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也要被白切黑太子偏执爱吗?》 正文 第1章 田二娘 ◎穿成耀祖他姐◎ 夜色如水,万籁俱寂。 “窸窸——”一模样看上去不大的姑娘躺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吱——” 微风轻轻吹过,竟把腐朽的木窗吹得四分五裂。 姑娘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近窗户,强撑着身体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木头。 下一秒,一声河东狮吼响彻云霄。 “死丫头,放下木头!” 拄着拐杖的田牛一边拎裤子,一边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要不是我起夜,还看不见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偷家里东西。” 田弄溪:? 本来穿书了就烦。 她缄默片刻,索性将木头从窗前扔了出去,转身躺回了床上。 田牛还在骂个不停,田弄溪翻了个身,用枯草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苍天! 如果在试验田摸鱼的代价是穿进一本她只看过一章的小说,她一定会兢兢业业从不摆烂的。 田弄溪,A大农学研究生,在与导师一同前往试验田时,因为天气太热偷偷跑到隔壁农田边的树荫下乘凉小憩。 再一睁眼时,田弄溪面前站了个面容黢黑、浑身怒气的老者。 睡老人家的树上了?她欲起身道歉,却发现自己头痛欲裂,四肢发软,身体跟刚挨了揍一样。 还没等田弄溪反应过来,老人已经重重地敲了下她的头,冷哼道:“死丫头还学会偷懒了,地不浇完甭想吃白饭。”说罢,和牛一样哼了声,又补了句,“干完赶紧滚回家给小祖做饭。” 田弄溪看着拎起粪桶一瘸一拐地走远的老人,眨巴眨巴眼睛,又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然到深夜,月光穿过裂口的天花板,正正好洒在这一隅小天地。 田弄溪左思右想,始终无法为自己的处境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现在这个年代,摸个鱼就会被投放进大型真人秀吗? 她想出门看看,奈何高烧不退,眼前模糊一片,头重脚轻。 不过,现在似乎不用出门了。 刚那老人一声“死丫头”让她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清晰了些。 是的,她穿书了。 因为躺田里睡了一觉。 这合理吗?田弄溪想扶额苦笑,被自己滚烫的头烫得手一缩。 没错了,烧成这样都没人管的小苦瓜,也没谁了。 好消息:她看过这本书,是一本冗长的爽文,足足有几万章。 坏消息:她大概、也许、可能并不算真的看过,因为——只看过第一章 。 更坏的消息:她大概、也许、可能是第一章 里仅仅出现过一次的路人甲田二娘。 田二娘——主角田耀祖的二姐姐,温顺乖巧,按理说应该戏份很重,之所以连只看过一章的田弄溪都知道她是路人甲是因为——田二娘死了,出现不到两百字,她就在作者笔下轻飘飘地死于某次高烧后仍执着于给主角耀祖洗衣时,跌入河边溺水身亡。 田二娘被主角爷爷亲切地称为“死丫头”,在死后当天被许配给邻村三年前同样溺水身亡的李家村村长的儿子,彩礼足足有一亩地、二两银子,这也成为主角发家致富的启动资金。 作者还颇为仁慈地加了一笔,主角在功成名就后回乡给姐姐建了贞女像送入庙,贞女像被日夜供奉,香火不断。 主角姐姐也因主角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淑女。 这是谁家耀祖成精了写的?田弄溪看了一章,满脸问号地关上了手机。 早知道就咬着牙多看几章了啊啊啊啊!田弄溪翻来覆去,恨不得以头撞地。 “咳咳,听得见吗?宿主,你只有赚够了两千万黄金才可以死哦~” 什么声音? 田弄溪坐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是我哦宿主,你的系统菜菜~” …… 算了,都穿书了,系统什么的,小意思了。 田弄溪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宿主,你没什么要问菜菜的么?在心里问就可以~” 田弄溪沉思两秒,在心里默念:“你怎么现在才出现?” “菜菜刚和宿主一样小憩去了~” 不要用第三人称叫自己啊喂! “菜菜才一岁,菜菜卖萌有什么错,呜呜呜。” …… “好的菜菜,你为什么叫菜菜呢菜菜?” “因为菜菜是卖菜系统哦宿主~” “什么?” “菜菜能保证宿主种的菜都能以高于市场价30%的价格卖出,快夸菜菜~” 算了,都系统了,什么金手指,小意思了。 田弄溪很想平静地接受,但…… 为什么、金手指、这么一般?不如叫银手指铁手指好了。 “因为菜菜才一岁还很菜菜呢。” …… “菜菜告诉宿主一个不好的消息哦~” 你从出现到现在就没有告诉我什么好消息呢。 田弄溪咬牙切齿地想。 “嘻嘻,菜菜的出现对宿主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呀~不好的消息是宿主在赚够两千万两黄金后才可以离开本世界喔。” 两千万、黄金? 田弄溪笔直躺了下去。 算了,原世界无父无母,在太平盛世当一条咸鱼也没什么不好的。 “菜菜友情提醒~如果不在两年内赚够足够的黄金,宿主在本世界的身体会在到期之日迅速衰败喔。” …… 有病吧。 “菜菜友情提醒~说脏话会扣菜菜对宿主的印象分,印象分影响菜菜卖菜时的能力喔。” …… 知道了,我要睡觉了。 田弄溪烦躁地滚来滚去,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安静两秒,发现系统确实不再出声时,田弄溪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阳光还没洒进这间破屋时,田弄溪就被呼唤声吵醒。 努力想睁开眼时,田弄溪发现自己眼睛死活睁不开,身体发烫,头晕脑胀。 呼唤声似乎愈来愈近,直至床边,田弄溪努力睁眼,只能勉强看清是一老妪。 老妪急切地用布满皱纹的手贴近田弄溪的脸,嘴里喃喃道:“不好了,二娘这是发烧了。” 活了两个世界,田弄溪第一次被人这么关心,她有些感动地准备伸手安慰老妪。 还没等她动作,老妪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开年就把这丫头嫁出去了,还想着再留个一年帮耀祖洗洗衣服做做饭,没成想这么不中用。” …… 田弄溪默默收回了手继续装死。 是了,眼前的老妪应该是第一章 里介绍主角身世时被寥寥几笔带过的奶奶,姓名、性格、长相通通都无,只有一句“三个孙辈里最亲耀祖”。 田弄溪努力睁开一条缝看去,眼前的老人面如枯槁、发秃齿豁,看上去……时日无多。 不知道和她比起来谁命会更长,田弄溪想起昨天的“霸王条款”,顿觉没空关心别人。 闭上眼睛,她仔细理清来到这个世界后的遭遇,感受着身体的滚烫,意识到自己应该处于小说第一章 。 此时,耀祖不过总角,而她——田二娘,如果按原文剧情,她将在发高烧时硬要前往河边洗衣服,而后不慎坠落河中,利用自己的彩礼为耀祖取得发家致富的初始资金。 切,不去不就行了,田二娘自愿,她田弄溪可不愿意,谁还能逼她不成? 想起这个家的破旧衰败,以及“爷爷奶奶”对田二娘的态度,田弄溪深知他们不会买药给她。 没关系,发烧睡一觉就能好,不行的话就多睡几觉,这种经验她多得是。 田弄溪没管走远的老妪,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头晕已经好多了,只是额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沾满了水的灰黑色帕子。 田耀祖?身为原著主角,确实可能有这种无关紧要的悲天悯人行为来为自己贴金。 田弄溪不在意地拿开帕子,坐了起来,看向窗外。 窗户和田弄溪差不多高,已经被纸糊了起来,透过薄薄的油纸能看见外面正艳阳高照。 田弄溪伸了个懒腰,拖着还有些松散的身体走出屋门。 震撼全家!(忘了全家只有一个人) 眼前的场景甚至不能单用荒凉来概括:田家只有两间屋子,除开田弄溪刚刚走出的小草屋,还有一间略大,想必是其余人的活动场所。 放眼望去,竟无一个活物。明明看屋外绿树似是春天时节,田家也没有晒任何作物,就连院内都无落叶愿意短暂停留。 “阿嚏——”穿着实在太过单薄,太阳带来的那点暖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田弄溪打了个喷嚏,怕病情加重,转身准备回到小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戳她? 田弄溪不解地回头。 没东西啊。 田弄溪欲转回去。 “姐。”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田弄溪低头,恍然大悟。 这里还站着个人? 看着眼前眼睛小小的、身材小小的,一切都可以用小小的来形容的小豆芽,田弄溪挑了挑眉。 作者,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干什么?这个身高都没有一米的小豆芽真的能拎得动锄头和笔头吗? “姐。”田耀祖执着地揪着田弄溪本就破旧的麻衣。 叹了一口气,田弄溪怀着“他还是个孩子而且还给了我帕子”的心情蹲了下去,没好气道:“怎么了?田耀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姐,你身体还好么?昨日是奶奶背你回来的,你一睡就睡了整整一日,阿祖好担心。”田耀祖边说边拽着田弄溪的衣服往下,用手好不容易够着田弄溪的额头,轻轻抚摸了上去。 活了两个世界,田弄溪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知道如何对待他人的关心。 闻言,她弯着腰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语气温和了不少,“好多了,谢谢你的手帕。”边说还边挤出了一个笑容。 田耀祖啊了一声,震惊溢于言表,“阿祖没有给姐手帕啊。”说罢,他不在意地揭过话题,补充道,“姐,你既然好多了,就把阿祖今天的衣服洗了吧,还有爷爷奶奶的,他们下地去了,很辛苦,我们要多帮他们分担一点。”? 田弄溪毫不犹豫地直起身子,扔下一句“不去”就转头回屋。 田耀祖锲而不舍地跟了进去,人虽小,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 “姐,爷爷说不去就把你许给隔壁村李村长。”? 田耀祖看着田弄溪的脸色,用稚嫩的声音继续说道:“李村长孙子都和我一般大了,我不想让姐嫁给糟老头,姐去洗衣服好不好。”? 耀祖还是个死绿茶。 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作者有话说】 一款人生乱套我睡觉型女主 推推预收:《忽惊春到小桃枝》意气风发甜妹x傲娇闷骚酷哥,替嫁、双马甲,我流上错花轿爱对郎,爱上“丈夫”的弟弟怎么破^ω^ 《星星跌碎水塘》天才医生x心机弟弟,霸总文里的倒霉社畜会拥有一个夺门而入的恋人^ω^(就在下面~~) 欢迎(跪求)大家看看主页专栏~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个作收啵啵[让我康康] 正文 第2章 野男人 ◎给你介绍份朝九晚五双休的好工作◎ 田家村村民似乎都下地去了,田弄溪拎着一桶衣服,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钟头,居然没有遇见一个人。 眼前的河水清澈见底,并不算深,她现在并不算很晕,却也不想冒险靠近河边,只在离河近二十米的小坡上将桶随手一扔,就走远了。 她田弄溪,这辈子,与绿茶势不两立。 洗衣服?见鬼去吧。 田家似乎并无多少土地,要想靠种地赚钱还得自己开垦荒地。趁着四周无人,田弄溪准备好好探索一下田家村。 往北走了一会,路遇一大片油菜花田,油菜花开得正盛,四周围绕着一群正采蜜的蜜蜂。 再往前走,只见一片树林,枝叶茂密,棵棵都干云蔽日,树形巨大如伞。这片树林似乎无人管辖,中间只一条小路,杂草丛生。 田弄溪走近仔细端详。 树叶呈深绿色、椭圆形,叶面有些弯曲,凑近细闻还有些淡淡的香味;花朵呈淡黄色,一簇一簇的,不算显眼。 香樟树,田弄溪心下了然,感觉轻松了不少——香樟树可以提取出樟脑、樟油,树叶、树皮、树根皆可入药,树木本身木质坚韧,可做家具。 离家不算远的地方,有一整片无主的树林,也不失为一种“金手指”。 虽不知这虚构的朝代科技发展到了哪一步,但——田弄溪脑子不停闪过在原本世界获取的知识,对自己的处境逐渐清晰起来。 不出意外,她现在应该位于初春时节的江南某小镇,葱蔚洇润、桃李争妍,田耀祖那种“小豆芽”也能成功发家致富,想必少不了地理位置的帮助。 看着眼前无主的野生香樟树,田弄溪心情颇好,随手折了路边的狗尾巴草,叼着就准备进小路探探具体。 小路杂草丛生,不少有足足半人高,田弄溪拨开这些戳人的草,准备迈进去,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看了下天空。 太阳正悬挂在西南方,离日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她默默记下太阳的方位,准备随便逛逛看个大概就回来。 嗯,林内树木也大多苍劲茂盛,长势不错。 嗯,四周没有很多蚊虫出没,环境不错。 田弄溪蹲下来用手捻了一把土。 嗯,土壤湿润肥沃,土质不错。 嗯,美男小憩,风景不错。 等等…… 微风吹过,狗尾巴草随风落地,田弄溪震惊地仿佛在原地石化。 不远处一棵香樟树下,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正靠在树根边,闭眼小憩。 如此偏僻的树林,居然有人惬意如自家客厅。 颇有她的风范。 想来想去,田弄溪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不是吧,弄了半天这片林子有主人啊? 菜菜,你能帮我把这片林子变成我的么? …… 好吧,看来没什么事的时候系统不会理人。 田弄溪叹了口气,也许是失无所失带给了她些许勇气,她又向前走了几步,犹豫着准备将男人喊醒询问。 直到真的走到男人面前时,田弄溪完全看清他的脸和打扮,她又犹豫了。 男人的头发被木簪高高束起,一双剑眉微皱,眼睛紧闭着,长睫毛打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额头薄汗溢出,嘴唇很薄,没有血色。 他睡得不是很安稳,田弄溪看着男人蹙起的眉头,得出结论。 本来就是嘛,有床不睡在这睡,怕别人偷你林子啊?好好一帅哥怎么这么小气呢。 田弄溪心里这么想着,忍住上手给陌生男人擦汗的冲动,站起身准备离开。 狂风乍起,远处山坡有袅袅炊烟,传到田弄溪鼻尖的却不是饭菜香,而是另一种熟悉的味道。 她顿住脚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靠在树边的男人。 须臾间,田弄溪蹲下身,毫无羞涩之意地掀起陌生男人的外袍,借着日光看了会儿,又皱着眉头轻轻摸了下男人的藏青色中衣。 湿漉漉的,果然——是血,虽然不多,但是在源源不断地缓慢流出,丝毫没有停止之意。 见死不救,作为一个接受过教育的现代人,田弄溪做不到。 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衣袖扯了几尺下来,贴在男人出血处,把伤口严实地裹了起来。 包扎完伤口,田弄溪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往前走了百十米,找了一堆干枯木头回来,准备钻木取火。 等日落后夜深露重,放任一个重伤的人独自昏睡实在过于危险,但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陌生世界的森林里独处,别谈他醒过来了怎么办,就算是没醒过来,第二日田爷田奶都能寻到由头把她直接绑到李村长儿子的棺材里。 田弄溪思来想去,准备趁日落前把男人安置好,再回田家和田爷田奶坐下来好好商讨。 她不可能嫁给一个死人,也不是必须嫁给一个死人。 所幸他们想要的不是她嫁人,而是她嫁人后宝贝耀祖能得到的好处,说白了就是钱,她虽然暂时给不了,但苦学多年让她早已学会死皮赖脸地给导师画大饼。 田弄溪手中动作不停,心里也没闲着。 她看着眼前昏睡的男人,思索的表情逐渐狰狞,突然狞笑不止。 眼前的男人受了伤却一人躺在丛林深处,大概率是被追杀至此,现在居无定所、亡命天涯,此时有个如天使般从天而降的善良女孩愿意给他一个住所,想想都足以让人泪流满面。 最重要的是,虽然面上不显,但刚她打水来替男人擦拭伤口时却发现他身材极好,是现代人说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种,浑身上下没一块赘肉,看上去就是日常做体力活的。 今年的感动田家村十佳好人她田弄溪势在必得。 田弄溪改变主意,决定留下来陪他,等他醒来时再声泪俱下地描述他的处境,她的善良。 / 一刻钟后,田弄溪顺利将火点起,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起身要把男人的外袍脱下来烘干。 田弄溪刚扯开男人的腰带,手便被大力擒住了。 她吃惊地看着不知何时醒过来的男人,脑子一片浆糊,准备好的台词忘了个干净。 男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力按住田弄溪的手腕,青筋暴起。 他低压着眉头,语气低沉,“谁派你来的?” ……系统? 田弄溪用力想要挣脱,却动弹不得,她语气不善,“大哥,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对不住,多谢。”男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移开了审视的视线,语气柔和下来,“感谢姑娘相救,我可许你一愿。” …… 阿拉丁还让许三个愿望呢,救命恩人就给许一个。 想了想自己的目的,田弄溪不情愿地主动破冰,“我叫田弄溪,你呢?” 男人惜字如金,“林峦。” “挺好。”田弄溪看着林峦落在不远处的视线,轻轻按了按刚替他刚包扎好的伤口,不小心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伤还没好就装起来了。” 林峦只是轻皱了下眉头,很快神情便恢复如常,“好,我许你。” “?”伤到脑子了? 田弄溪看傻子般极轻极快地瞥了眼林峦,怎么瞅怎么不像傻子,心一横直接问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家?” 轮到林峦看傻子了。 空气陷入无边沉默。 “你想啊,你现在身受重伤,必须要休养,而我作为你的救命恩人,肯定是个好人,不能不管你。这样吧,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你就随我来,休息几天,等你养好身体,我也好人做到底,给你介绍份朝九晚五双休的好工作。”田弄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完,眼巴巴地看向林峦。 她心想,我都不嫌弃你来路不明,你还嫌弃上了? 林峦依旧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在田弄溪以为毫无希望,准备起身走人时淡淡嗯了声。 / 二人摸索着出森林时天早已黑透,幸亏月朗星稀,田弄溪借着植被确定了方位,带着林峦慢慢往家走。 林峦看着不远处走一步回头看一眼的女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他失踪,宫里大约已经闹翻了天,必须和无许联系,把消息带回宫内。 眼前的女子若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可在这边休息边等待无许,若她来路不明、心思不正,也可囚于身边,防止差错——林峦看着往回走,直到和自己肩并肩的田弄溪,假装没听见她的搭话,勾起嘴角笑得温柔,“田姑娘放心,我不会走丢。” / 林峦受了伤,田弄溪为了体现自己的善良,走几步就歇一会儿,直到午夜时分二人才硬生生捱到村口。 雾气弥漫,田弄溪一边琢磨怎么进家门向田家人解释,一边时刻注意着身边不说话的林峦,生怕他逃跑了。 走着走着,她逐渐发现不对劲之处。 三更半夜,村里却热闹非凡,还没走到大道上便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 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人影幢幢,鼓乐齐鸣,锣鼓喧天。 队伍为首的人正在吹唢呐,给夜晚徒增哀意。 “有人去世了吧。”田弄溪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各种仪式,不在意地安抚身旁看不清神色的林峦,生怕他觉得自己是妖魔鬼怪。 “走这边,拐个弯儿就到了。”田弄溪记忆力很强,几乎没有绕路地将林峦带到田家门口。 田家大门敞开,门内门外不宽敞的地界乌泱泱站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色,欢天喜地地在聊些什么。 田弄溪瞥见门口的装饰,脚步一顿,恍然大悟。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靠在门边嗑瓜子的胖大婶率先发现从小巷里走出来的田弄溪及身后的林峦。 “啊——”她大喊一声,手上的瓜子掉了一地,不管不顾地匆匆跑进屋内。 “鬼,有鬼啊。”胖大婶哭嚎着,上气不接下气,“田家那丫头不满意这桩婚,回来索命了。” 【作者有话说】 各怀心机地步入婚姻殿堂,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 正文 第3章 配阴婚 ◎人面兽心,抱主成亲。◎ 随着胖大婶一声哀嚎,众人纷纷注意到了衣衫褴褛、发型凌乱的田弄溪。 这还得了,一定是她走了太远的路才会导致的。 如此想来,这田家丫头一定十分不满意这桩婚事。 鬼媒人“哎哟”一声,晕倒在牌位前。 众人如鸟兽般闻风而逃,一溜烟的时间,刚还人满为患的田家小院就空荡得如同田弄溪初见它一般。 田弄溪看着猛抓了一把跛脚凳上摆放的花生后颤颤巍巍狂奔出门,经过她身边时不敢直视的胖大婶,眼睛直抽抽,随手便拦了下来,“你……” “啊啊啊啊啊啊!!!”胖大婶“啪嗒”一声跪坐到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也不敢看田弄溪,就着别扭的姿势爬出了田家大门。 事已至此,田弄溪饶是再愚笨不堪,也能猜出事情大概了。 她无暇管林峦去了哪里,心中陡然生出几分荒凉。 田弄溪上辈子虽是孤苦伶仃、无家可依,却也见过有父母的小孩。 无论那天是风平浪静还是多事之秋,无论他们调皮捣蛋还是安静乖巧,总会在某次接完电话后不耐烦道:“我爸妈催我回家了,不好意思,下次再聚啊。” 田弄溪每每都是那个安静点头,微笑着挥手,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远的角色。 直到现在,田弄溪才推翻自己过往的看法。 原来并不是有家人的小孩就会被珍视。 在她一无所知的新世界,有个明明有家人却和她一样身如浮萍的女孩。 田弄溪改变想法了。 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她绝不想让田家人占到一点便宜。 即使田二娘的心愿是孝顺爷奶、扶持幼弟,即使田二娘看见此时此景,会毫不犹豫地走入坟墓。 即使此刻面对的不过是一群书中人,而田二娘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NPC。 虽然改变不了时代带来的局限性,但她厌恶既得利益者单纯的嘴脸。 田弄溪看了眼坐在大厅中央看着她愣神的田奶,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笑问:“我是……回来索命了吗?” 田奶眼神空洞,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旁正摇着拨浪鼓的田耀祖愣在原地,喃喃叫唤,“姐?” 凉风袭来,带来阵阵冷意,在场的人大都不寒而栗。 特别是看到这个宛若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魂咧开嘴笑起来的时候。 残留在田家院子里的人腿软到极致,爬都爬不动了。 田奶终于回过神,“噌”一下站起来,将田耀祖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看向田弄溪。 田牛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瘸一拐地逼近田弄溪,边疾走边用拐杖驱赶,口中念叨着,“给你找了个好冥配,待丑时便完婚了,快去找你的丈夫,别再来了。” 田弄溪冷眼旁观着田牛的丑陋作态,直到他挥舞着到了身边,才轻飘飘地动手打掉他的拐杖,踩在地上。 “阿爷,我是二娘啊。”田弄溪不解,“我没死,只不过是回来晚了些罢了,这么快便将我卖了?” “哼。”田牛重重地呸了声,唾沫星子溅了一地,“什么二娘,你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魂。” “这成婚仪式还没完成,我便已是李家人了?看来你们早就打算好了将我配阴婚,无论我是人还是鬼吧。”田弄溪看着屋内田二娘的牌位,冷笑道。 这话一出,田家人见再也瞒不住了,反而嚣张了起来。 人比鬼好打发得多。 田奶站起身将田耀祖拉远,走出屋子,站到田弄溪身边,看着这个唯唯诺诺的孙女,解释道:“丫头,我和你爷爷是想再等等你,奈何李村长他……”她拉过田弄溪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微不可闻,“李村长他催得急,听说你没回来就带着媒人和大包小包的来了,我们小老百姓,什么都不敢说。” 田弄溪抽出手,心疼地用袖口替田奶擦干眼泪,“我知道了,你们在短短几个时辰里被迫筹备好了一切,你们辛苦了。” “唉……不辛苦,你回来了这桩婚事就作罢吧……”田奶做不了主,此时一边哭一边用眼睛瞥怒火中烧的丈夫。 田牛气得发抖。 这么好的一桩婚事,这死丫头怎么就不满足? 他刚想骂,门口处突然传来一爽朗人声,“我就说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未见你家众人,可让我好等啊。” 众人皆抬头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一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笑呵呵进了门,他头戴着黑色镶金幞头,身着暗红色喜袍,细看衣角还有两三处没掖好。 甫一进门,便将扶着帽檐的手放下背在身后,哈哈笑了两声,径直走到田弄溪面前。 田弄溪知道他是谁,却还是挑眉笑道:“看来今夜鬼门大开,我那未完婚的夫婿也来凑热闹了。” 李康伯正笑着的嘴角僵住,“二娘说笑了,今日本是为你我成亲准备的,我好好站在这儿,何谈什么鬼魂之说。” “李村长对我真是情深义重,如若我真的死了,还要和我的衣冠冢成婚呢。”田弄溪的目光穿过李康伯布满皱纹的额头,直直落在了屋内事不关己轻摇着拨浪鼓的田耀祖身上。 今日白天田耀祖说的分明是和李村长结亲,但原书剧情却是和李村长早死的儿子冥婚。 也就是说,田二娘不死,就要做大她几十岁的李村长的续弦;死了,就要做他儿子的“新婚妻子”。 不管生死,田二娘的人血馒头,田家人是吃定了。 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家人”,田弄溪嗤笑出声。 “二娘这是什么话,我知你还活着,着急赶过来帮你呢。”李康伯逼近田弄溪,言语间似乎尽是惋惜之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如若你我不成婚,那二娘你二八年华便要抱主成亲,从此在我李家守活寡了。” 抱主成亲——活人抱着死人的牌位进行婚礼仪式,终身不能再嫁,成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寡妇,往往因为丈夫的早逝成为一个家族内地位最低的人。 田弄溪想起选修课上教授对这个词汇的解释,当时课堂上无论男女同学都纷纷谴责这一“吃人”的封建糟粕,而如今——田弄溪看着周围表情正常,仿佛习以为常的众人,冷哼了一声,重重踩了一脚李康伯穿着金丝鞋的脚。 “李村长,冥婚可是犯法的。” “怎么,二娘这是嫌我年迈,铁了心要和我儿成亲了?”李康伯忍住足部的隐隐作痛,咬牙切齿道,“不如我现在便把县老爷请过来问问配阴婚可否犯法。” “不必了,我这么晚回来,就是去请了官爷过来。” 田弄溪刚在门口装神弄鬼好一会儿,就是在悄悄想对策。 黑暗中的林峦无声看了这场闹剧好一会儿,终于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抱着双手站了出来,按恩人的要求扮演起县衙官员,把官威拿捏了十成十,“正是在下。”* “从哪儿找了个毛头小子就想骗你李爷爷我。”李康伯上下打量了眼林峦,笑意更盛。 他好歹也是一村之长,和县衙熟得很,从未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林峦默不作声,只气定神闲站在那,端的是一副傲世轻物的模样。 田弄溪冷哼一声,似乎不想多费口舌,只白眼道:“你小小一个村长,岂会尽知县衙人事调动。这是前不久才从京城调过来的探花郎,知县大人听我诉说,知我苦楚,便派了探花郎老爷过来。” 田弄溪边说边恭敬地朝林峦作了个揖。 林峦微微点了点头便转移了视线,对大半夜被派到穷乡僻壤很不满意般。 本年确有堰朝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只是探花郎下放到县衙兹事体大,李康伯怎么会未知晓半分,他略一思索,心里那点不足为道的恐慌消失不见,转而笃定这是田二娘随便找了个人诓他。 “呵,探花郎?”李康伯上下扫视了一眼穿得黑不溜秋的林峦,嘲讽道,“探花郎出门怎的也没个衙役作陪。那我问你,你姓甚名谁,如今任何职?假扮朝廷官员,这可是重罪一条。” 田弄溪冷笑一声,抬高了语气质问道:“你小小村长也配问探花郎大人的名字?” “景温书,在下名为景温书。”林峦不咸不淡地看了眼愣住的李康伯,“京城离瑞阳县不啻天渊,陛下怜惜我舟车劳顿,许我暂歇半月,无需理会诸多杂事,算来今日便是我正式上岗第一日了。” 林峦冷不丁开口,别说李康伯,就连田弄溪都被他滔滔不绝的话砸晕了会儿。 田弄溪穿书前仅仅看了第一章 ,刚看见小巷内的大红灯笼时饶是察觉出不对劲也因时间仓促只得瞎编个方法让林峦记住。 怎么他……田弄溪看向一身正气,表情丝毫未变的林峦,掌心出汗,只得暗暗许愿天高皇帝远,李康伯也并不知晓村外的事情。 只是田弄溪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确有此人,并不是空穴来风。 景温书——商贾之子,年未及冠,初次科考便在乡试、会试中一举夺魁。瑞阳县出了个千载难逢的天才,饶是八旬老妇人也知晓他的名号。 圣上早在登基之初便有旨,各路中举的官员,无论名次,皆要驻京外留任一年,凭功名方可申请调回京城。 景温书是瑞阳人,自请留任瑞阳县内也算正常。 只是……李康伯看着面前不正眼看人的男人,只觉得往日里听闻的探花郎温文尔雅、阳煦山属实是谣言。 林峦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抚了抚衣袖在不经意间露出了自己价值连城的玉佩。 李康伯看着二人的做派,有些被唬住,声音里已然没有了刚刚的笃定,却还是强撑着说道:“即使是皇上来了也管不了这件事,这场婚事是我为自己办的。”他大手一挥,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田爷田奶,“田家人收了我的银两土地,又不想嫁女,骗我说二娘已死,我这才吓唬吓唬他们。” “李村长,你、你怎么能胡说,是你……” “我?倘若我不使些手段,你家怎么会让二娘出来。”李康伯打断田牛的话,怒目相对。 “此事好解决。”林峦矜贵地指了指屋内晕了足足半个时辰的鬼媒人。 趁着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田弄溪去灶台处舀了碗浑水递给林峦,没有吱声。 林峦掂量了下,径直走到晕了半晌的鬼媒人身边,洋洋洒洒泼了下去。 鬼媒人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生得十分标准——嘴角处有一颗硕大的黑色痦子,叫人一看便知道她的职业。 “啊——哎——”她似乎嫌弃林峦扰了她清梦,眼睛还没睁开时就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了一番。 林峦想了想,学得有模有样地踩住了她为非作歹的手。 鬼媒人吃痛,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你、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年方几何,可有婚配?”她看清林峦,换上一副笑颜。 “嗨。”田弄溪见她完全清醒过来,这才走上前。 “你……你……”她双眼向上翻,眼看又要晕倒。 田弄溪弯腰一把揪住鬼媒人的头发,笑道:“嬢嬢,地上凉,别睡啦。” “你……你……” “我是二娘呀,不认识我了?我还要多谢嬢嬢为我张罗婚事。”田弄溪歪了歪脑袋,指了指站在一边的林峦,“对了,这是县衙的官爷,想问问你这婚是谁的主意。嬢嬢,你可要说实话呀。” 李康伯、田爷田奶和田耀祖都凑了上来。 田弄溪拉起倒在地上的鬼媒人,报之一笑。 “我……”鬼媒人害怕地看了眼李康伯,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他,眼神示意林峦。 “你、你这贱妇,分明是你找我说田家村有俏美人,可以使些法子让她跟了我,实在不行也可以送给我可怜的英达!” “你、你血口喷人。”鬼媒人失了力气,跪在林峦身前,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大人,分明是他用我儿性命相逼,我才被迫卷入了这场勾当啊。” 林峦不动声色地退后,“待明日县衙之上,便可一探究竟了。” / 看着离开田家的李康伯和鬼媒人,田弄溪笑弯了嘴角。 穿来后解决的第一件事,待明日县衙之上又可以狠狠宰他们一顿,打道回府指日可待! 她收回目光,准备和田爷田奶商量一下,今晚让林峦就住这儿。 田奶突然往后退了几步,浑身颤抖地指着她,“你……你不是二娘!” 田弄溪被指得一愣,正要解释自己确实是人不是鬼,田奶又吼了声。 “二娘她自小胆小温顺,从未出过田家村,她不可能找得到去县里的路,更不可能和男子离这么近!” 田弄溪看着和林峦中间能再站十个人的距离,“……” 狂风乍起,带起阵阵呜咽。 屋内田二娘的牌位被骤然吹倒在地,碑前的几支红白蜡烛哗啦啦掉了下去,碑旁的白幡霎时间被烧得烟消云散。 火虽不大,却红得过分。 一片火光中,田弄溪收拾好情绪,低头对上田奶的视线,笑道:“您说什么呢,我就是二娘呀。” 正文 第4章 新挑战 ◎新雨后拂晓时◎ 而后发生了什么田弄溪便有些记不清楚了。 田奶没再发难,低声安慰了她一句便快走到厨房去舀水灭火。 眼看牌位前东西倒了一地,田弄溪弯腰去捡,被“骨碌碌”滚到脚边的牌位撞了下。 她没多想就连带着要一起捡起来。 却没想到拿起时只是随意抬眼看了眼上面的字,霎时间头晕目眩,纷至沓来的记忆被强行灌入脑海。 是原身短短一辈子的所有记忆。 她用眼睛感受到的一切。 田弄溪脑子被胀得生疼,感觉比为了期末考连熬三个大夜后还难受,她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强撑着起身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重重摔了下去。 四周的嘈杂声一瞬间被隔绝在外,田弄溪闭眼前最后的想法是:回家了? / 再醒来时还未到拂晓时分,村庄里各家的公鸡争奇斗艳,叫得不停歇。 田弄溪还穿着昨日的那身衣裳,昨晚出了一身冷汗,又没睡饱,整个人恹恹的。 她躺在稍有动作便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抬头看少了一片砖瓦的天花板,终于完全接受了自己不赚够钱就出不去这个世界的设定。 不过幸好,本以为她要一直过着摸着石头过河的抓瞎日子,却没想到昨夜突然福至心灵,属于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原主生活了十六年的点点滴滴在一瞬间被强塞到了脑子里,田弄溪不堪重负,竟直直昏死了过去。 直到被公鸡打鸣声喊醒。 田弄溪坐起来,审视着自己身处的环境。 田家的这间小屋大概是有些年头了,墙上各种青苔霉斑数不胜数,东南西北各拐角处的墙面都裂得不成样子。 屋内只有一张破床、一个跛脚的小板凳,和一个漆脱了一大半的双开门红木柜子,柜子门被主人珍重地锁着。 屋内的所有陈设加一起,大概就是田二娘这十六年全部的身家。 纸糊的窗户没半分用处,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风绕了又绕,还是选择欺负床上新来的田弄溪。 她冷得直打颤,只得起来在屋内做了套八段锦,边做边捋脑海中的记忆。 虽是田二娘毕生的记忆,却算不上很多。 她从未出过田家村,日常生活除了给家里洗衣做饭,便是坐在小板凳上,借着月光做女红,再由田牛带去县里去卖,补贴家用。 因此田弄溪获得的记忆里,除了家长里短,便是家长里短,偶有些道听途说,也早在一环环添油加醋中变了味,饶是初来乍到的田弄溪都能琢磨出些不对。 她只得从“自己”入手,一步一步分解得到的信息。 田二娘——田家村田牛家大儿子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田家孙辈中现存的唯一一个女丁。 田牛和媳妇黄氏共育有一女二子,长女柳田氏早早嫁人,日子不太好过,除了逢年过节外几乎不回家看望爹娘,田二娘不太熟悉这个大姑;大儿子田壮英,也就是原主的父亲,在村里做木匠,一次工作时因意外被斧头砍到,伤口感染不久去世;二儿子田农乐,是家中最有学问的人,从小就泡在学堂,原主对他的记忆不多,只知道他读书好,考了秀才后入赘到了大地主家,也不怎么回来。 田壮英到了适婚年龄,家里为他寻了门亲事,便是田二娘的母亲田陈氏了。 二人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感情甚笃,成婚十三年田陈氏便怀了五次孕,成功生下的孩子有两个,一儿一女,也就是田二娘和她的大哥田光宗。 田二娘十岁时,母亲又怀孕了。 她虽然生下来的孩子少,但怀孕次数却不少。 刚开始饶是自己都不放在心中,只有田二娘每日缠着她问肚子里的是妹妹还是弟弟。 结果日子没过多久,全家人都琢磨出这胎的奇特。 田陈氏不仅连一点孕期反应都无,更是面色红润,吃嘛嘛香,平日里连水都能多挑几担。 真正让田家人笃定这胎不一般的是远近闻名的小瞎子道士。 一日黄氏去挑水,路过村里的小瞎子叫住还没显怀的她,神秘兮兮地说她肚子里的是下凡历练的神仙,保准封侯拜相。 鸡窝里出了个金凤凰。 这可把田家众人高兴坏了,即使是还不太懂事的田二娘每日浣衣时都是美滋滋的。 大人们商量,给了小瞎子二十文,央他别说出去,更是勒令两个小的守口如瓶。 那段时间田家人都全身心护着田陈氏,田陈氏又宠田二娘,连带着她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田弄溪回忆时,脸上都不自觉泛起微笑。 可对于忙了半生却食不暇饱的农家来说,一场小变故足以夺走一切幸福。 一日午后,父亲受伤的噩耗传到田二娘耳朵里,彼时还未跛脚的田牛和田光宗匆匆赶到现场,又匆匆抬了尸身回来。 即将临盆的母亲看到血肉模糊的丈夫,万念俱灰,隔日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了遗腹子田耀祖。 短短一天,十岁的田二娘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田耀祖出生那日,天生异象,方才是晴空万里的艳阳天,转眼便阴沉下来。 天空中更是出现日月同辉的景象,明黄色流星直直坠入田陈氏临盆的小屋,不知所踪。 而后,田耀祖呱呱落地。 田陈氏在公婆的欣喜若狂中永久阖上了眼。 家里突然少了两个劳动力,又多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懂事的田光宗不愿和妹妹二人赖在家里白吃白喝,自请去参了军。 堰朝鼓励参军,实行“募兵制”,凡参军者不仅本人有月俸拿,所属家庭皆可免除赋税、徭役,大大减轻了田家的压力,二老才对田二娘这个田光宗疼爱的妹妹有好脸色。 至于田耀祖,身为田家一整个大家族十年来唯一的男丁,出生时更是有田家族谱上都没有记录过的异象,田爷田奶对他的疼爱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真实写照。 田弄溪记得自己看过的原书第一章 就花了大量篇幅描绘田耀祖的童年生活——爷爷宠,奶奶惯,可田耀祖没有半分娇气,寒冬腊月也会步行上学,每日在烛光下温书要温到鸡打鸣。 作者用堪称浓墨重彩的笔墨详细烘托了田耀祖的穷且益坚。 田弄溪记得不少人泪洒那章的评论区,直言生子当如田耀祖。 当时她就觉得可笑,现在看见自己手上的冻疮印子,更是嗤笑不已。 原主不仅没有上学识字的机会,甚至田家连个烛台都不愿意给她添置,任由她就着月光刺绣,幸好她年纪小身体好,刺绣时间又不算长,这才没有对眼睛造成过大的伤害。 不然田弄溪刚一睁眼便会被眼前的朦胧吓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走黄泉路。 原主上一次见到哥哥已是一年多以前,田光宗以往只有过年才回家,去年春节不知为何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寄信和钱回来。 田家村人人都说他是在和苏克津族的战事中丧了命。 时间一长,田爷田奶对田二娘那点微不足道的关怀也全然消失,全当自己养了个吃力不讨好的赔钱货,竟要在田二娘十六岁时找机会将她嫁出去。 而原书的主角田耀祖则是轻飘飘地接受了带着姐姐的性命的钱。 这点作者也有解释:耀祖年幼,不懂生死,以为姐姐是自己去过好日子了,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全心全意祝福姐姐,长大后得知真相更是悔不当初,这才尽自己所能为姐姐塑了贞女像。 田弄溪当初就是看到这段,气得胸闷,这才把手机一关,闷头睡觉去了。 / 直到从缺的砖瓦处看到天欲破晓,再次听到鸡鸣声时,田弄溪才堪堪收回思绪。 今日要干的事还有很多,别的不说,单是瞒住李康伯真正的景温书另有其人便是个难题。 她平复了会儿呼吸,理了理思绪,没用多久就笑出了声,已经想好了对策。 昨夜似乎下了场小雨,不远处群山苍翠欲滴,空气中还带着泥土腥味。 清晨的小院早已掩去了昨晚喧闹的痕迹,初晨的阳光洒在小院内,邻家叫唤着喂鸡的声音不时传来,田弄溪站在门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正在打扫院子的田奶动作未停,不想和她多说般,冷言冷语道:“怎么今日起这么晚?粥在灶房,吃完把碗洗了。” 田弄溪闻言去了厨房,将灶台上豁口碗装的半碗粟米粥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巴就抬脚出了厨房门。 靠近田家小院大门的地方,有一个人如松柏般直直站在那,他还是穿着昨日的衣服,衣角处略有濡湿,似乎洗过,还没有干透。 田弄溪快步走上前,顺手拍了拍林峦,笑眯眯地问好:“早,我们现在就出发。”说完也不管其他,抬脚就要走。 林峦并无异议,跟了上去。 “在路上等李康伯,恐吓一下他。” 少女清脆的声音穿过微风,传回空寂的小院,被田家避之不及快速锁上的门挡了出去。 天地间,只有一道清润的回音。 “嗯。” 【作者有话说】 私设堰朝女性婚龄18求收藏(小声)(超小声) 正文 第5章 富贵乡 ◎卖弟求财喜从天降◎ 瑞阳县虽远离京城,但辖内依山傍水,风光旖旎,不少前朝退下来的老臣都选择在这儿颐养天年,再加上县内近些年出了不少赫赫有名的才子,被堰朝人认为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因此虽为县城,在堰朝的名气却不小。 瑞阳县县城被一条大河一分为二,瑞阳县人称为长宁河。 长宁河自西向东而流,流经堰朝境内三郡十八县,可以说是堰朝河运必不可少的一环,而瑞阳县则是其中中枢。 近些年民安物阜,河寇、海盗之事寥寥可数,瑞阳县河运也跟着发达起来,经济日益向上,县城内也从之前的三条大街扩张到九条大街。 瑞阳县县城正中,有一处坐北朝南的六进院落,就是瑞阳县县衙了。 县衙大门两侧有立着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子,中间有牌匾云上“瑞阳县衙”,威严气派。 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灰黑色官服的衙役,手中各持一长木棍置于地,远远看着,竟一动不动,和石狮子没什么两样。 衙役身边,放置着一约莫一人高的登闻鼓,鼓面平滑光润,被粗绳捆起来的鼓槌置于红木木架上,上面堆了薄薄的一层灰。 堰朝为防止出现如前朝般“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现象,特设立法规,凡击鼓者,皆需知县本人于三日内审理案件,且真有冤情者,不得无故定罪。 长年累月下来,穷凶极恶之事日益消弭,这登闻鼓,便也没了什么可用之处。 这天清晨,沉寂许久的登闻鼓鼓槌被一桃腮杏脸的女娘拾起,眼看这震天的鼓声就要敲响瑞阳县百姓,门口看守的虎子连忙抑住哈欠作势欲进门通报。 还没走近,便有人先他一步跨过门槛。 风轻起,吹皱那人的衣袂,空气中弥漫一股混合着冷意的雪松味。 虎子怔怔看着那人月牙白色的背影,拦下了要动作的同僚,小声斥道:“估摸是谁家公子,你脑袋还要不要了?” 田弄溪余光看着,对自己咬咬牙在成衣铺拿了件二手锦袍的事甚是得意。 “哎——你这丫头……”一粗犷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李康伯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两个年轻人。 他双手撑在大腿上,止不住地喘息,“你……不是说……说好了商量吗?” 他一个堂堂村长,要是被黄毛丫头告到了县衙上那还得了。 田弄溪甩了甩手中的鼓槌,摇头笑得神秘莫测,“不是我不想商量,你也看见了,景大人秉公无私,刚进去要通报知县大人呢。” “你……你……” 李康伯又向前几步,从兜里掏了几文钱出来要塞给虎子,“爷,行行好,刚探花郎大人进去了吗?” “啊,啥?是啊,景主簿早已画卯。”虎子刚打完哈欠,面前突然凑上来一个长得如同大旱三月的庄稼地一样的人,他敲了敲木棍,不耐烦道,“别挡道,没事不会冤枉了你的。” 李康伯一跺脚,从田弄溪手中夺过鼓槌一把拍回到木架上,“好好好,都依你,姑奶奶,求您让景大人饶了我吧。”- 瑞阳县县衙再往东走百米,便是一座百年石桥,桥上雕着栩栩如生的各路神兽,桥下船只不断,往来频繁。 桥边呢,酒楼、乐坊如雨后春笋般争相冒头,不知凡几。 闻名天下的江南第一酒楼“临卿阁”便在此处。 此时还未晌午,临卿阁门前便乌泱泱排了一长条队伍。 自然,这和刚刚拿到了种田启动资金的田弄溪暂时并无关系。 临卿阁斜对面二三十米处,有一馄饨摊,摊主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人。 她正端着两碗小份馄饨给了坐在最内侧的两个年轻人。 “多谢。”田弄溪双手接过,抬眸对着妇人笑了声。 她顺势看了看四周行人,将馄饨移到桌边,从桌下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钱袋放到桌面上。 见林峦看过来,田弄溪笑得狡黠,“他给了我二两银子,还许我一亩地的地契。” “恭喜。”林峦弯了弯眼角,笑得温柔。 田弄溪想了会儿,又从钱袋里掏出百文钱递给林峦,“谢礼,公子可自行离开。” 从他今日这进县衙如进自家卧室的劲儿,田弄溪也看出来面前这厮定不是什么身份简单的人。 她虽需要人帮忙,却也知道自己留不住他。 “我不知道去哪儿。”林峦神情落寞。 “你父母呢?”田弄溪歪了歪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早在多年前便离世了。”林峦敛眸陷入了回忆里,语气哽咽,“田姑娘不嫌弃的话,可否允许我在你家借住。自然,我不会白住,你有什么差事都可以唤我。” 田弄溪不在乎真假,满眼满心只有对劳动力的渴望。 她点头如捣蒜,将醋碟递给林峦,真情实感地笑道:“跟着我好好干,少不了你吃香的喝辣的。” 她可是发现bug了,这该死的系统菜菜只说要赚足两千万黄金,没说不给花啊!她一定要全花完再回家。 半小时后,早已吃完了二十分钟的田弄溪终于在上眼皮即将打赢下眼皮时听到林峦放下勺子的声音。 “走,买种子去。” 田弄溪登时恢复了活力,铿锵有力地发号施令。 二人刚要起身,忽见一穿着浅蓝色襦裙,样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直直朝他们走来,对着田弄溪行了个礼,问道:“可是田家村田牛家二娘?我家主人有请。” 二人对视一眼,皆有些莫名。 林峦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请问姑娘主人家是?”田弄溪开口询问。 女郎还是端得一副端庄模样,冷冷道:“庄家。” 田弄溪笑吟吟道:“原来是叔叔找我。”- 姑娘领着他们上了辆精美的马车,徐徐使了半柱香的时间,等到街边的行人越来越少时才开口说:“到了,小姐随我下车吧。” 她又带着他们进了一朱门,穿过一迤逦不绝的抄手游廊,路过的家奴见三人来了纷纷停下手中事宜行礼。 田弄溪听着,似乎眼前年纪不大的姑娘在庄府地位倒是不低。 直到看见一种满花的池塘,那姑娘才停住脚步,对着田弄溪行了个礼,道:“小姐在亭内等您。” 田弄溪抬眼看去。 塘中间有一八角亭,亭内有一女子背对着他们撑头而坐,似在小憩。 浮光掠影中,那女子头上的步摇珠翠璀璨夺目,叫人移不开眼。 想必便是庄府最受宠的小女儿,田二娘的叔母——庄雪翎了。 原主对她的记忆不多,只在逢年过节时见过,那时这位叔母便一直游离在田家之外,独自疏离着人群。 庄雪翎身边站着的女使见人来了,停了扇子,轻手轻脚地将她唤醒。 庄雪翎愣了会儿,朝这看来,并未起身。 远远的,看不清模样。 直到田弄溪二人半只脚踏入亭子,庄雪翎才起身,眼神先是在田弄溪身后的林峦身上停留了会儿,便直直走向田弄溪。 “二娘,都长这么大了。”庄雪翎笑着拉过田弄溪,将她带到桌前,“坐。” “叔母好。”田弄溪腼腆一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女人。 冷冷清清的,要说和原主记忆里的有什么差别,便是这浓妆也掩饰不了的差气色了。 庄雪翎将桌上一盘精致的松仁奶皮酥推给田弄溪,“来,尝尝。悦峻说你爱吃甜的,特意让后厨做的。” 悦峻是叔叔田农乐的字。 “谢谢叔母。”田弄溪捻了一块起来,入口即化,“叔母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庄雪翎看了眼抱手站在一旁赏景的林峦,表情犹豫。 “叔母放心,这位是我的朋友,嘴很严的,什么都不会乱说。”田弄溪胡乱扯着。 “罢了,这事若是成了,整个瑞阳县的人都合该知晓。”庄雪翎拧了下手帕,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我和你叔叔成婚多年都无一子半女,眼看我年岁渐长,怕是……” 田弄溪挑了挑眉,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却未打断她,只是面上笑得更真切。 “怕是没有这个福气了。”庄雪翎心一横,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爹娘宠我,悦峻也敬爱我不愿纳妾,只是近些日子我每每想到悦峻要因为我无能而无身后人便痛不欲生。我和你叔叔不如兄长,有你们这么懂事的三个孩子……” 田弄溪打断她,语气满是不可置信,“叔母你的意思莫不是要抢走我家小祖?大哥生死未卜,小祖可是我家唯一的男丁了!” 庄雪翎看着面前孩子眼神中的受伤,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重重叹了口气,“二娘你莫要生气,光宗他还活着。” 说罢,她向站在一旁的女使使了个眼色,“扶涟,快去把光宗的信件拿来。” 唯一一个对原主好的哥哥居然还活着?信息量太大,直到接过信件时,田弄溪都还是懵的。 …… …… …… 田弄溪看着手上的信,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瞧我,忘了二娘不识字。”庄雪翎连忙抽回信件,“我来读吧。” “二叔,展信佳:战事吃紧,我……我被迫久未归家,如今特寄来信件,慰问您好,也请代我向爷爷奶奶、二娘小祖报个平安。勿念!落款:田光宗。” 田弄溪回忆着刚看到的某农庄租赁凭证,捂着脸抽动嘴角。 谁说她不识字了,她可太识字了。 感情他们连糊弄都懒得糊弄了。 “二娘,你也莫太激动。”庄雪翎赶忙将信递给扶涟,轻轻拍了拍田弄溪的背宽慰道。 “大哥、大哥还活着就好,我爹娘在天上也可以安心了。”田弄溪闷闷的声音传来。 “是啊,活着就好……””庄雪翎感叹。 “可是这件事我还是做不了主。”田弄溪抬起头,眉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叔母知道你疼爱小祖,也不是强迫你让出弟弟,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庄雪翎微微一笑,“毕竟小祖以后要走科举路,庄府的教育定是比乡下好的。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就当他只是养在我名下,还是你的亲弟弟可好?” 父亲偏心悦峻,别说一个孩子了,便是田家祖宅也早就是悦峻名下的了。只是担心面前的田二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才使了这么个迂回法子。 田弄溪不答。 庄雪翎也不恼,只是取下头上的并蒂金莲步摇放在手上,“你瞧瞧可好看,这是父亲当年游历时所得,听说整个堰朝只得两个,还有一个在皇后娘娘头上呢。” 田弄溪看着确实是光彩夺目,似是被摄去了心魄,不禁止住了哭声,怔怔看着。 庄雪翎了然,起身将它插在田弄溪头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可是……我一个穷人家的女儿,要这个干什么?” “傻丫头,你呀,结婚的时候这个便可抵嫁妆了。” “多谢叔母,我不要这个。”田弄溪摇了摇头,“我想要地。” “地?” “小祖若是呆在叔母这,大哥又不时常回来,家里便只剩我和爷爷奶奶了,我想要地,这样就可以种些庄稼瓜果,自给自足。” “这个好说。扶涟,去把我在田家村的地契拿份出来。”见田弄溪只要地,庄雪翎眉开眼笑,自然是百依百顺。 她正欲接过田弄溪主动归还的步摇,却见田弄溪“噌”一下站起来,竟然没有要把步摇还给她的打算。 田弄溪神态急迫,“爷爷奶奶和小祖知道了吗?” “悦峻已备了马车去接二老和小祖来。” “那、那你们一定要真心对他啊!不然大哥会揍你们的。””庄雪翎被孩子气的话逗笑,叹了口气坐回座位上,“这是自然,定是当成我生的般疼爱。” 二人相顾无言地坐了会儿,直到廊处远远传来一阵喧闹声。 田农乐抱着田耀祖走在前面,田奶搀扶着田爷落后几米,正捂着脸哭。 庄雪翎连忙上前,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下田耀祖,眼神带着些责怪地看向田农乐。 “孩子啊,从此你就没了亲兄弟可以帮衬了。”刚走进亭子里的田奶突然甩开田爷的手,扑向坐在一边的田弄溪,掩面而泣。 田弄溪闻言也哭起来,蹲下身将田耀祖揽入怀中,头埋在他肩上抽泣。 “哪里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得了一孩子的田农乐、庄雪翎竟也生出些泪花。 几人面上都哭作一团,内里心思却各不相同。 林峦远远地冷眼旁观着,也瞧出几分趣味。 他本想当个看戏的局外人,却忽见田弄溪抬头时只在干嚎,挤眉弄眼但无一滴眼泪。 林峦毫不犹豫地向前踱了几步,将自己也置于这闹剧中,一手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田弄溪,一手悄然放到田弄溪后腰处,使了些巧劲拧了下。 半秒钟后,田弄溪哇哇的哭声响彻庄府,惊得其他人连忙抹了眼泪凑上去安慰她。 【作者有话说】 求大人们收藏评论摩多摩多感谢()给大家跳支舞┌(o☆)┘└(o)┐┌(☆o)┘(((#^-^)八(^_^*)))\(^ω^\)(/^ω^)/ 正文 第6章 新手村(一) ◎给人添点堵◎ 曙光初露,天欲破晓,羞涩的太阳刚露出尖尖,田家村的小道上就已热闹起来。 种地的、做工的、去县里做生意的,各自背着自己的东西步履匆匆,时不时停下来和熟人唠个短暂的嗑。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惊醒了床上熟睡的少女。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无奈坐起身,叹了口气,踢开被子走下地。 “咚、咚——” “吱呀”一声,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木门被大力打开,风带着怨气溜进林峦宽大的衣袖。 “现在几点呀?”田弄溪清了清嗓子,微笑道。 “要卯出了,更夫已经走了一会儿。” 田弄溪咬牙点点头,让开门,“说让你早点没说这么早。” 林峦没有进去,只是侧了侧身子,将昨晚放在他安置的房内的种子、锄头、镰刀等物露出。 昨日眼看要被庄府留下夜宿,田弄溪担忧头上的金步摇被要回,随便寻了个理由就拉着林峦离开了。 二人去当铺换了钱,路过种子摊时又挑了些种子,如茄子、枸杞、冬瓜之类。 老板看田弄溪可怜,心一横将她一直盯着红肿的眼睛看着的稻种也低价卖给了她。 如今可怜兮兮的田弄溪正蹲在地上,仔细翻着装种子的编筐,把一干种*子拨开,直直取了稻种,边拿边自语道:“晚了晚了晚了。” “时候还早。”林峦不明所以地接话。 田弄溪站起身,从灶房拿来一个半人高的簸箩摆到院墙上,将稻种均匀洒在上面,咂摸了会儿,又将其转移到院中间。 前几日她路过不少农田,见田间都配有水车,引水灌溉不曾停歇,便知如今已是种水稻的好时候。 水稻、小麦皆是堰朝主食,瑞阳县又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是种植水稻的绝佳产地,种出来的水稻不仅产量高,而且颗颗饱满,香味四溢。 县内生产的水稻通过长宁河运往各地,在堰朝素有盛名,田二伯所赘的大地主庄家,在几代前便是靠水稻发家的。 只是自家无水车,田爷田奶又年纪大了,这才退而求其次种些别的代替。 田弄溪平日里下地插秧的活儿没少干,曾经一下午帮老乡抬了三十桶水,“大力女子田弄溪,农科院里出奇迹”的锦旗从市里送到校里,再由她六十岁的老导师亲手交给刚出实验室的她,被师兄师姐咂舌围观,成了圈内津津乐道的事迹。 虽然田二娘外貌同她并无二样,但由于长期食不果腹,身体素质跟个小鸡仔一样,不用想也知道挑几桶水就能累到头晕眼花。 种植水稻要佐以水车灌溉农田十日左右,庄家和李康伯给的都是久未开荒的荒地,还需尽快跟上才好。 这么一想,田弄溪终于看见一言不发的林峦。 “林公子,你方便的话换上之前的衣服吧,这么大的袖子不好下地。” 林峦颔首,神色未变。 田弄溪见他离开,也掩上门,从袖口掏出地契,用草纸裹了三层,锁进柜子深处——堰朝的地契上并无拥有者名字,只单一个姓,存根备案等一概全无,若有什么差错,真真是白忙活一场。 整理好地契,她又从钱袋里掏出十文钱,预备去给自己和林峦买双合脚的麻鞋,方便下地。 做完这一切后,田弄溪忙不迭打开门。 门外,穿着窄袖玄色长袍的林峦站得比香樟树还笔直,静静等着,眼神落在远处群山头。 他本欲早日归京,却意外发现小小一个瑞阳县波橘云诡,当即决定潜伏在农户家中,和县衙内线人一明一暗,搅乱局势。 今日,他本是要在临卿阁召见无许的。 “多谢。”林峦收回思绪,泛泛接过田弄溪递来的耙子,将其背到身后。 田弄溪压抑住心里的震撼,一副要压干家里的长工每一滴价值的样子,笑吟吟道:“今日我们要先去村北我家田里开荒,灌溉农田。” 然后去庄家给的地上看看,然后去香樟树林里捡些叶子树皮,然后去李家村和田家村边界处的荒地开荒,最后去县里买麻鞋。 庄雪翎心细,给了她一块和田家接壤的土地,但李康伯给的地偏僻,要走很长很长一段路。 田弄溪提着木桶,笑眼弯弯。 林峦自然地接过田弄溪拿着的木桶,嗯了一声。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道上,心中想法各异。 路过小河,田弄溪去舀了满满一桶水,笑着和弯腰浣衣的胖大婶打了招呼。 田家村弹丸之地,除去新搬来的几户人家,其余人都有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 眼前这个体态丰腴的胖大婶,便是田二娘爷爷的亲姐姐的儿子的媳妇,田二娘喊姑表伯母。 表弟做航运生意发了家,争气又孝顺,她便撂了担子,每日和姐妹嗑嗑瓜子唠唠家常,讲讲育儿心经。 田母陈氏在世时,和她关系称得上不错。 胖大婶手一抖,手中的棒槌跌入水中,没好气地训斥:“二娘,你无福被李村长纳也就算了,如今在外面抛头露脸,还和一个异性男子勾勾搭搭的算什么?你娘亲在世非得扒了你的皮。”她边说,边皱着眉扫了眼田弄溪身旁不远处的林峦。 “姑表伯母,我是去家里的田上看看。”田弄溪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爷爷奶奶年纪大了,阿祖他又、他……唉,不提了,总之我和李村长不投缘,却也不能在家好吃懒做。” 胖大婶接过田弄溪捞起的棒槌,一双粗眉足足皱成镰刀,睨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小祖怎么了?” “二伯不让说。” “小丫头片子,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二伯念了几本书就忘记自己信什么了。”胖大婶哼了一声,瞪了眼站在岸边的林峦,“没眼力见的,把我这桶也拿去装水吧。” “多谢姑表伯母。”田弄溪低着头,说哭就哭,珍珠大小的泪滴顺着小巧的鼻尖砸到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 “不是、你、你……”胖大婶眉头皱得更深,上下打量着走过来的林峦。 田弄溪不动声色地挡住她探寻的视线,抬手擦了擦脸,这才抬头,“是我太无用了,如果我不这么窝囊,家里也不至于没钱,阿祖也不会只能、只能……” 胖大婶咂摸着话里话外的意思,总算品出点端倪,惊得“噌”一下站了起来,木盆滚翻,衣服哗啦啦洒了一地,周遭的人都看了过来。 她连忙弯下腰去拾,声音也低了些,“你们把小祖卖了?” 田弄溪摇了摇头没有回话,一双杏眼肿若核桃。 “你这丫头……”胖大婶啧了声,手连忙放在衣服上擦了擦,拉起田弄溪就走。 直到上了坡,到了一大树下头,看着四下无人时,她才松开田弄溪的手,掂量着刚一只手便能牢牢圈起,还有两指左右的富余的手腕,声音不由得软了半分,语气多了几分爱屋及乌的心疼,“二娘,你和小祖喊我一声姑表伯母,我便是你们的长辈,佩兰又是我相熟的,你们是她的命根子,你又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呢?” 田弄溪这才开口,自责道:“都怪我太没用了,家里供不起阿祖念书,二伯家又没子嗣,只好、只好……” 胖大婶突然想起什么,打断她的话,语调高昂,“小祖过继给农乐了?” 见眼前唯唯诺诺的夫舅表侄女没有反驳,她压抑住内心的无奈,劝慰道:“庄家那小姐多年无子嗣,想必是自己身体调理不好了,又不愿让农乐纳妾,心里有愧疚。小祖过去就是正牌公子,未来最不济也能捐个官当当,是个不愁吃穿的好去处。” 她是真心希望佩兰的孩子好,即使压了她儿子一头也愿意。 田弄溪面上连忙点头称是,心里却冷笑。 昨日见她那便宜二伯虽面色无虞,但说话时有气无力,说几句话便要大喘气一番,这无出之过还不知道应该怪谁呢! 胖大婶踌躇半晌,直来直往的性子促使她开口:“二娘,你娘死得早,你不清楚,她之前常和我说最疼你这个女儿,担忧你未来夫家对你不好。” 见话落到了地上,她心下知道眼前的人怒气未消,又继续道,“舅公父什么都好,就是人老实了一辈子,被隔壁李村长压了压就不知道东南西北……哪有老人不爱孙子孙女的呢!” “二娘知道,爷爷奶奶很爱阿祖的,这么多年了他们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夜,就是为了多陪陪阿祖。”田弄溪低眉顺眼附和,“其实二伯就是家人,阿祖还姓田这是万幸,便是跟着姓庄也是应该的。不管阿祖还在不在田家族谱上都不影响他是田家人,身上流着田家的血。” “是是是,谁说不是这个理呢。”胖大婶扯了扯嘴角,准备回去就和当家的说道说道。 过继就算了,还改姓,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看舅公父是老糊涂了,宠小儿子宠到失了轻重。 小祖倒是过上好日子了,眼前如花般的女娘却不知何去何从,便是给庄家当个二等丫鬟也是好的啊……她出神地想着。 “姑表伯母,二娘谢谢您的开导,只是村里人多口杂,其他人未必有您这般为了我家好,难免说些不好的,二娘不想爷爷奶奶回家时被戳脊梁骨……” 胖大婶自然应下,挽着田弄溪的胳膊走回了河边。 俯身浣衣的人群中,有一人格外显眼。 他着玄衣,更衬得肤白,眼窝颇深,鼻梁高挺,不似这边的人。 胖大婶不禁多看了几眼,那人注意到了,漠然回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让她腿软,借着身边人的力气才没有瘫倒在地。 田弄溪注意到她的反常,抢先道:“借住在我家的,家里没钱,能挣一点是一点了。” 胖大婶讪讪点头,一反常态地并未多问。 【作者有话说】 小溪:不能说哭就哭的小女孩不是好农民 正文 第7章 新手村(二) ◎给地添点水◎ 二人一人提着一桶水往北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就在田弄溪即将脱力之时,终于又看见了那片油菜花田。 “就……就从这进去……”她弯腰平复呼吸,指了指油菜花田中间那个小道。 再抬头时,手边的木桶已经无影无踪。 林峦一手提了个木桶,明明都是装满水的,看上去却格外轻松,转眼便走到了十米开外。 田弄溪追上去,小声嘟囔:“这么晚才……” 林峦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懒得开口解释。 破涯营选人,不能一气呵成举起三钧重的铜鼎的无论其他,概不接收。 土地也会选人,一个连拎着木桶走几步路都费劲的人,多心善的土地也会拒之门外。 林峦想着,顺手扶起脚底打滑的田弄溪,木桶里的水哗啦啦,不留情面地洒了一地。 “这也是地,没白费力气。”林峦评价。 …… 二人穿过大片油菜花田中间的小道,毗邻的便是田家土地。 田家世代为农,祖上的土地并不少,只是几辈人分割下来,轮到田爷时只分得一亩地。 如今这一亩地被一分为二,一边满满当当种满了莴苣苗,一边的小白菜苗已经窜了出来。 田弄溪心下了然:小白菜通常播种后两三天就可以出苗,莴苣出苗也只要五六天。 算算日子,这是田二娘沦殁前最后一次下地,她连着发了几日高烧却无人在意,就连自己也满不在乎到强撑着下地,以至于死于非命。 原书里并没有对这一段的详细描写——至少第一章 没有,只在末尾略着墨了下主角姐姐在连续高烧后不顾劝阻下河浣衣后跌入水中溺亡的事情。 这件事被一笔带过,田弄溪穿过来这几天也没有想到其中的不对劲之处,直到刚刚再次路过河边。 田家村只有一条河,是长宁河的分支,水径不深,靠近岸边的地方水只到人小腿处。 因为只有这一条河,家家户户洗衣择菜都在这,有些家里图省事,夏天的时候也会领着小孩来这洗澡,所以除去天黑后,这条河周遭总是会有一两个人的。 按原书的发展,田二娘是为了洗衣服才不慎落水的。 初春时节,太阳不够毒辣,大家都会早早起床浣衣,以便衣裳能多晒会阳光。 田二娘温吞老实,必是和田家村其他妇女一样。 如此一来,她落水之时理应有不少村民看见,大家搭把手帮个忙,怎么会让一个消瘦的小姑娘活活淹死? 她又怎么会在田二娘离世的前一天穿进这本书里? 田弄溪沉默着洒完最后一瓢水,滴着露珠的小白菜苗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雾。 她忍不住摸索了下,轻声唤着身边人的名字。 没有回应。 手中的水瓢失控脱力,却没有跌落的声音。 良久,又或许短暂几秒。 视觉回笼。 沾着泥土腥味的水瓢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递到她的眼前,田弄溪抬头,眼里是氤氲的雾气。 是林峦。 他眉毛微蹙,对着她轻声说了句什么。 看口型是——怎么了。 田弄溪摇头笑了笑,心脏却跟要蹦出来似的,怎么压也压不住,“咚咚”的心跳声比飞禽更喧嚣。 她抬眸偷看了一眼林峦,正对上他还未收回的目光。 意念转瞬即逝,这一次却被田弄溪牢牢抓住。 日光灼灼,暖风丝丝。 田弄溪一瞬间不敢呼吸,任由背后薄汗骤起,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滑下大地,没入泥土抵达世界边缘。 半晌,她轻轻吐了口气,看向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的变数。 林峦——真名不明、身份不朗,是她——田弄溪主动抓住的过客。 在原书世界,这或许是个无关紧要的NPC,又或许是主角成长路上的绊脚石。 总之,是不该她——田二娘遇见的人。 蝴蝶效应,究竟从何而起。 未来还会有更多变数吗? 又或者,这到底还是那本书里的世界吗? 田弄溪想起仅出现一次就消失不见的系统,心乱如麻。 本就不熟悉的新世界,悄然夺走她仅存的认识。 “身体不舒服” 一直注意着眼前人举动的林峦开口,本清润的声音因为略绷着而变得冷峻。 “没事。”田弄溪扯着嘴角笑了笑,不欲多言。 林峦收回视线,弯腰给眼前的菜苗洒水。 僻静农田间,二人皆无言,偶有几声鸟鸣。 不远处的村民突然开始放声高歌,刚落下一句,余音就绕到这边田野。 林峦突然就着歌声开口:“还有什么事交给我,你回去休息吧。”他思忖着,又补了一句,“看你脸色不好。” 小脸煞白的田弄溪嘴硬道:“我没事啊。” “……”林峦没接话,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田弄溪想了想,刚准备开口,突然头晕眼花,一个不留神便踩了一脚泥。 眼看她即将摔倒,林峦来不及多想,伸手搀扶。 指腹触感柔软,是不同于剑鞘和纸张的滚烫。 少女纤腰楚楚,不盈一握。 不到半秒,林峦便面色如常地放开了刚站稳的田弄溪,轻咳了两声,这才开口:“想说什么?” 他垂眸,视线擦过指尖,看向田弄溪,学着她的样子挑了挑眉。 田弄溪满脑子盘算,脸不红心不跳,“我是准备说、那个、对、我有点头晕,你去县里买两双麻鞋吧。” 说着便从腰间取出皱皱巴巴的钱袋,将里面仅有的十分钱倒了出来,又倒回去四文。 “麻鞋两文就够了,剩下的钱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客气。”田弄溪站上田埂,踮起脚够上林峦的肩,哥俩好地拍了拍,“别多心,这不算在你的工钱里,也不算你缺、呃、告假。” 林峦低头轻笑了声,应道:“好。”说着便就着田弄溪的手取走了几文钱,冰冷的指腹无意间滑过她温热的掌心,留下短暂酥麻。 林峦的背影消失在田野间。 田弄溪收起笑容,抬头看了眼还未跑到天空正中的太阳,又低头找散落在田间的木桶和葫芦瓢。 她将两个木桶叠放,把两个葫芦瓢扔里面。 空的木桶很轻,现在的田弄溪也能轻松提起。 她转身就去了—— 隔壁农田。 田弄溪浅打量了下,确实如地契上所说有足足三亩。 庄雪翎也并未自谦,这块确实是荒地。 杂草丛生,没到脚踝处。 田弄溪撸起袖子,蹲下身取了一捧土。 是杂草庇护,也是天雨佑护,看上去足足一季未被耕耘的土地土质并不很干裂,细捏还有些许水份。 这块地被放弃,大约是因为太过偏僻。 离河远,附近也没有支撑水车运作的小溪。 田弄溪站起身,思忖着该如何将其利用起来。 这块土地的土质是可以种水稻的,只是水稻需水量大,这块又离水源远,要想种水稻,少不得几个人一趟一趟来回挑水。 她揉了揉酸软的手,提起木桶向北走到香樟林中。 正值春季,樟树子还未粉墨登场。 淡黄色的小花一簇簇的,开得好不茂盛。 一踏入树林,便有股淡淡的香味。 田弄溪只花了半小时,拾了满满两桶树叶,一手提一桶地踱步回了田家。 一到家,田弄溪就将晒在院内的稻种翻了翻面,又在灶房寻了个麻袋,将木桶内的树叶悉数倒出。 家中空无一人,田爷田奶还没回来。 田弄溪翻到壶隔夜冷水,将就着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巴就背上装了镰刀和耙子的背篓,关上了门。 这次出门,她朝着自己从未踏足的南面走去,只能凭借着一星半点的记忆寻路。 好在田二娘的闺中密友家在这块,再加上田弄溪方向感很好,没多耗时间就有惊无险地找到了这片地。 看着离写着“李家村”的木牌仅有几米距离的一亩荒地,田弄溪喟叹了声,从背篓里取出镰刀,弯腰除草。 好不容易锄完草,她又拿起耙子,仔仔细细将这块地翻了个遍。 再抬头时,已过了足足两个多时辰。 初春,太阳着急下值,不多会儿便要躲进山后。 田弄溪想起约定,一边在心中不断祈愿林峦速度更慢,一边眼疾手快地收拾好东西。 来不及休息,循着来时的路匆匆往家赶。 人终究是比不过初春的太阳。 月色如水,站在田家紧闭的大门外的田弄溪如是想到。 她平复了会儿因赶路而急促的呼吸,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低低的交谈声暂停,取而代之的是匆忙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门边才停了下来。 田弄溪摆出事先准备好的笑容。 来人却不是林峦,不是田爷田奶,也不是田耀祖。 她愣愣看向愣愣看着她的人,在脑中飞快搜索着记忆。 半晌,院内传来一声轻笑,将这场无止境的对视打断。 田弄溪被扯回现实,朝声音处看去。 洗漱完的林峦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雪白色刻丝锦袍,云纹图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如雪松般站在院中,眼神晦暗不明。 半晌,才悠悠道:“短短一段路走了这么久。” 田弄溪自知理亏,没有反驳,只是抬脚要进门。 杵在门边的男人这才从她灿烂的笑容中回过神,连忙向一边退了几步。 待她进门后,那人才开口:“二娘妹妹,好久不见。” 田弄溪回眸看去,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神。 “衡安哥哥?”田弄溪不确定道。 正文 第8章 话家常 ◎田家长戚家短◎ 夜色如水,月光挥洒在小院内,角落处长得正茂盛的老石榴树树影婆娑,照着石桌旁面色各异的三人。 天刚黑,不少忙碌了整个白日的家庭在此刻热闹起来。 小巷里,这家孩子刚哭过,那家夫妻又开始拌嘴。 这般喧嚣,更衬得田家冷清。 靠里的石凳上,田弄溪正襟坐着,一边努力将脑海中的记忆与眼前人对上,一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家里只有粗茶,你别嫌弃。” 戚衡安忙接过茶灌了一口,捂着拳头咳嗽了几声后开口:“粗人一个,什么都喝得。” 他一个玉面小生,举止斯文,坐下来前都要拿随身的手帕清扫椅子的人,却管自己叫粗人,那街口杀猪的在他眼中大抵是吃人阎罗。 田弄溪手撑在桌上,掩唇偷笑了两声。 戚衡安这才找回熟悉的感觉,松了口气笑吟吟道:“妹妹变了很多。” 往日见到他总是莞尔笑着的姑娘,今日见到久别的他却只是怔愣,愣住后便是挑不出错的招待。 和他交谈时也不再面红耳赤,说话也不结巴了。 戚衡安替她高兴,却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似乎……不再认识眼前的小姑娘。 田弄溪糊弄,“几年未见,衡安哥哥也变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自己和从前一样。” 田家村鲜有外姓,戚家便是其中之一。 田二娘十岁时,彼时父母刚刚离世,田家光景日益落寞,连吃饱饭都成问题。 那年冬季雪大,足足没到她小腿处,田二娘刚在村口送走参军的哥哥,又准备回家用米糊喂养刚出生的弟弟。 刚失去双亲的孩子混混沌沌,深一脚浅一脚地吃力迈步,全然忘记了皑皑白雪之下也有玄机。 差点被大石头绊倒之时,是一名披着雪白色披风的女子扶住了她。 田二娘怔怔看着,觉得是雪仙女现世,普度众生。 直到仙女身侧的小男孩出声,稚嫩却同情地问她:“这么冷的天,妹妹是迷路了吗?” 小男孩身上穿着的雪白雪白的狐裘看上去十分暖和,脖颈处只围了一层薄薄的绒毛,鼻尖却有几滴小汗珠。 他将手上的镂空鎏金汤婆子塞到她手里,等她回话时眼神关切,将田二娘烫出几分腼腆羞涩。 她拒绝了二人邀请她一同坐马车的善举,那姐姐也没强求,只是说什么都不收回汤婆子。 田二娘揣着汤婆子一瘸一拐走回到家时,隔壁停了辆装满货物的马车。 那时她才知道,他们便是隔壁空了多年的房子的新主人。 虽是京城来的富贵人家,但孤儿寡母,有千百种不方便,村民们都很帮衬,田奶黄氏也时不时差田二娘给二人送些柴火之类。 田二娘每次去时,戚衡安都在梅花树下苦读,常递给她一两颗饴糖,对她笑笑。 二人性子相仿,都是内敛矜持的人。 因此除此之外,他俩私交甚少,不太交谈。 两年前,戚家母子不告而别,人去屋空。 总之二人,半路竹马,半生不熟。 田弄溪收回思绪,目光扫过二人。 一个言笑晏晏,等她回话;一个目不斜视,观赏桌角。 她这才想起来问,语气不可置信:“你们认识?” 戚衡安刚进田家大门,千呼万唤才有了答应声,还未来得及细思声音中的不耐,便被差去开门。 此后满心满眼都唯眼前一人,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坐了个人。 他极快地扫了一眼。 此人面如冠玉,虽着清雅白衣却难掩眉宇间的贵气,一双瑞凤眼微压低了些,叫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见他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一团和气的样子,却叫戚衡安惴惴。 戚衡安连忙摆手:“我与这位公子素未相识。”又忍不住问,“这是在家中借住的举人吗?” 瑞阳县航运发达,每次科举之时必有万千考生如过江之卿般奔赴至此,来晚者只得在借住在附近乡镇。 算算日子,无论是否博得功名,如今确是归乡之际。 “算是,也不全是。”田弄溪笑笑,“是在家中借住,可却不是举人。” 林峦这才收回视线,悠悠道:“在下不才,不懂诗文,只会凭着这一身蛮劲干些苦力,幸而田姑娘不嫌弃。” “不嫌弃?” “不嫌弃我愚笨。”林峦笑了笑,眼中流光四溢,“愿意给我一口饭吃。” “长工,长工。他能帮我种地。”田弄溪连忙接过话茬,“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干农活越发吃力,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才请了林公子帮忙。” 戚衡安弯起嘴角,也不说信与不信,只是接着上个话题问道:“妹妹说我变了,我自己却未察觉究竟哪里变了,可否指点一二” 田弄溪糊弄道:“要是按以前的你,回来之后必定只会躲在书房温书,纵使是谈天也会坐立难安,张口闭口就是要回去。” “那我告辞了。”戚衡安作揖状,逗趣道。 “成,只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田弄溪眉眼弯弯,“戚夫人可还安好?” 戚衡安叹了口气,不知从何说起,只回:“在祖父家将养着,一切都好。母亲知我要归家,本欲与我同归,但身子骨太过孱弱,被祖父劝了回去。” 田弄溪想起记忆里的戚夫人,是一个外表弱柳扶风却内心刚毅的女子,听戚衡安的语气如今似是被病痛缠身,不免感伤。 “对了,母亲还让我问二老和你好呢。” 田弄溪咧嘴笑道:“爷爷奶奶和阿祖前几日去了二伯家。” 闭口不谈其他事情。 三人在桌前坐了近半个时辰,多是戚衡安在说,其余二人在听。 他说来说去,只说路途见闻、京城趣事,却闭口不谈回田家村的目的。 田弄溪借口明日要照看庄稼,话里话外都是困了乏了,和戚衡安告了别。 戚衡安本想解释当初不告而别之举,却也知如今实非好时机,只得生生咽了下去,招了招手,“二娘妹妹明天见!” 田弄溪伴送到门口,转身锁上了门。 林峦从灶房走出来,手中提了个两三层高的食盒,淡问:“聊了这么久,饿了么?” 说罢,他走到石桌边,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 肥而不腻的五花肉、辛辣爽口的川汁鸭掌、可解荤腥的五宝鲜蔬、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还配了碗杏仁莲子羹。 许是一直放在灶上,此时竟还温热,微风轻拂,香飘四溢。 田弄溪接过林峦递来的木筷,怔怔问:“哪里的物价这么低?” 她只给了他六文钱啊! “今日见你身量纤纤,索性把我当了给你买吃食,不然拿不动锄头,怎么给我发工钱呢。”林峦笑道。 田弄溪还想问,林峦却转了话题,语气笃定地笑:“他爱慕你。” 他没明说“他”是谁,但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田弄溪低头咬了口五花肉,含糊道:“我知道。” 准确的说,戚衡安喜欢田二娘。 实在太过明显了,她看过去不出片刻,戚衡安就涨红了脸,连茶都喝不进嘴。 世间感情大多阴差阳错,若是他能早几日回来…… 田弄溪想起屋里的红木柜深处被藏起来的香囊。 针线精巧,缝了个“平安”二字,内里放着干枯的梅花。 她空有记忆,却不知田二娘心中所想,便以为这香囊是图个吉祥的彩头。 如今却知道了她的心意,这才犹豫不决。 田二娘也喜欢戚衡安,她若是拒了他,来日她离开这个世界,田二娘要是回来了该怎么办?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她实在不知所触所感真假与否,只是本能地不想破坏这份感情。 田弄溪吃完,又去洗了碗筷,等洗漱完时已经乏极,却还是从柜子深处翻出了香囊。 她仔仔细细地摸了遍针脚,从脑海中回忆起田二娘缝制时的场景。 一切正常,没有突然的脸红,也没有莫名的神伤。 只是比往常更快而密的动作出卖了她。 少女心动,饶是万般隐匿,也难藏心意。 田二娘躺上床,即将阖眼之际,朦胧看见摆在拐角的麻鞋, 和旁边挂着的崭新的水壶。 正文 第9章 诉衷肠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次日,浸水催芽后的稻种被满满当当塞进布袋静置。 三日后,土黄色的稻种米般大小,随手抓一把,各个都带着白嫩的“尾巴”,谁也没落下谁。 田弄溪起身将刚随手扒到一边的干稻草塞进土灶炕里,拎着布袋走出灶房。 早在屋外等候的林峦见状将背篓递给她,二人一起走出院门。 戚衡安还是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儿寻来的灰色葛布,裤脚还短了一截。 田弄溪看见他站在门口就头大,步伐一转就要溜走,险些撞上身后的林峦。 她讪讪扭头,戚衡安小跑凑近,语气是止不住的兴奋,“二娘妹妹,你前日说我没工具,昨日说我的穿着太贵重。今日、今日我都改了。” 戚衡安边说边张开双臂绕着田弄溪踱了半圈,被她拉住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你……”田弄溪绞尽脑汁。 “对了,我还有这个。”戚衡安打断,快走几步到他家门口,将斜靠着的钉耙递给田弄溪。 田弄溪被吓得后退几步,语气犹豫,“不是,这……” 戚衡安又开口,语速快得如同倒豆子,“你放心好了,我这几日每日鸡鸣时起床负重,晚膳后沿着村子奔走,你大前日拒绝我时说的身体方面我也改善了。” 戚衡安说完,颇满意地背手而立,目光炯炯地看向田弄溪。 田弄溪终于找到说话的缝隙,忙说:“行,但是……”面前的人目光陡然暗淡,田弄溪话锋一转,硬着头皮结巴道,“但是、但是,我们今天不需要钉耙。” 她将离自己的肩仅有毫厘之差的钉耙推远,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所有地都被耙好了,所以不需要钉耙了。” 她没说谎,早在三天前她就跟头不知苦的老黄牛一样把所有地都翻了一遍。 “如此便好,那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置办。”戚衡安松了口气。 “嗯……木桶吧,今天要浇水了。” 李康伯给的地离家太远,她挑挑拣拣,挑了土豆种在那。 土豆出苗期之前需水量少,自身水分足矣,因此这几天她也没去看过。 算下时间,今天已经到了出苗期。 荒地谈不上干涸,但她也不想用粮食赌,因此今日准备去浇些许水,确保土壤湿度足够土豆开花。 她这几日千方百计躲着戚衡安一是不知道用何种态度面对原身喜欢过的人,二是——记忆里端正自持的文人君子自重逢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总是将她盯得难捱,像一只成了精的中华田园犬。 田弄溪对着戚衡安扯了扯嘴角,提议,“正好我怕没时间浇水,劳烦衡安哥哥替我去趟可好?” 她怕被拒绝,边说边从兜里掏出前几日画的地图,要递给戚衡安,“这是地图,虽然我画得简单了些,但衡安哥哥这么目达耳通,想必对你而言不算难事。” 田弄溪虽是搪塞奉承却也没说错,戚衡安一点灵犀、洞察人心,听她话中意思便知晓其中深意——无非是他算盘落空,又无法和二娘妹妹共处一地。 不共处一地还怎么互生情愫? 不互生情愫还怎么互订终生? 不互订终生还怎么白头偕老? 戚衡安想起来时母亲好不容易松的口,眼睛一转,平白生出一份不多不少的勇气,指了指一旁沉默的林峦,说:“不知林公子可愿跑一趟?” 他向来眼明心亮,第一次“懂装不懂”,手心已多了薄薄一层汗。 二人一齐看向林峦。 他似乎刚从记忆里抽身,鼻梁被鸦睫打出一片阴影,声音也格外冷:“怎么了?” 戚衡安重复了一遍。 林峦垂眸看了眼田弄溪,再开口时还是那副*清润的嗓音,不急不缓应道:“无妨。”- 三人在田家院口分离,林峦自愿跋涉,戚衡安自然如愿和田弄溪一齐去村北的田野。 二人前后脚走在小路上。 靠右后边的戚衡安苦思冥想,在第三次准备接过身侧女子背篓却被藤条无意间甩到脸后,他捂着脸为自己发声:“二娘妹妹。” 田弄溪懵懵回首。 戚衡安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不巧的是,急促而洪亮的爆竹骤然燃于天空。 不长不短,正好在戚衡安准备开口时初鸣,闭嘴时落幕。 田弄溪问:“你再说一遍?” 她真没听清。 双瞳剪水,终于看向了他。 戚衡安心满意足,笑着转移了话题,“这烟花在京城颇受欢迎,刚传到底下乡镇没多久,妹妹没有受惊吧?” 那爆竹是从南面发射的,田弄溪朝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戚衡安趁热打铁,“我来帮你背吧。” 田弄溪失神背身,背篓像车轱辘一样滚过他的脸。 …… 戚衡安捂着脸看天——并没有劳什子烟花了啊! 不幸中的万幸,田弄溪终于从思绪里抽身。 她惊呼了声,凑上前,冰冷的拇指轻擦过戚衡安的脸,感受到一条条凸起的红痕。 田弄溪诧异道:“你刚摔跤了吗?” “没有,二娘妹妹不必担心。” 田弄溪看向路旁葳蕤的野花野草,想不明白多么娇嫩的脸才会被它们伤到。 面前女子凑近时有一股好闻的清香,如雨后的春草般清新。 冰冷的触感留在脸上,刚刚的热辣像困倦时的梦境。 戚衡安弯眼笑了笑,柔声道:“我没事的。” 语气温柔似水。 田弄溪忙后退两步,拉开二人距离,这才开口:“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前几日忙东忙西将荒地变成了水田,累得每晚倒头就睡,今日只需要补充点水后撒上种子即可。 “不可。”戚衡安意识到自己的激动,顿了顿才继续说,“我久坐书堂,被夫子训诫只会纸上谈兵,不知人间疾苦,这次回田家村,便是要务农桑解民忧的。二娘妹妹,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田弄溪犹豫不已,她防戚衡安如洪水猛兽,是不是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饶是看在汤婆子的面上也不应这么对待。 田弄溪看着戚衡安没有得到回应后失落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走过小河。 无言。 田弄溪还在想刚刚的爆竹声,因此也不觉得气氛不对劲。 直到双颊微红的戚衡安小心翼翼开口:“妹妹今天一直神魂恍惚,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田弄溪含糊道:“没什么。” 气氛降至冰点。 田弄溪睨窥了眼不再说话的戚衡安,暗暗轻呸了下没眼力见的自己。 没别的,人活两世,最见不得美男失意。 她再度开口,声音轻柔婉转如黄鹂,“没什么,只不过是我家地离河太远,想种稻子只能一桶一桶去挑水,我总觉得太辛苦了,应该有更好的法子。” 最好莫过于引水灌溉,可是这个朝代连橡胶都没有,更别提橡胶管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的思维方式早就被工业革命惯坏。 戚衡安沉吟片刻,说:“这我确实不太了解,京城街道倒是常佐以管道排水,每逢暴雨,积水都会沿着地下管道排出城。” 田弄溪蹙起的眉毛终于舒缓开来,眸中划过一丝惊喜。 “竹子!” “妹妹的意思是以竹为管?”戚衡安了然,“只是河边离你家农田的距离不算近,你若是有困难就和我说。” 田弄溪按回戚衡安取出的银两,摇了摇头说:“我有办法。” 话音刚落,二人就已走到农田处。 田弄溪紧了紧发髻,弯腰将裤脚卷起,脱了鞋便提着布袋蹚入水田。 弱如蚊蝇叮咛声响起,她下意识朝声音处看去。 戚衡安眼神飘浮,耳朵微红,声音虚弱:“我……我该干什么?” “洒水。”田弄溪也没管他看没看见,指了指隔壁农田就继续沿着田边缘处下种。 田地小就这么一点好处,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她就干完了。 她从水瓢里挖了两勺冲脚,仔仔细细将鞋子穿上才从田埂处走到另一边。 戚衡安正认真而笨拙地从水桶中取水,他弯腰时身体和田野的缝隙里被满满当当的菜苗填满。 田弄溪轻叹了口气,从水滴中看到田二娘满足的微笑。 “我总算真切明白夫子所言了。”戚衡安将挽起的衣袖松下,半开玩笑道,“二娘比我强,我若是种完这片田,要在家中休整半旬。” 田弄溪扯起嘴角笑了笑,道:“二娘确实厉害。” 戚衡安只觉得她在自夸,抿唇笑了起来。 往日自轻自贱的姑娘如今正视夸耀,他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须臾,又叹了口气。 他的归来是否太迟? 戚衡安凝视着面前背着背篓还提了两水桶的女娘,隐约看到那个冬天。 冰天雪地里,脸颊是不健康的红,却执拗地拒绝邀约的小女孩; 木门轻叩,他被迫从书海抽身,替她开门,从烦躁,到欣喜,再到急切。 彼时行动自如的娘亲躲在一边偷笑,怎么也不肯露面,只是悄悄塞给他两三块饴糖。 娘亲从不让他吃糖,但他无比清楚那糖的滋味,只因每次二娘都会不小心丢掉一块。 …… “回家吧。”田弄溪心里盘算着水管,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回头招呼身后的人,没成想他早已跟上。 她莞尔一笑,准备回头,却被戚衡安叫住。 田弄溪看着喉结滚动,不敢直视她的戚衡安愣了愣,突然福至心灵,拽着戚衡安一路狂奔。 二人心思各异,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一人想,得堵住他的嘴。 一人想,她果然也中意我。 终于赶回田家,大门微掩,田弄溪想都没想大力推开。 院内,林峦目光扫过田弄溪拉着戚衡安的衣袖,落到二人目光闪烁的脸上。 田弄溪看见第三个人,心情大好,眼疾手快地放开戚衡安,对着林峦问:“这么快?” 林峦应了声,转身要进屋。 “哎——”田弄溪大惊失色,顾不上别的,上前如法炮制地扯住林峦的衣袖。 林峦袖中,有皇宫密信。 他顿了顿,索性靠在门边,垂眸看向田弄溪,用眼神询问。 “我、我要和你商讨一件事。”田弄溪斜眼看着林峦,装腔作势道。 奈何她只做过社会牛马,没当过街头恶霸,腔调只拿捏了半分。 林峦不动声色收回衣袖,眯着眼扫过站在一边一动不动的戚衡安,道:“看上去二位有话要说,不急的事先放一放吧。” 说罢,他也不等二人说话,抬脚迈过门槛。 看着林峦离开的背影,田弄溪讪讪回头,盼望着戚衡安能从蛛丝马迹中放弃心中的想法。 “二娘妹妹。”戚衡安眼含热泪,语气异常坚定。 他少年老成,唯有在面前的人身边才会露出一丝稚气。 这番压不住的稚气让他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回来吗?” 不等面前的人反应,他便跟倒豆子般吐露心声,“母亲病重,祖父忧心忡忡,在两年前强行将母亲和我带回家,我不怪祖父,我理解他。”戚衡安目光真切,“我怕你怪我,怪我母亲。” 田弄溪犹豫半晌,想起绣着“平安”的香囊,还是摇了摇头。 她不怪你。 只是…… 戚衡安一时冲动,压不住声音,惊起树上鸟雀,“我喜欢你,我想娶你!”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田弄溪看着面前人亮晶晶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秒就被盖上红盖头送入洞房。 直到戚衡安的眼神逐渐黯淡,她才整理好思绪,思忖着开口。 “我之前喜欢你,以后也可能会喜欢你,但是现在不喜欢你。” 戚衡安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一时恍惚不已,用手撑住墙才勉强点了点头。 “是我回来得太晚了,直叫你苦等,你不必给我留余地,本就是我不告而别。”戚衡安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已多了几分不达眼底的笑意,“就当今日之事是个玩笑,可千万不许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田弄溪不解:“我的话不是这个意思啊?” 乌云遮住刚还湛蓝的天空,床边也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处阴影。 “二娘,你是心有所属吗?”戚衡安瞥了眼被纸窗挡住的一片衣角,心中的忧伤被担心冲散。 他向前踱了两步,凑到田弄溪耳边后用手掌挡住口型,才小声说:“林公子绝非池中之物,二娘,你若是喜欢他,路会很难走。” 田弄溪谢过他的好意,却还是忍不住说:“我不喜欢他,真的。” 戚衡安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自认为给二八年华羞怯腼腆的女娘留了几分面子。 “……” 田弄溪深吸了口气,看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戚衡安牙差点都咬碎。 若不是他笑得十分勉强,今日早已被她搓磨一番了。 田弄溪无奈仰天。 “你为什么不早回来几天?” “是我的错,我本想赶回来给你庆生,奈何被俗事纠缠。”戚衡安权当自己误了时间,才会被林峦后来者居上,懊恼不已。 “庆生?” “二娘的生日不是历年春分吗?”戚衡安诧异,“看样子今年真是忙昏了头,吃长寿面了没?” …… 春分,田弄溪记得那日。 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艳阳天,直到昏昏沉沉的田二娘再也没醒来。 取而代之的,是初来乍到的田弄溪。 正文 第10章 好春光 ◎簇簇花樟脑丸◎ 春分刚过,乍暖还寒时候。 街道边的桃花树已开出了簇簇小粉花,错节的枝蔓急于去河对岸找柳条玩,生生挡住了桥上行人的目光,却叫人不忍中伤。 田弄溪轻拨开肆意生长的枝丫,双眸触及对岸。 咿呀的船桨不停晃荡,带起阵阵涟漪。 两岸的酒楼卯足了劲儿“争宠”,这边的琵琶声刚停,那边的笛子就已登场。 田弄溪目光扫过这般热闹光景,不禁停在最另类的一处。 临卿阁。 门口乌泱泱站了十来个带刀的八尺男儿,个个表情严峻,睨着眼睛看人。 生生止住了平头百姓进店的念头。 左肩耷拉着抹布的店小二笑眯眯地站在一边,弯腰接过锦衣公子的令牌。 一角衣袂,金光晃眼,遥遥和二楼雅间内的人对视。 那人面容俊美,浑不吝地举起酒杯,笑得风流。 一双桃花眼扫过那锦衣公子,落到桥上的田弄溪身上。 他眉峰轻佻,散漫地摇晃了下酒杯,对着田弄溪轻酌了口。 田弄溪怔愣片刻,倒也没有偷看被发现的赧然,只是报之一笑。 一双修长的手轻叩于桌,两侧的侍女便低眉上前,拉上了屏风。 如此大张旗鼓,何必多此一举。 路边的肉贩朝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姑娘快别看了,这些人我们可惹不起。” 她手起刀落,将猪肋骨切断,拉扯的血丝黏到板上,被随意擦干。 田弄溪问:“姐姐,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排场真大。” 肉贩笑了笑,“合该叫我大娘,你这小小年纪叫我什么姐姐啊。”说罢,她擦了擦汗津津的脸,小声说,“你看见二楼那个了不?那是我们县最出名的那个才子啊!” “景……景、温书?” “是啊!”肉贩眼睛亮了亮,孺子可教也般撇下刀,凑近说,“就他,就学问好,做人一般,只认钱不认人的主,要不然怎么说才当官就天天吃得起临卿阁呢。” 田弄溪拉了下身上快掉的背篓,笑着点了点头,在肉贩失望的眼神中离开。 还没走两步,那肉贩又拉了个行人,叹气道:“公子你快别看了,我们可惹不起他们。” 田弄溪忍着回头的冲动,循着记忆快步向前走去。 还没走两步,被迎面撞上。 她还没来得及抬眸,冰冷的刀背就抵上脖子,黑衣人冷脸逼近,“道歉。” 田弄溪一手按住背上的镰刀,一手推开刀背,侧眸皱眉看向黑衣人,半晌,笑道:“官爷,我不计较这些人,撞到我也没事,您先走吧。” 黑衣人不依不饶,多用了几分力,生生将刀背退了回去,重呵道:“哪里来的杂碎,知道我是谁吗?” 他这一声,周围人纷纷看过来,将二人围成一个圈,无人敢近身。 刚那肉贩听见动静,提着刀就站到了田弄溪身边,没好气地问:“你是谁啊?在这欺负小姑娘。” 趁着黑衣人看过去的瞬间,田弄溪卸下镰刀架上黑衣人脖子,应和说:“对啊你是谁啊,欺负小姑娘。” 霎时间,寒光一片。 眼看周围人就要散尽,肉贩大声嚷嚷:“你是那景温书的人吧!天天在这横行霸道的,我们可不惯着你!” “对,我是。”黑衣人挺起胸膛,冷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罢,使了巧劲儿打下田弄溪的镰刀,一只手直取肉贩脖子,用力掐住。 一瞬间,局势变幻。 刚还被刀架在脖子上的田弄溪恢复自由身,反而是来帮忙的肉贩被制住,呼吸苦难,面庞发紫。 田弄溪捡起刀准备上前,又生生止住,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 黑衣人瞪了她一眼,擒着肉贩走远。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打抱不平的书生不屑,“白眼狼!” 静观局势的小姐翻了个白眼,“你这么厉害刚怎么不上?” 带着孩子的夫人松开捂住幼童的手,安慰道:“不远处就是县衙,姑娘要报官的话我陪你去。” 她身旁文人模样的男子拉住她,叹了口气,:“县衙如今姓景,你去趟什么浑水?”又劝慰田弄溪,“姑娘吓着了就去旁边摊子吃碗茶吧,近几日别到这附近走动了,自从这……” 他止住话头,勉强笑了笑。 田弄溪将镰刀插回背上,对着三人莞尔一笑,谢过后才离开。 别说她今日有事,就算是闲出生天,也不会多这一事。 前些日子还温文尔雅、阳煦山立的探花郎怎么今日就成了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的恶人。 若说没有人推波助澜,便是这乡野妇人都赞不绝口的探花郎太会虚与委蛇,硬生生等到成了官才敢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撕下伪装。 刚那二人针尖对麦芒时,她恰好瞥到屠户的手——如柔荑般白嫩细腻,虎口处只有薄薄一片茧子。 拿杀猪刀的姿势也十分古怪,手持着刀柄前段,食指被挤到刀颚处。 不像用惯了杀猪刀,反而像使剑的。 田弄溪想起之前看过的书中的插画,不确定地朝后瞄了一眼。 人去摊空。 刚还热热闹闹的肉摊跟蒸发了一样,被一个卖首饰的货郎霸占。 田弄溪收回视线,从小巷抄了条近道,走到嗑着瓜子的种子摊老板面前,将背篓一放,打探道:“姐,生意不错啊?” 老板打量了她两眼,“哟”了声,拍手笑道:“你不那眼睛又红又肿那姑娘么,这下不肿了多好看啊,前些日子怎么那么能哭呢?” 田弄溪讪讪笑了两下,蹲下身摆弄了两下种子,不经意撩了撩碍事的头发。 “好香啊。”老板拎起一簇头发,凑近嗅了嗅。 田弄溪从背篓里取出准备好的樟脑丸,说:“是这个。” “这是?”老板颇为感兴趣地接过,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好香。” “这是我新制作的樟脑丸,用樟树树脂和蜂蜡制成,不仅香气四溢,更有奇效。”田弄溪故作玄虚。 “什么奇效?”老板眉梢带着浅浅笑意接话。 “我们这气候湿润,常常有物品发霉、桌椅生蛀的状况,这樟脑丸不仅可以防止它们发霉生蛀,在夏天时还是驱蚊利器,还有一股奇香,去臭是最最管用的了。” “有这么厉害?” 田弄溪从背篓里取出三个被香囊装好的樟脑丸递给老板,颇为大方地说:“这几个送你,你一试便知。” “这……这我不能收。” “不值几个钱!”田弄溪将樟脑丸推了回去,“只是这是我自己琢磨的,旁人都不会做,你可别说漏了配方。” 老板抿嘴笑了起来,说:“就这么白给我了?” “自然是有事求姐姐。” 老板闻言笑得更欢,从身后拿了个小板凳出来,“说罢!” 田弄溪坐上椅子,斟酌了一番,说:“实不相瞒,我急需十来根竹子,只是寡闻少见,逛了一上午都没有遇到愿意卖我的人。” “所以你便看上了我家竹子?”老板闻言笑了。 