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折花记》 正文 1. 【1】 《笨蛋美人折花记》/小舟遥遥 晋江文学城首发 == 正熙十五年的春日,长安城里最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两件事—— 其一,今年的探花郎终于不像前几届那么敷衍,是个实至名归的美男子。 其二,永宁公主和忠王世子为了抢一个小倌儿,在平康坊大打出手,险些闹出人命! “……且说那小倌儿乃是南风馆新捧的头牌,忠王世子花了一百两黄金买下他的初夜,才将宽衣解带,准备共赴巫山,永宁公主便闯入房中,一把将那小倌儿拉入怀中,转身便走——” 茶棚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忠王世子肯定不干啊,他钱都花了,裤子都脱了,到嘴的鸭子怎舍得就这样飞了?” “可永宁公主是谁?那可是圣人最疼爱的小女儿,真正的金枝玉叶、皇室明珠!” “想当年先后病逝,七岁的小公主大病一场,圣人心疼女儿,破例将公主接到紫宸宫,亲自教导!待其及笄,还将昔年潜邸赐给她当公主府,她也是开国以来第一位还未成婚就拥有公主府的帝女,足见其圣眷之浓,荣宠之厚。” “如此身份地位,岂是忠王世子能比的?最后那小倌儿还是被带回了公主府……” 茶客们意犹未尽:“然后呢?” 说书先生不语,只笑得暧昧。 茶棚众人也都悟了。 长安城内谁人不知,永宁公主小小年纪,风流成性,自开府以来,广收美人,短短一年,门下男宠没有三千,也有一百。 这小倌儿入了公主府,必定也成了公主的幕中宾,裙下臣,从此野鸭变凤凰了。 青竹,小倌儿本人,原也是这样想的。 昨夜被公主府的掌事太监赎出时,他便期待着能以容色博得公主青睐,从此青云直上,富贵无忧。 可短短入府八个时辰,他所接触到的男仆女婢,甚至连扫地的太监,无一不是唇红齿白、秀美端丽…… 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容貌在这公主府,也就比掌帘宫女强点! 外头都说永宁公主好色,却没人说过,公主府的奴仆也一个赛一个的标致啊! “青竹,你别紧张,殿下是极好的人。” 说话的女子名唤丹朱,同为平康坊出来的伶人,比青竹早入府半年。 此刻丹朱打量着青竹白皙清俊的脸,无比庆幸:“还好公主最是怜香惜玉,听说你是我义弟,又生得俊美,方才派人将你赎出,不然你定要死在忠王世子的暴虐手段下了。” 感叹过后,丹朱也不忘提醒:“公主脾气虽好,身边的宫女却严厉,待会儿见到殿下,你规规矩矩谢恩,切莫多嘴妄言。” 青竹温顺颔首:“知道了,阿姊。” 说话间,两人也来到栖凤阁。 待禀明来意,便有宫女引着俩人入内。只见阁内幔帐轻垂,槅扇雕花,四周梁间悬挂着做工精美的孔雀蓝宫灯,墙角摆着的哥窑胆瓶里斜插着几枝带露的粉色杏花,随风轻动,暗香盈盈。 隔着一层水晶珠帘,丹朱恭敬拜道,“奴婢携弟弟青竹,叩谢殿下相救之恩。” 话落,青竹立刻按照丹朱之前交代的,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青竹拜见殿下,多谢殿下给奴赎身,大恩大德,奴铭感五内,此生此世,绝不敢忘!” 帘后静了两息,才响起一道银铃般的轻笑:“小事而已,不必客气。” 稍顿:“你,抬起头来。” 青竹稍怔,而后惴惴抬起脸。 那片璀璨的水晶帘也被一左一右的婢女掀起,随着帘开,最先映入视野的是一张铺着月白玉兰花锦垫的酸枝木软榻,榻边小几上,摆着一盏盛满绯色浆饮的琉璃盏。 忽而一只手伸来,捏住那琉璃盏。 指节纤长,指甲淡粉,嫩白如葱,一时叫人分不清是琉璃更美,还是手更精致。 随着视线上移,一袭流光溢彩的金线绣花石榴裙映入眼帘,再往上,是镶着各色宝石的纯金璎珞圈、白腻纤长的脖颈、精致如玉的下颌……以及一张足称国色的明艳脸庞。 饶是幼年就被卖入平康坊,见识过各色美人的青竹,此刻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脸如莲萼,唇似樱桃,冰肌玉骨,皎若夜月。 一切称赞美人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眼前之人,遑论她那超脱皮相、浑然天成的矜贵。 世上怎会有如此绝色? 青竹仿佛被摄了魂魄,呆愣原地,而榻边的永宁也已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 “长得还算不错,就是呆了些。” 永宁摸了摸下巴,那双秋水般的明眸含笑看向面前之人:“你是叫青竹对吧?丹朱说你擅笛,那你吹支曲子来听听?” 青竹这厢还怔怔地没回神,丹朱已然变戏法似的塞了根竹笛到他手中,挤着眼睛道:“好好表现。” 但青竹到底不像丹朱那样已经习惯了公主令人惊艳的美貌,心神难宁,吹着吹着,竟跑了调。 丹朱眼皮一跳,连忙拉着青竹跪下:“公主恕罪!” “好了,多大点事儿。” 永宁不以为意摆摆手,转头问贴身宫女珠圆:“咱们府上哪还缺人手?” “回公主,后厨缺个配菜,花园也缺个花匠,至于乐坊……” 珠圆稍顿,瞥了眼那木讷白皙的少年郎君,语气淡淡:“他这技艺还不够格。” 永宁虽有些可惜,但也赞同:“是呢。” 不是她自吹自擂,公主府的艺人可是她一个个精心挑选的,个个貌美不说,技艺更是连皇宫教坊司的伎乐都无法比拟。 不过阿兄教过她,“满招损,谦受益”,她可是个谦逊的好公主。 是以见丹朱和青竹还战战兢兢跪着,永宁露出个宽慰的浅笑:“你们也别灰心,待日后青竹的技艺提升了,还是有资格进乐坊的。” “至于现下,先在后厨配菜和花园工匠选一个吧。” 青竹被这明媚笑意所蛊惑,完全无法思考,哪怕这会儿公主要把他送进宫里当太监,他怕是也稀里糊涂答应了。 还是丹朱伏拜道:“进了公主府,便是公主的人,小弟来去,全凭公主定夺。” 永宁闻言,也不推脱,便替青竹选了后厨配菜的差事。 丹朱和青竹连忙磕头谢恩。 只是姐弟俩甫一退下,大宫女珠圆就憋不住了,一脸忿忿道:“公主,这个丹朱拿您当庙里菩萨许愿呢!之前她将这个干弟弟吹成潘安宋玉那般世上少有的绝色,方才一见,活脱脱就是一只上不了台面的呆头鹅嘛!” “唔,还好吧。” 永宁懒洋洋把玩着蜀锦绣面的扇子:“呆是呆了些,但他的鼻子还挺好看的。” “一个鼻子哪抵得上他惹来的麻烦? 珠圆道:“怎么说忠王也是您的皇叔,世子更是您的堂兄。听说昨儿个长福他们带人冲进房里时,世子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鼻子气歪了?” 永宁拿团扇的动作一顿,而后笑了:“没事,反正六堂兄的鼻子不好看,气歪了也无妨。” 珠圆:“……” 祖宗,这是重点吗。 珠圆刚想强调一下这件事的严重性,门外传来一道急急的通禀:“公主,不好了!贵妃派人来,请您入宫呢。” 另一位大宫女玉润快步入内,气息微喘:“听说今日一早忠王妃就带着世子妃入宫,定是她们跑去和贵妃告状了!” “叔母都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告状。” 永宁蹙眉,纳闷嘟哝:“世子妃也是,我将青竹收入府中,也算帮了她的忙,她怎的还恩将仇报呢?” 珠圆和玉润:“……” 半晌,玉润小声提醒:“贵妃派来的人还在前厅等着……” 永宁看了眼菱花窗外明亮的春光,叹道:“行吧,正好也有些时日没有进宫看望阿耶和阿兄了。” “珠圆替我梳妆。” “玉润去花园剪两瓶杏花,我要送给阿耶和阿兄。” 两婢得令,很快分工行事。 半个时辰后,一袭韶粉色蝶纹齐胸襦裙的永宁公主,坐上她那辆全长安最为豪华八宝璎珞朱轮马车。 马车甫一驶入宫闱,永宁抱着一瓶含苞待放的娇艳杏花直奔紫宸殿,打算先把她花园里最漂亮的花送给自家阿耶。 毕竟她府上的杏花,可是多年前,阿耶和阿娘刚成婚时亲手栽种的。 自阿娘去世,每年春暖花开,阿耶都会命人去潜邸摘些花枝,放在案前,聊慰思念。 这一回不用阿耶派人,她自行摘好了送去,阿耶一定会更欢喜! 只是不等永宁迈上紫宸殿的台阶,远远就瞧见殿前长廊站着一连串的青袍郎君。 她的脚步顿住,错愕:“都已经过了午时,怎么还这么多人?” 随行的大太监长福很有眼力见,快步跑去问了禁卫,又很快折返:“陛下正召见此届新科进士,怕是得忙一阵了。” 新科进士? 永宁知道今年是科举年,不过科举与她没什么相干,她便没多关注。 这会儿遇上了,她眯着眼睛朝前看去。 模样虽瞧不清,但那些进士大抵是即将面圣,一个个挺胸抬头,身姿笔直,乍一看宛若一排绿油油的菘菜。 而那一排菘菜之中,有一颗生得最高,肤色最白,身形也最挺拔。 “一、二、三……” 永宁伸出细白手指数着,恍然:“原来是探花呀。” 正文 2. 【2】 【2】 本届探花郎裴寂,可谓是美名在外,炙手可热。 长福刚想给自家主子介绍一二,还没开口,便见自家主子叹道:“既然阿耶在忙正事,那我就不打扰他了。” 她将怀中那瓶花递给了长福:“你先替我送过去吧,顺便告诉阿耶,我忙完贵妃那边再来给他请安。” 长福一把抱住花瓶:“是,奴才遵命。” …… 一个太监忽然抱着个装满娇艳花枝的白瓷瓶出现在议论国政的紫宸殿门口,无疑十分惹眼。 而当御前总管杨九明亲自相迎,又客客气气接过那瓶杏花入内,廊下等候的新科进士们也不免低语起来。 “那不就是瓶寻常杏花么?何须杨总管亲自来拿。”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可知那太监是谁?” “谁啊?” “那是永宁公主府的大总管万长福。” 本朝科举取士,虽不拘一格降人才,但大部分还是世家权贵子弟,是以在场也有不少人认出公主府的家臣。 众人一听是永宁公主送的花,纷纷恍然。 这位公主虽风流成性、不修内帷,却是当今圣人的心头肉、掌中宝,骄纵得无法无天。 “我听闻之前有御史弹劾公主,言行无状,品格不端,圣人震怒,当场就把那御史发配去了岭南……” 今科前三甲里,榜眼夏彦与探花裴寂志趣相投,一向交好,这会儿夏彦侧着身,小声与裴寂道:“陛下舐犊情深倒也能理解,可一位公主,骄纵至此,实非正道。” 一袭青袍的探花郎闻言,只瞥了眼那威严庄重的殿门:“皇宫禁地,元熙兄慎言。” 夏彦蹙眉:“无思怕了?古语有云,君若有阙,臣当直言匡正,以尽辅弼之责,此乃人臣本分也。你我苦读经史,跻身仕途,非为佐君治国耶?” 裴寂:“……” 他掀起眼皮:“元熙兄若想效仿那位御史直言进谏,贬谪岭南那日,弟定携好酒,灞桥折柳相送。” 夏彦一噎,而后哼道:“好你个裴无思,算我看错你了!” 说罢,甩袖朝前,只留个裴寂一个后脑勺。 裴寂扯唇,阒黑眼底无波无澜。 他很清楚他与夏彦等其他进士不同。 夏彦是定国公府子弟,其他进士也大都家世显赫、朝中有人,三甲之中,唯他裴寂一人是白身,连寒门都算不上。1 旁人妄议公主,获罪还有人捞一把。 可他若是不自量力,妄议帝女,功名化成泡影不说,没准还连累全家老小。 何况只要不乱政祸国,一个公主如何骄纵、如何荒淫,与他何干? 他苦读数年入仕,可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去对一个女子的内帷秘事指手画脚。 裴寂这边虽未指手画脚,但永宁这会儿并不缺对她指手画脚的人—— 长秋宫内,一袭紫袍的韦贵妃正睇着乖乖坐在檀木圈椅间的小公主,目光鄙薄:“本宫知道你不乐意听这些,但你父皇政务繁忙,无暇分心,而我代掌凤印,统六宫事,今日忠王妃和世子妃寻到我面前,四只眼睛都哭得桃儿般肿,好不可怜,本宫岂能坐视不理,任由你继续胡闹?” 自八年前,懿德皇后薨逝,昭武帝便宣布再不立后。 但后宫事务总得有人打理,于是那代表中宫权力的凤印,落在了贵妃韦氏的手中。 贵妃虽无皇后之名,但代管后宫八年,后宫也基本成了她的地盘,上上下下更是对她服服帖帖,唯独永宁的存在,就像扎在她眼中的一根刺—— 无他,只因永宁越长大,越像懿德皇后。 那个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自己都无法逾越的女人,如同一道斩不断的潮湿阴影,笼罩着韦贵妃。 不过一想到先后在世,朝野盛赞其为千古贤后,生出来的女儿却是这么个臭名在外的浪荡公主,韦贵妃心下那份嫉恨便淡了些。 像永宁这样的女子,哪个世家儿郎敢要? 怕是再过个几年,年龄大了,容色不再,随便寻个资质平庸的老实人配了。 哪像自己的临川,许了崔宰相家的长子,清河崔氏又是百年望族,如今夫妻俩琴瑟和鸣,人人艳羡…… 韦贵妃嘴角不禁翘起,再看永宁那副永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呆滞模样,嘴角又压了下去:“本宫与你说话呢,你可有在听?” 永宁点头:“在听的。” 韦贵妃:“然后呢?” 永宁:“然后?” 韦贵妃:“嗯。” 永宁:“什么然后?” 韦贵妃眉毛拔高:“你问我?” 永宁:“不是韦母妃先说然后的吗。” 韦贵妃:“……” 袍袖里的手指悄悄捏紧,她咬牙:“永宁,你别与本宫装傻充愣!” 永宁委屈,她哪里装傻了? “韦母妃是想要我说什么吗?”她试探地问。 眼见对座之人明眸如清泉,一派清澈天真,韦贵妃半晌才咬着后槽牙道:“不然呢?” 永宁蹙眉,耸肩道:“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又没错。” 说着,她将长福唤了进来,命他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她还特地问了遍:“你确定带人撞门之前,敲了门的对吧?” 长福忙不迭点头:“敲了敲了!奴才按殿下交代的,先自报了家门,世子半晌不应,奴才这才带人撞门。” “嗯,你做得对。” 永宁转身看向韦贵妃,一脸诚恳:“韦母妃也听到了,是忠王世子不应门,失礼在先,才不得已撞门。” 重点是应不应门吗? 韦贵妃抬手摁着太阳穴:“谁告诉你敲了门,就能随便冲入他人房中抢人!” “不是抢哦。” 永宁伸出三根白白嫩嫩的手指,认真纠正:“我给了钱的,三百金呢。” 韦贵妃睁大双眸:“三百金!?” 永宁:“对啊。” 哪怕韦贵妃知晓永宁不差钱,但见她这般挥金如土的败家模样,也不禁气结。 要知道她的临川月俸才一百两金! 只永宁的私房钱,都是先后的嫁妆,韦贵妃再眼馋也无法插手。 “韦母妃若没别的吩咐,那永宁先告退了。” 永宁理了理今春新裁的石榴裙,起身道:“我还要去给阿耶和阿兄请安。” 韦贵妃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拿她没辙。 只得边在心里安慰自己,德不配位,这死丫头迟早要栽在男色身上,边板着脸挥手:“退下吧。” 永宁知道韦贵妃不喜欢她。 好巧,她也不喜欢韦贵妃。 但哪怕今天好像又把韦贵妃给气到了,永宁也并不怎么高兴。 她知道,韦贵妃就是欺负她没了娘,才在她面前摆后宫之主的谱。 若是阿娘还活着,韦贵妃才不敢这般教训她。 走出长秋宫,永宁望着瓦蓝瓦蓝的天空,忽然悲从中来,想起了阿娘。 这样好的春日,若是阿娘还在,就能陪她一起放纸鸢了。 …… 永宁没有去紫宸宫,也没有去东宫,而是掉头去了凤仪宫。 每次想阿娘了,她都会去凤仪宫。 这一回也不例外。 她蜷在床上,抱着阿娘留下的衣袍,耳畔好似响起阿娘哄她睡觉的童谣:“月牙儿,挂窗纱,小狸奴,蜷榻下。阿娘拍着小娃娃,风不吵,灯不眨……” 阿娘的声音总是软软的,身上也香香的,笑起来时,左眼角的那颗墨色泪痣愈发动人。 虽然人人都夸永宁继承了帝后的优点,生得比先后还要美,但永宁觉得阿娘才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而且阿娘有一双世上最漂亮的眼睛,每每被那双眼睛温柔注视时,永宁就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娘子…… 泪水不知不觉洇湿枕被,小公主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珠圆替她整理绸缎般的乌发,低声道:“陛下在侧殿书房。” 永宁揉着睡眼的动作一顿:“阿耶何时来的?” “公主睡下没多久,陛下就来了。知道您被贵妃训了,陛下脸都黑了。” 说到这,珠圆不禁替自家主子高兴:“陛下心里还是最疼爱公主的。” 永宁不置可否。 毕竟阿娘就生了她和阿兄两个孩子,阿耶自然最喜欢他们。 稍作整理,她去了书房。 “阿耶!” 她脆生生喊着,三步并作两步想来个乳燕投林,快到身前,才猛地想起她如今已满十五岁了,再不能像从前那般和阿耶亲近了。 她刹住脚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女儿拜见阿耶。” 昭武帝看着亭亭玉立的小女儿,心下欣慰而感慨,待触及她眼尾那点湿红,陡然又生出无限疼惜:“是谁欺负我们永宁了?跟阿耶说,阿耶定给你讨个公道。” 永宁闻言,也不遮掩,将她被贵妃训斥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她托腮叹道:“其实我也知道,贵妃训斥我是想给皇叔家一个交代,而且她说的那些话,我也压根没往心里去……” 昭武帝:“没往心里去,那你哭什么?” 永宁抬脸,目光坦然:“因为想阿娘了呀。” 哪怕先后已逝去八年,永宁还是不习惯没了娘。 有时她也忍不住想,是不是母后走的那天,那场大病真的烧坏了她的脑子,不然她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这般眷恋母亲呢? 阿耶、阿兄他们都好像往前走了,就她一个人还迟迟走不出来…… 这种感觉,还真是叫人挫败。 昭武帝见小女儿垂着脑袋怏怏不乐,一时也不好再提抢小倌儿的事。 不就是一个小倌儿么?抢不就抢了。 那忠王世子也是个混账,且不说永宁是嫡公主,论血脉亲缘,永宁还是他堂妹。 他个当兄长的,让一个小倌儿给妹妹怎么了? 不忠不悌,混蛋玩意儿! 在心里给忠王家记了一笔,昭武帝走上前,温声安慰着女儿。 哄了一阵,永宁还是无精打采,昭武帝脑中忽然闪过一张冷白如玉、堪称清绝的脸。 稍作沉吟,他道:“过两日阿耶要在曲江池为新科进士设宴,月儿也来凑凑热闹?” 永宁本名唤作李嘉月,月儿是她父母兄长才会唤的爱称,世上知道的没几人。 听闻是给进士设宴,永宁摇头:“这种宴席最是无趣,我才不去。” 昭武帝却道:“这届的进士都生得不错,榜眼探花更是龙章凤姿,难得俊才,月儿难道不想看看?” 果不其然,上一刻还霜打茄子般的小公主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真的是难得俊才嘛?” 那双亮晶晶的乌眸透着一丝狐疑:“阿耶可别骗我。” 许是从小到大见惯了美人,眼界也拔高了,无论男女,永宁已经许久没见到能叫她眼前一亮、念念不忘的美人儿了。 昭武帝道:“月儿去看看,不就知道真假了?” 话说到这,永宁心底的好奇也被勾了起来,自家阿耶是皇帝,眼光应该不会太差? 既然如此—— 永宁重新打起了精神:“那我就去看看吧。” 正文 3. 【3】 【3】 “叮铃铃,叮铃铃……” 二月明媚春光里,一辆华美精致的八宝璎珞朱轮马车行驶在长安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之上,车角悬挂的鎏金铃铛发出清脆声响。另有数十位带刀侍卫步伐齐整,雄赳赳气昂昂地开道。 这声响、这排场,百姓们一看便知是永宁公主出行了。 “哎哟,公主这是又要去哪玩了?” “听闻圣人今日在曲江设琼林宴,公主应当是去赴宴?” “可琼林宴不是宴请新科进士们么?公主一介女流,怎好出席?” “谁叫人家是圣人最疼爱小女儿呢?喏,你们瞧,整个长安哪家女眷能有公主这个排场。” “就是,连开路的侍卫都长得这么俊,真不知公主那一府邸的男宠得俊成什么样?” “怪不得能一夜御七男!这么多俊后生,谁能忍着不碰。我看啊,这世上怕是再没比永宁公主更好命的女子了。”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偶有两句飘到那朱缨华盖的马车里,珠圆忍不住攥拳:“这些人竟敢妄议公主,实在大胆,看奴婢不撕了他们的嘴!” 还没起身,就被玉润摁下:“你别乱来。” “就是,听玉润的,别乱来。” 永宁一边拿着鎏金平脱小靶镜,整理着额前的翠羽花钿,一边和和气气教导珠圆:“你哪哪都好,就是性子太急了。虽然背后妄议皇室是不对,但看在他们都在夸我的份上,咱们也没必要太苛责。” 珠圆愣住:“公主怎会觉得他们是在夸您?” “啊?不是么。” 永宁惊诧:“他们不是夸我府上的侍卫俊,还夸我命好吗。” 珠圆:“……” 所以那句“一夜御七郎”,公主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张了张唇,刚要解释,就被玉润一个眼神制止—— 「不可拿那些污言秽语玷污公主的耳朵。」 珠圆只好闭了嘴,但看着自家公主这么一个顶顶纯善的小娘子却被外界谣传为“荒淫无道”的风流浪//女,珠圆还是很想冲下车给他们一人一个嘴巴子。 永宁全然不知自己两个婢女的眉眼官司,她只乐呵呵地欣赏着今日的桃花妆,心想今日的自己也是如此的光彩照人呢。 忽的,马车停下。 永宁放下小镜子:“怎么了?” 车外传来太监的回禀:“公主,前头好似是太子殿下的马车。” “阿兄的马车?” 永宁眼睛亮了:“快快,快上前。” 太监应喏。 不多时,马车驶到前头。 相比于永宁那辆雕花描金的豪华马车,太子的马车低调简朴不少。 兄妹俩同胞所出,自小亲厚,永宁也没下车,只掀开车帘招呼道:“好巧啊阿兄,你也往曲江去吗。” 话落,对侧的车帘也缓缓掀开。 宝蓝色蒲桃纹车帘后,露出一张同样俊美深邃的脸庞。 年方二十三的太子李承旭,瞧见自家妹妹明月般的雪白小脸,一向冷峻的眉眼也露出柔色:“是,今日出门迟了,没想到会在城门与月儿遇上。” 说着,他身子往旁让了让:“你子怀表兄也在车上。” 这一让,永宁也看到车内另一人。 舅家表兄,现东宫左卫率,张蕴张子怀。 虽是表亲,但张蕴表兄的长相并不俊美,当然了,也称不上丑—— 在寻常人看来,算是个五官周正的俊小伙儿。 可永宁不是寻常人。 她是个一贯爱以貌取人的小色鬼。 所以哪怕张蕴表兄从小就很照顾她,永宁对他也并不亲热。 就像如今见到了,她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子怀表兄,好久不见。” 张蕴听到她和自己打招呼,眉眼都多了几分神采,连忙抬袖回礼:“月妹妹万福。” 若是张蕴不在车上,永宁定要坐到太子车上同行。 可张蕴在,多有不便,永宁只好道:“堵在街上说话多有不便,阿兄、子怀表兄,待会儿宴上见吧。” 车帘落下,对面的俩人自然没错过小公主精致眉眼间一闪而过的遗憾。 太子也放下车帘,转身看到自家表兄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也不禁轻叹。 其实早上在东宫,张蕴一袭簇新华服,借口与他同乘时,李承旭便看破了这位表兄的心思。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人之常情。 何况表兄乃是舅父的嫡子,家世显赫,品德仁厚,文武双全,算得上世家子弟里的佼佼者。 而且最叫李承旭满意的一点是,表兄身边至今无有通房妾侍,光是“洁身自好”这一点就胜过了绝大部分的世家子弟。 可惜张蕴千好万好,偏偏容貌普通。 而自家妹妹又是个桃花癫,非美食不吃,非美衣不穿,非美人不看。 便是李承旭有意撮合,却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听说舅母近日在给表兄相看?” 李承旭看向张蕴,眉眼温和:“表兄年岁不小,是该抓紧了。” 张蕴闻言,脸色顿时更灰暗了几分。 他岂能不知太子的言外之意? 不过是劝他,放弃吧。 可他与表妹青梅竹马,多年爱慕,如何甘心放弃? 何况只要表妹尚未婚配,他还是有机会的…… 万一,万一表妹再长大一些、成熟一些,桃花癫有所好转了呢。 车内俩人都没再说话,一路沉默地前往曲江。 * 春二月,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好时节,曲江宫苑里的桃杏也开得正盛。 而宴赏进士们的琼林宴,便是在桃花开得最好的桃花阁里举办。 筵席定在午时正刻,永宁却是午时二刻,才姗姗来迟。 金尊玉贵的小公主甫一出现,无论是见过公主真容的朝中老臣,还是新跃龙门的进士们,眼中都难掩惊艳。 新科进士们:“……!” 外头都说公主好美色,却没人说公主自个儿也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啊! 老臣们:“……” 公主美则美矣,可这风流性子实在有损女子德行!真是白瞎了这一张好脸! 永宁并不知旁人心中所想,她知道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不过这也很正常,她是阿耶最疼爱的女儿,本朝最尊贵的公主,打从落地伊始就备受瞩目,何况她还长得这么漂亮。 她目不斜视地走向主座,规规矩矩朝上座的昭武帝行礼:“永宁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我儿快起,不就迟了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昭武帝看着今日穿着淡粉泥金裙衫、宛若桃花仙子的小女儿,笑得满脸宠溺:“今日有你喜欢吃的樱桃饆饠和芙蓉春饼,快些入座,别饿着了。” 永宁笑盈盈起身:“谢父皇。” 她就知道阿耶最疼她了。 不过她也不是故意来迟,谁叫她临下车时,发现来癸水了,这才耽误了功夫。 永宁入座后,还特地派长福上前和御前总管杨九明解释一句。 杨九明会意,很快附耳到昭武帝身侧,禀明原因。 不一会儿,一盏热气腾腾的红枣燕窝汤就端到了永宁的桌前。 永宁心里暖暖地朝上座看了眼,正好昭武帝也往她这边看来,父女俩眼神一对上,皆会意地笑了。 这一刻的永宁,觉得阿耶是天底下最好的阿耶。 但下一刻,扫过台下那一众红袍进士的模样,永宁忍不住扶额—— 阿耶虽好,可眼光也忒差了。 “公主怎么了?” 玉润见公主扶额,忙躬身关切:“可是肚子痛了?” 永宁摇头:“没事,肚子不疼。” 玉润:“那公主……” 永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低头喝了一大口红枣燕窝汤,才道:“我觉得我阿耶许是真的上了年纪,所以对人也愈发包容了。前日他与我说,本届进士有不少龙章凤姿、难得俊才,可你瞧瞧——” 她的视线再一次扫过底下那一张张脸:“哪有什么龙章凤姿,难得俊才!我打眼一看,没一个能比得过咱们府中的美人儿。别说和琴棋书画他们四个相比了,就连前几日那个青竹都比不过。” 琴棋书画,乃是公主府中最出众的四位美人。 有男有女,色艺双绝,皆是永宁的心头宝。 玉润知道自家公主眼界高,凡夫俗子难入其眼,忙低声宽慰:“毕竟科举取士,取的是才学,不是样貌。其实在读书人里,有几位进士还算长得不错的。” 永宁也知道这个道理,托着腮,恹恹咬了口芙蓉春饼:“行吧,反正我也没报很大的期望。今日虽没见到美人儿,不过……这春饼还不错。” 玉润闻言,暗暗松口气,“那奴婢再给公主包一块。” 永宁颔首:“好。” 她要化遗憾为食欲,大吃特吃,也不枉大老远跑这一趟。 就在她百无聊赖盯着玉润包春饼时,长福忽的走了过来:“公主。” 永宁懒懒抬头:“怎么了?” 长福没说话,只朝她挤挤眼睛,示意她朝下看。 永宁:“……?” 莫名其妙。 但她还是撩起眼帘,朝下看了眼。 只见侧门处,一年轻郎君缓缓而入。 一袭红袍,帽簪鲜花,面白如玉,剑眉入鬓,端的是风姿绰约,艳绝无双。 永宁:“……!” 霎时间,视线化作糯米胶般紧紧黏在了他的身上,一路跟随,直到那人坐在了前三的位置。 饶是心中已然有了个答案,她还是喃喃问了句:“他是谁?” 长福掩口笑道:“他就是本届的探花郎,裴寂。” 探花。 前日紫宸殿那一群菘菜里,最高、最白、最挺拔的那个。 永宁“咕噜”咽了下嘴里那块春饼,目光灼灼盯着那道清贵的挺拔身影:“裴、寂。” 探花郎,裴寂。 永宁喜欢。 永宁想要。 永宁必须得到! 正文 4. 【4】 【4】 许是小公主的目光太过炽热,下座的裴寂似有所感,抬眼寻来。 这一抬,便见上首那把之前还空悬的宝座之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柔粉色的身影。 只见那人约莫豆蔻年华,乌云叠鬓,粉黛盈腮,雪肌妙肤,衣着华美,一看便知是富贵金玉堆里娇养大的小娘子。 虽是初见,但能坐在那个位置的小娘子,除了那位圣人最疼爱的永宁公主,世上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人。 “裴无思,你瞧,公主也在看你呢!” 胳膊被轻轻撞了下,坐在他旁侧的第四名崔铭凑了过来:“你说,她会不会看上你了?毕竟你可是咱们这届进士里长得最俊的。” 裴寂蹙眉,待对上崔铭那戏谑又暧昧的目光,语气愈发清冷:“十六郎慎言。” 崔铭却仍是嬉笑模样,“开个玩笑嘛,无思何必这么严肃。” 他可不怕裴寂。 区区乡野穷酸,哪比得上他清河崔氏的门楣。 要他说,这第三名的位置也本该是他崔十六郎的,怎么就轮到裴寂这个不知道从黔州哪个乡野村沟里出来的庶民! 圣人怕也是老糊涂了,殿试上瞧见裴寂这张脸,就拍案定下他是探花,叫他侥幸跻身三甲,鱼跃龙门。 打马游街时更是出尽了风头,别说他们这些一甲之后的进士了,就连状元和榜眼的风头都被他抢走,如今街头巷尾提起新科进士,只知他裴寂是本朝最俊探花郎,谁还在乎状元叫什么名! 崔铭不服,尤其看到裴寂这厮明明出身寒微,却还总摆出一副清贵正直的模样,更是来气。 “不过无思你也别担心,若真的被公主看上了,于你而言也是一桩好事嘛!” 崔铭笑道:“毕竟公主虽……咳,博爱,却也是个天仙般的美人儿,你若能成为她的裙下之臣……啊!” 桌下,一根筷子猝不及防地戳中了崔铭的大腿。 短暂惨叫过后,意识到皇帝和太子还坐在上头,崔铭也不敢再叫。 面对左右投来的关怀询问,他也只勉强挤出个笑,低声:“无事无事,只是切羊肉,不小心划到了手。” 左右进士便也没再多问,继续饮酒看歌舞。 那根筷子还牢牢插在崔铭的腿上,他脸色灰白,咬牙瞪着面前的年轻男人:“裴无思,你疯了吗!竟敢御前行凶!” 裴寂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持续施加力道,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你有本事就喊出来,看看将原委禀明圣人,圣人是会怪我御前行凶,还是责你妄议贵主,藐视皇室。” 崔铭脸色变了又变,却仍死死瞪着裴寂:“我警告你快些松手,待宴散给我磕头赔罪,这事便也算了了,不然我定不会放过你。” 裴寂扯了扯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十六郎若定要与裴某纠缠,裴某便是下大狱,定也要拉你崔氏一起。” 崔铭:“……!” 疯子,真是疯子。 什么如琢如磨、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分明就是条疯狗! “那你想怎么样?无思,无思兄,这是御前,闹大了你我都不好看。” “赔罪。”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再也与你开玩笑了。” “……” 都这会儿,还是“开玩笑”。 裴寂冷笑,却也懒得与这些声色犬马的世家子弟废话,只道:“下次再管不住嘴,扎腿的便不是银筷了。” 长筷终于撤开。 崔铭嘶了口凉气,觉得腿上定然扎紫了,却也不好察看,只得憋着一口气默默离裴寂远了些。 裴寂今日心情原本不错。 未曾想去了趟圊厕回来,却遇上这等扫兴之事。 他执壶倒了杯酒,打算压一压心间郁意,一抬眼,发现上座那位小公主竟然还在看他。 执杯的动作顿住,裴寂眉心皱起,不曾想四目相对,视线恰好撞在一起。 裴寂一惊,刚要避开,却见小公主弯了眼眸,朝他歪头笑了下。 心,猛然一跳。 裴寂连忙低下头,眉头紧锁,仿若见鬼。 太子李承旭就坐在永宁旁边,自然也将方才那一幕尽入眼底。 他知道妹妹这好色的老毛病又犯了。 生怕妹妹像从前那般,见到中意的美人就上前问别人跟不跟她走,李承旭以拳抵唇,朝永宁那边咳了声。 永宁无动于衷,双眼仍亮晶晶盯着探花郎。 李承旭:“咳咳!” 永宁仍是一动不动。 李承旭:“咳咳咳!” 这回倒是有反应了,却是上座的昭武帝开了口:“太子可是身子不适?” 李承旭面色微僵,赶紧起身:“多谢父皇垂问,儿臣无恙,只是方才被酒呛了下。” 昭武帝瞥过一双儿女,嗯了声:“那坐下吧。” 不过这么个小插曲,好歹把永宁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满眼担忧看向太子:“阿兄喝点温水顺顺,待会儿就别再喝酒了。” 李承旭心下轻哼,还算这家伙有点良心。 不过,“管我喝不喝酒之前,你先管好自己的眼睛。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你可不许见人就抢!” 永宁一听这话,愣了愣。 待反应过来,她嘴角微捺,闷闷咕哝:“我又不是强盗,怎会做出那等没分寸的,阿兄可别冤我。” 李承旭呵呵:“你最好不是。” “不是不是就不是!” 永宁哼了声,拧过腰身,不再看太子。 她觉得阿兄定然也是信了外头那些谗言,觉得青竹是她硬抢回府的。 可青竹明明是她真金白银买回来的,而且青竹和丹朱姐弟俩都对她感恩戴德,很高兴能进她的公主府呢。 臭阿兄,糊涂蛋,她明明就是在做好事! 永宁心里嘀咕了一阵,视线却是克制不住地又往下飘去。 不得不说,自家阿耶的眼光的确不错,这个探花郎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老话常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裴寂便是这条标准的完美证明。 永宁的目光从男人的头骨、眉骨、鼻梁骨、下颌骨一直延伸到男人的肩宽、臂展、腰身……再往下,裴寂坐着,无法目测。 但方才他进门时,永宁对他的身高、体型和腿长也有了大致概念。 综上所述,这个裴寂的皮相、骨相和身躯,比她府中的琴棋书画还要更胜一筹。 遑论裴寂身上还有一股伶优们所不具备的文人清贵之气,以及……他左眼角下那一颗淡墨色小痣。 永宁咬着唇,紧紧盯着男人眼下的那颗小痣。 面上虽克制着神情,心底的那个小人儿却早已兴奋奔跑,激动大喊:「要他,要他,我要他!」 「无论怎样,一定要得到他!」 小公主那久久凝视的炽热目光,叫裴寂后半场宴席都不敢再抬头。 好不容易捱延到宴散,他也不与其他进士一同赏花作诗,只以醉酒为由,先行告退。 榜眼夏彦到底还是挂念他,傍晚从曲江回来后,特地提了壶醒酒汤并几样小菜,前去长寿坊探望。 长安居大不易,房价寸土寸金。 裴寂作为外地士子,在长安无亲无故,家境又不富裕,去年年底进京赶考,废了好些功夫,才以低于市价的三成在这长寿坊里赁得一间独门小院。 当然,能低价赁得此院,他那出众的容貌发挥了不少作用—— 那房主夫妇就住在隔壁院子,恰逢房主娘子有孕,也不知从哪里听说每天看一眼美男子,生出来的孩子也能漂亮,夫妇俩这才将院子低价租给裴寂。 裴寂虽觉此等说法荒唐至极,无奈囊中羞涩,也只得硬着头皮忍着每日出门,被那房主娘子一路目送的感受。 此事到底有辱读书人的体面,与裴寂来往的人中,唯有夏彦一人知道。 夏彦倒不会因此轻蔑裴寂,只是感叹,长了一张好脸,竟有这么多想不到的好处。 且说这会儿,夏彦来到裴寂的紫藤小院,二人于榻边对坐,喝茶闲聊。 今日的话题自然绕不过琼林宴。 而提到琼林宴,自然也绕不过那直勾勾盯着裴寂看了许久的永宁公主殿下。 “无思,我觉着今日公主盯着你那眼神……怕是不太妙啊。” 夏彦不是崔铭,他是真心为好友担忧:“永宁公主是出了名的风流好色,凡是被她看中的美人,无一能幸免。万一她真的看中你了,那该如何是好!” 裴寂想否认,话到嘴边,脑中却浮现小公主在宴上那歪头一笑。 明明笑得那样天真无邪,可一想到她那放浪形骸的名声,裴寂也皱起了眉。 夏彦见他不语,目光越发忧虑:“之前也不知公主会来琼林宴,早知她来,你便是称病躲一躲也好。” 裴寂薄唇紧抿,半晌才道:“再怎么说,我也是圣人钦点的探花,公主再好色,应当也不敢做出强抢之事。” “说的是,如今你有功名在身,到底与那些平康坊的伶人小倌儿不同。” 夏彦正色道:“何况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日后出门,你尽量谨慎,避着公主便是。” 裴寂:“……嗯。” 夏彦:“行了,不说这些了。反正你放心,若公主真敢罔顾法纪,抢你入府,我便是豁出这个功名不要,也定会参她一本,为你发声!” 裴寂:“……” 少倾,他端起面前醒酒茶:“裴寂以茶代酒,谢过兄长。” 夏彦:“客气,客气。” 两人饮过一杯茶,也不再聊这八字没一撇的事,转而说起于他们息息相关的吏部铨选。 与此同时,皇宫,紫宸殿。 “父皇,我要他!!啊啊啊我要他!!!要他要他要他!!我要我要我要!” “求求你了,把他赐给我吧!” 看着喝得醉醺醺、抱着桌子腿不肯撒手的小女儿,昭武帝扶着额角,将人拉起:“好好好,乖月儿,地上凉,咱们有话先起来说。” 正文 5. 【5】 【5】 殿内烛光辉煌,昭武帝看着乖乖坐在榻边,捧着醒酒汤小口小口喝着的永宁,满脸无奈:“月儿,不是阿耶小气,若是旁的美人儿,只要你开口,阿耶定连夜打包送入你府中。可裴寂到底是新科进士,岂能当做优伶粉头之流,随意收入府中?” “倘若真的这般做了,朝臣们定然要指着鼻子骂你阿耶是昏君了。” 昭武帝看向永宁:“难道月儿想让阿耶被骂?” 永宁一听,立刻摇头:“阿耶是好皇帝,他们凭什么骂您!谁要是骂你,我带侍卫去揍他!” 昭武帝闻言,既觉暖心,又觉忧心。 暖心的是,女儿知道维护自己,没白疼。 忧心的是,发妻早逝,而自己忙于朝政无暇教导,女儿的性情已经完全偏离了世人眼中“端庄淑女”该有的模样。 若是阿瑶还在,她那样聪慧贤德,定也能将女儿教得很好…… “阿耶,阿耶?” 接连两声轻唤拉回了昭武帝的思绪,回神再看,永宁仰着那巴掌般的小脸,眉头紧蹙,一脸为难:“我不想阿耶被骂,可是……我又真的很想要那个裴寂!阿耶若不能直接把他赐给我,替女儿想想其他的办法可好?” 昭武帝很少见到自家女儿这般执着认真的模样,一时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喜欢那个裴寂?” “嗯嗯,喜欢!” 永宁毫不犹豫点头,那双溪水般净透的乌眸里也盛满亮晶晶的光:“今日宴上一见到他,我就喜欢上了!” “他长得好看不说,气质也很特别,和我之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和他一比,我府中的那些美人儿都成了庸脂俗粉。从他一进门,我就已经想好了,等他入了我公主府,我就给他盖一个顶顶漂亮的屋子,瓦用琉璃瓦,窗用霞影纱,地上用凿花金砖,梁上就挂我最喜欢的那盏波斯国进贡的七彩琉璃灯……” “除了漂亮屋子,我还要给他做许多许多的漂亮衣服,每天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让吴画师给他画许多画……” 永宁双眼放光的说着她对美好未来的畅想,昭武帝只觉额心跳了又跳。 得亏这等骄奢淫逸的话是出自女儿,换做太子如此,他定要拿棍子抽断太子的腿。 尽管太子那竖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 先处理眼下这个小讨债鬼吧。 昭武帝沉沉吐了口气,肃容看向永宁:“朕说了,裴寂与你府中的宠儿们不同,不能以宠儿的态度去待他。且他的才学和抱负,远比他那张皮囊有用的多。” 永宁:“那阿耶的意思是,不肯将他给我了?” 昭武帝:“朕……” 永宁嫣红唇瓣一撇,满脸委屈地哼哼:“从前阿耶还说最疼我,便是我要天上的月亮星星也要想办法摘下来,现下不过是一个男人,阿耶都不肯答应。阿娘,阿娘你在天有灵,看看你可怜的女儿吧——” 昭武帝扶额,“好了小祖宗,别嚎了。” 永宁瞬间收声,只睁着一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巴巴望着昭武帝。 昭武帝到底抵不住这目光,只道:“你想好了,真的非这个裴寂不可了?” 永宁点头:“嗯!我要他!” 昭武帝并不理解,那裴寂虽然长得俊美,但论容色,永宁府中那四大美人也不遑多让。 难道是那股子文人清气,打动了女儿? 嗯,喝惯了荔枝膏水,偶尔喝一壶山间清茶,也别有一番意趣。 只是清茶好喝,却不易得。 非要喝上,代价不小。 昭武帝沉吟良久,终是松了口:“若你非要裴寂,唯有一个办法,才能不叫咱们父女被朝臣与天下人唾骂。” 永宁来了精神,眼眸愈亮:“什么办法?” 昭武帝:“下降于他,让他成为你的驸马,你便能名正言顺拥有他。” 驸马!? 永宁怔住,她虽想要裴寂,却从未想过让他当她的驸马。 “就……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永宁从未想过成婚之事。 尤其看到姐姐临川成婚不久,肚子就日渐鼓起,而玉润和她说成了婚的女子都会被针扎得肚子鼓包,她便下意识觉得那是一件很可怖的事。 “我只是想要他而已,为何……还要搭上自己。” 永宁咬了咬唇,有些犹豫。 昭武帝:“……” 他再次扶额:“那你就别惦记了,回府找你的四美玩吧。” 昭武帝也不舍得这么早让女儿成婚,在他眼里,女儿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反正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留到二十也不迟。 未曾想永宁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再次抬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吧,如果只有这一个法子的话,那就让他当我的驸马吧!” 昭武帝勃然变色,难以置信看向女儿:“你可知驸马是何身份?虽以臣相称,却也是你的丈夫。” “不可当做玩物轻之,得敬他、爱他。” 永宁静静听着,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一想到裴寂那张脸,还有他左眼角下的那颗小痣,还是坚定地点了头:“我知道。” “反正只要能得到他,能叫他夜里陪我睡觉,怎样都行!” “咳咳…!” 此等虎狼之词,饶是皇帝这张老脸皮也不禁涨得通红,呛得直咳,更别说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更是一个个臊眉耷眼,心中暗道,自从公主出宫开府后,真是愈发释放天性了。 夜色已深,昭武帝让永宁先回宫休息。 他自己却是对着床边亡妻的画像,一夜难寐。 “阿瑶,咱们的小月儿是真的长大了……” 昭武帝怅惘呢喃:“难道真就这般随了她?” 皇帝百感交集一整夜,翌日一早,便命人将太子请来。 李承旭匆忙赶来,乍一见到自家父皇憔悴疲惫的模样,还当是朝中或是边关出了什么大事,霎时也肃了神色。 未曾想皇帝屏退旁人,将昨夜永宁所求之事说了。 末了,昭武帝叹道:“女大不中留,你妹妹她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嫁那裴寂不可了。” 李承旭知道自家妹妹是个色迷,却没想到竟色到如此地步! 只凭一张脸,就草率决定嫁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她这简直是胡闹!” 李承旭绷着脸,道:“等今日早朝散了,我就去找她好好说说!她平日在勾栏瓦舍搜集优伶奴隶也就罢了,如今竟色胆包天,将注意打到了新科进士身上,真是色字入脑,无可救药。” 昭武帝虽知太子说得有道理,却不高兴太子这般说自己的宝贝女儿。 遂也板起脸,斥道:“月儿好歹是你妹妹,你当兄长的怎好这般说她?何况说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你又比月儿好到哪去?” 李承旭:“……” 果然,他当年用手段强娶太子妃一事,瞒不过父皇的法眼。 虽说手段不光彩,可他对太子妃是真心实意,哪像永宁那家伙三心二意,朝秦暮楚。 李承旭自觉在对待感情方面,他可比妹妹强上百倍。 遂理不直气也壮,权当听不出父皇的嘲讽,只道:“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好好劝导永宁,叫她打消那荒唐念头。” 昭武帝并不相信太子有这个本事。 老子都做不到的事,就凭他个儿子能做到? 何况自家女儿面上瞧着糯米团子般可爱乖巧,骨子里也是个犟种,认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 但皇帝也并未出言否定,只道:“行,你去劝吧。” “劝不动的话,带上太子妃一起去劝。” “要是你们夫妻轮番上阵都劝不动,你就派人仔细探查一番裴寂的家世背景,顺便再寻个机会,邀那裴寂喝个茶,探一下他的口风。” 昭武帝捋须叹道:“毕竟结亲不是结仇,嫁女也不比娶媳,再如何慎重也不为过。” 李承旭:“……” 父皇这话,压根就是不信他。 深深吸了口气,李承旭垂首:“儿臣领命。” *** 永宁今天格外的忙。 一觉醒来,先是太子阿兄来寻她,与她说了一大通“朝廷取士,社稷之本”的大道理,说来说去,就是想叫她打消对裴寂的心思,并答应给她采买十个美人,当做补偿。 永宁当然不答应。 她又不是没有钱,区区十个美人儿,打发叫花子呢。 太子阿兄被她的“财大气粗”气走了,太子妃嫂嫂又来了。 永宁喜欢太子妃嫂嫂,因为嫂嫂郑氏婉音是个画卷般走出来的美人儿。 若非嫂嫂自幼长在江南,一回长安就被太子阿兄先下手为强,聘为太子妃,永宁都想将嫂嫂收入府中,给她也盖个金屋子,再给她做一堆漂亮衣裳和首饰。 郑婉音虽美,可惜眉眼间总有淡淡的愁色,仿若烟雨朦胧的三月江南梅雨天。 永宁没去过江南,也没见过三月江南梅雨天。 她曾经也问过阿兄,嫂嫂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不然为何总是蹙着眉。 阿兄让她别管。 玉润和珠圆则是告诉她:“许是江南特色,那边的人都是这般多愁善感、悲春伤秋的。” 小公主信以为真,便没再多想。 这会儿见到温温柔柔的嫂嫂来了,她热情地张罗着茶点:“嫂嫂快坐,我让她们煮蜡面茶喝!” 郑婉音看着活泼天真的小姑子,又想到太子拜托之事,心下一片苦笑。 他身为储君,自己都无法遏制的私欲,为何觉得永宁能做到。 哪怕永宁与她亲近,但……他们皇家人都是一丘之貉,她这砧板上的鱼肉,又如何能劝动执刀者? 是以郑婉音只是不抱期望地劝了一番。 劝说内容与太子大差不差,都是强调裴寂的才干,远超过他皮囊的价值。 而永宁也不负“以貌取人”的本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才干与皮囊又不冲突,他若做了我的驸马,白天去公廨当差,晚上回府陪我睡觉,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她说得理直气壮,郑婉音:“………” 罢了 她早就说了,皇室就没一个正常人。 ……… 太子妃挫败返回东宫,太子也并不意外。 只是郑婉音告退时,看向他的目光又多了一份欲言又止的复杂,这叫太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也不等他细想,派出去打听裴寂背景与动向的宫人便回来复命。 知道妹妹这次是心若匪石不可转也,李承旭也只得认命,先替自家妹妹探探路,掌掌眼—— 于是转过天的傍晚,裴寂刚从座师卢荃的府宴上离开,就被一身形健硕的劲装侍卫拦下:“裴郎君,我家主人有请。” 正文 6. 【6】 【6】/晋江文学城首发 长安第一酒楼,醉仙阁的雅间内,临窗半敞,檀香袅袅。 “吱呀”一声门响,坐在榻边的锦衣男人撩起眼皮,朝来人略一颔首:“探花郎可算来了。” 裴寂站在黄杨木屏风旁,神情晦杂。 来之前,他脑中闪过诸多猜测,包括崔铭寻仇、商人结交、甚至是公主府来人。 却万万没想到劫道之人,竟是当朝太子。 稍定心神,裴寂敛眸正襟,上前肃拜:“不才裴寂,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旭并未立刻叫起,只静静打量着眼前之人。 不得不说,的确俊美。 仪态举止也不错,丝毫没有乡野村夫的粗俗。 若非查过他的身世,知晓他生在偏远黔州村落,祖父和父亲也不过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单看这清贵气质和如玉外表,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大族悉心栽培的嫡系子弟。 李承旭虽瞧不上裴寂的家世,但看过裴寂的试卷文章,也折服于此人的文采、谋略与抱负。 英雄不问出处,何况裴寂这样年轻,没准日后就是他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 “殿下……” 太监在旁轻声提醒,李承旭方才回神。 再看裴寂那虽有些轻晃却依旧恭肃的仪态,他以拳抵唇,清咳一声:“免礼。” 裴寂躬身:“谢殿下。” 再直起身,肌骨僵硬,面上却是半分不显。 李承旭也不由多看他一眼:“孤方才思忖朝中政务,一时分神,还望裴探花莫往心里去。” 裴寂垂首:“某不敢。” 李承旭:“这醉仙阁的梅花三清茶乃是长安一绝,不知裴探花可愿与孤一道品鉴?” “殿下相邀,乃是裴某之幸,岂敢推辞。” 裴寂再次挹礼,方才上前,坐在太子对面。 离得近了,对方那探究的视线也愈发明显。 裴寂心下隐有猜测,却未显露,只佯装观看太监倒茶。 待到二人伴着袅袅茶香,饮过一盏香茗,李承旭忽然开口:“裴探花可有字?” 裴寂微怔,长睫缓缓垂下:“回殿下,裴某字无思。” “无思?” “是。某去岁及冠时,故里恩师所赐。” “无思,无思……可是取自《周易·系辞传》,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裴寂眼波微动,朝对座太子拱手:“殿下英明。” “这算什么英明。” 李承旭笑了:“寂本就通寂静澄明之意,无思,则是不妄不执,心静自明。给你赐字的尊长,看来是个心境悠远的超脱之人。” 裴寂:“殿下敏锐,恩师确为方外之人。” 李承旭:“哦?不知是道门居士,还是佛门中人?” 裴寂:“恩师从道,法号云鹤子。” 李承旭颔首:“原来如此。” 因着黔州山高地远,又距长安城千里之外,李承旭如今只大概打听到裴寂是何方人士、家中住址、人口几许、过往求学经历等。 更多细节,还得派去黔州的暗探回来禀报。 不过这会儿面对面坐着,李承旭也有意无意出言试探。 只这裴寂提及求学、科考等事,并不遮掩。倘若涉及私事,则语焉不详地打马虎眼。 一来二去,滴水不漏。 李承旭心下也不禁冷笑,瞧着斯文白净,没想到却是只深藏不露的狐狸。 待到两盏梅花清茶入腹,李承旭也懒得与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昨日宴上无思也见到孤的妹妹了,你觉着如何?” 