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术,但信号好差》 正文 第 1 节 《读心术,但信号好差》作者:不定方澄 文案: 开朗傻狗完形填空大师攻x高攻低防努力训狗甜冰茶受京阳(攻)x平秋鹤(受) 18岁生日这天,纯情处男京阳发现,自己有了读心术。 比读心术更炸裂的是,他发现死对头平秋鹤好像暗恋自己。 车上摇摇晃晃,京阳不时碰到平秋鹤那节细瘦的手腕。读心的信号断断续续,但每个词他都听得真切。 “不想走、两个人、在一起。” 京阳瞳孔地震,侧眸看过去,平秋鹤那张瓷白的脸上,有一抹含羞的红。 平秋鹤不知道京阳犯什么贱,这么大的公交车就逮着他挤。 [……这傻逼怎么还不想走?两个人挤在一起不热?]京阳突然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平秋鹤皱眉。 ? 又在发疯。 - 平秋鹤看起来是个冷冷淡淡的漂亮小冰块,但向来很豁得出去。 确认宿敌有古怪读心术的下一秒,他冷笑一声,在对方靠过来的瞬间,心里大声朗诵宿敌的黑粉著作。 [京阳拉下裤链,小小的口口弹出来,哪有保温杯那么大……]宿敌哥果然窜出去三米远。 平秋鹤:戳到痛处了? 不愧是我,一击必中:) 两秒前,京阳狗狗祟祟靠过去。 ——“京阳的、口口、有保温杯那么大……” 京阳狗急跳墙。 不是??? 平秋鹤怎么知道?! 他偷看我洗澡? 一阵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当晚,京阳从浴室探头,矜持地向平秋鹤发出共浴邀约。 被暴揍了狗头。 - 平秋鹤觉得自己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 被京阳偷偷拉手的时候,平秋鹤只是皱眉。 发现京阳会读心的时候,平秋鹤淡定回击。 京阳拉他一起洗澡的时候,平秋鹤冷静踹人。 直到有一天京阳在众目睽睽下喊:“平秋鹤,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我答应你!”平秋鹤:……不是你在追我?? 天塌了。 阅读小tips: 大学校园背景,10w字左右小甜饼,v后(尽量)当天直接更完,不要养肥我TUT。 年下攻,几个月的年下也是年下。 金手指是:18岁还没手动挡过会变成魔法师哦.jpg是的我们纯情处男哥自己都没玩♂过自己。 之后为了经常能听见老婆心声,处男哥手都放上去了最后还是忍住去冲了冷水澡。忍狗。 读心题材特殊,前期包含较多攻视角,全文整体仍以受视角居多,故标主受。 内容标签: 年下 甜文 成长 校园 沙雕 读心术主角视角:平秋鹤 京阳 一句话简介:读不清也别乱做完形填空啊! 立意:人际交往需要坦诚以待 第1章 [不想走、两个人、在一起…… “秋鹤啊,国航院的交流项目,你是综合成绩第一,你呢,要抓住这个机会……”办公室内,孙院长说着车轱辘话。 正文 第 2 节 站在他面前的男生只露出个清瘦的背影,乖巧点头。 “去了国航院,你要……” 男生点头。 “交流时间呢,有半个学期,学校的课业你也不能落下……”点头。 “但过两年保研啊,还是,这个,尽量优先咱们本校。”点…… “行行别点了,晃得头晕,我不说了。”孙院长哭笑不得,直接道,“关于名额还有什么问题吗?”平秋鹤想了一下问:“院长,我能看别人的成绩吗?”孙院长失笑:“你比第二名大三的都高一截,还想看谁的。”“京阳。” “啊……他啊。”孙院长无奈,“他没来考试。专门来找我说了,那小伙子倒是能说会道……听说你俩还是一个高中?秋鹤你这方面得跟人家学学,免得吃亏,啊。”这次孙院长没等来点头。过了两秒,男生半点都不乖巧地开口:“该他向我学吧。”一开口就杀死了对话。 紧接着,院长办公室门被推开,男生和他怀里抱着的航工学院文件袋,一起被赶出来了。 周围几间办公室都没关门,值班的学生助理们忍着笑,纷纷好奇探头。 “这谁?” “新大一的,平秋鹤,咱院全奖抢来的省状元。”“国航院交流名额也塞给他?” “什么塞,人家自己考赢大二大三挣来的。” “大一就能去国航院,确实牛……” 学生助理大多是研究生,年纪摆在这,天聊得也落落大方,哪怕对方看过来,他们都能一招手跟人聊两句。 然而被他们注视的小学弟抱着文件袋,就这么不急不缓地从他们面前走过,神色冷淡,安安静静的,把充耳不闻展现得淋漓尽致。 几个老油条都有点不好意思,渐渐闭了嘴,直到这位颇有风格的学弟转身下楼,才有人摸着胳膊苦笑。 “……真冷。” “长得也是真的帅。”有人接话,“就这款清冷学霸,整个大学城都没代餐的。”“哈哈哈你怎么还对学弟动手,要不要脸!” …… 从逸夫楼出来的时候,“清冷学霸”平秋鹤被冷风兜头一吹,打了个哆嗦,蹭着脚又退回到大门后面。 他躲开冷风,把夹克外套严严实实拉到顶,只留下一小截米白的毛衣领子在外面,躲在衣领后的嘴角微微下撇,不怎么开心。 他踩着京阳那个讨厌的大耳朵怪叫驴的头拿到名额,香槟还没开,结果告诉他,这人连考试都没来? 胜之不武的感觉很差。 平秋鹤看了眼时间,往返两个校区的校车还没到开点,想了一下,他拐进复印店,前面有两个人排队。 于是平秋鹤先去隔壁文具店随手挑了个最丑的礼物盒,粉白配色。 他准备送京阳一份复印件,当然是怎么恶心怎么来。 京阳和他高中相识,两人满打满算只做了一年同学,但已经积怨颇深。 平秋鹤是高三才转学到京阳班上的,他来之前,京阳是第一,来之后就变成万年老二,还是跟第一差着小几十分的那种。 至于积怨,平秋鹤不知道京阳是怎么想的,但他起初只是单纯跟京阳这种闹腾的人合不来,偏偏京阳总要来烦他,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公认的对头。 平秋鹤本来以为高考就是结束,哪知道一开学,京阳阴魂不散地在他宿舍出现了,一问,竟然是同校同班同寝室。 京阳当晚就卷铺盖走人,平秋鹤也乐得清静,正庆幸两个人可以这么平安无事地度过大学四年,谁知这人又上赶着跟他抢着申请交流名额…… 平秋鹤又摸了摸宝贝文件袋,微微扁嘴。 不自量力,不战而逃。 “同学,打什么?”兼职的学生店员问。 平秋鹤从文件夹里拿出最厚的那张卡纸,递过去。 “黑白……算了,彩印吧。一份。” “两块。”店员接过扫了一眼,变了语气,“国航院交流……厉害啊同学。就你一个?”“两个名额,还有个大三的学长。”平秋鹤说,“有笔吗?粗一点的。”他得题个字儿,就写【嘬嘬嘬,好好看家:)】。 店员转身去给他找。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怪声怪气的声音。 “诶,平大学神,真是好久不见。” 正文 第 3 节 平秋鹤循声看过去,来人高壮,国字脸却没有半点正气,他看着眼熟。 “往年都是一个名额,今年变成两个?”国字脸走进,靠在桌台边上嘲道,“别是你找关系加的名额吧,学神。”他声音不小,打印店里排队的人,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地投了过来。 见平秋鹤只是蹙眉看他,半个字都没有,国字脸顿时不悦,余光注意到他手里的粉盒子。 “送给女生?”国字脸嘴一咧,惊讶道,“人家知道你不喜欢女的吗?还是说……哈哈,你要当小女生送给谁啊?”周围人目光里的八卦欲更甚,有个男生还拿出手机,似乎想上前要联系方式。 实在是八卦中心这个男生的颜值……太权威了。 众人注视中,平秋鹤开口了。他脸上的困惑不似作伪,声音里带着疏离和厌恶。 “你谁。” 国字脸僵住。 周围窃窃私语声响起,目光落在国字脸身上,笑声窃窃。 平秋鹤接过店员手里的复印件,打开盒子装进去,转身离开。神情淡然,显然这人这事,半点都不值得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刚刚掏手机的男生追上去。 “同学,我也不喜欢女生,我……” 平秋鹤用文件袋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男生差点贴上来的胳膊,开口,直截了当。 “我不喜欢人。” 男生:? 他回头,狠狠瞪了挑事儿的国字脸一眼,怒气冲冲。 平秋鹤头也没回,低头看了眼画着小猪佩奇的粉色礼盒,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 我人真好,还给他脆弱的自尊心包装一下。平秋鹤想完,忽然打了个喷嚏。 京阳又在哪骂我。他拉了拉衣领挡风,心里还嘴。 狗京阳。 - 天有不测风云,大约是在打印店前耽搁了一分钟,平秋鹤踩着点到校车发车点的时候,跑了两步也没追上扬长而去的车。 他闷闷站在原地,像被迁徙族群抛下的鸟。 落单小鸟摸出手机准备打车,忽然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喊他。 “秋鹤!” 不远处,一头青茬的室友李和上朝他招手,身边是一帮套着同样球队队服的高个子。 高个子们身后,停了一辆大巴车! 李和上喊他:“你是不是没赶上校车?跟我们车回去呗?”平秋鹤抱着盒子小跑过去。 “你抱这玩意儿跟抱骨灰盒似的。”体育生李和上开口比喻。 “给京阳的。”平秋鹤说。 李和上噎了一下。 他跟平秋鹤是室友,跟京阳是球队队友,俩人关系不好,但他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知道今天京阳生日?”他问。 这下轮到平秋鹤意外。他心里犹豫这礼物要不要今天送,一不留神松了手肘。 啪嗒,原本夹在腋下的文件袋滑落,脸朝下拍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 吹了冷风的头还有点重,平秋鹤弯腰去捡的动作慢了两拍,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小指带着素圈尾戒的手截了胡。 手的主人拎起文件袋的时候只捏了个角,晃悠悠一副欠揍样。 “哟,今儿个没在图书馆定点刷新?” 这人好像天生嗓门就比别人大,靠他一近,平秋鹤脑袋就嗡嗡的。 直起身往后撤了半步,平秋鹤才掀起眼皮看他——这个十二三度的天气,身上就穿一件短袖帽衫的神经病。 神经病戴了单只的耳钉,胳膊肘夹着篮球,单手揣兜,脸上带笑,好整以暇地等他回答。 欠揍里竟然有点循规蹈矩的乖。 平秋鹤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又觉得笑给他看有点太赏脸,遂收敛笑容,形状漂亮的唇微掀,淡淡说了句:“关你屁事。”京阳:? “一大早攻击性就这么强。”他砰地重重拍了下球,又反手捞起,“我看晚上我生日会你也别去了。”“谢谢,清净。”平秋鹤本来就这么一句话,隔了两秒,破天荒又开口问,“今天真你生日?”京阳微抬下巴“嗯哼”了声做答,他把手里的文件袋往前递了递还给他。 正文 第 4 节 文件袋在他手里转了半圈,上面蹭了几道明显的脏污,平秋鹤看了看东西,又看了看京阳抓篮球那只明显没洗过的手,皱眉。 京阳啧了一声。 打高中第一眼看见平秋鹤,他就觉得这人比自己那帮真少爷朋友还有少爷病。洁癖又冷淡,恨不得把自己跟全世界隔开,他高高站在云端不占凡尘。 “我重新给你扔地上?”他嗤笑。 平秋鹤懒得理他,从兜里抽了张纸垫着接过来,扯了一下,却没扯动。 他抬眼瞪过去。 虽然平秋鹤常年冷着脸,也不爱说话,但作为弥补,他有一双很会骂人的眼睛。 但皮糙肉厚的京阳出现,用事实告诉他,眼睛骂人没用,得用嘴。 “吐。”他惜字如金。 京阳:? “把我当狗呢。”京阳气笑,把篮球一夹,伸手强行扯过平秋鹤那只确实很白的爪子,正正按在文件袋脏了的那面,“拿着。”平秋鹤挣不脱,深吸一口气,对狗京阳的厌烦直达顶峰,微微咬牙,瞬间决定这礼物必须得送。 晚上京阳肯定要在众目睽睽下拆礼物。打开盒子,先看到国航院的标志,再看到“交流项目”,等众人欢呼起哄的时候,往下一拉,展示出【恭喜平秋鹤同学】七个大字。京阳想必会恼羞成怒地把纸扣过来,这时就会露出他的题字——嘬嘬嘬,好好看家。 平秋鹤乐了。 忽然也有点想去他生日会,看个现场。 [……想去他生日会] 耳边轻声响起的话,让京阳愣了一下,正要细听,那声音突然消失了。 平秋鹤甩开他,看了眼手背上并没有蹭上灰,也没有想象中的汗,但还是拿纸巾擦了两下,以示诋毁。 京阳好一会儿没说话,平秋鹤有点不习惯,侧头看他,却见这人神情恍惚,好像正在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你……不是,你刚刚说话了?”京阳问。 平秋鹤沉默。 什么意思,京阳你现在骂人越来越高级了? 他没理抽风的京阳,跟着李和上上车,又看见了那个国字脸,脚底下放着篮球,两个东西合在一起,平秋鹤终于想起这人是谁。 他转学前的高中同学,体育生,一傻逼。 国字脸看他的目光不是很友善,平秋鹤无视他,径直略过,主动坐到最后排,跟不熟的人离得很远。 关门之前,一个狗影子窜上车——是刚刚在下面发愣的京阳。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京阳半点没放慢速度,目不斜视地越过前面好几个空座位,径直走向平秋鹤的位置,然后在他“你神经病吧”的骂人目光中,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长腿把平秋鹤挤得下意识往里缩了一下,又很快被他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地用力撞回去一下。 “别坐这儿。”他开口驱赶。 “我的车。”京阳拒绝。实话实说,真是这位富哥弄来给校队用的车。 故意坐在他俩前排准备随时冲上去把两人拆开以防互殴的李和上神经一紧。 等了两秒,平秋鹤问:“国航院交流,你为什么没去考试。”“校队训练。”京阳掂了掂篮球。 平秋鹤皱眉:“就因为这个?” “不然?” 平秋鹤懒得多费口舌,戴上降噪耳机,把头往窗边一撇,不理人了。 开着热风空调的车里,正是好睡的温度。 京阳把篮球放下,表情严肃起来,脑海里一遍遍过着刚刚的画面。 抓住平秋鹤手的时候,他分明听到这人说话的声音,但眼睛也确确实实看到他没有张嘴。 他打心眼儿里不觉得平秋鹤会说“想去他生日会”这种话。 是幻听吗…… 想了一会儿,京阳正要开口问,却看见平秋鹤闭着眼睛,脸色不怎么好,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京阳觉得是后者,迟疑片刻,还是没打扰他长眠。 双人座中间没有扶手,校车拐弯的时候,平秋鹤放在中间的手冷不丁跟京阳碰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京阳整个人僵住了。 平秋鹤正琢磨着回去题字儿的事,没注意到这点细微的触碰,当然也没看到京阳陡然睁大的眼睛,伸手狂拍自己耳朵的动作,以及最后试探着往里坐了一点的身子。 京阳本以为平秋鹤会躲,可他没有。那张瓷白的脸上,带着点浅淡的红。 平秋鹤不知道这人烦什么贱,这么大的车就逮着他挤,懒得睁眼,在心里暗骂。 ……这狗东西怎么还不想走,两个人挤在一起不热? 正文 第 5 节 车上摇摇晃晃,京阳不时碰到平秋鹤那节细瘦的手腕,直接在脑海里想起的声音像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每个词他都听得真切。 是平秋鹤的声音,像冰块儿,又比冰块轻软,在说: “不想走、两个人……在一起。” 第2章 你宿敌是gay!你宿敌是…… 京阳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否则怎么会听见他死对头,平秋鹤,男,在他旁边软软地说什么“在一起”的话。 他刷地收回手,从没坐得这么板正过,身体尽可能远离平秋鹤,自己给自己画了条无形的三八线。 就这么僵坐了一路。 平秋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校车晃睡着了,校车又一个转弯,把原本靠向窗户方向的人,摇到了另一边。 他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磕上京阳的肩。 京阳下意识要伸手隔开他的头,将将要碰到的时候,突然想到刚才碰一下平秋鹤就听到奇怪声音的事儿,冷不丁一个收手。 一声很轻的闷响。 咚。 平秋鹤被撞醒了,怀里的盒子也眼看就要滚落。 这回京阳没接,也没帮他捡。等了片刻,却发现平秋鹤也没有要弯腰的意思。 平秋鹤先是呆呆坐着醒了会神,打完最后一个哈欠后,双手一抱,谁也不看,摆明了半根手指头都不打算动。 他临时决定放弃题字,这种东西早送早享受,他也不想过一会儿再见到京阳这张聒噪的脸。 京阳愈发笃定刚刚“听到的”声音肯定是自己脑抽的幻听。 平秋鹤架子起来了,京阳自认也不能落后,腿一翘:“嘿,少爷,等我捡呢?” 平秋鹤坐得四平八稳,淡淡说:“你随意。” 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京阳故意用脚尖踢了踢盒子,故作遗憾:“谁家姑娘送的啊,人家知道自己的礼物让你仍到地上吗……” 京阳提了口气,作势要叹。 平秋鹤忽然笑了,换了个姿势,坐得比京阳还潇洒,手环着胸,轻挑下巴。 “京姑娘,送你的。” 京阳差点岔气儿。 半晌,他张了两下嘴才找回声音,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放低了嗓门。 “……谁的?” 平秋鹤睥他,抬手指了一下自己:“我。”然后转向他,拇指对准京阳脑门,“给你的。” 生日快乐,手~下~败~将! 人在被尖锐的东西指向眉心的时候,额面不可控地会有不适的收紧感。京阳下意识抬手扒拉开平秋鹤的指头,皮肤相碰的瞬间,耳边声音再次响起。 [生日快乐] 他只听到这么一句。 如雷贯耳。 京阳连自己什么时候、怎么捡起的盒子都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怀里已经冒出了那个粉粉嫩嫩、看着就充满少女心的礼物。 他觉得烫手,觉得浑身难受,觉得自己像开错路的自驾游旅客,前面看似有好风景,但看不清的路又像是会吃人。 平秋鹤不知道、也懒得管这么多。他只知道,自己屈尊降贵把礼物捡起来放到这人膝上之后,狗京阳就安静了。 就很像那种恶龙……呃,恶狗玩具。 校车停下,平秋鹤用膝盖撞了撞偃旗息鼓的京阳,示意他让开,嘴上叮嘱:“礼物,晚上再拆。” 一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见证你新一岁的第一场失败哦。 京阳抱着盒子像是傻了,双腿岔开乖乖让位,平秋鹤心情颇好,越过京阳下车,扬长而去。 被丢在原地的京阳还在发愣,觉得脚踩的不是地,像棉花。 他低头,抬起自己刚碰到平秋鹤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几秒,又抬手在脑门戳了两下,瞳孔地震。 脑海里像卡带了一样,循环播放着刚刚听到的、幻听一样的几句话。 “想去他的生日会。” “想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生日快乐……” “京阳。” 他甚至从后两句里品出了点儿遗憾和怅然。 京阳脑袋嗡嗡的,一手篮球一手礼物盒地下车,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左手鸡右手鸭的回乡小媳妇,在田垄上走得一脚深一脚浅。 他这是……读心? 正文 第 6 节 假的吧。 可那就是平秋鹤的声音……底色跟他那张冰块脸一样冷,只是刚刚像、像加了柔光滤镜一样…… “京爷!干啥呢?” 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喊得京阳终于回神,扭头,看见李和上抱着颗眼熟的篮球追过来。 京阳才发现自己夹着的篮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远了,此刻他手里只捧着个粉嫩礼物盒,护在怀里,跟什么宝贝似得。 趁和尚没注意,他故作随意地换了个姿势。 李和上三两步跑近,睁大眼看着那个跟京阳意外有点相配的粉盒子:“卧槽,真是给你的啊。” “……坐我的车不该给我礼物?”京阳含糊过去,从李和上手里接过篮球,顺手捏了下他的胳膊,转移话题,“最近肌肉练得不错。” 和尚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当即把袖子一撸,露出鼓起的肌肉,招呼京阳伸手拍两下。 京阳从善如流地拍了,拍完收手,竟颇有种放下心的感觉。 没有声音。 不论是隔着衣服还是直接接触,他都没听到什么套着奇怪滤镜的声音。 “难道是他放低声音说的……?”京阳低声猜测,然后被自己雷到,嘶了一声。 轻声说“生日快乐京阳”什么的……不是,这有点暧昧了吧。好怪。 他撩了把前额刘海,冷风唰地吹过,额头一阵透心凉,京阳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头薄汗。 抬手用袖子随便擦了两把,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跟着校队一众人往球场去。 哈哈,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幻听了。 读心术什么的,就算真的存在,没道理他只能听到平秋鹤的啊。凭什么?他跟平秋鹤有什么关系啊? - 马上就是校际比赛,趁着周末,校篮球队一训练就是一整天,直到天色擦黑才宣告结束。大家早约了去给京阳庆生,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校门口去。 “诶京阳,那不是上午搭咱们车的小帅哥吗。” 京阳顺着队长眼神的方向看过去。 校门口摆了十好几个流动小摊,烧烤料的香味儿冲鼻,吆喝声此起彼伏,学生们穿梭在摊位之间,举着烤串捧着纸碗……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只有一个清瘦的身影格格不入。 显然是少爷病又犯了的平秋鹤。 平秋鹤低头默默站着,他在无序散点分布的流动摊位中间,精准地找到了一个离所有摊位最远的地方,好像怕沾染上味道,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一呼吸就能闻到过分浓烈的调料味。 他皱眉拿着手机,不时抬头张望,显然早就不想在这儿呆了,却迟迟没等到自己的车。 “京爷朋友?叫上一起呗。”球队有人招呼。 没等京阳开口,李和上立刻笑着拒了:“哎不成不成,秋鹤今天有兼职呢,别耽误他了。一会儿路过的时候,我打个招呼就行!” 说罢,他看了眼京阳的神色。 “他还做兼职?”京阳问,语气如常,“他干什么?” 李和上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秋鹤话少,我也没问过。” 几句话的功夫,一行人就走到平秋鹤身后,和尚跟队长打了个招呼,要去和室友说两句话,告诉他晚上不用留门。 京阳本想就这么走了,鬼使神差的,脚下突然一转。 他在和尚震惊的目光里走到平秋鹤身后,抬手,拍了一下男生的肩。 很好,什么都没听到。 噩梦结束了。 京阳自认为力道不重,也就和拍篮球差不多,但平秋鹤竟然被他拍得一抖,倒让他忽然自我怀疑起来。 自省到一半,平秋鹤幽幽扭头,用一种想杀人的目光盯住了他。 平秋鹤面无表情的时候很能唬人,而京阳向来吃软不吃硬,又刚放下古怪幻听的包袱,见状扯开嘴角笑了声,也硬气起来:“你要去干见不得人的事儿?抖什么,吓我一跳。” 平秋鹤没说话。 京阳怀疑他在心里骂自己,但他没有证据,忽然就很希望自己真的有读心术。 平秋鹤这人安静得让人犯怵,要是把他心里憋着的坏原封不动念出来,他会是什么表情? 京阳乐了。 “伸手。”平秋鹤说。 狗京阳。 这种又吵又壮又大力的生物,让平秋鹤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狗。壮得跟小山一样,不知道什么品种,但见到平秋鹤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他—— 一个猛狗冲锋把他撞倒。 在他耳边兴奋汪汪大叫。 用狗绳拖着他满院子跑。 …… 正文 第 7 节 “你那心里话就不能直说?”京阳挑眉,倒是真的伸了爪子,手背朝上就那么欠儿欠儿地提溜着,“有什么事儿非要……嘶!”和他抽气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清脆的一声“啪”。 平秋鹤抬手,照着京阳的蹄子就是一巴掌,心里暗骂。 他自己皮糙肉厚不知道别人疼吗? 京阳耳边,伴随着啪声响起的,是见鬼似得声音。 [他……疼吗] ……倒是不疼。京阳下意识在心里答。 不远处围观的和尚快晕倒了,可他深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不大敢上前调解,只能猛掐自己人中。 平秋鹤冷着脸看京阳,半晌没等到对方发作。 这人像是被他一巴掌打懵了,又或者是傻了,愣愣片刻,忽然又把手抬到平秋鹤跟前。 “你……再来一下?” 平秋鹤顿时露出看傻子的目光。京阳在这样的眼神里,又恍惚着把手往前递了递,此刻平秋鹤再次发现,自己会骂人的眼睛也并非万能。 网约车在他身后停下,平秋鹤送佛送到西,抬手,又给了京阳清脆的一下。 “承蒙惠顾。两巴掌,一百块。” 他横了京阳一眼,转身上车。 京阳站在原地,被车尾气喷了一脸,还是坚持做了个深呼吸。 他……真的又听到了。 和尚冲上来喊他:“我操京爷你是个m啊?你这是什么大受震撼的表情?我还大受震撼呢!你——”“别吵。”京阳咬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平秋鹤的声音,依旧像开了混响,轻柔又飘忽。 [他……疼吗]这是第一巴掌听到的。 [……不想去]这句是第二巴掌。 京阳面色渐渐变得古怪。 平秋鹤那点小猫挠痒的劲儿别说打疼他,就连他的防都破不了,还说什么“疼吗”,说的还、还那么……操。 还有,不想去是什么意思。就平秋鹤那拽样儿,还有人能强迫他做不想做的事儿? 京阳眉头紧锁,忽然想起平秋鹤上车之前回头看他的那眼,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却没能开口。 就……像他妈看的短剧里,那种被迫做什么事的贫困小白花,在离开之前看向自己清贫初恋的眼神……不是,我他妈到底在想什么啊! 莫名其妙的,京阳突然觉得有点破防,反应过来之后便是一阵恶寒。他唰地抖开外套披上,咬牙切齿说了句“走”,抬起长腿自己闷头往前大步大步地迈。 然而大脑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散思维,又回忆起平秋鹤走之前说的“一百块”,还有那句万般不愿的“不想去”,京阳眉头皱的更紧。 他真缺钱? ……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京阳!”同队的国字脸忽然叫住他。 国字脸是老校区校队的,现在因为比赛才跟他们来新校区试训,这人不怎么讨喜,京阳只跟他打过两句招呼。 “那个平秋鹤……我之前认识。”国字脸说,“他不喜欢女生。”京阳先是一愣,旋即被平秋鹤那几句话搅成一团浆糊的脑海,豁然清晰起来。 他不喜欢女生。 京阳深深吸气。 “反正京阳你……注意一点他吧。”国字脸带着点讨好劝他,下秒却悚然一惊。 京阳冷着脸看他,目光里的警告毫不遮掩。 “管好你自己。” 第3章 [京阳……想你] “我真的再也不想来了。” 书桌前,暖白的护眼灯也没能融化平秋鹤霜冻一样的脸色。他合上高数书,不顾旁边人的阻拦起身。 “别别别我的好表弟,我求你了就帮哥这一次!!”青年和他差不多大,长得也是人模狗样,此刻却扯着他袖子涕泗横流。 “真的只有你讲的题我听得懂!!!求你了弟我今年重修再不过就要延毕了。弟,你是我亲弟!你这么懒,哥被我妈打死了以后谁给你打钱啊——”平秋鹤:? “我不懒。”他强调,“我只是,懒得,说话。”也懒得一遍遍给人重复“洛必达法则”五个字。 平秋鹤不明白,看见这类题就直接开始洛有什么难点吗?京阳那个狗脑子都会。 他自动忽略了,京阳其实高中好歹也是个万年老二。 京阳或许真的是狗,但至少也是只有较高人类智商的狗。 正文 第 8 节 “er!” 房门外传来一阵怪叫,叫得平秋鹤头疼。表哥心疼地给儿子开门,大耳朵怪叫驴就乱七八糟地冲进来了,进屋就直奔平秋鹤的腿,扒拉着想让他抱。 平秋鹤对京阳、及京阳一切周边产物敬谢不敏,包括眼前这只比格犬。 他给京阳的外号是高中取的,这只比格是大学来表哥家见到的,照先来后到说,京阳该当它哥。 平秋鹤又是一乐,作为铁血猫党,难得摸了两下狗头。 狗不叫了,表哥开始嚎:“秋鹤,亲弟,我加钱,加钱好不好!一节课一千!”平秋鹤摇头,狗用尾巴狂抽主人小腿。 “不是钱的问题?”表哥像热锅上的蚂蚁,忽然灵机一动,“下个月大学城有篮球赛你知道不?”摇头。 “你们校队那个叫京阳的是不是跟你关系不好的哪个?”摇……平秋鹤侧头,眨了眨眼,示意表哥继续。 表哥一拍大腿:“哥给你出气,让他赛场上颜面扫地!”平秋鹤打量了一下文文弱弱的表哥,又想到京阳那身牛劲,领了表哥的心意。 “……好吧,加油。”他说。语气跟祭奠似的。 表哥喜笑颜开,在他耐心耗尽之前把狗从他腿上扯走,看了眼时间:“要不晚上住这儿?楼上有客房。”“我回去。”平秋鹤这么说完后,表哥也没再挽留,捞上车钥匙要送他回学校,平秋鹤再次婉拒。 表哥执意要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两人走在路上,表哥突然想起:“对了秋鹤,翻了年,1月中,我妈六十大寿,要在家办个小宴会,时间正好在你们期末之后,你也得来啊。”平秋鹤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 “大姨有什么喜欢的?”他想了想,提了两个奢侈品珠宝品牌,不靠谱的表哥抓着后脑勺说不懂。 “你别买贵的,还是学生呢。”表哥说。 “放着也没用。”平秋鹤轻笑,“搞不好我手上的流动资金比你多。”表哥哽住,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破防,直到在小区门口站定,陪他等车才安静下来。 “哥,我妈来吗?”平秋鹤忽然问,声音很轻,在晚风里一吹就散。 “啊……应该不来吧。”他说,平秋鹤却注意到他不太自然的神情,好像瞒着些什么。 平秋鹤微微拧眉:“她怎么了?” 表哥摆手:“没有没有。” 他不谈的姿态已经很明显,于是平秋鹤垂眸不再开口。 他上了车,表哥目送车开远了才离开。 平秋鹤安静地叹了口气。 早年他父母离异,各自再婚,大家本就不是很熟,不联系也就罢了,偏偏他高三转学来之后,他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把他来京上学的事儿告诉了住在本地的大姨,托她照顾。 平秋鹤觉得有点好笑,十八岁了,还照顾什么呢。 他本来无意麻烦人家,但第一次做客给挂科的表哥讲了一道题之后,就被对方哭喊着留下当家教,再之后意外跟表哥挺合得来,便定下一周给他补一次课——当然,这一切大姨都不知道,毕竟没人觉得高三生能给大三的人补大物。 高三一年,他帮表哥补过了大物,等到他大一,大四的表哥又该重修高数了。 网约车里弥漫着古怪的香氛味道,闻得人反胃,平秋鹤降下车窗,又是一个喷嚏。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好心帮他把窗户升回去了。 平秋鹤没说话,也不再按车窗。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胀痛的头,心里祈祷着别生病。 交流名额是定了,但他还有很多事儿要准备…… 然而人生多是天不遂人愿。半夜烧起来的时候,平秋鹤第一反应是,幸好没有留宿,不然又要麻烦人家了。 寝室里空无一人。 他们是四人寝,但只分了三个人,他、李和上跟京阳。 冤家路窄,但有钱万事足,富哥京阳卷铺盖搬去校外后,偌大的四人寝就变成了他跟李和上的双人间,很是清净。 平秋鹤向来是喜欢清净的人,此刻忽然觉得闹腾点也挺好。 眼皮很沉,他知道自己发烧,却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呼吸有多烫,摸索着按亮手机。 凌晨1:40。 李和上……对,他大约是去参加京阳的生日会了。 外卖进不了学校,这个点连个代跑腿的都找不到。平秋鹤想了一下,又或者是想了很久,总之,迷迷糊糊地找到了隔壁宿舍同学的微信,问他们有没有退烧药。 隔壁还偶尔传来打游戏的声音,显然整个寝室都没睡,平秋鹤很快收到了回复。 【没有啊】 【咋了你病了?严重吗】 平秋鹤呼气,半闭着眼睛打字。 【湿地依赖:没事】 正文 第 9 节 对方回了句【哦哦好】,隔壁再次响起“我操a点有人”的喊声。 平秋鹤把手机推远,闭上眼睛。 ……先睡吧,明早起来再说。 起不来……起不来就两腿一蹬,去见太奶。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唇角轻轻挂了个自娱自乐的笑。 - 凌晨两点,ktv里鬼哭狼嚎。 京阳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一只脚踩着地面,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短袖帽衫,头顶被戳了个玩具水晶皇冠头饰,他也没摘,就这么斜斜挂着,一口一口抿着饮料,心不在焉。 “卧槽。”忽然不远处正玩桌游的和尚一声惊呼,众人看过去,京阳开口问了声怎么了。 和尚挠了挠头:“秋鹤好像病了。” 京阳喝饮料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李和上把手机放到一边接着出牌,分心跟京阳解释:“隔壁小胖跟我说的,秋鹤开学这么久第一次找他说话,没想到是借退烧药。”“真有开学这么久都没说过话的?”球队队长惊讶,“你们室友真有特色。”说罢,他看了眼京阳。 京阳还在走神,没接话。 队长用胳膊肘拐了一下他:“怎么回事儿,我们大寿星今儿个跟丢了魂似的。”“……没。”京阳回神摆手,问和尚,“严重吗?”“啥……哦你说秋鹤。”李和上笑了笑,“不严重吧,秋鹤说没事儿,小胖刚打完游戏还去敲了门,没人开,估计是睡着了……诶诶该我出牌了!”“不回去看一下吗?”球队经理是大二的学姐,坐在她队长男朋友旁边看牌,闻言开口。 李和上说不用:“秋鹤看着脸嫩,其实自理能力特强。他说没事儿那包没事儿的。明早回去我给他带碗粥就行。”京阳沉默着听完,拒了两盘桌游,又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起身。 “我出去一趟,你们玩。跟前台说记我账上。”没两分钟他去而复返,把搁在吧台上还没拆开的礼物盒也拿走了。 等车的功夫,京阳拿着礼物盒,觉得自己像抱着个潘多拉魔盒一样,迟疑很久还是没有打开。 他拿手机给平秋鹤发了条微信。 【jyovo:还活着吗】 【撤回】 【jyovo:还醒着吗】 平秋鹤没回。 - 平秋鹤在做梦。 他这觉睡得很不安稳,一个个连环梦简直像给他私人定制的恐怖片,把他怕的讨厌的全轮番来了一遍。平秋鹤想醒,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直到“砰”的一声,梦里天降陨石把所有欺负他的人统统砸扁,平秋鹤没什么劲儿地睁开眼睛,愣了愣,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寝室门被打开了,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那里,却扶墙佝偻着,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不是李和上……李和上没这么高。 也不会被他亲手放在门边的滑雪板暗器砸到脚。 哦……那就是京阳吧。 他来干什么。 平秋鹤有点烦,迷迷糊糊皱起眉,扯了扯被子就要背过身去,门口的黑影见他动弹,快走两步伸手,隔着衣服按住他的肩膀,平秋鹤顿时像被按住翅膀根的小鸟,扑腾不得。 平秋鹤张了张嘴,平时都懒得开口骂人,现在更是没劲骂。 走廊微弱的灯光投进来,给京阳右半边轮廓镶了个边儿。 平秋鹤叫他大耳朵怪叫驴不是空穴来风,京阳耳垂厚,就是传言里那种有福的耳朵,听说高中毕业打耳洞的时候还被家里揍了,说他坏气运。 走廊那点光其实照不亮什么,偏偏京阳右耳那颗耳钉格外亮闪闪的,平秋鹤盯着移不开眼,终于看清这是个造型帅气的猫爪。 京阳按住他之后左顾右盼了片刻,扯了张卫生纸垫在他额头,弯腰探手去试温度。 平秋鹤缓慢地眨眼,懵懵看着京阳黑黢黢的轮廓,迟缓的思维觉得有些奇怪,但作为洁癖,他很满意今天具有较强自我管理意识的京阳。 京阳手搭上来只几秒钟,平秋鹤就听见这人含糊地骂了句什么。 紧接着,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稀里糊涂被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一会儿提溜一会儿放下的,再然后,兜头就是一件衣服胡乱地套。 黑灯瞎火的,京阳把他脑袋往袖口里塞! ……原来是来暗杀我的。 平秋鹤挣扎起来,从领口里探出的手胡乱一抓,用尽最后的力气,正好揪住了怪叫驴的耳朵。 正文 第 10 节 京阳!想死吗你! 京阳手一抖,下意识松开,墩地一下把平秋鹤摔回了床板上,脑袋嗡嗡的。 [京阳……想你。] 借着走廊的微光,京阳看见男生平日里冷淡的眼睛,现在含着水一样,带着质问,嗔怒地看他,却又没使什么力。 他好像把人摔碎了。 刚刚被轻飘飘摸了一下的耳垂开始发烫,京阳怀疑自己被平秋鹤传染了,热得头顶冒烟,手忙脚乱。 半晌,他生平头一遭说话细若蚊呐,下意识磕磕绊绊开口。 “我这、这不是来了……” 第4章 大白天的,他做梦了。 平秋鹤睁眼看到一块雪白的天花板,还以为自己真的去见了太奶。 他活动了一下浑身烧得酸痛的肌肉,偏了偏头,才看清这是医院的陈设。 还是单人间。 一头青茬的李和上躺在陪护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平秋鹤松了口气。 昨晚什么京阳破门而入、用衣服暗杀他的事儿果然是做梦…… 吱呀—— 病房门发出被小心翼翼推开的声音,平秋鹤没戴眼镜,眯着眼睛看。 高大的身影悄悄地进来,悄悄地抬脚走路,悄悄地……跟平秋鹤对上了视线。 是京阳,耳朵上的猫爪耳钉在白天也熠熠生辉。 平秋鹤:……噩梦照进现实。 “来偷东西的?”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京阳收了那副蹑手蹑脚的样子,目光飘忽了一下:“你……你别说话了。”哪怕他站直了,平秋鹤仍然觉得这人看起来,还是有点做贼心虚。 ……为什么? 京阳不像是鲨人未遂会心虚的性格。 喉咙干涩,平秋鹤撑着枕边坐起来,费了点劲把手伸向床头柜。因为刚醒,指头发软,看上去显得颤颤巍巍的。 京阳见不得他这幅命不久矣的样子,两步上前,挡开他的手。 [……水] 他听见平秋鹤的声音。 “给你拿。”京阳说,然后拎着他薄薄睡衣的袖子,把人的手塞回被子里莫名其妙被撤回动作的平秋鹤:? 他刚要骂人,唇边忽然抵过来一杯水。 “你干——咕噜咕噜……” 平秋鹤顾不得疑惑京阳怎么知道自己的动向,一个灌一个喝,直到两秒后,隔壁陪护床上传来声音。 李和上窸窸窣窣扣扣被角:“那个……我是不是回避一下?”平秋鹤顿时呛咳,偏头躲开水杯,听见京阳坦荡又直男的疑问。 “咋了?” 抬起手背擦了擦唇边水渍,平秋鹤清了下嗓子,学着京阳,看向李和上问:“咋了。”李和上看了看他俩,咕咚一声躺下,又重新起来了一遍,新奇:“嘿……”头一次见你俩狗唱鸟随的。 当然,这话他很聪明地没说出口。 京阳直觉这人再心里没说好话,放下杯子走过去,往陪护床上一坐,拍了下床板:“你伸手。”他还就不信了,真听不到不成? 和尚摸了摸自己的一头青茬,咧嘴:“没那癖好,得加钱。”京阳:? 他本来确实是想学平秋鹤那样扇个巴掌,多自然的身体接触啊,一点儿也不突兀。可是被和尚这么一说…… 他低头瞅见李和上的手,表情古怪起来。 确实怪。 怪嫌弃的。 李和上嘻嘻哈哈地没有在意,但平秋鹤的目光在京阳身上多停顿了几秒,心下奇怪,但暂时按下。 正文 第 11 节 “京阳。”他话音刚落,就见京阳好像不大自在地动了动。 “昨天是你送我来医院的?” 京阳目光明显飘了一下,李和上絮絮叨叨地接话:“见义勇为的事儿要大声承认啊京爷。我跟你说鹤,本来我根本没打算回,是京阳把你扛到医院的,你烧到四十一度快化了,京爷还照顾……唔唔唔,呸,你捂我嘴干啥!” “有什么说的。”京阳语气轻松如常,手上的力气却一点儿没含糊,奔着捂死去的。 ……什么打巴掌也太弱智了,他怎么早没想到捂人嘴! 只可惜办法是好办法,人还是那个挨着不会响的人。 没听见心声的京阳格外失望,脑袋里正跑马,忽然听见平秋鹤的声音。 “谢谢。”他说,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很郑重。 是京阳没听过的语气。 他下意识松了手,看向平秋鹤。和尚趁机逃脱,京阳抓都没抓,忘了。 平秋鹤靠坐在病床床头静静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睛。 京阳昨晚就发现了,平秋鹤睫毛很长,而且是略微下塌的弧度。 那会儿平秋鹤大概是真烧糊涂了,平日里恨不得拿个玻璃罩子把自己罩住的人,昨晚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肩头的衣服,粘着他,就是不肯躺到急诊室床上。 幸好也只需要挂水,医生就让他扶着人坐着,坐在那一排冰冰凉凉的椅子上,京阳一偏头就能看到平秋鹤头顶的发旋……还有下垂的睫毛,偶尔京阳呼吸略过的时候,会窸窣地颤动。 看起来很软。 …… 平秋鹤低头理了下被京阳揪过的袖口,没几秒的功夫,再抬头,便撞见这人移开视线,脖子转动生硬得像年久失修。 平秋鹤疑惑。 京阳今天……不,从昨天起,就一直很奇怪。像……算了。 今天情况特殊,平秋鹤决定给狗京阳一天免喷权,还是没有开口。 门被敲了两声,查房的医生进来,对过床号和名字后,问了些平秋鹤的状态,同意了他中午就出院的请求。 “不过等下还要再挂一瓶水。”医生道。 平秋鹤应了。 “也就咱们这儿是私立医院了。”医生头发还茂密,年纪显然不大,一边签单子,一边话痨道,“要是公立医院巴不得你赶紧走呢,哈哈。” “私立就是私立,陪护床都舒服。”李和上扯着脖子在单子上看医院名,“立良私立医院……这名字好啊。” 医生道:“我们总院院长叫苏立良。” 一直没插话的平秋鹤忽然抬头。 京阳看他:“怎么了?” 平秋鹤摇头。 ……苏立良,他妈妈的再婚对象就叫这个名字。当年再婚的婚礼平秋鹤理所当然没有被邀请,只听人说对方从事医药行业,身家颇丰。 平秋鹤看了一眼单子,价格比公立医院贵了不是一星半点。他垂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妈妈现在过得应该很好,怪不得时不时就给自己打一笔钱,尤其今年年初,不年不节的,账上突然多了六位数,平秋鹤猜大概是自己18岁的生日礼物。 李和上还在和医生攀谈,已经聊到工资,医生也不避讳,直说赚的很多,级别高一点的甚至够买他命。 “而且有时候会有意外之喜。苏院长年初还给我们发大红包来着,好像是夫人查出怀孕,可是热闹了一阵……” 后面的话,平秋鹤没再听进去,唇边的笑容渐渐消弭,他又恢复惯常的面无表情,微微抿唇。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他想。 也是好事呢。 算算日子,她应该还在月子?或者刚出月……怪不得不一定能来大姨的生日宴。 她当年生自己是一个人,没坐好月子,身体一直不好,这次吃苦了吗?现在财力和时间都允许,能养回来一些吗…… 平秋鹤像忽然从梦中惊醒,他左右环视,想找手机给她发给消息……后颈露出来的皮肤忽然被京阳不轻不重地按住。 “我给你拿。”京阳说着,拉开床头柜抽屉把平秋鹤的手机拿出来。 平秋鹤犹豫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接。 京阳有点不敢置信:“……还要纸?” 平秋鹤确实心里有点嫌弃从医院公用抽屉里拿出来的手机,但京阳怎么知道? 他正要捏着鼻子接过,京阳就到茶桌旁给他抽了张纸垫在手机后面。 “手没办法了啊。”他说,“我也不能把我手剁了。” 平秋鹤接过来,还有点愣愣的,吐出两个干巴巴的“谢谢”。 京阳似乎也不大习惯,没接话。 搭在他后颈的手离开了。 这医生似乎是个院长吹,签完单子还有点滔滔不绝,京阳清了清嗓子,插科打诨:“好了医生,陪你聊了这么多,能给我们打折了吗?” 正文 第 12 节 医生:? 京阳耸肩,摊开掌心朝上,伸手:“我是学生。”医生表达欲瞬间消失,咬牙:“我也是学生!我走了!”看着医生匆匆离开的背影,京阳乐得笑出声来,回头,就看见靠在床头的平秋鹤微微侧头,正好奇地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平秋鹤开口了:“你刚刚捏我脖子,是干什么?”他不说还好,一提,京阳顿时觉得自己指尖像被火舌燎过一样,又烫又痒。 是啊,他也想问自己刚刚捏人家脖子干嘛。想读心,明明有那么多别的正常地方能碰……可是平秋鹤那截露出来的脖子白得晃眼,下意识手就放上去也……我草京阳你他妈在想什么。 京阳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碾了两下,试图遮盖残存的触感。 一瞬间他跟医生共情了,他也转身想走。 想逃。 京阳开口差点绊了舌头,含糊道:“……行了,就一瓶水了,和尚你照顾吧。有点事儿,我先走了。”李和上摸不着头脑,平秋鹤没挽留,开口又提了句谢,保持礼貌地跟他道别。 京阳屁股着火一样走了,走得虎虎生风,还能下意识灵巧过人,没撞到谁。 他刻意不去想捏脖子的事儿,但仍然觉得浑身难受,特别是听到平秋鹤那几句谢。 大脑又不受控地转起来。 平秋鹤为什么这样? 他之前不是喜欢怼我吗?突然不怼了又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把差点烧死的他弄医院来了,救命之恩当以…… 京阳忽然一顿,脑海里werwer地响起警报,一口气提在半空。 