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女配一心求死》 正文 1. 来都来了 鹅毛大雪,宛若云碎天倾。 谢水杉意识回归的时候,先是感知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凉从膝盖处升腾,扩散到了四肢。 她跪在雪地里面。 浑身上下已经冻僵麻木。 肩头和身上落满了雪,连睫毛上也堆积得看不清眼前事物。 “砰!砰!砰!” “唔,唔唔,唔唔唔唔——” 压抑在喉咙之中,不似人声的惨嚎,率先传入了耳畔。 紧接着是一阵浓重的腥臊气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凛冽梅香,钻入了鼻腔。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惊落了枝头簌簌白雪,却难以惊动大雪覆盖之下,森冷沉厚的宫墙。 “快,把他的嘴堵实了!”有个人声音蓄意压低,但是仍旧压不住其中令人不适的尖细之感。 谢水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呼出了一口死而复生的热气。 左眼之上的睫羽不堪重压,堆积良久的雪沫伴随着这一口热气滚落面颊。 谢水杉终于用一只眼看到了些许眼前的事物。 灰蒙蒙的天幕,重峦叠嶂般的飞檐,高得诡异的墙面切割出来的一方四角院落,几树寒梅傲然绽放,任凭泼天的大雪,也压不下这枝头的艳色。 “手脚都利落点,这厮竟然还有力气叫唤,你们都没吃饱吗?” 那压低的尖声又一次响彻耳边,谢水杉这才发现,那声音的主人,就站在她身边。 她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一截紫色窄袖手持拂尘在她余光之中伸出,指着一处道:“给咱家着实了打!” “砰!砰!砰!砰砰砰——” 受到了催促,砰砰声越发的密集。 谢水杉因为转动了一下脖子的动作,双眼之上堆积的雪沫终于全都滚落,眼前彻底清明。 她下意识顺着那紫袍窄袖之人所指之处,也就是砰砰声的来源之处看去。 几个身着明黄短袍的男子,人人手持扁担一般的刑杖,正挥汗如雨地朝着一处落棍。 力道之重,之急,落杖途中,甚至带起风声呜呜。 而那群人落杖的中心,砰砰闷响的来源——俨然是个人。 他口腔被死死塞着,面容扭曲,侧头趴伏在雪地之中,一双手向前,向四面八方,将地面抓挠出了一条条深深的雪沟。 那人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仿若满树的寒梅飘落堆积,一片刺目的泥泞鲜红,已然在眨眼之间没了生息。 不断挥舞的刑杖之上,落下的一端包裹着铁皮,竟是带着铁制的倒钩! 这种刑杖,数百杖下去,是能将人活活打成肉泥的。 正在谢水杉看清的那一刻,一个持杖的黄衣男子许是力气用得太大了,手中的刑杖脱手,直直朝着谢水杉跪着的方向飞来—— “嚓”一声,刑杖横落在谢水杉面前的雪地里,并没砸到她,但是铁皮包裹的刑杖倒钩之上沾染的血肉,带着腥臭和热度,甩了谢水杉满脸。 宛如在她身上开了成片的红梅。 谢水杉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行刑的声音停了,那几个黄衣持杖的男子扑啦啦地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跪了一地。 而谢水杉身侧的紫袍男子,定定地看了跪在雪地之中无动于衷,连头上的积雪都分毫未落的谢水杉,甩动了一下拂尘,转身迈步离开,进了距离这片园子不远处的宫殿之中。 紫袍男子离开,谢水杉总算是动了,她抬起手,用手把脸上的血污抹了。 就地捞了一把雪,开始慢条斯理地搓手。 砭骨的寒凉刺激着谢水杉的感官,让她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这是真的又活过来了。 她死于一场煤气爆炸,是因为和病友一起,用那种质量不好的二手煤气罐涮火锅导致的。 死时只有瞬间灼烧感,可以说没什么痛苦。 灵魂飘散到了一个未知处,出来个系统说绑定她,帮助她重新获得一次生命的时候,谢水杉一点激动和庆幸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荒谬。 谢水杉虽然死得意外,但是她根本没什么执念。 对她来说,活着实在是没什么趣味。 她不是因为活得比较辛苦才觉得活着无趣,而是她从生下来开始,就什么都有。 有句话叫作条条大路通罗马,谢水杉就是那种生下来便在罗马的人。 她是一个商业帝国遍布世界的财阀家族里面,唯一的继承人。 财富、地位、权势,这世上所有人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一切,谢水杉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 随着名为愉悦的阈值不断地升高,她开始对现实产生了解离感。 家族为她遍寻著名心理医师,谢水杉死亡的契机,正是因为她去了个不太正规的心理诊室,结识了几个症状各异的病友导致。 但她死都死了,并不想重来一次无趣的人生。 因此她记得,自己最后意兴阑珊地拒绝了所谓系统的提议。 谢水杉用雪搓干净了手指,修长如竹的双手,已经泛起了一阵灼烧的刺痛和鲜红。 视线倦怠轻飘地掠过了那一片还在朝着四周扩散的猩红,以及跪在那一滩猩红旁边的几个黄衣男子。 谢水杉撑着自己的膝盖,缓慢起身,活动着僵麻的躯体,慢慢站直。 这时候,方才那个手持拂尘的紫衣男子又出来了,他站在殿门前,对着谢水杉的方向提高了声音,更压不住喉中尖锐,道:“陛下传召,随咱家进来。” 跪地的那几个黄衣男子置若罔闻,若不是还在呼吸宛如死人。 显然,这话是对谢水杉说的。 谢水杉想起送她来这里的系统,叽里呱啦地给她说过这个世界的状况。 她冻僵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依旧没有任何死而复生的喜悦,只觉得麻烦。 谢水杉侧头看去,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她的教育和教养之中,可以横死,但不能自残自伤,因为承担不住压力、破产、死亡、任何变故而自杀的,都会被家族除名。 谢氏没有懦夫。 最重要的是谢水杉答应过自己的爷爷,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发病多么严重,绝不会自残自杀。 谢水杉踩着吱吱咯咯的满地积雪,走到了那持着拂尘的男子面前。 他站在比谢水杉高一阶的台阶上,上上下下审视了谢水杉一番,似是不满她的穿着形容,甩了下拂尘,低声对着跟在他身边的两个绯衣男子说:“满身腥污如何面见圣人,带下去好生拾掇拾掇再带过来。” 那两个绯袍男子便朝着谢水杉走过来,抬手一左一右挟制住她,想要拉扯她走。 谢水杉站在原地,巧妙抬臂,拂开了两个绯衣的男子。 她立在台阶之下,却因为身量颇高,能同紫衣男子平视。 谢水杉抬起眼直视他,眼角眉梢没有丝毫的愠怒之色,也没什么表情,只像是方才轻飘扫过那被活活打成烂肉的人一样,把眼前的男子淡淡看着。 紫袍男子乃是这皇宫之中的宦官之首,正三品内侍监,素日在皇帝面前自称奴婢,但除皇帝之外,人人称他一声“祖宗”,敢于直视他之人,屈指可数。 能在内宫爬到内侍监的位置上,侍奉天子之侧,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外宫重臣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更不可能被随便一个什么人看看就吓着了。 哪怕谢水杉的容貌特殊。 不过……紫袍男子睨了一眼烂泥一样,已经快要被风雪覆盖住的尸体,方才面前这人的表现,倒不是个胆小之辈。 他将唇抿了下,一张肃厉的面庞之上,嘴角沟壑深重。 想到眼前人乃是东州谢氏送给陛下的“投诚礼”,他压着性子并未发作。 片刻后,他再度开口,直视着谢水杉,头也不回低声吩咐身后人:“扶着人进去,叫彩霞彩月侍奉更衣。” 那两个绯衣男子再度上前之时,便客气多了,一左一右轻轻扶住了谢水杉。 谢水杉迈步随着他们的搀扶踏上宫殿石阶,被带去了侧殿。 外面冰寒彻骨,室内温暖如春。 谢水杉一进侧殿,就被暖意激了个激灵,耳道传来针扎一样尖锐的疼痛,浑身上下被冻了许久的关节和末梢手足,都是一片麻痒难耐。 她吸了一口过度温暖的气息,混着殿内不知名的熏香,脑子昏沉了片刻。 很快几个身着轻薄襦裙的宫女走来,她们动作整齐划一,身姿轻灵,脚步落地无声。 她们引着谢水杉进入偏殿的内室,将她引到一处水汽袅袅的青玉浴池旁边,开始快速地给谢水杉宽衣解带。 谢水杉站着,微微张开双臂,任凭宫女为她解下冰凉沉重的衣物。 谢水杉环视周遭,到处画栋雕梁,朱漆的梁柱盘着踏云龙,糊着窗纸的直棂窗透不进外面昏暗的天光,因而室内摆放着许多小案,小案上摆着陶制的烛台,其上燃着粗烛。 室内光线柔暖,熏香缥缈。 谢水杉很快收回视线,扫了一眼搭着她脱下的青色棉袍的屏风。 屏风乃是一整块金丝楠木雕刻的四时景观,浮突精绝,巧夺天工。 她曾经为了促成一个合同,送过一个老总整套金丝楠木的家具,但那木纹雕工和眼前这屏风一比,堪称粗制滥造。 谢水杉入水,靠坐浴池旁边,任由宫女给她擦洗身体,牺杓舀着香汤浇在身上,谢水杉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痛麻的肢体开始急速回温。 同时回忆着系统说的关于这世界的剧情。 她穿越不是一个寻常的古代世界,而是一本小说的书中世界。 书的剧情原本很简单。 本朝皇帝朱鹮为灭绝人性的反派暴君,行暴政,启酷刑,失君德,失民心。 男主角朱枭作为先帝遗腹子,被太后等世族势力找到,和女主角凌碧霄所在的为民请命的杀手组织合作,而后斗倒朱鹮。 男主角朱枭登上皇帝之位,再斗太后,顺带着收拾世族,集权成功,期间女主角凌碧霄作为杀手组织的头目,替朱枭排除异己,铲杀奸佞,最终帝后恩爱传颂后世,二人功绩名垂青史。 系统说这叫强强。 但由于暴君朱鹮手段刚极,行事酷烈利落,比男女主角更强,往往还没等男女主角翅膀长硬,就被朱鹮给杀了。 于是世界一次一次重启。 到谢水杉穿越,已经是第二十六次重启,也是系统说的最后一次重启。 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系统当时也给谢水杉列举了数条求生路。 包括但不限于,温暖朱鹮,感化朱鹮,救赎朱鹮,当然,根据前二十五次的世界重置穿越者被朱鹮杀死的频率来看,怀柔是走不通的。 朱鹮灭绝人性,多疑残虐,阴晴不定,极难亲近。 所以系统最推荐和男女主角合作,伺机杀了朱鹮。 由于谢水杉表现得太消极,系统还说要是实在不想掺和剧情,还可以设法假死脱身,云游天下。 只不过云游天下这条路活不长,因为朱鹮若是坐稳皇位,几年后不仅会杀男女主角,还会杀空朝臣,诛灭遍布国境的世族,杀得四境血流漂杵,世道癫乱,那样世界自然还会崩溃。 所以想活,就要设法阻止朱鹮灭世。 谢水杉当时都听乐了,也拒绝了。 但现在她还是来了。 来都来了。 无论怎么选择,她得先看看这书里的反派朱鹮是长了几只胳膊几条腿,才能整整杀崩了二十五世。 谢水杉沐浴之后,换上了崭新的玄色衣裳,而后被宫女引着去见大反派朱鹮。 她等在正殿的外殿,殿门紧闭,宫女进去通报。 殿内重重帘幔之后,一个人躺在床上,被侍婢簇拥着整理衣物。 床头放置了可以支撑坐立的铁制腰撑。 形销骨立的人被好几个人托着坐到那腰撑之上,侍婢们这才纷纷后退,分列两排,跪在床边随时待命。 帘幔掀起了数层,却还有纱帘垂落,只能隔着柔和的光线,看到那人影静静且端正地坐着。 内侍监手臂上搭着拂尘,躬身站在床榻不远处道:“禀陛下,谢氏送来的‘大礼’已经准备好。” 纱帘之后的人影丝毫未动,半晌,里面终于传出婉转懒倦之音:“他方才有什么反应?” 正文 2. 护驾! 梅树之下的那一场杖刑,是一个下马威。 只不过由于谢水杉的穿越,原书之中谢水杉这个角色难以压抑的各种生理反应,都没能呈现。 活活将人打死固然惨烈,但是对谢水杉来说,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恐怖的场面。 她见过人活活被斗犬撕扯掉肢体,也见过被车轮反复碾压拖拽后的血腥现场,更见识过将人当成猎物射杀的游戏,她见过太多太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怜人。 比起那些,杖毙个人真的不算多么惨烈。 现代世界之中金字塔顶端的那些人,在愉悦的阈值达到巅峰之后,正常人是难以想象他们都会用什么手段和方式,去追求片刻的刺激的。 所谓的法律和规则,甚至是道德,用来约束和规训的,是那些永远无法跨越阶层的普通人。 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随时随地在滋生着令人发指的罪恶。 当然谢水杉绝不在此列,在她掌控之下的谢氏企业以及所有族内人,也绝不允许触碰高压红线。 谢水杉的宣泄方式,是各种有一定安全保障之下的极限运动。这也是她的爷爷在无法治愈她的心理疾病之后,唯一能咬牙容忍她自我摧毁的方式。 而极限运动的奥义在“极限”两个字,极限在前,生死总是要先置之度外。 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生死都漠视,那么自然她对旁人的生死也难以惊动。 因而她对那场蓄意给她看的杖毙之刑,表现得堪称漠然。 朱鹮带着威慑和恶意的询问,也注定要失望。 内侍监回朱鹮的话:“回禀陛下,他未曾呕吐,未曾躲闪,更未曾表露出任何的惊惶之色。” 内侍监迟疑片刻,又斟酌道:“那谢氏送来之人,想来是见过血开过‘刃’的。” 纱幔之后又沉默了,无人能窥探那纱幔之后的人究竟是惊异还是不满。 半晌,那韵调逶迤,慢条斯理的声音才又道:“叫他进来吧。” 谢水杉被宫女引进内殿。 这正殿的摆设同偏殿风格统一,光线却不似偏殿那么足,华丽的内饰和过度高旷的屋室撞在一起,即便是到处都站着人,也莫名给人一种萧条寂寥之感。 熏香的味道也更重些,还混杂着些许苦涩的药味。 谢水杉迈步进入内殿,环视一圈,除了满殿沉默或站或跪的宫人,谢水杉并没有看到疑似大反派朱鹮的身影。 持着拂尘的内侍监,见谢水杉入了内殿脚步仍旧未停,竟然还敢直眉楞眼地到处打量,心下登时不悦。 板起的脸沟壑重重,未免这个不知死活的莽撞人冲撞圣人,他拂尘一抬,又一点,不得不开口道:“就跪在那里回话。” 他拂尘所指,乃是距离床边尚有三丈远的地方。 谢水杉脚步一顿,望向内侍监,看到他站着的方位,是床榻旁不远处,再一看重重掀起的帘幔,以及床榻上仍旧还有垂落的纱帘,意识到朱鹮这是在床上呢。 谢水杉望向那纱帘遮蔽之下,因为光线不足,难以辨认的身形,她想到系统说大反派朱鹮是个床都下不来,身体很差,五脏衰败苟延残喘的疯狗。 前二十五次的灭世之举,很是有种他活不了也要拉着所有人给他献祭的意思。 朱鹮登基到如今七年,三年前因受刺而重伤难愈,下肢完全失去自主行动能力,因伤他的利刃淬有奇毒,这么多年遍寻天下神医,也只能勉强续命,底子是伤透了,本就只剩下几年的寿数。 他知道自己恐怕活不长之后,也不肯退位让权,而是自三年前开始,便暗中网罗天下与之肖像之人,带入宫中训练仪态举止,作为替身傀儡,替他在不得不出面的时候,行走人前。 谢水杉穿越的这个角色,也是他的替身傀儡之一。 唯一和那些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傀儡不同的,是谢水杉乃是东州谢氏秘密训练培养,送给朱鹮的“投诚礼”。 内侍监望着站定的谢水杉皱眉,狠厉的眼神威胁她下跪。 但是谢水杉只是淡淡地回视内侍监,身姿修竹松柏一样挺直,半点没有屈膝的意思。 “大胆!面见君上竟然不敬不跪!” 内侍监发现谢水杉竟真的毫无下跪之意,怒火陡升,一挥拂尘,声音尖锐道:“来呀,将这个刁奴给咱家拿下!” 就算是东州谢氏送来的又如何? 东州谢氏这些年不断地被其他的几大族蚕食挤压,根据密报,谢氏扎根盘踞的羌城铁矿半数已经空置。 五年前同苍碛国的那一战,又折损了总揽东疆军事的节度使谢敕。 谢敕乃是谢氏的族长,在那一战战死荒漠,尸身到现在都未曾寻回。 虽然谢敕战死之后,他还有三子一女,分别占据东州二城的副使、兵马使、押衙、判官等职位,东州边境不破,谢氏不倒。 但东州的节度使已经易主,谢氏,说到底已经没落了。 否则又如何会舍下世家大族的脸面与利益,送上“投诚礼”以期在陛下手中再现辉煌? 内侍监是朱鹮手足口眼,在朱鹮不方便,不屑开口行动时,他全权代替朱鹮,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挑衅朱鹮的君威。 殿中原本静默的侍从,因为内侍监的一句话,令行禁止,全都朝着谢水杉而来。 他们到了谢水杉的身侧,钳制住了她的肩膀,自她身后踹她的膝盖弯,要她当场下跪伏罪。 谢水杉想要挣脱这些人,倒也不算难,她不知道这世界武力值如何,有没有玄之又玄的内力,但她对柔术、拳击、跆拳道、击剑,以及古武都有不同程度的涉猎。 这些来压制她的内侍,看姿态听脚步,就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但是谢水杉没有动手,她不太喜欢和别人激烈的肢体冲突,更别说是肉搏。 那实在是太粗俗,太狼狈,也太不优雅了。 因此谢水杉没有还手,被踢了一下膝盖弯,踉跄了向前两步,险些跪下,竟然又直直站起来。 抬臂巧妙拂开来拉扯她的人,她站在那里,没去看手持拂尘的内侍监,而是直直地看向帘幔之后若隐若现的人影。 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道:“朕乃君王,只跪天地。” 一时间拉扯谢水杉的内侍,连同内侍监都给镇住了片刻。 他们已经有不知道多久,没碰到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傀儡,尤其是这傀儡竟敢在陛下的面前口出狂言,他自称朕,说自己是君王,那陛下又是谁? 这已经不是找死,这是要拉着他们一起死啊! 当今可从来不是个好性子,他本就嗜杀无度,阴晴不定。 他们让这等狂徒御前撒野,冲撞君上,他们自然也是罪责难逃。 一时间那些沉默的侍从表情都要扭曲了,他们战战兢兢地在这宫中活着,本就每一天都像是悬崖走马,太极宫内的侍人无论男女,走路都鬼一样飘忽无声,恨不得将自己融入梁柱墙壁,免得惹了君上不悦。 这一群经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惊弓之鸟”,骤然逢此措手不及的“霹雳”,一时间被炸成了一群慌脚鸡。 几个人上前又拽住了谢水杉,但也有一部分人急于求饶,咚咚咚地跪了一地。 内侍监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刹时间抽干,连拂尘都忘了挥了,指着谢水杉道:“悖逆狂徒!来呀,给咱家拉出去,杖毙!” 内侍监说完之后,回头便向纱幔跪下去,开口正欲说“谢氏送此等大逆不道之人进宫,恐怕不是为了投诚而是弑君!” 但是他的话还未等出口,谢水杉清冽如水,不似女声柔婉,也不似男声粗重的清越声线,再度传来:“敢问陛下,需要的到底是一个见人便卑躬屈膝胆小鼠辈,还是一个能代替陛下行走人前,来日陛下康复,无人能察觉有异的替身?” 谢水杉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又被人扑得踉跄了一下,心烦得很。 便又说了一句:“若陛下需要的仅是无胆鼠辈,杀我何其容易。” “诡辩!”内侍监脸上被抽干的血又倒灌回来,已经是面红耳赤,简直要被这狂徒给吓疯了。 今上登基七年,当着他的面失礼,叱骂、忤逆之人坟头草都没人了! 内侍监说着便朝谢水杉而来,竟是要亲手拿下她。 先前他见这人在刑杖面前面不改色,当他是个稳重的,还敬他两分,未曾想自己竟是有看走眼的一天! 不过就在内侍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水杉面前挥出拂尘,手上捏住白玉拂尘上的一个机关之时——纱幔被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掌,掀开了一角。 那端坐纱帘之后的反派暴君,终于开口了。 他轻唤了一声:“江逸。” 这一声是柔和的,却像是豺狼虎豹的主人,终于牵动了锁链,内侍监的动作登时被定住。 他神情错愕非常。 朱鹮又说了一句:“闹什么,不成体统。” 谢水杉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朱鹮的声音实在是出乎意料。 一个杀崩了二十五世的反派,声音竟温软得近乎缠绵。 被叫了大名的内侍监江逸,浑身上下因为紧绷而僵硬,又因为被勒了“狗链子”而骨节咔咔作响。 他神色难以形容地看了一眼谢水杉,挥手示意拉扯谢水杉的内侍退下。 而后回头对着床榻的方向跪下去。 他将嘴唇抿得平直,嘴角的沟壑简直深得宛如峡谷,他非常实诚地在地上“咚”地磕了一下。 寂静的殿内,谢水杉都怀疑他头骨被他自己磕裂了。 江逸说:“是奴婢失察,陛下息怒,给奴婢一些时间,奴婢定然会教会此人规矩。” 那只手把纱幔又放下了。 似是默许了江逸的说法。 江逸一时间心头百转,转瞬已经想了不下百种让人懂规矩的方式。 他撑着手臂起身,心想还是要向陛下进言。 东州谢氏送这样一个人到陛下身边,所图定然不纯! 但他被吓得快散架的一把老骨头还没拼凑上爬起来,就感觉身边一道很轻的风拂过。 一片袍角险些打在他的脸上,江逸下意识抬头一看,就见那放肆之徒,竟然趁着满殿内侍跪地请罪,径直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了! 他速度不慢,眨眼就要到床前,千钧一发之际,江逸心头百转,嘶声喊道:“护驾!” 谢水杉已经在床前站定,只觉得身边簌簌几声,数道黑影从天而降。 下一瞬,冰凉锋冷的刀刃,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 但是谢水杉根本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唯一的动作,是在雪亮的刀刃横过来的时候,一把掀开了纱幔。 脖颈之上有细细的血流滚入衣领,若不是谢水杉手上根本没有任何武器,身上也不见催动内力的气劲,她此刻已经脑袋搬家了。 谢水杉一手手背搭着纱幔,忽视周遭凭空从天而落的人和刀,居高临下地朝着内里望去——对上了一双微微瞪大的眼。 正文 3. 放!放肆! 谢水杉穿越的这个角色,原本名叫谢千萍。 系统当时为了劝阻谢水杉穿越,相关人物剧情说得很详细。 谢水杉不想借尸还魂,当时听得漫不经心,但她天生思维敏锐记忆力惊人,即便是一心多用,关键的信息,一样能够下意识抓取。 谢千萍,乃是东州谢氏谢敕最小的女儿。 谢千萍同谢氏对外名号响亮的女将谢千帆,是双生女。 只不过谢千萍因为娘胎里弱,自出生开始便是体弱多病,长到了十来岁,甚少出闺房和府邸。 谢氏其他的子女又是有意保护这小妹妹,于是除了自家的老仆,知道谢千萍存在的人少之又少。 谢氏满门,就连谢敕的夫人元培春,都是马上的将领。 谢千萍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习武,更别提征战沙场,继承谢氏家族的兵马与领地。 原本该是养在闺阁的娇女儿,到了年岁在中州二城寻一户能拿捏住的好人家,发嫁也就是了。 然而谢千萍到底生了谢氏骨血,刚直烈烈,热血难凉。 谢千萍虽然无法征战,却是谢氏族内难得对朝局敏锐之人。 她整日闷在闺房之中,却借谢氏遍布各地的“桩子”眼睛,纵观朝堂局势,细数崇文国全境六大世族盘踞的四州,以各世族在朝堂之上占据的权势,夜以继日地推算未来数年之内,六大世族的兴衰趋势。 而后发现,她父亲谢敕死后,东州的新任节度使虽然现如今在她谢氏的地盘,还是个被架空的摆设,但是各世族多年来觊觎谢氏盘踞的东州铁矿,已经渗透了很多人进来。 就连父亲和苍碛国的那一战,细细纠察,也有其他世族的影子。 谢氏手握重兵,却到底天高皇帝远,被各世族逐渐排挤在权势中心之外,照这样继续发展下去,谢氏终有彻底衰败的一天。 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哥哥和姐姐,不明不白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无法寻回了。 然而谢千萍虽然才学出众,却是个女子,崇文虽有女将护国,宫中女官数量也颇多,但是想要真正接触到权势的中心,只能走登科入仕一途。 但这条路太难了,谢氏如今已经呈现山崩倾颓之象,等不了那么久。 况且天下英才不知凡几,就连男子做官要做到手掌权势,也是需要数十年的煎熬。 谢千萍束手无策,只能日复一日在谢府的四面高墙之中磋磨满腔凌云志。 恰逢皇帝朱鹮遇刺,谢氏桩子传回来朱鹮已然无法治愈,成了个不良于行的废人的消息。 又没多久,皇都朔京再次传来朱鹮正在暗中秘密搜罗与他容貌肖似之人的消息。 那些人被带回宫中调教后,冒充君王,替朱鹮行走人前,稳定局势。 这简直是进入权势中心,为家族收集各世族动向,搅乱世族之间的浑水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谢千萍欲要剑走偏锋以身涉险,母亲兄姐自然全都不允。 可家里的人再怎么维护和劝阻,也抵不过谢千萍数次以死相逼。 万般无奈,谢氏终于同意让族中奇医,在谢千萍与朱鹮原本只有三分相像的容貌之上做手脚,经过数次碎骨重塑,再辅以针刀频频矫正,终于养出了一张同朱鹮有七八分相像的模样。 又经过漫长的恢复,才以为朱鹮献上“投诚礼”之名,由谢氏之手,送入皇都朔京,面见朱鹮。 谢水杉想起系统说的原本正常的剧情发展之中,谢千萍进宫之后,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确实为谢氏传递了不少有利的消息。 谢千萍以君王傀儡可以接触到朝政的便利,摸清了六大世族之间盘根错节的权势关系,还掌握了太后以及其母族桑州钱氏,手握先帝遗腹子的重大消息,并且及时传回了谢氏。 虽然谢千萍本人因为某次落水,被识破了女扮男装的身份,以冒充帝王之罪,受了凌迟之刑而惨死。 但是她的暴露,也正给了暴君朱鹮致命一击。 自此朱鹮再也无法以残缺之身,藏匿傀儡之后,更因“残缺之躯不得为君王”的惯例,引得世族名正言顺对他群起攻之。 而谢千萍送给谢氏的消息,让谢氏在推翻暴君朱鹮,拥立新君上位的关键时刻,因救驾及时,获从龙之功。 自此谢氏蛰伏多年,再度回归权势中心,并且因为手握重兵,戍守国境多年,满门忠烈,也是真正的新君上位之后,唯一未曾被清算的世族。 谢千萍本人,倒也是一位智勇双绝的女子。 当时听了谢千萍的生平,谢水杉拒绝借谢千萍之尸还魂。 系统又说耗尽能量,为她将生前的身体数据,完美复刻过来。 谢水杉仍旧不同意,系统便先斩后奏,还是把她送来了这里。 她先前沐浴的时候在水中看到了倒影。 系统倒是信守了为她复刻身体的承诺,谢水杉如今的躯壳,并非谢千萍,而是她自己。 这也是谢水杉此时此刻,掀开了纱幔,看到了大反派朱鹮的模样,饶是再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发愣的原因。 谢千萍蓄意按照朱鹮的容貌碎骨重塑数次,和他相像便是必然。 但谢水杉也未曾料到,她本人的样貌,竟是比谢千萍与朱鹮还要更相似一些。 但是像得宛如双生,宛如照镜子的,即便谢水杉见多识广,也是生平仅见。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近距离对视,一高一低,一仰一俯,彼此的眼中都难免惊愕。 同样的修眉凤眸,同样的高鼻薄唇。 就连眼尾狭长收束后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好似尺子精量过才描绘出的弧度。 唯一不同的,是朱鹮比谢水杉消瘦许多,也更苍白,因而他的五官更显锋锐,眉骨颊骨,浑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嶙峋得宛如不近人情的险峰。 且相比谢水杉眼中只是深湖轻荡的平和,朱鹮短暂的惊愕过后,狭长的凤眸眯起,眼中尽是深暗不见底的戾气。 朱鹮没见过敢直接冲到他面前掀他床幔的人,反应过来后,提高声音,音落如珠。 “放!放肆!” 随着朱鹮的叱骂,谢水杉两侧肩头和后颈下方被人一砸,通身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流窜而过,她双膝脊骨不受控制一软,就被脖子上的一圈儿刀锋,压着跪坐在了朱鹮的床前。 原来这世界真的有内力。 朱鹮只要语速一快,一急,就难免磕绊,因此喊出了这三个字之后,他死死抿住了唇,怒意如火,想到了些许耻辱往事,他下意识深深抽了一口气。 “咳咳咳咳咳——” 朱鹮抬手掩唇,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朱鹮一咳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这时候静静跪在床边不远处的两列宫女,立刻好似被提了线的木偶一样,速度飞快且有序地动了起来。 不远处的内侍监江逸也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一群人好似一窝围着鲜花儿的狂蜂,围着朱鹮如临大敌,顺气的顺气,端药的端茶的,还有掐穴位,甚至还有本该压制着谢水杉的持刀玄衣武者,蹬了长靴跃上了床榻,给朱鹮输送看不见的内力去了。 “陛下……陛下快把这药喝了。” 江逸扔了白玉拂尘,接过婢女手中温度正好的药碗,双膝跪在床边上,殷切紧张得像个孝子贤孙一般,伺候着朱鹮把药喝了。 待到朱鹮撕心裂肺的咳嗽总算是用药,用茶,用参汤,用武者的内力给压住了,朱鹮身侧的纱幔已经彻底掀起来了。 他身后被换了个腰撑,又换了宽大一些的木质坐撑,像一把没有腿,直接能放置在床上的靠椅。 他被扶着撑着,坐在木质的靠椅上,朝着谢水杉再度望来时,他眼尾已经红了一片,苍白的面上见了几分血色。 他看着谢水杉的眼神浓黑且幽深,苍白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靠椅之上的龙首浮雕,若有所思。 显然,他也因为谢水杉与他过度肖像的样貌,产生了惊疑。 而总算伺候好了朱鹮,净手回来的内侍监江逸,又一次替朱鹮开口了。 他接过侍人为他捡起的拂尘,指着跪坐在地的谢水杉道:“言行狂肆,冲撞君上,该当死罪!” 说完之后,转身对着坐着的朱鹮躬身拱手:“陛下,东州谢氏送此等不曾训诲的悖逆无礼之徒入宫,恐怕不是什么‘投诚礼’,而是刺客!此人留在身边遗患无穷。” 见朱鹮只是盯着那悖逆之徒,并不开口。 江逸心中有了数,再度回身,指着谢水杉道:“来呀,将此人拖出去,五马分尸!” 从杖毙升级到了五马分尸。 这江逸不愧是朱鹮身边第一宦官,还怪会揣度圣意。 不过江逸猜测得倒也不错。 东州谢氏送给朱鹮的,确实不是什么礼物,而是“祸机”。 谢千萍并不忠于朱鹮这个暴君,她的孤注一掷之中,也包含在必要的时候,伺机刺杀朱鹮。 所以占据谢千萍身份的谢水杉,严格来说,是个二五仔兼刺客。 谢水杉闻言开口,为自己辩解:“江监,慎言。” 谢水杉先前还不能判定这紫衣男子的品阶和身份,但是在朱鹮叫出江逸的时候,就知道他乃是朱鹮这个大反派身边的头号狗腿,统领皇宫内侍的内侍监。 谢水杉利刃架在脖子上,被迫跪坐,姿态有些狼狈,但是她依旧神情平淡,语调也不见多么急切,而是掷地有声地说:“既然我是谢氏全族送给陛下的‘礼’,那么训诲自然是由陛下亲自来。” 谢水杉可以死,但不能以谢氏刺杀皇帝的名义去死。否则谢氏满门不保。 “我是作为陛下的影子而存在,谢氏远在东州,常年戍守东境,不得觐见,不识陛下真容,怎敢随意训诲?” “死到临头,竟还敢狡辩,”江逸冷哼道,“若谢氏诚心,该送个规矩的到陛下身边,陛下的身边自有人教习行事,轮得到你自行揣测,以下犯上!” 谢水杉看向朱鹮,她像方才一样放肆无度,骤然掀开朱鹮的床幔那样,直视着朱鹮。 朱鹮也未曾挪开视线,两个人深望着彼此,各自眼中暗潮生澜。 谢水杉一边细细地将朱鹮看着,得出了一个朱鹮的眉毛比她浓重的新结论。 同时一心二用地开口:“江监说的陛下身边自有人教习……谁?你吗?” 谢水杉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些许笑意,若是此刻她的商业竞争对手,或者公司手下在这里,就该知道,她要出撒手锏了。 可惜江逸完全不了解谢水杉。 只听她语调幽幽:“我来自东州,许是天高皇帝远,孤陋寡闻了,江监什么时候做过皇帝?竟是知道怎么教人做皇帝?” “还是江监有一颗登峰御极的殷切之心?” 话音一落,满殿寂静如坟。 江逸脑子嗡的一声,“咚”地跪下了。 “陛下……” 江逸张了张嘴,喉间干涩烧灼,一时间竟是百口莫辩。 教习傀儡之事确实一直都由江逸来做,谢水杉这话就是往白纸上面泼墨,任他再怎么清清白白,忠心为主,也绝对洗不干净。 他不允许任何人冲撞朱鹮,冒犯朱鹮,连听闻探秘闻的察事厅“察子”上报,说哪位朝臣私下说了朱鹮一句不好,他都要伺机报复。 可是他教习朱鹮的傀儡行走人前,这本身就是一种僭越犯上,他一介奴婢,如何知道怎么做皇帝? 哪怕那些人只是提线木偶,线也不该由他来提。 更何况……他操纵的傀儡才刚出了事儿。 那傀儡已经代替朱鹮有段日子,平素身边前呼后拥久了,生了私心,壮了贼胆,竟是宠幸宫妃后留下了孽种,还勾连朝臣,戕害其他的傀儡。 想着其他傀儡都死了,朱鹮命不久矣,到时候太后为了稳住局势,一定不会动他,他做上了取而代之的春秋大梦! 杖毙在梅树下的尸身,到现在还没收呢! 若是陛下当真顺着这东州谢氏送来的人说的去想,再对他生了疑心,江逸就算是把肝肠掏出来奉上,恐怕也只会被嫌弃腥臭! 他眨眼之间已经浑身颤抖,汗如出浆。 江逸抬头看向朱鹮,嘴唇哆哆嗦嗦开合数次,又嘶哑地叫了一声:“陛下……奴婢之心,天地可鉴……” 除了苍白无力的表忠心,他竟是说不出其他有力的辩解。 真可谓是哑巴吃黄连。 谢水杉还在和朱鹮对视,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如今姿态调转,依旧是一仰,一俯,把彼此的眉眼口鼻,都看了个纤毫不落。 片刻后,面上潮红缓慢褪尽的朱鹮,突然笑了。 一开始声音闷在喉间“呵呵呵呵……咳咳咳……” 但很快他艳色的唇间,露出洁白贝齿,笑得愉悦非常。 眉宇间阴鸷散尽,春晓般明媚起来。 正文 4. 出大事了 谢水杉一直看着朱鹮,看着他倚靠着靠椅,腰间却还有特制的铁束腰,显然他自己是坐不住的。 而他此刻笑得堪称花枝乱颤,身形的摇动,导致他朝着椅背下面滑了一些。 满头未曾束好,只是拨到了椅背之后的长发,随着动作流泄到身前。 谢水杉顺着逶迤而下的长发看去,眉梢又轻轻一跳。 除了朱鹮比她的眉毛粗浓之外,她找到她和朱鹮之间明显的不同了。 朱鹮的头发竟是一头乌黑稠密的卷发。 那种会因为动作在半空跳跃的烂漫自然的大卷。 像海藻一样。 他一边笑,一边轻咳,地上跪着的宫女又整齐划一地动了起来。 江逸紧张地看着朱鹮,膝行到他脚边,扶着朱鹮的小腿,这么一会儿,喉咙已经哑了。 “陛下,奴婢之心陛下若不相信,大可以挖出来一观。” “但这谢氏送来之人,析辩诡辞,颠倒黑白实为‘妖孽’,此子决不能留!” 江逸在皇宫之中沉浮了一辈子,生平栽过的跟头也不少,宫变易主的凶险都经历过。 也不得不叹这谢氏送来的人巧言善辩,可舌灿莲花,这一手离间之计,看似不痛不痒,毫无凭据。 但万丈深渊仍有底,人心却是最难测。 尤其朱鹮久病多疑,只要他心中埋下一丝一毫的猜疑,来日必将滚成引发雪崩的雪球。 自古君王,最忌讳的便是屁股下的龙椅遭人惦记。 可是江逸顾不上为自己辩解,堪称剖心析肝地诚恳谏言。 待到朱鹮收了笑,又用参茶压了喉间痒意。 殿内再度寂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都在等待着朱鹮启用何种酷刑处置这狂徒。 谢水杉也在等着,因此她一直在直勾勾地望着朱鹮。 朱鹮却不再和谢水杉对视,挪开了视线。 脸上的笑意似乎也因为体力耗尽,彻底收了起来。 仿佛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阴翳,再次浸染他的眉眼,将他整个人笼罩。 压抑的寂静之中,朱鹮有些晦暗的视线掠过了空寂的大殿,看向了窗外因为大雪越急,更显昏暗的天色。 手指缓慢地摩挲着身侧扶手上的龙头。 许久才开口,轻飘飘地道:“江逸,朕乏了,先把他带下去吧。” 这便是留下谢水杉的意思。 谢水杉忍不住扬了一下眉。 “陛下!” 江逸又忍不住叫了朱鹮一声,但是这一次朱鹮连看也没有看他。 江逸满腔的热血和忠贞,都凝固在了朱鹮阴鸷的眉目里。 只得死死抿住嘴唇,脸上沟壑更深。 谢水杉被江逸亲自带出太极殿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雪还在疯了一样地铺盖天地。 像一双来自异世的手,誓要抹去这世间一切的污浊。 内侍监江逸怒形于色,气势汹汹地走在前面,专挑雪没扫的地方走,把地面踩得咯吱咯吱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因朱鹮留下谢水杉的不满。 谢水杉闲庭信步跟在江逸的后面,根本不怕跟不上。 途经的殿宇恢宏,层台累榭,手持长戟还有弩箭的卫兵,十步一人夹道而列,于沉暗的天色和大雪中沉肃而立,宛如死物。 到处都像太极宫给人的感觉一样,压抑,萧瑟,又沉闷。 有宫人持着扫雪的器具,一刻不停来回清扫路面,身上都堆满了来不及抖落的雪花,好似一个个活过来的雪人。 谢水杉将这一幅庄重古朴的异世宫廷图景尽收眼底,却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朱鹮为什么不杀她? 谢氏不得自残自伤,但是可以横死嘛。 谢水杉眼中尽是懒倦之色,她是真的对这个新世界对自己的新生命,没有一丝丝的留恋。 说好的朱鹮是个阴晴不定,嗜杀成性的暴君呢? 谢水杉想到朱鹮在殿中突然发笑的样子,阴晴不定是有了,嗜杀在哪里? 许是谢水杉走得太慢,好像在雪中漫步,明明没人给她在大雪之中撑伞,她该显得狼狈,可她任凭满身被风雪浸染,都懒得伸手去拂上一下的模样,竟是生生给人看出一种超脱尘俗的淡然来。 江逸看他这样子,更气了。 江逸压抑着满腔的怒火,回头瞪着谢水杉,等着她跟上来。 谢水杉被带到了太极殿后面的麟德殿,麟德殿建在一处高地之上,坐北朝南,规模宏大,气势磅礴。 谢水杉跟着江逸登上台阶,又绕过台基四周廊庑围成的庭院,穿过麟德殿的前殿,中殿,上了后殿的二楼,才抵达朱鹮要江逸安置谢水杉的宫殿结邻楼。 站在结邻楼上眺望全局,这里由前、中、后殿合聚而成,显然比朱鹮居住的太极殿大了不止一倍,殿内的布局错落,壮丽丰富,俨然这里才是真正的帝王居所。 江逸派内侍先入内通传,没过多久,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传来。 谢水杉正在一扇敞开的窗户旁朝外看,闻声转过头,看到了一二三四……六个和她,或者说和朱鹮容貌肖似的傀儡。 显然,这里是江逸口中的训诲傀儡的地方。 所以朱鹮自己住在太极殿,让一群傀儡住在真正帝王住的麟德殿? 江逸表情一直都阴沉非常,把人聚在一起,让他们看到有了新的傀儡,也算是一种威慑。 毕竟傀儡增加,证明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被取代。 江逸看了谢水杉一眼,环视众人,沉着声音道:“十号得鱼忘筌,已然杖毙。” 他嘴唇又动了动,本应同谢水杉介绍一些在这麟德殿的注意事宜,给她介绍一下此处侍奉待命的六局女官,以及各种禁忌。 但是江逸巴不得这谢氏的“妖孽”犯禁,最好在女官的手中遭罪吃苦,显露形迹,因此他什么都没有给谢水杉说明。 只用压低了却因为带着嘲讽又莫名尖锐的调子,阴阳怪气对谢水杉道:“你是十七号。” 江逸看着谢水杉,眼中带着恶意:“进了这麟德殿,劝你们忘了出身,忘了自己,只把自己当成个物件儿才能活得久远,你们的家人才能平安富贵。” 江逸说话的时候,殿内众人除谢水杉之外,俱是噤若寒蝉,有两个先前同十号交好的,身子都不由得抖了起来。 很显然平素这江逸训诲朱鹮的傀儡,用的都是酷烈镇压的手段,这些人见了他,就好似耗子见了猫。 似乎是很满意这些傀儡战战兢兢的模样,江逸一甩拂尘,带着来时为他撑伞开路的内侍,又气势汹汹地走了。 谢水杉始终站在窗边,窗户开着,她的后背被窗外冬日的朔风吹得冷透。 一路上落在身上的雪化了,她的头发和衣物也变得潮湿,一路走过来,一直踩在雪里,鞋袜也已经湿透,沉甸甸湿漉漉地扒着她。 极其难受。 但是谢水杉依旧眉目寡淡,站在窗边不动。 连自己的感知都懒得理会。 几个傀儡在江逸走了之后,神情各异地对视,而后都默默地坐到了一处角落,三两个结伴,围在几个小几前,沉默地等待。 没有人和谢水杉说话,他们相互之间也不交流。 片刻后,屋子的门口进来了一个穿着青色交领右衽大袖襦,腰佩鎏金蹀躞带,头戴翡翠簪子的青衣女官。 她在屋子的门口一站,面容冰冷,环视了殿内的众人一圈,眼中虽然不带轻蔑之色,却也不带任何情绪。 她的目光,有片刻投向站在窗户边上吹冷风的谢水杉身上,而后轻飘掠过,拍了一下手。 掌音落下,身着浅绿色宫装的司膳宫女鱼贯而入,开始朝着傀儡们围坐的小几子上面摆放膳食。 从头到尾,所有人都静悄悄的。 仿佛集体被割了舌头。 等到宫女们摆好了膳食,那青衣女官便带着宫女们有序地退出了殿内,殿门关闭。 屋子里面只剩下碗筷碰撞,还有很轻的咀嚼声。 等到屋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有些人终于忍不住频频看向谢水杉。 片刻后,那看了谢水杉好几眼的人,不满地一摔筷子,声音像粗粝的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做什么一直开着窗户,数九寒天的,你热你去雪里站着啊!” 沙哑男人眉眼和朱鹮不太相似,朱鹮的眼睛狭长,眼尾上挑,是标准的丹凤眼,而这男人,却生了一双不够狭长的瑞凤眼,要说和朱鹮最像的地方,就是他一身戾气。 他指责谢水杉开窗吹风,但这窗子根本就不是谢水杉开的,她只是恰巧站在窗边懒得挪动。 见谢水杉没有反应,这沙哑男人对面坐着的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儿。 他叼着一根儿青菜兔子一样快速的蠕动双腮,嘴里吧唧作响,先前在江逸和司膳女官面前那端正模样,荡然无存,身上透出了一股子流里流气的味道。 俨然一个市井流氓。 这流氓将谢水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眼中掩不住的妒恨之色,他们都未曾真的面见过圣人,但看圣人的画像,这人无疑是最像的。 越像,出殿冒充的次数就越多,得到的赏赐也就越多! 这简直是和他们抢饭碗的!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啊。 于是流氓男人一笑,说话便格外难听:“得,咱们这儿走了一个异想天开真想当皇帝的,这又来了个‘贞洁烈妇’啊,怎么着,摆一副死人脸,是没给你钱还是有人逼良为娼啊?哈哈哈哈……” 这人说完,他旁边的一桌也笑了。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自愿进宫来的,当皇帝还有钱拿,虽然风险很大,但是架不住钱给得多,那是他们几辈子都挣不来的买命钱! 至于这些人良莠不齐也好理解,毕竟朱鹮遍天下搜罗与他肖像之人,来者不拒,自然就是三教九流全都有了。 谢水杉眉目英气非常,气质利落,由于她亲生母亲是一位超模,因此谢水杉的净身高足有一米八,这身高在寻常男人堆里也算是高,加上她此时做的也是男子装扮,一打眼没有人会将她认成女子。 这人是在故意用“烈女”讽刺她。 谢水杉靠在窗户边上,鼻翼间吸着外面沁凉的风雪,望着屋内这群人,他们先前还被江逸吓得小鹌鹑一样,转眼就乌七八糟地叫唤着,笑着,原形毕露。 谢水杉的眼神带着真切的怀疑。 朱鹮所谓的凶暴嗜杀,到底体现在哪里? 能养这么一群玩意,还要派出去代替他见人,他恐怕是真正的圣人吧。 有人对谢水杉恶意满满,有人对谢水杉漠视无睹,自然也有人对谢水杉这副“木讷无助”的样子产生好感。 至少比先前那个狼子野心,妄图当真皇帝还想把他们都毒死的那个好多了不是吗? 于是这人很快从桌子旁边起身,走到了谢水杉的身边,伸手把她身后的窗子给关上了。 “你……你衣裳都湿了,江监有没有说你住哪一间屋子?” 谢水杉俯视面前的人,这还是一个没怎么长开的少年郎,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长得和朱鹮有四五分相似,但是他的眉间有一颗红痣。 朱鹮虽然久病面色苍白,但肌肤洁净细腻,脸上没有任何瑕疵。 见谢水杉不说话,红痣少年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司设女官还没过来,等一下我们吃完了饭,她会给你分配屋子。” “还有干爽衣物。” 谢水杉依旧没吭声。 这红痣少年颇为自来熟地拉扯了一下谢水杉的手臂:“你先过来,吃一些东西吧。” “啧啧啧,就你好心,也不看看人家领你的情吗?”那个流氓男人,嘴里头不知道什么东西嚼不烂,呸的朝着桌子上吐了一下。 那几个小几摆得都挺近的,谢水杉别说吃饭,她甚至有点想吐。 缓慢挣开对她示好的红痣少年的手,冷淡道:“你吃吧,我不饿。” 红痣少年有一些无措,见谢水杉实在不领情,他就自顾自回去吃东西了。 她之后要和这群乌七八糟的人一起吃住? 谢水杉上辈子可没遭过这种“罪”。 她开始认真地思考……她需要做点什么事情朱鹮才会显露暴君本性,凶残地杀了她? 烦。 “陛下,为什么不杀谢氏送来的那个明显就有问题的人?” 太极殿中,江逸已经根据朱鹮如常对他信赖的诸多举动,打消了心中的担忧。 陛下果然不会因为随便一个人挑拨,就对他心生猜疑。 念诵奏折的空隙,江逸见缝插针地劝说朱鹮:“陛下,纵使那人与陛下十分相像,留下那人实在遗患无穷。” “东周谢氏向来孤高骄矜,自诩国之栋梁满门忠烈,怎会舍了氏族的体面与高傲,突然对陛下投诚。” 即便在江逸的心中朱鹮是这世上最正统的天子,是心系百姓,殚精竭虑的圣明君王。 但是陛下对外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加之世族蓄意的宣扬,近年来,纵使朱鹮竭力同世族争夺科举途径,确保科举公正。 可就连寒门才子都不肯登科入仕,辅佐暴君。 谢氏的投诚,代表东境三十万兵马的臣服,固然对困缚夹挤在世族之间,左右难进的陛下来说是一场及时雨,是天降臂膀。 但根据那“妖孽”的种种表现,谢氏对陛下全然没有敬重之意,目的绝不单纯。 江逸苦口婆心,又劝了几句,躺在床上闭目,等待听奏折的朱鹮才终于睁开眼睛。 并没有看向江逸,开口,慢慢地说道:“你也说他与我长得非常相像,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江逸又说:“可他不敬陛下,目的不明,况且陛下有妙手丹青姑姑,与陛下两三分相像之人,经丹青姑姑之手打理也能十分相像。” “他十分相像又有什么稀奇?” 朱鹮很想叹气,江逸哪里都很好,忠心耿耿,是他当年封王出府之后,照顾他的长史。 甚至因为他登基后身边没有体己的人,甘愿舍弃作为男人的尊严,舍弃正经可垂名青史的官途,入宫伴驾,成了个人人鄙薄的弄权阉人。 可是江逸忠诚有余,智谋不足。 朱鹮一想到自己需要细细掰开了揉碎了跟他解释为什么会留下谢氏送来的“大礼”,简直心力交瘁。 那人不仅胆大包天,还巧言善辩,看着他的眼神有冷漠有兴味,唯独没有半点对皇权甚至对生死的畏惧之意。 几句话把江逸逼到百口莫辩的境地,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至于为何要留下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罢了。 无论谢氏是想迷惑他,刺杀他,甚至是妄图用这么个人李代桃僵,直接将人杀死都得不偿失。 东境三十万兵马,谢氏纵使这些年来已经远离权势中心,麾下兵马却是兵强马壮,铁蹄铮铮。 朱鹮完全可以利用此人,在与世族的博弈之中,将谢氏这艘大船拖下水。 这是一把递到手中的双刃剑,能豁开眼前这一潭死水一样的局势,能斩断那些相互勾连虬结的世族根系。 就算是用剑先伤己,如今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朱鹮,又怎么舍得放弃? 江逸还在劝朱鹮。 朱鹮叹了一口气。 他身体千般温补万般仔细,但是体力终究有限,他就像一盏即将燃到尽头的灯烛。 处理国之大事已经是勉强,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教一个榆木脑袋。 于是朱鹮冷了语气,杀人诛心般问江逸:“朕的命令你再三质疑,是当真想越俎代庖吗?” 江逸扑通一声跪下,手中的奏折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摁在地上,对着朱鹮砰砰叩头,用恨不得撞地而亡的力度,表达自己的忠心。 颤颤巍巍地开口道:“陛下,奴婢只是……” 朱鹮闭上眼睛,眉心微拧,又道:“继续念。” 朱鹮没有叫他起身,江逸便跪在地上,压抑着满腔激烈冲撞的情绪,拿起地上的奏折继续念。 “臣御史大夫蒋桥,谨昧死以闻。” 江逸熟练地跳过了无用的歌颂君王,以及官员秉承自己职责所在等等废话。 而后念道:“东州节度使钱满仓,纵恶仆于朔京强掠民女,充奴为妾,致民怨沸腾……” 朱鹮睁开眼,看向床帐顶端,发出一声冷嗤。 语调幽幽:“钱满仓乃太后母族子侄,无功无禄,太后强扶他为东州节度使,是为了渗透东州兵权。” 江逸刚被朱鹮给吓唬了一下,但是听到朱鹮的话,忍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忍住说道:“狗屁的东州节度使,不过仗着太后的威势挂个虚名罢了,钱满仓胆敢去东州上任试试!” “谢敕虽死,但是所留子女皆为东州虎狼,钱满仓前脚去东州,后脚就得像谢敕一样尸身都找不到!” 朱鹮闭上眼,已经是累极,语调越发拖沓疲惫:“不管如何,这东州节度使的‘茅坑’到底是太后占着了。” “陛下,这御史大夫的弹劾岂不正好……” 朱鹮最后道:“着察事厅子去查。” “是!”江逸领命。 又适时说道:“陛下,已经临近子时,陛下身体要紧,今日先歇下吧。” 朱鹮含糊应了一声,连着人伺候洗漱都未来得及,就失去了意识。 他身体太差了,若不是因为事发之时年轻,恐怕早已油尽灯枯。 不过朱鹮终究还是没能睡个安稳觉,他才昏睡过去不久,就被江逸摇晃着肩膀强行叫醒了。 “陛下,陛下先醒一醒……” “陛下,麟德殿那边出事了……” “陛下……” 朱鹮醒了,但是这样刚刚睡下就被强行叫醒,他更虚弱了。 几乎是气若游丝地说:“你叫魂儿吗?”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 朱鹮艰难睁开眼睛,明明也算是小睡了一会儿,此刻的面色却苍白到近乎灰败。 若是平时,就是天大的事情江逸也是能顶一会儿的,好歹让朱鹮自行缓神,不这么生耗他的心血。 但是此时不是天大的事能形容的,因为天真的塌下来了! 江逸都来不及让人将朱鹮从床上扶起来,就扒在床边上对朱鹮急吼吼地说:“出大事了陛下,那东州谢氏送来的,是个女子!” 正文 5. “杀” “什么……女子?” 朱鹮慢慢睁开眼睛,人醒了,但是神志还在昏迷,说话比平常更慢更轻。 江逸也知道病重之人最怕惊吓,可是他是真的快被吓疯了。 