虽说她有片竹林的事人尽皆知,但眼前女子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却敢直接登门拜访。 “步芹。”步芹唇角轻扬,眼中弥漫着欣赏。 田弄溪抬头,会心一笑。 “田弄溪。” “你就拿这个换?”步芹晃了下手中的樟脑丸,眼神落在摊上。 这和田弄溪的想法不谋而合,她自然应下。 步芹笑,“我还什么都没说。” 田弄溪只是说:“你三我七怎么样?” 步芹站起身,随手拿了一个香囊挂在身上,“走,带你去看看竹林。” 她推开对面的一扇门,里面顿时喧嚣起来。 田弄溪本能地看去,只看见步芹轻阖上门,又仔细锁上的背影,以及—— 一只颇为壮实的、修长的脖颈上披了桃红缎子披肩,灰黑色的鼻子穿着粗气,正睨着她的驴。 步芹拍了拍它的头,“坐吧。” 田弄溪看着嗅来嗅去的驴,想问能坐两个人么,想了想,直接踩着脚蹬上去了。 这驴看上去一驴能抵三马,问也白问。 她勒住缰绳,夹紧驴腹部,在步芹惊赞的眼神中稳住身子。 手心早已微微发汗。 但步芹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没有关上过,在她滔滔不绝的夸赞声里,田弄溪只好咬牙挺着。 “驾——” 随着田弄溪一声令下,穿金戴银的驴慢悠悠起身,带起阵阵灰尘。 她自动屏蔽了步芹的不停赞叹,只专心骑驴,直到跟着指挥出了这条小巷。 田弄溪长舒一口气,喃喃道:“这里的人还怪开放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人流量巨大的繁华街道,行人居然没有对两个骑驴的人侧目而视。 要是放现代她以这么慢的速度行驶,不用三秒就会被后排车赠送一首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喇叭交响乐。 步芹不解,“骑驴算什么,还有骑兔子的呢。” 二人从小巷出去,驴跟成精了似的,再也不用听指挥,迈着蹄子带着二人东绕西绕,不出半个时辰就停在一处宅邸前。 步芹率先跳下来,贴上驴脸蹭了蹭,“乖啊,马宝。” 田弄溪夸,“好名字。”又问,“是这儿吗?” 此处荒无人烟,周遭只有这一户人家,像极了《聊斋》里书生必去借宿的地儿。 “是啊。”步芹虚扶了下跳下来的田弄溪,怀疑道,“你不会觉得我是要把你拐了吧。” 田弄溪摇头。 步芹自顾自道:“这儿僻静,也好看林子,我便住下了,巷里那屋太小,用来养它们了。” 她伸手逗了逗马宝,将它牵入驴厩。 话音刚落,门里走出来一男子,还未走近,步芹就一个箭步上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吓跑飞鸟,马宝处变不惊地嚼草。 田弄溪背过身去,看逃窜飞鸟。 背后是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偶尔伴随着男子委屈的回话。 尾音刚落,又是一巴掌。 田弄溪咬咬牙,刚做好走马上任家庭调解员的准备,后背便被拍了拍。 回眸,入眼是笑吟吟的步芹。 “见笑了,见笑了。” “没、没有的事。” 穿着布衣的男子左手捧着脸,充满歉意地对田弄溪笑了笑,又对步芹说:“小走,那我回去休息了。” 步芹笑,“我要是发现你爬墙逃跑就打断你另一只腿。”又挽起田弄溪的胳膊,扯着她往前走去,“先进来喝盏茶吧,待会儿从后院直接过去。” 田弄溪咬牙跟上。 正文 第11章 新生意 ◎田小溪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二人回村时,太阳已渐西。 两人、一驴、一堆竹子,在夕阳下被路过的田家村众人在背后指点。 步芹本就心疼马宝,这下可好,跟火药一样一点就炸,恨不得将每个看了她一眼的人从头到脚骂一遍。 田弄溪拉住第十八次后,终于精疲力尽地到家。 她率先跳下驴车,轻轻推开门,环视了一圈——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田爷田奶乐不思蜀,林峦也不知踪迹。 她掩住眼底神色,随手将背篓放在地上,快步走出门搬竹子。 二人搬了不到一会儿,隔壁阖上的门就悄悄开了个缝隙,戚衡安探头,“需要帮忙吗?” “需要。”二人齐声。 三人齐心,其利断金。 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十几根竹子就被搬入了田家小院。 步芹拂袖擦汗,说:“那我先回去了。” 田弄溪拉住她,劝道:“今晚就在这睡吧。” 她不是礼貌挽留,天已经黑透了,纵使步芹不害怕,这一路上路过荒郊野岭的,万一有什么问题就麻烦了。 步芹神色犹豫,田弄溪又说:“我家有给马宝吃的,再说你正好看看樟脑丸,顺便带回去卖。” 她想了想,补充道:“你那几个巴掌,你家男人肯定不会乱跑了。” 步芹忿忿,“什么我家男人,就是一痨病鬼,我是倒霉才不得不管他。” 话虽如此,却不动了。 田弄溪忙拉着她坐上石凳,又取了傍晚特意绕路去买的两块豆腐和半斤猪肉,招呼半只脚踏出门的戚衡安,“衡安,一起吃吧,麻烦你们了。” “好。”戚衡安心中石头落了地,忙不迭收回本就不想伸出去的脚,也无暇管二娘妹妹对自己称呼的改变,只一昧傻笑。 步芹拉住田弄溪,小声问:“莫不是个傻子?” 戚衡安收了笑容,坐下来讳莫如深地摇头,“我是田家隔壁住着的邻居,戚衡安。”又补充,“心智成熟,并非傻子。” 二人面面相觑,戚衡安倒了杯茶递给步芹,莫名微笑起来。 田弄溪到了灶房,开始忙活。 她先点了柴火将锅热起来,趁着间隙将肉洗干净切片备用。 这肉四十文一斤,田弄溪买了半斤肉花了足足二十文,因此对待它们表情庄重,严肃到步芹、戚衡安二人在门口问了好几遍需不需要帮忙都没听见。 待她听到时,柴火已经烧起来了,更没空理他俩,只好挥挥锅铲拒绝。 二人讪讪转身,又坐回去大眼瞪小眼。 屋内的田弄溪取了一瓢清水倒入锅,随意用锅铲铲了两下当作清洗,又用刚洗好的抹布擦干净锅,用竹筷夹了两块肥肉下锅。 田家穷得叮当响,将屋子倒过来找也找不出一丝油水。 因此田弄溪特意选了半肥半瘦的肉,以便炸出香味。 熬出猪油后,田弄溪将刚剁碎的肉沫倒入锅,随着“滋啦”一声,锅铲不停翻动,直到肉沫颜色变深,散发出阵阵香气。 田弄溪放下锅铲,将手边的嫩豆腐块尽数倒入锅中,又取了一碗清水倒入,加入些许盐调味。 盖上盖子焖了两分钟。 不知是这个世界调味品少,还是田家太穷的缘故,田弄溪翻遍厨房也只找到半瓶子盐、半瓶子醋,两三根辣椒。 不过这样的肉沫豆腐也别有一番风味——田弄溪看着刚盛出来的菜眉眼弯弯。 她没有试菜的习惯,只是端着出了灶房门。 戚衡安忙上前要端菜,被步芹抢先一步。 “还有菜,你们先吃,我继续。”田弄溪转身离开。 “不用麻烦。”戚衡安说。 “别麻烦了。”步芹接过菜。 “不麻烦,就一个菜了。” 田弄溪回到灶台,挑出剩余的肥肉扔进锅里炸至出油后捞出。 又将刚翻到的辣椒清洗干净,去除掉辣椒籽,切成条状下锅炒至断生后盛出来。 最后将切好的瘦肉倒入锅内,炒至变色后加入辣椒,用锅铲翻炒到香味四溢,加入半勺盐继续翻炒几下,直至盐均匀到每一块肉上。 盛出,端走。 早已蓄势待发的戚衡安冒出来接过这道菜。 旁边黑影攒动,原来是步芹进了灶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了三双筷子、三个碗。 戚衡安:“……” 三人入座。 田弄溪抿了口茶,浅浅一笑:“抱歉,三个人就两个菜,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实在是拮据不已,田弄溪打心眼里愧疚,若不是二人帮她,这个时辰她应该还在搬竹子。 二人摇头否认。 步芹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送入嘴里,眼神亮了亮,夸赞,“好吃!不输临卿阁。” 戚衡安夹了块豆腐,点头称是,“妹妹这两年厨艺愈发精进了。” 三人今日都干了体力活,不多时便把桌上的一切消灭了个干净。 吃完饭,戚衡安央着要刷碗,步芹犯了食困,没争过,田弄溪便拉着她进了屋。 屋内有一股混合着不知名清香和甜丝丝糖味的气味,越靠近石臼处越明显。 步芹弯下身拾起一袋樟脑丸,正看着,田弄溪背进来一没装东西的背篓。 二人合力把屋内做好的樟脑丸都装了进去。 田弄溪确认数量无误后嘱咐道:“这里是三十个樟脑丸,一个卖四文。” 步芹问:“怎么没有香囊?” 田弄溪怔住,不好意思说自己不会绣,只好说:“先看看有没有人买,若是有达官贵人要,再做香囊款的也不迟。” 步芹点头,心思却飘到了家里描鸾刺凤样样精通的病秧子身上。 只不过,若没有人参灵芝吊着,他怕是绣完半个就一命呜呼了。 手上冰冷的触感打断了步芹的思绪,她敛眸看去,是一件泛白的里衣。 田弄溪从红木柜子里探出脑袋,说:“这衣服刚洗过,我带你去洗漱吧。” 步芹应下,刚推开门。 门口处站着一个举着手握拳的戚衡安,看样子是准备敲门。 见门开了,他脸红到脖子处,连忙看着屋内的田弄溪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不是故意的,就、就是来找你……” “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田弄溪又探到柜子里摸索着什么。 见状,步芹嘿嘿一笑,一个箭步跨出了门,话在风中消散。 “我去给马宝喂点草。” 戚衡安站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女子闺房,饶是眼前的屋子简朴到很难被称作“闺房”,他的视线也不知该放到何处。 迷人的香气逼近后,戚衡安才回过神。 田弄溪在他掌心放了个什么。 他低头看去,是一个针脚精细,散发着阵阵幽香的香囊。 明明更具吸引力的心上人就在眼前,他的眼神却被这个并无多独特的香囊摄去。 香囊上歪歪扭扭刺着“平安”二字,像是不识字之人依葫芦画瓢绣成。 戚衡安紧攥着香囊抬头时,才发现面前的姑娘一直在说话。 他晃了晃神,失焦的眼神倏地明悟,柔和的声音这才传入耳内。 “……虽然枯了,但你不要扔。” 戚衡安微不可闻地应了声。 田弄溪顿了顿,从头到尾重复了遍,“谢谢你帮我抬竹子,这是二娘绣的香囊,在里面放了樟脑丸,还有梅花,虽然枯了,但你别扔。” 二娘两个字说得极轻极快,却被戚衡安捕捉到了。 他稳住思绪,谢过后说:“我要在田家村再待月余,直到父亲忌辰后再回京,这段时间妹妹有难处切记唤我。”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我情若兄妹,我帮你是应该的。” 声音干涩,如同烈日曝晒后的农田。 田弄溪看着他紧握着的香囊,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不知所措地转移话题,没话找话问:“怎么林峦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作者在身心俱疲的期末周悄悄把剧情捋顺了没有评论没有收藏没有关系我自己会打字() 正文 第12章 度陈仓 ◎虚与委蛇◎ 庄府。 田农乐在逗弄笼里的金丝雀时,穿着浅蓝色襦裙的女婢恭敬地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苦药。 她敛眸站在一旁,低着头,背脊却挺得笔直。 田农乐放下镶金的逗鸟棒,背手走近,不咸不淡地看了眼女婢,没有接。 多年浸润,他早已养成不怒自威的本领。 虽拖着病体,气势却很足。 眯着眼睛看向女婢时,像极了庄府真正的主人。 他不急不缓地走到金丝楠木桌前,右侧一面容姣好的女婢忙上前拉开椅子,扶他入座。 田农乐轻叩了一下桌子,那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女婢就上前接过浅蓝色襦裙的女婢手中的苦药。 庄府的规矩——二等婢女才可着浅蓝色衣裳,往下便是淡粉色、鹅黄色及天水碧。 分明的等级被掩盖在花团锦簇内,好不热闹。 田农乐摩挲了会手上的玉扳指,这才看向僵持住的二人。 半晌,缓和了语气,问:“扶涟,夫人还好吗?” 扶涟抬起巴掌大的脸,眼神中似有怒气,不卑不亢地回:“小姐已歇下了,唤奴婢来看着姑爷喝药。小姐还嘱咐,若是您家侄儿还是不愿改名换姓,也不好强迫,自可归乡,明日她亲自去旁支挑合适的过继。” 说罢,她将一直举着的托盘自顾自放到桌上。 田农乐长长喟叹了声,好脾气地笑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家中困苦,小祖也不懂事,等我今日闲了定好好教他。” 他拿起碗一口气将药喝了下去,身旁的女婢适时拿出一方手帕。 田农乐轻轻擦拭了会,打断了扶涟又要张开的嘴巴,“你先回去,等我今日忙完再回来陪夫人。” 说罢,他起身从暖阁走入卧室,吩咐道:“更衣。” 等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素面刻丝袍子出门时,扶涟已不见踪迹,桌上的碗勺也被一并带走了。 田农乐对着铜镜整理了会,吩咐女婢,“去买上两份青梅酥和胭脂桃红酥,要城南那家的,买回来就放桌上。” “是。”- 马车缓缓驶出小巷,到了这瑞阳县最繁华的地界儿。 一双修长白净的手掀开车帘,人还没走出来,田*农乐忙不迭上前。 他虚扶着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景温书,真情实感夸赞道:“总是听闻景大人天人之姿,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景温书弯了眉眼,笑吟吟回:“今日叨扰您了。” 二人虽是初见,却亲密无间如手足,将一干侍从远远落在后面。 田农乐在生意场上厮杀了几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炉火纯青,自觉早早就在幕后之人的帮助下将眼前人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二楼最豪华的雅间内。 田农乐正襟危坐地看着半倚着的景温书,倒了杯茶递过去,笑道:“景大人为国为民、两袖清风,我没有不帮的道理。” 他在试探。 刚上任的芝麻官,若说囊箧萧条倒也有可能。 可面前的人是商贾之子,还是堂堂探花郎,委身于小小瑞阳县,怎会沦落到借印子钱。 分明有诈。 景温书垂眸苦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把火烧得太过铺张扬厉,家中走街串巷多年的积蓄毁于一旦,可府中还有若干仆役要养。” 他话说到一半堪堪止住,低头啜饮了一口茶。 铺张扬厉。 不知真假。 田农乐呵呵笑起来,忙说了些体面话奉承。 高高在上的探花郎是一朝失势还是另有所谋,都与他这种牟利的商贾无关。 毕竟他背后从不露面的大人物才是真正的贵不可言。 他若是想借势平步青云,便是大错特错了。 念及此处,田农乐忙不迭饮了口茶按耐住勾起的唇角。 又想起他有机会在大人物面前露脸的契机,掌心微微发汗,眼波流转,再开口时,已换上了一副相见恨晚的面孔。 “大人腰金衣紫,众兄弟都怕得很呢。” 他点到即止,景温书也不恼,捻了块云糕入唇,再开口时已是纡尊降贵。 “我自是与你有缘的。”说罢,长长的喟叹了一声。 “是呢,您可称得上是我田家的再生父母。”田农乐笑,说出早已在心里打了八百遍草稿的话,“家中老人愚昧,侄女二娘多亏大人发善心救下,不然已阴阳两隔了。” 景温书挑眉不语。 “大人善举颇多,怕是已经忘怀了?”见没有回应,田农乐有点赧然,耳根已红了起来。 景温书微微张大了嘴巴,似是回忆起来了,微微一笑。 田农乐见状,赞美的话滔滔不绝说出口。 景温书笑得更甚,全盘将赞美揽了下来,又嫌不够似地添油加醋:“世上男子,哪有看见了哭成泪人的小女娘却不帮的理呢?” 田农乐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对小辈的担忧之情,“我这侄女命苦,大哥大嫂早早离世,她一人拉扯着弟弟,却因貌美受此磋磨,世上女子多不易啊!” 景温书不语,只是摩挲着玉盏,喟叹了口气。 良久,话锋一转。 “说句掉脑袋的,当今圣上不让民间放印子钱意欲何为,又有谁能知?” 田农乐不敢应和,只是讪讪点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佳肴放到景温书碗里。 二人闲谈了几柱香的时间,散场时还颇有些意犹未尽。 田农乐那不重要的赔钱货侄女,此时此刻成了两个男人间秘而不宣的纽带。 一墙之隔。 端坐着的林峦轻笑,抿了口茶,眼底是难以读懂的神色。 他轻叩了两下桌子,刚还空无一人的房间霎时多出来一个从房梁上跳下来的束衣男子。 林峦淡然道:“跟着他。” 无许并未多问,应了声就退下了。 景温书看着田农乐离开的背影,转身敲响隔壁的房门,行了个礼。 屋内,林峦一人端坐着,见他来了,淡淡点了点头。 林峦自幼习武,耳力极佳,几里外的风吹草动也难逃他的耳朵。 因此,景温书来这间房并不准备浪费时间和他再说一遍刚刚的虚与委蛇。 果不其然,他刚坐下,林峦便下了结论,“幕后另有人纵横,此人或许不知。” 景温书眯了眯双眼,不解道:“殿下,庄家乃瑞阳县数一数二的富商。”田农乐又是庄家唯一的女儿的赘婿,今日来的是他还是庄家,平日在这县域内放印子钱的是他还是庄家,他是庄家打磨好的刀刃,还是不趁手的逃兵,这些都未可知。 若是他一人所为,未免太胆大包天。 若是庄家授意,这幕后之人倒也好揪出。 林峦挑了挑眉,问:“你这探花……”是买通了主考官得来的? 他话未说完,话里的意思却十分明朗,景温书一时哽住,好不容易生生止住自己的嗤笑,举起酒杯看了眼窗外。 早就听师长说过太子殿下一双薄唇生得如同世上最锋利不过的剑,今日才第二次见面,便知其滋味了。 他思绪早已飘回了京,准备在酒席上好好和众人说上一说。 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遥遥和一桥上女子对上眼。 这段时间装纨绔装得深入骨髓,景温书下意识便将手中酒杯举起,和多日浸润在酒楼时如出一辙地勾唇笑起来。 刚轻酌了口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婢女便迅速关上了屏风。 景温书放下酒杯,看向难以琢磨的太子。 对面的太子殿下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陈述道:“装得太假。”- 是夜,万籁俱寂,更长漏永。 寂静的田家村内,一匹骏马飞驰而过,飒沓如流星。 骑马的人穿着身不甚适宜的长袍,却并不影响动作,只听“吁——”得一声,他勒紧缰绳,到了一户平平无奇的人家前停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巷内窜出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 林峦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问:“无碍?” 问寻摇了摇头,牵过马,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呈给林峦。 林峦接过后并未查看,直直塞入袖口,拍了拍在这守了一整天的暗卫的肩膀,轻声道:“回去吧。” “是。”问寻牵着马离开。 林峦看着紧锁的大门,略微往后走了几步,脚轻踩于地,轻而易举地翻墙入内。 到了屋内,他轻拍了拍身上粘到的灰尘,随意转身。 一回头,正好对上一双懵懂的杏眼。 田弄溪忙于制作樟脑丸,刚洗漱完准备歇下。 此时,装满了水的木盆正扬在手上,一副要泼不泼的样子。 二人面面相觑。 半晌,田弄溪放下手中的盆,打了个哈欠,说:“这墙还是太低了。” 林峦看着她被水汽熏红的眼尾,轻咳了声,莫名应承,“是可以砌高点。”说着,接过她手中的盆端到墙角处倒了下去。 田弄溪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困倦不已,自顾自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峦要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想了想,扭头将怀中的糕点放到灶台上。 他有什么好解释的?他的事难道不比田野间那点事重要?大不了明日多上点心。 林峦出灶房时,视线扫过田弄溪紧闭的房门,不由自主想。 待洗漱完毕,林峦这才打开信封。 一封信和一张被附在信封后面的纸条随着动作掉了出来。 信字迹娟秀挺拔,是远在京城的母后所写,林峦仔细端详,将信中信息和关切尽数收入囊中。 相比之下,纸条的字迹就显得格外歪歪扭扭,是他那习了十几年字还写得如同稚童般的暗卫所写。 【田姑娘并未与田农乐联络,另:今日去了瑞阳县县城,和种子摊老板交谈甚欢,带回家中。】 写得如此吃力,偏要写些乱七八糟的废话。 种子摊老板? 什么人都往家带。 林峦轻嗤了声,将纸烧尽,吹灭烛火。 【作者有话说】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管子牧民》 正文 第13章 新人笑 ◎他是个好人?◎ 天还未亮,小巷里便热闹起来了。 王木匠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大包小包敲响了老朋友家的门。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有些消瘦,头发被随意披在肩上,未施粉黛却桃腮粉脸,看上去还未睡醒,揉着眼睛将他迎了进去。 王木匠手捧着小姑娘递来的温热的水,越看越欢喜。 正在扎头发的田弄溪察觉到炽热的目光,不解地回望。 面前的中年男人很是面生,虽时不时看向她,眼神却没有让人感到冒犯。 王木匠笑笑,解释道:“年纪大了觉少,就比约好的时间早来了点,二娘继续睡罢,不用管我。”又问,“还记得我吗?” 田弄溪自然是没印象的。 她转了转亮晶晶的眼珠子,搪塞道:“自然记得啦。” 她只不过是随便找了个离得近的木匠,哪里还知道这木匠是谁。 王木匠看她那样子,也没戳破,说:“之前和你爹一起当徒弟时,你还和跟豆芽一样,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他边说边对着自己腰间的位置比划。 田弄溪这才在指不胜屈的记忆里把他翻出来。 村子里能赚钱的活少,木匠、铁匠算一种,大都师承不同人,干活麻利的、运气好的、有门路的,会在这太平盛世举家搬迁,去瑞阳县或更远的地方谋生路。 自甘淡泊、一无所求的就屈居于这一亩三分地,赚的也并不算少,供全家生活也是够了的。 田壮英是后者,王木匠便是前者。 王木匠似乎是才回到田家村没多久。 那年田二娘父亲过世,他托人送来了二两银子,那差不多是一个木匠半年的工钱。 送完后,举家都离开了田家村。 田弄溪将王木匠的水壶装满热水,腼腆地笑了笑。 王木匠接过水壶,满是欣赏的眼神里藏了一丝怀念,叹了口气道:“你爹那时候……怪我跑得太慢了。”几里山路,等到了郎中那时,背上的人早已奄奄一息,无力回天。 他心里愧疚,无颜面对上有老下有小的田家,正巧一友人在文阜县找了好差事,就举家搬过去了。 如今年纪大了,想着落叶归根,这才回来。 回来没几天便听说了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故友家事,这才接了这个活。 田弄溪摇了摇头,说:“田家没人怪您。” 王木匠扫过她手上的茧,深深叹了口气,忍不住骂:“你爷爷也是个老糊涂的。” 他婆娘是田姓族人,按理来说两户人家也是沾亲带故的,如今在小辈面前连面上的尊重都不要了,愤懑程度可见一斑。 田弄溪这下知道自己那故表伯母没有辜负她,心里忍不住直乐,面上却不显,只是低垂着头,看上去十分委屈。 “吱——”一声,小屋的门被推开。 步芹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田弄溪快步上前,取了木盆给她,又道:“我去做饭。” 堰朝不成文的规矩,主家最次要包上门的工匠一日两餐,大多相处愉快的都会包上整整三餐。 没成想,王木匠摆了摆手,从包里掏出来一袋白面馒头和一袋包子,“你婶子做的,说让我带来。”边说边招呼二人。 说话的功夫,一阵肉香袭来。 步芹早扭头洗漱去了,只留下田弄溪一人傻站着。 这可是白面馒头和肉包子!她穿进来后就再也没看到过这两个东西。 田弄溪大恸,脚却死死钉在原处。 请木匠一天八十文钱,他带的这些吃食怎么算都不止了。 这样一来,简直是在倒贴钱干活。 可又不好拂了他的心意,田弄溪想了想,上前各拿了一个肉包和馒头,又将其余的塞回给王木匠,道:“拿几个就够了,剩余的您干活饿了吃。” 不等王木匠反应,便把他推出门,“哐当”一声将门锁上。 等回过身时,步芹已经背着装满樟脑丸的背篓站到了身后。 她略琢磨了一下,灵巧地从田弄溪手中拿走一个馒头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先走了。”她得回家看看。 田弄溪送走二人,将包子放到灶台上用碗盖着,又下了点糙米煮粥,做完这些才进了主屋要洗漱。 刚洗完便迎面撞上林峦。 他靠在墙边直勾勾地看着田弄溪,不知是早就醒了还是一/夜未睡,一双浓眉低压,淡声道:“早。” 田弄溪拧干帕子,从他身边挤过,又想起灶台上的点心,“谢啦。” 林峦极轻地嗯了一声,问:“今天需要我做什么吗?”他倒也不是每天都忙的,昨天将事情吩咐了下去,自有手下处理,如今也可以好好“报恩”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田弄溪。 身形消瘦、眼下发黑,这些天别提田农乐的襄助,就连本该归家的爷爷奶奶也不见踪迹,可她却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林峦嗓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准备趁这几天多观察观察田弄溪。 田弄溪哪里知道他的小九九,只觉今日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受宠若惊道:“有啊,先等等。” 她一路小跑,去灶台拿上了还温热的包子,想了想,不舍地分了一半给林峦。 林峦垂眸看向手中的半个肉包子,又看向一脸矜夸的田弄溪,试探性地回:“多谢?” 二人就着初升的旭日吃完这一个包子,又去锅里盛了两碗粥喝尽。 田弄溪刚放下碗,就听见林峦问:“昨日回来看见巷内有只……驴?” 他问得随意,像是没话找话。 田弄溪也答得随意,“对啊,种子摊老板的,昨日和她谈生意谈太晚了,她便在这歇下了。” 天那么黑都能看清是驴是马,莫不是和人家大眼瞪小眼了会儿?田弄溪想到那样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声。 这声笑落在林峦眼里就有了别的意思,他略一沉吟,问:“你确定他是个好人?” “怎么了?”田弄溪闻言啊了一声,又说,“是啊。” 步芹虽是商人,身上却带点落拓不羁的作派,像极了江湖人,藏在温和的表象背后,让人不自主地想亲近。 自然是个好人,她很喜欢。 林峦摩挲着指尖的余温,不置可否。 等二人拿上铁铲和锄头要出门时,他突然开口:“种子摊老板……会不会是觉得你有利可图?” 田弄溪刚锁上门,闻言怔了下,看了眼一脸正气的林峦,犹疑道:“应该……不会吧。” 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利可以图? 正文 第14章 金步摇 ◎你看过话本吗◎ 步芹接过装满樟脑丸的背篓,喜笑颜开,“田姑娘,你上次给我的樟脑丸全卖完了,等我忙完给你钱。”她边说边招呼驻足摊前的顾客。 “今天回去多做点。”田弄溪应了声,退到一边。 这两天忙着挖河边到田里的路,每日倒头就睡,其余事情都被抛之脑后了。 好不容易将水车通了,便紧赶慢赶做了些樟脑丸送来。 步芹的摊子虽不在瑞阳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但胜在住户多,家家户户都乐意在自家院子里种些菜,再加上附近乡镇靠地吃饭的农民需要种子,因此生意还不错,摊前常有人逗留,片刻都不得停歇。 田弄溪看着,也没闲着,时不时帮忙递一下东西,更多的时候,她就默默站在一边,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小摊贩 ——夸小孩聪明、老人年轻、夫妻恩爱、妇人有福气。 还有一点很重要——和附近的摊贩搞好关系。 步芹忙里偷闲,侧身给隔壁卖布的送了袋花种,又说了些什么,起身后就拉着田弄溪进了对面房子。 那是一座一进的小宅邸,并不算很小,有一间房和一个小庭院,瑞阳县毗邻县中心的地方寸土寸金,有这样的住所已是十分出众了。 但田弄溪目之所及皆是鸡鸭之类的走禽,扑腾着翅膀盯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步芹注意到她的视线,给她递水的手没有停顿,笑得满足,“生意之一、生意之一。”她边说,边用手赶远牲畜。 被驱赶的牲畜四散着分开,一时间落羽漫天,在田弄溪伸手拍走身上的绒毛时,步芹冷不丁开口:“看你很喜欢做生意,有想过和我一样摆个摊吗?” 田弄溪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她哪里是喜欢做生意,她生平最喜欢的运动是躺在床上翻身。 “生活所迫,需要赚钱。”她垂着眼睛轻叹。 步芹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一边袖口宽大得不像话,分明是因为洗太多次而变形了。 她姣好的面容太具有欺骗性,这几次见面让人完全忽略穿着。 于是步芹不再吱声,她苦思冥想着开解的方法,直到无意识间把地上的石子踢到田弄溪所坐的石凳旁。 清脆的一声“啪——”后,田弄溪犹疑开口,“你喊我来是?”摊子前人来人往,摊主却跑远,总不能是为了递给她一杯水吧? “哦哦,钱给你。”步芹终于想起来正事,霎时间跑得无影无踪,约莫半分钟后才又出现在田弄溪面前,手中攥着一个极为繁美的荷包。 她从荷包中将铜钱倒出,仔细又数了一遍,这才递给田弄溪。 田弄溪接过钱的同一秒,脑海里突然响起冰冷又机械的女声:入账八十四文 她愣了一秒,试探地在脑海里问:菜菜? 声音消弭,一切仿佛错觉。 直到她踏上回乡的征程时,菜菜空灵又遥远的声音才传来,“宿主~没事不要喊菜菜,有事也不要喊,菜菜要轮班~” 田弄溪忙问,“那我呢?” 无人回应,仿佛一切是她精神分裂的前兆。 好吧,穿书就算了,系统就算了,还让她遇到了实习系统。 回想那些年自己犯过的蠢,她还能不知道实习这两个字的含金量么? 田弄溪叹了口气,忍气吞声地提了提空空的背篓。 不远处夕阳已经快落山,把视线里的花草都装点成耀眼的橘黄色,像每一个平常的傍晚,她状若不经意地瞥了眼身边的人,突然开口:“你看过话本吗?” 二人自在村口偶遇后一起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这段话来得突兀又不知所然。 闻言,林峦垂眸思索了会儿,诚实地摇了摇头。 父皇和母后感情甚笃,不舍母后遭受分娩之痛,只育有他一子。他幼时忙于四书五经六艺,如今偶有闲暇,也对民间话本难以提起兴趣了。 田弄溪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丝怜悯,安慰道:“下次给你买。” “……多谢。” — 到了家,田弄溪忙进了屋,锁上门,将柜子打开,把八十四文尽数放入深处的小荷包内。 这几天零零散散花了很多,如今荷包内只余一两银子,今日加上这八十四文铜钱,离两千万黄金遥遥无期。 不如在这个世界躺平。 田弄溪脑海里短暂闪过这个念头,又迅速摇了摇头试图将它赶出脑子。 这个没有组会和实验的世界确实很安逸,但她——需要手机。 那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曾经霸占了她所有的娱乐时间,如今却没有跟着她一起来这个世界,田弄溪欲哭无泪。 想到这,她被迫提起干劲,又将全身塞入柜子里,好不容易翻出庄雪翎予她的并蒂金莲步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下定了决心。 步芹说的没错,她确实很想做生意。 单纯的种菜卖菜不仅要耗费很长的时间,而且还没有什么附加价值。 一斤白菜八文钱,做成菜馅包子一个便要三文,或是学临卿阁做什么珍珠玉羹便是三十文。 辛辛苦苦种一亩地的白菜,产量也就五千斤左右,算来才四十两银子。 一斤白菜少说做二十个包子,十道珍珠玉羹,就算抛去其他成本,赚得也比单纯卖菜多多了。 可做生意需要租店面,再不济也要摆个小摊,从早上开始忙起,到半夜才能歇下。 她思来想去,自己既无本金,又没有县里的房子,就算将这金步摇当掉,也只能抵一抵房租,只好暂且将这件事搁置。 可若是闷头种菜,还不知要种到猴年马月去。 念及此处,田弄溪将金步摇妥善裹了几层,放在床下面,预备明天起个早去当铺当掉,再去临卿阁坐上一坐,看看现下时兴什么。 初春的天总是黑得特别快,田弄溪在房间里待了半柱香的时间,屋外早已黑透,稀疏的星光透过缺块的屋顶渗透进来,她收起思绪,起身准备去灶房做饭。 这一起身,她才发现屋外有人,纸糊的窗户什么都遮不住,那人的身影无处遁形。 是一个略佝偻的身影,看上去十分眼熟。 田弄溪放心地打开门,果不其然,门外站着多日未见的奶奶。 她提了个布袋,正要敲门。 一时间,田弄溪颇有点失落。 这二人回来不要紧,只是少不得对她说三道四,到时候干什么都受桎梏。 奶奶似乎没有注意到田弄溪的神情,开口时声音颇有精气神,“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赶回来了。”她回来得匆忙,儿媳并不允许,因此还和儿子闹了点不愉快,只带了点换洗衣服就回来了。 田弄溪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试探道:“爷爷呢?” 奶奶神情有些不自然,半晌,摆了摆手,"他舍不得阿祖,要再待几天。" 庄府吃穿用度一概最好,每日有人端茶倒水,享了几天福的老头子说什么也不肯回来。 田弄溪暗暗舒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奶奶红润的脸,问:“很热吗?” 田奶不想说自己是没打招呼就跑回来的,只是说:“哪里热?是你叔母每日人参鹿茸供着,吃上火了。” “您还没吃吧?” “回来得急,还没。” 田弄溪点了点头,去灶房做了三碗素面端出来。 田奶看见林峦时神色无异,只是在吃完后将田弄溪拉到灶台边,小声问:“景大人怎么还住这儿?” 田弄溪还是用那套借住的话想搪塞过去,一低头,却发现奶奶神色严峻,每一个皱纹上都写上了不满二字,她略一沉思,说:“您放心,不会影响小祖的。” “阿祖一个男孩子,怎么会影响他?我是怕、怕你还气那件事……不考虑自己的名声。” 田弄溪笑了笑,从田奶手上接过碗。 田奶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个孙女自从被退婚后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 第二天,田弄溪早早就起了床,背着昨晚做好的樟脑丸去了县城。 她出门时天才蒙蒙亮,和步芹交易完时也才巳时,脑海里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再度响起,提示入账一百一十二文。 她捂好荷包,带着步摇进了间当铺。 柜台里是一个留着长胡须的中年男子,听见动静,只是抬头瞥了她一眼,就又低下头用算盘去了。 田弄溪走进,问:“老板,这里还收首饰吗?”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抚了抚胡须,上下打量了一眼田弄溪,没好气道:“拿出来看看。” 这和现代某些奢侈品店的柜哥柜姐如出一辙的不耐烦让田弄溪陡然生出了一丝好笑的感觉,她之前没体验过的服务态度,居然在穿书后体验了。 她从外衣的内口袋里拿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步摇,在掌柜的越来越低的气压里慢悠悠地拨开麻布。 眼看掌柜的要开口赶人,步摇终于出现了。 他看着步摇的成色,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打量了下面前的姑娘,掩住眼底的红光,试探道:“哪里来的?” 偷来的?抢来的还是说……做了谁家外室? 掌柜的眼神扫过田弄溪姣好的脸,落到她不合身的衣服上,更直白地说:“咱这不收来路不正的东西。” 当然,成色这么好的除外。 “别人送的。” 掌柜的满意地点了点头,料眼前的小姑娘不懂,把步摇一推,为难道:“十两银子我收了吧。” 田弄溪有备而来,自然不肯,叹了口气就要往门外走。 不出两秒,掌柜的急忙追了出来,喘着粗气讨价还价,“二十两,你去别家也是这个价。” “五十两。” “哎你这姑娘。”掌柜的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就要回店,见田弄溪连个眼神也没给,又灰溜溜地走近,“五十两就五十两,我看你可怜才给这个价的。”这步摇品相不凡,放京城一百两都不亏。 田弄溪见好就收,淡淡嗯了声,转身和掌柜的进店去取钱了。 这是她在两个世界里第一次明晃晃感受到金钱的重量,数钱的时候怎么也拉不下嘴角。 出了门,财大气粗地直冲临卿阁。 正文 第15章 健康餐 ◎他垂着眼笑◎ “客官,需要点什么?”店小二见面前的客人久久不动,张罗道,“这是我们这的招牌菜。”他微弯着腰,轻轻点了点菜单上的那道五宝鲜蔬。 田弄溪的眼神扫过菜单,落到后面跟着的价格上,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火速推开菜单,抬头笑道:“一道珍珠玉羹,谢谢。” 店小二笑容有些僵住,但还是颇为好态度地应下,抬脚准备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回过头,面生的客人笑吟吟的,没半分不好意思地问。 “请问送米饭吗?” “送的,客官,我们这米饭都是免费不限量的。” 田弄溪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长舒一口气,边喝刚店小二倒的茶水边随意打量了一番。 临卿阁的菜不是一般得贵,刚那道五宝鲜蔬便要两百文,差不多是一个农民家庭半个月的收入了。 她思来想去,饶是兜里揣着几十两,也抠抠搜搜地不愿意多花,甚至还觉得三十文花得有点亏,只好在米饭和茶水上找补回来。 临卿阁不大,只有三层,一层是寻常客人吃饭的地方,单说设计无甚稀奇,和其他酒楼一样,正中间放着一台面,有说书人说书,或歌者舞者演奏。 可要是再仔细看看便知其中内有乾坤,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就连逶迤的阶梯都是由白玉制成的,每阶向上的楼梯都摆放着一盆花卉。 二层共数十个包厢,每个的门上都挂着木制门牌,有人的房间门口都无一例外地站着两个壮汉,察觉视线,龇牙咧嘴地望过来,手中的刀已要出窍。 三楼距离有点远,田弄溪远远望着,看得模模糊糊,便不再多看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今天这三十文可能算是白花了,她本想来取取经,却发现临卿阁的名声可能靠四个字堆砌起来——财大气粗。 正郁闷着,菜便上了。 这人满为患的临卿阁,唯有她一人只点了一个菜,因此店小二离得还远的时候,田弄溪就取了筷子翘首以盼了。 随着一声“您的菜来了”,田弄溪终于看见三十文一份的白菜长什么样子——一碗手掌大小的白菜汤,汤底加了牛奶,呈乳白色,上面点缀着几颗葱花,漂着几滴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尝一口,鲜香十足,牛奶只添了几分醇厚,并无腥味。 菜如其名,色白味醇,很下饭。 田弄溪这段时间颇为劳累,每餐都和饕餮般,实打实胖了几斤,这幅躯体的胃口也变大不少。 她正招手要请店小二再盛一碗时,隔壁桌的训斥突然入耳。 “……人家多能吃,一个个的饭量还没兔子大,怎么长身体。”头戴珠钗的妇人忙着训斥对面的人,手上不停地用筷子夹菜放入他们碗中, “这些菜太油腻了,容易长胖。”约莫十几岁的男孩委屈地说,“仪表也是夫子考核的一项。” 看着比他小几岁的女孩跟着点头。 “那人家……”妇人指着的手突然收回,充满歉意地对着田弄溪笑了笑,用口型道歉。 田弄溪摇头示意没关系,视线又回到面前见底的菜。 看着店小二拿回来的满满一碗饭,思绪却已经飘远。 本能地夹菜、拌饭,视线止不住地偷瞥隔壁桌。 在妇人的威逼利诱下,男孩率先败下阵来,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就又放下筷子。 女孩则是一直低垂着头,手放在桌下。 妇人似乎气急,呼吸都重了几分,白了他们一眼后便自己闷头吃饭了。 田弄溪心思一转,扭过头问:“你们同学都不吃饭吗?” 女孩抬起头,怯怯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妇人接过话:“是啊,家里人都操碎了心。”她叹了一口气,放下筷子,“也不止他们,现在衣食无忧,像你这么能吃的反而少了。” 田弄溪哽了一下,发现妇人的表情满是欣赏,这才笑着应下。 瑞阳县饮食多重油重糖,虽色香味俱全,但确实容易发胖。 田弄溪看向一直坚持要回府吃水煮菜的两个人,心中有个念头悄悄发芽 ——减脂餐。 说干就干,她忙向三人告辞,结了账直奔卖菜小摊。 买了两根黄瓜、两个鸡蛋、一斤糙米,扭头又去买了一只老母鸡。 想着大学室友吃减脂餐时宿舍里飘着的香味,又把鸡扔进背篓,腾出手买了醋、芝麻、小米辣。 共花了五十二文。 田弄溪一边摆着指头算账,一边和路边招呼的老板说家里还有白菜。 正心疼着,路过话本摊,咬咬牙,还是停下来了。 没看过话本……多可怜啊。 她在鸡急促的“咯咯”声中蹲下身,从摊头翻到摊尾,终于拣了本《风流寡妇俏鳏夫》递给正在掏耳朵的老板。 想了想,又随手拿了本《江湖第一高手》递过去。 “一起结账。” 一本女频、一本男频,还都是薄薄的一本,不会很贵,田弄溪满意地笑了。 “十八文。”- 回家时,奶奶正在院子里煮药,一股草药香扑鼻而来,热气熏得人晃眼。 田弄溪带着采购的大包小包闪进灶房,放下东西,探出头问:“您病了?”农村老人不舍得花钱,小病捱捱就算过去了,如今大张旗鼓地煮药,田弄溪心里莫名突突的。 她实在是不知道剧情未来走向,总觉得跟走在大雾天里一样,稍有些不寻常之处就会忍不住心慌。 奶奶杵在那,点头不像点头,摇头不像摇头,只是说:“没什么大事。” 田弄溪烧水的手顿住,“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身子不爽利?” 农人几乎每天都要下地,妇人更是要打理家中一切琐事,腰酸背痛是常有的事。 奶奶*只是笑,“你叔孝顺,给我开的药。”家里钱都在老头子身上,她只有洗衣做饭的本事,自然也没有花钱的道理,硬生生听出了孙女几分盘问的意思。 田弄溪哪里知道她想歪了,见她不愿多讲,只是猜测是什么补药,也没多问,就着凉水把刚买的菜洗了一遍。 刚洗完准备拿去灶房,轻掩着的大门“吱呀”一声,林峦拎着竹筐迈步进来。 他穿了身不合身的麻衣,裤脚还短一截,是田弄溪从衣柜里翻到的大哥的旧衣服。 田弄溪问:“浇水了吗?” “嗯。”林峦递过竹筐,里面是满满的小白菜。 他洗了手,和坐着煮药的田奶打了声招呼,又说:“没事我就去沐浴了。”之前手快,把问寻无许都派去做任务了,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的踪迹,今日只好自己上阵,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农田里浇水,偶然抬头时只有几只飞鸟飞过,还沾了满身的泥腥味。 很像造反被流放了。 田弄溪摇摇头,指了指正在烧水的锅,“这是杀鸡用的。”言下之意是,你等着吧。 她突然想起来刚买的话本,拿着菜喊林峦,“来。” 林峦跟着进了灶房,脸比刚到家时还臭。 田弄溪一转身吓了一跳,拿着话本的手僵住,要递不递的,问:“你、你不识字?” 她怎么忘了这茬? 可林峦气质出众,不像不识字的啊,难道他说得是真的——他真父母双亡,自小流浪? 可,田弄溪用余光打量了一下林峦——他哪来的那么多衣裳? 她脑海中的画面从富商私生子想到每日出门以色侍人的小倌儿,表情越来越狰狞时,林峦终于合上书本。 他垂着眼,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凑近问:“你识字么?” 语气陡然柔和起来,温柔得像小时候去孤儿院调查适龄儿童上学情况的工作人员。 田弄溪脑子短路了一瞬,诚实道:“识啊。”又看向林峦弯起的眼角,回过神来,忙摇头,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直视他。 林峦没问一个生存都成问题的农女怎么会识字,他只是笑了笑,直起身,拉远了二人的距离,轻吐:“多谢……二娘。” 锅内沸腾的水“咕噜噜”冒了起来,险些溅到田弄溪手上,她往旁边一躲,视线紧紧跟着林峦动作的手。 “啪嗒”一声,锅盖被盖上,环境无情地变得安静,空气像是突然被抽干。 田弄溪听见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她偏过头,不想再看见林峦探寻的眼睛,开锅盖的动作都用了几分力。 “我给自己换了个名字,怎么了,不行?”她全心全意盯着冒泡的水,接过林峦递来的菜扔进锅里,神色忿忿。 饶是原身不识字,她这话也说得颇有底气。 毕竟魂穿就算是验身也查不出什么,更何况——田弄溪眉梢轻挑,看向身份更扑朔迷离的林峦,心想:就你还查身份呢,玩不好得狼人自爆了吧。 “很好听。” “什么?”田弄溪高涨的气势被打击,皱着眉问。 “很、好、听。”林峦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 “……谢谢。”一拳打在棉花上。 田弄溪取了筷子,将烫熟的菜取出来放在碗里晾凉,又用葫芦瓢取了一桶热水备着杀鸡,又把筷子横过来放入锅内,将两个生鸡蛋安稳置于筷子上,最后将锅盖一关,拍拍手。 “让一下。” “好。”林峦侧身让田弄溪出去,看着她袖子一撸就要抓鸡,问:“需要我助你吗?” 田弄溪略一沉思,单手拎起鸡的两个翅膀举到身前,怀疑道:“你可以吗?” 林峦嘴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走上前,“可以试试。” 二人一人拎着鸡,一人拎着刀和桶转移到了院里。 拔毛、割喉、放血一气呵成。 不多时,鸡就没了气息。 田弄溪蹲下身用水瓢烫了烫鸡全身,又迅速拔干净鸡脖子以外的毛,全神贯注的同时还不忘让林峦去灶台把鸡蛋拿出来。 林峦拿出鸡蛋的同时,田弄溪拎着干净的鸡进了灶房。 林峦问:“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田弄溪忙着把鸡腿剁下来,抽空看了他一眼,笑道:“我把叔母给我的簪子当了五十两,想做点小生意。” “……”林峦回忆起那价值不菲的并蒂金莲步摇,淡淡嗯了声。 “五十两白银。”田弄溪还在沾沾自喜,要不是手腾不出来,估计要比划一下。 空着的锅被用来蒸起了糙米饭,田弄溪只好配起了调料。 她刀工颇好,迅速将小米辣切成针尖儿大小,又加了醋和炒熟的芝麻,霎时间,不大的灶房里飘满了香味。 她取了豁口碗将其盖上,又让林峦拿了三个一样的碗,开始切起了黄瓜,将黄瓜切成薄薄的一片,分置在碗里,又把蛋壳剥掉,从中间横切一刀,就着刀背放进碗内。 小白菜也是如此。 她顺手把多出来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又将鸡的腿剁下来去皮,剩余部位放入置物柜里。 一盏茶的时间,糙米饭蒸熟了。 田弄溪将糙米饭取出放在碗中间,又重新取了水烧鸡腿,待鸡腿熟了放入碗内,倒入料汁,一份自制减脂餐就做好了。 田弄溪看了又看,十分满意,仿佛看到的是一块块足量黄金。 她端了碗鸡腿减脂餐给在房间里的奶奶,又回来要把没有鸡腿的给林峦。 要是好吃,她就买些应季蔬菜的种子种下,每个季节有不同的搭配也能让顾客保持新鲜感,命名为“健康餐”,岂不风靡瑞阳? 田弄溪想得正美,没有注意到林峦摇头的动作,捧着碗恨不得直撞进他怀里。 于是林峦再次摇头:“我去沐浴了。” 田弄溪没有收回手,猜测林峦是想吃鸡腿,却不舍得把自己的分他,只是说:“柜子里还有,明天做红烧鸡。” 林峦轻笑应下,“我真的要沐浴了。” “好吧。”田弄溪撇撇嘴,也没再坚持,“那我去给戚衡安吃,不知道他吃了没。”戚衡安不知道有鸡腿,定不会觉得厚此薄彼。 “……等等。” 正文 第16章 支小摊 ◎盆满钵满◎ 瑞阳县虽是一个小县城,但是格外崇文重道,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将孩子送去学堂。 历朝历代县内学堂众多,田弄溪的二叔田农乐,之前就在一所学堂教书。 这些年县内学堂有了减少的趋势,倒也不是因为好学之风消弭,而是因为若水书院一家独大。 若水书院本是前朝一个出不起去京科考路费的穷举子所建,几十年间,培养了不少朝廷的肱骨之臣,久而久之,成了江南地带赫赫有名的学堂。 申时,正是若水书院下学的时辰。 田弄溪事先打听了,若水书院共有学子四百人,除去年纪过大的一百余人,其余人皆要参与每三月一次的考核。 考核内容分为文、武、仪表,而仪表当中身材又占绝对比重。 因此,上进点的学生,一年下来都不会允许自己多吃一滴油。 如今离新学期的第一次考核还有不足一月时间,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也已急了起来。 田弄溪早早备好了六十份餐食,用竹筒装着,塞进严实的木箱子里,还加了了厚厚一层干草保温。 若水书院的学子下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往日冷清的书院门口多了一个小摊子,摊主是一个笑眯眯的小姑娘,看上去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袖口被豪放地挽到小臂处,干练十足。 摊子不大,靠右的地方摆了个合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一块并不规整的木牌子上,被一笔一画刻得满满当当,右下角还刻了个生动的鸡腿。 此外并没有什么了,但却有一股莫名的香味,勾得人不由自主地咽口水。 约莫又是什么不知情况的小商小贩,将摊子开到了书院门口。 这段时间需节食,他们当中大部分人只是视线在摊前停留了片刻,步伐并未停留。 “还吃,你想被夫子责吗?” “别看啦,我们说好今天不进点滴的。” 越来越多学子走出来,但没有一个人在此停留。 眼看人流量变多,出来的学子多到要把书院门跨塌,田弄溪看准时机,吆喝起来。 “来一来,看一看啦,好吃不胖的健康餐,专为若水学子打造!” “免费试吃!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发胖不要钱!” 或许是她长得让人亲近,不多时就有三三两两的学子犹疑走近。 田弄溪毫不费力地打开木箱,从最上层取出了一份被分好的餐食。 又备好木筷,递给周围跃跃欲试的人。 一个离得最近的学子接过筷子,试探性地尝了口,在身边人期待的目光下开口:“还不错。”是食材最本身的味道,清甜可口又不失美味。 “可——坊间传闻美食催人发福。”他板起脸,不信任地问,“你怎么敢保证吃了你的东西我们不会发胖?” 不发胖的秘诀是少油少盐少糖,好吃的秘诀是秘制调料。 这是瑞阳县人烹饪最缺少的东西。 可田弄溪怎么会说这些? 她只是弯了弯眼角,信心满满地说:“要是吃胖了,你自然可以去衙门告我。” “王兄,不如我们——”他身边的学子看清木板上刻的字,指了指,压低声音问。 木板上标好了价格: 一荤三素一份十文两份十八文 两荤三素(带鸡腿)一份十六文两份二十五文 倒也不算贵,二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正好省下时间温书。” “自带饭盒便宜三文,提前一天拿给我就可以。”田弄溪从木箱中取出二人点的两荤三素,笑眼弯弯。 有了这个开门红,她的生意水涨船高,昨日在临卿阁遇见的姑娘也来捧场,买了两份一荤三素带回去。 田弄溪被人群包围,再次看见打在木牌上的阳光时已过了半柱香的时间。 偶尔还有学子来问,但六十份餐食已经全都卖出去了,他们只好叹着气离开。 田弄溪理着空荡荡的木箱,将赚的钱都放入荷包,脑内还在出神地默算今日赚到的钱的总数。 不多时,冰冷的机械女声和她脑内的数字重合:“入账六百八十五文。” 田弄溪长舒一口气,看着金灿灿的阳光,笑意几乎藏不住。 今日赚的钱虽然和两千万两黄金比起来九牛一毛,但好歹比单纯种菜卖菜多多了。 趁这段时间多攒点钱,到时候买下几亩良田,再给各大酒楼供供菜,日子岂不美哉? 今日只是试水,因此准备的食物并不多。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准备多少时,突然在书院门口看见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青衫看上去普普通通,手上闪烁的玉扳指却透露出此人非富即贵的身份。 略一思索,田弄溪抛下摊子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叔?” 田农乐朝里张望的视线收回,看到侄女时表情裂了一瞬,“你在这干什么?” “卖东西。”田弄溪指了指自己的摊子,眼中的好奇几乎藏不住,问,“您在这干什么?” “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田弄溪不依不饶:“阿祖还没到上若水书院的年纪吧?” “我自是来找学究的,庄家诸事繁忙,岂是你一个乡野村姑能懂的。” 田弄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探究。 她做生意之前将若水书院摸了个透,学究走哪个门,学子又走哪个门这种事早已烂熟于心。 田弄溪回到摊前,目光却一直跟随着田农乐,直到他在一个小厮的带领下进了门。 / “步老板给的。”林峦接过被田弄溪指甲划得不成样子的木箱,将布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 思绪回笼,视线被针脚紧密的荷包笼罩。 田弄溪回过神,看向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林峦,惊道:“这么快?” 她和林峦说好,二人分头行动,一人看摊子,一人去买所需食材的种子,顺便将昨日最好的樟脑丸带给步芹——毕竟要想长期干下去,食材全靠买大大降低了利润。 林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更轻松点的买种子,拎着竹篓走时还神色淡淡的,回来时已感觉周遭都柔和了几分。 他俩一定合得来。 田弄溪妄下定论。 她对于自己在新世界唯二的朋友处得来这件事深表开心,去买鸡的路上一直缠着林峦问东问西。 “还行。” “不错。” “挺好的。” 仅仅和步芹互换了姓名的林峦不忍打断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一会儿一个新问题的田弄溪,尽可能认真地回复。 “没意思。” 走了半盏茶的时间,二人终于到了地方。 田弄溪收了话,三步并两步地走到正在剔牙的老板面前。 “老板,鸡怎么卖的?” 这是一处专门卖牲畜家禽的场所,潮湿的泥地上遍布各种牲畜的粪便,在经年累月的踩踏中和泥土融为一体,浑浊的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让人们的呼吸都带上雾蒙蒙的灰黄色。 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和此处格格不入的二人,“呸”一声将刚抠出来的菜叶吐到地上,睨着眼比了个五。 “公鸡五十,母鸡四十,不讲价。我这都是家养的鸡,每天吃得比你还好。” “要四只芦丁鸡,一公三母。”田弄溪蹲下身,随手拎了只鸡过来,仔细看了看,拍拍手道:“一百二吧。” 老板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没回话,手往外挥了挥,赶人的态度呼之欲出。 “我再在你这订鸡腿,每天订三十个,送田家村去。”田弄溪问。 “四文一只腿。”老板慢悠悠比了个四。 “三文可以不?”田弄溪笑,“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你好我也好嘛,我生意做得好,大家也知道你了。要是我们合得来,我再喊街里街坊都在你这买。” “三文钱?”老板站起身,碾过地上的菜叶,细细咀嚼着这番话,半晌,不置可否道:“先给钱再给货。” 小丫头片子的,能做什么生意。 田弄溪从荷包里取出二百文递给老板,趁老板数钱的时候直接绑了四只成色好的鸡塞进背篓,背起身就要走。 “哎——什么时候啊——”老板数铜钱的手顿住,忙问。 “每天傍晚,日落前就行。”田弄溪晃了晃林峦的手臂,刚想示意他赶紧走,荷包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落到地上。 林峦单手拎过去背篓,俯身去捡荷包的刹那瞥见地上脏污的尘埃,犹豫的一瞬间,田弄溪已经将荷包捡了起来。 她随手拍了拍权当弄干净了,鼻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染上了一道灰渍。 要帮她擦一下吗?林峦取出手帕。 二人声音同时响起。 “别动。” “你在这呆会儿。”田弄溪将荷包塞进怀里,快步追着什么走出了摊子。 林峦拿着手帕的手顿住,视线绕过杂乱的街道看向田弄溪的目光所及。 拐角处闪过半截青衫衣角,绣着分明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金丝花纹。 一只背在身后的手被余晖撩拨,拇指上的玉扳指温润细腻。 他的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半大孩子。 步履匆匆,绕进了一个小巷。 无视身后老板突然反应过来的质问,林峦拎着背篓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正文 第17章 破奸情 ◎烫得难捱◎ 田弄溪脚下生风,一溜烟儿的功夫就只能看见衣角了。 林峦小心避开污秽,抬脚跟了上去。 这小巷不像在外头看到的一般,里面弯弯绕绕的别有洞天,田弄溪全心全意跟着健步如飞的二人,竟也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个人。 直到田农乐停下脚步,急促地叩响了一户门。 青天白日的,那户人家大门紧闭,听到敲门声不多时,便有人来开了。 那人门只开了一个小口,田农乐牵着的小孩就如脱缰野马般钻了进去。 二人又站在门口说了些什么,田农乐人高马大的,将另一人的身子尽数遮住了。 田弄溪扒在墙边,忍不住探出脑袋要偷看。 刚露出发旋儿,便察觉到有丝目光落在了身上。 她“噌”一下缩了回去,警觉地用余光瞄向四周。 直到看到眼熟的竹篓时才放下心来,从担忧变得无奈。 “你怎么跟来了?”田弄溪用气音问。 “脏。” “……” 她白了眼林峦,又看向一直跟着的两人。 经此一打岔,田农乐不知何时已进了宅门。 如今那处宅邸大门紧闭,像是从未有人来过一般,里面也静悄悄的,连落叶袭地的声音都无。 不远不近地看着,倒像是一处荒废的院落,毫无人气。 又等了会儿,见里面没了动静,田弄溪装得和过路人一样,一蹦一跳地靠近。 她想好了,万一二叔真突然又出来了。 她就先发制人,一句“这么巧”将话堵上。 田农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正享受着好不容易骗来的半刻温存。 田弄溪蹦蹦跳跳着路过小院,又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到,缓缓停下脚步,不时张望着院墙。 这墙可真墙啊。 田弄溪一边乐,一边要把手放到布满青苔的墙上,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确实是过路人。 此处巷深人少,偶有路过的百姓也是专心走自己的路,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脏。”林峦矜贵地伸出两根手指,揪着田弄溪的袖口将她黏在墙上的手弄下来。 “……”田弄溪叹了口气,苦于目前的行为过于偷偷摸摸,叹气都不敢太大声,咬着牙问,“你怎么下地的?” 林峦理所当然:“二者不同。” 话音刚落,他背上的鸡似乎颇为不满,“喔喔”地叫了起来。 田弄溪眼疾手快,就着目前的姿势迅速伸手将鸡嘴捏上。 鸡在林峦背上,她也趴在林峦身上。 二人距离被骤然拉近,田弄溪下巴磕在林峦肩上,薄薄的呼吸温热可感。 偏偏此时,门“吱呀”一声,有人出来了。 “别动。”林峦偏过脸,垂眸看向埋在自己肩上的人。 刚要动作的田弄溪听了这话,以为被发现了,顿时不敢再动,二人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听着门口的几人谈天说地。 田弄溪看不见,听得也不是很清晰,只能将耳朵竖起。 她努力竖耳倾听,却因为距离不近,门口的人说话声又太小,并不能完全听清。 正在心里叹气呢,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声。 她心里着急又恼怒,扶着林峦的手忍不住变了个方向,想攀上他的手臂掐一下,让他噤声。 腰部传来轻微的疼痛,林峦看向田弄溪兔子一样竖着的耳朵的眸子眯了一瞬,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应。 此后,二人便和被巫术控制了般一动不动,只有田弄溪一来一回的呼吸声透露出二人的状态。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田弄溪手脚松软到快要坚持不住之际,那边终于停了动静。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嗒嗒地传来,林峦侧过身子,整个人将田弄溪挡住。 他一只大手虚虚地将田弄溪的脸按在自己的肩上,宽大的衣袖覆在上面,她连发丝都被藏住。 任他人怎么看,这也只是一对恩爱的野鸳鸯。 田农乐不疑其他,只是轻轻扫了眼林峦的肩背就快步离开了。 这边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边也“哐当”一声,终于传来了门落锁的声音。 田弄溪抬头又屏息听了会儿,见再无动静,飞快拉开二人的距离。 她抵着男人宽厚的肩膀好一会儿,有些呼吸不过来,此刻脸微微发红,和耳朵一个色。 站在原地大口喘了几口气,待身上的气温下降,察觉不到耳朵的温热时,田弄溪才抬眸看向一直未说话的林峦。 “你听见什么了?”田弄溪自然地问林峦。 林峦看上去并无二样,只是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 他自然是什么都知道了,不说无许一直在暗中监视田农乐,就说刚刚他们三人在门口处一阵耳鬓厮磨,他想不听清都难。 眼前人似乎是不信,焦急的神情有点难捱,林峦略一沉吟,将问题抛了回去,“你都没听到吗?” 田弄溪有些难以启齿,她也不是全没听到。 田农乐和那女子缜密心细,说话声微不可察,可不过总角的孩提哪管这些,一口一个“父亲”“母亲”叫得欢,被训斥了也没收敛。 这毕竟算得上家丑,遑论二叔还是赘婿。 一个身无分文的赘婿都敢红杏出墙,还有了孩子。 甚至妻子还因为无子颇为神伤,因为觉得自己身体欠佳,还允许过继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登堂入室。 这种事情,未免太过荒谬。 田弄溪不懂堰朝法律,只觉得是得全家一起浸猪笼的。 看着她神色纠结,林峦心下了然。 她自然听到了七八分。 只是不论二人关系亲疏,终究是有血缘关系的,更何况她的亲弟弟在庄家,受田农乐摆布。 却又忍不住想—— 二人似是殊途。 待到他事成,田农乐少不得下大狱,命能不能捡回来全凭造化。 或是有朝一日田农乐察觉异常,许会逼她对他刀剑相向。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终究是祸害。 对他、对她而言都是。 林峦垂眸不知看向何处,眼里晦暗不明,思绪忽被一只作恶的手牵了回来。 他略低了点头,眼睛扫过田弄溪在眼前不停挥着的手,看向她。 田弄溪正无意识地轻咬下唇,神色纠结。 见他回过神,也稳了稳自己,说:“走吧。” 二人心思各异,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踏上了归乡的路。 耽误了好大一会儿功夫,如今天色渐晚,太阳摇摇欲坠,如同马上要哐当落地般。 田弄溪不自觉地加快步伐,跟在身后的林峦却还是不紧不慢的。 她强硬地拽着林峦的衣袖走了几里路,终于赶在日落前到了家。 回来的太晚,村子里早已没了炊烟,田弄溪习惯了做饭,一进门就撸起衣袖进了灶房。 边走还边吩咐林峦:“把菜拿一下,鸡别杀,留着下蛋。” 本来也没准备杀鸡的林峦沉沉应了声,将竹篓放在地上,取出种子和菜就要递给田弄溪。 二人正交接着,灶房门口走来一个佝偻的人影。 田奶奶端着两碗素面,对愣在原地的二人说:“来,吃饭。”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她没有多问,年纪大了,最近总感觉自己管不了孩子的事了。 田弄溪这才想起来田奶已经回来了。 她本就是孤儿一个,不像原身般和家人共度了十余年,来到这个世界后没多久田家人又纷纷离开,仔细算来,和他们共处的时间并不长,忙起来竟然将家里还有个老奶奶这件事给忘了。 二人都放下手中的东西将面接了过去。 这碗面没什么油水,许是等的时间太久,已经坨了大半部分。 田弄溪接过面的第一秒就举起筷子用力拌了起来,筷子戳到底部硬挺的东西时也没有犹豫,直接带了上来。 那是一个窝好的荷包蛋,澄黄黄的,是这碗面最让人口齿生津的存在。 她忍不住,吃面时不停用余光瞥林峦,见林峦吃完起身也没看到他碗里的荷包蛋,心里滋味莫名。 今日只有一个鸡蛋,若是田耀祖在必不会是她的。 田耀祖不在,这份殊荣竟也落到了她头上。 可——林峦也是男人啊。 得是田家的男人才有此殊荣么? 归根结底,一切的根本是血缘? 她又想起今日的巧遇。 …… 今夜事多,田弄溪生生扼住思绪,逼自己抽身。 虽说健康餐的备菜可以留到明日上午,但林峦带回步芹的话,说两种规格的樟脑丸都已卖完。 她忙里偷闲时倒是趁着各种琐碎时间捣了不少樟脑丸,数量完全够一段时间的。 只是家里早已没了香囊装樟脑丸,另一种规格的是再也做不出。 偏偏那种又卖得贵。 田弄溪咬唇想着,终究还是舍不得多出来的那几文,从红木柜子里找出了几块布,裁了裁,预备自己做几个香囊备急。 裁布倒是不难,田弄溪循着记忆将布裁成香囊大小,前前后后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可到了刺绣时她便犯起了难,咬着唇左思右想不知道该绣个什么。 准确的说是——能绣个什么。 身为二十一世纪的女性,还是个孤儿,刺绣什么的早就被丢得一干二净。 田弄溪从出生时就没有接触过没有制成衣服的布,更遑论亲自动手制作它们。 她苦思冥想,从天上的星星想到地上的树木,终于从脑海里想出一个既简单又美观的花样。 花。 中间一个圆,边上五个半圆的花。 身为幼儿园小朋友最爱的简笔画元素,它被画过无数遍的田弄溪任命为自己的第一个绣品。 从缠绕的各种颜色的线里找到红色,田弄溪将蜡烛点亮,对着细小的针孔给自己加油打气。 一气呵成。 她5.3的视力在另一个世界也是黄金武器。 田弄溪松了口气,高度紧张的精神一下子松懈下来。 人一旦松懈就无法再全身心投入了,她的眼皮突然重得如同压上了千金鼎般止不住地阖上。 田弄溪晃了晃脑袋,试图将瞌睡虫赶跑无果后边打哈欠边戳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孩童初学的字般奇怪。 田奶早已休息,如今这间屋子里只有她和林峦两人。 林峦站在门口,本是背对着屋内的,听见哈欠声才回过头。 “我来试试。”他说罢,自顾自坐了下来。 林峦将灯台拿近,敛眸看向桌上那一小块布,神色寻常。 田弄溪莫名止了困意,林峦让她去休息也不去,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 平心而论,林峦也并不会什么针线活,只是他的父皇热衷于这些手艺,寝殿内随处可见的绣品、木雕。 堂堂一国之君,这样的爱好总是落朝臣口舌的。 因此,林峦和皇后被迫成了一丘之貉。 两人的寝殿内随处可见各种绣品,身上装着的也都是皇帝亲手绣的帕子。 对外,这些要么是皇后闲来无事做的,要么是见有趣从宫外买来给林峦的。 林峦也被迫看了皇帝二十年如一日地“偷鸡摸狗”。 他看了二十年仍不懂刺绣有什么乐趣,如今也只是怕面前的瞌睡虫刺破手指,才一时糊涂揽下了这个活。 这种针线活都敢上,想必只要绣个形状出来就万事大吉。 林峦看着田弄溪绣的半成品,皱眉思索着。 “花,这是花。” 田弄溪不解,这么明显的东西还需要提醒? 林峦不置可否,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父皇手下生花,只觉得自己并不输他,心下倒是没有半分慌乱。 只是——眼前人的眼神太过滚烫,烫得人硬生生有些手抖。 他本淡然自若,看上去如同三十年的老师傅般熟练,却在面前姑娘炙热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轻咳一声,林峦尽量忽视着炯炯的眼神,动作了起来。 他第一下就落到了田弄溪没有顾及到的地方,将那处灰暗填补。 田弄溪眼睛更亮,看向林峦的眼神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欣赏。 林峦从一生下来便是万人之上,凡世人皆敬重万分,却还是被这样的目光烫得难捱。 他哪里知道田弄溪的真实想法。 田弄溪弯着眼角看林峦,忍不住轻笑。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欢喜。 那人冷峻的脸被烛光映暖了半分,往日不苟言笑的模样也变得格外温柔,像是—— 像是—— 很会过日子的如意小郎君。 就那种给他一两银子能拉一辆牛车回来,车上还装满了苏绣的郎君。 田弄溪笑意更甚。 幸好烛光红火,林峦微红的耳朵得以藏匿其中。 【作者有话说】 理解和尊重需要一个过程对她对他都适用! 正文 第18章 乱心曲 ◎她看见他瞳孔深处的余烬◎ 卯时,田弄溪的生物钟准时响起。 她睁开眼的第一秒,视线里只有缺块瓦的天花板。 四周灰蒙蒙的,惟有那处毫不吝啬地洒下阳光,裹挟着些许尘埃,洋洋洒洒地照下来。 一如每个赖床的清晨。 再活一世,她还是咂摸不出半分早起的乐趣。 在床上蛄蛹了十几分钟后,田弄溪咬咬牙,腿一蹬、眼一睁,终于是起了床。 旭日初升,晒得人懒洋洋的。 她有事要忙,没办法悠哉自在。 于是掬起一捧清水,不断地泼自己的脸。 初春时节,实在是算不上暖和,山泉水尤为冷冽,冰得田弄溪直哆嗦,指尖些许泛白。 轻轻地打了几下寒颤后,缠着睫毛的水珠惝恍滴落,她模糊看见站在门边的人。 林峦总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见他,都站得笔直,不染尘埃到和一棵傲然世间的雪松无异。 如果在现代,他一定是教导主任每周例行演讲时都会提及的标杆。 田弄溪不自在地挺了挺身子,莫名不想先开口说话。 昨夜夜深露重,田弄溪忍不住打了几个哈欠后被林峦明里暗里让休息。 以至于她只观赏了林峦的第一幅大作。 脑海里,比起略显滑稽的小花儿,更多的是噼里啪啦的蜡烛燃爆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吵闹。 或许是离火光太近,二人的脸被灼烧得微微发红。 视线触及时,不约而同地移开。 短短的视线相交,她看见他瞳孔深处的余烬。 田弄溪莫名清醒了几分,瞌睡像被火焰赶跑了,但她还是告别林峦,阖上房门,强迫自己入睡。 睡着时不知是什么时辰,水饺已经数到了八千七百三十二个。 在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几下后,田弄溪恨不得给自己当头一棒,让自己直接晕过去。 毕竟这里没外卖。 / “怎么样?”林峦打断沉寂的气氛,看田弄溪的眼神没有收回,语气波澜不惊。 他逆着光,叫人看不清眼神。 “什么?”田弄溪有些没反应过来,她绞尽脑汁思考着,却因为脑子还没起床不得不作罢,本能地应付,“挺好的。” 林峦停了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昨天还剩几颗小白菜,一夜*冷风吹过,已经变得恹恹的,田弄溪索性拿来喂鸡。 她蹲着撕菜时,林峦端了两碗什么出来。 碗口太深,以至于林峦走到田弄溪面前她才知道那是什么——一屉小汤包,许是太多了,被分了两碗,黄澄澄的,像是田弄溪极喜欢的蟹黄馅。 她有些震惊,问:“你做的?”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家里没有发好的面。 林峦摇摇头。 “买的。” 田弄溪想起自己到现在都没有给林峦发过工钱,卡在嗓子里的“要不以后早饭都你管吧”硬生生换成了“你真厉害呀”。 二人分完汤包,田弄溪本着管饭的人不能洗碗的原则从林峦手中抢过碗,麻溜地撸起袖子开干。 清水争先恐后地扑向她葱葱的指尖,完成使命后被尽数舀起,盛在了木桶里。 它们的归宿是土地。 田弄溪浇完水,松泛了下身子,又扭头去了田家地里。 白天的时间争分夺秒,她得在中午左右备好菜,再赶到若水书院门口把摊子摆上。 摘了几颗小白菜和莴苣后,田弄溪经过小溪,顺路把它们洗干净了。 回到家,又直奔灶台,切菜摆盘。 这么一通忙活,歇下来时已近晌午。 灶台上还剩下半根莴苣,田弄溪做了道清炒莴苣,准备草草吃了午饭。 抽筷子时下意识抽了三双她这才想起来田奶一个上午都没出现,擦了擦手准备去喊。 田奶的屋子在主屋里面,田弄溪路过主屋,这才看见桌上的香囊。 林峦做了不少,打眼一看,堆了半张桌子,虽然针脚比不上好的绣娘,但也能用。 她忍不住停了脚,站在桌边翻了翻,见靠边的地方压着几个针脚颇松的香囊,心里涌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昨夜她睡觉时时间都不算早了,更何况林峦一个古代人,熬到后面想必神色恍惚。 正巧林峦在门外看见,以为田弄溪发现了什么,向来沉稳的表情崩了一瞬。 他不知道田弄溪需要多少,又不好叫醒去睡了的人,只好喊了问寻进来帮他。 问寻倒不为难,装了几块布使轻功走了,再回来时带了几十个绣好的香囊。 个个镂月裁云。 这堆香囊里略难看的,无一例外都是他做的。 田弄溪余光瞥见林峦,心里的愧疚快要溢出来了,夸赞的话滔滔不绝。 林峦的脸色越来越僵,好不容易等到她停顿了两秒,找到机会状若不经意地开口:“你是要去找你奶奶吗?” 一张一合的红唇终于关上,下一秒紧闭的房门就被敲响。 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开门,田弄溪只好作罢,扭头对林峦说:“可能早就出去了。” 本朝规定女子十八岁才能成婚,但前朝婚配年龄皆为十四岁,因此推行起来非常艰难。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蒙昧点的家庭想要早早开枝散叶,会用尽全力钻空子。 比如黄家人,也就是田奶的父母,田二娘的曾外祖父母。 见女儿和隔壁菜贩家不成器的儿子有些眉目,便和山这边的田家人合计,将十六岁的女儿送到了田家村。 两年光景,偷偷拜了堂的二人诞下一女一子。 短时间内生了两个孩子大大损伤了黄氏的身体,此后她也怀过几次孕,但都因为虚弱流产,直到三十三岁时—— 女儿平庸、儿子怯懦的田家终于迎来了翘首以盼的小儿子。 田家三个孩子,只有比哥姐晚上一轮半的田农乐是被礼法承认的婚生子。 田农乐自小锋芒毕露,才学过人。 田家便收了心,整个家全力托举着这个有机会光耀门楣的孩子。 不识字的黄氏宠惯孙子,将这些事当成睡前小故事说给他听。 坐在旁边的田二娘从针线活中抬起头,问奶奶叫什么名字。 奶奶每日的故事里都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她很好奇。 可奶奶只是给弟弟掖了掖被角,摇头说自己不记得了。 她不明白怎么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这份疑问生根发芽,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也没有消弭。 有人接过了它。 田弄溪扫了眼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的房间,阖上房门。 “我们先吃吧。” 田奶因为孩子生得早,实际年龄并不大,算虚岁也才五十有九。 腿脚麻利的她时常和亲朋走动。 这段时间住在庄家,没有机会叙旧,今日出去找友人了也不一定。 田弄溪给奶奶留了碗饭,风卷残云地吃完自己的那份就将院里停放的板车推了出去。 这是她不久前在王木匠那订下的,这段时间他紧赶慢赶的,昨日夜间就把板车送到了。 “你今天去吗?”田弄溪有私事,实在不愿有人陪着,还没等到回答就自顾自推了车要走。 “去。” 她嘴角垮了一瞬,干巴巴地笑,脑子里已经构思好了甩人路线。 “但我不能陪你太久。”林峦说。 田弄溪偷偷松了口气。 推着车走不快,二人到时若水书院已经快下学了。 田弄溪在和昨日一样的地方停下,告别了林峦,百无聊赖地等着。 她让林峦不用等她,自己先行回家。 理由是她要去买菜。 浑厚的钟声响了三下后,铜环沉重地敲打木门。 敦厚的声音传来的同一秒,脚步快的学子和蛇一样沿着小厮才打开一半的门呲溜出来,看见门口的摊子时眼睛亮了几分。 “味道好”“物美价廉”“比家里的火夫做得好”学子们的赞美蜂拥而至,甚至有人赠了田弄溪一首打油诗。 没过多久饭都卖完了,木箱却没有空。 田弄溪数了数垒得整整齐齐的食盒,共五十三个。 今日准备了八十份餐食,没过一个时辰就都卖光了,还明确了明日再不济也有五十三个顾客这件事。 田弄溪乐不可支。 “入账八百四十二文”的机械音如约而至,她却收了笑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凡事讲究有凭有据,她这样贸然上门实在风险太大。 今日她一直关注着往来过路人,却没有看见田农乐,不知是昨日他察觉到了异常,还是他本就是个谨慎的人。 田弄溪推着板车先去步芹那送了樟脑丸,见太阳要落山,这才将板车扔在步芹的小院里,自己出发了。 庄家大门在斜阳下熠熠生辉,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厮。 田弄溪走近没多久,站在左边的小厮迎了上来,弯着腰请她,“田小姐。” 她只来过一次庄府,却被记住了。 田弄溪有些不习惯地点了点头,说:“我自己去就行。” 穿过蜿蜒如卧龙的长廊,她寻到记忆里的地方。 长势极好的垂柳霸占了些许池水,枝条浮在池面上,微风吹过,簌簌地晃,将潋滟水光剪成碎金。 锦鲤甩尾,在涟漪中嬉戏,不知来人心里的纠结犹豫。 隔着池塘,她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再过几章就要写到文案了!(终于!) 正文 第19章 再进府 ◎周遭被一股冷气垄断◎ 庄雪翎一个人坐在亭内,说赏景,其实心思全不在这儿。 她手轻轻搭在点心边,没有动一块。 因此当她的视线扫过池塘边的春色,落到田弄溪身上时,是有些微微愣神的。 不过很快,她就收拾好了情绪。 穷丈夫家的穷孩子,整个家的男丁都在庄府,就是池塘里的鱼都能猜到她是来干什么的。 庄雪翎对这个侄女没什么看法,简而言之就是漠视,和田家人一样漠视她。 普普通通的小姑娘,浑身上下只有那张脸略微出彩点,便是捏在手上逗乐都嫌无趣。 更遑论浪费时间干点别的呢? 庄雪翎随手捻了块点心,边抿边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 直到田弄溪一只脚踏进亭子,她才和突然惊醒般“嗯?”了声。 “坐,二娘。” 嘴巴是勾起来的,眼里却没很深的笑意。 田弄溪不是没看见,却还是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她脑子里有重物压着,弦摇摇欲坠。 来的路上,还在努力回忆这位二叔母究竟是什么性格。 遗憾的是,庄雪翎和田家不常来往,田二娘又腼腆至极,偶有全家一起去庄家拜见时也会独自留在家里。 因此田二娘只在过年时见过庄雪翎匆匆几面。 对她的印象只有两个字——冷漠。 无论田家发生什么都置身事外的二叔母,大抵从来不觉得自己和这个贫穷的家庭有什么关系。 田二娘没有羡慕过,没有人教她干活之外的事。 田弄溪笑着和庄雪翎打招呼,她是很自矜的人,即使在家也披罗戴翠。 璀璨的阳光不多不少地落在她身上,衬的整个人光彩溢目。 在两个世界都既没有钱也没有爱的田弄溪垂着眼睛看桌子上精美的点心,心里产生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了压心绪,在庄雪翎开口问之前说:“二叔母,我来看看小祖和爷爷。” “小祖?”庄雪翎微微笑了起来,“庄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田弄溪懂了,问:“他现在叫?” “嘉赐。”庄雪翎说,“庄嘉赐。” 田农乐读过点书,却还是脑子不清醒,选了几天选出个嘉赐。 嘉是庄家这一代的辈分,赐则是上天恩赐。 不再有新生的庄家,借了他田家的种狸猫换太子,此乃恩赐。 庄雪翎不置可否。 她不明白庄家人的急切,只觉得不管是田耀祖还是庄嘉赐都不是庄家人。 田弄溪点了点头,她并不在意。 只是刚要开口时话锋一转,不知怎么就拉了二人出来做挡箭牌。 庄雪翎说:“他不愿意,哭闹得惹人心烦,你二叔送去祠堂了。” 田弄溪咽下即将冲破喉咙的笑,皱起眉毛,一副不认同的样子。 她本能演了起来,却又想起自己来这儿的原因,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举动,刚压下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表情让庄雪翎有些警觉,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便宜侄女,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就是……” 庄雪翎不愿听,打断说:“府上的郎中配了点良方,药都抓好了,你回去的时候带给娘。” 田弄溪才刚坐下,就谈到“回去”,赶客之意溢于言表。 “好。”田弄溪正犹豫呢,心里的十级大风不停地刮着,在这一刻吹向了不说。 扶涟被唤出来,领着田弄溪要去拿药。 她乖巧地站起身,却在离开亭子后停了下来。 “田姑娘?”扶涟对田家人没甚好感,自然语气不佳,硬邦邦地说:“路在这边。” 一直若有所思的女孩神色突然坚定了几分,抬眸对她笑了笑,转过身又进了亭子。 庄雪翎微皱着眉看向这个不熟悉的侄女。 “有件事。”田弄溪有些难以启齿,不知道从何说起,索性不假思索,“二叔他……” …… / 一辆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速度慢到往来人侧目而视。 它正巧和推着板车的田弄溪并肩。 田弄溪只顾着埋头走路,脑海里还在回放庄雪翎的一举一动。 下一秒,清风将一道温柔的声音娓娓诉说。 那音色很熟悉,几乎是同一秒,这具身体不由自主地追踪起声音的来源 ——马车里。 田弄溪猛地抬头看向马车,甚至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风溜进马车内,带起一小片素净的帘子。 从田弄溪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小半消瘦的侧脸。 前面的行人给两辆车让了道,车夫扬鞭提速。 马蹄“哒哒”扬起,没带起来一粒灰尘。 离开这条街时,刚并肩的姑娘已经不见踪迹了。 田弄溪推着板车回家,只觉得这些天成日吃那么多不是没用的。 身体好了点,一个人推着有点重的车倒也没太累。 她推着车到了家时,天还未完全黑透。 正是饭点,小巷内人声鼎沸,衬托的田家和隔壁戚家格外寂静。 家里本就破败的门槛因为要推板车被田弄溪一刀劈没了,她轻轻松松推着板车进了小院。 家里一片漆黑,唯有月光皎洁,树影婆娑。 田弄溪将板车上的东西尽数搬进房间,磕磕碰碰间打断了寂静。 黄氏听见动静,从主屋里走出来,一只手扶着门,身上的药味飘到田弄溪鼻子里。 她从东西中抽身,抬头喊了声奶奶。 田奶走近想帮忙,正好拿起了庄雪翎给的药。 足足五大包药,被用绳子捆在了一起。 “这是二叔母的心意。”再次看见这些药,田弄溪有些气恼,不欲多言。 田奶立马接了过去,问:“你去你二叔那了?” 田弄溪“嗯”了声算是回应,弯腰将刚买的礼品拎进房间。 “看见小祖了吗?你二叔母对他可好?” “看见了。”田弄溪拍拍手,站在房门口看着最后一件大东西,“挺好的。” 只让跪祠堂,都没把他变成祠堂里被跪的。 田奶还是不放心,想起今日听到村里的流言,沟壑纵横的脸紧紧揉作一团。 半晌,喃喃道:“过得好就好,过得好就好,我人老了,以后一捧土的事,骂我就骂我,小祖好就好。” 她一段时间没回来,今天出了门才知道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往日那些相熟的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田弄溪不置可否,半挽着袖子的手臂用了些力,准备一个人将木箱抬起灶房。 这木箱不算大,但里面装了几十个木制食盒,自然要费些力气。 若是田弄溪自己的身体,她倒是有把握轻松抬起来,还能拎着转个圈,在师兄师姐面前装个大的。 田弄溪两只手紧箍在木箱两侧铁环处,正在掂量它的重量。 几乎是同一秒,周遭被一股冷气垄断。 田弄溪以为田奶在帮她,不想麻烦老人,下意识使了点力气要抢回木箱,却在眼神触及到来人时生生停下。 这木箱有些年头了,两侧的铁环做得异常小,仅仅够一人拉着。 林峦低着头,指尖无意擦过田弄溪的虎口。 不过半秒钟,将木箱接了过去。 他没问,径直走向灶房。 田弄溪本想跟上去,被田奶的话打断。 “你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田弄溪没撒谎,实话实说,“没看见爷爷。” 田奶没再说话,叹了口气。 那边林峦已经出来了,田弄溪还是自顾自走进灶房。 果不其然,田奶抑郁寡欢,没有做饭。 田弄溪就着月光把木箱打开,弯腰从里面掏出明天的备菜,数好份量留了一份。 她刚把菜板放好,林峦端着一座烛台进来。 周遭骤然变得明亮,田弄溪下意识追寻光的来源。 林峦见她看过去,说:“回来的路上买的。”田家潦倒,不舍烛火。 “多少钱?我给你。” “……忘了。” 烛台被轻柔地放在灶台上,一人择菜一人洗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多数时候都是田弄溪在说,林峦在听。 性格使然,她话并不算多,比起和人谈天更习惯自己在心里思索。 今天许是思虑繁多,脑子里没有空地留给田弄溪了,她又不想再想东想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以至于林峦还没想好上一个问题的答案,田弄溪已经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说到后面,他终于明白她只需要倾听,不需要回应。 “煮个玉米,蒸个鸡蛋,可以吗?” “好。”他回来得匆忙,没有经过临卿阁。 “吃完去捣樟脑,然后洗漱、睡觉。” “好。”问寻就在屋顶。 …… “我有一个友人……”田弄溪说,“她的友人的丈夫红杏出墙,我的友人是不是不该多管闲事?” “好。” “……”林峦知道田弄溪去了哪儿,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及。 沉在夜色里的秘密被轻巧揭开,一时间,本就静谧的灶房只余水珠滑下玉米的滴答声。 半晌,林峦喉结滚了滚,说:“你没做错。” “是我的友人。” “你……的友人没做错。” 田弄溪凝眸看了眼林峦,将打好的鸡蛋放入锅内。 水蒸气在二人之间筑起一道瑟瑟的屏障,热气熏得田弄溪睁不开眼。 她慌乱走出灶房,知会院内的奶奶,“饭好了。” “你们吃。”田奶忙着煎药,头都没抬。 田弄溪没强求,回灶房端了菜,往石桌边走。 二人刚坐下,门口就传了几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咚——咚——咚——” 田弄溪放下筷子,问:“谁?” “二娘妹妹,是我。”模糊的声音隔着门传来,“衡安。” 正文 第20章 故人归 ◎一时忘了分寸◎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却还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铁环早已生了锈,像是刚被人擦过,伴随着动作在月光下泛着泠然的光泽。 梅花早就开过了,如今簌簌地落,落到地上有些许踩踏痕迹的青苔上,将田弄溪的裤脚染至幽绿。 步子有点打滑,田弄溪稳了稳,问:“你现在不读书了?” “嗯?”戚衡安先是不解,直到目光跟着落到了梅花树上,脸微微发红,“寒风侵肌,只好、只好暂在屋内……” 他话还没说完,屋内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声。 戚衡安声色紧张起来,眉毛皱起来的同时嘴巴紧紧抿了起来,步子也迈得大了点。 戚家虽和田家比屋连甍,却不比田家只是一座一进院落,这座小院有足足三进。 第一、二进是日常活动的地方,第三进才是主人家住的屋子。 咳嗽声从关得严严实实的雕花窗棂中钻出来,就连前院都听得一清二楚。 田弄溪将手中的礼品往上提了提,三步并两步地从湿滑的青苔上跨到石头小径上,再抬头时只能看见戚衡安匆匆的背影。 她跟着戚衡安飘扬的衣带进了第三进院落,心里七上八下的。 刚戚衡安来敲门时她便知道今日在瑞阳街上遥遥一瞥并未看错,那犹抱琵琶的半张脸确确实实是戚夫人。 记忆比她先认出来。 田弄溪庆幸自己当机立断去买了些恰到好处的礼品,却又忍不住有些紧张。 这是很疼爱田二娘的长辈,或许比她的家人更了解她。 戚衡安早已敲了门进去,正弯腰和他娘说些什么。 田弄溪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语气轻快:“戚夫人,您回来啦。” “二娘来啦。”戚觅接过儿子递来的软枕靠上,朝田弄溪招了招手,声音有些沙哑,“两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还未成人的孩子像春日的柳树,稍不留神就抽条了,若是一直看着倒看不出什么,要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一会儿再去看,那变化足以让所有人啧啧称奇。 正如衡安常年伴她身侧,她就看不出什么。 二娘许多日子没见,乍一看和换了个人似的。 田弄溪走近,手被拉过去。 触感有些冰凉,她轻轻瑟缩了下。 极短的动作却被戚觅捕捉到了,她把温热的汤婆子塞到田弄溪手上,责备地瞪了眼儿子:“安哥儿也真是的,说了明日喊你来尝尝我的手艺,听见你回来却已忍不住了。” 说完戚觅才意识到这话说得露骨,忙转了话题:“家里人可还好?” 面前的姑娘不像从前一般羞红了脸,只点了点头,说:“都好,是我明日有事要忙,这才来叨扰。” 明日是三月廿一,恰逢若水书院十日一次的旬休,田弄溪本可以休息一天,但是前段时间种的白菜都长出来了,不拔不但影响口感,还会导致土壤养分消耗过度。 她想了想,准备借这个机会验证一下菜菜的作用。 如果因为它不在就做不到所谓的“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 那真的很菜了。 “谈什么打扰,我也想早点见你呢。”戚觅拍了拍田弄溪的手,打趣道,“从前都喊我伯母,如今倒是生疏了。” 田弄溪回神,乖巧地喊:“伯母。” “明日什么时候回?”戚觅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接着问,“忙完来吃饭,喊上你爷爷奶奶和弟弟。” 她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这次回来也没带奴仆。 坐在一边的戚衡安看了眼田弄溪的脸色,突然插嘴:“娘,您身体不好就别操劳了。” 戚觅嗔了眼儿子,说:“这是嫌弃我了不是?” 戚家杏林世家,她这两年在家调理,身体却始终不见好。 今年开春眼瞧着是缓和了些,着实思念这片土地,便央着父亲要回来。 一来祭奠下亡夫,二来……戚觅扫了眼自己的儿子,又拍了拍田弄溪的手,“不忙了就来。” “好。”田弄溪倒不为难,少做一顿饭何乐而不为? 二人又闲谈了会儿,田弄溪凭着记忆回复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末了,戚觅身子受不住,田弄溪松了口气,主动提出天色已晚,要回去歇息了。 她把准备的礼品拿进来,在戚觅温和的眼神下开口:“记得您爱喝茶,正巧遇到了卖花茶的便买了一盒,比不得您平日喝的名贵。” 是比不得戚家这类望族喝的茶名贵,但这花茶一盒要两百文,田弄溪磨了老板好一会儿,才以一百八十文的价格买下来。 肉疼到她回家路上步子都是虚浮的。 但若不是戚家母子的照拂,田二娘能不能捱过吃不饱穿不暖的豆蔻年华都不一定。 田弄溪咬咬牙,还是含着泪把花茶放到了板车上。 戚觅越看越欢喜,哪里顾得是什么茶,就是酒她也拖着病体照喝不误了。 眼看马上要分别,戚衡安提醒:“娘,您不是也给二娘带了礼吗?” “瞧我,糊涂了。”戚觅轻轻拍了拍脑袋,从木柜上方取下一个镂空镶金木箱。 她本想明日收拾好了再给二娘,却不曾想被自家不成器的儿子漏了口风,骑虎难下,索性直接送出去。 盈箱满笥,要找到一把小小的木梳实在太难。 戚觅忍着不适将层层布料取出来置于一旁,翻到箱底了都还未找到,只好又回过头来在布料中翻。 田弄溪困极,偷偷打了个哈欠,眼泪盈满眼眶,消下去时看见戚觅拿着布料,顺手便接了过去。 “谢谢伯母。”她自认为甜甜地道谢,“正好可以做些香囊。” 戚觅却没接话,上下打量了田弄溪几眼,这才说:“你且等等,还有一把木梳,你忙着刺绣难免头晕,年纪小也得在意,日常多用用能通经活络、助眠安神。” 她从云锦中间翻出一个螺钿木盒,递给田弄溪,“看看。” 这是一把漆艺的紫檀木梳,梳齿上方用描金技法绘制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菊花,触感温润。 田弄溪抬起头郑重道谢,谢绝戚衡安的送别,端着满满当当的礼出了戚家。 她专心于手中的物件,自然也没听到身后的感慨。 “确实变了很多。” …… 回到家时,不知谁给她留了个门缝,田弄溪钻进院子,轻轻锁上门。 主屋也没了烛光,她借着月光洗漱。 洗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洗完竟然没困意了。 田弄溪索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子里捣樟树叶。 等到把前几日采的樟树叶都捣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无意识的机械运动终于做完,久违的困意涌了上来。 田弄溪出门洗了个手,脱了衣服躺上床。 躺床上翻来覆去的,竟睡得不甚严实,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 梦中,她又回到庄家门口。 殷勤的门丁换了副嘴脸,目下无尘,拿着刀就要把她赶走。 刀砍下来的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 恢复时,她已经莫名进了庄家。 庄雪翎端坐着,颐气指使。 身边的小厮强压着她跪了下来,庄雪翎姣好的面容逼近,竟变得有些扭曲。 “你来干什么?” 梦里情绪翻滚,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炙热妒意四溅开来。 田弄溪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走错了。” 她推开小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径直走出庄家。 梦中的天黑得浓稠,沉甸甸的乌云几乎压在田弄溪头顶,在她出了庄家门的同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滴打在身上的滋味很不好受,粘稠、湿漉漉的,像被人扼住脖子塞进苦涩的海水里。 终于,一把纸伞隔开了人与雨,她带着期待转身,看见田农乐似笑非笑的脸,“好孩子。” “好孩子。”田牛、黄氏、田耀祖,已逝的、模糊的其他田家人七嘴八舌地开口。 她踉跄着推开田家人,湿透的头发沉甸甸地贴在脸颊处,模糊了视野。 凭着记忆摸索到庄家大门时,冷意直钻心底,哆嗦止不住。 门早就被关上了,就连看门的小厮也不知去向。 田弄溪抬起手,袖子里的雨水和蛇一样钻了出来。 “咚——咚——咚——” …… “咚——咚——咚——” “起床了吗?” 没过多久,木门被从里打开。 男女有别,林峦本应在听到回答时就离开,却没想到田弄溪直接开了门。 一脸恹恹的田弄溪站在屋内,只穿了中衣,疲态难掩。 林峦一时忘了分寸,皱眉看向田弄溪,问:“身体不适?” 田弄溪打了个哈欠,摆手快于回答,“没事,就是太困了。” 今日活不多,因此林峦也没太早喊她。 往院子里看,就连田奶都早已熬好了药,坐在石凳上喝着。 此时正放了碗,不住地打量二人。 田弄溪靠在门边缓了缓,脑子略清醒了些,便关上门要添衣服。 她留了一个正好塞头的小缝儿,对着转身要走的林峦说:“一定要等我呀。” 声音小小的,带着还没睡醒的慵懒,像刚出壳的雏鸟,急于寻求庇护的羽翼。 “嗯。”林峦垂眸掩下心中所想。 【作者有话说】 林峦:虽然我很想知道你昨晚去干了什么但是我不问 正文 第21章 沐春风 ◎“喜欢这个吗?”◎ 隅中时分,田弄溪才从糙米粥中抬起头。 她眼下一片乌青,动作缓慢,敛眸拾了最后一粒米放入口中,竟然都没吃出什么味道。 刚准备放下筷子,从右侧伸出来一只修长的手。 “我去吧。”林峦顿了顿,问:“昨夜没睡好?” 田弄溪喝着水,头都快点到杯里。 光怪陆离的梦境,实在影响睡眠。 她抿完最后一口水,听见林峦带走的风声里传来一声轻呵。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靠在了灶房门边。 田弄溪看着林峦略不知轻重的动作,试探地问:“你会?” 林峦衣袖挽着,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闻言扫也没扫她一眼,言之凿凿:“会。” 孤零零三个碗碰出震天响,田弄溪总觉得本就豁口的碗裂缝更大了。 她走上前,把挂在墙上的丝瓜瓤取下来扔进池子里,憋笑:“用这个呀。” “……好。”林峦软了语气。 实不是他有意摆脸色,只是习惯了舞刀弄枪、舞文弄墨,一时不知道涤器应使几分力。 田弄溪没再说话,撑在灶台边,侧过脸去看窗。 外头亮堂堂的,照得昨夜梦里的阴霾无处遁形。 ………… 背着竹篓出门时,戚家留了条小缝儿的门被人从里推开。 戚衡安端着碗黑糊糊的药快步走出来,鼻尖还挂着被热气蒸出来的汗珠。 他先看了眼一旁的林峦,这才开口:“二娘妹妹,你何时回?昨夜约好了……还、还作数吧?” 语气急切,却又磕磕巴巴的,像小孩学舌。 怕田弄溪不愿意似的,末了又补上句:“林公子愿意的话也可来。” 田弄溪愣住:“自然作数,我已经和奶奶说好了。” 戚衡安忙点头,没说话,但也没走。 田弄溪正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呢,一道清润的声音插入两人中间。 “愿意。” 二人皆抬头看去,只见林峦一脸理所当然:“戚公子相邀,我自然不可驳了你的面子。” “噢,噢。”戚衡安摸了摸鼻子,扭头走了,甚至没听见田弄溪问他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回来的话。 “戚夫人回来了,请我们一家人去聚聚。”田弄溪解释。 一家人? 林峦细细揣摩了这三个字,偏过头笑了笑。 田弄溪见了,微微怔住,一时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 她从未见面前这人笑得如沐春风。 剑眉星目的脸因为忍俊不禁中和了三分锐气,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暖意。 她突然对自己身处一本小说世界这件事有了更真切的体验。 毕竟除了虚拟作品,哪里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如果堰朝有影视行业,她倒想做他的金牌经纪人,一手把他带上好莱坞。 还抡什么锄头? 田弄溪想到不用抡锄头的美好日子,看林峦的眼神越来越炽热。 林峦回神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波湛横眸,霞分腻脸。” 少女歪着头,明眸全落在他身上。 大抵是日光太晒,热度悄悄攀上林峦耳后,他轻咳了两声,移开目光。 心里的猜测更为笃定。 她是何时爱上他的呢?竟已经到了矢志不渝的地步了吗? 都已经把他称作“家人”了。 眼前的男人脸上沾上几分可疑的绯红,嗓子似乎也不太舒服。 “没事吧?”田弄溪眼神变得狐疑,伸出了手踮起脚尖,即将贴上林峦额头。 手擦过林峦的滚烫的耳垂之际,林峦倏地回神,一把抓住作祟的手,语气却温柔地能滴出水:“嗯?” 顿了顿,他接着说:“我没事。” 手被林峦放开,田弄溪莫名有些热,干巴巴地解释了一路。 林峦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二人并肩走到田家农田,田弄溪先灌了几口水,把袖子挽起来,自己就准备下地。 她没要求林峦帮忙,因为林峦当“长工”一月有余,她也就管了管吃住和饭——甚至有时候饭还是林峦带回来的。 一个多月的时间对土地似乎不足为道,只有小白菜和莴苣赏脸成熟,但对人而言,却足从陌生到熟悉。 别起耳边碍事的头发时,田弄溪余光瞥见刚林峦站着的田埂处空无一人。 沉闷的一声后,身后的背篓添了几分重量。 田弄溪回头看去。 林峦站在身后,低着头看着手上的白菜,表情淡漠又认真。 半晌,开口*问:“不对吗?” “对的。”田弄溪快速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回,“多谢你啦。” 田弄溪经常下地,干起活来麻利极了,再加上林峦的助力,把这一亩地的白菜和莴苣都摘完也没用上几个时辰。 天气已经回暖了,田里蚊虫多了起来,“嗡嗡”吵个不歇。 水车一直工作着,水声潺潺。 这方天地怎么也算不上宁静,却莫名让人心安。 田弄溪蹲在地上数菜,数完白菜数莴苣,最后拍了拍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菜叶,站起身笑:“丰收。” 林峦也笑,手虚虚点了点她鼻尖,“弄上泥了。” 田弄溪随意抹了把,背起一箩筐的菜,胡诌道:“想必是它太欢喜我。” ………… 田弄溪找到步芹说的那家食肆时,还没到饭点。 食肆里稀稀疏疏坐着几桌客人,店小二正靠在门边打瞌睡。 大抵是余光瞥见有人来了,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已经让人里面请了。 田弄溪提了提背篓,边走进去边问:“掌柜的在么?” 店小二看这架势,心下了然,随手指了指,说:“不在柜台就在后面。” “多谢。” 