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 正文 1. 贝丽 darling:「今晚来我这里?」 淡粉浅紫的灯光投射下,一人高的仿真大丽花缓缓打开,深红色花瓣层层翻飞。 距离lagom秋冬彩妆新品发布会的正式开始不足三小时,现场忙作一团,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对艺术装置、灯光音乐等做最后一遍检查。 这个时候,作为一个小实习生,贝丽很难去应对男朋友的热情。 上午,宋明悦还问她,上班是不是如上坟? 贝丽现在可以回答了,不。 上班不如上坟,至少上坟不用一周上五天,更不用晚上加班。 共同点大概都在于很难分辨共事者是人是鬼。 贝丽:「不了,太累了」 贝丽:「我中午都没吃饭」 在咖啡机前等咖啡的空隙,回了婉拒短信,又听人叫她名字,bailey,bailey,扯着嗓子,很着急,不知道又有什么幺蛾子。 贝丽仰头,一口喝掉纸杯中咖啡,吞条漱口水,匆匆忙忙跑过去。 这是贝丽在lagom实习的第三个月。 也是她抗打击能力迅速增长的第三个月。 作为知名奢侈品集团旗下的彩妆品牌,2008年,lagom凭借腮红在内陆彩妆市场一炮而红,十四年过去了,lagom陆续推出多款爆火单品,站得稳,根越扎越深,以其强大的市场占有率和优渥的薪酬待遇,成为不少人想进的美妆公司top之一。 当lagom发布实习生招聘信息时,即将读大四的贝丽第一时间投递了简历。 不妙的是,她那天生了病,轻微耳鸣,反应迟钝,有两次听不清问题,请求对方再说一遍。 那场纯英文面试中和接下来的群面中,贝丽的表现绝不算佳,幸好运气爆棚,让她成为那天唯一一个通过的实习生。 贝丽对待这份工作抱有极大热情,但直系上司炜姐对她很冷淡。 数字营销部此次招聘的三个实习生中,贝丽从她那里得到的夸奖最少,批评却最多。 从一开始偷偷在厕所隔间中掉泪,到现在被骂还能笑着汇报,贝丽还没赚到大钱,先学会了厚着脸。 拍照、分发新物料……发布会开始时也不能休息,随时待命,核对发言稿,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小实习生就是螺丝钉,哪里有缝隙就往哪里派。 等发布会结束后,还要帮重要人物和客户合照,必须把每一张拍得好看。 贝丽第一次参与线下活动,忙到头晕目眩,好不容易等到彻底结束,终于看到男友发的消息。 它已经被压在对话框最下面。 darling:「中午不是提供餐食么?」 darling:「你说上次那个山竹牛肉球好吃,我特意让他们加在午餐中」 darling:「没时间吃吗贝贝?」 二十分钟后,看她没回复,他又发新的消息。 darling:「小可怜,看来是真没空吃饭」 darling:「我去接你」 贝丽太阳穴突突地跳,发布会虽然结束了,她们的工作还没完全结束,经理们可以走,实习生还得留下来跑腿、整理产品,写稿子。 贝丽在手机上提交初稿,一审过了,到了炜姐那边,又被狠批一顿。 “你是套公式写的?”“套路到我看开头就猜到结尾”“你是写给人看的,还是写给机器看的?”“哦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写的是推广,我以为你写的是代码,这么干货你该去技术部才对”——打回重写。 炜姐:「六点前交给我看看,八点准时发稿」 啃了口巧克力续命,贝丽坐在打包物料的纸箱上,露在外面的胶带刮得她腿热,她低头,写了没几个字,又收到工作群通知。 温琪:「@全体成员这次活动的完美完成,离不开各位亲爱的;大家辛苦了,晚上在金色大厅聚餐,不见不散,爱你们(爱心)(爱心)」 此次活动场地在奢侈酒店白孔雀,贝丽抱着电脑去找位置,幸好炜姐不在这一桌,她和同组人打招呼后,草草吃几口,把电脑放膝盖上,继续赶工,终于赶在六点前发去重写的稿子。 五分钟后,炜姐回复。 「ok」 贝丽按了按酸痛的斜方肌和肩胛骨,听到旁边coco小声问:“温琪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是谁?今天请的男明星吗?这么伟大的颜——叫什么?内娱又上新了?” 抬头看。 孔温琪是数字营销部的老大,平时都是炜姐她们直接做汇报,贝丽这些实习生和她接触很少,印象中孔温琪总是笑眯眯。此刻,孔温琪右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白衬衫藏蓝西装,藏蓝拼银条的领带,桃花眼带笑,无可挑剔的一张帅脸。 贝丽还没说话,另一名实习生蔡恬凑过来解释。 “明星哪里会被这么多大佬捧着?那是白孔雀酒店的太子爷,李良白,”蔡恬说,“我听炜姐说了,这次能和白孔雀谈下活动场地,还是他点了头。” ——白孔雀酒店奉行低调奢华的原则,注重调性,先前在这里办的活动,大多是和艺术、公益相关的,为美妆品牌活动提供活动场地,这还是第一次。 “哇,”coco惊叹,“是和温琪有交情吗?难怪……难怪……” 她卡壳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语,又怕说错了被告密。谁都想留在lagom,谁都知道这次三个实习生中,最终只有一个、甚至无人留下。 贝丽饿到轻微耳鸣,专注夹菜吃,玫瑰豉油鸡,好吃,和牛包,皮软馅儿香,豆酥菌酱爆波龙,爽,山竹牛肉球,美味…… 周围人陆续站起,大快朵颐的贝丽匆忙放下筷子,发现是李良白过来了。 宽肩窄腰,西装革履,举止合礼,特别吸睛。 他身旁好几个人,孔温琪,炜姐,其他部的经理,微笑着过来敬酒,说些今天辛苦了之类的话,女生多,大部分人都在喝小甜水饮料,贝丽也不例外,她猛喝一口可乐,又冷又辣地滑下咽喉,痛,想咳嗽,忍住。 全程,李良白没有看她眼睛,他微笑着,礼貌来,又礼貌地去下一桌。 贝丽坐下,慢慢地舒一口气。 coco和蔡恬还陷在美貌暴击中,她们平时接触的明星和网红达人也不少,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如此纯正的英俊,俩人愣了愣神,才继续聊起天,只是不自觉,还在往李良白方向看。 只有贝丽,稳重如山,一心扑在吃饭上。 coco感叹:“还是bailey定力强,看到帅哥,都不多给眼神的。” 蔡恬说:“bailey不是有男友么?是不是男友也很帅?看多了帅哥,就免疫了?” 贝丽老实说:“还好吧,不是很帅,和他差不多。” 她指李良白。 coco笑:“bailey还是这么喜欢冷幽默。” 贝丽没说话,吃到没有饥饿感,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微信,把编辑好的图文发给运营部的同事,还有一些被允许发布的物料等等。埋头正忙着,察觉有人在看她,她抬头,看到李良白,他正同几个部门经理一一握手,大约是要走了。 四目相对,桃花眼对贝丽弯了弯,他露出一个像极真心的笑容,贝丽赶快低下头,合上电脑,端起可乐喝一口,压一压惊。 再抬头,李良白已经走了。 聚会散场,贝丽收到房东消息,后者通知她,这两天,和她合租的租客会搬进来。 贝丽回了个好。 说不好也没办法,她负担不起整租的费用,沪城租房贵,她还在读大四,正是经济窘迫、又处处花钱的时候,房间两个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卫生间共用,虽然小,但位置好,地价高,只能和人合租分担。 十月初,沪城还是闷热的,只有夜晚偶然一点凉风。同事们陆续打车走了,贝丽没走,在酒店的户外花庭中转了转,一整天都在室内,她感到无法呼吸的闷。中秋将至,酒店已经换上节日装置,花境中也多了不少菊花,澄黄的月亮灯坐落在草丛中,像坠入一片浓绿的海。 贝丽伸手,想要确认月亮灯是什么材质。 还未触到,听见身后李良白含笑的声音。 “别碰,月亮上的兔子咬人。” 贝丽缩回手,站直身体,看他:“我怎么只看见月亮、没看到兔子?” 李良白往前几步,微微皱眉:“没兔子么?是不是工人漏了?这套装置是我选的,应该有兔子才对。” 贝丽仔细看了一圈:“没有。” “是吗?”李良白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忽一指,“看,那里不是兔子?” 贝丽睁大眼睛看,他指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再努力看,李良白忽然翻转了手,掌心向上,托着一个小小的项链,小兔子挽带奔月造型,整个兔子白金满钻,眼睛是红钻石,绸带是雕金拉丝,像流动的水,在光下泛起柔柔丝滑的光。 “马上就是中秋节了,中秋快乐,”李良白笑着说,“生我这么长时间气,是不是可以和我好好聊聊了,贝贝?” 正文 2. 朝暮 贝丽第一次见李良白,是在她兼职的剪彩仪式上。 那时她在读大二,加了几个大学生兼职群,因形象好个子高,英文流利,经常接一些礼仪小姐的活。 彼时白孔雀酒店刚开了一家餐厅,做融合菜,离贝丽大学不远;原定的一个礼仪小姐生病,相熟的外包找到了贝丽。 白孔雀酒店不缺钱,剪彩仪式的衣鞋,都是提前定制好。旗袍么,瘦点肥点不要紧,要紧的是高跟鞋,完全不合脚,要求统一穿透明丝袜,防磨脚贴也无用,站了一个小时,贝丽的脚后跟磨出血,指甲盖大小。 还得保持笑容,在大太阳下晒咸鱼。 化妆师匆忙,没给贝丽贴好睫毛,一点点倾斜下来,有点碍眼,她苦恼地想怎么给它弄正,忽然听到旁边一声轻笑。 贝丽忍不住侧眼看,望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正是炎热夏季,火炉天气,剪彩仪式定在室外,喷洒的细细水雾也降不了温。浅米色那不勒斯西裤,白色亚麻衬衣,李良白穿得清爽,长相也清爽,褐色卷发打理仔细,与她对视,还眨眨眼。 贝丽立刻站直,被关注的虚荣,开小差被抓的窘迫,两种情绪像一根绳,把她绷起。 她悄悄留意了对方的身份和介绍——李良白,这家餐厅的所有者,也是白孔雀酒店董事长的儿子。 剪丝带时,贝丽就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地扮演桩子,有人在撒花瓣,浅粉深红的玫瑰花瓣兜头落下。 李良白和身侧另一人低声开玩笑:“谁搞的这个?像办集体婚礼。” 贝丽也觉得像,只敢偷笑。换衣服时卸妆,还在陆陆续续抖露出花瓣。 回到学校时,刚松开头发,又掉下一片丝绒红玫瑰。 她在这时发觉,自己的帆布袋落在餐厅了。 帆布袋不值钱,要紧的是东西,里面装着几份简历,是贝丽预备投实习的。前几天电脑坏了,没留备份,就剩下这几张,丢了还要重新做。 她打电话去餐厅,询问是否见到,对方礼貌地说好;半小时后,贝丽接到陌生人来电,对方文质彬彬地问她是不是贝丽小姐?确认完身份,告诉她,帆布袋找到了,现在就可以来取。 贝丽晚饭也不吃,匆匆打车过去。 打电话的人斯斯文文,戴黑框眼镜,已经很晚了,还在外面等,笑着说刚好下班,顺路送她回学校,顺势递来帆布袋。 贝丽以为他是餐厅的工作人员,没想到一打开车门,看到正闭目养神的李良白。 李良白已经换了衣服,深灰色西装裤,白色棉衬衫,喝了酒,懒懒地坐着,聊天兴致很高,说和贝丽是校友,问了学校现在的变化——他毕业后给学校捐赠了教室和树林、长椅,现在的学弟学妹们还喜欢吗? 贝丽不确定他说的是哪里,硬着头皮说非常喜欢,她天天都要去。 李良白笑出声。 本以为交集到此为止,次日,李良白的助理又给贝丽打电话,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袖扣?金边黑色的。 “其实也不是多么贵重,但那是白哥刚收到的生日礼物,”助理解释,“昨晚白哥喝多了,只记得在车上松开了——有可能掉进您的帆布袋里。” 贝丽去翻帆布袋,果然发现了那枚遗落的袖扣。 金底,镶嵌着黑玛瑙,很漂亮。 为感谢她找到袖扣,李良白请她吃饭。 贝丽家境普通,从三线小城市考到沪城,没有穷到读不起书,也没能富到去吃人均八百多的餐厅。 无事献殷勤,更何况是举手之劳。她心中警觉,婉拒这次邀请,只将袖扣还给助理,没去见李良白。 又过两个月,天气转冷,有一天,舍友关阳阳忽然在宿舍里大哭,贝丽一问,才知道,舍友在实习时闯祸了。 关阳阳在两个月找到实习岗位,在李良白刚开的餐厅,负责一些涉外平台的投流文案。就在昨天,她忽然被委派去送文件,交给李良白的助理。 里面少了两张。 关阳阳吓得发抖,哭着说文件装在密封袋中,她就没打开过。李良白的助理很生气,说这是李良白急用的东西,责备下来,关阳阳面临着被辞退的风险。 如果造成严重后果,可能还会被索赔。 都是大学生,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情,一听是机密文件,还要赔钱,关阳阳吓极了,现在情况不明,哭肿两只眼。 贝丽想到上次的黑玛瑙袖扣,犹豫片刻,翻出那名助理的电话,试探着打过去,替舍友说明情况。 哪想到是李良白接了电话。 他耐心听贝丽讲述清楚原委,笑着说多大点事,别放在心上,没事,明天照常来上班,他会查清楚。 贝丽松口气,再三道谢。 果然,关阳阳没受到任何苛责,下午就接到安抚电话,说弄丢文件的人已经找出来了,还为上午的态度向她道歉。 贝丽也给李良白的助理发去道谢短信,说请对方吃饭;约定好地方,来的人除了助理,还有李良白。 她对那天印象十分深刻。 地点约在附近一家物美价廉的湘菜,李良白衣着装扮十分休闲,灰蓝色连帽卫衣,深灰色卫裤,除眼神外,看起来就是一清清爽爽男大。 他笑眯眯地坐下,打趣。 “能和贝同学吃顿饭真不容易,”李良白说,“还得借振江的名义。” 助理吴振江说:“还是白哥提醒,才没有冤枉好人。” 吃过饭,李良白不肯让贝丽结账,说不能让学妹付钱,如果被校友知道,能笑话他到明年。 临走前,又叫住她。 “贝丽,”李良白正式地叫着她名字,眼睛弯弯,“能加个联络方式吗?下次有事直接找我——我不想再借用振江的手机了,每次用他手机,他都很紧张。” 往后一月,李良白在微信上分享每日见闻,逢周六日,还会邀请她来餐厅试新菜,说想知道现在大学生的口味,有利于融合菜的研发。 贝丽说普通大学生很少能吃得起这种餐厅。 “这点我不赞同,”李良白含笑说,“你们就是未来社会的中流砥柱,你们的喜好和口味,当然要费心去研究。” 贝丽漱口,去试吃下一道,发自内心地说:“我好幸运,能被选为未来砥柱的口味代表。” 李良白大笑,说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 “不只是?” 贝丽看他,山竹牛肉丸从筷子上滑落,滴溜溜,落回白瓷盘。 “我费这么大心思接近你,难道你以为只是调研口味?”李良白专注看她,长睫毛令桃花眼更显深情,“不只是调研你吃饭的口味,还有选男友的口味。” 太突然了,贝丽没敢说话。 “考虑一下吧,贝同学,”李良白说,“我认为我们很合拍。” 他说想想再给答复,贝丽想不出不沦陷的理由。 距离上段恋情结束已经近一年,可失恋时的痛苦余韵还在,贝丽知道刚谈恋爱时有多甜,也知道每次吵架时多难过——那种因为争执而喘不动气的感觉,她抱有畏惧。 但她又很喜欢这段时间的暧昧。 次日,两人正式确立情侣关系。 经过一次失败恋情,贝丽以为自己进步很多,但没想到,刚过一年半,又重蹈覆辙。 和贝丽不同,李良白家境优渥,父母恩爱,还有一个做教育行业的姐姐。他是真正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少爷,如今自己做餐厅也是风生水起。他喜欢玩,也喜欢工作,时间久了,贝丽才意识到,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爱情,在李良白那边的总占比并不高。 他的确喜欢她,也的确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李良白也会哄她,他擅长哄人,譬如现在——上周,李良白取消了和贝丽的旅行计划,去和艺术家谈合作联名,贝丽很不开心,发誓不要理他,现在还是被他哄得开心。 她说:“为这次出去玩,我做好久计划,现在都作废了。” 李良白把小兔子放她掌心:“我的错,回家我看看计划,我来调整——下个月中旬再去玩好不好?” 贝丽说:“到那时候,桂花都谢了。” 她心里又委屈:“其实你可以提前告诉我的,我还在收拾行李箱,期待第二天出去玩呢,结果你突然告诉我,说明天去不了了……我不是气你要忙工作,而是气你突然把我计划都破坏了。假如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推掉那个面试。” 李良白握住她的手:“你投了新实习?在lagom的工作不开心?” 贝丽说不出不开心,她是外语专业,现在大四了,处于深造和工作的分水岭。lagom的工作强度大,环境也算不上轻松,对人际关系处理能力要求高,炜姐的批评让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这一行业。 但这话不能向李良白提,一个实习生的迷茫,他不能深刻洞悉。 “还好,”贝丽说,“我只是想多多尝试。” “多尝试是好事,”李良白低头,抱住她,“你都不知道,这一周没见面,我有多想你……来不及了,今晚住这儿好不好?明天我送你。” 贝丽不太坚定,他身上很好闻,瞬间冲掉一下午的疲倦。 她还犹豫:“明天还有早会,要做汇报……” “这次不用你出力。” 李良白笑了,将她打横抱起。 贝丽没拒绝。 正文 3. 严君林 贝丽差点把枕头拽烂。 四个枕头,一个丢在落地窗旁,一个弄脏了,瘫在地上;一个被她按在胸口处,死死地揪着,最后一个被小腹压住,紧贴着,被汗水浸出一道道褶皱。 床边的手机提示音还在响不停,贝丽筋疲力尽地趴着,不想伸手拿。 李良白端了杯水过来,喂到她嘴边,问:“不看消息?” “这个时间点,不是炜姐就是房东,”贝丽说,“我晚一会再看,不是拖延症,就是现在不想看——再喝一口。” 她探头,喝掉半杯水。 李良白只围一条浴巾,重新去倒水:“炜姐是谁?这么晚了还要你们加班?想喝温水还是冷水?还是喝温的吧?你喝冷水容易肚子痛。” 没人回应,再回头,贝丽趴着,一动不动,睡熟了。 看来今天真是累坏了。 李良白也负责过线下活动,虽然不是美妆品牌,但流程大抵一致。 线上物料要反复修改,海报颜色、字体大小,排版……而线下物料的改动更多。