裴寂执杯的手一顿。 世人都说太子仁德,尊贤爱才,实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更是他们这些士子所期盼的明主。 未曾想堂堂储君,也免不过私情,竟要替他那荒淫好色的妹妹强夺良民? 握着茶盏的长指攥紧,裴寂沉沉吐了一口气,方才抬眼,面容肃正:“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女,裴某一介书生,怎敢窥视尊颜。” 言下之意,没看见。 李承旭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懂。 自古文人最重风骨,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自家妹妹风流名声在外,除了那等有意攀龙附凤的卑劣小人,但凡有些志向、凭真才实学入仕的读书人,大都对“权贵”避之不及,遑论和一位艳名在外的公主扯上关系。 李承旭能理解裴寂的想法,但同时,永宁是他的亲妹妹—— 犹记得母后去世时,于病榻紧握他的手,交代了三件事:“孝敬父皇,照顾妹妹,当个贤明仁德、百姓赞誉的太子。” 他怎能辜负母亲的叮嘱。 就在李承旭打算屏退众人,与裴寂好好解释一下自己妹妹并非外界传言那般风流,门外忽的传来一道熟悉的清脆嗓音:“福旺,真的是你啊!” “我在楼下瞧见一辆马车像东宫的,还以为眼花了,没想到真是阿兄出来了。” “我阿兄现下在里面吗?” “哎哟祖宗,殿下正在见客呢不方便……” 话没说完,门就从外推开。 “阿兄——” 脆生生的嗓音在静谧雅间里无比清晰。 李承旭眼皮一跳。 再看对座一袭青衫的年轻郎君,果见其面色紧绷,隐隐泛黑。 “阿兄,真的是你啊。” 永宁向来气不过夜,虽然昨日和阿兄不欢而散,但亲兄妹哪有隔夜仇,这会儿又笑嘻嘻过来打招呼:“你今儿个怎么出宫……啊!” 待看清屏风后另一道清隽身影,永宁霎时惊在原地。 是她太想拥有,以至于生出幻觉了么? 她抬起两只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定睛再看,那道淡青身影已然起身,朝她而立。 乌发木簪,青衫飘逸,面白如玉,除了她心心念念的探花郎裴寂,还能是谁? “裴…裴寂,是你吗?” 永宁怔怔开口,不知为何有些小紧张。 裴寂这会儿躲也是躲不过了,只得正色敛眸,躬身挹礼:“裴寂拜见永宁殿下。” “真的是你!” 永宁激动了:“没想到你不但长得好看,声音也沉金冷玉般,如此悦耳动听。” 熟悉小公主的人都知道,公主有个一见到中意的美人儿就猛猛夸的毛病。 可裴寂不熟悉。 他见永宁公主甫一进门,夸完他的脸又夸他的声音,心头并无欣喜,反而觉得一阵背寒。 但凡知晓一些礼数的女子,都不会做出此等孟浪之举。 可永宁公主作为本朝最尊贵的女子,对一个才有一面之缘的外男都这般轻佻,背地里还不知如何荒唐—— 此等人物,断不可交。 “咳,永宁。” 完全被自家妹妹无视的李承旭咳了一声,而后板着面孔道:“你怎么在这?” “我来醉仙楼买樱桃饆饠呀,宫外卖饆饠的铺子,就属他家做得最好了。” 永宁的视线终于从裴寂身上挪开,提步走向榻边:“不过阿兄你也太不厚道了,偷偷约裴寂喝茶,竟然不告诉我。哼,白当你妹妹了。” 李承旭:“……” 他来试口风的,怎么告诉她。 再说了,她没看见这裴寂都快被她吓跑了? “裴寂,你别站着呀。 永宁自顾自在榻边坐下,又朝着一侧肃立的青衫郎君笑盈盈招了招手:“我出门买个饆饠都能与你遇上,可见你我十分有缘。你快坐下,我阿兄请你喝茶,那我请你吃饭。” 说着,她便给裴寂介绍起这醉仙楼的招牌菜。 只是才说第一道醉仙葫芦鸡,便见裴寂再次拜道:“公主美意,某心领了。只是某的书童还在病中,就等着某买药回去,还请公主见谅,容某先行告退。” 永宁微怔:“病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裴寂眉心微不可察皱了下。 这般明显的离席推辞,她是真不懂,还是执意纠缠? 稍作沉吟,他道:“许是换季,天气多变,起了高热。” “啊!发热了,那的确不容小觑了。” 永宁两道好看的黛眉也拧了起来:“我幼时也发过一次高热,烧了三天三夜,险些要烧成个傻子呢。好在我有上天保佑,又有御医们精心照料,方才化险为夷。对了,你那书童年岁几何,病了多久,可看过大夫?若还没看,我叫我府上的御医随你去一趟。” 她这是示好? 还是……试探? 裴寂凝眸,试图从眼前少女的脸上寻到一丝伪诈,可对方的眸光是那样明亮灿烂。 裴寂从不知一个小娘子的眼睛能亮成这样。 干净澄澈,仿若稚童。 可一个钟情声色犬马、整日出入勾栏瓦舍的女子,岂是天真良善之辈? 裴寂啊裴寂,枉你读书入世多年,怎的也被女子的外表所蛊惑? “某再次多谢公主好意,只是家中书童身份低微,不敢劳烦御医。还请太子与公主开恩,容某先行买药归家,某感激不尽。” “唉,行吧。” 永宁难掩惋惜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请你吃饭,与你好好聊聊的。可病者身体要紧,你且去忙吧。” 竟真的这般轻易放人了? 裴寂眸光轻晃,却也不再停留,再度叩拜一番,便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颀长身影消失在门扉外,永宁仍觉可惜:“好不容易碰上了,怎就这般不凑巧呢……” 对座的太子:“……” 有时他真的很怀疑妹妹是不是亲生的。 不然一母所出,她怎能迟钝至此! “阿兄,你干嘛板着一张脸?谁惹你了?” 永宁拧眉:“还是说,你还在为昨天吵不过我的事生气?” 李承旭眼皮轻抽:“你当我与你一般小孩脾气?” 永宁:“你才小孩脾气呢,我都及笄了好吧!” 李承旭轻嗤一声。 永宁不服:“你别不知道你在心里阴阳怪气我!哼,你比我大几岁是了不起,比我读的书多也了不起,可那又怎么样呢?你我之间,嫂嫂还是最喜欢我,不喜欢你!” 打蛇打七寸,而太子妃就是太子的软肋。 李承旭僵了脸色:“谁说阿音不喜欢孤?” 永宁骄傲得抬起了下巴:“嫂嫂亲口说的,她说整个皇室,她最愿与我待在一块儿,可不就是最喜欢我咯!” 李承旭:“……” 胸膛起伏了几息,到底还是压了下去。 罢了,何必与个好赖话都听不明白的糊涂蛋计较。 而且就算阿音不喜欢他李承旭,这裴寂也不喜欢她李嘉月。 五十步笑百步,她嘚瑟什么。 但这样伤人的话,他为兄长,也不会说出口,只正色看着她:“你就非嫁那个裴寂不可?” “我不想嫁的,但阿耶说了,只有这样,才能不挨骂的得到他。” 永宁耸肩,摊手:“还是说阿兄你有什么别的办法?” 李承旭:“……” 放弃吧孩子,放弃吧。 但或许像母后说的那样,他们李家人都一根筋,认定的人或事,就得犟到底。 既如此,也只能由她去了—— 毕竟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而妹妹就只有这一个。 *** 二月春寒,流感多发。 与裴寂一同进京赶考的小厮榆阳,的确病了,却未高热,只是风寒。 遂归家途中,裴寂真的买了两帖风冷止咳的药回去。 年仅十四的榆阳看到这药包,感动得泪眼汪汪:“郎君待奴才真好,只是以后还是不要破费了。长安的东西贵得很,如今您的任命还没下来,咱们的盘缠也不多了,过两日还要交租子,得省着些花才是。” 裴寂见不得人哭,尤其榆阳这么个半大小子,哭得实在难看。 “两副药而已,没几个钱。”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个钱袋,递给榆阳:“本月家用。” 榆阳接过那有些分量的钱袋子,惊愕:“这么多!郎君哪来的?” 裴寂:“偷的。” 榆阳:“啊!?” “蠢,还真信。” 裴寂扯唇,又很快平了嘴角:“给人抄书的报酬。” 榆阳立刻放心下来,只是视线落在自家郎君那骨节分明的手上,又不禁心疼。 自家郎君才华横溢,可惜家境贫寒。 虽说高中之后,也有不少人捧着沉甸甸的金饼来求探花墨宝。 但郎君一向谨慎,唯恐此举叫有心之人拿做把柄,回头告一个收受贿赂,那便得不偿失。 如今抄书赚取家用,都得隐去姓名,默默誊抄…… 榆阳越想越是难受,再次抬头,泪花儿闪得更凶了:“郎君,吏部的任命到底何时才能下来啊?” 有了俸禄,他们的日子应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吏部铨选向来没个准数,快的七天,慢的半年都有可能。” 余光瞥见小奴的眼泪都要淌下来,裴寂薄唇轻抿,添补一句:“但一甲前三,向来最快。我今日去座师府上探听到,状元桓望,待授从左拾遗,元熙兄也即将授崇文馆校书郎……” “状元榜眼都已任命,下一个也应当轮到我了。” “太好了!” 榆阳欢呼起来,曙光在即,这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了! 但叫主仆俩始料未及的是—— 比吏部授官文书来得更早的,是御前总管杨九明带来的赐婚圣旨。 正文 7. 【7】 【7】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乾坤合德,肇启人伦,婚姻之礼,攸关国本。新科进士裴寂,笃学励行,怀瑾握瑜;殿试策论,洞见古今,言辞恳切,朕心嘉之。朕之三女永宁,淑慎有仪,娴于内则,勤于诗书……” 杨九明年逾四十,身着石青色织金蟒纹总,腰束玉带,大腹便便,嗓音却高昂清晰—— “今欲使良才配贵主,以成秦晋之好,特赐裴寂为驸马都尉,秩从四品,待授官之后,即行册礼……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宣毕圣旨,杨九明那张面白无须的胖脸露出个和气微笑,双手捧着圣旨递向裴寂:“探花郎,快接旨吧。” 裴寂面色凝重,脚步更是钉在原地般,一动未动。 打从见到宣旨太监是杨九明时,他心下便觉不妙。 待到对方念出这份荒唐的赐婚圣旨,更是如遭雷击。 “瞧瞧,裴探花这是高兴坏了。 杨九明嘴上乐呵呵与左右太监笑道,看向裴寂的目光却明显沉了三分:“探花郎快醒醒神,咱家还得回宫复命呢。” 不过一个出身低微的乡下小子,能凭着一张好皮囊获得小公主青睐,已是他祖上十八代修来的福气。 他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还摆起谱来! 当真是不识抬举! 杨九明跟在昭武帝身边快四十年,亲眼见证帝后成婚,又见证太子和小公主诞生,心中已然将太子和小公主视作心肝肉,偏爱之情半点不输昭武帝,如何能忍受眼前这乡下小子的轻慢? 就在他即将提醒第三遍时,裴寂终于有了反应。 “这旨,恕裴某不能接。” 杨九明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殆尽。 他握紧那卷云纹绫罗的圣旨,余光瞥过身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会意立刻带人封闭院门,又与院外把风。 一时间,紫藤初绽新芽的小院里,只剩下裴寂主仆和杨九明三人。 杨九明站在阶上,皮笑肉不笑:“裴探花可知抗旨不遵的后果?” 裴寂沉默抬头。 趴在地上的榆阳已是由惊喜转变为惊吓,两股战战,几欲昏厥:“郎、郎君……” 哪怕是他这等没什么见识的小子,也从戏文里听到过,抗旨不遵,乃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男女婚姻,本就是两姓之好,求个门当户对,情投意合。裴某生于乡野,家世低微,如何配得上公主殿下?” 裴寂抬袖拜道:“陛下抬爱,某实在惶恐,烦请杨总管带某入宫,亲自向陛下陈情。” 杨九明闻言,却是毫不遮掩的冷笑了声。 “探花郎,咱家从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今日却是要提醒你一句。” 他道:“再过三年,朝中还会有新的探花郎。而三年后的今日,世上不一定还有你裴寂。”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杨九明慢悠悠垂下眼皮,瞥过地上的榆阳:“兀那小奴,过来。” 榆阳陡然一惊,下意识看向自家郎君。 却见郎君面沉如水,恍若离魂。 他左看右看,到底抵不过御前大总管锐利的目光,哆哆嗦嗦地爬上前去:“天使有何吩咐?” 杨九明将那圣旨放在了榆阳手中,微微笑了:“好孩子,劝劝你家郎君。年纪轻轻别犯傻,放着通天道不走,偏要去走那黄泉路。” 圣旨既已“送”到,杨九明也不再停留。 小太监扶着他登上门外的马车时,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干爷爷,那圣旨可收下了?” 放在平日,杨九明定要训斥小太监多嘴。 可今日,他心底憋着一团闷火,并未训斥,反倒笑了声:“若他真的那般不识抬举,违了圣人和公主的一番美意,待他身死那日,咱家定来替他收尸,毁了他那张皮囊,也叫他下辈子再无此等烦忧。” 小太监寒毛悚立,面上却是笑着逢迎:“爷爷真是大善!” “郎君,怎么办啊!” 紫藤小院内,榆阳战战兢兢捧着那封明黄色圣旨,一张黑瘦脸庞都吓得惨白:“当驸马不是好事吗?您、您为何要拒绝?方才那个老太监一看就不是好人,万一他回宫后,在圣人面前说您坏话,那您该怎么办啊?” 榆阳越想越绝望,抽噎的公鸭嗓嚎得裴寂愈发头疼。 “噤声。” 裴寂沉声道,又抬手:“拿来。” 榆阳怔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将圣旨递上。 裴寂一言不发地展开,只见那圣旨墨字朱印,字字句句,在天光下泛着遒劲而不容置疑的光泽。 视线触及“朕之三女永宁,淑慎有仪,娴于内则”,他脑中也浮现起与永宁公主两次见面的场景。 第一次,那人目光炽热,毫无避讳。 第二次,那人不请自来,毫无矜持。 那样一人,与“淑慎有仪,娴于内则”可有半分干系? 更可笑的是,那样一人却强行配给他当妻子。 他裴寂的妻子。 一个男宠无数、声名狼藉的风流公主。 生平头一回,裴寂感受到何为心灰意冷,人生无望。 榆阳见自家郎君拿着圣旨站了许久,不出声,也没动作,一时也不敢上前打扰。 但他从未见过自家郎君如此失意的模样,哪怕多年前交不起束脩,被恶霸同学连人带书的赶出学堂,他也并未半分颓然挫败之意,只是弯腰将地上的书册一本本捡起、掸灰,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看来这门婚事,对郎君的打击真的很大。 榆阳虽不理解,但还是悄悄地搬了石盖,将院中那口水井给压上—— 郎君可不能寻短见,黔州家中的老小可都指望着他呢! ** 一道赐婚圣旨,有人忧,有人喜。 公主府内,得知赐婚的圣旨已经送达裴寂手中,永宁登时欢喜得都坐不住了。 “他接旨了?那他是何反应?是不是很高兴?” 永宁将手中那柄江南新贡的凤穿牡丹苏绣团扇搁在一旁,满脸期待地望向传话的小太监:“你还愣着作甚,快说呀!” 小太监头冒冷汗,半晌才支吾一句:“探花郎接了旨,没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永宁咦了声:“没说话?” 小太监讪讪:“是。” 话落,见公主皱起秀眉,小太监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公主怕是要不高兴了。 正想着该如何告罪,下一刻,却见公主以拳击掌,笑道:“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太过高兴,以至于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太监:“……?” “不过他这么激动也正常,毕竟为了得到他,我可是连自己都搭上了。想我府中这么多美人儿,有哪个能有他这般待遇?他且偷着乐吧。” 永宁越说越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大方、太真诚了,古有刘备三顾茅庐求贤才,今有她永宁舍身下降求美男…… “玉润,珠圆,你们说千百年后,后世人会不会也将我和裴寂的故事编成一段佳话,千古传唱?” 玉润、珠圆:“……” 饶是跟在小公主身边多年,她们有时仍是跟不上公主跳脱的想法。 不过编故事传唱这事,无须等到千百年后,恐怕过两天赐婚之事传开,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街头巷尾,人人都会“传言”此事了。 打发走那个传话小太监后,玉润便折返屋内,却听见自家主子正吩咐珠圆开库房。 “我记得开春那会儿,尚衣局送来好些缎子,其中有一匹织暗纹云鹤的月白杭绸,质地轻薄,色彩鲜亮,正合春日穿,你去拿来。” “对了,再拿两匹石青色芝麻纱,就是那个绣宝相花纹的,那料子凉爽挺括,若是做成罩衫,套在那月白杭绸制成的袍子外……嘿嘿,裴寂本就生得白皙如玉,若作这般打扮,行走间宛若烟雾缭绕,岂不就如那仙人下凡般?” 永宁边描述着,脑中也浮现那画面,一时嘴角不禁翘起,喜滋滋得宛若一只偷到油吃的小老鼠。 这种自己把自己说美了的状态,珠圆和玉润两婢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自家公主的想象力一向比常人丰富,且审美能力极强。 哪怕长安城的世家贵女们都暗暗鄙夷公主的风流做派,可每次公主穿什么衣裙、戴什么发饰、画什么妆容,贵女们一个个都学得比什么都快。 长安妇人更是以“永宁公主”为风向,那些胭脂铺、首饰斋、成衣铺子,哪家没有一两件“公主同款”? 而且公主每次给府中美人们搭配的装束,都能将对方的优势放到最大—— 这等审美、造美的能力,长安城怕是再挑不出第二人! 可笑外头那些愚人,以龌龊之心度赤子之心! 玉润这边暗自替自家主子抱屈,珠圆那边已手忙脚乱地记了一长串的物品。 待写满整整两页礼册,珠圆实在不吐不快:“殿下,奴婢知晓你喜爱裴郎君,可这会不会送得太多了?” 十八匹绫罗绸缎就罢了,文房四宝也能理解,可送鹤鸣九皋的缂丝屏风、铜珐琅嵌青玉的花篮、天和长泰的靠背坐褥、八方绮合绣花灯、瑞捧双桃五色玛瑙花插…… 干脆把整个公主府打包送过去得了! “啊?多了吗?” 永宁扫过那密密麻麻的礼册,有些难为情地摸了下鼻尖:“我就是想到这些东西放在库房里也是浪费,不如送给最符合它们气质的主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小公主便是这般,对待喜欢的人,恨不得掏心掏肺,甚至大方到有些傻气。 这些年珠圆和玉润也得了不少来自小公主的珍贵赏赐,是以两婢满心满眼维护着这千载难逢的好主子。 只如今见她这般“爱重”那探花郎,而探花郎那边却不识抬举的“拒旨”。 玉润替自家主子感到深深不值,不由得上前:“公主就这么喜欢这位裴郎君吗?” “对啊。” 永宁弯眸笑道:“我现下只想叫他尽快入府,然后我就能抱着他……不对,他就能抱着我睡觉啦。” “!?” “公主,这话……这话切不可随意出口!” “为何?” 永宁不解:“他进了公主府,就是我的人了,难道我不能叫他和我睡觉吗?” 玉润、珠圆都傻了眼,又很快以眼神无声交流着—— 「主子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难道是后院哪个小蹄子不安分,暗中勾引了公主?」 两婢笃定是有人带坏了小公主,才叫她满口“睡觉”,决意回头好好彻查,定要逮出那不安分的东西。 而小公主并不知两婢的心事,她亲自核对了一遍礼单后,见屋外春光明媚、艳阳高照,一时也来了兴致,于是拍案决定:“送礼最注重心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便亲自走一趟吧!” 正文 8. 【8】 【8】 这日午后,永宁带着整整两马车的礼物,兴致冲冲前往长寿坊的紫藤小院,不曾想却扑了个空。 “你说你家郎君半个时辰前出门了?” 朱轮华盖的马车前,珠圆一脸狐疑盯着那简陋门户前一袭粗布灰衣的小仆:“到底是真出门,还是有意躲避?我劝你想好了再回话!” 榆阳人都吓傻了 他不过一个乡下小子,能陪着自家郎君入京赶考,见证都城长安的繁华,已是日后能与子孙后代吹一辈子的经历。 他原以郎君结交的定国公府夏郎君,已是难得尊贵的贵人,未曾想今日一整天,先是圣人跟前的大红人太监登门宣旨,如今圣人的亲生女儿,本朝最尊贵的小公主竟然亲自上门! 饶是公主坐在马车里,尚未见到真容,可这公主家的婢女却也是穿金戴银、气质斐然,简直比他们黔州县令家的小姐还要气派! “回、回这位娘子,奴才绝不敢虚言,我家郎君真的出门了。” 榆阳嘴唇发白,险些要哭出来:“若你不信,你自个儿进屋看,他真的不在。” 珠圆见这小子没出息的怂样,心下也信了九分。 至于进屋查看?啧,她才不进这满是穷酸气的小院。 “公主,您也听到了,裴郎君不在。” 隔着淡紫色蒲桃纹车帘,珠圆柔声回话:“不如将东西放下,咱们回去吧?” 帘后静了片刻,才传来小公主清脆的嗓音:“来都来了,就这样走了岂不是可惜?” “来人,扶我下车,我进屋等等裴郎。” 裴…裴郎!? 榆阳呆若木鸡,公主和自家郎君的关系这么好了吗? 珠圆那边也酸得后槽牙疼,强稳着心绪,命令榆阳:“还愣着作甚?还不快些开门接驾!” 榆阳岂敢不从。 不一会儿,小院那两扇简陋的木门大敞,一眼望去,院落格局一目了然。 “裴郎的家竟然这么小吗?” 莫说永宁惊诧,就连公主府的随行宫人们也都一个个面露轻蔑—— 说句难听的,公主养小狗的园子,都比这个院子华美宽敞。 “早就听闻裴郎君出身不显,并非士族,今日一见……果真不虚。” 珠圆扶着自家公主的手,蹙眉劝道:“不然还是别进去了吧?里头瞧着那般寒酸,怕是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公主金尊玉贵,没得叫这灰尘弄脏了您的绣鞋。” 公主的绣鞋可是锦缎为面,明珠为缀,怕是比这院子里的全部家当加起来都贵。 永宁却道,“没事,裴郎神仙般的人物都能住在这,我进来看看又有何碍。” 说是这样说,真的跨进门槛时,小公主还是默默提起了她的绯色泥金裙摆。 这可是她近日最喜欢的一条小裙子,真弄脏了还是很心疼的。 榆阳听到公主主仆俩的对话,虽然很想反驳一句“院子虽小,却日日打扫,干净得很”,到底碍于公主威仪,只默默地跪在门边。 小院也就三间房,正中是主屋,左边是厨房,右边那间兼柴房、杂物间及仆人住所。 永宁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小的院子。 她左看看右转转,像是发现新世界般,边惊叹这么小的房子竟能住人,边心疼裴寂那神仙般矜雅的人物,竟过着这般清贫苦寒的日子。 “还好他遇上了本公主。” 永宁一脸感慨地捂着心口:“待他进了我公主府,成了我的人,我保管叫他从此吃香的喝辣的,锦衣玉食,一生无忧。” 榆阳:“……” 这台词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也不等他细想,便听前头又传来一道吩咐:“那小奴,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榆阳怔了怔,再次抬头,却见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扇精美屏风,而那屏风朦胧的轻纱后,摆着张圈椅,圈椅上端坐着一道窈窕身影。 公主出门竟然还自备屏风和椅子? 榆阳一边深深震惊着长安贵族的讲究排场,一边拖着发软的双腿跪到了屏风前:“不知、不知公主要问什么?” 隔着屏风,永宁莞尔浅笑:“你别紧张,我脾气很好的,从不随便欺负人的。” 榆阳还是紧张,只强撑着道:“是,公主请问。” 永宁道:“你是裴郎的家奴?” “是、是的,小的是裴家的家生奴,阿爷阿娘也在裴家做事,阿爷是老太爷捡回来的孤儿,少时就跟在家主身边,阿娘是后嫁过来的,如今随着夫人操持家务。奴才、奴才五岁就跟在郎君身边当长随,奴才还有个妹妹……自少夫人嫁过来,就跟在少夫人旁边当小丫鬟,每日学着做些针线活……” 榆阳胆小,一紧张,话就多。 不等永宁多问,就哆哆嗦嗦将裴家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裴家人口十分简单,自四十多年前,裴寂的祖父带着妻儿迁至黔州,一家三口就在青岩镇安了家。 老太爷和老太太只育有一子,便是裴寂的父亲裴诚。 裴诚二十岁娶妻,和妻子孟氏育有二子,长子裴容,次子裴寂。 去年秋日,裴容娶妻,裴寂是喝过了兄嫂新婚喜酒,方才带着榆阳进京赶考。 “……小郎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一个!他幼时就聪颖勤奋,冬日里天寒地冻,他的手都生出冻疮,也不舍得放下书卷。夏日里热得生痱子,他桌边就常放着一盆水,热了就拿帕子擦擦,继续读书。” “因着老太爷是外地迁过来的,村子里就我们一户外姓,这些年没少被欺负。尤其小郎生得好看,又好学上进,到县学读书时,更是受到好些排挤。” “不过小郎心胸宽广,从不与那些人计较。他曾说不招人妒是庸才,与其浪费光阴到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不如多读两卷书,精益自身本领。” “说得好!” 永宁听得入迷,不禁抚掌赞道:“我看你们县里那些人就是自己长得丑还没本事,就去嫉妒才貌双全之人。” “换做是我,我可没裴郎那么好的脾气。定要把那些爱作妖的丑八怪抓起来,再在他们面前摆一面大镜子,边打他们棍子,边叫他们看清自己的丑态。” 榆阳闻言,心道那是因为您是公主,有这个能耐呐。 不过公主这做法,的确十分解气! 榆阳一时也不紧张了,毕竟经过此番交谈,他觉得公主是个嫉恶如仇、能辨是非的好人。 最重要的是,公主话里话外都向着自家郎君,且如今陛下赐了婚—— 四舍五入,公主就是自己人了! 来到长安大半年,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的小少年,一见到自己人,顿时打开了话篓子,将黔州裴家的情况和自家郎君求学交友的事交代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永宁坐在屏风后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叫婢女取来瓜果点心,边听边吃。 直到天光渐暗,日暮西垂,珠圆上前提醒:“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永宁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仰头看着那绯色晚霞,也知不好再留。 只是心中仍是遗憾:“裴寂到底去哪了?怎的这么晚都没回来。” 屏风后的榆阳已然和公主聊熟了,忙道:“小郎虽没交代,但他在长安的去处并不多,不是去找定国公府的夏郎君,便是去卢侍郎府上了。” 永宁如今也从榆阳的口中得知,裴寂和榜眼夏彦是好友,而礼部侍郎卢荃十分欣赏裴寂的才学,常邀裴寂一同宴饮。 “今日也是我来的突然,既然他在外有事,那我也不再久留了。” 永宁缓缓起身,又提步走到榆阳面前,笑道:“今日多谢你了,与我说了那么多事。” 榆阳没想到公主会突然走出来,忙惶恐伏地:“公主这话折煞小的了。” “我记得你了,榆阳。” 永宁看着地上趴着的小少年,又吩咐身侧:“有赏。” 不等榆阳反应,便见那双缀着明珠的藕荷色绣鞋从眼前缓缓挪开,随后一枚形状精致的小金元宝递到了他跟前。 榆阳惊愕抬眼,便见公主身边那个美貌婢女睇着他:“愣着作甚,公主赏你的,还不接着?” 亲娘嘞,金元宝! “小的多谢公主!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满怀激动的叩谢声一直传到了门外。 永宁听得发笑:“裴寂家这个小仆怪有趣的,待我与裴寂成婚,也允他也一并入府好了。” 玉润和珠圆:“……” 一个嘴巴比棉裤腰还要松的乡下小子,若是放在宫里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也就是公主心善,还赏了他金元宝。 只是不知等裴探花回来,发现他出门一趟连裤衩子都被透露得差不多了,会作何感想? 正文 9. 【9】 【9】 裴寂归家时已是炊烟袅袅,暮霭沉沉。 今早接到圣旨后,他委实颓靡了好一阵,思索再三,仍不甘认命,便出门寻找转圜之法。 他先去寻了好友夏彦,接待他的却是夏彦之父,定国公。 定国公笑容满脸地与他贺喜:“听闻裴探花即将尚公主,真是大喜啊!” 又道:“可惜不巧,元熙今早随他媳妇儿去洛阳岳家祝寿去了,七日才归。不过裴探花放心,待他回来,老夫定叫他备上美酒,亲自登门贺喜。” 裴寂也无从探究,夏彦到底是真的去祝寿,还是“被迫”去祝寿。 总之,喝过半盏茶,他就被定国公客客气气送了出来。 裴寂并不气馁,继续去了卢府,倒是见到了座师卢荃。 只是不等他开口,卢荃先拿出一副字:“无思,你看这字写得如何?” 裴寂一看,由衷赞道:“笔走龙蛇,气势磅礴,好字。” 卢荃:“是啊,好字。” 裴寂:“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卢荃:“出自我昔日挚交,前御史大夫、今岭南长史刘应悔之手。” 裴寂:“……” 这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卢荃捋须叹道:“去年秋日,他因弹劾永宁公主豢养男宠、品行不端,惹了圣怒,被贬去了岭南。” 裴寂:“……” 卢荃将那副字卷起,递给裴寂:“无思,这副字就送你了。” 又重重拍了拍裴寂的肩,语重心长道:“圣人虽是难得的贤德明君,但你记着,圣人也是人。” “是人,就会偏私。” “何况帝女下降,天大的恩宠。你啊,且想开些。” 范阳卢氏出身的座师都这般说了,裴寂还有什么不懂。 他拿着那副字回了长寿坊,还没踏入家门,便见房主夫妇隔着老远朝他殷切行礼:“裴郎君回来了!” 裴寂停步,抬手回了个礼:“两位有事?” “没事,没事。” 房主笑眯眯上前,捧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给他:“这是您赁我这院子半年的房钱,一共三千六百钱,您且收好。” 裴寂:“这是何意?” 房主:“您都要尚公主了,日后就是那枝头的凤凰,真正的大贵人了,您能住在我们这是我们的福气,又岂敢收您的房钱!” 裴寂蹙眉:“你们如何知道此事?” 虽说赐婚一事,终究会昭告天下,可短短半日,世家消息灵通知道也就罢了,房主夫妇不过是市井小民,如何也这么快得到了消息? 房主娘子在旁接话道:“今天郎君出门后,便有一辆豪车来了咱们长寿坊,哟呵,好大的排场!我后来问过郎君家小奴,他说是公主来探望郎君,还说您被圣人赐婚,即将成为驸马都尉呢!” 公主来过? 裴寂一时也顾不上其他,将钱袋塞回房主怀中,撂下一句“租赁两清概不相欠”,便回了紫藤小院。 甫一推开院门,裴寂就被那塞得满满当当的院子惊住。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榆阳搬东西搬得满头大汗,见到救兵回来,喜笑颜开:“这屏风太沉了,奴才也不敢拖拽,就等您回来一起搬呢!” 裴寂沉着脸,绕过那摆满院子的箱笼:“这些都是公主送的?” 榆阳惊愕:“郎君怎么知道?” 裴寂冷哼:“托你这张嘴,整个长寿坊怕是都知道了。” 榆阳一怔,忙要跪下:“郎君恕罪……” “行了。” 裴寂抬手止住,视线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物件,眉头拧得更深:“下午发生了什么,如实道来。” 榆阳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当听到榆阳将裴家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大小事几乎都告知了永宁公主,裴寂额心突突直跳,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找根棍子,狠狠抽这个碎嘴子一顿。 “郎君,您别生气……” 榆阳觑着自家郎君的脸色,试图解释:“公主她人真的很好,不但长得好看,说话也温声细语,一点架子都没有,对,她还特别大方!” 榆阳从怀中摸出那个小金元宝:“您看,这是公主赏的,金子!可沉呢!” 纯金的元宝,暮色里也金灿灿。 裴寂的目光从元宝转到榆阳那张写满对公主的感激脸庞上,心下既恼,又觉可笑。 恼的是自己的小厮眼皮子浅,一枚元宝便倒戈相向。 可笑的是,在公主眼里,怕是也将他裴寂视作用钱财便能买到的优伶玩物—— 这才迫不及待送来这些金银器物,想以此动摇他,叫他也对她心生感激、摇尾乞怜? “明日一早请四个脚夫,将这些东西抬走。” “是……啊?什么?” 等榆阳反应过来自家郎君是何意思,那道青色身影已然步入室内。 背脊如竹,清冷笔直,宁折不弯。 ** 物品太多,又样样贵重,打包押车,步骤繁琐。 等那两车礼物退回公主府时,已是翌日午后。 彼时永宁正和她府中的“四美”闲坐亭中,听曲品茗。 春风轻拂,养心亭中浅粉色的纱幔如烟霞般飘摇,一袭鹅黄色齐胸襦裙的永宁斜坐榻边,左边名唤“画砚”的红裙美人替她染着凤仙花汁,对座名唤“景棋”的白衣美男替她沏茶,身后则是唤作“书昀”的玄袍男子替她捏肩。 而四美中的最后一位美人“琴挑”,正抱着一把螺钿紫檀五弦琵琶,玉指纤纤,拨动细弦。 一曲罢,余音绕梁。 琴挑抱着琵琶起身,盈盈朝着公主一拜:“公主觉着奴家新谱的这支曲子如何?” 永宁咽下景棋送到嘴边的蜜瓜,恳切赞道:“半月不见,琴儿的琵琶又精进了。这曲子好,叫什么名?” 琴挑道:“还未取名,就等着公主品鉴后,赐个好名呢。” 永宁想了想:“这曲调活泼清新,听得人如沐春风,心旷神怡……不如就叫它《春光好》?” 琴挑细细咀嚼这名儿,而后眼睛亮了:“公主可真是奴家的知音,奴家谢公主赐名。” “好说好说。” 永宁笑着抬抬手,又道:“春日事忙,许久没听你唱曲了,你再与我唱两支应景的曲儿来听听吧。” 琴挑无有不应,忙坐回座位,莺声呖呖地唱了起来。 “我们知道公主贵人事忙,可公主当真好狠的心,竟有半月未曾召见我们。” 给永宁染指甲的画砚撅着红唇,娇滴滴嗔道:“公主莫不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我们这些旧人?” 永宁最喜欢画砚这副美人嗔怒的模样。 去年在平康坊看到画砚的第一眼,她就再难忘她娇媚姿态。 于是不惜砸下重金,将画砚赎了回来。 画砚一开始还以为公主有“磨镜之好”,克服了许久的心理障碍,才鼓起勇气脱了衣服,主动服侍公主。 哪知道她一抱住小公主,小公主埋在她软软的胸脯里红透了脸,挣扎道:“有、有点闷,你让我喘会儿!” 后来画砚才知道,小公主只是单纯的喜欢美人—— 不分男女,甚至不分物种,只要是小公主觉得美的东西,她都会搜罗进府。 而这一年来,府内的确陆陆续续进了不少美人儿,男的、女的、年轻的、成熟的、本国的、西域的……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公主府简直比平康坊还要像平康坊。 “前些日子,公主才买了个青竹,这几日又瞧中了探花郎……” 给永宁按摩的美男子书昀,微微蹙眉:“这探花郎是何模样,竟叫公主如此喜爱?” 竟喜爱到聘为驸马! 天知道这个消息一在后院传开,无异于晴天霹雳。 毕竟哪个男人能容忍妻子养着这么多的莺莺燕燕? 万一驸马善妒,要求公主遣散他们,那他们的好日子岂不是到头了? 莫说是那些姿色稍平的美人们,就连琴棋书画这四美也坐不住了,是以连夜作出一支新曲,又以“赏曲”为由求见公主,打算探探口风。 “公主,奴可是从十八岁就跟了您,您可不能不要奴。” 一袭白袍的景棋睁着一双桃花眼,满是情意地望着永宁:“奴对您可是一片真心,天地可鉴。” 永宁最喜景棋这一双桃花眼,如今被这眼睛注视着,心里也软成一汪水,忙道:“放心,你们都是我的人,我怎会不要你们?” 景棋这才稍稍定心,却又忍不住试探:“公主,探花郎真的比我们都美吗?” 永宁思忖道:“论姿容,还是琴儿最美。论身形,和书昀不分上下。论性情嘛,没你活泼讨喜……” 景棋:“既然探花郎并无什么远胜我们,公主为何这般看重,甚至不惜给了驸马的名分。 “唔,眼缘吧。” 永宁道:“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和你们都不一样。” 琴棋书画:“……” 还想再问,珠圆快步走进亭内,脸色瞧着很是不好:“公主。” 永宁看着珠圆气鼓鼓的样子:“怎么了?” 珠圆咬了咬唇,觉着这事有损公主威仪,示意琴棋书画先退下,方才恨恨禀报:“您昨日送去长寿坊的礼物,裴郎君都叫人退返了。” 永宁啊了声:“为什么?他不喜欢吗?” 珠圆:“……” 这是喜不喜欢的事嘛! 强压着心底的情绪,珠圆闷声道:“他还叫人带话,说是无功不受禄,让您以后别再送了。” “公主,奴婢看这个裴……裴郎君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您好心好意给他送礼,他竟如此不识抬举,当真可恶!” “哎呀,你别这么大火气。” 永宁给她倒了杯茶:“来,去去火。” 珠圆急了:“公主!” “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只是咱们也不好把人想的这么坏嘛。” 永宁眨眨眼,“他不是说了无功不受禄吗,没准是真心觉得还没入府,就收我的东西,受之有愧呢。” “……” “不过他可真是特别。旁人见到这么多礼物,怕是做梦都能笑醒,他却分文不取,如此脱俗,简直就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般……” 珠圆哽住。 她算是何为“色迷心窍”了! 她很想叫自家主子清醒一点,不要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只是不等她措辞,便听自家主子道:“既然裴郎品德如此高洁,那就暂且把礼物收回库房吧。等他的院落修建好,再搬过去也不迟。” “当务之急……” 永宁看了看染得娇艳精致的手指甲,满脸郑重道:“看来我得催一催阿耶,尽快将这婚期定下了。” 正文 10. 【10】 【10】 昭武帝知道永宁好色,却没想到竟如此急色。 看着手上那封来自女儿的请安帖,为了尽快让裴寂入府,竟然要求“婚事从简,越快越好”,帖子最后三个大写的「急急急」,更是看得昭武帝的额心突突直跳。 “这成何体统!” 昭武帝忍不住拍桌:“她好歹也是一国公主,怎么就……就养成这般贪花好色的性子?” 明明他与妻子都不是孟浪风流之人,太子除了在太子妃的事上偶有失态,其余时候也沉稳持重,从不为女色所惑,怎么女儿却活像色鬼投胎? 一旁的大太监杨九明赶忙端茶上前:“陛下消消气,公主她还是个孩子,您又何必与孩子计较呢。” 昭武帝哼道:“她都着急找驸马了,哪里还是孩子。” 杨九明赔着笑,待到昭武帝喝了两口茶,方才道:“依奴才愚见,公主看似急着成婚,其实只是像幼时那般,看到了心仪的磨喝乐,却迟迟不能到手,这才急不可耐。” “至于婚仪是否隆重、婚期是否大吉,公主压根不在意,她只在意何时能拥有那个磨喝乐。” 昭武帝又如何不知这点。 女儿心性单纯,可以不在乎这些,但他作为一国之君,却不能不在乎这些礼数。 前两个女儿下降时的婚仪排场,他的永宁也要有。 不但要有,还要更隆重、更盛大。 至于那个目前看来仍有些“不识抬举”的驸马裴寂,昭武帝思忖片刻,吩咐道:“让金吾卫的杜健带一队人马,亲自前往黔州,将裴寂的家人接来京中。” 稍顿,他又低头盯着钦天监送来的那几个适合嫁娶的吉日,视线最终落在了五月二十这日。 “快马加鞭,务必在五月十九之前赶回。” *** 圣人给永宁公主和新科探花赐婚的消息,不到三日,便传遍了长安城的街头巷尾。 要知道这俩本就是今年开春最大的两桩热闹的当事人,现下俩人合二为一,竟爆出了一桩更大的热闹,长安百姓都快谈论疯了。 就连每日打招呼也从“吃了吗”,变成了“听说吗,那风流公主要和探花郎成婚了!” 不但百姓们议论得热火朝天,朝堂官员、高门后宅也都炸开了锅—— “永宁公主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好色,圣人竟然将其许给了新科探花郎?” “也不知该说这小裴探花是幸运,还是不幸。” 幸的是,永宁出身高贵,又是皇帝爱女,他个出身低微的文人也算是攀上了登云梯。 不幸的是,这登云梯上长满了无数个绿帽…… 还真是应了那句福祸相依。 在这件事沸沸扬扬传扬的第十日,闭门多日的裴寂也收到了吏部的任命—— 与夏彦一样,同为崇文馆校书郎。 前往吏部领任职文书的那天,裴寂遇上了多日未见的夏彦,也遇上了崔铭和另外几位进士。 “哟,这不是咱们的探花郎,未来的驸马都尉吗?” 崔铭笑着朝裴寂拱手:“恭喜啊裴探花,大登科后小登科,你裴家的祖坟真是青烟直冒,好事连连啊。” 崔铭这般一囔囔,旁侧几人也都纷纷与裴寂道喜。 旁人道喜是真心还是假意,尚且不论,但这崔铭话中的阴阳怪气简直再明显不过。 裴寂绷着脸,袍袖下的手指不禁攥紧成拳。 “无思。” 夏彦及时按住裴寂的肩,低声道:“这是吏部衙门,莫要冲动。” 裴寂薄唇抿了抿,再看崔铭那张幸灾乐祸的面孔,眸底掠过一抹冷戾。 少倾,袍袖中的手松开,他面容也恢复一贯的平静:“元熙兄,我们走。” 夏彦应道:“好。” 二人一起往公廨内走去,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崔铭等人嘲笑之声。 直到那些杂音再听不见,夏彦停下脚步,面带愧色地朝裴寂拜道:“无思,是为兄无能,你那日登门,我本要出门相迎。未曾想我父亲却命人将我捆了起来,直到今日才肯放我出门……” “我知道如今解释再多也没意义,是我愧对你,你若是恼我,决意要与我断交,我也认了!” 说着,夏彦的腰背躬得更深。 “元熙兄不必如此,你的人品,我信得过。” 裴寂伸手搀扶夏彦,漆眼瞳里一片已经接受事实的漠然:“何况此事,除了一死,再无转圜。” 夏彦愕然:“无思,你可莫要做傻事!” “元熙兄不必紧张,我家中尚有老小,怎敢轻生。且这些天我也想开了。” 裴寂神色清冷:“只要我行得端,坐得正,任那位殿下如何孟浪任性,我只充耳不闻,本分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 至于他的声名…… 裴寂想,那公主好色成性,三心二意,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方才对他这般上心。待到日子长了,没了新鲜感,她必定会将他抛到脑后。 届时他再寻个机会外放为官,越远越好,也能落个清静自在。 “船到桥头自然直。” 裴寂扯了扯嘴角:“这大抵便是老天对我考验罢。” 夏彦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奈轻嘲,也不禁叹道:“从来只知红颜祸水,未曾想男人长得太好看,也会惹来这些麻烦。” 作为友人,他也只能盼着大婚之后,公主能浪子回头,与无思相敬如宾,好好过日子了。 *** 因着昭武帝遂了永宁的心愿,将婚期安排在了今年内最近的那个黄道吉日。 永宁便也按照昭武帝的吩咐,暂时告别了府中那堆美人儿们,搬回宫里,跟着教习嬷嬷学了三个月的大婚礼仪。 公主出降,乃是大事。 何况此番出降的公主,是皇帝最疼爱的小女儿。 昭武帝恨不得倾举国之力,为自家宝贝女儿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婚礼—— 当然,最后被他的大舅子,也就是懿德皇后的亲哥哥辅国公给劝住了。 “皇后在世时,最是勤俭守礼,若是她知道陛下大肆铺张、甚至逾越礼制为公主举办婚仪,定然也要劝谏陛下慎行。何况……” 辅国公张瀛一脸无奈道:“何况外头对永宁本就颇多微词,陛下若是再为其破例,并非爱她,反是害她!须知惯子如杀子啊!” 这些年,眼看着幼时乖巧天真的小外甥女逐渐变成一个艳名在外的风流公主,辅国公的心里也五味杂陈。 他总觉得是圣人这个当老子不负责任,没有用心教导,方才将外甥女养废了。 好在昭武帝有个优点,听劝。 尤其搬出了先后,更听劝。 最后永宁的婚仪规制定了下来,比一品镇国公主高一级,比太子娶妻低半级。 至于婚事的筹办,昭武帝知道永宁和韦贵妃不和,便以韦贵妃身体不适,全权交予太子妃操持。 郑婉音乍一接到这个活儿,惶恐不已,难得主动去找太子:“我恐怕不行。” “阿音一向聪颖稳重,怎会不行?” 太子与她笑道:“且长嫂如母,永宁可怜,幼时就失了母亲爱护,如今她的终身大事,你我更该替她好好操办才是。” “好了,阿音难得来一趟紫霄殿,过来陪孤坐会儿。” “……” 郑婉音的差事没推掉,反而被迫在紫霄殿“做”了一下午的活儿。 转过天,永宁看着她耳朵后的红痕,一脸惊奇:“咦,还没正式入夏,宫里就有蚊虫了吗?” 郑婉音拿着嫁妆礼单的手一顿。 待反应过来小姑子指的是什么,耳根霎时染绯,眼神也变得飘忽:“或、或许吧,东宫位置潮湿,蚊虫来得也早一些……” “那嫂嫂还是得叫宫人早早备上驱蚊虫的熏香和药包,我瞧这蚊虫还挺厉害,咬得蛮大呢。” 郑婉音看着自家小姑子清澈纯真的大眼睛,只觉羞愤欲死。 但羞归羞,正事还得做。 与永宁核过一遍嫁妆单子后,郑婉音又与她过了遍婚仪流程。 确定永宁这段时日有在好好跟着嬷嬷学习,郑婉音也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临走前,看着小姑子那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她还是有些不忍。 郑婉音觉得小公主压根就不知道成婚意味着什么,也压根不明白男女情爱是如何一回事,这场大婚,他们这些局外人一个个严阵以待,永宁作为主角却视作儿戏。 这真的对吗? 可无论对或不对,日子一天一天地也过去了。 当今年夏天的第一声蝉鸣响起,永宁和裴寂的大婚也如约而至。 正文 11. 【11】 【11】 五月二十,上上大吉,宜嫁娶。 虽是傍晚才举办婚礼,永宁天不亮就已经醒了。 昨夜在瑶月殿陪她过夜的太子妃一向觉浅,听到身旁的动静,也睁开了眼:“妹妹怎起的这样早?辰时才梳妆,再多睡会儿也无碍。” “我睡不着了。” 永宁揉着眼睛,懒声道:“嫂嫂若是还困,接着睡,不必管我。” 话虽如此,小姑子都醒了,自己这个当嫂嫂的若还继续睡,也不像话。 何况自己本就是来陪她的。 于是郑婉音打叠起精神,问:“妹妹平日里也起这么早吗?还是说今日要成婚,心里紧张?” “成婚不是喜事吗,为什么要紧张?” 永宁抱着红绫锦被翻了个身,面朝着郑婉音,两只黑眸亮晶晶的:“我只是一想到今日终于能见到裴寂,而且晚上还能和他一起睡觉,就一点儿都不困了。” 永宁兴高采烈的说完,发现郑婉音似是被鱼刺噎住般,憋红了脸,一脸欲言又止,还当是方才的话叫她误会了。 “嫂嫂别误会,我自然也是很喜欢和你睡觉的!” 永宁一把抱住了郑婉音的胳膊,亲亲热热贴在她怀里:“要不是我阿兄小气,总是不肯放你出门,我都想请你去我的公主府长住,夜夜搂着你睡觉呢。” “对了,我有没有与嫂嫂说过,我见到你第一眼就很喜欢你了。” 郑婉音:“……说过了。” 而且不止一遍。 她这小姑子一向喜怒形于色,若喜欢一个人,恨不得天天挂在嘴边,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自郑婉音嫁入东宫,每回永宁见到她,不是变着花样夸她,就是小猫似的黏在她身旁,睁着漂亮的大眼睛说“嫂嫂你好香啊”。 “说过就好!” 永宁见嫂嫂明白自己的喜欢,笑靥愈发灿烂:“反正无论是和嫂嫂一起睡,还是和裴寂一起睡,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只不过我还没和裴寂睡过,所以更期待一些,嫂嫂没误会就好。” 郑婉音:“……” 她为什么会误会这个。 罢了,这兄妹俩的脑回路,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天马行空,她向来都无法理解。 腹诽归腹诽,提到睡觉这茬,郑婉音也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侧身看向永宁:“昨夜周嬷嬷可与妹妹说过周公之礼?” 永宁怔了下,而后点头:“说了。” 看着小公主一派天真的眉眼,郑婉音有些不放心:“她怎么说的?” 永宁想了想:“嬷嬷说周公之礼乃是男女大伦,十分重要。她还给我看了一本画册,那画册可新鲜了,我之前从未看过。里头的小人儿都没穿衣服,光溜溜的抱在一起……不对,有抱着的,也有躺着的,还有站着的……” 郑婉音听得面热,赶紧叫停:“既然嬷嬷已经教过,那我就放心了。” 虽说长嫂如母,但真要她和小姑子聊这些,也怪叫人难为情的。 只是不等郑婉音把话题岔开,便听永宁道:“不过嬷嬷说的和玉润之前说的有些出入,我也不知道谁说的对。” 郑婉音蹙眉:“什么出入?” “玉润说临川姐姐有了孩子,是被驸马用针扎的。但昨晚嬷嬷给我看的那本画册,男子的身躯虽然和我们的不太一样,但他们身上……并没有针。” 永宁想起画中男子身下那丑丑的东西,眉头拧得更深:“若那个东西就是玉润说的针,我才不要被那个扎。太丑了,还会叫人肚子鼓包,当真可怕得很。” 郑婉音:“……” 一时之间不知是该赞同还是纠正。 不过这种事,最好还是顺其自然,且看今晚小夫妻相处的如何吧。 - 当初夏热烈的太阳高悬于正空时,永宁也已换上盛装。 只见她乌发高盘,头戴凤冠,身着青色翟衣,腰系绣着日月星辰的金丝绶带,左右各挂着洁白的羊脂白玉禁步,行走间环佩叮当,宛若凤凰清啼。 那华美凤冠之下的巴掌小脸,涂鹅黄,贴花钿,黛眉朱唇,秾丽得仿若瑶池降下的仙子。 这副端庄华美的模样,别说太子夫妇看得目不转睛,就连上座的昭武帝、韦贵妃及几位高位妃嫔都看得双眼发直,心神恍惚。 像。 太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都以为懿德皇后活了过来。 直到那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走近,那压在繁复珠钗下的一双乌眸恰如宝石,流光溢彩,明媚张扬,众人也都回过神来—— 眼前之人不是端庄娴静的先后,而是帝后娇养出来的小公主。 “永宁拜见父皇。” 永宁盈盈屈膝,先是朝上座的昭武帝行礼,而后才朝几位妃嫔行礼。 看着小女儿一袭青色翟衣庄重模样,昭武帝心底也不禁升起一阵深深感叹。 他至今还记得小女儿在襁褓里牙牙学语的可爱模样,怎么一眨眼竟要嫁为他人妇了? 岁月,当真是不饶人呐。 “我儿近前来。” 昭武帝朝永宁招手,“让父皇好好看看。” 永宁一听这话,立刻拎着裙摆上前,还十分嘚瑟地展开双臂,在昭武帝面前转了两圈:“阿耶你看,我的婚服是不是特别漂亮!” “漂亮,我家永宁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娘子。” 昭武帝一夸,左右妃嫔们也纷纷附和。 永宁被夸得欢喜,更是不吝展示,在众人面前挨个转了遍。 一旁的临川公主看着永宁像个花蝴蝶似的满场转,嘴角不禁抽了又抽。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永宁还要厚颜无耻的人。 