瑞阳县离各村庄都不远,长年累月的有附近农人来卖菜,只是这么年轻的姑娘少见。 他多看了两眼,视线突然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 一个大高个儿,明明背着几斤重的东西,背还是挺直着的,跟着前面那个姑娘进了后院。 一对儿。 店小二瞌睡没了,从柜台上抓了把瓜子,跟着二人一并进了后厨。 他进去的时候,掌柜的已经称好重量了。 “八斤。”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徐,为人和善,平日对谁都乐呵呵的,唯有跟银钱相关的方面毫不含糊。 这不,秤砣还没放下呢,已经开始吹胡子瞪眼了。 “只能给你算七斤半。”徐掌柜环视一圈,认定了这家拿主意的是女人,又是个年轻小姑娘,眉毛皱到耳根处,对着田弄溪说,“老菜叶子都没择。” 田弄溪接过林峦背上的竹篓放到徐掌柜身前的地上,没接话,只是说:“您看看呢,还有莴苣,都是刚摘的。” “这个……十斤。”徐掌柜摆弄了两下秤砣,不满意似的。 “我们来之前称过了,没错,您真是个有良心的老板。” 徐掌柜本就心软,听了这话,再看见面前和自己家孩子一般大的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自己还没意识到,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嘟囔了句,“你倒是会说话。” “是觉着您面善。”田弄溪脆生生地说。 现代从没听说卖菜的还得负责择菜,在菜市场什么干的瘪的菜都买到过。 但这是在堰朝,她是真不清楚。 田弄溪求助般望向林峦,得到一个看上去比她还不清楚的眼神。 好吧,看来这厮真是谁家跑出来找消遣的公子哥。 田弄溪在心里叹了口气,见掌柜的眉毛不再皱着了,这才说:“您有所不知,这老菜叶呀,是我特意留着的。” “为了压秤?” “是为了保鲜,虽说这都是我们刚从地里摘的,但是保不齐您什么时候用上,万一先择了,到您用的时候这里面的新叶子也老了,不合算。” 徐掌柜神色略松动些,还是说:“这自有我们食肆来存着,也不能让你白占了这个便宜去。” “不占你便宜呀。”田弄溪说,“我家里还有好几亩地种着庄稼,咱们可以做长期生意嘛。” 她来之前打听了下,步芹说这家常吃的食肆最近少了供菜的,不少菜都不上了,这才来碰碰运气。 店小二见了,把手中瓜子壳一扔,出来打圆场:“老板,咱不正好……” 徐掌柜呵了他一声,半蹲着检查起菜。 好一会儿,他才扒拉完,站起身问。 “这样吧,小白菜给你八文一斤,莴苣算九文。如何?” 这就是市场上普遍的价格,并不稀奇。 田弄溪想着自己的系统,咬咬牙,硬着头皮问:“再多点?十文呗。” 她越说越没底气,尾音几不可查,自己都听得不太清。 “成。”徐掌柜不假思索,“小白菜给你算十文,莴苣算十二,够意思吧小姑娘。” “够够够。”不知是系统作祟,还是徐掌柜突然良心大发,田弄溪点头如捣蒜,生怕他悔了去。 店小二看呆了,手不自觉拽了拽老板的衣角想说些什么,却被拂开。 徐掌柜一副占了便宜的样子,乐呵呵地嘱咐他:“去带这位姑娘领钱。” 领了二百文,田弄溪喜笑颜开地把铜钱塞进荷包里。 走在街上,看这个问:“喜欢吗?” 见那个问:“想要吗?” 林峦一味摇头,却还是被塞了份藕粉桂花糕和糖葫芦。 他不嗜甜,倒不知道这是给谁的。 想问,见面前的姑娘高兴得眉飞色舞,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了,转了千百回,莫名变成了,“怎么这么高兴?” 他们不是没挣过这么多钱。 田弄溪刚从摊子老板手上接过带给戚夫人的簪子,闻言歪了歪头,似乎自己也不明白。 或许是证实了菜菜还是有点用的,又或许是昨日太不开心,今日好了点,便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她摇摇头,把多余的想法从脑海中剔除。 不管怎样,开心就好。 田弄溪扫过摊子上的簪子,最终拾了根中间的木簪,朝林峦头上比划。 “喜欢这个吗?” “你……你……”林峦这下什么也不纠结了,他脸“噌”一下红起来,像被火烧了般。 送男子簪子意味着什么,面前这人到底懂不懂。 林峦才及冠没多久,他从一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因此也未觉得及冠前和及冠后有多大分别。 只是新得了字,领着朝堂百官拜了宗庙。 他及冠那天,是母后亲手替他冠上的九旒冕。 眼前毫无装饰的木簪,较之竟也毫不逊色。 那头,田弄溪已经付了钱,一只手摊开,摆在林峦眼前,要他拿走。 “多谢。”林峦掩住心里对田弄溪没有亲手替他簪上的不快,沉沉地说。 “这有什么。”看了一圈,她只买得起小吃和木簪了。 田弄溪从林峦手中接过糖葫芦,说:“看你不喜欢,别浪费了。” 她边吃着糖葫芦边哼歌,一路慢悠悠走回家。 与此同时,正有人快马加鞭赶往田家。 【作者有话说】 波湛横眸,霞分腻脸。——张先《踏莎行》 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可能会有点土(?)作者是个很土的小女孩还有些颜色(?)但不多作者是个很喜欢搞颜色的小女孩(待议)因为有考试并且收藏太少了要压字数申榜所以这段时间会更新得慢一点申上了就会快快更新啦 正文 第22章 风满楼 ◎实在有趣◎ 瑞阳县。 此时天边还蒙蒙亮,分不清挂在高处的是月亮还是太阳。 长宁河附近的酒家都收了灯,店内忙作一团,算账的、擦地的、收拾桌子的忙于眼前的事,头都不抬。 唯有一处灯笼高悬,店小二不慌不忙。 他们接了消息,东家今日宴请贵客。 时间不偏不倚选在了卯时。 此时人少,他们乐得清闲自在,打眼一瞧都是在各干各的事,实则每个人那双眼的余光都落在门口。 来了。 随着车夫一声“吁——”,不多时,一把折扇挑开门帘,一个面容俊美的公子含笑走了出来。 见他身后无旁人,掌柜的这才开口问东家好。 景温书霎时笑得更欢,楼梯上开得正艳的花都相形见绌。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抵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掌柜的心领神会,退了下去。 他刚退到柜台处,刚停止摇曳的帘子就被人掀起。 伴随着一声拙劣的惊叹,一股逼人的寒气涌了进来。 田农乐人这才出场。 他眉头本是紧皱着的,眉弓处原先那处不平还没熨妥就被强行舒展开了。 人笑着,分明是孱弱秀俊的相貌,却总让人看出几分藏不住的心思,笑从不达眼底一般。 他这次来没有上次那般有底气,人也显得低声下气了不少,适才在外面强撑着几分脸面,如今一进门先泄了三分力,却没想到这个点临卿阁还有这么多小厮,一时面上又笑又哭的,引得众人交换了神色。 景温书早在他掀帘子时先一步上楼了,田农乐压下怒火,跟着引他上楼的小厮去了二楼雅间。 下西阁前,田农乐从怀中取出荷包,赏了小厮一块碎银,这才躬着身子推开门。 景温书并没落座,此时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泛着鱼肚白的天。 “景大人。”田农乐将手中从库房挑选来的茶具放到桌子上,不巧碰到装点心的白瓷碟,叮铃作响,本就吊着的心悬得更高。 他挪了下碟子,景温书这才走过来,看着桌上的茶具笑应:“二叔好客气,倒显得觉浅没礼数。” 田农乐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更有些讪讪。 他今日只带来了那日约定的一半银票。 田农乐出门向来无奴仆作陪,外人只道高门婿难当,他却知道自己借庄家势在外行不轨之事若败露难逃一劫,因此平日里格外小心。 他从不轻易露面。 这次是因为…… 田农乐在靠近门的一边坐下,“不敢当景大人一声二叔。” 景温书拨了拨烛火,不再寒暄,“二叔,说好的钱……” 他话说到一半,只一双桃花眼含水看着田农乐。 眼里的着急几乎溢出来。 田农乐摩挲了下掌心,安抚道:“自然是带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打银票摆在桌子上,推给对面的景温书。 景温书接过仔细数了数,说:“这只有一千五百两,我要的是三千两。” 他语气一瞬间冷了起来,皱眉问:“二叔这是不信任我?” “怎么会?”田农乐讪讪赔笑,“只是我一次只能拿出这么多。” 景温书的表情愈加凝重,沉默不语,周遭的空气都写满了不信。 田农乐只好硬着头皮说:“家中出了些事,如今手里只有这些了。” “……” 景温书冷哼一声:“既然如此,这一千五百两我也不便收了,只能寻个能一并拿出来三千两的。” 眼看他起身要走,田农乐忙拦住。 景温书睨着眼睛看他,并不说话。 田农乐本就见钱眼开,这才不顾背后之人的劝阻,一意孤行赴了约,这下见景温书去意已决,更是消了本就不多的疑心,生拉硬拽着比他高半个头的景温书又入了座。 他给景温书倒了杯茶,笑道:“景大人消消气,实不是我骗你。” “二叔欺我小门小户,不知庄家底细,倒也随意诓骗起我来了。”景温书撑着脸冷哼,“我再不济也是圣上亲封的探花郎,庄家眼界实在狭隘。” 田农乐赔笑,“景大人多虑了,庄家怎么会信不过大人,实在是一时半会拿不出这么多。” 景温书:“说来说去,还是二叔背后的大人物瞧不起觉浅。” 他说得含糊,田农乐一愣,也说:“不怕景大人瞧不起,家中事务一概岳丈大人做主,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他一介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在家时因受父亲宠爱,从不用下地干活,在庄家却成“跑腿的”了。 这听上去本是及其经不起推敲的话,景温书却不反驳了,只虚虚地看了一眼田农乐,笑意转瞬即逝。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庄家一概重要事务确实都由庄老爷子亲自敲定;假的是他连个“跑腿的”都不是。 庄雪翎是庄府一房这一代的独苗,人又颖悟绝伦,早早就是庄府默认的未来当家。 他不过空有个庄府女婿的名声,在府中又因为庄雪翎的厚爱被尊一声姑爷。 底下的奴仆不知他空有虚名,尊他敬他,他自己一时也觉着自己飞上枝头成了主子。 但光有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收回去的爱怎么够呢? 庄雪翎端的一副清冷孤傲的模样,从初见到现在一直是他伏小做低,同门只道他长了一副好模样,艳羡他赘入高门,却不知他的苦楚。 世间哪有男子不喜欢温香软玉、柔情媚态的女子? 便是眼前瑶林琼树的探花郎也不可能是例外。 田农乐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凑近诉说。 无非是高门婿难为,庄家小姐又子嗣缘浅,他一人斡旋其中,实在有苦难说。 二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人再三保证过些时日就凑够银票,另一人皱着眉,似乎万般不情愿。 末了,景温书将桌上的银票一收,站起身,似乎不愿再多说一样,只道:“你我有缘,我能再等,但讨债的等不了,这钱我先拿去了。”他跨了门槛,这才不咸不淡地接上句,“十天后你若不送来接下来的一半,我叫你尝尝牢狱滋味。” 说罢,径直走了。 田农乐看着桌上没被带走的茶具半晌,咬着牙笑出声。 初出茅庐的小子就是小子,连唬人都露怯。 他并不把这恐吓放在心上,反而因景温书的态度生出几分对背后之人的不信任。 区区三千两,也只有小商贩出身才会真信自己拿不出来。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证明他是对的。 景温书其人,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这和他这段时日的调查并无二致。 景温书出了门并没有下楼,侧过身看了看身后,见田农乐没跟上来,这才快速扭头上了楼。 三楼最内侧的雅间里。 那人一袭白衣站在阴影处,芝兰玉树,说出的话却刻薄,“你虽是九品芝麻官,上赶着喊一个放印子钱的二叔也实在有趣。” 景温书嗤,在心里想,“怕是你想喊喊不了吧。”面上却不显,只是行了个礼,又把刚刚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马上要收网,他也该离开了。 林峦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视线早已落到了楼下的行人中。 田农乐走出临卿阁时天才亮了大半,幸好只有苦命人才会这个点在大街上奔波。 众人埋头赶路,并不曾多看他一眼。 他乐得自在,一个人慢悠悠往庄府走。 今日若水书院旬休,这本是他们父子二人难得的团圆时光。 前几日早就答应了儿子要陪他一整天,但此刻田农乐已经变了主意。 短暂的相聚哪有长久的陪伴重要? “要新出炉的。”田农乐从怀中取出十文钱递给敛眸装梅花糕的小贩,不忘嘱托,“内子只爱吃热的。” 庄府和临卿阁不过隔了条街,田农乐走回府时,怀里的梅花糕还冒着热气。 门丁遥遥见了他便行礼,一个殷勤点的还要接过他手上的糕点送进去,田农乐忙摆手解释这是给夫人的,这才在二人敬仰的眼神中进了门。 庄雪翎的厢房在庄府最西侧,田农乐拎着糕点一路走过去,往来的奴仆皆停了手中的活计给他行礼。 田农乐很喜欢这样的场面,因此他对下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和善可亲的。 到了庄雪翎居住的融楼,两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正背对着他交头接耳,不住窃笑,并没有发现有人走近。 二人相视捧腹,银铃般的笑声让田农乐不禁也染了几分笑意,不动声色站在不远不近处,恰好听得见二人说到一半的话。 一个人表情略严肃些,“……打秋风的,说了你还不信。” 另一个笑得喘不上气,“原是这一家子都缠上我们庄家了呢。” “可不是嘛,姑爷爹娘在这也就算了,那过继来的也算是半个庄家人,怎么这个侄女也……”那人声音越说越小,已是看见了田农乐,疑心他有没有听见,脸唰一下全白了,吓得说不出话,揪着身边姑娘的衣袖使劲扯了又扯。 另一个姑娘本就是完完全全背对着田农乐的,压根没发现身边人的异样,她接过话茬继续说:“那日她来了你没看见,小姑娘年纪不大心思重得很,上了府不看爷爷不望弟弟,甚至连姑爷都没问,直直找上了我们小姐。” 她还想继续说,被身边人扯得不耐烦了,这才啧一声止了话,顺着那人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一看吓一跳! 她脑子活络点,连忙扒开身边人的手,硬压着同伴一起行了礼。 田农乐这才走近,不咸不淡地让起身,二人等着审判,冷汗一瞬间从背上冒出来。 “怎么不进来?”轻柔的声音和风一起出现,庄雪翎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 她似乎不知道三人各自的龌龊心思,冷冷清清站在那,和周遭的春景都不甚匹配。 田农乐挤出点笑,快步走了上去,没再分给两个小丫鬟半点眼神。 得救的两个丫鬟如释重负,腿软了半截,搀扶着走远了。 院内,夫妻二人并肩走回房。 田农乐虚扶着妻子,问:“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罢了。” “二娘来过?怎么不和我说。”田农乐填补话,“刚听下人说的,可烦到你了?” “说是想弟弟了。”庄雪翎笑了笑,“二娘性子好,怎么会嫌烦?我说嘉赐不在,央她陪我解解闷,这才留了会儿她。” 二人又说了些什么,回了房,田农乐俨然有些累了,庄雪翎掏出手帕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珠,心疼道:“快歇会儿吧,本来身子就不好。” 田农乐应下,刚躺在了贵妃榻上没半柱香的功夫,远远便听见一人飞奔而来,无头苍蝇般跑了许久,终于是敲响了这扇门。 庄雪翎开了门,那小厮喘着粗气要行礼,被止住了,便躬着身子说了些什么。 “……” 很面生,大抵是在外院侍奉的。 田农乐觉得和自己无干系,又闭上了眼睛。 “咔嗒”一声,门又关上了。 女子轻柔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停在身前。 “悦峻……” “爹死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要大开鲨戒了(摩拳擦掌)好不容易写完了结果榜单截止了不是人生你就这么对我的是吗…(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我将存稿一周再发勿念(虽然无人在意)啊啊啊有点点崩溃呀 正文 第23章 风满楼(二) ◎“姑娘,出事了!”◎ 庄雪翎话没说完,田农乐立刻坐了起来,语气焦急:“怎么会?父亲身体一向康健!” 回应他的只有妻子小声地啜泣。 “这、这,母亲知道吗?”田农乐伸手去够妻子的肩膀,指尖因为用力染上了苍白。 “太突然了,还没来得及说。”庄雪翎哽咽道。 田农乐点了点头,他这下完全站了起来,思绪回笼,又戴上好丈夫的面具,轻柔地擦拭妻子脸上的点滴泪珠。 “还有我在。”田农乐把难得露出六神无主一面的妻子揽入怀中,心中的雀跃差点没战胜怜惜。 可惜所揽之人低头太过,他的目光只能落在所处的银屏金屋里。 田农乐抚摸着妻子乌黑秀丽的发丝,眼里早已悄然堆满金银山、温柔乡。 丈人离世后,只要怀中的人支持,他就可以力排众议做主庄家。 就算她不同意,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她心软。 念及此处,田农乐情难自禁地轻声笑了瞬。 二人心思各异,谁也没发现对方的反常。 “虽说事发突然,但我终日在府中却没察觉,你怪我也是应当的。”庄雪翎哭够了,抬起一张泪人脸,声音哀愁地说。 田农乐刚强压下嘴角,如今眉毛也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愣声问:“这是何意?” 他本就脑子活络,听了这话电光火石间就明白自己误会了什么,只是心里不愿相信,一遍又一遍、颠来倒去、反反复复地问。 庄雪翎早就失了耐心,从桎梏中挣脱开,等他问够了,这才站回到失魂落魄的丈夫面前,说:“快去看看吧,悦峻。” 田农乐站在原地,像被抽了魂一般,对她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悦峻?”庄雪翎轻轻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强调,“父亲…你的父亲离世了。” 田农乐忽然有了反应,低吼了声,孱弱的身子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将桌子推翻在地,还未来得及吃的梅花糕散落一地。 在屋外候着的扶涟听见动静匆匆赶来,推开房门站到庄雪翎面前瞪着田农乐,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这本是逾矩之举,但田农乐已经无心怪罪了。 庄雪翎使了个眼色让扶涟退下,主仆二人沉默着等待面前的男人的下一步。 田牛起夜时不慎摔了一跤,等下人请他朝食时,屋内久久无回应,门口侍奉的又是个胆子小,不敢催主子的新人,饭菜就这么放凉了。 等到田牛的尸身也凉透了,这小厮终于被巡逻的看见。 几人一合计,都不敢擅自闯入,只好去外院喊了庄家总管。 总管在屋外敲了两下门,见没人应,先是将庄府里里外外问了一遍,都说没看见,这才喊小厮撸袖子从窗户翻了进去。 这一翻,本就胆小的小厮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 屁滚尿流地爬到门口,胡乱将门打开,指着屋内一句话说不出来。 就这么好一通耽误,庄雪翎等到太阳高悬了才收到消息。 扶涟和她说时眉飞色舞,她倒看不出什么不同,掩了门就把这事和榻上的田农乐说了。 这事本该是值得高兴的,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即使有点跛脚的小毛病,也不至于因平地摔跤直接丧了命。 再怎么说,哀嚎声也能吵醒屋外看守的小厮。 可田牛却直接一命呜呼了,连只雀儿都没惊扰到。 都不用细究,必是她日复一日给灌的药起了作用。 但庄雪翎又没想象中的快慰,甚至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 直到看见了身边一言不发的丈夫,她才明白自己的不快从何而来。 田农乐重重糊了把脸,看向庄雪翎,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自持,“我去看看。” 他自以为这是托词。 死都死了,有什么好看的。 黄粱美梦被打破,一时间愤怒占了上风。 但田农乐回过神来时,又觉阵阵凄凉。 出门时腿软了一瞬,撑住墙后还感觉头有些发昏。 捏了捏鼻梁后,田农乐这才想起什么,嘱咐上前待命的丫鬟,“找几个人去田家村,把我娘请来。” 丫鬟得了令没动,看了眼屋内的庄雪翎,得到她的点头后才应下。 刚要离开,庄雪翎开口:“再喊两个会骑马的,去老祠堂把嘉赐喊回来。” 闻言,田农乐深深看了眼妻子,颇有些触动。 明面上这早是庄家的子嗣了,田家死了谁和他无甚干系,她竟能这般让步。 庄雪翎只觉那眼恶心至极。 她没想太多,只是想看见田家人哭作一团。 热闹- 田家村,戚家。 田弄溪二人出了门,戚觅母子也没闲着,早早起来为今日的“宴席”做准备。 “娘,我来吧。”戚衡安一只手接过戚觅手中还刚淘洗好的米,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将她往门外带,“您回去歇着。” “那怎么行,说了我做饭,这样岂不失信?” “那我先把菜洗了切了,再喊您来。”戚衡安知道母亲的秉性,没再劝,一边将米倒入锅里一边说。 戚觅应了声,却又扭个头回来了,站在戚衡安面前笑吟吟看着他。 “你是心疼为娘,还是想亲手给心上人做羹汤?” 戚衡安被戳破了心思,羞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戚觅看在眼里,笑意淡了点。 她哪里看不出这份心思,终究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爱慕谁,想与谁长厢厮守,她虽说不过多掌控,可还是有些担忧的。 这次回来,戚觅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方面,几年未见,她确实念着田家村,念着田家村这个孤苦可怜的孩子。 另一方面,身为母亲,她也想为孩子做些什么,衡安即将及冠,如果二人两情相悦,她将顺其美。 但这次回来,她觉得二娘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曾经蜷缩在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连哭都无声,在她走过去时固执地摇头说自己没事,却在被问到是否是真的喜欢刺绣时沉默的女孩,居然眼神亮晶晶地接过曾经的痛苦。 不止这一点。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接触,戚觅觉得田二娘处处与之前不同。 最重要的是,她看向戚衡安的眼神不再含羞带怯。 少年时期的感情总是外露的,自以为藏住了,却还是会从眼角眉梢跑出来。 可这次回来,二娘看衡安的眼神从不避讳什么,直勾勾的,和看一棵树没什么不同。 两年的时间,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戚觅看着儿子弯着的嘴角,正想说些什么,远远地传来敲门声。 她离门近,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外院,看见站在门口处的黄氏,将她迎了进来。 “门开着您下次直接进就行,和我们客气倒显得生疏了。”戚觅和黄氏不算熟悉,两年不见更是没什么话可说。 二人一路从门口走到内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因为都是宽厚的人,气氛倒也不算太沉闷。 黄氏早早便从地里回来,带了一小筐小白菜给戚家,新鲜得很,菜叶上还沾着朝露,戚觅想接过去,却始终被黄氏拦着。 “我来,我来,你哪是干这个的。”黄氏一边说,一边将竹筐往另一边靠。 这副模样让戚觅想起和田家当邻居的那几年,心中的陌生消散了几分,脸上也挂上了更真切的笑容。 “婶子,你我又有什么不同。”戚觅吹了风,低低咳了几声,又接上自己的话,“我身子是弱了点,这些小活还是可以干的。” 黄氏松了力,戚觅接过竹筐,二人脸上都挂上了浅淡笑意。 黄氏见戚觅眼睛扫过小白菜,忙不迭说:“二娘那丫头种的,种了不少哩,比我老婆子有用。” 戚觅赞同,“二娘是很厉害。” “她是很乖巧懂事的,年纪不大,手巧得很,洗衣做饭、做针线活,没什么不会的。”黄氏笑眯眯地说,“亲戚们都羡慕呢。” 见戚觅笑着,黄氏又说:“她年纪到了,可怜没有爹娘为她相看,硬是到现在还没说个人家。愁啊!” 戚觅说:“最要紧的是得二娘喜欢。” 黄氏见戚觅似乎没那个意思,悻悻点头,换了话说。 二人走到正厅时,戚衡安已经早早将茶泡好了。 他还抽空把下厨时穿的旧衣脱了,换了一身崭新的长衫,和黄氏打招呼时脸颊泛着莫名的红晕。 戚衡安虽然回来得早,但恰巧错开了黄氏在家的时间,因此二人也是两年来第一次见面。 黄氏“啊”了一声,绕着戚衡安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直到被戚觅拉着坐上客座。 戚衡安整个人已经红成一只刚出锅的大闸蟹,脸上的汗藏不住地往下落,支支吾吾地再次问好:“田奶奶。” “哎!”黄氏接过茶忙喝了口,眼睛笑成了一道缝,说,“安哥儿这些年见长,我都不认识了。”她这话说得夸张,戚衡安离开田家村时已经十七,模样早已定住,连个子也没长多少,变化有是有,但也就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菜变成水里洗了遍的白菜那样。 连戚觅这个娘都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黄氏问:“如今有婚配了吗?” 戚衡安摇头。 黄氏又说:“这么好的孩子,是该仔细着。” 戚衡安支吾。 戚觅接过话,“他喜欢就好。”她朝门口望了望,又道,“瞧这个点也不早了,衡安你陪婶子坐会儿,我去准备饭菜。” 闻言,黄氏忙站起身,手往身上擦了擦,说:“我帮你打下手。” “我也帮!” 戚觅扫了眼向前一步的儿子,没再推辞。 幸好戚家灶房大,站三人绰绰有余,戚觅站灶台边忙,戚衡安就在一边洗菜切菜。 虽说黄氏要帮忙,但怎么能真的让客人干活,戚觅和戚衡安时时注意着她,特别是戚衡安,唯恐一时半会没看住让客人干了活。 黄氏没事干,没话找话,“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男人下厨房。”她眼神羡慕又欣赏,说出的话却像不认同一样,“你们都是读过书的,农乐就知道男人不能进灶房。”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黄氏沉吟片刻,扯着嗓子笑了两声,“我太笨了,记不得。” “君子远庖厨?”戚衡安问,接着要说什么,被戚觅打断。 “去把这个杀了。”戚觅随手指了条活蹦乱跳的鱼,将戚衡安赶出灶房。 戚衡安压着鱼出门时,田弄溪和林峦也已经回到田家村了。 二人走了一路,却都没疲倦之态。 田弄溪掂量着怀里的银钱,心情雀跃,看到村口的树都颇觉眉清目秀,想夸句,却被突来的尘埃呛了口鼻。 尘土飞扬,一匹马不顾路边行人,直冲冲朝某处而去,半点速度没减。 田弄溪皱着眉收回视线,压下心里突如其来的慌乱,朝林峦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她边走边灌了几口水,终于是到了田家所在的巷子,还没走近便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面生的男人整个人趴在田家大门上,正沿着门缝朝里望,一边重重地叩田家朽烂的木门,一边吆喝什么。 “这是?”田弄溪和林峦对视一眼,把水壶放回背篓里,走上前拍了拍男人的肩。 派来的小厮不认识她,却也知道姑爷有个年龄和面前女子年龄相仿的侄女,因此连打量都省了,单刀直入,“姑娘,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孟子 周末了主包又出现了是的主包是个大学生不是个高中生初中生小学生要问为什么只在周末出现究其根本原因在于主包每天都有课并且在下课后第一时间赶到图书馆将本就扁平的屁股坐得更扁更平按理来说主包趁着月色回到宿舍后是有时间码字的但是主包对自己太好了洗澡要洗一个小时洗完还要玩一个小时手机最后在零点的钟声敲响之际决定养生早睡早起放下手机也把码字放下了(…)目*前主包决定痛改前非下周把更多时间留给码字因为这个字数是真的要申榜了(哈哈…)扣666支持一波主包不扣主包也会自己扣下周主包决定边码字边仔细思索如何平衡现生和码字至于是否有答案敬请期待(这条作话是有配音的能听见吗?^ω^) 正文 第24章 丧门星 ◎“有病。”◎ “你是田姑娘吧?”还未等田弄溪回应,来人又道:“你爷爷昨晚死了。” 这信息太过有冲击力,田弄溪有些发愣,双眼不自觉瞪大,语调升高,“啊?” 男人眼里的怜悯悲哀藏不住,叹了口气,说:“事发突然,你奶奶呢?” 田弄溪缄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钥匙推开门,喊了两声奶奶。 只有鸡扑腾翅膀带起的风声回应。 她又去主屋看了眼,门掩着,屋内没人。 田弄溪路过灶房顺手给来人倒了杯茶,端出去放在桌上后,说:“稍等,我去找找。”她步子刚迈开,又对身侧的林峦说,“你在这坐着吧,我知道奶奶在哪儿。” 林峦微不可察地嗯了声。 这人也点了点头,坐在石凳上,止不住地叹气,就连身旁站了个冷若冰霜的人都无法顾及。 田弄溪出了门,略一思索,扭头去了戚家。 戚衡安就站在院内,手里抓着条刮了鳞的鱼,愣愣地说:“二娘,你、你这么早就回来了。”说完,把鱼往盆里一扔,手胡乱在刚换回来的深灰色旧衣上擦了几下。 田弄溪眼神扫过戚衡安衣服上因水渍变深的地方,落在戚衡安脸上,问:“我奶奶在你家吗?” “在。”戚衡安眼神黯淡了一瞬,强打起精神回,“在灶房,我娘和她聊着呢。” 他还想说,没有让田奶奶干活,她们只是在谈天,但田弄溪已经走远了。 老实说,田弄溪对田牛并没有多深的感情,甚至说根本没有感情,但此刻的焦急却不作假。 三步并两步走到灶房后,田弄溪匆匆和戚觅打了个招呼便看向黄氏,说:“奶奶,家里来人了,催您过去。” 黄氏“啊”了一声,疑惑道:“这个点,谁?” “庄家人。” 田弄溪话止于此,黄氏看出她的表情不对劲,没再多问,把手上东西放下来,和戚觅说了声就出了门。 刚出灶房她就抓住走在前面的田弄溪,问:“可说了什么事?是你爷爷想回家了?” 田弄溪提起笑容和看过来的戚衡安打了个招呼,侧过脸看身边的黄氏,说:“等他和您说吧。” 这件事由她转述总是不好的,说不定到时候还要被扣一个丧门星的屎盆子。 二人回到田家,庄家来的人忙站了起来,还没等她们走近就说:“我们小姐和姑爷已经带着田老爷往回赶了。” 黄氏上下打量了眼来人,问:“怎么了?” 庄家小厮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田弄溪,咬咬牙又说了一遍,“昨夜、昨夜田老爷起夜,不甚摔了一跤,已然不治身亡了……” 黄氏一口气没缓上来,身子晃了晃,竟直直倒了下去! 田弄溪离得近,眼疾手快地掐住她身体,和林峦一起把昏厥的老人搀上了床。 庄家派的人躬了躬身子,说:“我去请郎中。” 这消息来得突然,想必田奶是一时激动导致气机逆乱才晕了过去,只是拒绝终究显得太过冷淡,田弄溪看了看男人,把不用咽了下去,说:“好。” 刚送人走出院门,站在门口的戚衡安就跳了出来,眼神关切地看着田弄溪,问:“怎么了?” “奶奶晕倒了。” “怎会如此……”戚衡安呢喃了句,一边转身一边说,“你先别急,我母亲略懂医术。” 看着戚衡安的背影,田弄溪索性对男人说:“你先回吧。” 男人也没推诿,匆匆上马走了。 这边他骑马的背影刚消失,那边戚觅和戚衡安已经出来了。 田弄溪带着二人一起到了田奶的房间,几人静静等着戚觅的号脉。 “惊吓过度,静养即可。”戚觅收回手,叹了口气,看田弄溪的眼神染上几分不解与心疼,“怎么会……” 田弄溪垂下双眸,没有撒谎,“刚庄家来消息说爷爷去世了。” 戚觅和戚衡安对视一眼,眼中的震惊藏不住。 半晌,一双手拍了拍田弄溪的肩,无声安慰着她。 田弄溪抬起头,对戚觅报之一笑。 田二娘或许会感伤,但田弄溪不会。 不提这只是书中人物,便是单论田牛的所作所为,田弄溪都忍不住嗤笑。 善恶到头终有报罢了,他摔一跤就死了,什么罪都没受,更像是捡便宜了。 田弄溪送走戚家母子,回到房间,把要送戚夫人的簪子收了起来,如今实在不是个好时机。 想了想,她又从柜子深处把荷包掏了出来,加上今日赚的,有足足五十一两七百八十九文。 “菜菜?”田弄溪试探地问。 没有回应。 她不死心,又问:“我赚了多少了?” 机械女声立马响应,“宿主,您目前共赚了五十三两五百七十一文,距离您的目标还差一九九九九九九四六两四百二十九文。” ………… 一时间,田弄溪脑海里只有机械的、重复的数字九,像个紧箍咒般把她箍得喘不过气。 后面半句,可以,但没必要。 田弄溪忍不住冷笑了声,摸摸脑袋,发现自己竟然没发烧。 她没发烧? 她没发烧是怎么会觉得自己能靠土地赚够两千万黄金的,难度和领兵造反,把堰朝国姓改成田有什么区别? “我是要在两年内靠卖菜赚够两千万两黄金吗?这个世界的两千万两黄金吗可以换成津巴布韦币吗?”田弄溪抬起埋在衣物里的头,眼神幽怨。 “是的,宿主。是的,宿主。不可以的,宿主。” “呵呵,那我去死好了。”田弄溪关了柜子,吐槽出声。 系统卡壳了好一会儿,田弄溪脑海里只余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正当她心灰意冷,准备起身走人时,系统开口了。 “警报,检测到宿主有自杀倾向……” “警报,检测到宿主有自杀倾向……” “警报,检测到宿主有自杀倾向……” “代理系统Z071854申请系统A001介入,代理系统Z071854申请系统A001介入……” A001 这么高级的名称,在田弄溪看过的各类文艺作品里通常指代最终大BOSS。 总不能是——菜菜吧? 田弄溪狐疑地看了看空气,还没来得及问,敲门声响起了。 “奶奶醒了。”林峦清润的声音在两声“咚咚”后出现。 “来了。”田弄溪应了声,没再管系统,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内,黄氏似乎刚醒,一双浑浊的眼正盯着天花板,对于来人毫不关心。 田弄溪弯下身子,趴在她耳边轻声喊:“奶奶?” 黄氏缓缓眨了两下眼睛,正当田弄溪皱着眉头想去麻烦戚觅再看一看时,她终于出声,“阿祖呢?” 黄氏的声音带着粗粝的沙哑,说起话来异常吃力,“把阿祖……带回家,阿祖也在、在庄家。” “……”田弄溪没想到丈夫死了,田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忧孙子,一时哽住,把黄氏扶起来靠在床头,拿了个草枕垫在她腰上,这才说:“马上就回来了。” 不管田耀祖姓庄还是田,总归是会回来的。 田弄溪心里没底,但是不想多费口舌,因此瞎诌了理由糊弄。 说罢,拿起刚倒的温水,用勺子一口一口舀给黄氏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田家村来了两辆马车,打前面的一辆厢式较大,足足挡了半条路,后面的则略显平庸,不仅小,还是敞篷的,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的那辆。 此时田家村的村民大多都在地里忙活,路上荒无人烟,两辆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无人的乡间小道,最终停在了小巷口。 打前的马车下来了衣着华丽的一男一女,正是田农乐和庄雪翎。 田农乐下了马车,伸出手去扶庄雪翎,被不动声色地推开。 他没有察觉,一双眼只盯着身后下人们抬着的草席。 里面是他的父亲。 生前从不觉得有多瘦骨嶙峋的人,被裹在草席里时空落落的,连一截身子都没露出来。 众人跟着田农乐进了田家。 人很多,但一点也不热闹。 主子不说话,下人们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因此直到棺材进了院子,被放下时轰隆的一声才惊扰了屋内的人。 田弄溪刚走出主屋,劈头盖脸的责骂如暴雨般落下。 “是你!是你前些日子去了我府上,说!你究竟做了什么!”田农乐突然冲上前,死死盯着田弄溪,一只手扬起,竟是要掴她的样子。 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周围人纷纷上来拦,奈何田农乐身体不好,扇巴掌的速度却不慢,竟无一人来得及拦住他。 田弄溪无奈,一只胳膊向上挡住田农乐要落下的巴掌,一只手扼住田农乐的手腕,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这段时间养好了身子,已经恢复了往日一半的风采,因此扼住田农乐时表情轻松,相比起来田农乐瞋目裂眦,被衬得和刚从地底下爬出来般。 田农乐气急败坏,一双鼻孔喘着粗气,“你、你这丧门星!害死了你爹你兄长不够,还要害死你爷爷!” “有病。”田弄溪将他的手甩开,冷笑了声,“你害死你兄长侄子不够,还害死你父亲。” 她说完,这才想起自己的行为不符合“人设”,匆匆撂下句“丧门星”就准备走。 “父亲身体健朗,怎么会摔了一跤就走了?”田农乐被气得不轻,一时甚至都没有质疑侄女的性情大变,硬是拽着她的袖子不放人,转而看向庄雪翎,换了副无助又慌乱的神情,“我得好好审一下侍奉他的下人。” 庄雪翎挑眉问:“你的意思是庄家有人要害他?” 田农乐眉毛重重颤了颤,不满庄雪翎在众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却又无可奈何,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众人。 这一偏头,才看见主屋走出来一个人。 田农乐知道,这便是借景温书身份住在田家吃白食的那位。 他们见过,在庄家,他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借景温书身份,便是景温书旧识,田农乐乐意卖这个人情,此刻佯装没看见,正准备扭头看另一边,吩咐下人把棺材抬进主屋。 可不知为何,拽着侄女的手被莫名打落。 田农乐看了看身边毫无察觉的众人,又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地面,最后,用余光快速扫了眼门边的男人。 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男人。 他手心微微发汗,一个想法悄然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田农乐:爹没了,没事,该作妖还是要作妖的。 正文 第25章 丧葬礼 ◎切莫太过伤心。◎ 堰朝的习俗,人死后要停尸三天。 棺材是田牛早就打好了的,一直放在院子里,上面铺满了闲时砍的柴。 田农乐不知道,庄雪翎不在乎,田弄溪更是不清楚。 因此黄氏下了床,颤颤巍巍把柴火往地上扔时,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 田弄溪把秸秆和玉米糁混合制成的鸡饲料往鸡碗里一扣,在鸡的“咯咯”声中扯住黄氏的袖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的木头不偏不倚滚到她脚边。 田弄溪吃痛,被撞得嘶了声。 声音不大,却把黄氏视线吸引了过去。 她一双浑浊的眼似睁非睁,盯着田弄溪好一会儿,在孙女的质问声中把棺材顶最后几捆柴火扫了下来。 柴火咕噜咕噜地滚,又砸到她脚心。 田弄溪:“……” 她看了看田奶,又看了看现出真身的棺材,一时脸上青红交接。 把脑子里突然响起的“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的BGM强行关闭后,田弄溪带着颤音开口:“奶奶……”她还没有组织好语言,被震撼推搡着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黄氏突然说话了,“你爷爷说,死了要用这个棺材,自己看着打的,放心。” “啊……噢……” 田弄溪没话说了,手下意识扶上棺材,两个人分明把“老弱病残”四个字占满了,却莫名齐心想要把棺材搬下来。 庄雪翎冷眼旁观了好一会儿,终于看不下去了,头矜持地对着在一旁歇息的小厮点了点,刹那间,众人蜂拥而上。 好不容易棺材被抬到了院内,众人谁也没走,又将田牛从旧棺材里捞了出来。 田牛身子早僵了,难弄得很。 他自己打的棺材自然没庄家准备的好,但胜在尺寸合适到和他亲自躺进去试过一般。 干完这些,小厮们擦汗的擦汗,搬旧棺材的搬旧棺材,总之没人停在原地了。 除了黄氏。 她静静地站在棺材旁,沉默地注视着困于小小木盒内的丈夫。 人死后不久身子就僵硬了,因此田牛被送回田家时已经换上了寿衣。 田弄溪对此倒是没什么看法,毕竟就算是送回田家再换寿衣,这“好差事”估计也轮不到她。 但黄氏看了那不是自己一针一线缝制成的黑色衣裳,想起屋内早早做完被压在箱底几年的寿衣。 夫妻几十年,临了临了,竟只有成亲那天穿着同样的衣裳。 她心里泛出的苦涩如同泉口涌出的活水般咕噜冒泡,再也压不住。 眼角溢出些许泪花,被松弛的皮肤造成的层叠褶皱挡住,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湮没在人声鼎沸中。 黄氏无声啜泣着。 院子里,剩余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她。 田弄溪不理解,田牛算不上好人,甚至对妻子是最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的妻,不是白月光也不是朱砂痣,动辄打骂都是轻的。 在田二娘的记忆里,无论何时爷爷都从未给过奶奶好脸色。 这样的丈夫死了就死了,为什么会难过呢? 不放爆竹都应该是心善啊。 庄雪翎也不懂,她拉下身子走近,递给这个从未多说过一句话的“母亲”一方手帕。 黄氏接过手帕,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沙哑着声音劝道:“累着了吧,去,去躺农乐房间休息会儿。” 她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田弄溪,对沾了光的孙女也多了几分好脸色,柔声说:“你也累着了吧,去睡会儿。” 田弄溪没有不答应的理由,点了点头,在人来人往中走向自己的小屋,“啪”一下把门关了。 人声被隔绝在外,世界短暂地安静了。 田弄溪背靠在门上,重重吐了口气。 她这几天都要守夜,没觉可睡,准备趁现在好好睡一觉。 结果刚躺上床,门口便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田弄溪睁开眼,疯了一样冷笑两声,认命地走向门。 打开门,她才知道自己把谁忘了。 脸上挂着的不满霎时转换成了情真意切的笑容,硬是拉着林峦的衣袖把他带到了屋内。 “抱歉抱歉,太忙了没想起来你。”田弄溪谄媚地笑了笑,生怕干得多吃得少的白工跑路,“这几天可能会吵到你,要不我给你铜板,你去住客栈吧。” 林峦第一次进入姑娘闺房,即使目不斜视,耳垂还是悄悄红透了,轻咳了声,说:“不必。” 田弄溪掏钱的动作停了,问:“那你来是?” “告辞。” 田弄溪大惊失色,说话都不利索了,磕磕巴巴问:“怎、怎么了?” “这几日人多,我帮不了你忙,又占了一间房,总是不好的。”林峦说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 田农乐混迹江湖,私交甚多,届时人多口杂,不仅不好掌控,还有暴露的风险——田农乐背后之人,不知是否还委身瑞阳。 “切莫太过伤心。”林峦收回思绪,看着田弄溪没有半点难过的脸忽而笑了,揶揄道。 田弄溪表情一变,这才想起来挂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掩面抽泣着收拾好了樟脑丸,叮嘱林峦一定要送到步芹手上,又硬塞给他一百文。 如果一直赚不到两千万黄金,那现在赚的钱也没什么意义了。 田弄溪心如死灰地挥霍。 将林峦送出门,她捏着袖角擦不存在的眼泪,准备飘回自己的小屋。 “回来。”田农乐冷着脸喊她。 田弄溪回之更冷的脸。 有、完、没、完。 田农乐见侄女这副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自己早早换上了素服,带着几个人出门报丧,一回来却发现自己自掏腰包准备的棺材没用上,简直是岂有此理! “哪里来的棺材?”田农乐背着手质问。 田弄溪懒得回答,扭头就要走,被田农乐扯住衣领拽了回去。 一直注意着他们的黄氏走了过来,淡淡道:“你爹备的,托梦给我了,说就喜欢这个。” 田农乐从出生起就没被娘用这副表情对待过,此时熄了火,嗯嗯哦哦应了几声。 他不愿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又说:“想去哪儿?这么多人不知道烧火做饭?什么时候这么懒了。” 田弄溪跟看呆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半晌,施舍般回复,“二叔是使唤不动庄家人吗?” “……” 她自然不觉得庄家下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看田农乐道貌岸然的样子就烦,忍不住呛声。 田农乐气急败坏,想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侄女时,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院内众人皆看了过去。 田耀祖边嚎啕大哭边踉跄着进了门。 黄氏步子矫健,猛地走上前,把人拽到一边,厉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田耀祖被扯得东倒西歪,小声回:“叔母、叔母让人接我的。” “那是你娘!” “娘、娘让我回的。”田耀祖用袖子挡住脸,小心翼翼观察着一直逆来顺受的奶奶。 “好了好了。”田农乐不知道黄氏尚未清醒时是怎么拽着孙女要她把孙子带回来的,此刻见众人看着,跑过来不耐烦地打圆场。 庄雪翎坐在一边品茶,是院内唯一一个连眼神都没施舍给这家人的。 陆陆续续有人来祭奠,田农乐一边指挥下人擦桌子,一边站在门口迎客,众人进来时还是愁容满面的,没聊几句都喜笑颜开。 田家人也分了个高低,像田农乐这样的一家之主,笑一笑显得懂待客之道。 田弄溪这种,不仅不能笑,还要垮着脸,显得爷孙感情深。 黄氏则更不一样了,她得哭,哭得声嘶力竭、痛彻心扉才叫好,人越多就要哭得越大声。 女人们跑过来劝她看开点,男人们在哭声的点缀中聊得火热。 黄氏一人趴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听不见劝也听不见笑。 田弄溪看看不停吸溜鼻涕的田耀祖,又看看躺在院子正中间的田牛,想到被迫暂停的摆摊事业,深深叹了口气。 胖大婶看在眼里,对这个心思细腻却不受宠爱的闺女多了几分喜爱与心疼。 眨眼到了吃饭的时间,田家借来的桌子上被端上各式各样的菜肴。 乡下人,丧葬嫁娶都有不成文的规格。 田农乐觉得自己该另当别论,吩咐人每桌做了整整十三道菜以示孝心,桌上自家的都交换了个眼神,觉着他忘本,心里有些不快。 宴席过半,众人吃饱喝足,听着田农乐慷慨激昂的讲话,昏昏欲睡。 正是这个时候,一不速之客踏进院子。 前来吊唁的李村长拎着香烛纸扎,笑眯眯说:“都吃上了?” 【作者有话说】 在榜一个收藏没涨,我真的会假装玩字母把世界往死里打[心碎]世界请对我好一点 正文 第26章 守灵夜 ◎你这市井泼妇◎ 两个村子离得近,前段时间又闹出过那样一件事,李村长在田家村几乎妇孺皆知了。 除了戚觅、戚衡安。 刚回到这里,和其他人不太熟悉,田弄溪也没有说这件事,因此只是听到了些风声,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见众人都停了筷子,这才朝门口看去,见进来个年纪和田爷爷差不多的男人,戚衡安不以为意地夹了一筷子菜给母亲,却发现她的视线落在了别处。 田农乐从位置上离开,走到门口,接过李村长手中的礼,笑得冠冕堂皇,“家父刚离世,今日本不想打扰李村长的,怎么您还赶过来了。” 李康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田农乐的肩,“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呢。” “这……唉,确实是太突然了。”田农乐把李康伯院内,招呼田弄溪倒茶。 田弄溪把碗筷一放,乖乖站起身。 她不知道李康伯来意欲何为,也不清楚他是否和田农乐暗通款曲,只能在心里暗暗期盼此人不是回来要钱要地的。 “要想俏,一身孝。” 此话不假,田弄溪本就生得好看,穿着素服,巴掌大的脸煞白,一双杏眼黯淡无光,叫人忍不住心疼。 李康伯本是来找茬的,眼神却直勾勾跟着田弄溪,接过茶时手还有意无意蹭到她的手指。 田弄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恨不得马上去洗手,却被田农乐叫住。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数。”田农乐把她揪住,对着李康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摆起脸色,“喊人。” “……李村长好。”田弄溪垂着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好好好,二娘你也好。”李康伯喜笑颜开,在知情人众多的情况下还是装得同和蔼长辈般,“人各有命,莫太伤心了。” 田弄溪低低嗯了声。 李康伯:“你我缘浅,不然我也是要为你爷爷守上一年孝的。” 他说完呵呵笑了起来。 田弄溪念着柜子里的地契,拳头这才忍住没有落在他脸上。 田农乐脸上挂不住,把孩子嫁给爷爷辈的当续弦,这是说起来要被戳脊梁骨的事,李康伯一把老骨头了不要脸,可他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叫这么糟践。 他扯着嗓子干笑了两声,用眼神示意田弄溪离开。 田弄溪刚准备走,一直看着这边的胖大婶嗑着瓜子上前,“呸”地一声正正好把瓜子皮吐到李康伯面前。 “哎哟瞧我——没看见你不是?别介意啊李村长。”胖大婶自顾自坐到李康伯旁边,边嗑边说,“舅舅种了一辈子地,居然能和村长搞好关系,奇了。李村长你过来这么远,指定是因为和舅舅感情深,所以不怕苦了。” 李康伯看着茶杯上浮着的唾沫星子,双眼直跳,连连点头。 “那怎么没看见你烧香?”胖大婶脚把嗑完的瓜子皮拢到一起,用头指了指主屋里的牌位。 李康伯无奈站起身,给从来没瞧上过的低贱贫民上了三炷香,因为是同辈的,没有跪着。 他觉得自己脸丢大了,拜完后忙不迭把香往香炉上一插,要去找罪魁祸首算账。 田弄溪洗完手,看着同时朝她走来的李康伯和戚衡安,一个头两个大。 戚衡安先走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康伯迈着不符合年龄的步子逼近。 有别人在,他的语气也没好到哪儿去,背着手发问:“二娘,我家的地还喜欢吗?” “你家的?”田弄溪反问,“我怎么记得地契在我手上。” “这么快就忘了你靠什么法子得来的?” 戚衡安站在一边,被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误伤,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田弄溪无奈,“您这个年纪,收拾收拾下去陪儿子吧,还闹腾什么呢?” “你、你这市井泼妇!”李康伯怕吸引来其他人,压低声音逼近。 “这是?”戚衡安不明所以,站在田弄溪面前挡住来势汹汹的人。 他从未见过二娘妹妹咄咄逼人的时候,却也接受良好地本能护住她。 李康伯扫视一圈,忽而笑了,气定神闲地问:“探花郎怎么没来?你这么快就失宠了?” “我不懂李村长的意思,您是觉得衙门判案靠感情吗?”田弄溪眨眨眼,声音突然大了几分。 “你、你……”李康伯重重哼了声,花白的胡子被吹得飘啊飘,像戏台上的老生。 看着他拂袖离去的背影,田弄溪被自己心中所想逗乐。 不管他想干什么,只要要不回去地和钱就行。 田弄溪看戚衡安欲言又止的表情,把他拉到没人的鸡窝旁,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只是想和你说,别太伤心了。”戚衡安忙摆摆手,生怕自己问太多了招人烦。 吃完饭,大多数人还没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叶子戏。 田弄溪和庄家的下人、田家的亲戚一起收拾残局。 天色已经黑透了,每个桌子上都摆着一支红烛。 田弄溪将桌上的瓜果皮扫到地上,再用扫帚把这些垃圾归到一起。 烛光下一张巴掌脸干得认真起劲,和牌桌上众人格格不入。 偶有赢得多的,看见这样的姑娘总是格外欢喜,硬是要张罗着把她嫁出去。 田弄溪已经困得不行了,此时干活麻利也只是想等干完了好好休息,因此不管听见什么都只点头摇头,和个哑巴美人一样。 众人也不觉得无趣,逮着她问东问西。 末了,一个面生的男人看着隔壁桌的李康伯,问:“把你送给李村长成不成?” 田弄溪正在给他倒水,听了这话,刚烧开的热水不小心倒歪了,洒了男人一手。 他被烫得跳起来,边骂边到处找凉水,最后还是准备回家的戚衡安眼尖,在鸡窝里看见一碗浑水,端出来倒男人一身。 这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一股子臭味,熏得牌桌上其他人连连作呕。 男人没办法,站灶房外喊了正在洗碗的婆娘,要回家洗下身子。 田弄溪也去了灶房,此刻正在洗明天要用的菜,看见臭味冲天的男人,对着他莞尔一笑。 男人恨得牙痒痒,却因男人不能进灶房,只好作罢。 小小的灶房挤满了许多人。 细看,许多人都像是一个人。 面色蜡黄的、皮肤粗糙的、脸上挂着笑的女人。 田弄溪没洗两颗菜,被胖大婶拍了拍肩膀,“你快出去,我来干。”街坊邻里的,家里有什么大事,都是互相帮忙的,远亲不如近邻嘛。 胖大婶想到这,挤走田弄溪,问:“你姑明天该回了吧?” 田弄溪想了想,摇摇头说:“不清楚。” 她被挤得没地方站,却突然不想走了。 田弄溪是孤儿,实在是没什么参加葬礼的机会,不知道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只是一心觉得不好意思,好像自己真成了这家的小孙女。 因此一个人又是洗菜择菜,又是洗碗擦灶台的,把其他人看得啧啧称奇。 等灶房内的事都干得差不多了时,已经子时了。 出了灶房,院内还是热闹非凡。 黄氏一个人木然地坐在棺材旁边,像是哭累了,双眼空洞无神,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般。 田农乐正在站一张桌子旁看人玩叶子戏,见侄女来了,忙喊她过去。 “去让你奶奶别守着了,回去睡吧,我守夜就行了。”田农乐觉得自己的孝心感天动地,话没说完就自顾自笑起来。 田弄溪哦了声,去喊黄氏,黄氏说:“我守,你去带你弟弟睡觉。” 田弄溪忙点点头又去找田耀祖,把田耀祖带到自己的屋子里。 她的小屋被亲戚瓜分,不知何时摆了满满当当四张床。 田弄溪去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躺那睡了,只有靠外侧的床上躺了一个和田耀祖差不多大的小孩,她把田耀祖也塞床上,半嘱咐半恐吓地让他乖乖睡觉。 自己则是出了门,在院子里找了两个没人坐的椅子,又去主屋搬了床薄被,睡在了小屋犄角旮旯里。 与其和其他人挤,倒不如自己睡张“小床”。 田弄溪的想法很朴素,但她忘了——声音是不通过身体接触就能传播的。 屋外玩叶子戏的人大喊大叫、屋内睡觉的人呼噜震天,田弄溪顶着黑眼圈,硬生生又熬了一个时辰堪堪睡着。 早上被喊醒时,田弄溪还是懵的,坐椅子上缓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在哪儿。 “姐、姐。”田耀祖扯着姐姐的袖子,小声喊,“吃饭了。” “好。” 天还没亮,田家小院里弥漫着一股糙米粥的香味。 胖大婶家离得近,昨晚回去睡了,今天却也没偷懒,早早就来了,如今正守在木桶旁分粥。 “二娘,来。”她挥着铲子喊田弄溪,不由分说地往还没洗漱的田弄溪手上塞了碗满满当当的粥。 田弄溪谢过,把粥放到一边,准备先寻个僻静的地方洗漱。 人还没动,门口处传来极大的动静。 虽说是清晨,但田家早就人来人往了,按理说什么动静都不稀奇。 唯此时,众人都抬眸看了过去。 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背着深灰色包袱,脚步踉跄地进了门。 她先是看见坐在主屋门口的黄氏,嚎了一嗓子,“娘——” 这才看见屋内摆放的棺材,腿一软,靠着门滑了下去。 柳田氏一路风尘仆仆,如今终于放开嗓子哭了起来,“爹、爹……” 【作者有话说】 你方唱罢我登场 正文 第27章 好想你 ◎偷得浮生半日闲◎ 柳田氏,田牛和黄氏的长女,二人初为人父母,对这个女儿算得上宠爱,她也过了一年好日子,直到一年后弟弟出生。 田弄溪很诧异,人究竟是怎么有一岁前的记忆的,但黄氏常这么说,田二娘信了,柳田氏也从未对此有过怀疑。 她早早嫁了出去,夫家穷,自己肚子又不争气,饱受蹉跎,在娘家过过的好日子是夜深人静时唯一的慰藉。 柳田氏嫁的人家在另一座山,说远不远,听到消息后赶了一夜终是赶回来了;说近也不近,这些年她每每想回家看看都要先挨丈夫一巴掌。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母亲听她诉苦,不赞同地骂。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父亲没了。 丈夫听到消息,扔下锄头回家安慰她,从枕头底下拿了五十文交给她。 嫁到隔壁的女儿要跟过来,她想了想,没让,一个人走了一夜。 晨光熹微,柳田氏终于看见生她养她的人,迟来的苦涩将她淹没*,一直强撑着的身体被醒目的棺材打倒。 她倒了下去。 黄氏悲恸,“他闺女——” 田农乐抹眼泪,“姐——” 田耀祖从粥里抬起头,“姑姑——” 田弄溪把脸一擦,跟着喊:“姑姑。” “哎哟。”胖大婶扔下锅铲,小跑过去把她扶起来,“你这是何苦呢。” 柳田氏被搀扶着走向主屋的棺材,跪在蒲团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黄氏见了也跟着落泪。 她边哭边让女儿起来,劝不动女儿,自己反而越哭越伤心。 “作孽啊!”黄氏闭着眼睛抽泣,“我是个不祥之人!送走儿子又送走男人。” “娘,娘!别这么说,娘。”柳田氏赶忙爬起来,一手撑着腿,一手胡乱替黄氏擦着眼泪。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哭得痛彻心扉,太阳见了都忍不住躲到云后抹眼泪。 一时间天上乌云密布,地上死气沉沉。 田农乐见了,走上前轻声劝,“先吃饭,先吃饭。” 他和这个姐姐差了十七岁,刚会识字认人的年纪,柳田氏就被嫁出去了,此后二人一年见不到几面,说是姐,更像个不熟悉的远房亲戚。 因此虽是在和柳田氏说话,眼神却是对着黄氏的。 胖大婶也在一边说:“先歇会儿,吃饭。” 黄氏终于站了起来,牵着女儿的手走出主屋,给她舀了一碗粥。 柳田氏一边小口抿着,一边听着黄氏的絮絮叨叨。 她回过劲了,也开始劝娘看开点。 黄氏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逐渐不再开口了。 柳田氏吃完,把碗一放,手覆上黄氏的手,认真道:“娘,人死不能复生,现在爹没了,你就是我们儿女最后的牵挂了,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女儿不孝,不能时常陪在你身边,二弟他又没了,只盼望三弟他……” 黄氏打断她的话,说:“这点你别操心,你三弟对我极好。”她边说边看了眼又在给田牛上香的田农乐,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小声说,“你三弟媳对我也好,很关照我的身子,要不然我一个老妇人哪来的铜板买药。” 她对着田耀祖招了招手,三人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黄氏起身带着女儿进了屋。 好一会儿才出来,驻在门口找孙女的身影。 田弄溪刚吃完就被叫了过去,被拉到屋里,乖巧地喊人。 柳田氏极心疼地看着这个没父没母的侄女,掌心不断摩挲着田弄溪的手背,“可怜的孩子,出落得这么水灵标志。” 黄氏不置可否,“爹娘没了,不是还有爷奶,还有你们这些做舅舅姑姑的养着她。” 田弄溪盯着脚尖,没回。 榻上摆了几包药,被捆在一起,放在柳田氏包袱里。 柳田氏把它拿到一边,拍了拍让出来的位置,田弄溪依顺地坐下。 “本该把你小荭姐姐带过来的,但她刚嫁人,不好出门的。”小荭是柳田氏唯一的孩子,比田二娘大上两岁,前段时间嫁人了。 柳田氏十八嫁人,二十四才生了个女儿,一直到现在再无所出。 她脸上无光,平常出门也不带孩子,怕人笑。 现在女儿嫁出去了,觉得别人问起来倒是个好由头,因此常常自说自话。 “等爹出完殡我就得回去了,带小荭来也不方便。” 田弄溪不知如何回话,脸都快笑僵了,指望榻上二人放过她折磨别人。 天不遂人愿,柳田氏看到侄女笑靥如花的模样心里别提多熨帖,一不留神话就多了,“二娘如今十七了吧?用不了一年可以成亲了,可有喜欢的人?” 她不知道侄女人活着差点被许配给老头,人死了差点被配冥婚,此时可以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被黄氏狠狠剜了一眼。 “你爹刚没,她怎么成亲?”黄氏在对女儿的讨伐中找回点力气,“这一年孝期不守我下去没脸见你爹了。” 田弄溪忍住笑意摇了摇头。 柳田氏赶紧安抚母亲,揭过这个话题,问:“今年收成怎么样?” 收成? “他家丫头,地里收成好啊。” 田弄溪把白菜扔进背篓里,直起腰擦了擦汗,粗犷的嗓音在耳边炸响。 戴着草帽的老人手搭着锄头,朝这边张望。 她应了声,老人耳背没听清,又弯下腰去锄地。 黄氏消了气,要给女儿摘点菜带回家,正好田弄溪不想再呆在家里,自请出门了。 这个点,田家村村民大部分都起来了。有的到田家了,有的在往田家赶,在地里的很少,都是些年纪大的老人,不爱凑热闹,或者家里孩子去祭奠了。 祭奠也是有讲究的,一家派一个就可以,帮忙的人家可以去两个,再不济就把家里不能自理的孩子带上,如果老人也去就显得家里没饭吃,或是爱贪小便宜了。 田弄溪偷听灶房里的女人的谈话,将其深谙于心,跑出来偷个闲儿。 她摘完白菜又拔了点莴苣,直到竹篓被填得满满当当。 田里的老人逐渐多了,有的哼着山歌埋头摘菜,有的拎着锄头走得慢悠悠,看见田弄溪了,停下手中的事打个招呼,因为耳朵不太好的缘故,往往止步于招呼。 离了个个颦额蹙眉的田家,太阳起来了,云也离开了,湛蓝的天和原本世界的没什么两样。 好天气让人不由自主想当个闲人。 田弄溪躺在树荫下,用田家顺出来的草帽挡住脸,稀疏的阳光透过竹条缝隙洒进小世界,晒得人昏昏欲睡。 天地间悠扬的歌声成为最好的催眠曲,她理所当然地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正空,草帽编得不严实,但也挡住了不少风,田弄溪热得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袖子挽起来,准备先背着竹篓去河边洗下脸再回家。 “宿主?宿主?” “不要装听不见菜菜的声音啊呜呜呜。” 田弄溪拎竹篓的动作一顿,刚别好的袖子顺势滑了下来,她一边撸袖子一边说:“哇哦。”语气平淡,漠不关心。 “宿主你怎么了宿主,宿主不想菜菜吗?” “菜菜已经喊了你很久了呜呜呜。” 田弄溪嗯了声,还没说完,语调陡然升高,从敷衍的回话变得格外有激情。 难怪睡梦中迷迷糊糊总有声音冒出来,和地鼠一样打不绝。 原来她不是被热醒的,是被喊醒的。 …… 田弄溪:“欢迎呀?” “菜菜好想宿主。” “我也想你,菜菜。”这话是真的,虽然田弄溪冷着张脸,但没有菜菜,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 “对了……” 菜菜似乎没注意到她开口了,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菜菜听说宿主有抑郁倾向,冒着被老板开除的风险放下所有事情回来了,宿主刚不理菜菜就算了,现在还这么冷漠,菜菜感觉心好痛。” “没有抑郁倾向。”田弄溪走出农田,和路过的老人打了声招呼,接着说,“是自杀倾向,谢谢。” 菜菜颇为国际化的“No”了声,尖锐的声音在田弄溪脑子里荡来荡去。 她恨不得自己也有个意识形态,好冲进脑子里把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表演型系统暴揍一顿,但碍于自己的目的,此刻和没听到般淡定地走着自己的路。 菜菜喊累了,空气终于安静了两秒。 两秒后,田弄溪走到河边了。 “不要啊宿主,你要干什么?你不想回家了吗?” “你现在就死了菜菜会被开除的!还要被系统调查局审问啊啊啊啊!” 系统颠来倒去的声音里,田弄溪蹲下身,捧了一泉清水。 她洗了把脸,问:“你的意思是我要是现在自杀你也没好日子过了?” “……不是,宿主你听错了。” 田弄溪站起来,挂在睫毛上的水滴不堪重负地滑了下来,两滴淘气地进了眼睛。 她伸手揉了揉,看上去和哭了后抹眼泪一样。 “宿主……宿主?” “好吧,菜菜可以偷偷给你开小灶。” “嗯?”为了表现出自己的漠不关心,田弄溪又往河边走了几步。 她眼睛确实难受,没看见脚下有块石头上长了些许青苔。 脚一滑,差点直直摔河里去。 千钧一发之际,田弄溪的胳膊忽然被一只手扼住。 她抬眼看去,是那日临卿阁楼上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你方唱罢我登场x2这里是堰朝谁在登来登去! 正文 第28章 苦黄连 ◎剃头挑子一头热地把他当朋友◎ 一面之缘,本不该记这么清楚。 但这人眉眼秾艳,让人过目难忘,再加上那日莫名被卷入漩涡中看了一出好戏,桩桩件件匪夷所思。 总之,田弄溪记得他。 她刚忙着算计系统,连有人来了都没看清,余光瞥见只当是来河边洗衣洗菜的。 此时被蜻蜓点水地扶住又放开,忙不迭道谢。 男人笑了笑,摇头说无需客气。 田弄溪看他神色不像是记得自己的样子,道谢后就准备离开。 含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姑娘,请教村里是否有位老人离世?” “是。”田弄溪捡起一边的竹篓,边背边回。 那人又问,“请教那户人家怎么走?” “公子要去?” “正是。” 这么一打岔,系统不再说话,田弄溪被迫清闲下来,回过头扫了眼景温书,脸上挂起浅淡的笑意,说:“跟我来吧。” 景温书演得正起劲,轻轻摇了摇头,举手投足皆是风流,“若不顺路便不必了,怎敢劳烦姑娘。” “我就是田家人,自然顺路。”田弄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公子是认识我家人吗?” 景温书很吃惊的样子,“姑娘就是悦峻的侄女吧?” 她本以为景温书是要找林峦,没成想和田农乐扯上了关系,愣了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景温书自称和田农乐是故交,特来祭奠。 二人一路走回田家,心思各异。 田弄溪面上不显,内心颇有些惴惴不安。 田农乐和景温书是怎么认识的? 二人聊过冥婚的事吗? 田农乐早就知道林峦并非景温书了,为何放任陌生男人久住田家。 “怎么一直看着我?”景温书笑。 田弄溪有些语塞,转移视线搪塞道:“公子看错了。” “这么说来,借住在姑娘家的林公子与我也是旧识。”景温书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扇子,“哗”一下打开,“在下姓景。” / 田弄溪离开了几个时辰,田家早热闹起来了,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院内此起彼伏的笑声。 要是把门口的挽联撤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办的是娶媳妇之类的喜事。 二人进了门,院内硬是没人抬眼看,都各忙各的,盯着桌子呢。 田弄溪把背篓放下,在最里面的桌子上找到背对着门的田农乐,忙走过去喊他。 “啧,你这丫头。”田农乐输了不少,把牌往桌子上一扔,没好气道,“家里大大小小都得我做主。” 桌上其余人正赔笑,景温书款款走到桌前叫田农乐的字。 他穿着打扮不俗,整个人气质非凡,人又面生,不像是附近村子的人,众人觉得是田农乐念书时的友人,纷纷劝田农乐下桌好生招待。 田农乐骑虎难下,边请景温书去屋内小坐,边吩咐站一旁的田弄溪倒了水送进去。 田弄溪被拍了拍才收回视线。 她仔细看了院子里各人,没发现李康伯的身影,这才放下心。 虽然景温书自称和林峦是故交,早就被知会了此事,但是她骗李康伯的事总归是不光彩,被揪到小辫子了又有一场架要吵。 田弄溪从橱柜里取出茶具,又把桌上见底的茶叶罐拢过来,一股脑全倒杯子里去了。 她有些忿忿,对林峦的好奇上了一个新台阶,又觉得自己像是被瞒天过海的外人一样。 骗人。 骗人就算了,处处是漏洞,是把她当傻子吗? 初次见面,景温书丝毫不拘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了许多,偏偏不说和林峦是怎么认识的。 田弄溪想问,忍住了。 连林峦都不主动说的事,她去问其他人显得自己多关心一样。 她刚到这个世界就遇到了林峦,剃头挑子一头热地把他当朋友。 如今看来,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人家都不稀罕理她。 田弄溪轻轻哼了声,端着两杯苦得跟黄连一般的茶,顶着吃了满嘴黄连一般的臭脸往屋里一站。 什么破葬礼,弄得她一天到晚端茶倒水的。 屋内二人不知在说什么,田农乐满脸笑意,嘴里说着请请请,替景温书把杯盖打开。 景温书看着杯内澄清的茶水透出足足半杯量的茶叶,极快地看了眼田弄溪的背影,接上刚刚的话,“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伯父离世也没见庄家来人。” 他拂走茶面上的浮沫,盯着茶叶似笑非笑,“悦峻是被庄家抛弃了吗?” “觉浅和庄家很熟?”田农乐不急不缓,“丈人离家谈生意还未归,妻子年幼娇气,我怕她受不住乡下日子,遣人送她回家了。觉浅还未成亲,不知这些娘子的娇弱啊哈哈哈。”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我今日来不是想听鹣鲽情深的。”景温书语气冷了下来,将一口未动的茶盏推了回去。 “……” 屋外,田弄溪靠在墙边,侧耳听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屋内没了动静。 田弄溪正要走,田农乐又开口了。 “数数,分毫不差。” 一百五十张银票被规整放在桌上,谁也不去碰它。 好一会儿,景温书悠悠开口:“我不是来要银子的,这钱我怕是无福消受。”他顿了顿,声音带了些许哂笑,“李记药铺的大总管金禄,你还有印象吗?” “这……有点印象。”田农乐凑近,低声问,“怎么了?” “……” 二人交谈声忽然变小,田弄溪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正犹豫要不要装作倒茶的模样去偷听一二,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 她一直盯着鞋尖,竟不知有人靠近。 田弄溪抬起头,将还未开口的来人带离这块。 王木匠拎着一刀肉,一袋冒热气的包子,笑得满脸褶子,“二娘,我今儿天亮了才回来,你婶子叫我赶紧过来,这不,还给你带了新鲜的肉,你婶子娘家哥哥刚杀的,这包子也是刚做的。” 他说完,眼睛滴溜溜地转,四处张望地方要放下。 田弄溪手摆得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说不用。 “这有什么?你婶子家干这个的,前两天县里有个孝顺秀才死了爹,宴席不要钱地摆,这些都是剩下的。”王木匠刚从金家回来就听说了田牛的死讯,百般不情愿地来祭奠。 周围已经有村民朝这边张望了,田弄溪收下肉和包子,对王木匠道谢后央他留在田家吃饭。 这次轮到王木匠摆手,话里话外都是不愿意。 田弄溪不好强求,将他送出门,突然想起来屋里的樟脑丸,又跑回去拿了好几个香囊款的塞给王木匠。 王木匠把香囊放到日头下仔细看,笑,“二娘这手艺真不错。”又说,“别太累着自己了,仔细着身子,看你比上次见还瘦了。” 田弄溪前段时间把自己养胖了点,这两天熬夜忙东忙西,又瘦了点回去,但要是说比之前还瘦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她是真的吃得不少。 送走王木匠,刚进院门,胖大婶捧着一手瓜子凑了上来,问:“怎么没看见他磕头呢?” 田弄溪敷衍过去,随手拿了盘花生想端进田农乐景温书二人所在的房间,还没踏进去,田农乐一脸怒气的出来了。 看见她,立刻站住,横眉道:“之前那人呢?” 见田弄溪没回,又说:“你要干什么我并非管不着,只是懒得管。” “我什么都不想干。”田弄溪有些烦躁,冷冷扫了一眼田农乐,语气能结出冰。 田农乐还想说些什么,景温书已经出来了,他只好收了话头送客人离开。 / 堰朝的习俗是出殡前一夜要去看坟墓,既是体现孝心,又是给亡人开路。 午夜,和田牛沾亲带故的人都换上了素白的孝服,头上裹着孝帕,脚上的鞋子也被粘上了白布条。由举着烛台的田农乐带路,后面跟着两个提着一篮子纸钱的男人,剩余每人举着一根白蜡烛。 田农乐还请了乐队,站在队伍前面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柳田氏留在田家陪黄氏,田弄溪则是站在队伍末尾,一路扯着田耀祖的衣领跟着前人,走了小半个时辰。 田牛的坟墓选址是他自己定的,没想到儿子和孙子先死,早早葬在了一边。 短短三天,他的墓也被挖好了。 劳动人民的潜力是无限的,田弄溪踩着松软的新土,心想古埃及金字塔也不一定是外星文明做的。 田耀祖伸手去勾白幡,摔进刚挖好的坑里,被站在碑前的人眼疾手快地捞了上来,正在和人攀谈的田农乐皱着眉扇了他一巴掌。 他哭得和死了爹一样。 被吸引了目光的村民不知缘由,看着表情淡淡的田弄溪窃窃私语。 田弄溪眼一闭,硬是挤出了两滴泪,好不容易众人不再看她时,衣角被人死命往下扯。 睁开半只眼,田耀祖顶着核桃般的眼睛正拉她。 “姐、姐,走了。” 二人跟上队伍,回到田家时已经累得够呛。 留在家里的亲戚做了大锅饭,众人都分了一碗,吃得热乎乎的。 明日卯时就要出殡,田弄溪洗漱完,又将就地躺在自制小床上,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路边的野男人不要捡啊田小溪 溪:捡了然后呢 正文 第29章 一封信 ◎“逢变故,不日回。”◎ 卯时,天还没亮,田弄溪就被人喊起来。 一行人抬着棺材浩浩荡荡出发,沾亲带故的嚎两嗓子,再逼几滴泪下来,仁至义尽。 棺材“轰”一声坠入地下,铲子在哀声中不停扬起又落下,土坑逐渐鼓成土包,哭声慢慢止了。 黄氏被女儿搀扶着,佝偻着身子撒几捧土,沙子从合不拢的指缝不留情面地流走,成为田牛死后的容身之地的少之又少。 田弄溪跟着撒,粗粝的沙硌得指尖通红。 她站在刚砌好的砖墙边看自己的手指,边闷头撒边想—— 纸片人哭纸片人,好奇怪。 温热的触感搭上手腕,田弄溪抬眸——是黄氏,她还盯着坟墓,话却是对身边的孩子们说的,“走吧。” 田农乐应下,转身拍了拍手,歇脚的乐手就把家伙儿拿起来了。 田弄溪擦手的时间,唢呐已经奏响。 大家乌泱泱地来,乌泱泱地走,埋着新旧骨的坟墓恢复沉寂。 田农乐和柳田氏一左一右搀扶着黄氏,田弄溪则是揪着田耀祖的衣领跟着他们。 黄氏偏过头抵着儿子的耳朵说了句什么,田农乐侧脸顿时姹紫嫣红,半晌才回话。 他说话正巧撞上唢呐停止的间隙,声音顺着风飘进田弄溪耳朵里。 “……我让她回去歇着的。” 黄氏又说了些什么夫妻一体之类的话,田农乐面色不虞,脸色黑得田耀祖频频偷瞥他,黄氏也不再多说,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田弄溪扫了眼身后,庄家人没来,庄家几个面熟的小厮也撤走了。 庄雪翎本人也只是送了尸体来,那天晚上就不见踪迹。 丈夫的父亲离世,居然连出殡都不来送。 外人看来,这是桩足以津津乐道的丑事。 田弄溪暗暗思忖——莫不是和田农乐撕破脸了? 可想起那日她多事去庄府“告密”时的场景,庄雪翎的情真意切不像假的。 思来想去,田弄溪猜测当日庄雪翎只是面上不信,实际上背地里早就派人将此事调查了一遍。 可若是证据确凿,为什么不和离? 即使没有找到明确的证据确定此事的真假,以庄家的势力,一个农户出身的穷秀才有背叛的苗头,扬了便扬了,何须做表面功夫。 田弄溪飞快瞥了眼田农乐,怎么也瞧不出他有什么让人甘之如饴的地方。 回到田家,棺材走了,人却还聚着。 幸好出完殡主家只用再准备白天的宴席,田弄溪房间里多出来的床被撤走,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给所有人倒完茶,她关上房门,背靠在门上,犯了难。 遵循“五服”制度,爷爷离世,孙辈要服齐衰一年。 堰朝的风俗,服齐衰者,孝服右肩上需钉一块三指长的红布,既是体现孝道,也是告诉他人自己正在戴孝,凡佳肴美馔、贝阙珠宫都是不能碰的。 她穷得叮当响,别说吃好住好,就是吃饱睡足都难,自然也没机会为了这个犯天下之不韪。 可她不仅要卖菜,还要摆摊,穿着孝服难免被觉得晦气,影响生意。 正愁着,眼睛不经意扫过床。 田弄溪愣了下,径直走上前,站在床头盯着一处“啊”了声。 床上的枕头本是装了枯草的,睡起来扎人得很,在长年累月中只剩了薄薄一片,每早睡醒都弄得她脖子“离家出走”。 它极薄,因此下面藏了什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也是田弄溪把自己的小金库从枕头下拿到了柜子里藏着的原因。 可眼下这枕头不仅比印象中的高,中间还凸了一部分,像有什么东西藏在下面一样。 田弄溪以为是前两夜睡这儿的人落下的东西,漫不经心地拿开枕头,被眼前熟悉却又不该出现的东西惊得呆了一瞬。 好一会儿,她才看见旁边摆着一封沉默的信。 田弄溪将信拿起来,信封上的字遒劲峻拔、力透纸背—— “田弄溪亲启” 不熟悉的字,出现在枕头下更是让人惊疑不定。 她快速拆开信封,手捏住两边往里看,被厚厚的一打纸挡住了视线。 只好往外倒,重见天日的物品散落一床。 田弄溪从一堆物品里摸索到薄薄的信纸,蹲在床边将其打开。 纸不小,只写了一行字: “逢变故,不日回。” 没有落款。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翻来覆去地看这张纸,终于在信纸背面看到一行藏在最下面的小字。 仓促的连笔和正面沉稳的字迹略有不同,潦草却不凌乱。 “另附三千两以备你不时之需。” 看到这儿,田弄溪倒吸一口凉气,把信一丢翻起了床上的其他东西。 让信封爆炸的罪魁祸首就躺在不远处,她眼疾手快地拿近,三捆卷着的银票无声控诉着信封内狭小的空间。 一捆十张,三十张,三千两。 快速数完,田弄溪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立刻被沉甸甸的银子哄好了。 毕竟什么东西比得过真金白银呢。 田弄溪妥帖地将银票安顿在目之所及处,看起了其它东西。 她捡起信封外熟悉的步摇,手无意识逗着流苏。 兜兜转转,从庄雪翎那坑蒙拐骗来的步摇居然又回到自己手上。 可能是有人觉得她只当了五十两太亏本了。 田弄溪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眼神落到不远处的玉佩上。 她拿起来仔细瞧了瞧,终于在脑海中挖到眉目。 是初见时林峦腰间挂着的玉佩,之前从未仔细看过,如今才知道这玉佩是由两个契合之玉镶嵌而成,她手上的这半个镂空刻着图案。 她站到窗边借着日光看玉佩,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猜不出是什么。 窗户正对着小院,田弄溪的影子被日光照得悠长,路过的胖大婶看见,站在窗前喊她吃饭。 田弄溪应了声,匆匆将林峦留下的东西尽数塞到柜子深处,想了想,又把玉佩拿出来挂在身上。 挂里面不过分吧?有急事还可以当了。 田弄溪点头肯定自己。 吃完饭,来参加出殡礼的客人大多离开,只余几个亲近的亲戚和近来家里也有大事的留在田家帮忙。 人不多,但都是穷苦百姓,干起来活来毫不含糊,不出一个时辰田家小院内连鸡屎都被捡干净了。 送走坚决不留下来吃饭的客人们,田弄溪撸起袖子准备去县城一趟。 停了几天的鸡腿得继续送了,她明天就准备恢复摆摊。 田农乐带着田耀祖离开一个时辰后,她趁着黄氏回屋的空档出了门。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田弄溪被晒得心里烦躁,路过小河时毫不犹豫地走近。 前脚刚蹲下,后脚系统突然出声,“宿主你要干什么。”明明是千篇一律的机械音,却因为尾音的颤抖让人莫名听得出一丝紧张的味道。 田弄溪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系统,状若无事地说:“什么都不干。” “宿主,有事好商量嘛,菜菜突然离开的时候就是给宿主谈条件去了呀。” 掬了把清水扑完脸后,田弄溪问:“什么条件?” “鉴于之前的传统呢,宿主是只能按照初始条件做任务的,没有成功就得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因意外离世就是真正的死亡,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世界了。”系统特意将声音压低放缓。 一阵死一样的寂静后,田弄溪抓住一点问:“也就是说,还有其他人在这个世界?”电光火石间,希望之火点燃她的双眸。 田弄溪瞳孔亮如星河,强烈的希冀让她选择性地忽视了系统的卡壳。 大锤八十,小锤四十;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要是既不喜欢看电视,又不喜欢数学,可以对着月亮大喊床前明月光,就算不是同一个国家的,也可以握着手问howareyou。 她嘴里嘟嘟嚷嚷的,直到被系统紧绷的机械音打断。 “宿主,菜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噢。” “说。” “这个世界只有宿主一个穿越者,请尽情大展拳脚吧。” 田弄溪听见手指被自己掰得嘎吱响的声音。 系统继续说:“宿主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儿呢。”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勉强笑了两声,田弄溪叹气,“为什么是我?” 系统高深莫测地说,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 简直是槽多无口。 所谓人和,不会就是因为她无父无母吧。 就算她是孤儿,也不带这么玩她的啊。 “回去了我要投诉你们。” “宿主,我们倒闭了~” “……” 田弄溪起身的动作一顿,又蹲回石头上,淡淡问:“所以你谈了什么条件?” / 在步芹那磨蹭了很一会儿,从县城回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田弄溪小心翼翼推开门,看到院内没人后才猫着步子进院关门。 她刚关上门,主屋便传来苍老的声音。 “二娘?是二娘回来了吗?” 田弄溪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被自己生撕下来的红布条往肩上一按,洪亮地应了声。 黄氏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看着孙女肩上岌岌可危的布条叹了口气,问:“你去哪儿了?” 田弄溪说县城,说完正想解释,黄氏自顾自又说:“你这丫头,去县里了也不说声,我药让你姑带走一半,眼下快没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说话大喘气,精神眼看着是没前几天好。 田弄溪怕她出什么问题,忙应下说自己明天去拿。 二人正站在院内说话之际,刚关上的门突然被急促叩响。 田弄溪现在对敲门声有些应激,外面的人刚敲没两下,她就火急火燎地走上前开门。 直到看见屋外站着的人时,她心才放下来。 田弄溪微弯着腰,问:“你怎么回来了?” 谁成想,一阵足以惊扰整个田家村的大哭瀑布一样泄了出来。 田耀祖哽咽:“二叔和二叔母和离了。”他鼻涕糊到眉毛上,一边乱擦一边嚎,“他们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齐衰(zīcuī) 正文 第30章 田耀祖 ◎一个老弱,一个病残。◎ 田耀祖抽抽噎噎地还想说什么,忽然“轰”地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惊得他一口气没上来。 田弄溪皱着眉看过去,只见刚听清孙子的话的黄氏一声不吭地昏倒在地。 她把田耀祖放进来,无暇再管他,撸起袖子把黄氏从地上捞了起来,一个人把她扛到床上。 田耀祖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哭得愈发响亮,比哭丧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田弄溪安顿好黄氏,正摇摆不定是否要找郎中,一扭头看见没用的弟弟,手蠢蠢欲动。 她还是忍住了。 只伸出两根手指拎着田耀祖的衣领把他带出小屋,蹲下身好言相劝:“别哭了,你要吵到奶奶吗?” 田耀祖边哭边摇头,没吸住的鼻涕悬在空中,在月色下亮晶晶的,跟着抽泣的动作摆动,像一条油光水滑的虫子。 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田弄溪打了个寒颤,龇牙咧嘴地扔了条手帕给田耀祖。 见田耀祖埋在帕中哽咽,她欲言又止,“别哭了……别哭了好吗?”硬要哭的话,能不能把头抬起来。 田耀祖照做,双手还捧着手帕不放。 田弄溪看着田耀祖手上晶莹剔透的手帕,满脸黑线,嘟囔了句送你了,然后才问:“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田耀祖还是那番说辞,翻来倒去地说和离。 深叹了口气后,田弄溪示意田耀祖一起坐到石凳上,问:“你一个人回来的?二叔呢?” 田耀祖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田弄溪凝神听了会儿,勉强听出来一些意思,挑眉问:“是庄家人将你送回来的?” 田耀祖点头,“是庄家派人送我回来的,二叔、二叔他……”他小心看了眼田弄溪,见她没有异议才继续说,“他让我先回来,说有事要和婶婶商讨。” 他瘪瘪嘴,泪意又涌了上来,“奶奶不要紧吗?” “没事,应该是气晕了。”田弄溪意简言赅。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和离吗?把你知道的都和我说一下。” 虽然田耀祖只有六岁多,但毕竟是这本书的主角,缓过劲来后说话有条理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今日午后,他参加完出殡后本该被送回祠堂,但是田农乐称到祠堂的路太远,今晚赶回去不安全,便将他带回庄家,明日再亲自送他回祠堂。 庄家很大,一到庄家田农乐便不见踪迹,也不见庄雪翎的影子,*庄家人不让他闲逛,他只好一个人待在屋内。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他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在庄家,但他从未去过。 田农乐和庄雪翎就在陌生的屋子里等他。 “婶婶说、说,天赐,我和你父亲要和离,你想跟谁?”田耀祖有模有样地回忆。 “我指叔叔,他们都笑了。” “笑?”田弄溪撑着脸问。 “嗯!”田耀祖重重点头,笃定,“他们看着彼此笑了很久。” “……” 斟酌片刻,田弄溪疑,“你不会是被大人逗哭,自己偷偷跑出来了吧?” 田耀祖头摇得拨浪鼓般,急切到手攀上田弄溪的小手臂,后者不动声色地坐远。 “不是,姐,他们真的要和离,桌子上摆着和离书。”田耀祖有些结巴地继续说,“婶婶给我看了,还、还问我识不识上面的字,我认识叔叔的名字。” “婶婶还说,我想跟叔叔也不行,过继的名册已经在官府登记过了。” 田弄溪云里雾里,“那你怎么回来了?” “叔叔说让我……”田耀祖眼睛不断往左上方瞟,终于想起来,“让我先回来躲一阵。”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染上了哭腔,“他们骗我,就是不要我了。” 田耀祖一边哇哇大哭,一边透过手缝瞄田弄溪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渐渐止了哭声。 躲一阵? 田弄溪若有所思,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和她的第一反应不一样。 他们和离不是因为一方背叛,而是因为不可抗力才需要“躲一阵”,这力量针对庄家,所以才让田耀祖回田家躲着。 可什么势力能撼动富甲一方的庄家?甚至危险到庄雪翎在丈夫疑似有染的情况下,不惜和离也要保全丈夫及其侄子。 会和景温书昨日说的人有关吗? 李记药铺…… 总管……金禄…… 她将这个名字喃喃出声,直到视线被一只挥舞的手占据。 田耀祖终于唤回失神的姐姐,自己的眼泪却挤不出来了,只指了指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姐,我饿了。” 田弄溪啧了声,站起身往灶房走,边走边吓唬田耀祖,“你既已经登记在册,便是名正言顺的庄家人,即使和离也无法改变,什么都躲不了。” 在灶台找到用碗盖着的剩菜端出去时,田耀祖还在默默流泪。 她将筷子递过去,田耀祖边抽噎边往嘴里塞饭,眼泪啪嗒啪嗒落到剩菜里,又被和菜一起扒到嘴边,尽数咽下去。 田弄溪看得目瞪口呆。 田耀祖风卷残云般吃完,将碗推到无所事事的田弄溪面前,理所当然说:“姐,我吃完了,你去收拾吧。” “……” 田弄溪起身,却没拿走碗。 她走到灶房前停下,用抹布裹住药壶把手,将咕噜冒泡的药倒入顺手从灶房拿出来的碗内,朝田耀祖招招手。 “奶奶要是醒了就让她把这喝了,喝完你再去把碗洗了。”这药是戚夫人替黄氏把完脉后送来的,说是能活血化瘀、平心静气,黄氏大概没打开过,还剩满满一包。 看着田耀祖捧着药进了屋,田弄溪抻了抻脖子,扭头去洗漱。 她今日大概日行了少说五万步,浑身酸软无力,于是自己给自己烧了热水泡脚。 泡得昏昏欲睡时,水温渐渐冷却,田弄溪擦干水分起身倒水,下身某处突然涌入一股热流。 她愣住,短暂地皱了皱眉,继而长舒一口气。 她穿到这里一月有余,这副身体迟迟没来月经,她却一直没忘记这件事。 田二娘营养不良,几乎一年才来一次月事,但她不知道月经不调的危害,从未对外说过,更别说去看郎中。 现在月经终于来了,至少证明她营养跟上了,也不用再担心因为月经不调导致生理心理出现问题。 跟着记忆从柜子里找到看上去既麻烦又不卫生的月经带,田弄溪眼角抽了抽,想早点回家的心情更加急迫。 好不容易换好,又去打热水洗被血沾上的裤子,全干完后躺在床上,眼皮子直打架,田弄溪头昏昏沉沉地要睡着,小腹部却一阵坠痛。 她搓热掌心捂住小腹,好不容易快把自己哄睡着,主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明显。 不多时,有人扯着嗓子唤,“二娘!” 田弄溪被迫睁开眼,无奈地看向天花板,意外发现缺的瓦不知何时被人补上,正愣神之际,“嗒嗒”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停在门口,敲门声同时响起,“姐,奶奶醒了,喊你过去。” 命、好、苦。 她“唰”一下打开门,田耀祖叩门的动作终于停下,哭丧着脸又说了遍奶奶喊,没有一丝吵醒别人睡觉的不好意思。 田弄溪顶着张煞白的脸去黄氏屋子,还没开口,黄氏挣扎着坐了起来,拉住她的手,“丫头,阿祖说是你煎的药。” 田弄溪嗯了声。 黄氏又说:“你爷爷死了,我本就难过,现在你二叔又离了,我一下子受不住晕了过去,难为你忙东忙西。” “夜色深,您休息吧,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田弄溪困极,不愿多说。 床头柜子上放着见底的药,屋内扑鼻的苦涩久久未散。 她挣开桎梏,拿起碗准备离开,被黄氏叫住。 “你明日带阿祖去看下郎中吧,阿祖手上的伤看着叫人心疼。”黄氏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破损的钱袋递给田弄溪。 她这么一说,田弄溪才看向坐在一边的田耀祖,眉眼间净是惊诧。 伤?什么伤? 田耀祖低垂着脑袋,袖口被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条状的伤口个个又红又肿,看着触目惊心。 田弄溪牙疼般吸了口气。 “你弟弟说是先生打的,他一向聪慧,怎么会被打成这样呢?问又不肯说。”黄氏不忍再看,叹气道,“当初是你婶婶求你爷爷才把他要了去,谁曾想他们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阿祖还是个小娃娃就被打成这样,和离了也好,以后不去庄家,就在家呆着,也能把他养成你叔叔那样的读书人。”黄氏喃喃道。 田弄溪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声。 黄氏、田农乐。 一个老弱,一个病残。 怕是养自己都有心无力,更别说养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孩。 恍惚间,书里那个被啖肉饮血的田二娘在脑海中浮现。 田弄溪的嗤笑藏在黄氏的再度开口中。 “对了,明天让你叔叔来家一趟,这么大的事也不说一声……” “好。”田弄溪应下,将备菜的计划推到回家后。 她掩上门,把碗拿到灶台上就没再管,指尖和冰凉的泉水一触即离。 正文 第31章 下大狱 ◎腰间佩戴的玉佩漏了出来◎ 清晨,饭菜的香味跟着风飘到半梦半醒的田弄溪床前。 敲门声响起,稚嫩的童声紧随其后。 := 田弄溪坐起身应了句,小心翼翼地下床,边穿外衣边朝床上张望,见什么都没有才放下心来。 她迅速收拾完,拖着疼痛难忍的身体吃完一碗热腾腾的菜粥,脸色才好看些。 黄氏坐在一旁看着脸色苍白程度比昨晚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孙女,问:“身子不爽利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田弄溪摇头:“来月事了。” 黄氏看着正埋头苦吃的孙子哽了下,半晌才回:“没事就好。”她把荷包里多的钱拿去给自己看看的话咽到肚子里,转而安抚狼吞虎咽的孙子别吃太快。 田耀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吃得又快又急,满满一锅菜粥被他吃掉一半。 好不容易等他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早就准备好了的田弄溪叹了口气站起身。 她没忘记今天的任务,早点干完可以早点回来做自己的事。 二人正要出门,突然有人推开大门。 田农乐风尘仆仆的样子,看着愣住的侄女侄子皱眉,“你们奶奶呢?” 田耀祖指了指灶房。 见他进了灶房,田耀祖看向田弄溪,说:“姐,走吧?” 田弄溪迟疑地点点头,放慢脚步,果然在一只脚踏出门之际被叫下。 只不过被叫走的是田耀祖。 看着三人并肩去主屋的背影,田弄溪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心想一时半会用不上了,也跟着去了主屋。 一张八仙桌,黄氏和田农乐对角坐着,田耀祖站在一边扣手。 田农乐看着自顾自跟过来的侄女,皱眉斥:“你来干嘛?” 田弄溪无辜道:“我也是田家人呀。” “……”田农乐没再管她,接着说,“庄家出了点事,雪翎怕影响我和小祖,这才和离。” 此话一出,田弄溪眼波微动,不禁看了眼田农乐。 后者神色如常,看不出说谎的样子。 黄氏急了,问:“出什么事了?”在她眼中庄家的地位堪比皇亲国戚,实在想不出庄家能和出事扯上关系。 “不是什么大事。”田农乐深深叹了口气,“只是惹上官司了,怕是庄家人要下大狱。” “我是个体弱的,蹲大狱怕是会一命呜呼,小祖年纪又小,思来想去,只得想出这并不算两全其美的法子。” “一纸婚书算不得什么,等这件事结束我和她还会成亲,到时候小祖还能去庄家。” 黄氏说:“我管不了你,但小祖还是留在家里吧。”她招呼田耀祖站到身边,挽起他的袖子给田农乐看。 田农乐不在意地啧了声,“娘,读书不吃点苦怎么行。” 他眼神扫过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田弄溪,接着说:“这是小祖的福气。娘,你是想让他一辈子都当个直不起腰的庄稼人吗?” “……”田弄溪假装没听出来意思,站起身准备走,笨手笨脚地带倒茶盏。 盏内是黄氏新倒的茶,对农家人来说上好的茶叶。 眼看着被平白糟蹋,她再也坐不住,没空管田农乐,站起身用手扫桌上湿答答的茶叶。 田农乐被烫得五官通红,拧在一起姹紫嫣红。 他边对着灼烧处不停吹气边追上田弄溪离开的背影。 “借住在这的人呢?” 田弄溪被拍了后回头,啊了声,说:“走了。” “去哪儿了?还回来吗?” 田弄溪摇头,“不清楚。” 说罢,她从田农乐身边挤出去,准备趁其他人忙碌之际去灶房洗点菜。 刚把菜浸到水里,院内突然聒噪不已,像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多了一堆蚂蚱。 田弄溪哼着歌拿着盆出门,腰间的玉佩荡来荡去,在主人靠上门的一刻跟着人一起安静下来。 面前的场景比起满地蚂蚱的惊悚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田弄溪看着被一群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官兵按住无法动弹的田农乐,惊愕不已。 视线放远,旁边的主屋门口,黄氏不知何时跪坐不起,田耀祖趴在旁边闭着眼睛嚎啕。 田弄溪咽了咽口水,不知该扭头就走,还是向前一步。 正犹豫之际,领头的官兵三步并两步走上前,看着乱作一团中唯一不乱的那一团,握拳道:“此人与一案有关,我等特奉知县之令前来捉拿。” 说罢,他拍了拍手,“走。” “等等!” 田弄溪惊疑不定,“敢问大人,是什么案件?” “涉及机密,不能透露。” 被按住的田农乐拼尽全力抬起头,恶狠狠地说:“我姓田!早已和庄家无瓜葛,凭什么抓我!” 黄氏半是爬半是走,抓住领头的官兵的衣角,哭着说:“大人,你们弄错了!我儿只是个读书人,不是我儿干的!” 领头的官兵将她扶起来,说:“只是依律询问,若无事自会放他回来。” 他看了眼田弄溪,带着人群离开。 田弄溪走上前扶着黄氏,看着田农乐踉跄的脚步陷入沉思。 田家恢复宁静,偌大的院子就连鸡也不敢出声咯咯叫。 察觉到田耀祖的眼神后,田弄溪收回思绪,安慰说:“没事,应该只是问话。”她自然不这么觉得——田农乐的话不可信,并且这群官兵来势汹汹,架势隐隐有已经定罪的味道。 田耀祖已经吓瘫软,如同水蛭紧紧吸附在地上,怎么拉也拉不起来。 六岁的小孩哭得痛彻心扉,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呆在牢狱里的一生。 最后还是田弄溪生拉硬拽,一手扯着田耀祖的衣领不让他躺地上,一手抱着黄氏的腰撑住她站立。 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后,田弄溪认命地说:“不是要去看郎中么,我再顺便去衙门打听下吧。” 黄氏回神,硕大的泪珠滚滚而下,闭着眼点了点头。 官府捉拿人实在声势浩大,田家人还没出家门,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被押走了这件事就在田家村一传十十传百,人尽皆知了。 田弄溪阖上门,家门口看热闹的人纷纷围了上来。 这个点多是老人在家,田弄溪不好冷脸,勾起嘴角应付着,带着满脸泪痕的田耀祖艰难离场。 不远处,戚家的门奇怪地半掩着,着急离开的田弄溪没有注意到。 好不容易走远,她长舒一口气,赶鸭子般一路将田耀祖赶到县城。 二人先随便找了个医馆开了些药,便火急火燎走到县衙。 一月不见,县衙依旧巍峨肃穆,门口的看守换了两人,将她拦下。 待田弄溪诉说原委后,面善些的看守放下刀,神色有松动之意。 二人对视一眼,另一人为难道:“姑娘,你且等通报吧。”说罢,他开了门往里走。 他准备快去快回,随意敷衍过去了事。 虽然这姑娘言语间可怜至极,但无论如何她都没可能进门。 要是每个罪犯的家人都来闹事,衙门里可以办流水宴了。 还没走进大堂,他远远便看见一高挑身影,于是站住握拳,道:“景主簿。” 景温书勾唇点头,问:“有事?”看守不可擅自离岗。 那看守犹豫片刻,将刚刚之事细细说与景温书听。 景温书笑眯眯地说:“我去看看。” 到了门口,果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身边还耷拉着个小豆芽。 景温书笑吟吟道:“田姑娘,好巧。” 田弄溪等得百无聊赖,被这含笑的声音拉回现实,看清来人后抿唇笑起来。 她等着被带进衙门,却听见景温书说:“那我先走了。” 田弄溪吃惊地望向看守,看守摇头,意思是不行。 叹了口气后,田弄溪扭头准备离开。 她的动作带起一阵风,腰间佩戴的玉佩漏了出来。 景温书改了主意,笑道:“正好我无事,便带你进去吧。” 田弄溪不疑有他,拽着田耀祖进了门。 她对这里并不陌生,如果这是一个游戏,县衙就是她作为新手玩家解锁的第二个地点。 可跟着景温书七拐八拐后,她掌心不自觉微微出汗。 这是大狱的方向,越往里走越阴气逼人,凉飕飕的风从地下吹来,田耀祖越靠越近。 田弄溪别过头看景温书,终于问:“我二叔他……没事吧?”她怕不关心得太明显,语气竟有些哽咽。 “有事。”景温书睨了她一眼,笑眼弯弯,“别担心,死不了。” “……多谢。”田弄溪又问,“会影响小祖吗?”她拍了拍身边的小豆芽。 “不会。” 闻言田弄溪暗暗舒了口气——田耀祖都影响不到,更影响不到她了。 几句话的功夫,三人已经走到关押田农乐的狱前。 才关进去几个时辰,他还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担惊受怕,仿佛被押走时声嘶力竭的不是他。 见到来人,田农乐不看侄子不看侄女,反而对着景温书作了个揖,笑道:“景大人技高一筹啊。” 景温书回礼,温文尔雅道:“不敢当。” 田弄溪问:“二叔,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下次带给你。” “呵。”田农乐摸了摸下巴,泰然自若的样子如同身处自家庭院,“什么都不用,我很快就会回家陪你们。”