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鸟》 正文 1. 姜柔 现在是晚间八点零五分。 手机屏幕在羽绒服袖口亮起幽蓝的光,姜柔看了眼时间便摁灭,迈步走进便利店,带入一阵刺骨的风。 深冬的夜晚寒气逼人,一进室内,热意裹着关东煮的香味扑面而来,灯光从天花板垂落,刺得她眯起双眼。 不知谁的手机正在外放社会新闻,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发现第三名受害者,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并初步认定系同一嫌疑人所为……” 太冷了。姜柔把冻僵的脸往围巾里缩,打算和往常一样,挑些糖果和熟食。 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直到一声咒骂猛然爆发—— “操!老子不是要蓝莓味吗?怎么给我草莓的?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 这声响太凶太狠,姜柔被吓了一跳,循着声,看见收银台前的几道人影。 清一色高高壮壮,穿深黑皮夹克,是经常在这条街游荡的混混。 与之对峙的,是个身着便利店工作服的男青年。 他过于瘦削,站在混混们高大的影子里,像被一群鬣狗围猎的羚羊。 店员说:“您要的就是草莓味口香糖。” 音量不大,四平八稳的,不带半点起伏。 他难道不害怕吗? 姜柔想,那几个家伙凶神恶煞,很明显在故意找茬。 这不是她第一次撞见类似的事。 自从一周前在附近的写字楼里报了素描补习班,姜柔几乎每晚都来这家便利店。店员是个清秀的年轻人,沉默寡言,苍白消瘦,除了必要的沟通,从不与顾客多说一句话。 混混们大概咬定了他不会反抗,隔三差五出现在这里,要么对他冷嘲热讽,要么把袋装泡面捏得稀碎,然后嘻嘻哈哈走开。 一来二去,连姜柔都眼熟他们了。 店员冷淡的反应显然没让混混满意,为首的黄毛龇牙扬起拳头,还没往前挥,被身旁的小弟按住胳膊,朝门口示了下意。 是提醒他有人来了的意思。 因此很不幸地,门边的姜柔与黄毛对上视线。 她肉眼可见地瑟缩一下,迅速低头,唯恐引火烧身。 外人的闯入破坏了欺凌的乐趣,混混们识趣地没惹麻烦,离开前,朝店员竖起挑衅的中指。 姜柔与他们擦身而过,下意识往墙边靠拢几步,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穿皮夹克的黑色身影齐齐离去,便利店内重归寂静。 几秒钟后,那则新闻开始新一轮的播报:“据悉,受害者皆为二十至三十岁女性,生前遭到长达十五天的囚禁,后被残忍杀害……” 店员默不作声,关掉他手机里的短视频。 这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身为一个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姜柔最好的选择是置身事外。 她做好了绝不插手的打算,自顾自挑完购物清单上的一切,走到收银台前,动作却顿住了。 一碗泡面被人打翻,浑浊的汤汁泼满台面,店员正用抹布一点点擦拭,宽大的袖口下露出嶙峋腕骨,和几道类似烫伤的陈年疤痕。 看起来单薄又可怜。 人类本能的同理心压过了冷漠。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冲动,姜柔主动开口:“是那些人弄泼的?要我帮忙吗?” 听见她的声音,店员掀起眼皮。 直到这时,姜柔才发现他的眼珠极黑,在灯下,泛起玻璃珠色的冷光。 “不用。” 他直起身,露出袖子上湿漉漉的污渍,似乎不太习惯与人交流,停了片刻,才补上剩余的两个字:“谢谢。” 对方的态度不算糟,给了姜柔说下去的勇气:“他们经常来闹事,对吧?我见过两三回。” “嗯。” “不能让店长来处理吗?或是报警。” 在她的注视下,店员擦净汤水放下抹布,表情是近乎柔软的无奈:“店长管不了,报警也没用——这事太小了。” 几个捏扁的饭团、几袋碎掉的泡面、几句造不成实质伤害的恐吓,无论对谁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事。 除了被恶意羞辱的他。 哪怕是有心帮他的姜柔,也想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法。 她能做的,只有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巾,递给满手脏污的店员:“你擦擦手吧。” 店员没立即接下。 也许是错觉,在姜柔低头去看他指尖污渍的间隙,有道目光扫过她脸庞,悄无声息,转瞬即逝,像被微风拂动的蛛丝。 等她抬眼,收银台后的青年已经接过纸巾,嗓音温和又腼腆,比起之前多了几分温度:“谢谢。” 他很不好意思的样子,睫毛低低垂落,没头没尾地问:“今天也要买熟食吗?” 姜柔愣住了。 她下素描课后正值晚饭时间,五次里三次来便利店,都要带走一碗热腾腾的食物和几袋糖果。 “这几天,你常来。” 她的怔忪让对方更加局促,店员的耳根隐隐泛红:“我有印象。” 姜柔眼底漫上笑意:“你记得我啊。” 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就是这样简单直白,哪怕一分钟前还是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一旦有了交汇,就延展出无穷尽的相交的可能。 “要两根照烧脆骨丸。” 姜柔把大包小包的零食放上收银台:“我在隔壁的楼里上兴趣班,以后应该常来买东西——冬天得吃点儿暖和的。” 她话一转:“我叫姜柔。” 没料到她会自报名姓,这一次,店员的沉默持续更久,可惜他低着头,姜柔无法窥探那双眼里藏匿的情绪,只听他答道:“李怀舟。” 李怀舟。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几遍,看他一个个扫过商品条形码,每日鲜奶、黄瓜味薯片、可乐软糖…… “对了。” 姜柔问:“店里卖防身的刀吗?” “刀?” “最近的连环杀人案,你听说过吧?” 这个话题自带低气压,姜柔收敛了笑:“就是我进店时,你手机里提到的那件事。” 她在提问前就知道答案,李怀舟的回答必然是“听过”。 整座江城,没人不知道那桩轰动全国的大案。 第一起凶杀,发生在两个多月前。 死者是个父母双亡的大学生,因长时间失联,朋友及时报了警,失踪十五天后,她的遗体在河边被发现。 据报道,死者浑身上下布满绑缚、磕碰、殴打的痕迹,应是遭到监禁后被杀害,抛尸于野外。 警方最初的调查方向集中在仇杀情杀,直到第二名死者被找到,以同样残忍的手法。 前不久,出现了第三名被害人。 毋庸置疑,这是一起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案。 “受害者全是二十多岁的女人。” 回想这几天看过的新闻,姜柔用力裹紧外套,试图汲取虚无缥缈的安全感:“真吓人……我听说,她们要么是学生,要么是文员,平时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凶手专挑这类女人下手。” 她皱起眉:“变态。” “是该小心。” 李怀舟看一眼门外的天色,转而望向她:“店里不卖管制刀具。天黑了,你尽量走有人有路灯的地方。” 不怪姜柔警惕,她的长相和气质,完全符合被害者的特征。 她面容秀气,个子不高,及肩黑发柔顺披散,浅色羽绒服里搭了条毛衣裙,学院风格的皮质双肩包一丝不苟背在身后。 毫无攻击性,掺杂三分书卷气,像根纤细的青竹。 对手持凶器的屠夫而言,折断一根竹子,实在轻而易举。 李怀舟问:“你家离这里远吗?” “我读大四,住在学校宿舍。” 姜柔说:“江大,离这儿五站地铁,不算远。” 李怀舟“嗯”了声,把购物袋和脆骨丸一起递给她:“注意安全。” “谢谢。” 姜柔抬手去接,拇指微微后移,只握住其中一根。 她之前始终垂着头,这时仰起脖子,围巾滑落,露出上扬的嘴唇,一双眼睛带了笑,像骤然点亮的星。 关东煮的汤锅咕嘟作响,热气蒸腾,在两人之间拉起雾帘。 姜柔说:“一根我的,一根你的。拿着吧,别因为那群人坏了心情。” 一份没有预兆的善意,成为今夜对话的尾声。 李怀舟本能推拒:“不用,我……” 没等他说完,姜柔已后退两步。 “我走啦。” 塑料袋被轻盈提起,姜柔转身离去,感应门自动打开,几片细雪落在她发梢。 她挥挥手:“再见。” 姜柔没多停留,只剩李怀舟独自立在原地,握着那根竹签。 他没出声也没动,就这样看了半分多钟,在脆骨丸彻底冷掉之前,张口咬下一颗。 咀嚼声几不可闻,便利店里静得过分。 没了陪在身边说话的人,理应做点什么,用来填补漫长的寂静。 于是手机被重新打开,屏幕上停留的,仍是有关凶杀案的新闻。 李怀舟凝望静止的画面,按下播放键。 “凶手控制欲极强,有一定暴力倾向。” 视频里,主持人面色冷肃:“被害者均有贴身物品遗失,疑似被凶手保存。李教授,这种特定物的收集,是否具有仪式性?” 主持人身侧,刑侦顾问作答:“在以往的不少案件里,犯人行凶后,会留下被害者的器官或物品,用于收藏留念。” “到目前为止,已有三人被害。” 血腥的现场照片被马赛克模糊成暗红色块,主持人道:“请您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为我们进行分析。” “首先,凶手的犯罪手段极端残忍,对被害者的长期虐待,带有强烈的情绪宣泄倾向。” 两道交替的声线穿透手机扬声器,在冬夜里,竟也显出机械般的冷意。 李怀舟从头到尾认真在听,单手揣进外套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得困了,他打一个哈欠。 “至于留下被害者的贴身物品——” “打个比方,就像猎人在家悬挂兽首标本,在凶手看来,这也是一种‘战利品’,能为其带来心理上的满足。” “通过它们,凶手获得掌控权和支配感,比如第一名被害者的手串和钱包,第二名被害者的珍珠项链……” 夜色沉甸甸下坠,窗外冬风的呜咽仍未止歇,李怀舟咽下脆骨丸的最后一块碎肉,无声笑起来。 视频结束,他的右手从口袋抽离,带出玉石碰撞般的脆响。 李怀舟手中,静静躺着一串护身符手链。 珠串晶莹,中央是枚刻有“平安”的玉牌,精致小巧,温润剔透—— 前提是,忽略玉牌上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正文 2. 李怀舟 在杀害第一个女人之前,李怀舟从未想过,自己死水般的人生能在某天掀起滔天巨浪,将整座江城卷入恐慌的漩涡。 他沉闷少语,住在城市边缘的老旧自建房,找了份便利店店员的工作,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不在意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在意。 起床,上班,下班,睡觉,李怀舟的生活一成不变,为数不多的爱好,是看悬疑小说和制作鸟类标本。 杀人的难度,比做出一个完美的标本简单得多。 犯案是他蓄谋已久的计划,选定第一个凶杀对象,李怀舟只用了一瞬间。 那晚他下定决心拿起刀,在没有监控的老城区四处游荡,命运使然,与一个眼熟的女人擦身而过。 女人去过几次便利店,李怀舟对她有些印象,白净清秀,讲话轻言细语,让人难以想象她发脾气的模样。 之所以选她,是因为彼此撞到肩膀后,对方侧过头来,对他笑着说了声“抱歉”。 李怀舟不恨她,也从未对她滋生或好或坏的情愫,只不过是他想杀人时,这个女人恰巧出现。 而她又笑得那么温和,跟在便利店对他微笑时一样,十分刺眼。 行凶的过程不算复杂,打晕,监禁,最后划破她的脖子。 古怪的是,从开头到结束,李怀舟毫不畏缩或慌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这样的感觉,与他每天整理货架时如出一辙——机械,冷漠,秩序井然。 他甚至有闲心去想,原来用刀切开人的皮肤,和分解厨房里的鱼肉牛肉没什么不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面对第一个受害者,他偶尔还会流露笨拙,到后来,已像工作时清点商品一样熟稔专注。 李怀舟观察她们或惊恐或悲恸的神色,欣赏她们极度恐惧之下的崩溃,每当听见她们痛哭求饶,他都露出浅笑。 问题来到现在。 第四个凶杀对象,该选谁才好? 江城人心惶惶,夜间独行的女人越来越少,连人迹罕至的城郊,也被安上了比以往多得多的实时监控。 如何不留痕迹地完成下一桩犯罪,是李怀舟必须攻破的困境。 对此,他不着急。 成为震惊全国的连环凶手后,说老实话,李怀舟的日常基本没发生变化—— 上班下班,入睡醒来,唯一不同的,是要抽空杀人和处理尸体。 街头的混混们时不时来找他麻烦,这点也没变。 鸡蛋里挑骨头的刻意刁难,正在吃的泡面被打翻,听他们轻蔑地骂“不敢还嘴的孬种”…… 他早已习惯这些无意义的欺凌,面对那群色厉内荏的无业游民,一贯选择无视。 正因如此,当姜柔主动搭话安慰,李怀舟真真切切愣了一下。 姜柔是个与他全然相反的人。 性格讨喜,心慈面善,读着市里最好的大学,还有精力和闲钱来参加兴趣班。 如果李怀舟是阴暗的苔,她一定是向阳生长的花,仅仅站在她身边,就能感受到如沐春风的善意。 善意。 李怀舟反复酌量这个词语。 当晚姜柔送他一串丸子,转身道别时,拂过微弱的风。 很冷,莫名地,让李怀舟想起那三个死在他手上的女人——断气后,她们肌肤是同样冰凉的温度。 他猛然有了冲动。 要让姜柔成为第四个吗? 杀死一个他所了解的女人,看她脸上的矜持褪去,由惊愕和畏惧取而代之,一定是充满刺激的全新乐趣。 李怀舟认真思考。 便利店的监控记录下了他与姜柔的交流,和前三起随机性杀人不同,这叫什么来着……熟人作案?虽说他们两人只是互相知道名字的程度,远称不上“熟”。 警察有没有办法顺藤摸瓜查到他?不至于吧?他和姜柔几面之缘,不具备杀人动机,被怀疑的概率趋近于零。 应该在哪儿、以怎样的方式杀她,也让人拿不定主意。 理不出头绪,不如先缓一缓。 李怀舟告诉自己,他还有很多时间。 那夜过后,姜柔仍旧常来便利店,有时买些暖胃的吃食,有时只拿一袋糖,看到李怀舟,往往朝他友好地笑一笑。 李怀舟试图从笑容背后捕捉点儿什么,算计、怜悯、又或更深层的东西,然而一无所获。 活了二十多年,他头一回和这种人打交道,面对姜柔的好意,有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不习惯归不习惯,与姜柔相处,李怀舟并不反感。 如同猎人审视枪口下的野兽,他每了解姜柔多一分,心中关于如何杀死她的计划,就更清晰一分。 这让李怀舟兴奋。 “有几天晚上没见到你。” 此刻,夜里八点出头,姜柔站在收银台前结账:“你们店里排班,是白天和夜里轮换的?” 李怀舟言简意赅:“轮班制。” “这样昼夜颠倒,作息很难调整吧?” 她很快接话,听得出语气里的关心:“晚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你自己也小心些。” 李怀舟点头,手握扫码枪在商品条码上掠过,红光明灭,发出短促的滴声。 区别于前几天偏咸辣口的熟食,这次姜柔买了不少清淡的水煮鸡胸肉。 “是给街道口那些野猫吃的。” 姜柔解释:“我在地铁站总遇上它们,冬天这么冷,得让它们吃点儿肉填填肚子。” 李怀舟笑笑,在心里做出评价:庸俗又无用的施舍。 “你上下班的时候,应该也见过它们吧?” 姜柔忽然问。 李怀舟:“……见过。” 他少有地继续补充:“它们怕我。” “怕你?” 姜柔惊讶:“为什么?” “不知道。” 比起她的讶异,李怀舟不急不缓,掌握对话节奏:“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凶,不像好人。” “你?凶?” 不出所料,姜柔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两遍,哑然失笑:“有吗?你的样子,和这个字完全不沾边。” 天真的,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女人。 多可笑,姜柔在对一个连环杀手表达善心。 看着她,李怀舟体会到扭曲的快意,他将她玩弄于股掌,而姜柔一无所知。 当她知道眼前的人犯下过三起惨无人道的命案,姜柔会有怎样的表情? 还有刀锋割破她喉咙的时候…… 不能再想下去。 李怀舟收回思绪:“真的?” 他适时垂下眼帘,眉间压出下撇的弧度,一点点,不用太多,状若失落。 “真的。” 姜柔果然正色,急忙安慰:“你只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而已,其实挺和善的。要说‘不像好人’,那晚来找茬的混混才是,还有——” 空气微妙地凝固。 她打了个寒颤,拢紧衣领。 李怀舟发现,这是姜柔的惯用小动作,用以缓解恐惧和紧张。 姜柔的音量小了许多:“还有那个杀人魔。” 李怀舟抬眼看她:“嗯?” “他的杀人手段那么残忍,心理肯定特别扭曲。” 姜柔见他表现出一点兴趣,受鼓励似的分享心得:“我听人说过,小猫小狗的直觉很敏锐,对坏人警惕心非常强,见了他,才是真的要绕道走呢。” 两人的谈话进行这么久,直至此刻,李怀舟眉头舒展,总算露出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这点姜柔猜得没错,他把第三具尸体丢进护城河后,被一只野猫幽幽看了许久,李怀舟刚一迈步靠近,它便发出嘶哑的尖啸,一溜烟没影了。 “和善?” 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形容我的人。” 这不是假话。 在李怀舟的记忆里,收到最多的评价,是“阴沉”。 早在上小学时,他就因孤僻的个性受到排挤,小孩们背地里议论他不合群,被李怀舟沉着脸瞪过去,吓哭了其中一个。 这家便利店的店长也不止一次告诉他,可以改改脾气,别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态度,不像收银,倒像是去要债的。 连他亲生父母都常常骂:“你摆这张死人脸给谁看?晦气!” 当“怪咖”、“哑巴”、“透明人”成为李怀舟如影随形的标签,随之而来的,是铅笔盒里蠕动的蚯蚓,被水彩笔涂满谩骂的课本,和父亲暴怒下摔碎的瓷碗。 碎瓷片划破皮肤后的疤痕,至今残留在他掌心。 今天的闲聊到此为止,眼看手里的热狗即将放凉,姜柔终于意识到时间不早,向他作别:“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讲话习惯带笑,高扬的尾音像一簇野火,硬生生把冬夜燎开道口子。 也让李怀舟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头,不懂怎样才是最合理的回应。 应付姜柔,比他日渐熟练的杀人更难。 姜柔的背影在风雪中远去,李怀舟无言目送,一动不动,维持嘴角上扬的弧度。 便利店的感应门打开又合拢,等她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内,他的笑容一分不剩,像剥落的墙皮簌簌坠地。 伪装太久,面部肌肉僵硬发酸。 四下静极,只剩身前的关东煮汤锅咕噜噜冒着热气,李怀舟没发出响动,望向其中一颗浮动的鱼丸。 惨白、圆浑、在混浊汤汁里无意识浮沉,不可避免地,让他回忆起尸体沉入河水时的头颅。 乌黑长发在水中四散,如同招摇的水草,遮掩苍白面容。那些属于过往被害者的、模糊的五官,在想象里扭曲着,全数化作姜柔。 右手痉挛般抽搐了一下。 他收拢五指,用紧握刀柄的姿势。 所以…… 李怀舟冷静地想。 尽快找个机会,杀了她吧。 正文 3. 姜柔 今天的雪下得格外大。 姜柔结束了素描课,一边顶着冷风走出写字楼,一边向同行的好友诉苦:“画画好难,我的透视和光影一团糟,完全不像你那么有天赋。” 陈幼宜走在她旁边笑:“因为我从小就在学啊,等你熬过新手期,也会越来越熟练的。” 两人相识多年,小时候是门对门的邻居,现在都在江城读大学,关系很好。 陈幼宜问:“等会儿你还要去便利店?” “嗯。这种天气,外卖员送餐也麻烦,不如直接去吃点热乎的。” “你上回不是说,和那里的店员认识了?他人怎么样?” 陈幼宜扫她一眼,瞥见姜柔松垮的围巾,停了脚步侧过身来,帮她整理:“围巾又乱了,不怕着凉吗?” “人挺好的。” 姜柔乖乖朝她一笑,仰起下巴,方便对方动作:“他话不多,很耐心——不知道那帮混混还会不会来找他麻烦,真过分。” “不管是混混还是那店员,全都不清楚底细。最近江城很乱,你单独在外面,切记安全是第一位,知道吗?” 陈幼宜和她念的不是同一所大学,系好围巾,捏捏姜柔的脸,柔声叮嘱:“暴雪天,早点回学校。” “知道啦。” 姜柔笑着点头:“你也注意安全。” 和往常无数次一样,她与陈幼宜挥手作别,走入夜色。 风大雪大,从素描班到便利店短短的一段路程,姜柔走得堪称艰难。 一进门,热气撞了满怀,她刚抬头,就和李怀舟四目相对。 对方的工作服熨帖平整,神态静默如雕塑,仿佛整个世界的慌乱,都被便利店结实的门窗隔绝在外。 而她头发乱得像鸟窝,融化的雪水顺着发丝往下淌,狼狈不堪。 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 姜柔低头,匆匆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语速飞快:“外面风太大了……” 头发被雪水凝成几绺,越是梳理,越乱糟糟地翘起。 她苦恼万分。 李怀舟的嗓音从收银台方向传来,不大,但清晰:“天气预报说,近几天降温。” “这鬼天气。” 姜柔小声抱怨:“中午出门的时候,风就邪性得很。我本来想请假,但今天的课很重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体逐渐适应室内的温度,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有了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实感。 门外的风如野兽嘶嚎,一声声吹得人心慌,姜柔摸了把通红的鼻子,决定和李怀舟打商量:“我能待在这儿,等风小点再走吗?” 李怀舟没犹豫:“嗯。” 姜柔松了口气:“谢谢。” 她和李怀舟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怕见了面,两人的交流也绝不深入。 连日观察下来,这个独来独往的店员在她眼中愈发神秘古怪。 李怀舟无疑是孤僻的,客观来说,目前的工作很适合他—— 于他而言,独自一人整理货架、看守店面带来的舒适感,远大于社交。 有好几次,姜柔从他身上捕捉到若即若离的抵触,当她以为要被下逐客令,这抹戒备又无声无息消失不见,如同投入深潭的碎石,泛起几圈涟漪后,重回寂静。 而李怀舟会浅浅笑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连续上了小半天的素描课,姜柔又累又饿,揉着发僵的手指在热食区徘徊,挑选填饱肚子的晚饭。 冷藏柜的光线映出各色包装,她看得眼花,心血来潮:“你应该知道,这儿什么吃的最受欢迎吧?能推荐一下吗?” “照烧鸡肉饭团,三明治,菠萝包,这三款卖得最多。” “这些都尝过了。” 目光一行行扫过架上的食物,姜柔扭头:“你呢?你最喜欢吃什么?” 这是个突破了店员与顾客身份的问题,撬开无形壁垒,把彼此的距离顷刻拉进。 李怀舟:“我?” 这回他没了平时的从容,像台接触不良的老式收音机,调试片刻才作答:“我吃饱就行,不在意味道。” “那也有偏爱的吧?” 便利店里沉寂了五六秒。 妥协似的,李怀舟坦白相告:“牛肉盖浇饭和炸鸡串。” 姜柔从善如流,买了这两样。 在冬天,被暴雪摧残后,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最让人心情愉悦。 牛肉盖浇饭被放进微波炉加热,打开的瞬间咸香四溢,热雾蒸腾,裹住她睫毛。 姜柔坐在桌边咽下一口,米粒裹着肉汁在口中爆开,她由衷感叹:“这个好吃!” 李怀舟没做反应,影子投在玻璃窗上,融进铺天盖地的雪幕里,看不分明。 姜柔咬住勺子,好奇观察。 这人很瘦,眼里没什么光,黑沉沉的。 他的手和整个人一样修长羸瘦,屈指放在收银台上,血管微微凸起。 姜柔记得,第一次和李怀舟搭话的晚上,她曾无意间见过他的手腕,一道伤痕蛰伏在腕骨内侧,像皲裂的树皮。 伤口极长,呈现出陈旧的浅褐,这让姜柔情不自禁去想,它究竟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留下的? “怎么了?” 低沉的声线惊得她一顿,半勺米饭坠回碗中。 李怀舟不知何时支起身,漆黑的眼珠直直望着她。 姜柔凭空滋生了做坏事被抓包的错觉,一眨眼的慌乱后,强装镇定:“今天素描班的作业,是画一双手。” 李怀舟安静听她说。 “我是新手,太复杂的不会画,只能从人体部位逐个练习。” 姜柔颇为泄气:“但还是特别难。” 李怀舟笑了:“所以,你一直在看我的手?” 他问得直白,被戳破的窘迫让姜柔耳尖发烫,只得点头:“你的手,骨相很漂亮。” 被她夸赞,李怀舟反应淡淡,抬起右臂,随意看了看。 一只苍白的手,仔细端视,有好几道细碎的茧和疤。 “不如——” 电光石火,一个念头突兀闪过,姜柔鼓起勇气:“我反正要在这儿待到风停,能不能试试画你的手?” 李怀舟蹙眉:“画我?” “我一直抓不准肌肉走向,画得歪七扭八的。