平日里孟浪张狂也就罢了,今日都要嫁人,还这般轻浮显摆,没规没矩,真是给皇室丢人! 临川心里骂骂咧咧,一扭头发现自家驸马崔勉也在看永宁,嘴角好似还带着一丝笑意。 临川霎时变了脸,趁人不注意,狠狠掐了把崔勉的胳膊。 崔勉吃痛,刚要出声,转头对上自家妻子怒视的眼神,“有那么好看?” 崔勉:“……” 说实话,真的好看。 但这个时候,傻子才会说实话。 “不好看。” 崔勉连忙讨好的握住临川的手,又凑到她身旁:“在我心中,殿下最美。” 临川当然知道这是假话,论长相,永宁是皇室女眷中毫无疑问的第一。 但假话总比真话好听,又见崔勉不再往永宁那边看,临川便没再揪着不放。 何况永宁长得再好看又如何,还不是嫁了个连寒门都不算的庶民。 甚至那个庶民出身的裴寂都避她如蛇蝎,宁愿抗旨都不愿娶她呢。 想到从母妃那里听到的小道消息,临川嘴角也得意翘起—— 且等着吧,日后怕是少不了热闹瞧了。 …… 傍晚余晖笼罩着雄伟宫墙时,驸马迎亲的队伍也抵达了含元殿。 永宁手持翠羽团扇,按照嬷嬷教的规矩,规规矩矩给昭武帝屈膝行礼:“儿拜别父皇,万望父皇保重。” 嬷嬷先前与她说,这个时候她应当眼含热泪,依依不舍,方为孝道。 可永宁压根没有不舍,更别说落泪了—— 去年临川姐姐成婚时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把妆都弄花了,当时永宁就很不理解,明日不是还要回宫给父皇敬茶吗,为何要哭成这样? 而且成婚不是一件喜事么?开怀大笑才对吧? 于是在昭武帝这边眼眶发热,殷殷叮嘱着:“此番离宫,我儿当成熟稳重,与驸马好生相处,恪守妇德,孝顺长辈,爱护幼小,莫要失了皇家体面。” 永宁则是弯起明眸,粲然一笑:“阿耶放心,儿一定与驸马好好相处,明日一早就带他来给您磕头。” 昭武帝一腔老父热泪,愣是被女儿这没心没肺的笑脸给憋了回去。 不过这样也好。 公主府就在自己眼皮底下,驸马但凡敢欺负女儿,他这个当爹的一声令下就能摘掉那混账的脑袋。 思及此处,昭武帝也敛了伤感,抬抬手道:“行,你去吧。” 永宁知道裴寂就在殿外候着,早就迫不及待了。 只是不等她见到裴寂,就被太子李承旭一把拦住:“别乱瞄了,今晚到了婚房,你有一晚上慢慢看。” 李承旭将袍摆往腰间革带一撩,拍拍肩,在永宁跟前蹲下:“上来,背你上婚车。” 永宁知道这也是婚仪的规矩之一,只好爬了上去。 只是搂着自家阿兄脖子时,她还是忍不住纳闷:“看一眼又不会掉一块肉,何必这般小气?” 李承旭:“……” 照理说背着亲妹妹出降,他应当也是百般感慨,但一听到这家伙的嘟哝,顿时半分惜别的氛围都没了。 “为了你的婚仪,父皇特地取消了今夜的宵禁,方便百姓们前来观礼。你若不想在百姓面前失仪,待会儿就老老实实坐在婚车里别乱动。” 李承旭厉声警告着,却也不忘温声给一颗糖:“只要仪仗顺利抵达万年县馆,阿兄保证拦着宾客少灌裴寂,好叫他早点进婚房与你相见如何?” 永宁闻言,双眼发亮,还腾出一只手和李承旭击了个掌:“成交!” 正文 12. 【12】 【12】 晚夕时分,暮色四合,从朱雀门至万年县馆架设起的连绵火光,将朱雀大街照得亮如白昼。 看热闹的百姓们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擎等着这一场规格盛大的婚礼。 “来了来了!仪仗出来!” “我滴个乖乖,那后头一长溜都是公主的嫁妆吗?这得有几百抬吧?” “听说圣人为了永宁公主的嫁妆,几乎搬空了内帑!” “不仅如此,据说圣人还给了公主六百万贯钱!就连驸马家人如今住的大宅子,都是圣人所赐呢。” “天啊,这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在场的男子无一不羡慕驸马的好命,在场的女子们则是看向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红袍郎君,一个个双眼放光,神魂颠倒。 “此生若是能得小裴探花一回顾,便是速死也无憾了!” “有匪君子,谦谦如玉,一想到这样白璧无暇的美郎君却要被那等浪荡之人糟蹋……我心痛哉!” “你痛个屁,你要是公主,看到此等美男能忍住不抢?” 百姓们的议论传不进金银打造的华丽婚车,却传入高坐马背的裴寂耳中。 只这些议论,这三月来他已经听过太多。 听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毕竟事实摆在眼前,无法转圜,且他的人生也不是由旁人的嘴来左右,他只求问心无愧。 迎亲队伍抵达万年县馆时,正好是昏黄吉时。 婚仪之所以定在万年县馆,一是驸马家贫,虽然昭武帝赐了个宅院给裴寂,让裴家人暂住。但那所宅院的规格不大,住裴家人绰绰有余,举办婚仪却是不够。 二则是万年县的位置好,就在长安城东边,方便皇亲国戚、贵族高官们前来赴宴。 吉时一到,婚车停下。 永宁手持翠羽团扇,在左右宫人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天已近暗,但火光将四周照得亮堂。 当永宁伸手接过那红彤彤的喜绸时,还是没忍住偏脸,朝喜绸的另一头看了过去。 这一看,便见辉煌明亮的火光里,年轻俊美的新郎官头戴乌纱帽,身着绛纱袍,腰系玉带,身姿挺拔,竟比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还要璀璨夺目。 永宁的心顿时欢喜得砰砰直跳。 直到袖子被拉了下,她才回过神,一抬眼就看到了斜前方自家阿兄那张板起的严肃面孔。 永宁心下讪讪,赶忙将团扇举正,再也不敢乱瞄。 阿兄可不像阿耶那般纵容她,倘若她做错了事,阿兄是真的会拿戒尺打她手板的! 因着有李承旭监督,接下来的婚仪流程,永宁都目不斜视,规规矩矩。 哪怕拜高堂时,她十分好奇上头坐着的裴寂爹娘是何模样,她都强忍着没去乱瞟。 拜完天地,永宁就被送入后堂婚房。 这婚房也是早就布置过的。 无论是那张结结实实的檀木龙凤喜床,还是四周摆着的桌椅板凳、屏风妆台、香炉花瓶,一应搬自公主府。待到明日新婚夫妇入宫觐见时,便会搬回公主府,就放在永宁特地为裴寂修缮的那一座碧梧栖凤堂。 且说这会儿,永宁坐在宽敞的龙凤喜床上,一边放下手中那把精致却分量不轻的翠羽团扇,一边打量着挂满红绸的喜庆婚房,“这屋舍还算宽敞整洁,住一晚也凑合。” 说着,她又扶了扶脑袋上那沉甸甸的花冠:“这冠实在太重了,反正现下也没人了,快替我摘下来吧。” “哎哟我的好公主,这冠还不能摘。” 一旁的嬷嬷连忙劝道,“还得等驸马爷回来,行完同牢合卺之礼,才能卸冠洗漱呢。” 永宁闻言,黛眉蹙起:“那裴寂何时才会回来?总不能叫我一直戴着这个等他吧。” 嬷嬷听出小公主的不高兴,忙柔了语气:“成婚都是这样的,公主再忍忍。老奴已派人在前院盯着了,宴席一散,立刻就回来通报。” 永宁面露狐疑:“旁人成婚也是这样,新郎官在外头喝酒吃饭,新娘子就在婚房木头似的干杵着?” 嬷嬷悻悻道:“是,都是这样的。” 永宁若有所思般,沉默地低下了头。 嬷嬷以为小公主听了劝,刚要松口气,却见小公主再次仰起了脸。 这一回,那张雪白脸庞上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才不管旁人怎样,这凤冠压得头疼,我才不要再戴!” 嬷嬷:“可是……” “没什么可是,要不然你们现下去将裴寂叫来与我同牢合卺,要不就给我拆了,让我换舒服的衣裙躺一躺,今日一整天可累坏我了。” 永宁边说边看向珠圆、玉润。 两婢跟在永宁身边多年,也知道小公主的脾性,和气的时候那是真的和气,但犟性上来了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嬷嬷,这里还是由我们来伺候吧。” 珠圆和玉润上前,一左一右挽上嬷嬷:“礼数是重要,可咱们主子贵为公主,岂能拿一般人的规矩来委屈她?您老忙了一天也累了,先去隔壁歇歇吧。” 说话间,半拉半送的也将嬷嬷“请”了出去。 没了宫里的嬷嬷看着,永宁顿时自在了许多。 “不过这会儿将发冠拆了,等驸马回来就看不见公主凤冠霞帔的模样了,岂不可惜?”珠圆迟疑着是否下手。 永宁:“没事,反正拜堂时他已经看过了,而且就算没了凤冠霞帔,我一样光彩照人。” 珠圆、玉润:“……” 这样自夸的话,换做旁人定要被骂,但从公主的嘴里说出来,却叫人十分信服。 毕竟公主的美貌,大家有目共睹。 两婢也不再耽误,手脚麻利地替永宁卸去钗环,又抬了热水,伺候她沐浴更衣。 等永宁一身清爽地坐在榻边吃羊肉馎饦时,裴寂也被太子从敬酒的宾客堆里拉了出来。 “今夜洞房花烛,少喝点。” 李承旭看着一袭红袍灼灼的准妹夫,饶是对他的“不识抬举”仍有芥蒂,也摆出三分亲热拍了拍裴寂的肩:“永宁好熏香,待会儿记得散一散酒气再入内。” 裴寂却从太子那拍在肩头的力道感受到他的告诫。 他敛了情绪,垂首回道:“臣遵命。” 李承旭笑了笑:“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别叫孤的妹妹久等了。” 裴寂没说话,只眉眼压得更低。 李承旭见状,眼底掠过一抹讥诮,却没再说。 他知道裴寂不甘愿,就如当初阿音也不甘愿。 可日子长了,还不是乖乖待在了身边? 反正他有这个能耐,就是不知自家那个傻妹妹有没有这个手段了。 …… 明月高悬,遍洒中庭。 前院的喧闹已被隔绝在身后,裴寂却站在婚房门口,迟迟无法迈步。 他以为这三个月,他已经接受了事实。 可当那风流成性的公主就坐在屋内,等着他送上门被“召幸”,他浑身无一处不在抗拒。 想他裴寂,虽家世低微,却从未自轻自贱,苦读数年,一为出人头地,庇护家人不再为恶人欺辱;二为心中抱负,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天下、为百姓献上此生之学。 至于娶妻成家,不是没想过。只是他想象中的妻子,不求富贵貌美,只要对方品行端正、知书达理,就如父母兄嫂那般,夫妻俩相敬如宾、相携到老,便是人间至幸。 万万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取得功名,以为苦尽甘来,半路却杀出一位永宁公主—— 饶是公主再如何美貌、再如何贵重,非他所愿,又有何意义? “驸马,您还是快些进去吧。” 身后的太监等了好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新婚之夜,可不好叫公主久等。” 裴寂知道这太监是太子派来盯着他的。 今日这万年县馆的后院,里里外外都是宫里和公主府的人。 他又有何处可逃? 思及此处,裴寂终是抬手,推开了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木门。 “拜见驸马。” 宫人们纷纷行礼,裴寂面无表情,只大步朝里走去。 待绕过那一座高大华丽的花团锦簇屏风,却见那红烛灿烂的婚床前,并无新娘子端坐等候的身影。 反倒是婚床对面的那张美人榻上,一道娇小的绯红身影正懒洋洋趴着,另有两个锦衣婢子一前一后跪坐旁侧,一个替她捶背,一个替她捏腿,看她那阖眸放松的模样,好不惬意。 “公主,驸马来了。” 珠圆和玉润轻声提醒了一句,也起身朝着这位终于出现的驸马爷行了个礼。 裴寂只淡淡扫过两婢,视线便落向了美人榻上那个仅着绯红亵衣、乌发披散的慵懒小娘子。 虽然早知她放浪形骸、毫不矜持,但新婚夜的第一面,她这般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成何体统? “裴寂,你可算来啦!” 永宁等得都打瞌睡了,现下见到心心念念的美郎君终于来了,立马激动地起身,不料起得太快,领口松垮处也露出一片肌肤。 明亮烛火下,雪肤细腻,莹白如玉。 裴寂眼皮一跳,连忙低头,后退行礼:“臣裴寂,拜见公主。” 正文 13. 【13】 【13】 永宁看着裴寂后退半步的动作,脸上的笑容也顿了下。 他是很紧张吗? 还是,很怕她? 不过她长得可爱又漂亮,说话也笑眯眯的,应该不可怕吧? 嗯,那他就是紧张了! “你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永宁坐在榻边,这会儿没有阿兄管束着,她也能够大大方方盯着裴寂看了。 可惜眼前之人一直低着头,且一直与她始终保持着距离,叫她看得不够分明。 略作思忖,永宁吩咐:“珠圆,玉润,你们都先下去。” 珠圆和玉润皆是一怔。 她们知道公主一直心心念念与驸马相处,但是:“公主,还有礼数未完呢。” 永宁这才想起还要合卺同牢,不禁小声嘀咕:“成婚还真是麻烦,下次再也不成了。” 咕哝过后,她又很快换做一副笑模样,起身走向裴寂:“来吧,咱们将礼数全了。” 只是那抬起的手,还没碰到男人的袖角,就被对方后退避开。 永宁的手抓了个空。 珠圆和玉润见状,都变了脸色,刚要呵斥,又克制住。 毕竟裴寂并非公主府的那些宠儿,而是正儿八经的新科进士、皇室驸马。 裴寂自也感受到周遭的静谧,薄唇轻抿了抿,他抬手示意:“公主先请。” 永宁虽被躲开了,却也没生气,只当裴寂面皮太薄,生性拘谨。 当初书昀刚来她府中,也是这般拘束寡言,现下不也与她温声细语,笑脸相迎了? 永宁相信日子久了,裴寂也会这般。 于是自顾自走到桌边,示意婢女倒酒分肉。 裴寂在旁静静站着,见肉已片好,酒也满上,方才上前。 刚要入座,便听少女清灵的嗓音响起:“要喝交杯酒呢,你坐的那么远,咱们如何喝?” 裴寂微顿,循声看去,便对上一双烛火下那双熠熠生辉的明眸。 打从琼林宴上见到的第一面,裴寂便知永宁公主是个毋庸置疑的美人。 而此刻,这般近距离的相对,她卸去珠钗,洗尽铅华,无论是那一头乌黑丰茂的绸缎长发,还是那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的肌肤,亦或是那双比宝石还要璀璨的乌眸,无一处不显露她的天生丽质。 不过也就看怔了一瞬,想到这张美丽皮囊下的放纵荒唐,裴寂立刻肃容,目不斜视地坐在了永宁身旁。 “良时吉日,请公主驸马行同牢礼!”一旁的礼官高声唱喏。 永宁先拿牙箸夹了块肉,送入嘴里嚼了嚼。 这肉是在宗庙前供奉过的咸肉,味道并不好,但过了一道仪式,便有祖宗保佑之意。 是以永宁虽不爱吃,也还是皱着眉,咽了下去。 裴寂幼时家贫,从不挑食。 只是嘴里咀嚼咸肉时,脑中不禁想到“同牢之礼”意味着夫妻至此同食而居,患难与共。 而眼前这娇生惯养、吃一口咸肉都皱眉的小公主,真的会是那个与他患难与共、携手终身的人么? 一时间,咸肉吃出了几分苦味。 待到同饮合卺酒,明明美酒甘甜醇香,可裴寂看着小公主盯着他脸庞的灼灼目光,只觉喉中酸涩,如芒刺背。 “合卺而醑,夫妇合体。甘苦与共,福寿绵长!礼毕——” 礼官躬身,满脸恭敬:“公主若无其他吩咐,奴婢等先行告退。” 永宁早就想与裴寂单独相处了,弯眸应道:“退下吧。” 屋内众人自是不敢耽误新人的洞房花烛,纷纷屈膝退下。 珠圆还有些不放心,一脸戒备地望着那身形高大的红袍郎君,欲言又止。 只不等她开口,就被玉润拽了出去。 直到出了婚房,玉润才撒开她的胳膊,睇她:“我知道你担心公主,可你也别忘了咱们是什么身份,驸马又是什么身份?哪里就轮到做奴婢的对主子指手画脚?” 珠圆不服,小声嘀咕:“我才不认他是我的主子,我珠圆这辈子只有公主一个主子。谁敢对公主不敬,我便与他拼命!” 玉润叹道:“知道你忠心,但不管你认不认,他已经是咱们公主的夫君了。至于公主与他如何相处,又相处的如何,都不是咱们能左右的……” 珠圆也知道这个理,却仍有顾虑:“外面都传公主贪花好色,夜夜笙歌,却不知公主尚未尝过人事,万一待会儿驸马他……他要对公主不敬,会不会吓着公主?” 玉润也懒得纠正珠圆口中的“不敬”是“夫妻人伦”,只宽慰道:“昨夜嬷嬷已经教过公主了,应当无妨。” 稍顿,又道:“若实在不放心,你我轮换守着,随时待命。” 珠圆觉得可行,便定下轮换值夜之事。 红烛明媚的婚房内,永宁不知两婢的担忧,她只坐在桌边,双手托腮,笑眸弯弯地望着眼前的如玉郎君:“果然只要人长得好看,无论是穿红袍还是青衫,都很好看呢。” 裴寂见下人一走,她就本性暴露,出言调戏,脸色不禁沉下,“还请公主自重。” 永宁不解:“我哪里不自重了?” 裴寂以为她在装傻,抿唇不语。 “哎呀,你别再拘谨了,现下就你我在这,又没有旁人。” 永宁边说边扯过月牙凳,朝他那边挪去:“虽然我是公主,但我的脾气却很……” 一个“好”字还没出口,裴寂猛然起身,朝旁连退了两步。 方才还算亲近的距离,瞬间又拉开一大段。 永宁愣怔,有些迷茫地看着烛光下那一袭灼艳喜服,俊美无俦的青年:“裴郎,你这是做什么?” 裴寂听得这一声“裴郎”,脊背一僵。 他与她满打满算,今日也不过第三次见面,她却唤得如此亲密顺口。 也不知从前不知唤过多少个“情郎”,才有如今这般的娴熟自然。 “公主恕罪,但有些话,臣不得不说明。” 裴寂肃着面庞,抬袖与永宁挹礼:“臣虽出身微鄙,却从未有过高攀之念,苦读数年,也只想靠自身本事谋得一官半职,为朝廷效力。承蒙公主青睐,愿下降为妻,臣实在惶恐,本想亲自与陛下陈情明志,可惜人微言轻,入宫无门,以致今日,再无转圜。” 稍顿,他看向永宁,沉静的语气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凉薄:“圣命不可违,但殿下应当清楚,臣于驸马之位并无半分眷恋,对您更无情意可言。” “且臣生性愚钝、了无情趣,怕是也无法讨公主欢心。未免臣笨嘴拙舌,惹公主不快,臣自请分居两处,互不干扰。您府中那些男宠尽可养着,日后无论您如何寻欢作乐,臣也绝不干预,公主以为如何?” 裴寂觉着他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毕竟这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别人不清不楚。 公主便是再跋扈,应当也能看出他的“诚意”。 未曾想这番剖白说完许久,桌边的红衣少女却是托着腮帮子,盯着他半晌不说话。 裴寂眉头微蹙:“公主?” 永宁:“好好好,你先别说话。” 裴寂:“……?” 永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而后一本正经地眨了眨眼:“果然,你还是不说话的样子更好看。” 裴寂:“……” 她脑中除了男色,就没有别的? 胸间诸般情绪翻涌了两息,裴寂闭了闭眼,再次睁开,语气愈发肃穆:“臣方才所言,公主可有在听?” “听了听了。” 永宁点点头:“你说蒙我青睐,觉得惶恐,想和我两处分居,随便我和旁人玩乐也不干预,是吧?” 裴寂一噎。 有这么个意思,但也不全是这意思。 刚要强调重点是“两地分居、互不干扰”,便见小公主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不过你不用觉着受之有愧啦,你能长得这么好看也是一种本事,要知道这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至于你觉得你嘴笨,无法讨我欢喜,想与我分居,那就更不必了。我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你虽嘴笨性冷,但只要老老实实听我的吩咐,我也会一直待你好的。” 裴寂沉默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他们是否在说同一种语言。 若非语言不通,如何能鸡同鸭讲至此? 他试图从眼前之人的脸上寻到一丝装傻充愣的痕迹,可对方眉眼弯弯,神态自然,丝毫不觉得她的理解有何不对。 “公主,臣并非此意……” “我知道,我知道。” 永宁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已经很晚了,我累到现在,早就想睡了,你应当也累了吧?” 裴寂默了默,到底还是嗯了声。 “那咱们安歇吧。” 永宁的视线从男人俊美白皙的脸庞,缓缓落向他那颀长挺拔的身躯上:“你来之前沐浴了么?若是没有,便去沐浴吧,珠圆她们会给你准备我喜欢的花露,保管叫你香喷喷的。” 这暧昧又直白的话语,叫裴寂心下五味杂陈。 他知道他不该胡思乱想,可她这轻挑态度,实在无法叫他不胡思乱想—— 在他之前,她到底召幸过多少人,方才这般坦然自若,轻车熟路? 正文 14. 【14】 【14】 无论裴寂作何想法,沐浴这事必不可免。 只是宫人们备上的玫瑰花露,他只打开闻了闻,并未使用。 公主或许将他视作男宠之流,他却不可自甘堕落,与那等以色侍人的优伶面首为伍。 这大抵是裴寂此生最漫长的一次沐浴。 直到门外的太监催促了三遍,他方才起身,拭身穿衣。 大红婚房里,那两根摆在窗台上的龙凤喜烛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层烛泪。 永宁抱着喜上眉梢的妆花锦枕头,没骨头似的趴在在床上,两只眼皮都在打架。 珠圆在旁看着心疼,劝道:“公主别等了,干脆先睡了吧。” 永宁强撑着精神,迷迷糊糊道:“不行,我盼了这么久,就是想他抱着我睡。如今好不容易将人弄了回来,怎好功亏一篑?” 珠圆:“……” 她实在不明白自家公主为何对这位裴驸马这般偏爱。 且之前那些美人入府,公主从未想过要他们陪睡 难道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一见倾心? 好在再三催促下,门外终于响起驸马回来的动静。 珠圆不忍再耽误公主的良宵,匆匆行了个礼,就带着屋内众人退下。 一时间,婚房内又只剩下新婚夫妇。 那大红绣并蒂莲花的轻纱幔帐已经放下半边,永宁躺在宽敞的龙凤喜床里,见到来人,并未起身,只是抬手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懒洋洋的语调似埋怨又是撒娇:“你可算回来了,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说着,还贴心地往里躺了些,又伸手拍了拍空出来的床榻:“过来吧。” 裴寂:“……” 什么新婚夜的娇羞、矜持、紧张,在她身上是半分瞧不见。 有的只有让男人陪她睡觉的直白。 “你还愣着做什么?” 见裴寂还是站在离床十步之遥的地方,永宁不禁疑惑:“忙碌了一日,难道你不累么?” 裴寂是人,当然也累。 但要他和一个毫无感情、堪称陌生的女子同床共枕,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 “公主若是累了,先歇息罢。” 裴寂尽量不去看床上那亵衣单薄、玉懒花娇的小娘子,偏过脸道:“臣有夜读的习惯,想再去侧间看会儿书。” “裴寂!” 永宁是脾气好,又不是傻:“这大晚上的,你看什么书?再说了,你都考上探花了,还这般用功作甚。” 她撂下手中的绣花枕头,腮帮子气鼓鼓地坐了起来:“我不管,你快点上来陪我睡觉,不然……不然……” 永宁很少威胁人,因为几乎无人敢不听她的话。 再加上幼年她与人起矛盾时,嚷嚷着要砍那人的脑袋,一向温柔的阿娘难得板起面孔教导她:“你虽贵为嫡公主,却也要讲道理,怎可以强权压人。若传扬出去,百姓们都得说你是个坏公主、恶小孩。难道我们小月儿要做个坏公主吗?” 她当时十分惭愧,忙摇头道:“月儿不要做坏公主,要像阿娘一样,做个人人夸赞的好公主!” 当好公主,就不能随便威胁人,更不能以强权压人。 永宁和昭武帝一样,都很听懿德皇后的话。 于是她咬了咬唇,将喉咙里威胁的话语吞了下去,只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裴寂:“嬷嬷说了,你我结为夫妻,就得互敬互爱,以礼相待……对,新婚之夜还得行周公之礼。那周公之礼是要抱着做的,你若不过来抱我,就是……就是无礼!” 永宁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下巴也抬得越高:“你不是读书人么,读书人岂可无礼?还是说,你不知道周公之礼?” “若不知道,我也可以教你,不过……” 不过他可以抱她,可以亲她,但就是不许用针扎她。 她才不要变成临川姐姐那样吓煞人的大肚子! 裴寂原以为这位小公主会说出什么“若敢抗命,诛你全家”之言,未曾想她七扯八扯一通,竟扯到了周公之礼,还毫无羞耻的说要教他。 或许她的实践经验丰富,可他也不至于愚钝到要她教这些。 “公主,臣已说过,臣对你并无情意……” “没情意就没情意,抱着睡觉而已,要什么情意。” 永宁觉着这个裴寂实在有些磨唧,好好一个美人,为何偏长了一张爱饶舌的嘴? 或许当初她就不该求到阿耶面前,而是直接命人将他打晕,绑进公主府? 这邪恶的念头一起,永宁赶紧打消。 不行不行,那她不就真成了个强抢良家的坏公主了? 罪过罪过。 可有什么办法能叫裴寂少些废话,心甘情愿陪她睡觉呢? 永宁皱着小脸,陷入沉思。 裴寂见公主这副蹙眉不悦的模样,也知对方的耐心怕是已然耗尽,若继续僵持,无论是她大发雷霆,亦或是明日一早告去圣人面前,都于他不利。 罢了,她费尽心思聘他为驸马,不就是看中他这副皮囊? 既然这清白之身注定留不住,早一日晚一日,也没区别。 袍袖中的长指握了又握,裴寂终是沉下一口气,视死如归地走向那张喜榻。 永宁见他走了过来,又惊又喜:“裴郎?” 裴寂还是不适应这个腻歪的称呼。 他走到床边坐下,道:“臣字无思,公主唤臣裴寂,或是裴无思皆可。” “裴……无思?” 永宁眨眨眼,盯着男人棱角分明的冷白侧颜,又轻轻唤了遍:“裴无思?” 裴寂抿唇:“臣在。” 永宁:“你这个字倒是不错,不过你为何不喜欢我唤你裴郎,这称呼不是更亲切么?我府中的美人儿可巴不得我这般唤他们呢。” 裴寂:“……” 答案不就摆在谜面上,她是真不懂还是有意讥讽? “裴无思听着更加习惯。”裴寂如是道,并不愿过多解释。 永宁倒也没追问。 她是个大度开明的好公主,一个称呼而已,随他去吧。 “行,那以后我就唤你裴无思了。” 永宁并不打算与裴寂交换姓名,她只再次拍了拍床榻:“快脱了衣衫睡觉罢。” 裴寂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永宁一眼。 虽然早知人不可貌相,但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拥有如此清澈眼眸的少女,竟有这样一个好色风流的魂灵。 强行压下心底那阵古怪的割裂感,他道:“臣愚笨,恐怕无法服侍好公主。” 永宁嗐了声:“没事,我很好伺候的。不信明儿个你去公主府打听一遍,我从不磋磨人。” 裴寂:“……” 她还真是半点不遮掩了。 也是,她贵为公主,风流天下闻,又有何好遮掩? 想到此处,裴寂眸色愈发淡漠,面无表情地抬手解了外袍,又面无表情地躺下。 既然她经验丰富,那便由她去罢。 但想叫他像那些面首一般,主动献媚取悦于她,恕他万难从命。 永宁眼看着裴寂脱了绯色外袍躺上床,又看着他规规矩矩平躺着一动不动…… 虽然他这个样子也很俊朗,但……他不会就这样睡了吧? 那怎么能行?! 永宁刚想将人叫醒,转念又想到他那句“臣愚笨,恐怕无法服侍好公主”。 所以他这般严阵以待的模样,是因为不知如何服侍她? 原来学识渊博的新科探花,竟不知道周公之礼该怎么做! 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般,永宁讶异地张了张嘴。 但出于礼貌,她并没有问—— 不然显得裴寂很像笨蛋。 永宁耸耸肩,没办法,她那就当一回夫子,教教他吧。 不过在那之前,她推了下床边的男人:“裴无思,你把幔帐放下吧。” 裴寂眼睫微动,默了两息,还是起身,将另一半绯色幔帐从金钩取下。 婚床内霎时暗了不少,待他转身,便见小公主也躺了下来。 侧躺着,乖乖的,只睁着一双小鹿般的眸子清凌凌地望着他:“快躺下吧。” 裴寂微怔,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却并未多想,只收回目光,沉默地重新躺下。 床帷间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俩人交错的呼吸声。 裴寂尽量忽略帐中那盈盈弥漫的玫瑰花香,只当自己是一棵树,一丛草,一块石头。 无情无欲,不为外物所动。 直到他的手臂就被一只温热的柔荑握住。 裴寂下意识要推开。 只是不等他有所动作,那人将他的胳膊抬起,而后像只灵活小猫儿般,“咻”地钻进了怀里。 仿若一团散发着玫瑰香气的绵绵云朵闯进了胸膛,那陌生又亲密的触感,叫裴寂呼吸一滞。 待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身躯紧绷如铁,长臂也抗拒地伸得笔直。 “你别这么紧张啦,放松点。” 永宁拍了拍男人僵硬的背,又如昨夜抱着太子妃睡觉一般,将脑袋亲昵地埋入男人的胸口—— 可惜裴寂的胸膛硬邦邦的,远不如嫂嫂、或是画砚的胸前柔软。 不过裴寂的腰,却是出乎意料的窄劲儿。 虽没有女子的柔软,但线条清晰,摸着还怪有意思的。 只是不等永宁多摸两把,手腕便被一只大掌牢牢叩住。 永宁微怔,诧异抬眼。 昏暗的绯红光线下,她看到男人紧拧的眉、瞧不清情绪的眸,一同传来的还有他微微沉哑的嗓音:“公主就这般急不可耐?” 正文 15. 【15】 【15】 急不可耐? 永宁没明白:“我急什么了?” 理直气壮的反问,叫裴寂心下冷嗤。 若非他及时阻拦,她的手都快探去那了,她却还在这与他装无辜。 “你松开我。” 永宁的手腕被叩得不舒服,挣了两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我挠到你的痒痒肉了吗?若是这样,那我不摸了。” 裴寂见她仍在装傻,更觉可笑。 倒也没再叩她的手,左右……总有这么一遭的。 他重新闭上眼,破罐子破摔,且由她去。 未曾想怀中之人却搂着他的腰,脑袋贴在他的怀里,之后再无其他动作。 是在欲擒故纵? 还是在等他主动? 若是前者,他静待其变。 若是后者,他绝无可能。 裴寂屏息凝神,一边默念清心咒,一边闭塞感官,尽量忽视那源源不断涌入鼻尖的玫瑰清香,以及怀中散发着融融热意的娇软身躯。 幔帐间一时越发静了,可这静谧并未持续太久,便响起一阵轻柔的小呼噜声。 裴寂一开始还以为是他的错觉,可借着透过幔帐的绯光看去,怀中之人双眸紧阖,气息起伏,可不是睡得正香。 裴寂:“……” 明明他都已经认命,躺在床上默认她为所欲为,她竟然睡着了? 那她方才对他又抱又摸,是何意思? 而他的警惕与戒备,又成了什么? 夏夜漫漫,万籁俱静。 裴寂躺在床上,盯着昏暗不明的绣花床帐,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唐和无力。 良久,困意终于袭来。 只是睡了没一会儿,身上陡然一凉。 他顿生警惕,睁眼一看,原来是怀中之人踢了被子。 裴寂:“……” 堂堂公主,半夜睡觉还踢被子。 腹诽归腹诽,到底还是皱着眉头,将锦被扯了回来,重新给人盖上。 只是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被子又被踢开。 裴寂额心跳了跳,强撑着困意,再盖。 这般反反复复,一整夜过去,裴寂已记不清他盖了多少回被子。 他只知最后一次睡过去时,脑中唯剩一个念头—— 分居,定要分居。 ** 相较于裴寂的一夜忙碌,永宁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醒来,她刚要像往常一样,张开双臂伸个大大的懒腰,便感觉到身旁那不可忽视的存在。 待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白皙面庞,永宁才后知后觉记起来昨日她成婚了,而躺在她身侧的这个男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驸马。 怪不得她昨夜睡得那么好呢,原来是有他陪着。 永宁不禁弯了眼眸。 待意识到这会儿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欣赏他的脸,更是心花怒放。 她怕将裴寂吵醒,只悄悄地仰起脑袋,视线也如羽毛般,悄悄地落在那张神清骨秀的脸庞上。 裴寂长得是真好。 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哪怕这样仰躺着,面部皮肉也紧贴着骨头,侧脸线条更是精致得宛若玉石雕刻,但最叫永宁喜欢的,莫过于他眼下的那颗墨色小痣。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如幼年躺在阿娘怀中的角度一模一样。 男人的怀抱虽不如阿娘的柔软,却像记忆中一样的温暖。 这种久违的幸福感,让永宁的目光也变得愈发痴迷。 “真好……” 她轻轻呢喃:“以后就这样,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 裴寂一整夜都处于紧绷戒备的状态,身体已然十分疲累,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还是让他强行清醒过来。 果然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双清润乌黑的大眼睛。 “你可算醒了呀?” 那双大眼睛的主人笑道:“我以为我已经够能睡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能睡呢。” 刹那间,昨夜的种种记忆也涌入裴寂的脑中。 她一次次踢被子,他一次次盖被子。 最后他是如何睡过去,他已记不分明—— 但导致他一夜折腾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裴寂已不想再做任何表情,只淡漠地偏过脸庞,一边抽出被永宁压在脖子下的手:“公主既然已经醒了,便起身罢。” “不着急,玉润她们还没来催,咱们可以再躺会儿。” 永宁说着,又往裴寂怀里凑去,还拿脸蹭了蹭他的胸膛:“你身上怎么没有玫瑰花的香味?他们没给你准备花露吗?” 昨晚她困得厉害,一抱住他就如吃了安神茶般睡死过去,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直到这会儿闲了下来,才发现男人身上并无花香,而是一种冗杂着墨香和青草香的清新味道。 裴寂不防她陡然凑近,刚要推开,身子的反应却叫他僵住。 二十一岁的年轻男人,正是气血方刚时,晨起不可避免会有些状态。 平日里他独眠,闭眼缓一阵儿就过去了。 可今日,他怀中躺着个娇绵绵、香馥馥的小娘子—— 哪怕知道这是正常反应,还是不可避免地尴尬。 “多谢公主美意。” 裴寂一把按住那在怀里嗅来嗅去的小公主,嗓音喑哑,面色却愈发严肃:“只是臣清简惯了,用不来那些华贵馥郁之物。” “啊?可是玫瑰花露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永宁仰着头,眉眼间透露出可惜以及一丝不死心:“你从前不习惯,没准多用用就习惯了呢。这玫瑰花露可是波斯国来的珍品,西市每年也只卖一百瓶呢!” 为了叫裴寂知道这可是难得的好物,永宁撑着男人的胸膛,将自个儿的脑袋往他鼻下送去:“不信你闻闻我,香不香?” 同床共枕了一夜,帐中早已盈满了那馥郁清甜的玫瑰花香。 这会儿永宁又凑得这么近,甜腻花香混着少女身上的温热体香,直直冲入裴寂的鼻端,再加之那只牢牢压在胸膛上的柔软手臂…… 一时间气血上涌,帐中也好似越发闷热。 “还请公主自重。 裴寂蹙眉,伸手去推,可少女身躯几乎无一处不软。 他只推了一下,便迅速收回,只以臂弯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永宁被他的长臂抵开,脸上满是不理解。 这人好奇怪。 她只是想要让他闻闻玫瑰花香,和自重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回答,这花露到底香不香呢?” “……香。” 裴寂只想赶紧答完,好叫她不再纠缠。 但永宁并不知道身旁的男子正处于一个尴尬的状态,她只觉得晨光正好,时辰尚早,她还想抱着他再赖一会儿床。 “裴无思,你为何一直躲我呢?” 永宁试图去扒拉那条横在两人之间的手臂:“我身上又没有刺,难道会扎着你不成?” 裴寂无法回答。 他只知道这样下去,那状态将会愈演愈烈。 “公主可听闻调息养颜之法?”裴寂忽然开口。 “啊?这是什么。” “是臣之前在一本古书上学到的秘法,据说每日晨起照做,有永葆青春之效用。” 虽然接触的不多,裴寂也看出这位永宁殿下是个爱美之人,他只照着书上说的养气之法教导她:“公主若感兴趣,臣可以教你秘法口诀。” 永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又听裴寂有美容养颜秘法,自是来了兴趣:“快说快说!” 裴寂:“公主请先起身,盘腿而坐。” 永宁不大愿意起床。 裴寂:“难道公主不想青春永驻?” 永宁当然是想的。 她看了看裴寂,见男人眸光沉静,一脸正色,倒也不疑有他—— 毕竟裴寂可是新科第三。 永宁虽没考过科举,却也知道能考上的举子都是天南地北各地的俊才,尤其前三名,那可是未来的宰辅之才,得是顶顶的聪明,顶顶的博学! 他教的办法,一定管用。 于是永宁照着裴寂说的,从被窝起身,盘腿坐下。 “然后呢?”她问道。 “闭上双眼。” “闭眼?” 裴寂嗯了声:“闭上眼,气沉丹田,先做九九八十一个深呼吸。” 永宁蹙了蹙眉,但看裴寂一脸肃正,还是闭眼照做。 她深深做了一个呼吸,问:“这样吗?” 耳畔响起男人低低的声音:“对。” 永宁便继续第二个深呼吸。 忽然,一阵衣料簌簌声响起,永宁刚要睁眼,却听男人肃声道:“不可睁眼。” 永宁一怔:“为何?” “古籍记载,此秘方一旦开始,就得做满九九八十一个呼吸,若是中途睁眼,心神不宁,必然遭到反噬,不但无法驻颜,反会毁容。” “什么!?” 永宁顿时急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现下说也不迟,只要公主牢记,不要睁眼。” 裴寂道:“公主继续呼吸吐纳罢。” 永宁最是爱美,决不允许一点毁容的可能存在,于是也只得按捺性子,老老实实深呼吸。 裴寂掩着锦被起身,见眼前之人乖乖闭着眼睛的认真模样,眸光一时有些复杂。 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和传言里说的那样风流好色,但又不全然如传言那般。 就譬如这种哄小孩的鬼话,她竟真的信了。 裴寂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却也没再耽误,掀被下床,又扯过衣架挂着的长袍,迅速披上。 “裴寂,你是起来了吗?” 身后传来的清脆询问,叫裴寂脚步一顿。 他仍背对着床:“是,臣先行洗漱,公主继续,切莫分心。” 说罢,快步朝净房走去。 永宁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底有些郁闷。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所谓的“美容秘法”是裴寂编出来唬她的? 但她没有证据。 且现下已经练了个开头,若真的半途而废,她又怕真的毁容—— 也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怀疑,凝神静气,继续呼吸。 正文 16. 【16】 【16】 等永宁做完那九九八十一个深呼吸时,已经是一刻钟以后。 她睁开眼,婚房里早就不见了人。 等她连唤两声“裴无思”,进来的却是玉润。 “驸马去侧间洗漱了。” 玉润边挽起大红幔帐,边打量着床榻里的情况,看那被褥的凌乱程度,似是睡在了一块儿,但并未真正行事。 玉润先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随后又忧心起来:“公主昨夜和驸马……未行周公之礼?” 永宁:“行了呀。” 玉润:“……?” 永宁:“我们抱着睡了整整一晚上呢。” 玉润:“就…就这样?” 永宁:“不然呢?” 玉润:“……” 宫里嬷嬷到底有没有好好教公主? 不对,便是公主不知如何行礼,驸马作为一个已及冠的男人应当知道吧? 是驸马不敢冒犯公主? 亦或是……驸马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诸般猜测在脑中闪过,玉润忧心忡忡。 永宁则没想那么多,因着做完那九九八十一个深呼吸后,她就格外的饿。 “快些伺候我梳妆吧,待会儿用完早膳,我和裴寂还得入宫拜见阿耶,可不好迟了。” 玉润得了吩咐,当即伺候着小公主起身。 只是在菱花镜前给小公主挽起妇人髻时,玉润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些洞房的细节。 珠圆玉润皆是懿德皇后替永宁选的大宫女,是以永宁打小就与她们亲密,几乎无话不谈。 现下听玉润问起,永宁也不隐瞒,如实将昨夜的情况说了。 待听得公主和驸马真的就抱着睡了一晚上,玉润哽住了。 “公主,行房并非是如此……” “你是想说,还得脱光了衣服,被针扎对吧?” 镜子里的小公主面露难色,耷拉着柳眉叹道:“可是我真的不想被针扎啊,而且那个东西那么丑,看起来就吓人。” 她简直无法理解,为何男人长得那么好,衣袍下却要长那么个丑东西,简直是画蛇添足、一大败笔。 玉润:“但那是夫妻必须要做的事,是天地人伦……” “我才不管。” 樱唇撇了撇,永宁哼道:“我费这么大的劲儿,就是想要裴寂陪我睡觉,现下目的达成,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得要我被针扎,还要变成大肚子……” “你昨日没看见临川姐姐的肚子吗,那样大!裙腰都被撑得那样高!而且她走一小会儿路,都喘得那样厉害……看起来辛苦极了,她昨天对我阴阳怪气,我都没忍心气回去。” 反正她才不要变成临川那样。 她今年夏天还做了十八条新裙子没穿呢! 玉润知道自家主子最是爱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再劝。 何况她和珠圆私心里也不愿意公主这么早圆房,毕竟公主去年冬至才及笄,还是个才长大的小娘子呢! 不多时,永宁就在玉润的巧手下梳妆完毕。 只是看着镜中梳着妇人髻的自己,永宁左照照右看看,又忍不住朝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玉润被自家主子可爱到,忍俊不禁,“公主这是做什么?” 永宁:“感觉好神奇啊,明明只是改换了一个发髻,却变了个人儿似的。” 玉润笑道:“女子成了婚,自是不同的。” 稍顿,又提醒道:“公主饿了吧?先用膳吧,驸马的家人半个时辰前就等着给您请安呢。” “啊?他们已经来了?” “是,还算是懂规矩。” 玉润替小公主捋了捋腰间的红色丝绦:“不过他们到底是夫家长辈,咱们也不好叫人等太久。” 不同于寻常女子嫁人,次日要给夫家长辈请安敬茶。 公主贵为帝女,为尊、为主,而驸马一家虽是长辈,身份上却是臣、是仆。 是以新婚次日,是由驸马家人向公主行礼,公主若愿意给夫家几分面子,便回以晚辈礼。若不愿,行君臣之礼足矣。 经过昨夜,永宁对裴寂的印象还挺好的—— 尽管驸马磨磨唧唧、饶舌、还别扭,但看在他那张脸的份上,她便不与他计较了。 “你去问问他们用膳了没?” 永宁时刻谨记要做个友善和气的好公主,轻声道:“若还没有,就与我一道吃吧。” 玉润只觉自家公主太善了。 驸马那一家村汉,放在从前给公主提鞋都不够格,现下却有幸与公主一席用膳—— 若非裴驸马生了一张好脸,那裴家人哪有资格进京,又哪有机会被封作安乐伯,住进长安的宅子,还得了一位天仙似的儿媳妇。 有这想法的,不止玉润一人。 待听到公主请他们一道用膳,早已候在外厅的裴家人也惶恐不已。 “这…这……公主实在太客气了!” 裴寂之母孟氏手足无措地从椅子上站起,她就是青阳镇里一个秀才之女,饶是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在镇子上的妇人里算是个有点学问的妇人,到了这锦绣繁华的长安,那压根算不得什么。 如今见公主儿媳妇要和他们一起吃饭,孟氏生怕自己礼数不周,惹了公主厌弃。 与孟氏同样的担心的,还有裴寂的嫂子,去岁刚嫁进裴家的祁云娘。 她和裴家人是同一个镇子的,还没嫁进裴家时,她就听人说过南门裴家两兄弟一个赛一个的俊,老大威武健壮,身手矫健,是十里八方最好的猎户。而老二俊秀如玉,天资聪颖,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日后必有大造化。 祁云娘也觉得小叔子生得仙人一般,读书又有出息,待到了长安,定能有一番大造化—— 只是当金吾卫带着小叔子中了探花,又被点了驸马的喜讯到了家门口,并催促他们快些收拾包袱进京参加婚宴时,她仍如被金饼子砸中般晕晕乎乎,完全不敢相信这天大的造化竟然真的到了裴家! 而现下,公主还要请他们一道用饭。 祁云娘的手忍不住地发抖,脸色发白地看向丈夫裴容:“容哥,我其实不是很饿……” 裴容知道自己妻子一向胆小,大掌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先听听爹娘怎么说。” 祁云娘点点头,小心翼翼看向公婆。 裴寂之父裴诚和孟氏默了半晌,最后还是将视线齐齐转向了静坐一旁的裴寂:“无思,你说呢?” 次子是家中最有出息的,且公主是他的媳妇儿,他应当更了解公主的想法? 早已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的裴寂,迎着全家人忐忑不安的目光,静了两息,与玉润道:“多谢公主美意,但家中亲眷长于乡野,礼数不周,恐扰了公主用膳,还是等公主用罢早膳,某再携家人前去问安。” 玉润方才已将裴家众人的反应尽入眼底,心里也有了数。 既然驸马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再多言,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复命去了。 直到玉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裴家众人才长松口气。 “没想到公主这般平易近人,竟愿意与咱们同席用膳。” 孟氏想到昨日拜堂时,那手持团扇、半掩容貌却依旧看得出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媳,腔子里一颗心还有些飘飘晃晃,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目光忐忑地看向次子:“不过你方才那样说,公主应该不会误会吧?” 裴寂:“误会什么?” 孟氏:“误会咱们拿乔,竟拒绝她的好意。” 裴寂:“……” 他扫过家中众人那一张张或谨慎、或凝重的面庞,又想到去岁兄嫂刚成婚时,全家上下喜气洋洋,笑容满面,两厢一对比,心底也颇不是滋味。 “不会。” 裴寂上前,扶着孟氏重新坐下:“公主性情……和善,只要咱们规矩守礼,以诚相待,便不会有事。” 孟氏听得次子这样说,心下稍安,只是等裴寂要走开,她又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裴寂:“母亲还有吩咐?” 孟氏没说话,只上上下下将自家儿子打量了一遍,见他神色虽然淡淡的,瞧不出情绪,眼下却是透着一层淡淡青色。 去年长子结婚,大家都住在一个小院,夜里烧没烧水,点了几次灯,一清二楚。 但次子成婚在县馆,他们不敢瞎跑,更不敢瞎打听。 昨日夜里孟氏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担心自家次子读书读傻了,万一在床帷间也木头似的不解风情,没把公主伺候好该怎么办? 如今看着他眼下这淡淡的乌青,孟氏倒是心定三分—— 小夫妻鱼水和谐,这姻缘才能长长久久。 裴寂见着自家母亲的打量,只当是她太久没见到他,太过思念。 毕竟父母兄嫂从黔州长途奔波,前日午后才抵达长安,一来之后就忙着婚事,一家人到现在都没能好好坐下来叙旧。 “待忙完这两日,我带你们好好逛一逛长安。”裴寂温声道。 “不着急,我们自己逛也是一样的。” 孟氏道:“倒是你和公主新婚燕尔,你可得多陪陪公主,莫要辜负她对你的青睐,还有圣人对咱们家的恩典。” 裴诚也道:“你母亲说得对,公主下降咱们裴家,可是莫大的荣耀,你切不可怠慢。” 裴寂:“……” 家人刚到长安,尚不知公主在外的名声。 倘若他们要是知道公主府里男宠无数,并不愁无人陪伴献媚,又会作何想法? 裴寂不语,只静坐一旁。 对座的嫂子祁云娘看着小叔子清冷寡言的模样,忍不住凑到裴容身边嘀咕:“能娶到公主可是天大的喜事,可我怎么瞧着二郎毫无欢喜之意?” 裴容读书不行,却是个聪颖敏锐的。这两日他出门溜达了一圈,对这位永宁公主的名声也有所耳闻。 兄弟俩虽差了三岁,他也知晓自家弟弟的心性。 这婚事于旁人或许是从天而降的大馅饼,但对二郎而言则是个搅乱人生的大变数。 “晚些我再与你说。” 裴容捏了捏妻子的手,低语道。 祁云娘便也没再问。 又过了两刻钟,厅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 那公主身旁的美貌婢子款款而来,面上带着疏离又不失礼数的微笑:“公主已用膳完毕,诸位请随奴婢来吧。” 正文 17. 【17】 【17】 正厅内,永宁腰杆笔挺地坐在上座。 因着今日是新婚次日,既要接见驸马家人,还要入宫拜见皇帝,她的装束也格外盛重。 待到裴家五口齐齐入内拜见,便见高居上座的年轻公主,一袭正黄色卷草纹交窬裙,外着一件大红色绣金线的大袖衫,发髻高挽,两边各插一只镶宝梳篦,正中则是一朵碗口大的姚黄牡丹。 那牡丹层层叠叠,色浓娇艳,更衬得小公主云鬓如鸦,肌肤似雪,实乃一等一的国色佳人。 莫说第一次正式得见公主真容的裴家人,就连和永宁共度了一夜的裴寂看到上座的盛装少女,眼神也晃了一瞬。 这般端庄矜贵的模样,与昨夜披头散发的娇慵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你们就是裴无思的家人吧?” 少女清脆的嗓音柔柔地响起,裴家众人才如梦初醒,急忙躬身拜道:“草民裴诚携全家拜见公主殿下,殿下金安万福。” “不必多礼,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永宁笑了笑,抬手:“来人,看座。” 裴诚和孟氏等人互相对了个眼神,方才小心翼翼起身:“草民等拜谢公主。” 趁着裴家人依次入座的间隙,永宁也挨个打量着他们。 为首那一对四十左右的夫妇,应当就是裴寂的爷娘了。 只见裴父身量颀长,皮肤白皙,面庞清瘦,留着短须,穿着藏青长袍,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文人风雅 而裴母孟氏生着一张圆脸,五官柔婉端正,难得是这个年纪了,头发乌黑油亮,脸上也半点不见皱纹,气色红润得宛若一个没吃过苦的乡绅太太。 永宁看过两人长相,心底其实有些小小失望。 她原以为能生出裴寂这样丰神俊秀的儿子,父母应该也惊为天人,眼下看来,裴家俩口子虽然年轻时也是俊男美女,但并无裴寂这种鹤立鸡群的惊艳之美。 