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田弄溪强弯了弯嘴角,笑不达眼底,“那可太好了。” 正文 第32章 田弄溪 ◎“我不是田二娘。”◎ 从县衙出来时正值晌午,天色不知何时变了,云几乎掉到地上,阴沉潮湿。 就连风都是热的,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燥热,沉闷到难以呼吸。 山雨欲来,田弄溪在门口和景温书告别,匆匆准备离开。 景温书喊住她,递过去一把伞,盯着她笑,“别淋着雨了。” “多谢,下次见面还给大人。”田弄溪没有犹豫地接过,想了想又问,“我二叔他……何时能被放出来?” “他若无罪自会还他公道。”景温书笑得像个狐狸,“毕竟,天下姓闻。” 说完,他静静等待着田弄溪的回应,看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田弄溪正在把药包递给田耀祖,闻言忙里偷闲抽空对着面前自来熟的男人笑了两声,说着多谢多谢走远。 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被淹没在风声里。 田弄溪走得飞快,抱着药包的田耀祖小跑也跟不上,他被落在田弄溪身后两三米,时不时喊:“姐,姐!”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田弄溪才意识到身后如鬼魅般如影随形的呢喃从何而来。 她回过头,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挪动着靠近。 田弄溪在原地耐心等了会儿,实在受不了了,往回走到黑点身边,拽着他的衣领往前走。 “走快点,马上要下雨了。” “可、可是我们不是有伞吗?”田耀祖气喘吁吁。 田弄溪看了眼天色,笃定道:“要下大雨,还是走快点吧。” 她本来还想去田农乐藏外室的宅子门口看看,田农乐被押走时分明惊慌失措,怎么下了大狱反而端起来了。 短短几个时辰变化如此之大,难不成真因为他是无辜的。 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田弄溪却尽情嗅了嗅。 她生长在南部沿海地区,从小到大快到夏天的时候总是会有这种阵雨天气,下之前天色暗沉如世界末日,风能吹倒家家户户的晾衣架,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分不清汗和水的区别,下的时候狂风骤雨不停歇,洋洋洒洒到像是天空中正在办泼水节,但来得快去得也快,窝在被窝里看完一场电影,世界就已经被洗刷干净。 明明是不同的世界,却有相同的天气。 眯着眼睛看飞奔而来的乌云时,田弄溪心想,脚下踩的这片土地和她无数次前往试验田的小路没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和她的世界没什么区别。 人还是走不过雨。 大雨忽而倾盆而下,小路边摇曳的花被打得东倒西歪。 田弄溪匆匆打开纸伞,田耀祖自觉缩到伞里。这条路周围都是农田,没有挡雨的地方,二人被雨劈头盖脸地打,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幸好此处已经离田家不远,在被风吹得面部瘫痪的前一秒,田弄溪终于看见田家的大门。 进了小院,黄氏在主屋里候着,看见二人回来直直站了起来。 田弄溪半边身子都淋了雨,赶路的时候不觉,此时歇下来身体里泛起阵阵凉意,不自禁打了个喷嚏。 拿着干布给田耀祖擦头的黄氏听见动静,抬头说:“桌上有热茶。” 田弄溪应了声,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了。 热茶下肚,身上渐渐泛起暖意,腹部时不时的抽痛也被治愈。 田弄溪长舒一口气,终于缓过来。 她拿起伞要回自己的屋子,手一撑一放,面前多了个狼狈的人。 戚衡安不顾飞溅的雨水,盯着田弄溪的眼睛喊了声二娘。 他大概一直在听这边的动静,才能在田弄溪刚回来没多久就过来。 不知雨水还是汗水早已打湿他额间碎发,戚衡安却不管不顾,语气急切,“我有话和你说。” 田弄溪观他神色急切,压住内心疑惑柔柔应了声好,将他带到灶房。 甫一进门,戚衡安的声音倒豆子般倾泄出来。 “我都知道了。”戚衡安说,“二娘,你二叔犯的事不小,虽说我朝无连坐制,但蜚短流长怎么会不影响到你?” 感受到真挚的关心,田弄溪嫣然一笑,说:“没事的,二叔的事还无定论,再说了,他是他,我是我。” “怎、怎么会。不说别的,就单单是……”戚衡安被笑容晃了眼,语速不敌之前,有些结巴地继续,“单单是婚嫁之事,对你的影响就很大了……” 他越说头埋得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田弄溪只模糊听见婚嫁二字。 她笑了笑,问:“婚嫁?婚嫁怎么啦?” “二娘妹妹。”戚衡安抓住最后一丝孤勇,深深吸了口气后颤抖着开口,“我们成亲吧。”?! 田弄溪怔住,嗓子干涩,跟失了声般艰难地发出一个疑问的语气词。 窗外雨淅淅,似有鸟雀撞树,“哐当”一声压过暴雨,霎时鸟兽散尽。 扑腾扑腾的扇翅声中,二人沉默如对峙。 戚衡安先败下阵来,自嘲般低头笑了笑,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刚准备开口打断寂静,面前如佛像般岿然不动的姑娘忽而抬头。 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坚定开口:“不行。” “对不起。”田弄溪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我……我……”她说不出什么好理由,更不敢说自己并非田二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落在戚衡安眼中成了愧疚。 因为不心悦他产生的愧疚。 “对不住,是我唐突了。”他敛眸掩住落寞,强撑着笑了笑,“既然如此,愿你得觅良人。” 说罢,因为面前姑娘的心软,内心泛起的心疼居然压过被拒绝的伤心。 戚衡安控制不住心中所想,索性一咬牙说了出来,“林公子为人端正,可他似水中月镜中花,让人捉摸不透。二娘,你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这种人绝非池中之物,爱慕他怕是会令你难过。”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像是被拒绝后找补,暗暗诋毁他人,一时面色如土,不敢看田弄溪。 “不不不。”田弄溪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吓了一跳,几乎弹起来,双手不停挥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杏眼圆睁,思绪混乱,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一时间脸颊红透,浑身发烫。 戚衡安苦笑一声,略向前几步,伸手轻轻拍了拍田弄溪的头顶,无声安抚。 触碰一触即止,这是他能做出的最过界的行为。 田弄溪还在絮絮叨叨。 “不是、不是。” “你想多了。” “我不喜欢他啊,我真不喜欢他。” 等不到回应,田弄溪边说边求助般看向戚衡安,妄想从他的眼神中得到肯定。 戚衡安:“嗯,好。”小姑娘害羞。 田弄溪:“……” 她侧过脸去看雨,努力平复心情。 “对不住,衡安哥哥。”田弄溪深吸一口气,无力地解释,“我暂时不想成亲。” 戚衡安笑容释怀,“感情不能勉强,是我太冒犯心急。二娘,你变得越来越果断干练了。”他的语气仿佛在说这很好,眼神却分明透露出一丝怀念。 “对不住。”田弄溪还是道歉。 “你不必抱歉。”戚衡安看见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小女孩,头顶冰凉的雨水变成绵软的雪花,他忍住拥抱的冲动,从怀里掏出一纸契书。 像七年前那样,塞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姑娘手中。 田弄溪怔怔抬头,漆黑的瞳孔明亮如星河。 “打开看看。”戚衡安眼角弯弯。 田弄溪将对折的纸打开,眼神由歉意转为震惊。 她抬头看戚衡安,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戚衡安看懂她的不解,安抚道:“家中祖父年迈,没精力管各医馆药铺,写信来让母亲和我早日回。我们一走这房子就空了,母亲说房子没人住就没人气,便让我把地契给你,你若不需要就放着。” “可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不是要当官的吗?” “母亲身体不好,一人操持这些我不放心。家中这一辈就我一人,我无论如何是要担起责任的。”戚衡安看得很开,“无需为我担心,我即将及冠,已经不能随心所欲了。” 田弄溪嗓子被堵住了似的,半晌才问:“你们不回来了吗?” “回。只是旅途奔波,得等到母亲身体恢复,”他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继续说,“医者不自医,母亲的病症连祖父都只能下重药缓解,寻遍天下名医也找不到根治之解。” 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格外苍白,田弄溪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线,“戚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必会无事的。” 她拍了拍戚衡安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欢快些,“再说了,你这么厉害,一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到时候肯定能治好戚夫人!” “嗯。”戚衡安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说,“父亲埋在这,她一定会养好身体,再踏足这片土地。”他说给田弄溪听,同时也说给自己听。 “嗯!” “我们今晚便出发,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戚衡安抬头,妄图印下眼前人的模样。 “我会去送你们的。”田弄溪说罢,将地契递回去,“这个,我不能收。” 戚衡安推回去,“母亲说得对,没人住的屋子早晚会死,与其放着,不如物尽其用。二娘,你就当是母亲给你添的嫁妆。” 田弄溪连退两步,指尖堪堪扫过纸便离开,“你把钥匙给我,我会经常去打扫的。” 戚衡安叹气:“二娘,你就拿着吧,就当是替我娘保管,等她身体好了回来,你亲自交给她,好吗?” 田弄溪抿了抿唇,终于点头。 雨停了,从窗边看过去,世界焕然一新。 远处群山苍翠欲滴,戚衡安的背影消失在簌簌风中。 田弄溪低头看那张地契,指尖摩挲纸张的纹路,直到炊烟升起。 田耀祖推门而入,让她做饭。 他不解,向来逆来顺受的姐姐怎么会对他的话视若无睹,于是走上前用力打了下田弄溪的背。 被冰冷的眼神刺地缩了下后,田耀祖想起自己的身份,底气更足,“姐,奶奶让你做饭。” 田弄溪扭头出了门。 门被敲响的时候,戚衡安正在收拾行李。 他开门,有些惊喜地让田弄溪进去。 田弄溪却摇头,一手紧紧捏着门沿,看着戚衡安说:“我有话要说。”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觉得很奇怪,但我没疯,我也没骗你。” 戚衡安错愕,但还是点头,温柔道:“你说吧。” “我不是田二娘。” “什么?”戚衡安笑容苦涩,“二娘,你不必……” “我不是田二娘。” 戚衡安皱眉,认真看面前的姑娘,冀望她突然眉开眼笑,和他说是逗他的。 可她还是直勾勾看着他,倔强执拗的模样和从前一模一样。 直到黄氏找出门,戚衡安终于得到片刻喘息,他慌忙地要离开,“别想太多,二……别想太多。” 田弄溪没接话,只是说:“对不住。” 回到田家,田弄溪抖得不停。 她淋雨着了凉,接二连三地打喷嚏。 小腹又突然痛起来,蹲在灶台边脸色惨白。 身体不适还要做饭,田弄溪在菜里撒了五勺盐,自己则把热水独占,看着桌上其余二人到处觅水。 火光点亮她的侧脸,“咕噜咕噜”的烧水声中,田弄溪叹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让她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不过没关系。 她虽后怕,却并不后悔。 比起说出去可能承担的风险,鸠占鹊巢带来的便利更让她良心不安。 月亮刚刚升起,已经有马车等在戚家门口了。 田弄溪透过门缝看见箱子被全部装上车,终于开门送他们。 戚觅摸着她的头让她快回去别冻着,戚衡安神色如常,还是不肯收地契。 三人推搡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夫催促。 上车后,戚觅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戚衡安,他发间的木簪跟着马车的脚步若隐若现,思绪似乎飘远了。 她难得多话,问:“怎么了?” “没什么。”戚衡安顿了顿,当玩笑话说了出来,“二娘妹妹怕我伤心,骗我她并非二娘。” 戚觅看着车外身影越来越小的姑娘,没有接话。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要回来啦,开始推进感情线(///▽///) 解释一下:女主之所以愣住,不第一时间拒绝,是因为她目前特别希望回到原来的世界,再加上系统的退步,她觉得回到原来的世界指日可待,因此并不想改变太多原身的人际关系,特别是戚衡安这种原身非常重视的人。(戚衡安喜欢的一直是原身,也就是田二娘啦~);另外感觉到这本文节奏有点不对,后面会尽力改进的!刚开始写这本的时候觉得自己进步特别大,现在看反而感觉不出来了啊啊啊,不过没关系我会噼里啪啦地码,虽然我不喜欢这种需要努力才能做好的事呜呜,本人是一个只爱干被拉了天赋值的事的小女孩,在晋江写文前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在写作这件事上有天赋(即使压根没写完过一本完整的小说),后面兴致来了申签,非常丝滑地过了,当时膨胀到极致,没想到……(咬牙切齿)。没事!既然上了贼船,我就要当船长!我可是要成为海贼王(误)的女人。这本会尽量在暑假前写完,暑假就可以修修and写番外了嘻嘻(想象总是美好的) 正文 第33章 闻听峦 ◎就是很想你啊,不可以吗?◎ 她昨晚早早就睡了,因为睡得太沉,被喊醒时还有些迷茫。 生理期第三天,腹痛好多了,但还是有点恹恹。 田弄溪坐起身看着门口的动静,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天还没亮,云层遮不住的细碎光线透过窗洒进来些许,隐约的光晕分明是月亮的余晖。 这个点,怎么会有人喊她。 靠在床头愣神之际,门被急促地敲响,闷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那人不停地让她开门,声音压得极低,但由于周遭太过寂静,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深山老林里刚化形的妖精。 田弄溪手伸到枕头下,紧紧攥住簪子,直到那人喊她的名字。 “二叔?”田弄溪起身打开门,语气有些疑惑。* 田农乐瞥了眼她的手,走向屋内唯一的跛脚椅子,开门见山地问:“住这儿的公子呢?” “不是说走了吗。”田弄溪无语。 “我不能问吗?”田农乐咳嗽两声,拽得二五八万,“这是我家。” “哦。” 田弄溪将簪子塞回枕头下,自己坐到床尾处,看着屋外鱼肚白的天空,静静等待田农乐的下一句话。 她不觉得田农乐此时前来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田农乐突然问:“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田弄溪摇头,眼神透露出不在乎。 “说了你也不懂。” “……” 他收起沾沾自喜的表情,把一直拿着的东西递给田弄溪。 这是一根竹筒制成的烟花,里面装满了硝,略凑近些就能闻到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见侄女没接,田农乐索性将其放到一边,嘱咐道:“他回来后你就在子时一刻的时候朝西南方向点燃这烟花。” 田弄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嫌弃不解溢了出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田农乐暴怒,脸上的青筋暴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什么人?”田弄溪来了兴趣。 “大人物!” “……”田弄溪轻嗤,“多大?皇帝吗?” “啧。”田农乐呵斥了句,压低声音,“虽比不过天子,但也是你我这辈子能接触到的山巅了。”他说的神秘兮兮,其实只是想让田弄溪重视,自己别说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就是多问一句都会被训斥。 意外的,侄女看上去并不欣喜。 田农乐疑心农女不懂,没耐心和她解释,舔了舔唇,从怀中取出一两银子,“事情办成好处少不了你的。” 他又说:“我是你二叔,你父亲的亲弟弟,能害你吗?” 田弄溪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玉佩给我。” “什么?”田弄溪终于理他。 “玉佩给我。” 田弄溪蹙眉不解,“你拿一两银子换玉佩?” 见侄女不给,他竟是要上手抢,被田弄溪扼住手腕。 她无奈,“二叔,你是经过官府允许出狱的吗?” 田农乐听出她话中意思,消停了会儿,见天光大亮,知道自己拗不过,无奈离开。 他出门前视线还紧紧盯着田弄溪腰间的玉佩,语气狠戾,“不要和任何人说我来过。” 田弄溪没回应,等人走后毫不留恋地将门关上,将外衣一脱又躺回床上,高高举起手中的玉佩。 田农乐要这个干什么?总不能是卖吧。 那不行,她才是最缺钱的。 她没钱是真的会死。 想着想着,她朝窗外望去,晴空万里,看不出昨日下了大暴雨的样子。 田弄溪头抵在床头,一墙之隔就是戚家。 她翻身起床,将枕头下的地契塞到柜子深处,决心不对田家人提及这件事。 田弄溪洗漱的时候,铮铮马蹄声扰乱郊外的宁静。 赶往田地的田家村村民看到一身劲装的男子在村口犹疑不定,热心肠地替他指路。 那人抬眸对他微笑道谢,指路的村民失神之际,马蹄“哒哒”渐远。 林峦只往前了几步就勒住缰绳,问寻从暗处跳出来,行礼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殿下,这两日……”他照例要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与殿下听,重中之重是田家那位姑娘。 殿下似乎格外关注这位田姑娘,许是她的二叔是此事突破口的缘故,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要求记住。 问寻准备从殿下离开的那天说起,还没开口便被示意停下。 林峦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问寻手上。 “它一夜未合眼,带去休息。” “是。” 问寻上马,风一样离开。 田家村一如往常,林峦步履匆匆,不愿看见刺眼的红。 田家大门紧闭,无半分喜气而言。 林峦眯眼扫过隔壁紧闭的大门,没有停留,旋即抬手敲门,骨节分明的手上还印着绳子的纹路。 屋内一声“来了”后,轻快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田弄溪哐啷一下打开门,蹙着眉皱巴巴的,下一秒就要骂人的样子,却在看见是他的那一刻双眼“唰”一下亮了起来。 她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语气脆生生说:“你回来啦!” “嗯。”林峦盯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呼吸一滞,问:“我回来,你这么欣喜?” 田弄溪被问得有些茫然,“那当然了。” “为什么?” “啊?”田弄溪手指搅在一起,抿了抿唇,让开路,“先进来?” 他低头,视线扫过田弄溪的腰间,跟着人进门。 田弄溪确认他进来了后放心地去了灶房,不一会儿捧着茶杯眉开眼笑地走近。 “喝茶~”她撑着脸盯着林峦笑。 林峦谢过,被灼热的视线烫得心神不宁,抚着杯柄又问了遍,“你很欣喜?” 田弄溪不解:“就是很想你啊,不可以吗?” 林峦盯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长发被编成麻花辫放到右侧肩前,单薄的素衣,不施粉黛的脸,未簪珠钗的发。 田弄溪被看得发毛,疑心有东西沾上,讷讷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林峦终于开口,轻笑:“马上要成亲了,怎么穿如此素净?” “什么?”田弄溪愣住,敏锐地抓住奇怪之处,“你从哪知道的?” 林峦没有回答,收起假笑拧眉起身逼近。 滚烫的手圈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到要将她骨头捏碎,“你收了我的玉佩,怎么能和他人成亲?” 二人几乎鼻尖相抵之际,田弄溪终于挣开,她喘着粗气摇头,想说话却因为急切止不住咳嗽。 “对不住。”林峦终于松手,递给她茶杯,轻柔地拍她的背。 田弄溪一把接过水,咕噜灌了几口才意识到这是林峦喝过的,脸有些发热。 她终于缓过来,一句“你疯了”在胸腔绕了又绕,最终还是不舍得骂,无奈道:“不是,你弄错了。” 林峦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哎呀。”田弄溪起身牵起林峦的袖子硬是将他带到椅子上坐下,“谁说我要成亲了?” 林峦摇头,纡尊降贵地开口,“没人说。”是信鸽传的。 “……”田弄溪不解,喃喃道:“明明当时只有我和……” 她突然声音变大,“你在我这安插人了?!” 没想到身边出现了影视剧里才会出现的角色,田弄溪震惊得拍案而起。 按田农乐的说法,眼前人身份尊贵,一两个暗卫算不了什么。 只是,看着她有什么用?! 田弄溪突然反应过来,坐回椅子上,试图用眼睛将林峦扒干净,“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林峦:“你不成亲了?”他不动声色拿回主动权,明明是问句,却说得胸有成竹,像是做好了抢亲的准备似的。 田弄溪崩溃:“不是,到底谁说我要成亲了?” 说到底是他的错,收到来信时甚至不愿再等,连夜骑马往这赶。 林峦叹气,说抱歉。 田弄溪哼了声,算账,“你刚吓到我了。” 林峦又说,对不住。 松泛过被箍得留痕的肩后,田弄溪忍不住开口问:“所以,可以和我说你的身份吗?” 他连安排人在她身边这种事都默认了,为什么还要再瞒着她他的身份? 自己应该接着说,你不想说也没事,我不在乎这些,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们都是朋友。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撑着脸看林峦,眼巴巴的样子。 “想知道?”林峦看回去。 田弄溪挑眉,“当然。” “为何想知道?” “……想知道就是想知道。” 林峦看着她还未消红的耳垂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春意。 田弄溪总觉得他这次回来有什么不一样了,行为举止更意气风发,看她的眼神也更……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知为何内心惴惴不安。 “抱歉。”林峦看她脸色收了笑,叩了叩桌,轻描淡写道:“我姓闻,名听峦,字伏嶂,林是我母……亲的姓。” 连名字都是假的…… 算了,她名字也是假的…… 扯平了。 闻听峦看面前的姑娘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嘴唇微微紧绷,泛白的骨节阵阵作响,勉强继续说:“家住京城,家中父母尚在,琴瑟和谐,唯我一子。” 捅了京城窝,难道她才是天命之子? 田弄溪怀疑自我中。 突然想起什么,眼神看向门口放在墙边的纸伞,又看了看一脸任她蹂躏的男人,小心翼翼问:“你姓闻?” 闻听峦点头。 如遭雷轰。 田弄溪被烤得外焦里嫩,半晌才找到希望,点头说服自己:“你们这个朝代还挺好的,还能和皇帝一个姓哈。” “嗯。”闻听峦赞同,“我是随父姓的。” “挺好的。”田弄溪看见黄氏出来了,“噌”一下起身,嘴里念叨着要去做饭了就要离开。 黄氏拦住她,先笑着和突然出现的闻听峦打了个招呼,转而面向她时拉着脸说自己做。 “我做我做,我最爱做饭。” 黄氏咒骂,“你做什么做,稀罕盐你放那么多,谁家像你这样做饭的?你这么做饭谁养得起?” 田弄溪被骂了回去。 她看着面前突然冒金光的男人晃了晃脑袋,金光还在。 “所以你是……王爷?贝勒?”田弄溪从脑子里挖出本科时期看的清宫剧里的台词。 闻听峦摇头,轻轻说:“对不住,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不是,什么啊?”田弄溪崩溃,“你是皇帝啊?”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看闻听峦的眼神不再肆无忌惮。 “不是。”闻听峦沉吟片刻,眼神凌厉地扫了眼外墙。 霎时间树上的鸟一哄而散,一个漆黑一团的男人跳到二人面前。 那人腰间还挂着短刀,田弄溪被吓了一跳,面色狰狞如看见了洪水猛兽。 “殿下。”那人双手握在胸前,颇为漂亮地行了个礼,又转向已经站起来的田弄溪,“田姑娘。”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封面是自己做的!(嘻嘻)无榜涨了好几个收藏,大家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以后男主名就变成闻听峦啦 峦:[可怜][可怜][可怜]对不住皇帝是我爹 溪:[问号][问号][问号]出门左转去挂号 (换榜换到了pc端活力更新……田小溪闻小峦到底是谁在阴我们……) 正文 第34章 爱慕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味同嚼蜡,简直是味同嚼蜡。 田弄溪胡乱将菜塞到嘴里,和田耀祖一起不约而同地瞥桌上多出的人。 田耀祖是年纪小藏不住对突然多出个人的疑惑,田弄溪则是有些崩溃,内心防线遭遇山洪海啸般崩塌于心。 从树上跳下来的人叫问寻,是林……闻听峦的心腹。 此人一直守在她身边,美其名曰怕她出事,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能出什么事?锄地锄到头?涣衣捶到手?还是因为做饭的时候加太多盐被打死? 这些都比不过随便一捡捡到个太子这种事离谱。 虽说田弄溪有些不开心闻听峦对她的隐瞒,但更多的是熊熊燃起的希望。 想必太子殿下随手赏的东西都能当了换一百亩地,到时候想种什么种什么。 她眼睛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被忽视的饭有些不开心,喊来了太子殿下帮忙。 视线陡然被一只白皙的手遮挡,旋即碗里多出一筷子青菜,田弄溪抬头看骨节分明的手,对上手主人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低头忿忿塞了一大口饭。 又想起吃饭前闻听峦说的话,整个人顿时恹了下去,脸埋在碗里不肯出来透气。 田耀祖叼着草出来喊他们吃饭的时候,问寻一溜烟儿就消失了,偌大的院子只剩下田弄溪闻听峦两人。 看着田耀祖的背影,男人突然靠近,冰凉的体温涩得田弄溪顷刻远离。 他浅笑,往后退了几步,看她的眼神温柔,说出的话却让田弄溪如坠冰窟,“你又是谁呢?” 念及此处,田弄溪不禁打了个寒颤,筷子戳到米饭深处,被黄氏一声叫唤吓得落地,咕噜咕噜滚了几圈才停。 “你这丫头真是!”黄氏满眼不耐烦。 田弄溪弯腰去捡,眼神扫过桌下,瞥见闻听峦腰间挂着的玉佩。 样式分明能和她房里那个无比契合。 田弄溪起身时还没控制好表情,一副牙酸的样子,端坐着看眼前见底的碗,不敢张望。 饭桌上只有田耀祖扒拉饭菜的声音,田弄溪听见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声。 她偷瞄身边的闻听峦时被撞破,慌乱间看向别处,可那道炙热的视线久久未散,烧得她耳垂红得滴血。 桌上其余二人未察觉其间暗流涌动,田耀祖吃完手一摊碗一扔离开,黄氏软了语气让孙女收拾。 正巧田弄溪想逃,她迅速摞起碗离开,一头钻进灶房,没发现身后多了个不远不近跟着的人。 闻听峦放下手中被田弄溪遗忘的碗,人畜无害地开口:“躲着我?” “……”同志你变了。 手中的碗变成了新鲜东西,田弄溪眼睛都不眨地死死盯着,话从牙齿间挤出,“没啊,怎么可能。” 闻听峦歪了歪头,目光灼灼:“所以,可以和我说你的身份吗?” 这是报复吗?是吧是吧。 田弄溪捏碗的手用了几分力气,讷讷开口:“什么身份?我又不是太子……” “你可以是太子妃。” 一石惊起千层浪。 田弄溪手一滑,本就缺口的碗再添新伤。 她看着拾起碗的闻听峦,心中的猜测被陡然验证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迷茫。 二人同时开口。 “你喜欢我?” “你心悦我。” 闻听峦爽快承认,盯着她的眼睛点头,“嗯,爱慕你。” “这样吗……”田弄溪震惊于自己的人格魅力,手中的豁口碗俨然变成了某相亲节目的马尔代夫三日游,正要拿去兑奖之际,她突然回神,“等等……你刚说什么?” “你心悦我。”闻听峦肯定道。 不是,还可以这样? 即使是在现代社会,也没有这种表白后逼喜欢的人立刻反馈的操作吧? 田弄溪避之不及地摇头。 “那你为何见到我如此欣喜?”闻听峦不急不忙地补充,“眼睛很亮,离我很近,是想抱我吗?” 从未想过的问题。 “只是想你。”田弄溪细声细气。 “‘想你’?”闻听峦叹气,谆谆教诲,“在堰朝,妻子会想离家的丈夫。” “啊?”田弄溪觉得自己被带跑了,手撑在灶台上往外挪了几步,不赞同地继续说,“可是也会想很久不见的家人、朋友。” “我才离开几天,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 “你觉得我是你的家人,还是友人?” “友人!”田弄溪抢答。 “你的友人爱慕你。”闻听峦语气有些苦恼,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拉长语调说,“可如何是好呢?” “要不别爱慕了吧。” 田弄溪提出建议,被无声否定。 她犯了难。 她自然很好,谁喜欢她都正常。 别说太子了,就是神仙来了也得说哇塞田弄溪你真是个聪明又善良的女孩,我爱你爱到骨子里。 只是……为什么会是闻听峦? 她连工资都没给他发过! 而且、而且—— 她是要回家的。 田弄溪想了又想,始终没有想到一个理由。 一个说出去所有问题迎刃而解的理由。 闻听峦帮她说出口,“你厌恶我。” “怎么可能。”田弄溪眼睛瞪得玉盘般,嘴巴比脑子快。 “那你心悦我。” “……?”田弄溪又往外挪了几步。 “既不厌恶,也不心悦。”闻听峦往里走了几步,拉近二人距离,很好学地问,“那是什么?” “就不能什么都不是吗?” 要不你还是问我是谁吧。 田弄溪眼一闭,坦白的话到了嗓子眼。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无谓你的身份,只想……你知道我的心意。” 被看穿了。 她睁眼,对上闻听峦认真的眼神。 那双墨染过般的眼睛,不知何时看向她时总是含笑的。 田弄溪敛眸咬唇,忘记自己该说什么。 “抱歉,是我自作多情。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了。”闻听峦向后退了几步。 田弄溪看过去,平添几分从未有过的不好意思。 一双瑞凤眼被主人强行睁成杏眼,让他冷冽五官平添几分柔和,身上那股无法忽视的矜贵被很好地藏匿,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觉得自己是罪人的楚楚可怜感。 谁家太子一直把对不起挂嘴边啊?感觉被人听到的话会立马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田弄溪敢怒不敢言,神经兮兮地看了眼屋顶,认命般,“我知道了。” “什么?” 她瞪过去,“什么都知道了行不行。” 闻听峦见好就收,跟着田弄溪出了门。 "不是,你要干什么呀?" 嗔怒的语气,全心全意看他的眼睛。 他心里像被狐狸毛逗过,痒得忍不住问出早就想问的问题。 “玉佩怎么不戴上?” “不想戴!”其实爱不释手的田弄溪睁眼说瞎话,咬着牙笑,“要不是你长得好看,我真的会把你扔出去。” 周遭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眼前的人眼角泛红,挂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是二叔想抢,我就收起来了。”田弄溪莫名解释起来。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今早发生的事,边往石桌走边看身侧的人有没有跟上,直到坐到石凳上才放心地继续说,“我二叔入狱了。” 田弄溪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和闻听峦细数了一遍,最后重点强调了田农乐的“越狱”行为。 “太子殿下一定得管管这种人。”她神色忿忿地开口。 “嗯。”闻听峦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太子殿下”,笑弯了眼。 “他悄悄回来,说要是你回来了就在午夜点燃烟花。”田弄溪被笑晃了眼,心停了一瞬,只好言简意赅。 闻听峦皱起眉问是不是田农乐逼她将这些事说与他听的。 “不是,他不让说。”田弄溪理所当然地继续说,“但我没答应不说。” 子时一刻,打更人第二次喊着“平安无事”经过小巷后,田弄溪睁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 月色如墨,一人站在石榴树下,夜风袭人,识趣地把他身上的香气送到田弄溪身边。 她慢慢挪到这人面前。 那人好听的声音如月色下的涓流,“陪你。” 谁需要了! 田弄溪哦了声,直到举起手中的烟花时才犹豫起来,“你真的要去吗?”会不会是鸿门宴?她未说出口的担忧被紧蹙的秀眉揭露。 夜风吹散她的碎发,漆黑的发丝间,一双星眸眼也不眨地看着闻听峦。 “他伤不了我。”闻听峦抬起的手又放下,有意识地放软语气,“不必担忧。” 他接过田弄溪手中的烟花对准西南角的天空,“咻”地一声,夜色被短暂点亮。 无趣的色彩印在身边人的眸中,她的瞳孔如流光溢彩的宝石。 宝石扭过头,手轻轻在他眼前挥了挥,“我去睡了。” 宝石又撂下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宝石的背影急急忙忙的,甚是可爱。 闻听峦看她同手同脚的步伐,看她“砰”一下关上门后带起的灰尘,听她将自己砸上床时木床的“吱呀”声,听她沉沉睡去作乱的虫鸣。 袖中飞镖露出一角,冷光战栗知了,识趣地飞往院外。 闻听峦收回视线,终于像化雪的溪流,抬起脚走向大门。 他轻轻阖上门,看不远处沉闷的树。 “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诗经》 此男在意识到老婆对自己有好感后几乎藏不住恶劣本性,只是不敢打嘴炮还得装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 田小溪:[问号][害怕][愤怒][化了][托腮][红心] 正文 第35章 印子钱 ◎田弄溪笃定:“你有病。”◎ 自从穿过来后,田弄溪的生物钟准得比高三下半年还可怕。 再加上心里有事,她起床时天才刚亮。 坐在床上,她无声感叹——没事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日子被该死的系统毁了啊! 捕捉到关键词,系统跳出来,“宿主,很遗憾菜菜死不了呢。” 田弄溪敷衍地赞叹了声,打着哈欠穿好衣服。 她开门时有些紧张,生怕田农乐已经过来了。 没成想院内空无一人,就连黄氏和田耀祖也不知去了哪儿。 本就冷清的田家小院连虫鸣声都没有,像一场大戏落幕后被遗弃的戏台。 田弄溪走到小院里唯一有声响的地方,蹲下去看埋头吃饲料的鸡。 她手刚试探性地触摸到羽毛,视线里陡然出现一个高挑的影子。 “醒了?”闻听峦换了身月牙白色衣裳,整个人和破落院子格格不入。 “嗯。”眼看他也要蹲下来,田弄溪站起身,莫名其妙拍了拍自己压根没碰到鸡的手。 闻听峦笑而不语,指了指主屋方向,笑容揉碎田弄溪眼底的落寞。 “这是……你准备的?”洗漱完的田弄溪看着一桌佳肴瞠目结舌。 “嗯。” 田弄溪想夸他又不敢,强行将话咽下去,憋得只能将嘴里塞满包子。 “是我让人准备的,我端进来的。”闻听峦摸了摸鼻子,“趁热吃。” 田弄溪点头如捣蒜,还没忘吆喝闻听峦一起,他坐在一旁什么都不干只盯着她看,盯得田弄溪面红耳赤。 闻听峦摇头,只说自己吃过了。 她被直勾勾盯着,不自觉小口吃起来。 胃口又太好,一顿饭硬生生吃了一个时辰。 直到有人钻进屋,田弄溪手中还拿着筷子。 那人戴着一个足以遮住整张脸的帷帽,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麻衣,自顾自进了门。 取下帽子后田弄溪才敢认。 她感叹:“其实这样更显眼。”被胡子拉碴的田农乐敢怒不敢言地瞪了眼。 “林公子,在下叨扰了。”田农乐装得人模人样,眼里闪烁的精光却藏不住。 闻听峦收起笑容,淡漠颔首。 在自己的地盘只能站着的感觉不好受,田农乐的自尊让他怒火中烧。 奈何他被从牢里救出来后,又陷入死门。 生路要自己寻。 田农乐自觉从一介书生混到现在,靠的是自己对形势的判断。 有人要杀他。 天要他死,他就去找更高的天。 人要他死,他就先将人送上刑场。 他先看向田弄溪,“你先出去吧。” 二人同时开口。 “好。” “不必。” 田弄溪起身,拿走一屉小笼包,笑眯眯地说:“你们聊。” “你陪着我。”闻听峦突然开口,拦住她后又补了句,“好吗?” 田弄溪眨眨眼,坐了回去。 比起留在这被迫和闻听峦更深层绑定,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小屋做樟脑丸。 但她还是坐了回去。 因为那道炙热的目光。 田弄溪觉得自己不对劲。 她没空管其中的奇怪,往闻听峦身边一坐,顺手将桌上剩的菜往旁边移了移。 性命比自尊重要,田农乐不置可否。 他直挺挺跪了下去。 “岐王要杀我。”田农乐尾音颤抖,右肩疼痛难忍,整个人还深陷被暗箭刺穿的恐惧中。 “这里不安全。” “求您给我一庇护之处。” 他在赌。 赌眼前人的尊贵。 “我如果死了,田家所有人都逃不掉。” 赌他对侄女的珍重。 “我被判刑左不过就是死,岐王却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将我接出来,又要置我于死地。” 赌他迢迢千里,为取敌首之颅。 田农乐咬着牙一字一句,牙齿打颤的声音像寒冬腊月里被困兽啄食的冰湖,一下一下敲在田弄溪心上。 她坐立难安,不动声色往另一边挪了挪。 好想走。 田弄溪垂眸掩住眼底惊涛骇浪,蜷缩起的手指被温柔包裹。 她抬头,闻听峦收回手,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无声安抚。 跪在地上的田农乐眼睛蓄满泪水,没注意到二人的暗流涌动。 一滴泪溅到地上,被他低下的头挡住。 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像是要把怨恨发泄般,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渗出的鲜血沾染空气。 半柱香前还洋溢着饭菜香的屋子被血腥味充斥,地砖上不断交叠的血块凝固成鲜艳的坟墓。 闻听峦古井无波,落在地上的人身上的眼神如同施舍般轻飘飘。 “我帮不了你。” 田农乐错愕地抬起鲜血淋漓的头。 地府传来的声音毫不怜惜地撕开他的遮羞布, “我帮了你,枉死的百姓在奈何桥岂不是等不到你?” “大人!大人!”田农乐脸上血汗交织,疼痛逼得他眯起眼睛,爬向声音的源头,抓起那人的衣摆苦苦哀求,“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岐王以我为刃,从不瞒我半分。” “他担忧事情败露,派死士杀我就是证据!” 他突然想到什么,用蛮力撕开自己肩上的衣服,铁锈味霎时充斥在座各人的鼻尖。 田弄溪离得不近,只能看见他因为孱弱几乎不见阳光的惨白皮肤,看不见这铁锈味的来源——糜烂的肩部皮肤流淌着深褐色的浓水,最中间赫然插着一支未拔出的箭头。 饶是如此,这样的惨烈景象也让她轻嘶了声,移开视线。 “皇上!皇上派您来此,若只取了小人性命不好交差!”田农乐俯首,重重磕了三个头,“愿为犬马,将功补过。” 他深谙博弈之理,自觉离死亡的距离被自己拉远,眸中闪烁着精光,弯起的腰已经直挺起来,想夺回些许尊严。 闻听峦不为所动,鼻间溢出一声轻笑,“岐王不称手的兵器罢了,对圣上更是无用。” 田农乐软成一摊烂泥,双手强撑着不让自己瘫倒在地,指尖泛白,“不用,怎么知道称不称手呢?” 他噤声须臾,突然来了力气,指着一旁的田弄溪添砖加瓦,“她!我是她二叔,把她送给大人当侍妾!” 陡然被提到的田弄溪猛地回神,可惊可愕。 “搞笑呢?”她一双杏眼瞪得极大,“噌”一下站起身,拍桌喊,“你有病吧?” “你爹娘早逝,我白养你这么多年,廉耻恩情也该懂得怎么读。”田农乐凉飕飕地白了她一眼,直起身子朝闻听峦作揖,“林大人乃陛下亲信,位高权重,你一大字不识的乡野丫头,能伺/候大人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识字,你去伺/候。”田弄溪对他比了个中指。 虽然没人懂其中含义,但她面色极臭,气得田农乐差点站起来。 久跪导致腿太麻,一个踉跄又往后倒。 闻听峦眼波微动,起身扶起田农乐,鲜血斑驳浅白面料,他却视若无睹。 “大人请坐吧。” 刚还痛哭流涕的人此时像战斗胜利的公鸡昂起戴着冠冕的头,被搀扶着悠悠坐到自己的宝座上,顺带睥睨了眼瞪他的手下败将。 被挑衅的田弄溪两只手一齐对他比中指,比完自顾自坐下,没施舍给闻听峦半个眼神。 她怕自己憋不住笑。 田农乐的话实在漏洞百出,不知道眼前这惹眼的白狐狸又在玩什么心眼。 狐狸眯眼说:“说说你知道的。” 田农乐嘿嘿笑了声,“大人,小人、小人先斗胆求您开恩饶我一命。” “二叔说的什么话。”闻听峦弯了弯眼,将手中茶盏推到田农乐面前,看他抿了口才笑眯眯地继续,“您称得上我的丈人。” “对,对。”田农乐喜笑颜开,摩挲着手中杯柄瞥了眼一旁的田弄溪,犹豫道,“这种事女人嘴里没个把门的,要不还是……” 田弄溪笃定:“你有病。” “二叔这么瞻前顾后,怕是诓骗本官取乐。”闻听峦收起笑,眼神凛冽,冻得田农乐一激灵,“既是如此,也不强求你了。” “大人——”田农乐支支吾吾,眼睛一闭心一横,“我说!我全说!” 岐王此人,当今圣上的同母弟弟,还未及冠便被先皇封爵赐府,无上尊荣。 奈何当年带兵出征被困于苏克津后流言四起,与皇位失之交臂。 关于他是如何搭上这条大船的,田农乐说——五年前他进京赶考,因盘缠不够露宿野外,是岐王骑马路过救了差点被野狼吃掉的他。 他当即许下誓言,要为恩人赴汤蹈火。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眼前人是金枝玉叶的王爷,直到两年后,名落孙山的他迫于生计入赘庄府,一日被自称是岐王亲信的人找上了门。 “那人说要我借岐王二百万两黄金,岐王于我有恩,他的要求我本该当即答应下来,奈何囊中羞涩,这数目又着实令人咂舌,我只好、只好拒绝了他。” “那日午夜,我自觉有愧,本欲自尽,却在剑出鞘之际被人用暗器打断。” “久别的岐王站在窗前,雍容华贵到庄府黯然失色。我将他请进来,他说出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他要我利用庄府的权势向外放印子钱,将利息抬到极高,专门放给突逢变故又无力承担的人。” “奈何他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田农乐闭眼,一滴泪滑过,“我饱受内心折磨地帮他,他如今却要取我性命。” 闻听峦挑眉,“你的性命既是他给的,他现在要回去也理所当然。” 说出了她想说的,田弄溪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哽了一瞬后,田农乐状若无事地继续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变故可遭。” “原来大多数,都是岐王的人暗中作祟。他们寻找目标,找到后便竭尽所能毁了他们的生活,再由我去劝说他们借印子钱。” “他们会给人留一线希望,一线不得生、不舍死的希望。这样一来,很少有人不借钱,也很少有人舍得不还钱被活活打死。” “这几年来岐王坑害的对象我历历在目,从我接手开始,每个可怜人都被我记在了名录上。” “这名录记有他们的姓名、籍贯、借钱缘由、时间等。”田农乐看着窗外的阳光,目光悠远,叹气说,“岐王从不知晓,我想减轻自己的羞愧,偶有闲钱便去这些人家门口放一点。” “这名录是至关重要的证据,可以找到这么多年岐王坑害的大多人,如今*被我放在一处,除我外无人知晓。” 他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成了报恩无门的善人。 语毕,田农乐静静等待宣判。 “二叔真是可怜。”闻听峦半真半假地感叹,叩了叩桌,一个田弄溪从未见过的黑衣人从天而降,“先去疗伤吧,等着二叔健全后送来名录。” 田农乐手握至关重要的证据,笑得志得意满,行了个礼就跟着人走了。 看着田农乐一瘸一拐的背影,田弄溪问:“他犯了这么大的罪,你要护他周全吗?”似乎是为了激起闻听峦的良心,她还加了句掷地有声的“太子殿下”。 闻听峦看了她一眼,“我只是说,他说的什么话。” “没有答应他。” 正文 第36章 情作祟 ◎“你你你,你太过分了!”◎ 闲着没事。 田弄溪拎着扫帚,在闻听峦越来越冷的眼神中溜进戚家宅子。 她像一只高傲的孔雀,昂着头夹着自己的羽毛出门,世间其他事物概不入眼。 一只脚刚踏出门,高傲的孔雀被人喊住。 她僵硬回头,磕磕绊绊地解释。 面前人只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茶杯,“喝点茶润润嗓子。” 看着眼前长得黑黢黢、闻着一股青草香的浓茶,田弄溪问:“这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野草吗?” “是野草,很久以前拔出来的。”闻听峦的语气听不出真假。 他逆光而立,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 “你晕血吗?”田弄溪小心翼翼问。 闻听峦轻笑,摇头说她太关心他。 “……” 田弄溪闭嘴接过茶杯,捏着鼻子闭着眼一鼓作气将入口辛辣至极的茶喝尽。 她评价,“好像不是很润嗓子。” “不用太早回来。”闻听峦眼神落到田弄溪拿着的扫帚手上,不咸不淡说,“多扫几个时辰。” 于是田弄溪马不停蹄地回家了。 她靠在院墙边捂着心口,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 从没有被人管过,好喜欢。 把自己脑浆快晃迷路后,她通红的脸终于退烧。 长舒一口气,田弄溪提着扫帚状若无事地推开自家大门。 “我回来啦!”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鸦、雀、无、声。 唯有春风扫落叶,璀璨的绿在此刻无比碍眼。 田弄溪环顾四周,讪讪地放下扫帚。 转念一想,气不打一处来。 还没进门呢就这么大脾气,这还了得? 妒夫,简直是妒夫! 她决定不去管他,自顾自烧起热水。 直到热水咕噜冒泡闻听峦都没出现。 突然想起出门前闻听峦苍白的脸色,田弄溪慌了。 她懊恼自己对小事的忽略,不顾烫倒了碗热水,匆匆来到闻听峦门前。 大门紧闭,凑近耳朵听,屋内悄然无声。 “咚咚。”田弄溪试着敲门,无人回应。 手中热水太烫,她一边放大声音说没人我就进去了,一边用头抵开门。 屋内静悄悄,闻听峦不在。 田弄溪将手中热水放到桌上,转身准备离开。 扭头的瞬间,她余光扫过床。 沉默良久,田弄溪怀疑地走上前,对着中间凸起的一大块试探喊:“闻听峦?” 被窝像扎根的大树一动不动,让她疑心离近后宛若在耳边的呼吸声是错觉。 内心的担忧远胜于微不足道的不好意思,田弄溪皱着眉掀开被子。 这一掀,她不禁呼吸停滞。 床上,闻听峦蜷缩成一团,紧闭着眼,脸色呈不健康的红,呼吸急促而粗重。 她从没见过这么脆弱的他。 田弄溪顾不上其他,跪坐上/床摸闻听峦的额头,被滚烫的触感惊得下意识缩了一瞬。 霎时间她的手腕被大力扼住,刚还闭着眼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盯着她,目光沉沉。 忽然天旋地转,世界扭曲。 田弄溪再次看清时,已经被滚烫的身体牢牢压在身下。 猩红的眼神紧盯着她,语气还留有一线清醒,呼吸却炙热灼烧,“不是让你在外面多待会吗?” 被子罩住二人,空气沉闷潮湿,闻听峦的脸在黑暗中更显得红。 一滴汗从他鼻尖滴下,顺着田弄溪的衣襟滑到她的锁骨,形成世界上最小的湖泊。 毛茸的脑袋越来越低,温热的皮肤一触即离。 田弄溪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居然——舔了那滴汗?! “你怎么了?!”田弄溪惊愕不已。 闻听峦盯着眼前一张一合的红唇,喉结滚动:“抱歉。” 他的视线太过灼烈,田弄溪慌乱间伸手抵住他的唇,感受到指尖的柔软后匆匆又要移开。 一直以来撑着榻的手突然圈住她的手腕,一寸一寸向上打开她握紧的掌心, 他慢慢将脸贴了上去。 冰冷的触感像是干旱后的大雨,他舒服地轻喟,没再动作。 怕惊扰了无甚理智的人,田弄溪僵硬地躺在他身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想将脑子倒出来剖析事态,却因接下来发生的事宕机 ——闻听峦紧盯着她,脸缓慢地往右移,直至半张脸埋进她的手。 掌心触感柔软,分明是他的唇。 面前人的头发扫过田弄溪的脸,她的背脊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田弄溪咬着牙要收回手,却被一股不容抗衡的力量扼住,几乎要将她手腕捏碎。 闻听峦闭着眼轻柔地亲吻她的手指,扼住她手腕的力度却称得上蛮横无理。 蜉蝣撼树,动弹不得。 情况过于恶劣,田弄溪进退维谷,使出浑身解数才向上攀爬两步。 她想拉开二人距离。 动作间膝盖却触碰到闻听峦,他闷哼了声。 田弄溪停下,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理智摇摇欲坠。 闻听峦掀起眼皮,摇头不语。 他整张脸埋在田弄溪颈间轻嗅,鬓间碎发不停扫过田弄溪的耳垂。 她实在痒得受不了,艰难地伸出自己的手,使劲抓起作祟的人的后脑勺。 修长的手指没过乌黑的发,抬起头的人眼神竟有一些懵懂。 田弄溪被气笑了,说出的话也不好听,“你疯了。” 她想骂人,但声音沙哑,眼角被蹭得发红,眼尾还残留一滴湿润的泪。 闻听峦呼吸又沉重了三分,凑近将二人鼻尖相抵,他轻轻地乐此不疲地用鼻尖点田弄溪的鼻尖,说话语气让她听出一股撒娇的意思,“好热。” “……” 蹊跷之处早已摆在她面前,只是她不愿相信,事到如今, 田弄溪不得不问出口,她尾音有些颤抖,“你不会……” “中/春/药了吧?” “嗯……”闻听峦不厌其烦地戳田弄溪的鼻子,被拧着眉瞪后有些委屈,改戳为蹭,“田农乐。” 接二连三的事情让田弄溪噤声。 她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咬着牙骂,“真该死。” 闻听峦片刻不停地蹭她,还是觉得不够,低下头啃咬她的耳垂,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低低呢喃:“热。” “我热,溪溪。” 细密而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到田弄溪耳垂处。 他像是要把她吞吃入腹般用力啃咬,田弄溪吃痛,“嘶”了一声,很轻的声音,本该淹没在无休止的荒谬中,闻听峦却听到了。 他抬头看到她被泪水浸湿的眼角,眼神霎时清朗了几分。 已经开始往田弄溪衣裳里探的手伸出来,轻柔地擦掉她的泪。 喘着粗气从田弄溪身上下来,用最后的理智说:“不用管我。” 身上难以承受的重量感陡然消失,田弄溪撑起身体急促呼吸。 喘过气后,她看向一旁面色隐忍的人,问:“怎么帮你?” 闻听峦看过去的眼神晦暗不明。 她哽了一瞬,热度直攀全身,“除了、除了……怎么帮你。” “你出去就好。” 他侧躺着看她,描摹她面容的视线贪婪。 看着闻听峦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田弄溪突然想到什么,跌跌撞撞下床,因为腿软磕到床角也没停。 她匆匆找到带进来的早已被放凉的水,要喂给闻听峦喝。 “没用。”闻听峦竟还有力气笑。 田弄溪啧了声,将水放下,又出门了。 片刻后,她拎着一盆水回来,盆上还搭着崭新的布巾。 离床还有两三步的距离,田弄溪停下将布巾扔上/床。 “你擦一擦。”她随手理好被弄乱的衣服,几滴水珠随着动作滴答落地,“凉水,不够喊我。” 犹豫片刻,田弄溪还是说:“我就在门口。” “嗯。”闻听峦答应下来,人却没动,直勾勾盯着要关门的田弄溪。 她震惊,“你不会要我帮你吧?!” 闻听峦摇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不用。”说完他便自顾自掀开被子。 某样东西太显眼,田弄溪尴尬地扭头,用余光瞥到他踉跄起身的身影。 正准备咬着牙关门,刹那间本就站不稳的身影竟要直直倒下去。 电光火石间,田弄溪打开门冲了进去。 被闻听峦一起带倒在地后,田弄溪意识到她高估了自己。 她将闻听峦护在自己脑后的手上移开,从他身上爬起来,无奈道:“我帮你。” 说完干劲十足地撸起刚被理好的袖子,将闻听峦半扶半抱着带到床边坐下。 迅速将布巾打湿后,田弄溪闭起眼:“脱了。” 一声沙哑的轻笑后,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愈来愈响。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田弄溪左等右等没等到闻听峦说好了,用不耐烦掩饰自己的情绪,“好了没?” 没人回答。 她刚想偷偷睁眼看看,手腕突然被圈住。 她被带着触摸到他的胸口。 听到闻听峦放肆的心跳声,田弄溪有些反悔,她不想干了。 想抽手,却被死死锁住。 田弄溪看不见的地方,闻听峦盯着她轻颤着的翘而密的睫毛,喉结滚了滚,“好了。” 她硬着头皮动作起来。 说是让他体温低点,实则只是在瞎擦,因为看不见,更不知道自己在摸哪。 只能通过闻听峦的呼吸节奏的快慢判断。 有时下手重了,还能听到面前人隐忍的闷哼。 田弄溪看不见,听觉就灵敏,甚至因为闻听峦喘得太好听觉得他在蓄意勾/引。 她不知道自己早就燥红了脸。 太想逃离这里。 她胡乱擦完某一处,拿着湿布巾的手就自顾自往下走。 直到即将碰到一处—— 闻听峦吐出一口浊气,突然出声,“解药马上到。”他抓住她的手腕,眯着眼睛捏她的腕骨。 “?”任劳任怨的田弄溪睁开眼,满脸难以置信。 刚想发火,看见眼前的春/光,又迅速闭上眼睛。 她颤抖着声音指控,“你你你,你太过分了!” “对不住。”闻听峦抱住她,动作温柔缱绻,“我身上只有一颗药丸。” 【作者有话说】 我的三观和我的土狗本性在打架……最终三观略胜一筹……桀桀桀 正文 第37章 青欲吟 ◎怎么种地爱上长工了?!◎ 铜镜是用了很多年的,上上辈传下来的嫁妆。 镜面的斑驳程度让田弄溪这个现代人咂舌。 她凑近用袖子擦了擦,看清自己后陷入沉思。 脖子上遍布着暧昧的痕迹——锁骨处被吮/吸出红色印记,耳垂上还挂着啃噬出的咬痕,就连手腕都因为被长时间桎梏留下一道淡粉色压痕。 是狗吗? 她好想失忆。 好想生气。 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闻听峦看她的眼神,埋在她身上时低低的喘息。 他动/情时的样子,比平常更像个活人。 高岭之花情难自禁这种戏码,即使是涉猎广泛的田弄溪也不厌其烦地爱看。 没想到体验起来更是不一般。 …… 她托腮看铜镜里的自己,面孔渐渐和现代的自己重叠——相貌别无二致。 但在现代她因为整日被导师当成驴使,眼下永远挂着厚厚的黑眼圈,被师兄戏称看上去就很命苦。 路过的师姐替她两肋插刀,用实验报告把没边界感的男人脑袋拍出一个高肿起的鼓包。 后来师兄即将毕业,在聚餐时红着脸和她表白,她才知道一直热衷于调侃她的师兄从她入学起就开始暗恋她。 不苟言笑的导师甚至为撮合二人多次把本不该是她的工作安排给她。 她确实太年轻,没办法在面对给自己徒增工作量的人时有好脸色,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当众拒绝了。 师兄猛地冷下脸,在剩余的时间一言不发。 这场谢师宴落到最后不太体面。 回校的路上氛围还是很尴尬,周遭人眼观鼻鼻观心,没人理她这个“孽徒”。 只有替她解围的师姐走到落后于人群之中的她,笑着问:“学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她说了什么呢? 看着城市里雾蒙蒙的路灯,她那时认真说:“喜欢不喜欢我的人。” 学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几米开外的人们都看了过来。 这件事就此作罢。 她知道学姐没相信,可那是她深思熟虑出的结果。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千方百计让她难堪,被喜欢的人不仅要全盘接受还得微笑,那她不喜欢任何喜欢她的人。 视线逐渐澄明,田弄溪又看见铜镜前的自己。 眉毛紧蹙,很苦恼的样子。 她伸手抚平,片刻后又皱了回去。 田弄溪叹气,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之处在哪儿。 身体远比嘴硬的人诚实,乱得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无法忽视。 她貌似,不排斥闻听峦的碰触? 以及,他的喜欢。 不喜欢的话,拒绝就好了。 可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难听的话。 田弄溪不理解。 明明自己上学没有爱上老师,军训没有爱上教官,学车没有爱上教练—— 怎么种地爱上长工了?! 不过如果是闻听峦,也很正常……吧。 长得帅,性格好。 身材更是…… 想起刚刚的闻听峦,田弄溪莫名口干舌燥。 想到二人连嘴都没亲,田弄溪陡然生出一分遗憾。 一声巨大的“啧”后,她试图把这些淫/秽色/情驱逐出脑,拍脑袋的声音惊动窗外飞鸟。 她起身关窗,转念一想——自己或许是贪图美色罢了。 一定是的。 如今小命难保,哪还有时间喜欢人。 她捂着脸唉声叹气,被“咚咚”的敲门声打断。 打开门,屋外站着一面之缘的问寻。 他双手握拳,一脸坚毅:“田姑娘,劳烦你给殿下喂药。” “你喂吧。”田弄溪欲关门。 “等等!”问寻锲而不舍地推销,“田姑娘,这药很好喂的,只是一个药丸。” “殿下如果再不咽下这药丸,我朝根基不稳!” “卑职斗胆恳求田姑娘帮忙!”他话音刚落,膝盖一弯竟要跪下。 “……拿来。” 问寻把药呈给脸色很臭的田姑娘,松了一口气。 田姑娘真的答应了!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屋内。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田弄溪朝床边走去。 她声若洪钟,目不斜视,“吃了。” 须臾,身后传来一阵轻咳。 闻听峦不在床上,反而站在窗边。 他看上去比刚刚好多了,只是脸色还有些微微发红。 田弄溪不解,“站这儿干什么?” 闻听峦没看她,“……太热,吹风。” “问寻送来的。”田弄溪走过去将手中的药递到闻听峦面前。 想了想,又走回去拿了杯水递给闻听峦。 正是刚刚她要闻听峦喝下的凉水。 二人不知想到了什么,都不约而同地转移了视线。 看着闻听峦吃完药,田弄溪终于有空问:“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装傻,“什么话?” 又突然捂着心口咳嗽,往田弄溪身上倒。 接了个满怀的田弄溪:“……” 身后就是墙,为什么要倒她身上?! “你说,只有一个药丸。”田弄溪被迫埋在闻听峦怀中,抬起头执拗地继续,“还说,对不住。” “什么意思?”她双手搭上闻听峦的小臂,确定他不会真的倒下后往后退了两步。 闻听峦敛眸看二人越来越远的距离,淡淡说:“田农乐的伤口上涂了催/情/香。” “他离开的时候太急切,甚至不问我的人要带他去何地,那时我就起了疑心。” “也是那时,他肩上的伤未完全被衣物覆盖,露出的一角在阳光下泛着绿光。” “这是苏克津族的一种秘药,名为青欲吟,涂抹在身上后周遭十米内的人皆会情/欲上身,只有特定的解药可解。” “因为青欲吟从未传入过我朝,它的解药也无人知晓。” “我也不知。” 田弄溪听得目瞪口呆。 闻听峦弯了弯眼睛,继续说:“只是我身上有一药可解世间所有毒。” “田农乐为什么没事?” “他身上有血。”闻听峦解释,“这药古怪之处便在这,不似寻常的药一视同仁,偏偏对身上有血的人不起效。” 身上有血…… 田弄溪颤颤巍巍问:“你身上的药是给我用了吗?” “嗯。” …… 她如遭雷劈的表情落在闻听峦眼里。 他低着头捏她的手指,逗她,“溪溪是不想叫你欠我吗?” “可以叫你溪溪吗?” “或者阿溪?小溪?” 田弄溪终于回神,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闻听峦,连手都忘了收回来,“随便你吧。” 闻听峦拉着她坐到椅子上,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她的手腕。 被田弄溪呵斥了就旁敲侧击道:“药效还没到时候。” 田弄溪被看得心软,心里又莫名愧疚,只能任由他作威作福。 一炷香后,她尝试抽回手。 “溪溪大概真的厌我至极。”闻听峦语气委屈,困住她的力气却不小。 “别叫我溪溪!”她放弃挣扎,又觉得自己语气过重,片刻后软了声音,“叫我小溪吧,大家都这么叫我。” “和其他人一样吗?” 她啼笑皆非地看了眼得寸进尺的男人。 “小溪……很好听。”闻听峦视线扫过她的唇,落到眼睛上,悠悠说,“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意识到这句诗的意思后,田弄溪脸“噌”一下不受控制地红透。 她现在看起来更像中药的那个。 还嘴硬地解释,“我肉比较薄,所以颜色明显。” 闻听峦忍俊不禁,扶额轻笑起来,被气急败坏的田弄溪重重打了下肩。 “咳咳——咳——”他突然咳得厉害。 田弄溪慌了神,“没事吧?” 她手刚要碰上闻听峦的肩就被抓住,闻听峦收了咳嗽,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眨眼笑,“摸/摸就没事了。” …… 田弄溪摩拳擦掌,闻听峦笑意更甚。 她恼得要离开之时, 他突然开口:“我已失/身于你。” “……?”田弄溪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闻听峦认真说:“你要对我负责。” “……我吗?” “嗯。” “可——我什么都没干啊。”田弄溪怀疑自己的记忆。 “你忘记了。”闻听峦眼睛都不眨,“你对我动手动脚,摸过了我身上所有地方。” “……真的吗?” “嗯。” “……”田弄溪深吸一口气,忍住骂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道,“我就不该管你。” “小溪舍得吗?” “……” 她抽了抽嘴角,将闻听峦的头推回去,正想说什么,突然有人敲门。 “殿下,宫中来信。” 问寻将信呈上,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闻听峦展信看了会儿,面色不变地掩上,将其递给问寻,吩咐道:“烧了。” “是。” 他扭头看田弄溪,弯了弯嘴角,“我要去县衙,你去吗?” “干什么?”她问完才意识到过界,急匆匆说,“没事,不用和我说。你去吧,我不去。” 闻听峦沉吟片刻,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审人。” 他又看向一旁的问寻,“你留在这。” 闻听峦走后没多久,田弄溪就睡着了。 她本来在捣樟脑丸,但不知是今日太劳累了还是怎么,竟然将就着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问寻不远不近地杵在那,和个门神似的,见这情形突然开口:“田姑娘,你去小憩吧。” 他盯着田弄溪手上的捣杵,“我学会了。” 田弄溪清醒过来,不好意思道:“不用,我不困。” 她半开玩笑地问:“你不是暗卫吗?怎么现在在明处。” 问寻沉默了会儿,想起无许的话——对田姑娘有求必应。 于是他实话实说:“暗处还有很多。” 田弄溪手中的捣杵“啪”一下掉在地上,虚弱地问:“那刚刚……” 问寻抱着剑摇头。 “殿下特意把他们派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周邦彦 田农乐:你们还得谢谢我呢。 (被关进大牢后):不是,有王法吗? 有的有的,请看我们小情侣。 正文 第38章 他教她 ◎不可以随便让男人碰你的衣物◎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沉寂下来,田弄溪的表情十分精彩。 问寻没察觉到不对劲之处,全心全意地担任着侍卫一职。 田弄溪将揉成团的樟脑丸一个个摆好,起身要离开石凳时,突然眼前发黑。 她撑住桌缓了会儿,坐着时没察觉到的饥饿感霎时遍布全身。 现在早就过了午食的点,即使早上吃了很多,她还是饿得发昏。 拍掉手中的碎屑,田弄溪径直走向灶房。 路过问寻,她问:“你饿吗?我做饭了。” “怎么能让姑娘做饭?!” 殿下回来如果看见田姑娘在灶前忙碌而他在一旁杵着那他就要被送回宫了! “卑职不饿!”他腹中空荡,饿得看剑像看油条。 “那你可以帮我生火吗?”田弄溪想了想,又甩下一句,“不用喊自己卑职,听着怪别扭的。”就走远了。 殿下回来看见田姑娘在灶前忙碌而他在灶膛边生火那他就要被送回府了! 田弄溪走到灶房才往回看,问寻没跟上来,作揖朗声道:“卑职不饿!” “噢,好。”田弄溪疑心刚路过他时听到的咕咕声是错觉。 她饿得没力气做别的,舀了碗山泉水倒入锅中,等水烧开了又从柜子里找出黄氏做的面条放进去。 清汤寡水的面,连油点子都没有。 想了想,撕了几根青菜放进去。 还是不满意,从鸡身下抢了个鸡蛋,窝好放在面上。 吃得连汤都不剩后,田弄溪抹了把嘴顺手把碗洗了。 干完一切走出灶房时才过了不到一刻。 她放下袖子看站那不动的问寻,又问了遍,“你……不饿吗?还有面。” “卑职不饿!” 田弄溪抿唇点头。 院子里有个她有什么动静就第一时间看过来的人的感觉太怪,想到暗处可能有更多这样的人,田弄溪的感觉就更奇怪了。 她不停踱步,在问寻不敢看又不得不看的视线中开口:“我去浣衣,你不用跟着。” 说到做到,她跑回屋里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拢着出门准备放在盆里。 棒槌静悄悄靠着墙角,盆却不见踪影。 田弄溪拍了拍脑袋——盆被她拿去装凉水端给闻听峦了。 她不得不放下衣服去拿盆。 屋子里井然有序,皱巴巴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理好,完全看不出几个时辰前发生了什么。 田弄溪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盆,水里还沉着布巾。 她听见自己不争气的心脏砰砰乱跳,无奈地闭了闭眼。 脸上平白泛出燥热的红,被识趣的微风吹散些。 她抬头看风来的地方,才发现窗户没关。 这间屋子之前是田父住的,后来为了娶妻又重新修缮了下,窗户不同于田家其他屋子里的,是王木匠特意做成的和合窗。 已经要入夏,气温升得很快,各种蚊虫也都喜欢在太阳落山后出来凑热闹。 不知道闻听峦要到什么时辰回,田弄溪走上前准备关上窗户。 刚收起敞开的下半扇窗,她看着窗外愣住——这扇窗户对着的地方分明是她的屋子,从闻听峦刚站的地方往外看,门窗尽收眼底。 想起自己刚在屋里魂不守舍的样子,田弄溪暗暗咂舌。 她举着盆出门的时候还在苦思自己是什么时候关窗的,没看清门槛差点摔了一跤。 察觉到视线,趁问寻说话前赶紧提起笑说:“没事,没事,我自己就可以。” 出了田家见没人跟上来,田弄溪长舒一口气。 她匆匆洗完衣服,也没回家,连衣服带盆放在一处隐蔽的角落,自己则是沿着路往县城走。 今早起床就没看见黄氏和田耀祖,直到现在他们都没回来。 要是放平常也就罢了,偏偏是田农乐入狱的时候。 田弄溪心里本就惴惴不安,刚进主屋时瞥了下黄氏的屋子,半掩的门也挡不住屋内的凌乱。 黄氏向来利索能干,即使是田牛刚死的那几天,她整日哭也没影响屋子里井井有条。 她钟爱的箱子还开着没关,榻上散落着各种物品,只能依稀瞥见有药包,看不清其余的是什么。 这么急着出门,还带走了田耀祖。 田弄溪眼睛抽动,用睫毛根都能猜到二人去了哪里。 怕二人出了什么意外,她回归正常生活的时间被迫一拖再拖,只能出来寻他们。 田弄溪还没往外走两里地,远远便看见祖孙二人慢慢往田家村走。 她先是松了口气,见黄氏步子极慢,走两步就歇一会儿,又小跑上前搀扶。 二人这才看见田弄溪,却不约而同地缄默不语。 田弄溪主动问:“你们去哪儿了?” 黄氏不愿多说,只道:“县城。” “噢——”她应了声,察觉出二人的低迷,也不再多说。 黄氏却忍不住了,甩开田弄溪的手质问:“你就这么讨厌你的亲弟弟吗?” 见孙女一脸惊讶,她扯过身边不说话的孙子,将他袖子挽起来送到孙女面前,耷拉着脸问:“你给他吃什么药了?!” 田耀祖露出来的小臂伤口已然溃烂,周遭的皮肤像死了一般翻出来,化出的脓黏着血丝,一缕一缕的,入鼻是一股刺耳的腥臭味。 他低着头抽泣,“疼……我……我要死了呜呜——”因为实在疼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不成语调。 黄氏眼角已经溢出了泪花,心疼地抱着孙子不撒手。 田弄溪纳闷,“是郎中开的药,和我有什么关系?”回来后煮药的事就被黄氏包揽了,她甚至都没碰过药。 “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黄氏浑身发抖,将田耀祖的手臂塞回宽大的袖子里,抬手甩了田弄溪一巴掌。 “啪——”用力到带起一阵风的巴掌被田弄溪用手背挡下。 手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田弄溪一边一甩手一边质疑,“就这么确定是我害了他了?” 虽说她确实不喜欢田耀祖,但也没想过主动害他。 虽然没花多少工夫找医馆,但那医馆也是瑞阳县内赫赫有名的一家,他们去的时候还排了好久的队呢。 黄氏喃喃,“就一个孙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九泉之下让我怎么见老头子!” 田弄溪转向田耀祖,拍了拍他肩膀后柔声问:“去之前的医馆问了吗?” “郎中说难治好,呜呜——” “难治好不是治不好,也不是一定会死。”田弄溪学着安慰,又问,“你记得郎中有说伤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是他用错药了吗?” “他说好的话就没一条胳膊,不好的话会死呜呜——我、我不要死——” 等他哭完,田弄溪又问了一遍,“郎中说为什么会这样了吗?” 田耀祖终于听到她的话,边哽边摇头,说不清楚,郎中不让他听。 自己快死了是偷听到的。 “你听错了。” 早就知道古代医疗条件有限,什么小病都可能要人命,但区区戒尺伤能死人这种事还是太离奇了。 田弄溪不太相信,也是为了安抚在这哭得声嘶力竭的一老一小,她笃定道:“现在不哭还能解决,再哭说不定就死路上了。” 二人果然止了哭,黄氏看过去的眼神颇为怨愤。 “郎中新开了药吗?” 田耀祖点点头,指黄氏背着的包袱。 黄氏不愿意给田弄溪看,侧过身拉着田耀祖要走。 刚起步,整个人“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这一下太过突然,饶是田弄溪离得很近都没拦住,她手扑了个空,连忙弯下腰拉倒地的人。 黄氏已经晕死了过去。 她咬牙坚持,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把黄氏拉起来背到背上。 幸好黄氏不高,人又纤细。 田弄溪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断断续续地也走回田家了。 回去的路上,田耀祖说:“奶奶带我去看郎中的时候就晕了一次。” “在医馆躺了好几个时辰,所以我们才这么晚回来。” 田弄溪听见这话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连伤心的表情都摆不出来。 直到把黄氏放到床上躺好,她才有空从刚被拂到一边的七零八碎中找到包袱,递给田耀祖,“你打开。” 田耀祖照做。 田弄溪一边指挥他翻出药包,一边问:“郎中给奶奶开药了吗?” 田耀祖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说:“开了,但是奶奶没要。” 为了省钱吗?田弄溪看了眼阖眼睡得并不安生的黄氏,她还没到六十岁,在现代甚至称得上是老年人中的年轻人,可是已经满头白发了。 即使刚晕了一次,在意的也只有独苗孙子,满口不提自己的身体。 田弄溪有些窒息。 她拣了一指甲盖大小的药用纸包着,出去透气。 门口,不知跪了多久的问寻表情坚毅。 “都怪卑职没跟着姑娘一同出门,卑职失职,请姑娘责罚!” 田弄溪后退两步,受不了地说:“起来,起来啊。” “请姑娘责罚!” “不是,你起来啊。”她想起什么,如释重负道,“罚你去给我拿衣服吧。” 没过多久,衣服是拿到了,却是闻听峦拿回来的。 他教她,“小溪,不可以随便让男人碰你的衣物。” “……”田弄溪的眼神莫名其妙,耐心解释,“只是我洗过的外衣,而且明明碰的是盆。” “不可以。” 田弄溪嘟囔,“就算是衣服又怎么了。” 自顾自开始替她晾衣服的闻听峦回过头,眼神颇为受伤,“小溪有我不够吗?” 他站得近,人又高大,被风吹起的衣角时不时擦过他的唇,这人竟也不躲。 田弄溪看着深觉自己的衣角莫名其妙。 她假装没听到,眼神瞥向别处。 正巧田耀祖从主屋走了出来,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 田弄溪走过去,弯腰问怎么了。 “郎中说,这药一日要煎两服,拌炭灰喝下。”田耀祖声音微不可闻。 炭灰好找,灶膛下围了一圈扫不干净的。 至于那里的炭灰干不干净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 因为田弄溪本想先去县城里找个郎中看这药有没有问题,若是没问题再让田耀祖服下。 想起黄氏对自己的不信任,她怕引火上身,只好说:“好,我来烧水。” “何药?” 察觉到她的顾虑,一直关注着二人的闻听峦冷不丁开口问。 【作者有话说】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搞个三个字的标题,有些章节真是抓耳挠腮都想不出高级点的……[爆哭][爆哭][爆哭] 正文 第39章 玉芝散 ◎人面晚霞相映红◎ 三七、当归、白芷、姜黄…… 都是些活血祛腐的药。 看见闻听峦摇头后,田弄溪心下了然。 又问:“之前开的药方呢?” 田耀祖小跑去拿了过来。 她摊开递给闻听峦,果然还是看不出什么。 “问题不出在药上,那会不会是他吃或者碰了什么和药性相克的东西?” 感受到信任的眼神,闻听峦很享受地偏头笑了会儿,才说这些都是温和的药,即使相克也不至使伤口溃烂。 出于保险,田弄溪还是让田耀祖把这两日吃了什么、碰了什么都细细说出来。 “今日吃了糖葫芦。”田耀祖咽了咽口水,说完才看向田弄溪,讪讪道,“姐,你别生气,是奶奶说你不爱吃甜,而且你这个岁数吃糖容易长斑,才不给你买的。” “是啊,我这个岁数吃了会长斑。”田弄溪慢悠悠地继续,“但你这个年纪会长蛀牙,到时候嘴里都是虫子。” 田耀祖紧攥衣角,低着头用舌头舔过所有牙齿,想证明自己的牙齿还是好的。 可恶的姐姐打断他,“说你上次开完药后,这次开药前都吃了什么、碰了什么。” “没什么。”他这次果断摇头,“在家吃的饭,我也没有出门,一直在屋里温书。” 田弄溪犯了难。 她救助般地看向闻听峦,指望他能说些什么打破僵局。 注意到视线的男人略一沉吟,问:“伤口何时溃烂至此的?”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阵阵咳嗽声。 “姐,奶奶醒了!”田耀祖被二人审问得汗如雨下,此刻终于如释重负。 二人对视一眼,田弄溪率先起身往主屋走。 她身后,本不该插手此事的闻听峦不远不近跟着。 “阿祖,你去给奶奶倒杯茶。”黄氏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动作颇慢地朝她招手,“二娘,过来。” 田弄溪刚走近手被黄氏拉住放在床上,手背被黄氏掌心完全覆盖,霎时被凉意包裹。 黄氏语气平静,“我活不长久了。”彷佛这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样子确实很可怖——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瞳孔涣散无光,脸上的皱纹干巴巴的,连一丝水分都没有,几乎耷拉到唇角处,□□裂的嘴唇撑住,勉强没掉下来。 连呼吸都艰难,每喘一口气被褥下枯萎的身体就要跟着重重起伏。 田弄溪敛眸看自己被轻柔覆住的手背,说:“看看郎中就好了,我马上去请郎中。” 黄氏自顾自地继续。 “你们二人先后经历了爹娘离世,现在又要接连经历丧失爷奶的苦,是我对不住你们。” “你大哥音讯全无,约莫是死了,你二叔……我今日去问了,少说要坐上几十年大狱。” “我一走,这世间就你二人最亲,这几十年的光景就得你们二人相互扶持……” 田弄溪打断她,不解道:“为什么只和我说?” “我们是最亲的人,需互相帮衬,为什么只和我说?” “阿祖还小,不懂事,你要先帮衬他,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长大了自然也会对你好。”黄氏有自己的逻辑。 “你去找你二叔母,让她帮帮阿祖。”黄氏说着说着已经懊悔没早点记起这法子,眼里的泪花溢出,“阿祖是她儿子,她不会不帮的。” 田农乐红杏出墙这件事黄氏还不知道,可在田弄溪眼里庄雪翎不落井下石都算厚道。 于是她提醒道:“二叔已经和离了。” “和离……”黄氏捂着心口喘气,半晌才缓过来,执拗地继续,“她不会不帮……” “到底在帮什么?她能帮什么?她又不是郎中。”本来被牵扯其中就烦,田弄溪语气不太算好,“现在重要的不是请郎中把你们看好吗?” “阿祖成了少爷,你就是小姐。”黄氏撑起身子凑近,贴着田弄溪耳朵劝她,“他能帮衬你,这对你有好处的。” 田弄溪气极反笑,“庄家人是傻子吗?” 见她固执己见,黄氏又靠回床头,掩着口鼻咳嗽起来。 “阿祖现在这样她也有责任,你不去找我去。”话刚说完便要下床。 田弄溪伸手压住她的被褥,“奶奶,您安心把身体养好吧。” “你这丫头……”黄氏看过去的眼神充斥着怀疑和不解,“那么大一个宅子,没有男人帮衬怎么行。她养阿祖几年,阿祖考取功名了也是给她脸上贴光。” “我去给您找郎中。”田弄溪站起身准备离开。 黄氏唉声叹气,却因没力气拦住她只能干看着。 还没走到门口,田耀祖捧着碗水进来。 田弄溪侧身让他。 “奶奶,没茶叶了。” 田耀祖话音刚落,“哗啦”一声,瓷碗跌碎在地,碗内热水四溅。 她下意识回头看,却只能看见挡在她面前的身影。 宽肩遮住她的视线,二人的手在阔袖下紧紧相牵。 察觉到闻听峦不同寻常地用力,她没甩开他的手,就着这样的姿势往前走了一步,直到和闻听峦并肩。 她这才看清屋内。 黄氏喘着粗气靠在床头,枯树枝一样的脸浮现出浓烈的表情,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嘴里还念念有词。 田耀祖还是捧着碗的姿势,怔怔地看着不太一样的奶奶,站在床头不知所措。 原来不是田耀祖失手摔碎了碗。 田弄溪短暂皱了下眉,安抚性地拍了拍身侧人紧攥着自己的手,在被放开后径直走向黄氏。 她终于听清黄氏在说什么。 神色扭曲的老人手指抽搐,颤颤巍巍地扬起手指着屋外,“去找……庄家……” “……好。”田弄溪连叹气都觉得累,随口应承下来,黄氏却让她又承诺了一遍才放她离开。 田弄溪和闻听峦走出主屋的时候田耀祖还没回神,她猜测祖孙二人有话要说,掩了门没喊他。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闻听峦抬头看了眼天空中的落霞。 “不出门怎么办呢……”田弄溪半感叹半开玩笑地接话,“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蹭饭呢。” 没听见想象中捧场的笑声,田弄溪疑心自己的笑话不好笑,随意扫了眼身侧的人。 闻听峦面色如常。 她总是不敢多看他一眼,如今匆匆一瞥就想收回视线,却在触及到某处时停住。 “你这是怎么了?被砸到了吗?”她谨慎地捻起闻听峦小腹部的衣角,看着眼前被液体洇得颜色比周遭深几个度的地方,语气是压抑不住的紧张。 “并无大碍。”闻听峦笑眯眯的。 若是水渍便也算了,可眼前的地方洇得愈来愈深,甚至刚还只是一小块,就这么一会儿已经逐渐扩散开来。 田弄溪鼻尖凑上去闻了闻,被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呛到咳了两声。 她抬头,眼神带着明显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闻听峦解释,“咳,刚不慎被砸到了。” 见面前人表情不对,他刮了刮田弄溪鼻尖,歪头问:“小溪给我上药可好?” 田弄溪收回表情,举起他完好的一只手,怀疑道:“你手也被砸到了吗?” “太疼了,我手抖。”闻听峦说得有鼻子有眼。 “好、好、好。”她本就愧疚,自然全都答应。 被闻听峦半牵半扯着坐到石凳上,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给她。 田弄溪接过,随意看了眼手中的物件,被闻听峦察觉到,他有耐心地解释:“这是玉芝散,取雪莲等药材为原料制成,能止血生肌。小溪喜欢我送你可好?” 田弄溪弄开塞住瓶口的木头塞子,随口嘟囔:“咒我受伤呢?” 没想到闻听峦认真地摇头,说:“担忧你受伤时我不在身边。” “你是郎中啊你。”田弄溪敛眸掩饰情绪,命令道,“脱了。” “劳烦小溪。”闻听峦三下五除二就将自己宽衣解带,双手撑在石桌上看正在倒药粉的人。 人面晚霞相映红。 “痛就说。”田弄溪取了粉用手指捻了捻,屏息碰到闻听峦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听到很轻的一声“嘶”,吓得不敢动弹,抬头看闻听峦,犹豫道:“要不你自己来吧?” 被小鹿一样的双眸紧紧盯着,他像是森林里她唯一信任的野兽。 闻听峦喉结轻动,嗓音有些沙哑,“要小溪来。” 于是田弄溪又埋下头去,颇觉这是道难题般皱着眉思考。 伤口在小腹处,再往下几厘就是别处。 可她动作间难免碰到别的地方,只能感受着面前人愈来愈紧绷的身体。 之前只是匆匆一瞥,如今仔细看才发现闻听峦身材比自己记忆里的还要好。 手覆上薄肌不停摩挲,田弄溪不自主屏住呼吸。 还没抹完全部,她的手就被桎梏住。 闻听峦想说他自己来,话到嘴边又变成, “小溪不是给我包扎过吗?怎么脸红了?” 他眯起眼打量面前人染上颜色的耳垂。 闻听峦说的是二人初见时,田弄溪便已救命恩人自居了,“谁叫恩人我当时救人心切呢?” “再说了,你那时可是昏死过去的,和现在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闻听峦自问自答:“原来是今日晚霞太红。” 说完这句,他也不出声了。 她只能感受到炙热的眼神。 上药的时候度日如年般煎熬,田弄溪想加快速度又保证不了轻重,只好慢慢来。 好不容易上完全部的伤口,汗水已经打湿她的后背。 田弄溪贴近吹走多余的粉末,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自顾自说:“好了。” 她抬头才发现闻听峦表情不对劲,额头不知何时溢出一层薄薄的汗,将他鬓间碎发打湿些许。 “怎么了?” 闻听峦觉得自己在折磨自己,只能看着“罪犯”,艰难吐出一个字眼,“热。” 田弄溪起身收起药,笃定道:“体虚才会盗汗。”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远了,自然也没看到身后人起伏的呼吸。 等换完衣服,闻听峦也已恢复如常,芝兰玉树地站在石榴树下,硬生生将石榴树衬成红珊瑚。 田弄溪莫名其妙报备,“我去一趟庄府。” “给你弟弟试试吧,这是宫廷秘方,几位太医倾其一生制成的。” “好。”田弄溪收下,提起笑道谢。 她对田耀祖的伤势并不持积极态度,那样可怖的伤口不像是一瓶药粉就能医好的,但还是不想拒绝闻听峦的好意。 “我陪你一起。” “……好。” 没想到田弄溪答应得如此快,闻听峦挑眉咽下备好的理由。 日落得很快,二人刚走出田家村时月亮就已经挂到半空。 田弄溪看着皎洁的明月,突然开口问:“我叫你什么?” “嗯?”闻听峦笑。 “你叫我小溪,我叫你什么?” “闻听峦?太子?殿下?”她真情实感地感叹,“我好亏啊。” 闻闻?听听?峦峦? 又好奇怪。 “伏嶂可好?” “这是我的字。重峦俯渭水,碧嶂插遥天。” “阿伏、阿嶂也可。”闻听峦来了兴趣,又举例,“听听、峦峦、阿听、阿峦也可。” “我比你年长几岁,你也可唤我兄长。” “都不喜欢?檀郎也可。” 被田弄溪邦邦捶了一拳后,他还在固执地推荐,“官人也很是好听。” 【作者有话说】 “重峦俯渭水,碧嶂插遥天。”——李世民 正文 第40章 晦迹明 ◎潺潺流水与漏拍的心脏和鸣◎ 二人走到县城时,打更人刚敲响落更,听着“咣—当”的锣声,田弄溪泄了气。 县城里的夜景和田家村不同,很是热闹。 已经戌时,田家村辛劳了一整天的农人大多已经阖眼睡去,但县城里街边的小摊贩刚挂上灯,夜晚对他们而言才开始。 再往前走一条街就是庄府了,田弄溪的步子却越来越慢。 她无意识地看着嘈杂的人群,直到一串糖葫芦被递到她面前。 闻听峦站在灯火阑珊处,说:“不想去就不去。” 她不觉得庄雪翎会帮忙,但又不怎么了解她,走到这完全是怕因为自己的想法耽误了人。 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她得背上人命这口锅。 这锅太重了。 咬了口裹满糖衣的山楂,田弄溪脚步坚定起来,“去,必须去。”即使打扰到了庄雪翎,她也得去。 站在庄府门口,田弄溪调动情绪笑得得体,门口的看守听完她的来意,脸色臭下来,让路的动作冷淡不快。 田弄溪微笑:“谢谢大哥。” 看守撇嘴,和同伴大声嘲弄,“小姐真是未卜先知,田家人还真有脸来了。”他虽不知道和离缘故,却本能地站在自家小姐这边,打量面前年轻姑娘的眼神毫不掩盖其中轻视。 田弄溪还是笑:“是的是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田弄溪笑靥如花,看守也不好再讽刺,冷着脸把门打开了。 姑娘笑着道谢后进了门,身后如影子般跟着她的男人淡淡看了他一眼,等他再回过神想拦时,男人已经走远了。 他和同伴对视一眼,两人都没上前阻拦。 庄府财大气粗,灯火通明,每隔一段距离就立了烛台,府内明如白昼。 下人穿着各自规制的服装,就连低头也是同样的幅度,没人关注闯入的二人。 二人被带到一间会客厅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来,田弄溪百无聊赖之际,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低着头端进来一壶茶。 趁她倒茶,田弄溪问要等多久。 那姑娘怯生生地回:“小姐正在招待贵客,待结束后总管再通报姑娘来了。姑娘先别急,喝杯茶再等等。” 会客厅在这儿,她在哪儿招待来客? 田弄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秉持着为客之道灿烂一笑,“你家还挺大的。” “奴婢只是在庄府当差……”她边说边行了个礼迅速退下。 看着敞开的门,田弄溪转向一直没说话的闻听峦,问:“要是庄家人不见我们怎么办?” 闻听峦语气理所当然,“回去。” “好晚了。”田弄溪托腮看门外的皎月,叹气,“走回去就半夜了,到时候路上鬼哭狼嚎的,你别吓到了。” 闻听峦笑得光风霁月,“有恩人护着我,我自然是不怕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一声响亮到足以惊动庄府内所有人的清脆掌声吸引了田弄溪的注意。 她和闻听峦对视一眼,探了探身子朝外看去。 不远处的廊亭上,有两人并肩而走。 一穿着华服的女子走得略快些,满头珠钗在月光下闪烁,“叮铃铃”的音律在回廊中回荡。 是庄雪翎,月光照出她焦急又愤懑的脸,与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走在她右侧的男子不急不缓地跟上,身形熟悉但看不清脸。 那男子还在说话,尖锐的声音被涟漪湖水传到会客厅,“庄小姐丈夫死了,好,还没死,庄小姐丈夫快死了,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没事就滚。” “有事,你还缺丈夫吗?” 还没听到回话,二人转眼已经走到会客厅,庄雪翎提起层叠的裙摆进了门。 她先是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待闻听峦免礼后站在一侧,笑着和田弄溪点了点。 庄府摇曳的烛光终于照亮刚被挡住的男人,景温书顶着张挂着五道鲜红指痕的俊脸笑吟吟地亮相。 他是当朝官员,面对太子自然要行稽首礼,于是将衣摆一抚便要下跪,被一声淡淡的“不必”打断后便双手抱拳鞠了个躬。 景温书脸上的巴掌印已经高高肿起,泛着不正常的紫红,在一张白皙的脸上分外明显,田弄溪看得只觉自己的脸也隐隐作痛起来。 闻听峦和没看到般自如,让二人坐下。 一番推搡后,庄雪翎和景温书落座对面的客座。 屋内四人,主座却空荡。 庄雪翎端庄大方地请闻听峦落座,被拒绝后不再多语,屋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田弄溪和斜对面的景温书不小心对视一眼,两人都笑得尴尬。 她没想到庄雪翎也知道闻听峦的身份,又被刚刚庄景二人的氛围震撼,滴溜溜的眼睛一时转了好几个圈,看着屋内的三人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正绞尽脑汁措辞呢,庄雪翎主动开口:“二娘找我的事,我庄家必定竭尽全力。” 田弄溪目光真挚地看着庄雪翎,说:“二……庄小姐,我想和您谈谈。” 她说完看了眼身旁的闻听峦,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闻听峦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景温书捂着脸跟上。 待二人的背影消失后,田弄溪站起身坐到庄雪翎身边的椅子上。 她从怀里取出庄雪翎的并蒂金莲步摇及地契放在二人中间的梨花木桌上。 “庄小姐,我今日找您是为了把您送我的东西归还您。” “当初我收下这价值连城的簪子和地契是因为小祖过继,如今您和我二叔和离,他也不再是庄家人,这些贵重物品我自然不能收。” 庄雪翎手还掩在长袖中,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不必了,这于我庄家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赠与你也无妨。” 田弄溪摇头:“若是我二叔没有红杏出墙、贪赃枉法,我或许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这些,但如今……即使这对庄家不算什么,我也不该拿。” 庄雪翎颔首,“你弟弟的事我会帮忙。” 她又说:“我只虚长你几岁,不必称您。” “今日你便在这歇下吧,明日去李记药铺找掌柜的,把你弟弟的病情和她说过后,按她的法子治就足够了。” 田弄溪谢过,又说了些感谢不计前嫌之类的话。 她知道这些话没用,但田农乐对庄雪翎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这次来能有个方向已经很不错了。 庄雪翎意兴阑珊地接话,田弄溪觉得耽误她的时间过长,便要离开。 她刚起身,庄雪翎猛地开口。 “二娘,你二叔不久于人世,你恨我吗?” “是我给你平添麻烦,田家众人我唯独愧对于你。” 田弄溪扭过头看独坐的庄雪翎,她妆容精致,即使已经是夜晚,唇角的口脂依旧一尘不染,堆叠的珠钗压得她喘不过气般,美丽却憔悴的脸死气沉沉。 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后,田弄溪又坐回位置上。 是静谧的夜太过温顺,决堤的情绪破茧而出。 庄雪翎一直藏匿袖中的手终于露出,她随手扯下头上繁琐的珠钗,如释重负般捏了捏鼻梁。 “对不住,一直刻意忽视你。” “那日傍晚你孤身一人来告知我真相,其实我很感激,即使早就知晓这件事却无人可诉的感觉不好受,被人戳破千疮百孔的现实的感受也不好受。你应该也是没得知多久吧?怎么会……来告知我呢?” 她话止于此,突兀地换了话题。 “把你奶奶的药都扔了罢。” 田弄溪双瞳微颤,不着痕迹地掐了掐自己,勉强将疑问锁死在喉咙深处。 “……好。” 有迹可循的细枝末节在此刻连成一条密实的线,将她引向埋声晦迹的真相。 田弄溪突然开始感谢黄氏的顽梗, 至少这让她保住了自己的命,保住了宝贝孙子的胳膊,也保住了微不足道的孙女用汗水浇灌出的三两铜臭。 她扬起唇告退,庄雪翎追出来,要她在庄府歇一晚。 亭内坐着的两个男人看过来,其中一人响亮地回:“极好。” 很快,景温书就发现余下三个人早已将他撇开。 视线中心的人是田弄溪,而田弄溪看着闻听峦。 不过须臾,她转向庄雪翎,莞尔道:“好,麻烦了。” 闻听峦不介意,她身心俱疲,也想省钱。 庄雪翎亲自领路,带他们去了几里开外的水榭。 小桥流水人家,宛若一幅水墨画。 她看出田弄溪的疲惫,没有过多打扰就离开了。 田弄溪洗漱完,跟着人回到被安排的房间。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她本来浑身酸软无力,只想早日进入梦乡,洗漱完却突然“回光返照”,只觉浑身舒畅,精神抖擞,就连池塘中的假山看上去都更加眉清目秀。 莫名其妙的一天终于要过完了,田弄溪哼着歌和丫鬟告别,看着穿着襦裙的姑娘一路小碎步离开。 她挥手再见,要关上门时,一人于另一边迤逦的长廊走近。 田弄溪两只手都搭在门缝处,说:“早点休息。” 她想了想,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笑得狡黠,“明天要干大事。” 闻听峦像是知道她要干什么似的,又或者说无论她想干什么都点头称善,低低地笑了声,说:“好。” 挺拔如松的身影站在门口等她先离开,田弄溪轻轻掩上门,潺潺流水与漏拍的心脏和鸣。 正文 第41章 技术股 ◎“你若不来,我怕是有难。”◎ 告别庄雪翎时,景温书就站在一旁。 二人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个人都没好脸色。 直到田弄溪和闻听峦推门而入,他俩才倏一下换上笑颜。 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劲,田弄溪借口自己急着去药铺,没有留下吃饭。 庄景二人送她到庄府门口,田弄溪手都快挥烂了,两人堪堪停下。 走到大街上了,她还能感受到背后有两道如芒刺背的视线。 不动声色地往闻听峦身边挪了两下后,田弄溪做作地咳了两声。 闻听峦笑,问怎么了。 田弄溪眨眨眼,立马占据道德高地质问他为什么什么都瞒着自己。 “瞒你?”闻听峦侧过头看和摊主说要两碗小馄饨的姑娘,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是啊,瞒我。”田弄溪越想越生气,双手交叠在胸前,偏过头快步走到摊子上坐下去。 这个点不早不晚,该吃饭的都吃过了,摊子就坐了这一桌,因此小馄饨上得很快。 田弄溪道完谢后回头,一把勺子无声无息被放进了她碗里,“始作俑者”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心情极好的样子。 他看她低头舀馄饨,被烫得嘶了声,给她倒了杯凉茶送过去,说:“慢慢吃,我和你坦白。” 坦白二字被压得极低极轻,平白添出三分旖旎。 田弄溪摸不准面前这人是不是故意的,放下茶杯没接话,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 两个月前,大理寺抓到一个潜逃的重犯,那人嘴极严,无论什么招数都逼不出他的话。 半夜,他趁狱卒不注意咬舌自尽,直至第二日才被察觉。 “我将他剖了,他胃中留有一封密信。”闻听峦语气淡淡的,直到看见田弄溪馄饨都不吃了直勾勾看着他才意识这种行为不算正常。 “不是我,是我看着的。” “不是我看着的,是他们干完了禀报我的。” 闻听峦看着面前眼都不眨的姑娘,短短时间换了三套说辞。 田弄溪哇了声:“你还会这个呢,真厉害。” “嗯,还会很多。”他很厉害的。 天不遂人意,田弄溪没继续夸下去,反而埋下头吃起了馄饨,闻听峦只好接上刚刚的话。 密信内容纷乱,想必是掩人耳目之策。 这是颗弃子。 但弃子也上过棋盘。 追着蛛丝马迹,闻听峦找到了瑞阳县。 本是一桩成年旧案,却意外牵扯到当朝重臣。 他深知兹事体大,派手下回宫详叙,自己却在夜半遭遇暗杀。 “多亏了那人。”闻听峦目光沉沉。 “啊?啊!”田弄溪吞咽的动作一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不会因为自己…… “我将他活拿,怎料他也想咬舌自尽,虽被我拦下,却咽下了藏于舌底的毒药。幸得命运垂青,此人虽死,也给我留下了线索。”语罢,闻听峦注意到她的异常,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田弄溪埋头看碗里的浮油。 她因为自己的猜测面红耳赤,没看见男人眼底闪过的一丝笑意。 “是我太贪心,不让死人安眠,这才中了计,因为他身上发散的毒陷入昏迷。” “你若不来,我怕是有难。”闻听峦笑吟吟地说。 “他们虽不知晓我的身份样貌,却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若不是你救了我,想必我会被他们找到。” 田弄溪嘟囔,“那你态度还那么差。” “差吗?”闻听峦看着她凝思片刻,虽然没回忆起差的点,但还是认真说了抱歉。 “所以你就这么认识景温书啦?我看你好像和庄雪翎也很熟络。” “恰逢任命新官之际,景温书是瑞阳人,知晓县内盘根错杂的关系,便被派来助我。” “至于庄家人。”闻听峦摇头。 庄家和景家是世交,庄景二人算得上青梅竹马。 至于其余的,他并不知晓。 “那她为何知晓你的身份?”田弄溪主打一个有疑惑就问,歪着头求知若渴。 闻听峦眉毛跳了跳,看她的眼神染上无奈。 “她不知晓。”他欲言又止,“她将我认作了……旁人。” 田弄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实在是朝廷秘事,再加上你我身份特殊。” “我?” “你的二叔。”闻听峦见她放下勺子,递过去一方手帕,犹疑着问,“犯的事比袒露得多,或许难逃一死,你……?” “我觉得挺好的。”田弄溪听明白了,一脸坦然,“他不是和外族勾搭吗?还草菅人命,很该死。” “我觉得你们也挺好的。” 她不是这里的人,穿进来的时候也胆战心惊过。 但无论是记忆里还是现实中,堰朝百姓都活得很安稳。 至少吃得饱、睡得好。 想象中的饿殍遍野,生灵涂炭并没有出现。 若是穿进一个乱世,别说赚钱了,就连小命都难保。 自己忙里偷闲时看过的小说,十本里面有八本女主都是穿进乱世成了逃荒的灾民,想想就不寒而栗。 田弄溪觉得自己运气不错,甚至夜深人静时怀疑自己穿错了——这样的世界,需要靠田耀祖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来拯救吗? 但她又不能说出理由,只能含含糊糊乱夸,从街边小摊夸到田间庄稼,在闻听峦越来越明显的笑颜里噤了声。 “我很好吗?”闻听峦问。 “呃,啊?”田弄溪眼睛睁老大,诧异不已。 “你刚说的。” “我说的是、不是说你、我的意思是……” 她绞尽脑汁想词时,闻听峦突然发问。 “你是什么人?” “什么?”田弄溪猛地反应过来,将问题抛回去。 闻听峦低低笑了声,站起身说:“走吧。” 去李记药铺的路上,田弄溪始终缄默不语。 她埋着头走,连路都忘了看。 直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搭上她的肩,将她扭了个方向。 田弄溪这才发现自己走过了,她看着面前高悬的金匾,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的字迹泼墨般写着李记药铺四个字。 偏过头道谢后,二人走了进去。 铺内只有几个伙计在低着头忙,柜前空荡。 田弄溪拦下最近的伙计问掌柜的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后院就走出来一穿着棉布长衫,面庞清瘦、长髯飘飘的中年人。 扫地的伙计便说:“正是那位。” 李壶济看过去,打眼一看两人都容光焕发,极为康健。 他抚了抚胡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田弄溪刚坐下,李壶济就问:“问诊怎不见疾体?” 她说自己是来抓药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抓药?抓药上前堂。”说完他便要起身离开。 田弄溪赶紧说患病的人不适宜走动,将李壶济留下后,慢慢讲了田耀祖的病情及庄雪翎的特意叮嘱。 听完田弄溪的叙述,李壶济沉吟片刻,“唰唰”写下药方递给她,字迹和门口牌匾上的如出一辙。 田弄溪道谢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在前堂伙计那交完钱取完药,左右才一个时辰。 田弄溪把自己赚的钱都带上了,却没想到开的药不仅不贵,甚至算得上便宜。 她还顺便问了黄氏的病情,李壶济给开了两幅调养身子的药,这些加起来也才十五文。 收钱的伙计看她诧异,笑得欢,指了指背着行囊要出门的李壶济,说他们掌柜的担得上医者仁心四个字,如今是要丢下铺子去义诊。 田弄溪极认真地道谢,伙计红了脸不好意思起来。 出了门,她还在感叹李壶济的仁心妙手。 