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 The Corner》 正文 第1章 拐角 风和日暖,万物躁动。 街口拐角处有新店开业,落地窗内温馨精致,许久不见这里这样热闹过。 口袋中的手机持续振动,年岁把电脑包换到左臂,掌心被包带勒出的红痕泛起痒,她贴着衣摆使劲蹭了蹭。 “喂。”刚离开公司五分钟助理就打来电话,以为是自己落了什么东西,年岁边应边转身往回走。 “姐,有个坏消息。” 年岁停下脚步,问:“什么?” 夏天快到了,四五点的太阳依旧亮得晃眼。 “理由呢?” “鹿鹿没跟我说,难道是公司那边没谈拢吗?不会吧?”助理问她,“你上车了吗?” “还没。”年岁抬起头看了眼四周,“刚走到十字路口这里。” “那你要不上来找沈总聊聊?或者我去找鹿鹿问清楚。” “不了。” 马路上车流如织,年岁解释说:“节假日车多,我怕路上堵。” “好吧,那你别太难过哦。” 年岁扯开嘴角:“不难过,这有什么。” 电话挂断,她收了嘴角轻叹一声气。 时近傍晚,风送来一阵清脆的叮铃当啷响,年岁耳朵尖敏感地一动,抬头侧目的一瞬间也找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晒干的柠檬片用细绳穿引做成风铃,春风徐徐,玻璃管轻撞外层的球罩发出阵阵声响,底端的便签打着转儿,写的好像是个“吉”字。 年岁往前走了两步,不解这些风铃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大概是她驻足打量的时间太久,店门口的服务生小跑过来,扬起笑容向她热情招呼:“您好,请问用餐吗?” “不用。”年岁摆摆手。 服务生依然热情:“今天是我们试营业最后一天,六号正式开业,有空欢迎来品尝!” 年岁回以一笑。 走出去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和刚刚那位服务生对上后又慌忙收回。 这两年这类打着融合料理旗号的bistro餐厅如雨后春笋般在城市涌现,环境是精致的,价格是小资的,推广是铺天盖地的,味道是千篇一律的。 ——还是千篇一律的难吃。 这家开在拐角名为拐角的新餐厅年岁前两天就打卡过了,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才进门就算了,落座半个小时后才上第一盘香茅烤翅,一摸盘子还是温的,喊服务生加水也是转头就没了下文,菜品味道倒是还可以,在同类型里算用心的了,不过性价比也确实低,总的来说用餐体验感极差,气得她专门发了一条微博吐槽。 那篇帖子转评赞过万,应者云集,比她平时的视频数据都要好,看来天下苦华而不实的“漂亮饭”久矣。 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年岁挺直腰背,在心里祈祷司机师傅快点来。 她们这些做博主的就这点不好,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实名制,那服务生怕是认出她来了。 “我可没收钱啊。”年岁看着对面的红绿灯小声嘟囔,“生意不好别怪我。” 江吴和申城离得近,节假日将至,车厢里大多都是归家的学生。 果然很快就收到了公司发来的通知,年岁没仔细看,直接回复:好的,我尊重公司安排。 她放下手机,闭目养神没一会儿就听到广播里说列车即将到站。 这会儿天色也未全暗,夕阳金黄灿烂,年岁一出站就看到了在朝她招手的何昭宜。 原本她前两天就该过来的,但这几天忙着选品,一拖就拖到了婚礼前一天。 “都准备好了吗?还有什么我需要帮忙的?” “没什么了。”何昭宜接过年岁手里的东西,问她,“你吃饭了没啊?饿不饿?” “下午吃了点。”年岁看着面前的人,弯唇笑了笑。 “但是我婚礼上的誓词还没写完。”何昭宜挽住她的胳膊往门口走,“我都想要不明天现场发挥吧,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本来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雨,我爸妈还怪我干嘛要定在室外,昨天一看又晴了。” “你摸我的脸,是不是紧了?我跟你说我差点没被痛死,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了。” 一路上准新娘絮絮叨叨和年岁分享婚礼筹备中发生的各种琐事,相机就在包里,随时随地打开镜头记录生活中发生的一切是她的职业必备素养,可今天懒病犯了,她就是不想伸手去拿。 明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化妆,吃过晚饭何父何母催她们早点回房间休息。 屋里到处都贴着喜字,年岁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看到何昭宜坐在床头发呆。 “咳咳,请问这位新娘小姐。”她将右手虚握成拳举到何昭宜嘴边,“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 “不知道。”何昭宜双手合十拜了拜,“就希望明天一切顺利吧,千万别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你最近还好吧?” 年岁放下手,后退半步靠在柜子上,回答说:“挺好的,就那样。” “对了。”何昭宜站起身,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方盒丢给年岁,“这个给你。” “什么啊?”年岁打开盒子,抬起头向她确认,“婚戒啊?” “仿真钻戒,我特地多买了几个,你戴戴看,指圈可以调节的。” 年岁眨了眨眼:“给我戴干什么?” “明天有人问你你就说已婚了,省的有人酒喝多了胡来。” 年岁取出里头的钻戒套到无名指上:“不会吧,什么年代了,还闹伴娘啊?” “以防万一,实话说明天来那么多桌宾客,我和陆杰自己的同学朋友也就十几个人吧,其他全是父母那边的亲朋好友。”何昭宜扑倒在床上,“我真摸不准会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我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预防措施都做了,你说结个婚怎么能比上公开课还累呢?” “别焦虑,不会的。”年岁把手举到面前,越看越觉得好笑,“这也太大了吧,谁婚戒这么张扬啊?” “大才显眼嘛,能帮你赶走苍蝇就行了。” “你别说,做得还挺精致的。” “是吧。”何昭宜笑起来,“谁能想到这东西十块钱一对呢。” 灯光下碎石闪耀着白光,年岁眉头一挑,双目放空不自觉想出了神。 “年岁?” “嗯?” “问你话呢,周日就走啊?” “嗯,已经买好票了。”手指上新多出的东西存在感强烈,年岁总是忍不住去拨弄。 “多待两天呗。”何昭宜挽留她,“带你逛逛江吴。” 年岁也趴到床上,和她肩挨着肩:“没时间,这个月有两场直播,要准备的事情好多。” “你们这行也是看着自由,其实都不好做。” “是啊。”年岁翻身平躺,揉了揉眼睛说,“感觉快干不下去了。” “我也要干不下去了,听说学校下半年开始要降薪,疯了吧。” 门外响起何父何母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楚但也不难猜其中内容。 好一会儿何昭宜和年岁都没再出声,天花板看久了眼皮越来越沉,年岁慢慢合上眼,对身边的人说:“我困了,睡了。” 翌日天朗气清,婚礼如期举行,何昭宜担心的一切事故都没有发生。 而作为伴娘的年岁也顺利接到了那捧马蹄莲和郁金香。 在一整天曝晒在欢声笑语中后,那些工作和感情上的烦恼被短暂抛却,她好像又再次觉得生活美好人间有趣。 那天年岁将自己举着手捧花的照片发布到主页,配文:“捧花接住咯,我的幸福呢?” 底下的热评第一说:老婆开门,我现在就来娶你! 紧随其后的下一条是:老公开门,我现在就来嫁你! 关注她的基本都是还在上学或刚工作不久的年轻女孩们,年岁连着看完直接笑出了声。 她评论其中一个:你俩要不打一架? 对方却回复她:无妨,我们严格执行一夫一妻制! 另一个更是配合道:嗯嗯,我们一家三口过好比什么都强! 年岁捧着手机闷声笑得停不下来。 “姐,这戒指真的假的啊?” 年岁抬头看了眼,回答于淼说:“假的,拼多多十块钱一对。” “吓死我了。”于淼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把钻戒随手乱放。” 年岁放下手机走过去:“我哪来的钻戒啊。” “这件风衣也假的?”于淼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衣服。 “这件真的。”年岁伸手去接,“我跟老梦借的,过两天带去还她。” “对哦,你跟沈总吃饭那期视频剪好了吗?你这个礼拜一条都没更呢。” 年岁叠衣服的动作一顿,回答说:“粗剪了一遍,还没好。” 年初公司开年会,每个人都有一次抽奖机会,上至泰国七日游下至扫地机器人,偏偏年岁抽到了一张和老板共进晚餐券。 当时她就发到了微博上,吐槽说:他当他是巴菲特吗? 这些活动都是公司里的人策划的,估计老板自己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想着只是个噱头,年会一过年岁就忘了。 上个月在公司碰见沈志凡,对方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她还一愣。 地方订在了七星级酒店的顶楼餐厅,年岁生平第一次看见传说中不标明价格的菜单,那天他们聊得很愉快,虽然沈志凡不比巴菲特,不能让她得到什么一夜暴富的成功秘诀,但他们聊得很愉快。 想她应该是最近太忙了,于淼主动提议:“那你把视频发我?我帮你弄后期吧。” “不用。”年岁把那件风衣单独装了起来,“我感觉拍得不是特别好,不然就不发了。” “好吧。”于淼拿起茶几上的冰咖啡,随口八卦,“后来定了丽兹去录节目,我觉得还是你更合适啊,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人家丽兹入行久粉丝多,而且她好像以前做过自己的品牌吧,她比我合适。” 于淼嘬着咖啡偷瞟年岁,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问:“之前有恋综的节目组私信过我,你说我要不去上个恋综?我行吗?” “恋综?”于淼哼哼笑了声,“姐你想谈恋爱了啊?” “对啊,想谈。” “哪个节目啊?”于淼好奇地追问,“《心动的信号》?” 首饰盒里的项链缠在了一块,年岁解着打结处,说:“不是,我就这么说说的,我才不去。” “去啊,你不认识新朋友怎么谈恋爱?” 年岁说:“我等老天给我派一个下来呗。” “那你等着吧。” “最近有新的商务来问吗?” “没,之前的为了留档期都推了,不过拐角来联系你了。” “拐角?”年岁抬起头,“拐角的那个拐角?” “对。” “联系我干嘛?”年岁心一提,“不会起诉我侵犯他们名誉权吧?” “当然不是啦。“于淼说,“他们发的是你工作邮箱,道了个歉,态度挺诚恳的,说他们已经做了改进,感谢你的批评指正。” “真的啊?”年岁把理好的项链挂到架子上,那这倒是她把人想狭隘了。 “他们好像还邀请你去下周的新品试吃会,我要回吗?” “回一个吧。” “那你去吗?” 年岁想了想,点头说:“去。” 餐厅就开在公司附近,以后来来往往总得路过。 更何况,她的确想再去一次拐角。 正文 第2章 镜头 五一假期结束,市中心的钢筋森林再次繁忙喧闹起来。 快下午两点,店里还剩最后一桌客人,明和站在过道旁,一转头就看见服务生又出差错了。 “出菜不往这条路走,空调风一吹菜都没热气了,说了多少遍了,非得扣工资才长记性?” 看男孩抿着唇没吱声,明和抬了抬下巴,缓和语气说:“去吧,别再忘了。” 他翻看着柜台上的账单,开业首周的营收情况不算好也不算坏,可能还是受到之前那篇帖子的影响了。 “来,这是小璐的。” “谢谢老板!” 明和抬起头,徐临越手里握着一沓红包,正挨个给店里的员工分发,笑容和煦,简直财神下凡,让人看着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你的。” “我还有啊?” “得有。”徐临越说,“这段时间你最辛苦。” 明和还是没去接:“我就不用了,把我那份分给他们吧。” 这家餐厅说是合伙,但徐临越才算是真正的老板,明和替他负责前期的筹备工作,替他培训和管理员工,相当于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但收益平分。 “怎么回事啊?”徐临越问他,“怎么这么丧啊明老板,我们这段时间的营业额还是挺不错的。” “我不是丧。”明和扫了眼经理刚交过来的排班表,后半句他放心里没说出来。 ——我是心虚,我是受之有愧。 “最近明总那边不忙啊?” “打过招呼了。”明和拨开笔盖,在表格上签好字,“我要是不来天天盯着,他们转头就又忘了,你又不许我扣工资。” “总要有个熟悉的过程,我感觉都进步很多了。” “老板,黏黏那边问,她晚上可以再带个助理过来吗?” 头抬得太猛,颈侧的某根神经狠狠抽动了下,明和问:“黏黏?哪个黏黏?” 王璐把手机递过去:“之前发帖的那个博主,碎碎又黏黏。” 明和扬眉去看旁边的男人:“你邀请她的?” “嗯。”徐临越点头。 “你邀请她干什么?” 明和的语气有些冲,徐临越愣了愣,开口解释说:“总得跟人道个歉吧,她说的也挺对的,而且这篇帖子流量大,说不定还是个好机会。” “你觉得她这次来就会说好话了?”明和把手中的圆珠笔插回笔筒里,推开柜台门,“我觉得不会。” “这么没信心啊?” “这不是信心不信心的问题。” “晚上你来吗?”徐临越问。 阳光把店内切割成明暗两片区域,明和迈步走入阴影中,留下一句:“不来,讨厌社交。” 夏的迹象越来越清晰,入夜后空气仍旧闷热。 从球馆出来明和直接回了公寓,他讨厌出汗后身上的黏腻感,一到家就直奔浴室。 热水冲刷下呼吸和心率也渐渐归于平稳,明和闭上眼,长松一口气。 屋里常年只开着一盏壁灯,洗完澡出来他随手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纯净水。 过去一周天天都在餐厅里盯着,他很久没有在这个点安心坐在自家沙发上享受一个无人打扰的夜晚。 八点整,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推送,提醒他他的星标关注更新了动态。 ——“哈喽大家,今天开心吗?” 轻快的问候语从扬声器里传出,稍稍填补了屋里的空荡和冷清。 明和点击全屏播放,将手机横握在手里。 画面中的女人五官单拎出来其实都算不上精致漂亮,平眉圆眼、宽鼻厚唇,肤色偏暖,脸型也是传说中最不上镜的方圆脸,但她骨相饱满立体,让所有眉眼唇鼻上的瑕疵反而成为加深辨识度的特点,整张脸舒展自然,是东方女性独有的端庄大气。 完全不属于他兴趣领域的穿搭展示和日常分享,明和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调倍速也没有翻评论。 “哈喽大家,今天开心吗?欢迎收看本集《黏又在哪儿闯祸呢》。” 年岁举高手臂将相机对准自己,说出这句万年不变的开场白。 五月的申城是最好的时候,法国梧桐郁郁葱葱,阳光被一层层绿叶筛过,落在人的肩头是柔的是暖的。 她说话带着些喘气声,看着镜头微微笑道:“今天天气好好,我现在在去找老梦的路上。” Dreamme开在居民楼旁,进店前要先走过一段长廊,店里的员工隔着玻璃门看见年岁挎着大包小包,赶紧小跑过来帮忙开门。 “Hello黏姐。” “嗨。”年岁关了拍摄把相机收回包里,问她,“你们老板呢?” “后面。” “我去找她。” 店里有两个女孩在挑选衣服,她俩偷偷朝门口看了好几眼,等无意中四目相对,年岁猜测对方应该是认出她来了,笑着问了句:“有挑中的吗?” “啊啊啊啊啊真的是你!”女孩们叫着跑过来。 年岁伸手接了一下,说:“有挑中的记我账上。” “可以吗!那谢谢老婆!啊啊啊但是我怎么好意思啊!” “当然可以了,不用不好意思。”年岁朝里头指了指,“我去找梦老师了啊,你们随便挑,等会我出来结账。” “好的老婆!爱你老婆!” 年岁笑着挥挥手。 平时在网上喊她老公老婆姐姐宝宝的都有,听多了她就习惯了,这些称呼就是表达喜爱的一种方式,不深究太多含义,偶尔线下被偶遇,她们这么叫她,她也能大大方方地“诶”一声。 褚梦的工作室就紧挨着这家设计师品牌店,门和墙上都糊了层旧报纸,不仔细看还找不到入口处。 店里的隔音不算好,刚刚她们在外头的说话声褚梦都听到了,办公桌后的女人叠穿了一黑一白两件背心,鼻梁上架着一副椭圆框的眼镜,年岁一进门她就用手比了个大爱心,说:“老婆可不可以把整个店都买下来?我们这个月的业绩都靠你了哦。” “不好意思,目前财力还不允许。”年岁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她办公桌上,“衣服还你,你检查一下。” “不用了。” 这件风衣是大牌孤品,市面上很难淘到同款,褚梦自己都很少穿,年岁坚持说:“你还是看一下吧,别到时候有问题说不清楚。” “好吧好吧。”褚梦从袋子里取出衣服。 按照流程检查完领口、袖子,她把手伸进口袋。 “这什么?”褚梦掏出一张卡片,正反看了看,“房卡啊?酒店的?” “啊。” “你忘记还了?” “对。”年岁说,“你直接扔了吧,也没用了。” “哦。”褚梦把卡片随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总感觉有口气喘不上来,年岁手压着胸口四下张望,问褚梦:“能开下窗吗?我怎么感觉你屋里这么闷呢?” “还好吧,开窗太吵了,我开着空调的。” 年岁加深呼吸,眉头紧拧着,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看她脸上都没什么血色,褚梦关心道:“又熬夜了?还是你有点低血糖啊?” “昨天睡得挺早的,但我跟你说啊。”年岁看向褚梦,神情凝重,“我上个月的生理期到现在都还没来,你说我不会是绝经了吧?而且我最近老感觉胸闷气短,这是不是早更的症状?” “不可能吧。”褚梦觉得她太夸张,笑起来说,“你这个年纪应该先怀疑自己是不是怀孕了吧?” “怀孕的前提是有性/生活,我没有。”年岁轻轻哼了声,“早更的前提是熬夜压力负面情绪,我全中。” “那也不至于绝经。”褚梦说,“你可能就是内分泌失调,要不去找中医看看?” “管用吗?” “重要的还是你平时作息规律,少动气,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乳腺。”褚梦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我给你找找我上次看的那个专家啊,他号还挺难挂的。” “好。” 她办公桌上放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海报,年岁歪着脖子看了看,问:“新活动啊?怎么不找我来当一日店长?” “就之前问你的那个呀,你说你没时间的。” “现在有了。”年岁重新站直,“节目换人了。” 褚梦抬头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综艺节目是褚梦推荐年岁去的,她也见了对方的选角导演几面,一直都聊得很好。 突然变卦肯定是和公司走合同的时候出了问题,褚梦问她:“你们网红之间不会也抢资源吧?” “谁知道呢。” 年岁扯开一个笑,看向她说:“我跟你说个秘密呗。” 褚梦眯了眯眼,警惕道:“好的秘密还是坏的秘密?” “嗯……反正不算好。” “跟你有关?” “嗯。” “说出去你会塌房吗?” 年岁点点头:“搞不好会被人喷死。” “那你别告诉我了。”褚梦低下头,继续在通讯录里翻找,“我最讨厌保守秘密了,万一被谁泄漏出去你到时候反过来说我背刺你怎么办?” “怎么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 对方既然没兴致听,年岁也没了兴致说,她取出相机将镜头对准褚梦,开口说:“梦老师店里上新了,大家有空可以来逛逛。” 褚梦举起双手冲镜头比了个爱心。 “走了啊。” “不多坐会儿啊?” “你这里太闷,我出去走走。” “那中医的联系方式我给你了啊。”褚梦扬声喊,“你记得早点约。” “知道了。” 年岁出来的时候刚刚那两个女孩已经不在店里了,她问收银台后的店员:“她俩买了哪几件啊?我来结账。” “她们自己付过了。”店员把一袋甜品放到她面前,“这个是她们留给你的,还让我跟你说希望你天天开心。” 年岁想自己大概是真的内分泌失调了,感性因子在体内过分活跃,这一瞬间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好,我知道了。”她拿走那袋甜品,和店员挥挥手说,“走了啊。” “有空再来玩。” 再往前走就是武康路,风呼地吹过,空气里混着初夏的植物清香,年岁轻叹一声,胸口终于舒服多了。 爬山虎攀上老洋房的红砖,繁茂的梧桐遮挡了耀眼的阳光,她拿着相机沿街步行,算起来在这座城市已经生活了快十年,上大学的时候一到周末就爱往人多的地方跑,工作之后反倒向往清静。 太久没有这样慢悠悠地从头走到尾,年岁才发现过去常光顾的店铺好多都已经换了招牌,只有那株悬铃木屹立不倒,成为路牌指引她找到故地。 工作日的午后,路上行人寥寥,年岁慢下脚步站在落地窗前,暗色玻璃上倒映出她高挑的身影。 明和的心脏停了一拍。 旧招牌被拆了,门头空空荡荡,窗边堆了些杂物,显然这里闲置已久。 镜头很快挪向别处,她说:“好像差不多走到头了,回去吧。” 明和摁熄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 起伏的胸膛出卖他此刻的惊慌。 停留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停留的这一刻对她来说还有意义吗? 楼下野猫尖声叫唤,听得人心烦意乱。 大门砰一声关上,室外的暖热空气扑面而来时明和烦躁地想这澡还是白洗了。 正文 第3章 前嫌 夜已深,高楼大厦隐匿在暗色中,寥寥灯光点缀其间。 年岁被服务生领着在窗边落座,对方递来一页纸,告诉她这是今晚的菜单,也是下周要上的新品。 “两位想要喝点什么呢?” “水就行。” “好的。”店里开着冷气,看到她耸了下肩,服务生问,“需要披肩吗?这里是出风口可能会有点冷。” “不用了。”年岁朝他笑笑,“谢谢啊。” “有需要随时叫我。” 等那小伙子一走,于淼立刻凑近年岁小声说:“服务态度真的好了很多欸,像星级餐厅了。” “那今天晚上能一样吗?”年岁并未就此改观,“还是得看平时。” 餐厅里坐的都是受邀来参加新品试吃的客人,有绿植遮挡她看不完全,脖子不自觉越伸越长。 “姐,你找什么呢?” “我。”年岁收回目光,回答说,“我看看都有谁来。” “好像也没请什么博主。”于淼环顾左右,“这个老板格局还是挺大的。” “他目的也不一定单纯。”年岁拿起桌上那份菜单,“想要挽回口碑借我的流量肯定是最好的,这就叫营销。” “那你还来?你到时候视频一发不等于变相帮他们宣传了?” “我可以不发啊,就当来白吃顿饭了。”年岁仔细阅读纸上的内容,“他们家的菜还是挺好吃的。” 和那天相比今晚店里安静多了,上菜的服务生各自分管一片区域,有条不紊,也有求必应,作为顾客年岁感觉用餐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一盘咸蛋黄焗虾仁端上桌,于淼举着手机找角度拍摄,对年岁说:“你喜欢的小孩菜来了。” “什么叫小孩菜?”年岁第一次听到这说法,不能理解,“菜还分小孩大人?” “小孩菜就是小孩菜啦。”于淼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 今晚的主食是红酸汤牛肉配面包片,年岁尝了一口,抬手叫来服务生。 “你好,有什么问题吗?” 年岁仰头看着他,问:“有饭吗?白米饭。” “呃。”对方大概也没料到会有人提这样的需求,局促一笑,说,“我去后厨帮你问问。” 没几分钟那小伙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告诉年岁说:“有是有,但不是晚上刚煮出来的,请问你介意吗?” “不介意不介意。”年岁招招手让他把碗放下,“我就要剩饭。” “姐。”于淼一只手挡在额头上,“你怎么来人家店里要剩饭吃啊?” “硬的米泡在汤里才好吃啊。”年岁拿起勺子,将汤汁舀到米饭上。 红酸汤用番茄做底,牛肉糜腌制后翻炒,佐以黑松露和欧芹碎,整道汤浓稠但不会太腻,年岁拌开米饭,舀了一勺先喂给于淼,问她:“怎么样?是不是比配这干巴巴的面包好吃?” 于淼嘴里塞着东西张不了口,点着头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年岁低下头看着这碗被她“私人订制”的酸汤烩饭,开口说:“这味道做得还挺像我以前………” “你们好,今天的菜品还合口味吗?” 桌旁的男人模样清俊气质优雅,问话时微微俯身,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看年纪和着装应该是这家餐厅的拥有者。 “好吃。”年岁抬了下手里的勺子,“都很合口味。” “喜欢就好。”男人将手中的起泡酒轻放在桌上,“这瓶酒送给二位,祝你们用餐愉快。” “谢谢,正需要呢。” 男人笑着点了下头。 他又走到另一桌去和客人们交谈,于淼拿起桌上那瓶酒看了看,问年岁:“那我打开喝啦?” 没有听到回复,于淼抬起头,发现年岁还盯着人家在看,目光怔怔像是看出了神。 “姐?姐!” “啊?” “我问你。”于淼举高手里的酒瓶,“我打开喝啦?” “行。”年岁把手边的香槟杯推过去,“给我也倒点。” “他应该就是老板吧?” “应该是。”透明的酒液灌入玻璃杯中,细密的气泡在空气中炸开,于淼忽然神色一僵,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问,“你不会看上人家了吧?我好像看到他手上有婚戒的!” 年岁向上翻了一眼,无奈道:“我看上个屁啊我。” 于淼把倒好的酒杯放到她面前,说:“那你刚刚眼睛都看直了。” “我哪有?”年岁否认道,“我是在想别的事情。” “想什么?” 年岁没有回答,于淼也不关心答案,她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果味的起泡酒冰镇过,入口清爽,回味甘甜。 “好喝欸。”于淼说,“姐你确定那天来的是这家店吗?你是不是骂错人了啊?” “我也想知道。” 和申城这座城市一样,入了夜的拐角仿佛翻转到了另一个世界。 到底是蘑菇形状的壁灯,还是缠绕在黑色管道上的藤蔓,抑或是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齿轮时钟,像是爱丽丝误闯了巧克力工厂般奇妙又和谐的混搭风,怎么会这么似曾相识,怎么会这么巧。 大门被人推开,带入门外那阵清脆的风铃声,也打断了年岁的思绪,她低头拿起长柄勺,决定不再庸人自扰。 “姐,我去上个厕所。” “嗯。” 一起身差点和人迎面撞上,于淼吓得往后退,对方嘴里和她说了声“抱歉”,眼睛却看着桌对面的人。 “没事。”于淼越过他继续朝洗手间走,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刚刚那人竟然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叮零一声,勺子轻磕在瓷盘边缘,年岁抬眸,目光避开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将店里的吊灯桌椅墙饰又重新看了一遍,忽而扯开嘴角笑了声。 那笑是真心实意的,并不带讽刺或戏谑,她真真切切地觉得有意思。 原来不是错觉,不是巧合,这里的一切就是一种清晰明确的即视感。 “好久…*……” “你还活着呢?”年岁出声打断。 她终于看他,说:“我以为你死了。” 眼睛是盛放情绪的容器,四目相对的这几秒里,明和却什么都没读懂。 桌上的一盘酸汤牛肉快要见底,明和垂眸看着那盘残羹,决定换个话题:“好吃吗?你应该喜欢的。” 年岁沉默地看着他。 白色T恤上没有刺绣也没有印花,蓬松的头发有些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能看到他额头上有汗珠。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明和,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在这样的季节见过他。 唯一让她觉得没有变化的还是他的眼睛,眼角下垂,眼尾微微上扬,配上细窄的双眼皮和清亮的瞳孔看什么都显得温柔无辜。 太可恶,太具有欺诈性。 “你是这里的老板?” 明和说:“算合伙人吧,和我一个学长合开的。” 年岁笑了声,这次是出于讥讽了:“你们这些有钱少爷就是任性啊,店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明和像没听到这话,自顾自地说:“很抱歉之前给你带来了………” 年岁没耐心听他虚伪客套,直接问:“你今天找我来想干嘛?” 隔了几秒男人才启唇回答:“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误会。” 年岁问他:“你不会觉得我发帖是故意报复你的吧?” 明和的表情告诉她他就是这样觉得的。 “我真不知道是你开的。”年岁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开始不知道。” 她握着酒杯看向别处,嘴里嘟囔:“我要知道我绝对骂得更狠,混蛋老板混蛋店。” 明和垂下脑袋,愈发后悔自己的冲动之举,徐临越盼着能和人家冰释前嫌,却不知道他和人家的前嫌可不止那篇帖子一件,他骂自己脑子抽风,自作多情,把本来好转的局势又尽数捣乱,今天晚上他不该出现的。 “抱歉。”他想来想去,能说的也就这句话了。 “你这人也是挺有意思的。”年岁冷笑着说,“要么凭空消失,要么从天而………降。” 玻璃瓶在餐桌上拖动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明和下意识屏住呼吸。 在他想年岁要把这瓶酒泼过来还是砸过来时,她却只是把瓶子抱到怀中,前倾上身歪着脑袋,看向他的眼神像观察,也像在确认些什么,明和被她这么盯得无所适从,目光挪开又回来,转正又上移。 “你。”他往后仰了仰,“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结婚了么?” “没有。” “女朋友呢?” 这个问题明和答得没有上一个干脆,但说出口的答案还是那两个字。 “没有。” “想我把那篇帖子删了吗?”年岁语气认真,目光诚恳。 明和眸光亮了亮,问她:“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年岁翘起嘴角,一手搭腮。 “你做我男朋友,我立马删差评,我再附赠你一条宣传视频都可以。” 这段时间和店员们反复强调的“顾客至上”原则成了落在脸侧的一记耳光,无言半晌,明和从椅子上站起身,将年岁面前的餐盘和餐具一样一样叠好端起。 “喝多了就早点回家吧。”他转身就走。 天气预报说近日有雨,阴风呼啸,树叶簌簌抖落。 年岁双手捂着脸,上下搓了搓。 “打到车了,还有三分钟。” 年岁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好”。 于淼从厕所出来就发现年岁已经站在店门外了,她问:“刚刚那个是谁啊?” “没谁,粉丝。” “真的啊?”于淼推她胳膊,“你还有男粉呢?” “淼淼。” “嗯?” 年岁比于淼高了一个头还多,她笑着将胳膊搭上于淼的肩,勾住对方的脖子问:“如果我要出去单干,你还跟着我不?” 于淼立马听出了不对劲,问她:“为什么你要单干啊?因为上次公司没让你去录节目吗?” “不是,我就这么问问,公司抽成这么高,能单干肯定单干嘛。” “也是哦。”于淼抱着手臂抬高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告诉她说,“如果你给我涨工资的话,我就考虑一下吧。” 年岁挑眉问:“涨多少?” 于淼伸出手比了个手势:“一点点就行。” 女孩的脸蛋肉乎乎的,一笑眼睛弯成两道缝,年岁“嗐呀”一声,揉搓着于淼的脸颊问:“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小女孩呢?” 她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间挤出下一句:“不像那些狗男人。” 正文 第4章 外卖 夜风呼呼刮过耳边,十字路口空无一人。 年岁已经走了。 前几分钟他赶走的。 明和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头疼。 “嗯?你什么时候来的?”一晚上都忙着和客人聊天、收集意见,徐临越才发现店里多了个人。 “今天晚上怎么样啊?”明和从冰柜里拿了瓶纯净水。 “挺好的,等会让前厅的直接下班,我跟后厨再开个小会,有几个菜得再改改。” 明和点点头,客人们走得差不多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拧开瓶盖却没喝。 “哥。” 他一般不会这么喊,徐临越抬起头,问:“怎么了?” 明和看着他没说话。 “有话就说。”徐临越笑了笑,“又要借钱啊?” “不是。”明和垂下眼,还是说不出口。 “我去后厨看看。”徐临越迈步朝后厨走,路过明和时顺带薅了把他的脑袋,他俩说是学长学弟其实年龄差了七八岁,徐临越第一次见这小子的时候他才刚成年,瘦瘦高高一男孩,在异国他乡的酒吧里给人端盘子,身上一件衣服大概就抵一周工资了,倒也干得有模有样。 “有事就跟我说。” 明和“嗯”了一声。 换季时期天气多变,凌晨风狂雨骤吵得人睡不安稳,到了清晨又晴空万里,似乎昨夜的风雨只是一场噩梦。 年岁敷着面膜打开家门,取走挂在门把手上的打包袋。 正常冰标准糖的柠檬茶也足够提神醒脑,她最近格外馋冷饮,没几分钟就喝完了,留下半杯还没来得及融化的冰块。 前年签约MCN机构后年岁正式成为了全职博主,主要营业平台也转移到了小红书上,她从去年年底开始尝试做买手直播,公司起初只是抱着让她试试水的态度,没有给她定什么业绩目标,也不指望她能干出什么成绩来。 这几年社会的审美趋势还是脱离不了白幼瘦的核心概念,电商女装也多是各式各样的少女风,像年岁主推的轻熟穿搭在同赛道里都算冷门的了,但也恰恰如此让她短时间内就收获了一批新的关注者。 在她直播间里下单消费的主要是30岁左右的职场女性,她们黏性高,决策快、购买力强,不再追逐潮流,比起款式更看重品质,尽管几场直播下来的销量并不起眼,成交额却很可观。 原本只有于淼一个人帮着她做些辅助性质的工作,现在公司单独给年岁空了一间工作室出来,也重新配备了运营团队。 “七号的牛仔裤会卡裆吗?”年岁抬了下手,示意助理给她拿一件裤子过来,“我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个最基本的分辨方式,就是看这个前后的腰头差,像我手里这件,大家这样提起来,可以看到前后是有一个大概两厘米的差距的,我们人体是曲线的嘛,如果拿起来前后是没有落差的,这样的版型穿起来就不会舒服。” “三号内搭就是我现在身上这一款,对,只有白色。” “我身高一七六,体重五十八到六十之间浮动,小骨架的话可以参考淼淼的上身效果。” 屋里打光足,盯久了电子屏幕年岁眼前发花,不自觉地多眨了两下眼睛,弹幕里有人问:黏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啊? “没有不舒服,可能是美瞳戴久了。”年岁清清嗓子,朝旁边的于淼递了个眼神。 两杯冰柠茶灌下去也没救回她今天的状态,直播间里好多人都察觉到了,女孩们都善良又贴心,有说“要注意休息啊!”“今天播好久啦,嗓子都哑了”“老婆下播吃夜宵去吧!”,也有问“是不是卖完才能下播”然后一下子下单了五六件的。 年岁接过于淼递来的矿泉水,背过身仰头喝了一大口。 “不用卖完!”年岁抬手擦掉嘴上的水渍,“快退掉,我不用卖完的,昨天半夜下大雨,我有点没睡好。” 刚刚那位下单的用户在评论区留言说:没关系的!本来就加购了想买的! “但你好像没有领券啊崽。”年岁朝左上方指指,“快退掉,领了券再买。” 还有喊她来聊会儿天摸摸鱼的,年岁撩起眼皮飞快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男人,保持笑容说:“不能摸鱼,老板来了。” 原定七点下播,这会都快八点了,已经连续在镜头前站了七八个小时,年岁的精神和体力都到头了。 “那我们最后抽一个520的红包,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啦,下次直播是夏日家居服专场,大家拜拜,我们下次再见。” 运营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直播已关闭,年岁塌下肩膀松了口气。 沈志凡来了就没走,一直在旁边看着。 “辛苦了。”男人迈步走过来,“听说你早上来找过我?有事?” “对。”年岁朝旁边的同事们看了眼。 “最近没睡好?” 轻贴在脸颊上的手触感温热,年岁僵住,整个人往后一缩。 沈志凡笑起来时眼角出现几道细纹,他捻掉指尖的小毛絮,说:“沾了东西。” “是这样的沈总。”年岁抬眸看着对方,“我还是更习惯在家里直播,这边的环境我没有办法特别放松,再加上下次又是家居主题的,我还是想换到家里播。” “好,你决定就好。”沈志凡把手背到身后,“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行,我去隔壁看看。” 白天开播到现在年岁还没吃过一口东西,团队里的小伙伴们在商量着一会儿去哪吃夜宵,年岁饿归饿今天却没这个兴致。 “你们去吃吧,我有点累了,等会让淼淼把账单发给我,我来报销,复盘会我们明天来了再开。” “谢谢黏姐!” 年岁笑着挥挥手:“拜拜。” 从公司出来她叫了辆网约车,本来想点好外卖到家了直接吃,可她站在路边翻了半天也没决定好吃什么,汤面会坨炒饭太干,一眼望过去不是快餐就是预制菜,越看越让人没胃口。 滴了眼药水两只眼睛还是又干又涩,看来只有一场深度睡觉才能缓解,年岁拉开车门坐进去,闭上眼睛把脑袋往后仰。 酸汤烩饭。 她想吃酸汤烩饭了。 内心挣扎了一路,年岁还是没有鼓起勇气让司机师傅停车调头,到家后她换上拖鞋,突然灵光一闪。 她可以点外卖啊。 点外卖不就没人知道她是谁了吗? 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在看到“超出配送范围”后再次被浇灭,年岁瘫倒在沙发上,不信邪地把定位修改到隔壁小区再试了一次。 “什么意思啊?”这次她眼里又有光了,不过冒的是火光,“二点五公里可以配送二点八就不行了?搞什么啊?” 电话拨出去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但耐不过人家秒接,根本没给她反悔的机会。 “喂,您好,这里是拐角餐厅,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电话里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孩,年岁“啊”了一声,又放心大胆了起来。 “我就想问你们啊,为什么春晓花园可以配送,悦景云城就不行了?也就隔了条马路吧。” “不好意思啊,我们新店开业,考虑到送餐过程中菜品风味会受到影响,所以配送范围定得比较小,欢迎您下次到店品尝。” 年岁一手叉着腰,据理力争:“那我只能点外卖怎么办?你们不能调整一下吗?就差了几百米,没什么影响吧。” 老板培训了专业话术,却没想到有的客人嘴馋又执着,对方明显无措了起来,说:“嗯……不好意思,这个我说了不算。” 年岁手往空中一指:“那你去找你们老板过来!诶诶诶别别别,还是别找了。” “谁啊?”明和从账单上抬起头。 “不好意思您稍等一下。”王璐把电话拿远了些,回答他,“一个客人,想点外卖但是超出配送范围了,我让她叫跑腿?” “哪里的?” “悦景云城的。” 这小区离得不远,明和要回家的话也能路过,他交待王璐说:“找她要个地址,问她要吃什么,等会我顺路送过去。” “好的。” 红酸汤牛肉不要面包片换成米饭,明和扣紧安全带,也不知道谁这么会吃。 悦景云城是新建的高层公寓,到了门口保安递来一份登记表。 “诶诶,电瓶车不能开进去。”他拦下外卖骑手,“你停这儿,我帮你看着。” 明和边填边想:哈哈,没想到吧,我也是来送外卖的。 他还回登记表和笔,保安大叔抬起栏杆为他的车放行。 天黑看不清路牌,明和只能就近找了个停车位。 他拎着打包袋下车,刚刚那骑手小哥也正好走了进来。 “诶兄弟,十七栋在哪儿啊?” 大概是把他当成小区的住户了,明和看着前面的指示牌,给他指了个方向说:“好像往那边走。” “谢谢啊。” “十二栋………”明和指指左手边,“这里。” 估摸着外卖快到了,年岁把钥匙套到手指上,顺便下楼扔个垃圾。 推开门胳膊突然被人抓住,她吓一跳,以为遇到了什么变态猥琐男,差点就抡起手里的垃圾袋砸过去了。 四目相对,年岁上扬语调“诶?”了一声。 明和松开手,掀唇笑了:“是你点的外卖啊?” 年岁上下打量他:“老板亲自送外卖啊?” 明和还是笑着,只是牙关咬紧了些:“托某位博主的福,现在我们处处以顾客为先,不敢违逆。” 年岁白了他一眼,伸出手不耐烦道:“把饭给我,钱我已经转给你店里的人了。” 入夜气温下降,她脑袋上兜着外套帽子,随着动作帽檐滑落,明和微眯了下眼,问:“你脸怎么了?” 年岁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脸颊上那块泛红的皮肤是她自己不顾疼痛用力擦拭的后果,因为卸妆时想到那一下不算逾矩却让她无比恶心的触碰,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的烦闷无措和憋屈,她用这样的方式发泄情绪。 “没怎么。”年岁用手背碰了碰,“换季过敏。” “哦。” 年岁再次伸出手,焦急催促:“快点给我,饿死了。” 明和依然不动,这次嘴唇张合开了个条件。 “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就给你。” 正文 第5章 台阶 “………” 沉默对峙的几秒钟里,年岁把能想到的脏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预感到下一秒她捏紧的拳头就要挥到脸上了,明和火速抬起胳膊将打包盒递了出去:“给你给你。” 年岁没好气地接过,他赶紧提醒:“有汤,小心点。” 年岁没理,扭头就往回走。 明和扬声确认:“你会把我放出来的对吧?” 年岁用胳膊撞开门,举起食指回给他一个“No”的手势。 “垃圾我帮你丢掉吧。” 年岁止步,脚没离开地面,往后退,再往后退,然后背着身翘起手。 “把我放出来。”明和拿走她手里那袋垃圾。 年岁没应好,这次也没说不。 吊灯的白光过于明亮刺眼,回到家她按下开关,只留客厅里的一盏落地灯。 眼睛还是不太舒服,她打算吃完这一餐就早早睡觉。 电脑屏幕上放着没看完的vlog,岁月偏袒美人,不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有眼神和十年前相比有了细微的变化。 年岁坐到地毯上,把电脑收到一边,取出袋子里的打包盒。 柔和昏暗的光线似乎也有抚平情绪的功效,她恍然想起某个人曾经说过最讨厌的季节是夏天。 “为什么?夏天多好啊。” “夏天太亮了。” “太亮了?”年岁笑起来,“我头次听人这么说,居然不是因为太热了,而是太亮了?” “对啊,我家里的顶灯基本不开的。” “那你也不喜欢晴天?” “不太喜欢。” “钻石也发光啊,你也不喜欢?” “那还是喜欢的。”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有什么好笑的。”年岁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喜欢夏天、喜欢明亮光线、喜欢晴朗天气的人曾经也爱上过阴冷无趣的冬天。 两年多前的年岁以为自己在这座魔都触碰到了一颗真心。 她在那个冬天怀揣着无比的热情和期待,憧憬着一场大雪和与他的热恋。 只是真心瞬息万变,眨眨眼便不见了。 在搜索栏里输入明和却没有对应的联系人,年岁蹙起眉头,担心自己是不是直接删掉了。 她改而打下“ming”,屏幕上一连跳出了四五个联系人,好在他没有换过头像,还是那幅白底的简笔画,一只从水面中伸出的比着OK的手,右上角写着I’mFINE。 原来过去自己给他的备注是小明同学,她都忘了。 过往的聊天记录都留在了旧手机里,屏幕干干净净,仿佛是两个刚刚才有了联系方式的陌生人。 年岁退出微信,把手机朝后丢到沙发上,仰着脑袋闭上干涩发酸的眼睛。 她在一声闷雷中惊醒,屋外却是明晃晃的晴天。 手机还剩最后三格电,年岁挪动酸痛的四肢想坐起身。 居然在沙发上一觉睡到了天亮,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眯着的。 未读消息里除了于淼还有一条来自“小明同学”,时间是零点三十三分,内容是一个句号。 年岁两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回了个“?”过去。 然后她又收到了一个“。”。 年岁也只好又给他回了个“?”。 时隔两分钟后明和才终于发来一句人话,她差点就再次把他关进小黑屋里了。 他问:醒了还是还没睡? “关你屁事。”年岁放下手机,把冰袋放回眼周。 公司实行弹性上班制,她来得早,办公间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该剪的视频也都剪完了,年岁只能坐在茶水间的沙发上刷首页推荐。 最近一段时间南枝更新得很频繁,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照片上她坐在异国街头,温柔清丽的样子一如当年。 年岁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又取消掉了。 团队里只有于淼的工作内容完全跟着年岁走,不用坐班,开完复盘会年岁又把下次直播的选品名单最终确认了一遍。 “那我后面就不过来了,有事微信跟我联系。”她对运营说。 “好的姐。” 彼时还不到五点,于淼挽着年岁的胳膊走出写字楼,问:“我们晚饭去吃什么?火锅?” “又火锅啊?” “那椰子鸡?” 年岁摇头,兴致一般。 “那你想吃什么?” 这年头五二零也成了佳节,拐角的餐厅门口多了一处美陈布置。 白色秋千被鲜花簇拥,不少人在那打卡拍照,年岁收回目光,说:“回家了。” “就回家了啊?”于淼跟上她,“你最近怎么变这么宅啊?” 等了一天也没收到回复,明和在三个平台间来回切换。 他已经摸清了年岁的更新频率,小红书基本上三天一更,抖音不太发,应该是品牌方要求才会同步更新,微博她发得多,不过都是些日常的碎碎念。 “忙什么呢?”明和反复刷新主页,正常来说这个点她应该会po出自己的晚餐然后问粉丝们今天晚上吃了什么,今天却什么都没有。 他只好点开最新视频的评论区翻了翻,有个人问:博主打算什么时候公布和慢慢的恋情?听说你们在一起很久了,马上就打算结婚了。 明和心一咯噔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锅里,他刚想搜索这个慢慢是谁,就发现发评论的人就叫慢慢。 “哇……”明和终于能呼吸,“我就说呢,前两天还………” 信以为真的人傻,在这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人更傻。 明和放下手机,搅了搅锅里的汤。 总不至于又把他拉黑了,打包好饭盒后明和点开微信,直接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小明同学:晚饭吃了吗?】 年岁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 什么意思?她用虎口托住下巴,以前明和问这种话的意图很明显。 下班了吗? 晚饭吃了吗? 有想吃的吗? 这是想要见面的信号。 年岁警惕地回了两个字:干嘛? 小明同学:昨天的饭好吃吗? 年岁回复:不好吃。 她不是较劲,说的是实话,可能配送距离过长确实影响了风味,昨天吃的饭没有那天在店里吃的合年岁口味。 小明同学:是吧 小明同学:我也觉得,但我学长说要符合大众口味,只能多放香料,现在的人都重口。 年岁还是不懂他想干什么。 【饭给你放在一楼信箱上了,记得下来拿。】 读完这行字年岁睫毛飞快扑闪了两下,打字回他:我今天没点啊。 明和说:我知道,想你应该还没吃晚饭。 年岁捧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拿出哪种心情。 天黑得越来越晚,前几日下过雨,今日晚风凉爽,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天气。 她取走信箱上的保温袋,没有立刻上楼,而是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饭还是热的,用的是家里的玻璃保鲜盒。 尝到第一口年岁就确定了心中的猜想,酸甜口的汤底,番茄炖得软烂,带筋的牛腩有嚼劲但不柴。 这是明和做的,不是餐厅的厨师。 “你就坐这儿吃啊?” 她抬起头,咽下嘴里那口饭,问:“你还没走啊?” 明和举起手里的饮料瓶:“开到一半才想起来忘了放这个,雪梨甘蔗汁,润喉的。” “哦。”年岁低下头,用勺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明和坐到她身边,又问了一遍:“怎么坐在这儿吃?” “家里闷,我出来透透气。” 这样的对话似乎在从前的某一个时刻发生过。 明和仔细回忆,年岁好像以前就总爱坐在台阶上吃饭,在她公司旁边的一个小公园里。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么问的:“怎么坐在这儿吃?” 那天的年岁也是这样抬起头,睁着一双受到惊吓的圆眼睛,回答他说:“里头闷,我出来透口气。” “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是吗?”年岁去找包里的手机,“不好意思啊,一直忙到现在刚回来,没来得及看。” “我就猜你应该还没吃午饭。”明和在她身边坐下,“我从家里过来的,做了菜饭和骨头汤,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哇。”盖子一揭开闻到温热的饭菜香年岁觉得灵魂都被治愈了,她告诉明和,“喜欢喜欢,我好几天没吃到冒热气的东西了。” 明和取出勺子递给她,又拿走她手里没吃完的三明治,笑着说:“快吃吧。” 米饭油亮湿润,配上这个季节的菜苔和切成碎的咸肉,年岁胃口大开,舀了满满一勺米饭塞进嘴里。 她吃着吃着突然悄悄瞟了明和一眼,用手挡着脸,咽下嘴里那口饭说:“你能别看着我吗?我吃相很丑的。” “不丑啊,好看。”明和看着她,不假思索,语气真诚。 年岁朝前坐正,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的目光太直接,带着灼人的温度,年岁嚼了两口饭,实在无法若无其事,只好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把他的脸推向另一边。 那一刻两个人都笑了,暧昧中的人总是这样,无聊也成了有聊,只是呼吸都可以醺醺然。 记忆中雀跃在心头的悸动随风蔓延到了此刻,让明和产生一种一切如故的错觉。 他坐在她身边,将胳膊架到膝盖上,看着前面那棵凋零了的樱花树开口问:“那天你……为什么要这么说?男朋友那个。” “还能为什么?”年岁扒拉着碗里的饭,“为了羞辱你?” 明和点点头:“我就知道。” 年岁偏头看了他一眼,被气笑了。 “最近怎么样?”明和问,“工作都还顺利吧?” “不怎么样,老板想潜规则我,本来有个很好的工作机会也没了,这个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进账呢,该死的房东还要涨房租。” 在明和看过来时年岁弯唇一笑,问:“我要这么说的话你会开心吗?” “我怎么可能开心?”明和的表情严肃了起来,问她,“你说的真的假的?” “当然假的了。”年岁舀起一勺饭,“不知道我现在全网粉丝数加起来过百万啊?” “知道。”明和低低说了声,“大博主。”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年岁说,“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一八年底,微博用户“碎碎又黏黏”发布的一则“怎么办?今天老板听到我咒他死了,我明天要怎么上班?跪着去还是爬着去?”意外收获了上千条评论。 coco爱睡觉:老板干什么了博主要咒他死? 碎碎又黏黏回复coco爱睡觉:把发的奖金要回去了,说是当团建费,一不小心就被他听到我说他怎么不把工资也收上去当我给他包个白包了。 大内摸鱼高手:这也太不小心了。 碎碎又黏黏回复大内摸鱼高手:最近心情爆炸烂,真没注意到他在,绝望。 配上她这个ID这条微博看着更命苦了,底下有看乐子的,也有热心网友教她怎么解释和道歉的,更有人让她赶紧辞了算了。 年岁偏偏采纳了其中最不合常理的那条建议。 十二秒的视频里她全方位展示了自己隔日的通勤穿搭,黑大衣黑长靴黑墨镜,胸前别了一朵白花胸针。 这条视频毫无疑问地又爆了,年岁身高肩宽,冷着脸往那一站跟T台上的超模似的,一半人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另一半人求衣服链接,甚至那一年“丧葬风”差点打败“金秘书风”成为职场热门穿搭top1。 前段时间疯狂补课的时候明和就看到了那条视频,他低下头翘起嘴角,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取个名字怎么这么难:弱弱问一句,博主的精神状态还好吗?说实话看了主页有点担心你…… 碎碎又黏黏回复取个名字怎么这么难:谢谢关心,最近是受了点情伤,无妨。 年岁清理了账号,明和看不到更前的博文了,想也知道大概是把他也咒骂了一百八十遍。 “你还恨我吗?” “有什么好恨的?”年岁说,“说实话那天我都没想起来你叫什么。” “打我你能出气吗?”明和问她。 “嗯?” 他把脸递过来:“你打我吧,别生气了。” 年岁没忍住笑出了声,推开他说:“你有病啊?” 明和看着她,像犯了错一样,那双含水般温润的眼睛太狡猾了。 暮色下年岁眸光轻颤,开口问:“那个时候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没等明和回答她又问:“女朋友回国了?还是你犯什么罪进去了啊?” “不是。”明和垂下眼,喉结滚动。 “我没看到,看到的时候你已经把我拉黑了。” “为什么?”年岁知道自己还纠结这些没有意义,也会和刚刚那句“有什么好恨的”自相矛盾,却又没办法不追问下去,“手机丢了?上不了微信?” “没丢,就是觉得烦。”明和加重呼吸力度,“我就没去看。” 年岁点点头,懂了。 她放下手里的饭盒,明和跟着站起身。 进门前年岁猛地停下脚步,她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地上有邻居家小孩用鹅卵石堆的堡垒,她捡起一颗,不顾石堡坍塌,挥臂朝楼梯下的男人用力砸了出去。 明和一直看着她,想躲的话完全能躲开,但他站着没动,只在石子要砸过来的前一秒偏头闭了下眼。 “我给你发几百条消息打几百通电话是为了烦你吗?”年岁控制不住颤抖的四肢,崩溃般地朝他吼。 ——“我是担心你啊混蛋。” 正文 第6章 宿命 明和一直相信有时上天让他痛苦,是因为上天要他成长。 他可以忍,可以坚强,但老天不能像卖冰淇淋的土耳其大叔一样,给他又收回,嘲笑他的笨拙,捉弄他的天真。 ——“我才不要那么快答应他,我就要看他多当几天舔狗,我也要爽一爽。” 冬日天黑得早,明和站在台阶下,相似的光线,相似的角度,那天的年岁看见他时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扬着笑脸跑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乌云积聚,风吹动枯枝残叶,明和看了下渐暗的天色,说:“要下雨了,想来接你下班。” “但我今天得加班,我跟同事打算去附近随便吃一口。” 明和看着她,点点头。 “你要一起来吗?”年岁问他。 “不了吧。”明和往后退,“你们快去吃吧,我先回去了。” “诶。”年岁叫住他。 明和侧了侧身,他听到她笑着说:“我跟他们说好了,到时候我提前一点回来,应该能赶上平安夜的。” 朔风如怪兽嘶吼,明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了她一会儿,“嗯”一声后转身走了。 他没听到当身后的同事八卦问“是男朋友吗?”,年岁垂眼看着脚下的路,带着期待和一点点的紧张回答说:“快是了。” 每到十二月朋友圈总被同一首歌刷屏,对明和来说那一年的十二月没有奇迹,只有屋外湿冷的天气、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嘈杂吵闹的人声。 “现在忙不忙?有空的话来一趟妇幼。” 电话里姑姑的声音听上去疲惫无力,明和问她:“怎么了?