再看下首那对年轻夫妇,应当就是裴寂的兄嫂了。 男子高大威猛,皮肤黧黑,女子娇小玲珑,眉目清秀,倒是十分般配。 但论容色…… 裴寂毫无疑问是裴家最出众的。 这般想着,永宁的视线也下意识飘到了一袭红袍的裴寂身上,嘴角微翘—— 还在自己最有眼光,一眼就挑中个最俊的。 “公主……” 玉润在旁轻声提醒:“您不说点什么吗?” 永宁回过神,不解:“我要说什么?” 玉润悻悻:“主要是您不开口,他们也不吱声,难道就这样干坐着?” 永宁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打裴家人入座后,真的都一个个鹌鹑似的,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难道裴家人都像裴寂一样生性腼腆,不爱说话? 可自己要说什么呢? 忽然,永宁想到一事,她将视线投向孟氏,却在开口的时候卡了壳—— 按照规矩,她和裴寂成婚了,该改口称孟氏为母亲。 可…… 在她心里,她永宁的母亲唯有一个。 永宁为难地皱起了眉,而孟氏察觉到公主投来的视线,又见公主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顿时咯噔一下。 难道是自己哪里失了礼数,惹了公主不快? 孟氏的脸色变了又变,无措地看向斜对侧的次子。 裴寂见状,也肃了神色,语气倒还是一贯的平静:“公主可是有事吩咐?” 这话一出,永宁的注意力也立刻移到了他的身上。 一时间,孟氏松了口气。 小公主也松了口气:“并无吩咐,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裴寂:“不知何事?” 永宁:“如果我没记错,你家中应当还有位祖母,怎的没见到她老人家?” 原来是要问这事。 裴家人都怔了怔,又齐刷刷看向裴寂,明显将他当做家中的话事人。 裴寂倒也心平气和默认这点,答道:“你我婚事仓促,祖母年迈,恐受不住舟车劳顿,便留在了黔州老家,并未入京。” “原来如此。” 永宁恍然点点头,又有些可惜:“全家人都来了,就她一人留在老家,怪冷清的。” 稍顿,她看向裴寂:“你们之后会把她接来吗?” 这倒是把裴寂问住了。 因着婚事匆忙,他还未与家人商量一下日后安排。 这时,一直小心翼翼的孟氏开了口:“能得公主惦念,是老太太的福气。公主也不必忧心,老太太人虽没来,却叫民妇给您带了一样薄礼,说是给未来孙媳的见面礼。” 孟氏从袖中掏出个盒子,面露赧色:“原想着明日公主去伯府时再拿出来,既然公主问起老太太,现下给您也是一样的。” 永宁一听裴寂的祖母还给她准备了礼物,面露惊喜:“玉润,去拿来。” 玉润应了声是,很快从孟氏手中接过那个并不起眼的红木盒子。 永宁打开,里头竟是一枚莹润润的白玉镯。 这样的白玉镯,永宁的首饰匣里少说也有二十来个,并不稀奇。 但这到底是长辈送的礼物,永宁还是露出个笑脸:“这玉镯很好,我很喜欢。若有机会见到裴家祖母,我定与她亲自道谢。” 听到公主说喜欢,孟氏长舒口气。 再看公主笑盈盈的娇美模样,孟氏心下惊艳的同时,也忽略了“裴家祖母”这个称呼,满脑子只想着—— 天菩萨,不愧是皇帝的女儿,竟真的长得和神龛上的仙女儿一般! 自家那块二木头,真是撞了大运了! 既收了礼物,永宁也顺着话茬,与裴家人寒暄了两句。 饮过小半盏茶,永宁道:“我与裴寂还要入宫拜见阿耶,就不留你们了,改日再与你们慢叙。” 裴家人赶忙起身:“公主先忙,莫要误了正事。” 永宁笑了笑,在玉润和珠圆的搀扶下,缓缓起了身。 经过裴寂身边,她也没催,只道:“我在车上等你。” 话落,便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袅袅婷婷地离了正厅。 “恭送公主——” 裴家人再次直起身,脸上神情再不是开始那般忐忑,反而多了一丝激动。 孟氏更是上前拍了下裴寂的胳膊,喜孜孜道:“我瞧公主生得天仙儿一般,尤其那一双眼睛笑起来像月牙儿般,看着就招人稀罕,你这小子还当真是命好!” 祁云娘也点头附和:“是啊,没想到公主竟这般和气,半点架子都没有。” 要知道他们县太爷家的女儿,长得不如公主貌美,身份不如公主尊贵,可那两只眼睛都快长到头顶去了。 像公主这样毫无半分跋扈之气的贵人,简直颠覆了她对权贵的印象。 眼见着不过第一面,家里人都对公主赞不绝口,裴寂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沉默下来。 只愿家里人得知公主的风流韵事后,还能笑得出来,也免得他再费劲儿去宽慰他们。 - 入宫的马车里,永宁正懒洋洋地把玩着那个白玉镯。 一旁的珠圆瞧见了,不禁嘟哝:“比这水头更好的镯子,公主多得是,也亏得他们送的出手。” 玉润蹙眉:“不可胡说。” 珠圆不服:“本来就是嘛。也就是咱们公主脾气好,愿意给他们几分面子说一句喜欢,不然……哎哟,你怎么又掐我。” 珠圆怒瞪着玉润,玉润则是一脸无奈。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永宁垂下手,轻声道:“这枚镯子放在宫里算不得什么,可若放在民间却也是一样佳品。” 她说着,还将那比白玉还要精致的手,递到了两婢面前:“喏,你们瞧。” 珠圆、玉润跟在小公主身边多年,自也练就一双识货的慧眼。 这一细看,的确算是佳品,放在市场上少说也值万钱。 “听说驸马之前穷的都要交不上院舍的赁钱了,家中祖母竟还能拿出上万钱的镯子?”玉润诧异。 珠圆一听这话,也想到了裴家的家境,“这镯子不会是他家祖母变卖家当,特地给公主买的吧?” 永宁不语,只细细摩挲着手中的那枚玉镯。 她隐约觉得这玉的质地和纹路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只是她的镯子太多了,白玉的、碧玉的、翡翠的、玛瑙的、萤石的、琉璃的、水晶的、鎏金镶宝的……满满当当能堆满一整个檀木红漆匣子,一时半会儿也记不起和哪只相似。 忽的,马车外响起长福的通禀声:“公主,驸马来了。” 永宁轻轻应了声。 珠圆、玉润两婢则是对视一眼,很是自觉地下了车。 不一会儿,车帘掀开。 一袭红袍的驸马俯身入内,待看到车内奢华宽敞的装饰,眸光微动。 而坐在车内更显得华贵雍容的小公主正晃着她雪白胳膊上的玉镯,眼角弯弯朝他道:“裴无思,你看我戴这个好不好看?” 眼睛好似被那水葱般的白胳膊晃了一下。 只一眼,裴寂便垂下眸,“嗯。” “你就嗯一声啊?” 永宁蹙眉:“这么敷衍。” 裴寂挨着门边坐下:“臣笨嘴拙舌,还请公主恕罪。” 永宁却是哼哼道:“你若笨嘴拙舌,殿试的策论对答是如何过的?我阿耶虽然也喜欢漂亮的人,但他不像我那般只看脸,既能将你点为第三,说明你是有真才实学,口舌必定也伶俐。” 裴寂闻言,不禁抬头朝着面前的小公主投去一眼。 永宁见他在看她,得意挑挑眉:“被我说中了吧?” 裴寂:“……” “不过你为何要这般冷淡敷衍我呢?难道我哪里得罪你了吗,还是说……” 永宁乌眸轻眯,一脸看破一切的严肃。 裴寂心下微沉。 虽然他早已做好和公主夫妻不和,分居而处的准备,但新婚第二日就撕破脸,并非他的预想。 尤其是家人尚在长安,待会儿还得面见陛下。 就在他思忖着或可先假意安抚,拖延一二,一个高髻簪花的小脑袋冷不丁戳到了面前。 霎那间,浓香盈鼻,而那碗口大的姚黄牡丹下,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缓缓抬起,明亮的乌眸里满是清澈的自信:“我知道了!定是我长得太好看了,你害羞对不对?” 正文 18. 【18】 【18】 裴寂沉默了。 永宁眼瞳睁大,满脸“你不是吧”的错愕:“难道你觉得我不漂亮?” 裴寂薄唇翕动两下,想说些什么。 却在对上眼前这张说服力十足的娇靥时,哑口无言。 “好了,别装了,喜欢就喜欢了,又不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再说了,我这么好,喜欢我是人之常情。” 永宁见男人冷白脸庞渐渐涨红了几分,嘴角得意翘起,又朝他眨了眨眼,“不过你也不必害羞,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允许你喜欢我的。” 裴寂:“……” 饶是她的确美貌,可她怎能如此的自信?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将身子往门边避了避:“还请公主坐好,莫要离得这么近。” 永宁见他又是拒绝,也起了叛逆:“如若我偏不坐好,偏要离你这么近呢?” 说着,她往裴寂身前凑得更近。 香风袭人,裴寂几乎避无可避,他脸庞紧绷着:“公主若非得戏弄于臣,臣只得下车……” 话没说完,马车忽然一个颠簸。 永宁第一反应却并非寻找支撑,而是抬手扶着她的发髻,惊呼:“我的飞鸾髻!” 裴寂眸光骤沉,她是傻吗,这个时候还护什么发髻! 腹诽归腹诽,眼见着小公主就要撞上门框,他终是伸臂一揽,牢牢勾住了那把软腰。 永宁顺着那力道,一屁股跌坐在男人的怀中。 待她怔怔抬起眼,对上的便是裴寂瞧不出情绪的漆黑眼眸:“公主现下可愿意坐好了?” 永宁自知理亏,面颊微烫,一手撑着男人的大腿起身,一边嘟哝道:“坐就坐,这么凶做什么。” 她阿耶都没凶过她呢,这个裴寂,实在大胆! 裴寂看着她拉拉扯扯地从怀里坐到一旁,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把小镜子,一脸认真地整理着发髻,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 她脑子里除了男色和爱美,真就没有别的? 虽说早在成婚之前,他就对这位未来妻子不抱有太多期望,但相处过后,见到她真是个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还是难免失落。 永宁并不知裴寂所想,她一心整理着头顶那朵娇贵的姚黄牡丹。 五月里,正是牡丹芍药开得正盛时。 永宁不爱芍药,她随了她的母后,打小就喜爱国色天香的牡丹,是以每年上林署最好的牡丹,都会第一时间送到她的府上。 如今她头上这朵,便是上林署为了庆贺公主婚仪,特地献上的牡丹花王。 若是还没叫阿耶和阿兄瞧见就摔坏了,永宁恐怕一整个五月的心情都要变得糟糕。 幸好她维护及时,牡丹毫发无损。 待到半个时辰后,昭武帝见到小女儿簪花高髻的盛装模样,也不禁夸道:“今日这朵牡丹簪得极好,与朕的永宁很是相衬。” 永宁笑逐颜开:“是吧,儿也觉得这花好看极了。可见上林署的人用了心,回头儿便派人去给他们发赏。” 昭武帝道:“何须你赏?杨九明——” 御前总管杨九明立刻应声而上:“奴才在。” 昭武帝:“传朕旨意,上林署诸人赏钱一贯,那养牡丹的官吏赏十贯。” 杨九明躬身领命,又笑容满面地与永宁道:“奴才先替上林署的官吏们叩谢圣人与公主的恩赏了。” 永宁摆摆手:“小事而已。” 杨九明笑着与她福了福身,视线落在公主身边那身形笔挺、不苟言笑的驸马时,笑意微顿,但又很快恢复如常,客客气气地点头致意。 裴寂并没错过杨九明那一瞬敛起的笑意。 他自问并未得罪过这位御前大总管…… 若非得说哪里起了龃龉,大抵是赐婚圣旨那日,他有拒旨之意—— 作为御前大总管,他的态度,便也代表着圣人的态度。 裴寂心头微凛,再看长榻之上,那正与永宁公主闲话家常、宛若寻常民间父女的昭武帝,心下愈发沉坠。 公主能如此骄纵狂悖,便是有圣人的无度宠溺。 得罪公主,便是得罪圣人。 得罪圣人,莫说前程不保,人头怕是也难保。 裴寂胸口一时愈发闷堵,清隽眉眼也不觉低垂。 榻边的昭武帝瞧见裴寂这般,还有什么不懂? 虽说这事的确是他们皇室做得不地道,却也没亏待他裴家。 年轻人,就是心太高,气太傲…… 不过裴寂若真是个趋炎附势、谄媚攀附的小人,昭武帝也不会选他为探花,更不会放心将女儿嫁给他。 请安过后,昭武帝让永宁和太子夫妇先退下,单独留下了裴寂。 “裴无思,朕知道你对赐婚一事心有芥蒂。” “臣不敢。”裴寂后退,躬身拜道。 “呵。” 昭武帝轻笑一声:“得了,这里也没外人。朕特特将你留下,便是想告诉你,这会儿你我并非君臣,而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翁婿。” 裴寂敛眸,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昭武帝看着这俊美后生笔挺挺的脊梁,喟叹道:“朕与懿德皇后唯有永宁这么一个爱女,她对你一见倾心,特地求到朕面前,朕为人父,又如何舍得叫她伤心?” “永宁这孩子,虽是骄纵了些,咳,又有些风流贪色的小癖好,心地却是一等一的单纯良善。她贵为公主,配你应当也不算辱没了吧?” “臣惶恐。”裴寂连忙挹礼。 “不必惶恐。” 昭武帝抬了抬手:“你往日所作的文章诗赋,朕都一一看过了。你胸藏丘壑,言之有物,尤其论及世家庶族之隙,字字切中要害,鞭辟入里。朕看出来你志存高远,他日定大有作为,但是——” 昭武帝的视线陡然变得幽邃:“朕虽能在一众进士中擢选你为探花,但你应当也清楚,自古寒门出公卿,非赖一朝之功。以你的家世,若循常例按部就班、积年累资,想入中枢、登宰辅,定乾坤、安社稷,需要蹉跎多少春秋?” “你可耗得起?又可甘愿去耗?” 帝王的凝视宛若不见底的深渊,裴寂一时背脊也紧绷。 半晌,他直起身,挹礼拜道:“陛下隆恩,臣铭感五内,只是臣相信,是玉虽韫于石,终有剖璞见光之日。且真正的圣明之君,断不会埋没怀瑾握瑜、志存高远之士。” “何况旁人以为的捷径,于臣而言,实乃登天浮槎——看似平步青云,实则根基浮薄。古语有云,登高疾则易倾,基址浅则难立。” 红袍青年神色沉静,字字铿锵,“若有的选,臣宁舍一时之捷,求他日之安,也不愿因躁进之途,致他日身败名裂、名节不保。” 昭武帝一时有些恼怒,可那份怒意刚涌上心头,他忽的从这红袍青年的身上看到了一位旧臣的影子。 从前也有个“田舍汉”,三天两头进谏,犟得他头疼,几次都想杀了他,但每每都会被皇后劝阻。 如今,皇后走了,那忠心耿耿的老臣也走了。 罢了。 昭武帝想,反正婚已经成了,这小子再不乐意,也得认。 “反正永宁是朕最疼爱的孩子,倘若你给她委屈受,朕定饶不了你!” 撂下这话,昭武帝也懒得再看眼前那张俊美如玉却“不识抬举”的脸:“退下。” 裴寂:“……” 他似乎有点明白公主的无赖性子是随谁了。 - 殿内的翁婿俩话不投机,殿外的姑嫂俩却是亲亲热热,叽喳不停。 太子作为男子,不好过问自家妹妹的内帷,这份责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太子妃身上。 得知昨夜永宁和裴寂并未真正圆房,太子妃郑婉音有些意外,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你抱住他之后,他就没说别的,也没做别的?” “唔,不知道。” 永宁道:“我太困了,一抱住他就睡着了。” 郑婉音:“……” 永宁也不懂怎么玉润和嫂嫂一个个都这么在意这事,但为了安她们的心,她宽慰笑道:“我和裴寂才刚接触,还不是很熟呢。他又生性腼腆,比较害羞。等我们熟悉了,再行这个周公之礼也不迟嘛。” 郑婉音闻言,心道,男人在这事上会害羞,那母猪都会上树。 那裴寂就是欺负永宁太单纯。 刚想挑明,又想到方才在殿中,那裴家驸马清清冷冷、矜傲孤直的模样…… 郑婉音蓦得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永宁虽高贵貌美,但若并非裴驸马心头所愿,再好也不过是云中烟、凡间尘。 就如李承旭于她…… “嫂嫂,你在想什么呢?” 小公主一只手在郑婉音面前晃了晃。 不等她多问,余光瞥见裴寂走了出来,永宁赶忙朝他招手:“裴无思,这边。” 裴寂抬眼,看到明媚阳光下的红裙少女,耳畔又响起昭武帝那句似叮嘱、更似警告的话。 “公主。” 他走上前,先是朝永宁一拜,而后朝着郑婉音:“太子妃。” “我阿耶与你说了什么啊,这么久?” 永宁笑着走到他身边,下意识去挽他的手。 裴寂似是预判了她的动作,在她抬手之前,就往旁避让了一步:“一些叮嘱罢了。” 永宁见着他这份疏离,柳眉轻蹙。 他就这么害羞? 郑婉音也皱起眉,只是在她开口之前,太子李承旭也走了过来。 “阿音。”李承旭一把牵住了她的手。 郑婉音下意识要挣,可男人的大掌却将她牵得很紧。 紧到不容她有半分拒绝。 也是这忽然间,她意识到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哪来的余力去干预旁人的姻缘。 “时辰不早了,去东宫用膳罢。” 李承旭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将郑婉音护在身后。 他知他或许有些防备过度了,但谁叫裴寂长了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脸—— 妹妹都一眼看上了。 何况阿音的旧爱,也是裴寂这一类的斯文小白脸,可不得防着些。 “永宁,牵好你的驸马。” 登上轿辇前,李承旭不冷不淡提醒了自家妹妹一句。 永宁不明就里,只当阿兄担心裴寂第一次入东宫,怕他迷路,于是脆生生应了声:“知道啦。” 说着,一把挽住了裴寂的胳膊:“放心吧,跟着我走,保管不会叫你迷路。” 裴寂:“……” 那只胳膊搂得实在太紧,所贴之处又柔软异常,叫他一时想挣也不好挣,只得目不斜视,尽量忽略胳膊上的感知。 东宫的轿辇上,郑婉音见永宁真的“蛮横”地抱住了驸马的胳膊,有些忧心地拧了眉。 下巴忽的被两根长指捏住。 她被迫转头,便对上李承旭漆黑的眼:“阿音可别乱看,孤会吃醋的。” 郑婉音愣了两瞬才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一时双颊又红又青,甩开他的手:“胡说什么。” 李承旭直勾勾盯着她:“那你一直回头作甚?” 郑婉音红唇抿了抿,方才沉下一口气,与他对视:“我不愿见永宁和驸马变成一对怨侣。” 李承旭凝眸:“你这话是何意?” “我什么意思,你应当清楚。” 郑婉音偏过脸,低声道:“永宁和你不同,她是个好娘子,我相信只要她与驸马以诚相待,好好相处,是能修成正果的。” 前提是,小姑子别乱听某人的馊主意。 李承旭怎听不出她话中嘲讽,再次牵住她的手,冷嗤:“若是那人始终不识好歹呢?” 郑婉音:“……” 红唇动了又动,她看着眼前男人眉宇间的偏执,到底还是放弃了辩解。 毕竟和一个疯子有何好说的? 又一次浪费口舌罢了。 正文 19. 【19】 【19】 在东宫与兄嫂用过一顿午膳,永宁便迫不及待离宫,想趁着日头还亮,带裴寂好好逛一逛她的公主府。 “我的公主府可是我阿耶的潜邸,当年我阿耶和阿娘就是在嬿婉堂成的婚,我阿兄也是在公主府出生的。” 离宫的马车上,小公主兴高采烈介绍着她的地盘:“不过我阿耶阿娘住过的院子,我叫人改成了库房,不给人住,只放旧物。我现下住的院落叫明月堂,出门左拐是大花园,右拐是紫竹林,你的院子就在紫竹林了!” 他的院子? 裴寂撩起眼皮:“我有独立的院落?” 永宁见他安静了一路,终于主动搭话,连忙应道:“那当然了,我可不是小气的人。你的碧梧栖凤堂可是我亲自画图设计,工部足足修建了三个月呢。” “碧梧栖凤堂……” 裴寂轻念了遍,眉心微动:“公主还会画图?” 永宁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不会?虽说我读书做文章比不过你,但诗书礼乐、琴棋诗画也是从小便开始学了。” 稍顿,她还颇为得意地抬了抬下颌:“我五岁学画的时候,还是我阿耶握着我的手,亲自带我开笔的呢。若非他后来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教我,也不会让吴画师代为教导。” 裴寂:“吴画师?” 永宁:“对啊,画师吴不咎,你可听过?” 裴寂:“……” 饶是听到“吴”这个姓氏时,心底已隐隐有了猜测,但真正听到闻名天下的大家吴不咎是眼前这位“草包公主”的老师时,裴寂心头仍是止不住讶异。 而永宁见他表情沉凝,还当他并不知道吴不咎,于是安慰地挥了挥手:“没事了,不知道也没关系,你若也对作画有兴趣,回头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小公主压根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儿,只兴致勃勃地将话题拉回碧梧栖凤堂上:“你那院子建得可漂亮了,保管你眼前一亮!” 裴寂少时清贫,后又在道观拜师求学,对屋舍环境并不讲究,且听小公主这番描述,想来建那什么碧梧栖凤堂定然劳民伤财,费了不少银钱。 这等奢靡环境,最是惑人心志,使人堕落。 须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古往今来的圣贤之言一条条地涌到裴寂的嘴边,却在对上小公主那双明亮眼眸时,止住。 罢了,建都建好了,现下再说有何意义? 何况有个独立院落,正好方便他与公主分地而居。 几番心绪轮转,裴寂终是抬袖道:“臣多谢公主。” “不谢不谢。” 永宁欣赏着男人低眉时,那深邃眉骨与纤长睫毛形成的深深眼窝,欣欣然道:“那日我去了你在长寿坊的小院,当时便想着像你这样的美人儿,就应该住在漂亮轩敞的大房子才是。唉,之前还真是委屈你了。” 裴寂眉心微动。 少倾,他抬起头,神色复杂地望向面前之人。 她目光清澈坦荡,并无半分讥嘲,有的只有真真切切的怜惜。 怜惜? 她怜惜他? 就因为他住在一间一进一出的独立小院? 裴寂从不觉得他有何好怜惜的,甚至连夏彦到了他住的小院,都赞他这院子地段佳,价格廉,实在赁得极好。 可到了永宁公主眼里,她却因此怜惜他? 他裴寂,被一个女子怜惜了。 还是个娇生惯养、不谙世事、比他小六岁的……小姑娘。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很是糟糕。 裴寂本想反驳,话到嘴边,想到昭武帝的警告,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垂下眼,继续保持沉默。 永宁不知裴寂怎么又哑巴了。 不过她也没多想,只满心沉浸在自己设计的碧梧栖凤堂里—— 她实在是太厉害,太有审美了! 裴寂见到了一定会深深折服的! 事实上,不必等裴寂抵达碧梧栖凤堂,光是下了马车,踏入永宁公主府门槛的第一刻,他便被眼前这座华美旖旎、移步换景的豪侈府邸所震撼。 他知道永宁公主食汤沐邑达一千二百户,是寻常公主的四倍。 也知道永宁公主备受帝后宠爱,四时年节,门庭若市,各地的孝敬和贺礼堆积如山。 但当亲眼看到金银打造的井栏水槽、随处悬挂的水晶帘幕、价值不菲的奇珍花草、百宝镶嵌的餐具、用鸟骨制作的却寒帘、圈养于各处的仙鹤、孔雀、猞猁、麒麟等异兽…… 甚至连照顾拂菻狗的小太监都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着蓝色宦官袍,乍一看宛若个清俊秀才,更别说那随处可见、锦衣艳服的宫人们。 一时间,裴寂宛若误入仙宫。 什么酒池肉林、纸醉金迷,都抵不过眼前这穷奢极欲的一幕。 一路逛下来,他袖中的长指拢了又松,松了又紧。 永宁笑盈盈介绍完她精心布置的公主府,转头一看裴寂拧眉不语,不禁疑惑:“是我的公主府哪里还不够好吗?若有不好,你尽管提出,我看着改一改。” 裴寂:“……” 哪里是不够好,而是太好了。 好到让一个出身微末、箪食瓢饮的大晋子民,心惊,亦心寒。 红色袍袖下的长指攥了又攥,裴寂终是压下胸腔里那翻涌的诸般情绪,低垂浓睫:“不必改,很好了。” 永宁隐约觉着他并不开心,却不懂为什么,于是上前去拉他的衣袖:“走吧,我带你去你的碧梧栖凤堂。” 裴寂见着那只拽着袖角的白嫩小手,薄唇轻抿。 刚要抽开,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月洞门晃过一个鬼祟身影。 饶是那人迅速闪开,裴寂还是看得清楚—— 是个男子。 一个相貌俊秀的年轻男子。 且那身形姿态,并非阉人。 既非阉人,那必定就是公主府那九十九个绝色男宠之一了。 虽然早知她有一院子的莺莺燕燕,真正见到后,裴寂本就闷堵的胸口愈发沉郁。 永宁也注意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皱了皱眉,侧眸问一路随行的长福:“是谁躲在哪?” 长福很有眼力见,瞥见驸马沉下的面色,只躬身道:“许是负责洒扫的奴才路过,不小心惊扰了公主与驸马,奴才这就将人抓来。” 永宁只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但也没太多印象。 不过那人也就躲着偷看一眼,犯不着特地抓来。 “你寻到人,批评两句便是了,莫要动刑。” “公主心善,奴才省得的。”长福笑吟吟躬身道。 永宁便也不再理会,再次拉着裴寂的袖子:“咱们走吧。” 裴寂:“……” 想到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他沉吟片刻,到底没再推开那只手。 一刻钟后,紫竹林,碧梧栖凤堂。 在永宁满是期待的目光下,裴寂上前,推开那扇朱红色院门。 入目是一座白玉为栏、琉璃为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轩敞院落。 几乎一瞬间,裴寂脑中冒出“金屋藏娇”这典故。 只性别颠倒,他成了那个被藏的“娇”。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永宁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可对方并不似她想象中的激动惊喜,甚至脸色比开始还要凝重了三分。 这叫永宁实在糊涂了。 她忍不住问:“你不喜欢吗?” 裴寂沉吟片刻,道:“公主好意,裴寂感激不尽。只是这院落太过华丽奢靡,某受之有愧。” 原来还是不好意思啊。 永宁暗暗松口气,又笑着摆了摆手:“之前你还没成为我的驸马,我送你礼物,你觉得受之有愧也就罢了。但现下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自然要吃好、住好、穿好。” 为了宽慰他,她还举例子:“不单单是你一个人,其他美人儿入府,我都会给他们选漂亮的院子,送他们锦衣华服、香车宝马,他们可都欢喜极了。” 裴寂:“……” “行了,你真的别再与我客气了,再客气我要生气了!” 永宁一把牵住他的手:“走吧,我带你去里面瞧瞧。” 看着她大大方方拉着他的手,带他参观“金屋”的熟练姿态,裴寂却不由自主想到之前无数次,她或许也是这般兴高采烈地拉着别的男人,去参观他们的院落。 小小年纪,为何养成这般风流性子? 裴寂想不通。 但不可否认的是,小公主的审美的确独特,哪怕这座院落的风格华丽奢靡,并非他偏好的清丽素朴,但他也无法昧着良心说丑。 还有小公主给他准备的那满满当当一橱柜的簇新衣袍,或沉稳大气、或温文儒雅、或鲜亮富丽,件件精致,贵不可言。 所谓“吃人手短,拿人手软”,哪怕这金屋华服并非裴寂所愿,但小公主一番精心准备,叫他也无法再冷脸相对—— 当然,也亲近不起来。 尤其想到这些“用心”准备,并非只为他一人,而是后院之中人人皆有,他更多只觉荒谬。 待两人将碧梧栖凤堂逛了一遍,已是日暮西垂,红霞漫天。 永宁为了叫裴寂多熟悉熟悉他日后的院落,干脆命人将晚膳摆在了碧梧栖凤堂。 这顿晚饭吃的很是安静。 裴寂低头吃饭,永宁则是看着他吃饭。 那炽热的凝视目光,恍惚让裴寂产生一种他才是她盘中餐的错觉。 好不容易熬过一顿晚膳,永宁吩咐下人在明月堂备水沐浴,裴寂如释重负。 只是不等他弯腰恭送,永宁转过身,笑眯眯与他道:“你先歇会儿吧,我一般亥初才上床安置,那时我再派人召你过去。” 裴寂面色微变:“公主今夜还要与臣……共寝?” “对啊。” 永宁道:“不出意外的话,往后每一夜我都会召你同眠。” 见裴寂怔在原地,永宁只当他大喜过望,从榻边起身,经过他身旁时还学着自家阿耶鼓励大臣般,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好好跟着我,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好了,我先走了,晚些见。” 肩头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掌心的清香温热。 看着那道众星捧月般离去的娇小身影,裴寂如鲠在喉。 今夜,怕是又注定难眠。 正文 20. 【20】 【20】 夜深人静,明月堂。 “到底怎样才能叫裴寂笑一笑呢?” 永宁百无聊赖地坐在菱花镜前抹护肤凝脂,一边有一搭没一搭与珠圆、玉润说着闲话,“他长得那样好看,笑起来一定更好看。可是从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印象里就没见他笑过……是他天性不爱笑?还是他一直不欢喜?” 站在永宁身后通发的玉润还没开口,远处铺床的珠圆就抢白道:“他哪里是不爱笑,分明就是装腔作势,不识好歹!” 玉润蹙眉,回头看珠圆一眼。 珠圆:“难道我说错了吗?他那个出身,咱们公主能看上他,已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何况公主对他那么好,又是送礼又是送豪宅锦衣,他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对公主这般冷淡……” “珠圆!” 玉润实在听不下去,打断道:“别忘了你的身份!” 两婢虽然同为一等大宫女,但年龄与资历上玉润稍长,府中宫人也默认玉润为宫女之首。 珠圆平日里与玉润也十分亲厚,现下见玉润为了个外人在主子面前凶她,登时也红了眼圈。 永宁透过菱花镜,看到珠圆红了的眼眶,再看玉润严肃的脸,无奈叹口气:“你们俩别吵了。” 玉润屈膝:“殿下恕罪,是奴婢们失礼了。” 永宁御下一向仁厚宽容,也知道两婢都是为了她着想,摆手道:“下不为例。” 稍顿,又从菱花镜看向珠圆:“我嫂嫂今日与我说,夫妻一体,荣辱与共,驸马是我的丈夫,不能与府中其他的美人儿同等待之。所以方才那些话,日后别再说了。” 珠圆一怔,而后眼圈更红了,噙着泪应道:“是,奴婢知错。” 恰好这时,屋外传来通禀:“公主,驸马到了。” 永宁眼睛一下亮起,偏头吩咐玉润:“你们下去歇息吧。” 玉润应下,与珠圆一道告退。 寝屋外,裴寂站在门边候着。 待到门开,便见小公主身边那两个美貌婢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前头的那个似是叫珠圆,眼眶红红的,跨过门槛朝他行礼时,那目光似噙着几分怨。 不等裴寂细想,后头那婢子也匆匆行了个礼,态度倒还算恭敬:“公主准备就寝了,驸马快些进去伺候吧。” 说罢,低眉搭眼地走了。 裴寂:“……” 伺候二字,实在刺耳。 但公主是君,他为臣,伺候二字也无可指摘。 他想着那个婢子幽怨含泪,大抵是才被小公主训过,一时也打起几分警惕。 未曾想甫一入内,就见小公主坐在纱幔轻垂的拔步床上,乌发披散,亵衣单薄,那双美丽的小脸上并无不愉,反而笑眸弯弯望着他:“你来啦。” 虽然已是第二夜,乍一看到女子在深闺的单薄装束,裴寂还是下意识地避开目光。 “臣拜见公主。”他行礼。 “这里就你我,不必拘礼。” 永宁拍拍床榻:“今天也忙了一日,咱们早些歇了吧。” 裴寂静了片刻,还是提步走了过去。 像昨晚一样,宽衣解带、脱靴上床。 唯一不同的是,昨夜的小公主困意朦胧,今夜的小公主双眸炯炯,精神充沛—— 那事,恐怕是避不开了。 裴寂绷着脸,抬手将帘子放下,又认命地平躺下来。 果不其然,他刚躺下,那具软绵绵的身躯就贴了过来。 裴寂的身子霎时僵硬地厉害。 尤其当小公主钻入他的怀中,又抓着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腰上。 “你怎么硬得像块木头呀?” 永宁见裴寂就像个牵线木偶似的,一举一动都得她来摆弄,不禁纳闷:“难道你之前没抱过人吗?” 裴寂:“……” 上一回拥抱,还是去岁离家,与阿兄告别时。 至于抱女子…… 母亲最后一次抱他,是在十岁,还是十一岁?他也记不清了。 正思忖着如何作答,永宁已经不耐地戳了下他的胸膛:“裴无思,我与你说话呢!” 软软糯糯的语调,像埋怨,更似撒娇。 裴寂回神,道:“臣……很少抱人。” 永宁:“很少?那就是抱过咯。” 裴寂:“……嗯。” 永宁:“那你之前怎么抱的,现下就怎么抱我。” 稍顿,想到珠圆那替她不忿的话语,她加重了语气:“这是命令!” 裴寂知晓这一刻终是逃不过。 闭了闭眼,只将怀中之人当做兄长裴容,抬手抱住,大掌也放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永宁顿时一喜:“对了,就是这样!你要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 裴寂:“……” 永宁又往他怀中蹭了蹭,小猫儿似的趴在他胸口:“裴无思,你会唱曲儿么?” 裴寂闻言,生硬拍背的动作一滞。 她果然将他当做优伶粉头一类儿的玩物。 “臣不会。” 裴寂将手放下,黑暗中,脸色沉冷。 永宁懒洋洋躺着,压根就没看到男人的神情,只轻声道:“不会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话落,氤氲着玫瑰花香的绯红幔帐里静了下来。 那原本抱着她的手也抽走了。 “臣虽微寒,却也读过圣贤书,知晓礼仪廉耻。公主若想听曲儿,大可召见旁的……家臣。” 裴寂掀被,坐起身来:“恕臣愚笨,学不来那等勾栏献媚之态。” 永宁没想到叫他唱个曲,竟有这样大的反应。 眼见男人要下床,她一把拽住他的亵衣:“你等等——” 裴寂不等,仍要走。 永宁也不肯松手。 一个拉,一个拽,忽地“刺啦”一声,丝帛裂了。 俩人皆是一怔。 借着帐外烛火,永宁看到男人的亵衣微敞,隐隐约约露出劲瘦的腰线。 凌厉遒劲,薄肌分明。 她思绪跑偏的想,怪不得那么好摸。 裴寂看着被撕破的亵衣,只觉此生再没这么难堪过。 公主府锦衣玉食,样样金贵,就连宫人送来的换洗衣物也都是丝滑昂贵的绸缎。 他只知这物昂贵,却不料如此中看不中用,拉扯一下就能撕破。 早知如此,还不如继续穿他的细布里衣。 他沉着脸将衣袍掩上,摇曳烛光下,两只耳尖透着绯色。 永宁一看,也晃过神,将那片破的裂帛丢到一旁,讪讪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回头……回头我让他们给你再做一件新亵衣赔你,好不好?” “公主说笑了,臣哪敢生公主的气。” “没生气就好。” 永宁松口气,又夸道:“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胸襟宽,气量大。” 裴寂:“……” 他拧眉回首,她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讽刺? 永宁见他看来,趁机拽住了他的手腕:“你不想唱曲就算了,我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的人……快回来睡觉吧。” 裴寂看了眼那只软软捏在腕间的柔荑,又对上床帷间那小娘子忽闪忽闪眨着的大眼睛。 诸般情绪在胸膛翻涌着。 良久,他沉沉压下一口气。 罢了。 他垂下眼:“多谢公主体谅。” 永宁:“好说好说,躺下吧。” 幔帐重新拉上,两人重新躺下。 永宁又钻到了裴寂怀中,她虽然遗憾裴寂不能唱着童谣哄她睡觉,却也不急。 她想裴寂大抵是慢热,就如之前太子阿兄送她的波斯猫。 那猫儿生着蓝绿异瞳,通体雪白,十分漂亮,可生性冷淡,并不亲人。 后来她日日喂食、抚摸,猫儿渐渐熟悉了她的气息,如今每回见到她都喵喵叫着缠上来,好不黏人。 永宁觉着裴寂和那猫儿差不多。 日久天长,他迟早会与她熟络的。 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任何挫折的小公主自信满满,两只手揽住男人结实的腰身,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而裴寂听着怀中那又一次响起的轻柔呼吸,眉头蹙起。 她,又睡着了。 仅仅是抱着,再无其他动作,甚至……没有半分试探。 是真的累了,还是欲擒故纵,亦或是她寻他来,就是单纯将他当个抱枕,陪她睡觉? 诸般猜测在心头闪过,裴寂发现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公主殿下。 不过她既没有行房的打算,他也落个自在。 只是闭上眼后,嗅着那盈盈萦绕在鼻尖的香气,还有怀中软绵绵的触感…… 少女的身躯,到底和男子的身体抱起来不是一回事。 感受到身体里那隐隐躁动的热血,裴寂屏息凝神,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起清心决。 许是回到了熟悉的床,这一夜,永宁就踢了两次被子。 裴寂勉强也得以安眠。 翌日他早早醒来,低头一看,小公主还趴在他怀里,雪白藕臂抱着他的腰,一条腿还压在他身上。 她云鬓蓬乱的堆在耳畔,巴掌般的美丽脸庞在晨光里透着红润气色,宛若美玉,莹莹生辉。 无人会质疑小公主的美貌,裴寂也做不到。 而身体的本能在清晨更加明显。 他的视线从少女的脸庞挪开,触及脐下三寸,懊恼地闭上了眼。 几个深呼吸过后,他将怀中之人的手脚轻轻挪开。 熟睡中的小公主十分乖巧。 像只慵懒的猫儿,又像邻家小妹,总之在这一刻,裴寂忘却了她在外的风流名声,也忘却了后院那九十九个绝色男宠。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那张恬静睡颜。 少倾,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去了净房。 - 新婚第三日,常为新妇回门日。 而按照公主出降的规矩,新婚第三日,是公主陪着驸马回门。 安乐伯,是昭武帝为了给亲家抬身份,赐给裴寂父亲裴诚的爵位。 有爵位,有食邑,无实职。 而位于长兴坊的安乐伯府,也是昭武帝特地赐予裴家人的落脚之地。 长安居大不易,长兴坊这地段的房子也是寸土寸金,帝王此番抬举,裴寂心里清楚,他便是肝脑涂地也无以回报—— 但他只想以毕生所学、鞠躬尽瘁,以报君恩,而非出卖色相,博得上位。 是以这日在安乐伯府见到家人后,永宁与孟氏、祁云娘在后院闲话家常,裴寂则与父兄回到书房,关门说起他的打算。 “圣人如今赐予我们裴家的恩宠,皆因公主之故,而这恩宠如空中楼阁,全系于公主的喜怒之间。父亲、兄长入京也有三日,应当也对公主的风流韵事有所耳闻?”裴寂看向自家父兄。 裴诚、裴容讪讪,没敢多说。 裴寂见状,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这婚事来的仓促,我避之不及,也避无可避。但我心里清楚,如今我虽得了公主青睐,但自古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 裴寂也是没想到有一日,“以色侍人”四字会成为打在他身上的烙印,面对父兄欲言又止的目光,他只绷着脸道:“何况,我也做不来那等阿谀谄媚之事。色衰爱弛,失宠不和,也是迟早的事。” “与其等到那一日惶惶无措,倒不如早早做好准备。” 裴寂看向父兄:“祖父在世时,便常有教诲,笃学慎思,明辨尚行,脚踏实地,戒骄戒躁。眼前这泼天富贵虽叫人欢喜,到底不是自己挣的,就如那镜中花、水中月,难以把握。” “若父亲信我能凭自身才学,衣锦还乡,还请过些时日,以祖母年迈,须得返乡侍奉为由上折子,带着母亲、兄嫂返回黔州。” 他正襟抬袖,朝着裴诚肃拜:“待儿子挣出功绩,根基稳固,定将全家接回长安,给祖母、父亲母亲颐养天年。” “你这是做什么?” 裴诚上前,一把将次子扶起:“不必你说,我与你母亲这两日也在商量这事。” 裴寂微怔,便听裴诚叹道:“你是什么性子,旁人不清楚,自家人难道还不清楚吗?赐婚的消息传到家里时,你祖母就说了,凡见利处,便须思患。不能只被眼前的好处所迷惑,得多想想好处背后隐藏的忧患。” “是啊。” 一旁的兄长裴容也接话道:“我们出发前,祖母还特地交代了,等我们到了长安,一定要谨言慎行,切忌张狂,不然若是被人揪住错处,给你招祸不说,没准还会连累全家呢。” 裴容哂笑:“你嫂子本就胆小,如今更成了惊弓之鸟……我昨日都与她说,实在不行,我们就回黔州好了,毕竟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这伯府虽富丽,却如你所说,不是自己的家,到底住不自在。” 裴寂早知家人并非那等贪慕虚荣之辈,但见父母兄嫂如此通透,多日来的沉闷也终于觅得一丝放松的出口。 他眉宇舒展:“能得你们谅解,是我之幸。” 裴诚看着次子俊美如玉的脸庞,又想到他跟在公主身旁的沉郁模样,叹了口气:“只是,委屈你了。” 裴寂默了默,道:“大抵天意如此,顺其自然罢。” “想开点。” 裴容上前,拍拍自家弟弟的肩:“自古权贵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公主虽风流,但你长得也不赖,若日后好好相处,叫她为你浪子回头,遣散后院,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美谈? 裴寂拧眉,看向自家兄长,以眼神无声道——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啊!” 裴容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家弟弟一番,又如幼时故意逗他一般,贱兮兮的去搭裴寂的肩:“还是说,你没那个信心捕获公主的芳心,叫她只钟情你一人?” “不必激将。” 裴寂面无表情推开裴容的手,“我不吃这一套。” 只是午膳过后,坐在离府的马车上,裴寂看着身旁那个一上车后小嘴叭叭说个不停的盛装小娘子,耳畔冷不丁又冒出裴容那番“浪子回头、遣散后院”之语。 是人都会犯错,何况她还这般年幼。 从前应当是圣人太过骄纵,她又没有得到正确的教导,方才误入歧途,骄奢淫逸。 如今他们既已成婚,荣辱一体,若她愿意洗心革面,重归正途,或许…… 或许,他也能抛去她过往那些风流韵事,与她试着相处一二? 就在裴寂垂眸思索着,如何有理有据地劝说小公主“回归正途”,面前之人忽的掀开车帘,朝外吩咐:“待会儿在平康坊放我下来。” 裴寂微怔,抬眼看去。 永宁扶了扶鬓边金灿灿的缠枝芙蓉花钗,笑吟吟道:“今日正好是二十二,每月的这个时候平康坊都会进一批新人。待会儿你先回府吧,我去平康坊逛逛。” 话落,她看着裴寂渐渐沉下的脸色,迷惘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差,难道……难道你也想去?” 正文 21. 【21】 【21】 人在极其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裴寂这会儿就笑了。 而他一笑,永宁的眼睛亮了:“哇,你笑了!” 像是发现什么稀奇事物,她黑曜石般的眸子里流光溢彩,满脸兴奋:“原来你会笑啊!那你能不能再笑一下?” 裴寂登时笑不出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着眼前之人就是个傻子。 不,不能这样说。 更准确而言,她的思路并非常人所能理解,且她自有一套她自己的逻辑—— 譬如他明明是气得脸红,而她却觉得他害羞了。 他不知道小公主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但目前看来,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以最浅显直白的话语告诉她:“不许去。” 不许。 明明白白的否定和阻拦。 永宁愣住了,第一反应是:“凭什么不许?” 裴寂黑眸沉沉盯着她:“凭我是你的夫君。”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以臣自称。 但永宁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只拧着黛眉,纳闷反问:“夫君怎么了?夫君很了不起吗。” 理直气壮的反问,叫裴寂一时语塞。 半晌,他端正容色,沉声道:“你可知何为夫妻?” 永宁见他这般严肃,也思考起来:“夫妻不就是……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成婚,同席而食,同屋而住,生儿育女,陪伴到老?” “这话没错,却浅显。古语有云,夫者扶也,妻者齐也,与夫齐体,是为夫妻。” 裴寂道:“夫妻者,犹如天地之合,日月辉映,当互敬互爱、同气连枝。若是同床异梦、离心离德,那也算不得真正的夫妻,不过是强行牵连到一起的陌生人罢了。” 永宁听他说的这些,细细想了,似乎有那么些道理。 裴寂见她若有所思,一时也看到些许“拉回正途”的希望,趁势问道:“公主想想,你身边可有我所说的真正的夫妻?” 永宁想了想,道:“我阿耶和阿娘算吗?” 帝后恩爱,天下皆知,不论是坊市间还是史书上,无不歌颂着懿德皇后的仁厚柔善、贤德淑慧。 裴寂自然也有所耳闻,于是他颔首:“算。” “噢!那我大概懂了。” 永宁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过会儿蹙眉:“不过,这和你拦着我去平康坊有什么关系……” 裴寂:“……?” 所以她到底在“噢”些什么。 只是不等他再开口,车外便传来车夫的提醒:“公主,平康坊到了。” “好,我这就来。” 永宁从暗格处取出帷帽,刚要戴上,便见裴寂面色冷峻望着她,她动作一顿:“你……你到底要不要去呀?” 裴寂咬了咬后牙,终是没忍住嗤了声:“为人妻者,邀请自己的夫君一起逛烟花柳巷,公主难道不觉得荒唐?” “荒唐……吗?” 永宁蹙起的眉眼,清清楚楚表明了她的想法—— 没觉得呀。 裴寂再次笑了,笑着笑着,又陡然止住。 他抬起一双黑涔涔的眸,无比平静地望着眼前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的小娘子:“今日这平康坊,你是非去不可?” 永宁:“……” 裴寂好像不高兴了。 可是,他为何不高兴。 她去平康坊,又没碍着他。 且他想去的话,她又不是不肯带他。 永宁不理解,但她心里很纠结,一边是她最爱逛的平康坊和一大批新鲜的、水灵灵的美人儿,一边是她如今的心尖宠,最漂亮的探花郎。 好纠结,好纠结。 “公主,坊市门口不可久停,您还下车吗?”车门外的太监提醒着。 永宁回过神,咬了咬嫣红唇瓣,试探地看向面前的男人:“那我今日不去,明日再去,可以吗?” 裴寂:“……” 好,很好。 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浪荡子。 “方才是臣逾矩了,公主要去便去罢。” 裴寂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抬手朝她一挹:“臣便不打扰公主寻春探花的雅兴,先行告退。” 他头也不回,掀帘离去。 永宁怔怔地坐在原地,手中还拿着那个轻纱帷帽,要戴不戴的。 直到玉润掀帘上了车:“公主,驸马怎么走了?” 想到驸马离开时那张瞧不出情绪的冷峻面庞,她不禁惴惴:“难道因为您要去平康坊?” 永宁乌眸闪烁了两下,而后讪讪应了:“是,他似乎很生气。” 玉润闻言,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永宁:“你有话便说。” 玉润这才道:“公主,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妻子,正如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永宁想了想,摇头:“不对,我阿娘不就与韦贵妃她们分享了我阿耶,还有我嫂嫂……她之前也说过要替我阿兄纳侧妃,只是我阿兄不好美色,不要罢了。” 玉润一噎。 心道因为你阿耶是皇帝,你阿娘没得选,而你的嫂嫂并不喜欢你阿兄。 但这两个例子都涉及贵人,她不好置喙,只能尽量体面地解释:“那是因为先后与太子妃她们比较……宽容……对,宽容大度。” 永宁:“那你的意思是,裴寂他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玉润:“……” 小祖宗,您别挖坑! 玉润轻咳一声:“驸马应当是太在意公主了,方才如此。” “原来是这样!” 永宁恍然,旋即托着腮,无奈叹道:“唉,这个傻裴寂,便是再进新人,他驸马的位置也是旁人无可取代的呀。” 玉润见公主终于想明白了,心下也颇为欣慰,道:“驸马应当还没走远,奴婢派人去寻回来?” “去吧,外面的太阳这么烈,他走路回去,晒黑了就不好了。” 永宁轻声说着,又自顾自戴上帷帽:“待会儿就让他坐我的马车回府吧。” 玉润见她似乎还要下车,微怔:“公主您这是?” 永宁:“都到门口了,我进去看看。” 玉润:“可……” 永宁赧然笑了笑:“哎呀,来都来了,我就看看,不买!” 五月盛夏,烈日炎炎,平康坊不远处的茶铺里,裴寂面无表情地盯着那辆华丽的马车。 直到那一道戴着帷帽的藕荷色身影下了车,又如一只蹁跹于花丛中的蝴蝶般,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平康坊,那张清冷脸庞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呵,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像她这等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之人,他方才竟还对她抱有一丝期望? “这位郎君,您不烫吗?” 隔壁的声音拉回裴寂的思绪,低头一看,那滚烫的茶杯牢牢握在掌心,长指已灼得绯红一片。 裴寂眉心迅速皱了下,松开茶杯。 再看隔壁桌客人投来的目光,他淡淡道了句:“多谢提醒。” “不谢不谢。” 隔壁桌客人见他容色昳丽,气质斐然,又顺着他的目光朝前看了眼,似是恍然,暧昧笑道:“郎君莫不是也想走那登天路,成为永宁公主的裙下臣?嘿你还别说,凭着郎君的样貌,这富贵没准真能搏——” “闭嘴。” “啊?”隔壁桌客人一怔。 刚要再说,便见那俊美如玉的白袍郎君一个眼神压来。 虽然只是一眼,可那眼神中的沉沉冷戾,无端叫人背脊一寒。 那客人霎时茶也不喝了,撂下茶钱,悻悻离去。 裴寂低头,盯着掌心那片红,眸色渐深。 忽的,前头一阵闲聊飘入耳中。 “老刘你是捡到金元宝了?咋买了这么多东西!” “嘿嘿,我种的牡丹讨了永宁公主的欢心,她还特地在圣人面前夸了我,圣人一高兴,赏了笔钱!” “真的假的?公主那样的贵人,会记得你个养花的小吏?” “真的啊!不然我哪来这么多的钱给我闺女儿置办嫁妆。” 那被称作老刘的小吏头发花白,身形岣嵝,一张黧黑脸庞满是笑容:“公主真真是个活菩萨,有了这笔银钱,我也能体体面面送我家翠儿出阁了。” 茶摊老板笑着道了两声恭喜,那老刘才拉着满满当当的板车,满面春风地走了。 裴寂将茶钱递给茶摊老板,随口道:“看来那老丈很疼女儿。” 