不仅仅是海报和物料触点,场地的点位尺寸,各种静态陈列,搭建时间,装置进场顺序,音乐……繁琐到令人头大。 贝丽目前还在实习,在这种活动,大概率会被各个组借来调去,跑腿干活;可怜到不吃中午饭,或许一天都没停。 这样想着,李良白看她的脚后跟,果然又有磨伤,水泡已经破了,一层皮还连着,下面是伤口,红红的,指甲盖大小。 李良白打电话,让前台送创可贴和棉签碘伏。 药还没送到,贝丽的手机先响了。 李良白看了眼。 房东:「新租客是单身,你放心啦小姑娘,我知道你担心男……」 后面没显示。 李良白随意一瞥。 贝丽和他提到过一次,说合租的那套房子,房东把另一个卧室租出去了。 说这些时,她有点发愁,担心新租客不好相处,毕竟租期还剩四个多月;李良白不在乎这个,如果新租客是情侣就更好,可以说服贝丽来与他同居。 有些时刻,贝丽总能展露出天真的固执。她很在意两人的差距,不情愿一直让他请吃饭。 这份实习工作有时需要加班,再住学校宿舍很不方便,李良白想让她住空置的公寓,她却不肯,也不肯住他的酒店,执拗地选择自己租房。 每月房租占据她工资的一大半,还要合住,共用卫生间、客厅和厨房。 天真且固执,让她吃了很多苦头。 李良白放好枕头,把弄湿的抽走,贝丽迷迷糊糊、调整好睡姿,蜷缩着。他拉上被子,盖住她肩膀,在伤口处擦碘伏,贴上创可贴。 她一次都没醒。 李良白撑着胳膊,看了贝丽半天,才笑着说晚安。 熟睡的人没回应,他不在乎。 次日,贝丽没和李良白一起吃早饭,她晚上睡得早,错过炜姐的消息,六点醒来,抓手机看一眼,立刻起床,紧张洗漱。 炜姐要她写晨会上的发言总结稿,等会儿就要用。 白孔雀酒店有自助早餐,但要等七点才开始供应,贝丽没时间去吃,也不想吵醒李良白,同样是出差回来,她想让他多睡会。 时间紧迫,她选择打车去公司,时间早,不怎么堵车;路上提前点好可可蒸汽奶和火腿芝士可颂,到公司楼下时,app刚好推送取餐口令,贝丽一路小跑,冲进咖啡店,拎起打包袋,又冲到电梯间。 还不到八点,电梯里已经有五个人了。 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一个人看周围同事,埋头玩手机,用小镜子补妆,争分夺秒喝咖啡,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没多余的眼神给予他人。 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贝丽努力挤了两个小时,才挤出一份干巴巴的发言稿。 它比鲁迅先生挤过n次的海绵还要干燥,不含一滴水份。 所幸炜姐没有让她重写发言稿,简单扫几眼,嗯一声,丢在桌上,让贝丽去给各大博主准备pr礼盒。 pr,public relations(公共关系)的简称,美妆公司很看重这个,在新品发售或节日之前,一定会花大心思准备pr礼盒,寄送给社媒上的美妆博主。 这种方式不仅可以和博主建立良好关系,还能通过开箱测评视频为新品带来曝光。 有时,富有创造性的pr礼盒,助于塑造品牌形象。对数字营销部的人来说,这是项重要任务。 实习生参与不到礼盒的选品和设计,但等定稿后,她们需要负责按照图纸去仓库搬运、装礼盒。这次的礼盒是定做的,有个小巧的纸样机关,需要手动拼好。贝丽和coco拼了一上午,手腕都酸了,才拼完三分之二。 还剩下很多。 coco在吃饭时大吐苦水,说蔡恬讨得了炜姐的好,现在,无论炜姐干什么事,都会带着她,还是人家擅长经营关系,不像她们两个,只能在这里埋头干活,也无人在意……说着说着,她问贝丽。 “bailey,”coco问,“你不生气吗?炜姐这么双标。” “啊?什么?”贝丽茫然抬头,“对不起,我没听清。” coco没心情再说第二遍。 有时候吐槽就一股气,说完就没了。 “蔡恬那个包一看就是假的,正品的五金根本没那么黄,缝线也没那么糟,皮质不对,气味也不对,”coco继续抱怨,“bailey,你都不知道,她可装了。昨天吃午饭时你不在,我夸了一句,说开心果挞很好吃,你知道她说什么吗?omg,她竟然说——‘是吗?可我感觉很一般哎,不如cova的,cova的香味层次更丰厚,开心果的醇香气更浓,就是有点点贵’——好装啊,吃个cova还装上了,谁没吃过啊?!” 贝丽埋头打包,不敢说话。 她真没吃过。 她都不知道cova是什么。 吐槽完了,coco心里舒坦很多。她不在意贝丽有没有参与其中,只要有人听,她就平衡了。 coco又问:“这次实习生啊,估计就她能留下来,你什么打算?” “祝福她吧,”贝丽仔细叠纸,“我还在想要不要考研。” coco看贝丽的眼神充满同情了:“也行,真羡慕你,这样也挺幸福。” 她意识到了,贝丽对她没有任何威胁能力。 如果这次实习生只能留下一个人,那coco不能完全确定是谁;但如果说,这次实习生会走一个,毋庸置疑,一定会是bailey。 炜姐对贝丽最严厉。 贝丽不是没意识到问题,可说多错多,美妆行业的top公司,个个mean名远扬。lagom内更是堪比宫斗剧,栽赃陷害,告密收买,如果不是法律约束,恐怕也早有下毒暗杀计。 她现在就像个勤勤恳恳、误入天家的小宫女,就等着实习期满,或找到好下家,直接辞职离开,远离这是非之地。 贝丽不擅长竞争,她更像淡水池塘里的小鱼,温温吞吞,游来游去,安分守己。 幸好lagom的食堂还是好吃的,会同时提供中餐和西餐,可以缓解压力。自从决定辞职后,贝丽不再控制饮食,双拼烧腊饭,没吃饱,又点两个水波蛋,摸一个免费小餐包,啃啃啃吃吃吃。 coco叹为观止:“这个吃法,我以为你下午就不干了。bailey,你胃口真好,也是真不在乎身材啊。” 她很想留在时尚行业,每次进食前,必用手机拍照、ai算热量。 贝丽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coco中午明显没吃饱,下午自然没力气装盒子,没装几个就说累了,去茶水间摸鱼。 贝丽一个人继续装。 叠,折,放,坐在一堆箱子中,不用看就能精准配好要送的新品,一个个装好,盖上壳子,再放手写卡片——也都是贝丽写的。 炜姐分任务时,coco和蔡恬都夸她字好看,这个工作自然就落在她身上。 安安静静地装着盒子,贝丽都没注意到炜姐过来。那双红色高跟鞋挪到眼前了,她才抬头,看到端咖啡的炜姐。 “这么喜欢打包装?”炜姐冷淡地说,“连回消息都忘了?” 贝丽忙说对不起,她站起来,蹲坐太久,腿酸酸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急忙稳住。 “炜姐,怎么了?” “上周订的化妆包赠品,进度怎么样了?” 贝丽飞快回答:“上午十点,我刚打电话确认过,工厂说第一批大货已经质检结束,正在装箱,下午就能寄;如果没意外的话,明天上午就能送到公司。” 炜姐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的东西,还有她旁边整整齐齐摞好的礼盒。 “coco和蔡恬呢?”炜姐说,“怎么就你一人干活?” 贝丽说:“coco肚子痛,去上卫生间,蔡恬被suny哥叫走了。” 炜姐又看一遍礼盒,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冷:“孔经理请下午茶,过去吃吧——重新补个妆,衣服整理整理,别灰头土脸的,还记得我们是美妆公司吗?” 贝丽说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下午茶是水果挞和果茶,她中午吃太饱,现在还不饿,没碰甜点,就喝了几口茶。 蔡恬笑着打趣:“还是bailey注重身材,这么好吃的水果挞,一口都不吃,自制力好棒。” 贝丽感觉这个工作是真该辞了。 家里还有热情似火的男朋友。 上了一天班,贝丽的心像石头一样冷,骨头像僵尸一样硬,咔吧咔吧,不敢做高难度动作,房东又发短信来,说合租室友明天搬家,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贝丽没看完短信,被撞得眼泪都下来了,紧紧拽着床单,话都说不清。 李良白很不喜欢她分心,企图用更热的火来燃烧她。 明天就要面临陌生合租室友,生活同一屋檐下,一想到这些,头脑就昏起来。工作压力叠加生活压力,李良白又促狭使坏,贝丽忍不住出声,再不忍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全说了。 李良白更兴奋了,动静更大。 两人连晚饭都没吃,贝丽累到睡了一会,醒来后,半眯着眼,看李良白正系衬衫,侧身站着,叮嘱她。 “餐厅那边出了事,我过去处理;我给你订的晚餐快到了,大概十分钟——记得好好吃饭。” 贝丽很失落:“这么着急吗?” “嗯,必须要去,”李良白坐在床边,摸摸她头发,“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还想不想喝生滚瘦肉粥?我给你订。” 贝丽摇头:“不了,我想在公司楼下吃,更方便。” 李良白低头,吻吻她眼睛,声音低了低:“这周末是我姐生日,我们一起去玩?” 贝丽说好。 李良白捧着她的脸,再次深深地吻上,贝丽以为他会留下,但他捏捏她的脸,安抚一般,又松开手。 “下次补给你,”李良白说,“等会儿一定要吃饭,别饿着睡觉。” 贝丽心中还是失落,肚子痛,手臂痛。她不想被李良白发现难过,套上睡裙,想出去冲个澡。 这个房子一直没找到合租室友,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去卫生间。 一推开卧室门,贝丽愣住。 客厅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大纸箱子。那张少有人坐的沙发上,此刻也坐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衬衣,正用遥控器调电视频道。 听到动静,男人侧脸。 冷冽的一双眼,没有温度的金属细边眼镜,薄而紧抿的唇—— 她的初恋男友,严君林。 此刻正衣冠整洁地坐在她面前。 正文 4. 相见 距离两人分手已近三年,贝丽和严君林也三年未见。 提分手时的难过,近两月的萎靡,体重暴跌,种种情绪,瞬间反扑,贝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严君林没说话,光线不强,看不清表情;他很快转过脸,继续调电视频道。 “倾听百姓声音,谈论热点话题,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换。 “关注国际态势,了解国内新闻——” 换。 “用岁月的年轮丈量——” 换。 客厅的灯只开了主灯,有点暗,他的背影沉静,像一座山。 贝丽不知道严君林究竟想看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澡也没洗,木木呆呆地回到卧室,意外的冲击感太大,李良白自身后抱住她,吓得她一声“啊”。 李良白也被她吓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贝丽说,“新租客来了。” 李良白:“嗯?你俩见面了?” 贝丽点头。 李良白弯腰,双手扯住她脸颊,扯一扯,笑:“这么舍不得我,贝贝?” ——不是舍不得,是被前男友吓到了。 贝丽不敢说。 刚确认关系时,贝丽告诉过李良白,她交过一任男友,也是初恋。但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对方性格也强硬,分开得并不算体面,之后也是再也不见。 在感情生活中,她一直敏感,且缺乏安全感。 越想,贝丽越怕。 她有没有提到过前男友名字?李良白知道是严君林吗?她有说过前男友是高度近视?还是,现在她和严君林的关系—— “贝贝?” 贝丽惊慌:“啊?” 李良白表情严肃了,伸手去碰她额头:“哪里不舒服?” 贝丽的脸很烫,后背一层冷汗。 她清楚李良白的脾性,他不在意贝丽先前的感情史,但在交往后,很在意她与异性的交往。正常的交际还好,有时男同学深夜发短信,李良白会要求贝丽不去回复。 现在,贝丽对李良白的那个备注,“darling”,也是他亲自改的。 李良白叹口气,抱住她,安抚地拍拍她后脑勺:“我知道你委屈。” 贝丽还在想。 当初她收到三份实习岗位的offer,一个是现如今的lagom,另外两个岗位,分别是智能制造业新秀公司的翻译助理,以及顶奢品牌的市场营销实习生。 李良白让贝丽选择lagom。 他认为,翻译助理要进的项目组中,全是男性,在全男的环境中,不利于贝丽融入;拒绝另一实习岗位更直接——一个追求过贝丽的男生,目前在那个公司工作。 “……我不去那边了,”李良白捧着她的脸,“怎么能难受成这个样子?贝贝,看看我,你怎么了?” 贝丽想,不能让李良白知道严君林的事情。 他一定会逼着她搬走。 从她搬过来第一天起,李良白就开始挑剔这个房子了。 “我在想,”贝丽干巴巴地说,“这里的隔音效果好像不太好。” 李良白忍俊不禁。 “转移话题挺生硬,”他说,“我不走了,今晚留在这陪你——怎么了?外面很冷?出去一次,手这么凉。” “不……”贝丽头皮发麻。 她不敢想象,现男友和前男友见面时的场景,太恐怖了,她宁可现在回公司加班,哪怕被炜姐骂一小时,也好过看到两人见面。 她说:“工作要紧,你快去吧。” 要把李良白尽快送走。 毕竟她没有足够的钱去赶走严君林,赔不起他的租金。 “我可以让吴叔过去,”李良白说,“发烧了?你的脸很热。” “因为太突然了,穿着睡衣突然见到新室友,”贝丽佩服自己说谎的能力,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我很羞耻。” 她完全不想让李良白留宿了。 如果有可能,之后每次约会都在外面,最好再也不要让李良白过来。 好不容易将李良白说动,外面也没了动静,贝丽想,严君林一定回房间了。 他是个很体面的人,现在这种尴尬局面,他一定也不想参与。 李良白笑着说睡衣不羞耻,很可爱;看着贝丽测体温,确定她没发烧,才准备离开。 他只当贝丽还在难过,安抚她,说周末和家人吃完饭后,会陪她一同去看展览。 那本来是贝丽很仰慕的一位艺术家,上周没抢到票时,还沮丧很久,现在李良白提起,贝丽也没心情高兴,努力装作开心。 她希望自己笑得不要太假。 客厅安安静静,贝丽先探头,沙发,没人,卫生间,关灯,很好,很安静。 她小心地推开门,迈出一步,不小心踩到微翘的一片木地板,吱呀一声—— 像打开音乐盒开关。 李良白整理着衬衫纽扣,从她卧室出来。 严君林端着热腾腾砂锅,从厨房走出。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贝丽感觉眼睛有点多余。 李良白先开口,意外过后,笑:“是刚搬来的新室友吧?你好,我叫李良白,是贝丽的男友。” 严君林没表情,看看贝丽,又看看他,走到餐桌旁,将砂锅稳稳放在隔热垫上,伸手,与他相握:“你好,严君林。” 一如既往的言简意骇。 贝丽希望李良白从没听到过“严君林”这个名字。 “好耳熟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李良白说,“严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普通程序员,”严君林说,“名字比较大众化。” 他眼神淡漠,语调平静,不看贝丽,像陌生人。 贝丽不敢看,她想念加班了。 为什么炜姐不在这时候打电话、叫她回公司? ——快递员打电话也可以,只要将她从这里解救,就算是骚扰电话,现在的她也能和对方聊上半小时。 李良白敏锐,看看严君林,又看看贝丽,笑着问:“严先生是哪里人?看起来不像南方的。” “北方人,”严君林说,“同德市,小地方。” 李良白意外:“巧了,和贝贝是同乡。” 严君林面无表情:“贝贝?” 李良白笑着揽住贝丽:“贝丽,我女朋友的小名。” 贝丽挤出一个笑。 她眼神失焦,不想看清严君林的表情。 她最好今天看不到听不到碰不到。 严君林说:“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小名叫贝贝?” ——好吧,还是听到了。 贝丽闭上眼。 李良白轻轻捏捏她肩膀,笑出声:“原来你们认识?贝贝,原来这次是和朋友合租啊,怎么不告诉我?” 贝丽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算不上朋友,”严君林惜字如金,“校友。” 李良白松开贝丽,笑容更热情:“既然认识,那就太好了。贝丽胆子小,之前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就很担心,担心她一人害怕;后来听说有了合租室友,我更担心了,担心她处理不好人际关系——你们是同乡,是校友,又认识,在这里互相有照应,我放心多了。” 严君林嗯一声,做个手势:“饭做好了,一起吃?” 李良白微笑推脱,说还有事要忙。 这种礼貌性的邀请就得配上委婉的拒绝,寒暄结束,贝丽的腿和心一样麻。 她硬着头皮送李良白出门。 这是幢老洋房,阁楼是几家公用的,没住人,贝丽的房子在第三层,门外是旧式步梯和阳台,摆着几个空空花盆,里面是枯死的植物。 桂花快谢了,犹留晚香,李良白同她拥吻,摸摸她耳垂。 “你和屋里那个关系不好?” 贝丽应激:“什么屋里?哪个屋里?” “房间那个,严君林,”李良白说,“你似乎很不喜欢他,刚刚聊天,你不看他,也不和他打招呼。” “……没什么好说的。” 贝丽不自在。 “这样吧,”李良白误读,握握她的手,“我替你找新房子,或者,搬到我那边?更方便。” “不要!” 这声出口后,李良白一怔,贝丽意识到失态,匆忙改口。 “我都交完房租了,而且,一开始不是约好了吗?我不能总是用你的……我们是在恋爱,你不要把它变得很奇怪,”贝丽说,“你总不能养我一辈子吧?” “那又怎么?我不但想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预定了,”李良白说,“好好好,知道贝贝有出息。现在出门在外,你一个女孩子,和男人合租还是有些危险……算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说了。总之,尽量少和他起冲突,不高兴了,我们再一起租新房子,好不好?” 