你生病了?” 明方钰说:“奶奶摔了一跤,你过来看看。” “我马上过去。” 雨天加上晚高峰让这段路加倍拥堵*,五分钟了前面的车都没动一下,明和摁了下喇叭,心情难免有些烦躁。 电话铃声又响起,他瞄了眼电子屏,摁下接听。 “蛋蛋家长您好,小猫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护士语气焦急,前面那辆白色奥迪终于起步向前,明和扶着方向盘,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打。 “猫是很能忍的动物,你发现它不对的时候它其实已经很难受很难受了,尤其像英短美短这种猫,很多都是有先天性心脏病的………” 屋外雨声哗然,小家伙安静躺在那儿,明和垂眼看着,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打开输入框后停下。 年岁出差了,说是要平安夜回来。 聊天记录停留在了一天前他发过去的晚安上,明和把手机塞回口袋。 “来了啊?” “嗯,路上太堵了。”他带上病房门,一抬头看见椅子上的明澜和病床上的明方钰,懵了。 “正好,你去打壶水过来。”明方钰脸色苍白,指指床头柜上的热水瓶,“出了门往左手边走。” “怎么回事啊?”明和皱着眉问,“到底谁生病了?” 奶奶确实扭伤了脚,在接到明方钰一个电话说自己身体里长了个肿块后。 他姑一直是独立女性之典范,一个人挂号、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做了活检,然后终于想起这事还没告诉家里人呢。 “打电话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想想还是第一个告诉奶奶吧。”明方钰说着笑起来,对着明澜说,“我想你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是最好的那个啊。” 明澜叹了声气,捶捶自己的大腿说:“心理承受能力还行,是身体素质没跟上。” 明方钰哈哈大笑。 屋里只有明和没笑。 “干嘛啦。”明方钰拍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侄子,“等手术病理出来了才知道严重还是不严重,我这都算发现得及时的了,我这个年纪的女人这个病很常见的,又不是治不了了。” 明方锐这两天不在家,明和还是阴着张脸,开口问:“我爸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讲呢。”明方钰语气随意,“那你跟他说吧。” 明澜插话道:“说之前让他先吃颗药啊。” 那语气不像是郑重其事的叮嘱,是含着笑的打趣,反正明方钰是乐了,扯开嘴角应:“对,让他先吃颗救心丸再告诉他,他心理承受能力最差了。” 明和一句话都没说,拿起床头柜上的热水瓶离开了病房。 尖锐的铃声差点让心脏骤停,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个声音。 主厨打来电话,明和告诉他这几天自己有事,让对方直接在订货单上签字就好。 “算了。”医院里总是弥漫着股阴潮的气味,走廊地砖上满是鞋印留下的脏污,一闭眼明和觉得头重脚轻,他用手撑住额头靠到旁边的柱子上,说,“生意这么差,停业吧,工资我等会就打过去,你和他们都说一声。” 那个多雨的冬季漫长寒冷,接明方钰出院回家的那天是明方锐开的车,明和坐在副驾驶上,一遍遍地拿起手机又放下。 这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了两个鲜红的感叹号上。 额头上一钝一钝地疼,明和睁开眼睛,思绪又被扯到更早以前。 比起坚硬的鹅卵石,毛绒玩具的杀伤力低多了,用多大力砸过来都不会疼,也不会留一个丑陋的肿块。 在还算规矩乖巧的成长生涯里,他只被叫过一次家长。 老师们对国际部的学生管得一向松,化妆、手机这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方锐来之前就猜到肯定是闹了大事了。 办公室里明和和严洋垂着脑袋排排站,两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玩在一起了,明方锐仔仔细细用眼睛给他俩做了个全身检查,问老师:“他俩打架了啊?” “打是打了,但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班主任将手机递过去,“明和爸爸,你先看看这个吧。” 明方锐接过手机举远了些,眯着眼睛一字一句读道:“渣——男,脚踏两条………” “你看。”明和出声打断,“你别读。”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寒假严洋去澳港玩了,带回来三只限量款的兔子玩偶,明和跟他要走了一只,剩下两只他趁着情人节送了出去,分别送给了在元旦晚会上跳芭蕾舞的艺术生和成绩稳居年级前三的学生会会长,两个都是他有好感且想追的女孩。 按理说两个女生也不同班,学校里又那么多人,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败露的,反正一夜之间学校贴吧里全是严洋的名字,前缀“渣男”,关键词“脚踏两条船”,后置定语“臭不要脸”。 至于明和又是怎么被牵扯进来的,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只兔子玩偶。 “你送谁的啊?”明方锐抬头看向儿子。 明和没开口,班主任替他回答说:“吴悦怡,也是他们班的。” 明方锐挑高眉毛:“女朋友?” 这次明和回答地很快:“不是。” “是暧昧对象。” 严洋刚说完就挨了明和一肘击:“你给我闭嘴。” 暧不暧昧人家现在也不搭理他了,严洋是罪不容诛的花心渣男,作为他的发小、死党和好哥们儿,送出了同一样礼物的明和自然成了一路货色,是头狼身边的那只傻狈。 “你个混蛋!”女孩气鼓鼓地把手里的兔子砸到他怀里。 那个时候明和觉得自己无辜极了。 那天班主任又单独留家长说了几句话,毕业在即,虽然国际班的学生升学压力没那么大,该紧张还是得紧张起来。 明方锐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走廊里那俩大小伙子,没忍住别开脸笑了。 “你爸怎么没来啊?”他问严洋。 “肯定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呗,不想来丢人。”严洋笑嘻嘻道,“叔你太老实了,叫你来你就来啊。” “就是啊。”明方锐叹气摇头,“早知道我也不来了。” 这事明方锐没批评过明和一句,他也凶不起来,他对儿子一直是溺爱派的,球鞋电脑游戏机,只要明和想要他都满足。 但到了十七八岁这个年龄,有些事就不得不开口了。 “张老师说你申哥大没什么问题。”回家的路上明方锐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眼在盯着车窗发呆的儿子,“马上就要出去上大学了啊。” 明和“嗯”了一声。 “儿子。” “嗯?” “家里情况特殊,在感情和这个两性关系上啊,没给你树个好榜样。” 明和愣了愣,回过头看向突然一本正经的明方锐。 “你奶奶和她前夫老死不相往来,你姑不婚不育,我呢,一个单身父亲,更不用说了。”明方锐说,“我估计啊,我就是估计。” 明和受不了他磨磨唧唧啰哩啰嗦的样子,蹙眉问:“估计什么?” “你也逃不了。”明方锐目视前方,叹了声气说,“你要是阿猫阿狗就好了,到年纪了我直接带你去做个绝育省的心烦。” “喂。”明和下意识夹紧了大腿,委屈巴巴地为自己辩解,“是严洋抽疯好不好,我是被冤枉的,我又没有脚踏两条船。” “我不是说这个。”明方锐说。 ——“要么把感情搞得一塌糊涂,要么被感情搞得一塌糊涂,这就是我们老明家的宿命。” 此时此刻明和看着年岁决然离开的背影,听到玻璃门关上发出砰一声的巨响。 这次的一声混蛋,他好像并不无辜了。 额头上的肿块没过几天就消了,那隔阂呢?那真真切切疼过的伤口呢? 明和反反复复想着十七岁那年从父亲嘴里听到的那一句话,像判词,像他人生的写照。 手机随手搁在了洗手台上,不断弹出的提示音有些吵。 【晚上好:异地恋的情侣有必要天天聊天吗?】 【晚上好:这段话真的好浪漫】 【星标关注:@碎碎又黏黏正在直播中…】 那怎么办?认命吗? 身体总是比大脑更诚实,明和垂眼看着屏幕后的那个人。 看背景是在家里,她穿着宽松舒适的睡衣,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易拉罐和零食。 “一箱是十二瓶,一共四……啊不对,是六种口味。”年岁打了几下自己的嘴,“我今天怎么一直嘴瓢。” “啊?我没有喝醉,这才几度啊。” “有男人的声音?应该是老板吧,他刚刚在跟运营说话。” “怎么老板又来视察工作了?哈哈,对啊,怎么又来了。” 怼脸镜头下她的神态和表情都清晰暴露在眼前。 “睡衣我穿的是男款M码,淼淼身上是女款的S码,下单一套的话我们会加赠一对同材质的真丝眼罩,不要忘记领左上角的券。” “可以直接放洗衣机洗,洗衣袋也是下单即赠的,但最好用轻柔模式哦,手洗的话也不要用力搓洗。” 明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觉察出不对的,明明年岁看上去一切如常。 写着地址的那张便利贴那天被他随手丢在了车里,他打着手电筒翻了半天才终于在中控的凹槽里找到。 【悦景云城一期12栋2603】 春夜闷潮,一脚踩下油门后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达目的地,快点去到她身边。 正文 第7章 恋爱 叮咚—— 突兀响起的门铃声像被谁摁下的暂停键,屋里的人都默契地停下手中动作,抬头面面相觑。 年岁问:“是外卖到了吗?这么快?” “姐。”去开门的刘桐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两手空空,指指门口说,“你男朋友来了。” “………谁?” 跟在她身后进屋的男人手里提满了打包袋,穿着最简单的白T和牛仔长裤,但那张脸绝对不是路人级别的。 明和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打开餐厅的顶灯,动作自然到像回了自己家。 其他人惊讶又好奇地看向年岁,年岁惊讶又迷惑地看着明和,不知道这是闹哪一出。 她失忆了还是掉进平行世界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快整点咯,我们马上来抽最后一张免单券。”于淼偷偷碰了下年岁的胳膊,提醒她直播还在继续。 刚刚刘桐的说话声不算响,但无奈人类对八卦太敏感,弹幕滚动的速度明显比几分钟前快了不少,年岁不得不摁住屏幕,否则一条内容都看不清。 “我好像听到了男朋友!”“黏你谈恋爱啦!”“什么!!!”“天呐我也听到了!” 年岁面不改色往下划,终于看到一条可以回答的提问。 “165,110斤的话M码是可以穿得下的,但睡衣我建议大家都拍大一码,宽松一点会更舒服。” “好啦,我们最后一份奖品也抽完了,中奖的崽们记得后台私信一下小助理。”年岁加快语速,边说边起身改为跪姿,“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今晚也和大家聊得很开心,我们下次见。” 等运营将镜头关闭,年岁一秒收回嘴角的微笑从地毯上弹射起身。 “结束了?”客厅里堆满了直播的器械,明和远远站在餐桌边,看到年岁过来,他努力笑得亲昵自然,张开怀抱等着她,嘴里说,“来抱抱。” 年岁用嘴型问:你来干嘛?! 明和保持笑容,搂住她的肩,招呼屋里的其他人说:“我带了甜品过来,大家饿不饿?都来吃点吧。” 直播也是体力活,一听有吃的这些年轻人全围过去了,除了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那个男人,明和进屋后就一眼锁定了对方,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相貌年龄,他在这里都格格不入,不难猜到他就是公司老板,这些人嘴里的“沈总”。 门铃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才是年岁给大家点的火锅外卖。 “姐。”于淼帮着摆碗筷,偷偷问年岁说,“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啊?我天天和你在一起我都没听你说过。” “我……”年岁抬腿踢了明和一脚,问他,“什么时候谈的来着?” “刚在一起没多久。”明和对答如流,微笑着道,“我们之前就认识了,最近才重新联系上。” “哦。”于淼又“嘶”了一声,歪头问明和,“但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呢?也是做博主的吗?” “不是。”年岁话音刚落同事们就都围了过来,都想吃瓜。 “怎么认识的啊?黏姐你每期视频我都看的,什么时候开始谈的啊?一点征兆都没有。” “对啊对啊,有人悄悄脱单。” “你俩是同学吗?” “谁追的谁啊?” 本就缺氧的大脑快被这些问题吵得要爆炸,何况年岁也想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举高胳膊拍拍手,张罗大家说:“我们坐下吃饭吧,边吃边把会开了,大家也可以早点回家休息。” 桌上有沈志凡带来的水果,现在被火锅和蛋糕挤到了一边,于淼回过头喊:“沈总,你也过来吃。” “我就不吃了。”男人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身,“黏黏的下一次直播是什么时候?” 年岁回答他:“如果中间没有品牌专场的话,应该就是八月的秋冬场了。” 沈志凡点点头:“那最近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最近的视频数据确实下滑得有点严重,两边还是要做好平衡,接下来就好好调整状态,多想想怎么才能有新意。” “好的老板。” “你们快吃吧,我就先回去了。”他笑起来,“老年人熬不动了。” “拜拜沈总!”同事们纷纷挥手告别,心里都松了口气。 出于礼貌,年岁一路把他送到门口。 “再见,年岁。” 印象中这是沈志凡第一次喊她的本名,年岁抬眸,回他:“再见老板。” 汤底沸腾开来,牛肉片被下进锅里,再浮到汤面上鲜红色就褪得七七八八了。 “姐,家里有醋吗?” “好像有,我去厨房找找。”起身时年岁抓住明和的手腕,说,“你过来帮我。” 推拉门哒一声关紧,将吵闹的说话声也一并隔绝在外。 “你来干嘛?” “是不是他?”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年岁蹙起眉头:“什么是不是他?” 明和一改刚刚那副温柔嘴脸,眉宇间浮上愠意,欲言又止。 他今天莫名其妙地来,又说了通莫名其妙的话,年岁越发觉得窝火,向前逼近看着他的眼睛问:“有话就说行不行?”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年岁后退一步,整理好碎发和自己的表情。 “黏姐。” “欸。” 同事拉开门,探头进来问她:“卫生间在哪啊?” “往里走,左手边。” “好,我用一下啊。” “行。” 年岁转过身,明和拿起灶台边的陈醋递了过来。 一顿火锅吃下来他俩都没怎么动过筷,一个是有心事,一个单纯没胃口。 幸好这群年轻人叽叽喳喳总有话聊,并没有对他俩的恋爱经历好奇太久。 “姐,那我们先走啦。” “嗯,开车小心啊,到家在群里说一声。” “好的好的。” 屋里都是火锅味道,年岁想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通风。 明和在餐桌边收拾吃剩的垃圾,她扬声喊:“你也回家吧,不早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心脏一紧,年岁松开把手。 “没有。”她轻声否认。 明和走了过来,问:“真的?” 年岁低着脑袋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个晚上为什么会那样发展,最近发生的一切又是不是和她后来的态度有关。 一张“和老板共进晚餐券”得来的免费晚餐,年岁想不吃白不吃,桌对面坐着她很少单独接触的男人,一开始年岁还有些拘谨,怕他问最近工作怎么样,也怕他说接下来有什么新的目标吗,等他提到他的妻子她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顾楠也喜欢往苏打水里加柠檬。” “对。”年岁眼睛亮了亮,“我就是和她学的。” “那个时候家里没有电脑,到了周末我和我哥偷偷跑去镇上的网吧,他打游戏,我看南枝的博客,那个时候真的很向往申城,想变成她那样的大人。”她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起她的少女心事,“以前列表里好多女生都用她的照片当头像,华大校花,互联网的初代女神,不像现在,网红一抓一大把,我都能当博主了。” 她说得尽兴,告诉沈志凡:“说实话有段时间我特别好奇你。” 是那句好奇吗。 服务生递来一枝玫瑰和浅色信封,年岁伸手接过,问:“这是什么?” 对方只是微笑。 她带着疑问拆开信封,被掉下来的卡片砸到了腿。 纸上写了一串号码,年岁眨眨眼睛,反应过来了。 “怎么了?”桌对面的男人问,语气算得上温柔。 “没,没什么。”年岁把房卡随手塞进口袋,环顾左右想要找到刚刚那位服务生,太尴尬了,她想一定是服务生搞错了人。 “收好。” 命令一般的两个字,年岁梗着脖子一瞬间浑身发冷,又在下一秒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也许只是随口提醒,让她不要忘记带走餐厅好心赠送的那枝粉色玫瑰。 年岁选择装傻也只能装傻,至于谈好的节目为什么突然换人,沈志凡又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周围,总有一个可以说通的理由。 “你那天说那话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摆脱他?”明和问,“你觉得你有男朋友了他就会放过你?” “你太天真了年岁。” 年岁撩眼看向他。 “你知不知道他有老婆?你肯定比我更清楚吧?他只会觉得更方便了更好了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明和不自觉加快语速,“你看见他刚刚看你的眼神了吗?你觉得你有一个男朋友就可以震慑住他了?男人比你想的坏多了。” “那关你什么事呢?”年岁看着他问,“关你什么事?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育我?” 她抬手把他朝外推:“滚。” 明和往后踉跄,脸色更加阴沉。 “你来干什么?”年岁用力推他,“不是你发神经一样跑到我家来的吗?是我让你来的吗?” 年岁摁下门把手,指着门外吼:“从我家滚!” 明和迈步朝外走,又在门缝即将合上的一刻转身回来。 年岁慌忙松手,紧张道:“没夹到手吧?” “因为担心你。”明和说,“感觉到你需要我,所以来了。” “对不起,我好像欠你很多句对不起。” “还有,看到你没有回老家结婚我很开心,看到你搬进了大公寓我很开心,能再次看到你………”明和顿了顿,“我很开心。” “早点休息,很累了吧。”他收回手,一并带上了门。 正文 第8章 雨天 室外温差让玻璃窗蒙上一层雾,年岁双手托腮耷拉着眼皮,恹恹欲睡,看上去随时都能倒下。 “不舒服吗?” 她睁开眼,挺直腰说:“着凉了,有点感冒。” “这两天降温,穿厚点。” “穿挺厚了。”年岁拿起碗边的餐勺,一整天都食欲不振,在闻到温热的香味后终于恢复了点精神,“昨天洗着洗着没热水了,后来一直打喷嚏我就知道要完蛋。” “热水器坏了啊?” “也不是,我那房子就这样,怪我这两天回家太晚了。” “吃药了吗?” “白天吃过了。”年岁舀了一勺饭喂进嘴里,看桌边的男人还站在那儿,挥挥手说,“你离我远点吧,别传染给你。” 他没走,继续搭话问:“今天还要加班?” “嗯,客户不满意,让我拆掉重新布置,受不了这群艺术家,想法一大堆,说又说不清。”年岁化悲愤为食欲,握着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饭。 那时的她裹着臃肿的黑色羽绒服,素面朝天的脸因感冒而浮肿,毫无形象可言地往自己嘴里大口塞着饭,满脑子只想早点吃完早点工作早点回家休息。 现在年岁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人,安慰自己说,没事,反正更狼狈的样子也被他见过了,昨晚那些算什么。 后半夜零零碎碎做了好几段噩梦,今天一起床年岁觉得浑身都无力,她漱干净嘴里的泡沫,揭开马桶盖坐了上去。 小腹冒出一阵撕扯感,她定住,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第一次在看到内裤上的血污后不是想一拳锤爆地球而是咧嘴笑了起来,她拍拍胸口如释重负,一直堵在那儿的那股气好像也一下子通了。 她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褚梦,说:谢天谢地,我没绝经。 褚梦回她:医生去看了没? 年岁:没,上一周做了两场直播,没时间去。 褚梦:还是抽空去看看吧。 年岁:嗯嗯。 早餐送到时已经凉得差不多了,外卖员打了两次电话来和她道歉,年岁也不好再责怪什么,反正天气燥热,冷了的豆浆喝起来更爽,她捧着手机坐到地毯上,点进自己的小红书主页。 她记得昨天看的时候最新视频底下也才六百多条评论,这会儿已经破千了,一分钟前又有人评论了一条。 年岁大概翻了翻,果然都是在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们这样的自媒体博主说白了就是靠曝光隐私为生的,她百分之七十的个人生活都被摊开在了大众眼前,有好心的网友觉得不该过多打听,也有人有理有据地分析,说她过年回老家的那期vlog里就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估计那会儿就有情况了。 说得头头是道的,年岁想笑却又笑不太出来,她放下手机,抬高杯子将剩余的豆浆一饮而尽。 阴雨天光线差,光靠室内打光拍出来的效果又不够清晰自然,年岁在镜头前耗了一下午也没拍出让自己满意的成果。 新衣服毛絮和灰尘多,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不得不戴上口罩再工作。 把拆下来的快递纸箱和包装袋统统收拾好,年岁腰痛难忍,张开四肢躺倒在沙发上。 快五点了,外头的天阴云密布。 她犹豫两秒,还是决定出趟门。 雨点沿着树枝滑落,砸在伞面上震得她手一抖。 快到拐角年岁慢下脚步,往里观望一圈后收伞走了进去。 “你好,我来结一下帐。”她直奔收银台,取出手机对店里的员工说,“我昨天在这买了差不多……你就算一共十块蛋糕吧,你帮我算一下价格。” “要买蛋糕是吗?我们店里现在剩的甜品不多了。” “不是。”年岁一张嘴才发现这事还有些难解释,她努力理清思绪组织语言,“我买过了,我现在来付钱,你不用给我蛋糕,你收我钱就行。” “啊?”店员一脸懵地看着她,“你怎么买的?” “你就算一下多少钱。”年岁不想解释太多,“你们老板知道的。” “您要不稍等一下?”店员说,“老板现在不在店里,我打个电话问一下。” 小伙子说着就往里头走,年岁想叫住他都没来得及。 “我问过了。”那男生很快回来,“老板说没有这回事啊。” “有,怎么没有?”年岁急得快要抓狂,“你把我钱收了就行,你管那么多呢。” “哦你等等。”男孩伸出一个手指,“我再问问另一个老板。” 这通电话他是当着年岁的面打的,听筒漏音,她听到电话里的人说:“你让她等十分钟,我马上到。” “他让你等十分钟,他马上到。” “……”年岁心里窜起股无名火,咬紧后槽牙问,“你就把我钱收了会怎么样啊?” 陆陆续续有客人进店,服务生倒来一杯温水,又问她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年岁摘下脸上的口罩。 “好的。”男孩悄咪咪多看了她一眼。 餐厅亮起灯,不算明亮却足够温馨,年岁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望向屋檐下的那串风铃。 ——“为什么挂串柠檬啊?我第一次见有人用这个做风铃的。” “挂店门口招财啊。”明和回答她。 “柠檬招财?真的假的?” “LemonLemon,来我家门嘛。” “什么玩意儿啊?”年岁说完又哧哧地笑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可爱?” 水汽雾湿玻璃,让窗外的一切变得失真。 记忆中的人和眼前的人交融重叠,年岁眨了下眼睛。 “下雨天太堵了。”明和喘着气问,“等很久了?” “还行,也就半个小时吧。”年岁冷着脸,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点东西了吗?想吃什么?” “我不是来吃晚饭的。”年岁说,“你员工死都不收我的钱,正好你来算一下昨天的蛋糕钱。” 明和摁着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说:“你微信转给我不就行了?” 年岁眉头扬了扬:“我转你你收?” 上次那碗酸汤烩饭和雪梨汁的钱就被他选择性无视了,第二天又自动返还给了她的账户。 “不收。” “那不就好了。” “走吧。”明和站在桌边,朝她伸出手。 年岁扬起脸:“去哪儿?” “换个地方。”明和看了眼周围,说,“这里人有点多。” 他这么一说年岁才发现店里已经坐满了客人。 “走走走。”她赶紧拉着明和离开,嘴里嘟囔说,“多亏你昨天非法闯入,现在评论区都在猜我男朋友是谁,要被谁看到了就完蛋了。” 明和稍稍使劲拽了年岁一把,被她抓着的那只手改而牵住了她。 雨丝如幕,风铃轻晃,年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牵着跑了出去。 明和的车就停在路边,再晚一分钟就该被罚款了,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先让年岁坐进去。 “不是大哥,你跑什么啊?”年岁大口喘气,头发淋了雨湿哒哒地粘在脸上,“我有伞啊!” 明和往她手里看了眼,问:“伞呢?” “你店门口啊!” “那你不早说?” 年岁立刻回怼:“你让我说了吗?” 她擦了擦头发,越说越烦躁:“拽着人就跑,很浪漫吗?我今天刚洗的头!” “对不起。” 年岁斜他一眼,说:“短期之内我真的不想再听见你说这三个字了,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 “………”明和摁下启动键,问她,“去哪儿?” “回家!” 迟来的一场月经让年岁的暴躁值在这个周期翻倍上涨,明和乖乖“哦”了一声,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这个点正是晚高峰,道路拥堵,一分钟过去了车还停留在原地没动。 “那个。”平静下来的年岁主动开口,“上次参加新品试吃的时候我拍了点素材,我剪好之后发你看看,不过提前跟你说好啊,那篇帖子能爆真的在我预期之外,我平时流量没那么好的,发了也不一定能帮到你们。” 明和也客客气气地说:“没事,最近店里生意还不错,我学长找你也不是为了拍广告的,不用麻烦。” “不是广告,我们一码归一码,就按那天说的算吧,你昨天当了一回我的男朋友,我帮你发个视频。” 明和偏头看过来,启唇问:“他到底……他有没有………” 换了个句式他也没能问出口,年岁对上他的眼睛,替他补全后半句话:“有没有对我动手动脚?” 明和看着她没说话。 “没有。”年岁说,“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什么都没做。” 口袋里的那张卡片实在太沉重,她坐立难安,借口去卫生间直接离开了酒店,后来发过去的一句“抱歉沈总,我不太舒服,先回家了”,沈志凡也没回。 反正房卡是服务生递给她的,那层意思是年岁自己脑补出来的,那个男人清清白白,而她要么自甘堕落,要么就是自作多情。 “也就那天,那天直播完,他帮我摘线头的时候碰到了下我的脸,但那会儿大家都在,你总不能说他是性骚扰吧?” “让你不舒服了就是骚扰。”明和说。 年岁抬眸,看进他的眼睛。 雨刮器一哒一哒地响,车厢狭窄,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对视过了。 在周围的空气变得越发黏腻,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时,年岁往前倾了倾。 明和后背压着座椅,睫毛扑闪,喉咙口莫名发紧。 “你……”她开口问,“真的不是进去了?两年刚好够寻衅滋事罪刑满释放。” “……”明和不知道他是哪里看上去像个不法分子才让她有了这样荒谬的猜测,他只想彻底打消她的疑虑。 “310110199203020715”他一口气报完身份证号,“随你去查,看看我已婚未婚,有没有作奸犯科。” 年岁撇撇嘴,坐正身体哼了一声。 “哼什么?” 红绿灯跳转,明和踩下油门,听到身边的人问:“你有想过会再见到我吗?” 明和摇头,回答她说:“我以为你回家了。” “我回家干什么?” “相亲、结婚什么的。” 年岁闭上眼,气极反笑,她真不知道男人的脑回路都是怎么长的。 “你觉得我被你渣了就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了是吧?回家找个老实人嫁了算了?” 明和赶紧否认:“没有。” 年岁手架在车门上撑着脑袋,说:“我也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你。” 把他拉进黑名单里的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这个男人的死活和她再没关系了,就算她倒霉,真心错付。 过了十字路口道路通畅许多,后半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明和最近来得频繁,门口保安已经记住他车牌号了,看年岁坐在副驾驶,他问:“男朋友啊?要录一下车牌不?省的每次来都要登记。” “不用。”年岁一口回绝,“快分了。” 明和握笔的手一顿,在表格上胡乱划了两道当作自己的签名。 “视频我剪好了发你,要是没问题明天就能发,我到时候*会在评论区艾特你们的官方账号的。”年岁将包挎到手臂上,拉开车门准备起身。 明和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 “不用。” “走了啊。”年岁挥挥手,又玩笑问,“我们这样算是分手了吗?” 身后的人没说话,她一路走进公寓楼,心里想如果到这就是大结局的话。 ——这故事是不是又一次烂尾了。 正文 第9章 客人 都说2018年是人类最幸福的一年,社会欣欣向荣,世界无灾无难,明和却觉得未必。 玻璃门被从外拉开,带进室外的冷风和屋檐下清脆的风铃声响,他从柜台后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又一秒放下嘴角。 “诶。”严洋不满道,“有你这样对客人的吗?这么不欢迎我啊?” “欢迎光临。”明和还是丧着张脸,问他,“请问几位?” “你们坐你们坐,要喝什么自己拿。”严洋招呼身后那群女孩落座,热络的架势仿佛他才是这家餐厅的老板。 明和已经对他动不动就把这儿当自家客厅的行为见怪不怪了,严洋现在在经营一家攀岩馆,带来的客人很多都是他俱乐部的vip客户,反正年轻女孩占大多数。 一晚上了就来了三桌客人,估计也不会再有人来了,这个点本来就该打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交待严洋说:“你们玩吧,锁门前记得拉闸啊。” “诶明和。”严洋拉住他不让他走,“这么早回家干嘛?过来陪我玩一会儿。” “九点了都,我累了。”明和刚算完帐,这会儿正当烦心呢,年初干劲十足地在武康路上开了这家被他取名叫作“&(AND)”的bistro餐厅,所有人都告诉明和餐饮业头两年不赚钱,却没人告诉他在不赚钱的情况下要怎么捱过这糟心的前两年。 他本来是想逃避上班才开店自己当老板,现在好了,算算还不如回格子间坐牢呢,起码领导会给他发五险一金,而不是每天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房租、水电和人工费如流水一般逝去。 “那你帮我去搞两盘下酒菜。”严洋推他,“不能让姐妹们干喝吧。” 明和拿起围裙系在腰间,任劳任怨地去了厨房,这个月一半营业额都是从严洋这儿出的,他再累也得把这位vvvvvip大客户服务好。 主厨已经下班了,明和给他们炸了一锅薯条和德式香肠。 桌上一片笑闹声,他放下手中的餐盘,严洋输了游戏正在接受惩罚,杯中的烧啤被他一口闷,明和看着都觉得烧心。 “请问现在有饭吗?” 锅里还煎着牛肉脆饼,明和着急回去,侧过身告诉对方:“你要吃饭啊?那得等等,酒水饮料都在冰柜里,随便拿。” “啊,好,谢谢。” 严洋今晚跟中了什么debuff似的,玩什么都输,也彻底把那群女孩哄高兴了。 看他这架势估计得醉,明和也没敢把店留给他们,不然明天早上一来这儿指不定成什么样。 他站回柜台后,手撑着桌面想菜单怎么改能削减成本。 “你好,结账。” 以前也有严洋的大方朋友想请客,明和没抬头,熟练地搬出那套说辞:“不用付,严洋在这儿办了卡的,直接从他卡里扣。” “啊?” 明和直起身,女人个子很高,穿着条纹衬衫和麂皮外套,昏暗光线下,那是一张让人说不出哪里好看但就是好看的脸,有人把这类长相抽象又精准地概括为“故事感”。 那双圆而深邃平直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疑惑。 “你不是严洋的………” 她摇头,微笑着说:“不是啊。” 明和这才意识到她是他今晚左等右等千呼万盼来的客人。 “啊,那个。”他舌头打结,慌慌张张地道歉,“不好意思啊,今天怠慢了,我以为你也是他的朋友,就直接给你上了。” “没有没有,饭很好吃,我本来还在纠结点什么。”她取出手机,“我还拿了一瓶啤酒,一共多少钱?” “不用给了,算我请你的。”明和都不好意思说那烩饭是他拿冰箱里的剩菜剩饭一锅炖出来的,都不在菜单上,哪还敢收她的钱。 对方坚持说:“我还是付吧,多少?” “真不用,觉得好吃你就下次再来。” “那好吧。” 明和悄悄呼了口气,心里实在惭愧。 “对了。” 他抬眸,女人指指旁边的冰柜,对他说:“门有点关不紧,可能是胶条老化,你可以去买那种专门的冰箱闭合器,就几块钱一个,不然这样开着很耗电的。” “哦。”明和看了眼冰柜门,点点头说,“谢谢啊,我还真没注意。” 她回以一笑,转身离开了餐厅。 明和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落过去,跟住她,连严洋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的都不知道。 “你看什么呢?”严洋满身酒气,把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 明和嫌弃地推开他,质问说:“有客人来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有吗?”严洋抓抓耳朵,“我没注意。” 明和叹了声气,没眼看他。 “她们想转场,你一起去不?” “不去,我要洗盘子。” 严洋伸长脖子往门口看,还是好奇:“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天使。”明和边走边说,“我看到天使了。” “你也喝多了啊?”严洋觉得他说话有意思,傻笑着问,“还是得癔症了啊?” 这个荒谬的猜测在他看到明和对着一只吃空的餐盘露出诡异笑容后突然变得可信起来。 “你笑什么呢?”严洋从他背后探出脑袋,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餐盘。 “她都吃完了。”明和说。 “So?”严洋不解,“所以呢?” 大桌上的几样小吃基本没怎么动过,酒瓶却七零八落,桌上地上甚至沙发上都有,明和把桌上的盘子堆到一摞捧去厨房,嘴里嘀咕:“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你真不来?”严洋喊他。 “不去。”多年前在酒吧打工的时候被醉酒的客人吐了一身后,明和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那个地方了,“我对C2H5OH过敏。” 时隔一个周末,“天使女士”又光临了这家门头被树挡了大半的餐厅。 明和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听到她问“怎么菜单上没有那个烩饭啊?是下架了吗?”才反应过来是她。 “对,那个不在菜单上。”明和看她一眼,问,“你刚下班啊?” “嗯。” “上次看你也是这么晚才吃饭。” “我们这行就这样,下班时间不固定。” 明和点点头,为她介绍说:“想吃烩饭的话你可以试试看海鲜烩饭,是我们主厨的招牌菜。” 她翻了翻菜单,讪讪一笑:“可我就想吃那个怎么办?” 明和下意识收紧呼吸,点头应好。 “你等我一会儿。” “行。”她合上菜单,笑着对他说,“看来我开到隐藏款了。” 明和一愣,也笑了:“对,隐藏款。” “老板,这锅东西是你做的啊?” “对,你别动啊。” “哦。” 那半个月最“畅销”的一道菜品,明和却迟迟没有加到菜单上。 “你在干什么?” 明和偏过头,回答她:“贴窗花啊。” 马上就是万圣节,隔壁店门口早在一个月前就摆了个巨大无比的南瓜灯吸引客人,他也买了点稀奇古怪的装饰品来,努力融入节日氛围。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用双面胶啊?这种都是静电吸附的,你沾点水就能贴牢了,用胶之后多难清理啊。” “是吗?”明和想他当时的表情一定看上去很傻。 “是啊。”她笑起来,“你买的时候店家没跟你说使用方法吗?” “可能说了,但我没注意看。” “给我吧。”她伸出手,素净的手指匀称而修长,“我帮你好了。” “谢谢。”明和落目看着她的侧脸,说,“你不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 “不客气,贴这个我是专业的。”她动作娴熟,几下就贴好了那一排小幽灵。 “看,一点气泡都没吧。”她晃晃手,得意地展示自己的作品。 “嗯。”明和弯腰凑近玻璃窗,上面倒影模糊,他点头说,“好可爱。” 一夜之间气温骤跌,深秋萧瑟,悬铃木的叶干枯掉落,只留球状的果实悬挂在枝头,远远看去像一颗颗的铃铛,风吹时满树哗啦啦地响。 街道空荡无人,明和倚着门框发呆,告诉自己她会来的,连续来了那么多天的她今天也会来的。 严洋前段时间又坠入爱河了,是他俱乐部的客户,听说比他大了四五岁,在附近的证券公司上班。 姐姐优秀漂亮,事业有成,看不上他这种类型的大男孩,对他一直冷冷淡淡,这下更把严洋迷得不行。 连续一周都是阴沉沉的雾霾天,他也有好一阵子没出来了,一进门就看见明和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咋了啊这是,我失恋你也失恋啊?” 明和没理他,把擦好的玻璃杯放到架子上。 “你爸那儿有没有那种摇椅啊?就放阳台躺在上面看看书喝喝咖啡那种。” 公司破产后明方锐改行投身家具行业,这两年慢慢有了起色,也在线下开了门店,明和说:“应该有。” “那你帮我挑一个呗。”严洋拍拍他,“我相信你的眼光。” 明和看他一眼,质疑说:“你要买?你一不看书二不喝咖啡的。” “姐姐搬新家了。”严洋打开冰柜拿了瓶啤酒,“我送个小礼物。” “还惦记呢?”明和把开瓶器抛给他。 “人家看不上我,那我单纯崇拜她,我维护客户感情不行啊?”严洋撬开瓶盖,直接对嘴喝了一口。 “维护客户感情,你给人送躺椅?”明和哼了声,“那我倒要看看明年生日你打算送我什么好维护这段二十六年的感情。” 他今天说话夹枪带棒的,严洋拿下嘴边的酒瓶,问他说:“怎么回事啊?谁惹你了?” “她一个礼拜没来了。”明和把最后一只高脚杯放好摆齐。 “天使?” “嗯。” “可能吃腻了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严洋手搭着他的肩,压低声线故作深沉道,“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人。” “………滚。” 明和曾以为那就是故事的结尾了。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在十月的某个夜晚意外到访,又消失于瑟冷的秋。 正文 第10章 情侣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做博主后年岁作息混乱,经常昼夜颠倒,有时候于淼过来她不一定醒着,年岁就干脆在于淼那儿放了一把备用钥匙,也相当于是给她用的。 听到门铃声年岁一愣,外卖五分钟前刚下单,科技再发达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不会是—— “姐,是我!” 刚提起的那口气又全被叹了出去,年岁走过去摁下门把手。 她问于淼:“给你的钥匙呢?丢了啊?” “没有。”于淼怀里抱着一大袋东西,说,“你现在谈恋爱了嘛,我怕姐夫也在。” “他……”年岁伸手扶了一把,“他一般不会过来的,你下次来还是直接开门好了。” “是吗?他不在你这里留宿啊?”那天这么晚过来,于淼还以为他平时会住在年岁家里。 年岁拿起桌上的水杯,说:“不留,他还没这个资格。” 说起来某些人前段时间那么殷勤,帮他把宣传视频一发立马没声了,呵,男人…… 年岁眼睛盯着空中的某个定点,脑子里想得出神,没注意听于淼说话,等反应过来只听到她说了句“分手了”。 “谁分手了?”年岁问。 “椰椰和小戴啊,我今天首页刷到好几条了,都在讨论他俩。” 年岁还是懵懵的:“他俩怎么了?” 于淼说:“分了呀。” 椰椰的ID全名叫椰椰和小戴的恋爱日记,也是公司旗下的自媒体博主,账号主要是做情侣日常的,建号半年抖音粉丝就破了百万,这类轻松温暖的视频风格很受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跟追小甜剧似的,清清爽爽甜而不腻。 “真的啊?为什么?”年岁早过了爱看这种东西的年纪,和对方也仅仅是因为同公司而礼貌互关,只知道她和男朋友是一个学校的,从大一就开始谈了。 “也没说什么具体原因,就那种套话呗,性格不合、目标不同了什么的。”于淼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到桌上,有些是寄到公司的pr礼盒,其他的都是品牌方寄过来的样品,她告诉年岁,“我听鹿鹿的意思,椰椰好像也想尝试做直播。” 年岁喝了口杯子里的水,点头说:“挺好的,换个赛道重新开始。” 潮湿的晚春终于要走了,近来连着好几日都是大晴天,阳光晒透草叶残留的水汽,世界熠熠生辉。 点的寿司外卖到了,年岁盘腿坐到地毯上,打算等会儿吃完饭边化妆边开个直播和粉丝们聊聊天,下午再把拖了好几天的初夏穿搭拍了。 上次家里人多,于淼还没来得及好好八卦,今天终于逮着机会,她捧着奶茶往年岁旁边一坐,笑容暧昧地碰了下年岁胳膊,问:“之前还跟我说想谈恋爱,这就找到了?还是其实那个时候你就有情况了?” 年岁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否认说:“没有。” 于淼又问:“那你从哪儿找到的男朋友?你不说要等老天爷给你派一个吗?” 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年岁干脆选择胡说八道:“我花钱雇的。” “少来。”于淼不信,又双手捂住嘴问,“不会是那种吧?” “哪种?”年岁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绝对想歪了,赶紧澄清说,“正常交往啊,几年前就认识了,没有你以为的那些交易。” 虽然好像也确实存在着交易,年岁往嘴里塞了一颗玉米军舰,一想就头疼。 “那你俩中间为什么没联系啊?”于淼倒抽一口气,兴奋道,“破镜重圆啊?!” “不是。”阳光穿透玻璃杯在桌面上折射出彩色的光斑,年岁咽下嘴里那口寿司,“之前互相有过好感吧,但是……” “他出国了?”于淼随口猜。 “对。”年岁随口编,“留学去了。” “哦~那姐夫现在在做什么啊?” “就,普通上班族。”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于淼取出拿到眼前,问年岁:“姐你怎么在直播啊?” “嗯?” 于淼把手机举给她看:“我收到你的开播提醒了。” “不会吧。”年岁放下筷子,起身把脸凑到屏幕前,弹幕飞快滚动,右上角显示有两百多个人正在观看中。 【你真的谈恋爱了啊黏黏!】 【在吃什么呢?】 【高不帅不?】 【才吃午饭啊?】 【不是都说当伴娘会寡吗?你怎么刚当完就谈上了?】 【继续聊继续聊】 年岁咬住下唇暗叹完蛋,肯定是她刚刚看光线调角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开播键了,跟于淼说着话又没注意看屏幕。 于淼点进直播间翻了翻弹幕,凑过来掩着嘴悄悄和大家说:“高的帅的,和黏很配。” 年岁无奈又心累地斜她一眼,伸手要去关直播:“我下播了啊,刚刚点错了,我打算吃完饭再开的。” 弹幕里的观众们立刻挽留她:别嘛别嘛,就当吃播了。 “对啊你就开着呗。”于淼说,“反正你也快吃完了。” “也行。”年岁坐了回去,幸好两个人刚刚聊的是她自己的事,没有蛐蛐别人,否则她这张嘴又闯大祸了。 “不是之前来高铁站接我的那个啦,那个是我表哥。” “没有照片。” “也没有同居。” “情侣vlog啊……” 一直避而不谈显得她扭扭捏捏的,这次年岁没有选择把话说死,笑了笑问大家:“你们真的想看这种视频吗?” 【想看想看】 【我倒要看看能配上我黏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啊啊啊啊越说我越好奇】 “别到时候一发你们就都取关了,说讨厌博主带男朋友出镜。”年岁眯起眼睛,脑袋往旁边偏,“这种事情我见很多哦。” 有人先发了句“帅的话我们就不会”,底下立刻刷起屏。 年岁看着齐刷刷的一排字,笑出了声:“你们也太肤浅了吧,帅就行啊?” 【对啊,我们只是受不了美女爱上猪头男】 【+1】 【同意】 于淼又凑了过来,忍不住告诉大家:“那你们放心吧,不开玩笑,男模级别的。” 年岁哭笑不得,抬起胳膊把她推回去:“我求你少说两句吧,都是你带的节奏。” “我说的都是实话好不好?” 这下更是把直播间观众们的胃口吊足了,有人问:刚来,什么男模? 【传下去,碎碎又黏黏谈了个男模】 【传下去,碎碎又黏黏谈了个男模】 【传下去,碎碎又黏黏谈了个男模】 “不跟你们说了,我要赶紧把妆化了,再拖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 弹幕都在说:你化你化,让淼淼来跟我们聊。 年岁拿起手持镜描眉毛,于淼帮她看评论,看到有人提问就读出来给她听。 “等会儿拍一期穿搭,vlog前两天更了呀,之前说的那个餐厅老板请我去他们的新品试吃会了。”最后几笔年岁没说话,等全部化好才又开口,“他们家味道确实还可………” 于淼蹭地一下直起身,把年岁吓一跳。 “怎么了?” 于淼挥挥手说:“没事,有蚊子。” “你抽屉里找找看。”年岁把眉笔放回化妆包里,“家里应该有蚊香的。” “好啦,聊了好久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拜拜。” “关了?”于淼问她。 “嗯。”年岁从支架上取下手机。 “姐,你男朋友是不是就是那天来跟你说话的那个?在拐角。” 看年岁愣着没回答,于淼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测:“就是他吧!我就说他眼熟。” “对。”年岁眨眨眼睛,“那天正好遇上了。” 按理说那天晚上餐厅并不对外开放,于淼疑惑道:“他怎么会在的?” “他……”年岁肯定不能说明和是餐厅的主理人,她前脚刚发帖吐槽完,现在又跟人老板好上了,后续还发了一条说好话的视频,不清不楚的倒像是为了流量联合炒作。 “他好像是老板的朋友吧,我一开始也不知道。” “哦。” 年岁把桌面上的化妆品收拾好,悄悄叹了声气,撒了一个谎后要用千千万万个谎去圆,太累人了。 过了会儿,于淼出声说:“那你俩也是挺冲动地就确定关系了。” “嗯。”年岁摁下拍摄键,一秒开启工作模式。 在镜头前来回走动摆姿势时,她分了会儿神想是冲动地确定关系也好,过段时间再有人问起这事她就回复说自己单身,反正这样的感情来得快去得快,匆匆结束也合情合理。 赶在太阳落山前拍完了最后一套裙装,年岁累倒在沙发上,小腿虚肿,她给自己捶了捶。 于淼走之前留了杯椰子水给她,年岁想去餐桌上拿,一起身才发现桌上的快递还没拆。 干脆就趁着还没卸妆再录一期开箱分享,她揭开杯盖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椰子水,清清嗓子让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这个应该也是品牌寄过来的……”介绍完一组洗发水套装,年岁用小刀划开下一个快递箱,“护肤品?” 她顶着一头问号拍照发给于淼,问她:你是不是拿错了?这不是寄给我的吧? 于淼回得很快,说:没有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年岁:说什么? 于淼:商务把这个转给你了。 年岁:给我用男士的? 于淼:当然不是给你用的啦! “啊……” 年岁捧着这套男士护肤礼盒,恍然大悟,原来于淼进门后说的整句话是:“姐,你捡了个大漏,商务把这单转给你了,本来是椰椰的,她和她男朋友分手了。” 但年岁还是想不明白:怎么就转给我了? 于淼说:谁让你这恋爱谈得不早不晚刚刚好呢? 年岁:那我也不能刚谈恋爱就接广吧?观感太不好了。 于淼发了条语音过来,说:“没事啊,品牌那边说可以等七夕前再发,到时候插在开箱里也行,不过最好先把内容拍了,这条拖了好久了,得亏人家pr好说话。” 年岁咬着指甲盖,问:他不愿意出镜怎么办? 于淼:后期打个码,露个部分脸就行了。 年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字告诉于淼:要不还是算了吧。 消息刚一发出去,于淼的又一条语音也来了,她说:“据说还是沈总亲自去帮你谈下来的,报价也是按椰椰那边的给的,我觉得可能也是公司想补偿你吧。” 年岁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偷偷问了句:椰椰的报价是多少啊? 于淼发了个数字来。 年岁回过去一张震惊脸的表情包,问:情侣博主这么挣的吗? 于淼说:“你以为,姐夫素人,给你的还是按单人价来的,如果是像他们那种双人出镜的价格还要翻倍呢。” 年岁撇嘴摇头,她们网红的钱还是太好挣了。 于淼问她:那你是不打算接了? “接。”年岁将手机拿到嘴边,对于淼也是对自己说,“干嘛不接呢?这是他们欠我的。” 正文 第11章 入室 【在拐角吗?】 明和划开屏幕,回了个:不在。 天气晴朗,太阳将树叶晒得透亮。 这面两层楼高的落地窗是店面装修时候明方锐特地设计的,在他的构想里光影斑驳,这些家具又蒙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但当时的他显然没考虑到夏日时节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会有多晒多热,明和后背受着太阳炙烤,迎面受着立式空调吹过来的冷风,前两天他还被明方锐安排去嘉定订了批货,工厂里又吵灰尘又多,明和今早起床就觉得嗓子不舒服,这会儿脑袋更疼了。 他揉着喉结咳嗽一声,手指在桌面上交错打着节奏。 等了半分钟,屏幕那头的人没再发来任何消息,明和等不下去了。 “我出去一趟啊。”他一边打字一边快步走下楼梯。 “去哪儿啊?”明方锐在办公室里喊。 “有事。” 这会儿午市已经结束了,餐厅里冷冷清清。 明和环视一周,并没有看见想见的人,微信聊天也停留在了他二十分钟前发的那句“马上到”上,年岁还是没回复他。 “什么意思?”他开始怀疑自己,他理解错了吗? 店里的人喊了声“老板”,明和把手机塞回口袋,点了点头。 今天两个老板没说要来,明和进来的时候男孩正靠着柜台刷短视频,他做贼心虚,笑呵呵地问:“怎么了?有事啊?” “没事,你忙你的,我顺路过来看看。”天气燥热,明和走到冰柜前拿了瓶水。 风铃的声响隐匿在午后的城市白噪音里,他也不知道这一刻是收到哪种感应或指示才回过了头。 视线轻撞,明和举着水瓶,看着熟悉的那张脸,喉结滚动吞下口中的冰水。 网上说不爱出门、不爱社交的人只能期待一段入室抢劫式的爱情。 这算吗?他想。 每次在他以为故事到了尾声的时候,年岁总会再次推开那扇门,以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闯入他的世界,告诉他“还没完”。 ——“谢天谢地,你这里还没打烊。” 推门而入的女人捂着胸口闭上眼睛,长发乱糟糟地绑成一束,裹着一件深色长大衣,怀里的红玫瑰鲜艳刺目,给明和造成不小的视觉冲击。 “我能包场吗?”她双手合十,“拜托了,我有急用。” 好一会儿明和就这么跟块木头似的立在那儿看着她,直到她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可,可以。” “这个先放冰箱。”她把蛋糕盒递给他,又问,“店里有装饰品吗?气球啊什么的。” “有。”明和点头,“有客人之前过生日剩下的。” “太好了!”她脱下大衣外套,里头是一套白色的法兰绒家居服,看上去舒适温暖,口袋还是兔子形状的。 明和低下头,抿唇藏住嘴角的笑。 “红酒你帮我醒了吗?” “在醒了。” “主菜呢?” “厨师下班了,我煎了两块牛排和………” “OK。”她比了个手势,捋起袖子说,“有就行了。” 蛋糕上写着Happy1stanniversary,看她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明和清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给男朋友准备的啊?一周年纪念日?” “不是啦,是客户。” “客户?” “老婆快到家了才想起来今天是纪念日,他现在去机场接人了,而我临危受命,来帮他擦屁股。” 明和扬了扬眉,把打好气的爱心气球粘到墙上:“还有这种人啊?” “这种人多着呢。” “他们差不多要到了。”她看了眼手机,将桌上的蜡烛点燃,最后摘下几瓣花瓣洒在桌面,抬头对明和说,“我们撤吧。” 餐厅只留了一束灯光,昏暗的光暧昧朦胧,上演着一出烂俗的浪漫爱情剧。 他俩偷偷躲到墙后,听女主角惊喜的尖叫,看那两个人紧紧相拥,说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言蜜语。 耳边响起叹气声,明和偏过头,她背靠着墙,双目放空,露出几分疲态。 “你叫什么?”他轻声问。 她看过来,启唇回答:“年岁,年岁的那个年岁。” “你呢?” “明和,明天的明,我和你的和。” “你姓明啊?” “嗯。” “哦………”年岁弯唇笑了。 “怎么了?”明和看着她问,“有问题吗?” “没有。”年岁摇摇头,笑着说,“上次好像听到有人喊你小明,我就以为你叫张小明王小明之类的,我还想不会吧。” “不会什么?” “太路人甲了啊,还是明和更像你的名字。” 明和说:“明和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对哦。” “小明。”年岁仰头靠在墙上,喃喃自语,“小明同学。” 她忽然看向他,煞有其事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我?为什么?” “老忘带作业本啊,你没听过那个笑话吗?怪不得小明同学只上到小学。” 明和一时间无言以对,微笑着点点头,败给了她的冷幽默。 外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们并肩靠着墙,听不太清也无心去听了。 “最近很忙?你好久没来了?” 年岁愣了愣才回答他说:“也不是忙吧,我住闵行,一般不到这边来。” “那之前是?” “有个工作在附近,来出外勤的。” 明和低声应:“这样啊。” 在外奔波了数个小时,又是买花买蛋糕又是顶着寒风找餐厅,年岁抬手捂住空瘪的小腹,问:“你这有什么吃的吗?好饿啊。” “你往后看看。”明和说,“这可是后厨。” 年岁咬住下唇看着他。 “来。”他歪头示意她跟上。 翻了翻冰箱里的食材,明和打算给她做个照烧鸡腿饭。 “你喜欢吃甜口的对吧?”他问年岁。 “嗯。” 腌制好的鸡腿肉在煎锅里滋滋作响,香味瞬间四溢开来,年岁凑过来用力嗅了一口,说:“好香啊。” 明和笑了笑,问她:“没吃晚饭啊?” “没,下班到家就累得睡着了,他打我电话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拿了件外套就急匆匆地跑出来了。”