察觉到田弄溪把刚刚的事忘了,闻听峦也不再提。 他跟着她东绕西绕,连去哪儿都没问。 绕到步芹的小摊前,田弄溪为难地回头,说自己要花些功夫,让他焦急就先离开。 闻听峦想,若真想让他离开,为何刚刚不说,偏要等到了再说? 他得出结论——她不想他走。 于是他身姿笔挺地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步芹拉过田弄溪,她俩很久没见,她想她想得紧。 她先是道歉,说自己摊子走不开,不能去祭奠,又从近况问到来意,最后撞了撞田弄溪肩,问旁边站着的帅哥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的原话是:“你看上去年纪不大,怎么早早就成了亲,囿于其中了可不好。” 田弄溪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她不知道闻听峦和步芹说了什么以至于步芹有此错觉,只是一味强调自己并没有成亲。 步芹半信半疑地哦了声,眼神扫扫田弄溪,又瞥瞥闻听峦。 语气幽怨:“成亲一定要喊我啊。” 田弄溪拉她坐下,把这几日做的樟脑丸一股脑倒出来,接下步芹给的报酬,凑近神秘兮兮地说:“我想入股。” “入股?什么意思?” “分成。”田弄溪从荷*包中取出一张纸条,低声说,“技术股。” 见步芹没明白,她问:“樟脑丸卖得好吗?” 步芹一拍大腿,“好!特别好!不少人特意来买呢。我还想说你有空多做点,天热了根本不够卖。” 田弄溪笑了笑,说自己没时间。 她讲的是实话。 田牛意外身亡以来,桩桩件件出乎意料的事让她明白——想赚钱靠自己日以继夜种地、卖菜、做樟脑丸以及摆摊卖饭都不行。 这些事都必须她亲自上阵,不动手就没有回报。 但田家属实是吃人的虎穴龙谭,即使现在就剩一老一小掀不起风浪,也不代表她的安生日子就要来了。 偏偏地在这儿,她躲不掉。 想到这儿,田弄溪深深叹了口气。 那头的步芹还在感伤她说自己没时间的话,见田弄溪叹气,感伤变成了紧张。 “没什么。”田弄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说:“只是我可能真没空做樟脑丸了。” “我记得当初我们谈好的条件是你三我七?” 步芹愣愣点头,问:“你如今不满了吗?” 田弄溪摇头,将掌心摊开给步芹看手中攥着的纸条,又在步芹要拿起来时握成拳头。 她看向疑惑的步芹,解释道:“这是樟脑丸的配方。” 看到恍然大悟的步芹脸上并无牢骚之意,田弄溪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我想用配方参与你的分成,简而言之,就是我用配方也当上这摊子的老板。至于是大老板还是小老板,占几分分成,我们都可以商讨。” “我没时间,你没配方,但这有市场。”田弄溪指了指摊子上的樟脑丸,“就是有……有人买的意思。” 她们才交谈没多久,已经有几波人来买樟脑丸了,其中不少像是特意来买它的,连种子都没带走一包。 来来往往,摊前田弄溪刚带来的樟脑丸所剩无几。 她还想说什么,步芹冷不丁开口:“可你这样很不值啊。” “你想,我如今就认识你一个会做樟脑丸的,你若是多做点,将它从瑞阳卖到开宁,再卖到京城,到时候说不准能换座宅子呢。” 感受到步芹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拒绝,而是替她着想,田弄溪莞尔一笑,坦言:“我现在缺钱。” 她前几次“寻死”,系统害怕这根独苗苗夭折,将条件一降再降。 刚穿过来时,她必须在两年内赚够两千万两黄金,否则将会在这个世界迅速衰亡。 如今——她还是要赚两千万两黄金。 田弄溪愤懑于系统对此的不退让,但不幸中的万幸,她不必再依托那聊胜于无的卖菜“金手指”。 系统将她的任务分成了若干个等级,每赚到一些钱就可以升级,获得奖励。 并且,等级和菜菜的好感度挂钩。 她赚得越多,等级和好感度就越高,等级和好感度越高,赚得就越多。 但她并不知晓等级的标准,即使再往河边站,作势要跳河也没用。 系统离开前只留下一句一级是宿主赚的第一笔钱,满足一两银子的标准即可获得奖励。 田弄溪还想问,菜菜已经不理她了。 直到她回到家,偶然发现柜子里长出了二十两黄金。 在碰到黄金的那一霎那,系统机械的计数声让她浑身热血沸腾。 奖励算作任务的一部分。 这二十两黄金被当成她的累积资产记下。 田弄溪现在需要知道下一等级要赚到多少钱,需要下一等级的奖励。 她想,都是朴实无华的打钱该有多好。 但这些天意外频发,她没机会赚钱。 闲暇时,田弄溪就想到了这么一个法子——“入股”。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步芹, 步芹讷讷问:“你不怕我骗你吗?” 田弄溪摇头,刚想说去官府盖印就被步芹扑了个满怀。 不远处的闻听峦听见动静看过来,田弄溪拼命摇头证明自己还好。 步芹抱够了放过她,眼神发光地要和她歃血为盟。 田弄溪边大喘气边摆手,说不必了我信任你。 二人商议好,田弄溪分得步芹种子摊的三分成,每月一结,同账本一并给她。 二人中任何一方都不得泄漏樟脑丸方子,否则对簿公堂。 签了字、画了押后,田弄溪站起身就要离开,被步芹拦着要将她带回家午食。 步芹的语气不无炫耀,“家里那个病秧子可会做菜了。” 听田弄溪说家中有患病的人在等待药方才恋恋不舍地送她离开。 田弄溪告别了步芹,直奔若水书院。 正是若水书院午时下学的时辰,门口乌泱泱往来一群书生。 她往最显眼的地方一杵,没多久便有人犹疑着靠近。 “田姑娘?真的是你啊,好久没见到了。”田弄溪的老顾客喜笑颜开,旋即皱眉怀疑,“姑娘还瞧得上这书院的生意吗?怎么近日总不见人影。” 田弄溪解释了会儿,又透露自己明日会在老地方摆摊,得到一定会把肚子留给她的承诺后笑眯眯离开。 她不费力气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闻听峦,小跑过去戳了戳闭目养神的他, “回家!” 【作者有话说】 溪: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夫万两金 正文 第42章 不终日 ◎轻啄他的唇角◎ 因为自己出来这一趟耽误的时间有点长,怕黄氏着急,田弄溪离了若水书院就开始一路狂奔。 偏偏闻听峦在身后慢悠悠的,她气得双眼直跳,拳头差点没挥上那张俊美的脸。 “走、快、点。”田弄溪一字一顿、咬牙说。 闻听峦点点头,伸出手把她往身边拉。 下一秒一匹马就直直冲了过来。 他们已经走出城门,周遭没什么人,偏生这一人一马有好道不走要喂她吃灰,田弄溪手一指差点开骂,结果那人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快步走到二人面前,鞠躬道。 “公子。” 田弄溪指出去的手指尴尬地别了别碎发。 待人走后,她看向牵马邀她的闻听峦, 语气难以置信,眼神受伤又不解,“你有马?!” “嗯?”闻听峦疑惑,“我以为小溪想和我并肩同行。” “……?” 田弄溪气笑,撇开他的手自己大步跨上了马,动作潇洒利落。 这是她第一次骑马,说不紧张是假的,但身下这匹黑马很是温顺,她渐渐也心定下来,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 只有一匹马,田弄溪向前挪了挪,拍了拍身后的位置。 闻听峦翻身上马,两只手将她圈在怀里勒起缰绳,马慢慢起步。 耳边是闻听峦平稳的呼吸声, “想试试?” 田弄溪摇头。 她要先用眼睛学。 有了代步工具果然快很多,只用了往日步行不到一半的时间,田弄溪就顺利看到田家村了。 看着闻听峦将马拴到树上,她颇有些舍不得地摸了把它的光滑毛发,被闻听峦察觉到。 眼看着他松开绳子要把它往家领,田弄溪攥住绳子摇头,好说歹说才让闻听峦放弃。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她边用手挥去脸上的热气,边哼着歌进了门。 先打了水烧,再进主屋喊黄氏。 这一喊,刚因为劳作燥热的身体猛地凉下去。 离开前还下不来床的黄氏居然不在! 田耀祖也不在! 田弄溪头发噌一下炸了,百感交集地挠着头出门,在闻听峦疑惑的眼神中一路狂奔。 没过多久就冷静下来——她不知道二人去了哪儿,压根没有寻找的方向,找了也是白找。 啧。 她站在原地,心想,这两人要是去庄府讨嫌了,她最多只能在葬礼的时候给打口好棺材。 正皱着眉往回走,耳朵里突然多出一阵聒噪的哀嚎声。 她朝声音的来源随意瞥了眼,越听越不对劲,屏着呼吸靠近 ——黄氏! 刚还躺在床上的黄氏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口,低头啜泣。 她左手边站着手足无措的田耀祖。 二人都没看见田弄溪。 门开了条小缝,里面的人正说些什么,田弄溪听不分明,只能感受到那人语气从刚开始的温柔逐渐变得冷淡。 到最后,甚至由着黄氏哭,不再说话。 黄氏哭累了,低低道谢,牵着田耀祖往回走。 她走到拐角,田弄溪像刚看见他们一样,惊道:“怎么在这儿?” 黄氏语气虚弱:“借钱。” “你爷爷死了,办丧事花了不少,家里早就掏空了,如今又只有出没有入,但阿祖的病不能不管。” 这个点都是老人在家,年纪大了心软,再加上都是同祖同宗的,说什么也会帮一把。 她也说清了只能慢慢还,整个村子都是同姓族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思想根深蒂固,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帮衬两把的。 黄氏知道这一年来村子里关于自家的风言风语不少——把孙女许配给老头子,又将错就错送给死人配阴婚。 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不知道犯了什么事,青天白日的被官兵捉走。 桩桩件件,确实算不得老实人家。 她活了一辈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不在乎这些。 她只在乎田家的血脉。 “借钱?为什么要借钱?”孙女的声音拉回黄氏的思绪,“我都把药拿回来了。” “……” 田弄溪皱眉,“开了新方子,抓了药。” “……” 她好说歹说黄氏都没什么反应,无奈之下只好拉着她回家,指桌上的药让她看。 “这是在李记药铺开的,李记的大掌柜李壶济郎中亲自开的药方。” 听见李壶济的名字后,黄氏缓慢地眨了眨眼,问:“李郎中?”李壶济常下乡义诊,她也受过他恩惠。 得到孙女的肯定后,黄氏跌坐到椅子上,把田耀祖的手碰到心口,闭着眼似笑似哭的,“乖孙,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李郎中说这药得快点煎效果才好。” 黄氏收了表情,横看了眼田弄溪,问:“那你为何不早点回?” 田弄溪哽住,没说因为天色太晚,她知道别说天色太晚,就是回田家村的路有饿狼猛虎都不能耽误了田耀祖。 因此她随口糊弄说去看了二叔。 黄氏还要问,田弄溪打着哈哈走出主屋,还不忘让她快点煎药。 看黄氏进了灶房忙碌,不一会儿便传来中药独特的香气,田弄溪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闻听峦轻笑,叩了叩桌上的木箱。 被动静吸引过去,田弄溪这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木箱,她抬头看向闻听峦,用眼神问这是何物。 “我的……入股?”闻听峦回忆着,笑着说,“打开看看。” 田弄溪随手要拉木箱,却因它的重量再怎么使力都拽不动,只好站起身掰动它的扣锁。 里面的物品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她就被闪瞎了眼。 眼疾手快地关上箱子,做贼似地瞄灶房,见黄氏没看见才放下心,犹疑不定地问:“这、这是干嘛。” 闻听峦笃定道:“入股。” 田弄溪满脸黑线地坐回石凳上,瞳孔中还印着刚刚看到的东西——黄金。 金光灿烂的、光彩四溢的黄金,少说有几十锭。 难怪那么沉! 她甚至没空想闻听峦怎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只是喃喃问:“入什么股?” “你的股。” “……”田弄溪冷静下来,苦笑,“没必要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刚知道闻听峦身份时,她想方设法也要从他身上扣点下来,但…… 他有意于她。 她无法给他回应,更不能拿他的东西了。 田弄溪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擂台。 一个人说,他喜欢你,为你付出不应该吗?再说了,你赚不到钱就会死,用尽一切手段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另一个人说,你确定要用他的钱,借他的势,给他希望,然后一走了之吗? 敛眸看桌上烫手的木箱,田弄溪很快收拾好情绪。 “咔嗒”一声,她打开木箱,从中取了一锭黄金出来,掂了掂重量,莞尔一笑,“这么多就够了,太多了我可还不起。” 闻听峦以为她会欣喜,却始终没在她眸中寻到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俊朗的眉毛微微皱起。 田弄溪看在眼里。 聪明如他,冷静如他,露出的短暂的慌乱无措的神情。 “我不想欠你太多。” 她直勾勾看着他,说出迟来的拒绝。 闻听峦哑然失笑,摇头装不懂,轻声说:“你什么都不欠我。” 他没看她,低着头观察起熟悉的石桌。 田弄溪忽然心软,托着脸看灶房上升起的炊烟。 沉默。 还是沉默。 无边的沉默即将掀过插曲,田弄溪倏尔开口:“我不是她。” 她低着头摆弄手上的黄金,指尖微微颤抖,“我会离开。” “两年后……一年后……或是几个月后……” 她的语气又低又轻,几不可闻,却砸在闻听峦心中,振聋发聩。 “嗯。”他抬眸轻笑,“我助你离开。” 听到平静的意料之外的回答,田弄溪诧异抬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眼。 闻听峦早有猜测。 早在他刚刚踏进田家时,就派人盘根问底。 或许是田弄溪的演技太过拙劣,又或许她潜意识里压根不在乎隐藏身份这件事,总之,她露出的马脚多如牛毛。 一样的身体,即使有些举动反常也证明不了什么。 难道会有人想到自己身边普普通通的人在某一刻被偷梁换柱,成了全新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田弄溪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越来越懒得假装的。 可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见不到戚衡安,却要和闻听峦朝夕相处。 把这件事当挡箭牌,即使眼前人真的相信,最大的可能性也是拍案而起喊官兵将她拿下。 田弄溪无声期待一声嗤笑,然后她就可以假装自己为了拒绝心意无所不用其极。 却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回答。 她勾了勾嘴角,僵硬地笑了两声,“哈哈,你还真信啊?” “其实我……” “信。”闻听峦毅然道,“你不肯接受我的心意,是因为如你所言,你不久将会离开吧。” “也可能是不喜欢你呀……” 闻听峦置若罔闻,“若是你缺盘缠,我予你万两黄金;若是你家乡并非堰朝,我可带兵收复;若是你为异族奸细……”他眯了眯眼,欢愉道,“很失败。” “……” 田弄溪迟疑地摇头,问:“你们这儿有浸猪笼的陋习吗?” “嗯?” 她龇牙咧嘴地拍了拍脑门,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凑近低语:“其实你……” 系统突兀的声音骤然贯穿田弄溪脑海。 “警告!!警告!!监测到宿主有破坏本世界的行为!!” “请宿主立刻停止该行为!!否则宿主将与其世界一起消亡!!” 田弄溪:“……” 她顺势拍了拍闻听峦肩膀,坐回石凳上哄骗,“不说了,我真是逗你的。” “……好。”闻听峦目光沉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离开?…… 田弄溪伸了个懒腰,“哈哈,有点困,我出去散个步吧。” 她一步三回头,“不麻烦你跟着我了。” 出门后见闻听峦没跟上来,田弄溪步子不自觉加快,直到走到一处隐蔽角落才停下。 周遭无树木花草遮挡,暗卫也没跟上来。 她随意扫了下脚下的地,毫不嫌弃地坐了下去。 “菜菜?” “菜菜来啦!” 田弄溪怅然看天,“为什么我刚被警告了?明明我之前和另一个人也说过这件事,怎么偏偏这个被警告了?!” “宿主,刚刚不是菜菜噢~但菜菜很高兴为宿主解答!宿主袒露身份这一行为为个人权益,其后造成的损失我们这边概不赔付~但宿主坚决不能透露这个世界的真相噢。如果这个世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世界并非真实世界,世界将会崩塌,宿主也会被掩埋。为了自己,请身为主角的宿主放过所寄生的世界,也放过自己噢。” “主角?”田弄溪皱了皱眉,“我?”这本书的主角不是田耀祖吗? “宿主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噢~” 她还是不解,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这是全新的世界,宿主。” “宿主来,这个世界才开始运行;宿主离开,这个世界也会消失。” 田弄溪有些坐不住了,她的腿无意识拱起一小块土堆,问:“可我看过这本书啊?它有主角,有结局。” “宿主不来,它是死物;宿主来了,它才活过来。因此,宿主是救世主噢~” 猝然被压了一顶大王冠,田弄溪无声瞪大了双眼。 这些天她早已把身边的一切看做活生生的事物,却被告知一切是因她而起。 田二娘没死,田农乐入狱,田耀祖生病,甚至闻听峦滞留瑞阳……种种都是因为她的到来才成为既定事实。 “……为什么是我?” “经我方考察,宿主身心健康且和原世界没有链接,是最适配的人选!” 居然是这么一个离谱的原因,田弄溪哑然失笑。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我才不是和世界没有链接……” 菜菜早已挂机,只剩她对着幽幽虫鸣轻语。 她站起身,因为久坐步子踉跄了一下,霎时间小臂被牢牢抓住。 田弄溪怔怔看向撑住自己的人。 两个世界里,唯一的关联。 虫鸣聒噪,她心惶然。 田弄溪扯住闻听峦的衣袖不让他松手,在他乌黑的眸色里看见自己慢慢踮起脚,轻啄他的唇角。 正文 第43章 明悸动 ◎“这算不算私定终身?”◎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蜻蜓点水的触碰。 唇唇相抵,柔软而冰冷的触感霎时占据脑海。 田弄溪理智回笼。 她瞬间睁开眼,看见闻听峦俊俏清冷的脸。 他长睫轻颤,正闭着眼压抑呼吸,耳垂红得如同血滴子。 田弄溪咬着下唇拉开二人距离,和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盯着足尖,绞尽脑汁妄图想出一个正当缘由。 被松开后,闻听峦不知何时也睁了眼,眸中涌入万千道不明的情绪,箍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拽了回去。 刚筑起的安全距离顷刻瓦解,男人冰凉的指尖别住田弄溪耳边碎发,用眼神一寸寸侵占她的呼吸。 田弄溪只觉得浑身烧了起来。 她偏过头,小声想解释自己的行为,却被闻听峦死死圈在怀里。 “安静点。”他语气难以掩饰久居上位的睥睨。 抱得很紧,将脑袋埋进她颈窝里。 若有若无的喟叹让田弄溪脖颈发痒,想要挣开却被按住后脑勺,骨节分明的手指没入她的秀发,一下一下摩挲着。 良久,闻听峦沉闷的声音透过皮肤传到她耳朵里,“不想听。” 因为紧贴着她的脖颈,田弄溪几乎能感受到薄唇的一张一阖。 不想听……解释? 她看不见他,却意外地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似表现出的这般从容。 一直无处安放的手臂小心翼翼动了动,跟随内心环住他精瘦的腰。 田弄溪听见闻听峦稳健的心跳倏尔加速,抱她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想要他放开她,却被埋得更深。 直到闻听峦蹭够了才放过她,眼眶已然泛红,沙哑着声音问她想说什么。 她惊愕不已,讷讷地擦他眼角,“别哭好吗?”显得她做了很过分的事一样。 闻听峦蓦然逼近,二人鼻尖仅差一厘就要触碰上,他温热又急促的呼吸尽数打到她脸颊上。 深邃的瞳孔印出她此时的模样,却始终不说一个字。 田弄溪看见自己的慌乱无措。 “没事吧……”她的嘴巴上是有催泪剂吗……? 闻听峦敛眉,笑容嘲弄,语气淡然,“不敢有事。” “……” 田弄溪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伸手用力蹭他眼角,“可你也没哭呀,怎么眼睛红了?”被闻听峦抓住作祟的手。 他将脸贴了上去,直勾勾看田弄溪,“不敢哭,小溪又不心疼。” “你要离开了吗?” “去哪儿?” “还会回来吗?” “会带上我吗?” 问题劈头盖脸往下砸,田弄溪被砸得头晕目眩。 她一个一个回答。 “暂时不。” “去别的地方。” “应该不会。” “好像带不了别人。” 话音刚落,闻听峦突然摩挲起她的唇角。 动作轻柔,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蛮横味道。 田弄溪本能地一抖,想拦住的手在看见他泛水光的指尖时猛地停下。 那是他们唇齿交缠的痕迹。 更要命的是,还是她主动的。 她只能任由他为非作歹。 直到他摸够了,幽幽开口。 “不想逼你。” 田弄溪忍不住接话:“什么?” “你亲了我,看了我,但不想予我名分。”闻听峦后退两步,神色疏离,“无碍,我明日便启程回宫,再不误你。” 事发突然,田弄溪问:“你在这的事都解决完了吗?” 闻听峦淡淡“嗯”了一声,脚步微动,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等等。”本能快于理性,待田弄溪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攀上了闻听峦的袖子。 她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是对的。” “嗯?”闻听峦转身看向她,波澜不惊的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低着头苦思冥想的姑娘没有察觉。 他大有引诱她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但她也不管了,抬头直勾勾盯着他,说:“我确实也喜欢你。” 脸皱成一团,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闻听峦轻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田弄溪又说:“但我的情况比较复杂……” 她无法说出全部的真相,但又不想骗他,脑子里几乎乱成浆糊还是想抽丝剥茧出几条能说的和他讲清楚。 “我不是骗你,你也别不信……” 说着说着,面前的俊脸被陡然放大。 闻听峦一脸单纯,“想亲你。” “啊?”田弄溪被打断,“可以……吧。” 未及反应,柔软的唇畔已经覆上她的唇,吻细碎落下,闻听峦双手珍重地捧起她的脸。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田弄溪却忘了呼吸。 周遭被清冽的气息掩埋,世界只剩眼前的情.动。 伴随着一声轻笑,田弄溪的下巴被大手扼住,沙哑的嗓音灌入她耳朵,“张嘴。” 嘴唇被不设防地轻易撬开,不再是试探地轻触,由浅入深地席卷她的一切。 她抑制不住呼吸,细碎的嘤咛从齿缝流露。 双手不自觉地攀上面前人的肩,如同在漂浮海面上找到的一叶扁舟。 可困境是分明是眼前人一手造成的,她此举无异于自取灭亡。 更深更难以抵挡的吻呼啸而来,田弄溪不受控制地腿软,整个人几乎跌在闻听峦怀里,全靠他的支撑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她呼吸不过来,手握成拳砸闻听峦的肩想让他停下,却因为脱力更像撒娇。 闻听峦沉溺其中,自然没注意到。 田弄溪有些生气,索性使劲儿咬他,听到一声吃痛的闷哼后心情才好些。 如愿停下后,她呼吸急促而混乱,皱着眉瞪他,把“以后再也不会被你骗到”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闻听峦倏忽笑了,表情带着食髓知味的餍足。 他抹掉她眼角泛出的泪花,喉结轻滚,溢出一声喟叹:“好软。” 赤.裸.裸的两个字像平地惊雷炸在田弄溪耳边,她惊得一时半会吐不出一个完整字眼。 闻听峦又蹭她鼻尖,声音放得很轻,“小溪刚说什么?” 田弄溪睁着眼睛瞎说,“什么?我没说话。” 见闻听峦表情冷下来,她心软下来,说:“嗯,就是那个什么你。” “什么?” “喜欢……心悦……爱慕……行了吧?” 她完了,她被吃得死死的。 该死的绿茶, 居然如此美味。 “谁?” 被他莫名其妙的刨根问底惊到,田弄溪气息凌乱,表情扭曲。 闻听峦见好就收,眯着眼笑得欢,又亲了口她。 “和我回宫吧,小溪。” “离开之前一直陪着我好吗?”闻听峦把她的脸成包子状,凑上去咬了一口,掩住语气中的落寞,“两年?和我一起,我会助你。” 两年?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月有余,最多最多还剩一年零十个月。 实在不济,就是病死在这了。 田弄溪心情骤然变差,本能地叹了口气,试图安抚他,“我如果离开,你不会察觉到。”甚至不会记起有这个人。 如此一来,当成露水情缘也不错……吧。 “嗯?”闻听峦无懈可击的表情裂了一瞬,很快便调整好,“小溪想不想当太子妃?” “啊?这是我想当就能当的吗?” “自然。” “不是得选秀、和亲还要看八字、家世什么的。”田弄溪偏头躲掉闻听峦的亲吻,问。 他掰过她的头亲了口,气息不太稳,“你是……从何处看到的?” 田弄溪理所当然,“电视剧啊。” 见闻听峦挑眉,她补充,“话本、话本。” “前朝如此,但如今边境只剩苏克津族苟延残喘,倒是不必遣我安社稷。” “至于选秀。”闻听峦眨眨眼,“京中女子都不心悦我。” 田弄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所以,小溪可以和我说说你为何必须离开吗?” “啊?没什么,以后有机会和你说吧。”怕再次听到警报声,田弄溪欲糊弄, 却被闻听峦揽入怀中,“好,以后说。” “那,和我回宫?” “但是我答应了衡安哥要帮他看宅子来着。” 闻听峦气笑,等许久没等到安抚,只好回:“……我派人看。” 一心琢磨这件事的可行之处的田弄溪回神,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夸奖。 闻听峦加码,“你想种地,京城良田万顷;你想开铺子,京城商铺万千,你皆可挑个地段好的,从心所欲。” “但我还在守孝呀。” 闻听峦冷哼了声,“不过俗礼,又有何人知。” “但我还没到婚龄来着。”田弄溪讪讪开口。 她的户帖上可是写着明晃晃的出生年岁,分明才十七。 本以为这会难到闻听峦,没成想他不假思索地说;“那我们先交换庚帖,你同我回宫,待你到了婚龄我们二人再入鸾书,此事有先例。可好?” 他说得行云流水,田弄溪憋笑,“没先例也不影响你吧?” 又问:“你是不是早想好了?” 闻听峦大方承认,“嗯。”不知是认下哪件事。 他拉过她的手,使二人十指紧扣,“可好?” “这算不算私定终身?” “俗礼。” 田弄溪压不住嘴角,索性放开笑了两声,凑到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好。” “那我们明日便动身。” “啊?!” 【作者有话说】 后面可能会经常亲,各种各样的,因为作者喜欢(认真脸)我发现我每次一写到这些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道自己本来要写什么了……有些东西是键盘自己打出来的它不受我控制了嗯嗯……嗯接下来就解锁新场景了,不过最多不会超过十章,因为我们小溪还要开辟新地图,新手村我们拜拜~~~ 正文 第44章 初入京 ◎期待,又微妙的紧张。◎ 回到家,田弄溪从柜子里把自己攒的小金库翻了出来。 除去系统给的奖金二十两黄金,自己身上还有五十五两一百二十七文。 她想了想,把闻听峦给的一锭黄金放入其中。 果然,计数的机械女声并没有响起。 她想攒够离开的资本,但这些钱必须是系统奖励的或自己赚的。 短暂的失落并没有席卷田弄溪,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站起身把钱分了一小部分出来。 边往身上塞,边走到窗户前,趴在窗口问闻听峦京城的好铺子租金要多少。 闻听峦略一沉吟,轻松将装满黄金的木箱提到她面前,表情写着大款二字。 田弄溪语塞:“租、租个铺子要这么多?” “多租几间。” 她一哽,把是不是太夸张了收回去,哼着歌走去灶房。 闻听峦亦步亦趋,怕她跑了似的。 她洗菜,他在旁边试水温。 她切菜,他在旁边用眼神磨刀。 田弄溪受不了了,把切好的菜往他那边一推,让他照着自己弄的那样摆盘。 他领悟能力极佳,很快便摆得比临卿阁有过之无不及。 田弄溪对未来踌躇满志,心情正好,死活没注意到身边人情绪的不对劲。 直到木箱被装得满满当当,她拍拍手夸闻听峦,看见一直垂着头的男人露出微妙又幽怨的表情。 她眼睛顿时转了两圈,手不受控制地碰到男人低得恰到好处的头,更不受控制地囫囵摸了两把。 手感极佳。 田弄溪享受地眯了眯眼睛,柔着嗓子问:“怎么啦?” 闻听峦抓紧她捣乱的手,扶住她因为踮脚东倒西歪的身子,确认她跑不掉了才开口: “何时出发?” / 小路上,唯有车轴压过青石板的“骨碌碌”声。 这是一辆长达数丈的马车,可容数十人。 内里陈设简朴,唯有一张长案和两张雕花檀木榻,榻上整齐摆着看不出材质的软缎。 本是很宽敞的地方,却让田弄溪如坐针毡,她瞥了眼阖眸小憩的闻听峦,小心翼翼往另一边挪了挪。 下一瞬,看不清神色的男人浅浅掀起眼皮,又将她拉了回去。 …… 他困极了的样子,扯过她的手覆上后又合上双眼,蹙着眉没说一个字。 田弄溪以为安稳了,歪头看他轻颤的长睫,抿唇一笑。 这笑明明无声,却惊扰了闻听峦。 他倏尔闭着眼躺倒在她大腿上,一只手寻寻觅觅,随意搭上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扣着她。 行云流水的动作让田弄溪瞠目结舌。 她喊他,他只把自己埋得更里,攒眉称困。 明明隔着布料,田弄溪却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钻进她的衣裳,酥酥麻麻地溜进心里。 二人十指相扣,闻听峦掌心的薄茧磨得她手心发烫。 看着腿上这张摊开了还是剑眉星目俊朗无比的脸,田弄溪把喊他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宠着吧。 她叹气,因为怕吵醒身旁的人都不敢出声。 风掠过珠帘,檀香漫进田弄溪鼻尖,她睫羽轻垂,用眼神勾勒腿上枕着的男人的高挺鼻梁。 不管刚是真困假困,如今他是真睡着了。 薄唇不再紧抿,呼吸也逐渐平稳。 田弄溪嘴角无意识弯起一个亲昵的弧度,将被风掀起的帘子*按回。 已是黄昏了,夕阳把树叶打得黄澄澄,能看见叶子毛茸的纹理。 她自从穿进来,就没有去过比瑞阳县还远的地方,如今居然直接动身前往京城。 还是皇宫。 期待,又微妙的紧张。 开辟新地图的她摩拳擦掌要骑马,被闻听峦以路途遥远为由拒绝,只好坐上马车。 车夫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冷冽得如同他腰间闪寒光的匕首,从动身到现在只开口行过礼。 田弄溪随手拿起长案上温热的茶抿了口,揭开一角车帘悄声问车夫什么时候能到。 他拉着缰绳说:少则两日,多则四昼夜。 田弄溪道谢后又靠回软垫上,瞪着眼看丝丝缕缕的香雾,终于意识到这是段不短的旅途。 幸而她离开前特意去若水书院将做好的餐食全卖了出去,一直在不远处的茶摊看这边的徐掌柜见她所言非虚,当即要和她签字画押。 因为她还想着把自己的手艺发扬光大,并非是给他独家配方,以后自己不干了,所以只分了两成利。 但徐掌柜的食肆生意不错,再加上若水书院的学子得知以后只能在他那儿吃到田弄溪的餐食,一传十十传百,带去了不少人。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田弄溪留在他那儿的木箱已经装上了几百文。 时不时还有步芹那边零碎的几文钱加上去,脑海里机械的数字停停升升,虽然不多,还没够到下一层奖励,但至少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她没什么物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离开。 里头装着荷包和琐碎物件,没几件衣裳首饰,一是本来就没有,二是她收拾东西时闻听峦一直靠在门边劝她什么都不要拿。 他秉持着不能进女子闺房的原则挺拔如松地站在门口,视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动作。 田弄溪收拾了没一会儿就缴械投降,把包袱往他那边一扔就走出了门。 她东西少,再加上本就不受重视,这么倒腾了好久都没见主屋出来人询问。 所以她主动走了进去。 黄氏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田耀祖坐在一旁默默温书。 见她来了,二人都没有多余的动作。 田弄溪没坐,站在靠门口的地方,语气寻常地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事果不其然要费一番口舌,黄氏还没听完就要请族中长老把她关起来,田耀祖则是哭哭啼啼地要跟着一起走。 她把手一摊,二人都噤了声,直勾勾看她掌心的银钱。 那是她分出来的三十两。 二十两算她蹭吃蹭喝蹭住蹭地种的报酬, 另外十两是谢刚穿进来高烧时的那方帕子。 她把银子放在木桌上后就径直走出去了,没人阻拦。 上马车了,两人出来相送,语气倒是柔和不少。 田弄溪自然也笑眯眯的,因为她拿走了田家的地契。 /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 虽说闻听峦给田弄溪身下垫了厚厚的软缎,到客舍时她还是觉得浑身无力。 店小二躬身请二人入住最顶层的上房,她刚阖上门准备小憩又被敲门声喊起来。 打开门,闻听峦嘴角噙着笑意央她让他进门。 她偏身让他,闻听峦进来了,才看见被他高大的身子挡住的店小二。 店小二是来送菜的,捧着托盘,碗里摆着几碟色泽勾人的家常菜。 正巧闻听峦也在她这边,二人便一起吃了。 虽说都是常见的家常菜,但田弄溪又饿又累,还是吃了不少。 良久,她终于拒绝闻听峦夹过去的菜。 放下筷子接过闻听峦递的水,田弄溪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餍足地靠在椅背上舒展身子,眼角眉梢都浸着满足。 食困真是古往今来吃饱喝足的人难逃的宿命。 她仰头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间看见笑吟吟盯着她的男人。 一看闻听峦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田弄溪瞟他的眼神越来越频繁,最后终于忍不住了,解释自己只是单纯饭量大,没有被饿着。 任何时候都没有,她加重语气强调。 次日上马车时,长案上多了几个装满了糕点的黄花梨食盒。 马车驶了两日,第三日午后,几人进了京城。 进京时田弄溪正枕在闻听峦膝上翻书,忽听喧声如沸。 她撑起身子掀帘子才发现自己已经入了城。 这马车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竟没人敢拦,进城门时连停都没停。 瑞阳县已经够大了,京城更是壮观。 人群摩肩接踵,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的小摊整齐排布,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不显杂乱。 真的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田弄溪这才有了实感。 马车在人群中缓缓驶着,不多时蓦然静了下来。 往前几十米便是朱漆宫门,着甲胄的侍卫分了两列,约莫数百人,威严肃穆。 田弄溪目光触及宫墙上远眺的一小撮人,攥着窗沿露出的半张脸猛地缩了回去。 她搭在闻听峦大腿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见撑着脸阅书的男人看过去才小声问: “那不会是……?” 闻听峦掀开一角珠帘,只淡淡一瞥又放下,将自己的手覆在田弄溪手上,敛眸颔首。 田弄溪:“……” 手掌的温度冰冷如她凉了半截的心,田弄溪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被闻听峦半失落半无奈的眼神扼住不得动弹。 她蹙眉欲哭无泪,倏尔被一股力道拽进怀里,闻听峦突然放下书欺身而上,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揉。 这拥抱来得毫无征兆,田弄溪和清冽的雪松味撞了个满怀。 闻听峦下巴磕在她肩上,声线颤抖,尾音断断续续:“小溪答应了我……不作数吗?” “我只是问问。”田弄溪摇头安抚。 她扯住他袖口,语气平静到看不出来一丝波澜,但微微发抖的指尖暴露了她的无措。 “可是这么大阵仗?” “要不我还是……”命运的后脖颈猛地被扼住,田弄溪被迫直视隐隐不爽的男人,“马上下去。” 正文 第45章 接风宴 ◎幽暗的烛火照得裙角翻涌的嫩绿色格外灵动◎ 马车驶入宫门后,闻听峦喊停了车夫。 他利落地踏下马车,侧身叮嘱早早等候在一旁的内侍,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悬在弯腰掀开车帘的田弄溪眼前。 她搭上他的手,借力跃下马车,这才看清皇宫的一角真容。 朱墙高耸,宫道宽阔。 这许还是皇宫外沿,整条宫道只能看见来回巡视的玄甲侍卫,只有零碎几个宫人正贴着墙朝这边行礼。 回音空档,更显肃穆。 田弄溪侧目打量着,眸中盛满新奇。 一直留意她的闻听峦感受到她的无惧,眼睛弯成月牙,笑吟吟道:“走吧,父皇母后在等着我们。” 闻言田弄溪顿时恹了,五官皱巴巴黏在一起,身上崭新的嫩绿色襦裙上绣着的花枯萎了一瞬,但她还是点头说好。 深吸一口气后,田弄溪凛然地扯开闻听峦的手,递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她本想问闻听峦是如何解释这段莫名的经历的,奈何路程太短,还没走两步便看见不远处乌泱泱的人群。 最外侧的太监先瞅见二人,下一刻极尖锐的嗓音冲破朱漆宫墙—— “陛下,娘娘——殿下归——” 人群又乌泱泱地跪下。 闻听峦抬手免礼,人群自行分散到两侧。 刚赶过来的仁宣帝和林皇后站在宫道正中间,逆着光看不清眼底神色。 闻听峦撩起蟒袍下摆,躬身行礼。 来的路上田弄溪特意让闻听峦教会她行礼,此时颇为熟络地要跪下,口中还脆生生地说着吉祥话。 林皇后略过闻听峦扶起她,笑得慈眉善目,语气温和,“不必行大礼。” 她的手心干燥温暖,田弄溪顺势起身。 仁宣帝负手而立,明黄龙袍威严逼人,一言不发。 看上去是极其端肃的父亲, 如果不是她不经意瞥到他泛红的眼眶的话。 但田弄溪把这点归咎于自己见识少。 别说不正常家庭,正常的家庭她也没见过几个。 见到在外奔波的儿子回家,就算只是几天未见,想哭也是正常的……吧。 林皇后走在她身侧,不时问些寻常的话,凤目里盛着温情,打量的眼神并不致人难堪。 田弄溪不自觉握紧的拳逐渐松开,心情也平静下来。 她暗暗给自己打气:皇帝皇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能随意生杀掠夺,只要她不得罪他们就没事。 “小溪?阿嶂在信中这么唤你,长途跋涉累着了吧。” 田弄溪点头,而后摇头,浅浅地笑,“一路坐着马车,算不上累。” 她绞尽脑汁想适宜的回复不至使空气凝固时,林皇后又开口了:“钦天监推了几个适合成婚的吉日,晚些遣人送给你看看。” 田弄溪缓慢地将头移向格外寡言的闻听峦,神情错愕。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林皇后和仁宣帝对视一眼,而后两人责备地一同看向闻听峦。 霎时被三人看着的闻听峦还是一脸淡然,递给田弄溪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后才看向殷皇后,说:“母后,信中已说明她未到婚龄,此事不急。 “遑论她虽家中父母离世,聘礼聘书也不应少。 “一切皆未准备妥当便匆忙成亲,天下人怕是以为儿臣命不久矣。” 仁宣帝轻咳两声,这才说了第一句话。 “确是不急。” 明眼人都能看出二人对成亲的态度,接下来的话题也不再围绕此展开了。 皇宫各殿宇星罗棋布,众人刚走进一道宫门便有等候多时的太监抬起步辇。 像田弄溪去爬山时在山脚等候的车夫,前后各两个人抬着,一顶轿子只能坐下一个人。 绕过弓背的小太监,田弄溪扯起裙摆跨上小梯,坐在不算逼仄的步辇内扫了眼离自己最近的闻听峦。 他端坐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或许是第一次身处这么严肃的地方,田弄溪莫名心悬,什么事都能咂摸出几分不对劲。 特别是明明有轿子,为何要等到走了一段路才坐,像是有什么事必须要见到她后立刻确认似的。 到东宫的路太长,轻轻晃动的轿子无甚颠簸,田弄溪想着想着昏昏欲睡,直至被跟着的小宫女喊醒。 仁宣帝和林皇后简单说了两句话便离开了。 牵着闻听峦的手下轿后,田弄溪撞了下他,商量道:“我不陪你了?再晚出去不好找房子了。” 闻听峦揉了揉眉心,垂眸看她,眼底浮着层雾气,“夜间有接风宴。” “啊……好吧。”田弄溪挑眉,眼底氤氲着浅淡的纵容,“好啦好啦,我去我去。” 她想先去找房子再回来参加宴席,被闻听峦以接风宴结束宫门早已落锁为由打消念头,跟着他进了东宫。 东宫很大,像是独立在皇宫内的一座宫殿,应有尽有。 二人从东华门进去,慢悠悠地走了一会儿,路过一个桃李争艳的花园才到东宫正中间的太子寝殿。 田弄溪暂住在太子寝宫一侧的宫殿内,两座宫殿是相邻的院落,中间还隔着道朱漆色的大门。 一直跟着田弄溪的宫女说这是太子妃的寝宫, 田弄溪笑得胆战心惊。 二人一口一个太子妃,被田弄溪质疑是不是有人授意后却纷纷摇头。 田弄溪没多久就打听清楚,安静一点的叫拂雀,更活泼一点的叫扑萤,二人处事很得体,看上去地位也不低,就是不知道为何在一直唤她太子妃。 她扯着嘴角送走二人,关上门刚躺一会儿,门口就传来拂雀和扑萤行礼的声音。 不多时,门被轻轻叩响,屋外站着换了身月牙白色常服的闻听峦,他逆着光站在门口,卷而翘的长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笑吟吟开口:“和小溪的衣裳很配。” 赶场似的,田弄溪又前往接风宴的所在地。 本以为只有仁宣帝、林皇后在场,却没想还多了个人。 那人坐在仁宣帝下侧往外数两个位置,长相与闻听峦有些许相像,打眼一看就觉得二人血脉相连。 但不用多看就能分清他俩,特别是他站起身行礼时能看出来比闻听峦身量矮些,眉眼锐利,虽是笑着的,田弄溪总觉得寒气逼人。 林皇后介绍那是岐王独子闻琅。 虽说是接风宴,闻琅却更像主角,话多得田弄溪发指。 她闲着无聊,饮尽杯中果酒,谢绝了宫女的陪同出门透气。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廊下能看见亭外被雨水打湿的青葱小草,淅淅沥沥的雨点冲刷得空气中都裹着潮湿冰冷。 骤然遭了寒气,田弄溪捂着唇轻咳了声,歪头看自己的衣裳。 幽暗的烛火照得裙角翻涌的嫩绿色格外灵动,田弄溪很喜欢这身。 她穿进来后一直着粗布麻衣,没有精力和金钱挑选自己喜欢的衣服,出田家村的那日闻听峦敲响她的房门,递给她这身剪裁得刚刚好的衣裳。 不知他是碰巧还是特意挑选的这身衣裳。 细碎笑意晕在瞳孔深处,细密的雨丝倒映出无数个鲜活的她。 廊下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田弄溪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便被温热的外衣包裹住。 她本以为是闻听峦,却在视线触及到自己披着的衣裳的颜色时登时怔住。 匆匆掀下衣裳搭在小臂处,递给眼前的不速之客。 闻琅没接,手背在身后,唇角微微上扬,风度翩翩的样子,“姑娘别着了风寒。” 他居然就站在那不走了,侧过身看豆大的雨点,半真半假地感叹:“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田弄溪挑眉,硬是把衣裳塞了过去,抿唇笑:“多谢世子,只是世子身份尊贵更需要紧着身子。” 她眨眨眼,又说:“现在不是秋天呀?我和你也是在宫内而非小舟上。” 闻琅瞥了她一眼,闷声笑:“姑娘在逗趣本世子吗?” “……”比较喜欢逗你弟。 闻琅自顾自开口,语气嘲弄,“一入宫门深似海,姑娘若是贪图面上光鲜,不知要吃多少苦楚。” “多谢世子教诲。”田弄溪扭头准备离开,“离席太久,民女先回了。”被闻琅喊住。 “本世子和你同行。” 他长得高,步子迈得大,田弄溪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走回殿内还没有甩掉。 在席间各人看来二人是一前一后入座的,一时间仁宣帝和林皇后都用余光看了看闻听峦。 田弄溪坐下后也扫了眼身旁的闻听峦,见他面色如常,还对着她笑了笑。 她不自觉松了口气。 他长大了! 田弄溪百感交集地灌了口酒。 这场宴席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散席后,闻听峦送她到院内。 隔着一道门,他突然问她离席时和闻琅聊了什么。 听完田弄溪的叙述,脸色缓和了几分。 田弄溪憋笑,问:“你生气啦?” “你和他谈笑甚欢。”闻听峦偏过头不去看田弄溪,语气能嗅到酸味,“若是他先遇你,我是要唤你嫂嫂吗?” “别生气了嘛。”虽然不懂他是从何推断出二人相谈甚欢的,但田弄溪还是软了语气哄。 闻听峦皱着眉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田弄溪嗓子里溢出声笑,掰过他的脸对准唇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出自朱彝尊的《桂殿秋思往事》,这首诗比较Σヽ(Д;) 其实本来是准备用“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的,但感觉有点太过了。打这段字的时候被充电器电了,李煜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章还有蛮多伏笔的嘿嘿,看着自己埋下的伏笔满意地笑了\\\\('ω')//// 小溪就是要穿嫩绿色衣服啊,光是想想已经被萌翻了(*ˇωˇ*人) 正文 第46章 点绛唇 ◎“你趁人之危!”◎ 晨光初绽,廊下值夜的宫女刚取下宫灯,窸窸窣窣的动静由远及近。 “咔嗒”一声。 刚睡醒的姑娘探出头,翘起的碎发压在门框边,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声音还带着黏糊困倦,“拂雀,是你把我衣裳拿走了吗?” 拂雀一愣,旋即微微摇头,垂首道:“回太子妃,奴婢未拿。”浣衣局的人每日午后来东宫收取衣物,他们只需要在午时前将主子的衣裳理好即可。 “啊?别……”田弄溪一脸欲言又止,最后只摆摆手关了门,丢下一句你早点回去休息就离开了。 内殿,巧夺天工的紫檀木雕花床榻前。 昔日伫立在一旁的丝绸屏风被人徒手搬到墙边“思过”,始作俑者正掐着腰看屋内光景。 她仔细找了这座宫殿的每一处,就连共有多少地砖都快数清楚了,就是没找到自己带来的东西。 千里迢迢,从田家村带到京城的东西。 零零散散的杂物、两套衣裳、还有最重要的——钱。 她的初始资金。 田弄溪把扎到腰间的里衣放出来,重重倒在榻上滚了又滚,绣着花卉纹的锦缎被蹂躏变形,牡丹和莲花被迫对视。 还没来得及脸红,暴戾的太子妃就起身了。 她闭了闭眼,靠在刻着麒麟的床柱旁,韶秀的脸浮现一丝苦笑。 好歹留件衣裳给她吧。 门扉骤然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田弄溪手忙脚乱地翻身躺下,边往床榻里侧滚边扯过被子蒙住头,长睫因伪装被胡乱阖裹在一起。 不多时,一声朦胧的“放着吧”传来,随后是内侍告退的声音。 紧接着,有人推开内殿的门。 再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那人明明进了门,屋内却针落可闻。 田弄溪按捺不住,偷偷掀起眼皮,视线尚未清朗便被一团愈来愈近的黑影笼罩。 熟悉的气息裹挟着三分清晨的冷冽,如昨夜下的那场雨般潮湿又短暂,唯有脸颊处尚有余温的柔软触感刺激感官。 她刻意放平缓的呼吸一滞,薄被下的身体已然僵硬。 那人偏偏不肯离开。 炙热的眼神落在了实处,她能感受到自己浑身烧了起来。 倏然,缠绕她发丝的手指向上探去,开始轻轻摩挲起她本就滚烫的耳垂。 田弄溪装不下去了,捂着被偷亲的半边脸起身,长睫轻颤,控诉:“你趁人之危!” 闻听峦没有半分被抓包的羞赧,只是笑:“小溪送我的话本上说姑娘要被吻醒,我只是求知若渴。” 田弄溪因眼前人的诡辩技巧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末了,扭过头不看湿漉漉看着她的男人,伸出右手做了个讨要的动作。 “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色还早。” “我要去看铺子。”田弄溪好声好气答完才想起来生气,头扭得更偏,声音冷下来,“我的东西呢?” 下颌猛地被骨节分明的手扼住,旋即被不容抗拒的力量扭转方向,她撞到闻听峦认真的眼神,“想要你看着我。” “什……什么。” 闻听峦忽然卸了力,手搭在软缎上,垂眸喟叹,“我只是怕小溪不告而别。” 他语气轻淡,却让田弄溪的心被挠了般发痒。 “哎呀,好啦,怎么想那么多呢。”她本能地软了语气,手托住他垂下的头向上抬,安抚地亲了亲他的唇角,“把我的东西给我。” “那你承诺。” “呃,为什么只有我承诺。” “那我承诺,我不会离开小溪。” “同志,你这样很危险。”田弄溪打断他,苦口婆心地教导,“两情相悦的人怎么会离开呢?心里是永远在一起的。” “……” “那你再说一遍心悦我。”- 两步远的地方,牙人正聚精会神介绍面前这座宅子,田弄溪扫了一眼,又低头看足尖。 她被翻来覆去亲了又亲,小小的一张脸每处都被亲了个遍,出门时对着铜镜都能看出红肿的唇。 明明自己也按要求说了,闻听峦跟听不见似的。 也不知道大清晨的哪来那么好的精力。 田弄溪踢了下面前的小石子,嗓子不舒服,轻轻咳了两声。 牙人惯是眼尖的,看出面前的姑娘不中意这座宅子,忙后退到二人并肩,搓着手笑,“姑娘,我带你去看看隔壁街的另一座,那座可有讲究了。” 田弄溪扫他一眼,语气能结出冰:“要是还不符合,那我就换别人了。” 她来之前特意问过,自己的预算明明能租一间看得过去的屋子,偏偏这人带她在闹市里找了个陋室。 “哪能呢!”牙人看着面前姑娘不俗的穿着,笑得奉承,“姑娘你再多给一两,保准给你找个大气的!” 田弄溪停下脚步,加重语气,“一两银子已经能在京城租个好屋子了,你是诓我?” 堰朝的房屋租赁和现代虽有不同,但都是顾客去找固定的机构,再由机构派遣底下的人帮助顾客。 她找的是京城最富性价比的机构。 眼前的人不行,完全可以向他的上级告知,然后免费换一个新的牙子。 牙子见没诓到,嘿嘿笑了两声,嘴里说些自己也是养家没办法的话,又说姑娘穿这么得体想必是富贵人家出来的,等找到好住处从指头缝里洒点赏给他就行。 田弄溪无语凝噎。 她身上的衣裳是皇宫出品的,因此显得贵气些。 实际上自己是个又穷又抠的。 那边牙子还在夸她。 不夸到还好,一夸便让田弄溪想到吻毕,闻听峦不知从哪变戏法似的递给她这身衣裳。 她气喘吁吁地问这是何意。 闻听峦倒是面色如常,语气仿佛在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 “我寄信回宫,母后派人赶制的。” 还没等她反应,他又说。 “昨日无事我便将这几套衣裳浣洗了。” 田弄溪那时的神情约莫很是错愕,逗得闻听峦闷声笑了会儿,又啄了口她的唇角才舍得继续说她带来的衣裳也被他拿走浣洗了。 …… 一想到身上的衣裳是闻听峦亲手浣洗的,每一处都被他的手仔细摩挲过,田弄溪莫名地口干舌燥。 “姑娘,姑娘?”牙子见不被理会,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是病了?脸色有点红。” 话音刚落,他像发现新奇事般喊了声,“嚯,你这唇角怎么破了块?莫不是天太热了。” 田弄溪回神,“对对,天太热了。” 牙子边和她说治唇伤的民间土方子边带路,不出一会儿二人便走到一座宅子前。 内里两间屋子,一间做灶房用,一间是寝室。 里面的家具,灶台桌椅床榻之类一概是全的,只是久无人住落了很厚的灰。 田弄溪从里到外瞧了一遍,没用多久就拍板定了下来。 签好契约,她从牙子手中拿到锁钥,给了牙子五文钱算作感谢,便把他送出门了。 随意吹了下桌上的灰,这才把从闻听峦那拿回来的包裹放在上面,三下五除二打开。 找了方帕子打湿,不大仔细地把寝室擦了一边,又把两间屋子的门窗都打开通风。 她不想干活的时候神仙来了都喊不动,但眼下踌躇满志,不到片刻就让屋内焕然一新。 踩过簌簌作响的落叶,“咔嗒”一声,院门落锁。 这小巷有些年头了,周边的屋子墙壁都被油烟烤燎得灰黄斑驳,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出了小巷就是大街,四通八达,去哪儿都方便。 田弄溪揣着碎银几两,预备去置办些家伙儿,别的不说,没有扫帚她每日走路都得翩翩起舞。 沿着来时的路,顺着屋旁的小河笔直往前走了一刻钟就出了小巷。 再抬眼,人头攒动,吆喝声不绝如缕。 她走进离自己最近的杂货铺,在里面买了扫帚和铜壶。 京城店铺虽多,物价和瑞阳县差不多,买完这些带出来的钱还有盈余。 等待找零钱的间隙,田弄溪问老板附近哪家饭馆味道好。 老板是个和善的老妪,就是耳朵不太好,弓着身子怎么都听不清她的话。 田弄溪泄了气,摆手大声说了句没事,清亮的嗓音霎时霸占了这间拥挤的小铺。 “哎——吃了——”老妪迟钝地回话,因为听不清声音,说起话来音量也不逞多让。 “没事——”田弄溪想结束这场对山歌,拿着零钱抬脚要走。 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拿起她落在货架上的物品,田弄溪沿着视线向上看,看到一张熟悉的冠玉般的俊脸。 “好巧。” 田弄溪:“……” 巧,巧点好啊。 她跨过门槛,忍住不去看那张蛊惑人心的脸,语气有些埋怨:“别让人看着我了行不。” “……好。”闻听峦委屈地应下,广袖翻涌间,一抹寒光疾射而出,鸟雀一哄而散,短暂的喧闹恍若错觉。 他偏头看云淡风轻的姑娘,一脸求夸的模样。 “……挺好。”田弄溪伸出双手点赞。 闻听峦语调拖很长,很不解地问:“怎么不亲我了?” “你你你,这么多人呢。” 话音刚落,玩闹的孩童追着蝴蝶奔跑过来。 田弄溪拽住闻听峦的袖子往一边拉,很操心地让他看着点路。 很乖巧的一声好后,男人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明明是算得上宽阔的大路两人却肩抵着肩挤在一起。 田弄溪张开嘴巴欲言欲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领着他去了自己新租的屋子。 拐了个弯儿,田弄溪指路:“朝这条河往里走一会儿,看见一间比周遭都要白的屋子就是我住的地方了。” “嗯,我记住了。”闻听峦点头。 她哦了一声,想起来什么,怀疑的眼神凉飕飕地睨过去,哼笑了声,“不用我告知,闻公子早就知道了吧。” “闻公子不知。”他还没来得及知晓此事就赶过来了。 没等到田弄溪的回答,闻听峦抬眸看去,只见她皱眉看着不远处。 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独自一人走在河边,魂不守舍的样子,并没有在看路。 眼看她再往前走就要掉入河堤,田弄溪大步走过去一把拽住小女孩往路边拉。 她弯腰看回神的小女孩,抹掉她脸上脏兮兮的灰尘,说:“记得看路啊,小妹妹。” 小女孩眼里还蓄着泪,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就跑远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小女孩离开的方向,小跑回闻听峦身边接起刚刚的话题。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就走到了田弄溪租的房子,她取出锁钥打开门,侧身邀闻听峦进去,被他沉下去的脸色吓得一愣。 闻听峦眉毛微拧,嗓音低沉:“怎么不住我送小溪的宅子?”不住也罢,竟挑了这种屋子。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心想住进去还做什么生意,不肖一日在人人眼中自己脑门上就刻上了冤大头三字。 “这房子不挺好的嘛。”田弄溪真诚地不解,杏眼睁得很大,又环顾了圈自己精心挑选的屋子。 闻听峦还想说什么,被她用又不求你住堵了回去。 “我住。”闻听峦喉结轻滚,半天才憋出一句,“和小溪住一间?” 他眼神落在门窗都是开着的两间屋上,屋内摆设简单又明了。 一间灶房,一间寝居。 田弄溪:“……” 好问题, 她只租了两间屋。 她也半天才憋出一句:“这里离皇宫不远吧?”言下之意明显。 闻听峦转身关上门,莫名说了句:“现在没人了。”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田弄溪臊得脸一下子红起来,扔给他一方帕子让他闭嘴干活。 闻听峦无辜地看了她一眼,拿着帕子自言自语:“我的意思是没人了自是可以干活了。” 田弄溪:“……” 这屋子确实不大,打扫起来也用不了多久,遑论田弄溪出门前已经大致清扫了一遍。 二人没用多久便把它清理得焕然一新。 她本欲请闻听峦吃饭,顺便看一下京城的饭馆生意如何,没成想被他以事务繁忙拒绝了。 掩住心里的不舍,田弄溪送别闻听峦,转身回到自己的寝室。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新物件,她走上前拿起端详。 是温润的羊脂玉制成的扁圆小罐,打开能看见里面细腻的膏体,淡淡的药香清苦却好闻。 不知这是何意,田弄溪的视线这才落到被药罐压着的信封上。 没有署名,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打开。 里面夹的一张纸掉了出来。 甫一打开,田弄溪呼吸一滞,耳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栩栩如生的画像 ——笑语盈盈的姑娘面若芙蓉,朱唇上那一点绛色的小伤口分外显眼。 【作者有话说】 太好嗑了……女人就是要看小情侣恩爱日常才有力气讨生活啊!(抹泪)我已经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给自己写爽了(托腮沉思) 正文 第47章 好再来 ◎她虽然没做过,但也不惧。◎ 万事开头难。 田弄溪走了好几条街,进了好几家饭馆,没人对她提出的分成说法感兴趣。 吃了好几份闭门羹,饶是胃里没油水此刻也饱了。 她坐在随意进的一家人少的饭馆内,撑着脸等上菜。 这个点虽不是饭点,但几乎每家饭馆里都有不少客人,找到这家清闲的店可不算容易。 趁店小二上菜之际,田弄溪笑眯眯地喊住他。 店小二看着穿得光鲜亮丽却只点了一个素菜的姑娘,收回即将打出口的哈欠,坐到她对面,表情写着问吧二字。 他早就习惯了。 自己干活的这家饭馆偏僻不说,老板手艺也差。 京城那么多饭馆,每次踏入这里的人不是问路的就是问路的。 遇到像眼前这姑娘般讲究的,问路还点个菜的人都算他们赚了。 田弄溪看着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饭馆,话锋一转,攀起家常。 “这菜不错。”她夹一筷子炒得焉了吧唧的小白菜。 店小二闭上眼睛:“我们老板手艺好。” 田弄溪放下筷子,“你们店蛮清净,哈哈。” 店小二:“……” 田弄溪转而扒拉起饭,挑起一粒软塌塌的米又放下,图穷匕见,“其他饭馆都人挤人呢。” 通过侃侃而谈的店小二,田弄溪这才知道,敢在京城开饭馆的基本都是皇亲国戚,此外便是富到流油的商贾之家。 这些饭馆里的客人也不全是去吃饭的,不少一部分是想巴结老板,这才趋之若鹜。 人都是随波逐流的,不知情的百姓见了也蜂拥而至,渐渐那些本就有钱有势*的人连随意做的小生意也做起来了。 在繁荣昌盛的京城做买卖就这点不好,牵一发而动全身,哪天没跟上整家饭馆都会被抛之脑后。 末了,他说得伤心,重重叹了口气。 正沉溺于悲痛之中,甫一抬头看见表情扭曲似是替他们难过的姑娘,店小二大手一挥要免了她这单。 正生气堰朝也逃不过钱都流向不缺钱的人的规律的田弄溪愣住,为了感谢提出真挚的建议:“要不你们这家店还是让你掌勺吧。” 店小二惊呼了声,拍着脑袋说我怎么没想到,唰一下走到灶房挤走正在颠勺的老板。 终于弄清那些饭馆不愿理她的缘由的田弄溪还没来得及劝他三思,本就空荡的饭馆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硬着头皮吃完这顿寡淡无味的饭菜,撂下钱离开。 没回家,转身去了最近的书院。 在书院门口磋磨了好一阵,吃着附近商铺老板的瓜子,田弄溪弄清楚京城不像瑞阳县,对摆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者说书院里都是高门子弟,自己的小灶不仅健康还美味,压根瞧不上外面的饭食。 卖笔墨的老板边感叹自己生意也不好做,边塞给田弄溪一大把瓜子。 眼看哪条路都走不通,田弄溪一时半会儿也犯了难。 看来她只有破釜沉舟,不破楼兰终不还了。 起身离开老板特意拿给她的小板凳,田弄溪又夸了遍人美心善的老板,见她脸上挂上羞赧的笑才告退。 她朝反方向走,记下自己走的路,不动声色观察着周遭的商户,不急不缓也不嫌累,直到日薄西山时看见不远处戒备森严的皇宫才回家。 次日一早,天微微亮,就揣着小金库往外走。 她想了一晚上,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开店。 种地要等菜长出来,但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虽说要赚钱,但因为钱赚到了就行,无需存着,所以最不缺的就是钱。 与其犹豫不决错失良机,不如把握住片刻不停流逝着的时间,就算是走一步看一步,偶有行差踏错,至少也算得上缓慢地行进。 她昨日基本上把自己居住的这一块地摸清楚了,因为生意难做,不少与负盛名的饭馆酒楼比邻的商铺都门可罗雀,老板不堪重负,挂上“旺铺转租”的牌匾。 她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不用考虑成本,只用考虑时间。 因此只要有人从自己手中购买了某样物件,无论能赚多少,都是她赚了。 只是因为时间紧张,积少成多这个词看上去无望,只能寄希望于一步登天。 所谓一步登天,也要先迈步嘛。 田弄溪穿着一身鹅黄色襦裙,腰间挂着细腻剔透的玉佩,因为要谈生意,特意抹了胭脂,唇角一点嫣红,全然瞧不见昨日顽固的伤。 她步子轻快,走起路来头上那林皇后赠予的点翠镶红玛瑙双鸾步摇随步伐晃动,如碎玉坠盘般灵动悦耳。 追着蝴蝶的孩童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以为阔别的春天路过。 因为出租的铺子太多,她卯时出发,直到晌午都没决定好。 不是这个太偏僻,就是那个费用太高昂。 看着看着,胭脂恹了,螺髻散了,步摇斜斜歪歪插在头上,岌岌可危之际被木然地扯下塞进袖中。 田弄溪第不知道多少次抬手,有气无力地拒绝穷追不舍的老板。 就连低矮的门槛都得用上三分力气,她提起裙摆跨门而出,伸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看自己尚未来得及涉足的那条街。 肚子早已饿了,田弄溪轻轻拍了拍自己,不管不顾地略过香气扑鼻的馄饨摊。 她没记错,这条名叫长乐街的街道内有四间商铺正在出售。 其中,一间定价太高,一间老板反悔不卖,一间左边是棺材铺,右边是铁匠铺。 沿着长乐街往里走,田弄溪找到记忆里最后一家正在出售的商铺。 店铺不大,但胜在位置好,周遭没什么刺耳的杂音。 从店铺门口往对面看便能看见让老板忍痛割爱的始作俑者——一家名为“聚贤轩”的酒楼。 此时正是饭点,酒楼门庭若市,门口能看见屋内有不少穿着官服的人正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田弄溪仅仅是扫了一眼便被敏锐的店小二相邀,她唇角微牵,摇头拒绝,随后走进无人问津的正在出租的商铺。 铺内空无一人,靠近门的一张八仙桌上还摆着剥到一半的花生。 昨日已经来过,她扫视了圈确定没人后便随意拉了张椅子坐上,撑着脸等人来。 聚贤轩的佳肴美酿被风送到她鼻间,欢声笑语如在耳边。 烈日高悬,细碎的光影把它照耀得同天宫般气派。 聚贤轩富丽堂皇,这间铺子的装潢也不逞多让,优雅别致,打眼一看不比对面的聚贤轩差多少。 只是铺面小,装潢得华美更显小家子气,细看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逼仄。 这店老板昨日曾懊悔在聚贤轩对面开饭馆,称其为自寻死路。 倒不见得真是如此。 收回视线,田弄溪支着下巴摆弄了下桌子上养得无精打采的姜花。 冷不丁听到一声极具穿透力的“世子”,她掀起眼皮往外看,并没有什么熟人。 京城确实很大。 田弄溪想起扎根此地的戚家,犹豫是否要抽个时间前去拜访。 一是不知戚夫人身体如何,接待客人会不会扰了她安宁;二是戚衡安前脚托付给她宅院,她后脚跟着来了京城,怎么说都显得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似的。 正想着,冷不丁一声“姑娘”打断她的思绪。 田弄溪起身和赶来的老板问好,莞尔说出自己的意图。 这铺子难出手得紧,三言两语间,老板步步退让。 从年租,到半年租,最后到月租。 田弄溪如愿以十二两银子每月的价格租到这间铺子。 二人都既开心又羞愧。 一人是觉得自己砍价太过,一人则是觉得自己亲手将人推向火坑。 老板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开饭馆,言辞真切句句动人。 租完铺子,田弄溪找老板借了笔墨,洋洋洒洒写了份招聘启事贴在门口。 开店的准备工作无非那些——相店面、租店面、打扫店面、置办器具、招工。 她虽然没做过,但也不惧。 怎么着都不会离死亡更近了。 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月,田弄溪招到了一个伙计、一个厨子。 她边看边学,将铺子原本的包厢去除,改得更显开阔。 挂上牌匾那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闻听峦也抽出时间去了。 他穿了身鸦青勾金圆领袍,面色如常地看着头顶龙飞凤舞的牌匾——“好再来”,侧身命人将一箱箱物件搬进铺子。 端着菜走出灶房的田弄溪看见久违的人,双眸亮了亮,步子都轻快了几分,眉眼弯弯地歪着头看他。 闻听峦轻笑,说自己送的礼不合适。 田弄溪这才看到被放到墙角的一堆箱子,放下菜拉着闻听峦一起去看。 他居然备了一箱的瓷碗瓷碟,一箱的银筷银勺以及一箱的各式衣裳首饰。 别说“好再来”主打群众路线,吸引的顾客都是普通百姓,就是京城那么多颇具格调的酒楼也没几个如此。 田弄溪拍了拍闻听峦,“没事,能卖钱。” “衣裳首饰也卖吗?” 田弄溪话锋一转,哼哼了声,逗道:“你这些时日都不关心我呢,连我的饭馆什么样都不清楚。” 好再来的厨子叫江尝,正是田弄溪从即将倒闭的“焉了吧唧小白菜”饭馆挖来的伙计,此刻暗暗给另一人挑了挑眉,教导新人喊眼前的男人老板夫。 被闻听峦听见,手微微抬了瞬,身后的人便捧着个鼓囊囊的荷包站到江尝面前要他收下。 田弄溪看得叹为观止。 【作者有话说】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清照(因为不标注好像会被罚所以基本上有引用的我都标了,不要嫌弃我烦[托腮]) 正文 第48章 新铺子 ◎“我很喜欢。”◎ 好再来主要做家常菜,江尝是京城人,从小在这块儿长到大,手艺很合京城百姓的胃口。 刚开业那两天,因为田弄溪弄了个八折活动,附近的百姓都来凑热闹,生意很是不错,每日店内都爆满。 她做生意不计较成本,菜都是每日清晨从京郊运来的最新鲜的,份量也足,价格却比不上其余饭馆。 因此即使过了几天热潮退去,每日也有几百人进进出出。 生意不算很好,但也绝对称不上差。 因着物美价廉,和京城其他酒楼饭馆的针对群体不同,也从未被找过麻烦。 见客流量稳定,田弄溪又拾起自己的小摊生意。 往日忙不过来时都是她去灶房帮衬,每日少说有几十道菜是出自她手的。 但她想在店门口摆个小摊卖自己的健康餐,便又请了个厨子,名唤谭香。 与江尝不同,谭香自小跟着经商的父母走南闯北,会做不少地方特色菜肴。 田弄溪忙着支小摊那几日,她也为好再来带去不少独在异乡的客人。 田弄溪乐得自在,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小摊生意里,生意虽比不上好再来,但也能让她给几个伙计多发点工钱。 半个月来,田弄溪忙得脚不沾地。 一日深夜,总算送走最后两位酒醉的客人,她独自留在店内收拾残局。 客人醉得迷迷瞪瞪,把饭钱落在椅脚。 田弄溪弯腰捡起来要放回柜台,碎银掉入木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下一瞬,久违的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已成功获得三百两白银,下面为宿主颁发第二层奖励。” 静静等待了会儿,身边并没有出现什么新玩意儿,田弄溪忍不住问了嘴。 菜菜轻飘飘地说:“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 她攥着手中的抹布,声音颤巍巍的,“一百二十两什么?黄金?” “当然啦。”菜菜切了声,“虽然我们倒闭了,但是不要小瞧我们啊可恶。” 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系统,居然夹着嗓子感叹了句“音容犹在”。 田弄溪:“……” 冷静下来,她连谢谢都不想说。 毕竟要不是他们自作主张,自己还窝在被窝里看小说呢。 再不济也就是被导师劈头盖脸骂一顿。 不至于在这儿奔波。 她没夸,菜菜却自顾自开口:“宿主,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菜菜认为宿主是个好人。” 田弄溪:“?” “……谢谢?” 菜菜:“菜菜对宿主的印象分已经高达七分啦,宿主卖菜时获得的钱可以提高百分之四十了噢。” 田弄溪:“……” 她深深吸了口气,决定不理会它,问出自己的疑惑:“你刚刚说我是赚到了三百两白银,所以奖励我一百二十两黄金?” “是的,宿主,因为你是我们的独苗,我们全体员工都万般期待你回来!为了攒奖励,我们自发组织了捐款!” 她继续说:“第一次奖励是在我赚到五十两白银的时候。” “是的是的,宿主你真棒。” “奖励了二十两黄金。” “宿主你真是记忆力超群!” “所以下一次要等到我赚到一千八百两白银时,奖励七百二十两黄金?” “……” “菜菜?”田弄溪手中动作未停,将木箱锁好放回柜内。 “宿主菜菜困了。” “……晚安。” 系统不肯明说,她也不敢逼问。 毕竟游戏决定权不在她手上,即使套出真实的信息,被篡改也是分分钟的事。 但田弄溪期望一直按照她猜测的那般进行下去。 她收拾完店,落了锁,一个人慢悠悠往家走。 已是子时,路边的小摊贩也都在沉默地收拾物件,与天边悬着高高明月遥相呼应。 凉风袭来,吹散一身的疲倦。 田弄溪哼着歌回到家,在柜子里找到沉甸甸的金子。 她拣了块出来,把其余的放回原处,第二日就揣着钱去街上新租了间铺子。 新店在城南,也叫好再来。 前前后后收拾了半个月,把谭香调到新的店铺掌勺,又给旧店请了一位会做当地菜的厨子,这才平衡了两个店。 城南的好再来主做地方特色菜,不少进京的人刚到京城第一顿便选择好再来,再加上京城的外乡人多,第二家店的生意也不赖。 开业一旬,新店的生意不降反升。 田弄溪丢了摊子去帮忙,算盘打得飞起。 她刚开始是不会用算盘的,但向系统索要计算器无果,被谭香看出来不会算账,热心肠地教了她。 不学则已,一学会速度就快起来了,每日算两个店的账也不怯。 正算得自在,猛地听见轻叩柜台的声音。 以为是来付账的,田弄溪沿着那人青葱般的手指向上看,看见正一脸笑意的闻琅。 她微微愣住,不觉得他是来吃饭的,但还是脆生生地打了招呼。 闻琅压低声音问:“田姑娘可是倾慕本世子?” 你们姓闻的…… 田弄溪喉间溢出一声莫名其妙的笑,不急不缓地上下打量了眼面前站着的男人才说:“从前不曾,现在不曾,目测以后也不会的,世子。” 闻琅一脸不相信,指了指门外,又问:“那你为何在我的铺子旁开店?” 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足足占了四个店面的典当铺,只看一眼都要被铺内挂着的那些奇珍异宝闪瞎眼。 收回视线,田弄溪掩住内心的震惊,说:“世子眼光独到,平日里这铺子生意极好,我瞧了都眼红。” 闻琅不依不饶,逼近了些,“看来田姑娘与本世子不谋而合,都认为此处是块风水宝地。” “是呀。”田弄溪爽快认下,她就是看这块来往人多才盘下这铺子的。 来了客人付钱,田弄溪便不再管这人,埋头算起账。 她算得用心,连刚低头就来人了都不知道,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 “皇叔卧病在床,贤兄不聊表孝心,在榻前侍疾吗?”闻听峦凉飕飕地扫了眼挡在柜台前的闻琅。 田弄溪将零钱递给正在等待的客人,闻言眼睛亮了瞬。 这段时间二人都很忙,聚少离多。 闻听峦倒是时常差人送东西过来,自己却鲜少出现。 算算日子,他们有近一月未见。 她没问过他在忙什么,倒是闻听峦主动提及自己要出一趟远门。 约莫是刚回京,他脸上带着少见的疲倦,风尘仆仆的模样,门口还停了只骏马。 闻琅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咬着牙说自己回去侍疾了,让他们不用送。 田弄溪看着闻琅的背影,又看看闻听峦。 因着两人血缘相近,五官些许相像,很难不让人比较他俩。 平心而论,闻琅相貌身材俱佳,放到人堆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但闻听峦一出现便把他比了下去。 念及此处,因为相处时间长所以忘记眼前人的俊美的田弄溪抿唇轻笑,一时说话都软了声音,打开柜台门将闻听峦迎了进去。 已是黄昏时分,陆陆续续进来不少客人,田弄溪忙得连抬头都难。 她算账,他便坐在一旁聚精会神看着她,时不时帮她收收钱。 好不容易缓口气,因为招待客人嗓子已经干了,田弄溪张望着要找茶杯喝水,下一刻装满水的茶杯就被推到面前。 她拿起来喝掉温度正好的水,半真半假感叹:“得夫如此,妻复何求!!” 闻听峦眸光骤然收紧,眼底墨色翻涌,喉结滚动,欲说些什么,田弄溪已经低着头找起零钱。 忙了一个时辰,见客人逐渐减少,她放心地撒手不干了。 两家店铺的后院都有闲置的两间房,因为店铺小东西少,只有一间作杂物间用,另一间被田弄溪放了张小床,忙完太晚懒得回家的时候将就睡一晚。 因为最近忙,她经常睡在店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也都丢在这边。 嘱咐完伙计,田弄溪顺手捏了捏闻听峦脸,被硌得讪讪收手,笑着让他在店内等着,她去换身衣裳就和他一起出门。 换完衣裳出门,闻听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小跑两步上前和他并肩,问他想去哪儿。 闻听峦目光澄澈:“你家。” 最终还是没有回家,田弄溪太累,懒得做饭,连哄带骗把人拉去了某酒楼。 等待上菜的间隙,她撑着脸欣赏一楼正中央的琵琶。 闻听峦突然开口:“我去了儋州,那儿盛产珍珠,品质晶莹剔透、光彩夺目。”说话间,他张开掌心,赫然放着一串珍珠项链。 这项链由数十颗大小相似的珍珠串成,每颗都圆润饱满,大小均匀,在明亮烛光下散发着璀璨的光泽。 “儋州沿海,那里的百姓认定珍珠能给人带去安康。” 被美到失语,半晌,田弄溪才捧过项链,眼下染上绯红,认真说:“我很喜欢。” 闻听峦弯了弯嘴角。 见他笑了,她却有一股失落陡然蔓延心间,田弄溪有话直说:“这段时间太忙,总是你送我东西,我都忘了送你什么。” “无需送我什么,能见到你即可。” “不可以!”田弄溪打断他,皱着眉苦思冥想。 “近日……缺衣裳穿。” 她抬眸,眼底的震惊藏不住。 闻听峦笑:“只是我不清楚自己的身量,辛苦小溪裁量。” 【作者有话说】 很甜没错,但想看你俩吵架,在线等 正文 第49章 糊涂账 ◎攥着裙摆的指尖微微泛白◎ 生意不错,日子如火如荼。 因为扩了店,这次过了半月就已经赚到了一千两。 按田弄溪的猜测,再赚八百两又可以得到系统奖励。 要是这次依循旧例,奖励七百二十两黄金,就证明系统的奖励才是大头,她从前的担忧都不算什么,两千万两黄金也是有可能做到的。 她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喜不自胜。 一日,因为前天夜里忙晚了些,她便宿在新店。 店早就开了,因为还未到晌午,没什么人,田弄溪偷闲在后院晒太阳。 新请的伙计急匆匆掀开后院的门帘,肩上耷拉的抹布逆着风被吹到她面前。 /:. 弯腰拾起抹布,还没来得及递过去,风把伙计慌乱到尖锐的音调送过去。 “掌柜,城北那边来人说店里有人闹事!” 田弄溪刚站起身,边冷声让他说清楚,边快步往前院走。 伙计跟在她身后,只说自己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是有人说家中有人吃坏了肚子。 掀开帘子,旧店的伙计满头大汗站在门口,看见她就迎了上去,神色焦急地要她去看看。 田弄溪扫了眼店内零零散散的客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回过头吩咐店内伙计不要乱,如往常般干活。 直到走出店门上了轿,她才递给伙计一方帕子,说:“别急,从头到尾说一下。” 伙计擦了擦汗,直言今日刚开门就有两个又高又壮的大汉一直坐在角落里,什么菜都没点,他们觉得奇怪,但又不能赶客,只好当做没看见。 直到半个时辰前,店里渐渐来了客人。 那两个大汉猛地把送的花生米呼到地上,仰天嚎啕起来。 问了说是自家老娘吃了店里的吃食一病不起,要见掌柜的评评理。 田弄溪问:“吃了什么?” “说是……说是咸菜。” 咸菜是店里每张桌子都送的,一日少说有一千张嘴吃过,若真是因为吃了咸菜病了,那她不就是在给整个京城投毒吗? 田弄溪一张脸拧起来,深深叹了口气,不忘安抚要哭出来的伙计别慌。 真是因为吃了店里的饭菜生病了,还是有人暗地里给她使绊子尚未可知,只是日子刚好点就遇上这种事,不管是因为什么总是让人心力憔悴的。 伙计哑着嗓子说他俩这么一闹,店里本来要点菜的客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来的也只是嚼着花生米看热闹。 他是真怕这店开不下去了,在外这么多年,像这种大方的老板比夜明珠还难找。 田弄溪问:“门口呢?有百姓看戏?” 伙计说是,江尝从灶房出来,听了他们的话就让他来找她,他出门前把店门关了,但是那两个大汉又走上前把门打开了,还让路过的人都进店里听。 他着急,江尝又给他使眼色让他别管,就自己出来了。 伙计懊恼地说:“早知我便将门锁上。” 知道他是好意,但田弄溪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说没事。 “真把门锁了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略一沉吟,田弄溪掀开帘子琢磨了下,让伙计就在这个路口下轿,找三家医馆的郎中,将人带去店内。 切记要找不同医馆的。 伙计下了车,田弄溪让车夫快马加鞭赶去好再来。 她到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见她来了纷纷让出一条路。 不知情的路人窃窃私语,被告知这是好再来的掌柜。 田弄溪对着让路的众人莞尔一笑,攥着裙摆的指尖微微泛白,就连自己都没察觉。 屋内,一片狼藉。 江尝站在灶房口,手中还拿着锅铲,脸憋得通红。 两个彪形大汉站在正中间,二人都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脚边散落着碎了一地的碗筷。 田弄溪走上前时其中一人还在恶狠狠咒骂,直到她开口说自己就是掌柜。 二人对视一眼,骂的那人噗嗤笑出声,指着她捧腹,“你?就你?弱不禁风的还学别人当掌柜。”他放下椅子,不管上面的脚印,直接坐了下去,抱着胸眯眼冷哼,“像你这样的小女子做什么生意,抛头露面还做不好。” 另一人皱着眉斥责弟弟说话不当,作揖道歉。 二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戏台子搭得稳稳当当。 田弄溪不理会,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面色庄重道:“来的路上我听伙计说了原委,已经请了郎中来,不知二位大哥家住何方?” 年轻点的一点就炸,“我老娘吃了你家的饭菜,已经驾鹤西去了,要你在这充什么好人!” “什么?!”她这下是真傻了,来的路上伙计并没有告知她涉事者已经去世,看走过来的江尝的错愕表情也能大致猜到这二人是等到她来了才把这件事说出口,一时一个头两个大。 不肖片刻,她冷静下来,问:“那你如何证明是因为吃了我家饭菜病逝的?” 年长一点的大汉细细描述了下老妪的外貌身形,那日是田弄溪管账,因为老妪耳朵不好,她交流起来费了些力气,确实记得有这么个人。 老妪说要带回家吃,她还给人备了食盒以便保温,一直没还回来。 “前日?” “正是。”大汉摸了摸胡须,“那日我们兄弟二人太忙,不舍老娘忙碌,特给她留了银钱出门买吃食。”说着哽咽起来,眼中已经蓄起了泪。 田弄溪先是表示了节哀,又道:“吃了我家的饭菜不代表就是因为其病逝,那日人来人往不少顾客,倒是没其他人病。” 说罢,她递过去一个新思绪,“是否是老人本身身体不好呢?或是吃了别的。” 大汉发难,“就吃了你家!你的意思是我诈你我要坑蒙拐骗何不找家富贵酒楼。” 田弄溪:“那便报官吧。” “老娘已下葬发丧,报官岂不是要剖了她?你我都为人儿女,谁愿意把黄土底下埋着的人拉出来。” “那你们想如何?”江尝拧眉,“不明不白让我们背下这口锅?” 眼看要吵起来,田弄溪问:“你们为何确定是吃了咸菜?那日老妇人点了两三道菜,咸菜不过是送的。” 好再来的众人平日里为人和善,与周遭的百姓大多都算熟络。 此话一出,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陡然大了起来。 人群中有人朗声道:“骗子!掌柜的无需理会!” 其余人附和:“是啊是啊,那日我也在店里,我就好好站在这。” “我也吃了。” “我也是。” 两个大汉下不来台,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叹了口气,说:“掌柜的一介女子,做生意不易,我二人本不想做太绝。” “不必,若是我们的错自会赔偿。” 大汉对着人群喊了句:“小珏!小瑶!” 话音刚落,两个一直被挡住的小女孩拨开人群走上前。 田弄溪不明白是何用意,看了看她俩,又看了看两个大汉。 还未等她开口,其中看上去略大点的那个,约莫十四五岁的,颤颤巍巍开口:“我和妹妹也吃了,吐了。” 她一直攥着衣角,入迷般盯着脚尖,声音细若蚊虫。 旁边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倒是直勾勾看她,头点得认真,稚嫩的声音响起:“对。” 面对一面之缘的人,最先记起的总是声音。 小女孩不说话倒罢,一说话即使是短短一个字都让田弄溪从记忆里把这人挑了出来。 把脑海中那张脏兮兮的脸和眼前干干净净的小女孩对上,田弄溪挑了挑眉。 还没等她开口,一个陌生的女声便义愤填膺道:“指不定是你们一起骗人!” 江尝也说:“每日的菜都是郊外清晨送来的新鲜菜,不可能吃出毛病。即使是咸菜,也都是我们亲力亲为做的,一点苍蝇蚊子都进不去。” “不可能!这两个小姑娘可是和我们没半分沾亲带故的关系。” 大汉开口,话里话外说二人是他家邻里,因为父母双亡亲人不在,两个孤女可怜,他家老娘心地好,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这两个孩子。 “老娘心疼两个小姑娘,分给她俩吃了,我们都不知晓,还是晚上回到家,老娘在病榻上说的。”大汉鼻孔出气,说着说着面红耳赤,“我去敲门,见两个小姑娘上吐下泻吓了一跳,这才想到是吃你家饭菜吃坏了。 “你不信大可审她俩!小孩子怎么会说谎。 “可怜我老娘身子骨弱,一命呜呼了!人老了老了还遇到这种事,你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田弄溪垂眸,“若查清楚了确实是我们店的错,那我必定不会逃,只是此事必须弄清楚,不能哪笔糊涂账都算到小店头上,有损店的清誉。” 话音刚落,伙计便带着三个拎着药箱的郎中进门,绕过碎了一地的碗站到田弄溪身边,喊了声掌柜。 许是路上已说明了情况,三个郎中并没有废话,单刀直入地问:“病人何在?” 两个小姑娘在众人的注视中应了声。 田弄溪看向大汉,说:“那带她们去看下郎中吧。” 两个大汉没没阻止,小姑娘也乖巧地跟着郎中们去了后院。 她给伙计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自己则是留在原地,给二人倒了杯茶,问他们可还记得总共点了哪几道菜,共花了多少钱。 “烂蒸鲫鱼、白菜豆腐煲。”二人对视一眼,一人道,“花了多少倒是记不清了,老娘省着用钱,都一齐放在她屋内。” 另一人说:“记得菜也是老娘舍不得吃完,放在灶台温着要等我兄弟二人回来吃,后面和小珏小瑶一对,我二人猜测是菜出了问题,他不顾我阻拦吃了这两道,人没问题,结果沾了一筷子咸菜就脸色苍白,跑了好几趟茅房。” 田弄溪还想问为何确定是因为菜,而不是接触的其他物件,刚进了后院的伙计一路小跑到她面前,附耳道:“掌柜的,郎中说、说确实是吃坏了肚子。” 她瞳孔震颤了瞬,再抬眼时已恢复正常。 大汉皱着眉问到底如何,田弄溪声调平稳,偏头让伙计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好累……我只是个蛋!蛋!后!!!(咆哮) 正文 第50章 混沌梦 ◎他哑着声音撒娇◎ 伙计不解她用意,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田弄溪便接过话。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唯她端得大方得体。 还未等大汉发作,三位郎中已经掀开帘子出门,直直走向众人。 他们先对众人作了个揖,目光落在田弄溪身上。 主人家请来的,需得要主人家同意方可开口。 田弄溪点头,三人对视一眼,站得略靠前的郎中开口:“二位正是吃坏了肚子,我三人商议了番,便由我开了味药方,每日煎服即可。”他说完将手中方子递给田弄溪。 年轻点的大汉一把夺过,一双凶目露出诡异的光,直勾勾盯着田弄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抿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吃坏了肚子?可能看出来是因什么吃坏了。” 实在不是她推卸责任,只是兹事体大且疑点众多,把脑子抛开想都能咂摸出几分不对——母亲因吃了她家的饭菜病重,为何要等到发丧了才前来问罪,是怕拿到赔偿金不小心真把人治好了吗? “两个姑娘面色青白,舌苔黄厚,盗汗不停,腹部疼痛难忍,我三人各把过脉,脉象过快弦滑,是吃了辛辣之物。” “这就对了,我老娘一贯是吃不了辣的。” 田弄溪莞尔,“那日我与老妇人交谈,她虽有些耳背却不妨碍同我谈天,可见你二人孝顺至极,将老人照看得好。” “这是自然,我范冲什么都不怕,唯独怕老娘受苦。”年轻点的大汉,叫范冲,一副自得其满的模样,连他兄长伸过来要阻止的手都拂去了。 田弄溪又淡淡地夸了他两句,连他二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何时来京城谋生也搞清楚了。 直到他的兄长范禀怒喝了声,范冲才从田弄溪捧场的反应中慌乱出逃。 他摸着头嘿嘿了声,看着田弄溪傻笑。 田弄溪直勾勾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收起,“你言语中说她神志尚且清明,试问一个孩子孝顺、生活如意的老妪为何要在明知自己不能吃辣的情况下吃下份量不少的咸菜,按理吃第一口就该放下——或是这咸菜对她而言不算辣?可不辣又为何上吐下泻,乃至离世。” “呵!别和她废话,她左不过不愿认这件事罢了。”范禀终于开口,却是对范冲说的。 “那便报官吧。”田弄溪掌心向上,五指指向两个垂着头的小姑娘的方向,“你们的证人。” 范禀冷笑,“两个大字不识的丫头懂什么?掌柜的财大气粗,一包糖就把她们收买了吧。” 此话无理到令人发指,田弄溪拦下蠢蠢欲动的*江尝,捏着鼻梁开口:“说你们的诉求。”她得知道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范禀范冲对视一眼,还未说话,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郎中突然走上前,握着拳说:“这、这……可否让我过目下你们所说的咸菜。” 田弄溪点点头,示意江尝去拿咸菜。 “站住。”范禀大步走上前拦下二人,他人高马大的往两人面前一挡,把那郎中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你如何证明你们店和这三个人没有勾结。” “不是,你……”你有病吧。 好不容易咽下对自己不利的话,田弄溪笑得像屠夫面对过年时待宰的肥猪,不耐烦中带着一丝期待,“那报官。” 她站起身。 “至于咸菜我会各留存几份送往衙门,大哥若是怕我有所欺瞒,可即刻随我去取。” “呵,谁不知道官商勾结,报官能有我们百姓好果子吃?” “商——我吗?”田弄溪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你多虑了,我上哪认识官府的人。” 本专心看戏,只有轻微人声的人群中突然爆发激烈争吵,一人高声喊:“店大欺客!” 一人接话:“是啊,她如此咄咄逼人,看得小生不寒而栗。” 一人咒骂:“你这死婆娘,我就说外乡人开的店不能去,死活不听我的,要是我的好大儿也吃出什么问题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田弄溪:“……” 她反应很快,一瞬便意识到这几人声音太大,眯着眼欲看清他们的长相。 江尝拎着锅铲跑出门。 许是他太过气势冲冲,手里拿着的锅铲被衬成利刃,人群如惊弓之鸟般一哄而散。 没拦住他的田弄溪放下徒劳的手,哭笑不得。 混乱中,唯一人笔直地站在原地,舒展从容的眼神直直撞进田弄溪眼底,见她皱着眉看他,气定神闲地背手走进门。 景温书先环视了一圈才不急不缓地找出代表官府身份的令牌,语调戏谑:“官来了。” 田弄溪:“……” 这世界有完没完。 他令牌上俨然篆刻着隶属大理寺三字,看来这段时间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田弄溪刚言之凿凿,如今却在内心深陷官商勾结的泥潭中,细而黑的眉毛几乎拧成两根竖着的筷子。 景温书也没好多少。 范禀范冲一人扒着他的一条腿跪坐下去,不知谁的鼻涕眼泪和在一起抹到他的衣上,状况惨烈到田弄溪不忍直视。 她挪开了眼睛,自然也没看到景温书求助的视线。 “请大人做主——” “请……呜呜啊啊……请大人做主……” “本官与田掌柜是旧识,自当回避,只是在外面听了许久,此事不交于开封府实在无法给你二人公道。”景温书把衣摆从禁锢中扯出来,低着头对二人微笑,“本官便陪你们走一趟。” 范禀范冲状若无事地爬起来,眼神飘忽。 被唤作小珏的姑娘突然开口:“我们愿意去官府作证。”她牵着妹妹的手直直看向景温书,眼圈泛红语气却坚定。 此话一出,两大汉被喂了颗定心丸,也不多话了,拎小鸡仔般一人拉着一个小姑娘出门,斜着眼要田弄溪跟上。 田弄溪先是嘱咐伙计收拾下残局,才在最后一个不急不缓地出门跟上。 刚还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却并肩走着,街边的百姓眼观鼻鼻观心,余光都落在这行人身上。 景温书倒是自洽,声音如往常:“早就知道田姑娘来京,不曾想竟在此遇见,实在是有缘。” 田弄溪在想去了开封府该如何替自己辩白,闻言抽空敷回:“是啊,景大人,真是好巧。”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敷衍,抿唇笑了笑,又补了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景大人真是朝为探花郎,暮登天子堂,叫人羡慕。” “俗。”景温书正色,“在下一心想抱得美人归,躺在榻上给夫人按肩——对了,我夫人就是你前叔母。” “恭喜。”田弄溪的思绪本来早已回到担忧不已的事上,听到这话突然被拽了回去,一时半会儿不知该作何表情,想了想又补了声恭喜。 “你二叔早就问斩了,如今约莫黄泉路都走完了。” “恭——嗯?”她挑眉,“这么快?” 还没等景温书解释,她说服自己:“死了就好。” 景温书微耸了耸肩,忍俊不禁,“你俩真是……” 田弄溪看向他,用眼神问这话什么意思。 “对了,田姑娘身陷囹吾怎么不见殿下?”景温书倏然转了话题。 “他不在京。”她前段时间选了布料让人制成衣裳,满心欢喜地跑了趟皇宫,却被告知太子殿下不日前早已离开京城。 不知道什么事这么着急,居然连知会她一下都做不到。 “唉,男人。”田弄溪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 秉持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心理,景温书妙语连珠地安慰她太子殿下向来神出鬼没,许是有急事来不及说。 随口说说的田弄溪自然乖巧点头。 还未走到开封府位于的街道,景温书便煞有介事地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说自己要回大理寺了。 他一离开,就没有替田弄溪说话的可能了,范姓兄弟安下心来,咽咽口水抬脚就站到大理寺门前看守的面前。 待二人颠颠倒倒地说完,其中一位看守马不停蹄进去通报。 五人在门口站了没一盏茶的时间便被带进去。 开封府比起瑞阳县县衙更加恢弘,屋脊高耸入云,一进去就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埋头跟着配短刀的公差走了许久,路过不少衙役,却未见前来报官的百姓。 范冲肘了肘兄长,自以为小声地说:“今日怎的人如此少?” 范禀扫了他一眼,没接话。 走到某处,公差手搭在刀上往回看,公事公办的语气:“到了,各位进去吧。” 开封府尹是一个留着长髯的中年人,穿着紫色官袍,听范姓兄弟说话时神情不怒自威。 他听完事情经过才开口,让两个证人详细说一遍事情经过。 等到二人磕磕巴巴说完,又让田弄溪说。 流程官方,无可挑剔。 只是田弄溪有些不满。 府尹听完几人的话当机立断要暂封好再来,待事情查明再做决断。 闭店调查理所应当,只是为何要将两家店一并封了? 她眯着眼看说出自己有两家店的范禀,提出自己的疑惑。 府尹只说堰朝律法如此。 她匆匆赶回去的时候,官府已经将好再来查封了。 透过窗纸往里看,伙计已将店内收拾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般整洁,却捱不过店门贴了封条,无人可进。 伙计站在门口,垂头丧脸的样子,被田弄溪拍肩后更是要哭出声。 一旁蹲着的江尝看见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摇头的模样比踩了泥坑还可怖。 她心下了然,把两人一起拉到檐下,确认被木柱挡住后才轻声问:“没追到?”是确定的语气。 见江尝用一脸要以死谢罪的表情点头,安慰了他两句才收起笑,“你们确定这菜没问题是吧?” “自然!”二人异口同声。 “是。”田弄溪点头,这些菜都是她看过的,有一点问题都不可能被送到灶房,做完后的菜也是要厨子试过才能上,问题出在他们身上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太小。 她掏出三个荷包,说出在回来的路上就准备好的说辞:“这事有猫腻,我猜不会轻易结束。 “这里面的钱是你们三人的工钱,给你们发三个月的。这店还会再开,但不知要多久,你们相信我就留下来,不信我也不必强留,想走就走。” 伙计接过荷包,眼眶中已然蓄满泪花,带着哭腔抱歉:“对不住掌柜的,家中还有妻儿,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 “没事的,有缘再会。”田弄溪报之一笑。 伙计耷拉着肩膀离开,手中鼓鼓囊囊的荷包莫名让内心更加空荡。 田弄溪还在看他的背影,身边格外沉默的江尝突然开口。 “我不走。”江尝抱胸看她,表情坚毅。 “好。”田弄溪并不意外,笑着拍了拍他,“好兄弟,在心中。” “把葛立明的带回去吧,他的决定让他自己做。”葛立明是江尝的友人,这几日告假。 “……好。”江尝点头。 送走他,田弄溪又去了新店,拿出准备好的荷包如法炮制了一遍。 新店只剩谭香愿意留下。 二人连门都进不去,一人靠在墙边,一人随地坐在门前台阶上。 两两相望,哭笑不得。 “你还笑得出来?”谭香哼笑。 “不笑难道要哭吗?”田弄溪嘴角机械地上扬。 “唉,这都什么事。” “糟心事呗。”田弄溪谢她留下来,“好姐妹,在心中。” 谭香先是笑,视线猛地触及不远处一个地方,站起身急匆匆和田弄溪告别。 田弄溪靠的地方被一根高大的柱子挡着,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谭香小声嘟囔的是什么——老板夫。 细密的笑意在眼底漾开,她用手掌抵住唇,弯着眼角看谭香和闻听峦打招呼。 高挑的身影愈走愈近,田弄溪撞进闻听峦深邃的眼睛里,鬼使神差地嘟起嘴:“还知道回来。”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慌乱站直身体挥了挥手,像是要把刚刚的话挥走。 但闻听峦已经听到了,并且不准备放过她,他走近牵起她的手,神情温柔:“对不住,我来晚了。” “嗯?没事啊。”田弄溪意识到二人说的不是同样的话题,随意揭开。 掩住内心对闻听峦依旧在派人监视她的揣测,不忘嘱咐:“不需要你帮忙。 “我要正确的正义,如果是靠你的身份得到清白,和这些冤枉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她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闻听峦不懂,但本能遵循。 月影憧憧,各酒家已挂上灯笼,更显得身后的好再来冷清。 田弄溪垂眸看脚下的倒影,反过来安慰他,也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可以自己解决,大不了就散场嘛,反正已经赚得够多了。” 闻听峦轻笑,“嗯,可你甘愿自己被冤枉?” “这个不可以。”她笑眯眯地回。 没多想,拉了拉他袖口示意低头,凑近他耳垂轻轻说了自己的打算。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朵,动作时散落的发丝不停在眼前晃荡,明明没有触碰到身体,却让背脊泛起微妙的痒意。 闻听峦目光克制,沉沉嗯了声。 被他的眼神烫到,田弄溪慌乱拉开距离。 二人心思各异,不知不觉就走到田弄溪的小院前。 “我先回宫,明日来陪你。”闻听峦敛眸,睫羽轻扇,在月光下婆娑如蝶翼。 “要不你进来吃个饭?这么晚了,你吃了吗?”田弄溪犹豫。 “未曾。”闻听峦没动,低头看她。 她让开门示意他进来,问:“你想吃什么?” 走进门的闻听峦回头看她,说:“叨扰了。” 田弄溪:“……” 她摆摆手,“那我煮个阳春面吧,好饿好饿。” 这宅子内只有两间屋,一间灶房一间寝室。 因着灶房要用,田弄溪从寝室拿了张椅子放到院内让闻听峦坐下,自己就进灶房忙了。 阳春面不仅味道鲜美,制作速度还快,田弄溪现在财大气粗,还在两个碗里各窝了一个鸡蛋。 刚出锅的面太烫,她摆好碗筷就喊闻听峦吃饭,却久久得不到回应。 出门一看,他居然靠着墙睡着了。 田弄溪不可置信地走近,静静注视面前人的睡颜,连呼吸都放缓。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模糊了分明的棱角,为本来略显冷峻的五官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和。 舒展的眉眼下有片薄薄的乌青,因他面容俊美,田弄溪竟没有注意到这稍有不慎便喧宾夺主的“点缀”。 点了点他挺直的鼻梁,她轻声唤:“闻听峦?”声音极轻极小,比起想喊醒他,更像是摇篮曲。 又看了会儿,田弄溪才慢悠悠走回灶房,把两碗加了蛋的阳春面吃完。 洗完碗还是摇不醒他,她只好把他扛回自己的寝室,替他脱了鞋靴。 干完这些整个人汗涔涔的,田弄溪弯腰站在床头边,边缓边看闻听峦的睡颜。 突然,她伸出手将他微抿的唇向上拉,直到看上去呈上扬的弧度才满意地收回手。 欣赏了会儿自己的杰作,田弄溪心满意足地扭头出了门。 闻听峦霸占了她的寝室,她只好打水在灶房洗漱。 用热水细细松泛疲惫的身子后,穿着里衣的田弄溪在寝室门口陷入无边沉默。 她咬着唇看不知自己给她丢了多大难题的闻听峦,却因为他的脸生不起气,只好穿上中衣走到另一边床躺下,和衣而眠。 月光透过窗棂打到一梦一醒的床上,田弄溪扭过头看睡得沉沉的闻听峦,伸手拨开他额间少见凌乱的碎发,又侧过身背对着他试图睡觉。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生着闷气起床,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因为天热收起来的被子放到二人中间- 清晨,阳光洒进静谧的小屋。 感受到光线,小床上熟睡的姑娘长睫轻颤,半晌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视线触及咫尺之间的俊脸,田弄溪本混沌的思维陡然清明。 她噌一下坐起来,不动声色观察着情况。 她不知何时枕上闻听峦的手臂睡得香甜,貌似头还埋在他颈窝处,被人搂着。 田弄溪:“……” 没记错的话,她睡前明明在二人中间放了厚被隔开,怎么一觉睡醒——被子被踢到床尾,两个本各自在角落睡着的人莫名其妙一起滚到了床中间。 霎时间思绪万千,田弄溪强忍着震惊,猫着腰下床,小心翼翼到一丝动静都没发出。 她佯装无事地洗漱,又回到寝室拿自己的外衣。 柜子背对床,她又全心全意在降低存在感,身后响起声音时吓得衣裳都差点没拿住。 