不是,这个平秋鹤该不会。 真的暗恋他吧。 - 病房内,李和上倒是松了口气。 他有京阳平秋鹤共处一室恐惧症。 李和上人如其名,和平至上,毛寸头也掩盖不住的超绝讨好型人格。 没人知道,报道第一天就在寝室见证未来室友针尖对麦芒的李和上有多绝望。 李和上打心眼里希望这两尊大佛能好好相处。 他从京阳刚拎回来的袋子里扒拉出两份早饭,粥放在平秋鹤手边的床头柜,自己掏出煎饼果子,嚼了两口,故作不经意地说。 “诶,那个,秋鹤。你俩这是准备……修复关系了?”李和上说完都觉得自己好可怜,活像个给离婚父母牵线的留守儿童。 粥还有点烫,平秋鹤垫了两张叠厚的纸,半勺半勺地喝,随口说。 “他还挺好的。” 李和上:“是啊,京阳他还……等下,你这么好攻略?”平秋鹤垂眸喝粥。 李和上煎饼也不吃了:“不是秋鹤你真的假的?你这样真的很容易被骗。”真松口了你又不乐意。平秋鹤在心里笑,放下勺子淡淡补充。 “可惜不常是个人。” 李和上:? 李和上有种终于回到现实世界的放松感,闷头吃饼。 和尚平时和京阳相处更多,平秋鹤本来想问他一些事,比如最近有没有觉得京阳很怪……但看李和上这幅样子,怕是有古怪也感觉不到,根本问不出什么。 “今天谢谢了。”平秋鹤说。 如果不是李和上提了一句,京阳也不会知道。烧到四十一度,真没人管,第二天寝室就秒变凶宅了。 他开了话头,和尚立刻絮叨着接话,半是数落他,半是后怕。 开学两个多月,平秋鹤忽然发现自己这位在寝室里并不吵闹的室友,竟然是个话唠。 李和上声音不大,音调也没变,白噪音似的,不吵人,只是嗡嗡的,像个真正念经的和尚。 “……以后有事儿必须跟我说啊。”最后他强调,看着平秋鹤点了头才作罢,三两口干掉煎饼果子,摸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眼睛闪光。 【和尚:卧槽京爷你神了,秋鹤真听我说完了,还没骂我】【和尚:卧槽你怎么这么懂他???】 【和尚:我要开始怀疑你俩的关系了。】 【jyovo:??】 【jyovo:你觉得他对我】 正文 第 13 节 【和尚:你俩真不对付吗】 【jyovo撤回了一条消息】 【jyovo:……】 【和尚:啥对你】 【jyovo:没啥。】 【jyovo:出院手续办好了,回去慢点】 李和上又摸不着头脑了。等平秋鹤吃完,他起身收了垃圾:“我去丢一下,你收拾,回来咱就走。”平秋鹤:“我去办手续。” “京爷弄好了。”李和上说。 平秋鹤披外套的动作一顿:“花了多少?” 李和上挠头:“他没说……”他正想补一句“你去问问”,就看见平秋鹤已经毫无包袱地拿起手机。 都能聊微信了,这关系好像是好了点哈。李和上想了想,又摇头。 说不定人家天天微信互喷呢。 李和上出去了,平秋鹤给京阳发了消息,边等边收拾,过了一会儿,京阳回复。 【不用,日行一善】 平秋鹤没跟他有来有往地说客气话,回忆了一下之前看到的大致数字,取多不取少,直接转了个整数。 手机震动两声,京阳拒收了。平秋鹤又转,京阳再拒。 刚从病床起来的平秋鹤,在不生气挑战里获得了两分钟的好成绩。 明明烧已经退了,平秋鹤又觉得头顶冒火,他掀唇笑了,气笑的。 【湿地依赖:我去取现金】 【jyovo:说了不要】 【湿地依赖:摔你脸上】 【jyovo:?】 【湿地依赖:你看着办】 【湿地依赖向您转账】 转完,平秋鹤没等回复就按下锁屏,手机被扔到一边,安安静静没再震动。 京阳没收,但也没退回。 - 昏头巴脑地到家,京阳刚进门就把自己往床上一丢。 他已经努力把捏平秋鹤脖颈那下抛到脑后; 也费劲地让自己不去想平秋鹤礼貌过头的“谢谢谢谢”;但脑子里还是冒出了新的令人害怕的回忆。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倒不是因为照顾人。病号都快烧傻了,折腾都没劲儿,后来找了个单人病房,有专门的护士管,京阳更显得无所事事。 他没睡,完全是因为睡不着。 吓的。 因为他昨晚听见平秋鹤的那句“想你”…… 更因为他鬼使神差鬼迷心窍见了鬼地答了句“我来了”。 我,靠。 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昨晚京阳在病房外面干坐了一晚上,大概是表情如丧考妣,隔壁病人家属路过,还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人向前看。 京阳不想看,他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晚上没睡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有点认床,现在往自己窝里一躺,窗帘拉紧,京阳翻来覆去一会儿,竟然也睡着了。 但很快他就会后悔自己补了这么一觉。 窗帘外艳阳高照,窗帘里昏天黑地,京阳惊醒,猛地一掀被子,脸上的震撼比睡前更甚。 大白天的,他做梦了。 春\/梦。 主角是平秋鹤。 第5章 [今天……幸运] 梦境像是加了滤镜,那种浮现着淡淡光晕的感觉,让京阳想起他那个古怪的、只对平秋鹤生效的读心术。 一样都让他头顶冒烟。 正文 第 14 节 平秋鹤坐在床沿,穿着松垮的睡衣,领口和腰间露出一小片瓷白皮肤,比那张脸还白一些,晃得京阳移开视线。 然后他发现自己好像蹲着、又或是坐在地上……总归不可能是跪着。他仰头看着平秋鹤,看着和昨晚寝室里一样眼里含着水的平秋鹤。 真像化了一样。他刚这么想,就见平秋鹤拿出一沓粉红钞票…… 然后不轻不重地,拍到他脸上。 先是额头,再是脸颊,接着是嘴,他那张讨他嫌的嘴。最后向下,纸钞在他皮肤上划过一道道弯曲的弧线,像画了一个又一个的钩。 京阳的目光不受控地跟着平秋鹤的手向下,直到钞票落在下腹,悬在早就高高翘起的某处,仿佛下一秒就要重重扇下。 “生日会……我也想去。”平秋鹤忽然说,声音湿漉漉的。京阳抬头,就看到一颗化了的冰块儿,伸手去哄……哄着他把手放到原本要被扇的地方。 最后钞票散落一地,在吐息和水渍中无人在意。 …… 京阳猛地坐起。床头感应灯缓缓点亮,暖光落在他汗津津的光.裸后背,脸却沉没在阴影里。他僵硬了半晌,然后佝偻起来,肩背肌肉绷出漂亮的线条。 他呼吸急促地探手向下,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停下。 京阳没跟任何人说过,可能说了也不会有人信——青春期到现在,他连手都一次没用过。 不是没在晨起的时候发现过那里抬头,但京阳不认为这是什么需求,躺着平复两分钟就解决的事儿。至于幻想对象,他更是没有过。 ……现在有了。 可是,平秋鹤? 京阳心脏狂跳,只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 他也疯了。 平秋鹤的名字让他心底生出一种古怪的背德感。然而哪怕是在这股背德感的压制下,他足足等了十分钟,某处仍旧没有消退的痕迹。 京阳拿起手机想分分神,可微信第一条就是平秋鹤给他的转账。 梦里在他身上划过的纸钞再次闯入脑海,十分钟的努力顿时变成小狗屁。 京阳连滚带爬地冲进浴室,在十度的深秋洗了个掩盖罪证的冷水澡。 他更不想收那一千块钱了。 ……总有种被在梦里嫖了的感觉。 穿戴整齐后京阳下楼。刚过饭点,保姆赵姨早做好了午饭,见他下来,才把饭从保温箱拿出来,笑眯眯道:“昨天没见你,今天阿姨补给你一句生日快乐。” 京阳也笑:“谢谢姨。” 赵姨从小照顾他,哪怕大学后他搬了出来,住到学校附近的空房,赵姨隔一周也要来给他改善一下伙食。京阳一家都待她很亲近。 京阳没让赵姨端饭,长腿快走两步到厨房岛台接了盘子,试图用美食先把自己胡思乱想的脑袋填上。 赵姨忽然问:“你放玄关的那个盒子,是同学给你的生日礼物吗?丢三落四的,别弄丢了呀。” “啊?”京阳茫然了一瞬,继而猛地想起那个粉盒子——那个平秋鹤亲手递给他的、伴随着一句轻软的“生日快乐”的粉嫩盒子。 伸出去的筷子一下子没夹住菜,京阳一慌,再伸筷又没夹住。 果不其然,他听见赵姨的轻笑:“女孩子呀?” “男的!”京阳立刻说。 赵姨哦哦两声,还是笑:“男孩子也可以呀。” 京阳:?姨你疑似有点太潮流了。 “不是,姨,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试图辩解,赵姨认真听他说话,不时点头,但脸上笑就没落下来过。 最终,京阳垮下肩膀,咔嚓咬碎一块脆骨,无力道:“算了姨,你别跟我爸妈说。” “好的呀。”赵姨点头。 不过赵姨这一提醒才让京阳想起,平秋鹤送的礼物,自己还没有拆。 那盒子没有外包装,也没有漂亮精致的丝带,甚至连封口贴都没有一个。盖子就那样松垮地盖在上面,送礼的人,好像急于让他打开盒子,连一丁点阻碍都不想设置。 京阳深吸一口气,把手搭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着在里面看见什么,或许是整蛊玩具…… 盖子掀起,有光落进盒子底部。 京阳看到一张纸。 是国航院交流项目名额确定发的函,平秋鹤的,日期正是昨天。 平秋鹤的名字旁边是他的一寸照片。白衬衫,蓝背景,冷淡又清新,那双向来很会骂人的眼睛目光徐徐,像隔着纸安静而专注地看他。 …… 当京阳意识到自己的关注重点再次错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A4纸从他手中滑落,京阳深吸一口气,抬手捂脸。 我靠。 这…… 正文 第 15 节 不太妙啊。 - 平秋鹤对此当然一无所知。 跟和尚一起搭车回学校后,平秋鹤请他在校门口的馆子吃了顿午饭,两人就分道扬镳。 平秋鹤回寝室换身衣服,然后去图书馆继承和尚上午的位置,和尚本人直接去球场训练。 平秋鹤想起表哥夸下海口说要在球场上让京阳颜面扫地,犹豫了一下问。 “京阳球打的有多厉害?” 他转学到京阳学校的时候是高三,只听说这人以前是校队的,打球厉害,但也没真见过他打比赛。 虽然说光看身板……表哥已经输的满地找牙了。 和尚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平秋鹤疑惑:“很菜?”不会吧。 和尚:“那倒不是。”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我不好形容。要不你来看看?” 平秋鹤断然拒绝,此事不了了之,他只在心里让表哥自求多福。 回到宿舍的平秋鹤知道自己感冒,于是忍着没有洗澡,只是用热毛巾擦了擦露在外面、会接触到医院用品的皮肤,把原本身上的行装里里外外全洗了,手洗,洗得很不情愿。 平秋鹤自认是个懒蛋,可偏偏又有洁癖的毛病,为了偷懒,只能在生活里尽量避免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当然也就很讨厌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但今天确实是例外。 他搓着衣服叹气,觉得自己像绝望的家庭主妇。 但不管怎么说,确实要感谢京阳,京阳是个会花钱的富哥,至少给他开了间单人病房。 平秋鹤想了想,如果自己一觉醒来是穿着睡衣在急诊室床上,躺过的地方不知道被沾过呕吐物还是血或者肉……那他还是死了算了。 两小时后,平秋鹤收拾停当,换了身新衣服,收好宅阅读斜跨在肩上,往图书馆去了。 良药苦口,对学生来说,没什么比学习苦了。平秋鹤这么多年一直坚持这样治病。 出门前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挠挠头,没想起来。 大概是昨晚发烧的后遗症,平秋鹤今天偶尔会觉得耳朵痛,于是没像往常一样带上耳机。路过操场的时候,冷不丁听到一声响亮的—— “京阳!” 同时响起的,还有球鞋在塑胶地上擦出的尖锐声音。 平秋鹤下意识循声看过去,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为什么之前李和上对京阳的球技不好描述。 京阳打球……很凶。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个流畅的弧度,有人箭步上前,想伸手去接,却被那只小指带着尾戒的手挡在几公分外。 啪。 京阳异军突起拦下对方的传球,面前必经之处却已然被重重围堵,他压低重心,重重运球,双方沉默着对峙。 砰、砰、砰。 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响亮,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毫无预兆地,敌方防守者瞬间贴上前来,京阳却像早有预兆,侧身的速度比对方更快,肩膀直接生生撞开那人,硬是将包围圈撕出一个口子! 砰砰砰! 京阳加快运球速度,篮球砸地的声音如骤雨般加快,直到他急停后仰,手腕下压—— 那颗被他强夺来的球再次腾空,像生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飞跃重重拦截。 “唰——” 三分球,空心入网。 场中场边欢呼声骤起,场边充当裁判的经理学姐吹哨,众人勾肩搭背地下场休息,被撞的那人大声声讨京阳的力道,他撞的很重,偏又将将卡在构不成犯规的界限里,让人只能吃个哑巴亏。 平秋鹤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不过幸好,球场三面都站着人,他对面的方向人更多些,他也不算显眼。 对面还有女生喊了声京阳的名字,要给他送水,京阳看过去,平秋鹤刚打算趁此机会离开,就听见一个更大的嗓门。 “诶秋鹤来了。京阳,秋鹤来了!”在休息区的李和上冷不丁跟他对上视线,立刻热情挥手,大声招呼。 瞬间感受到好几束目光的平秋鹤:…… 好了,现在很显眼了。 还有,李和上你喊我就喊我,关京阳什么事儿。 球场里,李和上不知跟京阳嘀咕了什么,两人齐刷刷看了他一眼,看得平秋鹤皱眉,连跟和尚打招呼都想省了,转身想走,却看见京阳放了球朝这边走过来。 “……?”平秋鹤眼神疑问。 两人隔着一道铁丝网,幸好是绿色,否则就很像是探监。不知道谁在探谁。 京阳看着平秋鹤,比起平时,他今天明显倦一点,看着他的表情,明显情绪不高涨,像心里堵着。 ……也是,论谁发现自己突然多了个弟弟妹妹的,都不会开心吧。 正文 第 16 节 在医院的时候,京阳只听了个大概,连蒙带猜地拼了个事实出来,眼下看向平秋鹤的目光更是惆怅。 平秋鹤都这么惨了……说点让他开心的话吧,京阳想。 思考两秒,他开口:“我不认识她。” 平秋鹤疑惑:“谁?” 京阳不大自在:“送水的那个。” 听他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平秋鹤更困惑了。 京阳拿毛巾擦汗,看了他一眼:“李和上说你要来看我打球。”平秋鹤:……? “我看起来很闲?”他忍不住呛。 京阳哼哼两声,不知道什么意思。 不过他一过来,平秋鹤倒是真想起一件事,诶了一声,连他名字都没喊:“手机给我用一下。”“在休息区。”京阳说,“要干嘛。” 倒是没说不借。 平秋鹤:“收钱。” 这两个字一出来,京阳敏锐感觉到周围人的神色不大对了,他顿时有种荒谬的、跟人有钱色\/交易后被抓包的感觉。 可他又不能大喊我们是清白的。 京阳捏了捏毛巾,语气正直道:“我不要你的钱。”平秋鹤仍旧淡然,众目睽睽之下,语气如常地开口。 “那你要现金拍——” “我收收收收!”京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靠嗓门和速度盖过平秋鹤的声音。 我靠,这平秋鹤怎么什么都敢说啊? 平秋鹤当然敢说。被现金拍脸的是京阳,丢脸的也是京阳,他有什么不敢的。 见京阳还没动起来,平秋鹤伸手穿过铁丝网洞,用力在他贴近铁丝网的胳膊上戳了一下。 “现在收。” 今天京阳有免喷权,算他幸运。平秋鹤想, 京阳被戳得一个趔趄,脸上好像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他摸了摸被戳过的地方,嘟嘟囔囔地拿手机去了。 平秋鹤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头。 他们打篮球的,下盘不是应该很稳吗。京阳今天是不是有点虚? 过了片刻,平秋鹤手机上终于收到转账接收的提示,紧接着京阳转账回来,数字有零有整。 【jyovo:多了】 平秋鹤接收。他是不缺钱,但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jyovo:下下周,要不要来看我们比赛?】想起表哥夸下的海口,平秋鹤答应下来。 京阳回了他一个OK。 收起手机,平秋鹤抬头看了一眼休息区,京阳站的离他老远,显然没打算再回来,于是平秋鹤也没跟他道别。 转身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反应过来。 他跟京阳道什么别?他本来就没准备跟他说话啊。 平秋鹤觉得有点落了下风,收回思绪,加快脚步奔向知识殿堂,忽然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才想起出门前忘了的事儿。 忘记吃药了。 - 球场,京阳脑袋上顶着毛巾,像个山顶洞人一样坐在休息区发呆。 “嘿,你一个人坐这儿傻笑啥?”李和上冲他挑眉。 京阳抹了把脸,才意识到自己在笑,他往椅背一靠,用一种学术探讨的语气说:“你不觉得他看到我挺开心的吗?”“谁?”李和上反应了一下,“秋鹤?” “嗯哼。” 李和上表情古怪。 ……没觉得,我只瞅着你自己搁这乐呵。 京阳看着他古怪的表情,哪怕没有读心术,也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先是僵硬,然后缓缓落下。 李和上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正文 第 17 节 好半晌,京阳才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每天都从这儿走?”李和上点头:“对啊,他去图书馆不是顺路吗?”不是……京阳心想。 不是。 去图书馆明明也可以从知行楼走,可以从大活走……平秋鹤为什么偏偏要从球场走? 他都听到了。平秋鹤来球场外看他,要他的手机,催他收钱,脸上绷着表情,心里说的是。 [今天……幸运] 校队确实不是天天在这里训练,今天能碰到也实属幸运。 京阳也这么觉得,于是他听到的时候,下意识翘了翘嘴角。 可,可是……京阳迟疑。 我是直男啊。 第6章 直男这个定义就像块兜裆布…… 直男这个定义就像块兜裆布,平时藏在衣服里根本没人会注意,可一旦有一天把“直男”这个话题摆在明面上,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探讨的问题,那是兜裆布还是丁字裤就格外重要了。 下训后,京阳找到校队里唯一有女朋友的队长,可严峻的少男心事才开了个头,就被队长摆手喊停。 “你说这个,我不懂啊。”队长说,“虽然我确实很好奇你的恋爱故事,但我也不能害你。”京阳强调:“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 队长敷衍地嗯嗯两声,笑:“如果你需要恋爱军师……还是找你理姐吧。你理姐很牛啊,撮合好几对儿了。”周理,他们队长高中就早恋上的女朋友,据说因为喜欢少年漫运动番,初中就励志做校篮球队的经理,如今大二。也是那天京阳生日聚会时,建议李和上回寝室看看的学姐。 京阳想了一下说:“那队长你帮我问问理姐?”“你不是有你理姐微信吗?”队长奇怪,“找我干嘛,直接问啊。”京阳:…… 不是,哥,你觉得这合适吗? 京阳以前没觉得自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现在有了队长做对照组,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行。”他答应下来。 回家后,京阳翻出周理学姐的微信,赶着九点左右不早不晚的时间,给学姐发了消息。 学姐回的很快。 【老吴跟我说过啦,你要追谁呀?】 京阳连忙否认。 【jyovo:不是我,我有个朋友。】 【无理desu:诶行,好得像一个人的朋友】 【jyovo:他也不是要追人,他就是最近有点疑惑。】【jyovo:是这样的。朋友他有个朋友】 【jyovo:也不算朋友吧,就认识的人,以前关系不大好。】【无理desu:懂了,死对头。然后发现自己爱上死对头了?】【jyovo:也差不多】 【jyovo撤回了一条消息】 【jyovo:这个我不清楚。】 京阳满头大汗。 【jyovo:我这个朋友吧,他最近看一个人总是注意奇怪的地方。】学姐当即发来一个白大褂小猫[并不简单.jpg]的表情包。 【无理desu:这个病情原来没有吗?具体都注意什么呢?】【jyovo:原来没有,绝对没有。】 至于注意什么…… 京阳打字的手悬停了很久,台灯下耳朵红的很明显。 他心一横,尽量用很生硬的、一点都不活色生香、完全不会让人浮想联翩的、小学生一样的形容格式描述。 【jyovo:就是,细瘦的手腕,纤长的脖颈,白皙的腰腹,之类的】【无理desu:涩啊】 【无理desu撤回了一条消息】 【无理desu:不好意思】 【无理desu:你朋友确定自己不是弯的?】 正文 第 18 节 【jyovo:确定!】 【无理desu:唔,那既然不弯的话……】 学姐那边半晌没有回复,京阳屏住呼吸,像期待着医生不要给自己下绝症诊断的病人。 【无理desu:这个叫嬷嬷。】 【jyovo:嬷嬷】 【无理desu:对的对的】 京阳:……对吗? 嬷嬷。 什么意思。 绝症倒是没得,但新的名词增加了。 京阳,男。在十八岁的第二天,因为拒绝当gay,确诊为死对头的嬷嬷。 - 京阳兵荒马乱的周末终于过去,第二天又是周一和万恶的早八。 然而对平秋鹤来说,周末平平无奇,周一也是。 日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过,他和往常一样,在七点五十五的时候才卡点来到教室。 倒不是为了多睡一会儿,他起的早,来得晚只是单纯不想来。 上课前的教室很嘈杂,不如他在寝室多坐一会儿。 平秋鹤走进教室,这节是大课,第一排离老师最近的位置,果不其然还空着。 “哈喽。”空座位旁边的男生戴着厚酒瓶底,抬手和他打招呼。 平秋鹤不认识这人,估计是其他班的,点了下头便没再理会。 换做平时,这就是他们两个一上午唯一的交流,但今天酒瓶底忽略了他的冷淡,平秋鹤坐下整理桌面的时候,靠过来问。 “平同学,听说你拿到国航院交流名额了?” 酒瓶底像是不常洗澡洗澡,身上有股不讨喜的味道。平秋鹤没有掩饰自己微皱的眉头,“嗯”了一声。 酒瓶底又压低声音:“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大一拿到名额的,破例。” 平秋鹤看他,目光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的疑惑,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京阳,都能读懂他这双会骂人的眼睛。 “所以?”他耐着最后一点性子开口。 他问了,酒瓶底却又露出一种“你这人怎么这样”的表情,谜语人似的说了句“这种事儿要我挑明吗”,就悻悻回了自己座位。 老师踩着上课点进了教室,姓郑,是位上了年纪的女教授,花白的头发显示她至少已经是奶奶辈了。 郑教授在第一节课就说过,她是退休返聘,主动要求给新大一带基础课,希望能建立起这些孩子对专业的兴趣,为以后面对晦涩的专业课打些基础。 郑教授上课风趣,深入浅出,唯一的坏习惯就是,喜欢冷不丁提一个不在教学计划内的知识点,然后欣赏整个教室鸦雀无声的脸。 “真的没有人知道吗?”又一次提出一个英文名词之后,郑教授满脸的遗憾不似作伪,这位奶奶辈的人露出留守老人般的表情,引导,“猜一下也行呢?” 有人站起来,逗乐一样猜了个字面解释,离谱程度不亚于音译外语,明显就是捣乱的。 郑教授笑骂他两句,正要揣着遗憾进行下一个环节,却看到第一排有人举了手。 小老太太自己上课就是坐着的,因此也不爱让回答问题学生站起来,对其他学生来说,经常是回答问题的人都说完了,别人还没找见到底是谁在答题。 “这个词我印象不深,但另一个名词和它很像……” 几乎是声音刚响起来,众人就锁定了答题者。 也只有平秋鹤了。 他坐在第一排,就像他现实里的成绩一样,绝大部分人只能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京阳也是其中之一……却也并不相同。 原先在这个位置,他看向前方的目光向来是锐意进取、且被竞争心态裹挟的。细细想来,这竟然是他头一次从“竞争者”身份中抽离,在课堂上去看平秋鹤这个人。 戴着他新命名的“嬷嬷滤镜”。 清冷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叙述,从一开始的词根猜测,说到一篇谁也没听过的相关文献,简述文献摘要后又做总结,中英混杂地大致给出了解释结论。 虽然在郑教授看来,他这种中英混杂的解释法有种初入茅庐笨拙,但不可否认,他说对了绝大部分。 郑教授以他的解释为蓝本,用更专业且书面的话,给了大家最终答案,看到台下年轻孩子们恍然的神色,微笑道。 “这是一项新兴技术,很大可能,在未来,这你们一部分人硕士、博士乃至奋斗一生的研究方向……” 下课铃响起,小老太太拒绝了同学帮她接水的心意,自己捧着茶杯笑眯眯出去了。 京阳在座位上发着愣,航工这个专业他本就没那么大兴趣,报这个专业也是另有原因,但平秋鹤刚刚抽丝剥茧的解释,忽然让他对这个专业生出了些出于好奇的兴趣。 “航工1班的那个平秋鹤好厉害啊……感觉知识面都跟我们不是一个层级。” 教室里聊天的声音传入京阳耳中,他心想,确实。 另一个人说:“你跟人家比啊,人家有家学渊源的。” 正文 第 19 节 京阳扯起耳朵。 “啊?他家是搞这个的?” “对啊,我是他高中同学,家长会上见过他爸……” 京阳顿时抬头寻找声音来源,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正想一拍桌说你是哪门子高中同学,忽然想起,平秋鹤转来他们班是高三,这个说话的陌生人,恐怕是人家前两年的高中同学。 气势刷一下垮了,京阳忽然有种输了的感觉,一闪而过。 “哇,他爸航天工程师啊?”听者羡慕。 “哈哈,不是。”讲述的人语气古怪起来,声音有意无意地放大。 “去年年初,有个大学曝出航工硕导教授性\/骚\/扰你记得不……” “那是平秋鹤他爸。” 嗡的一下,这句话就像陨石一样砸进京阳脑海里,他下意识望向第一排的方向。 说闲话的人离着前排还远,但没有压低的声音想传过去,根本没有障碍。 至少很多人听见这话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有些寻找八卦来源,有些直直看向平秋鹤。 名字里带了“鹤”的男生依旧脊背挺直,修竹一般,背对着所有人,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京阳脑海里的时间线刷地串成一串。 去年年初,高二下,某大学航工教授事件曝出,证据确凿,处理的很快,上了热搜,所有人都庆贺着,大快人心。 去年年中,高三上,平秋鹤转学。 京阳的高中虽说也不差,但也不是常出状元、排名前三的那四所。 那时候班主任说,平秋鹤是被学校用奖学金挖来挣状元的。但怪就怪在,平秋鹤是拿状元了,还是省状元——只不过是别的省的状元。 当时这事儿还被他们当做笑谈说给老班听,老班只是笑着挥手把他们都赶走。 课间过半,人零零散散地出去了不少,教室渐渐空了一半,平秋鹤身边的位置也空了下来。 剩下的十分钟课间已经不够京阳再犹豫,他起身从最后一排往前走,一路走到平秋鹤面前站定,想开口叫他却忽然不知道用什么称呼,憋了半晌,冒出一句“喂”。 “喂,你……” 没戴耳机的平秋鹤抬头看他,形状漂亮的唇微微抿着,有点凶。 凶是正常的,当然要凶。京阳想。他甚至觉得这种程度还不够。 “干什么。”平秋鹤开口。他讲话还有些鼻音,但比起昨天的沙哑已经好了很多。 才说了三个字,平秋鹤就觉得嗓子又不舒服,拧开杯盖喝了口水。没接着看京阳等他说话,自顾自低头翻了一页书。 换了个城市、上了个大学,还能遇见高中同学传他谣言这事儿,多少让平秋鹤有点心烦。 在原先的高中,老师帮他解释了多少次,那个b人不是他爸不是他爸,但没人信。又或者其实他们心里信了,但为了找些谈资,所以不愿改口。 平秋鹤倒希望他爸是教授呢,至少这样,他妈或许就不会因为聚少离多而跟他爸离婚。转念一想,这俩人真住在一起,可能离得更快也说不定。 父母在他初中离异后,接连因为工作调动或再婚,离开了他所在的城市,平秋鹤周内住校,周末就短暂借住在他爸的兄弟——那位混球教授叔叔的家里。 叔叔给他开过一次家长会,当时因为任职的大学在本地很有名气,平秋鹤还被旁敲侧击奉承了几句,他没接茬。 可后来谣言落下来的时候,老天爷可不管他当时享没享到这人的好。 平秋鹤上学比别人晚一年,他原先没觉得这是什么好处,那时候忽然知道了。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他过了十八岁生日,自己给自己办了转学。在外面清静了一年,然后回去高考,猛踩了一把前同学的脸。 这事儿在他这里,本来是算结了的,奈何蟑螂打不尽。 平秋鹤又翻了一页书,有点想去自动售货机买瓶咖啡,但又实在懒得动…… 忽然,头顶传来一个强劲的力道,平秋鹤猝不及防,就这么像篮球一样被京阳揉了脑袋,被迫彻底从回忆往事的状态抽离。 平秋鹤:? 他顶着乱了的发型,目光锐利地抬头瞪过去,看见京阳忽然笑了。 “喝咖啡吗?”京阳把作案的爪子揣进兜里,不给他报复的机会,自顾自道。 “作为你昨天给我打球加油的报酬,我请你。” 看着平秋鹤目光里的火气渐渐软和成困惑,京阳心底隐现出一股暗暗的兴奋。 这是他第二次用读心术作弊了。第一次是在医院,他挡开平秋鹤的手,才听见他要拿水喝。 京阳觉得,在平秋鹤遇到困难的时候,自己如此适时地递上他最需要的小帮助,肯定能让他好受一点。 从小被骂毛手毛脚粗心大意的京阳,此刻觉得自己在平秋鹤面前,多少也是个细心的人了吧。 他还没被这么夸过呢,等会儿要怎么…… “我记得我一句话没说吧。”想扇人爪子却晚了一步的平秋鹤冷冷道。 京阳被他瞪笑了,耸肩,笃定道:“你在看我啊。” 平秋鹤:…… 虽然确实是这样,但你这么说出来不觉得怪吗? 正文 第 20 节 好吧,虽然狗脑子少几根筋也是正常的。 “我在看球。”他替自己挽尊。 “真巧,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球。”京阳笑,用膝盖顶了顶桌子,催道,“到底喝不喝?”“……你买吧。”平秋鹤想了个更对劲的理由,“就当吃你生日蛋糕了。”虽然他礼物只花了两块钱彩印,但盒子还要十块呢,虽然他不缺钱,但面对狗京阳已经很大方了,京阳不亏。 京阳顿了一下,说了句“行”。平秋鹤这才发现他今天换了只耳钉,是很简单的基础款。 …… ……? 不是,这人怎么还没走。 他都把京阳的耳钉观察完了,这人还杵在跟前。平秋鹤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京阳欲言又止。 他想问平秋鹤具体喝点什么,又知道哪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也八成是“随便”。 本来,他确实是准备随便去便利店买两瓶的,毕竟时间有限。 可是平秋鹤说,要用这个代替生日蛋糕。 短短几个字像是开关,让京阳脑海里又播放起那句梦呓般的,“想去他的生日会”。 那是他听到的,平秋鹤心里的第一句话。 京阳压力一下就上来了,迟迟没走,就是想再作个弊,琢磨着怎么能再碰小冰块儿一下,全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平秋鹤眼里,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平秋鹤忽然向前倾身,伸直手臂,微凉的手背在他脑门上贴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京阳听见他心里嘟嘟囔囔的一句。 [没发烧啊……] 喜从天降。 京阳眼疾手快地抓住平秋鹤的手,也顾不得是不是奇怪了,开口立刻问:“想喝什么。”平秋鹤果然说,随便。 心声却揭了他的短。 [O幸的生椰拿铁……可惜学校没有] “小事儿。” 平秋鹤听见京阳莫名其妙冒出这一句,前言不搭后语。 再然后,这个古怪的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被京阳这么稀里糊涂地搅和了一通,原本堆在他心口的那点烦闷全散了,平秋鹤笑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吸了吸鼻子,心想,大概是感冒又加重了。 第7章 [怎么办,好像真的很笨] 结果平秋鹤直到上课,都没等到京阳的咖啡。回头看了眼后排,只看见个捧着手机傻乐的李和上,没见京阳。 上课五分钟,这人还是没影。 平秋鹤趁小老太太转身写板书的功夫,在酒瓶底见鬼了的目光里,低头把手机生疏地藏在抽屉下面,偷偷摸摸,胆战心惊。 其实平秋鹤不喜欢这个座位,太显眼。比起第一排中间,他更喜欢偏僻一点的位置,哪怕一节课下来脖子都扭痛也无所谓。 奈何郑教授实在“看重”他,第一天上了半节课,就把他从角落挖出来,栽到这个位置,不许他跑。 平秋鹤给京阳发了条【?】的微信,他已经尽可能加快动作了,但抬头的时候,仍然对上了郑教授意味深长的目光。 平秋鹤心底暗骂。 ……狗京阳。 小老太太上课风趣,唯有两个雷点——逃课和上课玩手机,显然是“手机害了下一代”理论的忠实拥护者。此刻把他点起来站着,抛出一个问题。 听完问题,平秋鹤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老师讲到什么地方他还是很清楚的。 见他答的差强人意,小老太太递了个警告的目光后,放他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平秋鹤又找到机会看了眼手机。京阳已经回消息,但有点过于简略。 他似乎觉得好玩,跟复制平秋鹤消息一样,回了一个【?】平秋鹤想宰人。但郑教授眼皮子底下,他甚至不能回消息骂他一句。 生了两分钟闷气,平秋鹤忽然想起自己明明应该是“懒得理你”的人设,顿时忏悔,把撒手没的京阳抛到脑后。 懒得管他。 但很遗憾,这句话在临近下课的时候,被迫撤回了。 起因是老师点名。平秋鹤回头看了一眼,京阳的座位还是空着。 手机企鹅提示不断亮起,一闪一闪的,平秋鹤又偷摸扫了一眼。是他们班的人在班群疯狂艾特京阳。 正文 第 21 节 【团支书:京阳你人呢】 【班长:被郑教授抓住逃课神仙也救不了你】【体委:这老师眼睛尖,哥们真不敢给你点到】【李和上:京阳!!!】 李和上在尖叫。 【京阳:啊?买咖啡去了。】 平秋鹤也想尖叫了。 一瞬间,他心里首先冒出一个不大可能的猜测,一闪而过,被他很快否决。 他宁愿相信京阳是买咖啡的路上被骗去缅\/北,所以才回不来。 郑教授一个个缓缓点着名,平秋鹤脑海里天人交战。 “……京阳。” “到。”平秋鹤下意识说。 【班长:???】 【团支书:?】 【体委:谁这么胆大敢代签的】 【京阳:卧槽,哪位壮士,我愿与你结为父子!】【李和上:……】 【李和上:秋鹤】 【京阳撤回了一条消息】 班群里炸开了锅,台上的郑教授也用名单啪啪拍桌。 “哪有京阳?”郑教授又气又好笑,好笑居多,“他叫平阳还是你叫京秋鹤啊,嗯?”平秋鹤深吸一口气,放在桌下的手握了握拳,不去注意投过来的各色视线,开口冷静得看不出半点慌张。 “老师,我是京阳室友。他前半节课在的,后来突然不舒服。”平秋鹤面无表情地扯谎,心却是悬起来的。 郑教授拉下老花镜看了他两眼,再戴好眼镜的时候,显然已经是信了他的说辞。这大概就是好学生的优待。 “好。那你回头负责给他把今天缺的半节课补上吧。”平秋鹤本来想说他不用补,还没开口,郑教授已经开始点下一个人的名字了。 而京阳直到下课都没回来。 李和上窜到前排来找他一起吃饭,平秋鹤婉拒了,自己去人最少的食堂,在二楼找了个偏僻座位,吃了顿安安静静的饭。 期间他看了一眼手机,企鹅和微信两边都没有收到京阳的消息。 吃完饭,平秋鹤没回寝室,直接去了图书馆。学校图书馆火爆,只有这会儿才能有几个下午有课所以离开的人,如果午休之后再来,恐怕就没位置了。 他把手机调成震动放进包里,又用包垫在胳膊下面,在图书馆桌上趴着歇了个晌,做了个光怪陆离不着边际的梦,最后被贴在耳边的闹铃震动声叫醒。 他始终都是安安静静的,像个沉默的影子。 平秋鹤在包里又多埋了几十秒,缓缓清醒过来才抬头。 他面前放了一杯O幸生椰拿铁,旁边还有一块包装精美、但不是市面上常见甜品牌子的切块小蛋糕。 平秋鹤看了两秒,用手机戳了一下邻桌的女生,轻声问:“抱歉,你的东西。”女生摘下耳机,弄清他的问题之后摆手笑道:“不是我的,是一个男生放在你桌上的,应该是给你的吧……蛋糕下面有字条。”“……抱歉。”平秋鹤有点想钻进地缝里。 他大概猜到这是谁放的了,压在蛋糕下面的字条字迹龙飞凤舞,倒是和本人一样潇洒。 【蛋糕,补给你的——】落款处画了个五根毛的简笔画太阳,有点秃。 平秋鹤看笑了。 他拍了照片发过去。 【湿地依赖:谢谢(照片)】 过了一会儿平秋鹤写完一页证明,拿起手机就看到京阳的回复。 【jyovo:不问我为什么买这个?】 【湿地依赖:……】 【湿地依赖:为什么】 京阳不知道在闲什么,秒回。 【jyovo:因为我有读心术,嘻嘻】 平秋鹤翻了个白眼。 【湿地依赖:?】 正文 第 22 节 【湿地依赖:洗洗睡吧】 他把手机彻底静音,直到晚上回寝室都没再看一眼。蛋糕不甜不腻很好吃,但他没再给京阳发消息。 那边,京阳大大方方把【我有读心术】发出去之后,觉得自己也实在很天才。 所谓灯下黑不过如此,读心术这种事正常人都不会信吧,他当然是说的越夸张越好。 否则,要是平秋鹤误会自己也喜欢他怎么办。 京阳觉得自己背负着人家的一颗少男心,包袱重重的,又压得他忍不住笑。 - 平秋鹤发现,自己总喜欢半场开香槟,尤其是和京阳相关的事儿上。 刚高考完的时候,他觉得他跟狗京阳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结果大学第一天,还没推开寝室门就听见京阳朗声笑着的大嗓门。 昨天吃了狗京阳的蛋糕之后,他以为两个人有点密切的交集又将结束、已经准备好回归原本安安静静的生活的时候,第二天刚一下课,京阳又来了。 今天不是郑老太太的课,平秋鹤得以找到一个合心意的自闭座位,方圆三个人内没有味道古怪的人,他很满意。 如果京阳没有站在那就把他轻易拦在座位里的话。 平秋鹤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京阳开口的时候应验了。 京阳在他旁边坐下:“听说昨天郑教授让你给我补课。” “我没答应。”平秋鹤说,“而且我觉得你不需要。” “谢谢。”京阳说。平秋鹤没懂他在谢什么,但京阳看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好意思。 摸了摸耳垂,京阳开口:“但是现在不是高中了。” ……这人怎么突然变成谜语人了。平秋鹤疑惑,用眼神上下打量他。 京阳吸气,呼气,最后用一种自己觉得最体面的语气,故作平常地说:“意思就是,我现在成绩,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平秋鹤眨了眨眼,看他,好一会儿问。 “你以前是这么想自己的吗?” 京阳:? “你以前成绩也……就一般吧?”平秋鹤觉得自己说的很委婉,但不知为何,京阳还是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小冰块儿非常难得说这么多话,但京阳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但,跑又跑不掉。 仔细想想也是呢,一个是省状元的水平,一个就是普通985的水平,确实……确实是挺一般的哈。 京阳闭了闭眼。 他发现自己脾气变好了,逐渐像一个可靠的成年人了。如果是高中听到这话,他肯定要破防…… ……或许早就破防过了。 或许,他跟平秋鹤的关系之所以会成为今天这样,就是因为高中的京阳破防了也说不定。 毕竟平秋鹤每天都是用这种眼神看人的。 但京阳仍然是那个乐观的京阳,他准备听一下平秋鹤偷偷夸自己的话、或者念叨些让人心情愉悦的心声,以此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于是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胳膊往平秋鹤那边蹭了蹭,手腕很轻地贴上,轻到平秋鹤都没反应过来。 脑海里响起小冰块儿的声音。 [怎么办,好像真的很笨] 京阳眼睛发直,挪开,抬手按了两下眉心,像给电脑重启一样,等了两秒又贴过去。 [哈哈] 京阳:……? 他还笑! 虽然是有点好听。 平秋鹤半晌没等到京阳的回答,开始收拾东西,落在京阳眼里就是一副立刻要走的样子。 一时间,京阳有点接受不了。 什么意思?就嫌弃我到这个地步了,这么突然? 平秋鹤起身,看他:“不走吗?” 京阳钝钝地回望:“我……也去?” 平秋鹤:“那我去给大黄补课也行。” 大黄是他们学校特别亲人的流浪狗,可能因为遭受过迫害,所以一直夹着尾巴,但有人友善靠近的时候,它还是会鼓起勇气上前,蹭蹭人的手,跟在脚边送一段路。 大黄算是平秋鹤蛮有好感的唯一一条狗。 他话音刚落,京阳回过神来,咧嘴笑了,看起来有那么一瞬间跟大黄一模一样。 这个教室下堂还有课,已经有不少人涌了进来,平秋鹤用脚尖轻轻踹了一下京阳的腿,催他:“快点儿。” 正文 第 23 节 他本来劲儿就不大,又故意没有用劲,京阳要不是一直注意着他,根本感觉不到,于是一边起身,一边诚心诚意地开口。 “你下次踹重一点。” 平秋鹤对他这两天怪话连篇的状态早已习惯,左耳进右耳出,没注意到旁边路过的同学缓缓扭头,用一种带着隐秘趣味的眼神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 ……哇哦。 - 大约是平时周末补课,被表哥捧坏了,平秋鹤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懒得讲话,如果真讲,绝对是个非常合格的老师。 没想到他给京阳的补课进行得磕磕绊绊,回过神来,已经补了小一周。 一方面是京阳忙着训练,能补课的时间本就不多;另一方面是,平秋鹤发现自己只擅长讲题,根本不会给人讲新知识,他总会觉得“这不是你生来就该知道的事吗”。 但京阳说警犬也也不是生来就会令行禁止的。 平秋鹤觉得也是。 直到他发现,根本不是他讲的不好,而是京阳这个b一问三不知,明显就是以前没听课。 但看在狗脑还算好用的份上,平秋鹤一口气给他把前面半学期的知识都补了。 “再这样下去你期末都过不了。”第一天结束补课的时候,平秋鹤说。 第二天他说:“你高中也不是这样的啊……” 第三天平秋鹤出离愤怒,即使没有表现出来,但脸板得很冷。 “你都这样了还跟我抢什么交流名额?”搞得我还以为你多厉害。 准备交流项目考试的那段时间,平秋鹤挑灯夜读,眼里根本没有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只有“我不能输给京阳”。 结果现在告诉他,这人没去考试就罢了,还干脆一问三不知? 京阳顿时给了他一个忏悔的表情。 补课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平秋鹤平心而论,完全是因为京阳的社交能力简直有点强的过分。 平秋鹤以前不懂京阳为什么有那么多朋友,而且个顶个的跟他关系好,放在古代,京阳得在两肋上插一圈儿刀,把自己插成路上卖糖葫芦的那根棍儿。 京阳有的时候灵得像肚里的蛔虫,知道他下一秒就要生气,然后在他生气的前一秒立刻转过弯来,大脑瞬间开化理解一切。又或者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讨好地放到他跟前。 简单来说,平秋鹤老师被学生哄得很好。 被哄的很好的平秋鹤老师,在教学生涯结束的第二天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下课后他和前两天一样在座位上坐着看书,等京阳跟李和上他们告别,然后来找自己去别的教室补课。 然而把他从书里拉出来的不是京阳,而是下堂课的上课铃。 平秋鹤抬头,环顾四周。 偌大的阶梯教室早已经人去楼空,冷风从没关住的窗户闯进来,卷起窗帘,也卷走了被人烘热的空气。 窗外哗地开始下雨。 平秋鹤一直以为现在还是深秋,哪知道两周前,日历便早翻过了立冬。 今日小雪。 有的人会说,“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但平秋鹤咬文嚼字,他向来是觉得——“我一个人本来就过得很好”。 过一个人的生活,才不是什么关系破裂后的备选品。 平秋鹤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犒劳自己一顿,庆祝他重回独行侠生活。 下雪了,要不就去吃饺子吧,茴香馅儿的,再绕路去买杯生椰拿铁。 平秋鹤把宅阅读挎到肩上,脚步轻快。 第8章 口是心非的男人。 小雪过后,原本还有点余温的天气唰地变了脸,温度说降就降,干燥的风扑在身上,甚至有点钝刀子割肉的意思。 篮球队也换到室内场馆训练,训练量只增不减,眼看就到比赛了,所有人心里都憋着股劲儿。 这天结束训练后,正准备直接回家的京阳被李和上拦下。 李和上扯着他到休息区,犹豫了一会儿才说。 “你最近跟秋鹤……又不好了?” “没有啊。”京阳奇怪,“今天见面不是还好好的。”李和上回忆了一下,今天似乎只在上课的时候见了平秋鹤一面,忍不住问:“好在哪?”京阳说:“他不是看我了吗。” 李和上:?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好友有出息还是没出息。 自从上周补课结束之后,京阳投入到训练里,跟平秋鹤已经好几天只是打个照面了,连读心都很久没用,京阳都不知道这玩意儿现在还好不好使。 对于京阳的说辞,李和上仍旧将信将疑。 这两个人,明明上周关系还有所缓和,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又变回之前那种模式了。 