年岁说着打了声哈欠。 锅里有油点子溅出来,明和抬起胳膊挡在她身前。 “我那天想点你家外卖来着的。”年岁往旁边站了站,对他说,“但太远了,跑腿费要二十多,我想想那么远,送过来米都要泡发了。” “看来我得努努力,争取在闵行开家分店了。” 年岁被他的话逗笑,说:“不过我马上又可以常来了,我们租了这边的一栋小洋房给客户办展。” “真的啊?”明和不知是替她高兴还是在为自己高兴,反正他高兴了。 他说:“太好了。” “诶你别拿盘子了。”年岁出声叫住他,“你直接帮我打包吧,外面估计也快结束了,我带回家吃。” “哦,好。” 明和做了整整一锅拌饭,他把打包盒装进保温袋里递给年岁。 “这么重啊?”年岁伸出左手想从底下托一把,又因一阵刺痛感而猛地缩回。 “怎么了?” 她摇摇头,将手掌举到眼前,虎口处被划了几道小口子,应该是刚刚弄花的时候不小心扎到的。 明和说:“我去找找有没有创口贴。” “不用了。”年岁没再管手上的伤口,接过打包袋说,“再过一会儿都愈合了,没事的。” “就是这种小口子才疼。” “没事。”年岁笑着说,“我已经习惯了为别人的幸福披荆斩棘。” 外头的一双男女终于浪漫完了,来结账的时候男人朝年岁拜了拜,嘴里说:“谢谢谢谢,今天真的多亏有你。” “算上酒一共五百六十八,装饰费就不收了。”明和后一句“怎么支付”刚到嘴边,就被年岁扯了下衣袖。 “还有包场费一千。”她五官皱到一起,可怜兮兮地说,“我求了老板好久才同意的。” “对对对,谢谢谢谢。” 收到钱后明和看了眼记录,对方直接打了两千块。 “慢走啊。”年岁挥挥胳膊喊,“明年别再忘了!” 新婚妻子就站在餐厅门口,男人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再次朝他俩拜了拜以示感谢。 “其实不包场也不会有客人来了。”明和坦言道,“这钱我都不好意思收。” “你不要啊?”年岁摊开手,“你不要给我。” “行。”明和点头,“我转你?” 他爽快的样子倒让年岁愣住,笑起来说:“你就收着吧,今天谢谢你了。” 明和实在受之有愧,推拒说:“还是给你吧,你辛苦了,我也没干什么。” “我的辛苦费他会另外结给我的,再说我的饭钱还*没给你呢。”年岁套上外套,“走了啊,再见。” “再见。”明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他不知道笑意是从何时开始攀上自己的眼角眉梢的,可能她真的是上天派下来拯救他的天使。 他只知道那是成年之后他最接近幸福的一天,不安的心踏实了,无趣的生活又有了盼头,未来的未来让人着迷。 ——“你不说不在吗?” 明和眨眼回过神,告诉朝他走来的人:“我说我马上到。” 年岁举起手机看了眼:“哦,我后来没看手机。” “那你怎么来了?”明和问她,“吃饭?”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年岁原本想直接放店里让他的员工转交给他,她心虚地看了明和一眼,把手伸进包里说,“你上次不是没收我钱吗,我想想,还是送你个礼物吧。” 明和双瞳放大,翘起嘴角,受宠若惊道:“什么礼物?” 年岁将那套暗红色礼盒递到他面前,怕他不认识这上面的logo,又点点说:“这可是大牌子哦,神仙水你知道吧?” 明和垂眼看着,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年近三十,他承认自己不算年轻了,但她送他一套护肤品是什么意思? 明和想,是暗示他人老了,脸垮了,胶原蛋白流失,皮肤粗糙不细腻了? “谢谢。”明和伸手接过,二十九年来第一次为自己的容貌感到焦虑。 “对了。”年岁挠挠脸,视线飘忽不定,“你那个用的时候啊,顺便录点视频给我,记录一下使用感受什么的。” “为什么?” 年岁眨眨眼睛回答说:“我最近在研究男士护肤品和女士护肤品的区别。” “……你当我白痴吗年岁?” 明和问她:“你接广接我头上来干什么?” 年岁哎呀一声:“话不能这么说啊。” “再说了。”她话锋一转,气焰又嚣张起来,“这还不都怪你那天突然闯进我家说是我男朋友,现在好了,公司看我谈恋爱了把这商单派给我了,你是不是有责任帮我,帮我………” 明和不认,他往前追溯,反问年岁:“那还不都是你先说做你男朋友的吗?” “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不行啊?”年岁瞪他,“我让你来我家了吗?” “你那天那个情况我能不去吗?”明和问,“他万一找机会留下来了呢?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揍死他,再说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了吗?你比他还可怕好不好?” 明和不说话了。 脑子一热话赶话就说出来了,年岁张了张嘴,想要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我怎么办?” 明和看着她,赌气般冒出一句:“你揍死我吧。” 年岁收紧呼吸,拿过那礼盒就朝他脑袋上砸下去。 耳朵嗡地一声响,明和缓了缓才重新睁开眼。 头皮上一阵一阵地发麻,他又觉得一下子痛快了。 上次年岁拿石头砸他他好像也是这样的感觉,疼归疼,但心里又诡异地觉得高兴。 好像这样积压在他心里的负罪感就能消退掉一点,他就能更轻松地呼吸一点。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年岁无奈道,“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和点点头。 她上前一步,抬手帮他揉了揉那块地方,问:“疼不疼啊?” 明和又摇头。 正文 第12章 补考 “俩加起来都六十岁的人了。”严洋嘴角轻撇,目露鄙夷,“又不是十六岁,能不能干点成年人该干的事?” “二十六加二十六等于五十二好不好?”明和将麻绳缠绕到用树枝绕成的圆环上,反驳说,“哪有六十啊?” “你也知道你二十六了啊?”严洋提醒他,“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可就越来越不中用了,珍惜时间吧你。” 他说完又摸着下巴看向明和,嘶了一声开口问:“诶你用过吗?” 明和拿起桌上的笔筒就朝他砸过去。 年岁似乎对他店门口的风铃很感兴趣,每次来都会盯着看好久,明和说她喜欢的话自己可以做一个给她,但被拒绝了。 “你送我我也没地方挂,风铃不太好挂在家里,我小时候就有一个,可漂亮了,用贝壳串起来的,但那段时间我老生病,大人们说这种东西会招阴,就扔了。” “这样啊。”明和说,“那还是算了。” 风铃不能送,但他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传说捕梦网可以过滤掉噩梦,保佑人夜夜好眠,明和第一次做这东西,做起来不难,难在怎么能又捕梦又俘获人心上。 “你说挂这个水晶好还是这个珍珠好?” 严洋的视线在他两只手上来回平移,“呃”了半天后反问明和:“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了。”桌上摊满了工具和他搜罗来的材料,明和光怎么绕线就反反复复改了好几版,做个小手工都快整出工匠精神来了。 “那珍珠吧。”严洋手指一点。 明和皱起眉头,举着右手的水晶问:“但你不觉得水晶更搭吗?” “………你都想好了你还问我?”严洋把脚边的小狗捞到怀里,严刚和杨帆出去旅游了,走之前把小儿子托付给了他这个大儿子,又写了快两页纸的注意事项,叮嘱他一定要把弟弟照顾好,严洋看得头疼,当即决定把狗送到明和这儿寄养。 “它为啥一直蹭我啊?”严洋问,“饿了吗?” “你早上遛过他没?” “没。” 明和把透明的玻璃珠串到细绳上,一抬头严洋还抱着狗站那儿。 “去啊。”他喊,“别拉我家里了。” “哦哦。” 蛋蛋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严洋伸着脖子到处找了找,问明和:“猫呢?要我给你一起遛不?” “猫不用遛,它们会自己上厕所。” “靠。”严洋薅了一把狗脑袋,“你看看人家多聪明,你个笨狗。” “你绕着草坪走。”明和扬声叮嘱,“牵好绳啊。” 大门咔哒一声落锁,小猫走起路来没声,但他像是感应到了,抬头看到那张毛茸茸的圆脸后松开眉头笑了。 “你出来了?”明和把蛋蛋抱到腿上,小猫把前爪搭在他的手腕上,脑袋一歪挨着他的手背,明和一只手给它挠着下巴,举起手里已成型的捕梦网,问它说,“漂亮吗?你说她会喜欢吗?”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 深秋天寒,今天出了太阳还算暖和,阳光穿透枯枝败叶,午后的城市明亮安宁。 过了一个多钟头严洋才抱着狗回来,明和的大工程也终于收了尾。 “你去哪了啊?怎么这么久?”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木屑。 严洋喘着粗气,弯下腰想把怀里的狗放到地上。 “等等。”明和抽了几张湿巾走过来,“给它擦擦脚。” “我跟你说。”严洋两边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上气不接下气道,“养狗才好。” 明和给四只狗爪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淡淡看他一眼,猜到他后面接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女孩可以拒绝这种毛茸茸的东西,你都不知道刚刚一路上多少人来跟我搭话。”严洋咧着嘴笑,高高举起手里的小比熊,“大海啊,我的好大海,你还是有点用的。” “你恶不恶心?拿狗当僚机用。”明和把手里的纸巾团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蛋蛋一听到开门声又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严洋抱着狗坐到沙发上,说:“我算是知道了,猫猫狗狗就是美颜相机里的滤镜。” “什么意思?” “本来你只是个普通帅哥,怀里一抱着小狗,你就变成了温柔耐心、认真负责、热爱生活的大帅哥。”严洋自己给自己鼓掌,“这招简直神了,我怎么才发现?” “首先我不认同你。”明和说,“其次我鄙视你。” “诶你说女孩子是不是都更喜欢猫啊?”严洋看向客厅的猫爬架,“你要不把蛋蛋借我两天?” “想都别想。”明和冷漠拒绝,“蛋蛋怕生。” “好可爱啊,你养的?” “嗯。” “叫什么名字?” “蛋蛋。”明和捋了捋小猫背上的毛,“你看它身上的颜色,像不像水煮蛋茶叶蛋和皮蛋。” 年岁笑起来,用手指拨了拨猫爪子,问他:“养多久了啊?” “有两年了。”明和双手举起猫,“要抱抱吗?” “可以吗?” “可以,它很乖的。” 大腿上一沉,年岁瞪了瞪眼,惊讶道:"还挺重的。" “对。”明和收回手,“我们家是个小胖子。” “今天怎么带它出来了啊?” “马上入冬了,带它出来洗个澡。” “怪不得。”年岁捧高怀里的猫,用脸颊轻轻贴它的脑袋,“香香的呢。” 小猫圆头圆脑,一边脸灰色一边棕黄,肚子和四只腿都雪白雪白,它前爪搭着年岁的手腕,脑袋趴在她的手背上。 明和告诉年岁:“它最喜欢这个姿势了,你可以挠挠它的下巴,它会很舒服的。” “是吗?”年岁用指节轻轻给它挠痒,小猫眯着眼睛,手背上毛茸茸又暖乎乎的触感让她的心也软乎乎了。 “你能帮我拍一张吗?”她问明和,“和它。” “好啊。”明和伸手碰了下蛋蛋的下巴,它又睁着两只圆眼珠看过来,呆呆的样子惹人发笑。 他抓准时机摁下拍摄键,把照片发给年岁。 微信里有一条来自严洋的未读消息,明和长按转换成文字。 严洋问他:东西送了没?怎么样啊?人家喜不喜欢?答没答应做你女朋友? 明和打字回复:那是圣诞礼物,还没送呢,你急什么? 严洋:你真十六岁啊?表白还要挑个节日? 严洋:那你俩今天干什么去了? 明和:我带蛋蛋去洗澡了,顺便接她下班。 严洋:??? 严洋:偷师。 在男女情爱这些世间俗事上严洋确实堪称一句大师,明和是零经验零技巧零策略的三无学生。 那既然大师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他这个学生考不及格也情有可原。 何况,老天这不是又给了他一次补考的机会吗。 ——“还是不对。” 年岁像是打字打累了,这一次直接发来语音。 “你的镜头怎么这么糊啊?擦一擦看看呢,还有你把手机放平,现在的画面是歪的。” 从肢体僵硬到画面不够清晰,明和拍一遍被年岁打回来一遍,一瓶两百三十毫升的保湿精华快只剩一半了,马上他这张脸真的可以嫩到掐出水来了。 看来他这个学生实在太笨,明和挫败地叹了声气,拿起手机飞速打下一行字后发了出去。 【四季城2幢一单元405】 收到消息后年岁把手机举近了些,嘴里嘀咕:“什么啊?” 明和又发来一句:你来。 年岁努努嘴,知道他这是有情绪了。 她咬着豆浆吸管,单手打字说:品牌妈妈给了好一笔呢,拜托啦,你好好拍嘛。 底下又加了一张汪汪眼的表情包,让她的请求看上去更真挚迫切。 明和还是那两个字:你来。 “………”年岁放下手机,咬着嘴唇定了几秒神。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单元楼下,也言简意赅,给明和发了两个字:门禁。 对方很快意会,回复:0000。 电梯平稳上升,年岁看着不锈钢门上那团模糊的镜像,心情微妙。 门口的矮架上放着一袋猫粮,她刚要抬手摁门铃,门却已经开了。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说话,隔了半秒又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吃早饭了吗?” “你今天休息啊?” “嗯。” “吃了。” 声音再次交叠,明和勾了下嘴角,侧过身让她进屋。 入门的地毯上已经摆好了一双白色拖鞋,年岁踩进去,把滑落的头发撩到耳后。 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明和的喜好一以贯之,整个客厅以黑色和胡桃木色为主基调,架子和柜台上布满绿植。 布艺沙发后放了一张书桌,上面散落的却不是文件一类的办公用具,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垫板,笔筒里插满了各种工具,更像是做手工的操作台。 屋里唯一色彩轻快的存在大概就是窗边粉蓝色的猫爬架了,上面还挂着一顶小圣诞帽。 “蛋蛋呢?”年岁弯下腰在地上四处寻找,问明和,“躲哪里了?” “蛋蛋,不在。” 她直起身回过头:“不在家啊?” “蛋蛋不在了。”明和重新说。 年岁愣愣看着他,脑子反应过来了,心里却做不好接受的准备。 “什么时候的事啊?” “有两年了。”明和迈步朝客厅里走,“我给你看个东西。” 电视机柜上摆了一排小玩偶,他蹲下身,打开外层的玻璃罩子,拿起其中一个举给年岁看,说:“这是用它的毛做的,可爱吧?你摸摸看。” 他眼神柔软,好像只是在分享一件心爱的玩具。 年岁走过去,抬手摸了摸。 覆在后脑勺上的手掌轻柔而温暖,明和放下手,仰起头看着她。 “摸我干吗?”他笑起来问。 “我……”年岁把手背到身后,紧握成拳,“我发现你发质蛮好的诶,一点都不毛躁,你用的什么护发精油啊?” “我就用洗发水。”明和把玩偶放了回去,看多了她的视频他现在也学会一点专业术语了,站起身说,“可能是妈生好发质吧。” 深色的窗帘布开着一半,室外的光打进来,刚好照在明和身上。 其实他的脸型还是偏硬朗的,上唇薄,鼻梁直而高挺,只是眉眼生得柔和多情,削弱了其它五官的凌厉感,让整张脸看上去温柔清俊。 “你妈妈肯定很漂亮。”年岁说。 “应该吧。” 年岁不解:“什么叫应该吧?” “我没见过她。” 数秒的沉默后,年岁转身一路直走,然后闭上眼睛一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了墙上。 “诶。”明和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进门不到五分钟她就啪啪踩爆了两颗地雷,年岁把脑袋磕在墙上,没动也没出声。 明和伸出手把她的额头和墙壁分开,刚刚那“咚”的一声他听着就痛。 “我从现在开始不说话了。”年岁举手保证,“我禁言我自己。” “不行啊黏黏老师。”明和浅浅笑着,“你还得指导我呢。” 正文 第13章 误会 “对哦。”差点把正事忘了,年岁抬手指着他问,“你有坚持用吧,没偷懒吧?” “没有。”明和俯下身侧过脸,“不信你摸。” 年岁直接上手掐了一把,点点头评价说:“嗯,可以。” 明和给自己揉揉立刻红了一块的脸颊,也没恼。 家里的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洗漱台用半墙作为隔断,能照明的只有一盏壁灯的暖光。 “怪不得你拍出来这么糊。”年岁把带来的支架和补光灯放到台面上调试好角度,拍拍明和说,“你去把客厅的窗帘都拉开。” “哦。” “现在这样差不多了。”年岁确认好光线,用爽肤水浸湿化妆棉,对着镜头说,“男人相对来说皮肤更容易出油,所以保持清爽很重要,早上洗完脸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可以做一下湿敷,来不及的话用化妆棉擦一擦就行了,像T区这些出油多的地方可以多擦两遍。” 她往旁边站了一小步,招手示意明和靠过来:“低头。” 明和手撑着台沿,低下腰把脸递上来。 脸颊上挨到冰凉湿润的一片,他下意识地瑟缩,抓在台面上的手指也一同收紧。 “我发现你皮肤也很好欸。”年岁轻轻擦拭,说,“不长斑也不长痘。” “那都是因为用了我们S……”明和顿住,想不起来品牌名了,看向年岁求助说,“S什么来着?” 年岁哧一声地笑了,把他额前的碎发往上撩了撩。 “你这广告也打得太生硬了。”她小声吐槽。 明和虚心求教:“那应该怎么打?” 想到什么,年岁表情一僵,把用完的化妆棉放到洗手台上。 商务发来合作细则的时候一并把当时给椰椰的视频脚本也发了过来供她参考。 【景别:单人近景;角度:平拍 画面内容:博主说产品介绍词 台词字幕:这一款主打的是调节皮肤水油平衡,而且特别添加了薄荷配方,夏天用非常清爽。 景别:双人中景;角度:平拍 画面内容:博主亲在男友脸颊上 台词字幕:想亲!好亲!爱亲!】 “好了。”年岁将支架上的手机取走,“后期会再剪辑的,不会让你露到全脸。” “这就拍好了啊?”明和直起腰。 “对啊。”年岁打开相册检查刚刚的素材,“本来就几分钟的事,你自己太笨。”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明和侧过身面对着她。 “什么?” “你这一条能拿多少劳务费啊?” 年岁从屏幕上抬眼,直接挑明:“怎么?要我分你一点啊?” “不用,就是好奇。” “个人隐私无可奉告。”年岁把手机插进口袋。 素材拍完了,事情也解决了。 走到门口年岁停下脚步回过头,犹豫着要不要客套一句“回头请你吃个饭”,但怕说了两个人又不清不楚没完没了。 就像理智告诉她如此孽缘要趁早了断,以免再在这个男人身上栽跟头,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偷偷反驳说:孽缘也是缘啊。 “还是谢谢你愿意出镜。” 没等明和张口年岁又说:“不过你也不亏啦,你要真是我男朋友我还舍不得送你这种贵货呢。” “还有你放心,就这一次,这一单算是公司补偿我的,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有个谈好的工作被公司推给别人了,导致我这两个月的工作计划全乱了,而且我也怕是沈志凡故意试探我的,你那天来得太突然,我后来想想其实我们俩当时演得挺蹩脚的。反正以后这种广不会再接了,也不会再麻烦你了。” 明和点了点头。 余光瞥到电视机柜下那一排小猫玩偶,年岁指了指,问他:“能送我一个吗?” “嗯……”明和摇头,“不行。” 年岁知道这些小东西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想夺人所爱。 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说:“那我走了啊。” “嗯。” 一只脚迈出大门感觉到明和还是跟在她身后,年岁“哎”一声挥挥手:“不用送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我也要下楼。”明和从门口纸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她,“帮我拿一下这个。” 年岁抬手抱住,“哦”了一声。 明和关了门,把钥匙揣进兜里,拿起门口的那袋猫粮对她说:“走吧。” 一下楼年岁就看到了树荫底下的那几只三花,不知道是不是早早就在这里等着开饭。 花坛边的角落里放着几只彩色塑料小碗,明和给它们倒好猫粮,又向年岁伸出手:“水给我。” 年岁拧开瓶盖递过去。 “它们怎么不过来啊?”她弯下腰拍拍手,喊猫猫们,“咪咪,来吃饭了。” “没事。”明和笑了笑,撑着腿面站起身,“它们会自己来吃的。” “你回家还是去公司?”他问年岁。 “我?”年岁看了眼时间,“我今天约了医生,差不多要过去了。” “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年岁抓着包带,“中医,调理一下的。” “那走吧。”明和将车钥匙握在手里,“我送你过去。” 褚梦推荐的中医馆在另一个区,从这开过去得半个钟头,年岁拒绝说:“不用了吧,挺远的,我打个车就行。” “你是在客套还是真不想让我送?”明和看着她问。 年岁移开眼睛,说:“客套。” “那走吧。”明和弯了嘴角,“我不跟你客套。” 年岁只好:“哦。” “你今天不去店里啊?”到了车上她问明和。 “你说拐角?” “嗯。” “店里有经理在的,没事的话我一般不会过去。” 年岁点点头,新餐厅的面积比他之前那家大多了,以前明和店里就两个厨师和几个打零工的服务生。 “那你岂不是过得比我还爽?”车后视镜上也挂了个小玩偶,年岁上次看到了,但不知道还有一层别的含义,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问明和说,“就天天在家里躺着?” “不是啊,我要上班啊。” “上班?”她扭头去看明和,“你还要上班?” “对啊。”气温上升,车里有些闷,明和打开空调,说,“普普通通上班族。” 年岁眯了眯眼,指着他问:“你是不是看我直播了?” “直播?”明和问,“哪一场?” “你说哪一场?” 上个礼拜在厂里顾不上看手机,明和记得好像是收到过一次她的开播提醒,他反应过来了,笑了声问:“你提到我了啊?” “没有。”年岁收回手,“那今天又不是周末,你不用上班的吗?” “我下午过去也没事,不记考勤的。”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说笑,年岁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出声确认:“你真要上班啊?” “要啊。” “做什么的?” “家具,也有小件的家居用品,你有空可以来逛逛。” “啊?你不早说,我就不要你今天拍完了。”年岁后知后觉地感到抱歉,“那我岂不是耽误你一早上?” “那就请我吃个午饭。”明和立刻说。 年岁刚心软了没两秒这家伙就暴露本性了,她哼一声,说:“你的算盘就打在这儿是吧?” 明和转而问:“那我请你吃个午饭,可以吗?” 年岁没回答,目光转向车窗外一晃而过的绿树上。 “去哪儿吃?”过了会儿她开口问。 “看你,你想吃什么?” “这两天很馋家常菜。”今天起得早,阳光一晒年岁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你有什么推荐的本地菜馆吗?” “家常菜?”明和想了想,“比如番茄炒蛋?” “嗯,想吃。” “土豆牛腩呢?” 年岁点头:“可以。” “蔬菜你想吃什么?” “空心菜?” “好。” 年岁又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说:“我眯会儿啊,到了叫我。” “嗯。”明和伸出一只手将空调出风口往自己这边拨。 平时只要不看手机不坐后排年岁一般不会晕车,不知道是不是早上那杯豆浆把她灌得太饱,后半程她睡得迷迷糊糊,车驶过减速带,年岁被震得睁开眼睛,眉头微蹙忍下那阵突然涌上来的反胃感。 “到了。”明和停好车,“是这里吧?” 年岁解开安全带,闭着嘴没说话,只想赶紧下车呼吸新鲜空气。 中医馆里人还不少,一进门闻到那股药材味年岁好不容易压下的呕意又翻上来了,她捂着胸口放轻呼吸。 明和察觉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年岁抬起头告诉他:“有点想吐,应该是晕车了。” “没事吧?”明和伸手让她扶着自己胳膊。 “有水吗?我想喝水。” “车里有,我去拿。”明和想走又不放心,问她说,“能忍吗?还是我先陪你去洗手间?” “没事。”年岁推他,“你快去吧。” “那你找个位置坐一下,我马上来。” 年岁点点头,看着他大步跑出了门。 挂完号她找了个空座位,周围基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像年岁这个岁数的不多,她一坐下旁边的奶奶就偷瞄了她好几眼。 老人家没有手机打发时间,坐着等又无聊,年岁倒没有觉得被冒犯,主动搭话问:“奶奶你也来看病啊?” “对啊。”奶奶揉揉自己的膝盖,操着一口本地口音告诉她,“我骨头里面痛,一站起来就痛。” “那你要多补钙,我外婆也是,上了年纪骨质疏松。” “你呢?你哪里不舒服啊?” 年岁回答说:“我例假一直不来,朋友就让我来看中医调理调理。” 明和拿完水回来了,正站在门口朝里张望,她举起胳膊喊:“这里。” “好点没?还想吐吗?” 年岁咽下嘴里的水,摇摇头说:“没事了。” 手背被人轻拍两下,她抬起头,看见旁边的奶奶朝她挤了挤眼睛。 年岁礼貌微笑,用眼神表示疑惑。 奶奶靠过来,悄悄告诉她:“你们俩呀,要有好消息了。” “好消息?”年岁和明和还是两脸懵。 奶奶往下看了眼。 年岁跟着低下头,吓得连声否认:“没有没有,奶奶你误会了。” “啊?”奶奶指着明和问她,“这不是你老公啊?” “不是,还没结婚呢。” 说完年岁又发现这也不对啊,男朋友不还是一样,只能摆摆手再加一句:“我们俩不做那个的。” 明和脑子咣地一空,奶奶也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快入v了,整个故事也在慢慢清晰。 之前收到反馈觉得叙述太乱后我就有意识地把后面的章节都修改过了,尽量在回忆的部分里多一些时间上的标志词,也在转场的时候加入破折号作为分割点,但大框架又很难调整,说实话我现在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已经好几天没有存新的章节了,感觉一直卡在这个事情上。 其实非线性叙事就是会跳脱一点,灵活一点,每次拉回忆出来肯定是有作用的,要么是互相呼应,要么是构成对照,或者是存在一个关联性的事物或人作为线索。这篇文两条时间线,一条将爱未爱,一条似谈非谈;一条在一八年秋冬,一条在二一年春夏;一条以明和为主视角展开,一条以年岁为主视角展开,一条讲的是爱上的故事,一条讲的是重新爱上的故事。中间他们俩断崖式地失去了联系,存在一些还没被解决的误会。 从全文的谋篇布局上来说,目前其实是用现在的这条主线去引出【将爱未爱】的那部分故事,让你们知道过去的他们发生了什么。随着再次见面和接触,尘封的记忆也被打开。有时候回忆起过去让他们还是能感受到那时的悸动,好像停滞的爱情又重新跳动了。有时候太美好梦幻的过去又提醒他们那个烂尾的结局有多糟糕,让他们会犹疑会没那么勇敢,毕竟两个人再次见面容易,但两颗心要再次贴近很难。有时候过去和现实在脑中交织,让他们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了解对方,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存在间隙和隔阂。 这些被打乱的、大大小小的、掉落在每一章的回忆碎片不是按照时间线来的,而是按照他们在重逢后回想起的顺序来的。 等将爱未爱的部分差不多都清晰后就正式进入到“似谈非谈”的故事了,要让他们去解决这些误会和隔阂了,其实也快了~ 连载期我不想剧透太多,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感兴趣的话请陪我继续走下去吧!如果看得很累的话咱要不就及时止损!再过两天看可能就得花钱啦! 正文 第14章 回家 “是不是到你进去了?”明和提起嘴角冲好心的奶奶笑了下,拽起年岁的胳膊就走。 “不是吧。”年岁摊开掌心的挂号单确认号码,“下下个才是我。” “你。”明和回身站定,阳光肆意倾洒在走廊,将他的脸晒得有些泛红,“好歹也是公众人物了,说话能不能注意一点?” 年岁不满他说教的口吻,反问他说:“那我难道说错了吗?” 明和耳朵都红了:“那你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吧。” “哦,你是不介意。”年岁呛他说,“你大方你善良你乐意当孩子爹,我风评被害了我找谁说去?” 一转头看到对面公共长椅上的阿叔神情复杂地打量着他俩,年岁侧过身,抖抖头发遮住自己的脸。 明和叹了一声气,往右站了一步挡在她身前,今天这里的阿叔阿婆们回去可有的八卦可以讲了。 “好吧你说的对。”年岁缩在他背后,闷闷道,“我这张嘴是该注意一点。” 白瓷砖上的光影随着行人走过而变幻流动,明和垂眼看着,说:“那你的《黏又在哪儿闯祸呢》就得大结局了。” “哟。”年岁踮起脚尖,歪着脑袋越过他的肩膀,“没少看我的视频啊?这都知道。” 明和抬高视线:“我,刷到了,就,点开看了看。”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年岁又把脑袋往前伸了伸:“我就想问你呢,你那天怎么知道沈志凡在我家的?你是不是看我直播了?” “我……” “十七号。” 年岁站回地面上,举高手应:“在。” 明和放松僵直的背,悄悄呼了口气。 问诊的时间比想象中短,没过多久年岁就出来了。 “怎么样?”明和问她,“医生怎么说的?” “说我是肝郁气滞,脾胃也不太好。”年岁捂住小腹,本来她还没觉得有哪里特别不舒服,被里头的老中医这么一说她现在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劲了。 “我看看。”明和从她手里接过药方。 “那你这也是情绪问题啊。”明和越看眉头拧得越紧,问年岁说,“我们要不再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 “不用了吧。”年岁面露难色,“医生都让我先吃药就行,没那么严重吧。” “很多问题都是日积月累的,你别以为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身体是你的,你自己一定要重视。” 看到明和反应那么大,年岁反倒一下子没那么紧张了,说:“真的没事,我最近觉得好多了,可能就是前段时间压力太大,烦心事太多。” 明和还是肃着张脸,叮嘱她说:“要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嗯,知道。” 馆里可以帮忙代煎,但得等好几个小时,褚梦也说自己熬的效果更好。 “我得去买个砂锅。”拿完药年岁对明和说,“家里没东西煎药。” 其实她的言下之意是他们就此分别吧,她去买锅,他去上班,但明和不知道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提起她的那袋药就往停车场走,嘴里说:“行,正好*去趟超市。” 年岁同样说不上心里是无奈多一点还是开心多一点,她迈步跟上他,说:“好吧,看来今天必须得请你吃饭了。” 明和挑了一家她家附近的商场,习惯了缺什么都先打开外卖软件,年岁也好久没逛过超市了。 进卖场前明和取了辆购物推车,年岁想说用不着,不就来买个锅吗,但反正也不是她推,就随他去吧。 一时间也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的东西需要购买,她直奔厨具区,导购问了两句就热情给她做起介绍。 “你买这个还不如这个了,这个现在有活动的。” 年岁看了眼,说:“我用不着那么大的,我用来熬中药的。” “熬中药也可以啊,你现在买还送你一副隔热手套,这个不大的,家里用正好。” 导购阿姨实在太能推销,年岁挠挠额头,点头说:“那行,就这个吧。” 她把新砂锅抱到怀里,转过身却没看到明和的人。 年岁没来过这家超市,不熟悉这里的布局,货架琳琅满目,她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脚步逐渐变得急促。 “买好了?” 熟悉的声音让她猛地停步,跃动的心脏也在胸膛里滞空了一瞬。 不知道明和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年岁一路走过来都没看到他。 那种似曾相识的担心和害怕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怒意,火气一下子冒到头顶,她冲过去提声质问:“你去哪儿了?” “买菜啊。” “那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年岁把手里的包装盒重重丢进推车,“突然就不见了很吓人的好不好?” 这么小一个超市,他这么大一个人,总不可能被谁拐了去,何况手机也在身上,但年岁的表情像是真的被吓到了,明和怔了怔,说:“我以为你知道的。” 旁边有带着小孩来的家长,年岁眼睛都气红了,忿忿道:“真该给你也绑个防走丢绳。” “其实有更简单的方式。” 伸到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大,在短暂的几次触碰里,年岁知道它有多温暖,被它包裹住的感觉有多让人踏实。 “你少气气我就行了。”她拍开他的手,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我要是身体真有什么毛病你绝对也有一半责任。” “那你再打我两下吧。”明和改而把脸递过来,“把郁结的气都出掉,没事我不疼的,你放开打。” “滚啦。”年岁推开他的脸,嘴角终于有了弧度。 明和直起腰,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说:“牛腩我看了,这边的品质都不是特别好,就换成了排骨,你想吃糖醋的还是烧汤喝?” 年岁低下头,才注意到推车里有两颗番茄,有一打鸡蛋,有空心菜,某人还搬了一袋稻花香进去,兴许是怕她家里连米都没有。 思考了好一会儿年岁才给出答案,说:“烧汤吧,想喝汤。” “那我再去拿个玉米。” “冰箱里好像有。”年岁拉住他,“但调料不知道全不全,我一般不开火做饭的。” “去前面看看吧。”明和从她手里接过购物车,“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路过饮料区年岁想拿两瓶苏打水,却被身后的明和一把摁住冰柜门。 “你能喝冰的吗?喝药不用忌口吗?” “对哦。”年岁耷拉下嘴角,“这不完了?这让我夏天怎么活?” 明和笑了笑,安慰她说:“喝别的吧,中药肯定苦,我给你拿两瓶常温的牛奶?” “好吧。” “你要什么味道的?” “都行,你挑吧。” 货架上的甜牛奶口味繁多,年岁弯下腰把胳膊搭在推车上,看着明和在选草莓味还是朱古力之间摇摆不定。 她目光淡然,面容平静,其实很想笑出来,毕竟眼前的画面真的很有趣。 那天两个人演得蹩脚,那现在呢?这么自然又和平的相处也是演的吗? 理不清楚的爱恨情仇偶尔被他们遗忘在一边,有些过不去的东西让他们都还在意,但还在意不代表还喜欢。 在心中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前,年岁放纵自己偷懒,不去掌舵也不去观望风向,只静静跟随海浪摇晃。 回家的路畅通无阻,轿车驶过减速带在栏杆前停下,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哥照例递来登记表。 “那个。”年岁出声说,“还是麻烦你录一下车牌吧。” “诶,好。”大哥向她确认,“12栋2603的,对吧?” “对。”年岁刻意不去看明和此刻的表情,视线越过他对车外的人说,“麻烦了啊。”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下车后年岁伸手过来,明和只把那盒砂锅递到她怀里让她捧着。 “我再帮你拿一样吧。” “没事。”他没松手,“你先去按电梯。” 有维修工人拎着工具箱从楼里出来,年岁搭话问:“电梯又坏了啊?” “灯坏了,已经修好了。” “谢谢啊。”年岁朝那大哥笑笑,“辛苦了。” “应该的。” 明和跟了上来,问她说:“电梯经常坏啊?” “坏过几次。”年岁迈进轿厢,长摁开门键等着他进来,“有次正好被我撞上了,差点没把我吓死,不知道为什么整个电梯突然一震,直接往下降了一层,我一个人在里面,腿都软了。” “没受伤吧?” “没,门开了我就赶紧出去了,爬楼回的家。” 明和环顾四周,说:“你们这小区应该挺新的啊。” “可能是豆腐渣工程吧,反正等租约到了我立马搬走。” “还有多久?” 年岁回答说:“到十月底,快了。” 这间房子是和公司签约以后搬进来的,还剩半年不到的时间租约到期,也意味着她和公司的合约也只剩下最后的几个月了。 想到这儿年岁自嘲般地笑了声,嘀咕说:“这次可能真得回老家了。” “不二家?”明和问,“你想吃棒棒糖啊?” “大爷。”年岁指指耳朵,提高音量朝他喊,“您有空也去医院挂个耳鼻喉科查查吧。” “那你刚刚说什么?” 电梯到达楼层,年岁迈步出去,说:“说你要不再消失一次,帮我的事业转转运。” 身后没了动静,她回过头,明和还站在电梯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即将关闭的门。 “你发什么呆呢?”年岁抬手摁下下行键让电梯门重新打开,催他说,“出来啊。” 明和看着她问:“真要我消失吗?” “你敢。” 年岁冷着脸,恶狠狠地恐吓他:“看我不天涯海角追杀你。” 明和翘起嘴角,这一刻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我再也不敢了。”他说。 年岁松开手,不耐烦道:“快点出来。” 五二零刚结束,马上就是六一八,家门口的快递箱堆积成山。 “这些要收拾吗?”明和想帮她把挡路的纸盒挪走。 “有的还没拆,没事你不用管。”年岁掏钥匙开锁,侧过身用背抵住门,“你先进去吧。” 回来的路上公司商务发了几条新消息给她,年岁匆匆瞥了一眼还没来得及细看。 “我有点工作要处理,你………” “行。”明和把手里的东西放到餐桌上,“你去忙吧。” 看多了她的日常vlog,他对她家的构造有个基本了解,明和将买回来的调料和菜分类归好,又把空下来的购物袋套到厨房的垃圾桶里,还去门口柜子上找到一沓便利贴和一只黑笔,忙里忙外的,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年岁倚着墙壁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说:“那我去工作了,有事叫我。” “嗯。” 屋外晴空湛蓝,春日的末尾只有花坛中的月季仍旧开得灿烂。 黄梅雨季即将来临,这或许是近日的最后一个晴天。 他们一个在厨房里操持着锅碗瓢盆,一个坐在客厅地毯上抱着电脑改脚本,各干各的,互不打扰,偶尔抬头朝着彼此的方向看一眼。 正文 第15章 海岛 门铃声响起,年岁刚准备起身,看到明和从厨房出来了又坐回去问:“是快递吗?” “谢谢。”明和从外卖员手里接过打包袋,关上门告诉年岁说,“是奶茶到了,你没点冰的吧?” “啊?我没点奶茶啊。”年岁撑着茶几从地毯上站起来,“送错了吗?” 明和看了眼上面的单子,配送地址是她家没错,但收件人写着于女士:“谁给你点的吗?” “哦,是我助理。”年岁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于淼的名字,“估计她又填错地址了,她老干这种事。” 语音接通,她“哎呀”一声,故作惊讶道:“这是谁的多肉芒芒甘露标准冰少少甜啊?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明和弯了弯嘴角,回了厨房继续做饭。 “嘿嘿嘿。”于淼在电话那头笑,“我说呢,外卖员跟我说已经送到了,我在门口找一圈了都没看到。” 年岁问她:“你过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我来拿我来拿,我马上到!” 于淼就住在附近,步行过来也就七八分钟。 “饭快好了。”明和在厨房里扬声喊,“你要不问问你助理吃了没?再添双筷子。” “她应该快到了。”话音刚落年岁就听到了开锁声。 于淼扶着门框换鞋,朝屋里喊:“好香啊,姐你做饭了啊?” 年岁回她:“不是我。” 厨房门开着,瞄到里头有个男人的身影,于淼懂了,哼哼一声走到茶几对面跪下。 “还说一般不会过来。”她一拍桌子,逼近年岁揭穿她说,“明明黏夫就经常来吧!” 这两个字是粉丝群里的姐妹们取的,年岁觉得不是很好听,但也挺可爱的,就任由她们这么叫了。 “也没有经常好吧。”年岁低了低脑袋躲在电脑屏幕后,“正好被你撞上了而已。” 明和端着一盘清炒空心菜从厨房出来,他腰间系着围裙,俨然一副居家好男人模样,于淼抬头朝他笑笑,打招呼说:“姐夫好。” “吃饭了吗?”明和问她,“正好一起吃点。” “她肯定没吃。”年岁说,“刚起床吧?” 于淼点点头,晃着两只手开心道:“看来我这地址也没填错啊,蹭到一顿饭。” “走吧。”年岁合上面前的电脑,“吃饭了。” 于淼走进厨房在水池边洗了把手,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苦涩的怪味,她问另外两个人:“什么东西糊了吗?” 灶台上还炖着年岁的中药,明和告诉她:“是药味吧。” “姐你去看中医了啊?”于淼甩甩手上的水珠,抽了张纸巾擦手。 “嗯,早上刚去。” “怎么样啊?” “没什么大问题,吃吃药就行了。” “那是你觉得你现在还年轻。”明和又唠叨起来,“有些问题是日积月累的,就跟熬夜一样,今天没事不代表以后都没事,不要抱侥幸心理。” “哎哟喂你啰嗦死了。”年岁捂住自己的耳朵,“平时也没见你话这么多啊,你就睡得早了?医生说十点之后都是熬夜。” “那我起码作息规律,你自己说昨天睡了几个小时。” “那我要上班我作息也规律啊,这不是职业所限吗?我等会吃完饭就补觉。” “那你就彻底昼夜颠倒了。” “你管我颠不颠倒。” 他俩一人一句吵吵闹闹,于淼含住吸管喝了口冰凉甜蜜的奶茶,插话问:“你们真的刚谈吗?我怎么感觉都结了有两年了。” 其实根本没谈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双双错开。 “我去看看汤好了没。” 年岁跟在明和后头:“我帮你端菜。” 明和后来又加了一道凉拌黄瓜,桌上三菜一汤,不算丰盛,但对于于淼这类吃惯了外卖的沪漂打工人来说已是大餐。 她拉开椅子坐下,对年岁说:“果然都是你爱吃的小孩菜。” 明和觉得她这说法有趣,失笑道:“菜还分大人小孩啊?” 于淼看他一眼,目光又落在对面的年岁身上。 排骨炖得软烂,玉米又糯又甜,年岁把番茄炒蛋的汤汁浇到米饭上,换成勺子舀着吃。 “姐夫是本地人吗?” “嗯。” 于淼说:“看你做饭也挺清淡的哦。” “其实我们自己吃不觉得清淡,看起来都是绿色白色的而已。” 年岁嘴里啃着排骨,认同地点点头。 “诶姐夫,那你之前是在哪里留学的啊?” 年岁心一惊,要开口又忘了自己嘴里还有饭,差点被米粒呛到气管。 也没想到今天于淼会来,事先没通过气,她咳嗽两声,怕明和一张嘴就露馅。 “美国。”明和抽了张餐巾纸递给身边的人,“曼哈顿那边。” 他给年岁拍了拍背,问:“没事吧?呛到了?” 年岁用纸巾捂着嘴,摇摇头。 “怪不得。”于淼说,“网上都说你们留学生厨艺好。” “那倒不是因为留学。”明和笑了笑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自己做饭了。” “这么独立啊?” “家里没人做饭,只能靠自己了。” “对了淼淼。”怕于淼又要抛出什么新问题,年岁把纸巾攥进掌心,转移话题说,“我们就还是订十号的机票吧,我看了就这几天天气还可以。” “行,那我晚点来订票。” “要去哪儿吗?”明和问她。 “嗯,去趟胜岛。” 去年秋天年岁在川藏拍了一组照片,她端庄大气的长相和高挑匀称的身型与民族服饰意外适配。 山川壮阔,草原无垠,马背上别着红花的藏服姑娘,风和日光是她野蛮生长的养分,那组照片的点赞量近十万,现在都还是她主页的置顶之一,今年到现在都没有流量特别好的输出内容,年岁想干脆就把这个系列搬出来做下去试试看。 明和问:“胜岛的海漂亮吗?” 年岁答:“漂亮啊。” “好久没出门了,现在想想哪里都好玩。” 桌上安静下来,于淼抬起头去看年岁,这话就这么掉在了地上,年岁一个劲地埋头吃饭,让于淼想给她递个眼色都不行。 不知道该说她姐太馋还是太直,于淼只好又看向明和,开口问他:“姐夫有年假吗?要一起来吗?” “他来干嘛?”这次年岁反应得很快,“我们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玩的。” “那也可以一起来啊,就当是旅游了嘛。” “算了吧。”年岁说。 明和翘了一上午的班,早上明方锐发来的消息他也没回,下个月羊城有个家博会,店里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他摁键掐断明方锐打来的电话,端着碗筷站起身说:“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得上班去了。” 年岁没说话,于淼“哦”了一声,对他说:“姐夫再见。” “药在锅里,这一遍煮好之后还得再煎一遍,你过会儿去看看,别忘了,饭前或者饭后半个小时喝。” 年岁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听到关门声,于淼放下筷子,低嚎一声发出疑问:“姐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啊?” “我怎么了?”年岁咬了口手里的玉米。 于淼简直要吐血:“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想让你带上他啊!你个大直女。” “是吗?” “对啊。”于淼推推她的胳膊,“你就叫上他呗,不然我们俩加一个刘灏也很尴尬啊。” 刘灏是公司的摄影师,一般有商业拍摄才会叫上他,年岁和于淼和他都不算太熟。 年岁不以为然:“带上他就不尴尬了啊?就这样挺好的。” “你男朋友在正好拍点情侣日常嘛,多好的素材。” “不拍那个。”年岁拿起碗,想再舀碗汤喝,“我要爱惜羽毛,拒绝带男人出镜。” “嘁。”刚刚明和在,于淼不好意思边吃饭边玩手机,这会儿她在首页刷到椰椰的新视频,才想起来告诉年岁,“公司把你那个直播间给椰椰用了。” “她也做服饰类吗?” “嗯,下周首播。” “挺好的。”碗里还剩最后一口汤,年岁问于淼,“你还吃吗?” “不吃了,饱了。” 年岁干脆把那一整锅玉米排骨汤都拖到自己面前。 梅子黄时雨最连绵磨人,过去整整一周申城都水雾迷蒙。 飞机顺利落地胜岛,她们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棕榈树高耸入云,这儿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蒸笼啊。”于淼一出机场就抱怨,“热带地区还是不一样,我觉得我们星城的夏天就够热的了。” 年岁取出包里的手持电扇,打开开关递到于淼面前。 “你之前来的时候也这么热吗?”于淼撩起额上的刘海。 “那个时候是冬天。”年岁说,“记不太清了,肯定没现在这么热。” 预订的度假酒店派了专车接送,到达目的地后私人管家又领着他们在大堂办理入住。 脚下的白瓷砖被擦拭地一尘不染,三年没来,年岁发现那棵巨大的圣诞树竟然还在。 六月并不是它的季节,它孤独而暗淡地伫立在那儿,不似记忆中闪闪发亮,四周围满了和它合照的男男女女。 “好大的圣诞树啊。”身后于淼在感叹,“这有三四层楼高了吧。” 年岁“嗯”了一声,仰头看得出神。 刘灏一直举着相机在给她拍视频,此刻的阴阳光线将年岁的五官线条打得立体而深邃,他放大画面,悄悄多停留了一会儿。 酒店自带了一片私人海滩,阳光下远处的海面似碎钻闪耀,有飞鸟落在院子里的木桌上,于淼最害怕尖嘴的禽类,尖叫着跑回了屋里。 “等日落的时候我们去沙滩上拍。”刘灏说,“肯定漂亮,这边的天空真的是那种粉紫色,都不用加滤镜。” “行。”海面辽阔,看得人心情都舒畅了不少,年岁举起手机,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向后拨。 摁下拍摄键、点开聊天框、打开相册、选中照片,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只是在最后要摁下发送键的时候她犹豫了。 那天明和走后没多久又发了一条微信给她,说:煮药的方法我抄下来贴在冰箱上了,记得煮之前要先用冷水泡半个小时以上。 年岁回复他:知道了。 她走进厨房,旅游带回来的冰箱贴下是三四张写满了字的彩色便利贴,还有一个小猫挂件,看样式和大小应该就是他车上的那一个。 最近一次聊天记录在两天前,于淼说拐角餐厅的牛肉法棍三明治很好吃,面包柔软有韧劲,用料也特别扎实,尤其是酱料咸咸甜甜的一点都不腻,把年岁馋死了,结果点开外卖软件一看发现她家小区还是超出配送范围,于是她数不清是第几次请求明和:你就把你们店里的外卖范围调一下呗,离我们家很近的,三公里都不到。 得到的回复是冷漠的两个字:不行。 年岁发过去一张微笑举刀的表情包。 明和说:我今天要去一趟拐角,晚上给你带? 年岁也冷漠地回他:不好意思,今晚有约。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句“到胜岛了?”,年岁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慢了两秒才打字回:你怎么知道? 明和:看到你的微博了。 这一次传送过去的照片就顺理成章了,她说:海很漂亮。 明和:那也得亲眼看啊。 年岁:那你来。 正文 第16章 落日 “姐。”于淼在客厅里喊。 年岁应了一声,收起手机走过去。 “我和刘灏想点米粉,你呢?” “我都行。” “那我点三碗,你的不放辣?” “嗯。” 夏日白昼长,到了六七点天色才有要暗下去的迹象。 和刘灏说的一样,云层被镀上柔光,海面似洒满金粉,胜岛的晚霞绚烂而梦幻。 年岁换了件轻薄的罩衫,底下配拼布长裙,脖子上再搭一条陶瓷串珠项链。 海边风大,她老是被自己的头发糊一脸,一路上理好几次了,于淼问:“头发要给你编起来不?” “散着吧,散着风吹起来好看。”刘灏把相机举到眼前测了下光,“你随便动随便笑,可以把脸侧过去看看远方。” 年岁撩了一把头发,照着摄影师的指示在原地变换姿势来回走动。 “好,现在不要笑了,咱们要一种明媚的忧伤。” 当了快三年的博主,年岁克服了镜头羞耻症,却还是没修炼完全模特的信念感。 她憋了两秒还是忍不住破功,朝礁石对面的人喊:“什么叫明媚的忧伤啊?太抽象了。” “就那种青春伤痛文学。”刘灏松开一只手在空中转了转,“刻骨铭心的爱情有没有过?你脑子里想着人,眼睛就有故事了。” 年岁低了低头,整理好表情重新抬眸。 刻骨铭心的爱情?有过吗? 其实落日余晖下的椰梦长廊她早就看过,只是那时无心观赏。 那个将爱未爱的故事也称不上刻骨铭心,不过足够她伤痛了。 海风轻柔,鲜花和气球在沙滩上铺出一条小径。 在蓝紫色的天际下,她说“我愿意”,他喜极而泣,随后烟花齐绽,众人欢呼,幸福的魔法好像在一刻得以应验,世界上真的存在王子和公主版的梦幻爱情。 这场轰动娱乐圈的世纪求婚霸榜热搜,也是年岁辞职前参与的最后一个项目。 “总算结束了。” 年岁从手机上抬头,问:“什么?” “Happyending啦。”同事看着远处的热闹人群说,“我们功成身退……啊不对,还得留下清场呢。” 先根据客户的要求设计方案,再根据客户的想法反复修改,然后帮着他们将构想中的场景转化为现实,最后围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笑泪,等片刻的热闹和欢庆过后亲手拆除精心布置的一切,看着它们变为垃圾桶里的废纸板。 这就是年岁过去的工作,浪漫不足,劳累有余。 “你不说有事要提前走吗?”同事提醒她,“快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行。”年岁拍拍她的肩,“谢了啊,回去请你们吃大餐。” “好嘞。”同事说,“这次给你的红包肯定大。” 年岁扯了扯嘴角,周围都是媒体,她摘掉工牌,猫着腰悄悄退离现场。 明天就是圣诞节,这几天神经紧绷,既要担心海岛多变的天气,又生怕整个流程出一点差错,她才发现明和已经快两天没有联系她了。 年岁自己心里记挂着工作,想他也应该是在忙,或者,她天真地憧憬着,他是在准备一些什么才故作神秘。 想要拨出去的电话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她想她应该耐心些、不要破坏气氛,却又归心似箭地一路跑着去机场。 胜岛四季如春,申城却已是寒冷的冬。 人类惯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在炎热的夏天就忘记严冬的风吹在脸上有多疼。 年岁只记得那时的自己有多狼狈可笑,穿着一件单薄的上衣蹲坐在枯树下,一遍又一遍地拨出一个无人接听的语音通话,对面玻璃窗里的圣诞树孤零零又灰扑扑,提醒她它和她都在今晚被人遗忘了。 “姐,让你伤心。”刘灏放下相机,“不是让你起杀心啊!” “啊?”海风太大,年岁没听清楚。 “你的眼神太凶了。”刘灏指着眉心喊,“眉头松开,不要皱起来。” “哦。”年岁拍拍自己的脸,放松面部肌肉。 傍晚光影变化快,拍完中远景刘灏又趁着半暗不暗的天色给年岁用宝丽来拍了几张特写。 “这几张都特别好。”摄影师今天也拍爽了,一张张欣赏自己的作品,“这光影,绝了。” “回去了再看吧。”夜幕笼罩海滨,吹了两个小时海风,年岁的头发都打结了,她随手抓了抓,一心只想赶紧回去洗漱。 “果然还是得带上专业的。”于淼看着刚成像的拍立得说,“上次我给姐拍,她到后面脸都黑了。” 年岁笑了笑,搂住她解释说:“我那是累的。” 沙滩入口处有酒店的接驳车,她的手机和随身物品刚刚都放在了于淼那儿,上了车年岁才有空查看未读消息。 “好痒啊,我贴了驱蚊贴的啊,怎么还有蚊子咬我?”于淼抬起胳膊用力抓挠。 刘灏看了眼,说:“你这像是虫子咬的了,肿这么大一块。” 年岁突然起身,把旁边的两个人都吓一愣,还以为她发现什么毒虫猛兽了。 “师傅,麻烦停下车。”年岁提着裙摆站起身,又对于淼说,“我去接个人,我行李箱里有无比滴,你回去了自己找。” “接谁……”没等于淼问完她就已经拔腿跑了出去,留下车上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明和是一个半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一句“我上飞机了,八点落地”。 到了机场门口年岁又一通狂奔,她气喘吁吁,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来往的行人中无措地张望。 电子屏幕上显示从申城到胜岛的航班已经准点降落,一批又一批的乘客从接机口出来,年岁始终没看到要等的人。 那股昏头劲渐渐冷却下来,她划开屏幕重新看了一遍明和的消息,突然意识到从申城过来的航班起码得三个多小时,他怎么可能八点落地。 “混蛋,不会耍我的吧?”年岁越想越觉得他就是随便发发的,她一脚踢在柱子上,不气对方只气自己。 这一天年岁还是在机场门口的出租车等候区排起了队,入了夜的胜岛也还是又闷又热,离开海边连风都吝啬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换种交通方式,混蛋竟然打来了电话。 “喂。” “你人呢?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本来就积压在心头的火气被蹭地点燃,年岁怒冲冲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人呢?我在机场,你人呢?” 听筒那头空了两拍才有声音,明和说:“机场。” 年岁举着手机回过头,站在出口处的人也恰好看了过来。 换作偶像剧里下一秒bgm就该响起,然后男女主飞奔向彼此紧紧相拥。 年岁也确实朝着明和跑了过去。 “诶,花。”明和抬高手臂护住怀里的花束,“轻点。” 年岁攥拳在他胳膊上捶了好几下才消气,她把黏在嘴唇上的头发撩走,问他:“你在里面磨磨蹭蹭干什么呢?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 “有人把我的行李箱拿错了,等了一会儿工作人员才帮我找回来。” 情有可原,无可厚非,年岁“哦”了一声。 “你,你开战斗机过来的啊?”她问,“怎么这么快?” “我从羊城过来的。” “你怎么在羊城?” “出差。”明和伸出手,“喏。” 头次见接机的人收到花,年岁接过那束浅紫色的风铃草,问:“不会是从羊城带来的吧?” “嗯,酒店旁边就是花市,我今天起得早就去逛了逛,老板说这花不耐热,这几天已经是最后的花期了。”