍翎身边,聆听霍翎圣意,不过她跟了两日,霍翎就对她道:“到了皇家猎场,你想什么时候跟在我旁边骑马都行。 “赶路本来就累,怎么松快就怎么来吧,难得出一趟远门,不必太拘着自己。” 霍承昭道:“我喜欢跟在皇祖母身边,才没有被拘着。分明是皇祖母嫌我总是黏着您,要赶我走,自己躲自在去。” 霍翎笑道:“我可没有。行了,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不过霍承昭也不是没有正事要做。 即使是在赶路,她也得时不时抽空去练兵。 虽然说霍承昭是在今年才被册立为皇太女,但从她从天章阁启蒙那一年起,她的一应配置,都是照着东宫储君的标准来的。 教导她的老师,全都是朝中重臣。 跟在她身边读书的伴读,四个男子,四个女子,是从宗室、世家、武将、勋贵中各挑两人。 在霍承昭留守洛城期间,霍翎不仅给了她极大的行事自由,还从自己的私库拨了一笔银子,让霍承昭拿去组建一支娘子军。 这支娘子军人数不多,只有五百,却是完全由霍承昭统率,属于她的嫡系班底。 等霍承昭打马离开,丁景焕笑着夸道:“皇太女的骑术真好,一看就是陛下调|教出来的。” 霍翎收回目光,调侃道:“说到骑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景焕的骑术怎么还是没有半分长进。” 丁景焕脸上的笑顿时一垮。 周嘉慕险没笑出声来。 不过他的忍笑,还是吸引了霍翎的注意。 霍翎问:“我听承昭说,周将军在教她练兵。” 周嘉慕拱手,正色道:“陛下让臣去给皇太女上兵法课,单纯讲课难免枯燥乏味。正好皇太女手里有一支亲兵,能让她学有所成,臣也就不辜负陛下的期望了。” 霍翎颔首,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大穆七皇子蔡璟身上,微微停顿。 她关心道:“你的身体是否已有好转?” 周嘉慕顺着霍翎的视线看过去。 其他大臣只能隐约猜到大宸要对大穆动兵。 像周嘉慕这样的心腹重臣、前线将领,早就从霍翎口中得到了确切答复。 “多谢陛下关心。臣这些都是陈年旧疾,陈太医医术高超,连着给臣施了两个月针,臣身体已是大安。 “昨儿陈太医给臣把脉,说只要再施针一个月巩固巩固疗效,就无大碍,可以重新掌兵了。” 霍翎摆手,不赞同道:“不急,如今边境安稳,你正好在京中多留一段时日,将身体彻底养好。” 霍翎会突然问起此事,是因为她有意让霍承昭跟着周嘉慕一起前往幽州。 她可以从法理上,册封霍承昭为皇太女,也可以给霍承昭足够的权力和人手,手把手教导霍承昭该如何做好一名储君。 但是,一个人驾驭时局的能力不是靠教就能教会的。 与她的掌权之路相比,霍承昭成长的环境太过安逸顺遂。即使有她铺路,霍承昭想要坐稳储君的位置,也必须要向朝臣展现出自己的手腕与魄力。 周嘉慕是军中第一人,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霍承昭拜周嘉慕为师父,顶着一个周嘉慕弟子的名头,能够更快融入军队。 如今她的身体依旧康健。 有她在京师坐镇,霍承昭可以前往幽州好好磨砺自身,在军中积攒威望。 周嘉慕是个聪明人,看得出陛下的良苦用心。 既然陛下在不遗余力地栽培皇太女,扶持皇太女的势力,他自然也要尽一份心力,回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而且能成为皇太女的师父,对他来说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离京第七日,队伍顺利进入苍州地界。 远山俯卧在云黛之间,长风自北向南而来,吹得松涛阵阵,碧波如洗。 蔚蓝的碧空与无穷的翠绿几乎连绵成一线,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 经过十余日的赶路,这支上万人的庞大队伍,终于抵达御林苑行宫。 岁月在流逝,人事在更迭,曾经随行的人也都换了新颜,这座传承数百载的行宫,依旧还是如记忆中那般静静矗立在平原之上,迎接着一代代王朝掌权者的到来。 众人略作休整,就开始进入林区狩猎。 这些年里,再如何养尊处优、忙于政务,霍翎都保持了练字和习武的好习惯。 虽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过猎了,但是多年所学并不会轻易丢失,一握住弓箭,熟悉的感觉便萦绕心头。 霍翎从箭筒里随意抽出一支箭矢,弯弓搭箭,瞄准不远处的猎物。 箭如流星,径直洞穿猎物的身体。 “皇祖母,你太厉害了。”霍承昭立刻鼓掌叫好。 霍翎莞尔,随意地抽出箭矢,对霍承昭道:“我也是极少听到如此直白的赞美了。” 