你只需要把手搭在台面,就当……帮我完成课后作业,可以吗?” 她两眼一眨不眨,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期冀,让人很难拒绝。 这不是个多么困难的请求,李怀舟松了口:“行。” 姜柔如愿以偿,从双肩包里抽出素描本和铅笔,靠近收银台。 李怀舟把手背平放在台上:“这样?” “姿势随意,你放松,不用紧张。” 姜柔笑道:“一次练习而已。” 李怀舟今天没露手腕,袖口规整,严谨地贴合腕骨,遮挡了衣物下狰狞的痕迹。 从姜柔的角度,只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和略显粗糙的掌心,手掌横亘几道细长痕迹,像被什么东西划破过。 姜柔瞧了会儿,低头起笔:“我刚学素描,画技拙劣,你别抱期待。” 铅笔游走,耳边只剩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正如姜柔所说,因她技艺不精,响声时断时续,难以勾勒流畅的线条。 李怀舟两手搭在收银台上,做不了别的,索性用闲聊打发时间:“你学了多久?” “两周左右。” 姜柔长叹口气:“我没什么天赋,学了十几天,进度还在原地打转。” “为什么来学素描?” 被姜柔用视线丈量的同时,李怀舟也在看她:“江大不上课?” “大四一整个学期,基本没课。” 她认真解释,下笔微滞,在纸上洇出个浅灰的圆点:“空闲时间太多了,我想学点儿什么。不瞒你说,我从小就对画画感兴趣,可惜艺术之神没眷顾我。” 说出这句自嘲,姜柔没多沮丧,反而笑了下:“我有个朋友天分很高,以前看她随随便便就画好一幅街景速写,我还以为这事非常容易呢——结果自己上手后,连线条都拉不直。” 李怀舟不善于安慰人,只道出一声:“多练练,会好的。” 姜柔扬眉:“借你吉言。” 她心情不错,手下的动作渐渐加快,虽然仍不熟练,但勉强描摹出了李怀舟双手的轮廓。 出于礼貌的边界感,即便心怀好奇,她也没问那些疤痕的由来。 空白的画纸一点点被填充,等最后一笔落下,铅笔已被掌温焐得微热。 姜柔把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满意足举起素描本,献宝般递到李怀舟面前:“看!” 她画技不精湛,胜在一笔一划都很用心。李怀舟望着纸上深浅不均的笔触,似是为难。 有这么差劲吗? 姜柔不自信地蔫下去,还没开口,觑见他唇角蜻蜓点水的弧。 “很好。” 李怀舟轻轻对她说:“也许,你比想象中更有天赋。” 半悬的心脏安稳落下来。 姜柔赧然笑出声,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受不住捧杀,会当真的。” 不知不觉,窗外雾气渐薄,呼啸一整天的北风终于倦怠。她看一眼手机时间,惊觉自己在便利店待了整整一个钟头。 姜柔没急着回家,想了想,转身走向货架:“稍等一下。” 来过太多次,她对便利店里的陈列了如指掌,没一会儿便快步回到收银台,手里多出个新的物件。 是一支薄荷绿的护手霜。 李怀舟习以为常地扫码,重复这个做过千百次的动作,毫无征兆听她道:“送你的。” 李怀舟没反应过来:“什么?” “礼物。” 姜柔说:“谢谢你愿意当我的模特。” 他没动。 “拿着吧。” 像第一次送他丸子串那样,姜柔将护手霜推向收银台里侧,附带几颗她常买的牛奶糖:“冬天这么冷,别着凉生冻疮。” 她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把围巾裹在脖颈,拎起一旁的双肩包:“我走啦,你明天还是晚班吗?” 见李怀舟颔首,姜柔笑意加深:“明天见。” “——等等。” 一声低唤截住她离去的脚步,姜柔侧头回望。 逆着光,李怀舟的面庞有些模糊:“你带伞了么?” 姜柔摇头。 李怀舟抬臂,举起一把透明雨伞。 他肩线紧绷,看上去不太自在:“店里的备用伞,你可以用它挡风。” 这是……借给她的意思? 姜柔一怔,接过那把伞,笑意从眼角亮晶晶溢出来:“谢谢。” 她迈出大门的步伐比往日更加轻快,伞面撑开漫天雪粒,像一朵绽放的花。 在感应门闭合之前,姜柔回过身提醒:“别忘了用护手霜哦。” 距离太远,隔着夜色,她看不清李怀舟晦暗的脸。 正文 4. 李怀舟 与姜柔相识后,李怀舟享受起猫抓老鼠的游戏。 在此前,他对社交往来嗤之以鼻,人与人之间浮于表面的寒暄、虚伪的客套、带有目的性的接近,都让他觉得乏味又吵闹。 姜柔的出现,是个例外。 倒不是李怀舟对她产生了多么温情的亲近感,而是因为,他不再把姜柔看作一个“人”—— 在他眼里,她成为一只鲜活的、充满挑战性的、被他玩于股掌之上的猎物。 有趣多了,不是吗? 这天晚上,姜柔站在收银台边,笨拙描画他的手,铅笔沙沙响个没停,她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全神贯注。 同一时刻,李怀舟垂下头,几乎克制不住想笑的冲动。 姜柔如此认真地观察着他的一部分,殊不知,她自己正在被李怀舟更仔细地记录,从习惯、喜好到恐惧,无一遗漏。 她更不会想到,这双与她咫尺之隔的手杀过人藏过尸,无数遍沾满过眼泪和鲜血,李怀舟费尽心思才清理干净,确保不被人发现端倪。 姜柔还说,“骨相很漂亮”。 像误闯狼窝的鹿,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反倒去蹭掠食者的獠牙。 临走时,她送来护手霜和几颗糖果。 护手霜。 姜柔居然在担心他的手会不会冻伤—— 一双将用来结束她生命的手。 李怀舟细细品味这份荒诞的黑色幽默,在她踏入风雪前,递出一把雨伞。 他的本意,不是出于关心。 这是李怀舟放下的饵。 借伞,意味着一个合理的归还理由。 也就是说,姜柔还会再来,主动地、必然地回到他的视野,被他又一次掌控。 李怀舟喜欢俯瞰全局的感觉。 一天匆匆而过,今晚他上的仍是夜班,八点钟左右,姜柔准时迈进便利店大门。 她心情上佳,进门后直冲冲往收银台走,眉间的欣喜一览无余:“昨天的画被老师夸了,说进步很大。” 李怀舟:“恭喜。” 带有浅笑的两个字,是他为这场对话贡献的全部热情。 “要多谢你——对了,还有你的伞。” 姜柔把伞完好归还,顺口问他:“护手霜你用了吗?感觉怎么样?” 护手霜? 李怀舟想起那抹薄荷绿。 他的确在好好地用,慢条斯理、极其仔细,把护手霜涂抹在每一根手指、每一个指节、每一道或新或旧的疤痕上。 这样一来,等他日后掐上姜柔脖子、捂紧她口鼻,说不定,她能闻到熟悉的香气。 这话不可能当面说,李怀舟清楚,怎样才是应有的反应。 让笑意轻微堆起,像腼腆也像感激:“用了,味道很好闻,谢谢你。” 他说着,右手越过收银台,递给姜柔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给你的。” 李怀舟:“驱寒。” 姜柔满脸不可思议:“给我——?” “嗯,不用钱。” 得了肯定的答复,姜柔这才捧起杯子,受宠若惊道一声谢。 她被冻得手指发红,迫不及待仰头喝下,出乎意料,皱了下眉。 李怀舟:“太甜?” 他记得姜柔常买糖果,特意加了不少白砂糖。 “不是。” 姜柔咽下嘴里的牛奶:“味道很好,我喝太多,被烫到了。” 天真,冲动,毫无防备。 李怀舟维持着不变的面部表情,看她顺着杯沿吹气,等牛奶不再滚烫,咕咚饮下满满一大口。 暖意沿食道进入四肢百骸,姜柔餍足喟叹:“真好。外面冷飕飕的,喝点热的,整个人都像重新活过来了。” 她一边喝,一边闲聊:“昨晚我回学校时又刮了风,像鬼哭狼嚎,多亏有你给的那把伞——要不然,恐怕我也像室友一样,因为高烧不退去医院挂号了。” 姜柔看向他,语气多出关切:“你下班的时候呢?冷吗?” “还好。” 李怀舟道:“我早上才下班,比夜里暖和些。” 两人言尽于此,姜柔饿着肚子饥肠辘辘,喝完牛奶,去了熟食区。 李怀舟闷不做声,等她完全背过身,才放任视线掠过那段纤细的颈项。 像雪地里即将折断的芦苇杆。 忽地,店门大开,伴随一道熟悉的跋扈男音:“喂,给老子拿最贵的烟。” 是那群常来寻衅惹事的混混。 李怀舟面色骤沉。 “老子和你说话,没听到?” 带头的黄毛嘴里叼了根烟,不耐烦地猛踢一脚,把货架踹出刺耳锐响。 李怀舟闻到弥漫在空气里的酒味。 这是个不祥的预兆,醉酒后的人暴躁易怒,很有可能丧失理智。 他不想惹上没必要的麻烦,招来警察。 黄毛身旁的寸头小弟比他多了自知之明,一把拉住黄毛袖口:“哥,你别激动。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咱消消气,回家再说。” 不料黄毛脸色更差,拔高嗓门:“消气?我消什么气?我没醉!” 小弟尴尬赔笑:“是是是,你没醉,清醒得很。” “还有你。” 黄毛瞥向李怀舟:“老子要的烟呢?” 面对他们,李怀舟连装模作样也不屑,拿出一包烟:“请扫码付款。” 也许是被他的淡漠所激怒,又或是积怨已久突然爆发,醉醺醺的黄毛用了半晌来理解李怀舟的意思,沉默过后,像一座爆发的火山:“拽什么拽?” 他的怒火来得猝不及防,竟疾步冲向收银台,咬牙切齿去拽李怀舟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快要瞪出眼眶:“每回都是这副要死不活的德行……你是不是也看不起老子?” 小弟们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试图劝解。 李怀舟面不改色,刚要去扣黄毛手腕,余光里,一道白光闪过。 ——是姜柔。 她高举的手机正在录像,镜头精准框住黄毛扭曲的面孔。 “派出所离这儿不远。” 姜柔声线紧绷,有如拉满的弓弦,李怀舟捕捉到她的战栗:“你们闹事的话,我就报警了。” 仔细去看,她的身体也在发颤。 李怀舟的思维短暂卡了顿。 从这几天的接触里,他把姜柔的性格摸透了七八分。 友善,无害,轻信外人,一个在温室里长大、没被恶意侵蚀过的女人。 毋庸置疑,面对醉鬼闹事,她心中的恐惧远甚于正义感。 在怕到发抖的状态下,姜柔选择上前一步帮李怀舟解围。 这让他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异样的滞涩感卡在胸腔,上不去也下不来。 气氛剑拔弩张,黄毛被姜柔一句话惹恼,额头暴起青筋:“臭娘们,多管闲事!” 小弟们死死箍住他胳膊,拼命往回拉:“哥,冷静,这女的在录像!” 喝醉的街头混混像只发疯的狼,姜柔被他吼得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她吓了个够呛,为了显得更有气势,努力挺直脊背:“你们以后别来找麻烦。有这个视频在,我随时可以叫警察来。” 有个小弟骂了声脏话。 他们没醉,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对姜柔再不满,也只能吞下哑巴亏,好声好气地劝黄毛:“哥,你喝多了,我们先回去。什么?要烟?行行行——” 小弟瞪了眼李怀舟:“结账!这包烟多少钱?” 李怀舟如实报价。 黄毛骂骂咧咧,被几个小弟强行搀扶离开。 没了争执怒骂的声响,店内归于沉寂,只余几缕暴戾的酒气。 姜柔总算卸下强装的从容,心有余悸靠向一边,后背抵在距离最近的金属货柜。 “吓死我了……” 她拍拍胸口,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你还好吗?” 李怀舟神色莫名,答非所问:“你不该管这件事。” “为什么不该?” 姜柔不假思索:“录一个视频就可以解决,我总不能装没看见吧?” 她语调平常,仿佛为了他与混混对峙,只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李怀舟避开她的注视,没再多言。 结束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之后的一切,与往常无异。 姜柔买好熟食,在便利店吃完,离开前宽慰他几句,又认真叮嘱:“视频我先存着,他们如果再来,就去报警——你一个人不习惯的话,我可以陪你,行吗?” 李怀舟腼腆笑笑:“好,谢谢。” 与之前不同的是,收款结账后,他把几片暖宝宝塞进姜柔掌心:“保暖用,这几天降温。” 作为感谢,也是示好。 姜柔两眼弯弯地道谢,笑着说了“再见”,李怀舟遥望她走远,影子孤零零钉在原地。 他始终在想,姜柔为什么要帮他? 独来独往惯了,当姜柔主动站出来的那刻,李怀舟第一反应是意外、警觉,和因局势超出掌控的错愕。 随即而来的,是一股陌生情绪,不浓烈也不鲜明,像被羽毛搔过,黏腻的痒意让他颈后寒毛根根竖起。 起初,李怀舟无法分辨它所代表的含义,这时一个人默默思考,他终于想通。 那种感觉是恶心。 姜柔在想什么?目睹他被混混闹事的全过程,她是不是同情他、看不起他、觉得他需要她的“拯救”? 她表面关怀体贴,心里一定认为,他是个不敢反抗的软骨头,对不对? 要不是因为会被警方盯上,他早就把刀捅进那帮混混的心脏里了。 李怀舟抿紧唇,右手探进外套口袋,触碰到冰凉的玉质珠串。 受害者们的遗物,被他像战利品一样随身携带。 指腹拂过一个个圆珠,李怀舟细致感受着,分辨出凝固在玉上的斑驳血痕。 他想起姜柔微笑时熠熠发亮的双眼,想起她低头时温静的侧脸,也想起她与混混对峙,为了不显得矮人一头,冷着脸把下颌抬高。 那么纯净,那么无畏,那么明亮。 ——但凭什么? 凭什么痛苦不曾降临在她身上?凭什么她生活得富足无忧?凭什么,她可以居高临下地可怜他? 幸福活着的姜柔,把他衬托得像只阴沟里的老鼠。 他就该剖开那具温热的皮囊,看看被刀尖抵上咽喉,她还能不能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 熟悉的兴奋感在体内叫嚣,是残虐和杀戮的欲望。 李怀舟轻舔干涩的下唇,点开手机日历。 距离他上次犯案,已过去很多天。 经由这段日子的交谈,他知晓了姜柔的生活轨迹,每天江大、素描班和便利店三点一线,难以找到对她动手的时机。 唯一的方式,是先和姜柔拉近关系,再邀约她前往某个人迹罕至的地点。 这需要耗费点儿时间,好在对于全新的、趣味横生的杀人游戏,李怀舟有足够的耐心。 更何况,在逐渐接近她、一步步引她进入陷阱的日子里…… 感应门忽然打开,三个年轻女孩叽叽喳喳走进店内,青春洋溢,笑声清脆,好似林间偶然飞落的鸟群。 李怀舟的目光悄无声息。 第一个,个子瘦弱,戴了圆框眼镜,声线小而细。 像只麻雀,翅膀短小,羽毛蓬松,好处是骨骼轻巧,处理起来干净利落。 第二个,身材高挑,长发及腰,眼底有不易察觉的倨傲。 天鹅。 李怀舟在心里做出判断,姿态优雅,脖颈修长,最适合被拧断脆弱的颈骨。 第三个,卷发扎成丸子头,最活泼,笑声最大。 犹如聒噪的、色彩斑斓的虎皮鹦鹉,精力旺盛,喋喋不休,该怎样让她的嘴永远闭上?用胶带?用绳索?或者更直接一点,割破喉咙? 李怀舟收回视线,唇角翘起几不可见的弧。 等待姜柔上钩的间隙,去杀几个别的女人解解闷吧。 很快,就轮到他值白班,能在夜里寻找新的猎物了。 这一次,被他锁进地下室的,会是谁呢? 正文 5. 姜柔 姜柔觉得,李怀舟不太开心。 虽然他表现得并不明显,但在她用录下的视频赶走混混后,李怀舟表情有好几秒钟的沉郁。 为什么?因为她贸然插手吗? 可告别的时候,李怀舟还贴心送了暖宝宝,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气或动怒的样子。 姜柔百思不得其解,见到陈幼宜后,向后者简述了事情的经过。 这是她从小的习惯,遇上琢磨不透的难题,常来询问这位最靠谱的朋友有什么意见。 “你帮他,他反而沉了脸?” 陈幼宜帮她分析:“是不是出于自尊心?你目睹他被混混刁难,李怀舟也许感到羞耻,用疏远你的方式来避免尴尬。” 姜柔不解:“会这样吗?” “他是男人嘛。” 陈幼宜道:“大众对男人的期待,往往要更强大更可靠不是吗?他们在意‘面子’和‘男性气概’,在这方面,有很强的自尊——你想想我们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全是男主拯救女主、保护女主的情节,很少有反过来的。” 这是让李怀舟别扭的原因吗? 姜柔猜不透。 这团突如其来的疑云,比试卷最后的压轴题更难解。她和陈幼宜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更倒霉的是,一天后,姜柔感冒了。 不幸中的万幸,这场病不严重,没到发烧住院的地步,仅仅是让她浑身上下绵软无力,咳嗽得像破风箱。 出现在便利店时,姜柔全副武装戴上帽子和口罩,里里外外堆了三层毛衣,活像一团圆滚滚的雪球。 这副模样太可怜,连李怀舟见到她,一向波澜不起的脸上都显出惊讶:“你怎么了?” “有点咳。” 姜柔瓮声瓮气:“不用担心。” 室内温度太高,她被烘得耳尖发烫,胡乱扯开围巾和口罩。 “看过医生吗?” “小感冒,没必要去医院——咳咳!” 姜柔摆摆手:“吃几天止咳糖浆就好了。” 听语气,像对自己的病情毫不在意。 收银台上,一个纸杯被推上前来,杯口热气氤氲,装的是热水。 李怀舟低声:“喝点水吧。” 姜柔拿起杯子尝了口,水温不冷不烫,是被调配后的热度,熨帖漫过喉管。 她扬起真心实意的笑:“谢谢。” “不用。” “外面太冷了,今天我也在这多待一会儿,可以吗?” 较之以往,姜柔的声音虚弱不少,话一说完,就恹恹坐上角落的椅子,把双肩包放在身侧。 她平时总有用不完的朝气,此刻病怏怏缩进阴影里,连发丝都蔫蔫耷拉在衣领边缘,整个人苍白又羸弱。 李怀舟投来探询的一眼:“你不吃东西?” “没力气。” 姜柔嗓子发哑:“等会儿再看吧,我上课太累了。” 因为感冒症状比较轻,她最初没当回事,上完一节素描课才后知后觉,骨头里的力气快被抽干。 室外风雪肆虐,姜柔累得半死,没精力辗转去坐地铁,干脆来便利店缓一缓。 暖气柔柔裹住精疲力竭的身体,姜柔昏昏欲睡,余光捕捉到一抹渐近的影子。 纸杯里的水早被她一饮而尽,李怀舟重新添满,放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饿不饿?” 他说:“如果想吃东西,我帮你去加热。” 姜柔费力仰起脑袋。 她对李怀舟的大部分印象,是立于收银台后的高瘦身影,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没和他距离这么近。 此时,隔着短短半米,他正站在姜柔跟前。 瘦长的影子将她笼罩,李怀舟平缓的低语近在咫尺:“要吗?” 姜柔本来想说不要。 但肚子里空空荡荡的饥饿感涌上来,话还没到喉咙,她便改了口:“一个饭团就好。” 李怀舟很快拿着饭团回来。 大多数人说话比做事好听,嘴上侃得天花乱坠,实际干不成一件小事,李怀舟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他不爱交流,表面冷冷淡淡,对任何事物都不上心,但在言语之外,会用行动照顾人。 姜柔哑声道谢,捧起热乎乎的饭团。 李怀舟问:“你病成这样,只喝止咳糖浆?” “先喝两天试试。不行的话,再去买别的药。” 对方不语,视线停留在她泛青的眼睑。 “真的没事。” 姜柔咽下米粒,喉间刺痛如含刀片,她试图挺直脊背证明什么,结果又咳嗽起来:“咳咳……每次生病,我熬几天就好了。” “熬?” 姜柔没立刻作答。 “差不多。” 再抬头,她恢复了温和的笑:“小病而已,我都不怕,你怎么比病人还紧张?” 她有意回避,再问下去,就越界了。 李怀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他对外人的隐私不感兴趣,第三次帮姜柔倒满温水,转身回到收银台:“要不要睡一会儿?” 姜柔摇头:“我坐坐就走。太晚的话,我不敢一个人出门。” “还在担心那个连环杀手?” “……差不多吧。” 她望向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这几天,新闻没报道有人失踪的消息。你说,那人是不是停止作案了?” “有可能。” 李怀舟道:“街上全是监控,他想犯案,难度很大。” “希望别再出现下一个受害者了。” 想到无辜被害的死者们,姜柔轻叹口气:“因为这件事,我两个舍友全被爸妈劝回了家,还有一个住在医院养病,整个宿舍只剩我还留着。” 收银台传来硬币坠落的轻响。 李怀舟整理着零钱格,问询声和金属碰撞的杂音同时响起:“你一个人?” “嗯。” 这个单音出口,她似乎笑了笑。 白濛濛的热雾漫过眉间,姜柔偏头,嘴唇漾起涟漪:“所以,谢谢你愿意照顾我。” 李怀舟与她的目光一触即离。 “没什么好谢的,顺手的事。” 他说:“你是常客。” “常客——” 姜柔拖长语调:“只是客人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了。” 不用想她也知道,李怀舟招架不住这个直球。 意料之中地,他蓦然怔住,右手僵在半空,近似局促。 姜柔问:“算吗?” 沉默在暖风中发酵。 一眨眼的功夫后,李怀舟闷闷地答:“算。” 听到想要的答案,姜柔弯起眼睛,一不小心,又咳嗽几声。 李怀舟挪动脚步欲图靠近,又犹豫着,生生定在原地。 等喘息平复,姜柔朝他一笑:“如果没认识你,也许我现在正孤零零躺在宿舍的床上,一杯热水都喝不上,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光晕下,她的面庞格外柔软,抬手把凌乱的碎发别向耳后:“谢谢。” 收银台的方向,久久没传来声音。 冬风不知不觉停了,即便只有短短几秒钟,这份无人开口的静默也被无限延长,在两人之间拉成紧绷的弦。 最终,以李怀舟淡淡的一声“嗯”来收束。 他举止自若,喜怒哀乐全藏在心底,比纸杯里飘渺的水汽更难捕捉。 分别时,李怀舟又给了姜柔几片暖宝宝,塑料外包装隐约残留他的体温。 * 在暖宝宝和止咳糖浆的双重加持下,两天后,姜柔的咳嗽症状明显减轻。 她像寒霜压不垮的野草,只调养一段时间,就有了往常的活气,从萎靡中迅速抽离,重新舒展成鲜活的姿态。 不同于往日,这天下午五点钟,姜柔就出现在便利店门口。 李怀舟见到她,怔了怔:“提前下课?” “别提了。” 姜柔跺掉脚底的细雪,径直走向冷藏柜:“素描老师居然也在发烧,教到一半实在撑不下去,提早把我们放走了。” 收银台前很快堆起她的战利品:黄瓜味薯片、温热的罐装牛奶,还有一瓶茉莉绿茶。 李怀舟注意到她拧瓶盖时的指尖,那双手被冻得通红,稍微使劲就生疼。 “给我。” 他主动接过,虎口压住冰凉的塑料瓶身,轻而易举拧开了塑料盖。 笑意从姜柔的唇边绽开:“前两天夜里没看见你,你最近上白班?” “是。” “六点钟下班?” “嗯。” 姜柔转了下眼珠。 这是她进行思考的习惯性动作。 “下班后,”她语带试探,“你有空吗?” 李怀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我生病那天,多亏你给我吃的和暖宝宝。” 姜柔说:“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就当还你的人情。” 吃一顿饭而已,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在姜柔的观念里,受了别人的恩惠,就要好好报答。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她如果把李怀舟的好意翻篇略过,未免太没心没肺。 再说,李怀舟看上去孤孤单单的,她能帮就帮。 李怀舟却摇头:“不用,我刚吃过。” “吃过了啊……” 姜柔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她把情绪全写在脸上,失落之色一览无余,不过三秒,又满心期待地抬头:“你坐地铁回家?” 李怀舟:“嗯。” “我们顺路。” 姜柔跃跃欲试:“你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喂猫吗?在地铁站旁边,用不了多久。” 她一直在利用空闲时间喂养流浪猫,不止一次来买过水煮鸡胸肉,这件事,李怀舟知道。 他答得诚实:“我没喂过。” “凡事都有第一次啊,再说,喂猫很简单。” 忽而想到什么,姜柔冲他眨眨眼,笑里罕见地多了调侃:“你不是觉得,猫咪很怕你么?说不定这次能让它们知道,你不是坏人呢?” 热切的期许像无形的水浪涌上来,带有难以忽视的温度。 她不常主动对别人发出邀约,有些紧张,鼓起勇气去看李怀舟的脸:“可以吗?和我一起去吧。” 正文 6. 李怀舟 姜柔病了。 一整个晚上,李怀舟都在尝试对她进行剖析。 连日以来,他和姜柔的对话停留在礼貌寒暄,虽然还算聊得来,但总像隔着一层薄膜,触不到社交距离下真实的彼此。 这场突发的感冒,意外融化了边界。 言语中,姜柔有意避开家庭。 出于对连环杀人案的担忧,她有两个室友回到父母庇护之下,那她呢? 卧病在床,却“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她的父母即使并非本市人,没办法第一时间赶来照料,知道女儿生病,也应该关心几句才是。 姜柔还说,她生病靠硬捱。 借由一句句零散的言语碎片,李怀舟拼凑出姜柔的更多部分。 关怀缺失造就的独立,独自挺过病痛的倔强,以及对温暖的隐秘渴求。 这理所当然地导致,她期望被关心,也依赖旁人给予的照顾。 没认清这一点前,李怀舟一直心有困惑,虽说便利店里食物不少,但能吃晚餐的地方满大街都是,姜柔何必三天两头来一趟? 这个疑问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也许姜柔需要的,不是关东煮或饭团,而是一方空间里亮着的灯,和食物沸腾的热气中,有人问“今天过得怎样”的归属感。 