急急道:“就是那个谢氏送来的妖孽,是个女子!我就说谢氏图谋不轨,根本不是来投诚的,而是来揭露陛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的!” “那女子现在已经乘坐步辇代替陛下去宠幸宫妃,她去的不是妃嫔宫内,她去皇后钱氏那里了!” “一旦皇后发现了她是个女子,那太后必然会借机发作!” “到时候……”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朱鹮缠绵病榻,难以起身,那些虎豹豺狼,都会一股脑地咬上来的! 江逸急得眼睛都红了:“麟德殿那边的司设女官,派人来通报有异的时候,奴婢派人去追,追到了长乐宫的门口,发现那女子乘坐的腰舆已经落在了长乐宫殿前,她已然是进去了。” “料想就算谢氏和太后的人需要密谋合作,也该说上一会儿,因此奴婢已经派内侍守在长乐宫外,不会容人向太后通风报信的!” 江逸道:“陛下,此时集结千牛卫和金吾卫都太显眼了,不如去集结立门仗和交番仗,他们大多为普通军士,靠军籍入职。世族旁支也看不上这种小人物,无人拉拢。且他们负责的乃是皇宫内外诸门的巡视,大多是无人行走的偏僻之门,走僻静的宫道,绕过十六卫的其他值宿卫兵也不难。” “他们夜间值宿,除刀和槊之外,会配备弓箭胡禄,正巧今夜押队的中郎将乃是寒门武举出身的邹明,他向来孤傲,并非世族之人。” 江逸神情严肃,仆肖其主,面容沟壑都显得极其狠戾,孤注一掷道:“稍后奴婢便带人闯宫,以捉拿刺客护驾为名,将皇后钱氏以及长乐宫的宫人尽数乱箭射死,带回那谢氏女子。” “到时候令影卫头领殷开护佑陛下身侧,奉陛下的命令拿下奴婢,将奴婢押入宫内的内宫狱,由陛下亲审,一切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江逸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这已经是他的脑子能想到的最缜密的策略了。 影卫头领殷开也已经被江逸召来,此时正站在朱鹮床边的廊柱之下,沉默伟岸,融于梁柱阴影之中。 这一下朱鹮是彻底精神了,好似兜头被人泼了一桶混杂着冰碴的冰水,整个人从头皮冷到了骨血。 他被值宿的宫女七手八脚地扶起来,坐好之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的后宫除皇后钱氏之外,妃位有四,嫔位有九、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 。 还有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 这些嫔妃之位,无一空缺,皆是六大世族送入皇宫之中的女子。 后宫由太后娘家所出的钱氏皇后统领,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也只有后妃能名正言顺接触朝堂官员命妇,这些女子们入这皇宫来,为的并不是争夺什么帝王宠爱,而是占据后宫权势,为自己的家族争光做事。 而是否接纳她们,也从不由朱鹮说了算,整个后宫,都把持在太后钱蝉手中。 她作为朱鹮的母后皇太后,名正言顺地朝着朱鹮的后宫之中塞满了世族的女子。 朱鹮也尝试过在后宫安插自己人,无一例外惨死。 若是那谢氏送来的女子,替朱鹮宠幸的是除了皇后之外的其他妃嫔,因此暴露了身份,朱鹮就算是不能操纵后宫,也至少能寻个理由,将知悉真相的世族妃嫔,悄无声息地弄死。 结果那女子竟是去了皇后钱湘君的宫里,那就说明谢氏是要与太后联手,对付他。 朱鹮面沉如水,眉目森森。 那人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他竟也眼拙至此,未能看出端倪…… 不过朱鹮并没有赞同江逸的提议,侍卫闯后宫缉拿刺客这种说法实在牵强附会,势必会引起皇宫内外的轩然大波。 要知道整个后宫的妃嫔,可并非钱氏一家,六大世族的人皆在。 杀了钱氏皇后,惊了其他世族的女儿,到最后必定难以收场。 江逸这把老骨头,在内宫狱滚一圈,不死也彻底废了。 再说那钱氏皇后钱湘君,乃是太后钱蝉的亲侄女,宠爱非常,更为钱氏家主钱安和的嫡亲孙女。 如此大张旗鼓地乱箭射死,便等同于彻底同钱氏宣战。 钱氏族人脉络遍布桑州,擅钻营,掌桑田丝绸,丝绸可做货币流通,民间有句话,“丝出钱家巷,钱通天下商”。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氏富可敌国,又与其他的世族广结姻亲,一旦彻底激怒钱氏,朱鹮必将陷入众矢之的的境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地吐出。 片刻后,对着江逸缓声吩咐道:“叫立门仗和交番丈的人散了。江逸,命内侍们去抱石脂水,在长乐宫附近待命。” “殷开,带人去探。” “若那女子暴露,无论是蓄意还是无意,长乐宫……”朱鹮闭了闭眼睛,倦怠地靠在床头,轻轻道:“杀。” 他说的是长乐宫杀,而不是指杀某一个人。 也就是说,长乐宫里面所有的活口,都不留。 石脂水助燃极好,皇宫之内许多长明的宫灯,也燃此物,皇后的长乐宫恢宏庞大,更是所用不少。 灭口之后以其烧之,虽然依旧声势浩大,或许太后和钱氏都不会被“意外”蒙骗,却至少各世族不会马上勾连在一起,讨伐朱鹮。 殷开领命,推开窗子对着外面吹了一声轻哨。 这太极宫内外很快落地无数个身着玄色便衣,隐匿在黑暗之中的武者。 殷开清点人数。 江逸却道:“陛下,万万不可!” “那谢氏既送来一个女子,图谋不轨,那么自然是有后招的,说不定为的便是调虎离山,殷开是陛下的最后一道保命防线,绝不能动!” 殷开已经清点好人数,站到殿中沉默地垂手听命。 他们影卫,是自幼按照死士训练出来的高阶武者,只听朱鹮这个主人一人的命令,却不是如江逸一样,会权衡利弊的奴才。 他们的生死由主人一声令下而定,只要主人下令,刀山火海,亦悍不畏死地行进。 自然,虽然他们平素的职责是护卫主子的安全,但若主子要他们离开办事,他们也只会从命,不会质疑。 朱鹮没理会江逸,对着殷开轻轻挥了一下手:“去。” 黑影掠出门窗,于暴雪不歇的长夜,飞掠向长乐宫的方向。 而此时此刻的长乐宫中,温暖如春,宫灯辉煌。 圆桌旁边,一位身姿曼妙,容貌冶丽的女子,身着藕荷色纱罗窄袖襦裙,因为殿内温暖,即便是寒冬,也只在衣裙之外,披了大红色的轻软披帛。 她只以单只金簪固定发髻,小颗花钿点缀在发鬓之上,纤白纤细,凝脂如玉的手臂之上,戴着玉钏,整个人柔软娇美,温柔可亲。 这乃是皇后侍寝之前的装扮,只不过如此娇柔美人,此刻坐在桌子旁边的神情略显僵硬。 钱湘君皇后做了六七年,却从未侍寝。 姑母和族内的亲人告诉她,虽然进宫会空耗美好年华,却能手握权柄,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身为钱氏嫡系,自幼所受的教养,无不在告诫她,万事皆要以家族的利益为先。 能为家族做事,她很开心。 祖父常说,她从官员命妇口中撬出来的那些消息,对家族助益颇多,她是比族中男子更有用的人。 但身为女子,钱湘君也对自己的丈夫,有过期待。 姑母说过,她若能生下皇子,他们钱氏就等同一步登天。 大婚前后,封后大典之上,她也曾在帝王的面前展露过温柔,却总是对上一双阴鸷如渊的眼睛,那眼中没有半点柔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和忌惮。 她这个皇后从未在君王面前得过半分体面,就连新婚夜亦是独守空殿。 这六七年中,钱湘君冷眼看着后宫之中妃嫔们日益增多,皇帝临幸后宫的时日不多,但不是没有。 四妃,九嫔,就连采女和御女,都有幸承受雨露。 唯独她这个中宫皇后,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始终完璧无人问津。 承宠的妃嫔也会言语暗中挑衅,相互之间更是因为那一点点稀薄的雨露斗个你死我活。 但是宫中的女人来来去去,所有妃嫔的位置从未缺过。 若不是姑母护着,她这皇后,想要统御后宫,却无帝王之爱重,实在难以立足。 今夜听到君架冒雪而来,钱湘君还以为自己是做了梦。 直到此时此刻,那从不与她亲近半分的君王,神色平和地坐在她的长乐宫中,与她同桌共膳,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钱湘君凝视君王,神思恍惚。 谢水杉则是专心吃东西。 没有人发现,这殿内角落的窗纸,被利器轻轻地割破了一点…… 钱湘君痴看着君王,看着她的丈夫,心想后宫太过寂寞,若是今夜她能得一个孩子,不仅祖父会高兴,姑母会更喜欢她,她日后在这深宫之中,也会更有趣吧? 她听闻君王每每临幸了哪位妃嫔,都会赐下保胎药,可是这么多年的宫中未曾留下过任何一个皇嗣。 她曾经问过姑母,姑母当时笑得意味深长,钱湘君也算是在后宫之中待久了,见过那些妃嫔之间的倾轧与陷害。 猜想那保胎药,定然不是好东西。 她贵为皇后,长乐宫内都是她们族内送入宫中的自己人,她到时候偷偷地把药倒掉,应该没事。 打定主意,钱湘君纵使羞涩,纵使心中对君王冷落了她数年多有怨言,却也温柔小意地扬起笑脸,亲自起身,为一直慢条斯理吃东西的皇帝布菜倒酒。 “陛下,这蒸鹿肉,乃是妾的十哥哥亲自猎来送入宫中的,肉质细嫩,温补气血。” 钱湘君一张俏面带着羞涩的薄红,将鹿肉细细沾了盐醋调味后,轻柔放进谢水杉面前的碗碟之中。 而后她对谢水杉嫣然一笑,内心对自己的一系列举动很满意。 她这些年对镜自观,知道自己何种样貌动人心魄,更是巧妙地提起了她因为年岁小,还未曾入仕的十哥哥,让皇帝先有个好印象。 谢水杉吃得差不多了。 但也没有拂了这貌美皇后的好意,夹起那块鹿肉吃下,细嚼慢咽,确实鲜嫩非常。 一点也不怕这朱鹮最强大的政敌钱氏皇后,把她给毒死。 谢水杉对自己今夜选的过夜地方还算满意。 既然没死成,谢水杉是绝不会让自己受一丝一毫的委屈的。 傀儡居住的地方挺大,但实在是简陋得可怜,吃的东西也完全不入眼,分配给她的床硬的能用作火箭的外材。被褥还是潮湿的,好似扔了雪里又捡回来的。 谢水杉懒得去猜测谁要整她。 本来打算在屋子里站一宿的。 恰好今夜到了宠幸后宫的时候,而除了被杖毙的那个傀儡,其他的傀儡长得都和朱鹮不太像。 他们都需要通过一个名叫丹青的姑姑的手细细描画,才能勉强有个七八分像。 但画皮画虎难画骨。 画得再怎么像,若是宠幸妃嫔的时候出了汗,露了形迹,那就是个死。 这群人个个贪生怕死,相互推诿。这个闹肚子那个头痛欲裂,还有人干脆说自己不举。 这个差事最后就落到了谢水杉这个“新人”的头上。 谢水杉被那个丹青姑姑扳着脸看了许久,丹青姑姑手中的各种改换容貌的器具,最终也只在谢水杉的长眉上扫了几下加粗,便命人为谢水杉换衣服,又按照流程让她勾册子,定宠幸人选。 反正这后宫的妃子,没一个是陛下封的,都是各世族的奸细。 就连丹青姑姑也没有料到,谢水杉笔尖一勾,勾了皇后钱湘君。 这长乐宫殿内奢华无度,比起朱鹮的太极殿简直一个金窝,一个陋室。 慢条斯理将食物咀嚼咽下,谢水杉放下金箸,而后有眼色的宫女们便有序上前,伺候着谢水杉净手漱口。 她姿态十分怡然,她从生下来就被伺候,早就被伺候惯了。 说实话,谢水杉还有些嫌弃这些皇宫里面的吃食不够精细,虽然大多保留了个原汁原味,入口新鲜鲜美,但是总觉得寡淡。 谢水杉在自己的世界中,每天吃的东西是由家族里面专门培养出来的厨师准备的,从营养到色香味无一不俱全。 她方才坐的腰舆,虽然四面都挂着厚重的重帘,却也不像汽车一样可以完全隔绝寒风。 倒是宫女们,无论哪个宫中的都格外喜人,轻手轻脚,人靠过来,先闻到的是清淡的香气。 待到桌子上的吃食撤下去,身边环绕的宫女也都退下去待命了。 皇后钱湘君瞧着暖黄明亮的灯下,凤仪鸾姿,眉目如玉的君王,没有在“他”的眼中看到熟悉的冰冷与审视,心中忐忑稍稍消散。 钱湘君起身,走到了谢水杉身边,轻声细语地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妾伺候陛下歇下吧。” 谢水杉看向朱鹮的皇后,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媚色。 她一见便是被娇养得很好的女子,唇红齿白,气血充足,眼角眉梢,没有半点忧愁晦暗之色。 谢水杉凝望着如斯美人,想到朱鹮那一副行将就木的灰败模样,两相对比,心头一哂。 她抬起手,握住了皇后落在她肩头,却又不敢落实的手掌。 入手的肌肤细腻如瓷,柔弱无骨,谢水杉抓实,而后猛地一拉。 “啊!” 钱湘君毫无准备地跌向了谢水杉,谢水杉双腿自然敞开,身体微侧,搂着钱湘君温软的腰肢,将人搂到了自己的一条腿上坐着。 钱湘君这辈子规行矩步,血肉之中都刻着教条,何时遇到过这种手段? 她先是一僵,而后轰,面颊红透。 “陛下……”她本能叫了一声。 美人在腿上坐着,谢水杉微微扬起下巴,侧颈与颌骨勾勒出一条峰峦起伏的弧度。 她的视线顺着钱湘君紧张吞咽口水的颈项,一寸寸,一点点顺着她精巧的下巴,丰润的被她自己的贝齿咬住一点的红唇,还有秀致小巧的鼻子一路看上去,最终摄住钱湘君慌乱躲闪的羞涩双眼,而后扶在她后腰的手掌,力度不轻不重地抚过她的脊背。 像是点燃了传递的烽火,让钱湘君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谢水杉的掌心最后按住了她的脖颈,压着已经浑身绵软无力的她,低下头。 循着那点着淡淡口脂的红唇,漫不经心地凑上前…… 正文 6. 木雕龙头 谢水杉作为根系庞大横跨数国的财阀家族的继承人,从朦胧青涩的年少,便会由家族之中的专人,进行各种诱惑的脱敏试验。 这些试验之中,包括人生在世,所有可能面临的高级和低级的种种诱惑。 其中重中之重,便是生而为人的各种欲望。 食欲、财欲、名欲、贪欲、求知欲、占有欲、表现欲、猎奇欲、好胜欲,以及最容易受到引诱的性色之欲。 很多事情,朦胧,暧昧,未知,新奇,都会给本来不过如此的某些事物和情感,蒙上一层神秘诱惑的面纱。 但是一旦由长辈引导,戳破,手把手地教授你如何取乐,如何俯视,乃至利用某些药物和器具去践踏,你就再也不会对那些东西,生出什么满足和渴求。 谢水杉的床伴从她成年开始,就是由家族送来的人和她在一起生活,成年礼之后,她又从这些人里面,按照爷爷的期望选了几个比较感兴趣,类型也不一样的人,跟她在主宅住着。 这些被她选中的人,个个都是感恩戴德,自甘自愿,倒不是因为谢水杉的皮相也是一等一的好,而是被她选中之后,谢氏财团的资源,便会适当地朝这人背后的家族倾斜。 这其实和古代帝王选妃,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的“妃嫔”入宫,会给家族带来荣耀利益,还有升迁。 因此谢水杉向来博览各色美人,这些人之中,有男人,自然也有女人。 她坐在那个等于无冕之王的“王位”之上,任何可能的诱惑都会被提前戳破杜绝,因此就连和女人之间的尝试,都是她爷爷安排她做的。 而等到谢水杉将这人世间所有的欲望都品尝殆尽之后,她确实成了一个合格的谢氏家主,不激进,不残暴,不仁慈,不倾斜。并且在十数年的时间之内,带领谢氏将商业帝国的版图扩张到了更广阔的疆域。 因此和女人寻欢,或者说怎么让任何人受她摆布,谢水杉都一样擅长。 哪怕是对自己亲吻的人毫无感情,她也能让那个人为她意乱情迷。 不过谢水杉并没有真的亲吻这娇柔美丽的一国皇后,只是极近距离地看她睫羽闪烁如蝶,看她呼吸越发凌乱,眼中莹满青涩的水汽。 谢水杉鼻梁若有似无蹭过皇后的鼻尖,侧脸,相比皇后的迷情,她眼中是一片静湖一样的澄清。 而后在两人双唇马上就要碰到的时候,她搂着呼吸难继的皇后,将她完全面对面地拥在自己腿上,又顺着她的额头,一路带着珍重意味地,逡巡过她的眉眼,用鼻尖贴着她的鼻尖。 呼吸扫过之处,不容拒绝地一点一点,点燃怀中这一片“原野”。 钱湘君已经失声,甚至不敢睁开眼看上一眼她的“君王”,羞怯稚涩的她死死闭着眼睛。随着谢水杉搂她更紧更贴近,她耻骨被硌得发疼。钱湘君曾经带着怨恨猜测过,皇帝或许是对女子难以行事,才会在封后大典后的三四年之中,从未来过她的屋子,也从未去过后宫中任何一个妃嫔那里。 近来的两三年,虽然皇帝也偶有留宿后宫,却也未曾留下任何一个子嗣,种种迹象,都说明皇帝或许有难言之隐。 但是如今,她切身地确认,皇帝绝无任何异常。 谢水杉轻贴钱湘君的耳边,哄劝的话语带着命令的味道:“害怕就蒙上眼睛,将一切交给朕。” “刺——”一声,一角昂贵的罗纱被毫不怜惜地撕扯成条,轻轻盖在了钱湘君的眼睛上。 钱湘君在罗纱之后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朦胧的人形。 下一瞬,一阵天旋地转。 “啊!” 她再度短暂地叫了一声,而后被有力的臂膀,抱离了桌边。 将一切交付给丈夫,是钱湘君心甘情愿,并且万分期待的事情。 她柔软得像一滩拘不起来的流水,肢体顺着谢水杉的双臂,曲线美好地流淌而下。 屋内辉煌明亮的宫灯被婢女熄灭大半,只闻钱湘君因为紧张而频繁地深呼吸。 只不过很快殿外传来的一声尖锐又急促的叫声,打破了殿内这一池层层推覆的春波。 “启禀陛下!南州军报八百里急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一众兵部官员,已经闻急驿入宫,奴婢斗胆,请陛下移步延英殿裁决!” 谢水杉正抱着钱湘君朝着内殿走的动作一顿。 这声音显然是个太监,而且胆敢在皇帝宠幸皇后的时候来搅局的,这皇宫之中除了内侍监江逸,不作第二人想。 谢水杉心道朱鹮的人反应也太慢了些。 她从一开始穿越,就从没有隐瞒过她是个女子一事。 白日里面见朱鹮之前,她就在太极殿的侧殿沐浴更衣,那贴身侍候她的宫女,个个都见过她的身体。 即便是她因为身材像她母亲,身前不丰,还因为练柔术一类的武术练了一身薄肌,上半身女性特征不明显,可是她下面也没藏着掖着。 竟是这时候才急慌慌地派人来传话。 若今夜不是她,换成其他的女子,恐怕现在太后已经要集结十六卫,去太极殿将朱鹮瓮中捉鳖了。 “陛下……何人在殿外喧哗?”钱湘君也听到了这尖利急迫的声音,挣扎了一下要下地。 她虽然在皇帝的面前温柔小意,却好歹做了整整七年的皇后,又有太后护着,她对后妃,对宫人俱是凤仪端端,威仪凛凛。 让她发现是哪个不长眼的这紧要关头在外喧哗坏她好事,她定轻饶不了这贱奴! 谢水杉还是一路走到了内殿,将钱湘君轻柔放下。 见她已经拉开了覆眼薄纱,眼中流露出些许哀怨,谢水杉低头,在她的眉心轻吻停留。 而后才柔声道:“夜深了,月奴先安歇吧。急驿不能耽搁,朕且去。” 月奴乃是钱湘君乳名,平素只有亲人长辈才会如此称呼她,入了后宫之后,就连姑母都很少这样叫她。 原本满心哀怨的钱湘君,登时被谢水杉又叫红了脸。 陛下怎么会知道她的乳名? 难道他心中也不是完全没有她?那又为何冷落了她七年有余? 钱湘君一时间心思百转,但也心知今夜是难以成事了。 倒也不愿意让皇上觉得她是个连朝堂正事都不愿包容的小性儿,因此她故作大方地起身,拢好衣襟,柔声道:“我送陛下出去……” 谢水杉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说道:“不必送,冬夜寒凉,再受了凉风病了便不美了。” 谢水杉按了下她的肩膀,将她按坐床边。 不去看她眼中失望神色,径直朝着外殿走去。 钱湘君还是追来两步,说道:“陛下……来人,将我的白狐裘给陛下披上。” “夜里风凉。”钱湘君笑得温柔,“陛下来时穿着单薄,也不要吹了凉风病了才好。” 谢水杉自然受用,任凭两个宫女抬着狐裘来给她披在身上。 钱湘君又走过来,亲自把谢水杉身前的狐裘带子系好。 谢水杉受了美人恩,就又在她的脸上亲了一记。 这才在侍婢的簇拥之下,出了长乐宫的外殿。 殿外,江逸带着一众内侍,等了这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冻的,脸都青了。 长乐宫的大宫女萧红,乃是太后宫内亲自教养出来的伶俐人,隐约知道一些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对立之势,也知道太后希望皇后怀上陛下的子嗣。 平素皇帝来往后宫,都是宠幸低贱宫妃,什么采女,御女,越是低贱越是不挑,还宠幸过官女子。 放着这么好的皇后不疼爱,实在是匪夷所思。 如今长乐宫好容易把皇帝盼来,萧红半点脸面都不给江逸这个内侍监,一口咬定陛下同皇后已经睡下,不宜惊扰,拉锯了半天,死活不肯通传。 反正内侍监再怎么“位高权重”,想要拿问皇后宫中的大宫女,那也要再三掂量,还要皇后的首肯不是? 她会怕江逸? 于是谢水杉慢悠悠地一出门,就瞧见了江逸被憋青的脸。 要不是他方才舍着老脸,嘶了嗓子去喊,恐怕今夜不知要如何收场了。 谢水杉站在长乐宫门口,冷风一吹,有点想掉头回去。 这个世界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谢水杉无意掺和这个世界的诸多因果,无论是帮助男女主角,还是暴露朱鹮的状况,谢水杉都没兴趣。 她上了腰舆,四面重帘放下,谢水杉被内侍晃晃悠悠地抬着走。 心不在焉地想,这回朱鹮发现了她是个女子,该把她杀了吧? 谢水杉肩脊松弛地靠坐腰舆,眼神放空,神色百无聊赖。 江逸并一众黄衣内侍,在腰舆两侧连跑带颠,脚步声密密麻麻,很显然,他来长乐宫找谢水杉,带了不少人。 虽然长乐宫距离太极殿的路程不近,又下了雪,需得好生走上一阵子。 但是因为美人月奴给了一件狐裘,谢水杉这一路上都没再冷。 月奴这个名字,倒不是谢水杉专门打听的,毕竟在这小说的世界之中,这位貌美的皇后,实在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只说她最后的结局,是被彻底疯魔的朱鹮叫人给勒死了。 谢水杉是从勾嫔妃侍寝的册子上看到的,册子上写着每一个嫔妃的等级名称,出生年月,以及乳名和来自哪里。 狐裘密不透风,捂久了,谢水杉甚至有些热。 她伸手,把重帘掀开一点点缝隙透风。 宫道昏昧。 但是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待回到了太极殿,腰舆平稳落地,谢水杉老神在在坐在腰舆之上不动,等到江逸青着脸,掀起重帘,来看她是不是吓瘫软在里头了,她才起身。 抬手按着江逸的肩膀,借力一按,施施然下了腰舆。 江逸:“……”感情是因为没人给她搭手就不下? 他面色更青了。 他只能默念,天要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谢水杉进殿,不需要任何人指引,径直走到了内殿之中。 不过她没有马上就靠近朱鹮的床边。 想到他先前说几句话,就咳得死去活来,被凉气一冲,再咳背过气去,谁来杀她? 朱鹮靠坐床头,下半身盖着被子,长发烂漫逶迤腰背,面色苍白发青。 比江逸还青。 谢水杉不禁纳闷。 这样的身体,真能活到几年后灭世? 朱鹮看向谢水杉,神色肃穆。 谢水杉站在不远处,和他对视,依旧不曾避讳直视君王。 她视线一错不错,莫名有些挑衅味道。 朱鹮开口,声音并不高,也不重,甚至因为此刻气虚,有些柔软黏腻,却不容置疑。 他命令谢水杉:“把衣裳全部脱掉。” 谢水杉以为等到的会是“拉出去杖毙呢”。 朱鹮这是要亲眼看看她究竟是男是女。 谢水杉半点没迟疑,抬手拉开狐裘的带子,倒是没有任凭狐裘径直落地。 毕竟白色,还是人家借她穿的。 谢水杉解下狐裘,随手递给遣散了内侍后,进屋的江逸。 吩咐道:“找个时间,把这狐裘还给皇后。” 江逸下意识接过,反应过来之后,很想直接摔在地上。 但他抿着唇,虎视眈眈地瞪着谢水杉,到底没摔。 谢水杉开始脱衣裳。 朱鹮手中捏着一个看了一半的奏章,静静地望着谢水杉。 见到她利落解开上衣,扔在地上,由于男子装扮并无肚兜一类的里衣,因此朱鹮很快看清了她的样子。 按理说他手下的人,本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连男女都不分。 坏就坏在,当时眼前这人在偏殿沐浴,那伺候她的宫女,见她被伺候更衣沐浴,都太自如,还以为江逸知道她的身份。 因此宫女并没有专门来报。 这是第一重疏漏。 第二重,便是到了麟德殿,由于江逸瞧不上这女子,不需要交代,那边的人便自行领会,对她颇不尽心。 丹青姑姑包括司设女官,都没有亲自验看她的全身,此刻都在太极殿后的雪地里面跪着呢。 当时给这女子换衣物的宫女倒是看出了她的身份,可惜宫女胆小怕事,也以为上头知道新傀儡的身份,就没敢自作聪明。 等到那小宫女发现最后侍寝的任务交到了新傀儡头上,憋不住询问丹青等人的时候,这女子已经勾了长乐宫钱湘君侍寝,腰舆已经追不上了。 而此刻,这女子身形展现,朱鹮也算是找到自己眼拙的原因。 他确实生平未曾见过女子身量会这么高,腰背会这么笔直舒展。 更没有意识到,女子也会同男子一样,特征不甚明显。 朱鹮已经能确认女子身份,却没叫停。 今夜一场惊心闹剧,他总要追根问底,亲眼看个真切。 既然单一女子特征不明显,那么…… 谢水杉倒也没有扭捏迟疑,修长的指尖腰间拨了几下,下裳也直接落地。 殿内其他的内侍,包括江逸,都早已经垂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 就连侧立成排的宫女都不敢抬头窥视。 但是就在朱鹮确定了谢氏送来的人,确实是女子的同时,随着谢水杉的下裳一起落地的,不知道有个什么东西,“咚”的一声,砸在了谢水杉的脚边。 满殿落针可闻,何况是落下这么一个重物。 朱鹮朝着谢水杉脚边看去,正见一个柱状木雕,从她脚边骨溜溜地滚了出来。 那是……一掌多长,木头雕的龙头? 朱鹮诡异地觉得有点眼熟。 而这时,因为重物落地声音太大了,江逸的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看向了地面那滚动的木雕。 他想到谢水杉下腰舆的时候,非得按一下他肩膀的举动。 现在猛地想起,腰舆上的扶手木雕似乎是没了…… 江逸下意识地诘问:“你掰腰舆上的龙头木雕做什么!你难道想要用它作为凶器弑君不成?!” 江逸不敢看谢水杉的身体,低着头质问,但是话出口之后也觉得不太对……因此他已经涌到喉咙口的那一句“护驾”,终究是没有马上喊出来。 甩开缠在脚踝上的下裳,随意扫了一眼那木雕,朝着床边坦坦荡荡地走了几步,问朱鹮:“陛下可看得够清楚了?” “需要我再靠近些吗?” 朱鹮目光才从那滚在地上的一截木雕上收回,骤然看到这女子靠得这么近,心中一惊。 他下意识一抽气——“咳咳咳咳……咳咳咳……” 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但是咳着咳着,他明白过来那腰舆上被掰断的龙头木雕为什么会在这女子的下裳之中,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片刻。 而后又开始控制不住边咳边笑。 “咳咳咳咳……呵呵呵咳咳……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哈哈哈……咳咳……” 正文 7. 算刺杀吗? 朱鹮一边咳着,一边对着婢女们挥了挥手,很快有婢女拿着斗篷过来,将谢水杉从上到下,都给裹严实了。 而谢水杉的身体一遮挡住,整个殿内的侍从婢女都活过来了,开始朝着咳个停不下来,时不时还要笑几声的朱鹮围拢过去。 很快又是汤药,又是参茶,又是内力传输轮番上阵,也是没能压住。 没多久,一个背着药箱的青衣女官急匆匆赶来,把朱鹮扎成了一只刺猬。 并且江逸隔着一块布,把谢水杉揣过下裳里面的龙头木雕给拿走扔了。 朱鹮才终于不会控制不住笑了。 谢水杉被两个宫女伺候着换上了新的衣裳,一直看着一群人围着朱鹮绕来绕去。 等到女医收了针,朱鹮才总算是看上去面色好了一些,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手边先前看了一半儿的奏折,送到眼前看着。 女医收了针,封了药箱却没走。 和江逸来来回回的隔空眉来眼去好几轮,这才顶着一张嫩脸,做老者苦口婆心状,对着朱鹮开始“念经”。 具体的内容反反复复,谢水杉抓了重点之后,无外乎是女医告诉朱鹮他的五内皆伤,又劳神苦思,让他绝对不能情绪大起大落云云。 朱鹮躺在床上,看上去像是老老实实听训,实则一张奏折放在面前,半天都没挪动一下地方。 谢水杉坐在内殿,莫名从他挡脸的举动,品出了两分调皮之意。 他好像读书的时候,因为干了坏事儿,被老师训斥,用书挡着脸,却在书后面嬉皮笑脸的“坏”学生。 被个女医念了这么半晌,竟然也领其好意,耐心地听了这许久。 连谢水杉这个差点把朱鹮最大的秘密暴露的,连敌我也不能确定的人,也好好地坐在这里,脑袋还在自己的脖子上存着呢。 谢水杉不禁又想问,系统究竟是如何得出朱鹮乃是个性情凶暴,不听劝阻,还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的结论呢? 等到那女医终于走了,朱鹮才总算是把奏折从脸上给拿下来了。 他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幼稚的使坏之色,恢复了苍白泛青的沉郁模样。 他没叫人把他给扶起来,他侧头,隔着一段距离,和正喝着茶,也看着他的谢水杉对上了视线。 很快他先转开,紧抿了一下嘴唇。 似乎是在忍笑。 谢水杉:“……” 有那么好笑吗?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不想参与这个世界的任何因果。 即便是她今夜留宿了长乐宫,她都不需要用那玩意,也能让皇后毫无怀疑地觉得承宠。 她不是为了蓄意帮朱鹮隐瞒。 但这显然是朱鹮没有把自己给杀了的最重要原因。 谢水杉内心不禁叹了口气,放下了茶盏,看着朱鹮的神色有些无奈。 朱鹮抿了一会儿唇,没再看谢水杉,一天之内两次发笑,是他数月之内都不曾有的剧烈情绪起伏,让他虚弱得说话更绵软了。 “江逸……将她带回去吧。” 带回麟德殿,先好好地看着她。 后半句不需要说,江逸也已经心领神会,并且江逸的脑子再怎么不好,这会儿经过反复地琢磨,也知道了这个谢氏送来的女子,是用那龙头干什么了。 江逸一个阉人,他做过真的男人,一时间都想不出这种离奇的招数来。 她用那种办法试图蒙混,也算是竭尽所能替陛下遮掩了…… 虽然江逸依旧不信任谢氏送来的人,可是既然她不是蓄意害陛下,还费力帮着陛下遮掩,江逸对她就也客气了许多。 声音都学着他的主子,绵软了点,不那么尖锐又充满敌意了:“姑娘,随咱家来吧。” 江逸顿了顿,又道:“这次咱家会亲自盯着他们,给姑娘收拾个舒适屋子的。” 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要知道现在这女子的嫌疑也没有解除。 但是谢水杉坐在桌子旁边,先是侧头看了一眼江逸带着些许诡异表情的老脸,而后又看向远处床榻上的朱鹮。 又开始尝试作死。 “我不去麟德殿。”谢水杉说,“要是让我走,不如送我回长乐宫。” 她生来就是万千期待,万千的追捧和宠爱。 她可以死,但是绝不肯遭一星半点儿的罪。 麟德殿里面那些傀儡都好烦人,还脏。 而且吃的那是什么狗都不吃的玩意? 江逸闻言一愣,扫帚眉毛一竖:“咱家劝姑娘莫要挑衅……” “江逸……”床上的朱鹮疲累得快昏过去了,脑袋都缩到了被子里面一半去。 缓慢发闷地道:“将偏殿收拾出来给她吧。” 江逸欲要训斥的话音戛然而止。 有心想要反驳,这女子终究意图不明,派去查她身份的察事还没回禀,就将她留在偏殿太危险了! 但是江逸到底跟着朱鹮很久了,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就是头猪,也该是头带颜色的猪了。 他很快明白,这或许也是陛下的计谋之一。 于是他支使着内侍,给谢水杉把偏殿收拾了一番。 好声好气地请谢水杉移步休息。 结果江逸的好声好气,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这屋子里怎么比主殿冷这么多?”谢水杉自如指使两个黄衣内侍道,“再端四盆炭火来。” 江逸:“……” 到了床边,谢水杉又拧着眉矜持道:“铺得这么薄,再铺几床被子来。”她真的从没有这么思念过她的人体工学定制床垫。 而且她看朱鹮的床上铺的就很厚。看着就很软的样子。 江逸:“……呵。” 他都气笑了。 他实在是忍不住讽刺:“我说姑娘,您还真当您是皇帝不成?” 谢水杉心说这个世界的皇帝待遇也就那样,她不光不稀罕,还颇为嫌弃。 但她没和江逸争辩,一如既往淡淡地把江逸看着。 床不铺满意,她不坐,大有在地上站一宿的倔强。 炭盆很快搬过来了,离床铺比较近,不消片刻便把这一方天地给熏蒸得温暖。 江逸的老脸也红得很。 他是活活给气的。 他活这么大岁数,在皇宫里面,就没有见过这么莫名其妙不知死活,比皇帝还能挑拣的“金贵人儿”! 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 她现如今还是待察的囚犯! 但是江逸最终没发作,免得坏了陛下的计划。 于是江逸冷笑着让人又给谢水杉整整铺了三层被子,这才把这姑奶奶给哄上床榻。 彼时,已经过了夜半丑时。 谢水杉由婢女伺候着重新简单洗漱后,躺下没一刻钟,吩咐值夜的宫女:“熏香息了。”熏得慌。 没有朱鹮寝殿的好闻,这群人真能糊弄。 又消停了不到一盏茶。 谢水杉道:“灌两个汤婆子过来。”身边暖和了,结果被窝里面冰凉。 她之前睡的都是恒温水床。 汤婆子灌回来,谢水杉隔着隔热的布搂着,脚底也踩了一个。 但还是没安静一炷香,她又嫌弃炭盆放得太近了,屋子里面干燥。 谢水杉又坐起来,松垮着衣襟,拧着眉老大不高兴。 “去铲一盆雪,搁在我床头。” 炭盆的热度烤化了雪,自然会给屋子里加湿。 内侍刚端着一个盆要去铲雪,谢水杉又吩咐道:“后院儿的梅花开得好,铲一盆雪压实,折几枝梅花插雪里端进来。” 凛冽的自然花香,肯定比熏香好闻多了。 伺候她的内侍和宫女,被她指使得团团转。 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敢生出什么怨言来,谢水杉的驱使太过自然娴熟,并且指令简洁明确,不带任何的怯懦乞求或者趾高气扬。 也不是故意地折腾人。 她仿佛天生对休息的地方,就是有这么高的需求。 这必得是天生的王公贵族,炊金馔玉地长大,才能娇养出这样的金枝玉叶。 等到内侍把插着梅花的雪盆端进来,正好碰到才从陛下的重重帘幔之后出来的江逸。 这种花俏活儿,太极殿里面伺候的人干不出来。 定是那个女子吩咐的。 江逸折腾了这一宿了,看到这插着梅花儿的雪盆,表情都麻木了。 哼笑一声嘟囔道:“也不怕白天杖毙死的那个人附在梅花儿上,夜半索她的命!” 一挥拂尘道:“给她送去,有什么吩咐照做就是。看她还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说完一看雪盆,她确实已经折腾出花儿了,嘴角又是一抽。 罢了。 他想到方才同陛下确认的计划。 不同这将死之人计较。 谢水杉得了插着梅花的雪盆儿,总算是暂时处处舒心了。 但她还是睡不着。 为什么她身上的被子这么重? 好像有条二百来斤的大鱼趴在她身上压着,比鬼压床还瓷实,而且这被子莫名带着潮湿腥气! 她先前明明看到在女医给朱鹮施针之后,怕他着凉,虚虚盖着被子的。 那被子但凡像个二百斤的“大鱼”,都得给朱鹮拍到身体里面去。 谢水杉又忍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坐起身,想着要内侍或者宫女,给她换一床被子。 但是这偏殿先前伺候她的那些侍婢都没影了? 谢水杉穿鞋子下地找了一圈,没找到。 坐在床上沉思片刻,把她自己的被子卷了卷,抱在怀里。 穿过侍婢们引她来侧殿的通道,迈过两道虚掩着的门,重新回到了朱鹮的正殿。 殿内灯火寥落,寂静得不闻人声。 谢水杉看到几个靠着廊柱值夜,显然也昏昏沉沉的侍婢,径直走向朱鹮的床榻。 一手夹着被子,一手掀开了第一重帘幔。 窗外,等了大半宿,都冻出鼻涕的江逸,压低声音,尖细一笑,道:“我就知道谢氏就是为了刺君!殷开,让武者们准备诛杀刺客!” 随着谢水杉一重重掀开床幔,房梁之上持着利刃的影卫,蓄势待发。 但是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一旦来人露出凶器、杀意乃至有什么威胁陛下性命的举动,就立刻跃下房梁,斩杀刺客。 可是他们一行十几个武艺最高,隐匿气息最厉害的影卫,蹲在房梁上死死盯着下面。 片刻后,却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到底是下去还是不下去? 因为那女子刺客,抱着被子来的,没有捂死陛下的意思,也没有露任何的凶器。 他们这辈子都没碰到过这种状况,实在是无法判断,只好派一个人再去请示影卫头领。 太极殿外,被派来询问的影卫,半跪在地上,对着他们的头领殷开道:“她把抱来的被子放陛下脚底,然后开始扯陛下的被子。” “期间她没有任何威胁陛下性命的举动,把陛下的被子扯下来之后,她又给陛下盖上了她带来的被子。” “盖上了之后,她还没走,伸出手……” “还没走?她动手了?”江逸急不可耐地问,“那你们还不杀她!” “……摸陛下的腿。” 江逸:“……” 影卫经受过经年日久的严酷训练,等闲脸上是不会有什么表情的。 他一本正经地问表情同样严肃的殷开:“兄弟们让我来问,那女子只是摸陛下的腿,算刺杀吗?” 正文 8. 你在做什么? 谢水杉只是单纯好奇,瘫痪之后的人腿和狗腿,究竟有什么区别。 她曾经养过一只爱尔兰猎狼犬,那是她才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候谢水杉的心理已经出现了些许问题,那一年谢水杉的母亲和父亲因为商业竞争对手的自杀式报复,被炸弹炸死,谢氏股权剧烈动荡,而谢水杉出现了解离型人格障碍。 她开始自言自语,她的父母在死亡之后,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谢水杉的身体之中。 不过这种状况维持的时间不长。 当时谢水杉的母亲死之前,也发现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太过沉默寡欲,冷漠机械,毫无生活的乐趣。 于是她瞒着谢水杉的爸爸和爷爷,给谢水杉预定了一只赛级爱尔兰犬幼崽作为生日礼物。 这只烈性犬,原本是绝对不可能送到谢氏继承人的手上的。 谢氏继承人不需要宠物,情感寄托,和任何弱点。 但是因为父母的意外身亡,爷爷忙着镇压家族企业的动荡,也是心稍微一软,就没有管。 于是这只小狗崽儿,就送到了谢水杉的手上。 爱尔兰猎狼犬体型庞大,成犬的体型立起来,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性格温顺,忠诚护主。 就是长得一点也不威风凛凛,甚至有点蠢,还有一身抽抽巴巴脏兮兮的卷毛。 但是再怎么丑,也不妨碍那是谢水杉第一次接触柔软的小生命。 更何况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亲自把小狗儿养大,经常带在身边,偶尔甚至和狗睡在一起。 从来不去教这狗任何的取悦人的技能,什么坐下握手,转圈叼球一概不会。 每天专业的营养师给她和狗一起配比健康的饮食,那是谢水杉难得一段轻快的年华。 爷爷那么古板严酷,也没有夺走谢水杉的狗。因为有了狗之后谢水杉就不再自言自语。 谢水杉妈妈留给她的遗物,把她女儿从人格分裂的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但是某一次,谢水杉带着狗去家附近的山上去遛弯儿,遭遇埋伏在山坡下面的人袭击。 这种事情,在谢水杉的成长过程之中,发生的次数数不胜数,谢水杉小小年纪,已经学会衡量和那些人相互之间的武力差异,而后冷静地同对方分析利弊,做出利益交易。 这本来是一场靠她自己就能消弭无形的“战争”,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谢水杉那时候虽然还小,却手里有的是权和利。 但是偏偏这天她带了狗。 那傻狗以为她被人钳制住是被攻击了,平时那么温顺,连生肉都不吃,非得煮熟还得放上人吃的调料才肯吃的矫情货,张嘴就开了口了。 狗的开口就是见血。 她养的可是猎狼犬,这是世界上稀少的几种烈性犬之一。 当时的场面可以用血肉横飞来形容。 抓着她的两个人一个脖子被咬穿了,一个胳膊活活被撕掉了。 但是对方豁出去命来的,又蹲点了几个月,有备而来手里有枪。 两枪下去,那傻狗还咬着一个人的大腿不放呢。 后来兵荒马乱,谢水杉都记不清了。 那些人后来都是爷爷处置的,爷爷的手段谢水杉知道。 看着绵软,温和,甚至很少见血,实则那是湿掉的毛巾捂脸的路数,只让人生不如死,死又死不成。 谢水杉的狗最后也勉强救回来了,但是它的脊椎被打碎了,再也起不来了。 而且内脏多处受伤,颅骨都被打了个对穿。 状态很糟糕。 谢水杉记得当时专业的宠物医师,建议谢水杉给它做安乐死,因为它伤得太重了,活下去只是生生地遭罪。 而且恢复得很不好,内脏后来都在反复的感染中烂了。 谢水杉当时就摸过它不能再动的后腿,冰冰凉凉的,是没有什么温度的。 谢水杉已经好多年没有再想过那个傻狗。 她拉了朱鹮的被子之后,发现果然和自己判断的一样,朱鹮的被子轻薄绵软,和她的完全就是两样东西。 但是抢了被子,谢水杉看到了朱鹮寝衣掀起一些的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一下。 这么清软的被子盖着,重重帘幔里面炭烧得闷人,床上还灌了好几个汤婆子。 朱鹮的小腿也还是冰冰凉凉的。 谢水杉想到那个傻狗的腿也是这么冷,她当时问大夫,大夫说是末梢血液循环不到。 这种状况,发展到了最后,彻底坏死就只能切掉。 谢水杉摩挲着朱鹮的小腿,心说这么细腻笔直,形状优美的肢体,切掉也太损失美感了啊。 正在谢水杉循着小腿,指尖没入朱鹮裤脚里头,往里面探入,看看上半段大腿部位的情况是不是也这么糟糕的时候,朱鹮气若游丝的开口说话了。 “……你在做什么?” 谢水杉有些惊讶地朝着他看去,就对上他艰难睁开一道缝的眼睛。 谢水杉半点没有被人抓住的心虚,连手都没有拿开,而是径直向上,在朱鹮膝盖以上,感受到了稀薄的温度。 状况倒是没有她的那只傻狗糟糕。 和朱鹮对视了片刻,谢水杉反问:“你的腿瘫痪了,不应该没有知觉吗?怎么知道我摸你?” 此刻的房梁之上,被殷开亲手提上来的江逸,一听就要激动地跳下去。 这女人着实可恶! 她竟然如此戳陛下的伤处,亵渎龙体! 但是殷开的大手冷硬又强势地像掐个小鸡崽一样,轻易把江逸的嘴捂住,人也掐住。 他得到的命令,是对方刺杀才动手。 怕其他人判断失误,殷开自己来待命,陛下的计划,不由得江逸破坏。 于是众多影卫依旧在各处蓄势待发。 只有江逸因为谢水杉的话,又气又急。 陛下想当年何等的英姿勃发,朔京的权贵公子们从品貌到才华俱是拍马难及,做了皇帝,那也是凤表龙姿,威仪炳炳令人仰止崇敬的君王! 若不是……若不是世族陷害毒杀,陛下如何会变成如今这模样。 竟还要被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蓄意羞辱! 唔唔唔! 江逸简直要替陛下哭一哭。 没看陛下都伤心成什么样子了! 但实际上听了谢水杉疑问的朱鹮,并没有伤心,只是有些无奈。 没力气。 他道:“朕只是腿没有知觉。” “朕又不是瞎了。” 他睡得好好的被扯了被子,又被不知道什么玩意压醒了,一醒就看到他设计引诱的人在兴味盎然的……摸他的腿。 朱鹮脑子大抵因为今晚上折腾得太狠,混沌一片。 一时间分析不出来这女子的葫芦里面卖得什么药。 总不见得是夜半熬着不睡,来专程亵渎他这个残废的吧。 朱鹮又冷淡地审视着已经坐到他床边,却迟迟没有下手刺杀他的女子。 终究是意识到今夜失算。 声音提高些许道:“别摸了。” 谢水杉坐在床边,手收回来,但是人没走,又微微歪着头,问道:“为什么你的被子这么轻软,我的被子这么硬沉?” 谢水杉的被子现在就盖在朱鹮身上,确实又硬又沉。 朱鹮又是过了好一阵子,才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朕的被子是蚕丝填充,桑州进贡,你的是芦花与木棉混合填充,旧了陈了,就会重。”蚕丝被子专供皇帝妃嫔,江逸给这女子用的是宫人的规格。 “咳咳咳……咳咳……”真的好重,朱鹮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罢了……被子给你了。” 朱鹮眯缝着眼睛,看着谢水杉说:“你退下吧。” 谢水杉还是不走,她折腾来折腾去的,早已经毫无睡意。 她好好地死了,偏偏被系统弄到这么个鬼地方来。 现在是哪哪都不顺心,她先前喝了水,现在有些想方便,但是屋子里的恭桶看上去好像陈年的老咸菜坛子。 谢水杉宁可憋死,都不想上去坐一坐。 她想念自己的意大利定制马桶,座椅坐身恒温,着坐预湿润和发泡,并且还有十七种冲水模式,以及八档热风烘干,离坐自动冲水等等便捷又洁净的功能。 她憋得难受,就起身,朝着朱鹮又凑近一些。 坐到他腰侧的旁边,还因为他的手臂碍事儿,提着搁在他自己身上。 然后低着头,注视着朱鹮,真诚发问:“你平时方便,都用什么?” 朱鹮:“……” 他眼神迷茫且涣散。 谢水杉手撑在他枕头边上,怕他太虚弱了听不清,又见他显然没听懂,详细按照这个古代的说法解释了一下:“就是……嗯,出恭,你都用什么出恭?” 谢水杉想让朱鹮给她也弄一套来,她实在是不想用那个“咸菜坛子”一样的脏东西。 皇帝用的肯定是最好的吧? 她不信任江逸了,江逸看她不顺眼,竟给她一些垃圾东西。 谢水杉说:“给我也……” 朱鹮终于听明白了,陡然面红耳赤,像是被人兜头扇了一巴掌。 突然不顾自己胸腔震荡会激起咳嗽,提高声音急厉呵斥,“退下!” “退!咳咳咳咳——” 正文 9. 烦! 对于一个下肢瘫痪的人来说,出恭这件事几乎是禁忌和死穴。 谢水杉问完了,根据朱鹮的剧烈反应,意识到这话问得好似蓄意羞辱…… 但是谢水杉也没有任何找补的意思,想着朱鹮咳完了雷霆一怒,还不杀了她? 很快扑啦啦一大群黑衣武人,从房梁上的黑暗之中持刀飞身而下,刀锋再一次抵在谢水杉的脖颈之上。 紫色衣袍的江逸一落地,因为太心急,脚崴了一下,顾不得缓一缓,大鹏展翅一样朝着朱鹮飞过去。 一大群宫人也在这时候适时地“苏醒”,开始轻车熟路地朝着朱鹮围拢。 谢水杉被黑衣武人架着到一边站着去了。 雪亮的刀锋架在脖子上,谢水杉站在那里,姿态如松似鹤,堪称闲适。 并且很精准地定位到了这些人的领头人,同殷开对视上。 殷开:“……” 他生得鸠形鹄面,面容之上横贯的长疤有两道,是彻彻底底横断眉骨,交叉蜿蜒。 加之常年行走“暗处”,他气度阴沉狼戾,鲜少有人同他对视上之后,不会畏缩恐惧。 没人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看。 这女子…… 谢水杉不光看,还不怕死地勾唇轻笑了一声。 她想到系统说,朱鹮身边的影卫头领和女主角凌碧霄师出同门。 也曾经有那么一段朦胧暧昧的情。 这也是后期大决战的时候,最戏剧性的一幕,女主角凌碧霄寻找失踪的师兄多年,却最终在亲手杀了师兄之后,才发现了师兄身上的物件儿,因此颇受打击。 而这也是引发男主角和女主角情感危机的一大原因。 系统说殷开对朱鹮极其忠诚,自毁容貌,舍弃身份背叛师门也要跟着他。 谢水杉看着殷开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可乐。 任谁看到一个人脸上打了个大x,都忍不住多看看。 这毁容的技术未免也太生硬了一些吧? 这还不如戴个面具呢,女主角凌碧霄这都认不出来是自己师兄,恐怕近视也得有个七八百度。 谢水杉甚至还有心情扭着头,来回看了看这些武人的模样。 看看有没有人脸上有√。 殷开被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贴着脸嘲笑,挺着背,像个顶天立地的棒槌一样站在那里,攥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还没碰到过敢嘲笑他容貌的……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 但是一想到这女子刚才才羞辱完陛下,殷开攥着刀柄的手就又悄悄地松开了。 等陛下的裁决吧。 没找到√,谢水杉又转头,看着殿内忙乱的众人,时不时地还夹杂着江逸大惊小怪的尖细惊呼声。 没一会儿,女医又被折腾来了。 朱鹮再次变成了刺猬。 江逸在旁边围着帮不上忙,反倒碍事,被女医嫌弃地斥了两句,他只好后退。 一转头看到了谢水杉,气势汹汹地朝着她而来,拂尘一甩,指着谢水杉道:“你亵渎陛下龙体,对陛下口出羞辱恶言,你简直十恶不赦!” 江逸道:“你这次死定了!” “来呀,去将内宫狱的铜柱先热上!” 江逸一张沟壑遍生的老脸,阴狠起来确实很有威慑人的加持性。 他要笑不笑地望着谢水杉,用阴阳怪气的调子说:“你可知这内宫狱的铜柱是做什么的?” “那铜柱中空,将人面对面地捆上去,地下再命人点着火,铜柱就会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直至最后烧得通红,那绑在上面的人呐——”江逸陡然提高了声音,“就熟啦!” 谢水杉听明白了,炮烙之刑。 剧情里朱鹮比较喜欢用的刑罚之一。 谢水杉看着江逸故意吓唬她的嘴脸,神色依旧是无甚波动。 真给她上炮烙之刑,谢水杉也不怕。 疼痛的脱敏,也在她做继承人训练的项目之一,还是比较重要的项目。 毕竟谢氏的人被抓了,随便谁打几下,折磨折磨,干出什么有辱斯文的事情,脸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回来的。 谢水杉不光做过疼痛的训练,还做过各种药物的训练,唯一没有真刀真枪上过的就是毒/品。 谢水杉并不害怕疼痛折磨。 她只怕江逸是一个银样镴枪头,做不了朱鹮的主。 而江逸放了一堆的狠话,他确实做不了朱鹮的主。 等到朱鹮又恢复了之后,对谢水杉的处置,就是让她回去睡,并且给她蚕丝被。 谢水杉回到了偏殿里面,对江逸,对朱鹮都颇为失望。 她索性让人把江逸给叫来,扯着他到洗漱的隔间,指着那个“咸菜坛子”说:“把它换了。” “我要白色的,一尘不染的。再让人给我好好地裁了软布来,命人烧水备香汤。” 谢水杉不管江逸的面色是见了鬼,还是凭褶皱就能夹死人。 她清晰简洁地叙述自己的诉求,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不给我办,我就去陛下的床上……” 谢水杉勾了勾唇,没说去陛下的床上做什么。 江逸微微发着抖,是活活气的。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陛下留你一条命,不过是因为还没将你的来历查清。” “你还在这里要求上锦衣玉食啦?” “你以为我还会放你去正殿?来人呀,把这偏殿给我堵喽!” 江逸冷哼一声,一甩拂尘就要走。 谢水杉也不急,只缓缓地说:“我这命,可是陛下要留的。” “我这人脆弱得很,过得不顺心,我就不活了。” “江监,陛下今夜以为我要刺杀他,可我没有。他还未查清我怎么回事儿,或许留着我还有大用呢,我要是在你的照顾下死了……” “你可怎么交代?” 江逸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谢水杉。 “你以为,我没办法对付你?咱家在宫内待了一辈子,什么样的腌臜货色没见过?威胁咱家?” “把她给我捆起来,手脚都捆上,嘴塞上,绑在柱子上!” 有几个黄衣内侍冲过来,扭了谢水杉的胳膊,开始给她手上缠绳子。 谢水杉也不挣扎。 只是看着江逸说:“那你可得把我直接捆到死,否则一旦放开我……” 谢水杉笑吟吟地看着江逸,后面的话没有说。 她的手已经被人扭到身后绑好了。 但是江逸的表情扭曲了数次,在那群内侍要依着他的命令,绑谢水杉的脚的时候,江逸还是喊了停。 他不敢赌。 因为这女子确实是陛下昏睡之前,点名要留的人。 