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探花与寡嫂同居后》 正文 第一章 腊月十八,季府大喜。 天空渐暗,又是一场大雪将下。 一顶简素的喜轿停在季府门口,轿夫去敲门,隔了许久,大门才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两个老婆子,她们神情倨傲,盯着那又小又破的轿子,不约而同的嗤笑一声。 随行的喜娘弯下腰,掀开帘子对里面的新娘子说:“姑娘,咱们到了,下轿吧。” 老婆子走到轿边,不情愿的扶起新娘子,看到新娘那双暗黄骨瘦的手时,她们眼里是止不住的嫌弃。 要不是大公子身患重病,时日无多,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一个农家女给大公子冲喜。 两个老婆子对视一眼,各自从身上扯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从扶着新娘改成直接拉着她的衣袖。 她们走得极快,完全不顾身后盖着盖头的人,舒窈被她们一左一右拉着差点顺拐,跨过大门槛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那两个婆子故意使坏,舒窈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耳边传来一阵哄笑,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掀开盖头,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染了些冷意。 门口围着十几个丫鬟小厮,都在捂嘴偷笑,但是看到她掀开盖头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闪过震惊,不得了了,新娘子居然自己掀盖头,这是不把他们大公子放在眼里啊。 两个老婆子看到如此不合礼数的行为,立刻叉腰对着她说教起来。 舒窈双手抱臂,微抬下巴,面上看不出半分农家女的自卑与怯懦,她直接开口打断婆子的斥责:“带路。” 两个婆子瞪她一眼,就在她们想着如何刁难她的时候,一个小厮急匆匆的跑过来,满脸惶恐,话都说不清楚:“陈婆子,杨婆子,快去后院,大……公子,大公子他……” 两个婆子皱着眉:“你慢点说,大公子怎么了?” 小厮喘着气,终于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公子他去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变了脸色,纷纷往后院跑去,只留舒窈一个人站在原地。 她抬头望着漫天的白雪,心里一阵唏嘘,从新妇变新寡,她只用了一天不到。 一日之间,府里的红绸变白绫,大宅院上上下下都透着一股死气。 舒窈被剥去了红嫁衣,换上了一身极其粗糙的粗布孝衣,宾客早已散去,她一个人守在灵堂里,面前是两口大红木棺材,一口是她相公的,另外一口是她公公的。 季老爷在听到自己儿子病逝的消息后,情急之下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跟着去了。 府里只剩下了年逾八十的老夫人和体弱多病的二公子。 此时深夜,屋外的寒风顺着缝隙不断吹进来,供桌上的那一对白烛明明灭灭,她盘坐在蒲团上,盯着那跳跃的烛火,陷入沉思。 她穿进了一本从未看过的甜宠文,是一个纯粹的路人甲,连个恶毒女配都没捞着。 系统让她和路人乙绑定在一起,同生同死,共结契约。 那个路人乙就是她的小叔子,季府的二公子,传言没到两章就领了饭盒,她扶额叹息,苟命不易呀,而且她还要在他身上攒信任值,一直攒到100%,她才能离开书中的世界。 一个两章都没活过的炮灰,能在他身上完成任务吗?她只觉得前路渺茫。 这时,肚子也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老夫人说她克死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绝了她的吃食,桌上的贡品也被撤的一干二净,生怕她偷吃一样,不过幸好,前面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藏起来了一个馒头。 她从衣袖中拿出已经风干发硬的馒头,掰开一半咀嚼起来,另外一半重新放进衣袖里。 发硬冰冷的馒头嚼在嘴里,她叹了一口气,要不是自己得和这个府里的二公子绑定在一起,她才不在这里受窝囊气。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声响,紧接着是木门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推门一样,舒窈立刻警觉起来,警惕的看着四周。 灵堂很大,没有被蜡烛照亮的地方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咽下馒头,终于有些怕了。 窗户上出现几抹黑影,她深吸一口气,心跳加快,灵堂这地方本来就不怎么干净,该不会是鬼影吧。 她闭上眼睛,呼吸也急促起来。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屋外的黑影已经不见了,她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想把大门拴紧,可刚走到门口,又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响动,伴随着断断续续的低咳。 她心里一紧,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慢慢打开门,小心的伸出脑袋张望,可是夜色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她把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衣袖里面的馒头很不巧的被甩了出去,舒窈一愣,沉默半晌,默默拿起供桌上那一对蜡烛出了门,可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乌鸦,掠过烛心,蜡烛灭了。 没办法,她只能蹲下身子,手在地上摸索,地上都是积雪,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在台阶上,她摸到一个冷冷软软的东西,戳一戳,还有点硬,她一喜,刚准备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却发现了不对劲,又仔细摸了摸。 不对……这是一只人手,她吓得连连后退。 借着白雪的照映,她看到前面有一团黑影慢慢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从身形上来看像是一个男人,她咽了咽口水,转身就跑,可路面打滑,一不小心直直往后倒去。 身后的人往旁边躲开,她狼狈的倒在雪堆上,呛了一鼻子的雪,久久站不起来。 不过因祸得福,她恰好摸到了那半个馒头,就在她还来不及欣喜的时候,旁边的人快速将那半个馒头捡了起来,抬脚就走。 舒窈急了,她上前抓住他的衣摆:“大哥,我们一人一半好不好?”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舒窈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周围的温度又冷了几分,她哆嗦的放开手。 黑暗中,他低咳两声,身子摇摇欲坠,一只手撑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微微喘息,舒窈自然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她上前想趁机抢过他手里的馒头,却被他伸在地上的长腿给绊倒了,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他跌去,正坐他怀里。 两人身躯相贴,温度慢慢升高。 最要命的是,她的嘴唇匆匆从他唇边磨过,最后定格在他的耳垂上,呼吸交缠。 一秒、两秒…… 舒窈脸颊燥红,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还不忘把他手里的馒头夺过来,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进灵堂里,顺带锁了门。 坐在蒲团上,她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次见面就摸陌生人的小手亲人家的小嘴,她怎么感觉自己像个登徒子一样。 外面风雪交加,少年撑着柱子费力的站起身,他用衣袖狠狠擦拭着嘴唇,直到出了血,他才作罢,狭长的眼底黑沉如潭,脸上锋利的轮廓蕴藏着无尽的寒意。 他拖着病体,慢慢消失在黑夜里。 …… 第二日,季府灵堂里乌泱泱站了一群来吊唁的人。 外面残雪斑驳,融化的雪水在屋檐下结出一条条冰挂,晶莹剔透,本是寒风瑟瑟的天气,可屋里面的一群人却说的热火朝天。 “还冲什么喜,现在倒好,直接把人给冲没了。”一个身穿蓝色厚花袄子,外面罩着一件孝衫的妇人叉着腰,唾沫横飞,说完似觉口干,端起上好的碧螺春一饮而尽。 “唉,季家大公子真是福薄之人,刚娶进家的新妇也是个丧门星。”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忙附和了一句。 说到丧门星,灵堂里的一群人齐刷刷的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舒窈。 迎着无数道目光,她低头不语。 那个妇人斜着眼睛将舒窈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随后发出一声轻哼:“还没二两骨头的东西。”也就那张脸能看。 舒窈不屑与她争辩,她半闭着眼,昨夜没睡好,现在实在困的厉害。 妇人见她不理自己,直接往前走了两步:“实话告诉你吧妹子,你也没有两日好活了。” 听到这话,舒窈困意散了大半。 妇人轻笑一声:“大公子因为你出了事,连累季老爷也走了,你说你的过错大不大?” “也不跟你兜圈子,后天出殡的时候你要和大公子一起入葬,去地府好生伺候大公子吧。” 舒窈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 她嫁进来之前季家大公子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刚好在她进门的时候咽了气,她还没说她倒霉呢,现下还要自己随他而去,看看,这像是人说出来的话吗。 舒窈扫视了前面一群人,只见他们面上都带着看好戏的嘲弄。 真正来季府吊唁的人又有多少呢?都是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来搜刮油水的。 外面大雪深覆,舒窈身着最单薄的粗布麻衣,冷得瑟瑟发抖,她低头站在一边,众人只当她是吓坏了。 直到屋外传来拐杖驻地的声音,她才开始酝酿起情绪。 不过三五秒钟,眼里已经水雾一片,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她一下子扑到红木棺材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甘肠寸断。 “相公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呀?” 舒窈神情哀伤,眼泪落在衣襟上,晕染出大片水渍,寒风一吹,冷的直哆嗦。 她咬了咬牙,继续大哭。 系统有些尴尬,出声提醒:[主人,你哭错棺材了,你哭的是你公公的,你相公的是另一副。] 啊? 舒窈趁人不注意鬼鬼祟祟的移到第二副棺材前,继续抹着眼泪,神情更加悲伤。 门外拐杖声越来越近,一位头发花白,带着宝石抹额的老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神气的走了进来,她环视四周,一双吊稍眼透着精光,面上并没有多少伤心之色,她淡漠的走到主位上坐下,神情傲然。 她旁边还有一位年纪稍大的老者,也是满头银丝,脸上沟壑纵横,他坐在了主位的下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威严。 他俩一出现,吊唁的人全部噤了声。 在众人安静之际,唯独舒窈抽噎出声。 老夫人眉头一皱,冷眼看她,大骂:“丧气的东西。” 舒窈也不生气,她抬头看向老夫人,昨日偷偷听到老夫人抱怨二公子是个累赘,这样看来老夫人似乎并不想照顾二公子。 如果她此时提出来主动照顾二公子,或许可以不用陪葬,而二公子刚好是要和她绑定的人。 一举两得。 “老夫人,相公和公公暴毙,我自然是伤心至极。” 老夫人蔑视着她:“你个丧门星,刚踏进府里我乖孙就咽了气,不到一天,我儿子也走了,你可真是我们家的克星。” 舒窈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说出自己的目的:“可怜我那小叔子病弱无依,我愿意照顾他一辈子。”说完眼泪如珍珠一样颗颗落下。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动容。 系统:[主人,你这演技可以呀。] 舒窈:[也不看看我老本行是干什么的。] 如果不是因为穿书,她现在估计已经站在最佳女主角的领奖台了。 可是老夫人不为所动,她已经计划好将老二的家产全部送给老大,到时候自己就去老大家安享晚年,至于那个常年多病的小孙子,她可不想管,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反观坐在下方的老者神情动容,他捻着花白的胡须对舒窈说道:“难为你有心了。” 舒窈吸着鼻子,微微点头。 老夫人看向刚刚说话的老者:“三叔公,这丫头晦气的很,我已经打算将她和大郎同时入葬,也算全了夫妻缘分。” 三叔公一惊,在季家还从来没有活人陪葬的道理,他忍不住反驳:“这不妥不妥。” 老夫人轻哼:“我们这一房的家事,还请三叔公不要插手。” 舒窈紧紧掐着掌心,适时出声:“小叔子体弱多病,也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照顾的好,他可是老爷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啊。” 听到她这么说,三叔公一拍案:“活人祭祀我不同意,有损祖德,刚好这丫头愿意照顾二郎,我看就让她留下来吧。” 老夫人也不甘示弱,吊稍眼眯起,透着凶狠:“这丫头必须陪葬。” 舒窈皱眉。 三叔公直接站起身,指着老夫人:“上个月清河村有一新妇陪葬,不料下葬后两个月村子里怪事频发,小孩隔三差五的生病,你说说,这是不是报复在了子孙后人身上。” 众人听到他这么说,心里顿时有些害怕,他们的子孙后人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于是纷纷劝阻起来。 老夫人脸色很难看。 三叔公继续说:“舒丫头也是可怜人,被舅舅舅妈卖了过来,我们就不要再继续磋磨人家了。” 底下有人开口:“三叔公说的是,老夫人,就让舒丫头留下吧,也就是多张嘴吃饭的事。” 三叔公见众人迎合他,底气也足了一些:“就这么决定了,舒丫头留下好好照顾二郎。”他是族里最老的长辈,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舒窈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对着三叔公磕了一个头:“多谢三叔公。” 老夫人气得脸上的皱肉乱抖,牙齿咯咯作响,她凶狠的看了一眼舒窈,一口气堵在心里,憋的难受。 毕竟三叔公是族里最有威望的人,她不想因为一个小丫头惹他不快,可是这口气她就是咽不下,她杵着拐杖使劲戳着地面,大声问:“二公子呢?自己父亲大哥逝世都不来吊唁,成何体统?” 府里下人回答:“二公子身子不适,最近两月一直卧病在床。” 老夫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岂有此理,你们几个抬也要把他抬过来。” 舒窈整理衣冠站起来,戏演完了,她悄悄退到了人群边上。 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了鹅毛飘雪,她心里隐隐有些激动,这二公子究竟是何模样?她忍不住朝门口张望。 【作者有话说】 本文已全文存稿[星星眼]~喜欢的宝贝就顺手点个小星星吧,爱你们[红心] 正文 第二章 人群里发出几许嘈杂的声音。 还是原先那个妇人,她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睛睨着门口:“二公子这病都十几年了还不见好,当真是奇了怪了。” 旁边的人接话:“绣花婶子您没听说吗?早年有道士给二公子算过一卦,说他是不详之人呐。”随后,他压低声音,“谁跟二公子沾上谁倒霉。” 绣花婶子夸张的捂住嘴巴,“啧啧”了两声继续说道:“这老爷和大公子不会就是他克死的吧,造孽哦,小时克死亲娘,长大克死亲爹和亲哥。” 她声音不小,足以让整个灵堂的人都能听得见。 舒窈忍不住捂起耳朵,面前妇人尖细的声音吵得她头疼,她看向坐在主位上气定神闲的老夫人,老夫人脸上并无半分不悦,好像别人编排的不是她亲孙子一样。 她再看向下坐的三叔公,三叔公也只是看了一眼嘴碎的绣花,并未阻止。 舒窈垂下眼眸,看来这二公子在大宅院里并不受宠,可能还人人远之厌之。 正想着,她不经意抬头一瞥,余光突然看到门框上扶着一只惨白的手,指尖苍白,没有半分血色,瘦削修长的手上指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舒窈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寒颤,这不像是一个活人的手,她不自觉的搓了搓手臂,低下头,青天白日的不会看到脏东西了吧。 “咳……咳……” 门口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声音被特意压了下去,可还是能听出声线里的清冷和沙哑。 舒窈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咳嗽声打断了屋里面的讨论,大家不约而同看过去。 这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冷风,屋里面的人都不自禁的搂了搂衣服,这风可真冷啊。 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似乎稍微用了一下力,原本苍白的指尖泛起了淡淡的粉红色,但也只是一瞬间便消散了,紧接着,一根红色发带被风吹起,出现在了众人眼中。 外面的苍茫大雪映衬着这根发带更加鲜红欲滴。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扶着门框慢慢走了进来,风停了,红色发带安安静静的垂在他胸前。 他低着头,左手扶在门上,右手握成拳抵在唇边,时不时咳嗽几声,虽然声音不大,但他的肩膀却隐隐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 少年只着一件春日里才穿的单衣,单衣似乎有些短,穿在他身上极不合身,寒风吹过,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如枯骨一样的身形。 他矗立在那里,仿佛是一座未被世人触及的冰山,浑身散发着深深的寒意。 众人就这么看着他。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只是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到灵堂里,脚步格外沉重,好像再走一步就要摔倒了一样。 见他过来,大家都像躲瘟神一样往旁边散去,甚至有的人还用衣袖捂住鼻子,表情无比嫌弃。 只有舒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定定的望着他,表情逐渐凝重:[系统,这个人他好像病的不轻。] 系统:[不然怎么会短短两章就领了饭盒。] 舒窈大惊:[他是季家二公子?] 系统:[是的。] 少年路过舒窈身边时,突然身形一晃,脚步踉跄,舒窈下意识扶住了他的胳膊。 她抬起头,少年垂落的黑发盖住了脸颊,只露出一段高挺的鼻梁和削瘦锋利的下巴。 他淡淡的抽出自己的手,眼里闪过一抹浓浓的厌恶,在距离棺材还有五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手里一空,舒窈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下,她刚刚是摸到一把骨头吗?这个二公子也太瘦了吧。 灵堂里面一时针落可闻,只听得见众人的呼吸声。 这时,屋外的矮枝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只乌鸦,它扯着嗓子嘶哑的鸣叫,叫声凄凉诡异。 或许是乌鸦的叫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老夫人目光不善的看向刚刚进来的少年,张口便是责怪:“你这个不孝子,你父亲大哥刚刚过世,你倒好,日日躲在房里睡觉,成何体统?”说完她随手抓起旁边的香炉砸向少年,“还用红色发带扎发,真是个没有良心的杂种。” 少年不躲不闪,就这么站在那里,老夫人力气有限,香炉没有砸到少年,只是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就停了下来。 见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老夫人更怒了,好像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她伸出干扁的手指指着少年:“当年就不该让那个贱人生下你,果然是个讨债鬼,这个家迟早被你克死。” 舒窈看着老夫人那一张一合吐着恶毒话语的薄唇,她不明白为什么奶奶会这么咒骂自己的孙子。 系统都听不下去了:[主人,你怎么不帮他说两句话?] 舒窈:[嘘,你家主人刚刚死里逃生不用陪葬,我可不想在老夫人面前刷存在感。] 系统点点头,确实保命要紧。 少年站在旁边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被骂的不是他。 等老夫人骂完了之后三叔公才开始劝她:“少说两句吧。” 老夫人“哼”出一声,对少年继续说:“今晚你和你嫂嫂一起守灵。” 说完好像不想跟他多待一刻似的,拄着拐杖匆匆走了,三叔公今日来灵堂就是来上柱香的,上完之后也就离开了。 剩下的人眼看老夫人和三叔公都走了,呆在这里也没个趣味,加上天色渐晚,他们只觉得晦气,便也三三两两的走了。 只有绣花婶子慢悠悠的走到少年面前,面上竟然有着一丝讨好:“二公子,老爷肯定给你留下一些房产地契,你分一些给婶子,婶子保证给你打理的井井有条。”说话间,还兴奋的搓了搓手。 舒窈心里嗤笑,这算盘打的可真响。 沉默的少年慢慢抬头,目光上移,看着前面的绣花婶子,绣花婶子对上他的眼睛时,突然满脸恐惧,像是看到了鬼一样,哆哆嗦嗦的往外跑,边跑边骂:“真是长了一双死人眼,晦气。” 灵堂里面只剩下舒窈和少年两个人,梁上的白幡被风吹得不停翻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灰气息。 舒窈想了想还是走到他旁边:“你好,我是……你的嫂嫂。” 少年并没有理她,而是径直向旁边走去,手扶在柱子上,慢慢坐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偶尔伴随着几声咳嗽。 虽然他的无视让她有些恼火,但她还是慢慢走向他,蹲下身,与他平视。 少年终是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舒窈一愣,一时忘了反应。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她觉得用什么词都形容不出来。 耳垂红痣,容颜近妖! 突然,她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寒颤。 对上的那一双眼睛狭长、黑暗、死气沉沉,没有半分温度,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舒窈突然就明白为什么绣花婶子会说他长了一双“死人”眼。 他看着舒窈,目光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舒窈心里有些害怕,她分不清到底是外面的冰雪冷还是他的眼睛更冷。 她忍住心中的惧意继续与他对视,还冲着他甜甜一笑:“你叫什么名字?”毕竟这是她的绑定对象,她必须和他套近关系,况且还要在他身上集满信任值呢。 面前女孩笑魇如花,可他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眼神从她身上移开,看着外面的大雪,不动不语。 又被无视了,舒窈撑着脑袋,轻轻的叹了口气,和系统抱怨:[这个绑定对象好像不太好接近。] 系统:[这就需要主人你多努力努力了。] 舒窈扶额:[说的轻松,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系统:[季时净。] “季时净”,舒窈唇间喃喃溢出这三个字。 或许是听到了她在念他的名字,季时净长睫轻颤,可眼里依旧没有任何光波流动。 见他还是不理自己,舒窈摇摇头站起来,真是个不好接近的家伙,她转身关上大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灵堂里面一时之间暗了下来,舒窈找到两根蜡烛点燃,今晚有人做伴,她倒也没有那么害怕。 灵台上摆了两尊神佛,一尊神佛的影子落在季时净身上,周围都敞亮,唯他身上一片黑暗。 舒窈开始往盆子里烧纸钱,听系统给她讲述季家大宅院里面的陈年往事。 她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这季老爷是半路发家,靠着布匹生意在京城站稳脚跟,或许是真的有生意头脑,生意越做越大,在京城也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众所周知,人一有钱,家里的亲戚就会变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走一遍,回去的时候每个人腰间都缠得鼓鼓的。 季氏一族靠着季老爷衣食无忧,以前一些吃不上饭的穷亲戚如今也都是绸缎覆身,现如今季老爷去世,留下一个身体羸弱的小儿子,这些所谓的亲戚估计都想在季家家产上分一杯羹。 明明灭灭的火苗跳跃在大红色的棺材上,舒窈拨弄着纸钱:[系统,你说季老爷会不会心疼季时净,毕竟季时净奶奶不疼,还要面对那么多尖酸刻薄的亲戚,想想也是挺无助的。] 哪知系统摇头:[主人,我跟你说一个八卦吧。] 舒窈眼睛一亮。 季老爷本和季夫人恩爱非常,府里更是一个小妾都没有,但随着季老爷深入商海,谈生意难免会去一些风月场所。 后来季老爷醉酒后和醉香坊的一个美貌歌姬有了孩子。 害怕非议,季老爷把那位歌姬接回了府里,但是季夫人不同意,为此大闹了好几天。 季老爷深觉辜负了夫人,对她比以往更甚。 自从那歌姬被接回季府就从来没有露过面,直到十个月之后,一天深夜,两个家丁鬼鬼祟祟的抱着一张破草席从季府后门走了出去。 据说有人看见被卷起来的破草席里面露出一只惨白的手,指尖的血滴了一路。 自从这天过后,那位歌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府里多了一位二公子。 舒窈心下有些毛骨悚然,不会是她猜的那样吧?她叹了口气,这季老爷心真狠。 像是明白了什么,她问系统:[所以季时净是不是也不得季老爷喜欢。] 系统:[主人,其实他在这个大宅院里面过的连下人都不如。]本来它想说连条狗都不如。 她有些不可置信,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季时净,他依旧安安静静的靠在柱子上,只不过神佛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舒窈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对。 舒窈连忙丢下手里的纸钱,快速跑到季时净身边。 走近了才发现他闭着眼睛,整张脸苍白无比,就和这灵堂里面的纸人差不多。 一丝恐惧慢慢爬上舒窈的心口,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感受他的鼻息,可不知是不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她的手指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看着面前苍白易碎的人,她低下头把耳朵靠近他的胸口,可是原本应该跳动的胸腔此时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季小净:我清高不好搭理[白眼] (以后)季小净:求嫂嫂看我一眼[可怜] 正文 第三章 舒窈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她贴近一点继续听*着。 外面的风声呼啸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舒窈终于听到了几声微弱的跳动。 他没有死,还好没有死。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又犯了难,季时净现在情况很不好,如果再不救治的话估计熬不过今晚,到时候他死了自己也活不了,毕竟他俩的生命是绑在一起的,同生同死。 想到这,舒窈一咬牙,把季时净放到自己的背上,灵堂里面太冷了,他不能继续呆在这里。 她背着季时净,就感觉背着一具骷髅一样,他身上的骨头硌得她生疼,刚起来的时候的时候差点跌倒,她稳住身形,背着他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前走。 打开门,风雪扑面而来,望着漫天的飞雪,她迷茫了,季时净的屋子在哪里她并不知道。 [系统,现在我们应该往哪边走?] 系统:[主人,现在你在走剧情,我并不能插手。] 舒窈:…… 好在现在夜幕刚刚落下,依旧能够看清楚脚下的路,她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周围寂静一片,没有一个丫鬟小厮,她把季时净往上提了提,走进了茫茫的大雪中。 舒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地里,她穿着单薄,身上早已冷得发抖,嘴唇也慢慢的变成了青紫色,可她还是紧紧抓着季时净的手臂,脚步坚定的往前走。 终于,在不远处的回廊里看到了正在扫值的小厮,她连忙喊住他,想让他过来搭把手。 可没想到小厮擦了擦眼睛,看清楚是她后连忙丢下扫把跑了。 舒窈有些纳闷,可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她吃力的把季时净背到回廊里,回廊里被扫的干干净净,她把他放在椅凳上,打算歇一会儿。 这时,她的肚子又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从昨天到今天就只吃了一个馒头,她摸着自己扁下去的肚子,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她继续背起季时净,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时,被冷得一哆嗦,他的手好冷。 刚把他放到背上,回廊的尽头就出现了一簇光亮,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突然出现的光亮让舒窈有些不适,她眯了眯眼睛,前面的一群人越来越近,老夫人坐在一顶小轿上,四个轿夫抬着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盏明亮的灯笼。 舒窈被他们挡住了去路,她心道不好,果然是冲她来的。 刚刚那个小厮应该是偷偷报信去了,所以老夫人才来的这么快。 老夫人穿着厚厚的袄子,脖子上还围了一圈狐狸绒,轿子停下,她在丫鬟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舒窈,没好气的问:“你不好好守灵到处乱跑什么?” 舒窈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等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圈微红,声音哽咽:“老夫人,刚刚二公子突然晕了过去,我怕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就想着先送二公子回去。” 老夫人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舒窈背上的季时净,小声嘟囔了一句。 尽管声音很小,但舒窈还是听到了。 刚刚老夫人说的是“好死不死的病秧子”。 舒窈抿了抿唇,心里很复杂,季时净,别人都想让你死,你就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打他们所有人的脸。 “舒窈,把二郎留下来,你回去继续守灵。”老夫人用命令的口吻说。 可舒窈并没有放开季时净,她知道这个大宅子里面除了她就没有人会真心对待他,如果她现在弃他于不顾,按照现在的情况,他很难撑过今晚。 “老夫人,三叔公已经把二公子托付给我了,就请交给我照顾吧。” 想不到这个小妮子敢忤逆自己,老夫人眉毛倒竖:“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不得了,还敢拿三叔公压我,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在季府到底是谁做主。” 舒窈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就看到两个家丁拿着手臂粗的棍子从人群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老夫人那双吊梢眼透着狠厉:“无逆长辈,实乃不孝,按理应家法处置。” “老夫人,我并不是有意冲撞你,只是二公子的情况实在糟糕,恐怕已经不能再拖了。”舒窈尽量说的平和,但是她心里已经小火山爆发了,好恶毒的老太太,气死她了,关键是她还不能翻脸。 老夫人听闻此言,嘴角扬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的孙子我自然会救。” 会救个屁,舒窈心里冷笑。 老夫人重新坐回到轿子上,半闭着眼睛一挥手,两个家丁拿着棍子直接走到了舒窈面前。 舒窈这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棍子,棍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尖刺,打在身上那绝对得皮开肉绽。 她后退两步,脑子里努力想着对策,突然,她想起绣花婶子说的那些房契和地契,不管季时净身上到底有没有这些东西,她先把这些东西搬出来再说。 她就不信老太太不觊觎这些。 “老夫人,把二公子给别人照顾我实在信不过呀,我怕二公子突然发生意外,那些房契地契就可惜了。” 她话一说完,老太太的脸色就变了,她急忙出声问道:“你说什么?二郎手里有地契和房契?” 不过她心里还是存有疑问,按照他儿子的性子是不会给那个病秧子这些东西的。 毕竟现在家里所有票契都在她手里,难不成还有遗漏的? 她这些钱可都是要给大儿子的,一个子儿都不能流出去,这个病秧子休想拿到一分钱。 看到老夫人的反应,舒窈心里稍微镇定了一些,她知道老夫人这是相信了:“对啊,今日绣花婶子还问二公子来着。” 老夫人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不知道在憋什么坏主意。 眼里的算计一闪而过,她说道:“你是个心细的,好好照顾二郎。”然后转头冲着旁边的一个小丫鬟说,“你将他们领去北院。” 舒窈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小丫鬟脚步匆忙地走在前面,丝毫没有停下来等他们的意思,舒窈背着季时净吃力的走在后面。 走的路越来越偏,道也越来越窄,甚至石板路两边还出现了枯萎的杂草,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一样。 可舒窈没心情留意四周,她现在就一个念头,一定要让季时净好好的活下去。 中途摔了好几跤,舒窈膝盖蹭破了皮,她疼得直皱眉,但她还是一咕噜爬起来,继续跟上前面那个小丫鬟的脚步。 寒风、大雪、她背上的人,她真的快要背不动了…… “季时净,你不能死。” “你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我。” “挣了大钱要给我花。” “要是认识了什么帅哥朋友也要介绍给我。” “……” 越走越荒凉。 小丫鬟走到一扇破烂的门前站定,转过身假模假样的鞠了一躬:“这里是二公子的住处,从今往后,您和二公子就住这儿,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说完不再停留,抬脚就走。 舒窈拉住她:“等一下。” 小丫鬟连忙把自己的衣袖扯过来,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一时之间,舒窈也有些尴尬。 小丫鬟问:“舒姑娘,还有什么事吗?”理应称呼舒窈为大夫人,但老夫人吩咐只能叫她舒姑娘。 舒窈从衣袖里面悄悄拿出来一根成色一般的碧玉簪子,把它递给丫鬟:“麻烦你给我们找个郎中,事成之后,还有答谢。” 这簪子还是成亲那天她头上戴的,她偷偷拔了下来藏在了衣袖里。 小丫鬟连忙把簪子抢了过来,小声说:“不瞒你说,老夫人不让二公子看郎中。” “为什么!” 小丫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那里前不久刚抓了一副祛风寒的药,只是……。” 看她为难的样子,舒窈立刻明白过来:“这里还有一根簪子,只要你把药送过来。” 小丫鬟眉开眼笑:“我这就去拿。”说罢开开心心的走了。 舒窈看着面前这扇破烂的大门,木头做的大门摇摇欲坠,寒风一吹还咯吱作响,她轻轻一推,门儿就唱着古老的歌谣缓缓打开了。 舒窈伸着脑袋往里面看了看,天色有点暗,她看不清楚里面的光景,但仍能感觉到这里非常破败。 院子不大,院子里面矗立着小小的三间屋子,舒窈推开第一扇门,浓重的灰尘气和潮气扑面而来,她果断关上,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于是她推开第二间屋子,但是第二间屋子的空间很小,看起来像是一间水房。 只剩下最里面的那间小屋了,舒窈毫不犹豫的背着季时净进了屋。 屋子里面没有其他味道,舒窈摸索着把他放到床上,然后又满屋子找蜡烛,终于在抽屉里摸到了一截只有拇指长短的蜡烛,桌上放着打火石,她打了好几下才把蜡烛给点燃。 虽然火光微弱,但好歹有了一丝明亮。 她护着蜡烛走到床边,把蜡烛放到离床边不远的矮柜子上。 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季时净,落在他睫毛上的雪花融化开来,变成水珠从他眼角落下,就像是他流下来的眼泪。 舒窈真怕他没气了,于是赶紧给他盖上被子,只是床上的被子薄的可怜,根本取不了暖。 舒窈赶紧去柜子里面翻找,可是柜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套洗的发白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叠在柜子的最角落。 家徒四壁。 舒窈有些无奈,她回到床边,将季时净的手从被子里面抽出来,然后包在自己的掌心里面不断摩擦取热。 他的手太冷太硬了,摩擦起来有点费劲。 这个取暖的方法微乎其微,但是目前为止没有更好的方法了,舒窈一遍又一遍的哈着气,只想让季时净身上温暖一些。 矮柜上的蜡油一滴滴落下来,在底部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舒窈立刻起身去开门,门外的果然是来送药的小丫鬟,她偷偷摸摸的把药从怀里拿出来塞到舒窈手里:“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老夫人。” 舒窈点点头,从自己衣袖里面拿出另一根簪子递给小丫鬟。 小丫鬟欢欢喜喜的接过,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舒窈急忙叫住她:“这座小院有炭火吗?” “没有。” “那柴火呢?”舒窈继续追问。 小丫鬟指了指右边:“每个月柴工都会往北院送一小捆柴,应该堆在那个地方。” 似乎怕舒窈还有其他问题,说完这句话,她就急匆匆的跑了。 舒窈握着手里的药转身回屋。 屋里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尽了,屋子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舒窈摸索着来到床边,继续把季时净的双手捧在手心,想着再给他取下暖。 只是她不知道,季时净在她出门拿药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过来,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着舒窈。 可舒窈浑然不觉,捧着他的双手凑到自己唇边,准备再哈一口暖气时,她的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甲。 季时净一直寂静无澜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正文 第四章 触碰到她唇瓣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皱起眉,觉得无比恶心。 这个人,好讨厌。 “嘶”。舒窈不禁吃痛出声,她惊诧,只见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牢牢禁锢着,关节处被捏的生疼,骨头仿佛要碎掉了一样。 “你,你醒了?”舒窈忍着痛,暗戳戳的想抽出自己的手,可试了几次都没用,那双手反而捏得越来越紧。 “你先放手。”她深呼吸一口气,和他打商量。 可季时净却毫无动静。 手腕越来越痛,就在舒窈想再次开口的时候,束缚住自己的力量突然就消失了。 季时净的手垂落在被子上,或许是因为刚刚用力过度,他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舒窈揉了揉发痛的手腕,有些惊讶,这个人看起来瘦瘦弱弱恹恹的,想不到力气还挺大。 算了算了,不跟他一个病人计较。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问。 可是等了很久,黑暗中依旧听不到他的回答。 舒窈捏了捏眉心:[系统,他是不是不会说话?] 系统:[人家只是话少。]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想到刚刚小丫鬟拿来的那包药,那包药已经开始发潮,必须尽快熬着喝了。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药。”说完抱起矮柜上的药就出了门。 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季时净思绪渐渐回笼,他轻轻收紧掌心,手上似乎还留有她的余温,他长眉一皱,手上的温度真让他难受,他死死捻着身上盖的被子,一遍又一遍用被子搓着自己的手,试图灭掉手心那处灼热的温度。 另一边,舒窈找到丫鬟说的那个小柴堆,小柴堆旁边有一个简陋的灶台,舒窈在灶台上找到了一对打火石,她先把容易点着火的细枝掰断放进灶台里。 可是这捆柴堆在这里淋了一天的雪,想要点燃并不容易。 舒窈把柴解开,取出中间没有被大雪淋到的枝丫,干枯的树枝很快就被点燃了,有了火光的照明,这方小破院也亮堂了不少。 舒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落的灰尘,她四处走了走,认真观察起这座小院,季时净睡的房间在院子的最里面,他房间的隔壁是一个阴暗潮湿的小屋,小屋里面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桶,估计是洗澡用的。 虽然这个院子又破又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可以做饭的灶台,有可以洗澡的水房,还有两间可以住人的房间,倒也不算太差。 舒窈又翻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可以熬药的罐子,索性直接把药倒在灶台的锅里,加入一瓢水用小火慢慢熬着。 火柴烧的噼里啪啦,可还是能听到舒窈肚子咕咕的叫声,她双手捂着肚子,在灶台边上找了找看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缸,舒窈打开盖子,眼睛突然亮了。 小缸子里面有小半缸米,但米的成色不是很好,不是被虫子咬过就是发黄发黑,但是眼下舒窈顾不了这么多,她用小破碗舀起一碗打算煮个粥喝。 再不吃点东西的话,她估计真得饿死在这里。 刚好这个灶台有两口锅,一口锅熬药,一口锅煮粥。 一切都弄妥当之后,舒窈脸上绽开一抹笑意,终于可以喝一碗热乎的东西了,她不断往两个炉灶里面加柴,忙的不亦乐乎。 很快,淡淡的药味混合着白米粥的香气从锅里飘了出来,舒窈使劲吸了吸鼻子,真香啊。 她迫不及待的舀了一碗白粥,白粥呼呼的冒着热气,尽管很饿,但她还是把白粥放在一边打算晾凉了再喝。 舒窈看到药也熬的差不多了,便盛起一碗,药碗滚烫,她小心翼翼地端着,转过身,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白衣墨发,苍白如纸。 她吓了一跳,手上的药碗差点没拿稳,大晚上的净吓唬人。 季时净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舒窈端着药走到他身边,他很高,她抬头看他:“进去吧,外面冷。”说完也不知他听没听到,她直接进了屋,因为外面的风吹的她好冷啊,还是屋里暖和些。 屋子里又重新点燃一根蜡烛,她把药放到床边,葱白的手指被烫的发红,她转身招呼季时净过来喝药。 季时净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舒窈被他盯的有些发毛,她承认他虽然长得很好看,但他的眼神却让她心底发毛。 “二公子,趁热把药喝了吧。” 因为碗壁裂了一条缝,此时褐色的药汁正顺着那条缝不断的往外流,舒窈看着有些心疼,这一碗药可是她用两根簪子换的呢。 季时净看都没看那碗药,薄唇翕动,直接说:“不喝。”声音孤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说完这两个字,他又咳嗽了两声。 舒窈有些生气,她把半死不活的他背回来,好心给他熬药,他竟然一点都不领情,气死她了。 可是尽管生气,舒窈还是好言好语的哄着:“二公子,今日你淋了雪,喝点去风寒的药吧。” 季时净眼神冰冷,语气更是没有任何温度:“拿开。” 舒窈这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她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起来:“我怕你染上风寒,用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去换了这碗药,熬了一个小时,既然你不喝…不喝的话,那我喝。” 说罢一饮而尽。 这药太苦了,舒窈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样子有些滑稽。 季时净歪着头看她。 舒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气冲冲的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是回过身:“我煮了白粥,你要喝吗?” 可是不等季时净回答,她就走开了,她知道他肯定不会喝:“算了,问你也是白问。” 季时净刚张开的唇又默默合上了。 舒窈回到灶台边,气不打一处来,真是热脸贴冷屁股,她端起那碗冷的差不多的白粥咕咚下肚。 看着锅里还剩下的粥,她摸了摸还没有饱的肚子,咬咬牙,还是把最后一碗粥端到了季时净的房间。 季时净正端坐在床榻上,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舒窈把粥放在矮柜上,然后搬了张小凳子坐到床边:“二公子,三叔公让我照顾你,你也别让我为难,从现在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保重身体,好吗?” 季时净不作声。 舒窈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的看他,好像在说,如果他不把这碗粥喝完,她就不离开这里。 季时净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伸出修长骨削的手端起那碗白粥,白粥的香味钻入他的口鼻,他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适应,有多久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了? 好久好久了,久到他都记不清了。 白粥被他小口小口的喝下,突出的喉结明显的滚动着。 舒窈挑了下眉,这才对嘛,她接过已经空了的碗,心里很是欣慰,笑着对他说:“这才是乖孩子。” 季时净愣住:…… 舒窈脚步欢快的走了。 出来之后,她突然看着自己手里的这只碗陷入沉思,等等,她刚刚好像喝完粥之后直接用她喝过的碗盛了一碗给季时净。 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没事没事,反正他不知道。 夜已深,寒风肆虐,大雪继续落下。 舒窈举着蜡烛推开第一间久无人居的屋子,房间里蜘蛛网密布,一张小床摆在窗户下面,床上落满了灰,舒窈捂住鼻子用扫帚拂去上面的尘埃。 灰尘漂浮在空中,舒窈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又在嘎吱作响的柜子里找出一张已经发霉的棉被,被子还被老鼠咬了好几个洞,靠近闻了闻,一股子生潮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舒窈皱了皱眉,先这样对付一晚吧,明天再想办法。 许是这两天太累了,舒窈睡在床上,眼皮沉重,不一会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 万物寂静,只听得见寒风的声音,以及隐隐约约的水声。 “哗—” 舒窈猛然惊醒,她拽紧身上的被子,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缓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一下子睡意全无。 刚刚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她还在灵堂里,可是突然,灵堂里面的一副棺材竟然自己打开了,她忍不住往棺材里面看去,就看到了一张满是蛆虫的脸,吓得她一个激灵就醒了。 她睁着眼睛,脑袋放空。 隐隐约约间听到了几缕水流的声音,她竖起耳朵,发现水流声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她坐起来,将窗子打开一条缝,水声愈发明显。 窗子一开,外面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她马上又把窗户关的严严实实。 刚重新躺下,她想起来了,自己房间和季时净的房间中间只隔了一个水房,估计刚刚那声音就是从水房里面传来的,这么晚了难道季时净还在洗澡? 她又重新坐起来,他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万一洗着洗着突然摔倒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这样想着她又将窗户打开了些,仔细听着水房里面的动静。 听别人洗澡这事她还是第一次干,有些不自在。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小,水房里的水流声渐渐清晰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声慢慢小了下去,紧接着是布料的摩擦声。 舒窈松了一口气,总算洗完,就在她刚打算关上窗户的时候,突然听到水房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不好! 舒窈麻溜的穿上鞋袜,披上外套就跑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拿上蜡烛。 急匆匆走到水房门口,她敲了敲门:“二公子,你在里面吗?要不要帮忙?” “不要进来。”季时净声音略显急促,似乎很怕她进去。 她应了声,乖乖的在门口等着。 可是这左等右等手上的蜡烛都快烧完了季时净还没有出来,舒窈怕他出事,悄悄推开了水房的门。 水房不大,里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等她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正文 第五章 昏暗的水房里因为舒窈手里的那半根蜡烛变得明亮起来。 季时净狼狈的摔倒在地上,一层薄薄的纱衣松垮地罩在他身上,胸膛露出大片风光,看到舒窈进来后,他赶紧搂了搂身上的衣服,眉目低垂,撑着浴桶边缘试图站起来,可都徒劳无功。 再次摔在地上的时候,他侧脸看向门口的人,濡湿的头发贴在他半边脸上,水滴顺着发尖流进纱衣里,晕染出一大片水渍,衣服下的风光若隐若现。 舒窈进来后顺手把水房的门给关上了,刚刚她注意到外面的冷风吹进来的时候季时净打了个哆嗦。 她问道:“要不要我帮忙?” 季时净面上闪过一抹不悦,他看了眼身后关上的门,再次搂紧了身上的衣服,多了几分警惕:“把眼睛闭上。” 舒窈“哦”了声,听话的用手捂住眼睛,中间开条小缝:“我怕你出事,所以就进来了。” 见季时净没有说话,她把手放下来,其实他衣服都是穿的差不多了,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也没啥不好意思看的。 舒窈把手里的蜡烛放到台面上,一步步走向他。 季时净长眉紧紧拧起,双手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再一次倒了下去。 舒窈这次没有犹豫,急忙跑到他身边,想把他扶起来,她垂落的发丝有意无意扫过季时净的脸颊,他觉得有点痒,艰难把头转向另一边。 舒窈的手刚碰到他时,他一怔,立马躲开了。 舒窈抓了个空,下一秒,她就强行扶起他:“别乱动。”这小孩真不乖。 季时净确实也没有乱动的力气,任由着她扶着自己起来,堪堪站稳之后,腰间本来就没有系紧的系带此时完全散开了。 舒窈匆匆一瞥,看到了一对出奇漂亮的锁骨,她眼里闪过惊艳,而后又立马把目光移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因为隔得近,舒窈的脸不小心蹭到了他胸前的理肌,肌肤相碰,她马上拉开距离,低咳两声,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刚刚相碰的细腻触感让季时净有些怔愣,他喉结滚动,眸子里结了一层霜,但胸口的位置却滚烫发热。 帮他穿戴整齐之后,舒窈扶他回了房间。 一直到后半夜,她才堪堪睡去。 天还没亮,一个小丫鬟就急匆匆的来敲北院的门:“舒姑娘,舒姑娘。” 舒窈打着哈欠开门,目光有些迷离,显然还没有睡醒:“怎么了?” 小丫鬟回答:“卯时已到,请舒姑娘前去吊唁。” 舒窈脑瓜子嗡嗡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半黑的天,问道:“是老夫人让你来叫我的?” 小丫鬟点点头。 舒窈心里了然:“好,我去收拾一下。”她留下一句话就进屋了。 小丫鬟在院门口左等右等,眼看着天空都翻起鱼肚白了舒窈还没有出来,她忍不住又喊了几声,可是空荡荡的院子里一点回应都没有。 她直接抬脚走了进去,推开舒窈的房门,又试探性的叫了几声,结果却发现舒窈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小丫鬟石化在原地,她竟然又睡着了。 公鸡开始打鸣,舒窈终于梳洗好准备出门,临走之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最里面的那扇屋门,昨夜季时净洗澡时受了风,不知道病情会不会加重。 …… 舒窈还是昨天的那一套衣裳,一路走过来,手脚冰凉,身上冷的直打哆嗦。 来到灵堂,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感情她是第一个来吊唁的,舒窈打了个哈欠,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小丫鬟跟她说:“老夫人说让你先上两柱香,再跪上两个时辰。” “好。”舒窈嘴上答应,可等小丫鬟一走,她马上把门关起,然后点燃丧盆里面的纸钱开始取暖。 傻子才跪四个小时。 身体总算回了一点温度,她坐在蒲团上撑着脑袋,盘算着以后跟季时净怎样在府里过活,一个病秧子一个弱女子,天崩开局。 舒窈:[系统,万一要是季时净突然嘎了的话,那我是不是也会消失?] 系统:[是的。] 舒窈心里叫苦连连:[系统啊系统,你给我找一个身强体健的人绑定也好呀,偏偏找一个病美人。] 系统:[嘿嘿,主人,虽然季时净身体不好,但是他长得好看,主人每天面对这样一张脸心情也会变好,是不是?] 舒窈:[我谢谢你,对了,那如果信任值没有到100%呢?] 系统:[任务失败,主人你将永远留在书中的世界。] 舒窈:[啊?那现在信任值是多少?] 系统都不好意思说:[0%。] 舒窈抿了一下干燥的唇,心里忽然有些烦躁,想到自己昨天对他那么好,他竟然一点都不感恩,好气啊。 真是个捂不暖的人。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已经大亮,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舒窈揉着坐麻的腿站起来。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还没看清楚来人是谁,就被一个身穿孝服的中年男人狠狠撞了一下,舒窈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中年男人一个箭步蹿了进来,抱着棺材就是一顿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那叫一个伤心啊。 “二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呀?大哥还想你陪我喝酒呢。” “还有我的乖侄啊,年纪轻轻才刚娶媳妇,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人生不值啊。” “……” 他哭嚎的声音很大,舒窈揉了揉被撞痛的肩膀,默默离他远了些。 接着,门口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是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把手放到刚刚那个中年男人的背上不断安抚:“你二弟走了,娘就只剩你一个儿子了。” 中年男子转过身泪眼婆娑的对老夫人说:“娘放心,以后我会代替二弟好好孝敬你。” 老妇人欣慰的点点头:“还是我大勇好,知道心疼娘。” 舒窈目光转向刚刚和老夫人一起进来的那几个人。 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身边跟三个孩子,两女一男,他们看样子都十七八岁左右。 每个人披麻戴孝。 妇人脸上抹着一层厚厚的胭脂,却依旧掩盖不了她平平无奇的五官,她腕上带着两个成色上好的镯子,鞋头更是镶了几颗价格不菲的珍珠,此时她正努力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可眼底分明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 在她旁边站着的两个十分年轻的女孩,一个容貌完全继承了她,此时正满心欢喜地欣赏着自己刚涂的指甲。 另一个女孩模样清秀许多,她眼睛红红的,还在不断的抽噎着。 在她们后面,跟着那个相貌猥琐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似乎才刚睡醒,不断的打着哈欠。 突然,他眼睛一瞥,注意到了舒窈,看到舒窈的样子后,他立马来了精神,拖着一条瘸腿一拐一拐的来到她面前,双眼放光。 舒窈看着眼前那张猥琐的面容,两颗黄豆大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哈喇子流了满地。 她心里直犯呕。 “哟嚯,这小娘子好看,比胥阳县的姑娘都好看,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说话间露出一口黄牙,空气里都是腐烂的酸臭味。 舒窈皱了皱眉,有些嫌弃。 “天宝,她是你嫂嫂。”老夫人隔在舒窈和季天宝中间,她可不想让舒窈身上的丧气传到自己的宝贝孙子身上。 季天宝嘿嘿笑了两声:“原来是嫂嫂啊。” 舒窈没有搭理他。 老夫人向舒窈一一介绍她大儿子一家。 “这是你大伯。”老夫人跟她介绍一开始冲进来的那个中年男人。 季大勇体型肥硕,满脸横肉,看起来脾气不太好,那一双吊稍眼和老夫人一模一样,他淡淡的看了一眼舒窈,没有过多表示。 紧接着,老夫人指着那位年长的妇人:“这是你大伯母。” 郭翠萍摸着手腕上的翡翠手镯,看都没看舒窈一眼。 刚好舒窈也懒得应付这些人际关系。 郭翠萍左边的那个女孩叫季招,是季大勇夫妇的大女儿,她本来还在欣赏自己昨天刚涂的新指甲,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舒窈那张清丽的脸,她眼睛闪过一丝嫉妒,“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另一个女孩叫季来,是季大勇的二女儿,她冲着舒窈微微笑了笑:“嫂嫂好。” 舒窈礼貌的点点头,二人也算打过招呼了。 在熟悉人的过程中,舒窈一直感觉有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黏腻腻的很不舒服。 她一回头,就看到季天宝贼眉鼠眼的看着她,她全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注意到季天宝的眼神后,郭翠萍上去就揪着自己儿子的耳朵,把他引到两口棺材前:“你还敢看那个小妖精,那小妖精把你二叔和大哥都克死了,你不怕她把你也克死?” 老夫人看到郭翠萍揪着自己乖孙的耳朵心疼不已,急忙上去扯开两个人,郭翠萍抱着手臂冷哼一声*。 季天宝贼心不死,看着舒窈的眼神如一条毒蛇。 舒窈还给他一个白眼。 “娘,二小子呢?”季大勇随口问道,然后凑近老夫人,脸上已然没了刚才的伤心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贪婪,“二弟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东西?“ 老夫人刚想开口,但是注意到舒窈在旁边,话锋一转:“那小子身体也不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说话间不断用眼神暗示季大勇。 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季大勇点点头,眼底闪过一抹狠辣。 舒窈无意抬头一看,刚好捕捉到了季大勇的眼神,她吓了一跳,她总觉得这大伯一家没有这么简单。 天色已然大亮,陆陆续续的来了一些祭拜的人,季大勇夫妇像模像样的哭了一上午,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一家子去了老夫人的院里吃午膳。 舒窈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北院。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小厨房,里面的厨子正在忙碌,肉香味四溢,一盘红烧肉就这么水灵灵的从她面前端了过去。 舒窈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在门口张望,忍不住抬脚走了进去。 舒窈才刚来两天,除了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小厮,府里很多人都不认识她,那些厨子也只当她是个小丫鬟。 上菜人手不够,厨子刚把新鲜出锅的松鼠桂鱼放到托盘里让舒窈端到老夫人的屋里。 舒窈忙不迭的点头,趁那些厨子不注意又偷偷装了两碗米饭,然后端起松鼠桂鱼一溜烟儿的跑了。 一路上,舒窈心情极好,脚步也轻快起来。 可是刚走到北院门口,却听到里面传出来一阵污言秽语,她停下脚步,等听清楚里面的话时,握着托盘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实在是忍无可忍,她拳头一紧,“砰”的一声踹开大门。 正文 第六章 “果然是青|楼女子生的小杂种,瞧这一脸妖精样。” “来,从哥哥这里钻过去,我就放了你。”季天宝张开胯,地上还有一滩不明的黄色液体,他嘲弄的看着季时净,笑得很坏。 季时净被两个小厮压跪在地上,他抬头定定的看着季天宝,眼瞳森寒,里面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季天宝看到他的眼神,心里不禁打了个颤,他蹲下去,用手拍了拍季时净苍白的脸:“几年不见,你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今日我来府里,下人都说你活不过这个冬天,可惜了二叔这么多的家产,到时可就要落到我头上了,你气不气?”季天宝笑得幸灾乐祸。 可无论季天宝怎么嘲笑他,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好似任何话语都刺激不了他,也左右不了他的情绪,他就像是一具没有感情的人偶。 季天宝他一脸平静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真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很不得劲。 一直以来季时净都是他肆意欺辱的对象,因为在这偌大的宅院里面,没有一个人会真心去维护这个病秧子。 十二年前的冬天,季大勇一家人来到季府过年,那年隆冬,寒风萧瑟,大雪一连下了数日。 季天宝听说二叔前几年又多了一个儿子,他十分好奇,后来,他在狗洞里面第一次见到了落魄脏污的季时净,五岁的季时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乱糟糟的,背对着他,好像在啃食什么。 在他旁边还有一只奄奄一息的恶犬,恶犬脖子上裂开一个大口子,正往外汩汩的冒着血。 他以为季时净是下人的孩子,便叫了一声,哪知那小孩转过头,入眼的却是一张极其可怖的面目,双眸猩红,唇边粘满了狗毛和暗红色的血迹。 季天宝当时就被吓得惨叫起来,回去之后就发起了烧,梦里都是那个满是鲜血但眼神却如恶鬼一样的小孩。 他把当天受惊的事情告诉了二叔,没有想到是,二叔听后竟然直接就提着棍子去了北院,他也匆匆跑过去。 只看见二叔手里的棍子一下又一下落在那个衣着破烂的小孩身上,他瘦小的身体无力的倒下,木棍打在身上发出骇人的响声,可他却硬是一声没吭。 季天宝在旁边恶劣的大喊:“打死他,二叔打死他。”谁让他吓自己。 季老爷闻言打的更狠,咬牙切齿:“你这个小兔崽子,谁让你吓唬天宝的。” “还把看家护院的黑犬给咬死了,长能耐了啊。” 季老爷打累了后就把季时净吊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瘦瘦小小的身影就这么在树上挂了一天一夜,当时还下着大雪,他就在上面随着寒风飘来飘去。 大宅子里面有些心肠软的婆子同情这个五岁的孩子,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救他,任由他被大雪吞噬。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老中医摸了一下他的脉,大惊,竟然还有气息。 可季老爷不让人给他治病,那年寒冬里落下的病疾让他的身体受了损,磕磕绊绊的长到十七岁,实属不易。 从恶犬嘴里夺食,从小生活在阴沟里,他季时净生来就是下贱的命,也是从这天起,季天宝明白了他在这个大宅院里面的地位,动不动就来欺负他。 现下,季天宝看着季时净越发俊美的面孔,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他们季家的人,倒随了他那个卑贱的歌姬娘亲。 “你知道二叔为什么不待见你吗?”季天宝拍了拍季时净的脸,一口黄牙凑近。 季时净微微皱起眉头。 看到他的反应,季天宝以为戳到了他的痛处,于是接着说:“还不是因为你娘,你娘一个下等的歌姬何德何能能进到季府给二叔当小妾,还不是使了一些见不得人的肮脏手段。” “二叔中了你娘的诡计才有了你,你和你娘都是季府的耻辱。” “我呸,活该你们不受人待见。” “对了,”季天宝像是想起什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听说京城新开了一家小倌楼,去里面玩乐的都是一些老公公,他们折磨人的手段可谓千奇百怪,你说,要是你这副身体去里面,能不能活过两天呢?” “堂堂季府二公子沦为阉人取乐的玩物,传出去真让人笑掉大牙呢,哈哈哈哈哈。” 押着季时净的两个小厮也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 季时净抬头淡淡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人,狭长的眼睛泛起冷光,可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季天宝看不得他这一副淡然的样子,他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对那两个小厮说:“给我打,打到他求饶为止。” 就在这时。 “碰—”北院的门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木门嘎吱嘎吱摇摆不停。 “住手。”舒窈把手里的托盘一放,撸起袖子气势汹汹的上前。 院子里的几个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舒窈快速把押着季时净的那两个家丁推开,两个家丁大眼瞪小眼,随后看向季天宝,好像在等他的命令。 季天宝愣了一会儿,看到是舒窈后他反而贱兮兮的凑过来:“原来是舒姑娘呀。” 舒窈对季天宝的话充耳不闻,她拍掉季时净衣服上的污雪,又用衣袖擦掉他脸上的泥污,语气关心:“没事吧。” 季时净看着她,轻轻抿了下干燥的唇。 季天宝见自己被忽视,声音大了起来:“舒姑娘,我跟你说,季时净他是不祥之人,谁和他在一起谁倒霉。”说着还想去拉她。 可是手刚碰到舒窈的衣袖,舒窈就一记眼刀递了过去:“表公子,请自重。” 季天宝搓了搓手,有些恼怒:“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别以为给你几分好脸色就把自己当个人物。” 舒窈并不怕他,她上前一步,把季时净护在身后:“表公子,刚刚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在门外听到了,出言侮辱自己的弟弟,还有一点当兄长的风范吗?” 季天宝轻嗤一声:“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实话跟你说,今日我就算把他弄死,祖母也只会夸我做得好。” 舒窈平复了下呼吸继续说:“季府家大业大,如果二公子突然暴毙,你说官府会不会查?”顿了顿,她继续说,“只怕到时候老夫人都护不住你。” 今天她独自一人在灵堂的时候,系统已经跟她讲清楚了季府的社会关系,季府是扎根在皇城脚下的富贵人家,与当地官府关系匪浅,每年送往官府的银子更是数以万计,所以官老爷护得季府顺风顺水。 万一这时候季府倒下,财产落到了外戚手中,官老爷自然是不干的。 季天宝闻言,更加无所谓了,因为他搞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你天宝爷爷不是被吓大的,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死了,我就不信官老爷会亲自来查,你说的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 舒窈有些无奈,真是个愚笨的人。 这时,季天宝注意到了门口摆着一盘松鼠桂鱼,他上去就是一脚,完整的一条鱼从空中跌落到地上碎成了几段,空气中还飘散着鱼的清香气。 舒窈看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被踹翻,心里一阵可惜,好了,这下又没肉吃了。 她拿起角落里面的扫帚对着季天宝就是哐哐几下:“给我滚。” 季天宝挨了好几下,他抓住扫帚一拉,舒窈猝不及防被他拉到了怀里,他陶醉似的闻了闻她的发丝,一脸享受:“美人就是香。” 舒窈气极:“王八蛋你放开我。” 季天宝在她耳边发出淫|笑,低低说:“成亲当晚男人就死了,舒姑娘寂寞吗?嘿嘿,我来代替表哥满足舒姑娘可好?保证让你终生难忘。” 说罢不顾她的挣扎就把人往屋里扛。 “你放我下来。” “畜牲。” 舒窈拼尽全力挣扎,可她又累又饿,完全不是季天宝的对手。 季天宝给了那两个小厮一个眼神,小厮立马会意,过去左右架着季时净,防止他捣乱。 舒窈转头看了一眼屋外,只见季时净低垂着眼眸,没有看她。 舒窈:……忘恩负义的家伙,都不来救救她。 大门敞开,屋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两个小厮猥琐的笑着,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的两人。 季时净别开眼,不知为何,他竟生出一丝不忍,心里密密麻麻不舒服起来。 真奇怪,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了。 …… 康寿阁。 大理石做的长桌上摆了整整二十七道菜肴,银耳血燕、珍珠狮子头、水晶宫虾饺……每一道菜都出自毓膳楼的大厨之手。 也是今日季大勇一家来,老夫人才请了楼里的厨子,换作平时她才不会如此大费周章,毓膳楼大厨烧一道菜就要十两银子,她也是穷过来的人,平日里自然是不舍得的。 数完二十七道菜后,老夫人眉头一皱,她最喜欢吃的松鼠桂鱼怎么没有端上来?她牙口不好,平日也就只能吃吃鱼肉。 她让身边的丫鬟去厨房一趟,看看是不是把松鼠桂鱼落在厨房了。 季大勇坐在老夫人身边,他看到面前这么多吃食,不禁咽了咽口水。 虽然他在胥阳县也有大宅邸,但比起京城那差了何止一星半点。 本来他们季家世代务农,住在一个鸟不拉屎的村里,但好学上进的二弟突然在城里发了财,生意越做越大,最后还在京城买了府宅。 平日里也没少接济他们,他在胥阳县那一套宅邸就是二弟买的,他也摇身一变成了富贵闲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几年里,看着二弟生意越做越大,他实在眼红,但好在二弟突然去世,小侄子身体又不好,偌大的家业迟早会落到他手里。 一想到这个,季大勇痛快的喝了一杯酒,心情极好。 郭翠萍不知何时又换了一套大红大绿的衣裳,发髻上带了只黄金步摇,她好几次想动筷子,但老夫人还没动,她也不敢先吃。 季招忍不住抱怨:“怎么还不吃饭?我都饿死了。” 老夫人瞪她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难怪那么胖,跟头猪一样,天宝还没有回来,等天宝回来了我们一起吃。” 季招被这么一说,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生闷气,死老太自己像个枯树枝一样皱皱巴巴,竟然还说她像只猪,可恶。 只有季来安安静静的坐在位子上,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两下。 季大勇啃了一块猪蹄,吃的狼吞虎咽。 老夫人溺爱的看着他:“大勇,吃慢点,没人和你抢。” 一旁的季招看到自己爹爹吃的满嘴流油的样子,觉得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猪。 约莫又等了半刻钟,还是迟迟不见季天宝的身影,老夫人刚打算叫人去看一下,就只见门口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厮。 小厮面上还顶着两条抓痕,他神色焦急,话都说不清楚。 “老夫人,表公子他……他。” 老夫人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焦急询问:“好好说话,天宝怎么了?” 不光是老夫人担心,季大勇和郭翠萍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小厮似乎难以启齿:“他……他。” 老夫人拐杖重重的杵了一下地面:“天宝现在在哪?” “北院。” “北院。”老夫人一惊,莫不是北院那个病秧子欺负天宝了?这还了得,真是反了天了,她立马带上数十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行人凶神恶煞的直奔北院。 正文 第七章 平日里腿脚不方便的老太太,此时却健步如飞,把一众丫鬟婆子甩在后面,嘴里还一直不停念叨着:“我的乖孙千万不能有事。” 可就算她走的这么快,还是跟不上前面季大勇夫妇的脚步。 一行人还没走到北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是天宝的声音,老夫人一颗心紧紧提起,旁边的季大勇更是抄起一旁的家伙:“我看谁敢欺负我季大勇的儿子。”说罢直接跨进了院子。 郭翠萍紧随其后,脸上全是担心。 进到院子里,里面的景象顿时让他们怒火中烧。 只见季天宝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身上衣服凌乱,脖子上脸上全是血迹斑斑的抓痕,此时他正捂着下|体不停哀叫。 “哎呦,痛死我了。” 等看清门口来人时,他又“哎呦”了两声,然后急忙告状,手指着舒窈,一脸的咬牙切齿:“爹,娘,那个小贱人害得我好惨。” 郭翠萍看到儿子的惨样一脸心痛,她跑到季天宝身边,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我的儿呀。”说着便想解开他的裤腰带看一看,这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千万不能断了香火啊。 季天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制止:“娘,你干嘛?” 郭翠萍见怪不怪:“我是你娘,让娘看看怎么了。” 他死死捂住。 季大勇更是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舒窈面前,一副吃人的模样:“你这个小妮子对我们天宝做了什么。”说完还扬了扬手里的家伙,作势就要打下来。 舒窈发髻散乱,左脸有一道很深的巴掌印,胸前衣襟也微微敞开,她不急不忙的整理好,这才抬头看向他,不卑不亢:“大伯,你应该问你儿子对我做了什么。” 季大勇:“我儿子对你做什么你都得受着。” “哼。”她冷笑一声,“既然这样,那我就只有去官府了。” 另一边,老夫人看到躺在地上的季天宝时,大叫一声,拐杖差点被她丢掉,她急忙跑到他身边,一把推开郭翠萍,郭翠萍来不及反应,被推得一个踉跄,有些埋怨的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看到自己孙子这副惨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乖孙啊,你这是怎么了?” 季天宝哼哼唧唧:“祖母,舒窈那个死丫头踢我。” 老夫人一听这还得了,她怒气滔天的冲到舒窈跟前,抬起手,目露凶光:“你这个丧门星,竟然敢踢我们天宝,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如果我们天宝有什么事,我要你的命。” 在老夫人巴掌落下来之前,舒窈就把她那枯绉如柴的手给紧紧握住了,她眼底也不禁闪过一抹愠怒。 “反了天了,看看呐,孙媳妇打老太婆了。”老夫人大声喊叫,一副泼辣样。 舒窈松开她,站在众人面前,指着季天宝,一字一顿的说道:“他今日欲对我行不轨之事,这么做对得起死去的大公子吗?如果你们认为是我的错,那我就只有去禀报官府,希望能还我一个清白。” “那也肯定是你勾引我儿子的。”郭翠萍冲着她吼道。 “对,就是你勾引我的。”有这么多人向着自己,季天宝也多了些底气。 舒窈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季时净,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二公子可以作证。” 季时净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老夫人没当回事,病秧子的个性她最清楚,平日里闷的要死,更不会多管闲事,就算他看到了又怎么了?他肯定不会说的。 可是。 季时净指向季天宝:“他的错。” 季天宝双腿发抖的站起来,他想冲上去打季时净,可奈何根本走不了路,只能无能狂怒:“你胡说八道。” 季时净淡淡的勾了下嘴,极尽讽刺。 刚刚季天宝对舒窈的行为确实让他厌恶,甚至觉得有点恶心。 舒窈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她以为他又会沉默,想不到竟然开口为她说话了,这确实算得上进步。 可老夫人季大勇一家一点都不慌,他们有的是办法维护季天宝。 “娘,这得请家法了吧?”季大勇对老夫人说。 老夫人怨毒的眼神一闪而过,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季大勇使了个眼色,可季大勇压根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一时摸不到头脑。 她叹了一口气,今日还不能让舒窈和季时净两人出事,但明天一过,他们就…… 想到这,她得意一笑,脸颊两边的皱纹全部朝颧骨堆去,样子十分可怖,她看向舒窈:“舒丫头,今日你踢了天宝,我一定要好好罚你,就罚你今晚去祠堂跪着吧。” 季天宝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喊:“祖母,你什么意思?”怎么罚的这样轻。 老夫人回头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季大勇和郭翠萍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老太太这是哪根筋搭错了?这都明明可以请家法了,老娘为什么要饶过舒窈。 倚在门口的季招玩着自己胸前的头发,嗤笑一声:“祖母肯定是想到了更恶毒的的招数。” 季来面上隐隐闪过一抹担心。 舒窈看到老夫人这个态度,也愣在原地,这个恶毒老太婆怎么转性了,可越是这样就越让她害怕,总觉得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 老夫人瞥着季时净:“二郎,今晚你和你嫂嫂一起去祠堂跪着。” 舒窈挡在他身前:“老夫人,这件事情和他无关。” 老夫人翻了个白眼,没有理她。 此时,季天宝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叫:“能不能先给我找个大夫?”他真的要被痛死了,舒窈那丫头下脚可真狠。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去找郎中。 一阵吵乱声过后,大院总算恢复了安静,季天宝被人抬了出去,老夫人一行人也都跟了离开了。 只有季来还留在院子里,她小心翼翼的走到季时净身边,轻轻的喊了一声“二堂哥。” 季时净没有理她,而是转身回屋,从里面抱出来一堆单薄的棉絮被子,把它们扔到火炉里,季天宝碰过的东西他嫌脏。 舒窈一脸黑线,他什么意思? 哼,臭小子居然还有洁癖,只不过他现在把被子扔了他晚上盖什么? 季来走到舒窈身边:“嫂嫂,我知道今天的事情肯定是天宝的错,我代他向你道歉。” 季天宝从小顽劣,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的事情没少做,她深知自家哥哥的品性。 舒窈挑了下眉,幸好这一大家子还有一个明白人,她看向季来:“小堂妹,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回去?” 季来偷偷的看了一眼季时净,脸颊抑制不住的红了起来,她双手搅着衣角:“我……我想和二堂哥说几句话。” 舒窈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了然一笑。 季时净长成那副帅绝人寰的样子,有迷妹也不稀奇。 把被子丢了之后,季时净将手浸泡在冰冷的井水里搓了一遍又一遍,舒窈忍不住走过去提醒:“大冬天不要洗冷水,容易感冒。”本来他身子就不好。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双手已经红肿一片,顺手拿过一张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的擦起来,连指甲缝都没有放过。 季来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塞到他怀里:“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 季时净看着怀里的那包东西,眉头不自觉的皱起,刚准备拿去扔掉,就见东西被舒窈抢了过去。 她看出了季时净的心思,赶紧把那包糖紧紧护在怀里,转头对季来说:“谢谢啊。” 季来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临走的时候,她又看了季时净好几眼。 舒窈嚼着糖,看的津津有味,在古代,近亲结婚是家常便饭,堂姊妹之间相互婚配更是一种亲上加亲,所以季来喜欢季时净这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身处这个时代。 她坐在椅子上,拿手帕擦拭了一下刚刚被季天宝碰过的地方,可她怎么擦都觉得擦不干净,于是直接烧了一锅水,打算洗个澡。 火柴燃起,舒窈蹲在灶门口取暖,她把季时净也拉了过来:“把你的手烤一烤,刚刚泡了那么久的冷水,得烤暖和一些。” 季时净不自在的伸出双手,明亮的火焰跳动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挺拔,或许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微微侧过头,不期然撞入了一张含笑的眼睛里。 他呼吸一窒。 舒窈含笑看他:“二公子,有没有人说过,”她忽然凑近他耳边,“二公子容颜倾城。” 季时净忽然觉得耳朵脖子奇痒无比,他微微侧身,拉开两人的距离,止不住的低咳起来。 舒窈:“怎么又咳嗽了?” 季时净看她一眼,咳的更加厉害了。 舒窈连忙往灶里面多加了点柴:“二公子,你是不是还冷啊?我再把火烧旺一些。” 季时净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微不可查的收紧。 见他不咳了,舒窈从怀里拿出季来给的糖果,递给他一颗:“你尝尝,这糖挺好吃的。” 他没有去接。 舒窈瞧他这副执拗的样子,索性帮他把糖纸剥开塞到他嘴里。 季时净还没有反应过来嘴里就被一片甜蜜所包围,他愣愣的说不出一句话,细细品尝着舌尖的甜腻。 “二公子,不管生活有多苦,总会有甜的时候。”舒窈喃喃说,顺手又在另外一个锅子里煮起了白粥。 季时净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舒窈想了想,又说:“以后叫你阿净好不好?”毕竟要攒信任值,总要拉近点关系,二公子二公子的叫太生疏了。 