室友们离开后,她在学校没剩下多少朋友,又得不到来自家庭的温情,太过孤单,急切需要一个用作慰藉的情感宣泄口—— 从目前来看,正是李怀舟。 把一切想通后,李怀舟有了新的思考。 在此之前,他对姜柔的印象近乎完美无缺,家庭和睦、外向活泼、天之骄子…… 眼下看来,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原来她也有失意落魄的一面。 原来她也孤身一人。 原来她的父母也—— 姜柔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这是种糟糕的状况。 一旦他滋生出诸如此类的想法,姜柔便不再是个纯粹的猎物,从随时可以撕掉的标签,成了真实立体的人。 李怀舟强迫自己,止住探究的欲望。 病好后,姜柔邀请他去喂猫。 与她相反,李怀舟对动物生不出喜爱,喂猫这种同情心泛滥的事,在过去和他绝缘。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李怀舟刚要张口,理智像铁钳扼住他的喉咙。 不对。 这是个机会。 接近她的机会、观察她的机会、在更自然的环境下,了解她独行路线,以便对她下杀手的机会。 便利店监控太多,交谈也受限于店员与顾客的身份,而夜晚空旷的地铁站口,是绝佳的场景转换。 更重要的是,借由喂猫一事,足以加深联系,让姜柔习惯他的存在,降低未来的警惕。 电光石火间,李怀舟有了决断。 “好。” 他说:“稍等,我很快下班。” * 傍晚六点。 认识这么多天以来,李怀舟第一次和姜柔同时迈出便利店大门,呼啸的风劈头盖脸扑上来,他裹紧外套。 “好冷,骨头都要结冰了——” 姜柔打着哆嗦,往掌心哈热气:“你跟我来。” 她喂过不少次猫,对附近的街道了熟于心,没过多久,带李怀舟来到一条小巷。 巷子不深,两边是高耸的老式居民楼,一扇扇格子窗漏出光与影,将雪地割裂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一只黑猫向两人投来警惕的审视,飞快掠过墙根。 姜柔打开双肩包,拿出提前备好的纸碗,盛上猫粮,逐一放在墙角。 “喂猫一定要用干净的容器。” 姜柔不愿惊扰这里的寂静,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直接把猫粮洒在地上,可能导致猫咪的口腔发炎。” 李怀舟随意“嗯”了声,视线轻如羽毛,扫过她侧脸。 比起猫,他对姜柔的兴致更浓。 来到室外,她的朝气未曾消减。 这条巷道称不上干净,随处可见装满垃圾的黑色塑料袋、不知从哪家窗口扔下的腐烂菜叶、被踩踏成污黑色的雪水,两侧高墙投下厚重的影子,光影半明半昧。 唯独在姜柔站立的方寸之地,连积雪都显得皎洁。 一阵北风穿过小巷,她的碎发蓬松摇曳,像株肆意生长的蒲公英。 摆好碗,姜柔后退几步。 “冬天太冷,食物也少,是流浪猫最难熬的日子。” 她说:“投喂些食物,或许能帮它们度过这场雪。” 姜柔所说的内容,李怀舟一概没关心过。 他得过且过,连自己的人生都懒得在意,哪会共情几只死在雪夜的猫。 不远处的一只黑猫踱步走向食物。 姜柔笑道:“它叫巧克力,是我在这儿遇见的第一只猫。前不久,我带它做了绝育手术。” 李怀舟的表情有了变化:“绝育?” “巧克力是母猫,生太多孩子的话,对大猫小猫都不好。” 姜柔解释:“流浪猫连养活自己都难,生下的宝宝大概率夭折,母体在这个过程中也很受折磨,寿命非常短——给流浪猫做绝育,是种有效的救助方式。” 第一只猫开始进食后,陆陆续续,来吃粮的野猫越来越多,雪上绽开深浅不一的梅花印。 黑的,白的,橘的,各种花色交织的…… 李怀舟听姜柔一只只介绍:“最左边的是闹闹,三花猫,活泼爱捣蛋,叫起来跟唱歌似的;它右边是鱼丸,圆滚滚的,和丸子差不多……” 她原本是笑着在说,不知怎么,渐渐没了声响。 李怀舟心感困惑,侧头望去。 病后初愈,姜柔面色是纸样的苍白,眼眶竟在泛红。 “抱歉,让你见笑了。” 她顷刻回神,揉揉眼角:“我……前两天降温,有三只猫被冻死了,个头才那么小。” 姜柔音量渐低:“以前我来,其中一只总要蹭蹭我。” 李怀舟轻声说:“别太难过。” 他努力表露出同情的神色,心里想的,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怎么会有人为几只猫的死亡而哭泣? 匪夷所思。 李怀舟甚至怀疑,姜柔是否在刻意表演,然而她发红的眼圈做不了假。 他漠然地想,这是女人的通病,多愁善感,遇到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要哭哭啼啼。 “现在的宿舍禁止宠物。” 姜柔垂下睫毛:“我打算毕业了,多收留些流浪猫养在家。” 很符合她性格的一段话。 李怀舟暗暗做出判断,或许姜柔内心的感性和敏感,比他想象中更甚。 那他呢?面对这样的姜柔,他应当做出什么反应? 猫咪的咀嚼声窸窸窣窣,满地斑斓毛色在月光下起伏,像一盘打翻的颜料盒。 冷风打了个旋儿,扫过姜柔的脸,寒意犹如刀锋。 下一刻,她的肩头被轻轻拍了拍。 “别难过。” 李怀舟的力道笨拙却克制:“到时候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神态要沉稳,声调要放缓,既展现安抚,又不显轻浮。 他像擦拭血迹般耐心,笃定姜柔不会拒绝。 两人相距咫尺,这个动作像按下暂停键,姜柔抬头,眼中倒映出他精心伪装的温柔剪影。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她的神情如春雪初融:“谢谢你。” 在她脸上,李怀舟看见纯粹的信任与动容,像儿时被他捧起的一只幼鸟,以为能在他掌中安稳栖息,不懂得即将被做成标本的命运。 从未有谁给予过他这样的目光。 这是与杀人不同的乐趣。 如果杀戮像狩猎,他享受的是极致暴力与控制,面对姜柔,就是一场漫长的驯养。 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李怀舟不由好奇,她究竟能信任他到什么程度?这份信任的边界在哪里? 当信任被背叛,冰冷的刀刃贴上姜柔脖颈,那一瞬间的快感,会不会比之前所有杀戮都更让他心旷神怡? 他深吸一口气,放在外套口袋里的左手微微战栗。 喂完猫,李怀舟目送姜柔坐上前往江大的地铁,道别时,她笑得很开心:“今天谢谢啦,你早点休息!” 李怀舟乖乖应下,乘坐另一班地铁,回了自己的家。 他没“早点休息”。 十分钟后,李怀舟戴好口罩,一身黑迈出家门,口袋里多出个沉甸甸的东西。 是他自制的短棍,一种冲击型武器,由皮革缝制,内里填充铅砂,击打时,既能有效造成昏迷,又不易让人骨折,当场致死。 ——他怎么可能早早上床,浪费这个宝贵的晚上? 趁这几天上白班,每到夜里,李怀舟都小心避开监控,在偏僻的地方寻觅人影。 可惜他运气不太好,接连两晚一无所获。 大雪掩埋了脚印,是他最好的帮凶。李怀舟从后街走到小路尽头,最终来到城边的清水河。 月光惨淡,这里没有路灯。 河面倒映对岸稀疏的灯火,随水波静静摇荡,像此前无数沉在河底挣扎的亡魂。 四周静寂,感官被放大,李怀舟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动,脚步忽地顿住。 看来,今天是他的幸运日。 河堤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头缓行,背对着他,没发觉有人靠近。 就是她了。 李怀舟情不自禁地笑,放缓呼吸。 他像融入夜色的影子,握紧短棍,无声缩短距离。 十米、五米、三米。 掌心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让他想起每一次用它敲击颅骨,发出的闷响。 像心跳,又像鼓点,催促他继续这场永无止境的狩猎。 咚。 咚咚。 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 在对方惊觉不对、转身回头的刹那,李怀舟骤然加速!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只有手臂带起的、撕裂空气的风。 鞋底碾过白雪,细微的碎裂声被滚滚河水吞没。 他举起短棍,朝女孩后脑勺狠狠挥下—— 咚! 正文 7. 徐静茹 徐静茹时常会想,自己身体里住着一头渴望奔跑的野兽。 当她踏上深红色的塑胶跑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全世界的喧嚣都退潮散去,只剩下她的心跳,擂鼓一般,砰,砰,砰。 那是生命最原始、最真实的声音,让徐静茹着迷。 她想把这头野兽彻底释放,在赛场上,在万众瞩目下,冲向象征极限的终点线。 于是,徐静茹告诉父母,她想去学体育,将来做个长跑运动员。 ——“不务正业!” 父亲听罢,怒气冲冲地咆哮:“一个女孩子,不好好读书,天天去操场上跑,像什么样子?把自己晒得又黑又壮,以后怎么嫁人?” 母亲在一旁帮腔,痛心疾首:“跑步能当饭吃吗?你看看你表姐,安安分分考个师范,现在当老师,多稳定,多体面。” “我就是喜欢!嫁不嫁人,我才不在乎!” 徐静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声音在颤:“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要你们管!” “你敢!” 父亲猛地一拍桌子:“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做那些不着调的梦!要是敢往田径队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又来了。 又是这种威胁,这种不容置喙的独断。 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徐静茹快要窒息。 她不想再争吵,更不想再看他们脸上失望和鄙夷的神情,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她需要喘口气。 徐静茹的家建在清水河边,沿河的步道,是她从小跑到大的地方,也是她的避风港。 无论考试失利,还是和人闹了别扭,她都会来这里。河水静默流淌,仿佛能带走所有的烦恼。 今晚的河畔异常冷清,水面飘了薄薄雾气,对岸的灯火遥远又模糊。 徐静茹听见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啦作响,不像往日的安抚,反倒叫人联想起不祥的叹息。 她慢慢地走,冷空气灌进肺里,平复狂跳的心。 学校里的体育教练说过,她很有天赋,只要坚持训练,明年的市运会,有希望拿到前三。 只是前三而已吗? 她要争百分百的第一名。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心底重新燃起。 徐静茹想,她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可应该怎么和爸妈去说? 在他们的观念中,体育只是一条离经叛道的歪路,不适合所谓的“好学生”,也不适合女孩子。 小时候,每当徐静茹在河边奔跑玩闹,总要得来几句训斥:“姑娘家家,这么疯像什么话?” 她走着走着,渐渐出了神,没在意周遭过于可怖的寂静,耳边只有风声,水声,和自己的心跳。 不。 ……不对。 还有另一种声音。 一种极轻微的、混杂在风里的,沙、沙、沙的摩擦。 是脚步声。 很轻,很快,像猫科动物在黑夜中潜行—— 有人跟着她!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钟凝固,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徐静茹停下脚步,陡然回头。 她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长相。 只有余光飞快一瞥—— 一道黑影从夜色中剥离,像被拉长的鬼魅,悄无声息,已到了她身后! 咚! 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 眼前裂开大片白光,后脑勺上剧痛袭来。 耳畔的声响不像敲击,更像是一个饱满的西瓜被铁锤砸开,声音的源头,在她颅骨之中。 世界天旋地转。 徐静茹彻底失去意识。 …… 痛。 头痛得像要裂开。 不知昏迷了多久,徐静茹艰难掀开眼皮。 视野内,并非医院洁白的天花板,而是纯粹的黑暗。 黑暗如此浓郁,好似冰冷沥青,沉甸甸压在眼球上,让她喘不过气。 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般的甜腥。 这是哪里? 徐静茹的记忆出现短暂断层。 她只记得自己和父母争吵,去了河边散心,捕捉到若有似无的动静……然后呢? 然后是那道诡异的人影,和一记重击。 绑架。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混沌的思绪。 徐静茹试着活动身体,不出所料,手脚被铁链紧紧绑上,连在墙角的管道。 铁链长度不足一米,这是她仅剩的活动范围。 “有人吗?” 徐静茹喊了声,因为恐惧和干渴,嗓音沙哑至极。 回答她的,只有死寂。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近乎崩溃地,徐静茹拼命嘶喊、咒骂、哭泣,直到嗓子发哑,精疲力竭。 这间囚室,像一具隔音的棺材,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 绝望如海水,渐渐把她淹没。 徐静茹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杀人魔。 江城连环凶杀案。 惨无人道的虐待,骇人听闻的杀人手法,三个无辜枉死的女人…… 只存在于新闻里的报道,在这一刻,成了悬在她头顶、即将落下的铡刀。 她是不是,也要死了? 徐静茹的身体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短短片刻,她想起爸妈的脸、教练鼓励的眼神、和她曾无数回踏足过的跑道。 都结束了吗? 她还没和爸妈和解,还没跑上市运会、乃至更大更瞩目的赛场,还没拿到梦寐以求的金牌,就要悄然无声地,死在这个发霉的、肮脏的角落里? 徐静茹不甘心。 她咬紧牙关,泪水糊了满脸。 不行…… 最后的期限尚未到来,说不定,还有机会。 只靠哭是没用的,赛场上,没人会因为眼泪获得胜利。 徐静茹狠狠掐一把大腿,剧烈的疼痛让大脑清醒几分。 她调整节奏,一呼,一吸,强迫自己冷静。 别害怕。 她对自己说,徐静茹,想一想,每次你跑到极限,觉得再也坚持不下去,你会做什么? 后脑持续性传来剧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搅动脑髓。 一个名字撞进脑海。 威尔马·鲁道夫。 曾患过小儿麻痹、猩红热、双侧肺炎,被医生告知将终生残疾,却最终战胜疾病,成为被载入史册的女子短跑运动员。 现在这点疼,跟她戴上矫正器的腿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因后脑受创,眩晕感一波强过一波,徐静茹恶心想吐。 她用力深呼吸,继续回想。 戴安娜·奈德。 六十四岁时,在浩瀚无边、充满危险的漆黑大洋中,游了整整五十三个小时、一百七十七公里,成为首个无防护设备,横渡古巴到佛罗里达海域的泳者。 她面对的,是比这间黑屋更广阔、更深沉的幽暗与孤独。 胃部痉挛了一下,力气像被抽干,分不清源于饥饿还是恐惧。 徐静茹颤抖扬起手臂,用力拭去混浊的泪水。 张伟丽。 当过幼儿园老师、前台、销售,凭一腔热血和一双铁拳,硬生生闯入格斗赛场,成为亚洲首位ufc世界冠军。 她被击倒过,又重新站了起来,用更强悍的方式。 她们都是运动员。 徐静茹告诉自己,你一直羡慕她们、崇拜她们、把她们看作目标,不是吗? 她们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难,你学着她们的样子,咬牙撑过去。 好不好? …… 对,就是这样,慢慢放松,长长地、平缓地呼吸。 像赛前检查一样,分析当下的处境。 先确保身体机能正常。 除了头疼、胃疼、恶心、心口发闷,有没有别处难受? 徐静茹活动了一下,还好,暂时没发现新的伤情。 再看看绑住手脚的铁链,在它的限制下,是否有可能对凶手做出反击? 她拉了拉,纹丝不动。 徒手挣脱的概率为零,真要逃脱的话,需要时机和工具。 至于周围的环境…… 别着急,伸手摸索每一寸空间,冰冷墙壁,粗糙地板,生锈的铁质管道。 这里空空荡荡,没找到可供利用的器具。 不幸中的万幸,没有惊悚片里头,变态杀手惯用的可怕刑具。 徐静茹自嘲似的安慰自己。 要怎样,才能在连环杀手的死亡阴影下存活? 徐静茹不知道。 她只是个生活在象牙塔的高中生,这是父母和学校不曾教授过的知识盲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凶手还未露面,徐静茹怔怔凝视身前的黑暗。 她决定用一个笨办法,让自己能撑下去。 从小到大,有限的十几年人生里,徐静茹始终是最普通的、站在人群不会被第一眼找到的学生。 长相不突出,性格平平无奇,成绩也徘徊在中游水平,上不去下不来。 她唯一擅长的,是体育。 尤其长跑。 那是一项孤独的运动,赛道上,只有枯燥的脚步声、越来越沉重的呼吸、身体濒临极限导致的痛苦。 肺部灼痛,双腿沉重如铅,大脑会发出成千上万个指令,尖叫着让她放弃。 但徐静茹知道,只要调节呼吸、放空大脑,再往前多迈一步、多坚持一秒,就能冲破它,让身体迎来近乎麻木的平稳期。 痛苦不会消失,是她学会了如何驾驭。 此刻,在这间死寂的囚室,徐静茹尝试着笨拙拆解—— 把她一窍不通的、名为“求生”的恐怖经历,看作自己最熟悉、最拿手的事。 一场长跑。 她已经犯下第一个错误,起跑太快,用尖叫耗费了宝贵的体力。 现在,必须立刻慢下来,找好节奏。 这注定是人生中最艰难、最不公平的一场耐力赛。 徐静茹闭上眼,仿佛看见漫长的跑道。 她一个人,孤单站在起点。 终点呢?终点在哪里? 新闻报道的细节,在她脑中变得无比清晰。 江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会把受害者监禁十五天。 徐静茹握紧拳,掌心满是冷汗。 在十五天的死亡倒计时内,如果没人找到这里、发现被困的她。 第十六天的新闻中,“徐静茹”这个名字,将出现在死者那一栏上。 正文 8. 姜柔 姜柔心情很好。 喂猫后,她与李怀舟的关系有了实质性进展,相处起来,不再生疏。 算是朋友了吧? 不知道李怀舟怎么想……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陈幼宜得知这件事,难掩惊讶:“你居然带他去喂了猫?” “一个人没什么意思,多个伴,挺好的。只是……” 想起自己的失态,姜柔羞于启齿:“我居然当着他的面差点哭出来,好丢人。” 陈幼宜陪姜柔喂过不少次猫,猜到她难过的缘由,安静看她许久,揉揉她脑袋:“这没什么丢脸的,你只是想起以前的事,等慢慢习惯,就不会难过了。” 姜柔却想,她习惯不了。 习惯之后,不就意味着一天天忘却、没人在意了吗? 生命残留的痕迹,本来就只有那么一星半点,如果不被谁记住,和从未存在过有什么差别? “冬天这么冷,他陪我喂猫,我打算送点谢礼。” 姜柔迟疑:“但不清楚送什么好。” 她没太多准备礼物的经验。 “太贵重的话,反而让人有负担,适当表达心意就好。” 陈幼宜对这种事很在行,帮她出主意:“我想想……蛋糕怎么样?精致又实惠,还能填饱肚子。” 于是今晚,姜柔走进便利店前,特意把手藏在了身后。 她总在这个点下课,李怀舟已然习惯,打了声招呼:“晚上好。” 姜柔瞧见他眼里的红血丝:“这几天很累?” “还好。白班夜班交替,生物钟乱了而已。” 姜柔笑笑。 变戏法似的,她抬起背后的右手,亮出一个小巧蛋糕盒:“这家甜点很好吃,顺路给你买的,尝尝吧。” 她抬了抬提着盒子的食指,声调轻快,像泉水叮咚:“是陪我喂猫的谢礼。” 李怀舟踌躇一下,道谢接过:“你的素描课怎么样?” “就那样,普普通通。” 姜柔卸下双肩包,半开玩笑地自嘲:“没有艺术细胞,我的线条像醉汉跳舞——真想把一个月之前的我好好教训一顿,不懂天高地厚,以为画画是随手两笔的事。” 她话锋一转:“唯一发挥好点的,是那次画你的手……也许我比较看氛围和感觉?” “感觉?” “素描课上,所有人整整齐齐围着同一个东西画,是在按部就班完成任务。” 姜柔说:“我比较喜欢自由随性的风格,不受拘束,按灵感来动笔。还有就是……跟你待在一起,更舒服更放松吧。” 李怀舟若有所思地听,递来杯热水:“为什么想学画画?” 姜柔发现,他主动提问的次数比以往多得多。在此之前的多数对话里,李怀舟主要负责陈述作答,很少挑起话题。 这是不是表明,他有了进一步深交的打算? “身边有朋友在学,我看她画得挺轻松。” 姜柔喝了口水:“而且,我对人物肖像很感兴趣。” 李怀舟没出声,示意她往下说。 “我喜欢观察人的长相和表情,尤其是不容易一眼看出的细枝末节。” 姜柔道:“疤痕的数量,嘴巴和眼睛的弧度,皮肤粗糙还是细腻,有没有一闪而过的微表情……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故事,很有趣。” 不过—— 她苦闷叹气:“想法是有的,结果到现在,我连素描的门都没摸到。” 货架前,李怀舟把一袋薯片推向内侧归位,塑料包装摩擦出轻响。 他开口,似乎只是随意一问:“我呢?” 姜柔:“什么?” 她朝货架望去,李怀舟也恰好侧身。 灯光映着他苍白清癯的脸,一双眼比夜色更黑。 “从我的脸上,”李怀舟问,“你看出什么?” 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 短暂沉默后,姜柔狡黠笑起来:“你想知道?” “嗯。” “正好,我想练习一下人脸的轮廓。” 现成的素材不用白不用,姜柔说:“不如这样,我一边画你,一边观察,然后告诉你答案,好不好?” 唯恐李怀舟不答应,她飞快补充:“和上次一样,你站着别动就行,我很快画完。”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李怀舟当过她的模特,这次也点头应下:“好。” 他同意得这么快,反倒让姜柔有些惊奇,紧接着欢呼一声,从包里找出纸笔: “我画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有任何动作和面部表情。尽量别玩手机,如果觉得无聊,可以看看视频听听音乐。” 两人迅速敲定。 李怀舟站在灯光与月色交融的一隅,姜柔打开素描本,用目光描摹他的面孔。 清瘦,阴郁,棱角分明。 她逐渐找到恰当的形容词。 李怀舟拿起手机打开一个视频,用来解闷:“开始吧,你可以随意分析。” 手机里的解说声微弱流淌,是条社会新闻。 “你很瘦,大概率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营养缺失。” 姜柔起手,画下第一笔:“额头有道疤,左边眉骨上也有,应该是几年前落下的。” 李怀舟想抬手摸一摸她所说的疤痕,思及姜柔“不动”的嘱咐,生生忍住。 姜柔的视线来到他眼睛:“眼里有红血丝,最近很疲惫,或睡眠减少。” 那是一双平静的眼,瞳孔深邃如潭,初看只觉死水无澜,当她全神贯注地凝视,才发觉其中翻涌的暗流。 她不禁好奇,李怀舟看似淡漠的表面下,究竟在想什么? 没人说话,铅笔沙沙,混杂收银台上的视频声响。 姜柔一顿。 上一条新闻结束,主持人开始了下则播报: “昨夜,现年十七岁的高中生徐静茹于清水河附近失踪,已失联二十四小时,疑似沉寂多日的连环杀手再度作案。” “广大市民若有相关线索,请拨打警方热线。” “第四个了?” 姜柔停下手里的动作,难掩愕然:“凶手不是很久没作案了吗?会不会只是普通的离家出走,这个女孩赌气不和家里联系?” 比起她的不安,李怀舟镇静许多:“再赌气,看见铺天盖地的新闻,也该回家。她到现在仍旧没消息,说明出事了。” 他看了眼姜柔愁云满布的脸:“还要画吗?” 姜柔点头,重新握好笔:“希望她没事……” 她从小就有平心静气的能力,可以很快平复情绪,专心致志去做某件事。 春蚕啃桑般的声音渐次响起,姜柔不时抬头,把李怀舟的面庞印入脑海。 颧骨高,下颌线条偏硬,习惯性抿着唇,是个不常笑的人。 对于失踪女生的遭遇,他似乎并不共情,自始至终保持着冷漠的平静,连皱一皱眉毛都吝啬给予,是个典型的局外人。 相较于他,姜柔像惊弓之鸟。 因为受害者都是女人,他身为男性,在这起凶残至极的杀人案里置身事外了吗? 李怀舟问:“还看出什么?” 姜柔猛然回神。 “你的眼神很特别。” 她斟酌着措辞:“和其他人不一样。” “能详细说说吗?” “你看人的时候……” 姜柔想了会儿:“很冷静,通常带着审视,不像个一根筋。” 李怀舟没出声。 “有时候我真挺好奇,你在想什么。” 姜柔心血来潮:“这起杀人案,你怎么看?” 李怀舟不答反问:“你呢?” “我?” 她直截了当:“凶手是个纯粹的变态,抓到后建议立刻死刑。” 两人第一次交谈的那天,姜柔也曾气势汹汹骂过“变态”。 李怀舟喉咙里溢出笑音:“还有吗?” “我对犯罪刑侦之类的不太了解,不过这几天看了很多分析。” 