况且……况且这女子几次三番不知死活,连陛下都信口侮辱,她是个真的不畏死的。 一个人若是一心求死…… 那可不是人多就能看住的。 先前把她抬到长乐宫去侍寝的事儿,便是因为江逸的疏忽,若是在一个看不住让她死了……陛下定会恼他。 所以短暂的对峙之后,江逸只能嘬着牙根,暂且妥协。 谢水杉得到了一个新的恭桶。 但是她一看颜色,不满意,对江逸言简意赅道:“换。” 江逸只觉得后脑一阵阵抽搐,隐隐有中风之感。 后来又换了两次,换成个刚做好的新木桶,还没刷漆,好歹算是符合了谢水杉对“白”的这个要求。 而后如厕的软布又不满意。 这时候五更天都过去了。 江逸折腾了一宿了,压着满腔的熊熊烈火,身心俱疲。 最后谢水杉拎着江逸衣袍的内衬,对江逸说:“我要这个料子裁的。” 因为实在是太荒谬了,江逸的火气都给折腾没了,只剩下麻木地发笑。 他的衣袍乃是从三品官服! 皇帝敢用这种料子擦屁股,传出去会被言官给参死。 此时的外面天色已经亮了,谢水杉终于选定了一种。 那是给后妃裁制寝衣的软绸,一尺千金。 谢水杉勉强出恭,洗了香汤,出浴后面容光洁,精神奕奕,一夜过去,好像把江逸那点精气神都吸到自己身上来了。 江逸站在偏殿,面色乌青,抱着拂尘,好像个被狂风暴雨摧残了一宿的可怜老人。 谢水杉确实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决定暂时不再虐待江逸这个老人。 对他打发小狗儿一样地挥挥手,道:“去吧。我要睡了。” 而后回到又重新铺了三遍,云朵一样柔软的床上,拥着蚕丝被睡了。 入梦之前还在想,朱鹮这个假把式,江逸这个真废物! 折腾成这样都不敢弄死她。 又活了一天。 烦! 正文 10. “别笑了” “陛下!究竟为何要容这种狂悖放肆之徒在身边?” 江逸被折腾了一宿,又想了一个早上,实在是想不通这女子能有什么用。 朱鹮起身后,喝过了汤药和参茶,此刻精力和面色都好了不少。 他靠坐在长榻之上,长发松松系在脑后,随着他的动作,几缕卷曲调皮的弧度,在他的长眉两侧扫动。 外面朗耀的天光从菱格窗扇映进来,映在他高挺的鼻骨一侧,切割下嶙峋陡峭的阴影。 朱鹮苍白的手上筋脉微突,持着奏章,速度极快地扫了几眼,便递给身边侍奉他的红衣内侍少监,而后再拿起新的。 他不接话,江逸却忍不住把那女子昨夜各种猖狂行径,添油加醋地说了两遍。 “此女有恃无恐,若是如此纵容下去,必酿成大患啊陛下!” 朱鹮将手中的折子看完,朝着旁边轻轻一扔。 就这么一个轻而慢的动作,片刻之后,殿内的侍从自江逸开始,就咚咚地跪了一地。 江逸头抵在地上,后脊都微微地发抖。 陛下恼了! 朱鹮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之色,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逸。 半晌,朱鹮才叹息一样说:“江逸,你这么多年在朕身边,统领宫人,调度护卫,劳苦功高。” 朱鹮声音永远是那么轻柔慢语,婉转多情:“你如今年岁大了,近日事多,你力有不逮也是寻常,朕便恩赏你荣休罢。” “朔京郊外,有个皇庄,春华秋景都极好,冬日还能泡温泉,正适合休养终老,稍后,朕便派千牛卫送你去庄子上安置。” 这话说得万般体恤,实则却当头棒喝,江逸登时明白了是自己几次三番,自恃资历,竟敢置喙陛下决策,引得陛下恼了他! 可他一片丹心,忠心耿耿啊! 陛下竟是……竟是要将他彻底送走! 江逸抖如筛糠,急忙叩头求饶:“陛下!陛下!奴婢正当壮年呢!” “奴婢……奴婢有的是力气为陛下卖命!奴婢再不敢置喙陛下决策……” 朱鹮神色温平,看着江逸活生生将头都磕破了,才总算再度开口。 这一次声音更是低缓:“朕如今确实难以自顾,自古体貌有损者不得为帝,朕强撑着一副残躯病体,盘踞皇位,不肯让权,实在不该……咳咳……竟累得你这样的年岁,为朕殚精竭虑,何其罪过。” “陛下……您……您怎么能如此说?这话简直是在诛奴婢的心呐!”江逸早已涕泗横流,悔痛不已。 “奴婢该死!奴婢僭越,奴婢万死啊!” 江逸哭道:“再说奴婢伺候陛下多年,奴婢若是走了,谁来照顾陛下啊……” 但是朱鹮任凭江逸是自己扇自己的巴掌也好,把头磕得出血也罢,都不肯再说一个字,重新拿起奏章翻看。 日头渐渐地从正中微微偏西,朱鹮将面前这一摞奏折都看完。 这才将视线挪到了颓然委顿在地的江逸身上。 缓缓叹息一声,对着身边侍立的宫人道:“去请女医来,给江监好好看看伤吧。” “是……” 江逸劫后余生,汗透重衣,被内侍架着去了后殿。 “陛下,午膳已经热了三回了。”司膳女官弓着身,小心翼翼地站在朱鹮的不远处提醒。 “传吧。”朱鹮搁下奏章,捏了捏鼻梁。 由于朱鹮行动不便,他用膳和处理奏章的地方,都在这一方长榻。 侍婢们撤下了摞着奏章笔墨的小案,再端上了矮桌,司膳女官便托举食盘,有序入内殿,上前奉膳。 内侍少监两个人带着一众宫女伺候着朱鹮简单洗漱,而后再转动撑着朱鹮腰身的靠椅,将他的双腿都摆上长榻。 两人端着那摆满膳食的小桌,摆在朱鹮身侧。 而后专司侍膳的内侍便开始依照规矩,一一试菜。 屋子里弥散出了食物的香气,以及浓郁的药香。 朱鹮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有些想吐。 试菜结束,侍膳的宫人开始给他布菜。 朱鹮两指缓慢捏起勺子,先喝了一口今日的四神鹌羹。 刚放下勺子。 突然听到一阵“砰”的推门响声。 而后一个高挑人影,一阵风似的,从偏殿的方向刮了过来。 谢水杉身高腿长昂头阔步来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疾步追赶,想拦她但没拦住。 谢水杉在长榻旁边站定,两双同样狭长的凤眸相对,望了彼此片刻。 谢水杉微微偏头,盯着朱鹮的双眼,倾身率先开口道:“活过来了?” 昨天这人看着离死就差一口气了,今天精神竟还不错的样子。 朱鹮神色不动,也没回答,只是微微仰着头,始终看着她。 谢水杉睡了大半天方醒,自然饿了。 偏偏一群内侍宫女,给她端过来的吃食,入口都能淡出鸟儿来。 谢水杉稍一思索,起身就顺着偏殿的通道,朝这边来了。 她要来看看朱鹮这个皇帝都吃什么好东西。 “果然。还是你这里的吃喝像样。” 谢水杉看着朱鹮桌子上摆的吃食,无不精致,鱼肉也有,汤羹也全。 谢水杉一撩衣袍,在朱鹮旁边一坐,差点坐他腿上。 不客气地把他腿朝里推了一下,而后拿过朱鹮面前的那碗汤,搅了搅。 侍膳的女官见状神色一惊,江监不在此处,无人替陛下开口呵斥,但是这……这…… 抢皇帝的吃喝,简直耸人听闻! 女官刚要开口制止,朱鹮微微一抬手,那女官便哑了口。 谢水杉捏着汤勺喝了一口。 然后她含住了那口汤,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放下汤碗和汤勺,口中含着汤。 转头看向端坐的朱鹮,捕捉到他凤眸之中闪过的笑意,浮光掠影,像死水静湖荡起了涟漪,潋滟生辉。 那口汤在口腔之中留存片刻,咸腥还甜的怪味儿就在舌尖之上炸开,而最余韵悠长的乃是后返上来的药味。 这是药膳。 让谢水杉咽下这种东西,实在是堪比喝鹤顶红。 谢水杉拧着眉心,对着朱鹮身后不远处,一个手持宽口小瓶的宫女勾了勾手指头。 那宫女上前来,把瓶口朝着谢水杉一递,谢水杉侧过身,抬袖掩着脸,总算是吐出去了。 这是什么东西? 谢水杉又被伺候着漱过口,喝了一杯茶,才总算把那怪味儿给压下去。 而这时,朱鹮面前已经重新盛了一碗汤,他正慢条斯理,面不改色地喝着。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侧,看着他喝了几口汤,又开始夹宫女给他布的菜吃。 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仪态斯文优雅,赏心悦目。 谢水杉手肘撑着桌子支着脸,离得极近,快贴在他脸上看他,朱鹮也丝毫不受影响,进得很香的样子。 看着看着谢水杉觉得或许只是汤难喝,其他的好吃呢?她真的饿了。 她捞过布菜的银箸,在朱鹮面前的碟子里面,夹了一筷子看上去清爽可口的凉拌青菜,送到嘴里咀嚼。 片刻后谢水杉右眼的眼角飞速抽动了几下。 这不是菜。不会是什么草药的苗吧? 咀嚼过后的东西,吐出去太难看。 谢水杉强逼着自己囫囵咽了。 而后听到身边朱鹮喉间压抑的轻笑。 谢水杉看向朱鹮因为压着笑,微微憋得潮红的两侧眼尾,好似裁了天边两抹云霞铺陈开来。 她难得有些怔忡。 当皇帝当成朱鹮这样,拖着残废病体,后宫都是奸细,自己爬都爬不了,他吃的东西狗都不吃,全天下的人怕是大半都想让他死。 剧情也想让他死。 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就这样,他竟然还挺爱笑。 光是谢水杉就见他笑了好几次了。 有什么可笑的? 谢水杉从来不会这样笑,朱鹮和她长得太像,看着自己的脸这样笑,实在一言难尽。 谢水杉下意识伸出手,掐住了朱鹮的脸。 “别笑了。”谢水杉冷酷地说。 正文 11. 皇后规格 朱鹮被掐了脸,神色震惊,和昨天谢水杉第一次掀开他的床幔看到他的时候一样,凤眼都瞪圆了。 谢水杉本就是下意识伸手,见状没松开,还把他的脸拧了半圈。 周边的侍婢又跪了一地。 但是江逸这个嘴替不在此处,没有人能揣测出圣意,更不敢越俎代庖贸然斥责谢水杉。 朱鹮被掐了个实在,脸上的笑意没了,偏头抬手,挡开了谢水杉。 他这一生,就算是活到如今狼藉模样,他也是天生的王孙贵族,没人敢如此冒犯他。 他垂着眼睛,遮着眼中横生的戾气。 顿了片刻,再抬起眼,眼中便只剩下一片温平。 他对谢水杉道:“朕素日吃的都是女医与尚食局专门调配的药膳。” “你既吃不惯,不用勉强。” “阙姿,吩咐尚食局,按照长乐宫的膳食规制,置一席菜送过来。” 司膳女官正在地上跪着呢,闻言抬起了头,沉稳应是。 实则心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长乐宫可是皇后的居所,按照皇后的规制给这女子置办席面……难道…… 阙姿也不敢再多想,立刻吩咐跟随她侍膳的手下,去尚食局尽快准备。 朱鹮又说:“将这些都撤了吧。” 侍膳女官阙姿立刻起身,有心劝阻陛下多进两口,但这种事情,素来她们这些人是说不上话的。 平日能说上话的江监今早被罚了一次狠的。 阙姿等人只得听命,利落地将圆桌上未动几筷子的膳食撤了下去。 红衣少监又命人将摆着笔墨的小案抬过来,而后又抱了一摞奏折奉上。 朱鹮吃了那么几口东西,喝了几口比泔水还难喝的汤,就继续处理起了奏章。 谢水杉始终都在朱鹮身侧,起先是坐着,后来索性指使宫女给她拿了个迎枕,朝着后腰一塞,向后一靠。 头枕在长榻的木雕围栏之上,她修长的身体舒展着横在长榻上,将朱鹮整个挡在长榻里侧。 那双蓬勃温热的双腿,隔着些许纤薄的布料,贴在朱鹮因为瘫痪,而不可避免肌肉萎缩,纵使再怎么骨骼优越修长,也显得细弱无力的双腿旁。 谢水杉也一直侧头看着朱鹮。 朱鹮一直柔声细语,身边伺候的人却尽数战战兢兢,规规矩矩。 一个人如果真的是个好性子,又已经不良于行,身边伺候的人不可能紧绷成如此模样,那个司膳女官甚至不敢出言劝阻朱鹮多吃两口。 平时敢在朱鹮的面前叽叽喳喳代主发言的,就只有一个江逸。 可若朱鹮同系统说的一样,是个凶暴残忍,一味只知杀戮的君王,他又是凭什么以这副残缺之躯驯服这些手下为他卖命? 古往今来,摆弄人的手段很多,但一味地靠暴力手段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更何况朱鹮如今这个样子,动不动就咳得死去活来,若是下面的人当真不堪忍受,想要把他给弄死,恐怕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任凭他自生自灭就好了。 这太极宫里面处处都透着诡异,最诡异之人当属朱鹮。 谢水杉数次蓄意冒犯他,他不光不杀她,甚至表现出完全不生气的模样,纵着她在太极宫当中胡作非为。 还让人以皇后的规制给她置办席面。 谢水杉可不是什么天真烂漫之人,并不认为朱鹮对她笑上几次,再纵着她一些,就是对她有什么特殊,或者因为两个人长得相像,就有什么难言的情结。 可蓄意纵容必有图谋,那他究竟是要留她来做什么呢? 谢水杉仰靠在长榻之上,看着朱鹮认真批阅奏折的半张侧脸。 她并没有开口问他。 无论朱鹮是什么打算,谢水杉都不可能给朱鹮做任何事。 没多久,司膳女官去而复返,带人又送来了膳食。 她站在长榻不远处行礼:“陛下,席面已经备好了。” 朱鹮微微低头,在小案与腰腹的间隙,看到了案几下方,他的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另一条腿。 因为他没有知觉,又专心看着奏章,竟没有及时察觉。 朱鹮垂头看了片刻,恍若未觉,语调软慢地说:“摆去偏殿吧。” 谢水杉虽然没有看到朱鹮眼中的神色变化,却莫名能感觉到他急着把自己给支走。 于是谢水杉撑着枕头起身,腿依旧没有挪开,保持着这种违和霸道的姿势,一条腿搁在朱鹮没有知觉的腿上,嚣张地晃了晃。 开口道:“我就在这里吃。” “这榻不是很大吗?搁得下。” 谢水杉歪头,自下而上,故意去看朱鹮的脸说:“不行吗?陛下。” “陛下”这两个字,谢水杉学着朱鹮的调子,念得意味深长。 朱鹮未曾抬头,持着奏章的手在一个页面顿了片刻,便开口道:“随你。” 这也行? 司膳女官指挥着人又搬来圆桌,就贴着朱鹮的小案,和他对着面摆上,而后开始奉膳。 谢水杉的视线一直兴味盎然地在朱鹮的面上逡巡。 谢水杉现在一点也不好奇朱鹮留着她做什么,反倒非常好奇,她究竟做什么事情,朱鹮才会忍无可忍地处置她。 不过眼下饿了,谢水杉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起身,去圆桌旁边坐着。 朱鹮看到她的腿总算是移开,很细微地长出了一口气。 谢水杉被宫女伺候着脱了鞋子,盘膝拿起金箸,未等司膳内侍试毒,就开始吃。 司膳女官唇动了一下,快速瞥了一眼陛下,见陛下无动于衷,也就什么都没有说,只示意手下的人尽快奉膳。 小圆桌放不下皇后的膳食规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仍旧有许多没上完。 谢水杉吃过两三口,或者不再碰的食物,就有宫女迅速上前撤下,再摆上新的,不同的。 谢水杉吃得很满意,边吃边看着朱鹮,就着他认真处理奏章的样子下饭。 其实两个人长得再怎么像,如果气质不同,那么第一眼或许会混淆,只要细心之人稍作观察,便不会将两人认错。 谢水杉和朱鹮就是容貌相像,气质截然相反。 谢水杉自己都不会看着朱鹮有任何的错乱感,他们除了脸之外哪里都不像。 谢水杉吃东西也是慢条斯理,赏心悦目,但她到底和专门受训过的皇子不一样,她的仪态是松弛自如的。 并不像朱鹮一样,所有的动作都像尺子衡量出来的那样优美却紧绷。 有人站在她身边给她布菜,谢水杉也不会为了隐瞒自己的喜好,就照单全收。她喜欢就吃两口,不喜欢的就自己去夹别的,任凭自己面前的碟子里面堆成小山。 吃着尚算能够下咽的膳食,谢水杉将盘着的腿打开,长腿横在长榻外侧,只穿着布袜的脚尖,也没闲着,在朱鹮的大腿外侧,勾来碰去。 余光也一直在观察着朱鹮的反应。 在谢水杉的腿又面对面地架上他的腿,雪白的布袜眼见着要滑向不可言说之处的时候,朱鹮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道:“朕有些不适,传召女医。” 谢水杉看着朱鹮,朱鹮也正好抬起眼。 谢水杉终于在他眼中来不及掩藏的情绪里面,窥到了他惊鸿一瞥的真实情绪。 真可谓凶狠狼厉,寒冰封冻啊。 啧。 是狼就是狼,整天装什么小绵羊? 但是朱鹮仍旧没有发作谢水杉,没到一盏茶,女医就来了。 这时候,被处理好伤的江逸也回来了,一大群人围绕着朱鹮,把他抬着去了床上。 谢水杉也吃饱了,拿过巾栉一抹嘴,被宫女伺候着漱口穿鞋。 下了长榻,也跟过去看热闹。 她以为朱鹮又要变成一只刺猬了。 结果这一次倒不是针灸治疗。 帘幔重重放下,香汤用盆端着,一次一次送进去。 宫女内室们脚步落地无声,行动迅速敏捷,端着水盆和打湿的巾栉来来去去,谢水杉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朱鹮这阵仗,要不是殿内太安静了没人叫唤,这不就是电视剧里的妇人生孩子吗? 她喝了几口茶,反正也没有人看着她,限制她的行动。 谢水杉索性就掀开了一重又一重的帘幔,去里面看热闹。 掀到就剩一道纱帘的时候,谢水杉被江逸给拦住了。 “姑娘留步。” 江逸声音很低,竟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开口斥责谢水杉。 他头上包了一圈儿白布,面色灰败,白布上面还透着血色,谢水杉居高临下地一看,这不更像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了? 今天早上天都亮了江逸还好好的,半天没见就弄成这个样子。 这太极宫……或者说整个皇宫之内,谁敢动江逸? 谢水杉盯着江逸的脑袋,像看着什么珍禽异兽。 勾了勾唇问江逸:“怎么,你的陛下打你了?” 江逸表情僵硬,不回话,也不看谢水杉,只是站在她面前拦着她,不让她再往前。 谢水杉也不着急,又问江逸:“因为什么啊?难道是因为你废话太多,越俎代庖,恃宠作威,终于惹恼了你‘好性子’的主子?” 按理说这种话能把江逸给气得蹦起来。 但是他竟无动于衷,在谢水杉试图绕过他的时候,甩开拂尘,张开手臂,又将她拦住了。 语气并未挑高,也不刺耳:“陛下如今不便,姑娘还是回偏殿歇着吧。” 谢水杉眉梢挑了挑,江逸此时面容沉肃,肩背笔直,虽然还是那一副内侍监装扮,脸上讨人厌的褶子也没少,语调之中的尖细却消失了,奉承谄媚的那一套阉人做派也荡然无存。 他站在谢水杉面前,平展双臂,官袍下坠,竟然有一股骨鲠之臣的傲然风骨透出来。 谢水杉想到剧情中,江逸在七年前,朱鹮未曾登基之前,他还是王府长史,正经的从四品官员。 所以他和朱鹮这对主仆,恐怕素日示人的,都不是真实的面貌。 这倒也不难猜。 一个半路阉割入宫的男人,即便是皇帝的亲近体己之人,想要统御皇宫内外这自小生长在宫廷的内侍们,若不肯舍弃鹤立鸡群的特殊,“入乡随俗”,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谢水杉倒是觉得江逸这副模样,反倒顺眼了不少。 但他变成什么样子,也拦不住谢水杉的路。 谢水杉对着江逸笑了笑,伸出手来,在江逸的面前张开修长的五指。 然后罩在他脑袋上,在他的伤处用力一掐。 江逸:“啊!” 他本就因为先前磕头磕得太实诚,此刻脑子还是时不时抽痛。 再这样被抠了伤处,他下意识抱住了脑袋,弯下腰去。 谢水杉就这么施施然绕过他,掀开了那道最后遮挡的纱帘。 纱帘打开的瞬间,看清里面的情状。 谢水杉“嗯?”了一声,愣在了床帐边上。 里面的朱鹮正在变形。 就像变形金刚变成车那样。 此刻他的双腿正在他自己的脑袋上方叠着呢。 正文 12. 你……不疼吗? 谢水杉也是被这场景给震慑住了。 好在朱鹮虽然被摆成奇怪的形状,但身上穿着寝衣,并且床上扭转他肢体的两个男子,俱是蒙着眼睛的。 谢水杉站在床边上看了片刻,就看出了一些门道,这应当是类似现代的按摩理疗? 不过幅度也太夸张了些。 谢水杉她甚至时不时地能听到在那两个男子的摆弄之下,朱鹮身上的骨骼,会发出咔咔的声响。 朱鹮全程紧紧闭着眼睛,双唇抿得平直,一丝声音都不曾泄露,面色和脖颈都是一片赤红。 谢水杉看得颇有些胆战心惊,朱鹮这身体,真不会被折腾死吗? 谢水杉难得遇到了短板,她对按摩确实没有什么心得,她倒也试过很多种类型的按摩,但是像这样仿佛被掰断了骨头重塑的类型还没有见过。 正待她探身打算看得更清楚一些,江逸已经顶着流血的脑袋缓过来,把谢水杉从床幔里面拽出来了。 而后在谢水杉好奇地询问之下,江逸怕她再不管不顾地闯进去,让陛下难堪,只好说实话:“这是瞽者塑骨。” “陛下久卧病榻,无法自主驱动肢体,未免骨骼发生异变,每旬都要招善塑骨瞽者入宫,为陛下拉伸骨节,矫正骨位。” “什么骨者?”谢水杉追问。 江逸不太情愿给谢水杉解释,但又真的怕了她。 片刻后又道:“瞽者即眼盲,或是视力极其微弱之人。自小由专人教授熟知人体骨骼经络。” 谢水杉这才恍然,啊,盲人按摩。 她没有再为难江逸,也没有再跑到床边上非要去看朱鹮变形。 谢水杉靠坐在一把交椅之上,百无聊赖持着茶盏转来转去,看着里面的水流在她灵活的手腕转动之间产生细小的漩涡。 透过影影绰绰的纱幔,她能看到那两个盲人就差把朱鹮倒提着双腿抖一抖了。 这真的对康复有用吗? 可朱鹮是根本康复不了的呀。 谢水杉所知的剧情中,无论是原本男女主角胜利的剧情,还是朱鹮灭世的二十五次,系统的描述之中朱鹮的死都颇为狼狈。 仿佛他的凄惨,就是老天对他暴虐嗜杀的公正裁决和报复。 等到谢水杉搁下茶盏时,茶水已经冷透了,里面的所谓塑骨终于结束了。 两个盲人被搀扶着下了床榻,俱是汗水淋漓,由侍婢伺候着去东偏殿暂且休息。 床幔掀起来,但是针对朱鹮的折腾,却还没停下。 他又由侍婢伺候着擦洗了一遍,而后没有穿寝衣,身上只盖着轻软的被子。 朱鹮侧头对着床里面,谢水杉只能看到他长发有些蓬乱的后脑勺,被子下呼吸起伏几不可见,谢水杉一度怀疑他已经死了。 没多久,又有两个女医过来,开始给他按摩。 一人从肩背开始,一人则从双脚开始。 女医下手之前,先从带来的药箱之中,拿出了瓷瓶,那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液体,倒在手上搓热了之后,才开始给朱鹮按揉。 馥郁的丁香花气味伴随着轻薄的檀香,很快弥散到了谢水杉的鼻翼。 显然女医给朱鹮用的东西,作用应当和按摩精油差不多。 两个女医和先前那两个盲人一样卖力,倒不至于眼睛被蒙上,但是她们大部分的动作,是隔着被子的。 只伸手进去,并不敢用眼睛看朱鹮被子下的身体。 等到按揉结束,女医净手下去,又来了挽好袖口的宫女,端着水盆,将朱鹮的头挪到了床边,开始给他梳理漂洗长发。 长发湿了水,乌黑浓密,以药汤反复浸泡搓洗,绞干后,细细地在发尾抹一些油脂,再烘干。 等到终于弄完一切,朱鹮被伺候着穿上新的寝衣,终于睁开眼睛,喝了一碗汤药,一碗参汤。 而后竟也没有睡一会儿,就开口叫道:“江逸,念奏章。” 江逸去拿奏章,谢水杉从桌边起身,朝着床边走过去。 越是靠近朱鹮,丁香的香气便越是明显。 他此刻躺在床上,烂漫乌黑的发散了满枕,面色红润,气味芳香,像一块历经炙烤,新鲜出炉的小蛋糕。 但是谢水杉居高临下地和他对上了视线,却在他眼中并未看到任何被人伺候过后的怡然和放松。 他的眼底,满是藏也藏不住的麻木沉郁,和无声的“裂纹”。 现代的世界医疗那么发达,却依旧有那么多受伤过后,明明条件允许,能够依靠复建恢复一部分肢体功能的人,最终放弃复建,任凭肢体逐渐退化。 究其原因,不过因为不堪忍受渺茫的希望不断破碎的痛苦,也受不了像一块活肉一样任人摆布的无力感。 那是将尊严完全交付他人之手的失控。 更何况朱鹮是一个真正的皇帝,更不是什么温和随性之人,如此折腾,于他的尊严来说恐怕堪比凌迟。 谢水杉坐在床边上,看着朱鹮,她伸出手,悬在朱鹮的上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做什么。 她没有残疾过,也并没有尝试过那种希望破碎后的绝望。 她与朱鹮无法共情,只有不解。 她的病症是与现实的诸多情感与真实感解离,合并情感冷漠,她并没有常人的羞耻之心,更没有对旁人的生命,和对自己的生命应该有的敬畏。 但她无疑是被触动了。 朱鹮方才面红耳赤的闭目隐忍,和此刻眼中仿佛大火燃烧后灰烬遍布,却又不肯接受命运和死亡的执拗,确实刺到了谢水杉的某些封闭了多年的“感知”之上。 那是隔了两个世界的遥远过去,是隐匿在漫长的岁月之中,一道经年不肯愈合的伤疤持续发出的“痛痒”。 朱鹮又让谢水杉想到她养过的那只爱尔兰猎狼犬。 谢水杉还记得它叫艾尔。 当时在谢水杉和那只狗受到袭击之后,那只狗虽然伤得非常严重但是并没有马上就死。 医生建议谢水杉给它做安乐死,因为它的内脏多处损伤,肺子也穿了,活着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无尽的痛苦。 谢水杉原本也觉得应该让它安然地走,它是一条好狗。 决定好第二天给它安乐,当晚谢水杉在和它道别的时候,它见了谢水杉,依旧是那么执着地想要爬起来。 谢水杉冷眼看着它爬,看它在地上,窝里,拖出长长的血痕。 看着它凑过来,舔了舔谢水杉手上被纱布包裹的伤处。 它还吃了很多泡软的狗粮,喝了牛奶,后来因为太疼,吐了两次。 但是每次它吐过,盆里只要添上新的食物它就会再去吃。 谢水杉当时在狗窝边上坐了一宿,看着佣人伺候着艾尔吐了又吃。 一开始她们还对艾尔抱有怜悯之心,觉得都要死了怎么也要吃点东西。 后来她们都说,狗不行了,不能喂了,喂了也是遭罪。 她们都说它活不了了。 说不定半夜就要死了。 艾尔知道自己受伤了,伤得很重,它那么疼,一直执着地去吃东西,恐怕是觉得自己只要吃了东西伤就会好。 天亮的时候,谢水杉问它:“你是不是还想活着?” “是就再喝一次奶吧,我让你活着。” 艾尔一直都很通人性,它又喝了一次。 谢水杉放弃安乐,让医生们全力救治。 期间经历过无数次的濒死,感染,恶化,和截肢。 但是每一次,每一次它才好一点,只要谢水杉看它,它都会舔她手上已经修复后,不存在的伤疤处。 它执着而令人震撼地活了好几个月,最后死的时候,能切得全切了,只剩下半条狗。 它死的时候,谢水杉正在谈判桌上,和她的爷爷一起。 她爷爷正和人谈一个跨国公司的收购。 那天晚上,对方老总因为无力承担巨额债务,直接从他们谈判的办公大楼跳了下去。 对手公司伺机抓住了这个口子,污蔑谢氏为了收购而杀人,引起舆论哗然,记者围堵和警方介入。导致谢水杉三天以后才在保镖的护送下回了家。 那时候谢水杉的狗已经死了。 和那个不堪破产跳楼的老总同一天晚上死的。 但是谢水杉的狗是因为实在治不好,又熬得只剩下骷髅架子才会死,它到死都在等谢水杉回家。 能活的不珍惜生命大好年华非要去死,想活的却没办法再坚持区区三天。 那时候的谢水杉已经因为没了父母,产生了解离症状,又没了母亲最后留给她的礼物。 她想大哭一场的,但是直到最后,她也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已经不会用正确的方式去表露悲伤。 这些事情和感情随着她的成长和岁月,甚至是她的死亡,早已经湮灭。 但是此时此刻,她却又在另一个世界,在一种完全不相符的情境之下,想了起来。 她悬空的手,最终缓慢地落在了朱鹮的额角,没入他的长发。 她神思有些恍惚地开口,问出那句她没来得及问艾尔的话:“你……不疼吗?” “去吧。”别执着了。 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执着地活着。 朱鹮躺在那里,自下而上,自然将谢水杉眼中潮水一样汹涌的疼惜和爱怜尽收眼底。 但随着谢水杉没入他鬓发的手指,盖到他眼睛上。 手动把他眼皮合上之后,朱鹮:“……” 他惊疑不定地张了张嘴。 正欲说什么。 正这时候,江逸抱着奏章回来了。 轻唤了一声:“陛下。” 谢水杉仿佛睡梦之中的人被倏地惊醒,压在朱鹮眼皮上的手,感知到了掌心下咕噜噜转的眼球,微微一抖。 而后她眼中的“潮汐”,正如云消雨散,荡然无存。 她缓慢起身,收回手,没再看朱鹮一眼,镇定自若地离开了床边。 正文 13. 小红鸟 这几日谢水杉每天都闲得闹心。 百爪挠心那样的闹心法。 好像浑身上下有无数的蚂蚁在爬。 倒也不是日子过得不舒服,她每日都好吃好喝,整日衣食住都是最奢靡的规格,皇帝都没有她的吃用好。 江逸也不知道是被朱鹮怎么给打了,八成脑子是打坏了,这几日也不跟谢水杉对抗了,谢水杉怎么折腾他就怎么受着。 每日夹着个拂尘,拂尘奓了毛,和其主子一样,仿佛一个风烛残年饱受虐待的老人。 毫不反抗的压迫就是单纯的霸凌,谢水杉很快就对折腾江逸失去了兴趣。 谢水杉活了两辈子,没过过这么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养肥膘的日子。 她闲不住。 她上辈子也算是无冕之皇,但每天忙得恨不得吃饭都要抽时间。 谢氏集团的家主能是那么好当的? 再多的经理人团队,也架不住许多重大决策,需要谢水杉亲自确认,更别说总是有各种数不清的应酬。 她还得找时间“作死”,玩一些极限运动宣泄压力, 再压缩睡觉的时间,坐着私人飞机全球各地到处飞着去治病。 现在可倒好,她每日都没有事情做。 皇宫的禁苑范围倒是占地十分辽阔,东西二十七里,南北三十余里,光是各类宫亭便有二十四所,分五个区域,算是规模宏大品类多样的皇家娱乐场地了。 细算起来,比谢水杉在各国的那几个庄园都大多了。 其中即便是冬日能玩的东西也很多。 看戏排舞,骑马射箭,马球狩猎,钓鱼溜冰…… 但是她在皇宫禁苑转了两天,就不再出去了。 这些古代人的娱乐,在谢水杉看来实在是无趣得可怜。 她平时玩的是高空跳伞,雪山滑雪,攀爬珠峰,翼装飞行…… 这个世界的娱乐,根本没有办法达到让谢水杉愉悦的阈值。 更何况,走哪里都有一群人小尾巴一样呼啦啦跟着,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这古代人的监视方法,也远远达不到现代雇佣兵那种你不想看见,就完全看不到,有危险他们就会立刻出现的级别。 就连朱鹮的那些影卫,谢水杉偶尔也能在外出的时候,看到一些踪迹。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剪了羽毛的鸟儿,被圈禁在这皇宫的金玉笼中,还真的成了朱鹮的金丝雀了! 谢水杉这天躺在偏殿,翻来覆去睡不着,噌地坐起来,披头散发,径直顺着通道去了正殿。 此时是夜半四更天,但是谢水杉在这太极殿的西偏殿和正殿之间畅通无阻。 那些侍婢们见了她不光不拦,还要屈膝见礼,仿佛她才是这太极殿真正的主人。 谢水杉穿过殿门,进了正殿之后,径直去朱鹮歇息的内殿,掀开了重重床幔。 朝着他床边一坐,就开始推他。 “你醒醒。” “你起来。” 谢水杉叫朱鹮,见他没有反应,直接伸手把他的眼睛给扒开。 朱鹮就算是死了这会儿也给折腾复活了。 他疲惫地睁眼,看向谢水杉,计时的漏刻在远处,他根据殿内房梁之上悬挂的香篆燃烧圈数,大致估算了一下此刻的时辰。 而后张了张嘴,叹息了一声。 谢水杉通过这几日和朱鹮的相处,对他别说是对君王的畏惧,连基本对一个人类的尊重都没有了。 全赖朱鹮的予取予求,事事纵容。 当然谢水杉知道,朱鹮这样做总不至于是爱上了她,捧杀也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也罢,总归她什么都不在乎,只管自己舒坦了就好。 此刻她不舒坦,朱鹮也别想舒坦睡觉。 “你怎么睡得着的?” 谢水杉扒着朱鹮的眼皮,满眼闪着不同寻常的炙热光芒,说:“我睡不着。” 朱鹮:“……” 他舔了一下干燥的薄唇,殿内炭火太足了,他夜半醒来总是会口干舌燥。 但是他是真不指望床边上坐着的人会去给他倒一碗水喝。 舔了舔也就罢了。 看着谢水杉说:“我让人给你送一碗安神汤。” “睡前已经喝过了,什么用都没有。”谢水杉说,“我想出宫去玩儿,找个雪山……皇宫里有没有手艺比较好的木匠?” “我画一个图纸,你找人给我做一个板子,要能固定双脚的。” “我再画一个图纸,你找个善缝制的女工,给我做一个布伞来。” “崇文国哪里的悬崖最高?” “崇文国哪里的山最险?” 谢水杉说得很快,她说的话朱鹮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无法理解。 她的话题也非常跳跃,自顾自说完,而后兴致勃勃看着朱鹮说:“你别睡了,起来给我找人,找工匠。” 朱鹮起不来。 首先没有人扶着他没有腰撑他就起不来。 其次他也不可能因为这女子的一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就陪着她这夜半四更天的折腾宫内的人。 宫内也不全都是他的人。 再者说她还要去宫外,朱鹮可以纵着她在这皇宫里横冲直撞,四处撒野,但不可能放她出宫去。 朱鹮盯着满脸异常兴奋的人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她:“你三天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还喝了安神汤,怎么可能睡不着?” 谢水杉没接话,继续说:“崇文国有火药吧?我会做炸弹。只要你让人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做出来,到时候你想打哪里就打哪里,炸弹就像天降神雷,应用在军事之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朱鹮:“……”说什么胡话呢?她果然是不对劲。 片刻后朱鹮开口道:“江逸……去传女医。” “去将整个尚药局值守的医官,都给朕接来。合议诊疗。” 江逸就睡在朱鹮床榻不远处,重帘屏风隔起来的地方,闻言还以为是朱鹮又有哪里不舒服,片刻不敢耽搁,疾步到太极殿的门口,叫下人去传令了。 谢水杉听到朱鹮一番交代,最开始也以为是他半夜被自己给叫起来,又不舒服。 挠了挠鼻尖,觉得这些都是朱鹮自找的。 他非要把她留在这皇宫里面,意图不明,被她折腾不是活该吗。 于是谢水杉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起她想要的诸多东西。 朱鹮耐心听着,没多久尚药局的医官,都被步辇给颠颠地抬来。 十几个人一进殿,急忙换去沾染了凉气的衣物,风风火火奔着床边而来,谢水杉正欲让出床榻,让朱鹮再变刺猬。 结果朱鹮却伸手,拉住了谢水杉。 对着已经到了床前,躬身等候的众人说道:“给她诊看一番。” “她三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却还反常精神奕奕,诸位医官当细细诊看。” 谢水杉闻言,面上的兴奋之意淡去一些,坐在床边直勾勾看着朱鹮。 “你觉得,我有病?” 她还真有。 谢水杉对她自己的状况,也算是了解。 她最开始是有人格解离,听心理医生说,这种症状是因为不堪重压,自己的内心又分离出了其他的人格来对抗无法面对的状况。 说白了是因为性情懦弱。 谢水杉一点也不认同。 她不能接受自己因为所谓的懦弱才导致人格解离。 但再怎么不认同,她也还是持续恶化着,因为父母双亡和艾尔的离世,她心理上切断了自己对整个世界的情感联系,于是谢水杉的心理症状又多了一种——情感冷漠症。 但这也还没完,断绝和整个世界的情感联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多。 谢水杉后期会偶尔异常的精神兴奋,这种状况通常持续七到十五天。 这段时间内,她的精力旺盛,思维敏捷,但是思绪跳跃非常,无法长时间对一件事情专注,一会儿一个想法,还必须付诸实施才能罢休。 这段时间,就是她高强度处理集团事务的时候。 但是过了这段时间,她忙累了,就会进入一个情绪低谷期。 低谷期她每天在床上躺着不想起来,身心俱疲,思想空白,所有欲望消失,有的时候一天能睡上十几二十个小时,最严重的时候有自杀倾向。 不过低谷期结束之后,就又会进入兴奋期。 因此谢水杉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种感觉和极限运动冲刺下降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周期比较长。 直到后来心理医生给她诊断出来了新花样,叫作——双相情感障碍。 常言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谢水杉觉得她一个人得这么多种病,倒还挺热闹的。 她这几天的亢奋,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兴奋周期开始了嘛。 但谢水杉没想到,朱鹮竟然这么轻易就能察觉出她的状况是生病。 谢水杉偏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朱鹮,半晌,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接着她上身向后微仰,后腰倚靠着朱鹮的腰骨,掌心向上露出脉搏搁在自己腿上。 任凭眼前这几位医官上前给她诊看。 朱鹮面色不太好,但反正也不疼没知觉,就由着谢水杉去了。 还是江逸看不下去,又得了朱鹮的耳提面命,不敢斥责谢水杉,只好积极给谢水杉拿了一个陛下平时搁在床上的靠椅,让谢水杉靠坐着。 好歹解救了他的陛下消瘦嶙峋的腰。 一群人在朱鹮的床边,围绕着谢水杉望闻问切。 但是渐渐地,这些人面色凝重了起来,个个眉头深锁。 谢水杉却乐了,有种感冒时候查百度的即视感。 单看这群人的表情,看他们唉声叹气的模样,她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他们诊看完了,又去殿中围拢在一起,小声商议。 直到足足半个时辰之后,才派出一个平素给朱鹮扎针的女医,来回禀。 谢水杉新奇地倾身,唇角勾着,也想知道,这群古代的医师,到底能把现代世界才定义的心理疾病,诊断出个什么来? 现代那么发达的医疗,专业对口的心理医生和药物都治不了的病,这群人又要怎么治。 那女医对着朱鹮躬身,开口声音不低不高道:“回禀陛下,这位姑娘乃是情志郁结,痰迷心窍,肝肾气逆,气血不足所致的胸闷嗳气,脏腑失衡,失眠多梦,躁妄不宁,神志恍惚,语无伦次等症。” “若不加以疗愈疏导,任其发展,最终必将五脏逆乱,心神恍惚,陷入疯癫狂乱之境。” 谢水杉脸上的笑容不变。 她不由感叹这群人真能看出点门道来。 但是这话,是说她早晚要疯吗? 江逸正在朱鹮身侧扶他起身,闻言惊愕地飞快瞟了一眼谢水杉,心说怪不得她如此张狂忤逆,原来是失心疯前兆! 朱鹮刚被人扶着坐起来,闻言也看了谢水杉一眼,而后拧起眉心说:“你且说,如何治疗?” “臣与其他几位医官商议过了,当开疏肝理气,镇定安神之方,以针灸疏引,情志疏导等方式治疗,再辅以禁咒师驱邪祈福,方能舒缓疗愈……” 谢水杉原本听着还觉得这几个人有点意思,但是听到禁咒师驱邪祈福,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可真是又科学又迷信。 反正治疗不了的一律按中邪处理是吧? 谢水杉自顾自笑得愉悦,起身拂袖就要走。 虽说现代也有封建迷信,无论是建造动工还是剪彩开市,都讲究个风水吉利。 但是社会主义国家长大的人,尤其是谢水杉这样的家庭背景,她信奉的真理是各种步枪、狙击步枪、精确射手步枪、机枪,和手/枪等等,她的真理在这些射程之内。 虽然谢水杉最后没有用到她那些心爱的“真理”,反倒是借着煤气罐解脱。 如今来了这个世界,她也是真的不能忍受有人围着她跳大神,再傻子一样喝符水。 只不过谢水杉一动,坐在床头的朱鹮,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水杉侧头去看扣着她手腕的手。 朱鹮的手修长流畅,肌肤细腻莹润,估计是日常各种“丁香味儿精油”保养所致,他指甲饱满,形状也很优美,虽然因为消瘦导致手背上筋脉凸起,但是更添两分苍劲韵味。 这手还是好看的,至少和枯瘦如柴沾不上边。 但是它长在朱鹮这么个残废身上,能有多大的力度? 谢水杉用力一挣——朱鹮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蛮劲儿,硬是没松手。 被谢水杉的力气,带得险些从床上翻地上去! 谢水杉惊讶地下意识回手扶了一把。 朱鹮双手就都扣住了她的两只腕骨。 而后当机立断地对着女医道:“那就命人开方去,你来给她行针。” 女医看了一眼朱鹮和谢水杉一站一坐,双手交叠握着彼此手腕的模样,迟疑了片刻。 朱鹮沉息肃容,干脆利落道:“扎!” 女医也是令行禁止,眼疾手快,解开腰上针袋,上来就踮脚,双指捏着银针,在谢水杉的头顶百汇之上一拍。 而后又迅速几针在谢水杉裸露的头脸上刺下,谢水杉的脸麻了,脖子僵了。 她神色一言难尽地看着朱鹮。 总算没再强行挣扎,顺势坐在床边。 她坐下了,朱鹮却还扣着她没放。 神情看上去还挺紧张的模样。 谢水杉瞧着他的在意倒不作伪,想必是她的用处还没落实,朱鹮不能让她现在就“疯”了。 这一会儿的工夫,谢水杉头上已经扎了好些针。 她脸僵了,笑不出来。 索性就这么僵着脸,顶着一脑袋的针,以和朱鹮交握着彼此手腕的诡异姿态,慢慢凑近朱鹮。 在他耳边清晰地耳语:“小红鸟儿,无论我疯了还是不疯,你的如意算盘都要落空。” “你就算是把我捧到天上去做玉皇大帝……” “我也什么都不会替你做。” 正文 14. 底线 这回换成谢水杉被扎成了一个刺猬。 并且她在一连喝了三碗苦药汤之后,天亮之前,竟然真的在朱鹮的床上睡着了。 谢水杉睡在朱鹮的床榻外侧,朱鹮在里头靠着床头坐着,看着她总算是把眼睛闭上了,缓缓松了口气。 江逸知道陛下也被折腾得不轻,恐怕这失心疯睡在这里,会扰了陛下的休息,陛下从不与旁人同榻而眠。 江逸小声提议:“陛下,奴婢命人将她抬去偏殿,陛下也累了,再歇息歇息,奏章总也看不完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朱鹮看了看睡在他枕头边上的女子,挥了挥手:“罢了……别折腾了。”好容易才弄睡着,折腾醒了还不是要继续折腾他? “去东州的察事还没回来?”朱鹮问。 江逸立刻道:“在回来的路上了,快马加鞭日夜不歇,再有两日定然能折返。” 朱鹮嗯了一声,而后道:“奏章拿来了吗?” “陛下再歇息一下吧。”江逸劝阻。 朱鹮却掐了掐眉心,下垂的眼睫遮盖住眼中情绪,他不着痕迹瞪了睡得安稳的身侧人一眼,慢吞吞说道:“朕睡不着了。” “念吧。” “那陛下躺着听。”江逸连忙让人轻手轻脚伺候着,撤下了朱鹮的腰撑,让他躺下。 期间江逸故意用拂尘的白玉把手,狠戳了那失心疯的身上两下,想着把她弄醒了,好打发去偏殿。 可那群医官下药特别猛,针灸效果也不错,谢水杉睡得沉,没戳醒。 只好就让她暂时和陛下同床共枕。 江逸开始小声念诵奏章。 朱鹮闭目听着,很少说话,搁在身上的手指要是不动,江逸就知道折子留中或者是发回去不予应准。 要是手指头抬一抬,江逸就知道,这是要允准。 不过也有例外。 在江逸读到:“京畿采访使郎雨石,弹劾户部司员外郎钱德曜,贪墨枉法,勾结上下。称户部设立的救灾暖棚,为征用的民舍牲畜棚子,四面无所遮拦,大雪过后,安置其中的冻伤冻死灾民共计三百七十二人。每人每日定额发放的口粮数量不足,对老弱伤员额外发放的救济钱,也都未能如数发放……” 江逸快速跳过奏折之上郎雨石对一系列官员恶行的无用痛斥,很快又道:“半月前,户部司员外郎钱德曜亲自带人去朔京郊外的长乐乡复核受灾情况,所呈报上来的积雪厚度,房屋损毁状况,灾民伤亡人数,尽是不切实的虚报。” “这郎雨石还说,京郊县令的呈灾‘飞碟’,也曾被京兆尹的人给拦过。” 朱鹮拧着眉睁开眼,从被子里伸出手。 江逸连忙躬身,将奏折送到了朱鹮手上。 朱鹮快速阅览,眉头越皱越深。 “陛下,此事除了郎雨石的奏折之外,大理寺正陆信鸿的奏折也呈上来了,其中贪墨资金数量,涉案官员的口供和真实的受灾状况,尽数罗列其上。” 朱鹮又接了陆信鸿的奏折看过。 古往今来,贪赃枉法一事屡见不鲜屡禁不止。 这件事说严重很严重,事发地就在朔京郊外。 天子脚下尚且能出如此令人发指之事,那么其他天高皇帝远之处,无需细想,也能知道这赈灾钱粮,该是如何层层盘剥,真正到灾民手中的恐怕百不存十。 但若说不严重,对这户部司员外郎来说,根本算是不痛不痒。 朱鹮看了半晌,冷哼了一声。 对江逸说:“让殷开吩咐下去,就按照这大理寺正陆信鸿的名单,一应涉事官员,都给朕弄死。” “皇城根底,天子眼皮之下,钱氏官员分明是有恃无恐,这是骑在朕的头顶上耀武扬威。” 本朝有以官抵罪的律法在前,这陆信鸿所罗列的贪墨资金流向,大头摊在户部司员外郎钱德曜手下的两名主事的身上。 按照律法处置,这户部司员外郎恐怕只能罢官,再判徒三年,然而官抵一年,便只剩下两年。 就这两年,也是纳铜赎罪,并无实刑。 而且罢官三年之后,还可以申请复仕,若有人保荐,可按照原品降二等叙任。 多恶心。 若当真按照律法处置,那些被冻饿而死的百姓,冤魂又如何告慰? 朱鹮的声音难得高了一些,并且语调格外的百转千回,仿佛在婉转唱歌:“让手下人做得也不必太干净,无需伪装什么事故身亡,直接脑袋砍掉,曝尸街头了事。” 谢水杉就是被这“歌声”给吵醒了。 还没睁开眼,就听到耳畔的“啾啾鸟鸣”,小红鸟要开杀戒。 谢水杉睁眼,虽然睡的时间不长,但是浑身上下绵软舒坦。 还是朱鹮的床软硬适中,比她那七层褥子睡着还舒服。而且睡一觉竟然身下热乎乎的,汤婆子都不用。 谢水杉打了个哈欠,她也不客气,拿过朱鹮手边的奏折就开始看。 让她来看看是什么事情,让暴君终于大开杀戒了? 朱鹮并不阻拦,反倒饶有兴趣等着看她的反应。 谢水杉迅速看完两张奏折。 ……原来是一点也不新鲜的官员贪墨赈灾银两。 还没等谢水杉开口表态,朱鹮便问:“你觉得如何?这些人该不该杀?” 谢水杉勾了勾唇,学着朱鹮的音调,抑扬顿挫:“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是她总算是知道,朱鹮这暴君的名声,是从哪里来了的。 官员犯罪不按照律法处置,皇帝派人去明火执仗地戕杀朝廷官员。 这种事情阅遍史书也是闻所未闻。 这天下不反他反谁啊? 谢水杉伸了个懒腰,起身之前问朱鹮:“你这床垫是什么材质?给我那屋子里也来一张这样的垫子吧。” 这垫子是真的拿不出来。 朱鹮铺的乃是特制,底层是棕屉,防潮透气,支撑力柔韧。中间填充丝棉、木棉、芦花,还有鹅绒的混合物。表层则是云锦缝制,最外层还有一层软绢夹狐皮褥子。 所需的材料想要凑齐,那得四个时节。 其中旁的好说,四处搜罗一下也不是凑不齐,但那棕屉,得是夏季才能得,还得是专门善编织的手艺人编织了之后,经过晾晒和打磨的。 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给她定制? 谢水杉根本不操心什么国家大事,也不管朱鹮究竟要杀谁。 她要抢朱鹮的床垫子。 谢水杉平时就是要上房揭瓦,朱鹮也是任之纵之,但是床垫子不能给她。 他的腰以下不能着力,这床垫子是他自己不良于行之后专门定制的,换了其他的撑不住腰撑,或者太硬,朱鹮就会更难捱。 但是谢水杉已经睡过舒服的床了,再让她回她那要么硬邦邦要么软塌塌的地方睡,她也是不肯的。 两个人白天争夺了一天。 谢水杉能扯动床垫子,但朱鹮躺着不动,赖在床上看奏章,吃也在床上摆小案吃几口点心了事,根本不挪窝。 谢水杉原本就在兴奋期,再加上先前还睡了个好觉,现在精神抖擞得俨然刚打完肾上腺素。 她仗着朱鹮是个瘫子,一手兜住他的后颈,一手兜住他的膝盖窝,腰上一用力就把他从床上给抱起来了! 朱鹮看着很长的一条人,因为消瘦,下半身肌肉也萎缩得差不多了,一点也不重,谢水杉身高腿长薄肌紧实,抱着半点不费力。 她打算把人抱着扔在地上,然后把垫子抢走。 朱鹮终于大惊失色,凤眼瞪成了圆眼,飞入鬓发的长眉乱跳,怕自己摔着,紧紧搂住了谢水杉的脖子,急忙喊道:“殷!殷!殷!殷开!给朕拿!拿下她!” 一群黑衣影卫,迅速从房梁上,从四面八方钻了出来,把谢水杉钳制住,然后把朱鹮从她怀里给抢下去了。 谢水杉被按得跪在床边,半趴在床上,姿态狼狈,声音却平稳得很。 甚至抓住了朱鹮一根“小辫子”,闷声道:“我就觉得你说话的调子一直都很奇怪,总像唱歌似的,原来是口吃,是个小结巴。” 朱鹮坐在床边,冷脸睥睨她被压着的后脑勺,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已经很多年不口吃了。 但是焦急和震惊的时候还是会泄露短处。 朱鹮的小辫子谢水杉抓的还不止这一根,她彻底发现了朱鹮的弱点。 朱鹮不能忍受别人碰他。 先前谢水杉摸他,用腿架他腿上试探的时候,他表现得都很淡定,伪装的还挺好。 但是今天骤然被抱起来,他终于忍无可忍了。 摸到了朱鹮的底线,谢水杉已经胜券在握,整个人越发从容不迫。 被影卫松开之后,她瞧着朱鹮,笑得清浅,眼神中的侵略感却咄咄逼人。 朱鹮数次和她对视,都率先挪开视线。 谢水杉一会儿去剪一剪烛芯,一会儿又去倒杯茶水喝,路过床边便看朱鹮,坐着喝茶也正对着朱鹮的床榻。 看他像在看一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料定猎物跑不了了,她反倒是玩心大起,不着急“弄死”了。 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最后还是朱鹮率先开口:“皇后一直都去麟德殿找你。” “嗯?” “钱湘君,朕的皇后,一直在找你,这几天整日去麟德殿,送羹汤求见。” 谢水杉端着茶盏,走到床边盘膝坐在床上。 没接话,抬了抬茶杯示意他继续说。 “你明日去见她一次吧,”朱鹮说,“其他傀儡招架不住她,上次勉强见了一次,举止僵硬,差点露馅。” 谢水杉轻哼一声,还是不接话。 她已经说过了,她绝不会替朱鹮做任何事情,更何况是替他遮掩。 再说朱鹮这时候要她去麟德殿,显然是想把她给支走。 朱鹮面容镇定,手中捏着奏折,指节青白,筋脉偾张流畅,试图跟她谈条件:“你安抚住皇后,朕命人给你制床垫。” 谢水杉似笑非笑看着他,这床垫那么好制,朱鹮早就妥协给她了。 还用抢? 她好奇朱鹮还能说出什么。 但是朱鹮却没再对她开口,喝起了宫女给他端来的参茶。 喝完茶,朱鹮召来了江逸,用巾栉沾了沾嘴角茶水,轻声细语道:“告诉尚食局阙姿,今夜为皇后准备忘忧羹吧。” 江逸神情一惊,脸上的老褶子更深,对着朱鹮欲言又止。 但到底没敢开口,愁眉苦脸地领命下去。 谢水杉冷眼看着这对主仆打哑谜演戏。 她霸道地占据了朱鹮的一半床榻,闭目养神,实则思索着她究竟做到哪一步朱鹮才会愤而杀她。 朱鹮又继续处理奏章,面前小案上的奏章换了一轮又一轮,宫女来研墨也研了好几次。 朱鹮面色逐渐苍白,提着笔的手也已经不稳。 但他只是稍微扭一扭手腕算歇息,就坚持批阅奏章。 冬日黑天比较早,日头落下,宫灯煌煌燃起。 谢水杉躺得身上发麻,也没琢磨好究竟做到哪一步。 毕竟欺负一个瘫痪,在法律和道德上都有拘束。 况且对着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谢水杉心里也有一点障碍。 更何况朱鹮的腰以下的都没有知觉,那还能行吗? 晚膳时间,朱鹮不得不挪动。 他应当是沐浴了,屋内二人小辇将他抬到长榻上用膳的时候,他的长发透着潮湿水汽,身上丁香的味道又浓郁了些许。 谢水杉坐在他对面,吃皇后规格的膳食。 朱鹮始终没有再开口要她做什么。 但今晚谢水杉的手边,多了一道南瓜羹。 她喝了两口,想起了朱鹮要江逸给皇后钱湘君准备的“忘忧羹”。 谢水杉伸出穿着布袜的脚,踩了踩朱鹮没有知觉的小腿。 “忘忧羹是什么,给我也来一盅尝尝。” 朱鹮慢条斯理把自己嘴里的菜咀嚼吞咽下去,这才抬起眼,看向谢水杉说:“是喝了之后,会回到几岁孩童状态的好东西。” 谢水杉:“……你要人给皇后下毒?” 奇怪,剧情里面没有这茬儿啊。 剧情里钱湘君好好地活到几年后呢。 谢水杉想起钱湘君娇美可爱的模样,又想起她柔软湿润的嘴唇,大好年华变成傻子实在可怜。 但谢水杉秉持着“这世界的一切剧情发展都与我无关”的原则,继续吃饭。 孰料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鹮吃的是鸟儿食,就碰几口,就饱了,饱了也堵不住他那张嘴。 那张嘴一开口,就喷了谢水杉一身滚烫的“血水”。 “钱湘君封后七年,原本一直与朕相安无事,互不干扰。” “那日你自作主张去了长乐宫,言行无度,对朕的皇后极尽撩拨,狎亵引诱,令她春心萌动,不肯再安于深宫寂寥。” “而我如今身残不能现于人前,那些傀儡也不过是一群丹青姑姑手下皮像骨不像的‘画皮’,摆远一些,尚且能以假乱真,细观破绽百出。” “你既不肯去,为今之计,只有让她忘了你,才能遮掩过去。” 朱鹮示意宫人撤下吃食,垂着眼持着一方帕子细细擦拭修长指节,柔和温婉地说道:“你不必理会,那忘忧羹效用极好,一碗便能忘却凡尘忧愁。” “明日皇后必不会去麟德殿了。” 