霍承昭哈哈一笑:“朝臣夸皇祖母时,总是文绉绉的,我这都是真心实意的夸奖,顺口就说出来了,根本没时间去润色。哎!皇祖母!那儿有一只野兔!” 一只毛色洁白的野兔突然从树后蹿出。 霍承昭眼尖,连忙指着野兔提醒。 霍翎手指一松。 野兔后腿一蹬,恰好向旁边跳开,避过了这一箭。 没有人会与天子争抢猎物。 霍翎不急不慢摸出箭矢,重新补上一箭,穿透野兔左耳,将它牢牢钉在地面。 为首的禁卫翻身下马,捡起那只还在活蹦乱跳的兔子,将它放到装载猎物的板车上。 霍翎看着这与记忆中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一幕,轻轻一笑,策马向前,继续狩猎。 次日一早,所有随驾而来的官员及其家眷,齐聚校场,恭迎天子驾临。 漫长而肃穆的等待后,有内侍高声呼喝,众人起身行礼。 在众人的簇拥下,霍翎走进校场。 霍承昭身为皇太女,略落后霍翎两步,紧紧跟随在侧。 这是霍翎第四次来到皇家猎场。 第一次来到皇家猎场,她是代表父亲进京献俘的襄安郡君。 她站在高台之下,与周围所有人一样,垂首聆听圣意,被皇权的光芒所笼罩。 第二次来到皇家猎场,她已贵为大燕皇后,端坐在高台之上,端坐在天子身畔。 第三次来到皇家猎场,她是以大燕摄政太后的身份,与自己的儿子一起并列坐在高台之上。 而这一次—— 霍承昭跟随霍翎走完了大半的台阶,再然后,霍承昭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像其他人一样退到自己的席位上。 最后几级台阶,是由霍翎独自一人走完的。 有苍鹰自山峦飞来,低空掠过御座后的天子旌旗,带来的风浪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阳光打在旗帜上,被旗帜上的金色龙纹所折射。 金光粼粼,笼罩着台下所有人。 天下是权力的猎场,皇权之下,再出色的猎手,也不过是猎物。 她终是看到了皇权之上的风景,也一步步站在了皇权之上,甚至是成为了皇权本身。 霍翎迈过最后一级台阶,撩开衣摆,缓缓落座。 天地苍茫浩荡,而她,独坐于高台之上。 正文 第194章 番外-终章 御驾在御林苑行宫停留了足足两个月,这两个月里,霍翎一共进入十二次林区狩猎,每次还都能满载而归。 文武百官看着她这副精力旺盛的模样,真真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别说上了年纪的人,就是一些年轻人,连着进林区狩猎个三五次,身体也要吃不消了。 陛下如此龙精虎猛,岁月在她身上,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叫人看不到一丝颓势。 从皇家猎场回到京师后没多久,就到年底了。 转眼过了年,皇太女霍承昭奉命前往燕云十六州。 随行的,有霍承昭培养出来的五百娘子军,也有身体大安的周嘉慕。 此后两三年,霍承昭都留守幽州,只在每年过年时回京一趟,与皇祖母、母妃团聚。 圣统十四年,天子六十岁千秋节。 鸿胪寺里,住满了各国前来为天子庆生的使臣团。 二十四年摄政太后,十四年皇帝,将近四十年垂政,这位大宸天子的文治武功,威名赫赫,早已传遍列国。 中原王朝强盛之际,容不下任何异族挑衅,所以,他们全部都来了,一起齐聚长安。 使臣团中还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存在,那就是大穆使臣团。 大宸天子过寿,大穆自然也是要派人过来祝寿的。 只不过当大穆使臣团看到坐在他们旁边的人,竟然是七皇子蔡璟后,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这下是彻底阴郁下来。 大宸将他们国家的乱臣贼子安排在他们旁边,与他们平起平坐,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代表大穆前来的,七皇子蔡璟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使节团中,有对穆主忠心耿耿的副使,顿时就气得嘲讽起蔡璟来,却反被蔡璟嘲讽。 双方拉扯一番,不知是谁不小心撞到桌案,将桌案撞翻在地。 案上的酒具菜肴,全都撒在了地上。 双方的争执引来了大宸的人,好在这会儿寿宴还没正式开始,宫人还来得及收拾干净。 不过大宸的人还是面色极不好看,将双方各打了五十大板,就继续为寿辰忙碌去了。 副使原本还想让大宸的人给他们重新换个席位,话刚出口,就被正使一把拉住。 “杜正使……” 正使叹道:“势不如人,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坐下吧。” 