姜柔沉吟着思索:“凶手八成是男性,绑架杀害年轻女孩,是为了满足征服欲。” “征服欲?” “如果只追求杀人的话,他没必要把受害者囚禁十五天,加以折磨。” “有个科普博主说,凶手内心压抑,有很强的自卑感,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爆发,促使他选择用谋杀来宣泄。” “囚禁折磨是因为,他在生活中得不到想要的尊重和掌控感,于是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凌驾于受害者之上——他享受主宰别人生死的感觉。” 姜柔滔滔不绝地说完,一锤定音:“总体来说,这是个心理扭曲、现实不顺、软弱至极、活该下地狱的混蛋。” 便利店陷入古怪的死寂。 她没得到应答,仰头去看李怀舟。 他依旧是不露形色的模样,安静、疏淡、不声不响。 姜柔却没来由打了个冷颤,像被潜藏在暗处的蛇一口咬在脊椎。 “很有道理。” 怪异的感觉只持续两秒,李怀舟对她笑了笑:“所有受害者都被凶手囚禁过十五天,他应该有独门独栋的住所。” “对,”姜柔接茬,“而且在独居。” 杀人和抛尸必有动静,凶手家里如果有其他人,一定会察觉猫腻。 “我们能想到的,警察都知道吧。” 铅笔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姜柔说:“江城的自建房成千上万,只凭这些线索,根本没法精准定位。” 这起案子的凶手极为警惕。 作案地点选在荒郊野外,一没人证,二没监控,在受害者遗体上,更是找不出半点dna和指纹残留。 毫无证据,谁都拿他没辙。 姜柔越想越丧气:“拜托警察尽快把他逮捕归案吧,这么吓人,我连一个人回学校都不敢,每天都胆战心惊的。” “你走大路坐地铁就好,跟着灯,别去偏僻没人的地方。” 李怀舟说:“等我上白班——” 感应门突然开启,夜风卷着雪花扑进来,有新顾客走进便利店。 他噤了声。 等客人走向一旁的货架,李怀舟开口,音量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值白班的时候,夜里有空。你下课后,我可以送你回去。” “这太麻烦你了。” 姜柔受宠若惊。 “不麻烦。我一个人住,下班回家没事干,很无聊。” 李怀舟笑笑,安抚她不用紧张:“就当顺路散步。” 眼下的江城人心惶惶,女性独身在外,总归有风险。 有人愿意一路护送她,无疑是意外之喜。 “谢谢你,我……” 姜柔不想白要他的好处,挠挠头,红了耳根:“这样吧,你陪我回学校,作为交换,我有空请你吃饭,行么?” 不知被哪句话触动,李怀舟无言望向她。 光影交叠,他的影子投在墙面,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缓慢昂首,居高临下。 与姜柔四目相接,他笑得温柔:“嗯。别怕,我一定……保护好你。” 正文 9. 李怀舟 李怀舟在心里冷笑。 被盯上的受害者自以为受到了保护,殊不知即将与她独处的人正是真凶,这是他听过最有意思的笑话。 趁姜柔素描,播放连环凶杀案的新闻,是他刻意为之。 李怀舟想捕捉她那一瞬间的神态—— 是恐惧,惊讶,愤怒,还是对那个高中生的同情伤怀? 姜柔的反应没让他失望。 她完全展现了李怀舟期望中的状态,让他生出猫咪耍弄老鼠的快感。 提出陪姜柔回学校,自然也不是出于“为她着想”的善心泛滥,而是提前进行踩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对于姜柔,李怀舟绝非全无戒备。 一个女人突然对他表露善意,出于警惕,他必须试探,姜柔是不是伪装后的警察。 如果真是大学生,她一定拥有校园卡,并且能通过人脸识别,进入江大校门。 李怀舟必须亲眼确认,才百分百安心。 和姜柔相处的大部分时间,李怀舟游刃有余,唯一扫兴的是,她对案子进行了类似侧写的分析。 听完姜柔的长篇大论,李怀舟几乎要冷嗤一声。 他压抑吗?渴望掌控吗?需要宣泄吗? 也许吧。 李怀舟清楚,自己期望听到每个被害者的求饶,享受她们流下的每滴眼泪,暂时留下姜柔的命,也是因为想耍弄她一番。 他就是个混账,那又怎样。 李怀舟没自诩过好人。 任何污言秽语他都能置之不理,然而姜柔还说,凶手现实不顺,之所以犯案,是出于极度的自卑。 当时的李怀舟竭力抑制,才没面露轻蔑。 他觉得荒谬又好笑,也体会到被侮辱被看轻的愤怒,悄然握紧双拳。 连续杀了三个女人的罪犯,怎么可能自卑,怎么可能“软弱至极”? 他掌控着一切,连人命都可以轻而易举握在手里,肆意揉捏、摧毁。 李怀舟看着姜柔,像在看一场漏洞百出的蹩脚独角戏。 他没法做出反驳暴露身份,只得强行按耐情绪,压下心头的躁意,和姜柔一并讨论起凶手,欣赏她惶惶不安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这个夜晚风平浪静,姜柔画完速写,道别离去。 第二天,李怀舟值的是白班。 他这几天本该连续上晚班,换班的同事请了假,李怀舟夜里工作结束,又被临时调到白天,熬了个通宵。 下班后,他特意留到姜柔下课的八点钟。 姜柔如常迈进便利店,在收银台没看到李怀舟,茫然了片刻。 直到瞥见窗边的身影,她才扬起微笑:“怎么有别的店员在?你今天不工作吗?” “同事白天请假,我替他顶班。” 李怀舟解释:“现在下班了,我刚吃完晚饭。” “吃晚饭”,是他为自己等到现在找的借口。 毕竟总不可能直言不讳,说他已迫不及待,想跟着姜柔去地铁站踩点了。 “可你昨晚也在——” 姜柔问:“你已经二十四小时没睡觉了?” 李怀舟没料到,她最先关注的是这个。 如此直白的关心于他而言太陌生,心底像被轻轻挠了一下,连带喉咙也泛起痒。 “还好。” 他说:“我习惯了。” “那也得好好休息。” 姜柔满脸不赞同:“你吃完饭,赶紧回家补觉吧——难怪黑眼圈比昨天还重。” 李怀舟笑笑:“你呢?去干什么?” “我?” 姜柔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我去喂猫,然后坐地铁回学校。你要一起吗?” 她居然还在喂养那群猫。 李怀舟难以理解,几只不通人性的动物,能培养出多深的感情? 但他还是点头:“不是说过么?我上白班,就送你回去。” 等姜柔买了些零食,两人并肩行出便利店,往巷子走去。 李怀舟跟在姜柔身侧,敏锐注意到,比起头一次喂猫,这回她靠得更近。 一种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得疏远的距离。 受连环杀人案的影响,姜柔心里不踏实,默默朝他的方向挪,时不时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出现可疑分子。 李怀舟问:“你很怕他?” 不用多想,姜柔猜到“他”指的是谁。 “当然怕。” 她闷闷回答:“他已经杀了三个人——” 话音突然卡住,她猛地止步。 不远处传来金属滚动的声响,待看清那是个被风吹过的易拉罐,姜柔才松懈下来,补全未尽的话:“现在很可能要犯第四起案子,整个江城谁不害怕?” 走进小巷,有两只猫认识姜柔,看见她,喵喵叫了几声。 姜柔笑眯眯的,熟络得像对待老朋友:“想我了呀?别着急,马上给你们吃的。” 李怀舟不解:“它们能听懂?” “听说能。” 姜柔说:“猫猫狗狗都有智商,相当于人类小孩——两岁左右的那种。” 冷风吹过,她把脸往围巾里缩,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亮盈盈的:“你也可以和它们说说话,说不定有回应呢。” 李怀舟不置可否,微微颔首:“喂猫吧。” 经过数日以来的相处,姜柔对他亲近不少,给猫咪喂食前,朝李怀舟勾勾手指头:“你也来试试。” 于是他也在猫碗旁蹲下,和姜柔一起,把粒粒分明的猫粮倒进去。 这里的流浪猫认识姜柔,对她没防备,李怀舟却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让好几只猫有了戒心。 房檐下的阴影里,猫眼像森森鬼火。 李怀舟冷漠与它们对视。 “别怕,他是我朋友。” 姜柔仍在和猫进行无意义的对白,把碗向前推:“来,吃吧。” 说来神奇,兴许是感受到她的好意,藏在檐下的猫咪竖起耳朵,试探着凑近。 没过一会儿,雪地上绽开朵朵梅花,五六只野猫从不同方位聚拢,舔食起碗里的猫粮。 姜柔洋洋得意:“你看,我就说吧,它们很乖的。” 她一边说,一边探出右手,抚上一只黑猫的脑袋。 猫咪“喵呜”两声,尾尖扫过覆雪的地面,懒洋洋眯起眼,蹭蹭她掌心。 冬夜,微光,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的猫。 穿巷而过的风裹进了淡淡香味,是姜柔长发洗净后的气息。 李怀舟从未想过,类似的场景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野猫进食的声音逐渐填满巷道,李怀舟听见身旁传来的笑:“你不摸一摸吗?猫很爱干净,会自己做身体清洁,不脏。” 他侧目,对上姜柔兴致盎然的脸。 后者努努嘴,示意他向下看。 巷子里光线昏黄,李怀舟的影子泼墨般洒下,恰好笼住脚边一只狸花猫。 他以前摸过猫吗? 李怀舟面无表情地回想,小时候应该有过,那段日子他没朋友也没玩具,只能靠抓蜻蜓和鸟解闷。 大多数动物不喜欢他。 李怀舟也不喜欢这些动物,抓来的蜻蜓全被一点点撕碎翅膀,关进纸盒子里,自生自灭。 至于鸟,他拔下它们的羽毛,折断它们的骨头,把它们做成标本把玩。 姜柔主动提议,李怀舟没拒绝。 狸花猫和他近在咫尺,只需伸手就能碰到。 不成想,当李怀舟倾身,那只猫龇牙咧嘴厉叫一声,飞快蹿进阴影里。 “没事没事,这很正常。” 姜柔赶忙安慰:“野猫不亲人,看到陌生人靠近,要么凶你要么逃跑。我前几次来,它们也对我爱搭不理,生气了还拿爪子来挠——多见几回,就亲昵多了。” 该死的畜牲。 李怀舟藏好愠色,勾了下唇角:“好。” 流浪猫在冬天很难找到食物,饿了一整天肚子,吃猫粮格外快。 几个碗即将见底,两人准备去收,巷口响起脚步声。 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几道影子如潮水暗涌,在狭窄的巷道里,占据大半空间。 心中警铃骤响,李怀舟回过头。 他的神色彻底冷下来。 出现在巷口的,是那几个经常去便利店寻衅的混混。 自从被姜柔警告过一回,他们没再惹是生非,偏偏冤家路窄,今晚在这地方撞见。 姜柔也变了表情,朝李怀舟贴近些许。 “好久不见。” 左边的寸头青年皮笑肉不笑:“在喂猫?真有情调。” 另一个大块头冷声:“和他们说什么废话。” 他掰响指关节的咔哒声,在巷子里异常清晰。 “老子越想越气。” 为首的黄毛站在几人中间,满眼阴鸷:“还想录像报警?上回要不是老子喝醉了,轮得到你们来装?” 姜柔的声音发颤:“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 黄毛嗤笑:“怎么,今天不报警不录像了?本来只想堵你,这小子也在的话……” 很明显,他们有备而来,专程在巷子里堵人。 姜柔几乎每晚都来喂猫,掌握她的行动轨迹不难。 新来的不速之客个个凶神恶煞,流浪猫们感知到威胁,弓身竖起耳朵。 一声尖锐的猫叫里,姜柔用发抖的手指掏出手机,试图报警。 黄毛:“把她的手机给我砸了。” 寸头应声而动,迈开长腿直扑姜柔,条件反射地,她靠向李怀舟。 这是潜意识作用下的第一反应,姜柔在祈求他的保护。 李怀舟明白,他应该怎样做。 不等寸头触碰到姜柔,李怀舟向右跨步,把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之前几次和混混的冲突,顶多以他们的挑衅和咒骂告终,这一次,李怀舟没觉得会真的动手。 没想到,此刻被拦住去路,寸头怒不可遏,由最初抢夺手机的动作,转为抬臂挥拳,直冲面门—— 砰! 拳头打在皮肉之上的闷响。 伴随野猫炸毛的嘶鸣,和姜柔的厉斥:“你们住手!这里有监控摄像头!” 她应该是这样说的,李怀舟听不清。 寸头的拳头带着风声,一拳狠狠砸在他侧脸。 痛楚像烟花在颅骨炸开,脸疼,骨头疼,耳朵也嗡鸣个不停,外界的声响全成了白噪音。 不知过去多久,等疼痛渐渐缓和,李怀舟听姜柔焦急在问:“你怎么样?还清醒吗?” 李怀舟半跪在地,迟钝眨眼,连出声都吃力:“没事。” 这当然不是实话,他快被疼死了。 真蠢,他暗骂自己,为什么要逞能迈出那一步? 如果早知道寸头会不由分说挥来一拳,李怀舟不可能如此冲动。 再看巷子口,混混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疼痛沿着牙根蔓延,舌尖尝到铁锈味,或许牙龈渗了血。 李怀舟问:“他们呢?” “我说这儿有监控,他们就全跑了。” 姜柔愧疚不安,瞳仁里盛满水光:“他们本来想对我出手的,结果你挡上来……” 李怀舟截断话头:“没事。” 破碎喘息暴露了他的谎言。 乌云散去,月光重新渗进小巷,李怀舟摸了下被打中的位置,剧痛难忍。 “肿得好高。” 姜柔的食指悬在他脸颊半寸处,想触碰,又不敢:“还有力气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院。” 李怀舟:“不用去医院。” 他扶着墙面起身:“伤得不重,我回家擦点药就行。” 寸头在最后一刻收了势,没打太狠。 “可是……” 姜柔手足无措,见他踉跄,下定决心跨步上前,搀扶住李怀舟胳膊。 她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整张脸苍白得可怕:“我扶着你,先去药店看看吧。” 隔着厚重冬装,姜柔掌心的触感若有似无,不算明显。 紧接着,洗发水的香气贴上来。 离得近了,李怀舟发现她浑身都在颤。 原来她早已惊惧到了极点。 夜色寂静,月光斜切在两人之间,整个世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姜柔贴着他身侧,指尖拽紧李怀舟的衣袖:“我有点害怕……让我缓一会儿,可以吗?” 她在依赖他吗? 这个事实,让李怀舟血液发烫。 陌生的爽感直窜向头顶,他忍着掐她脖子的冲动,“嗯”了声。 “谢谢你。” 姜柔的声音止不住在抖:“要是没有你的话……” “你是因为我,才被他们缠上的。” 李怀舟说:“要怪,也应该怪我。” “不对,我们怎么互相揽起责任来了?” 姜柔用力抹一把眼眶:“是那群混混的错!走,我们去报警。巷口和巷尾都有摄像头,今晚他们做过的事,全被记在里面。” 不行。 他不能和警察打交道。 李怀舟:“不用。” 姜柔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算故意伤害,我们有监控,一报一个准。” “太麻烦。我受伤很轻,他们顶多赔点钱,等事情闹大、矛盾激化,以后肯定更难解决。” 他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现在我们有录像作为证据,只要它不销毁,那群人不敢再轻易动手。” 姜柔默默闭了嘴。 今夜被打的人是李怀舟,他不愿意报警,姜柔不可能强求。 地铁站旁有家药店,两人前去买了些药,店员粗略检查,说他伤势不重。 李怀舟从小习惯了伤痛,对此不大在意,姜柔却皱起眉,十足担忧。 透过药店门口的镜子,李怀舟看清自己的脸。 他熬了通宵没睡,一天一夜连轴转地工作,两眼爬满蜘蛛网样的红血丝,加上受伤,大片肿胀占据侧脸,有些瘆人。 姜柔注视着他,足足有上十秒钟。 她说:“我送你回家吧。” “送我?” “你看起来,”姜柔小声,“状况不太好。” 准确来说,是摇摇欲坠。 任谁看了都要担心,李怀舟会不会走着走着,突然眩晕摔倒。 她面带自责:“你是为我挡了一下才受伤的,不看着你好好回家,我良心过意不去。” 去他家? 李怀舟咳嗽两下,遮掩冲上喉头的笑。 他家的地下室里,可正藏着那个叫徐静茹的高中生。 李怀舟没吭声,姜柔把他的沉默看作默许,掏出手机发消息:“你稍等。室友病好回来了,我告诉她一声,今天晚点回宿舍。” 她低低嘟囔:“要不要和她开个位置共享?等你到家,我还得一个人回学校……” 这就没意思了。 为什么要向人报备行程呢?万一姜柔出事,警方首先就要怀疑到他头上。 李怀舟淡淡扫她一眼,不满于这份不合时宜的警惕。 让他想想。 地下室的锁从内无法打开,隔音万无一失,徐静茹不可能发出声响,更不可能逃出来。 虽说今晚不会真的对姜柔动手,但带她去那栋房子看看,也好。 她不是挂念着徐静茹的安危,“希望她没事”吗? 等有朝一日,李怀舟把姜柔也关入地下室,大可一五一十告诉她: 当徐静茹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时,她正身处数米之外的地上,极尽关切,极尽温柔,照顾他这个杀人凶手的伤势。 哈。 人间喜剧,惹人发笑。 李怀舟很久没这么迫不及待过了。 拇指敲击屏幕的声响渐弱,姜柔摁灭手机,朝他笑笑:“我发完啦。” “走吧。” 李怀舟扯动嘴角:“去我家。” 正文 10. 姜柔 姜柔坐上了前往李怀舟家的地铁。 按她发现的规律,连环杀人魔有固定的作案周期,在他将一名受害者绑架囚禁的十五天里,不会对其他人下手。 算算时间,那个名叫徐静茹的高中生失踪已有两天,不知她是否安好。 这个认知像沉甸甸的秤砣坠在心里,姜柔为她暗暗祈祷。 当然,虽然凶手犯案的可能性不大,她还是存了戒心,为防止意外,和室友打开位置共享。 上地铁后,李怀舟似是好奇地问她:“我听说,江城学生有交通优惠?” “地铁没有,是公交车。” 姜柔诚实告诉他:“学生有专属的一卡通,刷卡五折。” “专属的一卡通?和我们的不一样么?” “也没什么大的不同吧……” 姜柔侧头,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公交卡:“长这样,印了学校的标识。” 卡身方正,中央是持有者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上,姜柔身穿白衬衣,和所有证件照一样,没什么表情。 左上角,是工整的“江城大学”四个字。 李怀舟看了数秒,对她一笑:“大学生就是好,吃海底捞也更便宜,是吧?” 这句话说完,话题偏往了别的方向,姜柔和他聊起江城各地的美食小吃,气氛融洽。 李怀舟家在江城边缘,下地铁后,要走上一小段路。 姜柔跟在他身边,四下打量。 这里大多是两三层楼高的自建民房,离地铁站越远,房屋就越少。路灯昏暗,在街头巷尾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晕,几个红点蛰伏在电线杆顶端,像夜行动物的瞳孔。 是摄像头。 李怀舟说:“案发后,这里多了些监控。” 他话音方落,夜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边。 姜柔心神不宁,被吓了个哆嗦,朝李怀舟的方位又挪近半寸。 他轻轻笑了:“还是怕?” “这叫警惕。” 姜柔拍拍胸口,一本正经给自己开脱:“防备心强点儿,总不是坏事。” 李怀舟的声音幽幽传来:“也对。说不定,那起案子的凶手就住在附近。” 姜柔悚然看他,等细细去想,居然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之前她和李怀舟分析凶手特征,就说那人九成在住独门独栋的房子,并且位置不在市区。 独居,僻静,行踪难以被人察觉……不就是这儿么? 想象力是最可怕的事物。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周遭某扇黑洞洞的窗户后,仿佛当真出现了窥视的视线,叫人头皮发麻。 “打住。” 姜柔拢紧羽绒服,比出禁止的手势:“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李怀舟没再言语,带她来到一幢老旧的二层小楼:“到了。” 他掏出钥匙串:“进来喝杯热茶再走吧。” 这是个不赖的建议。 姜柔把通红的指尖缩进袖口,决定暂时避避风雪:“好。” 她跟着李怀舟进屋,随意瞟了眼门牌,白杨街23号。 大门敞开,柠檬香混着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应该是喷了不少空气清新剂。 姜柔想起李怀舟那张冷肃的脸。 他还用这个? 她心觉纳罕,望向漆面斑驳的鞋柜:“要换鞋子吗?” “不用,直接进来就好。” 姜柔在门外反复蹭掉鞋底的积雪,迈入客厅。 这是一栋年代久远的房子,家具不多,胜在每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电视、桌椅、茶几、几个相框井然有序。 室内很安静,落针可闻。 姜柔记得,李怀舟说过,他一个人住:“这里没有别人?” “嗯。” 李怀舟为她倒了杯热水:“我独居。” 这话被他咬得清晰,字字分明,无端多了点森然的意味。 姜柔一手接下水杯,另一只手按住李怀舟肩膀,让人老老实实坐上沙发:“你是病患,我照顾你才对。让我看看……外涂、内服,这些药怎么用来着?” 她表现出了体贴的照顾欲,不忘悉心问上一句:“你的脸还疼么?” 李怀舟靠在沙发上,以扬起脖颈的姿态仰视她:“没事。” 他没回答疼或不疼,只说没事。 不显得过分可怜,又得当地示了弱,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乖巧。 姜柔语气更轻:“你好好歇着,我去冲药。” 挨了寸头的一拳后,李怀舟始终昏昏沉沉的,姜柔担心他受冻着凉,特意在药店买了预防感冒的颗粒。 沙发方向响起闷闷的“嗯”。 刚刚看过李怀舟倒水,姜柔依样画葫芦,调好水温。 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发现李怀舟已阖眼陷进靠枕,剪影融在暗处,看不出是真入睡了还是假寐。 他醒着吗? 姜柔试探性走近一步。 她步子很轻,发出的响动微不可察,李怀舟却敏锐捕捉到脚步的靠拢,睁开眼睛。 他太累太困,眼底尽是血丝,像冬眠乍醒的冷血动物。 “药,”姜柔晃晃手里的瓷杯,“快喝吧。” 冲剂被水泡开,李怀舟耷拉着眼喝了口,旋即一饮而尽。 姜柔在一旁看着,“哇”了声。 她受不了药物的苦味,每次喝药,都要进行一番心里建设,再视死如归地饮下去。 李怀舟居然面不改色,在十秒钟之内把整杯喝完了。 “感觉怎么样?” 姜柔从口袋里拿出几颗解苦的水果糖,一股脑全给他:“头疼吗?有眩晕感吗?身体发烫吗?” 她一脸担忧,李怀舟即便觉得好笑,也接下糖果,耐心给了答复:“没事,比之前好多了。” 看他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好多了”。 姜柔哪里听不出话里的客套:“要不,我摸下你的额头?” 李怀舟说“好”。 手背贴上他皮肤,姜柔一惊:“好烫!你发烧了。” 她锁着眉:“等我走了,你记得及时喝药换药,如果明天睡醒还不舒服,就去医院。” 李怀舟逐一应下,不知在想什么,把话题推到她身上:“你看起来,照顾病人很有经验。” “有吗?” 姜柔看了眼桌上摆放整齐的药盒,随意笑笑:“以前有认识的人受过伤,我守在她身边照顾,自然而然就熟悉了。怎么样,很专业吧?” 这一看,她的目光停在桌面,再没挪开。 刚进客厅时,姜柔就看到桌上有两个玻璃相框,框里放的不是照片,而是鸟类的羽毛。 她那会儿忙着给李怀舟泡感冒药,哪怕好奇,也没机会问他,现在闲下来了,总算得以发问:“这是标本吗?” “嗯。” “买的还是你自己做的?” “做的。” “你还会这个?” 姜柔觉得新奇,靠上前去,仔细端详那两个相框。 左边的羽毛以深褐为主,数量不少,被粗略拼凑成一只小鸟的形状;右边的羽毛则是黑灰作底,夹杂几点深绿,色彩协调,透出昳丽的光泽。 姜柔又问:“这是哪两种鸟?” “麻雀和绿鹭。” “绿鹭?” 她把框里的羽毛看了又看,由衷赞叹:“这个绿色真漂亮。我以前没听过这种鸟,你能跟我讲讲吗?” “绿鹭体型不大,通常栖息在河边的树林里,习惯单独活动。” 李怀舟想了想,如实相告:“比较有意思的是,它们有个外号,叫‘打渔郎’。” “因为会抓鱼?” “绿鹭很聪明,懂得用虫子和面包当诱饵,等鱼自己上钩。” 李怀舟的嗓音沙哑含混,不知不觉弱了下去:“鱼在水里,只看见河面上漂浮的食物,一旦游近,就被埋伏的绿鹭一口吃掉。” 姜柔认真听完,多了兴致:“它的颜色和叶子这么像,藏在树丛,肯定很难被看出来。” 隔着透明玻璃,她用食指去碰那片羽毛:“被它吃掉的鱼,要到临死的一刻,才明白自己上当了吧?真有趣,你家还有别的标本吗?” 没人回答。 李怀舟仰靠在沙发上,闭着双眼。 姜柔低声叫他:“李怀舟,你睡了?” 他没答。 姜柔又问:“李怀舟?” 回应她的,只有绵长呼吸。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李怀舟二十四小时连着上班,又受伤发了烧,方才和她说话,恐怕都在强撑。 他在睡梦中也是闷闷不乐的,眉头紧锁,有种生人勿近的冷厉。 姜柔决定不叫醒李怀舟,让他好好休息。 夜里冷,李怀舟睡在沙发,姜柔挪不动他,只好找到卧室拿来被子,搭在他身上。 外套被他早早脱下,随意搭在身侧。为了腾出睡眠的空间,姜柔把它抱起,打算放去沙发另一侧。 外套经过折叠,口袋朝下,一不小心,某个东西从中落了出来。 是什么? 循着掉落轨迹,姜柔望去。 喵呜—— 窗外响起野猫的嘶鸣,幽厉如婴啼。 灯光下,掉落在沙发角落的物件折射出光晕。 是个随处可见的手机挂坠,磨损的铁链末端,挂了只毛绒绒的白猫玩偶。 十几块钱就能买到的小饰品,还算干净,看不出特别之处。 姜柔俯身捡起,良久没动弹。 她明白,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可此时此刻,那则她看过无数次的新闻又一次在脑中回荡,姜柔想起被害者们死不瞑目的尸体,和一张张带着马赛克的照片。 她耳边嗡嗡作响,掌心里的挂件烫得骇人。 