季时净回味着嘴里的清甜,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随你。” 舒窈对他笑了笑,眉眼弯弯:“阿净你真好。” 季时净:……“咳咳咳。” 眼看着洗澡水已经烧好,她把水舀到木桶里,然后提醒他:“粥熬好了你先吃。”说完就提着水想去水房,但是木桶里面的热水装的太多,她根本提不动。 看了眼灶台边那抹清瘦人影,她摇了摇头,本来想让他帮忙抬一下的,但他那副瘦不拉几的样子估计还没她力气大。 舒窈无奈,只能一点一点的推动木桶。 季时净移动的脚步默默收了回来,她刚刚那个眼神什么意思?是觉得他也提不动吗? 还真是……小看他。 舒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水提到了水房,她打算用这个木桶擦一下澡,因为浴桶是季时净的,她不会随便用别人的东西。 刚准备脱衣服,又像是想起什么,她来到门口,伸出脑袋对着季时净说:“我洗个澡,你不要过来。” 说完就把门关的死死的,但是她发现这个门并没有门栓,所以只能拿凳子抵住。 大概过了半柱香,水房里面传来舒窈的声音:“阿净,你……你能不能过来帮个小忙?” 正文 第八章 季时净眼神看向水房门口,把手里的糖纸丢进大火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埃缓步走过去。 修长分明的手指敲了敲门。 舒窈紧紧搂着衣服站在门边,听到声音后,她赶紧将挡在门口的东西移开,扬起一张笑脸:“阿净,拜托你一件事。” 季时净眼里闪过迷茫,似乎是在问什么事? 舒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把头发撩到前面:“阿净,你可以帮我把背后的绑带系一下吗?” 她是真不会系这个东西,刚刚洗澡的时候胡乱的解开,等到要系的时候,她发现这粗布麻衣后面的带子交错分布,她自己根本就理不清楚,硬是一个人摸索了好久,可还是系的乱七八糟。 无奈之下,只好请求他的帮助。 她等着季时净帮她,可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他的动静,她忍不住回头,却不想看到季时净发红的耳垂,他本就生的苍白瘦净,一点颜色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明显。 见她看过来,季时净眼神看向别处。 舒窈若有所思,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衣服,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也没有任何暴露的地方。 那他脸红个什么劲儿。 不过,她还是说:“我自己系吧。”说完把门一关。 门板差点砸上他的鼻子,他垂下眼睑,神色不明,继而转过身,一步步走远。 可脑海里那抹洁白的脖颈怎么都挥之不去,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在上面,慢慢滑落,落入更神秘的领域,他窥探不到。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玲珑剔透,放在手里冰凉如雪,只可惜,那块白玉最后裂纹横生。 他从来都不喜欢美好的东西。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差一点,这双手就掐上了她的脖子,就差一点,或许是因为内心的波澜,他脸颊更红,杀戮、毁灭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极端的快感。 屋里的舒窈还在胡思乱想。 季时净的反应不太对劲,刚刚转过去的时候她好像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抹杀意。 舒窈在心里呼唤系统:[系统,你有没有觉得他刚刚有点反常。] 系统:[他脸红了。] 她有些着急:[不是这个,我怎么感觉他想……杀我。] 系统沉默。 舒窈有些无语,她的系统一点都不会提供情绪价值,都不安慰一下她,她伸手去系后面的绑带,由于不太方便,她又系错了好多次。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点点兴奋:[主人主人,信任值上升了。] 舒窈一听就来了精神:[上升了多少?]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1%。] 终于有变化了,舒窈有点激动,一激动,后面的绑带全部都系错了。 她觉得有进度就好,至少离成功又近了一步,虽然她不知道季时净对她的信任值因何而起?或许是因为季天宝欺负他的时候她帮了他,亦或者是给他煎药熬粥的时候感动了他。 刚穿好衣服出来,就看到院里多了两个彪形大汉,他们奉老夫人的命令,要带舒窈和季时净去跪祠堂。 舒窈刚刚还美丽的心情一下子就跌落到谷底,跪跪跪,一天到晚就知道让人跪,这两天她跪的都快有筋膜炎了。 她没理那两个大汉,而是径直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起一碗白粥慢吞吞的喝下,她问一旁的季时净:“你喝了吗?” 季时净点点头。 她放下碗,走到那两个大汉身边:“老夫人还怕我反抗不成?派了你们两个来请我。” 他们一个体格有她三个大,她要是反抗的话,不出两秒钟肯定会被撵成渣渣。 两个大汉同时开口:“请舒姑娘和二公子速速前去祠堂。” …… 寿康阁。 老夫人正惬意的躺在摇椅上,边上放了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季大勇就坐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吃着上好的水晶葡萄。 等吃的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问:“娘,你明天有把握除掉他们吗?” 老夫人闻言慢慢睁开她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大勇,明天送葬,你知道为什么要走杨庄那条道吗?” 季大勇摇摇头。 她接着说:“那条道上常有山匪出没,明天那个病秧子和扫把星要是死在山匪刀下,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季大勇恍然大悟,但是又担心起来:“那山匪的刀不长眼,我怕伤到我和天宝。” 老夫人安抚他:“我特意雇了一家镖局明天护送你和天宝,绝对不会有事。” 可是他心里还是有些慌,毕竟刀剑不长眼:“娘,杨庄道上的那伙山匪是不是半燕山上的那伙。” 他在胥阳县的时候就听说过半燕山上的山匪,他们可是京城这一带最猖狂的法外狂徒,来往的车队不管是官家的还是皇家的,他们都丝毫不惧,杀人放火,样样在行,偏偏半燕山易守难攻,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 “娘,我和天宝明天可以不去送葬吗?”他有些怂。 哪知老夫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还想不想继承你二弟的财产了?要是你送葬都不去,你让族里面的族人怎么想?” 季大勇听到财产,也只能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娘,你可一定要雇人保护好我和天宝。” 老夫人点点头:“这是自然。” 季大勇又拿起一只鸭腿啃起来,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拍脑袋,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几颤:“娘,我听绣花说二弟给那个病秧子留下一些地契房契,我们可不能白白便宜他。” 说到这个,老夫人狠狠咬了咬牙:“瞎说,你二弟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那天晚上她听舒窈说病秧子手上有房契地契*的时候她就派人去查了,结果老二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竟然敢骗她,那扫把星真是好样的。 只不过,明天他们就要下黄泉了,想到这个,老夫人慢慢咧开嘴角,褶子堆在一起,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 夜黑风高,季氏祠堂里面却灯火通明,排位前面足足点了一百根蜡烛,火光照得这里犹如白昼一样。 舒窈觉得这里比灵堂稍微暖和一些,而且房子厚实,窗户又不透风,这个时候把大门一关,里面还跟个小火炉似的呢。 她实在无聊得紧,就把这里的排位按顺序全部看了一遍,她才不会那么听话说跪就跪呢。 如果遇到生僻字,她就问旁边的季时净,后来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只是在后半夜的时候,她突然惊醒,此时祠堂里的蜡烛已经燃尽,周围漆黑一片,她额上虚汗连连,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慌张,她忙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她。 季时净呢?他跑哪去了? 舒窈一颗心在胸腔里面上下跳动,整个人惴惴不安。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才起身慢慢寻找。 “阿净,你在哪?” 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她摸索着走到祠堂深处,突然,她闻到里面传来一股可怕的血腥味,她皱起眉,脸上浮起担心,不会是季时净出事了吧?这么想着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血腥味越来越浓,借着窗外白雪映进来的白光,她看到了一抹清瘦的身影站在墙角,仰着头,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可以看到他清晰的下颚线。 他举着手,手里拿着一个看不清的东西,那东西的血正一滴一滴的流进他的嘴里,他喉结滚动,格外享受。 舒窈屏住呼吸,大气的不敢喘,他竟然在…… 正打算悄悄转身回去,哪知道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空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 舒窈害怕的咽了口唾沫,心里想着完了。 她机械的转过头,对上了一张似人似鬼的脸。 那张脸泛着不正常的白,嘴角的一缕鲜血正慢慢流下,落到了泛白的衣襟上,他一双眼睛漆黑如潭,正死死的盯着她。 两人只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能够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舒窈似乎真是被吓到,竟然在这个时候晕了过去。 …… “你这个扫把星,这个时候还在睡,怎么不睡死你?” 舒窈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有人在骂她,她揉着发痛的脑袋艰难地挣开眼,只见老夫人穿着一身貂居高临下的站在她面前。 她似乎还是有些懵,慢吞吞地站起来,用手捶了捶发痛的脑袋。 老夫人冷哼一声:“今日送葬,你待会抱着排位走在前面。”然后她又指向季时净,“你也是,抱着你爹的排位走在队伍最前面。” 思绪慢慢回笼,舒窈想起昨晚见到的场景,她猛的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只见他依旧是那一副平淡冷漠的模样,和往日并无差别。她连忙看向他的衣襟,衣襟处干干净净,别说血渍了,连灰尘都没有。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确定的又看了看他,他并无半点不同,她疑惑,难道是昨天晚上看错了?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有点怵,于是悄悄移动半步,和他拉开距离。 季时净眼神微动。 此时灵堂里围满了前来悼念的人,大家穿着同样的丧服,头戴白布条,挤在季大老爷和大公子的棺材前,每个人都用衣袖抹着眼睛,嘴里不时发出呜呜的声音。 季大勇站在前面,满眼含泪,他先上了两柱香,然后转过身对着亲戚们说:“我二弟和侄儿走的突然,我也没想到家里会遭此变故,实在是心痛不已。”说着头垂下去,看起来伤心极了。 在场的人纷纷安慰起来。 季大勇见差不多了才又继续开口:“今日感谢各位前来悼念,我替二弟和侄儿谢谢大家了,今日是黄道吉日,大家都来上柱香吧,上完香他们就该上路了。” 大家一哄而上。 有的人趁着在上香的间隙到季大勇身边混了个脸熟,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季府的家产迟早有一天会落在季大勇手里,所以他们必须得多巴结巴结他,第一步就是让季大勇记住他们。 舒窈和季时净换上了和大家统一的装束,一人抱着一个排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季大勇一家则是走在最后面,老夫人因为年纪大了并没有去送葬。 老夫人看着渐渐走远的队伍,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季府送葬队伍庞大,一行人气势浩荡的从长安街穿过,锣鼓唢呐声从街头响到街尾,白色的纸钱更是洒了一路。 舒窈像个工具人一样走在前面,季时净在她的左边,她脑子里还在想昨天晚上那件事,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咽下了想说的话,等找机会再问一下他吧。 天空黑云密布,丝丝缕缕的雪花又飘了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送葬队伍的路越走越偏,从大路直接走到了杂草丛生的小道上,这里荒无人烟,时不时飞出几只乌鸦乱叫,舒窈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的预感在下一秒就应验了。 正文 第九章 荒郊野岭,遍地雪白,他们抬着的两口红木棺材格外显眼。 旁边杂草堆里时不时传出几道异响,舒窈总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她警惕的盯着周围几人高的草堆,咽了咽口水,亦步亦趋的跟上前面的引路人。 后面唢呐声震天,惊起一群乌鸦。 乌鸦盘旋在头顶,嘶哑诡异的叫声响个不停,她抬头看了看,这并不是一个好征兆。 人群里也想起了抱怨声。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揉了揉酸痛的腰,颇有些怨言:“祖坟不是在横州方向吗?怎么往杨庄这条道上走?” 绣花婶子也累直喘气儿:“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走小路,也真是奇了怪了。” 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开口,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听说这一段路老是有山匪出没,今日我们都小心一些吧。”随后又说,“早知道今日走这段路我就不来送了。” 听他这么说,绣花婶子的心提到嗓子眼,她连忙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她这才放下心来,比起钱她更惜命,万一真要遇上什么山匪,她这条命估计就得交代在这了。 他们几人就在舒窈后面不远处,对话被她七七八八听了个大概,听到这条路上有山匪出没的时候,她立马紧张起来,心里祈祷“一路平安。” 寒风吹过,雪越下越大,她感到一阵凉意,身上突然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耳边刮过一阵疾迅的风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只听见“嗖”的一声,紧接着一道惨叫声响起。 舒窈转过身,就看到了站在自己右后方的那个中年男子眼睛里插着一支箭,他用手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流出,身子直挺挺的倒下去,血染红了身上的白色孝衣。 人群里顿时一阵慌乱,有人高喊“杀人了。” 舒窈一颗心扑通直跳,小脸煞白,她看着四处逃窜的人,下意识的伸手牵起季时净,刚想跑,就看到百来号山匪从草堆里面窜出来,他们手里拿着斧子,一脸狞笑,好似从地府上来的修罗。 看到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们笑得更欢了。 大家见有山匪,一个个直接屁滚尿流的跑了,棺材重重的砸在地上无人理会,送葬的亲戚更是吓破了胆,有些胆子小的人直接杵在原地动弹不得,嘴巴张的老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这里顿时乱作一团。 山匪的斧头毫不犹豫的砍下,伴随着一片凄惨嚎叫,白雪上腥红点点。 舒窈腿脚发软,牵着季时净的手也微微发抖,明明是寒冬腊月的天,可她却出了一身的热汗,来不及思考,她紧紧抓着他转身就跑。 山匪的斧头不长眼,好几次差点劈到她身上,舒窈吓得不知所措,只一个劲的往前面跑。 突然,脸上被溅了一抹温润的液体,她惊呼一声,抹了把脸,一手的血,一个被砍掉的脑袋就这么滚到了她的脚边。 舒窈惊恐地看着,大口的呼吸起来。 这么跑下去不是办法,可能还没出去就被斧头砍死了,正想着,她看到不远处有一棵参天古树,一咬牙,直奔那棵古树。 一路上尸体横陈,舒窈一颗心跳的极快,直到躲到树后面的时候她才稍微松了口气,直接瘫坐在地上,幸好这棵树够大,把她完全给遮住了。 舒窈抚了抚胸口,外面还是一阵手起刀落肉|体撕裂的声音,她想看一看季时净有没有事,可转过身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人呢? 吓得她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季时净呢?她明明是拉着他一起跑的。 突然,她一拍脑袋,明白了,刚刚场面过于混乱,她可能在惊慌失措中松开了他的手,想到这,她心里一阵后怕。 他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她紧张的探出小脑袋,不远处的景象依旧不忍直视,只见两口棺材旁边躺着无数具尸体,一些跑得慢的人还在被山匪屠杀,她目光穿梭在人群中急切的寻找。 终于,她看到了季时净的身影。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混乱的人群里,白衣染血,眼神无比空洞。 舒窈看着心里着急,他怎么也不知道躲一下?站在那里就像个NPC一样。 正想着这怎么救他,就看见有山匪拿着一把沾了血的斧头直直的朝他面门劈去。 舒窈捂住嘴巴,眼神绝望,完犊子了。 可他却像是察觉不到一样,依旧站在那里,脚步未曾挪动半分。 舒窈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记了,她目光紧紧盯着那把斧头。 眼看着那把斧头即将劈下,这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只乌鸦,那只乌鸦速度极快的朝着山匪的眼睛啄去,山匪丢下斧头,双手捂住眼睛满地打滚,嘴里不断嚷嚷着“我的眼睛”。 地下掉落了两个黑乎乎的东西。 季时净不着痕迹的看了那只乌鸦一眼,周围浓重的血腥气让他心里不适,这些人身上的血散发着肮脏的味道,他不喜欢。 舒窈一颗心重重的落了回去,这乌鸦简直就是祥瑞。 她四处看了看,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棍子又重新折了回去,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季时净出事,毕竟如果他死了,她也活不了了。 季时净看到义无反顾向他奔来的人,他歪着头,有些疑惑,她躲在树后面明明已经安全了,为什么还是不顾生命危险出来救他,真傻。 舒窈娇小的身影穿梭在人群里,衣服上全是飞溅的血迹,她重新牵起他的手:“我不能丢下你。” 季时净凝视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掌心,忽然浮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想挣脱,可她却抓的更紧了,舒窈语气严肃:“你别乱动。” 她观察四周,突然发现后面的大伯一家安然无恙,他们身边围了一群黑衣大汉,大汉们手脚了得,山匪即使拿着斧头上去,也敌不过他们赤手空拳。 季大勇一家在他们的保护下安然隐退。 季来看到了季时净和舒窈,着急的朝他们喊:“嫂子,二堂哥,快到这边来。” 季大勇瞪了她一眼,马上跟他身边的黑衣大汉说:“赶紧走。” 黑衣大汉拿钱办事,不出片刻功夫季大勇一家就在他们的保护下不见了踪影。 舒窈算是明白了,这季大勇一家原来早就找好了退路,今日这场屠杀估计是个局,她和季时净活脱脱的就是献祭品。 大雪渐渐停了,雪上面全是未干的血迹,舒窈和季时净没有逃出去,他们和幸存下来的人一起蹲在棺材旁,耳边全是绝望恐惧的哭声。 山匪们围住他们,一个个咧开嘴大笑:“女的给兄弟们玩乐,男的放到山上去做苦力。” 一听这话,一群小丫鬟们顿时哭的更惨了。 舒窈趁机往脸上抹了好几把血水,只为让自己看起来脏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按耐不住了,一个瘦猴一样的山匪随便拖起一个离他最近的女人,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撕开了她身上的衣裳。 越来越多的山匪加入其中。 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淫|笑,回荡在这片林子里,经久不息。 剩下的人已经吓傻了。 舒窈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低下头不忍去看。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十几个山匪心满意足的提起裤子,嘴里说着荤话。 “这娘们老是老了一点,但一点都不比窑|子里那些女人差。” “就这么死了,还真是可惜。” 舒窈偷偷看了一眼,才发现那个女人竟然是绣花婶子,她一愣,心里一阵悲凉,这群天杀的畜牲。 绣花婶子惨死在了雪地里,她浑身不着寸缕,身上满是咬痕抓痕,嘴角沁出了血,她双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是极度愤恨和不甘心。 紧接着,那伙贼人找来东西直接开棺,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贪婪,他们觉得这大户人家的棺材里肯定有不少宝贝,这下又可以大发一笔了,每个人都搓了搓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木头碎裂,棺材盖终于被打开。 贼人们一股脑的往里面看去,片刻之后,有人骂了句脏话。 “这里面就一个死人,什么陪葬品都没有。” “老子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 “上个月劫的那户县丞夫人的棺材里面就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这个居然什么都没有。” “听说这还是京城季府的棺材,里面连个像样的财宝都没有,想不到大户人家居然这么抠搜。” 他们又打开另一口棺材,里面除了一具尸体,依旧空空如也。 众人只觉得晦气。 天空暗沉沉的,又有一场大雪即将落下,山匪们把剩下的人用黑布条蒙上眼睛,然后又将他们双手捆绑起来,带上他们踏着深雪回了半燕寨。 半燕寨在山顶上,爬了整整一下午才到山顶,舒窈又累又饿,好几次差点晕厥过去。 季时净一路上也是止不住的咳嗽,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更是摇摇欲坠。 半燕寨大门口摆了两座石狮子,模样凶神恶煞,放哨的人看到兄弟们回来了,高高兴兴的去禀报大当家。 进到寨子里,没有了寒风呼啸的声音,舒窈似乎还闻到了酒香味和烤肉味,她不争气的咽了口口水,这烤肉真香啊。 “大当家的,今日这趟去的不划算,那季府一点陪葬的首饰都没有。”一个小山匪毕恭毕敬的对着坐在上位的人说。 上位的人似乎是有些不悦。 小山匪连忙说道:“我们发现没有财物之后,就留了一些活口,女的就供兄弟们享乐,男的就去做苦力。” 坐在上位的人抬了抬手,底下的人立马会意,解开了蒙在舒窈他们眼睛上的布条。 屋子里很亮,舒窈稍微眯了一下眼睛才睁开,刚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一道凌厉的视线,她马上低下头去。 但也就是刚刚那一眼,她就知道坐在高位上的男人绝对不好惹。 男人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额角一直连到了下颚,十分狰狞恐怖,他体格硕大,兽皮穿在他身上,依旧能看到鼓起的肌肉。 大堂里面还有几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她们正恭恭敬敬的伺候着寨子里面的几位当家。 上座的男人身边更是有两名女子伺候着,一女子坐在他身上,喂他吃着烤肉,另外一名女子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四处点火。 男人目光如箭,一一掠过底下的人,窑|子里的女人吃腻了,是时候该换换口味了。 他推开身上的两名女子,跨着大步走下来,身边的人都恭敬的弯着腰。 他挑起第一个小丫鬟的下巴,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更是直接跪了下去,男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说了句:“老六,这个归你。”声音沉闷如钟。 紧接着,看到第二个丫鬟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时,他有些嫌弃,直接说:“老三,这个给你。” 眼看着他越来越近,舒窈闭了闭眼睛,她倒是有一个办法,但是这个办法太过冒险,她有些犹豫。 男人终于走到她面前,粗鲁的抬起她的脸。 正文 第十章 舒窈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蜿蜒遍布,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清澈。 大当家粗眉一皱,面上一派嫌弃,缓缓吐出两个字:“真丑。” 舒窈:…… 她赶紧拉住大当家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大当家,让我跟着你吧。”她深知如果要在这座虎穴里面活下来只有依靠最强大的人。 而大当家,就是这个人。 说完这句话后,她突然感觉背后涌起一股凉意,似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在注视她,她抖了一下身上的鸡皮疙瘩,没有回头。 季时净看着前面那道讨好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大当家的也是一愣,显然没预料到有如此胆大主动的女子,他目光略带探究地看着舒窈,突然大喝一声,声音之大,把旁边的一些小丫鬟都吓得瘫坐在地,可是舒窈依旧纹丝不动,还是眨的那双可怜的大眼睛望着他。 大当家疑惑道:“你不怕我?” 舒窈摇摇头,马上拍马屁:“大当家的英明神武,小女子怎么可能会怕你呢?”说这话的时候她情真意切,好似都是肺腑之言。 大当家听完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就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她心里一惊,心里风起云涌,可面上依旧谨小慎微,她回头看了季时净一眼,只见他低着头,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她收回视线,像只鹌鹑一样窝在大当家怀里。 大当家走后,大堂里直接燥乱起来。 酒色深欲,一片荒靡之色,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大当家把舒窈抱回自己屋子,直接把她丢到水缸里面。 动作十分粗鲁。 舒窈猝不及防的呛了几口水,忍不住咳嗽起来,在水里不停的扑腾着,模样狼狈。 大当家站在一边冷眼看她,丢下一句:“洗干净了。”然后从旁边的衣柜里随便拿出一套衣服丢到椅子上:“等会儿你就穿这个。” 这套衣服还是上一个女人留在这里的。 缸子里面的水冰冷彻骨,舒窈忍不住打起寒颤。 等大当家走后,她马上从水缸里面爬出来,双腿止不住的哆嗦,嘴唇冻的乌紫。 她双手抱臂,身上的冷水一滴一滴的流在地上,寒气还在不断的往外冒。 她实在没忍住打了几个喷嚏,随即换上了那套干净的衣服,衣服布料虽然粗糙,但却比自己身上的这套好得多,她搂了搂衣领,目光向下移,定在自己的大腿内侧,若有所思。 随后拔下自己头上的桃木簪毫不犹豫的向大腿划去,霎时,一片血红,将白色的里裤瞬间染了个透。 她深呼吸几口气,脸色惨白,忍着剧痛移动步子,扶着门板慢慢走到前屋。 身上冰冷,大腿剧痛,可是都不及她此刻内心的恐惧。 大当家的正在吃酒,看到舒窈的时候先是一愣,她脸上的污秽已被全部净,露出了原本的芙蓉面庞,清新秀美,浅笑时的两个梨涡,更显娇俏。 此女长得十分合他的口味。 舒窈强撑着笑意,她面色苍白,紧紧咬着唇,平添了一丝病弱美。 大当家的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心,迫不及待朝舒窈走来,一把抱起她直接压到床上,立马上下其手,表情急不可耐。 舒窈一惊,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委婉开口:“大当家,今日不方便。” 大当家一愣,面上明显闪过不开心,声音也蕴含了几分怒火:“为何不方便?” 她咬着唇,模样有些羞涩:“我来葵水了。” 话一说完,房间里陷入死一样的沉寂,大当家一双虎目直勾勾的盯着她,突然伸手向她的下身摸去,动作异常粗鲁。 舒窈痛呼一声。 大当家将手拿出来的时候果然满手是血,他觉得晦气极了,一把就把舒窈从床上丢了下去,然后拿起床单擦拭起来。 舒窈被摔了个屁股蹲,她揉着后腰,心里把大当家骂了个千万遍,可面上依旧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女人的葵水在古代被视为不祥之物,男人更是不得染上半分,否则便会霉运缠身。 大当家脸色铁青,愤怒的看着他:“你耍我。” 舒窈连忙摇头:“我也想服侍大当家,哪知葵水突然来了,请大当家给我七天时间,七天之后我再伺候你。” 她的心此刻也提了起来,生怕面前的这个男人一气之下把她给杀了。 系统:[主人,为了活命你可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舒窈:[废话,生命诚可贵,其他靠边站。] 但是她自己心里清楚,留给自己逃出这里只有七天时间,在这七天里她一定要熟悉这里的地形。 大当家坐在床上,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把头抬起来。” 舒窈弱弱的抬头,角度恰当好,任谁看了都我见犹怜。 系统:[不愧是天生的演员。] 大当家目光一动,有过那么多女人,现在这个确实是最好看的一个,不知这么好看的女人是什么滋味,暂且不杀她,日后再说。 他玩味的摸着下巴,指着角落里的一张矮塌:“你睡哪儿,七日之后再伺候老子。” 舒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赌对了,随即一溜烟的跑到矮塌上,生怕大当家反悔似的,赶紧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 看到她那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大当家觉得有些好笑。 欲|火难灭,他让人去把刚刚伺候他的那两个女人叫过来。 等待的过程中,他时不时的打量舒窈一眼,舒窈闭眼假寐,一颗心七上八下。 终于,那两个女人扭着细腰坐到大当家床上,大当家目光从舒窈身上收了回去。 舒窈瞬间松了一口气。 那两个女人轻车熟路的去解大当家的衣裳,大当家把她们两个压在身下,山雨欲来。 屋里红烛已熄,可床上的动静还未停止。 女子的呻吟,男子的吼叫,一室旖旎,一直到后半夜才慢慢平息下来。 舒窈就这么被迫听了半宿的活春宫,有时还能听到那两个女子毫不吝啬的夸大当家厉害,她捂住耳朵,强迫自己入睡,可每次要睡着的时候都能听到女人高亢的叫声,她紧紧闭着眼睛,希望他们快点结束。 …… 另一边的柴房里。 被抓的几个家丁都聚在一起唉声叹气,被抓到这么个鬼地方,结局难逃一死。 为了缓解恐惧,几个人围在一起讲话。 只有季时净一个人靠着墙,望着窗外茫茫白雪,沉默不语。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家丁忍不住开口:“我真是倒了血霉了,今年才到季府做事,哪想遇到这样的事。” 他旁边的家丁也愤愤不平的说:“都怪那个舒窈,她一嫁进来大公子就撒手人寰了,老爷悲痛欲绝也跟着去了,你们说她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你们看,她今天还迫不及待攀上那个什么大当家,这种女人啊就是水性杨花。” 他刚一说完,一个上了年纪的家丁出声提醒,眼睛瞄向季时净:“你少说两句,二公子还在这里呢。” 那个家丁不屑一顾,往地上淬了一口,二公子在他们眼中连下人都不如,有什么好忌惮的。 季时净透过破碎的窗户看着外面的那捧白雪,目光沉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已深了,大家都在恐惧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大早,舒窈是被一道女声给喊醒的,她揉了揉惺松的睡眼,由于昨天睡得很不好,她此时脑袋沉重,意识还没有完全聚拢。 那女人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碗粥:“这是大当家吩咐给你的。” 舒窈眼神渐渐明晰,她看清楚了站在她面前的女子,就是昨天晚上伺候大当家的其中一个。 女子生得妩媚,身段更是勾人。 她笑着接下那碗粥,有些犹豫,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被下东西。 看她犹豫不决,那女子笑了一声:“放心,这碗粥没毒。”说完自己拿勺子尝了一点。 舒窈这才放下心来,三两口就把粥喝完了。 她看向面前站着的女子,询问道:“你好,请问你是?” 那女子顺便坐下来,揉着酸痛的腰肢:“我叫水仙,姑娘,你叫什么,你们为什么会被抓到山上来。” 舒窈觉得眼前的女子没有恶意,于是便说:“我叫舒窈,昨日本来是给公公和相公送葬,但是不幸遇到歹人,于是就被掳上了山。” 看她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丈夫,水仙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舒窈趁机问她:“姐姐,你们为什么会在山上?” 水仙挑了下眉:“我是京城醉香坊的,每个月,半燕山的这些山匪都会花重金让醉香坊的姑娘上山伺候,我和我的姐妹也是昨日才上山的。” 舒窈眼睛一亮:“那姐姐可记得上山的路。” 水仙马上警惕起来,提醒她:“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跑,不然被抓回来后果不堪设想。”说完就扭着细腰出去了。 舒窈心下一阵失落,有用的信息一个都没有套到。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可是刚走到门口,门外的两个小山匪就拦住了她的去路:“姑娘,我们大当家的吩咐了,你不能踏出房门一步。” 舒窈拧着眉,看着外面深厚的积雪,心里有些着急。 她只有七天的时间,要是这七天都被关在屋里的话,她还怎么熟悉地形?怎么计划逃跑? 她要想办法。 …… 被关在柴房的几个家丁天不亮的时候就被赶去了后山。 半燕寨要在后山重新修一座寨子,这几个家丁被当做苦力,天不亮就开始忙活起来。他们又冷又饿。 公鸡才打鸣,一个比较瘦弱的家丁在搬木材的途中晕了过去,山匪笑他没用,直接把昏迷的他丢到后山的深处喂狼。 大家看到如此情形,也不禁纷纷害怕起来,麻利的干好手中的活儿,生怕下一个被喂狼的是自己。 季时净混迹在人群中,瘦弱的肩上扛着一根沉重的木头,他脚步发颤,一旁的山匪看到后直接往他背后抽了一鞭子。 季时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后背火辣辣的疼,他想站起来,可是身体太弱,压根起不来。 山匪手里的鞭子再次重重落下,他白净的脖颈处多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可他依旧一声不吭。 “你这小子骨头挺硬。”山匪说完又是一鞭子落下。 大当家的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刚刚还一脸嚣张挥舞着鞭子的山匪立马点头哈腰,说了一声“大当家好。” 大当家的看都没看他,蹲下身注视季时净,当看清楚他的那张脸后,他顿时有了主意,老七的男宠前段时间病逝了,刚好就让眼前的这个少年去陪陪老七吧。 “七当家的卧病几天了?”他问旁边的小山匪。 小山匪毕恭毕敬的回答:“十日有余。” 大当家站起身点点头,指着季时净:“把他送去七当家那里。” 小山匪立马会意,在大当家的走后,他看着季时净“嘿嘿”一笑,表情焉坏:“你小子有福了,就冲你这张脸,我们七当家一定会好好疼你。” 季时净瞳孔一缩。 正文 第十一章 他被人架着来到半燕山七当家的屋子,他敛下眉,收起眼里的情绪。 一个山匪刚想伸手敲门,就见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拿着药的仆人匆匆走出来,碗里还剩小半碗黑乎乎的药渣。 仆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眼角红红的,眼里有泪光打转,看到来人时也只点了点头,然后快速的跑远了,好像身后有什么豺狼猛兽一样。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是一进七当家的房间,似乎除了药味还有一股其他难以言说的味道,季时净皱眉,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旁边的两个山匪早已习以为常,他们把季时净押到房间,对床上躺着的人谄媚道:“七当家,这是给您新物色的可人儿。” 屋子里很黑,只能看到床上有一个人影在蠕动,听了山匪的话后,他慢慢坐起来:“嘿嘿,你们两个先出去。”声音气虚无力,又带着一点兴奋。 那两个山匪对视一眼,笑眯眯的退了出去,顺便把房门关得紧紧的,他们守在门口,确保七当家的安全。 季时净隐匿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七当家眯着眼睛看他,季时净身高体直,看起来清瘦颀长,很合他的胃口,刚好他前面那个男宠刚染病去世,寨子里又都是一群大老爷们,找不到谪仙般的人物,不过刚刚那个来送药的少年不错,长得白白净净,只可惜哭哭啼啼的,坏他兴致。 他掀开被子,拍了拍床榻,招呼季时净过去坐。 “小相公,你过来呀。”声音透着迫不及待。 季时净后退两步,好肮脏的床榻、好肮脏的人,他心里排斥极了。 七当家见他一直站在原地,心里也有了怒气:“你别给脸不要脸,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乖乖过来伺候老子。”说完抓起旁边放的茶杯狠狠的砸在他的身上。 季时净低头盯着自己身上晕染的茶渍,一时间身上如万蚁啃噬般难受,脏,实在是太脏了,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见他还不动,七当家披起一件衣服走下床,脚步虚浮。 季时净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眼里寒光一闪而过。 七当家点燃手里的油灯,拿着油灯仔细端详起他来,等看清楚容貌时,他心里狠狠一颤,遂大喜,真是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妖颜的可人儿,比怜香楼那些头牌怜人都要漂亮不少。* 他第一次遇上天仙般的人物,喜欢的紧,愈发满意起来。 他“嘿嘿”笑着,口水不知不觉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发出腥臭难闻的气息。 季时净闭了闭眼睛,鼻腔充斥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再睁开眼时,他眼神一凛,嘴角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七当家看到他笑起来,连忙把油灯放下,然后搓了搓手,张开双臂扑向季时净,心里早就按耐不住了。 门外的两个山匪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屋子里面的动静,可是听了许久,屋子里面还是一片寂静。 其中一个山匪不禁奇怪:“七当家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个人不合七当家的胃口?” 另一个山匪也摸不着头脑,只能附和着回答:“可能是吧,但是我看今天的这个小公子长得挺好看的,比以往的那些都要好看……”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屋子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两个山匪的心提到嗓子眼,但是又不敢贸然推门破坏七当家的好事,于是开口问道:“七当家,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事,你们别进来,在外面好好守着。”声音微微喘息。 确实是七当家的声音,两个山匪相视一笑,不知道七当家这次又要折腾多久,上一个男宠还在的时候,七当家可是四天四夜都没有出过房间呢,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更久。 “这次的小公子看起来身子骨不太好,不知能撑几天。” “这你我就别管了,如果死了再找下一个就好了。” …… 舒窈被关了一上午,心里有些着急,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看来还是要在大当家的身上想办法。 正想着,大当家踏着风雪进了门,身上落满了白,她非常有眼力见的过去帮他拍掉身上的雪花,同时还不忘说:“大当家辛苦了。” 大当家挑起她的下巴,呼出一口寒气:“你倒是个聪明的。” 舒窈微微垂下眼,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这都是我该做的。” 大当家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这时,仆人端进来一盆烧的正旺的炭火放在旁边,从食盒里面拿出几样下酒菜摆在桌上,最后在滚烫的沸水里取出一壶温好的酒给大当家倒上。 舒窈看着桌上的菜,眼睛发光,她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吃过热菜了,虽然桌上的菜看起来卖相并不好,但是她依旧馋的不行。 大当家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一杯热酒下肚后招呼她:“傻站着干嘛?来给我倒酒。” 她反应过来,连忙走过去帮他倒酒布菜,夹起一块牛肉的时候,她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这牛肉看起来真不错,虽然烧焦了。 她夹牛肉的时候特意让牛肉从自己鼻子底下划过,乘机多闻了几口肉的清香。 大当家看她盯着手里的那块肉,不禁问她:“听说你是季府刚过门的少夫人。” 大户人家的少妇,不至于看到一块牛肉眼睛发光吧。 舒窈把那片牛肉恋恋不舍的放到他碗里:“是啊,可是我刚进府我相公就病死了,老爷也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大当家挑了下眉,把碗里的那块牛肉放进嘴里大口咀嚼:“这么说,你还没有和你那病鬼丈夫圆房?” 她心里一咯噔,自然是知道大当家的意思,想了想,她还是如实的点点头。 大当家又夹了一大块子牛肉:“真是可怜。” 舒窈看碗里面的牛肉已经被吃了一大半了,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对呀。”她真的好可怜,这么大一盘牛肉放在她面前,她竟然一块都吃不到。 大当家把空的酒杯递到她面前:“倒酒。” 她乖乖照做。 大当家酒足饭饱之后,舒窈看到碗里还剩了几片牛肉,小心翼翼的说:“大当家,那个,我还没有吃饭。”说话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几块肉。 大当家看了她一眼,指着桌子上的剩菜说:“你把这些吃完。” 桌子上的菜一片狼藉,舒窈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顾不得其他。 填饱肚子要紧,她拿起一双新筷子,夹起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牛肉送入口中。 即使非常饥饿,可她依旧吃的慢条斯理。 大当家歪着脑袋看她,吐槽:“你吃饭好慢。” “咳咳……”舒窈讨好的笑了两下,不禁加快了速度。 这么多天总算吃到了一餐热菜,她心满意足的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 仆人进来把菜撤走。 大当家脱下外衣上床休息,不一会儿就鼾声震天。 舒窈躺在角落里的矮榻上,眼睛望着上方的横梁,陷入沉思,按照一般的小说情节,坏人睡着的时候,主角基本上会拿匕首对着坏人的脖子砍下去。 但在关键时刻坏人总会苏醒。 她看着的床上那道熟睡的身影,脑子里天人交战。 最后她摇了摇头,万一刺杀不成功,她不就完了吗。 而且,她也不敢杀人。 外面的大雪在下午时分停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被子的摩擦声,舒窈一个激灵,赶紧穿好鞋子恭恭敬敬的守在床边。 果然不出片刻,大当家悠悠转醒。 他看到床头站着的人时,下意识从枕头底下抽出砍刀。 舒窈猝不及防的向后一跌,砍刀正对她的脖子,还差一寸,便可割裂她的肌肤,她惊恐的看着面前的刀,大口喘着粗气。 大当家见是她便收起刀。 舒窈确实被吓了一大跳,谁家好人枕头底下藏刀啊?同时她也感到无比庆幸,幸好在他睡着的时候她没干什么坏事。 大当家看她一眼:“服侍人就要有服侍人的样子。” 舒窈立刻明白过来,蹲下身替他穿鞋,她屏住呼吸,艰难的把鞋子套在大当家的脚上。 这鞋有点味啊。 她拿起外套,古代的外套衣饰繁琐,她摸索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衣服给穿反了。 大当家一时之间有些无语,最后还是他自己动手把衣服穿好,舒窈有些讪讪的站在一边。 正当大当家的准备出去时,她连忙走上前,恳求道:“大当家的,你能带我出去走走吗?” “不行。” 舒窈眼睛迅速泛红,眼泪要掉不掉,看起来楚楚可怜:“我就跟着你,保证不会乱跑。” 看到她这副样子,大当家一副草莽汉子怎么抵得住,他思考了一会儿:“行,你跟着我。” 舒窈立马眉开眼笑。 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她亦步亦趋的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也不敢乱看,只偶尔朝着周围偷瞄几眼。 大当家径直来到后山,查看修筑进度,舒窈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大当家,这是哪里呀?” 大当家用眼神警告她:“少看少问。” 她抿嘴点头。 后山荒凉,远比不上前山热闹,这里除了在修的寨子之外没有任何房屋。 她小心翼翼的往四周看了看,看到那几个在搬木桩的人竟然是季府的家丁时,她一惊,随即想到那季时净应该也在里面,她目光穿梭在那一群人影当中,急切地寻找着。 可那群家丁进进出出都几个来回了,还是不见他的身影,她一颗心七上八下,他人呢?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察觉到她穿梭的目光,大当家的握住她的手腕,用了蛮力:“你到底在看什么?” 舒窈“啊”了一声,看到不远处最高的那棵梧桐树上停着两只黑鸦,急中生智:“大当家,你看那几只乌鸦。” 大当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看到了两只黑羽鸦,他问:“怎么了?” 舒窈活动了一下被他握着的手腕:“我就是觉得奇怪,这乌鸦都不怕冷么?大冬天的还出来。” 大当家放开她。 她知道自己蒙混过关了,揉着发痛的手腕,嘴里轻呼一声。 可是找不到季时净的身影她依旧着急。 这时,上午拿着皮鞭的那个山匪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对大当家说:“大当家的,已经把那个小子给七当家送过去了。” 大当家“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舒窈心里咯噔一下,那小子不会就是季时净吧,把他送给七当家是什么意思? 等大当家去方便的间隙,她向那个山匪询问。 山匪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小子长得还算有点姿色,刚好我们七当家偏好男人,于是就给送过去了。” 舒窈整个人如遭雷击。 季时净竟然被迫去做男宠了。 回去的路上,她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踩到大当家的脚后跟。 回到屋子之后,舒窈还没有开口说话,大当家高大的阴影就笼罩在她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舒……舒窈。”或许他的气场太过强大,她竟有些害怕起来。 大当家口吻不容拒绝:“过几天是个好日子,好好准备当压寨夫人吧。” 他今年三十有八,是时候该娶妻生子了,况且面前的女子长的不错,身世清白,他很中意。 舒窈这下是彻底懵了。 正文 第十二章 她许久没有反应过来,傻傻的站在原地。 大当家一把抱住她的腰肢,把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大嘴张开直接就想啃上她的脖子。 一阵天旋地转,舒窈惊恐的看着面前放大的人脸,下意识的伸手去挡,大当家的嘴在离她脖子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从窗户吹进来的寒风让舒窈一个激灵,她马上放下自己的手,略有些紧张的看着大当家。 大当家有些恼羞成怒,他重重的把她摔在床上,虎目圆瞪:“不识好歹的女人。” 要不是她还在来葵水,他现在一定办了她。 舒窈头磕在床头,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大当家已经摔门离去了,门板被摔得啪啪作响。 大当家带着一身怒气来到前面大堂,此时天色已深,这里又成了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 昨日被掳来的那些小丫鬟们认命的躺在地上,她们身上青紫交加,眼睛空洞无神,山匪在她们身上又掐又咬,时不时还用酒水泼在她们伤口上取乐。 大当家推门而入,随便抓起地上的一个小丫鬟丢到上座的巨木椅子上,随后欺身而上。 …… 舒窈望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天空,愁眉不展:[系统,你家主人要当压寨夫人了。] 系统:[我家主人这么聪明,一定能想到逃出去的办法。]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她今天就只跟着大当家在后山转了转,后山荒凉偏僻,林子深处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吃人的野兽,她要逃跑也不可能往后山跑。 而且刚刚她又得罪了大当家,不知道后面几天她还能不能跟他一起出去。 最重要的是季时净还生死未卜。 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这个局到底该怎么破? 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在房间门口停下,紧接着就是一阵开锁的声音。 舒窈后退两步,提心吊胆的望着门口,她害怕看到大当家的那张虎脸。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可攥紧的手心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门缓缓打开,水仙搂了搂身上的披风,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门。 看到来人,舒窈轻轻松了一口气。 水仙往手心哈了一口气,赶紧把门关上,她抖了抖身上落的雪花,抱怨道:“这鬼天气真是冻死个人。”抬头,她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舒窈,微微惊讶。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有些疑惑的问道。 舒窈走到她面前:“水仙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是不是大当家的要回来了?” 水仙摇摇头,径直往床边走去,弯下腰不停的在床上摸索,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今天晚上就要下山回去了。”她说,“昨天晚上簪子掉了,过来找一下,那簪子当出去有十多两呢。” 舒窈过来帮她一起找。 终于在床尾处发现了那根碧玉簪子,舒窈把它递给水仙:“水仙姐姐,是不是这个?” 水仙接过。 刚准备出门,她又转过身看着舒窈:“姑娘,你是自愿留在山上的吗?” 舒窈抿着唇,摇了摇头。 水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悄悄对舒窈说:“出了寨子往右走,那里有一条小路。”一说完,就赶紧关门离开了。 舒窈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心起来,不知道要不要相信这个仅与她有两面之缘的人,不过转念一想,水仙和她无冤无仇,也不至于害她。 她纠结了一晚上,还是决定相信水仙。 这天过后,大当家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舒窈就这么被锁在屋子里面,一日三餐都由仆人送过来。 第七日的时候,舒窈还在梦中就被外面的锣鼓声给吵醒了,她敲了敲门,守在外面的小山匪把门打开一条小缝,问她:“怎么了?” 舒窈透过这条小缝,看到外面一片喜气洋洋,屋檐上挂着大红灯笼,红绸翻飞,几个拿着锣鼓的山匪刚从门口走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大当家让她当压寨夫人的事。 她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问门口的山匪:“今日寨子里是要办什么喜事吗?”希望从他嘴里面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山匪笑了两下:“恭喜姑娘,今日过后您就是我们半燕山的压寨夫人了。” 舒窈闭了闭眼睛,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这大当家来真的啊,看来今日必须找机会逃出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不断想着对策。 就在这时,一个老婆子推开门,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托盘的仆人。 老婆子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嘴下面一颗黑痣,身子矮而敦实,此时,她正笑盈盈的望着舒窈,嘴里不断说着恭喜的话。 “姑娘,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能嫁给我们大当家。” “你可不知道有多少姑娘争着给我们大当家当新娘子呢。” 她说着就上下打量起舒窈,还措不及防的伸手摸了一把舒窈的屁股,咧嘴一笑:“瘦而不柴,是个好生养的。” 然后再看了看她的脸,满意的点点头:“模样也生的标志。” 舒窈像个物件一样被她看来看去,她心里很不自在,面上也有些不开心。 见她耷拉着脸,老婆子又接着说教:“姑娘,你说嫁谁不是嫁?我们大当家可是真男儿郎,十八岁的时候就徒手建了这个寨子,现在二十年过去了,寨子也越来越好,你嫁进来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嘞。” “姑娘,这可是泼天的福气啊。” 她在旁边说个不停,就像苍蝇在耳边飞,“嗡嗡嗡”的,舒窈实在忍不了了,开口怼道:“既然你们大当家如此受欢迎,那为什么三十八了还没有成亲。” 老婆子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她伸手在舒窈胳膊上拧了一下:“你个小妮子,牙尖嘴利。” 舒窈吃痛,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老婆子就招呼后面的两个仆人来脱她的衣服。 “你们干嘛?”舒窈紧紧捂着自己,不断的往后退。 那两个仆人虎背熊腰,手上的力气出奇的大,三两下就将她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件里衣。 随后她们又将托盘里的红色嫁衣给舒窈穿上。 舒窈像个木偶一样任她们摆弄。 身上的嫁衣十分劣质,刚一上身,她就觉得脖子处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去挠,刚一抬手,我发现衣袖处有一只硕大的蟑螂。 她“啊”了一声,然后狂甩袖子,企图将蟑螂甩出去。 那只黑色的蟑螂瞬间掉在地上,老婆子一脚踩上去,只听见一声嘎嘣脆,浓黄色的液体四处飞溅。 舒窈最怕的就是虫子,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老婆子不以为意,在门槛那里搓了搓自己的鞋底子,蟑螂尸体掉到了外面。 衣服穿好之后,舒窈又被那两个仆人按坐在椅子上,老婆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盒胭脂珠粉。 她坐到舒窈前面,打开脂粉盒,里面粉尘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老婆子直接把干枯的手伸到脂粉里面,抓了一把粉腻子糊在舒窈脸上,一双手胡乱在她面上擦拭。 舒窈屏着呼吸,闭着眼睛,可鼻腔里还是充斥着那股让人难受的脂粉气,她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紧接着,老婆子让舒窈张大嘴巴,拿起一张红纸让她轻轻抿下去。 口红纸上面落了一层灰,她迟迟下不去嘴,老婆子只好重新拿出来一盒红色膏脂,用指甲抠出来一小块使劲的涂在舒窈嘴上。 最后再给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折腾了一段时间,舒窈总算被“打扮”好了。 屋子里面没有镜子,舒窈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是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滑稽。 外面有人敲了三声钟,高声喊道:“时辰到。” 老婆子把喜帕盖在她头上,两个仆人搀扶她出了门。 …… “七当家,该喝药了。” 一个小山匪敲响七当家的门,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苍白消瘦的手接过那碗药,不等山匪看清楚屋子里面的情况,门又“啪”的一声关上了。 小山匪摸了摸鼻子,七当家这几日也太奇怪了一些。 自从那个小公子来了之后,七当家已经七天没有露过面了,每次来送药都是那个小公子来拿。 他们担心七当家,几次想进去,但每次屋子里面都会传来七当家暴怒的声音,让他们滚出去。 众人久而久之也不再过问了,只按时把药送过来。 今日寨子有大喜事,这个小山匪的心思已经飘到前院了,这不刚送完药,他就抬脚准备离开。 这时候,路过的人见他还在这里,问道:“你怎么还不去沾沾喜气?” 小山匪回答:“这不是过来给七当家送药嘛。” 那人点点头:“今日大当家大喜,七当家还是不出来吗?” 小山匪挠了挠脑袋:“不知道。”随后,他问道,“今日的新娘子是上次掳上山的那个女人吗?” “听说那女人本来是季府的少夫人,但是自己相公死的早,年纪轻轻就守寡,也就我们大当家好心,娶了一个守寡的女人。” 他们迫不及待的往前院去,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小。 屋里常年不见光,昏暗一片,季时净手里还端着那碗药,屋外两人谈话他都一五一十的听到了,端着药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他慢慢移动脚步,朝床上的那团黑影走去。 床上的人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死死地盯着前方,原本有眼睛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两个红色的血骷髅,他嘴里嚷嚷着“别过来”,心里害怕到了极点。 角落里有两只乌鸦正在争夺那两只新鲜的眼珠子。 季时净端起药碗从他的头上淋下去,滚烫的中药流过空洞的眼睛,七当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可是屋外早就没有人驻守,他的叫声也只能回荡在空气里。 “我求求你,放了我吧。”七当家声音嘶哑,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季时净放手,瓷碗哐当一声落在床上。 他用手帕擦了擦沾了药的指尖,从桌上拿起一把带血的小刀慢慢逼近七当家。 “你别过来。” “啊—!” 两只羽毛沾血的乌鸦从窗户飞了出去。 …… 前厅大堂。 大当家像模像样地穿了一身红衣,只是衣领歪歪扭扭,也没个正形。 他粗糙的大手拉着舒窈的手,嘴角擒着一抹笑,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缓缓走到中央。 舒窈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一颗心上下跳个不停,旁边的男人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老婆子不知何时也给自己涂上了口脂,她眼看着吉时已到,招呼大家安静:“各位请坐,我们新人要拜天地了。” 正文 第十三章 “一拜天地。” 老婆子扯着嗓子喊。 舒窈不想拜,动作僵硬又缓慢。 旁边的人还在不停催促:“这新娘子怎么这么磨叽,快拜呀。” “哎呦,好像不情愿呢。” 周围全是看好戏的人。 大当家听见大家的议论,自然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无名怒火,他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扯开她的红盖头,盖头落地。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红盖头落地可不是一个好征兆啊。 舒窈心里也是一惊,她失措的看着面色黑沉的大当家。 大当家紧紧握着她纤细的手腕,直视她的眼睛,步步紧逼:“你是不是不想当我的压寨夫人?” 舒窈退无可退,后背抵到冷硬的柱子上,被捏着的手骨也咯吱作响,她摇头。 哪知大当家冷笑一声,拖着她一路走出了寨子,舒窈跟不上他的脚步,一路上踉踉跄跄。 众人不明所以,依旧坐在座位上嗑瓜子看戏,那几个季府的家丁早就倒戈归附了半燕寨,他们坐在最末桌,喝着下等的酒水,静静看着曾经府里的少夫人被拖走,无动于衷。 其中一个人仰头喝下一杯酒,嘴巴吧唧两声:“大公子要是知道自己的夫人现在嫁给了山匪头子,不知道会不会被气活过来。” 以前在季府,他们没少受到打压,季府虽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但内里却抠搜的很,连下人紧巴巴的月钱都要拖扣,完全不拿他们这些下人当人看。 每年冬天冻死的丫鬟小厮更是数不胜数。 富丽堂皇的季府,里面却恐怖如斯。 幸好,他们现在投靠了半燕山寨,虽然这是个土匪窝,但总比季府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好。 另一个人立马接话:“话说大公子和老爷的尸身不会还落在那片林子里吧?” “谁知道呢。” 刚好这个时候上菜了,几个家丁大快朵颐的吃着桌上的猪头肉,咀嚼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吃的满嘴流油。 舒窈被拖到外面,外面风雪交加,她跟不上大当家的脚步,一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被尖锐的石头磕破了,风一吹,便是刺骨的疼。 大当家把她带到一座悬崖边,崖边上的寒风更甚,她被吹的瑟瑟发抖,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舒窈看到崖边的景象,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胆寒。 大当家指着前面躺着的几个人,凑近她耳边:“那些人你应该认识,去看看吧。” 她拼命摇头。 大当家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把扯过她来到躺着的那几个人旁边。 舒窈只看了一眼,面色便一片惨白,差点跌坐在地,她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惊魂未定。 大当家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强迫她看着地上的那一具具尸体,犹如恶鬼一般在她耳边低声:“如果你敢反抗,下场就和她们一样。” 地上整整齐齐躺着的一排尸体,赫然是那天一起被掳上山的季府丫鬟们,她们衣衫凌乱,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更是伤痕累累,大雪和寒风让她们的身体结了一层白白的冰霜,皮肤颜色更是青白相交,显然已经去世多时。 其中还有几个死不瞑目,眼睛大大的瞪着,似是极度怨恨。 舒窈不忍心再看,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大当家再次凶狠的说:“回去乖乖和我成亲。” 她闭上眼睛,点点头,眼角有一抹温润的液体划过。 大当家似乎是满意了,他当着舒窈的面直接把摆在悬崖上的那几具尸体踹了下去。 “崖高数千丈,人掉下去必定粉身碎骨,如若侥幸不死,下面全是吃人的野兽,不出一晚,也会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他说。 回去的路上,舒窈低着头,一路上沉默不语。 大当家当她是被吓到了,于是便说:“只要你听话,我绝不会那样对你。” 重新回到大堂,里面的山匪都在举杯对饮,大块吃肉,见到大当家重新回来了,他们都上前纷纷恭维起来。 那几个坐在门口的家丁,看到大当家的瞬间,他们一个个举着杯子争先恐后的跑过来,嘴里的马屁一个接一个。 舒窈前面没发现他们几个,这会儿她有点疑惑了,这几个家丁这是怎么了? 听着他们作小伏低的语气,她也了解了个大概,这几个人估计是已经归顺了半燕山寨。 又想到那几个无辜丫鬟的惨状,她心里一阵唏嘘。 大当家看舒窈有些心不在焉,直接把她丢到老婆子身边,吩咐道:“把她带下去。” 拜不拜天地都一样,反正她也逃不出这半燕山。 老婆子心领神会,重新把盖头给舒窈盖上,用喜酬牵着她往大当家的住处走。 系统看舒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关心道:[主人,你没事吧?] 舒窈:[别担心,我只是在想办法怎么逃走。] 又回到那个地方,舒窈乖乖的坐到床上,老婆子站在她面前喋喋不休,嘴里说着吉祥的话,说完之后又往床上扔了一把红枣瓜子。 “祝你和我们大当家的早生贵子。”老婆子掩嘴一笑。 舒窈绞着衣袖默不作声。 老婆子自然也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于是忍不住劝她几句:“女人嫁谁不是嫁,以后跟着我们大当家吃香喝辣,小日子别提多滋润了。” 舒窈垂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老婆子在旁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嘴皮子都讲干了,她起身去外面吃酒,轻轻关上房门,并落了锁。 确定人走远了后,舒窈一把掀开盖头,蹑手蹑脚的来到门边,把耳朵趴在门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只听得见不远处的喧闹声,她偷偷打开一条门缝,却发现门外面上了一把锁,她使劲摇了两下,锁链发出清脆的响声。 眼见着走大门不行,她来到窗户边用手指在窗户上戳了个洞,发现窗口堆着一堆柴火,她没有想那么多,使劲将窗户往外推,卯足了力气,可是依旧纹丝不动。 舒窈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这窗户怎么跟铁做的一样,她有些泄气,要是出不去的话她的计划就没办法实施了,这可怎么办。 她在房子里面来回踱步,那看来只能实行B计划了,她将桌上的杯子打碎,藏了一块碎片在衣袖里以备不时之需。 …… 大棠里面每个人都喝的面红耳赤,里面的这些山匪都是一些粗莽汉子,一喝酒,就荤话连篇。 大当家的喜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胡子上还挂着几粒小肉渣。 他环视一圈四周,没有发现七当家的身影,他眉头一皱,喊过来一个小山匪:“七当家身子好些了吗?” 小山匪已经喝的晕头转向,他打着酒嗝,眼睛半闭着,说话含糊不清。 “七当家……嗝……他……嗝……嗝。” 大当家一脚把他踢开:“没用的东西。”想着明日去看一下老七。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玩起了赌骰子,一群人围在一起,大当家今日手气不错,赢了足足五十两,好几个小喽啰已经输的连裤衩子都不剩了。 天色渐黑,大当家把那五十两银子直接推到桌上,大手一挥:“今日老子高兴,这些钱就当赏你们了。” 底下的一群人直接抢疯了,有的人直接跳上了桌子,大当家哈哈大笑两声,大步流星的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步履急切。 “哈哈哈哈。” 舒窈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她紧紧拽着手帕,紧张的望向门口,门外有铁链扯动的声音,“啪嗒”一声,门开了,大当家那张虎脸出现在视线中。 她深呼吸几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 大当家一进屋就迫不及待的扑向舒窈。 舒窈往旁边闪了一步,笑道:“大当家别急,新婚夜可是要喝交杯酒的,我们酒还没有喝呢。” 大当家一拍大脑门:“好好好,喝酒。”说着就叫外面的人去拿烧酒。 舒窈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肚子,咬着嘴唇,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今日都没有吃东西,肚子有点饿。” 大当家又让人烧了一桌好菜来。 舒窈把两只酒杯倒满,他拿起酒杯的时候手竟然有些抖,平生喝过的酒无数,但交杯酒还是头一遭。 喜烛在呲呲的燃烧,他一口饮尽,舒窈借着袖子的遮挡,把酒全部倒在了衣袖上。 喝完酒之后,大当家催促她赶紧吃菜,吃完菜他要办正事了。 舒窈笑了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美人倒酒他自然不会推脱,于是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红喜烛已经见了底,舒窈也越来越急,两瓶酒都下肚了,他怎么看起来一点醉意都没有呢。 或许是因为着急,她额头细汗涔涔。 大当家看她一眼,眼底欲|望渐重,他直接打横将她抱起,这次动作变得轻缓起来,没有像上次一样粗鲁的把她丢到床上。 舒窈一颗小心脏砰砰直跳。 他迫不及待的去解她的衣裳,外衣被舒窈系了一个死结,他解了许久,最后耐心耗尽,直接“划拉”一声,衣服在他手中成了破碎的布料。 舒窈因为极度恐惧而微微发抖,她看到自己藏在衣袖里的那块碎瓷片落在不远处,她摸到瓷片,闭着眼睛一划。 有温热的液体落到自己脸上,她紧张而又恐惧的睁开眼,只见大当家的手掌心被自己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正不断的往外冒着。 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只有那对燃烧的喜子还在不停晃动。 “贱人。” 大当家气极,扬起手掌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舒窈被直接扇下了床,脑子发懵。 大当家提起她的衣领,恶狠狠的说:“敢反抗我,你的下场会和那些女人们一样。” 舒窈此时也不装了,直接大笑起来。 大当家把她重重的丢在地上,气急败坏:“你在笑什么?” 舒窈眼睛直直的看向他:“我在笑你。” “贱人。”他又想上去教训她,可是刚走两步,他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前面的人出现了重影,他使劲摇了摇脑袋,可身子还是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舒窈从地上爬起来,踹了他好几脚:“你*个无恶不作的人渣。” 幸好水仙给了她一包安睡粉,她刚刚趁大当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倒在了酒里。 此地不宜久留,她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可是刚出门,就看到不远处火光冲天,照亮了一方夜色。 这天晚上,大多数的人都喝的烂醉如泥,只有十几个山匪提着水在救火,舒窈躲在柱子后面观察情况,只听见那几个山匪说。 “七当家的屋子好好的怎么会着火?” “别多说了,快点救火,七当家还在里面。” “要不要去禀报大当家。” “快去。” 完了。 舒窈双手合十,希望那大当家慢点醒,可是水仙告诉过她,那药只有半刻钟的效果,她必须尽快逃出去。 她看着那座着火的屋子,大火熊熊而起,不出片刻屋子就会被彻底烧成灰烬,她转身刚想离开,突然,电光火石间想到了那日后山上山匪的话,季时净被送给了七当家。 她重新看向那处火光,那他岂不是现在也身处火海? 想到这,舒窈不敢耽搁,急忙朝着那座着火的房子而去。 正文 第十四章 屋子被烧得横梁尽落,越来越大的火往旁边蔓延,舒窈被刺得睁不开眼睛,她抬手挡住烈烈火光,脚步不敢往前移动半分。 这么大的火势,要是里面有人估计早就被烧成灰烬了。 屋子前面的山匪们也都一脸惊恐地看着七当家着火的房子,一个个的也不敢进去救人,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都默契的去井里打水救火了。 舒窈也不由得一阵担心:[系统,怎么办?这么大的火根本进不去啊。] 系统提醒她:[主人,你的生命值和季时净的绑定在一起,一死俱死,可现在你还好好的站在这里。] 舒窈一拍脑袋,随即反应过来,这么说来季时净可能不在这屋子里,那他会去哪里?她躲在暗处,心下一合计,还是去找找他吧,她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山上。 她迈开脚步,在半燕寨小心翼翼的寻找起来,她不认得路,所以每走一步,都要记下路形。 走到吃酒的大堂,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喝醉的山匪,那几个季府的家丁也都抱着酒坛子宿醉在地上,嘴里还在嘟囔着季府的坏话。 舒窈谨慎的跨过这群人。 可突然。 她的脚踝被抓住了,舒窈定住,吓得一身冷汗,她慢慢回头向下看。 只见一个山匪闭着眼睛,胡言乱语的在说什么,另一只手也在空中挥舞,意识不清。 她狠狠松了一口气,挣脱开他的束缚,不动声色的往前走。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舒窈心里也越来越急,系统赶紧提醒她:[主人,在这里呆的越久就越危险。] 舒窈自然明白,她耽误了这么久,大当家估计也快醒了,此地不宜久留,可季时净……或许人家已经跑出去了,她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她凭着记忆里的路线原路返回,由于寨子失火,哨岗处的山匪也去救火了,这倒给了舒窈逃跑的机会,她提起裙摆,快速的朝寨门外跑去。 刚跑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以及一道愤怒的声音:“贱娘们,竟然敢跑,抓回来我弄死你。”是大当家的声音。 舒窈心里暗叫不好,她看了眼四周,发现并没有什么可以躲避的地方,于是一咬牙,跌跌撞撞的爬上哨岗,然后整个人蹲藏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 大当家的马蹄停在寨子口,他还带了四个山匪。 舒窈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大当家手上拿着一把反光的利斧,表情犹如地狱里的阎王,他握着斧柄的骨节咯咯作响,一双老虎一样的眼睛看向下山的两条路,似乎是在判断舒窈会走哪一条。 一个非常有眼力见的山匪凑上前:“大当家,那女人对半燕山不熟,但小的认为,她肯定不敢走大路。” 大当家活动了一下脖子上的筋骨,恶狠狠的看着另一条小路,二话不说一夹马腹,马儿长鸣一声,一伙人风风火火的下了小路。 听到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舒窈探出脑袋,目送着大当家一行人走远,直到完全听不到声音她才慌忙的跑下哨塔,往另一条大路上逃命。 天色黑暗,大路也凹凸不平,路上碎石奇多,加上大雪过膝,舒窈跑得急,跌跌撞撞的摔了好几跤,膝盖处磕出了血,隐隐作痛,她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活下去。 不然被抓回去她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她不是这本书里面的主角,必然不会有主角光环,所以她必须得靠自己逃出生天。 …… 另一边。 大当家他们一路追出去十几里,可依旧不见舒窈的身影,况且这条小路没有什么可以隐身的地方,他立马意识到追错路了,赶紧调转缰绳往另一条大路上追去。 刚开始建议走小路的山匪,此时窝到队伍最后面,生怕大当家来找他麻烦。 凌乱的马蹄声撕破了黑夜的宁静,像是夺命的恶曲。 夜晚气温骤降,舒窈身上单薄的嫁衣根本不足以御寒,加上鞋子已经被雪水浸湿,脚没有了任何知觉,两条腿也止不住的打颤,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她真怕自己还没下山就冻死在这座大山里。 可她不敢停下,拖着伤腿在雪地里面艰难前行,她目视前方,所以没有注意到路面的情况,脚下一个不注意,被横在路上的一个“东西”给绊倒了。 舒窈“哎呀”一声,手也被地上的碎石划了一个口子,这下好了,不光脚受伤了手也挂彩了,她对着伤口呼了两口气,好在伤口不深,她撕下一截衣摆简单包扎了下。 然后气愤的踹了那个“东西”一脚。 可一脚下去她立马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脚下的东西软软的,不像是石头或者是树枝。 她试探性的用脚去碰了碰那个“东西”,还真是软乎乎的,又伸手摸了摸……怎么感觉是个人,她吓得连退好几步。 大晚上的,地上怎么躺了个人?活人还是死人? 她呼吸急促,站起身想也不想就打算离开,可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被大雪覆盖,看不出样貌。 如果人还活着,躺在这冰天雪地里一晚上不死也得残。 舒窈心里很是纠结,她现在自身难保,更别说去救人了,她也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想到这,她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去。 十几步后,她还是停了下来,她虽然不想多管闲事,但她真的做不到见死不救。 舒窈转身跑回去,她蹲在那人身边,伸手拨开他面上的寒雪,白雪的光照在他脸上,她指尖颤抖,定定的看着地上那人的样貌。 病态苍白的面颊,容貌胜过女子七分。 如此引人注目的长相不是季时净还能是谁。 他果然已经跑出来了。 舒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在寨子里的每一刻都想着要救他,可他却舍弃自己而逃,说真的,在这一刻,她竟感到了一点点心寒。 不过幸好季时净逃出来了,她的命也保住了,所以她该庆幸。 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系统有些担心的问:[主人?] 舒窈叹了口气,微微一笑:[没事。] 她探了探季时净的鼻息,气息非常微弱,还好没有死,她清理干净他身上的落雪,吃力的把他放到背上,一开始由于重心不稳,她跪倒在地。 舒窈深呼吸几口气,顶着腿上的剧痛站起来,她不信她今日会死在这里,一定会逃出去的,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孱弱的少女背着病弱的少年,脚步颤抖但步履坚定,在雪地里留下一路痕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舒窈已经精疲力尽,她脸色发白,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季时净在她背上慢慢往下滑,她抓着他的手臂,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不让他摔在地上。 寒风肃肃,携着一阵马蹄声。 舒窈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心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这条路宽敞无比,没有任何能隐身的地方,旁边就是万丈悬崖,她闭了闭眼睛,不断的做着心理建设,祈求刚刚自己听到的声音是一场幻觉。 可显然不是,耳边传来烈马的嘶吼,她的脚也越来越软,最后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季时净顺势滚到悬崖边。 舒窈不敢转身,怕看到那张比阎王还恐怖的脸,她爬到悬崖边,把季时净往里拉了拉。 后面的马蹄声已经停了下来,舒窈浑身发抖,恍惚间,一把斧头向她劈来,堪堪停在了她的脖颈间。 舒窈仰着头,目光却是看向横在脖子上的那把斧头,眼神里面全是惊恐,差一点点,她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她缓缓移动目光,看向坐在马上的那个人。 他果然还是追上来了。 大当家嘴角裂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手上微微用力,锋利的斧头瞬间划开了舒窈的脖颈,细细的血珠滴滴冒了出来。 对于这点皮外伤,舒窈察觉不到疼,这点疼根本比不上心里的恐惧。 大当家收回斧头,看着上面的艳红,冷冷一笑:“你不是挺能跑的吗?接着跑呀。” 她捂着脖子不吭声。 大当家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她,眼里是掩饰不了的愤怒:“我倒是小瞧你了,竟然放火烧了我的半燕寨,老七还被你烧死在了房子里,我要用你的血给他陪葬。” 舒窈思绪渐渐清晰,她看向躺在地上的季时净,这把火会不会是他放的?片刻后,她目光直直的看着大当家,语气不平:“你们半燕山的匪徒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残害无辜、坏事做尽,死有余辜。” 大当家不可置信的瞪着她,以前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女子此刻竟如此大胆的挑衅他,他实在忍无可忍,掏出马鞭狠狠的打在舒窈身上。 鞭子破风,力道之大。 肩膀处传来火辣辣的疼,她背后冷汗涔涔。 大当家目光又往旁边一瞥,似乎是才发现躺在地上的季时净,他又抽出一鞭,昏迷中的季时净活生生挨了一鞭子。 或许是太过于疼痛,他眉头微蹙。 舒窈上前护着他,对上大当家吃人的目光:“我跟你回寨子,你放过他。” 大当家目光在舒窈和季时净身上来回流转,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大笑两声,可是笑声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贱妇,原来你早就和他苟合到一起了,好得很,好得很。” 舒窈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他,真是胡说八道。 大当家对后面的人吩咐:“把他们两个绑回去。”想了想,他又残忍的说,“用两匹烈马拖着。” 说完,两个山匪下马,他们手里拿着两捆粗绳,光光凶狠的朝舒窈和季时净走去。 大当家掉转马头,慢悠悠的往回走。 后面传来一阵不小的声音,但他认为他们掀不起什么水花,便也没放在心上。 可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后面山匪大叫:“不好了。” 大当家连忙转身,就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往崖下坠去。 舒窈紧紧的抱着季时净,她的世界只剩下了风声,下坠的失重感让她失去了意识。 大当家看向悬崖底下,恶狠狠的往下吐了一口唾沫。 “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文 第十五章 “哥哥,她怎么还不醒?都昏睡一天一夜了。” 耳边传来一道略显担忧的声音。 舒窈头疼欲裂,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难受,她费力的掀开眼皮,视线朦胧一片,只能看清楚床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她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个字,身体支撑不住再次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她口渴的厉害,喉咙像火烧一样,挣扎着睁开眼,周围的事物在她眼里慢慢清明起来,她小心的打量起四周。 屋子光线很暗,墙壁都是用黄土烧制而成,里面的家具只有摆在前面的一张桌子,和她现在躺的床。 舒窈轻轻吐出一口气,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黄土窑,意识渐渐回笼。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舒窈偏过脑袋去看,一个穿着粗麻棉衣的少女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正踩着黄土进来。 二人四目相对,少女大惊,又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边跑还不忘边喊:“哥哥,人醒了。” 