茶摊老板见着俊美郎君搭话,自也乐呵呵地答:“疼,疼得很!这老刘是个苦命人,他媳妇前些年得病走了,只留下个哑巴女儿。前些日子他那哑巴女儿好不容易说了个人家,只他家贫,人又老实,在上林署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也没攒下几个钱。前阵子还天天发愁去哪里寻钱凑嫁妆,免得叫她女儿被婆家看轻。现下好了,他也算是走运一回了。” 茶摊老板说完,又咂了咂舌:“就是没想到公主人还挺好,簪花还记得种花人。” 人好么? 裴寂眼神微暗,再度看向平康坊高大的坊门。 那道娇小身影早不见踪影,保不齐已经投入哪个美人儿的怀抱,欣然听曲去了。 裴寂扯了扯嘴角,付了茶钱,转身离去。 …… 永宁是个很讲诚信的人。 说不买,就没买。 当然,也不排除这一批新人姿色平平的缘故。 她在平康坊逛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余下时间逛了逛东市,买了些她平日爱吃的糕饼点心回去,打算和裴寂一起分享。 未曾想等她回府,命人召见裴寂时,得到的回复却是:“驸马身体不适,让公主自行享用,不必管他。” 稍顿,那传话太监又道:“驸马还说,今夜恐怕也无法侍寝了,还请公主恕罪。” 永宁一听,傻了眼:“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适了?” 玉润在旁提醒:“驸马或许还在吃醋呢,不然公主去与他解释解释?” 珠圆哼道:“公主金枝玉叶,凭什么要纡尊降贵去哄他?” 永宁:“……” 纠结再三,她还是决定去一趟碧梧栖凤堂。 不能一起吃点心也就罢了。 但夜里不能陪她睡觉,那可不行! 正文 第22章 【22】 【22】 暮色四合, 碧梧栖凤堂也已点上烛火。 屋外传来“公主驾到”的通禀声时,裴寂正在整理他今日新买的两套细布里衣。 “咚咚咚、咚咚咚——” 紧闭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旋即又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裴寂, 你在里面吗?” 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愣是被她软软糯糯的语调说出一种撒娇的味道。 裴寂并不想理她。 但念及她的身份, 沉默两息,还是应了句:“还请公主恕罪, 微臣许是感染了风寒, 未免过了病气, 还请您暂时回避。” 话音方落, 那道脆生生的清灵嗓音便响起:“没事, 我身体强健着呢, 不怕, 你来开开门吧?” 裴寂:“……” 不许她去的地方她非去,不要她来的地方非来。 整个就是听不懂人话的犟种。 “你是病得开不了门吗?那我推门进来了咯——”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 裴寂低头看着手中的中衣中裤,薄唇紧抿, 顺手一把塞进了衣橱里。 等永宁绕过那座八尺高的泼墨山水紫檀屏风, 一眼便看到一袭月白长袍的男人站在橱柜旁,那张秀致如玉的脸庞紧紧绷着, 两只耳朵却莫名有点红。 永宁只当他是病的, 并未多想, 只快步地走上前:“你还好吗?怎么突然不舒服了呢?” 她伸手要去牵裴寂,却被男人躲开。 “公主还是别靠臣太近, 免得过了病气。” 谁知道她在平康坊摸了几个小倌儿, 又搂了几个男宠, 洗没洗手, 便又来牵他。 永宁被避开了,蹙了蹙眉头。 但看裴寂那紧绷的难看脸色,对他身体的担忧还是压过了那一丝失落。 “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他很快就来了。” 永宁安慰道:“萧太医的医术可好了,仅次于太医院的院首,有他在,什么病都能治好的。” 她竟真的找了太医? 裴寂微诧,脑中鬼使神差也迸出茶铺老板那一句“公主人还挺好的”。 她这人,似乎……真的不坏。 就是这脑回路实在异于常人。 你说她傻吧,她琴棋诗画、诗书礼乐都会,可你要说她不傻,这短短三日的婚后相处,裴寂好几次觉得要被她气死。 “裴寂?裴无思?” 五根纤细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裴寂回过神,便见小公主垫着脚,仰脸巴巴望着他:“你有在听吗?” 裴寂垂眼:“在听,多谢公主为臣费心。” “嗐,别这么客气。” 永宁弯起眼角,朝他笑了笑:“你是我的人,又入了我的府邸,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你呀。” 裴寂看着她琉璃般璀璨明媚的眸子,垂在袍袖里的长指不禁攥紧。 又是这样,顶着一张单纯无辜的笑脸,背后寻花问柳的风流勾当却没少干。 这一回,他绝不会再被她蒙蔽。 永宁见他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忽又想到玉润所说的吃醋之言。 “裴无思,你是还在吃醋吗?” 裴寂稍愣,待对上小公主那一副“哎呀,真拿你没办法”的目光,不禁呛了下,冷白脸庞也气得绯红:“我吃醋?咳、呵……” 永宁一看,连忙上前要去替他拍背:“哎呀,你别不好意思嘛。吃就吃了,我又不会怪你。” 裴寂往后避开,又沉沉吐了口气,方才压下心底那阵荒谬情绪,冷声道:“公主怕是误会了,臣并未吃醋。” “真的?” 永宁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的表情:“那你午后为何突然下车?” 裴寂淡淡乜她:“公主以为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 永宁眨眨眼:“玉润说你是太在意我,见到我要去寻新人,方才拈酸吃醋,愤而下车。可你这会儿又说你不是吃醋……唉,实在是把我搞糊涂了。” 她一脸为难困惑,叫裴寂也无语凝噎。 好在太医来了,暂时打破这份僵静。 不过等裴寂看到那蓝袍落拓、美髯飘飘的太医,再次沉默了—— 这公主府上下难道就没一个丑人? 哪怕看诊治病的太医都仪表堂堂,颇有姿色。 裴寂心绪复杂地由太医替他把脉。 萧太医一摸便知这位驸马爷没病,但瞧他那模样,似是在与公主置气? 这种装病争宠的手段,萧太医倒是没少见。 不过那大多是后宅妇人的把戏,未曾想这正经读书考科举、清贵无双的探花郎,竟也深谙此道?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萧太医在心中咂舌,面上只道:“驸马并无大碍,许是这几日婚事劳累,有些气虚乏累,多歇歇便是了。” 裴寂:“……” 他本就没病,若非得说哪有不适,纯粹是被眼前这位公主殿下给气的。 永宁听说裴寂无碍,也长舒口气,让萧太医给裴寂开了些补气调养的方子,又叫人送太医。 “你没事就好。” 永宁轻抚着胸口,又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对座的男人:“既然你没感染风寒,那今夜是不是就能和我一起睡了?” 裴寂:“……” 她都不听他的劝告,去平康坊寻欢作乐了,晚上还想要他陪她睡? 她到底拿他当做什么了? “公主虽为尊,但臣作为驸马,也有拒绝召幸的资格。” 经过午后那事,裴寂已然打消了与她好好相处、重新开始的可笑念头,如今他只想与她保持距离,互不干扰:“公主府中有那么多美人儿,想必他们一个个都盼着公主召幸,公主不如去寻他们玩乐,也好过在臣这儿浪费时间。” 永宁再迟钝,也听出裴寂话中的拒绝之意。 她皱起脸,有些不大高兴。 但想到玉润说的“好好解释”,她揪了揪衣角,还是压着脾气与他道:“你和他们不一样的,我不想他们陪我睡,只想你陪。” 少女语气真诚,目光也诚恳。 裴寂眉心微动,侧眸看她:“有何不一样?” “你长得比他们好看,你是我唯一的驸马,还有……” 永宁的目光在男人眼角下那颗淡墨色的小痣停了停,又很快垂下眼,咬唇嗫喏:“反正,你就是不一样的,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不好意思说,她拿他当做了阿娘。 一来,是对阿娘的大不敬。 二来,显得她像个没断奶的稚童,这么大的了还想娘。 裴寂一向敏锐,自然也捕捉到小公主看向他时的刹那恍惚。 是被他的容色所蛊? 还是,透过他的皮相在看另一个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答案。 裴寂敛眸,起身朝榻边的小公主挹礼:“还请公主莫要强人所难。” 永宁见他这郑重其事的抗拒模样,一时也压不住情绪了。 “我不过就是叫你陪我睡个觉,怎么就强人所难了?” 她觉得她对他已经够宽容了,可他却一次次对她冷脸躲避,或许真的像珠圆说的那样,他就是乔张做致,不识好歹! “算了,难道你以为我很稀罕你陪我睡吗?我府中那么多美人儿,哪个不比你善解人意,乖巧听话?要不是看在你长得漂亮的份上,我堂堂嫡公主,何必要在你这里受气!” 永宁说着说着,莫名觉得她坐着,裴寂站着,身高方面导致吵架的气势也差了一截,于是“咻”地踩在脚踏上,学着珠圆平日训斥下人的模样,叉着腰,鼓着脸:“我再问你一遍,你今晚到底要不要陪我睡!如果不陪的话,日后……日后……” “日后我再也不对你好,也再不喜欢你了!” 裴寂看着哪怕站在脚踏上也比他矮一截的小公主,眉峰紧拧。 脑海中也好似响起两个声音,一个声音说—— 「她比你矮,还比你小,又是个姑娘,你何必与她计较。」 另一个声音说—— 「不立规矩不成方圆,她再小、再矮,如今也成了婚,有了家室,岂可继续纵容她在外胡作非为,浪迹花丛?」 这三日相处,裴寂也看出小公主本心不坏,只是圣人疏于管教,方才将其养歪。 而他祖父祖母从前就常说,慈母多败儿,惯子如杀子。 他哪怕不能将公主拉回正途,也绝不会成为纵容她泥足深陷的帮凶。 “裴寂恕难从命,还请公主移尊步。” 男人躬身,背脊笔直,语调清淡。 永宁真的气炸了。 她长这么大,何曾有人胆敢这般忤逆? “不识抬举,你就是不识抬举!” 永宁气得直跺脚,莹白脸蛋也气得通红:“裴无思,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直到那“哒哒哒”脚步声渐渐远去,裴寂才抬起眼。 小公主年轻,才十五,脚力足,兔子似的,一眨眼就消失在烟紫暮色里。 「再也不要理你了。」 也好。 裴寂想,互不干扰,也算求仁得仁。 ** 永宁这一夜睡得特别糟糕。 明明她之前一个人睡也还行,但许是重新体验到那种被所爱之人抱着的感觉,再一个人睡便有了落差。 她抱着软枕,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生气。 凭什么啊! 裴无思凭什么拒绝她! 她可是公主! 也就是她心软,又答应过阿娘不能做以强权压人,不然她一定要人将他五花大绑,抬到她的床上! 再不行,她就把裴家人都抓过来,如果裴寂不陪她睡,她就让人打裴家人板子! 深夜,总是容易滋生一些邪恶的念头。 永宁就这样想啊想,甚至脑补起打裴家人板子,裴寂在旁求饶的模样—— 可这般想了,她也并不开心。 因为裴家人都蛮好的,哪怕她与他们接触的不多,但裴寂的爹娘和兄嫂见到她都客客气气的,今日去安乐伯府,裴寂的母亲和嫂子还亲自下厨,给她做了黔州的碗儿糕和酸汤鱼。 真要打她们板子,永宁下不了手。 说起来,还是裴寂最可恨了。 她对他那么好,睡一下怎么了? 永宁躺着床上,双眼盯着绣花床顶,抱着胸,撇着嘴,恶狠狠地想—— 她真的、真的、真的不要再理裴寂了! 于是之后的六日婚假,永宁真就强忍着,没再去找裴寂。 当然,她也没闲着。 反正除了裴寂,她后院还有一大堆环肥燕瘦、千姿百媚的美人儿。 她今日听抱琴唱唱曲儿、弹弹琴,明日与书昀吟吟诗、作作对,后日再与景棋下下棋、放放纸鸢,大后天与画砚约着一起调色作画,设计新的衣裳花样,大大后日再去乐坊看最新编排的胡旋舞…… 她一天天的,可忙着呢。 除了夜里睡觉,总有点不得劲儿以外。 而裴寂住在碧梧栖凤堂,虽然没去刻意打听,但架不住公主府里不少人都想提醒他“失宠”的事实,公主每日的行程便如风儿一般,无孔不入地往他耳朵里钻。 今儿是:“哎哟,公主和抱琴从早到晚都在一块儿,天黑了还能听到唱曲儿声呢。” 明儿是:“书昀郎君可真会讨公主欢心,尤其今日那一身天青长袍,啧啧,俊得像那玉做的神君呢。” 后日又是:“景棋郎君不愧是最得宠的,今日陪公主放纸鸢,直把公主逗得合不拢嘴了呢。” …… 总之,公主很忙,忙着和美人儿寻欢作乐,夜夜笙歌,早已把他这个驸马抛到脑后。 裴寂觉着挺好。 本来这桩婚事就非他所愿,如今互不干扰,对两厢都好。 尤其是,他再不用夜里默念清心决入睡,早起又狼狈得去净房平息。 从各方面而言,都很好。 可这份“好”并未持续太久,在婚假结束,重返崇文馆上值的第一日,御前总管杨九明找到了他。 “驸马爷金安。” 杨九明端着太监惯用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挥拂尘:“陛下知晓驸马爷今日复值,请您过去一道用午膳呢。” 哪怕杨九明并无半分提点之意,裴寂也从这老太监翘起的嘴角窥见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想,用膳是假,训诫是真。 果然一到紫宸宫,昭武帝居高临下,冷然睨他:“朕竟不知裴爱卿这么大的脾气,连朕的公主都敢冷落了?” 裴寂早猜到拒宠分居瞒不住。 此刻被挑明,他只压低了眉眼,躬身道:“陛下息怒,恕臣驽钝,实难效那巧言令色、媚上逢迎之态。且臣也没有那等目睹自己妻子在外寻欢之后,还能处之泰然、强作欢颜的胸襟。” 话音落下,那落在头顶的视线明显更加锐利。 裴寂知道他该住嘴。 几个月前,他还和夏彦在紫宸宫门口,劝夏彦莫要学那个被贬岭南的御史。 可现下,他自己在重蹈覆辙。 累月来心头所积压的不忿与沉郁,那些赐婚那日他就想要说的话,到底还是说了出来:“臣本寒门微末,又性狭识浅,原就不配为圣人掌上明珠之良配。今日触怒天颜,皆是臣之愆过。若陛下龙颜难平,臣愿自请休离……” 上座的昭武帝的脸色铁青,未等裴寂话音落尽,便猛地拍向御案。 “啪”的一声脆响,案上的龙纹纸镇震落于地。 霎那间,殿内落针可闻,内侍宫娥齐齐跪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好你个裴无思!好一张伶牙俐齿!” 昭武帝怒极反笑,目光宛若淬了寒的利刃,直勾勾凝着阶下之人,“朕当你是块璞玉,念你几分才学,才将掌上明珠许你,原以为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竟不料是个不清尊卑、不辨是非的竖子!” 裴寂不语,只挹礼的姿势更深,低垂的脸看不清任何情绪。 昭武帝见状,怒意更甚,指腹用力地摩挲着右手的玉扳指。 杨九明跟在皇帝身边多年,一眼便看出帝王这是起了杀念。 他虽然也看不上这探花郎有眼不识金镶玉的狷狂性子,但想到小公主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好不容易将人弄回府中,若是一次都没如愿就杀了,实在是可惜。 他可不愿看到小公主伤心—— 许是太监的直觉吧,杨九明觉着如果裴寂真的死了,小公主肯定要掉眼泪。 “陛下息怒啊。” 杨九明战战兢兢劝着,迎接帝王的怒目时,他心头打了个颤,却还是壮着胆子,伸手指了指眼角的位置。 昭武帝稍怔。 待回过味儿来,脸色愈发阴沉。 只觉殿中那竖子越发可恨。 他当他是世间无双,殊不知只是借了女儿思念母亲的光。 若非怜惜永宁小小年纪丧母,哪轮到他在御前如此狂悖!真当他的脑袋是铁做的不成? 诸般情绪在胸膛翻涌了几轮,昭武帝终是压下那股愤懑,扭头朝殿外吩咐,“来人!将这混账押去藏书阁静室,非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稍顿,他睥睨着殿中之人:“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何为君臣、何为夫婿,再滚出来!”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伸手要去架裴寂时,被他推开。 “某自己会走。” 裴寂淡声说着,抬眼看了眼上座那道威严高大的背影,抬袖拜道:“微臣告退。” 话落,双手还是被侍卫束缚住,毕竟皇帝的命令是“押”。 同在皇宫大内,裴驸马被押去藏书阁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东宫。 彼时,太子正在太子妃的殿内用午膳。 近日太子新寻了个厨子,做得一手好苏州菜,尤其一道樱桃肉烧得十分正宗,叫太子妃食欲也好了不少。 “阿音爱吃,就多吃些。” 李承旭给郑婉音夹着菜,他碗中饭食没动几口,郑婉音的碗里俨然已堆成一座小山。 眼看着他还要夹,郑婉音到底没忍住,拦道:“我自己会夹。” 李承旭笑笑,盯着她清丽柔婉的脸庞:“你太瘦了,得长点肉才是。” 郑婉音垂下眼,心道你少折腾几回,比什么都强。 这男人慾念极重,且喜怒无常,她在他身旁心力交瘁,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惹他不快,被他缠磨。 李承旭也习惯了她的冷淡。 无妨,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并不介意这些。 恰也是这时,太监福旺急忙忙入内禀报:“殿下,不好了,裴驸马触怒陛下,被关进藏书阁了!” 李承旭浓眉拧起,似是猜到了怎么回事,半晌,只淡淡说了句:“活该。” 他拿着牙箸,继续慢条斯理的用膳。 郑婉音:“……” 按理说,李承旭这个当亲兄长的都不打算管,她这个嫂子也不必在意。 可是想到出嫁前夜,永宁乐呵呵地搂着她的胳膊说:“嫂嫂,我真的好开心呀,终于能见到裴寂了。” 小姑子的笑容明媚,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嫣色唇瓣抿了抿,郑婉音斟酌两息,还是搁下牙箸,看向福旺:“到底怎么回事。” 福旺讪讪赔着笑,将视线投向太子。 见太子并无阻拦,方才将打听来的情况细细说了。 听说裴寂自请下堂,郑婉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她一边觉着这个裴寂真是过分,这话若是叫永宁知道了,多伤心啊。一边又想到她刚进东宫时,也多次请李承旭休了她…… 当然,她没闹到皇帝面前—— 永宁远比李承旭要心善得多,她并未限制裴寂的行动。 压下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郑婉音看向仍在斯文用膳的男人,咬了咬唇,主动开口:“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样下去只会叫小俩口之间的隔阂更深,你……你为永宁的兄长,真打算坐视不理吗?” 李承旭薄薄的眼皮撩起,那双随了昭武帝的狭长凤眸平静望向她:“那等不识抬举的混帐,父皇没赐他一杯毒酒已是宽厚。” “要孤说,合该把他嗓子毒哑,手脚打断,丢回公主府。若永宁还能不嫌弃,将人锁在屋子里养着便是。” “……” 郑婉音面色变了又变,她总觉这人话中有话,心中惊惧不已。 只她不愿与他再争吵,垂下眼睫道:“永宁是个好孩子,她会伤心的。” 李承旭见她不接茬,兴致寥寥。 不过太子妃说的没错,永宁的确是好孩子—— 或者说,傻孩子。 她被父皇、被他保护得太好,又一直将母后的仁德教诲视作圭臬,是以有着不切实际的天真与单纯。 不像一及笄就抓准机会远嫁的大公主清河、有韦贵妃这个亲娘教导心术的临川,永宁就是尔虞我诈的皇宫里开出的一朵奇葩,皇家子孙里的一个异类。 傻妹妹,自寻烦恼,嫁了这样个臭石头般的驸马。 李承旭抬手摁了摁额心,余光瞥见他那自顾不暇的妻子还眼巴巴望着他。 罢了。 李承旭吩咐福旺:“若今日驸马还没放出来,明日午后,你就给公主递个信,就说裴寂这厮忤逆君父,不忠不悌,快被打死了,让她赶紧过来替他收尸。” 福旺:“啊?” 郑婉音也怔住。 “耳朵聋了?还不快去!” 李承旭冷声说罢,福旺也赶忙着退下。 郑婉音柳眉紧拧,欲言又止:“你……” 李承旭直接夹了块樱桃肉塞入她嘴里,看着她被塞得鼓起的腮帮子,方才满意地笑了笑:“不必多问,等着瞧便是。” - 这一日直到宫门落锁,裴寂也没被放出来。 昭武帝并不意外,怕女儿担心,还派人去公主府传信,说崇文馆公务忙碌,今日留裴寂值夜。 接到传信的是珠圆,打发走了传话小太监,趁着永宁沉浸看戏时,才提了一嘴这事。 永宁正被优伶们新排的故事吸引得目不转睛,闻言只摆摆手:“我知道了。” 直到一场戏看完,她才后知后觉想起,珠圆开始说裴寂怎么了? 本想寻来珠圆再问问,景棋又前来求见,说是月色正好,不如去花园湖中泛舟。 永宁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一直到翌日傍晚,东宫的福旺颠儿颠儿跑来公主府传信,永宁才知道裴寂昨夜竟然没回来。 又听福旺说裴寂要被打死了,她更是急红了脸,三步并作两步,揪着福旺盘问了个清楚。 “阿耶怎么能这样!裴寂是我的人,他怎么能说打就打!” 虽然这些日子,裴寂的确惹得她很不开心,但她也没想过把人打死啊! 永宁霎时也不再耽误,拎着裙摆,风风火火直奔皇宫。 皇宫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藏书阁在哪,她一清二楚。 “公主,没有圣人的吩咐,您不能进——” “让开!” “还请公主莫要为难属下。” “你们要是再拦着我,我也打你们了!” 少女清脆而娇蛮的声音传入昏暗的静室时,裴寂以为是他饥渴交加生出的错觉。 但若真是错觉,未免可笑。 这节骨眼上,他竟会幻想那无法理喻的小公主? “哐当——” 木门猛地被撞开,外头的光照了进来。 被关在漆黑静室一天一夜的裴寂,乍一下还不适应这份光亮,下意识闭眼。 “裴寂,裴寂——!” 那清灵的喊声愈发近了,如此真实,如此靠近。 裴寂缓缓睁开了眼,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是一大片红灿灿的盛夏霞光。 而比那霞光还要鲜亮的是小公主飘扬的裙摆。 “太好了,你在这!” 石榴裙摆在眼前晃过,下一刻,腰身被一个玫瑰花香的温热身躯牢牢抱住。 裴寂身形一僵,本能地想要推开,可少女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紧贴在他的胸膛,她细长的脖颈低垂,纤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恍惚间,仿佛一只刚出生的、孺慕又依恋的动物幼崽。 “太好了,你还活着!” 她呜咽着,细细的嗓音发闷:“我还以为你死了,吓死我了!” 裴寂:“……” 那只本要推开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怀中伤心啜泣的小公主,他默了两息,手落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公主别哭了,臣没事。” 永宁听到这熟悉的清冽嗓音,一颗焦灼担忧的心也放松不少。 抬头再看眼前的人,昏暗的光线里,他还穿着那件绿色官袍,头发衣衫还算整齐,只是脸色微微泛白,两只乌青的眼圈,还有如玉下巴那冒出的一片淡青色胡茬,显露了几分憔悴。 饶是这样,他深邃的五官依旧无可挑剔,甚至这几分憔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孤高清冷,平添了几分慵懒颓靡的柔美。 还好。 他的脸漂漂亮亮,并无破损。 永宁再次松了口气。 而这小动作也清晰无比地落入裴寂眼中。 所以,她特地跑来,还是因为他的脸? “对了,我阿耶打了你哪里?你疼不疼?” 永宁从男人怀中离开,一脸紧张地检查着他的身子,“伤口在哪?给我看看,是打了手掌,还是打了屁股?” 看着那两只毫无顾忌在身上摸来摸去的小手,裴寂眼皮一跳,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公主。” 永宁抬起了头,那双乌眸亮晶晶的,还盈着未干的泪光。 裴寂一对上这双朦胧泪眼,顿时也说不出了话。 喉头滚了两下,他松开掌心的细腕,语气也不自觉柔缓:“陛下并未打臣,臣身上也没伤口。” 永宁错愕:“没打你?” 裴寂嗯了声,看着少女懵懵的呆滞模样,竟莫名觉着有些可爱。 只这念头才起一瞬,就被他压下,敛眸正色道:“公主从何得知陛下打臣?甚至……还把臣打死了?” 永宁:“我阿兄派人说的!” 她皱了皱眉,心想难道是阿兄那边的情报有误,闹了个乌龙? 不过乌龙就乌龙吧,人没事就行。 “你没事就太好啦!我开始真的被吓死了。” 永宁肩膀放松地垮下,又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地望着他:“我来的路上都在想,若你真的被打死了,那我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 裴寂看着她哭得可怜模样,嗓音微紧,哑声道:“那也是我惹恼了圣人,咎由自取,公主又何须自责?” “那不行。” 永宁摇头,仰起的小脸稚气未脱却又无比坚定:“你是我的人呀,我肯定要对你负责,好好保护你,怎么能叫你随便被人打死呢。” 她,保护他? 这小小的、哭得像个兔子般可怜的小娘子,口口声声要保护他? 裴寂觉着可笑。 心底,却又涌动着一丝异样的温热。 眼看着小公主眼角那滴泪要落不落,裴寂抬手,两根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伸向她的眼角。 即将触碰的刹那,屋外陡然传来一阵细长的通禀声:“圣人驾到——” 昏暗静室里的二人皆是一愣。 很快,门外传来皇帝浑厚低沉的嗓音:“都滚出来。” 永宁:“……” 裴寂:“……” 不一会儿,俩人并肩走出静室。 看着廊下那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帝王,裴寂垂首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永宁则是红着眼眶,委委屈屈与昭武帝福了福身子:“阿耶。” 昭武帝只扫了裴寂一眼,便将视线投转小女儿:“你还知道朕是你阿耶?” 昭武帝尽量不去看女儿泛红的眼眶,只板着脸道:“入宫不先拜见朕,反而不顾朕的命令,强行闯入藏书阁,永宁,你可知违抗圣令,是何罪过?” 皇帝的语气很重,甚至称得上“训斥”。 永宁到嘴边的撒娇话语,霎时变成了不可置信的呢喃:“阿耶,您凶我?” 昭武帝:“……” 背在身后的手指攥紧,他绷着脸:“你违抗圣令在先,难道朕还训斥不得?” 永宁才褪去的眼泪顿时便被这话激了出来。 从小到大,阿耶何曾与她说过这等重话? 可今日,他不但关了她的人,还凶她。 “明明是阿耶先关了我的驸马,我来找他有错吗?而且、而且是阿兄的人说,您要把裴寂打死了,我太着急了,才没去与您请安——” 永宁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眶里的泪也积攒得快要落下来:“阿耶大坏蛋,不分青红皂白就凶我,我再也不要理您了!” 说完,她抬袖一抹泪,转身就跑了。 眼看着小公主踉踉跄跄的步子,裴寂眉头一拧,刚要迈步去追,想到皇帝还在。 只得沉下一口气,转身朝着昭武帝深深拜道:“一切误会皆是因臣而起,公主是关心则乱,方才失言,还请陛下切莫怪罪公主,微臣愿一力承担!” “你一力承担?你倒真看得起自己。” 昭武帝嗤了声,再看那道哭着跑开的背影,眉峰紧拧:“还愣着作甚?若是哄不好朕的公主,提头来见!” 裴寂躬身:“是。” 他转身,脚步不带半分迟疑。 看着那一前一后匆匆离去的背影,昭武帝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长叹道:“朕的月儿,怕是要怨上朕这个阿耶了。” “父皇莫要自责,您这是成全妹妹和妹夫呢。” 静室拐角的柱子后缓缓走出一道颀长的暗紫色身影,正是一直在暗处看戏的太子。 他嘴角噙着浅笑,走到昭武帝面前一拜:“父女哪有隔夜仇,何况就月儿那性子,从来记好不记坏。待她和裴寂和和美美了,自然也能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 “哼,也就你这混账能想出这个馊主意,既坑你老子,又坑你妹妹。” 昭武帝瞪了太子一眼,实在不明白这缺德小子是像了谁,他和皇后从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嗯,外甥像舅,定是像了他舅父那只老狐狸。 看着远方那渐渐沉下的落日,昭武帝负手叹道:“但愿经此一番,那姓裴的竖子能识趣,对你妹妹好些。” 太子没接话,但想到方才裴寂追上前的匆忙脚步,薄薄的唇角翘了翘。 - 出宫的马车上,永宁一直在哭。 抽抽搭搭的,一撇嘴就一串泪,金豆子似的顺着漂亮的小脸蛋往下淌,哭得好不可怜。 裴寂从未这般无措过。 他一向见不得人哭,何况还是小娘子。 “公主别哭了。” 他拿出帕子递给她:“是我不对,不该惹恼陛下,叫你担忧。” 永宁看了眼那帕子,迟疑片刻,还是接过。 只是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有新的泪水落下来,裴寂难以想象,她这小小身子怎么能有这么多的泪水可流。 “公主,真的别再哭了。” 学识渊博的探花郎可以在皇帝面前口若悬河、伶牙俐齿,但在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公主面前,实在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宽慰,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别哭了”、“嗓子会疼”、“眼睛会肿”。 可压根不管用。 小公主该哭还是哭,两只乌眸像两汪汩汩不断的泉眼。 眼见着小公主哭得一抽一抽,几乎要背过气去,裴寂抿了抿唇,起身挪到她身旁,低低道了句:“臣冒犯了。” 便抬起双臂,将哭唧唧的小娘子揽入了怀中。 这法子果然奏了效。 怀中之人怔怔的,停下了哭泣。 片刻,她抬起两只桃儿般的红眼睛,抽噎道:“我没有怪你……如果你不想抱我,不必勉强的……” 她的嗓音沙沙的,软软的,却叫裴寂心口一顿。 “不勉强。” 他看着怀中的小姑娘,低声道:“但请公主别再哭了。” 永宁靠在他怀里,听到这话,撇了撇嘴,似乎想把眼泪憋回去。 可是她尝试了一会儿,还是做不到,于是仰着水汪汪的眼睛道:“我也不想哭了,可是我心里难过,眼泪它自己就往下掉。” 裴寂并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泪。 但这会儿,他并不觉得小公主是在撒谎。 “公主是在难过陛下的训斥?” 他拿过那方已经半湿的帕子,边替她抹泪,边缓着语气道:“若是如此,臣与您赔罪。要打要罚,臣都领受。” “我都说了,没有怪你。” 永宁哽噎道:“而且我知道阿耶他就是做做样子,想吓吓我,其实他并不会真的拿我怎样。” 裴寂:“……” 他轻声问:“既如此,公主为何还哭得这么伤心?” 永宁怔了怔,似是也思考起他的问题,想了一会儿,才捂着酸涩的心口道:“我是怪我自己,为什么要与阿耶吵架。” 她垂下湿漉漉的浓密睫毛,闷声道:“哪怕阿耶真的凶我,我也不能和阿耶说再也不理他的话。他平日里那样疼我,我说那样伤人的话,定然也叫他伤心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太不应该了,阿耶和阿兄如今是她在世上唯二最亲的亲人,她如何能做出这种伤人的事呢。 “我太笨了……” 永宁懊丧地想,泪水又一次涌上眼眶。 裴寂听着小公主自言自语般的碎碎念,眸光也渐渐复杂。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这样的人。 赤子之心。 脑中突然迸出这四字,与现在的她是那样相称,却与她之前的风流行径完全相悖。 裴寂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荒谬的违和感。 只是在她眼泪再次落下时,轻轻捧住了那张哭得绯红的小脸:“好了,真的别哭了,再哭明日眼睛真要睁不开了。” 永宁被他这难得主动的亲密动作惊住,待仰着脸,看到男人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时,呼吸也不禁停了下。 “你…你这是在哄我吗?”她不确定地问。 裴寂迎着她雾蒙蒙的泪眸,喉头微哑:“嗯。” 原来真的在哄她呀 永宁心下有点意外的小雀跃,面上却克制着没表现,只眨眨眼睛道:“我不哭了也行,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裴寂:“……” 永宁见他皱眉,嘴角一撇,泪水儿一下又莹润了。 裴寂额角一跳,在她泪水落下之前,应道:“公主请说。” 永宁的泪唰得憋了回去,生怕裴寂改主意般,一只手也紧紧揪住了男人的衣襟,小声道:“那你今晚能陪我睡觉吗?” 裴寂:“……” 这要求毫不意外,甚至觉得有点简单了。 刚要应下,又听小公主睁着泪盈盈的大眼睛,满脸期待地补充道:“唱曲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小公主:[可怜][可怜][可怜] 裴娇娇:……[托腮][化了]- 底线就是一步步降低的。[坏笑] 本章掉落小红包,感谢大家支持~ 正文 第23章 【23】 【23】 裴寂并不理解小公主让他唱曲的这份执念。 但小娘子泪眼汪汪的, 手还牢牢揪着他的衣领,楚楚可怜的玉人儿般,一时也不忍冷硬拒绝。 “臣之前说过了, 臣不会唱曲。” “我也说过了,不会没关系, 我可以教你呀。” 永宁听他这话有松软之意,忙趁热打铁, 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好裴寂, 好无思, 好裴郎——” 最后一句“裴郎”尾音拉长, 轻柔缱绻, 听得裴寂耳根子隐隐发热。 他推开那柔若无骨贴在身上的娇躯, 又偏过脸,轻咳一声:“仅此一回。” 稍顿,补充:“仅你我二人在场。” 永宁一听他答应了,乌眸霎时迸出喜悦:“好好好, 就我们两人。” 至于一回不一回的, 有一有二便有三,先叫他唱了再说。 小公主的情绪一向来得快, 去得也快。 既得偿所愿, 她也不再难过了, 只靠在裴寂的怀中,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可能是方才哭得太凶了, 这会儿头也晕, 眼睛也疼, 裴郎让我靠靠吧。” 又一句裴郎, 裴寂的背脊发麻。 但看着怀中那莹白脸颊还残着泪痕的小娘子,到底没再推开,只直挺挺地端坐着,肃声道:“公主还是唤我的名字罢。” “为什么?哦对,你说过,你不习惯。” 永宁阖着眼,自言自语着:“不习惯的话,多听几声就习惯了吧?裴郎、裴郎、裴郎、裴郎——” 裴寂:“……” 他端坐着,往下微瞥。 幼稚。 也是,十五岁的小娘子,能稳重到哪里去。 裴寂没再说话,在静室关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彻夜未眠,他也实在有些乏累了。 永宁偷偷瞟了他一眼,见他闭着眼、下巴青青的憔悴模样,虽然有点好奇他怎么能一个晚上就能冒出这么多小胡茬,但还是克制着,没去打扰他。 重新将脑袋靠在了男人的肩头,永宁阖眼暗想,原来裴寂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 而且他好似很怕她哭? 也抵抗不了她的撒娇? 唔,大抵就像阿耶和阿兄一样,裴寂也是吃软不吃硬的吧。 永宁默默在心里总结了经验,决定以后裴寂再与她发犟,她就用这两招对付他—— 不对,是三招。 还有个“裴郎”咒语呢。 - 公主亲自将驸马接回,之后两人便在明月堂用膳就寝的消息,当日夜里就传遍了公主府的后院。 东院的美娘子们倒是听得乐呵呵的,吐着瓜子皮儿闲闲唠道:“看来咱们这位驸马爷在公主心目中的分量不小呀。” “是啊,还亲自去接,接回来当夜就复宠了,啧,这位驸马爷的手段也不容小觑。” “也不知到底是怎样的绝色,竟能将公主迷成这样?” 画砚一边欣赏着自己红艳艳的手指,一边问着抱琴和其他美娘子:“算起来这位驸马爷进门也快十日了,你们谁见过吗?” 抱琴白她一眼:“咱们什么身份,怎好往驸马跟前凑?” 说着,她又似敲打众人般,扬声道:“我可提醒诸位姐妹,别忘了咱们可都是公主的人,若想继续留在府里过好日子,就得事事以公主为尊,切莫做出任何叫公主心寒的事。” “何况咱们不比西苑那些,咱们是女子,不会被驸马忌惮,便是日后驸马得了独宠,要公主遣散后院,总犯不着连咱们也赶出去。只要咱们自个儿别犯蠢,好日子还长着呢。” 能留在后宅的美人儿大都有些脑子,毕竟犯蠢的,早就被玉润、珠圆和长福“清”出去了—— 公主纯善宽容,手下这三人却都是在宫里修炼过的人精儿,心机手段远非他们这些勾栏瓦舍出来的人能比的。 东院住着的美娘子们一听抱琴这话,个个心领神会,连忙表态:“抱琴姐姐说得对,咱们只老老实实待在后院,勤学技艺,等待公主召见便是,旁的咱们一概不问。” “就是就是。再说了,现下要急的是西苑那些,咱们才不急。” “呵,西苑那边,今夜怕是要睡不着了。” 画砚娇笑着摸了摸下颌,斜乜抱琴:“你说,谁会先坐不住呢?” 抱琴不语,只低头擦着她的琴。 但正如东院的美娘子们猜得一样,西苑住着的美郎君们的确慌了。 “这驸马还真是走运!被押在了宫里,竟然还能全须全尾的出来。” “你以为他是咱们这些人么?好歹也是金科三甲,圣人钦点的探花,圣人也不好随意将人发落了。” “那又怎样?不能讨公主欢心,他这驸马便是个无用的摆设。” “你们继续,我先回去歇了。” 一袭白袍的郎君缓缓起身,举手抬足间尽现文,正是四美之一,东院之首,书昀。 众人纷纷起身相送,直到人走远了,桌边才传来一声嗤:“一个罪臣之子,在这装什么云淡风轻。” 说话的则是四美中的另一人,曾经南风馆的花魁,现下最得小公主欢心的景棋。 听话听音,众人又纷纷聚到他身边:“景棋郎君,万一这回真叫驸马起来了,那……那咱们怎么办啊?” 不同于东院美人们在性别上的优势,他们如今真的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景棋是见过那位裴驸马的,毕竟同在一个府邸,他趁着驸马出门时,躲在暗处偷瞄了眼。 的确是个世间难得的美男子—— 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份青松劲柏的孤傲气质。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世家子弟。 景棋看到那裴驸马的第一眼,就心生厌恶。 无他,只因裴驸马那文人气质与书昀一样,都叫人讨厌。 至于公主为何如此迷恋裴驸马,景棋心想,许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这驸马看似冰雪高洁,不可攀折,谁知道是不是心机深沉,故意吊着公主胃口呢。 嘁,心机! 景棋咬下颊肉,桃花眼阴郁眯起:“都未圆房,谈何独宠?且看着吧。” 只要公主一日没与驸马圆房,驸马与他们这些人也都一样,宠儿罢了 “咳——” 明月堂内,裴寂突然打了个喷嚏。 永宁正哼着小调儿,心情美美地爬上床,听到他的喷嚏声,立刻扭过脸:“是着凉了吗?” 裴寂稍定心神,道:“多谢公主关心,只是鼻子忽然有些痒,并无大碍。” “噢噢,那就好。” 永宁放下心,很快就钻进了舒适柔软的锦缎被窝里,又满脸期待朝着裴寂招手:“快来快来。” 裴寂:“……” 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 他缓步走去,解袍脱靴,熄灯拉帘。 刚一躺好,那阵熟悉的玫瑰清香就笼了过来,小公主软绵绵的身躯牢牢着他,还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真是太好了,又能抱着你睡觉了!” 裴寂四肢绷直,眼神轻晃。 她……就这么喜欢他么? 永宁并不知身旁的男人所想,她只知道他的身躯绷得厉害,她想拍拍他,叫他别紧张,手却被男人有意无意地控制在上半身—— 虽然她也没打算往下摸! 抱着这温暖坚实的身躯猛吸了两大口,哪怕他还是没有用她的玫瑰花露,但许是闻习惯了,永宁觉得他身上那阵墨香掺杂着青草香的味道也挺好闻。 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叫人安心。 “好了,我教你唱曲儿哦。” 永宁带着他的手,去拍她的背:“你得边拍边唱。”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唱道:“月牙儿,挂窗纱,小狸奴,蜷榻下。阿娘拍着小娃娃,风不吵,灯不眨……” 待她完整唱完这一曲童谣后,帐中却陷入一阵冗长的静谧。 静谧到永宁都怀疑,难道她把裴寂哄睡着了? 那可不行! 永宁有些不高兴地戳了戳男人的胸膛:“裴寂?你睡着了吗?” 手指被握住,昏暗头顶传来男人清冽的嗓音:“没。” 永宁松口气,又道:“那你怎么不说话?方才我已经唱完一遍了,你学会了没?没学会的话,我再教你,反正这曲子简单,总共就百来个字,你这么聪明,定然很快就学会了。” 能连中两元,钦点三甲的探花郎,自幼博闻强识,记忆超群。 裴寂听一遍,便已记住了全部的词与调。 只是他没想到小公主心心念念要他唱的曲儿,并非浓词艳曲,靡靡之音,而是一支童谣。 她,怎么想的? 怎么会有新婚夫妻同床共枕,妻子要夫君给她唱童谣? 小公主的癖好太奇怪。 裴寂匪夷所思。 “你怎么又不说话?你白天答应我了的,就不能食言。食言而肥,非君子所为噢!” “臣只是在……” 男人嗓音有些滞涩:“在寻调子。” 永宁:“那你寻到了吗?” 裴寂嗯了声,道:“不过,臣有一问,不知公主为何要听臣唱童谣?” 永宁被问住了。 昏暗床帐中,她的脸颊微微涨红,好半晌才瓮声瓮气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反正你唱给我听便是了。” 裴寂:“……” “哎呀你快唱,快唱快唱——” 永宁有些没耐心了,又戳了戳男人的胸膛,被子里的脚也轻轻踢了两下男人的小腿。 有那么一瞬间,裴寂觉着怀里躺着的不是妻子,而是个孩子。 而当他抱着小公主,拍着她的背,低低唱着她教的那支童谣时,那种恍惚感更加强烈了—— 他好像一跃升级,做了母亲。 - 翌日寅正,夜色尚浓,月色未褪,裴寂已然披衣起身。 前些时日是婚假,多睡一两个时辰也无妨,如今重新上值,卯正便得抵达崇文馆点卯。 给床帷间尚在熟睡的小公主掖好被角,裴寂便去了净房。 卯时一刻,钟声的余音在长安城一百八十坊缭绕时,裴寂也揣着羊肉胡饼、奶糕和水囊,前往崇文馆。 且说他如今虽是四品驸马都尉,但这是个虚衔,并无实职,而他正经从吏部得到的官职,乃是从九品的崇文馆校书郎—— 官阶虽低,却是实打实的清贵之职,历来便有“非贡举高第,或书判超绝,或志行清洁的不轻授”之称,且因隶属东宫,有教授皇太子及及宗室子弟、勋贵亲眷之便,乃是新科进士眼中难得的进身之阶,历练之地。 虽然夏彦也是崇文馆校书郎,但裴寂心里明白,自己之所以也被任命此差,或多或少都沾了永宁的光。 毕竟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庶民子弟,哪怕中了探花,大概率也是被吏部发去外地,靠资历与政绩一步步往上升。 留在长安,且留在东宫,侍奉储君左右,一般的士族子弟都不一定有这个资格。 而他,有了和定国公嫡子夏彦一样的待遇。 尽管这并非裴寂所愿,也不得不承认,夫凭妻贵,他的确借了公主的光。 是以当到了崇文馆,夏彦对他前两日遭遇一番关怀后,又忿忿不平道:“本就是公主疏于管教,放浪形骸在先,圣人作为父亲不严加管教,反倒将你关了起来,逼着你去反省……实在是太过分了!” “元熙慎言。” 裴寂肃容,止住夏彦的忿忿之语,又道:“圣人他也是舐犊情深,怜惜公主自幼没了母亲,方才骄纵了些。” 夏彦:“啊?” 裴寂:“且公主她其实并非外界传言那般……风流无道。” 虽然的确风流,也的确说不通什么道理。 但,“她人不坏,心思也单纯。” 夏彦:“啊?” 裴寂颔首:“嗯,她只是年幼贪玩,日后若多多教导劝谏,应当能改过自新,重返正道。” 夏彦:“……”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前日你休假归来,不是还说公主是公主,你是你,她的事你不干预,各自安好吗?” 夏彦悻悻,蹙眉看着裴寂:“难道被圣人训斥一番,你害怕了?” 但凭着他对裴无思的了解,这人瞧着斯文儒雅,实则一身硬骨头,并不是那等畏惧强权、趋炎附势之人。 难道,被鬼上身了? “前日是前日,那时我对公主尚不了解。” 裴寂道:“不论怎样,她已是我的妻子。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日后也请元熙兄莫要再中伤我妻。” 夏彦:“???” “咳咳咳,我、我中伤你妻?裴无思,你说话讲点良心好吧!” 夏彦呛得脸都涨得通红,一根手指颤啊颤的:“你你你你你这个人,损友!恶僚!是我夏彦交友不慎,有眼无珠!” 夏彦甩袖走了,口中还骂骂咧咧再不与裴寂相交。 但等午间在馆厨用膳,裴寂将自己那碟酱羊肉递到夏彦桌前时,夏彦嘴上冷笑“一碟酱羊肉就想叫我原谅你这竖子,没门”,筷子倒是毫不客气夹了厚厚一沓肉放进碗里,再度冷笑:“这是你欠我!就算我吃了,也不代表我原谅你。” 裴寂不语,只坐在他对面静静吃着菘菜羹。 一顿饭毕,夏彦也没了气,只嘴上依旧不饶人:“一碟酱羊肉不够,过两日发俸禄了,你得请我下馆子……不,不止下馆子,得去醉仙楼摆桌席面才是!” 夏彦挑眉盯着裴寂:“你如今可是四品驸马都尉,除了领校书郎这点俸禄,还能多领一份驸马的俸钱,我也不必再与你客气了!” 从前裴寂清寒拮据,夏彦与他来往,大都去些小馆子吃饭喝酒。 可如今裴寂阔起来了,四品驸马呢,不但有月俸,每年还有俸禄米和职田收入—— 一下子比夏彦这个要靠家里补贴的世家子弟收入还要高了。 裴寂也是经过夏彦这么一提醒,才想到这么回事。 这次成婚之后,他不但会多领一份驸马的俸禄,裴家还有安乐伯的食邑。 正四品的县伯爵位,按本朝律,食邑七百户。 “不过是叫你请一顿席,你至于眉头皱成怎样?” 夏彦见好友眉头紧拧的沉重模样,眼皮一翻:“从前也没发现你是这等抠搜之人啊。” 裴寂回过神,道:“醉仙楼一桌席面多少钱?” 夏彦:“看档次,两个人的话,半贯钱差不多了,想吃的更好些,一贯钱绰绰有余。” 裴寂:“好,一贯钱内,我请元熙兄。” 校书郎的月俸也就三贯。 夏彦见裴寂肯应下一贯的席面,笑了:“还算你有点良心,没白交你这朋友,那就定在下个休沐日吧。” 换做之前,夏彦是不会宰裴寂的,但如今裴寂除了这笔月俸,还有驸马都尉那一大笔俸禄,他倒也不必担心好友手头紧,宰得心安理得。 只是他并不知,裴寂心下已经盘算着,将安乐伯的食邑和驸马都尉的俸禄都交给永宁公主,至于他校书郎的月俸—— 公主或许看不上他这三瓜两枣,但他为人夫君,总不好白吃白住白用妻子的。 裴寂想着,之前三月的月俸都交予父母,当做他们来回奔波的孝敬。 从下月伊始,他每月留一贯自用,另两贯便交予公主,当做家用。 至于其他…… 还是得想办法开源,多挣些银钱才是。 - 裴寂那边已忙碌了一个上午,永宁这边才慢悠悠地起床。 玉润与她梳发时,她眉眼都泛着熠熠光彩,盈盈笑道:“昨夜裴寂给我唱曲儿了,所以我睡得特别好,还做了个很好的很好的梦。” 玉润也被公主的欢喜所感染,笑着问:“什么好梦?” 永宁道:“梦到我阿娘在天上当了仙女儿,她牵着我的手,说带我去逛瑶池天宫。那天宫可大了,琼枝玉树,仙雾缭绕,我阿娘还给我摘了仙桃吃……” 那梦可真好,好得她都不愿醒来。 玉润却接不上话了,过了好半晌,才笑道:“既睡得这般好,那今夜再召幸驸马陪您。” 永宁:“嗯!” 待梳妆完毕,永宁用过一顿早午饭,便翻看起这两日送上门的帖子。 前些日子她和裴寂刚成婚,新婚燕尔的,旁的府邸也不会那么没长眼,在婚假期送帖子妨碍小俩口你侬我侬。 这不婚假一结束,拜帖、邀帖便如雪花片似的飞来公主府。 毕竟永宁公主的名声再风流,却也不妨碍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吃饱喝足的永宁倒靠在美人榻上,一本又一本的翻看,又一本本让珠圆记下她感兴趣的宴会,安排行程。 待翻到辅国公府张家的帖子,永宁直起了身:“是了,成婚有些时日了,我还没带裴寂去拜见过外祖母呢。” 裴寂的家人,她除了裴老太太,其他都已经见过了。 可她的家人,裴寂只见过皇家这边的,外祖张家的却尚未正式拜见。 这等失礼的事,永宁决不允许。 “珠圆,你给我舅母回个贴,就说下个休沐日,我带裴寂上门拜访,好叫他们提前准备一二。” 珠圆怔了下,方才低头应道:“是。” 那厚厚一沓帖子看罢,永宁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也定的七七八八。 许多场宴会,还有不少茶会、花会、马球赛……琳琅满目,丰富多彩。 永宁看着行程单子,突然垮了肩:“唉。” 珠圆不解:“公主为何叹气?” 能被排上的活动都是公主感兴趣的啊。 永宁蹙着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若是裴寂能陪我一起多好。” 可惜裴寂要上值,每月只有三日休沐。 珠圆:“……” 怎么又是驸马。 她暗暗撇唇,面上提醒道:“虽然驸马不能陪公主,可后院那些美人儿个个都盼着能陪伴公主呢。” 永宁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珠圆:“有何不一样?驸马没进门前,公主不是和书昀郎君、景棋郎君都玩得很好吗。” 永宁:“之前是之前,可是裴寂来了后,我更喜欢和裴寂待在一块儿了。” 永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她心里就觉得裴寂和后院的那些美人儿不一样—— 许是他给的感觉像阿娘? 亦或是,他是她明媒正聘、独一无二的驸马? 也不等小公主想明白原因,屋外传来宫人的通禀:“公主,景棋郎君在外求见。” 永宁微怔,将那行程表还给了珠圆,又从榻边坐起:“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袭绯红锦袍的俊美郎君就走了进来。 “景棋拜见公主,公主万福。” “不必多礼。” 永宁喜欢看景棋穿红袍,衬得他肤白如玉,恣意张扬,她笑眯眯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非得有事,奴才能来见公主吗?” 景棋掀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脉脉含情地看向永宁:“奴想公主了,算不算有事?” 珠圆早已习惯了这位景棋郎君的肉麻作风,只木着张脸,暗道风骚。 