姜柔记得新闻里的主持人说: “截止目前为止,江城连环杀人案已有三人遇害。” “首案死者,玉质手串、钱包遗失。 次案死者,发绳、发夹、珍珠项链遗失。 第三案死者——” “白猫挂饰遗失。” 房子里静得骇人,心跳砰砰,姜柔屏住呼吸。 白猫琥珀色的眼珠空洞无神,一眨不眨,正与她对视。 像把刀,笔直刺进她眼底。 正文 11. 李怀舟 李怀舟醒着。 佯装入睡,是他给姜柔的试探。 如果她是警察,把他看作嫌疑人来调查,等他睡着后,一定会对他家进行搜索。 李怀舟等着看她的表现。 姜柔先是叫了他几声。 然后脚步渐远,朝着走廊的方向。 ……她要行动了吗? 她真的是警察? 李怀舟心中一片冷寂。 他早就清理了一切与案子相关的线索,至于地下室,姜柔不可能找到。 然而很快,姜柔回来了。 一床棉被盖住他,驱散深冬寒气。 她居然是去找被子。 李怀舟一时迷茫,听到衣物摩挲的轻响。 然后,是物件坠地的啪嗒声。 他立刻猜到发生了什么,姜柔抱起他的外套,白猫挂坠顺势掉落。 …… 死一样的寂静。 李怀舟凝神,倾听她发出的声响。 可能性其一,姜柔是警察。 无论多仔细地清洗,遗物之上大概率留有死者的dna。 看见白猫挂坠,她一定会将其作为证据,带去警局,检验死者的生物痕迹。 ——哈。 可惜,这是李怀舟设下的圈套。 把遗物随身携带,是他的习惯,但考虑到姜柔是警察的可能性,李怀舟留了个心眼,暂时把它们存放进地下的走廊。 触碰不到“战利品”的滋味,太空虚了。 李怀舟退而求其次,到饰品店买了个新的挂坠,与第三名受害者的遗物同款,时时带在身边。 今晚,他心血来潮,为什么不用它来试试姜柔? 一旦姜柔把它带去检测,警察无论怎么查,得到的结论,都将是“它属于李怀舟,与凶案无关”。 饰品店里,还有他的购买记录。 由此,李怀舟不仅能干净抽身,还识破了姜柔的真实身份。 可能性其二,姜柔不是警察。 如果她足够机警,因为挂坠对他心生怀疑,立马逃跑或报警—— 拜托。 白猫挂坠是前段时间的大热门,成千上万的人都买过。 只不过是一个爆款的小饰品,姜柔提供不出别的证据,只说看见有人带着它,警方怎么可能受理? 姜柔但凡起了疑心,在那之后,李怀舟有无数种方法报复她。 不听话的猎物,玩起来没意思。 如果她没认出挂坠和死者遗物一模一样,又或只觉得是个平平无奇的同款…… 李怀舟还能留她一段日子。 他耐心地等。 漫长的寂静里,姜柔“咦”了声。 她没逃跑,也没继续翻找,只把白猫挂坠塞回原处,将外套放在一边。 脚步又响了。 随即是椅子被拖动的吱呀声。 李怀舟的双眼悄然撑开一条缝—— 姜柔坐在桌边,竟像要趴着睡觉。 她在想什么? 时钟上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姜柔始终没别的动静,呼吸渐趋平稳。 她睡着了。 ——对于白猫挂坠,姜柔完全没放在心上,把它看作了再普通不过的饰物。 真乖。 李怀舟愉悦地笑。 这是最好的结果,意味着天真、愚蠢、容易掌控。 一个单纯的女大学生。 许是发烧,李怀舟今夜格外疲惫,守了半小时后,睡意像浸水的棉被死死压上身体。 他最终闭了眼睛。 这一觉李怀舟睡得不踏实。 梦境破碎,时而是死去的女人们一动不动盯着他看,时而是童年时期父母争执互殴的片段,最后所有画面坍缩成旋转的鸟笼,李怀舟见到姜柔。 她化作一只鸟,被困在狭小的笼子里头,左冲右撞不得出路,不断用翅羽拍打铁栏,迸出殷红血珠。 鸟儿以为能依靠他冲出罗网,静悄悄望着他,用惯常的、无辜的眼神。 而李怀舟抓住它的翅膀。 触碰,紧握,拧断。 指节收拢,骨骼迸裂,温热的血浆溅上眼睑。 在他漠然的凝视下,遍地羽毛化作人类的血肉与断肢。 李怀舟猛然醒来。 窗帘没完全遮住太阳,他被日光照得眯起眼,还没从梦里回神,耳边传来姜柔的声音:“昨晚睡得还好吗?” 李怀舟抬头。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盖了床厚重的被子,姜柔坐在茶几另一边。 她神色尴尬,吞吞吐吐:“昨天晚上你突然睡着了,我本来想回学校的,但想到下地铁后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大脑持续的钝痛中,李怀舟想起自己昨夜半真半假的警示——也许连环杀人魔住在这个街区。 难怪她没离开。 原来是被吓到了。 “我是趴在桌子上睡的。” 姜柔不太好意思:“你不介意吧?” “没事。” 李怀舟扯出个虚伪的笑:“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不用。” 姜柔也笑起来:“你快去洗漱吧,脸上还要擦药。今天好点了吗?有没有发烧?” 李怀舟:“没事。” 他保持着温和的态度,起身穿上外套,佯装不经意地,把手探入口袋。 就当作,和里面的白猫挂坠、也和死去的第三个女人打招呼。 李怀舟走进洗手间,关紧门。 他看向镜子里的男人。 昨晚他过得浑浑噩噩,此刻双眼通红,眼下尽是病态淡青,左颊肿胀高耸,像苍白的水鬼。 掌心被冷汗浸透,食指痉挛了两下,隐约残留有鸟儿翅骨碎裂的触感。 那个梦—— 满地断肢的景象重回脑海,李怀舟握紧右掌,再缓缓松开。 直到这时,在姜柔视野之外,他终于允许自己露出森森笑意。 * 昨天折腾得够呛,李怀舟一觉醒来仍是头疼,擦完消肿化瘀的软膏,又喝了杯感冒药。 姜柔看他一口咽下,忍不住问:“你不怕苦吗?” “这个不算苦。” 李怀舟抽了张纸巾,把唇边水渍擦拭干净:“你很讨厌喝药?” “没人喜欢吧。” 姜柔满脸抗拒:“我从小就害怕这玩意儿,为了逃避喝药,和我爸妈斗智斗勇,什么花招都耍过,藏在花盆,倒进卫生间……” 她说着,音量弱了下去。 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消退大半,姜柔轻声道:“后来他们去世,没人管我,我就更不想吃药了。” 李怀舟一愣。 他从不涉足别人的私生活,在两人认识这么多天后,才提出第一个打破界限的问题:“你爸妈过世了?” “车祸,在我十五岁的时候。” 姜柔说:“放心,我后来住在姨妈家了,不至于无家可归。” 潜台词是,不用为她难过。 李怀舟的目光晦暗不明。 “你爸妈呢?”姜柔问,“没和你一起住?” 她用了漫不经意的口吻。 姜柔也向社交距离的边界迈出一步。 无人应答,客厅里只余下滴答滴答的轻响,源于墙上悬挂的老式时钟。 半晌,姜柔听见李怀舟的答案:“也过世了。” 她惊讶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怎么会……” 李怀舟注视她的神色,有几秒静默。 “忘记是我几岁,在高中。” 他冷静得多:“我妈一刀刺进我爸的心脏,然后自杀在同一个地方。第二天,我路过他们房间,看见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血。” 这是整条街人尽皆知的事,没必要瞒。 李怀舟不觉得父母的死有什么,开口时,带了戏弄的恶意。 他不害怕血腥恐怖的场面,但姜柔不一样。 仅仅因为这随口的几句话,她忐忑不安绷紧身体,朝走廊飞快瞥去一眼,被吓得不轻。 这让李怀舟觉得好笑。 再说,女人就吃这一套不是么? 神秘的、身世多舛的、拥有悲惨过去的男人,对她们最有吸引力。 李怀舟:“被吓到了?” “有点儿。” 姜柔往他身边靠近了些,斟酌好一阵子,耳语般问:“是在这栋房子里吗?” “嗯。” 他好整以暇,欣赏姜柔的表情越来越复杂,片刻后,她问:“高中后,你就一个人生活?” 李怀舟点头。 他听姜柔说:“那一定很难熬……” 外人往往对包含爱恨纠葛的猎奇凶杀案更感兴趣,李怀舟没料到,她在意的是这个。 他摸不准该如何回应。 “……没。” 一个艰涩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来。 李怀舟仰躺在靠枕上注视她,凌乱发丝下,是双晦涩的眼睛。 多余的话,他不懂怎样去说。 “这样一想,从某些方面来看,我们挺像的。” 姜柔坐上沙发,放任身体陷入一片柔软:“难怪这么合得来。” 谈话进行到这儿,李怀舟也问出藏在心底的疑惑:“你呢?” “什么?” “你,”他说,“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姜柔笑笑:“那起事故发生后,班里的同学非常关照我,姨妈也对我很体贴。总体而言,我没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只是——” 她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噤了声。 在李怀舟出言询问之前,姜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偶尔有烦心的小事而已,很快就解决了。” 她虽然在笑,但李怀舟看得出,姜柔的笑意不达眼底,十分勉强。 ——“只是”。 在姜柔原有的叙述中,紧接这两个字后面的,是什么? 越是她极力隐瞒的,让人越想剖开看个清楚,李怀舟对此产生了好奇。 可惜当下不适合打破砂锅问到底,出于礼貌,李怀舟中止话题,带姜柔出门吃早餐。 他原本选定的是家羊肉馆,走到门口,姜柔说她闻不了羊肉的膻味,换成了另一家面店。 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要免费的小菜吗?我帮你们盛点儿。” 姜柔似乎被他的突然出声吓到,肉眼可见抖了一下,往里坐了些:“谢谢。” 她音量不大,避开老板的目光:“麻烦您了。” 李怀舟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面对陌生人,姜柔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活泼,反而有点局促,甚至是不安。 为什么? “这里不在市中心,没什么好吃的。” 李怀舟把其中一碗面推给她:“这家还不错,你尝尝,小心烫。” 姜柔尝了一口,笑容浮上脸颊:“好吃。” 李怀舟半开玩笑:“我昨晚没说什么梦话吧?” 昨天夜里,他应该没露出破绽。 虽说到后来发高烧晕乎乎的,但李怀舟维持了理智,只向姜柔谈论起家里的鸟类标本。 绿鹭是他很喜欢的一种鸟。 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它精明的伪装,当猎物渐渐放松警惕咬上鱼饵,就是它一击瞬杀的时候。 李怀舟杀人,也是这样。 “没。” 姜柔笑了:“其实我当时也特别困,你睡着后没多久,我就窝在桌子旁边打盹儿去了——以后千万要注意休息,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累。” “好。” “对了。” 打趣似的,姜柔挑眉:“我帮你把外套抱去一边,发现里面有个猫猫挂坠耶——你居然也喜欢这种风格的?” 李怀舟静静看她。 “还好吧。” 他说:“和你喂了两次猫,觉得它们……有点可爱,就随手买了个。” “可爱”两个字,说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怀舟没忍住,低低笑了下。 “还有,”姜柔咽下一口面,提高音量,“不许再吓唬我了!昨天睡着后,我做了好几个噩梦。” “什么噩梦?” “那起连环杀人案。” 她苦着脸:“我记得最清楚的画面,是凶手追着我在屋子里跑,把我逼到角落,扬起手里的刀。” 噩梦过于逼真,姜柔打了个寒颤:“我都快对这条街有阴影了……当时夜里阴森森的,只能待在你家,连出门都不敢。” “我家?” 李怀舟冷不防出声,语调平得诡异:“在我家里,你就不怕?” 姜柔想也不想:“这有什么好怕的?杀人魔难道还能破门而入闯进你家?” 你应该害怕的。 李怀舟在心里对她说。 外面的人闯不进来,里面的人想逃,也逃不出去。 像困在笼中的雀鸟,总以为锁扣是护身符。 面对姜柔,他的心态极其古怪。 李怀舟既鄙夷于她的天真愚蠢,又本能地乐在其中。每当姜柔信赖他、仰仗他,他一面在心底讥讽嘲笑,一面将她的亲近全盘接纳,并迫切想得到更多,让她更深地陷入自己编织的笼。 他太喜欢这种把某人完全掌控、被对方全心全意在乎的感觉了。 姜柔的脆弱与顺从,正是李怀舟渴求的。 “再说了,就算真的有天遇上那个凶手——” 姜柔咬断面条,逆着阳光抬起眼。 李怀舟本以为她会说,“还有你保护我”。 姜柔却对他扬了扬下巴,轻挥握紧的右拳:“我肯定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晨光刺破阴云,在她睫毛镀上碎金。 李怀舟看了会儿,如同听到一个荒诞有趣的笑话:“好。” 嘴角扬起的弧度扯动了伤口,他轻嘶一声。 姜柔赶紧正色:“伤口没愈合,你今天尽量别笑。” 她越说越义愤填膺:“那群混混也真是的……装得挺凶,听我说巷子里有监控,一溜烟全跑没影了,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她是从小和书本打交道的好学生,连骂人都克制得很,不带一句脏话。 李怀舟吃着面,等姜柔说完,轻声问:“出门前,你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什么?” “你说,‘偶尔有烦心的小事’。” 气氛正好,李怀舟顺水推舟:“有人让你不开心?” 姜柔握筷子的右手一顿。 面汤腾起的热雾在两人之间凝结成墙,从她脸上,李怀舟捕捉不到笑意。 如果把人比作器皿,藏在心底的往事,就是一道透着光的豁口。外人只有透过这条口子,才能窥见内里的一切。 李怀舟想完全掌控她,剥开每层谎言与修饰。 “也没有很不开心……” 姜柔苦笑着放下筷子,在此之前,李怀舟从未见她有过类似的表情:“我以前的事,你想听吗?” 他点头。 下一刻,姜柔的笑里多了狡黠:“只有我讲的话多不公平,不如我们来交换?” “交换?” “从小到大,发生过那么多事。” 姜柔说:“我说一件我印象深刻的,你再讲一件你的,就这样交替着来,怎么样?” 李怀舟遽然沉默。 倒不是因为不愿意,只是没反应过来。 没人对他的过去好奇过。 与人分享,是他不习惯的事。 但李怀舟还是说:“好。” “我想想……从小学说起吧。” 吃饱喝足,姜柔懒散靠在椅背上:“我爸妈都是老师,一家人住在教职工公寓里。他们对我挺严格的,我觉得吧,这是大部分老师的职业病,对自己孩子要求太高。” 李怀舟:“你成绩很好。” 他记得姜柔在江城大学念书,那是省内最好的学校。 “高压政策,不学要挨打——可惜,我大部分时间是年级第二。” 姜柔语含调侃:“年级第一那个也是老师的小孩,女生,就住我家对门。” 家长间的攀比心,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是个除了看书什么也不干的书呆子,我爸妈想扳回一城,给我报了各式各样的兴趣班。” 姜柔道:“总体来说,我小学过得还行。时不时运气爆发考个年级第一,每年在儿童节汇演上弹一首曲子,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练琴……印象深刻的事,就是这些。” 她一口气说完,难掩期待:“你呢?” 一个单调乏味的故事,和他预想中姜柔的人生轨迹如出一辙。 李怀舟心觉索然。 关于他最好奇的、姜柔时不时表露出的孤独感,在这段话里只字未提。 可转念一想,哪有小学生明白什么是“孤独感”。 至于他的过去,应不应该如实相告? 李怀舟垂目思考。 由观察可知,姜柔易共情、易依赖,很可能容易被创伤叙事打动。 巧了,李怀舟最不缺的,就是创伤叙事。 他适当透露一些信息,能让姜柔误以为获得他的信任,诱使她卸下防备、主动靠近。 “我小时候,”李怀舟说,“也住在那栋房子。” 他平静讲述:“我爸有比较强的暴力倾向。” 准确来说,不是“比较强”,而是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在儿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怀舟对“父亲”这个词的记忆,永远伴随洒落满地的酒水、声嘶力竭的怒骂、裹挟风声的拳头。 反抗是被禁止的。 但凡看出他有一丁点儿反抗的念头,父亲就会回以更为暴虐的殴打。 有时李怀舟仅仅看他一眼,也被以“挑衅的眼神”为理由,施加长达十多分钟的虐待。 “至于我妈,”李怀舟说,“和我一样,她也经常被他家暴。” 逃跑没用,求饶没用,还手也没用。 曾有一次父亲喝了个半醉,毫无道理把拳头砸向母亲的脸,后者试图抵抗,被醉酒的男人握住手腕,狠狠一拧。 到现在,李怀舟都记得那声骨头断裂的咔嚓脆响。 也是在那一天,他明白了,男人与女人之间拥有客观的、难以扭转的体力差距。 姜柔隔了许久才问:“不能离婚吗?” 不能离婚吗? 这个问题,李怀舟也曾在私下问过母亲。 “怎么走?我们吃什么,住哪儿?” 他已经记不清母亲当时的表情,只有末尾的一声叹息尤其清晰:“等等吧,等你上大学……不,等你工作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总说“再等等”,把余生都押在等待上,最终连这虚妄的期待也落了空。 “她没有学历,靠打零工赚钱。” 李怀舟解释:“一旦离婚,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更何况,那个年代讲究“夫唱妇随”,母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而街坊邻居看见她红肿的眼眶,只会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又或“两口子哪有隔夜仇”。 说不清是不是走投无路的自我安慰。 姜柔的眼神有了触动:“你和你妈妈,那时很辛苦吧?” 辛苦? 李怀舟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还好。” ——至少,母亲被打得鼻青脸肿后,还有他作为沙包来发泄。 不同于父亲惯用的拳头,母亲更喜欢扇耳光。 那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像有火焰在灼烧。大多数时候,她会在施虐中陡然回神,声泪俱下向李怀舟道歉。 话术无非是“对不起”、“以后不会再有了”、“原谅妈妈”,李怀舟听得耳朵快起茧子,结果仍然一次次心软,对她说“没关系”。 回忆到此为止,被他掐断。 李怀舟神情自若:“小学结束了,要继续说吗?” “然后是初中的事情。” 姜柔一边说,一边随意按亮手机屏幕,等看清时间,她懊恼地泄了气:“糟糕……素描课快开始了。” 话题被迫中断,李怀舟从她的语气听出来,他们没法趁这次把话说完。 像饥肠辘辘的野兽刚吃下第一口肉,就不得不停止进餐,他觉得不满,却只能装作豁达:“要不,我们暂停?” “我先去上课,更多的事,下次再说。” 姜柔从桌旁起身,脸上本来是略带遗憾的表情,忽而想到什么,眉头舒展开来:“反正我们今晚还会见面,对吧?” 明灿灿的阳光下,她笑着冲李怀舟挥一挥手,像一盏亮起的暖灯,如此生动。 姜柔转身。 斜射的光线与室内阴影彼此相融,她站在交界处,光影化作分割线,清晰划过鼻梁和下颌。 下一秒。 她满面的笑意消散无踪。 正文 12. 姜柔 晚上八点多,姜柔如约走进便利店。 店里的一切与以往无异,李怀舟站在收银台前,见到她,扬起浅淡的笑:“想吃什么?” 干净整洁的制服包裹他清瘦身躯,眉眼隽秀,语调温和,瞧不出半点攻击性。 姜柔打了声招呼,熟稔去货架上挑吃的,顺便送给李怀舟一根芝士香肠:“谢谢你请我吃面。” 早上那顿牛肉面,是李怀舟抢先付的款。 食物被逐一加热,姜柔坐在桌边拆开筷子,忧心忡忡去看他的脸:“还是有点肿……疼不疼?今天休息好了吗?有没有咳嗽发热的症状?” “不疼,感冒好多了。你走后,我又补了个觉。” “那群混混,”她又问,“他们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 李怀舟笑道:“你不是说过?手机和巷子里的监控都有记录,他们不敢再来。” 那伙人看似凶神恶煞,实际是几只纸老虎,上回在巷子堵姜柔,想必只为了让她删除手机里的视频。 结果李怀舟受伤,事情不仅闹大,还被监控录下来,他们就一溜烟全跑了。 两人已算熟悉,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天,李怀舟问她:“继续吗?” “什么?” “早上的话题。” 他说:“现在是‘下次见面’。” 两人一起吃早餐时,聊到过双方小时候的事,本应该接着往下说,却因姜柔急着上素描课,不得不中止。 “我的事,”姜柔勾唇,慢条斯理开玩笑,“你很想知道?” 也许没听过这样直接的问题,李怀舟的面部表情陷入空白。 他声线僵硬:“嗯。” “这次换个顺序,你先说吧。” 姜柔指了指面前的烤肠和泰式打抛饭:“正好我一边听,一边把它们吃完。” 李怀舟答应了。 他不善言谈,组织片刻措辞:“我的生活,很无趣。” 姜柔咬一口烤肠,目不转睛望向他,是个鼓励性质的眼神。 “上初中后,我不喜欢说话,没什么朋友。” 姜柔失笑:“没了?就这样?” 其实她的好奇心,集中在李怀舟家里。 上回李怀舟说,他爸有比较强的暴力倾向。 “比较强”是多强?书上说,人的性格塑造很大一部分来源于原生家庭,在父亲家暴、母亲杀人的环境下,李怀舟被塑造出了怎样的性情? 姜柔想知道。 但他不主动提及,她没道理去戳人家的旧伤疤。 李怀舟低下头去:“没什么好讲的,我过得很无聊。” “怎么会?” 姜柔耐心引导:“除了收集羽毛标本,你有其它喜欢做的事吗?” 对方沉默了会儿,迟迟作答:“看书。” “什么类型?” “悬疑,”李怀舟说,“和推理。” “哇……” 姜柔笑了:“我很少看这类书,以前尝试过一本,故事太枯燥,杀人手法太复杂,我看不懂,就再也没碰过了。” “大部分不难,静心去看,能懂。” “不如这样。” 姜柔兴致勃勃,一手托起下巴:“刚好我最近没什么专业课,空余时间多得很,你给我推荐几本吧?要适合新手的。” 肉眼可见地,李怀舟脸上多了局促。 他是真的不擅长应付社交。 “……好。” 李怀舟很快说出几个书名,姜柔认认真真地听,把它们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提及爱好,他头一次不间断地说这么多话:“《首无》是民俗推理,《一朵桔梗花》故事性很强,《名侦探的献祭》……” 讲述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的滔滔不绝,李怀舟别开脸,把未尽的话咽回喉咙里。 “记住了。” 姜柔盯着他别扭的神色,觉得新奇,笑出声来:“我会一本一本好好看的。” “嗯。” “所以,”她咽下最后一口饭,拿起纸巾擦净嘴角,“你的青春期,大多数时间用在书里。” “差不多。很没意思,是不是?” “这才不叫没意思。” 姜柔不赞同:“不是有句话吗?看书拓展人生的宽度。我还在家里熬夜刷题的时候,你已经开始满世界破案了——啊,不过悬疑小说的话,也可能是在描写主人公犯罪吧?剧情更加刺激。” 她问:“你更喜欢破案还是犯案的故事?” 这是一句无心之语,李怀舟没接话。 照明灯在他眉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看上去有些阴郁。 “每种题材都有值得一看的书,只要质量高,我都接受。” 李怀舟没给确切的答案,转移了话题:“你中学时,过得肯定比我有趣。” 姜柔:“轮到我了?” “轮到你了。” “我想一想……” 姜柔细细回忆:“我爸妈都是老师,这个你还记得吧?我初中在他们任教的学校读书。” 这种境况,免不了有几分微妙。 “在那所学校里,老师之间,常常把彼此的孩子作比较。” 她试着让语气轻松一些:“当然不会摆在明面上说,表面和和美美的,私底下训我,总要把别的小孩拉出来讲,比如谁拿了竞赛一等奖,谁的手工作品被送去了展览,谁又考了年级第一……” “总考第一的,是住我家对门的那个邻居。” 窗外的霓虹灯忽明忽暗,姜柔注视着玻璃上朦胧的水雾,渐渐出了神。 她说:“我们年纪一样大,理所当然被家长看作对手,什么都要比一比,成绩、性格、爱好,还有其它乱七八糟的。我不想输,只能拼命学,校服口袋里永远揣着单词本……现在回想起来,每天都把自己逼得很累。” 李怀舟轻声安慰:“辛苦了。” “都过去啦。” 姜柔一笑:“开心的事也有很多!初二那年,学校组织去春游登山……” 她不想让气氛过于沉重,开始说起吃喝玩乐的经历。 旅行,游乐园,运动会。 提及日常的娱乐,姜柔不太好意思:“学习太累了,我那时不爱看书,看动漫比较多……《美少女战士》什么的。” 听到这儿,李怀舟了然轻笑:“嗯,我很多女同学也看。” 今夜的闲聊很是愉快,姜柔滔滔不绝说了十多分钟,直到唇舌发干。 天色已晚,李怀舟要上班不能送她,安全起见,九点一到,姜柔意犹未尽和他道别。 更多的事,他们约定之后再说。 感应门徐徐敞开,冷风夹杂细雪,轰然灌进来。 姜柔挥手离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店内的暖光。 她步履如常。 穿过马路,绕过街角,直到身体完全没入建筑物的阴影里,彻底脱离便利店的视线范围。 姜柔伸手,指尖死死抵住身旁粗糙的墙壁,长长地、深深地吸一口气。 空气冰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进肺叶,带来尖锐的痛。 她反复回想昨晚,从李怀舟外套里落下的白猫挂坠。 一模一样。 和新闻报道中,第三名遇害者遗失的物品一模一样。 当时,无数个想法闪过她脑海。 第一反应,是巧合。 会不会只是同款?毕竟白猫挂坠是不久前的大热门,满街都有,李怀舟碰巧买了一个,再正常不过。 