贝丽点头。 月色中送走李良白,贝丽站在露台上,做了三次深呼吸,才去解房门锁。 太紧张,输错三次密码。 第四次密码输到一半,门自内打开,严君林打开门,没看她,漠然转身,又回到餐桌前坐下。 贝丽握紧拳头。 严君林抬头看她,十分冷静,说出久别重逢后、对她的第一句话:“原来你喜欢这样么?” 贝丽一下红了脸。 “你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分手这么久,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和你都没有关系吧?”她说,“你这个时候提这个什么意思?你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吗?你以为我还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激动吗?你是不是有点太高估自己影响力了?” 严君林等她说完,皱眉:“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 他环顾四周,看看这有些时间的小洋房。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房子?”他说,“以前你不是说,实习时一定会租有花园的房子么?” 贝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她和严君林说过的话太多太多,不可能把每一句记清。 严君林重新拿起筷子,平静:“我们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我早忘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不用这么紧张。” 正文 5. 难得 “严君林,你可不可以帮我追陆屿呀?” 夏日黄昏,陈旧的小公园,蜻蜓低飞,远处传来孩子打闹追赶的声音。 贝丽坐在秋千上,眼巴巴看着严君林。 他站在生锈的秋千架旁,逆着光,看不清,偏脸看她。 “你们关系那么好,我们关系也这么好,四舍五入,我和他也可以关系好——”贝丽说,“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可不可以再帮我一次忙?” “怎么帮?”严君林问,“让一个和你认识六年的人,帮你去追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 停一下,他说:“我认为,你对我有些过分。” “可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呀,应该不会很难吧?”贝丽双手合拢,“求求你了,我又找不到其他人;在这里,我只和你最好了……” 隔壁中学响起刺耳的上课铃,叮铃铃,惊飞两只洁白的鸟,细细的喙,长长翅膀。 贝丽注意力被转移,指着惊叫:“快看,有鹤!” “是白鹭,”严君林说,“白鹭和鹤都分不清,你能分清自己真正喜欢谁吗?” “你不懂,这叫一见钟情,”贝丽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帮帮我好嘛,我现在特别特别需要你……” 橙黄色的落日下坠,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寂静中,严君林忽然弯腰,双手撑在她坐的秋千上;贝丽被突然靠近吓一跳,下意识后仰,屁股挪到他手指上,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硌到她痛。她低头,看见严君林挽起的衣袖下,青筋毕现的手臂。 “我会帮你,”严君林沉沉地说,“就这一次。” …… 贝丽睁开眼。 七点半,她坐起,洗漱化妆换衣服,公司要求全妆上班,必须要早起半小时。 外面很安静,和无人时一样安静,贝丽知道,严君林早去上班了。 以前同居时就这样,她还在熟睡,严君林就轻手轻脚起床。不忙的时候,会去厨房做早餐,如果忙到焦头烂额,就去楼下买包子和粥,扣到锅中保温,等她醒来再吃。 多年后,工作后的贝丽,才意识到每天坚持这样做,有多么难。 她逐渐理解了严君林的不易,仍无法理智对待那段感情。 出门时,贝丽发现,有人清理了楼梯转角处的空花盆;转角处原本有一堆土,现在也干干净净,露出地砖的原貌。 ——房东终于找人来清理了吗? 贝丽想。 上午依旧忙到头昏脑胀,贝丽负责发的一篇博文,漏掉一个标点符号,被炜姐叫去,批评了二十分钟。 “别以为只是漏了一个标点符号,这恰恰反映你平时工作态度散漫,”炜姐毫不留情,“不想干就辞职,别一脸不情愿。” 贝丽没忍住:“炜姐,您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你自己心里清楚,”炜姐冷冷地说,“我也不明白,你不喜欢这份工作,为什么又非要进来?这里不欢迎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人会跟在你后面擦屁股。” 贝丽说:“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炜姐不说话,让她出去。 贝丽不清楚。 面试时炜姐也在,如果不喜欢她,为什么还点头招进她?在这里,炜姐拥有对实习生去留的处置权。 明明可以一票否决她。 屋漏偏逢连夜雨,合租房遇到前男友,工作上被上司劝退,到了晚上,贝丽回校,替关阳阳上一节水课,又遇到临时的随堂小考。 贝丽的天都塌了。 今天该去买张彩票。 倒霉事够多了,命运应该憋着个大礼补偿她。 确实有大的,还不止一个。 正常情况下,她们都会在大四之前,选完所有选修课、修够学分。等到大四时,全身心投入实习或考研。 关阳阳遇到例外。 大三下学期,有一门选修课,老师极度严格,给分也严苛,一丝不苟,挂了一半学生,关阳阳不幸就在其中。 她忙着实习,没留意成绩,发现时,已经晚了,好过的选修课被抢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名字很奇怪、或考试很严格的课程。 关阳阳报了一门《国际贸易实务》,还是全英文授课,听说是一个外聘的教师。 老师查勤严格,每节课都会随机点名,胜在学生多,在大教室上课,关阳阳拍胸膛,保证老师不记得自己,央求贝丽去替课。 上了一天班的贝丽,疲惫走进教室,一看到黑板上的“本堂课进行小测验”几个字,眼前一黑。 关阳阳发消息安抚她。 「别怕,随堂测验都是开卷,你英文好,对照着教科书翻翻,随便写写就行」 贝丽:「我没上过课qwq万一翻不到呢」 关阳阳:「找同学抄呀,别害怕,你往后坐;杨老师人还行,只要你别太过分,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贝丽:「ok」 既然要抄,她决不敢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坚决不坐前面,现在教室里坐着不少学生,好位置全满了。贝丽四下看,发现最后排还有空,孤零零坐着一个男人,黑色风衣,正低头看教科书,一看就学习认真。 那种人狠话不多、埋头一心读书的超级大学霸。 就他了。 贝丽主动打招呼:“同学,你好。” 男人抬头,诧异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贝丽双手合十,低声恳求:“同学,等会儿随堂测试,我可以坐你旁边吗?到时候,可不可以把试卷往我旁边放一放,一点点就好,我想借鉴一下——” 男人说:“你想抄?” 贝丽:“拜托了我读大四,这个测验对我来说特别重要。” 男人微微往后仰,手搭在书上,露出一块银白色的手表。 平心而论,他长得很好看,五官凌厉,衣着偏成熟,也不违和。 “嗯,”男人点头,“可以。” 贝丽感激地说了好几声谢谢。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奇怪的是,没有一个坐在贝丽和男人身旁,前面两排位置也都是空的,第一排反倒坐满了。 上课铃响,男人站起来,从另一旁空荡荡的椅子绕过去,一直走到讲台上。 在贝丽震惊的视线中,男人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 “同学们好,”他说,“今天是临时随堂测验,和之前一样,开卷考试,成绩计入课堂平时分——课代表。” 课代表站起来:“杨老师。” “把试卷发下去,”杨锦钧递过去档案卷,“试卷一份两张,点清楚,谢谢。” 课代表:“好的,杨老师。” 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的贝丽,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杨锦钧下了讲台。 走向最后一排。 绕过椅子。 坐在贝丽旁边。 他手里拿着两张空白试卷,轻轻向贝丽方向推了推。 冷淡开口:“借鉴吧。” …… 贝丽写满整整两张试卷。 手指都酸了。 从始至终,杨锦钧就坐在她旁边看书。 直到时间到,他看了眼手表:“考试结束,停止答题。课代表,收试卷。” 试卷是他和课代表两人一起收的,杨锦钧收的第一份试卷就是贝丽,薄薄两张纸拿在手中,他瞥一眼,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贝丽知道,要糟。 她痛苦地将这件事告诉了关阳阳,关阳阳倒比她冷静。 “没事,”关阳阳说,“你帮我的忙,别有这么重心理负担啊。别害怕,我去找杨老师求求情,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吧?” 其实关阳阳自己都不确定,无论如何,今天这件事都不怪贝丽。是她自己的错,现在也该她来承担——“大不了下半年再选修呗,我早点选个好过的,怕什么。” 贝丽懊恼:“我可能真该去买彩票了。” 她在住处楼下刮了张彩票。 好消息:中奖了,十元。 坏消息:一张彩票二十元。 贝丽沮丧上楼,一想到和前男友住在同一屋檐下,她更难过了。垂头丧气地推开门,贝丽安慰自己,没关系,不会有更糟糕的事了。 现在的苦难,不就是为了映衬生活的甜吗! 没有痛苦,怎么能体现出快乐的珍贵。 她推开门。 客厅中满是绿茶的清香,微苦偏涩,严君林站在折叠步梯上,挽起衣袖,更换主灯的灯泡;旁边,李良白扶住折叠步梯,与他闲聊。 “是不是同德市的男性都擅长做家务?修理东西?我之前有个同德朋友,和你一样,会的挺多,维修更换,样样精通。” 严君林嗯一声,装上灯泡,垂眼看向贝丽,没有表情。 贝丽说:“你们——” “前天看你电脑旧了,给你带了台新的,”李良白微笑,“刚好,看到林哥在换灯泡。” 他还在同严君林说话,却对贝丽眨眨眼:“我们平时不在客厅,都没注意到灯泡有问题——谢了,林哥。” 严君林下折叠梯:“不用客气。” 贝丽自我安慰。 没关系,没关系,事情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看来严君林没和李良白聊太多,不然他刚刚会直接推倒折叠梯。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李良白笑吟吟,“刚好,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我请客。” “难得吗?”严君林收拾工具,合上箱子,淡漠看向贝丽,“你不是每晚都回来么?” 正文 6. 真爱 贝丽只能说实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偶尔不在。” 李良白温和地说:“我们还在热恋期,林哥应该也有女朋友?可以理解吧?” 严君林合上折叠步梯:“李先生是哪一年的?” 李良白说了。 “你太客气了,”严君林说,“你比我早两年出生,不用叫哥。” “是吗?”李良白讶然,“对不住,我还以为——我看你什么都会,先入为主了。” 贝丽听不下去了。 现在,这个房子中,严君林放了太多的工具,每一种都能令打架升级为故意伤人。 她把李良白拽回房间。 贝丽说:“不要和他走那么近。” 李良白还是笑吟吟:“为什么?” 贝丽努力挤理由,像挤一根干瘪的牙膏:“他看起来不爱说话。” 李良白说:“你好像很关心他。” 贝丽张嘴:“怎么可能?” 牙膏挤破,弄了满手。 她的声音突然顺畅:“你才是我男朋友呀,从昨天起,他表现得就不好相处,也不爱说话……我不想你和他聊天聊得不开心——” “怎么突然紧张?”李良白桃花眼又弯了,忍俊不禁,“开个玩笑而已,瞧把你吓的。” 贝丽说:“我很紧张吗?” 李良白若有所思:“你对他的确不同。” 贝丽想,算了,还是坦白吧。 上班尔虞我诈,下班还要保密,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她一个普通上班族,搞不动谍战。 “所以,”李良白用手点点贝丽鼻尖,“你有事瞒我,你和严君林——” 贝丽在心中默念一二三,酝酿“我也不是故意的”,然后坦白,争取从宽处理。 刚念完,李良白问:“——是不是发生过不愉快?” 贝丽愣住。 “我记得,你提过一次,说搬去同德时,刚读初中,很不适应。你读的那所中学,初中和高中在一个校区,”李良白说,“按年龄算起来,你读初一时,严君林有可能在读初三——你被他欺负过?” “……没有,”贝丽说,“其实我们也有点亲戚关系……很尴尬的那种。” 李良白敏锐:“和你再婚的小姨有关?” “算了,不要说这个了,”贝丽沮丧,“我今天不太开心,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 严君林在更换客厅里的路由器。 嵌入墙壁的网线箱被拆开,擦得干干净净,垃圾桶中,是泛黄旧路由器,新路由器正在连接,他将电脑放在桌子上,专注设置。 贝丽和李良白走出来时,他眼睛都未抬一下。 李良白微笑打招呼:“今晚贝丽不回来住了,谢谢你修理东西啊,严先生。” 严君林这才看了贝丽,面无表情说无线密码和之前一样,再见。 贝丽不敢与他对视,小声说谢谢。 关门瞬间,听到房间内清脆一声响,是玻璃杯跌下去摔碎了。越来越窄的门缝中,她刚好看到严君林捡碎片的手,修长干净,青筋暴起。 门关上了。 李良白的车子停在不远处,又换辆新车,他喜欢新鲜,一年要换三四次,旧的车都在车库里放着,贝丽参观过一次,简直是一个地下停车场,李良白同她介绍每一辆车的故事,成年后选择的第一辆车,父亲送他的礼物,以及凭借自己能力盈利买的第一辆车…… 每一辆都光洁如新,闪闪发亮。 在读高二那年,贝丽家才拥有了第一辆车,还是二手的。 李良白的公寓也不止一处,每一处的装饰风格都不同,他如今在住这套,装饰风格是“chinoiserie”,欧洲人幻想中的中国风。 绘有山茶花与仙鹤亭台的乌木漆面屏风,厚厚的杏色地毯,一人高的蝴蝶螺钿柜,青花瓷瓶中插着几枝桂花,有着幽幽的香。 垂下来的烛台式水晶大吊灯下,贝丽试图阻止暴力行为:“我这条裙子是刚买的,别弄坏了。” “赔你十件,明天就去买……随便挑,”李良白摸着她的后脑勺,脸在她脖颈中,“别紧张,怎么这么紧张呢?贝贝,听话,再分开点,真棒。” 贝丽没能保护住自己的新裙子,也护不住任何东西。她一直皱着眉,痛中孕育的快乐,想要越来越多的干燥与火热,李良白是边哄边不停的性格,他大约意识到什么,这点令贝丽恐惧。她开始内疚,一种隐瞒的愧疚。 就像在猫咖里摸了其他猫猫,回家后看到开心迎接的猫咪——愧疚的人类会选择用猫条来补偿,贝丽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和李良白赠予她的相比,贝丽能给他的很少,只有身体和爱。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令她总有愧对之心。 李良白毫不掩盖对她身体的喜爱。 在这方面,他奉行大胆去做,人一辈子就活一百年,短暂生命,不就是为了吃喝玩乐么? 贝丽紧紧抱住李良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被弄痛了也只小小推一下,推不开就放弃。结束后倒把李良白吓到,他仔细看:“难受吗?怎么不说?” 贝丽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解释:“刚才没感觉到。” 李良白叹着气说小可怜,捧着她的脸。 “你怎么这么好呢?”他怜惜地凑过去,亲一口,又感叹,“贝贝。” 贝丽羞愧极了,并拢腿。 不,我一点都不好。 我刚刚还骗了你。 “再来一次吧?你用手,或者,其他也行,”李良白明示,“我刚买了低温蜡烛,试试?” 贝丽边点头边想。 好吧,其实,和坏人相比,她还是很好的。 …… 关阳阳的选修课是一周一次,杨锦钧是特聘教师,他有自己的专职工作,很忙,无课时,几乎不来学校。关阳阳不准备发邮件询问,做坏事千万别留痕,想当面求情,只能等下周再说。 贝丽的这一周也如陀螺转个不停。 工作上,炜姐让她们三个实习生各出一份单品创意营销方案。 贝丽第一次接触这个,生疏极了。她本就不是专业商科生,而是外语系的,只能猛看案例、翻资料、泡图书馆,期许找到灵感; 感情上,李良白没有再来,他负责的餐厅项目计划要在今年再开出四家分店,都是直营,需要他拍板定下的事情很多。 但,无论多忙,去哪里,他都会发消息告诉贝丽。 每次外出都有给她的礼物,去澳门,带来的一枚纯金筹码;去南京,带回的是一对小鸭子摆件,未必件件昂贵,但样样用心。 生活上,她和严君林还能算得上相安无事。 贝丽很少在客厅活动,下班就回卧室,不去厨房,也不去小阳台。 严君林生活习惯没变,自己下厨做饭,打扫公共区域,甚至购买了新洗衣机,放在阳台,不和她共用。 他近期加班,早出晚归,两人几乎见不到面,贝丽假装无事发生。 今晚是个例外—— 贝丽刚洗过澡,严君林刚下班。 他面容疲倦,单肩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摘下满是雾气的眼镜,用纸巾慢慢擦。 贝丽庆幸自己换了睡衣。 现在她所有的睡衣,全是自带胸垫的长袖款。 