燕云一战,大穆元气大伤,至今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反观大宸,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国力明显比从前更强盛了几分。 国力不如人家,又在人家的地盘上待着,要是还不懂得夹起尾巴做人,就未免太蠢笨了。 其它各国的使臣们,将这一幕尽数纳入眼底,心中各有思量。 一些原本与大穆还算亲近的小国,也都默默调整了自己的外交风向,对陪同在侧的鸿胪寺官员愈发殷勤有礼。 但是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想惹事,就能避开争端的。 千秋节后,七皇子蔡璟突然写了一封讨伐书,讨伐穆主蔡鼎不忠不孝,残害手足,逼死庶母,昏庸无道,不堪为一国之主。 蔡璟捧着这封讨伐书,出现在大宸的朝会上,泪洒当场。 “请大宸出兵,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为死去的父皇与母妃讨个公道。” 师出有名。 这一封讨伐书,就是大宸的师出有名。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霍翎宣布了再次北伐的决议。 自从中原王朝光复燕云,至今已有十四年。这十四年的休养生息,让中原王朝有了再次大动兵戈的积累与底气。 而此次北伐,只有一个目的。 ——灭大穆国祚! 在丢失了燕云十六州后,大穆其实就失去了再与大宸争夺万里河山的机会,只能偏隅一方。 面对来势汹汹的大宸军队,明明大宸军队还未兵临城下,大穆中京已经开始出现乱象。 这副风雨欲来的架势,当真像极了亡国的前兆。 圣统十六年,霍承昭领着自己的一千五百名娘子军,率先攻破中京,生擒穆主蔡鼎。 穆主的几个孩子,被护送着悄悄逃出中京,不过还没逃出去多远,就被早有准备的大宸抓了回来。 当关押着穆主的囚车,被霍承昭一路护送着进入长安,就宣告着大穆政权的彻底消亡。 也宣告着大宸王朝成为了真正的天下主宰。 北狩大穆,灭其国祚,弥合南北,此一战后,世间再无所谓的南北朝之分。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 无墨番外: 无墨是在五岁那年来到霍府的。 彼时燕西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大旱,本就物产不丰的燕西千里绝收,饿死了不少人。 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的儿女能够被大户人家看中,选去成为下人,也不失为一条活路。 无墨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他们对自己好还是不好,她也都不太记得了。 像她这样五六岁大小的女孩,其实是没有多少人看得上的,买回去以后还得好好养上两三年才能开始干活,这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但她还是被人选中了。 人群之中,隔着一群大大小小的难民,精致得如同福画娃娃的小姑娘掀开马车帘,看向马车外的第一眼,就正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母亲,就要她吧。” 小姑娘指着她,对着马车里的另一人道。 马车里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小姑娘侧耳听了听,然后低下头想了想。 她不知为何,莫名紧张,于是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想要接近马车。 但才走了两步,就被她爹娘拽住了胳膊,怕她冲撞到贵人。 马车里的小姑娘听到动静,抬头再次向她看来。 “年纪小一些也没关系的,我想选她。” 然后,她就被带回了霍府,和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一起。 “你以前的名字不好听,既然来了霍府,我就给你们取个新的名字吧。” 小姑娘跃跃欲试,指着她道:“你就叫……无墨吧。” 然后她看向那个黑黑瘦瘦的男孩:“既然她叫无墨,那你就叫无、无锋吧。” “对了。”小姑娘指着自己,“我叫霍翎,翎羽的翎。” 就这样,小姑娘身边多了个瘦瘦小小的小丫鬟,和一个黑黑瘦瘦的小侍卫。 五岁以前,小丫鬟最大的苦恼,就是怎么才能吃饱。 五岁以后,小丫鬟最大的苦恼,就是怎么才能变有用,不拖小姐的后腿。 