明和弯唇笑起来,说,“我还担心等回去了给你就来不及了。” 年岁抬起眼又慌忙垂首,突然不敢去看他含笑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 “什么?” “你还真来啊?”年岁放下胳膊,“工作忙完了?” 明和收走嘴角笑意,看着她没说话。 机场人来人往,已经好几个路人从年岁面前走过又回过头瞟她了。 她扯了一下明和的衣摆,说:“走吧,别站这儿了。” “我等你等了十天。”明和忽而开口。 “等什么?” “你说呢?” 年岁同样回给他一个问句:“以前让你来你不也没来吗?” 她沉下脸,冷冷讽刺道:“谁知道你现在这么起劲。” ——“平安夜有安排了吗?” “平安夜?还有半个月呢吧。” “所以有安排了吗?” 他们最近见得频繁,但这样正式的邀约是第一次,那时的年岁猜到他的意图,想了想说:“我那个礼拜得出趟差,不确定能不能赶回来。” “去哪儿出差啊?” “胜岛。”想到这事年岁就心累,她叹了声气,开口说,“这客户是明星,磨了好久才跟我们签合同。” “谁啊?”明和问她。 “这个不能告诉你。”年岁笑着说,“人家还没公开呢,你万一给抖出去了呢。” “你说了名字我也不一定认识。”明和对娱乐圈那些八卦绯闻不感兴趣,他问年岁,“那这算是大客户了吧?” “嗯,我跟你说,我有个同事以前对我可冷漠了。他跟我差不多大,但比我早进公司,我们每个季度都有业绩考核,以前我想让他拉我进组,他就这样。”年岁换了副表情,压低声线模仿那位同事的腔调,“‘我工作模式比较保守,突然加一个人进来会打乱我们的节奏的’。我那时候还可卑微了,我都说我只想完成任务,奖金还是你们分就行。现在呢?哈!看我有了大客户,来问我人手够不够,怎么,不保守啦?” 明和被她绘声绘色的描述逗笑,说:“就是,别理他。” 他装饰着新到的圣诞树,随口问:“胜岛的海是不是很漂亮啊?” “怎么?”年岁帮他把挂饰上的包装纸撕掉,“想一起来啊?” “可以吗?” “可以啊。”年岁点头,给他开出条件,“你来给我当苦力,我请你住海景房。” 这话就算是玩笑但明和也听高兴了,他捂着心口说:“心可以跟你去,人不行。” 节假日餐厅肯定忙,年岁知道他走不开。 “赶不上平安夜还有跨年夜的嘛。” “嗯。”明和说,“不急。” 那时候他们围着一株光秃秃的圣诞树,一起给它绕灯串、挂星星,一起等待着新年的来临,不去看彼此也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在笑,心意已然足够明晰,只要再等一个完美的时机就可以正式牵起对方的手,他们以为未来还长,机会很多,抵达终点前的这段路走得慢一些也无妨。 却忘了人生不是一条平坦宽广的单行道,这里遍布十字路口,也许在下一个拐角就相背而行。 ——“黏黏?是黏黏吗?” 陌生*女孩的声音将年岁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循声看过去,扬起微笑打招呼说:“嗨。” “真的是你诶!我看到你微博了!我还想这几天会不会跟你偶遇,你怎么还在机场啊?” “我,我来接。”年岁抬头往旁边看。 “啊啊啊是黏夫吗?!”女生捂着嘴尖叫。 年岁哈哈一笑,算作承认。 明和在旁边听着,脑袋歪了歪,他听过樵夫渔夫屠夫伙夫,黏夫是个什么夫。 正文 第17章 月夜 “你们是去酒店吗?我朋友来接我,要不要送你们?” “可以吗?”年岁心中一喜,问女孩,“你们要去哪儿啊?” “我们打算先去夜市逛逛。” “那就也把我们带到那儿吧。”年岁说,“看你们方便。” 她匆匆忙忙赶来机场,随身带的包里就放了手机和房卡,下车前年岁把新买的包挂摘了下来送给那个女孩,称不上礼物,只能算是留个小小的纪念。 “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关注你了,我现在都要大二了!”女孩从车窗探出脑袋,手里握着那个小怪兽挂件冲她挥挥手说,“黏黏你要天天开心,还要天天更新!” “好。”年岁笑着点头,“拜拜。” 旅游城市的夜晚热闹非凡,沿街商铺灯火通明,马路上的电瓶车开得比风还快。 “走里面来。”明和和她换了个站位,说,“我还以为你会把花给她。” 年岁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为什么?” 她拢了拢卡在臂弯处的花束,又低下头说:“这是你送我的。” 明和收紧呼吸朝旁边看,嘴角差点没压住。 “呀,那家清补凉这么早就打烊了啊。”年岁撇撇嘴,“还想买了带回去。” “哪家啊?”明和俯下身。 年岁举高了些手机:“这个,好多人跟我推荐的。” 旁边就是小吃街,明和看到一家还开业的甜品铺,问年岁:“那换别的吃吧,芒果糯米饭想吃吗?” “算了,都九点了。” “还早啊。”以前她就经常忙到这个点才吃晚饭,何况在这座充满活力的海滨城市,九点怎么都算不上晚。 “明天要拍摄,不吃了。”年岁忽然抬眼,“你吃晚饭了没啊?饿不饿?” “吃了,不饿。”明和松开手里的行李箱,“我去买吧,你不吃就带回去给你助理。” 他说完就转身上了楼梯,年岁接过行李箱,对着明和的背影喊:“买两份啊!” 奔波劳碌了一天,回酒店的路上年岁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开车门闻到浓重的烟味她就预感不妙,偏偏车里又打着冷气,让她想开车窗吹吹外头的风也不行。 又一个急刹车,年岁捂住胸口,拿起手机瞄了眼地图,还有一点七公里,不远,她应该能忍。 “张嘴。” 刚刚她就听到旁边的人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干什么,年岁往后仰,警惕道:“什么啊?” “薄荷糖。”明和剥开糖纸,借着窗外路灯一闪而过的光芒找到她的脸递到她嘴边。 隐隐嗅到清凉的薄荷味,年岁张开嘴,用牙齿咬住那颗糖含进嘴里。 凉意瞬间灌满口腔,鼻子一下子通气了,她松开揪紧的手指,轻轻叹息。 明和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荧光映亮他的侧脸,年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用舌尖把糖拨到腮边,问:“你这样都不晕的吗?” “不晕啊。”明和没抬头,手指时不时地点一下屏幕。 想说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年岁又问他:“你在看什么?” “你。” “啊?” 明和把手机举给她看,重新把话说完整:“你刚发的照片。” 应该是于淼用她的账号把那几张拍立得扫描完先发了出去,屏幕的荧光一晃眼睛,车再一颠簸,年岁又想呕了,赶紧别开脸说:“对,刚在海边拍的。” 明和收回手:“很漂亮。” 薄荷糖也还是糖,含久了齁嗓子,年岁看向车窗外,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年岁。”过了会儿明和喊她。 “嗯?” 明和伸出自己的胳膊:“你帮我掐个十字,好痒。” “被蚊子咬了啊?” “嗯。” “你自己掐呗。” 明和还是举着胳膊:“我没指甲。” 真难伺候,年岁心里吐槽着,身体却往他身边挪了挪,车里光线暗她看不清,只能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大拇指指腹摸着他的小臂内侧问:“哪里啊?” “就那儿。” “摸到了。”年岁用指甲在红肿的地方掐下两道印痕,让疼痛盖过痒意。 网约车在酒店门口停下,嘴里的糖也差不多化了个干净。 在前台登记完年岁直接带着明和去了房间,他一路跟在她身后,任凭安排。 “你现在是真的赚大钱了啊。”站在别墅门前,明和才开口说了下车后的第一句话。 “一查账号才发现还有好几万的VIP积分,也是薅到前司的羊毛了。”年岁摁下门把手,“没骗你吧,真的有海景房。” 明和笑了笑,将行李箱推进屋。 冰箱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定在原地,和几步远外赤裸着上身的男孩大眼瞪小眼。 “哎哟。”男孩先反应过来,双手交叉捂住前胸,“姐你回来了啊?” “嗯。”年岁伸手打开玄关的灯,“淼淼呢?” “楼上。”刘灏腼腆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刚洗完澡,不知道你们这个时候回来。” “刘灏,公司的摄像。”年岁和明和介绍说。 “哦。”明和露出公式般的礼貌笑容,“你好。” “姐夫好。”刘灏缩着脖子含着肩,整张脸都红了,和脖子以下的皮肤分层明显。 “那我先回去了啊。” “刘灏。”年岁叫住他,拍拍明和的胳膊说,“给你们带了夜宵。” “对。”明和走上前抬起手,“芒果糯米饭。” “谢谢姐,谢谢姐夫!” 刘灏一溜烟儿就逃回了房间,明和笑了声,回头对年岁说:“一开门吓死我了。” “你们两个男的住一楼吧,里头的房间都空的,你随便挑,我上去了。” “哎。” 年岁停下脚步,手腕上的那道力很快消失,明和将手里的打包袋递过来。 “明天有什么我能做的吗?黏黏老师。” 他每次这么喊年岁都起一身鸡皮疙瘩,明明是挺正常的语气,她就是觉得别扭,跟有人在耳边吹了口气似的。 “不用。”年岁接过打包袋,抓抓脖子没去看他,“明天再说吧,你早点休息。” “好。” 二楼的豪华套房里包含了露天的按摩浴缸,年岁推门进去,于淼正敷着面膜坐在池边泡脚。 “回来啦?” “嗯。”年岁把手里的打包盒放到桌上,倚着门框打趣她,“你倒是很会享受嘛。” “你来啊,我刚放的水。” “我要赶紧把头洗了,难受死了。”年岁转身往屋里走,“给你带了芒果糯米饭,你等会记得吃。” “听说你去接姐夫啦。”于淼朝她喊。 年岁回过头:“你怎么知道?” “刘灏跟我说的。”于淼边说边乐,“他说他刚刚差点吓死,一抬头一个陌生男的进来了。” 年岁也笑,取出箱子里的睡衣说:“你姐夫也差点被吓死好不好?” 这话就这么从嘴边滑了出来,自然流畅,好像事实本就如此。 年岁合上行李箱,回神不去细想。 夏夜燥热,洗完澡明和才想起来还没给明方锐回一通电话。 房间里摆了香薰,他不喜欢这味道,打开窗户想散散味。 他的房间挨着小院,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夜间飞鸟也回了巢。 三声长音后电话被接通,明和问:“睡了啊?” “还没,陪她俩看电视呢。”明方锐大概是换了个安静一点的地方,隔了会儿才又出声,“不是说今天回来吗?怎么了?出问题了?” “没有,我来胜岛了。” “去胜岛干什么?” 月光皎洁,树影婆娑,明和望着眼前的景象,竟然回答不上来这问题。 “看海呗,还能干嘛?” “珠江不够你看啊?还要跑去胜岛看海。”明方锐问他,“你一个人去的?” “还有朋友。” “哪个朋友啊?洋洋回来了啊?” “不是,反正我跟你请两天假,下个礼拜再回去。”明和说完就想挂电话。 “等等等等。”这几年明和围着几个固定地点打转,不爱出门不爱见人,除了一起合伙开餐厅的那个学长,也没听他提起过认识了什么新朋友。 明方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前两天刚刷到一篇文章说某海岛酒店假借娱乐吧的形式提供博.彩项目,他心一紧,严肃语气说:“你别瞎来腔啊,别跟人学坏。” 明和听乐了,反问他爸:“我能跟谁学坏啊?严洋又不在。” “那你跟谁去的?” 明和深呼吸一口气,含糊而快速地说了三个字:“女朋友。” “……”明方锐自然不信,还觉得他更反常了。 他厉声警告明和:“你敢进赌场,我打断你的腿。” “我真出来玩的。”明和笑起来,“你想什么呢?” “那你女朋友呢?让她来跟我打个招呼。” “她……睡了。” “哼。”明方锐冷笑一声,“我还不了解你啊?你撒没撒谎我都不用看,我一听就知道。” 明和无言以对,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在他烦躁地揉乱头发想一头撞墙上时,门上响起咚咚两声轻响,熟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你睡了没啊?” 几乎是下一秒房门就被拉开,年岁抬高视线,明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眸光闪烁眼里含笑,仿佛她的出现让他又惊又喜。 怕他多想,年岁赶紧举高手里的无比滴拉远两个人的距离:“这个给你,止痒效果很好。” “谢谢。”明和还是笑,眼睛也还是亮得跟灯泡似的。 年岁刚洗完澡,脑袋上包着干发巾,她收回视线,指指楼上说:“那我上去了啊,有需要就叫我,我什么都带了。” “嗯。” 房门合上,明和将手机重新举到耳边,问那头的明方锐:“听到了吧?我没骗你。” “……是正规渠道认识的吗?” 明和放平嘴角,拿下手机挂断电话。 正文 第18章 朋友 大人们总说严洋早慧,只是早的方面比较特别。 在周围的小孩还沉迷于陀螺、集卡、奥特曼的时候,严洋就已经参透了人类的本质。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洋洋跟一个小女孩手牵着手。”明方锐乐呵呵地和明方钰分享,在他们眼里这个年纪这样的行为只是有趣,小孩们的情感也纯洁美好,然而只要再过几年,性质和态度就截然不同。 “那是他女朋友。”明和抬起头,告诉大人们。 明方锐笑得更大声了,搓搓他的脸问:“你懂什么叫女朋友吗?” “懂啊,女朋友就是谈恋爱。” 明方锐和明方钰相视一笑,他们笑他天真烂漫,笑他无知懵懂,却也不告诉他对错,好像是觉得他总会知道什么是爱情的。 “Hello,waiter.” 吧台边的男孩笑容灿烂,明和瞄了眼站在后厨门口的老板,压低声音问:“你来干嘛?” “照顾照顾你的生意啊。”严洋随手拿起菜单,“什么好吃啊?” 明和面无表情道:“我这是喝酒的地方。” “我也可以喝啊。”严洋点点菜单上的图片,“给我来个这个。” “来个球。”明和抽走菜单,咬着牙控诉,“我又不是老板,你来不会增加我的时薪,只会增加我的工作量。” 严洋赖着不走,说:“薯条总有吧,给我来份薯条。” “旁边三百米就有一家麦当劳,你去那儿吃。” “嘿,小心我投诉你服务态度差哦。” 明和压根不吃这套,还给他指了个方向说:“去啊,那个韩国人就是老板,你现在就去。” 严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没过几天他又来了,手里握着啤酒瓶,一笑露出两边的虎牙。 “Evelyn想要你的电话,我给她了啊。” “给啊。”明和低头擦着玻璃杯,“顺便告诉她我家里欠了几百万。” “诶你这人。”严洋欲言又止,摆摆手说,“没意思。” “Tableforhow………” 一抬眸对上那张熟悉的笑脸,明和收了嘴角,无奈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今天是有正事的。” 严洋回头招呼身后那一伙人落座,他次次来都呼朋引伴,今天又多了几个陌生面孔。 “看到那个没,深色衣服的。” 明和点头,问:“怎么了?” “其实按辈分我得喊他叔,他姐和我爸妈是朋友,不过他也没比我们大几岁。” 明和闭了闭眼,催促他:“有话快说,被老板看到我在这开小差要扣工资的。” “管他呢。”严洋无所谓道,“那欧巴又听不懂中文。” 明和没耐心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临越哥是诺伯特的,这两年被调到这边来深造,听说这种的回去了就升高层。”严洋用胳膊拱拱他,“怎么样?” 卡座的男人笑意温和,虽然穿着悠闲,但也一眼就能看出和周围学生的差别,明和收回目光,不解道:“什么怎么样?” “他公司有实习啊,你跟我一起去面试。” “工资呢?” “……这种机会很难得的,愿意招低年级学生的企业本来就不多。” “那就是没有。”明和转头就要走。 “诶。”严洋拦住他,十八岁的明和总是拽着张死人脸,也不知道一天天怨天尤人的给谁看,明方锐负责的工程出了问题欠了债,但家里还有一个明方钰在呢,其实明和每个月收到的生活费比他都多,但这小子就是不用。 严洋理解他的自虐行为,但受不了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有时候他心里窝火又说不出重话来,只能气死自己。 “你再好好想想,勤工俭学也得学啊,你总不能来美国就为了端盘子吧,回去了呢?”严洋叹了声气,“我爸说你爸现在都睡在办公室里的,前两天看到他白头发都有了。” 明和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虽然他知道世界上肯定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但这个概念于他而言太模糊了。 大人们闭口不谈,他也找不到任何有关于那个人的踪迹,久而久之明和就没那么好奇和在意了,反正没有就是没有。 在他的人生里,所谓的母职被分到了很多人身上,有时是明方锐,有时是明方钰和明澜,有时候,明和自己都觉得好笑,是严洋。 ——“这是你那个朋友吧?” 明和抬起头。 年岁将手机举到他面前,问:“是他吧?我没认错吧?” 清晨的海岛阳光明媚,酒店提供的早餐种类丰富,于淼点了一碗当地特色的米粉,这一大清早的,她和明和都吃不下口味太重的东西,只拿了两碗南瓜小米粥。 明和看了眼,点点头说:“对。” 年岁一手拿着汤匙,划开主页往下翻了翻:“我之前就刷到过一次,他怎么跑去徒步了啊?” “去年过完春节突然说自己活开了,说人生是旷野,他要去征服世界。” 严洋的简介栏里记录了他这两年攀过的山,他不算专职的旅游博主,拍摄视频只为了单纯的记录和分享。 雪山巍峨耸立,这是被困在格子间的打工人们畅想的世界尽头,加上他身型健硕,偶尔露出被雪镜遮住的半张脸也足以看出是个帅气型男。 “粉丝都快比我多了。”年岁小声嘟囔,“男的涨粉就是快。” “你还记得他啊?”明和问她,印象中自己那时候并没有介绍他俩正式认识,最多只是在餐厅打过几次照面。 “嗯。”年岁放下手机,捧起面前的碗说,“我对帅哥都印象深刻。” 明和没声了。 年岁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抿唇憋住笑意。 明和大概还傻乎乎地以为真爱都是从天而降的,正缘只要你等就会义无反顾地来到你身边。 寒冷萧索的秋冬时节,街边的咖啡店却生意兴隆。 店员在柜台后忙得不可开交,年岁数不清是第几次抬腕看时间,实在没耐心了。 “不好意思啊,我问一下,我的热可可好了吗?我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快了,前面有单一来头点了二十杯,刚做好,麻烦你再等等。” “我的是不是快好了啊?我也点的热可可。”旁边的男人抬起手,“519号。” “对的。”店员将杯盖摁紧,“在做了。” “那我这杯给这位小姐吧,她那杯给我。” 年岁讶异抬眸,说了声:“谢谢。” 男人掀唇一笑:“不用客气,我反正不着急,多等等也没事。” 年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啊?” 男人嘴角弧度更大,提示她说:“我是明和的朋友。” “哦对,我在AND见过你。” “你好,519号的热可可好了。” 严洋抓紧时间开口:“我能麻烦你件事吗?” “什么?” “给那个白痴留个你的联系方式。” 年岁“啊?”了一声,笑起来问:“什么意思?” “你之前一段时间没来,他整个人都蔫了。” 年岁收了笑容,看向男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防备:“他想要为什么不自己来问?他这么怂啊?” “也不是啦。”严洋解释说,“他怕你觉得他轻浮,觉得他对别的客人也这样,哎呀,其实就是怕吓到你,怕你以后再也不来了。” 年岁捧着咖啡杯没说话。 “我欠他一个女朋友。”严洋目光落在年岁手里的那杯热可可上,加快语速说,“所以看在这杯热可可的份上,拜托了,留个联系方式就行,我受不了他天天扒门口看你来没来那副死样了。” “你好。”年岁转头面向店员,隔着玻璃点点展示柜里的蛋糕,“帮我打包一块提拉米苏,给这位先生。” “谢谢你的可可,我还有工作,先走了。”她举了下手中的饮料杯,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店。 严洋叹了声气,心里想对不住了兄弟,人家好像压根就没看上你。 大门开合带进一阵屋外的冷风,听到明和那语调轻快的一句“来啦?”,严洋不用看都知道来的人会是谁。 “今天下班挺早的啊。” “对,今天只要收个尾。” “哦。” 收尾就意味着又该一段时间不会再到访,而下次见面遥遥无期,严洋听出明和的失落,旁观他又一次犹豫后放弃开口。 他闭眼摇摇头,这么多年言传身教,是头猪都该开化了。 “要喝点什么吗?” “啤酒吧,冰的。” “好。” 女人在窗边落座,怀里捧着一束玫瑰,枝叶未加修剪,用海报纸随意裹着。 应该是工作余留下来的道具,她不舍浪费,所以带回了家。 严洋收回目光,用木勺舀了一口绵密湿软的蛋糕。 “对了明和。” 两个男人同时抬头,年岁看着走过来的那一个,问:“你这里接不接宴会承办啊?客户想在活动结束之后给来的嘉宾安排一点自助餐。” “大概有多少个人啊?” “十几二十个人吧,简餐就行,蛋糕三明治什么的。”年岁拿起桌上的手机,“你加我微信吧,我把时间和地点发给你。” “好啊。” 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接,对方很快眨眼挪走,望着窗外的挂饰发呆。 咖啡酒的苦涩被奶油的甜腻中和,严洋扬起嘴角,想可能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尝尝,最后一口了。” “不吃。”棕色的啤酒瓶里插着一只玫瑰,明和托着瓶底举到眼前,问严洋,“这东西是不是得用水养啊?” 严洋咬走木勺上的蛋糕:“我哪知道?” “你不天天送花吗?这都不知道?” “你也知道我是送啊,我又不养。”严洋瞥了眼桌上的手机,“你不有她微信了吗,问她啊。” “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太奇怪了。” 看着明和将那空瓶冲洗干净,严洋笑了声,问:“那你现在的行为就不奇怪了?” 一动不动了两秒,明和甩甩手上的水珠:“很奇怪吗?” 严洋点头,故意吓他:“超变态的。” 明和垂下脑袋,把玫瑰插回玻璃瓶里:“那还是扔了吧。” 瓶底碰到回收箱,他却狠不下心放进去。 “要不花还是留着吧?开得挺好的。” “要我说啊。”严洋拿起桌上的手机,输入六位密码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最上方的那个聊天框,摁住语音条举到明和嘴边。 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的明和瞪大眼睛,情急之下慌张开口:“那……那个,我看到桌上的花了,这个要怎么养啊?” 严洋松开手指,手机传来咻的一声,消息成功发送了出去。 “你有病啊?”明和从他手里抢回手机,“她肯定觉得我有病。” 严洋只笑不语。 没过多久年岁就回复了,内容详尽,步骤明确。 “四五度斜着剪到合适长度………”明和低声念读屏幕上的内容,“哎,你去厨房拿点白糖来。” “你确定?”严洋质疑说,“别把这花甜死了。” “她说的,往水里加点糖能保鲜。”明和催促他,“快去啊。” 按照年岁发来的教程一步步将花处理好,明和挑了个光线好的角度拍了张照发过去。 他撕了瓶子上的包装纸,棕色玻璃半透明,瓶口细窄,插一枝玫瑰刚刚好。 年岁回了他一个大拇指。 “聊上了啊?” “嗯。”明和咧着嘴角,笑得比幼儿园时候额头上被贴了个小红花还开心。 “喜欢?” “喜欢。” “追吗?” “追啊。”回答完明和又说,“你别胡来了啊,我有我自己的方式和节奏。” “行。” 以往他是最爱给明和张罗这些事的,这次居然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明和狐疑地看着严洋,问:“你不会在憋什么招吧?” “不。”严洋举起两只手,“我绝对不插手了。” 他这么说明和心里反倒又没底了:“真的?” “嗯,你勇敢追。” “行。”明和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我勇敢追。” 严洋笑起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散发着股诡异的温柔,明和往后躲了躲:“干嘛这么看着我?” “啧。”严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终于敢爱了。” 【作者有话说】 严洋———一个目前只存活于回忆中的本文最大的爱情保安。 其实到这一章结束第一部分的故事就差不多清晰啦,我担心你们还是会觉得乱,所以咱们来简单地按照时间线捋一下。 2018年年初,明和在武康路开了一家叫做“&(AND)”的餐厅,那一年的年岁还是苦命的社畜。10月,在某个工作结束后的夜晚,年岁第一次推开了餐厅的门,吃到了一份隐藏款的烩饭,但外勤工作结束后她就再没来过,他们的关系止步于顾客和餐厅老板。11月,同样是一个安宁的夜晚,许久不来的她再次推门而入,那天他们交换了名字。几天后在咖啡店,严洋看不下去想帮明和一把,年岁用蛋糕还了他的人情,却也还是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也是这一天,明和决定勇敢追。11月底,这时候的两个人已经进入暧昧期啦,明和给年岁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带她认识了小猫蛋蛋,决定再过段时间就正式表白。然后就到了对两个人来说都兵荒马乱的12月,故事止步于那个平安夜。 再往后的内容其实就到了本文的一章,这一次柠檬风铃不仅招来了客人,还带回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正文 第19章 村落 刘灏早上没起得来床,这会还在房间里睡觉。 于淼擦擦嘴,起身对年岁说:“姐,那我先回去拿东西吧,等会我们直接酒店门口见。” “行,我刚刚好像看到那边有三明治。”年岁端起手边的苏打水,指了个方向说,“你给刘灏拿点吃的,别等会路上饿。” “好,我去看看。” “给我喝一口。”明和朝她伸出手。 年岁放下杯子,没给:“要喝自己去倒。” 南瓜粥加多了糖,越喝喉咙口越腻,明和说:“我就喝一口,懒得再去倒一杯了。” 年岁看了他一眼,还是妥协了,拿起杯子递过去:“给你,少爷。” 摸到杯子是凉的,明和收了笑问她:“你能喝冰的了?药还在吃吗?” “上次的吃完就没再吃了,我妈说是药三分毒,让我没什么大问题就停了,反正现在经期什么的都正常的。” 明和点点头:“那就好。” 加了冰块的柠檬苏打水清爽解渴,他把剩下的那小半杯都喝了。 “为什么严洋说他欠你个女朋……诶。”年岁抽了张餐巾纸递到明和嘴边,“没事吧?” 咳了两声他终于缓过来了,拧着眉头问年岁:“他跟你说的?” 年岁睫毛扑闪,“嗯”了一声。 明和眉头皱得更深:“什么时候?” “你别转移话题。”年岁胳膊搭在桌上,上身往前倾,猜测说,“他撬过你墙角?你们俩追过同一个女生?” “没有。” “那什么叫欠你一个啊?” “他有病,胡说八道的。” “嘁。”年岁靠回椅背上,“不说就算了。” “你俩还有私交呢?”明和的声音随着视线一起低了下去,“我都不知道。” “你觉得能有吗?”年岁反问他,“但凡我认识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那个时候我都不至于找你找得发疯。” 明和抬眼,年岁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淼淼说车到了,走吧。”她推开椅子站起身。 “年岁。” 面前的男人样貌熟悉,年岁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提起微笑回应说:“嗨。” “真是你啊。”男人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你现在在哪上班啊?来出差的?” “不是。”年岁侧身去找明和,挽住他的胳膊告诉对方,“跟我老公出来玩的。” “哦~好幸福啊,真羡慕你。” “你呢?”年岁保持笑容,“出差啊?” “公司团建,来这度个假。” 年岁张嘴惊讶道:“汇派现在待遇这么好了啊?” “没,我也跳槽了,那傻叉地方谁爱待谁待。” 年岁笑了笑,挽紧明和说:“那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先走了啊。” “诶,有空约饭啊,好久没见到你了。” 年岁笑着应好,其实早就把对方的微信删掉了。 走出餐厅,明和才偏头问年岁:“怎么又成老公了?” “哎呀,辞职的时候怕他们八卦嘛,我就说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要回老家结婚了。”年岁松开手,“居然在这儿碰上了,我还一直怕他们刷到我帐号,我以前微博里面没少骂他,看来还是不够红啊我。” 明和停下脚步,闭眼叹了声气。 “怎么了?”年岁回头去看他。 “我去你公司找过你,你同事说你回家结婚了。” “什么时候?” “元旦后吧。” 账号一夜间涨了几万粉后年岁就下定决心离职了,本来她就不打算干了,那会儿手头上也没什么需要交接的工作,财务给办了手续她就没再去过公司。 “本来是想让你同事帮忙联系你。”明和说,“但她说你家里给你介绍了个不错的对象,让我不要打扰你了,估计是怕我破坏你的幸福。” “啊。”年岁扯开嘴角,“同事人还怪好的。” “我在那个小公园的台阶上坐了一个下午。” 年岁指着他说:“别来卖惨啊,我不吃这一套。” “不是卖惨。”明和摁下她的手,“是想还可以去哪里找你,我竟然一个都想不到。” 年岁咬了咬下唇,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又何尝不是呢,明明焦急担心到快要崩溃,却只能徒劳地在原地打转。 过去他们都以为自己快要拥有一段爱情了,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自以为地幸福着。 如今才恍然惊觉那点因缘萌生的好感远远称不上是爱,它像彩云像琉璃,美则美矣却不牢靠,也经不起一点考验。 也许就算那时牵起了手往下走,也会在某个路口迷失吧,他们对彼此根本就不够了解,年岁突然就有些释然了。 胜岛当地的民族服饰以黑、红、蓝为主,边沿绣花,发簪和首饰都多为银质品。 今天要拍摄的地方在一个古村落里,年岁提前联系了附近的一家写真馆租借服饰,店家也提供妆发服务,但她不喜欢也不适合那些流水线式的浓妆,再加上天气炎热容易脱妆,打完粉底她干脆就只给自己描了眉毛抹了一点口红。 “不戴耳环了吧。”年岁对着镜子理正胸前的银项圈。 “我也觉得。”于淼一只手举着手机给她录视频,拨了拨她发簪上的流苏说,“现在这样正好。” “我的柠檬茶呢?”年岁问。 “这儿。”明和把手里的饮料杯递到她嘴边。 年岁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看着镜子里的人问:“你觉得呢?” “好看。” “我问刘灏。”年岁推了他一把,嫌他挡自己视线。 “可以的姐。”刘灏举起相机,“你越素越好看。” 一个摄影师,一个小助理,还有一个神秘的拎包端茶男。 老板娘看年岁带着一个团队,还以为她是什么女明星,在这猜了半天她的名字。 “啊?你不是那个演长公主的吗?就是你吧。” 年岁笑得不行了,于淼开玩笑说:“那老板娘你可得帮我们家艺人藏好恋情啊,我们在外立的都是单身人设。” 海岛太阳毒辣,一出门被热浪拂面,年岁赶紧伸手找于淼要包里的防晒。 这儿的紫外线太强,要在阳光下走一天皮肤肯定得晒伤,给自己的手臂和脖子补完一层防晒霜,年岁看向明和,喊他*说:“过来。” “手给我。” 明和听话地抬起手。 年岁挤了一坨防晒霜在他手臂上,又用指尖蹭了一点想往他脸上抹,却被明和躲开。 “这能用在脸上吗?” “当然啦。”年岁手举在半空中,“成分很安全的。” “哦。”明和这才弯下腰把脸递上前。 “你还挺爱惜你的脸啊。”户外的强光一照年岁才发现他皮肤白得几乎能反光,她动作不算轻柔,带着几分报复心理,“早知道不给你用了,感觉你根本晒不黑。” 明和闭着眼睛方便她涂抹:“但会晒老的。” “嫩着呢你。”年岁拍拍他的脸,“好了。” 河岸边停泊着艘破旧的渔船,趁着现在游客不多,刘灏指挥年岁靠过去摆好姿势,他喜欢拍中远景,画面要空旷、干净,像电影镜头一样耐人寻味。 “姐夫你站这儿来吧。”于淼朝明和喊。 明和没动,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人,嘴里回答说:“没事,我不怕晒。” “不是。”于淼朝他笑笑,“你这样会挡我镜头的。” “哦。”明和赶紧往后站了一步,“不好意思啊。” 榕树高耸入云,枝叶宽大,遮挡了刺眼的阳光。 年岁在摄影师的指导下不断变换着姿势和站位,明和对于淼说:“这种外拍还挺累的啊,要一直保持状态。” “对,今天还好,不用换太多衣服,一套拍到完就行,不然更折腾。” 明和点点头,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或颦或笑的年岁。 虫鸣聒噪,风里混着来自雨林的草木气味,她安静站在那儿,眉目沉静,发簪上的坠饰沿着脖颈线条垂到肩膀,素净质朴,却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诶姐夫。”这个天气下手机很快就烫得拿不住,于淼从包里取出冰凉贴,问他说,“你反正闲着也没事干,要不也帮忙拍点素材呗?” 明和将手伸进口袋,问:“怎么拍?” “就手机举起来对着她拍就行,记得把HDR关了。” 明和又问:“什么是HDR?” “呃………”于淼伸出手,“我直接帮你调好吧。” “行。”明和把自己的手机放上去。 “下巴再往回收一点,左脸出来,现在别看镜头了。”刘灏举着相机,从镜头里看着年岁说,“往旁边看一看。” 拍了几张感觉还是不对,年岁现在的眼神太空了,他放下胳膊左右看了看,给她定了个方向说:“姐你要不朝你男朋友那个方向看吧,眼神不要太冷也不要太热烈,给我一种克制又缠绵的感觉。” 年岁摊开手表示疑惑。 “《花样年华》看过吗?就苏丽珍那种眼神。” 昨天让她“明媚的忧伤”,今天直接levelup让她模仿张曼玉,年岁没忍住笑了,问:“那他是梁朝伟啊?这也太难脑补了吧。” “还是一样啊,你心里想着事,你脸上的表情就自然了。”刘灏重新举起打光板和相机,“记得收下巴啊。” 年岁低下头轻吐一口气,努力调动情绪让自己置身于构想的场景中。 她在抬眼时还是下意识看向了明和所在的方向,她本以为他应该在阴凉处无所事事地发呆或看手机,却没想到他举着手机在拍自己。 脑袋一懵,准备好的心理建设也全崩了,年岁想她刚刚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尴尬,刘灏却收了相机说“OK”。 “就好了啊?”年岁摆摆手,“不行不行我刚刚表情不对,重新来。” “挺好的啊。”临近正午,太阳光线偏移,这儿再拍下去就彻底背光了,刘灏决定直接换景,“走吧,咱们去村子里面拍几张。” 年岁将信将疑:“你确定?” “姐你就信我吧,刚刚那张特别好。” 古村背靠青山稻田,青石路旁树木丛生,石墙上刻画着神秘图腾,越往里走反而越凉快。 溪边小路狭长,刘灏再一只手拿打光板就容易重心不稳,只能于淼过来帮忙,后半程给年岁拍视频的责任就全落到了明和身上。 转场的空隙年岁走在明和身侧,问他说:“累不累?” “不累,挺有意思的。” 山林里蚊虫多,年岁伸手帮他赶走飞到肩上的小虫子:“淼淼那里有驱蚊贴,我等会也给你贴一个。” “好。” “要给你们俩拍几张不?”刘灏停下脚步转过身,“就这个位置好了。” “对啊对啊。”于淼附和道,“给你俩拍几张合照呗。” 年岁看了眼明和,拒绝说:“算了吧,我们俩今天穿得也不搭啊。” “没事啊。”刘灏说着就举起手中的相机,“当地的美丽村姑和从城市来旅游散心的青年,一见钟情互相吸引,挺搭的。” 年岁再一次被他的想象力折服:“你真的应该去当导演。” “拍一张嘛。”于淼挥挥手让他俩站得近一些,“就当留个纪念啦。” 村口的参天古榕已在此伫立千年,树根错综复杂,枝叶遮天蔽日,独木便可成林。 有风吹来,树影婆娑,年岁把手背到身后,往旁边迈了一小步。 于淼和刘灏都不知道这其实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所以相互靠近时脸上遮掩不住的青涩和尴尬都是真实的,因炎热天气而浮现的淡淡红晕也刚刚好,仿佛他们真的演出了那个随口编造的浪漫爱情故事。 刘灏啪嗒啪嗒摁了好几下快门,又拿下相机朝他们喊了句什么。 旁边的大巴车上下来了一个旅行团,戴着小红帽的大爷大妈们热络地说着话,年岁只听清开头一个“亲”字,以为是让他俩站得近一些、亲密一些。 “哦,好。”脚下的石子路不算平整,她抬起一只手,侧过身往旁边站了站,手背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一把反握住。 发钗轻颤,眼前光线忽然一暗,牵着她的那只手触感温热,落在侧脸的唇实实在在。 正文 第20章 糖水 午后气温直线飙升,申城的夏是烤炉,这儿却更像蒸笼,又湿又热,闷得人脑袋发胀,上了车被冷气包裹才觉得缓过来一些。 看到年岁一直用手持小风扇对着额头吹,明和伸手挡了下,说:“别对着吹了,等会头疼。” 她“哦”了一声放下手,别过脸看向窗外。 目光无声无痕,年岁却知道他还在看自己,心乱如无数只蝴蝶扑闪翅膀,她干脆闭上眼睛往下坐了坐。 山路崎岖,商务车在颠簸中慢下车速,年岁听到身边的细碎动静,强忍住没睁开眼。 “靠着我睡吧,不然一颠一颠的你又要晕车了。” 他说话声很轻,从右肩伸过来的那只手环住她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年岁悄悄攥紧衣摆,额头蹭过的好像是他的脖子。 昨晚她和于淼都是凌晨三四点才睡,七点不到就又起了,这个姿势比靠在座椅上舒服多了,没过多久年岁真的生出了几分困意。 回市区的车程要一个多小时,下车时她是被喊醒的,眯着两只眼睛,挠了挠右边脸颊问:“不会蚊子咬我脸上了吧?” “我看看。” 年岁侧过脸,明和低下头看了看那道红痕,说:“不是蚊子块,好像是我衣服上的印子,没事,过一会儿就消了。” 于淼和刘灏都去上厕所了,剩下他们两个站在店门前排队等着吃火锅。 年岁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忽然脸色一变,抬手一巴掌打在明和脸上。 这一下力道不重,没把他打疼,但把他打懵了。 “怎么了?” “谁允许你亲我的?”年岁捂着脸质问他,“你也太擅作主张了吧。” 明和一脸无辜,为自己解释说:“他说亲一下,你说‘好’的啊。” “是吗?他说的是亲一下吗?” “对啊,不信等他俩来了你问。” “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年岁瞄了明和一眼,说,“不好意思啊,冤枉你了。” 该挨的打明和认,但这一下他太冤了,他绷着脸看着年岁,委屈上了。 “好好好,我错了。”年岁抓起他的手打在自己脸上,“让你还回来,好了吧?” 明和抽回自己的手,脸一撇像是不理她了。 “哎。”年岁绕到他面前,“真生气了啊?” “别人碰你一下脸你还要替人家开脱,你男朋友亲你一下你给他一巴掌是吧?”天气太热太阳太晒,这话脱口而出后明和瞬间后悔了,怕下一秒年岁就讽他太过入戏,真把自己当她男朋友了。 “哎哟。”年岁却笑起来,“你也太脆弱了吧哥哥,我都跟你道歉了。” 明和垂眼看着她,想问她也太过入戏了吗。 当地的海鲜火锅用特制的调料做汤底,酸酸辣辣又带了点酒酿的清甜,这家也是粉丝在评论区推荐的,生意火爆味道也好,只是不太合年岁口味,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拿过刘灏的相机想先把照片挑出来。 “对了姐夫。”于淼看向明和,“你把你手机里的视频导给我呗。” “好。”明和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问她,“我怎么发给你?” “你也用的苹果对吧,那你直接drop给我呗。” “Drop?”明和干脆直接把手机递出去,“要不你自己来吧,我相册里没别的东西,基本都是今天拍的。” “好的。”于淼伸手接过,顺带看了桌对面的年岁一眼,问她说,“姐你再吃点啊,饱了?” “天热没什么胃口。”年岁专心挑着照片,“你们多吃点。” “我出去一趟。” 年岁抬起头问突然起身的人:“去哪儿啊?” 明和浅浅扯了下嘴角,只说:“马上回来,你们吃。” “哦。”年岁低下头继续翻相册,也没多问。 这两年合作了那么多摄影师,刘灏算是和她最合拍的,基本没有什么废片,甚至都可以原图直出。 只有一张让年岁觉得自己还是信了他的鬼话。 “这张哪里克制又缠绵了啊?”她反手将屏幕举给刘灏看,“我那么呆。” “胡说。”刘灏反驳她,“我觉得很灵啊,这个眼神你要摆拍的话都摆不出来的。” “我看看我看看。”于淼伸长脖子凑过来。 年岁质疑说:“不就是呆滞的眼神吗?” “是柔软的眼神。”刘灏说,“你跟昨天晚上的对比一下就感觉出来了。” “是诶。”于淼点头认同,“还得是姐夫在啊,你眼睛一下子就深情起来了。” “那不好意思啊。”年岁冷着脸说,“我昨天晚上想的人也是他。” 刘灏和于淼都以为她这话是在秀恩爱,一个“啧啧啧”,一个“哎哟喂”。 视频导好了,明和还没回来,于淼把他的手机递给年岁。 手机没有熄屏,主页上的壁纸色调温暖,画面中间的小猫圆头圆脑,乖乖趴在人的手背上,好像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它的柔软。 年岁瞥了一眼,视线没再挪开。 “这手是你的吗?”于淼问她,她刚刚在相册里也看到这张照片了,一看就是女人的手,但看衣服又像是在冬天,所以不敢确认是不是年岁。 “嗯。”年岁说,“好久以前拍的了。” “淼淼。” “嗯?” “帮我盯着外面,他回来了就告诉我一声。” 她说得一脸严肃,把于淼也搞得紧张起来,问:“姐你要干嘛啊?” “不干嘛。”年岁低着头,在屏幕上找到微信的图标后毫不犹豫点开,“我查查他。” “不好吧。”话是这么说,于淼却立刻把脖子伸了出去,“快点快点,我帮你看着。” 年岁对明和的隐私不感兴趣,她也不可能真查他什么。 点进聊天栏后她一眼找到自己的头像,甚至都没仔细去看明和给她的备注是什么,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三年前他被自己拉黑了,他既然知道肯定是给她发过什么东西,年岁想知道这个。 他会着急吗?会后悔吗?会道歉吗?会像她一样发疯吗? 为了节省时间年岁直接按日期查找聊天内容,想精确定位到一八年末,日历上的灰色数字代表这一天他们没有说过任何话,黑色代表有。 她一路往上滑,过去的两年多里却没有一天是灰色的。 “咳咳。”于淼握拳咳嗽两声。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明和将打包袋放到桌上,说话还带着喘气声:“排队的人还挺多。” “这什么啊?”看年岁还在那里发愣,于淼努力转移明和的注意力,提高声音问他,“清补凉吗?” “对。”明和将另外两份递给她和刘灏,“说是最正宗的那家。” “谢谢姐夫,姐夫真好。”于淼抬腿在桌子底下踢了年岁一脚。 某人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眼桌上那碗清补凉,又侧目看向明和,抽了张纸给他擦额头上的汗,问:“远不远啊?” “不远,我们昨天不就是前面那个路口下的吗。” “你的手机。”年岁递了出去却没松手,她问明和,“你手机在这,你怎么付钱的啊?” 明和笑起来,回答说:“当然是用人民币了。” “天呐。”刘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年头居然还有随身携带现金的人。” “身上总要备点吧,万一手机丢了呢?” “不会。”刘灏说,“我把我自己丢了都不会把我的手机丢了。” “那他跟你不一样。”年岁哼了一声,“他能连带着人和手机一起丢了。” 桌上的另外两个人听不懂这话是什么含义,听过就听过了,明和也只当自己没听到,不去接这话。 他打开塑料盖,插好勺子放到年岁手边:“尝尝看好不好吃。” 碗里满满当当放了六七种小料,椰子清香浓郁,年岁舀起一勺糖水喂进嘴里,冰沙质地的椰奶清甜可口,她点点头抬眸说:“好喝哎,不是很甜。” 在撞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时她晃了下神,舔舔湿润的嘴唇,将脑袋又低了回去。 小时候觉得同龄男生愚蠢幼稚,等过了某个节点再看身边的异性,发现他们又大多虚伪且狡猾。 上一份工作让年岁见证过许多段看似美好的爱情,每当那些男人们单膝跪地深情款款地说出“我爱你”时,站在一旁的她都会偷偷在心里反驳,——不,他没那么爱你。 是我为了知道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翻了你上百条微博。 是我一朵一朵插满这片让你捂着嘴喜极而泣的玫瑰花墙。 你在这里听到的你最爱的歌,也不是我问你的男人问出来的,而是我看到你的微信头像是她的专辑封面。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你的男人只是花了钱而已,甚至为了抹个零头和我费尽口舌。 一开始年岁并没有期待这个男人会多么与众不同,她想他无非就是个子高一点、长得好看一点、家境优渥一点。 所以留个自己的联系方式也没什么亏的,就看看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好了,反正日子太无聊了。 是从哪里开始她忽然昏头了呢。 可能就是无数个这样的时刻,她吃着东西抬起头,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里笑意吟吟,好像看到她吃得开心他也开心。 从前年岁只在父母脸上看到过类似的眼神,像是一种疼爱。 她知道很难再遇到另一个会这样看着她的人了。 “怎么没给自己买啊?”年岁问。 “身上就一张五十,刚好三碗。” 她把打包盒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明和张开嘴说:“啊。” 年岁刚要捧起塑料碗,他又笑着转正身体:“你吃吧,都是你的。” 正文 第21章 句号 吃过饭年岁打算和于淼去附近的二手市集转转,看能不能淘到一些好看又有特色的衣服和饰品,刘灏对逛街没兴趣,申请回酒店睡觉。 “要不你也回去休息吧。”昨天赶飞机来,今天又早起坐了那么久的车,年岁能感觉出明和一直都在强撑着精神,“我们可能吃了晚饭再回来,要是饿了你就自己找东西吃。” “好。” 明和确实累了,他那间屋子隔音不好,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也是凌晨三点多才真正入眠。 回到房间后他先进浴室洗了个澡,没等头发干透就眼睛一闭彻底昏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屋里已一片漆黑,明和是听到一阵开关门的动静才转醒的,他抬手搭在额头上,等意识慢慢清晰。 一楼客厅连着一片露台,他下床走到窗边,原本是想把窗帘拉拉严,一抬眸却看到躺椅上坐了个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走路也没个声,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身后,年岁被吓得整个人都一哆嗦,她扶稳腿上的笔记本电脑,给自己拍了拍胸口说:“你吓死我了。” 明和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问:“怎么在这工作啊?” “在房间里我老想跟淼淼说话,效率太低了。”年岁盘着腿,手指在触控板上来回拖动光标,“我立了flag的,这条必须今天剪完发掉,你也不许跟我讲话啊。” “好,我不打扰你。” 入夜了终于有风了,明和躺了下去,将手枕在脑袋下。 屋檐上挂着一盏野营灯,暖黄的光线不算明亮,一觉睡醒他这会儿还有些倦懒,闭上眼睛吹着温温柔柔的海风,耳边隐约能听到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 “这破电脑,能不能给点力啊?”年岁拍拍键盘,拿起手机给于淼发语音,“视频我剪完了,但上传得特别慢,你要修好了就先把昨天那组图发了吧。” “剪完了?”明和睁开眼睛,这儿太舒服,他差点又睡着了。 “嗯。”进度条缓慢移动中,年岁把电脑放到一旁的小木桌上,手扶着脖子脑袋往后仰。 “做博主也挺累的啊。”明和说,“你这一天都没休息过。” “还好啦,再累都没以前上班累。”年岁给自己捏了捏酸痛的肩颈,“以前可是连洗头自由都没有,晚上回到家觉得太累了,想明天早上再洗吧,结果到了早上又根本起不来,又觉得反正见的也是那群同事,不洗就不洗了。我记得有一次冬天我差不多一个礼拜没洗头,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只能趁午休的时候……” “诶明和。”她话锋一转,看向旁边的人问,“我是不是很烦啊?” “没有啊,怎么了?”明和从躺椅上坐起身。 “没怎么。”年岁收回目光,把手撑在身侧,“就是觉得以前我好像老在你面前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的,是不是太负能量了?” “没有,你只是分享你的生活。” “真的?”年岁侧过脸,“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分享呢?” 夜色下她轮廓模糊,明和眨了下眼,看眼前的人忽然有些失真。 年岁说:“最近突然发现,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 她不知道他留过学,不知道他是单亲家庭,也不知道这到底该怪自己不够关心他,还是怪他从来不告诉自己他过往的经历或当下的心境。 这两天年岁一直在想这件事,明明是两个差点就确定关系的人,回过头看却发现他们从未真正走进过彼此的世界。 “你想了解什么?”明和问她。 年岁想了想,挑了一件最近的事问:“这次去羊城出差顺利吗?” “顺利啊,不然这会儿也不会在这吹海风了。” 年岁继续问:“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 “在会馆里待了三天,人又多又吵,哪有什么好玩的事?”明和说,“我的生活很无趣的。” “那这样。”年岁转过身面对着他,过道狭窄,他俩膝盖抵着膝盖,她伸出一只手,假装自己手里握着话筒,“这三年内,你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什么?” 这问题问出来,明和脑子里始终一片空白,他说:“也没什么特别难忘的吧。” “那最难过最伤心的事呢?总有吧?” 明和低下视线,想到了,但没有说出口。 年岁立马反应过来了,拍拍自己的嘴重新说:“不对不对,我想问你这三年内最开心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又抬眼看过来,浅浅扯了下嘴角,昏暗中目光比平日更大胆直白。 明和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想她知道答案了。 “我。”年岁抬腿转了个方向,看着远处的海面启唇说,“其实我也是。” 这一天她过得忙碌而充实,此刻在海岛静谧的月夜下,风轻轻柔柔地吹拂着她的发丝,年岁渐渐放松下来,脑子停止了思考,有些话反倒能说得更轻松些。 “就那一年,我过的一直都不是特别开心,跟我一起在申城工作的室友回老家了,我也重新搬了家,感觉好不容易适应的生活又要一下子推翻重来。那段时间我下班回到家只想躺着,吃饭也没劲,出去玩也没劲,以为人生要一眼望到头了。”年岁抱着自己的双腿,说话声轻而缓,“然后就,认识了你。” “你和以前的那些朋友或者是公司里的同事都不一样,说白了我们没有那么多交集,所以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在你面前不用怀那么多心眼,跟你分享快乐的事情不用担心会不会让你觉得我是在炫耀,跟你分享难过的事情也不用担心你会嘲笑我,会不会和别人在背后议论我。”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明和出声问:“是不是困了?” “还好,就是有点累了。”年岁翻身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颊下,眨眼的频率慢了下来。 “今天淼淼偷偷问我你多大了。”她笑起来,“她说感觉你身体里住了个小老头。” 明和也弯了嘴角,为自己辩解:“还好吧,我也没那么跟不上时代吧。” 年岁“嗯”了一声,说:“我说恰恰相反,你心里住了一个小孩儿。” 明和看着她,笑了笑问:“什么意思?” 看年岁不回答,他又问:“嫌我幼稚?” “我是说你笨笨的。”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年岁严肃了些脸色,“这次你必须回答我了。” “好。” “我今天看你手机了。”她坦白得理直气壮,“但我没瞎翻啊,我就想知道我把你拉黑之后你又跟我说了什么,反正你本来就是要发给我看的,只是……被微信拦截了而已。” 时间过去太久,明和自己都记不清那时候具体发了什么内容,他问年岁:“我说了什么?” “我没来得及翻到。”年岁从躺椅上坐起身,纳闷道,“你给我发那么多句号干什么?吐泡泡啊?” 从两年前那个冬天起,到他们重逢的这一年春末,明和在属于他们俩的聊天框里发了上千个“。”,每一个句号后又都带了一个红色惊叹号,白天坐在火锅店里年岁一路往上划,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甚至都有些被震撼到了。 “啊……”明和仰头朝天上看,哈哈笑了声。 “我不是都回家结婚了吗?”年岁盯着他问,“你每天给我发两个这个干嘛?” 明和还是不看她:“没有,就是想,万一你哪天把我放出来了呢。” “放出来干嘛?” “万一你老公对你不好呢。” 年岁又气又想笑,抬手要去打他。 “好了好了。”明和握住她的手腕,求饶说,“我开玩笑的。” 一开始他的确只想看看年岁会不会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想起来了明和就发一条,直到日复一日,这事慢慢变成了一个无聊的打卡仪式,他每天早上醒来发一个,晚上睡前再发一个,有的时候一觉起来脑子还没清醒,手已经摁了一个句号发送出去,都已经有肌肉记忆了。 明和知道一条又一条被拒收的消息代表着年岁应该是彻底把自己从她的人生里清理出去了,他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习惯了,短时间内又改不掉。 “那要是我们俩一直没有再见面,你要这样发到什么时候?难道发一辈子吗?” 明和说:“发到我又喜欢上某个人为止吧。” 电脑的散热声越来越响,在它彻底熄火前视频终于上传完毕,年岁抽回自己的手,合上屏幕把笔记本电脑抱到怀中,说:“我回房间了。” “嗯。” “对了。”年岁没想到明和就紧跟在她身后,一回头两个人直接撞上了。 “小心。”明和抬手扶了她一把。 年岁摸摸额头,对他说:“蛋蛋那张照片再发我一次呗,我换手机了,那张没有了。” “哦,好。”明和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输入密码解锁屏幕。 “你什么时候换的壁纸啊?”年岁不动声色地向下瞥了一眼,“不会是最近吧?” “没有,我一直用的这张。”明和说完才意识到这事要仔细琢磨起来也挺怪的,赶紧解释,“蛋蛋走之后才发现手机里都没什么它的照片,就这一张所以用了。” 原图拍到了年岁的脸,他当壁纸的时候放大了比例,画面中间只有小猫。 “哦。”年岁倒没他想的那么多,她告诉明和,“所以要多拍照记录啊,就算不给别人看也可以留给自己看。” 明和点点头,点开微信找到她的聊天框。 “哎呀你别用微信发。”一着急年岁直接啪一声打在了他的手背上,“会压缩画质的,你直接隔空投送给我,往下拉,点这个,黏黏是我。” “哦,还这样的啊。” 他这幅发现新大陆的样子太呆太傻,年岁掀唇笑了,说:“学到了吧?小明同学。” 明和礼貌回谢:“受教了,黏黏老师。” 正文 第22章 视频 回来前年岁和于淼在夜市吃了两碗炒粉,小吃摊调料放得重,把年岁吃咸了,等回到房间她拿起桌子上的椰子水就咕咚咕咚往下灌。 于淼趴在床上翘着两只脚,面前的平板里放着年岁刚刚更新的海岛拍摄日vlog。 “有些镜头真的一眼就能看出是刘灏拍的还是姐夫拍的。”她对年岁说。 年岁拿下饮料瓶,还是想维护一下明和:“好了啦,别对他要求太高,我感觉拍得还可以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于淼翻了个身,将平板调转方向给年岁看,“你看刘灏拍的你,这光影,这构图,你美炸了,姐夫拍的你呢……” “丑炸了?” 于淼嘿嘿笑了笑,说:“很可爱。” 热到发懵的她、被项圈上缠绕在一起的珠链搞烦躁,一边噘高嘴一边皱着眉头认真解开的她、努力理解摄影师的指导但等背过身去后偷偷撇嘴质疑的她、喜欢发簪上的垂饰晃动的声音所以一直摇头晃脑的她。 剪辑的时候年岁觉得这些画面挺真实鲜活的所以保留了下来,她没去细想是谁拍的,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些画质不够清晰画面不够稳定的镜头还能是谁拍的。 “这条数据可以哎。”于淼告诉她,“点赞已经破千了。” “我看看。”年岁坐到椅子上,拿出手机点开评论区翻了翻。 【我第一!】 【黏黏晚上好】 【来了来了】 【555我也想去看海】 【黏夫也在吗!!!】 “怎么回事?她们怎么知道的?谁偶遇到我们发帖了吗?” “不是啊。”这几分钟于淼也收到了好多条@,她看年岁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觉得疑惑,“不是你剪的视频吗?” “是啊。”年岁想不通,视频是她一帧帧剪的,里面根本就没有明和出镜,别说正脸了,连个侧颜或背影都没有。 很快有条评论被推上了热门流第一,“想吃锅包肉”说:bgm太大声了,有没有人告诉我2分11秒是不是黏夫在说话啊? 麻麻瓜不瓜:应该就是了。 肆陆:旁边的是淼吧,@三三水快来告诉我们到底聊了什么!!!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奇迹阿禾回复肆陆:+11111 梨姐万岁:我来了姐妹们,把耳机声开到最大鼓膜差点都炸了,前面有一段好像被剪掉了不太完整,后面的内容大概是:“那姐的ID是什么?”“一个努力工作又认真吃饭的女人,后来是#*%#&”。 肆陆回复梨姐万岁:我也差不多听到了这个,但什么意思啊?为什么问黏的ID是什么啊? 梨姐万岁回复肆陆:我也想知道,啊啊啊淼淼快来@三三水 “就是啊,什么意思啊?”年岁抬头看向于淼问,“什么叫我的ID?我什么ID啊?” “你不知道啊?”于淼说,“我以为你故意放这段的。” “没有啊,我都不知道你俩这里聊上了。”院子里噪音大,电脑又有散热声,刚刚剪片子的时候年岁真没听到背景音乐下还有说话声,她要知道肯定就把这段消音了。 “就是姐夫说……” “算了我自己听。”年岁打开笔记本电脑,从废纸篓里找回今天的素材,“你先别回复她们啊。” “哦。” 她戴上耳机,找到那段三分半的原视频点击播放。 画面中她靠坐在渔船边,虫鸣混着风声,临近晌午,阳光亮得晃人眼睛。 年岁往后拖了拖进度条,大约一分钟处耳机里终于传来人声。 “有的时候我觉得姐的名字取得真的很好,很贴她。” “嗯。” 岸边木板不平,年岁穿着直筒裙差点绊一跤,她看到镜头也跟着晃动了。 “我是说她的本名。”视频里于淼说,“就是很温柔,但是又很坚韧很有力量,有种包容一切的母性的感觉。其实她也不是属于第一眼就惊艳的类型,不是那种很精致明艳的浓颜,但让人觉得舒服,让人忍不住看,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刷到她我就关注她了,就是很吃她的颜,姐夫你对她肯定也是一见钟情吧?” 旁边的人似乎是轻轻笑了一声,说:“其实看她视频之前,我一直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啊?”于淼震惊道,“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明和解释说:“有一段时间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她很模糊,可能是以前没有特别仔细地观察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长什么样,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于淼还是不太理解:“那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怎么认出她来啊?” “见到她的时候当然就认识了,但是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勾勒不出来具体的形象。可能是我记人不太记脸吧,就跟网游一样,每个玩家头顶都有自己的ID,比如我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年岁的助理’,比如那边那个大哥,在我这里就叫‘村口小卖部的老板’。” “那姐的ID是什么?” “嗯……一开始是‘一个努力工作又认真吃饭的女人’。” 很奇怪,明明镜头对准自己,可年岁却在这一刻好似看到了明和那双如湖水平静而清亮的眼睛。 ——“后来是‘她’。” 年岁关了手机挠挠脖子,又觉得口渴了。 清晨的胜岛气温宜人,风吹动浅色窗帘,海边的空气湿润清爽,院子里有鸟停留,叽叽喳喳不算吵闹。 听到开门声年岁抬起头,她盘着腿坐在餐桌边,手里握着一颗咬了一半的水煮蛋,指指桌上的打包盒对明和说:“有煎饺有绿豆粥,你吃哪个?” “粥吧。”明和拉开她旁边的那张椅子坐下,阳光有些刺眼,他低着头说,“昨天夜里我好像听到有人出去了。” 年岁将粥和勺子一并放到明和面前:“应该是刘灏,他后面有其他工作就先走了。” “哦。”明和偏头看她一眼,问,“你怎么起这么早?” 昨晚根本没睡着觉的年岁将剩下半颗蛋都塞进嘴里,拍拍手说:“我认床,没睡好。” 光线一点一点变得更明亮,远处海面波光粼粼,他们俩并排坐着,谁也没再开口说话,这一刻让人舒服得想叹气。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年岁和明和同时看过去,抬头的幅度都一样。 “早。”于淼蹦下最后一级台阶,喊他俩,“姐,姐夫。” “给你留了煎饺。”年岁说,“还有颗蛋。” “好的。” 昨晚那条视频的数据不错,于淼趁着吃早饭的功夫又打开看了一遍。 一夜过去,评论区里好奇“黏夫”的人也更多了,之前年岁只在直播的时候承认过一次,很多人都不知道她谈恋爱了。 “我还不回啊?”于淼问年岁,“我私信都快被问爆了。” 昨晚明和回房间后挑了部电影看,这地方还是太安逸了,迷迷糊糊的他又昏睡过去了,此刻他安静喝着粥,还不知道自己在“碎碎又黏黏”那儿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年岁用手掌摁着鸡蛋在桌上滚了一圈,剥开碎裂的蛋壳说:“随你,你想回就回,反正问你的。” 于淼就等着她这句话,立刻放下筷子,双手捧着手机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字分享。 “你也别太添油加醋啊。”手机屏幕亮起光,年岁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碗里,擦擦手划开屏幕。 “喂。” “起床了?还是还没睡觉啊?” “当然是起了,我这两天作息很规律的。” “听说你最近谈恋爱了呢。” 年岁往旁边斜了一眼,问:“你怎么知道的?” “真谈了啊?我问岩岩他说他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又看我视频了?”年岁侧了侧身,压着嗓子问,“我不是都把你拉黑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哎,你的视频别人都能看,亲妈不能看?还好意思说把我拉黑了。” “那谁让你用自己名字当网名啊,艺虹。”年岁问,“打我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这两天玩得开心吗?” “没玩,我来工作的。” “那他怎么也在啊?” 年岁张嘴就说:“他非要跟着来,我也没办法。”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你有两个月没回来了啊。” 年岁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扒拉着面前的包装盒说:“过段时间再说吧,最近忙。” “五一问你你这么说,马上都端午了,你外婆粽子都包好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年岁抿抿嘴,哎呀一声开口说:“我知道了,我这个月肯定抽空回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好了你忙吧,我挂了。” 算算有小半年没回过家了,电话挂断后年岁打开购票软件,原本只是想随手翻一翻。 直达的航班太晚,年岁咬着下唇在心里盘算,如果在宁城中转再坐高铁,差不多下午就能到。 “淼淼。” “嗯?” “给你两个选择,一,留在这里。”年岁举起两根手指,冲于淼笑着挑了挑眉,“二,跟我去彭城,我请你吃烧烤。” 于淼对对手指,问她:“我能选择留下吗?” “可以。” 年岁又偏头去看身边的人,明和立刻说:“我跟你走。” “你当然得跟我走。”年岁看了眼时间,说,“我来买票吧,你先去收拾行李,差不多再过半个小时就得出发去机场了。” 明和点头应好。 “诶?”于淼打开双臂,“那我岂不是可以独享整栋别墅了?” “嗯,你好好玩啊。”年岁握着手机从椅子上起身,又坐回来叮嘱她说,“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啊,晚上门窗都锁好,太晚了就别一个人出去了,明天下午两点退房。” 于淼伸手比了个“OK”,眼里没有一丝丝对她的留恋,全是对自由假期的向往。 胜岛的机场年岁来过好几回了,一进去她就直奔登机口办托运,明和全程像个挂件似的跟在她身边。 “喝饮料吗?”过了安检她问明和。 “好。” “年女士,您的两杯冰摇柠檬茶好了。” 冰凉的饮料杯放到手中,明和猛地抬起头,像是被突然点化开了悟。 “你要带我回你家?”他问年岁。 “嗯。”年岁点头。 明和又问:“见你爸妈?” “昂。” 正文 第23章 惊喜 年岁含住吸管喝了一口柠檬茶,睁着一双大圆眼睛问他:“你才想起来问啊?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明和一时语塞,低头看了看自己,迟疑道,“我就这样去吗?” “挺好的啊。”年岁上身往后仰,一边打量一边评价,“干净清爽,帅气自然。” “那我,我总不能空手去吧?礼物都没买。” “买了呀。”年岁拍拍刚在纪念品商店买的椰子糖和小鱼干。 明和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诶诶诶。”年岁挎住他的胳膊,“你不是要跑吧?” “不跑。”明和就着这个姿势带着她往前走,“我们去免税店看看。” 一长排的化妆品专柜让人眼花缭乱,年岁又一直在耳边念叨着“不用破费”“不用客气”,明和干脆不参考她的意见了,自己挑了一套护手霜。 轮到给年岁爸爸选礼物的时候就没那么顺利了,明和看来看去能送中年男人的也就是白酒了,但年岁坚决sayno。 “不许给他买酒,他有脂肪肝的。”年岁想拽他走,“跟你说了不用客气的,本来去得就很突然,你别有压力啊。” 登机时间就要到了,明和放下手里的酒:“好吧。” “怎么突然就决定回家了?”他问年岁。 “想吃粽子了,我外婆包的粽子很好吃的,一只放两块肉呢,你家吃甜的还是咸的啊?” “我家,不吃。” “哦。”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那个。”年岁拿下嘴边的吸管,想了想还是解释说,“我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今天接了个我妈的电话就一下子有点………本来淼淼要是来的话,就当是带你们去我家玩了,现在这样是有点奇怪哦。你要是不想去别勉强啊,到了宁城你直接回去就行,我自己回趟家。” “听说你们彭城才是烧烤的发源地。” “嗯。”年岁点头,“不是只有西北才有羊的,我们那儿的羊肉也很好吃。” 工作人员将盖好章的机票递过来,明和一只手接过,另一只手牵着她往里走,客客气气地来了句:“那就有劳您带路了。” 胜岛晴空万里,六月的彭城却落了几场阵雨,他们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 “你先去车上吧。”明和把两个人的行李箱搬进出租车的后备箱。 “好。”不同城市的空气有着不一样的味道,年岁伸展四肢活动筋骨,一下子心安了。 她半个小时前发给吴岩的微信这会儿才收到回复,年岁赶紧告诉司机:“师傅我们不去云龙广场了,麻烦送我们去幸福路那家店。” 明和问她:“不去你家吗?” “先吃饭吧。” 明和悄悄松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也放开了。 这会儿早就过了饭点,但这家店里的客人还不少。 门头的红字招牌醒目又狂放,明和环顾一圈,原以为年岁会带他去吃街边的苍蝇小馆,但看这家店的面积和装修风格应该属于连锁餐饮了,于是明和问了一个二十分钟后让他恨不得遁地逃跑的问题。 “这家正宗吗?” “当然正宗了,三十年老字号了。”年岁扫了码点菜,问他说,“你应该没什么不吃的吧?” “嗯,都可以尝尝。”西餐里头稀奇古怪的食材也不少,拐角餐厅主打的也是融合创意料理,明和做餐饮之后就没什么忌口的了,他也挺想知道彭城的烧烤有什么独特之处,调味上有没有什么可以学习借鉴的地方。 “这个是油包肝。”年岁把装着蘸料的塑料杯递给明和,“要蘸甜醋吃,不然会腻。” “好。” 前台边有客人在喊:“老板呢?我要结账。” 年岁回头看了眼,站起身应:“来了。” 她取下手腕的发圈将长发挽成一束,接过客人手里的账单走到前台后,在收银机的屏幕上轻点了几下:“三号桌,一共二百二十一,请问怎么支付?” “我后面还拿了一瓶可乐的,是不是没算啊?” “可乐送你们的啦。”年岁朝对方笑笑,“怎么样?今天吃得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 她把打印好的小票递过去,说:“下次再来啊。” “嗨。” 明和还没从上一个冲击中回过神就又被吓了第二跳,陌生男人拍了下他的肩膀,一只腿跨过长凳坐到他旁边。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真人了。”吴岩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年岁的哥哥。” “你好。”明和努力管理表情,“我叫明和。” “你健身吗?”吴岩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这算薄肌吧,举铁吗?” “不太爱,平时打球多。” “你捏捏我的。”吴岩握紧拳头把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 明和犹豫着抬起手,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也许是男人之间一种拉近距离变得熟络的聊天方式,他硬着头皮将手放上去,轻轻捏了捏对方粗壮的大臂,礼貌夸赞:“练得不错。” “不错吧?”吴岩笑着咬紧后槽牙,“你敢对我妹妹不好我一拳抡……嗷!” “在这干嘛呢?”年岁叉着腰站在两人身后,“前台都没人,刚刚那桌是我结的账,还有二号桌的碳没了,去加点。” “来了来了。”吴岩给自己揉揉后脑勺,“你对你老公也这样吗?都谈恋爱了能不能温柔一点?” “你放心,我打他更疼。” 年岁坐回椅子上,问明和:“他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明和心有余悸,干笑两声说,“你哥挺有意思的。” “哥个屁,他月份小,我俩上学都一届的。” “是堂哥?” “表哥,我舅舅舅妈家的。” 年昌来和吴岩今天去市场订货了,收到年岁微信的时候两个人正好在回程路上。 “我就知道。”年昌来停完车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堂里的年岁,指指她说,“岩岩和我说有个惊喜在店里,我就猜到是你回来了。” “那他说的惊喜可能不是我。”年岁一转头才发现明和已经直挺挺地站那儿了,像是等着迎接她爸。 同时她清楚看到年昌来被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 “叔叔好。” “你好你好。”年昌来挤出笑容夹着嗓子问,“怎么称呼啊?” 年岁插话说:“叫他小明吧。” “张小明还是王小明啊?” 依旧是年岁张口回答:“人家姓明啦。” “哦,哈哈哈。”年昌来往他们桌上看了一眼,搓搓手说,“就这么点啊,够吃吗?我去给你们加点菜,叔叔亲自给你们烤。” 明和慌忙阻拦:“不用了叔叔,够吃了。” 年岁拉他坐下,说:“让他去吧,你吃你的。” 看明和额头上都出汗了,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问他说:“你这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我是惭愧的。”明和接过纸巾给自己擦了擦汗,低下头长呼一口气。 后厨的师傅看见大老板一脸严肃地进来都吓得立正了,还以为是有客人投诉。 “你们忙你们忙。”年昌来捋起袖子站到烤炉边,“小华去帮我挑筋多一点的肉来,我女儿喜欢吃。” 师傅们这才松了口气,问他:“年岁回来了啊?” 各种声音嘈杂在一块,年昌来转动着手里的铁签子,喊着回:“对,还带了男朋友!” “那要恭喜恭喜啊。” 年昌来笑了笑,混了十七八种香料的秘制调味粉纷纷扬扬撒在肉串上,他的心情也一下子五味杂陈起来。 “来了。” “这么多啊?”年岁伸手去接,“我们俩吃不掉的。” “吃得掉,这又不多。”年昌来抓起一把烤串就往明和的盘子里放,拍拍他说,“多吃点啊,都是好东西。” 面前的东西细细短短的一簇,明和不太吃烧烤,问年岁说:“这什么啊?肉吗?” “嗯。”年岁咬了口香菇。 她斜眼偷偷观察明和的表情,在他入口咀嚼后眉心都皱到一起时才放声大笑了出来。 “吐吧吐吧。”年岁把手伸到他嘴边。 明和强忍着咽了进去,这次来不及征求她同意,拿过她面前的那罐冰芬达就仰头往嘴里倒。 “到底什么东西啊?小肠?” “反正是羊身上的。”年岁说。 “怎么口感这么奇怪?” “你吃不惯吧。”年岁拿走他盘子里剩下的那把烤串,“留着给吴岩吃吧,你吃这边的。” 额上刚消下去的汗又有要冒出的趋势,明和不知道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吴岩要留在店里盘货,吃完饭年昌来送他俩回了家。 吴艺虹正坐在客厅里边择菜边看一部新出的古偶剧,听到开门声她也没回头,说:“我刚要给你打电话,晚上吃………” 脖子被人从后背圈住,吴艺虹手一抖,刚掰好的长豆掉进垃圾桶里。 “Surprise!”年岁和她脸颊贴着脸颊,亲昵地蹭着她问,“最近是不是很想我啊?艺虹。” “想你个头。”吴艺虹用手里的长豆打在她脑门上,“要被你吓死了。” 她手撑着大腿从小板凳上站起身,嘴里在埋怨嘴角却翘了起来,问年岁:“什么时候到的啊?” “就下午,刚在店里吃了口饭。” 明和站在门口好半天了,终于等到机会,赶紧开口喊:“阿姨好。” “哎哟妈呀。”吴艺虹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捂着自己心口呆愣愣地看着陌生的年轻男人。 年岁用手挡住嘴,后悔没把相机拿在手里录下来了。 “你好你好。”吴艺虹想伸出手又发现手里还握着一把长豆,赶紧丢到塑料袋里,上前迎接他说,“快进来吧。” “这是给阿姨你买的护手霜。”明和将手里的礼物递过去,“这是给叔叔的茶叶。” “谢谢啊,太客气了。”吴艺虹一下子都不知道手和脚该往里放,拍拍沙发上的靠枕说,“也不知道你要来,家里都没收拾,不好意思啊。” 家里明明就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年岁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捞了颗李子,问:“晚上吃什么啊?干煸长豆?” “就是啊。”吴艺虹喊年昌来,“你快去买点菜回来,都四点钟了。” 年昌来鞋都没换,摁下门把手说:“我正打算去了。” 不知道他的姓名,吴艺虹只能学着网上那些小孩喊女儿的男朋友:“黏夫,你坐啊,吃点水果,阿姨去厨房烧菜了。” 明和现在知道黏夫是个什么夫了,但这称呼被长辈这么喊出来他实在承接不住,哈着腰低着头应:“好的阿姨。” “尝一个。“年岁拿起一颗李子递到他嘴边,“甜的,不酸。” 明和张嘴咬住,嗔她一眼说:“你还笑。” 正文 第24章 家人 明和带来的那盒凤凰单枞被吴艺虹放到了电视机柜上,年岁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茶叶啊?” “行李箱里的。” 上头摆着一排照片,从色调就能看出年代应该挺久远的了,明和眼里有了笑意,问:“那是你吗?” “呀。”年岁一只手挡住他的眼睛,伸长胳膊把相框全部换了个方向。 她这会再挡已经晚了,明和双眼视力5.0,早就看完了。 “你小时候是短头发啊?” “对啊,很土。” 李子脆甜,一笑起来才觉得腮帮子酸,明和摁了下脸颊,说:“不土,很可爱。” 别人十六岁的写真大概都穿着公主裙抱着泰迪熊,也不知道当年的年昌来和吴艺虹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当年的自己是怎么同意的,让她穿了身迷彩服cos麻辣女兵。 那组照片年岁回来一次藏一次,她一走父母就又摆了出来。 “我每次回来都想着要印点我现在的照片出来。”年岁说,“每次都忘。” “年岁。”吴艺虹在厨房里喊。 “来了。” 年岁打开推拉门,问:“怎么了?” “他喜欢吃什么啊?”吴艺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紧张到在原地跺脚,“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你照常做就行了,他不挑食的。”年岁把吃完的果核丢进垃圾桶里,洗了把手说,“我帮你切菜吧。” “你出去陪他,别让他一个人在客厅。”说着说着吴艺虹又埋怨她道,“你说说你,都不知道提前打声招呼,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年岁笑着说:“我就要你没有心理准备啊,不然怎么算惊喜咧?” 上午还惦记着女儿是不是谈恋爱了,下午就见到了本人,吴艺虹哼了一声问她:“你就带回来故意吓我们啊?” “那当然不是了。”年岁抽了张纸巾擦手,“带回来给你见见,以后放心了吧?还有别再把我的照片和微信乱给别人了。” “人家来问我要我又不好意思拒绝。”吴艺虹抖了抖菜筐里的水,“知道了,以后都不给了。” “你给岩岩打个电话,让你舅舅舅妈晚上也过来吃饭。” 人多一点或许反倒没那么尴尬,年岁“哦”了一声,喊她说:“你也别烧太多菜啊。” 电视机上放着吴艺虹没看完的古偶剧,明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问年岁:“我们的那张照片能发我吗?” “什么照片?”年岁装傻。 “你说什么照片?” “哦,那张啊。”她在沙发上坐下,“那张拍得不好我删了。” “那我找你助理要。”明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哎。”年岁摁住他的手,“你要照片干什么?” 明和觉得她这问题好笑,反问她:“你说干什么?” “我印个两百寸的挂家里,或者投到来福士那大屏上循环播放。” “滚啦。”年岁打开手机相册,问他说,“隔空投送开了没?” 明和现在也知道什么叫airdrop了,点头说:“开了。” 他的设备名还是默认的那六个英文字母,年岁说他:“你能不能改个名字啊?这样很容易发到别人那里的。” “……怎么改?” “给我。”年岁伸出手。 明和乖乖把手机放上去。 “看到没?就这里,通用,然后关于本机。”年岁点开输入框,问他,“叫什么?” “不知道。”年岁的设备名叫黏黏,明和又开口说,“要不叫nian………” 后面那个字被年岁瞪了回去,她在键盘上打下Ming,点击完成后把手机还给明和。 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年岁听出来是吴岩一家,刚要起身去开门脸色又一变。 “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 “舅舅舅妈。” “舅舅舅妈。” 年岁喊一声明和跟着喊一声,轮到吴岩她翻了个白眼自动忽略,明和保持微笑,喊他:“哥。” 礼物还是准备少了,额头上又要开始冒汗了,明和往年岁身边站了站,不好意思说自己脑袋都开始发晕了。 舅舅舅妈和外公外婆住一个小区,原本吴岩没打算带上两个老人,但他到家的时候老太太就坐在楼底下和隔壁邻居聊天,被她一知道年岁回来了肯定得跟过来看看外孙女。 时间仓促没在家里翻到红包,外公握着一沓红钞票要往明和手里塞,年岁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两个人中间,解释说:“只是回来吃个饭,见面礼下次出啊,不着急的。” 外公耳背,这话她不得不喊着说,也不知道小老头听没听清,还是一个劲地要把那钱塞给明和。 “对,真的不能收。”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粗糙干瘪却有力,明和将钱塞还回去,说,“下次吧外公。” 这一通折腾下来年岁也出了身汗,她跨过长凳在圆桌边上坐下,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问年昌来:“家里有什么饮料吗?” “有瓶特种兵。”年昌来取出柜子里的椰汁。 年岁嫌弃地看了眼:“这过年留下来的了吧,还能喝吗?” “能,没过期,那你不回来喝又没人喝。” 餐边柜上摆了三四桶他自己泡的虫草酒,年昌来给大舅哥和老丈人各倒了一杯。 年岁一不留神明和手边也多了一杯,她立刻拿走,说:“他不喝酒。” “对叔叔,我不喝酒。” 以为是女儿管得严不让男朋友喝,年昌来挤了下眼睛,帮着女婿说:“好东西,你给他喝点嘛。” 年岁板下脸,最烦男人们狼狈为奸的样子,当场就怼了回去:“又是羊鞭又是药酒,干嘛?想抱孙子了啊?” 吴艺虹在厨房炒菜,她话音刚落背上就挨了舅妈一下。 家里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不讲求什么言行举止要文明高雅,平时自家人聊天可以开开玩笑不讲分寸,但现在带了男朋友回来,周芳想她一个女孩子还是得注意一些尺度,免得让人觉得她不够矜持。 却不知道面色凝重的年轻男人和她想得压根不是一回事。 明和握拳抵住唇,终于知道下午自己吃的是什么了。 “我喝我喝。”吴岩伸手过来要接那杯酒。 年岁也没给他:“你也不能喝,你喝了等会谁送外公外婆回去?” “我不喝。”年昌来说,“等会儿我送。” “那也不行啊,你要送我去高铁站。”年岁把酒往自己面前一放,又把椰奶换到明和手边,“我来喝,我也要补补。” 吴艺虹端着一盘烩羊肉出来,问年岁:“你今天就走啊?” “嗯,明天要上班的。”年岁抿了口杯子里的药酒,“本来就是想回来看看你们。” 那酒闻着都烈,明和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轻声提醒:“慢点喝。” “没事。” 平时除了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也不会像这样聚在一起,长辈们总有自己的家长里短可聊,剩下三个年轻人只管闷头吃菜。 年昌来进了厨房接替吴艺虹,她一坐下就问周芳:“衣服帮我带了没啊?” “带了,一大袋呢。”周芳拍拍年岁,示意她也一起来。 桌对面的男人们聊着国际局势,女人们也去了房间说小话,吴岩终于找到机会,端起碗筷挪到明和身边坐下。 他比年岁大了一岁不到,都是家里的独子,亲近的兄弟姐妹也就对方一个,小时候打打闹闹在所难免,越长大就越珍惜和依赖彼此。 每年大年夜外公都会给他俩准备一箱烟花,这个习惯一直到他俩都工作了也没变过。 年岁胆子大,也玩得欢,以前吴岩都是捂着耳朵躲起来的那一个。 “怎么了呀?”他把点燃的仙女棒塞到妹妹手里,“今天这么深沉。” 隔壁邻居家的小孩也在放炮,夜空被烟火点亮,挨家挨户都在等着庆祝新春的到来。 那一年的年岁坐在台阶上,看着仙女棒上跳动的火花问他:“你们男人是不是都上头快下头也快啊?之前一直都好好的,突然就没影了。” “哟。”吴岩在她面前蹲下身,觉得她这副样子稀奇,“受情伤了啊?” 年岁神情落寞,轻轻“嗯”了一声。 “真失恋了啊?”吴岩坐到她旁边,严肃了脸色问,“哪个混蛋啊?我去帮你揍他。” “不用。”年岁扯了扯嘴角,抬起头说,“往好处想,他说不定是出车祸撞死了,所以才没空回我。” “啊?不会吧。”吴岩问,“是不是人家家里出什么事了啊?” “大哥,什么年代了。”年岁说,“你买包烟都要掏手机支付,我不信他没看到,不就是看到了不想理我吗。” 吴岩不知道说什么了,手搭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忘了呢。”年岁眨眨眼睛往天上看,说话声带着鼻音,“怎么突然又想起来了。” “你看你。”吴岩伸手揽住她,“大年夜的在这里为个男的掉眼泪。” “没有。”年岁靠在他肩上,嘴硬说,“我才不会为男人哭。” “那你哭什么?” “我辞职了。” 等吴岩瞪大双眼看过来时年岁又嘿嘿一笑,说:“但我红了。” “啥意思?” 年岁举起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就是我红了,最近还有一个品牌主理人邀请我合作呢。” “你要干自媒体啊?靠谱吗?” “不知道,先做做看呗。”年岁从他兜里摸到打火机,点燃一根新的仙女棒说,“反正我这么聪明又努力的女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吴岩从小成绩一般,知道自己读不进书也读不好,早早就跟着姑父学做生意了。 年岁和他不一样,她独立、上进,有主见,不给自己定什么宏大的目标,但能把眼前的每一小步路都走好。 吴岩相信她会成功的,事实也证明了如此,只有一点他始终放心不下。 年岁昨天那条去海岛的视频他看到了,底下的评论区里有人问“什么时候谈的啊?”,有一直关注她的粉丝回复说:黏黏上次直播提到了一点,两个人之前就认识啦,以前就有过好感的,最近又重新联系上了。 吴岩看到这条就知道,坏了,肯定是那个混蛋没跑了。 “我妹妹这个人呢,不记仇。”他对身边的这个男人说,“小时候我惹她生气,稍微一哄她就好了,但是啊,你别看她这个人好像挺外向挺乐观的,就觉得她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她其实也很敏感的。” 明和点了点头,认同这话。 “我偷偷跟你说啊。”吴岩压低声音,不想被长辈们听到,“以前上初中的时候,她们班里一个男生说她吃饭像猪一样,她当时没发作,好像听过就过了,但那之后她再也没在食堂吃过饭,这事家里的大人到现在都不知道。” 明和沉下脸色问:“那就不吃了吗?” “躲学校鱼塘边的台阶上啃面包啊。”吴岩挺起身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所以我警告你啊,别真的觉得她一哄就好,她不跟你计较不是你哄得好,是她好。” 正文 第25章 留宿 卧室房门打开,三个女人说着话出来了,吴岩挪回自己的座位,明和端起手边的那杯椰奶。 “锅里还有一点饭,岩岩你去盛了吃掉。”年昌来喊他。 吴岩摸摸自己的肚子,摆手说:“我吃不下了。” “给我给我。”年岁举高自己的碗,其实她也饱了,但难得回来一次。 年昌来身体不好,也算职业病,年轻的时候重油重盐惯了,家里的菜吴艺虹就做的清淡,以前年岁也没那么爱吃家常菜,现在外面的各种料理吃多了反倒最馋那口热热乎乎的炒菜和白米饭。 还剩了点红烧鸡翅的汤,年岁浇到饭上拌着吃。 “丝瓜是吴岩外婆自己田里种的。”周芳夹了一筷丝瓜炒蛋到她的碗里,“多吃点蔬菜啊。” “嗯。”年岁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明和侧着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就这么看着她。 “多吃点。”他目光涣散,像是有些困了,声音温温柔柔的,“我就喜欢看你吃饭。” 年岁缓缓转头,咽下嘴里的饭问:“你也喝多了啊?” 刚刚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的样子她看到了,问完年岁就反应过来了,蹙起眉头问明和:“是不是吴岩跟你说什么了?” 长辈们都在聊天,这会儿没人在看他俩,明和离她近了些,问:“所以你就老喜欢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吃饭?” “也不是一个人啊。”年岁告诉他,“后来吴岩天天陪着我,有一次被教导主任看到了,还以为我俩早恋呢。” 她弯唇笑起来,明和也跟着笑了。 他放下手,目光轻轻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对年岁说:“你的家人都很温暖。” “嗯。” “我们明天再回去吧。” “嗯?”屋里人声嘈杂,年岁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明和靠她更近,在她耳边说:“我说,我们明天早上再走吧,我晚点去上班也行,你在家里住一晚。” “没事的。”年岁不想耽误他,“我可以过两天再抽空回来。” “那我累了怎么办?”明和笑着说,“我坐不动车了。” 这几天的行程下来年岁自己都累得腰酸背痛,他前两天还出了差,只会更疲惫。 她不好再拒绝,只是还有顾虑:“那你睡哪儿呢?” “我在附近找个酒店,等会*让你哥送我去好了。” “不行,我爸妈不会让你去住酒店的,已经够怠慢你的了。”家里没有多余的客房,年岁想了想,“不然你去吴岩那儿挤一挤?” “不行不行,去他那儿还不如住酒店呢。”说完她又把自己否定了,“你要不就睡我房间,我给你在地上铺床被子?” “行。” 碗里还剩最后一口饭,年岁实在塞不下了,她握着勺子抬头看向明和。 他心领神会,点点头张开嘴。 知道女儿要留下住一晚,吴艺虹立刻开心了,年岁房里的四件套她隔一段时间就会换洗,就是想她空了回来能立即睡上。 时候不早了,把舅舅舅妈和外公外婆送到楼下,年岁趁着夜色在吴岩胳膊上用力拧了一把。 “嗷。”吴岩哀嚎一声,喊,“痛痛痛。” “舌头太长的话我帮你剪剪。”年岁双手叉着腰,“你跟他胡说八道什么啊?” “我没胡说八道。”吴岩搓搓自己胳膊,看了眼不远处在跟爷爷奶奶说话的男人,问年岁说,“所以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啊?我看着跟那些男的也没什么差别啊。” 街坊邻居听说他们家有个在申城工作的女儿,长得漂亮气质又好,来做介绍牵红线的不少。 有的时候实在推脱不了,年岁也去见过几个,其中不乏青年才俊,交大毕业的,在大厂工作的,年薪过百万的,她都试着接触过,只是结果总是不了了之,用的理由也都是一句“没感觉”。 那杯虫草酒年岁喝了没两口就被舅舅拿走倒进自己杯子里了,她此刻脑子很清醒,顶多是吃了两碗大米饭血糖升太快所以有些发饭晕。 但家永远是最舒适自在的地方,在家人面前她可以永远做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小女孩。 “不知道呀。”她摊开手,用童真又俏皮的语气说,“我只知道太阳出来了,星星就不亮了。” 年岁自己有单独的卫生间,回到家她把房门一关又反锁上,踩着床头柜从衣柜里搬了床冬天的厚被子出来。 “小心啊,站稳。”明和举高手臂从她手里接过。 “你先去洗澡吧。”年岁踩回地上,又叫住他说,“哦等等。” “舅妈拿了几件T恤过来,我也给你挑了两件。”她取出袋子里的衣服,展开拿在手里比了比明和的肩宽,“应该正好,你不然等会换上试试看。” 明和垂眸看着她手里的衣服,一时间没有反应。 “你别嫌弃啊。”年岁说,“都是她们厂里自己做的,比很多大牌的版型都要好,面料还舒服,你当睡衣穿也行。” “没有嫌弃。”明和接过她手里一黑一白的两条纯色T恤,只是有些不习惯。 “谢谢舅妈。”他叹了声气,懊恼道,“你不早点和我说,都没给他们准备礼物。” “都跟你说了不用客气的。”年岁用鲨鱼夹把头发盘到脑后,“长辈们盼着你来又不是等着收到你的礼物,你要带一堆礼物过来,他们就要怪自己没给你准备见面红包了,用不着,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吃一顿饭才是最重要的。” 明和点点头,接受她的教导。 “刚刚外公外婆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让我有空了常来。”明和说,“外公还是想把那个钱给我,力气还挺大的,我差点掰不过他。” 年岁笑起来:“他以前可是当过兵的,你知足吧,我妈说我爸第一次上门的时候他全程没好脸色呢。” “为什么?” “那个时候我爸就是个开小吃店的,店面一共也才二十平,我外公看不上他呗。” 明和收紧呼吸,莫名又开始紧张了。 拐角虽然远不止二十平,但跟一家连锁餐饮品牌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轻呼一口气,自顾自地嘀咕说:“看来我得好好努力了。” “今天就委屈你了啊。”年岁展开被子铺到床边的地板上,“大老远地陪我过来,还只能睡地上。” 没有听到回应,她抬起头,顺着明和的视线方向往墙上看。 “啊——!” 年岁踩在床上扑过去,从明和背后一把捂住他的眼睛不准他再看。 “怎么又把这个挂出来了啊?!”她朝门外的爸妈喊,“我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一套照片都烧了!” 明和被年岁另一只手捂着嘴,眼泪都要笑出来了,看不见也没关系,那张照片已经被他刻进记忆里了。 “不许笑。”年岁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气急败坏地勒令他,“再笑我咬你了啊。” “好我不笑了。”等她松开手,明和保持面无表情了三秒,还是没忍住别开脸从喉间逸出“哧”的一声。 年岁说到做到,当即在他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 在彭城住了一晚,第二天收到明方锐发来的一句“再不回来我要报警到胜岛去抓你了”,明和都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他转动钥匙打开家门,对里头的人说:“回来了回来了。” 明方锐刚起床,看到他拖着行李箱,打了声哈欠问:“你刚到啊?” “嗯。”明和把手里的油烫鸭放到餐桌上,“给你们带的特产。” “这什么啊?” “鸭子。” “胜岛的特产是鸭子吗?”明方锐觉得奇怪但没多想,他问明和,“我的茶叶呢?” 明和眨眨眼睛,把问题问了回去:“什么茶叶?” “我让你给我带的凤凰单枞啊。” “哦,忘了。” “你说说你。”明方锐指指他,“年纪轻轻记性比我还差。” “下次再给你带。”明和笑得讨好。 “奶奶呢?” “报了个旅游团出去玩了,过两天才回来。”明方锐进了洗手间,喊他,“你把德华它们喂一下。” 这个点明方钰肯定已经去学校了,老房子被卖了抵债后明方锐一直住在这里,他们母子仨过得倒也挺和谐。 “我先把自己喂一下吧。”出发前吴艺虹给他和年岁热了粽子吃,这个点都快中午了,明和自己也饿了,他打开冰箱门,拿了两颗鸡蛋出来。 敲开第一颗里头流出一股散发腥味的黑液,明和连带着第二颗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这鸡蛋什么时候买的啊?” “不知道,有一阵子了吧。” 明和绷直嘴角,胃口全无。 “爸。” “嗯?” “我们家没有什么来往的亲戚吗?”明和问他。 别说逢年过节,一年里头他们四个能凑一桌吃一顿饭都算不错的了,每次在春节刷到朋友圈里的人吐槽拜年好累、亲戚好烦,明和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偷着乐。 明方锐在刷牙,含糊不清地问他:“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就好奇。” “你奶奶离婚的时候他们说三道四的,就都断了,你爷爷那边的更不用说。”明方锐擦着脸,笑了声道,“现在去找都不知道还活不活着,反正我一个都没见过。” “我们家能出一个正常人吗?”明和弯下腰,用指节敲敲玻璃箱里的小家伙们,“你姐好像喂过了。” “这不是靠你了吗?女朋友呢?”明方锐问他,“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见见?” “算了吧。”明和直起身,“别把她吓跑了。” “我走了啊。” “就走了啊?”明方锐从卫生间里出来,“你今天去店里吗?” 明和摁下门把手,回他:“不去了,我今天要去餐厅找经理开会。” “你忙的。”明方锐拿起餐桌上的打包盒,“诶”了一声开口问,“这不是彭城的油烫鸭吗?” 明和嗙一声拉上大门。 正文 第26章 快递 回到申城的第一个晚上年岁连着睡了整整十五个小时,十点合眼昏睡过去前她还在心里偷偷庆幸作息终于可以正常了,谁知道这一觉下去她还是过着西八区的生活。 睡得太多也不利于恢复精神,刷完牙她仍旧觉得浑身乏力,又捧着手机在沙发上躺了下去,犹豫是点云吞还是滑蛋牛肉饭作为今天的第一餐。 门铃声比闹钟还催命,叮咚叮咚连摁了好几下,给她昏昏沉沉的大脑一下子捶醒了。 “来了。”年岁穿上拖鞋从沙发上艰难起身。 “你好,顺丰快递。” “这么大?”夏日阳光刺眼,她扒着门框努力睁开眼睛。 “对的,是电子产品,您要当场开箱验收一下吗?” “啊?”年岁抓抓头发,不记得自己最近有接这个品类的商务,“不用了吧,我自己拆就行。” “好的,那我帮您搬进去。” “你就放这儿吧,谢谢啊。” 年岁一只脚卡着门,伸长胳膊从门口柜子上捞到一把小刀。 拆开纸箱看到白色盒子上的图片,她划开手机屏幕依次点进淘宝、京东和apple官网。 她是在哪个深更半夜脑子一抽冲动消费买下了这台MacBookProM1? 反复查找无果,年岁抬起头,睁大眼睛眨了眨。 不会吧…… 黄梅雨季终于结束,往后接连几天都艳阳高照,气温飙升,烈日炎炎,悠长夏日算是正式开始了。 收到年岁消息的时候明和刚打完一个哈欠,这个天气也树上的蝉鸣都听上去没精打采的。 她说:不会是你给我买的吧? 紧随其后的是一张照片,银色电脑崭新无痕,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渐变的金属光泽。 明和问她:你才拆啊? 他这显示都签收好几天了,他不知道年岁在此之前纠结了一个礼拜要不要自作这个多情。 年岁说:家里快递太多。 明和:哦。 年岁:谢谢。 明和:不客气。 一来一回,客套官方。 隔了半分钟年岁又发来一句:光说谢谢是不是有点不太够? 明和回她:还行吧。 年岁:意思不够? 明和:不够。 这次没等年岁回复,明和又打下一句:来接我下班吧。 他说:我请你吃街对面新开的粤菜。 年岁:还有这种好事? 明和:还行吧。 这两年年岁工作在互联网,也生活在互联网,屏幕使用时间最高纪录能达20个小时,反正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东西都能够通过网购解决。 以前都是明和在公司门口等她,这是她第一次接他下班,也是人生第一次走进一家家居店。 自动感应门朝两边打开,年岁仰头环顾,真情实感地“哇”了一声。 店内分了不同场景,从充满生活气息的客厅到设备齐全的厨房,有简洁温馨的日系原木风,也有优雅浪漫的法式复古风。 年岁打开双臂在棕色皮质沙发上坐下,对明和说:“看得我都想买套房子装修了。” “有喜欢的?” 圆桌上的台灯造型特别,圆顶细柱像颗蘑菇,年岁拿到手里看了看,笑容在看到标价后瞬间凝固。 “三千二。”她举着灯看向明和问,“怎么,它是能照妖啊?” 明和笑了笑说:“设计师款,都这个价位。” “喜欢吗?喜欢拿走。” 背着手走过来的中年男人嘴角带笑,样貌和身型都莫名有些眼熟,年岁懵怔地站起身,朝明和看了看。 “这是我老板。”明和介绍说。 “也是他老爹。”中年男补充道。 几分钟前明和出来的时候顺手在明方锐办公室门上敲了两下,他说了“进来”却听到门后一阵下楼的脚步声。 明方锐低骂了句“小宗桑”,坐在办公椅上回头往楼下一看,嘿。 年岁张大嘴,赶紧开口叫人:“叔叔好!” “你好。”明方锐笑着问她,“喜欢这个灯啊?” “还行。”年岁把手里的灯放了回去,诚恳评价说,“挺贵的。” 明方锐手一挥:“不贵,喜欢就拿回家。” “真的啊?谢谢叔叔。”年岁抿了抿唇,又开口问,“但我能换成那边那个玻璃花瓶吗?我觉得那个好看,这个一般,我喜欢那个。” 她的直率把明方锐说愣了也逗笑了,点头应:“行行行,你随便挑。” 今天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六七点也灿阳当空,世界通透明亮。 年岁捧着蓝色水母形状的花瓶出了店,心满意足,爱不释手。 她忽然抬起头,问明和说:“我这算不算连吃带拿啊?” “嗯?” “不行。”年岁停下脚步,把花瓶和手机都塞到他手里,后退几步指挥他说,“你帮我录个视频,竖屏的。” “怎么了?” “我加到vlog里帮你宣传宣传啊。”年岁作势要往里走。 “走啦。”明和腾出一只手拉住她,失笑道,“这也太生硬了。” “不生硬啊。”年岁说,“我本来就打算搬家了,就当提前来逛逛家具了。” “我饿了。”绿灯亮起,明和一只手捧着花瓶,另一只手牵着她过马路,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们去吃饭吧。” “好吧好吧,你小心一点啊。”年岁叮嘱他,“别给我摔了。” “摔了你再回去拿个新的。” “哇,我土匪啊?太野蛮了吧,直接进货来了。” 从刚刚开始明和笑得就没停过,年岁总能让他快乐。 “你身上是舅妈给的那件吗?” 明和低头看了眼,说:“嗯。” 年岁抓着他的胳膊前后看了看:“我就说正好,你比吴岩瘦一点,这个码我穿了大,我都当睡衣穿的,舅妈还怕你穿不下,以后我还是给你拿这个码。” 明和又“嗯”了一声,重新牵住她的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非常熟练且自然了。 这会儿店里的客人还不多,门口的阿姨热情招待,问他们:“两个人啊?快请进。” 年岁应她说:“对,两个人。” 阿姨说:“今天店里有云吞面,可以点一碗尝尝。” “是哦,今天夏至。”年岁扯扯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得吃面。” “好。” 他俩在饮食习惯上没什么分歧,基本年岁爱吃的明和也爱吃,她握着木头铅在菜单上勾选了几样菜,把纸和笔推到桌对面说:“你看看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明和扫了眼她画勾的地方,说:“你好像一道蔬菜都没点。” “没点吗?”出来得急没带相机和电池,年岁用纸巾盒抵住手机,想拍点日常素材。 “豉油生菜?” “行。”年岁凑近屏幕擦了擦镜头,手机拍出来的人像颜色偏黄,她抬头问明和,“你手机什么型号的?” “好像是XS什么的。” “给我给我。”年岁伸出手,“借你的拍一下。” 明和把手机解锁,放到她手里。 “你这型号拍人最好看了。”年岁说他,“你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是嘛?” “对啊。”年岁把他的手机放过去,挑好角度点下拍摄键。 明和点头:“那我以后多拍。” 水母花瓶暂放在了窗台上,年岁连带着里头的洋牡丹一起带走了,阳光一晒花瓣轻盈透亮。 也不知道今天会遇上明和的父亲,她嫌天太热,涂了层防晒就出门了,T恤配大裤衩,脑袋上还别着两个发卡。 “原来你是给你爸打工的啊。”年岁拆着餐具说,“少爷,我们一般管这个叫继承家业。” “就这一家店,也不算家业。”明和合上菜单递给店里的阿姨,“你爸那个才叫家业吧,公主。” “那时候本来是想干不下去了就回家的。”年岁耸了耸肩,“这不是老天又给我开了一扇窗吗?没办法,命运要让我自立自强。” 明和笑着低下头,现在想想她要是后来不去做博主,两个人可能还真的没有什么机会再遇见了。 “叔叔是属什么的啊?” “狗。” “狗啊。”年岁在心里算了算,惊讶道,“那比我爸还小好几岁呢,也才五十出头吧。” 明方锐的样貌在中年男人里算英俊的了,身材也保持得不错,只是那头黑白参杂的头发太显老。 “嗯。”明和说,“他前几年太操劳了,长了好多白头发。” 不想耗他的手机太多电,等菜上齐后年岁就关了拍摄。 “拍好了?” “嗯,有就行了,不然这期视频一下子就从我起床跳到了天黑。” 明和听出不对劲,问她:“这不会是你今天的第一顿吧?” 年岁导着视频不吭声了。 明和想开口但忍住了,怕说多了惹她烦,自己也没立场管她什么,只拿走她手边的碗,先帮她盛了一碗花胶鸡汤。 “这些你还留着呢?”年岁勾选相册里的视频,“我帮你删了吧,很占内存的。” “没事,也够用的。”明和放下汤匙,把瓷碗放到她的餐盘里。 年岁还是帮他把在胜岛拍的视频都拖进了垃圾桶里,手指划到最后一张,她出于惯性点了选中,仔细一看却发现不对。 “你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这问题其实根本不用问,画面上她趴在床沿,枕着自己的手臂,脸颊上的肉被压得变形,一只胳膊垂到地上,在熹微晨光中闭眼熟睡,是在彭城家里的那天。 明和瞄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给你删了。”年岁说。 “哦。”顿了顿明和还是解释了嘴,“第一次看到有人的睡姿是这样,顺手就拍了,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意思。” 年岁用力摁下红色删除键,嘴里嘀咕:“你睡姿才有意思。” 图库里两张照片,三十三段视频,跨越四个年份,全部和她有关。 “其实你的照片都放在了隐藏里是吧?”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年岁问了句。 “什么隐藏?” 怕他是连有这个功能都不知道,年岁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你知道删掉的照片还可以恢复吗?” 明和伸手抓住桌上手机的动作太快太明显,年岁抿唇弯了嘴角。 “保留一个月呢,别着急。”她舀着碗里的鸡汤,说得轻飘飘慢悠悠。 年岁是没见过自己睡着了什么样,但也知道自己绝对不喜欢趴着睡觉。 那天夜深人静,她和明和躺在一个屋里,都累了,但又都难以入眠。 “你在哪里?我想见你。”黑暗中男人轻声开口。 “嗯?”年岁睁开眼睛。 “被你拒收的那两条消息,我后来翻了。”他的声线比平日里的低,在安静的卧室里仿佛是贴在耳边说的,“就是这两句,‘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哦。”年岁拉高被子挡住自己的脸。 她等了很久,思绪摇摇晃晃在外太空转了好几个圈,都隐约听到外头谁的起夜声,也没等到床下的人发出什么动静。 年岁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手扒着床沿挪过去,再挪过去一点。 “明和?”她轻轻喊他。 床边的人安然睡着,年岁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听到他轻浅绵长的呼吸声。 她枕着胳膊歪着脑袋,借一点点的月色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 他不是忽冷忽热的人。 年岁垂下胳膊,指尖碰了碰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又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正因为触碰过一颗赤忱的真心,才更不能原谅它突然冷却的残忍。 正文 第27章 夏天 年岁又习惯了一睁眼以后微信里有明和发来的消息,有时候是醒了吗,有时候是想吃什么什么吗。 有时候她会提前一晚点好菜,第二天起床就有热乎的饭菜吃。 日子慢慢悠悠,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寒风凛冽,他们站在路边,围着一个小档口吃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那时的年岁裹着厚重的羊绒围巾,被嘴里的北极翅烫得仰着头拼命呼气。 “冷不冷?”明和找老板要来纸杯盛了一点热汤给她捂手。 “不冷。”年岁摇摇头,告诉他说,“我一直想这样吃一回,小时候看韩剧可羡慕男女主了。” 明和抬手擦掉她下巴上沾到的番茄酱,眉眼弯弯笑着说:“agaxi,manimeogeo。” 年岁新奇地看着他,在小吃摊的灯泡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你还会韩语呢?” “以前认识一个韩国人,说话很有意思,从他那里学的。” 现在烈日炎炎,他们并肩坐在一家刨冰店里。 店内布置温馨,窗外蝉鸣聒噪,年岁舀了一勺绵密的牛奶冰喂进嘴里,对明和说:“还是夏天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夏天呢?” 明和嘴里含着一颗圆球形状的蜜瓜,看着窗外被阳光晒透的香樟树点点头。 如果不是年岁的提议,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在最高气温有三十六摄氏度的周末开了八公里的车来吃这碗蜜瓜雪冰。 就像他其实也不会在风吹到脸上像刀割的冬天站在大马路边上吃关东煮。 都是因为有身边这个人在他才觉得有意思,他才乐意做。 这个夏天他们又见了很多很多次面,吃了很多很多顿饭。 这些事过去的他们本来就做了很多,重新适应起来好像也并不难。 “老公……”年岁低着头在看手机。 明和心一颤,视线也跟着飘忽不定。 “感觉你最近过得好滋润,气色好了脸也圆了。”年岁念完后半条评论,转头看向明和问,“我胖了吗?” 明和侧过身,两个人四目相对,她眨眨眼睛,等着他回答。 “还好吧。”明和往嘴里塞了口冰,胡乱说了句,“可能是热胀冷缩。” 最近他俩的恩格尔系数是偏高了,年岁伸手把他的脸掰正,上身向前倾,左右端详后说:“但我怎么感觉你没什么变化呢?你的肉都长哪儿去了?” “我有打球啊。”明和说,“总不能光吃不动吧。” “什么?!”年岁拔高音调,两只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下拽,“你晚上八点多拉着我去吃醉鸡煲,结果背着我偷偷运动,你是不是人啊明和?” 明和不得不低下脑袋弯着腰,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哭笑不得道:“那我要叫你,你愿意和我去吗?” “去啊。”年岁立刻答应。 “真的?” 年岁其实没花多少力气,松开他的耳朵说:“今天就去。” 她伸出一条腿,翘起脚尖晃了晃:“我今天正好穿的运动鞋。” “行。”明和答应说,“我带你去。” 他常去的球馆就在严洋的那家攀岩馆旁边,也和过去那家餐厅离得近。 轿车驶过高耸而繁茂的悬铃木,年岁从窗外收回视线,放下手里的相机。 “那个时候,怎么突然就停业了啊?” 明和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启唇回答说:“也不是突然,生意一直都不好,本来就想撑到年底看看的。” “哦,你之前那个位置是不好,树一档都不知道后面还有家店。” “对,好像之后那边也没再开店了。”明和笑了笑说,“当初选它的时候觉得挺有氛围感的。” 年岁也弯了嘴角:“是挺有氛围感的,那天我快饿死了,罗森最后一份滑蛋牛肉饭也被别人买走了,我走到路口发现里面还亮着灯,我就在心里祈祷,拜托是家餐厅,拜托是家餐厅。” “你还记得啊。”明和将方向盘朝右打,“那个时候我估计也在祈祷,拜托来个客人,拜托来个客人。” 年岁从包里取出备用电池装到相机里,明和问她:“新电脑好用吗?” “好用啊,没看到我最近更新频率都勤了吗?” 褚梦这两天出差了,不然还能顺路去她那里坐坐,到了路口年岁指给明和看,告诉他:“我有个朋友的店就开在这里。” “老梦?” “对,她也是做服装的,跟我同年同月生的,不过小了我几天。” 这个名字以前没听她提起过,应该是年岁做博主之后新认识的朋友,明和点点头。 他们没有提前预约,等了一会儿才轮到场地。 明和找前台的女孩借了一根发圈,对方问他:“你女朋友是新手吗?要教练吗?” 明和笑着回绝:“不用,我教就行。” 木板和白墙上都贴了红线,走进这座四四方方的密闭空间,年岁仰头看了一圈,问明和:“这就是壁球啊?我以为你带我来打网球的。” “和网球差不多。”明和把拍子递给她,“打过吗?” 年岁双手拿拍,在空中挥了挥:“打过羽毛球。” “也差不多,我们一人一拍轮流击球,球打在侧墙后墙都行,但最多只能落地一次。”明和简单介绍了一下规则,把手里的黑色橡胶球抛给她,“你先试试看,发球的时候一只脚要站到红色小方框里。” “我应该朝哪儿打啊?”年岁摆好姿势,转动方向问他,“朝我正前方还是朝你那边?” “随你。” 年岁面向他,坏笑着问:“那我能朝你脑袋打不?” “你这小孩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明和笑得无奈,举起手里的球拍叮嘱她,“用手臂发力,别用手腕,不然容易受伤。” “哦。” 工作之后年岁才变得懒了,以前她也挺爱动的,运动细胞也好,上学的时候因为个子高胳膊长差点就被抓去打女排了。 她上手得很快,发了几次球就能明和打得有来有回,打着打着还能使坏故意往侧墙上打好让他多跑两步路。 