严君林擦完眼镜,重新戴上,看她一眼,抬腿就走。 “严君林!”贝丽急切叫他,“你等一下。” 严君林:“有话直说。” “我们之间的事情,能不能对我男朋友保密?”贝丽说,“我们现在感情很好,不想被这件事影响。” “你说话前后矛盾,”严君林说,“既然感情很好,又怎么会被这种小事影响?” 贝丽被噎住:“我只是请你帮个小忙,举手之劳……” 严君林放下书包,拒绝:“不帮。” “严君林……” “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解决。” 严君林停下,贝丽一头撞到他身上,吓得后退五大步。 “你前几天刚说过,”严君林淡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都和我没关系。同样道理,我只是你前任,没有帮你的责任。如你所见,我的影响力有限,更不会一句话就能令人激动——请你不要太高估我的影响力。” 贝丽沉默了。 严君林转身回房间,刚碰到门把手,又听到贝丽在后面叫他。 “李良白人很好,他对我也很好——” 严君林打断她:“对不起,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夸你现男友,欲抑先扬也不行。” “但是,”贝丽鼓起勇气走过去,拉住严君林衣角,“但是他很容易吃醋。” 严君林侧脸:“告诉我做什么?” “我和他说过,我有一个初恋,”贝丽急切地说,“他也知道,我和初恋恋爱很久。” 严君林突然问:“你还和陆屿谈过恋爱?” “你为什么要提陆屿?”贝丽不解,“我初恋不是你吗?” 她看到严君林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很奇怪。 “总之,现在就不要计较这个了,”贝丽快快说,“你知道的,我读大四了,目前在一个很好的公司实习,房子也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价格和位置最合适的;如果被李良白知道我们的过去,他一定会要求我搬出去,我不想——” “可以。” 贝丽没意识到,她沉浸在鸡飞狗跳的难过中:“至少,再忍过这个租期,我的租期就剩下——” “我说可以,”严君林重复一遍,他说,“看来我高估你了,这么多年,你还在谈小学生一样的爱情。” 贝丽松开手。 “至少他真心喜欢我,”贝丽强调,“我也喜欢他。” 严君林说了声“幼稚”,他推开卧室门,关门时,看到贝丽还站在原地。 “我不会主动对李良白说什么,你放心,我还没那么无聊,”严君林说,“你们的真爱究竟光鲜亮丽,还是岌岌可危,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正文 7. 金迷纸醉 中秋节当天,恰逢李不柔的生日。 李不柔,李良白的姐姐,做高端幼儿教育行业,同样是个工作狂。订好的生日蛋糕已经摆到餐桌,她人还没落地。 “航班预计十点十二分到,就算堵车也来得及,”李良白笑吟吟,抱起小侄女,逗她,“小诺拉,刚刚和贝贝阿姨聊什么呢?” “贝贝姐姐陪我画画,”刚五岁的李诺拉,张开手,骄傲,“我给贝贝姐姐画了好漂亮的手表!” 她一直固执地叫贝丽姐姐,大人笑过后,纠正好几次,她不改口,不解地说贝贝就是姐姐,怎么能是阿姨呢? “嗯?我看看。” 李良白一手抱着李诺拉,一手去拉贝丽,低头看。 贝丽手腕上,一个蓝色水笔画的手表,歪歪扭扭,用心画了十字芒,代表闪闪发光。 他摸着那笔迹,问贝丽:“痛不痛?” 贝丽笑着摇头:“干嘛大惊小怪,我又不是气球做的,戳一下就破了。诺拉画的好看,我很喜欢。” 李良白又逗李诺拉:“画手表之前,有没有征求贝贝阿姨意见?不可以随便对贝贝阿姨提要求,知道吗诺拉?” 李诺拉用力点头:“是贝贝姐姐选的蓝色笔呢!贝贝姐姐说喜欢蓝色,舅舅,我想找姥姥了。” 李良白弯腰,把孩子放下,揽住贝丽肩膀,低声问:“怎么了?刚刚看你不太开心。” “我想家了,”贝丽说,“早上和家里开视频电话,我爸还在加班,就我妈妈一个人在家——我看她中午一个人吃面,有点难受。” 贝丽的爸爸是一名编外狱警,上三休三,上班期间不能携带任何电子产品,进了监狱就断联;妈妈是名初中老师,在同德市下面一个县,近几年刚当上班主任,基本住在学校宿舍。 同德是个小地方,十八线小城市,离沪城很远,除寒暑假、五一、十一外,贝丽都不回家。 大四特殊,因为要实习,暑假也没回去,算起来,她已经离家八个月了。 “等会儿,我给阿姨订晚餐?”李良白安抚她,出主意,“或者,明天请假?我今天下午陪你回去,应该还能和她吃晚饭。” 贝丽摇头:“不要了,她不喜欢我大学时候交男友。” 李良白叹口气:“原来我现在还只是编外人员。” 提到妈妈,贝丽心情复杂。 她和母亲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也谈不上交恶。 妈妈对她滔滔不绝、宣泄生活不如意的同时,也拿出所有奖金为她请家教、上辅导班;妈妈会嫌弃贝丽裙子太短、皱着眉吼,说只有窑姐(妓女)才这么穿,也会在送她上大学时哭了一路。 就像现在,妈妈并不希望她在大学时交男友,又在过年时说,等贝丽上完大学、找到工作,结婚生子后,爸爸妈妈的任务就完成了。 这很奇怪。 爸爸妈妈像在交付一个完善的商品。 在他们口中,丈夫像任务奖励,打完“大学”这个副本后,就会自然降落在她头上。 与之相反,李良白的父母很开明;他们大学相识,校园恋情,完美的像一个童话,富有爸爸对贫穷妈妈一见钟情,穷追不舍,最终打动一颗芳心。 贝丽很羡慕李良白的家庭氛围,远远大于经济条件。 李不柔在午餐前准时到家,风风火火,把李诺拉抱起来猛亲,又笑着和贝丽打招呼。 “在lagom上班,感觉怎么样?”李不柔热情似火,“你在美妆公司上班,我这次去法国,给你带了些礼物,都是些香水裙子之类的,等会儿让良白给你带回去,挺重的,你别自己拎。” 贝丽道谢:“谢谢姐姐。” 家中习惯,过生日时,午饭都是家人聚在一起吃,没有外人,晚饭才是和朋友聚会的时间。 这次也一样,爸爸妈妈,李良白,李良白的女朋友,李诺拉,还有李诺拉的亲生父亲谢治。 后者是个苍白阴郁的画家,两年前协议离婚,孩子跟随经济条件更好的李不柔,他继续全世界漫游,创作,像蒲公英。 尽管不止一次和李良白家人吃饭,他们也都和蔼可亲,贝丽依旧局促。 庆幸的是,李家人吃中餐,避免了她不懂西餐礼仪的尴尬。 午餐后,谢治带李诺拉去玩,父母也有事做,贝丽和李不柔、李良白三人散步,闲聊。 李不柔在法国看中一个男人,但对方高冷又傲慢,拒绝了她几次邀约。 “就算是骗,我也要把leo骗过来,”李良白说,“能被你看上,真不容易。” 李不柔摇头:“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就想和他吃顿饭,聊一聊,真不合适,也就算了。” 说到这里,她感叹:“怎么说呢,现在,反而觉得恋爱没什么意思了。” 李良白眼疾手快,伸手捂住贝丽耳朵:“贝贝,这是脏话,我们不听。” 贝丽被他捂得耳朵发红。 李不柔大笑:“你——” 谢治和她生活目标不同,人倒不坏,婚姻结束得也平静。 离婚后,李不柔交往过两任男友,不幸开出大渣男。 她郁闷极了,向两人吐槽着前男友的奇葩;贝丽富有同理心,一时间感同身受,忍不住点头。 贝丽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话说完,才意识到,坏了,李良白还在。 抬头,和李良白对上视线,他弯弯眼,笑:“看我做什么?难道我就是什么好东西?” 贝丽干巴巴地吹捧:“你当然是,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好东西。” 李不柔笑这对小情侣,笑够了,又问:“贝贝毕业后,打算直接工作吗?想不想申请去法国读研?lagom这类公司,比较看重留学经历,如果你想更进一步,我建议你去国外,读个一年或两年商硕。” 贝丽诚恳:“我想工作,留学太贵了。” 李不柔扭头,指:“——怎么回事?李良白,你是怎么回事?还能让贝贝因为钱发愁?” “我离不开贝贝,贝贝也离不开我,”李良白说,“她胆子小,没有独自生活过,先工作看看,如果真的喜欢,我当然会送她去读研。” 贝丽想说胆子也没那么小,李不柔在,她没反驳,看远处的喷泉。 阳光下,水流像烟花一样炸开,她还在想单品线上营销方案。 炜姐没明说,这肯定也是一种考察。贝丽对这份工作没那么热爱,可也不想摆烂……怎么写才好呢…… 李良白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下午三点,两人去看著名艺术家大师delon的原稿展;贝丽暂且忘掉工作痛苦,开心地问李良白,他是不是找黄牛买的票? “黄牛太过分了,一张票加价两百块,原本门票只需要189元,”贝丽说,“我去小红书上看了,都在加二百出——甚至有加价三百块的,他们怎么不去抢银行!” 李良白笑吟吟:“不是黄牛。” 贝丽猜:“难道是粉牛?” 李良白神秘兮兮,遮遮掩掩,就是不肯说。 他对这个展览兴趣不高,只喜欢听贝丽说。 贝丽叽叽喳喳地讲,说她拥有的第一本绘本,就是delon作品。虽然是盗版,但她很喜欢。贝丽去海底捞做过兼职,赚到第一笔钱后,一口气买下delon所有画集,可惜最早版本绝版了,她没能买到…… 李良白不经意地问:“你赚的第一笔钱,没给初恋买东西么?” 贝丽愣了一下,想起严君林。 她在海底捞打工时很辛苦,店里对服务要求严格,一定要保持笑脸;严君林同样很辛苦,那时他刚毕业不久,初入大厂不久,就负责核心项目,天天加班熬夜,睡眠不足,眼睛常有红血丝。 赚到第一笔钱后,贝丽拖着他,去换了一副眼镜。 现在李良白冷不丁提起,贝丽的心突然酸掉了。 她想到那段窘迫时间的互相依偎。 “我的错,不该提伤心事,”李良白问,“贝贝,我想买些文创产品,你有经验,帮我选一选?” 贝丽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认真挑选。 她看展出的那些手稿,爱不释手,用手机拍了又拍;李良白没打扰她欣赏,打了个电话,重新回来时,捏捏贝丽的手背。 “过来,贝贝,陪我见个人。” 贝丽以为是要见李良白的朋友,没想到,是去见delon。 他上了年纪,黑色西装,白色圆领衫,微笑着与贝丽握手,精准地叫她名字。 贝丽的法语成绩很好,这时突然变得磕磕绊绊,好多单词都忘了,口语也变得奇怪,完全沉浸在见偶像的眩晕中。 李良白站在一旁,微笑看他们交谈。 贝丽努力表达对画作的喜爱。 她很喜欢他某一部小众作品,delon对她的想法很感兴趣,两人聊了很久,喝掉一壶锡兰红茶。 直到delon的助理轻声提醒他,要去参加政府方的招待晚宴。 …… 离开展览后,贝丽还在开心。 “我和delon聊了那么久!”她说,“我都没想到,我能见到他,活生生的delon大师……” 李良白感叹:“好容易被满足啊,贝贝。” “谢谢你,”贝丽拉住他的手,激动得双眼发亮,“你圆了我的一个梦,我一开始想,能看看他的手稿展,就已经很棒了,你给了我一个大惊喜——我都没想到,有生之年,可以见到本人,我甚至还拿到了他的签名,他还用中文祝我幸福!我现在就好幸福。” 李良白停下,问:“要不要更幸福?” 贝丽用力点头。 他带贝丽去了ifc,提前联络好的sa在门口站着等,微笑迎接。贝丽很少来这种场合,局促地坐着,别人弯腰倒水,她不安,小声说谢谢。 一种负担不起消费的礼貌。 李良白拉着贝丽的手,让sa看她手腕上,那个被李诺拉画的手表。 “我想给女朋友选一块表,”李良白说,“有没有和这个很像、闪闪发光的手表?要能配得上她的。” 贝丽太佩服专业销售了。 这么奇怪的要求,她们还能笑着问是李先生画的吗?画的真好,颇有设计感。 夸完后,又捧出展示托盘,一块块精美的手表,在黑丝绒下闪耀,供贝丽挑选。 两人负责端,另一个戴着黑色手套,为贝丽试戴。 贝丽更不安了,只觉承受不起,猜测每一块的价格都高昂可怕,还是李良白微笑着指其中一块孔雀表——贝丽注视它的时间最长。 “我记得这款有个玫瑰金表身、蓝色表带的,”李良白问,“我女朋友皮肤白,更适合白色和玫瑰金色,现在店里有吗?” 店里没有,不过同城另一家店有现货,只要付钱,现在就可以送过来,预计需要四十分钟。 贝丽不想接受:“太贵了。” “喜不喜欢?” “喜欢,可是……” “喜欢就没有可是,”李良白说,“喜欢最重要,你喜欢它,这就是它的最大价值。它被生产出的意义,难道是标价上的那些数字?不是,而是为了今天被你看到、戴到你手上,这才是它存在的唯一目的。” 勤俭努力的贝丽,遭受了一次消费观冲击。 “常用的东西,一定要选能陪你一辈子的,”李良白喝水,“贝贝,我希望,八十年后,还能看见它戴在你手上。” 手表很快送来,这一款是限量发行,数量极少,白贝母表盘上,diva状的彩色宝石拼成一只优雅华贵的孔雀,玫瑰金的表壳上,镶嵌着一圈钻石,表冠上则是一颗蓝色宝石,搭配深蓝色鳄鱼表带。 李良白亲自给贝丽戴上。 “好贵重,”贝丽说,“贵重到我都抬不起手。” 他笑:“那我就能一直握着你了。” 李良白抬起她戴手表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再贵也比不上你,”李良白说,“贝贝,我第一个项目成功盈利时,就想,我赚到的第一笔钱,一定要给每个家人送礼物。爸,妈,还有姐,我都送了,就差你。” 贝丽眨眨眼:“你说的我眼睛好酸啊。” “现在,贝丽小姐,你替我把愿望圆满了,”李良白微笑,“谢谢你,一直戴着它,好吗?” 贝丽说:“它太贵了,我不能上班时也戴。” “小可怜,去上班才更要戴,”李良白教,“别在工作时保持低调,知道吗?人都势利,富人的没礼貌就是真性情,穷人的内向等同没礼貌。你不需要在工作中展现和善,无论什么场合,先展露能力,再表达友好,千万别反——‘亲和’和‘讨好’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金钱;钱是好东西,它能让你生活得更轻松,你要学着享受它。” 贝丽迷茫。 李良白不让店员包装,让贝丽直接戴在手上;上车时,贝丽发现,座椅上还有一个礼物盒,李良白示意她打开。 里面躺着一本绘本,存放了很久,有些陈旧。 是贝丽提过的那个,delon的绝版画集,她人生中看过的第一本绘本,原版。 贝丽被这种巨大的示好包围了。 她在这瞬间感受到膨胀爱意,膨胀到她忍不住,想袒露心声,说出严君林的事情。 太内疚了。 这种好让贝丽想搜刮自己的所有、统统拿去回报给他。 哪怕是这个不安的秘密。 “其实,我——” 贝丽没说完,又被李良白打断。 “嘘——不用讲,贝贝,讲出来会更难过,对不对?”他的手指按在贝丽唇上,“下午不小心提到伤心事,我很抱歉。那段感情里,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才会这么难过——从今天开始,你把那些不开心全忘掉,把我当做你的初恋,也把我们的这段感情,当做你第一次体验到的爱情,好吗?” 贝丽看着他的脸,点点头,扑到他怀里,哽咽道歉:“对不起。” 李良白露出笑容,温和拍着她的肩膀。 “没关系,没关系,”他说,“都过去了,全忘掉吧,贝贝。” …… 他平和地将贝丽送回家,在门口露台上与她接吻,依依惜别。看着贝丽进房间后,李良白才上车,给朋友打电话。 “我这就过去,”他不笑,沉脸,“拖住人,别让他走,也别灌酒,让他清醒着,我有话要问他。” 半小时后,餐厅包间中。 丰盛一桌菜,李良白面前摆着瓷白碟,一筷未动。 “您想问贝丽啊,我知道她,我俩是同乡,都是同德市的,学校当时有个老乡群,有时候节假日拼车,我和她拼过车,”男人笑着,点头哈腰,给李良白倒酒,“怎么……您想知道什么?” “关于她的,我都想知道,”李良白说,“拼过车,然后呢?你知不知道她当时男友是谁?” 男人对贝丽印象很深刻。 长相很漂亮一姑娘,鹅蛋脸黑长直,一上车,男人就看到她,素素净净的,灰色短袖黑运动裤,那么扎眼,戴着耳机,安安静静,捧本书看。 他想过去搭讪,被身边人拽住了,说别想了,人家姑娘现在在追人呢,他们追不上的。 其余的,了解不多。 贝丽很少参加同乡群的活动,学校那么大,平时也见不到。 “这个倒是不清楚了,好像是姓陆,陆什么……陆屿,对对对,陆屿,当时他是我们校学生会的会长,”男人说,“也是同德人。” “陆屿?”李良白若有所思。 这人又是谁? 他静静地想着,端着酒杯,不喝,片刻后,将杯子重重放下。 “那严君林呢?”李良白问,“你听没听过这个名字?” “严君林?严君林……”男人念了几遍,眼前一亮,“有印象。” 他说:“我高中学长,那一届的理科状元,学习特好——您怎么问起他了呢?” 怎么问起他? 李良白眼睛弯弯,脸上笑,心中不笑。 很显然。 从严君林搬进来那天起,贝丽就心神不宁。 她心中藏不住事情,是个笨的,什么都表露在脸上。 李良白不能问,也不能让她主动说。 他一问,她一说,她心中的愧疚感就没了。 他不问,她就得一直把这事压在心里,一直压着,一直愧疚。 “没什么,随便聊聊,”李良白笑,“我听说,严君林追过贝丽,是不是?” “啊?不可能吧?”男人目瞪口呆,“他俩不是亲戚吗?我记得……不对,不可能的,他俩有亲戚关系,不可能在一块——那不成乱,伦了么?” 正文 8. 玫瑰云腿 贝丽回来时,严君林在整理厨房。 很显然,她几乎没踏足过这里,上一任的租客也马马虎虎。 石板台面被油污浸了色,墙上有未除去的胶痕,灶台上满是油污,每一种都令严君林紧皱眉头。 他用了一周时间清洁房子,厨房的工程量最大。 打开水龙头放水,哗哗啦啦中,严君林听到密码锁叮铃一响,随后是重物接触地面的声音。 她放下了什么。 刷碗的动作一停,凉水打在手背上,他面无表情,继续洗。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门口。 十秒后。 “严君林,”她声音和之前一样,“小姨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事?” “她说你一直不接,想知道你怎么了,”贝丽慢慢地说,“姥姥前几天滑倒,跌了一跤,我要回去看看她,小姨问你想不想去。” 她说这些时,严君林终于回头,淡淡一瞥。 