门口又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位黝黑的青年和刚刚那个少女一起走了进来,青年先看了床上的舒窈一眼,转而从窑台上拿起一盏积满淤尘的油灯用打火石点燃。 灰扑扑的房子总算明亮了一些。 少女端着药站在床边,有些局促的开口:“你……你先把药喝了吧。” 舒窈“嗯”了声,想坐起来,但一动,身上的骨头就隐隐作痛,她忍着疼痛半靠在床榻上,接过少女手中那只残缺不堪的碗,碗里装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中药的苦涩味瞬间充斥了整个鼻腔。 缓了这么久,舒窈也总算有了点力气。 自己从悬崖摔下来后估计是被面前的这两个人救了,幸好,没有再次落入贼人之手。 她看着眼前淳朴的两个人,轻声道了一声“谢”,随后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中药很苦,她抿着唇,破碗被她捧在掌心,微微愣神的功夫,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事,神色焦急的询问面前的女孩:“请问你们还有没有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那位青年抢先一步说:“姑娘放心,那位公子正在偏房,只不过现在还没有醒。” 舒窈捂着胸口,有些心悸,还好季时净没死。 青年又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舒窈:“姑娘,你和那位公子为何会摔在悬崖下?”话里有明显的探究。 舒窈叹了口气,气若游丝地说道:“我们姐弟上山途中,不幸遇到了歹人,挣扎之际被推了下来。” 说罢,她声音有些哽咽,是真的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想被二位所救,感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青年摆摆手:“姑娘客气了,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舒,公子呢?” 青年随即答道:“舒姑娘叫我乔六就行,”说完指着旁边的那个小姑娘,“这是我的妹妹阿柒。” 舒窈点点头:“有劳乔大哥和阿柒姑娘了。” 乔六摆摆手,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严肃的说:“舒姑娘,这段时间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养伤,切不可走出院子让别人瞧见。” 然后他又对阿柒说:“阿柒,你在这陪这位姑娘吧,等一会开饭了我再叫你们。” 名叫阿柒的少女点点头。 屋子里只剩下了舒窈和阿柒两个人。 舒窈问道:“阿柒姑娘,请问这里是哪里?” 阿柒听她声音干咳嘶哑,于是给她倒了一杯水,把水递给她后才说:“这里是山神村。” 她抿了一口水,火热的喉咙总算清凉了一些,于是又继续问:“那这里离京城远吗?” 阿柒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舒姐姐,我没有去过京城,不知道我们这里离京城远不远。”说完不好意思的捏着衣角。 舒窈握着杯子的手一顿,随即笑了笑:“没事,我也就随便问问。” 阿柒看了眼舒窈身上穿着的红色衣裳,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衣服的料子:“舒姐姐,你这件衣裳好像是嫁衣,原以为……”她立马止住话头,没有再说下去。 一开始,她和哥哥是在山底的草垛上发现的二人,幸好山崖下面有这个草垛,不然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在看到舒窈身上穿着红嫁衣的时候,她和哥哥下意识的认为这是一对逃命鸳鸯。 哪晓得人家只是姐弟。 阿柒收回手,尴尬的笑了两声。 舒窈有些不明所以,只当她是喜欢这件衣裳。 “如果阿柒姑娘喜欢,拿去就好。”说着便把身上的大红外衣给脱了下,只是上面沾染了一些血迹,她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阿柒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但眼神却一直盯着那件嫁衣,从小到大,她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衣裳,身上的这件灰布袄子已经穿了五个冬日了,上面的补丁数不胜数,她也想穿漂亮的新衣裳,可是……她低下头,神情落寞。 家里条件不好,都是靠哥哥上山打猎养家糊口,她应该懂事一些。 见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摆,舒窈说:“阿柒姑娘,等明日我把这件衣裳洗干净了送给你,就当是报答了你的救命之恩。”她当然知道这件衣服是不足以报答他们的恩情,她只是找个借口让阿柒收下这件衣服罢了,因为她看得出来阿柒很喜欢。 阿柒听后眼睛一亮,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外头响起一阵劈柴的声音,阿柒说:“舒姐姐,你再躺一会儿,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帮哥哥做饭。” 舒窈点头。 外面很快响起了燃火的声音,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床,由于膝盖处有伤,一不小心跪在地上,伤口上染了些许泥土,她疼的“嘶”了一声,轻轻拨开黄泥土,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院子里,青年正在杀鸡放血,阿柒不断的往灶里面塞刚刚劈好的木柴,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自己,舒窈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很小的院子,院子都是用泥土砌成的,围墙不过半人高,中间的大门摇摇欲坠,此时正吹着风,左右两扇门不断的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缓缓朝着灶台边走去,捡起地上的木柴扔到灶火里面。 阿柒一惊,连忙说道:“舒姐姐,哥哥说你摔到了骨头,不易多走动,快回屋里躺着吧。” 舒窈摇了摇头:“不碍事,对了,我担心我弟弟想去看看他。” 乔六闻声回头,指着另一座破小的屋子说:“舒公子就在那间屋子里。” 舒窈一愣,也没纠正青年,舒公子就舒公子吧,反正他们现在是姐弟。 乔六给阿柒使了个眼色,阿柒立马会意,小跑着把那盏油灯取过来递给舒窈:“舒姐姐拿着灯吧,房子里暗,莫要摔跤了。” “谢谢。” 阿柒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又去帮着乔六做饭了。 舒窈搂了搂身上的衣服,提着油灯走进屋里,这屋里比她睡的那间还要简陋,只在最里面摆了一张床,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影时,不禁感叹,这季时净真是命大,原本身体就虚弱,季府里面的人都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可是他在半燕寨走了一遭,又晕在雪地里数个时辰,还和自己一起摔下山崖,都这么折腾了,依旧还有一口气吊着。 怎么看怎么不像系统说的两章就下线的人,她不禁有些疑惑。 走到床边,把油灯放下,季时净面颊苍白,嘴唇更是惨白一片,此时他眉头紧紧皱起,嘴里似乎正在喃喃说些什么。 舒窈俯下身,想听清楚他的话。 油灯在旁边闪着微弱的光,季时净半张脸沉浸在黑暗之中,黑暗与光明交织,照得他的脸如山川沟壑般挺拔。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 舒窈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脖颈处,他忽然睁开眼,一双手紧紧的掐着她的脖子,一双黑瞳冷的吓人。 舒窈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窒息感就向她袭来,挣扎间,她看向身下的人,瞳孔一缩,感觉此时的季时净不像是一个活人,更像是一个无情的傀儡,他面上没有一丝情感,只是木讷的掐着她的脖子。 平时一个病怏怏的人,此时手上的力气却出奇的大。 舒窈想发出声音,但说出的话却被掐灭在了喉咙里,只能伸出手不断的扒拉着他。 她的脸渐渐成了猪肝色,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小,就在她以为要折在季时净手里的时候,他突然就松了手。 舒窈跌坐在地上,手摸着脖子不断的咳嗽,脸色渐渐正常起来,她眼里全是泪水,抬头,有些害怕的盯着季时净。 季时净坐了起来,沉默的看着舒窈,垂在被子上的手紧紧攥成拳,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那双眼睛细看之下竟有了一丝丝波动。 舒窈从地上爬起来,没好气的说:“要不是我,你早就冻死在半燕山上了。”她也是有脾气的人,刚刚被他掐脖子的瞬间,她真的后悔了,后悔救了这只白眼狼。 季时净沉默。 她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深呼吸几口气,转身出了门。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季时净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心绪复杂。 她刚出门,系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经检测,信任值为5%。] 舒窈脚步一顿。 …… 灶台旁边有个小棚子,乔六把烧好的饭菜都搬到棚子里。 舒窈本来还气呼呼的,但是一看到桌子上香喷喷的美食,她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穿到书里的这几天,真的就没正儿八经吃过一顿好的。 阿柒盛好饭摆在桌上,看着桌子上的那碗鸡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虽然她哥上山打猎,但是打来的猎物都会卖出去,一年到头家里吃肉的次数屈指可数。 算起来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沾过荤腥了。 乔六敲了一下她的头,语气却是宠溺:“发什么呆呢?去搬几张椅子过来。” 阿柒回过神,连忙找椅子去了。 乔六又转身对舒窈说:“舒姑娘,家里只剩下这一只野鸡了,不要嫌弃。” 舒窈连忙摆手:“怎么会,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 乔六一怔,招呼她坐下。 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子旁,阿柒舀了一碗鸡汤咕噜噜喝起来,舒窈也小口的吃着菜。 乔六问:“刚刚舒姑娘进去的时候舒公子可醒了吗?”他想着,要是醒了刚好可以过来一起吃饭。 舒窈咽下嘴里的鸡肉:“他还没醒呢,没事,我们先吃。” 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用管他,他命大的很,饿不死。” 撑着身子走到门边的季时净听到这话,扶在门框上的手悄然用力,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但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寒风里,他又默默走了回去。 一碗鸡汤下肚,舒窈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她想起乔六刚刚在屋子里面说的话,好奇的问:“刚刚乔大哥为何提醒我不能出院子?是有什么顾忌吗?” 听她这么问,乔六放下碗,面色沉重,连一旁的阿柒也哆嗦了两下,眼里的恐惧一闪而过。 良久,他才说:“其实……我们这个村子不太平。” 正文 第十六章 舒窈放下筷子:“乔大哥,村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乔六拧着眉,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舒姑娘,等你们姐弟二人好些了就早点离开吧,其他的不要多问,不然可能会引祸上身。” 阿柒一直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鸡汤,心不在焉。 见如此,舒窈便不再询问。 乔家兄妹吃完之后,把锅子里面温着的鸡肉端出来,又盛了一碗白米粥,抬脚走向季时净的屋子,舒窈喝下最后一口鸡汤忙接过:“乔大哥,你们去休息吧,我来。” 或许是夜已深了,寒风又裹挟着白雪簌簌而来,屋子里的油灯也断断续续,人影虚摇,十分模糊。 舒窈把盘子往床头一放:“我知道你醒了,快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她,撑着床榻缓缓坐起身,面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修长苍白的手指刚要接触到碗沿时,又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眼里泛起一层水雾。 舒窈看他这样,不禁有些担心,低下头恰好与他对视,或许是因为刚刚咳过,他的眼尾还带着淡淡的红痕,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这抹红色突然变得明丽起来,加上两颊上的红晕,活脱脱一个惹人怜爱的病美人。 舒窈愣了两秒,才发现他此时的不对劲。 随即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猝不及防的被烫了一下,她连忙收回手,眼里全是担心。 “你这是发烧了,快躺下。” 季时净身体没有多少力气,只能任她摆动。 “我去给你找点药。”她说完就跑了出去。 直到她的衣角消失在门口,季时净抬手抚上额头,幽幽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额上似乎还有刚刚的冰凉之感,她的手,好凉。 舒窈出来时,看到阿柒正在水池边洗碗,她走过去帮她一起,然后问道:“阿柒姑娘,你们家可有治疗风寒的草药?” 阿柒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看了眼舒窈,把手贴在她的脸上,嘴里呢喃:“舒姐姐,你没发烧呀?” 舒窈苦笑一声:“是我小弟。” “啊?”阿柒反应过来,“我们家也没有草药,我去李婶家找我哥哥,让他想想办法。” “舒姐姐,你先别担心,我哥哥很厉害的,他一定有办法。”说完解下围裙,从灶台里面拿出一根火把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舒窈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乔家兄妹是真正的良善之人,等以后有机会自己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她默默把碗池里面的碗洗干净放进橱柜里,刚做完这些事,听到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口出现了乔六和阿柒的身影,两人气喘吁吁,想必是一路跑回来的,乔六手里还拿着一把像草一样的东西,他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给舒窈看:“舒姑娘,这些是治疗风寒的草药,我们村子有人得了风寒都是用这个药治的。” 草药根部还带着泥土,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杂草,乔六怕舒窈怀疑,于是向她解释。 舒窈接过草药:“多谢乔大哥和阿柒姑娘。”说完将药洗干净后放到锅里用小火慢炖。 乔六把药送回来后又出去了,只有阿柒坐在舒窈身边,两人时不时往灶台里面添几根柴火。 从阿柒口中,舒窈知道了她从小便没了双亲,上头五个哥哥因为天灾人祸也相继离世了,只剩下她和乔六一直相伴至今。 舒窈温柔的摸了摸阿柒的头。 阿柒仰着小脸问她,语气里满是憧憬:“舒姐姐,京城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听村里老一辈的人说京城都是有钱人住的地方,那里全是酒楼茶馆,每个人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绫罗绸缎。 繁华京城,金迷富贵。 舒窈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本也是住在乡下,只有成婚那一日才来到京城,而她自己也没好好看过京城的繁华。 所以面对阿柒的询问,她一时语塞,不过片刻功夫,她笑着说:“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带你去京城玩好不好?” “好。”阿柒笑容明媚,“舒姐姐,我们拉勾。” 舒窈笑了笑,将手伸出去。 小姑娘欢天喜地,就连火星子落到了衣裳上也没有发觉,等反应过来之后衣服已经被烧了一个洞,舒窈连忙帮她灭火。 阿柒有些尴尬:“舒姐姐,我就是太高兴了。” 煎药过程漫长,旁边的小姑娘直打盹,舒窈让她先去休息,阿柒打着哈欠回了房间。 眼看药煎的差不多了,舒窈舀了一碗出来。 季时净此时已经烧得全身滚烫,他长眉紧蹙,嘴里喃喃自语,灼热的汗珠从额上一滴滴落下。 舒窈吓了一跳,叫了他两声,没有任何反应。 她赶紧把药给他喂下去,可是药不进喉,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 眼见这行不通,她一只手端起碗,另一只手捏着季时净的双颊,迫使他张嘴,然后把一碗药慢慢的灌了进去。 季时净喉结滚动,呛了几声出来,但好在总算喝进去了。 舒窈松了一口气,用衣袖帮他擦掉嘴角的药汁,然后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守着他。 依他现在这个情况,她不敢离开半步。 季时净双手紧紧抓着床单,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一张一合,舒窈凑近去听,却什么都听不清。 她强打起精神,头靠着床沿,安静的陪着他。 子时已过,舒窈昏昏欲睡,上下眼皮直打架,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非常昏暗,到处是弥漫的大雾,她一个人在雾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不远处闪着一点亮光,她一喜,迈开步子朝着亮光跑去。 亮光越来越小,最后汇聚成了一点小小的火苗,周围的景象大变样,不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空灵世界,而是一间又破又小的屋子。 屋子里很暗,只有摆在桌上的蜡烛燃着微弱的火光。 舒窈打量起四周,屋子空空荡荡,到处破破烂烂,此时正值冬季,墙面四处漏风,屋檐上的瓦也少了几块,雪水趁机落在床榻的被褥里,被褥湿了大片。 她想开门出去,可是无论怎么用力面前这扇破烂的门依旧纹丝不动,就在她后退几步准备将门踹开的时候,门从外面缓缓打开了。 := 只见一位十分美艳的女人一手拿着木盆,一手扶着腰,慢吞吞的走了进来。 她孕肚高耸,隐隐有临盆之势。 女人生的很美,即使未施粉黛也美的不可放方物,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如西域的黑宝石一样,最让舒窈震惊的是,女人的容貌竟然和季时净有八分相似,隐约间,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女人揉了揉腰,拿着木盆往床边走,径直从舒窈面前走过去。 她把木盆放到雪水落下来的地方,看着被水打湿的被褥,无奈的叹了口气。 然后又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没有完成的针线活,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桌边坐下,就着那微弱的烛火,将手里未完成的绣品打开绣了起来。 舒窈也来到桌边,伸出手在女人眼前晃了晃,女人没有任何反应,她尝*试着叫了两声,依旧石沉大海。 她明白了,女人根本就看不到她。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看着周围阴冷的环境,她咽了咽口水,尝试呼唤系统:[系统,我现在这是在哪?] 系统像是刚睡醒,声音倦倦的:[主人不要慌,你在季时净的梦里,你身处的这个场景正是十几年前的季府。] 舒窈明白了,看着面前的这个和季时净八分相似的女人,她更加肯定了心里的猜测。 她再次问道:[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系统没了声,舒窈摇了摇头,真是不靠谱。 她想去外面看一看,但刚走到门口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弹了回来,她不信邪多试了几次,却一次比一次弹的狠,最后一次直接摔到了地上。 舒窈揉了揉屁股,老老实实的呆在女人旁边。 女人正在绣小荷包,篮子里已经绣了好几个,舒窈坐在旁边,看着小荷包上栩栩如生的花样,她拿起来一看,可刚拿起来,就看到女人一脸惊恐。 舒窈立马反应过来,女人看不见她,只能看到自己的荷包莫名其妙飘在空中,任谁看到都会害怕吧。 她连忙把荷包放回去。 女人也只是愣了一会儿,之后又继续绣了起来。 半夜时分,蜡烛已经燃尽,舒窈撑着桌子打盹,女人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把绣好的荷包收起来后才上床休息。 第二日,房门被敲的震天响,舒窈伸了个懒腰,嘴里还打着哈欠。 女人急忙下床,从柜子里面拿出昨天绣的十个荷包。 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面相凶恶的婆子,她们嫌弃的看了眼女人,一把抢过她篮子里的荷包,不满道:“才做十个?” 女人许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语气虚弱,但声音却是难得的好听:“最近几日身子不爽利,所以慢了一些。” 两个老婆子相互对视一眼,拿出五十文递给女人。 就在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女人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衣袖,激动道:“一个荷包十文钱,还有五十文呢?” 老婆子扯回自己衣袖,语气甚是高傲:“你一个青|楼的下贱胚子,绣出来的东西别人都嫌恶心,给你点施舍就不错了。” 说完又往她脚边丢了两个馒头。 另外一个也帮忙附和:“要不是使用狐媚子手段勾引老爷,让老爷把你迎进府,我们大夫人也不至于病到现在还没好,真是个扫把星,我呸。” 看着两个婆子远去的身影,女人像是卸了力一样,靠着门板滑落在地,双手捂着脸小声的啜泣起来。 舒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安慰一下女人,但最后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好在女人并没有哭多久,下一刻她拿起掉在地上的馒头准备进屋,可刚站起来,就看到刚刚倒下去的地方涌出来大片血渍,与此同时,她的肚子也剧烈疼痛起来。 女人再次倒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护着肚子,嘴里不停的呼救。 舒窈急了,她蹲在女人身边,想扶起她,但一想到女人看不见自己,自己贸然行动可能还会吓到女人,于是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站起身,想去找人帮忙,可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听着女人痛苦的声音,她急得原地打转。 女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直接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来到不远处的树下扫雪,可他根本没注意这边的情况,舒窈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砸过去。 小石子刚好落在小厮的脚边,可小厮也只是一脚把石头踢开,然后低着头继续扫雪。 舒窈向他跑去,可是那股力量又把她带回了女人身边。 女人脸色越来越差。 舒窈看到被女人紧握在手里的铜板时,顿时有了主意。 正文 第十七章 她掰开女人的手心拿出那几枚铜钱,丢出两个在小厮脚边。 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厮以为是石块,刚准备伸脚踢掉,却忽然发现不对劲,他揉了揉眼睛,盯着那几个铜钱看了一会儿,然后大喜过望,连忙捡起来放入袖中,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就在他要继续扫雪的时候,看见前面不远处又有几个铜板掉在地上,他直接丢掉扫帚,喜滋滋的跑上前捡起,分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扫雪竟然能捡到钱,真是老天爷眷顾他。 他笑呵呵的收下,视线又往前看去,希望还能发现更多的铜板板。 一路过去,钱是没发现,倒是看见了一个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女人,女人下身的白衣已经被血染透,鲜血顺着台阶流到下面的雪地里,染红了一片白雪,看起来触目惊心。 小厮脸色一白,随即被吓得大叫一声,继而屁滚尿流的爬起来跑了,边跑边喊:“柳姨娘出事了,柳姨娘出事了。” 声音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舒窈蹲在女人身边,看着女人憔悴的面容,希望那个小厮能找人来救救这个可怜的女人。 可是等啊等,已经到中午时分,还是没有等来帮忙的人。 女人已经被痛晕了过去,舒窈把她移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她脸色越来越白,唇也像被打了一层白霜,呼吸愈来愈弱。 舒窈心里焦急,不停的往门口张望,如果再不来人帮忙,女人真可能会死在屋子里。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门口终于响起了嘈杂声,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她踏进门槛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时,怜悯的摇了摇头,然后拿出产具上前查看女人的情况。 舒窈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看样子这个人应该是接生婆,床上的女人有救了。 她走到门口,还看到外面廊檐下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是一个披着大氅的男人,男人约莫三十岁左右,五官平平,但身姿硬朗,此时他皱着眉,一脸的不悦。 在他旁边,舒窈看到了老夫人,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手里拿着暖炉,吊稍眼微微眯起,似乎是有些不屑,她对旁边的男人说:“老二,孩子生下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柳姨娘?” 男人眼里闪过一抹狠辣,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老夫人会心一笑,不再多言。 舒窈看的一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屋里的女人在拼命生孩子,屋外的人却想要她的命。 她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老夫人,虽说是母子,但两人长得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倒是心肠却同样的狠辣,让人不寒而栗。 她走到女人的旁边,心情复杂。 产婆伸手在女人肚子上摸了几圈,脸上表情越来越凝重,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了。 女人这时候也悠悠转醒,她配合着产婆的动作。 产婆:“来,用力。” “啊。”柳姨娘双手抓住枕头,呼吸急促。 为了防止她咬到舌头,产婆拿出一节木棍让她咬住。 香炉里的一支香已经燃尽,柳姨娘筋疲力尽的瘫在床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人也止不住的痉挛,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屋外的人似乎已经等不及了,只听见老夫人的声音传来:“生个孩子磨磨唧唧的。” 听到这话,柳姨娘咬牙一使劲,嘴里的木棒被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 产婆激动的说:“头出来了,再用力。” “啊。” 随着最后一声叫喊,柳姨娘彻底脱了力,浑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她表情空洞的盯着房梁,像是死了一样。 产婆手上抱着血淋淋的婴儿,面上焦急,孩子怎么不哭呢?然后伸手在孩子身上拍了几下,婴儿终于发出像小猫一样微弱的哭声。 她松了一口气,将孩子包好后抱了出去,对门外的男人和老夫人说:“恭喜老爷,恭喜老夫人,生的是位小公子。” 可是老夫人和男人脸上没有半分愉悦,反而满是嫌弃。 产婆感觉到不对劲,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男人匆匆瞥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孩,声音冰冷:“真是肮脏。” 老夫人也在一边冷嘲热讽:“青|楼女子生下的孩子可不就是脏吗。”然后看着身边的男人,“老二,这里风大我先回去了,记得今晚的事情做干净一点,别给人留下话柄。” 男人微微颔首:“儿子明白。” 老夫人走后,男人目光冷冽地看了那个孩子一眼,转而拂袖离去。 产婆叹了一口气,怀里的娃娃命不太好哦。 女人因为生产之痛已经晕了过去,孩子就在她旁边放着。 舒窈逗着襁褓里的婴儿。 婴儿很乖,不哭不闹。 她碰了碰他软乎乎的脸蛋,他小小的手在空中乱抓,牢牢抓住了她的手指,舒窈一愣,叹了口气,刚出生就遭到了自己父亲和奶奶的嫌弃,不知道季时净前十七年在这个大宅院里面是怎么过来的。 深夜已到,屋子里突然闯出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他们拿出一张破草席,把还在昏迷的女人放到草席上裹起来,之后像做贼一样走了出去。 舒窈想上去阻止,但自己的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人被那两个人抬走,她忽然想起中午男人抹脖子的动作,心里一阵害怕。 这女人怕是凶多吉少。 她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季时净,感叹他身世可怜。 桌上的蜡烛光亮越来越模糊,她意识一转,眼前突然换了副场景。 阳春三月,正是极好的天气,面前的小花园里有一个正在放风筝的小孩,一群丫鬟婆子围着他转,生怕他摔了磕了碰了。 在不远处的凉亭里,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品着手里的茗茶,面容慈爱的看着那个放风筝的男孩。 男孩在草地上欢快地跑着,忽然手里的风筝线断了,风筝掉在了假山后面,一群小厮想去帮小公子把风筝捡回来,哪知他自己一个人先跑了过去,还不让其他人跟着。 他们也只能守在原地。 他身影消失在假山后面。 可不到一会儿,他就哭着跑出来,说假山后面有个坏孩子。 眼看着小公子哭的伤心,小厮们跪了一地,凉亭里的那位妇人也匆匆上前,把孩子抱在怀里安慰:“誉儿怎么了?” 季誉指着假山后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那里有个坏孩子,他抢誉儿的风筝。” 妇人一听,也是来了火气,于是带着一群仆人气势汹汹的走到假山后面,等看清楚山后面的人时,妇人突然掩着帕子咳嗽几声,尖细的手指指着他:“不在你自己院子里呆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她面前站了一个穿着破烂的小男孩,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脏兮兮的,只有那一双眼睛深沉黑亮,他把风筝还给季誉。 可是季誉看到风筝上那两个黑手印时,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风筝脏了,我不要了。” 妇人连忙哄他,同时还不忘瞪一眼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或许是知道做错了事,低着头盯着从鞋里面露出来的脚趾,有些不知所措。 妇人声音怨恨:“你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说罢抱着季誉头也不回的走了。 原本还欢声笑语的花园此时格外安静,小男孩盯着手里的风筝发呆。 舒窈看着幼小版的季时净,想上去安慰两句,却发现徒劳无功,他根本看不见她,也感受不到她。 他拿着风筝走了,脚步沉重,背影孤寂。 他一开始没有名字,直到要上族谱,季老爷才勉为其难给他取了个名字,希望他能够洗清身上的罪孽与肮脏,于是便有了“时净”二字。 季时净回到自己住的小破屋,把手里的风筝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小小的孩子,坐在凳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季老爷知道了这件事情后,动用了家法,季时净弱小的身躯生生挨了五十鞭,最后血肉模糊,旁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老爷下手太狠。 所有人都以为小小的他会死在刺鞭之下时,季时净又顽强的挺了过来,只不过这次之后,他的身体差了很多。 后来在一年冬日里,他身上的病情再一次加重。 这一日,季时净饿得厉害,他朝着后面的狗洞走去,一只体格硕大的黑狗正在津津有味的吃着盆里的剩饭剩菜。 他看到盆里的残食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冲过去,竟然一口就咬住了大黑狗的喉咙,大黑狗被激怒,张着血盆大口朝着季时净狠狠咬下去。 季时净用手臂阻挡,手被大黑狗死死咬住,顿时鲜血直流,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依旧咬着大黑狗的喉咙,不死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大黑狗终于倒了下去,嘴里呜咽几声之后彻底没了气。 季时净满嘴是血的爬到狗盆边,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舒窈看着,有些不忍,于是问系统:[我怎么才能帮到他?] 系统说:[这已经是发生过了的事情,再怎么阻止都是徒劳。] 舒窈:[我想帮他。]即使在梦里也好。 系统也只是回了句:[因果扭转不了。] 她深呼吸几口气:[事在人为。]就在她准备走过去时,发现双脚被钉在原地,移动不了半分。 系统:[主人,你只是在季时净的梦里,在他以前的十几年里,没有一个人真心帮助过他。] 舒窈明白了,因为他不相信会有人来拯救他,所以他感受不到她,她也帮不了他。 这时候,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熊孩子,看到季时净和狗争食的场面竟然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然后,季老爷就气势汹汹的带了一帮人过来,二话不说一脚重重的踹在季时净的心口上。 “你这个贱种,天宝因为你受了惊吓,我今日非要重重惩罚你,来人,将他绑起来吊到院中那棵大树上去。” 季时净捂着疼痛的心口,将狗盆里面的残食吃的一滴不剩。 今日终于吃饱饭了,真好啊。 后来啊,他被吊在槐树上,雪花落了一身,寒风吹的他的身体东倒西歪。 在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冻得像个冰块,下人们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人依旧没死成。 这次之后,季时净染上了体寒之症,身子愈发孱弱。 或许是怕季时净再出来丢人现眼,当天晚上,季老爷就把他关在屋里,这一关,就是整整好几年。 这几年的时间,他从没踏出屋子一步,外面的阳光是什么味道?风是什么味道?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别人对他的辱骂和轻视。 一些下人看清楚了他在府里不受宠,于是在受到主人家刁难之后,都会把气撒在季时净身上。 最严重的一次,他被打到吐了血,躺在床上七天都没有下来。 房子幽闭昏暗,他的性格也逐渐孤僻。 这几年里,他自生自灭,渴了就喝屋子里漏下的雨水,饿了就吃被抓住的老鼠,偶尔还有下人们端过来的剩饭剩菜。 每次夜晚蜷缩在床上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是锥心蚀骨的疼痛,忍不了的时候他就会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臂,转移疼痛,看着手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尖刀,他无数次想过匕首划过心脏是什么感觉。 他厌恶这个世间,可他还是想要努力的活下去,来这一遭,他偏要与不公的命运对抗。 画面一帧帧在舒窈眼前闪过,她摸了一下眼角,竟然发现自己流了泪。 他终于得了自由,外面太阳刺眼,他踏出屋子,忍不住抬手遮挡阳光,生长于暗处,他早已臣服黑暗,这身血肉连着筋骨,每一处脉络都见不得光。 他放下手,沉默的站在原地,许久之后转头定定地看向旁边的舒窈,眼里一片死寂。 舒窈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心里一咯噔,他是看见自己了吗? 正文 第十八章 季时净朝她的方向招了招手,一只通体黑色的乌鸦不知从哪飞了过来,稳稳当当的落在他肩上。 舒窈收回刚迈出去的步子,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原来他不是在看她啊。 他轻轻抚摸着乌鸦的毛发,微微抬头,火热的阳光落在他如深潭的眸子里,他闭上眼,转身回了屋。 这明亮干净的世界并不适合他。 又过了几日,主母中毒身亡的消息传来,季时净面无表情的坐在窗边,乌鸦安静的缩在他怀里,嘴角边淌着一抹鲜红的血迹。 良久,他才抬眼,起身打开窗,将乌鸦放出去,望着漫天的乌云,他勾唇一笑。 天,终于暗了。 舒窈静静的站在他身后,不知为何她忽然感觉有一阵阴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忍不住瑟缩一下。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季时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歪着头,嘴角依旧残留着刚刚的笑意,诡异又扭曲。 他慢慢靠近她,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脖颈,指尖流连。 舒窈被冷的一哆嗦,明明是六月的天气,可她却感觉如坠冰窟。 季时净揽过她的脖子,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处,舒窈很不舒服,这感觉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一样,苏苏痒痒,她难受极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听见他一声轻“呵”,语调极其清冷,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忽然像走马观花一样在她面前闪过。 舒窈彻底昏了过去。 …… “舒姐姐。” 耳边是阿柒的声音。 舒窈猛然回神,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脖子,还好还好,脖子还在,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问阿柒:“现在是什么时辰?” 阿柒笑了笑:“辰时。” 舒窈揉着脑袋,又想起了昨夜的那场梦,真实的感觉让她觉得那不是一场梦。 由于昨晚靠着床榻睡着了,她现在半边肩膀都是酸痛的,脖子好像也落枕了,她用手捶了捶。 阿柒看着床上的季时净问她:“舒姐姐,这个哥哥他没事吧?” 舒窈这时候才看过去,季时净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她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温度也降下来了:“没事。” 阿柒:“那就好”,然后拉着舒窈小跑出屋,语气兴奋,“舒姐姐,我哥哥昨日在山上打了一只雪兔呢。” 舒窈一出门就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用竹子编的草篓,一只兔子畏缩在里面,不断舔舐着受伤的左腿。 阿柒打开笼子,兔子受到惊吓四处逃窜。 阿柒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转头看向舒窈:“舒姐姐,这只兔子好像怕我。” 舒窈:“它们本就在林子里面跑惯了,自然不喜欢被束缚,而且兔子胆小,你可以慢慢接近它。”顿了顿,她继续说,“兔子的左腿受伤了,我们先给它包扎一下吧。” 阿柒这才注意到兔子脚上的伤口,惊呼一声:“哥哥下手也太重了。”说罢回房间找纱布去了。 舒窈轻轻安抚着受伤的小兔子,兔子见来人没有恶意,渐渐放松下来,任由舒窈把它抱出去。 阿柒也小心翼翼的给它受伤的那只腿缠上纱布。 舒窈往四周望了望,不见乔六的身影,于是问道:“乔大哥呢?” 阿柒包扎的手颤了颤,声音有些闷闷的:“今日村里有事,刚刚一大早就去祠堂了。” 舒窈点点头,刚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院门外面喊:“乔家阿柒,族公找你有事儿,现在速速去祠堂一趟。” 阿柒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她闭了闭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满脸恐惧:“好,我马上就去。”细听之下声音在微微发抖。 舒窈感觉不太对劲,她拉住阿柒的手:“出什么事了吗?” 阿柒勉强挤出一抹笑:“没事没事。”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转身提醒舒窈:“舒姐姐,你和那个哥哥千万不要出门,更不要让村里人看见。” 门开了又合。 舒窈把兔子放进笼子里,一颗心七上八下,心慌的厉害,她望着大门的方向陷入沉思,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 山神村祠堂。 今日雪倒是停了,但是寒风更甚。 祠堂大门紧闭,屋外的风顺着破旧的窗户灌了进去,一些站在窗户边的村民冷得直跺脚,双手放在嘴边不停的哈气。 祠堂里面挤了一群人,但是却异常的安静,连琐碎的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都面对排位站着,脸上表情各异。 族公站在最前面,他发丝花白,晒得黝黑的脸庞上沟壑纵横,下巴上留着一缕灰白的胡须,向前微微翘起,他已年过九十,整个人异常佝偻。 他对着排位烧了三炷香,把香插上之后才转身扫视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乔六身上。 此时,乔六已经被绑了起来,四五个大汉压着他,可即使是这样,他依旧在拼命挣扎,眼神向族公求饶。 族公捋着胡须,不轻不重的叹息一声,才开口缓缓说道:“乔家小子,这是祖宗的意愿,你万不可违背啊。” 此话一出,底下众人连忙起声附和。 “是啊是啊,阿柒是祖宗选中的人,说明她是有福之人啊。” “把阿柒献给山神,山神会保佑我们村子风调雨顺,乔家小子,你以后还可以说自己是山神的小舅子呢。” “……” 话匣子一打开,底下众人就说个不停。 但还是有人看起来面露同情,他们低着头,没有过多言语。 乔六嘴里塞着布条,只能无助的嘶吼。 族公咳嗽两声,众人立马安静下来,他让壮汉把乔六口里的布条卸下来。 乔六立马看向族公,因为情绪激动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族公,阿柒才十五……” 可是不等他说完,族公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开口打断:“乔六,这件事已成定局,两天后安排你妹妹出嫁吧。” 说完,他目光一闪,半威胁似的说:“你也不想让我们整个村子跟着你们兄妹俩遭殃吧。” 乔六神情绝望。 又有人说道,语气幸灾乐祸:“乔六,刚刚抽签抽到了你家阿妹,这就是命。” 他们山神村每年都会孝敬山神大人一个童女,以保佑他们村子来年风调雨顺。 他家的丫头今年也刚好十五,到了入选的年纪,抽签的时候他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的女儿被选上,但是幸好,当着祖先的排位抽签抽中了乔家的小女儿。 他现在心里别提有多庆幸了。 往年被送上山的童女到现在都杳无音信,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可不想自己的女儿去冒这个险。 就在这时,阿柒推门走了进来,大家伙自动让出一条道,有些人看好戏似的看着她,而有些人则目露怜悯。 阿柒一进来就看到被五花大绑起来的哥哥,她连忙跑到乔六身边,眼睛微红,双手摸索着粗绳,试着给他解绑。 几个大汉得到族公的指示后,便也松开了乔六。 乔六绳子被解开,他紧紧的抓着妹妹的手,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阿柒知道自己村子里面一直有献祭山神的习俗,眼下这个状况,她心里已经估摸了个七七八八了,她拍了拍哥哥的手,试图安慰他:“哥哥,放心。” 乔六看到自家妹妹这么懂事,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壮硕的男人眼角滚出一大滴泪,他再次看向族公:“族公,能不能我代小妹上山?” 族公睨着他:“山神要的是童女。” 乔六脸色灰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才能保住妹妹? 这一刻,他甚至想连夜带妹妹逃出村子。 一直低着头的阿柒此时抬头,对上族公锐利的目光:“族公,我嫁,你们千万不要为难我哥哥。” 族公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还是乔家丫头懂事,你上来,给祖先们烧柱香。” 阿柒麻木的移动步子,乔六抓住她,摇了摇头。 她苦笑一声,拿起三柱香就想拜,这就是命,她能怎么办呢,她得认命,不然就会连累哥哥。 却不想乔六一把将香抢过,拉着阿柒就往门外走,他想好了,就算是豁出他自己这条命,也要让妹妹平平安安。 族公最先反应过来,他气急败坏的吩咐那几个壮汉:“快…快…快点抓住他们,真是反了天了。” …… 舒窈正在熬粥,想着乔家兄妹等会回来就可以吃上热乎的东西,她刚起身想去另一边拿柴火,就看到季时净披着外衣依靠门框而站,眼神落在她身上。 舒窈恍惚间又想起了梦里的场景,他指尖的冰凉她现在还记忆犹新,突然就感觉有蛇在自己脖子上攀爬一样子,她不自觉的摸了摸脖子,努力扯出一抹笑:“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季时净虽然面色依旧惨白,但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他微微点头,抬脚向她走来,就在他越来越近的时候,舒窈后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季时净驻在原地,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舒窈拿柴烧火,继续做着手边的事。 灶台里面的火越来越大,系统声音也随着噼里啪啦的烧柴声响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主人,信任值又上升了。] 舒窈来了精神:[多少了?] 系统:[经系统检测,信任值为7%。] 舒窈点点头,心里暗暗高兴,她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季时净,忽然觉得他看起来也挺可爱的嘛,完全没有了梦里的那股阴森气。 招呼他过来,两人一起坐在灶台边取火。 季时净有些不解,刚刚还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的女人,此时竟然又换了副面孔。 果然,女人善变。 系统“啧啧”了两声:[主人,你这态度也转变的太快了。] 舒窈挑了下眉:[这不是信任值上升了嘛,心里高兴呢,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在半燕山救了他信任值才上升的呀?] 系统嗯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道。] 舒窈觉得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信任值上升了就行。 就在她高兴之际,不知哪里弹出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的打在她的腰上。 舒窈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季时净。 季时净有些懵。 “哈哈哈哈,让你尝尝我的飞弹。” 院墙上,一个调皮的男孩手里拿着弹弓,冲舒窈做鬼脸:“略略略。” 舒窈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哪里来的熊孩子,她作势拿起地上的火柴就要过去教训他,原本只是想吓一吓熊孩子,哪知道熊孩子跳下墙头,一溜烟就跑远了,边跑还边喊:“我要去告诉族长,乔家藏了外人。” 舒窈看着男孩越跑越远的身影,想起阿柒的嘱咐,把刚踏出院门的半只脚收回来,然后把大门紧紧关起来。 而祠堂这边,乔六尽管满身是伤,还是把阿柒小心地护在怀里,他怒视族长:“想要阿柒出嫁,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族长目光狠了很,缓缓吐出几个冰冷的字:“那就如你所愿。”说着朝其中一个大汉使了个眼色。 那个大汉立马心领神会,从桌底下抽出一把砍刀,众人看到砍刀脸色都变了。 阿柒吓坏了,连忙求饶,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族公爷爷,我嫁,求你不要伤害我哥哥,求你了。” 族公不为所动。 阿柒被其他人按住,那把砍刀明晃晃的落到乔六的头顶,乔六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对妹妹的不舍,他看着阿柒:“小妹,以后哥哥不能保护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天冷加衣,身子弱就要多吃饭。” 阿柒视线早已模糊,泪流满面,她摇头。 大汉举着砍刀刚准备落下的时候,门口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孩,正是刚刚趴墙头的熊孩子,他大叫着:“族公爷爷,我在乔六大哥家里发现了两个外人。” 正文 第十九章 小孩话刚说完就摔了一跤,直接给前面的族公磕了一个头,顿时头上就肿起一个包,疼得他哇哇哭。 众人听到小孩的话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脸色变了几变,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放到族公身上。 他们山神村是天神脚下的圣地,外人禁止踏入,因为他们觉得外来人会玷污他们的村子、亵渎他们的山神,说起来,村子已经有五十年没有来过外人了,所以这五十年大家过得顺顺利利。 他们觉得那是山神的庇护。 如今竟然有外人闯了进来,那还了得?想到这,大家都怨怼的看着乔家兄妹。 族公更是脸色发白,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拉起地上大哭的小孩,再次询问:“王家小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孩子正鼻涕眼泪一起流,话也回答的不利索。 王家妇人连忙上前护住自家孩子。 族公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向乔六:“你们真的在家里藏了外人?” 乔六和阿柒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紧张,知道此事瞒不下去了,乔六说:“族公,那两人是前几日我路过半燕山的时候在山底下所救,还请族公开恩,放过他们。” 族公冷笑一声,面上杀气突显,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了乔六的房子。 只留下两个壮丁看着乔六和阿柒。 阿柒擦干眼泪,问道:“哥哥,舒姐姐他们会有事吗?” 乔六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门口,以族公的手段,舒姑娘他们两人怕是在劫难逃。 …… 这边舒窈和季时净刚喝上热乎的粥,就见一群人闯了进来,他们不禁一愣。 乔家小院里来了这么一群乌泱泱的村民,狭小的院子顿时变得拥挤起来,他们个个面露不善,为首的是带着一身怒气的族公,族公看到舒窈他们,随即皱起眉头,大喝一声:“你们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山神村。” 面对他的质问,舒窈知道这群人来者不善。 季时净也把碗放下,将身上的衣服搂的更严实了一些。 族公让人搬来一把凳子,他坐下后仔细审视二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见二人不回答族公的话,同行的村民有一些怒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讨伐起来,刚刚那个告状的小孩此时窝在母*亲怀里,又朝着舒窈做鬼脸,一副欠揍的模样。 从众人的言语中,舒窈也听出了个大概,她心里顿时警惕起来,移动两步挡在季时净身前。 季时净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眉心微微一动。 族公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摸着胡须对舒窈二人说:“你们进了我们村,已经触犯了我们村的禁忌,来人,将他们两人绑起来关入祠堂。” 舒窈:“什么意思?乔家兄妹呢?”刚刚她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乔大哥和阿柒的身影,心里不由得一阵担心,害怕自己连累他们两个。 族公说:“他们二人带你们进村,已经违反了村子的规定,自然是要接受惩罚的。” 舒窈心里有些愧疚,果然是连累了他们,她试着谈条件:“我们现在立马出村,请你们放过乔家兄妹。” 族公听完后“哈哈”大笑了两声,他摇了摇头,嘴巴里面嘀咕了两句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能听得清。 他朝后招了招手,两个手拿粗绳的男人走上前,二话不说就把舒窈和季时净绑了起来,同时不忘在他们嘴上绑上布条。 寒风过后,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灶台上那两碗粥也早已经失了温度。 一只乌鸦落在灶台上,啄食着碗里的白粥。 舒窈和季时净被绑到祠堂,舒窈看到乔家兄妹的时候眼睛一亮,但嘴被绑住,她只能呜咽起来。 阿柒看到他们的时候站起身想上前,却被一旁的大汉给按了下去。 族公慢悠悠的进来,瞥了一眼地上的他们,淡淡留下一句:“两日后,乔家小妹嫁给山神,莫要误了吉时。”随后他话锋一转,“至于这两个外来人,男的就留在村里当劳力,女的一并穿上嫁衣送给山神。” 嫁给山神?什么玩意儿? 舒窈有些疑惑。 一行人走出祠堂并落上锁,舒窈四人被关在里面,每个人都被一根粗麻绳给绑了起来。 她看向乔六和阿柒,想要开口说话,阿柒看出了她的意图,绕到舒窈背后,用嘴帮她把布条解开。 舒窈迫不及待的问出心里的疑问:“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们是不是连累你们了?”言语中充满了自责。 阿柒摇摇头,张了张嘴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还是乔六把话接过来,他声音有些丧气:“此事说来话长,舒姑娘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这个村子不太平。” 舒窈点点头,她记得。 他叹了一口气,把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她听。 舒窈越听越气,忍不住出声:“那也就是说,每年你们村都会献给山神一个童女?” “而且被献出去的童女都会离奇失踪,最后连尸骨也寻不到?” 乔六点点头。 舒窈觉得这件事情有点蹊跷,她以前听说过在西北某些地方有献祭河神的说法,就是将穿上嫁衣的女孩推入河水之中,美其名曰做河神的新娘。 河神只有娶了新娘子,才会保佑一方风调雨顺。 可是后来事实证明,那条河里并没有河神,想要河神庇护自己,这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 陋习害人颇深。 这里的山神估计也是在装神弄鬼,不知道是谁每年都会残害一个女孩,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难怪刚刚在村民堆里面,她根本看不到小姑娘的影子,全都是一些小男孩被大人牵着。 如此想来,这个村子的女孩估计快被献祭完了。 恐怖如斯。 阿柒扯了扯舒窈的衣袖,眼睛红红的:“舒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舒窈拍了拍她的手:“别怕,会有办法的。” 阿柒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 乔六心疼的安抚着自己的妹妹。 季时净靠在柱子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山神?可笑,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神明,有的只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他目光再次看向舒窈,这个女人真是可怜,一嫁当天丈夫暴毙,二嫁之夜大火突起,三嫁……呵。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约浮现一种期待,这个女人会不会四嫁呢? 注意到他的目光,舒窈转过头看他,看到他嘴里还绑着布条,于是用牙齿帮他解绑。 可是季时净太高了,她垫起脚在他身后费力的帮他解开,嘴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后脖颈,她也完全没有注意。 季时净却是瑟缩一下,喉结滚动,眼里闪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她费了一番力气终于帮他把布条扯了下来,随后她坐在地上开始思考怎么逃出去。 季时净也顺势坐下来,眼神盯着地面,没有再看旁边的人。 另一边阿柒已经止住了哭声,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天色,眼里是浓浓的恐惧。 舒窈心里还有一些疑问,她转头问乔六:“乔大哥,嫁给山神的女孩子最后会被送到哪里去?” 乔六:“这座祠堂后面有一座山,山腰处有一座洞穴,嫁给山神的女子都会被送入那洞穴深处。” 舒窈接着问:“乔大哥,你去过那座洞穴吗?” 乔六摇摇头:“那是禁地,外人不允许靠近,平时只有族公能进去。” 舒窈若有所思,最后问了一句:“乔大哥,阿柒,你们相信真的有山神吗?” 这个问题一出,乔六和阿柒都愣住了,真的有山神吗?这个问题他们从未想过。 她笑了笑,转移话题:“族公就是刚刚的那个老头?” 阿柒:“族公今年已经九十九了,在我们村威望极高,他说有山神,那就一定有,我们村没有人敢忤逆他。” 舒窈皱着眉,觉得这个族公有问题,或许想要破解此局,只有从这个人身上入手。 想到这儿,她心里有了主意。 夜晚北风呼呼,舒窈和季时净靠在一根柱子上休息。 这天晚上,她睡得一点都不舒坦。 季时净则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有个小孩过来送饭。 乔六到来人,有些激动,忙招手:“小顺子,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小顺子和乔六关系不错,他把馒头端到他们面前,回答道:“乔哥,村里现在都在挂红喜绸,明日就要将阿柒姐姐嫁给山神了。”他说完看了阿柒一眼,有些不舍,毕竟也是一起陪他玩到大的姐姐。 舒窈趁机问道:“你们族公现在在什么地方?” 小顺子挠挠头:“好像去了山神洞。” 舒窈知道机会来了,她祈求道:“小兄弟,你能带我去山神洞吗?” 或许山神的秘密就在山神洞里。 小顺子连忙摆了摆手,他可不敢这么做。 舒窈继续争取:“你带我走到洞口就行。”说完,她又看向乔六,希望他帮自己说两句话。 乔六虽然不知道舒窈打的什么主意,但现在这个紧要关头,他愿意相信她,他看向小顺子:“小顺子,你乔哥没有求过你什么,你今天就带这个姐姐去后山,把她带到洞口就行,好不好?” 小顺子抿着唇,小时候他差点被河水淹死,幸好被乔哥所救,他懂得知恩图报,于是点了点头。 舒窈赶紧道谢。 小顺子帮她解了绑,两人一起往后山走去,幸好现在天刚亮,路上没有什么人。 但两人还是走得极其小心。 词堂里,阿柒问乔六:“哥哥,舒姐姐为什么要去山神洞?” 乔六说:“你舒姐姐她有自己的考量。” 季时净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继续靠在柱子上休息。 小顺子带舒窈上了山,山上到处弥漫着浓烈的雾气,路也看不清楚,多亏了小顺子提醒,她才不至于踩空。 天色越来越亮,两人也终于走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处有一个极其隐秘的洞口,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此时洞口的积雪处出现了一排脚印,像是有人刚走进去不久。 小顺子提醒她:“你可千万不要走进洞穴打扰山神。” 舒窈回过头朝他笑了笑:“谢谢你啊小兄弟。” 小顺子干涩的笑了两声,随后脚底生风一溜烟的跑了。 舒窈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黑漆漆的洞口,她心里没由来的发怵,但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她必须弄清山神的秘密。 正文 第二十章 “嘀嗒,嘀嗒—” 雪水化了后顺着岩壁落在地上,缝隙处传来微弱的水流声,整个洞穴阴冷又潮湿。 舒窈只觉得这里面寒气逼人,她咬咬牙,往山洞深处走去,越走越暗,洞口的光亮已经照不到这里了,她摸索着岩壁向前走,幸好这个洞穴只有一条路,要是还有分岔路的话她都不知道往哪儿走。 岩壁上的水流到她的手上,手心顿时濡湿一片,她皱了皱眉,将手放到裙摆上擦了擦,她很讨厌这种湿漉漉的感觉。 将手擦干之后,她又试探着往前走,偶尔有一两滴水珠落在她头上,她浑身一激灵,吓了一跳。 往里面走了很长一段路,舒窈停下来,思考着要不要继续走,深处的洞穴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她心里踌躇,可是一想到乔家兄妹,她打起精神,克服恐惧,继续摸黑前行。 又走了许久,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舒窈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屏住呼吸,更加小心翼翼的上前,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打草惊蛇。 靠近了隐隐约约听到有人低低的说话声,面前的光也越来越亮,她靠在拐角处的岩壁上,慢慢把头探出去,等看清楚眼前的场景时,她瞪大眼睛,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面,赫然矗立着一间中式阁楼,阁楼刷着鲜艳的红漆,乍一看像是人血涂在房梁窗户上,颜色格外刺眼。 这座阁楼有两层,两层的屋檐上都挂着大红灯笼,灯笼里面却燃着白蜡烛,十分诡异。 舒窈没想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竟然还隐藏着如此玄机。 她目光看向二楼,二楼的窗户上倒映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双手合十,正在虔诚地祭拜。 舒窈缓缓移动步子,走到阁楼的大门前,才发现大门上还贴了两张门神。 她原本没有在意,可仔细看了看那两张门神,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画上的根本不像神,反而像是嗜血的恶鬼,它们张牙舞爪,手里拿着巨斧,张开口露出里面的森森獠牙,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好似正在追逐着前面的猎物。 舒窈被这两张画吓了一跳,她吞了口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小心地推开大门,开了一小条缝,她一喜,门居然没有锁。 她已经十分谨慎了,但门还是发出“嘎吱”一声。 舒窈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背后冷汗直冒,腿也僵在原地。 过了许久,屋里没有声响传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疑惑起来,这阁楼看起来挺新的,为何推门的时候会发出那么沉重的声音呢。 一般来说,新修的门并不会出现响声。 或许有可能山洞里的这间阁楼已经修了许久,只是外面的颜色是新涂的而已,这就说的通了,她就着刚刚推开的缝隙小心的张望了一下里面。 屋里晦暗不明,仅剩的光亮还是通过外面的灯笼照进来的。 里面的景象她看不大清,只能感觉这里非常空旷,除了地上乌泱泱的一推东西外,再无其他。 一楼没有人。 她用巧劲抵住门挤身而入,屋子里的味道非常闷,有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感,她捂住鼻子抬脚想上二楼一探究竟。 却不想刚走上楼梯就被一个东西给绊住,她准备绕过去,却不想又被另一个东西给拦住了,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东西越看越眼熟。 忽然。 她惊骇的捂住嘴巴,扶住扶手才没有摔下去。 地上的竟然是一推森森白骨,她放眼望去,只见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旁边有一个木门,门口处还散落了零星几具。 她忍着恐惧走过去,就着那点微弱的光,她看清楚了,门里面堆满了白骨,落在外面的是因为里面堆不下了才散到外面。 舒窈脑子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她深呼吸几口气,闭了闭眼,然后继续抬起脚朝楼上走去。 她脚步非常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二楼的房门紧紧关着,只能听到有人在里面低声说话,舒窈蹲在窗户下,学着古人用手指将窗户纸捅了个洞,随后将眼睛慢慢凑近洞口。 房间里面果然出现了族公的身影,她定了定神,看来想的没错。 房里点了一排蜡烛,族公跪在一张蒲团上,他面前有一张供桌,桌上面只摆了两盘血淋淋的生肉,没有任何神像,也没有排位,只见他对着供桌拜了又拜,不知道究竟在拜谁。 族公开始说话了,舒窈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什么关键信息。 岩壁上的雪水落下,一滴滴回响在空旷的阁楼里,就像此时舒窈的心跳一样。 听到后面她脸色越来越白。 想不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 祠堂里。 阿柒不停的往门口张望,眼看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舒姐姐怎么还没有回来,她心里越来越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乔六心里也没有底,只祈祷舒姑娘平安。 只有季时净依旧半瞌着眼眸,浑身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右手无意识的敲击着膝盖。 直到窗外不知道从哪飞过来一只乌鸦,他这才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弯,停下手里的动作。 不久,小顺子打开锁,舒窈从外面跑了进来,面上惊魂未定。 小顺子一直在山脚下等着她,这里的山路不好走,他怕舒窈迷路。 阿柒和乔六见舒窈平安归来,都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舒窈坐到几人面前,表情严肃,最后将视线落在阿柒和乔六身上,抿了抿干涩的唇,说道:“你们村的那个山神洞里面果然有秘密。” “怎么说?”乔六连忙追问,一脸焦急,他旁边的阿柒也眼巴巴的望向她。 舒窈缓了缓:“可能我接下来说的事情有些让你们难以接受,但这就是事实。” 季时净目光也朝这边看过来。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雪,天地间一片苍白。 舒窈把在山神洞里面所看见的都告诉了乔家兄妹。 阿柒和乔六难以置信。 想不到他们供奉了这么久的山神居然是吃人的恶鬼。 乔六喃喃自语:“族公怎么会这样?” 阿柒倒是信了舒窈的话,她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舒窈让几人靠近一点,见季时净迟迟未动,她一把揽过他,几人靠在一起后,她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乔六有些为难:“这恐怕有些难办。” 阿柒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对乔六说:“族公不是一直说我们村子里面埋着宝藏吗?到时候哥哥你就跟族人说洞里面有宝藏,他们自然就会想去里面一看究竟。” 乔六点点头,也只能这么办。 舒窈又跟阿柒耳语了几句,阿柒点点头:“我记住了舒姐姐。”小丫头似乎没有昨日那么恐惧了。 舒窈又看了看祠堂里的排位,这里的祖先也想不到多年之后竟然养出了一个吃人的恶魔,她垂在衣袖下的手骤然攥紧,这几十年间,有多少无辜的女孩命丧恶魔之口,她闭上眼,耳边又回响起了族公那些丧心病狂的话。 只等明日亲手揭开那人的真面目。 几个被关在祠堂里,都表现的格外乖巧,族公和村里的人也放下戒心。 终于到了第二日正午,舒窈和阿柒被带了出去,临走之时,舒窈给了乔六一个眼神,乔六坚定的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做到。 舒窈再看了看季时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 舒窈和阿柒被两个大婶带到一间小房子里,房子里面挂着两件白色的长服,桌子上还摆了一些劣质的珠钗和胭脂。 大婶看着两个这么标致的人要被送上山,都不由得可惜起来,其中一个还叹了一口气。 舒窈和阿柒乖乖的任两人摆弄,大婶脱下她们二人的衣裳,将那两件白色衣裳给两人穿上,再给她们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涂上一层厚厚的胭脂后,最后在嘴唇中间点了两个红点。 舒窈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感觉很是瘆人,真像是去陪葬的。 她有些感慨,自从穿到这本书里,她已经成了三次婚了,保不齐还有第四次,她有些无奈。 阿柒问正在给她涂口脂的婶子:“张婶,成亲不是应该穿红嫁衣吗?我们怎么穿白衣裳?” 张婶动作顿了顿,然后说道:“山神可不是凡人,听说神仙成婚都是穿白色的。” 阿柒“哦”了声。 张婶有些怜悯的说:“乔家丫头,你也是婶看着长大的,你这一去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婶还有点舍不得呢。” 阿柒:“张婶……” 屋外传来一声催促:“好了没有?吉时要到了。” 张婶和另一位婶子连忙把舒窈和阿柒搀扶出去。 屋外停着两顶小小的轿子。 舒窈和阿柒坐进去,轿夫们抬着轿子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一路颠簸,舒窈差点吐出来。 终于到了昨日的那个洞口,她们被人带进洞里之前,有人端来两杯酒让二人喝下。 舒窈对阿柒轻轻摇了摇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二人将酒杯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她们被赶进洞里,在她们进去之后,外面的人不知从哪找来几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洞门,把出口彻底封死了,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不见。 阿柒紧紧抓着舒窈的手,阴冷的环境让她心里渗出丝丝缕缕的恐惧,她哆嗦开口:“舒姐姐,我怕。” 舒窈安慰她:“不怕,舒姐姐不会让你有事的。” 二人没有往深处走,她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果然,里面的那位等不及了,他拿着蜡烛缓缓走出来。 在看清楚他的脸时,阿柒惊呼出声,竟然真的是族公。 族公今日也穿了一身白衣裳,他一改往日的态度,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二人,脸上的褶子像极了黄土地上的沟壑。 阿柒忍不住出声:“族公,你为什么会在里面?” 族公阴森一笑:“山神让我来接你们进去。”说罢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舒窈刚刚还在思考,对付面前这个老头,她和阿柒合起伙来应该不占下风,但她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她要让村民们都知道这个老家伙的真面目。 于是她乖顺的朝着深处走去,阿柒紧紧的跟在她旁边。 想要撕开丑陋的真相,就必须以身试险。 族公跟在她们身后,时不时的阴笑几声,舒窈和阿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终于走到了阁楼前,阿柒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房子,但是门前的恶鬼图画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族公打开门让两人进去。 舒窈做好心理建设,抬脚走了进去。 族公看她那么顺从,心里又放松了几分。 呵呵,过不了多久她们就会成为最完美的祭品。 等两人都进去后,他关上大门,门口那两张恶鬼图像尖嘴獠牙,大红灯笼的光亮映在他们脸上,显得格外吓人。 没过多久,二楼点燃了蜡烛,窗户上倒映出三个人影,其中一个黑影举起一把利刃猛的朝另一个影子扎去。 顿时,窗户纸上洒满了点点红痕。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嫁神仪式还没有结束,乔六和季时净依旧被绑在祠堂里。 乔六看着旁边这个俊美沉默的少年,几次想要张口说话,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他总觉得对方不太愿意搭理自己。 而且这么久了还没听他讲过一句话,他该不会是个哑巴吧?想到这儿,乔六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季时净,目露探究。 但很快他就移开了目光。 祠堂的窗户被寒风吹开,季时净望着外面的天色,神色一凌,继而看向乔六,缓缓道:“时间到了。” 声音清冷暗哑。 乔六对上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睛,心里猛然一震,听到他的话才反应过来,随后忙站起身,因为手脚被缚,他只能一蹦一跳的来到窗户边,学着山林里的鸟兽长叫了两声。 村子里一片寂静,村民这时候都去了山脚下,希望沾一沾山神娶妻的福气,他们眼含希冀的望着半山腰的地方,祈祷神明福佑自己。 小顺子耳朵动了动,听到那两声熟悉的叫声后,他悄悄退出人群,一路跑到祠堂。 由于跑得急,鞋还跑掉一只。 打开祠堂大门,他跑到乔六身边:“乔大哥。” 乔六赶紧说:“小顺子,快帮我把绳子解开。” 他语气着急,小顺子一刻也不敢耽误,他麻利的帮乔六解开手上脚上的绳子,紧接着又去给季时净松绑。 得到自由之后,三人朝着后山而去。 季时净走在最后面,微微喘着气,眼看就要到山底下的时候,他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右手紧紧的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来。 前面的乔六和小顺子听到动静看向身后,随即脸色大变。 季时净只朝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走。 一只从远处飞过来的乌鸦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羽毛,乌鸦扇动着翅膀又飞远了,朝着半山腰飞去。 季时净用衣角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站起身,脚步不稳的朝前走。 他身子本就不好,再加上这几日的遭遇,导致寒气入体,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或许他真活不过这个冬日,想到这儿,他突然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这个命,他不服。 乔六赶到山脚下的时候,让小顺子先混入人群里。 然后自己再出现在众人眼前,大家看到乔六的时候都吃了一惊,他不是被关在祠堂吗?怎么出来了? 一位年纪稍长的老者走到他前面:“乔六,没有族公的允许你怎么敢擅自离开祠堂?真是目无尊长。” 乔六看着面前的人:“我这次过来是想告诉大家一件事。”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一丝疑惑,这时候,人群里又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嚷嚷道:“乔六,今日是山神娶妻的好日子,你可不要破坏了山神的雅兴。” “你妹被山神看上是你妹的福气,可不要损了你妹的福报。” “这时候估计正在和山神……”小伙子说着说着,突然露出一抹神色不明的笑。 周围的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乔六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镇定,再睁开眼时,他继续说:“老祖宗说我们山神村埋着几箱宝藏,大家可都知道在哪吗?” 众人一听到“宝藏”两个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还是为首的那个老者先出声:“乔家娃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六指着面前的神山:“宝藏就在你们后面的那座大山里。” 的话一出,大家纷纷望向面前的大山,一些人已经往山上走了几步。 老者低着头微微思考了一会,然后继续问道:“乔家娃子,你说的可当真?” 乔六为了可信度,还拍了拍胸脯。 众人一下就来了兴趣,也不再追究他逃出祠堂的过错,纷纷问道:“宝藏在哪个地方?” 乔六一字一句说到:“山神洞。” 可是这句话刚说完,立马就有人跳出来反驳:“如果洞里面有宝藏,族公早告诉我们大家了。”毕竟那个山洞只有族公一个人能进去。 乔六不慌不忙继续说:“那可是几箱宝藏,你们怎么知道族公会不会据为己有?” 众人面色凝重,似乎都在思考。 看大家犹豫不决,乔六又添了一把火:“是真是假我们自己上山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今日山神娶妻,要是得罪了山神可是大罪过啊。”一些胆怯的人立刻就打起了退堂鼓,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去。 但更多的人都激动的望着乔六,想乔六带他们去挖宝藏,乔六自然也知道村民们的心思,于是说:“大家放心,宝藏就在洞口处,我们拿了宝藏就走,绝对不会打扰到山神。” 听他这么说,众人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些。 山神村封闭贫瘠,有些家户甚至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几箱宝藏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为了能过的更好,他们愿意冒险一次。 连最开始的老者也有所动容。 现下大家的态度已然明了,乔六率先上山,大家跟在他后面。 季时净扶着树干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高山,抿了抿被血染红的唇,还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跟了上去。 好在这座山不高,没一会儿功夫大家都到了半山腰,在山神洞口,有两个村民守在那,看到大家浩浩荡荡的来这里时都吃了一惊。 等了解清楚缘由后,他们马上把堵在洞口的巨石给搬下来,黑暗的山洞再次明亮起来。 只是看着这个山洞,大家都不敢率先踏足,毕竟这里可是禁地。 乔六也有一瞬间的犹豫,面前的山神洞,是他从小就敬畏的地方。 一行人沉默的在山洞前踌躇了许久,到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先踏入洞里。 季时净目光冰冷注视着站在洞前的一群人,眼神暗了暗,随即拖着病体走了进去。 众人见一个陌生人进了山洞,才反应过来,他们村里的宝藏怎么能给外来人呢?于是一个个陆续进入洞里。 可是在洞门口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半点踪迹,乔六示意大家再往里面走走。 …… 一到二楼,族公立马就露出凶残的面目,他把门紧紧锁住,然后拿出立在门边上的一把尖刀直直的朝二人的背后砍去。 舒窈看到地面上举起大刀的影子,顿感不妙,于是迅速反应过来把阿柒推开,但自己由于躲避不及时,被那把尖刀割破了手臂,喷洒出去的血落在窗户上,触目惊心。 阿柒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就只看见舒窈捂着那条血淋淋的手臂,她“啊”的一声叫出来,想爬起来去帮助舒窈,但这时候手脚却失了力,软绵绵的怎么都起不来。 阿柒已经急哭了。 舒窈忍着剧痛一步步后退,在她前面是拿着刀步步紧逼的恶魔,刀尖上的血一滴滴的流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退无可退,她背后就是那张供桌。 族公突然收住脚步,而后丢下手里的大刀,用手帕擦了擦身上沾染的血迹。 舒窈紧紧地抓住桌子的一角,身子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山神呢?” 族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仰着头大笑两声,眼里的眼泪都笑了出来,他指着自己:“我就是那个山神。” 地上的阿柒眸子里全是震惊。 舒窈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你为何要假扮山神?” 族公好像料定她们跑不掉一样,于是搬过凳子慢悠悠的坐下,还不忘品一口桌上的茶,咂巴了两下嘴才问了舒窈一个奇怪的问题:“小姑娘,你相信人可以长生吗?” 舒窈有些疑惑,并未回答。 他似乎不在意舒窈的答案,自顾自的又说:“老夫今年九十有九,可感觉比弱冠之时还要有力,你可知为何?” 舒窈看着面前那张枯老的脸,以及那双浑浊无比的眼睛,里面掺杂了太多的污秽与罪孽,怕是这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舒窈顺着他的问题问:“为何?” 族公有些洋洋自得:“古书中有记载,食女子之心可以延年益寿。” 听完这话,她瞬间知道族公这么做的目的。 阿柒也不可思议的张大嘴巴,她再怎么愚钝也听明白了族公话里的意思。 那这么多年来都是族公在装神弄鬼,借着山神娶妻的名头祸害无辜的女孩,前面那些被嫁进山洞里的的女孩,恐怕都被族长挖了心。 想着想着,她突然流下泪来。 舒窈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为了一己之私骗了整个村子,祸害无数女子,你就不怕村民们知道吗?” 族公更加不屑了:“他们那群蠢货永远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这么多年了,山神已经在他们心里扎了根,他们相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舒窈心里非常复杂,要是村民们知道被他们所供奉的神居然是一只人面兽心的恶魔时,他们该有多失望。 多年的信念轰然倒塌,如大厦倾覆,窒息又绝望。 见舒窈没说话,族公接着说:“你看到楼梯口的那堆白骨了吗?那里整整有二十五具尸骨,也多亏了那二十五个女子的心我才能延年益寿。” “畜牲。”舒窈听了后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愤怒。 族公浑然不在意,他指着阿柒和她,说道:“马上你们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具,我等会下手轻点,让你们在睡梦中死去,可好?哈哈哈哈。” 阿柒嘴唇颤抖,恨恨的盯着族公,她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 恍惚间,记得以前她饿肚子的时候,族公给她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白米饭,说:“丫头,快吃吧,别饿着肚子。” 