明和一转头就看到她得逞的笑脸,摊手耸肩仿佛在说“不好意思咯”。 年岁生于夏天,喜欢夏天,也像夏天一样明亮灿烂。 那还能怎么办,明和弯腰捞起地上的橡胶球,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球击打在墙壁上发出砰砰声响,一次又一次地挥拍和跑动让心率不断攀升,多巴胺有效分泌,带来最纯粹猛烈的快感。 “休息一下。”年岁放下胳膊,大口喘着气,“有点不行了。” 她解开发圈重新扎了遍头发,额头和背上都是汗。 “很可以了,都不像新手。”明和拿起角落的电解质水,拧开瓶盖走向她。 “开玩笑。”年岁腿软站不住,坐到地上拍拍自己说,“姐当年八百米只用三分半的。” “喝一口补补水分。” 一停下来才感觉到整条胳膊又酸又胀,年岁拎不起来手,朝他抬高下巴。 明和单膝跪到地上,把水喂到她嘴边。 “还挺解压的。”年岁张开双臂躺了下去,“好久没这么动过了。” 明和放下手里的饮料瓶,也像她一样躺到她身边。 年岁突然起身,抓住明和的左手腕将他的胳膊转了四十五度角,然后重新躺回去。 明和看着天花板弯了弯嘴角,心甘情愿当她的枕头。 耳边的呼吸和心跳声裹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俩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说话。 年岁渐渐放空思绪,墙角的相机一直在拍摄,这一幕也被记录了下来。 她现在不会特意把有关明和的部分都删剪掉,这个人近来本就在她生活中存在感强烈。 有时是在超市里伸进购物车的一只手,有时是背景音里的说话声,有的时候年岁什么都没拍到,网友们一看桌上有两套碗筷又只有她单人出镜就猜到她是出门和男朋友约会了。 之前拍的商单也被她夹在一期开箱视频里放了出来,明和没露到脸,她剪视频的时候只截取了她说“低头”,然后身边的男人乖乖弯下腰把脸凑过来的那一段。 于淼说可惜,要是黏夫能露脸这产品效果绝对更诱人。 年岁却觉得此言差矣:“大家只会觉得是他自己长得漂亮好不好?” 反正她也就接这一次,文案里也标明了是接的推广,粉丝们对她的包容性还是挺高的,弹幕里都在飘:让她赚! 这一个月年岁过得惬意又轻松,明和忙起来她就自己在家待着,要么就和于淼出门找点乐子干,偶尔开直播和大家聊聊天。 每次都有不少人好奇她和黏夫的恋爱故事,年岁总说:“就是两个普通人的普通爱情,没什么特别的。” 尽管两年多前的一场冬日邂逅怎么描述都是美好的,但结局太糟糕了。 至于现在,她偏过头看向近在眼前的人。 重新爱上这个人要比恨他或忘记他简单太多。 可这次的结局呢?是好还是坏? 年岁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越靠近幸福反倒越不安。 “下周我要回家待几天。” “好。” 年岁看回天花板,想问明和还要再打一会儿吗。 “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愣,张口回答:“周末吧。” 他的声音温柔干净,说:“那我等你回来。” 正文 第28章 河岸 徐临越算算有小半个月没见到明和了,今天早上一进餐厅看到另一位老板站在柜台边上,他抱着胳膊绕着他走了半圈。 “干嘛?”明和检查着订货单,抬头看他一眼。 “听说你最近谈恋爱了啊?” 明和定住,反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老婆说的,说视频里的声音像你。”徐临越笑了声,“真是你啊?” 前两天王璐她们偷偷对着手机讨论的时候他也路过听了一耳朵,当时以为这群年轻人在聊什么明星的八卦,却没想到是明和的八卦。 今年春天徐临越举办了婚礼,明和还是他的伴郎,他的妻子叫陶婷,也在附近的写字楼工作,是一家美妆外企的高管。 “嫂子也看………”明和垂下视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年岁,索性简略掉,“也看啊?” 徐临越说:“她挺喜欢你女朋友的,关注很久了。” “哦。”明和不得不承认听到这话心里还蛮爽的。 其实两个月前也是陶婷第一个刷到年岁的帖子告诉徐临越和明和的。 徐临越现在知道那会儿明和在发什么呆走什么神了,他问他:“所以当时那篇微博,主观还是客观?” “客观的,她那个时候不知道是我。” “那后面那条视频呢?” 明和诚实回答:“那个可能不太客观了。” 徐临越一只手搭在柜台上,玩笑说:“咱也不用为了挽回口碑出卖老板色相吧?” “我上赶着的。”明和在表格上圈了个圈,说得面不改色,坦坦荡荡,“我乐意。” “行。”徐临越点着头说,“原来如此。” 年岁已经回彭城待了一个礼拜了,明和放下文件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徐临越清楚看到他嘴角翘起弧度,眼里一下子有了光。 “我走了啊,上批牛肉不行,这个月要还是这个品质就重新找供应商吧。”明和边说边往外走。 “发什么了啊?”陷入爱河的人总是痴傻又快乐,让徐临越忍不住逗他,“笑那么开心。” 明和推门离开,留下一句:“不告诉你。” 事实上年岁一个字也没发,就一张高铁票的订单截图,今天傍晚18点21分到申城。 出站口人来人往,看到她捧着一束花走出来,明和迈步伸手迎上去。 “干嘛?”年岁抱着花侧身躲开,说,“不是给你买的啊,这是吴岩送我的,别误会。” “没误会。”明和举着胳膊,“我帮忙拿一下总行吧?” “哦。”年岁松开手,连带着行李箱一起丢给他拿。 “我以为你过了生日才会回来。” “周一要去公司。”年岁伸了个懒腰,“怕明天回来太赶。” 近来有台风过境,这几天申城都是刮大风的阴天,气温虽然下降了不少,但也还是有三十度。 她故意慢了慢脚步,打量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问:“你穿衬衫不热啊?” “还行。” “停一下。” 明和听话地停下脚步。 年岁抓着他的手腕让他抬起胳膊,帮他重新卷了一遍袖子,露出的那半截手臂不算粗壮但肌肉线条分明,白皙皮肤下青筋若隐若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走,说:“另一只。” 明和换了只手拿花,将右手伸过去,被她卷过的袖子熨贴平整,带着温度的指腹时不时蹭过他的手腕内侧。 “好了。”年岁抬起头,在四目相对后启唇说,“别跟我说你定了什么高级餐厅啊。” 为了高铁上坐得舒服她上身套了一件黑色防晒衣,下面一条宽松的阔腿裤,脚上还踩着半拖呢。 “那不是。”明和笑得神秘,“走吧。” “花给我拿吧。”年岁说。 “没事。” “给我。”年岁直接从他怀里拿走花,然后牵住他空出来的那只手,加快脚下步伐说,“饿死了。” 新开的商业街区紧邻一条城中河,岸边有散步或遛狗的行人,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 明和在路灯下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对年岁说:“你等半分钟再下来。” 年岁于是开始数:“1、2、3………” 数到二十九她拉开车门喊:“我下来了啊。” 明和一只手扶着后备箱盖,另一只手叉着腰,垂着脑袋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岁探头看了眼,走过去问:“你干嘛呢?” “完蛋了。”明和捧起蛋糕盒子,闷闷不乐道,“它下午不长这样的。” 白色奶油做成的可爱小狗留着两行泪,肯定是天气太热,做眼睛的巧克力豆融化了。 年岁抿唇憋住笑,接过蛋糕举到自己脸边,然后眯着眼睛嘴角向下撇,摆出一张相似的哭脸安慰他说:“没事啊,就当是喜极而泣了。” “你别动。”明和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别动啊。”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年岁睁开眼睛,看到他弯着嘴角。 蜡烛中午就点过了,愿望也已经许完了,明和把蛋糕放到支起的小桌子上,两个人懒得切块分,一人一个勺子就这么挖着吃。 晚风习习,他俩并肩坐在后备箱上,横幅上写着HappyBirthday,明和还从拐角打包了其他的菜,也帮年岁带了瓶起泡酒。 “像出来野餐了。”年岁手里握着半块牛肉三明治,对明和说,“这个风好舒服啊。” “酒要帮你打开吗?”明和问她,“高脚杯也给你带了。” “你也太周到了吧。”年岁笑起来,“但你不喝我也不喝了,一个人喝没意思。” 室外空气燥热,她把外套脱了,挽了挽披散在肩上的头发。 “好像车里有发圈。”明和起身去拿,上次年岁摘下后随手放在他车上了。 长发被她随意绑了个低丸子头,年岁觉得一下子清爽多了,蛋糕吃多了容易腻,她看着岸边的行人说:“我们也过去走走吧,那边看着挺舒服的。” “好。” 路口停了几辆餐车,年岁买了两杯手打柠檬茶,和明和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好像还没和你说生日快乐。”明和忽然开口。 “哎……”小时候盼望着过生日,越长大越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年岁叹了声气说,“一眨眼居然二十九了,离三十岁居然只剩一年了。” “我都只剩一年不到了。”柠檬茶冰凉酸爽,明和眯了下眼睛,说,“时间过得很快的。” 水面倒映着灯火,月被云层遮挡,对岸传来孩童清脆稚嫩的笑声,很快又消散在风里。 今天也是立秋,从今天起蓬勃生长的万物将趋于成熟。 “你还记得我学长吗?拐角的另一个老板。” “嗯。”年岁点点头,配合着他放慢了些步调。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连二十都没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工作了,是公司安排他来读研好回去了升职的,那个时候看到他,我以为长大之后都是那样的。”明和的声音里带着些笑意,这些年里他很少回忆那段大起大落的过往,此刻讲述起来意外地放松和平静,“我和严洋在他的公司实习过,那时候看他穿西装觉得西装就该长他身上,我俩像《西游记》里面偷了件长褂穿的猴子一样。” 听到这里年岁笑出了声,能想象出那副画面。 “他很厉害,其实一开始他说想开餐厅的时候我觉得肯定得赔本,这年头想开实体店纯属钱多花不完了,但可能就是这样的人才会做什么都成功吧,他更有远见、考虑得也比我周到,也更不害怕风险,他都已经在计划第二家分店开在哪里了。现在我快三十了,感觉自己和二十岁也没什么太大差别,怎么还是一样?” 问完这一句他陷入沉默,似乎是真的觉得苦恼。 年岁一路走,一路看着他,听他分享二十九岁的人生感悟。 地上躺着两个被拉长的影子,偶尔交错,偶尔重叠,她说:“因为你是你,他是他,我们有我们自己的………” 年岁顿了顿,重新说完整:“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样子。” 明和点头:“对。” 他停下脚步,轻声开口问:“那可以让二十九岁的我给二十九岁的你一个拥抱吗?” “嗯……”年岁沉吟后打开双臂,“好吧,本寿星宠你一下。” 手腕被他握进掌心扯了一把,她往前踉跄一小步,跌入一个包裹性极强的怀抱。 年岁在同性中身材不说多高大但也绝不娇小,坐车的时候于淼就老喜欢靠她肩上,说有安全感。 成年之后她从来没被人这样抱过。 明和收紧了些手臂,年岁跟着提起呼吸,两个人紧紧相贴,心脏隔着皮肉同频跳动。 “生日快乐。”他在她耳边说。 她圈住他的腰,嗅着他身上类似皂香的好闻味道,回他:“二十九岁快乐。” 身旁有行人路过,在公共场合过度亲密也是件不文明行为,明和很快松开手臂想要起身。 年岁抓住时机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路灯的暖光下她看到明和像被人抠了电池一样呆在那儿,年岁笑弯了眼睛,说:“这是奖励你的。” 明和还是没太反应过来,问:“奖励我什么?” “你自己悟啊。” “蛋糕?” 年岁撇嘴摇头。 “那是什么?”问清楚了明和才能知道下次要怎么做好讨到奖励。 “都说了让你自己悟。”年岁含住吸管继续往前走。 “黏黏老师。”明和抓住她的手腕,低着脑袋语气讨饶。 年岁牵着他走,嘴一咧被柠檬酸得腮帮子疼。 “总不是因为我今天穿了衬衫吧?” “自恋。” “求你告诉我。” 年岁伸出食指晃了晃:“自己想。” 这个夏天她和他都过得太轻松快乐了,好像属于他的好运又尽数回来了。 以至于隔天在店里看见那个男人携着女伴挑选家具时,明和一下子都没能想得起来对方是谁。 正文 第29章 周末 年岁的下一场直播是秋季新衣主题,团队暂定在八月二十一号开播。 “这件打底不要了吧,面料不是很亲肤,我穿着扎脖子。”她划动光标翻了翻表格,“这两天还得再挑一条风衣出来,不然不好做搭配。” “那条皮夹克呢?姐你穿起来可帅了。” 年岁用手抵着下巴,犹豫后开口说:“那件小两千呢,先放备选里面吧。” 好久没有这么早起床,开完选品会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问于淼说:“想喝奶茶了,你喝不?” “喝喝喝。”于淼打了个哈欠,“这阴天,让人干什么都不得劲。” 她俩还得留下把预告图做好,去前台拿外卖的时候年岁看到鹿鹿,和她打了声招呼问:“我那个支架你帮我放哪儿了啊?” “还在之前的那个直播间里,给你放架子上了。” “行。”年岁有一段时间没来公司了,怕门锁着她进不去,多问了句,“椰椰今天在吗?” “刚刚看到她去沈总办公室了,不知道现在人在哪儿。” 年岁比了个“OK”,说:“我去看看。” 长廊里排列了七八间工作室,4号间的门没关紧,开着一条缝。 年岁轻敲了两下门,对里头说:“我进来拿个东西。” 椰椰走的是元气甜妹风,原来的背景布置已经换新,年岁放轻脚步走进去,没看到有人在。 她在架子上找到被自己落下的相机支架,突然听到身后的衣架动了下,金属摩擦发出一道让人牙痒的声响。 年岁吓一跳,低了低头问:“椰椰?” 躲在衣架后的人抽了声气,像在哭。 “你没事吧?”年岁拨开衣服找到她,在女孩面前蹲下身问,“怎么啦?” 尤佳叶其实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没想哭也没哭出来,但当她抬眸撞上这个女人担心而着急的眼神时,她嘴一瘪,心忽然被巨大的潮水吞噬,把她泡得皱皱巴巴。 “我……”女孩哽咽住,低下头说不出话。 年岁霎时冷了脸:“是不是沈志凡对你干什么了?我去找那个老色狼。” 她动作快人又高,尤佳叶差点没拉住她,脸上挂着两行泪但全然忘记哭了,慌慌张张道:“你说什么?什么色狼?” 年岁也懵了,问她:“你还好吧?” “我没事。”女孩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两只眼睛红红的,目光闪躲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怎么哭了?” “我……心情不好。” “哦。”年岁扯开嘴角“嗐”了声,“我还以为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那个,我来拿我的支架的,之前落在公司一直没来拿。”她摸摸口袋,找到一包餐巾纸塞到女孩手里,“你别哭了啊,我先出去了。” “诶姐姐。”尤佳叶攥着纸巾迈前一步,“我这两天本来还想找你来着。” 年岁回过头:“找我?什么事?” “你愿意跟我拍个互换风格的视频吗?”尤佳叶指指她和自己,“我们俩拍的话反差比较大,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行啊。”年岁点头答应,“那你回头约我,我这个周末应该都有空的。” “好。” 年岁朝她笑笑:“我出去了,别哭了啊。” 尤佳叶又应了声“好”。 关上门站到走廊里,年岁呼着气给自己拍了拍胸口,差点又闯祸了。 “你去哪儿了?”于淼一直在会议室里等她,“怎么这么久?” 年岁举高手里的支架:“去拿东西了。” 于淼取出打包袋里的奶茶,问她:“等会去拐角吃饭吗?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店里上新了。” 年岁对此兴致缺缺:“这次的新菜一般,你别抱太高期待。” “你已经吃过了啊?不是今天才上的吗?” “啊……”不能说自己是开小灶吃到的,年岁急中生智,“我看图片就觉得一般。” “你怎么还对人家有偏见啊?”于淼喝了口奶茶,打抱不平道,“人家老板挺好的。” 年岁笑了笑,人家老板好不好她还能不知道吗。 一日三餐,嘘寒问暖,到了周末还有上/门/服/务。 “早。”年岁睁着一只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还早呢?已经中午了。” 年岁于是改口:“那午。” 明和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说:“去刷牙洗脸吧。” 天气燥热,适合吃点清淡的,今天他俩下青菜年糕面吃,年岁不喜欢煎蛋,觉得干巴,明和另外炒了一盘鸡蛋。 “你等会吃完就走啊,家里要来人。”年岁轻触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估计马上就到了。” “谁?” “我们公司的一个妹妹,我俩要工作,你别待家里。” “哦。”明和应完又抬头看向她问,“南枝是不是就是你们公司的老板娘啊?” “嗯,怎么了?” “问问。”他们九零后的青春回忆里都有这个名字,打在南枝身上的标签有高校校花、文艺女神,她也参加过几档电视节目,那个年代网络还没那么发达,潮流的更新速度不像现在,一个梗可以足足火一整年,更别提一个人。 就算已经过去十多年,她不再年轻了,但明和见到她还是能认出来的。 这一周年岁都忙着筹备直播,终于等到周末,某些人过来做了顿饭还要被赶走。 她捧高碗喝了口面汤,顺带偷瞄了一眼明和,看他皱着眉头神情严肃,还以为他是有小情绪了。 “要不你下午出去晃一圈?” “嗯?” 年岁说:“你随便找个地方待一会儿,等吃晚饭的时候再过来。” 明和点头,接受她的提议:“行。” “那我去打球了,好几天没去了。” “你就那么喜欢打壁球吗?” “壁球可以一个人玩啊,不用见人。” “意思我不是人咯?” “你不算。” 年岁啪一声放下筷子,把紧握的拳头伸到他脸旁边,威胁式地“嗯?”了一声。 明和张开嘴作势要来咬她,年岁又赶紧把手缩回去。 一碗面打打闹闹地吃完,年岁后来又把盘子里的鸡蛋都空口吃掉了。 “晚上想吃什么?”明和把洗好的碗筷放到沥水架上。 这会儿肚子饱的,年岁想不出来,说:“晚上再说吧。” “好,那我走了。” “嗯。” 明和摁下门把手,电梯门也刚好打开。 女孩对着手机屏幕四处张望,想找2603在哪里。 “椰椰。”年岁招招手,“这里。” 尤佳叶循声看过来,抱住怀里的东西跑向她,喊她:“姐姐!” “这就是黏夫吧?”她问年岁。 明和现在已经欣然接受这个称呼,笑着打招呼说:“你好。” “走吧你。”年岁一只手把明和推出去,另一只手牵着尤佳叶带她进门。 “你吃饭了没啊?” “吃了。”女孩举起手里的打包袋,“给你带了奶茶。” 大门砰一声合上,明和挑高眉毛,居然连声拜拜都不跟他说。 “对外面的妹妹就是热情。”他对着门自言自语,“你也是混蛋一个。” 咔嗒一声大门又打开,年岁探出脑袋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明和潇洒转身,“走了。” “我怎么好像听到你骂我了?” 明和头也没回,挥挥手说:“你幻听。” “你跟黏夫在一起多久了啊?”尤佳叶把带来的化妆包打开,问年岁说,“感觉你俩已经是老夫老妻的模式了。” 年岁也只能按他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到家里来那天开始算,回答说:“差不多三个月了,认识的时间久。” 她调整好相机角度,问尤佳叶:“我先给你化还是你先给我化?” “你化起来快吗?” “快,五分钟完事。”年岁又笑了笑说,“但我化妆技术很一般哦,我只会化一种妆。” “没事,就按你平时的来好了。” 两个人搬了小板凳坐到相机前,什么阴影、高光年岁都不会打,她的化妆步骤没那么精细,让脸颊红点嘴唇红点,眉毛深一点,整张脸看上去有气色一点就行。 “以前上班的时候有一次差点迟到,我急急忙忙就去了,连口红都没涂。”年岁边上底妆边分享说,“被同事看到,还以为我低血糖要晕过去了。” “你是浅唇吗?”尤佳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不浅,纯被上班榨干了精血。” 女孩笑起来,说:“我那个时候也刷到你的微博了,是真的把你的奖金收走了吗?” “根本就没发,我去要,跟我说要奖励我一个更大的福利,说今年团建去马代,还问我开心吗。”现在回想起来只当是件趣事了,年岁心生感慨,“也是没想到这会成为我人生的转折点,莫名其妙就有流量了,所以说这东西真的是玄学。” “我也是。”尤佳叶闭上眼睛让她定妆,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打着颤,“一开始就是想记录一下,没想到会那么多人看,前几年我觉得我就是女主角,世界绕着我转,说实话都有点膨胀了,现在清醒过来了。” 官宣分手的当晚她就把全平台的名字都改了,抹去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只剩“椰椰日记”。 “彭彦泽有新的女朋友了。” 年岁握着粉扑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意外她会告诉自己这个。 “还是粉丝私信告诉我的,他把我屏蔽了。” “所以那天你哭了?”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吧,最近各方面的压力一起扑过来,人就变脆弱了。”尤佳叶睁开眼睛,“其实刚分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难过,我还觉得松了一口气。” 年岁说:“有些伤痛是滞后性的。” “其实姐姐,我找你录视频有小小的私心。”尤佳叶向她坦白。 年岁拨开眉笔笔盖,问她:“什么?” “你的每场GMV都很高,想找你取取经。”尤佳叶叹了声气,“我最近真的要崩溃了。” 这两年主流的社媒平台逐渐更新换代,自媒体这行也开始卷了起来,很多同类型的博主都另辟蹊径,开始尝试做买手直播。 区别于通过价格差博眼球的传统电商主播,她们更依靠人带货的模式,需要根据自己的审美为关注者挑选符合其受众调性的商品,更要清晰产品细节和需求场景,在销售的同时输出内容。 “我看过一点你的直播。”年岁弯下腰离她近了些,“你的表达能力还是很好的,就是感觉你太绷着了,有点放不开。” “是,我现在看到镜头会特别紧张,可是我以前也经常开直播的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怯场了,因为有业绩上的压力吗?但我又觉得还好啊。” “其实原因你自己刚刚已经说出来了。”年岁沿着她的眉型勾勒出形状。 “是吗?什么?” 等一边的眉毛全部化好,年岁才放下手回答她说:“做我们这一行的呢,有的时候光自信都没用,你得足够自恋,你要完全认可、欣赏你自己。我们是活在别人的目光下的,一旦你从展示的主体变成被凝视的客体,你当然会觉得尴尬不安,因为你开始在意别人了,你也不够认可你自己了。” “嗯。”尤佳叶点点头,“就是这样。” “那你知道为什么那些粉丝会关注你吗?”年岁问她,“即使你分手了也选择继续支持你。” 尤佳叶看着她,没有回答。 “因为不是你们的爱情美好,是你美好,你的镜头是美好的,你看到的世界是美好的,她们是被这个打动所以才喜欢你呀。” 尤佳叶还是没说话,这次睫毛扑闪眼里有了泪光。 年岁抬起手,继续为她描另一边眉毛。 “谢谢你啊姐姐。” “客气什么。”年岁笑着说,“都一个公司的。” “但我最近问了好多人,要么就说‘宝宝我觉得你做得挺好的,不要内耗’,要么说‘没关系的宝宝,大家都一样’。沈总也找我谈话了,就让我多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多跟别人学学。”尤佳叶撅嘴抱怨,“说了还不如不说,就知道给我压力。” “老板嘛,都这样。”年岁在化妆包里翻了翻,想找一只适合她的口红。 “所以你那天为什么要那么说啊?为什么说他是………” 年岁瞥了眼录制中的相机。 “我们暂停一下。”尤佳叶伸长胳膊关了镜头,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不知道。” “那我偷偷告诉你一个八卦。” 年岁莫名被她搞得有些紧张,问:“什么啊?” “你知道沈总和楠姐早就各过各的了吗?” 年岁蹙起眉头:“什么叫各过各的?” “就是名义上的夫妻啊,没离婚,但也没感情了。” “没感情为什么不离婚?” “利益捆绑呗,婚姻的本质不就是价值互换、各取所需嘛,不然还是爱情吗?” 这话倒是让人反驳不了,年岁说:“你们现在的小孩都看那么开啊?” “那你会和黏夫结婚吗?” 年岁摇头:“不知道。” 尤佳叶换了个问法:“那你想吗?” 年岁也还是摇头:“不去想。” “开心一天是一天吧,走到哪儿算哪儿。” 尤佳叶张了张嘴表示惊讶:“那你也看得很开啊。” “我不是看得开。”年岁说,“是知道期待也没用。” 人生太多变数了,弯弯绕绕,小径大道,谁知道等在下一个拐角的又是什么呢。 正文 第30章 台灯 “你是怎么知道的啊?”年岁问尤佳叶。 “晓晓告诉我的,她以前是楠姐的助理。” “哦。”年岁叮嘱她,“今天我听过就算了,这事不要再跟其他人说了,尤其是公司里的人,说出去了对你也不好。” “知道的,我没跟别人说过。” “也是没想到哦。”尤佳叶说,“之前请大家去家里做客的时候他俩还挺相敬如宾的,原来全是演的。” 年岁没接这话,不知道怎么接也没心情接,这事越想她脑袋越疼。 她重新按下拍摄键,勾勾嘴角说:“我们继续吧,早化完早收工。” 从球馆出来明和给年岁发了条消息,那会儿拍摄已经结束了,年岁回复他说:有点想吃醉鸡煲了。 明和发语音问她:“那我等会去接你?” 年岁也回了条语音:“你来的时候最好做一下心理准备哦。” 明和:? 年岁:笑而不语.jpg 明和回家洗了澡换了身衣服,等再开车到年岁公寓楼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日落黄昏,他一步跨上两级台阶,捧着手机想发消息告诉年岁他到楼下了。 “哈喽小哥哥。” 身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明和紧急刹车,缓缓抬眸。 漂亮女人用手撑着门挡住他的去路,穿着一字肩的上衣和牛仔短裤,尖头长靴松松垮垮,银色大耳圈随着撩头发的动作在耳垂上一晃一晃,问他说:“想跟我来场Q/Q爱吗?” 明和放下手机,弯了弯腰仔细看她的脸,乐了:“这就是你让我做的心理准备?” 年岁冲他挑了下眉,光这个小烟熏妆尤佳叶就给她化了半个多小时,年岁一直闭着眼睛差点睡着。 “妹妹说这是Y2K千禧风,我说我们那会儿的非主流才不长这样呢。” 明和笑起来,伸出手说:“走吧,非主流。” 年岁推他肩膀:“你才非主流。” 有时候她觉得明和比起男朋友,似乎更像是她的一个玩伴。 不是指走肾不走心的快餐恋爱,而是像童年时会手牵手踩水塘的那种关系。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新上映的电影,一起在傍晚时分散步,一起做手工。 “怎么粘不牢啊?”年岁嘟嘟囔囔道,“一碰就掉了。” 最近她打算自己做点小东西抽奖送给粉丝,买了材料买了工具,却无奈没有一双巧手,以前上班的时候她就最讨厌做这些精细活了。 “用热熔胶比较好,这种胶水不适合粘布料。”明和说,“我家里有,我去拿?” “热熔胶?”年岁撑着茶几从地上起身,“好像有。” 她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闲置的杂物箱,在里头扒拉了好久终于找到记忆中的那套工具盒。 “是这个吗?”年岁走出卧室。 明和看了看,回答说:“不是吧,这看着也不像粘东西的。” “啊,对。”年岁一拍脑门,“这是热风枪,我之前买来做………” 她说到这儿就没继续往下了,明和转身说:“我去拿吧。” “诶。”不想他来回折腾,年岁拉住他,另一只手点开手机上的外卖软件,“我看看外卖有没有。” “有哎!”她把手机举给明和看,亮着眼睛笑着说,“我爱互联网。” 明和抬手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回她:“互联网也爱你。” 等外卖上门的期间两个人正好把晚饭吃了,为了做牛排配菜明和买了一盒小番茄,半盒他放锅里煎掉了,剩下半盒洗了当餐后水果。 年岁拿起一颗塞进嘴里,想到什么,开口问他:“我妈说她今天收到两箱石榴,你买的啊?” “对。”明和在厨房里,扬声应她,“这么快就到了啊?我昨天寄的。” 家里明澜和明方钰都爱吃石榴,还非得是洪昌路那家水果店里的,说只有那家的又红又甜。 昨天他当了回跑腿,买了四箱突尼斯软籽石榴,两箱搬回家,两箱寄了出去,给年岁的妈妈和舅妈。 年岁故意逗他:“我怎么没的吃啊?” “你怎么知道你没的吃?”明和端着一碗红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出来,把勺子也一并递给年岁。 “哇哦。”年岁缩了缩脖子,夸张语气说,“服务这——么周到啊?” 某人见风使舵,立刻问:“那有奖励吗?” 年岁无情摇头:“No.” “……你总得把奖励的机制告诉我吧。” 年岁还是那句话:“自己悟。” 到了月末气温一夜间就降了下来,风一吹树上的叶子簌簌地掉,阳光虽然仍旧明媚,但不再似之前那般如火炙烤。 还剩两个月的租约,年岁抽空找中介看了附近的几套房子,都不是特别满意。 考虑到直播方便客厅就要大,她又想有个专门放服饰的衣帽间,满足条件的房子要么太贵,要么就靠近郊区,通勤不够方便。 家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实在太多,以防正式搬家的时候折磨死自己,最近年岁有空就开始慢慢整理起来,到了周末更是把于淼也喊来帮她做断舍离。 柜子上摆着瓶瓶罐罐的粉底液,于淼拿起一瓶找到保质期,告诉她说:“过期了。” “这些应该都是我以前上班时候用的,不用看了,都丢了吧。” “行。”于淼直接用手臂把那一排东西扫进纸箱里,怪叫了一声说,“扔东西好爽啊!” “扔我的东西你当然爽啦。”肉疼的只有年岁自己,扔掉的好多东西她都没怎么用过,摆在家里又占地方,也知道自己不会再用了,看来以后还是得理性消费。 “垃圾站的叔叔说废纸板放楼下就行,他等会儿来拿。”明和回到家里,问她俩,“还有什么要我搬下去的吗?” 年岁叉着腰往地上看了看,回答说:“暂时没有了。” “姐,这个你还要吗?”于淼拿起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台灯,上头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她咳嗽一声,伸直胳膊拿远了些,“还能亮吗?” “原来在这儿啊。”年岁喃喃道,“我还以为我丢了。” 明和掀眸看过去,那盏台灯用一串串热缩片作为灯罩,像是手工自制的。 他感觉到年岁看了他一眼,然后从于淼手里接过灯说:“扔了吧,没用了。” “为什么?挺漂亮的啊。”明和觉得可惜。 “本来是某些人的圣诞礼物,他不要只能扔了。” 明和呼吸一紧,迈步过去想拦她:“谁说不要?” 年岁不喜欢也不擅长做手工,热风枪把她的手指烫了好几回。 一块块不同的热缩片上是她用彩笔画的简笔画,有日月星辰,有树木花草,有小猫小狗,有面包、啤酒、有雪人和苹果,有她眼里的这个地球上所有的美好事物。 她笨拙但用心地制成了它,期待着它能陪伴某个人度过所有晦暗的夜。 所以怎么能不在意呢? 即使她确信明和并不是她曾经以为的和她断崖式暧昧的渣男,即使她知道他那段时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才情绪不佳,即使她体谅他不愿揭开旧伤疤所以一直没有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年岁也想过要么就算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也行,过去的事就过去吧,现在和以后好好的就行了。 但怎么能不生气,怎么能不难过,怎么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又怎么能放心地去谈以后。 那些情绪反扑上来,年岁心一狠松开了手,那盏台灯跌落在垃圾箱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确定丢了?”明和问她。 年岁语气坚决:“确定。” “那我捡了就是我的。”他说着就弯下腰伸手进去。 “诶!”箱子里头都是玻璃,刚刚年岁还丢了一只打碎的杯子进去,她着急又担心道,“你小心手!” “我的了啊。”明和把灯捧在手里,理了理上面的挂坠。 她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随你。” 于淼在,明和说不了太多,他看着年岁,一字一句认真道:“某些人要,某些人很喜欢。” 年岁还是没给他好脸色,推开他嫌他站在这里占地方。 下午坐在办公室里,明和用湿巾一点一点把上面的灰尘都擦干净了。 明方锐路过看到,问他:“哪里来的?不是店里的吧?” 明和没抬头,回答他说:“年岁送的,漂亮吧?” “明哥。”店里的员工上*来找他,看到明方锐也在,点头喊,“明总。” “诶。”明方锐问他,“什么事啊?” “上次那个客户还是喜欢那套红沙发,问可不可以买下来,或者有没有类似款的。”这话男孩是看着明和说的。 明和垂下眼睫,思忖后回答说:“行,你找他要个地址,他那么喜欢就给他吧。” “好的。” “哪套啊?”明方锐背着手看向明和,“我还没同意呢。” 仅供展示的非卖品一般都是古董家具,明和说:“就那套丑不啦叽的,我早想换掉了。” “那都是我淘来的好东西,你别不识货。” 明和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灯。 一下午了就知道坐在这里不务正业,明方锐简直没眼看:“擦擦擦,你能擦出阿拉丁来啊?” 明和抬起头看了他爸一会儿,真诚发问:“你是不是羡慕我啊?不然你也去找一个,我同意我有后妈。” “嚯。”明方锐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问,“我羡慕你?” 本来他来找明和是想让他下个月出趟差,有个设计师品牌的坐卧类家具销路很好,明方锐想让他去试试看能不能谈下独家的代理权。 “我还是自己去吧,某些人谈谈恋爱迟早变港督。”明方锐嘀咕着回了自己办公室。 当天晚上明和床头柜上的夜灯就换成了新的,其实也不算新,但反正他把它擦得锃光瓦亮了。 暖白的光穿过一片片半透明的吊坠映亮卧室的角落,这样的低亮度让他最舒服放松。 明和一只手枕在脑袋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圈发呆,等待困意慢慢侵占大脑。 捕梦网挂在床头,他阖上眼睛想,那这次就当作新家礼物吧。 她赠他安夜,他还她好眠。 正文 第31章 枯叶 九月初年岁去了趟榆城,初秋的古城阳光清透,她穿着黑白拼色的裙褂,头发盘在脑后别了一只银簪。 回眸望向镜头的那一眼清冷疏离,明和隔着屏幕看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照例点赞、收藏,然后顶着“小红薯C15RN517”的ID评论一句:黏黏老师怎么还不回家? 餐厅的分店已经挑好了地方,也是个路口的拐角处,这几天两位老板忙着和设计师商量新店的装修方案,总是天黑了才到家。 今天还算结束得早了,明和拎着猫粮走出公寓楼。 黄昏的夕阳打在身上让边缘模糊,弯腰逗猫的女人长发滑落在脸颊边,招招手温柔问:“咪咪,你吃饭了吗?” 明和远远看着,眼神一下子柔软了下来,嘴角有了弧度。 “人家不叫咪咪。”他走到花坛边蹲下身。 年岁抬头看向他,问:“那叫什么?” 明和往碗里倒着猫粮,喊那几只流浪猫说:“年年,岁岁,来吃饭了。” 年岁翻他一眼,也不甘示弱,招呼另外两只道:“明明,和和,你们也来了啊?” 下一秒两个人都笑了,一个说一个“幼稚”,另一个给了对方一肘击。 将近一个礼拜没见面,明和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神不自觉变得黏糊,问:“怎么过来了?” “我和淼淼刚在外面吃了饭,顺路把你的礼物带给你。” 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昏黄光芒,明和上扬嘴角惊喜道:“什么啊?” “我做了很久的哦,一样非常适合你的东西。”年岁拆开包装袋取出一沓扎染布料,双手拎高摊开展示给明和看。 明和扬了扬眉,启唇说出它的名称:“一件围裙。” “对。”年岁放下胳膊,露出蓝白布料后那张灿烂的笑脸,“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你啊?” “适合。”明和点头,抬起胳膊想让她给他套上试试看。 有散步和遛狗的人路过,年岁没理他,重新叠好收进袋子里,问他说:“你晚饭吃了没啊?” “还没。” “啊?早知道刚刚喊你也去了。”年岁说,“我以为你跟你学长一起吃了。” “他要回家跟他老婆吃。”明和用一只手拿着围裙和猫粮,另一只手伸向她,“走吧,陪我上去吃点。” 年岁将手搭上去,被他紧紧牵在掌心。 冰箱里有速冻水饺,明和煮了一锅酸汤的,年岁闻到味道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往锅里瞄,说:“好香啊。” “我也给你拿个碗?” “我饱的,你快吃吧,已经七点多了。” 家里只开了餐厅吧台上的一盏吊灯,年岁和明和并排坐在高脚凳上,她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 “对了。”明和忽然开口,“有件事一直想等你回来了跟你说。” “什么?” 明和划开手机,找出一条备忘录递给年岁看,问她:“你知道那个沈总的家在哪儿吗?” “你说沈志凡啊?” “对。” “知道啊,之前他们请公司里的人去家里吃过饭。”屏幕上是一串地址,年岁看向明和问,“怎么了?” “他在店里定了一套沙发,送到这个地方。”明和说,“带着一个女人来的,就上个月,应该不是南枝。” 年岁拿起他的手机,重新读了一遍上面的文字。 “肯定不是,楠姐这半年出去了,不在国内。” “那就没错了。”明和用勺子舀起一颗水饺,冷笑了声开口道,“就知道这种人肯定是惯犯。” 年岁放下手机,望着空中的一点发愣。 如果名存实亡的婚姻是真,那她以为的受害者还无辜吗? 如果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那这些年里她就视若无睹吗?是她默许的吗? 年岁没办法再往下细想。 “那个女人看着和他年纪差不多大,举止挺亲密的,肯定不会是助理,估计在一起挺久的了,房子都买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万一是姐姐妹妹或者亲戚什么的呢?” 明和看了年岁一眼,笑着问:“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啊?” “我没有帮他说话,我只是觉得你不能妄下定义。” 明和收了嘴角,问她:“你难道还指望他是个好人吗?” 脑子里挤占了太多东西,年岁脱口而出:“我还真的希望他是个好人。” 空气静了下来,她用手撑着额头,明和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更读不懂她此刻的想法。 他只感觉到一提及沈志凡的事年岁就变得不太像她,纠结、回避,顾虑很多,好像是不愿意接受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好像是对这个人还有所期待。 明和心里突然就有些没底,毕竟他们现在的一切也都是源自于她当时一句“做我男朋友”而将错就错来的,她想用这样一个温和而隐晦的方式劝退一个对她有所图谋的有妇之夫。 “你怎么回事啊?”明和放下手里的勺子,一边觉得荒谬一边又心惊胆战,努力用稀松平常的语气想当作一句玩笑话问,“要是他单身的话你不会就………” “不会就什么?”年岁转头迎上的目光,脸色骤变,“不会就什么?” 明和说不出口的后半句话,她透过他的眼睛看懂了,所以有的时候太了解彼此也不好。 “怎么?现在知道急了啊?”年岁勾唇笑了笑,问他,“不是你先人间蒸发的吗?你别拿这种好像我背叛了你的眼神看我,你有什么好委屈的?这两年就算我真的爱上谁不也是你活该吗?” 情绪失控下说的话字字钻心,她知道自己这话说重了,也没敢去看明和的表情,从椅子上起身说:“我不想和你吵架,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我先回家了。” “蛋蛋走的那天我想告诉你的。” 屋里光线昏暗,年岁停下脚步站在阴影中。 “我看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我就想等等看。”明和说,“我想知道如果我不问你‘醒了吗’你会不会和我说‘早上好’,如果我不问你‘忙完了吗’你会不会问我‘你在干嘛’。” “很奇怪,在我觉得差一步就可以够到你的时候,我又突然害怕了。” 落在脸颊上的巴掌清脆用力,明和没躲,那一块皮肤立刻泛起火辣辣的胀痛感。 “看到我给你发了几百条消息乐疯了吧?看到我着急了爽不爽?”年岁红着眼睛瞪他,挥出去的那只手同样疼到发麻,她推他一把,厉声质问他,“你内心就那么阴暗吗?以为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就可以反过来指责我了吗?!” 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滚落,年岁偏了偏头。 “你。”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颊,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你没有安全感你可以跟我说,你可以问我,但你不能试探我,你怀疑我的时候你就已经给我定好了罪,然后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错了。”明和连呼吸都在抽痛,抬手把她圈进怀里,埋在她的颈侧一遍遍重复,“我错了。” 两年多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有些美好的回忆还算清晰,他们以为再次见面心也会再次靠近,但有些东西断开了就是断开了,不是重新摁下播放键一切就能恢复如常的。 这段空白期还是让他们丢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喜欢不是爱,是信任。 “所有人都说我最近状态很好,问我最近过得很幸福吧。”年岁哑着声音开口,皮肤上的潮湿让她疼也让她觉得疲惫,“我也觉得最近过得好幸福啊,但是你曾经在我最幸福的时候不见了,我现在不敢太幸福了怎么办?我也怕了。” 她推开他,用的力气不算大,往后退了一步说:“这几天别见面了吧,你也别来烦我。” 一场雨过后暑气彻底消散了个干净,风卷落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落地窗外行人寥寥。 手机铃声响起时明和皱了皱眉,他接听放到耳边,有些不耐烦地“喂”了一声。 “你在办公室里吗?” “嗯。” 电话里明方锐说:“我拿成原来的身份证了,好久没出去我都忘了,你赶紧去我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找找,钥匙在茶叶罐里,拿了立马帮我送到机场来。” “哦。” 明和拿下手机,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起身,按照明方锐的指示打开最下层的抽屉,里头装的都是大大小小的证件。 他找到新身份证拿在手里,又陡然被一角红色吸引走了视线。 怪不得小时候翻遍了整个家都找不到,明和不知这一刻该哭还是笑,原来是在这里。 开车去机场的一路上他都很平静,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想。 离登机结束还剩半个小时,明方锐着急进去,一见看到他就伸出手说:“身份证呢?快点给我。” 明和把攥在手里的结婚证递了出去。 “是有多恨啊?”他问父亲,“照片要撕了,名字也要划掉。” 明方锐伸着手,不刻意去看那抹红色也足够刺眼。 “我都快三十了。”明和不解又无奈,甚至生出了几分愠怒,“就算是杀人犯也可以告诉我了吧?她到底是谁?” 沉默半晌,明方锐终于启唇,回答的却是他上一个问题。 “没有恨。” 被撕掉的照片,划掉的名字,闭口不谈的这么多年里混杂了太多情绪,唯独没有恨。 机场人声嘈杂,明和胸膛起伏,感觉到太阳穴附近一胀一胀地在跳,他稳住呼吸问:“她还活着吗?” 明方锐点头:“她和她的家人在一起,过得很好。” “家人。”明和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觉得可笑。 “她在哪里?应该不在申城吧。” “你不能去找她。”明方锐识破他的意图,语气不自觉加重,“我们约定好了不要再联系。” “为什么?” 顿了下明方锐才开口:“她生病了。” 又说很好,又说生病,明和头疼地快要崩溃,他问明方锐:“什么病?” 正文 第32章 梦想 几天是多久?三天太短,五天够了吗?还是七天比较好。 年岁趴在桌子上,从微信划走又划回来,嘴里念叨:“让你别来烦还真不来烦啊。” 她放下手机,下巴磕在手背上,双目放空逐渐失焦。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年岁还在郁闷神游中,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忙不迭地拿起手机,眨眼让视线重新聚焦。 【我出去几天,怕你想找我的时候联系不到我,跟你说一声】 跃起的心脏又直线坠落,年岁打了个“哦”字发过去。 又是几天,她托腮叹了声气,几天到底是多少天。 初秋的风凉爽不燥,街边的梧桐半树仍旧翠绿,半树却已是金黄。 今天公司喊她去一趟,大概是要聊合约的事。 路过拐角年岁停下脚步,许久不来,串着柠檬片的风铃在屋檐下摇摇晃晃,这会儿店里没什么客人。 窗明几净,满室明亮,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吧台后擦拭酒瓶。 年岁盯住他,迈开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你好。” 徐临越循声回头,看到来人后微微一愣,笑着回:“你好。” “我叫年岁,你应该认识我吧?我之前来过你们店里,我网名叫碎碎又黏黏。” “我知道。”徐临越点头,“明和跟我说过你。” “哦。”年岁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问徐临越:“你这两天有见过明和吗?他来过店里吗?” “怎么了?你找不到他?” “不是。”年岁拉开高脚凳坐下,“他说他要出门几天,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到今天都没回来,是出差了吗?” “出门………”徐临越眉心蹙起褶皱,想到明和前两天来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我俩吵架了。”年岁摊开手,“他的朋友我就认识一个严洋,只能来找你问了。” 徐临越回过神,扯了下嘴角说:“他的朋友也就一个严洋吧。” “是吗?”年岁看着他问,“那你跟他怎么认识的啊?” “算是严洋介绍的吧。”徐临越放下手里的酒瓶,“要喝点什么吗?” “苏打水就行。” “好。” 徐临越把玻璃杯放到年岁手边,告诉她说:“那会儿他还小,在酒吧里打工。” “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吗?” “对。” 年岁喝了口苏打水,觉得稀奇,笑了笑问:“他这么勤工俭学啊?” “那时候他家里出事了吧,我也不太清楚,他没和你说过吗?” 年岁收回嘴角,摇摇头:“他就是很少主动提自己的事,有的时候我问才会说,但我又怕问多了不好,实话说我都愁死了。” “他就这性格。”徐临越说,“喜欢把事情往心里憋。” 他看了眼面前的人,又笑着开口说:“其实我觉得他跟你在一起之后变化很大,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真的吗?”年岁不太认可这话,“我觉得他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啊。” “至少跟我去年看到他的时候不一样吧。”徐临越回忆起那天的场景,笑了声说,“那个时候他像刚从哪里被放出来的一样。” 年岁挑起眉梢,明和可以通过她的账号补全自己对她这两年的了解,但这两年的明和做了什么又过得好不好,年岁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问徐临越:“可以跟我说说吗?” “当然。” 去年辞职后徐临越租下了拐角的这家店面,但他在餐饮这行没经验也没方向,所以在微信上联系曾经开过餐厅的明和,想找他聊一聊。 也是在秋天,只是要比现在更冷一些,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店里见面。 好多年没见,那时的明和也还是徐临越记忆中的样子。 瘦瘦高高,没什么表情,穿着浅色的卫衣,不太和人有眼神交流,见面后喊了他一声“临越哥”。 明和第一次这么叫他是在徐临越的公寓楼下。 过了十八年衣食无忧的日子,哪能一下子适应成年人糟心的生活。 被醉酒的客人吐了一身后明和也来了脾气,直接一抬胳膊把人撂地上了,韩国老板把他一顿训,他也不干了。 自尊心让他不接受姑姑打来的生活费,也不张口和朋友借钱,在明和眼里严洋的钱也是他父母的。 他唯一能心安理得接受的是徐临越的帮助,因为他觉得徐临越不缺钱,而且徐临越的钱是他自己赚来的,只有借他的钱明和不会有负罪感。 那会儿徐临越眼里的明和就是一个脆弱又坚强的男孩,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坚持让人觉得好笑又让人怪心疼的。 “可以开始找装修公司了,你这地方要重新做区域划分,原来那个布局不适合开餐厅,还有空调管道,油烟管道也得重新装。”明和说着皱了下眉,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他进门后做了好几次这些小动作,好像在强忍着什么,徐临越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这里有点吵。”明和放下手,继续说餐厅开业前的筹备事项。 大堂里只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徐临越特地挑了家环境好的,店内的分贝都不比大马路上的白噪音高。 他有些担心地看着明和,问:“你还好吧?” 明和抬眼看向他,很快又垂眸,回答说:“没事。” 徐临越问他:“那你现在是不做餐饮了吗?” “对。”明和说,“我爸年纪大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我有的时候帮他跑跑腿出出差。” 徐临越点点头。 桌上散落着一沓A4纸,是明和提前列好的一份餐厅筹备工作流程表,内容详尽完备,各种注意事项也帮他标明出来了。 还是不太一样的,还是成长了的,徐临越问他:“那你想再试一次吗?我真的觉得你挺适合干这个的。” “哪里适合?”明和恹恹道,“都干倒闭了,我也没存款了。” “那可能是时机不对。”徐临越笑起来,“天时地利人再和嘛。” 明和没立刻答应,想了想问他说:“你这家店在哪儿来着?” “我公司附近的一个拐角,地段很好,客流量你不用担心。”徐临越笑着说,“我打算就叫它拐角,怎么样?来吗?我出资你出力。” 窗外明亮的光线让明和眯了眯眼,他看着徐临越,只有一个请求:“装修风格能让我定吗?” “为什么?”年岁好奇道。 “他说怕我的审美是那种商务老男人风。” 年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抬起杯子喝了口水。 “后来就有了这个地方。”徐临越仰头看了一圈,目光又放回对面的人身上,“然后有一天你来了。” “你去过他以前的那家餐厅吗?”年岁问他。 徐临越摇头:“只在他朋友圈看到过照片。” “和这里很像。”年岁说,“但这里大多了,也更亮一点,可能是我以前总是晚上才去。” 杯子里的苏打水快要见底,她从椅子上起身,对徐临越说:“谢谢你啊学长,我还要去公司,得走了。” “不用客气,有空常来。” “哦对了。”走出去两步年岁又回过头,告诉吧台后的男人,“明和的朋友还有我,还有你。” 徐临越看着她,点点头说:“对。” “有空和明和来家里吃饭吧,我太太很喜欢你。” “真的啊?”年岁欣然应允,“好啊。” 枝繁文化在写字楼的第七层,出了电梯门她就听到一片笑闹声。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年岁问前台的女孩。 “楠姐回来啦,在给大家发礼物呢,黏黏你也快去。” 年岁怔了怔,应了声:“好。” 留着黑色长直发的女人被围在人群中心,看到年岁走进来,她抬手打招呼喊:“哈喽。” “姐。”年岁提起微笑走过去,“你回来了啊?” “对啊。”顾楠端起桌上的打包盒,“我做了可露丽,你快来尝尝,我报了当地的烘焙班,跟人家学的最正宗的。” 年岁拿起一颗,问她说:“游学生活开心吗?” “开心啊。”顾楠笑呵呵道,“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等会儿你自己去挑。” “谢谢楠姐。”年岁咬了一口外层的焦糖脆壳,齿间“咔嚓”一声响,微苦之后才能尝到蜂巢蛋糕的甜腻。 “黏黏。”顾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年岁心一紧,反应了两秒才点头:“好。” “把门关上吧。”顾楠从架子上抽出一份文件夹。 “哦。”年岁带上门,走到她办公桌前。 “我好久没回来,其实应该早点和你们聊的。”顾楠打开翻了翻,又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回去,重新找下一份,“你的合同快到期了对吧?” “对。”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想在申城买房定居的。”顾楠回过头朝她笑了笑,“还是这个人生目标吗?” “是也不是吧。”年岁说,“都行。” “你这一年做得挺好的,也算是公司头部的达人了,之前的比例是太低了,所以我也不和你多说虚的了,我呢是想重新拟一份合同,你多拿一点,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顾楠终于找到她的那一份合同,拿到手里翻开说,“你觉得怎么样?或者你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姐。”年岁手指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看着她问,“我能和你说一点别的话吗?我怕再不开口我就没这个勇气和机会了。” 顾楠从文件上抬眸,微笑着点头:“你说。” 年岁默默提气又呼出,好像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紧张。 “我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特别激动,我跟你说我关注你好久了,我很喜欢你,你可能觉得我在客套,你肯定听过太多这种话了,但我不是,我真的,很谢谢你。” 她语速很快,顾楠合上手里的合同,看到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圈,垂在身侧的手也在发抖。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觉得填什么专业都行,我就想去申城,我爸妈说我胸无大志,但其实我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那个时候我的梦想是成为你。”年岁告诉她,“我想去你在的城市,看看你拍过的地方,我喜欢你分享你的生活,也憧憬我长大后也是这样的,漂亮光鲜,幸福又自在。” 听到这里顾楠摇了摇头,但并没有出声打断她。 “关注我的女孩里,有一些还在上学,有的时候她们私信我,告诉我她们的烦恼,我就会想到十几岁的自己,留着丑不拉几的蘑菇头,去商场总是买不到合适的裤子,衣柜里只有两条运动裤换着穿。”年岁浅浅笑了笑,“来申城的第一年我就去了富民路的那家咖啡店,但我喝不了咖啡,没有尝你最爱的澳瑞白。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帮自己实现梦想了,有的时候又发现,这个梦想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没有谁是光鲜亮丽的,大家只是把脆弱不堪的自己藏起来了而已,所以我不用羡慕谁,也不用成为谁,我就是我自己,不漂亮不光鲜也没关系。” “但我还是希望你幸福。”