贝丽的脸很红,十月的夜晚,沪城温度适宜,显然并非气温刺激;浅蓝色收腰无袖长裙,戴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头发散开,鞋是裸色细高跟,美丽却不适合工作的装束,应当是见长辈后又约会;手腕戴一块沉甸甸的手表,灯光下,钻石光芒闪耀,边缘露出皮肤上的水笔涂鸦;口红的边缘模糊,在她唇角晕开,在这个时刻,绝不是涂坏了,右腮和下颌线处有几道指痕,有人捏着她的脸,弄花她的妆—— 严君林收回视线。 故意的。 幼稚。 一无所知的贝丽,继续努力扮演传声筒:“如果你回去的话,请给她打个电话——” “下午手机摔坏了,新手机还在传输数据,我等会就回电话,”严君林问,“谢谢,还有其他事么?” 他将洗干净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打开水龙头,往清洁盆中注水,倒入小苏打、白醋,均匀搅合好后,把抹布泡进去,浸透足了,捞出来,擦拭水龙头。 “还有一件事,”贝丽站在原地,“今天是中秋节。” “我知道。” “祝你中秋节快乐。” 严君林转身。 他的注视让贝丽开始不安。 “没其他事,我去睡了,”她说,“晚安。” “月饼在客厅桌子上,”严君林说,“想吃自己去拿。” “谢谢。” 严君林擦完所有不锈钢厨具、水龙头、洗手台面,又用肥皂水擦燃气灶台。将一切归正后,他洗干净手,离开客厅。 桌子上的月饼少了一块。 …… 贝丽去找炜姐请假时,毫无意外,对方皱紧眉毛。 “姥姥跌伤了,”贝丽说,“我想请一天假。” “严重吗?” “不是特别严重,就是老人骨质疏松,腰和腿一直疼,得静养,”贝丽说,“谢谢炜姐关心。” “你都说了不是特别严重,还回去做什么?”炜姐说,“别说是什么所谓的孝心,现在你升职加薪,比所谓的回家看看,更能让老人高兴。” 贝丽小声:“可是我现在只是个实习生。” 升职加薪?还没转正,对她来说,谈这个似乎太遥远了,更像是画的一块大饼。 “正是有这种想法,你才只能是个实习生,”炜姐在请假申请上签了字,问,“下周一交策划案,准备好了么?” 贝丽心虚:“还在做。” 她双手去接请假申请:“谢谢炜姐,我把这个给李姐送过去,对不对?” “不用,现在请假都是网上批复,”炜姐说,“你去app后台操作就行了,有请假选项,你线上提交,我给你通过。” 贝丽啊一声:“对不起,我昨天听coco说要写请假申请,以为……谢谢您提醒,那这个签字?” “留着吧,”炜姐合上笔盖,“我还是第一次签请假申请,闹半天,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 说到这里,她一笑。 “这么喜欢傻白甜就回家找男人哭去吧,这份工作的确不适合你。” 这话令贝丽大为受伤。 她伤心地回到工位,发誓以后绝不会对炜姐笑了,然后憋着气猛猛干活,做完炜姐指派的所有工作。 下班后,她也的确抱着李良白哭了,爽哭的。 贝丽绝不会提工作上的烦恼,李良白会直接给她换工作。 那太可怕了。 她喜欢李良白,也不喜欢做家庭主妇。奶奶和姥姥年轻时没办法,大环境如此,时代局限,她们只能努力将姑姑和妈妈供养出去,让她们有一份体面工作,贝丽不可以再开倒车。 只同李良白分享苦恼,说之前对美妆了解也不多,第一次做这种营销策划,也看了很多案例,还是无从下手。 李良白策划过几次线上营销活动,都是餐厅、酒店方的,也不是同一行业。 他只能讲讲自己经验,看看能不能帮到她。 “试试跨界联名合作呢,贝贝?”李良白说,“会不会碰撞出新效果?” 贝丽原本坐在他腿上,听到这里,坐正身体,开手机录音,存住对话中可能爆发的灵感:“我考虑过这点,我还看过你们之前的联名,都是些艺术家和画家,很高雅,格调很高,可是和我们品牌定位不符合。” 李良白含笑:“你调查过品牌的主要受众?” “我去找人要了近三年所有的顾客调查问卷,发现我们的消费群体,大多是刚刚参与工作的人、以及大学生,消费者年龄集中在16—28岁之间,如果想活动破圈,那就得吸引更多的大学生,她们有时间,对这种事情更感兴趣,也更有分享欲,”贝丽说,“和新兴美妆品牌比,我们品牌没有价格优势,可是分量多。比如散粉,现在市面上在售的,大多在5—10g左右,售价在一百元至两百元之间,我们的新品散粉定价三百元,但容量有40g,性价比更高。” 李良白感兴趣地继续听。 “这点可以作为宣传方向,”贝丽说,“可要怎么说呢?直接列对比图,显然不行,这个策划案要由官方账号执行,绝对不能出现拉踩行为,那太难看了。你今天一说,我突然想到,这点可以和跨界联名方向结合——对了,这个月底,就有一个漫展!” 她兴奋:“我们品牌的主要消费用户群体,和参加漫展的主力军是重合的!漫展上会有很多coser,对散粉的需求量和要求都很高,如果我们可以和漫展合作,做一次推广的话——等等,这是不是就和线下活动结合了?” 说到这里,贝丽苦恼:“执行起来,会不会太复杂了?” “你想的很好,”李良白教,“但别太为别人着想,工作本质是利益交换,不是让你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你的任务是出策划方案,也只是出方案,后期怎么执行,如何执行,暂且不在你考虑范畴之中。你现在需要考虑的,先是方案出不出彩,其次是能不能落地——能吗?很显然,能,这就够了。” 贝丽下床:“我现在就写。” 李良白笑着看她:“饿不饿?想吃什么?” “月饼。” “中秋节都过了,还想吃月饼?”李良白取笑她,“巧了,我这里还有——想吃什么馅儿的?” “玫瑰云腿馅吧,”贝丽专注看电脑,顺嘴,“我觉得这个好吃。” “嗯?我第一次听这个馅的月饼,”李良白检查月饼盒,“好像没有,倒是有玫瑰饼和云腿小饼,吃吗?” 久久没回答,李良白起身,看到贝丽在电脑前低头,发呆,似乎想到什么。 他笑了,没打扰贝丽思考,将找出的点心放在她旁边,去调配饮料。 贝丽埋头猛写三小时,一切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李良白送贝丽回住处,路过一家餐厅时,贝丽看到李不柔,此刻正和一个黑色长风衣的男人聊天。 “是姐姐,”贝丽说,“姐姐在做什么?” 李不柔也看到他们,笑着挥手。 黑色长风衣男人站定,往这边看,面色不善。 贝丽脸都白了。 ——杨锦钧! 上次考试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一看到他,她的手指开始隐隐作痛。 杨锦钧大步走来,敲敲车窗,李良白微笑着降下,打招呼:“hi,leo~” “下次再打着合作名义骗我,就再不会有下次合作,”杨锦钧警告,手指按在车窗上,“你——” 没说完,他看到副驾驶的贝丽。 贝丽硬着头皮打招呼:“老师好。” 李良白笑着介绍:“leo,杨锦钧,我大学时的好哥们,近期刚回国工作;这是贝丽,我的女朋友。” 贝丽想,现在祈祷杨锦钧记不住她,还来得及吗? “贝丽?”杨锦钧盯着她,“关阳阳是你朋友?” 李良白嗯哼一声:“贝贝的舍友,你认识她?” 杨锦钧冷笑:“你俩还真是绝配。” 贝丽硬着头皮回答李良白:“阳阳是杨老师的学生。” “叫什么老师呀,”李良白笑眯眯,“叫姐夫,别害羞,贝贝,迟早是一家人。” 贝丽没叫出口,因为杨锦钧被气走了。 李不柔拉开车门,坐上来,大大咧咧:“没戏了。” 李良白回头:“怎么没戏了?这不是你作风啊,李不柔。” “他说再过不久就回巴黎了,”李不柔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国发展,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李良白了然:“工作冲突?” “哦,当然不是,”李不柔说,“他一见到我,就知道被你骗了,明白不是在谈合作。饭也没吃,他直接问我,想听委婉的拒绝,还是直接的拒绝,我说委婉的,然后他说了上面一段话。我问直接的呢?他说他对我没感觉,完全不可能。” 她笑着叹口气,看窗外:“还真是直接啊。” 贝丽说:“这样讲话也太伤人了。” “他一直这样,”李良白评价,“刻薄,功利主义,不过,做朋友、做合作伙伴都不错。只要和他利益一致,那就放心,他拼了命也会去做。” 李不柔说:“听起来确实不适合谈恋爱——好了。” 她伸展身体:“但我还挺受伤,就这样吧,良白,你还有其他单身朋友或者同事吗?都可以介绍给我。” 说到这里,又问:“贝贝,你有没有什么不错的男性好友?长得帅品行正就好,我不介意年龄差距。” 贝丽认真想了一遍:“好像都配不上姐姐。” 和李良白恋爱后,她的男性好友屈指可数,约等于无。 “和你合租的那个严君林呢?”李良白微笑,“我看他人也不错,长的也不错,贝贝不喜欢吗?” “啊,”贝丽呆了呆,“他吗?” 心脏紧紧提起。 “哦?做什么的?”李不柔很感兴趣,“今年多大了?” “比我小两岁,”李良白说,“在宏兴工作,a12总监。” 贝丽都不知道这些,她害怕极了,真不敢想,严君林和李良白都聊了些什么——怎么李良白连他薪酬职位都清楚?严君林不会随便对人透露这个。 “年薪很高啊,”李不柔疑惑,“按理说,这个收入不应该合租吧?” “谁知道呢,”李良白一直保持着微笑,“怎么会合租呢?” 贝丽不敢直接看他,只敢看后视镜。 镜中,她发现李良白只有唇角上扬,那双桃花眼毫无波动,没有丝毫笑容。 两人视线在镜中交汇瞬间,贝丽突然意识到,李良白一直在通过后视镜观察她。 她又慌又心急,干巴巴:“可能要存钱吧。” “他家庭确实普通,没什么助力,”李良白漫不经心,“父母早离婚了,他跟他妈,不过他妈精神方面有问题,说不定会遗传——算了,这种基因还是别要了,容易影响下一代。” 李不柔赞同:“对。” 李良白将贝丽送回住处,微笑亲亲她额头。 “回家后,多和我开视频电话,”李良白说,“有事要开,没事更要开。” 贝丽说:“我就回家三天啦。”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李良白叹气,亲亲她的眼睛,“早点回来,别让我独守空房太久。” …… 贝丽的姥姥精神矍铄,声音洪亮。都说老人最怕摔伤,贝丽亲眼看到她训舅舅,才放下一颗心。 “哎呀呀,都说了不用回来,不用回来,就是不听,”姥姥钟爱华说,“请假得扣不少钱吧?” “我有休假的,您别担心,”贝丽解释,“之前周末活动,我没拿加班费,换了调休。” “那也是钱!”钟爱华说,“我都说了,摔一下,又不是摔死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回来,不得耽误工作啊?当初你妈妈就是,唉,要不是赶回家看我,第一年指定能考上大学,又怎么会去复读呢……唉唉唉,耽误了耽误了……” 晚饭要在姥姥家吃,贝丽和妈妈一起整理姥姥的冰箱、衣柜,把脏衣服洗掉,舅舅们做饭,忙到晚上七点,说是小姨和小姨夫回来,担心他们找不到路,派出贝丽去小区门口迎接。 “你君林哥也回来,”妈妈张净说,“你俩熟,见到你,他肯定高兴。” 贝丽吃惊:“他怎么也过来?” “他现在是你表哥,怎么就不能过来?君林这孩子吧,虽然过年时没回家,但平时没少来看姥姥,”张净说,“好了,去看看吧,这里用不着你——衣服都叠不好,出去吧。” 贝丽晃去小区门口。 小区是回迁的,绿化和公共设施都一般般,门口的门卫大爷卡痰了,不住咳嗽,电视声音放得很大,撕心裂肺的家庭剧,吵吵嚷嚷。 李良白在这时候打来视频电话,他刚下班,坐在车里,笑着让贝丽给他看看周围,他还没来过贝丽的家乡。 正值晚霞满天,秋高气爽,贝丽开了后置摄像头,转着圈圈,给他看,冷不丁,看到屏幕上出现一个意外的人。 藏蓝色毛衣,黑色西装裤,严君林淡漠地站着。 “贝丽,”他说,“妈叫你回去吃饭。” 贝丽吓得瞬间关掉视频通话。 她不确定李良白有没有看到,心脏狂跳,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刚才表现过激了——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 踌躇间,她收到李良白的短信。 darling:「刚刚我网不好,信号中断了」 darling:「还继续开视频吗,贝贝?」 贝丽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李良白没看到严君林。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回消息。 贝贝:「要回姥姥家吃饭啦,家人聚餐」 贝贝:「晚上再聊吧」 「好的。」 面无表情回复消息,李良白收起手机,站在贝丽租的房间中,侧身看。 这里整理得一丝不苟,沙发上多了抱枕,就连茶吧机也换了,厨房中新装了直饮水器。 原本空荡荡的橱柜,现在整洁排列着各类米面粮油、做饭调料,餐桌上摆一个玻璃花瓶,插一朵皎白的百合花。 他坐在沙发上,看到垃圾桶中有一个小小的、月饼包装袋。 李良白俯身,拿起来看。 右下角,印刷清晰。 ——玫瑰云腿馅。 正文 9. 流年 贝丽跟着严君林回姥姥家。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 她以前对“有情人终成兄妹”这句话没想法,直到分手后,严君林成为她的哥哥——贝丽才感到窒息的尴尬。 就在两人分手的第二年年初,贝丽的小姨和严君林的生父再婚。 贝丽上一刻还在流泪,对他说看不到两人的未来,下一刻,严君林就和她成为了一家人。 还真是想破脑壳、也看不到的未来啊。 到家时,人已经聚齐。一桌坐不下,分开,长辈一桌,晚辈一桌,很不幸,只剩下俩紧贴的空位置。 贝丽尴尬坐下,双手放膝盖上,拘谨的像个小学生,唯恐碰到严君林。 严君林目不斜视,这一桌他年纪最大,主动承担分发餐具的责任。 贝丽祈祷晚餐快结束,偏偏,大表哥张祥又调侃起严君林。 “以前大姨就喜欢你,说你给贝丽补课后,她成绩突飞猛进,能考上s大,也有你的功劳。” 贝丽低头猛猛夹菜。 当初她向严君林告白时——“严君林,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步快吗?因为我想得到你的夸奖,我想让你高兴;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这种想是因为爱呀。” 严君林说:“贝丽聪明,就算没我,她也能考上,和我关系不大。” “现在都是一家人,大姨肯定高兴,”张祥举酒杯,“来来来,兄弟我敬你一杯。” “都说我们是一家人,就不用这么客气,”严君林举酒杯,笑,“谢谢表哥。” 张祥笑:“忘了?我还得叫你一声哥呢。” 严君林也笑:“对不起,习惯了。” 贝丽呛住,背对着餐桌,弯腰,剧烈咳嗽。 表姐张初晴忙问怎么了,贝丽咳得眼睛飙泪,迷蒙中看到有纸递过来,她伸手抓纸,不小心抓了那人的手,对方迅速缩回。 贝丽擦了眼泪、捂住嘴;好不容易缓和点,看到面无表情的严君林,一手端水一手拿纸。 他手背上还有指甲抓痕。 意识到刚刚抓的是他的手,贝丽咳得更厉害了。 “丫头就这样,”张净说,“做事急,吃饭也急——君林啊,不用管,让你妹妹咳一会就好了。也好让她长长记性,吃饭得细嚼慢咽,着什么急。” 严君林嗯了一声,又起身去接凉水。 张初晴羡慕,看张祥:“看看,这才是当哥哥的!” 张祥两手一摊:“咱俩这情况不一样,他们表哥表妹,咱俩是堂兄堂妹,再说了,你小时候也没少欺负我啊……哎哎,放下,放下椅子,好好说话!叔——婶——管管你们孩子啊——” 一顿饭吃的是鸡飞狗跳,贝丽心里更热闹。 她也想维持兄友妹恭,可她做不到。 没办法在分手后若无其事地聊天。 毕竟曾那么亲密。 捱到散场,人大多喝了酒,不能开车,姥姥家小,住不下这么多人,就近住酒店;严君林和前台沟通,谈价格订房间,张净争分夺秒教育女儿。 “之前我让你考教资,你不肯考,现在考也来得及;再说了,你是s大的,还能走人才引进政策,”张净说,“就在妈身边,安安稳稳的,多好。” 贝丽抗拒:“我想留在沪城。” “大城市有什么好?赚的多,生活成本也高,还乱……”张净说,突然停下,打量她,“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贝丽说:“没有。” “女孩子容易被骗,”张净语气缓和多了,“妈也不是不让你找,但现在社会太乱了。等你一毕业,就回家,考个好工作,妈再给你介绍,一家人给你把关,保证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正说着,严君林走来,递过房卡:“张姨,房间开好了,405,我问过了,就这个房间有两张一米八的床。” 张净笑着说谢谢,贝丽盯脚尖,不抬头。 回到房间,张净继续教育。 “怎么不和君林打招呼?”她问,“之前他给你当家教时,你不是天天夸他教的好吗?现在怎么了?……别躺床上,洗个澡再躺。” 贝丽被妈妈从被子里拽出来。 “妈妈,”贝丽祈求,“我累一整天了,不要再聊这些好不好?” 张净还在念。 “贝丽,咱们可不能当那过河拆桥的人,你得知恩图报。严君林人不错,你姥姥这几年的体检,都是他带着去的……是个好孩子,就是这么大了还单着,我得给他介绍个。” 贝丽在浴室里,费力地脱掉套头卫衣。 ——如果保守的妈妈知道,在她刚上大学时,严君林就和她睡了,现在还会夸他吗? 心有所思,夜有所想,贝丽梦到严君林。 他近视,摘掉眼镜后看不清,戴着也不方便,亲亲时容易撞到她,汗水与热气影响视线。 贝丽躺在阳光丰厚的软垫上,伸手搂住严君林的脖子,两条腿又怕又期待地缠住他的腰,好奇,紧张,忐忑,不安,期盼,充盈的喜欢。 “我们都试三次了,这次一定要成功呀,”贝丽说,“你用力就好了,无论我叫多大声都不要停。” “胡说,”严君林低头看她,额头上都是汗,“不怕疼了?” “我害怕,”贝丽摸索着,去亲他的脸,汗水尝起来咸咸的,还有沐浴露的清苦味,下颌,喉结,她幸福地喃喃,“可是,如果是你,那就不怕了,你的东西我都喜欢,疼也喜欢。” “宝宝,看着我,”严君林手肘撑在她身侧,伸手抚摸着她的脸,目光专注,轻轻喘一口,“害怕就看着我,我慢慢来。” …… 灯光刺眼,贝丽伸手挡了挡,眯着眼,听见张净叫她。 “都九点了,还不起床,”张净说,“以后结了婚,也要睡到八九点?不怕人嫌弃?” 贝丽坐起来:“我干嘛要和嫌弃我睡觉的人结婚?” 她郁闷地发现,才八点半。 和以前一样,妈妈催促她时,总会把时间点往后延上半小时。 每次贝丽都信以为真,急急忙忙。 张净照镜子、梳头发,贝丽走过去,发现妈妈白头发更多了。这些白发让她把尖锐的话咽下去,说不出的东西划破喉咙,落在肚子里,闷闷地发痛。 