可是为什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 或许,那个时候族公就盯上了她,村子里的女孩越来越少,他要护着她平平安安长到十五岁,然后,亲手挖出她的心脏。 阿柒绝望的闭上眼睛。 舒窈异常冷静的问了句:“沾了这么多条人命,你可曾有过后悔的时候。” 族公顿住。 每每午夜梦回时,他总是能听见女子的啼哭,或许是那些女孩来向他索命了,可是他想活命啊,他有什么错?错的是那些女孩,她们就不该出生在这里。 “她们能为我续命是我的福气。”他大吼出声,似乎是想掩盖心底的那一丝不安。 舒窈摇摇头,真是冥顽不灵。 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族公看着还没有晕倒的舒窈和阿柒,心里突然慌了起来,门口的那两杯酒里面都放了安魂散,一柱香之内必定全身瘫软,可面前的二人却还是好好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想着,舒窈突然对他笑了一下:“族公,你马上就可以看到村民们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了。” 族公来不及细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门口传来了砰砰的砸门声,以及一群人愤怒的咒骂声。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掉进了别人设好的圈套里,不知道对话被门外的人听去了多少,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族公看着舒窈,他双眼充血,面部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起来,他重新拿起丢在地上的砍刀,快速的朝她砍去:“我杀了你。” “砰——” 一声巨响过后,大门倒塌。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阁楼本就年久失修,加上还建在这么潮湿的洞穴里,大门根本没有什么抵御力,被众人合踹了几脚就轰然倒地。 “啪—”瞬间席卷起一阵冷风,屋里的蜡烛忽闪几下,差点熄灭。 只见门口站满了山神村的村民,他们个个义愤填膺,脸色难看,有的妇人甚至落下泪来,可怜她们的女儿竟然是被活活害死的,剖心而死啊。 在他们踹翻大门之前,族公的刀已经落到了舒窈的脖子上,可是这时不知道从哪飞来一只乌鸦,生生啄掉了他一只眼睛。 族公吃痛,手里的刀滑落,他捂着眼睛惨叫连连,鲜血从指缝中溢出,蜿蜒在他如枯树一般的皮肤上。 舒窈惊魂未定,刚刚那把刀差一点就要了她的命,她劫后余生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拉起地上的阿柒跑到村民那边,片刻不敢耽误,直到站在乔六身后,她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乔六紧张的看着阿柒,拉着她左看右看,语气关切:“没事吧。” 阿柒摇摇头,惊魂未定:“哥哥,我没事。” 乔六又看向舒窈,舒窈冲他摇摇头,表示没事。 乔六这才舒了一口气。 舒窈站在他身边,闭了闭眼,随后又将视线放到地上的老人身上,她倒要看看族公怎么给村民们交代。 刚刚她看到门外人影绰绰,所以她和族公刚刚的那番对话就是故意说给门外众人听的。 村民们寻到洞穴深处,怕打扰到山神,特意放轻了脚步,族公年老耳聋,自然不可能听见动静,而且他还是背对着门,就更不可能发现异常。 族公一只手捂着眼睛,慢悠悠的转身,一只尚且完好但却浑浊至极的眼球望向众人:“这里是山神禁地,你们岂能乱闯!” 村民现在可不吃他这一套,刚刚他们听得真真切切,村子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山神,都是眼前这个老人在装神弄鬼。 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被耍的团团转,大伙儿就格外气愤,不知是谁拿起一个破罐子直接扔到族公身上。 族公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些村民。 一个抹着眼泪的妇人指着他,声音嘶哑:“你这个畜牲,还我女儿命来。” 此话一出,被献祭过女儿的妇人纷纷开口讨伐,恨不得扒他皮,抽他骨,喝他血。 可众人之中还是有一些人不愿意相信真相,比如之前的那位老者,他双手颤抖得厉害,可依旧毕恭毕敬的问族公:“族公,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山神村怎么可能没有山神呢?” 族公冷笑两声,目光在大家身上扫视一圈,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说道:“二十五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咳血数月,无药可医。” “只记得那年冬天寒冷刺骨,我躺在屋里一夜未睡,我怕死,可我不想死啊。” 他低头“嘿嘿”笑了两声:“我不死,就必须有人替我去死。”说罢他再抬眼,放下那只捂着眼睛的手,被乌鸦啄掉的那里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看起来骇人恐怖。 一些胆小的人瞥过头去不敢看他。 族公继续说:“古籍中记载,女子之心可使人延年益寿。” “所以你就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乔六忍不住问出口。 族公却不以为然:“女娃娃有什么用?不过她们能让我延年益寿,也算是功德一桩。” 乔六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族公吗? 众人脸色也十分难看。 族公看向刚刚出言的那个妇人:“你家大妞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娘亲救我。” 说完他又看向另外一个妇人:“你家丫头生性刚烈,差点都让她跑出去了,后来啊我就砍掉她一条腿,这才把她重新拖回洞里。” “……” 村民们越听越愤怒,尤其是刚刚知晓女儿如何被害的妇人们,她们肝肠寸断,有些甚至哭晕了过去。 “你还是人吗?你这个畜生。” “小花是你看着长大的呀,你怎么能这么狠毒?” “啊,我的孩子啊……。” 周围全是村民们嚎啕大哭的声音。 族公脸上一片冷漠,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女人的心脏真的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你们看看我,当年的一个将死之人如今却活得比你们还精神,证明我的长生之法是对的。” 他说出来的话越来越疯狂:“我们把村子里的女人全部抓起来,再把她们的心脏剖出来,这样我们就可以长生不老了。”他表情癫狂的看着在场的男人,似乎在寻求他们的肯定。 可在场的人无一例外都觉得族公疯了。 舒窈适时出声:“吃人心脏本就残忍至极,和恶魔有什么区别?况且你用那么多年轻的生命换你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你觉得公平吗?” “吃人心脏能延年益寿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族公神情激动,叱声反驳:“你这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这时,一位和族公年纪差不多的年迈老人挤到前面:“族公,二十五年前你只不过是得了一场普通的风寒,为何会日日咳血?郎中说是你心里忧思过重。” 老人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山神村的人本就长寿,除了一些冻死的饿死的,活到九十九的多有人在,我比您还大一岁呢。” 族公胸口剧烈起伏,他坚信自己活到现在是因为那二十五颗心脏。 他右手颤抖的指着前面的老人:“你胡说。” 老人摇了摇头,面上一片凄然。 族公目光再一次看向众人,突然发出一阵狰狞的笑声,语气阴沉:“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根本就不懂,我要的是长生,是长生啊。” 说完他转身扑向桌子上供奉的生肉,抓起来就往嘴里塞,面部被撑得鼓胀,眼眶欲裂,额上青筋暴起。 众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两大块血淋淋的生肉被他塞进肚子里,他再次转身,嘴角裂出一个诡异的笑,最后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大家忙上前查看,族公笔直的躺在地上,仅有的一只眼睛睁的老大,嘴角全是生肉碎屑。 有人去摸他的鼻息,发现没气了。 大家都说他是被生肉撑死的。 一些怒极的村民还在他身上踹了几脚,如果他没有被撑死,他们也一定饶不了他。 季时净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目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长生”这两个字可真诱人,但对于他来说,他只想活在这个世上,能多一日便是一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向外走。 舒窈站在人群外,这时候才想起季时净,她往周围望了一圈,问乔六:“乔大哥,我小弟呢?” 乔六摸了摸脑袋:“小公子刚刚和我们一起上来了。”说完他四处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季时净的身影,这倒是奇了怪了。 舒窈起身去外面寻。 不知何时又刮起了寒风,一出洞口,寒风瑟瑟,她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裹紧身上的衣裳,往下山的那条路走去。 好在刚走不远,就发现了那抹熟悉的清瘦背影,长袖衣摆飘在风里,好像随时要倒下去一样。 她小跑几步追上他,歪着脑袋看他:“阿净,刚刚你和大伙儿们一起进了山神洞吗?” “嗯。”他声音被吹散在风里,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清。 她又问:“屋里的景象没吓着你吧?” 季时净轻轻的看她一眼,闭嘴不答,隐忍的咳嗽了两声。 舒窈和他并肩而走:“这次也算帮这个村子除去了一件祸事,不然不知道还有多少女孩要遭遇毒手呢。” 季时净微微皱眉,别人的生死与他们何干? 他脚步越来越虚,无奈只能靠在一棵大树下暂时缓一会儿。 舒窈有些担忧:“你没事吧?” 他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舒窈盯着他的背影,颇为无奈,真是白长了张嘴,一问三不答,活脱脱一个小哑巴。 …… 夜里,风雪更甚。 舒窈几人围在火炉旁取火,阿柒挽着她的手臂,不舍地说:“舒姐姐,你明日真要走了吗?” 舒窈点点头:“等下次有机会舒姐姐再带你到京城玩。” 她和季时净离家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现在季府是个什么光景,或许季府已经被季大勇一家给霸占了也说不定。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季时净恐怕连个住处都没有了,更别说季家那么多的家业,都要落入旁人之手,可这些明明本来就应该是季时净的,她要去争一争,再不济分到一些良田铺子也好,只要有收入,她和他就能在京城立足。 她还想着等以后在京城站稳脚跟了再把乔家兄妹接过去。 火柴噼里啪啦作响,乔六也出声挽留:“舒姑娘再多住几日可好?” 因为舒窈这次帮他们村铲除了一个大祸害,大家也都不再介意舒窈和季时净住在村子里。 舒窈笑着说:“这次回京还有一些事,等过一段时间再来小住几日。” 阿柒眨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舒姐姐你可一定要回来哦。” 舒窈亲昵的摸了摸她的头发,点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她起身从屋里拿出那套已经洗干净了的红色衣裳递给阿柒。 阿柒激动的接过:“谢谢舒姐姐。”随后把衣服放在身上比划,开心的手舞足蹈,她终于有新衣服穿了。 第二日,天刚放亮,一个老人牵着牛车敲响了乔家的大门,乔六听到动静后起身穿衣,给老人递上一碗热乎的茶水。 等天再亮一些的时候,舒窈和季时净已经收拾妥当,二人坐上老人的牛车,和阿柒乔六告别。 等牛车走远后,阿柒才小声的哭了出来,乔六安慰她:“小妹不要哭,舒姐姐还会再回来的。” 村道寂静,路上只有车轱辘的声音。 老人挥舞着牛鞭,转头和善的看着舒窈:“小姑娘,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我们才能看清楚那个畜牲的真面目。” 舒窈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老人又看了一眼远边的天色,继续说:“姑娘,从我们村到京城估计要半日的路程,你们如果觉得困的话可以在牛车上稍作休息。 舒窈:“谢谢。” 老人摸着胡子爽朗的笑了两声。 舒窈看向对面的季时净,只见他盘腿而坐,正在闭目养神,刚好她也困了,于是便打起了盹。 寒风悄然停止。 季时净慢慢睁开眼睛,凝视着对面人的睡颜。 牛车颠簸一路,临近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城门口。 舒窈本想给老人一点报酬,无奈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她又摸了摸头发,头上也没有可以抵钱的发簪,简直穷的叮当响。 一时之间,她有些尴尬。 老人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于是说:“乔六已经给过路费了,姑娘不必费心。” 她微微惊讶。 老人继续说:“京城已到,我还要去别的村子收购粮食,先走一步。” 等老人走后,舒窈和季时净进了城。 刚走进城门,就看见百姓们都朝着一个方向跑去,她有些纳闷,城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问旁边刚刚走过来的那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大家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往那边跑?” 大娘道:“那边是刑场,前几日抓了一伙山匪,今日要在刑场砍头呢。”想了想,大娘神神秘秘的凑近她:“听说好像是半燕山的那群匪徒。”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大娘赶着去看热闹,便也不再多言,匆匆往刑场跑去。 舒窈微微张大嘴巴,有些震惊,半响没有回过神来,半燕山的山匪竟然被抓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转眼看向季时净:“刚刚那位大娘说什么?” 季时净淡淡道:“贼人被抓了。” 舒窈长长吐出一口气,天道有公,这伙恶人终于被绳之以法了。 她要亲眼看着他们服刑,这样想着便抓起季时净的手就往刑场走,二人的身影渐渐没入人群之中。 季时净低头,视线凝聚在二人相缠的手上,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尽力忽略掉她手心传来的灼热温度,也忽略掉心中泛起的莫名情绪。 正是正午时分,刑场上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一些站在后面的努力伸长脖子往前面看,舒窈踮起脚尖,可还是看不到前面的情形。 她往左右看了看,发现右边的空地人比较少,于是拉着季时净往那边去,礼貌的挤过人群。 由于是冬天,大家都穿的比较厚实,所以挤起来有些困难,挤在路人中间,各种难闻的气味传来,舒窈屏住呼吸,一个劲的往前面走。 站到了最前面,她大口呼吸起来,放开季时净的手,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刑台,只见那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台面上只有昨晚落下的积雪,还有几个黑色脚印。 季时净的掌心又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他双手垂在身侧,闭着眼睛平复刚刚内心的情绪,再睁眼时,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京城好久都没有过当众斩头的事了,看热闹的人有些兴奋,每个人都喋喋不休的讲着话,有些人还大言不惭的说自己知道内情,惹得一众人非常崇拜地凑过去。 “大爷,你跟我们讲讲呗,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事儿?” “听说半燕山的山匪猖狂得很,往年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怎么这次突然被抓住了?” 被众人围住的大爷清了清嗓子:“听说是和那季府有关。” 舒窈也正竖着耳朵在听呢,听到和季家有关的时候,她一怔,又凑过去了一点。 又听那大爷继续说:“听说前几天半燕山的那伙山匪突然闯到季府杀伤强掠,但是季府有官府的保护,没过两个时辰,这些山匪就全部被抓起来了。” “山匪在山上是大王,在山下就如同小蝼蚁一样。” 后面那大爷还讲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她心里思忖着,山匪们好端端的来季府干嘛,难道是因为她? 周围的讨论声依旧热闹,舒窈仰头看向季时净,问道:“阿净,你觉得他们来季府的目的是什么?” 季时净想到那夜的大火,以及那个全身起火依旧不断求他饶命的人,思及此,他思绪回笼,微挑了下眉,语气平淡:“或许是……报仇。” 舒窈喃喃:“报仇?”可还等不及她继续问,刑台上面传来了一阵铁链的摩挲声以及一对人马小跑的声音。 底下的看客更加兴奋了,纷纷拉长脖子卯足劲的朝上边看去。 舒窈却拉了拉季时净的衣袖,两人一起退到了最不显眼的地方,她怕等下出现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有人来劫法场,把这些山匪们都救走,刚好山匪头子又发现了自己…… 她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想法从自己的脑子里面剔除,不会的,应该不会这么巧。 她躲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后面,伸出脑袋悄悄的看着台上的动静。 只见一群穿着囚服脚上捆着铁链的男人站在台上,为首的是半燕山的大当家,他头发凌乱,目光凶狠。 舒窈害怕的咽了咽口水,再次见到他,她还是会害怕,要是这次再被他抓住,那自己估计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一会,只听到一声钟响,一位身穿红色官服的大老爷坐到案台上,有一位老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他也看了看正午的天色,然后点点头,抽出一张行斩令丢到地上,遂开口:“午时三刻已到,即刻行刑。” 一些害怕的小山匪连连求饶,大当家更是自嘲一笑:“今日落到尔等手上,我不服。” 要不是他意气用事下山找季家报仇,也不至于会落得如此下场,旁边有两个拿着大斩刀的人过来把他的头按在砍台上,不过他身上多的是力气,竟然挣脱了那两个拿刀的彪形大汉,两个大汉被推的一个踉跄,手里的刀差点落在地上。 他重新站起来,目光落到前面的人群中:“季家新妇放火烧了我的寨子,无数兄弟惨死其中,难道这个仇我不应该报吗?” 舒窈:还我清白……火真不是她放的。 可是下面的众人根本不买他的账,有些人还拿出菜篮子里面的鸡蛋蔬菜砸向他:“我呸,你们这些山匪杀伤抢掠,作恶多端,别人火烧你们寨子那是为民除害,也算功德一桩。” “就是就是,季家新妇好样的。”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扔鸡蛋的阵营中,不一会儿,大当家身上满是粘腻的鸡蛋清,他似乎气极了,鼻孔里面不断的冒出白气。 舒窈看向旁边的季时净,火不是她放的,那有没有可能是他放的? 官老爷眼看时辰快过去了,于是急忙吩咐手下去制服大当家。 这次来了四五个大汉,他们合力一起把大当家按在砍台上面,大当家还想挣脱,可这次却却被死死的按住了,半边脸摩擦着砍台,血肉模糊,嘴里还在不断叫嚣。 刽子手举起手里的砍刀。 人群中有些大人捂住了自己孩子的眼睛,还有一些胆小的女子纷纷转过身去。 舒窈刚想拉季时净转身,哪知一抬眼,就和大当家的视线对上了,大当家发现她后情绪格外激动,几乎目眦欲裂,嘴里恨恨吐出:“贱人。” 舒窈被吓得不轻,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甚至都忘了闭眼。 刽子手们手起刀落,只听见几阵风声划过,一颗颗头颅纷纷落地,一些人还来不及哀嚎就没了意识,现场血流成河。 一些看客看到这样的场面,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纷纷散去。 舒窈眸子里映着大当家的身影,以及落下来的那把砍刀,唯独不见现场的嫣红。 视线一片黑暗,耳边只听得见一道清冷的声音:“不要看,回去吧。” 她僵硬的转过身,季时净放下捂住她眼睛的手,看着她丢了魂的样子,几度想开口,但也只是舔了舔干燥的唇,没有说话。 舒窈冷汗涔涔,一股寒意袭上心头,隐隐约约间,她依旧觉得有股阴寒的视线注视着她,恐惧蔓延全身,她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大当家的那张脸,她怕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刑场的人已经差不多全散了,舒窈闭了闭眼睛,努力驱散心底的恐惧。 “恶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无需害怕什么。” 是啊,她为什么要害怕呢?她看向季时净,微微一笑:“这么久以来,这还是你说过最多的话一句话。” “我们回家吧。” 季时净跟在她后面,京城偌大,舒窈一路打听,终于在下午的时候来到了季府门口。 经过一下午,她心里的恐惧被冲淡了一些。 舒窈站在门前,不由得“啧啧”两声,季府真是气派,大门都是用上好的楠木做成,门上还镶嵌着成色尚好的红宝石,连门口扣环都是纯金的。 她有些咋舌,送葬的时候出门没有仔细看,这一看还真是不得了,果然季家不愧是京城财富排名第三的大户人家。 只不过这些东西摆在明面上也不怕被人偷了去,但是想想应该也不会有人来季府偷东西,毕竟季府有官府护着呢。 她扣响扣环,里面传来家丁的声音:“来了来了。” 舒窈后退两步,家丁打开门一看,随即睁大眼睛,哆哆嗦嗦的开口:“二……二公子,舒……舒姑娘。” 然后“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了。 舒窈不解的摸了摸鼻子,这是什么操作? 她又继续敲了敲门,里面没人理会,一直敲了许久,屋里面还是没一点动静。 她冷笑一声,随即明白过来。 恐怕府里的人并不想让她和季时净活着回来。 不过,她有办法,她对季时净说:“我俩去路中间站着。” 季时净不明所以,但也乖乖照做。 舒窈清了两下嗓子,“碰”的一声跪到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流水一样,她扯着声音,声音悲动:“老夫人,孙媳又做错了什么,你要把孙媳置之门外?”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他们指着舒窈窃窃私语。 季时净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歪着头,有些不解,她怎么眼泪说来就来。 舒窈又朝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她痛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捂着心口继续喊道:“老夫人,老爷和大公子才刚去世不久,你就把二公子和我给赶了出来,这是为何呀?” “我们只是想要一口饭吃,老夫人你何必对我们赶尽杀绝。” 在舒窈一番言辞恳切的诉苦中,围观路人明白了二人的身份,可他们还是有些疑惑:“季老夫人不是说刚进门的新妇和季家二公子已经死于山匪之手了吗?怎么又好端端的出现了?” 听到人群中这些讨论,舒窈心下了然,原来是对外宣布她和季时净已死的消息,真是好算计,这样季府的家产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交给季大勇了,老夫人还真是偏心啊。 她哭得更大声了:“那日送葬遇到山匪埋伏,我和二公子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到头来却被季府拒之门外,这是个什么道理?” 听她这么一说,许多人不禁为他们打抱不平,人都没死呢,就到处宣扬人家已经死了,这老夫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听说前几日季老爷的大哥来了季府,估计就是冲着季家的财产来的,这季二公子真可怜呐,好好的家业要拱手让人了。 旁人议论纷纷,舒窈哭的更加用力。 一直紧闭的府门终于缓缓打开,老夫人身上披着貂,拄着拐杖踏出门槛,依旧是那副倨傲的神情,她站在台阶之上:“我孙媳和孙子已经死在贼人的刀下,你们二人是谁?为何要冒充我的孙媳和孙子。” 舒窈抬起微红的眼睛,这老夫人心思果真转得够快,她是农家女,从没来过京城,而季时净也没有出过府,大家自然不认识他们二人。 她站起身,身子一晃:“老夫人,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莫不是要把家产交给大伯,所以不认我和二公子了。” 被戳中了心事,老夫人脸色瞬间铁青。 她继续说:“要是老夫人您不认我们?那我们就只有去官府了。” 老夫人大声呵斥:“你们两个胡说八道,来人,把他们两个绑起来,押到府里我慢慢处置。” 舒窈顿感不好,要是被绑进了季府,她和季时净恐怕会死的悄无声息。 就在她想办法的时候,长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铃铛声,只见不远处驶来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拉车的马儿是两匹通体黝黑的千里良驹,马车以金丝楠木为车身,雕梁画栋,巧夺天工,镂空的花草皆为金叶,马车四面都被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层层帷幔下来,车里的光景使车外之人无法一探究竟。 马车慢慢驶过长街,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吱呀”的声音。 人群中有人认得那辆马车,惊呼而出:“是长襄王府的沈小世子。” 马车所过之处,路人皆往后退。 舒窈也避让开来。 马车却突然停在季府门口,紧接着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今日这季府门前还真是热闹啊。” 正文 第二十四章 老夫人没有听到人群中的那声“长襄王府的沈小世子。”她看到如此华丽的马车,心下不由得发怵,稍微往后退了两步。 舒窈转头看向就停在她旁边的马车,想到刚刚有人说这里面的是什么世子,她匆忙低下头,不敢去看,以免再生事端。 马车的帷幔微微晃动,里面的人似乎是换了个动作,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前面垂挂的帷幔,这只手匀称修长,手指如葱郁般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赘肉,一看就知,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帷幔刚被掀起一个角,马车两旁的侍从立马领会了里面主人的意思,他们掀开重重叠叠的帷幔,小心的挂在两边的黄金挂钩上,马车里面的景象逐渐暴露,但无一人敢抬头观看,众人余光只能看到车里一抹紫色的衿贵衣角。 “今日季府在唱哪出戏?本世子也想听听。”马车里面的男人再次开口,声音戏谑。 老夫人一听见对方自称是世子,吓得腿脚一软,要不是旁边有丫鬟婆子扶着,她早就狼狈的摔到地上去了。 季府再怎么有钱也是商贾人家,跟王权贵胄肯定是比不了的,而且她也只是从乡里走出来的一个老太太,哪里见过什么大场面哟。 不想今日竟然见到了世子,她刚刚还趾高气扬的气势一下就弱了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舒窈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结果这一眼,刚好就对上了紫衣男人的目光,男人姿态衿贵优雅,一头乌发仅用一根黑玉簪松松垮垮的挽着,几缕黑发落在敞开的胸膛上,狭长的桃花眼里星光点点,此时正看向舒窈,薄唇微微带笑。 她只看了一眼,就慌忙的移开目光,这世子……竟有几分勾栏院的作派。 舒窈耳根有些发烫,因为刚刚她看到了马车里还有一个女人,女人正攀附在世子身上,刚好在他喉结落下一吻,两人衣衫不整。 再看下去要长针眼了。 男人轻轻推开身上的女人,在她耳边温柔说:“先别闹。” 女人娇嗔着捶了他一下,搂好身上的衣服,乖乖的坐到另一边。 他手上把玩着一枚上好的紫檀玉佩,目光看向舒窈:“刚刚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你的哭声,可有何冤屈?不妨说与本世子听听。” 被直接点名,舒窈有些紧张,她心里想着要不要给这位世子行个礼。 想了想,她学着以前拍古装电视剧那样给眼前的男人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男人笑出声来,话里揶揄:“你这个行礼还挺特别,本世子第一次见,起来吧。” 舒窈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这不是古代最普通的行礼方式吗,但是这本书里面的王朝是架空的,估计会有些出入吧。 她慢慢起身抬头,清咳一下给自己壮胆,这才看向男人,见男人那双桃花眼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她有些慌张:“回世子殿下的话,小女是季府刚过门的孙媳妇。”话说到一半,她拉过一旁的季时净,“这是府里的二公子,不知是何缘由老夫人今日将我们二人拦在门外,我们身无分文,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要是真的把我们赶出家门,估计不出两日我和二公子就会冻死在这长安街上。” “我们自认没做什么错事,不知为何老夫人这么狠心。” 舒窈语气染上真情实意的哀伤,她和季时净二人一穷二白,想要在这个世上生存下来,实在不易。 男人依旧把玩着那块玉佩,挑了下眉:“你说的可是实情。” 舒窈郑重:“句句属实。” 听她这么说,老夫人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这世子大人的官肯定比衙门里面的老爷官大,她可不敢得罪这个大人物,但她又实在不想让那两个拖油瓶回家,要是他们回来,她大儿子怎么顺利继承季家产业。 不行不行,季府的一砖一瓦都是大勇和天宝的。 男人转头看向杵在大门口发抖的老夫人:“季老夫人,季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听闻季老爷和大公子前段时间刚离世,今日你就把新妇和季二公子拦在门外,这是何意?” 他日夜流连于烟花之地,坊间的传言多多少少听了个遍,这季府的事他也知晓一二。 听到世子问她话,老夫人满脸惊恐:“世子大人,我的孙媳和孙子前几日送葬的时候已经死于山匪刀下,这两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估计是觊觎我季家的家产,世子可不要被他们蒙蔽。” 舒窈心里冷笑,这老夫人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没有急着自证,而是换了个话题:“大伯刚来的时候亲口跟我说过,说季府的家产以后都是他的,二公子一分钱都分不到,现如今看来,是想把我们赶出去,然后名正言顺的继承整个季府。” 顺利把话引到家产上面,相对于人是不是真的大家更关心钱的事,果然此话一出,底下又响起了窃窃私语的议论。 老夫人气得牙齿咯咯作响,指着舒窈“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马车里的男人单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舒窈牙尖嘴利的样子,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接着说:“听说季府一直得官府庇佑,那衙门的高大人必定认识二公子,要他来一认便知。” 舒窈听他这么说,看向季时净,悄悄问:“那个高大人见过你吗?” 季时净点头,以前季老爷为了不让外人知道他虐待自己的亲生儿子,特意让他穿上华贵的衣服去见过那个高大人。 舒窈心里有了底。 老夫人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心里打鼓,先把他们两个接回府,到时候直接处理了就行。 想到这儿,她赶忙上前,拉着舒窈和季时净上看下看,嘴里不可置信道:“刚刚我真是老眼昏花,想不到你们竟然平安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被那伙贼人给砍死了呢……”说着说着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们进去吧。”拉着两人就要进府。 这时,紫衣男人*再次开口:“他们二人平安回来,说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夫人你说是不是?” 老夫人就算再愚笨,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要是舒窈和季时净莫名其妙死在了府里,那她肯定脱不了干系,甚至还会连累到大勇和天宝。 她憋着一肚子气,还是恭恭敬敬的对世子说:“世子说的是。” 男人笑了笑,便命人放下帷幔,马车又平稳的向前驶去,寒风吹动,空气中流淌着一股异香。 舒窈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问身边的人:“这世子叫什么名字?” 有人说:“那是长襄王府的世子沈镜桉。” 紧接着又有人补充了句:“他可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日日流连于烟花之地,还把老王爷气病了好几回呢。” “可不是嘛,我听说王爷娶的那位续弦好像有身孕了,长襄王世子的名号还不一定落在他身上。” 众人看马车走远了才敢小声讨论起来。 舒窈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嘴里轻轻呢喃:“沈镜桉。”他为何要帮她? 马车里,女子躺在沈镜桉腿上,玩着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想着他刚刚的行为,她有些好奇,于是开口问道:“世子,刚刚您为何要帮他们?”沈镜桉可不是一位会多管闲事的人。 沈镜桉摩挲着掌心的玉佩,桃花眼尾处渐渐泛红,思绪飘远,良久,他才说:“那位姑娘,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这边老夫人也不装了,脸拉的老长,直接冷哼一声:“想不到你还有这能耐,能让世子帮忙。” 舒窈笑了笑,很“客气”地怼回去:“估计世子也看不惯老夫人您颠倒黑白胡说八道。” 老夫人气的两眼一翻,骂了一句,重重地拄着拐杖回了府。 舒窈耸了耸肩,这老夫人不知道将来还要怎样刁难他们,她得时刻注意。 和季时净顺利回到住处,北院还是一如既往的破旧,但至少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她也稍稍欣慰了些,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帮季时净挣属于他的那一份财产。 这么一折腾,天也晚了,舒窈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发起了愁,她明明记得这里还有小半缸米的。 听着水房里传来细微的水声,她冲着里面喊了声:“阿净,我出去一下等会就回。”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吃的。 水房里的水声停了。 舒窈刚打开门,就看到季来站在屋外,她从怀里拿出两个馒头,馒头里面还夹着鸡腿,她把吃食交给舒窈:“嫂嫂,我还以为你们……幸好回来了,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千万不要让我爹娘还有祖母知道我来过。” 刚刚吃饭的时候,祖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让下人给北院送饭。 她一想,那哪行,于是就悄悄藏了两个馒头和鸡腿带过来。 她话一说完,就探着脑袋往里面张望:“二堂哥呢?” 舒窈:“二公子在洗澡,进来坐坐吧。” 季来连忙摆摆手,要是知道她来北院,母亲又要拿藤条抽她了:“不了,我先回去了。” 手上馒头的热气暖呼呼的,舒窈心里也暖暖的。 …… 这边季大勇和老夫人吵了起来。 季大勇争的耳红脖子粗:“娘,现在他们一回来,我还怎么继承二弟的家产?” 老夫人眼里泛着恶光:“他们二人真是命大,竟然没有死在那些山匪手上。” 郭翠萍坐在一边嗑瓜子:“谁说不是呢?那群山匪夜里闯进来的时候吓死我了,幸好当天官老爷在,不然我们早就死在他们刀下了,哪能还像现在这样说话。” 说到山匪,老夫人似乎还有点惊魂未定。 季大勇心思全在家产上面,他说:“娘,我们要不直接把他们两个人做了吧?” 老夫人冷哼一声:“不行。” 季大勇急了:“为什么不行?” 老夫人想起今天世子说的话,对着季大勇摇了摇脑袋,随即安抚他:“放心,让他们两个再活一些时日,娘保证,老二的家产以后都是你和天宝的。” 季大勇心里还是有些生气,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郭翠萍掸了掸衣服上的瓜子碎屑,刚准备开口,就见季天宝搂着一个衣衫半退的女人醉醺醺的走了进来。 季天宝面色驼红,边打着酒嗝边说:“爹娘,祖母……嗝,这么晚了……嗝,你们怎么还没睡?” 看到儿子这副样子,郭翠萍气得上前揪起他耳朵:“来了京城什么都没学到,倒是学会了天天趴在女人堆里。” 老夫人一拐杖打到郭翠萍手上,板着脸:“我的孙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天宝现在有钱,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完又笑嘻嘻的看向季天宝,“天色不早了,你快些回房休息吧。” 一旁的季大勇眼睛粘在季天宝旁边的女人身上,哈喇子都流了出来。 郭翠萍生气的翻了个白眼,果然,老的小的一个德行。 季天宝搂着女人想回自己的住处,但是他今日喝了太多酒,竟迷迷糊糊地打起转来。 女人有些不耐烦,看着路边越来越高的杂草,忍不住抱怨起来:“真是这条路吗?” 季天宝掐了一把女人的腰,迷迷糊糊的推开了北院的门。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 清早,舒窈打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她吸了一口凉气,浑身冷得哆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有些无奈,又把衣服裹紧了些。 昨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怎样才能在这里挣到钱,如果再不搞点钱的话,她和季时净估计这个冬天都难以过去,结局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可是身处古代,到底该怎么挣钱呢,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到现在都没想到什么赚钱的门路。 走到井边,准备打桶水上来烧热洗漱,刚把桶放下去,就只听到“哐当”一声,好像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舒窈也没在意,继续把绳子往下放,放着放着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探出脑袋往下看。 井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放下去的木桶沉不进水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驮着它。 真是奇怪,她拉动绳子,木桶离开水面的一瞬间,她终于看清了水里的那个“东西”。 她瞳孔骤然紧缩,双膝不受控制的一弯,然后跌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微微张着,一股阴凉的惧意传遍四肢百骸。 坐在雪地上,她竟不觉得冷。 好半响,她才反应过来,大着胆子再次小心的移到井口,强忍着心里的那股害怕往下看,下意识的抓紧手心,屏住呼吸,只用余光轻轻一瞥,等再一次看到那个“东西”时,她还是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然后急忙去敲季时净的屋门。 不一会儿,季时净打开门,他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就这么倚在门口,头发似乎来不及束起,垂直地散在肩头,挡住了一半神色,他垂下眸子看她。 舒窈看到他,心里总算安定了些,她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不远处的那口井,话都说不利索:“阿净,井里面有……有……。” “有什么?”他问,同时不急不忙的用手里的发带将头发束好。 他等着她回答。 舒窈不知怎么说,就拉起他走到井边,神色惊恐:“阿净,井里面有东西。”并示意他往下看。 季时净神色淡然,他俯身看去,只见井里面泡着一具浮肿的尸体,身子淹没在水下,只有一张脸浮了出来,依稀可见那是一张女人的脸,脸部已经被水泡胀,五官挤在一起,面色黑青,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恐怖。 他敛眉,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沉静如潭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 见他面色如常,似乎井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舒窈以为自己刚刚看花眼了,她再次朝井里面看去,井里还是有个人,她捂住眼睛,他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季时净看向她,不过就是一具死尸,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舒窈往旁边走了几步,离这口井远远的,她不安的站在一旁,明明昨日打水的时候还没有,怎么今日井里面就多了一具尸体? 她小心的问:“阿净,我们要不要通知老夫人他们?” 随后,她赶紧摇头否认自己的提议,万一老夫人他们倒打一耙,说井里的人是他们害死,那真是有冤都没处说。 “要不我们直接去官府吧。”她想了想,说。 季时净点头,得找人把井里的人捞出来。 可还不等他们去官府,老夫人就带着郭翠萍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 今日下人来报说昨夜季天宝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直到现在,依旧找不到他,下人着急忙慌的告诉老夫人,老夫人一听自己的宝贝乖孙不见了,顿时就急得团团转,她连忙让人去找,可依旧没有半点踪迹。 就只剩下北院没找过了。 她想到当初舒窈和季天宝的过节,不禁一阵后怕,骂骂咧咧的带着郭翠萍直冲北院,生怕自己的宝贝大孙子出什么事。 一伙人闯进院子,舒窈来不及反应,郭翠萍二话不说就上前给了她一巴掌,呲牙咧嘴:“你个小贱蹄子,把我儿子藏哪了?” 舒窈头歪向一边,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只不过片刻,她就反应了过来,狠狠一巴掌还了回去,一巴掌不过瘾,又送了郭翠萍一巴掌,打得她的手微微发麻。 她可不是什么受气包,别人惹了她,她一定要双倍还回去。 郭翠萍有些不可置信,捂着发肿的半边脸,狠狠的盯着她:“你敢打我?我可是你的大伯母,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说着又想上手来挠舒窈的脸。 舒窈反应快,及时抓住她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手:“你平白无故打我一巴掌,我送你两巴掌,这叫礼尚往来,大伯母,你说是不是。” “礼尚往来”这四个字她咬的格外重。 郭翠萍有点被她的气势震到了,但一想到自己是长辈,怎么能怕一个小丫头片子,随即她就扯着大嗓门:“肯定是你把我们天宝藏起来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舒窈觉得好笑:“你家耀祖失踪关我什么事?”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了,老夫人一杵拐杖,大声呵斥:“够了,都别吵了。” 郭翠萍不服气的退回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眯着眼睛,在舒窈和季时净身上巡视一圈,最后用她那发黄浑浊的眼球半斜着季时净:“天宝昨晚上可来过你们院子?” 季时净目光一直落在舒窈被打红的半张脸上,听到老夫人的话,他才慢慢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那口井。 老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顿感不妙,吓得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她步履蹒跚地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但就是这一眼差点要了她的命。 “啊,我的天宝啊。” 嚎完这一声,只看见她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旁边的婆子赶紧扶住她。 郭翠萍看到老夫人这个反应,一颗心也提了起来,她紧张的往井里看了一眼,突然,她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脸上全是恐惧。 老夫人一口气没有喘上来,旁边的婆子正在手忙脚乱的帮她顺气。 郭翠萍脸色被吓得惨白,她一直摇头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井里面的人绝对不会是天宝。” 老夫人深呼吸几口气,终于缓了过来,她赶紧让人把井里的那具尸体捞出来。 两个壮丁在腰上捆好绳子后跳入冰凉的井水里捞人。 老夫人转头看向舒窈和季时净,目光无比怨毒:“要是我的天宝有什么事,你们两个都得给我陪葬。” 舒窈舔着干涩的唇,肚子里憋着一股气,她踮起脚尖,凑近季时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阿净,你发现没有,不管府里出什么坏事你祖母都认定是我们做的,我们太难了。” 莫名其妙成为替罪羊。 就气啊。 季时净瞧着她因为生气而鼓起来的脸颊,莫名有些想笑,只是瞥见她脸上被打的痕迹时,他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井里面的两个家丁也终于把井中的尸体给捞了出来。 老夫人和郭翠萍立马凑过去。 舒窈有些害怕,她躲在季时净身后,扯着他的衣角微微掩盖视线,只见一具衣衫凌乱的女尸躺在地上,身体已经僵硬,露在外面的皮肤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老夫人和郭翠萍见不是季天宝,一下子就舒了一口气,又从地狱回到了天堂。 老夫人灵机一动,转身对着舒窈和季时净,语气非常严肃:“我们季府怎么出了你们两个这样的恶人,竟敢干如此伤天害理的勾当,我要把你们交给官府,相信官老爷定会为民除害。” “老夫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个女子是我们害的?”舒窈不服,凭什么坏事都落到他们头上。 老夫人砸吧了两下嘴,不甚在意:“这里所有的人都可以做证,人就是你们杀的。” 下人们纷纷点头。 舒窈气笑了,这大宅子里面住着一群比鬼还可怕的人。 老夫人洋洋得意,就在这时,一旁废弃的猪圈里传来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过去。 季天宝头脑发晕的从枯黄的稻草堆里起身,他衣裳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胸膛上还有自己流下的口水,他锤了锤沉痛的脑袋,表情非常迷茫。 老夫人眼睛最尖,她快步走到季天宝身边:“我的乖孙,你怎么在这里?” 季天宝有些懵:“祖母。”一开口,依旧酒气冲天。 郭翠萍也赶紧上前,拉着季天宝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季天宝脑子终于清楚了些,他看了眼周围,有些疑惑:“我怎么在这儿?”他使劲摇了摇脑袋,有些记不清了。 “那个醉香坊的女人呢?”他问。 老夫人一愣,立马警觉起来:“什么女人?” 季天宝挠了挠头:“就是昨夜跟我一起回来的那个女人,左脸上还长了一颗痣。” 他只记得完事后女人说有点渴,就自己去舀水喝了,他在睡过去的时候,看到水井旁边站着一抹瘦高的身影,其他的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老夫人指着躺在地上的那具女尸,季天宝望过去,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之后吓得腿一软,一个跟头栽到地上。 郭翠萍连忙去扶。 他抓着郭翠萍的手,十分害怕:“娘,她怎么死了?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说罢竟然尿了出来,“她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郭翠萍安抚他:“天宝不怕,没事的。” 老夫人面色不太好看,她问季天宝:“昨日这姑娘跟你回来的时候有谁看到了?” 季天宝缩在郭翠萍怀里:“好多人都看到了,全看到了。” 老夫人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她让郭翠萍先把季天宝带走,然后看着院子里面的下人,威胁道:“今日发生的事你们什么都没有看到,要是有人乱说话,小心我拔了他的舌头。” 众人低头,不敢出声。 老夫人让两个家丁把地上的女人卷进一张破草席。 最后,她盯着舒窈和季时净,冷哼一声,这次又让他们两个躲过一劫,要不是有人看到那个女人是和天宝一起回来的,她大可以把锅扣在舒窈身上。 只是现在不行了,如果把舒窈交给官府,一定会牵扯出天宝。 现在只能花钱息事,赔一大笔钱给醉香坊,希望能将此事掩盖过去。 等人走了后,舒窈坐在小板凳上,她现在稍微放下心来,老夫人估计不敢把她和季时净告进官府,毕竟这事和季天宝脱不了干系。 她目光盯着那口井,虽然她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和季天宝是什么关系,但还是替她惋惜。 只是,那姑娘真的是失足掉下去的吗? “阿净,这地方出了人命,你害怕吗?”北院变成了凶宅,她说到底还是有些发怵的。 季时净站在她身边,轻轻牵了牵嘴角,这地方出过的人命还少吗?只是他不打算告诉她,毕竟她胆子小。 “疼吗?”他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她脸上的红痕。 “啊?”舒窈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疼,用冰敷一下就好了。” 季时净没再说话。 昨夜,他刚准备熄烛休息,一个陌生女人竟然摸了进来,看到他的时候,她满脸羞红,夹着嗓子开口:“公子,我来讨口水喝。” 说话间她故意俯下身,露出胸前雪白一片,染着红色指甲的手在碰到他衣袖的时候。 他突然冲她一笑,笑容在烛火映照中蛊惑妖孽。 女人迷了神。 …… 季时净目光重新落到那口井上,深邃的眼底泛着摄人心魄的幽冷光泽。 良久,他轻叹一声,转身回屋。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晚上,两道身影鬼鬼祟祟的穿梭在长廊里。 漆黑的夜里,只能听见偶尔划过的风声和几阵轻微的脚步声。 万物寂静,大宅院里面的人早已熟睡,舒窈带着季时净偷偷溜进离北院最近的小厨房,准备找点东西吃。 她推开门,木门不可避免的发出一阵响声,她神经一绷,万分小心的将门再合上,生怕弄出点什么动静。 老夫人不让人送吃食来北院,不就是想把她和季时净饿死吗?她可不会坐以待毙。 把门关好后,看着食材丰富的厨房,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饿了一天的她早已经饥肠辘辘,瞧着地上放着的番薯,她甚至都能生吃下两个。 舒窈转头对季时净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阿净,我来给你露一手。” 季时净表情淡淡。 舒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本来想煮点饭,但煮饭时间太长了,还是吃点速食吧,这样想着她拿了一袋面粉和一条肉,顺带还有几颗小青菜,然后看向季时净:“今天我们吃面条好不好?” 他点头,对于吃食,他从来没有太大的欲望。 舒窈笑了笑,准备起锅烧水,这天寒地冻的冷水洗菜多伤手呀,她得把水烧热了。 季时净坐在小板凳上,安静的帮她生火,火势起来了,一点点驱散了周围的寒冷。 “阿净,你以前在北院的时候会有人来给你送饭菜吗?”舒窈盖上锅盖,坐在他旁边,撑着脑袋看他。 季时净神色一暗,抿了抿干燥的唇:“偶尔。”只不过偶尔端来的也是馊饭馊菜。 前段时间府里办丧事,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实在饿的不行就想去灵堂看看有没有供品,哪知那天晚上遇到了舒窈,她……还亲了他。 想到这,他微微偏过头偷偷看她,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激起一阵热浪。 她似乎没发现那天晚上的人是他。 水终于烧好了。 “阿净,帮我洗一下那几颗青菜吧。”舒窈站起身,把面粉倒在盆里顺便对季时净说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落着的木屑,把衣袖挽上去,修长的手指试了试水温,拿起一旁的青菜开始清洗起来,他洗的格外仔细,一片叶子都要洗上很多遍。 舒窈眼睛又望向那挂着的瘦肉:“阿净,还有那块猪肉也要洗干净。” 季时净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有条不紊的清洗起来。 而舒窈这边已经将面粉倒了出来,加入适量冷水,再打了两个鸡蛋,随后撸起袖子就开始和面。 她把这面想成老夫人,使劲搓搓搓揉揉揉,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心里舒畅多了。 揉了有半炷香的功夫,舒窈觉得有些汗热,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一旁的季时净已经把菜清洗完了,他抬头,就看见舒窈额头上的面粉屑,条状的碎屑挂在她的额头上,滑稽可笑。 他压下嘴角的弧度,只是说:“洗完了。” “阿净真快。”舒窈冲他笑了笑,说完还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就像哄小孩一样。 她继续说:“那就麻烦阿净再把肉切一切。” 季时净只是淡淡的“嗯”了声,把肉放到砧板上,看到刀在灶台角落里,他走过去,微侧下头,撑着身子越过她去拿那把刀。 灶台旁边的空间本就不大,季时净贴着舒窈的后背,略一动作,就能听到衣料相互摩擦的声音。 舒窈感觉到脖颈一片温热,她停下和面的动作,两具躯体相贴,她有些高温,尽量往灶台上靠。 季时净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洁白脖颈,感受她身体的温度,他呼吸渐重,低头,靠近她的耳垂,低声说话的气息让舒窈浑身战栗。 “嫂嫂,可否……让一下。” 话毕,他直起身子,生生压制心里那股疯狂的冲动,面上一片平静。 舒窈刚刚还以为他要做什么事呢,吓死她了,她赶紧让开。 季时净把刀拿过来,离开灶台去一旁剁肉,看着皮肉分离的肉片,他一阵眩晕,一些往事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 舒窈把面擀成很薄的圆饼,然后再用刀切成一根一根的条状,谁让她不会拉面呢,只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 她切得很仔细,季时净这边都已经忙完了她还只切了一半,一顿操作下来,舒窈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把面条全部切好。 她长舒一口气,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 水开,下肉片,下面条。 舒窈开始调调料,忙的不亦乐乎,她把第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给季时净,眼含希冀:“快尝尝看。” 季时净端起碗,面香味扑鼻而来,迎着她的目光,他轻轻夹起一小筷子面条慢慢送入嘴里。 舒窈迫不及待的问:“好吃吗?” 季时净看着她,良久,才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肯定,舒窈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开心:“那下次我再做给你吃。”说完端起另一碗开始吃起来。 季时净低头盯着碗里的面条,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流过,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好东西,端着碗沿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他抬头看向她,目光复杂。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10%。] 舒窈“嘿嘿”一笑,更开心了,把碗里的肉全给了他。 后半夜,二人悄悄回了北院。 或许是因为院子里刚刚死过人,舒窈只觉得这里阴风阵阵,她躺在床上浑身不自在,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那张女人的脸以及她尖而长的红色指甲。 她索性用被子蒙住头,就这么挨到天亮。 第二日,她顶着两个熊猫眼刚起来,就听见路过的下人说昨天夜里小厨房遭了贼,管家现在正在盘查。 一听到这个消息,舒窈瞬间清醒,吓得赶紧把院门关上。 他们昨天只吃了那么一点东西都被发现了,以后估计去不了小厨房了。 那吃食的问题怎么解决?想到这儿,她面上一片愁容,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盯着盯着她突然眼睛一亮,想到办法了,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但总归要试一试。 舒窈来到后门,后门有两个守门的小厮,小厮见她过来,下意识拦住她,语气不善的问:“舒姑娘,你到这边来干什么?可有何事?” 舒窈清了清嗓子:“我要出去一趟。” 小厮依旧拦在门口:“老夫人说了,不让您和二公子出门,舒姑娘还是请回吧。” 舒窈心里叹气,她就知道出去没那么容易,看着面前人高马大的小厮,想了想,还是又默默的走了回去。 季时净见她一脸丧气的回来,放下手里已经被翻烂的书,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他并不知道她要出去。 舒窈看向他,问道:“阿净,府里除了前门和后门,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出去吗?” 怕他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又补充道:“矮墙也可以,只要能翻的过去。” 季时净狐疑的望着她:“你为何要出去?”难道是想逃离这里? 舒窈踌躇了几下,说道:“出去透透气,这宅子里面太闷了。”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方法能不能赚到钱,还是先不要告诉他,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季时净表情沉默。 许久才开口:“你……。”喉结滚动两下,后面的话他到底是没有问出来。 舒窈:“嗯?” 他摇摇头:“没什么,我知道有一处地方,你随我来。” 两人避着人群,很快就来到了一处荒僻的墙角,残破的墙面只留了一个小洞。 舒窈指着那个洞,艰难开口:“是从这里钻出去吗?”这个是狗洞吧,钻就钻吧,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钻狗洞总比饿死强。 说着她弯下腰就准备过去。 季时净拦住她,他盯着面前那座一人高的墙:“这里可以翻过去。” 舒窈这才注意到面前的矮墙,这里的墙确实比季府其他地方的要矮上许多,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墙顶。 可下面没有垫脚石,她也爬不上去啊,对于她来说,这还是一座高墙,她左右看了看,周围都是一些杂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季时净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他走到拐角处,从那里拿出一个废弃的狗笼丢到她脚边。 舒窈踩着狗笼,稍微用了一下力就坐到了墙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墙内的季时净:“谢谢了,等我回来……”话还没说完,她一个不稳直接掉了下去。 舒窈眼冒金星,她揉着屁股站起来,小声对着墙那边说:“阿净,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等了一会儿,墙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她以为他回去了,便也没有多想,直接转身朝大街上走去。 季府处在繁华的闹市里,十里长街,酒肆茶楼,好不热闹。 舒窈穿梭在大街上,满眼都是红墙绿瓦,以及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标识,还有偶尔驶过的气势恢宏的马车,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酒楼的说书声,夹杂着推杯换盏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川流不息的人群裹挟着一股浓浓的烟火气,入目所及,一番盛世气象。 前两次她都没有怎么看过京城的景象,这一次身处其中不禁发出连连感叹,古代的闹市又让她长见识了。 不过她没有忘记自己出来的目的,她向迎面走过来的妇人询问:“请问,这附近有青……。”后面那个字让她有些难以启齿。 妇人看着面前衣着破烂的拦路人,眼里闪过一抹不快,听到她的话后,她有些嫌弃的后退两步,竟还有姑娘主动去找青楼,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问的是醉香坊吧?” 舒窈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这名字一听就对味了,应该是她要找的地方。 妇人打量她,面前这姑娘虽然穿的破烂,但好歹长得还有点姿色,如果去了醉香坊指不定要遭什么罪呢:“我看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要去那种地方?” 舒窈一听,就知道妇人误会了:“我不是……算了,请问醉香坊怎么走?” 妇人指着前面:“走到最前头,然后右拐就成。” 说完,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嘴里“啧啧”了两声。 舒窈硬着头皮道了声“谢”,抬起脚往刚刚妇人所指的地方跑去。 长街长,她硬是走了半个时辰才到醉香坊。 瞧着醉香坊的布局,又让她惊艳了一把,只见它楼高三层,琉璃黛瓦,气派十足。 硕大的额扁上写着“醉香坊”三个大字,旁边的门联上还有两行镀金小字,连台阶都是上好的碎玉铺就,上面撒着飘香的花瓣,几个赤着脚的女人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露出自己好看的玉足,再往上看,是姣好的小腿…… 姑娘们穿着轻薄的纱裙,画着勾人的浓妆,在冬日里翩翩起舞。 一些公子书生无不驻足停留。 这不,一位挺着大肚子的男人直接上前揽住一个女人的腰肢,他眼神迷离,走路摇头晃脑,一看就喝了不少酒。 像猪爪子一样肥硕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女人身上的肉,女人娇嗔着推了他一下,欲拒还迎。 男人搂着女人:“今日怎么跑出来了?是我给你的钱不够花吗?” 女人娇羞的说:“王哥,昨日我有一个好姐妹收到一只上好的翡翠簪子,奴家也想要。” 男人搂着女人往里面走:“放心,明日我就给你拿来。” 舒窈收回目光,深吸几口气,踏上碎玉台阶。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站住。”一张香帕横在舒窈面前,紧接着是一道略含警告的声音。 舒窈抬头看了眼拦在面前的女人,女人面若桃花,只是眉毛化的粗又平,和她妖娆的妆面极其割裂,一张柔美的脸突然生出一股子凌力,看着实在有些违和。 见舒窈盯着自己的脸看,那女人下意识摸了摸脸,颇有些得意:“我这张脸上涂的可是上好的胭脂水粉,看得明白吗你。” 舒窈蹙眉,淡淡说:“把眉毛再修一下会更好看。” 女人一愣,认真打量起舒窈,看她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于是便插腰回怼:“你一股子穷酸样,还敢在这里对我评头论足,小丫头啊,你还真是不怕丢人。” 舒窈挺了挺脊背:“我可以帮你重新化个黛眉。” 女人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用不屑的眼神看她,随即嗤笑一声:“就你?老娘没功夫陪你玩,让开。”想了想,她指着对面的高楼说道:“看到花月楼了吗,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说完还偷偷捂嘴笑起来。 舒窈顺着她的目光往对面看去,只见不远处矗立着和醉香坊差不多高的三层小楼,几个涂脂抹粉穿着鲜艳的男人正挥着手帕,娇笑着对路过的贵妇人抛媚眼。 一位满身珠光宝气的妇人被两个小倌给扶了进去。 舒窈收回目光,她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这个架空朝代的民风也太开放了。 她继续踏上第二节台阶,那女人直接上手推了她一下,横眉竖眼指责道:“都跟你说了这不是你该进的地方,你*怎么听不懂话?” 舒窈被推的差点摔在地上,她堪堪站稳脚步,就见门口的其他女人也都看了过来。 “我要见你们老板。”她大声说。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发出一声嘲笑:“哪里来的穷酸乡下人,我们老板岂是你能见的?快走快走,不要打扰我们做生意。” 舒窈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深吸一口气,就在准备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屋内款款走出来一道身影:“怎么这么闹腾?” 门口的女人们听到声音后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舒窈看着来人,眼里闪过一抹小小的惊艳。 遗世佳人,倾国倾城,说的就是这般吧。 来人生得雪肤丽貌,一袭浅紫色绫罗绸缎,裙面上绣着千金叶,头戴镶金珠海步摇,额前点缀着金花佃,臂挽披帛,身段风流。 她走到舒窈面前,神情有些惊讶,喃喃而出:“是你。”声音极小。 只不过片刻,她神色又恢复如常。 舒窈只看到她嘴唇微动,并没有听清她讲什么,于是开口问道:“姑娘,你刚刚说什么?” 女子微微一笑,容光潋滟:“听到你说要找我们老板,是有什么事吗?” 旁边的人附在女子耳边小声说:“千潇姐姐,这女人估计就是来找茬的,把她赶走便是,何须跟她说这般。” 沈千潇没有理会旁人的话,目光依旧落在舒窈身上。 舒窈被盯的有些紧张,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这有一门手艺,不知贵坊需不需要。” 沈千潇纤眉一挑,问道:“什么手艺,说来听听。” 舒窈伸出自己的右手:“我能化出全京城最好看的妆容。”她认真看着面前的女子,“姑娘,今日您这个妆面化的十分好看,但还缺了一样东西。” 此话一出,周围纷纷传来不屑的声音。 只有沈千潇来了兴致,她侧身让出一条道:“姑娘,请到里面细说。” 舒窈紧握成全的双手微微张开,松了一口气,她走在沈千潇身边,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 醉香坊一楼早已宾客满座,客人们坐在座位上喝着小酒,吃着瓜子,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台上表演的歌姬,一旁的酒池肉林之中,几道嬉戏的身影一晃而过。 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摆了一张说书台,一位年迈的老者正在绘声绘色的讲着故事,下面坐了十几位听故事的人,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被其他景象或声音影响。 舒窈不敢乱看,她收回目光,跟上沈千潇的脚步往三楼走。 经过二楼的时候,能听到从各个房间里传来的靡靡之声,她不由得羞红了脸,余光瞥见刚刚才进来的那个胖老爷,此时他正提起裤子走出房间,一脸餍足。 舒窈低头跟上前面的沈千潇,可身边猝不及防多了一道人影,紧接着就响起一道油腻的声音:“这小女子面生得很,是新来的吗?” 刚从房间里出来的男人挡在舒窈面前,伸出肥胖的手想去挑她的下巴。 舒窈反应过来后急忙往旁边退去,这个挺着大肚子脸色猥琐的男人,让她没由来的一阵恶心。 男人没想到舒窈会躲,他脸色瞬间垮下来,狠狠往地上淬了一口吐沫:“来这地方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说着又想上手,沈千潇及时走过来,挡在舒窈身前,对面前的男人笑道:“王老爷,这个小女子不是醉香坊的人,如果王老爷还没尽兴的话,可移步去楼下,那里有几位从江南新来的歌姬正在弹唱〈洛川曲〉,王老爷可去听上一听。” 王老爷看见沈千潇的时候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但他也只是搓了搓手,似乎不敢得罪她:“既然千潇姑娘这么说了,那王某自然要去听一听。” 说完从旁边的楼梯走了,一步三回头。 沈千潇看着舒窈:“没吓到你吧?” 舒窈摇摇头:“多谢千潇姑娘。” 沈千潇笑了笑:“我姓沈,对了,敢问姑娘姓甚名谁?” 舒窈感觉回答:“舒窈。” 沈千潇点了点头,继续往三楼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最里面的那扇门。 舒窈跟着她踏进房间,她以为会看到凌乱的床榻,却不想房间干净整洁,简单又不失华贵,香炉里面还燃着好闻的栀子香,她小心的坐在椅子上,一时有些懊恼,自己不应该那样去想千潇姑娘。 沈千潇坐在她对面,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舒姑娘不必拘谨。” 舒窈捧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后问:“千潇姑娘,你为何要帮我?” 沈千潇托着下巴,卖了个关子:“因为……秘密。” 舒窈:“啊?” 沈千潇起身把梳妆台上的妆奁盒拿了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那就让我看看舒姑娘的手艺,可好?” 舒窈打开妆奁盒,不由得又是一阵惊讶,只见第一层放着各种首饰,黄金珠宝更是数不胜数,第二层是各种价值不菲的头面,最后一层则放着许多瓶瓶罐罐,瓶子罐子都通体雪白,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上面还贴了各种标签,什么玉女粉、口脂粉……最旁边的角落放着几枚镶着宝石的石子黛。 这个小小的盒子让她大开眼界,就拿上面的化妆品来说,数量可不必现代专业化妆师的少。 不过幸好东西齐全,不影响她发挥。 舒窈深吸一口气:“千潇姑娘,待会儿化新妆的时候可能会把你脸上的妆容全部洗掉。”她问得小心翼翼,怕她会不同意。 哪知道沈千潇爽快的点头道:“好啊,我这个妆面都化一年了,早就想试试新的了,可奈何我化不出,今日就有劳舒姑娘了。” 舒窈拍了拍胸脯:“保证不让千潇姑娘失望。” 沈千潇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炉子里的香烟袅袅而上,舒窈认真又细致的给沈千潇上妆。 沈千潇闭着眼睛,只感觉一双软弱无骨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轻轻柔柔的,十分舒服。 半个时辰后,舒窈直起腰身把口脂放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腰,看着面前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她悄悄在心里赞叹了一番,千潇姑娘生的本就极好看,她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今日的这套妆容清新透亮,脂粉气息清淡,有点类似于现代的伪素颜妆,十分适合沈千潇。 浓颜系美人,清装足矣惊艳众人。 舒窈把铜镜递给她。 沈千潇慵懒的拿起镜子,本来她没抱什么期望,但看到镜子里面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时,她微微惊讶。 只见镜中人面色如玉,秀眸似水,整个人清丽脱俗,好似碧绿荷叶上的一滴露水,晶莹剔透。 舒窈看到她满意的表情,悄悄松了一口气,斟酌开口:“千潇姑娘,我可以见一见这里的老板吗?” 沈千潇舍不得放下镜子,又照了一会儿才说:“你想留在我们坊里帮姑娘们化妆?” 舒窈点头,她有些紧张,喝了一口茶才说:“每日能挣几个银子也是好的,可以解决温饱问题。” 沈千潇有些疑惑,那日在大街上,她坐在世子的轿子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她不是季府的新妇吗?季家家大业大,怎么还会少她一口饭吃? 不过她还是没有问出心里的疑惑,只是点了点头:“你且在这里等着。” 她出去后舒窈在房间里坐立不安,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好在不一会儿沈千潇就带着一个贵妇人进来了。 妇人穿着贵丝织的大红衣衫,但是头上却只带了一根朴素至极的青玉发簪,整个人看起来宁静淡然,她问舒窈:“我刚刚听千潇说了你想在醉香坊谋一份差事?” 她语气温和,并没有想象中的疾言厉色,舒窈心安了一些,她回答道:“希望老板给我这个机会。” 妇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叫我梅娘就行,今日你帮千潇化的这个妆确实不错,我这还有几个姑娘,如果你帮她们化好看了,我就让你留下来。” 舒窈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谢谢梅娘,谢谢千潇姑娘。” 梅娘拍了拍手,从外面进来七八个长相略微普通的女子,她们脸上的妆容已经全部清洗干净了,梅娘对舒窈说:“开始吧。” 姑娘们都带了自己的妆奁盒,舒窈从第一个开始化起。 梅娘在一旁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舒窈手有些酸痛,但还是不敢松懈下来,直到第三个化完的时候,梅娘开口说:“行了,今日就到这吧,你明日卯时就来给姑娘们化妆,价钱的话。”她想了想,“一人五十文怎么样?” 舒窈激动地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劲的感谢。 梅娘从怀里掏出二百文递给她:“今日的工钱。” 舒窈接过,有些不太敢相信,她以为青楼老板爱财如命,哪知道面前的这个妇人竟如此心善,人心中的成见真的是一座大山,她一时之间有些为自己的固有思维愧疚。 沈千潇把舒窈送出去,一路上对她的手艺夸了又夸,舒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楼的人看到沈千潇的时候,目光都随她而来,觉得今日的她格外好看。 舒窈从醉香坊出来之后,去了一家大酒楼打包了几个菜,想了想,她又让小二加了一个鸡腿,季时净身体那么弱,必须给他好好补补。 一顿饭菜下来,就花了一百文。 回去的路上,她看到旁边有卖冰糖葫芦的,忍不住又买了两串。 手上提着美食,舒窈心里美滋滋的。 她来到那堵矮墙边,一时之间又犯了难,她是踩着狗笼子翻出来的,现在该怎么进去呢? 她目光又看到下方的那个狗洞,心里非常纠结。 最后,她一咬牙,慢慢的蹲下身。 不就是爬狗洞吗?她不说反正没人会知道。 地上的积雪融了一些,可是手掌撑在上面还是冰凉刺骨,舒窈加快速度,终于爬过了洞子,可就在准备站起身时,一片衣角闯入了她的视线。 舒窈立马警惕起来,小心脏砰砰直跳,她忙护好手里的食物,紧张的吞了口唾沫,这才慢慢抬起头。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她视线往上,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蓦然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直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残雪,惊魂未定:“你吓死我了。” 季时净低头看她,两缕青丝顺着下颚垂下,冷风一吹,飘起来有意无意的扫过她的下巴。 舒窈觉得有点痒,稍微往后退了一点,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不太好,比早上更加苍白了些,她瞬间紧张起来:“你怎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她关心急切的模样,他瞥过头轻咳一声,然后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天色将暗,苍穹漆黑一片,已是风雨要来的架势。 两人并肩而走,她又问道:“阿净,这个时辰你为何会在这里?” 季时净神色一变,没有回答。 舒窈认真的打量起他,瞧着他病态的面容,略带疑惑:“你不会从中午一直等到现在吧?” 他紧紧抿着唇,低着头一言不发,许久,才“嗯”了声,不太自在的加快脚步,差点被路上的枯树枝绊倒。 舒窈有些震惊,从中午等到现在最少也要三个小时。 他就一直站在这儿吗,这里是风口,难怪他脸色看起来那么糟糕。 她一拍脑袋,连忙追上去,这人怎么傻乎乎的。 追上他后,她歪着脑袋,眼睛半眯,开玩笑的说:“你是不是怕我不回来了?” 哪知她刚说完这句话,季时净走的更快了。 舒窈急得在后面大喊:“等等我啊。” “我今日在酒楼买了热乎的饭菜,还给你加了一只烧鸡腿。” 两道身影越走越远,白雪赫然而至。 回到北院后,舒窈生火热菜,季时净坐在灶台边往灶里添柴,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根火柴棍,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灶火,火焰跳动在他如瓷一般的指尖上,白皙的指尖开始微微发红。 舒窈盖上锅盖,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她撑着下巴仰头看他:“阿净,你猜猜今日我赚了多少钱?” 季时净把手里的柴丢到灶火里,顺手搂了搂身上披着的衣服,摇了摇头。 舒窈颇有些自得,她伸出五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五百文。”她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剩下的铜板,“京城物价贵,在酒楼买的这些菜就花了一百文,还剩四百文。” 说着,她从旁边拿来一个已经洗干净了的小罐子,把手里的钱放进罐子里,她凭自己的本事挣钱,相信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阿净,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她抱着罐子,狡黠的看着他。 季时净挑眉,嘴角轻轻的弯了弯:“嗯。” 舒窈脑子里盘算着,如果一天最多挣八百文,罐子两个月就会被填满,不过还要除去开销的钱,这样想了想,她说:“我赌这罐子三个月会装满。” 季时净目光也盯着她手里的罐子,又看了看她胜券在握的样子,轻声说道:“一个月。” 舒窈嘴角抽了抽,还真是相信她的赚钱速度,不过这个赌约对于他来说本来就不公平,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工作,也不清楚她一天的收入,她刚想说不赌了,就听见季时净开口了,嗓音清冷。 “愿赌服输,赌注是何?” 舒窈愣了愣,一时之间还没想好,于是随便说了一个:“输的人满足赢的人一个心愿,可好?” 他点头。 她冲着他笑了笑:“那可不能反悔哦。”说完小跑进屋子里,把罐子放到床底下。 夜幕降临,北风更甚。 舒窈和季时净在屋子里吃着热乎的饭菜,她把仅有的一只鸡腿夹给他:“阿净,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得多吃点。” 季时净看着碗里的鸡腿,舔了下唇,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轻轻丢下一句:“饱了。” 舒窈咽下嘴里的饭:“这就吃饱了?”她目光盯着他碗里的鸡腿,想着丢了也是浪费,还不如吃了呢,于是又把鸡腿夹到自己碗里,大快朵颐起来。 季时净拿上干净的衣服,进水房之前,瞥了一眼舒窈这边,看她吃的不亦乐乎,他眼眸一弯,薄唇轻轻勾起。 …… 醉香坊。 夜里的温柔乡,最能让人醉生梦死。 歌姬们唱着贵人们喜欢听的《忘忧曲》,底下一片叫好,舞姬们则卖力的扭动腰肢,男人们把钞票丢到她们胸口,舞姬笑盈盈的把钱收好,而酒池肉林那边,无数对鸳鸯开始戏水,欢好的声音不断传来,大家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一个眼神都没往那边看去。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几个没有接到客人的女人坐在一起,磕着瓜子,一脸愁容。 其中一个穿着绿色薄纱的女人看着不远处和宾客们调笑的姐妹,她黑着脸,话里满是不甘:“咱们坊里面那几个最不起眼的今日都接到了客,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可不是,今日她们几个好像变了个人一样,竟然漂亮了那么多,也不知道是谁给化的妆。”旁边一个蓝衣女说道。 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一个满身丰韵的女人,仔细看,正是今日中午在门口挡住舒窈的那个人。 她走过来抓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忍不住抱怨道:“老娘嗓子都喊冒烟了。” 蓝衣女凑过来,戏谑道:“月季姐姐,今日的这个李公子怎么样?” 月季翻了一个白眼,就那么眨眼之间的事儿,她衣服都不想脱。 蓝衣女瞬间就明白了,也不再多问。 月季准备上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几人,有些狐疑的问道:“你们几个今日怎么坐在这里?”往常坐在这里的都是坊里那几个长得最普通的,今日这是怎么回事? 蓝衣女忍不住说:“今日那几个不知找谁化的妆,每个人都化的跟天仙似的,对了,月季姐姐,最近坊里是来新妆娘了吗?” 月季突然就想到了舒窈,她不确定的回答:“今日中午来了一个女子,不知是不是她。” 她中午看过沈千潇的妆面,确实惊艳。 “那她明日还来不来?”围坐在桌边的几个女人顿时有些激动,她们也想化一个美美的妆。 月季摇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说完扭着腰上楼了,还有客人在等着她呢。 桌边的几个女人听到月季的话,心里顿时燃起希望,明日一定要找那个妆娘给自己化妆。 天色越来越暗,坊里面越发热闹起来。 一位紫衣公子推门而入,雍贵的大氅上落了几片白雪,他脱下递给随行的小厮。 众人一见紫衣公子,都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长襄王小世子夜逛青楼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一开始大家还会跟他恭恭敬敬的打声招呼,但这位似乎不喜欢被人这样恭维,久而久之,他们也就都识趣的闭了嘴。 沈镜桉长身玉立,姿态衿贵,精致的五官宛如一笔一画雕刻而成,纤长浓密的眼睫下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一些女人看着沈镜桉一时之间都忘记了自己身边的男人,男人不爽的掐了一把女人的腰身,女人这才回过神来,又笑着奉上去酒。 围坐在圆桌旁的那个蓝衣女“啧啧”了两声:“沈小世子估计又是来找沈千潇的。” 绿衣女有些嫉妒,握着杯子的手渐渐泛白:“她沈千潇凭什么能让沈世子夜夜独宠,莫不是还真想着嫁进王府当主子。” 她们身份低贱,要是能进入皇权贵胄之家,那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蓝衣女笑了笑,对着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说:“你是新来的蔷薇吧,瞧见那个人了吗?那个紫衣公子可是长襄王府的世子爷,攀上他,那你后半生可就衣食无忧了。” 蔷薇衣着朴素,脸上是未脱的稚气,脸蛋更是素净,没有一丝脂粉气,她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沈镜桉,雪白的脸颊染上一抹绯红。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俊俏的少年郎君。 还没完全收回目光,就有人将自己推了出去。 她摔在通往二楼的梯子上,面前是刚准备抬脚往上走的沈镜桉。 沈镜桉收回脚,俯视地上的蔷薇,语气状似关切:“可有摔伤?” 蔷薇低着头,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沈镜桉眼风扫过坐在位子上的蓝衣女子,蓝衣女害怕的垂下头,她不过是想戏弄一下蔷薇,而且,她敢肯定沈镜桉不会为蔷薇出头。 果然,沈镜桉不再多言,抬起脚往三楼走去。 蔷薇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这时,蓝衣女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还看呐,人家世子大人可是沈千潇的,你我就不要肖想了。” 蔷薇绞着手帕,眼眶忽然有些酸涩。 