永宁则是听着这话,哈哈直乐:“好好好,算。” 又示意宫人给景棋看座,还不忘夸道:“你这身红袍很好看呢。” 景棋笑道:“那是公主眼光好,给奴选了匹好缎子,奴感激不尽。” 这也是永宁很喜欢景棋的一点,除了景棋只比她大三岁,俩人能玩到一块儿,便是景棋嘴甜爱撒娇,总哄得她欢喜。 简单寒暄过后,景棋说起来因:“奴今早起来,发现莲花池开了一朵双色并蒂莲,特来邀公主一道赏莲。” “双色并蒂莲?” 永宁哇了声:“这可得去看看了。” 景棋笑了,他就知道公主定会感兴趣:“公主现下去?” 永宁看了眼外头的正盛的炎炎夏日:“晚些吧。” 景棋也不急,笑着提议:“那奴陪公主下棋?打双陆?还是投壶?” 盛夏午后漫漫,有许多事可以打发时间。 永宁与景棋玩了一个时辰的双陆,外头的日光也稍斜,她便换了身轻薄凉爽的衣裙,和景棋去了莲花池。 六月将值,莲花开得正好,粉白交错,亭亭玉立。 而那朵双色并蒂莲开在池中央,永宁和景棋一起划舟过去,舟上熏香软榻、糕饼点心一应俱全。 今日,景棋还特地备了壶果酒。 “是今年新酿的桑葚酒,用冰湃过,最宜夏日,公主尝尝?” 永宁泛舟莲花之间,看到那道奇异的双色并蒂莲后,心情更是愉悦,遂也接过景棋递来的果酒。 果然酸酸甜甜,清爽可口。 “还真不错。” 永宁喝了一杯,又不知不觉喝了第二杯、第三杯。 但再好喝,这也是酒,接连几杯下肚,永宁脸颊泛红,脑子也有些飘飘然了。 “公主,您还好吗?” 景棋轻声问着,又悄悄打量着前头划舟的小太监。 舟小,载三人宽裕,载五人拥挤,是以珠圆玉润并不在旁。 见那小太监一心划船,景棋不动声色挪到小公主身边,体贴道:“若是公主觉着头晕,在奴怀里歇会儿?” 永宁的确觉得有点头晕,但景棋的手伸过来后,她嗅到他身上那熏香味,觉得有些冲鼻。 “不用了。” 她摇摇头:“我靠着隐囊躺会儿便是。” 景棋见状,笑意微凝。 但看小公主娇靥酡红,云鬓逶迤的慵懒醉态,又不禁咽了下口水。 他是真的喜欢公主。 不,这府中的宠儿们,哪个不喜欢公主?又有哪个不渴望公主的垂怜? 也就是驸马那个不识好歹的蠢货,都能名正言顺入公主的榻了,至今却还没能和公主圆房。 若他是驸马…… 景棋看着小公主白里透红的脸颊,白腻脖颈下轻轻起伏的胸脯,喉头愈发干涩。 “公主……公主……” 他在心里低唤着,身子也朝她靠近。 公主,求您怜惜奴吧。 让奴成为您第一个男人。 奴定会将您伺候得妥妥帖帖,欲-仙-欲-死。 …… 傍晚的霞光笼罩着偌大的莲花池,公主府前院,裴寂下值归来。 穿过大门照壁时,裴寂站在通往两个方向的岔道口,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用纸包起来的兔子糖画—— 只是下值途中,随意一瞥,便看到个小童儿缠着他的娘亲在糖画摊子前哭闹:“我要我要嘛!” 鬼使神差的,他想到昨日在他怀里哭唧唧的小公主。 又鬼使神差的,付了钱,买了画。 直到糖画拿到手,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 这十文钱的一个糖,送给锦衣玉食的公主未免招笑。 罢了。 他自己吃了得了。 裴寂敛眸,刚要往碧梧栖凤堂去,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哎哟驸马爷您可算回来了,公主一直盼着你呢。” 盼着他。 裴寂脚步一顿:“她有事?” “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后院开了朵并蒂莲,公主说等驸马回来,也请您去莲花池看看呢。” 小太监觑着一袭绿色官袍的俊美驸马爷,小心引路:“您这边请?” 捏着糖画的长指紧了紧,少倾,裴寂颔首:“有劳。” 作者有话说: 永宁:裴寂,快来看莲花! 裴娇娇:你身边那么大一朵白莲花你看不见?[小丑]- 还是肥章!这章也掉落小红包~[亲亲] 正文 第24章 【24】 【24】 裴寂抵达莲花池时, 红灿灿的晚霞将满池的莲花照得愈发娇艳。 而比那莲花更加娇媚动人的,是小舟里懒洋洋躺着的小公主,还有她身旁雪肤朱唇、衣领微敞的红袍少年郎。 小舟渐渐朝岸边驶来, 永宁看到岸边那一抹挺拔的绿色身影,登时也清醒了三分。 “裴寂, 你回来啦!” 她扒拉着舟身的遮雨棚,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去:“你来的正好, 我和你说池中央那朵并蒂莲开的可好了。景棋说并蒂莲开, 这是祥瑞!” 岸边的玉润看着公主扒着船身, 忙担忧喊道:“公主您小心, 仔细翻了。” 裴寂也拧着眉, 叮嘱舟上那个不省心的小醉鬼:“坐好。” 也不等永宁回应, 便见她身侧那个美貌的红袍少年揽过了永宁的肩:“公主当心, 奴扶着您。” 永宁被那力道一带,身子自然往雨棚后倾去。 这一倾,雨棚与花叶一挡,在岸上看去, 舟内俩人像是滚作了一团。 别说裴寂了, 就连玉润的眉头也紧紧揪着,心道这景棋真是好大的胆, 这不摆明了挑衅驸马吗。 一旁的珠圆虽然也有些恼怒景棋竟敢灌醉公主, 但余光瞥见驸马爷那阴沉如水的脸色, 心底又忍不住幸灾乐祸—— 该! 就该刺激刺激他,叫他认清他的身份。 他不想好好伺候公主, 这后院里有的是美人儿上赶着伺候。 别看这景棋年岁不大, 可在南风馆所学的争宠手段, 远不是裴驸马所能比的, 之后怕是有驸马受的了。 小舟很快靠了岸。 永宁被景棋搀扶着起来,她满心都在裴寂身上,也没注意景棋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偷偷搂住了她的腰。 十八岁的少年郎身形已生得高大,他微微俯身,好似要将小公主罩在怀中一般:“公主您慢些,仔细地滑。” “没事的,这么近。”永宁并不当回事。 但景棋十分担忧:“公主方才不是还说头晕么,奴抱公主下去好了。” 永宁错愕:“啊?不、不用……” 景棋却弯下腰,长臂就要捞起小公主纤细的腿弯。 只不等他碰上,头顶忽然罩上一层浓浓暗影。 “放开她。” 清冷的声线,好似淬了冰。 景棋微怔,抬头便见一袭绿袍、腰系革带的驸马爷站在岸边,面色清寒。 已及冠的男人身形更加挺拔高大,此刻站在高处,那双瞧不出情绪的黑眸静静看来,莫名叫景棋心底打了个颤。 刚想松手,忽的又想起这位驸马爷的家世。 一个庶族罢了,也就会读几本书,作几篇文章,方才走运成了驸马。 可这后院的争斗,向来不看身份高低,只看谁有手段获得公主的宠爱。 “不敢劳烦驸马,奴抱着公主上去便是。” 景棋沉下一口气,不但不松手,反而贴得永宁更近,嗓音也愈发温柔:“公主,让奴伺候您好吗?” 永宁这会儿只想上岸,并不在乎谁扶她,于是嗯嗯应着。 景棋朝裴寂投去一个得意的目光,刚要再抱,肩膀却被猛地推开。 他一个踉跄,失声尖叫。 永宁也被那陡然的滉漾吓了一跳,只是不等她喊出来,手腕就被一只炽热大掌拽住。 她像是腾空了一瞬。 又在下一瞬,直直栽入一个淡淡青草气的怀抱。 “裴、裴寂?” 永宁怔怔抬头,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很紧,紧到她忍不住咕哝:“你抱得太紧了。” 裴寂没有松开,只绷着脸,将人往岸上带了两步,直到安全处。 “公主,公主!” 景棋并未被推到水里,只趔趄一下,摔在舟里。 一贯明媚张狂的红衣少年郎,此刻颇为狼狈,那双桃花眼带着怨恨瞥过那出手快准狠的裴驸马,转瞬又噙满委屈望向永宁:“公主,您看驸马!奴小心翼翼伺候您,生怕您摔着,可他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推奴!公主可要为奴做主啊!” 永宁一看景棋跌倒,也心疼了。 “哎呀,你别急。” 她安慰着景棋,又低头去掰那只环着腰间的手。 却是怎么也掰不开,她黛眉蹙起:“裴寂,你有话好好说,怎么能推人呢?” 裴寂:“……” 这么拙劣的做戏,她看不出来? “你松开我。”永宁拍拍他的手。 裴寂仍是不松,低眸看她:“你要做什么?” 永宁:“你没看到景棋摔倒了吗,我去扶他。” 裴寂哂道:“他那么大个男人,有手有脚,自己不会起来,还需要你扶?” 话是这样说,可是—— 永宁仰起脸:“是你把他推倒的,总得将人扶起来吧。” “……” 裴寂瞥过那个倒在舟内矫揉造作的红衣少年,不可否认那人唇红齿白、艳若桃李,是个雌性莫辨的美人,但身上的风尘气太重,尤其那活泛的眼神,一看便知心术不正。 且他方才挑衅的态度太过明显。 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倌儿,在他这正经夫君面前耀武扬威。 “他活该。” 裴寂语气平静,面孔冷峻。 这要放在黔州,奸夫挑衅正室,腿没被打断,都算正室仁慈。 “公主,您可听见了!” 舟上的景棋指着裴寂,含怨控诉:“驸马推了奴,还说奴活该。如此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公主若不好好管教,日后这府里怕是要变了天了!” 永宁本来想着裴寂回来,能与他一起趁着夕阳余晖,泛舟莲池。 没想到却成了这样一副闹哄哄的模样。 一边是景棋那双娇嗔含怨的眼,一边是裴寂那清冷如霜的脸,永宁本就晕乎的脑袋更晕了。 “景棋,你别哭,我……啊!” 不等永宁说完,身子陡然一轻。 裴寂竟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莫说永宁惊了,珠圆、玉润、景棋还有岸边伺候的宫人都惊了。 裴驸马这是……在宣示他正夫的地位? “裴寂,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错愕过后,永宁的眼里也只能看到男人线条凌厉的下颌线,还有他高挺的鼻梁,根根分明的浓密睫毛,以及眼角下那一点在夕阳余晖下隐隐泛金的小痣。 裴寂见抱起她后,她不喊也不闹,反而乖乖搂住了他的脖子问他去哪,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奇异的柔软。 原本紧绷的面色也不觉松动了三分,只嗓音依旧沉冷:“回明月堂。” 永宁啊了声:“可你还没有看并蒂莲呢。” 这个时候,她还记着那劳什子的并蒂莲?! 裴寂轻嗤了声。 “你嗤什么?” 永宁疑惑:“那朵并蒂莲真的很好看,还有两种颜色,一白一粉……” “公主——!” 身后的呼喊声又一次拉走了永宁的思绪,她伸长脖子就要回头,只是视线才越过裴寂宽阔的肩头,脑袋就被一只大掌扭了回来。 “别乱动。” 裴寂稳稳抱着怀中的人,神色清疏:“若是摔下去,疼的可是你。” 永宁:“你好凶哦。” 裴寂垂眼:“公主说什么?” 永宁:“……” 不知为何,明明裴寂主动抱了她,可她却觉得这样的裴寂好像变了个人。 冷冰冰,凶巴巴,很不好惹。 “我觉得……我觉得你还是不该推景棋。” 永宁思忖之后,还是轻轻:“景棋他很好的,四美之中就属他最为开朗,他会陪我玩,还会与我讲很多有趣的事,今日看莲花也是他告诉我的呢。” 裴寂并不想知道他在外上值时,他的妻子是如何在府上和男宠寻欢作乐的。 是以他沉了语气,道:“公主若那般心疼那个郎君,臣放您下来,您今夜去找他睡吧。” 这话果然奏效。 小公主霎时噤了声,抓住他的衣襟,眼巴巴道:“我不,我只要你。” 裴寂:“那请公主暂且安静会儿。” 永宁:“……” 他可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叫她安静点。 不过…… 若是凶回去了,他真的不陪她睡了,那吃亏的不还是她? 算了算了,她大度一些好了。 正好永宁喝了酒也有些晕,干脆靠在熟悉的怀抱里,阖了眼。 裴寂走了十来步,觉得安静,一低头,便看到方才还喋喋不休的小公主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 气人的时候是真的气人,乖的时候……又很乖。 裴寂心绪复杂。 半晌,沉沉的吐了口气,继续抱着人往前走。 珠圆和玉润小心翼翼跟在俩人身后二十来步,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而那已远远被“遗忘”在舟上的景棋狠狠地捏紧了拳:“可恶!” 原以为这驸马是个性情孤高、不争不抢的泥菩萨,未曾想却是个狠角色。 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今日是他轻敌了,待日后…… 景棋垂眼,瞥过腰间藏着的那一包并未用上的药粉,眸色幽暗。 公主,您答应过奴。 会对奴负责的。 那下次,就让奴成为您真正的男人吧。 ** 永宁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被裴寂抱回了明月堂。 看着她睡眼惺忪的迷糊模样,裴寂没说话,只将人带去了银盆面前。 打了水,给她洗了手。 又自己细细洗过一遍。 待擦干两人的双手,他似乎想到什么,垂眸问她:“他还碰了你何处?” 永宁怔怔,还搞不清状况:“什么?” 裴寂:“除了手,那男宠还碰了你哪?” 永宁想了想:“就碰了我的手,搂了我的腰,还揽了我的肩……” 她脑袋最晕的那会儿,景棋好似离得她很近,他那张形状好看的艳红薄唇在眼前晃了晃,还问她:“奴的嘴生得好看么。” 她说:“好看。” 景棋:“那公主想不想尝尝?” 她想了想,摇头:“不了吧。” 开府时,玉润和珠圆就与她说过,如若后院有人勾着她亲嘴、做坏事,就得立刻告诉她们。 后来的确有个小倌儿趁着珠圆、玉润不在,勾着她去亲,她告诉了玉润和珠圆,次日就再没见到那个小倌儿了。 不过大婚前,嬷嬷给她的那本册子里,男男女女就抱在一起亲嘴。 当时永宁还觉得奇怪,问嬷嬷:“我与裴寂亲嘴,就不算做坏事了吗?” 嬷嬷笑了:“夫妻敦伦,天经地义,尤其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这种事多多益善呢。” 嬷嬷可是尚宫局的嬷嬷,最是懂礼仪、知规矩。 她说可以,那必然可以,毕竟珠圆和玉润也都是从嬷嬷手下教出来的。 “.……没有了,景棋没有再碰我了。” 永宁咬了咬唇,还是隐瞒了景棋勾她亲嘴的事。 因为后院美人儿里,她真的很喜欢景棋,不想让景棋被赶出去。 裴寂则是一眼看出小公主在撒谎。 太好辨认了。 她的情绪完全写在脸上。 所以那个小倌儿除了手、肩、腰,还碰了她别处? 这个认知叫裴寂胸口一阵闷堵,尤其想起刚抵达莲花池时,小公主乌鬓蓬乱,而那个小倌儿衣衫不整。 谁知道小舟行至池中央,孤男寡女的发生了什么旖旎艳事。 亏得他白日还与夏彦说,她只是年幼无知,不谙世事—— 都知道在船上风花雪月了,哪里是不谙世事,分明是风月老手。 “裴寂,你怎么了?” 永宁觑着男人沉郁的眉眼,心下惴惴,上回她去平康坊,他也是这样,然后一言不合就下车走了。 这一回…… “你不许走。” 永宁先下手为强,一把抱住了男人的窄腰:“你有话得说出来,放在心里我也猜不到啊。” 这是俩人第一次在床下拥抱。 那种感觉与床上,很不一样。 但一样的是裴寂僵直的身躯,还有那隐隐的、莽撞的躁意。 “天还没黑,还请公主注意礼数。” 他要往后退,可小公主就如黔山的小猴崽子似的,牢牢扒在母猴身上不肯松手。 “天过一会儿就黑了。” 永宁看了眼窗外的暮紫色晚霞,又迅速回望着裴寂:“而且我抱着你,本就是周公之礼的一部分,哪里不注意礼数了?” 裴寂:“……” “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永宁问。 裴寂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意识到眼前之人是个听不懂反话的一根筋。 于是他改口:“原来公主看得出来。” 永宁:“那当然,我又不瞎。” 裴寂冷笑。 不瞎的话,早就该将那心术不正的小倌儿赶出去了,何至于还遮遮掩掩,当面撒谎。 “你是因为景棋不高兴吗?还是……” 永宁歪头:“今日上值遇到什么糟心事了?” “承蒙公主惦念,臣在崇文馆一切都好。” 馆内岁月静好,府中鸡飞狗跳,这日子…… 裴寂抬手捏了捏眉骨,决定还是得好好与他这位妻子谈一谈,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下去。 他肃正神色,示意永宁与他到外间。 永宁不明就里,还是与他在外间坐下,“什么事这么严肃?” 裴寂端正坐着,阒黑眼眸望着她:“公主可想与臣做一对人人称赞的恩爱夫妻?” 永宁:“想啊。” 临川和她那个驸马就是人人夸赞的恩爱夫妻。 虽然永宁不理解,临川的驸马长得那般普通,临川怎会愿意与他睡觉,甚至还与他亲嘴、拥抱、被扎…… 但外人提起临川夫妇,的确是赞不绝口。 没人不喜欢被夸,永宁也不例外—— 何况她觉得裴寂可比临川的驸马带出去有面儿多了。 “既然公主想与臣好好做夫妻,那么你我须得约法三章。”裴寂道。 “约法三章?” 永宁怔了怔:“什么?” “第一,公主得将后院那些男宠遣散……” “不行!” 都不等裴寂说完,永宁便毫不犹豫拒绝:“我才不会把他们遣散。” 裴寂:“……” 她斩钉截铁的模样,仿佛遣散男宠,像是在要她的命。 “我知道你很在意我,但你也不能如此……如此……” 永宁脑子转了一轮,突然迸出个词:“对,善妒!” “裴无思,你这是善妒。” “……” 裴寂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从未想过“善妒”二字有一日会落在他的头上。 吊诡的是,他一时也无法反驳。 毕竟,若换个性别,他这就是一入门就要求夫君遣散后院的正妻。 此等行为,的确会被批为善妒。 但因他是男子,世人并不会以“善妒”来指责他。 “是,我善妒。” 裴寂不否认他这个行为,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永宁:“我心胸狭隘,无法容忍我的妻子身旁还有别的男人,更无法接受我的妻子身上沾着其他男人的气息,再来与我亲昵恩爱。” 无论生理,还是心理,他都无法接受。 而他这样一说,永宁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为何一回来就拉着她洗手了。 原来…… 他嫌弃她? 永宁板着脸,觉着裴寂实在太多事儿了:“你怎么这样小气?他们都是些可怜人,离了我,他们能去哪?” 他小气? 裴寂笑了,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是,裴某气量狭小如针尖,远不如公主胸襟广阔,博爱众生。” 永宁从他的表情里听懂了这句是在阴阳怪气。 她不服:“本来就是嘛,府中进其他新人的时候,书昀和景棋他们可不会像你这样霸道……” 裴寂:“……” 话已至此,显然也没了争辩的必要。 他只侧过身,幽深目光定定看向永宁:“臣就问公主一句,后院那些男宠,您到底肯不肯遣散?” 永宁:“……” 又来了。 那日在马车上问她是不是一定要去平康坊的可怕一幕,又来了! 永宁不知如何答,因为她的答案一定会让裴寂不高兴。 可她又很想让裴寂陪她睡觉。 哎呀,这个裴寂怎么这么小心眼!他就不能大方一点,有些容人之度吗? 裴寂也从小公主那长久的沉默和隐隐埋怨的眼神里,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不会遣散。 那没得谈了。 许是裴家往上三代都是一夫一妻,裴寂从未想过纳妾。 他也并非贪花好色之人,只想娶个贤德温良的好娘子,生一双儿女,安安稳稳共度余生。 可现下,他的妻,贤不贤德、温不温良都是次要,她要往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畅想里塞进九十九个男宠。 实在是欺人太甚。 “是臣冒昧了。” 裴寂起身,与永宁挹礼:“时辰不早,臣先告退。” 又是这样! 永宁赶紧下了榻,张开双臂拦他:“不许走!” 裴寂神色淡漠:“公主,臣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男宠。” “我知道。” 永宁点头如捣蒜:“我一直把你当夫君,和他们不一样的。” 她真的知道吗? 裴寂扯了扯唇角,再次拜道:“请恕臣告退。” 永宁还想再拦,可在裴寂抬头的刹那,她从他秾俊的眉眼间读到了一丝名为失望的情绪。 那失望的情绪,叫她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她觉得,她好像.……真的伤了裴寂的心? 直到裴寂离去,玉润和珠圆走了进来。 一看公主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知她又和驸马不欢而散了。 倒也不意外,毕竟后院那上百个美人儿,的确多到无法忽视。 何况今日景棋还张狂到挑衅驸马。 换谁能忍下这口气? 珠圆赶紧上前宽慰,一边给小公主倒薄荷蜂蜜水,一边给小公主捏肩扇风。 玉润则是低头,看向手中那个在岸边,驸马顺手让她帮忙拿着的糯米纸包。 她刚才瞥了眼,里头是个兔子糖画—— 这等甜津津的零食,她可不觉得是驸马买给他自己吃的。 不远处,小公主还在和珠圆抱怨,“裴寂实在太小气了!” 珠圆:“就是就是。” “他怎么就不能宽容一点呢?明明都说了我最喜欢他,可他还是斤斤计较!” “就是就是!” “善妒的男人太可恶了!” “就是就是。” …… 玉润摁了摁额角。 从前公主还小,她和珠圆这般顺毛哄,倒是无伤大雅。可如今公主已经成婚,终有一日要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她们再这样拿她当孩子哄,真的对吗? 这日入夜,永宁沐浴过后,再次召幸驸马。 驸马那边回话:“身体不适,无法侍寝。” 永宁再迟钝也知道这是借口。 她很生气,十分生气,气到和玉润哭唧唧:“裴寂就是个混蛋,他又欺负我!” 玉润心疼不已,将那个兔子糖画拿出来,递给小公主,“这是驸马下值回来给您买的,说明他心里还是在意您的。” 又与小公主保证:“公主先吃会儿糖,奴婢一定将驸马给您带来。” 永宁看着糖,顿时也不好意思再骂裴寂了。 再看玉润那双坚定又温柔的眼睛,她捏着那黄澄澄的兔子糖画,点头:“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玉润:这个家没我得散[无奈] 永宁: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求你了] 裴娇娇:谁家做正室做成我这模样,谁家做男宠做成这贱人模样[愤怒] 本章应配上《狐狸精》bgm。 - 这章是周一的更新,提前更了哈。 周二的更新放在晚上11点,大家记得来看,本章也掉落小红包~晚安[亲亲] 正文 第25章 【25】 【25】/晋江文学城首发 夜色如墨, 碧梧栖凤堂外,黄澄澄的灯笼在夏日晚风里轻曳。 玉润屈膝,朝着廊下负手而立的青袍郎君拜道:“多谢驸马出门一见。” 得知明月堂又派人来, 裴寂本不打算见,未曾想来人却是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入府多日, 裴寂对于公主府的情况也大致有了个了解,知晓那珠圆、玉润打小就跟在公主身边, 不但是公主的心腹, 更是宫里那位的眼睛和耳朵。 所谓“阎王好见, 小鬼难缠”, 这等近身侍奉之人轻易不好得罪, 裴寂还是出了门来。 “姑姑不必客气。” 裴寂站在离玉润五步开外:“夜深露重, 还请直言。” 玉润见驸马进退有度, 举止分寸,心下也生出赞许。 毕竟后院除了男宠,还有美娘子们,保不齐哪个糊涂东西胆大包天往驸马跟前凑, 而驸马又色迷心窍的顺水推舟做出些龌龊事, 寒了公主的心。 这事不是没有先例。 永宁的姑母,武康大长公主有孕时, 那驸马就与公主的侍婢暗通款曲, 气得大长公主挺着肚子提着刀, 当场砍了那对狗男女八刀。 虽说后来和离了,但大长公主那胎给气没了, 从此再也无法有孕, 也再未成婚。 无论如何, 玉润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在自家公主的府上。 “姑姑若有事, 还请直言。” 男人冷淡的嗓音拉回玉润的思绪,她忙咳了声,垂首道:“驸马恕罪,奴婢过来是当说客的。” 裴寂:“大可不必。” “驸马别急,请容奴婢说完。” 玉润语气平静而坚定:“奴婢知晓驸马气恼公主贪花好色,但那只是表象,绝非事实。” 裴寂闻言只觉可笑:“那一堆男宠如今就在西苑住着,两个时辰前我还见着一个,这还不算事实?” 难道要他亲眼看见小公主和男宠行欢,方才为真? “奴婢知道这样说,驸马定然觉得奴婢是在为公主遮掩。” 玉润肃正了神色,深吸一口气,以手指天:“但奴婢可以用性命发誓,自打公主开府以来,您是唯一留在明月堂过夜的男子,也是公主唯一召幸的男子。” “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奴婢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这誓极重。 且眼前之人,也不必与他发这种誓。 毕竟公主就算召幸过他人,也无人会真正怪罪—— 她可是大晋的公主,皇帝的女儿。 但听闻小公主之前并未召幸过旁的男子,依旧叫裴寂诧异。 “若不召幸,她买那么多小倌儿回来作甚?” 他嗤道:“你可别告诉我,她就是觉着漂亮,买回来当个摆件放着。” “是。” 玉润颔首:“不愧是圣人钦点的探花,驸马果真聪慧。” 裴寂:“……?” 他试图从这宫人眼中寻到一丝谎言的痕迹,可她目光坦荡,气定神闲。 “奴婢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唐,但事实正是如此。” 玉润道:“公主从小便喜欢美丽的事物,无论是锦衣华服、珠宝首饰,或是珍馐美馔、豪屋精舍、香车宝马……甚至连她身边伺候的宫人也都容貌姣好。这一点,相信驸马这些时日也有所体会。” 裴寂:“……” 无法反驳。 玉润又道:“之前公主一直住在宫里,这好色的毛病还不算明显。待公主出宫开府,一次偶然救下一位平康坊的歌伎,并重金将人买回府中,她就染上了‘救风尘’这个爱好。” “最开始她买一些被拐卖的良家子,后来越买越上瘾,可怜的买,漂亮的买,愿意跟她回来的更是当场买。而那些买回来的美人儿,一等好看的、有一技之长的就分去乐坊,一般好看的就留在府中各处当差……” “若是有那等不愿留在府中的,公主也不与他们计较,给了他们身契,就放他们离去。唯有一点交代,出去后自力更生,不许再轻贱自卖,否则叫她发现,就赐鸩酒取回他们的性命。” 说到这,玉润叹道:“奴婢之前也劝过公主别再买了,弄这么多伶人歌姬回府,传出去总不好听。可公主她一向习惯以美丑分人,而非贵贱。她与奴婢们道,上天既然给予那人如此美貌,定是对其偏爱。连老天爷都偏爱的人,那她更得爱了,这叫顺应天意。” 裴寂沉默了。 能把好色说的如此清新脱俗,也就只有这位永宁殿下了。 “奴婢后来还劝过她,赎就赎了,也不必全都带回府。但公主说,她有钱,买得起,也养得起……” 其实小公主的原话是:“反正我有那么多的银钱,几辈子也花不完,将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养在府中,我闲来无事看看都开心呢。玉润你别再拦着我,不然我真的要不高兴了!” 公主都这样说了,且抱着双臂,抬起下巴,娇嫩雪白的小脸蛋矜傲又可爱,玉润哪里还舍得拦她。 且相比于那些强娶民女、欺辱百姓、作奸犯科的纨绔子弟,公主不就是好点儿色么?已经很善了。 不仅珠圆、玉润这般想,最初也不赞成小公主买美人儿的昭武帝和太子也这样想。 只要孩子高兴,买就买吧,又不是养不起。 裴寂听罢一切,也明白了。 这是一场由上自下的溺爱。 小公主身边的每个人都在爱她、宠她、哄她,却没一个人去教导、纠正她—— 就像一棵小苗有了阳光、雨露和肥料,但没人修剪、捉虫、翻土,这种情况下,照样无法长成一棵茁壮健康、亭亭如盖的大树。 而那负责捉虫、修剪之人,原该是那位谦恭节俭、贤名天下知的懿德皇后。 但皇后早逝,皇帝怜爱女儿丧母,愈发溺宠,以致今日。 “驸马,您是读书明理之人,可莫要偏信外头那些流言,我们公主是怎样的为人,您应当也了解一些了。难道您真的觉得一个夜里入睡只要您抱着唱曲儿的小娘子是个荒淫无道之人吗?” 玉润蹙眉,满脸无奈:“公主她真的很好、很好,只是……没人好好教。” 玉润是八岁进的凤仪宫,那时小公主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 懿德皇后笑着与她和珠圆说:“以后你们俩就当公主的玩伴吧。” 玉润亲眼看着小公主从粉雕玉琢的小婴儿,一点点长成亭亭玉立小娘子。 虽然知道自己不配,心里却偷偷拿公主当做亲妹妹来看。 她相信珠圆也是一样,所以在宫女年满二十一能出宫时,两人都选择了留下。 玉润再次抬袖,郑重拜道:“奴婢拜请驸马莫要因小人挑拨,与公主生了嫌隙。” 裴寂:“……” 夜色阒静,他的心绪却复杂如麻。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先前一直觉得的违和感,竟是这种情况。 公主好色。 却又不是世人以为的那种好色。 毕竟你要对外说“我只是买美人儿回去看看,不碰”,旁人只当这是鬼话,没准还得白一眼“色就色,装什么”呢。 但这种情况放在他那位公主妻身上……竟莫名合理。 “驸马?驸马?” 玉润接连唤了两声,目光有些忐忑:“不知驸马现下可否移步明月堂,公主她还在等您呢。” 稍顿:“奴婢自作主张,将您带回来的糖给公主了。临来时,奴婢还答应公主,在糖画吃完之前将您请去,还请驸马发发善心,莫要让奴婢在公主面前食言。” “奴婢在此先谢过了——” 玉润深深一拜。 裴寂看了眼这稳重深敛的宫人,又看了眼天边那黑漆漆的夜色,静默片刻,终是沉沉吐了口气:“前头带路。” ** 明月堂,寝屋。 永宁盘腿坐在榻边,犹豫着要不要一口吃掉最后那个兔子尾巴时,她心心念念的人终于来了。 “裴寂!” 永宁霎时笑逐颜开,上上下下打量面前的男人一番,又偏头看向一旁的玉润:“玉润你好厉害!竟然真的把他带来了!”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忽然想到什么,走到梳妆匣里拿出一根无比精致的红宝石簪子塞到了玉润手中:“这个赏你。” 玉润一看那簪子,忙摆手:“这簪子是您前阵子才得的,您还没戴过两回呢。” 永宁弯起眼角:“哎呀,拿着吧。我虽然很喜欢这簪子,但更喜欢你把裴寂带了过来,这是你应得的。” 公主御下一向大方,玉润便也不再忸怩,谢了恩,很快告退。 好不容易将驸马劝了回来,可不得让小俩口多多相处。 夏夜静谧,屋内灯光辉煌如昼。 永宁也不知为何,方才玉润在的时候,她还没感觉,等玉润和宫人们全都退下,寝屋内就剩下她和裴寂时,她忽然有点紧张。 她觑着面前男人一贯清冷的如玉面孔,迟疑片刻,将那只剩下一个兔尾巴的糖画递给他:“你……要吃吗?” 裴寂瞥过她手中那个糖画,薄唇轻抿:“多谢公主垂问,臣漱过口了,睡前不再进食。” “噢,好吧。” 永宁耸耸肩,又道:“玉润说这个糖画是你给我买的,唔,多谢你了。” 裴寂:“公主客气,一个糖画而已,不值几个钱。” “我知道,但送礼讲究一个心意。” 永宁低头将那最后一口糖画吃了,边嘎吱嘎吱地边嚼,边走向裴寂:“这糖画虽轻,但你待我的情意重……你喜欢我,在意我,心里有我,这些我都明白的。” 裴寂:“……?” 永宁在他跟前站定,白嫩小手牵住了他的衣袖:“所以你可不可以别生气了?总是这么生气,很容易老的。” 裴寂眉心跳了跳。 得亏记着这是他的妻子,是公主,不然换做是他的子侄,他定要将人摁在腿上揍一顿。 “裴寂,好裴寂,好无思,好裴——” “行了。” 永宁那个“郎”字还没出口,面前的男人便垂下脸,定定看着她:“今日的事就算了,但之后……” 裴寂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将那句“不想再看见你和别的男人鬼混”咽了回去。 像小公主这种根深蒂固的好色症状,若一上来就让她将人都遣散,她定然不肯。 古语有云,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 还是得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公主可以养着那些宠儿,也可以与他们玩乐。” 裴寂道,“但有两点,公主得答应臣。” 永宁一听他不强求遣散后院了,还不拦着她和他们玩,顿时开心起来:“你说。” 裴寂:“不许与他们做坏事。” 永宁:“噢噢,这个你放心,他们不敢的。” 来的路上,玉润为了叫裴寂相信公主的清白,还特地解释了她和珠圆对后院的管理。 其中就特地强调了,任何人不许勾引公主。除非公主日后通了情窍,主动召幸他们。 “至于第二。” 裴寂看着小公主乌发披散、换上亵衣的模样,道:“公主若是白日碰过他们,夜里须得沐浴之后,再来碰臣。” 永宁闻言,颇为纳罕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还有洁癖呢。” 裴寂:“……” “就这两件事的话,那我答应了。” 永宁十分爽快地应下,又往裴寂身前靠去:“我方才已经沐浴过了,现下身上香喷喷的,不信你闻。” 还没开情窍的小公主没轻没重,软绵绵的身子毫无顾忌地往男人怀中贴。 裴寂有点头疼,一把摁住她的肩:“臣信公主。” “夜已深了,臣明早还得上值,公主若无其他的事,快些漱口安置罢。” “好!那我去漱口,你等我。” 永宁生怕到嘴的驸马又跑了,一刻不耽误,赶忙去侧间漱口。 等她再次回来时,裴寂已脱了外袍,静坐床边,神情恬淡,骨相深邃,宛若一座白玉雕就的仙君尊像。 永宁一看就欢喜极了。 忍不住小跑着,乳燕投林般扑到他的怀中:“裴无思,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 裴寂怔了怔,再看那倒靠在怀中、笑眸弯弯的小娘子,有些无奈何,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拍了拍她的背,“公主上床睡罢。” 永宁却抱着他的腰,撒娇:“你抱我上去,就像白天那样。” 裴寂眸光轻晃了晃。 少倾,还是抬手抱起她,转了个身便将人塞进了床里。 正要松手,小公主忽然眨了眨眼,盯着他的脸道:“裴寂,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裴寂怔住。 俯下的腰背也变得僵直。 床帷间的光线昏暗,小夫妻俩,一个躺着,一个俯着,两张漂亮的脸相对而视,近在咫尺。 公主再如何单纯,到底是个已及笄的小娘子,而他,更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成年男子。 空气,忽的变得稀薄。 裴寂喉头滚了下,理智还是占据上风:“这话公主之前说过。” 如今他已经知道,她只是单纯好色而已。 所谓喜欢,也仅仅是喜欢他的脸,无关风月。 “那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又是一句惊人之语,裴寂疑心他是不是出现了错觉。 可低头看去,小公主睁着乌眸,满脸期待地盯着他:“我觉得你的嘴巴比景棋的好看,我想尝尝可以吗?” 裴寂喉间蓦得发紧。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你别怕,嬷嬷说了,我可以和你亲嘴的。” 永宁见他不吭声,只当他怕,忙安慰道:“而且这是夫妻间的礼数,哪怕我亲了你,你也不会被赶出去的。” 裴寂却从她诚恳的保证里窥出一丝端倪:“那个景棋勾着你亲他了?” 话音方落,身下的小公主霎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裴寂:“……” “没有没有,景棋没有勾我。” 永宁也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一时也没心思去亲裴寂了,连忙松开他的脖子,又扯过被子遮脸:“你别乱猜,也不许把这事告诉珠圆和玉润,否则……否则我就和你阿娘说,你欺负我!” “上次你阿娘答应我了,说如果你欺负我,她就揍你!” 裴寂捏了捏眉骨,心下又气又恼。 气的是到这节骨眼,她还替那小倌儿隐瞒。 恼的是那小倌儿委实胆大,竟敢枉顾府规,勾引公主。 这等心术不正的人,断不能留在后院。 “裴寂,你快些熄灯,我困了!” 裴寂回神,看了眼那牢牢裹着锦被的“粽子公主”,深深压下一口气:“是。” 有了昨夜的唱曲经验,今夜裴寂哄睡的功夫愈发熟练。 不一会儿,永宁就趴在他怀中睡得香甜。 裴寂拍背的手缓缓停下,头颅微低,借着透过幔帐的微光,打量着怀中熟睡的小娘子。 他少时微寒,求学坎坷,从黔州小镇一路到金銮殿,其中艰苦磋磨,不足为外人道。 而她锦衣玉食,在深宫娇养着长大,不谙世事,更不知天地之广、民生多艰。 若非一道赐婚圣旨,云泥之别的俩人,绝不可能像现下这般躺在一张床上。 裴寂觉得这或许就是命。 命里注定她是他的妻。 都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而他如今又是崇文馆校书郎,本就有教化育人之责—— 这般巧合,不是天命是什么? 既如此,往后他白日在东宫教学生,晚上回来教妻子,也算是报答皇恩浩荡了。 - 翌日天不亮,裴寂照常早起,更衣上值。 只出门前,看到外间值夜的珠圆。 他脚步稍顿,还是与珠圆叮嘱道:“那个景棋眼含阴戾,绝非善类,还请珠圆姑娘近日多加留意他的动向,防范于未然。” 珠圆没想到驸马竟然会主动与她搭话,更没想到他会交代这些。 她垂头,不咸不淡应了句:“驸马爷放心,景棋郎君昨日失仪,奴婢已照着府规罚了他禁足三日,叫他好好反省了。至于您说的眼含阴戾,绝非善类……” 她低笑了声:“公主却是常夸景棋郎君那双桃花眼生得极好呢。” 裴寂怎听不出珠圆话中的讥诮。 他也不知他是哪里得罪了这宫人,却也无意与她争辩,只沉声道:“总之我不在府中时,他若和公主单独相处,你们多盯着些,莫要轻怠。” 最后四字,咬得格外重。 珠圆蹙眉,待抬头对上夜色里那张严峻冷漠的脸庞,心下也陡然一惊,忙不迭屈膝应道:“是,奴婢省得了。” 直到那道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冥冥薄雾里,珠圆才重新起身,胆子也回来了。 一个不识好歹穷酸儒罢了,竟还在她跟前摆主子的谱。 还口口声声景棋“绝非善类”,还不是昨日被下了面子,心怀怨恨,想以驸马的身份排除异己呢。 也就是玉润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昨夜吃饱了撑着将人劝了回来,要她说,就该像之前那般,晾他个十天半月,叫他知道这是公主府,而不是他裴寂的地盘!- 许是莲花池那日,景棋被驸马推倒在地,还被关了禁闭的事传开了,之后几日,后院静悄悄的,再没有美人儿敢往公主跟前献媚。 毕竟大家现下都知道了,那位矜傲寡言的驸马爷并非忍气吞声的孬包,他有脾气。 而且脾气很大。 众目睽睽就敢推搡公主爱宠,甚至还要求公主遣散后院。 偏偏公主对他稀罕得不行,都这般骄纵善妒了,还夜夜召幸,似有独宠之势。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当那出头鸟,去触驸马的霉头。 于是公主府内着实安宁了一阵。 转眼五月逝去,六月来临。 初三这日,户部发俸。 裴寂领了两份钱,一份校书郎的,一份驸马都尉的。 夏彦勾着他的肩,挑眉:“后日休沐,你别忘了去醉仙楼定席面!” 裴寂将两个钱袋子揣好:“不会忘。” 领到月俸的上值日,好似过得格外的快。 一眨眼到了傍晚,夕阳西下。 钱袋子有些重量,尤其是驸马都尉那份。 是以裴寂回了公主府,直接去了明月堂。 彼时永宁刚从小雁塔参加完一场法会回来,听了一天和尚念经,她脑袋至今还嗡嗡直响。 加之六月暑热,闷热烦躁,她便脱了外衫,只穿着件桃红色的薄绫诃子「1」,没骨头似的趴在美人榻上由着宫人给她捏头揉肩。 得知裴寂回来,她只稍稍从软枕里抬起脸:“噢,让他进来吧。” “啪”地又把脸压了下去。 按摩的宫婢俩对视一眼,本想提醒公主要不要披件外衫,转念一想驸马公主是夫妻,且夜夜同床,应当也不在意这些。 便垂下头,继续专心按摩。 不多时,檀木屏风外传来一阵橐橐靴子声。 步履沉稳,越来越近。 却在下一瞬间,陡然停住。 作者有话说: 「1」诃子:唐朝女子内衣,袜胸。 裴娇娇(揣钱袋):发工资了,回去交给媳妇儿。 小公主(脱光光):舒适spa中[垂耳兔头] 正文 第26章 【26】 【26】/晋江文学城首发 窗棂微敞, 绯色霞光透过鲛绡纱,斜斜洒在美人榻上。而那榻上的美人儿,乌发高挽, 玉体横陈,藕臂轻垂, 身上仅着一件桃粉诃子裙,大片露出的雪肤娇嫩细柔, 莹莹生辉。 此等香艳之景扑面而来, 裴寂呼吸一滞。 待反应过来, 他迅速转身, 提步就要往外去。 “裴寂?” 身后传来那道脆生生的清灵嗓音:“你去哪儿啊?” 裴寂脚步一顿。 攥着钱袋的长指微拢,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屏风旁, 嗓音低沉:“是臣失礼,贸然闯入,还请公主恕罪。” 永宁看着男人笔挺挺的背影,只觉莫名:“我叫你进来的, 有什么好恕罪。” “不过你今日怎的来的这么早?我都没派人召幸你呢。还是说, 你有什么事吗?” 平时裴寂下值回来,会先回他的碧梧栖凤堂。直到入夜, 永宁准备歇了, 才会派人请他过来。 像今日这种傍晚就过来的情况, 还是头一回。 裴寂背对着站在原地:“是,臣有事与公主商量。” “噢, 那你过来坐吧。” 永宁说着, 还不忘偏头吩咐宫人:“我今日从小雁塔带回来的薄荷灯心汤, 盛一碗给驸马。” 宫人应声去办, 裴寂仍是一动不动。 永宁都怀疑他是不是木头桩子变的了。 “你还站在那里作甚?坐过来喝汤啊,我这边还有冰盆,凉快多了。” 裴寂闻言,脑中却全然是她宫鬓堆鸦,玉肌袒雪的模样。 穿的这样少,怎能不凉快。 “多谢公主美意,只是公主现下忙着,臣不便打扰,晚些再来与您商量。” 抬步正要走,身后传来一道娇叱:“你这人今日是怎么回事?怪里怪气的。我现下闲得很,你有事就过来说呀,作甚还要等晚点儿。” 裴寂算是明白了,她半点都不在意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是毫无男女大防的意识,还是……压根就没把他当男子来看? 无论哪个原因,都不是好事。 永宁见那人还是杵着,有些不耐烦了:“裴无思,我命令你,过来!” 那人身形似是绷得更紧。 片刻,方才低声道:“还请公主披件外衫,臣再过去。” 永宁凝眉,咕哝:“为什么啊?天这么热。” 倒是那负责按摩脑袋的宫婢俯身,轻轻提醒:“驸马许是害羞了?” 永宁:“害羞?” 宫婢:“是呢,不信您看驸马的耳朵。” 永宁微怔,抬眼看去,登时也惊诧。 只见裴寂两只耳朵像是煮过一般,红彤彤的,似乎还有往脖子蔓延的趋势。 原来真的是害羞啊! 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永宁嘴角弯了弯,扬声道:“好吧,披就披。” 她命宫人拿了外衫披上,又道:“我穿好了,你过来吧。” 裴寂这才转身。 待看到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约等于无的玉色薄衫,眸色不禁暗了暗。 罢了。 他握紧手中两个钱袋,走了过去。 刚要开口,忽又想到宫婢在场,涉及钱财之事不好细说,于是拜道:“臣请与公主单独相处,一炷香即可。” 永宁见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也颇为好奇。 她抬抬手,示意宫婢退下,又拢了拢轻薄纱衫,坐起身来:“好了,你说吧。” 裴寂看着她衣衫不整、雪肤外露的娇慵模样,薄唇翕动两下,终是什么都没说。 只弯腰将那两袋银钱放在了小几上,又转身走向榻尾的葵花凳。 “那宝相花纹的绿袋里是五月校书郎的俸银,另一个枣红菱花的是驸马都尉的俸银。驸马都尉月俸十贯,悉数在此。校书郎月俸三贯,我留了一贯私用,余下两贯交给公主,算作家用。两袋一共是十二贯,还请公主清点。” 稍顿,他又道:“昨日午后我抽空回了趟安乐伯府,已与家人商议,往后伯府的食邑也转于公主名下。待月底他们回黔州,伯府那处宅院,我寻牙人转租出去,所得赁钱也会一并交于公主。” 永宁听完他的话,又看了两袋银钱,眉头拧了又拧:“你赚的月俸你留着便是,给我作甚?我又不缺银子花。” 再说了,这三瓜两枣的,加一起都不如她上次随手赏给玉润的那根红宝石簪子贵。 “还有安乐伯府的食邑和宅子,那都是我阿耶赐予你家的,自然是你家里人拿着。若是转给了我,传扬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永宁小气,连驸马家的食邑都要侵占。” 永宁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我可是个大度的好公主,你可不能拿这事坏我名声。” 裴寂:“……” 她竟然还会在意名声? 那外界传言的最广的“风流”之名,她如何就从未想过挽回一二? 永宁看着裴寂那凝眉思索的神色,叹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对我情比金坚,赚了钱就想着给我花,但我真的用不着。我每年的食邑本来就多,此次与你成婚,我阿耶又给了我上千户食邑,再加上我阿娘留给我的嫁妆、我阿兄给我的添妆,还有每年各家府邸送上门的孝敬,我名下的铺子、田庄、布庄、封地地产更是不计其数……” 她掰着白嫩手指,挨个算着,最后算到十根手指都算不完,干脆一挥手:“就这么说吧,我哪怕每日拿银子打水漂玩,不消两年就能把后院那个莲花池给填满。” “倒是你……” 永宁眨了眨眼,一脸心疼地看着裴寂那一身朴素的绿色官袍:“我听说你每日都是走去东宫上值的?虽说公主府就在皇宫旁边,走过去也不远,但后院有那么多匹宝马,放着也是放着,你随便挑一匹骑,每日也能多睡半个时辰呢。” 裴寂没想到公主连他步行上值的事都留意到,一时沉默下来。 “好了好了,你快把这些银钱收回去吧。” 永宁端起榻边小几上的那碗薄荷灯心汤,浅啜了两口道:“我得继续躺会儿,你是不知道小雁塔的大和尚多能叨叨,念得我头疼。” “公主不计较小利,是公主大度。但臣却不能心安理得地利用您这份大度,只为自身与裴家牟利。” 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攥紧,裴寂语气沉静:“公主以千金之躯下降于臣,已是臣与裴家高攀。臣如今的月俸虽然微薄,却也想为你我的小家……” 话到嘴边,裴寂停住。 这话太不自量力。 且不说他与公主的身份、财力差距太大,他虽然名义上是她的丈夫,实则为她的陪宠,并非寻常的世间夫妻,男耕女织,内外帮扶,阖家美满。 “总之,这些银钱还请公主收下,权当臣在府中吃喝用度的花销。至于安乐伯府的食邑,臣会妥善处理转交事宜,绝不会损害公主名誉。” 说着,他站起身,抬袖挹礼,便要离开。 “欸,你等等——” 永宁叫住他,一张雪白娇靥皱成一团,满是费解:“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轴呢?我说了我不要钱,你自己留着花。”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又长得这般好看,不多戴些玉带丝绦、环佩香囊,多打扮打扮,成日就一身绿袍革带,像颗菘菜似的,还总板着脸,一副旁人欠你八千贯的模样……岁月如梭,韶光易逝啊,尤其男人的花期,很短的——” 永宁喟叹道,又抬抬小巧的下颌:“钱拿回去吧,有这功夫给我,不如自己去买条白玉腰带,好好打扮一下,我带出去也有面儿。” 裴寂:“……” 说到带出去,永宁也猛地记起一事:“对了,你后日休沐是吧?正好我舅母给我下了帖子,你我成婚这么多日,你还没去见过我外祖家的亲戚呢。” 裴寂微怔,而后蹙眉:“只是臣上月便已答应同僚,后日休沐请他宴饮,恐怕无暇分/身。” 永宁啊了声:“这么不凑巧?” 稍顿,又好奇:“在咱们府中设宴吗?还是去外头?” 裴寂:“不敢劳烦公主,臣打算去醉仙楼定一桌席面。” 永宁觉得裴寂实在太客气了。 而这份客气,叫她心里怪不得劲儿的,就好像他一直在与她撇清关系,划定界限。 可他都是她的人了,他还这样! “醉仙楼好啊,醉仙楼的樱桃饆饠,全长安做得最好了。” 永宁乌眸滴溜溜转了一圈,挑眼看向榻尾的绿袍郎君:“你请几位同僚,都有谁?” 裴寂沉吟片刻,如实说了。 “夏彦、夏彦……” 永宁呢喃了两遍,忽然恍然:“我记起来了!他家夫人是龙门薛氏的薛五娘子吧?” 裴寂并不清楚嫂夫人是否行五,但他听夏彦提过,他的夫人的确是洛阳龙门薛氏女。 “公主认识元熙兄的夫人?” “也不算认识吧,只是去岁在武康姑母家的春日宴上,见过她一回。” 永宁挑眉笑道:“这薛五娘子虽然姿容平平,却有一身极好的功夫,尤其是那一柄软剑,舞得那叫一个威风!若非不方便,我都想请她教我府中的伶人了!” 长相普通的人一般很少被小公主记住,而这只有一面之缘的薛家娘子凭着好功夫,叫公主至今难忘。 “这样吧,后日一早你先随我去外祖家,中午咱们少吃点,而后早早离去,与夏校书和他的夫人一道吃席,如何?” “公主……也要去?” 裴寂诧异,毕竟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要将公主融入他的社交圈内。 “是不是很惊喜,很意外?” 永宁抬手捋了捋耳边碎发,得意笑道:“也就是看在你是我驸马的份上,我才愿意一道出席。换做旁人,便是想请我去,我都不一定去呢。” 裴寂:“……” “好了好了,就这样定了。” 眼见着屋外的天光隐隐转暗,永宁摆摆手:“你快将这盏薄荷灯心汤喝了,便回去歇着吧,晚点我再派人召你。” 裴寂看出小公主的不耐,也不再耽误,端起那甜汤喝了,又朝榻边那青葱般水灵灵的小公主挹了个礼:“臣先告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檀木屏风后好一阵,永宁才猛地想起,那两袋银钱他还没拿住。 “唉,这个傻裴寂。” 永宁看着那两袋钱,既好笑又无奈:“怎么会有这样的呆瓜呢。” 旁的美人儿都费尽心思讨好她,想要得到她更多的赏赐和偏爱。可他倒好,一天天早出晚归,辛辛苦苦就挣这么点银钱儿,不自己留着用,还巴巴给她送过来。 永宁心里暖暖的,待到按摩结束,便将负责管理银钱的珠圆唤来。 “这两袋钱,你单独寻个箱子装起来。” 永宁想到裴寂那句戛然而止的“你我的家”,嘴角也不觉微微翘起:“往后驸马带回来的银钱,就都收进那个箱子里吧。” 珠圆没想到驸马赶着过来,竟是为了上交月俸银子。 伸手掂了掂那两袋银钱,珠圆啧舌,“就这么点钱,都不够公主您做一条新裙子呢,他还巴巴送上来,也不怕人笑话。” 永宁不喜欢听这话,尽管她也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但她不喜欢珠圆的这个态度:“裴寂他也是一片好心,且书上都说了,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虽是小钱,但他愿意给我,就说明他是善的。” 说到这,永宁又板起脸,难道一本正经与珠圆道:“我知道你对裴寂有些偏见,觉得裴寂家世不显,高攀于我,但别忘了,是我选的他。” “只要是我选的,就是最好的。” “旁人再贵重,只要我不选,也与我无关。” “珠圆,你知道了吗?” 