她想抱一抱妈妈,又羞于表达,只觉这么做了,两人都会尴尬。 成年后的母女很少触碰彼此身体,也没有过亲密接触。 贝丽害怕妈妈会说她矫情,提前避免这种尖锐的拒绝。 “行了,别杵着,”张净轻轻推一推她,“起来吧,今天带你姥姥去体检。” 这次体检,还真查出大问题。 姥姥一直说腰痛,原来不是骨头问题,而是感染了带状疱疹,不算大病,但痛起来遭罪,若不及时治疗,还有神经痛等后遗症。 连忙办理了住院手续,大家商议后,决定轮流陪护。 今天陪床的是张净,严君林主动请缨,说回家收拾些日用品,捎带来。 张净把贝丽也推出去:“带上你妹妹,让她跟着学学,这么大人了,什么都不会——快一点了,你俩吃过饭再回来;这边不着急,我去医院食堂打饭。” 贝丽不想和严君林单独相处。 但她想不到理由。 礼貌让她选择副驾驶,一上车就后悔了;她尝试解开安全带,可严君林已经打开车的安全锁。 她没办法从内部开车门。 “如果不想看到我,就睡一会,”严君林目不斜视,“很快就到了。” 她沉默的小动作,像个试图打洞逃窜的仓鼠。 贝丽低头看手机:“我还有工作要忙。” 严君林没说话。 贝丽翻开微信,点进去未读信息,一条条看。 darling:「你和家人在一起?」 darling:「今天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 darling:「十分钟了,还没回,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darling:「晚安,好梦,贝贝」 剩下的消息,都是今天凌晨四点。 darling:「贝贝,你夸过的李师傅研究了新菜式,想不想吃?」 darling:「照片」 贝丽想,幸好她半夜没看到,不然要被照片馋坏了。 李良白怎么了,他怎么凌晨四点还没睡? 再往下看。 上午八点。 darling:「白孔雀要和安盛谈合作」 看到这里,贝丽心中一动,发消息:「安世霓会去吗?」 她和安世霓是大学同班同学,也是对手。 两个人同时竞争过一个职位,成绩也一样,要么贝丽第一,要么安世霓第一,两人之间从不会出现第三者。 和李良白恋爱后,贝丽才知道,安世霓也曾追求过李良白,他们早就认识。 为此,安世霓还愤怒地发邮件告诉贝丽,别高兴的太早了,就像平时考试,第一名轮流转,赢家是谁还未定。 她和李良白也吵过一次架,因为安世霓发的过年合照中,除了她的家人,还有李良白。 但当李良白解释清楚,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聚会后,贝丽就不生气了。 她知道自己不可以太贪心,不能什么都要。 生意上的事情,不可能因为个人感情而搁置,这也是贝丽渐渐学到的认知;现实中,利益永远摆在感情之前,要用理智去做事,而非情绪—— 这些,也是李良白教她的。 李良白打电话过来,贝丽犹豫地看向严君林,不敢接,怕他乱说话,又不能不接,担心李良白多想。 幸好严君林没让她为难,他将车开到加油站,下车加油。 贝丽往旁边走了一段路,给李良白回拨电话。 李良白语气如常,他主动解释,这次是生意上合作,他也不清楚安世霓去不去,或许她爸想锻炼女儿,带上她,也可能不带——她去不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这种事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什么时候回家?猜猜我刚买到什么?”李良白笑吟吟,“——玫瑰云腿馅的月饼,你那天晚上说想吃的那个。” 贝丽既感动,又愧疚。 “我只是随口一说,中秋节都结束了,肯定很难买吧?” “不难买,”李良白温和,“只要贝贝想吃,人肉我也能弄来。” 贝丽轻轻呸一声:“我才不吃人肉呢。” 腻歪一阵,贝丽脚步轻快,回到车上。 “前面有两家饭店,一家做西北菜,另一家做湘菜,味道都不错,”严君林问,“你想吃哪个?” 他需要完成职责,比如填饱她的肚子。 贝丽决定问个清楚,她鼓足勇气:“你为什么要和我合租?” “什么?” “昨天,大表哥说你在宏兴工作,”贝丽说,“你都是总监了,年薪肯定很高。” “还行,”严君林淡漠,“这和我合租有什么关系?” “赚这么多钱,应该不会选择合租吧,毕竟要共用客厅和厨房,很不方便,”贝丽说,“你是故意和我合租的吗?” 像听到天方夜谭。 严君林侧脸,看她,问。 “我图什么?” 贝丽答不出。 “纯属巧合,”严君林专心开车,“那个地方最符合我要求,也只有那一间在出租而已。” 贝丽紧紧攥紧衣服:“那就好。” ——那就好。 她不希望严君林有什么其他目的。 “看来你隐瞒的事挺多,”严君林说,“没想到,你还在家里继续演乖乖女,当一个听妈妈话的好孩子——你一直对家人说你是单身?你这么做,那个男朋友知道吗?” 贝丽叫:“你偷听我和我妈讲话!你怎么可以这样?严君林你个混蛋——” “大声说,再大点声,不够的话,我去借个喇叭,”严君林落下车窗,“让所有经过的人都听听,严君林究竟怎么混蛋。” 贝丽愤怒地攥起拳:“你!” 旁侧车呼啸而过。 她不说话。 凉凉的雨丝被风吹入车内,外面落下薄薄水。 车窗慢慢合上。 封闭的车厢内都是她头发的香气,淡淡的,很舒服。 “吃西北菜,还是湘菜?”严君林问,“选一个。” “……你明知道我有选择困难症。” “你不是选择困难症,只是不想承担做选择的后果而已,”严君林说,“老规矩?” “老规矩,”贝丽点头,“石头剪刀布。” “你赢的话吃什么?” “我赢的话,”贝丽想了想,“湘菜吧。” 她伸手。 “不用比了,”严君林打方向盘,干脆利落,“去吃湘菜。” 他还是这样。 在严君林面前,贝丽总会觉得自己是个小孩。 轻而易举,被牵动所有情绪,向来如此,依旧如此。 窗外,远山积成薄薄一层雾,阴霾雨,冷森林,像《暮光之城》里的场景,阴郁,凉冽,沉默的暮秋。 车内寂静,无人说话,只有歌曲正在播放。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是王菲的《流年》。 贝丽很喜欢王菲,读高中时,用来听英语听力的旧手机中,只存了她的歌。 她跟着哼。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跑调了。” 贝丽停下,不开心地看严君林。 严君林平静与她对视。 “你刚刚说什么?”贝丽问,“谁跑调了?” 十秒后。 “我不清楚,”严君林淡然自若,“可能是王菲吧。” 正文 10. 红线 这场秋雨下了很久。 突如其来的大降温。 一下车,贝丽就开始发抖。 回迁房交房不久,严君林第一次来姥姥这个住处。他对这里布局不熟悉,转身想问贝丽,看到她哆嗦成了触电版哆啦a梦,正试图穿姥姥的一件枣红色外套,已经套进去一只袖子。 严君林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默不作声,将自己的风衣脱下,递给她:“穿这个。” 贝丽拒绝:“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严君林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吃回头草?” 贝丽的反应让他有些懊恼。 她愣住原地,也不哆嗦了,像是这句话比气温更冷。 “这很正常,哥哥照顾妹妹,”严君林语气缓和,“穿上吧,我不介意。” “但是我男朋友很介意,”贝丽谨慎解释,“我不想让他难过。” 严君林将风衣罩在她头上,声音变冷:“就为这个?看来你这个恋爱谈的也没什么意思。” 风衣上是都他的气息,干燥微苦,像满是浓雾的黑森林。 她要被关起来了。 贝丽慌乱扒下衣服:“这里有姥姥的衣服,我也可以穿。” 严君林说:“好主意,不过要跟紧我。” 贝丽小心地把风衣抖了抖,想还给他:“为什么?” “我担心你一下车就被送去精神科。” 贝丽看姥姥的外套,枣红,暗花,袖口领边一圈棕色毛毛。 她没再反驳,默默穿上严君林的风衣。 和有选择困难症的贝丽不同,严君林很果断,在她还在纠结要带哪条毛巾、带多少时,对方已经整齐打包好其他东西。 走到她身后,严君林伸手:“拿一条长的就够了,等会儿去超市再买四条普通毛巾,剩下这些都不用带。” 贝丽说好。 严君林购物风格同样,直奔目的,绝不会多逛,买完就去结账。 贝丽发现购物车有一次性碘伏棉签,提醒:“不用买这个,医院有。” “我知道,”严君林一手往结账台放东西,一手放到贝丽面前,“我自己用。” 贝丽看到了那道抓伤。 一小条,沁出血又凝固,不明显,像一根细细的红线。 她的指甲上起了小刺,姥姥家没有打磨工具,就是这一个尖锐小刺,在昨天划伤了递纸的他。 贝丽道歉:“对不起,不过你放心,我没有传染病。” 严君林看她一眼。 他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贝丽请假时间短,姥姥和张净都赶她快回去。 尤其是妈妈,嘴上说留在沪城不好,又催促她快去上班——和两人间的关系一样矛盾。 贝丽不想坐严君林的车。 但张净非让她把高铁票退掉。 “坐你哥的车多好,”张净说,“他一路上开来也挺累,你和他说说话,还能提提神——不比坐高铁舒服?也干净,现在流感厉害,高铁上人流量那么大,来来往往,你别被传染了……” 贝丽就这么又上了严君林的车。 严君林主动让她去坐后排:“坐驾驶位正后方,那个位置最安全,出车祸后生还概率最高。” 贝丽说:“呸呸呸,你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啊,语言是有力量的。” “如果语言真有你说的那么大力量,”严君林稳稳地上车,“国家招军人的第一项标准应该是能言善辩。” 贝丽说:“是啊,战场上也不用研究什么高科技武器,应该专心钻研高科技大喇叭——最重要的是把你绑过去,研究如何最恶毒地攻击敌人。” “谢谢肯定,”严君林说,“你也不差。” 贝丽决定不和他讲话了。 他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气人。 马上就要交营销方案,贝丽坐在车上,把电脑放膝盖上继续写。 在服务区休息吃饭时,贝丽打开电脑,想找漫展实际负责人的联络方式,初步谈一谈,又一想,还是先把方案交了吧,那个等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她自言自语,“反正还没到那一步。” “……以后再说?”严君林俯身,看她电脑屏幕,“又打算糊弄过去?” “不是糊弄,”贝丽说,“目前只是写策划方案,再说了,不一定采纳我的。” 严君林直起腰:“别提前给自己找借口,现在随便做做,等失败后,再用‘反正我也没有努力’这种理由安慰自己么?” 贝丽想反驳,但被戳中了。 她读高中时的确这样,无论什么学科,在下定决心好好学习的前期最努力,之后渐渐懈怠;看到其他同学挑灯苦读,她也会着急,无措,越到考试时越焦虑,等拿到成绩单后,反而平静。 毕竟她也清楚,以那种努力程度,拿到高分反倒不可思议。 “你怕的是失败,还是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能力?”严君林问,“你现在的‘随便做做’,是真不在乎结果,还是担心努力后得不到理想回报?” 贝丽恼羞成怒:“就是你说话总这么不依不饶,我们才会吵那么多架。” 严君林沉下脸。 贝丽也意识到情绪化了,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扯之前的事情。 她道歉:“对——” “对不起,”严君林说,“我不该指责你——毕竟我们现在只是普通的亲戚关系。” 贝丽张开口,像被人用大拇指用力按住咽喉,又闷又痛。 她低下头,开始默默搜寻漫展负责人的联络方式,发了邮件咨询;另一边,余光看到严君林大步走向垃圾桶,手中的塑料瓶被他捏成皱巴巴一团,重重丢进去。 砰—— 沉闷一声,如重锤落地。 傍晚到沪,贝丽让严君林直接送她去公司,她需要登公司内网查一些数据,好补足那份营销方案。 一做就是九点,期间,贝丽联络到漫展一负责人,初步沟通情况,增添很多细节;她打着哈欠,合上笔记本电脑,预备等明天早晨再检查一遍、就可以交给纬姐。 同组的人差不多都走了,贝丽伸个懒腰,看到蔡恬走进来。 漂亮的短卷发,耳侧别着闪闪发亮水钻发夹,像个甜美的小精灵。 她笑着说约会刚结束,忘了份资料,回来拿。 “方案做好了吗?”蔡恬很关心,“纬姐这几天心情不好,明天就该交了——你注意点,千万别拖。” 贝丽感谢了她的提醒。 刚起身,李良白的消息就到了。 「贝贝,我在你公司楼下」 两人去了贝丽的大学校园,在月光下牵手散步。 李良白比贝丽毕业早八年,重回这里,饶有兴趣地告诉贝丽,八年前,这边还是荒地,那片曾挖出一具白骨…… 贝丽害怕,贴近他:“那里现在是男生宿舍楼。” “嗯,”李良白顺势揽住她手臂,“据说只有年轻人镇得住。” 贝丽做了一个小决定:“我以后都要绕着走。” 李良白忍俊不禁:“贝贝,还记得我们初见时聊的东西吗?” “什么?” “我说我给母校捐了些基础设施,几栋楼,”李良白含笑,“你说你都去过,都很喜欢——包括那个男生宿舍?” “是你捐的?”贝丽吃惊,明白了,“啊,所以你那时候知道我在说谎了。” 难怪,难怪他笑的那么开心。 原来他瞬间听出了她的谎言。 “我们贝贝不擅长说谎,”李良白微笑,“你说谎时有个习惯,不敢和人对视,有人告诉过你吗?” 贝丽试图掏出镜子:“有吗?” “很可爱,”李良白低头,唇贴在她额头上,闻着她头发香气,“贝贝说谎时也很可爱,像什么呢?让我想想,像马上会融化的奶油……” 马上快融化的奶油,刚剥开的荔枝,甜美的,丰沛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自己都意识不到,不擅长撒谎的她,会把别人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这里是学校,”贝丽听见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伸手推他,“应该会有很多摄像头……” “嗯,”李良白弯腰,侧脸吻一吻她脸颊,“我送你回去——唔。” 他被贝丽指甲上的小尖刺划了一下。 路灯下,贝丽捧着他的手看。 一道浅浅的伤痕,细细的,正沁出小小的血珠,淡淡的红。 “啊,”贝丽心疼,“对不起。” “没事,”李良白笑,“一点小伤口而已,是我不好,最近太忙,都没给贝贝剪指甲。” 贝丽很少做美甲,她还不习惯用指腹打字,指甲会影响敲键盘。 李良白很喜欢她的手和脚,从恋爱后,贝丽就没自己剪过指甲,无论是手指甲还是脚指甲,都是李良白亲自修理,磨圆润的。 “要不要去买点碘伏?”贝丽仰脸,“我记得超市会卖那种一次性的碘伏棉签。” “这么小的伤口,不需要,”李良白失笑,“留着吧,看。” 他将手伸在贝丽面前:“像不像红线?这是贝贝和我的红线。” 他坚持不用消毒、不需要处理,送贝丽回家。 贝丽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在楼下遇见严君林。 彼时已深夜十一点,路上无人,昏黄路灯下,贝丽和李良白在路灯下拥抱着,正告别吻。 大约因心怀愧疚,贝丽吻得格外认真,也更主动,李良白的手按上她的腰—— “贝丽。” 严君林的声音突然打断两人。 贝丽吓了一跳,咬到李良白嘴唇,后者轻轻一声哼,紧握她手不放,微笑和严君林打招呼:“晚上好。” 严君林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暖黄的路灯光,落在他深黑色的衣。 贝丽的头嗡一声。 她不明白,为什么三人总要在尴尬的时候聚在一起。 这算什么,贝丽尴尬定律吗?越是她害怕的东西,越是会集中出现。 “二表哥过来了,”严君林看着贝丽,“现在就在家里——你不方便过去。” 后面这句话,是对李良白说的。 “是贝贝的二表哥?”李良白笑,被贝丽咬破的唇流出一点血,路灯下格外惹眼,“刚好——” “家人都不希望贝丽在读书期间恋爱,她没在家里提过你,你的存在需要保密,”严君林打断,直截了当,“不能让他看到你。” 李良白低头看贝丽:“不能吗?” 贝丽快要窒息了。 如果继续住在这里,她需要囤很多氧气瓶,方便随时随地吸一吸。 幸好离双十一不远了。 ——这算不算好消息? 她虚弱地说:“啊……这个……” 李良白温和:“我还没见过你的家人。” “你见过了,”严君林平静,“我就是。” 贝丽不知道,现在应该先向李良白介绍严君林的表哥身份,还是先把严君林的嘴堵上。 太乱了。 她需要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既然不能让所有人都开心,那就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二表哥怎么会突然过来?”贝丽决定关心突然降临的二表哥,“他什么时候来的?” “今晚六点,”严君林很体面,没有提同车返程的事,在贝丽恳切视线中,他遵行诺言,保守秘密,“他刚换了工作,搬到附近住,晚上想见见你。” 李良白笑吟吟:“贝贝,他什么时候变成了你家人?” “表哥,”贝丽硬着头皮,“他的爸爸和我小姨结了婚。” “原来是表哥啊,难怪这么照顾贝贝,之前怎么不说呢?”李良白热情,主动与严君林握手,“你是贝贝的亲哥,那就是我亲哥。以后我和贝贝结婚,家里那边,还需要林哥你多关照啊。” 严君林冷淡地嗯一声,松开手。 路灯下,李良白微笑如旧,谦逊有礼。 直到他看见严君林手背上的伤口。 被指甲上小刺划出的小伤,细细,浅浅,淡淡。 小小的,一道红线, ——和李良白手背上,被贝丽划出的一模一样。 正文 11. 忍耐 李良白需要控制,才能继续微笑。 严君林的确是贝丽的表哥。 他也的确没把贝丽当表妹。 他确认了。 但贝丽呢? 在看到那道伤口之前,李良白笃定贝丽没有二心。 她具备着所有大学生特有的那种单纯,毫无原因的信任;她对李良白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也对他展露着不加掩饰的喜欢。 她的聪明从不用在欺骗上,像一杯透明的水。 但,自从严君林出现后,她开始说谎了。 这是个不好的征兆,李良白并不喜欢。 手机在震动,是去调查“陆屿”的人,这个名字不少见,近十年内,s大有十几个同名学生。 