蓝衣女又和一旁的绿衣女聊起来:“世子对沈千潇还真是上心,昨日我听姐妹们说,世子又送给她一只紫檀流香手镯,听说花费了二百两银子。” 绿衣女有些愤愤:“这算什么,世子都给她赐了“沈”姓,保不齐她还真能飞黄腾达。” 蔷薇看着那抹紫色衣角消失在三楼拐角,她收回视线,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 沈千潇正在梳头,听见身后的门响时,她嘴角荡开一抹笑意,并未回头:“还以为今日世子不来了呢?” 沈镜桉走到她身后,把她的青丝绕在手间把玩,俯下身,在她耳边说:“美人在等,我又怎能失约。” 沈千潇转过身搂住他劲瘦的腰,语气娇嗔:“世子,我好想你。” 沈镜桉抬起她的下巴,等清楚她的妆容后,他微微一愣,然后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千潇今日格外美丽。” 她有些害羞:“世子可喜欢?” “当然。”沈镜桉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里面是化不开的风情。 可沈千潇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她问道:“世子可是有心事?” 沈镜桉无奈一笑,顺势坐下:“还不就是那些事。” 沈千潇轻叹一声,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王爷又罚世子了?” 沈镜桉闭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却是答非所问:“还是这里好,美人在怀,可解千愁。” 他躺在沈千潇的腿上,满头乌发散下来,落在肩头,在淡紫色里衣的相衬下,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沈千潇笑了笑,没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香炉里的香渐渐燃尽,沈镜桉缓缓睁开眼眸,他坐起身子对她说:“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说完起身去了里屋。 沈千潇有些失落,她摸了摸床榻,那里还有他的温度。 …… 由于夜里下了一夜的雪,路上的积雪已经有小半人高了,舒窈一觉起来,觉得天气凉了不少,她又在柜子里面找到一件稍微能穿的衣服套在身上。 然后一路哈着气搓着手走到矮墙边。 季时净一直陪在她旁边。 她翻坐在围墙上,扭头对他说:“你回去吧,今日外面下大雪冷的很,不要着凉了。” 季时净问道:“你……大概何时回?” 舒窈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她刚准备跳下去,就又听见他问:“今日何时回?” 舒窈有些哭笑不得,这个问题他都问她两遍了:“这么怕我不回来啊?” 季时净敛眉,长睫落下一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舒窈给他承诺:“放心,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他点头,不再说话。 大清早长街上人还很少,只有一些卖早点的商贩在出摊,他们正大声吆喝着。 舒窈步履轻快地往醉香坊走。 不知今日又可以赚多少钱,她隐约有些期待。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许是时辰太早了,醉香坊大门紧闭,舒窈敲了敲,里面的洒扫丫鬟打开门,把她迎了进去。 “姑娘们可都起来了?”舒窈问,见坊里静悄悄的,她估摸着她们是没起,那自己以后可以来晚一点。 小丫鬟在前面引路,顺口答道:“约莫中午时分,现在姑娘们都还在睡觉呢。” 舒窈跟着她来到后院,进了一间小厢房。 小丫鬟:“梅娘说了,这里以后就是你给姑娘们贴妆的地方。” 舒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打量起这里的环境。 这间房子布局十分简单,只有一些基本的家具,她目光定格在面前的圆桌上,桌上面的胭脂水粉琳琅满目,头面更是应有尽有,各种款式,让人眼花缭乱。 黎明初晓,天色渐渐大亮。 后院依旧安安静静,舒窈趴在桌子上,看着外面的飘雪,眼皮越来越重,自从北院出过命案后,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现下正困得厉害。 可就在她要睡着之际,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慢慢来到桌边,坐在她对面,伸手敲了敲桌子:“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妆娘?”语气有些傲慢。 舒窈被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衣衫稍显凌乱的女人,女人披着头发,眼底下乌青严重,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你要化妆吗?”舒窈问道。 女人点点头:“帮我化的好看点。”昨日醉香坊的姑娘们都有客,就她连续三日都没有揽到客人,口袋里的银子都比其他姐妹少了一半,也是昨天听说坊里来了一位技艺超群的妆娘,所以她今日想来试试。 舒窈一听她是来照顾自己生意的,瞬间来了精神,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她端详了一会儿女人的模样,在心里慢慢勾勒出最适合她的妆容,已然有了主意。 她先给女人擦干净脸,再涂了一层水露,然后开始上脂粉,这脂粉味道有些呛人,舒窈没忍住咳了几声,硬着头皮化下去。 女人是个嘴巴闲不住的,开始和舒窈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聊:“姑娘,看你年纪轻轻怎么会想到这里来挣钱?”一些清白人家的姑娘巴不得离她们醉香坊越远越好,主动跳进来的着实少见。 若她要是有别的谋生手段,也不想在这里看男人们的脸色。 舒窈细心地给她抹上胭脂:“为了有一口饭吃,况且凭着自己的手艺挣钱,我觉得不丢人。” 女人笑了笑,继续说:“姑娘要是找到了别的挣钱法子,就别来这种地方了。”毕竟这里不是什么干净的地儿。 舒窈描眉的手一顿,心下涌出一股暖意,她点头。 女人又自顾自的说了很多话,忽然提到了前几日跟着季天宝回家的姑娘,女人话里满是惋惜:“好好的人,怎么去一趟季府就没了呢,唉。” 舒窈轻轻描摹她的眉尾,手却在微微颤抖,她声音干涩:“那,醉香坊没有去查那位姑娘的死因吗?” 女人冷笑一声:“有什么好查的?这里的女人都是一些苦命人,每个人都签了终身奴契,根本就没有人会为我们讨公道。”她一下又一下的摸着自己胸前的头发,“不过我听说季府赔了一百两呢。” 舒窈深吸一口气:“那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女人说:“那还能怎么办?季府家大业大,还有官府的保护,梅娘不会为了一个人去得罪官府。” 舒窈心中酸涩,但也只是叹了口气,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天色已然大亮,隔着厚重的围墙也能听到街上行人的谈笑声,舒窈放下石子黛,把旁边的铜镜拿给女人,女人拿过镜子一照,镜子里那张面孔妖娆妩媚,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喃喃自问:“这是我吗?” 这是她二十年来化过最漂亮的妆。 她把钱递给舒窈:“姑娘手艺真不错,明儿个我还来找你。” 舒窈收下铜板,笑了笑。 女人欢快地走了出去,背都挺直了几分。 厢房里慢慢围满了人,昨日坐在桌边闲聊的碎嘴子们纷纷抢坐在舒窈对面,到底还是蓝衣女子抢到了,绿衣女愤愤不平的哼了一声,退到一边。 蓝衣女将脸凑过去:“快帮我化吧,我不喜欢淡妆。” 舒窈仔细端详着她这张脸,发现她确实不适合淡妆,于是便开始着手化起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蓝衣女兴高采烈的出去赚钱去了。 她本就长的清丽,浓妆一化,立马妩媚多姿起来,众人看到她的变化,纷纷佩服起舒窈的手艺来。 接下来坐下的女人,正是昨日中午在门口拦住舒窈的人,女人不太自然的扶了扶发髻,不敢看她。 舒窈挑眉,一眼就认出了她,但什么都没说,她化了昨日女人面上同样的妆容,只不过把粗眉变成了细眉。 纤纤细眉,远如山黛。 女人看了看自己的妆面,又看了看舒窈,还真是被她说中,自己果然适合细眉,她丢出几个铜板,整理了下衣摆,昂着头,高傲的走了。 客人络绎不绝,舒窈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在化完最后一位客人的时候,先前化好妆的一位姑娘匆匆忙忙走进来,对刚起身的女子说:“那张夫人又来找水仙麻烦了,前厅都闹起来了,我们赶紧去看看。” 舒窈正在收拾东西,听到“水仙”二字时,她蓦然抬头,却只见二人远去的背影。 她立马跟上她们的脚步追出去。 还没走到前厅,就听见一阵摔打声传来。 舒窈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去,只见大厅中央有一珠光宝气的妇人叉着腰,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在她脚边趴着一位珠钗尽掉、头发凌乱、衣裳褪却的女人,女人捂着肚子,趴在地上久久起不来。 妇人又给了她一脚,语气不善:“勾引人的贱蹄子,今日老娘让你死在这都没人敢给你收尸。”说完还觉得不解气,抬脚狠狠踩在女人的手指上,反复碾了碾。 “啊。”女子发出一声惨叫,抬起头求饶:“张夫人,求求你饶了我吧。” 舒窈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呼吸一滞。 还记得在半燕寨的时候,水仙曾帮过她,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水仙被欺负,心一横,刚想出去,但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旁的季天宝。 季天宝搂着一位女子,看好戏般看着这边。 舒窈刚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要是被季天宝看到她在这儿,他一定会去告诉老夫人,老夫人的目的就是让她和季时净饿死在这个冬天,定不会让她再出来挣钱,那她刚找的这份工作估计就黄了。 看着被欺负的水仙,舒窈心里着急,她想了想,目光看向三楼,心里有了主意。 她借着柱子的掩护,蹑手蹑脚的走了上去。 这边,妇人还在磋磨水仙,一众男人看得津津有味,只有坊里面的姑娘们个个面露怜悯,想上去阻止,但又碍于张夫人身份,踌躇不前。 张夫人让人把水仙架起,她拍了拍水仙的脸:“你不是会勾引男人吗,今儿个就让所有男人看看你狐媚的样子。”说罢就撕扯起她的衣衫来。 水仙大惊,哭着求饶。 这时,一个已经穿戴整齐的男人匆匆忙忙的下来,他红着脸来到张夫人面前,制止她的动作:“夫人,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 张夫人看到他还在护着水仙,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她大喊着:“我当年真是瞎了眼,你个杀千刀的。” 周围的人群传来窃窃私语声。 “张大人真是窝囊。” “可不是,张大人靠裙带关系拜官的,他可不得讨好自己夫人吗?” “也是这两年张夫人娘家衰弱,张大人才敢来这烟花柳巷之地,放在以前他哪敢啊。” “……” 张大人压着脾气好声好气的哄着她,可周围嘲笑的话语不停地传入耳中,他越来越不耐烦,终于吼道:“你闹够了没有。” 他这一嗓子,把张夫人吼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后,她上手就想去挠他,不料张大人狠狠一推,她跌在地上,随即掩面哭泣起来。 张大人指着她:“上次你已经来闹过一次,让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你如今再来闹,让我的脸往哪搁,你这个泼妇。” 说完转身去扶奄奄一息的水*仙。 张夫人差点没气晕过去。 …… 舒窈站在沈千潇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不一会儿,沈千潇打开门,她只穿了一件浅薄的月牙色衣衫,外面披着一件大氅,脖子上的吻痕清晰可见,她懒懒的倚在门边,笑着问舒窈:“舒姑娘可有何事?” 舒窈不敢耽误时间,忙说:“今日有人来找水仙姑娘的麻烦,千潇姑娘可否想想办法帮帮她。” 听她说完,沈千潇神情严肃起来:“没有人去叫梅娘吗?” 舒窈摇头。 沈千潇转身关上门,对舒窈说:“我现在就去找梅娘,你先回去吧。” 舒窈乖乖的下楼,重新躲到柱子后面。 一楼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张夫人带来的壮丁正按着张大人,张夫人自己则对着水仙的脸左右开弓。 舒窈的心都揪了起来。 众人看的正欢时,一道严肃的声音传了过来:“谁敢在我醉香坊闹事?” 梅娘缓缓走出来,旁边跟着沈千潇。 张夫人眯着眼睛看向来人:“你坊里的人不安生,我替你收拾收拾。” 梅娘不屑一笑:“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收拾。” 沈千潇上前扶起水仙,心疼的替她擦掉嘴角的血迹。 张夫人直视梅娘:“你们这些个勾当,赚的都是些黑心钱。” 梅娘不急不缓:“那你去官府告我们呀。” 张夫人瞪她一眼,知道自己在梅娘这讨不到好,醉香坊背后的势力她也略听过一二,不敢在这里闹得太大,于是指着水仙说:“小贱蹄子,以后别让我看到你。”说完让两个壮丁强行把张大人给带走了。 张大人大庭广众之下被老婆压了一头,心里憋屈的要死,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 梅娘笑了笑,然后对着众人道:“诸位看笑话了,为了赔罪,今日酒水一律免半,祝各位爷吃好喝好。” 底下一片欢呼。 梅娘让两个小丫鬟把水仙扶了下去,自己则又去补觉了。 舒窈松了一口气,起身去后院等着下午化妆的姑娘。 她穿过回廊,路过一处葡萄架,忽然有个东西砸在头上,她摸了摸被砸的地方,以为是葡萄架下的干树枝,便也没有管它。 正准备往前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好听的声音:“小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舒窈疑惑的抬头看去。 沈镜桉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胸口处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好看的理肌,锁骨上还有一个小巧的唇印,浑身散发着一股放浪形骸的风流。 他眼尾微微上扬,多情缱绻,此刻正笑意盈盈的盯着舒窈。 正文 第三十章 舒窈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沈……沈镜桉,长襄王府的小世子。 直到一片雪花落到她眼睫上,她才反应过来,低下头,眨了眨眼睛。 沈镜桉倚在窗沿上,似笑非笑:“小美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舒窈再次仰头看他,言简意赅:“赚钱。”说完似觉不妥,刚想好好细说一下,但廊连那边已经来了几个姑娘,让舒窈帮她们化妆。 她只好对着楼上的人说道:“沈世子,我现在有些事儿要忙,先失陪了。” 沈镜桉点头,直到人影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转身慢悠悠地倒了一杯浓茶,盯着杯子里的茶叶出神。 连沈千潇进来都未曾发觉。 沈千潇看到他这样一副发呆的样子,有些诧异,轻轻走到他身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开口:“世子在想什么,连我进来都不曾发觉。” 沈镜桉长眉一挑,嘴角挂起淡淡的笑,他把玩着茶杯,漫不经心的问道:“最近坊里可是来了什么新人?” 沈千潇有些疑惑,她摇头:“世子为何会这样问?” 沈镜桉仰头,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随便问问罢了。” 沈千潇看他,微微有些吃味:“世子可是看上什么姑娘了?不妨与我说一说,我也好全了世子的情份。”说完别过脸去,假装不理他。 沈镜桉不禁笑出声来,他搂过沈千潇的肩膀,另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眼里眸光流转:“我爱美人,千潇在我这里当排第一。”说完他吻上她的眉眼、脸庞、脖颈…… 沈千潇眼睛半阖,脸颊绯红,她双手揽住沈镜桉的脖子,嘴里喃喃:“世子……” …… 忙活了一天,舒窈早已累极,她打开门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为了防止被季天宝认出,她问坊里面的姑娘借了一块面纱。 戴上面纱后才往前厅走,声色场所里她尽量避着人群。 不料走出大门,就又看到了那辆豪华的马车,她一顿,还是忍不住感叹起来,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奢靡,连拉马的缰绳都镶着宝石。 她刚想绕过去,哪知马车帘子突然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入眼的依旧是那张风流不羁的脸:“小美人,我们真有缘。”桃花眼微弯,里面蓄了一池春水。 看着马车里的沈镜桉,舒窈笑了笑:“那日多谢世子的相救之恩。” 沈镜桉:“举手之劳罢了,小美人这是准备去哪?” “回家。” 他笑意更浓:“正好顺路,不如我送美人回去如何?” 舒窈连忙摆手:“多谢世子好意,我走回去就好。”她可不敢坐这么昂贵的马车,万一坐脏了她可没钱赔。 沈镜桉嘴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美人不肯和我共坐一骑,必定是看不上我吧。” 舒窈只觉得锅从天上来,她立马解释:“世子华贵,我不敢打扰。” 沈镜桉拍了拍身边的位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舒窈咬住唇,只能硬着头皮上车,马车太高,她爬不上去,但是她又不想踩伏在地上的仆人,只能双手撑着坐板不断尝试。 突然,一只白皙纤长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拉,她整个人重心不稳的摔到了马车里面。 她有些惊慌失措,立马端正坐好。 沈镜桉吩咐了一声,马车缓缓驶动,他斜卧在一方矮塌上,目光盯着舒窈的脸,一时之间出了神。 她的面容似乎又与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了起来。 实在是太像了。 舒窈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不免有些尴尬,她轻咳了两声:“多谢世子。” 沈镜桉摩挲着腰间的紫檀玉佩,淡淡一笑:“还不知美人叫什么名呢?“ 舒窈:“世子叫我舒窈就好。” 沈镜桉忽而一笑:“叫你小窈儿可好?” 舒窈低着头,心里有些怪异,但也不敢拒绝:“世子喜欢便好。”身处古代,阶级分明,她只想好好的保住小命,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小窈儿。”他高兴的叫了一声。 舒窈:“嗯。” 她在等他下文,可迟迟不见他再开口说话,她抬头,两人鼻尖差点相碰,他不知何时坐了过来,裹挟着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 舒窈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别过脸。 沈镜桉坐直身子,看出了她的惧意:“小窈儿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舒窈有些尴尬。 沈镜桉笑了两声,不再逗她。 马车稳稳当当的前进,偶尔寒风吹起帘子,路人也只能看到车里面模糊的两道身影,只当沈镜桉又带着醉香坊的姑娘招摇过市。 马车驶在繁华的长街上,舒窈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看到卖烧鸭的小摊时,她才想起今日的晚饭还没有买,于是转过身对沈镜桉说:“世子,我还有点事,就在这里下车了。” 沈镜桉蹙眉:“何事?” 舒窈踌躇了一会:“我要去买些晚膳。” “小窈儿坐着别动,让小厮去买。”说完不等舒窈拒绝,他对外面候着的小厮说,“去清蜀都打包一份吃食,要顶好的。” 舒窈更加不好意思了,只能一个劲的道谢。 沈镜桉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谁道谢愁眉苦脸的啊。” 舒窈反应过,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 他眼里情绪翻涌。 马车驶到季府门口,舒窈掀开帘子,就看见季大勇和郭翠萍二人正往不远处走来,一群丫鬟婆子在他们背后拎着大包小包。 舒窈赶紧合上帘子,对沈镜桉说:“世子,可否送我去侧门那边。” 沈镜桉点头,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天色愈加渐晚,马车行驶在路上发出一阵吱呀声,舒窈抱着怀里的吃食小心的跳下马车。 沈镜桉冲她一笑:“小窈儿,再见。”想了想,他觉得不妥,又说了句,“应该是明日见。” 舒窈目送马车消失在皑皑白雪中,她这才转身,哪知一回头,就看到季时净那双漆黑的眸子,她吓了一跳。 两人中间隔着一堵矮墙。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这是今日的晚膳,你先拿着。” 季时净没有动,表情有些冷。 舒窈一时摸不着头脑,今日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她收回手,准备从洞子爬进去。 “给我。”季时净看着她说,声音比这寒冬腊月的白雪还要冷。 舒窈笑嘻嘻的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他皱眉,没有去接,她又往前递了递。 季时净闭了闭眼睛,才伸手接过,然后转身离开,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 舒窈从洞里钻过去,小跑几步追上他,望着他冷峻的侧脸,她试探性的问:“阿净,你今日怎么了?“她总觉得他不开心。 季时净没有理她,依旧快步朝前走,走急了还时不时咳嗽几声。 舒窈见他不理自己,便也不再问了,默默跟在他身后。 回来后,舒窈照例把菜拿出来热好,清蜀都餐盒精致,她微微一愣,刚刚用布包着,她没发现有什么不同,但是现在一看,这些餐盒估计都要好几十文钱。 她把菜一一拿出来,足足有好几道硬菜,还有奉为名菜的八宝鸭,她咋舌。 季时净看到这些菜时也愣了一下,问道:“得花不少钱吧?” 舒窈把怀里的银子拿出来摊在手心,语气有些小得意:“我今日赚了六百文,换了三两银子” 季时净淡淡,没说话。 舒窈讪讪把钱收好,然后指着满桌的菜肴:“这一顿是别人请的。”刚刚给沈镜桉银子的时候他没要,她觉得挺不好意思的,现在看来,她今日赚的这三两估计还不够这顿饭钱。 季时净目光盯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想到刚刚坐在马车里的贵气男人,他冷下眉目,起身回了屋子。 舒窈喊他,他也没答应。 她觉得他今日真是奇怪。 …… 长襄王府。 沈镜桉一进府就看到了坐在主厅里的男人,他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从男人面前走过,披风划过,带着阵阵寒气。 男人似乎对他的忽视非常不满,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大声说道:“逆子。” 沈镜桉停下脚步,转过头:“晚上不休息在这大喊什么。” 长襄王气的吹胡子瞪眼,脸上的皱纹都在细细颤抖,他指着沈镜桉:“你这个不孝子。” 沈镜桉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哦?何出此言?” 或许是刚刚拍桌用力过猛,长襄王拇指上的扳指忽然碎裂开来,“哐当”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长襄王踢开那碎裂的扳指,语气失望又愤怒:“你知道外界都在传什么吗?说我的儿子日夜流连烟花柳香,是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为了这事,今日上朝我还被几位老臣参了一本,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长襄王气愤至极,说着说着扯着嗓子咳嗽起来,显然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沈镜桉耸了耸肩:“就为这事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屋休息了。”说完打着哈欠准备离开。 这时,从门外走来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细看之下倒是有几分姿色,她挺着大肚子满眼疼惜的看着长襄王,温柔的帮他顺气:“王爷当心身子,莫要生气。”转而她无奈的看向沈镜桉:“世子,你别跟王爷怄气。” 沈镜桉看到她出现,原本散漫的脸色立马垮了下来。 长襄王:“明日你就和醉香坊的那位断干净了。” 沈镜桉摊了摊手:“我要是不呢?” 长襄王还来不及发作,他旁边的女人抢先一步开口:“世子,王爷都是为了你好,你莫要不识抬举。” 沈镜桉目光凌厉的直视她:“我识不识抬举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 女人像是受到了惊吓,一个劲的往长襄王怀里钻,眼泪一滴滴的落在长襄王的手背上:“王爷,妾身不知做错了什么,世子如此厌恶我。” 长襄王心疼的搂着她:“小心别动了胎气。” 再抬头时,看向沈镜桉的眼里含着滔天怒气:“逆子,她是你母亲,你怎能如此和她说话。” 沈镜桉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发红,他指着梨花带雨的女人:“我母亲是靖安侯府嫡女,并不是你怀里的什么阿猫阿狗。” 想了想,他补充:“你说我丢人,那你娶个丫鬟当续弦就不丢人了?” 女人哭的更凶了,长襄王冲上前重重打了沈镜桉一巴掌,力道之大,他打完之后自己都愣住了。 沈镜桉的头歪向一边,口里血味蔓延,他舌尖顶了顶腮帮,红着眼睛看了一眼长襄王,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王府。 背影没入大雪中,满身孤寂。 长襄王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久久回不过神来。 长襄王府外的车夫看到沈镜桉出来时,并没有多惊讶,往日世子只要晚上出来都会去醉香坊,于是他照例问道:“世子可是要去醉香坊?” 沈镜桉望着茫茫无边的夜色,眼里忽然浮现出一抹迷茫,良久,他才说:“去季府。”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季府这边,老夫人正和季大勇夫妇围坐在火炉旁取暖,她身上盖着狐狸皮做的暖被,整个人窝在里面,瘦瘦小小的一个,一双眼里精光闪过,似乎又在酝酿什么坏心思。 “这天气是愈发的冷了。”她说道。 季大勇一双粗糙的大手靠近火炉,不断的磨搓:“娘,这都好几天了,不知北院那两位怎么样了?”他语气莫名兴奋。 听到这话,老太太眉毛一皱,端坐起身子“嘶”了一声:“北院没什么动静传来,明日我派人去看看。” 按理来说他们没有吃的喝的,更没有取暖的工具,应该挨不过这几天才对,想到这儿,她释然一笑,拍了拍季大勇的手背:“我儿放心,若他们还活着,为娘必不会让他们好过。” 季大勇“嘿嘿”笑了两声,然后靠近老夫人,神神秘秘的说:“娘,这几日官老爷带我做生意,赚了一百两呢。” 老夫人一惊,她问道:“大勇,你在做什么生意?”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郭翠萍也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看向这边,她倒不知道自己的相公还做上生意了,地地道道的农民怎么可能会做生意嘛,她要好好听他讲讲,莫不要被人骗了。 季大勇拍了拍胸脯,满脸自得:“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别人都说我不如老二,那我今日就证明给他们看看,我季大勇也是一条汉子。” 老夫人皱眉,她深知自己儿子的能力,于是语重心长的跟季大勇说:“儿啊,你别去做什么生意,这座大宅子里面的钱财够我们吃几辈子了。” 此话一出,季大勇顿时不爽起来,他站起身踢了一脚凳子,咆哮道:“娘,你也觉得我不如老二是吗?” 见季大勇生气,老太太连忙说:“看你说的什么话,咱家有钱你想做生意就做。”反正老二留下来的钱财数不胜数,随便花也花不完,给大勇折腾一下也无妨。 郭翠萍小声的冷哼一声,又嗑起了瓜子。 老夫人追问季大勇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季大勇支支吾吾,拒不回答,老夫人便也随他去了,然后又看向郭翠萍问道:“天宝这几日在干嘛?” 郭翠萍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这几日都宿在醉香坊,连着好几日未归家。” 京城繁华,她这个儿子误入了这花花世界,怕是难以抽身啊。 季大勇无所谓道:“天宝还年轻,玩一玩也无妨,等日后还要娘为他物色一位官家女子。”说罢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说到底也是一个农村老太太,她哪里有什么人脉搭上官家小姐,但面对儿子的请求,她只能点头,到时候花点银子娶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就行。 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老夫人满含期待的望向季大勇:“大勇啊,下个月十六是什么日子?” 季大勇大口吃着桌上精致的糕点,他想也没想就道:“什么日子?” 老夫人有些失落,她叹了一口气:“下月十六是我七十大寿。”往年她的生日老二都会记得清清楚楚,还会给她大操大办,今年恰逢七十大寿,她定要办个隆重的生日宴。 季大勇一听,眼睛都亮了,那岂不是可以收很多份子钱,他凑到老夫人身边:“娘,到时候咱们大办一场,宴请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想必他们的贺礼也不会少,到时我们又可以大赚一笔。” 老夫人心里有些不确信,往年老二在的时候,倒是会来一些名门贵族,可现在老二不在了,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来。 说到生日宴,老夫人眼睛一眯,计上心头:“儿啊,我朝重孝,要是北院那两位没有给我这个老婆子准备生日贺礼,你说京城的人会怎么看他们。“ 如果这几日没把他们冻死饿死,那她就在生日宴会上把他们“名正言顺”地赶出去。 季大勇还是有些疑虑:“娘,万一他们准备了贺礼怎么办?” 老夫人冷笑一声,满脸恶毒,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季大勇嘴角越裂越开,忍不住称赞道:“娘,这个计谋妙呀。” 郭翠萍坐过去,想要听听一二,但季家母子防着她,见她凑过来,立刻闭了嘴。 夜越来越深,从老夫人的寿康阁出来后,季大勇匆匆赶往附近的柳巷,那里的姑娘柔情似水,比家里这个半老婆娘好得多。 郭翠萍望着季大勇的方向,气的直跺脚,果然,儿子老子根都是一样的,一到京城就不着家。 回去的路上,郭翠萍路过季招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窃窃的说话声,似乎有男人的声音,她心下疑惑,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不听还好,一听她直接气血升高,不管不顾的推开女儿的房门,屋内的两人听到声音不禁吓了一跳,他们齐齐往门口看来。 看清来人,季招忙从男人的腿上下来,一脸的惊慌失措,而男人则迷茫的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 郭翠萍气势汹汹的上来甩给男人一巴掌,指着他怒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勾引我女儿。”她看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样子也畏畏缩缩,一看就不是什么富人子弟,所以她才敢下那一巴掌。 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的有些懵,可面前的妇人衣着华丽,头戴珠翠,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他硬生生把咒骂的话咽了回去,巴巴的跑到季招身后躲着。 郭翠萍看到男人一副窝囊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季招小心翼翼的上去,扯了扯郭翠萍的袖子:“娘,今日这事千万不要告诉爹爹,不然他会打死我的。”说到后面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郭翠萍叹了一口气,她替女儿搂了搂衣衫:“多久了。” 季招:“半月了。” 郭翠萍干脆坐下来,审视着那个男人,男人长的倒是不错,白白净净的,一副穷书生的打扮,她再看向自己的女儿:“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季招老老实实的回答:“半月前女儿上街被贼人偷了荷包,是永郎帮我追回来的。” 郭翠萍看着男人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怎么也想不出他能从贼人手里拿回荷包,她心下存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个男人。 男人唯唯诺诺的走上前:“小生名叫葛永,见过夫人。” “家中是何情况?” 葛永眼睛一转:“请夫人放心,明年我定考中进士,到时一定风风光光的迎娶季小姐。” 郭翠萍把葛永脸上的那些算计全看在眼里,他避而不答,那就足以说明他家里有问题。 现在他们家已经不是宥县的小门小户了,她断不可能让女儿下嫁,于是对葛永说:“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招儿,不然我让你在这京城待不下去。” 葛永害怕的浑身一抖,再不敢抬头。 郭翠萍冷冷吐出:“滚。” 葛永屁都不敢放一个,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季招急了,准备去追她的情郎,却被郭翠萍一把拽了回来:“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季招梗着脖子反驳:“娘,你根本不懂永郎,他明年一定会高中,到时候我就是官家娘子。” 郭翠萍严厉呵斥:“就他那窝囊样,你觉得他能有什么出息?” 季招狠狠甩掉郭翠萍的手,大声啜泣起来:“娘,我喜欢永郎,你就让我嫁与他又何妨。” 郭翠萍无奈的摇摇头:“自今日开始,你不许和他再有往来,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宥县。” 说完也不顾季招的哭闹,直接在房门外落了锁。 …… 北院。 季府侧门的矮墙边停着一辆奢华的马车,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跪在车前毕恭毕敬的说:“世子,已找到那位小姐的住处。” 沈镜桉勾唇一笑,一抹紫色的身影飞过矮墙,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舒窈再一次失眠了,闭上眼睛,脑子都是院子里的那口井以及那张惨白的人脸,她有些心烦意乱,裹紧薄薄的被子,翻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四周无限寂静,睡意恍恍惚惚,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巨响,她条件反射的坐起身,一瞬间睡意全无。 屋子里漆黑一片,她仔细回想刚刚声音的来源,现在是冬天,房子里根本不可能有老鼠。 那只有一个可能,她的屋子遭贼了。 想到这,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警惕的听着周围的动静,就这么静静的等了很久,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她提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想着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大导致幻听了,便刚想躺下继续睡。 “啪——” 她猛然看向声音发出来的地方,一颗心紧紧揪起,这根本不是幻听,声音就是从她房间里发出来的。 她披上衣服摸索着下床准备去点蜡烛,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来到桌子边,伸手去拿桌上的蜡烛,可是却摸到了一个略有温度的东西,她吓得一激灵。 刚想转身就跑,手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同时,一阵栀子花香袭来。 …… 寿康阁里,老夫人辗转反侧。 今日刚和季大勇说了北院那两位的事,他们究竟有没有饿死冻死?她越想越睡不着,更想去一探究竟。 于是便迅速更衣,拿起暖炉,坐着软轿去了北院。 正文 第三十二章 “救命”两个字还没有发出来,她就被人捂住了嘴巴,紧接着耳边热气阵阵。 “是我。” 等等,这声音有些耳熟,舒窈渐渐镇定下来。 沈镜桉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松开她,同时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火光明亮,舒窈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沈镜桉站在她对面,俊美的五官在烛火的映照下更加立体分明,光影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落寞。 舒窈坐下来倒了两杯茶,自己喝了一杯压压惊,另一杯则推到他面前,沈镜桉坐在她对面,收起了平日里的浪荡不羁,他紧紧盯着她的脸,目光没有移开分毫。 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舒窈有些坐立难安,她尴尬的扯着嘴角笑了笑,开口打破沉默:“世子,这么晚了来找我可有何事?” 她想不通三更半夜沈镜桉怎么突然来找她,还知道她住在哪里,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沈镜桉听了她的话,像是才回过神来一样,他笑了笑,又恢复了往日的性子:“一个时辰不见,甚是想念。” 他话语戏谑,有些玩味的看着她。 此话如平地惊雷,舒窈吓了一跳,她连忙站起来:“世子说笑了。” 沈镜桉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不要啊,她可不让惹上什么皇权贵族,只想安安稳稳完成任务。 见她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沈镜桉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出声安抚:“原来我家小窈儿这么不禁逗。” 舒窈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他在跟她开玩笑,可随即又反应过来。 她怎么就成他家的了? 他喝完杯里的冷茶,站起身,俯身靠近她:“明天见,小窈儿。” 舒窈胡乱的点点头。 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骚动,舒窈赶忙拦住沈镜桉开门的手,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她眉头紧紧皱起,怎么有老夫人的声音。 老夫人这么晚了来北院做什么?不管做什么,肯定不会是好事。 想到这,她连忙让沈镜桉先躲起来。 她作为新寡,要是被老夫人捉到屋子里有男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她。 她看到老夫人就头疼,实在是懒得应付。 沈镜桉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盯着舒窈:“小窈儿,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舒窈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急得冷汗直冒,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拉起他的袖子走到唯一能藏人的柜子前:“世子先委屈一下。” 沈镜桉眉梢上扬:“那小窈儿说句好听的。” 舒窈:…… 要不是他是世子,她真想把他打晕然后塞进去。 沈镜桉依旧似笑非笑的看她。 舒窈心急如焚,吹起了彩虹屁:“世子玉树临风、其貌无双、翩翩公子……” 沈镜桉笑容舒展,喜上眉眼,追问:“然后呢?” 舒窈深吸一口气,这人真难缠。 “世子是我见过最最好看的人。” 沈镜桉笑了笑,躲进衣柜里,柜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了老夫人身边王嬷嬷的声音:“舒姑娘在吗?” 舒窈看了一眼紧闭的柜子,缓缓打开门。 看到她的一瞬间,老夫人脸色如同锅底一样,一脸的失望,想不到她竟然还活着。 老夫人冷冷的盯着她,眼神淬了毒。 她旁边的王嬷嬷小声嘀咕:“老夫人,刚刚我好像听到了舒姑娘房里有男子的声音。” 听到这个,老夫人浑浊的眼睛赫然一亮,好啊,可算是让她抓到把柄了,守丧期间私藏男人,可是浸猪笼的死罪,想到这,她伸长脖子往屋里面张望。 舒窈看穿了她的心思,一颗心突突直跳,要是真被她们找到了沈镜桉,那她有嘴也说不清了。 古代社会,女子名节何其重要,她余光偷偷看向衣柜,沈镜桉啊沈镜桉,你大晚上偷偷摸摸来找我干什么。 老夫人:“好你个舒窈,竟然敢偷汉子。”说着便想往里面走。 舒窈拦在门口:“老夫人,说话要讲究证据,你凭什么说我屋里藏了人。” 老夫人冷哼一声:“王嬷嬷刚刚都听到了你屋里有男人的声音,你还想抵赖不成?” 她用那双吊梢眼上下打量了一遍舒窈,语气嘲讽至极:“相公刚去世就急着找野男人,真是不安分的狐媚子,我呸,” 舒窈越听越气,她双手抱臂,回击道:“老夫人,您在我相公和公公的葬礼上一声未哭,真是亲缘浅薄得很。” 老夫人腮帮处的皮肉抖了抖:“哼,牙尖嘴利。”她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两位嬷嬷。 两位嬷嬷上来禁锢住舒窈,她则带着一众丫鬟直接闯进屋里,左右环视一圈,里面家徒四壁,唯一能藏人的就是立在墙边的木制衣柜。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急切地走过去,伸出枯树般的手迫不及待地拉开柜门。 舒窈目光定在柜子里,一道彻骨的寒意从脊梁骨上涌起,柜门打开,她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只见柜子里漆黑一片,丫鬟拿起一盏明亮的灯笼凑近,可衣柜里面空空如也,除了几件单薄的草织布衣,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一览无余。 老夫人十分失望,她不死心的又左右看了看,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没看到。 舒窈眨了眨眼睛,沈镜桉呢? 她松了一口气,身子一瞬间回暖,她挺直腰身:“老夫人,您这么兴师动众闯进我屋子,污蔑我名声,是不是要给我个说法?” 老夫人又抬眼扫视整间屋子,确定没有人后,她恶狠狠的看向舒窈:“今天定是让那野男人逃走了,下次你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说罢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扬长而去。 舒窈也不是真的希望老夫人给她个说法,老夫人是万不会向她低头,她只想告诉老夫人,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一行人走后,院子又恢复了寂静,她急忙走到柜子前,边边角角仔细看了看,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难不成这柜子里面有什么机关? 她把蜡烛拿过来,仔细端详起来,在四周敲了敲,敲到最里面的那块木板时,她发现了不对劲,只听见一阵“咚咚咚”的声音。 这一面是空心的。 她轻轻推了推,木板轻轻晃动起来,她一咬牙,手上使了些力,木板开始慢慢转动,紧接着,她看到了季时净屋里的景象。 原来这扇衣柜连接了他们两个的屋子。 震惊之余,她举着蜡烛缓缓走过去,看见沈镜桉站在窗边,而季时净则披衣坐在床上,他低着头,墨发垂下,浑身冷意。 舒窈把蜡烛放到桌上,问道:“怎么回事?” 沈镜桉耸了耸肩:“不小心按到了机关就到这来了。”紧接着他看向季时净,小声嘀咕,“谁知道遇到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怪物。” 舒窈听*他这么说季时净,她心里隐隐有些不高兴:“世子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我和阿净要休息了。” 沈镜桉顿时有些委屈,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小窈儿,你忍心赶我走吗?” 季时净目光轻轻划过沈镜桉手指上的那片衣角,眼里晦暗不明。 舒窈有些头疼,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扯回来。 沈镜桉轻笑一声:“好了好了,不逗小窈儿了,我们明日见。”说完推开窗,紫色的身影淡入夜色之中。 舒窈来到季时净面前:“阿净,是不是吵到你休息了?” 季时净缓缓抬起头,眼神漆黑无比,里面像是住着吃人的怪兽:“他,是谁?” 很少听到他这样的口气,舒窈舔了舔干涩的唇,说:“长襄王府的小世子。” 季时净声音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如他周身的气场一样冰冷:“你们很熟?” 她赶紧摇头:“不熟不熟,也就一两面之缘。” 季时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下了逐客令:“我要休息了。” 舒窈很识趣的回到自己的房间,紧接着把衣柜恢复成原样。 经过今天晚上的这一折腾,她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只不过却做了一个不太美好的梦,梦里沈镜桉一直追着她叫“小窈儿。” 舒窈有些无奈。 第二日天刚亮的时候,她起床收拾了一下准备去醉香坊,出门的时候看到季时净紧闭的房门,叹了一口气。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舒窈往手里哈气,看来得买两件袄子过冬了。 到醉香坊的时候,后院已经等了好几位姑娘。 舒窈就着炭火把手烤暖和了后开始干活,一个上午,她就没休息过,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她揉了揉酸痛的腰,刚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就只见桌上的茶壶已经空空如也,她拿上茶壶,准备去前厅倒点茶,走在葡萄架下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舒窈仰头向上看去,沈千潇正倚在窗边,她身上披着貂衣,轻轻笑着:“舒姑娘,麻烦你上来一下。” 舒窈应了声“好”。 走上三楼,开门依旧是熟悉的栀子花味道,她终于想起沈镜桉身上的味道在哪里闻过了,原来是在千潇姑娘房里。 沈千潇屋子里暖暖的,她赤脚踩在地狐垫上,一头黑发披在肩头,不做任何装饰,小脸素净的不像话,就像冬日里的一捧白雪,纯洁无暇。 舒窈再一次被她惊艳到了。 沈千潇躺在贵妃榻上,懒洋洋的:“还请舒姑娘为我着妆。” 舒窈放下手里的茶壶,搬了个小矮凳坐在在贵妃塌旁,认真的给她化起妆来。 屋子里香烟袅袅。 不知过了多久,她落下最后一笔。 恰好这时,房间的门也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千潇睁开眼,舒窈转过头。 沈镜桉身着玉带紫锦服,身形修长的站在门口,今日他把头发用白玉紫晶冠高高束起,少了一丝纨绔味,倒多了几分少年气。 沈千潇一看是他,弯唇一笑,赤脚下塌欢快的跑到他身边,白瓷般的手臂自然的揽住他的脖子,声音娇甜:“世子今日来晚了,得罚。” 沈镜桉没有看她,从进门开始,他就把目光放在舒窈身上,听到沈千潇说话,他才低下头,宠溺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随后又看向舒窈:“昨晚被一只小猫缠住了脚步,故今日起晚了些。” 舒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如芒在背。 沈千潇意识到沈镜桉和舒窈之间的不同寻常,她目光不断在两人之间穿寻,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贝们阅读~V章评论发小红包[红心] 正文 第三十三章 舒窈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劲,于是连忙退出了屋子。 看她匆匆而逃的背影,沈镜桉不自觉的勾唇一笑。 沈千潇看在眼里,语气微酸:“世子可是看上人家舒姑娘了。” 沈镜桉没有反驳,调侃道:“千潇吃醋了?” 她撇撇嘴:“我哪敢吃世子的醋。” 沈镜桉从怀里拿出一只色泽上乘的桃花簪递给她,沈千潇这才有了一点笑意。 …… 今日舒窈早早的就出了醉香坊,她蹑手蹑脚的往门口张望,没有发现沈镜桉的马车,她这松了一口气,抬脚出门没入长街的人群中。 今日挣了三两银子,想着给自己和季时净买件冬衣。 于是走进了一家衣裳铺子。 衣兰铺正忙的热火朝天,许是要过年了,大家都想着来做一两身新衣裳。 几个裁缝模样的人拿着尺子在客人身上比划,时不时在布料上记着什么,十分忙碌的样子。 这家店人实在太多了,舒窈踏进去的一只脚刚准备收回来去另一家店看看。 旁边一个有眼力见的伙计立马上前热情询问:“姑娘想做个什么样的衣裳啊?我们家的裁缝什么样式都能做出来,姑娘里面请。” 舒窈不好意思再走出去,在伙计的引导下,她走到布料区,伙计让她先选料子。 “你们这没有现成的冬衣吗?”她问。 伙计挠了挠头:“有是有,但是样式可能不是姑娘你喜欢的。” “那我能看看吗?” “姑娘请稍等。” 伙计从库房里面拿出来四五件现成的冬衣,等舒窈看清楚后,差点两眼一黑,她终于明白伙计刚开始说的那句话了。 他拿出来的冬衣不是大红就是大绿,上面还各绣着好几朵荷花模样的图案,既招摇又俗气。 她摆了摆手,表示不要这些,伙计早就猜到了,他笑着说:“那姑娘您先自己挑一挑料子。” 舒窈点头,看着前面堆积如山的布料,她看中一匹宝蓝色的绸缎,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丝绸质感,十分柔软,她缩回手,心想着这布料的价钱应该不便宜。 她目光继续往后面看去,突然看到最角落有一匹月牙色的绸缎,她伸出手把那匹绸缎拿出来,布料表面光洁无瑕,水泽光感粼粼,就像流动的湖水一样,她以为触感会十分清凉,哪知摸上去,布料竟然一点也不凉,甚至还带了点温度。 她有些震惊,越看越喜欢,觉得穿在季时净身上一定很好看。 正想着,旁边不知道从哪走过来一个裁缝,他肩膀上放着一把卷尺,看到舒窈十分满意手上的月牙色绸缎,笑眯眯的开口:“姑娘好眼光,这批布料刚从西域那边拉回来,是上好的蚕丝锦,据说穿在身上还会发热嘞。” 舒窈摸着手里的布料,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真的感觉越来越热:“你说的可当真?” 裁缝拍着胸脯保证:“我在这家店干了几十年,要是说了假话,姑娘你只管来找我。” 舒窈抿唇,心里实在喜爱得紧,于是问道:“这个料子怎么卖?” 裁缝说:“那要看姑娘要多少,姑娘是自己穿还是给旁人量?” “给旁人量。” “那人体形如何?” 舒窈打眼望向人群,指着不远处一个瘦高青年说:“和他差不多。” 裁缝了然,伸出二根手指头,嘴角边的八字胡随着嘴巴的张合一颤一颤的:“二两银子。” 舒窈摸着兜里的三两银子,试探性的开口:“能不能少一点。” 裁缝笑眯眯的说:“要不姑娘再做一件衣裳,两件衣裳可以少五十文。” 舒窈就近拿起一匹月黄色的布匹,这一匹布相较于前面的成色要差一些,摸起来也更加粗糙。 裁缝拿出卷尺量了量舒窈的身形,然后用石灰笔在布上记录,完了之后对她说:“这匹布料五十文,加上前面那匹上好的蚕丝锦……姑娘给二两就成。” 顿了顿他又说:“请姑娘去柜台交定金,衣裳五日后来取便可。” 舒窈移步到柜台前排队,队伍排的很长,她在最末尾,旁边就是选料子的地方。 她正想着在书中的第一年要怎么过时,耳边猝不及防传来了季招的声音,她小心翼翼的用余光去看。 季招正挽着一个男人在选料子,他们两个像是刚进来,衣服上落的雪都还未化开。 舒窈赶紧别过头去,害怕季招认出自己, 不过,季招旁边的男人是谁? 好在这里人多,要是两人不刻意看根本不会发现她。 季招说话声音很大,她和男人的对话就这么大大咧咧的传入了舒窈的耳朵里。 只听季招说:“永郎,那日我娘不是成心的,你只要考中进士,我爹娘绝对会答应你我的婚事。” 舒窈:有瓜。 葛永环着季招,语气十分甜蜜:“我怎么会生岳母大人的气?招儿,若我明年考中,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季招靠在他怀里,感动的一塌糊涂。 葛永忽然面露难色,摸着面前上好的布料,唉声叹气。 季招急忙询问。 葛永这才开口:“招儿你也知道,我家穷,我父母还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我……”话说到一半他不接着往下说,而是观察季招的脸色。 季招急了,连忙问道:“永郎,你快说,到底怎么了?” 葛永像是难以启齿一样,嗫嚅了半天才说:“我身无分文,实在是买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季招还以为什么事呢,她拔下头上的金簪:“没事,我替永郎出,也算是孝敬未来的公婆。” 葛永嘴角颤抖,显然是想笑但是又不能笑,他有些为难:“招儿,我怎么能花你的钱呢?” 季招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忽然红起来:“我人都是你的了,这些钱又算什么?” 葛永轻轻揽住她:“招儿真好。”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腻歪的话。 舒窈听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二人选完布料过来排队付钱,舒窈和他们二人中间只隔了三个人,快轮到她的时候,又听到了后面两个人的声音。 葛永:“招儿,那两个人还赖在你家没走吗?” 季招语气十分嫌弃:“对呀,不过这些天祖母没有吩咐下人给他们送吃的穿的,估计现在早已经饿死冻死了。” 想了想,她又说:“两个都是扫把星,住在季府我都怕污了宅子。” 舒窈听得火冒三丈。 葛永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随后握住季招的手:“那这么说来季府的钱财都是……岳父大人的了?” 季招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那肯定的。” 葛永对她更加谄媚起来。 舒窈在心里“啧啧”两声,下头的凤凰男。 付完钱出来后,她看到街边有小孩子在玩弹弓,心思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她有仇必报,绝不憋屈自己。 于是买了两个糖葫芦换了一个弹弓回来,她捡起地上的散石,躲在拐角处蓄势待发。 等季招和葛永两个人手拉手出来的时候,舒窈拉弓瞄准,一颗圆润的石子“唰”的一下就飞了出去,正中季招小腿,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季招痛呼一声,忍不住弯下腰去。 葛永语气关切:“招儿怎么了?” 她揉着小腿,抬头,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玩弹弓的小孩,她指着他们:“永哥,肯定是他们拿弹弓打我。” “皮孩子。”葛永撸起袖子,作势就要上去恐吓那群小孩。 可小孩哥也不是吃素的,看到葛永一脸不善的走过来,纷纷拿起手上的弹弓“哐哐”就是一顿乱射。 葛永猝不及防“吃”了许多石子,不敢再上前半步。 小孩们朝他做鬼脸,然后拍拍屁股跑远了。 葛永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也只敢放放狠话:“这群兔崽子,别让我再看到你们,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舒窈躲在墙角,笑得肚子疼。 等两人走远了,她才出来。 回到季府侧门,赫然发现季时净在墙那边等她,她笑的灿烂:“阿净。” 她把新买的大米、食油递给他。 季时净接过放在地上,他表情淡淡,声音也没什么温度:“把手给我。” 舒窈乖乖照做。 季时净瘦削的手紧紧抓着她,两人掌心相碰,他不动声色的摩挲着,温度缠绵,他抿了抿唇,一丝心绪划过心底:“你脚边的墙面有一块凹陷,你踩着它借力。” 舒窈低头,脚一用力,加上季时净的帮助,轻松翻了过来。 稳稳落地后,她抱起地上的米和食油,看他:“阿净怎么知道那里有一处凹陷?” 季时净看了她一眼,不做回答,抬起脚快步的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像是想到什么,回来把舒窈肩膀上的米和食油接了过来。 舒窈瞧着他的背影,不自觉的笑了笑,果然没白疼这个小孩。 临近过年,醉香坊的生意清冷了不少,男人们都在家里陪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哪还有时间出来寻欢作乐。 舒窈难得清闲,正看着外面发呆,就又看到沈镜桉身披白雪走了进来。 这几日她每次来都能看到他。 有时候他会在三楼的窗户处冲她笑,有时候会跑到后院来看她给人化妆,一看就是一下午。 舒窈有些不自在,明里暗里提醒了好几次,可沈镜桉像是听不懂话一样,依旧日日过来。 时间久了,舒窈也懒得管他。 沈千潇站在后院的回廊里看向这边,从她旁边路过的一个女子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后,有些幸灾乐祸:“千潇,这世子大人日日都来看望舒姑娘,估摸着是对舒姑娘动心了。” “你也别太伤心,哪个男人不朝三暮四。”说完轻笑一声。 “住嘴,世子的心思不是你我能揣测的。”沈千潇笑看着她,语调却是异常冰冷。 女子不甚在意的耸耸肩,挥了挥衣袖,脚步轻盈的走了。 沈千潇收回目光转身离去,神色不虞。 …… 年关越来越近,舒窈的小金库也慢慢膨胀了起来。 这一日,府里格外热闹。 舒窈还在梦里就听到有人在大力拍门,她气鼓鼓的喊了声:“谁啊。” “今日老夫人大寿,请舒姑娘早先起来前去服侍。”王嬷嬷说道。 什么大寿? 老夫人大寿。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意识逐渐清醒。 老夫人过寿让她去服侍?她总觉得没有好事。 正文 第三十四章 舒窈打着哈欠跟着王嬷嬷来到寿康阁。 一路上府里张灯结彩,喜气的红梅被花奴们搬出来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地上的积雪更是一扫而空,府里好似从未下过雪一样。 寿康阁里,丫鬟们端着五光十色的珠宝进进出出,光是今日老夫人要穿的衣服就已经送进去了不下十件,各种绫罗绸缎应有尽有,繁华雍贵。 舒窈一进门,就见老夫人坐在床榻上,周围摆了四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她怀里还拿了一个暖炉,整间屋子十分暖和,完全不似外边寒冷。 看见舒窈进来,老夫人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一旁的王嬷嬷心领神会,端起地上的一盆冷水交给她:“今日老夫人生辰,作为孙媳妇,你理当好生伺候着。” 舒窈没有多说什么,端着水静静的站在一旁。 妆娘正在给老夫人梳妆,老夫人满头银丝,头发只有稀疏几根,可妆娘依旧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她。 妆娘给她带上好几个厚重的发髻,发髻上面满是簪子首饰,顶在头上光彩夺目。 老夫人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苍老枯瘦的手抚上头上的珠宝,十分满意。 舒窈站在一边,只觉得手上越来越冷,她低头看去,见自己的水盆里面被放了好些冰块,难怪这么冷。 她顿时明了,感情老夫人故意整她呢,她趁人不注意,把盆放在桌案上,紧接着把手揣进兜里取暖。 这时,又进来几个妆娘,她们半蹲在地上为老夫人打扮,打开脂粉盒的瞬间,脂粉气息全跑了出来,舒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这浓重的香气让她十分不适,她给醉香坊的姑娘们化妆都是用气味清淡的脂粉,这老夫人竟然用这么浓的,估计是想要遮住身上的老人味。 捂鼻的瞬间,王嬷嬷一记眼刀扫过来,舒窈无奈端起桌上的水盆,空气里的脂粉还在不断往她鼻子里钻,她实在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手里的盆子由于用力不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冷水四处飞溅。 还未融化的冰块正好砸在老夫人的脑门上。 老夫人“哎呦”一声,捂着额头直叫唤,底下的丫鬟们呼啦跪了一地,王嬷嬷赶忙上前查看情况。 舒窈谨慎的站在一边。 老夫人怒目圆睁,指着舒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王嬷嬷看到老夫人没有大碍后也赶紧附和:“舒姑娘,你怎么连水盆都端不稳,莫非是故意的?” 此话一出,老夫人直接让舒窈跪下。 舒窈站出来:“老夫人,从我一进来王嬷嬷就给了我一盆冰水,我也不知道这盆冰水是用来做什么?如果想要追责的话,是不是王嬷嬷的责任更大。”她说的有条不紊,气势丝毫不弱。 王嬷嬷有些气急败坏:“舒姑娘,可是这盆水是你泼出去的,水里的冰块溅到了老夫人,这难道不是你的罪过吗?” 舒窈:“如果水里没有放冰块,老夫人就不会受伤,所以王嬷嬷,你往水里加冰块的目的是什么?” 她把矛盾转移出去。 王嬷嬷心虚的看了一眼老夫人,支吾半天说不出理由。 老夫人压下心里的火气,今日是她的生辰,她不想让舒窈这个小贱人破坏她的好心情,于是斥责了几句,便让舒窈过来服侍她更衣。 舒窈没想到今日老夫人这么好说,她心里已经准备好的说辞这下全无用武之地了。 她走上前,从丫鬟手里拿起一件奢华无比的锦袍,锦袍上面镶嵌着闪烁的流珠,一颗流珠估计就够老百姓吃一年的了。 舒窈刚把衣服捧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就端起一杯热茶,慢慢品尝起来,也没有让舒窈帮她穿衣服的架势。 舒窈就这么干等着,手都快僵了,她刚准备撂下不干了,就听老夫人砸巴了下嘴:“这件衣服颜色不够明艳。”她指着那件宝绿色的华服,“你去把那一件拿过来。” 舒窈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身拿起那件绿色的衣裳,绿衣由西域蚕丝制成,摸起来十分舒服,上面挂的珠宝更是不可多得的孤品,与其说这是一件衣裳不如说这是一件难得的工艺品。 她费力地帮老夫人穿上衣服,旁边的丫鬟们静静的站在一旁,丝毫没有上来搭把手的意思,显然是得了老夫人的授意。 老夫人盘腿坐在床上,由于身材瘦小,贴身的真丝里衣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枯燥干裂的皮肤就像是冬日里的枯树叶一样,无意中划过只觉得硌手。 舒窈研究着这绿衣裳的穿法,来回折腾了许久,老夫人也累的气喘吁吁,最后果不其然还是穿错了。 老夫人站起来,身上的衣服长短不一,一边松一边紧,她让丫鬟重新帮她穿,然后斜眼看着舒窈:“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舒窈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就是故意穿错的,谁让老夫人刁难她。 老夫人穿好衣服后,紧接着就是各种首饰一个劲的往身上戴,光脖子上的黄金项圈就带了两个,压得她的身子更佝偻了些。 紧接着是手上的手镯,左右手上各戴了三个。 最后要出门的时候,妆娘又帮她扑了许多香粉。 舒窈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老夫人站在镜子前,不断地欣赏着今日的装束,足足看了半炷香才拄着拐杖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出了门。 宛如一只花孔雀招摇过市。 舒窈打了两个喷嚏准备离开时,王嬷嬷又挡在她前面说:“舒姑娘,你去请一请二公子,今日老夫人的宴席,你们两位万不可缺席。” 舒窈有些头大,那她今日的工作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大亮,宅子里早早来了一些客人,他们在季府里闲逛,看到奢华如皇家园林的庭院式,都不由得惊讶出声。 还有一些人坐在一起喝着季府准备的好茶,谈论京城的时兴事。 舒窈匆匆从人群中穿过,突然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季来,季来是这座大宅院里面唯一对她和季时净发出善意的人,她温和的笑了笑,问道:“季二姑娘,你这是?” 季来将她拉到一处偏僻的地方:“嫂嫂,你可给祖母准备了贺礼没?” 舒窈一拍脑门,这还真没有。 季来这一提醒倒是让她醍醐灌顶,要是自己和季时净今日没有给老夫人准备贺礼的话,那老夫人肯定会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一看她的反应,季来就知道她没有准备东西,于是提醒道:“祖母看重生辰贺礼,我怕到时候祖母为难你们,嫂嫂,我这里有一份成色还算上乘的珍珠,你和二堂哥先拿去。” 舒窈把她递过来的盒子推回去:“多谢季二姑娘提醒,只是这珍珠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季来:“可你和二堂哥……。” 舒窈笑了笑:“我自有办法,季二姑娘不用担心。”说完向她道了一声谢,然后小跑回了北院。 季时净正坐在屋里看书,看到匆匆而回的舒窈时,他放下手中已经翻烂的书,起身把锅里温着的米粥端到她面前。 舒窈坐在他对面:“阿净,今日是老夫人的生辰。” 季时净脸上没什么表情,重新拿起书翻到下一页:“嗯。” 舒窈喝了一口粥:“以往老夫人生辰,你可准备了什么贺礼没?” 季时净把书放下,看着她,淡淡吐出一个字:“没。” 舒窈揉了揉脑袋,又跑回自己的屋子,从罐子里面取出二两银子,她将钱揣在怀里,心在滴血。 出门之前叮嘱季时净:“阿净,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老夫人那里。” 她怕老夫人趁她不在欺负他。 她照例从矮墙翻出去,先去醉香坊告了假,出坊的时候撞上了刚从外面进来的沈镜桉。 舒窈被撞的有些踉踉跄跄,沈镜桉扶住她,嘴角含笑:“小窈儿这是要去做什么?怎么这么急?” “世子早啊,今日府里有事,我先告辞了。” 说完将手从他掌心抽出,快步跑去了不远处的一家金银店。 望着她的背影,沈镜桉招呼手下:“去打听一下,看看今日季府有何大事发生。” …… 金银店冷清,只有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舒窈过去轻轻敲了敲台面。 掌柜悠悠转醒,见来了客人,他立马扬起笑脸,但是定睛一看,面前的人衣着朴素,他十分的热情瞬间降下去了三分:“客官要买点什么?” 舒窈直接问道:“你们店里有铜镯子吗?” 掌柜的点点头,果然是没钱买金子。 舒窈又问:“给我来两副铜镯子,在镯子的表面包一层金皮。” 听到前半段话掌柜有些意兴阑珊,但是后半段话却让他有些震惊,金包铜,他还第一次听说。 不过有活他当然得接:“姑娘请稍等,我这就叫匠人去做。” 金包铜,到是个稀罕玩意儿。 掌柜的又问:“姑娘要做多大的?” 舒窈想到老夫人枯树枝般的手腕,于是便说:“按最小的规格做,大概要多久?” “不超过一炷香。”在铜外面包一层金皮还是比较省事的。 舒窈又问:“多少钱?” 掌柜的将两块薄如纸的金皮在手上掂了掂,又放到秤上去称了称,结果因为太轻根本就显示不出来有多重,掌柜的估摸着说:“那就给一两银子吧。” 舒窈把钱递给掌柜,幸好没有超过预算,只不过给老夫人花钱,她有些心痛。 她无聊的在店里面来回踱步,等两副手镯到手,她快步往回走。 掌柜的坐在柜台里摸了摸胡子,突然双手一拍,他赶紧叫来伙计:“在门口的招牌上写上,可金包银,金包铜。” 这样买不起黄金的人也可以带“黄金”,真是个不小的商机。 …… 舒窈回到北院,拿着两副黄金手镯在季时净眼前晃了晃:“你猜这个多少钱?” 季时净微微皱眉:“这个就是你说的贺礼?” 舒窈点点头:“这两副手镯花了一两银子。”然后悄悄补充道,“其实这里面包的是铜。” 季时净微微惊讶,她……好聪明。 这样既送了一份体面的贺礼,又没有花什么钱。 不多时,王嬷嬷又来催了。 舒窈和季时净只好跟着她去了前面的贺寿大厅。 一路上,舒窈一颗心七上八下,太阳穴也突突直跳,总觉得今日有事发生。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大厅里摆着数十桌宴席,上面都是一些寻常百姓一辈子吃不到的山珍海味,来贺寿的商户老爷们三三两两的坐着,有些竟直接喝起酒来,完全不顾老夫人来没来。 旁边请的戏班子正在唱着《孝女贺寿》,大家听的津津有味。 季大勇拿着酒杯穿梭在人群里,满脸堆笑,可那些商人老爷也只是轻轻看他一眼,不痛不痒的和他碰个杯,说着敷衍的场面话。 他浑然不觉,还一个劲儿的凑上去。 今日的主角还没登场,桌上的菜席已经被吃了大半,有些人甚至还剔起了牙。 终于,老夫人坐着一顶软轿姗姗来迟。 软轿停在门口,她眯眼扫了一圈里面的情况,看到满室狼藉的时候,她不由得顿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情绪,踮着小脚,挺直腰板,尽量优雅的走了进去。 众人目光瞬间被她吸引,毕竟老夫人这一身打扮实在惹眼,穿着大绿的衣裳,带着朱红的花饰,脖子上的黄金闪着灿灿光泽,稍微动一动就晃人眼球,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大家表情各异,更有甚者一口饭直接喷了出来,哪里来的花孔雀。 有小孩把脑袋缩进母亲怀里,小声嘟囔:“娘,这里有老妖怪。” 当然,这话老夫人肯定没有听到,她接受着大家震惊的目光,以为所有人都被她惊艳到了,甚是满意的摸了摸衣服上镶嵌的宝石,高傲的抬起头。 直到她坐到主位上,众人才参差不齐的恭候她七十大寿,声音零零落落。 老夫人连续说了三个好:“今日老身七十大寿,诸位吃好喝好。”可目光触及到正中央的三张席面时,原本还笑意盈盈的脸立马不好看起来。 这三张席面是特意留给官老爷们的,可是今日他们一个都没来,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达官贵人们没有来赴约,来的都是一些商贾之流。 她收回目光,扯着嘴角勉强笑着,又巡视了一圈,只见季天宝脸颊酡红,显然喝了不少酒,他旁边围了四五个公子哥,几个人正在玩行酒令,声音之大,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季来乖乖的坐在座位上,她旁边是一身珠光宝气的郭翠萍。 老夫人把郭翠萍招呼上来:“季招那个小妮子呢?” 郭翠萍附在她耳边:“招儿不舒服,晚点过来。” 老夫人皱了皱眉头,显然是不太高兴,但什么都没说。 寿宴继续,王嬷嬷领着舒窈和季时净走了进来,把两人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舒窈一来看到这么多人,微微愣了一下,低头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食物,她搓了搓小手手,兴奋的拉着季时净坐下,夹起一块红烧鱼块放到他碗里。 这一桌只有他们两个人,倒也清净。 或许老夫人想在外人面前装一装,这一桌的饭菜和其他桌并无两样,舒窈吃的津津有味。 季时净吃饭很是安静,碗里多是素食,这么一对比,舒窈倒觉得自己有些粗鲁了,不由的放慢速度。 老夫人自然也看到了他们两人,不自觉的翻了一个白眼,嘴角擒起一抹阴毒的笑,吃吧,等一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 眼看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老夫人轻咳一声,旁边的王嬷嬷立马会意,她捏着嗓子,声音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到:“老夫人您乏了,我马上扶您回去休息。”说完余光瞟向底下众人。 老夫人揉着额头,似乎一脸乏意,但却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 在座的都是商海里摸爬滚打的人精,立刻明白过来,赶忙让小厮呈上自己的贺礼。 眼看着各种精美的礼盒摆在自己面前,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尽管老二已经过世,但季府底下产业无数,京城里的这些商人还不是要来巴结自己,这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季府的管家拿着礼品薄一件件的开始记录。 记完一件就高喊一声。 “李记米粮油老板翡翠镯子一对。” “王记布匹老板夜明珠一颗。” “陈记酒楼老板名家字画一幅。” 听到不值钱的字画,老夫人显然不太开心,但是又听到后面人送过来的珍珠宝石时,嘴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脸上的褶子都跟着颤了两颤。 季来也送了一件尚且名贵的玛瑙簪,她深知祖母爱财,所以特地存了一个月的钱买了这只簪子,只希望祖母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难堪。 老夫人闭着眼睛打量起这只簪子,勉强满意。 郭翠萍也送了一件真丝制成的衣裳,而季大勇和季天宝什么也没送,还在和底下的人胡吃海喝。 尽管这样,老夫人还是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两个,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 管家把贺礼都记的差不多了,老夫人终于把目光放在舒窈和季时净身上,厉身质问:“你们二人的贺礼呢?” 众人也都纷纷看向他们。 舒窈不急不慢地放下筷子:“老夫人生辰我和二公子理应准备礼物,只是……”她欲言又止,面上委屈。 众人一头雾水。 老夫人也搞不清楚她在打什么主意。 舒窈站起身,大家这才看清她的穿着,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浆洗的发白,衣袖处还有两个补丁,加上她身姿纤细,摇摇欲坠的模样实在惹人心疼。 “老夫人,自我进府以来,便和二公子住在荒僻的北院,食不饱,穿不暖,生计都成问题,*自然不能像别人一样给老夫人您呈上贵重的礼物。”话刚一说完,舒窈眼睛红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站在那里。 听到她这么说,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老夫人竟然虐待刚进门的新妇和季老爷的二公子,他们看向老夫人,个个面露探究。 老夫人想不到舒窈会在大庭广众下把这些说出来,不由得一阵慌乱,她强撑着笑意:“舒丫头胡说呢,前几日她要一件流苏头面我没应允,在这耍小脾气呢。”说罢还用眼神威胁舒窈,提醒她不要乱讲话。 舒窈才不管她的警告,又说道:“前一阵子我和二公子从山匪手下死里逃生,跋山涉水回到季府,可老夫人却把我们拦在门外,这是为何?今日我就想要一个说法。” 她言辞恳切,说到这个份上,在坐的人还有什么不懂的呢,久经商场多年,他们已经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想不到这老夫人竟如此心狠,季老爷和大公子刚走不久,就把大儿子一家快速接了过来,再把二公子赶出门,让大儿子顺理成章的继承季府。 真是偏心啊。 他们看老夫人的眼神都变了味,以前季老爷还在的时候,他们肯定愿意与季府多加往来,但现在季老爷已经离去,全府上下没有一个有主意的人,想来,他们以后必不会再和季府有联系了。 想到这,一些人起身告辞。 老夫人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狠狠剜了一眼舒窈。 舒窈眼看局势对自己有利,于是连忙拿出今天新打的“金手镯”,表情诚恳:“老夫人,这对镯子是我和二公子花光积蓄给您新打的。” 她特意咬重“花光积蓄”四个字。 在场有些心善的纷纷感叹舒窈和季时净有孝心,自己过得不如意还时刻惦念着老夫人,真是极孝顺了。 老夫人盯着那一对金镯子,浑浊的眼球咕噜转了两圈,心里腹诽,他们哪来的钱买镯子?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她得想办法怎么和底下这些人解释。 季大勇看到舒窈手里的金镯子,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舒窈把大家的表情看在眼里,举着镯子的手往前面送了送。 季时净也站起来,他身上的衣服更加单薄,身姿也更加羸弱,一身病态。 他们二人衣衫褴褛,和城外的流民不相上下,反观老夫人和季大勇一家锦衣华服,满身贵气。 大家交头接耳,有人直接说:“老夫人,你这就做的不地道了。” “好歹二公子也是你的孙子,你怎能厚此薄彼?” 越来越多的人出声。 “季家家业是季老爷打下的,莫不是真的要拱手让人?” “二公子是季老爷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还请老夫人好生对待。” 这里有些人受过季老爷的恩惠,所以才肯来出席这场寿宴,自然见不得季老爷的儿子被如此对待。 听着这些议论,季大勇首先坐不住了,他把酒杯狠狠砸在地上:“你们胡说什么呢。” 紧接着是季天宝,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含糊不清的开口:“二叔的家产分给我们怎么了?你们一群外人别乱说。” 众人纷纷摇头,更加坚定了以后不和季府来往的决定。 老夫人脸色越来越差:“舒丫头你莫要乱说,这金镯子你收回去,明日我把春华阁拨给你和净哥儿住。”她这话说的咬牙切齿,眼睛直直的盯着舒窈那对金手镯。 舒窈眼见目的达成,见好就收,把镯子收回口袋,朝老夫人道了一声谢:“那就多谢老夫人了。” 老夫人嘴角抖了抖,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又恢复了镇定,给王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王嬷嬷领命而去。 她们二人的小动作落在舒窈眼里,她觉得有些可疑。 就在王嬷嬷出门的瞬间,季招就带着葛永来了。 郭翠萍看到女儿公然把那个男人带出来,气的两眼一翻,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她忙跑过去,把刚进来的两人堵在门口,拉住季招:“招儿,你带他来做什么?” 季招把她的手甩开,又去挽着葛永的胳膊:“今日祖母过寿,我带永郎前来祝贺。”说完指了指葛永手里拎着的东西,“这是永郎家自己种的,他昨晚在地里挖了一夜呢。”说完看向葛永因为挖红薯而皲裂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葛永则冲着郭翠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郭翠萍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脏兮兮的红薯,眉毛越皱越深,忙将两人往外面赶:“快走快走,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可她一个人根本推不动葛永和季招两个。 季招不乐意了,她大声嚷嚷:“娘,我们来给祖母贺寿你哪有赶人的道理啊。” 她这一嗓子吼的不轻,原本没注意到这边的人全部看了过来,老夫人也朝这边望来。 郭翠萍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季招直接撞开她,拉着葛永来到前面,两人一起跪在老夫人面前,嘴里说着一些贺寿的话。 老夫人本就不满季招晚来,况且如今还带了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她将葛永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神不屑。 一副穷酸样。 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带。 她鼻子里冷哼一声,质问季招:“你这个丫头怎么现在才来?” 郭翠萍站在一边,想要帮忙解释,但老夫人一个眼神就制止了她。 季招不慌不忙的回答:“祖母,孙女这几日卧病在床,故今日来晚了些。” 郭翠萍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可季招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双腿发软。 只听季招说:“祖母,今日我带了永郎来给您祝寿,他们家种的红薯又香又甜,特意给祖母带来一些。” 葛永也是个有眼力见,听季招提起自己,他马上抬起头,把手里的红薯举在老夫人面前,说话极其谄媚:“老夫人,这是小生的一点心意,还望您笑纳。” 老夫人盯着他手里满是泥土的红薯,表情怪异,整个人石化当场,竟然会有人拿红薯送给她,她这个孙女真是好样的。 红薯上面裹着的泥土落在羊绒地毯上,老夫人心疼羊绒地毯,立马大声呵斥:“哪里来的刁民,把他给我拖出去。” 众人见葛永只拿红薯贺寿,纷纷偷笑起来。 郭翠萍急了,她连忙帮季招解围:“招儿,快把你给祖母准备的贺礼拿出来。” 季招眨了眨眼睛:“我和永郎一条心,这份红薯是我和永郎一起为祖母准备的。” 郭翠萍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捂着胸口,身形不稳的跌在椅子上。 老夫人听到这话,气的用拐杖重重杵了三下地面:“好好好,这就是我的好孙女,自己祖母过生日,竟然只送几个肮脏的红薯,当真是孝顺啊。” 季招看老夫人生气了,她心里有些发慌,本来一开始想给祖母买个翡翠镯子,但葛永说不必花那冤枉钱,于是他们就准备了这些红薯。 她指着葛永手里的红薯对老夫人说:“祖母,这红薯烤起来可好吃了,我现在让下人烤一个您尝尝。” “珠儿……。”她朝门外喊自己的贴身丫鬟。 “够了。”老夫人打断她,声音隐隐含着怒气。 季招缩了缩脖子,看向郭翠萍,想让她帮帮自己,但郭翠萍被她气的不轻,别开眼不想理她。 一旁的葛永扯了扯她的衣袖,想让她在老夫人面前介绍一下自己。 季招顶着老夫人吃人的眼神,战战兢兢的开口:“祖……祖母,这是永郎,他听闻今日是祖母生辰,昨夜在山里挖了一夜的红薯,差点病倒。”说着说着,她自己竟然感动起来。 葛永清了清嗓子,适时开口:“老夫人,小生姓葛名永,家住西平村,和季小姐两情相悦,还望老夫人成全我们。” 舒窈磕着瓜子,看的津津有味。 她问季时净:“你觉得那个葛永怎么样?” 季时净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两人,淡淡吐出几个字:“非良人。” 舒窈一挑眉,又抓了一把瓜子:“怎么说?” 季时净勾了勾嘴角,有些意味深长:“以后你就知道。” 舒窈低笑一声,不再多言。 这边季大勇上来就给了葛永一拳,往他身上吐了一口浓痰:“哪里来的乡野小子?赶快给老子滚出去。” 季招扑在葛永身上护着他,梗起脖子对季大勇喊:“爹,你别打他。” 葛永本就弱不禁风,这一拳都给他打吐血了,季招更加心疼起来。 季大勇指着季招的鼻子骂:“不知羞耻的丫头,在外随意勾搭野男人,今天看我不打死你。”说着抡起拳头就开始往她身上招呼。 郭翠萍赶紧出来阻止,她乞求道:“今日这么多人呢,别在外人面前丢脸。” 可季大勇才不管这么多:“到底是谁丢脸?早知她今日做出如此勾当,当初生下来就应该将她放在尿盆里溺死。” 郭翠萍连忙打断他:“别说了。” 季大勇的话似乎触到了季招心里的某根弦,她哑着声音:“对啊,从小到大,你只把季天宝当个宝,何曾在乎过我的死活。”说完心里一阵委屈,呜呜的哭了出来。 从小到大她和季来没少挨季大勇的打骂,甚至有一年冬天,她们两姐妹被他故意丢到雪山里,要不是母亲找来,她和季来估计早就冻死在雪山上了。 对于这个父亲,季招心里是有怨的。 看到姐姐这么委屈,季来心里也不是滋味。 季大勇被下了面子,心里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他抬起脚踹向季招。 季招直起身子,大声道:“你踹啊,把我和你外孙一起踹死得了。” 此话一出,季大勇的脚生生停在半空,周围的人瞬间噤了声,郭翠萍更是惨白着一张脸,她满脸不可置信,往前几步:“招儿……你说什么?什么外孙?” 季招慢慢站起,指着自己的肚子:“这里面已经有了我和永郎的孩子。” 郭翠萍这下是真的崩溃了,她上来直接给季招一巴掌,痛心疾首:“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季招流着泪,捂着发红的脸:“我和永郎真心相爱,他待我如珠如宝,跟他在一起我很轻松很快乐,不像你们,只会让我感到压抑。” 葛永缩在一旁,看着季招为自己冲锋陷阵,他心安理得的保持沉默。 郭翠萍摇了摇头,失望至极。 宾客们窃窃私语,每个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老夫人脸上的表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不出一日他们季府女儿私会外男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让别人怎么看他们季府。 为了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她只能说:“今日招儿和葛永两情相悦,我们就不要再棒打鸳鸯了。” 听到祖母支持自己,季招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她愣愣的问:“祖母……您是同意了。” 季大勇和郭翠萍也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老夫人。 为了府里的名声,老夫人抑制住心里的怒气,看向葛永,问道:“你可是真心求娶招儿的?” 葛永连忙跪在地上:“真心无二。” 老夫人继续问:“那你打算给多少礼钱?” 葛永犹豫了,他看了一眼季招,季招马上出来帮腔:“永郎家里给他母亲治病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所以孙女不要礼钱。” 老夫人没有理她,眼神一直盯着葛永。 葛永心里直突突,他不自信的说:“五两?” 这两个字刚一说完,大厅里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五两就想娶亲,真是异想天开。 “五两半扇猪肉都买不到,哈哈哈。” 葛永听着他们的嘲笑,脸颊通红,咬了咬牙,他接着说:“十两。” 底下还是大笑不止。 舒窈左手托腮,右手转着酒杯,十两,差不多是她五天的工钱,这里的一两相当于现代的一百块钱左右,算下来十两也就才一千块。 这葛永就差把空手套白狼写脸上了。 老夫人明显有些不高兴,口气不容拒绝:“一百两。” 