小姐怎么能这么厉害呢,字写得好,书读得快,就连骑马射箭都学得那么轻松,聪明伶俐又生得好看,性情还十分好…… 天呐,小丫鬟掰着手指数了一圈小姐的优点,发现十根手指根本不够自己数。 可是轮到数自己的优点,小丫鬟沮丧地发现,她数不出自己的优点,反倒是缺点,好像哪哪都有。 “在这儿做什么呢。” 小姐背着自己的小弓箭走进屋子,敲了敲桌子提醒她回神。 无墨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先给她倒了杯茶,又伸手去接她背上的弓箭,再打湿帕子拧干给她擦汗。 然后,她一边帮小姐重新扎头发,一边把自己的苦恼告诉小姐。 “这些不就是你的优点吗。” 小姐皱着眉头,认真到有些一板一眼。 “可是……可是我不够聪明,做什么事情都笨手笨脚的。” “你要那么聪明做什么。”小姐说,“小姐聪明,小丫鬟只要照顾好小姐,听小姐的话就行了。” 说完,小姐还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无墨抓了抓头发,是这样吗…… 不过算了,听小姐的话就行了,小姐肯定都是对的。 小姐及笄以后,府上有关小姐婚事的讨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无墨不太在意这些,反正小姐嫁去哪里,她就跟去哪里。 但无墨怎么也没有想到,小姐会盯上端王。 等等。 小姐盯上端王? 端王盯上小姐? 怎么听起来都怪怪的。 不重要,但端王看着好像还可以,位高权重,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对小姐也好…… 呸呸呸。 既要又要,自私自利,贪恋美色,毁约不守诺的臭男人。 端王不能要了,但无墨还是没看懂,小姐到底是怎么和陛下认识的。 两人以前没有见过面,更没有任何私下的书信往来,为何一见面就表现得如此熟稔。 神交已久? 算了算了,聪明人说话,总是喜欢故弄玄虚,她弄不懂也很正常。 无墨对于小姐要进宫这件事情,只有一个粗浅模糊的认知。 但直到皇家猎场一行,小姐在比试时惊马摔倒…… 她这个旁观者尚且惊魂未定,小姐这个从马背上生生摔下来的人,在清醒后吩咐她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我必须病上一场。” “我不能白受伤。受伤再加一场生病,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一刻,无墨明白了一切。 马被动了手脚,小姐猜到了,但还是选择了翻身上马,继续比试,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放手一搏。 值得吗? 以她们主仆二人的默契,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开口。小姐这么做了,就说明在小姐看来,值得。 既然小姐认为值得,那她只需要照着小姐的吩咐办事就好。 本就受伤虚弱的身体,想要生一场小病,并不困难。 皇家猎场一行结束后,小姐成为了皇后。 皇后,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多么好的位置,无墨为小姐开心,又难免发愁起来。 陛下派来伺候小姐的宫女都好气派啊,与她们一对比,她真的就是个从乡下来的小丫头,连给小姐梳头发,都只会编一些最简单的发型,根本不懂京师最时兴的衣着服饰都是些什么。 嗯,现在应该学着改口称“娘娘”了。 无墨一开始以为,娘娘成为皇后,日子就会再次变得轻松惬意起来。 但慢慢地,她才发现,娘娘要发愁、要学习的东西可比她多多了。后宫的事,前朝的事,陛下的子嗣问题,端王府和柳国公府的问题……娘娘学习时总是乐在其中,她看一眼娘娘手里的天书,对于自己要学的东西就有耐心多了。 景元二十三年,娘娘有孕。 这个孩子的到来,既是一个意外,又是一个惊喜。从此以后,在这后宫之中,娘娘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真好。 她只希望,这个孩子能生得和娘娘像一些。 孩子出生以后,无墨第一时间抱起襁褓里的孩子,努力辨认着他红彤彤的小脸,却怎么也辨认不出他到底和娘娘像不像。 不过这个孩子的到来,就意味着她的辈分晋了一级。现在大家称呼她,都要称一声“无墨姑姑”。 无墨姑姑,听起来就很厉害呢。 那段岁月,应该是娘娘过得最舒心惬意的一段岁月了。 丈夫,孩子,家人,朋友,全部都好好地陪在娘娘身边。 以至于当陛下病危的噩耗传来时,别说娘娘了,就连她都有些无法接受——怎么会如此突然,丝毫不给人一点儿心理准备的时间。 “人这一生,幸福而圆满的时光总是短暂。但至少,我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段时光。” 彼时听到这番话,无墨并未深思。 但后来经历种种,再度回首,她却忍不住在想,那个时候,娘娘是不是已经猜到了自己将来会面对怎样的惊涛骇浪,风云剧变。 诛杀端王,射杀柳国公,逼死端王长子,出宫见端王妃最后一面…… 皇后娘娘,就这么成为了太后娘娘。 权臣交锋,运筹帷幄,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除了一个陆杭,都被娘娘一一逼退,远离了朝堂核心。 再然后,就是承恩公霍世鸣。 明明是娘娘的亲生父亲,明明受了娘娘那么多的恩惠,为什么还是不能满足,为什么还是要一再逼迫娘娘。 那些曾经的温情脉脉,到底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疼爱,还是父亲在假借疼爱之名,对娘娘进行无休止地索取。 “承恩公既不知恩,那从今往后,便也不必承恩了。” 天狩九年,除夕之夜。 阖家团聚的日子,冷宫深处,骨肉相残。 “承恩公死了。” 当听到承恩公的死讯时,无墨被巨大的哀伤所吞没。 不是为承恩公,而是为娘娘。 这一路走来,积攒了多少失望,才能如此平静而决绝。 才会发自内心地认定,自己的亲生父亲死了,远比活着更好。 娘娘对她说:“你是我为自己选定的亲人。” 是的,她就是娘娘的亲人,是永远不会背叛娘娘的亲人。 只是无墨怎么也没有想到,娘娘不仅只是口头上这么说了,还将她的名字,写进了霍家族谱里。 她成为了霍家的二小姐,也成为了大燕的承恩侯。 承恩侯,承恩知恩,她喜欢这个爵位。 娘娘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自己想要当皇帝这样的话,但是,当娘娘真的做出这样的选择时,无墨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与意外。 人这一生,好像就是在不断得到的过程中,也在不断的失去。 陈浩言陈大人曾经私底下找过她,想请她去劝一劝娘娘。 “无墨女官,陛下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 陛下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看到陛下与圣人决裂,看到陛下生病痛苦,心中五味杂陈。 但是,圣人对陛下的感情,只会比她对陛下的感情更深。 所以,她怎么能开口劝说圣人,使圣人为难。 更何况,圣人决定好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因任何人的劝说而动摇。 吞并羌戎,收复燕云,迁都长安,歼灭大穆,万国来朝。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燕太|祖皇帝没有完成的功业,陛下全部都做到了。 无墨为陛下高兴,却不对此感到意外。 也唯有这样的千秋功绩,万古盛名,才配得上这一路的坎坷艰辛。 圣统十八年,无墨大病了一场。 当她浑浑噩噩从病中醒来时,看到陛下一直守在她的榻前。 见她睁眼,陛下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醒了就好。” “陛下一直在守着我吗?” “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你在守着我,难得轮到我守着你一次。” 陛下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无墨,要好好活着啊,要活得比我还要长久。” “好。”无墨答应,“我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一直陪着陛下,等我百年以后,还要去为陛下陪陵,继续守着陛下。” 陛下这样的聪明人,总是需要在权力和情感里来回做抉择。 幸好她只是一个不够聪明的小丫鬟,没有那么大的心气,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仅仅是追随在陛下身后,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人这一生,聚散若此,难有长欢。 但是,无论悲喜,无论生死,她都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