李良白温柔地揽住贝丽,安抚他不安的小女友。 “没关系,家人更重要,”李良白说,“跟表哥回去吧,还有,别忘了这个。” 他递过纸袋。 公共场合,李良白绝不会让贝丽感到为难。 贝丽低头:“这是什么?” “玫瑰云腿饼,”李良白眨眨眼,“不是说想吃吗?” 强烈的愧疚再度浸透贝丽的心。 “去吧,”李良白和颜悦色,“等毕业后,再向你父母介绍我也不迟。” 站在旁边的严君林,一言不发,转身走。 贝丽同李良白告别,拎着纸袋,快走几步,勉强跟上。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保密,但下次,可不可以不和他说话?” “可以,”严君林说,“只要你别让他出现在我眼前。” 贝丽说:“我在努力了,今天也没有让他上楼。” “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刚才是二表哥在下面等你,会发生什么?” “……” “既然他那么见不得光,就藏好。” “……” 贝丽停下:“如果你这么讨厌我,我明天就可以搬走。” 严君林不走了,转身。 两人已经快到住处,严君林站在露台上,身后整齐摆着五六个红陶花盆,澄粉色三角梅,鹅黄色月季,净蓝色的蓝雪花,淡绿色芙蓉菊,绿绒绒的狐尾天门冬。 贝丽被这些茂盛植物分走注意力。 “前几天不是还在说,你不想搬走么?”严君林问,“这么快就又变了主意?”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贝丽说,“每次你俩一见面,我都感到害怕,紧张。” 严君林没说话。 “站在你们角度上,我知道,谁都没错,”贝丽说,“可能错的人是我,我不该撒谎,不该隐瞒他,才会让事情变得这么尴尬。” 她在忏悔中感到委屈:“我想过了,只要我搬走,就能解决问题。” 严君林慢慢走下楼梯:“你站过我的角度考虑?” 贝丽发现他已经走到她的上一阶楼梯。 她一抬头,额头蹭过他冰凉的衬衣,心一慌,贝丽忘记这是楼梯上,下意识后退,一脚踏空,被严君林冷脸抓住胳膊:“小心。” 她开始发抖,已经站稳,严君林的手仍死死握住她赤裸的胳膊,一只手攥紧她大臂,体温烫到她想要尖叫。 镜片上是冷冷的光,遮挡住眼睛,看不清,他紧绷着脸,额头青筋毕现。 “你如果曾站在我的角度考虑,就应该知道,现在你——” “咦?” 楼梯旁的窗帘被突然拉开,明亮的光洒落两人一身。 光打在严君林侧面,落在贝丽惊恐的脸上,他抿一抿唇,终于松开手。 窗内,二表哥张宇开心挥手:“你俩咋在外面杵着呢?聊啥呢?进来呗,和我一块聊啊!把我当外人了不是?” 贝丽惊魂未定。 她想,再这样住下去,除了氧气瓶,她可能还需要定期检查心脏。 严君林打开密码锁,沉重的一个呼吸。 开门时,他说:“你安心住这里,以后我不会再和他起冲突。” “可是——” “没有可是,我就当你男朋友已经死了。” 好!可!怕! 门打开,张宇过来迎接,严君林笑着与他寒暄。 贝丽在玄关处弯腰换鞋,感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取出。 darling:「等忙过这段时间,我们去巴黎玩?」 darling:「顺便看看,你想去哪所高商读研」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贝丽一直想读研,可李良白不希望她去太远,现在他突然转了念头,贝丽也没心情去庆祝; 她发现客厅的玻璃花瓶不知怎么碎了,枯萎的百合花也躺在垃圾桶里。 明天会好起来的。 贝丽自我安慰。 这些天也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她努力写出了一份满意的单品营销方案,不是吗? 这种满意持续到次日早晨例会。 炜姐在例会上对coco大夸特夸。 “coco提出的idea很棒,”炜姐说,“她不仅去深入了解行业趋势,还分析了竞争对手的优劣势,根据我们的消费者画像,制定出这个营销策略,将我们的单品和接下来的二次元漫展相结合……” 贝丽越听越不对劲。 这和她未提交的方案简直一模一样。 例会刚结束,她就去找了炜姐。 办公室内,炜姐刚和coco谈完,笑着拍拍她的肩。 coco也对贝丽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离开。 贝丽笑不出来。 她将打印好的策划案交给炜姐。 炜姐看第一页时就开始皱眉,看到第二页,她抬起头,合上,将另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策划案甩在桌上。 “怎么回事?”炜姐问,“为什么你的方案,和coco的一模一样?” 贝丽吸了口气:“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我怀疑我的方案提前泄露了。” 炜姐看她。 贝丽解释,她的这版方案,直到昨天晚上才写出来,期间,没有和公司任何人交流。近两年,二次元文化兴起,商场里到处都在开谷子店,品牌也在不停联名,这个漫展的主办方很出名,撞idea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策划方案一模一样,甚至连字都没有更改—— 炜姐关上门。 “说重点,”她坐回位置,抬头看贝丽,“你想让我做什么?你希望我能做什么?” 贝丽张嘴:“……我不清楚。” “我需要证据,”炜姐很直接,“你如何证明,是你写了这份方案?你有没有能证明日期的备份?” 贝丽没有。 她在一个文档上修正、完成,没有保留任何副本,也没留下历史版本。 “工作上,无论做什么事,一定要留痕,”炜姐难得没有骂她,问,“其他呢?收集的资料也算。” 贝丽努力想:“我昨天下午和漫展负责人聊过,聊天记录算不算证明?” 她将手机递给炜姐。 同时默默感激严君林。 ——幸好有他的提醒,也幸好她听劝了,没有摆烂,而是认真去调查、询问漫展负责人——对了,漫展负责人—— 贝丽记起一件事:“初版方案中,我有个词语用错了。在提到二次元周边文化时,我把‘吧唧’误写成了‘唧吧’,今天早晨,我才发现这个错误,修订……” 炜姐放下贝丽的手机,翻开coco的策划案。 「……唧吧是动漫爱好者收藏的热门对象……」 炜姐抬头。 贝丽问:“这点可以证明吗?” 炜姐看完聊天记录,确认时间,半晌,揉揉太阳穴。 “昨天coco请假了,一整天都不在公司,”她说,“我现在不能给她定论。” “一模一样的策划案和笔误也不能证明吗?”贝丽急切,“不算吗?” “这只能证明,你的这份策划案,的确是你写的,”炜姐说,“你可以出去了。” 贝丽不平:“既然您知道是我的策划案,那您的夸奖应该也是我的……” 越说越委屈,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天啊,她简直像一个幼儿园学生,在向老师讨要应该得到的糖。 她不想这样。 “你做的很好,”炜姐说,“这份策划写的很好。” 她发现这个女孩看起来快要哭了。 这就是新人的坏处了,热情,勤奋,但情绪化严重,不够理智,还保留着学生思维,认为一定要分是非曲直,一定要黑白分明。 “出去吧,”炜姐说,“我会调公司的监控,检查是谁动过你的电脑——还有,工作不是学校。成熟点,处理问题时要剥离情绪,哭没有用。” 贝丽倔强:“我没有哭。” 炜姐没有任何安慰,毫无温度地关上门。 接下来一整天,贝丽都没见到coco。 下午四点钟,她犹豫很久,给严君林发了消息,感谢他昨天的提醒,才让她保留了证据—— 只有感谢似乎不够诚恳,贝丽想了想,发出邀请吃晚饭的信息。 严君林拒绝了。 「晚上加班,没时间」 紧跟其后,又一条。 「是你自己做出正确选择,不必谢我」 下班时间,贝丽侧身看,炜姐办公室依旧关着灯。 她说要处理这件事,但现在还没给出方法,也没找她。 贝丽的背抵着椅子,怔怔想了很久,给关阳阳发消息,问,课堂测验的事情解决了吗? “还没,但快了,”关阳阳压低声音,“杨老师拒绝了我,说要给我零分,我现在正跟踪他。” 贝丽不可思议:“你想暗杀他吗?” “……一哭二闹三上吊,”关阳阳说,“你放心,我能说服他。” 关阳阳这种行为,贝丽完全不能放心。 她总对这件事怀有抱歉,懊恼当时没有打探清楚情况,懊恼怎么就坐在杨锦钧旁边。 作为好朋友,贝丽不能坐视不管;思考后,她问清楚关阳阳地理位置,打车冲过去。 杨锦钧正在一个私房菜馆谈事情。 下年五月,他将返回巴黎,在国内的每一分都很珍贵,一下课,他就赶到这里。 聊到一半,杨锦钧去洗手间。 刚出包厢,他就感觉有人在注视他。 杨锦钧停步,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 从卫生间离开后,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突然转身,那女孩躲闪不及,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黑色长发,青蓝色无袖棉上衣,粉色半身裙,皮肤很白,樱桃红的唇。 “贝丽,”杨锦钧皱眉,“你跟着我做什么?” 贝丽匆匆忙忙看一眼藏起来的关阳阳——后者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拇指姑娘,现在瑟瑟发抖,不敢出面。 再回头,黑衬衫黑裤子的杨锦钧,面若寒霜,简直像个恶魔。 没关系,贝丽自我安慰。 不要害怕,你可是经过炜姐锻炼的女人! “老师,”贝丽靠近他,“我想为上次随堂测验的事情道歉,争取一次重新测试的机会——” “重新测试是为请假的同学准备,”杨锦钧不耐烦,转身就走,“你也请了假?” 说到这里,他突兀一笑,冷哼:“现在代课的售后服务这么好?” 贝丽解释:“对不起,老师,因为上次——” “不用讲原因,”杨锦钧不悦,“别叫我老师,我不是你的老师。” 眼看他越走越远,贝丽快步追上,担心他真走掉,急了:“姐夫——唔——” 杨锦钧猛地捂住她的嘴,太阳穴突突跳:“闭嘴!” 想也没想,背抵开旁边空包厢门,杨锦钧拖着贝丽,不顾她挣扎,直接将人拖进去。 嘭—— 他重重地关上门。 门外,关阳阳震惊地张大嘴。 “我cao。” 正文 12. 共处一室 杨锦钧散发着强烈的危险气息。 本能让贝丽剧烈挣扎,但她力气太小了,完全抵不过,杨锦钧的手臂又硬又结实,勒得她锁骨痛。 要碎掉了。 她惊恐地看着杨锦钧。 关上门后,杨锦钧阴沉的表情不变,斥责她:“不许胡说八道。” 贝丽说:“我还没开始说……” 杨锦钧讨厌她这种无知的表情。 令人厌恶的惺惺作态,和李良白如出一辙,惯于用无害的外貌,掩盖那肮脏的内心。 她的演技甚至比李良白更高明,看起来就像什么都不懂,连恐惧都演的惟妙惟肖。 应该送去学影视表演,说不定还能冲击奥斯卡小金人。 “听着,我不想和你们扯上关系,”杨锦钧警告,“离我远点。” 贝丽问:“我们?” “嗯。” ——她,和李良白,以及李良白那一家人, “只要您愿意给我们一次重考的机会,老——”贝丽差点叫出老师,想起他的警示,又改口,“姐夫,我一定离您远一点。” “不许叫姐夫!”杨锦钧压着声音,“你听不懂中文?” 贝丽瞬间明白了他的爆炸点。 也明白他为什么拖她到这个房间谈话,因为杨锦钧不想和李良白——包括她,李良白的女友,有牵扯。 他不想被人发现。 太棒了。 她记住炜姐的话,做事时剥离情绪,冷静地分析,该怎么说,怎么做呢?抛开那些情绪,无视杨锦钧的恐怖感,她应该怎么达成目的? 有了。 “给我们一次重考机会,参加课堂测验的补考,”贝丽的手指甲掐着掌心,大胆地说,“我就不会再叫您姐夫。不然,我可能还会继续找您。不单单是在外面,在学校里也是——” “闭嘴,”杨锦钧冷着脸,“——我会给她机会解释。” “要补考,”贝丽讨价还价,“姐——” 杨锦钧控制自己不掐死她。 “把嘴闭上,”他不悦地更改,“我会让她参加补考。” 贝丽松了一口气:“谢谢您。” 杨锦钧完全不想和她共处一室,什么锅配什么盖,李良白的女朋友也并非善类,看起来越是漂亮无害,越是致命的毒。 ——碰一下就被黏上,像气味,无孔不入。 他现在就需要去洗手。 三次。 打开门前,杨锦钧向她确认:“你没让同行人录像或拍照吧?” 贝丽:“什么?” “别装了,”杨锦钧不耐烦,“我知道你们的手段,外面是不是有人在拍摄?我答应你,让她参加补考,你们也必须删掉——照片、录音或视频——必须由我亲手删,别想用它威胁我。” 贝丽恍然大悟:“原来我还可以这样做吗?” 她怎么没想到? “你不可以,”杨锦钧压着怒气,“出去。” 贝丽离开房间,杨锦钧没有。 还在那个包厢。 贝丽发现杨锦钧今天特别谨慎,谨慎到像是有人要暗杀他。 ——他该不会挂了很多学生吧?还是给了很多人低分? 她想。 走到关阳阳的藏身之地,贝丽把人拽出来,关阳阳兴奋极了,追问她怎么搞定的—— 贝丽简单解释:“威胁。” 关阳阳说:“wow~牛啊!” 她神秘低声:“你能威胁他直接给我过吗?” 贝丽说:“好主意,现在我们一起去问问他?” 关阳阳笑:“算了算了,开个玩笑。” 贝丽设想一下,预料出结果——杨锦钧一定会愤怒地掐断她们的脖子。 一手一个。 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想这么做。 无论如何,解决一桩心头大患。 关阳阳请贝丽吃了热腾腾的火锅,她不知道贝丽的男友就是白孔雀的太子爷,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告诉贝丽。 “我感觉吴振江想追你。” 吴振江是李良白的助理之一,接送过几次贝丽。 “你应该是误会了,”贝丽说,“我俩只是朋友。” 必须解释清楚,李良白的醋意会连累倒霉的吴助理。 “我知道你俩认识,但不是这个,”关阳阳靠近贝丽,鼻尖辣出汗水,“你知道吗?他昨天忽然问我,你和初恋男友什么情况。” 贝丽:“啊。” 她知道,这多半是李良白在问。 “咱俩什么关系?这是你的隐私,我肯定不能告诉他,”关阳阳说,“我就说不清楚,不知道,不了解,你那场恋爱谈的短,我也不清楚。” 贝丽感激:“谢谢你。” 其实,贝丽和严君林谈恋爱的事情,舍友们都知道,却不知道男生的姓名,也没见过严君林。 毕竟离得远,约会时也都在外面,很难有交际。 “你现在不是也有男友吗?”关阳阳想了想,“要不考虑一下?吴振江人挺好,薪酬挺高的,长得也不错——” “停,”贝丽说,“吃饭吃饭。” 她感觉自己像生活在《无间道》里。 次日,炜姐一早来找贝丽。 “coco承认她的方案是购买的,”炜姐说,“她否认了剽窃。” 贝丽难以置信:“可那是我写的——她从哪里买的?” “她在付钱、拿到方案后就删了对方,”炜姐说,“有付款记录,这件事到此为止。” “怎么能到此为止?”贝丽提高声音,“难道不应该找出那个剽窃我的人吗?退一步,既然您知道方案是coco购买的、而非她本人所写,您也不打算处理吗?” “产品部的jeff是coco的小舅,”炜姐点到为止,“我不会在实习期处理她。” “因为有人脉就可以不处理吗?”贝丽说,“难道——” “bailey,”炜姐古怪地看她一眼,“我在公允地对待你们每一个人。” 贝丽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抱歉,我刚刚太激动了,不该大声说话。” “你知道就好,”炜姐说,面带疲倦,“这件事不能闹得太大,你回去吧——你的能力,我都看到了。” 贝丽不甘心。 她不想仅仅是“被看到了”。 这是她付出努力做的方案,不能就这样过去,不能就这样被别人摘取果实。 coco没有来,她被产品部借调走了。 她没向贝丽发任何一条消息。 午饭时,贝丽刚吃了一口,蔡恬端着盘子,坐在她身旁。 “你和coco的事情,我听说了,”蔡恬低声,“昨天晚上,炜姐就让人拷贝了办公室全部监控录像。我今天早上悄悄问了安保那边,他们说,今天早上,旧的存储硬盘突然损坏了,他们不得不换了新硬盘——咱们这片工位的监控录像,全都没了。” 贝丽的心重重下坠。 炜姐的确在偏向coco。 “昨天早上,我来公司取文件,”蔡恬回想,“看到过coco,那时候很早,大概……七点钟吧。” 贝丽低声说谢谢,蔡恬叹口气,握了握她的手,安慰。 “别生气了,”蔡恬鼓励,“想想该怎么反击。” …… 贝丽没想到该怎么反击,但她知道了工作留痕的重要性。 她去了安保部,说自己东西丢了,想拷一份监控录像。 安保人员果然拒绝了。 看可以,拷贝的话,需要审批。 贝丽哪里有审批?她说只看公司大门那部分监控就好——还有,负责安保的大哥们也都辛苦了,她分散烟,还请了奶茶。 她客客气气的,长得又漂亮,温温柔柔,安保人员没难为她,问清楚她想看哪部分的视频,调出来,给她看。 贝丽趁人去卫生间时,悄悄拷贝了一段录像。 离开前,安保人员关切地问,有没有找到丢的东西。 贝丽笑:“没看到,可能是落在其他地方了……谢谢啊。” 一下班,回到家,贝丽把包放在餐桌上,将u盘插在电脑上,开始慢慢地回放。 果然,七点十一分,公司大楼前的监控显示,coco独身一人,匆匆忙忙进门。 再下一秒,电脑黑屏。 没电了。 黑漆漆的电脑屏幕上映照出两张脸,一张贝丽,另一张,是面无表情的严君林。 “啊!!!” 贝丽惨叫一声,捂住心脏:“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严君林抬手看表:“十四分钟前,八点二十三。” 他的头发有些乱,似乎回来后一直站在她身后。 贝丽惊魂未定:“你怎么一声不吭?” “没有想说的话,”严君林说,“你在看你们公司监控?东西丢了?” 贝丽起身,一边找电脑充电器,一边简单讲了事情来龙去脉。 “如果事情和你说的一样,”严君林说,“就算真能找到录像,又能证明什么?你的上司决定包庇,你又想向谁申冤?” 贝丽说:“上司的上司吧?” 她想到孔温琪。 “你们关系怎么样?” “……好像没有关系。” 严君林按了按太阳穴。 “如果你想留在这个公司,”严君林说,“你应该和上司保持好良好关系。” “可是炜姐很明显不欣赏我……” “那你就去结交她不敢得罪的人,”他平静地给出建议,“比如,你刚刚提到的孔温琪。” 贝丽喃喃:“我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你比我更清楚,”严君林俯身,从她电脑上拔出u盘,“投其所好,对症下药,你应该更熟悉对方需要什么。” 