正文 第 24 节 李和上偶尔在宿舍跟队友打电话,冷不丁提起京阳的时候,时常觉得平秋鹤冷冷淡淡的眼神就这么落上脊背,凉凉的,感觉像要鲨人。 但转念一想……京阳说的倒也可信,或许是他自己感觉错了也说不定。毕竟秋鹤不是那种只动脑子不动手的人,如果他真的想把京阳做掉,那这家伙现在赛博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你这么一说,最近确实看到他的频率变少了。”京阳恍然,“他不去图书馆了?” “去啊。”李和上道,“他换了条路,说这边风大。也是,风不大咱也不会挪回室内练。” 毕竟比赛场地在室外,队里觉得训练环境还是尽可能的贴近赛场的好。 李和上挠了挠头,问:“那你们俩现在……关系缓和了吗?”我能在寝室大大方方提“京阳”两个字不被暗鲨了吗。 “我们关系挺好啊。”京阳仍旧是这套说辞,末了笑道,“怎么了,你该不会还怕他吧。” 李和上尬笑。 瞧您说的,谁不怕似得。 京阳朗声笑开,拍拍他的肩:“小冰……咳,平秋鹤没什么好怕的。你看他这人,虽然脸上是冷冰冰的,但……” 他本来脱口而出,想给怯生生的李和上传播一下自己的“嬷嬷思想”,但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后,京阳下意识就觉得还是算了。 李和上等了半天,没等到京阳一句夸平秋鹤的话,眼神里的担忧更浓了。 就,连一句夸奖都已经憋不出来了吗! 京阳见他焦虑成这样,笑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我当然很有分寸,京阳自信。 他可是能听到平秋鹤心里都琢磨点儿什么的男人。如果有平秋鹤阅读理解考试的话,京阳觉得自己称第二,全世界都没人敢称第一。 和尚欲言又止,勉强把心放回肚子里,虽然不是很理解京阳从哪偷来的信心,但选择尊重。 他呼出一口气,语重心长:“看到你们俩好好的,我就很开心了。”想个家和万事兴的老佛爷。 京阳大笑出声,笑到一半,他下意识想去看旁边人那股“看不惯他又做不掉他”的神色,一扭头,只看到一颗篮球。 飞在天上的嘴角愣了愣,最后就这么没个结尾地落下来了。 “找什么呢?”李和上问。 京阳摇头。 平秋鹤没在旁边,好像还……有点不习惯。 - 揣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情绪回家,京阳刚换了鞋,就接到了一个久违的电话。 是国外的号码,接通后,一个女声响起。 “江江?” 京阳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京阳从小学毕业后就自称大人,不许别人再叫他的小名,现如今还能不顾他自尊心大胆喊出这个叠词词的人,只有他妈,陈女士。 “妈……”京阳无奈。 陈女士诶了一声,犹豫了两秒问:“听你孙叔说,他给你加了一个什么交流名额……但是你放弃了?” 京阳摸摸鼻子,没第一时间答,笑道:“妈你怎么这声音,没吃饭吗?” 电话那边又沉默两秒,紧接着传来陈女士的咆哮:“京阳!!!” 京阳笑开,终于舒服了,这才回答。 “是国航院的交流项目,但我这啥也没学,去了不是丢人现眼吗。” 陈女士说:“就当科普……” 京阳打断妈妈的话:“妈,算了。” 良久,陈女士叹了口气:“江江,政审的事儿,是家里对不住你。” 京阳把手机夹在耳边洗了个手,一边甩水一边笑:“我知道啊,爷爷自己都跟我忏悔过了,说不该为了面子遮遮掩掩……也没多大事儿,不就是老头年轻时候为了爱情跟人约了个架吗。” “那他也不该就要那个脸皮瞒这么多年!”陈女士越说越气,“本来不是什么不能解决的事。京市审得严,要是能早知道,咱们难道还少这么一点处理办法吗?转个户口再把材料备齐,怎么不行……” “好了,好了妈。”京阳失笑,“过去的事儿咱不提了啊,别再因为这个跟我爸吵了,你俩好好旅游散心……我现在这学校说出去不也厉害呢?” 陈女士还要再骂,身边好像忽然来了人,声音远了些,但还是听得出来人在嚷:“诶老京你别扒拉我,掉不下去。” 京阳:……? “妈你不会又想往游轮栏杆上坐吧。”他警觉。 陈女士是个过度有冒险精神的女子,年轻时候什么极限运动都玩过,京阳大孝子觉得他妈能活到这岁数都是命大。 电话那边的女人笑开,开朗的笑声仿佛能传出去十里地,一听就知道和京阳是母子。 这就是神奇的遗传基因,你先别管传的好不好,你就说传没传。 “我在沙漠里呀,没有游轮。”她说,“我站在骆驼背上哦!” 京阳:上周还在游轮,这又闪现沙漠,你们中年夫妻真是太能折腾了。 “没事你爸扶着我呢,不用担心。”陈女士说。 正文 第 25 节 京阳说:“我比较担心爸的老腰。” 解决了烦人的丈夫,陈女士又回归正题,聊起全种花家父母都会问的问题:“江江啊,那最近学习怎么样?”京阳总觉得有点图穷匕见的意思。 “要是实在不喜欢这个专业,那转专业也行,复读也好,妈都支持你。”“学什么都一样。”京阳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过……最近有个同学给我补课。”陈女士声音提高十个分贝,下意识的兴奋根本藏都没藏:“就是那个送你粉色小礼物的同学吗?”京阳:? 京阳:……??? 赵姨,果然还是说了。 叛徒!!! “追你的肯定是个可爱的小男生。”陈女士已然脑洞大开。 京阳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该先解释“人家没追我”还是“他不是小男生”。平秋鹤只是在心里说说喜欢他,哪算是追求,而且小冰块儿算起来,还比他大五个月呢。 于是京阳说:“妈我不是谈恋爱。”他想了想措辞,尽量不带暧昧地说,“我就是,想偶尔照顾一下他。”“现在年轻人流行这种复古话术吗。”陈女士陷入沉思。 京阳试图掰正陈女士的思维:“妈我跟你说,他真的不容易。快高考的时候他爸出了点事儿,他被同学戳脊梁骨,高考还考的特厉害。”“他的成绩去那两所都没问题,但因为我们学校给他全奖,所以他才低报了我们学校。”“他缺钱,每周还得去做不想做的兼职……就这样,他还拿了我们学校唯一一个去国航院交流的名额。”“他平时都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不知道躲哪里随便吃点什么便宜的……上周我给他买了咖啡和一块蛋糕,他竟然一直留到晚上回寝室才慢慢吃。”“之前我缺了一次课,他给我补课也特别耐心。他平时不爱说话的,但是给我补课,我说听不懂他就翻来覆去地重复……”他说了一通,说到口干舌燥,突然发现他跟平秋鹤之间竟然有这么多可说的。 什么时候变的呢? 这个问题在京阳脑海里闪过,没被他抓住。 陈女士改换了说辞:“诶呀,那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呀。”“那……好像也不是。”京阳吞吞吐吐。 起码外人看着好像不是,不然李和上怎么会像个调解的村干部似得来找他说话。 陈女士接着说:“想谈恋……想处朋友,肯定是要住校增加接触时间呀。”“你要不还是回学校住吧江江!” 京阳愣了一下,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陈女士持续输出:“住校的话你俩能十一点还在寝室楼下说小话,住校外可以吗?”“住校你能早起给人家天天买早饭,住校外能吗?你那套房子离学校再近也有三公里呢。”京阳本来想说自己这辈子不会给人买饭,刚一张嘴,想起之前平秋鹤住院的时候已经给他跟李和上买过,于是开口就成了。 “我不会天天买饭。” 陈女士:“偶尔买也行,谈……朋友嘛,也不能逮着一件事使劲做。”“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你这周末就忙活着往学校搬吧。”她说。 “周末……” 京阳想起上周遇见去兼职的平秋鹤,还有听到的那声无奈的“不想去”,心里又沉甸甸揣上事儿了。 “周末晚了。”他说,“我今天就去吧。” 顺便看看这小冰块儿是不是真遇到麻烦了,有麻烦他这个京市土著也能帮上忙。 当然,没麻烦更好。 京阳行动力一向很强,刚下了决定,就三两句挂了电话,边给李和上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回去住,边拖出个大行李箱往进塞衣服。 李和上对回来住表现出异常的积极,然后说他今晚临时有事回家,寝室里只有平秋鹤一个人。 【和尚:秋鹤晚上熄灯之后会反锁门,但也没事儿,反正你有钥匙。】【和尚:你俩真的不会再吵起来吧】 京阳知道开学第一天那事儿给人留下心理阴影了,立刻表示自己和平秋鹤已经痛改前非,今时不同往日。 【jyovo:放心吧寝室长,建设和谐寝室人人有责。】【和尚:你俩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流泪.jpg]】【和尚: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玫瑰.jpg]】【jyovo:?】 这对吗。 - 正文 第 26 节 降温之后平秋鹤就不怎么乐意在晚上去图书馆了,下午只有一节课,下课之后他就回了寝室。 李和上不回来,平秋鹤难得在寝室享受这种绝对安静的独处时光,他很珍惜。 晚饭平秋鹤点了份外卖,吃过后先是看了会儿书,然后就收到了“京阳要搬回来住一阵”的消息。 短短几个字闹得平秋鹤临近熄灯还没有睡意,不过他也没打算睡,毕竟他也不希望刚一睡着,就被京阳推门的声音吵醒。 想了想,他点开一部一直想看却没来得及看的恐怖片,可才看了五分钟,平秋鹤就觉得一阵失望,从特效到演技,一个比一个假,鬼敲门搞得像过家家。 他怏怏关了电影,翻开书。 至少知识不会让他失望,只会让他失去希望。 “……平秋鹤。” “平秋鹤——”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叫魂似的幽幽声音,刚关了恐怖片的平秋鹤一个激灵,背后发凉。 他缓了缓神,穿上毛绒拖鞋走过去,一开门,就撞见京阳那张笑容灿烂的脸。 ……好刺眼。 京阳一手拉了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提了个咖啡袋。 “顺路买的,生椰拿铁三分糖去冰。”京阳把咖啡袋塞到他手里,“外面冷死了,快让我进去。”他们寝室是两张上下铺和衣柜分立屋子两面,四张桌子呈田字形摆在中间。 平秋鹤睡在靠里的下铺,李和上睡在靠门的上铺,空着的下铺原先是京阳的床位,但他不在,那里也渐渐沦为李和上的杂物间。 所以现在空着的床,就只有……平秋鹤的上铺。 平秋鹤放他进来,坐回桌前,一时却收不回注意力看书。 京阳行李箱的轮子骨碌碌地响,有点吵……不过也只有一点点,并不会打扰到他。是他自己没心思看书。 寝室会不会变成菜市场?或者猪窝?或者垃圾堆…… 干坐了一会儿,平秋鹤把书合上,侧坐在椅子上看京阳收拾,冷不丁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住?”“啊。”京阳打开行李箱,里面像爆炸一样涌出一堆衣服,他一遍捡衣服往柜子里挂,一边随口说,“最近校队训练,懒得来回跑了。”平秋鹤点头,带着点期待问:“比赛完,还走吧?”虽然因为上周短暂的师生情,他对京阳的观感有所改变,从大耳朵大叫驴变成了偶尔大叫驴,但……如果要一直住一间寝室的话,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京阳听见他的话,忽然抬头,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两秒,似乎在纠结什么,最后低头闷声说。 “……都行,看你表现。” 平秋鹤:? 我表现什么,我现在直接表演把你扫地出门行吗。 视线又落回书页上,平秋鹤转着笔,深深担心起自己以后能不能跟他处得来,心里琢磨。 实在不行,京阳不想搬走,我搬。 轮着来也合理。 后脑勺忽然被京阳不轻不重撞了一下,平秋鹤扭头看见京阳在往柜顶放东西,顺手护了一下他脑袋而已。 于是他默默把凳子往前拉了拉,京阳跟他心有灵犀一样,也往后躲了躲。 京阳深深吸气。 他听到平秋鹤心里说什么[不想……搬走]的。 纠结两秒,他关上柜子门,妥协道:“一直住下去也不是不行。”平秋鹤头都没回,说:“你趁早走吧。” 京阳看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哼哼两声,心想。 口是心非的男人。 第9章 你怎么知道? 其实京阳说完就有点儿后悔。在看到平秋鹤若有所思沉默之后,后悔之情更甚。 他不会给平秋鹤传达了什么“可以进一步”的暗示信号吧。 琢磨两秒,京阳试探问:“你……有什么想法?”平秋鹤头也没回,淡淡说了句:“看你表现。”他总觉得京阳那句“看你表现”像在给他下战书,所以决定下回去。 京阳于是也若有所思起来。 手机忽然收到李和上的消息,问他顺利到寝室没。 【jyovo:到了。平秋鹤没睡。】 【jyovo:怎么了?】 【和尚:哎,那什么,就突然想起来……】 正文 第 27 节 【和尚:要是秋鹤说你什么……你俩给我打电话,千万别再吵起来啊。】【jyovo:说什么……比如?】 【和尚:先说好,我不是讲秋鹤坏话啊。】 李和上叠了个甲,开始打字。 平心而论,平秋鹤确实不算一个好相处的室友,尤其对李和上这种比较敏感的人来说。 平秋鹤洁癖,所以见不得寝室脏,原本是自己每天扫拖,李和上过意不去,只能跟着一起扫,其实他根本看不出来这屁大点儿地方,前后有什么差别。 外卖不能放过三小时、东西不能在公共区域乱放……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于是,属于京阳的那个下铺才被李和上改成杂物间,买了个床帘,充当他最后的遮羞布。 …… 李和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出冒,他也不是对平秋鹤有什么意见,看得出来,他只是真的有点怵平秋鹤那张脸。 就像小学生怕老师一样。 最后他说。 【秋鹤生起气来真的很吓人。你应该比我懂吧。】京阳看得莫名。 【jyovo:?我懂什么。】 平秋鹤确实不是什么温吞老好人,但好像,也没多吓人地生过气吧。 最多就,瞪瞪人?眼睫毛那么长,就是眼神儿里带刀,都能被挡个七七八八的。 京阳想起之前刷短视频看过一个男的:为什么我老婆情绪稳定,因为我知道东西用完归位,洗完澡擦干水,做完饭随手擦灶台…… 虽然京阳没有老婆,在家也没怎么做过这种杂事儿,但这都是顺手的事情,京阳没从里面看出半点难点。 朋友间相处想必也是一样的,京阳想。 凡事儿都得上个保险。揣着平秋鹤专属读心金手指,京阳觉得不用白不用。 京阳问:“你现在睡吗?” 平秋鹤摇头,指了指桌上的书。 京阳:“我动静大,可能会影响你。” “没事。”平秋鹤说。 看看!京阳心里一拍大腿。 谁说这平秋鹤脾气坏了,这小冰块儿脾气可太好了。 平秋鹤用视线比划了一下京阳和自己的距离。他的座位在离自己床铺最远的地方,京阳收拾东西怎么也到不了他这,只要不把地板捅穿,确实影响不到他。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并非没事。 京阳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像个忙碌的小……大蜜蜂。一会儿出去接水,一会儿出去洗抹布,一会儿又倒垃圾,每次出门,还非碰他一下。 他有理由怀疑京阳是故意的。 “能从对面走吗?”秉承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平秋鹤耐着性子问。 京阳闻言,愣了一下的样子不似作伪,他停下擦床的动作,为难地指了下放着打开行李箱的对面过道。 ……竟然真的是事出有因。 做了个深呼吸,平秋鹤重新戴上耳机看书,余光时不时关注一下那边的进度——这关系到他到底什么时候能上床睡觉。 细看之下,平秋鹤对京阳倒真有些改观。 很难想象一个打完篮球不想第一时间洗手的有钱人家少爷,会这么细致地擦床尾的栏杆,还有其他收拾东西的习惯…… 平秋鹤忽然觉得有点熟悉,看了一会儿,猛然发现了自己看他顺眼的原因。 这人每一步都好像贴着自己的想法放似的。 京阳把电脑扔到床上出门,平秋鹤心里刚觉得不妥,他就从自己后面走回去把电脑好好放到桌上,还用抹布蹭了蹭表面的灰。 ……? 平秋鹤难得困惑。 奇怪,寝室里突然有一只好大的蛔虫? 京阳又轻轻撞了他一下,只穿着短袖的胳膊擦过他后颈,有点凉。 平秋鹤看见他忽然笑了一下。 奇奇怪怪的。 他拖着椅子又往前蹭了蹭,人都快被夹成小饼干,试图避开京阳的每次撞击……但未果。 就这么一撞一撞的,京阳动作麻利地收好行李,寝室也跟着焕然一新——他甚至把地都扫了。 最后京阳珍而重之地拿出了一个仔细包裹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战机模型放到桌上,端详两秒,又扭了个方向。 他点亮自己的台灯,战机模型熠熠生辉。 正文 第 28 节 “好看吧。”他说。 平秋鹤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那是一架老型号的战机,真家伙已经进博物馆了的那种,倒也确实契合他们专业宿舍的氛围。 “挺漂亮。”平秋鹤说。 京阳不怎么满意:“没别的了?” 平秋鹤想了一会儿:“嗯……这个型号发动机是苏联产的,当年也是很先进的技术,里面最基础的理论支撑,就是那天补课我跟你说过的……”“……好了好了平老师。”京阳勉强听了两句,举起双手,“头大。”平秋鹤翻了个白眼:“山猪吃不来细糠。” 京阳把扫把放回浴室——他们学校宿舍很怪,有独立浴室,但没有独立卫生间,很有种顾头不顾腚的美感。 不过也确实能避免洗澡的和上厕所的都很尴尬的事儿。 “我冲个澡。”京阳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平时洗澡大概多久?”“看情况。”平秋鹤说。 京阳点头。 他忽然想起平秋鹤是南城人,不知道能不能理解北方人“冲个澡其实也很干净”的文化。 看样子是理解。 京阳放了心,美美进浴室去了。 水从头顶浇下来,京阳突然意识到,今天他读了一整晚的心,好像没听见除了平秋鹤吐槽以外的心声。 他是说……表达对他喜欢的那种。 感觉一阵脸热,京阳把头埋进水里试图降温,心里想。 也不是非要听,哎,毕竟自己一个直男也真的没有办法回应…… 只能多关心一下他了。京阳想。 这周平秋鹤要是还去兼职…… 过了五分钟,京阳边擦头发边出来时候,平秋鹤已经熄了台灯,被面平整的下铺已经鼓鼓囊囊藏了个人。 “你睡啦?”京阳小声问。 平秋鹤没说他的声音其实一点都不小,只用没有半点困意的声音答了句:“没。”京阳笑了声,站在浴室门看出去,正好能欣赏到自己的杰作。 李和上的杂货铺没法处理,他理所当然只能睡到平秋鹤头上。放到以前,京阳多少得拿这话逗平秋鹤两句,说点类似“把你踩在头下”的话,现在…… 现在京阳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他所有的陈设和卫生,绝对、百分之百没有一条踩在平秋鹤雷点上。 “咱们学校有什么优秀寝室评选吗?”京阳问。 “有。”平秋鹤说。 “那你之前怎么没给咱们寝室报名?”京阳说,“这么整齐,不评个奖多浪费啊。”平秋鹤翻了个身,幽幽看他,半晌说。 “优秀寝室,看的是绩点,你有兴趣?”他本没有要说京阳不好好学习的意思,但自投罗网跟他可没关系了。 京阳移开目光,吹了声口哨消弭尴尬,熄了灯爬梯上床,架子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你不喜欢这个专业?” 忽然,平秋鹤问。 上铺的吱呀声顿时止住,平秋鹤几乎能想象到京阳愣住的样子。 京阳确实愣住了,抖被子的手支棱在半空,好几秒才重启。 “很明显吗?”他刻意想让语气显得自如,还笑了两声。 “还好。”平秋鹤说。 京阳接着说:“我这脑子,这分数,来咱们学校不报分最高的专业不是浪费了么。”“我看你现在也挺浪费的。” “平秋鹤你攻击性怎么这么强……” 就在京阳放轻动作钻进被子,以为平秋鹤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下铺传来那个冷冷淡淡的声音。 “我就是记得,你以前不是想当飞行员吗。” 京阳睁大眼睛,猛的一个翻身,从上铺探头下去。 “你怎么知道?”他追问。 但下铺的人翻了个身,面朝里面,轻轻笑了一声,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我也有读心术呗。”他轻飘飘说。 正文 第 29 节 “平秋鹤!” 京阳下意识就要伸手,他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急切地想听到平秋鹤心里在想什么。 但平秋鹤拉了拉被角,把露出的最后一寸脖颈的皮肤也遮住了。 京阳只能收手,翻身平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他胸口心跳很快,像在球场上奔跑,像看见球落进篮筐那样的急促频率。 下铺渐渐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明显,几乎像响在京阳耳边。 搬回寝室的第一天,京阳不知道凌晨几点才睡着。 - 第二天一早,平秋鹤刚起床,就被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京阳抓住了。 “干嘛?”他试图挣脱,拽了半天纹丝不动。 京阳一言不发,只是瞪着一双熊猫眼看他,眼底还有点熬夜的红。 平秋鹤:…… 他心里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昨天戳到这人痛处,给人说哭了吧。 虽然早就在“挑战让京阳破防”的比赛里自封了第一名,但真把人说成这样,平秋鹤心里总是有点心虚。 心虚之下,对这人也就多了几分耐心。 京阳扯着平秋鹤的手,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 昨晚平秋鹤石破天惊的一句“我也有读心术”给他吓了个半死,甚至没来得及细想他知道自己梦想的事儿了。 京阳计划着怎么试探平秋鹤,最后决定直接出击——抓住平秋鹤的手,然后在心里念一些听起来很炸裂的话。 但具体要说什么,京阳想了一宿。 他本来想说“我不喜欢你,我不是gay”,但犹豫着又怕太伤人了,万一,他是说万一,平秋鹤真有读心术怎么办?他还不得哭了啊。 最终,在听到下铺传来平秋鹤起床的动静后,京阳赶鸭子上架决定了一句。 [平秋鹤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放弃抵抗吧!]嗯……至于放弃抵抗是干什么,京阳没想好,也没深想,觉得就当是打架之前放个狠话也行。 他拉住平秋鹤的手,再心里大喊了三声口号之后,仔细观察——平秋鹤脸上的表情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京阳眨眼,又问:“你……有什么想法?” 平秋鹤再次试图抽手:“你神经病吧。” [你神经病吧。] 现实和心声二重唱地在京阳耳边响起,他终于放了心。正准备安心松手,忽然听见吱呀一声。 李和上赶了个大早回来,一推门,就看到自己两位“向来不合”的室友站在床边,执手相看泪眼。 李和上:……? 他缓缓后退,关了门又重新进来。 “这是哪条世界线?”李和上茫然,看向惯常靠谱的平秋鹤。 “我穿越了?这里是618相亲相爱的世界?” 平秋鹤甩开京阳的手:“他疯了,把他抓走。”李和上又看向京阳。 把心放回肚子的京阳又充实他那套灯下黑的理论,直白道:“我试试他,怕他有读心术。”李和上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我看你有读心术,能读秋鹤的心还差不多!”京阳肃然:“别乱讲。” 李和上持续爆笑。 平秋鹤躲进洗漱间,只觉得他们吵闹。好好的安静和尚,就这么被京阳带坏了。 平秋鹤忽然觉得自己前途一片黑暗。 第10章 yue 平秋鹤关上洗漱间的门,把两个叽里呱啦的人关在门外,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沾水的毛巾盖到脸上,鼻间的湿气让平秋鹤有了种回到南城的感觉。 舒舒服服地洗漱完,平秋鹤推门,听见李和上还在嘲笑京阳,说他幼稚,自己上小学的侄子都不会信读心这种事了。 京阳跟他拌嘴,逻辑跟小学生也没什么两样。 大概是彻底清醒过来,平秋鹤忽然觉得今早京阳的反应有点过激了。 他本来以为京阳说什么“试探读心术”,只是为了遮掩他被自己说哭这种丢脸事,但细细想来,这也不至于一晚上不睡吧? 正文 第 30 节 平秋鹤心里灵光一闪。 如果别人跟他说“你室友有超能力”,他绝对不会信的。 但假设,他自己就是一个拥有“超能力”的人,那么再听见世界上还有人和自己一样的时候……易地而处,平秋鹤觉得,自己肯定也睡不着。 他看了京阳两眼,收回视线。 暗中观察。 - 转眼京阳搬来已经好几天。 意料之外的,平秋鹤对此适应良好,京阳也是。很难想象这两个人三个月前,在寝室见到第一面就剑拔弩张。 当时是因为什么来着?平秋鹤发现自己竟然不怎么记得清了。他有点好奇,但没问京阳,毕竟这人就长了张写着“我不记事儿”的脸。 对平秋鹤来说,京阳来了之后寝室最大的两个变化—— 变吵了……也变干净了。 以往李和上打球回来是不会第一时间洗澡的,偶尔平秋鹤在,都会主动出门,去超市溜达一圈,等个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再回寝室,可能才会碰到正准备进浴室的李和上。 等他进去,平秋鹤开窗通风,也幸好现在气温没有特别冷,屋里暖气很足,李和上一直也没察觉什么,甚至觉得通过风的寝室很舒服。 但现在这两人打球回来,京阳往那一站,都不用说话,李和上就主动说“我先洗,我很快”,然后三分钟把自己过一遍水。等京阳洗完出来,一共也才不到十分钟,平秋鹤一晃神儿的功夫,寝室就干净如初了。 但平秋鹤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 李和上洗澡迟这事儿平秋鹤从没跟他提过,也不觉得自己该提,最多只是在心里念叨两句而已,李和上本人更是一直也没意识到。 那为什么京阳一来他就变了? 而且在平秋鹤的印象里,京阳明明是那种比李和上还喜欢带着汗到处跑的人。 平秋鹤再次想起京阳那天买完咖啡跟他说的那句。 【因为我有读心术。】 这话最近时不时就会在他脑海里被回忆起来。 但即便如此,平秋鹤还是没信。 倒不是他是什么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平秋鹤只是单纯觉得,如果京阳真的有超能力,只会有两种结局。 一种是他口无遮拦到处炫耀,然后被传说中的特殊调查局抓走,无需考公直接上岸。 另一种是他乱搞一通被奇怪的邪恶科学组织抓走,牢饭都不用吃,直接被切成生狗片。 清晨六点多,平秋鹤从被窝里探头,看了眼阳台的方向。 现在京阳还活蹦乱跳地打八段锦。 自从他搬回来后,每天五点五十,他们阳台都会固定刷新一个奇行种,长手长腿地在阳台摇来晃去。 平秋鹤:…… 算了,还读心术。 京阳要是有读心术,哪还能跟自己这个心理天天骂他是狗的人和谐相处呢。 平秋鹤翻身起床,动作很轻——虽然他动作大也吵不醒还在睡梦里的李和上就是了。 毕竟前天上午京阳一大早摔了个杯子,叮呤咣啷兵荒马乱,平秋鹤从古怪的、但是已经完全不记得的梦里惊醒,带着一身浓重的起床气环顾四周的时候,李和上那张铺仍然一片死寂,显然被窝里的人有着婴儿般的睡眠。 自那以后,京阳早上就不在寝室里活动了。 北方的阳台多是封上的,他们学校也是,关上门窗之后完全就是个不大的牢子,难为京阳每天早上都去蹲。 平秋鹤推开阳台门,京阳正做到“左右开弓似射雕”,上半身缓缓旋了半圈,双臂伸展像拉开无形的弓——正好对准平秋鹤的方向。 “咻——啪。”京阳配音。 平秋鹤:。 这人醒来肯定还没洗脸,不然眼角怎么会有颗那么大的眼屎。 但平秋鹤当然不会提醒他,只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略一弯腰从京阳小臂下面钻过去,拐进洗漱间。 后颈忽然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像被人那么大的蚊子叮了一口。 平秋鹤停下脚步,幽幽回头看向那只姓京的大蚊子。 京阳又扭身,到另一边“左右开弓似射雕”去了,好像故意不让他看脸似的。 平秋鹤一般不动手,但此刻他真的很想用拖鞋狠狠踹京阳的屁股。 狗真的很烦,他在心里再次重申。 旋即他又想到,今天又是一周一度去给延毕表哥补课的日子,以及,被他家那条狗吸的日子。 平秋鹤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色不怎么好,像是还没过世先提前给自己上个坟。 没什么生活的动力,平秋鹤洗漱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不少。往常他出来时,能看到京阳“调理脾胃需单举”,这人本来个子就高,单臂用力向上举的时候,给他一种要捅上天花板的错觉。 不过他们寝室层高比居民楼高不少,这确实也只能是平秋鹤的错觉。 正文 第 31 节 但今天他拉开洗漱间的门,撞上了真正的奇行种。 “摇头摆尾祛心火……”视频里仙风道骨的老头说。 京阳扎着马步,弯腰用上半身向前画了个圆弧,阳台空间逼仄,他的头很有技术含量地熟练躲开障碍物,转向平秋鹤的方向。 平秋鹤略显嫌弃,加快脚步侧身要从他身后穿越过去,突然,京阳摆胯,向后一下就把他的去路挡了个严实。 平秋鹤:? 他毫不犹豫提膝,照着狗屁股就是一下! …… 李和上从他婴儿般的睡眠中醒来的时候,意外在隔壁床上铺看见了自家好兄弟京阳。 他头朝下趴着,好像活的不是很机灵。 李和上又探头向下,揉揉眼睛——他看见平秋鹤正端着京阳的杯子,手捏着细柄小勺搅和着什么不明液体。 李和上还有半个魂儿还在梦里,就连大惊起来,说话都含糊:“秋鹤你你你……把他药死了……”平秋鹤循声抬头看他,没说不是,只问:“你想保研到哪个导师手底下?”李和上一抖。 ……我想保命。 京阳的方向缓缓响起一阵捧读声。 “我重生了,重生在室友把我药死的那天。重活一世,我要夺回……”“你的油茶。”平秋鹤冷冷打断,伸手把杯子递到上面去。 “顶了一下你屁股而已,伸手接。” 刚睡醒的李和上头脑发昏:“什么屁股,什么顶的……”京阳差点被口水呛到,瞪了眼李和上:“你要不再睡会儿吧。”平秋鹤直言:“晚安。” 咕咚一声,李和上从善如流地躺了,嘴里还念叨着“谢谢妈妈我再睡五分钟一定起”之类的胡话。 京阳乐呵地翻身,接过杯子的时候不免碰了一下平秋鹤的手。 平秋鹤超不经意地加深了呼吸,鼻间的油茶味道萦绕不散。 大概是地域差异,他没喝过这个,但闻起来……似乎还不错? “你喝吗?”忽然,京阳问,没等平秋鹤点头或是拒绝,他直接说,“你直接从我柜子里拿,再冲一包。”平秋鹤愣了一下。 又是这样……这种莫名其妙对上脑电波的事儿。 首先排除他和京阳默契十足的可能,难道说,京阳真的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算了,好恶心。他讨厌虫子,京阳还不如当狗。 毕竟他现在觉得,这家伙也没有那么讨厌。 “喝不喝啊。”头顶上,京阳端着个杯子还在催。 平秋鹤怕他一个手抖,自己马上就能喝到从天而降的油茶,快走两步离开危险区域,打开京阳的柜子,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包。 他一边接水冲油茶,一边问:“这是刚刚那脚的回礼?”京阳疑惑,显然没跟他对上脑电波。 平秋鹤提示:“忽然想起来,你还欠我一百块钱。”他抬手,“两个巴掌。”京阳脸色古怪起来,最后定格成一个看着很担心,但平秋鹤从中读出几分阴阳怪气的表情。 “你要是真缺钱,可以跟我说。”他道。 平秋鹤被突如其来挑衅了一下,一瞬间又共情了开学第一天的自己。 “你要是真欠打,也可以跟我说。”他遥遥举了下杯子,“也不贵,你买得起。”然而当京阳在下一秒真的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时,平秋鹤忽然发现,这个人他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超出自己的想象范围了。 平秋鹤喝了口油茶,脸皱起来。 yue,不好喝。 第11章 我也不信。 一整个周末,平秋鹤收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周末的补课最终还是泡汤了,表哥发来消息说校队训练,下周就是比赛了,下等马也得奋起直追一下以免输的太难看。 表哥问他要不要来,到时候去他家一起,坐他们学校的车去场地。只字不提要狠狠打败京阳的事儿。 平秋鹤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京阳,便说不了。 坏消息是,过了一会儿,表哥又一个电话过来,约他球赛后去试衣服。 正文 第 32 节 “还是我妈提醒我才想起来,你现在手边没有参加宴会的衣服吧?”表哥说,“我妈六十大寿,就我一个小辈肯定应付不过来。你得当我妈半个儿子啊,我提前说好。”平秋鹤一想到觥筹交错的社交只觉得心梗:“我能不能只……”表哥打断了他的读条:“下周打完比赛你来我家,跟我一起挑。就这么定了。”平秋鹤沉默片刻,还是答应了。 大姨确实很照顾他,他来京市一年出头,逢年过节大姨都邀请他去家里吃饭——虽然平秋鹤大半都推了。即便如此大姨也没有生气,反而很理解。不是那种带着社交礼仪的客套话,平秋鹤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尊重小辈的个人生活……除了表哥要延毕这件事。 之前生了场病,把挑礼物的事儿给忘了,眼下平秋鹤紧迫起来,开始认真思考要送些什么。 从初中父母离异、又各自远行开始,他们都会给他打钱。 父亲在保密单位,半年打一次,数额不多不少,大概和摇奶茶工资差不多,对中学生来说也不算小数目。 母亲打钱的频率不高,但一大就是一笔大的,尤其是年初那次。 平秋鹤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好笑,一直以为是给自己的18岁成人礼,现在看来,更大可能性是她发现怀孕之后,忽然觉得愧疚,所以用钱买个安心吧。 这么多年平秋鹤也攒下不少家底,给大姨买一个称心的礼物也绰绰有余了。 钱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他不知道大姨具体喜欢什么,送什么合适。 珠宝首饰?但大姨应该有自己的奢侈品喜好,如果不小心送到对家或者对方已经有了的款式,那实在是很尴尬的事。 偏偏不靠谱的表哥一问三不知。 心里揣着事儿,平秋鹤刷手机刷到半夜,第二天上课,519三人难得同行——因为平秋鹤起晚了。 平秋鹤不怎么习惯跟别人一起并肩走,更何况还是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他加快脚步,两个人就齐刷刷也加快,他放慢脚步想脱离队伍,那两个人也立刻像被地黏住一样,平秋鹤觉得自己像被押解的犯人。 今天不是郑老太太的课,平秋鹤自然也没有专属座位的待遇,三人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没有几个空座位了。 只除了后排的一小片空位,李和上抬起胳膊朝那边招了招手,平秋鹤看到坐在那附近的班长也招手回应,显然是给他们占了座位。 平秋鹤向来独来独往,自知这种事儿没有自己的份,停下脚步移开视线,寻找其他的座位。 “走啊。”京阳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后颈,把他的头转过来,“找什么呢?”平秋鹤被捏着脖子看他,面无表情。 找哪里适合把你的尸体埋了。 他发现自从搬回来,京阳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每天对他动手动脚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找……你……] 京阳思考了短短一秒,熟练得出结论。 是说找我坐哪儿? “走呗,让他们也占了你的位置。”京阳说,“但是咱俩不能坐一起。”毕竟我只是嬷嬷,不是gay啊。 平秋鹤反手把京阳的爪子打开,跟着李和上往空座位走。 京阳:? 生气啦。 他挠挠头,加快脚步跟上去,心里琢磨着要不退一步算了,犯不着为了个座位…… 班长他们占了三个位置,两个在倒数第三排,一个在倒数第二排。 他们收到京阳消息让多帮忙占一个位置的消息时,猜了一圈也没猜到来的会是平秋鹤。 ……平秋鹤诶! 大一就越过好几个大三学长拿下国航院交流项目的平秋鹤诶! 平秋鹤在几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在后排那个单独的位置落座。 人都坐下了,三人还盯着他看,平秋鹤想了两秒,开口。 “……早?” 班长倒吸一口暖气。 团支书抬手一推眼镜。 体委小胖往后一仰。 平秋鹤:…… 我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诶,让让,我进去。”还杵在过道的京阳见状,敲着桌子催促三个拦路虎。 三个人一个个站起来给他让位,从右往左身高依次渐长,京阳在里面第四个座位站定之后,成为了wifi信号的第四格,把平秋鹤正前方的视野挡了个一干二净。 京阳坐下,平秋鹤再抬头。 ——还是两眼一黑。 阶梯教室后排是水平的,没有坡度,平秋鹤他们坐的正好是这片地方。 京阳坐下来,脑袋还是挡着他。 正文 第 33 节 平秋鹤又不想往侧面靠,左边是陌生人,右边倒确实是眼熟的同班同学,但是女孩子。 怎么坐都不爽,但还好一上课,京阳就低下了头。 又不听课?平秋鹤微微皱眉,但什么都没做。 人家自己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相安无事,课程过半。 “……接下来这个问题,我看看,随便点一个同学啊。”讲台上,老师拿起那张令不少同学瑟瑟发抖的纸,上面像死亡笔记一样写着全班人的名字。 老师的目光上下挑选了一番,点到。 “京阳。” 平秋鹤前面一整排的人瞬间动起来,有的说“快快快搜题”有的说“卧槽讲到哪儿了啊”有的直接问“谁听课了救一下”京阳本人倒是端端正正地站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死的体面点。 眼看着眼前升起一道人墙,平秋鹤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他向来是果断的人。 下一秒,平秋鹤毫不犹豫,伸出食指抵住京阳后背。 今天天气回暖,京阳一副不知道冷的样子,穿回了他的薄帽衫,平秋鹤指尖点上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他腰间猛然绷紧。 平秋鹤只是短暂愣了一下,旋即开始在他背上写。 【1\/2a2BI】 他手上写着这个,心里念的却是【四分之根号三a方BI】。 他手上写的是错的,心里念的才是正确的。这是平秋鹤刚刚忽然想到的方案。 正常人如果同时听到、和感觉到两个东西,因为触感还需要在大脑里重新转化成语言,所以人肯定下意识会复述听到的那个,更别提在这种被提问的紧张情况下,被提问的还是京阳这种性格不藏事儿的人。 平秋鹤不信读心术,但这个疑惑在他心头盘桓很久,今天机会正好,测试一下也无不可。 “京阳,你来说说这个题答案是什么。”老师催促,眼神已经不怎么友善,显然发现自己抓住了一个上课走神的学生。 两秒后,平秋鹤在京阳后背上写完答案。他写的已经很慢,慢而清晰,但京阳还是没有开口。 ……是还没反应过来?还是单纯不信任他的答案。 平秋鹤微微拧眉,抬手再次戳上去,就要重写。 京阳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指尖,第一下力道很重,像是没收住力气,攥得平秋鹤轻“嘶”了一声,于是下一秒京阳力道就松了,但仍然松松地拢着平秋鹤的手。 “四分之根号三a方BI。”京阳说,他笑了一下,“老师你别急,我得现算不是。”台上老师眯了眯眼,轻哼一声,把他左右的同学都扫了一圈,平秋鹤被京阳挡了个严严实实,没接收到半点眼神洗礼。 但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垂眼虚虚落在课本上的目光不敢置信。 京阳……说了正确答案? 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现算的啊,那你给大家讲讲过程吧。” 平秋鹤猛地抽回手指。 他难道真的…… “正三角形线圈的平面和磁场平行……” 京阳的声音条理明晰地说着解题过程,他甚至带着笑,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糊弄过去的地方,这题对他来说显然游刃有余。 老师顿时收起先前怀疑的目光,转为满意:“京阳是吧,不错,坐下吧。”“好嘞。”京阳乐道,“老师下回别点我了啊。”老师也被他逗笑,故作嫌弃地摆手。 挡在平秋鹤面前的人终于坐下,光重新落到平秋鹤脸上,把他从晃神中叫醒。 平秋鹤皱眉。 所以,脱口而出正确答案,是因为京阳自己就会这个题? 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郑老师的课这人半点没听,但说不定这门课他还挺关注呢?毕竟京阳高中成绩确实还看得过眼,这门课知识和高中挂钩,他还没全还给老师也正常……吗? 手里攥着的笔在纸面上无声轻点,平秋鹤陷入思考。 “再点一个吧。”台上老师又翻了一会儿,说,“平秋鹤。”平秋鹤:…… 他发誓刚刚听到前面京阳噗哧笑了一声。 抬脚踹了一下前面人的小腿,平秋鹤冷脸站起来,看了眼题刚要开口,老师先说话了。 “哦,是你啊。”老师笑,“航工那个大一要去交流的?你们考试考过这科了,行了坐下吧我再换一个。”老师恶趣味叹气,低头又去寻找新的受害者:“怎么一个两个都会,难道你们上课都认真听讲?我不信。” 正文 第 34 节 平秋鹤坐下,看着京阳又低下头的背影,目光灼灼。 我也不信。 第12章 [我倒是……也没有那么…… 平秋鹤本来惦记着要试探京阳的事儿,结果直到下课铃响起,他才从知识的海洋里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只顾学习,把这事儿完全丢到脑后了。 ……还是太爱学习了。平秋鹤心里咋舌。 机会错过了总有下次,平秋鹤一点也不着急,心里惦记着绕路去二舍食堂吃饭,他记得今天有特色菜。 他平时向来不喜欢在人流里挤来挤去,一直是宁迟不早的,今天收了东西起身,忍耐着挤在人流里往外走,就是为了这口吃的。 然而讲台上的老师一嗓子击碎了他的幻想。 “平秋鹤!你来。”老师笑眯眯招手。 平秋鹤想假装没听到,却被好心的善良班长拍了肩膀提醒:“老师叫你。” 平秋鹤:…… 装聋作哑失败的平秋鹤怏怏止住脚步,隔着窗户看了眼二舍食堂的方向,不大愉快。 本来就要跟一帮没课的人抢饭,这下再被耽误几分钟,看来今天是吃不到了。 事实证明他把老师想得效率太高,不过是拉着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课题,问他有没有参与的意向,竟然絮絮叨叨了十几分钟,在平秋鹤的再三推拒下才作罢。 “以后不打算在本校读研?”这门课的老师还算年纪比较轻,被拒绝了也没什么情绪,了然问他。 “大概。”平秋鹤说。 “行。反正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老师把讲义往胳膊下面一夹,一看表,也意识到自己耽误了学生吃饭的时间,笑道,“请你去教工食堂搓一顿?” 平秋鹤摇头:“跟别人约好去二舍食堂了。” 确实跟特色菜约好了,虽然说这个点怎么也不可能有剩,但平秋鹤有时候莫名就有种奇怪的固执,眼下他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二舍食堂离得远,等平秋鹤绕路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一大批吃完的人鱼贯而出了。 平秋鹤心里叹气。 往好处想,至少不用跟人挤着拼桌了不是? 谁知刚掀了帘子进去,他就在正对着最显眼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京阳侧对着他、正对着食堂另一个门的方向坐着,面前放了两个盘子,一个已经空了一半,另一个摆在正对面。 可他对面空着,连个人影都没有。 平秋鹤疑惑了一瞬,刚想绕道过去,就跟正巧扭头的京阳,视线撞了个正着。 眼下两个人关系早都不是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样子了,平秋鹤觉得自己不打个招呼都说不过去,于是抬手敷衍了一下。 京阳却显得很兴奋,朝他招手:“这儿!” 他嗓门一如既往的大,引得周围人都来看他,平秋鹤心梗了一瞬,硬着头皮走过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佯装没听见,京阳只会更大声地叫他——这人好像从来不知道在公共场合尴尬是什么感觉。 走进了,平秋鹤才发现京阳对面没动过的盘子里花花绿绿、满满当当,赫然是他惦记着的二舍特色菜。 几乎瞬间平秋鹤就意识到,这盘菜八成是给他的。 “他怎么知道”的想法一闪而过,平秋鹤进而回忆起刚下课挤在人群里的时候,自己好像是和京阳贴的很近。 他看京阳的目光顿时有些复杂。 京阳把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给你打的。”他说,“谢谢你今天上课帮忙。” 美食当前,平秋鹤毫不客气地坐下,嘴上却说:“我给你写的答案是错的,没看到你出丑真遗憾。” 京阳耸肩,也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他面前那盘菜,随口道:“随你咯。” 反正口是心非的不是我。他想。 脑海里闪过这么一句话之后,京阳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那种普信男,有一瞬间的心虚。 但又转念一想,这怎么能一样呢?