葛永震惊的抬起头。 季招再次跪下来,对着老夫人磕头:“祖母,求您别逼永郎。” 老夫人看到季招心里就烦,她这个孙女是真笨,连钱都不愿意为你花的男人怎么可能是真心对你,也只有她傻呼呼的贴上去,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 她一脸严肃:“葛永,如果你真想娶我孙女,就拿出一百两银子来。” 季招还想说什么,老夫人让两个嬷嬷把她给带了下去,免得她再丢人现眼。 葛永失去主心骨,一瞬间心就慌了起来,季府里的荣华富贵他不想放弃,于是说:“好,一百两就一百两,还请老夫人到时不要反悔。” 老夫人点头:“那是自然。” 葛永起身,狼狈的走了。 郭翠萍脑袋发晕,对老夫人说:“娘,儿媳身子不适,先下去休息了。” 老夫人看向旁边的季来:“二丫头,快把你娘扶下去。” 等两人离去后,老夫人又满脸堆笑,对底下的人说:“诸位今日看笑话了,还希望大家不要跟旁人提起。” 大家敷衍的点点头,戏已结束,他们三三两两的起身告辞,看到众人要走,老夫人有些着急,重头戏还没开始呢,他们可不能走,于是说:“今日这戏班子还有一出《桂英挂帅》,各位听完再走吧。” 寿星请求,大家只好重新坐下来,毕竟面上还不能和季府闹得太僵。 老夫人把一个小丫鬟叫到跟前,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小丫鬟点头,她走到舒窈身边:“舒姑娘,您是新妇,还没给老夫人奉过茶呢,请随我来厨房煮茶。” 舒窈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季时净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她冲他摇摇头。 舒窈跟着小丫鬟来到旁边的小厨房,只见王嬷嬷已经煮好了茶。 见她过来,王嬷嬷指使她把茶倒在茶杯里:“既然嫁进来了,该懂的规矩就要懂。”她拿毛巾把手擦干净,“把茶倒好端出去给老夫人。” 茶香沁鼻。 舒窈倒茶的时候,看到杯底浮着一些白色的粉末,不是茶水很快就把那些粉末晕染开了,她也没法一探究竟。 她端着托盘走去前厅。 看着她的背影,王嬷嬷吹了吹指甲缝,表情得意。 季时净的肩头不知何时飞来一只乌鸦,乌鸦嘴里叼着一个半开的药包,里面还残留了一些白色粉末。 他看到舒窈端茶进来,神色凝重,隐隐间已经有了猜想。 舒窈把茶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端坐在高位:“跪下奉茶。” 舒窈捶了捶腿:“这两天受凉了,腿疼,跪不了。” “老夫人你也知道,北院……” “行了。”老夫人怕她再说自己虐待她,连忙止住话头,十分谨慎地拿过茶杯:“本来你嫁过门的第二天就该来奉茶,但是因为丧事延误了,今日正好,我喝了这杯茶,你就是我季府堂堂正正的孙媳妇。” 说完,眼睛不断的向外瞟,那个和舒窈一起出去的小丫鬟火急火燎的跑进来,跪在老夫人脚边,身子颤抖,说话也变得不利索起来。 舒窈疑惑。 老夫人装模作样斜睨了她一眼:“这么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小丫鬟抬头惊恐地看了一眼老夫人手里的那杯茶,吞吞吐吐道:“老……老夫人,这茶里有毒。” 正文 第三十七章 “什么!”老夫人两条黑线一样的眉毛紧紧拧着,拿着茶杯的手不停颤抖。 她“哎哟”一声,哆嗦着老手把茶杯放到桌上,满脸恐惧,然后咬牙切齿的看着舒窈,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旁人看来,老夫人像是害怕到了极点,一张黝黑的脸此时也煞白煞白的,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一听茶里被人下毒,众人顿时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谁这么大胆?估计是想去官府里走一遭了。 他们看舒窈的眼神也多了几丝怪异。 舒窈心中一跳,她压下心中翻涌而上的情绪,将视线从那杯茶中收回,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一旁的季时净紧紧抿着唇,周身阴冷,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肩膀上那只乌鸦害怕的飞到了房梁上。 他视线一动不动的落在舒窈身上,目光沉沉。 人群中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季大勇“刷”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气势汹汹走到舒窈面前,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好你个贱妮子,居然敢给我娘下毒,来人,快把她送去官府。” 上来两个壮丁想去抓人,舒窈一记眼刀冷冷的扫过去,许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锐利的眼神,那两个壮丁竟然都不敢再向前。 看到他们这么窝囊,季大勇抡圆了胳膊,作势就要去打舒窈。 舒窈躲了过去,季大勇还想上前,房梁上那只乌鸦突然飞下来在他脸上狠狠啄了一口,他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摔掉了两颗,嘴里哗哗冒着血,他吓坏了,鼻涕眼泪一起流。 见自己的好大儿摔成这样,老夫人忙从主位上下来,到季大勇身边:“的儿啊,你怎么样了?” 季大勇说话语调不清,只会“呜呜呜”。 老夫人实在心疼坏了,让人把季大勇给扶了下去,顺便让管家去请郎中。 季大勇被送走后她才转身看向舒窈,用衣角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佝偻着身子,瘦瘦小小的一个,瞬间就激起了大众的同情心。 舒窈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老夫人重新坐到位子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她一字一顿的说道:“舒丫头,我知道你嫁过来有怨言,但也不能对我一个老婆子下手啊。” 说完垂下头,又擦了擦“眼泪。” 舒窈冷笑,她反问道:“老夫人,你仅凭这个丫鬟的一句话就定了我的罪名,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马上抬起头反驳:“刚刚在后厨煮茶的时候,你趁我和王嬷嬷不注意偷偷在老夫人的茶里放了东西。” 舒窈蹲下来直视小丫鬟的眼睛:“整个过程你都看清楚了?” 小丫鬟被她看的有些心虚,但还是嘴硬道:“当然。” 舒窈忽然轻笑了下,继续说:“那你刚刚从小厨房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烧茶的茶壶?” 小丫鬟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说:“看到了,那茶壶就放在灶台上。” 舒窈站起来,拿起托盘,一个精致小巧的茶壶赫然放在那里。 刚刚她把茶壶一起拿了过来。 可这个小丫鬟确说自己亲眼看到茶壶还在灶台上,这不明摆着胡编乱造吗? 那她的话还有可信度吗? 小丫鬟看到茶壶的一瞬间,瞳孔蓦的放大,她明明听见王嬷嬷让舒窈倒一杯茶端出来,怎么还把茶壶带出来了…… 舒窈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于是说:“王嬷嬷告诉我这个茶是老夫人最喜欢喝的井上春,我想着一杯太少便把整壶茶都端了过来,只希望老夫人能喝的尽兴。” 众人神色各异,这个小丫鬟满口谎话,看来说出来的话也不足以让人信服,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隐情。 小丫鬟颤颤巍巍的看向老夫人,老夫人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物一样。 她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老夫人紧紧握着拐杖:“许是人家小丫鬟看错了记错了,说不定这杯茶没毒呢。”她让自己身边人去请郎中过来验毒,这句话看似在为舒窈开脱,但如果郎中一但验出来有毒,舒窈还是脱不开关系。 舒窈冷冷的看着老夫人,她想到了茶杯里的白色粉末,这杯茶……一定有毒:“老夫人,如果真验出了毒,那么敢问老夫人应如何找出凶手?” 她把问题推了出去,然后扫视了在场的人:“今日老夫人茶里被人下毒,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嫌疑。” 眼见着怀疑到自己头上来了,底下的人不干了,他们欢欢喜喜的来赴个宴,怎么突然被怀疑成下毒凶手了呢,简直离谱。 看着人群逐渐躁动,老夫人用力咳嗽了两声,语重心长:“舒丫头啊,如果毒真是你下的,老婆子我也不会为难你。” 舒窈不卑不亢:“如果毒不是我下的,还麻烦老夫人向我道歉。” 老夫人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赶来的郎中用一根银针便试出了茶里的毒,凑近闻了闻,忽然脸色一变,后退数米之远:“这茶里有鹤顶红。” 居然是鹤顶红,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鹤顶红哪怕只沾上一点也会一命呜呼,真不敢想下毒之人和老夫人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老夫人没有太激动,像是早就知道一样,她指着舒窈:“这杯茶是你去后院的时候煮的,只有你碰过,不是你放的还有谁?” “我去后院的时候茶已经被王嬷嬷煮好了,或许是王嬷嬷放的。”舒窈站累了,直接干脆找来一把椅子坐下。 老夫人让人去把王嬷嬷叫上来。 舒窈看了一眼角落,季时净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窗边只剩下被风吹动的帘子,一片寂静。 她垂下眼,心里有些酸涩,又留她一人在这孤军奋战。 王嬷嬷很快走了进来,就像是等在门口一样,她一进来就跪在地上,趴在老夫人的脚边:“老夫人,您没事吧?我在来的路上听说您茶里面有鹤顶红,可是真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 王嬷嬷立马捂着帕子哭起来:“今日舒姑娘煮茶的时候,我看她往里面放了一小包东西,我以为是调味的便也没在意,哪知道竟是鹤顶红。” “差一点就见不到老夫人了,现在想想真是后怕。”王嬷嬷哭得十分用力。 老夫人把她扶起来:“你可看清是舒丫头放的?” 王嬷嬷很确定的点了点头。 老夫人再看向舒窈,面色十分不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舒窈:“王嬷嬷口口声声说茶是我煮的,煮茶是一件费时的事,可我从出去到端着茶杯进来不过片刻功夫,请问我哪里来的时间亲自煮茶?” 这么一说,大家反应过来,舒窈来回确实只花了片刻,如果真要煮茶的话时间完全不够,如此说来的,这茶真的不是她亲自煮的。 大家继续抱着观望的态度。 王嬷嬷心里早就有了应对之法,对老夫人说:“今日这茶是上好的井上春,从江南那边采摘过来,经过烈日暴晒冰水冷藏,只需热水一冲便可饮用。” 老夫人连忙接住她的话:“确实是这样。” 舒窈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紧接着老夫人继续对舒窈说:“舒丫头,你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府里的财产,你怕它落入大勇手中,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了钱来谋我老婆子的命啊。” 舒窈冷笑一声:“她们二人都是老夫人你的人,她们的话如何能服众?” 老夫人:“正因为她们二人服侍我许久,人品心性如何我都了解,这毒不可能是她们二人所下。” 舒窈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叠在胸前,临危不乱:“我有一法能找出真凶,不知老夫人可否愿意一试?” 老夫人沉默,不知道舒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如果她不同意的话,就更显得这件事情有猫腻了,于是说:“什么法子?” 舒窈翘着腿,脚尖轻点地面:“今日我去小厨房的时候有风吹过,而煮茶的炉具在小厨房外的棚子里。”她停顿了一下。 老夫人有些着急:“这些有什么稀奇的?” 舒窈淡淡一笑:“这些确实没什么稀奇的,但是今天有风啊,下药之人在下药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些粉末浮在衣服上,请郎中来一闻便知。” 此话一出,众人豁然开朗,确实是这么个理。 王嬷嬷脸色煞白,求救似的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满眼精光:“此法不妥,你们三人都是女儿身,怎能让一个大男子闻来闻去?” 舒窈依旧不慌:“或许那人指甲缝里还残留了些药粉,把手指浸在水里,拿出银针一试就知。” 老夫人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的拐杖:“一派胡言,今日人证物证俱在,你莫再狡辩。” 舒窈直视她:“是我胡说还是我说到了老夫人你的心坎上,你知道是何人所为,但却要偏袒那人,把我推出来做顶罪羊,亦或是你本来就想陷害于我。”她话说得很大声,大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气得又戳了几下地面:“胡闹,胡闹,来人,把她给我送到官府去。” 立马来了两个家丁左右押着她,舒窈动弹不得,她仰着头:“老夫人,我在帮你找出真凶,你怎么反而把我抓起来了?是心虚吗?” 老夫人让那两个家丁赶快把舒窈拖走。 这小丫头真是厉害,得快点解决了,到时候进了官府的大狱,她再给官老爷送点银子,这丫头就别想再出来了。 舒窈被拖着往外走,她拼命挣扎,可是这点力气在两个成年男子的压制下没有丝毫作用。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帮她说句话,这是季府的家事,他们不好插手,只是可怜舒窈这丫头,年纪轻轻就要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狱了。 众人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了一丝怜悯。 舒窈慌乱之中抱住一旁的柱子不撒手,两个家丁一用力,将她背上的衣服扯下来一块,一片光洁的后背就这么赤裸裸的展现在众人面前。 一些妇人忙捂住自己小孩的眼睛。 舒窈全力挣扎,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又带着威严的声音传入了众人耳朵:“听闻今日季府老夫人大寿,本世子特来拜访,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寻声望去,一个个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竟然是长襄王世子。 一道紫色身影从众人面前闪过,沈镜桉将身上的紫色斗篷解下来披在舒窈身上,温柔的说:“小窈儿莫怕,我来了。”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栀子花香萦绕,看到他,舒窈愣了一下,那颗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沈镜桉替她搂好披风:“小窈儿今日是不是受委屈了?我这就替你讨回来。” 舒窈看着眼前玉树临风的男人,这一刻,她觉得沈镜桉真帅。 在场的人都没想到沈镜桉会来,他们商贾人家在天潢贵胄面前如蝼蚁一样,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老夫人上次见过沈镜桉,知道他的身份,想不到堂堂世子爷也会来参加自己的寿宴,她连忙拄着拐杖从主位上下来,踮着小脚走向他,一脸讨好:“世子大人今日光临乃我季府之福。”然后转头对下人说,“在主厅再开一桌,好好款待世子爷。” 季大勇畏畏缩缩的走到她身边:“娘,他真是世子啊?” 老夫人“嗯”了声,季大勇偷偷看了一眼沈镜桉,只觉得男人相貌不凡,浑身上下贵气通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操着一口黄牙,伸出粗糙的双手:“世子大人,小民季大勇,见过世子爷。” 沈镜桉无视他的动作,讥讽道:“坊间传闻季老爷去世后,一些重利的亲戚直接霸占了季府家产。” “我朝向来父死子继,没有大伯继承遗产的道理。” 季大勇讪讪的收回手,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识趣的退到一边,心里有些恨恨。 另一边季天宝已经喝了不少酒,面前人影绰绰,他只觉得沈镜桉十分眼熟,好像在醉香坊里碰到过几次,但并不知晓沈镜桉的身份,“世子”两个字他愣是没听到。 眼下看他驳了季大勇的面子,季天宝心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二叔的家产谁继承还轮不到他这个外人评头论足。 于是,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拿着一个空酒瓶,边打酒嗝边走过来,站在沈镜桉面前:“你是谁?凭什么在这指手画脚?” 听到这话,老夫人吓得一哆嗦,连忙让人捂住季天宝的嘴:“我的乖乖,你少说两句。” 可季天宝来劲了,把酒瓶砸在地上,指着沈镜桉说了一通混账话。 沈镜桉脸色变了变。 老夫人只能让人把他给拖下去,然后连忙给沈镜桉赔不是:“世子爷,小子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计较。” 沈镜桉突然笑了,老夫人懵了。 他十分大方的说:“本世子怎么可能和醉狗一般见识。” 老夫人咬了咬牙,弯腰不停的说“是是是。” 沈镜桉继续:“刚刚本世子好像听说有人下毒,可有这回事?” 说话间宴席已经摆好,他揽着舒窈坐下,老夫人尴尬的站在他们旁边,看到舒窈被世子护着,她眼里闪过一抹恶毒。 “回世子殿下,今日有人要毒害老妇。”话说完,她尖利的指甲指向舒窈:“世子,下毒之人就是她。” 沈镜桉低眉看向旁边紧紧皱着眉头的美人儿,轻声说:“小窈儿,这老太婆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诬陷你,我们小窈儿心地善良,肯定不会干这样的事。” 舒窈委屈点头。 沈镜桉弯唇,再次看向老夫人时,眼里多了一丝凌厉:“你可有证据?” 老夫人又把王嬷嬷和小丫鬟拉出来,王嬷嬷和小丫鬟异口同声的说毒是舒窈下的,只不过在面对沈镜桉时,或许是因为身份的悬殊,她们二人都多多少少的心虚起来。 沈镜桉不紧不慢:“人证可以说谎。” 老夫人极力争辩,枯老的手直接戳到舒窈的鼻梁上:“就是她,她心肠歹毒,世子你可不要被她骗了。” 舒窈怒了,她最不喜欢别人用手指着她,她站起来,一把拂开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顺势倒在地上,马上以头抢地耳,哭得凄惨。 “不得了了,新妇打人了。” “没有王法了,我的命好苦啊,娶了个扫把星进来,克死了儿子孙子,如今又要害死我啊。” 她在地上撒泼打滚*,华丽的衣裳卷成皱巴巴的一团,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在场的人也只当看个笑话,没有人上前阻止她的哭闹。 眼见周围人不为所动,老夫人戏演不下去了,又自己慢慢爬了起来。 舒窈这才开口:“我已经说过找出真凶的办法,可老夫人你偏在这里阻碍,是不是凶手就是你身边亲近之人?”她意有所指,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王嬷嬷和小丫鬟。 老夫人:“一派胡言。” 舒窈耸耸肩,看向沈镜桉:“让郎中来检查可疑之人的衣服和指甲盖,看看有没有残留的粉末,世子觉得如何?” 沈镜桉笑了笑:“小窈儿真聪明,就按你说的办。” 老夫人和地上的王嬷嬷慌了,但世子都同意了,她们也没辙。 舒窈凑近沈镜桉:“幸好今日你来了,不然我连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沈镜桉狡黠一笑:“那小窈儿想怎么感谢我?” 舒窈想了想,她穷的叮当响,确实拿不出什么作为回报,看她冥思苦想的样子,沈镜桉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能帮到小窈儿是我的荣幸,再说朋友有难,我必定会全力相助。” 舒窈惊讶,他竟然真拿她当朋友。 世子是她朋友,说出去多有面啊。 郎中匆匆提着药箱赶来,他在舒窈指甲缝和衣服上仔细闻了闻,紧接着,他又来到小丫鬟身边,小丫鬟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是王嬷嬷,郎中细细闻过后,扇了扇鼻子,略一皱眉,然后说:“并无药粉之气。” 满座哗然,最有嫌疑的三个人竟然都不是下毒之人。 郎中又补充一句:“许是舒姑娘端着茶杯的时间久了些,所以身上沾了少许气味。”言下之意,舒窈嫌疑最大。 舒窈看到郎中和老夫人的眼神交流,瞬间明白郎中早已被老夫人收买,她脑子飞速运转,想着破解之法。 老夫人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她看向舒窈:“你还有什么话说?” 这时,一只乌鸦不合时宜的飞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一块布料,它站在舒窈肩头,一动不动。 舒窈有些好奇,她看着乌鸦以及它嘴里叼着的那块布料,竟然和王嬷嬷身上的衣服料子一模一样,上面还布满了像灰尘一样的粉末。 舒窈神色一动,赶紧把布块从乌鸦嘴里取下来,把布拿下来的一瞬间,乌鸦拍着翅膀飞走了。 舒窈让郎中闻闻布料上的粉末,郎中一闻,脸色大变,随即退后一大步,他捂着鼻子:“这块料子上面的是鹤顶红。” 王嬷嬷冷汗淋漓,她赶紧藏住缺了一角的裙摆。 下毒的时候一些粉末不小心落到了她的裙摆上,她深知鹤顶红的药力,便将染了药的裙摆撕下丢在了灶壁之间,那只乌鸦怎么找到的? 老夫人死死盯着舒窈手里的那块东西。 舒窈走到王嬷嬷身边,把布料往她身上比对了一下,铜钱样式的花纹一模一样,连走线都严丝合缝。 相似的布料千千万万,她怎么证明这块衣角是王嬷嬷的? 她目光慢慢往下,看到王嬷嬷紧拽着的裙摆,自己手上的这块布料莫不是从她裙摆上撕下来的? 想到这,她伸手就去扳开王嬷嬷的手,可王嬷嬷常年做粗活,手劲大,她不能撼动分毫。 一旁的老夫人举起拐杖就要打下去,她下了狠劲,这一棍下去舒窈的手必断无疑。 她并不知晓老夫人的动作,眼看拐杖就要落到她手腕上了,沈镜桉随意丢出一个茶杯,正中老夫人的手背,老夫人疼得呲牙咧嘴,拐杖落在地上。 舒窈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后怕。 沈镜桉冷冷的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捡起地上的拐杖,不敢多言。 他随即又对王嬷嬷说:“把手松开。” 王嬷嬷向老夫人求助,双手依旧抓着裙摆,她知道,自己如果一放手,真相就会公之于众,她也会被下狱,后半辈子将生不如死。 老夫人没有理会她求助的眼神,反而轻声蠕出几个字,暗含警告。 “你儿子还等着救命钱。” 王嬷嬷神色灰白,慢慢的松开手。 舒窈立刻把手上的布料和她裙摆处的缺口进行对比,果真十分吻合。 真相浮出水面,舒窈沉冤得雪。 老夫人审时度势开始变脸,痛心疾首的看着地上的王嬷嬷:“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王嬷嬷颓废的坐在地上,嘴唇紧紧闭着,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 老夫人怕再生事端,忙让人把王嬷嬷和小丫鬟押去了官府。 小丫鬟十分慌乱,她爬过来抱住老夫人的双腿:“老夫人,你不能这么对我,都是您吩……” “来人,快给我拔了她的舌头。”老夫人打断她的话,冲门外大喊。 王嬷嬷和小丫鬟被带了下去。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心里满是不甘,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全被这个世子给搅混了。 世子为什么要帮舒窈,难道他们两个……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她心里缓缓浮起。 季大勇眼见计划失败,悄摸摸的从后门走了,等下娘肯定要给舒窈道歉,他拉不下这个脸,还是先走为好。 老夫人看向舒窈,笑的十分僵硬:“好丫头,是我误会你了。” 舒窈冷哼一声,不搭理她。 老夫人压下心里的不快,对沈镜桉说:“世子大人,老妇身体不适,先回屋了,世子请便。” 沈镜桉拦住她:“今日你冤枉了舒姑娘,总要赔礼道歉。” 老夫人气得额上青筋乱跳,还是老老实实地和舒窈说:“舒丫头,今日之事对不住你,你别和我老婆子计较。” “不够。”沈镜桉再次出声。 老夫人咬牙,摘下脖子上的金项圈递给舒窈:“这个就当是我的赔礼。” 舒窈哪有不拿的道理,沈镜桉轻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小财迷。 老夫人让丫鬟扶自己回去,怕晚一步她会晕在这里。 舒窈望着她的背影出声:“老夫人,记得让丫鬟收拾好春华阁,明日我和二公子就要住进去。” 老夫人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瞧着她不断抖动的肩膀,舒窈笑的直岔气。 沈镜桉站到她身后,低头,声音绕过她后颈传来:“这么好笑?” 舒窈摸了摸脖子,干笑两声:“今日谢谢了。” 他直起身子:“真要谢的话你应该谢那只乌鸦。” …… 门外,季时净安静的站在回廊一角,凝视着屋里的两人,他目光幽深,脸色如上万年的寒冰。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捂住了正在流血的右手。 寒风吹动那根红发带,萧条落寞。 乌鸦绕在他身边低飞。 …… 沈镜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事,便和舒窈告别,大家一看世子走了,也都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去。 四周空空荡荡,依久不见季时净的身影,她叹了一口气,往北院而去。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推开院门,她喊了一声,没有听见季时净的回答,便走到他屋前,伸手敲了敲:“阿净。” 还是不见人回应。 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锁着,她疑惑,他锁门干嘛:“阿净,我今日要去取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天色还早,她准备去把裁缝铺的衣服取回来,今日难得请一次假,主要还是想带季时净去看看郎中,他每日看起来病怏怏的,她真怕他哪一天一个不注意就咽了气。 舒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屋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她跺了跺脚,转身往外走。 屋里一片阴冷,季时净坐在桌前,右手的伤口鲜血淋漓,他淡淡的瞥了一眼,随手扯过一截布料缠在上面,把衣袖放下来,看不出任何破绽才起身走了出去。 今日雪倒是停了,只不过寒风更甚,舒窈缩着脖子像只鹌鹑一样,一路上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踩着下面的狗笼刚准备翻出去时,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身影。 风吹动他的衣摆,墨发也随寒风飘飞。 舒窈一喜:“阿净。” 她乐呵呵的跑到他身边:“阿净,你怎么来了?” 季时净看她一眼,下意识挡住自己的右手,不自在的咳嗽一声:“陪你。” 舒窈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二人一起翻过围墙,许是今日风太大了些,舒窈迷了眼,一不小心脚下就踩空了,她下意识的抓住旁边的季时净,二人一起倒在外面的雪堆里。 她不小心压在他受伤的右手上。 “嘶”,季时净微微皱眉,舒窈连忙起身,怕把他给压坏了。 她扶他慢慢起来,有些懊恼:“阿净,你没事吧?” 季时净摇了摇:“无妨。” 许是今日过于寒冷,大街上并没有多少人,一些小贩也没有出摊。 舒窈拉起季时净往医馆走,看到“济春堂”三个字时,他脚步停住:“为何来这里?” 舒窈见他不肯进去,开始劝他:“阿净,前几日我赚了一些银子,看你身子总不见好,便想着带你来瞧一瞧。” 听她这么说,季时净转身就走,他这病看不好:“不看。” 舒窈马上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我答应过三叔公要照顾你的,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和他老人家交代。” 季时净看她,眼神很冷:“让开。”原来这段时间她的照拂都是因为三叔公。 呵。 “不让。”舒窈仰着头,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季时净有些无奈,弓起身子又咳嗽起来,舒窈给他顺背,趁机把他拉了进去。 医馆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伙计在配药,嘴里念念有词:“当归一两,枇杷叶二两,人参一颗……” 余光看到有人进来,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迎接:“二位是来抓药还是看病?”他把两人引到桌子边坐下。 舒窈:“看病。” 伙计给他们各自倒上一杯热茶:“好嘞,两位稍等,我去请我师傅来瞧一瞧。”说着便掀开后门的帘子走了进去。 舒窈打量着这间医馆,医馆不大,光是放草药的药柜就占了一半的地方,空气里全是中草药的香味,闻起来舒服极了。 不多久,伙计就领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来到他们跟前,老者虽已垂垂老矣,但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精神气,好似一位飘逸的老神仙。 他在舒窈和季时净对面坐下,捋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瞧着对面的两人,他心里了然:“可是这位公子要看病?” 舒窈点点头:“有劳大夫了。” 老郎中让季时净把手伸出来,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金线系在季时净的手腕上,然后再把细线另一头靠近自己的耳朵,细细聆听起来。 不出片刻,他脸色逐渐凝重,舒窈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良久,老郎中让季时净换另一只手。 季时净有些迟疑,可在郎中和舒窈的注视下,他还是缓缓把右手伸了出去,郎中掀开他的衣袖,染血的布条瞬间映入眼帘,舒窈大惊,问道:“阿净,你手怎么了?” 季时净声音淡淡:“不小心刮伤了。” 为了捡掉在灶台角落里的那角布料,手不小心被墙上的铁钩给刮伤了,深可见骨。 “痛不痛?”她担忧。 季时净忽然淡笑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他手腕处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水染透,郎中一看就知伤口不浅。 老郎中慢慢掀开纱布,让伙计拿来一瓶上好的金创药,随着纱布被掀开,小臂处骇人的伤疤赫然出来,皮肉翻飞,血流汩汩。 饶是见多识广的老郎中看了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伤得可不轻啊,可是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一声不吭,他不禁多看了季时净两眼。 舒窈盯着那道狰狞可怖的伤痕,出了一身冷汗。 唯独季时净像个没事人一样。 郎中给他涂上药,用纱布缠好,然后继续把脉,脸色沉重。 他把金线收起,问道:“你这病多久了?” 季时净想了想:“记不清了。”很久了,久到他并不想去回忆那段日子。 舒窈赶紧问道:“大夫,他这是什么病?” 老郎中重重叹了一口气:“积年累月的寒疾,寒气入体,造成身子亏虚。”这个病要完全好起来可不容易,起码得调养数年以上,并辅之无数珍贵的药材才有可能恢复元气。 不过,他看着面前两人的穿着,珍贵的药材他们怕是买不起啊。 舒窈有些紧张:“那要怎么治?” 郎中让伙计取来纸笔:“我给你写一幅方子,先按这幅方子试一试。” 方子写好后,伙计去药柜配药材,足足配了两大包,郎中嘱咐他们:“早晚各喝一次,前一个月万不能中断。” 说着他又吩咐伙计取来几包药熏:“入睡前,把药熏加热放在背上来回热熏半刻钟,一月五次即可。” 舒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问道:“这药一共多少钱?” 一旁的伙计拿起算盘算了算:“不多不少一共……” “五两。”老郎中伸出五根手指,抢在伙计前面。 舒窈从怀里拿出五两银子递过去:“谢谢了。” 二人走出医馆后,伙计把那五两银子放入抽屉,不解的问:“师傅,这些药明明是八两,为何只收他们五两?” 郎中摸着花白的胡须:“那位公子的病怕是难得医好,你看他们的穿着,想来也是这皇城脚下的普通人家,如果他们以后再来抓药,直接五两银子卖给他们就是。” 伙计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从医馆出来后,舒窈直接去了裁缝铺,今日裁缝铺的人并不多,裁缝看到季时净时眼睛一亮,出于职业本性将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拿出来在他身上比划,忍不住啧啧称奇。 面前这位公子虽然瘦了些,但长得一表人才,天生的衣服架子,就算现在身上穿着粗布麻衣,那也是好看的紧,何况是自己手里面的这件月牙长衫。 裁缝太过热情,季时净忍不住后退一步。 舒窈接过两件衣服,左看右看,觉得甚是满意,这家店的手艺真不赖,里面夹的棉花也够厚实,拿在手里暖和和的。 她把剩下的银子结清:“如果好穿我下次再来。” 裁缝笑着说:“我们家的衣服不仅款式好质量那也是上乘的,保准穿了第一次还想再穿第二次,欢迎二位下次再来。”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晚,寒风也越来越萧瑟,季时净忍不住低咳几声,舒窈把新衣服给他披上:“不要着凉了。” …… 回来后,她忙着煎药,而季时净则提了热水去到水房,不管天气多冷,他每日必要清身。 水房里,他扯下纱布,手臂上的伤口没有再流血,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血痕,细看之下,血痕之下还有一道陈年旧疤。 恍惚间,又记起儿时,下人们污蔑他偷吃,把一块烧的滚烫的铁片烙在他手上,皮肉滋滋作响,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肉味。 小小的他根本反抗不得,只能任人奚落。 那块被铁片烙伤的痕迹一直附在他手臂上,如一条毒蛇,令他心生厌恶。 季时净收回目光,把右手放进热水里,不一会儿,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丝丝缕缕,延绵不绝。 等舒窈把药煎好后,季时净才从水房出来,他换上了新衣服。 舒窈看着他,赞许的点点头,自己的眼光真不错,他本就生的白,月白色的衣服给他整个人更添了几分气质,微湿的头发披在脑后,俨然一位刚出浴的“美人”。 季时净过来盛药,一口下去,极苦,顿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 晚上,舒窈把药熏加热后拿去给他,老郎中说药熏必须在背上滚上几滚,她怕季时净不方便,于是问:“要我帮忙吗?” 季时净握着药熏的手紧了紧,修长苍白的手指泛着浅浅的淡粉色:“不用。” 舒窈:“那我出去了,敷完药熏之后早点休息。” 就在她要出门时,季时净抬头,眸子黑沉:“你和那世子是什么关系?” “朋友。”她脱口而出。 季时净轻笑,捻着手里的药熏,眼底情绪流转,慢慢吐出:“帮我。” 舒窈:“啊?” 他不厌其烦:“帮我上药。” 屋里烛光绰绰,舒窈慢慢褪去他的衣衫,她动作极慢,耳根子燥红。 正文 第四十章 系统在一边偷笑:[主人,你脸好红。] 舒窈羞涩,虽说她和不少男演员都有过亲密戏,但却从未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衣服脱下,本以为他的后背会如他的脸一样白皙,却不想上面伤痕累累,伤口层层相叠,新伤加旧伤,让人触目惊心。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细细触摸那些伤疤,指尖冰凉,季时净一阵战栗,酥凉的感觉爬遍全身,他回头看她,半张侧脸在烛火的照映下明暗交错,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嫂嫂这是在干嘛?”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蛊惑人心的味道。 温热的气息无意间扑到舒窈的脸上,她回过神来,他似乎还是第一次叫她“嫂嫂。” 她有片刻的怔愣,尴尬笑了两声后取过一旁的药熏贴在他背上来回滚动,新伤泛红。 “疼吗?”她问。 “不疼。”季时净转过头去,语气沉沉。 蜡烛已燃一半,药熏开始变凉,舒窈帮他把衣服披上:“阿净,我先回去了。” 季时净起身,前面的衣服还未系好,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他歪头看她:“嫂嫂的脸为何……这样红?” 舒窈摸了摸,确实有点热。 他轻笑,眼里溢出细碎的光:“今日有劳嫂嫂了。” 舒窈捂着发红的脸跑了出去:“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直到回房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然后就听到了系统的声音:[经检测,信任值为15%。] [主人,您的新手期已过,我即将下线,以后只有信任值上升的时候我才会出来提醒。] 舒窈“啊”了声,良久才回:[好。]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今日要和季时净搬去春华阁。 舒窈开始收拾行李,但收拾来收拾去也只有几身破衣裳。 老夫人并没有派人来给他们引路,舒窈早料到会是这样,于是给了撒扫丫鬟五文钱,让她带路。 春华阁在东边,是一座极小的院子,靠近季天宝的住处,舒窈觉得有些晦气,她推开大门,打量起这个小院子,院子不大,里面的花草被修剪得非常整齐,完全不似北院的荒凉。 这里一共有三间屋子,舒窈推开其中一间,里面明亮异常,家具都被人刷的锃光瓦亮,床上也有干净整洁的被褥,一看就是有人经常过来打扫。 她十分满意,这里可比北院好多了。 不过,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既然老夫人知道他们今日要搬过来,为何还会把这里收拾的这么整齐? 不对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 舒窈走进屋子,只见窗台上摆了一盆非常好看的红梅,不过刚靠近,就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味,她觉得有些刺鼻,便把红梅丢了出去。 再走到床边,一床床厚厚的被褥整齐的放在床上,她蹲下身,仔仔细细检查起这些被子,在摸到最后一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被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立马警惕起,小心的收回手,用不远处的撑窗架把被子小心挑开。 “啊。” 一条条花花绿绿的蛇在被子里四处爬行,每一条都“撕拉”吐着信子,样子看起来凶极了。 舒窈猛地后退几步,被子里竟然有蛇!颜色这么鲜艳一看就是毒蛇。 幸好自己没有一屁股坐下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想想都觉得后怕。 许是听到了她的叫声,季时净刚把自己的小破包袱放下就跑了过来,看她扶在门架上一副被吓傻的样子,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了床上密密麻麻的蛇群。 整间屋子都是“嘶嘶”声。 他挡在舒窈身前,隔绝她的视线,让她先出去。 舒窈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来,不知怎么就跨过门槛走到了外面。 季时净伸手关门。 舒窈抓住他的衣袖:“你不出来吗?” 季时净指着床上那窝蛇:“没有办法。” 她还是紧紧抓着他不放手:“别过去,那些都是毒蛇。” 季时净轻轻把她的手拂开:“信我。”随后把门关上。 舒窈想推开,却发现门锁了,她只能焦急的在外面来回踱步。 没过多久,季时净开门走了出来。 舒窈拉着他上下检查,发现没有伤口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伸长脖子往屋里一看,里面一条蛇影都没有,她有些震惊:“蛇呢?” 季时净拍了拍衣袖:“赶走了。” 舒窈在屋里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多遍,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确实不见毒蛇的踪迹,她对季时净竖起大拇指:“阿净,你太厉害了。” 不知道那么多的蛇他是怎么处理的。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对了。”舒窈一拍脑袋,连忙拉着季时净来到他屋里,他床上的被子也有厚厚几层。 舒窈心有余悸,拿起旁边的撑窗架把被子一床一床挑开,果然在最下面一层也挑出了一窝毒蛇。 她紧紧握着撑窗架,气的牙齿都在打颤,这事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老夫人干的,为了除掉他们这么不遗余力,真是好狠的心思啊。 她好想把这些毒蛇还给老夫人啊。 旁边的季时净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垂下眸,眼底的暗光一闪而过。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舒窈跑出去一看,只见一群家丁抬进来十几个笼子进来,笼子里面装着鸡鸭数只,为首的管家说:“舒姑娘,二公子,府里地方小,这些待宰鸡鸭就暂时放在你们这儿。” 一群鸭子嘎嘎乱叫,实在让人心烦。 舒窈指着那些笼子:“从哪里搬来的就搬回哪里去,春华阁不是你们随便放东西的地方。” 管家笑了笑,不怀好意道:“老夫人吩咐的,舒姑娘就受着吧。” 舒窈:“那好啊。”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前将十几个笼子全部打开,一瞬间鸡鸭乱飞。 管家没想到她会这么做,连忙招呼人抓鸡抓鸭,一些鸡鸭跑了出去,下人们跟在它们后面跑的气喘吁吁。 舒窈抱着手臂冷冷的站在一边:“如果你还要往我院子里送,送一个我打开一个。” 管忙着追鸡鸭,头上帽子都掉了下来。 院子里一片混乱。 最后大半数的鸡鸭全部跑了出去,管家累极了,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最后也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舒窈把院子里的这些笼子都给丢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院门。 …… 寿康阁里,老夫人脚边放着一盆暖和的炭火,她缩在上好的毛裘里面,正百思不得其解,舒窈怎么有钱买那么贵的金手镯?难不成她自己藏了积蓄? 随即她摇了摇头,不可能,舒窈只是一个农家女,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买金子,难道是老二偷偷给那个病秧子留了家产?亦或者他们买金子的钱是偷的? 各种猜想在她脑子里闪过。 郭翠萍抹着眼泪从外面走进来,一下就跪到了老夫人面前:“娘,你真的要把招儿许配给那个穷书生吗?”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的“嗯”了声。 郭翠萍哭得更厉害了:“娘,招儿嫁过去是会吃苦的啊。” 老夫人皱起眉头,不悦道:“女人嫁谁不是嫁,况且今日之事闹这么大,大丫头估计早就沦为京城的笑柄了,日后怕是也难找到好婆家。” “可也不能就让她草草一生啊。”郭翠萍啜泣起来,眼睛红肿。 她打心底里不喜欢葛永,总觉得他过于虚伪,况且他的家庭情况她一点都不知道,万一家里有个厉害婆婆,那招儿嫁过去指不定要吃多少委屈亏,她可舍不得。 老夫人喝了一口下人端过来的燕窝粥,看到郭翠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说道:“一个女娃娃你何至于此?” 郭翠萍:“女儿也好儿子也好,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每一个我都疼。” 老夫人让她起来:“如果那葛永真能拿出一百两来娶招儿,说明他有那份诚心,招儿嫁过去也不会太委屈。” “况且他不是说了明年定会中举,到时候招儿就是官夫人,还愁过不上好日子吗,说不定还能帮一帮我们天宝嘞。”老夫人想到这里“嘿嘿”笑了起来,要是天宝真的有一个进士姐夫,那对他以后的帮助可大嘞。 郭翠萍心里七上八下,还是觉得这桩婚姻不行:“娘,我不想招儿嫁过去。” 老夫人冷了脸:“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郭翠萍闭了闭眼,表情痛苦,老夫人这里看来是行不通了,眼下只能好好劝一劝自己的女儿,希望她能回心转意。 …… 夜深人静,窗外“嘶嘶”作响。 老夫人打着鼾,睡的正香甜,一个转身,腿搭在被子上,忽觉冰凉,紧接着,一股痛意席卷而来。 她瞬间就被疼醒了,只觉得小腿处冰冰凉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她冷汗涔涔:“来人,快来人,点灯。”她惊慌失措的大叫,挣扎间从床上跌了下去。 门外守值的丫鬟听到她的呼叫,连忙举着蜡烛跑进来,蜡烛的火光照亮了室内的黑暗,小丫鬟看见老夫人小腿上缠了两条花花绿绿的大蛇,一条死死咬在老夫人的小腿上,另一条正慢慢的缠上老夫人的脖子。 老夫人也看清楚了身上的东西,大叫一声,直接吓晕了过去。 小丫鬟连滚带爬的跑出去:“来人啊,不好了,老夫人被蛇咬了。” …… 窗外廊檐下,隐约可见白色衣摆,少年隐在暗处,听着屋里的动静,一条拇指粗细的花蛇正缠在他的手臂上,嘴里吐着红信子,他苍白修长的手扶上窗台边缘,那条蛇沿窗爬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调整一下更新时间:早上六点(宝贝们一起来就可以看到甜甜的章节啦)[撒花]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次日,舒窈起了个大早,路过寿康阁的时候听到里面闹哄哄的,丫鬟们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是一副惶恐的样子。 她赶时间,便也没去探究。 房间里,老夫人昏迷不醒,整个人死气沉沉,露出来的小腿更是黑如木炭,几个郎中跪在地上帮她把毒血引出来,他们急得满头大汗,一个个摇头叹息。 这蛇可是剧毒的花斑蛇,被咬一口差不多一只脚就进了鬼门关,更何况老夫人年岁已高,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季大勇一大早被人从柳巷叫回来,离开了温香软玉,他心情有些烦躁,打着哈欠看着那群郎中:“我娘怎么样了?还能不能救活?” 为首的郎中伏在地上:“我等尽力。” 季大勇眼睛困的都睁不开,他走去旁边的小榻上补觉:“等救活了再叫我。”语气平淡,好似躺在那里生死未卜的不是他亲娘。 …… 舒窈昨日请了一天假,哪知道今日刚到醉香坊门口,就看到一群睡眼惺忪的女人站在门外等她。 “哎呦,舒姑娘快来,上次你帮我化的那个妆陈公子可喜欢了。” “我第一个,舒姑娘先帮我化。” “……。” 舒窈被簇拥着进到后院,妆粉箱一打开,又开始了忙碌的一天,今日来的姑娘格外多,一上午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认真分析每个人的脸部特点,尽量化出最适合她们的妆容。 最后一个女人出去后,她终于得空坐下来喘口气,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又清点了下今日赚到的银子,竟然有八两多,抵得上她以往两天的工钱了。 舒窈开心的把钱放进衣袖里,打算小睡一下,可还没躺下,就瞟到一道瘦弱的身影在门口徘徊,瞬间就引起了她的注意:“谁在那里?” 外面的人踌躇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她捏着衣角,有些无措,连头都不敢抬。 舒窈瞧着她,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身上的衣服十分朴素,脸上也未施粉黛,她问道:“你是这里面的姑娘吗?” 女孩小心地迈过门槛,慢慢走到舒窈面前,声音细若蚊音:“我叫蔷薇,刚到坊里来,听姐姐们说你化妆很厉害,可以给我化一个吗?”说着,她从衣服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我有钱。” 舒窈让她先坐下,亲切地问:“小妹妹,你今年多大呀?” 面前的小姑娘看起来像是未成年,古代十五及笄,这个小姑娘估计十五都没有。 蔷薇乖乖回答:“十四。” 舒窈没有太惊讶,只是有些怜悯:“小妹妹,你现在……在。” “接客”两个字她问不出口。 “你手上这些钱攒了多久啊?”她换了一个问法。 蔷薇把手里的铜板小心递过去:“姐姐,这些钱是我干粗活攒的。” 听她这么说,舒窈松了一口气:“小妹妹,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看,根本不用涂这些脂粉。”蔷薇生的清秀,怕她化完妆后被有心之人惦记,毕竟这坊里面的大多是一些酒色之徒。 听舒窈这么说,蔷薇有些失望,她低头,眼圈泛红。 舒窈顿时就心软了,她重新打开妆粉盒,只取出眉笔和口脂:“我给你轻轻描一下,不收钱。” 蔷薇喜出望外:“谢谢姐姐。” 两人时不时攀谈几句,舒窈知道她是被好赌的哥哥卖进的醉香坊,好在醉香坊的老板梅娘为人宽厚,看她年纪小,没过早让她接客,日常也只是派给她一些轻松的活儿。 舒窈给她简单描了两笔,不敢化的太惊艳,怕引来不怀好意的人。 蔷薇拿起镜子照个不停,她看着自己的远山眉以及唇间一点红,整个人欢喜的不得了,高高兴兴的跑了出去。 舒窈收好东西*,躺在藤椅上小憩。 这边,蔷薇守在楼梯口,伸长脖子往人群里张望,因为激动,她的手脚不停发抖,嘴角也是抑制不住的上扬。 等看到那抹紫色身影时,她心跳漏了一拍,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紫色身影越来越近,她身体发烫,早已激动不已,低头,只见一双金云纹靴子出现在视线里,她才急忙出声:“见过世子。” 沈镜桉随意点了点头,面上是一贯的浪荡,正准备从旁边绕过去,但蔷薇也移动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镜桉微微不悦。 蔷薇因为紧张,声音都在颤抖:“世子,我叫蔷薇,前几日你还帮过我。”说完她抬头,脸颊已经红透,活像七月份的红石榴。 沈镜桉只是轻轻的瞥她一眼,对面前这张脸并无太多印象。 蔷薇看他忘记了自己,心里有些失落,但很快就又扬起一张笑脸:“那日我不小心被人推了出来,摔在地上,世子帮我解了围。”说完紧张的看着他,企图在他眼里找到点什么。 沈镜桉“嗯”了声:“是你啊。” 蔷薇点头如捣蒜,世子还记得她。 沈镜桉对她笑了笑:“你今日这眉化得不错。”说完抬脚往楼上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蔷薇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细眉,心里很是甜蜜。 沈镜桉推开沈千潇的房门,沈千潇正在梳妆,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碧玉簪子顺势戴到她发髻上:“美簪配美人,我家千潇真是清水出芙蓉。” 沈千潇放下梳子,转身抱住他的腰身,语气委屈:“世子,这两日我好想你。” 沈镜桉安抚似的摸摸她的头:“这两日有些事要处理。”说完他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眉目带笑。 沈千潇站起身:“今日泡了世子爱喝的茶,世子可要赏脸多喝几杯。” 把茶奉到他面前,他笑得很坏,握住她染了丹蔻的细指,凑近她耳边低语:“千潇喂我。” 沈千潇羞红了脸,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膛,抿着嘴小喝一口,然后捧起沈镜桉的脸,把嘴里的茶水渡给他。 嘴唇碾磨,沈镜桉按住她的腰肢,亲的缠绵多情。 一室旖旎。 一刻钟后,他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府里的事情让他心力交瘁。 望着旁边熟睡的容颜,他没了刚刚的意乱情迷,披衣而起,推开窗子看向后院,骨节分明的长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窗棂。 这天中午,舒窈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季时净从暗处走来,他官服加身,身材修长挺拔,早已没了往日的弱不禁风,三品官帽也压不住他那双深邃的眼。 眉峰如刃,俊美孤傲的脸庞看不出任何情绪,整个人贵气冷漠,如山顶上万年不化的冰川。 他慢慢走向她,他身上强大的气场让舒窈不自觉的产生了一丝恐惧,他弯腰俯身靠近她耳边,热气灼灼。 等他再起身的时候,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颗人头,鲜血淋漓,他原本白皙的手也被染得星星点点。 周围血气弥漫。 舒窈钉在原地,不知所措。 季时净一步步后退,嘴角擒着一抹诡异的笑。 “砰。” 身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她转过头,惊恐的发现身后躺着一具尸体,尸体手里还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 要不是季时净,她可能就被身后的人给…… 舒窈被吓傻了,想要逃离这里,她茫然无措的跑着,冷汗打湿了后背。 “小窈儿,醒醒。” 舒窈痛苦的睁开眼,面前是一张放大的俊脸,她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梦里缓过来。 沈镜桉拿出手帕替她擦掉额头的汗珠,温声询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舒窈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气。 沈镜桉就这么看着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窈儿肯定是做了极凶的噩梦,瞧这小脸都还白着呢。” 舒窈发现他老爱盯着自己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世子什么时候来的?” 沈镜桉道:“这不是闲来无聊,来看看小窈儿嘛。” 舒窈站起身走到窗边吹了吹冷风,清醒了不少。 沈镜桉来到她旁边:“那日老太婆没有再为难你吧。” 舒窈摇了摇头:“没有,那日多谢世子。” 沈镜桉伸手折过一枝红梅,把它簪到她的发边,嘴角浮起淡淡笑意:“那小窈儿要不要报答我一下。” “世子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小窈儿。”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舒窈瞧着漫天白雪,又想起了刚刚那个梦。 沈镜桉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她看雪,他看她。 …… 回府的时候,她把买来的烧鸭藏进衣服里,搬来春华阁有一个地方不好,就是每日都要经过寿康阁。 她小心翼翼的从寿康阁门口走过,听到屋里老夫人正在发脾气,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一个小丫鬟捂着被打肿的脸哭着跑了出来。 舒窈拉住她:“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抽抽咽咽:“老夫人昨夜被毒蛇咬伤,现下性命虽然保住了,但双腿残疾,以后都走不了路了,这下正拿下人们出气呢。”说完就哭着跑远了。 舒窈望着寿康阁,若有所思。 老夫人竟然被毒蛇咬伤了,看看看,这就叫恶有恶报,要不是她派人抓那么多毒蛇回来,她自己也不至于被蛇咬伤。 屋子里,老夫人接受不了自己不能走路的事实,正在歇斯底里地发疯,把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部都砸了个粉碎,屋里的丫鬟婆子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老夫人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眼神怨毒,毒蛇怎么会溜进她的屋子,她明明让人都丢去了春华阁。 春华阁! 想到这,她指着地上的丫鬟吼道:“你们几个去春华阁看看那两个贱人有没有命丧毒蛇之口,快去。” 正文 第四十二章 舒窈一回来就看到季时净坐在院子里看书,他坐在梧桐树下,侧脸如玉,长睫垂下淡淡阴翳,听到动静后才看向她。 舒窈坐到他对面,瞧着他手里已经泛黄破碎的书页,一看就是翻阅了无数遍:“你喜欢看书?”以前在北院的时候他柜子里除了衣服就是书,但从没见他看过,以为他是用来垫桌角的呢。 季时净把书放下:“无聊,消遣罢了。” 舒窈把刚刚的见闻跟他说:“我经过寿康阁听丫鬟说老夫人被毒蛇咬了。” 季时净挑眉,不动声色的翻过一页:“哦?” 舒窈想了想,老夫人被毒蛇咬伤,肯定会心生疑虑,到时候指不定又要翻出什么新花样,她拉起他走进屋子,从箱子里翻出一小盒粉脂,认真解释道:“我觉着老夫人肯定会让人来我们院里查看,到时候我们也装作被毒蛇咬伤,不然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季时净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她打开盒子开始往他脸上涂粉脂,尽量涂的憔悴一些,不过他脸色本就苍白,这样一来像是病入膏肓了一样。 她柔软温暖的指腹在他脸上揉搓,季时净喉结滚动,心里有些异样。 …… 老夫人派的人来到春华阁,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人来开,便推门而入,他们先是看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舒窈,舒窈眼眸半瞌,脸色煞白的不像话,看到他们就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伸出手想要求助:“我和二公子被毒蛇咬伤,救……救我们。” 一听到这话,几个丫鬟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往季时净的屋子走去。 片刻后,她们离开了春华阁。 听到外面安静下来,舒窈才掀开被子下床,抚了抚心口,也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 另一边的老夫人听到舒窈和季时净也被毒蛇咬伤后心里稍微平衡了些,她躺在床上:“他们可还活着?” 大丫鬟:“吊着一口气呢。” 老夫人冷哼一声:“倒是命大。”估计咬他们的不是花斑蛇,但总归是毒蛇,没有郎中医治,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过今晚。 对了,她忽然又想起了那对金镯子,这件事情她一定要查清楚。 …… 天色黑沉,吃过晚饭后,院子里已伸手不见五指,舒窈在屋里点了两根蜡烛,季时净坐在烛光下看书。 苍白干净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响声。 舒窈在他对面撑着下巴静静看他,恍惚间,她想起了今日中午的那个梦,他一身官服,封爵拜相。 她目光再次落到他手里那本已经翻烂的书上,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阿净,你要不要试一下考科举?”她隐隐间觉得季时净并非池中物。 季时净反问她:“为何要考?” 舒窈只说了两个字:“改命。” 他拿着书的手微微颤抖。 屋子里罕见的缄默,舒窈以为自己说的话题太过沉重,便笑着出声:“阿净,不要有压力,我只是提个建议。” 他抬头看她,表情明然,眼里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舒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胡乱拿起桌上的书翻开挡住他的视线,忽而发现书上的字迹瘦窄刚劲,十分漂亮。 她自以为自己的字不错,可和这本书上的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她捧着书问:“阿净,这是你写的字?” 季时净瞥了一眼书上的字迹,这字应该是他心情郁闷时所写,所以并不算得上好看,他皱眉,有些懊恼,这么丑的字怎么让她给看到了? 他很不想承认,但还是轻轻的“嗯”了声。 舒窈忍不住夸赞起来,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净,你的字真好看。” “啊?”他有一瞬间的疑惑,这字好看? 被她这么一夸他耳根开始泛红,低头咳嗽了两声。 舒窈以为他又犯病了,连忙给他顺背。 他耳尖更红了。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17%。] …… 这几日大雪总是断断续续,寒风也是一阵一阵的来,舒窈又拿出几两银子给自己和季时净置办了两套更厚的冬衣。 醉香坊来找她化妆的姑娘也是一日比一日多,才短短一个月,她的“存钱罐”就快要装满了。 她想着等赚够了钱,就去开个小铺子,到时候就不用依附季府过活了,她和季时净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天晚上回来,她刚翻过矮墙,就看到了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老夫人,老夫人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精神萎靡,但那双眼睛依然淬着毒,直直的朝她射来。 老夫人看舒窈这么生龙活虎,一团浊气堵在心口,想不到被毒蛇咬伤后还能如此活蹦乱跳,可真是命大啊。 她再次看向自己的腿,心里愤愤不平。 一群丫鬟婆子围在她身边,有蹲下给她捏腿的、有弯腰给她揉肩的……可比宫里的太后还会享受嘞。 舒窈看见她,就知道大事不妙。 老夫人身边的两个壮嬷嬷走到舒窈面前:“舒姑娘,我们老夫人请你过去。” 她心沉了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见舒窈没有半分惧色,老夫人将手里的暖手炉重重的砸在她身上,暖炉里的炭火滚了出来,烧了她的下衣摆。 舒窈低头看见自己的新衣裳被烧出来一个大窟窿,气得捏紧拳头,她这衣服才不过半个月,以后还怎么穿出去。 她捡起暖炉又扔了回去,里面剩下的炭火落在老夫人的毛毯上,瞬间就起了火星子。 老夫人吓得哇哇乱叫。 舒窈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老夫人,可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心帮你捡东西。” 老夫人的表情像是会吃人的恶鬼,她激动地对旁边的嬷嬷说:“为老不敬,给我打烂她的嘴。” 嬷嬷身材魁梧,一看就力气不小,她撸起衣袖气势汹汹的朝舒窈走去,扬起巴掌,寒冷的北风直往舒窈脸上招呼。 不过舒窈一个闪身就躲开了,嬷嬷气急败坏还想上前,哪知舒窈一个出脚就把她给绊倒了,她牙齿正好磕在石头上,两颗门牙全都掉了,血呼啦流了一地,疼的她直喊“娘”。 老夫人看到她敢反抗,气的身体都在抖:“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来人,给我抓住她。” 舒窈看向老夫人:“老夫人,请问我犯了何事?你要这么兴师动众的抓我。” 老夫人睨着她:“你跟我老实说说,这几日都干嘛去了?” 舒窈站在风里,一脸的无所畏惧:“赚钱。”她猜到老夫人应该是发现了,那也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 老夫人冷笑:“堂堂季家儿媳去青楼赚钱,说出去我都觉得丢脸。” 舒窈也笑了:“如果我不出去挣钱,恐怕我和二公子早就饿死在了这座宅子里。”想了想她继续说,“毕竟老太太你不给我们吃不给我们穿,不就是想要我们的命吗?” 舒窈把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部抖了出来,她面上有点挂不住,所以声音格外大:“一派胡言,你出入烟花柳巷之地已是犯了大忌,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禁足。” 舒窈挺直腰身:“出入烟花之地就是犯禁忌,那季天宝呢?” 老夫人哼哼:“你也能和天宝比?” 舒窈心里只觉得讽刺,两个嬷嬷上前来抓她,她冷声呵斥:“我自己会走。” 走到老夫人身边,她状若无意的说:“老夫人,如果不想被京城的人知道你虐待孙子孙媳,那你就只管关着我。” 老夫人有些不明所以:“你威胁我?” 舒窈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天之后,春华阁就被封了起来,舒窈和季时净不能踏出门外半步,外面站着几个守值的家丁,正围着院子来回晃悠。 几日过去,舒窈也不急,她坐在铜镜前,为自己描妆化红。 被禁足的这几日,她用自己的脸研究出了好几种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妆容风格。 她从窗外摘下一朵红梅,将花瓣贴在眉心处加以胭脂晕染,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便赫然绽放开来,任谁看了都不禁要驻足观望一番。 许是这段时间养的好,她没了一开始的蜡黄肌瘦,模样也逐渐水灵起来。 镜子里面的人美的清新脱俗,额前的碎发随风而动,掩着一双秋水般澄澈的明眸。 舒窈非常满意自己今天的妆容,她刚准备卸下,就瞧见季时净走了进来,他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她这才想起现在已经中午了,这个妆她足足化了一上午,这么想来她突然有点舍不得卸了。 她起身接过那碗粥,冲他笑了笑,嘴角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阿净,今日中午记得喝药哦。” 季时净看着今日的她,眼里闪过一抹极快的惊艳,他抿唇不语,眸色却深了几分,似乎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忽然记起小时候曾看过的神话本子,里面的神女光彩耀人,就和眼前的女子一样。 “今日为何这样好看?”他盯着她露出来的那截白皙脖颈问道,眼里有光隐隐浮动。 舒窈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今日新研究出来的梅花妆,化这个妆可费了我一个上午呢,等过几日去醉香坊,里面的姑娘们肯定会喜欢这个妆容。” “嗯。”他从衣袖里拿出一颗油纸包的糖果放到她手心里,“今日这粥没有味道。” 舒窈接过那颗糖,明白他的意思,白粥没有味,所以要吃颗有味道的东西。 她突然觉得他还挺细心。 刚把糖放进嘴里,一位矮胖的家丁就冲进了院里:“舒姑娘,醉香坊的姑娘们来闹事了,老夫人让你去一趟。” 舒窈挑了下眉,看来还不需要她自己出手,醉香坊的姑娘们就来帮她了,真是天助她也。 不过,她有些疑惑,没有跟楼里面透露过自己的身份,醉香坊的姑娘们是怎么知道的? 她带着怀疑踏出门槛,家丁又惶恐的说了句:“老夫人让你好好说话,长襄王世子也在。” 舒窈脚步一顿,双手一拍,这感情好啊,她的朋友又来帮她了。 正想着,季时净突然拉住她的衣角,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我也去。” 正文 第四十三章 他俩还没走近大门,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郭翠萍叉着腰站在门口与醉香坊的姑娘们对骂,动静很快就吸引了一群来看热闹的路人。 醉香坊今日来了数十位姑娘,为首的是盛气凌人的水仙,她大声嚷嚷:“你们季府真不是个东西,我呸。” 旁边的季大勇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他撸起袖子作势就要打上去:“你个骚娘们,看老子不打死你。” 醉香坊的打手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随便一出手就按住了嗷嗷乱叫的季大勇,然后只听见“咔嚓”一声,季大勇的右手骨折了,他痛得破口大骂。 打手们又提起他另一只手,一用力,季大勇两条胳膊都脱臼了。 这下,他痛得满地打滚,两只手翻折在背后,龇着牙齿惨叫连连,忙让小厮扶自己去了医馆。 郭翠萍心疼坏了:“我跟你们拼了。”说着就扑过去。 但直接让打手给按住了。 郭翠萍往地上吐了一口:“你们这些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现在就去告诉官老爷,让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她横眉冷竖,看起来凶极了。 水仙抱着手臂,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意有所指的看向右边那辆豪华马车:“那我倒要看看是你口中官老爷威风还是我们世子爷威风。” 郭翠萍气焰瞬间就熄了一半,动了动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水仙看着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立马高声说:“大家都来看看啊,季府家大业大,居然还会苛待刚进门的新妇,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可还不等水仙继续说,一道怒喝声就传了过来:“闭嘴。” 老夫人被人从门后推了出来,她坐在轮椅上,脸色不好。 被青|楼女子上门讨说法这事她丢不起这个人,可哪知道自己的儿媳这么不中用,还让别人占了上风。 也亏她来的晚,不然看到自己儿子的惨样,也不知道会闹出个什么来。 她白了一眼郭翠萍。 郭翠萍讪讪的退到她身后。 紧接着她又扫了一眼底下众人,看到沈镜桉的马车时,她皱了皱眉,怎么哪里都有这个世子,真是阴魂不散。 再把目光放到前来闹事的一群女人身上,十分厌恶:“你们一群勾引男人的货色,为何要到我季府来闹事,还出口污蔑我们苛刻新妇,简直是丧良心的鬼话。” “我看今日老夫人说的才是鬼话。”舒窈走出来,刚刚在来的路上她想了想,又带着季时净回去换了一套破烂的衣裳。 她并不是卖惨,因为他们是真惨。 老夫人看到她后愣了一下,明明她早就为自己置办了新衣裳,怎么今日又穿上了这套,真是个有心机的人。 众人看到舒窈和季时净的穿着,心里更加确定季府虐待人的事实,早在前一段时间,京城就隐约流传出季府老夫人苛待府里的二公子和刚进门的新妇,现在看来所传非虚。 直到听见舒窈的声音,沈镜桉才慢慢掀开帘子,半靠在矮塌上,抚摸着挂在腰间的紫玉,好整以暇的望向她。 老夫人看到舒窈就没好脾气:“你看看你在外面惹的这些事儿,我季府孙媳居然去青|楼挣钱,这传出去让我的老脸往哪搁?” “也不知道你在里面做什么肮脏生意,真是污了我家的门楣,像你这种不守妇道的玩意,就应该丢进猪笼沉进水塘。” 舒窈听到她这么侮辱自己,马上就怼了回去:“老夫人,我为什么会出去挣钱?想必你最清楚。” “我嫁进府里那日,大公子突然暴毙,你认为是我克死了大公子,于是便把我扔在最破烂的北院,没有吃食也没有保暖的衣裳,日日受冷挨饿。” 然后她看向人群:“想必大家也知道,大公子本就病入膏肓,早已是强弩之末,我真是运气不好,刚一进府就碰上他咽气,可怜我不过十八年华就守了寡,又有谁会知道我的心酸?” 底下看热闹的人也有一些年轻的寡妇,她们心疼舒窈的处境,也可怜自己凄惨的身世,不由得呜咽起来。 舒窈又看向旁边的季时净:“我也就罢了,可二公子毕竟是老爷的血脉,可怜他在这里举步维艰,老夫人从来不管不问,甚至还把大伯一家给接了过来,扬言说以后这季府的家财都要留给大伯,我真替二公子鸣不平。” 季时净看着舒窈泛红挂泪的眼角,他抬起手,可最后还是放下了。 老夫人听到她的这些话,气得直哆嗦。 舒窈眉毛一挑:“刚刚老夫人说我在醉香坊做的是皮肉生意,为何这么肯定?可有证据?还是你亲眼看到了?” 老夫人不屑的冷哼一声:“那种地方难道还有什么清白的生意不成。” 舒窈不卑不亢:“依照老夫人的意思,醉香坊的姑娘就只能靠接客过活是吗?” 老夫人反问:“难道不是吗?” 舒窈看向醉香坊的姑娘们:“青|楼里并不只有酒池肉林,里面说书吟诗自成一派,歌舞弹琴的才艺应有尽有,每一个人都是在堂堂正正的挣钱,不偷也不抢,她们挣的钱怎么就肮脏了!” 在醉香坊这么久,这里面并不是单纯的以色示人,更多的是因诗作乐的才情。 底下的姑娘们听她这么说,个个红了眼眶,外人只知道她们挣的是不清白的钱,可从来不明白这些钱她们一不偷二不抢,都是正大光明挣来的,有何不可公之于众。 但如果可以,她们也不想干这一行,毕竟总是遭人诟病,可世道艰难,她们也要活下去啊。 老夫人根本不理解舒窈的这番话,她只信奉自己所知道的,于是出言反驳:“不要在这给我颠三倒四,既然你做出了对不起大郎的事,今日就家法处置,进猪笼沉塘。” 舒窈:“我平日里给坊里面的姑娘们化妆,这也叫做了对不起大郎的事?” 老夫人话头一噎,她努力睁大浑浊的眼睛:“你说你去那种地方就是给人化妆?这话说出去谁信。” 此话一出,坊里面的姑娘们纷纷作证。 老夫人还是不屑一顾:“你们肯定都是一伙的。” 她自以为终于找到理由可以将舒窈给收拾了,就在她洋洋得意之时,一道慵懒的声音打破了她的幻想。 “舒姑娘每日去醉香坊给姑娘们化妆,除此之外,再没做过别的事。”沈镜桉不知何时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径直穿过人群来到舒窈身边,颇有一种为她撑腰的气势。 沈镜桉站到她右侧,忽然觉得有一道冰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看过去,只见舒窈另一侧站着一位面容冷峻的瘦高少年,少年低着头,并未看他。 这不就是那天晚上那个不会说话的“怪物”嘛。 沈镜桉收回目光,他不喜欢季时净,从第一面开始就不喜欢。 季时净垂眸看着舒窈手背上未干的眼泪,终是提起袖子为她擦了擦,动作小心。 舒窈瑟缩了一下,瞧着他的举动,小声问:“你在干嘛?” 他愣住,收回手:“不小心碰到了。” 老夫人看到沈镜桉过来,缩了缩脖子,心里忍不住咒骂起来,这个世子真爱多管闲事,不过面上还是陪着笑脸:“世子爷,你可不要被这个小丫头蒙蔽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镜桉打断了:“老夫人意思是说本世子也在说慌?” 老夫人吓得六神无主,连忙否认。 沈镜桉转头对下面的人说道:“舒姑娘是我挚友,若是日后我听到有谁乱嚼舌根,定不轻饶。” 舒窈出入烟花之地,肯定会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散播谣言,他必须得给他们提个醒。 别人说他可以,但绝不能编排他的小窈儿。 底下众人连声应是。 舒窈靠近他,轻轻说:“世子,你又帮了我一次,谢谢了。” 其实这次他不帮她,她也有办法脱困。 沈镜桉宠溺似的摸了下她的头。 旁边,季时净冷漠地看着两人的互动,眼神暗了暗。 老夫人恨的牙痒痒,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沈镜桉上前将舒窈护在身后,她咬碎了嘴里的银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舒丫头,你好本事。” 舒窈笑了笑:“老夫人过奖了,对了,我和二公子的月例是不是该发放了?” 老夫人小心地看了眼沈镜桉:“每月二两银子。” 舒窈“哦”了声:“这好像是丫鬟每月的月钱数吧,我和二公子最少每人每月也有五两。” 老夫人差点两眼一翻没晕过去,这么多人看着她,她也只能不情不愿的点头。 舒窈心里畅快,她又说:“以后我还是会去醉香坊给姑娘们化妆,老夫人就不要再说什么我是去做不干净的生意了。” 老夫人抬头,眼里全是愤恨:“都给你月钱了,你怎么还要去外面抛头露脸。” 一个月五两银子还没她两天在醉香坊挣得多,舒窈可不想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况且今日来了这么多姐妹,她也不能辜负她们。 “老夫人,一个月五两银子本就不够,二公子抓药就要花去七八两,剩下的银子怎么过活?” 她话锋一转:“除非老夫人每月再加二十两。” 老夫人指着舒窈,嘴里唾沫横飞:“你个贱东西,真是给你脸了,把你卖了都不值二十两。” 沈镜桉皱眉:“老夫人,慎言。” 老夫人欺软怕硬,面对沈镜桉一个“屁”都不敢放。 沈镜桉跟舒窈说:“刚好我名下还有一间铺里,就在醉香坊旁边,你可以在那里帮姑娘们化妆,别人也不会再说什么。” 这下老夫人什么刺都挑不出来了,只能一个人生窝囊气。 舒窈想了想他的提议,点点头。 沈镜桉又转向老夫人:“老夫人觉得如何?” 老夫人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她“哼”了声:“既然世子都开口了,那便就这么做吧。” 说完以腿不舒服为由进屋去了。 醉香坊的姑娘们全部围在舒窈身边,七嘴八舌的打闹起来,争着让她给她们化妆,舒窈一一应答下来。 沈镜桉对她说:“明日我带你去看看那间铺子。” 舒窈点头:“谢谢。” “还跟我客气什么。” 舒窈坐上沈镜桉的马车去了醉香坊,她掀开帘幔,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季时净,说道:“你先回去吧,今日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说完放下帘子,马车远去。 季时净站在原地,寒风吹动他的衣襟,冷冽刺骨,他眼神冰冷的盯着那辆马车,马车上面的黄金宝石晃得他眼睛疼。 …… 这天下午,季府又来了一个熟面孔,葛永带着一百两银子来提亲了。 正文 第四十四章 他宝贝似的护着怀里的破箱子,一脸讨好:“老夫人,这是一百两,您可要说话算数。” 老夫人今日心情不好,但是看到他带来的那一百两银子,她郁结的心口稍稍缓和了些。 不过站在她身后的郭翠萍却紧紧拧着眉,想不到这个穷书生竟然凑到了一百两,不行,自己的女儿绝对不能嫁给他。 她上前一步,把他使劲往外推:“谁知道你这钱是不是问亲戚们借来的,到时候招儿还得跟着你还债,我可不同意。” 葛永有点怕这位未来的丈母娘,他有些发怵,说话也磕磕绊绊起来:“这……这钱是卖地换来的。” 郭翠萍惊呼,瞪大眼睛:“你把家里的田地全部变卖了?” 农民以地为生,要是没有地,他们靠什么谋生,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吃什么,她越想越怕,不行不行,招儿绝对不能嫁给他。 葛永不明白郭翠萍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解释说:“明年我定中举人,不用再倚仗那些田地,招儿跟着我必不会吃苦。” 郭翠萍翻了个白眼,明年的事谁说的准,这葛永果然是个不靠谱的。 但老夫人明显没有想这么多,她招手让葛永把装钱的箱子捧到她跟前,看到箱子里面装着的白花花的银子,她慢慢咧开嘴角,笑意直达眼底,她拿起一块碎银子咬了咬,差点没把牙齿崩掉。 身边的嬷嬷接过箱子。 她难得露出好脸色,对着葛永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和招儿的婚事我老婆子同意了。” 她眯起一双眼睛,眼里全是算计。 招儿和葛永的事情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招儿必不可能再在京城寻到一户好人家,还不如用她换一百两银子实在。 葛永大喜过望,他偷偷环顾了一圈季府的装潢,富贵迷人眼,他终于攀上了大户人家,往后再也不用守着家里的那两头牛几亩地过日子了。 忽然想起母亲对他的嘱托,忙说:“老夫人,我家算了时辰,五日之后是难得的吉日。” 他想早点把季招娶回去,以免生出什么变故。 老夫人接下他的话:“五日之后你来接亲便是。” 葛永高兴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告辞。 等他一走,郭翠萍就迫不及待的跪在老夫人脚边,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娘,招儿不能嫁与他呀。” 老夫人冷眼看她:“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不好?” 郭翠萍垂泪:“他家的情况我派人去打听了,家中有一位刁钻的老母和整日酗酒的父亲,三人只有一间破屋蔽身,现在他们把田地都变卖了,招儿嫁过去可怎么过活呀。” “娘,求你可怜可怜你的亲孙女,她不能嫁过去受苦啊。” 老夫人微微动容了一瞬,但表情很快又冷了下来:“你先起来,如今我收了他的聘礼,此事已成定局。” “放宽心,这葛永是个有上进心的,他不是正在考举人嘛,万一明年中个小官,我们招儿就跟着他过好日子了。” 老夫人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她也不知道葛永才学如何,到底能不能考中举人,但自己原先在寿宴上放出了话,现在事已成*定局,季招必须嫁给他。 看着还在哭哭啼啼的郭翠萍,她不耐烦起来:“一天就知道哭,家里的福气都快被你哭没了,好了,记得招儿出嫁那日不要办酒席,让她从侧门走。” 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孙女下嫁了个穷书生。 郭翠萍用衣袖擦掉眼泪:“那招儿的嫁妆?” 老夫人立刻防备起来:“什么嫁妆?我告诉你,千万不要打府里财产的主意。” 郭翠萍急了:“如果没有嫁妆招儿嫁过去一定会受婆家磋磨。” 老夫人不想再跟她多说,让嬷嬷推着自己走了。 郭翠萍闭了闭眼,眼下只能拿出自己这几年攒的私房钱补上了。 …… 晚上舒窈回来的时候,春华阁里一片寂静,季时净的屋门也关得紧紧的。 她觉着奇怪,往常回来他都会支一盏小油灯等她,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 她估摸着时间也不晚,于是敲了敲他的门。 里面没有动静。 舒窈:“今日我带了糯米糕,阿净要不要尝一点?” 等了一会,四周依旧静悄悄。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屋子,把怀里的糯米糕拿出来,还是热乎的,香气阵阵,她忍不住拿起一块尝了尝。 糯米糕粘粘糯糯,因为加了桂花酒,口感十分清甜。 吃着吃着她余光瞥见放在一边的药熏包,她一拍脑袋,差点忘事了,今日还要给季时净做药熏呢。 老郎中说过药熏千万不能断,六日一次最佳。 她三两口吃完手里的糕点,把药熏包放到滚烫的开水里面加热,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她拿上暖和的药熏包去了季时净的屋子。 她站在门外:“阿净,你睡了吗?今日还要做药熏。”心想着要不要直接进去,可这样好像不太礼貌,她看着手里的药熏包陷入沉思。 刚准备抬脚离开,就听见身后的木门发出“咯吱”的声音。 门开了。 季时净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站在门口,墨发未束,随意散在肩头,他淡淡看了一眼舒窈,声音低沉:“有事?” 舒窈觉得今日的他有点怪,她上前一步,笑着问:“阿净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 季时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今日又是坐他的马车回来的?” 舒窈想了一会才明白季时净口中的“他”是谁,她点头。 他忽然歪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看似在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然后转身回了屋。 舒窈被他看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赶紧跟上。 屋子里点亮了一盏小油灯,她瞧见床铺整整齐齐,根本就不像刚刚有人睡过的样子,她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拨弄灯芯的季时净。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走到她身边,盯着她手里的药熏包。 舒窈忙把东西递给他。 季时净看着她,没接。 她有些疑惑,又把药熏包往前推了推,谁知他突然俯下身,靠近她的耳廓,薄唇轻启:“今日嫂嫂不帮我吗?” 热气灼灼,舒窈只感觉有一股酥麻热浪席卷全身,她忍不住瑟缩一下,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后才说:“那就请阿净脱……宽衣吧。” 她本来今天没想帮他敷药,但人家都提出来了,她也不好意思拒绝,况且这也是拉好感的一种方式。 季时净长指一挑,衣带松开,他面对着她,里衣一脱,舒窈看到了他腹部薄而匀称的肌肉以及那一条完美的腰腹线,她赶紧偏过头去。 季时净看到她的反应,眼底的情绪终于松动了些:“嫂嫂怎么不看我?” 舒窈轻咳一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弯了弯嘴角,把外衣彻底脱下,然后乖乖趴在床上。 入目的依旧是那些新旧交替的伤疤,舒窈第二次看到还是有些震惊,她深吸一口气,把药熏放到他的背上来回滚动,动作轻柔。 丝丝暖意传入心间,季时净用余光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恍惚间又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座神女像,神女的面容和眼前的女子渐渐重合。 他清楚的记得曾在神女像前许的三个愿望。 桌上的油灯越来越暗,舒窈起身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季时净坐直身子,或许是因为药熏的温度,他额上起了一层薄汗,一滴汗珠沿着狭长的眉眼落下,在锁骨处停留一秒,然后沿着肌肤纹理一路往下,最后不甘心的落入不可窥探的暗处。 舒窈正对着他,少年蓬勃的身躯让她莫名燥热,她伸手扇风给自己降温:“今天……还挺热。” 季时净眨了眨眼睛,忽然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嫂嫂,我这里好疼。”今日看到她跟着沈镜桉离开,他心脏处没由来地传来阵阵绞痛,直到现在才稍微好些。 舒窈感受着掌心下灼热的温度,以及那颗跳动的心脏,她身子越发燥热起来,想要抽回手,但季时净却按着她的手不放,轻轻一拉,她弯下腰,抬头时,两人鼻尖相碰。 他靠近,舌尖轻舔了下干燥的唇,呼吸渐重。 他贪婪吮吸着她的气息,嘴里呢喃:“嫂嫂啊,你可曾听过——兄终弟及。” 舒窈脑袋开始发晕,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 后半夜,舒窈才回到自己屋子,她躺在床上,不自觉抚上脖颈,那里似乎还留有他的温度,她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入睡。