年岁缓了口气,“我比谁都更希望你幸福,真的。” 上大学时随手取的网名成为了顾楠撕不掉的便签,网上的人管她们这代网红叫作“初代女神”,从论坛到博客,从图文到短视频,社媒平台经历了一轮又一轮变迁,“初代”换而言之就是“过气”。 其实顾楠所有账号的名字还是那两个字,只是慢慢地被大众遗忘了而已。 丈夫早有远见,叫她不要再拘泥于人前的那丁点关注,趁着还有一点影响力早早转幕后吧。 顾楠觉得他说的对,这个决定也让他们有了如今优渥的生活,虽然是以爱情为祭品,虽然她时常觉得自己在这家公司的作用好像和前台上的那只招财猫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偶尔一时兴起,她还是会发发好看的照片,只是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长篇大论地写下自己当下的心情。 零星的那几个点赞里,顾楠就算不刻意去记,也总能眼熟常见的头像和名字。 面前的女孩留着和她相似的发型,但她更年轻,眼眸更亮。 “宝宝。”顾楠笑着告诉她,“我很幸福。”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的剧情起伏比较大,我多说一点,当然作者的解读也只是作者个人的看法,大家可以保留意见各抒己见。 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留下的伤痛也是真实的,也符合“就是这种小口子才疼人”这句话,明和曾经失联这事年岁想不在意却又没法不在意,她一直都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摇摆。 明和说的越靠近幸福的时候越不安,其实这一次年岁也体会到了,这一次是她没有安全感,所以她能理解这种感受,但她没办法接受明和的行为,他怕了他一声不吭地退缩了,留她一个人傻等。 这事明和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他说什么都是为自己开脱,他的态度一直是我错了我挨打。一开始他就问过年岁,你还恨我吗?你要还生气就在我身上撒出来,没关系我让你出气。他怕的就是年岁不在意自己,所以在年岁说出“我不是为了烦你我是担心你”的时候明和就安心了,其实年岁话说的难听但又说的很准,他看到年岁还在意的时候就是觉得“爽”了,他只要这个,也没再去管其他东西。 相比之下的年岁呢,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她反而是更勇敢了一点更主动了一点,重逢后几次关系上的进展其实都是年岁在主导的,我怕了我就再靠近你一点,我抓你紧一点我可能心里就踏实了。 上一章的爆发是过往积压的情绪和此刻的感受冲击交叠在一起的后果,他俩的性格和为人处世的方法不一样,过往的经历也不一样,明和在我眼里像玻璃,你不难看透他的心,但它又始终和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当感知到危险的时候它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年岁像风又像火,是热烈的随性的、不加遮掩的,感知到危险就迎难而上,先做了再说。所以会彼此吸引,但碰撞在一起总要折腾出一些火花来,这样的故事看起来才有意思嘛。 像点在口腔溃疡上的药一样,得再猛烈地痛一下,痛过之后就好了就彻底痊愈了。 ps:下一章零点更新~(之后还是14:00!) 正文 第33章 深夜 把最后一个快递箱拆开介绍完,年岁伸长胳膊关闭相机,撑着后腰从地上站起身。 每次拍完开箱客厅都一片狼籍,她捡起地上的泡沫纸塞到垃圾桶里,打算等会分批丢到楼下的垃圾站。 已是凌晨,小区里空旷安宁,仅剩几盏路灯厮守长夜。 年岁在睡裙外套了件卫衣外套,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她用胳膊撞开玻璃门,一抬眸却定在门口没再往前迈步。 声控灯亮着不算明亮的白光,坐在台阶上的男人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脑袋靠在旁边的石砖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年岁丢完垃圾回来他也没醒,她蹲下身,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怎么在这睡啊?” 明和皱着眉头睁开眼睛,眼白上布着红血丝,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看上去有些茫然,估计是睡懵了。 “回来啦?”年岁放轻声音问他。 明和动了动想站起身,脑子昏昏胀胀,腿也是麻的,一站起来他险些失去平衡,年岁赶紧抬手扶住他。 “几点了啊?”明和嗓子哑得厉害,握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把她抓得有些疼。 “我也不知道。”年岁问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应该是十点多到的吧,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啊?”年岁抱歉道,“我刚刚一直在拍视频,没注意看手机。” 夜风凉,她搓搓胳膊,反握住明和的手腕往楼梯上走:“你就一直在这等?你上去按门铃好了啊,我反正在家的。” 明和说:“我怕你在睡觉。” 年岁手指往下挪了挪,十指相扣地牵着他的手迈步走进电梯。 明和还是觉得头晕,电梯突然启动那一下让他眼前都白了一瞬。 肩膀上一沉,年岁抬眼,从不锈钢门上的模糊倒影中看到他站在了自己身后。 “这几天想我了吗?”明和闷声问她。 年岁抓起他的两只胳膊让他圈住自己的腰,挺直了背让他借她的力靠得更舒服些。 明和的手掌覆盖在她的小腹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说:“我也想你。” 心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软下来了,但嘴还是硬的,年岁偏着头想躲:“你少来这套。” 家门口还堆着没扔完的快递箱,她把它们踢到墙边,开门带明和进屋。 这次没等年岁开口问,明和主动交待了自己这几天的行程:“精卫中心的初诊号要等一个月,专家号也难抢,临越哥有个认识的朋友现在在杭大做客座教授,我就过去了一趟。” “精卫中心?”年岁放下烧水壶,回身看向明和,“宛平南路600号那个?” “嗯。” 年岁蹙眉不解:“你去那里干嘛?” “做个检查。” “你。”年岁快步站到明和面前,一开口差点结巴,“就,就,就因为那天我说你心理阴暗?你这人,诶你笨蛋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干嘛当真啊?” “不是。”明和摇摇头,“不是因为你。” 或者说,不完全是。 “你问我那几天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消息,我没办法回答你,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什么意思?”年岁问他,“喝多了断片了?” 明和摇头。 对年岁来说无比漫长的那几天,在明和的记忆里只持续了短短十分钟。 热闹喜庆的平安夜,大街小巷到处都放着欢快的乐曲*。 那时的明和奔波在两家医院里,面临着一条生命的病逝和另一条生命的危在旦夕。 一进住院楼他觉得头昏脑涨,好像意识要冲出肉/体,身和心被剥离撕扯。 明和转身往外走,想呼吸新鲜空气,想找个地方坐下。 一整天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想自己可能是低血糖了,他强撑着意志从医院的便利店买了一块三明治。 剥开塑料包装纸却没了放进口中咀嚼的欲望和力气,他放下手,仰头靠着长椅闭上眼。 “明和,明和。” 明方锐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模糊又虚幻,明和努力睁开眼睛。 “怎么在这里坐着啊?出院手续我办好了,你去买点柚子叶,泡泡水给你姑姑去去晦气。” “出院?”不适应明亮的天光,明和闭了闭眼,“报告不是二十七号才出来吗?” “对啊,今天不就二十七号了。”明方锐对他说,“是肿瘤,但良性的,医生说可以不用动手术,定期来复查。” 明和低下头,手中的三明治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只被喝空的纸杯。 他摸着口袋问明方锐:“我手机呢?” “我怎么知道你。” 那一瞬间明和脸色煞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看到他起身就跑,明方锐扬声喊:“记得买柚子叶啊。” 明和翻了衣服口袋,翻了车座的缝隙,甚至连明方钰的病房都没放过,最后在家里洗漱台上找到了早已亏空电量的手机。 充了好几分钟的电屏幕才终于亮起光,年岁发来的几百条消息其实他一个字都没敢看。 他给她发了两行字,收到两个红色感叹号。 他确实完了。 跨年夜一过很快就到新春,稀里糊涂的,好像日子就也回到了正轨上。 只是家里没了那个喜欢趴在他手背上让他挠痒的小家伙,只是她找不到了。 明和问过严洋,那几天有没有见过自己。 严洋说:“你傻了啊?昨天还一起吃的饭啊。” 明和告诉他:“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时候人高度紧张起来就是会这样,严洋安慰他说:“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吧,没事,好好休息。” 在明方锐说出那个病名前,明和从来没有想过那段空白的记忆可能是一种症状。 【解离:在经历严重创伤性事件时,大脑会采取一种防御机制用于自保,指个体在面对极端压力、创伤或情感超载时,意识、记忆、身份感或现实感发生现实性断裂的现象,例如做事时“机械化自动驾驶”,开车到家却丝毫不记得路上发生了什么……】 明和看着页面上冰冷的文字,往下滑动光标。 【躁郁症又称双相情感障碍……具有一定的遗传性,父母双方中有一方患病,子女得双相障碍的概率大约是普通人的三倍。】 完了。 明和脑子里还是只有这一个想法。 年岁往前迈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眸光轻颤:“所以检查结果呢?” “对,差点忘了。”明和从口袋里取出折起的报告,他摊开拿给年岁看,笑了起来说,“说我确实有点焦虑,但没什么特别大的问题,也跟我说了抑郁的情绪是人都会有的,解离也分轻度重度,可能当时我的状态确实有点糟糕,但还达不到精神类疾病的标准,让我放轻松,好好生活就行了。” 各种量化表和脑电图年岁看不懂,她只看到报告打印出来的日期在今天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我没事的。”他近乎急切地告诉年岁,“我正常的。” “过来。”她打开手臂。 明和弯下腰,被她搂入怀中。 “我连她面都没见过,要是就遗传了这种东西,你说会不会太冤?” “我不懂心理学,也不懂生物遗传。”年岁拍拍他的背,“但我觉得,不管怎么样生活都是自己的,父母可能给了我们看世界的眼睛,但看到什么、怎么看,还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 明和点头,在她的怀抱中安然合上双眼:“医生也这么说。” ——“双相情感障碍确实存在一定的遗传率,但也是需要环境诱发的,有的时候子女高病发率恰恰就是因为家庭中存在一个不稳定的因素。”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父母才决定不再联系,在两个没有交集的地方各自安好。 年岁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亲在他的额头上,说:“奖励你,知道回来了立刻来找我。” 明和叹气说:“还好没事,不然真完了。” “什么意思?”年岁冷下脸,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刚刚亲过的那块地方,“还回来,这奖励不算了。” “为什么?”明和抓住她的手腕,额头都被搓红了。 “你要真有病你就不来找我了是吧?”年岁瞪着他问,“你还敢跟我一声不吭玩消失?” 明和没吱声,像是被她说中了。 年岁拧着眉头想挣脱开他的手,明和使了把劲,没松。 “我要真有问题我怎么来找你?让你可怜我吗?” 爱没有办法治愈疾病,父母的结局已经给出了一份最好的答案。 “你怎么还是不懂呢?”年岁生气又无奈。 她问明和:“我们俩什么关系?” 明和看着她,不确定答案所以没有回答。 “起码是朋友吧?”年岁问。 明和点头。 “那我问你,一个人是不能吃饭,不能走路,还是不能呼吸不能活着了?”年岁说,“一个人干什么都可以,那我们又为什么需要家人和朋友呢?” “因为总有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在你需要我的时候,你要让我去你的身边啊笨蛋,你不能在我还没离开的时候就先自己躲起来了,你是混蛋没良心,不代表我不讲义气。” 明和看着她,心脏酸胀难忍,这一刻最先感受到的是委屈。 “我们可以分享快乐就也可以分担痛苦。”年岁一只手牵住他,另一只手蹭了蹭他湿润的眼尾,温柔了语气告诉他,“不要害怕,不要躲起来,如果你想要走进我的世界,你也必须对我敞开所有门窗。” 夜色深重,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 三个小时的长途早就让明和精疲力尽,他侧着身睡在沙发上,年岁给他盖了条毯子。 她就坐在地毯上,捧着电脑剪刚拍的视频,在一个离他很近的距离陪着他。 中间明和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也分不清是不是还在做梦。 年岁摸摸他的脸颊,轻声哄他说:“睡吧,我在的。” 一只手被他牵着,她没办法再继续工作了,年岁合上电脑趴到沙发上,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正文 第34章 搬家 一觉醒来满室明亮,秋日里的太阳轻盈单薄,穿过窗户洒在被子上,年岁揉揉眼睛,翻身将手伸向枕头边。 没能凭借肌肉记忆摸到手机,她心一惊睁开了眼,床头插座的数据线耷拉在地板上,拖鞋也不知道去哪了。 年岁赤着脚走出房间门,客厅里干干净净又空空荡荡,窗户没有关严,有风吹进来,她扶着门框愣在原地,直到门口响起了开锁声。 “醒了?”明和带上门,将钥匙放到玄关柜上,手里拎着一袋菜和一束香水宝塔,声音里带了些温柔的笑意,“我还以为你要等下午才起来了。” 年岁还是傻站在那儿,头发睡得毛毛躁躁,人也迷迷瞪瞪的。 “早饭在桌上,你要不先吃一点?”明和从沙发边上找到她的拖鞋,“地上的纸箱我帮你收拾了,有一些我看里面还有东西就先堆门口了,你等会去看看要不要扔。” “哦。”年岁扶着他的胳膊抬脚穿上拖鞋。 “刷牙了吗?”明和揉揉她的脑袋问。 年岁摇头。 “去吧。”明和放下手,“我去帮你把粥热一下。” 年岁没去,抬手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膛。 她闭了闭眼,闻到这家伙应该是刚回家洗过澡,身上还残留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 “我还以为我是做梦了,吓死我了,一觉起来你人又不见了。” “我这不是又回来了吗?”明和侧头亲在她的头发上,“在呢。” 早上醒来后他在厨房炖了一锅小米粥,中午也没再煮米饭,明和炒了一盘虾仁炒蛋和茼蒿豆干,两个人搭着菜把粥喝了。 “我昨天忘了跟你说。”年岁放下筷子,拿起碗里的汤匙,“我跟公司解约了。” 明和抬头看向她,担心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本来就打算到期不续了。” 明和不太了解她们这个行业,但也刷到过一些MCN机构和博主之间的纠纷,他问年岁:“那帐号呢?是要还给公司吗?” “不,账号还是我自己的,那个时候我已经把账号做起来了,公司只是帮我打理商务,解约也没什么限制,就正常走流程。” 明和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还有些话昨天晚上没来得及说,年岁喝了口暖热清甜的小米粥,告诉他:“其实当时有很多机构联系我,我是因为南枝才选择枝繁的。我那天也不是想帮沈志凡说话,我知道他是个烂人,但我一下子有点没办法面对楠姐,我不能接受她……” “我知道。”在她停顿时明和接过她的话,“我后来自己想明白了,你经常给她点赞的。” “这次她回来好像是打算拿回公司实权了,以前她不太管合同这些事情的。”年岁叹了声气,“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走对不对,她的处境会不会很难,但我真的不想再被卷进去了,这几个月我已经够烦的了。” 明和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揉了揉:“不想了。” “嗯,就这样吧。”年岁拿下他的手牵住,面向他说,“对不起啊,那天我脑子里太乱,说话没轻没重,下手也没轻没重的。” “是我先说错话的。”明和又话锋一转,把脸递过去说,“那你补偿我一下。” “一下就行?”年岁搂住他的脖子。 “多来几下也行。”明和说着就把脸凑上去,年岁笑着往后躲,见过拿嘴亲脸的哪有人用脸去够嘴的。 但是该补偿一下,她捧住明和的脸,撅起嘴结结实实在他脸颊上来了一口。 “就这一次,以后不许吵架了。”完了年岁又自己补一句,“也不能打架。” “嗯。”明和还是递着张脸,“那你再亲一下当盖个章。” 年岁眯了眯眼:“某些人现在有点恃宠而骄了哦。” 他一个劲往她身上靠,两个人差点重心不稳从椅子上摔下去。 家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过去一个礼拜他们俩没见面也没发过什么消息,明和才想起来问年岁:“房子找好了吗?” “有一套还可以,离这里也不远,但是上一任租户得等十一月才能搬,还没签合同,我打算要不然等这边退租了,就先回家待一段时间。” 微凉的秋风吹进来,桌布一掀一掀,明和视线低垂,收拢手指又松开。 “那要搬来和我住吗?” “嗯?”年岁掀眸看向他。 明和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忘记她的要求和标准,扬唇邀请说:“来我身边吧,我给你一个大大的衣帽间。” 十月年岁受品牌方邀请去阿那亚参加一场户外时装秀活动,当地正好还有一个艺术节,褚梦也会一起去,她再带一个于淼,定了周三晚上的飞机,满打满算得在那边待个一周。 “差不多都分好了。”年岁叉着腰喘了口气,“这边的都是衣服首饰,这一箱都是生活用品,我回来了再理吧。” 明和一直坐在书桌边上,拿着钳子和铁丝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点点头,问年岁:“你有什么不戴了的耳环吗?” “有一副丢了一个的,应该不会再戴了,怎么了?” “给我。”明和朝她伸出手。 年岁从首饰盒里找到那只耳环递过去,看到垫板上他用镀金铜丝绕成的一个小饰品,笑了笑问:“这你刚做的啊?” “嗯。”明和把耳环上的耳钩拆了下来,组装到自己刚做好的吊坠上。 “这是什么?鱼吗?” “对。” 年岁从他手里拿走金属小鱼耳坠,惊喜道:“你还会做这个呢?” “正好翻到一根铜线,随便绕绕的。” “还挺有设计感的。”年岁把新耳环握到手里,一只膝盖磕在椅子边缘,俯下身抱了他一下,“走了啊,褚梦说马上到楼下了。” “哦。” 年岁直起身,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的衣帽间——” 明和立刻说:“等你回来验收。” “行,拜拜。”年岁站回地面上,刚转过身又被他拉住手腕拽了回来。 “她到了吗?”明和站起身把年岁抱进怀里,下巴磕着她的肩膀。 “快了吧。”年岁举高手机看了眼。 明和收紧胳膊:“那抱到她来了再说。” “你真是………”年岁弯着眼睛笑起来,揪揪他的耳朵问,“我要不把你也揣上?” “好啊,我给你当助理吧。” “哈,大胆,都觊觎上我们淼淼的位置了。” 手机铃声响起,是褚梦打来的,应该是已经进小区了。 明和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说:“一路平安,玩得开心。” 年岁接听放到耳边,用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脸颊,对电话里的人说:“我马上下来,马上。” 衣帽间的布局明和早就设计好了,他找木工师傅定做了一套新的柜子,这几天都待在家里监工。 他和明方锐有段时间没见面了,那天过后父子俩都没主动开口和对方说过话,严格说起来都不算吵架,两个人这么多年也没闹过什么矛盾,所以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好。 等周末结束,明和抽空去了一趟申财大。 他没在这里上过学,但比校园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更觉得这里亲切,小时候明方钰经常牵着他走在这条路上,遇到同事或她的学生问起来,她总笑着回:“我弟弟的,是跟我长得像吧?” 办公室门敞着,明和轻轻敲了敲,喊里头的人:“明老师。” “进………”明方钰从电脑后抬起头,看到他后放松表情笑了笑,问,“你怎么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你。”明和取出兜里的那份糖炒栗子,还是热乎的,袋口凝结着一层水蒸气。 在学习上明和应该是随了她的,能定下心,不像明方锐上完高中就不肯读了,早早进入社会谋生。 九十年代初,二十岁的明方锐兜里揣着两百块钱,独自一人坐了两天的绿皮火车到了鹏城,那个时候明方钰在南方读大学。 一九九二年,明和出生了,九四年,他俩一起回了申城,明方锐靠着在鹏城赚到的第一桶金创办了公司,明方钰进了学校工作,一直到今天。 “你认识她吧?”前面那张办公桌的老师不在,明和将椅子调转了个方向,坐到明方钰对面,剥开一颗栗子说,“你肯定认识她。” 明方钰手边摊着学生递交上来的材料,没有抬头。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明和问她,“我还是挺好奇的。” 时间过去太久,记忆中的人早就模糊了长相,过了一会儿明方钰才启唇说:“很漂亮,你爸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迷得不行,也很聪明,性格很好,很开朗很爱笑。” 说完她又补上一句:“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的。” 明和点点头,继续剥下一颗。 当爱给彼此带来的痛苦多过于幸福,分开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做出决定后明方锐销毁了所有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照片、电话簿,甚至是结婚证上的名字都被抹去了,为的就是不给自己留念想,也不给明和有机会找到她,破坏掉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平衡。 但他还是漏了一样,不知道是故意不提,还是真给忘了。 明方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边缘泛黄的旧教材,将那张三十年前的毕业照放到明和手边。 “找找看。”她说。 明和手里剥着栗子,垂眸瞥了一眼。 “第一排第三个是你。” “对。” 明和收回目光,将照片推了回去。 明方钰讶然:“不想知道自己是谁的小孩了?” 三年前她被查出来患了乳腺癌,万幸是良性,不会危及生命。 家里没有相关遗传史,她的生活习惯也一向健康,医生说长期的情绪压抑也会干扰体内的激素平衡,说很多这个年纪的女老师都查出来有乳腺结节,平时操劳过度,压力太大。 这么多年里,明方钰遇到了千千万万个学生,也有很多不省心的,但明和想,他这个不算学生的学生应该是最让她操心的那一个了。 十八岁面对家里的重大变故,他想过不出国读大学了,但所有人都让他别犯浑,他们仍旧把他当成一个小孩保护着。 送他去机场的那天只有明方钰在,她递出去的钱明和死活不肯接,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会儿在犟什么,也许只是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他不是家庭中的累赘。 “你又不是我妈。”那天的明和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处。 他想那时的明方钰应该被他气得不轻。 此刻快三十岁的明和把剥好的栗子肉统统放到她掌心,说:“我是你的小孩。” “听你爸说你最近谈恋爱了啊,也是不容易。” “嗯。”明和拍拍手,笑着站起身,“她这两天出差了,我打算等她回来带她回家一趟,你最近有空的吧?” “有。”明方钰嚼着甘甜软糯的栗子说,“没有我也得给你腾出来啊。” 【作者有话说】 担心自己等后面真完结了就没那么多话想讲了,在这里先多说一点。 大概是六章的时候宠物医院的医生告诉明和,“猫是很能忍的动物,你发现它不对的时候它已经很难受很难受了。” 我觉得人有的时候也一样。小的时候我们不会说话所以用哭闹来表达情绪,长大之后面临灭顶而来的情绪我们却往往选择沉默。我们不知道该跟谁倾诉烦恼,害怕破窗效应,害怕给别人带来负能量,害怕将自己的难堪告诉别人后得不到理解又暴露自己的软肋,可压抑的情绪又变成散不掉的阴雨,困在我们身体里,让我们发霉,让我们生病。我相信其实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所谓的“内核强大、情绪稳定”,或者说强大的人也是一步一步磨炼出来的。那我们可不可以先允许自己脆弱呢?我觉得可以。允许自己掉眼泪,允许自己不够强大,允许自己害怕和逃避,然后我们再让过去过去,我们擦擦眼泪继续往前走。 我仍旧相信文字是有力量的,能看到这里的你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是一种缘分。 在你脆弱时请记得Zoodyalwayslovesyou,我会永远在这里,隔着屏幕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抱抱] 正文 第35章 房间 到阿那亚的第二天年岁就发了一条视频,记录了与姐妹们在海边餐吧的晚酌时光。 “小红薯C15RN517”给她评论:嚯,幸福。 隔天早上她同步了当日的看秀穿搭,黑色风衣长至脚踝,内搭是抹胸上衣和阔腿西装裤,中间露出一小截腰腹,让整套allblack风不至于太过沉闷。 搂着她脖子的女人也穿着同色裙装,一头白金色的浅发个性又吸睛,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墨镜,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是谁的老公?这又是谁的老婆? 底下一片“我的我的”,“小红薯C15RN517”想评论一句“其实是我的”,但忍住了。 有一张照片是年岁的单人对镜拍,她放大了镜头,黑色长发被挽到一侧,露出右耳耳垂上的金属小鱼耳坠。 评论区有人求链接,博主回复说:黏夫手搓款,等回家了我让他多做几个送给你们哈哈哈哈哈哈。 “小红薯C15RN517”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然后切到购物软件批发了十卷镀金铜丝和一大盒耳钩配件。 这个月拐角分店的装修也开始动工了,明和在水泥地里待了一天,结束后立刻回家洗澡换了身衣服,等赶到机场还是迟到了一小会儿。 “她们人呢?”他接过年岁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住她十指扣在掌心。 “褚梦自己有车在的,顺路把淼淼捎走了。” “这几天玩得开心吗?”明和捏捏她的手问。 “开心呀。”年岁笑容洋溢,迫不及待告诉他,“我还见到好几个明星呢。” “真的啊?” 回家的一路上两个人分享着这几天发生的琐碎日常,明和告诉年岁:“快的话,估计明年年初新店就能开业了。” “在哪里啊?”天色渐晚,到家还得要个几十分钟,幸好年岁回来前买了一袋面包,她撕开包装纸,第一口先喂到明和嘴边。 “漕河泾那边,附近也有挺多互联网公司的。”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明和低下头咬了一口酥脆松软的巧克力可颂。 “那不是离我以前上班的地方挺近的吗?” “对。” 这个点懒得再等外卖来了,到家之后明和打算下两碗红汤面,正好也顺了“上车饺子下车面”的说法,给出差回来的人接风洗尘。 “柜子都装好了吗?”年岁心心念念了一周的衣帽间,明和非要给她留个悬念,连张照片都不肯发给她看。 “好了。”明和摸到墙上的开关,摁下门把手喊她说,“来验收吧,黏黏老师。” “哇噻。”年岁进门后看到第一眼就忍不住感叹,“这么大啊?” 靠墙的两面都重新打了柜子,够放她一年四季所有的衣服了,另一面还单独做了墙挂给她放帽子和包包,墙角留了一块放梳妆台的地方,明和打算让她过两天自己去店里挑。 “新做好,还是得散两天味道。”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灯带我也重新换了,冷光暖光自然光都有。” “真不错,这都可以直接当我的工作室了。”年岁点点头,满意,超出预期地满意。 “我的房间呢?”她回头问明和,“我先把床收拾了吧。” 明和看着她,睫毛眨了眨,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你的房间?” “对啊。”年岁笑起来,“你让我住进来总要给我一个房间吧?” 明和移开目光,摸了摸后脑勺。 “什么意思?”年岁保持嘴角弧度。 “我忘了。” “什么叫忘了?” “忘了要给你留个房间。” 年岁放平嘴角,摊开手问他:“你这不是三室一厅吗?次卧呢?” 明和指指脚下,眼神清澈表情无辜:“给你改成衣帽间了啊。” “你!”年岁气结,“你故意的吧。” “我真的忘了,我这两天脑子里都是你的衣帽间。”明和加快语速,举起手掌给她,“为了装这个架子我手上扎到了木刺现在都没弄出来呢。” “我看看。”年岁捏住他的手指扯到自己面前,“哪里啊?” 明和指着虎口处的一道小划口说:“这里。” “等会我拿镊子帮你夹夹看。”年岁说,“已经有点肿了,别发炎了。” “嗯。” 想想还是觉得生气,她撩眼瞪着明和问:“你真的不是存心的?” “我是那种人吗?” 年岁撇撇嘴:“不好说。” “我睡沙发,你睡我房间。”明和关了衣帽间的灯,说,“走吧,先吃晚饭吧。” 这间次卧原本是用来放杂物的,里头有挺多他学生时期的东西,这两天忙,明和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过道里堆了三四个纸箱,年岁路过时瞥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女人的第六感生效了,一眼就看到了里头那只毛绒兔子。 “这是哪来的啊?”她拿到手里捏了捏,嘴角挑起一抹笑,“这么可爱,肯定是前女友送的吧?” “不是。”明和当即否认,“严洋送的。” 他从严洋那里要来的不就是严洋送给他的吗,这话没毛病。 “哼。”年岁笑了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真的是严洋送的,不信你去问他。”明和到底还是心虚,伸手过来说,“扔了吧,好多年了,都脏了。” “干嘛扔了,挺贵的吧这个。”年岁抱在怀里没给他。 “你喜欢的话拿去好了。”明和收回手,又说一遍,“真的是严洋带回来的。” 趁着他煮面的功夫年岁先把自己的行李箱整理了出来。 “我先洗澡了啊。”她抱着睡裙朝外喊。 明和在厨房里扬声应她:“好。” 想了想年岁还是把真丝睡裙塞了回去,换成一件宽松的黑色大T恤。 客厅的沙发最多长一米八,拿掉抱枕也不算宽敞。 他们俩并排坐在吧台边上,年岁吃着面抬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来了一句:“其实也用不着。” “什么用不着?” “用不着睡沙发。” 没等明和在“这样不太好吧”的娇羞和“这可是你说的”的喜悦中挣扎太久,他就发现年岁这句话的意思好像和自己理解的不太一样。 清晨八点,他被闹钟叫醒,起床洗漱准备去上班。 与此同时年岁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爬上床裹紧被子开始睡觉。 傍晚六点,明和下班回到家,年岁大概是刚醒,睁着一双惺忪迷蒙的睡眼问他:“晚饭吃什么啊?” “你确定是晚饭?”明和无奈道,“是你的早饭吧。” 等时针又指向午夜零点,他的一天结束,准备关灯睡觉时,年岁一只手撑着脑袋躺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时不时跟着节目里的人一起笑两声,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过着两个完全相反的时区,每日每夜跟上交接班似的,好像必须有个人醒着,一旦同时睡着地球就会毁灭。 “你这周末有空吗?”明和刚洗完澡,拿起餐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年岁坐在茶几边上剪视频,回他说:“有啊,怎么了?” “我爸喊你去家里吃个饭。” “哦,好啊。” 胸口传来一下刺痛,年岁抬手用手掌揉了揉,有时候熬夜熬多了就会这样,不至于特别难受,她一般也不会放心上。 在听到客厅里的人发出一道叹气声后年岁还是心虚了起来,她嘴里哼着歌,默默收回那只手改而托住自己的下巴。 “还要剪多久?”明和走过来问。 “快了。” 电视机屏幕上放着综艺节目,他拿起遥控器摁了关闭。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年岁抬头问他:“你干嘛?” “别开小差了,快点剪完睡觉。” “这不影响的。”年岁伸手想拿回遥控器,“不看点东西我很无聊的。” “你也没看啊。” “我耳朵在听啊。 明和还是没把遥控器给她,他坐到沙发边上,说:“我陪着你剪,快点。” “不行。”年岁撒手不干了,“创作需要一个宽松的环境,你这样看着我我压力很大的。” “那就明天白天再剪,现在去睡觉。”明和说着要来拉她。 “那更不行了,我明天就要发这一条了。” 明和垂眼看着她,嘴角绷直,眼里也不带温度,他从来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年岁。 “你去睡觉吧。”年岁推推他,“不早了。” “那这样。”明和肃着脸开出条件,“明天你跟我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要是说你没事我以后随便你怎么熬。” “……好好好。”年岁认输了,合上电脑撑着茶几从地上起身,“我现在就去睡觉行了吧?” 在这张床上睡了好几天了,他俩从没划分过领地,看明和把手机放到她做的那盏台灯旁,年岁自觉地绕到另一边。 头顶挂着一个捕梦网,她之前就看到了,一直忘了问他。 “这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你还挺有情调的。”年岁伸长胳膊,用手指轻轻碰了下那几片垂坠下来的羽毛。 “我关灯了?” 她“哦”了一声,扯高被子盖住自己的肩。 六个小时前刚从睡梦中醒来,年岁这会儿怎么可能睡得着,她已经计划好了,等明和睡着了她就起身溜出去。 十月秋意正浓,入夜之后气温骤降。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空了段距离,一床被子也被抻平了。 总感觉脖子后凉飕飕的,年岁反手摸了摸,对明和说:“你要不过来点?好冷。” 布料摩挲的声音在安宁的夜被放大,腰上多了只手臂,后背贴到一片温热。 “我……”年岁清清嗓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和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却又被她一把摁住。 “就这样吧。”她说。 明和嗯了一声,听上去有些累了。 年岁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反正她脑子里把明天吃什么喝什么都已经想好了。 估摸着身后的人应该是睡着了,她把手伸到枕头下想去摸手机。 “干嘛?” 年岁手一哆嗦差点被手机砸到脸,明和抽走她的手机说:“别看手机了,越看越睡不着。” “我找点助眠的东西听听总可以吧?” “你要什么助眠?”明和直接把她的手机放到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我给你助。” 这个条件也不指望他能搞出什么a/s/m/r来,年岁没好气地说:“那你唱首歌来听听。” “年岁快睡觉,年岁快睡觉。” 完全不成曲调,简直魔音绕耳,年岁“啊啊啊”地叫着打断他:“闭嘴!不许唱了!” “睡吧。”明和早就困得不行了,他收*紧了些胳膊,将脸埋进她肩窝,“睡不着闭一会眼睛也行,我陪你慢慢地把作息调过来,至少不要再昼夜颠倒了,我不是想插手你的生活方式,只是想你健健康康的,不要生病。” 他这话说得软,年岁能听得进去,轻轻应了声。 长夜静谧,腰上的力道松了一些,身后的人慢慢进入了梦乡,脑袋无意识地往前蹭了蹭。 喷洒在脖子上的呼吸暖热潮湿,犹如过电一般的麻意从侧腰沿着脊背一路钻到耳后继续攀上头顶。 年岁猛地睁开眼睛又立即闭上,她转了转脑袋,将一瞬间涨红的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揪紧被角。 要疯了,她颤抖着气息想,谁说这个条件搞不出a/s/m/r,这明明比那些刷麦音口腔音都更直接有效地让人颅.内.高.潮。 正文 第36章 同居 身边的人一动,年岁也跟着转醒,她抬手挡住眼睛,含糊地问了句:“几点了?” 明和摸到手机看了眼,回答她:“刚过七点,还早。” “天呐,我居然在这么阳间的点自然醒了过来。”年岁翻身平躺,拍拍明和问,“手机呢?快帮我记录下这伟大的时刻。” 明和用胳膊肘撑着床面支起身,依她的要求打开相机对准她,隔着屏幕看了会儿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他笑着说:“那你倒是把眼睛睁开啊。” “我睁不开!”年岁扯高被子一把盖住自己的脑袋。 “再睡一会儿吧。”身上的被子全被她抢走了,明和拍了拍那一团人,起身下床说,“我上班去了啊。” “好。” 年岁已经住进来快一周了,细说起来家里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洗漱台上多了一只白色的电动牙刷和各种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墙上的挂钩放着她洗脸用的束发带。 明和打开冰箱门,饮料架里多了苏打水和啤酒,中间一层有年岁妈妈寄来的牛蒡酱。 他煎了两颗鸡蛋当作早餐,拉开碗橱后为该拿哪一只餐盘出来而犯起了难,是这个法式浮雕印花的好?还是这个原瓷色复古裙边设计的好?也不知道年岁从哪里淘来那么多漂亮盘子。 窗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瓶,都是她喝剩下来的,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瓶中都被插了花,前两天是洋桔梗,昨天她换成了粉色的非洲菊。 出门前明和将客厅的窗帘拉开,让清晨的阳光照亮整间屋子。 茶几上有她爱吃的零食和她的电脑,地毯上多了一个花朵形状的坐垫,年岁喜欢盘腿坐在上面看着综艺剪视频。 明和拿起门口玄关柜上的车钥匙,轻轻关上了门。 怎么办,还没上班呢,他已经盼着下班回到家了。 担心她这一觉下去又到下午才起,快十一点的时候明和打了通电话回去。 “喂。” “起床了没?” 年岁的声音听上去还赖赖乎乎的,说:“醒了,但还在床上。” 明和温声哄她:“起床吧,找点东西吃,下午别再睡觉了。” “哦。” “嗯。”他笑起来问,“今天来接我下班吗?” “你是说我打车过去再坐你车回来?”年岁反问他,“我很闲吗?” 傍晚五点四十分在店门口看见穿戴整齐的某人,明和抱着胳膊“嗯?”了一声,努力压下嘴角问:“某些人很闲啊?” “在电脑面前坐了一下午,脖子酸,出来动动。”年岁看了眼时间,问他,“可以下班了吗?好饿啊。” “走。”明和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跑,“别让我爸看到了。” 夕阳金黄灿烂,风吹起他的衣摆和她的长发。 且不说明和一向迟到早退惯了,就算明方锐真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但他俩就非得趁着日落黄昏演一出私奔戏码。 两位演员不够专业,还是忍不住笑场了,十指紧紧交握在一起,步调趋同,风混着心跳声呼呼刮过耳边,却没人喊咔。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段路把许久没运动的年岁跑累了,这一晚她早早就合眼入眠,作息也彻底恢复了正常。 明澜最近又出去玩了,皇家游轮七日行,明和感觉这一年都没怎么见过她的人。 到了周末家里只有明方钰和明方锐姐弟俩在,去之前他特地给年岁打了个预警。 “家里可能有点吓人,你要做好准备。” 年岁不以为意,想来想去无非也就是长辈们太过热情,何况她都已经见过明和的父亲了,只当他在危言耸听:“再吓人还能有我们家吓人?” “嗯……”明和难以评判,只说,“维度不太一样。” 年岁准备了丝巾、茶叶,还有一套肩颈按摩仪,到了小区门口她又喊明和停下车,去水果店里搬了一箱新鲜的橙子和奇异果。 “你上次还跟我说用不着。”明和问她,“这就用得着了?” “这又不多。”年岁双标得理直气壮,“放家里大家一起吃嘛。”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上了楼,一按门铃却没人应。 “没人在家吗?”年岁问。 “不知道啊。”明和掏钥匙开了锁,想应该不至于还没起床吧。 “你先坐。”他放下手里的两箱水果,直奔明方锐的卧室。 听到身后一声“呀!”,明和一拍脑袋,又赶紧折返回来说:“别怕别怕,不会咬………” “这是巴西大蓝对吧?”年岁指指玻璃箱里的东西,两眼放光嘴角含笑,“这颜色好漂亮啊,谁养的?” “我姑姑送给我奶奶的。”明和走过去,为她介绍说,“这是德华,下面的是学友。” 轮到第三只时年岁抢先开口问:“这个是黎明?还是富城啊?” “是星驰。” 年岁弯下腰,隔着玻璃点了点里头那只黑蓝色的蜘蛛,嘿嘿笑了声说:“那果然还是德华最帅了。” “你。”明和摸摸眉毛,“你不怕啊?” 这东西他和明方锐一开始都受不了,现在也纯粹是见多了麻木了才没感觉了,远远做不到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还笑出来。 明方钰刚拿回来那会儿还故意拿一个空箱子吓过明方锐,说里头的蜘蛛越狱了不见了,把明方锐吓得三天没回来睡觉。 “不怕啊,以前何昭仪也养过的,但是我受不了它们吃的那个面包虫。”年岁说着就耸肩抖了抖,“那个很恶心。” 明和扬了扬眉,心想面包虫跟这三位老师比起来都算小家碧玉眉清目秀的了吧。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听着像是明方锐和明方钰回来了,他走过去摁下门把手。 “我不是让你晚点再过来吗?”明方锐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问明和说,“小年呢?” 明和伸手想来帮他拿,说:“在里面了。” “你说说你。”明方锐没松手,把打包袋抱在怀里快步进了厨房。 明方钰是第一次见年岁,笑了笑招呼她:“你坐啊,别客气。” 年岁微笑着应好。 明方钰又指指厨房说:“我去帮忙。” “有什么好帮的啊?”明和忍不住吐槽,“不就是把菜倒进盘子里吗?” 明方钰瞪他一眼,向年岁解释说:“我们做饭都不好吃,不是想怠慢你啊,是考虑到大家的健康,还是买回来吃吧。” “没事,我做饭也不好吃。”年岁看了眼明和,又说,“下次来我们家里一起吃吧,让明和做。” “好啊,让他做。” 只在来的路上听明和简单介绍了一下家里的成员,年岁发现他们家的人还挺像的,外貌和气质都如出一辙。 餐桌上大家就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也没人主动提个话题聊,她听到最多的话就是“小年,你吃啊”、“小年,你多吃点啊”。 “姑姑。”年岁看向玄关出的玻璃箱问,“那几只养多久了啊?” “好多年了。”明方钰说,“下面那只红的都有十多年了。” “能养这么久啊?” “对啊,雌蛛活得久一点,雄蛛就命短。” 明方锐抬头看向桌对面的明和,用口型问:她不怕啊? 明和摇摇头,回他:喜欢得不行。 明方锐乐了,说:“喜欢带一只回去。” “不要。”明和立刻拒绝,“我受不了。” 后面两句明方钰听到了,她看看明和又看看年岁,刚进门的时候一紧张她没仔细留意那句“我们家”,现在慢慢琢磨出不对劲来了,出声问他俩:“你们两个现在住一起啊?” 两个人同步抬头,都愣着没说话。 明方钰又问:“都同居了,那是有结婚的打算?” 在学校待久了平时一开口她也像在开年级大会一样,气氛忽然之间就冷却下来,明方锐出来打圆场说:“干嘛呀,吃饭就吃饭,你还催婚呢,什么年代了,你尊重年轻人好不好?” “我不是催婚。”明方钰的目光落在侄子身上,“这种事情总归是女孩子要吃亏一点,我是不放心你儿子。” 明方锐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你教出来的你还不放心啊?” “那难说的,劣质基因传得久。” “到我这里就把血脉里的脏东西都洗干净了好不好?”这次明方锐直接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传下去的不要太好啊。” 明和偏头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年岁低着脑袋在吃菜,能看到她弯了嘴角在笑,像是觉得对面两个人说的话有趣。 明方锐下午还要去店里,他们没有在家里待太久,走之前明方钰往年岁手里递了个东西,看着也不像是红包或手镯。 下了楼明和问年岁:“她刚刚给你什么了?” “喏。”年岁摊开手举到他面前。 明和只看见一团黑乎乎又毛茸茸的东西朝自己脸上袭了过来,下意识闭眼往后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那一串清脆嘹亮的笑声他就知道自己是被耍了,年岁手里握着一只仿真蜘蛛,捂着肚子快笑得喘不上来气了。 “我刚刚真以为你带一只回来了。”明和黑着脸说。 年岁还在笑,手抓着他的胳膊腿都站不直了。 吃饭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好几下,是年昌来往家庭群里转了几篇文章,到了车上年岁才想起来点开看。 “啊?”她捧着手机嘀咕,“怎么购房政策又变了?” “出什么新规定了吗?”明和搭话问。 “非沪籍单身人士要限购。”年岁往后翻了翻,“社保缴满三年也只能买在外环。” “沪籍呢?” “名下有房也限购,名下没房要看和父母的共有住房数。”看久了电子屏幕容易头晕,年岁放下手机问他,“你现在那套房子是你的还是你爸的啊?” “其实在我姑姑名下,是我爷爷留给她的,只是一直没人去住,后来我上完大学回来就给我了。”明和扶着方向盘说,“我爷爷算是两头婚,来申城打拼认识的我奶奶,家里那个说起来还是原配呢,只是没领证,孩子也有了。” 年岁倒吸一口气,小声说:“天呐。” “一直到我爸出生了家里才发现这个事,我奶奶带着两个小孩走了,和他那边彻底断了联系,我都没见过我爷爷。” “那你奶奶好勇敢啊,那个年代能做到这样的很少。” “嗯。”明和点点头,嘴角有了笑意,“我们家的女人都很厉害。” “我爷爷奶奶感情也不好,很早就分两个房间住了,但他俩就一直这么过着,也没想过什么离不离婚的。”年岁说,“我小时候最讨厌去我爷爷奶奶家了,总觉得那边气氛很压抑,他们也不是很喜欢我。” “你外公外婆很好。” “嗯,他们对我爸也好。” 午后阳光温暖,明和降下一点车窗,让携着桂花香的秋风飘进来。 上次他寄了两箱石榴过去后年岁妈妈特地加了他的微信跟他说谢谢。 有的时候一起床他也能收到阿姨发来的语音,说:“小明啊,你给我个地址,我今天卤了牛肉,给你寄一点尝尝。” 明和回复她:好的阿姨,谢谢你,你辛苦了。 有的时候是:“我看明天申城降温了啊,最近又是爆发期,你们两个注意保暖啊,不要感冒。” 明和回复她:知道啦阿姨。 有的时候是:“你们两个不要老去外面吃啊,有空多在家里自己烧着吃。” 明和回复她:我们在家里烧的,她没录进去。 之后再在家里开火做饭,他就会习惯性地拍一张发给吴艺虹看看,然后收到一个代表着欣慰的大拇指。 在这个日渐转凉的秋天,那个空缺了许多年的形象好像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了,它不再由他人来替代,它有了具体的轮廓也有了真实的温度。 明和从未这样幸福过,也从未这样踏实过。 正文 第37章 选择 解约手续比预期中更快也更顺利,今天早上年岁点进自己的主页,发现简介栏里枝繁文化的标记已经被撤掉了。 还记得两年前它刚刚出现的时候自己有多激动,好像被认可了,好像找到了一种归属感,此刻回想起来也只觉得唏嘘。 整个团队她只带走了于淼,其他那些运营年岁都转给了尤佳叶,她那儿本来就缺人手,也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两年时间不算长,但说对这里没有任何感情也不可能,走到电梯口年岁抬手伸向下行键。 她知道自己忍不住的,所以当那个念头在脑袋中冒出一个小尖角后,年岁连压都懒得压,立刻转身往回走。 她敲了两下就直接推开门走进去了,没管里头的人在做什么、会不会被打扰。 “借用你三分钟,我有点话想说。” 沈志凡抬头看着她,背靠在办公椅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知道男人都容易自信,但你未免也太自大了。”年岁提起一个微笑,“你应该是误会了,那天我说有段时间我很好奇你,其实我想跟你说的是,有段时间我真的很恨你。” 对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也收了嘴角,这些话没有在脑子里提前打过草稿,但她说得格外顺畅,她实在憋得太久了。 “我恨你让她变得沉默,恨你让她放下相机,恨你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恨你把她抢走了。” “听说你最近买了一套沙发,坐得舒服吗?”年岁朝外头看了眼,“你要再敢把这个公司里因为信任你老婆而来的女生当成你的猎物,你看我还会不会放过你。” “啊啊啊——还是没发挥好。” 明和坐到沙发上,伸出手把她的额头和茶几分开:“还在复盘呢?” 年岁握拳在空中挥了挥,懊恼道:“我眼神应该再凶狠一点的,最后那句杀伤力也不够。” “你说他这么小心眼的人。”明和有些担心,“会不会又给你使什么绊子啊?” “使呗,反正我嘴瘾已经过完了,他有本事就搞我,看看是我黑料多还是他黑料多。” 年岁随性惯了,真在这行干不下去了也有回老家这一条后路,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中间夹着一个顾楠她早就和沈志凡撕破脸了,不会把这事忍下来,更不会走投无路到想拉个男人过来告诉他你别惦记我了。 但如果换成其他人呢?或者说有过吗?毕竟那张房卡递得那么高明,利用权力的威逼利诱也如此信手拈来。 明和那天说的没错,他完全是个惯犯。 “嗯。”盘子里有刚切好的杨桃,明和叉起一块喂到年岁嘴边,“该害怕的人是他。” 电视机上播着一档新出的综艺节目,年岁泄愤一般用力咀嚼,告诉明和:“就是这个节目,本来要找我去的,被公司换成了别人。” “什么节目啊?” “明星、设计师还有博主组队一起做品牌,最后比业绩看谁胜出。”年岁抬手指着屏幕里的人,“就这个,你记得不?她那求婚还是我策划的呢,本来我都想好见到她我要说什么了。” “哎……”年岁叹了声气,脑袋往后仰靠在明和的大腿上,“其实这真的是个挺好的工作机会。” “以后还会有的。”明和端着盘子,又叉了一块杨桃喂给她。 “希望吧。” 决定解约后年岁就没再动摇过,但真到了这会儿她该迷茫还是会迷茫,就快要三十岁了,人生又给了她一个岔路口让她选择。 “做博主是一定要签机构吗?”明和问她。 “也不是一定吧,但签了机构的话商单会稳定一些,而且有人帮你对接,自己可以省点心。”年岁趴在他膝盖上,扯了下嘴角说,“这辈子到现在就干了两份工作,结果辞一次把老板骂一次,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明和刚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就看到年岁突然从地上蹿了起来。 她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往前迈了一步跨坐到他身上,明和跟着往后仰,抬高视线看着她。 “对啊。”年岁一拍手。 明和一脸懵:“什么对啊?” 她又往前挪了挪膝盖,明和收紧呼吸,后背紧贴在沙发上。 “过去十年我都在祈祷自己遇到一个好老板,后来我都不期望遇到好人了,我就希望遇到一个正常人。”年岁拍拍自己的胸口,“那为什么不能我来当这个老板呢?” 她目光如炬,明和点点头说:“对。” “实话说这一年做的也确实疲惫了,数据波动也大,我知道互联网就是吃一个新鲜感,不可能长盛不衰的,所以这两年我根本不敢停,就想有钱赚的时候多赚一点是一点。”年岁塌下背,结结实实地坐到了他的腿上,看向旁边轻叹了声气,“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一门心思想变漂亮变精致,虽然我也不知道漂亮有什么用,这两年收获了我前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得不到的关注和夸奖,但是听多了我发现这些东西还是虚的,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权力才是真的,你看,节目说换人就换人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明和险些没跟上她的思路,张嘴又说了一句:“对。” “所以我可以自己开公司啊,我可以招人,我自己组团队,起码我的员工不用担心被性骚扰吧?”年岁笑着说完又耷拉下嘴角,“好吧这不好笑。” 她翻身坐到他旁边,明和悄悄呼了口气,拿起旁边的靠枕抱到自己怀里。 电视机里播着那档综艺节目,年岁看着里头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突然不觉得可惜了。 等一个机会降临到头上远不如自己创造机会来得实在。 “褚梦之前说过想做一个新的品牌,你不知道现在女装有多难买,连一条坐下来不会鼓包、口袋能装得下手机的牛仔裤都很难挑到,我现在想想,我可以跟她合伙啊,干嘛非要参加什么节目。”年岁说,“反正之前攒钱是想三十岁的时候给自己买房,现在暂时买不了了,那就拿来创业呗。” “你、你想买房啊?” “以后打算在这里定居的话肯定想买啊。” 明和自己心不在焉,想再聊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他问她:“买什么样的?大别墅?” “嗯……”年岁却又贴了过来,挽着他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别墅就算了吧,这里的房价我可买不起。可以住的稍微远一点,周围安静一点,但也不能太远。其实我还是对电梯有阴影,最好就在一楼,带个小院子什么的,这样以后老了也不用担心爬不动楼梯,还能种种菜。” 明和“嗯”了一声,鼻息间都是她身上的香水味,发着甜有些腻,像浇了橙花蜜的香草冰淇淋。 年岁描述着梦中情房,全然没注意到他额头上都有汗了,发丝蹭在他颈侧,继续说:“不过我还是先想想工作室要开在哪里吧,要不有空你陪我去写字楼里看看?还是应该先招人啊?不然淼淼一个人又得帮我对接商务又得………” 他冷不丁地起身,年岁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摔了下去,她撑着沙发抬起头,问:“你干嘛去啊?” 