公主虽年幼,那张雪白脸庞还有些稚气未脱,但到底是皇室公主,一旦严肃起来,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便随着空气,无声地侵压而来。 珠圆心头一凛,忙不迭屈膝:“奴婢省得了,公主息怒。” “哎呀,你快起来吧。” 永宁并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珠圆近日有些浮躁了,难道是天气愈发炎热的原因? “你也喝一碗薄荷灯心汤吧,小雁塔前开过光的,清热解毒,化浊静心的。” “……是,奴婢谢公主赏。” 珠圆谢恩,再看那两个钱袋子,她眉心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钱虽少,但他不贪,这点倒是强过其他公主的驸马和后院那一堆白吃白喝的玩意儿。 但到底是故意示弱讨好,还是真的高风亮节,两袖清风…… 还是得多多观察一阵。 毕竟日久见人心,若心底真的有鬼,迟早会露出马脚。 *** 转过天去,崇文馆馆厨。 裴寂将公主也要一同出席,并邀请夏彦将妻子也带上的事说了。 “咳咳咳……” 夏彦险些没被那乌梅饮子给呛到,待手忙脚乱接过裴寂递来的帕子,他错愕:“我家夫人还会剑术?” 裴寂:“……” 这是重点吗。 且你夫人会不会剑术,你不知道? 他慢条斯理将口中的羊奶饼子咽下,缓声道:“公主是这般说的,至于嫂夫人是否会舞剑,元熙兄回去可以问问。” 夏彦揪着眉头,实在很难将自家弱柳扶风、一步三咳的娇柔娘子与永宁公主那个舞刀弄枪、虎虎生威的小娘子联系到一起—— 尽管他的夫人的确是龙门薛氏的五娘子。 “元熙兄以为如何?若觉得不便,那你我下个休沐日再约。” 裴寂道:“终归我欠你一顿席面,不会抵赖。” 夏彦虽然觉得这个消息挺突然的,但公主那边都纡尊降贵、主动要来赴约,若他这边拒绝,反而显得不识抬举了。 何况,他也的确好奇这位传闻中的风流公主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在短短半月内就叫裴无思一反常态,出言维护。 “那今日下值,我回去与我娘子商量下。” 夏彦道:“若她那边方便的话,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公主府给你送信。” 裴寂颔首:“好。”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接下来也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吃着馆厨的午膳。 因着隶属东宫,崇文馆的午膳算是各大衙门里还不错的一类,但要说最好的官厨午膳,必然是相公们吃饭的政事堂了。 这天底下的官员,哪个不想着有朝一日能平步青云,登堂拜相,也坐在政事堂吃饭呢。 用罢一顿午膳,裴寂正打算回廨房,继续校对他手头的那本南朝版的《左传》,太子身边的太监却寻了过来。 这是和公主大婚后,太子第一次召见裴寂。 也并无他事,只是听说驸马每日都按时回府,还夜夜侍寝,在府中已有独宠之势,太子心下好奇。 待到二人在暖阁相见,简单寒暄了一番,太子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面前的绿袍文官一番。 见他冷白面庞气血红润,眉宇舒展,再无刚赐婚那时的桀骜不驯,眼底的兴味愈发浓郁:“孤听说今早无思是骑着踏雪来上值的,看来无思近日与永宁相处的很是不错,颇得孤这妹妹的欢心啊。” 裴寂眉心微动。 今早他照例想步行上值,榆阳却已牵着一匹宝马在门口等着了。 一问之下,才知昨日公主派人将榆阳从安乐伯府接了过来,以后就留在公主府伺候裴寂起居。 至于那马,也是公主让人牵来的,说是日后就给裴寂出行使用。 马儿浑身黧黑,唯有四只蹄子雪白,故而得名踏雪。 公主府的马无疑是好马,但能被太子特地提起,裴寂也觉出背后似有深意,遂抬袖道:“马是公主所赠,恕臣愚钝,不知此马有何来历?” “也不算什么来历。” 太子笑笑,倒是挺喜欢裴寂的这份敏锐,缓声道:“这马来自大宛,是永宁十一岁生日时,孤送她的生辰礼物。” 裴寂面色一变:“殿下恕罪,臣并不知这是您赠予公主的生辰礼,臣回去就还给公主……” “不必紧张。” 太子抬抬手指:“一匹马而已,送出去了就是永宁的,她想怎么处置都随她。” 稍顿,太子摇头,无奈笑笑:“何况她府中宝马无数,父皇也送过她好些,够她骑了。” 这话中透出的满满宠溺,叫裴寂压低了眉眼。 二人一问一答又闲聊了一阵,太子见裴寂这人始终谨慎,暂无交心之意,倒也不勉强,只叮嘱了几句好好当差、回去多包容包容小公主的脾气。 正准备叫人退下,随口得知明日永宁要带裴寂去辅国公府,太子怔了一怔。 裴寂见状,眸光轻动:“殿下?” 太子回神,笑笑:“没事。只是想到有些时日没去探望外祖母了,这阵子政务繁忙,抽不得空。既然明日你与永宁要去,便替孤也问候一声外祖母和舅父、舅母他们。” 裴寂颔首应下,见太子再无其他吩咐,抬袖告退。 但想到太子那一刹那的怔神,裴寂薄唇轻抿。 是他多心了,还是辅国公府有何不妥? 而太子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清雅身影,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中扳指。 明日休沐,舅家表兄张蕴不出意外,应当也在府中。 原本张蕴是在东宫任职左卫率一职,但永宁和裴寂的婚事定下后,张蕴大为震惊,不顾父母阻拦,求到昭武帝面前劝谏,盼望皇帝姑父能改变心意,将永宁下降于他。 昭武帝自然不答应 一来,圣旨已出,一言九鼎。 二来,张蕴容貌平平,若真的做主将永宁嫁给他,这父女情怕是真的要断了。 至于第三…… 那便是懿德皇后在世时,曾与昭武帝说过,为了防止外戚之祸,禁止她的儿女与张家的儿女通婚。 太子不能娶张家女,公主不能嫁张家郎。 这事帝后之间的私房话,世上再无第三人知晓。 所以张蕴所求,毫无疑问被拒绝了。又担心张蕴闹出些什么事,昭武帝免了张蕴的东宫左卫率,让他回家修养了半个月,给他一点时间缓冲。 待张蕴那边想通了,方才重新起用为金吾卫左将军。 官升一级,聊作宽慰。 如今永宁和裴寂已经成婚,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太子心想,表兄应当也接受了这个事实,能够平静相处了? 转过天去,便是初五,大晋官员的上旬休沐日。 这日一大早,永宁就醒来了。 醒来时发现裴寂还躺在身边,她又惊又喜,静静躺在他怀中,仰脸盯着他从额头到下巴细细看了一遍。 视线落在男人眼下的小痣时,她心中柔软。 落在男人淡红色的薄唇时,又有些好奇。 男人的唇,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为什么府里的小倌儿都爱勾着她亲嘴,为什么春册里的男男女女也都亲着嘴,难道男人的嘴有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永宁垂眼,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巴,并没有味道。 嗯,那一定是男人的嘴不大一样了。 她的视线又重新落在裴寂那张形状好看的薄唇上,心底的那个小人儿蠢蠢欲动—— 「想知道区别,那就亲一下呗。」 「反正他是你的驸马,亲了也没关系。」 「亲吧亲吧,反正他还睡着,亲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 永宁被鼓励得渐渐有了胆气,揪着男人的衣襟的手也不觉攥紧,屏着呼吸就缓缓地朝上抬着脸。 一寸,两寸,三寸.…… 渐渐地,那张薄唇越来越近。 就差一点点。 永宁的眼瞳有些兴奋地颤动,心跳也像幼时偷偷将虫子放进阿兄的茶杯般鼓噪,她撅起了红艳艳的樱唇,刚要一鼓作气地贴上,头顶陡然传来男人略显沙哑的嗓音—— “公主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公主:[亲亲][亲亲][亲亲] 裴娇娇:[害怕][害怕][害怕] 正文 第27章 【27】 【27】/晋江文学城首发 糟糕, 被发现了! 永宁一个激灵,下意识要躲。 心底的那个小人儿却说:「你躲什么?他本就是你的人啊。」 「嬷嬷都说了,和驸马亲嘴是天经地义, 多多益善。」 「再说了,反正都被发现了, 不亲一下岂不是更亏?」 这些电光火石地在脑中闪过,永宁也赶在裴寂反应之前, 飞快朝那张薄唇啄了下。 软软的, 凉凉的, 好像……没什么特殊的? 难道是她亲的太快了, 没尝到味? 就在她噘着嘴, 打算再来一口, 腰侧猛地被一只大掌握住, 她的唇则被另一只手拦住。 “你!” 男人的胸膛起伏得厉害,似是被气得不轻,呼吸也重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永宁被捂了嘴,也只好抬起头, 面对现实—— 这一看, 嚯,裴寂的脸好红! 不但脸红, 耳朵也红, 甚至脖子都隐隐泛红。 他真的好容易害羞啊。 永宁心底感叹, 同时又庆幸着,还好只是害羞, 她还以为他会生气呢。 “唔唔唔唔唔唔(你别捂着我的嘴)……” “唔唔(松开)……” 小公主眨巴眨巴眼, 那双澄澈乌眸里毫无半分被抓包的心虚, 更无半分和男子接吻的羞赧, 有的只有一副“亲就亲了,你拿我怎么样”的坦然……和无赖。 裴寂的额心又开始跳了。 他原以为出声提醒,她会缩回。 未曾想她不但亲了上来,甚至还想亲第二下。 她怎能如此、如此…… 他试图寻个词来形容,可那趴在怀中不满扭动的娇躯,打断了他的思绪。 “唔唔唔唔唔唔!”永宁怒目抗议。 裴寂沉了口气,眸色晦暗:“臣可以松开,但公主得答应臣,别再胡来。” 永宁点头:“嗯嗯!” 答应得太过干脆,裴寂觉着有诈。 但再如何有诈,眼前之人是公主,他也不能一直束缚着她。 于是裴寂还是松开了手。 果然下一刻便听永宁一脸理直气壮地叭叭:“我哪里胡来了?你是我的驸马,难道我不能亲吗?” 裴寂:“……” 看着男人无法反驳的模样,永宁愈发得意了,干脆撑着男人的胸膛,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上。 裴寂脸色大变,扶着她的腰就要拽下:“下来!” “我不!” 永宁说着,还皱起眉头,故作恼怒道:“好啊你个裴无思,你竟然敢命令我!小心我打你板子哦!” 看着雄赳赳气昂昂跨坐在腰间的小娘子,裴寂的脸黑了,身子更是绷得厉害。 “还请公主不要胡闹,快些从臣身上下来。” “如果我偏不呢?” 永宁发现裴寂的身躯硬挺又温软,这般坐着还挺舒服的,尤其是这个骑坐的角度,她能完美看到裴寂泛着绯红的俊美脸庞,还有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这种体验是从来未有过的—— 毕竟上一回骑人,还是她幼年骑着阿耶当大马。 那是骑在阿耶的背上,这是骑在驸马的身上。 驸马驸马,难道就是给公主骑的马,才有此称呼? 像是发现了什么奥秘般,永宁双眸陡然明亮,弯腰就搂住裴寂的脖子,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裴寂,驸马这称呼,是不是就是给公主骑的?” 裴寂本就被她一连串的孟浪动作弄得心神混乱,这会儿她又俯下身来,几乎整个娇躯都覆在他身上。 温润软玉,花香馥郁,吐息间更是炽热撩人。 喉头滚了两下,他稍稍稳住心神,抬手握住她那一捻细腰,以防她没轻没重地再往下去。 至于她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发问,他只哑着嗓子道:“驸马都尉乃是古时便有的官职称呼,汉武帝时始置,初掌皇帝出行副车之马,故称之驸马。” “直至三国时的何晏,既是帝王之婿,又担任此职,后又由南朝梁陈定为帝婿的专属称号,沿袭至今……公主别乱动![1]” 裴寂面色骤变,一把扣住那不安分扭动的腰。 永宁只觉臀后好似有什么膈着她,她不太舒服想动一下,却不知裴寂怎么就像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突然这样大的反应。 不过看他脸都红到脖子根了,冷白皮肤染上淡淡绯色,就如被晚霞笼罩的暖玉,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她看得开心,便也没再乱动。 至于他对驸马的解释,她巴拉巴拉听半天,也只听进一个“何晏”:“我知道何晏,这可是三国有名的美男子,傅粉何郎说的就是他吧?” 《世说新语·容止》记载,何晏姿容俊美,面至白。 因为长得白,而被质疑敷了妆粉修饰。魏明帝为验证其肤色真实性,命他大热天的吃热汤饼,吃得他大汗淋漓,只得用衣袖擦汗。没想到擦汗之后,何晏依旧是肤白如玉,由此也相信了他就是天生丽质的美人儿。 “何晏是驸马都尉,你也是驸马都尉,可见你们这等美男子,天生就是该做驸马的。” 永宁弯眸笑着,忽又想到了什么,哼道:“临川姐姐也是的,放着大把的美男子不挑,挑了个鼠脸郎君当夫君。你是不知道我那姐夫的眼睛小的咧,还没有他两条眉毛粗!” 一想到临川驸马的模样,永宁就打了个颤,连忙拉回思绪,看着自己身下这位眉目秾俊,凝脂点漆的漂亮驸马洗洗眼睛。 裴寂在婚宴上也见过二驸马崔勉。 眼睛的确不大,但个头挺高,身姿挺拔,锦衣华服一上身,也算得上是个倜傥郎君。 且崔勉乃是当朝宰相的嫡子,清河崔氏的郎君,论家世地位,远比他裴寂更配得上公主。 只是没想到在自家公主的眼里,只落得个“鼠脸”的评价。 裴寂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对旁人评头论足,只腾出一只手,推开身上麦芽糖般黏糊的小公主:“公主,时辰也不早了,今日不是还要去辅国公府?还请快些起身,更衣洗漱。” 永宁也记起正事,但是—— 这样趴在裴寂身上暖洋洋的,好舒服! “今天晚上我可以这样趴在你身上睡吗?” 永宁发问,一脸真诚。 裴寂一时哑然,半晌才咬字道:“公主不觉得热?” 永宁:“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儿。” 她松开他的脖子,稍稍坐起身,再次真诚发问:“那等秋天凉快了,我能这样趴在你身上睡吗?” 他身上暖呼呼的,感觉有他暖被窝,冬日都不用汤婆子了。 裴寂:“……” 他想拒绝。 但眼前的小公主摆明是吃软不吃硬,只能顺毛哄,越是拒绝她越是叛逆,九十斤的身子,八十八斤的反骨。 “等凉快了再说。” 裴寂闭了闭眼,只想将她先哄下去:“公主快下来罢,臣有些喘不过气。” 永宁一听,讶然:“啊?我有这么重吗。” 但看男人闭着双眼,面容涨红,呼吸也略显粗重的模样,一时真怕将人压出个好歹,赶忙从他身上翻了下来。 过程中,腿弯好似碰到什么石更物。 她刚想回头去看,男人便将被子裹了上来,旋即反客为主般,俯身看着她:“公主可还记得臣教你的养颜秘法,不如再练练?” 他离得近,眼眸黑涔涔的,似是克制着某种危险又复杂的情绪。 永宁怔了怔,旋即也记起那么一回事,却是拧起眉头:“不要。” 裴寂:“为何?” 永宁:“我觉着你是在骗我,压根就没有这个秘法。” 裴寂眸光轻晃,哑声道:“臣怎敢骗公主,此法的确是道家古籍记载。” 尽管效用是清心凝神,并非美容养颜。 永宁:“真的是古籍上记的?” 裴寂嗯了声:“若公主不信,下次臣将书寻来给您瞧。” 有书为证,永宁一时又有点信了。 但她还是不想做:“我已经够美了,今日就先不做了。” 眼见着她就要起身,裴寂薄唇抿着,大掌一把又将人按了回去,正色道:“许是今日醒的太早,公主容颜较之平日略显憔悴。待会儿还得去辅国公探望长辈,公主应当想以最好的状态出门?” 这话一出,永宁霎时慌了,忙抬手摸脸:“真的吗?我真的憔悴了吗?可是我昨晚睡得很好啊……” 裴寂弯眸,难得温柔朝她笑了下:“公主快些闭眼,用秘法补救一二吧。” 永宁最重容色,绝不允许自己丑丑的出现在外人面前。 顿时也顾不上裴寂了,再次闭眼打坐起来。 裴寂看了眼床上那个撩人不自知的磨人精,也不再耽误,转身便去了净房。 - 隅中时分,用过朝食,永宁便与裴寂一道出了门。 裴寂本打算骑马,但他今早的一身装扮,是永宁特地给他搭配的。 “虽然你带出去很有面儿,但你这一身打扮,我都还没看够,才不要给外人看呢。” 朱轮华盖的豪华马车里,永宁支着腮,乌眸亮晶晶地看着眼前这一袭紫色狮子绣球团花纹锦袍,腰系玉带,足蹬金线绣边乌皂靴的年轻郎君,满眼写满了欢喜。 “好看,真的太好看了。我就说你骨相深,穿鲜亮的颜色更衬气质,看吧!你这一穿,谁还分得清你是寒门子,还是世家子。” 永宁越看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搭配天才。 不,不仅仅是搭配天才,她简直就是个慧眼识珠的匠人,发掘出这块灰扑扑的美玉,再开发出他最极致的美丽。 “裴郎,我敢保证,千百年后史书工笔、口口相传,提起美男子,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永宁信誓旦旦道:“便是潘安宋玉、何晏嵇康在世,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裴寂:“……” 他想要的名留青史,并不是靠脸。 罢了,和眼前这个色迷心窍的家伙说不通。 裴寂沉默着,闭目养神。 永宁美滋滋地看了好一阵,心想往后每一个休沐的日子,她都要把裴寂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出来玩—— 之前她得到四美,也想带他们出来玩。可惜珠圆和玉润拦着她,说后院那些美人儿的身份低贱,不好带出府。 但裴寂不同,裴寂是她的驸马,可以光明正大的带出来。 永宁已经做好准备,要让整个长安的人都羡慕她得了这样一位丰神俊朗的美郎君。 这般兴致勃勃地幻想了一路,马车也缓缓停在了宣阳坊内的辅国公府门前。 作为一等国公府,先后娘家,辅国公府的门庭可谓气派非凡。 炽热烈阳下,御赐的金匾高悬,朱门金钉灿烂,门口两头石狮子更是肃穆庄严,威风凛凛。 “我外祖母和舅父舅母对我可好了,尤其是我舅父,他虽然留了一把大胡子,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他和我阿耶一样对我特别好,凡我所求,无有不应。” 临下车时,永宁还不忘宽慰裴寂:“所以你见到他不必害怕,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是我的人,他们也会对你好的。” 裴寂:“……” 婚宴上,他也在太子的引荐下,给辅国公张瀛敬了杯酒。 当时辅国公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而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才喝了那一杯酒。 等他准备走时,辅国公又叫住他,凑到他耳畔道:“你这后生倘若敢欺负我们永宁,老子保管亲手拆了你的骨头喂狗吃!” 那咬牙切齿的语气,似乎真的要撕了他的皮,咬碎他的骨。 “裴寂?裴无思?” 永宁伸手在男人面前晃了晃,蹙眉:“在发什么呆呢?快下车吧。” 裴寂回神,看着眼前同样穿着一袭紫色绣金线牡丹大袖衫的小公主,略略颔首:“是。” 作者有话说: [1]驸马都尉的解释,来源《中国历史大辞典》 再补一点前文的小名词科普—— 1菘菜:青菜的叶,即现代白菜的古称。 2饆饠:毕罗,一种包有馅心的面制点心。 3磨喝乐:玩偶,类似古代bjd娃娃 4按照初唐物价设定,一贯钱约等于现代7200块。 后续有碰到其他的会再补充。 欢迎大家多多留言,12点前还有一章。 正文 第28章 【28】 【28】/晋江文学城首发 自几日前收到小公主的回帖, 得知她即将携驸马上门探望,辅国公府上下都铆足了精神,扫榻相迎。 如今见那辆华丽的八宝琉璃马车稳稳当当停在门口, 英俊高大的侍卫们呈队形列成两排,宫人们打扇的、搬杌凳的、上前搀扶的—— 车帘掀开, 弯腰而出的却是一道修长的深紫身影。 辅国公张瀛一看到来人,脸上笑意敛起, 一把茂密的大胡子之下发出两声鄙薄的哼哼, 同时余光又往身后瞄了眼。 见一袭月白锦袍的嫡子张蕴只规规矩矩地站着, 表情木然, 瞧不出什么情绪, 张瀛方才收回视线。 本来他今日是打算让张蕴去外头转转, 避免与永宁夫妇见面。 张蕴却道:“儿子怎么说也是月儿妹妹的表兄, 长安就这么大,官场更是就那么些人,今日避开,难道次次都避么。” 他又道:“何况妹妹婚后第一次带着夫婿上娘舅家, 我这表兄若是不在, 妹妹也会觉得奇怪吧?万一、万一她问起我呢……” 张瀛当时很想说:“傻子,永宁那丫头的脑袋里只会记着美人儿, 寻常人哪能被她记住?” 但到底是亲儿子, 没忍心继续打击他, 只随了他的意思:“行吧,你来就来。” 于是, 张蕴也来了。 他牢牢地盯着那道芝兰玉树的紫色身影, 视线从男人轮廓深邃的冷白脸庞, 到男人的长手长脚、肩宽窄腰, 再到他身上那件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绫罗锦袍—— 这样的紫袍,张蕴也有一件类似的。 只因他知晓永宁喜欢紫色,便寻整个长安最好的裁缝店量身定制了一件。 衣袍做好后,他特地选了个好日子,穿戴一新去见永宁。 永宁仿佛没注意到他的新衣袍般,并未多看他几眼。 后来经他再三试探,太子才勉为其难告诉他:“永宁那家伙说,子怀表兄你肤色暗黄,不宜穿紫。今日那袍子穿着像根紫茄子。” 气得他当日夜里,便将那件花了五贯钱的紫袍烧了。 他私心觉得是永宁的眼光太刁了,紫色哪有那么挑肤色,那些高官一个个鸡皮鹤发,穿着紫袍不也照样威风嘛。 直到今日,他看到了穿紫袍的探花郎裴寂。 郎艳独绝,玉人之姿。 他突然庆幸,还好那件袍子烧了,今日并没上身,不然他应当能深刻体会到何为东施效颦、邯郸学步…… 思绪纷乱间,靛蓝车帘又被一只纤纤玉手掀起。 张蕴的心好似也化作了那车帘,被捻起,又被抬高。 他看到他爱而不得的表妹,笑眸弯弯的将手搭在了裴寂的手中,又在裴寂的搀扶下,袅袅婷婷踩着杌凳下了车。 “臣张瀛拜见公主。” 辅国公朝永宁行君臣之礼,面向驸马时只略一颔首,倒是裴寂与辅国公行晚辈礼。 “舅父快快请起。” 永宁抬手虚扶了扶,明眸含笑:“多日没见,舅父还是这样精神,我便也放心了。” 说着,她又拉着裴寂上前:“舅父应当见过我的驸马了?” 辅国公:“见过的。驸马一表人才,文识斐然,实在叫人一见难忘啊。” 永宁把这客套话当成了真,抬起下颌,精致眉眼间满是骄傲:“那当然,毕竟他可是我一眼相中的呢,自是最好的。” 辅国公:“……” 算了,他这外甥女就这样,习惯就好。 永宁这边和辅国公介绍完,又带着裴寂走到了张蕴面前:“子怀表兄,好久不见,你可安好?” 张蕴强压着心底的欢喜,抬袖回礼:“多谢月儿妹妹记挂,我一切安好。” “那就好。” 永宁点点头,挽着裴寂道:“我听说大婚那日,你身体抱恙,故而没能来参加我的婚宴。呐,这是我的驸马裴寂,如今也在东宫当差,你们应当也见过吧?” 这话一出,两个男人的脸色皆有些微妙。 裴寂打从下了马车,就察觉到这位白袍郎君的长久注视。 那视线间透着的隐隐敌意,叫他心下警惕。 方才又听这人喊小公主“月儿妹妹”,这般亲昵的称呼,却是提醒了他,他至今尚不知公主的闺名。 无论是八字还是婚贴之上,公主那边皆用“永宁”尊号。 月儿。 她叫月儿? 也是,太子尊名李承旭。帝后嫡出的子女,正如那日月交辉,一旭日,一明月。 所以她大名是叫李承月,还是李明月? “月儿妹妹有所不知,我上月已升任金吾卫左将军,如今并不在东宫当差。” 又一声熟稔的“月儿妹妹”传入耳中,裴寂莫名觉着有些刺耳。 他沉眸看向眼前这位国公之子,对方锦衣玉带,气质优容,然容貌平平,五官无一处出众。 但对方每每投向自己的视线,其间暗藏的敌意,他绝不会看错。 霎时间,裴寂忽然想起昨日太子的那一丝异样。 难道,是因为这位舅家表兄? “那就可惜了,本来你和裴寂一个地方当差,我想着还能互相帮扶呢。” 永宁惋惜了一句,也没再与张蕴多说,牵着裴寂又到了辅国公面前:“舅父,我们进去吧,我可想外祖母她们了。” “好。”辅国公笑了笑,前头带路。 辅国公府的人口也十分简单,辅国公张瀛和懿德皇后张瑶俩人自幼丧父,兄妹俩跟着母亲一起投奔了舅家活命。后来张瀛与昭武帝结交,成为昭武帝的左膀右臂、至交好友,而张瑶也嫁给了当时还是王爷的昭武帝,夫妻同心,患难与共。 待得昭武帝上位,封张瑶为后,其母杜老太君为荣安郡君,其兄长张瀛为辅国公。 辅国公有一妻三侧室,三儿四女,其中嫡出的子女只有长子张蕴、长女张丽质。 跨过大门,进到二门,辅国公夫人王氏已经带着家中女眷和孙辈在花厅等候。 待见到为首那对同穿着紫色华服的神仙美眷,莫说是那一干年轻的女眷、小辈,便是见多识广的孟氏也忍不住在心底惊叹—— 真是好一对璧人! “哇,永宁姨母带了个男仙人下凡啦。”张丽质之女,永宁的表外甥女小樱儿满脸惊艳道。 永宁甫一近前,便听得这话,心里甭提多快活了。 “哎呀,我们樱儿可不得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有眼光!” 永宁松开裴寂的手,笑着摸了摸小外甥女的肉脸蛋,又抬头看向表姐张丽质:“没想到表姐今日也回家了。” 张丽质笑了笑,先随着国公夫人她们一起行了礼,方才答道:“这不是听说永宁妹妹要带郎婿回来了,这等热闹,我定是不能错过的。” 说着,她又难掩惊诧地看了眼裴寂:“这就是妹夫吧,果真如传闻中一样仪表不凡,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呢。” 裴寂并不习惯这样的夸赞—— 哪怕小公主天天在他面前这样夸,他也始终觉着男子该以才干立足于世,而非皮囊。 他沉默地垂下眼睫,算作回应。 张丽质微怔,心道这驸马郎还挺清傲。 永宁却道:“表姐别介意,裴寂他这人话少,而且他比较内向,见到生人容易害羞。” 裴寂:“……” 他并不害羞。 但…… 算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裴寂放弃辩白,干脆就按照永宁所说的,安安静静扮演着一个内敛害羞的新婚小娇夫。 还别说,这一套挺管用,替他省却了许多寒暄,就连辅国公都颇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摸着胡子露出个满意的表情。 待到步入椿萱堂拜见永宁的外祖母时,那鹤发圆脸的老太太朝着裴寂招了招手,眯眼笑道:“好孩子,近前让我好好瞧瞧。” 裴寂乍一看到这位慈蔼端庄的老太太,恍惚间还以为见到了自家祖母。 同样的白发,同样的圆脸,同样的浓眉大眼,用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来说:“你家祖母其实是一脸的福相,镇上的算命先生都说了,她这日后是要当老封君的命!”。 往往这话说完,母亲就会一脸期盼地看着他:“咱们全家能叫你祖母当上老封君的,也就只有你了。” 家中如此殷切期盼,他岂敢辜负。 何况家中长辈虽一直隐瞒着,他却隐隐觉着祖父祖母绝非普通的书生与书生之妻。 只长辈们不愿说,他作为小辈,也不好打听。 现下见着这位杜老太君,裴寂也想到了他家中的祖母杜氏。 或许这也是天定姻缘的一部分,他的祖母与永宁的外祖母同姓。 但杜氏本就是本朝大姓,且杜老太君出自京兆杜氏,远不是自家在黔州山镇的祖母能攀附的。 但因着这一层缘分,裴寂走到杜老太君面前,态度也如侍奉自家祖母般恭敬:“裴寂拜见荣安郡君,愿郡君松鹤长春,如意金安。” “好好好,真是个好孩子。” 杜老太君抬抬手,又眯眼道:“我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不太行了,现下瞧人都得看老半天,孙女婿莫要计较哈。” 裴寂忙道:“不敢。” 稍顿,他抬头看了眼这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瞧着与家中祖母差不多的岁数,可祖母健步如飞,耳聪目明,偶尔兴致来了还拿他阿兄的弹弓打鸟呢。 “恕无思冒昧,郡君瞧着不过六十风华,按理说应当不至于这般昏花,不知可曾寻大夫看过?” 这话一出,周遭陡然一静。 就连永宁也睁大乌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寂眉心微蹙。 他知道他这话是有些不妥,毕竟他才与杜老太君刚见一面,若换做平时,他也不会出口。只家中祖母待他极好,而眼前这老太太给他的感觉又那般像家中祖母,故而关心则乱,但……应当不至于这般严重? 不论如何,他先赔罪:“是无思冒犯了,还请郡君息怒。” “哎呀,没事没事。” 杜老太君却是哈哈直笑,又扫过周围众人,嗔怪道:“瞧你们一个个的至于吗?小月儿这郎婿也是关心我呢,方才有此一问。你们可别把我的好孙女婿给吓坏了,我可饶不了你们!” 这般一说,方才的肃穆气氛也稍缓,众人都陪笑起来。 裴寂见这乍紧乍松的气氛,隐约觉着不对劲。 下一刻,便听杜老太君无奈笑道:“我这眼睛呀,是之前为我那小女儿哭坏了,所以如今糟的很,再多良医也治不好,我也就懒得折腾,随它去了吧。” 裴寂闻言,登时如遭雷击。 怪不得方才氛围突然诡异,竟是他愚钝至此,哪壶不开提哪壶。 作者有话说: 裴娇娇半夜醒来:我真该死啊!- 二更奉上,本章掉落小红包。 下午为了维权抄袭的事耽误了些时间,可怜我的《石榴小皇后》那么多年的书也被翻出来抄袭,我也实在是头大了。 既然在为小石榴维权,就顺便给我们小石榴打个广告吧,这本真的是100%纯甜宠,齁甜的那种!书荒的宝贝们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哈——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性情暴虐,杀人如麻。 后宫佳丽三千,无一敢近其身。 后宫众妃:争宠?不存在的!苟住小命要紧! 皇帝登基五年尚无子嗣,朝臣们都操碎了心。 就在这时,沈太傅家那位痴傻的小孙女阿措,主动扑进了皇帝怀中。 满朝文武&后宫上下:震惊!!! 后来,沈家阿措升职加薪,搞到皇帝,一朝有孕,坐上皇后宝座,走上人生巅峰。 世人皆赞皇后好命能生,无人知晓,皇帝在夜深人静之时,刻苦学习《恋爱入门指南》《好男人必备守则》《试论证男人怀孕的可能性》…… 听说皇后又有喜了,皇帝盯着手里的书页直皱眉,“阿措那么怕疼,怕是又得哭了,要是朕能替她生就好了。” 阿措:其实我真的不是人…… 1-多子多福小石榴精x口是心非傲娇暴君。 2-1v1双c,小甜饼,架空 3-男主性格有缺陷,真有病暴君,女主会慢慢治愈他 正文 第29章 【29】 【29】/晋江文学城首发 因着这个小插曲, 接下来无论是坐着闲聊喝茶,亦或是午宴上,裴寂都格外谨慎而沉默。 就连永宁都瞧出他的这份紧绷, 宴散后悄悄与他道:“你不必太自责,我外祖母都说了, 你是好心关怀,并非有意提起伤心事, 而且不知者不罪嘛, 日后注意些便是了。” 虽是这样说, 裴寂仍觉惭愧。 枉他平日里自诩严谨, 今日却犯了这样一个愚蠢的错误。 就当时众人的反应来看, 他不但叫杜老太君伤怀, 恐怕还叫小公主也想起母亲早逝的伤心事。 “公主。” 裴寂忽然停下步子, 面容沉静地望向眼前之人:“对不住。” 永宁微怔:“啊?干嘛要对我道歉?” 裴寂:“是臣思虑不周,言语失察,勾起你与老太君的伤心往事,臣有愧。” “哎呀, 都说了没事了。” 永宁真觉得裴寂这人有点轴了:“谁都有犯错的时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再说了, 难道你不提, 我与祖母就不会想到我阿娘吗?” 永宁耸耸肩:“旁人我不知道, 但我从无一日忘记我阿娘。” 尤其是夜深人静时,她独自躺在昏暗帐子里, 总得抱着被子难受好久才能睡去。 不过自打裴寂来到她身边, 她睡前再也不会有难过情绪—— 一个裴寂, 顶过无数碗安神汤。 想到这里, 永宁看向男人的目光愈发依恋:“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今晚哄我入睡时,多给我唱几遍曲儿好了。” 裴寂眸光轻动,这于如今的他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事了。 “好。”他应下,语气也不觉缓和:“多谢公主谅解。” 永宁嘿嘿:“谁叫我是个大度的好公主呢。” 小俩口正气氛和谐的聊着,忽的斜里插进一道声音:“月儿妹妹,我母亲和姊妹们正要合方子做香牌呢,你不去与她们玩吗?” 永宁和裴寂循声看去,便见一袭月白锦袍的张蕴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永宁身上深深停留了两息,方才转向裴寂:“她们后宅女子戏耍,驸马也不便参与,不如与我去前院喝茶,手谈几局?” 裴寂自然知道用过膳后,男女大都分开活动。 但他不喜与张蕴来往—— 天然就有种气场不和。 “做香牌好啊,正好晚些我和裴寂还要请他的同僚吃席,我做个香牌当做礼物送给夏校书的夫人好了。” 永宁也有些时日没来辅国公府了,这会儿也有一肚子的话想与外祖母她们倾诉,遂一口答应了做香。 至于裴寂…… 他看了眼兴致盎然的小公主,又看了眼那笔直站在他们身前的表兄张蕴,颔首:“有劳表兄。” 张蕴:“客气。” “子怀表兄,裴寂头一回来国公府,人生地不熟的,待会儿劳烦你多多照顾他了。” 与张蕴叮嘱完,永宁转头又对裴寂道:“跟着表兄你就放心吧,表兄人很好的。” 裴寂:“……” 张蕴:“……”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很快挪开,不约而同开口—— “公主放心。” “月儿妹妹放心。” 霎时气氛又变得有些古怪,但永宁毫无察觉,只笑盈盈道:“你们去吧。” 待到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地离去,永宁犹在感叹:“希望裴寂能开朗些,若能和子怀表兄交好,也是一桩美事呢。” 身后的珠圆:“……” 交好?没打起来就算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了。 只她看破不说破,懒得拿张家郎君那一腔单相思去烦自家主子。 “公主去合香吧?揉香泥都得费好些时辰呢。” “好,走吧!” - 前院,松涛馆,古木参天,浓荫翳日。 张府的庶出郎君们见到张蕴将裴寂带了过来,讶异的同时又多了几分玩味。 互相见过礼后,张蕴邀裴寂一起下棋。 本朝围棋盛行,高祖就是个通宵连日,情忘厌倦的棋痴,昭武帝更是围棋高手,曾有一子定乾坤的美谈,上行下效,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市井百姓,闲来无事也爱摆一局棋过过手瘾。 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裴寂便应下,和张蕴对座。 张蕴让裴寂起手,裴寂也不忸怩,执棋便落下一子。 张蕴见裴寂起手一字,中规中矩,平平无奇,嘴角不禁微翘。 他的棋艺师从棋艺大家魏明震,在长安城里可算翘楚,就连皇帝姑父都曾夸过他棋艺精湛,炉火纯青。 而这裴寂不过一个乡野村夫,文章或许比他做得好,但棋事上,却并非他的对手。 张蕴捻子,气定神闲地落下,又漫不经心地与裴寂闲聊起来:“无思与月儿妹妹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和月儿妹妹相处得可还好?我这小表妹呢,自小被圣人与太子娇宠着长大,脾气可能大了点,但人却是极好的……” 张蕴滔滔不绝说着,裴寂只静静听着,偶尔“嗯”、“是”、“好”地应和一两声,与小公主之间的私房事却决计不会往外透出半句。 偏偏张蕴见他嘴巴紧,心下愈发浮躁,又有意无意地提了好些他与永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趣事。 “月儿妹妹幼时可黏人了,像个小尾巴似的,总是跟在我和太子身后,缠着我们陪她玩。若是不陪她玩,她总能弄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恶作剧,闹得太子大发雷霆,嚷嚷着要揍她。” “她一害怕,就躲在我身后喊着‘表兄救我,我阿兄疯啦!’。” 张蕴满脸怀念,笑意温柔:“那时的小表妹比现下还要可爱,我也是那时便想着,日后要护她一辈子,为她遮风挡雨……” “表兄,你输了。” 男人淡漠的嗓音冷不丁打断了张蕴的回忆。 张蕴稍怔:“啊?” 对座的男人面色平淡如水,重复了一遍:“你输了。” 薄薄的眼皮垂下,补充一个字:“棋。” 张蕴这才猛地回神,待垂眼看去,便将前头还形势大好的棋局,转瞬间竟呈现颓然败势。 “这…这怎么可能?分明方才还是我占了优势。” 张蕴牢牢盯着棋盘上的黑白纵横,面色微微发青:“你偷棋了?” 裴寂蹙眉:“表兄慎言。” 张蕴:“那怎么会这样?你不过落了一子,怎么就转败为胜?” 裴寂淡淡看了眼对座的男人,并未言语,只伸出一根长指,指了指右下角他最后落下的一枚棋—— 也是那定乾坤的一子。 张蕴一看那枚棋子,胸口登时一阵剧烈起伏,发青的脸庞也逐渐变得红白交错。 “是我技不如人,输了。” 他起身,朝裴寂抬袖拜道:“方才失言冒犯,还请无思莫怪。” 裴寂也起身,回拜:“表兄客气,一局棋戏而已,不必太认真。” 饶是如此,张蕴看着那一局棋,尤其是裴寂那最后出其不意的一招杀手锏,耳根子愈发滚烫。 是他太自负了,先入为主看轻了面前之人,所以才一步步掉落对方编织的陷阱。 若对方是皇帝、是太子,不,甚至对方是与他家世相当的高门子弟,他便不会这般轻敌,多出几分谨慎。 可偏偏,可偏偏对方是个庶民…… 就如夺走他心爱表妹的,不是崔家、郑家或是王家的子弟,而是这么个突然从黔州乡野冒出来的穷探花。 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裴寂自然也从张蕴那复杂的眸光里明白了一切。 结合小公主方才那坦坦荡荡的态度,那撩人不自知的家伙怕是在不知不觉中,也勾走了她这位表兄的心。 府中一堆男宠还没解决,难得出趟门,便有位青梅竹马的表兄在等着—— 裴寂面上不显,心下却冷笑。 那家伙到底招揽了多少朵烂桃花! “啊湫——” 闻香阁内,永宁猛地打了个喷嚏。 身后的珠圆赶紧递上帕子,一旁的表姐张丽质也关心问道:“怎么了,着凉了?” 永宁拿帕子擦了擦,边去银盆洗手,边道:“没事,许是方才离香粉太近了,鼻子有点痒。” 对侧的辅国公夫人道:“那你别揉香粉了,这活儿还挺费力气的,你过来印模子吧。” 永宁低头看了眼自己木钵里那稀稀拉拉、揉了半天也没成型的香泥,讪讪笑道:“好吧。” 她走到国公夫人身旁,国公夫人指了指碗中的三份香泥:“这些都是昨儿个就揉好了的,醒了一个晚上,已经差不多了,可以直接印模了。” “这份是雪中春信,是沉香、白檀、丁香、木香、甘松那些做的,清冷梅花香,是你表姐合的。” “另两份一个是莺歌绿奇楠,沉香隽永,你外祖母和你舅父都爱用这个香。至于剩下那个是太行崖柏,有安神助眠、调节气血之用,男女老少皆宜。你看看你要做哪个?” 永宁一看这有现成的香泥,眼角弯起,往辅国公夫人身旁贴了贴:“舅母,我每样都想做,可以吗?” 辅国公夫人微怔,而后笑着点了点小外甥女的鼻尖:“我们永宁想要,哪有不行的?只是你待会儿不是还要与驸马去见友人吗,你也来不及做这样多。” 永宁:“没事,让珠圆陪我一起,能做几个算几个。” 她都打算做个给那夏彦的夫人了,自然也不会忘记自家阿耶、兄嫂还有……裴寂。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在珠圆和表姊妹的协助下,永宁也顺利做出了六个花样各异的草木香牌。 夏日炎热干燥,等到香牌晾干时,杜老太君也结束了午睡。 永宁趁这档口,小猫儿似的赖在杜老太君的怀中撒娇:“外祖母,我刚和舅母她们合完香,你闻我身上香不香?” 杜老太君亲亲热热搂着她这唯一的小外孙女,低头就凑到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深嗅了口:“香,香得很。” “当年你阿娘怀你的时候,我陪着她去求神,还拜了百花仙子。定是百花仙子听到了我们的祈求,将你这个小花仙投到了你阿娘的肚子里。” 永宁喜欢外祖母身上的味道,和记忆中阿娘的很像,她依偎在外祖母的怀中,懒洋洋的眯着眼,说起她的小秘密:“外祖母,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挑裴寂当驸马吗?” 杜老太君也听说了小外甥女对探花郎一见钟情的事,低头道:“不是因为他长得俊?” “哎呀外祖母!” 被拆穿的永宁有点脸红:“也有这个原因了,但不全是。” 杜老太君佯装好奇:“哦?说说。” 永宁从她怀里抬起脑袋,伸手指了指眼角:“他这里有个小痣,和阿娘的一模一样。” 杜老太君怔住。 她眼睛不好,看东西模模糊糊,方才盯着那外甥女婿看了好半晌,也只看出对方是个极俊俏的,但小痣这样的细节,她完全没注意。 “我想,或许是月宫仙子听到了我的祷告,将我阿娘还给我了。不过阿娘已经飞升了,月宫仙子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把阿娘还给我,就让她变成裴寂,来到了我身边。” 永宁眉眼弯弯:“我听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夫君是能陪我一辈子的人,所以裴寂在我身边,就相当于阿娘陪我一辈子了。外祖母,你说我这样分析对不对?” 杜老太君心口涩然,她也是有女儿的母亲,哪里听得另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思念。 “月儿聪明,说的很对。” 杜老太君摸着她白皙柔嫩的小脸,混沌眼珠隐隐含泪,哑声笑道:“你阿娘最是牵挂你,便是在天上也会一直看着你的。” 永宁见外祖母似是要哭,赶紧拿起帕子去给她擦泪:“外祖母别难过。” “我不难过,是高兴呢。” 杜老太君牵住了小孙女的手:“得女如此,为人母亲的便是再苦再痛也值了。” 就在老太君要松手时,视线却被永宁腕间那枚白玉镯子所吸引。 她举起她的手,凑到面前细细凝视,忽然呢喃:“这镯子哪儿来的?” “这是裴寂的祖母送我的见面礼呢,我想着之前都没戴过,今日就戴一下好了。” 永宁道:“正好压一压这身裙衫,免得艳丽太过,反显得俗了。” 见老太君摸着镯子若有所思,永宁疑惑:“这镯子怎么了吗?” 一只品相还算不错的镯子,应当不至于叫外祖母这般稀罕。 老太君不语,只伸出手指,在镯子内圈里挨个细细地摸了一圈。 忽的,眼睛微微亮了:“果然。” 永宁云里雾里:“什么?” 杜老太君没解释,只道:“你说是裴寂的祖母送的?你可见过他祖母,是何模样?” 永宁摇头:“没有,裴寂老家在黔州呢。他祖母年纪大了,禁不起路途颠簸,并未来长安,镯子是裴寂母亲代送的。” 杜老太君:“黔州、黔州……” 裴寂,裴无思。 裴啊。 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竟叫他们夫妇跑到那样偏远之地。 这个裴寂,难道真是他们的后人? - 及至哺时,永宁和裴寂从辅国公府告辞。 临走时,裴寂还被杜老太君单独留下,聊了一会儿。 众人只当是老太太要交代孙女婿,要好好待孙女之类的嘱托,不以为意。 永宁却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娘子,一坐上马车,就迫不及待地将脑袋凑到裴寂跟前:“我外祖母和你说什么了?” 裴寂眼波轻动,道:“嘱托我好好照顾你,多多包容你。” 老太君还说永宁这孩子可怜,看似缺了心窍成日孩子般傻乐,实则是她幼时失去母亲的打击太大,还没缓过神儿。 裴寂知道母女连心,但懿德皇后都走了八年,皇帝、太子、辅国公甚至杜老太君这些至亲,也都向前看了,为何小公主还沉湎其中。 杜老太君眼虽瞎,心却不盲,似是察觉到这位孙女婿的疑惑,苦笑一声:“永宁不一样。阿瑶……先后走的时候,永宁就睡在她怀里。” 原是懿德皇后病入膏肓时,病容枯槁,宛若朽木,怕吓着年幼的女儿,一直隔着帘与小公主相见。 但小公主从小就胆大,竟趁着嬷嬷睡着了,爬窗溜了出来,大半夜的去了皇后寝宫。 宫人看到披头散发、赤着双足的小公主,都吓得惊魂失色,连忙阻拦。 可永宁人小威风大,呵斥:“谁敢拦我,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这话是她跟着她的父皇学的,每次父皇瞪着眼睛那般一说,便再无人敢违抗。 外头的动静把皇后惊醒了,皇后不知是心疼女儿,还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想最后再见女儿一面,让宫人将女儿放了进来。 母女相见,永宁爬进了皇后的怀里。 皇后拍着她的背,给她唱童谣,哄她入睡。 半夜小公主惊厥醒来,连声唤着阿娘,阿娘却不知何时没了气息。 “于皇后而言,这是好事,在梦里升天,少了许多痛苦。” 杜老太君叹道,苍老的嗓音沙哑而沉重:“但……孩子吓坏了。” 裴寂听罢这一切,忽的觉得他先前对公主要求陪睡的抗拒,简直非人哉。 小公主只是想有个人陪她睡觉罢了。 他怎能偏听谣言,误会于她? 实在混帐。 如今得了杜老太君的嘱托,裴寂决心日后无论什么情况,再也不会拒绝小公主陪睡的要求。 拜谢离去之前,杜老太君忽又问起他家中亲人的情况。 说到他早逝的祖父叫裴万平,祖母叫杜春花,杜老太君似是皱了皱眉头,之后也没再多问,便放他回了。 裴寂只当杜老太君还是有些介意他的家世低微,并未多想,躬身告退。 “裴寂,你在想什么呢?” 袖子被扯了扯,裴寂回神,便见小公主乌眸圆瞪,柳眉蹙起地看着他:“与我说话还走神?你可真是胆大!” 裴寂现下只将公主当孩子看待,顺毛哄道:“是臣不对,公主息怒。” 稍顿,又想到什么,道:“成婚多日,臣至今还不知道公主名讳,不知公主可否告知?” 永宁微怔,从前压根没想过这一茬。 “你不知道我名字吗?唔,也对,我的名字本来就不能随便叫人知道。” 永宁眼珠转了转,忽的露出个狡黠笑脸,仰起头道:“你真想知道啊?” 裴寂一看她这模样,便知道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小公主道:“那你给我亲一下,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裴寂:“……” 眉头拧起,他不解:“公主为何忽然对交吻这般感兴趣?” 明明她对风月一窍不通,却这般兴兴头头地要做这些事。 难道上次那个小倌儿还与她说了其他鬼话,勾着她误入歧途? 思及此处,裴寂愈发警惕,肃容看向眼前蠢蠢欲动的小公主:“公主万不要听信小人谗言,那等勾栏场所出来的,没几个好人。” 永宁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有些懵。 她就想仔细尝尝他嘴巴的味道,和小人进谗言有什么干系? 他这模样,像极了朝中那几个老古板御史,每次阿耶做点什么,那几个老头便追在阿耶身后叨叨叨。 阿耶烦得要死,又不能将人砍了——那是昏君所为。 “没有什么小人谗言,就是我想亲你了。” 永宁道:“再说了,你是我的驸马,我亲你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给不给亲?不给的话,我就…我就……” 她盯着眼前俊颜紧绷的男人,心里迅速盘算起是把他五花大绑捆起来亲,还是像今早一样趁他睡着偷亲。 只不等她做决定,马车已到了东市的醉仙楼。 虽是裴寂请客,但因公主也会出席,夏彦夫妇早早就在雅间等候。 待听得通传声,夫妇俩连忙整理衣冠,一同出门迎接。 “臣夏彦、臣妇薛氏,拜见永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永宁看着门口这一对夫妇,笑着抬抬手:“免礼。” 她边往里走,边和气道:“今日是驸马做东,我只是来作陪的,你们不必拘谨,随意便是。” 直到公主施施然地入了座,夏彦夫妇才敢抬头,与裴寂互相见了礼。 夫妻俩看到一袭紫袍玉带的裴寂,皆是眼前一亮。 而当俩人的视线转向那斜坐主座,乌云叠鬓、紫裙迤逦的明艳美人时,更是呼吸一滞。 饶是夫妻俩之前也见过公主,但每次见到,仍会被公主的容色所惊艳。 待到二人并肩入座,毫无遮挡地看着对座那一对皆着紫衫的新婚夫妇,二人一时都不知道该羡慕裴寂得了这么位国色天香的美娘子,还是羡慕永宁公主得了这么一位丰神俊秀的美郎婿。 唯一肯定的是,这顿饭当真是赏心悦目,来值了! 作者有话说: 周五啦,本章继续抽小红包,大家周末快乐~[垂耳兔头] 正文 第30章 【30】 【30】/晋江文学城首发 除却府中的美人儿, 永宁的同龄好友很少。 像是别的小娘子都有的手帕交,她一个都没有。 一来,永宁好美色, 挑朋友也选漂亮的。 二来,永宁名声差, 漂亮的世家贵女本就不缺朋友,不缺家世、不缺美貌, 何必与一位艳名在外的公主过多牵扯, 惹得一身骚。 至于不介意永宁名声的小娘子, 要不是不够漂亮, 要不就是出身不显, 想沾沾嫡公主的光为日后高嫁攒点筹码。但这样带有目的的靠近, 永宁身边已然有了一堆宠儿, 且那些宠儿一个个能歌善舞、花样百出,又放得下身段,哪里是那些有意攀附者能比的? 何况永宁身旁还有珠圆玉润两尊护法,坚定不移地在公主交友的第一线保驾护航—— 什么脏的、臭的、心思歪的, 统统滚开。 是以像现在这样, 和陌生的、出身高门的小娘子一起对座吃席的经历,于永宁而言还挺新鲜。 裴寂和夏彦说话时, 永宁也没闲着, 边吃着东西, 边竖耳朵听,还边拿眼睛打量对座的夏彦和薛五娘子。 夏彦长得规规矩矩, 永宁看一眼就懒得再看。 薛五娘子薛婋虽然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清丽佳人, 但她这慢条斯理、文文弱弱的做派, 倒叫永宁诧异。 这还是她去年见到的那个侠客般的人物吗。 怎的完全换了个性子?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 薛婋略显窘迫,抬起眼,欲言又止地赔笑:“公主,可是臣妇有何不妥?” 这话一出,裴寂和夏彦也停声看来。 永宁眨眼:“没事,我只是没想到去年在武康姑母府上一别,再次见到薛五娘子,你好似……变了不少。” 薛婋也是昨夜听到自家夫君提起,方才知晓永宁公主竟还记着自己。 至于舞剑一事…… 夏彦追问许久,她才硬着头皮解释:“就会一点儿,那日有点醉了,方才耍了一会儿,没想到竟入了公主的眼。” 夏彦还想问她是何时学的剑,之前怎么都没听她提过,薛婋直接牵着他的手,摸上了她的腰…… 再之后,夫妻俩双双入了红罗帐,谁还记得什么耍剑、学武之事。 好不容易在夏彦那里混了过去,眼见永宁公主似有重提之意,薛婋忙拿帕子咳了两声:“去岁春日宴后,我病了一场,伤了些元气,大夫让我多修身养性,切忌毛躁急行。” “原来是病了。” 永宁叹息,又关怀地看向薛婋:“那你现下还会舞剑吗?我之前看你舞剑,虎虎生威,当真精彩极了。” 薛婋:“……” 怎么还是提了这茬。 公主难道听不出她那说辞便是暗示么。 