说到这里,他侧身,发现贝丽正仰脸盯着他。 像等待果实自动掉落的小松鼠。 严君林问:“怎么这个眼神?” “嗯……感觉你突然很陌生,”贝丽说,“你以前从不教我这些,我一直以为你是直性情,不会搞这些弯弯绕绕。” “以前你还在上学,学这些没意思,”严君林打开自己的电脑,“在家人面前,也不用伪装。你想升职加薪,能力固然重要,维持好人际关系更重要。” 贝丽默默嗯一声。 严君林刚插入u盘,就皱紧眉头:“贝丽。” “我在。” “你的u盘里有病毒。” 贝丽:“什么?” “等我看看,”严君林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分钟后,他问,“这么多病毒,你平时在用电脑炼蛊?” 贝丽说:“可是我杀毒软件没反应哎……会不会是今天拷贝视频时染上的?” 严君林没说话,专心调试。 片刻后,深呼吸,摘下眼镜,手肘抵着桌子,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 “我知道你的方案何时泄露的了,”他说,“给我二十分钟。” 贝丽毫不怀疑他的专业水平。 她尝试投桃报李:“那个,你想不想吃晚饭?我去做?” 严君林侧脸,看她:“还会做?我以为你都忘了。” “……还记得一点点,”贝丽说,“啊,对了,我记得冰箱里有速食沙拉——” “两天前我就丢了,”严君林说,“它的保质期只有两天,但最好在一天内食用。” “啊,”贝丽踌躇,“没有坏的话,其实也可以吃吧?不会食物中毒吧?” 严君林重新戴上眼镜,叹口气。 “贝丽,”他镇定地说,“就算我们住在医院附近,也别这么嚣张。” 正文 13. 吃饭 贝丽思索很久,从冰箱中拿出鲜肉和青椒。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辣味食物。 李良白口味淡,味蕾敏感,偏好粤菜,吃不下一点辣,甜椒也少碰;贝丽早餐咖啡店,午餐公司餐厅,晚餐大部分和他一起吃——潜移默化,她也不再吃辣椒,一点点就让她满头大汗。 但严君林喜欢吃青椒。 严君林在电脑前埋头溯源,贝丽去了厨房,努力回忆那些做饭小技巧,几乎都是从严君林这里学到的—— 玉米淀粉腌肉、红薯淀粉勾芡、土豆淀粉用来挂壳油炸…… 她打开橱柜,找到玉米淀粉,混了盐,将肉丝腌好。青椒洗干净,轻轻按下蒂,听到啵一声,拔走,再细细切成丝。 “先炒肉丝,”贝丽念着顺序,“再将青椒炒到断生,嗯,调料要沿着锅往下淋……” 时间太久,很多细节记不清。 油烟机声音很大,贝丽想起开油烟机必须开窗,又匆匆忙忙去开窗,顺便往腌肉的碗里倒了沸水,避免有寄生虫。 好不容易做出一道菜,想了想,严君林饭量大,这些不够,又做一道番茄炒蛋。 盛好后,她回头,发现严君林已经进来了。 严君林直接问:“我们回来的那一晚,谁动过你电脑?” 贝丽想了想,摇头:“没有——你发现了什么?” “吃完饭再说。” 严君林看了看,挽起袖子,清理砧板和刀具:“你把冰箱中的馒头拿去微博炉叮一下,高火三十秒,记得往馒头上淋一些水。” 贝丽啊一声,点头。 李良白晚餐从不吃碳水,她都快忘记了,晚饭还要准备主食。 她说:“刚刚我炒菜时,不小心把油溅出来,那边有点脏。” “嗯,”严君林拿起抹布,“你出去吧,我来处理。” 等待馒头的这段时间,他迅速收拾好厨房,擦干净,刷锅,就连洗菜池也清洁干净,不留一点菜渣。 贝丽本以为和他吃饭会很尴尬,事实证明还好。 严君林简单讲了分析结果——依照目前来看,病毒是从她电脑传到u盘中的,而电脑感染病毒的时间节点,就在贝丽去公司加班那段时间。 “它可能会和普通软件捆绑,也可能伪装成邮件,”严君林问,“你有没有点过异常的链接?或者,你认为正常的链接?” 贝丽摇头,又记起一件事:“我用了公司共用的一个u盘。” 她解释:“那个u盘是我们公用的,里面存了大量的调查问卷数据的备份。” “可能就是它,”严君林若有所思,“我分析了路径文件,确定是它监控、获取了你的策划案。” “坏了,”贝丽说,“如果真是这个……那我们部门岂不是很危险?不行,我要告诉——” 她着急拿手机,严君林放下筷子:“贝丽。” “什么?” “不要现在说,这是你的机会。” 贝丽握着的手一松。 半晌,她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你准备告诉谁?”严君林的眼镜下,是锐利如刀的光,“你的上司,那个炜姐?你认为她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改观么?孔温琪?我记得你和她平时并无交际,你确定要在这时突然告诉她?” 贝丽说:“但这是个安全漏洞,可能会给公司造成损失。” “那是管理层应该考虑的问题,而你,现在应该考虑,怎样才能让你个人利益最大化。” 严君林起身,倒了两杯热水。 他知道贝丽的性格。 被家庭和学校教育的太好了,太乖了,标准的乖乖女,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家长眼里的好孩子——社会模具下完美的产品,各个角度都无可挑剔,唯独不是她自己。 刚恋爱时,严君林未尝没想过,让她永远保持天真,最好永远不要见识到那些黑暗面;时过境迁,到了如今,严君林已然明白,世俗意义上的“乖巧”,在实际工作中最容易被牺牲掉。 因为欺负她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她必须自己有所觉察。 “我好像理解了,”贝丽捧着杯子,“如果我将那个公共u盘带回来,能找到病毒源头吗?” “不行,”严君林很直接,“除非你让我检查你们部门所有人的电脑——但这不现实。” 贝丽点头:“谢谢你,我都没想到,你还会帮我。” 毕竟,当初是她提的分手。 “顺手的事。” “可能对你而言,这件事很小很小,但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我特别感谢你。” 严君林一口吃了半个馒头,吃完后,才说:“如果今天是张初雪遇到这种事,我也会帮。” 贝丽说:“我表姐叫张初晴。” “嗯,”严君林波澜不惊,“都是亲人,之间应该互帮互助。” 贝丽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严君林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倘若不是这样,当初也不会接受她的追求。 他现在教导她看重个人利益,实际上,在家人、朋友面前,他从不在意个人得失。 无论爱与不爱,他都会对自己的女朋友好——前女友也一样。 因为责任。 那时候感觉很甜蜜,现在想起来,却有些苦涩了。 贝丽小声说:“番茄好酸啊。” “是吗?”严君林尝一口,“你炒的很好吃,下次我会挑适合炒的番茄。” 低头,良久后,贝丽轻声说:“我想申请去法国读研。” 严君林夹菜的筷子一停:“我知道了。”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贝丽认真解释,“我不会打扰你生活很久——” “吃饭,”严君林打断她,“菜快凉了。” 餐桌上,贝丽问了严君林最后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u盘中有病毒?” “很简单,刚接入,程序就有明显加载卡顿,操作延迟,磁盘访问速度变慢,明显是病毒在占用运行内存和读写通道。” 贝丽双手撑在餐桌上,离他近了些,这个问题让她很感兴趣:“可是我怎么没感觉?” “你的电脑乱的像九龙城寨,”严君林说,“怎么——” 话语一停,他看着贝丽锁骨处,一愣。 随后,眼神慢慢沉下。 短暂几秒,他移开视线:“明天,我给你装一个针对性的杀毒软件。” “今天可以吗?” “今天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休息,”严君林说,“我工作了一天,现在很累。” 贝丽立刻道歉说对不起。 严君林没有回应,他的态度突然变冷淡,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凉凉的光。 晚上洗澡时,贝丽才发现,自己锁骨青了一大块。 面积很大,无法忽视的明显。 她靠近镜子,碰了一下,痛到皱眉。 ——是杨锦钧留下的。 为了阻止她,他用了很大力气,胳膊把她锁骨勒出好大一片痕迹。贝丽这几天遇到太多事情,免疫力低,更容易磕碰出淤青。 次日,这片淤青变成了紫色。 贝丽早早起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掐着点,当看到孔温琪走出电梯时,贝丽飞快跑向咖啡厅。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在app下单,而是去柜台排队,等待点单。 昨天,她看监控录像时无意间发现,孔温琪一直都是这个时间到公司楼下,去咖啡店点早餐。 感谢奇妙的惯性。 孔温琪到了,刚好排在她身后。 贝丽鼓起勇气,和孔温琪打招呼。 她本以为孔温琪不认识她,但对方精准地叫出她名字:“贝丽?” 两人寒暄,眼看排到贝丽,她主动提出交换位置,让孔温琪先点。孔温琪没推脱,点了咖啡和三明治。 贝丽听到她问店员,咖啡店和大热漫画ip的联名杯子,是不是明天开售?今天能不能提前预订?可以预留吗? 都是否定回答。 不接受任何预订,店里只有十个杯子,先到先得——或者,明天十点,app线上抢购。 看着孔温琪失望的眼神,贝丽心中一动。 她悄悄查了孔温琪口中的联名杯子,发现那是个大热门款,官方发在小红书上的帖子已经有几万点赞,再打开淘宝搜索,发现黄牛已经加价一百五开卖。 贝丽给严君林发消息,咨询他,了不了解那种可以抢购的插件。 问清楚缘由后,严君林建议她直接找黄牛。 严君林:「既然要送,最好是今天就能送到她手中」 严君林:「这样才能印象深刻」 贝丽加了同城黄牛,询价,对方表示,今天拿不到,明天才能拿到杯子,就算是同城急送,最早,也得明天中午十一点送达。 不行,这太迟了。 贝丽想,怎么能提前拿到呢?去贿赂店员?但店员肯定不敢提前卖。找品牌方?……有了,李良白。 他也是餐饮行业,一定有门路。 午餐时间,贝丽给李良白打去视频电话。 李良白昨晚喝多了酒,现在还在睡觉,被贝丽的视频通话请求叫醒。 屏幕中,他穿着松松垮垮睡衣,露出大面积的胸肌,太阳照在棕褐色的卷发上,淡淡地闪着金光,像一尊英俊的雕塑。 他睡眼惺忪,隔着屏幕,笑着让贝丽亲亲他,直把贝丽逗红了脸,才慢悠悠坐起来。 “突然喜欢上新ip?”李良白说,“怎么想要这个杯子?” 贝丽简单解释,不是想要,是准备送礼,上司的上司喜欢。 她想在上市前送给她,最好今天就能拿到。 “唔……孔温琪?送她的话,可以,”李良□□准无误地叫出名字,他记忆力绝佳,“哪一款?你把图片发给我,我下午让人送过去。” 贝丽震惊:“真的可以提前拿到吗?” “当你男人做什么的?”李良白取笑,“如果我连贝贝想要的杯子都搞不到,也未免太窝囊了。” 贝丽高兴:“太好了,我一开始只想试试。” 她其实没有把握。 “嗯嗯,”李良白眯起眼,指指侧脸,“来,好贝贝,再亲老公一口。” 他做事迅速,图片发过去,两小时后,贝丽收到了杯子。 瓷杯脆弱,层层包装后,装在一个小箱子里,是吴振江亲手送来的。 一并送来的,还有条颈链,正中间是一朵怒放的满钻山茶花,平行的白金双链间镶嵌着一列含而欲开的花苞,同样,每一个山茶花苞间都是一颗圆钻。 “李先生说他近期工作忙,不能常陪着您,”吴振江说,“他昨天挑了礼物,本想亲自送给您,但计划有变,没能回沪,让我今天先带来,希望您喜欢。” 贝丽当然喜欢,她还没戴过颈链,品牌辨识度太高了,戴着也太高调——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带着杯子,自我鼓励后,敲响孔温琪办公室的门。 看到她,孔温琪有些惊讶。 贝丽笑着说,朋友在品牌方工作,送了她这个杯子,她用不到,刚好,想起早上温琪姐喜欢,不如借花献佛,让这个杯子也能到真正喜欢它的人手中。 孔温琪果真爱不释手。 下午四点钟,要开例会,炜姐点了几个人跟她走,十分钟后,她又折返,探究地看贝丽。 “温琪姐叫你过去一起开会,”炜姐说,“记得带上纸笔和录音笔。” 贝丽第一次参加多部门之间的会议。 她也是现场唯一一个实习生。 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大部分和她这个实习生也没什么关系,也参与不进去,只是旁听,但她仍然很高兴。 至少,孔温琪记住她了,也有好印象,不是吗? 下班后,贝丽第一时间和李良白分享好消息。 他没接视频通话,片刻后,打了电话回来。 “朋友间聚会,这群王八羔子,灌酒没轻没重的,”李良白听起来醉了,“怎么了,贝贝?” “没什么,”贝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很少和李良白的朋友一起出去,不是李良白不带她,而是她感觉很难融进去。 李良白的朋友大多是从小玩到大的,经济条件、家庭背景旗鼓相当。 和小城镇长大的贝丽相比,差距不亚于跨时代——很多时候,他们聊的,玩的,喜欢的,对于贝丽来说,都太陌生了。 很多“会玩”,都是钱堆起来的。 她不会。 哪怕李良白宽容待她,大家也都好脾气地谦让着,而这种谦让,也会让贝丽局促、不自在。 就像一只猫进了狼窝,纵使双方都在努力表现出友好,也难免格格不入。 李良白模糊地说了个明天,背景中有人叫他,他嗯一声,懒懒散散地说来了,停一下,感叹。 “好想你,贝贝,真想你现在就在我身边啊。” …… 贝丽吃力地拎着一大袋食材,刚进门,就看到鼻子和脸颊发红、面无表情的严君林。 他生病了。 哪怕生病,也整齐地穿着衣服,不肯穿睡衣。 刚刚冲过药,房间里一股淡淡的苦涩的气味,他站起来,打开窗子通风。 电视正在播放一个老电影,《tais-toi!》,大名鼎鼎的《你丫闭嘴》,杀手卢比和来自蒙塔基的钢蛋,典型的不高兴和没头脑组合。 开完窗后,严君林披着毛毯,重新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贝丽担心:“你怎么了?不会真是吃了我的菜后食物中毒吧?” “可能吧,”严君林盯着电视屏幕,“晚上好,刚下班的绝命小毒师。” 贝丽信以为真:“真的是食物中毒吗?严重吗?对不起,是不是番茄——” “没那么大威力,”严君林还是冷着脸,一板一眼,“开个玩笑。” 感冒让他声音带了点闷闷的鼻音,听起来比平时更重。 贝丽松口气,将食材一个个取出,土豆,四季豆…… 她说:“谢谢你昨天帮我出的主意,我今天买了菜,想做饭感谢你。” 严君林的注意力终于从电视转向她。 他的镜片反光,看不见眼睛,只有高挺的鼻,薄薄的唇。 “你的男朋友知道吗?”严君林问,“你和我吃饭?” 贝丽停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提他吗?” 严君林也想到了。 那句“我就当你男朋友已经死了”。 “那我换个问法,”严君林说,“你男朋友在九泉之下还安息吗?” “……” “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吃晚餐,”严君林说,“只是,以你对你男友的形容,他大概率会突然诈尸——我只对你承诺过,不会主动和他起冲突,但我并非没有脾气。” 贝丽仔细想。 “你说的很有道理,”她将土豆装回去,“那我把这些——” “算了,”严君林背对着她,冷峻地说,“买都买了,别浪费。” 贝丽看不清他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怎么改主意比翻书还快。 她拿土豆去削皮,严君林也进了厨房。 本着不让病人下厨的原则,贝丽想让他出去,但后者已经开始处理四季豆。 这个厨房并不大,两个人站进来,更拥挤。 贝丽转身时撞了严君林两次,每次都是额头精准撞到他胸膛,一张嘴就能喝到奶的尴尬;还有几次切菜,手肘碰手肘—— 如果两人都这样沉默,气氛也太暧昧了。 她寻找话题,告诉严君林,自己送了上司想要的限量杯子,下午就被叫走、一起参加会议。 “我现在复盘,想,今天行为会不会很谄媚?”贝丽问严君林,“你认为呢?” “听起来的确谄媚,”严君林在水龙头下冲洗鲜虾,侧脸看她,“但你这张无知的脸又弥补了一切。” 贝丽:“啊?” 掰虾头,拔虾线,开背,脱壳,严君林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无论你做什么,看起来都很自然。” 贝丽摇头,不确定:“你在夸我外表单纯吗?” “你有一张看起来很容易上当的脸,”严君林将干净的虾仁放入白瓷碗中,“好好利用它,人容易先入为主,最常被外貌蒙骗。” 做饭期间,严君林出去了两次,一直在咳;每咳一次,脸和耳朵都会更红。 贝丽跟在端菜的严君林身后:“是不是我昨天做的菜太辣了?” “好问题,”严君林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好了;国家就不用绑我研究语言武器,应该把你绑走,挨个儿给大炮刷辣椒炒肉,做生化炸弹。” 天啊,他一个生病的人,怎么说话还这么毒辣。 贝丽后悔了:“我昨天不应该做辣椒炒肉,应该做糖醋里脊,这样你说话还能甜一点。” “想听甜的?”严君林面无表情,“上了一天甜蜜的班,真是甜蜜地辛苦了,甜蜜的晚上好,甜蜜的绝命小甜师。” 贝丽深深呼吸:“我们还是聊些正经的吧。” 严君林摆好菜,将筷子递给贝丽,问:“可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分手?” 贝丽愣住。 她维持着要坐下的姿势,呆呆地看着他,像被葵花点穴手击中了。 严君林表情平静地坐下,盯着看她锁骨处,那里有一块淤青,哪怕刻意穿半高领的衣服,仍旧会露出淤血边缘,骇人的紫色,非常刺目。 这并不是亲昵留下的痕迹,昨天的他错读了。 这明显是暴力的抱拽、她极力挣扎、才会留下的伤痕。 “你真认为你们合适么?”严君林说,“你和我分手后,选择找这样的男朋友,会让我感到自己之前特别糟糕——我们的过去有那么不堪么?你居然能忍受被这样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