谢水杉:“……” 她看着朱鹮的眼神微微变了。 这才对嘛。 这才对。 这几日她屡次三番试图踩朱鹮的底线,都未能激怒他,心中已经对他难缠的程度有了些许预测。 咬人的狗都不爱叫唤,她的艾尔就从来不叫,开口那天就是两条半人命。 朱鹮若当真是个什么任人揉捏,不恼不急的纯良性子,他还能灭世二十五次? 谢水杉一直想逼朱鹮露出獠牙来,最好一口咬得她魂断异世。 但是朱鹮这些日子表现得堪称温良恭俭让,好似个什么浊世佳公子,慈悲为怀的真圣贤。 没想到他第一次露出獠牙,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显然,谢水杉屡屡试探朱鹮的时候,朱鹮也在试探她。 谢水杉刚刚试探出朱鹮的底线在哪里,朱鹮立刻利用她欲要“独善其身”的底线,反将一军。 不愧是小红鸟呀,喙嘴是真的尖。 毕竟那天谢水杉才穿越,招人侍寝的任务落在她头上,她想着皇后宫里好吃好喝肯定多,她才命抬腰舆的内侍去了长乐宫的。 因从她起,孽果她不理,朱鹮就要砍树了。 谢水杉很是有种刚刚接手家族企业时,谈判桌上碰到老油条对手的棘手感。 新鲜啊。 没想到她上午才放话绝不替朱鹮做任何事,下午就“不得不”答应替朱鹮做事了。 但她确实不能看着钱湘君因为她变成一个小痴呆。 谢水杉微微偏着头,凤眼弯弯看朱鹮,手里的金箸不恭不敬地朝他点了两下。 而后道:“成,遵命陛下,我明日去见她。” 朱鹮又看起了奏折,闻言没抬头,但是一侧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正文 15. 都是假的! 谢水杉坐在八人抬的腰舆之上,绣着日月暗纹的明黄绫罗垂落四周,在寂静的宫道之上轻摇慢晃。 谢水杉一身窄袖常服,晃动间腰间玉带,同腰舆扶手之上的鎏金缠枝莲刻纹撞在一处,清脆叮当。 她正在去往麟德殿的路上,心里已经琢磨好了,这一次怎么让那皇后钱湘君心如死灰。 钱湘君自那夜之后,便无时无刻不思念着皇帝,她的丈夫。 这几日后宫承宠的女子,到她的长乐宫请安,钱湘君一口银牙都要咬碎,才能勉强维持住皇后的大度与体面,不去为难那些人,还要给一些赏赐。 但是钱湘君的心里实在是难过,并且想到那日好事未成正是因为江逸来搅和,心里把江逸也给恨上了。 这些日子频频求见,陛下却再不复那日的热情温柔。 钱湘君甚至产生了怀疑,怀疑她这几日见到的陛下,根本不是那日的陛下。 一个人怎么能一夕之间态度全然转变呢? 这种想法荒谬得可笑,钱湘君和自己的姑母抱怨的时候,还被姑母斥责了。 但是她还是不甘心,因此今日又早早地就候在了麟德殿外,带了那日陛下喜欢的杏仁雪梨羹,还有玉露团。 就盼着陛下能吃了甜甜的吃食,对她有几分好颜色。 谢水杉是从麟德殿的后殿小路被抬来,又穿了后门进入麟德殿的正殿。 桌案上摆着一些被门下省官员挑拣出来的无用奏章做做样子,谢水杉坐好,有宫女上前为她研墨添茶。 待到殿内的熏香袅袅,弥散了整个大殿。 谢水杉才吩咐道:“让皇后进来吧。” 钱湘君一进门,就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人坐在御案之后。 殿门大开着,许是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钱湘君一眼就觉得,今日陛下格外英姿挺拔,与素日不同!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了食盒,步履轻巧迈入殿内。 今日钱湘君不似那日侍寝一般,散着长发,只穿着轻薄罗纱。 今日她穿着一袭红色锦绣长袍,外罩了一件雪色的狐裘大氅,正是那日她借给谢水杉穿的那一件。 挽的是双环望仙髻,金簪玉钗繁丽,宝钿玉佩轻晃,发髻之上还有同狐裘一般洁白飘逸的羽毛点缀,无不精致奢靡,雍容华贵。 她进殿之后,一双精心勾描过的美目,便缠在了谢水杉的身上,丰润的嘴唇微微抿着,欲说还休,眼带倾慕。 将女子可穿石绕指的妩媚娇柔,可怜可爱,都呈现到了极致。 谢水杉冷冷地抬眼看向她。 皇后这装扮哪是来送汤水吃食的? 她这简直是凤冠霞帔来嫁人的嘛。 就差个红盖头了。 钱氏乃是本朝的顶级世族之家,他们教养出来的嫡亲女儿,确实是凤仪天成,珠辉玉丽。 若说侍寝的那夜,钱湘君乃是钗环尽去,初次接触“男子”,些许慌乱无措,是依风飘摇的清荷,今日的钱湘君,便是一朵怒然盛放的牡丹。 没有人会不喜欢鲜艳明丽的事物,谢水杉眼中的冷色被这明丽的艳色消融。 钱湘君微微屈膝躬身,礼数周全地请安:“臣妾见过陛下,陛下金安。” 人还未到近前,周身香风已至。 纯白色的狐皮大氅露出些许其下艳红盛梅的长裙,腰上挂着的鸳鸯团花纹纯金香囊和玉佩撞击在一起,伴她清越轻柔却不缠绵的声线,像流水飞瀑一样潺潺入耳。 谢水杉心说怪不得那些傀儡招架不住。 那些三教九流搜罗来的人,如何敢赏玩真正的天姿国色。 “臣妾听闻陛下近日胃口欠佳,那日在臣妾寝殿,臣妾见陛下多进了些杏仁雪梨羹,便着厨房自夜半三更开始熬制。” “陛下,冬日炭火燥热,饮些雪梨羹润喉消燥,胃口定然会好的。” 常言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谢水杉就算是个魔王,见如此佳人来给她殷殷送吃的,也很难发作起来。 况且她想寻一个错处都寻不到。 钱湘君待她全是敬重和真情,半点虚假僭越都没有。 那日深夜谢水杉作为皇帝是为侍寝而去,因此钱湘君在她面前自称“妾”。 如今光天化日,她来送吃食,便自称臣妾,不再用帝后私下才会用的亲近称谓。 可她也有小心机。 不仅穿着那日给谢水杉的狐裘,还专门提来了那日她吃得顺口的羹汤。 好心机,好可爱,好进退有度的皇后。 谢水杉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得到允许献上羹汤的命令,也就端着食盒,耐心垂目等待。 谢水杉轻笑了一声,搁下了笔,抬手召唤钱湘君:“月奴与朕何须多礼?” “过来吧。” “来朕身边。” 钱湘君心中原本也很忐忑的,这几日她来见陛下,十次总有八次见不到,偶尔得见两次,陛下也不肯让她到近前。 看她的眼神也是奇怪,有惊艳也有赤/裸,但是更多的是戒备甚至……畏惧? 钱湘君到底是生长在世族之中,自小聪慧敏锐。 如今走到陛下身边,被拉着坐在陛下身侧。 她仔细看了看陛下,心中那些怪异和狐疑,就都烟消云散了。 谢水杉伸手,在她的鼻梁上勾了一下:“连日大雪,城郊多处受灾,朕这些日子很忙,冷待了月奴。” 谢水杉又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宫内的积雪虽然也清理了,难免有浮冰未尽,你千金贵体,万一抬腰舆的脚底打滑,伤了可怎么好?” 言下之意就是你以后少往这边跑。 但是钱湘君被拉住手,还被挠了下鼻尖,此刻满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眼前人。 心中一委屈,眼眶都湿了。 哪里还能听得出谢水杉的真正意思。 只想着陛下既然这么忙,这些日子,为什么还能宠幸了好几个宫妃? 但是她身为皇后,也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抱怨这种事情。 羞于启齿,也实在是没有一国之母的大度风范。 于是她强压委屈,朝着谢水杉身边靠近一些,说道:“给臣妾抬腰舆的内侍,鞋下都钉着铁钉,陛下放心,不会打滑。” “臣妾想着陛下日理万机,实在是辛苦。” 钱湘君已经解了狐裘,挽起长袍的宽袖,拿过食盒之中的羹汤点心,摆好,温声道:“陛下,已经过了午时,晚膳却还有些时候,先垫一垫吧。” “尝尝梨羹……” 她依过来一些,却也保持着距离,不让自己靠上谢水杉的手臂,却足够亲近。 小心舀了一勺梨羹,另一只手虚托着勺子下面,送到了谢水杉唇边。 谢水杉倒不至于色令智昏,色相于她来说,和极限运动一样,只是消遣玩意。 跟谁爱得你死我活,在谢水杉看来,那才是有病,绝症。 而她虽然男女都可,却偏向男子,男子构造到底和女子不同,男子能玩得花样更多些。 可是美人如斯温柔体贴,这要如何拒绝? 再者说……这钱湘君如果当真是个蠢的,谢水杉恫吓几句,表达厌烦也就罢了。 可她小心思一堆一堆的,举止拿捏得又这么恰到好处,先前垂目等待的模样,眼中犹疑谢水杉看得真切。 世族养出来的人精,她恐怕已经通过前面的傀儡瞧出了端倪,不知道有没有和太后提起过,今日圆不过去,恐怕朱鹮要被瓮中捉鳖了。 于是谢水杉微微张口,受用了“美人恩”。 而后一边被喂好吃的,一边像模像样批阅一些歌功颂德无病呻吟的奏折。 幸好跟随谢水杉一起来的不是江逸,只有朱鹮身边的一个红衣少监。 要是江逸,此刻恐怕脸上的老褶子已经能把人活活夹死了。 说好了是来让人死心的,结果一眨眼就又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缠缠绵绵起来了。 不过江逸那一脸的老褶子,虽然没有在这里“夹人”,却在此刻的太极殿里面抽得堪比田里的地垄沟。 谢氏送人进宫的那一天,朱鹮就已经命人去了东州,探查谢氏的目的,以及送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朱鹮这么多天对这谢氏送来的女子纵容放任,屡屡试探,始终没有处置过,不过是因为派去东州的察事还没回来。 今日将人支去麟德殿,正是因为“察事”回来了。 “你是说,那女子不是谢氏搜罗培养出来的,那女子根本就是谢敕的女儿?” 江逸抱着拂尘,站在风尘仆仆,跪地回禀朱鹮的察事后头,脸皮抽搐眉头紧锁,忍不住道:“谢敕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江逸是替朱鹮问。 那察事显然也已经习惯了这种问答方式。 对着朱鹮的方向道:“回禀陛下,这女子确实是谢敕的女儿,乃是如今东州的兵马使谢千帆的孪生妹妹。” “臣等初到东州,确实没能打听出这谢千萍的身份。谢府一门三将,虽然节度使谢敕死不见尸,但是如今的谢府依旧是固若金汤,守门的尽是谢氏族内在战场之上折损的残将,连只蝇虫都飞不进去。” “臣等几经辗转,好容易找到了谢氏犯了罪被放出门的一个老嬷嬷,那老嬷嬷一开始也是三缄其口,后来她娘家的子侄要娶亲,她一生未嫁无儿无女,就靠着这娘家的子侄养老,拿不出为这子侄娶亲的钱,日后恐怕老无所依。” “臣等以财帛动摇她的口舌,却也只得知谢氏曾同东州一户书香门第,有过议亲的意向。” “臣等便顺藤摸瓜,摸到了那家乃是前朝没落后,自西州逃难到东州的王氏旁支。” “这王氏旁支之中出了个品貌俱佳,才名远播的公子。据说乡试,府试,省试俱一次考过,名唤王玉堂。” “而要议亲的对象,并不是谢千帆,是谢氏最小的女儿谢千萍。” “这桩婚事才刚刚提起就不了了之,但是这王玉堂却在婚事未成之后,受谢氏保举,到朔京的监门卫之中,做了个录事参军事的正八品小官儿。掌印章收发,文书核查。” “而后又在陛下登基第二年的景清二年恩科之中,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 朱鹮对这个探花郎王玉堂是有印象的,确实学富五车,且品貌上乘。 他最初想要这没落门庭出身的探花,先做个校书郎。 但是探花郎自称醉心古书典籍,自请去了弘文馆编修国史,修抄典籍。 校书郎虽然品级低却是清贵要职,晋升路径很清晰,外放之后地方任满考优,便可回到朔京,进入六部尚书省做郎官。 朱鹮想着王玉堂年轻,在弘文馆那清水衙门熬几年,再启用也不迟。 却原来这王玉堂并不是才大志疏,醉心读书,而是不想为他所用,乃是谢氏安插在朝中之人。 朱鹮坐在长榻之上,手上摆弄着一支紫毫,笔杆是上等的和田玉,却比不过捏着它的那手指修润好看。 “继续说。” “臣等从王家入手,得知了谢敕确实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乃是东州赫赫有名的女将谢千帆,另一个,便是与她一胎双生,生来却因为天生羸弱,长到十二三岁都没怎么出闺房的谢千萍。” “谢氏原本是打算和王家结亲,让那王玉堂倒插门。” “只不过据王氏说,后来又是谢氏毁亲,只说女儿体弱,不治而亡,为了补偿王家,才会保举王玉堂进朔京,为他争来了一个登科的资格。” “臣等入不得谢府,只得设法蹲守谢氏仆从,蹲到了一位府内医师出门采买,用了些手段,从这医师的口中,撬出了真相。” “那谢千萍自幼虽然体弱,却是多智近妖,身坐闺中,对朝中局势的把控却格外精准,几次世族间的倾轧,都在她的预测之中,还为此助谢氏躲过了两次灾祸。” “在得知了陛下不良于行,网罗天下相像之人后,谢氏便请府医为她碎骨多次,塑成如今容貌,再以‘投诚礼’之名,送入皇宫。” “陛下,”身着皂色袄子,围着黑色蒲头的察事,眉目平平,言辞却简洁清晰,不带任何私人揣测好恶,“属下们只查到谢氏送入皇城之人,正是那多番改容换貌的谢千萍。” “也寻来了谢千萍欲要与王氏结亲之时,给王氏相看的画像,以及生辰八字。” “至于谢氏有什么图谋,这女子究竟是投诚礼,还是刺客……恕属下们无能。” 察事回话之后,叩头等待朱鹮裁决。 朱鹮并无迟疑,也没有为难这些手下。 说道:“此番命尔等颠簸东州,路途凶险遥远,差事办得很好,江逸,命人带此行的察事去领赏。” “属下叩谢陛下隆恩!” 察事下去领赏,江逸给朱鹮倒来参茶。 上次磕的脑袋还没好,江逸不敢再轻易出言僭越,只等陛下决断。 朱鹮喝了参茶之后,问道:“察事带回来谢千萍的画像在哪?” 江逸早就让人备着,立刻回身从身后的内侍手上取来画像,呈给朱鹮。 朱鹮将画像慢慢展开,看到了一个眉目英气,气质却并不出挑,甚至孱弱阴郁的女子。 朱鹮慢慢地拧起眉心。 原来她叫谢千萍。 原来她并不是天生就长那副模样,而是多次碎骨重塑,生生地照着他的模样仿制而来的。 朱鹮莫名心头有无名火起。 他第一次见她,惊疑震愕。 世上怎会有人与他如此相像呢? 他自己让人满国境搜罗来的人,无一例外,最多也只像个三四分。还品格难言,言行猥琐,实在不堪入目。 若非丹青姑姑妙手改貌,那些人又胆小惜命,不敢造次,早就被识破了。 只能替他去一些只可远观的大朝会,仗着后宫大多世族入宫女子,未曾见过他的真容,替他敷衍太后。 他以为这世上,还真的有与他如此相像之人,这简直是老天怜他艰难,送给他的最好假面,哪怕是个女子。 至少她机敏聪慧,至少几番试探之下,她不曾暴露他,也似是无意刺杀他。 纵使有疯病……有疯病也无碍。 正如她所说,他需要的是一个行走人前的皇帝,疯病促使她胆大妄为,朱鹮也蓄意纵着,只要能为他所用,就算是恣睢放肆,也没什么不好。 却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谢氏故意把养在深闺的女儿弄成这个样子,绝不可能是送入宫中来“投诚”的。 只要她姓谢,她长在谢氏,就绝不可能为他所用。 那么先前在长乐宫不肯暴露他,后来蓄意撤走宫人也未曾杀他,乃至她对自己的生死不在意之举,恐怕都是蓄意为之。 是迷惑他,取得他的信任之举。 至于取得他的信任之后,自然是为谢氏谋取利益,获取消息,让如今落败的谢氏重新回到权势的漩涡中心。 世族出来的人,都是牵着线的傀儡,傀儡无论做什么,都在顺着丝线供养家族。 这就是盘踞崇文,盘踞天下的世族的生存方式。 朱鹮一时间齿冷心寒,不吝以最险恶的意图,去揣测谢氏。 他们若要仿造他的容貌,完全可以在族中寻个男子。 那画中的谢千萍,也就只有眉眼有几分像他而已。连眼型都不是一模一样的! 朱鹮想到了太后最开始昏招百出,逼他临幸钱湘君的丑态。 太后曾想要借他的种,得一个既有皇室正统,又有钱氏血脉的孩子。 到时候去父留子,这江山,便彻底成了钱氏的。 这谢氏千方百计送来个按照他的模样弄出来的女子进宫,焉知不是谢氏妄图一劳永逸,让他与那谢千萍弄出个孩子来。 谢氏盘踞的东州,紧邻朔京所在的桑州,东境三十万兵马,加上一个带着谢氏血脉的孩子…… 东州谢氏,当真是好算计! 怨不得那谢千萍,这两日总爱朝着他的床榻上凑。 朱鹮手中捏着的御笔“咔”地断成了两截儿。 竟是被他生生地捏折了。 “陛下……”江逸连忙上前来,捧着朱鹮的手左右翻看。 幸好没有被玉片给扎到。 朱鹮一瞬间心中的失望,简直犹如大火焚烧后漂浮的死灰。 朱鹮拧着眉,抬手一把将谢千萍的画像扫到地上,连带着桌子上的笔墨奏章一起,都砸在地上。 江逸浑身一震,连忙跪下。 紧跟着这太极宫内所有的侍婢,都一股脑地匍匐在地。 朱鹮真的很少发火。 他就连杀人也是轻言细语,对身边人更是从无疾言厉色。 哪怕平日伺候他的人,有不周到的地方,只要不是故意他都不会责怪。 更不会动不动就打砸东西表示愤怒,如此这般的恼怒,就连江逸都没见过几次。 上一次……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内侍出了几个太后那边的内奸,那时候陛下还住在麟德殿。 后来麟德殿内侍奉的宫人上下,贴身伺候的、外围值守和辅助的、包括当夜宫内值宿的禁卫军,总共三百七十四人,涉事难脱,当场砍死的有六七十。 就在麟德殿正殿的大殿之内,低洼的地砖处,积血都没了脚踝。 剩下的全都下了宫内狱。 最终只有他这把老骨头,并各尚宫局内,全副身家性命在陛下手里捏着的人活着出来了。 那之后陛下就搬到了太极殿。 如今在朱鹮身边伺候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身家性命在他手里捏着的人。 天子一怒,谁也承受不起。 那麟德殿内渗透青砖的血渍,恐怕还没彻底刷洗干净呢。 不过众人都吓得噤若寒蝉,朱鹮却没有继续发作。 没过几息,朱鹮便又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么轻声慢语,好似贴在情人耳边的婉转情话,半点不见方才的失控之态:“谢千萍在做什么?怎么还没回来呢?” 江逸抬起头,神色一言难尽,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麟德殿的少监派回来传话的人。 那内侍战战兢兢地爬过来,一个字不敢落下地把谢水杉正在拉着钱湘君的手,带她在麟德殿后院的梅林烹雪煮茶,赏阅美景一事,细细说了。 朱鹮顿了片刻,倏地又笑了。 只不过俊逸斜飞的眉目戾气横生,面容苍白如鬼。 正文 16. 要恩将仇报吗? 谢水杉陪了钱湘君整整大半天。 送走钱湘君之前,谢水杉攥着她的双手,眉目温和,但语气不容忤逆地叮嘱:“近来国事繁忙,朕一有空便会去长乐宫看月奴,天寒地冻,月奴切不可再到处跑,若染了风寒,岂不是平白让朕心疼。” 这话说得再怎么温情脉脉,也是明晃晃的警告。 钱湘君一面沉溺谢水杉对她的温柔亲热,一面又忍不住心寒畏惧。 果然自古帝王多薄情。 钱湘君知道,是自己这几日日日来麟德殿送汤送水送点心求见的举动,令皇帝不喜了。 钱湘君懂分寸知进退,这一整个下午皇帝都撇下朝堂之事陪着她,比起皇帝去后宫临幸宫妃之后便离开,实在算给了她这个皇后足够体面与宠溺。 她顺势依偎在谢水杉的怀中,声音绵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悄悄话一般亲密道:“妾知道了。” “妾会在长乐宫等着陛下空闲的。” 谢水杉下颚蹭了蹭钱湘君的发顶,满意这个聪明女人的识时务:“月奴乖。” 快入夜,谢水杉终于乘坐腰舆回到了太极殿。 虽然陪着美人烹茶游园了一天,倒也不无聊,但是她就只是晌午之后喝了点羹汤吃了点点心,又灌了一肚子的茶水,现在饿得很。 一进殿,正看到朱鹮在用晚膳。 谢水杉轻车熟路地上前,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似乎有点不对? 她进门到现在,朱鹮一眼都没有看她。 她才捉着他的小辫子,察觉到了他的短处。朱鹮白日将她支开一整天了,谢水杉本以为今夜朱鹮会让武人强留她在麟德殿,不会让她回来的。 既然把她抬回来了,那他应该想到像今日一样挟制她的办法了吧? 谢水杉白日里和钱湘君游园的时候,都几次忍不住在想,今天她回到太极殿,朱鹮能想到什么办法对付她。 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会怎么挣扎?会不会自乱阵脚? 到了这个世界这么多天,难得有点让她“期盼”的趣味。 结果谢水杉回来了,竟没有瞧见他昨日一样,故作镇定自若,实则外强中干的眼神,谢水杉是不太满意的。 她朝着长榻之上,朱鹮的身边一坐,伸着头看了一眼他吃的东西。 汤药的味道还是很浓重,他今日吃的,显然也是药膳。 谢水杉都不知道朱鹮究竟是怎么吃这种东西活着的。 她向后,倚靠着朱鹮的靠椅,挤到了朱鹮拿着银箸的手臂,把他才夹的一筷子菜给挤掉了。 朱鹮动作顿在那里,却还是没有看过来。 难道他白日在这太极殿里面想了一整天,就只想到硬着头皮躲避这一种办法吗? 这和冬日里被撵得无处可藏,就索性把脑袋往雪里一插,以为看不见就逃脱了危险的野鸡有什么区别? 谢水杉看他盯着掉落的菜不动,恶作剧得逞一般勾唇,笑着直接吩咐朱鹮身边的侍婢:“给我传膳。” 这些侍婢们平素对谢水杉恭敬得宛如她才是皇帝,吃喝沐浴,铺床穿衣,不需要谢水杉指使,就会为谢水杉做好一切。 但今日谢水杉因为饿了主动吩咐,他们却竟然像没听到一样站在那里不动。 谢水杉眉头挑起来,环视了一圈,没有在屋子里面看到江逸的踪影。 她便歪着脑袋,近距离看向朱鹮。 她本就坐在朱鹮的身侧,这样歪着头看他,峰挺的鼻梁骨,都要贴到他脸上去了。 谢水杉的呼吸都打在朱鹮的侧脸,就这么问他:“怎么了陛下,我可是为你安抚了你的皇后一整日。要恩将仇报吗?” “还是说你想了一整天,就只想出饿着我这一种方法来对付我?” 侍婢不听她的使唤,那肯定是朱鹮授意,江逸吩咐的。 不得不说谢水杉是有点失望的。 这种软刀子没意思,也根本捅不疼她。 还是昨天晚上小红鸟啄人的时候更好玩一点。 朱鹮屏住呼吸,强压厌恶之意,长睫遮盖的神色几变,微微偏了偏头躲开谢水杉贴过来的鼻梁骨,开口道:“传膳。” 膳食一道道摆上来,依旧是皇后的规格。 谢水杉被伺候着净了手,坐到朱鹮的对面用膳,也不说话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朱鹮过于压抑的情绪影响到了她,她突然就对一切意兴阑珊起来。 这是兴奋周期即将结束的预兆。 很快她就要进入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只要能动就想动手自杀的低谷期。 不过她此刻还是认真吃着膳食,这世界的食物吃了数天,可能是在现代世界被各种调料腌渍得不甚敏感的味觉,被这大多纯天然的东西给养回来了。 她如今吃着这世界的食物,觉得也都挺好吃的。 她正吃着,突然朱鹮放下了筷子,开口了:“你是谢敕的女儿,谢千萍。” 谢水杉正咀嚼一块炙羊肉,冬天的时候吃羊肉最合适了,这羊肉处理得一点也不腥膻。 烤制得焦香软嫩,她很喜欢。 朱鹮一开口,谢水杉抬眼看去,他依旧垂着眼,正在用巾栉擦嘴。 谢水杉把嘴里的东西咽进去,凤眼微眯,眼尾就收出了一条狭长的线。 原来不是没想到对付她的办法,是要用撒手锏之前的蓄势待发啊。 果然,小红鸟的嘴还是尖的。 “没错。不过你的人也不太得用啊,这都半个多月了,才查出来。” 谢水杉她当然不否认,因为她占据的身份,就是谢千萍。 她看着朱鹮,好奇他接下来,要怎么说,怎么做? 是用她的“家人”威胁她就范? 还是用给谢氏的利益,引诱“谢千萍”合作? 但是朱鹮什么都没有说,他只问了这一句,而后大抵是因为谢水杉承认得太快了,他慢慢抬起眼看来,那神色之中盎然的笑意,晃到了谢水杉的眼睛。 “朕以为,谢氏只是送了个玩意给朕,便想让朕庇佑谢氏。” “如今看来,谢氏倒是很有诚意,竟将节度使的亲生女儿送来给朕。” “朕可真是……” 朱鹮笑着,顿了顿才极尽柔婉地说:“感激不尽呐。” “朕听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进京述职,昨日已经到了朔京。” 谢水杉被他这怪调子弄得耳朵痒痒。 侧头将耳朵在肩头压了一下,不接话,不动声色继续吃东西。 她一时间,没想得起朱鹮说的是谁。 等了片刻,朱鹮又道:“你母亲来了,你难道不想见见她吗?” 谢水杉这才想起,系统是说过,谢千萍的母亲叫元培春,剧情里出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 元培春的职位是辅助东州节度使,总领东州兵马后勤全局。 但是如今谢敕战死荒漠,节度使易主,虽然兵马依旧掌控在谢家手中,但这掌管后勤的度支营田副使必须回到皇都,面见皇帝述职,顺带迎新的节度使回到东州。 不过她谢千萍的母亲,跟我谢水杉有什么关系? 小红鸟想要用这元培春威胁她,算盘一定要落空。 谢水杉不置可否。 朱鹮看着她面上八风不动,心说这谢氏女确实不简单,察事说她“自幼多智近妖,深坐闺中便知朝堂事”。 竟是被他戳穿身份,还能如此怡然自若。 是笃定了他如今缺少兵马羽翼,觉得他对谢氏的襄助求之不得,还是觉得,他能捏着鼻子,认下谢氏明目张胆的图谋胁迫? 朱鹮也勾唇,温良地笑了起来。 心中气得厉害,面上笑得却更愉悦。 “你放心,朕会尽快安排你与你母亲见上一面。好生地商议一番,谢氏日后当如何与朕携手共进。” 他对谢水杉说:“谢氏的诚意朕收到了,你身为女子舍弃出阁,替家族如此牺牲,实在可怜。” “我听闻曾与你互换八字,相互相看过的男子,正是景清二年的探花郎王玉堂。” “这人是朕钦点,确实才貌双全,让你舍了如此夫君,朕心中过意不去。” “这样吧,你若对他仍有情义,朕可以将他从弘文馆提出来……” 谢水杉一点不关心朱鹮和谢氏怎么勾连合作。 她也不打算见什么元培春。 更是没听系统提过原身谢千萍还真有个未婚夫。 谢水杉捏起布菜的金箸,越过桌子伸到了朱鹮的嘴边,夹住了他喋喋不休的鸟嘴。 忍着心中情绪骤然低落的烦躁,面无表情说道:“我这会儿心烦,不想听这些。” 朱鹮抿住嘴唇,没再开口。 谢水杉吃饱了,沐浴过后,头发还没完全绞干,就来朱鹮这里分床榻了。 她一日没死,一日就要用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既然床垫不肯给我,那这么大的床分我一半总行吧?” 谢水杉抱着被子,对上被夹了下嘴,就再笑不出,面色阴沉的朱鹮,自顾自爬上了床。 朱鹮冷眼阻止了帘幔之后蓄势待发的影卫。 心道东州谢氏,果真豺豹之心。 被戳穿了身份后,不想听那与她议过亲的王玉堂,却转头就爬上他的龙床。 若这女子当真敢对他不敬…… 谢水杉占据一大半床榻,把朱鹮用被子卷了卷,推到了床里头。 此时才过酉时,她却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困意来得毫不讲道理。 她很想马上就折腾得朱鹮忍无可忍啄人,但是这会儿那股对什么都无力无趣,只想睡到地老天荒的劲儿又来了。 从兴奋期过渡到低谷期之间,会有几次兴奋和低落的短时间先交替来临。 原本不会这么快过渡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日的治疗喝药的效果,这一次的兴奋期过去得尤其快…… 谢水杉心里盘算着,她得在彻底迎来低谷期之前,结束这荒谬的一次重生。 她一点也不喜欢低谷期的状态。 但今天太累了,等明天吧。 谢水杉观察朱鹮也到了忍耐的极限了。 明天好一点……她就把朱鹮这个小鸟惹奓毛。 躺下之后,谢水杉抖了抖蚕丝被,昏睡之前,想起了什么,闭着眼对朱鹮低声说道:“这几日不要让你那些蠢傀儡去临幸宫妃,钱湘君已经起疑了。” “我帮你暂且安抚住了她,但你的人若是再犯蠢,让她对太后说了什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她仁至义尽,尽量不影响不介入世界的走向,无论如何,明日过后,一切都真的跟她没关系了。 正文 17. 物尽其用 朱鹮靠在床里面,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看着占据大半床榻的女人,目光森冷。 今夜膳食之中的安神药效果很不错。 朱鹮安静等了差不多一盏茶,江逸过来,轻手轻脚地着人一起,把陛下从床里面给抬出来,抬去了长榻。 朱鹮面色苍白发青,喝了参茶与汤药,压住咳意。 他狭长的凤眸眯起,双眼的眼尾延伸出危险的细线,谢氏送了这么大的“礼”给他,他当然要物尽其用。 朱鹮吩咐江逸道:“你带着人去调左右千牛卫,左右金吾卫,各两千人,聚集掖庭宫旁的芳林门待命。” “再令人拿下监门卫将军,紧守各宫门。明日午时,以宫禁有刺客闯入为名,令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还有左右神武军,围困太后手下之人统御的左右领卫军搜查逃脱刺客。” “明日的大朝会后,所有官员一应只许进不许出。” 朱鹮交代完这些,靠坐腰撑之上,咳了一阵子,才将手中紧攥着,带着些许体温的铜鱼符,和他早早就写好的调兵敕令,递给了江逸。 江逸神色凝重,领命离开之前,命他身边两位红衣少监,紧跟着陛下,寸步不得离开。 江逸离开,夜却还长着。 两个少监命人抬朱鹮回去休息,朱鹮却摆手,不肯再回到床榻之上。 朱鹮可以命人将那谢氏女给抬回偏殿,但以她这几日服药的频率和女医报上来的下药分量来看,她抵抗药性的能力非常强。 朱鹮不知道这是谢氏蓄意训练出来的,还是因为这谢氏女自小缠绵病榻,喝药喝得太多所致。 总之挪动她,恐怕将她弄醒,到时候必定又是一番折腾。 朱鹮不想与她纠缠,哪怕再多说一句话,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自然也不肯再与她同榻而眠。 反正明日一早,她自有她的好去处。 他打算在长榻之上对付一宿,勉强被服侍着躺下,闭着眼询问身边少监:“蓬莱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蓬莱宫为当朝太后钱蝉的居所。 两位少监之中,一位个子高些也消瘦些的少监上前,躬身道:“回禀陛下,太后殿使钱熙,今夜宫门下钥之前,便已经带着太后的内敕和进名帖,送去给了安置在官署的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住处。” “是用的召见官眷的内敕,而不是召见朝臣的太后令吗?” “回陛下,是。” 这瘦高的少监在江逸身边也跟着许久了,虽然没有正式拜师拜干爹,但也算是江逸一手教导出来的。 他揣测着陛下的意思,又上前半步,小声道:“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未出阁之前,与咱们太后娘娘,是手帕交。” 朱鹮哂笑一声:“原来太后这不是要见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是要见‘闺中密友’啊。” “元培春嫁给谢敕之后便跟随谢敕驻守东境,这对手帕交也二十年没见了吧,确实该好好见一见。” 朱鹮动了动,长榻之上不舒服,他皱眉,拉了拉被子。 又闭着眼睛问:“长乐宫那边呢?” 这一次另一个红衣少监上前,他相对矮一些,体型也圆润一些。 声音也更温厚,他说:“回禀陛下,皇后娘娘一回宫,就被太后召见去了。到如今也未曾回长乐宫,想是住在了蓬莱宫。” 朱鹮无声冷笑,没再问什么。 而此时此刻的蓬莱宫内,钱湘君一双眼睛都哭成了熟透的桃儿。 “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不是陛下呢?” “姑母,你别吓唬我,陛下……怎么可能不是陛下呢?” 这两个问题钱湘君已经重复了一整个下午,带一个晚上了。 太后钱蝉年近四十,但天生的骨架小,满月面,再加上保养得当,看上去竟是和她的侄女钱湘君的年岁不相上下。 不过面容再怎么被岁月偏爱,她的双眼也已经填满了被风霜摧折的混沌不明。 此刻更是满眼疲惫地坐在钱湘君的身侧,已经没有再劝她了,而是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沉声斥道:“还哭!不争气的东西!” 她的声音倒是符合她的年岁,带着雍容与厚重。 “钱熙安插在察事厅的人,冒死送来的消息,还能有假吗?!” “三年前那场行宫刺杀,皇帝已经成了个废人。” “这几年,都是他从各地搜罗来了与他容貌相像之人,经由那曾经伺候前朝宫妃,素有‘妙手’称谓,能把死人化成活人的丹青姑姑之手后,推到人前蒙蔽天下,以假乱真的傀儡!” 钱蝉深吸一口气,也觉得这消息送来了一整天,到此刻提起还是震愕非常:“我只道朱鹮是个会韬光养晦,善变脸的豺狼,未曾想他还是个狡兔,竟是这么会藏。” “这几年,我的人被他屡次清洗,再沾不得麟德殿的边,竟是让他就这么瞒天过海。” “我不信……呜呜呜呜,我不信!”钱湘君坐在太后的贵妃榻上面,钗环散乱,一边哭一边腿还蹬着,岐头履都蹬掉了一只。 哪还有半点母仪天下的凤仪端庄? 她在太后钱蝉的面前,简直像个撒泼的孩子。 蓬莱宫内伺候的内侍,宫女,俱是静静侍立,见怪不怪,很显然,这皇后在太后的面前一贯如此。 钱湘君声音嘶哑:“他那般威仪禀禀,又宽厚仁和,气度不凡,他怎么可能不是皇上!” 钱蝉被钱湘君给气得脑袋一抽一抽地疼。 她一辈子生了三儿两女,全都夭折。 唯有这钱湘君,从小大部分时间,承欢她的膝下养在她的宫内,是当成女儿一样养大的。 向来孝顺懂事,品貌才华可以说放眼整个天下,也难有敌手。 太后钱蝉不知多么骄傲,更是对她骄纵非常。 苦口婆心给她解释了大半天,钱湘君却情窦初开,满心满眼都是情郎的好,根本就不肯听不肯信。 钱蝉以手撑头。 太后贴身的姑姑上前,巧力为她揉捏。 钱蝉睁开眼,看着钱湘君道:“他不仅是假皇帝,甚至还是谢氏男儿,与那东州兵马使谢千帆乃是双生龙凤,是那死去的东州节度使谢敕藏着不曾示人的亲儿子。” 钱蝉头上凤钗凤头衔着的鲜红宝珠,随着她摇头动作,在她秀丽绝艳的额前轻晃,像一滴血。 她叹息道:“月奴,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钱湘君哽咽,一双红透的美目瞪得大大的,里面全都是执迷不悟。 钱蝉耐心道:“谢氏已经没落,若不是还有东境的三十万兵马,这天下早无谢氏容身之地。他们将谢敕亲子碎骨重塑,变成皇帝模样送入皇宫,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一旦他们为皇帝所用,正如猛虎添翼,再想拉下皇帝,便是难如登天了。” 钱湘君终于不哭了,但是她双眼之中的哀怨和委屈,还是要化为实质一般。 “姑母,那我们是要……是要揭穿此事吗?” 钱湘君急急追问:“一旦此事揭穿,那皇帝……那他,他还能活吗?” 钱蝉探过身,亲手为钱湘君抹了眼泪。 对着自己硕果仅存的“小女儿”,实在是没有办法。 细心解释,倾囊相授。 “傻月奴,此事虽然耸人听闻,却不能贸贸然揭穿。” “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贸然改朝换代,且不论其他世族必将蠢蠢欲动,再难压制。国君更迭,也必定引四境虎狼扑杀。” “朱家如今就只剩下一个朱鹮,即便他废了,也暂时动不得。” “但如今他既然废了,便该将手中权柄让出,老老实实龟缩到幕后去苟延残喘。” “朱鹮登基七年,行事暴虐,不遵礼法,但他扶持寒门,任用无出身保举的贤才,朝中许多官员纵使对他的所作所为心冷齿寒,却因为他乃正统皇家血脉,对他只有劝诫容忍,并无放弃忤逆之心。” “三年前那场惊变,我以为世族的联合动作,终究徒劳无功,这三年朱鹮在朝中屡屡打压士族,就连以陆氏为首的清流,也有倾向他之势。” “若是此番让他收服谢氏,再得东境三十万兵马助力,他便能扎根盘踞在皇位之上,即便有朝一日暴露身残一事,世族也再难动摇他。” 钱蝉坐直,满头华丽的珠翠轻撞。 她肃容说:“元培春进了朔京述职,明日大朝会之后,便会来蓬莱宫。” “我们必须在朱鹮与谢氏密约暗盟之前,先同谢氏达成协议。” “到时候将那谢氏假皇帝召来此处,”钱蝉对着钱湘君势在必得地一笑,“谢氏满门忠孝,有其母亲在手,不愁谢氏儿郎不为我等所用。” “姑母,姑母……”钱湘君摇晃钱蝉的手臂,“姑母莫要打杀他呀。” 钱蝉无奈,她怜爱地看着钱湘君红肿的眼睛片刻,稍稍琢磨一番,又说道:“谢氏若不是猪油蒙心。便该知道,谁才是最佳合作共赢的对象。” “若谢氏肯为我钱氏所用,你放心,他的性命尽可以留着,日后让他哄你开心。也算偿你这七年苦守宫廷之寂寥。” 钱湘君闻言抿着唇,眼中虽然还有对眼下局势的担忧,可她的“皇帝”能活下来,她的开心也显而易见。 “姑母……嗯……” 钱湘君散了长发,依恋地倚在钱蝉的肩头,黏黏糊糊地小声说:“那既然他不是皇帝,乃是谢氏儿郎,那钱殿使,有没有查到,他原本叫什么名字?” 钱蝉一指头戳在钱湘君的脑门上:“我说的局势策略,你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是吧?” 钱湘君痴痴地笑,抬手搂住钱蝉的脖子,摇晃着:“姑母……你就告诉我嘛……” 钱蝉木着脸:“钱熙说他本名,谢千平。” 钱湘君喃喃:“千里逐浪安黎庶,谢却烽烟见天平。”1 “真是个好名字……” 正文 18. 你真的知道吗? 不知道自己突然得了一个新的“好名字”的谢水杉,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人没醒,就被几个宫女,从床上扯起来。 谢水杉感觉浑身上下如有千斤重,连眼皮都懒得睁一下,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扶着坐在床边……还没等坐稳她就又倒下去了。 低谷期来了。 想死,但没力气。 “谢姑娘,已经快午时了,该起身了。”有宫女轻声在谢水杉的耳边召唤。 谢水杉每一节骨头都软着,心中却被这声音给烦得要命。 她被扶着洗漱,温热的巾栉在她头脸上游走,昏昏沉沉的任由宫女给她刷洗牙齿,吐掉口中用来清洁牙齿的杨枝,和泛着丁香味儿的揩齿粉,又用盐水漱了一遍口。 嘴里面的丁香味却余韵悠长,跟朱鹮身上的味道高度相似。 谢水杉感觉自己生吞了一个朱鹮。 洗漱好之后,宫女们准备给谢水杉换衣服的时候,谢水杉终于不耐地半睁开眼睛,把好几个伺候她的宫女,手臂扯到一起,然后往床外一推。 自己又滚到床里面,卷起了被子,打算接着睡。 “谢姑娘……” “姑娘!” 宫女们被推搡得摔成一团,实在没有办法,又没有得到强硬将人拖到地上的命令,只好去回禀陛下。 “陛下恕罪,奴婢们叫不起谢姑娘……” 朱鹮一晚上没怎么睡。 长榻上面就不是人睡的地方。 此刻他的面色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灰,早起到现在已经喝了三碗汤药两碗参茶,却依旧时不时地要咳一阵子。 应当是着凉了。 他这残破的身体平素最怕的就是着凉。 而占据了他的床榻让他着凉的人,居然赖在床上不起。 大朝会已经散了,元培春正往太后的蓬莱宫里去,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就绪,这场重头戏里面的“参军”,现在不肯“扮相”。 她要是不粉墨登场,这场戏可就没法演了。 朱鹮有心想让人将谢氏女捆绑严实,强硬扭送蓬莱宫,可这样势必会引起太后的怀疑。 需得她自己一无所知又心甘情愿地踩入陷阱,这场戏才会唱得精彩。 宫女们又尝试了两次仍旧叫不起,谢水杉烦躁地用被子把脑袋都埋上了。 朱鹮只能咬着牙,让人把他抬到床榻上面亲自去把人给“哄”起来。 谢水杉把自己卷成一个卷,背对着床榻昏沉着。 朱鹮坐到床边上,连碰都不想碰谢氏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柄白玉如意,从谢水杉的背后捅她。 “朕本想将你母亲召来太极殿与你见面,却被太后抢先一步。” 谢水杉一动不动,朱鹮试图给她阐明利害,吓唬她:“太后一直想窃夺谢氏兵权,东州节度使的位置已经让她的子侄占了,但东境兵马始终在你谢氏手中,此时节度使上任,定会被架空权力。” “你母亲出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统管东州兵马后勤,行军打仗,后勤关乎将士们吃饱穿暖生死存亡,是扼住猛兽咽喉的锁链,也正是太后钱蝉如今最想要的位置。” “你猜,太后会对你母亲做什么?” 谢水杉呼吸平稳,毫无反应。 朱鹮又深吸一口气,吸得太深,咳了好一阵子。 缓过来,气得又使劲捅了谢水杉两下:“你母亲恐怕已经到了蓬莱宫,你不去看看吗?” 谢水杉依旧置若罔闻,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朱鹮继续加码:“太后可是个出了名的毒妇,先帝后宫妃嫔众多,太后能在没有亲生儿女存活的情况下笑到最后,腌臜手段多得超乎常人想象。” “朕如今会变成如此废人模样,她在其中的作用居功至伟。” 朱鹮提高一些声音:“你不担心你母亲吗?” 谢水杉被捅得心烦,恨不得一脚把朱鹮给踹到地上去,可她却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实在烦得不行,她闭着眼,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面,闷声道:“我既然已经被谢氏送入皇宫,就是陛下的人。” “谢氏之人如何,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别烦我……” 谢水杉声音越来越小:“没力气……” 朱鹮被噎得表情几变。 这谢氏女,竟是连自己的母亲安危都不顾了吗? 肯定是在伪装。 她那么聪明,这些日子胆敢踩着他的底线要吃要喝,不就是仗着他手中无兵马,谢氏的臣服,对他来说是求之不得吗? 不就是仗着她自己几番碎骨捏造的脸,和他高度相似,是那些傀儡根本无可取代,而他又确实需要这么个人,替他行走人前吗? 元培春也不是个好拿捏的,太后难道还敢在这个刚把子侄扶持上东州节度使位置上的关键时期,公然戕害东州度支营田副使? 东境那三十万兵马,距离钱氏主家盘踞的桑州,也就只隔了几座城而已。 这浅显的道理,只要不是关心则乱都能想得清楚。 朱鹮恼于谢氏女的嚣张与狂肆,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聪敏多智。 既然她不上当,只能朱鹮骗她去。 “太后这个时候召见你母亲,所图之事,自然还是谢氏兵马。”朱鹮调子越发轻缓,近乎温柔。 “你也知道,朕的那些傀儡都难当大用,谢氏既然对朕‘投诚’,你代谢氏来到朕身边,这种场合该你替朕去看看,以表诚意不是吗?” 谢水杉:“不去。” 朱鹮想挥动手中的玉如意,把这谢氏女脑袋砸碎。 但他隐忍了片刻,又开始循循善诱:“你去一次蓬莱宫,只要你谢氏对朕诚意得以验证,之后无论你想要什么,谢氏想要什么,朕都会考虑。” 谢水杉:“不去。我说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再为你做。” 谢水杉还特意说明:“别以为我有什么善心,就算你现在要把皇后给杀了,我也不会再管。” 本来就不该管。 现在就算是天塌下来,谢水杉也只会当棺材盖来盖。 朱鹮没想到,戏台子搭好,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竟然眼看着要毁在这冥顽不灵的谢氏女手中。 心中几度想将她拖到宫内狱去,让她把所有的大刑都走上一遭,以解心中愤恨。 他让人将他朝着床里面挪动了一些,玉如意扔在床头上,去扒谢水杉的被子。 谢水杉的头,被朱鹮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带着些许愠怒地睁开眼,对上朱鹮显然也藏不住恼意的眼睛。 朱鹮却还压着根本压不住的怒意,哄道:“你去蓬莱宫,等回来后,你要什么,朕给你什么。” “床垫也可以给你。” 谢水杉看着他片刻,知道睡肯定是睡不成了。 她突然嗤笑了一声。 而后伸手,一把勾下了朱鹮的后颈,压在面前,两人同样高挺的鼻梁骨相撞。 谢水杉还带着丁香味儿的呼吸,就这么滚烫地喷洒在朱鹮的脸上。 她眯着眼问朱鹮:“我想要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朱鹮眉心死死拧着,他腰上还卡着腰撑,这么被骤然拉着侧身低头,侧腰被卡着,若不是他没知觉,一定会疼得跳起来。 他从未和人如此近距离相视,心中的厌恶与排斥达到了顶峰。 但是他想到自己的布置,绝不能毁在谢氏女手中。 因此他抿住双唇,强压被冒犯的滔天怒火,撑着手臂逼着自己没有挣扎。 但是本能躲避让他的鼻尖在躺在下方的谢氏女鼻尖上蹭了一下,仿如亲昵。 朱鹮难以忍受得浑身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撑在床榻的双手骤然攥紧褥子,微微战栗。 但是越气,他的声线便越是柔和婉转,好似哄着生魂入鬼窟的活鬼:“朕不知道。但你告诉朕,朕什么都给你。” 这当然是谎言。 朱鹮可从来都不是个什么千金一诺的君子。 他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暴虐君王。 谢水杉能感知到他的紧绷,厌恶,抗拒,这么近的距离,也将他因强忍排斥所致的双眼宛如燎原的怒火一样蔓延开来的血丝,尽收眼底。 火候差不多了。 谢水杉心中对这个世界,对活着的厌烦,也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她都等不到自己好一点了。 谢水杉倦懒无比地勾了勾唇,用尽她积蓄了半天,现在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双手在朱鹮后颈处相扣,以全身的重量,拉下了朱鹮的头。 同时在枕头上微微偏了下头。 下一瞬,朱鹮腰撑再也撑不住这样幅度的倾斜,朱鹮整个人都跌了下来。 两个人相抵的鼻梁错开——同样薄情寡义的薄唇,撞在了一处。 正文 第19章 气……吐血了? 谢水杉是奔着气疯朱鹮, 激怒他杀了自己去的。 两个人的双唇一贴上,她便已经突破朱鹮因为震惊微张的齿关,横冲直撞。 这还不算完, 谢水杉抬脚一甩,另一手一扯, 径直把跌在她上方,靠自己根本起不来的朱鹮, 给卷进被子里面来。 屋内一群侍婢, 见此情形俱是神色惊惶, 可陛下是自己命人把他抬到床上来的。 他们未曾得到陛下要他们阻止的命令, 这女子又不算是在伤害陛下, 他们……他们也不敢对这件事自作主张。 就连房梁之上蹲守的影卫, 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就亲热起来的两个人手足无措。 江逸倒是能第一时间领会朱鹮的意思, 却好死不死地这会儿按照朱鹮的吩咐,又去探听蓬莱宫的消息了。 朱鹮口舌被封夺,腰以下又不听使唤,浑身上下唯一能用来拉开距离的双臂双手,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用来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好, 还是用来推搡紧紧圈着他脖颈的人好。 双手凌乱之间,被子一裹下来, 朱鹮简直就像是被网住的“重伤”猎物, 任凭怎么用尽力气挥动仅存能动的肢体, 也根本逃不脱这他亲自赐下的,蚕丝编织的“大网”。 “唔……” “你……放!” 好容易推开一次的间隙, 朱鹮难得没卡顿地被闷在被子里低吼:“放肆!放开朕!” 可惜声音太小, 围在床榻旁边的侍婢们都没听清。 无人上前救他。 先前谢水杉在长乐宫亲吻钱湘君是漫不经心的调情。 对朱鹮便是纯粹的掠夺和激怒。 自然是怎么过火怎么来, 怎么无法招架怎么来。 朱鹮也就推开那一次。 他身体本就不好, 呼吸被堵住,很快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觉得自己好似跌落熔岩的飞鸟,被熔岩包裹之后的羽翅只剩下焦糊的血肉,任凭他怎么煽动,也只能更快地沉沦下陷。 自朱鹮十四岁被太后钱蝉自民间寻回,作为太后钱蝉的撒手锏,她捏在手中的傀儡皇嗣开始,朱鹮就知道自己不能随意亲近任何人。 再大一些,他在暗处看到皇城里面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们,死得比寒冬腊月路边的野狗生出来的崽子还要快,他就更知道,绝不能让自己“没有用”。 他在钱家屋檐下时,无论钱氏用什么方式,什么样的美人引诱,他都会想尽办法逃脱。 无关乎什么年少情动,喜欢和不喜欢。 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和钱氏的女子有了骨肉,他就“没用”了。 他浑身上下最金贵的就是这一身朱氏的血脉。 而钱氏会选择他这个遗腹子的原因,一部分因为他无依无靠最好拿捏,最重要的是想要利用他的血脉借种,生一个有钱氏血脉,也有正统皇室血脉的孩子。 朱鹮的命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他敢跟谁亲近? 后来登基为帝,一开始被太后完全把控一切,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后宫更是多了许多其他世族的女子,整日变着花样地来勾引他。 却不是因为他是坐在九五之位上,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而是世族们都想瓜分他的血脉相互制衡,想要他成为提供皇族子孙的工具。 朱鹮很多时候,都觉得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配马场。 他就是那最可悲的,唯一被豢养其中的种马,一旦种配成功,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一种命运。 这种情况之下长大的朱鹮,视女子如蛇蝎魔物,自然也不可能同任何人有过什么男女亲近之举。 谢水杉却是个万花丛过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高手,她毫不保留地撩拨起来,朱鹮就像是一刀就被抹了脖子的家养鸡,最开始扑腾得再怎么厉害,都只会随着血液的流失渐渐失去挣扎的力度。 引颈“等死”罢了。 不过朱鹮到底是喙嘴尖利的小红鸟,挣扎不过,看准了机会把谢水杉给咬了。 血腥味儿弥散在两个人唇齿间。 谢水杉眉头皱了一下,没客气地也咬了回去。 等到江逸交代完手下,一回来没有找到他的陛下。 问了床榻边上杵着的侍婢们:“陛下呢?” 其中一个宫女慢慢抬起手,怯懦地指了指床榻上面已经不再鼓动的被子。 江逸呆愣了一瞬,尖叫着指挥人:“拉开!快拉开!” “都傻愣着干什么,救陛下啊!” 众人如梦初醒一般一哄而上,将被子掀开,把朱鹮从谢水杉没什么力气的手臂之间给撕扯解救了出来。 两人唇一分开,朱鹮如梦初醒,目眦尽裂,唇红似血,一口气倒抽到底,开始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一时间就连江逸都吓得要疯了,陛下人是被拉出来了,但是衣物……衣物所剩无几。 江逸“亲娘哎!”一声,生生将床幔给撕扯下来了,向前一扑,将朱鹮从头到脚的一裹,才总算是维持住了朱鹮的体面。 侍婢们恨不得自己是瞎的,但是此刻也不敢瞎,赶紧忙活着把朱鹮给抬到了长榻那边去,生怕谢氏女再发狂祸害了陛下! 场面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众人都去忙活朱鹮了,只有两个持刀的影卫,刚才在江逸“救陛下”的尖叫之中跳下来,看守在谢水杉的身边。 以防她再突然为非作歹。 谢水杉唇上带着被朱鹮啄的血口子,抿了自己腥咸的血,无声笑了。 而后无力地拉过了被子,顾不得被子里面还有白玉如意,以及朱鹮被扯落的腰带,寝衣等狼藉之物,把自己一卷,又昏沉起来。 这回总该杀她了吧? 最好睡梦之中就把她送离这个世界。