缓慢地回头才发现,闻听峦不知何时睡醒坐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捏了捏鼻梁,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对不住。” 田弄溪讷讷回:“没事。” “对了。”他状若无意地问,“你这只有一张床,昨夜你是如何睡的?” “……”田弄溪扯淡:“你管我,我抱着咸菜缸睡的。” 闻听峦闷头笑了声,起身抱住她。 “别动,让我抱抱。”他哑着声音撒娇,“困。” 不知是否因为毫不吝啬的阳光,闻听峦本清冽的气息此刻格外温暖干燥,像避无可避的艳阳天裹住她的每一个感官。 田弄溪犹豫片刻,伸手虚虚环住忙碌日子里贪恋的安心。 【作者有话说】 溪(咆哮):这对吗? 峦(无辜):是被子先动的手 正文 第51章 访姜家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昨日留了个心眼,田弄溪已经知道证人姐妹分别名为姜妙珏、姜妙瑶。 因她曾与姜妙瑶在街上偶遇,拉着闻听峦就去了当初遇到的地方问人,果不其然没多久从一老妪那问到姜家宅子的所在地。 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率先入眼的是一座四方小院落。 土墙剥落得不成样子,墙角缝隙却未见瓦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主人家。 提着两盒糕点,田弄溪敲响红漆大门。 门内隐约传来一声“来了”,接着便是轻快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姜家小妹,姜妙瑶。 她穿着一身灰蒙蒙的麻衣,袖子拢到小臂处,手上还拿着一根竹条,鼻尖薄薄的汗珠顺着开门的动作坠下,抬头看人时表情欣喜。 许是营养不良,她极为消瘦矮小,不过到田弄溪胸与腰之间的地方。 田弄溪自上而下看着她,看她喉间一声“阿姐”哽住,眼神倏地冷下去,一言不发地关门。 “等等。”田弄溪伸手拦下门,递过去两盒香气扑鼻的糕点,“我们不是来挑事的。” 空气中的甜丝丝难以忽视,姜妙瑶吞了吞口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别想着贿赂我!” “嗯,不会。”田弄溪手一松要扔下糕点。 “哎,你——”姜妙瑶手忙脚乱地接住,“迫不得已”让开路,“进来吧。” 她开门的一瞬,田弄溪视线就穿过她头顶扫了眼院内,如今进来了只觉院内比刚刚窥得的一隅更杂乱。 院墙处堆着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打眼一看有各式孩童的小玩具,还有竹篓草帽等编织的物件,几乎有一人高。 饶是姜家有一百零八个小孩也用不了这么多。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从远处飘进来的。 视线落到姜妙瑶扔在墙角的竹条,田弄溪接过茶,报之一笑。 姜家不小,虽是一进院落,但有足足四间瓦房,正中间的主屋有田家主屋两个那么大,看上去原本不仅人丁兴旺,还算得上温饱有余。 她面前,这个曾经热闹的家族里仅存的小辈之一正拧着眉看她,面色不虞。 田弄溪抿了口茶便放下,被碎砖瓦垫着桌脚的木桌因她轻柔的动作摇晃不止,剧烈的吱呀声中,她弯着眼角道谢。 那日接触下来,她就知道姐妹二人性格迥异,姐姐腼腆内向,说话时轻声细语,不敢看人;面前的妹妹更活泼开朗些,说话时不仅声音大,更直勾勾看着人眼睛,明明年纪不大却丝毫看不出惧怕。 今日登门,更觉印象没错。 她只问了句姜妙珏去哪儿了,面前豆芽大的小姑娘就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一句接一句,想等个空闲说句话都找不到。 “我阿姐不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来了也是做无用功。 “虽说你之前拉过我,让我没掉河里去,但这是两码事,你做错了就得受罚。 “隔壁便住着范家叔叔,你去找他们吧。赶紧走,我阿姐回来了看见我让外人进门会生气的。 “多谢你的糕点,但我阿姐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了,你还是和这个哥哥一起拿回去吧,你怎么不说话?” 田弄溪回神,见姜妙瑶正歪着头看自己,扑闪的眼睛写满了不解。 她哦了声,将桌上的糕点打开,捻了块放入口中,待吃完才说:“还热乎的,吃吧,吃不完我再带回去。” 见姜妙瑶不情不愿地拣了块,她继续说:“我们来这只是想了解下整件事的经过。” 姜妙瑶咀嚼的动作一顿,“已经都和官府里坐着的大人说了。” “无碍,你再说一遍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姜妙瑶不得已又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说辞没变,和范姓兄弟在官府说的不仅一样,甚至只字未改。 田弄溪点点头,随口问了句:“你说隔壁便是范家,可我未见他家门口挂白幡,丧事已经结束了?”堰朝风俗,家里长辈去世,逝者安葬完毕前概要在门口挂上白幡来守孝。 范家老妪大前日吃坏肚子,前日离世,昨日上午就下葬,下午再去饭馆找她问罪。 这么急匆匆的,简直把“有鬼”二字写在明面上。 姜妙瑶点点头,说隔壁奶奶向来身子不好,早早就准备好了身后事。 “听你们的意思,她待你们很好。” 姜妙瑶毫不迟疑地点头。 想起老人已经离世,她泫然若泣,眼前笼上一层雾气。 桌上其余二人对视一眼,眼里都糅了几分啼笑皆非。 这场对话下来,田弄溪算是明白姜妙瑶姐姐为何不让她和他们交流了。 情绪来得也太迟。 面前坐着的可是杀害好人的凶手,她不仅将他们迎进来,好生泡茶招待,还有问必答,比刚上幼儿园的小孩还乖。 但田弄溪出门前的推测也被推翻。 她本以为姜家姐妹受人蒙骗,真的觉得是好再来的菜害了老人和自己,现在却不这么认为了。 姜妙瑶的表现让她知道此事另有蹊跷,姜家姐妹知道真相,选择当帮凶。 面前的小女孩哭得抽抽搭搭的,田弄溪在用眼神示意闻听峦安抚无果后,不得已自己上场,“你没事吧?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 偏头抹眼泪的小女孩猛地甩开田弄溪递帕子的手,抽噎着让他们离开。 田弄溪起身,但没走,只是为了方便自己拿东西。 她将掏出来的荷包放在桌子上,桌子不堪重负地摇晃。 哽咽声霎时停住,姜妙瑶愣愣地望向一看就沉甸甸的荷包。 田弄溪弯腰看她的眼睛,“你们很缺钱吧,范家给了多少?一两、二两还是几十贯?收下我的钱,说出事实,你不用受良心谴责了,你阿姐也不用去摆摊了。” 姜妙瑶眼泪悬在脸上,仰着头看田弄溪,表情无措,半晌嘴唇翕动,还未说出口就被田弄溪的动作打断了—— 修长的手随意拿起荷包掂了掂,随即解开细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猛地在耳边炸开。 明亮的黄过分夺目,姜妙瑶久久不能回神。 本以为是银子,没成想是金子! 她从未见过金子。 刚要说的话全然忘记,结结巴巴问:“这、这么多?”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田弄溪敛眸看桌上堆叠的碎金,内心没什么波动。 她赚了不少,购买欲却低,再加上这个朝代没什么能买的,细想这段时日除了为了赚钱而花钱以外,竟没花出去什么。 姜妙瑶听不懂她的话,吞吞口水说自己做不了决定,要等阿姐回来。 虽说她并无此意,但这话确确实实给这件事定性了,田弄溪侧过脸笑了瞬,撞进端坐在一旁的闻听峦的眼里。 她对着他挑挑眉,表情狡黠。 坐回位置上,看着茫然的姜妙瑶,问:“你阿姐什么时候回?” 姜妙瑶盯着桌脚摇头,声音又低又轻:“生意好就回来得早,生意差要等到天黑透。” 尾音还未消散,隔壁紧关着的房门内竟冒出几声咳嗽。 虽说又急又低,但明显是男人的声音。 田弄溪心吊到嗓子眼,飞快扫了眼姜妙瑶。 后者“噌”一下站起来,连话都没撂下,急急忙忙推门而入。 还不忘把门关严实。 “咔嗒”一声,主屋恢复宁静。 听到隔壁房间隐隐约约的交谈声,田弄溪心跳逐渐恢复寻常。 她刚听到男人声音时,冒出来的第一反应便是范式兄弟。 可看姜妙瑶神色紧张,跌跌撞撞往屋内跑,这猜疑已打消大半。 “姜家并无男丁。”闻听峦淡声道。 田弄溪睨他一眼,心想原来你会说话了,但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 她站起身拍拍手,“走吧。” 说罢,等闻听峦起身后,与他并肩跨过门槛。 二人都没拿桌上吃了一半的糕点和荷包,空着手见到灼灼烈日。 田弄溪被刺得眯了眯眼,伸手挡了下光,旋即走向墙角,贴着墙壁往一边走。 姜家主屋的窗户一左一右,右边的便是另一间他们没进去的房间的。 她快步走到窗边,还有一手的距离时往院中挪了几步。 挡着阳光往后看,见闻听峦还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噗嗤”一下乐了。 他看出她并不准备离开,都未曾抬脚。 收回目光,田弄溪昂首挺胸往前走,佯装无意地扫了眼屋内。 她想得很好,只看一眼既不显得突兀惹人注意,又能看清屋内究竟是不是范式兄弟。 但她视线还未收回就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仿若看到了魑魅魍魉。 率先发现有人偷窥的是姜妙瑶,她怕惹面前人清净,悄悄退了出去。 刚走出房门,田弄溪就踏入主屋,沉声说自己要进去。 见这人偷看,姜妙瑶本就忿忿,结果她居然演都不演了还想推门而入。 她叉着腰拦住,气势汹汹地不让她进门。 田弄溪伸出手穿过她头顶,轻飘飘将留了个小缝隙的门推开。 屋内的人与田弄溪对视上。 “哐当”一声,土陶碗被摔成几瓣,还冒着热气的浓药咕噜噜地抗议。 空气仿佛凝固了,姜妙瑶直觉气氛不对,脸上的愤懑已成怔愣,未等她开口,面前的姐姐猛地出声。 田弄溪内心惊涛骇浪,语气愕然:“哥?” 【作者有话说】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周易》 正文 第52章 真相明 ◎男人站到榻前向他微笑,“兄长。”◎ “小妹……” 田光宗眼眶通红,嗓音沙哑得如同刚吞下有棱角的石子,跌撞着下榻。 他大病初愈,腿一软竟直直摔倒在地。 霎时门口的两人都冲了过去,争相扶起他。 田弄溪半扶半拖着把人送回榻上坐下,盯着他伤痕累累的脸,一时发懵,“哥,你怎么在这儿?” 比起田光宗复杂的神色,她想得很简单,更多的是震惊——自穿进来便被告知田家长兄已死,结果这人居然复活了?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真的? 田光宗嘴唇翕动两下,说出的话却不成语调,幸好姜妙瑶端去一碗温水,他喝下润了润嗓子,田弄溪这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他看着久别的妹妹,眼泪在眼眶中打颤,掐着手背忍住。 他昏迷好几日未醒,此刻说话又轻又慢,说两个字就要停下来歇片刻,静静注视面前的小妹。 “你长得很好,不似从前又瘦又小。”田光宗覆上田弄溪搭在榻上的手轻拍,咳嗽了两声才继续,“多吃点好,哥赚钱就是为了你们。” 听他话里的意思田二娘倒不该那么可怜,田弄溪迟疑地点头,把疑问咽了下去,听他继续说。 田光宗缓慢眨眼,回忆起来—— 他参军后没多久便被分到边境驻扎,一日他所在的营抓到一名潜入的苏克津族人,因两族向来水火不容,几个小兵私下里将那人砍了,没曾想中了异族诡计。 他们借势硬闯军营,被察觉后带着一队人马前来兴师问罪,校尉不愿交出手下,打了起来。 他躲避不及,被暗箭射伤,昏迷数日。 醒来时已经在回京的马车上了。 校尉不服管教被勒令回京,把他和几个伤势较重的一并带回京休养。 将养数日,堪堪好转,恰逢破涯营征召能人,便准备先去一试再动身回家。 壮士云集,挽强弓、扛铜鼎他都一一照做。 虽因伤势尚未痊愈而有些吃力,但也颇受赏识,被军吏留名,要他回去收拾物品,在一月后卯时一刻回到破涯营。 说着说着,姜妙瑶的抽噎声逐渐盖过田光宗的说话声,他苦笑了声,安抚她自己并无大碍。 两人不太熟,他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落在榻上。 田弄溪将刚没送出去的帕子递过去,见姜妙瑶接了,田光宗又继续说。 他回去时志得意满,在街边小摊看到编的草帽便想买几顶带回家,付钱时摊后小店猛地跳出来两个大汉与摊主争吵,摊主是个和小妹差不多的姑娘,他看不下去便上前制止。 那两大汉见人越围越多,掀翻了摊子就离开了。 他帮着把散落的物件收拾了下,也拿着刚买的草帽准备走。 行至小巷,背后竟窜出一个黑影,还未等他反应便狠狠捅伤他的腿! “你看清人脸了吗?” 田光宗摇头,说还没看清就被刺伤,霎时天旋地转,倒在血泊中头晕目眩。 他对着姜妙瑶笑了笑,“多谢二位相救。” 姜妙瑶崩溃大喊:“明明是他们!” “他们?”田弄溪插话。 “怨我没看清。” “范禀范冲?”田弄溪问的是姜妙瑶。 姜妙瑶沉默。 “和你争吵的大汉是极高极壮,留了长髯的吗?看上去约莫二三十岁。”田弄溪又问田光宗。 “嗯……正是。”田光宗回忆。 她看看田光宗,又看看姜妙瑶,百思不得其解,问:“难道你还与他人交过恶?”在田二娘的记忆里,田光宗与人和善,从不红脸,饶是吃亏也会打碎委屈往肚子里咽。 见他摇头,她站起身,“既有猜疑的人选,报官吧。” 姜妙瑶猛地抬头,“不、不可!” 她死死捏着帕子,勉强挤出几个字眼:“等我阿姐回来再……” 田弄溪坐回椅子上,捏了捏鼻梁,“你们是有什么……交易?”她斟酌着用词。 “等我阿姐回来再说。” “……” 眼见陷入僵局,田光宗出来打圆场。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位是?”他话锋一转,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男人。 他一直站在那,高挑的身影逆着光,想不发现都难。 之所以现在才问,完全是为了解围。 没成想男人大步跨进门,站到榻前向他微笑,“兄长。” 田光宗:“?” 他坐直打量,见男人面上依旧挂着幅度正好的笑,只好也笑笑。 那笑还未完全展开旋即被收回,手一伸拉住小妹,说自己有体己话要说。 田弄溪知道此事逃不掉,使使眼色让闻听峦离开。 后者礼貌颔首,迈步离开。 姜妙瑶也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咔嗒”一声,门被合上。 田光宗神色复杂,语气虚弱:“你才多大?着急谈婚论嫁也就罢了,十七了定下即可,怎么还……”他气急,握拳咳了两声,拂手没接田弄溪端过去的水,“跟着人跑到京城,这是你该做的事吗?” “做生意,我是来赚钱的。”田弄溪对他笑笑。 田光宗不看她,只说许久未见,他竟不知道一直寡言胆小的小妹养了好胆量,单枪匹马往外闯。 半晌,语气不善:“咱们这种人家哪里有余钱做生意?”想到什么,他脸色猛地变黑,“爷爷将你卖给刚刚的人了?” 田弄溪垂眸,将发生的事细数了一遍。 她言语没有夸大,但仍让田光宗怒火中烧。 还没听到田耀祖改名入庄家族谱的事,身下的被子就被砸出深深的凹坑。 “实在是太过分!我寄回家的钱足够养你和小祖了,爷爷奶奶怎么如此待你。”田光宗胸腔剧烈起伏,将他每次寄信回家都要附上银钱的事说出来。 他直述歉意,看她的眼神愧疚不已。 “是我对不住你,我以为在信中说了要他们待你好,他们就会待你好,是我错了。”军中车马不通,一封信常要数个月才能到亲人手中,途径*人手众多,田光宗就将银钱包到草纸里,确保不被有不轨之心的人发觉。 他怕钱到不了小妹手里,却没想到防一手自家人。 田光宗还在絮絮叨叨说自己每次寄信回家都要嘱咐哪些钱是给小妹的,哪些钱是要老人替幼弟攒着的。 “爷爷死了。”田弄溪抽回被覆着的手,轻声说。 血肉相连是很奇妙的存在,她想。 明明刚还义愤填膺,眼中闪烁熊熊怒火的人一瞬间愣住,露出迷茫又不知所措的神情。 不像久经沙场的老兵,反而像还未启智的孩童,口齿不清地要找亲人。 田弄溪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呢喃自己不孝。 眼泪和思念一同落下,把粗糙的皮肤洗刷成孩提时的稚嫩。 莫名其妙的,她心也揪了下。 想起那个并非自己亲身经历却又历历在目的午后。 田壮英被抬回家的那个午后。 “哥。”她晃晃他的肩,试图把那天黏腻的血擦掉,“爷爷是突然死的,我们都没见到面,你在家也见不到。” 田光宗回神,“奶奶和小祖还好吗?” “嗯,挺好的。”田弄溪拣了些话说他们的近况,最后说,“我出门前给他们留钱了,他们不会活不下去的。” “你不留钱他们也能活得很好,我寄回家了不少。”田光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难为你一个小姑娘跑这么远,都怪哥。” “没事,我赚了不少。”田弄溪笑得真情实感。 “你怎么会在这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田弄溪摇头,简短地将菜的事说了下。 田光宗眉头越锁越深,最后掀开被子,“报官,我要报官!定是他俩害我不够,还要害你。” “等等。”田弄溪继续,“我来这是因为……住这儿的两个姑娘是他们的证人。” “是他们诬陷你?” 田弄溪迟疑点头。 “可我那日看,这两家不太和睦,怎会联起手来害你。” “不知,有什么好处吧。”田弄溪理所当然地说。 田光宗还想说什么,被敲门声打断。 清凌凌的声音隔着门:“我阿姐回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田弄溪起身开门。 屋外,姜家二姐妹静静站着。 田弄溪终于看清姜妙珏的脸。 很清秀的人,眼角向下平白添出几分倔强。 短暂和她视线相交,目光便落到屋内。 田弄溪侧身让人进门。 甫一进门,姜妙珏就开始解释。 两家本是邻里,关系极好,姜家祖上还曾救过范家人性命。 姜家父母逝世后,两个小姑娘相依为命,略大的那个便接过亡父亡母的生意,在范家饭馆前摆摊卖竹编物件。 那日争吵是因为范禀大儿爱慕姜妙珏不成,要父亲做主将她迎进门。 姜妙珏不肯,范家人就不让她继续摆摊。 “可两家分明签字画押过,他们不仅不认,还要和我阿姐动手。”姜妙瑶气鼓鼓地接话。 “他们见我不肯便要掀我摊子,多谢恩人解围。”姜妙珏拉住姜妙瑶一同给榻上的田光宗道谢。 “举手之劳。”田光宗笑笑,“还要感谢你们将我带回救治,劳烦了。” 姜妙珏一味摇头。 见众人不再说话,田弄溪终于开口:“不知范家老妇人和你们是真的吃好再来的菜病的吗?” 姜妙珏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神落寞。 范家饭馆这些年生意愈来愈差,他们就靠坑蒙拐骗赚钱,刚开始只骗大酒楼的,因为都是不吝钱财的人开的,怕坏了名声会给一大笔银子封口。 可范家老人病重,撒手人寰之际他们骗来的钱早挥霍一空,但又不愿被街坊邻里看出囊中羞涩,就找了虽是新开但生意极好的好再来。 “此事是因我而起,和阿瑶无关,我会自己去衙门。”姜妙珏将妹妹拦在身后,语气坚定。 “可你为何要帮他们?”田弄溪睁大眼睛。 难不成这么大的京城没别的地方摆摊了? 姜妙瑶被挡住,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是为了给这个伯伯买药!”- 尘埃落定。 姜家姐妹去衙门翻了供。 范家院内树下挖出一把沾血的菜刀,与范家饭馆丢的一模一样,范冲承认是自己一时激动回到店内将菜刀藏在衣内追了出去。 范冲锒铛入狱,范禀丢下二两银子,带着妻儿背井离乡。 范家饭馆被封,没几日就换了个新铺子。 好再来的封条被下,因为此事生意还愈来愈好。 田光宗都醒了,一直住在两个小姑娘家中不方便,田弄溪替他租了个宅子养伤。 二人不是很熟,她特意挑了个离自己家不远不近的宅子,没成想田光宗天天杵着个拐杖一瘸一拐地跑过去给她送菜。 她愁得很,幸好半月过去,田光宗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和她说要回家一趟。 “小妹,你不回去看看奶奶吗?”田光宗甩开拐杖后意气风发,一人端四个菜都不在话下,声音没半分抖。 田弄溪接过食盒摇头,“不了吧,店里事忙。” 田光宗点点头,语气心疼地让她多歇歇,不用逼自己太紧。 “嗯嗯,知道了哥。”田弄溪笑笑,心里想自己并不忙,只是怕回去了被三人对簿公堂,拆穿身份而已。 田光宗熟络地找到碗筷,洗过后递给田弄溪,随口问:“怎么最近不见小峦?”虽说二人接触不多,但这半月下来他已认定了这个准妹夫。 “他忙着呢。”田弄溪夹走一筷子菜,浑不在意地回。 从好再来出来时清数了遍钱,系统提示已赚到下一档的奖励。 田弄溪埋头喝了口汤,一心只想回房查看奖励,扒饭的动作又快又急。 “咳——咳咳——”不小心咽下辣子,她脸涨得通红,偏头捂着唇重重咳嗽。 接过田光宗舀满汤的碗,囫囵喝下几口。 “怎么这么急?”他夹了筷子田弄溪面前的菜,“味道是不错。” ……- “掌柜的,有你的信。” 田弄溪刚走进铺子姜妙珏就迎面递过来一封信。 她“哦”了声,神色诧异。 “是光宗哥的。”来客人了,姜妙珏小跑回柜台,拨算盘的动作麻利又认真。 她二人是田光宗的救命恩人,姜妙珏人机警,摆摊多年会算账做生意,田弄溪承哥哥的情,给了她一份糊口的营生。 细数已一月有余。 两人熟络起来,姜妙珏知道田弄溪不拘泥什么,也就不再唯唯诺诺的,说话时嗓门大得让田弄溪幻视她妹妹。 她随意找了个没人的椅子坐下,掂量手中信件。 按理田光宗才刚到家没几日,这封信竟就到了她手上。 左看右看,看不出玄机。 田弄溪从顶部将其撕开,取出来两张纸。 田光宗应该是怕她不识字,简单地画了两个小人,一人双眼放光地看另一正拿着信的人口若悬河。 要她找别人读信吗? 田弄溪笑了声,掀开画看下面的信。 视线触及歪七扭八的字后,脸色陡然变冷。 【家中无人,报官无果。望速归。】 正文 第53章 音讯传 ◎就算是去当皇帝了也不见得会和她说。◎ 理完细软,田弄溪洋洋洒洒写了封信交由姜妙珏,让她等闻听峦去铺子里的时候代为给他。 闻听峦不知在忙什么,但要是当面说自己要回去,她害怕他扔下要事硬要和她一起。 她回去是找人为辅,看好再来没自己能否照常运转次之,最重要的是找几个合适的新铺子便于赚钱,怕闻听峦多想,于是扛着一箱金子麻溜跑了。 这一趟花了半个月,饶是田弄溪人不着急屁股也快死透了。 她坐在马车里将二十金锭翻来覆去地数,第八百次怀念闻听峦身边那个不苟言笑的车夫后,牢狱大门一样的车帘终于被打开,从牙行那找的车夫操着浓重的乡音让她下车,说自己还要去接旁人。 拎着其貌不扬的木箱,田弄溪在田家村村口的树边下了车。 小地方就是这点不好,路过的谁谁谁都认得,要是没打招呼,不用半个时辰就能身败名裂。 路过小河,耽搁了不少时间,好容易又动身时,远远的便看见一个体格宽胖的妇人停在路口。 田弄溪迎上去,脆生生喊了声:“姑表伯母。” 胖大婶笑得眯起眼,语气欣然:“二娘也回来了。”她和田母陈佩兰总角之交,语气比前几个纯看热闹的热忱得多,“前几日看见光宗回来了,这下你们家可以团聚了。” 她还在说什么宽宽心,不要太在意村里人的口舌之类的话,但田弄溪的思绪已然飞远了。 好一会儿才接上:“家里都还好。”她把木箱换到另一只手,松泛了下,“奶奶和小祖都挺好的。” 胖大婶笑得欣慰,“你们都好佩兰在下面就放心了。” “伯母那我先走了,回家看看他们。”拎了一箱子黄金实在是吃力,田弄溪额头已隐隐溢了几分薄汗。 谢绝胖大婶相送,她步履匆匆往家赶。 不远处田光宗正从另一边的巷口往家走,见到小妹神色焦急,心中闪过一丝悲怆。 “嗯?哎——哥。”手空出来,田弄溪对闪现的田光宗笑了笑。 “你回来了。”田光宗愁容满面,已无暇顾及小小一个木箱怎会如此重。 他跟在田弄溪身后进门,刚听见落锁的声就急忙开口:“你走之前奶奶可说要去哪儿了?” 田弄溪摇头,说:“奶奶身体不太好。” “我刚从姑那回来,姑说没见过他们,我不敢多问,怕她起疑。”田光宗重重叹气,“家里本就……我也就没和邻里声张,连族中都未说。” 接过木箱放进自己的小屋,田弄溪回到院中,说:“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吧。”一老一小举目无亲,有什么地方可去?她话没说完就讪讪闭嘴,换了话说,“他们没离开多久,不用太担心。” 田光宗点头,“这个我知晓,只是小祖识字却没留下一字,我实在是怕有不轨之人趁家中只余老弱时闯入谋财害命。” 仰头环视了圈家徒四壁,田弄溪张张嘴,语气无力:“这个应该……不太可能吧,村子里那么多只有老人在家的。”自家应该是最穷的那个了。 要说害命……田弄溪若有所思,“官府怎么说?” “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可要是趁他们熟睡呢?”田光宗不敢深思,五官拧在一起,比受伤时还狰狞。 “就算熟睡也会喊出声吧。”田弄溪倒是冷静,沿着他的思路往下说,“除非是团……几个人一起作案。” 见田光宗隐隐有站不住脚之势,她安抚:“虽说不是没这个可能,但可能性极小,毕竟家里一切如常,也没有血什么的。”二人边说话,她边逛了圈,“除非说是先迷晕……好了好了,不可能的,他俩又没什么仇人。” “可他们怎么会不告而别?”田光宗双手撑在石桌上,俨然陷入了逻辑怪圈。 “啪——”一下往他背上重重一拍,田弄溪如愿看到他投过去的目光,耸了耸肩,“哥,你别忘了他俩可不知道你回来了,村里人都说你死了,你衣冠冢还在爷爷墓旁边呢。我又出远门了,不知道何时回来,这种情况下两人出门未必会留下信件。”她漏了一点没说,自从冥婚事件,也就是田弄溪穿进来后,三人关系一直很微妙,就算是去当皇帝了也不见得会和她说。 田光宗苦笑着看向自己的妹妹,轻轻“嗯”了声。 他俩不一样,她才刚回来,但他已经苦苦寻觅半个月了,奶奶和幼弟毫无音讯,县衙也因他每日到访失了耐心。 他怕迷雾笼罩,更怕大雾散尽时只能看见亲人的尸身。 胡乱薅了把脸,田光宗扭头走进灶房,“一路上累了吧,没想到你回这么早,也没炒几个菜,我给热热。” 田弄溪叫停他:“不吃了,我去县里一趟。哥,你吃完问一下村里有没有人最近见过奶奶和小祖吧。” 田光宗面露难色,犹疑应下- 距离田弄溪穿进来已过去近半年,虽已夏末,正中午日头还是很晒的,街上各铺子里都只站了零星几人。 绘蛟坊的小二靠在门边打着哈欠,再一睁眼面前就站了个俏生生的姑娘,脸上旋即挂上了笑,弯着腰邀她进门。 “请问这边可以帮忙画像吗?我描述,你们画。”姑娘声音清脆。 小二应下,从后院招来了一位白面书生。 人虽腼腆,但很听得懂人话。 田弄溪坐他旁边三言两语描绘出黄氏和田耀祖的相貌,书生用了半个时辰便画出两幅栩栩如生的画像。 “八分像了。”田弄溪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劳烦你各画五十幅,这是定金,画完我来取,如没差错再付你贰佰两。” “什么时辰要?”书生捏着笔的手啪嗒一下僵住,不知接不接这活。 田弄溪见他神色,内心惊讶:难不成一幅画二两银子都不算赚? 她不懂画,自然不清楚市价。 “明日巳时。”她抽走画笔洋洋洒洒写了一行字,指着它对书生说,“每幅画都在下方写上这句话,切记字要显眼,字的钱也贰佰两。” 书生歪了身子去看——此人走失,凡提供线索者皆有重赏,后面跟了一行标着地名的小字。 他凝重点头,“此事交由我,姑娘且心安。” 办妥画像的事,田弄溪马不停蹄去了步芹那。 日头正盛,就连树桠都恹恹的,她停在摊前喊步芹没被理会,大步一跨就到了她身边,伸出手在她恍惚的脸前晃了晃。 “嗯?”步芹回神,“是你!你可算回来了。” 她眼睛亮了一瞬,须臾又灭了下去。 坐在步芹拿过来的木椅上,田弄溪语气担忧:“你怎么不太高兴呀?” “别提了。”步芹赶走飞到摊上的苍蝇,看她的眼神无奈落寞,“你走了,我家那病秧子也不见了,你说你们怎么都喜欢不告而别?” 田弄溪回忆起那张脸,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哦——没事,男人多的是嘛,哈哈哈……” “他?男人?男人多的是他也不是男人。”步芹忿忿翻了个白眼,“养不熟的白眼狼,又在老娘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又?”田弄溪瞪大双眼。 “他爹娘死了之后就这样,动不动就跑,等我忘记这个人的时候又像无事发生般回来,带一堆没人稀罕的东西,谁要啊?” “你要他陪你是吗?”田弄溪直言不讳。 看她那双澄净的眼睛,步芹一哽,嗲毛,“怎么可能!只是他爹娘墓在这边,我想他尽孝罢了!” “哦哦。” “你不信?”步芹挺直腰板絮絮叨叨说男人的爹娘对她有多好,架势像是不把田弄溪说哭都不会停下。 田弄溪打断她:“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他?他能干什么,身子骨弱得同刚出生的婴孩一般,走几步路咳几声,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赚那么多……”步芹语气猛地惊悚,“不会是、不会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差事吧。” 还没想好安抚的话,步芹自顾自抛了这个话题,“算了算了,想他简直是白费时间。对了,你这几月如何?” “没事,这个不行换下个嘛。”田弄溪顶了顶她的肩,“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干什么去了吗?” 她将这月的事挑了几件说,尤重在说自己赚了不少上,把步芹听得一愣一愣。 “如何?和我一起干?” “唉,算了吧。”步芹收起羡慕,“我离不开这里。” 田弄溪理解地点头,起身,“走,请你吃临卿阁。” “等等,我把你放这儿的银钱给你,不知你何时又离开。”- 在家呆了半月,画也贴了半月,了无音讯。 田弄溪在瑞阳县城租了间月租的宅子,每日三头跑——衙门、宅子、各个店铺。 半月里,她接待了不下百个说自己有消息的人,无一例外是来骗财的,田光宗愈来愈急,整日脸色阴沉。 她也不确定二人是否还活着了。 田光宗问她,她语气不再坚定。 田耀祖是原书主角,饶是她穿进来了,如今的世界不再和书中一模一样,但好歹也是主角——是主角,就不会轻易死……的吧。 “不会的。”田弄溪日复一日安抚着他,笑容却逐渐勉强。 因她坚持,田光宗不再隐瞒亲人失踪一事,田家村村民都知晓了。 虽对这家人的行径不耻,但众人都自发找过人。 这么多村民、这么多寻人画、这么多官府衙役,连黄氏和田耀祖的半分行踪都未窥见。 二人要么去了很远的地方,要么去了更远的地方——地府。 找不到人,没耽误干其他事。 她回来一月,找人的同时没忘了看铺子,盘活了一家酒楼,还说服步芹将一起将摊子开大。 回京的日子一推再推,直至遥遥无期。 京城的生意约莫极好,系统的第四层奖励到账。 田弄溪好说歹说,堪堪说服菜菜不要哗啦啦地下金子,将奖励封存在系统空间内。 刚松一口气,忽闻敲门声。 才下过雨,天边还是灰蒙蒙的,乌云和远山亲密接触,有眼力见的都不会出门。 田弄溪一愣,踩着水坑快走到门口。 雨点溅湿她的裙角,有预感的心跳震耳欲聋。 揭下门闩,门口站着四个穿着短衫的衙役。 为首的已经是熟人了,面色凝重,看她的眼神饱含深意。 “有消息了?”田弄溪沉声问,身后是赶过来的田光宗。 “郊外发现一具幼童尸体,经对比与本案有关。” 田光宗扶住门,嗓子发紧,声音干涩:“一具……尸体?” 为首的衙役点头,语气同情怜悯:“劳烦二位随我们去辨认。” “一具?”田弄溪跨过门槛,偏头问。 “正是,周遭暂未排查出他人。” 扶着田光宗去衙门的路上下起小雨,走到衙门里时鞋袜已经湿透了。 田弄溪无暇管,她看着身侧的人眉头紧皱,心里如乱麻般,不知起点与终点。 跟着衙役东绕西绕,走进一处阴冷院落。 最里是专门放尸体的屋子,一进门便看见屋内正中摆着一具被布盖住全身的尸体。 因身材矮小,只占了一半石台。 田光宗趔趔趄趄地上前伸手。 掀开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脏污的、稚嫩的、沉睡的脸。 面色发青,双瞳暴凸。 他腿一软,踉跄着往后栽。 又颤颤巍巍地扑上石台,语气悲怆:“弟弟——” 正文 第54章 不相识 ◎是远在京城的闻听峦◎ 混乱、茫然、不堪。 田光宗心绞痛难捱,却还记着自己大哥的身份,两行清泪无声落下,呜咽不止。 他未嚎啕大哭,带他们来的衙役却面露不忍,扭过头看向屋外。 思索两秒,田弄溪上前轻轻拍了拍田光宗佝偻的背,无声安抚。 她的手被牢牢抓住,田光宗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看她,又看看毫无生机的田耀祖,说出口的话含糊沙哑。 田弄溪:“我去问。” 跨过门槛找到为首的衙役时,他正在和下属嘱咐什么。 见田弄溪来了,单刀直入地开口。 田耀祖的尸首是在郊外发现的,因离瑞阳县城和田家村都很远,且地势偏僻,周遭豺狼虎豹多,无百姓居住,草草搜过了事。 直到猎户路过,在崖底瞥到它,报了案。 明白了田耀祖脸上交叠的划痕是为何出现的,田弄溪沉默点头。 衙役下结论:“失足落崖。” 她点头的动作倏地一顿,眯了眯眼。 衙役见过太多不愿接受亲人离世的人,语气确定地说出仵作的判断。 田弄溪迟疑点头,她确实不太明白如此得天独厚的人怎么会死,还是自己失足而亡。 那边衙役说完要说的话,见她眼神迷茫,出声安抚:“你弟弟年岁小,没人看管定会迷路的,暑天多暴雨,雨后多雾霭,一时看不清路失足也是……也是没法子。” “年岁小?” 衙役本意安慰,却让田弄溪拨开云雾见光明。 是了,他只是个普通的小孩。 他的聪明,他的成就,他的未来都是被赋予的。 接过衙役“斯人已逝”的话尾,田弄溪说:“还劳烦大哥多留心没找到的老人。” “这是自然。”- 田耀祖还未满七岁,丧葬一切从简。 堰朝的习俗,幼童之丧为无服之丧,不仅要速葬,更因其早夭不得葬入祖坟。 心疼幼弟,无论族中多少长辈劝阻,田光宗坚决地要将田耀祖葬在田爷田父旁。 赶回来的柳田氏劝,被一句“不如就把我的衣冠冢挖出来,地方腾给小祖”堵回去。 于是田耀祖被葬在田牛墓旁,葬在他几个月前虔诚跪拜过的地方。 短短几个月田家死了三个人,周边两座新坟上的白幡还摇曳着,三座坟的松软泥土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田耀祖睡在自己曾踩过的土地下。 站一旁的村民抹眼泪感叹世事无常,路过田家人时总是牵起田弄溪和田光宗的手搭在一起,苦口婆心地让他们相依为命。 虽然田家还有一个老人,但众人都知道黄氏凶多吉少。 田弄溪觉得自己很瘟,穿进来后把所谓的家人克得没剩几个。 穿进来前倒是没有亲人,但也挺…… 身体心智健全的孩子本该被领养,但她先后经历过几个家庭,领养她只是为了福利,对她很差,动辄打骂,院长跑了好几个部门,又将她接了回去,就那么在福利院长到大。 她可能真的和系统说的一样,天生和世界没什么关联。 敛眸看脚下泥泞,耳边是村民夹杂着乡音的感慨。 田光宗魂不守舍,她只能承担起微笑点头的责任。 殇者年幼,不可惊扰。 丧葬进行得很快,既不放炮竹也没有请乐队。 因早夭有不祥的传闻,回到田家时已没几个宾客。 田弄溪刚给啜泣不止的柳田氏递去帕子,倏忽被轻轻拍了拍肩。 抬头看,是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摸着手问:“这就是那个有老人走失的田家吧?” 瞥一眼身旁站立的将男人带来的胖大婶,田弄溪站起身点头。 “我知道老人在哪。”男人压低声音说。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田光宗就走了过来。 他面色淡漠如死灰,饶是谁看了都不像是个有力量的活人,抬抬下巴让男人再说一遍。 男人又说了一遍,田光宗听清,颔首说自己去看看。 田弄溪张张嘴,想说的话哽在喉间,最终追上去,“我也去。” 路上,男人说自己叫程骞,是个货郎,平日里东奔西跑,不常回家。 这次回家,猛然看见家中多了一和城中画像里相貌相似的老人,紧赶慢赶找到了画像下方的地址。 程骞信誓旦旦说自己保准没认错。 可这条路却和发现田耀祖尸身的地方完全相反。 田弄溪不抱希望,但怕田光宗受太大打击,一直沉默不语。 走到快出瑞阳县的地界,忽见荒郊野岭有一茅屋,程骞快步走上前说到了。 田弄溪:“……” 身边起了阵大步带起的风,她却没动,余光扫了眼周遭。 正对着一处悬崖,再往前走是一片幽深不见边的树林。 虫鸣伴着鸟叫,好不热闹。 手短暂地扶了扶腰,确认出门时拿的刀还在腰间后,田弄溪迎上田光宗的目光走上前。 茅屋很小,一进门就是榻,正中间摆着张木桌,靠近门的地方坐着一个正在干针线活的妇人。 见来人了,她放下手中物件站起身,笑得腼腆。 程骞语气不太好:“人呢?” 妇人赔笑:“润润带去上茅厕了。”她拿起针线篮放到一旁,摩挲着掌心和田弄溪问好。 程骞骂了句什么,听得不是很明朗,正要发作之际,屋内四人都听见了脚步声。 放下漂浮着茶叶残渣的杯盏,田光宗眼波微动。 众人一时屏了呼吸,直到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蹦蹦跳跳进了门。 她扑进妇人怀中,瓮声瓮气问:“阿娘,他们是谁?” 没人回答她,因为屋内几人的注意力都在慢悠悠跟在女童身后的人上。 “奶奶——”田光宗看见朝思暮想的脸,险些破音。 黄氏却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向妇人,“小娟呐,你丈夫也回来了,我说什么都不能再赖在你这了,得去找我孙子了。” 被唤作小娟的妇人眼含热泪,抱着女儿摇头不像摇头,点头不像点头的。 “我得去找我孙子了,还不晓得跑哪里去了哦。”黄氏边喃喃自语边转身要走,被女童拉住也只是捏了捏她的脸说,“乖润润,奶奶不能再耽误你们了。” 言行举止像是看不见一直在喊她的田光宗般。 田光宗噤了声,看向站在门边的田弄溪,眼里的不知所措几近溢出。 见二人云里雾里,程骞示意妻子解释。 纪娟松开女儿,陷入回忆的声音轻柔温和。 一月前,她带着女儿一起去家边的林子里捡柴火,遇到一昏迷不醒的老妪,女儿心善,央她把人带回家。 “这两日才醒,问什么都不太清楚,只说自己要找孙子问,问孙子叫什么、长什么样也说不出,我看像是这里出了毛病。”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头,叹气声绵长。 田光宗“噌”一下站起身,不信邪地去拉黄氏,被甩开后表情空白停滞。 “奶奶,我是光宗啊。” “光中?乖光中,看见我乖孙了吗?这么高。”黄氏比划了下。 “奶奶……” “现在的后生真是懂事,见到人就喊。” 田弄溪:“……” 见田光宗还拉着黄氏不放,她取出两锭黄金,走近两步放到榻上的针线篮里。 “多谢你们这段时日的照料,大恩没齿难忘,这点小钱还请收下。” 女童咬手指看她,又看看爹娘,满眼新奇,刚要摸到黄金就被一左一右伸出的手拦下。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润润,不可无礼。这点小忙姑娘不必在意,举手之劳罢了,万万收不得这个。”后半句是对田弄溪说的。 “啧,把你那脏手拿开。就这么点?”后半句也是对田弄溪说的。 “恩公说个数?”田弄溪沉吟。 程骞起身挡住门,伸出一根手指直勾勾看她。 田弄溪拿不准,“十块金锭?” “一百。” “多少?!”这下轮到她破音。 “你们连一点钱都不愿意掏,那如何证明你们就是她的亲人。”程骞言之凿凿。 他的妻儿想说话,却被他一记横眼吓得不敢动弹。 这、点、钱? 田弄溪满脸黑线,怀疑堰朝什么时候通货膨胀了自己却不知道。 她自己倒是可以拍拍屁股回家,但这屋里还有行动不便的老人。 田弄溪一时犯了难。 侧耳听这边动静的田光宗一把抓过挡在门口的程骞往旁边一扔,扛起黄氏怒吼:“小妹!!!” 余光瞥到还没站稳的程骞,田弄溪同手同脚地跟着跑出门。 三人一路跑到崖边,黄氏实在是不配合,田光宗只好放下她,叉着腰看追上来的程骞,重重哼了声。 程骞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因乡音太重,田弄溪听不明白。 田光宗一手拽着黄氏,一手指着他骂:“狮子大开口,两锭黄金你都不满,实在是贪得无厌。” 二人把崖边当战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热闹极了。 田弄溪往边上一站,即使一言不发,这小小的地界都像搭了个大戏班子。 她无数次张口,无数次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断。 无助得比黄氏更像个失忆的人。 一直耗在这不是办法,田弄溪扫了眼林子,目光幽深。 松开扶着黄氏的手,她坚定地扭头朝悬崖边走去。 崖边陡峭不已,稍有动作就有石子不停滚落,扑通的声音让人心里直发毛。 往前一厘就是万丈深渊,田弄溪试探地抬起一只脚。 身后是察觉异样的程骞的惨叫,以及被他的惨叫吸引的田光宗。 除了黄氏,其余二人都有些腿软,毕竟谁也没想到如今的局面。 程骞咬着牙逼自己不把不要钱了说出口时,田光宗已经连滚带爬往崖边靠了。 他使不上力,只能拼尽全力喊:“哥有钱,哥有钱!你不用寻死!” 可崖边的背影依旧挺拔坚定,听不见凡世喧嚣般。 田光宗心快跳出身子。 刀光剑影间,一道速度堪比惊弓之箭的黑影“嗖”一下飞出,拦腰将田弄溪往平地上带了好几步。 在众人都未看清时已经停下。 速度极快,停得却平稳。 被放下的田弄溪长舒一口气。 她已经做足了准备,手掌早早摊开就等着要钱呢,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喃喃道:“拂雀?” 拂雀腼腆一笑,因周遭有旁人,只唤:“田姑娘。” 田弄溪:“……” 半晌,她感叹:“你打两份工啊。” 拂雀垂眼微笑,“嗯。” 怕田弄溪多想,又补上句:“婢与田姑娘同为女子,主子说可以更好照应。”她长相单纯,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就连刚还胆战心惊的田光宗此刻都连连点头。 拂雀很满意,至于其中真正的缘故,怕只有那位知晓了。 田弄溪挑眉,也不戳破,只是为难问:“你有没有一百两黄金?” 她声音压得极低,很难为情似的。 这不怪田弄溪,她本只是赌闻听峦阳奉阴违,却没曾想他不经阳奉阴违,还换了暗地里的人。 若是问寻或无许还好办,她和他俩聊过,二人都是世家子弟,拿得出钱。 但拂雀…… “没有的,田姑娘。”拂雀声音更低更轻。 她的哭腔把田弄溪吓一跳,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凑到拂雀耳边和她说了个地址后,田弄溪双手合十,“劳烦你跑一趟。” 拂雀速度极快,回应还未消散在风中,人已经不见影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她拎着一木箱飘然回到崖边。 程骞表情不知何时已空白,接过箱子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倒是少了口舌之争,田弄溪啼笑皆非地看了眼他的背影,喊住要离开的拂雀。 “能不能帮我把他俩送回家?”她指了指田光宗和他牵着的黄氏。 拂雀犹豫不决,被田*弄溪三言两语打发应下。 见三人离开,她转身往林中走去。 此地偏远,这是田弄溪第一次涉足,因此她也不知道这儿竟还有一片无主的香樟林。 虽说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已经不算大钱,但对于不肯离开瑞阳县的步芹来说称得上一笔不菲的收入。 她被步芹帮了那么多回,终于可以帮到步芹了。 田弄溪抿唇压住笑,雀跃走入林中。 这片香樟林虽不比田家村的大,但胜在数量极多,田弄溪一时半会竟走不到头。 她越看越觉得欢喜。 唯一点不好,离程骞家太近。 虽说他妻子话中之意是林子无主,但程骞此人唯利是图, 更何况…… 她只应了他的一半要求, 是一百两,但是仅一百两银子。 此刻,他应该在家垂头顿足呢。 想到那样的场景,田弄溪笑了瞬。 她欲走到头看看,却忽的停住脚步。 刚便察觉出的不对劲在此刻凸显,田弄溪撑着树停下,仔细闻了闻,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 她越往前走,气味越明显。 放轻步子、屏住呼吸,田弄溪右手持短刀,猫着腰往前看。 倏然,她视线触及一处,瞳孔猛地放大。 她看到了血腥味的来源。 三三两两的尸体交叠在一起,不少双瞳爆裂,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尸横遍野中,唯一人携剑伫立。 那人白衣不染,只刀刃在不停滴血。 田弄溪刚看清就缩回树后,捂着嘴惴惴不安。 是熟悉到极致的背影, 是远在京城的闻听峦。 她不知所措到了极致,缓慢蹲下身将自己圈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极大的一声动静后,林内针落可闻。 田弄溪咬唇猜测,半晌才抬头往后看。 他走了。 她莫名松了口气。 正文 第55章 异域链 ◎奖励般亲了另半边脸颊◎ 扶着蹲得又酸又麻的腿站起来,田弄溪一咬牙,往尸堆里走。 尚未瞑目的尸体直勾勾盯着,心脏悬到嗓子眼。 她想让他们阖目,但又不敢,只好边走边作揖,嘴里念叨着路过路过,往正中的尸山里走。 走到一略拥挤的地界,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跨了过去。 终于看见他。 他和其他尸体不一样,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看上去如睡着了般安详。 阴风阵阵,田弄溪背对着死人无声注视着。 良久,弯腰捏他的耳垂。 冰凉难捱的触感,田弄溪刚看清就收回手。 是他,步芹口中的病秧子。 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她瞧见过他右侧耳廓上有一蜘蛛痣。 要把他扛回去吗? 田弄溪犹疑不定之际,余光瞥见这人小腿微动。 她吓得腿软,差点跌死人身上,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原路返回。 靠着刚刚的树,逼自己平静。 离它们远了点,田弄溪才缓过劲来。 她仔细想了下,觉着刚刚的动静是风吹进裤子里产生的。 但无论如何是不太敢扛死人了,走回去连拖带拽的把人带到更远的树后藏起来。 把手上的血胡乱擦掉,田弄溪放松地笑了。 环视一圈,确定周遭无活人后,她转身离开。 她想得很简单,闻听峦杀了他,约莫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步芹是好人啊! 既要让步芹把人带回去,又不能让步芹看见这惨状。 难,但她尽力周全了。 满意- 感受不到气息后,季鄞睁开眼。 他翻身迅疾,踢走尸兄捡起剑,朝相反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便停下行礼,声音沙哑。 他虽是卧底,但刚是真挨打了,嗓子里一股血味,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没听到回应,季鄞就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剑摇摇欲坠。 他不是习武之人,平日杀两个人已是累极,遑论今日。 头昏昏沉沉的,他不知哪来的胆抬头看了眼。 男人身姿挺拔,手里拿了根简单朴素的木簪,簪尖不知染上了谁的血,猩红浓艳。 不敢多看,季鄞收回目光,盯着脚下静候。 思绪差点放空之际,冰凉的物件突然抵上下颚。 季鄞被迫抬起头,锋利的剑刃压得脖颈不断往外溢小血珠。 他没后退,使剑的人也像没看见。 “殿下,属下知错,甘愿领罚。” “何错?”闻听峦饶有兴致地反问。 “不该下手太重,只放走一个瘸子。” 剑尖挑起他的下巴轻拍,闻听峦眯着眼端详,不知在想什么,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后,说:“她看了你哪儿?脸?” “什、不、不是。”季鄞呼吸一滞,果断地掀起耳朵解释。 他迅速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聪颖地等待审判。 剑刃插入剑鞘,带起短暂又尖锐的风声。 闻听峦唇角牵着笑,眼神冷若冰霜。 “回去吧,不要多事。” “是。”季鄞起身告退- 这地离瑞阳县城太远,田弄溪又焦急,花了大价钱在路边寻得一辆马车,紧赶慢赶才在日落前赶回去。 在街边小铺买了把大铲子后,她找上步芹。 步芹还是那么闷闷不乐的样子,见了她却展露笑颜,把她拉到木椅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聊完这段时间新铺子的收入,步芹问:“你拿把铲子干嘛?” “没、呃,没事,就是用的,挖地的。” “你家没有?” “坏了。”田弄溪瞎编。 “噢。”幸而来了客人,步芹起身给人拿货,再回来时已经忘了之前问的话。 她倒了杯凉水给田弄溪,“外面这么热?瞧你流了这么多汗。” “嗯……”田弄溪灌了两口水,鼓足勇气说,“其实我刚来的路上看见……” 她话还没说完,身旁坐着的步芹猛地站起身,气势汹汹怎么都拦不住。 “哎——”田弄溪看手中没握住的衣角,跟着站起身。 视线触及门口,步芹匆忙的缘由,她不禁愣在原地,内心闪过一万句怎么可能。 见鬼了。 她咽了咽口水,强撑着坐在椅子上,忍不住盯着看。 男人对她微微一笑,温文尔雅。 如果不是她几个时辰前刚见过没有呼吸的他的话。 她一时愣在原地,忘了笑。 男人确实担得上步芹说的病秧子,病气缠绕,身子孱弱,咳嗽声不止,听得人惊心。 “小走,我回来了。”他边咳边说。 “啪——”步芹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啪——”另一边脸也被补上。 男人的脸肉眼可见地肿起来,却还是好脾气地笑着,“消消气,给你带东西了。” 田弄溪看着就火辣辣的,不自觉捂上自己的脸,快步走到二人面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不会安慰人,心也不在这上面,只直勾勾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看。 步芹误会,“怪我忘了介绍,他叫季鄞。” “噢,好。叫我田弄溪就好。”田弄溪嘴角艰难地上扬。 步芹挽住她往铺子里走,不再理会季鄞。 后者步子跟得越快,她走得越快。 田弄溪跟着回到木椅上坐下,视线止不住地瞥一旁罚站的季鄞。 终于,他似是被不知哪儿来的目光烫到,偏过头往另一间屋子走。 动作间耳后暴露无遗 ——干干净净的, 哪有什么蜘蛛痣。 田弄溪:“草。” 再看一眼。 还是没有。 她贴着步芹耳朵压低声音问:“你家这个他有兄弟吗?” “谁?他啊?”步芹松松垮垮搭在柜台上,朝另一间屋子里正在给自己上药的男人抬抬下巴,“没啊,他爹娘死的早,就他一个。咋了?你喜欢这种相貌的?” 见田弄溪眼神惊悚,她以为是自己的玩笑不好笑,于是止了话头,只说:“我瞎说的,你别生气。” 她哪里有空生气?! 她都快被吓晕了。 艰难出声:“你说白天撞鬼的可能性有多少。” 步芹笑嘻嘻说:“听说午后阴气最重。” “不对,这个世界没有鬼。”田弄溪“噌”一下起身,“我先走了,还有事。” 步芹不舍地送她,挥别时哭唧唧的。 她的身前,拎着铲子的田弄溪也面色凝重。 太阳快下山了,唯物主义战士拿着新买的蜡烛往林子里赶。 到的时候已经日落,车夫揣着手要回家。 田弄溪咬咬牙,许诺车夫双倍价格,要他等她回程。 车夫应下,她独自下了车往林子深处走去。 晚上的林子多了几分诡谲, 夜风微凉,树叶沙沙作响,吹在人身上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幸而这片林子里的树木不算高,没挡着月光。 她走得极快,心想自己大晚上的跑过来给人收尸,这也算是善事,就算世上有鬼也得感动得给她磕两个。 遑论这是书中世界, 书中世界。 田弄溪给自己壮胆,走到白日撞见尸体的地方。 抬眼看去, 蜡烛“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她本能抬脚踩灭。 光亮陡然变暗,只余皎洁月光照得她脸煞白。 背上猛地溢出一层冷汗,打湿衣衫,与皮肤黏腻在一块。 她没空去管,只是用两只手撑着铲子,避免自己腿软跌倒。 眼睛不错地看着前方—— 哪里还有什么死人,甚至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田弄溪把铲子换了个方向横拿,铲尖正对白天的死人堆,左右看过后走进其间。 她弯腰仔细看每一块土地,汗珠落在杂草上,滋生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草上也没有一抹红色。 这个世界有BUG。 田弄溪站直,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 上了马车,车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倦道:“姑娘怎去了许久。” 田弄溪:“……?” 她犹疑问:“多久?” “半个时辰是有的,我婆娘留的饭都要凉了。” 被自己的猜疑逗笑,田弄溪长舒一口气,叫车夫快走。 她直接让人把她送回田家村,因此路途更为遥远。 坐在车上,她胡思乱想。 猜测约莫是有人善后, 可怎么会处理得如此干净。 而且死透的季鄞怎么复活了,这该如何解释? 她是探了他呼吸的。 也是明确他耳后有一蜘蛛痣。 想不明白,田弄溪把希望寄托于回家后。 毕竟,总不能是她疯了吧。 到田家村时已经戌时,她给了车夫报酬后,在村口下了车。 拎着铲子往家走,远远便看见田家门口挂了白幡。 人已下葬,竟还没取下。 可见田光宗对这个早夭的弟弟有多心疼。 门被半掩着,院内传来三三两两的交谈声。 田弄溪开门进去,朝众人一一问好。 人不多,倒像是寻常小聚。 没在院内看见田光宗的影子,正寻着呢,柳田氏朝她招手。 “光宗在屋里守着,你劝劝他,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旁边坐着剥花生的胖大婶抬头,“你家那个借住的男人又回来了,还真是重情重义呢。”她以为男人是为了祭奠特意赶回来的。 闻此言,田弄溪忽而笑了。 她松开柳田氏的手,莞尔道:“姑,我去看看哥。” 主屋内,二人对坐。 烛台昏暗,映出一张俊美无双的侧脸。 闻听峦率先抬眸,朝她笑了笑。 田光宗这才看见来人,起身说:“你们聊,我去外面照看下客人。” “你怎么来了?”田弄溪坐到田光宗刚刚的位置上。 闻听峦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这是一点五秋,田弄溪心想。 她瞅见闻听峦起身,换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敛眸不说话。 两人各怀心思,气氛沉寂许久,只能听见院内往来宾客告退的动静。 半晌,闻听峦开口:“我今夜可以在这住吗?” 见田弄溪看他,他补充:“刚来瑞阳,无处可去。” 田弄溪讷讷道:“自然可以。”她猜测闻听峦不知道她看见他杀人的场景,怕他多想就没问,但又实在好奇季鄞的事,心里比搬家时看见蚁后被一脚踩死的工蚁还乱。 被喊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笑得光风霁月的闻听峦。 “我的事告一段落,可以在这儿多陪陪你了。”闻听峦眼角弯弯,仿佛在问开心吗。 “嗯?”田弄溪表情五彩斑斓,迟疑点头。 田耀祖刚下葬,黄氏得了失心疯,田光宗一拖再拖,这几日不得不动身前往破涯营。 整个田家都乱成一锅粥了。 平心而论,她很想他。 但只可远观不可亵渎也。 田弄溪想起自己的打算,总觉得面前的男人会失落伤心。 她扯着男人的肩将他拉近,凑近啪叽亲了一口脸颊,语气蛊惑:“你太累了我心疼,明日就在这好好歇着吧,我回来了给你带糕点。” 闻听峦沉吟片刻,“好。” “嗯??”他答应得太快,田弄溪准备好的一箩筐话无处诉说,于是抬手固住他的下巴,奖励般亲了另半边脸颊。 亲完拉开二人距离,闻听峦竟乖乖地没有动弹。 她有些诧异,但不知从何而来。 抓不住,便也不抓了。 说出更重要的: “让拂雀回去。” 经此一事田弄溪意识到暗卫在身边还是有好处的,但她接下来要干的事暂时不想让闻听峦发现,因此不能留暗卫在身边。 命令的语气, 但眼睛亮晶晶的,只映出他的倒影。 闻听峦发觉自己是笑着的。 他喉结轻滚,视线不错地看她,把人揽进怀里嗅了嗅。 “嗯。”-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田弄溪蹑手蹑脚起床。 一佝偻人影不声不响坐在院内,把她吓得一激灵。 待看清才知道是黄氏。 正省了她喊人的时间,田弄溪手脚麻利地洗漱完,牵着黄氏出了门。 二人走到村口树下时,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还是昨日的车夫,神采奕奕的,看上去早已习惯这个点起床。 田弄溪今日要跑不少地,特意和车夫说了包天。 她牵着黄氏坐车里,黄氏时不时来一句找孙子找孙子,还没跑出二里地,车夫突然停了车掀起车帘,看她的眼神警惕到像是要把两人打包送去衙门。 田弄溪没办法,跟车夫解释后,黄氏说一句她回一句。 虽说驴唇不对马嘴,但也是难得的耐心了。 到瑞阳县时天才泛起鱼肚白,她和车夫说好,在一医馆下了车。 头发花白的老郎中只看了黄氏一眼就断定这是受刺激形成的失心疯,因此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 “纵使药柜蒙尘,但愿天下无病”的牌匾下,老郎中的小徒弟哗啦啦给开了半车的药方。 田弄溪冷眼看着,懒得阻止。 反正她不买田光宗也会买。 其实她觉得黄氏的病更像是现代常说的“阿兹海默症”,就连她那个时代都治不好,更别说这个时代了。 但不抱希望不代表放任不管。 出了医馆,田弄溪又找牙子租了一座两进宅子。 她昨夜说的是为了给奶奶治病,但实际也有自己想住的考量。 租完宅子,田弄溪请了人去打扫。 田光宗这两日就要出发去京城,她也不会久居瑞阳。 依她的想法,还得再找个人照看黄氏,免得她走丢。 在牙子的介绍下,田弄溪找到一个妇人。 家就住附近巷子内,可以每日都来照看。 妇人虽没遇到过子女在世还要找人照看老人的,但并未多问。 田弄溪很满意,要她今日就上工。 找完照看黄氏的人,宅子已经打扫干净了。 她没有多看,叮嘱好要煎的药后就上了马车,让车夫往清渡县去。 开宁郡共十二县,离瑞阳县最近的是清渡县。 与瑞阳县不同,清渡县境内只依山不傍水,没了河运海运,一个边陲小县自然发展不起来。 但清渡县找到了自己的路子,其对外黑市颇具盛名。 这几年因商贸发达,清渡县多了不少外来人口。 谭香的父母如今还在清渡县干营生,时常抱怨县内饮食方面太差。 田弄溪准备去探一探。 她虽开了几家铺子,也入了一些酒楼的股份。 但离两千万两黄金还是太远,远到她这段时间都不再想起全自动抽水马桶和立式空调。 仔细一算穿进来已半年有余,而她连四十万分之一都没赚到! 有时候真的想把这些钱全花完然后等死。 小路多石子,田弄溪头靠在窗边,颠得悲从中来。 她不想说话,但闲得慌的车夫没打算放过她。 直问她是干什么的,“小姑娘年纪轻轻出手这么阔绰哩。” 田弄溪沉默片刻,装得高深莫测,“道上的。” 车夫被她唬住,说:“难怪哩,瞅你就不一般。” “是呀是呀。”她上学时一直是二班的。 “你奶奶那是咋了哩。”他问出抛转后想问的玉。 “嗯……就是年纪大了,受刺激后不太清醒。”田弄溪揣摩用语。 “那真是可怜哩,人老了就是可怜哩,唉。”车夫声音透露出感伤。 他劝慰车里的人:“不过孩子孝顺,人就算没白来一趟人间哩。唉,怎么会这样哩。” “嗯。”田弄溪不再说话。 车夫的话让她在忙碌中抽空想到追溯这件事的由头。 是啊,怎么会这样? 她才出去多久,一个死一个病,总不能真是被她克的吧。 她命有这么硬是怎么被拉进这没有抽水马桶的世界的? 衙门把这件事定性为自己走失时,田光宗问过她的看法。 看田光宗神色已然相信,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她什么都没说。 实际上找到黄氏的地方和找到田耀祖的地方不仅相隔甚远,甚至不在同一个方向。 她倒是不觉得黄氏和田耀祖是一起出门的。 田光宗也不见得这么觉得,给自己一个安慰罢了。 毕竟如果不是一起出门的,只能是田耀祖离家出走,黄氏拖着病体寻找。 这么一想,死有余辜。 好在他死了。 一个死了,一个不记得了。 真相是什么早就不重要。 到清渡县城门时已经日上三竿,田弄溪给车夫钱将其送走后,自己随意逛起来。 谭香说的没错,清渡县内多异域面孔,街上随处可见古铜肤色的只着一身虎皮,半遮半掩香.艳十足的男人。 乍一看还挺新奇,看多了田弄溪开始怀念起闻听峦。 她还是比较喜欢那一款的。 大致看了一下县城主街道,确认确实没几家饭馆后,她随意挑了一家进去吃了餐饭。 明明是堰朝人开的饭馆,却只有异域菜,份量极少,味道也不伦不类。 难以下咽。 又进了好几家饭馆,田弄溪顶着吃难吃菜吃饱的胃确认清渡县饭馆真的不怎么样。 阳光太晒,她在路边买了把纸伞撑着逛起街。 清渡县摊子极多,还有不少异域人的稀奇玩意,田弄溪逛着逛着就挑花了眼。 她在一闪闪发光的摊前停下,拿起摊子正中间摆的最闪的一条宝石项链问老板多少钱。 黑炭般的男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田弄溪只依稀听懂不贵、客人、很好之类的字眼。 旁边的摊主用堰朝官话翻译:“他说你很有眼光,这是腰链,挂在腰上,适合床.榻之欢。” “床.榻之欢?!”田弄溪讶于清渡县人们说话的开放程度,想到刚准备拿下它送给闻听峦,耳垂悄然变得绯红。 她准备放下它,旁边却伸出一只手将它拿走。 那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异域话,和摊主交谈两句后递给人两锭银子。 她只是暂时放下,又不是不要。 田弄溪皱着眉瞪抢走腰链的人,瞳孔陡然放大,声音也变大: “你怎么在这儿?” 闻听峦面不改色,“办事。” “……” 她本不信,却看见街尾突然出现一小厮模样的人, 握拳喊了声公子,凑近闻听峦后轻声说了些什么。 待那人走后,闻听峦看向她。 “不知姑娘要赠予谁?” 田弄溪一把抓过腰链,说了句送你后又扔给闻听峦。 送给谁肯定就是谁戴啊,她才不呢。 听见闻听峦轻笑,田弄溪脸不红心不跳地扭头就走。 男人果然跟上来。 田弄溪睨他,“你不是办事吗?” “小溪呢?” 她哑了火,一声不吭。 闻听峦不知把腰链收到哪儿去了,腾出手去牵她,掌心干燥。 二人本就是一对璧人,牵着手更是惹眼,不少人主动搭话。 无论是堰朝人还是异域人,闻听峦都一一回应。 田弄溪一旁看着,感觉他脾气变好了不少。 她问他说了什么,他但笑不语。 田弄溪气恼,“我也要学这个话。” 于是二人去了清渡县内最大的一家书坊,仔细挑了好几本书。 她本欲找家客栈放下书歇息,闻听峦却将她带去一座大宅子。 他解释:“幼时在这久住。” “难怪你对这儿这么熟呢。”田弄溪不疑有他。 闻听峦在清渡县的宅子大到像另一个东宫,虽无人居住但可以看出经常有人打扫,一砖一瓦都很干净。 她随意挑了间屋住下,闻听峦变戏法似的变出一身衣裳。 田弄溪怀疑,凉飕飕地问:“给谁穿的?” “小溪。”闻听峦摸了摸她耳垂,“新的,你的尺寸。” “噢。” 她洗完澡就穿上新衣裳,果真贴合她的身体。 正对着铜镜欣赏呢,门被轻轻叩响。 偌大的府邸就她和闻听峦两人,田弄溪没有多想直接开门。 门外站着换了身新衣裳的闻听峦,一身湿气,应也是刚洗完。 闻听峦:“书忘拿了。”买的书一直是他拿着的。 田弄溪谢过后拿着书放在桌上,欲回头关门时闻听峦已经进了门。 他眼神无辜,“许久没回来了,忘了这间屋的格局。” 田弄溪:“……” 她干巴巴回:“你看吧。”而后坐在椅子上,撑着脸看闻听峦。 这间屋不大,屋内只一桌一椅一榻,田弄溪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她一个没看住,闻听峦已经坐到了榻上。 睁圆眼睛看她,轻声说:“过来。” 田弄溪迟疑走近,刚到榻边就被拉住。 她被迫坐在闻听峦旁边,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后者直勾勾盯着她,看得面红耳赤之际,她的手被抓住, 闻听峦只穿了一身雪白色的长衫,材质舒适柔软,样式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他抓着她的手勾住松松垮垮的腰带后就不再动作,只垂眸看她,像是在问可不可以。 “不行!” 闻听峦眼尾染上红,眸色氤氲旖旎,“你摸.摸,我戴了。” 田弄溪讷讷问:“什么?” “你说呢。”闻听峦轻笑,狐狸一样的眼睛撞进田弄溪视线里。 “不行不行不行。” 她死命抽手。 “你要摸别人?”闻听峦突然收手,眯着眼远离她,“你喜欢弱柳扶风、病骨支离的?” 田弄溪:“……?” “摸你,摸的就是你。”她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把手递到闻听峦面前。 “嗯。”闻听峦轻笑,睫羽轻颤。 男人铁钳一样的手将她圈住往下带,触及一处时田弄溪被烫得直往后缩。 她想并拢手指,却被一根根打开。 “等等,这次是真等等。”田弄溪溢出哭腔。 她脸红到脖子,口干舌燥,手却使不上力。 “帮帮我,溪溪。”闻听峦在她耳边轻.喘。 田弄溪想问帮你什么,但尚存的理智早已告知她真相。 那处烫得她难捱,拼尽全力想要抽离却被牢牢箍住。 见她一直不配合,闻听峦语调危险:“不帮我,你要帮谁?” “帮你……”田弄溪认命,低声说。 她靠在闻听峦肩上,任由他动作,起伏间嵌满宝石的腰链被带得琅琅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田弄溪手酸到不像是自己的之际,闻听峦一声闷哼后终于放过她。 掌心黏腻,在昏黄烛光下显眼暧昧,田弄溪喘着粗气闭眼不去看它。 闻听峦按住她的手,二人接了个炙热绵长的吻。 每当她喘不过来气,他就停下来轻啄唇角让渡呼吸。 吻到后面,田弄溪已觉得唇不是自己的了,闻听峦再度欺身时,她用手背挡住,只露出一双谴责的眼睛。 闻听峦目光幽深,伸手擦去她手指上沾的东西,“脏。” “你弄的。”田弄溪瓮声瓮气地回。 “嗯,是。”闻听峦笑起来,眼角眉梢荡漾疏懒。 他盯着她,目不转睛。 田弄溪有些受不了,想嘟囔什么的时候, 闻听峦突然起身,嗓音沙哑:“我去沐浴。” 见她没缓过来,笑,“一起?” “……”田弄溪朝他扔了个枕头。 【作者有话说】 老婆不让你视奸你干不干?死都不干! (话说我的半[黄心]不[黄心]写得怎么样?) 求放过审核老师 我瞎说的其实什么都没干 真什么都没干 第三遍……真找不到能改的地方了呜呜呜老师 正文 第56章 陪着我 ◎沾着水渍的唇因亲久了变红◎ 次日清晨,田弄溪一觉睡到辰时,天光大亮。 闻听峦出门了,留下尚温热的餐食,食盒下压着一封信,说自己有要事,让她来去自如,还画了个栩栩如生的小人,两腮鼓鼓囊囊,正把包子往嘴里塞。 她被可爱到,对着信笑了好一会儿,收到怀中时包子皮都放凉了。 堰朝比现代好的地方不多,气温算一个。 初秋,只有日头正盛那会儿尚燥热。 趁还没到晌午,田弄溪回屋穿好衣裳出门。 她穿的衣裳是闻听峦准备的。 放在桌上,和书无声对望。 她昨晚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他什么时候放的,也没有和她说一声,像是笃定她会穿似的。 巧了,她还真会穿。 一是她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二是闻听峦审美很好,准备得也充足,衣裳、鞋子,甚至头饰都替她搭好了,她只用给自己捯饬上就行。 什么时候让他帮忙穿呢? 田弄溪把袖口当成领口后捂着被勒到的脖子想- 闻听峦的宅子在清渡县中心,往哪儿都很方便。 谢绝他准备的马车后,田弄溪在车夫的注视下慢悠悠走远。 街边各式各样的黑皮男人笑靥如花,胸肌在半遮半掩的虎皮下贲张。 简直是眼花缭乱。 田弄溪没多看,径直走进一家牙行,向掌柜的说出自己的要求后,后院走出来一个异族面孔,说要带她去看铺子。 女人叫毕骄,父亲是苏克津族人,母亲是堰朝人。 她自诩在清渡县土生土长,对其了如指掌。 跟着毕骄日行三万里后,田弄溪面上表情挂不住,语气也冷下去:“我们回去,让掌柜的给我换个牙子。” 毕骄哎呀一声,堰朝官话说得流利:“别急别急,我是新来的,掌柜的不给好货。”她看田弄溪神色,劝,“我这还有两家铺子,从掌柜的那抢来的,我带你去看看,不行你再换人嘛。” 田弄溪沉默点头。 她手中还剩的一个铺子就在隔壁街,附近商业繁华,很适合开饭馆,但老板死活不降价,摆明了把田弄溪当冤大头。 她不强求,径直出门走远了。 白累一上午,两人都疲倦不已。 毕骄讪讪,“还剩一家,还剩一家,别急。” 最后一家铺子在二人出发地附近,拖着疲惫往回走的时候,田弄溪已经想好要换家牙行了。 到了地一看,铺子还算不错。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只是老板犹豫不决,田弄溪这才多次路过都没注意到张贴在窗户上,和窗纸融为一体的出租告示。 老板是苏克津族人,出门了,店里只剩她儿子。 手舞足蹈说来说去,田弄溪一句没听懂。 她没办法把男人古怪的堰朝官话拼成一句正常的话,只好求助地看毕骄。 毕骄嘿嘿一笑,说自己半句苏克津族话都不会说。 田弄溪:“……” 她昨晚太累,没有看买回来的书。 差点被男人健硕的胸肌抵住,田弄溪略往远站了点,表情无奈。 “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和她聊。”她放慢语速。 “xxooxxooxxoo……” “你娘!什么时候!回!” 男人呆呆地看着她,眼神迷茫。 田弄溪:“……” 她抬脚要走,毕骄拉住她央求,让她再给一次机会。 “没事,我……”出门买个笔墨,给老板留信。 她话没说完,另一只手被拉住。 刚还在一米开外的男人贴上来,拽着她死活不松手,嘴里还念叨着苏克津话。 苏克津族人似乎不懂边界,也没有眼色。 使了九牛二虎之力,田弄溪终于从面前这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手中把自己胳膊抽出来。 没来得及收力,“哐当”一声,后脑勺撞到一处硬邦邦的地方。 田弄溪吃痛的“嘶”了声,掌心还未揉上,温柔的触感已代替。 她回头看,是闻听峦。 胸前的衣裳被她撞出了褶皱。 田弄溪露出出门后第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后退两步站到他身边。 闻听峦没看她,直直看着不停作揖的男人,眼神能结出冰。 “他说,抱歉。”他停下揉头的动作,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下来,“你要说什么?” “噢——”田弄溪这才想起来紧张——他大抵确认她要干嘛了。 应该没事吧?揣摩他的表情,总觉得冷冰冰的。 她支支吾吾地说:“问他这铺子租金多少?” 闻听峦用苏克津语转述。 对面的男人表情兴奋,对着田弄溪张开掌心比了个五。 五两银子? 行吧行吧。 不欲纠缠,田弄溪从荷包里取出银钱,待老板回店后与其签订了契约。 出了铺子,二人和毕骄分道扬镳。 “你这么快就完事啦?”田弄溪尽量让语气轻快。 “嗯。” 她用余光扫他,“饿了么?” 闻听峦点头。 她主动牵起他的手,笑吟吟地把人往宅子里带。 “这里的饭菜太难吃了,我做给你吃呀。” 闻听峦微不可察地嗯了声。 “你想吃什么?玉米、甘薯、马铃薯……”她久未下地,竟忘了田家村还有地,黄氏这个样子怕是种不了了,田弄溪想要不要给其他人种。 脑子在胖大婶和王木匠中转了一圈,突然意识到闻听峦没给回应。 随意买了些菜,田弄溪内心皱成苦瓜。 哄两下得了,怎么这么蹬鼻子上脸?! 正生气呢,闻听峦倏忽接过她手中的菜,语气淡漠: “你租了新宅子?” “还没呢。”田弄溪摇头。 “在我这儿住。”闻听峦偏头看她。 “啊?不好吧。” “我不常在这。”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田弄溪挽住他,“你生气啦?” “你和*他,很近。” 田弄溪思索半天,从心问,“谁?” 她从闻听峦紧抿的薄唇中看出一丝自己是负心人的荒谬感,半晌犹疑说:“你不会说刚刚那个人吧?” “……” “什么?你气这个?”田弄溪语气不可置信。 搞半天…… “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叹气解释,“只是租人家铺子而已。” “是他的错。”闻听峦冷不丁开口。 “不是不是,只是苏克津族比较热情。” 闻听峦哼笑了声,又说:“在我这儿住。” 田弄溪点头应下。 行至府邸,她从怀中取出钥匙开门。 没有防备的,刚转身就被抵在门边。 闻听峦一手挡在她脑后,一手箍住她的腰。 俊脸陡然逼近,田弄溪咽了咽口水,指着被抛弃的一篮菜说快捡起来。 圆滚滚的马铃薯识相地咕噜咕噜滚到池塘边,“咚”一下跌落水中。 “还有。”闻听峦不为所动。 他目光灼灼,放在腰上的手悄然往里探,不急不缓摩挲。 难以压抑住身体不自觉的颤抖,田弄溪咬唇瞪他。 她发觉面前的男人比自己更熟悉这身衣裳,一时忿忿。 刚要把人推开,突然被蹭了蹭鼻尖。 闻听峦湿漉漉地看着她,瑞凤眼被刻意睁圆,“你说过要陪着我。嗯?” “是倒是,但也不是无时无刻吧。”田弄溪按住他作祟的手,安抚地轻拍了拍。 “是。”闻听峦语气笃定。 田弄溪为难,“不太……唔。” 唇被堵住,清冽的气息扑了个满怀,她一个字符都说不出来。 他势头很猛,像带了发泄意味,但真正亲吻时又很轻柔缱绻。 田弄溪手攥着衣角,忘了自己是要拒绝的。 一吻毕,闻听峦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啄她的唇角,像仅仅是不想听她说话。 看他沾着水渍的唇因亲久了变红,像池塘中开得最艳的荷花花心。 田弄溪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修长的脖颈,轻轻说:“我饿了。” “好。”闻听峦后退两步,屈膝捡起散落一地的菜,敛眸看不清情绪,“你回屋歇着,我去做。” 她追上去,拉着他的衣角左右荡了荡,“我闲着的时候就陪你嘛。” “嗯。” “笑一个。”见闻听峦勾了勾嘴角,田弄溪松了口气,她半真半假感叹,“你知足吧,我对你算超有耐心了。” 说罢,她哼着歌跑到长廊下看荷花。 身后,闻听峦眉眼低压,目光沉沉地看她动作间飘扬的发带。 吃完饭,二人携手出门,漫无目的地瞎逛。 田弄溪摸出些门道,一个眼神都不敢分给衣衫半露的摊主。 不能看人,她只好看摊子上的东西。 尚未来得及将一处盯出火花,闻听峦付钱的速度已火光带闪电。 二人才走出一条街,她手中已多了八条各式各样的项链。 自己就一个脖子,哪里戴得了这么多。 田弄溪眼观鼻鼻观心,索性连摊子上的物品都只随意扫过,真有十分喜爱的再多看几眼,无声示意身旁人拿下。 她其实不太需要这么多饰品,但看闻听峦付钱的速度,总觉得他乐在其中,于是让自己需要他。 被自己厉害到,田弄溪狡黠地弯了弯眼角。 她的右手边,一会儿没看住的闻听峦递到眼前一堆颜色各异的发带。 “七仙女啊?”田弄溪挑起一根大红色的,小声嘟囔,“戴上跟结婚似的。” “结婚?” 不知道他懂不懂这个词,田弄溪换了个说法:“成亲。” “嗯。” 田弄溪略带疑惑地看过去。 闻听峦认真点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峦你别占有欲太强了啊,待会儿把老婆弄跑路了就老实了[愤怒][愤怒][愤怒] 正文 第57章 闷葫芦 ◎“姓……双木林。”◎ 八月十四。 田弄溪在清渡县待了半个月,新铺子总算开业。 她取名“好再来”,想沾一沾前三家铺子的喜气。 偶有走南闯北的人认出,算是意外之喜,送上一碗莲子粥感谢,便能客带客。 厨子是步芹从瑞阳县挖来的,惯会做家常菜,符合堰朝人的口味。 开业第一日,不少人前来凑热闹。 人来人往,铺内两个伙计忙不过来,田弄溪挽起袖子上场。 她埋头洗了两个时辰的菜,颈子低得酸软。 好不容易洗完,轮到一个伙计休息,她又去上菜。 晌午时分,甚至自己跑后厨颠勺。 做完三份白灼菜心,靠在墙边偷闲时, 步芹探出头,笑嘻嘻地拍她。 田弄溪吓了一跳,“来这么早?” 步芹:“家那边有人帮,我猜你这边忙不过来就早点来了。” 明日就是八月十五,中秋。 田光宗早早来信,要她再忙都回家陪奶奶。 虽说黄氏头脑不清醒,看不看感觉没太大区别,但田弄溪还是应允了。 家里的地不能荒在那。 再加上她没有节假日必须回家陪家人的经历,体验一下也不错。 毕竟两地离得近,堰朝也不会堵车。 唯一的问题是清渡县的饭馆刚刚开业,田弄溪担忧没她会出什么意外。 前几日来清渡县找她的步芹听闻此事,自发说中秋节前夕来帮忙。 二人商讨了下,田弄溪欲快去快回。 步芹和厨子打完招呼,端着两碗菜喊她:“来呀,我可饿得没力气了。” 后院还没收拾好,杂七杂八的物件堆叠在一起,没处下脚。 田弄溪引步芹去了前面。 午时已过,空出来几张桌子。 她撑着脸看步芹大快朵颐,自己懒懒放下筷子。 “你怎么就吃这么点?业哥说你没吃啊。”步芹抬头问。 业哥是好再来的厨子,名叫牛志业,和步芹很熟。 田弄溪哽住,低声说:“饿久了就不觉得饿了,你吃吧,不用管我。” “也是,你开饭馆的肯定饿不着自己。” 步芹低头胡吃海喝。 剩田弄溪一人不眨眼地盯着碗,逐渐失神。 前几日她趁闻听峦回家时问过他中秋节如何过,他只说随意。 中秋佳节,身为东宫太子,皇室唯一的孩子,他竟不回宫。 若不是她见过皇帝皇后,都要觉得他们这一家子关系不好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邀请闻听峦一起回瑞阳县过节。 闻听峦错愕一瞬,爽快应允。 他答应在中秋节前日回到清渡县,同她一起乘马车去瑞阳县。 约好的是申时,还未到,闻听峦没来也情有可原。 但不知怎的,田弄溪内心惴惴不安。 隔壁桌三三两两的交谈声传入耳中,听见熟悉的字眼,她抬头,看见斜阳打在木桌上,垂髫小儿全心全意咬手指,没控制住的口水沿着嘴角往下淌,落到木桌上,像被晒出的泪水。 聊得正欢的男人重重啧了声,低声骂了句。 田弄溪递过去一方洁白的帕子,安抚说无碍。 男人道谢后,又投入和友人的对话中。 “我看那宅子是卖了,我亲眼看见出入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不赞同地摇摇头,“哪能呢,是他的妻,我见过二人一同回去。” “淮安街寸土寸金,这宅子空了这些年都没人住,我每日路过可心疼坏了。” “人家可是京城来的贵人,少不得是个二品大官的亲眷,你我怎么能相提并论。” “亲眷?我看是不受宠的庶子罢。” 田弄溪摸着耳垂屏息听着,内心隐隐有了猜测。 她偏头更甚,连男人的轻嗤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起身给孩子舀了碗汤,继续说:“你还是来得太晚,不像我就是清渡人,连他何时来的都一清二楚,那排场,啧啧,我还寻思来了个解甲归田的老臣呢,凑前一看,轿上下来的人同我家小子如今一般大。 “长得粉雕玉琢的,倒是可爱,就是性子太差,不搭理人。我寻摸着比他大几岁,带他出门见见世面呢,门敲不开,大早上爬墙进去的,谁料想他那个宅子比在外面看着还大不少,里面全是人,我脚还没站稳就被抓住了。嘿!他就在个八角亭下,看见我被提溜出去也不吱声,我还以为哑巴呢。” 对面的男人哈哈大笑,“哪能跟你出门,便是你儿子和你出门都要被人问一嘴,谁让你长得不似个好东西。” “你瞎扯什么,我从前也是个俊秀小少年。” “是是是,这事对范兄来说记忆深刻啊,这都多少年了你还记这么清楚。” “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生平最厌恶这种装模作样之辈。再者,他在这呆了少说十年,模样没变,我怎么会认错。” “十年?” “要不我为何说他是个庶子,保不齐还是个外室子,养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罢了。” “我看未必,这人的宅子就是整个开宁郡都没几个比得上的,要是个不受宠的,扔猪圈里不就万事大吉了,何必费心费力。” 被称为范兄的男人啧了声,拍了下大腿,“我就说你不懂吧,万一他母亲受宠呢?万一他父亲是个名动京城的高官呢?人家指头缝里撒点就够了,压根不费心神。” 他声音愈压愈低:“要不怎么说他现在又回来了呢,指定是争家产没争过嫡子啊!你没看那话本里都写着么,庶出就是庶出,在见识上就和大娘子养的差了一大截。” “我看未必,这人气质出尘,要我说是天上下来的都不为过。” “你个死看脸的。” 田弄溪捂着嘴笑了瞬,被刚吃完的步芹捕捉到,喃喃问她怎么了。 “没疯。”田弄溪小声辩解。 她俩的动静惊扰隔壁桌,被称作范兄的男人一把薅过小孩,朝二人笑了笑,然后扭头和友人轻声说: “带回来的姑娘和这姑娘身形相似,瞅背影都能看出来那叫一个漂亮。” “才子佳人,倒是般配。” “不是,你到底懂不懂?他指定是用钱财珠宝砸的啊,闷葫芦一个。” “我看未必,我说范常鎏,你要是还气人家不理你,再翻一次墙进去质问不就得了,你长歪了,身子骨也不行了?是也不是,阿俢?” “是。”叫阿修的小娃娃奶声奶气应和,跑下桌戳了戳田弄溪腰间的玉佩。 见他直勾勾盯着看,步芹噗嗤一乐,“奶娃娃竟也识货。” 田弄溪摸了摸阿修的头,对表示歉意的男人摇头说无碍。 略一沉吟,她终是问出口: “听二位公子交谈,似是清渡本地人?我才来这不久,见过二位口中的宅子,宅子主人是姓什么来着……”她托腮作沉思状。 “姓……双木林。”范常鎏不肖两秒就把它从记忆里挖出,语气坚定。 “对,姓林。”田弄溪低声说,“在这住了十年。” 她自言自语,却被误解成疑问。 范常鎏给予肯定的答复。 步芹放下筷子看她,不解二人为何会聊起来。 她惊诧,“你认识?不会是……” 田弄溪打断她:“不认识,好奇而已。” 说话间,来了新客人。 招待的伙计去了后院,田弄溪起身帮忙。 待她回来时,刚刚那一桌人已经付完账离开了。 “你快回去收拾收拾吧,别忙了。”步芹夺走她手上的干巾。 “好。”田弄溪道谢后抬脚离开。 才未时,本不急,但她总觉得阳光太烈,想早点见到闻听峦。 回到家,府里冷冷清清的,没一丝人气。 她这段时间很忙,几乎只在这落脚睡觉。 闻听峦更甚,没回来过几次。 细算,二人已经很久没坐在一起吃饭了。 红木柜里全是闻听峦买的衣裳,田弄溪挑了几件装下,百无聊赖地坐在池边逗鱼。 过了半个时辰,闻听峦还是没回来。 她都想发明一个电话了。 撑着麻了半边的腿起身,田弄溪去把宅门开了半边。 范常鎏牵着阿修路过,留给他口中富丽堂皇的宅子一个背影。 阿修咬着手指朝后看,被训斥前得到田弄溪一个挑眉微笑。 刚好赶到的车夫架着马“吁——”地停在门口,挡住范常鎏探究的视线。 田弄溪邀车夫进门无果,只好端去一碗茶,让他再等等。 车夫语气不善地催促:“姑娘,快走了,再晚天黑了。” 田弄溪笑着说还在等人。 车夫神色未变,直说得快。 田弄溪冷声说:“还未到约定的时辰你就来了这是你的事,我会在约定好的时辰出发。” 说罢,她将行李和自己扔进宽阔的车厢内,静静等候。 淮安街人来人往,热闹不已。 这马车虽不打眼,但停在街边迟迟不动,引得行人注目。 田弄溪索性放下帘子,只耳边时不时传来好奇的人问车夫的动静。 申时,未等车夫开口,她率先掀帘,“走吧。” 车夫一声不吭地抽动缰绳。 马蹄哒哒,朝着瑞阳去了。 管道宽广平缓,车内熏香沉静温暖。 田弄溪心里那点不知是气是急还是担忧的沉闷被熏跑,偷溜出马车,留在清渡县地界。 她眼皮发沉,不知不觉靠窗睡过去。 醒来是因为刺痛。 手腕处传来的,稍有动作就像被细针密密麻麻扎过的痛。 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间只能看见一片虚无的黑。 意识到眼睛被黑布条遮住后,田弄溪心凉了半截。 她放轻动作试探,果然摸到粗糙的麻绳——她手腕刺痛的来源。 被绑架了?! 田弄溪一瞬间身体紧绷成铁,心从没有那么快地跳过。 冷汗打湿后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她被困在身后的手僵硬摩挲。 无边的绝望涌上心头。 她的刀不见了。 手腕处被磨开的皮肉隐隐作痛,田弄溪眼角溢出些许泪花,呼吸加重几分。 她看不见,其余五官更加敏锐。 摇摇欲坠的理智让她放轻呼吸,却无法抑制即将蹦出的心脏。 一阵窸窸窣窣后,刻意压低的男声如在耳边。 “醒了?” 泪水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田弄溪强撑着开口: “你想要什么?” 她声音中明显的颤动取悦男人,那人低低笑出声。 未等田弄溪再度开口,冰凉刺骨的锋利抵上脖颈。 男人的声音宛若蛇信:“你的刀还你。” 【作者有话说】 转眼收藏就到了三百+(假装不知道过了好几个月),人生真是喵喵又咪咪啊(≧▽≦) 正文 第58章 生死间 ◎她想该是闻听峦负责的。◎ 田弄溪往后缩了缩,动作间颈部的麻绳愈勒愈紧。 她无奈停下,不敢动弹,无法自抑地大喘气。 刀刃拍了拍她的脸颊,轻挑下眼部的遮挡。 视线模糊了一瞬,田弄溪抬起沉重的脑袋, 看向半靠半坐在正中间的草垛中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脸都被黑色长布完全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 正一手不断抛接刀,聚精会神看着她,难掩浑身的恶劣。 “醒得倒快,今儿上路正赶上去阴曹地府中秋团圆。”他轻描淡写,却字字淬了冰,催生出田弄溪一身寒意。 余光瞥到这是一间杂草丛生的荒庙,她强迫自己冷静,低声问:“你要什么?钱?还是铺子?我都给你,放我走。” 男人嗤笑,声音令人不寒而栗:“自然是要你的命。” 冷汗浸湿胸口,田弄溪死死盯着他,“我的命不值钱。” “价值千金。”男人手撑着草垛借力,慢悠悠走到田弄溪面前,“跟了你这么久,机遇难得。” 田弄溪咽了咽口水,问:“跟我?你一直在跟着我?”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二人沉默地对视。 半晌,田弄溪猛地开口:“你要报复谁?”妒忌她生意红火的商贩不可能有能力发现她身边的暗卫。 可她哪还有什么树敌? 思来想去,自己只有被迁怒的份。 能让她被迁怒的,只有今日迟迟未出现的闻听峦了。 他来去无踪,倒是苦了自己。 田弄溪闭了闭眼,无奈崩溃涌上心头。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她没在开玩笑,她死了这个世界都没了。 男人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乐得前俯后仰。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我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有胆量去杀你该杀的人啊。”被绑得很紧,田弄溪略一动作,血腥味即刻充斥鼻间。 男人向前一步,踩在麻绳上, 连接着田弄溪的手和脖子的麻绳。 “白费力气。”他评价。 “那你现在杀了我!”田弄溪昂头,露出长颈,眸底闪动着怒火。 “急什么?”男人冷笑,“送你们一同上路,做一对亡命鸳鸯啊。”他摇头感叹,抬脚踩上田弄溪小腿。 毫不收力的细碎折磨,硬生生踩了半柱香的时间,含笑看着咬紧牙关的田弄溪。 她一声没吭,任由血肉模糊。 “无趣。”男人丢下两个字靠回草垛上。 赌对了。 田弄溪霎时浑身瘫软,手脚灼烧般的剧痛像被毒蛇爬进了血管。 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但她还是松了口气。 这人要真想杀了她,多余等她醒来。 无非是要用她威胁闻听峦,要他的命或是其他东西。 她想该是闻听峦负责的。 不是他她也不至于被绑架。 清了清嗓子里的血,田弄溪偏头扫了眼端坐莲花座上慈眉善目的菩萨。 废弃的窗高高挂在一旁,月光绞着蜘蛛网倾泻而下,同干瘪的蚊虫遗骸一起灰蒙蒙地覆在佛像上。 她闭了闭眼,心道:今日能活着出去,必会修缮此庙、供奉香火。 “我饿了。”田弄溪撞进似笑非笑的视线里,“闻世子。” 虫鸣不歇,更显庙内的灰暗沉寂。 田弄溪心似乎不再跳了,只倔强地看着愈走愈近的男人。 他慢悠悠蹲下身和她平视,细长的眸浮动笑意。 闻琅抬手扯去自己的伪装,语气没有被戳穿的狼狈,“田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被认出来,他也不装了,声音清朗透亮。 若不是脚底还沾着田弄溪的血渍,倒像个正骑马倚斜桥的快意公子。 田弄溪看清那张能比拟闻听峦三分的脸,恐惧与愤怒交织,汇成一句:“我饿了。” “如何认出我的呢……”闻琅看着刀刃映出的自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我饿了。”田弄溪半死不活地说。 她早已被惶恐战栗填满,只能感受到钻心的疼痛。 “饿?”闻琅终于看她,一脚将她踢翻在地,看着不停咳血的人笑得癫狂,“饿了就等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纡尊降贵至此,我将他的肉剜下来赠你。” “咳——咳咳——”田弄溪爬起身,抹掉嘴角的血,“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认出你的吗?给我吃的我就和你说。”说字还没完全吐出口,左肩被一刀捅穿。 鲜血汩汩喷涌而出,她本能想伸手按住,却给自己带去更深的疼痛。 被刺穿的左肩、被紧紧绑着的双手和仿佛被重物压过的小腿。 五官一瞬间几乎拧在一起,像被吸进了旋涡里。 闻琅欣赏够了,半蹲下按住她肩部的伤口。 “你想说,我便给你机会说。”妖艳的脸逼近,表情天真得残忍可怖。 “刀。”田弄溪边吸气边艰难开口,“是刀。” “哦?”闻琅挑眉看手中鲜血淋漓的刀刃,饶有兴致地左右翻面。 霎那间, 田弄溪拼尽全力往前扑。 刀刃即将划过脖颈之际,闻琅皱着眉将其拿远。 还未等他反应,田弄溪依旧直挺挺地撞过去。 “哐当——” 刀被撞开,田弄溪竟用头撞上他的头! 动作太大,鲜血霎时糊进闻琅眼底鼻腔。 他下意识伸手拦人却扑了个空。 田弄溪早已借势坐上他腰间,膝盖死命男人的命.根,重重压了下去! 闻琅痛到惨叫,哀嚎瞬间填满空荡荒庙。 他失了智,胡乱抓住身上人的头发大骂。 不久前游刃有余的模样荡然无存。 田弄溪低低骂了声。 她身上的伤口撕裂,迸发出难忍的疼痛, 偏偏手脚都被困住,只能用头撞人。 刀。 刀在哪儿。 田弄溪边撞人边乱扫。 汗珠从鼻尖挥洒而下,洗净一片照出弥勒佛的刀面,寒光醒目。 她气喘吁吁地用足尖将其推进,手指费力往回拉。 终于,拿到了。 身下的闻琅还在拼命挣扎,眼看要擦干眼睛。 田弄溪割破早已被血浸湿的麻绳。 “如何认出你的?沐猴而冠,跳梁小丑。” 她看到刚恢复视线的闻琅瞳孔骤缩,惊恐不已。 田弄溪双手举着刀对着他心口重重一捅。 “还是送你在中秋佳节见阎王吧。” 手起刀落,挣扎的人死鱼般扑腾两下,没声了。 田弄溪脱力,刀“啪嗒”一下落到闻琅腰间。 她爬过去探他的呼吸,一潭死水。 还是不放心,咬着牙又捅了一次。 见闻琅没动静,这才撑着起身。 肾上腺素消退,站直的一瞬眼黑耳鸣。 田弄溪差点直直跪下去。 她捂着左肩血流不止的伤口缓了会儿,心想再流下去怕是要失血过多死在这。 目光落在瞠目的闻琅身上。 伸手阖上他的眼,田弄溪擦干刀割了他半边袖子包扎伤口。 手脚都被磨得生疼,右手甚至能看见皮肤下的森森白骨。 嘴里铁锈味难忍,浑身散架了般痛。 她知道自己应在这歇息一会,可她不敢。 身边是刚死透的人,她杀的。 不知多久后是可能会追过来的人,来杀她的。 田弄溪不敢赌破门而入的是闻听峦还是被绑架的闻听峦。 她一拍脑门,懊恼地想:应该留闻琅一命好胁迫。 又想,这边他都只有一个人,看上去是孤苦伶仃了。 田弄溪拖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往门口挪,路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斑驳的血迹。 一咬牙,开了门。 凉薄的湿气涌入,冲散血味。 天边高悬一轮明月,圆若玉盘。 借着光,她看清环境。 原来这是半山腰上的一座荒庙,往前几米就是悬崖。 回头看了眼闻琅,田弄溪一瘸一拐地前去探路。 崖边,她听见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 朝下看,五六层楼的高度,湍急的河流奔涌东逝。 田弄溪走回去,拖着闻琅站到崖边。 她低低呢喃了声,随后使劲将人推下悬崖。 “扑通”一声,河流无私接住世人的馈赠。 田弄溪没有往下看, 她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 回到寺庙,田弄溪迅速用沙子草垛掩埋住血迹。 拖着失血过多的身子,她找到一处藏身之地躲着。 手边,是紧紧攥着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完全闭上眼睛时。 寺庙的门被重力踹开,窸窸窣窣的动静扰乱午夜安宁。 田弄溪将刀往身后藏了藏,努力睁开半只眼。 她听见一声低沉又熟悉的声音:“搜。” 于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喊:“闻……” 想大喊却张不开嘴,连咳嗽都无声。 田弄溪眼边淌下一滴泪,悲恸地在心里留遗言。 系统依旧不予理会。 眼皮沉沉难掀,她却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黑白无常吗?田弄溪疑惑地想,不应该是两个人吗? 她要睡过去了。 朦胧间,身影扑了上来。 “来人!!” 闻听峦将人打横抱起,直直冲出寺庙。 不假他人,他把田弄溪抱上马,还未坐稳便迅猛冲了出去。 “撑住,溪溪,小溪,田弄溪!”闻听峦几近癫狂地吼,“撑住!” 田弄溪被喊醒,眼皮微动。 她嘴唇翕动,似说了什么,消散在风中。 闻听峦屈身喊她。 只听见田弄溪咕哝:“俢……庙……” 【作者有话说】 扔尸体下悬崖有点像《基督山伯爵》,但是(并且)小溪没有绑石头[闭嘴] 正文 第59章 养伤中 ◎不、必、羞、涩。◎ 榻上,田弄溪懒懒盯着烛火。 她穿得素净,脸色还很苍白,手腕、脚踝、右肩上的伤口都被白布妥善包扎着。 枕边堆着三四本解闷的话本,书角已经被翻出褶皱。 她只昏迷了两日,却在榻上躺了少说一旬。 卧病在床的这些时日,闻听峦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前两日,田弄溪亲眼看见他将自己的贴身衣物拿走,天黑后拿回来时上面还沾着阳光的温暖味道。 她颤颤巍巍拦住他,还没开口。 闻听峦就用漆黑的瞳孔看着她,淡淡说她昏厥时就是他给擦的身子、换的衣裳。 “你因我受伤,照料你是我之责,不必羞涩。” 不、必、羞、涩。 田弄溪如遭雷轰,这两日都躲着他。 当然,她下不了榻。 所谓躲着也只是在闻听峦进来后第一时间闭眼装睡,若是来不及就手忙脚乱地将话本举过头顶,将书盯出个洞才作罢。 闻听峦给她喂药时也不放手。 “这段很精彩?”闻听峦伸手擦去田弄溪嘴角的残渣,语气听不出情绪。 田弄溪哽了瞬,心思这才由身边人那落到书上。 《风流寡妇俏鳏夫》第一百零八章 。 标题:寡妇夜闯鳏夫府承恩月下共贪欢 正文第一段:那寡妇被鳏夫抵到假山旁,欲拒还迎的模样极其勾人!鳏夫的那物巨龙似的盘旋腰间,已然…… 田弄溪“啪”一下关了书扔一边, 她义正言辞:“身为一朝太子,你怎么能看这种书呢你?” 闻听峦无辜:“是小溪相赠。” 田弄溪眨眨眼,哦了一声,“没收了。” 说完,她不顾胃中翻涌径直躺了下去,侧过身一言不发,架势摆明了在赶人。 脚步声渐远,门被阖上的声音传来后。 田弄溪坐起身,眼底情绪复杂。 这几日二人朝夕相处,但都没有提到那天晚上。 死里逃生,她害怕极了。 想象中,她已经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了。 纵使罪魁祸首不是他,纵使是她孤注一掷不等他。 她还是想抱怨两句,让他安慰。 但……他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因为她杀了他的兄长? 田弄溪抱着枕头,想给闻听峦普法。 她那叫正当防卫,好不好。 在心里演练了下,她还没准备好,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田弄溪清了清嗓子:“进。” 一道窈窕身影端着红木托盘走近。 “太子妃安。”拂雀敛眸行了个礼,“婢来给殿下上药。” 田弄溪弱弱说:“别叫我殿下……” 她把手递过去,拂雀当即干练又轻柔地开始换药。 田弄溪轻咳,“你们太子呢?” “太子殿下正在喝药。” “?”田弄溪惊讶,手臂轻微动了下。 她还没问出口,拂雀倒豆子般将原委从头说了遍。 原来田弄溪被绑架那日闻听峦也遭遇暗算,左肩中了暗箭。 “太子妃不用忧心,那人已被捉拿归案。” 田弄溪愣住,“那人很厉害吗?”她亲眼见过闻听峦的身手,大概要一卡车的人蜂拥而上才能伤到他吧? “正、正是。”拂雀莫名结巴。 她边垂头给田弄溪换药,边絮絮叨叨说太子殿下这几日本应遵医嘱卧床修养,却不顾劝阻亲力亲为照顾太子妃殿下,他们都很担心。 话音刚落,一声呵止灌入田弄溪耳内。 她抬头看向门口。 闻听峦不知何时出现,俊脸阴沉似铁。 拂雀连忙行礼认罪。 “你下去,本宫来。”闻听峦接过她手中的药罐。 “是。”拂雀退下,还关上了门。 田弄溪:“?” 她心里缠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但还是一声不吭,不由分说地挺直背扯住闻听峦。 眼神示意他坐下后,饿狼扑食般扑了过去。 因手还未完全恢复,她脱人衣裳的动作不甚熟练。 脱一步歇一会儿,还龇牙咧嘴的,像碰到沸水般。 闻听峦按住她的手,自己脱了半边衣裳。 他左肩的箭伤虽已包扎,但伤口颇深,早已溢出不少鲜血。 “嘶。”田弄溪皱眉,一时半会儿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闻听峦小心翼翼托着她的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开口说: “寺庙已经派人去修缮了。 “奶奶也派人去看了。” 田弄溪轻轻嗯了声,问:“还疼吗?” 闻听峦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摇头。 “是我去晚了。” 田弄溪撞进他晦涩难懂的视线里,坚定地说:“是的。”她拍了拍他完好的另一只肩,“没事,我很聪明。” “嗯。”闻听峦郑重其事点头。 “你也不赖。”田弄溪摸了摸他的头,“不是你我可能失血过多死那了。” “……胡说。” 田弄溪笑嘻嘻还要说话,被闻听峦抵额亲了口唇角。 她知道他是有话想说,于是停下动作歪头看他。 “别怕,他死了。你做得很好,他死无全尸,怕是在黄泉路上要和岐王对面不相识。”闻听峦嘲弄地笑了声,看着黑得发亮的双瞳,语气执拗,一字一顿,“再没人能近你身。”- 次日,田弄溪尝试下榻。 三日后,田弄溪行动如常。 她先去铺子里看了下,换下步芹。 这几日步芹来看过她,每次都痛哭流涕的,像她得了不治之症般。 步芹走后,田弄溪总要拿着铜镜照照自己,即使闻听峦说她脸色红润也不好使。 她醒来后恍惚了几个时辰,待清醒后便说步芹的事。 她只央步芹帮一天忙,却生生耽误人家多日,心里愧疚难当。 闻听峦说,他已找人替下步芹,让她无需忧心。 因此后面步芹探望时田弄溪还迷糊了会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直到面对步芹哭红的双眼,哽咽着说自己不离开清渡县,要照顾她时才笑出声。 “你终于好透了,可把我心疼坏了,林公子说你要静养,我只能一忍再忍,每日都要劝自己三时辰才能不去烦你。” 好再来后院,步芹摸着田弄溪手上还看得出疤痕的伤口说。 田弄溪:“……”她瞥了眼身旁面色如常端坐的闻听峦,尬笑两声。 “季鄞那有上好的凝雪霜,祛疤最好不过,我写信让他送来。” 步芹的触碰让伤口有些发痒,田弄溪没吭声,只说:“不用啦,我这也有。”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薄纸递给步芹,言归正传:“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明明说好了只烦你一日却耽误你半月有余,我想了想,这个送你权当感谢,你可一定收下。” 步芹大大咧咧接过,定睛看清后拍案而起,“你和我这么客气?!”她指着被拍到桌上的地契怒吼,声音惊动前*厅的伙计,见后院没打起来才施施然掀帘离开。 “没、没客气啊。”田弄溪被吓了一跳。 她卧病的日子里,系统宣布第五层奖励到账。 田弄溪喊住它,要求暂时将奖励封在系统空间内。 机械女声答应了。 田弄溪想,对自己而言,能用来感谢的东西只有钱。 步芹的铺子是租的,她便让人快马加鞭买下了铺子,也算了却步芹的后顾之忧。 面前人眼泪汪汪,“你的铺子都是租的,干嘛给我买啊呜呜呜。” 田弄溪弯弯眼睛,“我日后也会买的。”只是觉得刚开业不知生意能不能做起来时买没必要。 她扫了眼闻听峦,把“哪天季鄞刀尖舔血真舔死了你好歹有钱不至于太难过”咽下去,安抚地拍了拍步芹。 “不成不成,太贵重了。”步芹一味摇头,又把地契塞回田弄溪手上。 “你赚的钱也有我的一部分,哪里贵重了。” “不成不成。” “可我已经买下了呀。”田弄溪推回去,“好啦,你收下吧,不喜欢再还我。”她惯会瞎扯淡。 一直缄默的闻听峦放下茶盏,恰到好处地为田弄溪添砖加瓦。 二人对视一眼,田弄溪笑,“我们得走了。” “啊……好。”步芹站起身,直说不要太累着自己。 田弄溪笑吟吟应了声,说:“回去时路上小心。”她从前只觉得这句话是没话找话的礼貌,现在的语气却认真。 出了铺子,田弄溪坐上马车。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掀开帘子瞥了眼,对上范常鎏震惊的眼神。 阿修边舔糖葫芦边喊她,被范常鎏囫囵抱起。 田弄溪瞧他眸中怒气,平白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她笑着把帘子拉大,顶了顶闻听峦肩膀。 后者颇为矜贵地点了点头,招呼打得如同施舍。 田弄溪一把把人扯远,自顾自咧嘴朝阿修挥了挥手。 “吁——”一声,马车缓缓出发。 出城门时,照例检查。 田弄溪正屈膝看那日在书坊买的苏克津语,一直在捏她手指的人倏忽停下。 她下意识抬头,只听闻听峦不咸不淡问:“你交的新友人?” 意识到他在说谁,田弄溪被雷得五雷轰顶,她干巴巴嗯了声。 闻听峦:“离他远些。” “为什么?”田弄溪恍然大悟,“哦,你记得啊。” “嗯,他曾潜入宅中盗窃。” “……”田弄溪噗嗤一下乐出声,向闻听峦解释那叫交朋友。 闻听峦慢条斯理说:“原来如此。”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惊诧,也没有对失去一个朋友的悔恨。 “他说你在清渡县待过很久哎?”田弄溪偏头看他。 “垂髫时来,束发时回宫。”闻听峦回忆,“左右不过十年。” “你人生的一半了。”田弄溪感叹,感受到目光,她又问为什么。 这问题太过私人,但她觉得闻听峦会如实告知,因此没过脑子就问出来了。 见闻听峦犹豫,赶忙摆手。 “不能说就算了。” 闻听峦边取出药罐边说:“幼时患重病,在此休养罢了。” “噢。”休养十年? 田弄溪把手递过去,看他敛眸挽上自己的袖子,欲言又止。 马车渐渐停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公子,到了。” 田弄溪走下车。 她先回头看了眼,山路蜿蜒曲折。 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直视前方的庙。 一直以来强行抹去的记忆在此刻猛然清晰,田弄溪几乎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恍惚间看见闻琅死前瞠目欲裂的神情,她身子不由晃了晃。 忍不住轻颤时,肩膀处传来力量。 闻听峦错开伤口,虚虚扶住她。 他没说话,只神色忧虑地看她。 田弄溪强行笑了笑,“这里离清渡县城很近啊,看来我刚出城就被绑了。” 闻听峦正色,“车里有迷药,车夫下狱了。” “进去看看。” 那晚田弄溪没注意过寺庙外面的情况,因此也看不出来它的变化。 