这不是他猜的,这都是他货真价实读心读出来的啊!平秋鹤在意他这事儿还能有假? 于是他又放了心美美吃饭,忽然看见平秋鹤端着才吃了两口的盘子起身。 “……不吃了?”京阳抬头。 这人也太三分钟热度了吧,不是说今天就想吃这个吗? 好难伺候。 平秋鹤叹气:“凉了。” “啊。”京阳夹了一筷子自己的菜,才发现温度比便利店买的饭团也不差多少了,立刻也端上盘子起身,“我去热一下。” 二舍食堂价格普遍贵些,用的也不是那种餐盒铁盘,而是瓷盘,食堂两边各有一个微波炉供学生使用。 平秋鹤看了眼放着宅阅读的凳子,还没开口,京阳就伸手要接过他的盘子。 “你看包吧,我……” 正文 第 35 节 他话音未落,平秋鹤见他伸手就下意识一躲,手里餐盘倾斜,眼看就要脱手掉到地上——京阳眼疾手快,用自己的餐盘稳稳当当把平秋鹤的托住了。 特色菜是没掉,但盘子下面淅淅沥沥沾了一滩菜汁,京阳那盘子菜是不能吃了。 “你躲什么!”京阳开口,语气急了点。 虽然知道他没有训斥的意思,也不敢训斥什么,但平秋鹤心虚理亏,抿了抿唇。 他……以为京阳要借着接盘子的动作,再读他的心。 “……抱歉。”平秋鹤垂眸,“我再去给你买一份。”京阳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话了,半晌才憋出两个字:“算了……”他把自己的盘子放到桌上,扯了张纸胡乱把平秋鹤盘子底下的菜汁擦了,然后说:“我也吃的差不多了,算了。等会儿叨两口你的特色菜尝尝?”平秋鹤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只说:“拿双新筷子。”“真行?”京阳有点没想到,单手端着盘子,伸出干净的那只手,小拇指弯曲,其他四指握住,“拉勾。”平秋鹤一掀眼皮,搭在膝上的手蜷缩了一下,就在京阳要遗憾收手的时候,平秋鹤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他的。 “行。”他说。 [我倒是……也没有那么嫌弃你。] 京阳眼睛一弯,小拇指用力勾了一下平秋鹤的,笑了声,在对方的瞪视中松手,端上盘子重新又乐呵地走了。 平秋鹤看着他的背影,困惑地蹙眉。 他觉得很奇怪。京阳对于自己有读心术这件事,好像完全没想着遮掩……至少在他面前是的。 平秋鹤想起京阳第一天搬过来,因为自己一句“我也有读心术”而失眠整晚的那次,忽然发现,比起遮掩自己有读心术,京阳明显对“平秋鹤也能读我的心”更在意。 像是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 什么秘密能比“有读心术”更让京阳紧张? 远处微波炉灭了灯,京阳弯腰从里面端出盘子,似乎热的有点过烫了,他手触电似得一缩。 平秋鹤轻笑。 但不可否认的是,京阳这么坦坦荡荡的,倒是让自己有种……安心感。 毕竟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内心世界,悄无声息地被别人听到。 京阳甩了甩手,只等了三四秒便又重新伸出无情铁手,稳稳当当把盘子端了出来,心急又执着。 他察觉到平秋鹤的目光,去关微波炉门的时候,忽然回头,然后朝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 这一笑像是点亮了平秋鹤脑海里的某个小灯泡。 他微微偏头思索,忽然发现,最近京阳对他,好像有点不怎么正常的示好? 简直就像是……追人一样。 第13章 请给我老婆酱的联系方式…… 大一的排课很有中学填鸭的风范,下午仍旧是满课。 平秋鹤和京阳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从二舍回宿舍少说要走十分钟,再从宿舍到下午上课的教学馆,哪怕骑车都要将近十分钟,更何况还不一定抢得到车。 “要么……不回去了?”京阳问。 平秋鹤神情有些古怪。 “你问我干什么。”他道,抬手捏了捏眉心。 京阳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点期期艾艾的意思,再配上台词,就……怎么听怎么像想要外宿的小情侣。 平秋鹤晃了晃头,把脑海里离谱的想法晃出去。 “我自己回去。”他说。 京阳顿了顿,看了眼时间:“好像也确实来得及回去小睡一会儿……”“你又不睡。”平秋鹤急于摆脱这个古怪的氛围,直接道,“你去占座位。”“行。”京阳应了。两人在路口分道扬镳。 平秋鹤走出去几步,忽然重重松了一口气。 果然人心里有鬼,看什么都怪。 “京阳在追他”这个事儿,和鬼故事也大差不差了,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这个“读心术”哪个更吓人。 平秋鹤再次捏了捏眉心,两周前生病的那种头昏感又一次浮现。 有那么一瞬间平秋鹤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高烧的那天晚上一个人静悄悄死掉了,现在的一切都是他死后的幻想。 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手机震了两下,平秋鹤打开就看到宿舍群的消息。 在京阳搬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他就直接拉了这个群,名字很复古,叫【快乐大家庭】。 之前平秋鹤只觉得这名字有点太上年纪,现在忽然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正文 第 37 节 “他微信问我的来着,我当时有点儿沉浸在你俩要和好的幻想里面,没反应过来,还没答他就撤回了……”李和上兴奋道,“你看!京阳肯定早就想跟你好了!” 什么叫“跟你好”。 平秋鹤打了个哆嗦。 “跟我和好。”他纠正。 李和上摸着后脑勺:“诶呀我是体育生,不要咬文嚼字嘛……” 平秋鹤心想,真的要被你这个体育老师教出来的语文一语成谶了。 他抬头看了眼李和上,李和上还是那副啃瓶口的弱智样,看着他的目光很是单纯,满眼写着“你俩和好吧”。 平秋鹤眯了眯眼,问:“京阳跟你说过什么吗?” “什么……”李和上疑惑。 “比如他突然回来住是为什么。” 李和上单纯道:“为了训练啊。” “很好。” 平秋鹤放了心。京阳没把他的少男心思告诉李和上,至少他不会在这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你俩好吧”这种话。 李和上眨巴眨巴眼睛:“真不用我居中调和一下?” 平秋鹤指尖轻点桌面,认真想了半晌后说:“不用,我有分寸。” 李和上神情恍惚一瞬。 ……怎么又好像听过?好像又是京阳说过的。 直觉让他这次把话咽了回去,只在心底自己对比了一下,然后不得不承认,他的状元舍友平秋鹤说出这话的时候,那气场,那沉稳,就是比京阳听着靠谱。 于是他重重点头:“行!” 下一秒他就听见平秋鹤问。 “你知道哪里有讨厌京阳的组织吗?” 李和上:……? 心里忽然没了底儿,但他对上平秋鹤认真的视线,最终还是绞尽脑汁地给他报了一个。 “可能,还真有?隔壁空大篮球队向来厉害的很,结果开学大学城新生球赛上被京阳一个人拿了五十几分,结下梁子了。”李和上想了想,在平秋鹤饶有兴致的鼓励目光里重拾勇气。 “他们学校有个校队表白墙,那场比赛之后收了好多表白京阳的投稿,墙号皮下估计挺破防,后来那个墙好像变成反京阳联盟了。” 平秋鹤思索着点了点头。 李和上恍然想起什么,兴奋补充:“对,前两天京阳慕名去看了一次,直接气得举报了……” “推给我。”闻言,平秋鹤半点都没再犹豫,说完还不忘安抚李和上。 “不会让你为难的。” 等京阳跟我告白被拒之后找你号哭,你更为难。 李和上似懂非懂地照做了。 平秋鹤的想法很简单,只需要想办法让京阳远离自己就好了。 他刚刚在静坐的时候短暂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有那么一小部分责任的,之所以京阳还能有这种心思,都是因为他的态度还不够秋风扫落叶。 是因为自己之前太善良了。 平秋鹤有点怅然。他也想做个好人,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必须要去这个“反京阳联盟”取取经了。 按着李和上推来的联系方式加上【空大校队表白墙】后,骂京阳的投稿果然数不胜数,但没有一条让平秋鹤满意。 这些人投稿着在篮球场外偷拍的京阳照片,嘴上说着“隔壁学校可恶的京阳又在恶毒地加练”,字里行间却又像是京阳深柜…… ……京阳看这东西破防了?平秋鹤将信将疑,继续往下翻,终于找到了一条投稿,下面评论全是齐刷刷的【我草恶俗啊】。 平秋鹤好奇了。 此人投稿的是一篇同人文,不怎么正经……或者说通篇没有一个字是正经的。 这是张经过处理的图,平秋鹤存下来,先是180度翻转,又镜像了一下,才看到庐山真面目。 第一行文字就是足够京阳破防的程度。 【all京,发泄作,时间线为新生球赛后当晚】 【京阳拉下裤链,小小的口口弹出来,哪有保温杯那么大……】 平秋鹤整个人顿时被雷劈中一样打了个冷战,手机差点脱手,他眼疾手快接住,火速关掉图片,见鬼似得删掉,一边深呼吸,一边去洗漱间洗了个手,挤上洗手液用力搓了一通。 确实是会让京阳破防的东西,但平秋鹤觉得自己的眼睛也着实为此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从洗漱间出来,他马不停蹄删了【空大校队表白墙】的好友,因此也没有看到两秒后墙的一条新说说。 【补档!!谁给我举报了[愤怒]】 【[照片][照片]寻人启事。 我老婆今天站在球场南边看京阳打球,之后京阳还特地过去跟我老婆笑眯眯说话,我老婆是如图这个漂亮小帅哥,认识他的人请给我老婆酱的联系方式!!】 正文 第 38 节 第14章 不愧是我:) 下午是满课。 大一全是大课,大教室里人几乎要坐满——如果没人逃课的话,应该是这样的。 但半个学期过去,就连老师都习惯了教室里会少三分之一的人,而且还缺在前五排。 平秋鹤下午特意没踩点去,早早就从寝室动身,成功在共享单车被骑完之前抢到一辆。 李和上打着哈欠跟在他后面。 “我还以为你要回来睡个觉。”和尚又又摸不着头脑。 但他也没接着说“那你还回来干什么”这种蠢话。 意料之外的,平秋鹤回他了。 “去早了挑个位置。”他说。 李和上愣了愣:“京阳不是占座位了吗……” 平秋鹤瞥他一眼,李和上懂了。 “忘了忘了……你不想跟他坐一起。” 冷冷淡淡瞥他的眼神被收了回去,李和上叹了口气,没再劝什么,只在心里告诉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 但显然平秋鹤低估了大家对水课的逃避。他从后门走进去,后半个教室已然满满当当被占座的书占据。 只剩前排座位。 但平秋鹤在专业课之外的地方也并非多热爱学习。 李和上奇怪:“今天怎么占座的人这么多。” 平秋鹤也疑惑。往常虽然大家是比较爱坐后排,但也不至于上课前十分钟后排座位就全没了啊。 京阳坐在倒数第二排左侧,旁边正好是一大片窗户,他低着头玩手机,阳光落在他肩上发梢,竟然也有种岁月静好的意思。 如果这人没有忽然抬头,看到平秋鹤和李和上之后坐直身子,扬起手臂就要张嘴喊的话。 平秋鹤吓得半死,呼吸都停了,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立刻扬手示意自己看到了。 ——别喊,别叫,求你!! 像看到了走马灯一样,平秋鹤想起自己唯一一次帮表哥遛狗的情形。狗大概是在草坪上玩得太欢了,平秋鹤强行把牵引绳挂上,扯着它回家的时候,一路上狗叫得那叫一个魔音贯耳。 别墅区很大,明明是炎炎盛夏,平秋鹤却觉得那天的风很冷。他牵着一只四条腿儿的喇叭,每路过一栋别墅,就会有一两扇窗户打开,然后重重关上。 如果京阳那嗓子真的喊了出来,平秋鹤想死的心情怕是也和那天差不多了。 幸好,京阳在看到他举手的时候愣了一下,弯起眼睛,小嘴巴,闭起来。 平秋鹤松了口气,一扭头,又看见旁边李和上古怪看他的眼神。 李和上试探:“咱们……一起过去坐?” 平秋鹤一时语塞。他仿佛能听见李和上在心里说:哇塞,你好热情。 平秋鹤:…… “你去吧。”他说。 但这次李和上怎么都不信了,用看骗子的目光看他,嘴上说:“哎呀没什么别扭是沟通解决不了的……走走走,京阳占的是绝顶好位置啊。”平秋鹤挑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一面挨着京阳,另一面挨着窗户。 现在阳光是他的了。 京阳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被挡上的那一点儿光。 临近上课时间,人陆陆续续来齐了,平秋鹤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进门,用眼神捕捉京阳的位置,然后欢天喜地地跑到后排一个放着书的位置,坐下,最后充满感激地将书还给京阳。 三五分钟的功夫,半个后排就坐满了他们班的人,除了逃课的,人比开班会还齐。 京阳桌子上堆了高高两摞书,看着跟考研长期占座一样。 平秋鹤:?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京阳。 “你一个人占一个班座位?” 要不要脸? 京阳竖起食指,难得小声道:“就这一次。” 平秋鹤没明白。 隔了个京阳,李和上忽然说:“你不会是故意承包后面的座位,让秋鹤找不到位置坐吧?”平秋鹤:……? 京阳试图吹着口哨移开视线,但被平秋鹤一声冷笑吓得口哨跑了气儿,根本没吹响。 上课铃救了他一命。平秋鹤收回视线,既来之则安之,摊开两本书,一本是这堂课的课本,另一本是他新打印的厚厚一沓论文。 平秋鹤以为只有自己会干这种一心二用的事儿,没想到京阳也是。 正文 第 39 节 讲台上老师在讲“人无法踏进同一条河流”,京阳一边用笔勾了重点,抬头听了两秒,像装模作样,但又好像真的听懂了,然后低头接着看视频。 平秋鹤顺着瞥了一样,辨认了一下,才发现视频里是客机飞机驾驶舱的仪表。 “你看吗?”京阳问他,递给他半边耳机。 作为航工的学生,对飞机不好奇是不可能的。航工是他们学校分最高的专业,本科阶段连续五年学科评级第一,能选择在这里学航工的,将来不是去造火箭飞船,就是去造战机客机,很多人从小就是在飞机模型里泡大的。 平秋鹤动了一下手指,差点就要顺着京阳的话接过耳机,可余光忽然看到,他们前面就坐着一对共用耳机的小情侣,正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 平秋鹤脑海里报警雷达顿时大作。 “不要。”他拒绝。 京阳看的正认真,“哦”了一声收手,但手臂不着痕迹地往他这边蹭了蹭。 平秋鹤:! 大胆,又想窃听! 平秋鹤心底冷笑,端坐着继续听课,但很快,就已然有点听不进去了。 这个老师讲课本就昏昏欲睡,更何况他今天中午是真的没睡觉,不仅要抵抗睡意,而且还要注意着别让京阳碰到,平秋鹤挺直的肩背渐渐无力地垮了。 京阳好像察觉到他一点都不遮掩的躲避,左手捏了根笔戳戳他。 “你困了?” 平秋鹤:“……还好。” 嘴硬中。 京阳笑了一下:“会开飞机吗。” 造飞机学徒平秋鹤表情空白了一瞬,听见京阳跃跃欲试道:“我给你讲讲。”“你之前说给我补课也能自己查漏补缺,这回也帮帮我?”京阳眨眼。 三顾茅庐之下,平秋鹤终于还是戴上了那半只耳机。 开始了他大学生涯第一次、他相信也是最后一次上课和同学说小话。 画面精致得让人分不清是虚拟还是现实。 “是实拍吗?”平秋鹤不太熟练地把头低下来问。 “不是,模拟飞行游戏。”京阳说,“我看看啊,我们从冷舱启动开始,先打开左边这个EFB……”然后平秋鹤就听到了比台上老师更催眠的授课。 京阳讲的很通顺,显然对此很熟练,但大概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当老师…… 平秋鹤打了个哈欠。 京老师,别念了。 京阳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原本搁在椅子中间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平秋鹤的方向贴了贴。 “检查完电压之后开MAIN BATT和APU BATT……”忽然感觉到手腕被什么热乎乎东西贴上的平秋鹤:? 下一秒他抽手躲开,然后立刻回忆自己刚刚心里在想什么。 [京老师,别念了。] 他看了眼京阳的表情,这人好像有点愣,看得平秋鹤觉得好玩。 “你还会这个?”他问。 京阳在装逼和诚实之间选择了后者,摸了下鼻子答:“也就刚学。”“我以前更喜欢玩模拟战机类的游戏。还买了操纵杆放家里……算了不提了。”平秋鹤问:“那为什么不去开?” 京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犹豫了一下,难得当了个锯嘴葫芦。 “跟你没关系。” 平秋鹤刚冒了个头的笑意忽然像肥皂泡一样,啪地散了。 他倒不是第一次被京阳把话顶回来,往常他也就是顺口嘲一句回去的事儿,但这次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解气了。 心里冒出一股火来。 跟我没关系,那你有本事别凑过来听我心声啊。 下课铃正巧响起,平秋鹤摘了耳机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扔。 “不听了,别挤我。” 京阳顺着惯性又看了五六秒视频,才反应过来平秋鹤好像生气了。 这好像是平秋鹤第一次……像这样生气。 这是京阳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是。 正文 第 40 节 坏了。 紧跟着冒出来的第三个反应是。 他真生气的时候是怎么骂我的。 好好奇。 京阳暂停了视频,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然后狗狗祟祟地靠了过去。 平秋鹤忽然横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警告意味很浓,让京阳莫名就有一种“前方是深渊”的错觉。 但,人类的进步源于对未知的不断探索。 京阳这样想着,伸手,偷偷贴住了平秋鹤搭在桌面的手背。 感受到手背上触感的下一秒,平秋鹤冷笑一声,带着火气,毫不犹豫,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出京阳破防咒。 [京阳拉下裤链,小小的口口弹出来,哪有保温杯那么大。]头一次,贴在他手背的爪子瞬间触电似得弹走,京阳唰地起身,倒抽一口凉气,脖子僵着不敢再看他一眼,在原地杵了两秒,直接一踩椅子,越过没给他让位置的李和上,翻出了座位。 呵,狗急跳墙。 平秋鹤重重冷哼,心头郁气纾解,在李和上震惊又茫然的目光里微抬下巴,矜持又傲气地收回视线。 不愧是我:) 第15章 真的不是故意的呀。 看着京阳踉跄而去的背影,李和上颤颤巍巍:“你……把他怎么了?”“不知道。”平秋鹤淡淡,“你看到了,我什么都没说。”李和上一时间无法反驳,他确实没看见平秋鹤动嘴。 可总不可能这两个人会神\/交吧!! 达成气跑京阳成就的平秋鹤,第二节课神采奕奕,跟京阳念经一样的“授课”比起来,台上老师的讲法就显得很生动吸引人了。 平秋鹤又揣着一脑袋知识,愉快地结束了这堂课,没像往常一样在原地多坐一会儿,而是跟着人流朝外走,赶赴下节课的教室。 人总归是要靠自己占位置的。他想。毕竟京阳都狗急跳墙了,总不可能还能提前跳去下堂课的教室占座吧。 然而让平秋鹤没想到的是,京阳第三四节课直接翘了。 可见这次大耳朵怪叫驴实在是大败而归。 三四节课更是水中之水,连期末考都不会有,平秋鹤往他钟爱的自闭座位一坐,摊开文献就是看。 后排的同学小声喊他:“同学……能,别学了吗?”另一个人玩笑道:“大家都在玩手机,看着你怪发憷的。”喊他的人上手轻轻拍他:“要不你能不能到前排学?”平秋鹤:? 这世界上竟然有比京阳还烦的人。 他头也没回,往前坐了一点躲开那人的手,冷淡道。 “不能。” 那几个人一下没声了。 平秋鹤知道自己的人缘就是这么一步步变差的——人家跟他开玩笑,他给人家甩脸子。 但那又如何呢?不能就是不能。 这个小插曲把他刚气跑京阳的愉悦冲淡,平秋鹤在本子上图画两下平心静气,刚整理好情绪,放在一旁静音模式的手机就亮了起来,提示有新消息。 是京阳? 平秋鹤扬起一个很淡的、不怎么温和的笑,拿起手机,听到后排人说。 “嘿嘿,谢谢啊同学。” 另一个说:“同学打游戏吗?一起啊。” 平秋鹤:? 不是,我不是要跟你们一起玩手机。 他冷淡:“不要。” 后排同学:“兄弟你声音真好听。” 平秋鹤捏手机的力气紧了紧,一言不发了,然而他没想到,看到消息的自己心情会更差。 发来消息的不是京阳,甚至不是微信,是条没有号码备注的短信。 【秋鹤,我是爸爸。听说你大学念了航工,我周末正好在北京,定一家餐厅请你小坐,是否有空?】平秋鹤再细看一眼号码,确实眼熟,是他那个常常人间蒸发的爹。 手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上下划动,平秋鹤一时间有些哑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 开学三个月才从别人那里“听说”他念了航工? 正文 第 41 节 或者是因为“念了航工”所以才出来跟他吃个饭?好像他们父子俩之间就只有专业可聊一样。 平秋鹤笑了。 他去拿国航院交流通知书的时候,他们学院的院长都还会跟他聊几句京阳呢。 思索片刻,他回复短信。 【ok】 平秋鹤把手机丢回桌面,往椅背一靠。 后排同学又跟他说了句谢谢。 平秋鹤稍微扭了扭身子,看见对方把手机拿到桌上,借着自己靠过来的遮挡,玩得更光明正大了,操作到激动处,免不了撞到他后背。 平秋鹤:…… 他开始怀念京阳了。至少京阳不会在自己玩手机的时候还骚扰别人。 平秋鹤收了论文,直接向前一趴,枕在自己胳膊上,侧头,看向外面叶子快要落尽的树。 他爸的邀约,去,当然要去。他又不是当年那个赌气的小孩了,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要求都不敢提的怂包。 诚然,他没有会在情感上呵护他支撑他的父母,但至少他父母还会给他提供物质上的帮助不是吗?超过世界上99%的离婚家庭了吧。 平秋鹤觉得自己再谈什么不幸福也太矫情了,更何况他也从没这么觉得过。 父母打钱他全盘接收,既然学了航工,为什么不把他爸这个业内被很多人认可的“大佬”人尽其用? 平秋鹤对自己的学习生涯规划极其明确,他要保研到国航院,最负盛名的那位院士和他爸有旧,不知道愿不愿意给他开一个硕士生名额。 他现在就能压过大三学长拿到第一,没理由硕士是时候做的没有博士生好。 他需要他爸这块敲门砖。 平秋鹤在心里这样念着,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是的,他只是需要这个人帮他做事而已。 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 他爸的效率一向很高,平秋鹤小时候从他们走离婚手续的速度就看得出来。贵人事多的平主任很快发来了时间地址,却看得平秋鹤一愣。 日期有些眼熟,一查日历,才发现是和校际篮球赛撞了。就是京阳邀请他去看的、和表哥学校对打的那场。 平秋鹤皱了皱眉,给李和上发消息。 【你们周末的球赛在哪打?】 李和上报了个位置,地图一查,离平主任订的餐厅距离将近十公里。 球赛下午三点开打,平教授约他的是两点的下午茶——显然,对方中午有另外的事,会议或者饭局,平秋鹤知道,这种黄金时间总归不会是他的。 显然只能二选一了。 平秋鹤关掉地图,理所当然选择了放弃球赛,毕竟这事儿说白了和他无关。 他以为自己会鸽的毫不犹豫。但打开京阳对话框的时候,他对着空白的输入框愣了好一会儿,都没想好该怎么措辞。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对着这人念同人文的后遗症。 应该是吧。不然还能是什么。 平秋鹤摸了摸鼻子,垂下手后反应过来这动作似乎是京阳平时爱做的。 京阳那狗早不知道撒手没到哪去了,逃课不说,还带着早都坐不住的李和上一起。 ……对啊,还有李和上。 为自己找到出路的平秋鹤坐直了,重新打开李和上的对话框。 【湿地依赖:和尚,帮我跟京阳说一声。周末篮球赛我去不了了。】【和尚:啊???】 【和尚:[黄豆哭泣][黄豆哭泣]】 【和尚:不要啊你俩不要吵架——】 【湿地依赖:拜托了,传话筒。】 【和尚:……靠】 【和尚:说好了不用我呢!平秋鹤!!】 他头一次用如此愤怒的书面语称呼平秋鹤,显然这次是悲愤到极点了。 平秋鹤发了一个小鸟作揖的表情。 过了片刻,虚弱的夹心饼干李和上回了消息。 【和尚:帮你带话了[流泪]】 【和尚:对了京阳说他晚上不回来[流泪]】 【和尚:不是哥你俩真的咋了啊QAQ】 这次还真没咋。 正文 第 42 节 ……大概吧。 平秋鹤想起自己念的京阳破防咒,忽觉心虚,又想抬手摸鼻子,但用理智忍了下来。 怎么,怎么就至于不回来了呢……破防什么的该不会是真的戳到痛点了吧。 向来自诩混乱邪恶阵营,实则攻击性只削掉过京阳血皮的平秋鹤抿了抿唇,想笑,又怕把自己本就没多少的功德扣完了。 他现下了个电子木鱼app,冷不丁的,又想起“京阳现在在追他”这个设定,顿时敲也不是,笑也不是,觉得手里的手机都有点烫手了。 这……他也没跟京阳上过厕所洗过澡的,不小心猜中的话,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呀。 第16章 室友谈恋爱分手后我跟谁…… 炎黄子孙讲究一个来都来了,电子木鱼下都下了,平秋鹤还是敲了两下。 以防万一。 平秋鹤以为,让李和上把话带到,这事儿就算完了。没想到刚一下课就接到京阳的电话,好像故意掐着点儿打来的一样。 “……怎么了?”平秋鹤脑海里响起自己笃笃敲过的两下木鱼声。 差点就笑出声了,好险。 电话那边,京阳清了下嗓子,但开口的声音仍然跟往常不是很一样,带了点低哑。 “李和上跟我说了。”他开口先解释,“上课我走是……临时有点事儿。”又没说你狗急跳墙,你着急解释什么? “不好意思。”京阳紧接着说。 这么礼貌的开场一下把平秋鹤打懵了,隔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先礼后兵? “什么想法。” 京阳的话意外的少,配上比平时略低的声音,简直像被什么网络冷酷男神夺舍了。 平秋鹤有点不习惯,甚至一下子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啊?” 你是谁,从狗京阳身上下来。 对面沉默片刻,惜字如金地提示:“球赛的事。”好像在修什么四字真言闭口禅。 于是平秋鹤也学:“去不成了。” 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也礼礼貌貌地补一句“不好意思”的时候,电话那边,京阳“啧”了声。 “你是不想去,还是真的有事儿去不了。” 京阳强调:“你说实话。” 他这么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忽然叫平秋鹤品出了点压迫感,放在平时,他多少是要被说出几分火气的,但忍不住想笑的心虚感又弥补了这点。他都被戳这种痛处了,就让让他吧。 而且确实也是自己开口鸽的。 思及此处,平秋鹤又善良了。 “是真有事儿。”他生平头一遭好声好气地解释,“我爸出来了,叫我吃饭。”平秋鹤没觉得自己用“出来”这个词有什么不对,这么多年都是这个用法,他自己是习惯了。某位平主任在戈壁滩里一关就是大半年,常年如此,离婚之后更是不知探亲假为何物,眼下,说他自己给自己刑满释放了都没什么问题。 电话那边的京阳又没声了。 平秋鹤想说“你在考虑怎么把话压缩成四个字说出来好装逼吗”,又咽了回去。 木鱼,木鱼,木鱼! 两个人就这样古怪地沉默着,沉默的太久,平秋鹤甚至怀疑是不是周围太嘈杂,他漏听了什么,又或是信号突然不好,于是疑惑道。 “喂?” “……在。”京阳几乎立刻接话,然后放低声音。 “你……没事儿吧。” 什么有事儿没事儿的。 平秋鹤奇怪。 他反倒想问京阳你没事儿吧?自尊心有没有受挫太严重?但又怕这么说是给他补了一刀,于是继续善良地忍了下来。 “就那样。”他已读乱回,“没事儿挂了。” 耳朵都给他憋红了。这通电话再讲下去,平秋鹤怕自己真的要笑。 京阳“哦”了一声,似乎有点迟钝,平秋鹤难得火急火燎挂了电话,大冬天的,晚餐点了份凉皮降温,想了一会儿,又网购了一尊塑料木鱼,特意挑选了比格脑袋款。 万一电子的不顶用呢。他心有戚戚。 - 平秋鹤又在图书馆呆到闭馆的时间,披星戴月地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正文 第 43 节 京阳果真没在寝室,只有李和上在床上戴着耳机打手游,听声音像在和姑娘双排,一头青茬的体育生嗓子都夹了起来。 他听见门的吱呀声,看见平秋鹤,一个激灵,唰地扯了耳机:“秋鹤你回……”“没事儿,你打吧。”平秋鹤说。 他有预感,哪怕之后京阳搬走,他跟李和上的室友关系也能比之前更松弛些。 挺好的。 听他这么说,李和上又美滋滋挂上耳机,自觉小声了些,跟双排的姑娘分享。 “嘿嘿,我室友回来了。我跟你说我两个室友都是大帅比……我?我也不差的……对吧秋鹤!”李和上把带麦的那边耳机努力往平秋鹤这边递,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平秋鹤第一次被拜托做这种事,有些新奇,从洗漱间里探头,认真想了一下才说。 “对,他每次打球都能收好几瓶水。” 对面的姑娘好像说了什么,李和上表情空白一瞬,紧接着手忙脚乱。 “不是不是的,我没接人家的水!都是他们拜托我转交另一个室友的,我就一传水工,真的你信我……”没过五分钟,对局结束,李和上今日的带妹双排也结束了,整个人怏怏的。 他这样子,让平秋鹤疑心自己是不是办了坏事。 如果京阳真的搬回去了的话,寝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平秋鹤忽然觉得,或许跟唯一的室友搞好关系也是他需要认真做的事。 或许是习惯了京阳在的时候、寝室里那种松散舒适的氛围,平秋鹤头一次开始思考,自己要怎么努力一下才行。 他看了两眼李和上好像灰掉的背影,走过去,抬头轻轻敲了敲上铺的栏杆。 李和上从回忆里被敲醒,吓了一跳,一扭头却忽然呆愣住了。 平秋鹤仰着脸看他,向来冷淡的眉眼此刻带了些迟疑的关心,抬眼的动作让那双眼睛变成了圆钝的形状,整个人温和善良得无以复加。 “你怎么了?”他问。 李和上倒吸一口凉气。 妈的,怪不得京阳跟平秋鹤说话从来不怯! 他比平秋鹤高一点点,京阳又比他高一点点,平秋鹤跟京阳说话不至于抬头,但眼睛一定是这种圆圆的角度! “没……没事儿……”李和上恍惚。 平秋鹤抿了下唇,垂眸在心里默念想想京阳会怎么做,重新抬眼:“可能,我刚刚的话,有不合适……”李和上连忙摆手:“她没误会!我就是挂了电话有点儿舍不得……”平秋鹤声音一顿,道:“那就好。” 李和上听得晕晕乎乎,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播放京阳的“平秋鹤善良论”。 ——他看人不凶啊。 ——他说话没有很冷吧。 ——诶你不觉得平秋鹤有时候挺可爱吗。 …… 一开始李和上觉得京阳疯了,后来觉得京阳弯了,心里害怕,专门找了球队经理兼业余心理辅导周理学姐倾诉,学姐告诉他别担心,这个叫嬷了。 李和上不懂什么叫嬷了,但他对着他们小区那只叫丧彪的猫,也是能蹦出“宝宝真可爱”这种话的。 他姑且这么理解了。 不用面对“室友谈恋爱分手后我跟谁”的李和上放了一半的心,转而又担忧起京阳敢把平秋鹤当小猫的精神状态。 现在,就这么一眼,他就完全理解了京阳。 质疑,理解,成…… 吱呀—— 寝室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李和上的嬷化进程。 京阳比平秋鹤还披星戴月地回来,进门时身上还裹进一阵凉气。 “你们在干什么。” 李和上顿时唰地躺平,表示无事发生。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一切。 平秋鹤,非常人所能猫猫之。 看守宝藏的巨龙回来了。 ……不对啊。李和上忽然摸不着头脑。 这龙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第17章 寝室的淋浴间还蛮大的.…… 时间往前倒推七个小时,京阳刚从教室里狗急跳墙,拉着无心学习的李和上逃了水课。 然后抓着李和上高强度狂打了一个小时篮球。 正文 第 44 节 李和上:早知道烂教室里了。 他这个体育生出身的都快虚脱了,可看一眼京阳,衣服都能拧出水来,也半点没有要歇的意思。 明明白白就是在发泄,就是不知道泄的是上面下面哪儿的火。 这场闹剧终结于平秋鹤发来的消息,李和上铮铮铁骨差点要隔空给好室友跪下了。 “秋鹤说周末篮球赛来不了了。”李和上吊着半口气当完传话筒,京阳终于没再投球,篮球滚落到场边,李和上跟球一起滚到长椅上坐下。 “祖宗,你俩比我暧昧对象还难搞。”李和上累懵了,讲话跟做梦一样,胡乱道,“哈哈,你俩不会是真在谈恋爱吧。” 京阳面色变了变,把篮球踹进长椅下面乘凉,瞪了眼李和上:“你神经病啊,我直男。” 李和上只顾着喘气儿,两眼发直,讲话已经全然不顾京阳死活:“是啊是啊,他们说直男就要找直男。” “他不是——”京阳脱口而出,反应过来之后及时收声。这是平秋鹤的隐私。 但话到这儿了,京阳忽然想起一个人。 “蒋跃林现在还闹吗?” 蒋跃林就是先前来这边试训的那个新生。平秋鹤搭校队的车回新校区的那天,蒋跃林私下告诉京阳,平秋鹤喜欢男生,反倒被京阳怼了回去。 后来试训并不理想,教练让蒋跃林当了替补,当时这人脸色就不好看了。 蒋跃林也是体育生,试训的和京阳是一个位置,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专业的会被京阳踩下去当替补。一开始很是不服,京阳说他“闹”都算轻的,队长和教练给他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这人才堪堪消停。 京阳懒得理他,目光都不会分他哪怕几秒钟。哪怕是他还跟平秋鹤还对着干的时候,蒋跃林乱传平秋鹤隐私,都要被自己冷着回怼,更何况他跟平秋鹤现在早都是朋友了。 ……是朋友吧。 京阳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李和上知道他把这人当空气,想了一会儿说:“蒋跃林啊……就那样吧。训练时来时不来的,教练都懒得叫他了。要不是名单都报上去了,估计早就把他换了。” 京阳点头,想掀起衣服下摆擦汗,没想到衣服比他额头还湿,甩了下手道:“我回家洗个澡。” “啊?”李和上摸不着头脑,“馆里不就有浴室?” “……回家洗安全。”京阳含糊道,“晚上不回来了。” 李和上看着京阳转身离开,困惑地挠了挠脖子,扬起声音叮嘱:“别忘了回一下秋鹤消息啊。” 京阳摆手,李和上没看懂这是要回还是不回,嘴里嘟囔着这人放着学校浴室不用,非要跑回家洗澡是什么怪癖。 …… 京阳没打车,路边扫了个共享单车,五分钟狂骑三公里,到家的时候又出了一身新汗。 但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是没被当做毒素排出去。 回家后京阳就直奔浴室,开了水正要脱衣服,掀了个角,洗漱镜里映出他刚运动完、显得更块垒分明的腹肌,脑海里中病毒似得又响起平秋鹤的声音。 [京阳的口口,有保温杯那么大] 京阳脱衣服的手一下就僵住了,呼吸加重。 直男们聚在一起,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校队那帮人天天一块儿上厕所一起冲澡的,北方澡堂哪有隔档,什么都一览无余,中学的时候连“大雕”这种外号都叫得出口。 京阳当然不是没听过调侃的话。但、但…… 他额前滴下汗来。 但这话从平秋鹤嘴里,不、心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烧得慌呢? 平秋鹤为什么这么说……平秋鹤怎么知道! 他脑海里几乎瞬间弹出几个关键词——寝室,淋浴间,洗澡。 不……不不不可能的。平秋鹤怎么会是偷看别人洗澡的人?他疯了吗? ……但,话又说回来。对平秋鹤来说,他是别人吗。 脑海里平静了十八年的某根弦忽然被思绪拨弄,发出躁动的颤抖。 京阳不敢再深想下去,猛地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囫囵把衣服脱了丢进脏衣篓里。 往常都是空心进篓的衣服,今天在边上悬悬地挂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蔫蔫巴巴地滑落,一团烂抹布一样掉在地面。 京阳的脑子也快被他自己揉成烂抹布了,但下面某处被点名的地方,却没像衣服一样蔫蔫巴巴,反而精神的要命。 要的是他这条命。 京阳下意识伸手,又猛地攥紧,送到嘴边扎扎实实咬住拇指根的厚肉,虎牙带来一阵无法忽视的痛感,让他忍住冲动。 因为朋友一句话打手\/枪的事儿,京阳做不出来。 因为一句“保温杯”就滑入男同的深渊,京阳更做不出来! 他松了口,连裤子都没脱,三两步走到淋浴下面,还没完全放热的水兜头浇下来,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直到他直接把水打到最冷的位置,本该有的灭火功能才渐渐起效。 流水哗哗的声音像喧闹后的贤者时间,京阳耳边鼓动着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他缓缓蹲下,双手在膝盖处攥住湿透的运动裤,头抵着冰凉的瓷砖,无力地嗑出咚咚的响声。 他终于也跟地上那坨衣服一样,皱皱巴巴了。 这对吗?京阳每一次戴上“嬷嬷滤镜”,心思微动的时候,都会这么问自己。 正文 第 45 节 但他现在忽然答不上来。 因为平秋鹤而起反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向来洗战斗澡的家伙,一反常态在浴室整整呆了一个小时,出来之后想起李和上嘱咐的“给平秋鹤回话”,京阳又做了几十分钟心理建设,自言自语说了很久的话,确定声音还算正常之后,才拨通平秋鹤的电话。 至少他得问清楚平秋鹤为什么突然不来,总不会是因为自己狗急跳墙的事儿。 然后他就听见电话那边平秋鹤说,他爸爸出来了。 京阳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那些旖旎心思,顿时刷地一扫而空。 他小心翼翼问平秋鹤有没有事,对面说着没事的话,但语气总像在压抑着什么。 京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问了李和上不下十次“平秋鹤人呢”,得到的都是“他没回来”的答复,十点多,京阳终于一咬牙,起身换衣服。 不行,他还是得回去一趟。 他刚洗了澡,本来想叫司机送,犹豫了一下,还是莫名其妙扫了辆共享单车。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杯姜茶,周末就要比赛,他可不想因为冲冷水澡这种事,搞得自己上不了场,让平秋鹤看蒋跃林那个菜逼打球。 路过O幸,京阳习惯性买了杯生椰拿铁。平秋鹤对咖啡因不敏感,晚上喝美式都半点不影响睡眠。 又是一路狂蹬,京阳把车停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澡已然是白洗了,又是一身湿淋淋的汗,但这次,他没有担心被平秋鹤白眼。 京阳在楼下把姜茶喝了个见底儿,随手一抛,精准投入垃圾桶,发出哐啷的一声。 如果……他是说如果。平秋鹤真的因为要见他爸爸的事儿,心里很难受的话,那自己就勉为其难,邀请他一起进来洗个澡? 拎好生椰拿铁,京阳刷卡推开寝室楼大门,脚步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应该也不会太局促,毕竟,他们寝室的淋浴间还蛮大的。 第18章 想来的话,我包你能来,…… “你们在干什么。”京阳站在门边皱眉。 平秋鹤没想到今天晚上还能见到京阳, 还兜头就是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京阳声音仍旧是低哑的,但和下午隔着电话的时候又有些不同。 极快地瞥了这人一眼,平秋鹤轻咳一声, 立刻把关心李和上的事儿抛到脑后,转身直接掀开被子,面朝里躺下了。 动作利索得让京阳压根没反应过来。 躲进被子结界里,平秋鹤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 下午隔着电话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一见到真人……脑海里完全不受控制地就开始重放这人狗急跳墙时候的样子。 ……噗! 笑意马上就要忍不住, 平秋鹤立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躲在被子里, 生怕晚一两秒就被发现自己的笑。 隔着被子,他听见京阳问李和上:“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平秋鹤抖了一下,憋笑把眼泪都憋出来了。 ……糟糕, 得了听京阳声音也好想笑的病。 京阳站在门口, 愣愣地看着那团细细颤抖着的被子,里面不时传出吸气声。 像是……哭了。 怎么又哭了, 京阳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我个被偷窥洗澡的还没哭。 李和上给京阳递了个“你俩到底咋了”的眼神,京阳摇了摇头, 用口型回:我有分寸。 李和上抽抽嘴角。 京阳轻拍了一下被子团:“平秋鹤?” 被子团动了动,又抖了一下,没理他。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被子团吸了下鼻子,仍旧没理他。 京阳当然不可能放人这家伙一直哭一宿,一咬牙,上手去就去掀被子。他已经做好了要被平秋鹤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心里准备,掀开被子的一瞬间, 却怔怔愣在那里。 平秋鹤死死抓着被子,也还是抵抗不住他的力道,被迫露出半张脸来,只是那半张脸被眼泪浸湿,泪珠挂在睫毛上,就连眼尾都是红的。 下铺本就遮光,京阳弯腰下来的阴影落在平秋鹤脸上,昏暗得让京阳想起平秋鹤生病的那晚。 做好的心理准备和打好的腹稿,瞬间全被平秋鹤的眼泪泡花了。 “松手。”平秋鹤用膝盖顶他。 那点力气还不及挠痒痒,京阳只剩下本能,下意识压低声音哄人:“我身上都是汗,等下我、我跟你一起洗澡行吗……” 平秋鹤一下没听懂他话的意思,只当是这人嘴瓢,伸手先是给了狗脑袋一下,然后用力把狗脸推到一边去:“你神经病吧。” 谁要跟你洗澡啊? 他故意用手去推,没把被子垫在中间,就是为了让京阳听到自己梅开二度的京阳破防咒。 这种奇怪的氛围下,平秋鹤只想先把人赶走,已经管不了什么京阳脆弱自尊心了——而且现在看着也并不脆弱。 正文 第 46 节 可他等了一会儿,京阳完全没有露出白天那种破防的神情,反而动了动嘴角,一副想笑又忍下的表情。 平秋鹤:……? 奇怪,这人怎么这么快就从破防状态自我修复好了。 “……你上去。”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京阳把被角还给他,乖乖爬梯子上去后,又从上铺探头,跟平秋鹤湿漉漉的眼睛对上视线。 平秋鹤:“睡觉!” “口是心非。”京阳笑眯眯看他。 明明心里想的就是[跟你洗澡]。 平秋鹤一头雾水,想瞪他,可是狗脑袋已经缩回去了,瞪不到。 自己给自己吃了一肚子古怪情绪的平秋鹤辗转反侧。 枕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个赏味期比格脑袋的头像给他发来消息。 京阳是前几天突然换的头像,平秋鹤怀疑是自己什么时候在心里喊他外号被偷听,于是京阳就用这种方式做脱敏治疗……大概吧。 【jyovo:球赛,你想来看吗?】 平秋鹤皱眉。他本来就很讨厌安排被打乱,京阳反复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就好像要兴师问罪一样。他打字带了点火气。 【湿地依赖:说了去不了】 他听见上铺的人轻笑了一声。 【jyovo:就问你想不想来】 【jyovo:想来的话,我包你能来,只要你一句话】平秋鹤捧着手机,白晃晃的荧光照亮他一张茫然的脸。 他懵了。 - 转眼周末,京阳蹑手蹑脚从上铺下来的时候,平秋鹤就醒了。 他抱着被子朝外面翻了个身,迷迷瞪瞪一睁眼,就撞见正弯腰观察他的京阳的脸。 “李和上把你吵醒了?” 洗漱间传来李和上手忙脚乱的噪音。 平秋鹤:“……你吵的。” 京阳说:“中午两点四十,饭店路口见啊。”他站直身子拾掇自己的包,嘴上不忘叮嘱,像极了即将要出差、叮嘱爱人别忘了接小孩的模样。 平秋鹤拉着被子边,藏着下半张脸打了个哈欠,一副“刚睡醒的大脑未响应”的样子。 京阳看得笑了声,开口又要念叨一遍:“两点四十,路口……”“记住了,记住了。”平秋鹤忍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自己睡乱的头发。 他发质软,就这么揉两下就已经显得整齐很多,京阳有点手痒,但最后还是没上手。 刚睡醒的平秋鹤也是很有杀伤力的,就像白鹤看起来优雅高贵,但一翅膀下去,人的脑袋瓜也得嗡嗡一阵。 话又说回来……京阳想。我可是钢筋铁骨啊。 他捻了捻指尖,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李和上“砰!”的一声推门打断,遗憾收手。 从洗漱间出来的李和上,一阵旋风一样在寝室里刮来刮去,终于在京阳“还有五分钟开车”的催促下收拾停当。 李和上明显紧张的要死,一句“她要来看我比赛”从昨晚念到现在,现在嘴里还嘟嘟囔囔停不下来。 京阳啧了一声:“至于吗,我都不紧张。” 李和上觑他:“谁看你比赛啊!” “喏。”京阳头也没回,反手指了指下铺还坐在被子里的人。 “……这能一样吗!”李和上额角蹦出井字。 平秋鹤还在醒神儿,没注意到自己成了这俩人的话题。直到两人出门前,京阳忽然回头,李和上也摸不着头脑地跟着回视。 