但第二个念头紧随而至,像一盆冰水,把所有无害的幻想浇得粉碎。 他为什么要买? 姜柔确定,李怀舟不喜欢猫。 她记得清清楚楚,两次带他去喂流浪猫,猫咪一闻到他的气息,便如临大敌,弓起身子发出威胁的嘶叫。 而他,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眼神里没有丝毫喜爱或怜悯。 一个对猫毫无兴趣的男人,为什么要买下猫咪挂坠,还贴身放在口袋里? 对了。 还有关于连环杀人魔的侧写。 孤僻不合群,得不到足够的尊重,单独住在小楼里…… 所有的线索,在那一刻,似乎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可……太过武断了吧? 姜柔在心中反驳自己。 江城里,符合这三点侧写的人起码有上万个,李怀舟是杀人魔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 但,再加上白猫挂坠呢?同时满足上述四个条件,概率是不是就成了千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十分之一? 然而转念又想,哪有连环杀手像他这样的?安安静静,被混混欺负好几次,每次都忍着。 李怀舟脾气太软,不管气质还是行为举止,都和杀人魔相去甚远。 姜柔继续同自己辩驳。 万一是伪装呢?生活又不是拍电影,每个人是好是坏,哪能从外表看出来? 她拿着挂坠,下意识想逃,立刻、马上逃离那栋房子,到一个有光有人的地方去。 她还想到报警。 这个冲动刚一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压倒。 她拿什么报警?一个随处可见的挂坠?警察会相信吗?他们会因为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不能称之为证据的物件,就相信李怀舟是震惊全国的连环杀手? 再说,如果李怀舟真是凶手,敢把它随身携带,一定对挂坠进行过处理,很难检验出痕迹。 到时候,姜柔报警不成,还要遭到他的报复。 那……她能不能逃跑? 最骇人、最致命的猜想,像一条毒蛇,盘上她的心脏。 ——李怀舟,真的睡着了吗? 他有没有可能……是在假睡? 杀害过三个女人的凶犯,理应有足够的警惕心。 如果他还醒着呢? 如果他正透过半眯的眼缝,在暗中窥视她的一举一动呢? 姜柔通体生寒。 她仿佛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胶着在自己后背上,审视着,等待着,只要她敢拿起挂坠,冲向门口…… 沙发上看似无害的男人,会不会下一秒就暴起,像杀死之前的三个女人一样,将她也残害在他家里? 姜柔不敢赌。 进退维谷,如履薄冰。 在那个瞬间,她被迫做出了选择。 一个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决定。 无论李怀舟是不是真凶,她不能逃,也不能表现出异常。 她必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扮演那个单纯无知、有点依赖他、将他视为依靠的“姜柔”,把这场戏,完美无缺地演下去。 手中的白猫挂坠如有千斤,姜柔握着它毛绒绒的表面,像摸到一块冰凉的尸体。 她强忍胃里翻江倒海的恐惧,把它塞回李怀舟的衣服口袋,然后,像一个真正体贴的朋友,把外套叠好,轻轻放在沙发的另一头。 接下来,她该怎么做? 姜柔想了几秒,迈动发软的双腿,走到桌边,拉开椅子,闭上眼睛。 这是她给李怀舟的暗示: 在你身边,我感到非常安全。 安全到,我可以在陌生环境里,毫无防备地睡着。 我没怀疑过你。 …… 在此刻,贴着墙壁,姜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寒风吹得脸颊生疼,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报警是行不通的,至少现在不行。 她需要证据,一个能将李怀舟钉死的铁证,而要得到它,姜柔必须留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她自嘲笑了笑。 姜柔没法不留在李怀舟身边。 万一李怀舟真是凶手,她的态度一旦突然转变、有意疏远他,对方不难想到,是因为姜柔产生了怀疑。 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人魔,会如何处理对他起疑的证人? 不会说话的尸体,最能保守秘密。 ……不幸中的万幸,到目前为止,她很安全。 当前最坏的可能性,李怀舟是不是把她看作了下一个猎物?徐静茹之后,就是她吗? 姜柔抬头,遥望便利店的方向,门上招牌亮起微光,像在黑夜中窥视的独眼。 江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每次只囚禁一名受害人,时间是十五天。 ——还剩十二个日夜。 这是凶手杀人的倒计时,也是徐静茹仅有的生存期限。 李怀舟是不是真凶? 在十二天内,姜柔必须查明。 这样,说不定……她可以救下徐静茹。 往后更多的、有可能被害的女人,也不会死了。 所以在今早,她主动说起父母早逝,用以降低李怀舟的戒备,并趁机提议,两人交换彼此的经历。 也许,能从谈话中找到蛛丝马迹。 “你更喜欢破案还是犯案的故事?” 夜里见面,姜柔甚至问出了这样的话,看着他沉下去的脸,心脏在发抖,脸上仍要维持恰到好处的好奇。 李怀舟。 她默念这个名字。 寡言的、孤单的、时而展露出善意与温柔的他,会是真凶吗? 姜柔不清楚答案。 正如她不知道,今晚与李怀舟你来我往的对话,到底是她杞人忧天、防备心过剩,还是猎人与猎物步步为营的相互试探。 不过……总会知道的。 姜柔用力深呼吸,直起身来,理顺被吹乱的长发。 风雪迎面,寒意透骨。 她却并未躲闪,逆着风,一步步走入无边的夜色。 正文 13. 徐静茹 徐静茹分不清,现在是被囚禁的第几天。 这里太压抑太狭窄,没有窗子,被霉味浸透的墙壁渗不进光,周遭黑魆魆一片,无法判断时间。 她身在其中,像笼子里的鸟。 应该是第三天,或第四天。 然而自从被绑架后,徐静茹只吃过两顿饭。 饥饿像把钝刀,在腹腔反复搅动,更难熬的,是身上的一道道伤口。 江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个彻头彻尾的心理变态。 回忆这几天的遭遇,徐静茹浑身发冷。 她被绑架的第二天,凶手来过一遍,带了碗蛋炒饭—— 大概率是第二天,徐静茹拿不太准,只知道自己睡了一觉。 男人推门,带进一线微光。 和她想象中凶神恶煞、阴鸷气质明显的形象不同,杀人魔是个消瘦苍白的年轻人,穿着件严严实实的雨衣。 徐静茹不无惊愕地想,这就是让全城人人自危的连环杀手?他看起来太普通,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的样子,和街边大多数人没什么区别。 不消多时,这种“普通”的假象,被对方亲手撕得粉碎。 在徐静茹沉默的怒视下,男人踱步靠近,右掌握住她脖颈。 “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声调平缓无波。 “你别杀我。” 徐静茹牙齿打颤:“你想要什么?我家能给你钱……我不会报警。” 冷静。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刚醒来时徐静茹就检查过,她的手机不见了踪影,浑身上下没有可供联系外界或反抗的物品。 持续性的饥饿和脱水后,她不可能打过一个成年男性,更何况,有截铁链将她桎梏在墙边。 挣扎只会激怒对方,与其毫无意义地破口大骂,不如冷静下来,试探他的想法。 事与愿违,杀人魔对此没做任何表示,甚至因为徐静茹敢于和他对视,似乎生出了怒意。 握住脖子的右掌一点点收紧。 他说:“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脖颈剧痛,呼吸困难,徐静茹眼泪汹涌而出,用仅剩的理智回答:“你是……江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她想起来了。 新闻里说过,杀人魔对被害者们怀有强烈的掌控欲和施虐欲,换言之,他希望得到被害者的服从。 男人冷冷盯着她,不像在看人,而是打量一只待宰的家畜。 掐她脖子的那只手仍没松开,虎口卡在搏动的颈动脉,像在评估她接下来的反应。 徐静茹隐约明白了什么,把尊严暂时放在一边:“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真的。” 这种反应显然比先前更合男人心意,锁喉的力度松了些,足够她吸入空气。 一个享受他人恐惧、通过虐待女人弥补自尊心的混蛋。 徐静茹在心里把他骂了千遍百遍,面上依旧顺从又可怜。 这是她为了少吃苦头,做出的小小试探。 男人松开她,把一个饭盒扔在地面:“吃。” 徐静茹强忍战栗,蹲身去拿饭盒,借着走廊里透来的灯光,迅速观察这间囚室。 很小,大概只有六平方米,墙壁斑驳,空荡无物。 不对。 她的视线定在某处,头皮猛地炸开。 那是血吗? 早已凝固的深褐色液体大片大片散落在地,边缘有拖拽形成的断续弧线。 徐静茹明白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嗅到若有若无的腐锈气。 她没忍住,捂住嘴干呕出声。 男人的声音异常冷漠:“吃。” 这是她吃过最煎熬最痛苦的一顿饭。 身侧溅满往日死者们受折磨后的血迹,身前站着导致了一切死亡的真凶。 而徐静茹自己,后脑勺阵痛不断,撕裂她的神经。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机械性咽下干硬的米饭,后来实在反胃吃不下,咬牙问那人:“能不能……给点水?” 她有很长时间没喝过水了。 这个示弱的尾音拿捏得恰当,维持了受害者应有的惊恐。 而徐静茹心里想的,是必须用水和食物储存充足的能量,才能在合适的时间做出反击。 男人闻言笑了下,转身走向门边。 从门外徐静茹看不见的视觉死角,他拎起一瓶矿泉水。 徐静茹恍然,他是故意的。 像猫伸出爪子逗弄老鼠,男人明明带了水,却非要等她主动来讨。 既是耍弄,也足以折磨她的自尊。 矿泉水瓶被他随意扔来,徐静茹顾不得太多,拧开盖子喝下。 清水滋润了干涩的咽喉,她吞咽的动作近乎贪婪,一口气喝完大半瓶水,被呛得不停咳嗽。 男人看她一会儿,转身离开,关上铁门。 与杀人魔在囚室里的第一次碰面,就这样结束了。 不用继续面对他,徐静茹松了口气,摸索退向墙角,不经意间,手指触到不明显的凸起。 那是凝固在地面的血块。 她触电般挪开,极力克制不去胡思乱想,思维却不自觉地发散。 在这里,思考是唯一能做的事。 那是谁的血?前几个受害者吗?他对她们做过什么?她们……是在这间暗室中丧命的吗? 最后一个猜想,让她毛骨悚然。 疼痛和恐惧,被黑暗无限放大。 徐静茹感觉自己正沉向深不见底的海,四肢逐渐失去知觉,慢慢地,她无法呼吸。 正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杀人魔第二次推门而入。 听见钥匙转动的咔嗒声,徐静茹可悲地产生了幻觉,看见满脸焦急的父母和警察朝自己奔来。 再眨眼,门口只有那道属于杀人魔的瘦长影子。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无疑是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耳光,拳头,踢踹……男人对她拳打脚踢,徐静茹仿佛变成一块血淋淋的布,被肆意揉搓,再胡乱扔在地上。 原来这就是男人穿雨衣的用意,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让他避开凌乱的血污。 太疼了。 在绝对的暴力之下,理性七零八落,她只记得自己一遍又一遍求饶,却得不到回应。 准确来说,徐静茹的痛苦是对方的兴奋剂。 “在心里骂我,对不对?” 男人的语调像淬了冰:“你们都看不起我……” 他在说什么?他在对谁说? 徐静茹不知道。 等她从剧痛里缓过神,男人已关门离去。 有血从鼻腔里溢出来,徐静茹抹了一把,粘稠滚烫。 她明白暗室里血渍的来历了。 眼泪快被哭干,全身都在疼。 徐静茹闭上眼,缓缓靠向身后的墙壁,蜷缩起来,尝试保存体力。 手指无意识划过墙面,她忽然顿住。 墙上的触感不对。 并非粗糙平整的质地,而是一些有规律的凹陷,很浅,几乎难以察觉,像是…… 刻痕。 刻了什么? 徐静茹的心脏漏跳一拍。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触觉成为她的眼睛。徐静茹伸出食指,像盲人阅读盲文一样,小心翼翼地,在墙壁上摩挲辨认。 指尖拂过一道竖直的划痕,然后是短短一撇。 痕迹断断续续,刻得很深,带有不顾一切的、绝望的力道。 是一个字。 心跳开始擂鼓。 一遍又一遍,徐静茹用指尖描摹那个字的轮廓,在混沌脑海中,将破碎的笔画逐一拼凑。 “活”—— 是“活”字! 仿佛有电流从指尖窜起,徐静茹猛地睁眼。 还有……还有! 在旁边一点的位置,她摸到类似的刻痕。 更加凌乱,更加潦草。 她能想象曾有个女人,用几近断裂流血的指甲,拼命刻下遗言。 徐静茹用尽全部的专注,仔细辨别。 “下……去……” 她的嘴唇无声开合,在心里念出这两个字。 活……下去…… 活下去。 不是“救命”,也不是绝望与怨恨的宣泄,在生命的最后,女人留给后来者的,只有这三个字。 她知道自己再无生路,但她希望,下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能活下去。 徐静茹眼眶发酸,咽下喉间的哽咽,食指继续挪动。 墙面上,还有更多一笔一划的字迹。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别怕。” “一定要逃出去!” 这些字,是由谁写下的? 一瞬间。 无数段新闻碎片涌入脑海,徐静茹记起那几个的名字。 “……冯盈,银行职员……庄竹青,社会工作者……” 成为报道中冷冰冰的名字之前,她们都曾是活生生的、会流血会落泪的人。 鼻血还在往下淌,划过衣领,坠落在地。 鬼使神差地,徐静茹伸手,摸了摸身前的地面。 果然,那里也遍布过往受害者们留下的血迹,与她的血无声相融。 温热的,冰冷的。 新鲜的,陈旧的。 她们的血流在一起。 徐静茹忽然想,留下这滩血的女人,当时一定也很疼。 她是不是也曾害怕得不断掉眼泪?是不是也曾心怀期望,紧紧攥着活下去的可能性?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些女人在想什么? 如同某种微妙的共振。 在这间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暗室里,四个女人怀揣同一份心情,经历同一份痛苦,渴求同一份活下去的奇迹。 “呜……!” 徐静茹捂住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为自己,为一个个逝去的女人,为所有被锁在这间屋子里的、再也发不出的呼救声。 正文 14. 李怀舟 可以把姜柔留得更久一点。 夜里躺在床上,李怀舟如是想。 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习惯了姜柔的存在,有时觉得,就这样把她当宠物一样留在身边,似乎也不错。 但是……还不够。 姜柔现在,顶多把他看作一个关系尚可的朋友,距离李怀舟想要的“掌控”,还相差甚远。 有什么办法,能让姜柔更依赖更信任他? 最好,像曾经的母亲依附于父亲那样,满眼只有他,唯命是从,心甘情愿。 李怀舟想了很久,没得出答案,决定思考些更实际的问题—— 警察的搜证分析进行到了哪一步,网上的犯罪学博主又为他创作了什么样的心理画像,还有,怎么处理囚禁在地下室的那个女人。 李怀舟的住处,是二十多年前父母自建的楼房,从外部看,一共两层高。 因为曾经发生过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这里成了远近知名的凶楼,卖不出去也租不掉,李怀舟干脆一个人待着。 他图方便,自从爸妈去世,就把客厅、卧室和厨房都搬来一楼,不用上下奔波到处忙活。 二楼以前是一家三口各自的卧室,现在全改成了杂物间,父母双双身亡的那间主卧,李怀舟已有整整五年没打开过。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浪费空间是必然。 囚禁第一名受害者之前,李怀舟一度忘了地下室的存在。 地下室,曾是他最恐惧的地方。 父亲的暴虐欲望得不到遏制,修建房屋时,竟在家里造了个不见天日的房间,不带窗子,只有一扇用于进出的门。 阳光一丝一毫也透不进去,四下昏黑,最适合折磨人。 对李怀舟施暴后,父亲总会反锁铁门,任凭黑暗吞噬他的哭喊。 李怀舟无从求助,只能强忍疼痛,等待父亲的再次到来,有时门锁几小时后就会咔嚓作响,有时要捱过二十多个钟头的漫长黝黯。 等醉醺醺的父亲把门拉开,蹲身与李怀舟平视,浑浊酒气喷在他脸庞:“这是教你长记性,以后别犯类似的错,知道了吗?” 在这时,如果掉下眼泪,会被训斥懦弱,“不像个男人”。 如果一言不发,则将彻底激怒父亲,被认为不服管教。 最恰当的做法是,表现出恭敬且卑微的态度,父亲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一次次被关押殴打的记忆叠加,李怀舟对地下室滋生了畏惧,以至于在成年后,从不主动靠近那扇铁门。 直到他决定杀人。 杀人是件很简单的事。 手要稳,力要狠,握紧刀柄发力横划,像宰杀案板上的鱼。 整个过程太快,快到来不及回味。李怀舟没法从杀戮上得到充分的快感,更迷恋生命消逝前的战栗。 就像看恐怖电影时,他反复观看的并非死亡一刹那的血肉飞溅,而是主人公被一步步逼入绝路的挣扎喘息。 于是在动刀前,他选择了绑架。 行凶的地点离家不远,过于偏僻没安监控,很容易下手。 家门附近有几处摄像头,李怀舟并不在意,他想进家,不止正门一条路—— 自建房大多配备独立的院落,李怀舟家也不例外,不止正面有片小小的空地,后方更是紧邻一座荒山。 那是绝佳的监控盲区。 疯长的野草到了齐腰深,犹如天然屏障,正好遮住脚步和拖拽痕迹。他拖行着昏迷的女性躯体,一路穿过杂草丛生的斜坡,直通自家的后窗。 李怀舟只需翻窗进屋,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地下室是他囚禁受害者的地方。 这一次,角色调换,李怀舟手握钥匙站在门外,成为掌控铁门开合的那个人。 因为杀害姜柔的计划被推后,他不得不重新选定第四个猎物。 连环杀人案在江城闹得沸沸扬扬,夜间独行的女人越来越少,李怀舟蛰伏数日,才终于在清水河边见到徐静茹。 把徐静茹带回家的方法,和前三次行凶如出一辙,他不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窗户闭合的闷响惊走了一只黑猫。 李怀舟没立刻叫醒她,而是锁门离去,把徐静茹留在地下室里,整整一天后,才和她打了照面。 这是李怀舟从小摸索出的规律。 有时黑暗和未知比纯粹的疼痛更让人惊惧,饥饿则能碾碎最后的心防。没水没光没食物,徐静茹在这种环境下独处一天,精神必定濒临崩溃。 他推门而入,欣赏到她最精彩的表情—— 瞳孔震颤收缩,干裂的嘴唇嗫嚅不出声响,惊骇,茫然,悲恸,也有见光后迸发出的希冀。 很快,徐静茹的双眼被恐惧全然占据。 哈。 真有趣。 这几天昼夜颠倒累得够呛,李怀舟睡了个不安稳的觉,总算到了休息日。 之前和姜柔约定过,江城凶案频发,李怀舟如果夜里不上班,就陪她坐地铁回学校。 他没忘记这件事,八点到了便利店,在门后站定等她。 没过多久,姜柔从不远处的写字楼出来。 她穿了件长款的浅色羽绒服,把脸埋在米白围巾里,从风雪中飞快走来的样子,让人想起一摇一摆的企鹅。 感应门打开,她一眼看见李怀舟,刹住脚步:“你……” 昨晚分别时,李怀舟提过一嘴,今天他休息,不来便利店工作。 姜柔记起那个承诺:“你是专门来送我的?” 李怀舟“嗯”了声。 “你今天休假,还要特意从家到这儿来。” 姜柔很不好意思:“太麻烦了。” “没事。” “谢谢你啊。” 室内暖风烘着后颈,她取下围巾,露出一张被冻到通红的脸:“吃晚饭了吗?” 李怀舟如实回答:“没。” 不出意料地,姜柔闻言一笑:“正好,我也饿着肚子。今天别在便利店凑合了,我带你去吃点别的吧?” 在姜柔看来,他们已经是能单独外出吃饭的关系了吗? 李怀舟琢磨着她话里的亲近感,牵起嘴角:“想吃什么?” 这是答应的意思。 姜柔笑意加深,掰着指头数店名:“我想想,附近有川菜、粤菜、拉面店、烤肉店……” 李怀舟不挑剔味道,吃什么对他来说差别不大,平时饿了,要么在便利店解决,要么就近随便找家吃的,价钱便宜就好。 姜柔还在思考今天的晚饭,拿出手机搜索周边美食,他不动声色地侧目,视线落在她脸上。 离近了看,姜柔皮肤上有细小的雀斑,眼下是淡淡黑眼圈。 她经常熬夜吗?也对,姜柔说过,她家里人在学业上管得很严,后来能考上江大,她想必夜以继日下了苦功夫。 李怀舟的思绪被迫中断。 察觉他在走神,姜柔伸手,在李怀舟面前晃了晃:“我决定了!去吃家常饭馆吧,听说附近有家不错,你跟我来。” 在姜柔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一家不太显眼的街边小馆。 李怀舟把菜单完全交给她,姜柔点了两个菜,执意要他也添一道喜欢的。 他拗不过,目光扫过价目表最末行的炒卷心菜,轻轻画了个圈。 “好香,这家炒的菜一定很好吃。” 菜还没上,灯下飘出淡淡油烟气,姜柔嗅了嗅:“还要继续吗?之前的话题。” 温热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等雾气散去,她笑着说:“讲讲你后来的事吧。” 她直来直往,毫不掩饰兴致。被如此满怀期许注视着,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微妙的局促。 尤其是鲜少和人打交道的李怀舟。 他低下了头。 李怀舟没有向别人剖白过往的兴趣,就算对方是姜柔,他也说得言简意赅,不愿意透露更多。 比如父母病态的暴力行为,同学对他各式各样的霸凌,他多年来抓捕昆虫和鸟类并将其虐待至死的爱好…… 一个也不能透露。 可他想知道姜柔的过去。 作为交换,李怀舟只好敷衍:“说到高中了?” 姜柔点头。 李怀舟说:“我想想。” 他开始回忆。 李怀舟成绩中等,高中就读于一所公立学校,因为离家不远,选择了走读。 这只是表面说辞,真实原因是,他爸不仅酗酒成性,还渐渐染上赌瘾,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住宿费都成了奢侈的开支。 上高中后,明目张胆的欺凌不复存在,顶多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他是个独来独往的怪人。 还有呢? 记忆像生锈的刀片,在脑中来回切割。 生平第一次,李怀舟直面身边人的死亡。 那是个寻常的夏夜,他上完自习回来。 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却没见爸妈。一家人感情淡漠,李怀舟早已习惯这种冷冰冰的相处模式,没多想便上了楼。 廊灯没关,飞蛾围着光圈乱撞,发出微小的声响。 寂静像蛛网黏在皮肤上,他低头,看见粘稠的暗红液体蜿蜒流淌,漫过拖鞋边缘。 鲜血的来源,是爸妈居住的主卧。 李怀舟永远不会忘记,他推门的那一刻。 浓重的铁锈味轰然炸开,腥臭扑面,卧室里溅满刺眼的红。 他的父亲被五花大绑仰躺在门口,胸前绽开十几道刀痕,像被暴力撕开的麻袋。 那双总对他怒目而视的眼死死瞪着,瞳孔里,凝固最后的不甘。 另一具尸体靠坐床头,血把床单染作赤红。 那是他的母亲,杀害丈夫后,她用同一把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满室血泊中,她低垂的头颅显出奇异的安详,颈上豁口尚在汩汩淌血,滴答滴答。 李怀舟想,那伤痕的形状,像一道咧开的冷笑。 正文 15. 姜柔 下定决心调查李怀舟后,姜柔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幼宜。 陈幼宜听完,眉头皱得死紧:“不行,太危险了!你要是怀疑他,就去报警,怎么能以身涉险?” “没有确凿的证据,警察不可能逮捕他,最多暗中调查。” 姜柔想过很多种可能性,考虑到最坏的结果:“如果李怀舟发现了怎么办?他肯定能猜到是我报的警,万一他真是凶手,情急之下来个鱼死网破,我是首要报复对象。” 与其死得不明不白,她宁愿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先稳住局面,再一步步搜寻确凿的证据。 要说不怕,当然是假的。 姜柔没打算当孤胆英雄,想好了退路,和陈幼宜开启位置共享。 “我会告诉他,最近江城太乱,朋友担心我的安全,跟我有持续性的共享定位。不管李怀舟是不是杀人魔,知道这一点,都不敢轻易对我做什么。” 姜柔说:“每晚八点左右,我会给你发一条消息,一旦中断——” 一旦中断,说明出事了。 陈幼宜及时报警,姜柔仍有很大的生存几率。 “可是……” 陈幼宜面带担忧,欲言又止。 “李怀舟是真凶的概率,连千分之一都不到,查到最后,八成是我想多了,自己吓自己——而且,还有你在啊。” 