抬脚走进庙里后,真情实感地感叹了声。 短短十几日,这里的变化担得上焕然一新这个词。 蜘蛛网被尽数清理干净,堆叠的草垛也不见踪迹。 佛像前的供台上摆满了供果,焚香沉静清苦。 视线落到咕噜噜滚出来的苹果上,田弄溪弯腰捡起它,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齿痕挑了挑眉。 她猛地开口:“这座庙从前香火旺盛、信徒云集。” 闻听峦看过去,从善如流问:“那怎么落得这幅光景?” “附近村民家的幼童三三两两结伴来偷吃供果,回家时发生了一件怪事……”田弄溪压低声音,还没说完,“哐当”一声,又一个苹果从供台下滚出。 “编不出来了。”她说。 话音刚落,一个瘦不拉几的小女孩从供台下爬出。 她呜哇大哭,边抹泪边爬到佛像前的软垫上重重磕头。 又一个小男孩跟出来,怯生生地捏着衣角站到一边。 二人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田弄溪和闻听峦。 田弄溪皱了皱眉。 她原以为这只是谁家小孩贪吃贪玩,并不真的需要供果。 直到眼神落到两个小孩瘦弱到触目惊心的身板上。 她掠过小男孩线头松散的麻衣,看向他的眼睛,走近蹲下问:“你们为什么偷吃?” 小男孩不看她,说话支支吾吾的含糊不清。 刚还在磕头的小女孩站起身,将男孩拉到身后,呈防御姿态看向田弄溪,“吃点怎么了,这庙你家开的呀。” “不是。”田弄溪诚实摇头。 小女孩扭过头瞪比她矮半个头的男孩,“你死定了!他们是在吓你,谁让你露馅的。” “我、我不是有意的呜呜呜哇哇哇,他们要挨饿了呜呜呜哇哇哇,都怪我呜呜呜哇哇哇……” “就是怪你!” 田弄溪打断二人无休止的对话,“还有别人?” 小女孩昂着下巴看她,眼神满是不信任。 二人正僵持着,闻听峦拿了个果子走近, 弯腰将其递给小女孩,“吃吧,无碍。” “你们是一伙的!”小女孩没接,打掉小男孩伸出的手。 她这话没错,他俩确实是一伙的。 田弄溪深以为然地点头。 “刚刚是骗你们的,吃了没事。”她莞尔一笑,“他们想吃你们就多拿点,不够让这个哥哥买。” “我们没拿过。”小女孩抹掉嘴角残渣,眼圈发红。 “噢噢。”田弄溪摸了摸脖子,站起身说,“那可惜了,我们就是受官府委托来处理这些供果的。哎呀呀,还剩这么多可怎么好。” 闻听峦接,“拿回去喂鱼。” “不错。”她收回手,将果子扔进供盘里,连盘子一起拎起来。 闻听峦接过,语气倏忽冷了,“伤还未好端什么?” 田弄溪汗颜。 还没等她想出回复,小女孩开口。 “等等,那个我们就勉为其难帮你们解决吧。” 田弄溪挡在闻听峦身前,小女孩向前伸的手好险碰到她。 她蹲下平视小女孩,“可以,但你们得和我说你们为什么要拿供果。” “……”- 过了半个月,接手的事都处理妥当。 深秋,气温渐冷,田弄溪闲下来,想起闻听峦的生辰。 她问了问寻,说是在每年立冬。 这段时间清渡县、瑞阳县来回跑,闻听峦都寸步不离跟着,她想给他准备惊喜都没找到机会。 没有准备惊喜的机会,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田弄溪愁得很。 这日清晨,她看着大早上就雷打不动出现在她房门口的闻听峦,哽了一瞬,还是将他放进来。 田弄溪问过步芹,她的朋友认识一个曾经怎么请都不进她房间的男人,为什么后面会面不改色站在门口等她。 步芹连筷子都没放下,高深莫测地说:“男人都会变。” 哦,这算什么。 比网上装十年从业经验的大师还敷衍。 田弄溪来不及吐槽,步芹又说:“你说的友人是你自己吧。” 她吓了一跳,不再问这个问题。 因此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田弄溪看全心全意给她簪钗的闻听峦,商量道:“今日我自己去吧。” 闻听峦手一顿,扶正点翠钗,从铜镜里深深看了眼田弄溪,语气不咸不淡:“好。” “正好你不是有事嘛,我们兵分两路。” 田弄溪瞅他,总觉得他把兵分两路听成了分道扬镳。 因此站起身,吧唧一口亲上他脸颊。 又揉了揉,说:“我不在的这一天,哦不,半天,你得多吃点肉啊,手感不太好。” 闻听峦双手托住她左摇右晃的腰,“记得敷药。” “行。”田弄溪伤口早已愈合,只是新肉生长难免发痒,和闻听峦说过后,他不知从哪儿找了抑制的药来,一日要敷三次。 等闻听峦从身上拿药罐时,田弄溪佯装不经意地问他过几日准备干嘛。 “我得回宫。”闻听峦打开她的手掌将药放进去,淡淡道,“生辰。” 中秋可以不回,但生辰必须回。 这也有些道理。 田弄溪用为数不多的相关知识思索了番,良好地接受了。 只是这段时日二人一直待在一起,田弄溪都忘了会有分开的时候。 想了想,她丢下一句: “我也回。” 出了宅子,直奔郊外。 往日荒凉的破庙如今热闹非凡,只不过——并非因为香客。 田弄溪撸起袖子刚搬下一箱果子,庙里的小孩纷纷跑出来帮忙。 “一个一个来!” 说话的小女孩叫阿双,是田弄溪前段时间在庙里遇到的小孩之一,也是这群孩子里的龙头。 凡她说话,无论是比她年长的还是年幼的,没一个不言听计从的。 田弄溪笑着和阿双打了个招呼,阿双跑到她身边去,“咦”了一声,问:“姐姐,今日怎么只有你一人来?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搬的吗?” “不是呀,有人帮我的。”田弄溪抹抹汗,又说,“哥哥帮你们伸张正义去啦。” 这群孩子都是孤儿,无父无母、孤苦无依。 堰朝也有类似福利院的场所,按理说他们也应该同田弄溪一样能吃饱穿暖,除了缺少父母的关爱,和其他孩子也没什么不同。 问题出在这个场所上。 朝廷每年拨款数万两,却因天高皇帝远,钱财都被吃干抹净,一分没留给应留的人。 那日阿双说完,二人便意识到问题。 回去一查,与已暴毙的岐王息息相关。 他人死了,下面的人更是乱成一锅粥,连最基本的衣物食物都不再供给。 此举实在令人恶寒。 田弄溪觉得她和这群孩子很有缘,愿安置他们。 “今日的吃的好少呀!”那日遇到的另一个小孩,名叫小胖,巴巴跑过来说。 田弄溪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因为明日你们就可以一起去新地方啦。” 话音刚落,脑海里响起久违的电流滋啦声。 “……检测到宿主完成支线任务,现颁发奖励。” “请宿主从以下奖励中挑选……” 【作者有话说】 丧彪她怎么叫你咪咪啊(给我写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感觉没什么篇幅了,后面大概不超过十万字就能正文完结。嗯大概就是大概就是大概就是吧,虽然无人在意但我还是拼尽全力不剧透) 正文 第60章 小奶猫 ◎“怎么,你嫌弃我?”◎ “支线任务?”从未听说过,从哪儿冒出来的? 系统加载的时候,田弄溪见缝插针问。 “请宿主从以下奖励中挑选……” “……” 她有点怀念菜菜了,虽然不知道是人是鬼,至少给了情绪价值。 “倒是说啊。”田弄溪对阿双笑了笑,走远了些。 “抱歉,正在加载中,请宿主耐心等候。” 田弄溪弯腰捏了捏小腿,问:“你是真人?” “加载完成。”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丝毫不受打扰。 “一、黄金万两;二、系统A001的助力将提升至高于市场价百分百的价格卖出菜,即原价格的二倍;三、自选奖励金额,要求高于万两黄金低于一千万两黄金。”不知是不是因为卡顿,系统顿了下才继续,“若宿主选择奖励三,留在本世界的时间将会根据选择金额相应缩短。” “相应缩短?”田弄溪正色。 “是的,具体时长需待宿主选择奖励三并告知金额后揭晓。” 田弄溪眯了眯眼,突然问,“为什么你们一直改变规则呢?” “经高层开会一致决定。” “所以你们正排排坐看着我?” “宿主,我们只能感知到您的任务进度。”Z071854毫无感情地解释。 它只是被植入相应程序的机器,不懂人类的情感,没听到回复就一直催促。 “不是,我催你你不理我,你还催上我了。”田弄溪被气笑。 “……”- 阿双找到田弄溪时,她正蜷缩着腿坐在地上。 两手交叠着,歪头看对面的山崖。 视线落在崖壁上却古井无波,俨然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阿双雀跃的步伐停了下,身后的人已经飞快扑了上去。 “田姐姐!”小胖手藏在身后,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我们找到你可以送给峦哥哥的贺礼啦。” 阿双小跑上前,提笑朗声说:“小胖,你先别说,让姐姐猜一猜。” 待田弄溪回神看他们时,她双手背在身后,弓着身子笑吟吟复述了遍。 细微声音从身后传来,被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淹没。 田弄溪起身,饶有兴致地问:“是什么?” “当当——”阿双示意小胖伸手。 田弄溪还没看清就听得一声愈来愈明显的叫声。 定睛一看,是一只小奶猫,毛发雪白,蓝色眼珠不错地盯着她看。 见她看过去,奶声奶气地喵喵直叫,叫声不绝如缕。 田弄溪笑,“这是从哪来的?”看品相不像是流浪猫。 “它娘刚送过来的。”阿双解释,这段时间常有野猫来庙里觅食,他们见了就它行动不甚灵活就会帮着拿几个果子。刚刚它就叼了只孩子送给他们。 目光落到被举着的小奶猫身上,田弄溪迟疑:这猫看上去丁点大,毛却被舔得很干净,一看就很受宠爱,怎么会被当成礼物送过来。 再者,她不觉得闻听峦喜欢猫。 刚想拒绝,阿双又说:野猫是为了谢田姐姐和峦哥哥呢。 她狡黠地暗示小胖,后者立刻附和。 “要不,送回去?”田弄溪点了点还在直勾勾看着自己的小猫的头。 毛发松软干燥,轻轻一碰就凹下去一大片。 小猫享受地仰头眯了眯眼睛。 “可……它娘不知道去哪儿了。”阿双和小胖对视一眼,没料到田弄溪不收,都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它娘崽太多了,一篮子都装不下,估摸不要它了。”小胖瘪瘪嘴。 “峦哥哥可能没时间养。”田弄溪薅了薅小猫下巴,眼里多了几分细碎笑意,“是你们想养吧?” 她把猫抱到怀里,见它爪子扑腾两下后一头窝在她怀中蹭她,心里已经被可爱得说不出话了。 阿双见状笑嘻嘻说:“小胖,咱走吧,田姐姐同意啦。” 田弄溪眉眼弯弯道谢。 在山上呆了一上午,县城里就派人来接他们了。 田弄溪抱着猫跟一群孩童一起回去,见都安顿妥善了才独自回到家。 她准备自己养这只猫,一路苦思冥想都没想出个好名字。 正好也想不到要送闻听峦什么礼物,给小猫喂了点糊糊后,田弄溪让拂雀帮忙看着猫,自己欲出门找找灵感。 问过怀中的猫,见它喵喵两声,权当同意。 清渡县街上每日都极热闹,缺了谁都如此。 田弄溪先去铺子里看了看,见一切如常便也放下心来。 她准备离开,却被一股神秘力量拉住。 扭头,一个小豆芽正眼巴巴看着她。 “阿修?”田弄溪弯腰拍了拍他脑袋问好,“你怎么一个人呀?” 阿修张嘴嘟囔,露出落得参差不齐的牙。 田弄溪掏出帕子擦掉他的口水,在啪嗒啪嗒的水声里勉强听清他说的话。 “阿修……不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剑一般地冲出来。 “姑娘真是对不住,这孩子两条短腿扑腾太快了。”范常鎏作揖。 “没事没事。”田弄溪摆摆手。 她莞尔一笑,准备告辞。 范常鎏恰吃完饭要出门,二人一前一后走着,都在尬笑。 阿修不懂气氛,主动将自己的小手塞进田弄溪掌心,一蹦一跳地哼歌。 田弄溪惊了一瞬,走出门才弯腰和他说再见。 范常鎏搭话:“姑娘是要回家吗?” 她挺直腰背,摇摇头,又说:“那日我不是有意……” “嗨,这算甚!”范常鎏没等她说完就挥了挥手,“不就是不和我玩吗?这都十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田弄溪笑了笑,范常鎏把儿子拉回身边,又说:“真不算甚,我晓得他和我们不一样。那时我们几个人没事就趴他家墙上,嘿,他可用功了,不是看书就是使剑。” “是呀,他那时身子弱。”范常鎏此人颇为自来熟,田弄溪深觉自己不扯开话题要站路边和他谈天说地下下午,因此随口回了句。 “弱?原来如此。”范常鎏一脸惊喜,眼中闪烁着迫不及待要和友人说新收获的火花,“我就说他怎么不出门呢,连教书先生都请在家中。” 他趁热打铁,“别说,这招真不赖。姑娘,你说他到底什么身份啊?” “我不清楚哎。”田弄溪朝阿修挥挥手,笑吟吟道,“家中有事,我得先回去了,有缘再会。” 范常鎏给了她灵感,田弄溪直奔铁匠铺。 她想给闻听峦打把剑,再配上剑穗。 武侠剧都是那样的。 仙气飘飘的人配上削铁如泥的剑,简直自带光环。 田弄溪两眼发光地迈进铁匠铺。 正忙的铁匠听完她的话,搭在椅子上的腿放下,举着锤子睨了她一眼。 “你这小丫头,我是铁匠,不是神仙,哪那么快啊,这活干不了,您另谋他处吧您。” “姐,帮个忙呗。”铁匠铺里火花四溅,田弄溪掏出一锭金子压制。 铁匠停下动作,上下扫了她一眼,这才接过金子,“三日后来取。” 有钱能使铁匠打铁。 有钱真好。 田弄溪欣慰地笑了。 秋风微凉,正是愈来愈冷的时候。 街边已有树叶变黄,偶有微风吹过,哗啦啦落一地。 她踩着簌簌的落叶回家时,闻听峦已经候着了。 这座宅子很大,偏偏田弄溪能一眼看见他。 她小跑上前挽上他的手臂,笑眯眯说:“你回来啦。” 二人在书室闲聊了会儿,闻听峦问起府中的新面孔。 田弄溪说:“是阿双和小胖抱给我的,说要当你的生辰礼。” “你喜欢吗?”她撑着脸翻了页书,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昭然若揭。 闻听峦摇头,声音含笑:“我事务繁忙,不与小溪争它。” 田弄溪一拍脑门,“对,我忘了给它取名。” 抢了闻听峦的生辰贺礼,她心里还是有点愧疚的,依依不舍地把小猫的命名权交由闻听峦。 闻言,闻听峦略一思索,洋洋洒洒在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田安晏 田弄溪跑去看,看清的一瞬神色由期待变得疑惑。 “小猫哎?”她惊诧,“要取这么大的名字吗?” 这世道连小猫都要卷了吗? 她看着力透纸背的字陷入沉思。 “不过小名叫安安也挺好听的。”试图说服自己。 “那小溪取。”闻听峦将笔让给她。 “不要。”田弄溪摇头,“就这个吧。”挺契合遇到它的契机的。 “小溪可有小字?” “没。”田弄溪在心里预演喊安安的场景,不在意地摇头。 见闻听峦迟迟未回,她随意扫过去,发现他并未继续看书,反而依旧直直看着她。 “你不会想给我取小字吧?”田弄溪红唇微张,未等闻听峦说话就说,“我自己取。” 她即刻坐回榻上翻起书,神色认真- 三日后,正是二人出发回京的日子。 借着叮嘱伙计的由头,田弄溪千叮咛万嘱咐才使闻听峦没跟着,偷溜去铁匠铺取回剑。 她在铁匠啼笑皆非的眼神中用事先备好的布将剑柄包裹得严严实实,装成扁担带回宅子。 闻听峦对她身上突然冒出来的新鲜事物早已见怪不怪,只说:“行李都已收拾妥当,走吧。” 二人并肩走出宅门,他伸手欲帮她把拎着的东西递给随从。 “怎么,你嫌弃我?”田弄溪火速躲开,吹胡子瞪眼。 她的头顶,被风吹开的一小截布随着步伐飘扬,醒目的流苏一晃一晃。 闻听峦只瞧了一眼就将其盖上。 他想,不知这剑穗打了什么络子。 是不是眼前人亲手做的。 于是挽住她的腰,低声说:“只是想让小溪看看安安。” 【作者有话说】 唉,要吵架了好卡文,呜呜呜根本写不出来,居然五天没更了,感觉自己养胃了(认真脸或许我一天只能干一件正事)入v后真日更了 正文 第61章 千秋节 ◎“祝你得偿所愿。”◎ 路途遥远,几人不急不缓地走着,终是到了京城。 三日后才是闻听峦的生辰,田弄溪拎着“扁担”回了自己宅子。 房子没人住变老的速度就会加快,几月不见已黯淡许多。 她先打水拖了遍地、擦了下各种物件。 待全都弄完也才过去一个时辰,还是午后。 田弄溪抻抻脖子,准备回铺子看看,顺手吃点饭。 堰朝定都偏北,较之清渡瑞阳要冷不少。 她穿得薄,临出门被风一吹就打了个寒颤。 扭头想打开门添件衣服时,余光瞥到一挺拔如松的身影闲庭信步而来。 “你回这么快?”田弄溪惊诧不已,在她眼中就是走到东宫什么都不干直接往宫外走都没办法这么快去快回。 闻听峦将手上搭着的披风仔细给她披好系上,鸦睫渡上斜阳,轻轻嗯了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你添衣,不听话。” 田弄溪打了个哈哈过去。 马车上有熏香,空气又不流通,饶是身边紧紧坐了个冰山都把她体温烫热了,下车时自然不愿意加衣裳。 谁能想到没有工业革命的时代温差也这么大。 “最近很缠着我嘛。”田弄溪上下打量了眼穿得寡淡素净的男人,调笑道。 从她受伤后,闻听峦像是要寄生一样寸步不离待在她身边,恨不得睡觉都和她躺一张床。 打小没被人这么重视过,田弄溪觉得自己在蜜罐里溺得浮浮沉沉,心甘情愿闭上了眼。 闻听峦五官锐利,穿着素白的衣裳中和了几分,看过去平添人淡似雪的错觉。 闻言,瑞凤眼极轻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我回宫了。” 田弄溪:“……” 她认清了。 此人哪里是什么淡漠,分明是大写的倔强。 伸手拦住、哄人,一气呵成。 二人并肩走到第一家好再来时,她已经口干舌燥。 抽空看了眼闻听峦,被他眸底不知何时盛满的细碎笑意撞进心口。 田弄溪闭上嘴,心想:长这么好看,作点就作点吧,只要不影响赚钱,都能忍。 远远的,听到一声惊呼。 她抬头看去,向站在门口接客的小二弯了弯嘴角。 走进店,姜妙珏正坐在柜台里拨算盘。 饭点已过,店里只有零碎几桌客人。 田弄溪压低声音,往柜台上放了锭银子,“结账。” 姜妙珏随意抬头,看清后来人后直直站起身,手指扫过算盘,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珠子滚动声。 很惊喜的样子。 田弄溪笑吟吟问:“适不适应在铺子里帮忙的日子?” 刚把人送过来没多久自己就远走高飞了,她有点羞愧。 见姜妙珏忙不迭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在铺子里吃过饭,二人又去了城南的好再来。 正对着的酒楼已易主,换了全新的风格。 从门口往里看,正中间坐着一胡子花白的说书人,拍惊堂木的动静像是和桌子是世仇。 田弄溪踏入好再来时,正巧听得一书说毕,满堂喝彩的声音。 相比起来,城南的好再来要显得落寞得多。 内里坐了两三桌客人,定睛一看有一桌竟是无所事事的伙计。 就连谭香这个大厨都从后厨跑到前面,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看到好久未见的人,面上浮现出毫不遮掩的笑意。 她先和闻听峦打了个招呼问好,又拉住田弄溪的小臂,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给她沏了杯茶。 待遇太好,田弄溪恍惚,“发生什么了” “哎呀,你看对面,把我们这客人都吵没了。”谭香急切,“掌柜的你得想个法子。” 谭香絮絮叨叨:“你说之前那个老板怎么好好的不干了呢?我们和他们相安无事多好。” “大概可能也许回老家了吧。”田弄溪眨眨眼,“对面好像不影响我们吧?现在生意很差吗?” 谭香点头,又摇头。 “比别的饭馆生意好,但比之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大家都跑去听说书了。”她的焦急不是假的,还招手让其他伙计来证明。 被证实后,田弄溪沉吟。 伙计的工钱是定数,要她说没人才好呢,每天白拿钱不用干活。 可见堰朝人民之朴素。 她拍拍谭香的手安抚,“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 铺子太多,她没什么精力再管这家。 只要这间铺子能活下去就好。 她这么想,谭香却哭丧了脸——好不容易盼来了救命稻草,结果稻草说对不住我打湿了不能帮你点火。 可悲可叹。 见状,田弄溪犹疑不定,颤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让她自由发挥,钱不够再要。 她这一举动不仅吓到谭香,也惊动一言不发的闻听峦。 他放下手中茶盏看了眼田弄溪,若有所思。 田弄溪没看见,直直盯着谭香说:“收下吧,你做主,想怎么改怎么改,亏了也没事,别亏太多就行。” 贸然被塞了一锭黄金,还给了安神剂,谭香面上尽是茫然。 她虽说担忧铺子,但完全没想过鸠占鹊巢啊! 田弄溪还在说:“你爹娘就是干生意的,想必你一定可以。”怕给她负担,又道,“不可以也没事。” “玩玩嘛。”她心态颇好。 “可我没独自做过生意……”谭香自说自话,表情逐渐坚毅,重重点头,“我可以。” “是呀是呀。” “掌柜的,我娘这段时间寄来的信都说我爹吃胖了呢,她信中说那家饭馆叫好再来,是不是你开的?” 田弄溪眼睛亮了瞬,“保不准真是!你爹娘什么模样?” 待谭香详细说出她爹娘的容貌特征后,田弄溪笑眯眯地开口。 “我记住了,下次来不收他们钱。” 还未等谭香拒绝,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待所有伙计都看过来时说:“这段时日我不在,辛苦大家了,从下月起咱们工钱涨一倍。明日我想大家和城北的好再来一起吃个饭,彼此熟络一下,想来的来,不想来的可以回家歇着,工钱照发。” “哦,对了。我不常回来,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谭香,觉得她不对的就去城北找算账的小姑娘。”田弄溪比划了下姜妙珏的大致身高,在伙计们欣喜的高呼声中告退。 闻听峦微微颔首示意,跟着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状若不经意地问:“为何如此阔绰?” 田弄溪歪歪头,纳闷。 堰朝没有五险一金,双倍工资不是应该的吗? 她看闻听峦语气冰冷,试探回:“因为现在比较富?” 先富带动后富,共同富裕,是每个堰朝子民的责任与义务。 闻听峦目光深邃,不置可否- 次日,在两家好再来门口挂上今日休息的木牌后,田弄溪领着伙计们去了京中最大的一家酒楼的包厢。 她想:聚餐嘛,大家肯定不想吃自己做的菜,那叫什么聚餐?那叫加班。 梨花木做的大圆桌乌泱泱坐了十来个人,每人都点了两个菜。 吃饱喝足后,众人脸上都起了红晕。 江尝拉着田弄溪,先打了个酒嗝再不紧不慢道:“嗝,掌柜的,我敬你是这个。” 他喝得昏昏沉沉,说话含糊,田弄溪没听清,只看见他竖起的大拇指,乐呵呵把耳朵递过去。 被扑面而来的酒气冲到后仰,屏住呼吸仔细听完才意识到醉人在讲醉话。 田弄溪一时对自己有些无语,随意回了句就转正身子,撑着脸缓。 她只喝了一杯酒,但屋内人太多,被染得晕乎乎的。 余光瞥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递进一杯凉茶,二话不说直直灌了下去。 干涩滚烫的嗓子顿时被凉意浸透,她舒服地无声叹了口气。 回神,这才想起身边坐着的是谁。 僵硬地扭头看过去,对自上桌一言未发的男人弯眼笑了笑。 闻听峦滴酒未沾,面色如常。 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身轻语:“还需要吗?” 田弄溪摇头,暗暗松了口气。 她原以为闻听峦给她倒茶是为了上眼药——我还坐这儿呢!! 如今看来是她误会他。 正苦思冥想如何减轻内心的愧疚,另一边的江尝突然爆发出震动整间屋子的动静。 他大声说:“老板夫你真粘人啊!!” 瞬间,屋子里鸦雀无声。 欢声笑语从门外传来,众人面面相觑。 田弄溪:“……” 反应快的伙计回过神,七嘴八舌地笑骂他。 眼看这事要揭过去,闻听峦掀了掀眼皮,“嗯。” 他声音不大,低沉又短的一声,田弄溪以为只有自己听见了。 面红耳赤地拉他,要他噤声。 一抬头,看见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你一言我一语地祝贺二人。 闻听峦坦然颔首。 田弄溪:“……”幻视成亲现场。 她抿了口茶,尴尬地让众人别瞎掺和。 和姐姐一起来蹭饭的姜妙瑶看东看西,在欢笑声中跑到田弄溪身边拉她的袖子,学其他人那样喊她,“掌柜,伯伯怎么没来吃饭呀。” 小孩子语调高,一下子压过所有人的声音。 田弄溪捏了捏她鼻尖,带着从话题中心挣脱解放的美好心情弯腰解释:“伯伯在营中,需有调令才能外出,过段时间就能见到啦。”田光宗说无战事时破涯营会让士兵们回来过年。 姜妙瑶嘟嘴点点头,“我和阿姐都很想伯伯。” “哇,我也很想呢。”她在孤儿院长大,*到七八岁时院里就都是比她小的弟弟妹妹了,田弄溪哄起小孩得心应手,“你掰手指数一数,数五十根手指就能见到伯伯了,乖。” 姜妙瑶掰着指头坐回椅子上。 这一打岔,众人已各自聊得火热。 酒宴没过多久就散了,田弄溪去柜台结完账出门时,天已经黑透。 她笑吟吟看向身边的闻听峦,声音带着尽在掌握的从容:“宫门是不是落锁了?你是不是得被迫住在我家了?” “我能进。”闻听峦摇头,抬眸看向街尾驰骋的骏马,矜贵地抬抬下巴,“来了。” 田弄溪:“……?”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从马上一跃而下的无许,因震惊翘起的碎发被闻听峦别到脑后。 头顶响起一声闷闷的轻笑,田弄溪疑心是错觉,抬眼看去,捕捉到闻听峦脸上尚未消散的浅浅笑意。 她被轻轻拍了拍头,闻听峦笑得如沐春风,“走了。”- 那日后闻听峦就没再出过宫门。 不知他在忙些什么,田弄溪忙着同谭香一起改造城南的好再来,没空细想。 再回过神时,已经到了立冬——闻听峦生辰的日子。 他说过午宴是接待大臣的,让她不愿参加就待午后再入宫。 田弄溪想了想,还是起了个大早拿着剑入宫了。 她那边有不成文的习俗,去他人家拜访必须得挑上午,下午晚上显得不尊重主人家。 田弄溪吃过亏,记得很深。 再者,生辰这种日子,还是上午见到闻听峦比较好。 不知是不是闻听峦打过招呼,田弄溪一路顺风顺水进了东宫。 临下轿时,她捋平裙摆上因久坐产生的褶皱,深深呼了口气。 潜意识里,她不太喜欢这种威严到每处屋檐都恰到好处的建筑。 马车外早已在此等候的侍女眉眼低垂,恭敬行礼。 田弄溪想,她更不喜欢动不动就要面对行礼。 柔声让人起来,款款走进东宫。 扑萤迎上前,脆生生行礼。 田弄溪莞尔一笑,问她太子殿下呢? 扑萤回:“殿下已去紫宸殿。” 田弄溪讶于这情况,她自认为今日起得够早,却未曾想闻听峦更早。 她哦了声,点头同意扑萤问她要不要在这等的询问。 过了没多久,闻听峦匆匆赶来。 他穿着华贵,田弄溪猜是在接见大臣,让他回去。 闻听峦问她去否,被避之不及地拒绝后带着随从离开了。 东宫奴仆众多,田弄溪百无聊赖,却不想见人,只好把自己关在屋内。 各物件还和她离开时摆放得如出一辙,循着记忆,田弄溪在里间找到自己没看完的话本。 翻开那页拿到外间的榻上坐下,她看得入迷,时间一分一秒流淌。 这间屋虽只是一客居,但光线极佳,无论何时总有光透过槛窗洒进屋内。 这个时间,正不偏不倚地洒在榻上摆放的小茶桌上。 手指被光镀了层毛茸茸的金,手下的纸张不约而同变得滚烫。 田弄溪被晒得昏昏欲睡,把纸上的字看成下雨天前步履匆匆的蚂蚁队伍。 她终于支撑不住,两手一摊倒在桌上,没过两秒又爬起来,托着腮迷迷糊糊想:不能把发型弄乱了,她编了一个时辰呢。 红色发带不懂主人心意,尾部松松垮垮搭在她肩上,因破坏了发型被一巴掌拍回自己的位置。 田弄溪感觉头愈来愈沉、腰背愈来愈没力气,一时不抵又趴了回去。 长睫不安分地阖动,在阳光下像两只扑扇蝴蝶,终归于平静。 “咚——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惊动桌上差点进入梦乡的人。 田弄溪抬起头,朦胧的眼清明了瞬,坐直朗声说:“进。”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风一样扑门而入。 田弄溪愣住,和那人面面相觑。 她原以为是谁来喊她吃饭,结果来了个陌生面孔的姑娘。 她视线扫过这人面无表情的脸,落到她右手拿的剑上。 不禁惊诧:可以在东宫拿着剑乱跑吗? 掩住心里的异样,田弄溪颔首问好。 那人还在直勾勾打量她,下巴高高昂起,眼神充满敌意。 田弄溪在心中皱皱眉,刚想要开口,又一道身影连滚带爬闯进屋子。 扑萤低垂脑袋,肩膀一抽一抽,急得哭腔难掩:“路小将军,您不能未经通报携剑闯东宫呀,待殿下、待殿下回来要唯你是问的。”早知多和拂雀学几招了,扑萤盯着鞋尖上绣的花大喘气。 路正清不耐烦地挥挥手,说知道了知道了,动作间高高扎起的马尾张扬飘荡。 路小将军?田弄溪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被敏锐捕捉到。 在扑萤颤抖却倔强劝离的声音中,她纡尊降贵地解释:“路彪知道吧?我爹。我,路正清,跟着我爹上过数次战场。”她用鼻孔看人,满脸志得意满,像是在问你呢,你上过战场吗? 半路出家的堰朝子民田弄溪回忆半晌,在路正清愈来愈不耐烦的神色中昧着良心点头。 她抿唇笑了笑,夸她,“路小将军真是人中豪杰。” 被光刺得晃了晃神,路正清稳住身子,鼻孔中溢出一声轻哼,扭头看畏畏缩缩站在门边的扑萤,“听见了没,还不下去!” 说罢,她自顾自走到榻边坐下,睨了眼田弄溪手下的书,轻咳了声。 田弄溪点头,说:“路小将军与我有话要说,扑萤你下去吧。”扑萤这才动作。 想了想,她喊住要掩门的扑萤:“劳烦你上一盏茶。” 桌上的茶早凉透了。 这举动在路正清眼里变了味,她刚平添的几分好感一下子四散消失,默不作声翻了个白眼,冷言冷语道:“还没当上太子妃呢就使唤大宫女了。” 田弄溪笑吟吟说:“路小将军是来找殿下的吗?” “找你,我能不知道太子哥哥如今在哪吗?”路正清觉得她好笨。 眼看躲不过,田弄溪问:“找我何时?” “你应该说,路小将军您找民女有何贵干。” “哦哦,路小将军您找民女有何贵干”田弄溪鹦鹉学舌。 路正清冷飕飕说:“本将军特受京中众贵女之托,来看看太子哥哥瞧上的女子。” “……” 田弄溪忍住笑,接过扑萤端上的茶给路正清倒了杯,推过去问:“你瞧见了,怎么样?”不赖吧。 “哼,一般。”路正清声音虚浮。 田弄溪郑重点头,抿茶不语,摆出一副伤心的姿态。 路正清安慰她,“我和太子哥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岂是你能比得上的?” 甫一说完,田弄溪双瞳发亮,惊喜地问:“你也是在清渡县长大的呀?” 路正清没理她,继续说:“左相嫡女苏玲琅曾与太子哥哥指腹为婚,右相嫡女祁姲的兄长与太子哥哥莫逆之交,太子哥哥还抱过她多次,太尉之女连芷曾与太子哥哥共上学堂,做了好几年同窗。” “哇塞……”眼看她兴致勃勃,没有停下的想法,田弄溪出言打断,“真羡慕你们。” 她双手撑着脸笑,漆黑的瞳孔印出路正清的影子。 路正清顿住,冷言冷语:“比不上你。”她心想:觉得自己是花吗?居然用手撑着脸。 埋头喝了口花苞倒的茶,路正清噤声不语。 她不说话,也不离开。 田弄溪被晒得浑身松软无甚力气,昏昏欲睡到恨不得邀她同眠。 掀起惺忪的眼,田弄溪试探邀请:“阳光明媚,要不路小将军和我……民女一起去亭下赏赏花?”这太阳谁晒谁知道,把眼前的人晒困了想必不会再找她说话。 路正清大惊失色。 她骂我黑?! 好一个颇具心计的女子,怪不得使太子魂牵梦萦。 她敬佩握拳,说:“走。” 田弄溪;“……?”不知她为何换了个态度,但总算得偿所愿,田弄溪麻溜站起身。 蜿蜒廊下可见众人埋头干活,见二人来了纷纷行礼。 田弄溪点了数次头后终于觅得一毫无阴凉的亭子,她满意地邀路正清一同坐下。 撑着脸等人发困自觉离开时,真想赏花的路正清开口。 “这是什么花?” 田弄溪按按眼皮,扫过去,“茨菰花。”池塘边瓷白色的小花,花蕊嫩黄,在阳光下可爱动人。 “嚯。”路正清感叹了声。 “那个呢?”她指了指池塘边缘处林立的粉红色小花。 “水蓼花。” 路正清敬佩地看了她一眼。 田弄溪弯了弯唇角。 专业对口。 早知道说赏鱼了,游太快想必她看不清。 幸而这个季节大多数花已经凋零,路正清没问几次就问无可问。 二人相顾无言。 路正清坐不住,跑到亭边扶着栏杆朝下看。 看到游鱼,她喜悦溢于言表,“花鲢!白鲢!” 她报菜名般报了好几种鱼的名字,招手喊田弄溪去看。 掩唇打了个哈欠,田弄溪晕晕乎乎起身。 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到救兵。 扑萤寻得二人,说饭菜已备妥。 “正巧我也饿了。”路正清嘿嘿一笑。 二人吃过饭,路正清还想回亭子里,田弄溪困得不行,回去卸了朱钗饱睡一觉。 过了一个时辰,她才悠悠醒来。 甫一睁眼便看见桌边坐着一背对着她正在看书的人。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扑在那人背上,笑眯眯说:“生辰快乐!” 闻听峦阖上书,把人拉到怀中,“多谢。” “你等等。”田弄溪想起自己的礼物还没送出去,从他腿上坐起来,去外间找到剑拿回去递给他,“送你的。” 闻听峦拆开,仔细瞧了瞧才说:“我很欢喜。” 见他手指摸过梅花络剑穗,田弄溪羞赧,“我不太会,只能做成这样了,你觉得不好看就拆了重新打吧。” 闻听峦轻轻摇了摇头,把剑放在桌上,牵起她的手让她坐下,问:“刚有人来过?” “哦,对。她走了吗?”田弄溪想起路正清说要等他回来来着,还让她想睡就睡,说自己随便逛逛。 “路将军把她揪回去了。”闻听峦颔首。 田弄溪拨流苏的手一顿,目瞪口呆,“不至于吧。” “路家家风如此,你我外人不必理会。”闻听峦看着她,“幼时启蒙,路将军曾教过我剑法。” “哦——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田弄溪一脸原来如此。 “只在路府暂住过一月有余,每日丑时便起,并无休息玩乐时间。” 田弄溪偏头掩唇笑了声,“青梅竹马嘛,我懂的,这要解释什么?没有青梅竹马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她发表自己的看法。 “青梅竹马?”闻听峦过了遍这四个字,抬眸看她,“小溪有?” “……”田弄溪诚实点头。 有,不仅有,还很多。 院里健康孩子少,像她那样的又健康又因待得久熟悉环境的孩子更少,因此她身边的玩伴都是竞争上岗制的。 往往这周是这周的争夺田弄溪大赛冠军,下周就是下届冠军了。 因为比赛内容大多和数学、拼图之类的有关,院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后面她十四五岁青春期的时候,因为送走了好几拨玩伴,内心忿忿不平,再加上觉得院里比她小的小孩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懒得陪他们玩那些躲猫猫之类的不适合她的年纪的“小儿科”游戏,不怎么给人好脸色看,逐渐就没人邀请她一起玩了。 念及此处,田弄溪叹了口气。 她的青春期冗长阴冷,劝退了不少真心想和她交朋友的人。 人生无常,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一直默不作声看她陷入回忆的男人冷不丁笑了声,“想他了?” 田弄溪从回忆中抽身,哽了瞬,说:“有机会带你见他们。” “好。”闻听峦点头。 “你和她很投缘?”想起扑萤说二人共处了好几时辰的话,闻听峦问。 田弄溪愣住,还没等她问说的谁,闻听峦补了句,“路正清。” “哦,这个啊,其实倒也,嗯,还成吧。”她摸不清什么叫投缘。 如果两个人能一言不发地大眼瞪小眼一个时辰叫投缘,那她和路正清大约前世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她也会参加夜间的筵席。”闻听峦垂眸。 “哦哦。”只要不坐她旁边就行,招架不住。 她想起什么,问:“你午膳吃饱了吗?” 他尚未完全“嗯”出口,见眼前人眼底的光霎时熄灭,话锋一转,“未曾。” “那我去给你下长寿面!” 闻听峦眉峰微动,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田弄溪端着碗清汤面回到屋内。 她边用烫得像被火燎过的手指捏了捏耳垂边叮嘱他:“不能咬断。” 闻听峦即将动筷之际,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迟疑道:“要不你吃前许个愿望吧,你知道许愿吗?闭着眼的那种。” 没蛋糕、没蜡烛,但田弄溪还是执拗地向他解释什么叫许愿,见人顺从地闭上眼才满意地松开。 根根分明的长睫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午后的阳光如烛光般打在脸上,仿佛他们面前的是一份六寸蛋糕。 闻听峦很快睁开眼,微绷的下颌线在看到田弄溪时卸下,瑞凤眼不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许完了。 忍住问他愿望的冲动,田弄溪俯身亲了亲他脸颊,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祝你得偿所愿。” 她语调轻柔,像羽毛轻轻扫过耳廓,气息混着声音温热地落在耳边。 闻听峦喉结滚动,把人拉到怀中,闭着眼吻上去。 呼吸交融,空气升温。 田弄溪坐在他腿上,溢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很快就被薄唇堵住。 动作间木桌摇晃了瞬,闻听峦按着她的腰和自己紧贴,手背替她挡住棱利的桌角。 一吻毕,面已经坨了。 看着几乎变成饼的面条,田弄溪无奈地闭了闭眼。 她面色潮.红,声音哑得不行:“我给你加点水,你必须给我马上吃了。” 素面本就只加了一点盐,再加上热水简直是寡淡无味。 她皱着眉说:“没味道你也不能咬断哦。” 闻听峦和没味觉般,一鼓作气吃完,不忘说:“色香味俱全。” 田弄溪不信。 他直直看她水光粼粼的唇,又说了遍。 胡闹完已接近申时,内侍特前来告知赴宴。 对着铜镜,田弄溪补上胭脂。 她因午憩松散的头发被闻听峦重新绑好,不松不垮地置于身后。 二人一同去保和殿赴宴时,殿内已坐满了人。 听见太监的唱诺声,所有人都放下手中之物齐刷刷行礼。 “恭贺殿下千秋盛寿——” 攒动的人头抵着地面埋得极低, 田弄溪垂眸掩住内心惊诧,趁还没人抬头时颤颤巍巍坐上大殿第一排的位置。 她被安排在闻听峦正对面,而大殿正中的位置还没人,想必是留给皇帝皇后的。 行完礼,田弄溪身边的姑娘回到位置上,赫然是路正清。 看见田弄溪,活力满满地同她打招呼,因动静太大,被对面约莫四十上下,与她容貌相似,只多了几分沧桑刚劲的男人瞪了一眼。 路正清朝他做了个鬼脸。 田弄溪朝二人微微一笑, 内心隐隐瓦解。 路正清在,但不止她在。 这殿内一侧坐着不同的男人,一侧坐着不同的女人,乌泱泱把整座宫殿都快填满。 早知道就不来了。 田弄溪埋头喝自己的茶。 不多时,仁宣帝和林皇后携手迈入殿中。 田弄溪和众人一起行礼。 待二人坐下,仁宣帝说:“今夜算得上家宴,为贺朕的太子寿辰,众爱卿不必拘礼。” 他身边站着的内侍高喊:“开宴——” 话音刚落,拿着琵琶等各式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婢女托着描金漆盘送进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 席间座无虚席,却没什么人讲话。 唯偶尔听得仁宣帝中气十足的笑声,林皇后温柔地劝他吃某道菜的声音。 乐师换了道曲子,不少人起身贺太子之寿。 席间逐渐热闹起来,耳边尽是推杯换盏的声音。 田弄溪夹了筷子鱼,埋头吃之前先瞥了眼宴会的主角,撞进闻听峦不加掩饰的专注视线中,一瞬间耳垂泛红。 她朝他笑了笑,忙不迭低下头往嘴里塞菜。 尚未抬头,一道温婉的声音灌入耳中:“臣女祁姲为殿下献上一曲,愿殿下福寿绵延、德披四海。” 言毕,一曲悠扬婉转的笛声从她口中漾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闻听峦目光落到她身上,语气平缓:“此曲甚妙,此为谢礼。”他微微颔首,身边站着的内侍便送上前一锦盒。 此后,说着献丑实则一个比一个厉害的姑娘公子你方唱罢我登场。 吹笛、奏箫、跳舞、唱歌、舞剑…… 田弄溪看得眼花缭乱。 路正清也没闲着,时不时和她交头接耳,说哪个哪个是她说过的谁谁谁。 眼见路彪的咳嗽声愈来愈大,田弄溪不得已开口让她别再说了。 这可和她没关系,她上课都不讲悄悄话。 朝路彪抱歉地笑笑,田弄溪专心吃起菜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席上仍觥筹交错,零零散散有几个年轻点的人告退。 闻听峦桌前站了不少人,将他挡得密不透风,田弄溪找不到机会和他说,便自顾自离开了。 外面的天完全黑透,廊下宫灯照出明黄色的路,她踩着光影思忖——要不要出宫回家?哪条路是出宫的路? 朱红宫墙叫人难以分辨,仰头分辨出匾上提的“保和殿”三字,田弄溪循着模糊的记忆择了条路。 她一个人埋头走了许久,热闹逐渐被落在身后。 走得太累,连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哒哒——”,一人快走追了上来,唤她田姑娘。 田弄溪扭头看过去,是东宫的内侍。 虽没见过几面,但她有些印象。 轻声问:“怎么了?” 那人尖着嗓子压抑呼吸声,道:“殿下说在东宫等姑娘,请姑娘在宫内歇下吧。” 她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倒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纳闷为什么不早点说,让她白走这么多路。 内侍低着头,没看见这一眼,吓得直说:“殿下吩咐,姑娘今日不在宫内歇息,他就出去寻姑娘。姑娘行个方便,殿下今晚要是出了宫,赶明儿婢就要被陛下罚。” 眼看长巷尾多了一往这赶的轿子,田弄溪好说话地点点头。 临上轿,她问:“这儿离出宫的门还有多少路?” 内侍不明她意,犹疑道:“姑娘若是用走的,怕是宫门落锁了都走不出去呢。” 田弄溪放下心:自己没走多久,不亏。 宫内四通八达,这顶轿子换了条路走,田弄溪没有经过保和殿。 好容易停下,月亮已经高高悬在半空中。 扑萤上前行礼,引她去了偏殿。 田弄溪沐浴后,半躺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看书,思绪渐渐飘远。 按内侍的话,似乎皇帝皇后并不乐意闻听峦在外久居。 可她必须得走南闯北,多寻点挣钱的营生。 若他留在宫内,她只能再陪他半日。 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于是撑着精气神等他。 幸而白日已经睡足,不至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榻边的烛台上摆放的蜡烛燃了半根,田弄溪已有些倦怠时, 门被轻轻叩响。 她双眸立刻明亮,跳下榻跑去开门。 闻听峦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挡住皎洁的月光。 他眸光含笑,不错地盯着她看,“你还在。” 田弄溪被看得脸红,“嗯嗯”应了两声就扭头走进屋子。 她没关门,他自然而然跟着踏入。 “啊?”田弄溪回头一看,被吓得惊呼了声。 闻听峦刚逆着月光,她只能看清他的瞳孔。 如今进了门,屋内烛火通明,一下子让他脸上泛的红晕无处遁形。 她这才明白刚他开口时那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是酒味。 她随口说了下自己的发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男人笑,“溪溪想喝?” 田弄溪:“婉拒了谢谢。” “你喝醉了?”她弯腰拨了拨他纤长的睫羽。 “嗯,晕。”闻听峦伸手环住她的腰,沉闷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田弄溪平白听出几分撒娇意味。 她想了想,给他倒了杯茶,说:“要不你回去睡吧,我给你煮碗醒酒汤。” “陪我。” 田弄溪讷讷回:“这不对吧。” 她没等到回应,闻听峦松开手,直直朝内间走去。 田弄溪想看他要干什么,拿着茶杯不远不近地跟着,见他二话不说脱了鞋靴躺到自己的榻上,满头黑线。 她放下茶杯晃他的肩,“你还没沐浴!!” 闻听峦猛地拽她的手腕,田弄溪重心骤失,手忙脚乱地倒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还未等她反应,闻听峦又一手抵住她的脑袋,一手按住她的腰身,翻了个身将人箍在身下。 她被愈逼愈近的影子笼罩,心跳声兵荒马乱,仓皇中紧闭上眼。 想象中的温热触感并没有落在唇上,反而是头皮处传来轻柔的拉扯感。 田弄溪掀开半边眼皮。 看见闻听峦俯身叼着她的发带将它扯开,如瀑发丝霎时散落一榻。 她瞪他,“你到底醉了没?”怎么这么灵活。 “嗯?”闻听峦用眼睛描绘她的眉眼。 半晌,吻了吻她散着凌乱碎发的额头。 声音低沉,像是怕惊扰什么:“为何不拈酸吃醋?” 田弄溪来了精神,向上挪了两下,又被扯回去。 闭了闭眼压抑住骂人的冲动,她开始表演,“我吃醋?吃得过来吗我?太子殿下身边莺莺燕燕数都数不完,我还是不找不爽快了。” 闻听峦低低笑了声,看着她说:“你明明不吃醋。” “胃口不好。”田弄溪偏过头不看他。 闻听峦的手不知何时从她的腰上拿开,扼住她的下颚让她直视他,“可我吃,我们成亲好不好?” “太子妃、皇后,溪溪想当太后我可以自刎,但不是现在……”他轻嗅身下人发丝,声音因为喝醉含糊黏腻,气息不稳,“想再陪陪你。” 田弄溪被压得喘不过气,使劲挣脱出来,扶住闻听峦的肩,撞进他因为醉意溢满雾气的双眸中,恍惚了瞬,手背抵上他发烫的额头思忖温度,大不敬地随口道:“皇上呢?我想当皇帝。” “嗯。”闻听峦郑重其事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田弄溪无法自抑地大笑几声,半晌摇摇头说算了。 “当皇帝也没空调吹啊,我不当。” “空调?”他吻了吻她眼睛,“那是何物?” 田弄溪来了兴致,把脑海中尚存的相关知识说了一遍,她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讲清楚不同空调能耗之间的区别。 讲到口干舌燥时,被闻听峦渡了满口温茶。 他慢条斯理擦去她嘴角溢出的点滴水珠,仿佛没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般,柔声问:“堰朝没有,溪溪在哪见过?” 被声音蛊惑,田弄溪险些脱口而出,撞进他深邃无边的眼眸中才回笼理智,顿了顿说:“话本。” 她挪开眼睛,嗓子发痒。 “你醉了,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你渴了记得喝水。” 说完,拂去闻听峦拦她的手,跌跌撞撞推门而出。 煮好醒酒汤回来时闻听峦已经阖上眼,呼吸声轻柔有规律。 田弄溪没有喊他,放下碗将他的被子盖好,坐在榻边盯着烛光发呆。 长夜漫漫,她既不困又无所事事,索性出了门赏月。 今夜是太子诞辰,千秋佳节,东宫的宫人都领了赏共度佳节。 偏殿处处张灯结彩,却只剩值班的内侍百无聊赖地望天。 田弄溪走着走着,跨过门走到太子寝殿。 看守的内侍朝她行了个礼,并未拦她。 田弄溪悠哉悠哉一人往里走,见到扑萤领着两个宫女从闻听峦寝居走出。 见到她纷纷敛眸行礼,每人手上拎着的半桶水都未发出动静。 扑萤说,她们正在每日例行打扫宫殿,还替田弄溪把刚关上的门打开。 田弄溪本并未想进闻听峦的寝居,但见屋门开了一扇,她送的剑明晃晃摆在屋内,起了看看的心思,话锋一转谢过扑萤便走进去了。 扑萤替她点了烛火,掩门告退。 田弄溪惊诧不已。 她没进过这间屋子,不知里面如此大。 从外面看还以为偌大不见边的空间是全部,结果进来才发现仅仅是外间,而这屋子足足有三间房间,最内侧的才比较像她印象中的卧室。 田弄溪不明白,他宽大的床榻足足能躺下一个足球队,为何要挤在偏殿她仅能堪堪躺下两人的榻上。 只扫了眼便回到外间,拿下挂在墙上的剑仔细看了会儿。 因要隐瞒此事,这剑她几乎从未打开看过。 略使了些力气拔开剑柄,方知剑身之修长笔直、薄如蝉翼。 田弄溪试探地摸了摸泛着清冷光泽感的剑身,被冰得缩回手指。 她左右看了看,找不到可以试剑锋利与否的物件,于是随意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 只轻轻一挥,呼啸声尖锐似骤风。 田弄溪挑眉赞叹了声,欲将剑身放回剑柄内。 她向前两步拿起被放在地上的剑柄,因没站稳扶了下梨花木的置物架。 谁曾想因刚刚使的力忘了收回,竟使置物架摇摇晃晃,一副要倒的样子。 田弄溪忙放下剑去扶它,却还是来不及。 置物架稳住了,它面上摆的瓷花瓶却莫名倒下,“哗啦啦”碎了一地。 低头看满地狼藉,田弄溪长长叹了口气。 看这瓷瓶的样子,必是贵重物件。 饶是闻听峦不见得会怪她,她也在无人的屋子里羞红了脸。 怕谁没看清踩到,田弄溪蹲下身将碎片尽数揽到桌上, 插着腰仰天叹了口气。 突然!她瞥到置物架上一处异常凹起。 那是一个方形的小木块,较之其它位置要略低一些。 被瓷花瓶挡着,颜色又与其他地方没有区别,若非仔细看是怎么都看不出来的。 唯田弄溪此时此刻站的位置能看出异样,往前走一步便再看不出什么。 她走近,摸索着碰到那处凹起,用力按下去。 “咔嗒”一声,表面完美无缺的墙壁向左移动了一厘,露出灯火通明的暗室一角。 田弄溪皱着眉走近,推开它进去。 四面墙密密麻麻贴了一堆图画,她瞳孔猛地收缩,连眨动都忘了,直勾勾盯着它们,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墙上的画虽风格各异,但不难看出画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女人。 田弄溪走近其中一张仔细端详,画中姑娘眉目生动,笑靥如花,背面的字力透纸背—— 于瑞阳,溪,眷 是闻听峦的字迹,虽说看不懂什么意思,但田弄溪眉眼舒展开来。 画的是她,他画的。 画了这么多挂在墙上有些离谱,但田弄溪不是不能接受。 她决定假装自己没发现,转身欲离开。 最后看了一眼暗室时,视线落到角落的一幅画上。 那幅画线条凌乱,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奇怪的是它的笔墨不同于其它画,还带着未干的湿润。 一滴浓黑的墨水顺着纸面往下滴到雪白的墙壁上,在墙角处洇出一汪墨泉。 田弄溪又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TT 正文 第62章 多事夜 ◎她后背发烫,死死盯着一行行文字往下看。◎ 她站在这张看不出所以然的画面前,小心翼翼避开尚在滴墨的地方,将其取下。 甫一翻面,一张贴在画后的纸就落了下来。 田弄溪弯腰将它拾起。 光是摸上这张纸,尚未来得及看清每一个字,心跳就已如雷贯耳。 有些脱力,她下意识手指用力,将雪白的纸张捏出褶皱。 这是一张平滑细腻的合成纤维纸,左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本书里撕下来的一页。 这不可能是堰朝会出现的东西。 田弄溪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慌不择路地扫,最终落在左上角。 一行明显小于其他字体的字标着——贫民传:我靠自己平步青云 田弄溪瞳孔猛地收缩,眉头紧皱。 她现在在这里的罪魁祸首,这个世界的源头, 居然就这么出现在这座暗室里? 堰朝怎么会有这本书? 不容多想,她目光锁定第一行。 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之处。 虽然她只看过一章,但作者爱田耀祖之心拳拳,怎么可能整页纸扫下来没出现一次田耀祖?! 与之相反,几乎每行开头都是一个名字。 田二娘。 田弄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紧绷到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她后背发烫,死死盯着一行行文字往下看。 田二娘死里逃生…… 田二娘迷途知返…… 田二娘赚取第一桶金…… …… …… …… 田二娘……完成纸片人觉醒?! 田二娘,全是田二娘。 而描述的所有事,分明是她穿进这本书后才发生的。 是她扮演田二娘,还是……? 田弄溪后颈冷汗直冒,顺着衣领“啪嗒啪嗒”砸到地上。 微弱的动静唤醒溺于幻境的人,她急促呼吸了下,剥去脑子里纷繁错杂的缠绕线条,往下看下去。 这一页正文没了,唯右下角极小的字体赫然用楷体写着几个字——尾章人物传(1)。 眼睛死死盯着“(1)”,田弄溪耳朵嗡嗡作响,脑子像是被扔进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里自生自灭。 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本书的主角,是身为序号一的田二娘。 下一页,是她的结局? 田弄溪毫不犹豫地翻了面。 背面,被墨水打黑的字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晰。 手一脱力,纸轻飘飘坠落于地。 田弄溪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般难动弹,许久才弯腰捡起。 她不知该失落还是该松口气,机械地将纸和画都贴回原处,手撑着墙不断大喘气。 伸手用力掐住手背上的肌肤,靠着一小块没贴着画的墙冷静下来。 系统谎话连篇、漏洞百出,这张纸很可能是它们为了控制她特意留在这个世界的。 可它怎么会在闻听峦这里。 不需他调查便能知道这页纸所写内容句句都能对上她的事情。 他捡到了多少?一本书,还是唯独一页纸? 他完全相信了? 信这是书中世界,信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 不,他不可能随意相信一张莫名其妙出现的纸。 甚至,他不应该*能看懂现代的字体。 田弄溪盯着大拇指上不小心沾上的墨汁,连眨眼都忘却。 纸张背面的墨尚新,东宫太子寝殿的暗室,与其它闻听峦的画挂在一起的纸张。 除了他,又有谁呢? 挺直腰背,田弄溪想:问一问不就可以了? 问一问,他究竟是否是无意捡到这页纸,是否相信纸上的话,这页纸的另一面写了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田弄溪挪动步子,推开隔绝暗室的门。 忽的,外面传来宫女三三两两的、愈来愈近的交谈声。 田弄溪脚步一顿,目光虚浮地落到声音来源处。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破开一条缝隙,她迅速背过身关上门,将一切恢复到原样。 踏出寝殿大门,朝路过行礼的宫女微微颔首。 直到宫女的背影拐入另一条长廊,田弄溪才如释重负地撑住廊柱。 她大脑飞速运转,推翻刚刚的决定。 不,不能问闻听峦。 万一他和系统站在同一边呢?万一他得知自己是所谓的“觉醒纸片人”千方百计要拦住她回去呢? 又或者,万一他完全没看懂那页纸的文字,反而被她的询问惊扰呢? 不能问闻听峦,田弄溪脑子里仅剩这一个念头。 往好处想,系统有一点没有说谎,那就是它们只能感知她的任务进度。 这页纸上所写的全是与系统奖励有关的内容,至于她遇到了谁,她怎么挣的钱,这些都没有。 因此今晚的事,系统不知道。 甚至,它也很想见她完成目标,所以才一次又一次降低标准。 若它是故意要她看见这张纸的,此时早应该跳出来了。 因此,赚够两千万黄金就放她回去的誓言不会瓦解……吗? 田弄溪脚步虚空,忍住即刻喊出系统询问的冲动。 这页纸到底什么意思?! 为什么字里行间写着她就是田二娘?! 田弄溪谢过见她踩空虚虚扶住她的内侍,机械地往回走。 她需要安静地思考很久,很久。 推开门,空洞的眼神落到坐在桌边抿茶的人身上。 她五感突然恢复了般,闻到他身上好闻的香膏味。 清冽中带着尚有余温的湿气的味道。 闻听峦笑吟吟看她,眼中醉意消散大半,“听了小溪的话去沐浴,如今不醉了。” 田弄溪深呼了口气,“不醉了就好。”她没看他,直直走了过去。 路过闻听峦,被大力揽入怀中。 他很爱揽她入怀,二人耳鬓厮磨,胡闹半天。 田弄溪本该习惯,如今却觉得坐了多次的地方长出尖锐的银针般扎人。 她不由自主想站直离开,却因被拦腰搂着而使不上力。 “别动。”闻听峦刻意放柔和的声音酥酥麻麻地灌入耳朵,“让我抱抱。” 他像只有分离障碍的狗一样不停嗅她,手指绞着她刚好不容易重新扎好的头发轻轻一扯,聚精会神地替她把炸毛梳顺,仔细系好发带。 细密的吻从脖颈处蔓延至耳垂,田弄溪被咬得生无可恋,刚刚因背叛、迷茫和不解交织的几近崩溃诡异地消失了。 在闻听峦凑上来要吻她的唇时,田弄溪伸手挡住他,冷声说:“我困了。” 闻听峦极轻地“嗯”了一声,说:“我许的愿是……”他吻了吻田弄溪手背,将其拿开,在她惊讶的眼神中缓缓开口,“愿小溪一直陪着我,哪怕是两年。” 烛火“滋啦”窜得老高,衬得他的声音更低更含糊,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火苗烧灭。 田弄溪垂眸,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刻意不去看的地方,闻听峦眼神笃定。 田弄溪被难以忽视的炙热视线看得难捱,从他身上离开,深深看了他一眼。 撞进晦涩难懂的双眸中,她倏忽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是他不知下次还有没有她陪的生辰。 田弄溪声音情不自禁软了几分,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双手搭上闻听峦的肩去推他,“我困了,我要睡了,你先回去吧。” 闻听峦很好说话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并没有直接离开,说:“明日我需离宫,少则一旬,多则一月,会尽快赶回来。 “留在这,等我回来好吗?” …… 这话也说得出口? 田弄溪在心里苦笑了声,一声不吭地关上门。 她连洗澡都没力气,囫囵将自己打湿后就钻进被窝。 东宫的床榻宽大柔软,田弄溪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盯着窗外被窗纸模糊的月晕,恍惚间想起无数个不经意与月亮对视的瞬间。 但她其实连对月托哀思的资格都无。 所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那也得是同一个月亮,不是她所在的书中世界里的月亮。 说不定这里的月亮都是画出来的、编出来的。 枕头上还残留清冽的香气,田弄溪怄气般屏住鼻息,忿忿地握紧拳头用力砸下去。 她坐起身弯曲着腿,双手抱着膝盖沉思。 良久,蜷缩的身影才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厘。 抹掉不知什么时候溢出的泪,田弄溪坚定地想——她要离开。 上次和系统做完交易,她离完成任务的金额不再望尘莫及。 她选择了最高金额,与之相对的,时间被缩短至一年半,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不过还剩一年时间。 田弄溪摸不准系统所说的今后还会出现的随机奖励是否真实,需要完成什么随机任务才会出现。 她只能感受到:它迫切地要她离开,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要求。 她曾白日做梦般以为系统是因为她的“自杀”行为不得不退步,如今终于明白这一切不过泡沫幻影。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因为意外导致那页纸的出现或是因为那页纸的出现导致意外,田弄溪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她不敢也不该轻举妄动。 问了会怎么样?系统被戳破秘密与她鱼死网破?往好点的方向想,就算它全盘托出,也不一定还会选择帮助一个知道太多的NPC。 她是谁比起她能否回去来说,太过微不足道。 所以,她不能直愣愣质问。 所以,她要离开- 睡到日上三竿,田弄溪成功熬走闻听峦。 听到“吱呀”的关门声,她如释重负地爬起榻。 耳垂早已被盯得泛红发烫,幸好被发丝遮住,叫站在榻边看了她许久的男人察觉不到。 又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外面因太子出行产生的动静逐渐消弭,田弄溪才慢悠悠出门洗漱。 收拾完包裹,随意挑了件平平无奇的衣裳换上。 她这段时间吃胖了一些,但穿上这件衣裳还是空荡荡的,腰身能掐出一拳的空隙。 田弄溪不太满意,换上了闻听峦送她的襦裙。 往后两步让自己的身影尽数展现在铜镜内时,她微微愣住,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写着闻听峦。 想了想,把左手戴着的叮叮当当的玉镯取下,换成自己随手买的银镯。 临出门前,又换回自己的衣裳。 动作间袖口蹭过唇角,口脂被扫得淡了几分,像是被谁故意抹去的。 田弄溪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白费周章。 但还是这么出门了。 补了下胭脂,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裳。 手提着轻若无物的包裹,脸上化着为了遮住昨夜没睡好的差气色的淡妆。 甫才踏出东宫的大门,许久未见的拂雀突然拦在身前。 她着宫女服饰,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干练地行了个礼。 “殿下有令,婢等护您周全。”拂雀盯着足尖,说出的话让田弄溪错愕不已,“太子妃殿下,请回吧。” 【作者有话说】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 我有木有很有脑洞[竖耳兔头] 正文 第63章 无生趣 ◎他心中只你一人◎ 二人无声僵持了瞬。 不过须臾,田弄溪将包裹递到拂雀面前,说:“我在宫里逛逛,你帮我收着包裹吧。” “这……这不合规矩,殿下。” “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田弄溪皱了皱眉,刻意将语气放冲,“你们连出门都不让我出,把我闷出病了谁负责?” 拂雀面露难色,思索着尚未开口。 远远的,一声尖锐高昂的通传打断二人的对话。 “皇后娘娘到——” 随着轿辇愈来愈近,蹲下身行礼的田弄溪余光扫到一抹绛紫色裙摆。 她被虚虚扶起,看见林皇后含笑的脸。 “都起来吧。” 众人谢过。 “阿嶂不在,本宫来陪你解解闷。”林皇后拍了拍田弄溪搀着她的手,款款步入东宫。 殿内,她遣散贴身侍女,微笑着问:“可住得习惯?” 田弄溪:“一切都好。”她掩下对这一大家子的不解,抬眸莞尔一笑。 替林皇后斟过茶,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 正当田弄溪情不自禁揣测林皇后此行意图时,她听得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阿嶂凡事都不假手于人,倒是把你撂下了,是得怨他,从小就不懂姑娘家的心。”林皇后从回忆中抽身,掩唇笑了瞬,“京中见过他的世家小姐无不倾心的,他却同陛下说自己孤鸾寡鹄、无人问津。” 田弄溪笑,“殿下贵为储君却肯事事亲力亲为,实乃百姓之幸。” 林皇后挑明:“京中多贵女爱慕阿嶂,他心中只你一人。本宫和陛下只此一子尚存于世,天底下为人父母的,躲不过替子操劳。”她顿了顿,微笑道,“小溪,不知你愿何时同阿嶂成亲?” …… 昨天被闻听峦烦,今天被他妈烦。 难不成他留她在这就是为了让人威逼利诱她? 田弄溪气得想笑。 念及眼前人身份之尊贵,她艰难地压下怒火,“皇后娘娘,民女不过十七,还未到婚龄。若是太子殿下需近日成亲,民女只得恭贺。” 林皇后依旧笑着,柔声说:“陛下和本宫自年幼相互扶持至今,从无二人,阿嶂耳濡目染,惟愿携一人手。” 慈爱的目光落在田弄溪身上,仿佛热油般滚烫,让人久久沉默。 许久,田弄溪才开口:“可我没办法。”她盯着桌角叹了口气,“我……民女还有半年才到能成亲的年纪。”遑论她很忙,压根没时间成亲。 可……她连让他等她的话都说不出口。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田弄溪想:系统所说的她离开后世界就会毁灭到底是真是假? 抬眸,声音多了几分真切:“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待民女很好,但那是因为他人本就极好,对往后心爱的女子也会很好。”她话止于此,想从林皇后眼中寻得认同,却只觅到一丝错愕。 林皇后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像是把她的话当小孩子的赌气:“你不必担忧,皇家规矩并不多。”她迟疑片刻,拍着田弄溪的手说,“你二人只需有个孩子,不必管其他事,纵使浪迹天涯也可。” “啊?”田弄溪不解到怀疑自己听岔了,拧着眉不知说什么好。 “你在外忙碌,本宫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不如嫁与阿嶂为妻,珍宝首饰、土地食邑概不短缺,全当成全了你们的心意。”林皇后低低咳了声,撑了撑满是珠宝的头后起身,“本宫乏了,你若是想开了可去坤宁宫见本宫。” 行完礼,目送林皇后离开。 良久,田弄溪才收回视线,不甚明了地眨眨眼。 嫁与太子为正妻所带来的好处确实很令人心动,只可惜她的任务是自己赚钱。 从贵妃榻上拿起刚理好的包裹,取出几锭金子装在袖中后,田弄溪踱步出东宫。 拂雀还没到眼前,她便说自己只是在宫里逛逛。 “太子殿下所有精锐暗卫皆在宫中,您必会无虞。”拂雀退下。 田弄溪走出一段距离朝后望,发现她竟没跟上来。 明面上虽没有人,但暗处的视线令她如芒刺背。 田弄溪假装未察觉异样,像个初入宫对万物好奇的人般边走边东张西望。 来往的内侍头埋到胸口,目光直直落在地上,步履匆匆。 富丽堂皇的宫墙内,她是唯一的闲人。 念及此处,田弄溪放慢脚步,只用余光瞥不同的建筑。 走到一处从未见过的宫殿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拐角处缓缓而来。 那人低着头,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 二人即将擦肩而过,田弄溪伸手拦住他,惊愕道:“哥?!” 田光宗骤然被拦下,腿一软几乎跌倒在地,抬头却看见许久未见的亲人,豆大的汗珠洗清面部的怔忪,“小妹?” 他一时忘了害怕,焦急道,“你怎么在这?” 田弄溪更震惊,“你怎么在这?”她扫了眼田光宗身边的内侍,平平无奇,并不眼熟。 察觉到她的眼神,田光宗对皇宫的恐惧冲散惊诧,声音低了下去:“昨日破涯营给我们休了三日假,兄弟们正高兴呢,这位公公便来了,说宫中贵人传我入宫。”他看了眼对着二人微笑的内侍,问,“怎么你也在宫中?” 不知从何开始解释,田弄溪正努力措辞,突然被田光宗拉住手。 她抬眼看他,被他眸中隐隐的泪花吓住,尚未来得及开口,凑到耳边细若蚊蝇的话又让她瞠目结舌。 “莫不是天子见你年轻貌美起了那心,要把我田家所有人都拉进皇宫当后妃?” 田弄溪:“……” 田光宗皮肤黢黑,一脸坚毅地看着田弄溪,有只要看见她点头就去造反的架势。 田弄溪张了张嘴,无力地说:“不是。” 话音刚落,刚一直无声等待二人交谈的内侍上前,“这位军爷,前面便是东宫了,太子殿下正等着你,随咱家走吧。” 田光宗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是……是储君见你年轻貌美……” “不是。”田弄溪打断他,眼神示意他闭嘴,朝内侍颔首,“走吧。” 三人走到东宫,门口的内侍见到田弄溪纷纷行礼。 带路的内侍声线颤抖,直言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差点跪下时被田弄溪扶起。 田光宗小声嘟囔:“还说不是……” 田弄溪笑容苦涩,暗暗翻了个白眼。 拉着人走过众多内侍,她把人带到偏殿,轻轻掩上门。 还未转身,听到田光宗忿忿不平的话。 “强娶民女!天理何在!”他重重捶了下桌子。 见田弄溪坐到身边,怀疑地问:“之前的那位公子不会死于非命了吧?!” 他胸口起伏难平,眼中怒火中烧。 “童敷本有夫,他竟!” “是罗敷有夫……” “他就是太子。”田弄溪长话短说,“那位公子。” 田光宗目瞪口呆,一言不发。 半晌,“啊?”了一声。 田弄溪给他斟了杯茶,挑了些不关痛痒的话说。 “那我是国舅?” 田弄溪:“……不是。” 她往桌上倒了些茶水,指腹蘸水,边划边耐心解释:“国舅是太后的兄弟或者皇后的兄弟,我什么都不是,你也什么都不是。” 说完,轻叩桌子,示意田光宗凑近看。 他才看清,田弄溪手轻轻一挥便将字抹干净,无论谁来看都像是不小心泼出的水。 坐回椅子上,田光宗见她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背上沁出冷汗,喉咙像被堵住了般,一个字眼都说不出口。 他看着面色如常的小妹,惊诧到质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我要出去。 茶水写的字虽朦胧易逝,但她一笔一划,笔锋凌厉倔强。 他绝不可能看错。 脑海中还在思索小妹是何时习字的,忽闻她冷淡的声音。 田弄溪还在说话:“我想玩叶子牌,明日带进宫。” 她视线落到贵妃榻旁的焚香上,自顾自走近躺下,盯着田光宗伸手挥了挥,淡淡的梅香顺着动作飘到他鼻间。 田光宗看向田弄溪留在桌上的字——迷。 “好。”他干涩开口。 “咚咚——”门被敲响,屋外是扑萤脆生生的声音,“殿下、田公子,午膳已备妥。” 田弄溪应了声,开门,端着木托盘的宫女鱼贯而入。 田光宗抹掉桌上的字,将湿哒哒的右袖藏于桌下。 他食之无味地吃完这顿佳肴美馔,还没有田弄溪吃得一半多。 吃完,就要告退。 扑萤领着宫女前来收拾,闻言劝他再多待会儿。 她笑吟吟地说:“太子殿下离宫前特嘱咐要将田公子接进宫陪太子妃殿下呢。” 田光宗干巴巴回:“殿下之心草民感激涕零。” “宫中太无趣了点。”田弄溪歪歪头,眉眼弯弯道,“我央哥哥带点叶子牌来玩玩,明日你我、拂雀、哥哥便有乐子了。” 听到这话,扑萤瞳孔发亮,咽了咽口水说:“东宫中、东宫中不让玩这些玩意儿。” “我让玩就是。”田弄溪不耐地回,看向田光宗,“明晚住这陪我吧,哥哥。” 田光宗点头,微笑地看向扑萤,“烦请这位姑娘带路。” 次日晌午,田光宗赴约入宫。 趁扑萤去喊拂雀,悄悄将小罐装的迷香塞到田弄溪手中。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正文 第64章 小雪至 ◎“天亮了哥会被杀头吗?”◎ 良久,扑萤、拂雀二人才推门而入。 扑萤行了个礼,吐舌头做鬼脸,俏丽的脸更显明媚,“拂雀真是尊大佛,可难请了。” 拂雀解释:“婢不太会打叶子牌,怕扰了殿下雅兴。” “好啦好啦,我也不是很会,解闷嘛。”田弄溪拉二人坐下。 立冬已过,京城的天猛地降了温。 今日早起,各殿已经点上了暖炉。 幸好有窗棂挡住风,只余斜阳正正洒进殿内,田弄溪浑身暖烘烘的,摩拳擦掌的模样很有兴致。 四人围坐在一起打牌,无关各自的身份和地位。 打着打着,安安溜进门,在榻边转了转,埋在田弄溪脚边眯眼轻轻“喵”了一声。 它步子轻,众人这才看见,田弄溪俯身拾起这团毛球,享受地摸它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毛发。 田光宗第一次见安安,低声劝田弄溪:“小妹,这些狸猫身上脏得很,快别碰了,给你弄红疹了不好。” 扑萤连输三局,忿忿地空中舞了一拳,“田公子,这猫可干净了,每日都有人给它浣洗身子呢。” 懒懒搭在田弄溪腿上的安安朝田光宗龇牙咧嘴,似乎是怪他多嘴。 田光宗“嘿”了一声,还没说话,他对面的拂雀放下手中的叶子牌,朝扑萤说:“怎可无礼?”她起身朝田弄溪行了个礼,垂眸道,“婢等不可玩忽职守太久,还请殿下息怒。” “啊?——”扑萤拖长尾音,不情不愿跟着起身行礼。 “哎呀,好吧好吧。”田弄溪瞳孔滴溜溜一转,看着外面往西沉的日头说,“正巧快进食了,等吃完我们再继续。” 冬日天黑得早,吃完外头当值的已成了月亮。 田光宗拉着小妹衣袖,低声问:“妹啊,她们还来吗?” 刚说完,扑萤拽着不情不愿的拂雀进门。 她笑得眼角眯成一条缝,“殿下,我们来啦。”实在不解世上怎会有人对干活有如此大的热情。 田弄溪拉着二人打了两个时辰,眼看扑萤哈欠连天,拂雀眼角眉梢也染上困意,她起身将猫放到内间。 再回来时,迷香发作,二人“扑通”一声,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她和田光宗提前吃过解药,安然地如同无事发生。 撸起袖子,田弄溪将二人抱到内间榻上。 “哥,你去外面回避下。”默念了声抱歉,田弄溪伸手解扑萤的衣裳。 她和扑萤身形相似,在月色下看不出什么。 换完衣裳,让二人头朝里侧替她们盖上被子,田弄溪出声喊田光宗。 故技重施,用茶水写下自己的计划。 “那你迷她是?”田光宗指了指倒在里边的拂雀,比划道,“要哥穿上她的衣裳吗?这不合规矩。” “她武功太好。”田弄溪做了个口型。 她系完腰带,朝安安拍了拍手。 田光宗无声怒吼:“你要把它带上?!” “对啊。”田弄溪点头得理所当然。 她走近田光宗,凑到他耳边轻声将自己的打算说完整。 怀中的安安耀武扬威,“喵喵——” …… 田弄溪埋头跟着身前抱着猫的田光宗踏出东宫大门,内侍拦住二人还未开口,田光宗就怒气冲冲道:“让开,把太子妃娘娘的猫碰到了你小命不保!” “这……”门口站立的二内侍对视一眼,转向田弄溪问,“扑萤姑娘,这么晚了你们是要去哪儿?” 田弄溪轻咳了声,学着扑萤的声线说:“殿下的猫病了。” 田光宗恶狠狠道:“娘娘的猫只让城中徐郎中看,还不放我们出去!” 内侍犹疑地让开路。 二人走到宫门前如法炮制,硬是逼得早已落锁的宫门开了条小缝。 走出去时田光宗已汗流浃背,拽着田弄溪的手两腿直打颤。 他一口气提不上来,被田弄溪抢过猫拉着就跑。 声音消散在凉透的晚风中:“天亮了哥会被杀头吗?” “现在想晚了。”田弄溪半拖半扯着把人拉到早已说好的酒肆中,挑眉笑。 待紫禁城天亮,想必她嚣张跋扈的名声都要传到宫中屋脊上的脊兽那去了。 付完钱,拎着田光宗到替她留下的房间里。 “睡吧,哥。”见田光宗面色煞白,田弄溪抿唇笑了笑,安抚道,“他不会怪你,再说了,你一口咬定不清楚便可。” 她取下被褥铺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躺下,一道身影箭一般从眼前飞快闪过。 定睛一看,田光宗已经替自己盖好了被子。 “哥睡这。”他翻了个身让自己背对床榻,语气愧疚,“都怪哥没用,开不了城门,害得你还要等一夜。” 田弄溪摸了摸跳到榻上的安安,笑盈盈地夸他厉害- 一夜无梦,天还未大亮,田弄溪蹑手蹑脚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上衣裳,对着铜镜将眉毛描得又黑又粗后又戴上面纱。 幸好是冬日,街上的百姓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这样的打扮并不怪异。 收拾完自己,翻身跨上田光宗牵来的马和他告别。 田光宗眼含热泪,“小妹,回去记得替哥孝顺奶奶。” 他不停挥手的身影被留在酒肆门口,田弄溪手缠着缰绳,心逐渐落到地上。 甫一骑到城门,心又悬起来了。 随便喊住队伍的百姓一问,今日出城不仅需要路引,还有官兵在门口拿着画像一个一个找人。 大包小包的男人满脸不耐烦,“你说这是搞什么,俺娘子还在家等着俺呢。” 田弄溪:“……” 她犹疑不定地问:“找人?找男子女子?” “不清楚,俺还没排到那呢。” 远远看不清对头在找谁,田弄溪牵着马不停张望,最终得出结论:找女子,只有女子官兵才会仔细比对。 她冷汗直流,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身后的队伍已经多了两三个人。 在众人嘿嘿直乐觉得自己赚了的视线中,她牵着马往回走。 “等等!”突然有人喊住她。 掌心薄汗已经浸透缰绳,田弄溪装作没听见埋头快步走着。 刹那间,一只手攀上她小臂,将她整个人拉入一条小巷。 田弄溪几乎本能地屈肘拿起紧贴在腰间的短刀,刀刃弹出鞘划破空气之际,那人错愕的声音响起。 “你干嘛?”路正清一脸莫名其妙。 田弄溪收起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收起刀问:“我这样你都认得出来?” 路正清诚实地回:“不仅认得出来,还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田弄溪哽了一瞬,扯下脸上的面纱,看向路正清身边的马车,“你要出城?” “嗯呐。你在躲什么?” 田弄溪沉默。 “罢了,你上来吧。”路正清嘀嘀咕咕说幸好今日坐了马车,要是骑马的还藏不住人,待田弄溪上车后她才想起来问,“你没杀人吧?” “……堰朝律例上的每一条都没犯,你宽心。” 田弄溪坐上马车,从袖中掏出十锭黄金,边松泛肩膀边推给路正清,“多谢。” “带你出城给这么多?”路正清欲推回去,还未推到田弄溪面前又将金子揽到怀里,“我不收就是不带你,不带你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的。”马车缓缓起步,田弄溪又戴上面纱,“还请你说我是你的远房表姐,利用你将军的权势让我尽快出城。路将军,你可愿意?”她笑吟吟地拍了拍路正清的肩。 “我们不是好友嘛。”路正清脸上写满了交给我。 “是呀是呀。” “不过,他们好像在找你哎。” “……”田弄溪讷讷回,“长得像吧。” “你你你,你不会把殿下……?!”马车空间很小,路正清跳起来“哐当”一声,几乎顶到车顶。 “殿下不在京中,你不知道吗?” “哦,我当然知晓,我当然比你先知晓。” ……- 喜灵镇,位于堰朝疆土西南方。 田弄溪看完黄氏,在书坊买了本带堰朝地图的书,随意用镖扎到这儿。 因为临海,又是平原地区,喜灵镇经济繁荣,人流量众多。 唯一的不好是:吃不惯。 喜灵镇的百姓靠海吃海,吃惯了各式海味,每顿餐桌上若没有海味是万万不可的。 田弄溪第一次碰壁,花了半月开的店无人问津。 她左思右想,最终把原因归咎于喜灵镇虽人口众多,但大多是本地人,爱的就那几种。 很不幸地是,她压根招不到本地的好厨子。 听闻底下村庄有不少掌勺一绝的娘子,因家里的规矩不让抛头露面,只能每日不辞辛劳、徒劳无功的做给一大家子吃,田弄溪决定去看看。 小雪。 灰蒙蒙的云压过低矮屋檐,落下一层朦胧湿润的雪,地面代替天空留白。 田弄溪拂去睫羽上挂着的雪珠,埋头加快步伐。 她没料到小雪时节雪真会如约而至,临出门前看都未看靠在墙边的伞。 走了许久,远远见一三角形、上面写了大大的“茶”字的幌子。 “小二,来碗茶!”抖掉身上融化了一小半的雪,田弄溪朝站在其他桌子前的店小二招手。 “哎——” 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茶被递到她面前。 “客官,给您身后的叫花子来一碗吧,看着怪可怜的。”店小二止不住地往外瞅。 田弄溪转身,拧眉盯着不远不近跟着自己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声问:“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峦妃回宫o(^▽^)o威weiweiwei———武wuwuwu———(不是叫花子) 正文 第65章 我的猫 ◎请我喝盏茶吧,溪溪。◎ 那叫花子穿着一身破布,枯草般的乱发挡不住他探寻的视线,瞳孔剧烈颤抖,猫着腰往桌前挪。 见他站到自己面前,田弄溪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叫花子直直看着她,脏污的脸更显得眼睛水汪汪的,苍白的唇紧抿。 这桌的空气像是被人尽数抽走,沉默在刹那间蔓延。 田弄溪等了会儿,等不到回答,偏头让等待的店小二再上一壶茶。 “哎——马上上客官。”店小二打破僵局。 她觉得自己仁至义尽,送完茶后就专心休息。 思绪飘着飘着,又一次想到闻听峦。 如今距离她离开京城已过半月,想必他的事十分棘手,到如今都没找到她。 余光被黑影笼罩,她被迫回到现实。 随意抬眸看了一眼就僵住,直勾勾锁着自顾自坐到对面的叫花子,目光怔忡久久未回神。 把茶上到隔壁桌的店小二扭头一看,“嘿”一声举着木托盘上前驱赶他。 半晌,抱歉地看向田弄溪:“客官,这人好像是个又聋又哑的傻子。” 叫花子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我不是。” 田弄溪:“?” 她双手抱胸审视眼前人,“你是谁?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叫花子虚弱地咳了半晌,见田弄溪不予理会,说:“咳咳,姑娘是对所有人态度都如此冷清吗?” “嗯。”田弄溪认真点头,“再烦我就把你拉官府去了。” 她环视了圈人满为患的茶肆,按住腰间的刀隐隐有了怒气。 叫花子不急不缓地斟茶,怡然自得之姿如早已盘下数家茶肆。 眼见黑云压城,田弄溪不欲与他多费口舌,深深看了他一眼后便起身离开。 她只顾走路,不知什么时候这人就在不远不近的身后,察觉到后回头看过他好多次,最终明确:二人并非同路,是这个人一直跟着她。 趁他尚在茶肆中,田弄溪准备走快点甩开他。 雪逐渐下大了。 去村子的路不远,但南方的雪潮湿到仿佛轻轻捏一下就能解决一户人家一年的用水,田弄溪没打伞,乌发早已湿漉漉地黏在额边,再加上她一直深深浅浅地走着,鞋袜湿透得不成样子。 虽刚歇了会儿,但还是不甚舒适,脑袋发昏。 第一百零八次告诫自己下次出门得带伞后,她终于走到村口。 白茫茫的雪覆盖丛林,定睛找到村庄入口,抬脚踩过“噗嗤”直响的绵雪。 下一瞬,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 “姑娘!且等等。” 田弄溪没停顿,笔直地往目的地走。 “咳——咳咳——听闻姑娘在找厨子,在下愿效犬马之劳。”这叫花子看上去身子弱得很,在雪里走路却跟天生就会似的,谁都能撵得上。 田弄溪被拦住,烦躁得刚被打湿的头发都干了,怒极反笑,“不需要。” “姑娘且慢,在下曾是江南第一酒楼的厨子。”叫花子追着她跑。 “不需要。”田弄溪瞪了他一眼。 “姑娘,在下可以先给姑娘露一手。” 田弄溪踩到一圆溜溜的石头,脚一滑差点摔倒,她低低骂了声,掏出刀对着叫花子冷冷道:“我不喜欢捡人,再跟着我我就砍你。” “姑娘误会了,咳咳——在下的狗窝正在这个村子里。” “……” 她不再和他纠缠,跟着袖子里纸条上的地址敲响第一户人家。 第二户人家…… 第三户人家…… 第四户人家…… 拜访完纸条上所有的人家后,田弄溪把被雪打湿的纸*条揉成皱巴巴的一团,胡乱塞进袖子中。 这些家庭里的娘子要么自身不愿意,要么家人不愿意,几乎每人给她的答复都是摇头,偶有犹豫的她都仔细留下铺子的地址了。 但看她们将留有地址的纸条随意扔在桌上、榻上,田弄溪知道这些犹豫的娘子也不过是不想与她多话,随意将她敷衍过去罢了。 田弄溪失神地无功而返,早就不见了的叫花子竟从身边一个其貌不扬的狗窝中钻出来,朝她不停挥手。 田弄溪:“……” 她走到狗窝边蹲下,问:“临卿阁的厨子?” 叫花子接了捧雪洗净脸,露出极其普通的一张脸。 “临卿阁——曾经的厨子。” “你怎么证明?别说都知道的。” “看来姑娘和临卿阁颇有渊源。”叫花子嘿嘿一笑,“那不知姑娘清楚临卿阁之主姓名吗?” 田弄溪沉默摇头。 “此事机密,在下也是在临卿阁待过十年有余才无意中得知的。 “临卿阁之主——正是瑞阳景氏。” 田弄溪哦了一声,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崭新的纸条,洋洋洒洒写下铺子的地址,指了指说:“你要真想应聘就先去这儿找我,当场做三道家常海鲜菜。” 等到纸条被拿走,她丢下一句“别跟着我”转身离开。 “且慢姑娘!” 田弄溪回头,看见叫花子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把破洞的纸伞。 “你……不需要吗?”她斟酌语言。 叫花子又笑眯眯地从身后掏出另一把。 田弄溪:“……多谢。”- 叫花子自称姓游名浪,厨艺极好,田弄溪不太想费时费力托人去瑞阳县问是否真有这个人,因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做了厨子。 那日之后,有一位娘子深夜拜访,找她应聘,田弄溪因此将两人都聘下为厨。因游浪疯疯癫癫的,特意从不留他一人在后厨。 两人都擅海鲜,新铺子的营生水涨船高,不再入不敷出。 大雪,铺内乌泱泱坐满了人,每桌都热气腾腾的,田弄溪埋头算账时,系统的第五层奖励到账。 自上次后,菜菜从未出现——怎么喊都喊不出来。 田弄溪怕自己被抛在异世,心中慌乱无神,因此听到久违的无感情的机械女声都松了口气。 她放下笔,按了按因久低酸痛的脖颈,看着门外洁白的世界失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被伙计惊诧的声音喊回思绪。 “掌柜的,安安去哪儿了?” 田弄溪扭头一看,刚还趴在暖炉边的安安不见踪迹,只留下几根雪白的猫毛。 她心中霎时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动作比想象更快,推开柜台的门边喊安安边找。 前面没有,后厨没有,后院也没有。 留下一声声“安安”和清冷的风,田弄溪连伞都没打就踩入厚实的积雪中,皱着眉仔细寻找猫的身影。 快走完这条街,心跌到谷底,差点要去官府报案之际,左边的小巷传来一声细微的“喵喵”。 “安安?——”她脚踩装满雪水的“船”往小巷走。 行至巷口,赫然见二人对立交谈,安安被围在中间,神态慵懒。 田弄溪抬起的脚悬在半空中,迅速调转方向扭头贴上冰凉的墙壁,侧耳倾听二人的对话。 “这猫可亲在下了。”是游浪的声音。 比他声音更远一些的地方,一人冷淡道:“这是我的猫。” 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田弄溪惊诧地不知如何是好,重要的是——安安在他们手上啊! 田弄溪掩唇崩溃,心中默默流泪:下次再也不因为怕安安无聊带它去铺子里了。 猫着腰欲离开之际,“罪魁祸首”迈着高贵的猫步昂首走到她面前, “喵喵,喵喵喵,喵。” 看它志得意满的神情,田弄溪瞳孔地震,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没有丝毫拖沓,愈来愈近。 余光扫到一抹黑色的身影,田弄溪弯腰抱起安安,硬着头皮说:“这是我的猫。” 对面沉默太久,实在难熬,田弄溪准备直接离开时,他说:“你瘦了。” “嗯?”田弄溪这才抬眸,对上闻听峦深邃的眼神,哽了瞬才说:“冬天是长膘的季节。”可能是安安胖了所以衬托她瘦了吧。 她尽量让自己的打量不太明显,因此只极快极轻地扫他,却还是得出结论:瘦了的是闻听峦。 他五官本就锐利,不知瘦了多少,疏离的气质较之从前更为明显。 二人一言不发,却默契地没人先离开一步。 游浪走上前抱走安安,笑着说:“掌柜的,走吧,在下给安安留了道鱼。” “哦。” 田弄溪收回视线,扭头跟着猫离开。 她没走几步,闻听峦款款跟了上来。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淡声道:“马车。” “哦……”田弄溪扭头看喊着“驾——”的车夫抽打着缰绳离开,嗓子莫名发痒。 她抬头看他,问:“你为什么会来这?” 总要有个理由吧,办事、偶然或者是路过。 闻听峦说:“找你。”他语气平淡,像是这两个字就是最好的理由,无需再找什么借口一般。 “……”田弄溪拧身抽离自己,语气强硬,“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她加快步子想追上安安,手臂却被箍住。 田弄溪回头看,视线已经冷了下去,连一个字都懒得吐出口。 闻听峦眼帘低垂,柔声说:“你想知晓的所有我都可解。 “那么,请我喝盏茶吧,溪溪。” 【作者有话说】 我选择连载日更作为我的毒药(…)被说出来玩一天除了睡觉就是玩手机,实则在见缝插针码字的窦葵如是说道。 正文 第66章 座上宾 ◎你是他笔下角色◎ 飞雪漫天,公正地落在每个人的发顶,反射出的细碎光点明亮如星。街头巷尾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田弄溪垂下眼眸,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 她把闻听峦带到后院,稳稳地倒了杯茶推给他,而后静待他的解释。 安安吃饱餍足的惬意呼噜声成了背景音,让田弄溪在寒冷冬日感受到一丝丝暖融融的热闹。 她表情柔和几分,指尖顺了顺它的毛,掀眼皮看向对面摩挲茶杯的男人,“很难说?” 闻听峦顿了顿,既没摇头也没点头,目光落在她陷入雪白猫毛的手指上,莫名道:“你还记得我曾离开过一段时间吗?你……爷爷丧葬时。” “嗯。”田弄溪一头雾水地点头。 “我曾遇到一个人,一个游士。”闻听峦斟酌用词,缓缓道,“他自诩通阴阳、晓未来、测天机,因算出岐王命数被其奉为座上宾。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衣衫褴褛、形若枯槁,在街头乞讨为生。” 田弄溪皱眉,她知道闻听峦说的话一定很重要,但依旧想不出为什么要说这个,于是问:“然后呢?” “他扯住我的鞋靴,跪在我面前说出我的身份和岐王之死的种种细枝末节,我原以为他是岐王旧部,妄想靠装神弄鬼投入我的麾下,把他绑了关进牢狱不再理会。 “几日前,狱中来信,此人寻死觅活要见我一面,说……和你有关。”闻听峦敛眸,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回京后,我去见了。” “他状若疯癫,和我说……你是他笔下角色。” 田弄溪挑眉,不知该说什么。 “见我不信,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撕了一页递给我,上面写的你都看过了。” 田弄溪沉默了瞬,如实摇头,“有一面是黑的,没看见。” 闻听峦喉结滚动,极轻地“嗯”了声,“我不信。” “写了什么?”田弄溪心跳加速,闭了闭眼,急切地问。 “你赚够两千万两黄金后被坠地流星击中,死时面目全非。”闻听峦笑,“前朝本朝都从未有过流星记载。” 田弄溪愣住,她意识到此死亡或许并非真正的死亡,而是被系统抹杀,回到原本的世界。 但……结局既定,无需努力? 看向闻听峦,问:“那你究竟是信还是不信?”不信为什么要单单用墨掩盖那面纸。 “不信。”闻听峦答得很快,犹豫片刻接,“但惧怕,因此同你寸步不离。”他波澜不惊的眼眸难得有情绪,眼底的惊疑难掩。 “所以你把我关在东宫?”田弄溪语调陡然升高,难以理解地问。 “不是关,只是我不得不外出,留下暗卫护你无忧。” “呃……好吧。”田弄溪问,“其余的书呢?他人呢?” “见我看完那一张纸,他就把其它的全投入暖炉中烧了。 “至于人,满口胡言乱语,杀了。” “……”她心里的波浪一层更比一层高,惊得唾沫直往上涌,好不容易喝茶咽下,声音难掩颤抖地问:“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闻听峦看她。 “你说的疯子,长什么样?” “面宽体胖,戴西洋镜,发高于眉约六寸有余。” “是不是二十来岁?” “看不太出。” 与印象里原著作者的作者专栏头像一一对上,田弄溪沉默良久。 二十来岁正是穿书的好时候。 她还是不敢相信,绞尽脑汁想再找点别的线索,缄默地盯着茶杯中腾腾升起的热气出神。 “掌柜的,菜来了。”游浪端着两碟菜走到他们面前,笑吟吟地说。 “好,多谢。” 他离开的时候,闻听峦端起茶杯轻轻扫视了眼。 “我离开——是因为闻琅。” “闻琅??” “他没死。”闻听峦简明扼要地说。 田弄溪满眼错愕,怔怔道:“怎么可能?”别说她亲手把他扔河里去了,就是她没扔,闻琅挨了那两刀也不可能活。 她可是捅向心口的。 下意识接过闻听峦递来的筷子,田弄溪看都没看一眼菜,仍旧皱着眉头等他的解释。 “溪溪,茶没了。” 田弄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端起茶壶瞅了瞅,确实已经见底。 “等着。”她扔下两个字后起身,去前院倒了杯茶。 倒盏茶的功夫,掀帘回来时就看见闻听峦和游浪无声交锋,后院的极重的石头桌竟被掀翻在地。 他俩用招都极其狠辣,似不弄死对方不罢休,你一招我一式有来有回。 “哐当”一声,田弄溪手中的茶壶因震惊落地,发出的声响竟比二人打架的动静还大,游浪下意识看她。 霎那间,闻听峦袖中滑落出一短刀,将游浪捅了个对穿。 “不是,干什么啊你们?”田弄溪焦急不安,快步走上前才发现他用的刀正是自己的那个。 “别过去。”闻听峦背手p而立,“他是闻琅。” 一石惊起千层浪,后院的空气随着闻听峦的尾音消散而无影无踪,田弄溪不可置信地看向倒地不起的游浪。 后者一手按着不停涌血的心口,一手随意往脸上擦了擦。 掀掉游浪的画皮,里面的脸赫然是闻琅。他脸上有一道可怖的凸起的长疤,自右边眉峰处往被阴影遮住大半的脖颈长长一条。 游浪,不,是闻琅——口中鲜血喷涌却笑得癫狂。 他伸手要抹嘴角抑制不住的血,却把本就吓人的脸弄得更加狰狞。 “这道疤是你赠我的。”闻琅直勾勾盯着田弄溪,眼神竟带着眷恋欣喜。 田弄溪皱眉,站到闻听峦身后,不声不响地打量着地上的人。 闻琅目光扫过她,落在自上而下俯视他的闻听峦脸上,眼神变得凶狠无比,“太子殿下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前线战士瘟疫连发,殿下竟,咳咳——竟躲在这。” 闻听峦勾了勾唇,“世子出的题还是如此简单。” 闻琅再也支撑不住,嘴里不断冒出红到发黑的鲜血,把整个后院染得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他两手并用撑起上半边身子,不甘愿地说:“闻听峦,你的太子之位本就是我的。” “太子之位谁坐都不会让一个往将士中投毒的人坐。”闻听峦眉眼低压,语气强硬。 闻琅“嗬嗬”地笑起来,笑声忽高忽低,尖利的如同厉鬼。 他被自己的血呛住,边咳边笑,“装什么道貌岸然,你——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他拼尽全力呐喊,却只发出微弱的动静,“你们踩着尸骨上位,早晚、早晚你也会和他们一样。” “阿嶂啊,你们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我会在奈何桥上等到你的。 “到时……你早逝的胞兄胞姐……还得你抱呢……” 闻琅气若游丝,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模糊,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一个字眼,只剩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不断起伏的胸腔逐渐归于平静,口中刚不断涌出的鲜血也不再,忽然,身子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般重重砸在地面上。 倒地之前,仍在死死盯着闻听峦。 “咚——”的一声闷响,竟是后院最大的动静了。 田弄溪不明白这变故为何发生,直愣愣站在原地,直到伙计远远的呼唤声唤回她被抽空的思绪。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处,率先出声:“收拾干净。”而后掀起帘子一角朝伙计喊,“没事,别过来。” 闻听峦“嗯”了声,抬眸看了眼不远处,下一刻有数个黑衣人从树上跳下,为首的一人探了探闻琅鼻息,掏出刀在他心房处又捅了一刀,其余人这才合力将他抬走。 他们默契十足,彼此用眼神沟通,连一个字都没说,短短一会儿就抬着闻琅无影无踪。 田弄溪收回视线,不知该说什么好,缄默许久,挑了个最离奇地问:“他不是死了吗?” 闻听峦按了按眉,“父皇母后救的。” 他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般:“先皇子嗣众多,父皇登基之路鲜血淋漓,先皇十八子只留下了与他同胞的岐王。登基之初,钦天监言他与母后福德耗尽,所生之子无一人能活过二十五。”顿了顿,闻听峦才继续,声音带着微不可察地颤抖,“我不是有意瞒你的,鬼神之说全然不可信,我从未相信。” 田弄溪张了张嘴,最终只问:“你的胞兄胞姐……” “尚在襁褓之中就都夭折,他们听信钦天监的破解之法,将我送到清渡县十余年,直至五年前接回。” “他们始终觉得我活不下去,因此……”闻听峦敛眸犹豫用词,被田弄溪安抚地轻拍打断。 他喉结微微滚动,想提笑证明自己并不在意,却在她宁静地注视说自己明白他未说完的话中溃不成军,将人轻揽入怀中,卸下万千防备地喟叹:“我不是他说的那样……” 话音刚落,田弄溪脑海中突兀地响起一阵电流声。 “滋啦——滋——系统Z071854已接入,恭喜宿主达成隐藏成就:诛杀逆贼,下面请选择您的奖励……” 系统机械地介绍着第一次触发隐藏成就时的奖励,一成不变。 田弄溪:“???” 诛杀逆贼这种事跟她一个旁观者有什么关系? “这些我都不要。” 田弄溪声音紧绷,倔强却坚定地想:“我想要——真相。 “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的真相。” 正文 第67章 你是你 ◎喜欢的也是你◎ 系统机械地重复,全然不顾田弄溪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脸黑得比用了几十年的锅还吓人。 忍不住在内心让它停下别吵了,系统却依旧不予理会。 田弄溪头痛欲裂,只得想,“我选择,我选择行了吧。” 系统停下不再说话,静候了段时间后问:“宿主,请选择以下奖励……” 眼看它又要“念经”,田弄溪忙喊停,说自己要再想想。 没等到系统的催促,她松了口气,终于有空看向别处。 和系统斡旋的短短时间内,刚离开的暗卫又回来了几个,提着木桶拿着帕巾将被鲜血染红的地面擦得干干净净。 田弄溪咂舌,余光瞄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捧着一沓纸递到自己面前,垂下眼睫扫了片刻,瞬间收不回视线了。! 她瞠目结舌地看看写着“地契”等字的纸,又看看手的主人:一脸淡然的闻听峦。 讷讷问:“这是……?” 看纸的厚度,少说几十张。 “房契。” 田弄溪:“?” 她抬眸怔忡地望他,迟迟没接过。 闻听峦将手中的纸张摊开,说:“都是本县的宅子,你挑个喜欢的住,余下的卖出,够两千万了。” 书中那页纸只写了她赚了多少钱,并没有说什么钱对她来说有用。田弄溪张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笑笑,问:“你不怕我赚够钱马上被流星砸中吗?” 得到闻听峦认真地摇头,“不会。” “你不会要看我看得更紧吧?”田弄溪察觉到要素,后退两步,上下打量他。 “……”闻听峦摇头,“我不会让你死。” 田弄溪粲然一笑,“我也努力不让你死。” 大雪纷飞,刚被鲜血染红的白雪不仅因冲刷无影无踪,就连大部分血腥味都被掩在新雪下。 田弄溪终于抬脚,走到闻琅倒下的地方用脚踹了踹雪,身边霎时被血腥味包裹。 掩唇咳嗽了两声,她扭头看向闻听峦,“你去弄点香吧?味道太大了。”万一有人不小心闯入后院闻到血味就不好了。 闻听峦应了声“好”,转身欲离开,下一瞬,站在白皑皑一片中的田弄溪似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他不会喜欢我吧?”冒险隐姓埋名到她身边,总不能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田弄溪脑海中充斥着闻琅的那句话,以及他说话时看她的神情,心中滋味万千。 “嗯。”闻听峦不知何时走近,揽上她的肩,敛眸望着地面,“他虽说有觊觎之嫌,但也是真的喜欢你。 “但你喜欢我。嗯?” “是呀。”田弄溪爽快承认,“就算先遇到的是他,喜欢的也是你。” 撞进闻听峦浮现细碎笑意的眸中,田弄溪无声松了口气——闻听峦不苟言笑,因此情绪低迷时常人也难以看出,但她不知为何能察觉到自今日见面起他的心情就并非如同往日的古井无波,而是闷闷不乐。 “好了好了,出门吧。”咽下众多疑惑,田弄溪踮起脚尖摸了摸闻听峦的头发,手伸回来时沾上不少雪花。 “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好吗?” “嗯嗯。” 送走闻听峦,田弄溪继续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系统Z071854已接入,为宿主服务。” 田弄溪:“我要找系统A001。” “系统A001正在检修,由我为宿主服务。” “……” 田弄溪走到台阶处坐下,痛苦地挠了挠头,问:“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要你有什么用?” “请宿主选择以下奖励……” “停。”田弄溪适时叫停它,长长叹了口气,说,“除非你能解答我的疑惑,否则我要找系统A001,这两个你都做不到我就告诉所有人这是书中世界。现在这么说没有办法禁止了,对吧?” 系统卡壳了下,“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重新响起,田弄溪屈膝静候,仰头看如鹅毛般扬扬落下的雪花。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电流声猛地中断,紧随其后的是菜菜饱含感情的声音: “宿主~你可真难缠。” 田弄溪:“……”她呵呵笑了声,心想把我逼疯还嫌弃我是个疯子。 菜菜惊讶地说:“怎么能这么想呢宿主?你和我们的缘分匪浅,足以感动上天呢。” “什么缘分?细说。” “宿主又难为菜菜,可怜菜菜跟着宿主后面擦屁股还被宿主如此对待,呜呜呜~” 田弄溪皱眉,问它自己惹下什么麻烦了。 菜菜又不说话了,一味劝她选奖励,“菜菜不想看同事挨骂~” “我说了,这些我都不选,我选择你们告诉我真相。虽然你们看不见这个世界,但也知道原书作者穿进来了吧?” 无边的沉默…… 良久,菜菜回:“宿主见到了?实不相瞒菜菜这段时间正是因为他才不能和宿主见面呢,可想死菜菜了~” 田弄溪忍不住问:“这个世界被穿成蜂窝了吗?” 菜菜:“只有宿主和作者两个人噢。” 它顿了顿,语气和真人无异:“宿主确定选择真相吗?这不仅对宿主的任务没有帮助,还可能会使宿主没有办法完成任务回到原本的世界噢。” 田弄溪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我迟早能挣到。” “宿主如果选择一千万黄金,即刻就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呢。” “我选择真相。” “宿主,不知道Z071854有没有告诉你,如果你完成任务回到现实世界,将会在现实世界得到两千万呢。” “……”两千万?? 田弄溪瞳孔震颤,从看到那页纸起就坚定的想法因为两千万轰然倒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线:“我选择真相。”两千万一直在那,不会多也不会少,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来到这个世界,回到原本的世界,将彻夜难眠。 “宿主不愧是菜菜的宿主!”菜菜调整情绪,慷慨激昂地夸了句,随机问:“宿主知道这是本主角为田耀祖的男频爽文吧?” “当然。” “因为宿主的插入,原书主角田耀祖显得魅力全无,被读者联合要求换主角,作者不愿意,终日幻想穿进书中帮助自己的主角,因凝聚情绪过强导致真的穿书。这是我们的意料之外,因此刚开始并没有发现他。 “直到他因知道所有剧情被书中一位高权重的角色重用,借势找到田耀祖说服他跟着那位,导致田耀祖离家出走赴京,间接造成了他的死亡。” “原书主角离奇死亡,这个世界危在旦夕。”菜菜补充了句,“因此菜菜不是故意离开宿主的,只是太忙了~” 田弄溪问:“你们不是看不见吗?” “是看不见,但作者失踪,书却在实时更新。