刚掀开一个被子角的平秋鹤就这么被齐刷刷盯住,顿了两秒,开口。 “再见?” 李和上中气十足地回了声“再见秋鹤”,抬脚要走,却被京阳抓住胳膊拴在原地。 “还有五分钟开车。”平秋鹤木然。 京阳不动如山,只笑着催他:“另一句。” 平秋鹤想了两秒,尝试:“……加油?” 京阳扬起唇角笑开,一只手在额前敬礼似得挥了一下,潇洒又恣意。 “下午见。” 寝室门在吱呀呀声中被关上,门外大嗓门渐渐走远,屋里安静下来,平秋鹤还是有点没缓过神。 正文 第 47 节 ……下午见。 他晃晃悠悠走进洗漱间,把脸埋进温热湿润的毛巾里。 对……他中午要先赴平主任的约,然后去看球赛。 两点四十……要从饭店出来,走到路口,然后京阳会用神秘手段“包他能来”。 三四天过去了,平秋鹤仿佛现在才在湿润的毛巾里渐渐清醒。 他那天一定是困懵了才鬼使神差答应了京阳。 京阳“包你能来”的手段是什么,他始终秘而不宣,他越是不说,平秋鹤现在就越是担心。 以京阳平时“视路人为无物”的作风,还有他不差钱的富哥身份,这人真的不会给他整出什么,令社恐原地去世的场面吗? 即使平秋鹤不是社恐,即使平秋鹤向来自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也实在是有些放不下心了。 他叹了口气,擦干脸,开始在衣柜里翻找衣服。 原本他今天准备穿的是比较正式的衬衫套厚风衣,平秋鹤不太想承认,但他确实很想在父亲面前,显得足够像一个成熟的大人。 但他现在忽然改主意了。 要是真穿那么正式,别人万一以为自己是京阳他爹来给儿子加油怎么办? 翻来翻去,最后平秋鹤拎出一件看起来很有活力的帽衫,穿上之后忽然发现,帽衫的配色和京阳他们校队的外套一模一样,都是白底配上红灰相间的线条。 平秋鹤犹豫了一下,又想到今天他们一整个球队都穿这个色系的衣服,也就把心头那点古怪按下来,大大方方穿了。 说不想去球赛是假的,再怎么说,他也答应了表哥和京阳两个人,加上作为室友的李和上也要上场……他一次性得看三个人呢。 平秋鹤套上帽衫,看了看镜子里难得显得活泼的自己。 他穿这件站到场边,一看就是他们学校的人! 第19章 总不能不如京阳吧!…… 平主任定的餐厅门面并不张扬。 书法匾额、深褐色实木门廊和两侧立着的两尊石狮子, 让整个大堂显得局里局气,又很有些年代感,就连门口的迎宾地毯都是很经典的典雅红色, 上面“欢迎光临”的金色字样已经黯淡。 平秋鹤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主旨是“老登我要利用你”的腹稿,迈步走进。 报了平主任的手机号后,平秋鹤跟着服务生坐电梯到五楼,才发现这地方别有洞天。左拐右拐,来到一个靠窗的四人座,前后都有遮挡, 半包厢形式,还算私密, 一侧立柱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桌号“壹壹叁”。 早已经坐在那里的中年男人,十年如一日, 还是一身颇有学术气息的穿搭——胡乱穿了穿, 抬眼看见平秋鹤时,还没太敢认, 推了一下眼镜才出声:“小鹤?” 平秋鹤说话,用落座的动作沉默回应。 顿了顿, 平学义扬起笑容,眼角挤出数条皱纹:“你长大了。” 你也老了。平秋鹤这样想着,开口却胡乱回了句没什么意义的:“还好。” 他和平学义的交流实在太少,少到他连唠家常都找不到话题。 平学义说:“我这次来京才听说,你报了航工。” “你听谁说的?”平秋鹤问。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确实多少存了些期许。平学义来京八成是参加各种会议,或许会见到国航院的老师、或是他们学院的孙院长……会不会是平学义提及“我有一个儿子,小时候也喜欢航天”, 然后在交谈下发现,自己现在也是个很优秀的航工专业学生了? 但平学义说:“你妈妈告诉我的。” 平秋鹤并不很清楚离婚夫妻的日常,于是也没有惊讶他们之间竟然还有联系。 “你妈妈说,让我给你铺铺路。”平学义直入主题。 “但我拒绝了。” 平秋鹤沉默,腹稿在脑海里打转。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开口争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以利益为先,要把所有能用的资源全都抓到手上才行。 可他又无力地发现,自己仍然开不了口。 答应见面时那个计划周密的自己像泡沫一样被吹散了,那些被沤烂也没说出的腹稿,好像只是他一个人的精神胜利。 平学义的话掉到地上,尴尬地喝了口茶,他也不是健谈的人,父子二人一时只能相对无言,服务员端上两盘茶点,介绍的声音打破了这阵僵硬的沉寂。 待服务员走后,平学义摩挲着茶具,终于重新开口:“其实,我并不希望你从事这个专业。” 平秋鹤垂眸切着盘里的蛋糕:“因为你弟弟?” “是我的错。”平学义说,“当时不该给他铺这条路。” 他这个弟弟东窗事发的时候,就已经被学校解聘,本就没什么本事,评上教授全靠平学义运作,结果最后摊上这种丑闻,妻子带着孩子离婚……曾经的平教授这两年连工作都没人想要,在家坐吃山空。 平学义不知道弟弟有没有反思,但他已经是追悔莫及。 “所以我不会再给任何人铺路,包括我带的学生,我也都是这么说的。” 他这样强调着,却没和平秋鹤对视,仿佛只是说给自己的内心听。 平秋鹤看了眼平学义皱着的眉头:“没想到您竟然是十年怕井绳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平学义摇头。 平秋鹤忽地哑然。 正文 第 48 节 这话也没错。虽然他们是血缘相连的亲父子,但论起相处时间,满打满算可能超不过五年,跟平学义从小长大的弟弟没法比。 因为最亲近的弟弟辜负了他的期望,所以平学义一棍子打死了剩下的所有人,平秋鹤甚至还要排在他的学生之后。 平秋鹤平静地抿了口已经凉掉的茶,垂眸在金黄的茶汤中看见自己动荡的脸。 他没有开口,可心里控制不住地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喏喏着:但我不一样啊。 我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是您抱着的,您跟我讲航空航天,讲火箭,讲飞船。讲已经造出的奇迹,讲人类不断追逐探索的太空…… 平秋鹤还记得那是他二年级的暑假,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平学义的工作单位。 那时候平学义还年轻有力,抱着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之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道:“跟你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 一年都不一定见得到父亲一次的孩子摇头,换牙期漏风的声音却很认真。 “我喜欢这些,我会去学。下次再见到爸爸就能听懂啦。” 平学义和他拉勾,只当是哄小孩。 …… 不知道平学义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太不近人情,他把自己面前那份蛋糕推给平秋鹤,尝试开口。 “如果你实在想做这行,毕业以后,若有机会,你可以来我们单位从基层做起。” 平秋鹤没跟他分享自己要在硕士时期就拳打博士脚踢博士后的计划,扯扯嘴角,笑问:“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会让您不那么害怕?” 平学义皱眉。他不认可平秋鹤的讲话方式,但也恪守着自己“和儿子并不熟悉”的立场,忍着没有出言训导。 至少这一点上,平秋鹤还是挺满意他的。 平学义:“你应该知道,能进我们单位是多少航天人的梦想。” 平秋鹤当然知道,他们班第一次班会谈及未来择业的时候,有三分之一的人都说愿意到戈壁滩去。 那时候平秋鹤没有附和,现在也同样摇头。 见他犹豫,平学义问:“是交女朋友了?” “我喜欢男生。”平秋鹤一愣,“……你不知道?” 平学义眼神里的疑惑不似作伪。 平秋鹤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迎着平学义皱得更紧的眉头。 他忽然就彻底接受了自己跟平学义之间确实没什么话好说。初中时自己喜欢男生的话传得沸沸扬扬,不认识的男生都会在厕所对他指指点点,而他爸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平秋鹤轻笑。 “那也好。”平学义跳过这个话题:“我们单位是性质你也知道,家庭肯定是缺位的,但总有人要做这些事……你性格独,又不打算成家的话,我想你或许会适合这边。” “我只是喜欢独处,不代表我不会谈恋爱。”平秋鹤说。 “你适合能和你组成科研伙伴的伴侣。”平学义好像现在才进入父亲的身份,说,“你应该欣赏和你相似的人,沉得下心、坐得住。” 脑海里忽然像炮弹一样,撞进一个狗急跳墙的身影,很不合时宜,所以平秋鹤这次终于忍住了笑。 “不。”他斩钉截铁地否定,“我为什么要去欣赏一个自己的低配版。” “……跟我无关。我只是觉得你合适这条路,所以给你建议。” 缓了两秒,吃瘪的平学义察觉自己并不适合父亲的身份,扶了扶眼镜:“只是你要知道,人一生永远在做选择题,二选一、三选一……无法兼顾是常态。” 平秋鹤想,就像他接到平学义消息时,要在赴约和球赛中二选一一样吗? “叮叮——” 他倒扣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不安定地叫唤起来,闹铃显示已经是两点三十五分。 来的时候平秋鹤特意掐了点,从这里到京阳说的路口,算上等电梯的时间,正正好是五分钟的路程。 他忽地恍然。 什么二选一的都是歪理。京阳都敢说“包你能来”,他为什么不能全部都要? 总不能一副瞻前顾后的样子,还不如京阳。 第20章 跑什么,又不是不等你。…… 平秋鹤目光从手机上再移开的时候, 已经和先前有了不同。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平学义看了眼他的闹钟,似乎困惑,摇头道:“该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平秋鹤颔首。 他放下刀叉, 按掉闹铃,撕开湿巾擦了手:“那我先失陪了。” “有事?”平学义皱起的眉头就没松过,现在终于忍不住说,“我们多久才见一次,什么事值得你提前离开?” 平秋鹤笑笑:“可是您的事儿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平学义栽进自己的坑里。 “我已经拿到了国航院的交流名额。”他说,“这条路上, 我要不要继续走、我以后要怎么走、不是你一句话能决定的,也和你没有关系。” 平秋鹤起身, 站得笔直。 正文 第 49 节 “您问我打算,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您。我已经有一篇一作,现在在准备第二篇, 下学期会在国航院交流期间完稿投刊, 我已经邮件联系了国航院的杨院士,论文见刊后直接进他的课题组, 争取他的保研名额……” “杨院士只带博士。”平学义说。 “即使你出面拜托也不行?”平秋鹤问。 平学义皱眉说当然。 “好啊,那您看着吧。”平秋鹤眉目疏朗, 看向父亲的目光坚定。 “我会让他给我开这个先例。” 平学义愣了两秒。 儿子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少言、寡淡的,从未有过这样锐利的模样。 “有心气很好。”平学义说,“但等你长大就会知道,什么叫事与愿违——” “我小时候就知道了。”平秋鹤打断他,弯腰,把平学义推到他面前的那盘没动过的蛋糕又推回去。 平学义:“你在怪我。” 平秋鹤失笑:“没有,离婚和工作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其实今天本来是想托您帮忙的……但您说的对, 我性格确实很独。”平秋鹤重新站直,最后整理了一下外套。 “所以我想,这些事我一个人当然也可以做。不再需要麻烦您。” 平学义忽然语气快了些许:“我不是不帮你。” “是我不需要。”平秋鹤看了眼时间,“我要走了,有人在等我。” 一秒也没有再耽误,他离开的毫不犹豫,身后始终安静,无人挽留。 平秋鹤记得来时的路,半点没有绕远,快步来到电梯间。然而电梯似乎跟他对着干,一直在十楼迟迟不下来,平秋鹤等了一分钟,开始焦躁。 一分三十秒。电梯还是没有动静,平秋鹤在其他人诧异的目光里,拉开了紧急通道的门。 他真的赶时间,下楼梯的脚步很快,每到最后三层台阶都一跃而下,最后变成四阶、五阶…… 他变成了一只轻盈的鹤,自高处起跳,白色外套在身后扬起,生出雪白又宽大的翅膀来,卷着风稳稳落地,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咔哒声。 三分十秒。他踩过那条陈旧的迎宾地毯,擦拭崭新的玻璃门为他敞开,温冷的风刚刚带走他额间的薄汗,阳光就紧接着暖融融落下来。 今天是个好天气。 平秋鹤快步往路口的方向走,边走,边搜寻着或许显眼的车。 京阳没告诉他车牌号,就连来接的是什么车、什么人,他都半个字没有透露。放在一个月前,平秋鹤毫不犹豫会把这当成狗京阳的捉弄。 同样的,一个月前的平秋鹤也绝对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京阳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在街上狂奔。 在快到路口的地方,平秋鹤放缓了脚步。他环顾四周,来来往往的车没有一辆为他停下。 缓了口气,他拿出手机准备给京阳发消息,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到仿佛只奔他而来。 “平秋鹤!” 他猛地抬头。 红绿灯对面停了辆很帅的纯黑摩托车,京阳带着黑色和明黄相间的头盔,一手扶把,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另一顶白色头盔晃动,生怕他看不到似的。 红灯就在这一瞬间跳成绿色,忽然间好像一切都为他们让路。 斑马线很长,平秋鹤一路小跑着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头顶一沉。 京阳笑着把他的头往头盔里塞,动作让平秋鹤想起发烧那天,这人把自己的脑袋往袖筒里套。 不过这次,他还没来得及挣扎,脑袋就咚地顶住了头盔内侧的软垫。 “给你新买的,就你用过。”京阳说着,往后退了半步端详这个乖乖被关进头盔的小鹤,终于胆大包天地伸手,轻轻拍了两下平秋鹤的头顶。 “跑什么,又不是不等你。” 他长腿一跨摆正摩托,抬抬下巴笑道:“上车,五分钟,包你能到。” - 平秋鹤没想到京阳的“包你能来”,是带他骑摩托飙车。 引擎声在他耳边低沉咆哮,京阳骑得很稳,车速其实也并不快,但和旁边十几二十迈的龟速机动车比起来,完全称得上风驰电掣了。 平秋鹤没扶京阳的腰,只扯着他腰间被风掀起的衣服,整个人躲在京阳背后,脸上几乎没怎么着风。 “你不是刚过18生日?不会是无证驾驶吧。” “什么——”京阳顶着风喊。 平秋鹤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于是换了一句。 “真的不会耽误比赛吗——” 京阳答得果断:“我做事儿,你放心。” 平秋鹤闷着声笑。 “笑什么。”京阳顿时问。 他答的太快,以至于平秋鹤有一瞬间怀疑,这人刚刚是不是故意听不见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正文 第 50 节 ……该不会真是无证驾驶吧,这家伙。 等了几秒没听到平秋鹤回答,京阳以为他没听到,于是抬高声音又喊了一句:“你是不是在笑我!” 他扶着把,没法碰平秋鹤,自然也听不到他的心声。京阳忽然发现,自从能听到平秋鹤心声之后,他已经很少问问题了,似乎是习惯了“不问自取”的生活。 眼下等待平秋鹤回答的时间,倒是让他难得有点紧张和期盼。 平秋鹤一贯是个会不好好回答问题的人——否则京阳之前也不会那么依赖读心。这口大锅,京阳是不接的。 意料之内的,身后人好半晌都没说话。 京阳在心底遗憾叹了口气,却忽然又听见一声很轻的笑。摩托骑得太快,那声笑差点就要被风卷走。 平秋鹤也抬高了声音,笑着说:“难!” 京阳:? ——“我做事你放心。” ——“难。” 平秋鹤的话没被风吹走,京阳心底难得生出的一团愁绪,倒是唰地被刮了个一干二净。 “喂!”他笑骂着喊,“你什么意思!信不信我给你撂半路啊,反正时间还早,你跑过去算了。” 平秋鹤寸步不让,生怕京阳听不见,抓着京阳衣摆把自己往前送,直到离他右耳只有五六公分的距离,喊:“那我不去了呗!谁稀罕看你打——哎!” 京阳大概是全世界第一个被平秋鹤这样大吼的人,毫无防备,吓得他手一个哆嗦,车也跟着闪了一下。 衣服陡然被抓紧,猛地勒了一下京阳的腰腹,却只让他觉得有点痒。 下一秒他就稳住车把,向后仰头,不轻不重地用头盔撞了一下平秋鹤的。 平秋鹤脑瓜子嗡嗡。一次开朗的大喊换来终身坐摩托车谨小慎微。 “还难不难?”他听见京阳的声音,“我骑车,是不是放心?” 京阳的大嗓门,在摩托车的轰鸣里倒显得恰到好处,有种不会被压住,也不会被吹跑的扎实。 平秋鹤心跳急促,但还是笑了,笑得把今天所有的事儿都抛到脑后。 “放心放心,好好骑你的车!”他连忙道。 京阳跟他耍宝:“——欸,嗻。” 第21章 久仰!听说你能把京阳骂…… 离开赛还有半个小时, 校队众人刚从休息室出来,他们上午刚赢了场球,休息一中午, 各个都神采奕奕。 “这场地方也真会选,从休息室上场先走五分钟。”有人忍不住吐槽。 “就是给你醒神儿的。”队长敲他脑袋。 一行人打打闹闹着走到场边。 “队长,京阳还回来吗?”有人问。 队长看过去,发现是京阳的替补蒋跃林,笑了声道:“来,他刚接到人, 骑摩托应该很快就到。” 有人好奇:“什么人要京爷亲自骑摩托接啊,这么大阵仗, 接亲呢。” “别胡说啊。”队长正直道,“他室友。就是那个长得特高岭之花的航工大一小学神,听过没?” 问话的人还没点头, 先冒出一个抢答的声音。 “平秋鹤?!”开口的是蒋跃林, 他惊得声音都变形了。 队长压根没听出他的情绪,只道:“听说过吧, 特有名的。” “我认识他。”过了好几秒,蒋跃林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才故作迟疑,“我和他是高中同学。他以前……在我们那风评可不好。” 一句话说的周围人忽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李和上掠过他往前走,猛撞了一下他肩膀,嗤笑声打破沉默。 “打假了啊。你是秋鹤哪门子高中同学?京阳跟秋鹤才是同学,京阳怎么不认识你?” 气氛重新活泛,周围人打着哈哈笑起来。 看了眼蒋跃林不怎么好看的神色,队长也是哭笑不得, 和稀泥道:“好了你们,马上比赛了闹什么。蒋跃林你也少说两句。” 蒋跃林却觉得只有自己被落了面子,顿时一哽,暗自咬牙。 但表面上他仍然完全拥护队长,露出假笑对李和上道:“队长说得对,咱俩互相道个歉吧。马上要上场了,还得好好配合呢。” 密切关注的队长闻言,开朗道:“没事儿啊蒋跃林,不用你上,京阳能来。” 李和上:……草。 李和上本来扯着冷笑就要对蒋跃林输出了,听见队长这么一句神来之笔的捅刀,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他们队长真是得罪人的天赋怪,感觉在平秋鹤管辖下的618活不过当晚。 蒋跃林也是笑容一僵。 队长见状,有心安慰他,于是又补了一句:“没事儿啊。上半场压榨压榨京阳,让他把对面甩个十万八千里的分差,下半场让你也上去爽爽,还没压力!” 李和上直接笑喷。 正文 第 51 节 蒋跃林脸上像打翻了调色盘,他深深呼吸,跟队长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回休息室吧。”队长哪知道自己得罪人,当即真诚挽留,语气激昂道:“别啊小蒋,留着加油!我们是一个team!”周围响起闷笑。 校队人尽皆知队长情商极低,讲起话来几乎是无差别攻击,在场的没人幸免过,渐渐的也都习惯了,把队长当梗玩,蒋跃林也在队长攻击别人的时候笑过,但真轮到他,他又不乐意了。 强行按下心底情绪,蒋跃林道:“……我擦汗巾落休息室了,去拿一下。”“就非得回这个休息室不可?” 队长疑惑咕哝两声,这才放过他。 蒋跃林立刻转身离开。 “蒋跃林生气了吧。”有人说。 李和上呵呵:“队长逮着京阳攻击的时候,没见他少笑。”队友说:“别让他记恨上京阳才好。” “不至于吧。”队长单纯道,“不就是个上不上场的事儿吗……”队友怜悯道:“乖,玩儿去吧。” - 片刻后,京阳载着平秋鹤风驰电掣地入场。 摘下头盔的时候,平秋鹤稍微晃了晃脑袋,头发就顺了,京阳看着,用手在自己头上胡乱抓了好几下,结果只能越抓越乱。 匆匆停好摩托车,京阳把一黑一白两个头盔挂在车把两侧。 平秋鹤离开的脚步犹豫:“这么放不怕被偷?”京阳耸肩:“偷头盔的都是怕交警查吧,偷就偷了,当做好事。”“你还真践行日行一善。”平秋鹤笑,“我戴的那顶还是新的呢。”闻言,京阳思考两秒,立刻折返,把白头盔往怀里一捞:“说的有道理,一会儿锁休息室柜子里去。”平秋鹤:? 平秋鹤思维被风驰电掣带得有点过分活跃,冷不丁就想到出柜。 转念一想,京阳没那种暗示来暗示去的脑子。 “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庆功宴?”京阳话题很跳跃地问。 平秋鹤没吐槽他球还没打先开香槟的行为,只说:“不行,晚上有约。”“谁啊?”京阳顺口。 “你不认识。” 京阳愣了一下。 他们几乎是掐点到的,校队众人已经在场边热身,过会儿就要上场。李和上先看见远处的两人,顿时跳起来朝他们挥手。 京阳冲他们招手回应,忽然看了眼身边的平秋鹤。 平秋鹤在整体男生里不算矮,但…篮球队是一帮185起步上不封顶的双开门壮汉啊。 “你等会儿要是呆着不自在,就到看台坐着?”他说。 平秋鹤先是疑惑,顺着京阳的视线看过去,目光渐渐了然。 “有什么不自在。”他淡淡,“以为谁都是你?”以为是夸自己高大可靠,京阳一喜。 平秋鹤:“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浑身刺挠。” 京阳脚步一顿:? 平秋鹤:“跑来跑去,整天大叫。” 京阳:“……我确认一下,你是在说狗?” 平秋鹤微微歪头看他,似笑非笑:“你要是这么想,我不拦你。”说罢,他一步越过京阳走到他前面,留京阳在后面追,跟怀里的头盔面面相觑。 校队众人多少对平秋鹤有点好奇,热身也热得差不多,纷纷围上来,形成了最让京阳担心的双开门包围圈。 “你们好,我是京阳室友。”平秋鹤道。 他只是随意站在那里,没有刻意绷直后背,也没有半分不自在,仍旧像往常一样声音淡淡地开口。 双开门们露出笑容。 “你好你好。” “久仰久仰!” “听说你能把京阳骂得大气不敢出?” “听说你拳打李和上脚踢京阳!” 正文 第 52 节 平秋鹤淡然的神情逐渐困惑。 “脚踢京阳……也行吧?” 众人哄笑。 “早听说航工大一出了个学神……我航工大三的!学弟期末能给我补课吗?”有人凑过来套近乎。 “滚滚滚,请秋鹤补课都得老师出面的,是吧京阳!”李和上像介绍直播间好物一样,冲着京阳比划,“这位现在是我们秋鹤的唯一亲传弟子。” 京阳在休息区把外套脱了,不忘冲这边喊:“就是!他期末还得给我补课呢,别来插队啊。” 校队队长骂他:“你小子嗓门那么大,听力怎么还不降!” “切。”京阳一扯嘴角,拽道,“狗耳朵灵,知不知道。” 平秋鹤:? 继换比格头像后,这人终于在脱敏疗法之下,成功把自己狗塑了? 平秋鹤一边不时回应一句,一边往场对面看了几眼。 “对面有认识的人?”李和上问。 平秋鹤没瞒:“认识一个,今天也来看他。” “……谁啊,还值得你顺带看一眼。”不远处,京阳又幽幽问。 “先答应的他。”平秋鹤面上诚实、但毫无慈悲地说完,心里有点想笑。 闻言,李和上顿时嚷嚷着要打败对面,他一喊,其他双开门们也跟着鬼哭狼嚎。 京阳远远站着,忽然觉得自己跟个鬼魂似的,根本合不了群。 “李和上!让你给我拿的水呢?”京阳嚷。 “我靠。”李和上一拍大腿,“忘拿了!打个电话让蒋跃林带过来吧。” 平秋鹤笑意一顿,微微眯眼:“……蒋跃林?” 他脑海里的弦绷了一下。 第22章 破门而入 球队休息室不算宽敞, 布局甚至有些局促逼仄。此时,唯一的一扇窗户被紧紧拉着窗帘,涂层脱落的木门也锁着, 只有上方的小窗口漏进一方狭窄的光斑,映出一双价格不菲的球鞋。 球鞋的主人重重对着柜子踢了一脚,哐一声后,周围扬起成片的灰尘。 “操!”蒋跃林压着声音骂。 蒋跃林是体育生入学,跟李和上一样,但成绩比他差出一截, 否则也不会被发配到老校区,去学一个不入流的专业。但比起这个, 他向来更骄傲于自己在体育项目上的成就。 可这一切都被京阳毁了! 蒋跃林在休息室来回踱步,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始终觉得校队的选拔方式有问题。校队主力基本都在新校区,所以他就活该只能做后来试训的那个?凭什么! “按着我当替补, 不就是因为教练, 队长,还有你们所有人……都已经习惯跟京阳配合打球了吗!” 蒋跃林喘着粗气, 把每一个贴着人名和号码的更衣柜都狠狠踢了一脚,踢出深浅不一的凹陷, 也没有缓解半点脑海里的怒火。 蒋跃林知道他们私下都说自己不来训练,但这难道不是他们的问题吗?他在校队始终是个边缘人,在校队感受到的,始终只有排斥! 蒋跃林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从小到大,向来只有他孤立别人的份儿,在大学校队,这是第一次。 心底的火烧得更旺, 蒋跃林重重吐出一口气,在自己的柜子前站定,拉开柜门。 冰凉的铁制扶手也没能让他的头脑冷静。 蒋跃林在自己的包里翻找,脑海里回忆起三天前,队长找到自己的话。 “京阳跟我说他那天中午要出去一趟,要是他没及时回来,就由你先顶替他上场打。你实力很强的小蒋,替补不代表你实力不行,知道吧……” 蒋跃林笑了。他想,他们队长这不是很会说漂亮话吗?果然,平时是故意装出那副低情商的样子来刺人吧。 真贱。他在心底唾了一口。当然不知道,这是周理学姐给队长写好、按着他全文背诵预制稿。 队长这么夸了他一通,蒋跃林面上点头,心里却冷哼。 他实力当然强,不需要你这些话来贴金。队长这么说多了,反而让他觉得,这次“可能上场顶替”都是京阳施舍来的一样。 可首发本来就该是他的! 蒋跃林终于从背包底部翻找出一个小盒,心想。 京阳既然有事不来,那干脆下午整场都不要来了才对。 他背对着唯一的光源,在宅阅读里偷偷打开了盒子。 咔哒。 - 球场边,李和上听见平秋鹤反问,话匣子立刻就收不住了,絮絮道。 “对,蒋跃林,京阳的替补。球技确实还行,但人实在是不咋地。”李和上咋舌,“他还自称你高中同学,笑死,被我给打假了……” 蒋跃林高中就是校队主力,平秋鹤对他会出现在大学校队毫不惊讶,但他没想到,蒋跃林会被京阳踩下去当替补。 正文 第 53 节 京阳这么厉害? “球技厉害,那他对当替补没意见吗?”平秋鹤装作并不认识此人,随口问。 李和上说:“队长教练和经理三个人劝了好一阵子呢,纯巨婴。”平秋鹤微微眯眼。 队长打断了李和上的闲聊,问他:“蒋跃林知道京阳的杯子长啥样吗。”李和上本来想说大家不都认得,又思及这位队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训练,犹豫了。 平秋鹤开口:“那就别拿了,喝矿泉水吧。” 队长说:“那不巧了,原本主办是发了一箱水的,蒋跃林说反正咱自己都带了水,就把那箱分给看台了,也算涨点路人缘,多点加油声嘛。”“这人真是没事儿找事儿……京阳你那杯子放哪了啊?”李和上嘟嘟囔囔问。 “他杯子我认得。”平秋鹤截过话头,“休息室在哪?我去吧。别耽误你们上场。”他努力用最正常平静的声音开口,身侧的手却微微蜷缩,是一个紧张自保的姿势,却也是一拳就能挥出去的攻击姿势。 “你也学我日行一善?”京阳带笑的声音响起,他一边掸着球衣上的褶皱,一边慢悠悠走过来,随口道,“让蒋跃林拿就行,哪儿用得着你……你坐着。”“水还是喝没开封的好。”平秋鹤扭头和他对视。 京阳被他眼神里的凝重吓了一跳,但下一秒平秋鹤就收回视线,语气如常:“你热身吧,我马上回来。”京阳直觉不对,伸手啪地拉住平秋鹤手腕。 [……药……] 心声一闪而过,京阳才听了一个字,平秋鹤就挣脱了他的手。 京阳皱眉:“我去买水喝,你呆着。” “算了吧你,好好热身。买水的地方远着呢,我自己也要喝。”平秋鹤失笑,看他时疑惑的目光很真,让京阳以为先前的凝重神色是自己看岔了。 队长抓抓后脑勺,一锤定音:“你理姐马上签到回来了,你俩一块儿去,谁也走不丢。”平秋鹤笑了一下,没拒绝。他轻轻踹了一下京阳脚后跟,当着校队众的面达成脚踢京阳成就,催他:“热身去。”队长也大笑着推京阳后背,道:“行了,丢不了你的。”没过一分钟,校队经理周理学姐回来,热情跟平秋鹤认识过后,结伴往买水的方向走。 “你跟京阳关系很好?”周理大大方方问,“他经常跟我们提起你。”这话听得平秋鹤有点恍惚,他以前听到的,向来都是他们关系不好的说辞。 于是他轻轻笑了一下,接着周理的话说下去。 路过岔路口的时候,他看了眼休息室的方向,收回视线,朝方向相反的小超市去了。 - 休息室里,蒋跃林打开自己的柜子,从里面摸出一个糯米纸包。 他已经是用这玩意儿的熟练工了。 蒋跃林冷笑。 他倒是没想到,京阳去接的人会是平秋鹤,这算什么,狼狈为奸?哈。 京阳看着一副直男样,竟然也能被平秋鹤那么勾勾手引走? 蒋跃林笑了,自言自语:“我真是好人啊……平秋鹤喝过的东西,让京阳你这个姘头也尝尝味道,你们是不是就能有共同语言了?”他观察过,休息室里肯定没有监控,且休息室周围也全部是没有摄像头的。 他用衣服垫着,将糯米纸连同里面的粉末,直接丢进京阳的水杯。 糯米纸遇水即化,里面的粉末也渐渐晕开,但溶解度没有蒋跃林想的那么高,半晌还有一些粉末沉底。 他正要举起来晃晃,突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蒋跃林心头一紧:“谁!” 门外传来周理的声音:“我,周理。京阳水杯没拿。”蒋跃林当然知道京阳水杯没拿,他知道李和上被京阳拜托拿水杯,但李和上这人粗心,如果水杯没在眼前的话,他绝对转头就忘。所以他把水杯藏了起来,果然李和上就这么空着手走了。 一听是学姐,蒋跃林松了口气,抬高声音道:“学姐等一下,我在换衣服。”他不紧不慢地摇着杯子。 周理手上确实有休息室钥匙,但她是个女的,再怎么大大咧咧,也不可能直接破门而入…… “砰!” 门外阳光如箭般刺入,蒋跃林下意识把水杯踢到地上藏起来,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扇被踢开的门。 “谁?!” 一个人影上前,挡住了阳光。那人逆光站着,蒋跃林看不清他的面容,正要开口质问,却听见来人开口,嗓音清冷熟悉得让他打颤。 “蒋跃林。”平秋鹤念出他的名字,嗓音比平时更冷,像鬼使索命。 “我来拿京阳的水杯,你知道在哪里么。” 第23章 两笔账 正文 第 54 节 “什么水杯……我没见到。”蒋跃林说着, 把脚下的水杯又往凳子下踢了踢。水杯滚动,里面的水击打杯壁,发出极细微的咕噜声。蒋跃林心里咯噔一下, 观察着平秋鹤的脸色,希望没有人听见。 平秋鹤只是笑了一下,径直走向京阳的柜子,路过蒋跃林时,略微侧头,目光很轻地扫过他。 “希望你不要给我两笔账一起算的机会。”他语气平淡道。 “换好衣服了吗——”门外, 周理学姐喊。 门都被平秋鹤踹没了,蒋跃林也只能硬着头皮答了声“换好了”, 周理学姐立马就出现在门口,像平时一样开朗地催他:“蒋跃林?赶紧过去吧,你队长找你呢。” 蒋跃林当然不可能走, 他难道放任平秋鹤在休息室找东西? 他并不确定水里的粉末有没有残留, 大概率是已经全部溶解了,只要不拿去检测, 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他就算是成功了。如果换一个人来, 蒋跃林肯定直接就放心离开,但,这人不能是平秋鹤。 原因无他——平秋鹤吃过他的亏。 蒋跃林高一时就和平秋鹤是同班,甚至同寝室。 先前说蒋跃林此人,向来只有他孤立别人的份,平秋鹤就是其中之一。 但平秋鹤和其他胆怯懦弱的人不同的是,他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反而独来独往得很舒服。 蒋跃林不能接受。 当时是高一升高二的分班考, 早看不惯平秋鹤的蒋跃林动了手脚。他在平秋鹤的水下了些东西,第二天平秋鹤果不其然上吐下泻,被送去医院挂水,因为缺席考试,平秋鹤没被分去算是清北班的1班。 那时候他的成绩没有后来省状元那么显眼,因此也没有老师为了他争取分班结果,平秋鹤就这样落到普通班。 即使在同一个学校,普通班和清北班从进度到师资也是天差地别。蒋跃林很满意这个结果,也享受平秋鹤落败的样子。 给平秋鹤下药的事,是蒋跃林有恃无恐、亲口告诉他的。 他说:有本事你去告啊。 平秋鹤当然去了,但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脉,学校息事宁人,给平秋鹤换了个寝室后,此时就不了了之。 蒋跃林至今还记得平秋鹤脸上的表情。无论被他们无视多少次嘲讽多少次都始终冷淡的人,那天用力指着他、死死盯着他,胸口急促起伏,眼里是急、恨和无助。 原来他也有做不到的事。 平秋鹤在校领导的和稀泥声里转身离开,蒋跃林心里刚痛快玩,平秋鹤复又折返。 他从卫生间端了盆不知道什么的脏水,当着老师和校领导的面,兜头泼了过去。 蒋跃林震惊到僵住,校领导又是一阵息事宁人,但情势倒转,蒋跃林终于也尝到被和稀泥的滋味。 那不是蒋跃林最后一次做坏事,但却是最后一次在平秋鹤身上用手段。他仍然讨厌这个人,仍然孤立他,却也只敢动动嘴皮。 …… 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播放以前的事,蒋跃林站在原地,视线里平秋鹤越走越近,他欲盖弥彰地挡了挡身后,试图引导对方去他后面找杯子。 平秋鹤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草草向后扫了一遍,最后没什么情绪地落在他脸上,一声轻嗤。 “装什么呢。” 他伸脚往凳子下一探一踢,京阳的水杯就滚了出来。 骨碌骨碌…… 像头颅落地。 蒋跃林干咽了一下口水,心跳加快,血液上涌。 平秋鹤弯腰捡起杯子,垂眸端详:“你说我要是现在喝了,这次,是不是就有证据了?” 蒋跃林猛地发力,手攥住平秋鹤肩膀重重向后推。 哐啷! 杯子落地,平秋鹤后背猛地撞上铁皮柜。 “蒋跃林!”门外不远处传来喊声。 京阳几乎要把嗓子喊破,他和队长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平秋鹤被蒋跃林攥着衣领推上柜子,身形差距悬殊,平秋鹤垂着头,脸色煞白。 队长急道:“蒋跃林!住手!” 下一秒,平秋鹤抬眼,抓住蒋跃林手腕,托住他攥衣领的手肘,用力一推,猛地旋身。 蒋跃林整个人毫无防备被拧成后仰的姿势,紧接着被平秋鹤狠狠掼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没有铁皮柜大,但受击的力道绝对不小。 刚赶进门的京阳抬着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没了用武之地。 平秋鹤甩了甩用力的手腕,伸臂挡了一下京阳,低声道:“别过来。” 京阳倒成了被保护的那个。 蒋跃林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攀着凳子坐下,抬头看着在场的一圈人,喘着气问:“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不打比赛了?!你们不打,我打啊!” “我叫的。”周理冷冷道,“对面学校申请推迟了,你真幸运。” 平秋鹤把水杯踢到蒋跃林够不到的地方,队长捡起来。周理已经在电话里跟他说了平秋鹤踹门前的猜测,现在的状况,那个他不想听到的猜测显然已经被确认了。 队长只觉得眼前一黑,气的踉跄两步,举着水杯,声音沙哑地问。 “你真往里面放东西了?” 正文 第 55 节 回应他的,只有蒋跃林的一声冷笑。 “蒋跃林!”队长厉声喊,“我以为你只是心高气傲小孩脾气,我开解你那么多次你都当耳旁风吗!” 就像一栋建筑在爆破声里轰然垮塌,声音落下后,更显得一片死寂。队长觉得自己快被这阵看不见的烟尘呛得涕泗横流,喉头一哽。 “……我会跟教练说,把你开除校队。” 平秋鹤侧头看了他一眼。 “报警。”他说。 第24章 他是你什么人QAQ! 队长愣了一下, 像被平秋鹤这两个字震住。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这两个字像敲醒他,他突然发现, 这不是平时队里的小打小闹。因为嫉恨而不惜下药……这并不是一件可以轻飘飘揭过的事。 他看向蒋跃林。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比打过一场球还重。 蒋跃林明显也被这两个字吓到,脸色顿时变了,匆忙就道:“队长,不能报警,我跟平秋鹤是私怨,他报警就是搅乱我们的阵前情绪!他——” “有什么阵前情绪!”京阳厉喝, 嗓音直接把蒋跃林的话整个冲散,“不把你送进去才是搅乱队长的情绪。至于其他人……没人会注意你去哪。” 队长垂下的手握了握。 他说蒋跃林是小孩脾气, 实则自己也不怎么成熟。他此刻有点拿不准,队里最说得上话的靠谱成年人教练还在场前,而他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 竟然还是“蒋跃林竟然恨要到下药的地步”。 这对一个从没经历过恶性事件的人来说, 太超过了。 啪的一下,周理照着队长后背就是一巴掌。 “秋鹤学弟说的对, 报警。”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队长。 队长被女朋友一巴掌拍通任督二脉,他最后充满失望地看了蒋跃林一眼, 再没有任何犹豫,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您好……警察吗。”他第一句话抖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没有半点犹豫地接着说。 “我要报警。有人投毒。” 电话挂断的嘟声传来时,蒋跃林真的慌了。他想站起来却腿软得屡屡跌坐,他朝向平秋鹤的方向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平秋鹤我错了……我们私了,私了!我有钱!” 平秋鹤冷眼看着他几乎涕泗横流的样子, 眼前的景象和两年前重叠。 那时他说报警,老师、校领导全都用不赞成的眼神看他,盯着他,好像他才是那个该被训斥的人,而罪魁祸首在他对面松松垮垮地站着,好像在叫嚣正义已死。 “——秋鹤,秋鹤!”门外有人迭声喊着,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没有理会任何人,直奔平秋鹤身边。 平秋鹤破门前给表哥发了消息,让他有空来一趟,没想到他直接让主办方喊了推迟,不愧是拥有最菜球技的队霸。 众人震惊的视线里,来人拉着平秋鹤上上下下一顿检查,京阳更是呆在原地。 ……薛源? 这人他认识,或者说他爸妈认识。两家以前当过七、八年生意伙伴,到现在关系也不错。 京阳和薛源差着岁数,性格也不算合得来,去年忘了什么时候起,薛源大少爷脾气抽风,开始每次见他都针尖对麦芒。两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可是平秋鹤怎么跟他认识?还一副这么熟的样子? 京阳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平秋鹤那个工作内容不明、但很被平秋鹤排斥的“兼职”。 京阳抬脚就要上前,薛源背对着他,一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走位,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京阳连平秋鹤人都看不着了,只听到平秋鹤声音不似往常冷淡,竟然很有耐心地说:“没事。” 薛源转向蒋跃林,用力就是一记猛踹。 京阳忽然后悔自己刚刚乖乖被平秋鹤拦了,没能上去也踹一脚。 这不是被比下去了吗??? “私了?”薛源冷笑,“你薛爷爷账户里余额都够买你的命,你有多少条命,敢跟我提私了?” 他高数或许不行,但当大少爷绝对是一流的,一套小连招极度丝滑。 蒋跃林被这一脚踹懵,连连摇头:“不不不,我给平秋鹤,我给平秋鹤钱!” 薛源笑了“钱?你觉得秋鹤缺你这点零花钱?他缺多少,本少爷给他打十倍,轮得到你孝敬?” 平秋鹤侧头轻咳。 战场后,刚报完警觉得自己特帅的队长已然看傻了,念叨:“这就是传说中给女主撑腰的总裁男主?” 京阳听得提了口气,抬脚上前,嘴还没张开,就被平秋鹤抬眼瞪了一下,让他呆在原地。 京阳不敢置信,心里竟然还生出点委屈来。 你不说他,你瞪我?? 平秋鹤!他薛源是你什么人! 他在心里喊,但嘴巴已经紧紧闭上了。 薛源拉住平秋鹤胳膊:“走,去我们学校休息室。” “我和学姐在这里等警察。”平秋鹤摇头。 薛源哦了一声:“反正我是替补,我也等。” 平秋鹤:“你不是还要打京阳吗。” 正文 第 56 节 京阳:? 薛源后背一僵,心想我打京阳?真的假的。他一球就能给你哥我撂翻了。 两秒前还在大耍少爷威风的薛源有些尴尬,瞥了眼蒋跃林,用脚往他小腿踢:“角落蹲着去,谁让你坐了。”蒋跃林像只被打死的蟑螂,一秒钟也没敢犹豫地滚到角落。 薛源在凳子上坐下了,翘着二郎腿,环顾四周,视线第一次和京阳对上,嗤笑一声。 “京阳啊,你——唔唔唔。” 平秋鹤目不斜视地伸手,一手捂薛源的嘴,一手按在他头顶把大少爷的脑袋扭到看不见京阳的方向。 “他要上场了,别说他。”平秋鹤声音不大,“不关他的事。”薛源唔唔唔半天,不敢置信。 京阳顿时神清气爽,连“平秋鹤和薛源”到底什么关系都不在意了。 反正平秋鹤向着他。 队长看爽剧看得浑身舒畅,觉得自己现在能打一头牛。他看了眼时间,喊了声京阳:“那咱们先走吧?”“等下。”京阳说着,终于把他最后那步迈出去,走到平秋鹤身边,这次没挨瞪。 “别被影响。”平秋鹤说。 京阳点头,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揽住平秋鹤后脑,往肩膀上按了一下。平秋鹤一时不察,脚下踉跄,抬手扯了下京阳衣摆,下巴下意识在他肩窝找了个支点。 平秋鹤背对着薛源,什么都不知道,但京阳清楚地看见薛源睁大的眼睛。 好像有一股情绪冲上大脑,京阳揽着平秋鹤,目光却紧紧盯着薛源,唇边扬起一个恶劣的笑。 薛源倒抽一口凉气。 京阳收回视线,头微微平秋鹤那边靠过去,耳廓若即若离地贴住,一个灼烫一个冰凉。 耳边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平秋鹤靠在他肩上,什么都没想。 京阳半合着眼,心忽然也静了。 他动了动掌心,终于揉到了平秋鹤细软的头发。 “我没事。”他轻声叮嘱,“等会儿警察来了让他们先把人带走,笔录比赛结束再陪你去补。”“不是什么大事儿,等我回来。” 第25章 狗比离我弟远…… 京阳放开平秋鹤的时候, 休息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都看我干什么。”京阳语气不甚在意地问。 队长摸摸下巴,忽然眼睛一亮,学样有样地跑到周理面前, 一个力大砖飞,把女朋友使劲往自己胸肌上一按。 “等我回来!”他震声道。 周理喘不过气,狂锤校队最大双开门的胸肌。 最终队长一脸委屈地被周理揍得落荒而逃,大喊着京阳护驾,匆匆离开。 周理追出去喊:“赢不了看我晚上不踹死你!”休息室里,平秋鹤还没缓过神, 跟薛源面面相觑。 角落里的蒋跃林开口打破这片死寂:“平秋鹤你竟然一次勾搭两个。”他大概是自知死到临头,讲话也全然不顾死活了。 平秋鹤冷冷看了他一眼, 蒋跃林顿时哑火。 薛源却磕磕绊绊开口:“你……你勾搭京阳?” 平秋鹤木着脸:“再给你一次说话机会。” 薛源也闭嘴了。 很快,追打队长的周理学姐回来,加入了这场对话。敏锐的、熟练的、大搞同人多年的学姐看着平秋鹤, 想了一下问。 “室友?” 平秋鹤:…… 平秋鹤没法威胁学姐。 周理:“我懂。” 平秋鹤移开视线。 - 帽子叔叔来的很快, 蒋跃林被反剪着双手的时候,他忽然又升起反抗的心思, 大喊着他们打我,他们冤枉我。 很有经验的帽子叔叔一句“再动袭警”就把人控制住了。 派出所很近, 平秋鹤没听京阳的,在薛源和周理的一致同意下,三人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平秋鹤说到“蒋跃林有此类事件前科”的时候,警察追问:“上次为什么没处理他?” 正文 第 57 节 平秋鹤淡淡:“没报警,校领导不让。” 警察沉默,半晌说:“没有证据的话,没法并案。而且这次也只是未遂,处理结果……”“我知道。”平秋鹤说。 真可惜。 京阳来的不是时候。总不能让他看着自己把那瓶加料的水喝了……平秋鹤觉得自己应该没法成功。 他能靠巧劲把蒋跃林撂翻在地, 但京阳恐怕不能在地上乱摔吧,那不是虐狗么。 …… 平秋鹤出来的时候,周理已经坐在大厅长椅上,薛源不见人影,大概刚被带进去。 平秋鹤正习惯性寻找着自己的自闭座位,周理看见他,立刻抬手招呼:“学弟,来这边坐。”“今天谢谢你。”周理说。 “京阳也是我朋友。”平秋鹤道。 周理笑:“知道,不是跟你客气他……如果真让蒋跃林得手了,不光我、秦队和教练要受处分,整个校队,甚至学校的名声都要被牵连。”平秋鹤说:“我没想那么多。” “只想京阳了?”周理玩笑一句,见自己一句话说得学弟哑然,顿时笑道,“你就是京阳说的那个人吧。”平秋鹤敏锐察觉到“那个人”的含义。 周理解释:“这帮小子经常找我当情感顾问……都是老秦的错,整天跟他们吹我拉了多少条红线,偏偏不说我拉的都是纸片人。”她无奈道:“纸上谈兵,说的就是我了。” 