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哕——” “哕咳咳咳咳……” 朱鹮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也不知是咳得太狠了导致的胃袋翻滚,还是被谢水杉给亲得险些把舌头扯出来太恶心,他边咳还边哕,早上吃那几口东西,混着尚未吸收完的汤药,吐了个昏天暗地。 要把五脏六腑一起给吐出来似的。 到最后漱口吐掉的水中,带上了猩红血色。 把江逸吓得满头长发都要竖起来,哆哆嗦嗦地催促人,快些把医官们抬来。 很快,尚药局在值的医官们都来了。 给朱鹮从头到脚都行了两遍针,又灌了三大碗汤药,才总算是压制住了他过度激烈的反应。 朱鹮趴在长榻之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头下垫着软枕,看上去面如金纸,行将就木。 然而这时候的医官们才刚松一口气,就听朱鹮嘶哑地说:“那女子疯病发作,恐是病症加重,去给她诊看一番。” 其实朱鹮想说,“给我把她剁了!碎尸万段!剁成肉泥!扔去喂狗!” 但他死死咬着口腔之中破裂的舌头伤处,以疼痛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就当被狼给咬了。 他又不是没有被狼咬过! 朱鹮闭着眼,拧着眉,烂漫的卷发潮湿地贴在他苍白的俊容之上,看上去好似水中捞出来的艳鬼。 他喘了一会儿,气若游丝地吩咐:“江逸,去告诉尚药局尚药奉御,给她下猛药,朕要她今日必须去蓬莱宫。” 医官们先救治朱鹮,再围着谢水杉忙活。 两人症状一个比一个棘手,个个汗透重衣。 谢水杉刺激完朱鹮也耗尽了戾气,昏死过去了,完全不知道朱鹮没杀她,竟还在救治她。 等到他们换方下猛药,再用比女医的银针长上一倍,粗上数倍,也锋利数倍的铍针,为谢水杉行针顺逆,浑身各处大穴都放尽淤血的时候,谢水杉才又醒过来了。 朱鹮这时候缓过来了。 他难得是坐在地上的,头发半束,腰撑搁在了一把交椅之中,换了交领常服,喉骨都掩在衣领之下。 他双腿自然垂落在地,还穿上了皂皮靴,小腿都裹得紧紧的,姿态同一个健康男子一般端坐。 不过细看,透过他青白的面色和消瘦的身骨,都能窥出他病情深重。 反常艳红的双唇,以及唇上开始肿胀的伤口,竟是他此刻通身唯一的血色。 谢水杉一个人占据了整个床榻,平素围着朱鹮的那许多人,此刻都在围着谢水杉小心伺候。 陛下一个时辰前下的死命令,今日无论用何种办法,这位姑娘必须“康复”。 谢水杉衣衫半解,身上多处穴位还在淌血,尚药局医官的助手,正一个劲儿倾身用沸水煮过的巾栉为她擦抹。 好几条巾栉都已经变成了红色。 朱鹮就坐在床边不远处,他这会儿喝了药量不轻的安神药,眼皮沉重,强撑着不肯休息。 心中的怒火被药效暂时浇灭。 这谢氏女突然发狂袭击他,想是疯病发作所致。 她就算想要和他怀上孩子,也不会选择这样不恰当的时间,和如此疯狂的方式。 尚药奉御带着尚药局一行医官为她看诊,到此刻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了。 几碗汤药都是在这女子无意识的状态下灌进去的,行铍针到如今,她的意识也将将才昏沉转醒。 方才尚药奉御来给朱鹮回话,说她因内闭外脱,脏腑衰败,神明失主以致四肢厥冷,气息微弱,心神失养,若不精心疗养,便会引发神志昏糊,元气耗散。 简而言之,就是她先前是真的起不来身,若无人干预照顾,她会不吃不喝,神志迷乱地把自己活活拖死在床上。 并不是朱鹮先前叫不起她,以为她有恃无恐,以为她猜到了太后不敢动她母亲,才拒不去蓬莱宫。 朱鹮看着她醒了,也是双眼空洞涣散的模样,难以思议地想,谢氏女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她既然已经病成这样,谢氏为什么还要把她往宫里送? 谢水杉面容苍白地靠在一个宫女身上,潮湿的长发垂落鬓边。 峰挺的鼻梁在她侧脸扫下晦昧的阴影,她面色和朱鹮的青白不相上下,尤其是嘴上的红肿,亦是如出一辙。 朱鹮看到那破损的唇角,却好似眼眶被捅了一刀一般,迅速挪开眼睛,整个人戾气重得堪比再世恶鬼。 他让人把他抬到长榻那边去,不再看了。 但心中埋下了难解疑虑,谢氏若是知道送入宫中的谢氏女已经“病入膏肓”,发作之时理智全无,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让她发疯病搅乱局势,还是发疯病将他刺杀? 反之,若是谢氏不知道此女病症严重至此。 那么这谢氏女自进宫以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诸多举动,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她根本不想为谢氏所用? 朱鹮的思绪朝着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方向滑去——她是自愿进宫,为家族谋利益,还是被逼迫进宫,无从选择? 不过朱鹮很快遏制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姓谢,身体里流淌着东州谢氏的血液。 那么生死,就由不得她自己。 朱鹮满心霜冷,视线看向江逸。 江逸顿时心领神会,上前对着朱鹮轻声道:“陛下,我们的人还在待命,太后的蓬莱宫之中,也没有异样。据殷开的人来报,太后半个时辰前,着人去梨园之中召了乐工和伶人到蓬莱宫,正在拉着元培春看歌舞,许是要留元培春在蓬莱宫用晚膳呢。” 朱鹮闻言哂笑一声,说道:“钱蝉在等。她可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她着人去麟德殿叫了‘皇帝’几次了?” 江逸道:“四次。” 正这时,江逸身边的高瘦少监来报:“陛下,铍针治疗结束了,谢姑娘彻底清醒了。如今正坐着喝参茶。” “尚药局各位医官,都等着陛下指示。” 朱鹮命人将他又抬回到床边去了,看到谢氏女虽然面色依旧不太好,靠坐在床头,但是闻声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相对,谢氏女还对他极不庄重地挑了下眉。 朱鹮下意识攥紧交椅的扶手,她确实是清醒了。 朱鹮命江逸将尚药局的医官都送走。 而后命人将交椅抬到了床边,冷眼看着谢氏女,也没耐心跟她绕弯子了。 直接说道:“朕命人送你去蓬莱宫,替朕出席家宴。你若不依,朕保证,谢氏全族,活不过明年夏末。” 朱鹮声音低缓冰冷,好似攀爬肢体而上的毒蛇。 彻底露出了尖利毒牙:“你也不希望你的母亲兄姐,像你父亲一样,死不见尸,连马革裹尸都是妄想吧?” 谢水杉喝了参茶,而后漱口。又在婢女的伺候之下,简单洗漱。 她确实精神了不少,甚至还有点饿了。 这古代的御医当真有些本事,她的情绪低谷期都能给活生生折腾精神。 只不过身上有些发抖,这种感觉谢水杉熟悉,是那种药物过量之后,口舌喉咙透着苦涩,伴随着冷汗的战栗。 她的抗药性经过训练,一直都很好,想是朱鹮为了让她好转,给她下了猛药。 朱鹮的威胁,谢水杉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神色一言难尽地看着朱鹮,心中第八百次不解,朱鹮为何还不杀她? 她方才若不是亲自验证了一番朱鹮废到了底,不能成事,她是不会客气的。 但是对一个男子来说,尤其是一个皇帝,不能成事更是禁忌死穴,被她那般…… 如此奇耻大辱,他还留着她做什么? 过年吗? 不光不杀她,还给她这么大费周章地治病。 虽然是想让她替他出面行走,但她不答应,他又能怎么样? 谢水杉不曾想,朱鹮性情如此外强中干,绵软无度。 她第一万次发出疑问,他到底是怎么灭世二十五次的? “你去是不去?” 朱鹮见她不听威胁,竟还敢当着他的面走神,气急一拍身侧桌案,茶杯蹦到地上,“砰”地摔了个粉碎。 谢水杉靠着床头,手摸着床头木雕摩挲,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杀呗……” “等明年夏末干什么?你不是养着刺客,随心所欲戕杀朝臣吗?” “都杀了,把满朝文武不听话的杀干净。这崇文国就是你的一言堂。” 灭世的剧情里面朱鹮每一世都是这么干的。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笑得特别招人恨:“世族可能麻烦了些,但是我教你怎么杀,你按照他们九族的族谱去杀。” 从此变成黄巢二号。 也算是青史留名。 “你!咳咳咳……咳咳……” 朱鹮气得又是一阵咳嗽,江逸连忙递过了帕子给朱鹮,朱鹮弓着身,狠咳了一阵子,好容易停下,帕子上面已经见了血色。 谢水杉本来散漫无谓的视线,在那方锦帕上的艳色之上微微一凝。 气……吐血了? 剧情里面好像是中后期,几年后,朱鹮的各种药都被人动了手脚,从内里掏空了身体积重难返,才会病入膏肓咳血的。 被她轻薄了一番,竟然就提前败了几年的温养? 谢水杉拧起了眉。 朱鹮眼中凶戾毕现,锦帕擦着唇角,碰到伤处,浑身恶寒得又是一抖。 他未曾抬眼再看谢水杉,最后问了一句:“你当真不去?或许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蓬莱宫呢。” 太后今日目的是为了招揽谢氏,威逼之后,必然也会承诺谢氏最优厚的条件。 谢氏想要重回权势中心,只要答应和钱氏合作除掉他这个盘踞皇位不放的残龙,钱蝉都会应允。 所以无论这谢氏女进宫究竟抱着什么目的,蓬莱宫确实都能满足她。 可是谢氏女依旧不肯按照他说的做。 事到如今,朱鹮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谢氏女甘心就范。 他也没耐心再和她浪费时间。 幸好上策不成还有下策,麟德殿那边,丹青也早早地准备好了,派人送个傀儡过去便是。 今日大计不成,也要从太后身上狠狠扯下一块肉来! 至于谢氏……哼。 朱鹮言出必行。 不能为他所用的,自然也绝不能为旁人所用,谢氏全族确实不用等到夏末。 既是这样……谢氏女这样的疯子,也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她胆敢对他行那等淫/乱之举,就算是发疯失心所致,也绝无活路。 朱鹮脑中闪过数种许久未曾启用的酷刑。 他必定叫她悔不当初! 朱鹮正欲开口让人将谢氏女拖去宫内狱,先好好地“伺候”着。 谢水杉这时候,叹息一声开口说话了。 “行吧……我去。” 谢水杉有些头疼,她不断地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这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谢水杉蓄意激怒朱鹮在先,朱鹮好脾性至此,连这都不杀她,还被气得吐血。 谢水杉看着他低头,拧着眉,浑身哆嗦地擦嘴角血渍的样子,可怜巴巴的。 她又想起了她死去的艾尔,艾尔后期内脏全坏了,截肢剩下半只狗的时候,就总是吐血。 吐了血,它许是怕谢水杉看了难受,要么用自己深色的皮毛蹭掉。 要么,就自己吧嗒吧嗒地舔了,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等谢水杉一靠近,他就眼睛水汪汪,亮晶晶地看她。 ——就像此刻抬起头来,看她的朱鹮眼神一模一样。 朱鹮确实惊喜,一时间眼中凶戾都被谢水杉骤然转变的态度击散了。 谢水杉见状无奈勾唇,身上还是沉,但不至于随时瘫倒下去。 她对朱鹮说:“让人给我更衣吧。” “再给我拿碗浓参茶来。”吊一吊精神。 “但我先说好,我只是去,我正好饿了去吃顿饭,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不可能。” 朱鹮慢慢勾唇笑了,这次的愉悦显得真情实意。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江逸命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衣物拿过来,让人为谢水杉穿戴。 开口语调是大计将成的兴奋,和鼻音有些厚重的绵软:“没什么要你做的,你就去用个晚膳。” 至于其他的,钱蝉自然会做。 谢水杉沉息闭眼,任人围着她更衣束发。 喝了浓稠苦涩的参茶,整装完毕。 她从床边起身,由人搀扶着准备即刻出门。 但是路过朱鹮身边,看见他还在那里小声地咳嗽,换了个新帕子又红了一小块。 谢水杉:“……” 她走到朱鹮坐着的交椅旁边,心中烦躁,却还是说:“你答应我的,回来之后无论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朱鹮:“君王一诺,咳咳……你只管安心去。” 谢水杉却没马上走,拧着眉居高临下看着他片刻。 心中那一点点一丝丝的在意,静湖落叶一样,荡开了层层的涟漪。 重生不是她愿意的,谢水杉也没有意愿参与这个世界的一切,但无论是为了求死还是别的,朱鹮到底是提前好几年咳血了。 不过谢水杉向来不知道何为自责,更不可能在自己身上找错处。 爷爷从小就告诉她,当你站得足够高,拥有的足够多,你就不会有错。 谁觉得你错,那就是给得不够多。 因此谢水杉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心里这一点“在意”,追根溯源,突然侧头瞪了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的江逸一眼:“你还在这傻站着干什么?你的陛下都咳血了你看不见吗?” 谢水杉学着朱鹮刚才拍桌子的模样,拍了一把朱鹮的交椅扶手,声色俱厉:“你还不赶紧去找医官?” 江逸:“……” 朱鹮:“……” 江逸飞快地和朱鹮对视了一眼,而后立刻朝着门口跑,口中念着:“奴婢这就去命人将尚药局的医官们再抬回来!” 谢水杉这才转身准备出去,但是听着朱鹮又咳起来。 她没回头,只快速道:“以后不跟你抢床了,赶紧回床上歇着吧。”别咳死了。 咳死了肯定也不是她的原因。 谢水杉说完便大步迈向了太极殿的门口。 朱鹮又咳了几声,在她身后抬起眼,眼神之中稠密的阴暗与算计,凶狠与狼戾,在触及了殿门打开骤然射入殿内的阳光时,被猛地刺到了。 他立刻闭上眼。 嘴角是微微扭曲的弧度。 这谢氏女好话歹话,威逼利诱,坑骗怂恿都不听,转变态度,竟是因为见他咳血……心软? 江逸假模假式喊完,见“失心疯”总算出了太极殿,跑回来命人道:“快,抬着陛下去床上歇息。” “再去外面铲两盆雪来用炭火烤着!” “彩霞,给陛下拧个湿帕子过来,用温水!” 方才尚药局的医官,说陛下是因为冬日炭火太过燥热,导致鼻腔干燥,被一刺激,就血气上行,冲破了鼻腔内的细小血络。 再一咳,这不就血呛到了喉咙,好似吐了血。 实则吐出去,再化上几盆雪,湿帕子敷一敷口鼻,很快就好了。 那谢氏的疯女人,还以为陛下被她气吐血了。 不自量力,可笑至极。 朱鹮用婢女递过来的湿帕子捂着口鼻,被抬着去床榻上。 他本能抗拒,这床铺他看一眼都觉得无法忍受,尤其是看到了那柄白玉如意,想到这玩意贴着他的肌肤冰凉的触感,更是忍无可忍。 这床他根本不想要了,动了动唇,想让人拖出去劈烂了,烧成灰扬了。 可是冬日又无法定制出一模一样的床垫。 睡在其他地方他根本无法入睡。 朱鹮只得捏着鼻子忍了,不去回忆这上面睡过谁,发生过什么。 只在上床之后,亲自捞过床头的白玉如意,扔在地上,摔成了八段。 殿外八人抬的腰舆起架离开,谢水杉没听到屋子里的响声,但似有所感一般,掀开重帘回头看了一眼。 她靠着腰舆,有点坐不直,身上一直出冷汗,她的状态有了好转,却到底还是浑身无力。 在她的世界,情绪低谷期的时候,集团里就算出现了天大的事情也没有人敢把她给拉起来做事。 到了这里,她病着,竟然还得替一只小鸟儿到处应酬,赴什么家宴。 谢水杉抿了抿被“鸟”啄破的嘴唇,疼得嘶了一声。 心里不由得想起她先前把朱鹮裹进被窝之后,朱鹮诸多过于生涩的反应。 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瘫了也才三年,他总不至于连女人都没碰过吧? 剧情里好像没有什么朱鹮的感情戏? 经典的反派会喜欢女主的剧情也没有,朱鹮每一世逮住女主,杀女主都跟杀猪一样痛快。 想到朱鹮被啃两口,就反应激烈得很,还气得吐血。 谢水杉手指头戳了戳帽子边沿的一根没有塞进去的碎发,有些可乐地想,朱鹮脆皮成这样,先前的那些毁灭的世界之中的穿越者,据系统说把所有的路都试过了,拼尽全力都没能战胜朱鹮这个灭世大魔王。 朱鹮这样的人,确实不需要什么救赎,什么温暖,也不用搞什么攻心,刺杀的。 他们都走错了路。 朱鹮性子绵软,身体不好,多亲几口气一气不就直接气死了吗? 他有那么难杀吗…… 谢水杉额头还是痒痒,她索性把那一根还是没能塞好的漏网之鱼发丝给扯断了。 掐着自己的头发玩,她顺着腰舆垂落的重帘,看到了外面今日阳光明媚,但是不知为何,走着走着,晴日飘起了雪来。 细小的雪花儿顺着谢水杉拨开一些的重帘钻进来,带着沁凉的气息。 凉气让她精神一些,谢水杉就把重帘缝隙,又掀得大一些。 探过了身子,伸长脖子,眯着眼朝外头看。 看着看着,谢水杉就觉出了点不对。 蓬莱宫方向和长乐宫相同,后宫女眷们居住的宫殿群,都要过一道内侍把守的承恩门。 这条通向承恩门的路,谢水杉坐着腰舆走过两回。 虽然都是夜晚,但是皇宫之中,夜晚的守卫应该比白天更加森严才对。 这一次青天白日的,谢水杉发现,这条路沿途的侍卫,增加了一倍不止。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更多的隐藏在宫道的转角,以及空置的宫殿墙壁后面,谢水杉循着日头斜照的影子,看到了那些藏起来的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数量实在过多。 而且平素这条路上值守的侍卫,手中多持漆枪,或者腰配长刀。 此刻两侧密集的侍卫身上除了漆枪和长刀,身上多了背在身后的弓,和斜放在小腿边上的箭箙。 腰舆速度不算慢,因为只是朝见太后参加家宴,帝王仪仗只启半仗,并无鼓吹,也无大的旗幡。 腰舆侧旁跟着腰系金带,腰悬千牛刀的紫袍侍卫一人,应当是本次仪仗的押队将军。 另有绯袍银带持漆枪的侍卫分护腰舆两侧,一路绵延随行,到宫道尽头。 两个手持铜铃的内侍打头,其后跟着手持拂尘的内侍与宫女若干,亦是分列两队。 走过一段路,手持铜铃的内侍便晃动铜铃,令宫内行走的内侍宫女回避,以免冲撞圣架。 谢水杉最开始觉得,这条路上多出来的那些侍卫,是用于帝王出行的外围警戒。 但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前两次谢水杉深夜行走这条路,也是“皇帝”,并没有这种阵仗。 直到她被一路抬到了即将进入后妃居所的承恩门处,发现有人在承恩门前争执。 一个身披明光铠的武将,被一群守在承恩门处的内侍卸了武器,给架在了承恩门处,正在悬空蹬地,手足乱挥。 “一群阉贼!放开本将!你们知道本将是谁吗?!你们疯了敢拦我,本将是奉太后娘娘的太后敕令,向太后娘娘禀报十六卫的人反……唔唔唔!” 铠甲男子叫嚣的话,很快被破布堵回了喉咙。 这群身着绢甲的内侍手脚也是真的利落,将人嘴堵上不说,谢水杉的腰舆到了承恩门前的时候,身穿明光铠的武将已经被捆成了粽子,按在了地上,连弹动一下都不能了。 并且被挡在了那群跪地向御驾行礼的内侍身后,谢水杉要不是方才远远地被那明光铠给晃了眼睛,听到了争执声,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腰舆稳稳当当抬入承恩门,进入宫妃居住的宫殿群。 谢水杉并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问一问身边随行的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感兴趣。 但不妨碍她在这一路上,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小红鸟恐怕要搞事情。 谢水杉搜索脑海之中的剧情,没有找到对应事件参考。 谢水杉在蓬莱宫的门前下了腰舆,内侍高声唱跸“皇上驾到”之后,谢水杉迈过侍婢们跪迎的前庭,进入了金楼玉殿,恢宏雕梁的蓬莱宫。 此刻外面尚且艳阳高照,但蓬莱宫门窗紧闭,窗纸厚重阻隔风雪,也阻隔天光,殿内奢靡地点着数不清的宫灯。 谢水杉今日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外罩一件朱鹮的狐青裘,一进蓬莱宫内殿,先将身上的狐裘解下。 宴席桌案设立在殿内几具镶嵌着白玉,雕刻着花鸟山水的金丝楠木屏风后,谢水杉没能一眼看到今日这场太后三催四请皇帝来赴的家宴,此刻是何情状。 她站在这里,只闻殿内琵琶婉转,羯鼓铿锵,显然宴席早早开始,随着她的到来,已到高潮。 谢水杉任由内侍给她整理衣冠,不急着去窥探席间,她还没想好要替朱鹮用何种态度面对太后,以及用何种态度,面对她占据这身份的亲生老娘。 正在此时,身后的殿门重重关闭,即刻有一行身着绢甲的内侍,从两侧偏殿冲出来,大逆不道地将谢水杉给围住了。 “大胆!” 给谢水杉整理衣冠的随行内侍大喝一声,却很快,被绢甲内侍给制服,堵着嘴拖了下去。 谢水杉镇定自若环视一圈,围着她的绢甲内侍,倒是没有上前试图挟制她。 只将她带来的人都给拖走了。 谢水杉长眉一挑。 明白过来了,小红鸟今日使尽浑身解数让她来赴的,是一场鸿门宴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感谢宝贝们支持!踊跃留言哦有随机的红包赠送! 以及放心,为避免剧透我不详细解释但是,男主行。 正文 第20章 开始看戏。 谢水杉被绢甲内侍簇拥着绕过了屏风之后, 席间正巧一曲奏毕,声乐暂消。 乐工和舞姬得了退下的命令,手脚麻利地鱼贯后退, 朝着偏殿的方向隐去。 谢水杉缓步走到宴席局脚食桌旁,在显然专门为了等皇帝, 空置的小榻旁站定。 谢水杉扫了一眼席间,桌上珍馐美酒数不胜数, 却不是残席。 显然这吃食, 都没怎么动过。 “臣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 见过陛下。” 席间这两位的身份实在是不难猜, 头戴凤冠摇叶, 身着绛紫色凤纹大袖衫, 秀丽的眉眼之中, 与钱湘君有那么两三分相像的便是当朝太后钱蝉。 而头戴垂脚幞头,身着深绿色圆领窄袖官服,眉目刚烈肃穆,不怒自威, 起身给她下跪行礼的, 便是谢水杉占据的身份,谢千萍亲生老娘元培春。 亲娘跪女儿, 这要是原身谢千萍在此处, 恐怕就算她再怎么胸有丘壑, 处变不惊,也难保不会露了隐痛形迹。 然而谢水杉根本不是谢千萍。 谁来跪她, 她也不掀眼皮, 受之淡然。 她的视线在元培春一双斜飞的眉目之上停顿片刻, 随意抬了下手, 算是隔空虚扶了一下。 而后道:“元卿不必多礼,今日是家宴,自如一些便好。” 谢水杉忽略这满殿犹如拉满弓弦一样的紧绷气氛,更是对太后钱蝉的灼灼视线视而不见。 一撩衣袍,潇洒怡然地坐在了小榻的锦垫之上。 这种矮桌,坐下时,大多时候是跪坐,尤其是王公贵族,坐这种席间,还要讲究个什么仪态端方,肩腰不塌。 而谢水杉此刻落座,不仅肩颈松弛,还撑起了一条腿,捞过了旁边的凭几,侧身向左,手肘朝着凭几之上一撑斜靠而坐,是个极其放松,甚至放诞的姿态。 她右手在面前挑挑拣拣,拿起了一块局角桌之上摆放精致的花瓣儿模样的点心,就着眼前袅袅檀香升腾的烟气,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开始看戏。 既然是鸿门宴,朱鹮又没有求着她演什么剧本,那说明今天唱戏的主角儿就不是她。 许是谢水杉身为“皇帝”,却连表面功夫都不做,见了太后不曾问礼,还径直落座的放肆行为,激怒了钱蝉。 钱蝉开口:“皇帝当真日理万机,赴个家宴,也要三催四请了,莫不是因何事心虚,不敢来见母后?” 钱蝉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泄露任何急切情绪,但是话中指责和威吓,沉沉地压过来。 钱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她自大朝会之后便将元培春召到寝殿之中。 未出阁之前两人间的那点一起游湖赏花的可怜交情,早已经随着漫长的岁月,随着世族之间权势的倾轧和争夺,淡漠无踪。 她与元培春虚情假意了几句之后,就开始言语相互刺探,你来我往谁也没讨到便宜,便又开始相顾无言。 两人在这蓬莱宫之中坐了一整个下午了。 从午时,生生坐到了申时,听曲儿听得耳朵疼,看舞看得眼睛花,那舞姬的鞋底子都磨薄了一层,才算是将这“皇帝”给请过来。 钱蝉还生怕请来的不是谢氏儿郎,怕朱鹮察觉到什么异常,随便塞一个傀儡过来应付。 但这“皇帝”一进殿,一整个下午与她言语机锋不落下风,任她如何试探都八风不动的元培春,开始坐立不安了。 等到“皇帝”绕过了屏风坐下,元培春故意没有看皇帝,但她眉宇之间动容的细微变化,钱蝉也是尽数收入眼底。 既然该来的都来了,钱蝉也没那个耐性再好言相商,这一个下午她已经受够了元培春钢筋铁骨不肯弯折屈就的固执。 钱蝉给了这谢氏儿郎一个言语之上的“下马威”,就准备开始她最擅长的威逼利诱。 然而下马威却在谢水杉的面前没能下得去“马”。 她嘴里缓慢咀嚼着点心,身上因药物过重冷汗还在细密地朝外冒。 听了太后钱蝉的指责,不仅不赶紧见礼告罪,甚至笑吟吟地看着她,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眼角眉梢,笑意举止,都在明晃晃地挑衅钱蝉。 既然都露了狐狸尾巴了,还装什么黄鼠狼啊。 你是谁的母后?反正我是不乱认母亲的。 钱蝉这辈子辗转最巅峰的权势之间,这世间什么样的王孙贵戚没杀过,什么样仗势猖狂的腌臜货色没有收拾过? 她半点没有被这谢氏儿郎激怒的意思。 她有的是手段让这猖狂竖子,等下涕泗横流地给她磕头求饶。 钱蝉轻笑一声,说道:“也是。你本不是我亲自扶上帝位的孩儿,即便是被我那孩儿推到人前来披着君王的皮囊,也不过是个可悲的提线木偶罢了。” 她一语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谢水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但谢水杉左侧端正跪坐的元培春,身形却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那是个根本不受理智控制,本能倾身,想保护自己女儿的姿态。 谢水杉余光捕捉到了,却没有侧头去看。 姿态不变地继续看着钱蝉。 同时脑中思绪迅速整合一切蛛丝马迹,推测今日鸿门宴的重头戏。 钱蝉道破了谢水杉的身份之后,又没事人一样,转而去跟元培春说话:“晴莼姐姐,你当年嫁了那朔京王公贵女都倾心爱慕,百战百胜的少年大将军谢敕,自此随军驻扎东境,我们也有快三十年没见了。” 元培春闻言看了钱蝉一眼,英气刻肃的眉目微动,却不是因为念起了什么往昔闺中密友的交情。 她小字晴莼,自谢敕战死后,就再没人这样叫过她。 钱蝉声音雍容和缓,仿佛当真怀念过去:“这么多年我总会想起年少之时与姐姐相交过往,那时你同我一样连射箭都不会,去东境随军,我总是很担心你。” “后来我嫁入了这牢笼一样的皇宫之中,也只能偶尔听一听坊间的传闻,来获知故人消息。” “我听闻你与那谢敕将军孕育三子一女,纵使边关艰苦,却恩爱和美。” “这些年我也有过孩子,只是因我天生体弱,累及孩儿,都未能养活。晴莼姐姐,听闻你子女个个建功立业,青出于蓝,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多么替你高兴。” 钱蝉这辈子也生了几个孩子,但是皇宫却如囚笼,竟是比艰苦边境更加凶险恶劣,她的儿女们在皇权的倾轧之中,无一存活。 但那悲痛的过往却没有成为她不可触碰的伤,她竟能如此轻松地提起那些死去的孩儿,甚至利用这件事来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到她想说的事情之上。 “你与谢敕只有三子一女,都在东境赫赫有名,朔京之中谁人不钦羡姐姐?不赞一声姐姐教子有方?” “只是传言果真不可尽信,原来姐姐你最后一胎,并非只有一个女儿,竟是罕见的龙凤双生。” “这胎龙凤果真厉害,女胎可领兵打仗征战边关,这男胎……竟是同真龙一般无二呢?” 钱蝉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元培春端坐桌案旁边,并未接话,看似也无动于衷。 谢氏送人进入皇宫为皇帝傀儡一事已经暴露,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善了了。 元培春自然知道钱蝉所图为何,但谢氏若与钱氏结盟,或可得一时片刻风光无限,但钱氏商贾出身贪婪无度,为外戚尚且恨不得将天下刮地三尺。 一旦坐稳高位,彻底手掌皇权,第一个吞并的便是手握重兵的谢氏。 元培春微微侧目,日夜担忧的人就在身侧,她却不敢细看她女儿如今的形貌。 那是她日夜精心照料,搂在怀中搁在眼眶,好容易养活的汀儿啊。 谢千萍生来体弱,取浮萍之名,是怕养不活。又取小字汀儿,有水边绿地之意,盼的也是她这浮萍有所依傍,满满承载的都是家里人对她康健顺遂的期望。 元培春只怕多看一眼,她的心便要不可抑制地做出错误的抉择。 可元培春常年习武,纵使方才只有拜见之时的惊鸿一瞥,此刻也能透过女儿断续的呼吸,通过那一眼窥见女儿惨白的面色,嘴角的伤痕,推测出那暴君素日是怎样对她折辱残虐。 她当初就该冷下心肠,在汀儿动了入宫的念头之时,便绝不应允,捆住她关几个月,她或许就放弃了。 何至于事到如今,她和汀儿,互为人质。 元培春心如刀绞,三子二女之中,她身为母亲也难免偏心体弱的那个,平素最怜爱的便是汀儿。 可怜了她自幼体弱多病的心肝肉,只身入了这虎狼之窝来,如今“真身”显露于钱蝉这豺狼眼前,从今往后,定会被她啃食得遍体鳞伤。 然而元培春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并非只是一人的娘亲,为了东境跟着谢氏世代出生入死的兵将及其家眷,元培春今日就是死,也不能答应与钱氏苟合。 因此元培春仿佛听不懂钱蝉的明示,根本不接话。 只紧抿双唇,面容霜冷。 元培春不接话,谢水杉就更不可能接话了。 她已经吃了好几块点心,肚子里有了东西,压下了些许药力,不那么抖了,冷汗出得也少了。 她现在看着钱蝉,就是个穿着华服戴着凤冠唱戏的大马猴儿。 “点心太甜,给朕盛些清口的咸粥来。”谢水杉瞧着钱蝉笑,指使的自然也是她身边的人。 很快有人上前,跪地给谢水杉盛咸粥。 谢水杉接过,开始不紧不慢地喝。 室内一时间,只闻碗碟轻撞之音。 谢水杉已经将如今的状况理清了。 小红鸟不愧是小红鸟,牙尖嘴利。 朱鹮也不愧是穿越者们拼尽全力无法战胜的灭世大魔王。 他这个局设得漂亮极了。 他得了谢氏的“投诚礼”,却全然不肯相信谢氏的忠诚。 因此几次三番地试探谢水杉还不够,派人去东州查了个底朝天也不行,索性将计就计,将谢氏与皇帝之间的潜相勾结,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了钱蝉。 钱蝉原本也不会轻易地相信,但朱鹮这个疯狂的赌徒,还把他自己苦苦隐瞒了三年有余,已经不良于行苟延残喘的真相,一并打包透露送给了钱蝉。 三年种种诡异迹象,朱鹮自受刺从不肯再离宫半步,年节的宴席也是匆匆露个面就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最狠的是长达三年多尚药局的秘密诊疗记录,几相叠加,钱蝉想不信也不行。 而钱蝉既然信了,又怎么可能放弃这天大的好机会? 怎么可能任凭谢氏为皇帝如虎添翼? 恰逢东州节度使更迭,元培春这个统管东境后勤的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进京述职,亲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去往东州上任的当口。 太后钱蝉自然会想方设法将元培春招入蓬莱宫,再把“傀儡谢千萍”给弄过来,将母子都捏在手里,互为人质,不怕谢氏不对她屈从。 况且就算今日他们谢氏母子俩谁也不肯就范,钱蝉也有打断谢氏钢筋铁骨的办法。 只要元培春死在了宫宴,钱蝉将元培春的死朝着朱鹮头上一推就行了。 朱鹮无视律法,戕杀朝臣的过往历历在目,而现成的认罪“皇帝”就在眼前,简直万无一失。 东州三十万兵马尽是元培春儿女所掌,元培春一死,谢氏只会想活活撕了朱鹮! 朱鹮还想和谢氏结盟?做梦吧! 朱鹮这些年豺豹一样四处撕咬,世族苦他已久,他稍有弱势,自有数不清的“石头”自四面八方砸下来。 到时候能替他挡住天降巨石群起攻之的,只有盘踞朔京,官遍朝野的桑州钱氏。 还怕朱鹮不像未登基之前一般,乖乖地听命,任她搓扁揉圆吗? 再者说,就算以上计策尽数不灵。 钱蝉今日弄死元培春,栽污朱鹮,把朝堂上下彻底搅浑之后,伺机杀了朱鹮。 她端坐宫廷,再将这假皇帝捏在手里,还需要什么真的皇族血脉? 到时候这天下,就是钱氏的天下! 只要派遣去东州的节度使和度支营田副使都是钱氏人,掌管了兵马调度和粮草军用,加上这假皇帝乃是谢氏儿郎,也不怕勒不紧东州兵马的狗链子,他们想反也是不能的。 钱蝉胜券在握。 越看这谢氏儿郎越是喜欢。 太像了。 她坐得这么近,容貌之上,都分辨不出太多他和朱鹮的差别呢。 钱蝉甚至笃定,谢氏私藏起来培养的这“假皇帝”,绝不是要向朱鹮投诚那么简单! 此人落入她手,简直是老天助她钱氏。 钱蝉看了沉默垂头的元培春一眼,又看了看如今尚且不知死活,还在慢条斯理喝粥的谢家儿郎。 开口道:“晴莼姐姐不想与我叙说当年,倒是妹妹啰嗦惹人厌烦了。” “这样吧,我敬姐姐一杯,算是给姐姐赔罪。” 钱蝉话音一落,席间侍膳的侍婢尽数动了。 他们先给钱蝉倒了一杯酒,而后绕到了元培春的身边,给元培春也倒了一杯。 两杯酒用的是不一样的酒壶,酒杯也是不一样的,估计是怕等闲的一小杯酒毒不死身强体健的元培春,元培春面前的明显是个大了好多倍的酒碗。 那些侍婢倒完了酒,也没有离开,都静立在元培春的身边,无声压迫催促。 显然,今日她若不肯就范,就只能横着出这蓬莱宫。 这杯“赔罪”的酒,元培春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钱蝉举起酒杯,还笑着说:“晴莼姐姐放心,我与姐姐乃是手帕之交,从今往后,定会把姐姐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爱护。” 她对着元培春摇摇一敬,立刻就要送她下地狱。 钱蝉之毒计,纵使未曾出口,但是元培春征战沙场多年,统管兵马也会领兵出征,她如何会不知道其中关窍与利害。 元培春今日入了蓬莱宫之后便知道,她不将谢氏的兵马拱手相让,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今日倘若不肯赴死,凭借她一身武艺拼死闯出蓬莱宫去,闯到了朱鹮可控的殿宇,或可保住性命。 但钱蝉毒计不成,定会孤注一掷,暴露朱鹮身残令人做替一事。 那时她的汀儿又焉有命活? 倒不如舍她一命,解谢氏之危。 汀儿此时也尚未被人获知女儿身的身份,单凭这一副容貌,便是钱蝉与朱鹮如何斗法,不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也不会轻易杀她。 至少能够继续周旋下去。 她一死,汀儿的哥哥姐姐,也定会设法解救她。 元培春并无被逼赴死的惊慌和畏惧之色,一整个下午,她都是这般身姿修挺,脊背如寒雪凌风摧折不断的青松。 端碗之前,她终于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满眼浓墨般化不开的心疼与不舍。 却难以看得真切,只一眼,就已模糊。 元培春双手托住了那碗酒。 谢水杉正好这时候吃完了肉糜软烂的咸粥,吃饱喝足,“哐当”一声,放下了碗。 她并未侧头去看元培春,她不愿替原身承接什么深重的母女临别凄情。 她只是坐直,抬起倚着凭几的手臂,张开修长五指,一把抓住了元培春欲要端起的酒碗。 而后在众人都猝不及防之下,将酒碗拿过来,翻转手腕,凑到唇边。 一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踊跃留言哦,有随机红包赠送。[哈哈大笑] 正文 第21章 违背了诺言 谢水杉喝完之后, 将酒碗朝着桌子上面一扔。 “哐当”一声,砸碎了好几个盛装菜品的碗碟,也将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 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两个人都惊得如梦初醒。 “汀儿!”元培春终于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下子扑到了谢水杉的身边, 抓住了她一条手臂。 抬手运转内力,就要朝着谢水杉的后背砸下, 助她把那些喝进去的毒酒吐出来。 钱蝉目瞪口呆看着谢水杉, 抬手指向了谢水杉, 本能爆发出的, 是因为棋子不肯听摆布跳出棋盘的恼怒:“竖子尔敢!” 谢水杉直接抬臂一拂, 巧妙挡开元培春, 顺势还在她的手臂上推了一把。 目的是将她推远, 但元培春一身武艺,尤其是还有内力,并非谢水杉能轻易推得动的。 谢水杉微微仰起头,对着上方房梁处道:“殷开何在?” 这一声之后并无人回应。 元培春还欲再上前, 谢水杉又拍了一下桌子怒道:“玄影卫何在, 都给朕滚出来!” 这一声实在赫斯雷霆,威慑逼人。 这一下不仅对面指着谢水杉的钱蝉吓了一跳, 指着她的手臂垂下, 怒意僵在脸上。 就连谢水杉身边再欲对她动手的元培春, 也被吼得一怔。 而随着谢水杉的怒吼声一落,房梁上并没有如期落下太极殿里面一样隐藏在房梁暗处的武人踪影。 但是这蓬莱宫两侧的偏殿窗户骤然被突破, 黑衣影卫听到帝王诏令顷刻飞掠至蓬莱宫内现身。 十几个武人冲入殿中, 个个手持雪亮长刀, 撞开绢甲内侍, 陆续跪在谢水杉的面前听命。 谢水杉再次拂开欲要朝着她后背拍下的元培春,命令道:“玄影听令,护送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出宫。” “汀儿,你——”元培春自然不肯走,谢水杉终于侧头看她。 “母女”两人视线相对,元培春眼中凄惶惊痛,谢水杉的眼中却只有一片平静漠然。 “走吧。”谢水杉看着她说,“你若平安回到东州,你女儿就没有白死。” 剧情之中,系统并没有介绍元培春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元培春在这本书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但是大结局的时候,唯一没有被清算的氏族东州谢氏之中,并没有元培春这号人。 也就是说元培春很可能二十五次的世界重启,都死在这一次回到朔京述职的时候。 原本剧情之中每一世都没有今日的鸿门宴。 可是既然太后钱蝉要东州谢氏的兵马,那么势必会趁着这次机会想方设法地让元培春暴毙朔京。 原书之中的谢千萍,改头换面只身迈入虎狼之窝为的就是谢氏,每一世,每一次,得知母亲死在朔京的消息不知该多么悲痛。 只不过她身在皇宫,步步荆棘如履薄冰,就算是知道,也根本没有救她母亲的能力。 如果这其中任何一世,谢千萍在场,她也一定会像谢水杉方才一样,毫不犹豫抢下她母亲面前的毒酒饮下。 所以谢水杉对元培春说的话,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告诉她,只要她平安回到东州,她女儿会愿意为她死,二十五次。 每一次都不算白死。 元培春当然听不懂这话,但母女连心,有些爱是能够穿透一切时空和轮回的阻碍,精准地领会到哪怕未曾发生过,也一定独一无二的抉择和守护。 元培春被几个影卫给拉住朝外走,她执拗地一错不错看着自己的女儿。 撕心裂肺,面容几度开裂扭曲,最终却并没有再挣扎,而是又张了张嘴,无声地叫了一声“汀儿”。 便迅速跟着影卫们朝着蓬莱宫的门口冲去。 这一系列眨眼天翻地覆的变故,让钱蝉始料未及,她错愕非常,却到底是浸淫权势多年的上位者。 到此刻依旧处变不惊。 见状厉声道:“来呀,给我拿下他们!今日我看谁能出得了我蓬莱宫!” 随着钱蝉的命令,殿内的绢甲内侍尽数涌向元培春等人,但是内侍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群太监,自小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计,纵使后来专门学了花拳绣腿,也只能仗着人多势众逞逞威风。 对上朱鹮用来保命的影卫,杀他们,正如切瓜砍菜一样容易。 很快元培春和一行影卫,就已经冲出了蓬莱宫的大殿。 钱蝉的面色终于变了,她今日行“大事”,自然不可能就只安排蓬莱宫里面的这些内侍。 她早已经给监门卫下了敕令严守各宫宫门。 更是昨夜便已经调了十六位之中的左右领卫军悄悄进入皇宫,埋伏警戒在各处紧要宫道和宫门。 在她的蓬莱宫待命的领卫军,就足有两千精锐! 但此刻外面并无交战拦截刀兵相撞之声,刚才她下了命令,也没有领卫军的侍卫冲进来阻拦。 钱蝉一时间扣紧了桌沿,脑中的思绪风暴一般地千回百转,都在朝着一个要命的方向卷去—— 呼吸之间,她已经想通了所有关窍。 “这……这是朱鹮设的局?!” 谢水杉重新坐回了桌子的旁边,甚至还把那个凭几拉过来,重新拄着。 见太后钱蝉如此,她终于对钱蝉粲然一笑。 “你可以开始数了。” 谢水杉说着倾身,捞过桌子上面装着毒酒的酒壶。 半倚着凭几,将持着酒壶的那条手臂,搁在她撑起的右侧膝盖上。 她侧着身,微眯的凤眸斜睨着对面的钱蝉,唇角愉悦勾着,右手举高了酒壶,张开嘴,犹嫌不够一般直接朝着口中倾倒酒液。 此时殿内属于太后的绢甲内侍死了一地,殿外却寂静得犹如坟场。 元培春显然已经跑了。 蓬莱宫的侍婢们被砍死的砍死,吓跑的吓跑,吓昏的吓昏。 堂堂太后,一时间身边竟是一个照应的人都没了。 钱蝉却没有慌慌张张地起身,夺路而逃。 她是当朝太后。 钱氏在朝堂内外占据半壁江山,她绝不肯做那慌不择路的丧家之犬。 她死死盯着还在喝毒酒,生怕自己死得不快的谢氏儿郎,扶了一下头顶的凤冠,尚且镇定地问道:“数什么?” 就算这一切是朱鹮的谋划,就算朱鹮早早就识破了她的计策,那又如何? 钱蝉不信,朱鹮还敢杀了她这个母后皇太后。 谢水杉口中的酒液吞咽不及,顺着下巴滑下一些。 其中也混了一部分呛出的殷红血色。 谢水杉暂且放下喝得快见底的酒壶,对钱蝉道:“数一数朱鹮的人,用多少时间能把你调动的人杀干净。” 钱蝉望向蓬莱宫外,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一群侍卫围成了铁桶,却不是她的人。 谢水杉继续说:“数一数,一旦钱氏这块肥肉被朱鹮给率先咬下一口,其他的世族需要几个月能把盘踞桑州的钱氏主脉和分支,尽数瓜分蚕食?” “最后数一数钱氏的九族究竟有多少人,朱鹮需要用几日能够肃清其中身居高位的官员,全都杀了之后,能不能平得了弑君之罪。” 谢水杉每说一句,钱蝉的底气就摧枯拉朽一样粉碎几分。 等到谢水杉的一句“弑君之罪”落下,钱蝉已经端跪不稳,再也撑不住尊贵无匹的皇太后凤仪,跌坐在了局角桌旁。 谢水杉哼笑起来,此时此刻是真的很开心。 她的腹内烧起了一把火,像喝了一桶岩浆,欲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部都焚化殆尽。 她的面色急遽灰败,嘴角殷红的血线潺潺不绝。 她本来打算回去让朱鹮兑现的诺言,就是让她死。 既然这蓬莱宫有现成的毒酒,也就不用劳烦朱鹮了。 谢水杉曾经患病之后无数次试图自杀,但某一次,她年迈的爷爷也跟她一起寻死,着实把谢水杉给吓到了。 谢水杉在那时候答应过爷爷,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遇,发病有多么严重都不会自杀。 但是……谢水杉还是失言了。 她就仗着爷爷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上,违背了诺言。 终于要解脱了,真好。 谢水杉倚靠着凭几,腹内的大火越烧越烈。 小红鸟说得没错,蓬莱宫里,确实有她想要的一切。 “朱鹮当真是……好算计!” 钱蝉声音又惊又惧,尤其是看着谢氏儿郎口鼻都开始流血,她眼中的狼藉绝望是此生从未有过的。 她猛地一甩袖口,拍上桌案:“他要你来送死,你还真肯替他死?” “你以为你死了,朱鹮会待你谢氏如珠似宝?将你谢氏奉为功臣?” 钱蝉一双赤红的眼,瞪着谢水杉,到如今她已经束手无策,一腔的怨愤都向谢水杉倾泻而来。 “那朱鹮就是一个没有心肝的豺狼。” “你是没有见过他未曾登基之前,寄住在钱氏屋檐之下的模样,那真是这世上最下贱的男娼妓子,都拍马不及的奴颜媚骨阿谀做派。” “他从前甚至会软绵绵地叫我阿娘,说他的娘亲死了,说我像他的娘亲。” “我若早知他表里不一,狼心狗肺,我钱氏绝不会扶他登位!” “他从一个乡野乞丐都不如的腌臜货色,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就开始过河拆桥,就开始想要做个什么为民请命的圣明君主了?” 钱蝉纵使表面勉强维持太后体面,却因为过度惊惧,已经口不择言。 “哼!下贱的胚子,就该他身残,就该他受尽苦楚,他暴虐无道,施用酷刑,豢养刺客戕害朝臣,视人命如草芥猪狗,这是他的报应!” 钱蝉又指着谢水杉道:“你为他去死,等你死了,他连个草席子都不会给你裹的。” “他前日才杀了几个朝臣,夜半身首分离扔到街上,被人发现之时已经遭了野狗啃食。” “你为他卖命,等着死无全尸曝尸街头吧!” 作者有话说: 踊跃留言哦有随机红包赠送! 16号的更新不在16号凌晨,因为要上架了,要改更新时间,挪到16号晚11点。也就是本周礼拜二晚上的11点整。 正文 第22章 诈尸了。 钱蝉说得没错, 这一切确实是朱鹮的计策。 但是朱鹮的目的,她完全猜错了。 朱鹮的计策不是让谢水杉被毒死,然后以弑君之罪, 处置钱氏。 钱氏树大根深,贸然扣上了一个弑君之罪, 钱氏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官员太多,且世族之间姻亲稠密, 共同利益难以割舍, 并不可能真的诛九族。 只要不斩草除根, 春风吹又生之后势必迎来钱氏的反扑。 况且家宴之上发生的事, 朱鹮就算把整个蓬莱宫的人都杀干净, 只要事后随便冒出来个“知情人”一反口, 届时钱氏官员们定会轮流进宫面圣求圣裁。 朱鹮又不能自行行走人前, 靠他那些废物的傀儡对答几句就会露出形迹。 赶狗入穷巷,搞不好要被咬得体无完肤。 因此谢水杉猜测,朱鹮真正的策略,是想让太后毒杀元培春的计策成真。 而后以太后老糊涂了, 被母族哄劝教唆, 为了替娘家子侄,也就是刚刚上任的东州节度使钱满仓夺东境兵马后勤之权, 不惜毒杀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 以此圈禁太后, 断了太后钱蝉与钱氏的内外勾连, 斩下钱氏最有力的羽翅,再顺势夺回东州节度使一职。 而钱氏杀了谢氏之人, 自此两族你死我活, 东州谢氏, 才会真正归顺, 也只能归顺朱鹮。 若谢水杉真的是谢千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太后给逼饮鸩酒绝命宫廷,经此一事她定会对钱氏恨之入骨,即便是为了报仇也会对朱鹮言听计从,帮助朱鹮对付钱氏,对付其他的世族。 成为一个心甘情愿任人摆布的傀儡。 当然,谢水杉根据来蓬莱宫路上看到的那些多出来的侍卫推测,若是今日谢氏母女经不住太后钱蝉的威逼利诱,意图倒向太后,那么今日谁也出不了蓬莱宫。 朱鹮会将蓬莱宫里的人全都杀死。 再以谢氏被钱氏夺了东州节度使一职怀恨在心,刺杀太后钱蝉为由,名正言顺地夺取东州兵权,再通过钱蝉的死,斩断钱氏臂膀。 一箭多雕,精妙绝伦。 这也是他即便是被“谢千萍”一直冒犯,乃至淫/辱,也咬着牙未曾处置过她的根本原因。 谢水杉也是来了这蓬莱宫,才明白,小红鸟不是心肠软,是堪比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对旁人和对自己都足够狠。 怪不得他一个瘫了的人,依旧能稳坐皇庭。 但钱蝉和朱鹮两个人千算万算,算不到谢水杉不是谢千萍。 更算不到谢水杉不肯做任何人的棋子,也是真的想死。 谢水杉积蓄些许力气,陡然站了起来。 她腹内的大火,已经彻底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点燃了。 换作常人已经蜷缩在地,恐怕连呻吟都没有力气,谢水杉却还能咬着牙站起来。 谢水杉做过药物的训练,知道这世上所有的毒药,就算是现代,马上立竿见影的没几个。 而古代的毒药,说是见血封喉,实则喝下去不会马上就死,会活活折腾死。 她抗药性好,死得就更慢一些。 善于忍耐疼痛,就还能强撑着行走。 她缓慢绕过了桌案,走向了钱蝉。 她得在死之前,把这个世界的一切料理干净。 她在钱蝉身后站定,手里还拎着那壶喝剩下一些的毒酒。 “你!你要做什么?” 钱蝉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丧夫丧子丧女,乃至王朝更迭,自然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轻易放弃,心中正在疯狂想着应对之策。 见到谢氏儿郎拎着毒酒壶过来,她愕然道:“朱鹮要你杀我?” 钱蝉想撑着桌子起身,却因为过度的惊悸,导致四肢绵软。 她慌乱四顾,沉声喊道:“来人啊……来……” 蓬莱宫此刻,除了她们二人,哪还有能动的喘气的? 钱蝉求救无门,只得试图威吓谢水杉:“本朝仁孝治国,我好歹是朱鹮的母后皇太后,他杀了我,必将背负万世骂名。” “满朝文武,世族各家,也绝不会放过他!” 谢水杉有些摇晃地站在钱蝉的身后,居高临下笑着看她,轻声道:“不,我可不是要杀你,我是要帮你啊。” 谢水杉抬起手,抹了一把口鼻鲜血。 她向前一步,膝盖抵在欲要起身的钱蝉身后,将她压向桌子,令她动弹不得。 而后用沾满鲜血的手,自身后勾住了钱蝉的下巴,迫使她向后仰头。 谢水杉低头躬身,有些站不住了,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她气息混乱局促,扣着钱蝉下巴的手,力度却不容她挣脱。 她近乎缠绵地摩挲钱蝉的下巴,说道:“别慌,我是要教你,怎么破朱鹮这个局。” “张开嘴。” 谢水杉轻轻拍了两下钱蝉的脸。 她缓慢地说:“今日家宴,太后毒杀皇帝,钱氏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纵使……” 谢水杉停顿了一下,声音混着鲜血倾泻而出:“纵使你今日仗着母后皇太后的名头活下来,从今往后,也只是这偌大宫廷里囚困的可怜虫罢了。” “你钱氏经此一事,纵使没有被灭九族,一旦朝中手掌权势的官员落马,你钱氏就会成为任人欺凌的柔弱孩童。” 谢水杉掐着钱蝉的下巴,倾身和她对视:“太后娘娘,钱氏富有金山银山,你该知道,孩童抱金行于市井是什么下场吧?” “朱鹮会利用其他的世族将你们钱氏‘五马分尸’,你们绝无复起之望。” “若想救你钱氏脱困,如今唯有一计……” 谢水杉看着钱蝉,笑得口鼻鲜血横流,犹似盘桓人间不肯离世的恶鬼:“只要今日你也死了就行了。” “你死了,你就摆脱了毒杀皇帝的嫌疑。元培春平安出宫,钱氏和谢氏的梁子就没有结死。” “朱鹮就是算破了脑袋,也给钱氏安不了弑君的罪名。” “只能算……有人企图一并毒死皇帝和太后。” “是不是……咳咳……” 谢水杉呛咳两声,禁锢着钱蝉细嫩的下巴,低头鲜血流到钱蝉的脸上,顺着她的秀眉,流到她的眼睛里面。 “完美破局?” “张嘴吧。太后。” 只要钱蝉和谢水杉一起死了,小红鸟的计策,都会功亏一篑。 谢水杉可以死。 