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20%。] …… 次日,她很早就到了和沈镜桉约定的地方,她以为自己来的够早,哪知他早就等在那里了。 沈镜桉刚准备上前和舒窈打招呼,就看到她旁边站着的季时净,他收回脚步,冲舒窈灿然一笑。 舒窈:“世子怎么来的这么早?久等了。” 沈镜桉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刚到。”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季时净,“这位是季府二公子吧。” 舒窈低下头,不自在的咳嗽一声:“季府二公子季时净,今日他想上街买几本书,便跟着我一起出来了。” 沈镜桉笑了笑:“想不到季府竟然还出了个如此绝色的美男。” 舒窈:…… 季时净表情淡淡。 打开新铺子的大门,舒窈以为铺子许久不用里面肯定积了不少灰尘,但一眼望过去,所有的家具都擦的锃光瓦亮,她心里喜滋滋的,至少不用再搞卫生了。 铺子店面不大,但对于她来说足够了。 沈镜桉好朋友似的揽过她的肩:“小窈儿喜欢吗?” 她点头:“喜欢,多谢世子了。” “朋友之间不说谢这个字。”他道。 季时净站在二人身后,看到沈镜桉搭在舒窈肩上的那只手,心中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激烈,他们每一个亲昵的动作都让他生出想杀人的想法。 “每月租金多少?”舒窈问。 “不收小窈儿的钱。”沈镜桉说着便玩起她垂下的一缕头发。 舒窈连忙后退一步。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递给舒窈一杯茶:“小窈儿累了吧,先喝口茶歇歇。” 舒窈刚好口渴,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她也没有察觉。 沈镜桉抿唇,摩挲着手背。 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沈千潇带着十几个坊里的新面孔走进铺子,她快步走到沈镜桉身边,挽着他的手:“世子。” 沈镜桉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坊里的姑娘们都纷纷拿出自己的化妆奁,想让舒窈快点帮她们化妆。 舒窈让她们先别急,一个一个来。 季时净刚好从后屋出来,掀开帘子的瞬间,看到铺子里站着这么多人,他微微错愕了一瞬。 姑娘们也看见了他。 她们纷纷面露惊艳之色,以前只觉沈世子是京城绝色,那知世间更有惊艳少年郎。 不远处的少年虽然瘦弱,但身量极高,粗布麻衣也掩饰不了他的绝代风华,姑娘们眼睛都看直了。 醉香坊里寻乐的客人大多都是肥头方脸,极少有这样标志的人儿。 刚刚还围在舒窈身边的姑娘现在一窝蜂的全部扑向季时净。 “公子可否要去醉香坊坐一坐?” “公子……” 季时净脸色沉下来,风雨欲来,周围吵得不可开交,庸俗的脂粉气让他忍不住作呕,一位姑娘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衣摆,他眼神渐冷。 舒窈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眼前的场景,一脸吃瓜的表情。 季时净看向她,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心里忽然生起一股无名火。 舒窈对上他的目光,他漆黑的眼瞳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一样,她立马意识到他现在情绪不对,于是赶紧走过去帮他解围。 正文 第四十五章 她拉着他的手从人堆里挤出来:“阿净,要不你先去书铺买书,我忙完了就去找你。” 季时净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 舒窈这才发现他的手很凉,心下一惊,抬头问他:“很冷吗?” “不冷。”他淡淡道。 醉香坊的姑娘们一个个自觉的排起队等着化妆,瞧着季时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们也不敢再去“调戏”他,可还是会有人偷偷问舒窈。 在得知季时净是季府二公子时,她们一个个的开始摇头,谁不知道季二公子是个灾星啊,刚出生就克死了亲娘,据说跟他沾上边的都得倒霉,还是老老实实化妆吧。 沈镜桉抱着沈千潇坐在一边,她摸着他的唇,目光却是看向季时净:“世子,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姿色如此上乘之人。” 沈镜桉轻轻咬了一口她的细指,声音不悦:“千潇是觉得他好看?” 沈千潇倒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捧起他的脸,很认真的说:“在千潇这儿,世子独一无二。” 沈镜桉这才笑了,在她嘴角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揽着她走向外面的马车,径直去了醉香坊。 他们走后,季时净过去“啪”的一声把门紧紧关上。 沈镜桉听到动静朝身后看了看,看到紧闭的铺门时,他微微一愣。 舒窈忙活了一个上午,季时净就在旁边安静的等着她,她给浓颜系的姑娘们都化了梅花妆,她们个个满意极了。 中午一过,铺子里就只剩下了舒窈和季时,知道下午不会再有姑娘过来后,她打算关门回家。 两人走到街上,许是临近年关,街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一些酒楼书社也换上了喜气的大红妆。 舒窈买了两份糖炒栗子,把其中一份递给季时净:“暖暖手。”可一想到昨晚他的所作所为,她就不自觉的和他拉开了距离。 季时净看着她:“你怕我?” 舒窈剥开一个板栗:“怎么可能。” “那你为何看见我就躲?”他追问。 舒窈语塞,认命似的拉起他的手:“好好好,我不躲行了吧。” 季时净这才勾起嘴角。 走到西街道,舒窈看到季天宝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一间十分豪大的庄子,他红光满面,周围全是吹嘘他的人。 舒窈抬头,只见庄子的牌匾上写着“赌坊”两个大字。 她握紧了手里的糖炒栗子,看来季天宝是染上赌瘾了,难怪这几天在府里没有看见他,原来是宿在赌坊了。 “赌”这东西一沾上,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季时净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你想进去。” 舒窈赶紧摇头,拉他进了另一边的书铺,挑了几本经书。 再出来的时候,她匆匆瞥了一眼对面的“赌坊”,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是季招出嫁的日子,可是宅子里并无一丝喜气,就连红绸都没有挂,下人们也各司其职,仿佛不知道今日府里有喜一样。 郭翠萍帮女儿梳着头,强忍眼泪,语气满是不舍:“招儿,昨日你还像小孩一样被娘抱在手里,今日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季招满心欢喜等着情郎来接自己,并没有理会母亲的情绪,一个小丫鬟不小心把口脂涂歪了,她就使劲拧着丫鬟的耳朵:“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看你的这双手也不想要了。” 丫鬟惊恐,跪在地上不断求饶。 季来捧着嫁衣进来:“姐姐,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就饶过这个小丫鬟吧。”说完就上去为她更衣。 季招踢了那个小丫鬟一脚,让她滚出去,转眼看到季来拿进来的嫁衣时,她立马不满起来。 只见这件嫁衣十分朴素,用的也是一般的料子,上面并无任何宝石点缀,连金线都找不出几根,她来了脾气:“昨日我看中的那件金缕嫁衣呢?” 季来斟酌道:“祖母说,那件衣裳不能给姐姐。” 季招拿起手边的茶杯“啪”的一下摔在地上,转头看向郭翠萍:“娘,女儿想要那件嫁衣。” 郭翠萍心疼女儿,但也知道老夫人的脾气,她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季招这才缓和下来,不情不愿的穿上眼前的嫁衣。 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在镜子前不断的来回照着,对自己的打扮非常满意,她问郭翠萍:“娘,我的嫁妆有多少?” 郭翠萍目光闪躲,拍着她的手安抚:“到时你就知道了。” 盖上盖头之前,郭翠萍再次问她:“娘再问你一遍,你真想好嫁给葛永了吗?” 季招羞涩的摸了摸小腹:“我已经有了永郎的骨肉,生死都要跟着他。” 郭翠萍叹了一口气,认命的给她盖上盖头。 好歹是女儿出嫁,该有的礼节不能少,郭翠萍让季来包好喜糖给各屋送去。 季来拿着喜糖来到春华阁,舒窈这才知道今日是季招出嫁的日子,出于礼貌,她恭贺了几句。 只是季来看起来不太开心,她说:“嫂嫂,你说姐姐嫁过去会幸福吗?” 舒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出府的时候因为走的是侧门,她刚好碰上前来接亲的葛永,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往里走。 舒窈闪身进了一旁的回廊。 葛永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新郎服,头上还像模像样的戴了一个“官帽”,脸上神情骄傲。 而葛父葛母则探头探脑的往里面张望,看着偌大的后花园,他们眼睛瞪的老大,嘴巴里发出“哇”的一声,这有钱人家的院子就是不一样,种花的地方都这么大。 前来帮他们引路的婆子看不上他们的做派,忍不住嗤笑一声:“几位请跟我走吧。” 等他们走远了后,舒窈才慢悠悠地出门。 一路走来,葛父葛母连连感叹,一想到自己后半辈子可以住在这儿,他们就止不住的窃喜。 走进季招的屋子,葛母先一步走上前拉起她的手“啧啧”称道。 季招隔着盖头看到搭在自己手上那双枯老的手时,忍不住一阵恶心,立即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紧接着就捂住胸口不断呕吐。 葛母见此,脸色阴沉下来,她抱着双臂冷冷站在一边:“怎么?这是新媳妇嫌弃未来婆婆了?” 葛永给了母亲一个眼神,让她不要再说了,葛母不情愿的闭上嘴,只是转眼,她就看到了摆在梳妆台上的黄金首饰,忍不住上手摸了摸,眼里全是贪婪。 趁没人注意,她把上面的金钗珠宝全部藏到了衣袖里。 葛永牵起季招的手,深情款款的说着至死不渝的情话,季招感动的一塌糊涂。 他牵着季招走出屋子:“招儿,今日来的客人都在前厅吗?”刚刚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宅子里面一点喜气都没有,冷冷清清,他心里一阵不安。 季招顿了一下,吞吞吐吐:“祖母不让办酒席,永郎你直接把我接到你家去就行。” 葛永笑容僵硬,又问道:“招儿,你的嫁妆有多少?” 葛父葛母竖起耳朵听。 季招脸色有些发白:“我娘还没给我呢。” 葛永松开她的手,语气也没了刚刚的温柔体贴:“你都要出门了,还不给你嫁妆,是打算不给了吗?” 一听这话,葛母立马大嗓门道:“什么!你们家居然没有嫁妆,我们可是花了一百两银子来娶你,如果没有嫁妆那我们不得亏死。”说完还剔了剔牙,往地上吐咸菜星子。 葛父也是个暴脾气,一听没有嫁妆,就打算来拉扯季招,葛永还算看得清形势,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不能动手,于是挡在季招身前。 就在他们一行人准备去要嫁妆的时候,郭翠萍拿着一个精致的盒子走过来,看到葛永一家人时,面上都是嫌弃,尤其看到葛母,葛母面容刻薄,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她深呼吸几口气,把手里的盒子放到季招手上,在她耳边悄悄说:“这是娘给你的嫁妆,你回去就放好了,千万不要给葛永他娘。” 葛永给自己父母介绍郭翠萍,郭翠萍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 季招掂了掂手里的箱子,沉甸甸的,估摸里面有不少银子:“娘,刚刚你还答应过要单独给我一些钱票,那些钱票呢?” 郭翠萍拍了拍盒子:“都在这里面了。” 季招这才开心起来。 葛母走到郭翠萍身边:“亲家母,看你们家也挺大的,什么时候收拾几间屋子出来让我们也住进来。” 郭翠萍白她一眼:“你儿子是上门女婿吗?” 葛母不说话了。 葛父倒是“呸”了声:“还高门大户里面的女儿呢,没成婚就和我儿子搞在一起,亏我儿子喜欢,不然这样的女人都不配进我家的门。” 郭翠萍刚好有火没地方发,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女儿,她立马就炸了:“你以为你儿子是什么好东西,浑身上下一股子穷酸气。” 葛父听到自己家的香火被人这么瞧不起,他挥起拳头就要打过去,幸好赶来的家丁制住了他,眼见着他被打倒在地,葛母“哎呦”一声,直接鬼哭狼嚎起来:“不活了,亲家母打人了。” 郭翠萍见状,拉起季招的手:“招儿,我们不嫁了。” 哪知季招直接拂开了她,掀起盖头,愤怒的说:“他们好歹也是永郎的父母,娘,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们?”说着还亲自把葛母和葛父扶起来。 葛母挑衅的看了一眼郭翠萍。 郭翠萍捂着胸口,气了个半死,她指着侧门:“你们赶紧给我走,赶紧走。” 葛永像模像样的到她面前作了一揖:“娘,那我们先走了,三日后回门的时候再来拜访。” 这声“娘”让郭翠萍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几人很快从侧门走了,出门之前,郭翠萍还看到葛母上手去抢季招的嫁妆,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可不知想到什么,她还是把脚收了回来,直到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佝着身子慢慢往回走。 …… 白天,葛永季招刚成亲,晚上,他拿来提亲的那一百两银子就不翼而飞了。 舒窈回来的时候听说季时净被带去了祠堂,她立马意识到不妙,马上往祠堂跑去。 刚到那里,她就差点被吓晕过去。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平日里祠堂只有一盏长明灯,可此时里面豁然大亮,明明晃晃亮着数盏油灯,人影绰绰,时不时还有棍棒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传来,一下又一下,舒窈的心也跟着震颤起来。 雪天路滑,她差点摔倒。 祠堂大门开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只见季时净被绑在十字架上,只着一件单衣,上面血污横生,手脚皆被铁链缚住,粗糙的链条不断摩擦着皮肤,蜿蜒出数道血痕。 他垂着头,奄奄一息,嘴唇发白起皮,气若游丝。 两个大汉各拿一根手臂粗的木棍一下又一下打在他身上,力道之大,十字架都颤了颤。 舒窈瞳孔放大,冲到季时净面前,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狠狠推开了左右两名大汉,两人猝不及防竟然被推的向后退了半步,他们一时之间都有些不可置信。 舒窈捧起季时净的脸,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这才发现他脸上也多了两道伤口,狰狞恐怖,触目惊心。 季时净已是虚弱至极,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许是知道舒窈来了,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却在喉咙里打转,怎么都发不出来。 舒窈眼角泪光一闪而过,面前的人满身伤痕,仿佛一动便会碎掉,她手上满是他身上的血,温热灼人。 老夫人气定神闲地坐在上座喝茶,看到舒窈进来她仿佛早有预料一样,捧起腿上的暖炉:“舒丫头,你来了正好,你平日里跟这个病秧子住在一起,他偷钱的事想必你也知晓吧。” 舒窈这才看向她,因为生气牙齿磨的咯咯作响:“你有证据吗?” 老夫人冷笑一声:“诺大的府邸,大家手脚都干干净净,除了你和病秧子。” “前几日还在问我要月钱,保不齐后脚就偷了我的钱。”她说的有鼻子有眼。 舒窈怒瞪着她:“你说二公子拿了钱,倒是拿出证据来。” 老夫人:“你这么护着他,难不成是你们两个一起偷的?” 舒窈气的胸口起伏,她在心里不断暗示自己要冷静:“胡说八道谁不会,你说是我们拿的就是我们拿的,那我还说是你自己用掉的呢。” 老夫人给身边的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嬷嬷上前对着舒窈就是一巴掌:“敢这么跟老夫人说话,老奴就替老夫人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不懂规矩的新妇。” 这一巴掌来的猝不及防,舒窈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她头歪向一边,嘴角流出缕缕血迹。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顿时,她的左脸就肿了起来。 等回过神来,两个老嬷嬷已经左右押着她,她动弹不了半分。 老夫人看她吃瘪的样子心情十分舒爽,连带着失钱的愤怒也少了一半:“快说,你们把那一百两银子藏到哪里去了?” 舒窈吐出一口血:“清者自清,老夫人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把我和二公子抓起来,无非是想公报私仇罢了。” 被戳到了心窝,老夫人立刻命人将刑具抬上来。 一百两银子丢了她心里固然不爽,但若能借这个机会好好惩治一下舒窈和季时净,那这钱也算丢的值。 她就算公报私仇又怎么样,这府里没有一个人敢说“不”字。 一件件触目惊心的刑具被抬上来,下人们看了都别过头去,十指钳、烧红的烙铁、以及最恐怖的血刑钩,不敢想象这些东西用在人身上会有多痛苦。 舒窈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呼吸急促起来,身子也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老夫人轻轻抬了抬手,两个大汉拿起烧红的烙铁逼近她,烙铁冒着热气,眼看着它越来越近,舒窈只觉得周身的温度都高了起来。 哪知道,就在烙铁要贴到她皮肤时,老夫人突然轻咳一声,大汉立马会意,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而去拿更为恐怖的血刑钩。 钩子拿在手上,他都不由得摇了摇头,男人尚且受不住这样的刑罚,更不用说面前的这个弱女子了。 血刑钩又叫夺魂钩,上面布满了倒刺,先用钩子钩住锁骨,往外拉扯的时候倒刺会穿透筋膜,让人生不如死。 自开朝以来这项刑法因为太过残忍,被收录在了大理寺禁法中,永不得再用。 “老夫人,这可是禁刑。”大汉犹豫不定,擅自使用禁刑是要被下狱的。 老夫人:“别废话。” 舒窈惊恐地看着大汉手里全是倒刺的钩子,她已经能想象出它在自己身体里拽动的样子,她抬头看向老夫人:“你这是滥用私刑。” 老夫人笑了笑,吊梢眼忍不住往上翻,看起来心情极好:“这是我季府家法,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舒窈有些绝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刑具,她努力挣扎,但一切都是徒劳,顷刻之间,闪着寒光的东西深深刺入她的身体,“噗”——锁骨处的血哗哗的往外流,钩子在她体内搅动着血肉。 极致的痛苦让舒窈几乎晕厥,她脸色越来越白,浑身痉挛,喉咙刺痛,已经失了声,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她此刻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刽子手随意宰割。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肉翻滚的声音,巨大的痛苦将她包围,她紧紧咬着牙,眼里满是愤怒。 “哗啦”一声,钩子被扯出体外,上面血迹斑斑,她的锁骨处多了一个大窟窿,血像流水一样往外冒。 大汉看着面前倔强的女子,不禁有些佩服,就在他准备钩向别处时,一个喝的醉醺醺的人影闯了进来。 季天宝衣衫不整,手里还拿了一个酒壶,他跌跌撞撞的走到老夫人身边,边打着酒嗝边说:“嗝,祖母,给我点钱。” 老夫人看他喝成这个样子,顿时一阵心疼,连忙让丫鬟去煮醒酒汤。 “天宝,你要钱干嘛?” 季天宝坐下,已经有了醉意:“赌钱输了,欠了钱,找母亲去要,可母亲说钱都给了大姐做嫁妆,就只能来找祖母了。” 老夫人听到郭翠萍的钱都给了季招时,她恶狠狠骂道:“这个败家娘们,竟然把钱给了外人,看我明天怎么收拾她。” 季天宝在一边有些不耐烦:“钱呢?快点给我,大家伙还在等着我继续呢。” 老夫人连忙安抚他:“我这就让嬷嬷去取。” 季天宝把空了的酒壶随意丢在地上:“祖母,今日我在你房里拿了一百两,哪知道半日不到就输光了,今晚我一定要翻本赢回来。” 老夫人拉着他的手,大惊:“你说什么?今日你到我房里拿了一百两?” 季天宝摇头晃脑,显然是醉的不轻,迷迷糊糊答道:“嗯,一个小破盒子装着的一百两……” 老夫人赶紧捂住他的嘴,让人把季天宝带下去,季天宝酒劲上来了,在祠堂里使劲耍着酒疯。 舒窈听到他们的对话,捂着伤口,吃力的问季天宝:“老夫人房里的银子是你偷的?” 季天宝看着面前的舒窈,他嘿嘿一笑:“美人。”说着便向她扑来,哪知自己脚步虚浮,踉踉跄跄的根本走不动路。 他说:“对,今日中午拿的,不多不少刚好一百两。”反正他拿祖母的东西,祖母也不会怪罪他。 老夫人面上焦急:“天宝,别说了。” 取银子的嬷嬷很快就回来了,银子到手,季天宝才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老夫人不放心,让两个家丁去扶着他。 舒窈撑着柱子站起来,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老夫人,你的银子是季天宝拿的,现如今真相大白,你是不是该还我和二公子一个公道。” 老夫人面上镇定,可心里已然乱了。 倒是她身边的老嬷嬷开口:“天宝少爷吃了酒,少不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老夫人立马反应过来:“对,天宝酒后胡言。” 舒窈牵起嘴角,抑制不住开始冷笑,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刚刚季天宝所言想必大家都听到了,至于是不是酒后胡言,相信大家都有判断,今日老夫人滥用私刑,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如若哪一日今晚的事情被传出去,不知道官府会不会追究滥用私刑之责。” 她前面听到“禁刑”两个字,就知道老夫人今日这事做的不光彩。 丫鬟婆子小厮们面面相觑,就连拿着钩子的大汉都垂下了手。 老夫人胸口起伏不定,看向请来的那两个行刑的大汉,心里盘算着,这两个人是从外面找回来的,保不齐他们会到处宣扬,那大勇继承季府估计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想到此事可能危及到儿子的利益,她只能暂且先放了舒窈和季时净,不过今日让他们两个都遭了一场大罪,她也不亏。 想到这,她开口说道:“许是今日的事有些误会,明日我再好好问问天宝,都散了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要是今日之事不小心被谁传了出去,那就别怪我老婆子心狠手辣。”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咬牙切齿。 众人纷纷点头。 寒风过,祠堂里经幡飞扬,又只剩下了那盏长明灯微弱的光。 四周明明暗暗,上供的牌位阴森尽显。 舒窈咬着舌尖,防止自己晕过去,她踉跄走到季时净身边,吃力的给他解绑,季时净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她锁骨上的伤口处,他张着嘴,声音从喉咙里面溢出来:“很痛吧。” 舒窈力气逐渐耗尽:“阿净,我们回家。” 季时净从十字架上倒下来,重心不稳,和舒窈一起摔在地上,他倒在她身上,肌肤相碰,血液相融。 舒窈“嘶”了一声,锁骨上的伤狠狠作痛,季时净许是意识到了自己压在她伤口上,费力的抬起身子。 舒窈早已累极,她躺在冰凉的地上,望着头顶上不断飘过的经幡,晕了过去。 …… 之后几天,舒窈和季时净的春华阁一直院门紧闭,她不是没想过去衙门告状,但在季府的这段时间,她知道了衙门的大官和季府渊源颇深,她没必要犯傻到去衙门为自己讨公道,搞不好还会惹得一身骚。 舒窈衣裳半褪,准备拆下锁骨上的纱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我来吧。” 季时净小心翼翼的帮她把纱布揭下来,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正文 第四十七章 他指尖微凉,一寸寸划过她的肌肤纹理,从后背到肩膀,再到胸脯上方…… 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舒窈侧对着他,不着痕迹地把衣服往上提了提。 他垂落的发丝扫在她肩头,舒窈只觉得颈窝处酥酥痒痒。 包扎好后,她赶紧披上衣服,却发现他的神色有些别扭:“阿净,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季时净低头看她,烛光跳跃在他眼中,似乎点亮了他的某些心事:“无碍。”声音莫名暗哑。 舒窈:“那就好。”她抚上锁骨,那里隐隐作痛,估摸着这几天是去不了铺子了,明日跟醉香坊的姑娘*们去说一声,眼下已到年关,干脆等过完年再去。 季时净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眉心轻拧,薄唇绷的笔直,眼里划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狠戾。 他站起身,突然一阵眩晕袭来,舒窈赶紧扶住他:“怎么了?” 季时净稳了一下心神,瞧着她关切的模样,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来:“早些歇息。” …… 深夜,寿康阁里,守值的丫鬟在外殿打着盹儿,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外面呼啸的寒风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老夫人睡得香甜,屋内燃着一盆正旺的银丝炭,她张口打鼾,发黄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发出阵阵臭味。 那人在床边站定,缓缓拿出一把泛着银光的小刀,刀尖抵上老夫人的额头,一路滑下,到了她嘴边,而后刀尖寸寸深入。 老夫人终于被这动静给弄醒了,可还不等她睁开眼,嘴里的东西忽然使了一下力,紧接着,一阵剧烈袭来,血腥气弥漫,她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呜呜”声。 嘴里鲜血淋漓,她看向来人,蓦的睁大眼睛,抬手就想去打他,可手刚抬起来,嘴里又是一阵剧痛,她彻底脱了力,撑着床沿,“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污血,血里还混杂着半截舌头。 老夫人看着那半截舌头,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许久之后,她才慌慌张张地爬下床,顾不得嘴里的疼痛,只想快点找人来救她,就在她爬过门槛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腕,又把她拖了回去。 老夫人死死扒着地面,指甲断了都未曾发觉。 一地血迹。 她看着眼前的人和他手里的那把尖刀,终于是怕了,她流出两行浑浊的眼泪,拼命摇头,祈求他放过她,甚至还在地上“哐哐”磕了两个头,发髻散乱,好不狼狈。 那人转着手里的刀,慢慢将刀尖对准她的眼球,刀尖上的血滴落在她脸上,老夫人吓得一动不敢动,额上冒出阵阵冷汗,目光直视眼前的刀尖,生怕它下一秒就刺进来。 刀尖越来越近,在离她眼球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执刀之人突然勾起嘴角,老夫人见他笑了,以为他不会再对自己下手,刚松一口气。 可下一秒,刀尖毫不留情的贯穿了她的眼睛。 “动她,你怎么敢?” …… 第二日,两个小丫鬟端着热水推开老夫人的房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两个小丫鬟互相看了一眼,都意识到了不对劲,于是快步走了进来,可等她们看清楚屋里的景象时,手里的水盆“哐”的一声掉落在地。 紧接着,就是两人惊恐的叫声。 只见屋里一片狼藉,地板上的血迹触目惊心,老夫人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在她不远处还散落着两颗眼珠和一截舌头。 两个小丫鬟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不多时,接到消息的郭翠萍就带着郎中急匆匆地赶来了。 不料刚一进去,看到眼前的景象她就忍不住干呕起来,于是干脆站在门外,指挥下人把屋里收拾干净。 可是小丫鬟们根本不敢进去,只有一些年老的婆子忍着恶心换掉了床上的被褥,再把地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郎中看到老夫人的惨状时,瞬间吓得脸色煞白,他先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少进多出。 他让人把老夫人抬到床上,随后拿出银针扎在各个穴位上保她性命,一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眼球和舌头,他走过去瞧了瞧,捋着胡须说道:“老夫人应该是昨夜被人挖了眼球割了舌头。” 郭翠萍用帕子捂住口鼻,听到郎中的话,她一阵后怕,难道府里昨夜遭了歹人了? 可为何歹人只害她老娘,她想不明白。 她问郎中:“我娘还活着吗?” 郎中点点头:“老夫人失血过多,接下来要好好静养一段时日。”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何人所为,竟这么残忍。” 郭翠萍催促他:“大夫,您快诊治吧。” 郎中不敢迟疑,立马写了一张凝血的方子让下人去药馆抓药。 郭翠萍则让家丁去把季大勇叫回来。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女人也拿不了什么主意,要是府里真的进了歹人,那可怎么办?越想她越害怕。 家丁去叫季大勇的时候,他正宿在柳巷寡妇的床上,听到这个消息,他也只是不急不慢的穿上衣服,临走之前,还亲了亲寡妇的额头。 一大早的让人坏了雅兴,季大勇一路上骂骂咧咧。 回到府里,郭翠萍立马迎上去:“你可回来了,昨日府里出了大事。” 季大勇大力推开她,神情不耐:“不就是遭贼了吗。” 郭翠萍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头不小心磕在假石上,瞬间就起了包,她指着季大勇,满腹委屈:“你个天杀的,天天不着家,把钱都给了外边的女人,我跟你拼。”说着就一头朝他撞过来。 季大勇直接一脚踹在她的心窝上,郭翠萍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起不来。 季大勇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进了老夫人的屋子,老夫人脸上已经包好了纱布,样子看起来没有原先那么渗人。 他走到床边,问郎中:“我娘到底怎么了?” 郎中收好自己的银针,恭敬回答:“老夫人被人挖去了双眼割掉了舌头,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中。” 季大勇没想到会是这样,他害怕的后退一步,说话都抖了起来:“怎……怎么会这样?”他还以为家里就是进了普通的贼,想不到竟然是进了歹人。 幸好他昨夜没在府里睡。 从老夫人屋里出来,他赶紧召集家丁彻查大宅院,任何角落都不放过,他怕歹人还留在府里。 可是搜查了一上午,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季大勇只好去衙门,让官老爷调一些人手来保护季府,做完这些,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还特意命人去赌坊告诉季天宝最近别回家,家里不太平。 季天宝十分乐呵,他求之不得,立马在赌坊开了一间房,丝毫不过问府里的情况。 季大勇坐在老夫人的院子里,等着她醒过来,只有老夫人醒过来,才能知道凶手是谁。 郭翠萍坐在另一边,不断的揉着胸口,季大勇的那一脚踢的不轻,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她哀怨的看着他:“你给了那寡妇多少钱?” 季大勇喝了杯热茶,上下打量了一眼郭翠萍,眼里的嫌弃呼之欲出:“你好歹是我季大勇的正妻,能不能打扮一下,每日穿的这么俗气,我都觉得丢面子。” 郭翠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大红配大绿十分耀眼,她觉得好看的紧,况且这布料五两一丈,是上好的绸丝缎,摸起来舒适无比,她爱不释手。 她冷哼一声,不甘示弱:“听说那寡妇克死了两任丈夫,你可要小心,别被她给克死了。” 季大勇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桌上,刚准备对她发难,就看到李婆子从房里跑出来:“老爷,老夫人醒了。” 季大勇和郭翠萍慢悠悠的进屋,老夫人伸出双手在床上摸索,嘴里一直呜呜咽咽,声音如破旧的老水车。 “娘,你躺好。”季大勇坐到床边。 听到儿子的声音,老夫人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眼睛上缠着的纱布沁出血来,她慌乱的抓住季大勇的手,急切的想说什么,但嘴里就是发不出别的声音,只有“呜呜呜。” 季大勇掏了掏耳朵:“娘,昨日是谁将你害成这样?” 老夫人紧紧抓着他,身子愈发颤抖,心里恨意滔天。 看到母亲这个样子,季大勇也不期望能从她嘴里听到凶手的线索,烦躁的甩开她,老夫人重心不稳又重新跌回床上,她迷茫地摸索着,样子好不可怜。 可是这一屋子的人都是冷眼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一把。 忽然,老夫人止住摸索,抬起手指了指右边。 郭翠萍立马会意,她试探性的问:“凶手在寿康阁的右边?” 老夫人激动起来,她使劲点头。 郭翠萍和季大勇对视一眼,那也就是说,凶手是府里人。 想到这,二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恐。 郭翠萍忙追问:“娘,他是府里的奴才吗?” 老夫人摇头。 郭翠萍咽了咽口水,想到了住在春华阁的那两人,不会是他们吧?可是一个弱女子和一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不至于把娘害成这样,那会是谁呢? 她问:“是舒窈吗?” 老夫人犹豫了一会,摇了摇头。 那就只剩下一个了,郭翠萍把心里想的那个人问了出来。 听到这个名字时,老夫人用力点了点头,双手不断捶着床板,蒙在眼睛上的纱布又流出血来。 季大勇和郭翠萍皆是一愣。 随后,季大勇一拍桌子:“想不到那个畜牲竟然干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今日我宰了他去。” 正文 第四十八章 郭翠萍本也想跟上去看热闹,可奈何还要照顾老夫人,毕竟她身为儿媳,如若不多加照看,怕传出去遭人诟病。 下午,舒窈在院子里正把炭火烧好,突然就看到季大勇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 来者不善,她立马站起来,满身戒备。 季大勇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季时净的身影,他冲舒窈大喊道:“那个病秧子呢?” 舒窈皱眉:“有事?” 他撸起袖子,一脚就将她刚烧好的炭火给踢飞了,火红的炭块没入雪地里,很快就全部熄灭了。 “来人,给我搜,把那个病秧子给我找出来。” 屋内,季时净听到门外的争吵,他平静的放下手里的书,拿过一旁的大衣披上,慢慢走了出去。 舒窈看着自己刚烧好的炭就这么被踹翻在地,她刚要发作,就见季时净走了过来,和她并肩而站,他面色波澜不惊,一双眼睛冷冷的盯着季大勇。 季大勇竟然有些害怕他的目光,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叫嚷:“你个小灾星,竟然敢残害自己的祖母,你还有良心吗。” 舒窈听得一愣一愣的:“阿净,他在说什么?”她扯了扯季时净的衣角,问道。 季时净低头,眼里的冰山化了一些:“不知。” 季大勇见眼前二人都不搭理他,气的扬了扬手里的刀,装腔作势的在空中挥舞几下,结果大刀太重,他身子往后靠,差点摔在地上。 舒窈憋住笑。 季大勇干脆把手里的刀一扔,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季时净面前,他仰头,一开口,满嘴浊气。 季时净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大步。 季大勇喋喋不休:“你个灾星昨夜挖了我娘的眼,割了她的舌头,小小年纪你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挖眼?割舌? 舒窈惊恐的睁大眼睛,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看向季时净,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是他。 季时净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点,表情有些委屈,他轻轻说:“我不知道。” 舒窈:“我相信你。”这么残忍的事怎么可能是他做的,绝对不可能。 她把他护在身后,对上季大勇凶狠的眼神,毫不畏惧:“不管发生什么破事都往我们身上倒脏水,前几日老夫人丢了银子也赖我们,现在老夫人被人残害又要让我们背锅吗?” “不要狡辩,就是这个小灾星害了她。”说着他冲后面的家丁招手,“把这个小兔崽子给我绑起来。” 家丁们蠢蠢欲动。 舒窈紧紧护着季时净,忽然,他的手搭上她的胳膊,朝她摇了摇头,然后站到了她身前。 他的阴影完全盖住了她。 舒窈这才发现他又长高了。 季大勇抱着手臂:“你小子还算有点骨气,没有躲在女人背后,你害了祖母,等会就把你送到官府去。”说着他忽然贼笑一声,“到时候你就别想活着出来。” 季时净看他的眼神依旧很冷,仿佛是在看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他薄唇微动:“可有证据?” 季大勇:“我娘亲自指认,就是你害了她。” 季时净继续说:“众所周知,老夫人和我们一向不和。” 季大勇:“为什么不喜欢你们,还不是因为你们是丧门星,呵。” 舒窈上前一步,冷笑道:“上次银子事件,老夫人不分清红皂白给我们定罪,这次又要冤枉我们,我和二公子今日就去报官,看看官大人怎么说。” 季大勇拦住他们。 季时净紧紧牵着她的手:“上次老夫人对嫂嫂用了禁刑,此事要是捅出去,或许会惊动大理寺。”他停住,没再往下说。 季大勇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思考起他的话。 禁刑!娘前几日确实给舒窈用了血刑,他好像记得大黎刑法将血刑给禁了,只因它太过残忍,想不到娘竟然敢以身犯法,他心里忽然害怕起来,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你别吓唬我。” 反正他身后有官老爷,他不怕,大不了出了事让官府兜着,毕竟他前段时间还送了官老爷两箱黄金呢。 舒窈:“老夫人陷害我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府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她的话根本就不可信。” 顿了顿,她继续说:“如果老夫人非要如此冤枉我们,我定会将此事告诉长襄王世子,相信世子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听到世子名号,季大勇满脸菜色,那个什么长襄王世子帮了舒窈那么多次,他再傻也意识到两人的交情不一般,世子可不是他能得罪的。 况且确实是老娘一直在和舒窈两人作对,保不齐这次又是在冤枉人。 他可不想为了自己的老娘得罪世子,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后,他依旧恶狠狠的开口:“别以为有世子撑腰就了不起,这是我们季家的家务事,就算是世子也无权插手。” 舒窈也毫不客气的回怼:“我们都是黎国子民,世子如若告诉天子,天子看到他的子民蒙受这等不白之冤,你猜天子会怎么做?” 她才不信一国之主会来管他们的家务事,她就是恐吓季大勇罢了。 结果,这季大勇还真怂了。 他跺了跺脚,咬牙切齿,指着舒窈但是又不敢反驳。 最后,他甩了甩衣袖,带着那伙家丁又回去了,院门被撞得哐哐直响,寒风萧瑟,落在地上的炭火已经完全熄灭了。 舒窈松了一口气,脑子正常运转起来,刚刚季大勇说老夫人被人害了,难不成昨夜府里进贼了?虽说老夫人可恶得紧,但她还是觉得一个凤烛残年的老人遭此一劫有些可怜。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怎么能同情恶人呢?该反思。 她马上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鼻子耳朵,还好还好,还在还在。 她又看了看季时净,嗯,五官俱全。 季时净脸色不知何时又冷了下来,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湿炭,把它们一颗颗重新放回火炉里,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回屋。 舒窈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吗? 她跟了上去:“阿净,过两日就是新年了,我们明日一起去街上买年货吧。”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问道:“长襄王世子,嫂嫂觉得他很厉害吗?” 他语气平淡,初听之下并没有什么不对劲,舒窈顺势回答:“人家是世子,你说厉不厉害?” 季时净一言不发。 舒窈走上前:“要买的年货有点多,阿净明日就陪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季时净淡淡回了一个“嗯”,然后“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舒窈:…… …… 看到季大勇回来,郭翠萍忙不迭的迎上去,着急询问:“怎么着?那个小兔崽子承认了没?想不到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手段,当真是个狠角色。” 季大勇脸色灰白,没有理会她,而是来到老太太身边。 一听儿子为自己出气回来了,老夫人连忙让嬷嬷将自己扶起来,双手在空中摸索:嘴里咿咿呀呀,让人听了浑身不自在。 季大勇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娘,你现在只管好好养伤,其他事情不要管。”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顿住,在床边一通胡乱抓摸,抓到季大勇的手,她死死摁住。 季大勇:“娘,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但是你也摆不着次次冤枉他们,况且他们背后还有世子撑腰,娘,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一听到季大勇这么说,老夫人只觉得天都要塌了,自己的儿子竟然不为她讨公道,还要放过害人凶手,天杀的。 她使劲摇头,空洞的眼眶又有血水渗出来。 好歹是自己的母亲,季大勇也有些于心不忍,但奈何舒窈身后有他不能得罪的人,他拂开老夫人的手:“娘,你安心养伤,等以后继承了这座宅子,儿子一定会好好待你,让丫鬟婆子伺候你。” 老夫人还在摇头,甚至用头撞击床板,没多久就晕了过去。 季大勇看了一眼,让下人们好生照顾着,就又急匆匆去了柳巷。 看着季大勇着急忙慌的背影,郭翠萍死死扯着手里的帕子。 季来听到祖母出事,忙赶了过来,等看到老夫人的惨状时,她吓得双腿一软,连忙捂住眼睛,然后走到郭翠萍身边:“娘,今日我不过才出去半日,祖母这是怎么了?” 郭翠萍心气郁结,简单的跟她说了一遍事情经过,季来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绝对不是二堂哥害的。” 郭翠萍看着她:“为何如此肯定?” 季来咬着嘴唇,许久才说:“二堂哥是好人。” 记得初来季府那一年,一只濒死的小猫躺在草丛里,是二堂哥捡了回去,她到现在还记得他抚摸小猫的动作,温柔至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害人,她不信。 …… 第二日清晨,舒窈揉了揉锁骨上的伤,郎中说她伤到了筋骨,日后不能再做重活,她又活动了一下手腕,从床底拿出存钱罐,取了十两银子装在自己的小荷包里。 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年可不能含糊,她也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 收拾好之后,她打开门准备去叫季时净,那知他就站在门外,身上穿着前段时间新买的衣裳,外面披着御寒的披风,身高腿长,墨发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几缕黑丝顺着耳朵倾斜下来,整个人芝兰玉树。 舒窈满眼欣赏,真不愧是她的绑定对象,帅得惨绝人寰。 季时净歪头:“为何这样看我?” 舒窈笑着说:“因为觉得阿净好看呀,这不得多看几眼,书上说看好看的人自己也会变得越来越好看。” 季时净睫毛轻颤:“歪理。” 舒窈:“盯着阿净看,能不能变好看我不知道,但是看到你,我就很开心。” 她说的是实话,谁看到帅哥会不开心啊。 季时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迈开长腿走在前面:“走吧,趁着今日还没落雪。” 舒窈笑嘻嘻的跟在后面:“阿净,走慢一点。” 正文 第四十九章 临近年关,长街上变得更加热闹起来,香气飘飘的馒头、热气腾腾的年糕,以及人们喜滋滋的笑声,全部飘荡在街头巷尾。 一些小贩摊位上摆的年货越发齐全,应有尽有,一些出名的戏班更是直接在大街上搭了临时戏棚,咿呀唱曲,给这年关增添了一丝别样的趣味。 穿梭在大街上的小孩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袄子,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肆意奔跑,笑声似银铃,好不快乐。 舒窈看着眼前欢闹的一切,眉眼弯弯,转头就被不远处一家卖干果的小贩吸引了,拉着季时净往那边走,由于身上有伤,她走的很慢。 卖干果的小贩看到有人光顾,立马笑脸相迎:“两位瞧瞧想要点什么?我这里的炒货干货可都是上等品,保证吃一次还想再吃第二次。”说完他期待的看着二人,忙不跌的递上装干果的布包,想要他们多选一点。 舒窈拿起风干的桂圆肉尝了尝,她眼睛一亮,味道确实还不错,于是便买了一些,小贩喜滋滋的拿去过称,把东西递给她,还不忘说一句好听的话:“二位郎才女貌,新的一年里一定会多子多福。” 舒窈拿着干果的手一顿,她偷偷看了一眼季时净,只见他也正好低头看她,她忙转过头对小贩说了声“谢谢”,然后拉着季时净走远了,脸颊后知后觉红了起来。 季时净眼中溢出点点笑意,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二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舒窈看到什么稀罕玩意都忍不住买下来,不多时,季时净手里就大包小包拎了无数东西。 路过一家书铺时,他抬脚走了进去,前段时间买的书已经读完了,他想买些新的。 舒窈没有和他一起,而是去了一家胭脂铺子,准备买几盒胭脂研究新妆容。 胭脂铺的生意并不火热,只有寥寥几个人,她试了几盒脂粉,粉质粗糙,她并不满意。 见此,店小二急忙从柜台里面拿出一批新到的货,殷勤的递过去:“姑娘看看这批胭脂怎么样?昨儿个刚从江南运过来的。” 胭脂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花香飘了出来,味道香而不浓,闻着十分舒服,舒窈在手上抹了一小块,光泽透润,她点点头,这胭脂的品色倒不错。 她对店小二说:“帮我包起来吧,我……。” “我买了”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旁边一只浮肿的手就将她手中的胭脂给抽了去,舒窈转身一看,就看到了季招和葛永。 季招由于怀孕,整个人胖了一圈,葛永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小心地放在她肚子上,模样宠溺极了。 舒窈站起来,把季招手里的那盒胭脂夺了过来:“先来后到。” 季招“哼”了声:“烟脂落在你这样的乡巴佬手里也是浪费,也不拿镜子照照,还想要这么好的胭脂,我呸!” 季招说话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听到她说的话后,大家不自觉地将目光放到舒窈身上。 舒窈未施粉黛,但依旧清新脱俗,众人只觉惊艳。 舒窈也不生气,直接无视她把手里的胭脂递给小二:“给我包起来。” 小二迅速麻利的打包好递给她:“一两银子。” 季招过了几年养尊处优大小姐的日子,眼下被舒窈驳了面子,她气不打一处来,立马上前就要去抢,舒窈灵活一躲:“季大小姐如今怀有身孕,还是不要碰这些东西为好。” 季招拉过旁边的葛永,表情委屈:“永郎,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她这么欺负我吗?” 葛永看到大家都往这边看,身为读书人的他一时之间有些难堪,低下头耐心哄着季招:“招儿,要不胭脂就给她吧,下次我给你买更好的。” 谁知季招脾气上来了,她指着舒窈手中的胭脂:“我就要那个,永郎,你快点去帮我抢过来。” 葛永迎着周围的目光,只觉得脸颊燥热。 舒窈把胭脂揣在怀里:“葛永你可是读书人啊,不会也要干这强抢的勾搭吧,不会吧,不会吧。”她说的阴阳怪气。 葛永低头,直接去拉扯季招,想把她拉出铺子,但季招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扒着门框不肯走,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葛永想丢下她,但碍于她娘家的身份,他还是蹲下身轻声哄她,但季招一句都听不进去,甚至还撒泼打滚起来。 舒窈和围观的人都在一旁看热闹,但想到她是孕妇,舒窈还是委婉的提醒了一句:“地面凉,你还怀着生孕,最好不要坐在地上。” 哪知季招一听这话更来劲了,像个泼妇一般坐在地上大吵大闹。 直到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她才止了哭闹。 葛母气冲冲地扒开人群,走到季招身边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小贱蹄子,要是把我孙子哭没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葛母颧骨奇高,一脸尖酸刻薄,看起来就叫人害怕。 季招被打蒙了,一看到来人,她缩起脖子,像只鹌鹑一样一声不吭,完全没有了刚刚的泼辣劲儿。 葛母粗鲁的拉起她:“就你这张脸还想买胭脂,也不拿镜子照照,这么多肥肉恐怕一盒胭脂都涂不够,我们家哪里有钱养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笑声。 季招紧握双拳,却也不敢在葛母面前发作,像个受气包一样任她责骂,旁边的葛永不知何时也站到了葛母那边,看着母亲对自己的妻子指指点点,他不仅没有阻止,眼里甚至还闪过一丝得意。 终于,葛母骂累了,拉着季招走了出去,三人去到对面的猪肉铺买了两斤猪肉,然后坐上牛车慢慢离开了长街,自始至终季招都低着头,不敢反抗半分。 舒窈捏着怀里的胭脂,看着越来越远的牛车,她默默叹了口气。 刚从胭脂铺出来,就看到季时净迷茫的站在街上,惊慌无措,眼神不断搜寻,等看到舒窈时,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小跑似的来到她身边。 舒窈才想起她来胭脂铺没有跟他说。 季时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舒窈抱歉的笑了笑:“刚刚去买了盒烟脂,已经中午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他乖巧点头。 酒楼物价太贵,舒窈带他来到了街边的一家馄饨店,隔老远都能闻到馄饨的香味,这家馄饨她吃过,味道确实不错,所以才想着带季时净来尝尝。 可是却不想在这里居然碰到了沈镜桉和沈千潇,她有些惊讶,以沈镜桉的身份,他应该不会来这种小摊才是。 沈镜桉一眼就看到了她,扬起手招呼她,一双桃花眼笑意潋滟:“小窈儿,这里。” 沈千潇听到他对舒窈的称呼,手里的小勺晃了一下,馄饨又“扑通”一声掉回了碗里。 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微笑的望着舒窈二人。 这家店的生意太过火爆,满满当当的小店挤满了人,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舒窈和季时净只能坐到沈镜桉和沈千潇的对面。 沈镜桉看着季时净身上大大小小的包裹,问道:“小窈儿和季二公子今日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季时净端正的坐在一边,挨着舒窈,并不理会沈镜桉。 舒窈咳嗽两声缓解尴尬:“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在准备年货呢。” 沈镜桉笑了笑:“千潇说这里的馄饨好吃,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到小窈儿。” “小窈儿,梅娘说这几日你告了假,是出什么事了吗?”言语间,隐隐透出担心。 舒窈摇摇头:“年关将近,所以跟梅娘请了几日假,过完年之后就会回去。” 季府发生的事她并不想让他知道,他们非亲非故,沈镜桉已经帮了她许多,她不想再欠他人情。 沈镜桉点点头,转而又问道:“小窈儿也喜欢吃这里的馄饨?” 刚好两碗热乎的馄饨端了上来,舒窈看着两碗馄饨都飘着香菜,她一拍脑袋,老是忘记让老板不要放香菜。 她把其中一碗推到季时净面前,季时净却拿起勺子把舒窈碗里的香菜全部挑了过来。 舒窈有些惊讶,他竟然知道她不吃香菜。 沈镜桉神色不明的看着二人,低头喝了一口汤。 沈千潇舀起一个馄饨送到他嘴边,小声说:“舒姑娘和季二公子看起来很是亲密。” 他摸了摸她唇上的口脂,语气略带不悦:“千潇何时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 沈千潇笑了笑没再说话。 四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舒窈埋头吃着碗里的东西,两耳不闻窗外事。 由于小店里十分拥挤,加上她坐在过道处,一个肥胖的男人吃饱喝足后从这里走过,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她,舒窈差点摔在地上,幸好季时净和沈镜桉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舒窈站稳后,将自己的胳膊从沈镜桉手里抽出,客气的道了一声谢,沈镜桉也笑了笑,表情却有些落寞。 沈千潇将他们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那个肥胖男人撞过来的瞬间,季时净和沈镜桉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扶住了舒窈,二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心。 她垂下眼,默默吃着碗里的馄饨,只是这混沌怎么没有以前好吃了呢。 刚刚的碰撞牵扯到了舒窈的伤口,她脸色发白,借着季时净的力重新坐下去。 肥胖的男人不停道歉,舒窈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注意到她脸色不好,季时净靠近她:“扯到伤口了吗?” 舒窈摇摇头,不想让他担心。 他眉头却皱的很紧,小心的扶起她:“回家上药。”语气不容拒绝。 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如此硬气的话,她点头:“那回家吧。” 她起身告辞。 沈镜桉长腿一迈,直接横到了她和季时净面前,季时净不悦的上前一步,他和沈镜桉身量差不多,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舒窈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她连忙隔开两人。 沈镜桉又恢复了往日一贯的笑容,他从怀中小心的拿出一只上好的羊脂玉手镯递给舒窈,镯子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非俗物。 他看向她,深邃的眼眸星光流动,眼底暗含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小窈儿,新春快乐。” 正文 第五十章 舒窈忙把手镯推回去:“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这手镯长的就很贵的样子,她可买不起这么贵的新年贺礼回给沈镜桉。 沈千潇看到沈镜桉手里的东西时愣了一下,前两日看到他一直把这只手镯拿在手里把玩,还以为是送给她的,现在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嘴角扬起一抹苦笑,静静的吃着碗里已经冷掉的馄饨。 季时净拉过舒窈,对上沈镜桉,毫不怯弱:“告辞。”说罢就打算带她离开。 沈镜桉拿着镯子的手渐渐收紧,忽然,他拉住舒窈的另一只手,把镯子给她戴了上去,随后又恢复了平时的笑脸:“小窈儿带上*真好看。” 上好的羊脂玉与肌肤相碰,温热的触感传来,舒窈有些惊讶,这镯子居然不是冰冰凉凉的。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沈镜桉歪头笑道:“这镯子冬暖夏凉,十分适合姑娘家佩戴。” 季时净目光落到那只镯子上,眼神暗了暗。 舒窈还想推脱,但沈镜桉并不给她机会:“小窈儿是不是不认我这个朋友?”语气中还略带一点委屈。 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沈镜桉桃花眼一挑:“那小窈儿就把这只镯子收下,也好全了我一番心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好拒绝,只好向他道了声“谢”,心里盘算着日后给他回什么礼。 心里想着事,出了馄饨店也未察觉。 直到他们的背影混入人群消失不见,沈镜桉才收回目光,他重新坐到沈千潇身边,瞧着碗里已经冷掉的馄饨,说道:“让老板重新上一碗热乎的。” 沈千潇放下勺子,撑着脑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食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珠:“世子对舒姑娘很不一样。” 他失笑,把她揽在怀里,吻了吻她的发丝:“千潇这是吃醋了?” 沈千潇故作生气的娇哼一声,靠在他身上,纤指绕上他的发尾,缠了一圈又一圈。 沈镜桉没有再看怀里的人,而是又望向外面的人群,眼神有些迷茫,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找谁。 …… 回去的路上,舒窈看着手腕上的玉镯,玉镯温润饱满,她竟然有点爱不释手。 有个有钱的朋友真好。 旁边季时净语气阴冷:“你很喜欢这个手镯?” 她点头,但抬头一看,瞧着他脸色不太对,她又摇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这镯子戴着很舒服。” 他抿唇,不再说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二人刚进府,就迎面碰上了神色匆匆的季天宝。 季天宝手里拿了一个大包袱,正贼眉鼠眼的四处张望,碰上他们二人,差点没把他给吓死,他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脯:“两个扫把星,给老子滚远点。” 舒窈抱着手臂看着他手里的包袱,由于装得太满,几两碎银子从缝隙中露了出来,甚至隐约之间可见金色物品。 想不到这个破包袱里面竟然还有金子,她有些疑惑,季天宝拿这么多钱出去干什么,但一想到前段时间看到他出现在赌坊,她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就是不知道季家这么多钱够不够他输的。 “季天宝,你拿这么多钱出去是想干什么坏事?”她明知故问。 季天宝脸色涨红,恼羞成怒的喷着口水:“要你管。”然后直接撞开她,慌慌张张的跑了。 舒窈及时向右移了一步,才没被他撞上。 季时净往她身边靠了靠,垂眸看到她锁骨处隐隐染出的粉红色,他拧眉:“快些回去吧。”她的伤口该换药了。 二人路过寿康阁的时候,只见里面屋门紧闭,丫鬟婆子都不见一个,舒窈心下疑惑,但也没有细想,加快脚步回了春华阁。 到了自己屋子,她褪下衣服,只见锁骨处的纱布已经被血给染红了,那里依旧可见翻出的血肉,她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疼痛,她“啧啧”两声,这里以后估计会留下伤疤,不过她并不在意。 她忍着痛给伤口换上新药,然后又找了一套新衣裳穿上。 还有两日就要过年了,她有些激动,于是出去找季时净商量今年应该怎么过。 …… 除夕这天,府里热闹了起来,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院子里张灯结彩,连丫鬟婆子小厮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平时难以看到的笑容,他们挂春联贴福字,忙得不亦乐乎。 只有老夫人的院子里清冷一片,里面伺候的下人们个个愁眉苦脸,竖起耳朵听外面的热闹,眼里全是向往。 “啪”。 老夫人又发脾气了,她将手里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揪住旁边小丫鬟的衣领就开始甩耳光,嘴里“骂骂咧咧”,喉咙里面勉强发出几缕声音,难听至极。 小丫鬟脸肿了,牙齿也被打落了两颗,她嘴里大喊着“饶命”,旁边的人都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生怕殃及自己。 直到手打酸了,老夫人才停下来,她重新坐回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外面的嬉闹声让她无比厌烦,她又开始砸东西…… 里面打骂声、丫鬟的哭声,以及摔打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舒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起来,这是她在书中过的第一年,也算是一次奇妙的经历。 前两日上街买了许多剪纸,此刻她正坐在圆桌旁,拿着剪刀认认真真的剪着“喜团圆”。 偶然间抬头,发现大院的门框上空空如也,她喊道:“阿净。” 季时净抱着一大堆已经叠好的剪纸走过来,把它们放到舒窈面前:“何事?” 她指着门框,笑着对他说:“想请阿净写副对联。” 季时净淡淡一笑,眼睛微弯,坐到她对面,找出对联纸,提笔想了会儿,迎着她期待的目光,他开始落笔。 舒窈伸长脖子去看上面的字,遂缓缓念了出来。 “大雪春色一念间。” “怎么不写了?下联呢?” 季时净把笔递给她:“嫂嫂写下联。” 舒窈小声嘀咕:“这我哪会呀?”可还是从他手上接过了毛笔,认真想了一会,脑子里全是读书时老师讲过的对联知识,什么押韵啊平仄啊…… 许久,她才提笔,或许是不经常拿毛笔写字,此时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连带着字也歪歪扭扭起来。 “嫂嫂,别抖。”季时净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弯下腰,贴着她的后背,灼热的气息落在她脖颈处,犹如热火燎原。 干净带着薄茧的手握住她的:“嫂嫂,下联想写什么,嗯?” 他的唇离她极近,好似下一秒就会碰到她的脖子,舒窈握着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寒风红梅千里香。” 季时净轻笑:“好,就这个。” 他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下联。 字迹端庄工整,直到落完最后一笔,季时净忽然捧起她的手:“嫂嫂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她想挣脱开,可他却抓的更紧了。 他低头,往她手心里哈气,薄唇轻轻掠过她的指尖。 舒窈只感觉一阵热浪袭来,她脑袋晕乎乎的。 …… 剪好的“喜团圆”被她贴在窗户上,新买来的红灯笼挂到了房檐上,对联也贴了上去。 这么一装扮,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过年的氛围。 数十个丫鬟手里端着山珍海味从春华阁门口鱼贯而过,舒窈看着盘子里的那些美味,八宝鸭、人参鸡汤、珍珠糯米丸子……应有尽有。 她只是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她知道这些菜是季大勇一家的,她也没奢望有人会给他们院子送吃食,于是打算和季时净一起做一顿年夜饭。 眼看着要到正午了,两人拿着食材去旁边的小厨房忙活去了。 …… 前院正厅。 红木桌上清一色的山珍海味,香气萦绕鼻尖,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郭翠萍和季来相携而来,在桌边落坐,季来往大门处张望:“父亲为何还不来?” 郭翠萍抓起一把花生米一颗颗嚼起来:“怕不是死在那个寡妇床上了。” 季来赶紧去捂她的嘴:“娘,今日过年莫要说不吉利的话。” 郭翠萍把她的手拍开:“天宝怎么还没来?” 正说着,季天宝灰头土脸的从外面回来了,一看他这个样子,郭翠萍就知道他肯定输了不少钱,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她不忍心责备,只是说:“天宝,今日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季天宝眼下乌青一片,看起来像是几天没有合眼的样子,郭翠萍忍不住一阵心疼:“儿啊,要不回来住吧。” 他拿起一只鸡腿放进嘴里:“娘,今年儿子运气不好,明年我一定要把输的钱全部赢回来。” 郭翠萍不想说让他扫兴的话,于是给季来使了个眼色,想让她去劝一劝季天宝。 季来有些畏缩,她很怕自己的这个哥哥,但还是开口道:“哥,听说那个赌坊有门道,明年就不要去赌了好不好。” 季天宝停下筷子,恶狠狠的瞪着她:“死丫头,你少管老子的事。” 季来不敢再吱声。 郭翠萍连忙出来打圆场,给季天宝夹了一筷子牛肉:“来来来,多吃点牛肉。” “哟,这季府的伙食就是好啊。” 大厅里忽然传来一道妩媚的女声,在座的三人抬头一看,季大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怀里还搂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妇人并不算得上太漂亮,只是那身材过分丰腴,尤其是胸前的浑圆,呼之欲出。 她看着一大桌子的菜,酸溜溜的说。 看到女人,郭翠萍立马明白过来她就是柳巷的那个寡妇,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抬起手就给了那个女人一巴掌:“贱人。” 季大勇连忙护着女人,女人倒在他怀里嘤嘤啜泣。 郭翠萍指着季大勇的鼻子:“好你个季大勇,今日居然把人带回来了,当我不在了吗。” 季大勇直接上手一推,把郭翠萍推翻在地:“碍眼的东西。” 季来心疼的扶起她:“娘,没事吧?” 一旁季天宝的目光也落在女人身上,嘴里的哈喇子流到碗里了也没察觉。 季大勇搂着女人坐下,女人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对着郭翠萍得意的挑了下眉。 郭翠萍捂着胸口气了个半死,但看到季大勇杀人的目光,她也只能咽下心里的委屈,乖乖的坐在凳子上,心里愤恨到了极点。 饭桌上,季来弱弱的问:“父亲,不让人去请祖母吗?还有二堂哥和嫂嫂他们。” 季大勇继续嚼着嘴里的肉:“你祖母还在养伤,不方便出门,至于那两个扫把星,饿死了最好。”说完就撅着油腻的大嘴亲了一口旁边的女人。 女人娇笑阵阵。 郭翠萍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愤然离席,季来也跟着她走了。 两人离去后,寡妇柔弱的问:“夫人是不是不喜欢我?” 季大勇:“不管她,等第二年开春我就把你迎进来。” 寡妇靠在他怀里“嗯”了声,眼神却是看向季天宝,媚眼如丝,极具挑逗。 季天宝的手藏在桌子底下摸上寡妇的大腿,一路往上…… “嗯”。寡妇娇吟出声。 季大勇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但是看向季天宝的眼神却越来越迷离。 …… 另一边春华阁的小厨房里。 舒窈扯了扯季时净的袖子,低声问:“阿净……你会弄吗?” 正文 第五十一章 两人对一条鱼犯起了难。 季时净看着盆里那条活蹦乱跳的黑鱼,良久,他才说:“我试试。” 他把衣袖挽起,修长洁净的手指刚抓住那尾鱼,他蓦的又立马放开了,双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鱼身滑嫩,就如她身上的肌肤一般。 “怎么了?”舒窈问道。 他摇头,回过心神,再次去抓鱼。 这次,他把鱼紧紧的抓在手里,鱼儿不停在他手上扑腾,尾鳍上的水贱的到处都是,一滴不小心落到了舒窈的嘴巴里,她连忙“呸呸呸”吐了出来,然后拿来砧板和菜刀乖乖的放到季时净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杀鱼,她可不敢。 季时净把鱼放到砧板上,一手按着鱼,一手举起菜刀,转头看她:“怎么弄?” 舒窈看着还在拼命挣扎的小鱼,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但她真的很想吃红烧鱼,脑子里天人交战,终于,她捂住眼睛跟他说:“你看着来吧。” 过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声响传来,她睁开眼睛,发现季时净拿着刀不知所措,鱼儿不时扑通几下,濒死之状。 见此,舒窈走上前把鱼从他手里接过,放回水中,鱼儿沾水便活,立马摇着尾巴游了起来。 她转身对季时净说:“今日就不吃鱼了吧。” 季时净点头,没说什么,手上滑腻,都是鱼的腥气儿,他皱了皱眉,打水净手,一直搓到手背发红才停下,抬头就发现舒窈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灶台上摆了数种食材,她撸好袖子,颇有“大干一场”的架势。 她抬头看向季时净,眉眼含笑,微抬了抬下巴,眼神明媚。 季时净一愣,明明春日还没来,可他却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阿净,今天让你尝尝我舒大厨的手艺。”舒窈一脸自信。 他抬手抵住唇,掩盖嘴角的笑意,靠近她:“我来生火。” 舒窈拍了拍他的肩,孺子可教也。 看着灶台上的一推食材,她目光锁定在那块牛肉上面。 第一道菜:西红柿炖牛腩。 当明星那几年,大大小小的美食节目她上过不少,还真让她学到了一些东西,今日这区区几道家常菜,直接拿捏。 她将牛肉切成小块,冷水下锅,加上葱姜直接焯水,然后再盛出来放到小砂锅里,加入两个切好的西红柿,放到一旁的灶炉上小火慢煲。 季时净安静的生着火,只是余光里全是她忙碌的身影。 舒窈歪着脑袋想,这第二道菜做什么呢? “阿净,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 季时净把手里的火柴放下,略微思考,他摇了摇头,他对食物没有太大的欲望,能饱腹就行。 舒窈:“好吧。”她忽然看见灶台上的莲藕。 有了,第二道菜:藕片盒子。 她将莲藕洗干净后切成薄片,再将瘦肉剁碎夹到藕片里面,等油热之后加入佐料开始翻炒。 厨房里满是烟火气息。 之后第三道第四道……一直到十道菜全部完成后,舒窈才长舒出一口气,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十道佳肴,她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舒大厨出品,都是精品。 季时净也没想到她能做出十道菜,且个个看起来都像那么回事儿,他看了看舒窈,不知她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两人一起把菜端到旁边的小方桌上,再在桌下架起一盆炭火,做完这些后,舒窈打了一盆温水洗手。 季时净看了看自己掌心的木灰,就着她的水洗了一下。 盛好饭,两人对坐,舒窈迫不及待的说:“阿净,你快尝尝。”眼里满是期待。 季时净迎着她的目光夹了一个藕片盒子,藕片外面裹了一层面粉,用油炸过,一口咬下去香香脆脆,口感油而不腻。 他轻轻咀嚼,然后放下筷子,认真的对她说:“好吃。” 舒窈放下心来,也开始动筷。 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今日的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落在屋顶上、落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堆了厚厚的一层。 寒风侵不进这小小的厨房,里面炭火燃的正旺,舒窈只觉得全身都暖和和的。 饭桌上,她跟季时净分享着自己从小到大的趣事,他安静的听着,出现他听不懂的词汇时,他也没有开口打断她。 半刻钟后,舒窈大咧咧的躺在椅子上,右手摸着圆起来的肚子:“好饱呀。” 季时净起身收拾碗筷。 舒窈本想去帮忙,可奈何吃的太饱一动都不想动,她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重新躺到椅子上:“阿净,这里过年会放烟花吗?” 季时净手上的动作没停:“会。” 舒窈双手垫在脑后,十分惬意,都还没看过古代的烟花呢,今日高低得守个岁。 他们这餐年夜饭吃的晚,刚吃完天就暗了下来,舒窈烧了一大锅洗澡水,这天必须得好好洗个澡,洗掉这一年的霉运,来年一定顺风顺水。 她足足用了六桶水,直到把浴桶填满,她才作罢,关好门后,她解开衣带坐了进去,身子沉在热水里,浑身舒畅。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桶里的水开始渐渐变凉,她这才起身开始穿衣服,结果,她发现自己肚兜没拿。 她将矮凳上的衣服翻了个底朝天,这才相信自己真忘带了。 舒窈把外衣一件件套在身上,然后打开门,探头探脑的往外面张望,确定没有季时净的身影后,她才拔腿跑进自己的屋子。 季时净正在厨房的火堆里烤红薯,他记得她爱吃。 估摸着烤得差不多了,他将红薯从火堆里找出来,拍掉上面的灰烬,小心翼翼的放在瓷碗里端出去,出来就看到舒窈屋里灯火通明。 他想着她应该是洗好了,便抬脚往她屋子走去。 许是刚刚进门着急,舒窈并未将门关好。 季时净也未曾料到,自己竟然会窥见这一幕。 雪堆上面盛开了一株红梅,红梅娇艳,他想采颉,捧在手里好好端详。 屋里烛火照映,舒窈坐在床边,上身的衣物已然褪去,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上面的水字氤氲未干,附着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摇摇欲坠。 她侧着身,微微歪头,将半干的秀发撩到一边,露出优美好看的脖颈,随手拿起一件鹅黄色的肚兜放在身前,将两根细细的带子绕到脖子后打了个结,下面的细带则缠绕在腰间。 季时净只觉得嘴唇干涩,他伸出舌尖润了润,心绪百转千回,苍白的嘴唇此刻也有了丝丝血色,漆黑的瞳孔晦暗不明。 舒窈将衣服穿好,觉着屋里有风进来,于是转过身,发现大门开了一条缝。 她心下疑惑,难道自己刚刚进来的时候没关好?她没多想,弯腰从床底下拿出钱罐子,取出十两银子放在荷包里。 新年怎么能不给小孩压岁钱呢。 刚把门打开,就看到季时净端着红薯站在厨房门口,她笑盈盈的走过去。 他原本垂下的右手立马抬起来放在腹前,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隐秘的地方。 “阿净,红薯这么快就烤好了?”她伸手去拿,但奈何太烫,她手又缩了回去。 季时净把碗放到旁边的小石墩上:“等凉些再吃。” 她“哦”了声,抬头看他,觉得他今日气色好多了,皮肤白里透红:“阿净,趁着天色还没晚,快些去洗澡吧。” 他点头。 舒窈搬过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吃着红薯一边看着不断飘落的雪花。 叮咚~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23%。] 舒窈的红薯差点掉到地上,这惊喜来的也太突然了。 她把红薯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继续小口吃着,直到红薯吃完,水房那边还没动静,季时净已经进去很久了,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站起身,刚想去看一看,就看到水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季时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不过刚刚还红润的小脸,此刻又苍白起来。 舒窈觉得他应该是被冷到了。 晚上,他们二人在屋里守岁,舒窈在自己脸上倒饬,想要研究出更好看的妆容,而季时净则在旁边看书,蜡烛都燃了一半了,他还没有翻页。 直到她化好妆后,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他。 他才惊觉似的往后翻了一页。 看着面前小巧精致的荷包,他问:“给我的?” 舒窈笑了笑:“在我们那边,一到过年大人都要给小孩压岁钱。” 季时净:“小孩?压岁钱?” 舒窈挠了挠头:“你拿着就是。” 他没有收,舒窈佯装生气:“你是嫌少吗?还是看不起我的心意。” 听她这么说,季时净有一瞬间的慌乱,他接过,荷包上面绣了一只肥圆的兔子,莫名有些滑稽,这……不会是她自己绣的吧。 想到这,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只兔子。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舒窈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眼皮无比沉重,终于睡了过去。 季时净轻轻托住她的脑袋,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瞧着身侧之人安静的睡颜,他又想到了今日那个画面,呼吸微促。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然清明一片。 就着烛火,他慢慢看着手里的书,可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知不觉间,他目光又回到了她身上。 深夜,大雪停,烟火至。 “砰砰砰” 舒窈被这阵声音惊醒了,她睁开眼,还有些迷糊。 “放烟花了。” 耳边是季时净的声音。 她站起身,才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披风,她搂了搂,拉起他一起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去,只见黑暗的天穹被烟火点燃。 烟火明亮,神佑世人。 “阿净,许个新年愿望吧。” 舒窈抬头看烟花,他低头看她,嘴角轻轻弯起。 她转头,目光和他对视,见他黑如潭底的双眸此刻也涌出点点星光。 …… 沈镜桉推开窗,仰头看着天上绚丽的色彩,长眉舒展,眼眸淡漠,这世间热闹的景象与他无关。 他独坐于窗边,拿起一壶冷酒,仰头喝了一口,没有了平日里的浪荡不羁,浑身散发出一种旁人难以读懂的孤寂。 他看向旁边放着的画像,上面画了一个温婉的女子。 “又是一年了。”他看着画像上的女子喃喃道,思绪飘远。 今年京城的烟火足足燃了一炷香,全城上下热闹一片,都期盼着来年风调雨顺。 下半夜,京城安静下来。 这天晚上,季时净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梦里有一座神女像,发出淡淡光晕,他慢慢走向她。 越来越近,神女的容貌也越来越清晰,周生的光晕褪去,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嫩黄色。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日夜相见的容颜,他微微一愣,喉结滚动。 头上两只凤凰交颈,发出低沉的呜鸣。 …… 次日清晨,舒窈难得起了个大早,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温水洗脸,看着季时净紧闭的屋门,他很少有起这么晚的时候,估计是昨天晚上熬太晚了。 屋里,季时净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失神的盯着床上的那一抹痕迹,昨夜梦里的种种不断在他脑中闪过,他闭上眼睛,轻叹一声。 穿戴整齐后,他拿起桌上放着的木簪,簪子上面雕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凰展翅,欲冲九天,他轻轻捻着簪子,突然想到舒窈手上戴着的玉镯。 他眸光一暗,把木簪锁进了抽屉里。 打开门,看到她坐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听到旁边传来开门声,舒窈笑意盈盈的转过头对他说:“阿净,今日早上吃面条。” 他从她身侧而过。 一股独特的香味传来,舒窈嗅了嗅,可味道早已飘散在了风里,没有一点踪迹。 正月初二过后,舒窈便开始继续去工作,年后生意比年前还要好,每日都要忙到下午时分,不过赚的钱也是一日比一日多,眼看存钱的小罐子就快装满了,她别提有多高兴了,每日从酒楼买回来的菜都多了些。 正月里的季府渐渐冷清下来,季大勇不是和柳巷的寡妇厮混就是和官老爷一起去做大生意,或许是做生意赚了一些银子,他整个人高傲的不得了,随即就把更多的银子投了进去。 季天宝自从大年三十回了一次家,往后几天都住在赌坊里,不分昼夜,输掉的银子数不胜数,可他依旧觉得自己能翻本,下的赌注也越来越大。 老夫人的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屋里的丫鬟婆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寿康阁里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自己。 直到初九这天,季府来了“客人”。 郭翠萍正喝着银耳莲子汤,就听下人来报,说葛永一家到了,她重重放下勺子,到底还是起身去见了他们。 葛永一家被拦在门外,葛母站在一边叫骂,说的都是季府不认他们穷亲家的酸话。 郭翠萍抱着暖炉来到门口,猝不及防的就听到了葛母骂她的话,她脸色一黑,转身就要往回走。 季招先叫住了她:“娘。” 郭翠萍这才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自己不听话的大女儿,本想训斥几句,可看到她的样子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只见季招身穿最劣质的麻绳衣,上面还破了好几个洞,头发也是用破布包着,手上脸上都是冻疮,一看就过的十分不好。 郭翠萍小跑几步走到她身边,把自己的暖炉递给她,心疼的说:“招儿,跟娘回家。” 可是季招脚步未动,只是说:“娘,今日我们一家特意前来拜访,可是门口的家丁却不让我们进门,这是何意?”语气之中含了几分责怪。 郭翠萍握住她的手松了松,眼神看向其他三人,三人手上空空,上门礼品都没带。 葛永对她露出讨好的笑,葛母和葛父站在一旁,神情倨傲,尤其是葛母,还随手剔了剔牙齿。 郭翠萍放开季招的手:“今日府里正在洒扫,不接待外客。” 此话一出,葛母先跳了脚,把指甲盖里的肉糜一抠,就开始回呛:“亲家母,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大老远的从乡下赶来,你们连门都不让我们进,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了。”说完她还小声嘀咕一句,“我儿子今年可是要高中举人的。” 季招肚子已经显怀,她作势就要给郭翠萍跪下,一旁的葛永连忙扶起她:“招儿,今日看来母亲不愿意让我们进门了,可怜你还怀着身孕走了两个时辰,唉。” 郭翠萍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终究是心软了,老夫人眼下正在养病,这个主她还是能做的。 葛永一家进了季府。 葛母和葛父别提有多高兴了,一路上看到什么稀奇的玩意儿都想装进自己的麻布袋子,眼里是赤裸裸的贪婪。 郭翠萍让他们一家住进了西郊院,西郊院虽不是什么顶好的院子,但绝对不差,尤其是院子后面还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温泉,对怀孕之人尤其友好。 可是葛母一看到这个房子,就又开始挑刺了,这次郭翠萍没有再惯着他们,直接让下人将他们赶出去,葛母这才讪讪的闭了嘴,一脸不情愿的住了进去。 郭翠萍把季招拉到一边,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一脸关切:“告诉娘,你在他们家到底过的怎么样?” 季招下意识的抚摸肚子:“永郎对我很好。” “那两个老东西对你怎么样?” 季招摸着肚子的手一顿,脸上闪现出一丝恐惧,但还是笑着说:“也好。” 郭翠萍叹了一口气:“你祖母前阵子被贼人害了,今日你去看看她吧。” 季招撇撇嘴:“祖母向来不喜欢我,我就不去给她老人家添堵了。”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惊慌起来,“我要去做饭了。” 郭翠萍抓住她:“在他们家也是你做饭?” 她点头,要是稍微晚了些,公公婆婆就会对她拳脚相加,这几日,她已经数不清挨了多少顿打了,家里的衣服也全部让她来洗,手上的冻疮就没好过。 但是为了永郎,她是愿意的。 所以这些事情,她不想跟母亲说,母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要她离开永郎,她舍不得。 郭翠萍招呼下人准备饭菜。 饭菜被端上桌的瞬间,葛父和葛母就不顾形象的一人抓起一只鸡腿,两人吃的满嘴是油,就好像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郭翠萍虽说也是乡下人出身,但也不至于像他们两个一样这般粗鲁。 她拿起手帕掩住鼻子,有些嫌弃。 桌子上的鲍鱼海参全部进了他们腹中,自己的女儿一个都没捞着,旁边的葛永也只顾自己埋头苦吃,丝毫不顾有孕在身的媳妇。 郭翠萍有些愤愤不平,她起身给女儿盛了一碗鸡汤:“先喝点鸡汤暖暖胃。” 葛母想上来抢那碗汤,但被郭翠萍一记眼刀给吓了回去。 饭桌上,郭翠萍开口了:“亲家,招儿是我千娇万宠养大的,嫁到了你们葛家,便是你们葛家的人,现在还怀了你们的孙子,还望你们善待她。”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了傲气,甚至还带了丝乞巧的味道。 