宿主,我们是系统,不是傻子。” “我不是早就死了的路人甲吗,为什么书里还有我?” “因为宿主没死呀,但由于宿主只是个路人甲,只有寥寥几笔带过。” 田弄溪还是不解,问:“那这个世界怎么还在?” “宿主,现在你是主角了哟。”菜菜情绪高涨,“菜菜不是说过嘛~” 田弄溪沉默,怎么想怎么诡异。 良久,她犹疑不定地问出自己最在意的问题:“那……我是谁?” 菜菜回,“宿主,你即是你。” “我是——田二娘?” “你即是你。”菜菜解释,“宿主,无论你是谁,你的目标只有一个呀,那就是赚够两千万两黄金后立刻离开~” 寒风凛冽,田弄溪鼻尖却溢出薄薄的小汗珠,她抹去汗水,按了按鼻梁,刨根问底地问:“是还是不是?” “……是。”菜菜声音陡然变低,感慨万分地说,“所以菜菜说宿主和这个世界缘分匪浅,宿主回到这里是天时地利人和呢。” 田弄溪一点有关自己是田二娘的记忆都没有,她没说自己信没信,只问:“为什么是我?” “宿主是这个世界第一个觉醒的角色噢。” “觉醒?” “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的角色就会觉醒。” 后院的帘子被骤然掀开,因烟火气袭来的温暖霎时涌入,田弄溪若有所思地看向款款走近的闻听峦。 他先走到田弄溪面前,将手中挽着的浅粉披肩拢到她肩上,而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轻轻打开,瓶中香气四溢的液体随着动作洒落地面。 田弄溪:“知道了,再见。” 她掩住心底惊涛骇浪,莞尔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闻听峦。 闻听峦敛眸望了眼飘了几粒雪的台阶,站到田弄溪身边,身体边缘因挡住光线被雪花弄得毛茸茸的,让田弄溪想到室友在每次下雪时都会带出去打卡的立牌。 她认真地勾勒闻听峦的五官和身形,决定等自己离开后就去定做一个他的立牌,放试验田里陪她种地。 闻听峦被看得喉结滚动,朝田弄溪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带我逛逛?” 借力起身后,田弄溪这才看见后院的门边多了一把油纸伞。 她扫过青黛色的油纸伞,笑盈盈道:“这么漂亮的伞,当然要出门啦。” 话音刚落,伙计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入后院:“掌柜的,有人找。” 【作者有话说】 其实女主觉醒,又穿进这本书中的世界的原因很好猜嘿嘿,但是不适合这章写,应该会放在最后一章。今晚又手动p了个完结标,基友说据她观察我已经p了好几个了(几乎每买一个新封面就p)但这次真不一样,这次真差十几章(或许没有)就完结了![眼镜][眼镜][眼镜] 正文 第68章 笑晏晏 ◎娘子聪慧过人,夫复何求◎ “两百万!”田弄溪一拍桌子,双手抱胸斩钉截铁道。 她的对面坐着一位肥而不腻的中年男子,胡须长且粗,拂须时锦袍上绣着的金线亮得晃眼,乍一看如同在他身上游荡的鱼儿。 “这全无道理啊。这位公子,你切莫让娘子开玩笑了。”沈翼皓眯起眼睛打量田弄溪身边一言不发的闻听峦,久经沙场的狠毒眼光让他明白眼前人绝非池中之物。 闻听峦莞尔,“家中全凭内子做主,鄙人只是个吃白饭的。” “是的,他看上去不像小白脸吗?”田弄溪接过话,眼神扫过沈翼皓身后站着的随从,准确地说,是扫过随从手中拿着的一看就很沉,装了很多黄金的紫檀木箱子。 她咽了咽口水,换上一副从业三十年的靠谱模样,“沈掌柜,你我都是生意人,你不远千里来找我,自是信任好再来的招牌。我不瞒你说,之前每旬都有少说三五个要来找我合作的,从京城到底下各个郡、各个县城,来了一波又一波人,我全给拒了,您猜为何?” 得到沈翼皓饶有兴致地询问后,田弄溪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自然是他们没您真诚、没您有头脑啊!有几个一坐下来就怨声载道的,我连面都懒得见;还有的,见我是个女子便瞧不起,殊不知他们的店铺加起来都争不过好再来。好再来在百姓中名气高,不少人就认准了它,我作为掌柜的更是要仔细自己的羽毛,不随意与人合作。今日见您一面便知您与其他凡人都不一样,我略懂一些面向,沈掌柜额间金光熠熠,此乃佛像啊。我用沈掌柜可真是——”田弄溪顿了顿,余光瞥到沈翼皓停在铺子门口的几乎挡住半条路的高盖马车,摇头感叹,“一见如故啊一见如故!” “田掌柜说笑了。”沈翼皓拂须仰头嗬嗬笑了两声,声音洪亮得如同嗓子里塞满了金子做的锣。 “同田掌柜说话这般好听的人世不多见啊!区区两百万,好再来值这个价。”充满金钱的笑声不停地从他嗓子里滚出,沈翼皓边笑边提出自己的条件,“只是我有两个不情之请,掌柜这样的爽利人想必不会拒绝。” “沈掌柜请说。” “这第一个嘛,我开的好再来自然会回到我的家乡,只是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第一次涉足饭馆,不太懂如何请厨子,还望田掌柜多多指教,若是能请一位原本的厨子到我的铺中教导一番就再好不过了。” “这自然可以。”田弄溪心中已有了人选,笑吟吟地回。 “哈哈,田掌柜果真爽利。”有钱使人爱笑,沈翼皓春风满面。 “这第二个嘛,我要田掌柜近半年不再与其他人合作。”沈翼皓不紧不慢地补充,“铺子休整需要一月,客流稳定需要一月,这不过分吧田掌柜。” 田弄溪沉默不语,她本想靠“加盟”多挣点钱,这样就少忙碌点,可以坐享其成——反正要是赚到了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也不影响什么,但她的狮子大开口太过明显,生意场上显然没傻子。 “再加一百万!”沈翼皓挥挥手。 还是有的。 换上如花笑靥,田弄溪殷切地替沈翼皓斟满喝完的茶,“成交。” 要他留下进午食,沈翼皓说自己还要去谈下一个生意,匆匆坐进被四匹白马拉着的马车中,掀开薄纱车帘让田弄溪不要再送。 看他显眼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骨碌碌的车轮滚进另一条巷,田弄溪收回视线。 身后,一道清润的声音如潺潺泉水般好听: “娘子聪慧过人,夫复何求。” “好话当赏。”田弄溪回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按在闻听峦心口处。 “赏点它物。”闻听峦用手覆住她抓着银子的手,眼神不错地看着她。 雪花被按了暂停键,街头巷尾不绝的吆喝声中,田弄溪感受到面前人滚烫的心口,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心里生出暖意。 “成何体统。”田弄溪嗔了他一眼,把人拉回铺子。 因为怕被闻听峦找到来不及跑路,她在喜灵镇没租宅子,这段时日一直住在后院空出的屋子里,和各类杂物背靠背歇息。 “好在铺子刚开,这些物件都没什么灰。”向闻听峦解释完,田弄溪满意地叉腰看着自己的江山。 闻听峦本欲邀她去自己的宅子,目光落在屋内逼仄的榻上,声音绕了又绕,最终变成应答:“好。” 田弄溪抬眸看他,一脸惊诧,“好什么?” “我这几日就和小溪在这挤挤。” 田弄溪:“?”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一脸坦然的男人,怀疑自己的记忆和眼睛至少有一个出错了。 刚刚他递给她的房产,最上面的那张分明就是喜灵镇的房产啊! “我只是邀你在这歇息会儿。”看着闻听峦陡然黯淡的眼神,田弄溪干巴巴补充,“当然你要想在这睡也没关系,就是这床太小了你得打地铺,而且这样不太好吧……” “好。” “……” 午夜,田弄溪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心中默算自己赚了多少钱,离目标还剩多少时,系统宣布第六、第七层奖励到账。 看着账户上不断哗哗上涨的金额,她竟有些惆然——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目标,如今只剩几百万就可以圆满落幕了。 虽然这其中有不少都是系统*因变故助力她的,甚至大部分都是,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是谁……重要吗? 田弄溪想起自己刚“穿进来”的那天,发着烧在自认为陌生的地方躺得头痛欲裂,还没好透就被要求献祭自己。 那座承载着不好的回忆都院子很久没回去了,说不定早已荒废,但她对所有事都还记忆犹新。 如果她就是田二娘,为什么会选择回来呢? 更何况,比起田二娘的记忆,身为田弄溪的记忆更加真实。 田弄溪想,她一定是田弄溪,是普通的现代世界中最微不足道的众生之一。 心口沉闷难解,她难以自抑地叹了口气。 黑暗中,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响起,田弄溪侧耳听了会儿,听出那是衣物的摩擦声。 过了没一会儿,闻听峦又躺回地上。 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背对着他,猜不出他在屋内干了什么。 正在猜呢,鼻间飘着股好闻到让人心安的香味,田弄溪昏昏沉沉地要睡过去时,嗅出那是屋内刚刚多出的沉香。 沉静的、安稳的,如同闻听峦的味道- 次日一大早,田弄溪被前院的动静吵醒。 客人还没来,伙计们正在忙着洗洗涮涮,边埋头做自己的事边笑嘻嘻地谈天,田弄溪洗漱完睡眼惺忪地站到柜台后查看账本。 她随意拦住一个路过的伙计,问:“昨日那个公子呢?高高瘦瘦帅帅酷酷的那个。” 伙计:“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噢。”又不告而别,田弄溪瘪瘪嘴,有些难过,下笔都重了三分。 拿账本发泄了没一盏茶的时间,耳边响起笑吟吟的声音:“小溪在气什么?” 她抬头,闻听峦正聚精会神地垂首看她落笔之处,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碗小馄饨。 她眼角弯了弯,自觉地把装着馄饨的碗拿近,等闻听峦递给她筷子。 路过的伙计瞅埋头苦吃的田弄溪,问:“掌柜的,游大厨是回乡了吗?” 田弄溪风马牛不相及地回:“嗯,他信佛。” “那咱是不是得再请一个厨子啊?” “是,对,我待会儿去找找。”田弄溪满足地抹了抹嘴角,看向闻听峦,“走?” 正文 第69章 浮生闲 ◎“只是想亲你。”◎ 冬至,晴。 俗语说“冬至晴一天,春节雨雪连”,屋外艳阳高照,屋内的伙计叫苦连天,无不外乎是担忧除夕那天难走回家的。 他们闲聊的声音被掩在往来客人的点菜声中,融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碰撞的细碎声响里。铺子最中间摆了个极大的暖炉供众人取暖,时不时爆出噼里啪啦的火花,替这间屋子又添了几分烟火气。 田弄溪侧耳听了会儿,将已经烤暖的手心翻了个面,雨露均沾地烤起手背。 她垂眸看乱窜的火星子,决定名下的几间铺子都放假,除夕前后各放一旬。 算了算,如今离目标还剩一百来万,虽说答应了沈翼皓不再用“加盟”的方式赚钱后不能再日进斗金,但只要这几间铺子好好开下去不出什么岔子,早晚能赚够钱走人。 明白自己注定要离开后,田弄溪开始有意识地放慢脚步,欣赏开在青石板缝中的不知名小花,为自己最喜欢的那片六角星雪花落到肩头而喜悦,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伸个暖洋洋的懒腰后等待被送到嘴边的饭,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她盯着闻听峦的脸出神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看着看着,恍若庄生晓梦,难辨世界真伪,唯恐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身处陌生地界,又换了个新身份,又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和她说你要干什么干什么,不然——你可是会死的哟。 不再沉甸甸的肩膀因各种天马行空的想象直不起来,田弄溪蜷缩着身子坐在火炉前,被身后冷冽的凉意扑了个满怀,她下意识回头,视线被短暂的黑暗笼罩。 闻听峦坐到她身边,将一件貂绒斗篷拢到她肩上仔细掖好。 蓬松的乌黑绒毛中,田弄溪抬眸看他,“要出门吗?” 闻听峦将系带松松系好,眉眼弯弯,“难得天晴,随意走走,可好?” “好。”田弄溪自然点头。 没有了岐王等人的助力,苏克津族一蹶不振,日前退回关外。 闻听峦闲来无事,自称赘婿赖在喜灵镇不走,不仅店里的伙计认识他了,就连来吃饭的常客都会同他打招呼。 他生得好,穿着也贵气,时常有人借谈天刺探他的身份。 闻听峦每每只笑笑,回一句:“娘子买的。”仿佛在问:你家娘子不给你买吗? 久而久之,没人再去讨嫌,倒是因他的话把田弄溪的身份传得有鼻子有眼。 从伙计那得知自己是江南富商独女,这间铺子只是名下万千产业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时,田弄溪龇牙咧嘴地瞪闻听峦,被他笑吟吟揽过腰接话:“并无夸大其词,娘子养活我一病弱书生可谓煞费苦心,少年白头。” 田弄溪:“……”她伸手拂去头上的雪花,满头乌黑的秀发无声控诉着眼前人的睁眼瞎。 来买账的男子语气不无艳羡:“谁叫你生得好,唉。” “以色侍人,色衰爱弛。”闻听峦正色,“我每日睡前醒后都会涂抹雪肌霜,以确保肤若凝脂,娘子欢喜。” 看着面前啧啧称奇,要闻听峦写下雪肌霜店家地址的男子,田弄溪:“……” 自那日后,每日店里都会多出一蜈蚣般的长队,张口便是要找林公子寻夫妻恩爱之法。 这些人中有脸皮薄的,问完还得坐下来点两个菜,替铺子添了点人烟,田弄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曾朝三暮四如今只爱一人的世家大小姐。 她觉得闻听峦没有这方面的真才实学,但来讨教的人离开时脸上总挂着受益匪浅的微笑。 田弄溪忍不住打量垂眸烤火的闻听峦,心想这人说的话到底谁会信? “林公子,你都和他们说了什么?”她凑过去顶了顶闻听峦的肩。 “嗯?”闻听峦回神,沉吟片刻附耳道,“亲我一口。” 全心全意等待“真经”的田弄溪:“?”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坦然的闻听峦,在后者刻意睁圆的眼睛里败下阵来,左右扫过看见无人注意他们后“吧唧”一口亲了亲他的一边脸颊。 闻听峦微眯了下眼,清清嗓子说:“瞻我。” “就这?” “嗯。” “像这样的话我能想一箩筐出来,他们凭什么相信你啊?” “咳咳。”闻听峦手握拳抵住薄唇假咳了声,眼底的笑意溢出,“因娘子的夫君是个病弱书生,读书人的话不可不信。” 话音刚落,一个扎着两个小啾啾的小女孩“噔噔噔”地跑到二人面前,抬高手将手中的书费劲递到闻听峦大腿上,磕磕巴巴说:“林、林公子,我阿姐看不懂这个,挨先生骂了,眼睛都哭肿了,求、求林公子救救我阿姐呜呜呜哇哇哇——” 她说话声音不大,哭起来有种天崩地裂的即视感,田弄溪霎时感受到无数道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后背都被烫出好几个洞。她忙拉过小女孩替她抹泪,柔声说:“乖,好阿楠别哭别哭,林公子都会,咱先别哭了啊。” 闻听峦从柜台取笔回来,洋洋洒洒写了一段话递给小女孩,也说:“别哭了,拿回去给你阿姐瞧瞧。” 直到小女孩抽抽噎噎止住哭泣,她阿爹才姗姗来迟,低声斥责了下孩子,牵住她的手朝田弄溪抱歉地笑笑,“叨扰了田掌柜、林公子。你说你这孩子,不知道田掌柜和林公子新婚燕尔、伉俪情深吗?还跑过来扰他们清静。” 田弄溪:“……” 她张张嘴,无力地解释:“不,没有,其实也不是……”在男子一脸我都懂的表情中又闭上嘴。 男子带着小女孩离开。 闻听峦玩她的手指,低声问:“小溪,出门前我给你绾发可好?” 他之前从未问过,往往是直接覆上她的额发,田弄溪也因懒得弄任其摆布。 她点头的动作一顿,福至心灵地问:“什么样式的?” “阿楠那样的。” 脑海中浮现刚刚的小女孩那两个冲天的小啾啾,田弄溪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回:“我可舍不得让你操劳。” 闻听峦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像一片落在心间的羽毛般叫人心口发痒,田弄溪撑着脸看他,被他嘴角牵起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吸引,伸手将他嘴角向上扬了扬,一本正经道:“这样更好看。” 闻听峦点头,“记下了。” 身后不知哪桌传来窃窃私语:“王兄快记下记下!” “记下了记下了!” 田弄溪:“……” 她狐疑地扭头,只看见两个推杯换盏的男子,书生打扮,腿上各漏出一小截摊开的书本。 闻听峦见她看过去,说:“我并非让他们时刻盯着你我。”他站起身,朝那边走去。 “等等。”田弄溪的视线落到那张桌上摆的两荤一素一汤上,“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她把闻听峦拉回火炉旁坐下,“噢”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自己往柜台走去,弯腰在抽屉里翻了好久,翻出几个信封、几张信纸后满意地点点头。 闻听峦走过去,把刚被自己收起来的毛笔递给她,问要干什么。 田弄溪神秘兮兮地踮脚,凑到他耳边说:“通知其他铺子的人过年放假。” “嗯?”闻听峦欲再问,被担忧他说漏了嘴的田弄溪一把扯了过去。因为着急动作粗鲁了些,唇角擦过他的耳垂。 田弄溪用气音解释:“晚上再和他们说,我怕他们太开心了把顾客当菜上。” 撞进她黑得发亮的瞳孔里,闻听峦挑眉笑了笑,低低应好。 他盯得她发毛,田弄溪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腰差点撞上柜台,被闻听峦的手隔开。 “我怎么了吗?”田弄溪一手搭在闻听峦小臂上,一手胡乱在脸上摸。 闻听峦摇头,轻吐:“只是想亲你。” “你现在真是有点那个什么了,闻听峦。”田弄溪耳垂“噌”一下绯红,下意识往四处看,见刚刚那两个人不在才压低声音说。她把他的名字说的一字一顿,颇有股威胁的意思。 闻听峦咂摸出甜意,认真说:“小溪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真的吗?”田弄溪不信。 闻听峦点头,瑞凤眼垂下去,“小溪不记得了吗?” 他眉头轻轻蹙着,就连刚上扬的嘴角都明显朝下撇过去,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自然记得呀!你怎么这么想我呢?你的所有我都记得好不好。”田弄溪张大嘴巴吃惊地说。 她凑近亲了他另一边脸颊,拍拍他安抚道:“别伤心了,这样不好看。” “小溪果然只钟情我这张脸吗。” “怎么可能!”还有身材呀,田弄溪这下真惊诧不已。 “抛开脸和身材,我还是钟情于你的。”她严肃地发誓。 闻听峦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提笔替她书写寄走的信件,只留下田弄溪一人生出几分被误解的沮丧。 她像只小蜜蜂一样跑到他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就是一言不发。 良久,闻听峦放下笔,将信纸塞入信封,敛眸说:“小溪怎样都好,无论……在哪都好。” 田弄溪忙回:“你也是!” “嗯。”闻听峦眼底的冷意融化,又被外头的雪冻成冰,郑重道,“小溪不用起誓。” “那不公平。”田弄溪回。 打烊时,田弄溪将休假的安排和铺子内的伙计说明,好悬没被欣喜若狂的众人抬起来游街。 新来的厨子吓得连锅铲都没拿稳,因常年和油烟打交道被熏黄的牙齿久久收不回,直到被身边见多识广的伙计告知“咱们掌柜的不差钱”才缓过劲。 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笑得找不到眼睛缝儿,在离开前的宴会上拽着田弄溪细算自己有多久没在除夕夜见过妻儿。 她能做的好少呀。 伙计们离开后,好再来的房顶上,田弄溪托腮看月亮,忧虑地感叹。 闻听峦偏头看她,证实她比皎月明亮。 【作者有话说】 闻听峦每日早上起床照铜镜:“田弄溪的夫君,早安。” 本人走剧情时脸上的表情:^_- 本人嗑cp时脸上的表情:o(^▽^)o 正文 第70章 小年夜 ◎“小溪在哪,我就去哪。”◎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早已闭门的好再来就被人敲响,“咚咚咚”三声轻叩后,一人掀开后院的帘子款款走到门口。 门被打开后,驿卒的目光先落在面前俊美无双的男人脸上,而后又茫然地看向地上那只雪白的冲自己喵呜叫的猫身上,怔了须臾就恍然大悟般直点头,“你就是林公子吧?” 闻听峦:“我正是田掌柜的夫君。” 驿卒“哦”了声,把手中信件递给闻听峦,说:“田掌柜的夫君,这是你夫君,哦不,你娘子的信。” 闻听峦面露笑意,颔首道谢。 后院,一个撸起袖子气喘吁吁的清秀姑娘跨过门槛走近,驿卒朝她点头,“信件给掌柜的夫君了。” 田弄溪抹了抹头上的汗,应得含糊。 她让驿卒进来喝盏茶再走,驿卒只道自己还要去送信,顶着暖阳离开了。 闻听峦将信递给身侧的人,将她鼻尖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擦掉,柔声说:“歇会再忙。”颗粒状的粉末在阳光下无处遁形,田弄溪被刺激得打了个喷嚏,瓮声瓮气地拒绝:“还差一点。” 她预备回田家村过年,问了闻听峦,他说只要和她在一起去哪儿都行,田弄溪自然先排除皇宫,思来想去,只有去自己家才能让闻听峦来年有个由头可辩解。 回田家村前,先把这间铺子收拾一下。 她拢了拢刚掉下半截的袖子,随意问:“谁的信?” “步芹。”闻听峦读信封上的落笔。 “啊?”田弄溪愣了愣,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愈往下读神色愈严峻,“还魂草……是什么?” “还魂草?一味生长在深海礁石上的药材,民间传它可从阎王殿夺回一条命。” “步芹说季鄞身体莫名江河日下,怎么看都看不好,一药方须以还魂草为引。”田弄溪皱着眉头看信纸上的泪痕,说出那个差点遗忘的名字。 闻听峦沉吟:“喜灵镇产此物,此事不难,只是临近年关,恐无人愿涉险。” “我去问问吧。” “且慢。”闻听峦拦住他,“让问寻无许去找。他们若找不到,喜灵镇无人可用。” 田弄溪抬起的脚一顿,犹豫道:“她问的我,我让你帮忙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闻听峦短暂地皱了下眉,又舒展开来,摸了摸她的乌发,轻声说:“不会。他们曾共事,想必心甘情愿。” 他们曾共事?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了?? 田弄溪收回脚,犹疑问:“你看见我了?” 她说得没头没尾,闻听峦却含笑颔首。 “他是背叛你了吗?”脑海中闪过闻听峦白衣染血的背影,田弄溪这才想起来问,嗓子一时和从出生就没喝过水般干巴巴的。 闻听峦笑得无害,“他还活着,自然未背叛我。” 真是她幻视了?森林里有毒蘑菇? 田弄溪讷讷地接过闻听峦递来的暖茶,小口抿了下,待嗓子被暖意润透才问:“那你当时为什么杀他?我看见他死了,探了他呼吸的。” “他是我插入岐王阵营的探子,我不伤他他会被‘自己人’杀。” 田弄溪明白了,“哦,假死是吧,就是不想理我呗。” “嗯。”闻听峦郑重点头,“他为人太差。” 田弄溪睨他,忍了又忍,最终只说:“让问寻无许好好干,我给他们发金子。” “我可代为转交。” 收拾完铺子,田弄溪又把行李理好了。 待到午夜,还魂草被湿漉漉的问寻和无许采回,田弄溪从小金库里倒了一堆金子给二人后,和闻听峦马不停蹄地坐上马车往瑞阳县赶。 到瑞阳县时小年已至,家家户户围炉扫尘,街边每家店铺前都有人埋头使扫帚。 田弄溪在被对比的无甚人烟的步芹家下了马车,连和被关在旁边的马宝打招呼的时间都无,急匆匆推门而入。 走到屋内,急促敲门。 这才听见动静的步芹满脸泪痕,抬眸看她,眼神模糊到分辨了好一会儿。 直到田弄溪走到门内,她才怔怔起身唤田弄溪。 田弄溪扫了眼榻上面色发青的男人,抑住心中惊愕,将包裹里的还魂草找出来递给步芹,说:“采到了,两株。你去试试吧。” 步芹沉默地点头。 她寻遍名医,季鄞却一直不见起色,如今也是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写信问在海边的田弄溪有无传说中的还魂草。 谁知她竟真找到了。 步芹胡乱擦了下双颊的泪,朝田弄溪笑笑,“我去试试。” 她出门时和款款步入的闻听峦擦肩而过,只微微点头示意就忙不迭煎药去了。 闻听峦看向田弄溪,问:“我将包裹放到瑞阳的宅子里,你在这陪陪步老板?” 田弄溪沉默点头。 “巳时我来接你。” 这味药足足煎了两个时辰,待步芹端着滚烫冒烟的药进门时太阳已经有半截落山。 步芹缄默地放下药,田弄溪帮她一起把季鄞扶起,看她固执地一勺一勺把药喂给季鄞,一勺有半勺都洒在他衣领处。 “你嘴对嘴喂他吧?”田弄溪想起之前看的古装剧,犹疑开口。 说完,起身替二人关上门,独自盯着余晖发呆。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步芹开门,第一句话是:“今日是小年,我该给你下饺子的。” “没事呀,闻……”想起季鄞的现状,田弄溪顿住,朝步芹粲然一笑,“我在路上吃过了。” 步芹轻轻“嗯”了声,又说:“你快回去吧,今日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我把你困在这里算什么。” “陪朋友也很重要。”田弄溪拍拍她,眼神落到屋内,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嘶”了声,指了指里面,“他好像——动了?” 闻言,步芹浑身一震,跌跌撞撞地往榻边跑,果真看到季鄞右手中指轻轻动了下。 她掩面而泣,背上落下温暖的、安抚的轻拍。 “多谢你……”步芹闭着眼抱住田弄溪的腰。 “没事。”田弄溪如实说明这是闻听峦的助力。 她看了眼窗外的月色,说:“我给你下碗面吧,看你因为他瘦成什么样了。” 步芹摇头,说自己吃不下。 田弄溪还是去了灶房,步芹家的菜都坏得不成样子,她只得下了碗素面,指着另一碗说等季鄞醒了让他吃。 其实他才刚一只脚踏出鬼门关,不知何时才会完全苏醒。 田弄溪图个吉利,想要步芹心安点,步芹也点头称是,全然相信了的模样。 步芹心力憔悴,说话都费劲确直让她回家,田弄溪也不再逗留,看着窗外已经升到半空中的月亮说自己先回去,让步芹有事再找她。 慢悠悠走回家时,宅子外面已经挂上红通通的灯笼了。想到闻听峦挂灯笼的模样,田弄溪不自禁笑出声。 “怎么不进去?”身后传来清润的声音。 田弄溪转身,看见拿着一根葱花的闻听峦笑得更欢。 她“吧嗒吧嗒”走到闻听峦身边挽起他的手,笑吟吟说:“有种把你从天上拽下来的错觉。” “我一介凡人。”闻听峦喉间溢出声轻笑,又说,“小溪在哪,我就去哪。” “你买葱花干什么呀?” “下饺子。” “买一根没挨骂吗?” “没,但也没收铜钱。”闻听峦敛眸,不解地说,“说赠我。” “人真好。”田弄溪把你买的太少了咽下去,感叹道。 二人黏腻地一同走入宅子,田弄溪全心全意看闻听峦下饺子,问:“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闻听峦看着灶台上歪歪扭扭的饺子,眼神躲避。 “好看!像训练有素的将士。”田弄溪伸出大拇指。 “嗯。”被田弄溪夸过后再看那堆饺子都更眉清目秀,闻听峦嘴角微微上扬,“下次还给小溪做。” 话音刚落,大门处传来模糊不清的敲门声。 “你下饺子,我去开门。”怕是步芹那边出了事,田弄溪拦住闻听峦,急匆匆冲了出去。 屋外站着的并非步芹,田弄溪松了口气,惊讶地看着风尘仆仆的田光宗。 他扛着一个看上去非常沉重的包裹,硬生生将本坚挺的背压得弯成木勺,气喘吁吁说:“小妹,好在你收到信了,不然我今夜还要往家赶。” 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信的田弄溪:“啊——进来吧哥。” “哎——” 田弄溪走到他身后替他分担重量,二人埋头苦走,前面的田光宗却莫名停了脚步。 田弄溪下意识抬头,看到站在灶房门口的闻听峦。 田光宗语调破碎:“小妹,你怎么……他怎么……” 田弄溪:“……” 她试图解释,田光宗却猛地抛下包裹,两腿直发颤也无法阻挡他冲向闻听峦的步伐。 “你、你就算是太子也不能强抢民女!” 眼看闻听峦用锅铲挡住田光宗的进攻,田弄溪苍白解释:“哥不是那样的,他人很好的那都是误会。” 田光宗一记眼刀过去,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小妹!你见过的男人太少。” 这倒是。 田弄溪眨眨眼,无法反驳。 闻听峦淡淡道:“兄长,你我之间的误会不要耽搁了小溪的饺子,她半日未进食了。” “对,对对。”田弄溪一拍脑门,“不对不对,你听我说。” 她费劲向田光宗解释,奈何这件事实在太绕太奇怪,田弄溪把饺子汤都喝干了田光宗才听懂一星半点。 他总结:“你们恩爱就好,他要待你不好就算是玉皇大帝哥都不怕。” “他待我很好的。”田弄溪笑吟吟说,“我待他也很好。”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吃完的碗放到灶台上,说:“我去看看他吃完了没。” 屋外,闻听峦背手站在廊上,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手边的石桌上摆着刚吃完的饺子。 见她走过来,说:“我同你解释。” 田弄溪讷讷问:“什么?” “指腹为婚、莫逆之交、同窗情谊,我都同你解释。” 听到他语速快得近乎每个字都连在一起的话,田弄溪声音颤抖,不敢相信地问:“你都听见了??” 闻听峦轻描淡写,“我自幼耳力过人。” 【作者有话说】 收藏520了哎嘿![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正文 第71章 遇旧友 ◎“小溪幼时想必也很可人。”◎ “左相嫡女与我长兄同日出生,指腹为婚是同他的玩笑话,路正清话只听一半,误以为是和我。 “右相嫡子确实同我莫逆之交,他胞妹小我八岁,尚在襁褓之中时,我替她兄长抱过她几次,那时我不过幼学。 “太尉之女确与我有同窗之谊,幼时宫中谣言甚嚣尘上,母后怕我久居宫墙内和胞兄胞姐一般早夭,便让我和同龄的大臣之后一同在国子监就学,堂内十余人。” 闻听峦似是早就打好草稿,一桩桩往事从口中自然流淌出来,没有丝毫卡顿。他说话时不忘直直看着田弄溪,眼神沉静专注,没有半分闪躲。 田弄溪本还抿唇笑着,不甚在意的样子,听着听着,嘴角也不上扬了,月亮也不张望了,坐直身子望向闻听峦认真倾听。 好容易等到他不再说话,田弄溪绞尽脑汁挤出句:“路正清真是——”看他低压的眉峰,话锋一转,“大好人啊,要不是她帮我我们还有误会呢是不是?” “你说的我都清楚啦。”心口有无数念头在打转,像是春天永远不知道会飘向何处的柳絮。田弄溪反复掂量,一点点把想说的话变成风,缠绕无依的柳絮至一处。 “多谢你解释这么多,我全全全一清二楚了!”她双手夸张地在空中乱挥,汇聚成一个足有一张桌子宽的比划,“以后有什么想说的我们都直接说,好不好?” “你的竹马。”闻听峦淡然,“我想知道他的事。” “……”田弄溪眉心微动,哽了一瞬就很快定神,放平语气老实回答:“没有‘他’,只有他们。” “无碍,你说吧。”闻听峦按按鼻梁。 “当然无碍了,你这话说的真是。”田弄溪低声嘟囔了句,仔细和他解释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她他它们。 言毕,闻听峦嘴角上扬,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像一汪一碧如洗的泉水般无甚杂色,“小溪幼时想必也很可人。”他指尖轻轻划过桌面,尾音裹着浅浅的怅然。 “我也没见过你小时候呢。”田弄溪托腮盯他,试图想象出闻听峦孩提时期的模样。 缓过神的田光宗夺门而出,也没管桌边两人在聊什么,径直奔向闻听峦放在桌上的碗,嘴里直念叨:“聊聊聊,水都要放冷了。” 田弄溪起身:“哥,你刚回来,还是放灶台我来洗吧。” “不必!”田光宗扔了两个字就往灶房走,当这插曲快被揭过时他又停下脚步,莫名留下句,“我小妹幼时粉雕玉琢,惹人怜爱极了。” 他说话时直直看着门槛,像是在和灶房门商量什么,田弄溪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在和闻听峦对话,眼神游移到闻听峦身上,嘴巴一张一阖不知该说什么。 后者起身,坦然自若道:“看得出。”- 次日,三人早早起床,去安置黄氏的宅子接了黄氏一同回田家村。 田弄溪给一直照看黄氏的妇人结了工钱,还另给了二十两银子算作过节红包。对她而言,给一锭金子比给一锭银子方便得多,但实在怕这人傻钱多的名声传出去,过完年门口摆了一条街的碗,出门变成生存游戏。 黄氏还是不认识人,嘴里只念着田耀祖的名字。趁田光宗不注意,田弄溪蹲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田耀祖离家出走,她去找没找到才迷路的,黄氏“嗯嗯啊啊”的,听不出意思。 艰难地咽下说田耀祖已死的话,田弄溪起身扶着她上马车。 没人住的屋子比没人管的老人还容易腐败,纵使经常有人来打扫,一进田家小院还是一股难以忽视的潮湿味。明明墙角没有结蛛网,桌椅也没有染尘埃,但就是让人一眼看出它的孤寂。 田弄溪很快收回目光,稳稳地把黄氏搀扶回屋子,又扭头替田光宗扛下他的包裹。 “哥自己来。”田光宗不肯放手,但眼神依旧贪婪地盯着许久未看见的老家。 “没事。”田弄溪埋头笑,她原以为自己能接受良好,直到看见这间承载了太多不好的回忆的小院才意识到根本不可能。 多看一眼,脑子里就浮现系统语焉不详的话——“你即是你”。 有病吧。 她低低骂了声,扛着包裹轻轻放到田光宗的屋子里。田光宗屋子之前是给田耀祖睡的,里面还留着一些田耀祖翻到边缘卷角的书,她随意翻了翻,每一页都写着笔记,字迹认真清秀,完全不像是出自六岁小孩之手。 他的设定超出常人,最后竟也因为不符合年龄段的思虑断送自己的生命。 田弄溪不太清楚她是否是田耀祖的亲姐姐,好在她不懂是亲的该是什么心情,因此并不心痛如绞,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爽快。 细想,他并非十恶不赦。 田弄溪收回目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恶劣。 她抬脚欲离开,屋外洒进来的阳光却被一道佝偻的身影挡住。 黄氏扶着门往里挪,因动作缓慢迟迟没进到屋内,她像是没看见田弄溪,混沌的目光落在别处,山壑般纵横的肌肤因开口说话而山崩地裂。 她说话含糊不清,像口中含了块怎么都化不开的饴糖,每个字都黏在舌尖不上不下,一字一顿缓慢又含混地说:“……祖……奶奶给你钱买书……” 说着,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荷包,从中倒出一封皱巴巴的红包,“叮”一声,红包内的铜钱因她的颤抖滚落在地。 田弄溪认得那串铜钱。 那是她把工钱给照顾黄氏的妇人时,妇人说着习俗传统类的话,从怀中取出早就备好的红包分给田弄溪等人时给黄氏的。 她敛眸看了眼,上前两步弯腰拾起铜钱放到田耀祖书上,说:“等他回来就看见了。” 黄氏不放心,还往里面走。 等她空出一个人的缝隙,田弄溪顺着门缝走出去了。 她没回头,大门处的田光宗瞧见,“嘿呀嘿呀”两声,不放心地进门了。 闻听峦站在门口,不知在和谁交谈。他把那人的身影挡了大半,田弄溪新奇地走近,想看看是谁让闻听峦开金口。 还没走近,那人似曾相识的声音温和地落在耳边:“……草民胸无大志,当惯了乡野村夫,实在担不起官帽金印。” 他话还未说完,田弄溪从闻听峦身后冒出来,颇有些惊喜,“衡安哥??” 戚衡安双眸亮了亮,语气欢快三分:“我瞧见马车便猜是你回来了。” “刚到。”田弄溪犹豫地问,“你怎么……?” 戚衡安自嘲一笑,说自己因拒了太医院的差事被祖父赶出家门。 “啊?——”田弄溪杏眼圆睁,看他神情觉出并非玩笑话,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安抚。 闻听峦接过话,淡笑道:“小溪还记得闻琅提过的战事吗?他下的毒凶险无比,不过半日中毒者就会殒命,解药早已失传。是戚公子行医至军队处察觉异常,不顾尊体替众将士制好解药的。” 他正色作揖,“此战若非戚公子,胜负难定。” 听完闻听峦的话,田弄溪敬佩不已,落在戚衡安脸上的眼神都滚烫三分。 戚衡安脸颊红透,支支吾吾说:“本分如此,戚某愧不敢当。” “什么呀?太厉害了啊衡安哥。”田弄溪恨不得拍拍他的肩告诉他别谦虚。* 她无比真挚地邀请:“你别一个人住空宅子,和我们一起过年吧,多双筷子的事。”说完,眼巴巴看着闻听峦。 闻听峦接收到信号,也邀请戚衡安一起过年。 “不了。”戚衡安仰头笑得鲜衣怒马,身上的沉稳被独属于少年人的轻快爽朗冲散,“祖父不让我回去,我偏回去。不叨扰你们了,我还要游医。”他朝田弄溪赧然一笑,“游回京。” “等等!”田弄溪喊住他,小跑回田家院内,匆匆取出戚家房契递给戚衡安,“我现在做了生意,很有钱,这屋子我收了良心不安,你收回去吧。对了,你要缺钱也可以和我说。” 戚衡安笑,“好。” “替我问戚夫人安。” 戚衡安应下,翻身上马,身影逐渐模糊成一个晃动的轮廓。 “真厉害呀。”田弄溪收回目光,心驰神往。 她补充:“你也很厉害。” 身侧的闻听峦缓缓摇了摇头,冷冽的声线透着几分郑重:“我从未救下万千百姓。” “怎么这样想?”田弄溪喉咙发紧,急切地说,“多少储君刚愎自用、无能无德?你已经很好了,不信我明天带你去大街上问问。”她拉上闻听峦衣袖,一副要等不及了要即刻出发的模样。 闻听峦轻声说:“小溪才厉害。”他握住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稳稳覆上田弄溪半蜷的手指。 二人十指相扣,相视一笑。 身后,田光宗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妹,爹娘的屋子堆了太多杂物,今晚睡不了了。” 闻听峦眼神委屈地望向田弄溪,“那我只能……” 田光宗握拳,“殿下睡我的屋子就好。”他一副舍己为人的样子,“我将就睡一晚。” 【作者有话说】 [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害羞][害羞][害羞] 正文 第72章 除夕夜 ◎闭眼经受这场不知疲倦的亲吻◎ 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蒙蒙亮,田弄溪就被屋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她想多睡会,用草枕蒙住头,恨不得把自己打晕。 因为吵闹郁结于心,被敲门声宣布不得不起床时胸口都闷闷作痛。 长叹了口气,艰难地爬起床,咬着后槽牙打开门。 门外,左右手各提着一串鞭炮的田光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扯着嗓子喊:“小妹!!别睡了,放鞭炮!!开门迎喜——” “不是晚上放吗?”田弄溪睡眼惺忪地抱怨,老实地裹着外袍出门。 “晚上也放!!明早也放!!”田光宗怕她担心后面放不了了,耐心解释,吃了满嘴烟。 他建议:“你去把殿下喊醒吧?” “算了吧,天都没亮有什么好看的。”田弄溪拒绝。 话音刚落,主屋门口出现一道高挑的身影。 闻听峦款款走到二人身边,看不出被吵醒的狼狈,“走吧。” “你早就醒了?”幸灾乐祸冲散困意,田弄溪笑了声,“看来耳力过人也不怎么样嘛。” “有很多益处,譬如……”未说完的话被田光宗焦急点燃的鞭炮声拦腰截断,田弄溪只能看见他亮若星子的双眸。 待这阵鞭炮声稍歇,田弄溪忙不迭问:“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闻听峦牵着她的手远离刺鼻的硝烟味,摇头笑,“小溪猜。” “我才不猜呢,急死你。”田弄溪甩开他的手去洗漱。 鞭炮声此起彼伏,这家的放完了,那家的又接上,尚未休息的月亮躲在云层下不肯吸浓烟,一溜烟儿就换上了太阳值班。 田弄溪洗完出来时,空气中弥漫的烟味已经消散不少,太阳高挂,左右有乌云护法。 “嘿咻——嘿咻——”院子正中间,田光宗一刻不停地打着糍粑,累得满头大汗。 昨日田弄溪出门买年货时他就在打,回来时还在打,她怕浪费,站到一边暗戳戳问:“就四个人吃需要那么多吗?” 田光宗抹汗,气喘吁吁回:“不多,昨日的送人了。” “噢。”田弄溪不再管他,招手喊来闻听峦分配任务。 “你洗菜,我切菜。”她双手叉腰,踌躇满志。 闻听峦笑应。 二人动作干练,不多时就备好了好几盘菜。 之前看的鸡离开前送了人,田弄溪昨日又买了一只鸡,在灶房门后面时不时发出命不久矣的惨叫。她于心不忍,切菜切到一半手起刀落把鸡杀了放血。 因为人类的节日丧失性命,鸡挺冤的,喊来雷公电母帮忙,刚还照耀人间的太阳霎时躲到乌云后。 小巷里此起彼伏的奔走声:收菜、收衣服、赶家畜,和轰隆隆的雷声合奏。 忽而大雨滂沱,田光宗落汤鸡般跑进灶房,裤脚“滴答滴答”滴水,把藏在怀中的年糕往灶台上一放,也不管淋湿的头发就开始裹黄豆粉。 小小的灶房站了三个人,田弄溪满手鲜血,浑不在意地挥手让闻听峦回主屋,“陪奶奶去。” 田光宗也说:“殿下去休息吧。” 见他不语,田弄溪递给他一盆昨天包好的饺子,狡黠一笑,“那你去给饺子放铜钱。” 待闻听峦拿起放在灶房门口的油纸伞离开,一直低着头的田光宗往田弄溪那靠了靠,压低声音问:“小妹,你是不是挨骗了?” “啊?”田弄溪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看啊,当今天子就一个儿子,如果他是,他怎么能过年不回去?”田光宗指了指闻听峦的背影,“他就一内侍吧?骗你给他花钱的。” “应该……没骗我吧?”田弄溪迟疑,“你也去了东宫,那么多人一起骗我吗?” “为何不可能?有钱能使鬼推磨。”田光宗一边递给田弄溪一个裹好粉的年糕,一边认真思索,“他确实气质出尘,但哥还是很怀疑。” 田弄溪正在给鱼改花刀,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没事没事,他就是隔壁村的二傻子我也喜欢。” 她咽下口中滚烫的年糕,笑吟吟地夸:“好吃,哥你再多做点吧。” 堰朝不像现实世界,冬天能吃的蔬菜格外少,因此田弄溪弄来弄去,桌上竟是荤菜更多。 红烧鱼、红烧鸡、红烧牛肉…… 菜被一盘盘端上桌,刚把黄氏扶到椅子上的田弄溪粲然一笑,“吃吧吃吧。”大过年的,她只敢做自己拿手的菜。 这里的习俗是午晚饭一起吃,吃完还要守岁,一整夜不能睡。 家家户户早上一起来就开始准备年饭,八道菜上完也不过申时。 外面的雨愈下愈小,但天还是昏昏沉沉的,田弄溪点了烛火,把菜肴照得暖融融的。 窗外偶尔响起富贵人家吃饭前放的鞭炮,硝烟味混着桌上的饭菜香飘到每个人的鼻间。主屋的门被寒风拍得直响,田弄溪起身关上门,把暖炉放近了些。 她回到桌边时,酒杯已被斟上了米酒。 闻听峦:“小溪尝尝,让临卿阁留的。” 他起身要给田光宗斟酒,被颤颤巍巍地拒绝,只笑,“某之幸。” 还未等闻听峦放下酒壶,田光宗急匆匆抿了口酒就说好喝,“小妹来年你的铺子可以上此种米酒,定能受宾客青睐。” 田弄溪本是笑着的,闻言嘴角僵了半秒,手里的酒杯被无意识攥紧,杯中米酒晃荡,随意抬手抿了口,低低应:“好。” “新岁大吉。”闻听峦朝二人敬酒。 “新岁大吉。” “新年快乐!” 一顿年饭吃了近两个时辰,黄氏难得不絮絮叨叨田耀祖,只埋头进食,连饭桌上的笑声都不管不顾。 等到桌上的菜都被吃得差不多了,她从兜里掏出三封红包递给其余三人,“小宗、小祖、二娘。” 她不太认识人了,竟把闻听峦当成田耀祖发了红包。 闻听峦:“多谢奶奶。” 田弄溪也接过道谢。 田光宗一时眼泪汪汪,双手接过。 黄氏笑了笑,临近的屋子又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她浑浊的眼神倏忽亮了瞬,牵着最后一个接过红包的田光宗就要出门看炮竹。 她难得有意识地做一件事,田光宗自然顺从,百般小心地扶着她站到门口,欣喜的声音冲破吵闹传到田弄溪耳边:“雨停了!” 田弄溪应了声,仍埋头收拾碗筷。 “我来涤碗。”闻听峦接过她手中的物件欲走去灶房,“小溪去歇息吧。” 田弄溪做了八道菜,累得腰酸背痛,此刻也不推辞,帮着闻听峦把碗筷一并放到灶台,撑着手看他洗碗。 直到灶台上最后一滴水被擦干,田弄溪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封红包,笑得眉眼弯弯地递给闻听峦,“你的。” “多谢小溪。” “新年快乐!”田弄溪眼巴巴看着他,双手伸着没收回。 闻听峦嘴角轻轻挑了下,说:“很想看小溪一直全心全意看着我。”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封极厚的红包,似是感叹的话如气音般轻柔易散,“但不忍小溪失落。” 他学着她的话说:“新年快乐。” “你也新年快乐!”田弄溪迅速接过红包放到袖中,笑眯眯的,“晚上悄悄看。” “今夜要守岁。”闻听峦忽而上前两步,手臂撑上灶台垂眸看她,将田弄溪困在灶台与他的身体之间。 鼻间霎时被清冽似雪的气息包裹,田弄溪喉间有些发干,直视闻听峦因背光垂睫而略显危险的眸子。 她一咬牙,手指攥上他肩处的衣裳,对准薄唇吻了上去。 “吧唧”一声,亲吻浅尝辄止,田弄溪看向还在回味的男人,笑得灵动可爱,“今夜要守岁,再见啦!” 将闻听峦一军,在田光宗诧异的眼神下,田弄溪美滋滋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的身后,田光宗诧异的眼神压根难以收回,错愕地看着跟在田弄溪身后十几步的人。 “今夜要守岁。”闻听峦丢下五个字,敷衍地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刚被掩上的门又被他自顾自打开。 田弄溪停下正在开红包的手,不解地看向款款走近的人。 “守岁。”闻听峦屈身坐到小板凳上。 他偌大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的模样委屈极了,田弄溪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闻听峦坐过去。 闻听峦刚坐下就俯身逼近,高挺的鼻尖撞上她微颤的长睫。他使坏地搀上她肩,田弄溪被带着踉跄一瞬,跟着倒落在硬邦邦的榻上。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攫住唇,呼吸顷刻被摄取得一干二净,只能攀上他的肩,闭眼经受这场不知疲倦的亲吻。 “还你的。”闻听峦喉间溢出声轻笑,温热的气息洒到田弄溪耳廓里,酥痒难捱。田弄溪避无可避,往后缩了缩,他手不知何时按住她的髀股轻拍了拍,安抚地亲了亲她泛水光的唇瓣,“张开。” …… …… ……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忽大忽小的小雨点不停拍打在窗边。 水中浮沉,孤萍无依,只能紧紧攀附。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弱。 “耳力过人的裨益是……”闻听峦闷哼了声,低沉沙哑地轻笑,“能听见溪溪的所有声音。” 逼仄的空间内气温攀升,田弄溪热得满脸绯红,她瞪了他一眼,眼中还含着泪水,更似嗔怒。 闻听峦心口陷下一块,珍重地亲了亲她溢出薄汗的额头,低声说:“别撒娇。” 难以自抑的呼吸声扰乱心跳的节拍,田弄溪张口,沙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谁撒娇了?” 她抬起朦胧不清的双眸,视线沿着他不知何时敞开的衣襟往下探,情不自禁伸出两根手指想一探究竟。 还未碰上手腕便被猛地攥住,闻听峦别好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似真似假地喟叹:“别动。” 他克制地俯身亲了下她的樱唇,而后翻身躺在一边,阖眸一动不动。 耳畔被急促的呼吸声占领,田弄溪无法视而不见。她有些脱力,艰难地撑手坐起来,看着闻听峦泛红的耳垂不自在地咳了声,哑着声音轻轻说:“我……我帮你吧……那个什么礼尚往来……赠人玫瑰……” 话还未说完手就被箍住,低低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尾音还没扬起指尖就已触到…… 【作者有话说】 致敬传奇忍耐王闻听峦同志((感觉这章应该没什么吧,哈哈……希望一觉睡醒一切如常哈哈……因为根本没那什么呀哈哈…… 嗯锁了一次 第二次为什么把小情侣亲嘴锁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三次感觉应该可以了 正文 第73章 意思潮 ◎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次日一早田弄溪就被田光宗喊起来走亲戚,二人去了陈家一趟回来时,家里还没有亲戚来。 闻听峦没有“名分”,二人走亲戚时他就待在家里,等二人回来时他已经下好了面。 摸着在陈家吃的圆滚滚的肚子,田弄溪哇塞了声,饱含热情地夸闻听峦厉害,扯着面露难色的田光宗大快朵颐。 好容易吃完,田光宗放下筷子问:“你们昨夜在玩什么啊?喊出来打牌都不理我。” 田弄溪面不改色:“玩叶子牌,两个人。” “两个人?还有这种玩法吗?” 闻听峦面色如常:“嗯。” 嗦完最后一口面,田弄溪也说:“有的。” 她起身把碗拿走洗,脚步略显匆忙。 过了一个时辰,长途跋涉的柳田氏终于走回娘家,身后还跟着个与田弄溪年岁相仿的姑娘。 “姑姑、阿姊。”田弄溪问好。 闻听峦照搬她的话也说:“姑姑、阿姊。” 田光宗接过二人手中的物件,朗声道:“快坐。” 一个面生的男人大年初一出现在自己的娘家,饶是谁都难免疑惑。 “哎——”柳田氏上下打量闻听峦一眼,笑得拘谨,用力朝女儿背上一拍,说,“还不快去喊阿姥。”柳荭手拧成麻花,埋头堪堪往前挪了两步。 “还没起呢。”田弄溪笑着解围。 黄氏病了之后一改往日作风,每日都不再天不亮就起床。她一起来就要人照看,不起来反而省事,众人也就不再喊她。 引柳田氏母女坐到主屋后,田光宗端来两盏热茶。 “好,好。”柳田氏朝黄氏紧闭的房门看了眼,收回视线朝侄子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多谢阿兄。”柳荭终于开口,声音细弱蚊蝇。 她一直低着头,枯黄的头发顺着动作遮住一小半脸,露出的一小截和田弄溪有七八分像。 田弄溪不禁感叹田家基因之强大。 她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位阿姊,内心隐隐升出疑惑:堰朝的习俗,已出嫁的姑娘大年初一这天要回家探望亲人。柳荭早已出嫁,回家也该是回柳田氏那,为何会和柳田氏一起回田家村? 她视线落在二人身后——田家因过年敞开的大门,并无匆匆赶来的柳田氏夫婿身影。 正想着,一声叹息漫过来,打断她的思绪。 收回视线,田弄溪不明所以地看向仰头收泪的柳田氏。 田光宗忙问:“姑,你这是怎么了?奶奶没什么大事,郎中说还能活十好几年。” 抹掉溢出的泪花,柳田氏歉意地笑笑,说:“无事,只是觉着我们母女三人苦啊。”她眼泪止不住地淌,怎么擦都擦不完。 田弄溪皱着眉不知所措,对上闻听峦的视线。 他朝她微微一笑,一言不发地掩上门离开了。 “吱呀——” 主屋破败的门被关上,所有人都朝那处还在沙沙漏风的地方看去。 田弄溪率先收回视线,她貌似很理解柳田氏的话,“你们是世上最亲的三人。” 黄氏、柳田氏、柳荭。 她们并非同样的姓氏,血管里却流淌着同一种根脉,连掌心的纹路都如出一辙。 她们是彼此世界上最亲的人,即使因俗世的姓氏被隔绝在三个不同的家庭里,骨血也会最先做出抉择。 这样的人都还活着,应该很开心才是。 田弄溪不解地看向对面泪流满面的柳田氏。 接过田光宗递去的帕子,柳田氏擦掉落到嘴角处的眼泪,不断地点头,“是、是,都怪我没用。娘疯了,女被休了,都怪我没用呐。”她脱力地倒在木椅上,柳荭低低喊了声娘。 被休了?! 田弄溪心中惊愕,抬眸看向同样震惊的田光宗。 “被……被休了?”田光宗声音惊得走调。 柳田氏苦笑,“随了我,不生养。” 才成亲一年就因为不生养休妻,这也太心急了吧? 空气凝固半晌,田光宗指节捏得发白,“根本没这样的道理!小荭,随我去报官。” 柳田氏拦住他,说:“罢了,是咱们不占理。”当初能把女儿嫁到那户人家就是因他家中老人病重需要冲喜,没成想一冲把老人冲没了。女儿日子本就不好过,丈夫也不怜爱,在婆家连个牲畜都不如。 柳田氏哽咽地解释。 察觉出柳田氏没有“扬家丑”的意图,田弄溪朝田光宗使了个眼色,安抚柳田氏母女道:“这样也好,不管怎样日子都不会比之前更差了。” “日子不好过。”柳田氏摇头感叹,猛地攥上田光宗手,“你阿妹在村子里被人戳破了脊梁骨,我就她这么一个女,说什么都不能让她整日被那些烂人嚼舌根。光宗啊,就让她在这住下吧。我知晓你们忙,娘没人照看,你让你阿妹在这住下,她帮你们浣浣衣做做饭,照看你们奶奶,只消省两口饭不叫她饿死就行。” “这……”田光宗眉间隐隐有被说动之意,却并未擅自答应,而是询问地看向田弄溪。 田弄溪摇头,说:“姑姑,奶奶已经请了人照料,那人干活麻利,人也勤快,没法子不由分说给人辞了。” 她略一思索,打断柳田氏的哭泣,“铺子里倒是缺人帮忙,阿姊愿意的话可以同我去县里,住在安置奶奶的宅子里就可以。” 柳田氏拒绝:“姑娘家家的,还是个被休弃了的,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好。” “我去。”柳荭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泪水打湿的脸,语气坚定,“阿妹,我去铺子里。”- 正月初九,各铺子尚未开张,田弄溪带柳荭去熟悉环境。 她和柳荭说完要干的活便把她和黄氏带到专为黄氏租下的宅子里,几人休息之际,一驿卒找到田弄溪,说有京城的来信。 落款是谭香,按时间像是除夕前后写的,要不然不会在这个时间送到自己手上。 田弄溪猜测是问候新年的信件,随意挑了把椅子坐下就拆,神色却逐渐凝重起来。 坐在一旁的闻听峦推给她一盏茶,问:“何事发生?” 把信递给他,田弄溪说:“她不想干了。” 闻听峦接过仔细瞧了片刻,笑道:“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 田弄溪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一些,嘴角勾了勾,“当初我把钱给她的时候就说了,弄成什么样都无碍,她怎么不记得了?” 想起信中谭香写下的话,田弄溪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 谭香说:有愧于掌柜的信任,自己不堪重任,将铺子生意弄得一落千丈,现引咎离去。 生意一落千丈。 田弄溪看向坐在身侧的闻听峦,撞进他幽深的瞳孔里,心想:这些都不碍事,她正愁如何让挣钱速度变慢一点呢。 闻听峦意会,起身替她拿来笔墨。 写完寄给谭香的信件,二人告退。 田弄溪把信寄了并没有回去找黄氏和柳荭,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宅子里。 她牵着闻听峦的手和他乐此不疲地走着,直到找到给黄氏租的宅子的房东。 问价、买下,一气呵成。又去找自己住的宅子的房东。 问价、买下。 田弄溪财大气粗地说出“不用找了”时,忽闻一声轻笑。 她侧目看闻听峦,来了兴致,“要不,我给你也买一座?” 闻听峦摇头,道:“小溪还要买下多座宅子,我替小溪节省。”他顿了顿,悠悠补上句,“和小溪住一间屋子即可。” “一张榻是最好不过了吧。”田弄溪睨他一眼。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夸,“很真诚,知道我要买下所有正在租的宅子也很聪颖。” 闻听峦却并未再贫嘴,只极轻地“嗯”了声。田弄溪难以置信地看过去,瞧见一双淡漠的眸子。 她哑了声音,心几乎快跳出来。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牵着人离开,嗓子好像被蚂蚁啃噬得一干二净,一言不发。 直到撞见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逆着光,头上的朱钗在阳光下流彩四溢,身上的绸缎在光照下奢华无比,宛若一只高傲的花蝴蝶。 “二位新岁大吉。”庄雪翎视线扫过面前两人紧握的双手,落在田弄溪脸上。 闻听峦颔首。 咽下下意识的伯母,田弄溪道:“庄小姐,新岁大吉。” “田姑娘愁眉苦脸的,可是为铺子的事忧心?” 闻言,田弄溪惊诧不已。 她手中尚有来信余温,却不知京城的事已这么快传到远在瑞阳县的庄雪翎耳中了。 田弄溪问:“庄小姐如何得知此事?” “沈家乃一方霸主,惹是生非是出了名了的。阿……景温书和我说起你与他合了间铺子后我就猜出不对,奈何空口无凭不得随意惊扰你。”庄雪翎收起回忆,“如今果真出岔子了,怨我没早日提醒林公子和你。” 田弄溪两道眉毛不自觉拧成道“川”字,匆匆了结了话题离开。 庄雪翎的话似是而非,她虽云里雾里却也觉出些不对劲之处。 从谭香信中看她的做法,无外乎对生意无甚助力,怎会把铺子搞得一团糟到差点闭店呢? 是因为沈翼皓? 那个她觉得人傻钱多的大财主? 怎么会在他身上栽了跟头? 明明是她吃到了饺子里的铜钱啊!! 田弄溪埋怨地说出自己的“饺子铜钱无用论”。 闻听峦敛眸看她,道:“饺子是除夕夜吃的,生意是之前定下的。” “好有道理呀。”田弄溪笑出声,“你说的话怎么都这么有道理。” “我收拾下东西去沈翼皓那看看情况。”她嘱托,“明日各铺子开业,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铺子都受了影响,你先待在瑞阳,弄清后再来找我,好不好?” 闻听峦不太情愿地应下。 【作者有话说】 [吃瓜][吃瓜][吃瓜] 正文 第74章 借威风 ◎狐假虎威吗?这感觉很爽。◎ 沈翼皓住在当雎郡,开的铺子也在那。 当雎郡地处堰朝疆土东北方,是堰朝五郡中第二大的郡,其郡治为昔长县,位于当雎郡正中。 前朝战乱时不少人举族搬迁至昔长县,沈家是其中之一。沈家先祖靠贩卖私盐起家,生意做好了后朝代更迭,为表衷心向本朝太祖献上厚礼,不再从事私盐生意,转而经营各类绸缎铺子。 沈家在昔长县发展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族中不少旁支入朝做官,虽是小官,但在县内足够瞧了。 打听完情报,田弄溪撂下一锭银子孤身一人往沈宅走。 沈宅位于昔长县正中心,仅一座宅子就占了近一半街道,往来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默契地直视前方走着,像是约定俗成般。 田弄溪打量了眼门楣上高悬着的写着“沈宅”二字的梨花木匾额,朝门口的看守粲然一笑,说明自己的来意。 意料之外的,看守只是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就放行。 穿过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田弄溪终于见到沈翼皓。 他着一身鸦青色暗纹直裰,领口处滚着的金线被圆润的脖颈撑爆,修整得整洁的络腮胡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感,整个人从容自在得如同无事发生。 沈翼皓朝她颔首,头微朝身旁的丫鬟偏了偏,丫鬟会意,替田弄溪添茶。 “此乃陈年普洱,是我在南边做官的舅舅献给家中老夫人的。”沈翼皓浅笑,做了个请喝的动作,“田掌柜到有失远迎,喝盏茶祛祛寒。” 田弄溪回以微笑,素手掀开玉盏,啜了口红如玛瑙的茶汤,霎时被温暖的苦涩融化寒意。 悠长的陈香中,她眼帘微抬,浅笑着启唇:“沈掌柜的茶自是极好的。” “只是沈掌柜何不一视同仁,待好再来的客人也好些?”沈翼皓自得的神情中,田弄溪不疾不徐地说。她嘴角还漾着笑意,但看神色倒不像质问,反而像是随意谈天。 来沈府前,田弄溪特意乔装一番,去了昔长县的好再来。甫一到门口,田弄溪还以为自己弄错了——铺内客人众多,甚至二楼的包间都是满的。田弄溪在门口排队,等了小半个时辰里面才空出一桌。 刚进去她就觉出不对劲之处,不提店小二见她是一人就懒得搭理,单论他眼高于顶地甩给她一木质菜单,神气地通知她要先付座椅费、杯盏费、米饭费,还有坐在靠窗位置的观赏街景费这件事,田弄溪都觉得有些离奇。 在她确定自己没进错铺子后,就顶着店小二的白眼说自己是来找人的,反手掀开后厨的帘子。 幸而江尝反应快,还没等店小二追上来就拽着她小臂说这是自己的远方亲戚了。因厨子这一层关系在,小二百般不情愿地免除了田弄溪耗费的“本铺子的时间安排”,嘟嘟嚷嚷去请下一桌客人了。 田弄溪还记得江尝忿忿的神情:他抱着胸靠在后院门边,脸黑得如同每晚睡前都抹了墨水。 江尝说沈翼皓糟蹋好再来,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因人生地不熟没人在意。 她问那为何铺内门庭若市,江尝哧了声,说都是来巴结沈家的,真正的客人没几个,看上去穷酸的都被赶走了,进都进不来。 铺子的菜定价比寻常饭馆高出足足五两银子,饶是真地主也并非傻子,拂拂袖子就走人的不在少数。 二人聊了没一会儿,一模样和沈翼皓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语气不耐烦地让江尝回到后厨。 江尝离开前朝田弄溪使眼色,说这铺子里每一个伙计都不能小瞧了去,全是沈家旁支的子子孙孙——除了他,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小瞧的。 “田掌柜这不是小瞧了我沈家?”沈翼皓指尖慢悠悠转着玉盏,不见半分急色,“我沈家满门忠孝之人,对圣上一片忠心,对百姓乐善好施。太祖陛下赐下的金匾还挂在宗祠,沈家后人概不敢忘的。” 田弄溪知他用权势压她,收了笑意,眼神如同淬了光的银针直直落在上座的沈翼皓脸上,语气冷了下去:“那便报官吧,当日白纸黑字写着的,沈掌柜敞亮人,想必不会不认。” “报官?”沈翼皓嗬嗬笑了两声,络腮胡动得张扬,他眯着眼扫视田弄溪微绷的脸,笑吟吟地道,“田掌柜果真性情中人,你我二人这生意才做了几个月就不认了。” 田弄溪从袖中取出二人的约定,上面的红印清晰可见,新鲜得如同刚刚才按下。 她指着上面的条例一条条说,沈翼皓的眼神越来越玩味。 终于,院外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仆役的惊呼声,朱漆大门被猛地推开,着官服的衙役手持刀剑鱼贯而入,面色严肃冷硬。 为首的人着紫色官袍,长髯及肩,盯着座上的沈翼皓朗声道:“奉知县大人之令,查问此铺纠缠之事。” 话音未落,众衙役已将沈翼皓、田弄溪二人围了起来。 田弄溪诧异于江尝干活之麻溜,片刻才收起怔愣的神情,正想将手中契约交给县丞,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如同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什么,田弄溪霎时抬眸看去 ——闻听峦?? 按刀的衙役纷纷让出一条足以够一人通过的路,闻听峦手上搭着一件月牙白色的披风,像没瞧见旁人般,慢悠悠走到田弄溪身边替她披上,温和地低语:“仔细别着凉。” 她皱眉看他,又看看面色铁青的县丞,目光最后落在见到闻听峦后收起笑意的沈翼皓脸上,脸上的错愕终于被浮现出的游刃有余替代。 狐假虎威吗? 这感觉很爽。 田弄溪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翘,声音都软了几分,旁若无人地演戏:“多谢夫君。” 朝二人瞪了眼,沈翼皓终于开口。 “青天白日强闯民宅?许大人,你身为昔长的百姓官,这让我很失望啊。”被衙役用刀指着,沈翼皓却还是一副普天他最大的神情,眉毛拧成个疙瘩,语气居高临下。 “拿下。”许县丞并未接话,将腰间令牌递到众人面前,不容置喙道。 跟在压着沈翼皓的衙役队伍后,田弄溪忍不住问:“你是……特意去的官府?” “小溪报官了?”闻听峦挑眉。 “嗯。”田弄溪应,又问“还可以这样?” “小溪本来准备如何应对?” “报官,白纸黑字写着的。他若真有势力,报官不起作用,我就——”田弄溪迟疑片刻,话音转弱,“强硬点。” “嗯?” “我事先备好了五百张他借势欺人的证据,到时贴遍大街小巷,还买通了他家门房,准备趁夜深把合约偷出来。”田弄溪越说越不好意思,就连鼻尖微微泛红,她话锋一转,方才低微的声音变得清亮,“不过这样还是太麻烦了,不如殿下一声令下呢。” “小溪这样也不失是个法子,就是莽撞了些。”闻听峦俯身将她因走路略松了些的披风系紧,剜了剜她鼻尖春意,“你若是受伤了,叫我如何不心疼。” 田弄溪支支吾吾:“还不是官府没用。”她突然想到眼前人的身份,皱着眉问他为何有这么多贪官。 闻听峦正色,“岐王余孽,必会肃清。”他淡漠的眸子落在走在前方的县丞身上,说,“许县丞新官上任,必会一扫前人旧风。” “你不在这就不一定了。”田弄溪幽幽补上句。 她不想伤闻听峦的心,但也不想漠视百姓的苦难。 “嗯,小溪说得对。我会让此地清明。”闻听峦低声但又清晰地说,语气笃定。 在衙门对峙完,二人找了家旅馆暂住下。 盯着桌上的白灼菜心,田弄溪问:“沈*翼皓会把钱要回去吗?”那可是三百万呢。 “白纸黑字,他有过错在先,要不回。” “哦。” “但经此一遭好再来名声不再,小溪可有想什么法子应对?”闻听峦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田弄溪摇头,问有什么法子。 “可由官府出面贴告示。”闻听峦沉吟,“我手下有一批人,善于伪装成百姓获取情报,我可让他们串于大街小巷与人交谈此事,扭转风评。” “算了吧。”田弄溪敛眸,食之无味地吃下菜心,小声说,“相信的人不论怎样都会相信,不信的人也无论怎样都不会相信,不必大费周章。” 她想起京城的好再来陷入的那个案件,事后生意不降反升,如火如荼了好些天,直到如今都能听见众人的谈论。 要是真插手此事,不知还拦不拦得住铺子的营收。 闻听峦顿了顿,沉声应好。 二人在昔长县住了一日,解决完此事,一同赶去京城。 到时已经是元宵佳节,田光宗抱着安安在京城的宅子里等他们。 安安跟着田弄溪东奔西跑,她很是愧疚,觉得它近日吃得都没往常香了。 收拾去破涯营行囊的田光宗闻言,按捺不住,道:“来的路上它胃口好得很,吃得比我还多。” 田弄溪溺爱,“孩子还在长身体。” 元宵一过,田光宗便要再度回到破涯营,一年半载出不来几回。 “哥,你留下来吧。”田弄溪给安安顺毛,没看他,“你之前当兵是为了赚钱,如今家里不缺钱了,不需要你辛苦。” “可——与兄弟并肩作战是每个男人的荣耀。”刚还在口中念叨着元宵就该团团圆圆的田光宗即刻拒绝。 田弄溪:“……” 还荣耀呢,青铜吧。 “再者,这些钱都是你辛辛苦苦赚的,给我花算怎么回事?”田光宗拧眉,“别以为哥不知道你把这宅子也买下来了啊。” “我之前花的也是你的钱啊。”敛眸看了眼在地上打滚的安安,田弄溪起身,“算了,你要走就走吧,我只是担忧奶奶没人照看,以后我可能要……出个远门。” 不止黄氏,还有铺子。 还有……很多人、很多事。 她离开之前需安置好一切, 所有得到过的善意她都想回馈。 田光宗缄默了瞬,认真地看向田弄溪,像是透过她沉静的脸看到她没说出口的话。 半晌,移开眼神,声音不易察觉的紧绷: “去吧。” 田光宗说。 “小妹,你是要翱翔高空,而非困于闺阁的。” 他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 “只是——平安,平安是最要紧的。” “真是的,闻听峦好不容易给我扎这么漂亮呢。”田弄溪别过脖子,低声埋怨。 田光宗笑了声,放下手道:“对小妹来说,太子殿下也很要紧呢。” 话音刚落,一道高挑身影逆着光走到二人面前。 闻听峦骨节分明的手中端着个白瓷碗,碗内整整齐齐摆着十好几个雪白的还冒着热气的元宵,垂眸朝田弄溪笑,“小溪,尝尝。” 【作者有话说】 [托腮][托腮][托腮]pc榜一天只涨了一个收藏,桑心(;_;)/~~~ 不是吧我真沉默了,十一点的时候才写了两千五,但我不舍得小红花所以准备先发这么多,十一点后补上一点字,结果写完一看在高审,正正好五十九结束高审哈哈……手忙脚乱复制粘贴结果卡在00:00:03,开玩笑的吧,pdd你不是说我是最幸运的人吗[爆哭][爆哭][爆哭]我的小红花我好想你 正文 第75章 临远游 ◎“沐浴前……也想。”◎ 三月初,尘埃落定。 沈家的事牵扯出旧案,桩桩件件骇人听闻。沈翼皓作为沈家家主,上任初便开始借旁支官宦之手私下贩盐敛财,查出后被昔长县丞亲自羁押上京。沈家老夫人故技重施,拖着病体万里奔赴京城,被拦在宫外无人问津。 惊堂木“啪”一下拍得昏昏欲睡的人惊醒,田弄溪撑着脸揉眼睛,问对面的人:“讲到哪儿了?” “讲到太子殿下的丰神俊朗举世无双雷厉风行杀伐果决了。”姜妙瑶双手托腮,小脸红扑扑的,满心满眼都是故事中飒爽英姿的人,抽空含糊地回。 田弄溪掀眼皮朝堂正中的说书人看去,见他神采飞扬地讲述那日太子殿下的穿着,连手中拿的剑出剑鞘时带起的风是从哪儿吹来的都一清二楚。 “你也信啊?”她问看上去还算淡定的姜妙珏。 姜妙珏手不自在地摩挲茶盏,眼神飘忽,“不信。” “这才对啊。”田弄溪眼神清明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一个郡县的土财主上京都要储君亲自拦,那这个朝代就完了。这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她有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有不满的咳嗽声传来。回头看,见那公子手上举了个写着说书先生名号的木牌,知他是个“狂热粉”,田弄溪顷刻换上笑颜,将手拍得震天响喝彩。 终于等到那人收回视线看向堂中,田弄溪扶额,“我看我是要送你们去学堂了。” 此事牵扯众多,闻听峦半月来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田弄溪不愿去宫中虚与委蛇,留在京城又闲来无事,索性贯彻乐善好施的思想作风,写信去清渡县派人将玩得不亦乐乎的阿双等人拽去学堂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田弄溪啜茶望向姜氏姐妹,姜妙瑶早已扭头不错地看着说书先生,姜妙珏敛眸捏着衣角,支支吾吾说铺子里还要人。 田弄溪凑到她耳边说,没事,人可以再请,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知道她就是这个性子,田弄溪也不强求她开口讨要什么,叹了口气不由分说道:“就这么定了。” 随后起身,按下二人要跟着起来的肩,说:“我去找你们谭香姐姐有事,你们继续,今儿不用去铺子里忙。”她甫一说完就离开了,只留下桌上不知何时放上去的两锭银子。 三月初京城还没完全入春,外头时不时吹一股瑟瑟的寒风。田弄溪拢拢衣领,突然想到什么,在心里把系统喊出来,问现在还差多少。 菜菜兴奋,“还差一百两黄金!菜菜在这里提前恭喜宿主啦,恭喜恭喜恭喜你啊,恭喜恭喜恭喜你~” 一百两?? 田弄溪没说话,心里莫名像被几块大铁石压着般沉。 “宿主马上就可以回家躺平啦~” “嗯。”田弄溪踏入好再来,说,“再见菜菜。” 它被送走,坐在灶房门口地上出神的谭香看见田弄溪,迎了上来。 没等她说话,田弄溪先摆手打断她,“不用抱歉。” 转身扫了圈门可罗雀的铺子,田弄溪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下,示意谭香也坐下后,她摩挲着掌心思索。 半晌,从袖中掏出一打银票,但说出的话和得知自己还差多少钱完成任务前想说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不用干了。”田弄溪将银票推过去,看着谭香受伤但理解的表情抽空笑了声,不疾不徐道,“先别哭。这钱你拿着去外面开个铺子,能请得起说书人的那种。” “那好再来……?”谭香错愕。 田弄溪不容置喙,“关了,所有好再来先关一月,一个月后若联系不上我再开即可。” 谭香还没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哐当”一声,灶房处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的声音。 二人闻声看过去,看见一脸不可置信的江尝站在落了一地的碗筷中间,连抬脚离开都忘记。 田弄溪起身拾起没碎的碗筷,谭香也忙不迭拿来扫帚清理碎了的那些。 知自己碍事,江尝缄默地让路。 “你也是,想开铺子找我要钱。”田弄溪蹲下身垂眸仔细找寻筷子,语气淡然,“我有的是钱。”不花白不花。 他尚未有所回应,门口走进一人。 那人着一身玄色蟒袍,步子从容地踏入,冷淡的视线掠过挤在一起的三人落在田弄溪脸上,原本平直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朝其余二人微微颔首问了个好,闻听峦款款走到正低着头卖力收拾残局的田弄溪身边,柔和道:“这是?” 田弄溪这才看见他来了,起身将捡好的碗筷往谭香怀里一推,笑盈盈地解释了通,又问他吃了没。 闻听峦摇头,她便牵着他的手去后院,临走前回头看伫立在一起的谭香江尝二人,说:“收拾下物什吧,放假还不开心呀?” 简单下了碗素面,窝了个蛋端给闻听峦,田弄溪就开始忙着收拾自己的包裹。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身后冷不丁传来句: “这么长时日不见,小溪就不想我吗? 那声音不高不低,愈来愈近, “我想小溪想到下朝想,上朝也想,用膳想,做梦也想。” 清润好听的声音顿了顿,万分诚恳地说:“沐浴前……也想。” 田弄溪不堪其扰,扭过头一记手刀就要劈闻听峦脸上,却看见一张剑眉星目的脸上耷拉下垂的眼眸,刻意露出的委屈。 田弄溪:忍了。 她不再动作,手却被闻听峦箍住往自己脸上贴,偏过头亲了口掌心,语气还有些失落:“小溪为何停下?” 田弄溪抽回手,笑得邪恶,“不奖励你了。” 话音刚落,闻听峦扼住她下颌俯身吻了上来。 “唔,你……”未尽的话被自己吞下去了。田弄溪象征性地捶他肩膀两下,还是阖眼攥住闻听峦腰间的衣裳,借力撑着不至因腿软摔倒。 不知过了多久,她紧攥的手指被一根根打开,田弄溪闭着眼,睫羽如蝴蝶般轻颤。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没了力气支撑自己,身后本靠着的墙也不再,刚刚一瞬间的失重是因为—— 田弄溪掀开眼皮子看,见自己被悬空抱起,“罪魁祸首”正直勾勾盯着她笑。 他一直没有闭眼。 一瞬间,她脑海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田弄溪脸“腾”一下又红又热,本身就呼吸急促,这下更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手上已经蓄力想揍他。 闻听峦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控住她的手,略逼近了些让二人额头相抵,气息混乱地笑,“这才是——奖励。” “放我下来。”她挣脱出束缚,握拳捶上闻听峦的左胸处。 “嘶。”闻听峦脱力放下她,弯腰捂着心口皱眉。 “没事吧?我收着力呢。”田弄溪怀疑地弯腰想揣摩他的表情,被猝不及防地抓住亲了口脸颊。 “大白天的干什么呢这是。”她沉默了半晌,无力地闭了闭眼。 “那夜间我去小溪寝居。” “……”田弄溪忍不住笑了声,又倏忽收回,眸色冷了下去,犹豫道,“跟我去喜灵镇吧,我想去那过生辰。” “好。” 闻听峦什么都没问,像她做什么决定都只会说这一个字。 正文 第76章 又一岁 ◎直至二人鼻尖相抵◎ 收拾完东西,田弄溪取来笔墨写了封通知清渡县的好再来停业的信。她没写给瑞阳县,想着步芹和徐掌柜的小店赚不了多少,留下来也无碍。 若每日分文进账都无,她也会焦虑不安。 次日,二人出发去喜灵镇。 路上慢悠悠的,到喜灵镇时已经过去近一旬了。 放下包裹田弄溪就去铺子里看了下,她本欲和伙计们说明情况后,和京城、清渡县的铺子一样,关门但照发工资。 游浪离开后,喜灵镇的铺子里的大厨换成了附近村子的娘子,她们人传人,不少人都来找个活计干。这群人干活麻利,纵使铺子里不再缺人田弄溪也照收不误。 她说完本以为会和其他铺子一样,伙计们虽有些不舍但也会开心。 结果被聚在一起的伙计们纷纷面露难色,唯几个住镇上的未成亲的接受良好。 田弄溪略一思索,只给愿意离开的放了假,不愿意离开的不放,铺子也照常开,只不过将每日营业时间缩短了两个时辰。 这样一来,赚钱的速度比她预计得快了不少,本来准备自己上手种点菜卖钱也就此搁置,到喜灵镇后这几日每日吃了睡睡了吃。 系统时不时冒泡催促,田弄溪有些无奈——她是只能相信系统的话,不是完全相信系统的话。它越催促,她越觉得奇怪,用过完生日再努力挣钱敷衍了过去。 菜菜欲哭无泪,“宿主!!我们全体员工都在等着宿主,宿主要见死不救吗!!宿主要夺就夺菜菜的命,不要夺菜菜同事的命啊!!” 躺在竹椅上翘着脚晒太阳的田弄溪睁开眼,意兴阑珊地问:“我不回来你们就会死?” 菜菜消声一瞬,说:“比人类的死更可怕,总之宿主和菜菜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菜菜没了,宿主的两千万也将不复存在。” 目光落在窗边,田弄溪看见正握笔书写什么的闻听峦。老树枝桠斜斜探进轩窗,挡住他的眉峰鼻梁,只余一张紧抿的薄唇,即使被暖阳镀着也难掩疲倦。 风过枝摇,他的脸忽明忽暗,忽而看清被碎影遮住一小半的微蹙眉间,忽而什么都看不清了。 在脑海中拼凑出一整张脸,俊俏的,但又像苦瓜一样的脸。 田弄溪想:他应该是很忙的。 简单应了声把系统哄走,田弄溪起身走到屋内。 她掀帘进门时,闻听峦正好落完款,修长的手正捻起信纸放入信封中。 见她来,眉宇间的倦态一扫而空,转而笑起来。 田弄溪朝他伸手,“我去送信,正巧我要给步芹寄草药。” “好,多谢小溪。”闻听峦柔声道。 她拿着信并未离开,往里间走了两步,不多时回来时手上已经托了个木箱子,信封被安静放在箱子上。 “咚”的一声闷响,木箱被放到桌子上,沉甸甸到木桌都控诉了声。田弄溪无情地不予理会,又从袖中天女散花般倒出来一堆堆的银票。 “金子。”她打开木箱,指着里面金光闪闪到比阳光还晃眼的黄金。 “银票。”将堆叠在一起的银票推开。 “不够还有。”说完,田弄溪大喘了口气,坐到木椅上。 闻听峦极轻地挑了下眉梢,思忖着开口:“多谢小溪,只是……” “没事,都给你。”田弄溪打断他,“迟早能用上。” “我去寄信了。”休息完,田弄溪起身离开。 前院,店里三三两两坐着客人,划拳喝酒。 闲在一边的伙计瞅见田弄溪,上前要帮她寄信。 田弄溪怕闻听峦的信中有重要的事,婉拒。 伙计:“掌柜的对林公子真好。” 田弄溪:“他最近很累的,都不怎么笑了。”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纷纷摇头,“看不出来。” “你们不懂他。”田弄溪下定论。 她从驿站回来,想到明日就是自己的生辰,欲去买些菜备着。 糊涂日子糊涂过。 反正田弄溪的生日这辈子是没办法知道了,不如就按春分过,八十岁了也能第一时间想起。 等买完菜回来,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铺子里传来掀翻桌椅的吵闹声。霎时,田弄溪脑海里回现曾经闹事的人。 她提着活蹦乱跳的鱼虾往门里瞥了眼,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人正口水四溅地指着一个伙计骂。 喜灵镇的乡音,她听不太懂,却也被他高昂的语调惊得皱眉。 她眯着眼看了会,想起这是其中一个伙计的丈夫,在她去拜访时态度就不太好,臭着脸不让妻子抛头露面。 他的对面,大家都叫她姣娘的女人,脸色发白,一声不吭,被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拦在身后。 伙计客人将他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劝,却怎么也盖不住男人愤怒的声音。 田弄溪抬脚进门,脸色不太好看,问发生什么了。 一个相熟的客人叹气,说男人要休妻。 “休妻?”田弄溪缄默了瞬,因不清楚具体何事,只拨开人群走上前,说,“姣娘,你带他去后院坐着聊吧。” 姣娘死死咬着下唇,垂着眼帘点头。 田弄溪摆摆手准备让众人该干嘛干嘛去,男人却不依不饶地扯住姣娘的袖子不让她离开,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什么,田弄溪只能勉强听懂“休妻”之类的字眼。 有人替她翻译:“他说她不知检点。” 田弄溪愣了愣,把男人的手打掉,盯着他问:“姣娘吃住都在铺子这边,不知检点四字不知从何而来?”喜灵镇的伙计情况特殊,她在铺子不远处租了个宅子,离家远的就在那住。 见男人瞪她,田弄溪压着火气说:“你们有什么误会去后院说,这么多人面前造妻子的谣算什么。” 男人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这回田弄溪听懂一部分,他骂她和姣娘是一伙的。 她气笑,想说些什么,被姣娘拦住。 “掌柜的不必和他多费口舌。”姣娘胡乱擦掉脸上的泪,勉强笑了笑,“他不过是要我的钱去赌,我不给,就满村子说我的不是。” “掌柜的?”男人终于换上堰朝官话,面露凶相,上下打量田弄溪,“就是你带我家姣娘不学好,家都不顾。我早晓得姣娘是个麻利女人,她来帮你不要我和丫头了也成。” 他放下手中木椅,自顾自坐上去,抱胸说:“她的工钱每月月初我来取,放这败家娘们身上还不晓得她要给谁花。” 图穷匕见。 田弄溪忍住没翻白眼,耐心解释工钱不是她想发给谁就给谁的,身边的人也纷纷帮腔。 不知谁说了句“你这泼皮只会抢媳妇的”激怒男人,他猛地把桌子踹翻在地。 都被他吓了一跳,窸窸窣窣的人声霎时停了,田弄溪把姣娘护在身后,脸已经冷得能结冰。 她偏头低声问了句,得到姣娘许可后看向另一个伙计,说:“璇娘,去报官。” 男人额头青筋暴起,手掌用力“啪”一下拍被掀翻在地的桌脚,怒吼:“报个屁!” “在我铺子里闹事,为何不能报官?”田弄溪颇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又快速收回,怕脏了眼似的。 男人脸红脖子粗地喘粗气,撸起袖子直直朝着田弄溪冲过来,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 眼见他手扬到半空中,田弄溪反应过来,抬脚往后挪了两步,抵上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探出,不偏不倚攥住男人的手将其往旁边一推。 看上去力气不大,男人却直接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田弄溪扭头,看见面沉似铁的闻听峦。 他俯视地上的人,眯眼冷声道:“嫌命长?” 说完,目光落到被自己挡在身后的田弄溪脸上,柔声问:“可有碍?” “没……”见闻听峦下颌紧绷,田弄溪顿了顿,捏着他袖口晃晃,轻声说:“他好凶。” 她掩住眼里漾着的促狭笑意,只露出半张委屈的脸仰头看他。 闻听峦仔细扫过她全身上下,见唯有发丝凌乱了些才放下心来,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这才看向跌跌撞撞起身瞪二人的男人。 田弄溪声音清亮:“一定要严惩啊!” 男人气喘吁吁,如同一只在地里耕种了半辈子的老黄牛,偏偏不再敢轻举妄动,只弓着腰不停扫视他们,用一双浑浊的眼从人群中把姣娘揪出来,立刻扑向她,“跟我回去!” 他声音呕哑嘲哳,气势汹汹。 “这么多人看着,你要干什么?”田弄溪圈住姣娘小臂把她带到身后。 姣娘身子止不住地颤,喉间发哽:“我不走。” “听见了吗?”田弄溪瞪回去。 她话音刚落,屋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动静。 男人要跑,被众人拦着没跑掉,只好被衙役压着离开。 他这事顶破天只能在衙门里待几个时辰,被放出来不过是须臾的事。 为首的衙役要涉事者跟着,田弄溪摩挲着指尖刚碰到的姣娘小臂上凹凸不平的疤痕若有所思。 眼看姣娘离开,她咬着下唇犹豫不决。 她一直觉得有些事不过是顺手的事,帮了别人也就帮了。 但有些思想之根深蒂固,非是她轻易可以改变的。 既然改变不了,她从来不替自己找麻烦。 黄氏如此,柳田氏如此,姣娘……也应如此。 摇摆不定之际,跟着衙役回来的璇娘对即将走出门的姣娘喊:“别怕!”她放下叉着腰缓的手,小跑到姣娘身边,凑过去说了些什么,姣娘报之一笑。 衙役浩浩荡荡离开,众人也散去,田弄溪拉住要回后厨的璇娘,问:“你和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呀。”璇娘看着她笑,“我就是让她把自己放在第一,别为了孩子撒谎。” “哦。”田弄溪回,“忙去吧。”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居高临下。 如果有人和她说我是因为知道你不接受才不告诉你真相,知道你落后才懒得白费口舌,她一定会冷笑。 脑子里乱得很,田弄溪伫立在堂中,像块几千年前就长在这的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蜷在身侧的手被人轻柔地裹在掌心中,闻听峦指腹轻轻蹭了蹭将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柔声问:“怎么这么冰?” 田弄溪低低说:“刚去买菜了。” “嗯?”闻听峦倏忽极轻地笑了声。 田弄溪不解,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两袋被主人遗忘在一起的鱼虾隔着竹篓朝彼此扑腾。 “原来是小溪的虾兵蟹将。” “你的身在曹营心在汉。” 田弄溪走近,将一只乱蹦的鲳鱼按回去。 傍晚,姣娘终于回来,被店内伙计团团围住。 田弄溪被璇娘从后院拉出来,坐到姣娘对面,在所有人的“暗送秋波”下问:“事情怎么样了?” 姣娘摇头,“囡囡不能不能没有爹。” 没爹也没娘的田弄溪:“……” “你总要问问她的想法,要是她也不愿你受制于人呢。”替她倒一盏茶,田弄溪琢磨,“带出来养也不是不行,每月给你发的工钱不少,养个小孩还是够的。” “是啊是啊。”伙计叽叽喳喳地应。 见她一言不发,田弄溪又说:“以后我可能不会回这里了,赚到的钱你们自己分就行。” “这、这怎么成?”姣娘终于开口,满脸震惊,看上去是把她的抉择当成因为自己的缘故。 田弄溪摊摊手,这些东西本来她就带不走。 又不好解释,只好说:“你知道的,我是江南富商独女。” “掌柜的——”周围站着的伙计差点跪下,被田弄溪用眼神拦住。 她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说:“具体的你们自己商量吧,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明天大家放一天假,姣娘想想自己的事,其余人想想铺子的事。好了好了,散了。” 其实此事并不很着急,只是她明日得过生日,不想大张旗鼓的所有人都知道,可要所有人都不知道反而偷偷摸摸的很诡异。 她一发话所有人都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地方,闻听峦从四散开的人群中走到她面前,初春的天不知从哪儿翻到一个暖炉递到她手上,敛眸问:“明日我也休假吗?” “嗯。”田弄溪假笑,“你敢。”- 次日,田弄溪醒得很早。 她睡眼惺忪地蹬开被子,发现闻听峦醒得更早,地上的被褥都已经被收起来了。 往窗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 树叶一动不动,连风都知道不去打扰。 田弄溪伸了个懒腰,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是没过过生日:她所在的福利院小孩的生日是固定的,每个不知道生日的小孩都过同一个生日——福利院成立日。 所有不知道生日的小孩凑在一起吃一块有时被分到水果、有时被分到巧克力的小蛋糕,在大人们的鼓励中扭扭捏捏地许下自己的愿望。 这里没有蛋糕,大概只能吃碗面了。 田弄溪打了个哈欠,再一睁眼,面前一张俊脸陡然放大。 她被吓清醒了瞬,怔怔问:“干嘛?” 闻听峦放下手中衣裳,拉她起来,“刚找好衣裳。” “先去庙里祈福,再回来起锅烧灶。” 看着被放到榻上花花绿绿的衣裳,田弄溪缄默了瞬,迟疑点头,“……行。” 田弄溪对着铜镜发呆,任由闻听峦边看不知从哪个摊子上淘来的《发型大全》边替她扎头发,被亲了口唇角让她别乱动后忍不住问:“老实说,你是不是爱玩奇迹暖暖?” “这是……何意?” 对着书上的要求松了松发带,闻听峦俯身看向铜镜,笑吟吟道:“极美。” 喜灵镇寺庙很多,几乎每条街都有一座庙,镇名就来源于此。 每当路过一座庙田弄溪就以为到了,结果硬生生在马车上坐到晌午时分。 下车时,她看着一望无际的海还来不及怀疑,被牵着手带上一艘船。 闻听峦指着远处几乎看不清的小点说:“在那座岛上。” 田弄溪深觉自己生日当天不应该如此奔波劳累,但看闻听峦很认真,也就随他去了。 海风潮乎乎的,带着凉意直往脸上扑。 田弄溪拢拢衣领,问:“这庙很灵吗?求什么的?” 她以为是有关姻缘的,他却说,是许愿平安很灵的。 嗅到海水的咸腥味,田弄溪不再说话,垂眸看船尾白花花的浪花。 直到上船的地方低矮的屋子连成一条线,终于看见坐落在小岛正中间的寺庙。 尚未下船就能看见那处人头攒动,却并不喧闹。 二人牵着手走到寺庙门口,田弄溪仰头看见写着“海安寺”的匾额。 穿过穿着各异的人,田弄溪虔诚地跪在各殿蒲团上阖目,双手合十地许下同一个愿望。 她本来什么都不信,但一想到自己正在书中世界拜佛,就什么都信了。 所愿所求,唯—— 身边的人出声,清冽的声音和寺庙钟声同时响起。 “小溪今日生辰,所愿皆能成真。” 田弄溪轻轻“嗯”了声,挽上他问接下来去干嘛。 二人在海安寺吃了碗斋饭,这才慢悠悠地回到喜灵镇镇上。 到铺子里时已经申时,闻听峦让她歇着,说今日要他下厨准备一顿山珍海味。 田弄溪乐得清闲,吃——吃得艰难。 这道盐放多了,那道菜糊了,诸如此类种种,整张饭桌上只有面条下得不错。 她边吃边夸,却忽略了闻听峦也有味觉。 “没事,你会进步的。”吃完,田弄溪鼓励地拍拍闻听峦的肩,待人去了灶房这才偷摸给自己灌茶。 二人散步时,闻听峦又去书坊买了好几本书。 田弄溪打眼一瞧,正上面的书名叫《大厨教你做佳肴》。 她乐得笑弯腰,又想起自己大概吃不到他厨艺精湛时烧出的菜,笑意渐渐淡下去。 生辰也不过是最最普通的一天,待田弄溪反应过来,月亮已经悬在半空中提醒她今日即将过完。 洗漱完出来,月亮似乎在嘲笑她的感伤。 她不想对视,埋头走自己的路,手搭上门时却停下动作。 田弄溪听见自己的名字,是从屋里传出来的模糊的音节。 于是犹疑问:“怎么了?” 屋里悄然静了瞬,没人回答。 “闻听峦?” 依旧没人回答。 田弄溪疑心自己听错了。 月色如水,万籁俱寂,连发丝滴的水都悄然无声。 她怎么会听见声音呢。 手又搭上门,即将推开之际,屋内的人终于开口: “无碍。” 沙哑的、急促的、从喉间溢出的短暂回应。 须臾的阒然后,他说:“再叫一次。” “什么?——”田弄溪意识到什么,话在舌尖顿住,脸“噌”一下红透。 腿黏在原地,呼吸都放缓,意识到不对劲之处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门,妄想看清一门之隔后面的场景。 热度顺着耳朵霎时爬遍全身,田弄溪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扭头准备离开。 才走两步,听觉不知为何变尖,毫不吝啬地听清屋内的每一声呼吸。 田弄溪心脏像是被这浸墨的夜攥住,“怦怦”地撞开胸腔。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放松,她又回到门前。 喉结轻轻滚了滚,手搭上门轻轻一推 ——没推开,门被反锁了。 她咳了声,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常地说:“开门。” 屋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短暂的衣物摩擦声后,门闩“咔嗒”一下被人取下。 门开了。 田弄溪嗓子干涩,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只好敛眸盯着足尖溜进屋内。 她手腕被猛地攥住,后脊贴上坚硬的墙。 闻听峦轻笑了声,滚烫的掌心覆上她的腰,慢慢凑近,直至二人鼻尖相抵。 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声音有些沙哑:“怎么进来了?” 被迫直视他长而密的睫羽,田弄溪连眨眼都慢了半拍,嘴比什么都硬,小声嘟囔:“好多废话。” …… …… …… 田弄溪是被吻醒的。 她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东西不停落在脸上,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滞重地掀开眼皮,这才看清真相,忍不住一拳头往上一打。 因爱惜闻听峦的脸,拳头不偏不倚落在左肩上,换来一声怎么听怎么奇怪的闷哼。 她气极反笑,不顾嗓子地喊:“闻听峦!” 她昨晚困极了,朦朦胧胧看向窗外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实在撑不住,不知什么时候昏睡过去。 谁能想到醒来时他也醒着。 说是沐浴,居然又…… 田弄溪眯着眼睛杀气腾腾。 “田弄溪?”闻听峦试探地回。 田弄溪有气无力:“滚。” 闻听峦拉长尾音,亲她,“溪溪,我难受。” 他乌发散在她未着.寸.缕的肩上,扫得人从心底开始发痒。 “罚你把克制二字写一千遍。” “克制?”闻听峦眼皮往下垂,慢吞吞回,“在遇见小溪之前,我从未……” “从未什么?”把自己埋在被褥里的田弄溪探出一双疑惑的眼睛。 “从未、从未……别问了。”闻听峦脸颊泛起薄红。 逗完他,田弄溪心情好多了,哼笑了声就想翻身下榻。 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飞速缩回去盖好被子。 闻听峦看她肩上的痕迹,误会她的意思,解释道:“清理过了。” 田弄溪怒:“那为什么不给我穿衣服?!”* “我一直抱着小溪,也会冷吗?” 她踹了他一脚,张牙舞爪地扶着腰起身,腿一软摔闻听峦怀中。 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把我衣裳拿过来。” …… “其实还行。”看闻听峦这么珍贵地给她按腿,田弄溪撇撇嘴,“只是有些酸软。” 闻听峦不信,埋头施.力。 田弄溪:“真的,你别不信啊,我是看话本上说第二天下不来那什么的显得男人更厉害嘛……” 闻听峦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看了她一眼,说:“话本都是虚构的,真……厉害不会那样……”他不由自主回忆起昨夜,耳垂染上绯红。 “不对吧?都那么说啊,你从哪儿听说的。” “昨日买的医书。” 田弄溪干巴巴回:“你还挺好学。” “你是故意的吧?”她突然反应过来,怀疑地问。 “故意什么?” “……” 田弄溪撑起上半身,双手捏住闻听峦的脸左看右看,竟然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 她无奈躺回去,双眸依旧不错地看着他,试图找到猜测的证据。 片刻后,看见垂下眼睫的男人极轻地颤了下肩。 【作者有话说】 [橘糖][橘糖][橘糖][紫糖][紫糖][紫糖] 正文 第77章 正文完结 ◎我心正与君相似◎ 田弄溪把放在铺子里的存钱木箱取走时,听见系统兴奋的声音:“宿主,还差一百两银子,冲冲冲!” “加油加油。”她没什么感情的敷衍它,扛着木箱往后院搬。 伙计们早已复工,看着她窃窃私语,最后派璇娘是拦住她,说:“掌柜的,你不必为我们做到这种地步的。” “让一下。”锁好门,田弄溪回到众人面前,嘴唇翕动一瞬,最终只摇摇头。 劝她无果,伙计们转而看向闻听峦,“林公子,你劝劝掌柜的吧。” 闻听峦扬唇,“不敢。” 生辰前一日田弄溪就寄信给步芹让她不要再往自己的木箱里分钱,并让她通知徐掌柜照做。没想到喜灵镇的铺子经过姣娘那遭突然多了不少客人,赚钱速度与日俱增,田弄溪只好提起转让铺子的速度。 “别说了,这对我来说都是洒洒水。”田弄溪挥手做了个“洒水”的动作,拉着闻听峦准备离开。 璇娘在身后喊:“掌柜的——还回来吗?” “回!”她空出一只手向后招。 幸好喜灵镇临海,田弄溪这几日给自己找了新乐子:捡贝壳。 赚不了多少钱,但库里金额也在缓慢上升。系统不解,却也找不到破绽。 离完成任务愈来愈近,田弄溪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闻听峦。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却也知道最稳妥的方法是和他闹脾气,确保自己离开后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想她。 但…… 田弄溪垂眸看向两人五指相扣的手,牵得更紧。 就当她自私吧。 她不想给喜欢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走到市井相熟的菜摊上,从背上取下装满贝壳的竹篓递给菜贩,等待的时候,田弄溪说:“这钱请你吃一顿好的。” “好。”闻听峦笑应。 操着浓重乡音的菜贩把空背篓递给他们,笑得露出牙,“感情真好。” 田弄溪:“是呀是呀。” “老头子,算明白了没?”菜贩弯腰问背对着摊子蹲着的丈夫。 “哎——”头发稀疏的男人撑着腿站起身,对虚虚扶着自己的妻子道谢后才转向田弄溪,上下打量了番才伸出手问,“这是你们捡的?” 看清他手中颜色鲜艳、形状奇异的贝壳,田弄溪点头,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这是她在沙滩上捡贝壳时闻听峦拿给她的,说是被海水冲到他脚边,觉得有缘就捡起来了。 她见这贝壳漂亮,又是闻听峦给的,想着留下不卖,却被制止。 闻听峦说,贝壳于他们而言无用,不如换钱。 田弄溪这段时间对他的底线越来越低,别说是贝壳,就是他说让她把宅子卖了换碗小馄饨吃她都不会犹豫,因此这贝壳泯然其余贝壳,被一并带到了菜摊上。 菜贩的丈夫“哦”了声,说:“这是凤尾螺,镇上这么多捡贝壳的,几乎没人能捡到。”他视线扫过田弄溪落在闻听峦身上,顿了顿才继续,“一百两,卖不卖?” 和闻听峦对视一眼,田弄溪眼里散着茫然无措。 “这……”她终于找回声音,下颌紧绷地说,“不卖。” “好。”闻听峦的声音和她同时响起,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田弄溪有些发懵地看过去,望向闻听峦含笑的双眸。 她的怔忡逐渐消散,抿着唇点了点头,却没伸手去接钱。 正要开口说你拿着时,掌心忽然一沉。 她抬眸,对上安静的注视。 闻听峦笑着抽离指尖,瞳孔幽深,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声音喑哑:“今日风和日丽,适宜酣睡。” 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田弄溪迟钝地感受到眼皮突然发沉,:“你……” 剩余的话还停留在舌尖,她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往一边倒去,被温热的怀抱接了满怀。 她听见闻听峦模糊的声音说:“打扰了” 田弄溪知道自己被抱了起来,那力道很稳,她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意识像是沉在海水里,明明能感受到所有动静却依旧像和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水汽。 她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但什么都抓不到。 她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絮语像无数个在田家村田埂上小憩时朦胧的伴奏。 她听见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漫过心神的欢呼——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有些内容,但因为背景改变,所以放到番外里了。是he不是oe也不是be~本来想写oe,番外写两种可能性的,想想还是算了,he挺好的。 这本书写了小半年,在我无所事事时我一周写两章,在我忙得脚不沾地时我倔强地妄图日更,很神奇的一个人(…)写到后面每天一睁眼就想着完结,换了几个封面就p了几个正文完结标,有时候一整天心情都downdown的,因为明知道最划算的是删纲立刻完结,但我还是每天冷脸洗内裤(划掉)。数据不好、现生忙碌……从世俗的角度想,我早该放弃这本书了,但三分钟热度的我格外想看见这棵树长大。 在我十几岁的时候觉得二十出头是个特别美好的年纪,现在才发现这个年纪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要多迷茫有多迷茫。感觉自己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左边的红绿灯坏了,看不清秒数,右边是一条下坡路,不知道通往鲜花还是荒岛,而我蹲在人群中,从绿化带里挖被雨水打湿的泥土,认认真真捏每一个泥人。周围的人都出发了,我起身离开,不知道该不该回头看,只好期望所有人都看见我捏的泥人,不去和它握手也没关系,别踩它就好。把写作当作乌托邦确实太高看它了,因为我不仅要写,还要焦虑数据,因为心里没有天平衡量这件事带给我的快乐和不安哪个更重,所以我只好埋头不去想。我不知道这本书的未来,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希望它好,也希望她好。 感谢一直陪着我的基友西荞,啵啵~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小女孩,刚开始我都怀疑这是一场针对我的杀猪盘(嗯)认识可爱的你让我觉得很幸运(不是copy,是真情实感) 感谢一直陪着这棵树长大的山茶花花,啵啵~其实寒假断更说是写论文去了是骗你的,当时已经不想写了…… 还好有你们,如果我只是一个人闷头前进,这棵树大概率会被拦腰截断。我想只要有一个人在意它就好,幸运的是不止一个人,因此它长大啦。 感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看到这的读者,啵啵~ 感谢满葵本葵,不啵了,不搞水仙。 外面在装修,轰隆隆的,阳光穿过云层透过窗帘洒到书桌上,堪堪能看见发光的电脑屏幕。我许愿永远有写作的自由,许愿看到这的每个女孩永远有阅读的自由(虔诚)(双手合十) 后续的番外大概有五六七八章吧,也可能会多点也可能会少点,翻了下自己的作者有话说发现好像没有实现的(我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所以我不敢用肯定句了。 没了,over,虽然是正文完结,但也奖励自己吃一块小蛋糕吧,绝对不是因为想吃,只是庆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