但只要她不愿意,谁也别想利用她达成任何目的。 全都给她……空忙一场! 钱蝉眼睫颤如蝶翅,呼吸急促,喉咙之中甚至发出了尖哨之音,却竟然没有再挣扎了。 她一只眼睛被血蒙住了,只余一片血红。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胜券在握,逼迫元培春为了保谢氏饮下毒酒。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谢氏儿郎,就将局面翻转,变成了她钱蝉如今必须为了保住钱氏,饮下毒酒。 当真是好报复,好狠绝。 中州谢氏,脊梁钢铁铸就,不弯只折,果真没有一个孬种。 钱蝉败得心服。 她用那一只能看清谢氏儿郎的眼睛,盯着他同朱鹮一般无二的样貌。 忍不住想,即便她今日计策成了,恐怕也根本拿捏不住这谢氏儿郎。 他会是比当初朱鹮更加棘手,更加不可控的傀儡。 “乖……张嘴。”谢水杉哄她。 却并没有强行捏开钱蝉的嘴。 只说:“得快些喽,等到朱鹮来了,你想死都死不成了呢……” 钱蝉汗透重衣,却没有颤抖。 她仰着头,想到她钱氏数百年的积累,想到她如何跨越艰难险阻走到今天。 想她的……月奴。 她慢慢地张开了嘴。 就像元培春会毫不犹豫端起那碗毒酒那样。 为了她们心爱的女儿,也为了她们身后数不清的族人。 酒液倾倒,谢水杉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倒得不准,很多都浇在了钱蝉的脸上。 但钱蝉也吞咽了一些。 两个“生死仇人”,此刻却以依偎的姿态,一喂一饮,近乎温情。 蓬莱宫殿外传来了甲胄刀兵撞击的声响,还有很多整齐奔跑的脚步声。 朱鹮被内侍抬着,急匆匆一进入蓬莱宫,就看到了如此平静,却又无比疯狂的一幕。 谢水杉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还能听见,闻声侧过头。 不偏不倚,正对着见此情形,大惊失色的朱鹮。 酒壶里面的酒液正好倒干净。 谢水杉笑吟吟地道:“哟……小红鸟儿亲自来啦。” 她的意识和力气,也彻底被“大火”烧空,直挺挺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空酒壶掉落在地,“砰”的一声,碎瓷炸飞成无数瓣——终于碎了。 朱鹮嘶声喊道:“快!扶住她,喂解药!” 钱蝉自那次氏族联合刺杀朱鹮之后,这是第一次见到朱鹮本人。 她抹了脸上狼藉,扶正了凤冠,尽力坐直,维持住体面,看向朱鹮,笑得幸灾乐祸。 太后钱蝉是个毒妇,朱鹮当时跟谢水杉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言语辱骂钱蝉,而是陈述事实。 钱蝉非常擅长用毒。 各种各样的毒。 朱鹮当时登基为帝后,为了摆脱钱蝉的控制,即便是小心又小心,却也中了无数次钱蝉的毒。 有时候是一盆花,有时候他只是换了一种熏香。 有时候银箸显现不出,就连侍膳的内侍,也是两日之后才和他一起毒发。 而三年前的那一场世族私下联合的刺杀之中,朱鹮所中的刀,箭,包括他压着伤口用的帕子,都带着毒。 他是从阎罗手里滚了好几圈才爬回到这人世间。 自那之后,朱鹮网罗天下和他相像之人做傀儡的同时,也网罗天下医师,不拘是善治疗还是善制/毒,一应带去他在皇城外的庄子上面养着。 朱鹮让渗透进钱氏之人,杀了钱氏养着的毒医。配置了那毒医留下的每一种毒药的解药。 这两年朱鹮已经再没中过毒了。 今日太后所用之毒,同之前刺杀朱鹮的刀剑上涂抹的毒是一样的。 中毒之人五脏六腑会被灼烧为血泥,而大幅度的呕血染红衣襟七窍流血的反应,则是如霞光流动一般凄艳靡丽,中毒之人的濒死哀嚎和呻吟,正如一曲哀婉绝歌——由此得名流霞曲。 朱鹮三年前中的最烈的毒就是这个,他早就让人配好了解药以备不时之需,也知道今日太后钱蝉一定会用这种最歹毒的毒/药毒杀元培春。 只是朱鹮未曾料到,最终饮下了流霞曲的,并不是元培春,而是“谢千萍”。 谢水杉是直挺挺地倒向地面的,但是在落地之前就已经被朱鹮身侧飞掠而出的殷开接住了身形。 殷开用嘴拽开了解药的瓶塞,捏住谢水杉的嘴,将解药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但……似乎已经太晚了。 殷开杀人无数,常年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此刻即便不用内力去探,也能感知出这谢氏女中毒已深,服了解药恐怕也无力回天。 他半抱着体温已经开始流失的人,面有难色看向陛下。 朱鹮眉心紧皱,命令道:“江逸已经交代人去上药局抬医官了,你脚程快,以最快的速度将她送去太极宫救治。” “是!” 殷开领命,抱着谢水杉运起内力,足尖几点,便掠出了蓬莱宫,风一般地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后钱蝉拍着桌子,看着朱鹮此刻的表情,实在忍不住发笑。 “任凭你机关算尽,你这次也落了空了吧?” “救不过来了,他一个人喝了一整壶毒酒,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他也活不了的。” 钱蝉虽然喝的毒酒不多,但是她抗药力和忍耐力却没有谢水杉那么好,此刻口鼻已经流出了些许殷红的血,半趴在桌案之上,嘲笑朱鹮:“我真是从未见过你竟也能露出如此……如此死了老娘一样的神情。” “他乃谢氏儿郎,生长在恶劣东境,钢铁做骨,千里赤沙为血肉,朔风为息,又岂是你这等卑劣的小人,能随意操控之人?!” 钱蝉尽情地嘲笑着朱鹮,声音尖利扭曲,好似一个疯妇。 实在不是钱蝉不想维持体面,而是这流霞曲的药性过于强烈,她若不开口辱骂朱鹮,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在仇敌的面前呻吟出声狼狈翻滚。 她怎么肯? 朱鹮端坐腰舆之上,视线冷漠地落到了叫嚣的钱蝉身上。 钱蝉半趴在桌子上,宽袖被菜汤污浊,生平从未如此狼狈。 但她却死死扣着桌子,不允许自己倒下,精心养护的指甲抓得齐齐翻了过来,也没有去捂一下烧起“大火”的肚子。 她只是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朱鹮:“你这贱人,连爬都不能爬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 “我今日死了,但是我钱氏的族人会替我看着你。” “他们会替我看着你……你当日中了那么多毒,你活不了多久!” “哈哈哈……呃……” 朱鹮慢慢地,语调柔婉地回道:“我活不了多久不假,但是先死的一定是你啊。” 钱蝉被朱鹮抑扬顿挫的语调给气到了。 连笑都有些笑不出了,死死地咬着牙关,此时此刻身边若是有一把匕首,她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来一下。 是了,她想到这里,脑中嗡然。 既然要死,她应该找把刀捅死自己,这样不仅钱氏的危机解除,当朝太后在自己的寝宫之内被人刺死,皇帝还在场,朱鹮定然难辞其咎! 死无对证,他暴虐的名声在外,弑母又算什么?他就是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到时候她哥哥,她哥哥自会替她报仇的! 她不该信了那谢氏儿郎的哄劝,喝什么毒酒啊…… 她怎么会被哄着就这么饮了这等生不如死的毒呢? 是她当时太过慌乱害怕,太过爱惜自己,才想不到自绝破局之法,她在这皇权漩涡之中周旋一世,竟然没能算得过一个少年郎? 这简直像一个巴掌抽在钱蝉的脸上,比此刻腹内的大火还要让她痛苦。 钱蝉瞪着朱鹮的双眼开始涣散。 想那谢氏儿郎,临死还要害她一次,替朱鹮这个豺狼铺路。 真是恨死她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晚了。 钱蝉终是扒不住桌子,跌倒在地上,也终于忍不住双手按住了腹部蜷缩了起来。 只是她还咬着牙,不肯尖叫,不肯在朱鹮这个曾经跪地求她当娘亲都不配的贱人面前,泄露太多的狼狈。 朱鹮深知流霞曲的厉害,钱蝉吐血不多,显然没喝多少。 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朱鹮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承受她自己擅用的毒药折磨。 这个画面他幻想过很多次。 但此刻朱鹮的心中没有半点仇人备受折磨的痛快。 他很想就这么看着钱蝉被折磨死,可惜事到如今,诸多绸缪已经溃败了大半,他若任凭钱蝉死去,钱氏定会追究到底。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这谢氏女是真的毫无求生之志。 见了自己的母亲,连他的玄影位都被她使唤动了,却不想着和母亲一起跑掉,反倒求死得更加干脆。 朱鹮摩挲着腰舆的扶手刻雕龙头,在江逸从外殿跑回来,对着朱鹮说:“陛下,太后的人已经尽数制服。” 朱鹮这才开口:“让人去给钱蝉喂解药吧。” 留她半条命,让她从此生不如死也不错。 他说话的音调依旧轻柔缓慢,所下的命令却似雷霆般万钧酷烈:“传朕旨意,太后与朕在家宴之上遭遇毒杀,左右领卫军伺机而动,意图闯宫谋逆,涉事兵将数量巨大,南衙禁军卫所罪责难逃,全军画地为牢。” “左右监门卫四位押队将军与领卫军内外勾结,放任领卫军长驱直入私闯宫禁,一并收押待审。” “将这蓬莱宫……不,整个后宫所有的侍卫,内侍,以及经太后之手择选的宫女,尽数下内宫狱严审。” “是!”江逸兴奋地又转身出了蓬莱宫,一张老脸褶子都开了,点了数百身着绢甲的内侍,直奔后宫而去。 今日之后,整个皇宫之内,尽在陛下的掌控了! 朱鹮被人抬回太极殿的时候,医官们还在围着谢氏女救治。 送人回来的是殷开,殷开只想着这女子今早是从龙床之上起来的,皇帝都没争过她。 情急之下忘了把她送去偏殿,因此谢水杉此刻是在朱鹮的床上救治。 不过龙床之上显然也没有什么龙气庇佑,医官个个都面色凝重,时不时地三五个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药方,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几番回禀朱鹮,都是:“陛下,此女中毒已深,虽然服用了解药,汤药也灌进去不少,但始终未有好转,恐难救活了。” 朱鹮并没有为难医官们,这上药局里面都是他的人,为他鞠躬尽瘁多年,总不至于为此迁怒。 朱鹮只是说:“她不是还没咽气吗?诸卿尽力而为吧。” 还没咽气是因为有千年老参汤吊着,还有女医行针护住心脉,但是人确实是不行了啊! 只不过没有人敢这么跟朱鹮说,几个医官只得围着一个必死之人继续商议可用的虎狼之方,或可短暂召回此女的神志,令她回光返照一番也好。 而谢水杉此时,也以为自己是在回光返照。 她在一片虚无的空白之中,看到了她的艾尔。 还健康活泼,摇头晃脑的艾尔。 谢水杉正要摸一摸艾尔的狗头,问问它是不是专门来接她的。 结果“艾尔”张开狗嘴口吐人言。 “宿主唉我的宿主!你怎么还强行登出世界了?!” 谢水杉伸出去的手一僵,面色陡然一厉,差点一脚踢过去,喝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幻化成艾尔模样的系统仰着头,冲谢水杉说:“我是系统啊……” 谢水杉明明已经死了,但感觉自己额角的血管突突暴跳。 “我记得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人。” 是给她治疗心理疾病的心理诊所的那个心理医生。 当时穿越之前系统问她要不要重新活一次的时候,就是在那个黑诊所一样的心理咨询室。 那个时候谢水杉还有些可乐地想,这心理咨询所承接的范围还挺广泛,连穿越重生都包揽了。 狗系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快没能量了……现在构建不成景物,也没法儿变成人的样子了。” “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这个小说世界的剧情还没开始呢,宿主你怎么强制登出了!” “那你也不能变成艾尔的样子来骗我。” 谢水杉选择性忽视强制登出这个说法,因为系统变成艾尔的模样是真的有点生气。 系统也很委屈:“我这不是检测到你很想见你妈妈和你的狗,能量不够,人我变不成所以只好变成了狗……” 系统说着变成了一只金毛。 谢水杉:“……” 系统如果敢变成她妈妈,谢水杉是真的会发火。 她错开视线,扫了一圈周围虚无的白,拧着眉道:“我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把我拉到这儿?” “宿主,你不要强行忽略我说的话,生命可贵,复活是多么可贵的机会,自杀是消极的强制登出,是违规的。” 系统调出面板给谢水杉看:“你的复活点还有好多。” 冰蓝色的系统面板之上大部分的栏目和物品都是锁定的状态,但是鲜红的复活点在右下角闪烁不停。 像未读消息。 复活点就是谢水杉生前做过的那些好事积攒的。 由于谢水杉是谢氏财团的家主,家族企业内设立的慈善机构就有数百种。其中谢水杉亲自设立的就有数十个。 所以她的复活点是真的非常多。 上一次穿越之前系统说的,就是她的复活点很多,她即使是被煤气罐给炸飞了也还是能重新活一次。 原本她的复活点完全可以原世界仰卧起坐,只不过她尸体都没了,创造医学奇迹都创造不了,才需要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复生。 但是这一次谢水杉一听,脑袋有车轱辘那么大。 “我上一次就说了我不要再活一次,你强行把我送去书中世界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这次我死了就是求生失败,你的任务完成了。滚吧。” 狗系统却绕着谢水杉转圈,毛驴儿拉磨一样着急道:“不是这么算的宿主。主系统是有规定的,有复活点的人,必须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个世界的难度系数虽然高,却是我根据你的性格、病症、擅长的诸多技能等等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要非不想回这个世界,我就只能给你找其他的世界再来一次了。” 系统说着,在谢水杉的脚边绕了一圈,狗头靠着她的小腿,张开狗嘴冲着谢水杉笑。 谢水杉:“……” 她不理会。 她不想活。 怎么好事做多了连死都不能死呢? 鉴于上一次她已经询问过能不能把复活点送人,系统告诉她不能,所以谢水杉没有再和它废话。 她索性席地而坐,在一片空白的虚无之中,开始了……摆烂。 一个现代世界里面,公司的小年轻里面广为流传的词汇。 就是啥也不干。 系统一见谢水杉这样,就开启了苦劝模式。 “宿主,你就回去吧,大暴君朱鹮都被你打动了,这是前面二十五次世界重启,其他穿越者都没有做到的事!” “他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抢救你!” “宿主你睁开眼看看我有多可怜?我连人都变不了了,你求生成功我就能有能量了……你可是我退休任务的最后一个,失败了我可怎么办呀!” “宿主……呜呜呜呜……” 系统开始开火车,呜呜呜呜地开了不知道多久。 它又说:“宿主难道就不想再见一见你爷爷吗?老人家因为你意外死亡伤心欲绝,并且失去了巨额财产继承人,他那么大年纪了又不可能再生……” “对了,还有和你一起炸死的那些你的病友们,你的小姐妹们,她们都在其他的世界求生成功,活下来了。” “她们用求生成功的能量构建了空间通道,时不时地还能回到现实世界见一见家人呢,她们都很想见你,你难道不想见她们吗?” 谢水杉闭着眼睛躺在虚空之中,意识还存在但是精神却已经死亡了一样,无论系统说什么,都毫无触动。 系统是真的有些崩溃,它们这种管理员退休的任务一般都是跟退休金挂钩的。 前面几个任务它是一点儿劲儿都不费,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厉害自己就完成了。 结果到了这最后一个任务,它眼看着就要阴沟翻船了。 怎么会有人不想再重新活一次啊! 系统劝了谢水杉很久,谢水杉理都不理他。 它绝望地认为,自己的退休任务要失败了。 谢水杉躺了不知道多久,不知道现在的状况,是算死了还是活着。 这里是系统的空间,她是魂魄的状态,不需要吃喝拉撒,但也睡不着。 周围什么都没有,系统劝不动她,后来也消失了。 整个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就只剩下她自己,没有声音,也没有痛苦和黑夜。 这简直像是一场无声且漫长的酷刑。 而就在这种情况之下,谢水杉郁躁症的周期却还在延续着。 躺过了低谷期,她进入亢奋期之后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空茫。 她想要的死亡是完完全全地意识消亡,而不是这样带着意识的无尽漂浮。 终于,她忍不住喊了系统。 系统下一瞬就从她脚边的虚无里面冒出来了。 “宿主我来了宿主!” “宿主你是终于想好了吗?” 谢水杉说:“重新给我挑个世界吧,有没有远古世界,有恐龙怪兽的那种?” 谢水杉想起她看过的电影,一进去就被恐龙或者怪兽咬死吃了,就算正常的求生失败了。 早知道自杀也用不完复活点,她绝对不会仗着在异世偷偷地违背对爷爷的诺言。 系统咧开狗嘴笑着:“没有远古世界。” 系统说:“宿主要不要考虑重新回去?反正这世界你都熟悉了。” 谢水杉:“我不是已经喝毒药死了吗?” “不算死,宿主还有一口气儿呢,暴君还没放弃宿主呢!” 并且系统空间的时间由系统来设定,它专门和书中世界校准过,过去还没到两天呢。 之所以宿主觉得在系统空间的时间久,是因为这里空茫一片,精神上的感知会被无限地拉长。 宿主还有郁躁症,情绪低谷期过去了,系统就知道兴奋期来的时候宿主肯定会叫它! 但是谢水杉却不考虑重新回去,毫不掩饰自己找死的想法,对系统说:“重新挑一个高危世界吧。” 系统乖巧地说:“好的。” 系统召出面板,说道:“以下世界根据系统筛选是危险系数比较高的世界。” 系统:“宿主你看这个怎么样?《千亿总裁的落跑小甜心》,宿主可以做里面的小甜心,千亿总裁掌控全球经济命脉,非常凶残的!里面包含了囚*,强*、下药、流产、连标签都是法外狂徒呢!” 谢水杉扫了一眼大致剧情:“呵。” 她气笑了。 千亿就能掌控全球经济命脉了? 那球儿也不大呀。 乒乓球吗。 谢水杉身家十几万亿美元,也只能算单个能源领域的顶级,也从来没这么猖狂过。 全球经济运行逻辑,从来不是单一的巨额财富能主导的。 一千亿的资本,连诸如金融、科技或者是核心工业一类的跨领域的垄断都根本做不到。 “过。”谢水杉冷酷地说。 系统面板的画面飞速转换,很快又停在了高危世界的界面。 系统:“宿主你看这个!《豪门万人嫌假千金》这个更狠!这假千金有六个哥哥,在假千金的身份暴露之后,为了抢假千金做老婆,光是车祸就创造了二十三起,后续还有假千金给真千金挖腰子的剧情呢……” 谢水杉一把揪住了系统的狗头,把它松弛的狗皮都要从脑袋上扯下来了。 “你故意的是吧?” 系统义正词严:“当然不是!这高危风险不都在这标着吗,宿主你看面板啊。我是正常筛选的……” “继续。”谢水杉看着那黄色高危预警的词条,放开了系统。 然后他们分别看了《贵族少爷们的白月光替身》《霸道王爷的娇娇侍妾》《师尊杀我千百遍我待师尊如初恋》等一系列让谢水杉脑袋一圈一圈变大的小说世界。 在系统面板停在高危词条堆满的小说世界界面,而谢水杉看到上面的名字是《一胎七宝,好孕媳妇旺夫命》的时候,谢水杉微微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系统:“这个可以吗宿主?六零年代背景,产妇生育风险是非常高的!一胎生七个那简直是九死一生……” 谢水杉手动掐住了狗嘴。 她和系统的狗眼对视了片刻,抬手x掉了悬浮在眼前的系统面板。 若无其事地说:“我还是继续睡吧,反正等你能量耗尽了我也就死了。” 她要是穿到这些世界里头,她原地就会化身灭世的大魔王。 灭一百次也不嫌多。 系统立刻道:“宿主!宿主你别这样!” “要不然你就再回到之前的世界吧,我觉得宿主天生就是皇帝,实在不行你把朱鹮弄死你自己当皇帝嘛。” “求你了汪汪汪……” 系统又变成了艾尔的样子,对着谢水杉摇尾乞怜。 它也一点不想自己的退休任务,弄得那么没格调。 比起那些什么霸道总裁法外狂徒,什么师徒虐恋一胎几宝儿的,那些世界的风险再高。 也高不过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金手指和系统辅助的封建帝国皇权争斗。 皇帝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前面二十五次的世界毁灭里,有十七次穿越者都选择了谢水杉现在这个身份。 想要对朱鹮救赎温暖的,或者杀了他取而代之的,没有任何一个能逃得过朱鹮的荼毒,或者说被朱鹮看入眼中。 被他反杀的那些不算,有两个甚至被他窥探出了身份不寻常,酷刑轮番上一遍,哪怕是穿越者的痛觉被屏蔽,朱鹮也有办法让其崩溃。 压榨了所有能够压榨的“特异”,其中有一世朱鹮甚至在穿越者的手中弄到了营养液,重新站了起来。 要不是男女主被他给杀了,世界气运却不在他身上,那一世,他就已经中央集权成功,成了谁也无法撼动的帝王。 谢水杉穿越的世界确实是它在万千世界里面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风险系数顶级且失败率极高,但是一旦翻盘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力挽狂澜。 前面失败的那二十多次穿越者被扣掉的积分都会被收入囊中! 它和宿主分完之后,退休能买下主世界的一个小行星。 也会给他的管理员生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它知道,谢水杉一定能做到! 谢水杉躺在地上眼睛都不睁:“中毒都死了,我再回去怎么解释?诈尸吗?” “没死的没死的!一直都有一口气呢,大暴君朱鹮给你用千年的老参吊着命呢! ” “而且那里是古代世界嘛,又没有人能挖开肚子看你究竟五脏烂没烂,宿主你醒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是你命大!以为是千年老山参好使啊!” “宿主,宿主……” 谢水杉终于勉为其难地睁开了眼睛:“我再死一次复活点能扣完吗?” “能能能!肯定能!不过宿主你千万不能再强制登出了,这次你赶紧回去还不算消极脱离世界。再强制登出被主系统检测到,会精神流放的。” “精神流放就像你这两天一样。”那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水杉终于松口了:“行吧。” 系统马上:“好嘞!这就准备传送!但你得喝一瓶营养液修复内脏才行。” 系统说完,看着谢水杉,为防止她再次强制登出世界,毁掉自己的退休任务所以开始卖可怜。 哭唧唧说:“营养液是需要能量兑换的,我现在的能量倒是可以帮宿主兑换一瓶。” “但是兑换之后,呜呜呜呜……我肯定维持不住现在的样子,我可能就是一只耗子了。” 谢水杉:“……”她被系统逗得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因为系统下一瞬就真的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只老鼠。 只有家雀儿那么大,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睛向上盯着谢水杉,胸前的两只小手搓了搓。 无比可怜。 小老鼠身边有一瓶透明玻璃瓶装的绿色液体。 它试图用前爪抱起来给谢水杉但是没有成功,并且一开口就只剩下吱吱吱吱吱的声音,人话都不会说了。 谢水杉伸手拿过了瓶子,拧开瓶盖叹息一声喝掉了。 下一瞬,她周遭的虚空,化为了数不清飞快闪动的数据汪洋,她的身体意识被骤然压缩,变成一道涓涓细流一样的数据,汇入了数据汪洋之中。 谢水杉的意识再度恢复的时候,感觉倒像是活生生地挤入了不合身的容器里。 在系统空间那种轻飘的状态彻底消失,她感觉到浓重的腥咸气息萦绕鼻翼,身上沉重得好似压了二百多斤的大鱼。 而她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了人声。 一个熟悉又有点遥远的声音道:“陛下,这都已经第三日了,谢姑娘的命也只是强行吊着。千年的老参就那么一根,原本是留给陛下危难之时所用,现在也尽数切空了。” 谢水杉已经听出来了,这是江逸的声音。 江逸苦口婆心劝朱鹮:“陛下,您这三日都没怎么歇息好,再熬下去身子也要垮了。好歹让奴婢们把谢姑娘挪到偏殿去,陛下也好回床上歇息啊……” 朱鹮没回话。 半晌才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就在谢水杉的不远处。 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尚药奉御说她熬不过三日,昨夜就该咽气,但她如今仍旧有呼吸呢。” “不需要挪动了,待她咽气,床垫也一并烧给她吧。” “陛下……”江逸还欲再劝。 这一个不明不白进宫的女子,还不明不白地死在陛下的床上算怎么回事? 朱鹮似乎是知道江逸想说什么,截断他的话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朱鹮倒不是突然就对这谢氏女多么在意。 他只是惋惜自己失去了一个能替他行走人前,能担得住那些朝臣细看,并且能不被任何人察觉异样的傀儡。 自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移情。 朱鹮这两日又召了当时下东州调查谢氏女身份的察事来问话,他还仔细审过察事们从东州谢氏绑回来的谢氏府医。 那府医说,碎骨重塑极其痛苦,整整数年谢氏女甚至无法以口进食,更不得见风,也不得见光,整日困在暗无天日的室内,终日伴着她的只有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治疗好了,又会再次碎骨。 谢氏女常常整夜呻吟嚎哭,府内伺候的下人都不敢靠近她的院子,府医也从来没有跟谢氏女说过话,想来一个女子被折磨至此,不可能不疯。 再根据谢氏女见了元培春后的表现,朱鹮已经确定,谢氏女并非自愿进入皇城。 她本来都与探花郎王玉堂议亲待嫁,却因谢氏收到了他身残,搜罗傀儡替身一事,被家中生生退了亲事,只因她的眉目同自己有那么两分像,便被强行碎骨重塑。 那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达到的效果,她在经年日久的痛苦折磨之中,患上了疯病。 入宫之后,她在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就在寻死。 她从未联系过皇宫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向谢氏送过任何的消息。 她根本不想帮助谢氏,原本还能在宫内畅快地活一段日子,却未曾想元培春入朔京,成了谢氏女最后一道催命符。 她大抵是察觉自己永远也无法摆脱血脉的牵制,谢氏的操控,所以才毫不犹豫替元培春喝了毒酒,还了她的生养之恩。 后来又把一整壶都喝空,是求个速死。 朱鹮有一点后悔。 早知她和谢氏离心,他就不会逼着她去赴那场家宴。 那其实也是一场测试,测试她会不会背叛他。 谢氏女并没有屈从太后,也不肯受谢氏胁迫。 她没有出卖他,以命破局,甚至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太后毒了个半死。 而朱鹮对她的怜悯和移情,来自自己当年同她一般,四面楚歌无所依凭的境地。 他可怜她,正如可怜当年狗一样寄人篱下,被当作木偶一样摆弄的自己。 谢氏女如此擅长机巧应变,聪敏又狠绝到能把钱蝉都给逼到自食恶果,确实当得那一句察事传回来的对她的描述“多智近妖”。 如此死了,实在是可惜了。 她那么喜欢那个床垫,送她了。 朱鹮最后看一眼那可怜女子。 准备继续去处理朝堂因此番蓬莱宫家宴,掀起的一系列波澜。 他视线轻飘飘地在那和自己高度相似却惨败青灰的脸上扫过,像是提前温习自己死去的模样。 而后扭头欲喊人抬他去长榻,脑袋却陡然僵住。 片刻后朱鹮“咔吧”一声,猛地把脑袋扭回来,又看向床榻之上——正对上了谢水杉睁开的眼睛。 诈尸了。 作者有话说: 四更合一(昂首挺胸) 今天之后,更新时间就回归正常啦!在每天晚上的八到十点之间,如果有意外的话,我会置顶评论告知。 一起炸死的病友小姐妹,是快穿文《be文求生指南》和科幻文《请为我尖叫》的主角,五姐妹关联文戳专栏可见。但本文故事独立成篇,不看其他单元不影响阅读。 正文 第23章 “贵妃” 朱鹮盯着床榻的方向, 下意识狠狠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 而后他失声喊道:“江……江逸!” “江!” “陛下怎么了?”江逸已经飞快地从外间跑了过来,他并没有看到床上已经醒过来的谢水杉。 他直接跑到了朱鹮的身边,还以为朱鹮是哪里不舒服, 从上到下将朱鹮扫视了一遍,而后顺着朱鹮瞪得老大的眼睛盯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快, 快快快……”快传医官! 朱鹮一着急就忘了他那抑扬顿挫的调子,磕巴了半天也说不到他想说的, 索性江逸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朱鹮一巴掌抽在江逸的后背上, 指着床上睁着眼睛的谢水杉, 让江逸自行领会他的意思。 江逸根本想不到已经被医官们定了死期的人, 居然还能再醒过来。 他看到谢氏那个失心疯睁开了眼睛, 第一反应是诈尸了! 江逸脑子里面瞬间闪过诸多民间志怪, 知道女子若是心怀怨恨而死,死后魂魄不散还魂归来,定是要索命勾魂的!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能领会到朱鹮的意思,直接将朱鹮朝着身后一挡, 老母鸡护鸡仔那样, 对着房梁上喊道:“玄影卫护驾!” 江逸喊完了这一声,房梁之上日夜蹲守的黑衣武者飞身而下, 铮的一声拔出了长刀, 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而去—— 朱鹮又一巴掌抽在了江逸的后背, 急得都不磕巴了:“朕让你传医官!” 江逸“啊?”了一声,定了定神, 再朝着床榻一看。 谢水杉已经扒着床沿开始吐了。 每一口都是殷红的血水, 血水之中还混着些许黏稠的秽物, 看上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一般。 “哕……”谢水杉因为营养液而修复的内脏恢复的同时, 这些因为毒药的烧灼淤积的毒血,肯定是要排出来的。 她吐得昏天黑地,眼角都滑下了生理性的眼泪。 看着更像不甘心赴死的索命恶鬼。 但是恶鬼身上带血大部分都是为了吓人的,见了人都是立刻朝人扑上来,不会吐得这么专注。 而且此刻煌煌白日,江逸很快反应过来,这谢氏的失心疯,不是诈尸变成了恶鬼。 她是—— “回光返照!” 江逸回头对着朱鹮说:“陛下!这谢氏女是回光返照了!” “尚药奉御和上药局的一众医官给她下了猛药,就是为了让她回光返照的!” “回光返照之人时间不定,此刻就是传了医官,医官来了也无计可施了。” “陛下若有什么话要同这谢氏女说,赶紧说吧!”江逸说着,估算着这谢氏女没有什么战斗力,况且床边还有两个玄影卫看着呢,想来是伤不到陛下。 他谨慎地让开了陛下前面的位置,让陛下直面谢氏女。 朱鹮:“……我?”我跟她说什么。 他方才以为这女子终于醒过来了或许是有救了,但是见她已经呕了一大摊污血,看上去人不像是活过来的模样。 确实像江逸说的回光返照。 可是这谢氏女活着对朱鹮有用,死了……对他能有什么用? 他有什么可跟她说的啊? “哕……”谢水杉又吐了一大摊黑血。 朱鹮生平难得有什么时候会慌乱,这人是他死活都让医官救的,不过是可怜她的境遇,让她在这人间多盘桓个一时半刻。 但如今显然医官们,包括江逸都误会了他,以为他让医官们竭尽全力地救治还动了千年的老山参,是为了有什么未尽之言要跟她说。 朱鹮嘴唇快速动了好几下,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扣紧了交椅的扶手,当真开口道:“你……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朱鹮找回了自己惯常的逶迤调子:“且安心去吧。” 谢水杉吐着吐着,脸上还顶着生理性的眼泪,听到朱鹮这就给她“送终”了有点想笑。 怎么说呢,比起去往那些乌七八糟的世界里面,回来也挺好,至少小红鸟比较有意思。 而且他们两个……也算是强行给彼此送过终的交情了吧? 朱鹮看到谢氏女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似是在听他说话。 顿时端正了上半身,表情却越加温和:“我知道你还了元培春生养之恩,已经与谢氏彻底断了干系,也知道你死后,肯定不愿意回到谢氏安葬。” 毕竟一个被活活逼疯的可怜女子,又怎么会想要回到迫害她的魔窟呢? 因此朱鹮看着谢水杉,说道:“你放心,待你去后,你身后之事朕会着人体面操办。” 朱鹮一时也有些犯难,谢氏女不回谢氏能把她埋在哪儿啊? 朱鹮杀人无数,不是扔进乱葬岗就是曝尸街头,还从来没有给人办过后事呢…… 因此朱鹮沉吟了片刻之后说:“这样吧,你即是谢氏送入宫中,伴朕身边时日虽短,倒也不算无名无分。” “朕特许你以朕的贵妃仪制下葬,随葬品金银器、玉器、丝织品均以贵妃仪制来筹办,绝不让你下了黄泉后再无所依凭受人欺凌。” “再着内侍省与太常寺共同办理丧事,死后三日,入梓棺,赐尔谥号为‘恭贞’。” 江逸在旁边都听傻了。 一开口也磕巴了:“陛,陛下……这不合规制吧?” 莫说陛下从来没有宠幸过这谢氏女,虽然两个人也算是在一张床上滚过两回,但那是谢氏女袭击陛下啊! 况且……况且这无封礼,无圣旨昭告天下,就直接按照贵妃的仪制下葬,古往今来从无先例呀。 大朝会上面的那几根盘龙柱够言官撞吗? 谢水杉这会儿已经吐的差不多了,哆哆嗦嗦地抬起无力的手,抹了一下唇边血渍。 心说好家伙,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朱鹮不光把她给送走了,还给她弄了个贵妃名头,连谥号都赐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对着朱鹮挑眉勾唇笑了一下。 小红鸟确实是有点忠义在身上的。 结果谢水杉这么一笑,朱鹮还以为她是非常满意以他妃嫔的身份死去。 人之将死了,朱鹮想她性情桀骜,为人极其挑剔,连和那些傀儡都无法共处一室,定然不愿意同他那些乌七八糟的后妃同葬妃陵。 因此脑子一热,又说了一句:“特许随葬皇陵侧殿。” “陛下!”江逸这一次是真的惊了,也是真的不能任由陛下这么胡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朱鹮的脚边,掐住朱鹮的小腿说:“陛下三思啊!妃嫔随葬皇陵实在有违祖制!” 况且钱氏还没倒呢,钱氏的太后被暂时剪断了羽翅,却还好好地活着呢。 中宫皇后乃是钱氏嫡系所出,这么多年在皇宫之中从无体面雨露,根本就是耗着大好的青春在守活寡,已经让钱氏对陛下极其不满。 陛下才把太后给“圈禁”了,钱氏的官员在外头都要把天给翻过来了。 陛下还在这个当口封了一个无宠无子无名的“贵妃”,还直接给弄到皇陵里去安葬,钱氏的官员肯定是要狗急跳墙的呀! 只不过朱鹮做的决策,通常没有人能够更改。 他倒也不是完全冲动,可怜谢氏女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他是突然想到,追封谢氏女这件事,能拿来做很大的文章。 那场宫宴谢氏和钱氏本该自此你死我活,但如今元培春并没死,太后纵使杀了她谢氏女,谢氏会寻仇,那也是暗潮之下的斗争。 谢氏真的会为这么个女儿复仇,和钱氏不死不休吗? 不会。 一个会把自家女儿逼疯了改头换面送到皇宫里面做棋子的家族,怎么肯为了女儿损害家族利益? 但若是朱鹮堂而皇之的将谢氏女封为妃嫔,哪怕是追封,也是将这暗潮一下子掀到了明面上来。 当钱氏杀了谢氏之人天下皆知的时候,谢氏还想龟缩还想粉饰太平只会被当成任人拿捏的面团。 他们就算是为了家族体面,也一定会对钱氏穷追猛打。 到时候,矛头自然就从朱鹮的身上挪开了。 谢氏女也算是能瞑目了。 权势的旋风已起,世族各家谁想置身事外,朱鹮都不能答应,都给朕斗得你死我活才好。 到时候鹬蚌相争,他才能渔翁得利。 又是一举多得。 朱鹮对此很满意。 江逸还在那里半真半假哭求朱鹮收回成命。到底在朱鹮的身边待久了,心中也稍稍品出一些不寻常来。 朱鹮命令他派人,去内侍省和太常寺准备谢氏女的后事。 江逸跪地不动,仗着他在朱鹮的面前还有那么两分脸面,还想挽回。 但是他身边一高瘦一矮胖的少监,接到了朱鹮的命令,却不敢违逆。 正欲出门时,“已经在两人谈话之间死去”的谢贵妃——谢水杉本人,侧躺在床上,喊也没力气。 索性把手指塞进口中,吹了一个不算响亮但是十分醒神的口哨。 众人齐齐看向谢水杉…… 谢水杉看着朱鹮,开口声音很低,气息却并不断续,道:“渴了,让人给我倒杯水来。” 朱鹮:“……” 他怔怔看着谢氏女,发现她先前灰败发青的面色,竟然有所回缓。 朱鹮慢慢地把头低下,看了正在抬头,惊魂不定望着他的江逸一眼。 而后声音非常非常轻地说:“去倒水。” 江逸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也轻得好似狸奴夜步。 殿内其他的侍婢,包括床前的两个武者的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谁喘气的动静大了一点,就把回光返照还没结束的人给惊死了。 江逸给谢水杉送水到床边的时候,谢水杉还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地上脏。” 确实脏。 大片晕开的血污,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吐出来的血量。 吐了这么多血,人还能喝水? 回光返照有这么长吗? 别是真的诈尸成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谢水杉本就在床边呢,就着江逸的手把一整碗水都喝了。 而后舒爽地叹息了一声躺了回去。 江逸感知到了她属于活人的,滚烫的气息扑在手上,手腕一抖没拿得住茶碗。 “啪”的一声,茶碗碎了。 碎在一地血污之中。 但谢氏的这疯子呼吸均匀绵长,还没死! 因为给谢水杉喂水,此刻江逸姿势是弓着腰的,手中茶碗碎了,他却还像是抓着什么东西一样,抓着空气。 片刻后,他扭动僵硬的脖子,“咔咔咔咔咔”缓慢地回头,又看向了朱鹮。 朱鹮也十分震惊。 但是他不可能在这些下人的面前表现出端倪。 他沉稳无比,仿佛方才给谢水杉操办后事的那个人不是他。 朱鹮沉眉敛目,摩挲了两下交椅的扶手,抬起头似早就看穿一切一般,对江逸缓声道:“朕早就跟你说过了让你去请医官。” 江逸弓着腰,像个螃蟹一样的姿势,从那摊污血里面跳了出来。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去请医官了。 两个少监指使着屋内的侍婢飞快清理床边的血迹。 胆子小的侍婢不敢上前,但是常常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两位侍巾宫女彩霞和彩月胆子比较大,上前给谢水杉清理头脸血渍,更换衣物。 谢水杉舒舒服服被伺候着,一瓶营养液下去,起死回生枯木回春,被毒药烧灼的内脏都尽数恢复,淤血也都吐干净,现在浑身上下舒坦得不得了。 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倒是睡着了,但是被急匆匆抬来的两位尚药奉御并一众医官,围着她从白日到黑夜,诊脉诊了八百多次,药方更是改了一千多回。 望闻问切针灸刺激,所有手段能用的都用了一遍。 一起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许久,并不是为了接下来如何诊断而商议。 他们正在相互推脱。 两位尚药奉御年纪都不小了,其中一个蓄了一把山羊胡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是年纪都这么大了他也不怎么要脸。 直接对着队伍之中的女医说:“陆兰芝,你在陛下的面前最得脸,近身伺候了许久了,此事还是你去说吧。” 陆兰芝就是那个敢唠叨朱鹮,朱鹮还必须耐心听着的行针女医。 她闻言也是不服气:“我又不是尚药奉御,我又不统管尚药局,前两日的定论也不是我下的。我就是个扎针的,这种事情,凭什么让我去说?” 山羊胡旁边的另一位尚药奉御年纪也不小了,他倒是没留胡子但是脸上的褶子比江逸还多,而且一脸苦相,活活就是一个老苦瓜在世。 他一开口就让人觉得很可怜。 他苦巴巴地说:“唉……陛下对你青眼有加,我等都老得抬不动蹄子了,这尚药局早晚都是你的,况且你陆家在朝中世代清流,乃是我崇文的中流砥柱,如此艰巨的任务自然是你这年轻一辈,一肩承担啊。” 陆兰芝官阶不及两位尚药奉御,她自幼因为家中母亲身体不好,苦读医书,层层考试才进了这尚药局。如今也只是个正八品下的司医,她连直长都不是呢。 本来她一介女医,进入尚药局本该去专门的女医别院,但陛下广罗天下医师,常举办医术交流盛会,不拘男女医师,只要有真材实料,皆得重用。 加之他登基七年以来,后宫妃嫔均无所出,平素陆兰芝等一众女医,除了去后宫请平安脉之外,并不需要专门等着侍候妃嫔。 三年前,陛下还将女医别院,同尚药局正院正式合并一处。 陆兰芝等女医本也该受些打压排挤,世间向来如此,男子占据大多的优越地位,享用更多便利和供养,读书如此,学医亦是如此。 但两位尚药奉御并非世族出身,其中一个还是七年前陛下登基之后,才从民间请来坐镇的。 他们也都很惜才,平素对陆兰芝等女医并不刁难,更是对陆兰芝这种有天赋的女医倾囊相授,算有半师之谊。 陛下也不是那等久病不愈就戾气深重,为难医官之人,因此尚药局内向来一片和谐。 陆兰芝此刻被众人联合推出去回话,面上气笑了,心中却是无奈更多,也并不真的恼怒。 只说:“你们几个……就是因为先前下了此女必死的定论太绝,如今才不敢向陛下回话。” “让我去回话可以,但是今夜我不值宿,我要回家看母亲。并且明日我要吃炙羊肉。”陆兰芝挨着个的一个个点过。 两位尚药奉御笑脸陪着,其他几位同僚医官看天看地看自己的衣襟,就是不看陆兰芝。 最后还是尚药局一位正七品直长朝着陆兰芝走了一步,他举止儒雅,平素是四位辅助尚药奉御的直长之中,最好说话的,闻言一力担保:“我来安排人替你值宿,明日羊肉我自宫外的飞仙阁带回来如何?” 飞仙阁的炙羊肉闻名朔京,陆兰芝这才满意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陆兰芝出来给正坐在长榻之上处理奏章的朱鹮回话。 陆兰芝撩袍,跪在朱鹮身前。 朱鹮显然格外重视谢氏女的性命,他甚至没有一心二用,而是放下了奏折,看向陆兰芝。 陆兰芝这一次也有点紧张,毕竟陛下向来器重尚药局诸位医官,他们前两日言之凿凿,此女绝无活路。 今日又要反口,实在是与烙铁烫脸皮无异了…… 但是陆兰芝生得清冷,平素也是不苟言笑,更显严谨刻肃。 她心里觉得这件事儿没脸,表现得却一派老成稳重。 只是在开口的时候揪住了今日官府襦裙裙摆之上的缠枝纹。 陆兰芝声音干脆:“回禀陛下,这位谢姑娘原本因中毒阴阳逆乱,绝脉必死,但许是陛下着人为谢姑娘服下解药及时,这几日行静如死之相……正是谢姑娘体内毒与解药相激所致。” “臣等已经看过了谢姑娘所呕秽物,殷红黏腻,正是剧毒腐灼之物。原本谢姑娘服了解药,亦是九死无生。” “奈何陛下爱怜其命,深恩厚重,启用千年老参为其吊命续阳……”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你不需要替其他的医官开脱,更不需要溜须拍马,”朱鹮拧着眉看他的行针医官,“你只说结论便好。她是活了,还是……依旧在回光返照?” 陆兰芝连忙伏地叩头,道:“谢姑娘先前尸厥假死,如今正气潜回,阴平阳秘,气血归经……是熬过来了。” “日后只需要小心将养,便能够彻底康复。” 陆兰芝顿了顿,官好不容易熬到这个品阶,况且这次尚药局确实是自食其言,若陛下当真怪罪,她倒没事儿,她这一手针术无人能替,尚药奉御那两个老头恐怕是够呛能承接得住君王一怒啊。 所以该拍的马屁还是得拍,又道:“定然是陛下龙气庇佑,圣眷护持,谢姑娘如今同当日中毒的陛下一般,是绝阳复续起死回生啊!” 朱鹮久久未言,盯着桌案一角有些出神。 那谢氏女命真大啊,这都能活…… 他有些欣喜,但也有些复杂。 她确实是像他当初一般,从流霞曲的剧毒之中熬过来了。 但是……他当时熬了整整三个月。 浑浑噩噩,不辨晨昏,不识日月,胡言乱语,惊厥抽搐,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只凭着心中“不肯就此死了”的不甘,才勉强从阎罗的手中爬了回来。 这谢氏女三天就醒了。 三天。 她甚至是自行寻死,还没什么求生欲。 朱鹮半晌,哂笑一声。 老天当真不公啊。 朱鹮笑过,又抄起奏折,却没看,而是盘算起了接下来,当如何劝服谢氏女为他所用。 顺口问道:“她既然已经起死回生为何还昏昧不醒?” 陆兰芝迟疑了片刻,才道:“流霞曲毕竟是剧毒,此女熬是熬过来了,但心神疲乏,没醒是因为……在昏睡。” 朱鹮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又咳了起来。 他这些天吃吃不好睡睡不好,熬得身体都要撑不住了。 结果谢氏女吃了自己保命的人参,吐了一地毒血后,竟然酣睡香甜。 朱鹮有点气,咳得更厉害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陛下!”陆兰芝连忙起身,心道陛下这病症发作得好啊! 这一篇是翻过去了。 赶紧召唤助手:“快!拿我的针匣来!” 谢氏女活了,朱鹮的精神一松,再加上一些不服气,身体也垮了。 正好还没走的医官,又开始给朱鹮治疗,好在朱鹮的病症,在尚药局里面是医官们日夜钻研的顽疾,虽然无法根治但是治疗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等到行针喝药,再用几十年的山参熬了参茶喝完,总算压制住了朱鹮的病症后,朱鹮也昏睡过去了。 江逸把医官们都送走,看了看瘦骨伶仃躺在长榻之上昏睡的陛下,心疼不已。 长榻上陛下根本就睡不惯。 他又不敢这时候挪动谢氏女,万一一下再给挪动死了,他也担不起罪责。 于是做主把陛下也给抬床榻上去睡了。 第二日清晨,当朱鹮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病症压制减缓,身体难得舒适地睁开眼时——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两张同样骨清神秀的面孔,枕着同一个长条的软枕,面面相觑。 朱鹮从未与人同床共枕过……一整夜。 这种睁开眼就看到面前有个人和他脸贴脸的情况太可怕了。 眼前清晰之后,他吓得后颈本能向后挪了一下,脑袋“噔”地磕在了床里面的墙壁上。 顿时被撞得嗡然。 谢水杉轻笑一声,说道:“早呀,小红鸟。” 谢水杉比朱鹮醒得早,呲了一下才在侍婢的伺候下刷洗好的白牙说:“不对,我应该叫你一声……夫君?” 谢水杉凑近朱鹮,几乎和他鼻尖相抵,有些切齿地道:“我记得昨天你还‘大发慈悲’地给我封了个贵妃来着。”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笑]来啦!二合一 plus 正文 第24章 半壁江山 “来吧, 陛下。” 谢水杉揪住了朱鹮的寝衣领口道:“既然都封了妃子,还是个贵妃呢,现在让本贵妃好好地伺候伺候你吧。” “刺啦——”谢水杉把朱鹮寝衣前襟都给撕开了。 “你!” 朱鹮赶紧抬手推搡谢水杉。 清瘦的身形在两个人相互推搡之间若隐若现。 说真的, 谢水杉的审美标准很高。 她是觉得朱鹮长得还不错,但这么觉得的原因, 也是因为朱鹮和自己模样高度相似。 而朱鹮的身形,是典型的卧床病患, 再怎么修长的身材, 也抵不过他的肌肉流失殆尽。 肌肤倒还算细腻莹润, 要不是他平素保养的流程繁琐又精细, 最大程度减缓了肌肉萎缩, 恐怕就剩一把枯瘦如柴的骨头了。 这样称不上“色”的色相, 谢水杉是看不入眼的。 她只是又没死成, 心里不怎么痛快。她不痛快,肯定要折腾,朱鹮就在枕边,自然是折腾他了。 朱鹮早起本就无力, 没有人一睁开眼睛就马上有力气挣扎, 但是朱鹮想到了上一次被这谢氏女卷进被子里发生的事情,浑身上下的汗毛顷刻间竖立起来。 他开口, 声音嘶哑变调, 急急地喊道:“江逸!” 救命啊! 好在江逸也不是每一次都马后炮, 这一次来得非常及时。 并且对谢水杉的德性也已经有了深刻的了解,抬手就招呼了一大群侍婢过来, 把正要骑朱鹮的谢水杉, 七手八脚地从床上给拉了下来。 “谢姑娘!谢姑娘……” “谢姑娘, 陛下经不住姑娘这么压坐啊!” 彩霞和彩月两位是朱鹮侍巾侍女, 平素负责贴身伺候着朱鹮洗漱更衣,因为朱鹮多疑,身边伺候的宫人数量不足。 彩霞和彩月更兼了掌扇和司灯的职位,算是朱鹮身边很亲近的使唤宫女了,有正七品的品阶。 她们伺候在朱鹮身边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陛下被谁给折磨成这样还无计可施的。 看看把陛下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朱鹮被江逸半抱在怀里,双手揪着自己的寝衣衣襟,看着谢水杉的表情如视虎狼。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姑娘也确实有些如狼似虎…… 彩霞和彩月有些忍不住想笑,但是不敢。 谢水杉被彩霞和彩月并一众宫女拉着,倒也没再挣扎。 她本来就是逗小红鸟玩。 她先前还想过用这种方式让朱鹮一怒之下杀了她。 但显然,朱鹮的心肠虽然不软,可他非常能忍,为了他想要达成的目的,为了利益最大化,他自己都能舍出去给人糟践。 “陛下不怕。”江逸跪在床里面,半抱半挡着朱鹮,回头怒视谢氏女。 但是对上谢氏女同陛下一般无二的形貌,扬着眉比陛下还要恣肆的微笑,江逸到嘴边的那些叱骂,就变成了:“谢姑娘你……你毒才刚解,哪来这么大的劲头……”折腾他们陛下呀! 江逸对这谢氏的失心疯,莫名有些不敢当真冒犯。 其中原因有三,其一来自陛下对其态度暧昧不明,其二乃是她悍不畏死,恶行累累江逸也是被她折磨到无可奈何数次。 这其三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不仅跟陛下生得太像,气势在某些时候,甚至比陛下还要威盛。 而且如此认为的也不止江逸一人,蓬莱宫宴的那一天,就连玄影卫都被她的气势震慑,分明是听命隐匿埋伏,她一召唤,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脑子的先带头冲了出去,其他的人就一股脑地都去应命了。 若不是陛下这些天因这谢氏女生死一线没有腾出手来问罪,那些玄影卫现在恐怕已经在阴曹地府了。 