平秋鹤从她身上感受到一丝说不上来的善意,眼前这位学姐的喜好他已经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然失笑,听她说完,又忽然生出好奇:“他……京阳,什么时候找的你?”“生日之后没两天吧。”周理回忆。 平秋鹤颔首。 和他认知里的时间线完全对上了——京阳就是从生日后的某天,开始变得奇怪的。 平秋鹤差不多能确定,京阳应该是生日那天忽然有了读心术,但……他听到了什么才会这样? 平秋鹤自认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也就是嘴上话少,心里话多。 总不能是京阳就喜欢听他唠叨?好奇怪的人。 “他问什么了。”平秋鹤忍不住追问。 周理摇了摇手指:“这些小秘密,当然要留给你们两个私下偷偷分享啊。”说完,她看着平秋鹤又移开视线的样子,没忍住又开口逗。 “这次你救了他,我看这小子搞不好要以身相许哦。”平秋鹤一时失语,手肘撑在膝上,脸缓缓埋进掌心,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随他吧。” 周理手肘碰了碰他,示意他看向自己比划出的拥抱姿势,挤了下眼睛问。 “学弟,这种感觉是不是还不错?” “……不知道。”平秋鹤答得很诚实,失笑。 被京阳突然抱住的时候,他大脑一片空白。 也幸好是一片空白了,不然又要被京阳听见什么作弊的东西…… 两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终于等到薛源出来,周理叫的车也正好到。 她立刻原地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路边跑,拉开车门就道。 “师傅能快点儿吗!我男朋友打比赛快结束了,我答应他今天要扮恋爱脑第一个给他拥抱的,师傅,拯救少男心的使命就交给你了!”周理的语气太感染人,平秋鹤刚拉开后排车门坐下,司机师傅顿时意气风发,油门轰了一声以做回应。 平秋鹤回头,看见还磨磨蹭蹭像刚割了痔疮的薛源,心里忽然也有点着急,拎着大名叫他。 “薛源!快点。” 薛源顿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加快脚步,坐进车里怪里怪气道:“你也要当第一个冲进去抱京阳的人啊?你哥这就回去把队友换下来,力挽狂澜,勇夺胜利……”平秋鹤说不出假话,只是鼓掌。 薛源又嘟囔两句,冷不丁一转话题:“弟啊,你跟京阳熟。他这人……小心眼儿吗?”平秋鹤:“他缺心眼儿。” 周理忍笑。 薛源松了口气,喃喃:“那就好,希望他别给我妈告状……”平秋鹤意外:“你们认识?” “认识啊。”说到这个,薛源一拍胸口,“你俩高中关系不好,哥每次大小宴会,见他都训,给你出气!”平秋鹤没有晕车毛病的,此刻忽然觉得头有点晕。 “……你没把我名字报出来吧。”他问。 正文 第 58 节 薛源:“我又不傻,报出来不是给你拉仇恨吗。”平秋鹤松了口气。要是薛源真扯着自己的大旗骂京阳,那他俩高中关系能好才怪。 幸好他哥还是有脑子的。 “对了。”薛源又灵机一动。 “你俩啥时候在一起的,那高中是闹小脾气呢?我不会成你们play的一环了吧?你们……”眼看他张嘴就要往城市边缘开,平秋鹤按了按太阳穴,低声说。 “哥,高数。” 薛源闭嘴了。 平秋鹤看向斜前方,副驾的周理已经笑得把头往门上撞。 平秋鹤:…… 这个薛源还是毒哑得晚了。 - 师傅果不其然一阵狂飙,三人下车,本来只是快走,最后不知谁带的头,渐渐跑了起来。 反正不是薛源,薛源跑得不情不愿。 三人在场侧站定时,比赛氛围已经白热化,场边加油声连绵不断,一声高过一声。 平秋鹤看向场中的倒计时牌。 【00:10】 只剩最后十秒。 平秋鹤怔了怔,他忽然遗憾自己来晚了,比赛马上要结束,他连京阳一个进球的画面都没看到。 突然有人高起跳,长臂舒展五指张开,瞬间隔绝了平秋鹤看向倒计时牌的视线。 下一瞬,橙黄的球飞来,就好像自己要飞进他掌中,被那只手稳稳抢断。 最后八秒,京阳托球落地,球衣下摆翻起又落下,紧接着毫不犹豫一个加速变向,瞬间晃开严密的防守墙,行云流水、锋芒毕露、无人能挡! 他疾步奔向篮下,面前却陡然升起一道高壮人墙——是对方球员高高举起的双臂。 最后一道防线,而他的投球角度并不好。 两秒。 京阳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人,在他起跳达最高点的瞬间,毫不犹豫,用力蹬地腾空而起。 后来者的手臂越过悍然崩塌的防线,京阳在半空一个拧身,右掌抓球拉到脑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砰!” ——终场哨响。 球几乎被砸进篮筐,踩哨入网,连同篮架都在震颤。 京阳仍是扣篮的姿势,右手稳稳抓住篮筐,悬在半空听到周围瞬间推至高\/潮的欢呼。 他的视线正正落在场侧,平秋鹤站在那里看他,身边是薛源。 京阳本该松手落地,看见此景,抓着篮筐的手猛地攥紧。 薛源用一种看管自家早恋孩子的眼神盯着平秋鹤,还打预防针一样拉住他胳膊——因为周理在比赛结束的瞬间,就冲进场上去了。 平秋鹤奇怪地看薛源,抬手扒拉了一下哥哥的胳膊,觉得他大可不必如此。 他当然不可能跟学姐一样冲进去,他看起来需要扮演恋爱脑吗?他跟京阳是什么关系吗? 在京阳的视角里,就是平秋鹤像要上前一步,却被薛源拉住手臂,平秋鹤惶然回头央求。 扣篮的热血还未完全冷下,就一股脑又重新冲上了头。京阳大喊:“薛源放开他!你拿什么跟我比!”薛源也是一嗓子:“狗比离我弟远点儿!” 京阳脑子里嗡的一下。 弟? 一个没抓稳,手松开篮筐,他咚地从篮板上掉下来了。 薛源只感觉旁边一阵风,再回头身边的弟弟已经不见踪影。 薛源:……? 场内已经一片混乱。 “我靠京阳崴脚了崴脚了!” “云南白药呢!” “喷喷喷!” “平……平秋鹤……” “你闭嘴吧。” 正文 第 59 节 “别平秋鹤了你瘸了人家还要你吗!” 京阳像被人群淹了,只从里面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乱甩,被平秋鹤逮住拍了一巴掌。 一场笼着阴云的胜利,突然被涂上喜剧色彩的鲜艳一笔,在众人围过去的哄乱里落下帷幕。 欢声笑语,天色依旧晴朗。 第26章 遗憾什么………… 平秋鹤最后还是没去成京阳他们的庆功宴, 哪怕京阳已经成了个瘸子。 他被薛源抓回家试礼服,表哥拿着大姨的口谕,平秋鹤没拒绝, 京阳当然也没敢吭声。 你妈的,谁知道这大少爷开口就是一声“我弟”啊。 那平秋鹤是什么,小少爷? 京阳倒是松了口气,至少平秋鹤是真不缺钱。这样想着,他看向平秋鹤离开的背影时,竟然带了点老父亲的欣慰。 平秋鹤正好回头, 本来要说什么,最后只能丢给他一个复杂的眼神。 “晚上还回来吗。”京阳坐在地上问。 平秋鹤:“……回。” 薛源大叫:“他不回!他不回!” 京阳呲牙。 平秋鹤看不下去了, 只觉得头大,推着显眼包哥哥离开显眼包室友。 到了薛源家,平秋鹤本以为很快就会结束, 但没成想, 操刀选礼服的不是糊弄学大师薛源,而是大姨本人。 她给自己的两个门面小伙子选衣服选得很认真, 两人也只能陪着折腾。 薛源一开始还有力气叽叽喳喳问他和京阳是怎么回事,还没问出来什么, 很快就被折腾得偃旗息鼓了。 转眼三小时过去,薛源几乎灵魂出窍,他扶着墙,哪还有半点白天用钱压人的样子。 薛源苟延残喘:“妈、妈。真不能再试了……你看秋鹤都试傻了!”只是心不在焉的平秋鹤:? 他茫然抬头,眼神倒确实有几分呆呆的。 大姨儿子照猪养,但向来心疼平秋鹤这个乖孩子,见状停下挑选,想了好一阵, 跟设计师拍板:“就第一套!”设计师立刻奉上彩虹屁:“两位小帅哥最适合那套了,精致又不失个性,法式袖口也特别适配他们的气质……”大姨:“小鹤是配,薛源配不配我还不知道吗。你看着改改。”设计师立刻口述了两个方案,大姨表示满意。 她叮嘱司机把宝贝小鹤好好送回学校,然后拎住想要逃跑的薛源的后颈。 薛源骇然回头:“不是放生了吗?” “小时候科普片都白看了?白鹤是是一级保护动物,你是?”大姨优雅地拍拍儿子,像拍一只小脏狗,“留着,剩下的你一个人试两份。”薛源顿时求救地看向平秋鹤。 然而平秋鹤像在梦游,只垂着眼睛被设计师摆弄着量尺寸。 耳朵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薛源听见亲妈小声问他:“秋鹤今天挨欺负了?”薛源想了一下,挠头:“也不算是他……?我弟今天给别人出头来着,听说哐一脚就把门踹开了,贼帅。”大姨循循善诱:“哦,你弟在前面冲锋陷阵,你看着?”薛源顿时挺直腰背:“怎么可能!我猛猛踹了那傻……那人几脚的。”钓鱼执法屡战屡胜的大姨优雅颔首,语气凉凉:“所以这就是你去派出所走了一遭的理由?”薛源:? “京阳说的??”说好的不小心眼儿呢! 大姨疑惑:“和京阳什么关系?” 薛源当然不信:“你还保护证人?!” “人家就不是证人,是你何局叔叔跟我说的。”大姨嗤笑,“我看你就是对人家京阳有意见。”薛源反击不成又被骂了一句,顿时跺脚。 “妈!我举报!”他气得大喊,“我弟跟京阳早恋!”大姨:“嗯?!” 发了一晚上呆的平秋鹤:……? “没有!”他立刻说,“是他追我。” 大姨:“哦?” 薛源咧嘴,只觉得自己把他妈的钓鱼执法学了个十成十:“哦~原来是他追你啊。干得漂亮弟,就钓着他……诶呦!”“说什么浑话。”大姨训斥完他,立刻喜气洋洋转向平秋鹤,“很中,很中!”已然是兴奋得乡音都出来了。 正文 第 60 节 平秋鹤觉得自己不是很中。 从下午跟京阳作别开始,他就一直处于一种思维过载的状态,但也不知道自己在过载什么。 倒不是担心京阳的伤势,那伤没什么好担心的,京阳被夸张地扶起来之后蹦跶两下就好了,否则校队哪还有心思聚餐,早把人扭送医院了…… 平秋鹤梦游着出门,刚到院子里,薛源家那条比格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尾巴摇成风扇。 破天荒的,平秋鹤觉得这狗今天还怪可爱,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然后被兴奋过头的狗甩了一手口水。 才对狗莫名生出一点喜爱之心的平秋鹤:…… 他愤愤折返,打了三遍洗手液,最后一遍把水泼到脸上。 清醒了。 京阳在他脑海里werwer地转了一晚上,平秋鹤没转出个结果,倒是被薛源家这条比格给了灵感。 就……走一步是一步呗。 反正自古就是,兵来将挡,狗来鹤掩。 - 平秋鹤刷卡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到熄灯的点,他下意识加快脚步。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毫不意外的是京阳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平秋鹤接通。 “薛源给你放回去没?”京阳问,“选了什么样的衣服?”“回头发你图……我姨说我是一级保护动物,放生了。”平秋鹤说,“刚走到芳澄园。”“行。”京阳笑了声,“在那等我。” “要熄灯了。” “周末,熄什么灯。”听见平秋鹤难得糊涂,京阳乐道。 平秋鹤沉默了两秒,开口,习惯性跟他对着干:“我要回寝室。”京阳下一句早就准备好:“给你带了烧烤,那拿回去吃?”平秋鹤当然不可能同意,烧烤的味道霸道得能在寝室留两天。 “你找地方坐,我等会儿就到。”京阳的声音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中气十足。 挂了电话,平秋鹤开始四处张望。 芳澄园是他们学校一片将近四十亩的大草坡,还有一座小小的假山,晚上灯色昏暗,环境幽静,除了夏天的蚊子有点煞风景以外,一直是情侣约会的好去处。 嗯……也是和室友吃烧烤的好去处。平秋鹤想。 除了正常路边的长凳,芳澄园还在草坡上安放了很多石墩,有高有矮,零散分布着,有些离得远,适合社恐独自享受夜景,有些离得近,大约是留给朋友聚会,把人性化做到了极致。 平秋鹤对芳澄园慕名已久,却是第一次在这里挑石墩。 周末的情侣友人们都喜欢去外面找新鲜,今天的芳澄园有些冷清,平秋鹤在草地里转来转去,挑挑拣拣,一会儿嫌这片石墩离得太近,和长凳都没差了,另一会儿又觉得那两个隔得太远,说话都得喊着来。 最后他终于找了一对儿满意的石墩,距离不远不近,正正好是一米出头的社交距离,背后是假山,面前是一盏全芳澄园最亮的、灯泡崭新的路灯。 唯一的不好是,墩子有点矮,也就比地面高出不到三十公分,小马扎的高度。 平秋鹤盘腿坐下,拍了张附近的照片发给京阳。 【jyovo:黑黢黢的】 【jyovo:开个位置共享?】 平秋鹤指尖在屏幕上蹭来蹭去,半晌没动。 就好像……开了这次就像开了某种先河一样,他下意识迟疑着,谨慎再谨慎。 【jyovo:烧烤要凉了!】 【jyovo:[金毛送外卖.jpg]】 【湿地依赖:[位置共享]】 平秋鹤立马就开了,看在烧烤的面子上。 赏味期奶比的头像立刻冒出来,以一个人类很难达到的速度朝他冲来。 平秋鹤:? 他发消息:你被薛源同化了?把车开进学校? 大姨跟他说过,薛源哥缺心眼儿的,曾经因为把跑车开进学校扰民而被通报批评。 京阳估计是忙着冲锋,没回消息。 两分钟后,一道尖锐的自行车捏闸声在平秋鹤身后响起。 京阳长腿一跨从共享单车上来,脚踝显然已经完好如初。和手里烧烤香气一起飘进平秋鹤鼻间的,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他问。 正文 第 61 节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京阳笑得比往常灿烂:“喝了点,所以没开车。”平秋鹤:“……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京阳吹了声口哨,一个滑铲在他旁边的草皮坐下。 “你的座位在那边。”平秋鹤指了指自己挑选的另一只墩。 京阳说:“墩是好墩,就是太远了。”他说着,从塑料袋里拆出纸袋,又从纸袋里扒拉出一串脆骨,举到平秋鹤嘴边,“那么远怎么吃。”平秋鹤的嘴被脆骨堵住了,嚼得咯嘣咯嘣。 京阳这么坐是要仰头看他的,唔,也行吧。 京阳笑,从袋子里又摸出两罐啤酒,冰凉的马口铁罐贴上平秋鹤鼓囊囊的腮帮。 “庆功酒。”京阳说,“会喝吗?” 平秋鹤接过去,单手开罐,微抬下巴,丢给京阳一个眼神。 “看不起谁。”他说,“初中就喝过了。” 京阳差点让竹签扎了嘴,一串羊肉愣愣举在脸边:“啊??”趁他发呆,平秋鹤抢了他手里的那串:“那时候听说借酒消愁,就想试试。”“然后呢?”京阳问。 “李白是对的。”平秋鹤重重咬掉串上顽固的肉,不愉快道:“举杯消愁愁更愁。”“不喜欢喝就不喝。”京阳抬手扶了一下平秋鹤拎在半空的啤酒罐,“庆功酒,沾个口就行。”平秋鹤偏跟他对着干,举起来吨吨就是两口:“又不是不会喝。”京阳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把自己那罐打开,轻碰了一下平秋鹤的罐底。 “陪两口。” 平秋鹤朝他伸手,京阳会意,在纸袋里翻找。 “吃什么?” “脆骨。” “一共才五串,四串都给你了。”京阳说,“怎么小狗似得。”平秋鹤顿时不满,用膝盖撞了他一下:“鹤也是肉食动物。”京阳:“真的?” “不知道,我编的。”平秋鹤说,“我又不是鹤。”京阳抬头看了他两秒,一摸下巴:“哦,在心里说‘但京阳是真的狗’呢?”被说中心思的平秋鹤一愣,第一反应检查他有没有被京阳挨住,最后疑惑地发现没有。 不是吧,这人读心术进化了? 平秋鹤在心里胡乱骂了京阳几句,仔细观察,面前的京阳仍旧是一副傻乐的样子。 警报解除,平秋鹤摸了串盲盒送到嘴边,咬了一下忽然觉得不对,拿远了端详,顿时皱眉。 “不吃鸡皮?”京阳接过来,把自己手上的递过去,“牛筋吃吗?”“吃。”平秋鹤一转眼手里就换了串,愣了下说,“你把我咬的那块弄下来。”京阳:“啊?” 平秋鹤看过去,说一句话的功夫,京阳手上就只剩根签了。 反应过来之后,京阳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早、早说啊。”平秋鹤侧头朝向另一边,单手捂住自己耳朵,念道:“反正吃的不是我。”两人沉默。平秋鹤又探手摸了几次盲盒,竟然一串鸡皮都没中。 “就一串吗?” “五串。”京阳拍了拍自己肚子,“都在这儿了。”平秋鹤故作平常地转了回来。 京阳说:“聚餐之前我去了趟派出所,因为是未遂,而且够不上投毒,所以目前只是拘留。”平秋鹤没什么表情地吃串:“我猜到了。” “不生气?”京阳问。 “被药的是你,我生什么气。”平秋鹤瞥他。 “唔。”京阳说,“感觉你俩有仇。” 平秋鹤收回视线,半晌说:“只是觉得?” 京阳轻笑:“你不说的话,就是觉得。” “说呢?” “那就是我洗耳恭听。”京阳说。 正文 第 62 节 平秋鹤沉默着咬了咬签子,京阳也不催,只是跟他碰了个杯,自己先走了一口。平秋鹤也跟着喝了一口,带苦微涩的酒液刺激着舌头,他终于开口。 “我第一次跟人讲这些……你随便听。” 说完这句,他又停了很久,才接了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甚至我觉得都不算校园霸凌。”平秋鹤说,“毕竟最后是我把他们打了。” 京阳头一次用一种“壮士惺惺相惜”的目光看平秋鹤。 “……你多大?” “初一下。”平秋鹤偷偷顺走最后一串脆骨,咯嘣咬碎,淡淡,“打了三个又高又胖的男生。” …… 平秋鹤读的是南市最好的两所高中之一,初中部衔接高中部。 他窜个子窜得晚,直到初二都在班里排倒数,又瘦又矮,样子也还没长开,像个瓷娃娃。现在看来是雌雄莫辨,但在初中男生眼里,彻头彻尾就是个异类。 更何况每次家长会平秋鹤都是自己给自己开,无疑就是告诉他们:“我没有靠山,快来欺负我。” 初一第二学期,那是平秋鹤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反击。他被堵在男厕所,却把三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打得头破血流。 虽然他自己伤势也没好到哪去,但站到办公室的时候,他昂着头,背影瘦削却笔直,像只斗胜了的雏鹤,哪怕另外三个男生的父母都很快赶来,一致指责他,他都没有低头。 他知道,这一低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直到班主任给他母亲的电话终于打通,电话那边的女人困于自己的不幸婚姻中,语气疲惫。 “孩子爸爸不在,我管不了,老师你处理吧。” 他眼底的火苗扑闪了一下,沉默地熄灭了。 …… “但我遇见了很好的老师……她很有劲,能一巴掌把办公桌拍得震天响,笑起来像泡芙老师。”平秋鹤轻笑,“幸好,她没有像泡芙老师一样被吊销执照。” “她顶着得罪三个家长的压力站在我这边,对他们提出警告,之后的两年也经常看顾我……” 被孤立当然是无法避免的,平秋鹤虽然变成了班里最孤僻的那个,但再也没被逼到跟人动拳头的份上。 初中毕业,他的身高已经窜到班级中上游,比两年前他打的那三个男生都高一截,脊背和腕骨仍然显得瘦削,但铅球能扔xxx米。 他像颗在冰雹里的小幼苗,在班主任短暂的呵护里,拼尽全力汲取养分,长成不畏风雨摧折的样子。 “诶。”京阳忽然说,“明年给泡芙老师报名个感动中国吧。” 他试图用贫嘴冲淡平秋鹤讲述这些时,不自觉皱起的眉头。战术果然是成功的,平秋鹤瞪了他一眼,京阳弯起眼睛笑得故作乖巧。 “泡芙老师听起来很年轻。”京阳也真的问了个乖巧的问题,“你问过她为什么敢帮你吗?” “毕业的时候问过。”平秋鹤说。 明明老师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刚参加工作,才带第二届学生的年轻女性。 他的老师胖嘟嘟的,初一的时候还比他略高一些,等到毕业,就已经要仰着头看学生了。 平秋鹤问她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知道老师之前是学什么的吗?” 平秋鹤摇头。 泡芙老师道:“我学法律的,本科……但律所工作太难找,所以考了个教资来当老师了。” 京阳问:“所以泡芙老师正义判官的血脉觉醒了?” “不是。”平秋鹤失笑,“她跟我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一字不差。” “她说:‘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罪。但其他三个人身边都有辩护律师,没道理你没有。程序正义之下,我至少要保障你的辩护权。’” 京阳沉默了很久,他无声吸了口气,仰头呼出来,平秋鹤侧头,竟然看见他双眼湿润。 “我可能真的会因为这一句话立志学法。”京阳说。 平秋鹤轻笑:“泡芙老师会抓狂地说这可不兴学。” 他就这样絮絮地讲着,从初中说到高中,说到自己泼了蒋跃林一盆洗脚水,京阳笑得把一罐酒撒了一半。 平秋鹤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也是个擅长说故事的人,又或者京阳实在是一个太好的听众,他情感充沛又不吝表达,不说话的时候就专注地看着讲故事的人,好像他愿意在这里一直一直听下去。 “……最后我暑假自己办了转学,挑了你们学校,因为给的太多了。”平秋鹤讲到词穷,终于给自己的故事画上句号。 京阳还一副“没有了吗?”的样子。 “后面的你都知道了。”平秋鹤声音都说哑了,罐子里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底,他平时哪有这么多话,想必是酒精给他充了电。 京阳从随身的包里变出一瓶水:“没开封的。” 平秋鹤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才说:“其实我那句话只是提醒你别喝自己的水,外面没开封的水也不见得就安全。想下药的话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不是谁都像蒋跃林那么蠢……” 他难得絮叨起来,好半晌忽然停住,踢踢京阳的脚。 “我说完了,该你了。” “你想听什么?”京阳问。 平秋鹤笑:“还能点读?” 正文 第 63 节 “你试试呗。” 平秋鹤想了一会儿,在京阳期待的目光里,摇头。 “不知道诶……” 他明显是酒量不行的那类,一罐啤酒下去,刚刚还处于叨叨不停的兴奋期,现在已经到了懒倦的犯困期,说出话来还是普通话的措辞,声音却已经带了一点南市的腔调,听着珠圆玉润。 “没有想点的?”京阳说,“那我就自己说了?”平秋鹤嗯嗯。 “之前上课拉你学开飞机的那次,你是不是因为我顶了你一句,生气了。”平秋鹤本来是困了,现在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有人是这样生硬翻旧账的,不是很想理他。 京阳:“不说话我就当你没生气了,唉我就说我们鹤神是心胸宽广的人……”“谁心胸宽广?”平秋鹤果然次次都栽进激将法里,“我睚眦必报。”京阳用肩膀轻轻撞他手臂,仰头看他:“那报报我的?”平秋鹤往后躲,在石墩上闪了一下,差点一个仰头栽倒,拧眉:“……什么抱抱。你惹我了我还要抱抱你?”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是听岔了,顿时被自己一句话不上不下地架在那儿。 京阳看着他,忽然眨了眨眼。 “对不起啊。”他说。 平秋鹤墩地从半空掉下来了,摔进一团软软的云。 他的声音好像也被云雾浸泡得软粘,一下没了气势:“……算了,你也没说什么。”京阳失笑:“这么好哄?” “是你道歉道得太正式了。”平秋鹤说。 “说一句话就是道歉了?”京阳遗憾叹气,“本来还准备了我的飞行员小故事作为赔罪呢,看来是不用了……”平秋鹤:“话又说回来,可以听听。” 京阳:“不行,我要留到下次道歉不好使再用。”“那恭喜你达成瞬间激怒我的成就。”醉鹤在石墩上铛铛敲空罐,“现在讲!”他敲得京阳一直在忍笑。 “其实也没什么的。本来我一直想参军,去开战机。临到头发现政审被卡了……别这么看我,我像是有案底的人吗!”京阳笑骂,用自己的空罐在平秋鹤扭过来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醉鹤顺着被敲的力道,墩地把头栽进臂弯里,吓了京阳一跳后,又侧头露出一只笑意弯弯的眼睛来。 京阳被弄得没辙。 醉鹤用胳膊拱拱他,催更。 “……是我爷爷,年轻还没发家的时候跟人打架斗殴被处理过。本来如果提前准备好相关材料的话,也就是多一道手续的事儿。但那会儿被别人盯上了,打了个措手不及。”“好险恶的商战。”平秋鹤说。 “不是商战,是上一辈的私人恩怨,拿我的事儿当个出气筒而已。”京阳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 “就当是替我爸妈挡灾了呗。” “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平秋鹤问,“想再考一次?还是毕业后转民航?”京阳顿了顿,问他:“你觉得值当吗?为了这个再高考一次。”“我不会。”平秋鹤想了片刻,摇头说。 “是啊,好不容易不用学习。”京阳轻笑。 “可是。”毫不犹豫的,平秋鹤尖锐指出,“你现在如果不学习的话,未来等待你的,就是一年挂科两年留级三年延毕四年退学。”一长串读条打得京阳一懵。 “你怎么这么熟练?”京阳问。 “薛源就是这么过来的。”平秋鹤无慈悲,“现在每周都要求我去给他补课。”……好啊,原来每周的兼职是这玩意。京阳哭笑不得。 “平老师辛苦了。”他说,“教薛源肯定没有教我轻松吧?”平秋鹤瞥他一眼:“各有千秋。” 京阳大笑。 两人分完了袋子里的最后两根烤串,却谁也没有开口提回去的事儿。 “对了。”平秋鹤忽然说,“我记得哈尔滨有民航机的全动模拟舱。”“京市也有。” “没有哈尔滨的好。”平秋鹤坚持,末了问,“你要不要去试试开?”晚风带着凉意从他们身侧略过,他们靠的有些近了,连风都没从中间穿过。 正文 第 64 节 京阳忽然笑开,双手撑在身后,侧着脸仰头看他。 “你陪我去?” “行。” “就我们俩?” 平秋鹤眨眼,还是说:“行。” 京阳一骨碌就爬起来了,睁大眼睛追问:“真的?不是醉了说胡话?”“我没醉。”平秋鹤皱眉,但又和平时那种带着威慑的冷淡蹙眉不一样,现在好像是故意在做“皱眉”的动作,整张脸都微微皱起来,明明白白地不开心。 又让京阳想起那晚发着烧,在他怀里说想他的平秋鹤。 “好,没醉没醉。”京阳放低声音,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再次确认,“真的?不反悔?”“出去玩而已,反悔什么……之前就想让你去了。”平秋鹤打了个哈欠,最后一句嘟囔的话只含糊地说出一半。 “遗憾什么……总要去试试呀。” 第27章 告白的概率是…… 真到当天, 平秋鹤果不其然还是后悔了。 清晨,哈尔滨的天刚亮不久,空气里都是寒冷的气息。平秋鹤从没混上廊桥的倒霉飞机下来, 站在冷风里等摆渡车,冻得把自己用力往羽绒服里塞,不顾形象地变成一颗团子,而前面的京阳只穿了件厚冲锋衣,利落又帅气。 帅得平秋鹤来气。 他已经是第二次不知不觉就答应京阳了! 马哲是错的。他跺着脚取暖,也跺着脚撒气。 人明明就会不断踏进同一条河流! 平秋鹤是土生土长的南市人, 对哈尔滨这种地方,一直只有一种叶公好龙的向往。 好奇冰天雪地, 好奇军大衣,好奇东北的炕……可是当人真到这儿了,就只想赶紧回去。 冷, 真的好冷。 京阳抬手把他羽绒服帽子一拎, 遮住那对通红的耳朵。 “舒服点了吗?”京阳问。 平秋鹤拍拍耳朵点头:“没什么事儿了。” 他好像对飞机起落时的高度差很敏感,大部分人只是耳朵堵一下, 咽口水或者捏着鼻子一呼气就好了,他却要缓很久, 加上早起犯困,一路都是蔫蔫的。 京阳摸摸鼻尖:“坐不了飞机你早说嘛……” 马上要去开飞机的平秋鹤,深深觉得自己被小看了,横了一眼京阳:“谁坐不了?”他自认为眼神凌厉、动作极有威慑力,殊不知在京阳眼里,自己一张脸被包在蓬蓬松松的羽绒服里,掀着眼皮把眼睛睁得圆润,一句“谁坐不了”更像赌气的嘟囔…… 平秋鹤一概不知, 只看到京阳莫名其妙又弯着眼睛笑。 “你以前有这么爱笑?”平秋鹤审视。 “你以前也没有这么可……”京阳脱口而出的话忽然一顿。 他本来想说可爱,但紧急上线的大脑告诉他,这么说平秋鹤绝对会揍他。 话都到嘴边了,京阳紧急避险,蹦出一个“笑”字。 蹦完他发现更坏事儿了。 ——你以前也没有这么可笑。 ? 平秋鹤果然眯眼。 京阳缓缓拧头捂嘴,最后,也没捂住那声被踢出来的“嗷”。 下了摆渡车,京阳被平秋鹤一路踹出了航站楼。 略动了些拳脚,平秋鹤身上倒是热乎起来,潇洒地抬手掀了帽子,下一秒就被头顶吹过的一阵冷风打得一个瑟缩,窝窝囊囊又扣上了。 他不喜欢羽绒服帽子,宽大得把他视线都挡住一半。 ——看不到旁边一秒十个小动作的京阳。 平秋鹤拎了拎帽檐,试图调整出一个正正好的角度。 京阳发现他捏帽子的小动作,一巴掌把软趴趴的帽檐拍回原始形态,不赞成道:“这样漏风啊……哎!又打我!”平秋鹤瞪了他一眼,干脆直接把帽子整个拉到最前面,一星半点狗影子都不看了。 过了一会儿京阳蔫巴巴问:“你怎么不看我啊。”平秋鹤冷笑。 京阳观察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破坏了人家的杰作,顿时讪讪:“……那打得好。”于是平秋鹤又重新给帽檐捏了个朝向京阳的小窗户。 正文 第 65 节 感受到平秋鹤的目光,京阳又灿烂了,乐呵呵的:“答应你来哈尔滨,你开心吗?” 平秋鹤:“明明是我陪你来。” “那你陪我来,开心吗?”京阳锲而不舍。 “我又不是傻子,不开心的事我不会做……别粘过来!” 平秋鹤拍掉手背上京阳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爪子,严防死守,今天绝不让京阳听见半点。 冷起来就这点好,大家都裹得厚厚的,京阳想读个心还要摘手套撸袖子一通前摇……平秋鹤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被京阳得逞了。 “你生日日子还挺好。”平秋鹤冷不丁说。 如果京阳是12月隆冬时节生的,他能到哪读心去?等到来年开春减衣服的时候,说不定能力都失效了。 平秋鹤是不信这种怪能力能一辈子拥有的,如果有的话,这个世界也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 如果没有读心,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平秋鹤忽然想。 他在心里措辞一番,正要问京阳,一扭头却发现这人从耳根到脖子,突然像被点着了一样,红得有点突兀了。 平秋鹤吓了一跳:“你过敏了?” “你……你,唉!”京阳欲言又止半天,最后重重叹气,像是要训他又不好开口,无奈着眼神躲闪,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别乱说话。” “我说什么了?”平秋鹤没懂。 京阳哽住。 不承认了,又不承认了! 说什么“哎呀京阳你生日可真好……”什么意思?不就是说他成年的可真巧?不就是说他现在成年了可以再进一步比如大家抱着睡个觉……啊啊啊这是一步吗这跨的是不是太大了?这位平秋鹤同学虽然我知道你早就觊觎我但是这种话能光天化日之下说吗?啊?! 京阳觉得平秋鹤每次那种疑惑无辜的神情都装的特别真,真到他根本开不了口去揭穿这家伙的真面目,最后只能红着耳朵说。 “我们不在这儿过夜啊……快走吧,别晚上赶不上飞机,明天还有课……” 平秋鹤没听懂,但直觉不是好话,后撤远离京阳半步,鉴定为这人又在发疯。 谁知道狗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临近期末,他们这次完全是特种兵行程——赶上午最早班的飞机直飞哈尔滨,落地后吃个午饭,就直奔全动模拟舱体验点,晚饭后再赶最晚一班的飞机回学校。 第二天早八是郑教授的课,平秋鹤没胆子翘。 说话间,平秋鹤抬起被手套裹圆的手掌,按了按自己又开始跳的右眼皮。 上次右眼皮跳,是球赛那天的早上……平秋鹤以前没信过这句俗语,甚至一直记不住哪边跳财哪边跳灾,但那次之后他没特意记,却也再没忘过。 右眼跳……不妙啊。 该不会真的会没赶上飞机?平秋鹤有一点点心慌。 出租车从机场驶入市内后,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东北司机热情跟他们搭话:“俩小帅哥一起来过圣诞啊?” 平秋鹤装着闭目养神不说话,派遣京阳跟司机攀谈。 平秋鹤没有过节的习惯,早上走出校门,看见街边到处都是红绿配色的装饰,看了眼日历才发现今天竟然是圣诞节。 他问京阳,京阳也一副惊讶的样子,但演技着实拙劣。 去哈尔滨是平秋鹤提的,但行程是京阳定的,说他没别的心思,平秋鹤不信。周末加上圣诞节的buff,想也知道今天的模拟舱有多难约。 平秋鹤觉得,有50%的几率,京阳可能要在今天以身相许……他是说,告白。 本来平秋鹤只是陪京阳走一趟,但听教练说0基础也完全可以体验,于是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美好品德,平秋鹤决定也试驾一下。 谁说造飞机的不能开飞机! 午饭两人找了家据说很有名的店,但口味不尽人意。京阳吃饭快,吃完就坐在那里,单手托着下巴盯着平秋鹤的碗。 像狗。平秋鹤这么想着,也直白地说了——免得好奇心过分旺盛的京阳魔法师,还要想方设法往他身上蹭着听。 但京阳已经不会为此反驳了,嘬了口冰沙问:“真的不用给你抱抱佛脚?” “不要。”平秋鹤说,“教练说0基础体验只需要会推杆拉杆就行。” “你坐上去就不这么觉得了。”京阳眼睛亮亮的,“真的,信我。” 平秋鹤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学,” 说是这么说,但平秋鹤其实不排斥学新知识,他排斥的是京阳这个老师。 上次听他念经,自己没睡着完全归功于是在上课,如果讲台上没站着个老师,平秋鹤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被京阳催眠。 多打击人呢,出来玩本来是奔着开心来的。 一顿午饭吃的平平无奇,京阳锐评不如二舍食堂特色菜,平秋鹤深以为然。 第一个目的地就不是很顺利,京阳有点失望,平秋鹤却松了口气。 “上午起来右眼皮总跳。”他跟京阳解释,“肯定是说这顿饭不好吃。” “什么时候跳左眼皮?”京阳追问,“今天会跳吗,要不要买个彩票!” 平秋鹤断然拒绝:“不要。我运气向来很差。” 正文 第 66 节 两人顺利在预约时间前到了模拟中心,简单的介绍和培训后,教练问他们要不要换上机长的制服白衬衫,沉浸式体验。 平秋鹤不可能愿意穿这种出租给很多人的衣服,指了下京阳:“给他拿一件。” 京阳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件包装都没拆、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衬衫。 教练哟了一声:“你自己带了?” “给他的。”京阳说,“我穿你们这儿的就行。” ……60%。 概率条在平秋鹤脑海里跳了一下,心跳也跟着重重一跳。 任教练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只给朋友带衣服,自己不带的。这仿制衣服淘宝上也没多少钱,多买一件俩人一起留个纪念不好吗? 教练带着一肚子疑惑离开,殊不知平秋鹤也是满脑子茫然,想了半晌问。 “这不会是你花大价钱从哪里搞来的真货吧。” 他只能这么猜测,不然完全没法解释,这么喜欢开飞机的京阳为什么没给他自己弄一件。 京阳说:“真货是真货,但也没多少钱。” “那你不买?” “这东西要那么多一样的干嘛。”京阳说,“而且你的我也能穿。” 就是扣子可能扣不上而已。 平秋鹤转念一想,又懂了:“反正你以后都能穿上真的是吧。” 京阳笑了下没说话。 - 全动模拟舱看起来和真机的机头没有区别,换好衣服的两人跟在教练身后爬楼梯上去。 平秋鹤腰细腿长,被衬衫一勾勒更让人移不开眼。京阳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自己的眼神从好室友身上扒下来,这时他忽然发现平秋鹤竟然一眼都没看他。 “我穿这个好看吗?”京阳主动找起存在感。 平秋鹤笑他:“不好看你就不考虑转行了?” 没得到想要的回复,心里上上下下的京阳左右环顾着找镜子,试图看见自己同样帅气的身姿,最后目光撞上一根铁柱,自己在里面被拉宽成一个三百斤的胖子。 京阳立马不看了,追上去要拉平秋鹤手腕,被他看也不看一眼就灵巧躲过,还反手就拍了一下。 一闪而过的心声,让京阳连完形填空的余地都没有。 “……好了,挺帅的。”平秋鹤冷不丁说,哪怕只有一个背影,京阳都听得出他现在在笑。 平秋鹤说:“我看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京阳抬手抵唇,轻咳两声。 他压根不是第一次来开……当然不紧张。 只不过平秋鹤不知道。 平秋鹤已经完全沉浸在驾驶舱带给人的震撼里了。 几乎是拉开舱门的瞬间,平秋鹤立刻就理解了京阳说的“等你坐上去就不这么想了”。 目之所及都是各种设备、按钮、指示灯,都还灭着,安安静静潜伏在黑暗里,驾驶座空空,让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人油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大家伙命定的操纵者。 “你们谁先来?”教练问。 平秋鹤被京阳轻轻在后背推了一下,他扭头就看见京阳笑着看他,以为这家伙要开始说“哈哈后悔了吧”,拳头都握好了,却只听到一句“你先去”。 拳头唰地就松了,平秋鹤为自己的恶意揣测在心里敲一下木鱼。 想想也是,京阳一个有60%几率要在今天告白的人,总不会傻到这种时候还要对他开嘲讽。 平秋鹤没跟他客气这个顺序,上前在左侧机长位坐下,扣好和客舱并不相同的安全带,环顾四周。 虽然没有补课,但平秋鹤记忆力实在很好,教练在旁边给他介绍每片区域的名字、功能,他脑海里也渐渐激活了京阳给他念过的那些顺序。 “好了,下面我们先来冷舱启动。”教练说着,指了指机长位左侧的pad,“先开EFB,在第一行选择……” “GPU电源接通?”平秋鹤用问句接话,手上却已经准确无误地点了上去。 教练一愣,还是接着说:“然后抬头看一下我们后方,这个是——” “APU火警开关?保护盖盖好。” “对的。”教练肯定,“接着来?” “往下三个液压泵和PTU开关,在……auto位。起落架手柄extend,推力杆慢车位……哦对,雨刷……off。”平秋鹤念着,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地背课文。 教练见他虽然有点犹豫,但每一步最后都做的很对,惊讶道:“我记得你们说有一个零基础,不是你?” 平秋鹤说:“是我,但有人给我填鸭教过。” 教练比了个手势:“你继续,我给你查漏补缺。” 平秋鹤仰着头回忆:“打开MAIN BATT和APU……” 安静的舱内渐渐响起电机启动的白噪音,伴随着滴滴的提示音,底噪越来越大,平秋鹤低头就看见整个驾驶舱的屏幕、按钮像海浪一样依次亮起。 正文 第 67 节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由他操控的,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掌控感。有点像学车时第一次踩下油门让车启动,但比那种感觉更能击中人,而他甚至还没真的启动发动机。 做到这一步,平秋鹤收回手,放到膝盖上不动了。 教练:“没问题,可以继续。” “填鸭师傅只填了一半。”他坦言。 后排观察员位,传来填鸭师傅京阳的闷笑。 “真不会了?”教练仍然没太信,在得到平秋鹤坚定的否认后,忍不住感慨,“你动作太顺了,而且细碎的东西一个都没忘,我以为你至少玩过模拟飞行。”“只是记忆力比较好。”平秋鹤说。 接下来他在教练的带领下继续做准备工作,期间看向后排观察员座位,却冷不丁撞上一个镜头。 正儿八经的,相机镜头。 平秋鹤一愣:“你还带相机?” 京阳的眼睛藏在镜头后,但下面露出的嘴角是笑着的:“开你的。”好学生平秋鹤不认可:“你也听听呀。” 京阳的脑袋跟着镜头一起左右摇。 拒绝! 平秋鹤忽然就很共情那种看见不争气学生的老师,他想猛踩京阳的脚,又碍于地理位置限制,只能作罢,不再管他,眼神也不往后面飘一下。 拍拍拍,有什么好拍的! 虽然这样想,但平秋鹤心里的概率条还是偷偷又涨了一些。 京阳平时没有背相机的习惯,除非,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平秋鹤抿了抿唇。 ……70%。 - 平秋鹤向来只和那些机械、零件、物理打交道,他知道飞机发动机的运行模式,甚至给他足够的人手和材料,他能手搓一个不那么尖端的发动机。但今天他确实是第一次,亲手按下启动键。 全动模拟舱的真实性令人惊叹。他清楚地听见扇叶加速转动,从风扇一样的声音,几乎瞬间就变成一头低吼的怪兽。 这才只是缓慢滑行的推力。 无线电连接模拟塔台,向他们发出指令。 “可以进跑道05,地面风060,修正海压1003。”平秋鹤开着飞机进入跑道,对准中线停下,忽然觉得和开车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现在开始做起飞前检查单。”教练说。 京阳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加油。” 平秋鹤的心霍然重重跳了一下。 “襟翼。” 平秋鹤看向仪表:“5度绿灯。” “安定面配平。” “6.06。” “起飞前检查单完成。” “准备滑跑起飞。”教练说,“放轻松,至少我们不会真的坠机。”平秋鹤失笑。 他把手搭在推力杆上,掌心张开,又重新严丝合缝地握住,然后缓缓用力向前推动。 发动机瞬间给出反馈,轰鸣声中,飞机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伴随着越来越强的推背感,平秋鹤整个人被无形的力按在椅背上,但那股力越重,他向前推油门的力气就越扎实。 飞机以一往无前的姿态向跑道尽头加速冲去,跑道灯略过得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近乎连成一串雨丝。 “V1。”操作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决断速度。一旦超过V1,中止起飞就不再可行,即使发动机故障,飞行员也必须起飞。 平秋鹤拉杆。 随着这个动作,飞机前轮离地,扬起鼻翼,真正离开地面向高空冲去。 仪表盘显示爬升一切正常,平秋鹤按键收轮,完成了短短四十秒的起飞。 风挡窗外,地平线缓缓下降,占据大部分窗景的,由跑道渐渐变成了天空。 他们这趟模拟飞行选择的是傍晚班次,天上早已不见了太阳,但视野尽头仍有一大片烧成橙色的云。 无线电内进近指挥他们上升高度,教练设置好数据后,打开自动驾驶。 飞机仍在爬升,但推背感已经弱了不少,平秋鹤这才发现整个起飞过程里,自己好像完全没有难受。不知道是因为这只是“模拟”,还是像汽车一样,有“驾驶员不晕车”的说法。 后排响起掌声,京阳成功吸引平秋鹤的目光后,递给他一个大拇指:“超级帅,平机长。” 正文 第 68 节 自动驾驶接管后,平秋鹤缓缓把手从操纵杆上松开,终于呼出一口气。 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飞机驾驶的人……就这样带着一架飞机起飞了?他看向窗外越来越远的地面,模拟舱的真实感让他忽然怀疑,自己好像真的在高空之上。 “……京阳。”平秋鹤开口,过低的声音被噪声淹没,于是他抬高声音,回头又喊了一声。 “京阳!”他眼神亮晶晶的,喊,“你的梦想太酷了!”副机长位的教练发出善意的笑,京阳丝毫没觉得中二,骄傲仰头:“那当然!”紧接着他又说:“但这也算是你的梦想啊。” 这话让平秋鹤短暂怔愣。 教练好奇问:“你们两个是高中生?以后想干这个?”京阳道:“不是,我们大一。前面这位机长下学期就要去国航院交流了,他以后是造这个的!”“好家伙!”教练当即肃然起敬,竖了个大拇指,“那更牛。”仪表上发动机的栏位兢兢业业地工作着,耳边听得见引擎的声音,却已经变成令人习惯的底噪。 坐在机长位上的平秋鹤,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如此直观又主观地感受到,他未来可能从事的行业是什么。 平秋鹤有些激动。 其实他几乎没有考虑过从事飞机制造。 因为对这个专业的启蒙,来源于研究火箭的平学义,所以从小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平秋鹤的课外拓展都是和航空打交道的,飞船火箭空间站……诸如此类。 他不是没了解过飞机,只是飞机并不能让小小的他和平学义之间,产生什么共同语言,久而久之,他好像就形成了“我以后想从事火箭制造”的思维定式。以至于上次,他斩钉截铁拒绝了平学义之后,一旦闲下来想未来去向的事,他都是迷茫的。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有另一条他一直忽略的道路,也在闪闪发光着向他敞开。 他怎么能不激动? 平秋鹤是求知若渴的性格,京阳一句话像打开了一个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里面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吸引人的。从起飞到爬升至巡航高度,一路上平秋鹤时不时就会问各种问题,有些问题,身为前军转民飞行员的教练能答出来,有些教练听都听不懂。 直到准备截获下滑道落地,平秋鹤才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操纵杆上。 放起落架、接地、拉平、开启反推…… 他是完全的纯新手,第一次落地不算平稳,但没有飞出跑道、没有落地海豚跳、没有复飞,怎么说至少也是大获成功。引擎的反推声里,飞机在跑道中段缓缓停下。 人落了地,平秋鹤的心仿佛还轻快地飞在半空。 他发现值得探索的、吸引他向前的,不只有大气层外无法触及的那片无垠宇宙。 还有头顶触手可及的广袤天空。 按照塔台的指示滑行停机,平秋鹤解开安全带,依依不舍地从机长位跨出来,小心翼翼不碰到那排密密的仪表,落脚时歪了一下,京阳扶了他一把。 “喜欢?”京阳和他换了个方向,笑道,“寒假再来?”平秋鹤毫不犹豫,用力点头:“好!” “这次不后悔吧。”京阳目光促狭,被平秋鹤一瞪,立刻笑开。 “相机给我。”平秋鹤说。 “收柜子里了。”京阳看着他,挤了一下眼睛,神神秘秘地说。 “等下你用不上。” 第28章 我知道你喜欢…… 京阳的表情, 让平秋鹤当即又有被小看的感觉。趁他还没坐进机长位,抬腿猛猛踹了他一下,踹得京阳一个小跳, 像山里灵活的狗一样窜进驾驶座,笑了两声。 教练看着两个打闹的男生,感觉自己的青春都回来了一半,他失笑,解释:“你应该没空拍照。你朋友要开一趟事故线,你坐观察员位, 一会儿要帮着翻检查单的。”闻言,平秋鹤连坐下都忘了。 教练说:“我来给你大概讲一下一会儿会遇到的情况, 你的位置很重要……”教练没说,其实对于模拟飞行来说,敢选这种航线的体验者肯定早已经把最正确的处置流程烂熟于心, 所谓观察员或者副机长翻检查单, 只是走个流程,增加一□□验感罢了。 不一定增加机长的体验感, 但一定增加观察员的体验感。 这些都是这个提前在微信跟他特意沟通过的。 教练当时发了一个看透一切的表情包,说, 放心,保证你们有一次同生共死同舟共济一生难忘的体验。 【jyovo】回了个憨憨的握手表情。 …… “……总之,这是你等会儿要负责查阅的手册。”教练递给平秋鹤一本册子,“这是快速参考手册,也叫QRH,里面记载了绝大部分飞机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需要尝试的处置方案。”“绝大部分?”平秋鹤问,“剩下的呢……” 教练玩笑道:“现场发挥, 听天由命。” 平秋鹤一时失语。 “我们要模拟的是哪个?”平秋鹤问。 教练说:“那咋能告诉你呢。不就没有查手册的体验感了?”平秋鹤:…… 正文 第 69 节 水课老师期末考试还给划重点呢。 见他哑然,教练鼓励道:“只是查手册而已,刚刚看你记忆力那么好,你肯定可以的!” 平秋鹤叹了口气,点头,在京阳刚刚坐过的观察员位坐好。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四分之一个京阳,正好露出他的下颌线,和制服衬衫上的肩章。 没有相机,平秋鹤就拿手机很快地拍了一张。还没等他收回手机,京阳忽然扭头。 幸好这人大概也有些紧张,根本没注意到平秋鹤匆忙藏起的手机,只笑着跟他说:“拜托你啦,观察员!” 平秋鹤“嗯嗯”两声。 京阳在前排做着和他一样的起飞前准备工作,推出开车,滑行至跑道,然后丝滑起飞。 如果说准备工作做得行云流水,还能说是记忆力好的话,那这种舒适程度的起飞,就绝对不是纸上谈兵能练出来的能力了。 京阳绝对、绝对不是第一次来模拟舱。 有了这个认知以后,平秋鹤反倒对将要遇见的事故多少放了点心,他低头翻阅手册,先过了一遍目录,大致熟悉可能会遇到的各种情况。 一切如常,直到他突然感觉一阵颠簸,窗外昏暗起来,飞机飞入了强雷暴区域,强降雨和冰雹砸在飞机上,那声音像是下一秒就能把这层铁皮砸穿。乱流很强,外面到处都是闪电,如同修仙小说里入者即死的禁地。 飞机颠簸得很厉害。 “打开除冰系统。”京阳说,平稳的声音好像成了混乱中唯一的锚点。 这就是全动模拟舱区别于普通模拟舱的一点,影像、声音、体感,它全都做到了很真实的反馈。 明明刚起飞的时候还是大晴天,随着爬升,天气越来越差,仪表显示,目前飞机在一万六千英尺、约合五千米的高空剧烈颠簸,即使内心知道这是模拟舱,也让人无法从眼前的情景完全脱离。 平秋鹤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排查起不知什么时候、会以怎样形式出现的事故。 就在下一秒!毫无防备的,驾驶舱里所有的仪表都灭了。 闪电唰地在离飞机很近的地方劈过,如果这趟班机有乘客,一定会映亮一排排面色煞白的脸。 驾驶舱里一片昏黑,警报声刺耳地环绕,所有仪表都停止了工作。平秋鹤立刻试图把眼前场景和自己看过目录里的情况做对比。 京阳推了一下油门,试图保持基本的对飞行的控制。 “没有反应。”他说,“引擎没有动力。” 这时副机长位的教练报:“左发失效!” 随后没过几秒,他又报告了右发严重受损。 ——双发失效。 耳边已经没有任何引擎声,平秋鹤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问题对应的页数,连目录都没有查,直接翻到对应页,在黑暗里摸索着阅读,立刻开始执行发动机失效检查单。 他感觉到飞机在以很快的下降率掉高度,几乎是在往下摔了。如果他看了高度计就会发现,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飞机就下降了接近一千英尺,并且在以每分钟一千五百英尺的下降率持续下降。 他不知道具体数字,只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平秋鹤仍然冷静地做着他能做到的事,但心底总悬着一块,这让他呼吸紧张。 没有动力,意味着机上电子设备无法工作,也无法和塔台通讯,更不可能重启引擎。 高度计和姿态仪有备用电池供电,除此以外所有设备都停止了工作。 “秋鹤,启动APU。”机长位的京阳说。 京阳的声音仍旧冷静,只一句话就让平秋鹤相信——信任他,他可以处理。 平秋鹤立刻看向顶板前方,毫不犹豫解开安全带上前,精准找到APU开关,往下拨一格,再向下按住两秒,松手,动作没有丝毫滞涩和颤抖。 APU,辅助动力装置,是一个不需要依赖主发动机的小型发动机,双发失效时的救命装置。 短暂的等待后,APU启动成功,驾驶舱重新亮起,飞机回复了基本的操控和电力。平秋鹤继续查阅手册,帮助执行发动机重启程序,一步一步,必须保证按照完整的发动机启动流程操作。 “……油门慢车,供油阀开。”平秋鹤转述并检查,京阳执行。 启动需要一定的时间,平秋鹤明知这是在模拟舱内,但依然紧张,等待的三十秒就像是等了一辈子。 终于,在离地仅有五千英尺的低空,飞机左发重启成功,右发也紧接着启动。 平秋鹤长长松了一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系上安全带。 但很快,意外再生。 “没有动力。”京阳皱眉,“检查……” 他话音未落,驾驶舱内突然又响起警报! 副机长位报告:“发动机过热,右发起火!” 平秋鹤很明白,如果再保持引擎运转,无疑是助长火势,但如果这次放弃,那就意味着重启发动机就再也不可能。 这就是教练起飞前说的,“极小概率”事件,检查单在此刻成了摆设。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京阳下令关闭了所有引擎。 才又响起的引擎声渐渐消失,43吨重的大家伙,就这样在三千五百英尺的低空,变成了一架没有动力的滑翔机。 高度还在持续下掉,平秋鹤捧着手册,却再也做不了任何帮助。 一千五百英尺时,飞机终于从云层里钻出,能见度瞬间转好,塔台引导他们备降临近机场。 但飞机的高度和速度,都不足以支撑它滑翔至那么远的位置,周围环境是一座被运河与湖泊包围的城市,建有一道道防洪堤——眼前,只剩下水上迫降这个最差的选择。 忽然京阳道:“我目视到一条防洪堤,我们可以在这里降落。” 正文 第 70 节 那是一条与运河平行的防洪堤——在草地降落,无疑比水上安全的多! 平秋鹤在看到那条堤坝的瞬间,忽然感受有些熟悉,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京阳提醒。 “秋鹤,防撞姿势。” 机长在迫降时,必须紧握操纵杆,使尽浑身解数防止飞机解体,不会有哪怕半秒做防撞姿势的时间。 高度已经很低,京阳动作麻利地放下起落架。 飞机原本是飞向运河的,现在却必须在七百英尺的高度,快速调整航向至堤坝的方向。 很难,对于一架没有推力的飞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准备做侧滑。”教练说。 侧滑是一个小型飞机和滑翔机设计的动作,而非43吨重的737——道理是这样的。 但京阳完美地把它复现在了737上。 他调整航向,平稳落地,轮胎接地时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颠簸。哪怕没有引擎,飞机无法落地反推减速,最终也缓缓地在草地上停下了。 所有人都被惯性在椅背上甩了一下。 扰流板收回,飞机完好无损,成功迫降。 少了落地后引擎转动的声音,驾驶室里一片寂静,半晌,教练的鼓掌声打破这片沉寂。 “你真是第一次飞这个事故?”他问,“航校的学生都很难保证能第一次就完美降落。”京阳手从操纵杆松开,抬手在脑门上一抹,一把薄汗。 他笑:“不是第一次飞双发失效,但飞这个双发失效迫降堤坝真是第一次。”教练仍然道:“你很厉害。哪怕用航校学生的标准要求你,你都能跻身前列。”三人依次推开舱门出去,竟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放松下来,平秋鹤终于想到,自己脑海里闪过的熟悉感来源于什么。 “我知道这个事故,中美洲航空110号班机……事故原因是引擎设计问题。”他说。 他是在视频网站刷到的这起1988年的老事故,大概是那段时间他频繁看飞行器引擎相关,所以大数据给他推了这个视频。再加上这个班机号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平秋鹤才能现在还想得起来。 “是因为什么?”京阳问。 “引擎吸入冰雹导致熄火,但里面还装满了没排出去的油,重启发动机就会造成淹缸现象。”平秋鹤说,“所以重启后才会没有推力。”“那现在改好了?” “我不知道,应该吧,不然波音该破产了不是?”平秋鹤摇头,“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设计……只有一次次地趋向完美。”教练感慨:“航空的发展就是这样,由一场场事故和空难堆积起来的血泪史啊……”“航天也是。”平秋鹤说,“国外任何国家的发射记录里,失败的远比成功案例多得多……当然,我国是个例外,我们比较谨慎。”教练朗声大笑。 “你是学造飞机的,那以后咱们国家的航空业,就看你们的啦!”说罢,他又拍了拍京阳的肩膀,“还有你,大飞行员!”- 从体验中心出来,两人去吃了教练推荐的铁锅炖,平秋鹤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向京阳。 “来之前,我还以为你是第一次开模拟舱。”平秋鹤说,“你在京市玩过?”京阳点头:“嗯,平时没事儿就去了。” 平秋鹤瞥他:“那你还要来哈尔滨干什么。” “就像你说的,这边设备更好啊。”京阳笑道,“放假要是约你出来,肯定还是来这边。今天这个教练是军转民出身,来当模拟舱教练的,全国可能就这么一个。”平秋鹤姑且信了他的鬼理由,只问。 “那……专业的事儿你有答案了吗?” 京阳揭下贴在锅边的饼,一分为二递给他一半,想了一下说。 “感觉好像,也不是多值得我原地踏步的事儿。”“为什么。”平秋鹤问,“不好玩吗?” 京阳轻笑:“好玩啊……但是你坐工程师位才好玩。”80%。 平秋鹤抿了抿唇,不动神色道:“说正经的。”“哪儿不正经了?”京阳笑过之后敛眸,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说,“我之前在微信跟教练聊过,他是军转民,但在民航岗位上没呆多久就也辞职了。”“在部队受过伤?”平秋鹤问。 “确实有伤,短期对工作影响不大。”京阳说,“他辞职更多是因为家庭,飞民航本就聚少离多,他夫人工作性质也忙,两个人最长有一整年都没见面。”“理解。”平秋鹤点头,他想起京阳和家里关系确实很好,“你父母平时就很少在家……这确实是个问题。”“你呢?”京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平秋鹤正致力于分开碗里两根黏在一起的粉条,反问:“我什么。” 正文 第 71 节 京阳:“你介意聚少离多吗?” 平秋鹤的筷子咚地戳歪了,他动作顿了顿。 “我记得班会问以后志愿的时候,他们都说想去戈壁,你没说。”京阳问,“所以我猜,你大概介意这个。”一时间两人周围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平秋鹤没法说不介意……但他更说不出介意。 话题好像悬在了钢丝上,他想了很久才开口:“总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短暂的怔愣后,京阳忽然笑了,他挺直腰背,像棵终于晒到太阳的向日葵。 “你说的对,总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平秋鹤含混点头,咽下土豆后才问:“所以你有什么打算吗?”京阳只是给他又夹了块饼,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平秋鹤瞪他。 这家店虽小,但店主显然是个细心干净的人,窗明几净。擦得通透的玻璃上,忽然落下一小朵雪花。 起初平秋鹤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直到那零星的几片雪花被大片大片的白色替代。 “下雪了。”京阳说,“还挺大的,等咱们吃完,说不定都能薄薄积起一点儿了。”平秋鹤看着外面,眼神亮晶晶的。 京阳失笑,这才想起眼前的家伙是个实打实的南方人,他们那地方三五年都不一定见得到一场雪,现在可不是新鲜? 但等到真吃完的时候,他又故意逗弄:“时间还早,要不我们改签早一点的飞机?”“……算了吧,懒得折腾。”平秋鹤吃饱后懒洋洋坐着,他目光就没从雪花上离开,一副想出去又贪恋暖气的样子。 “出去走路消消食吧,附近有片人工湖。”京阳说,“下雪不冷,化雪才冷呢。你把羽绒服裹好,不会把你在这儿冻僵的。”南市最不缺的就是水,平秋鹤对湖当然没什么偏好,但他一点都拒绝不了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再加上京阳的保证,他起身的动作再也没有半点犹豫。 但他嘴上还是说:“我不是怕冷,只是不想在期末周感冒,影响我复习。”“你还用复习?”京阳失笑,又给他拎了一下帽子。 平秋鹤瞥他:“我不复习,怎么给你们开补习班?”京阳笑得没合拢嘴,被平秋鹤推出店面,吃了一嘴冷空气。 人工湖离这里不远,散步三五分钟的距离。湖面浮着十几盏古朴造型的小花灯,光斑在夜色笼罩的水面上轻晃,化开一池墨色。 平秋鹤倚在木质栏杆上,不得不感叹内陆人对湖的钟爱——还没乡下水塘大的一捧水,都被他们精雕细琢成这幅样子,栏杆边好像永远都不会缺人。 很快他又发现了新的趣味,双手捧在脸边呵出白气,又是一阵玩不腻的吞云吐雾。 “你等下。”京阳说完就转身离开,没多久再回来,手套里竟然捧了拳头大的一团雪。 “刚下下来的雪脏,别吃。”他不是很放心地叮嘱。 平秋鹤白了他一眼:“……我不傻。” 但片刻后他还是没忍住问:“那什么时候能吃。”京阳忍笑,想了想猜测:“可能要去经常下雪的地方吧。”平秋鹤脸上藏不住遗憾。 京阳心念一动:“你想的话,放假我们可以去漠河。”平秋鹤摇头:“我要写论文。” 京阳摸摸鼻尖,任由他从自己掌心小心翼翼挖走那捧雪。 这是平秋鹤见过的第三场雪。去年冬天京市下了两场,但都不大,只能在树梢上积起拇指大小的一团。看起来确实脏脏的,平秋鹤没吃,只好奇地用鼻尖碰了碰。 去年京市下雪的时候,我跟京阳还是死对头呢。平秋鹤忽然想。 “你之前不是问我怎么知道的吗?你想当飞行员的事儿。”平秋鹤冷不丁说。 京阳的表情没有半点惊讶,只说:“终于舍得告诉我了。”平秋鹤倒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事儿呢。”京阳:? “毕竟你长了一张……嗯,丢三落四的脸。”平秋鹤笑。 东西丢三落四,疑问丢三落四,烦恼也丢三落四。 京阳不忿:“瞎说,我就没丢过东西。” 平秋鹤挑眉看他:“你记得高三的时候,咱们班写过一个许愿签吗。”“记得。你负责收的。”京阳恍然,“啊,所以是你特意……”把我的签翻出来看? 你那时候就暗恋我?? 京阳又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 正文 第 72 节 旋即他突然觉得这个话题敏感又危险,危险到,平秋鹤下一秒就接一句“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都顺理成章。 京阳倒吸一口气。 不不不对! “等一下!”他大喊,打断平秋鹤要说的下一句话。 不对!京阳攥紧拳头。 他的词都想好了,今天折腾这么一大圈,怎么能让平秋鹤抢了告白的先机?! 平秋鹤被他喊得一哆嗦,手里本就所剩不多的雪又掉了一半。附近的路人纷纷投来视线,平秋鹤深觉丢人:“你喊什么。”京阳:“我——” 京阳哑火了。 京阳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紧接着他听见平秋鹤带着丝丝嫌弃说:“而且谁故意翻你的签,我又不是闲的。”京阳:……? 口是心非,一定是口是心非。 “那你怎么看到的?”他问。 平秋鹤翻了个白眼:“往办公室去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一张,你的签简直跟你的人一样按不住。”“然后你就知道是我的?”京阳说,“匿名的啊。”“你字迹太好认了。”平秋鹤说。 京阳的心咕咚一下塞回肚子里。 他就说把果然是口是心非,连他的字都认得出来,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那我写的什么来着?”京阳追问。 平秋鹤看他:“……我就说你丢三落四吧!” 京阳弯着眼睛笑。 其实他记得,但他就是想问,就是想从平秋鹤嘴里,听到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记得特别清楚。 平秋鹤:“忘了。” 京阳哼哼两声:“口是心非。” 平秋鹤低头看看,确认两人的受现在没有贴上,更没有任何一片其他的皮肤贴着,京阳听不到他的心声……而且他心里的想法,也根本没和自己的言行相悖。 为什么京阳总说他口是心非? 平秋鹤疑惑,有种题解到最后,忽然怀疑自己好像看错了一个条件的感觉,没等他深想,京阳忽然清了清嗓子。 “其实有一件事儿,我想了挺久。”他说。 这话像一个信号,平秋鹤扶着栏杆的手下意识攥了一下。 90%……99%? 他想说你等等,但京阳的行动力已然盖过了平秋鹤这半秒的犹豫。 他面朝着波光粼粼的湖,朝着湖中央孔明灯样的装饰,神情像许愿似的虔诚,开口却用尽力气、像在喊湖那头的人一样。 “平秋鹤!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了,我答应你——”周围人在喊声中齐刷刷看过来,京阳的眼神是其中最亮的那个。 他等待着面前的人露出惊喜的神情——京阳还没看过平秋鹤惊喜的样子,这人好像真像他说的那样,没被运气眷顾,始终不够幸运。 京阳甜滋滋地想,那他希望平秋鹤的好运能从今天开始。 可他等了两秒,五秒,十秒……半分钟。 平秋鹤只是呆呆站着。 ……高兴傻了?京阳疑惑。 即使在哈尔滨,平秋鹤也坚持不戴口罩,此刻那张脸被冷风冻出两团浅浅的腮红,像刚熟的桃子。 京阳眨了眨眼,行动被欲\/望驱使,上前半步,侧头想轻轻碰一下平秋鹤的脸颊。 他想,这应该不算失礼? 但下一秒,离他唇瓣只剩不到两厘米的脸蛋忽然离他远去。 平秋鹤先是后退半步,然后又咚咚连退两小步,后腰撞到湖边栏杆上。 “你、你……”他磕绊开口,竟然一时间说不清话,灯光下,那双眼睛里的震惊再明显不过。 平秋鹤傻了。在听到京阳那句“我知道你喜欢我很久”的时候,彻彻底底的傻了。 他猜过京阳是不是想在哈尔滨给他告白,虽然拒绝还是答应在他心里未有定数,但,但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见鬼了。 平秋鹤心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大脑轰地炸开,就像勘破了规则怪谈的逻辑谬误,世界在他眼前极速崩塌…… 正文 第 73 节 雪、湖、人……所有的所有都模糊成看不清的背景,只剩下京阳那双热烈的眼睛,仍然真实。 第29章 那试试? 京阳愣了愣, 他伸手在平秋鹤眼前摇晃,仍旧笑容灿烂地问。 “怎么啦,高兴傻了?” “突然觉得天降好运?错!是天降京阳!” “诶, 你说句话……” 平秋鹤猛地反手抓住他,连雪都顾不上了,拉起他的手套就让两个人脉搏相贴,问他:“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他心想,千万不要是真的。 他表现的有些着急,心声也是, 虽然断续,但语气明显急迫。京阳被他的情绪带着, 来不及多想就回答。 “是真的……?”他问,“什么真的。” 平秋鹤抓住他手腕的力气加大,字句清晰地问:“你确定吗。”京阳缓缓歪头, 像那只犯了错被训斥、又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的比格。 平秋鹤拉好手套, 深吸一口气。 “你跟我过来。” 此刻他庆幸东北人民没有像网上的那样过分热情,没有围在他们旁边大喊“答应他答应他”, 否则平秋鹤怕今天有人投湖。 ——他把京阳投进湖里的那种。 他拉着京阳走到人迹罕至的角落,二话不说把京阳的手套摘了, 撸起自己袖子露出一截手腕。 “抓着。”他说,然后又问了一次。 “我现在在想什么。” 京阳你给我说实话不然我踢死你。 京阳终于察觉到不对,他呼吸一滞,移开视线,心声却还是被动传来:[京阳……给我实话……我……你。]放在平时,京阳可能会填上[我喜欢你]这种词,但现在他用脚想都知道不是这个答案。 他试图松手,平秋鹤立刻反手抓住他小拇指。 这个角度平秋鹤不好使力, 其实只京阳要稍稍用劲,平秋鹤根本拉不住他,但京阳又不能真给自己刚告白的人扯得一个趔趄,摔到雪地里……哪怕他们南市人应该很想跟雪亲近。 京阳没使劲地意思意思拉了两下,转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天上看,试图萌混过关。 然后被平秋鹤推着一边脸颊掰回来了。 “读!”平秋鹤凶道。 京阳鼓着腮帮吹口哨。 平秋鹤定定看他:“我知道你能读。” 京阳口哨泄气了。 “……什么时候。”他支支吾吾。 平秋鹤沉默两秒说:“你就没遮掩吧。” 京阳:…… 空气里忽然沉默下来。 平秋鹤看见京阳的表情渐渐变得空白,心里浮现出一个令他震撼的猜测,半晌抖了下唇开口。 “你……别跟我说这就是你遮掩的结果?” 京阳弯弯眼睛,弯弯嘴角,没被抓住的那只手竖起一个大拇指:“那,你太聪明了我也没办法。”平秋鹤一口气没上来。想到自己几分钟前还真的要考虑要不要答应这个笨蛋的告白,更是眼前一黑。 他抓着京阳的手重重扽了一下。 “读!!”语气已然是羞愤欲死。 [我没暗恋你!!]平秋鹤在心里喊。 京阳睁着那双狗眼复述:“你,暗恋,我。” 平秋鹤:[京阳你聋吗!我真是受不了了!] 京阳视线飘忽:“你,你怎么这都说……” 平秋鹤:“别废话。” 京阳用一种“真是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了他一下,然后红着耳朵复述。 “我是龙,你是受……龙是什么新的指代词吗?”平秋鹤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把京阳的爪子撂开了。 sos。 SOS!!! 正文 第 74 节 冷冷的冰雪在平秋鹤脸上胡乱地拍,他缓缓蹲下,做出一个近似可达鸭抱头的姿势。 平秋鹤觉得自己忽然就懂了那种总裁文男主的心理——男主发现自己对陪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女人动了心,却在这时候发现,女人对他自始至终是一场误会,男主察觉感情被玩弄后,红眼掐腰黑化要把爱人囚禁的心情。 他也想把京阳关笼子里了。 平秋鹤开始后悔,他以前不该总骂京阳是狗脑子狗脑子,现在好了,他喜欢上真的狗脑子了。 他蹲在地上,京阳电线杆子一样杵在他旁边,脑海里乱七八糟,猜测又推翻,推翻又猜测,最后定格在一句话上。 “我……听的不对吗。” 平秋鹤没说话,默认。 京阳不是很想相信。 但显然有人比他更不想相信。 脸埋在掌心的平秋鹤忽然闷声说:“所以你也没在追我?”“……什么时候。”京阳愣了一下,慌张道,“我,我当了十八年零一天的直男,你突然说喜欢我,我震惊都来不及,肯、肯定一直在调整心态啊!”平秋鹤:“……零一是哪来的?” 京阳说不出话,哑巴了。 但第六感告诉平秋鹤,别问,问了会后悔。 “所以你也没喜欢我?”京阳问。 这次轮到平秋鹤哑巴。 平秋鹤也说不出话。 京阳在这阵沉默里心跳加速,心里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怎么不否认……他怎么连否认都不否认!!! 越是这样想,京阳的心跳就越快。 这不是没有读错吗?就算是读错了,那喜欢不也是真的吗? 京阳拍了拍狂跳不止的心口,只觉得自己坐跳楼机一样,现在终于是落到了地上。 可下一秒他又听见平秋鹤踌躇着说:“我认为我们之间存在误会。”京阳愣了愣,下意识道:“是……有那么一些美丽的小误会,但这个不重要。”“那什么重要?”平秋鹤问,他声音冷淡下来,“京阳,我论心不论迹。”他看了眼表,呵出一团白雾,起身。 “走吧,还要赶飞机。” 京阳站在原地,已经完全被这句话打懵了。 确实和平秋鹤相反,他是论迹不论心的人——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那以前的误会都并不重要不是吗? 为什么平秋鹤会这样。 他不喜欢我? 现在他对我又是什么看法? …… 无数问题在京阳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想伸手去碰平秋鹤,被平秋鹤躲开。 他抬头,对上平秋鹤模糊在风雪里、无声拒绝的视线。 平秋鹤没说话,但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一米的距离。 于是京阳收回手。 - 两人坐上回程的飞机,沉默着。 上午来的时候他们就没怎么说话,因为起得早,平秋鹤头一点一点地在补觉。 回程的时候沉默依旧,平秋鹤半点困意都没有,但恨不得自己现在一仰头就过去拉倒。 平秋鹤把脸埋在掌心深呼吸,京阳扒着舷窗,脖子都落枕一样疼了也没敢扭回来。 两个人心里都在想,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以及,我好尴尬。 京阳尴尬于平秋鹤断崖式的疏离,平秋鹤尴尬于自己感觉过于良好的自恋。 等待滑行的时候,前排有人在外放短视频,大概是什么短剧,夸张的语气道:第一次喜欢人,你就让我输的这么彻底!! 平秋鹤忽然感觉膝盖一痛,他扭头看向左边,扫了一眼京阳的膝盖。京阳腿长,膝盖已经顶在前排座位上,好像感受到平秋鹤的目光,不自在地在椅背蹭了蹭。 平秋鹤下意识抬眼——跟京阳看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视线交汇后凝固了两秒,然后两个人唰地扭头,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 空姐拍了拍前面乘客的肩膀,声音温和地让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正文 第 75 节 飞机滑行、起飞、爬升……不知道是不是上午才坐过一次飞机的原因,又或者是平秋鹤下午才体验过坐在驾驶舱里的感觉,这次他只是拍了拍耳朵,那股难受劲就很快散了。 他一直垂着头,没看见京阳频频扭头看他,难得踌躇,要开口最后又沉默。 之后的整个回程,两人都没在说话,下飞机后始终保持一米社交距离,一路无话。 哪怕临近凌晨,机场外也仍然站着许多接机的人,年轻的情侣抱在一起大喊圣诞快乐。 平秋鹤加快脚步,把京阳甩在身后,拦了辆出租车,自己坐在了副驾。 京阳是直男——这是一个他一直知道,但最近竟然越来越被他下意识忽略的事实。 薛源说什么把京阳掰弯……简直胡扯。平秋鹤不掰谁,就算京阳弯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是,人哪有那么轻易的说弯就弯? 平秋鹤越是细想,越不觉得现在的京阳是真弯了。 他听说过很多直男和男生在一起,只是为了追求刺激,就真的只是“玩玩”。 他当然不会把京阳和那些人混为一谈,也毫不怀疑京阳给他告白那一刻的真心。只是,真心也可能是昙花一现的冲动,更别提京阳这种,始于误会被自己追求的情况。 所以……要不还是冷一段时间,让京阳冷静一下吧。他想。 平秋鹤本来是要开口的,但张了张嘴,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他不着痕迹地侧头,看见后座的京阳也一直撇着脸看窗外,始终没有说话,显然是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疏离。 是啊,京阳其实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平秋鹤收回视线,扣了扣羽绒服的拉链。 那就这样心照不宣好了……至少谁也不用开口再尴尬。 说不定京阳现在也挺后悔呢? 想到这里,平秋鹤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 两人风尘仆仆回到学校,已经是将近12点,路过逸夫楼时,里面传来模糊的钟声——是逸夫楼二层的大挂钟,据说由某位知名校友捐赠,每个小时都要叮叮当当地敲一通。 钟声落下,圣诞节最后的一个小时也过去,时针拨动,没有为任何人停留。 回到宿舍,平秋鹤推门的时候很小心,努力不让门发出吱呀声吵醒李和上。 寝室里一片黑沉,平秋鹤只开了一条可供人侧身出入的缝,轻巧地从中挤了过去,京阳跟在他身后,挤了一下。 “吱呀——” 平秋鹤回头瞪人。 但在黑暗里他的目光根本无人察觉,京阳正紧张地看着被自己挤开发出声音的门。 “啊……你们回来了啊。”李和上的声音传来,却不是从上铺,而是从桌子底下。 平秋鹤:? 京阳反手刚按开灯,只听“砰”的一声,桌子下爆开一个手炮,彩带不打招呼地挂了平秋鹤一头。 “卧槽,秋鹤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李和上连滚带爬从桌子下面出来。 “……京阳让你弄的?”平秋鹤抓掉头上的彩带,忍不住问。 李和上茫然的很真,摇头:“他让我弄这干啥……嘿嘿,这是我晚上给我对象放剩下的,本来要抱着睡觉呢,结果滚下来了……我这不是下来找么。不好意思啊秋鹤。”平秋鹤呼吸一滞,恨不得给刚刚的自己一个嘴巴。 尴尬更甚。 李和上手忙脚乱收拾残局,原本满脸喜气洋洋,却在五分钟后,平秋鹤沉默地洗漱完、沉默地钻进被窝、京阳沉默着进洗漱间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 他没去问京阳,因为京阳只傻愣愣会说“没事儿啊”。 李和上凑到平秋鹤床边:“秋鹤……你俩出去玩一趟这是咋啦?”平秋鹤坐在被窝里,想了一会儿,却不知道要怎么跟李和上描述。他的沉默让李和上以为是三缄其口,立刻表示自己不问了。 他想了一下,关心道:“那,那你那个期末复习班还开吗?”篮球赛那天,众人开玩笑似得说想找平秋鹤补课,京阳跟他们炫耀,说自己已经提前预定了平秋鹤的期末补习班,李和上立刻哭嚎着说自己也要加入。 比起这两个人三天两头拌个嘴又和好的寝室关系,李和上现在更关心自己的期末成绩。 问完,李和上期待地看着平秋鹤,平秋鹤却忽然侧头看向洗漱间。 京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探了半个身子出来,脸上表情有点茫然。 回来的路上平秋鹤和他划清界限的很明显,像把他塞进冰箱降了个温,告白时浓烈的冲动褪去,京阳心里现在只剩一片忐忑。 他知道或许现在退一步比较好,这种时候自己或许应该主动说“我自己学,你给李和上补就行”。 但…… “我厚着脸皮蹭几节。” “……你也一起吧。”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正文 第 76 节 京阳:诶? 大脑“叮”的一声亮起,高喊着警报解除。 平秋鹤还愿意给他补课?愿意补课就是愿意跟他相处,愿意跟他相处就是喜欢他,喜欢他就是还想跟他在一起!只不过,只不过……现在只是暂时找不到一个下来的台阶嘛。 京阳朗声应了句“嗷”,又心大地钻进洗漱间。 但平秋鹤说完话后就立刻移开视线了,没看到京阳扬起的笑。 “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他补。”平秋鹤跟李和上说。 李和上左右环顾,永远都摸不着头脑:“啊……?不是我沾京阳的光吗?”平秋鹤说:“现在是他沾你的光。” 李和上嘿嘿笑了。他没再问这两个人又是怎么了,看这个样子,肯定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啊。 没什么好担心的。 “对了秋鹤,体委他们几个也想来补课。”李和上说。 教几个都是教,人越多反而越显得京阳不特殊,平秋鹤索性说:“让他们来。”李和上okok地比划了一通,抱着他的恋爱手炮滚进了被窝。 思索片刻,他还是打开微信给京阳发了条消息。 【和尚:你跟秋鹤真没事儿吧?】 【jyovo:嘿嘿】 【和尚:?】 【jyovo:确实有一点点小误会,但他已经原谅我了】【和尚:……我记得你俩回来以后就没说话?】【jyovo:可是他都答应让我来听课了啊】 【和尚:这样吗……[摸不着头脑.jpg]】 【jyovo:难道不是?】 李和上只能当是了。 - 第二天晚上,向来安静的三人寝618多了三个客人。隔壁宿舍的班长、团支书和体委自备凳子在618桌边排排坐,比平时上课还要乖巧。 京阳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块白板,挂在墙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平秋鹤站在白板边,只盯着自己的笔记本,视线没有往下面扫过一次。 他后悔。他怎么又答应京阳了。 明明回来的路上还在想分开一段时间的事儿,但京阳探头等着补课的时候,他又觉得,至少还是把人抓着听完课再说。 事到如今他只能安慰自己,补课那么多人,和以前一对一教学不一样。不会尴尬的。 平秋鹤说:“按照说好的,先从高数补起,其他科目你们自己复习,等之后有需要再考虑开课。”下面人稀稀拉拉说好,京阳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应:“好的老师!”他一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嗷嗷重新喊。 面前的同学一瞬间变成一窝怪叫驴,平秋鹤后退了半步。 早该想到的,京阳不仅是大耳朵怪叫驴,还是个人来疯。 平秋鹤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前途一片黑暗。 反正离考试还有不少时间,下面的学生水平良莠不齐,平秋鹤干脆从最基础的讲起。但考虑到毕竟是期末复习,他没像平时一样讲的那么仔细,而是自己划了重点,只讲重点内容,然后以练代学,做题时遇见知识点漏洞,再做查漏补缺。 平秋鹤始终觉得这是最好的抱佛脚应试方式,他计划的很好,只除了没考虑到某个变数…… “老师我写完了——”新题才布置下去一分钟,京阳就拖着长音说。 平秋鹤正站在李和上旁边看他写题,闻言没动,只说:“自己对答案。”京阳:“老师你一直都没看过我的。” 体委因为写不出题抓耳挠腮中:“你每次都对,鹤神看你的干嘛啊!”“你懂什么,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京阳往椅背上一靠,根本不以为耻。 团支书忍笑。 他们班这两尊大佛开学时关系差到离谱,最近也是越来越好了,平日里的相处他们都看在眼里,十八、九岁的男生,开起玩笑也随意起来。 另一边,班长把笔一搁下,意有所指地摇头:“唉京阳,特殊时期,你就大方一点呗……”团支书附和:“就是的,又不是以后不把秋鹤还你啊。”李和上根本没听懂这两个人精的言外之意,只一味跟着怪叫:“哇呜呜秋鹤偏心!”京阳也怪叫:“都偏你们去了!都偏你们去了!”体委:“啊啊啊我写不出题!” 平秋鹤时至今日才体验到真正的男生宿舍,618乱成一锅粥,他冷笑一声,趁热倒了。 正文 第 77 节 “安静。” 又冷又短的两个字,效果拔群。 只是这安静没能坚持过三十秒,京阳又说:“我又写完了——”这话简直像狗群头狗一声令下,下面立刻开始了新一轮嚎叫。 李和上:“秋鹤你管管他!” 体委:“啊啊啊!” 团支书:“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班长:“鹤神,慈父多败儿……” 平秋鹤头都大了。 到底是谁在说女人是五百只鸭子?肯定没住过男生宿舍,一个人就是一千条比格。 “京阳。”平秋鹤冷下脸说,“再叫就出去。” 京阳立刻低头写下一道题去了,边写边哼哼。 班长叹气:“他还是不忍心。” 团支书:“太爱了。” 京阳:“嘿嘿。” 平秋鹤:…… 虽然心里知道,京阳要给他告白的事儿连李和上都没告诉,更不可能告诉其他人,但班长和团支书那两句,显然是看出了什么。 而京阳,又明显一副根本没把昨天当回事儿的样子。 这人怎么回事? 压下心底的情绪,平秋鹤又说完一个知识点,留下一道题之后撂笔说。 “我去洗个脸。” 洗漱间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桌边原本怪叫的几人忽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京阳身上。 “你惹我们平神了?”班长质问。 团支书不赞成:“京阳,不是我说你有的时候太大大咧咧了……”京阳:“我没有啊。” 李和上小声怪叫:“他惹了!秋鹤昨天说补课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体委重重:“唉!!!” “不是……”京阳百口莫辩,只得起身说,“我去看看。你们之后……别起哄了啊。”班长和团支书表示抱歉,李和上和体委一起摸不着头脑。 洗漱间里,平秋鹤刚把打湿的毛巾扑到脸上,整个人钻进湿润温暖的空气里,就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进来了?” 平秋鹤说了句“不行”,但声音被闷在毛巾里,他连忙掀开毛巾又要再说,但晚了一步,京阳已经推门进来,反手咔哒一下落了锁。 外面是同学们交流题的声音,洗漱间里针落可闻。 “你跟进来干什么。”平秋鹤微微拧眉,只是眉眼湿润,不似在外面一样有威慑力。 京阳靠在门上,用脚尖碰了碰他的:“干什么现在还凶我啊……”平秋鹤真怕他在袜子上掏个洞用来偷听心声,立刻收脚。 “我以为昨天我表现的已经很清楚了?”他说。 时隔24小时,京阳再次隐隐察觉到不对。 他眨眨眼,生怕惊扰到真相一样,放轻声音问:“表现……什么?”平秋鹤头顶蹦出一个问号。 对牛头梗弹琴! 他攥了攥拳头,头一次把话说的这么明白:“昨天回来我一路都没理你,意思就是我们最好保持一段时间距离,我表现的不明显?”“我知道啊。”京阳说,“可是你不是原谅我了吗?”平秋鹤拳头更硬:“我什么时候说了。” 京阳:“你让我补课啊!” 平秋鹤呼吸一滞,有种搬起石头打自己脚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被思维定式困住了。之前总觉得京阳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但其实,那些都只是因为京阳在用读心术作弊而已。 如果没有读心术,他们两个根本,从一开始,就说不到一块去。 平秋鹤按了按眉心。 “我的问题。”他说,“是我没跟你说清楚。” 正文 第 78 节 京阳下意识觉得不能让他把话说出来,上前一步:“别躲我了。我昨天晚上、还有今天白天都在想这件事,我觉得……”平秋鹤后退:“我还是那句话,觉得我们、尤其是你,需要冷静一段时间。”沉默片刻,京阳低声说:“给我理由。” “京阳。”平秋鹤耐心说,“你不是天生就喜欢男生的。”京阳皱了皱眉:“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你。”平秋鹤失笑:“可我就是男性。你有的东西我都有,女生有的东西我没有……这不是你说一句‘我能接受你’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但京阳仍然坚持。 平秋鹤有点没辙了。 他原本是想,如果冷淡就能让关系倒退回过去,当然是最好的。京阳作为朋友很好,至于自己喜欢上朋友这件事……也能解决,时间能解决一切。 但京阳不同意。 平秋鹤垂眸。 京阳的字典里,好像没有告白后还做朋友这个选项。 ……那就没办法了。 “那试试?”平秋鹤说。 “试什么。” “试你能不能真的接受。” 话音未落,平秋鹤上前一步,抬手按着京阳的肩膀一推。 很轻的“咚”的一声,是京阳后背撞上瓷砖的声音。 “在湖边的时候,你是不是想亲我?”平秋鹤轻声问。 他们突然贴的很近,近到他都能听见京阳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想亲哪儿?”他问。 京阳被这么一下推空了大脑,喉结动了一下,下意识说:“脸……”他想说,你的脸像桃子,所以他很想轻轻咬一口。 但心里的纯情情话被平秋鹤打断。 “胆小鬼。”他冷淡道。 平秋鹤伸手掐住京阳的下巴,摆正他的狗脑袋,侧头亲了上去。 在平秋鹤看过的为数不多的描写爱情的小说片段里,和喜欢的人的亲吻怎么都是带着甜的。 可他轻轻咬住京阳下唇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尝到。 平秋鹤闭上眼睛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不泄露出半点应该被藏起来的情绪。 于是他更专注于眼前的这个吻,只去思考舌尖下一秒要探到何处,不想任何别的事。 但他仍然发现了京阳的走神。 [又在听?]他在心里问,[听到什么了?] 京阳没说话。 平秋鹤的心声在他耳边响起,断断续续,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全在那双贴上来的唇上。 平秋鹤凑上来时一副很熟练的样子,一启唇就知道显然没做过这种事,不仅没做过,连看可能都没看过几次。 他轻咬了一下京阳的下唇瓣,生疏笨拙地贴过去,片刻后又浅浅探出一截舌尖……简直是把自己的唇舌悉数奉上。 直到他听见平秋鹤轻嗤一声说。 [京阳,你嘴巴闭得比蚌壳还严,让我怎么信你。]平秋鹤松开齿关,手在他肩膀上轻推,凉凉笑了一声。 “接受不了跟同性接吻很正常。”他说,“下次别在这时候强装面子了,挺伤人的。”说罢他后退两步转身,站在洗手台前举起牙杯,对着镜子里的人晃了晃,随口问:“需要漱口么?”身后的人半晌没有说话,平秋鹤敛眸收回视线。他显然达成了目的,但京阳连一声都不吭,又让他多少有点情绪波动,他把这份情绪转嫁给京阳,唇边挤出一声嗤笑,抬手搭上门把手就要离开。 后腰上突然传来一阵力道。 那个始终沉默着的人上前一把揽住他腰身,向后用力一拖。几乎瞬间,平秋鹤后腰就抵在了冰凉的洗手台上。 紧接着是京阳毫不犹豫侧头落下的吻。 京阳直奔主题。 平秋鹤明显没有防备,又或者他的防备脆弱得和他微微合着的唇一样,京阳只用舌尖轻轻一撬,那双唇瓣就朝他打开了。 平秋鹤后仰着想走,他唔唔着,被京阳揽住腰,扣在他后脑的掌心用力得发烫。 灯光陡然灭了。是他在挣动间碰灭了开关。 触感在黑暗里变得更明晰,唇齿、舌尖略过的地方湿热灼烫到无法忽视。 正文 第 79 节 京阳揽他腰的力气又重了些,下腹相贴,平秋鹤忽然猛地睁大眼睛。 他又挣扎起来,甚至用牙关咬京阳的舌头,只是他收着力气,而那点轻飘飘的剐蹭在京阳看来哪有一点拒绝的意思。 口是心非。 京阳的手如愿以偿插进那头细软的发丝,第一次不是为了摸一下头。 他把怀里的人按得更深。 唇舌分开,月光下牵出一道银丝,京阳的唇追上来,又在他唇上轻咬了一口。 “行了吗?”京阳低声问,“信了吗。” 平秋鹤低头喘着气。 “你连舌头都不敢伸,到底谁是胆小鬼?平秋鹤。”“你不是问十八年零一天是什么?是我那天晚上想着你硬了。”京阳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像把他逼进穷巷的恶徒。 恶徒又贴上来,狗一样叼住他已经麻木的下唇,含混又凶狠地问。 “够了吗。” “信了吗?” 第30章 平秋鹤,你完…… 京阳也喘着粗气, 他的话平秋鹤是一句都不答,心头火起,抬手像平秋鹤掐他一样, 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抬起。 然后就看到了一张满脸泪痕的脸。 洗漱间是黑的,只有狭小的换气窗能透进黯淡的月光。平秋鹤咬着唇,却仍然垂着眼不看他,细密的睫毛一眨,又是一颗眼泪滚落,砸在京阳指节。 把他从那股无名火里砸醒。 京阳惶然松了手, 平秋鹤的脑袋像断线的木偶,重重垂下。 他侧着头, 吸了一下鼻子,终于开口。 “抱歉,是我选的方式不对。”他说, “我也不该这样激你。”京阳一瞬间收起了所有的刺, 急道:“我没怪你。”平秋鹤摇头,脚尖踢了踢他的, 轻声说:“毛巾拿给我。”京阳立刻照做。 刚进洗漱间时用温水打湿的毛巾已经变得冰凉,平秋鹤接过来, 在眼睛上盖了片刻,又揭下来擦了擦脸。听见京阳磕绊着说:“……你别哭了。”“谁哭?我没哭。”平秋鹤咬牙,把毛巾洗干净狠狠扭干,用力得像扭京阳刚刚戳他的地方。 “那你……” “喘不过气,憋的。”平秋鹤说。 “……哦。” 在黑暗里摸索着找毛巾架的时候,平秋鹤才想起开灯。洗漱间一亮起来,平秋鹤就吓了一跳——京阳那么大的个子,努力把自己塞进了门背后的角落, 好像生怕挡到他一点路。 平秋鹤:…… 有点想笑,但要忍住。 半晌,京阳问他:“你还生气吗?” “我没气。”平秋鹤说。 他转过身,下意识在洗手台上靠了一下,腰间冷冰冰的硌让他思绪瞬间回到刚才,于是立刻站直,换成靠在淋浴间玻璃门上。 京阳又问:“那你信了吗?” 这家伙突然委委屈屈的,好像刚刚疯狗一样啃咬的人不是他。 