眼见着满桌人的目光又投向自己,薛婋只得硬着头皮,尬笑了两声:“不舞了,剑都压箱底了。” 永宁闻言,愈发遗憾:“你那身手瞧着比宫廷教坊……不止,比我府中的……” “公主。” 一块荔枝酥肉夹到她的碗中,永宁话音顿住,转头便对上裴寂的眼睛:“这道荔枝酥肉味道不错,你尝尝?” 话落,他还微笑了下。 永宁哪里见过裴寂这般主动,又是夹菜,又是朝她笑。 还笑得那般温柔。 一时魂儿都有些飘了:“好,那我尝尝。” 荔枝酥肉的水平中规中矩,但许是裴寂亲自夹的,永宁觉得滋味格外可口。 “好吃的。”永宁表示肯定。 裴寂便又给她夹了块,“那公主多吃些。” 对座的夏彦看呆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清冷孤傲、不肯折腰的裴无思吗? 薛婋也暗暗诧异,之前还听说裴驸马对这婚事并不情愿,可现下看这番温柔体贴的模样,明明就很情愿啊。 夫妻俩皆大为震惊。 而对座的裴寂和永宁,一个旁若无事,一个浑然不觉。 只每每永宁回过神来,再想与薛婋聊剑舞之事,裴寂便接着温柔噙笑,与她夹菜,或是添酒。 裴寂一笑,永宁的魂儿就飘。 这般飘着飘着,到最后,永宁的脑袋真的有些晕乎了—— 葡萄酒喝多了,醉的。 “我的脑袋怎么变得这么重……” 她扶着鬓发,双颊酡红地看向裴寂:“咦,你怎么也有两个脑袋了?” 裴寂:“……” 他满打满算也只给她倒了五杯,这就醉了? 但看小公主摇摇晃晃的身形,还有那愈发迷离的目光,他及时扶住她的腰,又与夏彦夫妇道:“公主不胜酒力,我恐怕得先带她回去。” 席面吃得也差不多,窗外天色也昏昏转暗,即将到宵禁时分。 “今日多谢公主与无思的款待了。” 夏彦夫妇起身,朝着永宁和裴寂一拜。 永宁晕得厉害,只靠在裴寂的怀中,抬手笑道:“好说好说。” 临走时,她又突然回头看向薛婋:“薛五娘子,改日得空,欢迎你来我府上做客啊。我府上有个跳健舞的美姬,虽说比不得你的身手利落,但放眼整个长安,也是极佳的!你若来了,我定让她与你好好展示一番。” 这番盛情邀请,叫薛婋愣了愣。 待对上那双亮晶晶的明眸,薛婋心底好似被什么轻触了下,她屈膝答道:“多谢公主,得空一定。” 直到那辆八宝琉璃马车逐渐在沉沉暮色里远去,夏彦才拧着眉看向自家夫人:“婋娘,你不会真的打算去公主府吧?” 薛婋沉默了片刻,抬眼:“不行么?” 夏彦一噎:“行是行,但、但是……” 薛婋:“郎君是在意公主府的那些男宠?” 夏彦被戳中心事,一时讪讪。 薛婋朝那远去的马车看了眼:“之前我也觉着公主风流多情,荒淫无状,可今日一见,我发现公主与外头说的很不一样……” 虽然公主的确好色,每次裴驸马朝她一笑,就把她迷得一愣一愣的。 但薛婋瞧着裴驸马与小公主的相处,更像是她之前在家哄小妹妹吃饭般,更多是对小辈的照顾。 夏彦见她不说话,小心道:“你平日也不是没有友人来往,那公主府……最好还是别去了。” 见薛婋挑眉瞟他,夏彦忙解释:“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怕你的名声也被带累了,到时候母亲和嫂子们也都来说你。” 薛婋眼睫微动了动,少倾,她似笑非笑的点头:“好,我听夫君的。咱们也回吧。” 夏日向晚,暮色凝紫。 驶回公主府的马车上,原本还老老实实靠在裴寂怀中的永宁,看着眼前那张晃来晃去的冷白俊颜,还有那张若远若近的绯薄嘴唇,忽的开口:“裴寂,你的嘴巴真好看。” 裴寂:“……” 他隐约觉着不妙,面上不显,只目不斜视道:“多谢公主夸奖。” “你是真的谢我吗?” “……是,臣真心多谢公主。” “不用客气。” 永宁道:“你给我亲一口就好了。” 好一个毫无意外的图穷匕见。 裴寂心下冷笑,再看怀中那醉成这般还不忘占便宜的小娘子,又生出一种“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教又教不会”、“说又说不通”的无力感。 “公主醉了。” 他肃着脸,一本正经道:“臣建议你最好闭上眼睛眯一会儿,等到了公主府,臣再唤你。” 永宁:“可我不困,现下就想亲你,不可以吗?” 裴寂:“……” 不可以。 他的理智在说,她压根什么都不懂,只把男女之事当做儿戏,可这种事怎会是儿戏。 他不能纵容她,由着她胡闹。 但在身份上,他是她的驸马,她的丈夫。 夫妻亲密,乃是人伦,他不该拒绝她的要求。 一时间,裴寂脑中好似有两个声音争执不下,不可开交—— 直到唇瓣被一抹温热堵住。 “公……” 裴寂眼瞳颤动,永宁却像个矫健的小豹子,牢牢勾住他的脖子。 裴寂下意识要推,永宁却借着这机会,干脆坐在他的腿上,红滟滟的唇也故意作对一般,“啪”、“啪”、“啪”连亲了三口。 裴寂:“……” “你说你推个什么劲儿。我可是公主诶,亲你还不是亲了?” 永宁仰起绯红小脸,那双醉意朦胧的乌眸里也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得意劲儿:“再说了,今天早上又不是没亲过。亲一回也是亲,亲一百回也是亲,你让我多亲几口怎么了?” 裴寂沉默了。 而这沉默落在永宁眼中,只当他是默认。 一时越发大胆,搂着男人的脖子,又将唇瓣覆了上去。 这一回,不似之前那几次的浅尝,而是紧紧贴着,细细感受着那份触感与温度…… 饶是这样,永宁也觉得并没什么稀奇,和她自己抿唇的感觉差不多,除了裴寂的唇瓣更烫一些,还有淡淡的葡萄酒香。 “公主亲够了么?” 裴寂只当自己是个木头桩子,一动不动地由着她贴,嗓音却不觉透出一丝沙哑:“若是够了,还请从臣身上下去。” “你别催我。” 永宁捧着裴寂的脸看了又看,这般近距离瞧着,也是毫无死角,赏心悦目,她忍不住又将脸凑了过去。 这一次,不是亲,而是伸出了粉色舌尖,在男人的唇瓣舔了下。 舌尖触碰的刹那,男人搭在腰间的大掌陡然收紧。 那失控的力道捏得永宁有些痛,她有些诧异,又有些恼怒,也分明察觉到裴寂要推开她的意图,于是她一鼓作气,张口咬了下裴寂的唇角。 “嘶。” 在他吃痛开口时,永宁的舌尖宛若一条灵活的小蛇迅速钻了进去。 唇舌相依的触感,与单纯的唇瓣相贴,截然不同。 像是发现了新的世界,永宁好奇地探究,全然不顾裴寂越发紧绷的身躯,还有粗重的呼吸与急促心跳。 疯子。 她就是个酒疯子! 裴寂难以置信这一切是怎么由简单试探发展成如此—— 明明她迟钝得厉害,竟无师自通,又舔又咬,还伸了舌。 强烈的错愕与少女香软的唇舌带来的冲击,叫裴寂一时失了神,待理智回笼时,怀中之人已捧着他的脸庞,边亲边含含糊糊地咕哝:“一点点甜……唔,有酒味……还有茶香……” “咦,裴寂,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又害羞了吗?” “你怎么不说话?生气了吗?” “那我……我不亲了,你别生气,我这就下来……” 永宁自觉她好像做错事了,急急忙忙起身要下来,手慌忙地去撑着男人的大腿时,头顶却冷不丁传来一声沉沉的闷哼。 永宁一惊,以为压疼他了。 刚要低头检查,下颌就被两根长指捏起,光线昏暗的车厢里,她对上了一双黑涔涔的、仿佛涌动着某种危险情绪的眼睛。 永宁一怔,心也慌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唔!” 下一刻,男人的唇陡然压了下来。 永宁傻了眼,脑袋也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在晃动—— 裴寂亲了她? 虽然她已经亲了他好几回,刚才还伸了舌头。 可不知为何,永宁隐隐约约觉着,她亲裴寂,与裴寂亲她,并不是一回事—— 尽管嘴还是那么两张嘴,但就是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同,永宁这会儿醉醺醺、晕乎乎,压根没法思考。 尤其当裴寂也撬开她的贝齿,勾着她的舌尖纠缠时,她更是连呼吸都忘了,只瞪大了眼睛,心跳如鼓。 “唔……裴……我要……” 舌尖被缠得隐隐发麻,永宁一张脸也渐渐憋得通红,没忍住伸手去拍男人的胸膛:“松…松开……” 男人还算听令,低头瞥过她快要窒息的酡红小脸,总算停下了这个吻。 只他的呼吸仍然粗重,眸光也幽幽沉沉。 永宁心尖发颤,莫名有点怕这样的裴寂—— 总觉着他要把她吃掉一样。 “裴寂,你扭过脸去!” 永宁板起小脸,凶巴巴命令着。 裴寂微怔,待看到小娘子那大口大口喘气的模样,还有那双乌眸里隐隐含着的水光,才反应过来方才的冲动。 “是。” 他哑着声,偏过脸。 想了想,又扯过一旁的毯子,不动声色遮在了腰间。 永宁还沉浸在方才那个不一样的吻带来的奇异中,完全没察觉到男人的动作。 但裴寂不再那样看她,她的心也没那么慌了,渐渐地,气也匀了,只是嘴唇和舌尖还有点麻—— “臭裴寂,你干嘛那么用力!” 永宁没好气地声讨着:“我这是嘴巴,不是搓衣板,你就不能轻点儿吗?我亲你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力!” 裴寂不语,脸也不转,只一味盯着晃动的车帘。 永宁嘟嘟囔囔骂了好几句,解了气,也从男人的腿上起来,本来还想坐回裴寂怀中,像开始一样靠着他睡觉。 没想到刚要扯开毯子,手腕就被迅速扼住。 “还请公主一旁入座。” 男人沉哑的嗓音叫永宁一惊,她抬起头,不解:“为什么?” 裴寂视线在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停了两息,方才哑声道:“除非公主还想被臣再亲一回。” 话音刚落,永宁就像躲避什么毒蛇猛兽般,赶忙收回手:“那还是不了。” 亲吻根本就不好玩。 不对,是裴寂亲她不好玩,她亲裴寂还是挺有意思的。 永宁坐回车座时,边懒洋洋靠着腰间隐囊,边斜睇着那闭着眼睛、正襟危坐在窗边的男人,心下已然决定—— 下次若是再接吻,她还是拿绳子把裴寂绑起来比较保险。 - 因着喝了酒,这日一回到公主府,永宁沐浴过后,倒头就睡。 裴寂这个人形安神汤没派上作用,又想到马车上那个磨人的吻,裴寂还是选择回碧梧栖凤堂,独自静静。 只这日夜里,向来极少做梦的裴寂,做了一个梦。 还是一场香艳旖旎的绮梦。 翌日转醒,他扶额坐在床上,窘迫、狼狈的同时,又有一丝复杂的惭愧—— 公主年纪小,不懂事,他怎能如她一般孟浪放纵,不知克制。 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当真是白读了。 趁着天色未明,裴寂去净房清洗。 晒衣服时,却被榆阳撞见:“郎君怎的一早洗衣裳?您要洗的衣裳放在木盆里,交代奴才一声,奴才给您洗便是了。” 裴寂:“不必。” 也不等榆阳再说,他沉着脸吩咐:“你去牵马,我换身官袍便出门。” 得了吩咐,榆阳也没再多问,麻溜地便赶去马厩。 待到日头初绽,霞光万道,裴寂也到了崇文馆。 夏彦顶着两个黑眼圈,见到裴寂的眼下也隐隐泛着青黑,似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裴寂:“……?” 夏彦拍拍他的肩:“你倒是和公主新婚燕尔,你侬我侬了,我昨夜却是一夜没睡好。” 裴寂蹙眉:“怎么?” 夏彦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底还是没忍住:“我家夫人似是有意与公主相交,想去公主府做客。” 裴寂嗯了声:“然后?” “然后、然后.……” 夏彦讪讪道:“无思,不是我对公主有偏见,我这也不是中伤公主,昨日同席过后,我也赞同你所说,公主她的确与外界传言的不大一样,但是……” 夏彦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道:“公主府那一堆男宠,你真的打算就一直养在后院,不处置?” 不提还好,一提起后院那堆莺莺燕燕,裴寂就头疼。 “再说吧。” 两根长指捏了捏眉骨,他道:“欲速则不达,且徐徐图之。” 夏彦若有所思点点头,叹了声:“反正在公主府后院厘清之前,我是真不敢叫我夫人去做客。万一那些不三不四的,将我家夫人勾走了……那我真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裴寂皱眉,不大爱听这话。 这话好似隐隐在说公主是个坏孩子,会带坏他的夫人似的。 “身正不怕影斜,只要自身立得正,岂怕被旁人带坏?” “那你之前还说,公主是被那些小倌儿带坏的呢?难道是说公主立身不正,意志不坚?” “公主她尚且年幼,不谙世事。” “呵,谁人不知永宁公主去岁就及笄了,我家婋娘也就只比她长一岁半罢了。” “……” “裴无思啊裴无思,你完了。” 夏彦双手抱臂,一脸“没救了”的表情看着自家好友,连连咂舌:“惯子如杀子,惯妻亦如是啊!” 说罢,也不给裴寂辩回的机会,摇头晃脑、志得意满地走了。 - 公主府内,永宁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昏昏转醒。 醒来后,她扶着昏沉沉的脑袋直喊难受,这可把珠圆、玉润心疼坏了,一个拿着薄荷油替小公主揉脑袋,一个亲自下厨给她熬醒酒汤。 待一碗汤下肚,永宁的昏沉之症稍稍好转,只是人仍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珠圆见状,忍不住愠恼:“驸马也真是的,他不知道公主酒量浅,不能喝太多吗?公主好心好意、纡尊降贵陪他去招待同僚,他倒好,竟将公主照顾成这样!” 玉润唇瓣动了动,没接这茬,免得火上浇油,只继续公主揉着额心,佯装无意提起另一件事:“昨日驸马将公主抱回明月堂,奴婢瞧着公主的唇瓣似是有些红肿,可是吃错了什么东西?” 永宁抱着软枕,撇唇道:“没吃错,是被裴寂亲成那样的。” 这话一出,珠圆和玉润都陡然变了脸色。 珠圆刚要发作,被玉润一个眼色制止。 玉润继续问:“公主可觉得难受?若是难受,可曾制止驸马?” “难受?唔,还好,就是他太用力了。” 永宁道:“但我觉得他可能是有点生气,因为我开始亲他,他不肯。我只好霸王硬上弓,压着他亲了好几下……” 玉润:“……” 珠圆也悻悻地,有点熄了火儿,可转瞬又冒出另一股火,那个裴寂凭什么不让公主亲? 公主肯亲他,是他的福气!旁人便是想,都没那个资格呢。 “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裴寂不能亲我吗?” 永宁抬眼,看向她最亲近也是最信赖的两个婢子。 玉润柔声道:“公主与驸马是夫妻,自然是可以亲近的。奴婢们只是担心……担心驸马孟浪,一个不慎,伤了公主。” 永宁恍然,摆摆手:“没事,裴寂还是很听话的,我昨日叫他停,他就停了。” 玉润这才放心,珠圆的面色也稍稍好转。 主仆三人在寝屋闲话了一阵,永宁想到薛婋,便打算去乐坊找那个最会跳健舞的鲜卑婢,看看她这段时日剑器舞是否精进。 没想到梳妆妥当,刚要出门,却见一个小太监快步来报:“公主,临川公主来咱们府上了!” 作者有话说: 男人会撒娇,女人魂会飘儿~ ——致吃席时不断使用“魅惑”技能的裴娇娇[狗头] 婋:xiao,同肖的音。 - 来迟了,本章掉落小红包补偿!宝子们明天见~ 正文 第31章 【31】 【31】/晋江文学城首发 永宁不想见临川。 哪怕她幼年一度很喜欢和她的姐姐们玩, 但自从大姐姐清河那一件事后,永宁便对她的姐姐们避之不及。 她曾经也伤心过,不懂为何一父所出的骨肉, 却敌人般互相伤害。 太子安慰她:“别管她们,月儿有阿兄, 阿兄与你永远一条心。” 珠圆玉润也安慰她:“除了大公主和二公主,您还有堂姐、表姐, 与她们玩也是一样的。” 永宁渐渐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与两位公主的关系日渐疏远, 只维持个表面和谐。 上一次临川公主登门, 还是去年永宁开府, 王公贵族们都来贺喜赴宴。 一晃一年多过去, 临川再次登门, 还挺着个大肚子,永宁纠结再三,还是整襟理袖,出门相迎—— 主人该有的礼貌, 还是得有的。 “哎哟, 永宁妹妹可算来了。” 一袭大红刻丝蝴蝶葡萄诃子裙的二公主临川坐在花厅之上,打眼瞧见永宁风风火火带着婢女走来, 临川也扶着肚子起身:“我今日冒昧登门, 应当没打扰到妹妹吧?” 永宁心说, 打没打扰,你自己不知道吗? 可临川和韦贵妃一样, 都是肚里一套, 嘴上一套的人, 永宁也习惯了。 她与临川互相见了个礼, 方才答道:“今日临川姐姐很闲么,竟有空来我这里?” 临川一噎,却也知道永宁这傻子说话一向不过脑,深深缓了口气,方才维持着嘴角的浅笑道:“是啊,今日得空,想着妹妹成婚多日,我这做姐姐的还没来探望过,实在是不该。” 说着,她又抬抬下颌,立刻有宫人捧着大红礼盒上前:“喏,这是我近日新得的八宝玲珑宝镜,波斯国来的新货。” 永宁走了过去,打开看了眼。 金银为托,宝石点缀,花样新颖,的确是一件还不错的礼物。 看在礼物的份上,她再看临川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戒备:“多谢姐姐了。” “妹妹客气了。” 临川扶了扶鬓边那朵琉璃海棠,缓声道:“父皇三个女儿,如今就你我嫁在了长安,日后得空,还是得多走动走动才是。” 永宁没接这话,只抬眼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临川。 说实话,临川也算是个姿容娇媚的美人儿,毕竟昭武帝和韦贵妃的相貌摆在那,随便生也不会太丑。 但临川成婚怀孕后,永宁总觉着临川似乎变得越来越丑—— 鼻子变大了,眼神凶了,腰围粗了,肚子大了,尤其眉眼间再无从前的盈动,周身也好似笼着一股混混沌沌的污浊气息。 明明从前都不是这样的。 永宁私心里归结为,都是临川那个驸马的错。 每天一睁开眼睛,旁边就躺着个鼠脸郎君,这谁能开心得起来? 换做是她嫁给那个崔勉,每天一睁眼,她都不想活了。 这般一想,永宁再看临川,眼神里也不免带了几分同情:“姐姐今日真的是来找我玩的吗?若是的话,我正好要去看剑器舞,你来么?” 临川自然不是来找永宁玩的,她只是因着驸马和小婢女眉来眼去的事心烦,把能够倾诉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最后突然想起她那个最肆意妄为、无拘无束的妹妹,永宁。 她想来看看,永宁过得有多惨,永宁的驸马有多嫌弃她,他们夫妻俩的日子必然比自己更要一地鸡毛。 “好啊,我也有些时日没看剑器舞了。” 临川欣然应下,还笑吟吟地要上前挽着永宁:“我可是听说妹妹府中的能人扎堆儿呢,今日定有眼福了。” 永宁一看着临川那个高高的肚子就害怕,见她凑过来,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许是她躲避得太过明显,空气中一时静了静。 永宁见状,轻咳道:“姐姐如今是双身子,贵重得很,我毛手毛脚的,怕扶不稳姐姐,还是让你的婢子左右挽着吧。” 临川:“……” 难道她怕自己故意摔跤嫁祸她? 这怎么可能,她都八个月了,这要是一摔,一尸两命都有可能。 她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她用命陷害她? 临川心下轻蔑,但又撩起眼皮多看了永宁一眼,啧舌。 不过成婚之后,她倒是长点脑子了,也不算毫无长进。 夏日午后静谧绵长,姐妹俩便一道移步乐坊,摆着瓜果点心、葡萄浆饮,看起乐舞。 永宁看得津津有味,临川心里揣着事,却是兴致寥寥。 待到一曲歌舞罢,临川侧眸瞄着永宁那没心没肺、纯粹傻乐的模样,眉头不禁皱得更深—— 她怎么还和成婚前一样无忧无虑,毫无变化? “姐姐一直看我作甚,难道我脸上沾了脏东西?” 永宁忽的偏过脸,目光不解:“方才看剑器舞时,姐姐也心不在焉的,难道是觉着我府上的歌舞不好看?” 临川稍愣,而后讪讪挤出一抹笑:“妹妹府中的歌舞自是上乘,只是我今日来,更想与妹妹聊聊天,咱们姐妹间说点体己话。” 永宁:“……” 她才不信。 但看在那把宝石镜子的面上,她就勉为其难和她唠一刻钟好了。 “姐姐想聊些什么?”永宁抓起一把葡萄干,一颗颗往嘴里抛。 临川看着她这没个正形的模样,没忍住道:“妹妹如今已为人妇,也该沉稳点。吃个葡萄干就坐着好好吃,这个模样像什么话?” 稍顿,她道:“难道你在裴驸马跟前也是这样?” 永宁:“差不多吧。不过我还没在裴寂面前吃过葡萄干。” 临川:“……” 永宁道:“裴寂很忙的,每天早出晚归要去东宫上值,回来还得忙着看书、写字,我们也只有睡觉的时候在一块儿。” 不过那也够了。 因为永宁也很忙,每天弹琴听曲、吟诗作对、泛舟马球、逛街听戏、鉴赏美人儿……十分充实。 临川听得永宁提起驸马,也来了劲儿,身子也凑到她旁边:“那你与驸马相处得如何?我听说前阵子,那裴寂还冲撞父皇,被父皇关在了宫里呢?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永宁听到这,也大概猜到这位姐姐的来意了—— 闲来无事,想来看她的笑话。 但很可惜,她如今和裴寂好着呢。 永宁也不遮掩,将裴寂先前的冷淡与忸怩说了,又道:“他就是慢热、别扭、还害羞,如今这些臭毛病都改了,对我不说百依百顺吧,也算有求必应了。” 临川面上笑容有点抽搐:“真的?” “真的啊,我骗你作甚?” 永宁道:“不过他这人就是有一点不好。” 临川眼睛微亮:“什么?” 永宁托腮,叹气:“太在意我了,总是吃醋。” 临川:“.……” 永宁见临川一脸无语,只当她不信,忙道:“真的,这是他亲口说的,他说他善妒,无法容忍我碰别的男人。他还说,他想与我做一对人人夸赞的恩爱夫妻。” “我知道我魅力无穷,但裴寂他……唉,真是拿他没办法。” 永宁摊开双手,笑得无奈又宠溺。 临川看得愈发无语,胸口也一阵闷堵。 这一切,与她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那个裴寂之前不还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硬骨头吗? 这才过去多久啊,竟能摇身一变,也成了永宁的裙下走狗? 呵,什么惊才绝艳的探花郎、什么清高耿介的读书人,原来还是一个贪图富贵、妄攀高枝的穷酸儒。 临川这般一想,顿时觉着裴寂那张脸也不过如此—— 以色侍人的宠儿罢了。 永宁不知临川心中所想,还在例数裴寂的“傻”:“……前几日户部不是发俸禄吗?他那个差事本就挣不到多少钱,竟还巴巴的把驸马都尉和校书郎的俸银都给了我,说是当做家用。” 提到这,永宁就忍不住笑:“加起来也就十二贯呢,都不够我做一条裙子,我说不用,他还执意要给我。唉,你说他傻不傻?” 临川呵呵:“……是够傻的。” “是吧。” 永宁弯眸,忽又好奇:“姐夫的俸银会给姐姐吗?” 临川:“.……” 从未。 当然,她也从未想过要驸马的俸银,毕竟她虽不如永宁的嫁妆丰厚,却也有十分充裕的私房钱。 但她要不要是一回事,对方想不想给又是另一回事。 可她与崔勉成婚一年多,崔勉从未提过上交家用一事…… 临川心底蓦得有些酸涩,她只得赶紧转移注意力,去想过去一年多,崔勉给她送的礼物。 对,她去岁生辰时,崔勉送给她一个上好的翡翠镯子。 这镯子价值三十万钱,可比抵得上裴寂一年的俸禄呢。 临川似是寻到了底气,将翡翠镯子的事说了,又道:“可惜我今日出门匆忙,并未戴上,不然也可以叫妹妹看看水头儿如何?” “没事,有机会再看。” 永宁并不知临川心中那弯弯绕绕的思绪,但听那崔勉还算阔绰,也点点头,表示赞许:“姐姐贵为公主之尊,不嫌弃他的姿容平庸,还愿意与他生儿育女,他是该多买些好东西讨姐姐欢心。别说三十万钱的镯子了,就冲姐姐这么大的肚子,三千万的镯子也不止。” 临川一时哑然。 她试图从永宁的脸上寻到一丝阴阳怪气的痕迹,可永宁目光坦荡,就像这些话是她发自真心的想法—— 临川蓦得有些鼻酸。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许是怀孕之人心思重,情绪容易波动,亦或是撞见崔勉和婢女眉来眼去,她怒气冲冲去声讨,崔勉却说她“疑心重”。 她跑去宫里与母妃告状,母妃反而劝她:“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你如今身子重,便是生了孩子也要养一段时日。与其叫驸马被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勾搭去了,不如安排个心腹宫人伺候他。你若实介意,灌一副红花再送去,过个一年,你身子好了,再处置掉也无妨。” “莫要为着这点小事坏了你和崔勉的感情。这一点,你真得多学学懿德皇后,你瞧,她多大度。哪怕如今都成了鬼了,她在你父皇心中也无人能比。” 临川听了这话,只觉吃了苍蝇般难受。 她满怀愤懑出了宫,坐在马车上晃来晃去,不想回崔府、不想回公主府,却又不知道该去哪—— 茫然之际,街边的说书人正好在讲“风流公主”的故事。 众所皆知,故事里的南朝风流公主,就是本朝的永宁公主。 临川这才心血来潮,想来看看这位懿德皇后的亲生女儿,婚后到底过得多么鸡飞狗跳。 只她万万没想到,她是来看永宁笑话的,自己却成了笑话。 而最戳她心窝子的,竟也是这个自己一直觉得是“傻子”的妹妹。 “你真的觉得是崔勉高攀了我么?”临川有些不确定。 因着她的母族不显,母妃一直觉着她能嫁给崔相的嫡子,是门极好的婚事,且这门婚事对兄长兖王也多有裨益,于利益而看,是她占了便宜,是以她对崔氏一族也恭敬有加—— 这倒也给了她落了个“不骄不纵”的贤名,连带着韦贵妃也被夸赞“教女有方”。 韦氏教育子女的风评,渐渐也胜过懿德皇后。 毕竟懿德皇后的一双儿女,太子刚愎自用、手段狠厉,公主风流多情,荒淫无道……甚至还有文人作诗,隐射懿德皇后一生贤名,毁于后代,呜呼哀哉。 临川这边思绪纷乱,永宁则一脸肯定:“那当然了,我们可是公主啊!” “天底下还有比我们阿耶更尊贵的人吗?我们可是阿耶的孩子,那便是龙子凤孙,金枝玉叶!谁要是敢欺负我们,那就是欺负阿耶。谁敢欺负阿耶,阿耶就能砍了谁的脑袋!” 永宁抬起小脸,眉眼间的自信光芒,活像个翘高尾巴的小孔雀:“再说了,那崔勉算是什么?他崔家如今荣华富贵都是阿耶给的,阿耶甚至把他的亲生女儿都下降给他们做儿媳,他们不感激涕零、早晚烧香,难道还敢在你面前挑三拣四?” 说到这,永宁实在憋不住,又直勾勾看向临川:“尤其你长得这样好看,那个崔勉长成那样,你都嫁给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临川:“……?” 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不过永宁嫌弃她驸马这一点,临川一直都知道。 从前她还觉得永宁吹毛求疵,崔勉虽然眼睛小了点,但个子高啊,且他出自名门,又是宰相之子,前途无量…… 好吧,那小眼睛的家伙凭什么敢与旁人眉来眼去,勾三搭四! 她辛辛苦苦怀着他崔家的孩子,再过两月便要去闯鬼门关了,他竟还管不住脐下那二两肉? 可恨,委实可恨! “妹妹说的极是,姐姐受教了!” 眼看着方才还一脸怨气的临川忽然起身朝自己作揖,永宁都怔了怔:“什么?” 临川没解释,只看了眼天色:“妹妹若不介意,我可否在你府中用过晚膳再回?” 永宁:“……也行吧。” 一顿饭而已,她也没那么小气。 临川微笑,重新坐下:“方才的剑器舞,我没仔细看,可否再让舞姬跳上一回?” 永宁:“……也行吧。” 她抬抬手,示意宫人下去安排。 只余光瞥向那仿若吃了亢奋汤药一般的临川,心下惴惴,这人到底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永宁不敢招惹孕妇。 于是早早的让厨房准备了晚膳,又早早的与临川吃了。 可用完晚膳,也不见临川要走,永宁有点担心,她不会还要在自己府上住吧? “公主,公主,驸马来了——” 门外忽的传来通禀声,永宁一喜。 裴寂回来了。 那她就有借口撇下临川,去和裴寂玩了。 “他今日回来的还挺早的嘛。” 永宁笑吟吟说着,刚要起身,却见那门外通禀的小太监走进来,朝着临川拜道:“崔驸马来接公主回府了。” 永宁:“……?” 临川:“哦,知道了。” 她理了理衣裙,纤纤玉手搭在宫人臂弯上,朝永宁微微一笑:“今日多有叨扰了。” “姐姐客气了,我送你到二门,就不往前去了。” 永宁跟着临川一道往外走,懒洋洋道:“姐姐替我问候姐夫便是。” 临川巴不得永宁别出去,倒不是怀疑永宁会看上崔勉,而是怕崔勉管不住那双鼠眼。 姐妹俩行至二门,别互相拜别。 临川难得有几分真心,看向永宁道:“下次有机会,我再来与妹妹一道赏舞。” 永宁迟疑两息,一脸诚恳道:“姐姐肚子大了,还是在家多休息吧。你若实在想看舞了,我把舞姬给你送去,省得你奔波。” 临川:“……” 这个听不懂人话的傻蛋! 不来就不来,难道她以为自己很稀罕吗? 临川没好气瞪了永宁一眼,转身就大步走了。 永宁看着她那个大肚子一颠一颠的,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小声咕哝:“她这脾气怎么越来越古怪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珠圆和玉润也觉得临川公主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人好歹平平安安从府中离去了,她们提了一下午的心也能落下。 绯红暮色笼罩着公主府的大门。 裴寂骑马归来时,正好瞧见驸马崔勉扶着二公主临川上车。 既在门口撞见,裴寂也翻身下马,前来问个好。 临川的心情刚被崔勉哄得好了一点儿,听得马蹄声看去,便见那绚烂霞光,策马而来的翩翩郎君—— 明明只穿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绿色官袍,可那神清骨秀的脸,还有翻身下马的潇洒气质,一时也叫她看直了眼。 “臣拜见二公主、崔驸马。” 直到人走到了身前,临川才陡然回神,颔首应:“妹夫不必多礼。” 一双眼睛仍是直直的落在裴寂脸上,心下暗叹,怪不得永宁那个色胚哭天喊地地也要嫁他,这脸、这身姿、还有这气质……那是真的不错啊。 “咳咳! 手指忽然被捏了下,临川抬眼看去,便见崔勉板着一张脸与裴寂道:“裴驸马这是刚从崇文馆回来?” 裴寂颔首:“是。” 崔勉扯扯唇角:“崇文馆的公务有这么繁忙么?这都天黑了才归。” 裴寂:“近日在校对南朝时的《左传》孤本,某想赶在七月七之前,以校对好的古籍祭拜魁星。” 七月七,女子乞巧拜织女,男子晒书拜魁星。 魁星是掌管文章的神祗,于读书人来说,拜魁星是件大事。 崔勉也是文官,听得裴寂的答话,一时也无法反驳,只讪讪道:“虽说如此,一个九品校书郎的差事而已,也不必太拼。倒不如多拿些功夫陪陪公主,她在圣人面前一句话,却能抵过你十年苦干呢。” 裴寂没接这话,只淡淡看了崔勉一眼。 崔勉蹙眉,还想再说,临川却哼了声:“人家俩口子的事,轮得到你操心?” 说罢,径直踩着杌凳进了马车。 崔勉头一回被临川当众下了个没脸,一时又惊又气,也顾不上再与裴寂多说,转身也追上了马车。 那马车很快离去,走出一段距离时,裴寂隐约还听到车内似有争吵声。 榆阳小心翼翼凑在旁边问:“郎君,这是怎么回事啊?” 裴寂拧眉:“我哪知道。” 这皇室的人好像都莫名其妙,没几个正常的。 他提步入府,本想回碧梧栖凤馆,继续撰写手头那篇碑铭—— 这是他近日寻到的新外快,之前合作的那个书坊老板见他字好,便让他替一些乡绅富户撰写墓志铭、碑刻、寿序、家传,虽匿名撰写,所得较少,但前几日他写的那篇寿序,买家大为满意,又给他推荐了新的客人。 像手头这篇碑铭,对方便开价三贯,若写得好,另有答谢。 这差事可比抄书赚得多,尤其写文章一事,裴寂信手拈来,他已盘算过,若每月能接到三桩这样的私活儿,日子也能宽裕许多,没准年底还能给公主攒个金镯子。 虽然昭武帝和公主从未提过,但裴寂对于自家并未给足聘礼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尤其昨日失控亲了公主,他愈发觉着亏欠,只想着往后尽他所能,一件件补给她。 行至分叉路时,想到临川公主夫妇,裴寂到底还是调转步子,先去了明月堂。 彼时的永宁正懒洋洋倒在榻上,和珠圆嘀咕着临川今日来的目的。 听到裴寂来了,永宁立刻来了精神:“请他进来。” 裴寂领命入内。 才走进内室,便看到榻边的小公主朝他张开双手,一脸委屈:“裴寂,抱!” 作者有话说: 需要充电的小公主一枚[星星眼]- 本章掉落小红包,祝大家冬至快乐![垂耳兔头] 正文 第32章 【32】 【32】/晋江文学城首发 裴寂脚步顿住, 心跳也好似漏了一拍。 待回过神,他抬袖俯身:“公主万福。” “我万福,你也万福。” 永宁张了张手:“来吧。” 裴寂看向左右侍奉的宫人, 面皮微绷。 珠圆那边面无表情朝他屈膝:“驸马万安。” 也不等裴寂应声,便带着一干宫人迅速退下。 “我的手都举酸了!” 永宁有些不高兴了, 催道:“你再不过来,我真要生气了。” 看着小公主那耷拉着眉眼, 委屈巴巴的模样, 裴寂只当她是被临川夫妇欺负了, 迟疑两息, 到底还是上前。 甫一行至榻边, 站在脚踏上的小公主就扑到他怀中。 馨香绵软的娇躯霎时抱了满怀, 裴寂薄唇微抿, “公主,臣风尘仆仆赶回,还未更衣……” 永宁在他怀中嗅了嗅,咕哝着:“是有点汗味儿, 但还行, 我不嫌弃你。” 裴寂:“……” “你坐下吧,这样抱着不舒服。” 永宁仰起脸, 乌眸清润:“我喜欢坐在你腿上, 这样还能把脑袋埋在你脖子里。” 她所说的姿势, 瞬间就让裴寂想到昨日马车上的深吻,还有昨夜那个难以启齿的绮梦。 “天还没黑, 且臣身上风尘未净, 恐污了公主的眼鼻, 还是等臣回去沐浴更衣之后, 再来陪伴公主。” 裴寂说着,就要推开怀中之人。 可永宁如今也能预判到他的动作了,“咻”得一下搂住他的脖子,而后双腿直接盘在了他的腰间,仿若挂在树上的猴儿,“唉,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费劲儿?” 永宁牢牢挂在他身上,纤长睫毛扑闪扑闪:“我想抱你,你给我抱不就得了。至于什么风尘、汗臭,哪抵得过我这会儿的心力交瘁?” 裴寂薅人的动作一顿:“心力交瘁?” 永宁点头,仰起一张蔫儿吧唧的明丽脸蛋:“你看不出吗?” 裴寂默了两息,抬手托住身上之人的纤腰,语气稍缓:“是临川公主惹公主不快了?还是崔驸马?” 永宁叹气:“说来话长,你还是抱着我坐下,我慢慢与你说吧。” 裴寂与永宁成婚半月,还是头一回见到小公主这般疲累的模样。 思忖片刻,他抱着怀中之人,在榻边坐下。 只这个跨坐姿势,实在不雅。 “还请公主改为斜坐。” “为何?这样面对面与你说话不好吗?” “……太近了,有失庄重。” “这又没有外人,不必在意那些。” 永宁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视线瞥过裴寂的薄唇,恍然:“你是怕我再亲你?” 裴寂:“……”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已尽量不往那事儿去想,可她一提,昨日马车里的唇齿厮磨,还有昨夜那个梦里,她也是这般姿势坐在他怀中百般勾缠,鬓云乱洒,香汗淋漓。 “裴寂,裴寂?” 五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永宁诚恳的脸庞映入眼帘:“放心了,我今日不亲你。” 实在是昨日他反客为主的那一下,叫她有点招架不住。 她趴在裴寂的肩头,像是回到了窝的雏鸟般阖着眼,深深喟叹道:“临川姐姐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来了我府上……” 雏鸟对着树洞叽叽喳喳,树洞沉默不语,只时不时拍拍她的背。 “……本来今早起来,脑袋就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精神,还揣着小心陪了她一下午。你是不知道,我真的害怕她的肚子,那么高,那么大,我都怕她生在我府里。” 裴寂也从小公主的絮叨里,得知姐妹俩的关系一般。 不过天家骨肉,同父同母尚有手足相残之事,何况同父异母的姐妹,貌合心离也正常。 “你方才见到他们了?”永宁忽然问。 “嗯。” “那崔勉待临川姐姐态度如何?” 永宁在裴寂怀中休息够了,也来了兴趣:“临川待崔勉又是何态度?” 裴寂并不喜背后议论他人私事。 斟酌一二,只道:“没怎么注意。” 永宁有些失望的啊了声,便又倒回了裴寂怀中,纤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男人那看似单薄实则饱满、柔韧又有弹性的胸膛:“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太无趣了。得亏你是走读书科举的路子,若只靠着这张脸搏前程,这前程怕是堪忧。” 裴寂一把握住那不安分的小手,浓睫轻垂:“公主若嫌臣无趣,便叫那些琴棋书画来作陪,何必要臣抱你?” 永宁微怔,仰脸再看眼前男人,不确定的问:“你这是生气了吗?” 裴寂:“臣怎敢与公主生气。” “没生气就好。” 永宁松口气,被束缚住的手也挣了挣:“那你快松开吧。” 裴寂已不指望这等迟钝之人能听懂他的反话,只肃着脸道:“公主答应不再乱动,臣便松开。” 永宁:“我哪里乱动了?不就是戳你两下,这都不行?” 裴寂:“不行。” 永宁:“为什么?” 裴寂:“……” 不等他寻出个得体的答案,永宁恍然:“难道男人的胸也会疼吗?” 裴寂稍怔,浓眉拧起:“胸疼?” “对啊,自打我十三岁来了癸水,我的胸就很容易疼,尤其是癸水时,肚子疼,胸也涨涨的,有时沐浴都不敢用力。” 永宁絮絮与裴寂分享着她的“生长痛”,又趁男人思忖的间隙,往他胸口按了按:“你瞧着清瘦,胸还挺大的。” 她低头,又按了按自己的,比较着手感:“还是我的软一些。” 裴寂正消化着女子来癸水后胸口会疼的事。 这等女科知识对博学多才的探花郎来说,还是头一次接触,冷不丁听到小公主那一句“软硬”的评价,他忙坐正了身子,目不斜视道:“还请公主慎言。” 永宁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有些莫名:“又怎么了?” 裴寂薄唇翕动两下,本想将此事岔过去,话到嘴边,又想到后院那一堆花样百出的男宠。 思忖片刻,他将怀中之人扶正,与她讲起了“男女大防”,什么地方能碰,什么地方不能碰…… 永宁本来想告诉裴寂,这些事珠圆玉润都与她讲过了,她对旁的男子也不会乱摸乱碰,甚至对父亲、兄长也会保持界限,但看裴寂讲道理时的认真模样,她莫名觉着……格外好看。 “臣方才所说,公主可记住了?” “啊?噢噢,记住了,记住了。” 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裴寂微微蹙起的浓眉,还有那一张一合的漂亮薄唇。 “公主若记住了,可否重复几个要点?” “……不必了吧,你是我驸马,又不是我老师。” 裴寂一看小公主那双眼发直的迷糊模样,便知她定然又色迷心窍,魂飞九天了—— 简直就是朽木不可雕。 胸口有点闷堵,他推开她:“时辰不早了,臣先回碧梧栖凤堂。” “哎呀,你别生气!” 永宁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又往前坐了坐,将身前之人抱得更紧:“你说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对别人我从不那样的。但你不一样,你是我的驸马呀。” 裴寂身形微顿,目光低垂,便见小公主仰着莹白脸庞,水眸盈盈地望着他:“嬷嬷说了,夫妻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她给的那本册子里,男男女女都脱光了抱在一起呢,我就摸摸你的胸怎么了?难道不能摸吗?” 裴寂:“……” 前一刻还在为她那句“你不一样”触动,下一刻又被她的“虎狼之词”噎得语塞。 “唔,你若是觉得不公平的话,那你也可以摸我的。” 永宁思考了一下,觉着裴寂大抵是读书太多,心气儿高,骨头硬,凡事都求个公平公正,就譬如昨日在马车里,她亲了他,他就要亲回来。 现下她摸了他,他也要摸回来。 “那你摸吧。就是不许太用力,我怕疼。” 裴寂抬起了手,却是重重捏上了眉骨。 这家伙又开始了,一本正经地撩人。 她倒是撩开心了,最后受罪的还是他。 永宁都很配合地挺胸了,却迟迟不见裴寂动作,她疑惑:“裴寂?” 裴寂瞥了她一眼,余光也不可避免地带过那刻意挺起的鼓鼓囊囊,一时喉间发紧,忙扭过脸,哑声道:“多谢公主好意,只是臣……臣不必了。” 永宁:“为何?你都不好奇吗?还是说,你之前摸过其他女子的?” 裴寂额心突突跳得更厉害,深吸口气:“除了公主,臣从未与其他女子有过逾越之举。” 至于好奇。 且不说他并没有她那样旺盛的好奇心,就算有了绮念,也只想一鼓作气,水到渠成,而不是这般浅尝辄止,惹火烧身。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又害羞了?哎,没事的——” 永宁一把握住男人的手腕,就往自己胸前带:“我的虽然没有你大,但摸起来比你舒服……” 裴寂猝不及防被她一拉,没等反应,掌心就贴到一团。 只一瞬,他触到火炭般猛地收回,身子也迅速绷起。 “裴寂,你……!” 永宁惊愕于男人的反应,只不等她问,肚皮就被月鬲上了。 这一回,她低头看到了。 深绿色官袍间,平地拔高棚。 寝屋昏黄的光线下,永宁漆黑的眼瞳陡然放大,脑中也极速闪过那本画册里,她一直很嫌弃的一部分。 过去这些时日,每夜相拥而眠,俩人皆是衣着完整,裴寂甚至会刻意控制永宁的手,禁止她往下动作。 渐渐地,永宁也忘了裴寂的衣袍下其实是一具完整的男人躯壳。 直到今日…… 她震惊的视线陡然被一只大掌给牢牢挡住,永宁错愕:“裴寂?” 眼睛却被捂得很严实,男人扶着她的腰起身,喑哑的嗓音在头顶沉沉响起:“是臣冒犯了,公主恕罪。” 永宁怔怔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应。 待到那只宽厚的大掌松开,眼前骤然恢复光明,永宁下意识眯起眼睛。 视野里那道绿色身影大步离去,直走到屏风后,方才隔屏与她拜道:“臣先告退。” “裴寂,裴寂!裴无思——” 那人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永宁站在榻边,黛眉微蹙。 “公主,是不是驸马又不听话,欺负你了?” 珠圆火急火燎地走了进来,方才她在外头听到公主一直喊驸马,可驸马却宛若闪电般、步履匆匆地离去:“这个驸马实在是太过分了!奴婢就说了,公主您不能太宠着他,瞧瞧他如今都骄纵成什么样了?您喊他,他竟然当做耳旁风!” “只要您一声令下,奴婢立刻带人去将他捆了送来,任您责罚!” “不…不用了。” 永宁这会儿有点心乱,满脑子都是那猝不及防的画面,她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珠圆难得见到公主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已脑补了一万种驸马对公主不敬的场景,只恨不得亲自将驸马抓过来给公主磕头赔罪。 但公主下了吩咐,她也只得强压下担忧,柔声道:“公主有事便吩咐,奴婢就守在门口,随时候命。” 永宁轻轻点了下头:“嗯。” 待到珠圆退下,寝屋内就剩下她一人,永宁捂着莫名发烫的脸,心跳飞快。 裴寂那个怎么会隆得那么高。 她原以为画册上的,比玉润所说的针就夸张了一截,可裴寂那个如果是她想的那样,那、那…… 永宁紧紧闭上眼,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一夜,临到入睡时,永宁也没唤裴寂侍寝。 玉润忧心忡忡:“这又是怎么了?” 珠圆挺高兴的:“就该冷落他一阵,免得他恃宠而骄,真以为咱们公主非他不可了。” 玉润在珠圆这里也问不出个明白,于是去问小公主。 小公主只抱着被子,翻了身,拿个脑后勺对着玉润,瓮声瓮气道:“没吵架,只是我今晚想一个人睡。” 玉润:“……好吧。” 她上前给公主盖好锦被,又放下双凤织锦的绯色幔帐,默默退守在外间。 一轮明月高悬天空,静谧的夜色里偶尔传来几声啾啾虫鸣。 永宁无人陪睡,一直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才稍微有了些困意。 她讨厌这种睡不着的感觉,但让她这会儿把裴寂招过来,她又无法直视他。 在这之前,裴寂和后院那些宠儿差不多,她只拿他们当做没有性别的、漂亮高挑的美人儿。 可今日亲眼看到那个之后,永宁方才意识到—— 不一样。 裴寂是男子,是有慾望的男子,也是这世上最有资格与她做那事的男子。 所以他之前总是“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就是怕在她面前暴露那事? 永宁越想越多,越想越精神,一直到外头天光隐隐发亮,她才昏昏沉沉睡去。 这之后的两日,永宁也没再传唤裴寂。 裴寂那边似乎也格外识趣,公主不传唤,他便也不往公主身前凑。 但这世上万事万物,此消彼长,他不凑,公主府有的是人想往永宁跟前凑。 这日午后,书昀和景棋一起来到了明月堂。 一个白袍玉带,墨发轻挽,芝兰玉树,风度翩翩。 一个红袍金带,高束发冠,秾丽明媚,恣意潇洒。 二美往永宁眼前那么一站,便如一副精心描摹的画卷,十分养眼。 只永宁得了个怪毛病—— 从前看美人,一看脸、二看身材、三看气质、四看谈吐举止、五看才艺技能,最后还有心情的话,倒也不介意去了解一下对方的性格。 可现在,她看到书昀和景棋,第一眼看他们的脸,第二眼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待到第三眼,眼睛就像有了自己的想法般,克制不住地往下瞄。 要知道从前她可不会这么下流! 永宁心下忿忿,觉得都是裴寂害了她,不但叫她无法直视他了,甚至都没法好好欣赏男美人了。 一想到男美人美则美矣,但脐下三寸都长了个丑玩意儿,永宁就没了兴致。 这会儿对书昀和景棋的主动示好,她也只勉强扯出个笑容,摆摆手道:“我这几日都没睡好,精神不济,无心吟诗,也无心下棋,你们先回吧,待我改日有了心情,再召你们玩乐。” 书昀和景棋微怔,对视了一眼,书昀先行垂首:“既是如此,那奴便不打扰公主,先行告退。” 景棋皱了眉,无声看向书昀:「你怎么这么快就应下了?」 书昀神色淡淡,只当没看见,再次朝上座的公主一拜,便转身退下。 景棋见状也有些急了,俊美如花的脸庞上满是担忧,上前两步道:“公主因何没睡好,可是驸马伺候不周?唉,见到公主这般无精打采,奴这心也跟着一块儿疼了。” 他不提驸马还好,一提驸马,永宁的脑袋更疼,眉头也蹙起:“和他无关。” 果真与驸马有关! 景棋心下酸涩,那个裴驸马还真是手段了得,入府还不足一月,竟能勾得公主牵肠挂肚、夜不能寐,为伊消得人憔悴。 “奴从前学过一种按摩助眠的手法,公主若是不介意,可否让奴替公主松解一二?” 景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轻轻眨着,眸光里涌动着满满的爱意与殷切。 若放在从前,永宁定然感动不已。 可这会儿,她却想到景棋勾着她亲吻的一幕。 她和裴寂亲了,方才真正知道亲吻是怎么一回事。 唇舌相贴,口津交/融,实乃天底下第一亲密事。 若是和景棋交吻…… 永宁看着景棋那张不点自朱的红唇,蓦得有些好奇,会不会亲起来不大一样? 这念头甫一冒出,永宁就想到前几日裴寂的“谆谆教导”,其中就说了,不许和旁的男子接吻。 算了。 他那样善妒,她若真的亲了景棋,他没准要被气死了。 和景棋相比,还是裴寂更重要一些。 “不必了。” 永宁恹恹地抬了抬手:“我今日没心情,改日吧。” 景棋上前:“公主——” 珠圆立刻掐着腰,金刚似的站在景棋面前,横眉竖眼:“好大的胆子,公主叫你们退下,还不快些退下!可是上次教训没吃够,又想府规伺候了?” 要说公主身旁的人哪个最难缠,那必然是珠圆无疑了。 景棋心下恨恨,面上却堆出个讨好笑意:“珠圆姐姐这话说的,奴怎敢不听公主的,奴只是心疼公主。” “你是什么身份,公主还轮得到你来心疼?” 珠圆斥道,“还不赶紧退下!” 这话说的极重,景棋下意识往榻边的公主看去,却见公主愁眉不展地静坐着,明显魂儿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几番思绪轮转,景棋还是攥着手指,垂眸告退:“那奴便先退下了,公主什么时候得空了,可千万要记着召见奴。” 永宁这才回过神来,却是敷衍般的应了两声:“好、好。” 景棋心下更沉。 看来,他必须得抓紧机会了。 - 转眼又入了夜,这已是永宁独自入睡的第五日。 经过这几日的缓冲,再加之夜夜独眠的不适,永宁也渐渐接受了那个事物的存在。 她告诉自己,裴寂是男人,不是阉人,只要是男人都有那个,这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她不可能把裴寂阉了,所以只能试着去接受。 “去碧梧栖凤堂,叫驸马过来侍寝吧。” 永宁坐在梳妆镜前,双眸直直盯着铜镜,故作淡定地吩咐着身后的玉润。 玉润一惊:“公主……原谅驸马了?” 虽然她至今也不知俩口子又是因何起了争执。 “我本来也没生他的气。” 永宁迟疑片刻,让玉润先派人去碧梧栖凤堂,待到玉润回来了,她绷着张脸把事情原委说了。 迎着玉润一本正经的目光,永宁道:“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打算今夜与他好好商量。” 玉润怔怔啊了声:“商量什么?” 永宁没立刻答,只问玉润:“被男人扎了,就会像临川一样大肚子吗?” 玉润忽然有点后悔之前用“针扎”打比方了。 所以她这次回答得尽量详尽:“夫妻行礼后,一般都会有孕。那种一次就中的,有,但不多。次数多了,只要双方身体康健,缘分到了,都能怀上。” 永宁:“就像抓阄一样,多抓几次,总能抓到红签?” 玉润:“可以这样理解。” 永宁吸了口凉气,捂着胸口悻悻道:“那我一向运气极好,每次抓阄都能抓中呢。” 玉润:“……” 她当然不会把为了小公主开心,那些抓阄游戏,她们都暗中做了手脚的秘密透漏。 不过公主为这种事担心,玉润也是没想到。 她倒是知道一些避孕之法,但大都是女子使用,给小倌儿用的绝嗣汤又太过狠辣,那是万万不能用在驸马身上,看来明儿个得抽空去趟萧太医那。 主仆俩这边心思各异,屋外也传来通禀声:“驸马驾到。” 玉润很快带着宫人们退下。 永宁披散着乌发,坐在床边,默默揪紧了亵衣。 暖黄的烛火静静燃烧着,随着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粉白墙壁上也投显出一道高大浓重的影子。 永宁的心也随着那脚步声一点点提起。 直到脚步声停住,男人行礼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臣拜见公主,公主万福。” 永宁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像之前那样就好了,也抬起了脸:“免礼。” 视线也落在了那站在五步开外的青袍男人身上。 一看脸,还是那么俊。 二看穿着,还是那么朴实无华。 三看—— 小公主的视线甫一往下转,裴寂的额角也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小公主(开启自瞄模式):我也控制不住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