竟敢听从陛下之外之人的命令,简直是背主! 殷开这几天都不敢往朱鹮的身边来凑了,生怕他想起来蓬莱宫宴的事情。 江逸心疼地安抚着朱鹮,心中恼恨地想,谢氏狼子野心啊,竟把一个女儿当成真的皇帝来培养! 他昨天晚上就不应该把陛下送上这张虎狼之床! 好在这一场闹剧很快结束,朱鹮的混乱也就那么一时片刻,等他彻底清醒了就恢复了。 镇定自若地推开了江逸,让人伺候他梳洗穿衣。 谢水杉则是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喝起了茶来。 还吩咐几个看着她的内侍,说道:“让人去传膳。” 几个侍婢下意识地应声,而后又不敢贸然听令,怯懦地朝着朱鹮那边伺候着的江逸望去。 江逸神色复杂,看着刚刚中毒好了,就生龙活虎的谢氏女,心道这女子果真妖异。 但也对侍婢们挥了一下浮尘,示意他们按照谢氏女的命令去传膳。 谢水杉中了那么深的毒,昨天吐出的毒血数量又那么慑人,按照常理来说她今天……不,这两个月都应该缠绵病榻,表现得像个常人一样,缓慢恢复。 然而谢水杉懒得伪装,无论是朱鹮还是旁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把她当成妖魔拉去烧死是最好的。 反正只要她不是自戕的方式再死一次,系统也只能放她意识消亡。 朱鹮穿戴洗漱好,一大早就被谢水杉给吓了一次狠的,睡了一夜才好一点的脸色又开始发白。 零星地咳着,任谁看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但是朱鹮的表情一如往常淡然,洗漱好时,他的膳食和谢氏女那皇后规制的膳食,还似从前一样,并排摆着。 朱鹮先被抬着去坐好了,谢水杉也放下了茶盏,慢悠悠地晃到了长榻的旁边。 歪着头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看着朱鹮,眼中兴味让朱鹮本能躲避她的视线。 谢氏女的疯病又发作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才比较好谈话。 朱鹮不是真的怕她。 绝对不是! 他只是…… 只是厌恶和人有亲密接触,因为在过去漫长的很多年之中,和女子亲热代表着会被借种,代表着丢掉性命。 朱鹮的少年时期,做得最多的一个噩梦就是他和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生了孩子,上一秒还恩恩爱爱相偎相依,下一秒那女子就拔出刀给他捅了个对穿,对他说“你没用了”。 朱鹮已经不怀疑谢氏女是要和他成事受孕,谢氏女连死都不肯为谢氏所用,和他这么个残疾行那种事情,有什么用? 所以朱鹮就更不理解,这谢氏女为什么一发疯病,就冲着他来劲儿。 朱鹮以己度人……他度不了。 在一个人连活着都艰难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精力去想什么男男女女情情爱爱。 他的欲望都被求生欲挤压在了灵魂的最深处,后来登基为帝,哪怕娶了皇后,哪怕后宫一个又一个新的貌美女子进宫,朱鹮也只会害怕。 他理解不了,索性就简单粗暴地将其归结为——女大不中留。 这谢氏女怕是想男人了。 那不是嫁王玉堂没嫁成吗。 这也好办。 随便给她找几个便是。 朱鹮拿起银箸,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一边脑中思绪翻腾如海。 谢水杉也是真饿了,参汤能够吊住性命,营养液能够修复内脏祛除毒素,可她好几天未进正常的食物,昨夜她昏睡也是因为体力耗尽。 谢水杉没狼吞虎咽,慢慢地喝着粥,吃着可口清淡的小菜,视线一直都在看着朱鹮。 她能感觉到,朱鹮有话要跟她说。 也能大致猜到朱鹮想说什么。 不过朱鹮一直都没开口。 眉心时而拧着,时而又放松,显然正在酝酿话术,天人交战。 谢水杉看着和自己一样的脸,露出如此丰富的表情,还挺有意思。 一直等到谢水杉感觉到了七八分饱放下了汤匙,朱鹮才也跟着放下了银箸。 谢水杉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知道朱鹮每一顿都吃得很少,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这么对着吃东西,朱鹮每次吃完了,都会率先放下,然后让人撤掉膳食,该做什么做什么。 今日他也没吃几口,早该吃完了,却见她放下汤匙,才放下银箸。 显然是等她这个中毒之后死而复生又好几天没吃饭的人,好好地喝完一碗粥。 还怪体贴的。 谢水杉拿过婢女递过来的巾栉,抹了抹嘴。 说朱鹮心软吧,他机关算尽心狠手辣,连自己都不惜拿去做赌注。 说他狠毒暴虐吧,他平素又总是轻声细语,心思细腻,不吝对身边人宽容以待。 受得住羞辱耐得住性子,脑子灵活,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环环相扣,这样一个人,如果这世界不是有什么天定的男主角,想要什么得不到? 膳食在两个人沉默无声之中撤了下去。 待到桌子收拾干净了,婢女伺候着朱鹮重新净手,江逸搬来了小桌子,又抱来了一摞奏折在朱鹮身边搁好。 朱鹮轻咳几声后,他终于看向谢水杉,眉目淡漠,却很严肃。 谢水杉笑着,先开口说:“怎么,陛下见我活过来了,是要反悔封了我贵妃吗?” 朱鹮放下手中捂嘴的锦帕。 语调娓娓轻柔:“做贵妃有什么意思?” “女子生在世间,大多身如飘萍身不由己,自出生,便是按照男子喜好的模样教养长大。要顺从,恭敬,要倾尽所有,去体贴辅助一个男子建功立业,才会勉强被称一声贤惠。” “即便是花容月貌天姿国色,才华横溢胸有丘壑,入了贵人之眼,进入了皇室宫廷,受了帝王的青眼,承宠孕嗣,看上去尊贵无比……” 朱鹮轻哂一声,道:“也不过只是君王一时兴起的掌中玩物,宠杀只在一念之间,生死,自由,尊严,都不得自主。” “你若想做这皇庭之中笼中雀,金丝鸟,又何必饮鸩自绝?” 朱鹮这样说是故意的,谢氏女被家族残害,他站在女子的角度说话,总是比较容易打动她。 其实朱鹮真正的想法,是这天下所有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不是站在最高点,就都是别人能肆意践踏,随意生杀的“畜生”。 只有站在极巅之处才配谈尊严,才能算是个人。 谢水杉朝着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朱鹮道:“不若你与朕合作,从此替朕行走人前……咳咳……” 他又用锦帕堵住了嘴轻咳起来。 身体实在是太差了。 朱鹮是真的恨,恨他自己不争气的身体。 恨那些联合起来要拉他下马的世族。 恨这老天的不公。 恨啊! 谢水杉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咳个没完,实在费劲。 索性看着他说:“恐怕陛下是通过蓬莱宫宴,发现我这把谢氏送来的‘刀’格外好用,才会不惜一切救治我。” “欲言又止了半天,陛下还是想让我做傀儡。傀儡难道就比贵妃好?傀儡难道就不是笼中雀?” 谢水杉金声玉振,将朱鹮未曾出口的目的戳破:“哦,傀儡确实连笼中雀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你的手中刀。” “替你挡刀挡剑迎击敌人,九死一生,然后废掉了就被丢弃,就像……你在麟德殿里面养的那些玩意儿一样是吧?” 朱鹮咳完,微微喘息着喝了江逸递过来的参茶。 也不知道是几年的参,自从他那根保命的千年人参被谢氏女给吃了之后,朱鹮就觉得这些参茶都是树根煮的。 一点用都没有。 要不然同样是中了流霞曲,为什么他恢复了三个月,谢氏女只恢复了三天? 不过这会儿不是追思千年山参的时候。 他看向谢氏女,说道:“不是傀儡。是皇帝。” “朕不良于行,古往今来身残者不得为帝。倘若朝中世族知悉朕如今苟延残喘,势必群起攻之。” “你替朕行走人前,就是朕的代表,你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够做到,都会竭力满足。” “天下供养,四境拜服,百官朝拜,万人之上,这不比贵妃强了千百倍吗。” 谢水杉笑了起来,小红鸟不愧是大反派。 这话说得多么漂亮? 听上去花团锦簇,扒开锦绣花丛一看,底下尽是盘根错节的算计,连根都是烂的。 谢水杉说:“我不稀罕。” “天下供养无外乎锦衣华服,我就算是赤身裸/体行走人前,也无所谓。” “四境拜服?跟我有什么关系?” “百官朝拜,我倒不如养上一群狗,不光对我翻肚皮,还会舔我呢。” “万人之上……那也不是在你这一人之下吗?” “我生死荣辱,不还是在你这君王一念之间?你既知道我宁死不做笼中雀,还敢在我面前扯这种华而不实的谎?” 谢水杉一拍桌子,起身迅速走到朱鹮身边,张开手用五指卡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江逸等一众侍婢立即上前欲要阻止,朱鹮抬手,阻止了他们上前。 两个人近距离对视,都将彼此眼中的暗潮与算计,相胁与控制看得真切明白。 他们不光长得像,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一种人。 他们都不会为了真正的弱者蠢货让步,也不会对无用的废物多投去一丝眼波。 这也是前面二十五世,穿越者们阻止灭世失败的真正原因。 所有人都觉得朱鹮是因为成长环境的凄惨,养成了他暴虐恣肆的性情。 觉得只要给他一些温暖,一些爱,一些他没有的东西,他就会放弃灭世,安心认命。 但是根据谢水杉这段日子对他以“冒犯”方式的测试来看,朱鹮其人心志坚定,从不需要救赎,不需要温暖,甚至不肯听任何人好的或者坏的劝诫。 他境遇或许凄惨,但是他心中没有软弱也没有缝隙,只有虎狼一样的獠牙,只要让他找到机会,宁可将一切都撕碎,也不肯低头臣服。 锁链锁不住他,牢笼困不住他,残缺的身体也拖累不了他,世界意识的一次又一次的偏向,也无法让他停下摧毁一切的脚步。 他就像顽石里面长出的幼苗,所有人都觉得把他移栽到别的地方,有了土壤他就会安安分分成为一棵小草,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天生就是树种的事实。 他只是……只是命里不带运气,恰好长在了没有土壤的顽石之中,才没能伞盖参天。 而谢水杉天生就什么都有,她是另一种心智坚韧。 在她眼中,这天下所有最好的东西本来就该由人双手奉上给她享用,跪拜在她脚边朝拜她,感谢她,双手合十祝福她的人,若按照数量来算,她也该塑成神佛金身了,否则为什么她连死也死不了呢? 朱鹮用这种对她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引诱她? 谢水杉笑道:“小红鸟,你这一套话术骗一骗麟德殿的那些玩意儿他们肯定恨不得跪下把脑袋磕破,在我面前就省一省吧。” 谢水杉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朱鹮的脸:“你看看你自己,一个重病将死的短命鬼,我这把‘刀’,你想用你也得有命用才行啊。” 谢水杉说完,松开朱鹮,转身就走。 她不愤怒,不急切,闲庭信步,胜券在握。 果然没走出几步,朱鹮便沉着脸,瞪着谢水杉的后背说道:“那你想要什么?” 朱鹮一阵急咳,快被谢氏女气死了。 但是他又无比的渴望她,需要她,非她不可! 渴望她有自己没有的健全身体,能够随意行走人前,需要她聪慧多智的头脑,替他出面与世族斡旋。 更因两个人如今相像如双生龙凤,世间再无其二而非她不可! 朱鹮见她脚步还不停下,想她连死都不愿为人所用,不得不字字句句切齿拊心地开口:“朝堂之事与你共商,天下与你共治,后宫与你共享咳咳……” “只要朕活着一天,你就是真正的皇帝,前呼后拥生杀予夺,岂不痛快?” “床垫,咳咳……床垫也可分你一半……” “陛下!”江逸熟练地带着一众侍婢们扑通跪地。 皇帝言语之间就让出了半壁江山来,这种事情听在耳朵里面,殿内的侍婢都恨不得自己聋了。 朱鹮将所有能压上的筹码全部都压上了。 若还不能打动这谢氏女,他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一个人连死都不惧怕,她又与家族决裂,他还能怎么办? 朱鹮此刻表情阴沉无比,微微眯起凤眸,眼神如刀似箭地盯着谢氏女的后背。 她若还不肯应,朱鹮就只能让她继续做那个谥号为“恭贞”的贵妃去了。 吃了他千年的山参换回来的性命,他就算不能啖她血肉以延药性,也不容她活着继续放肆! 谢水杉终于背对着他,在即将转角之处站定。 回头看着他说:“你早这么说嘛,这还有点意思。” 谢水杉没死成回来后,早就打定主意做朱鹮的傀儡替他行走人前,因为再没有比做他的傀儡危险系数更高,风险更大的事情了。 朱鹮作为一个反派,被刺杀的次数仅次于系统给她看的那个《假千金》世界里面,六个哥哥创造出来的车祸数量。 只要刺杀成功一次,她就解脱了。 但她就算替朱鹮行走人前,也绝不肯受制于人。 当假皇帝有什么意思? 她要做真正能够动摇天下棋局的执棋人。 于是谢水杉又施施然走了回来,忽视朱鹮冰寒阴郁的面色,一屁股坐在他身侧,和他亲密无间地挨着肩膀,伸手就不客气地捞了他手中无意识紧攥的奏折来看。 江逸余光瞥见,都吓哆嗦了。 陛下向来醉心权势,这些年同世族们你死我活,寸步不让,尚书省清洗了不知道多少轮,门下省官员的封驳权一度都被取消了,中书令丰建白更是陛下力排众议,从陆氏清流纯臣之中生生提拔上来的自己人。 这才得以将这些真正紧要的国之大事,不受世族官员干预,尽数呈上帝王御案。 平素陛下特别特别累的时候,才会由他来念诵奏章,这殿内谁敢轻易靠近存放奏章的御案,都是死罪。 这女子……疯子果真不怕死。 谢水杉“虎口夺食”,随便看了看。 “咦”了一声说,“这参的是东州节度使?钱氏新上任的那个?” “钱满仓这名字一听就很有钱。” 朱鹮压着心中滔天的怒火,生硬地“嗯”了一声。 但朱鹮也没有忘了窥伺谢氏女看到奏折的反应,那钱满仓就是个猪猡草包,仗着是太后子侄,霸占的可是东州节度使,谢氏女亲爹谢敕的位置。 只不过就算离得这么近,朱鹮也看不出谢氏女还在不在意东州谢氏。 谢水杉又翻了翻其他的,发现有几本是弹劾朱鹮这个君王不孝不仁,肆意屠杀太后宫人一类的奏折……骂他他也非得亲自看? 谢水杉随便看了几本,都随手一扔,将朱鹮的小案弄得乱七八糟。 而后侧头看到朱鹮阴鸷难掩的面色。 此刻临近正午,窗扇透进来的光线最足,暖黄色铺满长榻,将朱鹮头脸笼盖进去。 他的侧脸绷得宛如开刃的锋刀,但细腻的肌肤其上的细小绒毛,却好似抬起双臂欢欣鼓舞的小人,在暖光里面尽情摇曳着。 谢水杉伸手捏了捏他右侧透光的耳垂。 轻声说道:“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从今往后我想换个名字。” 朱鹮闭了闭眼睛,张开紧咬的牙关,微微偏头,问道:“是想让朕给你赐个名字吗?” 谢水杉“嗤”地笑了。 朱鹮陡然又咬住了舌尖。 旁人都希望君王“赐下”各种东西,赐婚,赐名、赐字、赐官爵金银。 但是他却忘了,身边的这个女子,却是什么都不稀罕,胃口大得很,刚刚吞了他半壁江山呢。 朱鹮心中冷笑不已,许她半壁江山又如何? 谢氏再怎么狼子野心,难道还真的能培养出一个擅长治国的女儿不成? 况且谢氏女身为女子,便是她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古往今来身残者不得为帝,世族发现朱鹮身残只会设法取而代之,或者借他的种,弄个什么朱氏子嗣出来挟天子以令诸侯,毕竟七年前的那场宫变,钱氏为了在世族之中获胜,可是连朱氏的宗室旁支男丁都屠杀殆尽了,钱蝉狠毒,五岁小儿都没放过呢。 如今天底下姓朱的正统,就只有朱鹮一根独苗。 可朱鹮即便身残,只是不适合为帝,女子则是“绝不可能”为帝。 一旦被世族发现她的身份,她的下场,只有凌迟。 谢氏都会因此被株连九族。 她若想好好地做皇帝,就只能依附他,就像他依附她的双腿那样。 他们不过是一对狼与狈,狐与虎罢了。 朱鹮不断在内心一遍遍复述这些,告诫自己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况且他手中还有她的致命软肋,那察事从谢氏带回来的府医说,碎骨重塑之人,需要定期以特殊技法药物养护面容,否则会变形溃烂,生不如死。 那府医,就在他手中捏着,量她一个女子,就算死,也不想变成个满脸溃烂的丑八怪吧? 几番自我规劝,朱鹮才勉强压住杀意。 他的怒形于色迅速消失,又变回温和模样。 他侧过头来,凤眸之中漾起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近乎温柔地问:“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谢水杉又笑了,小红鸟真的可以。 快被她气得气绝了,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和她温柔软语呢。 她们本就亲亲热热坐在一处,挤挤挨挨身体相依。 朱鹮下身不能动,躲也躲不得。 倒是真有些狼狈为奸的味道。 谢水杉当然能感觉到朱鹮对她极其抗拒,但她现在情绪亢奋,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玩,朱鹮越是这样,谢水杉就越是想看他气急败坏,显露原形。 她故意凑得更近,鼻尖抵着朱鹮和她同样丰挺的鼻尖道:“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你觉得好不好听?” 作者有话说: 两张合一个plus![哈哈大笑] 正文 第25章 我……扮。 朱鹮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吟了一会儿,用他缓慢又逶迤的语调念诵:“桐梓旧丽,松栝称奇。焉如兹品, 独秀青崖。群木敛望,杂卉不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1 朱鹮道:“果然是个好名字。” 这首诗的意思,第一句, 是说梧桐与梓树本是美材, 松树与桧树也被人视为忠贞之木, 用来比喻君子的风骨。 第二句说, 这些树木怎么比得上杉树, 独自生长在险峻的山崖之上, 挺拔秀丽、超群出众? 至于最后的那一句“长入烟氛, 永参鸾螭”,则是在说只有杉树才能高耸入云,与鸾鸟和螭龙永远相伴相依。 独秀青崖,隐喻的是谢水杉女扮男装;群木敛望, 映射她将得百官敬畏朝拜, 手掌大权;又以鸾鸟和螭龙自喻,恭维谢水杉这一株杉树可以与他比肩。 谢水杉要是没点古文化底蕴, 还真不懂朱鹮的奉承与暗藏其中的讽刺。 他念的这首诗, 明面上是在夸赞谢水杉, 实则是在讽刺。毕竟杉树长得再怎么参天入云,也不像鸾鸟螭龙一样, 生有能够直入云霄的翅膀。 这是在报复她不肯一开始就乖乖答应做朱鹮的傀儡, 非要同他平起平坐的狂妄。 不过谢水杉一点都不跟朱鹮计较。 这个世界, 说不定根本没有发现并且命名水杉这样的树种。 谢水杉的妈妈给她取这样的名字, 是因为水杉为速生型乔木,幼树生长得非常快,根系发达,且耐寒性强,耐湿水能力也很强。 最重要的是寿命可以长达数百年。 自古常以丝罗藤蔓、浮萍鲜花来比喻女子,谢水杉的妈妈却希望她长成一棵可以独自抵抗风雨的参天大树。 虽然妈妈早逝,但是她的愿望已经达成。 至少寿命长的这一点达成了……毕竟谢水杉想死都有点困难。 谢水杉望着朱鹮只是笑。 喙嘴尖利的小红鸟儿,果真是随时随地都在啄人呢。 谢水杉说:“那你可要记住我的新名字,以后不要叫错了。” 朱鹮料想这谢氏女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讽刺,才会这样笑,便也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唇,轻声“嗯”了一声。 谢水杉侧坐着,手肘撑着朱鹮的靠椅扶手,本想去抓木雕摩挲,却一下子抓住了朱鹮的手。 明显能感觉到朱鹮一僵。 但是谢水杉也没松开,索性就摩挲着朱鹮竹玉一般的手指,说道:“我答应替陛下行走人前。” “不过,我的妃嫔之位还是要封的。” 朱鹮正试图把手收回来,心中想着给这谢氏女找男人的事情需要尽快落实。 再对他没完没了地纠缠,朱鹮怕自己忍不住杀了她。 闻言,他“嗯?”了一声,眉心拧了起来。 难不成这女子被家族糟践成这副模样,还要替他们争个妃嫔的尊荣,好让谢氏仗着皇亲的名头便宜行事? 谢水杉一看朱鹮眼睫垂下,遮盖住眼中神色,就知道他又疑心大起。 谢水杉说:“你先前要封我为贵妃,不也是为了搅浑朝堂的局势吗?” “你可别告诉我,你让我随葬皇陵,是因为你爱上我了,又没能得到我,所以非要一意孤行违抗祖制与我生同衾、死同穴。” 朱鹮抬起眼,表情一言难尽地看着谢氏女。 有些许惊讶,惊讶的是她当真如此敏锐,那种生死一线的情况之下也能分析出其中利弊;但更多的是难以接受,难以接受一个女子张口就说出如此孟浪之语。 还动不动就对他上手上口。 朱鹮对此极其苦恼,手背被她摩挲把玩得通身恶寒,生硬地拽了回来。 然后拉下袖口,把手藏了进去,都忘了伪装自己的真实情绪。 谢水杉发现他藏手的动作,笑了一声,继续说:“趁着谢氏的度支营田副使元培春还未回到东州,尽快把水搅浑才是正事。” “如今皇帝不光要封一个谢氏的嫔妃,还得是一个住在帝王偏殿、日夜宠幸,不肯按照规制安置在后宫的宠妃、妖妃才行。” “日夜宠幸”这几个字,朱鹮听在耳朵里面,闭了闭眼,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谢水杉点着桌案之上的奏折道:“否则钱氏官员的矛头都对准皇帝,你又向来行事狂傲,杀了人从不肯好好扫尾遮掩,用不了几天你就会被钱氏揪住尾巴,以私刑戕杀朝廷命官之名,逼着你下罪己诏。” “你当日派去杀官员的暗卫他们抓不住,但曝尸市井皇城卫不可能没有参与,这些人你首先就保不住了。” “其次你现在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太后钱蝉的兵马,也再由不得你处置。” 剧情里面,朱鹮这个大反派手段粗暴凶戾,从不屑遮掩自己的暴行,被世族逼着下的罪己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世界是中央集权成功的朝代,但也是世族权势滔天的混乱世界。 正所谓铁打的士族,流水的皇帝。 即便是朱鹮再怎么多智多谋、机关算尽,广开恩科,扶持寒门,也架不住世族权势勾连,利益与权势交缠生长,早已经在崇文的各地,铺盖天地。 谢水杉说:“但是一下子封为贵妃不行……言官肯定要搬出祖制来压你。既然是谢氏送进宫中,谢氏嫡女足够尊贵,位分倒也不宜太低,就先封个正二品的嫔位吧。” 谢水杉自说自话一般到这里,便停顿下来看向了朱鹮。对他挑了下眉,礼节性地询问他的意见。 朱鹮嘴角抿得平直,审视着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窥探出她如此做的真正目的和私心。 谢水杉继续道:“你令尚药局的医官们透风出去,就说谢嫔有了身孕,是你的第一个孩子,你爱若珍宝,穷奢极欲地供养着。” “后宫的嫔妃来自各世族,多年来有宠无嗣,一旦其中一个怀上了皇嗣,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破。” “届时谢氏被强行拉上皇帝的‘船’,他们就算是不想斗,也得豁出命去替你斗。” “其他的世族现在或许还在帮着钱氏伺机攻击你,可是皇嗣的消息一出,你猜猜他们还顾不顾得上钱氏?” 这计策比朱鹮先前想要利用谢氏女的死还要狠。 朱鹮顺着谢氏女说的一想,简直要拍手称妙! 皇嗣为天下的根基,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世族们,挤破了脑袋想要沾染占据的位置。 崇文国是朱氏太祖打下的天下,虽然朱氏的宗室近支和远支男丁被屠杀殆尽,但是朱氏曾经也是个铁打的世族。 疏属宗室,以及跟随朱氏太祖开国有功、获赐朱姓的异姓宗室,繁衍几代下来,数量也十分之巨。 这天下姓朱的,并非是世族们将其排除权势中心就能灭绝的。 边关镇守四境的朱家人,到如今依旧层出不穷。 世族们不敢明目张胆地谋朝篡位、改朝换代,只因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就寸步难行。 尤其各世族之间相互勾连,却也相互制衡,谁会不想要天下? 然而想要染指正统皇嗣,除了像钱蝉从前做的一样,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外,便只能设法让自家女儿怀上皇嗣,再顺理成章弄死皇帝,名正言顺扶孙儿继位。 但是这个算盘,自朱鹮登基以来,各族打了数年也未能成型。 如今一旦放出谢氏女怀了皇嗣的消息,眼前钱氏的穷追不舍,顷刻迎刃而解。 待各世族自行争斗,相互防备起来,后续再想做什么筹谋,都不再是一潭死水的局面了。 朱鹮先前无法这样做,是因为他手中无人,无人替他行走人前,他敢有异动,必将被各世族窥破一切,况且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和人选,让他如此设局。 如今他看着谢氏女,眼中惊异交集,喜溢眉睫。 他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一张现于人前的好用‘画皮’,却未曾想她也能为他出谋划策。 朱鹮攥着自己的袍袖,很快压抑住了翻涌的激动情绪,再看向谢水杉时,紧盯她的双眼,又带上了刺探的意味:“可如此一来,谢氏将成为众矢之的。” “元培春入朔京,是来迎新的东州节度使赴任的,一旦消息放出去,钱氏……不,世族各家势必不惜一切代价,让元培春死在朔京。” “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你的母亲与兄姐了?” 谢水杉也紧盯着朱鹮的双眼说:“我不是刚刚才改过名字吗?” “陛下连半壁江山都许给我了,我已经是陛下的人了……不对,应该说我与陛下从此以后便是一体。” “陛下你自己说的,与我共治江山,共商朝事,共享荣华,那么你我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水杉伸出手指,在朱鹮的下巴勾了两下,这种小动作她从前对艾尔经常做。 谢水杉逗狗似的哄人:“我自当从此满心满眼都只想着陛下一个人啊……” “陛下这么疑心我,难道一定要我改姓朱,陛下才能安心吗?” 朱鹮微微向后倾身,躲避谢水杉随手的撩拨。 虽然依旧不相信谢氏女这么快就倒戈于他,心中却将她所献之计反复揣摩,于他确实百利而无一害。 因此他也对她不吝好脸色,温柔道:“正是如此。” “你我正如蜂与蜜花,互利共生。” 谢水杉明知道这只小红鸟对她现在依旧全无好感,只有戒备和抗拒,对她的计策也是疑窦丛生,却还装出跟她两相和美的样子,不由得被他逗笑了。 故意追问道:“是吗?那我跟陛下谁是蜂,谁是蜜花?” “谁采蜜,谁授粉呢?” 朱鹮:“……” 他今天晚上就给她找男人! “咳咳咳……咳咳……”朱鹮突然之间就开始咳嗽。 谢水杉则是在旁边,顺着他咳嗽的节奏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朱鹮:“……” 谢水杉愉悦地笑了一会儿,没有再逗朱鹮。 她现在正处于情绪兴奋期,闲不住,一边搜索记忆之中系统跟她说过的那些关于朝堂局势的剧情,一边也得亲自设法摸清如今的真实状况。 谢水杉说道:“既然把谢氏拉下水,三十万兵马便绝对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这样吧,午后我去麟德殿,召见元培春觐见。” 谢水杉说:“只要我见她一面,保证谢氏自此便是你我最坚固的臂膀,如何?” 朱鹮假装咳着,并没有马上抬眼去看谢氏女,也没有应声。 他垂落的眼中暴戾之色一闪而过。他独裁专行、刚愎自用久了,他极其厌烦谢氏女真的以为自己能占据半壁江山,舍给她两个笑脸,她就开始迫不及待自作主张。 谢水杉等了片刻没听到他回答,知道他肯定又在权衡利弊、猜忌揣测,便伸手粗暴地勾过朱鹮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跟自己对视。 “你派江逸跟着我,我与元培春对话的时候,他就在屏风后面听着,一字不落地报给你。” “再派你的那些玄影卫在房梁上蹲着,给他们配弓箭。” “只要我与元培春说任何不利于你的言论,你就直接让他们把我和元培春一起乱箭射死,这样你还担心吗?” 朱鹮偏了一下头没躲开,抬手抓住了谢水杉的胳膊,拧着眉忍无可忍地说:“你不要老是动手动脚。” “再不行,你就跟我一起去。” 谢水杉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臂,觉得这个办法最好。 谢水杉看着朱鹮,眼神上下扫视着他,笑得不怀好意:“既然封了谢氏女为嫔妃,日日夜夜宠爱着,都不舍得放到后宫去,那肯定是要随时带在身边的!” “做戏做全套,要让世族们相信,就得让有孕的谢氏女露面。” 朱鹮被谢水杉兴味盎然的眼神看着,心中有些瘆得慌。 上一次谢氏女疯病发作,他就被折腾得不轻,半夜三更把他叫起来,要一些乱七八糟、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那时候她就是用这种兴味十足的眼神看着他的。 谢水杉直接吩咐站在不远处、始终用眼神“杀”她的江逸:“去,命人准备一套嫔妃的衣裙,头面首饰要一应俱全。” “再去把麟德殿的那个妙手丹青姑姑抬过来!” 谢水杉起身,上上下下扫视着长榻之上的朱鹮,围着长榻左右走了两圈,越看越觉得简直妙不可言。 朱鹮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发展究竟会有多么可怕。 迟疑地问谢水杉:“你要以谢氏嫔妃的身份现于人前,跟元培春见面?” 他盯着谢水杉的脸,稍作思索便道:“也可。如今宫内太后的人还没处理干净,其他氏族的耳目也不少,蓄意放出的风,倒不如让他们眼见为实来得好。” “只是需要丹青姑姑为你细细描画成其他模样。” 朱鹮说:“我这里有一幅你从前在闺阁之中,还未曾碎骨塑面,与人议亲时的画像,就按照那个描画便可,就算被人认出来,查到东州去,也能对得上。” “江逸,命人将那画找……” “不对哦。” 谢水杉打断朱鹮的话,摇头说:“要让人相信皇帝宠幸谢氏女,那么就需要皇帝和谢氏女如胶似漆、恩恩爱爱地一同露面才行。” “况且我若改换容貌去见元培春,她恐怕也认不得从前自己女儿的模样了吧。” “陛下,”谢水杉干坏事的时候,声音也会多那么几分哄劝的柔软,“我没有办法扮作嫔妃,我可是需要扮作皇帝,替你行走人前的啊。” 谢水杉并没有将话说全,朱鹮那么聪明,和她对视了片刻,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表情先是一僵,而后几度变化,色彩斑斓,最后就像那过度干涸而开裂的土地一样,彻底裂开了。 他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瞪着谢水杉道:“放肆!” “荒、荒谬!” 谢水杉还笑盈盈地看着朱鹮:“陛下,谢氏妃嫔早晚要现于人前,陛下身形消瘦并且不良于行,没有谁比陛下更适合扮为有孕的女子。” 谢水杉见他反应这么大,明显不肯答应,言语充满蛊惑:“再说你不是怀疑我吗?以后你就每天跟在我的身边,亲自监视我的一言一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水杉还非常真诚建议道:“你皮肤莹白,眉目狭长,描画柔和之后应该也是偏清冷,比较适合明艳的色彩。” 现代世界的时候,谢水杉的衣服大多是冷色调,也有很多具有设计感的裙装。但是谢水杉莫名就觉得朱鹮一定适合鲜艳的色彩。 像后院雪中盛放的红梅那样。 谢水杉命令江逸:“让人去找一套红色的妃嫔衣裙来,给陛下换上。” 江逸别说是不敢去,他都不敢听!恨不得自己根本没长耳朵。 “你闭嘴!跪下!咳咳咳……” 朱鹮这次是真的被气咳嗽了。 他气得都哆嗦了。 一直缩进宽大袖口里面的手紧紧攥成拳,战栗不已。 即便是未登基之前,在钱氏的眼皮下求存,朱鹮也未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谢氏女竟是想要他扮成有孕妃嫔,现身人前,这简直……这简直是倒反天罡,颠覆人伦! 谢水杉当然不可能跪下。 自古皇帝只跪天地。 而谢水杉从生下来就连天地都没有跪过,谢氏庄园的家祠里头,她也是站着上香的。 君王一怒,她不跪,跪下的自然又是江逸和屋内的一众侍婢。 江逸怕陛下被气得失控发病,心疼不已,却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趴伏在地上,心里把谢氏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个遍。 谢敕和元培春究竟是生出了个怎样的妖魔,才能长成这般狂悖邪佞的性情! 竟要陛下扮成女子示人,这何止是狗胆包天,根本就是丧心病狂! 谢水杉就站在朱鹮的面前,和他离得极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没了。 她笑时两只狭长的凤眼后面拖着弯弯的尾巴。 不笑的时候,凤眼后面的拖尾就变成了两把冷冷的刀子。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鹮说:“怎么?我可以舍弃女子身份,扮成男子,替你行走人前,筹谋收服谢氏。” “我让你扮成个女子,你就不愿意了?” “嘴里说着江山共治,说与我是蜜花与蜂,生气了就让我跪下,斥我放肆荒谬,嗤……” 谢水杉神情并不如朱鹮一样阴戾,她只是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无趣。 高度兴奋的情绪被强行压抑下来后,成了一把更加疯狂的大火,烧得谢水杉浑身滚烫,好像又中了一遍流霞曲。 想把整个世界都点燃毁灭。 她语气漠然地说:“你真以为我稀罕什么皇位皇权吗?” 谢水杉侧头,对着朱鹮勾唇一笑,说道:“我不玩儿了,不好玩儿。” 接着她突然抓起桌子上面的一个茶碗,“哐”地砸碎,抓住其中的一个碎片,直接就朝着朱鹮的脖子扎去—— 谢水杉之前穿越后,没有干脆直接刺杀朱鹮来寻死,是因为她占据了谢千萍的身份,代表着谢氏全族。 她那时不想做那只煽动剧情的蝴蝶,也不想和这个世界有任何的牵连。刺杀皇帝是诛九族的大罪,谢水杉不能因为自己想死,就拖着谢氏全族跟她一起死。 现在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朱鹮还知道她有疯病,她算是彻底跟谢氏脱开了干系。 她再刺杀朱鹮,就是单纯疯病发作。 朱鹮察觉到谢氏女情绪陡然变化,就知道事情要糟糕,她的笑,同那天朱鹮在蓬莱宫看到她饮过流霞曲后,七窍流血倒下之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又要寻死! 朱鹮在她刺过来的时候,微微张大凤眸,根本没有做任何躲避的动作,而是慌张地向她张开了双臂。 “护驾!啊——”江逸嗓子都喊劈了! 众人一哄而上,房梁之上的玄影卫再无迟疑,持刀砍下来的时候,朱鹮来不及阻止他们杀人。 千钧一发之际,朱鹮抓着谢水杉的手臂,使劲一扯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顾不得碎瓷片会不会真的划伤他,他将谢水杉脖颈命门和后心的致命之处紧紧护住,之后才吼道:“退下!” 玄影卫的数把雪亮刀锋,都险险悬停在朱鹮紧搂谢水杉的手臂处。 扑过来的江逸和一众侍婢们,也仿佛被定格一样,围拢在长榻的旁边。 朱鹮紧紧抱着谢水杉,惊魂甫定,生怕一个错神,用千年老参换回来的这条命、这个人,就又要没了。 喝退了救驾之人后,朱鹮没松手,就这么贴着谢水杉的耳边,闭眼哑声道:“我……扮。” 他连自称“朕”都忘了。 满心惊悸又无计可施地说:“我扮谢氏妃嫔,你扮皇帝。” “想怎么玩儿,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来啦[哈哈大笑] 二合一plus! 1出自南北朝,江淹《梁江文通文集》改了两个字。 正文 第26章 美人如斯 这可不是谢水杉对朱鹮的套路和威胁, 她是顺心了想死,不顺心了也想死,情绪高昂的时候想死, 情绪低落也想死。 尤其是在情绪的兴奋期,如果想做什么事情做不到, 那将是比低谷期更加可怕的情绪跌落。 但比刀子先来的是朱鹮的手臂。 谢水杉在朱鹮紧密的怀中,鼻翼之间顷刻就填满了他领口飘散出来的馥郁丁香。 他将人都喝退之后, 在她耳边妥协的那句话, 让谢水杉的情绪又从低谷, 陡然呈直线扬了起来。 她从朱鹮的怀里抬头, 凤眸弯弯, 后面两个长长的拖尾, 就像天边挂着的弯月。 朱鹮见到她笑了, 才把双臂松开。 玄影卫们悄无声息地归位,江逸带着一众惊魂未定的侍婢正要退下,谢水杉起身道:“还不快按照我说的去做,记住要红色的衣裙。” 朱鹮抿着唇, 咬着舌尖。 心中告诫自己, 千年老参就那么一根。 还是当年苍碛国战败之后,投诚进贡来的贡品, 虽然在年份之上必然是有所夸张的, 但也就那么一根。 他自己都没吃, 好容易把这谢氏女的命给救回来了。 他还没有将她物尽其用,不能就这么让她死了。 他退让一步又何妨? 他就退让这一次。 不就是…… 不就是扮作女子吗? 谢水杉催促江逸赶紧命人去拿嫔妃的服制, 江逸却还是不敢动, 躬着身硬着头皮看向朱鹮, 等待最终命令。 他方才已经听到陛下的妥协。 但是江逸觉得陛下方才只是权宜之计, 并不会真的任由这谢氏女胡作非为,在天子的头上…… “去吧。”朱鹮闭着眼,叹息一样地说。 江逸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转身依命行事。 但是他去时的脚步有些踉跄。 仿佛即将被扮作女子的人不是朱鹮而是他。 主辱臣死,主辱臣死啊! 可江逸却什么都不敢做,更不敢跟那个女疯子计较。 毕竟她的命,可是陛下用自己的手臂挡回来的。 于是殿内的人都无声地忙了起来,尤其是朱鹮身边贴身伺候的那几个宫女,以彩霞和彩月为首,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她们可是跟随着陛下经历过许多大起大落,对这等“寻常”场面,不可能有什么慌张失措。 但是她们个个嘴唇紧抿,眼睛都比平时大了足足一圈。 谢水杉则是愉快地坐回朱鹮的身边,开始围着他研究起来。 她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家族群里面也有年轻一辈的小孩儿,做换装养成一类的游戏公司,还挺火的,广告打得铺天盖地。 游戏里面的人物穿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并且和各种各样、现实之中绝不可能有的男神谈恋爱。 谢水杉从来都没有专门去关注过,但是此时此刻,她有点后悔当时没有玩一玩那个游戏,学一学怎么给人装扮。 她是真没想到,朱鹮连女装都能答应。 真是好凶残的大暴君啊。 朱鹮镇定自若地开始看起了桌子上的奏折。 并且飞速地投入进去,提笔批阅了起来。 江逸说得没错,他确实醉心权势,做皇帝做得十分上瘾,他就是喜欢摆弄天下棋局,让这个天下在他手腕翻转之间为他而动。 他像现代世界那些学习非常好的学霸,就算在嘈杂的菜市场也能一秒沉浸卷子里面,旁若无人在题海中尽情遨游。 谢水杉看着朱鹮,直勾勾地将他都快用眼睛拆分了,也没能影响他批阅奏章的节奏。 他如果在现代世界一定是一个严谨刻板,对手下的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高的工作狂。 谢水杉最喜欢这样的手下。 她有很多这样的手下,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要把手下扮成女子过。 谢水杉换了好几个姿势,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屁股都坐得发麻,她走到朱鹮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依旧没什么动静。 江逸分明是想替他们家的陛下拖延时间。 但他也拖延不过去,早晚得带着人和东西回来。 谢水杉实在是无聊,在大殿里面转了两圈,回到了朱鹮身边。 不满意他过度专注,抬手,拆开了朱鹮束在脑后的长发。 朱鹮就是个入定的神仙,头发被散开了,也会醒过来“显灵”看看怎么回事儿的。 烂漫卷曲的长发,一失去发带束缚,就愉悦地跳到了朱鹮的肩头。 他回头无奈地看着谢氏女。 就不能安生地坐那儿待着吗? 他都让她贴着脸随便看了。 谢水杉手掌捞着他蓬松的长发,好似在潜水的时候,摸到的海藻一样的触感。 柔软,顺滑,微微凉。 她捞在手中,头也不抬地问朱鹮:“朱氏皇族中,你的父母或者是祖父祖母,有人有异族血统的吗?” 事关皇族血脉,朱鹮眉头一皱,斩钉截铁:“没有。” 不是返祖的话,那就是基因变异。 基因是非常奇妙的东西,天然卷成因多种多样,但是这么天然好看、卷曲适中的大波浪,谢水杉也没见过。 当然,这也是宫女们的功劳。 朱鹮的卷发每一次沐浴之后都要保养,涂抹丁香味道的头油在发尾,再一点点地梳理顺滑。 然后因为他不出门,所以也不用将头发高束,这些卷卷们,每一天都自由自在地披在主人的身后狂野生长。 茂盛,乌黑,无损,极有生命力。 但是这么漂亮的一头长发,谢水杉想到剧情之中,每一次朱鹮在最后被众人讨伐的时候,旁人都利用他的头发,指出他的血脉存疑。 说他不是朱氏子孙。 说他是邻近西洲的海潮国中下贱的舞姬,引诱了朱氏皇帝生出来的孽种。 这一头和海潮国人一样烂漫的卷发,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而皇权的争斗之中,血统才是真正的底牌。 朱鹮每每因此一败涂地。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弱点无从解释,因此就算刚登基,还没有被刺杀残废的时候,朱鹮也从来不会散发现于人前。 他最常戴的就是通天冠,能把所有的头发全部都塞进帽子里头。 “怎么,你觉得我的血统存疑?”朱鹮扭头凌厉地看着谢水杉。 心中翻腾起来的戾气,简直要冲破胸腔。 曾经太后钱蝉,也指着他的头发,问过他:“你亲生母亲真的是崇文女子吗?是怎么入的宫?” 当时的朱鹮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认真回答:“我母亲是崇文朔京京郊良家女,因海晏四十七年宫中大火烧死无数宫人,皇城对京畿周边加征宫女才会进入皇宫。” 时过境迁,他早已经滚过荆棘遍布的红尘,将他心上扎出了无数个贯通的窍门。明白了当时钱蝉是质疑他的血统。 这是他无法改变和解释的弱点,也是他最不可触碰的命门之一。 他或许当真不该留着谢氏女…… “你的血统你问我?你是不是你父母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谢水杉抬头,看向朱鹮说:“我只是觉得它们很漂亮。像海藻,你知道什么是海藻吗?” “什么……”朱鹮没听懂。 谢水杉攥着他的长发发尾,送到他的眼前,在他的眉心扫着,一边扫一边说道:“我说,你的头发,它们,很漂亮。” 朱鹮这回懂了。 他本能闭眼,被自己的头发扫得发痒,微微向后仰头躲闪。 很快感知到有五指在他脑后长发中继续穿梭,朱鹮早习惯被人侍候,并没觉得被摆弄头发如何不适。 但他余光看到谢氏女望着他头发的神情,好似真的非常喜欢,还捞起一缕凑到鼻翼。 朱鹮张了张嘴,涌到喉咙的“你若是敢将朕的头发异于常人之事告知旁人,朕定不饶你”“朕的头发天生如此,同海潮国没有任何关系,切不可向外透露”,等等警告之言,因为谢氏女这个闻嗅他头发的动作,哽住了。 疯子! 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紧接着就是“孟□□”“淫僻”“秽乱”“不知羞耻”! 朱鹮回过头,将手伸到自己的脖颈后面,一拨,一拉,就把所有的头发全部都拢到了身前来。 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闻嗅人头发这种举动,乃是那些纨绔子弟去狎妓的时候惯常会做的动作。 朱鹮简直要疯。 谢水杉手中一空,再看他一副良家子被淫戏的神情,又被逗笑了。 “哈哈哈……”谢水杉笑得躺在了长榻之上。 她就是挺喜欢丁香味儿的,闻一闻而已。 朱鹮这个反应实在是太好玩了。 她在朱鹮的身后,笑着笑着,还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挠了一下朱鹮的后背。 朱鹮一激灵,若不是瘫痪了,长了腿也跑不了,他此刻能一口气跑出八里地。 所以女子到了年岁就该嫁人! 谢氏何其残忍,竟将一个女儿家折磨得连廉耻都不顾了! 见了男人就…… 谢水杉用两根手指,在朱鹮的身后模仿小人上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朱鹮想喊救命。 他刚才为什么要拦着玄影卫? 他已经后悔了! 幸好就在朱鹮忍不住要喊人的时候,江逸终于带着一众人,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朱鹮如见救星,结果看到了江逸手上捧着的托盘,以及那上面专门用于妃嫔册封礼的翟衣。 江逸的身后还跟着两队端着托盘的宫女,盘子之中,正是嫔位所用的各种冠、花钗、手饰和腰饰。 最后面跟着表情僵硬的丹青姑姑。 显然丹青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江逸说了陛下召她做什么,也明白她待会儿不是要给其他人描画眉目、改容换貌,而是要给陛下…… 丹青袍袖之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朱鹮:“……”他把这茬都给忘了。 谢水杉虽然是坐在朱鹮的身后,却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甚至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崩溃开裂之声。 忍不住又:“哈哈哈哈……” 她声线清越,笑起来声音不是很大,也不夸张,潺潺如同清泉叮咚,格外悦耳。 但是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就好似索命的恶鬼嗥叫。 谢水杉很快从长榻之上起身,走到江逸的面前,看了一下托盘上面的衣物,问:“为什么不是红色的?不是让你拿红色的吗?” 江逸:“……” 他一张老脸五官都快抽搐到一起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回话:“谢姑娘,封嫔礼服是有规制的,必须是这青色织金锦的翟衣。” 四妃规制,倒是有赤色底的翟衣。 但陛下从不喜欢鲜艳之色。 这也是江逸能为自己陛下争取的唯一“体面”了。 谢水杉怎么可能看不出江逸在这儿跟她耍小心思? 她回头看了看朱鹮,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主仆之间的默契。 没戳破,也没在意。 反正有的玩就好。 谢水杉回头兴奋地走向朱鹮:“东西都准备齐全了,陛下快来试试吧,让我见一见谢嫔。” 朱鹮手中的奏章微微曲折,但他并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毕竟天子一诺。 答应过的事情,他不会反口。 但在一众侍婢们围拢过来的时候,朱鹮清瘦的额角,还是欢快地蹦出了两根小小的青筋。 宫女们个个巧手利落,丹青深吸一口气,用自己的指甲把自己的手心抠出了红痕之后,强行稳住了心神和战栗,也上前来。 江逸身边的少监,命人将真正的谢千萍闺阁之中的那幅画展开,展示给丹青姑姑看。 但是丹青还没看清的时候,谢水杉就抬手把那画夺过来,卷了卷又扔到了长榻旁边。 “用不着按照这个,谢嫔身娇体弱,怀有身孕,出门都是要戴帷帽或者遮面纱的。” “就先按照陛下自己的模样,描绘得如女子一般线条柔和就好。” 丹青咽了口口水,她两只狐狸眼,一双吊梢眉,在后宫的女人堆里面滚了一辈子,满腹的礼仪女训,若是一个女子落在她的手中,有人诚心想要磋磨,丹青能兵不血刃地将其折磨至死。 她本能地要出口呵斥这谢氏女无理无状,罪当该死! 但是还没等横眉竖眼,就被身后的江逸照着膝盖窝给踢了一脚。 丹青“咚”地就跪在了谢水杉的面前。 吊梢眼都瞪成圆眼了。 她到底在宫廷久了,最擅长审时度势,见微知著,明白这女子现在根本惹不得,这不是就连陛下都…… 于是丹青跪得端正,道:“是。” 她再爬起来,就又去围着朱鹮忙活了。 封嫔位的礼仪实际上非常繁琐,首先皇帝要先与中书省、内侍省商议册封的人选,由中书省起草册封诰命,写明册封的缘由,无论是家族功勋还是德行品貌都要尽数写明,再拟好圣旨加盖玉玺。 其次内侍省需要按被封妃嫔的位份准备仪仗、赏赐和礼服,选定吉时吉日,告知受封者家族准备接旨。 最后是传谕,在选定的吉日前一日,让受封之人斋戒沐浴,熟悉接旨的礼仪。 这些也只是前期的准备。 册封当日,内侍监要率仪仗队,携诰命金册而至,还需要宗室命妇、内命妇高位者到场观礼。 然后便是宣旨、受册、告庙。 最后是嫔妃谢恩。 受封之后还需要赐宴,录入后宫簿籍。 一系列下来,内侍省紧着些时间,也需要三五日才能将一应所用物品备齐。 而“谢嫔”,先前一丁点动静都没有,突然就要册封,还同成孕的消息一起传出,若是个真正需要行走后宫的妃嫔,就单单是她没有遵循的这些规制,就足以压死她,足以让她受尽各世家大族出身的妃嫔诟病嘲讽。 纵使盛宠,也在整个后宫之中都抬不起头来。 然而谢水杉是来做皇帝的。 至于“谢嫔”…… 围拢在朱鹮身边的人撤去之后,谢水杉凑上前,本想打趣两句。 但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朱鹮敛起长发,头戴花钗九树,两侧垂两博鬓、缀珠为饰,螓首蛾眉,低头敛目,端坐榻边的模样,饶是她阅遍人间万千美色,也难免愣怔。 翟衣交领右衽,低垂着头的姿态,藏住了朱鹮身为男子凸起的喉结,衣长及地,袖口收窄。玉竹般提笔定江山的双手,此刻搁在膝头,各带了一只鎏金镶青白玉镯。 玉是青白玉,却莹润不过朱鹮的手背肌肤。 腰间系了个朱红大带,垂挂了许多繁琐的玉饰组佩。 青色织金锦其上的翟鸟纹不够斑斓,却将朱鹮精心柔化过后的眉目,衬得清冷出尘,端庄清雅。 斯人冰肌玉骨,风华绝丽,若谢水杉真是个皇帝,而朱鹮真的是她的嫔妃,她也一定等不到册封礼,就会受用他这凤仪鸾姿的无双美人。 谢水杉风马牛不相及地想,她的那些类型齐全的陪床里面,好像也没有朱鹮这种类型的。 谢水杉此刻甚至不觉得朱鹮跟她像了。 她自己做女子装扮,也扮不出朱鹮这般风韵无匹,摄人心魂的仪态端华来。非得是真的教条刻骨的古代人不可。 谢水杉看得太专注,唇角揶揄的笑都不见了,眉目柔和,眼中只剩下认真。 好似在端详她刚刚在拍卖会上斥重金拿下的古董花瓶。 古董花瓶谢水杉买过很多,摆满了七个专属库房,来自各朝各代。 但全都加一起,好似也比不得眼前这一个会呼吸、会眨眼的好看。 朱鹮顶着谢水杉的视线隐忍良久,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向她,眼中尽是不耐。 “可以了吗?” 玩够了没有? 谢水杉走上前来,上手“把玩”,抬起朱鹮的下巴,细细看着朱鹮说:“你若当真以此形貌现身人前,想必天下无人会质疑君王因你昏聩。” 