姜柔笑着对她说:“有你当后盾,一定没事的。” 回忆中止,思绪回到现在。 小饭馆里,姜柔和李怀舟的对话仍在继续。 现炒的青椒肉丝被端上来,瓷盘与木桌相撞,一声闷响。 李怀舟目送老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终于开始叙述。 “大体没什么好讲的。” 他说:“成绩一般,社交不广,我爸妈的案子你想听么?” 姜柔正喝着水,听到这话,怔了怔:“啊?” 这么直白说出来,真的没关系吗?李怀舟谈论这起案子,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姜柔点头。 “我爸很早以前就有暴力倾向,我妈一直忍着。” 李怀舟道:“后来有天忍无可忍,她用刀刺进我爸胸口,整整十二刀。警察说,她事先在茶水里放了安眠药,确保不会遭到反击——” 他停顿一下,有意照顾姜柔的情绪:“更具体的,还要听吗?” 姜柔又一次点头。 于是李怀舟清淡的嗓音响起:“等我爸睡着,她把他用绳子绑好,再生生打醒。” “为了泄愤?” “是。” 李怀舟说:“她对他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折磨,作为这么多年家暴的报复,等我爸只剩最后一口气,她提起刀开始动手——第三刀就致命了,后面是纯粹的情绪发泄。” 姜柔试着想象当晚血流满地的画面,后脊一颤:“是你报的警?” “是我。” 李怀舟语气如常:“还想知道什么?” 李怀舟一定看出来了,她对这件事很好奇。 姜柔沉默许久,才轻轻问:“你当时,被吓坏了吧?” 比起猎奇的凶案细节,她更关注李怀舟的感受。 李怀舟喉结动了动:“还好。他们的关系本来就……” 他抿起唇,没了往下说的意愿,姜柔知趣地不去刨根问底,话锋一转:“在这之后,你和谁一起生活?” “我一个人。” 姜柔讶然:“一个人?” “我家没什么亲戚。” 李怀舟说:“我读书没天赋,后来不再去学校,靠各种各样的兼职挣钱。” 他神色是姜柔从未见过的阴郁,旋即无所谓似的笑了:“和你这种大学生不一样。” 没人再说话,两人默默吃饭,直到饭馆老板的脚步打破沉闷,端来剩下的两盘炒菜。 姜柔侧身,避开盘子里蒸腾而起的热雾。 等老板离开,李怀舟重新开口:“到你了。先吃饭还是边吃边聊?” “边吃边聊吧。” 姜柔伸出筷子:“我能讲的事不多。” 一块糖醋排骨被她夹进碗里,姜柔说:“我的爸妈,是在我高一时去世的。” “是车祸。” 她垂下眼:“那天我正在上晚自习,突然被老师叫去教室外面,一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告诉我,他们被大货车……” 姜柔盯着白瓷碗的中央,声音小了些:“他们是开车来接我放学的。” 李怀舟张口无言,所有安慰都卡在喉咙深处。 他太清楚,这种时刻语言有多苍白。 “我没事的。” 姜柔见他眉头紧锁,笑着摆摆手:“他们的葬礼结束后,我被姨妈收养了。” “姨妈?” “我妈的姐姐。” 姜柔说:“她是个很好的长辈,听说我爸妈过世的消息,立马赶到我家安慰我照顾我,葬礼也是由她一手操办的。” 提起姨妈,她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 “再然后,我就住去她家了。我拼命学习考上江大,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出人头地,报答这份恩情。” 李怀舟了然:“她对你很好?” “姨妈和姨父没有孩子,把我当亲生女儿养。” 姜柔点头:“有回我半夜发高烧,姨妈一整夜没合眼,又是送医院又是陪着打针吃药,照顾我直到天亮。” 她扒了几口饭,用沉默掩饰情绪,眼眶泛起薄薄的红。 李怀舟:“……还是很难过?” 姜柔回神,胡乱揉一把眼睛。 “当然难过。最开始的时候,我每个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不敢想起爸爸妈妈,连他们的遗物都不敢碰。” 她眨眼,灯光落在瞳仁上,安静且亮:“后来朋友告诉我,遗物承载了死者的情感和记忆,对于活着的人而言……像陪伴一样。现在我已经好多了,高二那年,我还用爸爸留下的钢笔拿了征文大奖呢。” 姜柔说得口干,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意识到自己讲了太多话,有些脸红:“我好久没和人说这件事,一下子讲太多……” 李怀舟摇头:“没事。” 他大概觉得只说两个字太没诚意,不熟练地安慰:“你尽管说,我认真听。” “读高中时,大家知道我爸妈去世,都对我非常照顾。但我不喜欢被那样同情,所以从大学起,从来不跟人聊家庭。” 姜柔说着,忽然抬头。 她的左手无意识摩挲瓷碗边沿,视线与李怀舟相撞,像漆黑的磁铁。 “除了你。” 姜柔道:“你能懂我的感受,对不对?” 同样年纪轻轻就失去双亲,姜柔的所思所想,他一定能懂。 与她对视好几秒钟后,微不可察地,李怀舟点头。 姜柔这才笑起来:“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加上聊天的时间,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姜柔胃口很好,对三道炒菜赞不绝口,离开前,向饭馆老板礼貌道了别。 出了门,风雪扑面,姜柔被冻得牙齿打颤,瞥一眼李怀舟。 他穿得单薄,白色羽绒服布满陈旧的痕迹。 但李怀舟没瑟缩也没哆嗦,面无表情走在风里,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姜柔好奇:“你不冷吗?” “不冷。” 李怀舟说:“习惯了。” “不冷”和“习惯了”,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姜柔看了看他通红的鼻尖,目光偏转,望向街角的烤红薯摊。 “你等着。” 她道:“我去买两个,捂着很暖和。” 姜柔说干就干,一路小跑来到摊前,李怀舟不紧不慢跟在后头,雪地上两串脚印一深一浅。 冬天太冷,烤红薯生意不错,有好几人在排队等候。 姜柔付钱买了两个,捧着热乎乎的纸袋转身,不料脚下积雪一滑,不由自主踉跄了一下。 “——啊!” 手里的纸袋没拿稳,红薯滚落在地,沾满雪泥。 更糟的是,她结结实实撞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右脚重重踩上了对方锃亮的黑色皮靴。 “没长眼睛啊?” 男人被撞得趔趄,怒目而视:“走路不看道?老子新买的鞋!” 似曾相识的凶狠语调,让姜柔想起某个认识的人。 她脑子眩晕了一阵,声音隐隐在颤:“对……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男人并不买账,见她好欺负,火气更盛,上前一步:“眼瞎就别出来乱晃!” 刺鼻的烟味涌上来。 姜柔脸色惨白,正要开口,一道清瘦身影稳稳贴近,挡在她身前。 是李怀舟。 “她说了对不起。” 他音量不高,没什么起伏,像冷寂的冰:“意外而已。踩脏了鞋,我们赔你清理费。” 男人没想到姜柔还有同伴,火气过了,不想惹事,悻悻骂一句:“晦气!”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快步消失在长街尽头。 姜柔总算卸下浑身紧绷的力道,长出一口气。 她在微微发抖。 “抱歉,我……” 只吐出三个字,姜柔像失了力道:“谢谢。” 李怀舟皱眉:“还好吗?” 看她的反应,实在不像普通的受到惊吓。 “还好,我只是——” 更多的话语卡在喉间,上不来落不下,像把粗糙的刀。 姜柔踌躇不定,咬紧下唇。 她眼中的惊恐尚未散去,面色苍白如纸,立在雪中,像可怜的、孤苦无依的小兽。 良久,等身体不再颤抖,姜柔抬起右臂,轻轻撩开衣袖一角。 失去了衣物遮挡,手腕暴露于冬风之下,一道狰狞的长痕清晰可辨,如同蜿蜒的蛇。 那是人为造成的伤口。 她觉得难堪,不多时便拉回袖子,把疤痕遮挡得严严实实。 李怀舟的喉音很沉:“是你姨父?” 他居然仅仅看了一眼就猜中,姜柔目露惊讶,对上李怀舟探究的目光。 …… 很好,就是这样。 别紧张。 你刚刚演得很好。 姜柔在心里对自己说。 故意撞上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故意踩住他的鞋,故意在他发怒时,回想往日记忆,展露与当初如出一辙的、不正常的恐惧。 李怀舟一定会问你,怎么了。 他咬上了饵。 要怎么回答? …… 姜柔闭上眼睛,深呼吸。 李怀舟是江城连环杀人案真凶的话,什么样的女人,最合他心意? 柔弱的,无助的,只能依赖他的。 仅仅这样,还不够。 听完李怀舟从小到大的故事,几乎在霎时间,姜柔便明白了,要如何接近他、迅速拉进和他的关系。 ——共情。 粗鲁的打骂、蛮横的羞辱、让人窒息的家。 与之相似的经历,姜柔再熟悉不过。 她不介意揭开那段血淋淋的过往,让自己在李怀舟心里的形象再低一点、弱一点。 直到他再无防备。 直到强与弱彻底翻转。 嘴唇小幅度翕动两下。 姜柔妥协般笑了,声如游丝,脆弱柔软:“对……是姨父。找个咖啡厅吧?我慢慢告诉你。” 正文 16. 姜柔 姜柔的自述·一 我出生在江城的一个普通教师家庭,爸妈希望我温顺讨喜,所以给我取名叫“姜柔”。 老实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他们的期许相去甚远。 爸妈虽然严格,但我们的家庭关系还算和睦,如果没有发生那起车祸…… 算了,不说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 高一那年,我爸妈去世,姨妈将我收养,把我带去她家生活。 姨父是个严肃的男人,我爸妈在世时和他关系不好,少有往来,所以当了这么多年的亲戚,我一直对他没什么印象。 从第一天住进姨妈家起,我就察觉到,姨父不欢迎我。 他的态度不难想通,毕竟我和他非亲非故,彼此毫无感情,在他眼里,是个纯粹的拖油瓶。 我开始有了寄人篱下的自觉。 勉强称得上幸运的是,姨父虽然不待见我,但没表现出特别明显的排斥,顶多冷着脸,偶尔夹枪带棒说几句话。 后来我渐渐发现,不止对我,他对姨妈竟然也是类似的态度,甚至更加颐指气使,似乎让姨妈做任何事都理所当然—— 饭菜不合心意就摆脸色;打牌输了钱要回家冲她发脾气;每天晚饭后,他都躺在沙发上,命令辛苦一整日的姨妈去厨房洗碗。 没错,是完完全全命令的语气。 明明是夫妻,相处起来,却像主仆一样。 高中要住校,我只在周末和寒暑假回家。姨妈对我非常好,每次假期,都要做满桌子的饭菜等我放学。 怎么说呢,我姨妈是典型的老好人,对谁都和颜悦色,哪怕被姨父无缘无故冷嘲热讽,她从来不生气,只低头默默不说话。 现在想想,可能那也是一种“习惯了”吧。 让人忘记反抗的习惯,我觉得很可怕。 起初,我以为这种不平等的压迫就是姨父姨妈婚姻生活的全部,直到某个周日,被收养的一个月后,我发现了异样。 当时是夏天,整座江城热得难受。我放假回家,姨妈照例做了不少菜,那一天—— 我记得很清楚,她穿着件白色衬衣,长袖。 可气温那么高,她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又累又热,穿长袖做什么? 没多久,我知道了答案。 姨妈热情地招待我,伸筷子去夹菜,送到我碗里的时候,袖口自然上移。 我看见她一小截手腕上骇人的淤青。 姨妈迅速拉下袖子,对我解释,是昨晚不小心磕碰到桌子边缘了。 简单的磕碰,能造成那么大片的红肿和乌青吗? 看形状,倒像是被人用手重重钳制后留下的。 吃饭时姨父在场,我没多问。等吃完饭,姨父去找朋友打牌,姨妈留在家洗碗,我跟她进了厨房。 我问她,手上的伤痕真是源自磕碰吗? 姨妈隔了好久,才敷衍地笑着告诉我:“当然,要不还能是什么?” “我可以看看吗?” 我又问。 姨妈说:“没事,就撞了一下,有什么好看的?” 她越遮掩,越说明有问题,哪怕是当初只有十六岁的我也明白,这是个太好猜的答案: 我的姨父,在家暴姨妈。 一段日子后,放暑假时,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起因是件普普通通的小事。 姨父打牌输去半个月的工资,一整天心情糟糕透顶,正巧姨妈做晚餐少放了盐,成为他发泄情绪的对象。 “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回家就吃这种东西,跟潲水有什么区别?” 也许因为我在场,姨妈少有地顶了句:“盐不够再加就行,你说话这么冲干什么?别吓到孩子。” 他们后来又争吵了什么,我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姨父抬起右手,一耳光打在姨妈脸上。 “啪”的一声响,姨妈踉跄扶住桌角,脸颊浮起血红指印。 我被吓懵了。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反抗会引来更多的暴力。 我试图向姨父据理力争,挡在姨妈面前告诉他,他不该那样做—— 然后,我眼睁睁看他朝我也举起右掌。 绝对压迫性的暴力,是不讲道理的。 我挨了姨父一个耳光,姨妈吓坏了,哭着把我护在身后。姨父还在不停地骂,我从小被教导敬上爱下,第一次听见那么多污言秽语。 等他骂累了摔门离开,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我一直在发抖,一直在掉眼泪,停不下来。 抱歉……说得语无伦次,我已经很久没回忆过当年的经历了。 姨父走后,姨妈对我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很讽刺对不对?作为施暴者的姨父毫无歉意,她这个受害者,反而对我心怀愧疚。 我问她,类似这样的家暴持续多久了? 她说“很久”。 一个含糊其辞的答案。 我追问:“五年?十年?” 姨妈没回答。 我又问:“报警呢?您身上有伤,他算故意伤害吧?” 姨妈急得直摆手:“报警?那怎么行?好歹我们做了十多年夫妻,是一起过日子的人。再说,这是家务事,没犯法,哪个警察会管?” 我难以理解:“但他一直在打您!如果不报警,您想过离婚吗?” 姨妈看着我,轻轻摇头:“我这腿,一个月能赚几个钱?离了婚,我和你怎么过日子?” ——姨妈小时候出过一次事故,右侧小腿神经受损,丧失了知觉。 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加上娘家重男轻女没文凭,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干些零零散散的活,薪水很低。 一旦离婚,我和她的生计都成了难题。 我本来打定主意要安慰她的,到头来,却成了她不断在开解我。 “以后多待在房间里别出来,也别和他顶嘴。你越犟,他下手越狠。” “你高中还有两年毕业,等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就熬出头了。乖,别怕。” 我问她:“那您呢?” 姨妈没吭声。 于是我说:“等我工作,您就和他离婚,跟我一起离开江城,去外面看看吧。” 姨妈还是没讲话。 我抬头才发觉,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泪水淌过青紫的颧骨,渗进皱纹里。 她伸手抚过我的脸,对我说:“好。等你挣钱了,就接姨妈享福。” 那只操劳过度的手长满老茧,一道道裂口之间,是经年累月的伤。 我以前从没发现过。 自那以后,我有意避开姨父。 但也是从那一天起,姨父不再顾及我在场,家暴更频繁、更肆无忌惮。 周末和寒暑假,成了我最害怕的时间段。 姨父习惯在饭桌上大发雷霆,谁敢反驳一句话、露出一丝不满的表情,就要遭受他的辱骂和毒打。 在此之前我没想过,原来侮辱人有那么多种方法。 他会把姨妈推倒在地,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瘸腿,极尽所能地贬低: “除了我,没人要你。” “我愿意养着你和姜柔,你们该感恩戴德。离开我,你俩怎么活?” “我兄弟的老婆贤惠又能干,你怎么不学学人家?” “我这是在教你规矩,知道吗?” 荒唐得不可理喻。 在他口中,姨妈仿佛是个一无是处的累赘。但洗衣做饭的是她,操持繁琐家事的是她,打苦工赚钱补贴家用的也是她,他怎么能仅凭轻飘飘几句话,就抹杀姨妈的一切? 至于我……我也会被打。 起初是因为我在家暴时护着姨妈,遭到他的迁怒,后来他打得多了,渐渐变成顺手的习惯。 他当然也骂我,“赔钱货”、“拖油瓶”、“晦气东西”……姨妈想拦他,被一拳挥在脸上,鼻血流了满地。 我被打得最狠的一次,是有天忍无可忍告诉他,再动手,我就去报警。 姨父听完后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居然咧开嘴笑了。 “报警?你去啊。” 他说:“这种破事,你觉得能关老子几天?等老子出来,第一个就弄死你。” ……我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逃不出去,反抗不了,慢慢地,考大学找工作、尽快带姨妈逃离那个家,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只有想着这件事,我才能咬牙撑下去。 就是在这个时期,我开始抵触所有陌生男性的靠近。 距离太近,我下意识远离;突然被搭讪,我觉得窒息;如果对方朝我举起右手……我一定会做出防备姿态。 我至今还记得,一次同桌男生拍我的肩借笔,我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他伸手的那瞬间,我以为又要挨耳光。 对姨父的恐惧,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万幸,我一天天熬到了高中毕业。 报考大学时,我纠结很久,原本的计划是去省外,离江城越远越好。 但后来想想,如果我离得太远,姨妈再被家暴,受了伤生了病,有谁照顾她? 所以,我选了江大。 你问现在吗?现在我过得还不错,早上散散步看看论文,下午来上素描课放松心情——这你是知道的。 姨妈与我仍在保持联系,我隔三差五会给她打视频电话,或带她找个不错的饭店吃东西。我们说好了,等我毕业找到稳定的工作,她就离婚搬出来住。 要说有什么烦恼的事……我依然很怕和男性接触。 我看过心理医生,对方说我有点创伤后应激障碍,对姨父的暴力行为形成条件反射,从而泛化成对整个男性群体的抵触。 得到的建议有很多,参加互助会、积极和其他人建立联系、进行放松训练…… 我努力在做,但收效甚微。你能明白吧?经年累月叠加起来的恐惧,很难被彻底根除。 回想一下,你是我目前关系最近的男性了。 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 与你相处,我能短暂忘记高中三年的回忆,像正常人一样说说笑笑。这段日子,有你照顾生病的我、送我安全回学校、每晚陪我说话,我真的很开心。 谢谢你。 我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尽管问吧,没关系,是你的话……我没什么好瞒的。 正文 17. 李怀舟 李怀舟坐在咖啡店的窗边,听姜柔断断续续聊起从前。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完以上种种,他还是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惊讶、恍然、怜悯,以及难以言说的愉悦。 原来如此。 借由姜柔敞露心扉的自白,过去很多让他疑惑的细节,在此刻有了答案。 她面对陌生人过于反常的畏惧、回避与男性肢体接触的习惯、时不时拢紧外套的动作…… 就连在饭馆和面店吃东西,姜柔也总要往里侧避一避,不碰到端菜上来的老板。 一切源于姜柔的应激反应,她渴望得到更多安全感。 李怀舟默默分析。 姜柔是他的同类,却又与他完全相反。 他们都经历过暴力和羞辱,不一样的是,姜柔至今生活在姨父留下的阴影里战战兢兢,而他,成为了掌控权力的那一方。 哪怕嗜虐的父亲原原本本重新出现,李怀舟也能毫不犹豫,一刀捅进他心脏。 确切来说,李怀舟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手杀了他。 那个自以为是、只敢对孩子发怒的混账。 “你父母去世,应该留有遗产和事故赔偿。” 李怀舟问:“不够你和姨妈离开他,两人生活么?” “我爷爷以前生过重病,家里的钱,全拿去填了医药费的窟窿,还欠下几个亲戚的债。” 姜柔苦笑:“至于赔偿……货车司机家境拮据,没有赔偿能力,我只得到最基本的交强险。姨妈如果和姨父离婚,离开江城去外地安家,那笔钱不够;但留在江城,又肯定会受姨父的纠缠骚扰。” 进退两难之下,只能等姜柔长大,足够赚钱养活自己。 “你念大学后,他还打你吗?” “收敛多了。我寒暑假很少回家,没怎么和他见面。” 强撑的笑容没能维持下去,姜柔连牵起嘴角都难:“不过……几个月前,他因为酗酒丢了工作,隔三差五来找我要钱,疯狂打电话发短信、守在校门口堵我、不断联系我的辅导员……我快被逼疯了。” “钱,你给了么?” 姜柔点头,神情冷下来:“我上大学后,做过不少兼职,攒了点钱。他收留过我三年,来要钱时,我把大部分存款还给了他,权当日后两清,划开界限。” 她咬牙:“但他是个赌棍。” 有过第一次,就有后来的无数次。 从外甥女手上讨来的钱很快被用光,那男人得了一回便宜,往后每每缺钱,都要给她发消息。 循环往复,不知餍足。 这是段远远称不上愉快的往事,姜柔一度讲不下去,眼眶通红。 说到最后,她平复好情绪,反倒轻轻笑了:“所以听你说起家里的事,我第一反应是——” “我们是相似的人,你一定可以共情我的感受。你不觉得,我姨父和你爸爸很像吗?” 当然像,李怀舟想。 外表狂躁自大、内心软弱无能,只能通过家暴的手段,勉强维持可笑的自尊。 窗外刮过一阵狂风,玻璃被击打得砰砰作响。 姜柔惊得肩膀一颤,捧起热腾腾的咖啡杯,指尖抵着杯身取暖。 多可怜。 她是暴力之下的牺牲品,让人同情。 李怀舟温声安慰几句,姜柔乖乖点头,看向他的眼神信任又感激。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李怀舟必须刻意压下嘴唇的弧度,才不至于笑出声。 把姜柔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太有趣了。 她像无知无觉的鸟,不经意间闯入毒蛇的领地,头顶就是致命的獠牙,还想着在这里筑窝。 但……不得不说,李怀舟很满意姜柔投来的视线。 她没什么朋友,更没有可以倚仗的家人,愿意把遭受家暴的事一五一十全盘吐露,表明姜柔已足够信赖他。 更进一步来说,姜柔在不知不觉地依靠他,将他视为唯一的倾诉对象。 意识到这一点,熟悉的快感爬上来,令他兴奋到震颤—— 恰如李怀舟掌控地下室里女人的生死,在眼下,他也掌控着姜柔。 还能更深入些吗? 李怀舟想。 他把刀架在那些女人脖子上,的确能欣赏到她们因惊惧而臣服的姿态,然而并不纯粹。 在那一双双眼睛里,李怀舟看见嫌恶、憎恨、甚至是近乎挑衅的不甘心。 哪怕被他牢牢钳制性命,她们仍然看不起他,似乎他是阴沟里的臭虫。 那种眼神,简直叫人作呕。 相较之下,姜柔温驯且不设防,像只渴求庇护的流浪猫。 一个可遇不可求的、为他量身打造的猎物—— 不,是宠物。 李怀舟正色,让自己显得更有同理心:“他如果再来找你麻烦,记得给我打电话或发消息,我一定过来。” 如他所愿,姜柔露出感动的表情。 “谢谢。” 她揉了揉耳朵,红着耳尖,用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赧然:“你愿意听我倾诉,真是太好了。” “你很少和别人说这件事?” “嗯。” 姜柔说:“讲给人听,只会被同情被可怜。” 她勉强扯出个笑:“这也导致,在大多数男同学眼里,我是个怪胎。他们说我高冷、矫情、目中无人,仅仅被搭句话,就要躲开三丈远。” 李怀舟沉默几秒:“我明白。” 他道:“读初中的时候,我脸上常常带伤。班里的学生觉得我阴沉吓人,家长也私下告诉他们,我有那样的爸,肯定遗传了暴力倾向,千万别和我来往。” 怎样让姜柔更依赖他? 最简单的办法,是激发她的共鸣,一遍遍暗示: 你看,只有我理解你的感受。 咖啡腾起袅袅白烟,漫过姜柔清秀的眉眼,五官渐渐柔和,像块融化的冰。 在李怀舟的注视下,她伸出右手,平放在桌面。 姜柔压低声音,耳语一般,只有彼此听得见:“只给你看。” 咖啡店昏暗的灯光里,袖口被她拉开,李怀舟看清那块疤的全貌。 暗褐色,长条状,犹如一只蜈蚣盘踞在腕骨上方,保持着被暴力撕扯的形状。 李怀舟:“皮带?” “对。” 姜柔意外于他的敏锐,重新用衣袖遮住伤疤:“高二那年,姨父家暴姨妈被我撞见,我脑子一热,冲上前去和他对峙——他拿着皮带,我下意识抬胳膊去挡,刚好被打在手腕上。” 她短促地笑了笑,像自嘲:“我以为它能够自然愈合,擦了点药就没再管,结果这么多年也没消掉。” 李怀舟凝视她上扬的嘴角。 这是姜柔与众不同的、最让他感兴趣的地方。被家暴的记忆并不美好,横亘在手腕的疤痕丑陋狰狞,姜柔说起这些,却是笑着的。 她身上有股昂扬蓬勃、不肯妥协的劲,正因如此,一旦彻底驯服她,得到的快感将格外强烈。 李怀舟估算着,他已经成功了多少?有没有百分之六十? “很在意的话,可以去做疤痕修复手术。” 他道:“不做也没关系,它不难看。” 像被这句话烫到,姜柔又摸了一把泛红的耳朵。 “冲上去挡皮带,”李怀舟接着问,“不怕吗?” “当然怕。” 回想起不堪的过往,姜柔攥紧手指:“但……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害怕都忘了,唯一的念头,是不能让姨父再打姨妈。” 李怀舟没出声。 起初,他也尝试过挡在母亲身前,被父亲殴打得遍体鳞伤,当天夜里,却得来母亲冰冷的训斥: “你逞什么能?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少给我添乱!” 与姜柔的姨妈不同,李怀舟的母亲孤僻偏执,从不说软话,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于她而言,儿子一无是处、软弱无能,是将她束缚在家庭里的累赘。 暴躁易怒的父亲,不断贬低他的母亲,那个家里的一切,都让李怀舟感到恶心。 杀死一个个女人时,他仿佛透过她们的眼睛见到母亲,在她们濒死之际,李怀舟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还看不起我吗?还觉得我是废物吗? 你们所有人,都要在我脚边摇尾乞怜。 “在想什么?你脸色好差。” 木桌另一边,姜柔饱含歉意:“是不是我说的内容太压抑,让你心情不好了?对不起,太久没和人倾诉,我没忍住就……” 李怀舟摇头:“没有。谢谢你,愿意把这些事告诉我。” 姜柔蹙眉,双眼里,映出他晦暗低落的脸。 她神色懊恼,转头看一眼窗外,霓虹灯闪烁的光晕融化在细雪里,街边人来人往,正是最热闹的时间段。 “你听我诉了这么久的苦,是我要谢你才对。不如——” 半晌,姜柔鼓起勇气:“我带你做点开心的事情吧?有个礼物,我一直想送给你。” 礼物? 李怀舟抬头,正对上她纯净的、充满期许的眼。 他明白,这份邀请对姜柔而言,绝不仅仅是“赔罪”或“感谢”,更像是在伤痕累累、悉心构筑的心房上,主动为信任之人打开一扇小小的窗。 多么珍贵的情谊。 夜色温柔,咖啡店内淡香萦绕,乐声款款。 暖黄的光像一层薄纱,笼罩两人之间萌生的新芽。 李怀舟含笑看着她。 ——哈。 姜柔在妄想什么?一段关于救赎的浪漫故事吗?两个饱受暴力折磨的人互诉衷肠,成为彼此的依靠? 无聊又老套。 不过,李怀舟不介意陪她演一演这出俗套的戏码。 更信赖他,更亲近他吧。 姜柔主动递来的救援绳,最终,将套死在她自己的脖子上。 只差最后、最关键的一步。 李怀舟已经想到,把姜柔牢牢拴住的方法了。 正文 18. 姜柔 姜柔带李怀舟出了咖啡厅,目的地是不远处的百货商店。 晚上九点钟,商圈灯火通明,接二连三的霓虹灯明灭闪烁,像一串悬在半空的星星。 夜生活才刚开始,行人络绎不绝。姜柔习惯性躲避人潮,沿着道旁的树荫行走,眼见迎面走来一个陌生青年,往李怀舟身边靠了靠。 走进百货商店,温暖的空气把寒意驱散一空,她示意李怀舟跟上:“走,去二楼。” 二楼主卖男装,姜柔张望两眼,来到最右侧。 这里的展架前,挂满各式各样的围巾。 李怀舟走在她身边,语气不咸不淡:“你经常来这儿?” 她表现得实在熟稔。 “我……” 姜柔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犹豫一会儿,才坦白相告:“没怎么见你戴过围巾,冬天这么冷,就想着能不能给你买一条。这家店很有名,我来踩过点,挑中了几条,又担心颜色不合适,所以干脆带你本人来试试看了。” 她低声,有些遗憾的样子:“原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李怀舟微怔:“给我买?” “对啊。” 姜柔说:“你挑一挑,喜欢哪条?” 她料到李怀舟又要拒绝,飞快打断:“收下吧,当作你照顾我这么多次的谢礼,不然白白得你的好处,我过意不去。” 李怀舟不语,扫视一圈面前的围巾。 “这家店主打舒适,质量好还暖和。” 姜柔拿起一黑一灰两条围巾,亮给他看:“这是我看中的,你觉得怎样?” 根据她的观察,李怀舟不喜张扬,衣物以黑灰两色居多,全是没什么设计的基础款,像在有意抹去存在感。 姜柔在挑选时参考了他的穿衣风格,简单朴素不花哨,顺眼又舒服就好。 “都行。” 李怀舟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情景,声音发涩:“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姜柔抖开黑色那条:“你想试试吗?” 李怀舟从她手里接下。 他系围巾的动作稍显生涩,纯黑织物叠在羽绒服领口,意外冲淡了惯常的阴郁,显出冷硬锐气。 姜柔绕着人转了小半圈,诚实做出评价:“这个不错。换另一条比比看吧?” 她递过灰色那条。 银灰围巾裹上来,李怀舟绷紧的下颌线趋于柔和,温润灰调中和了肤色,不再那么冷漠。 姜柔安静地审视他。 他的五官清俊,可惜太瘦,棱角过于分明,乍一看去,轮廓好似刀锋,让人不愿接近。 姜柔问:“你更喜欢哪一条?要再看看别的吗?” 她投去一道友好的视线,这才发现,李怀舟也在看她。 目光相接,姜柔忽地靠拢:“等等,你先别动。” 她上前,带来一缕清凉的风。 李怀舟把围巾戴得松松垮垮,姜柔伸手握住边缘,一圈圈将它松开取下,再耐心帮他重新戴好。 这是个略显亲近的距离,彼此体温交融,灰色毛料擦过喉结,李怀舟屏住呼吸。 “好了。” 姜柔后退几步:“围巾要这样戴,你记着。” 重新系好的围巾妥帖环住脖颈,布料下的肌肤持续发烫。 李怀舟低低应了声“好”。 他最终选择灰色的这条。 “它很衬你。” 姜柔结了款,故作严肃:“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意,你可不许让它压箱底落灰啊。” 李怀舟颔首,用拇指蹭过围巾绵软的末端:“嗯。” 时候不早,两人并肩走去地铁站。 李怀舟不知在想什么,眉目低垂,静默好一阵子,忽而问她:“系围巾的时候,靠近我,还害怕吗?” 他指的,是姜柔惧怕与男性近距离接触的心理障碍。 “有点儿,但比以前好多了。” 姜柔合拢五指,握紧又松开,回想那一刻的触感:“准确来讲,我不是怕你,只是……怎么说呢,不太习惯。” 李怀舟望向她,眼底黑黢黢的,像浸了墨。 他问:“没和其他人这样做过?” 这个问题让姜柔脚步一滞。 “没。” 她小声回答:“连话都没讲过几句,我哪会对他们这么好。” 姜柔说话时没抬头,隐隐约约,听见身旁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李怀舟没头没尾地问:“心理医生怎么跟你说的?要多和男性往来?” “重点是循序渐进。首先要在低威胁场景下,和友善的男生共处,渐渐放松,逐步适应。” 姜柔解释:“和某人成功建立联系后,就可以缩短距离,尝试更多的接触。” 李怀舟明白了:“循序渐进……像我们现在这样?” “算是吧。” 地铁站方向卷来冷风,姜柔把下半边脸缩进围巾:“还记得吗?和你认识之前,哪怕面对面结账,我也绝对不主动把东西递到你手里,以免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指头。” 每次去便利店购物,她都直接把大包小包放在收银台上,避免一切肢体触碰,顶多在付款后对他说声“谢谢”。 “第一天主动向你搭话后,我发现,感觉没我想象中那么差劲。” 姜柔笑笑:“所以,我鼓起勇气,第二天也向你问好了——说来也怪,以前我遇见过那么多人,全都话不投机半句多,只有你和他们不同。” 李怀舟看着两人不知不觉缩短的距离:“哪里不同?” “说不上来。” 姜柔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你不会让我产生领地被侵犯的感觉。” “嗯?” “我遇到的许多人,总爱对我指指点点,把他们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其中一部分觉得我矫情,‘不就是和陌生人说说话吗?这有什么难的?我觉得你精神太脆弱了,应该这样那样……’” 姜柔清清嗓子,学起那些人的语调:“另一部分觉得我真可怜,试图在我面前展现所谓的男性气概,‘天哪,你有心理阴影?别怕,我保护你,你站在我背后就好。’” 模仿完,连她都没忍住笑起来:“挺让人窒息的,对不对?你不一样。你很安静,每次会认真听我把话说完,给出适当的回应。你不对我说教,也能理解我的想法,和你待在一起,是我的舒适区。” 李怀舟:“下一步呢?” “什么?” “我们现在,算是‘建立联系’了吧?” 李怀舟说:“你要克服心理障碍的话,还应该做什么?” 他话不多,但足够熨帖,姜柔反应过来,李怀舟打算帮她。 她眼里淌出感激的笑:“我想想……心理医生建议我多和异性说说话,等关系熟了,可以缩短距离,尝试一些常规接触,比如握手之类的社交礼节。” 她说完才发觉,自己和李怀舟几乎是肩挨着肩在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为姜柔挡下了大部分人潮。 下一秒,姜柔见到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那手悬停在两人之间,借着路灯,她看清每根手指舒展的弧度,和虎口处一道不明显的陈年烫痕。 李怀舟的手腕下沉些许,停在距离合适的安全区。 他问:“要试试看吗?握手。” 一个不带狎昵的、和善的动作。 姜柔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像愣了神。 许是察觉她的踌躇不定,李怀舟把手缩进袖管里,仍保持抬臂前伸的姿势。 这样一来,就避免了直接的肢体接触,从而消除所有可能的冒犯。 “……谢谢。” 姜柔浅浅吸一口气。 她抬起右手,隔着袖子,小心翼翼握住李怀舟的手指。 他的袖口沾了未化的雪粒,摸起来却有极淡的热度,姜柔明白,那是他残留在衣料上的体温。 食指颤了颤,但并未松开。 姜柔一点点合拢掌心,像所有寻常人会做的一样,礼貌得体,同李怀舟握手。 这一次,她没因为过近的触碰而发抖。 …… “你看。” 姜柔轻轻笑了:“我说过,你是特别的。” 她仰起脸,瞳孔映出流转的霓虹,格外明亮。 李怀舟低头,目如潭水,裹住姜柔的影子。 都市喧嚣,无数男女来来往往,只有他们四目相对。 温馨的暧昧在发酵。 ——那么。 姜柔想,当下,李怀舟在思考什么呢? 家暴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事,以此为饵,一字字告诉李怀舟时,姜柔的痛苦真真切切,对姨父的恨意、对姨妈的怜惜,都并非造假。 她把沉痛的记忆从心底挖出来,说得艰难,听者必然也能体会其中的悲恸,生出同情。 如果李怀舟只是个清白无辜的普通市民,把她真正看作朋友,或许会因她一步步走出阴影,感到几分慰藉。 如果是另一种更糟糕的情况…… 身为杀人魔,他脑中正在构建的,是一个有关驯养、依赖和臣服的故事吗? 正如李怀舟捕获一只只飞鸟,关进笼子、折断翅膀、拔光羽毛,将其变为他的所有物那样。 不赖的剧情。 姜柔很满意,不介意让它继续。 更轻视她,更习惯她的示弱吧。 李怀舟眼中套牢她的缰绳,说不定在某天,将成为扼断他性命的绞刑架。 只差最后、最关键的一步。 姜柔已经想到,彻查李怀舟的方法了。 正文 19. [7.16更新] 李怀舟 那个夜晚像一把钥匙,打开看不见的锁。 李怀舟清晰感觉到,姜柔对他的依赖与日俱增。 两人加过微信,不熟的时候,每天顶多寒暄几句,对话不超过十轮。 渐渐地,对话框被姜柔频繁填满。 猫咪打滚的短视频、街头巷尾的苍蝇馆子、最近看过的书籍电影…… 偶尔在购物时选择恐惧症发作,她也会来寻求李怀舟的意见。 只不过让她握了一回手而已,真容易上钩。 李怀舟觉得好笑,又不可避免地被她取悦。 不是父母口中“没用的蠢货”,在姜柔眼里,他的价值无可代替。 “跟你在一起的感觉,和其他人不一样。” 对于她的亲近,李怀舟不否认也不自夸,用手足无措的姿态,回以一个腼腆的笑。 看似被动,实则是他主动的默认。 李怀舟就是要让姜柔觉得,他独一无二、与众不同,只有他,才愿意将她完全接纳。 除他以外的所有人,不需要出现在她的社交圈。 他佯装无意地引导: “因为他们不懂你。” “外面的人形形色色,我也遇到过不少人渣,你要时刻保持警惕。” “有想说的话,尽管来找我就行,别怕。” 姜柔耳根子软,听得连连点头,从不反驳。 她缺爱太久,看李怀舟的表情里带了崇拜:“你会保护我,对不对?” 李怀舟说:“嗯。” 这太有意思了。 他开始更细致地规划。 不知不觉间,他和姜柔的关系越走越近,远远超出最初的设想,一旦她出事,李怀舟免不了要受调查。 这时杀害姜柔,很不安全。 再者,现在的江城处处戒备,警方也成立有专案组调查,李怀舟很难再犯案。 体会不到杀戮的快乐,往后漫长的人生里,他需要用别的方式作为替代—— 譬如从姜柔身上,获得持续性的、长久的掌控感。 李怀舟尝试着,把她变成自己的东西。 一切都在往他预想中的方向发展,然而第三天,姜柔没来便利店。 她的行动轨迹一成不变,每晚八点多,必定出现在便利店门前。 李怀舟摸透了这个规律,今天上完白班在店里等她,直到将近九点,也没见到姜柔的影子。 他发去几条消息,没得到回音,打电话给她,另一头只有女声提示“已关机”。 联系不上姜柔,李怀舟九点半回了家,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她不是每天都来吗?今晚不见踪影,为什么连电话也不接?或是说,她出事了? 姜柔是连早餐吃了什么都要拍照报备的人,头一回脱离他的掌控,没有预兆,像断线的风筝。 失控感来势汹汹,李怀舟心烦意乱。 好在,他有别的办法解闷。 今天是他计划去地下室的日子。 那个女高中生已被关在地下室快八天了,李怀舟计算着时间,和往常一样,决定在第十五天杀掉她,抛尸入河。 十五个日夜,不能多也不能少,这是他作为连环杀手的仪式感。 连环杀手。 坦白说,李怀舟很喜欢这个身份,尤其是闲来无事点进相关的社会新闻,看见评论区满屏的“害怕”、“求平安”和“速速把凶手绳之以法”。 他制造了整个江城、乃至于蔓延到全国的恐慌,每家每户都知晓他的存在,无一例外地谈论他、关注他、惧怕他。 这谁能不喜欢? 一片寂静中,李怀舟推开地下室的铁门。 走道的灯光渗进狭小房间,靠坐在角落的身体无力动了动,是两天两夜没进食过徐静茹。 她在黑暗里待久了,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条件反射闭上眼。 下一刻,她惊恐地往角落躲。 李怀舟俯视她。 两天前他曾来过,像童年时逗弄蜻蜓和鸟一样,与徐静茹共度了一个多钟头。 她的脸颊到现在仍然肿胀,几条凌乱的划痕凝成痂,从颧骨斜贯至嘴角,太久没洗漱过,耳边的碎发一绺一绺,不知凝固的是血还是汗。 徐静茹是个无趣的猎物。 前几个被囚禁的女人要么破口大骂,要么哭着挣扎,相较之下,徐静茹太安静,像具不会动弹的尸体。 她几乎没反抗过,起初还会求李怀舟放了她,后来发现求饶无用,干脆闭了嘴,麻木接受殴打。 李怀舟期待见到的反应,她一个也没有。 无聊。 铁门敞开,与墙壁碰撞出一声闷响,李怀舟向前一步,晃了晃手中的桶装泡面:“想吃吗?” 进食控制,是他小时候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手段。 每当他惹父亲生气,就要被剥夺坐上餐桌的权利,饿得久了,小腹绞痛不止。 而父亲会故意当着他的面用餐,在温暖的食物香气里,冷脸训诫:“知错了吗?” 长大后的李怀舟想,做错了事就不给骨头,真像训狗。 但不可否认,这样训狗很有效。 对地下室里的女人们而言,如果他带来的仅仅只有疼痛,她们对李怀舟便只剩厌恶。 倘若还伴随有极度饥饿下的一次用餐,不用怀疑,她们将心生可悲的期待。 果不其然,徐静茹点了下头。 李怀舟随手把泡面撂在地上,徐静茹费力拖动伤痕累累的躯体,一点点挪近。 她身上满是青紫淤痕,加上食物摄入严重不足,胃部持续痉挛,连吞咽都痛。 李怀舟饶有兴味观察她的表情:“你说,等几天后,你家人看到你的尸体,会是什么表情?” 徐静茹原本在狼吞虎咽吃面,闻言顿住,猛地抬头。 走廊灯映在她充血的眼球上,红得吓人。 “泡在水里的尸体,比通常的更肿胀。” 李怀舟不紧不慢,细细阐述:“五官浮肿,眼球像烂葡萄,对了,还有腐烂后散发的恶臭……” 他满意捕捉到徐静茹的战栗,她再也吃不下泡面,干呕了一声。 “这样的尸体,几乎所有家属都无法接受。” 李怀舟回忆起有关案件的新闻报道:“我记得,有人当场晕厥,有人濒临抑郁,也有的口口声声说一定要抓到凶手——” 他耸肩笑笑:“可我不正好端端站在这儿吗?” 一滴透明水液划过徐静茹的脸,落进面汤,没激起一丝一毫声响。 她终于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冷得骇人:“你是个混蛋。” 诸如此类的话,李怀舟早已习惯。当下被徐静茹咒骂,他非但没发怒,反而有了隐秘的快意。 就应该这样。 他初步操控了这个女人的情绪,接下来要做的,是通过暴力,进一步强化她的绝望。 李怀舟踱步前行,右掌合拢,摩挲用来遮挡指纹的橡胶手套。 徐静茹目睹过他的多次施暴,一眼看出,这是即将动手的信号。 她放弃求饶,放弃抵抗,把身体缩成一团,护住头顶。 出乎意料地,拳头并未落下。 空荡的地下室里,手机振动声突兀响起。 不止徐静茹,连李怀舟也皱起眉。 这是个扫兴的来电,他本该置之不理,却出于微妙的期许,看向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是姜柔。 应该接吗? 李怀舟有了迟疑。 他太久没按下接听键,这通电话被当作未接来电处理,强行挂断。 紧接着,姜柔打来第二遍。 李怀舟凉凉扫一眼徐静茹,转身出门,来到隔绝地下室声响的一楼。 他选择了接通:“喂?” 姜柔的声线从另一边传来:“李怀舟。” 她嗓音很哑,带了哽咽,像刚哭过。 “对不起,我的手机摔坏了,现在才修好。” 姜柔没解释更多,电话里响起压抑的啜泣:“你回家了吗?” “嗯。” 李怀舟问:“你怎么了?” “我……” 她的呼吸断断续续:“我来找你,可以吗?” 找他?来他家? 李怀舟的视线落在橡胶手套上,如果不是被姜柔的来电打断,此时此刻,它已沾满血渍。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与身处地下室的冷酷截然不同:“行。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他听见姜柔勉强扯出的一丝笑:“还好,已经没事了。” 她说:“谢谢你。” 原定的计划没法再进行,李怀舟挂断电话,脱下手套和一次性雨衣。 他对如何掩藏痕迹颇有心得,指纹、dna和血迹绝不能沾染上身,否则会暴露身份。 为掩去血腥味,他特意洗了个澡,检查并收好所有可能引发怀疑的物品,没过多久,听见敲门声。 李怀舟打开门。 看清门外景象,他骤然失语。 姜柔站在暮色里,止不住在发抖。 她不曾像这样狼狈过,半边脸红肿凸起,明显能分辨出狰狞的巴掌印。 视线相撞,她眼眶通红,眸底是蛛网般的血丝,和将落未落的泪珠。 李怀舟心头警铃大作:“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姜柔颤巍巍的身体陡然贴近,犹如溺水之人握紧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李怀舟的手臂。 “是他……” 她的声线破碎不堪,哭腔明显:“他又来学校找我了。” ——他。 姜柔的姨父。 “他又打你?” 李怀舟声音微哑。 姜柔抽噎着:“我姨父……他输光了钱,来校门口堵我。” 这时应该怎么做? 十分笨拙地,李怀舟用掌心贴上她肩膀,轻缓拍一拍:“然后呢?” “他连续好几个月来找我要钱,我说不可能再给他,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用她阐明,李怀舟也能猜到。 那男人气急败坏,又对她动手了。 “怎么办?” 姜柔咬牙:“他说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我快疯了。” 她哭得太凶,又在风雪里待了许久,喉咙嘶哑得不像话,整张脸弥漫病态的红。 李怀舟扶稳她肩膀,语气有意放柔:“先进来吧,外面冷。” 姜柔乖乖照做,踉跄跟进门。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刚进来,热腾腾的暖气就裹满全身。 四肢百骸渐渐恢复力气,理智也解了冻,不像最初的浑浑噩噩。 姜柔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一番举动太丢人,慌乱擦干眼泪:“谢谢。” “他打我一耳光,还把我的手机摔坏了。” 她解释:“我花了点时间找人修好,重新开机才看到你发的消息。抱歉。” 这不是她的错,李怀舟没理由苛责。 “没事。” 他观察姜柔侧脸的掌印:“涂药了吗?” “嗯。” 姜柔道:“我当时手机被摔坏,身上没带现金,连药都买不上。是一个路过的女生被我的样子吓到,去帮忙买了药膏。” 她抬手碰了碰左脸,依然高高肿起,疼得厉害。 “对不起啊,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 姜柔说:“我——” 她难以启齿,眼眶又红了些:“除了你,我不知道能去找谁了。” “没事。” 李怀舟倒了温水推过去:“我没觉得麻烦,只是之前一直联系不上你,很担心。” 姜柔捧起水杯,很浅地笑起来:“我看见记录了,你一直在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她两腿发软,顺势坐上沙发,身体斜斜倚在靠垫,目光始终追着李怀舟移动。 因为看得认真,雏鸟般的仰赖从湿漉漉的瞳孔里溢出来,仿佛只有在李怀舟身上,姜柔才能汲取慰藉。 李怀舟问:“事情怎么解决的?你给他钱了?” “没。” 姜柔神情黯然:“他在校门口动手,被保安拦住了,说再闹事,就送他去警局。但这种警告,对他根本没用,过不了几天,他又要变着法来——” 喉间泛起哽咽,她喝了口水:“他知道我的学校和联系方式,我躲不掉。” 李怀舟想了想:“报警呢?这次的保安能作为目击证人。” 一时沉默。 姜柔脖颈低垂,面部表情陷在阴影里,是从未表露过的绝望阴郁。 她说:“还记得吗?我以前也问过你同样的问题。” 两人刚刚熟络时,李怀舟被小混混们找麻烦,姜柔曾问他,有没有试过报警。 他的回答是,报了也没用。 “就算有证据,姨父最多只被拘留几天。” 姜柔后背发颤:“等他出来呢?我和姨妈会被打死的……他说过,敢报警就弄死我。” 这段记忆如同一个开关,她每每回想,都不由自主地发抖。 “你明白的吧?我哪怕瞪他一眼、顶他一句嘴,都要被他……如果报警的话,他发起怒来,会对我们做什么?” “我看过很多报警后遭到报复的案例,大部分施暴者被短暂拘留就释放,有的变本加厉打骂受害人,有的散播谣言,有的持续跟踪……只要他还在江城,就避不开。” 客厅内,逐渐被哭声填满。 姜柔两手掩面,起初咬着下唇压抑抽泣,后来抑制不住,放肆哭起来。 李怀舟凝视着她,一双眼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伸手,拍拍姜柔肩头:“没事了,我这里很安全。” 轻柔的力道透过衣料传来,给人温暖的安慰,慢慢地,姜柔止住眼泪。 “谢谢。” 等情绪稍微平复,她壮着胆子,怯怯问:“这几天……我可以借住在你家吗?” 李怀舟默了默,不答反问:“住我家?” 他的反应让姜柔更加不安,低低解释:“姨父随时可能再出现,学校那边,我短时间内不敢回去。” “酒店呢?” “一个人住,我害怕……” 好不容易忍住的哭腔又一次上涌,她用湿润的双眼望过来:“拜托了……我认识的朋友不多,你是唯一信得过的人,能陪陪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对李怀舟说出如此直白的、近乎乞求的话。 姜柔太惊惶太无措了。 泪水啪嗒往下落,睫毛被濡湿成一簇簇,每次细微的颤动,都抖落未尽的泪珠。 从她眼中,李怀舟捕捉到全然的信任和孤注一掷的托付。 应该让她住进来么? 李怀舟冷静地进行评估。 其一,地下室藏在外人意想不到的暗处,隔音极佳,姜柔手上没钥匙,不可能发现徐静茹。 其二,从家暴的姨父手中救下她,是让姜柔死心塌地、离不开他的绝佳机会。 反之,一旦置她于不顾,姜柔对他信任崩塌,过去所有的驯化,就都白费了。 其三…… 在姜柔面前,他精心塑造的形象,一直是个温柔的保护者。 如果拒绝提供庇护,与以往的行事逻辑背道而驰,很容易让人起疑,联想到这栋房子有问题。 更何况,李怀舟曾用白猫挂坠试探过她一次,两件事结合在一起,无异于自爆身份。 驯服或功亏一篑,这是他和姜柔关系的重要转折点。 要答应吗? 空气短暂凝固。 姜柔的呼吸随之放轻,不愿惊扰他的决定,久久没得到应答,她眼里的光暗淡下去。 “不行吗?” 一滴泪无声落下,被她用力擦净。 姜柔轻扯嘴角,试图遮掩狼狈,可惜笑意还没成型,就散了个一干二净:“没关系,不愿意也……” 她在害怕,害怕被他抛弃。 这种感觉—— 太、爽、了。 又一阵愉悦从胸口升起,李怀舟兀自体会这份前所未有的刺激,故意多沉默了几秒,让姜柔的不安发酵到极致。 他缓缓开口:“留下吧。” 姜柔抬头,眼眶还红着,似乎没反应过来。 李怀舟伸手,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指腹温热,动作柔和。 像主人居高临下,安抚一只柔弱的宠物。 “我说,你可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