平秋鹤抿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下唇,半点没有通融地道。 “没信。” 京阳觉得马上要换自己哭了。 “亲吻甚至做\/\/爱都说明不了什么,男人是下半\/身动物,你很清楚吧。”平秋鹤说着,目光冷冷淡淡往还精神焕发的某处一瞥。 京阳试图据理力争:“但你也不是没有反应。”“我当然也是男人。”哪怕被谈到这个,平秋鹤还是那副冷淡样,但京阳知道,这人马上就要装不下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京阳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一开始就说的很清楚了,我们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平秋鹤道。 京阳问:“截止期限?” 平秋鹤沉默的有点久,久到京阳不敢置信地问:“你不会给我在这儿开空头支票吧?想甩一句‘冷静一段时间’就跑?”很快,京阳又发现一个更加恐怖的事实。 “你下学期就去国航院,我就抓不到你了?一去就是大半个学期,算上寒假就是小半年……你要跑半年?!”“小声点!”平秋鹤踹他。 正文 第 80 节 京阳被踹一下岿然不动,显然有点急眼了。 平秋鹤咬牙:“……那就到寒假过后。” 京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寒假就能跑。” 平秋鹤深吸一口气:“期末考完……不能再短。”京阳打量他,像打量一只天天想越狱的猫:“考完立刻?”“……嗯嗯嗯嗯。” 平秋鹤拉开门出来,瞬间感受到寝室里几人齐刷刷好奇的目光。京阳亦步亦趋就要跟上,被他回头瞪了一眼。 “进去罚站。”平秋鹤说,目光意有所指地瞪了眼这人过分明显的□□。 京阳怏怏缩回去,十秒后,平秋鹤又从门口把纸笔本子扔给他。 “在里面写。” 京阳抱着本子,傻笑了一声。 - 离期末考试还有最后半个月,对抱佛脚来说时间完全算得上充裕,平秋鹤甚至游刃有余地搞出了一轮二轮和三轮复习。 一轮的时候,还只是几个相熟的同班同学挤在618寝室。二轮开课当天,又来了几个同专业隔壁班的熟面孔,等到三轮,平秋鹤不得不转战到教学楼空教室,不大的教室竟然坐满了一半,各个都在前排,水课老师看了都会流泪。 参加补习班的同学越来越多,但京阳的座位渐渐从第一排换到了最后一排。 起初平秋鹤还觉得这人有在好好践行他们的“互相冷静条约”,直到最后一节答疑课,京阳甚至没来,也没回寝室,李和上说他回家住了。 考前一晚,李和上再摸不着头脑,这次也看得出俩人是真出问题了,晚上熄了灯躺进被窝,犹豫很久还是问:“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我这次肯定啥话都能传!”平秋鹤的声音从下铺传来:“没事儿。你好好考试继续复习……不会波及到你,不用管。”李和上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平秋鹤自己是用上课代替复习了,但除了给他们上课以外,还在写他那个别人根本看不懂的论文,这半个月几乎连轴转。 干笑了两声,李和上想开个玩笑让室友也松快松快,想了想说。 “你俩好像要离婚的爸爸妈妈哦……我真的很担心你们,特别是你,秋鹤。”说到一半,李和上突然被自己戳到感性的部分,喉间酸了一下,说:“你是我特别好的朋友……京阳也是,你俩都是特别好的人。不论怎么样……我都希望你们开心。”平秋鹤愣了一下,显然意识到李和上终于是猜到了什么,旋即失笑。 “这话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也跟他们说过。你怎么抄我的作业?”发现自己戳到好友痛处的李和上当即慌张道歉,平秋鹤轻笑着说没事。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现在在平秋鹤心里,糟心的频率还没有京阳高。 李和上蔫蔫巴巴的,又换了一个议题,发誓今天一定要让平秋鹤开心起来。 “秋鹤老师,你觉得我们都能考多少分啊?” 平秋鹤问:“谁?” 李和上:“就我们!你的补习班学生们!” 平秋鹤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即将要开启住宿生活里的第一次寝室夜话,旋即收拾心情,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从本班的人点起。 “班长九十分以上不成问题。” “团支书……可能比他差一点,但85肯定是可以的。”“体委肯定能及格,但是能不能上75可能要看出题运气。”李和上兴奋:“我呢!” “你比体委强,七十到八十之间,如果题出的对你长处,85以上也有可能。”李和上大声欢呼。 “2班的那个黑框眼镜很厉害,奔着满分去的。”“3班的……” …… 平秋鹤按着记忆里,最后一节课的到场人数,把每个人都点了一遍,最后,只剩下坐在最后排角落的那个人。 “京阳……”平秋鹤顿了顿,说。 “我不知道。” 从洗漱间那晚起,京阳真的开始好好践行冷静条约,甚至连问题都没再找他问过,上课也不知道写对了多少,听进去多少。最后一天答疑,平秋鹤原本打算问问他的,但他没来。 李和上这么一问,他数遍全班的人,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忽视了京阳。 ……明明一开始只是他要给京阳补课而已。 “放心吧秋鹤,他肯定没问题。”李和上在上铺说,“信他,那家伙贼着呢。”平秋鹤抿唇:“睡觉吧,明天加油。”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明天加油。 正文 第 81 节 - 考试持续了一整个周,京阳也一整周都没回寝室,但不论李和上已经考得里焦外嫩,再也无心修复寝室关系。平秋鹤…… 平秋鹤表面上让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家能相遇在这个学校,就没有脑子笨的,发怵期末考试完全是因为平时没好好听课,有了平秋鹤帮忙复习(预习),不论最后到底能考多少,但上考场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昂首挺胸的。 最后一门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平秋鹤刚出考场,外面就响起一道道鬼哭狼嚎的声音。 “啊啊啊鹤神你是我爹!” “你是我祖宗鹤神!!” “噫!我们鹤神押中题了!押中题了!!” “再造之恩永世难忘鹤神!” 无论是不是他们考场的人,只要去过平秋鹤补习班的,此刻都围到了平秋鹤跟前。 平秋鹤头一次被这么围起来,向来冷着的脸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可被这么多笑脸簇拥着,他好像也被感染了,捏了捏单肩包的包带,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当了他半个月学生的众人,已经不像以前跟他那么陌生,纷纷开口邀请他去吃一顿谢师宴。 “京阳!你也去啊!”有人喊。 平秋鹤愣了一下,下意识跟着众人的目光回头。 他和同学们是熟悉了,可和京阳……似乎也真的有快半个月没单独说过话了。 平秋鹤在心里数了一下。不是错觉,真的有整整17天。 连话都没说过,更别提肢体接触。京阳的冷静条约履行的太好,好像突然就从原来那种“什么事儿都要贴过来听听他”的上瘾状态,一夜之间断崖式戒断了。 ……挺好的。平秋鹤想。京阳大概是真的冷静成功了?跟自己的小兄弟谈了谈心发现大家果然还是当直男的好? 京阳马上要看过来,平秋鹤先移开了视线,压下心头浮现起的古怪情绪。 他对提议谢师宴的同学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同学们也没有勉强,当然,可能和他还没熟悉到能勉强的程度,总之和他道别后,三三两两的散了。 在周围“放假啦”的欢呼声中,平秋鹤回头,隔着人群看见还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的京阳。 十七天前那个扒拉着他说“考完立刻”的人,好像是平秋鹤的幻觉。 平秋鹤发呆的功夫,又有两个上过鹤牌补习班的同学跟他热情打招呼。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就好像他这个天生六亲缘浅的人,身上背负着什么好感度守恒定律一样,他和其他同学熟悉了,相应的,就要扣除他跟京阳的熟悉度。 收回视线,平秋鹤在心里笑自己真是累傻了。 他开始计划假期的安排。 下学期开学他就要直接去国航院那边报到,假期他需要提前在附近看看房子。 平秋鹤对自己未来的小家一直很有幻想,他要找一个两室一厅,南北通透最好,东南朝向也行,最好卧室早上会有阳光落在脸上唤醒他的那种房子…… 宿舍这边,李和上恐怕要独守空闺了,至于京阳…… 半个月就足够让他们变得生疏,半个学期的话,说不定再回来的时候,京阳连他是谁都要想一会儿才能喊出来了? 狗脑子。 “咚——咚——咚——” 逸夫楼的大挂钟整点报时,钟声浑厚悠远,敲了整整12下,和灰姑娘从舞会匆匆逃离、身上的华服褪色成粗布灰裙一样。 平秋鹤如梦方醒。 - 寝室空无一人,平秋鹤一个午觉睡到天色全黑,头痛欲裂地睁眼,摸索着按亮手机,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忘记把飞行模式关掉。 总归也不会有人联系他。 平秋鹤没怎么在意,随手打开之后正要松手,却忽然被猛烈震动的手机直接吓清醒了。 嗡嗡嗡嗡嗡嗡—— 短信、微信、未接电话……堆积成山地朝他垮塌而来。一小部分是薛源的“明天生日会别忘了,我一早去接你。”,剩下的,全都来自同一个赏味期比格头像。 【jyovo:OVO!】 下一条是复制了很多次的OVO!,充斥整个屏幕,像什么小狗吐泡泡。 这两条消息显示发出于11点58分……还在逸夫楼的时候。 隔了五分钟。 【jyovo:歪?】 【jyovo:本来想中午跟你吃饭的……结果突然有点事儿。[奶比大哭]】时间来到下午四点。 【jyovo:我回学校了】 【jyovo:你在哪啊】 正文 第 82 节 【jyovo:歪??】 这条消息后,隔了十分钟,京阳开始了他的消息轰炸。 【jyovo:你没事儿吧?在寝室?不舒服?】【jyovo:回!我!消!息![比格拆家.jpg]】【jyovo:你不会把我拉黑了吧?平秋鹤!!!我就知道你扑棱翅膀就要往外飞!!】【jyovo:给我等着,我回来了[比格撕咬.jpg]】又过了十分钟。 【jyovo:……我说你怎么接不到消息,考完试连飞行模式都不关】【jyovo:着急走,生椰拿铁给你放桌上了哦[奶比wink]】【jyovo:哦忘了你其实不喜欢狗的是吗】 【jyovo:那我是不是得换个头像?】 【jyovo:走啦。放假快乐平秋鹤】 【jyovo:明天见】 平秋鹤看了好一会儿,长按他说要换头像的那条。 【湿地依赖:[回复]不用换。】 他按下锁屏键,黑下来的屏幕里,映出一张眉眼弯弯的脸。 “嗡!嗡嗡嗡!嗡嗡!” 才安静了一秒,手机又开始不停地震动。 平秋鹤笑容垮了。 养狗都这样吗?不叫的时候惦记,叫个不停的时候又烦。 【湿地依赖:再叫拉黑】 【jyovo:口是心非】 【湿地依赖:?】 平秋鹤觉得自己被挑衅,立刻刷刷两下点到拉黑页面,指尖在半空悬停好久,也还是没舍得按。 【jyovo:平秋鹤!】 【平秋鹤平秋鹤平秋鹤!】 【想我吗想我吗想我吗?】 要不还是按了吧。平秋鹤面无表情地想。长痛不如短痛。 屏幕上又蹦出一条新消息。 【jyovo:我好想你啊】 平秋鹤眨了眨眼睛,退出拉黑页面,反手给了京阳一个置顶,放下手机,缓缓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完蛋了。他想。 平秋鹤,你完蛋了。 第31章 正文完 第二天上午平秋鹤醒来的时候, 李和上还在上铺睡得微微打鼾。 平秋鹤昨晚凌晨两点才睡着,睡前也没见到李和上回来,恐怕是在外面通了宵才回来的。 毕竟他们寝室虽然门禁不严, 但学生也会尽量后半夜不吵着宿管开门,被骂一顿事小,被告到导员面前事就大了。 平秋鹤因为熬夜也起晚了,眼看就要到和薛源约的时间,他没来得及怎么收拾,拎上给大姨的礼物, 随便拿了件羽绒服套上就出门。 平秋鹤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给薛源发消息,问他车牌号和车颜色, 薛源说,不用告诉你,你一眼就能看到哥哥我。 这个情景让平秋鹤冷不丁想起上次在路口找京阳, 当时他还想过这人不会是叫了辆豪车来借他, 这样在车流里各种加塞穿梭的时候,没人敢别他车。 虽然很不道德, 但听起来就很公子哥……等等。 平秋鹤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没等他安慰自己, 他已经走到门口,一抬头,就见一辆豪车停在那里。 偏光粉色的敞篷跑车。 薛源一身骚包地坐在驾驶位,带了个墨镜,正好遮住了他整张脸里比较败笔的一双小眼睛,帅气程度立刻提升不少。 傻逼程度也提升了很多。 平秋鹤几乎在看到的瞬间就一个丝滑转身往回走,低头给薛源发消息。 【我突然肚子疼,一会儿自己打个车去……】 字还没打完, 只听见滴的一声,紧接着,按喇叭的人好像反应过来这里不能鸣笛,一边对冲冲而来的保安大喊抱歉,一边喊:“我弟是你们学校的!我弟是你们学校的!我不是随便的人……平秋鹤!我看见你了!”平秋鹤:…… 他应该庆幸今天是考试后的第一天,学生们赶车的只顾低头匆匆往前走,睡觉的不睡到中午12点不会起床……总之,没什么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正文 第 83 节 平秋鹤立刻抬手扣上帽子,被熟悉的感觉包裹之后他才发现,他随手拿到的,是圣诞节跟京阳去哈尔滨穿的那件。 自从跟京阳说完“我们都冷静一下之后”,每次在衣柜里看见这件衣服,平秋鹤都会顿一下,然后佯装没看见地略过去,这半个月哪怕是把别的羽绒服送洗,他宁愿穿厚大衣也没再启用这件。 ……今天倒是穿上了。 平秋鹤压下心底那点古怪的情绪,捂着帽子,做贼一样上了薛源的车。 他系好安全带,等了半天薛源却迟迟不走。 平秋鹤看过去,薛源的脑袋还往学校里看呢。 “薛师傅,我上车了。”平秋鹤神情木然道。 薛源:“我知道啊……京阳人呢?” “你等他?”平秋鹤皱眉,抓帽子的手都松了,“你到底来接他还是接我?”“开这么帅的车,当然是接你啊弟。”薛源说完,话锋一转,“但是京阳人呢?”“他这两天都没住寝室,我也没见。”平秋鹤说。 然后他就看见薛源整个人泄了气一样,遗憾都写在脸上。 要不是知道薛源是直男中的直男,平秋鹤现在真的要怀疑点什么了。 毕竟死对头变情人的戏码屡见不鲜……哦原来他就是啊那没事了。 薛源重重叹了口气,挂挡起步,跟平秋鹤念叨:“我还以为他今天能送你出来呢……”“然后?”平秋鹤问。 薛源:“然后他肯定想跟你一起搭车过去啊!我就能跟他说,呵呵我的车只有副驾,我的副驾只有我弟能坐。”“……然后?” 薛源:“扬长而去!” 平秋鹤又拉了拉帽檐,不忍直视地把脸撇到另一边。 “哥,你把敞篷关了吧。”平秋鹤说。 薛源:“怎么啦?吹的冷?” “感觉你冻傻了。”平秋鹤说,“而且我觉得京阳会把你拎下来换他开车。”薛源:? “平秋鹤。”他说,“你是真泼出去了。” 平秋鹤哼哼两声,没说话。 宴会傍晚开始,平秋鹤要作为主人家应酬,早早到了之后,只来得及把礼物亲手递给大姨,下一秒就被造型师抓住,连午饭都没上桌吃。 薛源更惨,简直是被抓住炼化了一通,连饭都没被允许吃——大姨说,她生日,薛源必须要努力成为跟平秋鹤一样的门面。 最后出炉的两个帅小伙让寿星女士很满意。她拉着平秋鹤的手说:“马上放假了,秋鹤就在家里住吧。”平秋鹤笑着摇头:“我已经申请假期留宿了。”大姨还没说什么,薛源先幽幽道:“京阳不会也在宿舍住吧?”平秋鹤:“他有家回,住宿舍干嘛。” 这话刚一出口,平秋鹤瞬间感觉周围气氛不一样了,他这才发现自己这话有点不合适。寿星女士唰地红了眼眶,薛源脸上的促狭表情也褪了个干净。 “他有家,你就没有?!”薛源说。 平秋鹤立刻打圆场:“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有家回的,大姨家就是我家。我暑假是要在学校写论文,来回不方便……”大姨还是掉眼泪,但脸上已经有了一点笑容,她说:“秋鹤现在开朗多了,以前哪有那么多话……秋鹤,放假得常回来啊。”平秋鹤先是为前半句愣了愣,然后抿唇轻笑:“大姨没事,我每周末都会来给表哥补课,假期也……”他适时闭了嘴,表情乖巧又无辜。 大姨的眼泪立马收住了,瞪圆了和薛源如出一辙的细长眼睛看向儿子。 薛源人都傻了。 “……平秋鹤啊啊啊啊你小子!” “薛源!”大姨厉喝。 眼泪不会消失,只会从大姨脸上,转移到薛源的脸上。 而平秋鹤成功祸水东引,功成身退,偷偷溜了。 - 最后薛源还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毕竟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而寿星女士也只有他这么一个小破儿子。 “哼哼。”薛源一见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平秋鹤说:“哥,这事儿迟早会被大姨发现。至少今天你能活下来,换一个普通日子,就不一定了。”薛源听后沉思片刻,觉得深以为然,立刻又跟好弟弟重归于好了。 临近傍晚,赴宴宾客渐渐来了,两人在前院花园招待攀谈。 正文 第 84 节 薛源知道他不喜欢应酬,主动表示对小老师的讨好,薛源负责说话,平秋鹤只需要负责站在他旁边装逼。 很快平秋鹤就意识到,他还不如跟薛源分头行动。 薛源不是让他装逼,是拿他装逼。 薛源见人就说:“叔叔阿姨这是我弟,对,航工大王牌专业,大一就能代表学校去国航院交流……现在给我当家庭老师呢!”然后就会有各种充满兴趣的视线落在平秋鹤脸上。没有长辈不喜欢成绩优秀长得又好的小孩,平秋鹤的出现弥补了薛源的这点。 短短半小时,平秋鹤被问了五次“谈恋爱了吗”,七次“能帮我家孩子补课吗”,幸好薛源还知道说我弟只爱学习学习很忙,帮他把差点纷杳而至的相亲和小屁孩全挡了。 又目送一对宾客进门,平秋鹤忽然对薛源说:“我还以为你会答应下来给京阳添堵。”薛源嗤笑,凑过来小声说:“这帮公子哥都没几个好的。京阳确实是矮子里拔高个……”顿了顿,他又补充:“矮子里拔出巨人吧。” 平秋鹤失笑。 “嘿,说曹操曹操到。”薛源一挑下巴示意平秋鹤看向花园门口。 京阳的身高在篮球队里不显,但放到外面,总能让人一眼就看到。 今天他明显打扮过,吸睛程度让薛源狠狠咋舌。 平日里京阳喜欢穿宽松衣服,类似球衣,今天倒是一身裁剪考究的西装礼服,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衬出线条凌厉的下颌。 ……这个京阳和平秋鹤平时看到的京阳仿佛两个人。 学校的京阳过分活泼、跳脱又丢三落四;他显然是聪明的,上课倒头就睡还能分心听两句课,但有时候又笨得平秋鹤牙痒。 现在他站在诸多中年人之中,谈吐自若,不卑不亢,游刃有余。 平秋鹤忽然想,京阳好像是那种什么都有天赋的人。不一定是最最顶尖的那一批,但他对任何事情都上手很快。包括课业复习,包括他学模拟舱驾驶,包括现在……他又已经像一个成熟的商人了。 他的天赋好像和他的人一样,都主打一个自由散漫。平秋鹤笑。 “……啧。”薛源在他旁边出声,“啧!!” 平秋鹤想解释他不是看着京阳就笑,但薛源显然听不进去。 京阳忽然若有所感地侧头,目光精准地落到平秋鹤和薛源的方向。然后他笑了一下,向其他几位长辈作别,朝他们走来。 他正要在平秋鹤旁边站定的时候,薛源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眉头皱着,左左右右地扭头,把他们两个一通打量。 “你俩约好的?”他问,“情侣装?” 平秋鹤:“什么?” 他顺着薛源的视线也看向京阳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的,忽然一愣。 平心而论,他们两个的穿着并不是一模一样、或是明显元素重合的情侣装。两个人分开站着的时候,根本没人会有什么联想,只觉得衣服好看而已,但这么往一块儿一站,确实,从颜色到配饰,就是莫名般配。 平秋鹤想起在芳澄园聊天那次,京阳随口问了他一句“礼服选的什么样子”。 平秋鹤抿了抿唇。 穿成这样……故意的? “你好。”京阳眨了眨眼,故作生疏地向他伸手。 这算是一个暗号一样的试探,只有他们知道。 平秋鹤握了上去。无声地告诉他,我再次将心向你敞开。 “你好。”他说。 周围人声纷杂,京阳脑海里却听得到那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 京阳扬起笑容。 薛源目光古怪地在他们身上来回:“总觉得你们好像完成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对话。”京阳笑容未改:“是啊,我们会读心。” 薛源嗤笑,摊手:“读读我的?” “找你自己的对象去。”京阳挑眉。 一句话,他的高傲已经尽数体现。 薛源气得头顶冒火,立刻抬手驱赶道:“滚滚滚,进去吧你……别妨碍我们两个门面。”京阳又握了一下平秋鹤的手才松开,低声道:“今天我代爸妈来的,还要替他们应酬一会儿。”平秋鹤拍他手背:“去。” “等下来找你。”京阳笑得眼睛弯弯,虽然还穿着得体的西服,但重新有了学校里那个“京阳”的样子。 短暂两人作别。 平秋鹤和薛源又在花园接引了一会儿,忽然被大姨喊了一声。 “秋鹤,你看谁来了?” 平秋鹤先找到了大姨的位置,走至近处,目光才落到大姨身边的女人身上。 正文 第 85 节 她目光殷殷地看向平秋鹤。 平秋鹤第一时间甚至没认出来那是谁,他印象里的妈妈向来只画淡妆,穿着也多是清冷淡雅的,现在却是一副浓墨重彩的妆,灿金的裙子,全然一朵人间富贵花。 她依旧漂亮,看起来甚至更年轻了,状态很好,丝毫看不出是才出月子不久。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秋鹤?” 显然也是一眼没认出来儿子,毕竟分别四五年,她错过了孩子正飞速蜕变的那些日子。 这倒是让平秋鹤心里没那么内疚了。他甚至笑了一下,是真的觉得有趣。 “阿薇,让秋鹤陪你在园子里转转吧……秋鹤,陪你妈妈走走。”大姨拍拍他的肩,扭头喊薛源的声音就糙了很多,“薛源!过来跟我见人。” 平秋鹤看了看身边有些陌生的美丽女士,“妈妈”两个字在嘴边转了几圈都没能吐出来,最后说:“我们从右边走吧,那边人少些,大姨栽了腊梅,平时很宝贝着。” 云薇点头,提起裙摆的动作极尽优雅。 平秋鹤走在云薇身边。他们很多年没有这么并肩散步了,上一次是……平秋鹤想了很久,竟然没在自己的记忆里检索到类似的画面。 该不会是真的没有过吧。他失笑。 “你变得开朗多了。”云薇找了一个话题。 平秋鹤说:“嗯,遇见了很好的朋友们。” 云薇侧头问:“是交了男朋友吗?” 平秋鹤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虽然理智上知道他们是母子关系,但情感上不免生疏,这种时候被突然询问私事,不免让他有种对方越界的感觉。 “没有。”他简短道,只是语气明显冷下来一些。 云薇像是没听出来一样,仍旧笑着。 生疏的母子俩谈论着流于表面的话题。平秋鹤发现云薇对他后来的了解比平学义还少,至少平学义知道了自己学了航工,云薇得知他选了这个专业的时候,惊讶和皱眉的表情根本掩藏不住。 话题在专业上僵住。云薇明显能感觉到儿子的生疏,此刻也没有再主动找新的话题。 “云阿姨,好久不见。” 迎面走来一个青年,三十岁上下的模样,打扮精致,还没靠近平秋鹤就闻到一股浓香,比较像白种人用来遮狐臭的那个类型。 云薇顿时扬起笑容,比面对平秋鹤时有明显的放松。 “小卫先生,这是我们家老苏给你提过的、我的儿子。”云薇抬手介绍,又面向平秋鹤含笑道,“这是你苏叔叔在京市的合作伙伴、卫总家里的公子,卫范。你们年龄差不多大,一定有共同话题。” 平秋鹤对奔三的人没有意见,泡芙老师如今也已经马上要跨过三十的坎,但眼前这位“小卫先生”,实在让他忍不住想说,“差不多在哪儿?” 他忍了下去,心里惦记着至少要给云薇一个面子。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完全是一场早有预谋、且没有提前告知他的相亲。 因为云薇简单给两个人彼此介绍后,就将他丢在原地,提着裙摆款款走了。顺着她离开的背影,平秋鹤远远看到了他那位从未谋面的继父,遥遥向他高傲地颔首。 医院的宣传册上果然会修图,平秋鹤想。这人长得简直和宣传册里两个样子,如果说宣传册里是医者仁心的院长,那远处这个,就是满眼精明的商人。 平秋鹤的心沉了下来。 他忍不住想得更恶毒一些,或许这是一场包装成精致相亲的买卖? 冷笑了一声,平秋鹤道了声“失陪”就要离开。 “别那么冷淡嘛。”卫范抬手拦下他,摇晃着手里的香槟杯,“云阿姨发话了,我也不好敷衍她,我们聊聊?” 平秋鹤微微侧身避开他的靠近,冷淡道:“那是你要考虑的事情。” 卫范却不依不饶地挡住他的去路:“我们两家最近有合作,你一定要因为这种小事甩我脸色?”他笑了笑。 “我不认识苏立良。” “我知道。苏叔叔也不会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卖给我。”卫范唇角勾起轻佻的笑。 顾及到今天是大姨的生日宴,平秋鹤按下心里的不耐,冷道:“我说的不够清楚吗?我不认识他,你们的交易和我无关。” “我喜欢你的性格,我们是同类人。”卫范玩味地挑眉,“抱歉,是我说岔了,交个朋友而已,嗯?” 平秋鹤淡淡扫他一眼,半句回应都欠奉,转身离开。 卫范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平秋鹤拧眉用力甩开,哪知道传来酒杯坠地的“啪啦”声。 平秋鹤回头,竟然看见卫范倒在地上。 “……碰瓷?这里有监控。” 但卫范摔倒龇牙咧嘴的模样不似作假。 平秋鹤自己都懵了,紧接着反应过来,自己平时是被京阳抓惯了,忘记狗跟人的力气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为我是技巧型,原来我也挺孔武有力? 有种京阳给他遮风挡雨,离开了京阳发现世界根本没下雨的感觉。 平秋鹤很久没有这样正视自己,回忆起来,再怎么说,他也是初中跟三个胖子打的不落下风的人啊。 人倒都倒了,平秋鹤索性单手往兜里斜斜一挂,学了几分京阳的痞气。 “你是我表哥家请来的客人,到此为止好聚好散,对谁都好。” 正文 第 86 节 卫范从地上爬起来,过虚的身子甚至一个踉跄,没能第一下就站起,他咬牙,声音尖狠。 “你表哥家也不是多有头有脸的,还能拼着得罪我爸给你撑腰?” 他似乎妄图以此吓唬平秋鹤,在他眼里,平秋鹤大概就是一个傍着母亲才能跻身这种宴会的漂亮乡巴佬。 但他收获了一个讥讽的眼神。 平秋鹤自上而下俯视他,语气平静地说。 “你倒不如想想,你们家要到多有头有脸的地步,才能把你今天的丑态压下去吧。” “你算什么东西!” 卫范喊完,心头窜起怒火,他爬起来,照着那张脸就要抬手挥过去—— 啪!的一声,他突然失去了对手臂的控制,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再挥动分毫。 平秋鹤身后的人攥住了他的手腕,看似没有用力,卫范却觉得自己手腕一阵几乎要碎裂的疼。 他大喊起来。 “卫范!像什么样子!”一声怒吼响起,卫范霎时间变了脸色。 是他爸。 当着人家父亲的面,京阳很给面子地松了卫范的手,用肩膀把平秋鹤稍稍拦到了身后。 卫范哪还有三十岁的样子,此刻只知道冲着他爸喊:“爸!有人打我!” 然而卫建国看向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打的好!要不是京阳出手拦这一下,我看你才是要打人的那个!孽障!” 卫建国只觉得没脸。 本来,卫建国觉得今天是幸运的一天。他没想到来合作伙伴亲戚家的生日宴,还能见到京家的公子。 要知道,京家那两位行事低调,整个京市一年到头下来,私人宴会能请到京家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所以即使是见到代替父母赴宴的京家公子,卫建国也觉得今天跑这趟简直太值了。 原本他正在前院和京家的公子攀谈,虽然对方表示自己不插手家里的生意,但商场上客套话挺多了,卫建国只当这是公子哥的谦辞。 托大一点地说,卫建国对京阳实在欣赏有加,如果京阳是他的子侄辈,他力排众议也会直接培养他成为继承人,毫不犹豫。 但毕竟对方京家少爷的身份摆在那,所以卫建国几乎是以平辈的身份和眼前的少年交谈。 他想借机会把京阳介绍给自己的儿子,如果他们能成为朋友……想必也会助力颇多。 但他的打算被玻璃杯碎裂的响声打破了。 卫建国隐约听见自己儿子在喊:“你算什么东西。”他简直想脱下皮鞋甩过去把儿子砸晕。 你小子才是算什么东西! 但为时已晚。 他小跑着跟在京阳身后,听见这位真正的豪门阔少语气似笑非笑地说。 “我追他都追不到,你又算什么东西?” 卫范没敢回应,京阳半侧身子,仍然把平秋鹤半挡在后面,偏头看向卫建国。 “卫总,你觉得呢?” 在平秋鹤印象里,京阳甚少有这种咄咄逼人的样子。球赛那次,薛源在休息室一通大摆少爷架子,当晚回去京阳还闷闷跟他说,自己没学过这个。 现在看来,不是很熟练吗,京少爷。 平秋鹤失笑。 他绕开京阳的肩膀走到前面,京阳也顺势后退半步,退到一个保护者的位置,两人之间切换话语权归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平秋鹤说:“您是长辈,京阳这话有点不合适了,见谅。” 卫建国这才首次正视面前的少年,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本以为除了长相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哪知道一开口又是游刃有余,举手投足哪有半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胆怯,直接做了京家少爷的主。 卫建国压根不信一个阔少爷能为一个普通追求对象低头,此刻脑海里飞速检索,不敢想象,眼前这个清冷少年,会是那位家族的小辈。 全京市能让京家都如此低头的……卫建国不敢再想了,那里面无论哪一个拎出来,都能一个手指就把他家碾得尸骨无存。 卫建国越想,对面前的少年就越是惧怕,最后一步上前,拎起卫范的领子,抬手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甩上去。 “叔叔给你们道歉。”他说,“是卫范有眼无珠。” 平秋鹤削尖的下巴微抬,垂眸扫过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卫范,一言不发。 卫建国半晌没等到他的回应,更觉得少年来头不小,心惊胆战更甚,拎着儿子就提出了告辞。 他离开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那个少年冷淡的视线始终追着自己的后背,他仿佛感觉到杀意,打了个哆嗦,步伐更快。 直到那父子俩拐了个弯离开,平秋鹤才收回视线——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哪有杀意,全是疑惑和茫然。 “我很吓人?”平秋鹤问京阳,他微微拧眉,不是很开心。 京阳忍笑。 “你很唬人。”他说,“卫总估计是把你当成什么不世出家族的小少爷了……噗。” 平秋鹤没什么表情地歪头,萌得京阳心跟着一颤。 正文 第 87 节 “外面冷,进去吃点东西?”京阳说着,抬手给他拢了拢衣领,被平秋鹤拍掉。 “这是设计。”他说,然后摇头,“先不回去吧。”云薇和苏立良都在宴会厅里,平秋鹤现在不是很想见到他们。 未来……大概也不会再想了。 京阳说:“里面确实太闷了。陪我多透会儿气?”平秋鹤瞥他:“谁陪谁。” “互相陪。”京阳笑。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院落里也早就悄悄亮起灯,有一盏正正悬在主人家最爱的那丛腊梅上,簇拥在枝头的花朵小而密。 “腊梅开了?”平秋鹤几步靠过去,“早上我来的时候还只开了两朵……好快。”“说不定它上午就想开了,只是缺一点点阳光。”京阳说。 平秋鹤掀起眼皮看他,这人明显意有所指。 “你复习的怎么样?”平秋鹤转移话题。 京阳哽了一下,扁嘴道:“平老师桃李遍地,都忘记我了,我连去问个问题都不敢。”平秋鹤正用指腹碰着腊梅的小花,听见京阳这么说,一下没控制好力气,差点把花戳掉:“瞎说,还有你不敢的事?”“嗯哼。”京阳耸肩,“要不然你一句话,我就能跟你保持距离?当然是不敢。”“嗯,考试结束就给我消息轰炸,大老远跑回宿舍还干坏事……我看你没什么不敢。”平秋鹤说。 “干坏事?”京阳后背不自觉直了直,“干什么坏事。给你送咖啡也叫坏事?”平秋鹤似笑非笑地看他:“你自己清楚。” 京阳张了张嘴,哑巴了一会儿,试探道:“你那会儿……醒着啊?”钓鱼执法的平秋鹤心道果然,他就知道这家伙不会这么乖觉。面上却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淡淡说:“我睡眠一向很浅。”京阳不是很相信,但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终于说:“……好吧我承认是扒拉了一下你的被子。”平秋鹤不说话,只是用那种目光看他。 京阳:“……还摸了摸脸。” 平秋鹤挑眉,仍然好整以暇地沉默。 “……嘴摸的。”京阳承认。 “还有呢?”平秋鹤说着,状似无意地抿了下唇。 “真没了!我就碰了一下脸。”京阳像被踩了尾巴,“我没亲你嘴啊!我哪敢?!”看这样子确实是真的。平秋鹤轻咳一声,收回视线。 京阳忽然反应过来:“你框我的?” 平秋鹤耳根有点红,但语气破有底气:“怎样?不是你先动的手……嘴?”京阳发现自己也根本拿他没办法。 “……那我也没错。”京阳捏着花枝轻轻晃,被平秋鹤一巴掌把手打开,哼哼两声说。 “你把我丢一边这么长时间,见面我收点道歉礼怎么了?”他越说越起劲,“我就应该把你按在枕头里亲醒……”说到这儿他忽然卡壳了。 “后面忘了?”平秋鹤挑眉。 京阳摸了摸脸:“后面不能说了。” “再给你一个胆子也干不出来。”这种话从他嘴里冒出来,平秋鹤只觉得好笑,“这段时间去哪进修了?”京阳老老实实报了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网站,平秋鹤一听就知道八成是周理倾情推荐。 “你考试周看这些东西?”平秋鹤现在是真的为他捏一把汗了,“考试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一般一般,年级第三。”京阳摆手,“就只想问我这个?别的不想问?”“还有什么比这个重要。” “比如我这段时间有没有清修出什么成果?” “清修……”平秋鹤失笑,“你不是已经用行动展示了?”谁家清修到最后能把嘴修到别人脸上的,合欢宗? “那算什么展示。”京阳撇嘴。 平秋鹤抬手戳了一下他脸颊,微微弯起眼睛:“够了,这样就行。”昨天下午看到京阳的消息之后,平秋鹤就发现,自己已经栽了个彻彻底底。于是从昨天到现在,他都没有主动去问京阳的想法,他也开始论迹,也不去执着问那颗心,喜欢就谈,哪怕最后潦草收场,京阳也值得他一个及时行乐。 但京阳的表情并不和他想的一样。 京阳不敢置信的表情里,还带着略微的不满:“我复习半个月,你跟我说不用考试?”“免试通过了,不开心?”平秋鹤侧头问。 正文 第 88 节 他还在开玩笑,但京阳忽然敛了笑意,正经道。 “我说真的。” 他说:“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这些天一直有认认真真考虑……我还记下来了,每天,早中晚,各写一次,其余时间有想法就写。” 平秋鹤忽然想起补课的时候,是不是就看到京阳拿出一个小本子写着什么。 “写了多少?”他随口一问。 “就知道你要检查作业,哪怕今天穿西服也想办法带了。”京阳立刻又笑眯眯起来,说着手就放到西服上解开一个扣子。 突如其来的宽衣解带把平秋鹤吓了一跳,当即道:“我不看,我只是问你写了多少。” 京阳一脸失望,还是说:“写了……一本?” 平秋鹤:? 哪怕他对京阳行事已有心理预期,这么个数字还是把他吓到了。 京阳说:“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全部好好想过了。包括你说的‘不信’是什么意思,‘让我冷静’又是什么意思。” 他也是男性,当然很多男性茶余饭后当做谈资的话,高雅到下流、男人向来来者不拒,更别提他所处的这个圈子,京阳听过的只会更多,只是他从来没往自己和平秋鹤身上想过。 京阳当然知道自己不会那样对他,但平秋鹤又不是和他共用一个大脑。 平秋鹤希望他考虑清楚,平秋鹤不希望成为某人的谈资,平秋鹤……不信任他。 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之后京阳反手就涂掉了,可涂掉之后,他悬着笔半晌没有下一句。 他最后又重新把这句话添上。 平秋鹤确实不信任他,但这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京阳向来自我感觉过分良好,这点他很清楚。但即使是他,也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平秋鹤该不会真的不喜欢我吧”。 京阳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很心大,直到被驱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之间是开始于一个误会。 平秋鹤很在意这个误会,但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他们两个思考模式的差异,不是谁的错。 所以当京阳开始以平秋鹤的想法重新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困惑迎刃而解了—— 京阳忽然觉得眉心一凉,抬头,看见天上开始飘下细碎的雪。京市的天空开始和那天哈尔滨的夜色重叠,仿佛情人兜兜转转,怎么都会回来。 他说:“那天说的话,我一字不变。” “我不是喜欢男生,我只是喜欢你,而你恰好和我性别一样——这次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但不代表,那天我就是冲动行事。”京阳说。 “如果我不是认真的,就不会在还没告白的时候,问你介不介意聚少离多。” 平秋鹤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垂了下眼,轻笑问:“那如果我当时说介意,你还能不去做你想做的事不成?我可担不起。” “如果你说介意,我就不会跟你告白。”京阳眨了眨眼,“毕竟我那会儿觉得你肯定会答应我,所以更不想耽误你那么多年。” “后来我觉得,你让我冷静一段时间,应该也是怕耽误我?”他笑了笑,“总之我这么认为了。你那天跟我说的都有道理,都对。” 平秋鹤定定看着他,直到扬起一个轻笑。 但下一秒京阳话锋一转:“只除了你说的论心不论迹——‘心’是没有办法证明的东西,只看你相不相信。你相信,我就是什么都不做也是‘有心’,你不信,我就是把心剖出来你都只觉得是一团烂肉——” “我知道。”平秋鹤打断他说,“所以我已经不在意这个……” “不。”京阳摇头,“我只是想说,如果你也有读心术就好了。” 平秋鹤怔愣的几秒,京阳的手背贴了过来,指节勾住他的掌心,慢慢握在手里。 “我也想让你听见我的想法……所以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说给你听。”他说。 “平秋鹤,我对你很认真,一直都是。” 他的眼睛在雪夜里格外明亮,直白得像把整颗心都捧了出来,平秋鹤在他那双黝黑的瞳孔里,看到了渐渐放大的自己。 平秋鹤侧身过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在新一年的第一场雪中,抱住了他喜欢的人。 而京阳在他靠过来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伸手接他的准备。 他们在的位置还算偏僻,却也避免不了偶尔的注视,但两个人现在都没有在意。身边仿佛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 直到平秋鹤闷闷的声音从京阳颈边传出。 “其实我一直觉得,‘论迹不论心’是一种很自欺欺人的做法。这种人遭人蒙骗也是迟早的事……”他顿了顿,笑说,“就像你之前单凭几句断断续续的心声,就认定我暗恋你,于是被骗了一颗少男心一样。” 京阳不止是被他笑得脸红,还是被落在颈边的呼吸拂得紧张,他动了动喉结,压下不合时宜的心思。 “谁被骗了?!”他不认。 平秋鹤从他怀里退出来,轻瞥一眼说:“那要是我没喜欢上你呢。” “那没可能。”京阳果断道。 “自恋狂。”平秋鹤说,“撒手。” 京阳只松了一只手,另一只还绕过他的后腰轻轻搂着,只当没听见了。 平秋鹤低头跟他的狗爪子斗智斗勇。 “平秋鹤,我知道你现在喜欢我。”京阳忽然说。 正文 第 89 节 “怎么还是这句话。”平秋鹤笑骂。 然后他听见京阳补上了最后的一句。 “你肯定也知道,我在比你喜欢我更早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平秋鹤掰他指头的动作顿了顿。 “铛——” 厅内响起开宴的钟声,京阳松开手臂,含笑问他:“我们进去?”“你不要我的答案?”平秋鹤忍不住问。 京阳只冲他眨眼,带着些促狭。 “你要我等半个月,我以为你不着急呢。原来你也急……”“嗯,我喜欢你。” 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刻,平秋鹤打了一记直球。 京阳愣了。 他以为平秋鹤会恼羞成怒瞪他,或者踹他一脚,或者……或者。总之,平秋鹤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他? 然后他听见平秋鹤说。 “只许你急,不许我惦记?”他倒是真的踹了京阳一脚,轻轻的,说,“哪有这样的道理。”灯光下他的眼神明亮清澈,京阳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心里被情绪充盈到快要爆炸,一瞬间觉得自己可以死在这个瞬间。 旋即他又觉得不行。他要长长久久地活着,他的后半生要一直一直,都能看到这双眼睛。 “说完了,回去吧?”平秋鹤表情淡然,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多了不得的话。 “你不想进去吧。”京阳看得出平秋鹤的抗拒。 平秋鹤犹豫了。他隔着落地窗往厅里看了一眼,里面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想回就不回,我也懒得应酬。”京阳说的果断,眼神亮晶晶地拉起他的胳膊。 “走,跟我私奔!” 平秋鹤明知道他说了离谱的话,但还是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我也被冷风吹傻了。他想。 京阳拉上平秋鹤就跑,路过薛源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薛源愣住。 京阳只丢下一句“人我抢走了”。那架势不像私奔的邀请,像巨龙冲进城堡里一通横冲直撞,简单粗暴地把王子抢了出来。 跑到大门前,被抢的王子又亲手为他打开了厚重的城门。 他们背对着落尽的夕阳,跑进东边的夜色,穿着默契相配的精致高定礼服,却在纷纷细雪里跑出一头乱七八糟的薄汗。 “去哪儿!”平秋鹤问。 “我不知道!”京阳笑着喊,“哪儿都跟我去吗?”平秋鹤也笑,笑得不小心吃进两片凉滋滋的雪花。 好像还有点甜味儿。 “去!”他说。 再次答应了京阳的平秋鹤忽然想到,这是他第四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了。 而且可以预见的,未来还有无数次。 “京阳!”平秋鹤忽然说,“我想去造战机。” 京阳没问他为什么,只笑道:“巧了不是,我要去飞战机!”“决定了?” “决定啦。” 平秋鹤有点担心,扯了扯他的手:“那你岂不是要重新高考?”“小看我?我怎么说也是省排名一千二的好吧。”京阳用力捏了捏平秋鹤的手,开始畅想。 “以后人家介绍你,说这是特别牛逼的平工,介绍我,说这位是超级帅气的京少校!然后我就说,哎呀真是巧了,平工晚上还得跟我一起回家吃饭呢。”“才几岁就想当少校?” “那怎么了?我级别高说出去是你有面儿啊——别打我!”平秋鹤一边踹人,一边忽然觉得,其实哲学家说的也对。 他或许真的从未踏进过同一条河流,而他们也从未在原地踌躇不前。 清风,远方,未来…… 平秋鹤又拽了拽京阳的手。 正文 第 90 节 “什么时候再去飞一次吧。”他说。 “行啊。”京阳拉着他毫不犹豫,“说走就走,现在买票!”平秋鹤:? 京阳疑惑:“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现在去],不是你自己心里说的?”平秋鹤眼前一黑。 “……都跟你说了,你这个读心术信号不好!”他气得又是一脚,“我是说我饿了,现在要去吃饭!”京阳捏捏他的手:“去吃什么,我听听——” 平秋鹤甩开。 重新黏上来的京阳终于图穷匕见:“拉拉手嘛……哎呀我听见了,你说喜欢我!”“……你完全是在胡说吧京阳。”平秋鹤咬牙,“你完形填空要完蛋了!”京阳拉着他的手,乐呵呵地甩得很高。 谈上男朋友的第一个小时,世界立刻吵闹起来的平秋鹤,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这辈子,他绝不可能,再养第二只狗。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