这话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可当真不是什么好话。 他“啪”地甩开谢水杉的手,看了江逸的方向一眼。 江逸遥遥对着朱鹮点了点头。 谢水杉道:“既然谢嫔已经有了,便派人去传召元培春吧。” 江逸立刻道:“谢姑娘,今日怕是不成了,准备嫔妃服制耗费时间太久,宫门马上就要下钥了。” 谢水杉似笑非笑地回头看江逸。 这忠心老狗确实有用,怪不得朱鹮喜欢。还真让他给拖延成功了。 江逸立刻带着人过来,要给朱鹮卸掉女子装扮。 谢水杉却道:“要么再换个发型,换一套衣服看看?” “这回换成常服吧,受封的妃嫔总要拜谢君恩,肯定会打扮得娇艳欲滴,既然谢嫔是妖妃,那总得再试试妖艳的妆容嘛……” 她若不是不擅长化妆和给人更衣,她都想自己上手试一试。 她好奇朱鹮这张脸,还能在丹青的手中变成何等冶丽模样。 谢水杉激赏地看了一眼丹青姑姑。 丹青姑姑不明所以,但膝盖一软就跪地上了。 朱鹮额角的筋脉又蹦起来了。 但是他看着兴味盎然,显然不肯善罢甘休的谢氏女,怕自己断然拒绝,她又要寻死觅活。 他人参也没了,女子也扮了,谢氏女就算是死,也得是为他做事累死才能够本。 于是朱鹮迂回曲折地道:“我让江逸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在偏殿,你去看看吧。” “什么?”谢水杉扬眉。 “一份你一定会喜欢的礼物。” 这谢氏女定然是想男人想疯了,才会对着他屡次三番动手动脚。 她若是喜欢,不妨让她夜夜笙歌,消耗她过度旺盛的发疯症状。 反正女子不若男子需要锁精控阳,她就算是泡在男人堆里,也不伤身。 谢水杉却还想玩小红鸟。 “那你再换一身衣服、换一个妆、换一个发型,我看了再去吧。”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边,头搁在他肩膀上,近距离看着他上了薄薄胭脂的侧脸,欢快跳舞的绒毛看不到了,但是他的面色从未这么好过。 朱鹮迅速朝着江逸使了个眼色。 江逸给朱鹮端了一碗参茶来。 朱鹮喝了两口,然后开始:“……咳咳……咳咳咳……” “陛下慢点!”江逸把参茶接过。 但是朱鹮还在:“咳咳咳咳咳……” 花钗九树冠以鎏金为杆,镶嵌了各种珍珠、翡翠、孔雀石,两侧垂两博鬓,发间还插了九枝金花钗,静时繁丽端雅,这么一咳起来,立即摇曳有声。 好似疾风吹过花田,好一番花枝乱颤,令人眼花缭乱。 “不行了,快传女医来行针!” 江逸像模像样尖着嗓子喊:“陛下被折腾得发病了!” 他还伺机在奔跑着去请医官的时候,把站在朱鹮面前看他装咳的谢水杉,一屁股给拱到旁边去了。 老东西忠心耿耿,绝不肯让陛下再继续受这疯女人折腾! 谢水杉被拱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忍俊不禁看着众人呼啦一下,又把朱鹮围住,飞速给他摘冠更衣,抚背喂水。 丹青姑姑手脚麻利,弄了个帕子,在上面不知道用小瓶子倒了什么水,在朱鹮脸上一抹,他面上的胭脂就尽数抹了个七七八八,露出了其下苍白的肌肤。 谢水杉隔着一段距离,啧了一声。 小红鸟可真能装啊。 朱鹮……其实真没装。 他刚才满心想着装,好把谢氏女赶紧糊弄过去,但是他喝参茶的时候喝呛了。 不过他被这么多人围着,也没忘了从众人忙乱的空隙去窥伺谢氏女的举动。 谨防她又因为不尽兴自戕。 谢水杉玩也玩了,朱鹮的身体确实不怎么好,她要是顺着自己的情绪,放开了玩儿,用不了两天就把小红鸟给玩死了。 还是省着点玩儿吧。 难得有什么人能够让她如此兴味盎然。 因此谢水杉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朱鹮,一个人闲庭信步,负手走向偏殿。 她刚才看到朱鹮跟江逸两个人挤眉弄眼来着,她倒要看看朱鹮在偏殿给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一迈入偏殿,宫灯昏昧。 正殿宫灯明亮,谢水杉不辨晨昏,到了偏殿,这里就点了几盏宫灯,她才发现,天色不知不觉已然暮色四合。 一下午不过就跟朱鹮说几句话,看他扮个女装,怎么就黑天了? 情绪低落的时候,谢水杉日夜昏睡,熬过去反倒不那么慢。 但是兴奋期的时候,睡眠急剧减少,精力无限旺盛,跳跃的思维层出不穷,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对谢水杉来说日夜都格外漫长,她总是要日夜不停做事才能熬过去。这个世界就算如今是冬日,天黑得格外早,那今天一天也过得太快了吧? 而且谢水杉迈入偏殿之后,发现偏殿之中不仅宫灯没点几盏,连侍婢都没有。 她正欲在屋子里转一圈,找一找朱鹮给她的礼物在哪里,就看到了内室的床榻之上,被子底下鼓动了几下。 谢水杉过去之前,还琢磨着朱鹮别是送了她一个什么猫儿狗儿的吧。 艾尔死后她就发誓,她再也不养小动物…… 被子一掀开,一具寸布未挂的身体,赫然撞入眼中。 床上的人媚眼迷离,难耐地扭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起身但没能起来,开口吐气如兰说道:“奴……伺候陛下安寝。” 作者有话说: 封嫔规制资料参考《旧唐书·舆服志》《唐代冠服图志》《资治通鉴》《唐六典》等,加上部分的作者杜撰。 今天也是二合一plus![哈哈大笑] 正文 第27章 熬得住 这人一看就是被下了药了。 谢水杉没有任何惊讶、惊慌, 掀着被子的手也没有马上放下去,反倒是把被子彻底掀开。 而后就靠在床边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床上扭动如蛇的人。 模样长得还行, 身条也还算修长,长发潮湿, 有一股黏腻的香气从他布满汗水的身上传来。浑身透着一股子被药物烧透的红,看上去还是挺可口的。 谢水杉也尝试过这种类型。 在现代世界里, 这种类型有一个专门的称呼, 叫作小奶狗。 但是这条……恐怕是一条细狗。 清瘦的脊背, 毫无肌肉覆盖的四肢, 看上去绵软无力, 仿佛还没朱鹮一个瘫痪多年的病人有力量。 他现在神志应该也很迷乱, 因为邀宠就从头到尾只有那一句话。 “奴伺候陛下安寝……” 生涩, 光是看就能看出他毫无经验。 被谢水杉看得实在羞怯,他试图拉过被子遮羞,但又怕惹得君王不高兴,便只好微微张开嘴, 快速又深重地喘气, 以排遣燥热让自己清醒。 可惜收效甚微。 谢水杉看了一会儿,内心毫无波动。 但是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小红鸟可真有意思, 这是改做红娘了吗? 谢水杉把被子拉回去, 将床上那因为长久晾着而慌张又无措的人给盖住。 而后转身, 又慢吞吞地走回了正殿。 正殿之中,朱鹮卸了女子装扮, 刚刚行针完毕, 沐浴过后, 正在每日的例行保养, 按摩萎缩的肌肉。 纱幔之中任人摆布的人影若隐若现,谢水杉没有过去,坐在床边不远处的圆桌旁,顺手提了一下茶壶,而后对身边的侍婢道:“重新泡一壶来,去收集外面梅树梅花上的雪水来泡。” 侍婢闻言应声去办,纱幔旁边候着伺候朱鹮的江逸,看到这女疯子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眼皮一阵狂跳。 难道是不满意? 陛下交代事情交代得太急,江逸来不及去搜罗,就只能去梨园挑拣了一位乐师过来。 又怕今夜过后,暴露陛下其实是女子的消息,这才给那乐师讲明是陛下召幸,之后给他灌了一碗内宫药“庄周梦蝶”。 那药服下后浑浑噩噩记不住事情,自然也记不住人脸。 否则,无论是谁,伺候过这谢氏的女疯子一夜之后,都得弄死才行。 江逸也不是什么杀人魔,他只盼着等女疯子尽兴之后,再把这乐师远远地打发出宫便是。 反正他也只会以为是陛下看了他的丑态失去兴致未曾临幸,恼了他,对谁都不敢说。 谁料这女罗刹居然不满意? 那可是梨园里模样素有“画中兰君”之称的美男。 这都不满意,江逸一时片刻在宫内,还真找不到比他容色更加出众之人。 谢水杉喝着茶,隔着一段距离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逸,压迫感十足。 江逸抱着拂尘,心中焦灼难安,掀开纱帘,想要跟陛下悄悄地说一声。 结果正见陛下按摩结束,躺在那里面若流霞,气息不稳,好似天上的神君不慎跌落了人间。 模样脆弱却不似那饮了“庄周梦蝶”的乐师那般,泥泞柔媚。眉目之间凛然之气浩荡,侧头看来的眼神尽是难以摧折的凌厉神威,更引人想要彻底将这神君踩入泥地…… 江逸的心脏狠狠一跳! 糟了! 他知道那女阎罗为什么对那乐师不满意了! 任谁见过了天上的神君,还能看得上地上的蒲柳? 她怕是看上陛下了! 造孽呀! 江逸心惊肉跳地对陛下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成事。 又微微侧头,用下巴向后指了指,意思是那女阎罗现在就在不远处坐着呢,根本没去受用那个乐师。 朱鹮闻言一阵头疼。 表情如常地对着江逸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江逸退出纱幔,站在床边严阵以待。 无论这谢氏的女疯子究竟多么悍不畏死,他今夜绝不能让她再淫/辱陛下! 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认了。 谢水杉慢悠悠喝了一碗冷茶,之后对江逸道:“去把人收拾收拾送回去吧,怪可怜见的。” 江逸不肯离开床边半步:“不碍事,既然那乐师没能让谢姑娘满意,便让他在偏殿熬上一夜,也算是对他的惩罚。” 那“庄周梦蝶”对身体无害,甚至是大补之物,迷乱神智之余也有助性之效,但若不纾解也无碍,那乐师自己折腾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看着谢水杉如视虎狼,决心今夜绝不离开陛下半步。 这时候,煮沸了雪水泡了茶的婢女过来,给谢水杉倒上。 谢水杉接过茶盏,茶杯里还飘着两片梅花花瓣。 谢水杉抬头一看,正对上其中一个婢女又大又水灵的一双眼。 她表情严谨,但是眼珠灵动得像一对滚动的玻璃球。 谢水杉对她笑了笑,说道:“你叫彩月,我记得梅树之下杖毙傀儡的那一天,是你和另一个姑娘伺候我沐浴更衣。” 谢水杉持着茶盏,低头闻了闻:“梅香清冽,是采了梅花伴着雪水一起煮沸的吗?” “不愧是陛下身边之人,素手烹香,香妙……” 谢水杉看着婢女圆嘟嘟的脸蛋,慢悠悠地说:“人更妙。” “彩月,采月,裁月为魂,凝塑佳人,名字非常适合你。” “是,姑娘。” 彩月先是回答了谢水杉的问题,而后被夸得一张俏脸陡然红透了。 “姑娘谬赞。”她屈膝飞速行了个礼,说完之后,迅速退走,只不过脚步没有平时那么稳当,一高一低一蹦一跳似的,好像一只欢快的小兔。 显而易见的开心。 她的名字本就是内侍省随便给安的,和彩霞一样没什么特殊。 这皇宫之内也不知道有多少代宫女叫做彩月与彩霞,但是经这位谢姑娘一说……她倒成了那天上的月光变的人! 那岂不就是月宫仙女? 江逸眼睁睁地看着那女疯子女阎罗,竟然连陛下身边的婢女都调戏。 简直浪荡入骨。 再说那后院的梅树下面,杖毙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梅花开得那么浓烈,就是因为血泡的! 采雪采花来烹茶,还能品出什么梅花香味? 品不出人血肉的味道来吗? 正在江逸心中悄悄诅咒着那些死在梅树下面的人,向这女阎罗勾魂索命的时候,朱鹮日常保养结束。 纱帘掀开,他靠着腰撑,坐在床边上。 他身着银灰色熟锦寝袍,制式宽松阔绰,双足自然垂在床边,抬头看向谢水杉,缓缓开口:“给你安排的礼物不满意吗?” 谢水杉正好喝完了一盏梅花茶,唇瓣之上衔着一片梅花花瓣,起身走向朱鹮。 江逸浑身紧绷,严阵以待。 谢水杉坐在朱鹮身边,笑盈盈地看着他:“礼物是挺好的,但你为何会给我找一个那样的男子?” “哪样?”朱鹮说,“他是梨园有名的清隽之人,更是弹得一手好箜篌,喜欢他的人很多,几年前的除夕宫宴之上,外邦使臣还曾同朕讨要过他呢。” 朱鹮看着谢水杉:“他究竟是哪里让你不满意?” 谢水杉唇瓣狎弄般,抿着那一瓣梅花玩。 看着朱鹮凑近一些,站在床边的江逸身形就微微向前一动,攥紧手中的拂尘,准备及时插入两人中间。 但是谢水杉也没离得太近,隔着与朱鹮的脸差不多一臂的距离停下,说道:“陛下,把手抬起来。” 朱鹮不明所以,被谢水杉拉开掐眉心的手掌,被迫抬起了左手。 “把五指张开。”谢水杉又说。 朱鹮拧着眉看她,见谢水杉一脸认真,便依言把五指张开。 谢水杉认真端详着朱鹮的五根修长的手指,而后抬起手,一把攥住了朱鹮的拇指。 在朱鹮不明所以的眼神之中,谢水杉攥着朱鹮的拇指,看着他说:“就这么大。” “什么……”朱鹮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满脸迷茫。 谢水杉把唇瓣上面的梅花,用舌尖卷进去恶狠狠地嚼碎了,说:“你就算是给我找人挠痒痒,这也挠不着呀。” 谢水杉说完,攥着朱鹮的拇指还晃了晃。 而后谢水杉保持着倾身抓着朱鹮手的姿势,笑吟吟地问道:“陛下是不是忘了我是女子?” “一个拇指大小也就罢了,还灌药灌成了傻子。” “你给我弄个只会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的男人,是准备让我怎么玩?” 朱鹮面色陡然一变,这一下什么都听懂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听过这种直白的不堪之言。 再看两人交握的手指,他像被狗咬了一样,飞速地把手收了回来。 他本能地侧过脸看了江逸一眼。 江逸也算见多识广,但是女子如此不知廉耻,将这种事情就这么说出来,他也是毕生闻所未闻。 他向来是朱鹮的发言人,但是这次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脑子里嗡然一片,不知道如何回应,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朱鹮:“……”行。 “滚。”他语气极其恶劣,不能跟谢水杉发的火,都撒在了江逸的身上。 江逸不敢再惹陛下不痛快,心中念着陛下自求多福,然后向后爬着退了几步,起身走了。 但也没走远,就站在重帘后面悄悄听着,盯着谢水杉。 朱鹮忧愁地伸手,又掐了掐自己刚刚行完针的眉心。 那上面还有一点红痕,是针眼,却好似神佛菩萨眉心的那一点红痣。 但他这尊神佛,对眼前这个“妖魔”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谢水杉还在耐心地等待着朱鹮的回答,朱鹮被盯得头皮都麻了。 这件事……确实是他欠考虑。 他与谢氏女达成了互惠共生的协议,便将她划为自己人的行列。 而谢氏女身份又非常特殊,是代替他行走人前的双腿,代替他发言的舌喉。 这样一个人,就像朱鹮承诺谢水杉的那样,无论人前还是人后都同样是君王。 既然是君王,那自然就是宠幸他人的那一个,所以朱鹮让江逸给谢水杉找的人,就是那种“承宠”的类型。 江逸给人灌了药,朱鹮也明白,若不灌,那就只能事毕勒死。 只是他未曾考虑过,谢氏女终究是个女子。 女子与男子欢好,是在下方,是被动的那个。 而且谁又能够知道,那个享誉梨园的“画中兰君”,竟是个拇指大小的废物? 吃的饭都光长脸了吗! 朱鹮掐着自己眉心的手越来越狠。 他闭着眼睛,想着实在不行就把外面值宿的侍卫拉进来让谢氏女挑。 可这也麻烦,毕竟千牛卫大多是家中勋贵人家,颇有底蕴,事了之后若是将人杀了,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若是不杀,就是将自己的命挂在旁人的裤腰带上。 这都罢了。 那些侍卫个个五大三粗,那方面或许能符合谢氏女的要求,但是朱鹮实在是想象不出,谢氏女这等比他还要狂傲恣睢的性情,这般敢张口跟自己要半壁江山的胆识,是怎么躺在一个男子身下…… 那画面他只要想象一下,就感觉自己被人捅了一刀。 想到这里,朱鹮就已经后悔了。 不就是疯病发作能折腾一些吗,让她折腾就行了,再换两个发式,多穿两件女子衣裙又能怎么样?何必给她找什么人? 但不找,她又老是对着自己来劲儿。 朱鹮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谢水杉还在催促他:“我病症发作的时候确实精力旺盛,这是个很好的宣泄途径。陛下如此为我着想,难道就只找了这一个,没有其他类型吗?” 谢水杉半真半假地发问。 她其实原本没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情绪兴奋周期发作的时候,她确实睡眠非常少,而且精力极度旺盛。 朱鹮也经不起折腾,这几日找个人玩玩也行。 只是谢水杉要求的标准比较高,偏殿里面躺着的那个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谢水杉有意找人宣泄了,朱鹮却只要一想她同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在一起会被怎样对待,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她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还是他的替身,这跟羞辱他有什么区别? 朱鹮骑虎难下,不吭声。 谢水杉就扒他的手臂:“不会吧?就那一个?” 朱鹮:“就,就那一个!” 谢水杉:“……”恼了?又磕巴了。 可人不是朱鹮给她找的吗?这会儿他生什么气呢? 谢水杉越见他像只被戳了的河豚,脸都鼓起来了,就越是想戳他。 “那不行,陛下既然要送我‘礼物’,我兴致都来了,今日就必须找出一个让我满意的来。” 谢水杉故意说:“否则这几天晚上你都别想睡安稳觉。” 朱鹮:“……” 他沉吟片刻,扭过头跟谢水杉对视,轻声商量:“要不……我让江逸去找红色的衣裙如何?” “你亲自扮,我……朕……喝了参汤。”朱鹮自暴自弃道,“熬得住。”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声音好似房檐之下叮当作响的风铃,后仰在了床榻之上,笑了好久。 小红鸟也太好玩了。 还熬得住……哈哈哈哈! 谢水杉都不记得自己死之前的多少年里,没有如此放肆地笑过了。 她的生活里,真的没什么可笑的。 她是谢氏家主,要忙的事情也太多。 情绪兴奋期的时候,三天睡两个小时,她的工作都未必能处理得完。 极限运动算作放松,但那也需要乘坐飞机全球飞来飞去,才能抵达某一个地方发泄一场。 还从没有像此时此刻,什么都不做,光是笑都笑得快没了力气。 等谢水杉笑得差不多了爬起来,朱鹮还颇为严肃地坐在那里,只不过耳根被烛火映照出的暖红,是他披散在肩头的卷卷们,也藏不住的真实情绪。 他已经羞愤欲死。 谢水杉偏要继续“戳”他,倒要看看他为了一个行走人前的傀儡,底线究竟能低到什么程度。 “那不行。”谢水杉重新坐回朱鹮身边说,“我现在不想折腾你了,我就想找个称心意的男人。” 朱鹮:“……” 他又掐着眉心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玄影卫何在。” 房梁之上,窗户外头,屋顶上面的玄影卫们……绝望地面面相觑。 但陛下召唤,他们不敢不来。 谢水杉眉头高高地挑了起来,很快见玄影卫陆续或飞掠而下,或从外面开门而入。 未几,黑压压的黑衣武人,都列队跪在了朱鹮的面前,静候命令。 为首的正是玄影卫的首领殷开。 “全部起身,当日在蓬莱宫外候命之人,上前一步,其余自去值宿。” 很快二十来个黑衣武者上前,殷开则站在最前面没动。 那日蓬莱宫外候命的也有他。 虽然他中途跑回去给陛下报信,并没有听从谢氏女的命令,但是他亲自带的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就知道陛下早晚要清算。 只是殷开就算把脑袋想炸了,也想不出会是这种方式…… 朱鹮一挥手,对谢水杉道:“这些人里,你去挑吧。” 朱鹮想来想去,也只有他的玄影卫,在伺候了谢氏女之后,不需要杀死,直接赏给她带在身边就行。 反正先前在蓬莱宫里,那些私自听从谢氏女命令的玄影卫还没处置,此番一起召来送与她,就算处置了。 谢水杉忍俊不禁,当真从朱鹮的身边起身,仔仔细细挑选起来。 时不时还上手捏捏这个的手臂,按按那个的胸肌,凑近了端详一下五官肌肤,走远了看一下腰身比例。 最后谢水杉停在殷开的面前,回头看着朱鹮笑。 朱鹮张了张嘴,像一条脱水而出即将渴死的鱼。 殷开真的不可以。 那是带领他玄影卫的首领,跟随在他身边,为的乃是“平天下不平事”的信仰,若是被赐给一个女子做了禁脔玩物,他即便应了,朱鹮也无法再信任他的忠诚。 殷开本身面上就疤痕遍布,谢氏女朝着他面前一站定,殷开表情犹如恶鬼将狂。 但是没等朱鹮开口说“这个不行”,谢水杉就道:“就他身材还可以,鼻梁高挺,手指修长,蜂腰猿背,嗯,胸肌练得也不错。” 谢水杉看男人很有一套科学标准,殷开不愧是在剧情之中,和原文的女主角也有一些暧昧情愫的男配,即便是脸上毁了,底子也好得很。 朱鹮张口:“这个不……” “但这个也不行。”谢水杉率先惋惜道,而后便说:“脸太丑了。” 这又不是解方程题,谢水杉一点也不想知道x等于什么。 殷开:“……” 他庆幸当年对自己狠心毁容。 朱鹮紧扣寝袍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谢水杉又看着朱鹮说:“不过除了殷开,这几个小兄弟当日护送我母亲出宫有功,陛下还未赏赐吧?不如把人给我,我自行封赏,日后行走宫廷也好带在身边,以防刺客轻易近身。” 朱鹮正有此意,并且他此刻看着谢水杉对他笑的模样,明白这谢氏女根本是蓄意为之。 她未必是想找什么男人,只是在逼他召出这些人,再把玄影卫分到自己身边。 这些人背负“背主”之罪,日夜难安,朱鹮如果不处置,以后将无法御下;若是处置,玄影卫个个都是他培养多年的心腹,武艺高绝,为他出生入死,那日听了谢氏女的召唤,也并没坏事,终是两难,朱鹮才拖到现在。 如今赐给替他行走人前的谢氏女,他们有了活路,还有封赏,对她定然是感激不尽,忠心自不用说。 好算计,好聪明的女子。 朱鹮彻底放松,轻笑了一声,并不觉得谢氏女如此有哪里不好。 她若不是如此,也不配替他行走人前。 “听到了吗?你们今后便跟在谢姑娘身边,护她性命,为她驱使,自此见她便如朕。” “是!”玄影卫们一同跪地,连殷开都跟着一起跪下。 他心中感激谢氏女开口讨要这几个兄弟,在陛下手下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也感激她没真想折辱其中任何一个。 玄影卫们异口同声道:“属下等定不辱命!” 谢水杉走到其中一个男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胸肌大,以后跟在我身边,你领队。” 大胸肌男子声如洪钟:“是!” 朱鹮眉梢又一挑,这谢氏女……难道还能看出武者的武艺高低? 这大胸肌……不是,这个男子在玄影卫之中本就是副统领,名叫苗狮。 体型高壮的身形,在玄影卫之中比较少见,玄影卫大多身材颀长灵巧,善轻功、善快刀、善隐蔽刺杀。 但唯有这个苗狮不够灵巧,却是天生神力。 正所谓一力降十会,他若真动手,一人能抵十人。 “都下去吧。”朱鹮下令,众人这才飞速退出殿内。 人都走空,朱鹮便又一本正经道:“既然这些你都不喜欢,那朕让江逸去外面叫守夜侍卫轮流进来给你挑吧。” 谢水杉重新走到床边,手掌撑着床顶上的架子,倾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鹮说:“装。” “你再装,我就真的选了。” “但侍寝过后的男子不能留吧?太极殿外面值夜的是千牛卫吧,哪怕是家里破落了,也是曾经的勋贵。” “如今太后那边被圈禁,未曾处置的南衙禁军几万双眼睛盯着你呢,你宫外值夜的侍卫莫名失踪或者死亡,都需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你敢为我一夜杀一个勋贵子弟泄欲玩?” 朱鹮这个皇帝若是真的做得那么放肆,还需要私下戕杀官员? 直接判死,谁敢忤逆? 朱鹮微微仰着头,和谢水杉对视良久,最后说道:“朕派去东州的察事来报不假,你确实身在闺中,却对朝局无所不知。” “你有林下风致,却因胎中孱弱,又不巧投生为女子,文不能登科入仕,武难以同你胞生姐姐一般披甲定江山。” 朱鹮真情实意地替谢氏女感叹:“实在可惜可怜。” 谢水杉笑笑。 朱鹮不知道,自己怜惜的不是她,是谢千萍。谢千萍其人确实挺可惜的,算得上是个奇女子。 系统说过,谢千萍这个角色不是死了,因为世界不断被毁灭,诸如谢千萍这样被征用身份的原书角色,是有补偿的,她的灵魂会重新投生到其他的世界。 她若在那个世界“生时逢春”,定能造就一番事业。 谢水杉接着朱鹮的话,道:“生不逢‘春’又如何?” “我现在可是皇帝。” 两人一低头、一抬头,正如当日纱幔之中的初见姿态。 不同于那日的是,两人对视了良久,而后同时笑了。 这一夜谢水杉没再折腾,分了朱鹮半壁江山之后,又分了他半张床榻。 她喝了尚药局送来的、朱鹮早早就吩咐好的、十几碗水煎成一碗的安神汤,竟然难得睡着了。 还是比朱鹮先睡着的。 朱鹮见她先睡了,狠狠松了一口气,抓紧时间看了一阵子奏章之后,也跟着睡下了。 谁料这一夜注定不安稳。 刚过丑时,江逸就来叫朱鹮。 朱鹮是子时才睡下的,睡的时间还没有放个屁的时间长。 睁开眼,他看到江逸的第一反应是谢氏女的疯病又发作了,神志还未清醒就声音嘶哑道:“传医官来……” 提前熬了几个小时那么浓的安神汤,都困不昏她…… 结果等朱鹮喝了一口茶醒神一看,谢氏女还在他旁边睡呢。 朱鹮看向江逸的眼神很凌厉——你要是没有天大的事情,你就死定了。 江逸确实是有天大的事情,他急急道:“陛下,麟德殿那边代替陛下上常朝的傀儡,昨晚同人争抢入后宫的机会,打得头破血流,脸上这么长一个大口子!” 江逸用手一比画,差点拉出一臂长,虽有夸张的成分,但那傀儡是彻底废了。 朱鹮拧着眉:“那换其他人去。” “昨天晚上那几个傀儡打了群架,个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有两个头打破了爬都爬不起来,剩下一个跟陛下并不十分相像,个子太矮还没长开,恐怕上朝会被人看出端倪。” 朱鹮很想杀人,把那些色/欲熏心的废物一口气都杀干净! 就让他们每天去朝会上装个木头人都做不好,他倒真不如养一群猪。 “一个都去不成了?究竟为何会打起来?”朱鹮又掐眉心。 “起因是为了争一个采女,据说那采女貌若天仙,柔弱无骨……值宿的内侍和宫人拉架,都受伤了好几个。” 江逸脸皮抽搐着,表情比尚药局的那个老苦瓜尚药奉御还苦,小声道:“丹青也没敢休息,奴婢已经着人抬过来了,上朝的冠袍配饰,也一应拿过来了……” “为今之计,只有让谢姑娘去了。” 朱鹮回头看了一眼,第一个反应是:“她好不容易喝了药,才刚刚睡下。” 作者有话说: 两张合一plus![哈哈大笑] 正文 第28章 上朝 鉴于上一次谢水杉睡着醒过来之后对朱鹮实施的“暴行”, 朱鹮率先起身去长榻那边“避难”了。 江逸带着人,硬着头皮叫醒谢水杉起来去上朝。 但是由于安神药下的量太大了,谢水杉连推都推不醒, 江逸只好手指上沾一点水,照着谢水杉的脸上甩。 谢水杉睁开眼睛的时候, 表情极其不耐,这瞬间戾气横生的模样, 竟然同平时朱鹮发火的时候无甚区别。 不只是江逸, 所有守在床边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 利落地跪在地上。 谢水杉身上被“药”得绵软, 撑着手臂起身, 抹了一把脸, 皱眉看着江逸说:“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江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用最简明扼要的语言说明了麟德殿那边出现的状况, 以及目前谢水杉必须代替朱鹮去上朝的事。 而后众人都等着谢水杉的反应,就连坐在长榻那边的朱鹮,心中也高高地提起来。 他昨日才跟这谢氏女商议好合作,但是谢氏女说到底, 是有疯病的。 她对自己的性命都毫不怜惜, 她若是不能随心所欲,朱鹮一点都不怀疑, 她会再寻死一次。 朱鹮本来是想着慢慢地哄着谢氏女给他做事, 但是麟德殿那边的事情出得蹊跷突然。 这个当口太巧了, 若是这谢氏女不是服用了千年山参,三天之内就起死回生, 今日去上朝的只能是朱鹮。 那么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钱氏官员会想什么办法, 揭穿他或者威胁他这个残废, 好围魏救赵, 让被他圈禁在蓬莱宫里的太后钱蝉重现人前? 上一次朱鹮让谢氏女去参加的是一个鸿门宴,这一次……朝会之上的凶险,或许比那日更甚数倍。 她从未经受过坐朝的训导,她若是被那些朝中虎狼在御座之上逼出哪怕一丁点的端倪,后续的一切都极难收拾。 她太不可控了。 尤其是在发病的状况之下。 朱鹮心中焦灼非常。但眼下已经别无选择。 先任凭她对这些手下们狠狠地发作一通,再设法哄着劝着,让她去做一次“木偶傀儡”。 只要前朝给朱鹮争取一点点反应的时间,他将后宫之事搞清楚,就能化解此次危机。 江逸冒着被弄掉半条老命的风险,膝行两步,离床边更近,说道:“请谢姑娘更衣上朝。” 江逸是想让谢氏女拿他撒气,打了他就不好为难其他的侍婢。 这样少监还可以如常送她去上朝。 谢水杉满脸烦躁地坐在那里,看着江逸的橘皮老脸片刻,问道:“朱鹮呢?” 她先前好歹还客客气气半真半假地叫朱鹮一声“陛下”,偶尔贴着他耳边喊一声小红鸟,但是如此冷声直呼名讳,还是第一次。 侍婢们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让自己暂时变成耳聋之人。 江逸微微一颤,正要说话,朱鹮在长榻那边接道:“朕在这里。” 他命人用二人抬的小腰舆,将他抬回床边,坐在床边的一把交椅之上,看着谢水杉说:“麟德殿那边的事发突然,如今除了你没有人能替朕去上朝。” 朱鹮表情严肃,说道:“朕可以答应你,这种突发状况只今日一次,待朕查清……”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我怎么浑身上下没有力气?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熟悉的药物过量的颤抖和冷汗,因为她醒过来更严重了。 谢水杉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她正如朱鹮所想,半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见朱鹮被戳穿后百口莫辩的神色,好笑地看着朱鹮说:“这安神药是致死量吧?” 她情绪兴奋期能这么轻易地睡着,并且现在躺下还能立刻入睡的状况,非常稀少。 现代世界她专属的医疗团队,不可能为了让她睡觉过度用药损害她的身体。 谢水杉兴奋期就只能熬着。 朱鹮:“……是极量,但是朕仔细询问过医官,不致死。” 谢水杉抬手打了个哈欠,而后道:“这药挺好使的,以后可以多用。” 朱鹮拿不准谢氏女的意思,他看着她,看不透她的心思、揣摩不出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这种状况极其稀少,因此朱鹮的神色显得很紧绷,腰背紧紧地贴着靠椅,还本能地舔了几下嘴唇。 谢水杉却把朱鹮看透一般:“怕什么,我不是随便打人的那种疯子。” “既然已经答应替你行走人前,便不会推脱。” “不是要上朝?让人过来伺候我起身吧。” 药效太猛了,靠谢水杉自己挪动确实是有点狼狈。 朱鹮扣着交椅扶手的手掌微微一松。 江逸的神情都诧异了一瞬。 这女疯子……平时能把人折腾死,真到了关键时刻,她反倒是通情达理了嘿! 侍婢们七手八脚,将谢水杉从床里面扶到床边。 而后围着她开始伺候她洗漱,更衣。 更衣的时候需要为她缠裹束胸,今日的常朝没有那么简单,谢水杉又是个女子,绝不能露一丝一毫的形迹。 丹青上前,为谢水杉描画眉眼。 她必须让谢水杉看起来和平时上朝的那个“陛下”一样。 调好了肤色脂膏准备给她堵耳洞,看到谢水杉竟然没穿耳的时候,有些惊讶。 本朝女子大多年幼之时便会穿耳,小孩子恢复得比较快,穿好了,为了日后佩戴耳珰和耳坠做准备。 就连民间的少女亦是如此,少有女子会不穿耳。 而谢氏女身为女子,最容易被人识别之处,便在穿耳之上。 其实原著之中的谢千萍也是穿了的。 但谢水杉的身体是她自己的,系统一比一还原过来的。 谢水杉对大部分饰品都没有兴趣,所以她没有打过耳洞。 谢水杉换贴身衣物的时候,半点没有回避任何人的意思,但朱鹮命人将他抬回长榻那边,令人放下了重重的帘幔。 婢女们为谢水杉缠缚好胸,穿好了里衣,便开始为她穿戴君王冬日的常朝冠服。 今夜外面又开始落雪,谢水杉去朝会两仪殿的路上,需要走上一段宫道。 内侍为她准备了绛色圆领袍,蜀锦做面,内衬为狐绒,袍摆领口和袖口都嵌有银狐毛,腰系十三数金銙玉带,戴翼善冠,内里也一样加了羔绒衬。 一应穿戴整齐,谢水杉冷汗加上热汗,出了一身,期间又被婢女伺候着喝了两碗浓参茶吊精神,终于彻底清醒了。 穿戴好后,她脚底绵软稍稍好些,被侍婢扶着走到长榻旁边,临行之前,要给朱鹮看看。 朱鹮顺着谢水杉脚上的厚底黑皮靴,一寸寸向上,视线攀爬过皇袍上象征着君王至高皇权的十二章绣纹,停在了她被银狐毛簇拥的那张英姿勃发,龙章凤姿的脸上。 朱鹮的神色有些恍惚。 仿佛在透过眼前之人看着过去还健康的自己。 丹青姑姑紧张地拧着手,不像。 画不像。 怎么画都和素日去常朝的那个傀儡不像。 不是容貌不像,而是风仪气度完全不像。 这还是丹青称“妙手”的大半辈子之中,唯一一次害怕会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不老练而获罪。 若说前段时间上朝的那傀儡只是个像陛下的泥胎木偶,那么今日的“君王”无论如何用各色脂粉去弱化,也根本压不住其眉眼通身透出的天表英奇。 谢水杉看着朱鹮那隐痛的神色,料想他应该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微微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问道:“如何,陛下?可配为你行走人前?” 朱鹮恍然回神,笑了笑。 他当年新皇登基,年岁尚浅,多方受制,其实他也根本穿不出这种神威赫赫之感。 只有对这个位置不屑一顾,对这个世界无所畏惧的疯狂之人,才能真正衬得出这一身象征着御极天下的衮服之威。 但朱鹮不可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只是微微颔首,肃容交代:“只是去走个过场,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无论底下吵成什么样子,哪怕是打起来,你也要表现得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这是那些傀儡惯常做的事情,也是最笨的不被人窥出端倪的办法,开口就会露怯,会被抓住各种各样的把柄。 沉默才有一万种解释。 谢水杉扬眉,满眼桀骜。 朱鹮说:“对,若是实在听不下去,就做这个神情就行了。” 这个神情可以解读为“胜券在握”“傲睨万物”“了然于胸”。 也可以解读为——尔等皆为蝼蚁。 谢水杉就这么挑着眉,看着细细叮嘱她的朱鹮。 朱鹮心中其实没底,但他不能表现得没底,他得尽快筹划,做出多手准备。 就算这谢氏女今日在大殿之上被识破,他也得有后续力挽狂澜之策才行。 反复叮嘱了一大堆之后,他察觉了谢氏女专注看着他的视线。 他喉间还堆了一大堆想说的话,但是当他微微扬头,对上谢氏女镇定自若的视线,便觉得剩下的那些话都不用说了。 她不是那些蠢货猪猡。 朱鹮顿了顿,和谢水杉又莫名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了什么一般。 但是到底“宣”了什么,朱鹮也搞不清楚。 他只好说:“去吧。” “见识一下,何为群狼环伺。” 朱鹮笑着说:“今日朝会之后,你可能会后悔与我达成协议。” 谢水杉唇角和眼角的弧度都加深,她抬手,掌心对着朱鹮头顶压了一下,说道:“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无论麟德殿那边出状况是因为什么,睡饱了再处理都来得及。” “不就是为了想好好地睡一觉,才给我灌了那么浓的安神药吗?” 朱鹮在谢水杉的逼视之下,抿了抿唇,还在犟嘴:“朕只是希望你好好睡一觉。” 谢水杉:“那我现在去睡觉?” 朱鹮:“……” 谢水杉轻笑转身,旋起的衣角带起了熟悉的香味,朱鹮一怔,脑子却像蒙住了一样,没能马上想起来这味道熟悉在哪里。 谢水杉已经在侍婢的簇拥之下,转身走向了太极殿的大门。 待她一出了内殿,朱鹮陡然冷下了脸,眉目堆压的霜雪,更胜此刻窗外堆满积雪的寒梅枝桠。 朱鹮端着一碗参茶,颇为嫌弃地看到了里面一根细细的人参须须。 自从那根千年人参没了之后,朱鹮觉得这些参茶都没有用,都是树根泡的。 但他还是一边嫌弃,一边喝了。 放下茶盏之后,他捏着锦帕擦嘴,声音轻柔地对着窗外道:“殷开,着人将那几个蠢货争抢的采女悄悄带过来。”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间绝色’,竟能让几只猪狗自相残杀。” “是!”殷开并没有进殿,在外面应声后,便带着人悄无声息掠向后宫。 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此时天色还没亮,天地之间被覆盖的所有地方,透着一股阴森的惨白。 像悬梁吊死的恶鬼面。 谢水杉坐在八人抬的腰舆之上,腰舆旁紧贴着疾步而行的,是平时跟在江逸身边的那两个少监。 按照传统小说套路来说,应该是他两个干儿子吧。 这俩少监谢水杉觉得也挺有意思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皮肤都不怎么白,长得也不好看。 仿佛一对刚刚炸完的油条与油饼。 这两个少监身侧,左右各跟着千牛卫四名,手持千牛刀,身着明光铠,手都按在腰间佩刀之上,走得肃杀而迅疾。 谢水杉掀开重帘,再往后看,便是身着绢甲的内侍数名,应当是平时贴身伺候傀儡的,一路逶迤到宫道的阴暗处,数量不少。 谢水杉能看到的都一路紧跑慢颠,但脚底下却很稳,大雪无声而疯狂,却没有一个人打滑。 先前穿衣的时候,平素负责训诲麟德殿傀儡的丹青姑姑,简明扼要同谢水杉说过了上朝的一应事宜。 朝会分为大朝会和常朝。 大朝会一年固定有两次,分别是每一年的冬至还有正月初一,临时的大朝会全看国事需要,并无固定次数。 大朝会通常是朔京的官员全员参加,包括宗室成员和藩属使节,规格相对盛大。 而谢水杉今日去的,是常朝。 常朝通常每日一次,参与常朝的都是京畿核心理政官员。 常朝在大明宫两仪殿内,朝会上,只有五品及以上的官员,例如三省长官及侍郎,六部尚书,御史台的人等才有资格入殿。 而六至九品的专职奏事官,还有那些只挂了虚职没有实权的官位,只能在殿外候旨,等待传召。 谢水杉的腰舆在两仪殿后殿的甘露殿前落地,她被身侧两个少监搀扶着,进入甘露殿内,稍作整理,用些茶点,等到官员先行入两仪殿。 谢水杉没什么胃口,但也慢吞吞地啃着点心。 其中一个高瘦的少监,就像油条那个,又给谢水杉端了一碗参茶过来。 谢水杉:“……再喝这个,朕等一下在龙椅上可能会流鼻血。” 她不是朱鹮那样的虚弱身体,吊一吊精神喝点就得了,喝多了会出问题。 再说皇宫之中的人参这么多吗? “油条”少监微微一顿,而后又迅速命人换了其他的茶过来。 矮胖一些的“油饼少监”也过来,低着头反复重复等会儿进入两仪殿内的各种礼节。 反正就是要求谢水杉目不斜视,全程不言不动,保持住傀儡们上朝的一贯作风。 谢水杉听两遍的时候就能背诵了,但她耐心地听着。 这是作为一个领导者的基本素养,她不可能一个人掌控整个谢氏家族企业,手下的职业经理人报告风格各不相同。 有精炼扼要的,自然也有絮絮叨叨,仿佛村东头二姨拉家常的。 谢水杉从来不会在下属奏报的时候,突然打断对方,展现什么“高智商”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等她慢吞吞啃完了三块点心之后,“油饼少监”终于觉得没什么可说了。 他后背汗都透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眼前这女子多么不可控,连陛下都随意践踏。 若是一个不慎,今天的这场朝会搞砸了,最先死的就是他们这群奴婢。 他们若是办事不力,江逸也保不住他们。 但是谢水杉出奇“听话”。 等到那“油饼少监”车轱辘话交代完了一切,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并不会刻意温和,但也并不带不耐和高傲,只寻常道:“朕记住了。” “油饼少监”一口气松下来,差点迎面跪在谢水杉面前。 待到官员们尽数入两仪殿内等候,上朝的时间到了,两位少监询问谢水杉需不需要“更衣”。 谢水杉摇了摇头。 殿外响起了肃场的鞭声,三声鞭响之后,两仪殿内全场肃静。 官员按照文东武西站定,尽数垂手屏息,等待君王驾临。 谢水杉被两位少监搀扶着,从御座的后侧方踏入两仪殿内,一路随行的持刀千牛卫,跟在谢水杉身后。 待谢水杉稳步走到御座之前,贴身内侍上前铺好了熏笼暖好的暖毡。 再扶着谢水杉登上御座坐稳,跪着为她整理好皇袍、銙带,而后退下,跟随千牛卫一起侍立在谢水杉的御座两侧。 殿中监向前一步,高声唱:“百官就位!” 而后便是鸿胪寺官员唱礼:“一拜躬身!” 殿内的官员们手持笏板,双手横握,两端贴于腹前,朝着谢水杉的方向,随着唱礼齐齐躬身。 “二拜叩首!” 官员们将笏板竖放于身前地面,一手按着笏,一手撑地,齐齐叩首,额头轻触地面。 谢水杉坐在高台御座之上,受百官朝拜,面无表情,一如往日的傀儡一般。 但是她的视线却不空荡,落在了殿内站着的几个“二拜叩首”的时候,也根本没有下跪叩拜,只是持着笏板躬身的朝臣身上。 这些官员穿着官袍或绯或紫,左右都有,显然是特许免跪的官员。 谢水杉看着这足足十几个免跪官员,眨了眨眼。 现代世界里,历史上免跪的朝臣,都是赫赫有名。 这一群棒槌在别人下跪的时候往这一杵,免跪估摸着不是因为什么年老衰迈、功高盖世,或者宗室亲王一类的正经原因。 盖因他们俱是世族攀到了巅峰,掌握了实权的代表,朝会不跪天子,是他们彰显不肯彻底臣服的傲慢。 礼毕之后,鸿胪寺官员又唱:“平身!” 官员们重新肃立,鸿胪寺的官员退回殿侧侍立。 而后谢水杉身边不远处的绯袍殿中监再一次上前,高声唱:“有事奏陈,无事退朝——” 很快一个身着绯色厚绫纱袍的官员,躬身出列,朗声道:“臣,正三品户部尚书钱振,谨奏京郊暴雪成灾之要。” “京郊连日大雪不止,民舍多塌,百姓冻毙者甚众,六畜死伤无算,查得:长安、万年两县,塌毁民房无数,栎阳、高陵二县亦受其殃,因雪深数尺,官道塌毁,壅塞难行,今灾情未定,尚未得详实奏报……今虽将部分百姓暂置赈灾棚,然非长久之策……伏望陛下悯念苍生,伏乞陛下速拨帑银,赈济灾荒。臣奏毕,请陛下圣裁。” 户部尚书钱振奏报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站位之上,而是静待皇帝裁决,无声催促压迫。 户部尚书钱振自报家门之后,谢水杉就知道,这是如今的钱氏家主,也就是剧情之中太后钱蝉的亲哥哥。 京郊暴雪这件事,朱鹮是下旨拨过银两赈灾的,但是被这钱振手下的一个户部司员外郎给贪污了。 谢水杉还记得,那个户部司员外郎的名字,叫作钱德耀,也是钱氏官员。 谢水杉也是通过这件事才知道朱鹮的名声为什么不好。 这户部尚书手下人出了问题,钱振当有失察之过,但谢水杉听朱鹮说过,本朝可以官抵罪,那个贪污的户部司员外郎显然是有高人指点,贪墨的大头都在他两个手下的名下,他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广厦万间只取了片瓦”。 真的判罚,也只是罢官。 判徒刑,还不是实刑,而是上交铜就可以抵罪。 朱鹮气不过,就将人杀了,斩首曝尸市井。 如今看来,那个户部司员外郎钱德耀判了也无实刑,那么钱振即便失察连坐,肯定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所以今日这户部尚书钱振的雪灾奏报,显然是在贴着脸扇朱鹮巴掌。 就算是君王又能如何呢? 拨下的银子被贪了,用不到灾民的身上,实罪在无名之辈的身上,真就一怒之下杀了个小官,又能吓到谁? 能吓到钱氏吗? 钱氏可是扎根户部的参天大树,朱鹮又不能自己去赈灾,可用之人派出去,事事多遭掣肘。 最后会不会死在积雪倾覆之中,要看其人肯不肯跟钱氏狼狈为奸。 谢水杉微微向前倾身,双肘撑在自己的腿上,看上去像是要下御座。 身侧的两个少监,都在小幅度,却紧张无比地对着谢水杉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不要动。 大殿之内一时之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而这户部尚书钱振尚且没回去,很快又有其他的官员出列。 “臣,正三品工部尚书叶明诚,谨奏泽州水患之祸。” 谢水杉看着这位同样绯色衣袍的工部尚书,视线在他唇边的两撇小胡子上面停顿了片刻。 叶明诚继续说:“泽州连日暴雨不歇,玄水、渊涛二河暴涨溃堤,洪流席卷州县村落,桥驿残毁过半,死者浮尸顺水,尸身浸胀,惨不忍睹。若不速行处置,水患之后疫疠滋生,后患无穷。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或栖山巅或寄驿馆,州府守臣已尽散家财赈济,然力薄难支,恳请陛下速颁恩旨,拨赈灾帑银,遣官调役前往救援……臣奏毕,伏候圣裁。” 叶明诚奏报此等灾祸,音调毫无起伏,显然他并不急泽州所难,更不怜悯苍生百姓。 他就是跟钱氏穿一条裤子,趁着这个当口,和钱氏手拉手对皇帝施压。 不过崇文国都降雪,崇文境内的泽州却发了洪灾。 用这两灾来判断的话,这小说里的崇文国国境之辽阔,横贯南北,有点超出谢水杉的预判。 叶明诚奏报之后,也没归位。 谢水杉依旧没吭声,又重新坐直了。 没过几息,又有人站了出来。 “臣,正三品兵部尚书沈茂学,十万火急奏西州边境突发匪乱!” 谢水杉看向这位兵部尚书,他不像一个掌管兵部的武官,身姿清癯,蓄了一把山羊胡,看年岁和另外两个尚书的年岁差不多,四五十的样子。 比起前两个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灾情奏报,这沈茂学倒是颇有武将遇事愤愤之态,激动高声道:“群匪啸聚山林以千百计,内杂良民被逼从乱,半数为山岳国兵卒乔装,越境而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恳请陛下立刻降敕调兵,荡平匪患,逐山岳犯境之敌,以安西州……臣奏毕,待命请旨!” 谢水杉面无表情,还是没说话。 但是她缓慢地又换了一个姿势。 她将自己的右侧手肘撑在了龙椅的扶手上面,手掌握拳,抵住了自己的头,闭上了眼睛。 猛还是老祖宗的药猛啊。 她现在放松精神马上就能睡过去。 身侧两个少监一直在余光之中观察谢水杉,急得快要变成两块斜眼儿的望夫石了。 见她竟然要当众睡觉,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底下的奏报还没结束。 都有谁出列了谢水杉没再睁眼看,但是他们所奏之事,除了灾情和兵患,还有什么泽州驻边粮仓发霉,需要重新拨粮,什么走水路的运盐船沉了,需要重新运送等等。 总之这看似太平的崇文国,仿佛一夕之间风雨飘摇,四面楚歌。 没有一个不出问题的地方。 而这些人奏报上来“请陛下裁决”的事情,经谢水杉总结——无非是要钱、要兵、要人。 给是不给?不给,四州将乱。 给,就像拨给京郊赈灾的银两一样,不拘是人、钱、兵,尽数有去无回。 不过他们逼得最狠,要得最多的还是钱。 谢水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朱鹮一定最缺的就是钱。 钱都在钱氏手里啊。 金氏也很有钱,但是剧情里,金氏一直都跟钱氏一个鼻孔出气。 谢水杉昏昏沉沉的,没有睁开眼去看这些老东西虚伪的嘴脸,但也没有真的睡着。 她根据他们“群起攻之”的奏报,弄清楚了崇文共有四州。 西州临海,泽州临水,桑州与东州大多是陆地。 西州和泽州是南方城市,四季如春;桑州与东州四季分明。 这些算是剧情之外,世界自行填充的完整世界观,系统没有跟谢水杉说过。 谢水杉穿越之后已知桑州是钱氏的,钱氏掌桑田和丝绸。 今日根据各地四面漏风的灾祸奏报,掌握了几个要点。 西州是金氏和沈氏的地盘,其中沈氏掌管西境边防,金氏则是掌盐。 泽州是叶氏的地盘,也是崇文的粮仓,盛产粮食,同时也掌管着横跨崇文东西的漕运。 今日崇文六大世族,金、叶、钱、沈、陆、谢之中,只有盘踞东州、掌铁矿的谢氏,和向来保持中立的清流陆氏,没有上奏施压君王。 世族各家还真是……各有所长,都肥得流油。 并且盘根错节,沆瀣一气。 怪不得朱鹮说,让她上朝见识一下,什么叫作群狼环伺。 谢水杉始终没有再睁眼,保持着这一个姿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以手撑头的样子,也像是束手无策、头疼欲裂。 底下奏报的各州六部官员代表,心中得意欢喜,倒也没有显露在明面上。 他们如此齐心协力,是让皇帝不得不私下里对他们低头。 等到大殿之内寂静了下来,没有官员再出列,谢水杉身侧的殿中监高声唱:“奏事毕!” 这是退朝的信号。 但就在殿中监的声音刚落下的时候,又有一人出列。 这人一直站在两仪殿靠着门口的位置,官阶应当在五品左右,这是谢水杉根据各部官员奏报时,自报官阶的顺序推断出来的。 此人扑通一声,堪称失态地跪趴在大殿之上。 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扔了。 他开口颤声道:“臣,正五品上礼部郎中封子平,冒死叩奏,劾东州节度使钱满仓怙恶不悛,罪大恶极!” “其恃权横行,强抢民女,虐毙即弃尸荒郊,京中苦之久矣。臣幼孙数日前上街游玩,遭其掳入府中凌虐,如今依旧生死未卜!” 这位礼部郎中说到此处,兴许是想到了家中可怜孙儿的惨状,伏地恸哭。 他可怜的小孙儿尚未满十岁,那钱满仓根本就是一个畜生! 身着浅绯袍,手持象牙笏的御史中丞上前,立殿中监察位,对着跪地恸哭的礼部郎中厉声呵斥:“礼部郎中封子平!朝堂肃穆,泣奏喧哗乃是殿前失仪!还不速速正身!” 礼部郎中闻言强忍悲痛,攥紧笏板,老泪纵横,再开口声音又拔高了一阶:“钱氏势大,党羽满朝,官官相护!臣求告无门,冒死叩奏,伏请陛下降旨收斩,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御史中丞闻言再度上前一步,声音急厉:“殿前奏事,贵在有据!你身为礼部郎中,竟在殿上凭空指摘,污蔑官寮,肆意构陷!此乃轻辱朝堂、藐视国法!” “若再敢妄言,本官当究你诽讪之罪,定参不饶!” 礼部郎中封子平嘶喊着奏报,被御史中丞两次斥责,却依旧肩背挺直。 他神情悲痛欲绝,今日显然是彻底赌上官途,豁出去了。 他侧头看了呵斥他的御史中丞一眼,竟是骤然抬头犯上,直接朝着御座的方向看去。 谢水杉也正在这时,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下一瞬,她正对上一双猩红浑浊,愤恨绝望的眼。 作者有话说: 三合一![哈哈大笑] 上朝的那些礼仪流程参考《大唐六典》《旧唐传》《新唐传》等,百度百科以及部分作者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