明和背对着她,回:“我洗个澡。” “才下午三点你洗什么澡?” “我头痒,我洗头。” “哦。”年岁平躺下去,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计划和畅想。 她的作息自从被明和强制调整过来后就一直保持到了现在,甚至这几天她睡得比他还早。 马上就要过零点了,年岁扒着卧室门框,探出一个脑袋问坐在书桌后的人:“你还不睡吗?” “嗯,你困了就先睡吧。”明和手边一堆图纸,握着支木头铅笔不知道在圈画什么。 “那我睡了啊。”年岁收回目光,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床头留了一盏夜灯,她睡得不算沉,明和一躺下她就翻身靠了过来,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临越哥喊我们周末去家里吃饭。”明和托住她的脖子帮她取出被压住的头发,“他说你答应了,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哦。”年岁抱住他的腰,闭着眼睛回答说,“就上次。” 在这张床上一起睡了快一个月了,刚开始他俩还是挺注意分寸的,平常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亲个脸了,远远没到能搂在一起睡的程度。 但有的时候睡着睡着就翻面了,好几次年岁早上醒过来甚至发现自己是趴在明和身上的,现在干脆就不管了,反正确实是抱着睡更暖和,心里也想贴对方近一点。 明和放轻声音说:“我关灯了。” “嗯。” 刚刚浅浅眯了一觉,等周身陷入黑暗,年岁的意识反倒逐渐变得清晰,她睁开眼睛,依稀能看到他的面部轮廓。 明和安然睡着,心跳声隔着骨骼和皮肉传到她耳边,一声声地响起又消退,她喜欢听着这个声音入眠。 年岁重新闭上眼睛,她不是爱胡思乱想的人,但最近总觉得哪里怪异却又说不出具体的症结,她搂紧了些身边的人,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过去一年徐临越邀请了明和好多次去家里聚会,但他总不乐意,不爱往人堆里凑,这次徐临越一句“可是你女朋友答应我了哦”说出来,明和不好再推拒了,徐临越也没再请别人,就他们四个人一起简单吃顿晚餐,也当是提前庆祝一下餐厅分店开业。 “临越哥帮过我不少。”去的路上明和告诉年岁,“他很好,也算是我的伯乐了,没有他的话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开餐厅了。” 年岁点点头说:“能看得出来。”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有一阵我发现自己感觉不到快乐了,以前总想着家里还完债了就一切都好了,等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就觉得累。”明和开口说,“后来有一次我爸在外面喝多了酒,我去接他,路上他一直喊饿,回来了我就给他炒了一盘炒饭,他一粒米都没剩全给吃了,那一瞬间我觉得很幸福。” 年岁问他:“所以你开餐厅去了?” “嗯,我忘了在哪里看到的,说这辈子会惦记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的除了妈妈可能就是餐馆老板了。”说到这里明和笑了笑,因为想起来某个人第一次来他店里的时候也把碗里的饭都吃光了。 他也恍然惊觉,原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让他觉得幸福了。 上次在新品试吃会上作为老板的徐临越送了年岁一瓶起泡酒,这次她也挑了一瓶威士忌作为回礼,另外给他的太太准备了一套中古风的陶瓷茶具。 他婚房刚装修好的时候明和就送过乔迁礼物了,还是第一次登门拜访。 摁响门铃后是腰间系着围裙的男人来开的门,徐临越迎他们进屋,边往厨房走嘴里边说:“你们先坐啊,我老婆还没回来。” 年岁笑着问他:“你们家也是男人做饭啊?” “对啊。” “我帮你呗。”明和脱下外套,跟在徐临越后头进了厨房,空气里飘着黄油的香味,他看向灶台问,“在煎什么啊?牛排?” “你去沙发上坐着。”徐临越抬起手臂赶他走,“这盘水果先端过去吃。” “行行行。”明和端起盘子出去了,不打扰主夫当厨。 陶婷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下来了,四个人里就她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一进门就道歉说:“不好意思啊,有个会议耽搁了,让你们一直等我。” “没有没有。”年岁摆摆手,“我们也刚到没多久。” 徐临越听到院子里的停车声就从厨房里出来等在门口了,他接过陶婷手里的包,两个人搂了一下,嘴唇轻轻触碰,在彼此耳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辛苦了”、“累不累”之类的。 这些动作细微又自然,像融进日常里的小小习惯,年岁收回目光,低下头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也许是有了一对模范夫妻作为样板,她好像一下子知道让她觉得怪异的症结所在了。 年岁抬眼看向她身边的男人。 ——他们亲密,却不亲吻。 正文 第38章 心事 学长的妻子比年岁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一问才知道她俩年纪相仿,陶婷也是九零后,也一直有在关注年岁的账号。 “我们公司之前联系过你的,但你好像不接彩妆。” “对,我接居家日用多,彩妆不太合作。” 两个女人立刻就热络了起来,陶婷对年岁说:“我一直等你出冬季新衣分享呢,最近想买一条版型好的大衣。” “刚跟公司解约,最近就没怎么更新,有好多别的事要忙。”年岁拿起沙发背上自己的那条外套,“你要是想买大衣的话可以试试我这件,我今年一直都穿的这一件,你个子高肯定也适合的。” “好啊,我试试看。” 看她俩有自己的话聊,明和去了厨房找徐临越。 今天天气暖和,陶婷里头只穿了件无袖的针织衫,看到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年岁没忍住哇了一声,问她:“你是经常健身吗?” “最近少了,就做做普拉提什么的,力量训练都停了。” “我就想练成你这样的。”年岁说,“但我怕举铁会把脖子练粗。” “你找专业的教练慢慢来就不会。”陶婷将胳膊伸进袖子里,“我可以给你推荐,我那个教练就不错的,是女生,你跟她提自己的需求就行,她会帮你制定一套完整的流程。” “好啊。”年岁站远看了看,陶婷比她矮一些,身型也更瘦窄,她说,“我感觉你要小一码的。” 陶婷却说:“就差不多要这个码了。” “啊?”年岁不解。 陶婷也没多解释,笑笑对她说:“你记得把链接给我啊。” “好。” 桌上的菜都是西式的,明和说年岁爱吃米饭,徐临越又另外用番茄牛肉汤做了一道烫饭。 年岁带来的那瓶威士忌被徐临越加了苏打水做成嗨棒,明和不喝酒,陶婷也没喝,他俩都喝的果汁。 开饭前陶婷举起手里的玻璃杯,先敬年岁、明和,说“欢迎黏黏、黏夫来我们家做客”,最后和徐临越碰了碰杯,对丈夫也是今天的主厨说:“辛苦你了哦,今天给我们准备了这么丰盛的一餐。” “说实话今天真的紧张。”徐临越捂着心口,叹了声气道,“就怕黏黏老师不满意。” “哪有。”年岁抿了口酒,赶忙放下酒杯为自己澄清,“我都是就事论事的,没有恶意抨击啊,我也说了你们店里的菜品味道不错的,就是刚开业的时候服务不够周到,这要怪都怪明和。” “是是是。”明和虚心认错,“我办事不力。”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这事已经过去半年了,当时的他们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坐在一桌把酒言欢的一天。 “那黏黏,你之后是要签新的机构吗?”陶婷看向徐临越,对年岁说,“我们有个亲戚也是做MCN的,也开挺多年的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是吗?”年岁笑了笑说,“但我打算自己开公司了,总是让别人来当我的老板,不如我自己当boss。” “真的啊?”陶婷朝她举起杯子,“我支持你。” “谢谢。”年岁笑着碰上去,玩笑说,“你们要是身边有想做自媒体的都介绍给我啊,我也做素人孵化的。” “这不是有现成的两个嘛。” 年岁顺着陶婷的目光看过去,乐了:“你说他俩啊?那是走美食赛道还是颜值赛道啊?” “双管齐下好了呀。”陶婷说,“今天就给他俩开个账号,就叫‘老徐和小明’,直接组合出道。” 年岁笑得不行了,一拍大腿兴奋道:“你别说,我感觉还真的能火。” 她俩一人一句聊得起劲,把另外两位后半生的职业规划安排得明明白白。 徐临越端起酒杯,喊桌对面的人:“来,小明,我们也碰一个。” 明和回他:“好的老徐。” 高浓度的威士忌兑了苏打水,配上一片柠檬清清爽爽的很好入口,年岁今晚喝了两杯,回家的路上都挺清醒的,明和也没看出她有哪里不对。 听到浴室里嘭一声的巨响他心一惊,走到门口又不敢直接推门进去,隔着门朝里头喊:“没事吧?摔了吗?” 年岁“嗯”了一声,听上去可怜兮兮的。 “你穿衣服没?”明和问她,“我进来了?” “好。” 年岁就是套睡裤的时候摔倒的,大概是热水氤氲下酒意上头,她一抬腿觉得头重脚轻,眼一花整个人栽了下去。 “摔哪儿了?有没有扭到脚?”明和蹲下身,先把手递给她让她扶着自己。 年岁慢慢回过神来了,回答说:“没事,就胳膊磕到了一下。” 明和把她拦腰抱起,她光着两条腿,上身的T恤堪堪能遮到腿根。 家里气温低,年岁身上还残留着水珠,怕她吹到冷风感冒,明和大步进了卧室把她放到床上。 “还疼不疼?”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找手机,“我看看现在还能不能买到云南白药。” “没事。”年岁摁住他的手,“*不严重,我就是刚刚没缓过来。” “醉了啊?”明和在床边坐下,用手碰碰她的额头,她整个人都冒着热气,用的是他的沐浴露,本来是挺浅的味道,也许是因为刚从浴室出来所以身上的香气才显得馥郁。 “没有。”年岁曲着腿,抓住他的手指把脸颊贴了上去,他手凉,这么贴着舒服。 进来的时候明和没手开灯,卧室里黑漆漆的,客厅的光亮照进来,让他们勉强能看清彼此。 “你吓死我了。”明和轻声开口。 年岁垫着他的手趴在自己膝头,没说话。 明和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背:“给我看看摔到哪了。” 年岁还是不动,两只眼睛盯着半空中的一点,不知道在发什么愣。 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明和弯下腰去看她的眼睛,问:“怎么了?想什么呢?” 他们离得很近,年岁抬起头,和他额头碰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真醉啦?”明和的声音带了点笑意。 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节奏有些乱,她往他怀里钻了钻,靠在他肩上摇摇头。 年岁整个后背都裸露在外,明和扯过被子裹住她,揉揉她的头发说:“困了就先睡吧。” “你又要忙吗?” “嗯。” “忙什么?” “有点工作。” “哦。”年岁抓着被子躺了下去,翻身背对着他。 还是觉得她心情不是很好,明和一只手撑在她身侧,问她:“怎么啦?是不是身上还疼?” “没有。”年岁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困了。” “睡吧。”明和帮她掖好被角,起身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今天他掀开被子躺到床上,年岁没有再像收到自动感应一样靠过来。 明和关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将胳膊伸过去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他知道她睡着了什么样,所以清楚她这会儿只是闭着眼睛。 “怎么感觉你有心事呢?”她的头发擦过他的嘴唇,明和收紧了些手臂,嗅着她身上的味道闭上眼睛。 “有点迷茫。”年岁终于开口,“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没事,一开始都会迷茫的。”明和用指腹摸摸她的手背,安慰她说,“一步一步来,慢慢你就找到方向了。” “嗯。” “公司名字取好了吗?” “嗯,淼淼想了一个。”年岁笑起来,“叫‘年年好’。” “年年好。”明和跟着念了一遍,也笑了,“这个不错。” “我也觉得这个挺好的。”年岁平躺在床上,抓着他的手指说,“等手续办下来了,我想先招两个大学生过来实习,让淼淼带他们,也分摊一点她的工作。” “好。” “其实我有个人选推荐给你。”明和说。 “谁?” “严洋啊,你把他签了吧。” “你确定?”年岁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还是算了。”明和撇嘴嫌弃道,“他黑料太多,太容易塌房了。” 年岁笑着靠到他怀里,抱住他的腰问:“真的假的?都有什么黑料啊?” “那太多了,这可有的说了。” “我前两天问过他了,他最近在军山滑雪,说过段时间就回来。”明和搂着年岁,心里终于觉得安定了,“等他回来叫他来家里吃饭,我把他正式介绍给你认识。” “好。” “奶奶、姑姑、我爸,临越哥,还有严洋。”明和告诉年岁,“这些就是我所有的家人和朋友了。” “你好像漏掉了一个。”年岁说。 困意袭来,明和脑子转得有些慢,他质疑说:“是吗?没有吧。” “你再数一数。” 明和便真的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奶奶、姑姑……” “笨蛋啊你。”年岁抓住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他这一动冷空气全钻进来了。 “没漏吧?” 年岁还是说:“你再好好想想呢。” 过了好久明和才反应过来,他抱紧怀里的人,下巴蹭着她脑袋说:“当然还有你了。” “所以我是家人和朋友?” 黑暗中明和睁开眼睛眨了眨,怎么听她的语气还是透着股不满。 “我………” “睡觉了。”年岁啪一下把手盖在他嘴上,“你不许再讲话了。” 明和本来想应一声“哦”,又怕再把她惹毛,只好点点头。 他抽出一只手摸到枕边的手机解锁屏幕,调低亮度后给严洋发了条消息。 ——【你快回来吧哥】。 正文 第39章 世界 二十八岁这一年严洋差点结了婚,未婚妻比他小一岁,跟他的成长经历高度重合,家里介绍认识的,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你去见见,你们俩肯定聊得来。”去之前小姨跟他说。 这话严洋左耳进右耳出,听太多回了。 但也不知道是这一年他觉得自己到年纪了该收心了,对以往的生活方式感到无趣了,还是这个人确实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是可以共度余生的perfectlover。 他俩确实聊得来,聊得太来了。 那女孩姓林,年初加的联系方式,到了春天他告诉明和自己表白了,他和小林已经确定关系了,过了端午又说家里已经把婚期定好了,明年三月,恭喜你要当伴郎了。 那年年底两个人去了趟川西自驾游,沿着国道一路进藏,说要在雪山底下正式求一次婚。 严洋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黑了一圈,头发短了些,还开始留胡茬了,别说,挺帅的。 “我俩分了,不结了。”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明和觉得他疯了。 “别跟我说你还对那姐姐念念不忘。” “没有。”出去一趟之后严洋确实不一样了,他看人看物的目光变得沉稳,没以前那种躁劲了。 “我俩一起决定的,她也后悔了。”严洋说,“我们一起躺车里看星星,你真的该去一次,我都不知道天上的星星能这么亮,她问我你真的想跟我结婚吗?其实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说想,她问我她突然不想了怎么办。” 明和还是觉得他疯了。 “那那房子怎么办?墙面、瓷砖都贴好了,木工那儿也快了。” “先放那儿吧。”严洋看着窗外的枯枝败叶说,“我想出去一段时间。” “去哪儿?” “看看世界。” 这世界他一看就看了两年,这两年里头明和和他联系的不多,有的时候他指不定在哪个深山老林里。 他俩做了那么多年朋友,不会因为联系变少感情就变淡,属于彼此的那个位置永远不会变。 这次明和这么急迫地喊他回来,严洋既惊又喜,还有些小小的担忧。 摁了门铃听到里头传来一句“放门口就行,谢谢啊”,他后退两步抬头看了眼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严洋抬起手又摁了一遍门铃,这次门打开了,他和门后穿着一身珊瑚绒家居服的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是。”严洋挠挠脑袋,“你俩啥时候结的婚啊?!” 上周他练换刃的时候磕到了头,去医院拍了ct,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应激性遗忘,大脑感知到危险,帮他把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屏蔽掉了。 严洋不确定他这一摔脑子里是不是还丢了些什么重要的记忆出去。 但年岁听到这问题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他这幅表情又实在有趣,干脆顺着他说:“就去年啊,你还是伴郎呢,忘了啊?” “靠。”严洋朝她伸出手,“有没有照片和视频,快给我看看,我的记忆还停留在这小子为了你要死不活的时候。” “没结呢。”年岁打开鞋柜给他拿了双拖鞋,“逗你的。”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自己白活了。”严洋给自己拍拍胸口,换鞋进屋问她,“明和呢?” “今天出差了,这会儿应该还在高架上,我就想呢,他应该不会这么快到家。” 门铃声又响了一次,年岁从外卖员手里接过披萨,对严洋说:“你倒是来得巧啊,喝酒吗?” “喝啊。” 他俩也没坐在餐桌边上,这个季节是肯定是坐客厅地毯上围着暖风机边看电视边吃披萨最爽。 “你刚说他为了我要死不活。”年岁掰开易拉罐的拉环,笑着问严洋,“怎么要死不活了啊?” “还能怎么样,不出门也不见人呗,我有的时候都担心他死家里了。”严洋拿起一块披萨,芝士一拉丝他看着都饿了,咬了一大口说,“不过其实他一直都这副死样,就之前追你那会儿像个活人。” 他说着说着又自己乐上了,边笑边问年岁:“我像不像那种土味短剧里的管家?‘你是少爷带回家的第一个女人’,‘我好久没见少爷这么笑过了’。” 他粗着嗓子模仿得太像,年岁也被他逗笑了,举起啤酒瓶跟严洋碰了个杯。 “那你们俩怎么又好上了啊?”严洋放下手里的易拉罐,“他都没跟我说。” “嗯……”年岁抱着双腿靠在沙发上,和他坦白说,“其实我最近就为了这事烦心呢,正好你回来了,不然我还不知道能跟谁说。” “咋了?”严洋两口解决完剩下的披萨,“你说。” “就是,我俩吧,没有特别正式地表过白,感觉稀里糊涂地就好上了,所以我有的时候也不确定这算不算在一起了。你别看我俩现在住在一起,但其实我们……就是我感觉跟两个高中生一样,你懂吗?”年岁问严洋,“他以前谈恋爱也这样吗?草食系的?” “他哪谈过恋爱啊。”严洋又从盒子里拿了块披萨,揭好友底揭得一点都不带犹豫,“他就是少男综合症犯了。” “什么叫少男综合症?” “就跟你们女孩子小时候爱幻想自己的婚礼一样啊,穿什么裙子放什么音乐,细节到天上飘下来的是花瓣还是羽毛。”严洋喝了口啤酒,“你等着吧,他估计在挑日子呢,最好那天晚上能下点小雪,世界热热闹闹的,然后他跟你深情表白,你俩再浪漫一吻。” “哦~”年岁点点头,掀起嘴角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 “明和这人很简单的,你不用想太多。”严洋抽了张纸巾擦擦嘴,吃饱喝足,管家这会儿突然又有些伤感。 这个家他来过很多次,以前也有间隔很久才来一趟的情况,这是严洋第一次走进来后觉得有些陌生。 这里多了另一个人的痕迹,它没有改变这个家原本的格调,但让这里看上去更温馨、更明亮、更柔软了。 “他跟我吧,不一样,很多人都说我心里是空的,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一个人待不了,我得谈恋爱、交朋友,我得出去玩,我得拿别的东西填进去,明和不一样。”严洋说,“他一个人就能待得很开心,他有个自己的世界,好像不需要别人,有的时候你觉得他把门一关好像不欢迎别人进来,但其实如果你愿意走进去看看他在干什么、听听他在想什么,他会很开心的。” 他拿起啤酒瓶举向年岁:“我真的特别开心能看到你又回来了,也谢谢你愿意………” 他说着说着居然哽咽了,年岁赶紧抽了张餐巾纸递过去。 “不好意思啊,感性了。”严洋用纸巾揉揉眼睛,“本来打算这段话留到他结婚的时候再说的。” “其实他很幸福。”年岁笑着说,“他的世界很小,但是所有人都很爱他,我就希望他能多爱自己一点。” 管家听到后半句话差点没忍住又飙泪。 “好姐们。”严洋和她碰了个杯,“不说了,都在酒里了。” 年岁喝了口啤酒,带点果味的麦芽汁滑进喉咙,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还有个事要问你。” 明和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开门进屋,看到茶几边上的两个人后笑了声问:“你俩怎么还喝上了?” “不行啊?”严洋指指年岁和自己,“最爱你的男人和最爱你的女人也要联络一下感情的。” 明和脱下外套往披萨盒里看了一眼:“一块没给我留啊?” “都你好兄弟吃的。”年岁撑着沙发从地上起身,“你饿不饿?我也就吃了两块,我再下锅馄饨吧。” “我也要吃。”严洋举起手。 明和一巴掌拍上去:“你野人啊?终于舍得出山了?” “不你喊我回来的吗?”严洋放下胳膊问他,“怎么了?别跟我说你是想我了啊。” 年岁进了厨房,明和屈腿在他旁边坐下,说:“我就是想你了啊。” “嘁………好吧我也想你了。”严洋抱住他,整个人都靠了上来。 他头发有段时间没剪了,乱七八糟地蹭在明和脖子上,明和嫌痒,推开他问:“你这次回来还打算出去吗?” “去啊,等过年前吧,去趟尼泊尔。” “还没看够世界啊?” “世界是看不够的。”严洋把腿伸直,脑袋往后仰靠到沙发上,“你走得越远发现它越大。” “小林呢?”明和问他,“还有联系吗?” “有啊,我这次回来也跟她说了,我俩约了后天吃饭。” 这些年他俩仍旧是朋友,本来就是不可多得的合拍的人,不结婚不代表就要断了联系。 长辈们都觉得他俩就是婚前恐惧症,还是年纪太小,不想那么快安定下来,过两年玩够了就自然回到正轨上了。 明和其实也摸不准严洋的想法,之前他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两个人没好好聊过这些话题。 厨房亮着暖灯,锅碗瓢盆的丁零响声莫名让人心安。 茶几边的小桌子上有没拼完的拼图,碎片零零散散,已经搭好了边框,可以看出上面是幅雪夜的街景图。 他俩最近每天晚上一起拼一会儿,拼到觉得眼花了就去床上睡觉。 现在严洋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出这句话了,他拍拍明和,嘿了一声开口问:“俩加起来都六十岁的人了,能不能干点成年人该干的事?” 等明和张嘴做出一个口型后他又紧随其后跟他一起说出后面的话:“我有我自己的方式和节奏。” 两道声音一同落下,明和给了一他肘,严洋揉着自己胸口笑了笑。 他仰头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看,渐渐有些困了,闭上眼睛说:“咱俩真的是,完全相反,你向往的生活是我最害怕的。” 明和用膝盖碰碰他,问:“还是不想结婚?” “不想。”严洋摇头,“小林也不想。” “以后呢?会想吗?” “不知道。”严洋说,“你现在问我我回答不了,你以后再问我吧。” 家里来了只刚出山的饕餮,年岁把冰箱里剩的馄饨和饺子全一锅煮了,三个人分着吃,最后也都光盘了。 走之前严洋特别认真地给他俩鞠了一躬,说:“谢谢招待,下次还来。” 他喝了酒,明和拿了车钥匙要送他,严洋拦着不让他出门,体贴道:“我叫代驾就行了,你俩早点休息吧。” 明和说:“你走之前再一起吃个饭。” “行。”严洋点头答应,挥挥手对他俩说,“好好的啊。” 在外奔波一天明和也累了,洗完澡他走到房间门口,一摁门把手却发现年岁把门反锁了。 他敲敲房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听到开锁声明和松了口气,以为她就是在闹着玩,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迈进去胸口就挨了一下。 毛绒兔子跌落在他脚边,房门砰一声关紧又咔哒一声上了锁。 明和低头看看地上那摔得四仰八叉的兔子,捏紧拳头心里飘过五个字。 ——严洋你大爷。 正文 第40章 蛋糕 十二月初年岁终于定好了新公司的位置,离拐角餐厅也不远。 正式开业那天她录了一个Officetour,也开了直播和粉丝们聊聊天,分享一下近况。 目前来说这还只是一间工作室,面积不大,暂时分了三块区域,给于淼她们办公用的格子间,年岁自己的一间办公室,还有一间会议室。 她举着手机给大家看门口新到的盆栽,说:“谢谢黏夫送来的发财树,跟我一样高哈,让我们本就拥挤的小公司更加拥挤了。” 弹幕里头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红薯C15RN517”当时也在直播间里,明和顺手就发了一条:大一点是想祝你发大财嘛。 在线观众有上千人,弹幕滚动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他的,后面的人都跟着把这串字母艾特出来了,说:“是不是黏夫本人!”“捉住你了!”“捉黏夫!” “真的假的?”年岁把手机拿到面前,“其实我都不知道他ID是什么,是你吗,小红薯C15什么什么的?” 他没再冒泡,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有应届毕业生发弹幕问:黏黏招不招人啊?让我去给你打工吧! 年岁放手机放回支架上,回答她说:“暂时不开放正式工的职位哦,后面可能会招运营,我也需要一个新的助理。” 弹幕里又在问:那淼淼呢?不继续跟你了吗? 于淼一直都在旁边处理商务信息呢,她现在的工作量比以前多了,工作内容也不太一样,当然工资也翻了倍,年岁转头看向右手边,说:“大家都在问淼淼呢。” 于淼便伸出一只手在镜头前晃了晃,告诉她们:“在呢姐妹们,但我升官了哦。” “对。”年岁笑着说,“我们淼淼现在是一把手啦。” 一听到这话女孩们哪还坐得住,当天晚上她私信里就收到好几份简历和入职宣言,有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也有说受不了原公司想跳槽的,难怪说现在的就业环境艰难。 吃过晚饭年岁躺在沙发上,一边翻看一边咬着手指傻乐。 明和端着一盘切好的脐橙出来,坐到她旁边问:“笑什么呢?” “都要来当我的助理。”年岁拿了一瓣橙子含到嘴里。 明和问她:“当你助理需要做什么?” “就那些啊,拍拍照片录录视频,陪我出差,有的时候要帮我处理一下售后。” 明和“哦”了一声点点头,又问:“那能考虑考虑我吗?” 于淼有自己的账号,她偶尔会发发年岁的工作花絮照,平时也需要处理私信里反映的问题。 在年岁找到新的小助理之前,这些工作暂时被移交给了小红薯C15RN517,当然现在叫“黏黏观察报告”了,简介里他写:和@碎碎又黏黏的岁岁又年年。 这些都是明和当着年岁的面改的,她看完哼笑了声,吐槽说:“你这搞的像我的私生粉。” “什么叫私生粉?” 年岁随口解释:“就是闯入我私生活的粉。” “哦。”明和点头,“那我是。” 明明不是个好词,他傻乎乎地就认下了,年岁笑着揉揉他的脸颊,说:“笨蛋啊你。” “你这颗痘还没消呢?”她摁着明和的后脑勺撩起他的头发,往前凑近了一点问,“我帮你挤掉吧?” 说出来明和自己都嫌丢人,他整个青春期都没怎么长过痘,快三十了脑门上爆了一颗,可能是最近身体里头火气太旺。 “没事。”明和拿下她的手,“让它自生自灭吧。” “给你买的那个祛痘的应该到货了。”年岁打开手机里的购物软件,“那个好用的,椰椰说今天晚上涂了明天就瘪了。” “好。” 新公司开业后尤佳叶也送了一份小礼物来,她还偷偷告诉年岁,最近有律师来过沈志凡的办公室,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公司里的人都在猜,要么是签约的达人爆了雷,要么是公司自己出了问题。 实话讲年岁并不关心,也不想过多八卦。 尤佳叶跟她说:“姐姐你走的真有先见之明。” 年岁也只是笑笑。 “要是我司真倒闭了你愿意收留我不?”尤佳叶问她。 “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太道义。”年岁又改而换上轻快的语调,“但我热烈欢迎哦~”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待办事项上还有许多未完成的事等着她去做。 年岁并不感到压力,只觉得每天的生活都充实丰盈,这一天再忙碌也不会让她疲倦,心里是踏实的,反正晚上回到家躺进那个宽大又温暖的怀抱里睡一觉她就又充满电了。 上次她送明和的那盒护肤品用完后年岁又给他续了一套,秋冬干燥,得好好保湿补水。 电视机上放着一部综艺,他脑袋枕着年岁的大腿,冰冰凉凉的棉片敷到脸颊上时明和忍不住抖了一下。 年岁摊平棉片,问他说:“舒服吗?” 明和不太好张嘴,抿着唇嗯了一声。 他也没看手机,就这么躺着发发呆,身心完全放松了下来。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明和差点就睡着了,年岁伸长胳膊够到茶几上的手机递给他。 “喂,你好。” “做好了是吗?好的。” “你后天在家吗?” 他这话是对着年岁问的,她点点头说:“应该在的。” “行,那你直接帮我送到家里,我室友在家的,地址我微信上发给你,谢谢啊。” 年岁眼睛看着电视机,耳朵一个字都没落下。 室友是吧,她想,行,也对,没问题。 岁末天寒,随着降温预警一同来的是持续一周的阴雨天。 年岁的大部分工作在家也能完成,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她也懒得去工作室,她说到底是老板,她不在那群小孩也能轻松自在些。 平安夜的前一天下了一整日的雨,听到过道里的脚步声,年岁小跑着去开门。 “回来啦?”她接过明和手里的东西,拍拍他被雨水沾湿的大衣问,“早上不让你带伞了吗?怎么还淋到雨了?” “我去拿蛋糕了,一只手不好撑就没撑。” “诶?”年岁拎高手里的打包盒,才发现里头是一块奶油蛋糕,“你怎么去买蛋糕了啊?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不是吧?” 明和笑了笑,说:“给蛋蛋过个生日。” 四寸的草莓蛋糕两个人分着吃刚刚好,年岁怕奶油吃多了腻,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罐气泡果酒。 “其实我也不知道它生日具体是哪一天,带回家的时候猫舍的人就说它一个多月了,应该和我一样都是三月出生的。”明和叉了一块蛋糕喂进嘴里,奶油确实甜腻,他拿过年岁手边的易拉罐仰头抿了口,葡萄味的,气泡很足,尝不出什么酒味。 “我想想把这一天当它生日也好,也算是它的生日吧。” “褚梦也有一只狗,从她工作的第一年就陪着她了,去年刚走的,她有一次走在路上,一抬头看到了一朵非常非常像那只狗的云,她说她当时就泪崩了,把旁边的人都吓一跳,还以为她怎么了。”年岁看着明和,伸手牵住他,“我以前不太信这些的,可能是现在年纪上来了,我开始相信了。你信不信,当蛋蛋想你的时候,它也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嗯。”掌心相贴带来的温度恰到好处,无声无息地熨平了心上的褶皱,明和舔走嘴角残留的奶油说,“我信。” “来抱抱。”年岁从高脚凳上起身,张开双臂让他靠到自己肩上。 他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这样的身高差也能让她给明和一个包裹性极强的拥抱。 那一年那一天的年岁没能陪在他身边,但她以后都在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不到七点夜色就已深重。 年岁捏捏他的耳垂,轻声开口问:“你说明天会下雪吗?” 明和圈紧她的腰,闭着眼睛回答说:“不知道,希望吧。” 今年圣诞就在周末,成年人的生活实在太无趣压抑,近来恶劣的天气也没打消大家过节日的热情和决心。 月初徐临越就找人订了一株两米的圣诞树来,还特地挑了今天晚上办个亮灯仪式,吸引了不少围观群众。 餐厅的生意也跟着异常火爆,满大街都是红红绿绿的装饰品,这座摩登城市的年轻人们在这一天不追求意义,只追求热闹。 明和在餐厅里忙了一整天,到家时夜已深了。 客厅里亮着一盏暖灯,他走过去,在沙发前跪下身,摸摸年岁的脸颊问:“还没睡啊?” “嗯。”年岁坐起身,举高胳膊抻了抻腰。 她不仅没睡,衣服也没换,连妆都还没卸呢。 “饿不饿?我打包了点吃的回来。” 年岁到家的时候外头下的还是雨,她问明和:“下雪了吗?” “没,雨也停了。” 明天起就要放晴了,气温也会回暖,看来今年的初雪还要再往后等等。 “快递你帮我收了吗?”明和把带回来的焗饭放进微波炉里。 年岁回他:“收了,在门口柜子上。” “你拆了没?” “没有,什么东西啊?” 看明和笑而不语,年岁迈步跟上他。 那快递箱不大但挺沉的,上面还贴了“玻璃制品轻拿轻放”的黄色标签。 明和用小刀划开胶带,年岁站在离他三步远处,深呼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忍住别哭,眼妆会花,但要含泪,让他感动。 正文 第41章 照片 “帮我把灯关了。”明和说。 “哦。”年岁转身去摸墙壁上的开关,犹豫要不要补个口红。 算了算了,她想,别等会儿再蹭花了。 哒的一声轻响,钢针拨动金属片,屋里响起轻快的圣诞乐曲。 明和捧着水晶球朝年岁走近,微弱的暖光映亮透明玻璃罩里一场纷飞的大雪,他笑着对她说:“圣诞快乐。” 年岁感觉上一次见到这个东西应该是在二十年前小学门口的精品店里,她从明和手里接过缓慢旋转着的水晶球,问他:“你自己做的吗?” “我做不出来,找人定制的。”明和隔着玻璃点了点里头的木雕小人,“这是你,像吗?” 年岁笑着点点头,用指尖摸摸另一个人说:“这个你做的也好像。” 路灯下一男一女手牵着手,怀里的小猫带着一顶圣诞帽,冬日萧瑟寒冷,但这里的世界温暖又美好。 雪要停了,年岁将它颠倒又放正,两个人脑袋凑在脑袋,趴在桌上看微缩世界里属于他们的一场初雪。 最后一点点遗憾好像也被静悄悄地抹平了,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那就许愿那里的他们更幸福一些吧。 微波炉响起叮的一声,明和起身打开吧台顶上的灯,将热好的焗饭端到桌上,说:“你吃吧,我先去洗澡了。” “哦……嗯?”年岁嘴里应完了脑子才反应过来是不是还漏了点什么,她看着明和难以置信道,“你,你要去洗澡了?” “对,今天晚上吵死了。”明和解开扣子脱了外套,是真累了,没听出她语气里的那点疑惑,只当是句平常的询问,还和她说,“幸好你没去,来了好多人。” “哦对,差点忘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系着丝带的姜饼人塞到她手里,揉揉年岁的脑袋又说了一遍,“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年岁独自一人坐在吧台边上,咬着牙齿攥着勺柄,把那盘芝士牛肉焗饭用力捣散。 行,你不着急就行,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反正往下的好日子多着呢,我看你到底挑哪一天。 今年严洋也没留在申城跨年,他回来一个月听了家里二老不少唠叨,头都被吵大了。 他也在城市待不习惯,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让他觉得刺耳,他还是更喜欢山间呼啸的风刮过耳朵的声响。 出发去尼泊尔的那天是明和送他去的机场,严洋一拉开车门怀里就被丢了个软趴趴的东西。 “什么啊?” “还你。”明和一脸不悦道,“一只兔子祸害我十年。” “你还留着呢。”严洋捏捏那只兔子,笑起来说,“保存得挺好的啊。” 这只粉紫色的兔子毕竟是大牌限定款,价格不菲做工也精良,年岁看着喜欢还买了专门的毛绒清洗剂,费了些功夫把它重新变得干净柔软,看起来跟新买的一样。 结果人家原本是打算送“初恋”的,当然是初恋未遂。 “年岁三天没让我回房间睡觉。” “你活该。”十多年以前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不会觉得社死了,想到他俩站在办公室里挨批评的样子严洋还觉得挺好笑的。 “反正欠你的我已经还清了啊。”他把那兔子随手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明和没听懂这话,问:“什么?” 严洋也不打算跟他解释,这事是他和年岁之间的一个秘密,没必要让明和知道。 车窗上蒙了一层雾,他用手擦了擦,看着窗外说:“你现在幸福就好。” “嗯。”明和特别霸道地还了他一句,“你也给我幸福。” “我幸福着呢。” 明和一路把他送进机场,到了安检口两个人才分开。 “去吧,拜拜。”他把机票和护照递给严洋。 “哎。”严洋用胳膊碰碰他,突然冒出一句,“多爱自己一点。” 明和笑了,觉得他莫名其妙,说他:“你抽什么疯?” “这话不是我要和你说的,你家天使跟你说的。” 明和眉头一挑,嘴角慢慢放平。 进了闸口严洋回头看了眼,明和还站在原地没走。 “谢了啊。”他朝严洋喊。 严洋挥挥手,也喊:“乔迁的时候喊我回来暖房啊。” 他倒着往后走,又提声喊了句:“结婚的时候喊我回来当伴郎啊!” 两个人已经隔得很远了,再这么喊下去周围的人全听到了,明和不好意思再大呼小叫,接下来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还能忘了你啊。” 这个年底“黏黏观察报告”也开始勤勤恳恳地营业了。 后来明和找于淼帮忙修了张图做头像,就年岁过生日那天捧着蛋糕哭哭脸的那张,于淼帮他调了色,还用画笔在脸上加了两道泪痕。 一开始明和也只是想找个地方记录一下,他相册里好多照片,不发白不发了。 年岁没用自己的号关注*他也没跟他互动过,说怕他蹭自己流量,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大数据的精准推送,竟然有好多关注她的粉丝找过来了。 【12月29日,周三,多云,黏黏心情良好。】 这一条上面配了一段不到三十秒的视频,画面中年岁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豆沙包,背着光所以看不清面部表情,只能听到他问她:“如果下辈子不当人你想当什么?” 她未加思索就开口:“风。” “为什么?” 她嘿嘿笑着说:“看谁不爽我就抽谁。” 他也笑了,说:“我以为你是想自由。” “那你呢?” “不知道,感觉不当人的话当什么都可以。” 年岁说:“那你当闪电吧,看谁不爽就劈谁。” 评论里有人在“哈哈哈哈哈”,有人说:那我来当沙,我和黏缠缠绵绵到天涯! “黏黏观察报告”里的她和“碎碎又黏黏”里的她好像又不太一样了,视频或live图里偶尔会出现明和的声音,但他一直没露过脸,年岁自己拍的vlog里也没有他出镜。 当初于淼一句“男模级别”吊了不少人的胃口,这半年也有不少粉丝在路上偶遇到他俩,都说“确实帅!”,但没有人发过明和的照片,都帮忙藏得很好,知道他应该是不想被过多关注。 但肯定有人好奇啊,八卦本来就是人类的本性。 明和最近把平台的功能都研究了个遍,感觉主页还缺条置顶,他翻了翻手机相册,把他喜欢的照片挑出来单独发了条合集,几十张照片从盛夏到深冬,里头的年岁或坐或立,或颦或笑,可爱的、搞怪的、发呆的、睡着的,全部被他珍藏在了手机里,现在大大方方地分享给了大家,文案他就写了一个字,【她】。 有人评论问:黏夫你咧? 立刻有其他粉丝帮忙说话:一看黏夫就不想出镜啦!现在这样挺好的!不想黏黏黏夫变成情侣博主,但是我们也能嗑到糖! 明和知道对方没什么恶意,那天晚上他又单独发了一张年岁的照片。 拍摄于某一天的清晨,色调柔和,画面上她穿着面料柔软的浅色毛衣,双手捧着马克杯,看向镜头的眼睛里含着浅浅笑意。 她的样貌本就如岩石坚毅又如溪流温润,眉目沉静的模样像极了她的名字。 明和在文案里写:我在她的眼睛里呢。 于淼看到这张照片后评论说:没有技术,只有感情! “艺虹”在评论区留下了两个大拇指,碎碎又黏黏女士也终于屈尊大驾,给这一条图文评论了句:还在心里/爱心。 年岁空了也爱翻一翻他的主页,好多照片她都不知道明和是什么时候拍的,她对自己没什么包袱,vlog里面什么样都有,也不怕他把自己丑照发出来,她看了也觉得没什么丑照,拍的都挺好的。 有的时候她自己也啼笑皆非,所有人都以为他俩爱了很久、谈了很久了,其实细细一想,两个人到现在都还没正式地确定关系。 那能怎么办,等着呗,某个少男要仪式感,要一步一步来,她不急,反正这次他跑不掉了。 新年将至,年岁定了过年前一周和于淼去北海道看雪,这趟旅程不算出差,是年岁奖励给“黏董”和“淼总”的双人约会,这两个月她俩都忙,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 “明和。” “诶。”明和抬起头应,他很喜欢听到年岁这么喊他,带着拖长的尾音,是求助也像撒娇,有的时候是快递太重想让他帮忙搬回家,有的时候是晚上饿了想让他去煮夜宵,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着。 “这条项链被我放包里磕碎了,你能修吗?”年岁从衣帽间里出来。 明和伸出手:“我看看。” 四分五裂的吊坠像一副立体的插画,有蓝绿色的山脉和红顶小屋,云层和太阳组合在一起像一颗煎蛋,不知道是不是作者的故意为之,用的材料很轻,像木制品又更脆一些。 明和把这些小碎片都放到垫板上,问她:“有它原来的照片吗?感觉拼起来重新粘一下就行。” “我找找啊。”年岁取出手机,“好像是我上次在集市买的,我记得店名就一个字,但是当时那个人告诉我说这些都是她们店主自己手工做的,不知道有没有同款。” 听到她失望的一声“啊?”,明和抬眸问:“怎么了?” “她们家都没有网店的,只有一家线下的小店,还在南湾。”年岁把手机举给他看,“我找不到商品图。” 账号主页有一条店主兼设计师介绍,照片上的女人编着侧边麻花辫,四五十岁的模样,眼睛很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上去确实像一位温柔又有想法的艺术家。 明和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揉揉年岁的头发说:“那我自己试着帮你拼起来,不知道能不能还原。” “好。”年岁绕到他背后圈住他的脖子,把下巴磕在他肩上,陪着他一起。 正文 第42章 尾章 跨年夜的当晚也没能等来一场雪,不过这日天气暖和,是近来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年岁下午在公司里开直播和大家聊了会儿天,过去的这一年她的生活不说翻天覆地,但也确实跌宕起伏,站在此刻回望过去她心里还挺多感触的。 “今天晚上什么安排啊?”年岁读出弹幕,笑着摇摇头说,“不知道呢,黏夫说等会来接我,我也不知道今天去哪里吃晚饭。” “新年有什么计划吗?”她想了想,“还挺多的欸,而且明年我就三十岁了,感觉好多事情要加快完成了。” “结婚?那还不急,哈哈哈哈哈,先让我把恋爱谈好吧。” 听到外卖员的喊声,年岁回过头,抬手应:“对,是我的。” 镜头对着白墙,弹幕里都在好奇,问她:买了什么啊?奶茶吗? 年岁坐回椅子上,点开在线列表翻了翻,说:“他好像不在,那我可以悄悄给你们看一眼。” 一大束艳红的玫瑰给视觉带来不小冲击,弹幕飞速滚动,年岁举起食指放到嘴唇上,嘘了一声说:“帮我保密哦,别去告诉他啊。” “俗?”年岁瘪着嘴摆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居然有人说我俗。” 女孩们立刻哄她说:不俗不俗,黏黏你浪漫! 年岁就是逗逗她们的,又笑起来说:“送恋人的话想想还是玫瑰最好,我第一次送他的花也是玫瑰,不过那个时候就一枝。” 隔着屏幕她并不知道这些人的长相,但很多ID都眼熟,对她来说已经是老朋友了。 这个下午年岁和女孩们聊了很久,最后她握拳振臂,给自己也是给大家打气说:“新年快乐!我们明年也一起努力!” 写字楼附近不好停车,加上今天这个日子路上肯定拥堵,明和到之前给年岁发了条微信,说自己马上到了,让她准备准备下楼吧。 金黄夕阳让市中心的摩天大厦覆上一层温暖的色调,穿着白色长大衣的女人站在路边,长发柔顺微微打着卷儿,怀里的玫瑰鲜艳醒目,她这个身高气质随便一站都像在街拍,好多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明和开着车瞥了一眼,认出是年岁后心跳都差点停了。 她今天格外耀眼。 上车后年岁把花往他身上一放,扯过安全带给自己系上,全程一句话都没说,连个笑都没给他。 明和看看花又看看她,问:“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啊。”年岁撩了把头发说,“我送我男朋友的,你先帮我拿一下。” “哦,这样。”这花放腿上他开不了车,明和捧到怀里,特别礼貌地问了句,“那我先帮您放后座可以吗女士?” 她保持冷酷,点头说:“行。”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像是要把乘客和司机这人物设定贯彻到底。 同居都快三个月了,但两个人现在算不算在谈恋爱都不好说,以后要庆祝都不知道定哪一天做纪念日,说实话年岁真的急了,也想逼他一把了,要是今天他再不开口那就她来吧,反正花有了,无所谓是谁给谁的,都一样。 这条不是回家的路,明和没说今晚的安排,她也不问。 轿车驶过闹市区,看着逐渐空旷的街道,年岁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等明和方向盘往旁边一打,车头开进一个陌生的小区,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带我去哪儿啊?谁家住这儿吗?” “嗯……”明和翘着嘴角,只说,“你等会就知道了。” 小区挺新的,虽然偏僻了些但也属于市区,周围设施齐全,两条街道外就是一个新建的大型商场,看绿化和外观房价估计不会低。 年岁想不出来他会带自己拜访哪个朋友或长辈,何况明和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准备。 进了楼道他牵着她一路直走,年岁在看到他用指纹打开房门的时候脑子就已经停止思考了。 她被明和牵进屋里,目光扫过白墙白柱,整个人还是懵的。 夜幕降临,明和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顶灯。 啪嗒一声响,年岁眯了眯眼睛。 “都说婚房不能买二手的,但这里从拿房到装修就只有我来过,严洋全权交给我负责了,那会儿他觉得我太消沉,想给我找点事做,他自己也懒得管这些,所以我想这里也不能算二手的吧,都是按我的喜好我的想法来的。”明和在她身后说,“你那天说的时候我一下就想到这里了,两层楼,周围很安静,有可以种菜的小院子,我也会再给你做一个衣帽间,或者你想要什么样的,你来决定。” 听到这里年岁才觉察出不对劲,她转身回头,视线向下低,一瞬间呼吸凝滞,抬手捂住了嘴。 这段时间她做足了准备,她也犯了少女综合征,在脑海内一遍一遍地排练过,细节到答应他表白时自己该怎么笑,怎么拥抱他,怎么和他亲吻。 却没想到他会单膝跪在自己面前,手里举着一枚在白色灯光下闪得晃人眼的钻戒。 “你,你怎么……” 这会儿明和已经不紧张了,反正这儿也就她在,他说错了嘴瓢了也没关系。 这一刻他脸上只洋溢着幸福的笑,他认真而专注地看着年岁,告诉她:“总觉得认识你很久了,但其实我们分开的时间更长,可能这些话对你来说太突然,但我很早之前就在想了。曾经我一度以为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了,我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期待,想着就这样吧,能过一天是一天。直到有一天你出现了,该怎么形容你有多好呢?你勇敢、灿烂,也会犹豫但不会退缩,你始终昂扬向上,你爱着这个世界也爱着你身边的人,所以被你迷住太容易了,应该很多人都这样想。” 年岁往前走了一步,用手掌托住他的手,一直举着都发抖了,手背也冻得泛紫。 明和牵住她的指尖继续说:“但我可能是最幸运的那一个,老天还是对我太好了,现在我想再贪心一点。” 年岁收紧呼吸,听到他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请求你,成为我永远的朋友,唯一的恋人和珍爱的妻子。”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微微颤动,明和在短暂停顿后再次启唇,“我会像爱你一样爱我自己,会比爱我自己更爱你。” 年岁早就红了眼眶,她低下头开口说:“我,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求婚。” 明和听出她的迟疑,捏捏她的手温柔道:“没关系,你有拒绝的权利,但我要表我的决心。” “我还没想那么远,我确定我很喜欢很爱你,但婚姻是一个很严肃的话题,它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不是够爱就行的,所以我不想这么冲动或仓促地做这个决定。”年岁向他坦白,“而且我们俩都还没好好谈过一场恋爱呢,但是………”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皱皱巴巴地嘟囔说:“这个戒指太漂亮了,它好闪,我没办法不看它,真的好难拒绝。” 明和笑起来,她总是这么直率又可爱。 年岁现在知道了,十块钱的仿真钻戒做工再好也和真的没法比。 椭圆形的钻石澄净无暇,指圈上也镶了碎钻,在室内的白炽灯下泛着璀璨夺目的光,年岁看久了感觉眼睛都要被晃花了。 她摊开手指伸到他面前,问:“所以我可以先接受你戴上它,然后未来再慢慢考虑要不要和你结婚吗?” 明和当然点头,取出那枚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说:“反正是你的了。” “快起来吧。”年岁扶着他起身,大冬天的,一进屋就跪在了冷冰冰的白瓷砖上,也不知道提前在这儿铺个地毯,她问他,“膝盖痛不痛啊?” “不痛。” 年岁眼睛还湿润着,朝她打开双臂,明和弯下腰将她揽进怀里。 “等我哪天准备好了就还你一个求婚好不好?”她说,“这可是我的专长哦。” 明和收紧胳膊,埋在她颈间说:“那我从现在开始就要期待了。” 年岁搂着他的脖子,还有一个最关心的问题。 她小声问明和:“这里的房价是不是很贵啊?” “还行,严洋开了个友情价,不过我接下来是得好好努力了。” 年岁纠正他说:“是我们要好好努力了。” 明和直起身,和她四目相对。 年岁弯着嘴角晃晃他的手指,眼里的意思很浅显。 爱了那么久的两个人,终于要迎来他们的第一个吻。 明和收紧呼吸,将她的手反牵在掌心,闭上眼俯下身,嘴唇在轻轻触碰后很快撤离。 他仍旧弯着腰,离她很近,睁开眼睛看了年岁一眼,然后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脑子里再怎么肖想和排练过也终究是纸上谈兵,年岁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只觉得包裹在心脏上的那只手越抓越用力,潮湿的唇舌和密不透风的怀抱让她晕晕乎乎,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幸好明和搂在她腰间的手及时扶了她一把。 “唔。”年岁抿着唇睁开眼睛,额头靠在他肩上,突然不敢去看他。 到了此刻明和自己也是晕乎的,笨拙青涩地不知道怎么换气,非等要缺氧了才知道分开,他的呼吸声格外粗重,两个人的胸膛都在上下起伏,那动静混在一起太磨人耳朵了。 他就着这个姿势亲了亲年岁的耳朵,然后低下腰一路沿着她的脸颊去找她的嘴唇。 浅浅的一下又一下啄吻,像是安抚,也像带着引诱的一点点甜头。 年岁偏过脸刚要把唇瓣贴上去,就被玻璃门晃动发出的一道声响惊得一缩。 明和扭头去看,年岁问他:“是风吹的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跳下来了。”明和迈步走过去,地上趴着一只小白猫,正用爪子在扒门。 年岁跟在他身后,问:“它是冷了还是饿了啊?” 估计是附近的流浪猫,看到这里有光亮就跑了过来,明和推开门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家楼下的野猫不亲人,每次等他走远了才会去吃他投喂的东西。 这只白白瘦瘦的小家伙却不怕生,也就他手掌大小,看着刚出生没多久。 小猫也不叫,两只黑眼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前爪扒着明和的手腕,将脑袋倚到了他的手背上。 毛茸而陌生的触感让明和一瞬间僵在了那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年岁这一刻自己脑子里诞生了一个多么荒谬的想法,但她好像明白了。 年岁蹲到他身边,抬手碰了碰他的眼尾,轻声开口说:“我们带它回家吧。” 时间的魅力在于时间可以重来,春夏秋冬,岁月轮转。 又到了辞旧迎新的时刻。 辞遥远的久,迎触手可及的新。 这一晚明和又跪了一次,这次是双膝着地的,以一个更服从、更虔诚的姿态亲吻今晚的月光,舔舐属于他的玫瑰。 今夜无风,捕梦网末端的羽毛却轻轻摇颤着。 旖梦良久,终于成真。 新年新气象,明和向两个老板各请了三天假。 这个冬天他又有一只猫了,跟年岁姓,叫年糕。 元旦假期他抽了半天空和年岁带小猫去了趟宠物医院,做了体检也驱了虫,医生说很健康,只是有点营养不良,叫他们一个月后再带它来打疫苗。 除此以外他们俩没再出过门,在家里整整宅了三天,把小猫喂得饱饱的,他俩也全身心各方面地吃饱喝足了。 一月四号,得复工了,再不露面两个老板都要生气了。 冬日清晨,阳光稀薄,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漱台前刷牙,一个睡眼惺忪,一个头发蓬松。 擦了脸明和往年岁身上一倒,叹了声气说:“不想上班怎么办?” “乖啦。”年岁双手捧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想给他加加油打点气。 明和摇头,意思不够。 年岁就又亲了一口,他也还是摇头。 她笑起来,一连在他脸上胡乱亲了好几下。 明和这才满足,揽着她的腰把她抱到怀里。 “你这印还没消下去啊?”年岁伸手在他颈侧摸了摸,她上次也咬过明和一口,也觉得自己挺用力了但都没留下什么痕迹,这一口估计是隔着皮直接咬进肉里了,一圈紫红色的牙印看着都有点触目惊心,她问明和,“疼不疼?” 这会儿肯定不疼了,那会儿他的思绪被另一种感受包裹侵占,更顾不上疼。 明和摇摇头,说:“没事。” “你等会换条高领的穿啊。”年岁叮嘱他。 “好。” 小猫一大清早就趴在他们房门口的地毯上等着他俩起床了,年岁把它捞到怀里,揉揉它的脑袋说:“小糕,我们送爸爸上班咯。” “你今天去公司吗?”到了家门口明和又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去的,下午得去一趟,和淼淼把招聘公示写好,年后正式纳新。” “那我在拐角等你。” “好。” 英语中将某事即将发生形容为“aroundthecorner”。 在各种情绪里,最贴近幸福的也许叫作“期待”。 可有时越靠近幸福我们越不安,不是不勇敢,而是不相信,我们总在将要达到目的地时又心生退缩,于是错过,于是缺憾。 好在地球是圆的,这个世界不是一条单行道。 那就再往前走走看吧,离开的也许还会回来,陷入绝境的也许下一个路口就又逢生。 如果aroundthecorner代表着让人期待又不安的未来,那atthecorner呢? 是爱来临时,是我找到你,是此后明亮和煦的岁岁年年。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