葛母打了一个饱嗝,敷衍的回应:“这是自然,你问问她,我们哪天不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她给季招使了一个眼色。 季招抖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拿不稳,她瑟缩着点了点头。 郭翠萍看到女儿的样子,心知肚明,她想和女儿单独聊聊,于是便说:“招儿,你难得回来,来儿老是挂念着你,去看看你妹妹吧。” 季招条件反射性的看了一眼葛母,只见葛母没有反对,她才堪堪松了口气,点点头,跟着郭翠萍出去了。 二人走后,葛母抓起桌上的瓜子磕起来,瓜子皮吐的到处都是:“儿子,你看到那老女人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了吗,那玩意儿一看就价值不菲,你说说他们家这么有钱,为什么给女儿的嫁妆就那么点儿?” 葛永翘着二郎腿,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他说道:“娘,你放心,那老女人疼爱季招,为了女儿也愿意给我们家花钱。” 葛父在一旁嘿嘿直笑:“还是我儿有出息,能搞到有钱人家的女儿。” 葛母又抓起一把瓜子:“这次一定要多带点钱回去。” 葛永和葛父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季来的屋子里,母女三人坐在一起,她看到容颜憔悴的姐姐,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尤其是看到她红肿的双手和满是泥垢的指甲后,她声音颤抖:“大姐。” 季招似乎是觉得囧迫,忙缩回自己的手。 郭翠萍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脱下来交给季招:“这个你收下,有困难就把它当了换点银子,娘看不得你受苦。” 季招把镯子揣进怀里,心里想的却是把镯子交给葛母,这样的话,她又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招儿,你出嫁的时候娘给你的嫁妆可是你自己保管着?”郭翠萍问道。 季招摇了摇头:“婆婆说她帮我保管,我全部给她了。” 郭翠萍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是却又无可奈何:“你说你嫁给他图什么?” 季招肥胖的脸颊上满是红晕:“永郎他爱我。” 郭翠萍觉得自己的女儿已经无可救药了,季来也觉得姐姐魔怔了:“大姐,要是他真的爱你,你根本不会过的这样差。” 季招噔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季来,口里唾沫乱飞:“我过得很好,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找了永郎这么好的男郎。” 郭翠萍怕她气坏身子,连忙站起身安抚,哪知她根本就不领情,直接头也不回的走了。 郭翠萍和季来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葛永一家人就这么在季府住了下来,一直到正月十五也未离开。 在府里的这段时间,葛父和葛母毅然将自己当成了宅子的主人,对丫鬟小厮呼来喝去,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郭翠萍为了自己的女儿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他们住在府里,她总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在正月十五过后,上门拜访的亲戚就必须回自己家去,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眼看着日子将近,她也越发轻松起来。 舒窈知道葛永一家住了进来,但西郊院和春华阁相距甚远,他们之间也未曾碰面。 正月十五这日,正逢庙会节。 华灯初上,长街上又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挂着喜气的灯笼,街上的长灯一直从街头挂到街尾,锣鼓声震天,猜字唱曲好不热闹,一片喜气洋洋。 舒窈和季时净穿梭在人群中。 她拿起小摊上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转过头想吓一吓他,可季时净脸色未变,只是深深的看着她,眼底藏着一抹笑意。 舒窈把面具放下:“不好玩。” 这时,不知谁喊了句。 “大伙快去高台那边,今日王老板家的女儿抛绣球招亲了。” 正文 第五十三章 抛绣球招亲!这倒是一件稀罕事。 舒窈一下就来了兴致:“阿净,我们去看看吧,凑个热闹。” 季时净任由她拉着,他微微用力,两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等到了高台那边,发现早已人满为患,里三层外三层站了不知道多少人,大多是一些年轻男人,他们穿戴整齐,一个个仰头伸脖望向前面的高楼,眼里透着兴奋。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舒窈拉着季时净来到最前面。 只见高台之上还有一座高楼,飞檐上挂着艳丽的彩绸,窗户门上更是贴着无数“喜”字。 可是高楼上安安静静,未见人影。 她问旁边凑热闹的人:“请问这抛绣球什么时候开始?” 旁边的男人没有看舒窈,眼神巴巴望着高楼,顺口说:“快了吧。” 季时净向右侧了一下身,隔绝了右边男人和舒窈的接触。 人群里不断有议论声传来。 “这王小姐可是不多见的美人,不知谁有福气能够娶到这样谪仙似的人。” 旁边立刻有人出来呛声:“王小姐美则美矣,只可惜身子不好,每日都靠药物养着,哪一日去了都不知道,听说王老板特意办了这场抛绣球招亲,就是想给王小姐冲喜。” “王老板家可是京城的富贵人家,就算入赘也不亏,况且王老板只有王小姐一个女儿,到时候……” 他话没有说完,但旁边的人都心知肚明的笑了起来。 舒窈听着这些话,心里感觉怪怪的,她用胳膊轻轻捅了一下季时净:“阿净,到时候我帮你抢绣球。” 季时净:“不用。”语气有些冷。 舒窈对他笑了笑:“我开个玩笑嘛。” 他也看着她,一言不发,舒窈忽然打了个寒颤,默默收回了目光。 人群开始热闹起来,往上看去,高楼之上,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被人扶了出来,虽然相隔甚远,但依旧可以窥见其相貌不俗。 她身子纤弱,捂着手帕咳了几声,旁边的丫鬟如临大敌,忙扶着她坐下来。 王小姐目光轻轻扫了一眼下面众人,面上波澜不惊,站在她身边的王老板则一脸笑意,对着下面的人拱手道:“感谢诸位捧场,今日小女择良婿,无论家世如何,只要未娶妻,抢到秀球者,都是我王某的乘龙快婿。” 地下人群哄闹,现场气氛越来越热闹。 只是王小姐似乎不太开心,她低垂眉眼,神情麻木,即使脸上涂了厚重的脂粉依旧掩盖不了她憔悴的容颜。 王老板眼见吉时已到,给旁边敲锣的小厮递了个眼神,小厮敲响了手里的锣鼓,大喊一声:“吉时已到。” 王小姐拿过一旁的绣球,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的站起身,眼神再次看向下面众人,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一个华丽的绣球从高楼上被抛了下来。 一些年轻男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目光随着绣球移动,绣球在人群里不断翻滚,你争我抢,谁都没有机会真正拿到它。 王老爷提心吊胆的看着那个绣球,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他实在是害怕落到墙角乞丐的手上。 几番争夺下来,还没个定数。 舒窈本在一旁看着,谁料那个绣球就直滚滚的过来了,眼看就要砸到她脸上,她直接抬手挡在前面。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她把手放下,只见绣球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季时净手上,他看向她,微微蹙眉:“没事吧?” 舒窈摇了摇头。 他这才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原本还喧闹不止的人群此时沉寂一片,大家都直勾勾的盯着季时净手里的绣球,每个人脸色各异。 舒窈这才意识到季时净抢到了绣球,她张大嘴巴,这……这也太戏剧性了。 楼下的小厮跑过来恭喜季时净:“恭喜这位公子抢到绣球,我们老爷请你到楼上一聚。” 季时净眼眸乌沉,拿着绣球的手指骨节泛白,他把绣球丢给小厮,然后拉起舒窈就要离开。 谁知王老爷亲自下来了:“这位公子请留步。” 他走上前,端详着季时净,眼里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 眼前的少年身姿修长,面容俊美,轮廓和眉眼都极为出色,是个奇俊的少年郎,王老爷捏着胡须,甚是满意了。 他笑盈盈的说:“这位公子请随我来。” 季时净紧紧握着舒窈的手,舒窈赶忙笑着说:“王老爷,小弟年纪小,无意拿了绣球,还望您不要见怪。”说这话的时候她有些心虚,毕竟抛绣球招亲的规矩在这里,要是他们走了,无疑是在打王老爷一家的脸。 听了这话,王老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沉声对他们二人说:“二位请随我进来说。” 季时净往前一步,想说些什么,但舒窈拉了拉他,二人跟着王老爷进了高楼。 王小姐早已坐在了房间里,身上还披着厚厚的狐狸绒,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她看到舒窈和季时净二人时,也只淡淡的点了点头,好似没有任何兴致。 王老爷招呼他们坐下,开始盘问起季时净的家世。 他问一句,季时净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王老爷对他的态度有所不满,在得知他是季府二公子时,王老爷脸色大变,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季府二公子谁不知道是一个灾星,克死了母亲父亲和自己的兄长,人人皆道他是不祥之人,如若这样的人和自己女儿成婚,说不准还会克死自己的女儿。 他现在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但是事已成定局,若是悔婚,外人指不定怎么编排他们王家。 这可怎么办? 他转头问自己的女儿:“珠儿,你觉得这位公子如何?” 王小姐这才抬眼好好打量起季时净,目光淡淡,她摇了摇头,自己这样一副病弱之身,怎么能祸害这么好的郎君。 “爹,女儿并不想成亲。”说完她努力喘息着。 王老爷心疼她:“珠儿……” 舒窈从进门开始,就在仔细观察王小姐,喘不上气的症状不和哮喘一样吗。 她纠结了一会,还是说到:“王小姐这是得了什么病?” 话一说完,大家目光纷纷落到她身上,王老爷脸色沉下来,他最不喜欢别人当众说他女儿有病。 王小姐倒不甚在意:“气喘罢了。” 舒窈移步到她身边:“王小姐,请问平日里是不是还有胸闷气短的症状?” 她点头。 舒窈继续问:“那可有咽痛乏力之症?。” 王小姐:“有,郎中说是哮症。” 哮症!那就对了,以前在片场认识的一位女演员也患有哮喘,和王小姐的症状一模一样,去医院怎么都治不好,后来是一位老中医开了一味药才开始有所改善的。 舒窈:“这个病或许……我能治。” 王老爷这几年寻遍名医,也治不好女儿的病,现下听舒窈说她能治,忙问道:“姑娘请说。” 舒窈:“我说几味药,你且记下来。” 王老爷连忙命人拿来笔墨。 她努力回想:“人参、黄芪、天冬、生地、白果、乌梅、五味子……” 王老爷拿着写好的药方,看着上面普通的药材,有些怀疑。 舒窈:“王老爷,您拿着这张单子去问一下郎中,我不敢保证王小姐的病能彻底治好,但如果按照这个配方治疗,一定会好上许多。” 王老爷不敢耽搁,立马找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郎中过来,老郎中看了看这张单子,突然激动起来,他一拍脑袋,嘴里嘟囔着:“我怎么没有想到,我怎么没有想到,怎么没想到天冬生地这两味药,养阴肺的好药呀。” 王老爷问:“这方子能治好我女儿的病吗?” 老郎中点头:“小姐要是按照此药服用,一定会大有改善。” 王老爷赶紧吩咐下人跟着老郎中去抓药。 他走到舒窈身边:“多谢姑娘。” 舒窈摆了摆手:“没事,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王老爷早就忘了绣球招亲的事,要是自己女儿的病能治好,还管什么绣球招亲。 他堆起笑脸:“这是自然。”最后还让人拿了两锭银子过来。 舒窈喜滋滋的收下了。 从高楼里面出来,外面看热闹的人群早就散去了,季时净走在她身边:“你会医术?” 她摇头:“不会。”顺便把银子放到季时净的衣袖里,“银子你保管着,这里人多,我怕被人顺了去。” 季时净点头。 舒窈问他:“要是真的让你娶王小姐,你可愿意?” 他站定,一双黑眸直直的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愿意。” 瞧他这么严肃,舒窈尴尬的笑了两声,瞥见旁边有卖糖葫芦的,她买了两个,把其中一个递给他,他没接。 舒窈眼睛一转:“阿净,你唇上有东西。” “啊?”季时净下意识的张嘴。 趁着这个间隙,她把糖葫芦塞到他嘴里,甜腻的气息瞬间在口齿弥漫,季时净有些发愣。 舒窈笑了。 他们身边人来人往,忽然有人拍了拍舒窈的肩膀,她疑惑的转过头,猝不及防的对上了一张“恶鬼”面具。 她被吓的“哎呀”一声。 那人把面具拿下后,她看到了一张笑靥如花的脸,他眼眸弯起,波光粼粼。 正文 第五十四章 “世子!” 舒窈脱口而出。 沈镜桉一只手把玩着“恶鬼”面具,另一只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嘴角始终挂着笑:“小窈儿,好久不见。” 舒窈想了想,两人确实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她捂着心口,刚刚真的被他吓死了,谁家好人在元宵节扮鬼吓人啊。 瞧着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沈镜桉收敛神色:“小窈儿被吓到了?” 舒窈摆摆手:“没事。”她往他身边看了看,疑惑的问,“世子今日一个人来逛庙会?千潇姑娘呢?” 沈镜桉扯了扯她的小辫,玩味十足:“怎么?一个人就不能出来玩了?况且现在我也不是一个人了,这不是遇到小窈儿了吗。”话说完,他状似无意的瞥了一眼旁边的季时净,冲他挑了挑眉。 季时净对上他的目光,眼色一沉,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沈镜桉无所谓的嗤笑一声。 舒窈把他的手拨开,今日难得心情好扎了两个辫子,可不能让他给扯散了:“世子想跟我们一起?” 沈镜桉抱臂歪头,高高的马尾飘扬而下,少年感十足:“小窈儿不欢迎啊?” 舒窈看向季时净,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他没作声,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委屈。 舒窈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向他时,只见他眼里一片平静。 沈镜桉拉过她的手腕,发现她手上戴着他送的玉镯,他没由来的心情大好,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几分:“小窈儿,今日醉香坊选花魁,咱们一起去看看。” 他拉着她穿过人群。 少女手心温热,他心跳加快,即使在哄闹的大街上,他依旧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舒窈被他拉着小跑起来,裙摆飞扬,她有些慌张地转头看季时净:“阿净,快跟上。” 话刚说完,她的身影就淹没在了人群里,季时净站在原地,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是惊涛骇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就没人跟你抢了,她就是你一个人的。” “永远只属于你。” 他闭上眼睛,极力压制内心的冲动,口中涌出一股腥甜,他指尖轻拭,一抹嫣红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望着那抹嫣红发呆,直到一个路过的小孩不小心撞到了他,他才回过神来,把那抹红涂在了袖口最明显的位置。 这边,舒窈几次想挣开沈镜桉的手,可是越挣扎他就抓的越紧,她也就任由他牵着了。 长安街上烟花齐放,离醉香坊还有半条街时,沈镜桉停了下来,他望着天上绚丽的烟花,眼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天上烟花作响,他低头看向舒窈的目光灼灼生热:“小窈儿,今日这场烟花好美。”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舒窈别过头去:“今日元宵,烟花自然好看。” 沈镜桉顿了顿,神情莫名失落起来,他欲言又止,拉着她继续往醉香坊走。 今日醉香坊最是热闹。 平时客人都络绎不绝,更别提今日了,就连门口都挤了不少客人,里面更是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沈镜桉把她带到二楼雅间,房间干净整洁,窗台的玉瓶里还放着一只鲜艳欲开的红梅,他推开窗,楼下的场景一览无余,正是个观赏的好地方。 两人相对而坐,她一脸担忧的望向门口,想搜寻季时净的身影。 沈镜桉不紧不慢的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长指轻轻敲击桌面:“小窈儿,先喝杯热茶吧。” 舒窈接过茶杯,目光依旧停在一楼。 直到门口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连忙起身下楼朝那边跑去。 沈镜桉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季时净刚踏进醉香坊,就有一位妆容姣好的女子向他走来。 女子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小公子,她用手帕半掩着脸款款而来:“这位公子面生的很,想必是第一次来我们醉香坊。” 她走到季时净面前,面容娇羞。 季时净没看她,抬脚继续往里走。 女子见他不理自己,便伸出染着丹蔻的红指去勾他的腰带:“公子,你就跟奴家来吧。”眼波流转,语气娇媚。 可下一秒,她的手顿在半空,面上闪过一抹惊恐,颤巍巍的收回自己的手,心里发怵,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刚刚他……好可怕。 “阿净。” 舒窈来到他身边,笑着叫他:“我们去二楼。” 季时净望向她,淡淡的应了声。 那女子再看向他时,他的眼神早没了刚才的阴沉之气,真是个怪人,她呼出一口气,又扬起帕子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季时净和舒窈并排而坐,长椅只够坐的下一个人,两个人坐有些勉强,所以他们两人挨得极近。 呼吸相绕,她温热的气息时不时喷洒在他身侧,他只觉得浑身发麻,莫名有些燥热。 看到桌上有茶,他抿了抿唇,稍稍整理了下衣袖,然后伸出手。 舒窈瞥见了他衣袖上的淡淡血迹,她一愣,用手擦了擦,发现血迹已经凝固:“阿净,这是怎么了?” 季时净咳了一声,表示没事。 她急了,都出血了怎么可能没事:“是不是又咳出血了?” 季时净看她满脸担心,刚刚心里那股郁结之气一下子就消散了,他解释说:“应当是别人的,不知从哪儿蹭到了,无妨。” “真的?” 刚好有人端了一碟糕点进来,沈镜桉把刚出炉的蝴蝶酥放到舒窈面前的盘子里,适时出声:“既然季二公子都说是别人的了,小窈儿就莫要担心了,来,尝尝这块蝴蝶酥。” 听他这么说,舒窈夹起蝴蝶酥轻轻咬了一口。 季时净紧紧捏着那块染血的衣袖。 长襄王世子!!怎么哪里都有他。 瞧着舒窈嘴角落着的碎屑,他伸出手,覆了层薄茧的指腹抚上她的唇,用了些力道,抹掉了她唇瓣边缘的细屑。 手指上晕染上了她的口脂,他敛眉不语。 舒窈感觉到他不开心,在他耳边轻轻问道:“阿净,你是不是不喜欢呆在这里?” 季时净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沈镜桉好整以暇的靠在椅背上,身形慵懒,脸看向窗外,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二人。 “没有。”他对舒窈说。 舒窈把蝴蝶糕放到他碗里:“那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这时,一楼人群忽然喧闹起来。 沈镜桉对舒窈说:“小窈儿,好戏开始了。” 只见台上跳舞的舞姬全部退去,梅娘走上来,对着底下众人行了一礼,然后示意大家安静:“诸位爷,今日又到了我醉香坊选花魁的日子,感谢诸位捧场。” “梅娘,快让姑娘出来。” “就是,都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 梅娘让大家稍安勿躁:“今日这位姑娘来自江南的天馥楼,性子温柔似水,容貌赛比西施,身段就更不用说了。” 舒窈有些疑惑:“只有一位姑娘吗?” “选花魁是从每年新来的姑娘们中选,选出相貌身段最好的一位,在庙会这天当众公布。” 沈千潇推开门,缓缓走过来,顺便解决了舒窈的疑惑。 舒窈懂了,与其说是选花魁,其实就是告知个结果而已。 沈千潇冲他们笑了笑,然后枕上沈镜桉的腿:“世子来了怎么不叫我。” 沈镜桉绕上她的头发,像是在玩一个宠物的毛发:“你前几日累着了,要不再去休息一下。” 他这话说的暧昧,沈千潇脸红了。 舒窈自然是听懂了,喝了口茶压了压惊,她偷偷看了眼季时净,只见他脸色如常,幸好小孩子听不懂。 底下梅娘还在说话,她每说一句,下面的人就起劲一分,各种钞票银子往台上扔,只为快点看到今年的花魁。 梅娘自然知道众人的心思,便拍了拍手,小厮敲响锣鼓,数匹红绸一泻而下,花瓣更是洋洋洒洒从空中散下来,场景浩大。 一位身着乌金云秀华服的女子缓缓走上台,她的裙摆勾画着大片海棠,每走一步,海棠就在她脚下开了花。 只是她带着面纱,只能看到那一双映着秋水的眼睛,水波荡漾,当真是美极了。 她在台上坐定,微显羞涩。 舒窈聚精会神地看着下面的场景,就连季时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未曾察觉。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女子伸出纤细的手指缓缓掀开面纱。 底下众人屏住呼吸,连眼睛都忘了眨,生怕错过什么美妙的画面。 在面纱落地的瞬间,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众人眼里的惊艳怎么都藏不住。 高台广阔,少女端坐,飒飒冷风穿堂而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而她微低着头,一张小脸白净素雅,只是略施粉黛,就已美的不可方物,垂下的睫毛更是在空中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弧度。 舒窈轻轻的“哇”了声,这样的容貌要是在娱乐圈里混,估计早成顶流了。 季时净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除了她,他看不见别人。 沈镜桉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那位花魁娘子,兴致缺缺的喝了一杯酒。 沈千潇扬起小脸:“世子觉得今年的花魁不好看吗?” 沈镜桉笑了笑:“不及千潇。” 沈千潇笑了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在场的四人,只有舒窈在关注楼下的情况。 梅娘对众人说道:“这位姑娘名叫海棠,年方十七,按照规矩,现在开始竞价。” 大家似乎对今年的花魁特别满意,报的价也越来越高,直到一位年轻公子花了五百两银子,今夜这场竞价才算结束。 海棠瞧着那位公子俊俏的模样,羞涩一笑。 花魁已落,众宾散去。 沈千潇对舒窈说:“本来今日海棠的妆面想让舒姑娘来化,但梅娘说海棠的样貌只需稍加点缀。” 舒窈点点头,梅娘确实说的不错,海棠姑娘是淡颜并不适合浓妆艳抹。 沈千潇继续说:“海棠有了这五百两银子,马上就可以为自己赎身了。” 舒窈一惊:“这些银子都归她自己吗?” 沈千潇点点头:“花魁的赏金梅娘分毫不要。” 舒窈在心里不禁敬佩起梅娘来,在这纸醉金迷的一隅,能做到钱财不过手,梅娘当真是一股清流。 从醉香坊出来,沈镜桉起身相送,和舒窈并肩走着,季时净走到二人中间,隔开了他们。 正文 第五十五章 沈镜桉也毫不示弱,直接长腿一迈,走到了舒窈的另一边。 看着两个人在自己身边换来换去,舒窈停下脚步,叉腰道:“你们两个在干嘛?” 季时净和沈镜桉皆是一怔,各自乖乖的走到她两侧。 出了醉香坊,沈镜桉斜靠在门框上,风扬起他的长发,他眉眼弯弯,眸子里都是笑意,挥手向她告别:“小窈儿,记得想我。” 舒窈灿然一笑:“元宵节快……快乐。”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时净一把拉过往前走,他步伐很快,她差点没跟上。 沈镜桉在门口站了许久,灯火之下,他英气逼人的五官更加夺目,鼻高唇薄,路过的姑娘们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二楼栏杆旁,沈千潇慢慢摇晃着手里的小半杯酒,看到沈镜桉灯火阑珊下孤寂的背影,她突然喉头发紧,思绪百转千回。 …… 大街上还有许多热闹的地方,舒窈和季时净二人看了几场杂技表演,又去了酒楼猜字谜,赢得了一对冰透玛瑙耳环。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装耳环的盒子,这东西一看就不便宜,不愧是头彩,她有些崇拜的望向季时净:“阿净,你真厉害。”同时还不忘对他竖起大拇指。 今日这场谜语大会她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三个,可季时净只看一眼就知道了答案,她实在佩服。 季时净看她开心的样子,他渐渐扬起嘴角:“你喜欢这副耳环?” 舒窈使劲点了点头。 他嘴角笑意加深。 二人走在大街上,忽然见远处升起一盏盏孔明灯,后只见无数只明灯往天上飞去,点燃了黑暗的苍穹,众人驻足仰望。 数只孔明灯交织在一起,上面写着人们最美好的愿望。 舒窈抬头看去,空中灯火闪烁,灿若星辰,如此绚丽的景象让她不禁感叹起来。 旁边有人说:“放灯时间到了。” 一些小孩缠着大人去买孔明灯,大街上又恢复了刚刚的嬉闹。 “姑娘,要买一盏吗?”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伯手里拿着一盏精致的孔明灯递给舒窈,他眉眼温和:“据说在孔明灯上写下心愿,灯儿飘到天神那里,天神就会帮你实现愿望。” 看着面前和煦的老人,舒窈买下了那盏灯。 “姑娘,祝你愿望成真。”老伯笑呵呵的对她说。 舒窈:“谢谢”,然后看向旁边的季时净,“我们一起放灯去。” 二人跟着人群来到一处湖岸边,这里早已经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盏孔明灯,孔明灯陆续被点燃,照亮了一方湖面。 他们来到空旷处,问旁边的人借了笔墨,舒窈想了想,提笔写下自己的愿望,刚准备写“回家”两个字,但忽然转念一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赚钱!是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日进斗金。”她洋洋洒洒写下。 季时净看见她写的愿望,不禁有些失笑。 在他发愣之际,舒窈把笔递给他:“阿净,该你了。”她眉目含笑。 季时净接过笔,笔尖触到纸面,晕染出一大片墨迹。 天上的孔明灯越来越多,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在灯上写了十一个字,这十一个字是他心里见不得光的心思。 舒窈伸长脖子想要去看,但被他给挡住了。 她撇撇嘴,真小气,这都不让看。 季时净见她没有坚持要看,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二人把灯点亮,一起放飞了手里的明灯。 舒窈目光追寻着那盏灯,闭上眼睛,又将愿望在心里说了一遍。 季时净微微倾身,注视着她,眼神深不可测,一如天上的孔明灯,神秘而又闪烁。 偶尔有风吹起她细柔的发丝,他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尾,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湖里撑船的渔人放声高歌起来。 “灯火像星辰,所愿皆成真。” “……” 季时净凝视着她的侧脸,心脏有点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是啊,他的愿望一定会成真。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30%。] 舒窈睁开眼,目光灼灼的望向天上的明灯,莞尔一笑。 …… 正月十五一过,葛永一家还赖在季府不肯走,郭翠萍派人来赶他们的时候,葛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抹地,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葛永和季招说:“招儿,你去跟岳母说说,再多让我们住几天。” 季招有些为难,这几天母亲都不太待见她,恐怕不会听她的话:“永郎,我……。” 看到她局促的样子,葛永“啧”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招儿,那你去跟岳母要点钱,如果空手回去,乡里邻居还不知道怎么说我们家呢。” 见她踌躇。 他眼睛一转:“招儿,明年你就要生了,多要点钱也是为你们娘俩着想。” 季招见他是在为自己做打算,她又幸福上了,点点头:“我去跟母亲说。” 下人见撵不走他们一家,早就去跟郭翠萍报信去了。 这不,季招还没走出院子,郭翠萍就过来了,她站在院门口,嫌弃的看着葛永一家:“正月十五已过,你们也该回去了。” 葛母一咕噜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亲家母,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我们来贵府小住,你们哪有赶人的道理。” 在季府的这几日,她早就习惯了有丫鬟婆子伺候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提有多舒爽,她才不想回到乡下住那个又老又破的茅草屋。 葛父也在一旁帮腔:“我们现在可是亲家,要是传出去你们赶亲戚,别人指不定在背后嚼你们舌根。” 葛永马上堆着笑脸上来:“岳母大人,现在招儿怀着身孕不方便,不宜长途奔波,这样,等天气暖和一些,我们开春再走如何?” “或者……或者,可否给我们一些银钱,当初为了娶招儿,家里现在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而且招儿明年就要生了,我想让招儿和孩子过的好一些。” 郭翠萍斜眼看他,一个大男人自己不出去挣钱,反而想尽办法搜刮别人的钱,真是好算计。 葛永被她看的有些发毛,心虚的摸了摸后脖颈。 季招挺着肚子上前,看到郭翠萍就像看到仇人一样,她高傲的抬起下巴,把低声下气的葛永扯到身后。 郭翠萍看着自己的大女儿,眼里露出失望,这几日,季招全身心围着葛永一家转,丝毫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父母,也没有去看过一眼受伤的祖母,她心里一片悲凉。 “招儿,你也是这么想的?”她还是对女儿抱有一丝希望。 季招冷冷开口:“娘,给我们一百两银子,再帮我们雇几个仆人。” 葛母得意的站在一边,用鼻孔出气,看向郭翠萍的眼里充满挑衅:“这才是我葛家的好儿媳。” 郭翠萍看到葛母手腕上露出的镯子,她一惊,立马上前想去把镯子薅下来,这镯子可不便宜,花五十两银子买的呢。 葛母年老体弱,明显占了下风,她死命护住手里的镯子,嘴里大叫个不停:“杀人了,杀人了。” 郭翠萍使劲脱她手腕上的镯子:“这是我给我女儿的,你给我还回来。” 葛父一看自己老婆被欺负,火气上头上去就是一脚,季招也上来帮忙推了一把,郭翠萍顿时摔在地上,后背重重的磕在台阶上。 一股剧痛袭来,她不可思议的看着还没有收回动作的季招。 季招也愣了,反应过来后,她说道:“都怪你自己,你的镯子都送给我了,我送给谁你管得着吗。” 郭翠萍闭了闭眼睛,彻底死心了,她在婆子的搀扶下站起来,冷声对几个强壮的家丁说:“快点,把这几个人给我赶出去。” 葛永一家还在不停闹腾,葛母又故技重施,躺在地上不起来,这次大家可不惯着她,直接把她抬了起来。 葛母生怕这些人摔着她,吵着要下来,家丁却把她抬的更高了些,葛母一阵扑腾,声音都带了哭腔。 季招也被人拖了出去,她恨恨的看着郭翠萍:“娘,你就这么狠心吗?” 郭翠萍撇过头去不看她:“你走吧,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季招脾气上来了:“好,这可是你说的,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郭翠萍依旧没有回头看她。 季招心里不知怎的空落落的难受起来。 葛永一家终是被赶了出去。 这天过后,郭翠萍生了一场大病,足足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每日汤药不断,再没有精力去管季大勇和季天宝这两人。 季大勇半个月都没回家,也不知道在外面捣鼓什么,而季天宝倒是时不时回家一次,只不过每次回来都要从府里拿点值钱的东西出去,一开始是金银珠宝,慢慢的就变成了房契地契。 这天*傍晚,舒窈忙完回来,就看到季天宝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他穿过长廊,往南苑走去。 舒窈觉得他有些奇怪,她调转脚步,跟了上去。 季天宝猫着身子,走到了最南边的一座院子,这座院子十分不起眼,但周围却打扫得干净整洁,似乎常有人往来。 只见他从怀里拿出钥匙,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将院门打开,佝着身子走了进去,舒窈蹑手蹑脚的跟在后面,她倒要看看季天宝又在耍什么鬼主意。 这座院子里面只有一间屋子,屋子门口安了一把大锁,季天宝瞧着手里那把金灿灿的钥匙,眼里是止不住的得意,幸好祖母眼睛看不见,这才让他有机会偷到了库房的钥匙。 打开门,他从怀里拿出一根蜡烛点燃,只见屋里面摆了几十口大箱子,季天宝贪婪的搓了搓手,一个个把箱子打开。 舒窈躲在柱子后面,眼前闪过几道金光,她眯了眯眼睛,等再睁开眼时,发现那些被打开的箱子里面全是一些珠宝翡翠。 可季天宝的目的好像并不是这些,他一箱一箱翻找着,终于在最后的箱子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把东西拿出来,喜滋滋的出来把门关好,喃喃自语:“太好了,把这些东西抵押给赌坊,我就不信翻不了本。” 舒窈赶紧躲起来。 看着季天宝轻快的步伐,她心里隐隐不安,总感觉他拿走了十分重要的东西。 果不其然,几天后,季府迎来了一场大麻烦。 正文 第五十六章 鸡鸣时分,舒窈躺在床上慵懒的翻了个身,困的眼皮都睁不开,听着外面簌簌的风声,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揉了揉惺松的睡眼准备起来。 毕竟醉香坊的姑娘们起的早,她不能让客人等她。 她挠了挠蓬松的头发,伸了个懒腰,边打哈欠边迷迷糊糊的穿衣服,正把外衣穿好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舒窈的睡意瞬间消减了一大半,她一咕噜爬下床,也顾不得穿鞋,赤脚来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小缝,想要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天色朦胧,只见人影绰绰,几十个黑衣人举着火把朝寿康阁走去,季天宝被人押着走在最前头,一身狼狈。 舒窈眯起眼睛,这季天宝肯定是犯事了。 她摇了摇头,刚准备关上窗,就听到了队尾两个黑衣人的对话。 “真是想不到啊,这以后季府的半壁家产都是咱们的了。” “谁说不是呢,多亏出了季天宝这么个败家子。” 舒窈有些迷糊,这偌大的宅子怎么就成他们的了,他们是谁?她还没有帮季时净把继承权给夺回来呢,不行,她要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快速的穿好鞋袜,轻轻打开房门,跟在黑衣人的后面去了寿康阁。 她躲在隐秘处,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带头的男人长得五大三粗,他拎着季天宝就像拎个小鸡仔一样:“快去把你祖母叫起来。”然后随手一丢,季天宝就像一潭稀泥一样被甩了出去。 季天宝发髻散乱,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老夫人屋里的灯亮了,她坐在轮椅上被婆子丫鬟推了出来,季天宝跟在她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夫人脸色不太好,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眼睛无神的看着前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为首的男人操着一把大刀,满脸的络腮胡让人望而生畏,他大咧咧的坐在石凳上:“你的好孙子欠了我们赌坊一千两黄金,你说怎么办?” 听到一千两黄金,老夫人僵住了,嘴皮抽了抽,身上的暖炉也滚到了地上。 躲在暗处的舒窈深吸一口气,一千两黄金啊,一千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她想都不敢想,这季天宝可真能惹事儿。 老夫人努力维持体面,可尽管这样,她松弛的皮肉还是在不停颤抖。 男人嗤笑一声,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季天宝,调侃道:“这会儿怎么当个缩头乌龟了?在赌坊不是挺神气吗。” 季天宝猛然抬头,眼里全是惊慌,他赶紧摆手:“不……不是。”然后蹲下身,紧紧抓着老夫人的胳膊,情绪有些崩溃,“祖母,我真的欠了他们一千两黄金,咱们府里肯定有钱,就把钱拿出来还给他们好不好?” 老夫人冷下脸,不为所动。 季天宝不死心,依旧在一个劲的哀求:“二叔把库房的钥匙和家里的房契地契都交给你保管,快拿出来帮我还债。” 老夫人摸索着身边的拐杖,重重的打在他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教训自己的孙子。 季天宝本来心里就郁闷,现在火气更是直接蹿上来了,他站起身,一脚就踹翻了老夫人的轮椅,嘴里骂骂咧咧。 老夫人被他这一脚踹的四仰朝天,嘴里呜咽不停。 男人又开口了,一步步引诱:“季天宝,你可以先把季府的房契地契抵押给我们,日后你再从我们这里赢回去就行了,你说呢?” 季天宝心动了。 老夫人却急了,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她嚎叫着,眼里流出两行清泪。 季天宝看她这个样子就心烦,要不是他拿不出一千两黄金,也不会来求这个老太婆,库房里虽然有许多金银珠宝,但远远不够。 男人只想快点把东西拿到手,他让两个打手上前将季天宝给拖过来,拍了拍他的脸,语气不善:“在赌坊就跟你小子说了,一条胳膊一百两,你就可以少还两百两。” 听到这话,季天宝浑身瘫软,下面的衣摆处有水渍浮出,一股尿骚味渐渐扩散开来,周围的人都不自觉的捂住鼻子。 他匍匐在男人脚边,不停的磕头。 男人嫌弃的后退一步,给两个打手使了个眼色,两个打手举起铮亮的大刀,对着季天宝的胳膊就要砍下去。 “祖母,救我啊。”季天宝看着头顶那两把光亮的大刀,撕心裂肺地喊道。 “呜呜啊啊。”老夫人大叫起来,两只空洞的眼睛睁得老大,她双手合十,祈祷前面的人放过自己的孙子。 男人做了个手势,两个打手把大刀收了起来。 季天宝连滚带爬的回到老夫人身边,弱弱的躲在她背后,浑身像塞糠一样抖个不停。 老夫人让人把库房钥匙拿来,然后带着那伙黑衣人去了西郊院的库房。 舒窈并没有跟着去,她靠在冰凉的假山上,望着黑暗无边的苍穹,心情有些复杂。 一千两黄金啊,放在现在起码得有几个亿,估计要把季府现有的金银珠宝钞票银子首饰全部搬空才能还的起。 季府家大业大,加上府里没有能主持大局的人,恐怕这里早就被有心之人给盯上了,今日的赌坊就是其一,幸好他们只图财,如果图命的话…… 她使劲摇了摇头,马上停止了自己的胡乱猜想,更加坚定了赚大钱的想法,等以后赚了钱就在外面买一处宅子,再也不和老夫人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 今日这府里恐怕不太平,她提起裙摆往回走,想着要把自己的小存钱罐藏好,还要提醒季时净今日最好别出门。 …… 老夫人带着他们来到库房。 库房门一打开,打手们就蜂拥而至,将里面的箱子都搬了出来,各色金银珠宝放在众人眼前,在场的人眼睛都不自觉的亮了起来。 男人摸了一把络腮胡,让手下的人清点珠宝数量。 点来点去还少两百两。 男人坐在装宝石的箱子上,目光直直的盯着季天宝的两条手臂,意图明显。 季天宝害怕的咽了咽口水,摸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对老夫人说:“祖母,还差一些。” 老夫人面上死气沉沉,整个人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晌,她才颤抖的从怀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旁边跟了她许久的老嬷嬷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过钥匙对季天宝说:“小公子请跟我来。” 季天宝又跟着老嬷嬷回了库房,只见老嬷嬷走到书架旁,让他搭了一把手,两人移开书架,里面赫然藏着一道暗门。 季天宝有些惊讶。 老嬷嬷用刚刚那把锁打开门,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打开火折子,只见角落里面躺着两个箱子,除此之外,这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季天宝兴奋地抱着那两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一些泛黄的钞票,但两箱钞票加起来也够抵得上那两百两了,他就知道祖母肯定藏了钱。 这下好了,他的两条胳膊保住了,他抱着箱子喜滋滋的跑出去,献宝似的递给男人。 男人数了数,满意的笑了。 拿到钱,一伙人又浩浩荡荡的走了,季天宝也彻底松了一口气,这几日他不敢再去赌了,便想着去醉香坊放松一下,于是又张口问老夫人要钱。 老夫人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忽然,她抄起拐杖,又狠狠的打在他身上。 季天宝看她帮自己还债的份上,骂骂咧咧的走开了,转身去找郭翠萍拿钱,但郭翠萍一听儿子输了一千两黄金,气的两眼一翻,直接晕在床上。 季天宝没管晕倒的郭翠萍,径直走到她放首饰的地方,找了半天,只找出来一只金钗和一对水晶耳环。 他淬了一口,心里暗骂一声,拿着这两样东西风风火火出门了。 路过春华阁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心里又升起了一个歪心思。 院子里,舒窈正在厨房做早饭,而季时净刚好打开屋门,两人看到不请自来的季天宝时,都不约而同的皱了下眉,表情是满满的嫌弃。 季天宝大摇大摆的走过来,直接说明来意:“上个月府里给你们发了几十两月钱,快拿出来给我。” 舒窈把火生好后才慢悠悠的回怼:“你真是好大脸啊,哦不对,你没有脸。” 季天宝一听她骂自己,顺手拿起旁边的椅子,气势汹汹的朝她走去。 可刚上台阶,就迎面和季时净对上了,季时净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他竟生生被逼的退了两步,可依旧梗着脖子叫嚣:“你们两个扫把星,快点把钱拿出来,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舒窈从季时净身后探出脑袋:“哎呀,我们好怕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对我们不客气。”说着就拿起一根烧得正旺的火柴朝季天宝挥了挥。 季天宝又退了几步:“你……你别乱来。” 她笑了下,上前几步,手里的火把差不多怼到季天宝脸上了,他撒腿就跑。 舒窈“啧啧”两声,真怂。 季时净把她手里的柴火拿过来,重新放进灶台里。 舒窈看着他的侧脸说道:“阿净,等我们有钱了就搬出去住怎么样?” 他抬眸:“就我们两个?” 她语气欢快:“对,就我们两个。”刚好两个人住还可以培养一下信任值,她美滋滋的想着。 季时净不轻不重的“嗯”了声,面上十分平静,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纵然攥紧,眼里流转出一种异样的神色。 正文 第五十七章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舒窈的“存钱罐”早已存满,她还记得和季时净的那个赌约,便在下午的时候抱着罐子跑去找他:“阿净你看,我存满了。” 季时净放下手里的书,抬眸,轻轻和她对视。 舒窈把罐子往桌上一放,说道:“这罐子确实一个月就装满了,我愿赌服输,阿净,你有什么想让我帮你做的吗?” 季时净盯着她的眉眼,良久才说:“还没想好,先欠着。” 舒窈凑近他:“你就不怕我赖账啊?”说罢拿起盘子里的冬果儿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口感深得她心。 季时净歪着头,红色的发带垂在书页上:“赖不了账。”他说的极其小声。 舒窈嚼着东西,一时没听清他讲什么,便又问了一嘴,可他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看到他手里的书,舒窈一时来了兴趣,伸出手攥住书的一角,见他没有拒绝,她一把将书拿了过来,津津有味地翻了几页,书上的古字和现在的字差不了多少,她基本能读懂,只是这书里的内容也太无聊了,什么儒家大礼、汉金文化……她通通不感兴趣。 又翻了两页,每一页都有季时净密密麻麻的注解,他的字刚劲有力,出奇的好看。 “你看得懂?”他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趣味。 舒窈看到这些字就犯困,她把书合上还给他,这么枯燥无聊的书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下去的,她刚想开口问问他有没有参加科举的意向,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女子的嬉闹。 他揉了揉太阳穴,估计又是季天宝带人回来了,季天宝的住处离春华阁又近,每晚都能听到他那里传过来的声音,扰得她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季时净看着她不虞的神色,外头调笑声不断传来,他眸色暗了暗。 半夜,季天宝的院子歌舞升平,他身上的钱不够再赌一桩大的,便夜夜带着青楼女子回来作乐,以前老夫人还能管一管他,但是现在老夫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废人,没了她的管束,他更加无法无天起来。 女人的娇笑和男人的荤话不绝于耳,舒窈躺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耳朵,辗转难眠,实在忍无可忍,她愤愤的坐起身,点燃蜡烛,将化妆的行头拿出来,再找了一件素白的长衫。 经过一番捣鼓,一个白衣黑发的“女鬼”就这么华丽的诞生了。 舒窈看着镜子里面那张恐怖的面容,不枉费她化了半个时辰,白色的眼珠周围“鲜血淋漓”,嘴角咧到了耳朵根,一双大红唇仿佛是吃人的妖怪,再用头发挡住大半张脸,她满意的笑了起来,可一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将镜子扣上。 月黑风高夜,正是吓人时。 她小心的来到季天宝的屋外,推开窗户,里面的场景让她目瞪口呆。 只见季天宝衣衫不整的躺在塌上,右边搂着一个美艳的女人不断亲吻,口水拉丝,身上还趴了两个衣衫半褪的女人,她们像水蛇一样扭动着身子,尽情取悦身下的男人。 舒窈关上窗,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她使劲揉了揉,想要将刚刚的那些画面都揉出去。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走到后门处,发现门竟然是开的,她一喜,蹑手蹑脚走了进去,放轻步子,尽量不发出声音。 一群寻欢作乐的人正背对着她,她挠了挠头,转头看到一旁正滋滋燃烧的蜡烛,心生一计。 屋里的声音越发大起来,忽然,一阵风吹过,蜡烛灭了,房里顿时一片漆黑,女人们发出短暂的尖叫后马上又恢复了安静。 有人想去把蜡烛点上,却瞥见角落里有一团白色身影在移动,她拿着火折子的手一抖,只见那道身影伸出红色指甲朝她勾了勾。 “鬼啊。”女人大喊一声,竟直接晕了过去。 大家都往这边看来。 舒窈舞动衣袖,在房间里面踱来踱去,嘴里不断发出凄厉的笑声,眼看着离那些人越来越近。 “鬼啊,鬼啊。” 她们被吓得花容失色,披起衣服就往外面跑,还不忘夹起地上晕倒的女人。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屋子里只剩下了季天宝,他面色酡红,浑身绵软无力,挣扎着半坐起身看着面前的“女鬼”。 一张扭曲的五官赫然出现在他面前,丑陋至极,他竟然忘记了喊叫,声音哆嗦:“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可千万不要害我。”他很想逃,但全身没有力气,只能不停地往后移动。 舒窈勾唇一笑,凑近他,将他的害怕全部看在眼里,用极其空灵的声音说:“你~这~里~好~吵~啊~打~扰~到~我~休~息~了。” 季天宝蜷缩到角落里,把头埋进脖子,不敢探出来分毫,声音断断续续:“女鬼大人,求您饶了我,我这屋子以后绝对安安静静,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打扰您休息啊。” 舒窈眼珠一转,继续用空灵的声音说:“若~还~吵~我~便~要~你~的~命。” 季天宝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上,止不住的颤抖:“小的绝对办到,小的绝对办到。” 眼见着目的达到,舒窈得意一笑,赶紧放轻步子出去了,生怕多待一秒自己就会笑场。 周围十分安静,季天宝这才敢慢慢抬起头,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门口不断吹进来的冷风,他松了一口气,瘫在榻上,不料手里却摸到了一根滑腻腻的东西,他皱眉,拿起来一看。 听到“嘶”的一声,他才反应过来,直接从塌上跌下来,一屁股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一条花斑蛇正对着他吐信子,一双眼睛泛着绿光,神情凶恶。 “啊。” 他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向门口摸去,毒蛇从他的脚踝慢慢缠绕而上。 …… 屋外,季时净看着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不自觉的弯起嘴角。 舒窈停下步子,怎么感觉有人在看她,她狐疑的往后望了望,身后一片空荡,只有地上厚厚的白雪发着冷光。 她只当自己感觉错了,踏着脚步回到春华阁,今夜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马上就要开春了,可是府里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压抑。 老夫人和郭翠萍时不时卧病在床,府里汤药不断,季天宝和季大勇更是不着家,只有季来时不时帮着打理一下府里的事务,可一个小姑娘也帮不了什么忙。 没有一个会管家的人,府里的下人们也是一日比一日疏懒。 这天,许久不曾露面的季大勇突然慌慌张张的回来了,一张老脸煞白一片,他神情惶恐,像是犯了什么事儿一样。 看他这个样子,郭翠萍还是忍不住挖苦他:“这是怎么了?外面那个小贱人没有伺候好你?” 季大勇劈手将她的药碗夺过来,“砰”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你在这跟我闹啥?”郭翠萍掀开被子,冲他大吼,本来这几日心里就烦,偏偏他还要来找事。 季大勇竟反常的没有还嘴,他抱着头,颓废的跌到椅子上,眼睛无神的盯着前方,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郭翠萍心里有些打鼓,她一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大勇,你干啥了?别吓我。” 季大勇看着她,浑浊的眸子里都是惊慌,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翠萍,我们回宥阳县去,不要呆在京城了,天宝呢,快叫上天宝。” 郭翠萍一听他这么说,心里就更害怕了:“你说清楚,究竟发生啥事了?” 他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我这段时间倒卖官盐的事被查出来了。” 倒卖官盐! 郭翠萍浑身一抖,这可是死罪呀。 “你不是一直在跟官老爷做生意吗?”她问,“怎么会去倒卖官盐?” 季大勇唉声叹气:“前头跟着官老爷做布匹生意,但是道上的人说,走私官盐赚钱,我就……”他说不下去了,只有一脸颓败。 郭翠萍哭喊着,锤打着他:“你糊涂啊,你去跟官老爷说说,看看他能不能帮咱们?” 季大勇:“官老爷说了,把季府的家产充公,他就帮我解决这件事。” “什……什么?”郭翠萍一愣,家产全部充公,那他们不又变成穷光蛋了嘛,“你这个杀千刀的,做什么不好,非要去倒卖官盐。” 这时,小厮来报,说官老爷来了。 季大勇身子一抖,对郭翠萍说:“你去娘那里把所有的房契地契都拿过来,快点。”说完就推开门匆匆离去。 大堂内,一位身着青褐色常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高位上悠哉悠哉的品着茶,他头发半白,可精神气儿十足。 季大勇是跑过来的,他一来就跪到地上不断磕头:“求老爷救我。” 官老爷把茶杯放下,眯着眼睛,捻着稀疏的八字胡,脸上闪过一抹算计,他把季大勇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本官不是跟你说了吗?只要把季府的家产全部充公,我就帮你脱罪。” 季大勇在他的虚扶下站起身,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官老爷又问了几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季大勇答得战战兢兢,直到郭翠萍取来房契地契,他才舒了一口气。 官老爷迫不及待的打开盒子,一张一张的拿起来看,嘴边的笑都没下去过,六间大宅,三十二间商铺,这下全是他的了,不枉费在季大勇身上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季府块肥肉,他不吃,自然会有人吃,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他站起身对季大勇说:“明日官府会来收宅子,你们早些离开吧。”说完就踏着步子走了。 郭翠萍在一边大哭起来,季大勇心里烦躁:“别哭了,现在快点收拾东西,值钱的东西都带走。” …… 舒窈收工回来,就看府里丫鬟婆子步履匆匆,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小包袱,她只当她们要出府,便也没放在心上。 回到春华阁洗完澡沾床就睡,直到房门被人踢开,她才猛然惊醒。 一群官兵拿着刀上来驱赶她:“走走走,快走。” 舒窈一脸懵,发生什么事了?被赶出来后,才发现府里已经乱作了一团,下人们抱头鼠窜,她拉住一个小丫鬟:“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宅子充公了,舒姑娘快些收拾东西出府吧。” 舒窈:……什么? 眼看着官兵越来越多,她连忙回到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自己的存钱罐,然后去敲季时净的屋门。 刚敲门,季时净把门打开,身上已经背了一个小包袱,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驱赶人的官兵越来越暴力,舒窈和季时净虽然弄不清缘由,但还是跟着人群出了府,大门口,只见季大勇一家雇了一辆马车,一家人正在马车上收拾行李。 舒窈上去问季来:“季二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来把她带到一边小声说:“我爹犯了事,官老爷说把季府的宅子店铺全部充公就放我爹一马,今日辰时之前,我们得全部搬走。” 舒窈算是明白了,前有季天宝赌钱输了千两黄金,后有季大勇犯事没收房子铺子,怎么感觉他们父子俩被人下套了呢。 季大勇一家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季来问他可不可以让舒窈和季时净跟他们一起回宥阳,季大勇直接给了她一巴掌,骂她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舒窈和季时净站在季府门口,看着季大勇一家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长安街尽头。 她抱着手里的钱罐子沉思,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她本来想直接买一套小宅子,但前段时间经过打听,发现京城的房价奇高,手里的这点银子还不够。 怎么办呢? 突然,脑中一段记忆闪过,是属于原主的记忆。 对了,东平村,原主的父母还给她留了一间土房,刚好可以够她和季时净住进去。 但是东平村离京城很远,来回要一天的路程,这样的话,醉香坊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舒窈陷入纠结,再三思量过后,她还是决定回东平村。 她搂紧身上的小包袱,对季时净说:“我们去东平村。” 【作者有话说】 我们窈窈和小净正式开启同居生活啦~ 二人东平村的日子非常美好,绝对的暧昧拉扯期,各位宝贝准备好接糖了吗[撒花] 正文 第五十八章 舒窈先去了一趟醉香坊,和梅娘说清了原由,梅娘深知她的难处,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舒窈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转交给沈镜桉,就当是这些日子铺子的租金,虽然沈镜桉说不收她的钱,可她不想欠别人人情。 她本来想和他当面道别,但眼看着天色渐暗,只怕回到村里已是半夜,所以就让梅娘捎了几句话。 从醉香坊出来,她努力回想着原身在东平村的日子。 在她记忆里,东平村的那间土屋年久失修,残垣断壁,看来回去得重新修整一下了,她叹了一口气,和季时净去买了一些过冬用的东西,这才租了一辆牛车回村。 天寒地冻,乡下没有多少人来京城采买,此时,牛车上就他们两个人,路上寒风瑟瑟,舒窈拆开一床新买的被子盖在她和季时净身上。 赶牛车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老伯带着一顶破烂帽,两只手不停地相互磨搓,时不时放到嘴边哈一口气。 舒窈找出一个暖炉递给他:“老伯,暖暖手吧。”这个暖炉是她刚刚才买的,想着路上冷,还特意让店家放了几块烧好的炭。 老伯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姑娘,东平村路远,这个暖炉你自己拿着暖手。” 许是寒风作祟,老伯的声音直打颤儿。 舒窈把暖炉直接递到他手里:“老伯,你拿着吧,不要冻坏了身体。” 掌心里面一阵暖意,他也不再推辞,乐呵呵的道谢:“谢谢你啊小姑娘。” 舒窈笑了笑,继续坐回被窝里。 小路崎岖颠簸,老牛走一下颠一下,她好几次都不小心摔在了季时净身上,甚至有一次直接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砰”的一声。 舒窈揉了揉发痛的额头,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他,只见他白净的下巴被撞得通红:“阿净,痛不痛?” 季时净却只盯着她额头上的红肿,沉默半晌,伸出手指轻轻抚上去:“你呢,痛不痛?” 舒窈摸上额头,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隐约有痛感传来,但她还是摇了摇头,离季时净稍微远了些,怕等一下车颠起来自己又摔在他身上。 看着她的小动作,他蹙眉。 这时,前面赶车的老伯开口问道:“姑娘,看你面生,是去东坪村走亲戚吧?”他在这里拉了好几年的牛车,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姑娘。 舒窈扯了扯身上的被子:“家在东平村,只是很久没回去了。” 老伯点点头:“难怪。”他想了想,捋了一把胡子然后提醒她,“姑娘,最近这东平村可不太平啊。” 他家住在小河村,离东平村不远,这段时间东平村发生的事他略有耳闻。 舒窈听他这么一说,一颗心提了起来,她赶紧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伯一鞭子抽打在黄牛身上,老牛嗷叫一声,走的快了些:“听说东平村出现了采花贼,已经有好几位姑娘遭到了毒手。”他回头看了看舒窈,“姑娘可要当心一些。”说完又一鞭子打在牛背上,牛儿快速往前跑去。 舒窈和季时净听他说有采花贼,皆是一惊。 “老伯,那……那采花贼抓住了吗?”舒窈一颗心扑通直跳。 老伯摇头:“姑娘,等你们到东平村天色估计就暗了,一定要多加小心。” 舒窈在心里祈祷今天晚上不要出什么幺蛾子,千万不要遇到采花贼。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她身子哆嗦起来,季时净将被子往她身上捻了捻。 路途遥远,一阵睡意袭来,她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是这觉睡得很不安生,老是半梦半醒。 季时净瞧着她东倒西歪的身影,默默的靠过去一些,舒窈不知什么时候就靠在了他肩上,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好位置,她还往上蹭了蹭,头顶的发丝摩擦在他脖颈间,季时净只觉的痒痒的,挠人心肝。 过了许久,直到听见一声乌鸦啼叫,她才猛然从梦中惊醒,直起身子,紧张的四处张望,意识逐渐回笼,这才发现自己还在牛车上,四周漆黑一片,清朗的月光堪堪照亮脚下的路。 老伯把牛车停在村口,转头对舒窈和季时净说:“东平村到了。”想了想,他再次提醒她,“姑娘,千万小心。“ 舒窈从牛车上跳下来,记下老伯的叮嘱,从怀里拿出一两银子递给他。 老伯捧着一两银子千恩万谢,帮着两人把东西卸下来,然后又驱赶牛车往另一条小道走了。 舒窈站在村口,路边的石墩上写着“东平村”三个大字,放眼望去,村口没有一户人家,周围都是还未播种的荒地。 她背起小包袱和季时净踏着夜色进了村。 尽管已经开春,可天气依旧寒冷刺骨,北风一吹,冻的人瑟瑟发抖。 一路走来,出现了零零散散的屋子,只是每家每户都屋门紧闭,甚至连蜡烛都没点,整个村子安静的可怕,就像是荒村一样。 舒窈想起老伯说的采花贼,她加快脚步往记忆里的房子走去。 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二人终于在一间破土屋前站定,看着斑驳不堪的墙面,舒窈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想过破,但没想过这么破。 杂草丛生的青石板路一直蜿蜒到大门口,院门大开着,风吹动两扇破旧的门板,吱呀声起伏,在这黑暗的环境显得格外渗人,里头的老屋和废宅没有区别,土坯掉落了大半,西边屋子的墙体已经坍塌,已经不能再住人,只剩下东屋那一间房了。 季时净看她发怔,走上前:“走吧,去看看。” 舒窈这才回过神,还是抱有期待的推开东屋的房门,一打开门,一股霉味袭来,糊在窗户上的白纸已经破烂不堪,月光照进来,只见房梁墙角处处布满了零碎的蜘蛛网,床上的灰尘也跟着月光起舞,屋里的家具没有几件,每一件物件上都落了灰。 她把身上的包袱放下,去抽屉里找出一根燃了一半的蜡烛点上,房间顿时明亮起来。 她看向季时净:“我们将就一下吧。” 季时净把身上的大包小包放下来,扫视了一圈屋里,目光定格在那张布满灰尘的床上,他和她今晚会……睡在一起。 他眼眸发暗,抿了抿唇,走到床边开始收拾。 舒窈看他没有嫌弃,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走去关门,看到外面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她一惊,又仔细瞅了瞅,发*现什么都没有,估计是自己的错觉,她拴上门,也跟着收拾起来。 一番忙活后,她觉得有些热,于是将外衫脱掉放在椅子上,继续手上的活儿。 她里面穿了一身紧身罗裙,腰肢纤细,身段玲珑,季时净收拾被子的手一顿,别过眼,耳垂微微发烫。 等一切都收拾完后,已是深夜时分,舒窈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盯着面前收拾出来的床铺,她才意识到现在只有这一间房子能住人,那也就是说,她今天晚上得和季时净住在一起。 一想到这儿,她有些局促起来,但转念一想,人家不过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孩,还是自己的小叔子,将就一晚也没什么。 两人站在床边,都一脸凝重。 舒窈叹气,望向旁边的人,季时净也看着她。 “今晚我们凑合一宿吧。”她有些不好意思,想着如果季时净不同意的话,就让他自己去住塌了的西屋。 季时净声音非常平静:“好。” 舒窈“嗯”了声,一颗心七上八下,毕竟第一次和男人睡在一张被窝里。 她亦步亦趋的走到床边,脱了鞋,掀开被子缩到最里面,连罗裙都没用脱,她把被子紧紧盖在身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警惕的看着他。 季时净笔直的站在床边,看见她怯怕的眼睛,他有些失笑:“我去熄灯。” 房间又陷入了黑暗,只听得到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舒窈把脸蒙进被子里,心口起伏不定,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燥热一片。 旁边传来衣服与被子的摩擦声,她又往旁边挪了一点,就差把自己缩进墙里了,可尽管这样,两人还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一起,毕竟这个床实在太小。 舒窈像触电般的动了一下身子。 她掀开被子,转头去看季时净,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眼眸微瞌,平整的躺在床上。 舒窈见他如此,只觉得自己太过敏感,于是便转过身去,睁着眼睛想着以后怎么在村子里生活下去,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天上的月亮慢慢被乌云遮盖,几株古树枝盘交错,树上落了一只乌鸦,不时发出阵阵嘶哑的鸣叫,忽又振翅飞起,掠过黑暗的天穹,消失在夜幕里。 屋子里,北风从破败的窗户穿堂而过,季时净缓缓睁开双眸,耳边是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他微微侧头,夜色里的那张睡颜在他面前放大。 舒窈面向着他,几缕碎发胡乱的散在脸上。 季时净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碎发,触碰到她细腻的肌肤时,他指尖一颤,顺势往下,摸到她光滑的脖颈时,他目光灼灼发热,眸子里的碎光凝聚浮动,隐约闪烁着几缕不易察觉的欲望。 他流连于她脖颈间,眷恋这一处的柔软细腻,不觉间他的手骤然收紧,手背指骨根根分明。 “呜。”许是有些难受,舒窈不舒服的嘤咛一声。 他突然回神,手指渐渐松开,眼底的那抹狂热也慢慢褪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时,又一阵冷风吹来,舒窈本能的向温暖处靠近,竟不自觉的抱上了季时净的腰身。 他愣住,下意识的想把她推开,可贴上来的身体异常柔软,她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他改变了想法。 他也侧过身对着她,两人相隔极近,盯着她的唇,他眸色暗了暗,手指放在她唇上反复摩擦,呼吸渐重。 夜色里,他眸底的那抹疯狂呼之欲出。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32%。] 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一夜无梦。 舒窈是被外面的鸡鸣声给吵醒的,她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的挣扎起身,宕机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到了东平村。 看着另一边空空如也的床榻,又想起昨天晚上的场景,她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太自在。 穿好外衣起身下床,推开门,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她张望了一圈,发现破败的小院里并没有季时净的身影。 她没由来的一阵紧张,就在她要匆匆出去寻他时,旁边传来了一道尖细的女声:“哟,这不是舒家妹子嘛。” 舒窈寻声望过去,只见一位穿着碎花袄子,头戴两块方巾,脸上抹着厚厚白粉的妇人正倚靠在自家门前,她上下打量舒窈,眼神耐人寻味。 舒窈被她看的有些不舒服,在原主留下的记忆力搜索着面前的妇人,迷迷糊糊还是有点印象。 妇人叫杨秀禾,村里人都叫她杨寡妇,不过二八年华就死了丈夫,一直守寡至今,平日里最喜欢打趣一些好看的年轻郎君,村子里的女人们都看不惯她的做派,主要是杨秀禾有两分姿色,她们怕哪一天真把自己的丈夫给勾走了。 舒窈的院子和杨寡妇的屋子就隔了一座半人高的土墙。 舒窈冲她打招呼:“杨嫂子,早啊。” 杨秀禾凑过来,样子神神秘秘的,那张红唇一开一合:“窈妹子,听说你嫁去了京城,怎么又回来了?” 舒窈无奈摇头,一脸不想细说的模样,见她这样,杨秀禾也不再继续追问,像又想起什么,杨秀禾说:“今日清晨,从你屋子里出来一个好生俊俏的郎君,他是?”她一脸好奇,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兴奋。 今日早上,她看到那样好看的人,还以为看到神仙了。 舒窈一惊,连忙询问:“杨嫂子,你看到他去哪了吗?” 杨秀禾想了想:“早上看他提了个桶,好像往溪边去了。” 舒窈道了一声谢,刚踏出院门,就看到提着水桶往这边来的季时净,红色发带飘在风里格外显眼,她小跑过去。 季时净发丝被风吹乱,看到她焦急的神色,他抿了下唇,然后说:“家里没水了。” 她过去搭了把手:“阿净,下次去哪儿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他点头,极轻的“嗯”了声。 凉风吹过,季时净红色发带不断扫着舒窈的颈窝,痒痒的,她往旁边靠了靠,他注意到之后,直接拆开发带,黑发如墨倾泻在腰间。 舒窈瞧着他被黑发隐去一半的侧颜,微微出神。 进了院子,杨秀禾隔着围墙张望,看见季时净后,她顿时来了兴趣,连忙跟他打招呼:“小郎君,小郎君。” 季时净皱着眉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又自顾自把手里的水倒进锅里。 见他不理自己,杨秀禾直接走了过来,站在季时净旁边,煞有其事的摸着自己的头发,声音故作娇柔:“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季时净还是没理她。 杨秀禾被晾在一边,觉得有些尴尬。 舒窈过来打圆场:“杨嫂子,阿净他不爱说话。” 杨秀禾却抓住她的手,激动的问:“他是你什么人?婚配了没有?” 舒窈被她摇得晕乎乎的,却还是理解到了她的意思,杨秀禾不会看上季时净了吧,她把杨秀禾拉到一边:“他是我小叔子,年纪尚小,尚不考虑婚配。” 杨秀禾眼睛转了两圈,狐疑的看着季时净和舒窈:“你们昨天晚上是不是住一间屋了?” 舒窈知道她误会了,解释说:“杨嫂子你也看到了,西屋已经塌了,昨日我俩就在东屋凑合了一宿。” 杨秀禾迟疑的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回了自己的屋子,落在季时净身上的目光恋恋不舍。 舒窈把昨日在京城买的米面油盐全部放到厨房,美美的做了一顿早饭。 饭桌上,她接过季时净的发带,温柔地替他束好头发,细软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肌肤,他垂在腿上的手悄然握紧。 旁边灶台里的火柴噼啪作响,火焰跳跃在季时净的眼眸里,有暗光流过。 吃完早饭,舒窈想着去舅舅家一趟,原主父母双亡后,一直跟着舅舅生活,说实话,舅舅其实对原主不差。 看到舒窈背影消失在小路上,季时净缓缓把院门关上。 隔壁的杨秀禾时刻注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看到舒窈出门后,她立马回屋捯饬了一番,穿上了最好看的衣裙,尽管这套裙子中看不中用,薄如轻纱,可她还是迫不及待的往身上套。 她身子丰盈,这衣裳穿在她身上有些小,她使劲收紧腰带,想让自己看起来弱柳扶风一些,然后又翻箱倒柜,找出了好久不用的花佃给自己贴上。 看着镜子里的人,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于是把胭脂水粉拿出来又涂了一遍,脂粉抹了厚厚一层,随意一笑,脸上的纹路纷纷而现,看起来仿佛千万条沟壑,可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喜滋滋的上着妆。 临近尾声,又给自己化了一个大红唇。 镜子里的人脸色煞白,嘴巴猩红,乍一看,十分像吃人的女鬼。 等一切弄完后,她才学着话本子里的那些女人,扭着腰踏着小碎步去了舒窈的院子。 院门没锁,她轻轻推开,发现那抹高瘦的身影正在佝身洗碗,她蹑手蹑脚的来到他身后,伸出略微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季时净的腰身,随即“嘿嘿”一笑。 季时净洗碗的手一顿,时间仿佛凝结住了,他迟迟没有动作。 杨秀禾有些疑惑,她绕到他前面,只见他垂着眼,睫毛在微微颤抖,她悄然一笑:“小郎君,世上怎会有像你这样好看的人?我心悦你。”她平时说话糙来直往,如此文绉绉的说辞还是头一次。 说完这话,她像小女儿家似的娇羞抬头望向他。 季时净放下手中的碗碟,直视她的眼睛,眼神冰冷,可嘴角却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 看他笑了,杨秀禾仿佛一瞬间有了勇气,她靠近他,胸口摩挲着他的手臂,脸颊潮红。 季时净就这么看着她,整个人一寸寸冷了下去,可杨秀禾却浑然不觉,依旧在不停的磨蹭着。 他眸光一闪,突然抬手,冰凉的指尖粗鲁的划过她的脸颊。 杨秀禾冷得直打哆嗦,仿佛在她脸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千年寒冰。 她望着眼前这张俊美无暇的脸,无比沉迷,可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对劲。 “救……救命……“ …… 舒窈沿着记忆里的小路去到舅舅家,手里拎着昨日从街上买来的糕点,毕竟去亲戚家可不能空手过去,这点礼数她还是知道的。 沿路的村民看到舒窈,都有些惊讶,舒窈笑着跟他们一一打招呼。 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门,朱红色大门半掩着,阵阵酒香从里面飘出来。 舒窈的舅舅姜福是做酿酒生意的,家里光景不错,但半年前,女儿生了一场大病,家里积蓄全部用来买昂贵药材了,日子也糟糕了一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姜福家在东平村依旧算得上是富庶人家。 舒窈过去敲了敲门,姜福正背着门在灌酒,以为是有客人上门,忙招呼一声:“买酒吗?桂花酒还是桃花酿?” 背后迟迟没有传来声音。 他困惑的转过身,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儿,一瘸一拐的走到舒窈面前,苍老的眼睛里蕴满水雾,他染着酒香的手激动地握着舒窈:“窈丫头,你怎么回来了?那家人对你不好吗?” 舒窈鼻子酸酸的,她这个舅舅自小待她极好,但奈何舅母太过强势,舅舅又是个软性子,家里的一切都凭舅母做主,所以她才会被卖去季府。 她扬起一张笑脸,轻轻喊了一声:“舅舅。” “哎”。姜福擦了擦眼角,“快进来,快进来。” 姜福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舒窈把在季府的遭遇跟他说了一遍,姜福连连叹气,只道她命苦。 “你还带着那二公子?”他问。 她点头:“刚好我俩相依为命。” 姜福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从裤腰带里面拿出几两碎银子放到她手心:“窈丫头,不要怪你舅母当时狠心,这些银子你先拿着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来找舅舅。” 舒窈眼圈泛红,她把银子推回去:“我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攒了些钱。” 两人正推搡间,就听见大门“哐当”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往大门处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她盯着舒窈手里的那几两碎银,表情严肃,但什么都没说,只重重的哼了一声,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 紧接着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姜福有些尴尬,讪讪的笑道:“你舅母就那脾性。” 舒窈把银子还给姜福,原主在舅舅家的两年里,她这个舅母可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她叹了一口气,说出此番来意,院子太过破旧,总归是要修一修,但她不认识什么泥水匠,所以只能来找姜福。 姜福沉思片刻:“你那个小院落早就不能住人了,要不你和季府二公子搬到舅舅家来住?”话虽这么说,但他一点底气都没有,眼神时不时瞟向厨房。 果然,他一说完,厨房里又传来一阵响声。 舒窈连忙摆了摆手:“谢谢舅舅,我那小院子挺好的,就是西屋塌了,舅舅可认识什么靠谱的泥水匠,我想把西屋修一修。” 姜福:“村里的李大柱专门帮人修屋子,但他现在应该去镇上了,晚上我帮你去问问。” 像是想到什么,姜福脸色一变:“窈丫头,最近我们村子里不太平,晚上最好不要出门。” 舒窈点点头,她又稍微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别,临走的时候,又向姜福讨了几张糊窗户的纸。 她一走,秦娥就从厨房里走出来,拿着锅铲靠在门边,一副不屑的语气:“那个讨债的走了。” 姜福瞪她一眼:“你啊,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那些事本来就和她无关。” 秦娥翻了个白眼。 …… 舒窈抱着窗纸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杨秀禾衣衫不整的从小院里面跑出来,她双手捂脸,脚步紊乱。 正文 第六十章 舒窈定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刚刚是杨嫂子吗?她怎么衣衫不整的从屋里跑出来了,一瞬间,一个荒谬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形成,屋里只有季时净,难不成…… 不会吧?不会吧? 她吃瓜的心思达到了顶峰,推开院门,就看见正在弯腰洗手的季时净。 他洗得十分用力,清水哗哗作响,听到开门声,他侧过头,看清来人后,他眼眸逐渐柔和下来。 舒窈把窗纸放到一边,探究的看向他,揶揄的问:“刚刚我好像看到杨嫂子从这里出去,她来我们家干嘛呀?” 季时净眉头微动,我们家? 看他发呆,舒窈轻轻撞了他一下。 季时净反应过来,语气有些冷:“不知道,你眼花了。”说完又继续清洗双手,搓得通红也没有停下来。 舒窈看向矮墙那边,只见杨秀禾屋门紧闭,门口掉了一半的春联迎风而动,刚刚肯定不是她眼花了,难不成季时净和杨秀禾之间真的有她不能知道的秘密? 想到这儿,她心里越发好奇起来:“阿净~跟我说说呗。” 听见她娇软的声音,季时净只觉得一阵电流流过,浑身酥酥麻麻,他深呼吸一口气:“她来借东西。” “那衣服为何会破?”舒窈继续追问。 季时净看向院门口的钩子,良久才说:“被钩子刮到了。” 舒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果然垂落了两三个废弃的木钩子,刚刚她出门的时候也差点被勾住裙摆。 这么一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看向季时净浸泡在冷水里的双手,忍不住说:“你手都红了,快拿出来擦干擦干,不要着凉了。” 季时净又厌恶的搓了两下,这才拿起一旁的帕子擦干净,然后随手把帕子丢进火炉里。 舒窈觉得今日他有些奇怪,具体是哪里奇怪,她也说不上来。 吃过午饭后,冬日里难得出太阳,舒窈搬来一把破旧的摇椅放在院中间,舒舒服服的躺在椅子上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呼呼的,她的心情也跟着惬意起来。 季时净洗完碗后,就看见她躺在摇椅上睡着了,她向着阳光,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做了一个很香甜的美梦,淡黄的衣裙也在阳光的照映下更加亮眼。 他站在阴暗的屋檐底下看着她,竟不自觉的站了很久。 直到屋外一阵小孩的追逐打闹声传来,他微微一愣,起身把院门关了起来,隔绝了外面的吵闹。 随后也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上面的圣贤之道,他心里想的却是一番离经叛道。 圣人有云:“禁欲、禁身、禁心,禁世间万物,方得大道。” 季时净修白的指尖落在“欲”字上,不由得嗤笑一声,这些大道理啊,实在是太假了,若没有世俗欲望,那就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侧头看向睡得正酣的舒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疯狂滋长,连他自己都抑制不住。 他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忽然,他睁开眼,凌厉的目光看向正往这边张望的杨秀禾,杨秀禾对上他吃人的目光后,吓得脖子一缩,又颤颤的回了屋。 …… 舒窈梦见自己获奖了,抱着最佳影后的奖杯,笑得合不拢嘴。 季时净瞧她一脸憨笑,有些无奈,任由自己的胳膊被她抱着。 天上的云层重重叠叠,很快就盖住了太阳,舒窈也在这时候悠悠转醒,她打了个哈欠,摸着怀里的“东西”,忽然大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竟然抱着季时净的手臂,袖口已经被她抓的不成样子。 她尴尬的笑了两声,把手臂还给他。 季时净挑眉,重新拿起放在一旁的书继续翻阅。 舒窈整理好衣裙:“阿净,我睡了多久啊?”她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 他翻页:“一个时辰。” 在古代一个时辰等于现在的两个小时,她拍了拍晕胀的脑袋,难怪今日睡醒后感觉格外累,看来午觉真是不能久睡。 她伸了个懒腰,凑过去想看看他在看什么书,她靠的很近,季时净抿唇,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他忽然有些心慌。 “咦?这是个什么字?”舒窈指着书上的字问道,有些字是古文,她根本看不懂。 季时净垂眼,淡淡道:“夺。”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到了放在桌上的窗纸,才想起来正事还没做:“我们先把窗纸糊起来吧。”不然晚上的冷风一吹,凉飕飕的,实在睡不安稳。 舒窈有些发愁,这个窗纸应该用什么糊起来呢?她把纸先递给季时净:“我去杨嫂子家借个东西。” 季时净走到破败的窗户前,拿出一张纸沾上清水贴在窗棂上,四个角再卡进窗户的边缝里。 这个窗户纸不是普通的白纸,上面还涂了一层蜡油和松油,遇水则粘,以前住在北院的时候,他经常捡别人不要的窗纸,一层一层的糊上去。 舒窈敲了几下门,杨秀禾拖着鞋子来开门,她又朝舒窈后面望了一眼,确定没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舒窈礼貌地说:“杨嫂子,你家有没有糊窗户的东西?” 杨嫂子:“窈丫头,你是去富贵人家住傻了吧,直接用水沾上就行。” 舒窈“啊”了一声,她还真不知道,就在她要回去的时候,杨秀禾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神色有些紧张,像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但嘴巴努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最后松开她,只说了一句:“小心你家那位公子。” 舒窈不明白她的意思,想要再问清楚时,杨秀禾已经“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舒窈有些莫名其妙,等回家时,窗户已经全部糊好了,季时净把多余的窗纸还给她。 舒窈把它们放到衣柜底下,留着以后用。 太阳日渐西沉,姜福带着一个满身泥浆的中年人来了小院。 舒窈给他们倒上热水。 姜福看着中年人对舒窈说:“窈丫头,这是我们村子里最好的泥水匠李师傅。” 舒窈对那人说:“李师傅,你看看我这西院还能修不?” 李师傅看着已经塌成废墟的墙体,抿了一口温水:“修好不难,但是得费些时日,大概要半月之久。” 舒窈:“行。” 李师傅:“只是我现在在镇上接了一个活儿,还要十日左右才能完工,窈丫头可否再等一等。” 舒窈想了想,点头,不是说现在村子里有采花贼出没吗,刚好这几日和季时净住在一个屋子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姜福临走时看向不远处的季时净,悄悄问她:“他就是你那小叔子?” 舒窈:“嗯。” 姜福:“长的比我们村的那个教书先生还要好看,只不过你看他那身子骨实在太过瘦弱,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真怕哪一天就……” 舒窈不知道说什么,随口道:“没事,他很好养活。” 姜福叹了口气,又叮嘱了舒窈晚上要注意安全,这才和李师傅一起离开了。 舒窈挠了挠脖子,昨天晚上没有洗澡,现下觉得身上有些痒,早上季时净挑的那些水早就已经用完了,她拿起桶子准备去溪边打水。 季时净看她挎在身上的水桶,起身一把接过:“我去。” 舒窈也拿起一个小桶跟在他后面,路上的村民都好奇的打量着季时净,村口的大婶们更是直接问道:“窈丫头,这小相公是你什么人啊?可有婚配?” 面对这些询问,舒窈则是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 到小溪边时,看到有几个小孩正在溪水边玩闹,一个小孩半截身子泡在冰冷的溪水里,嘴唇冻得乌青,他想要上去,但岸上的孩子却时不时的把他往水里推。 “我们把小傻子再推远一点。” “看,小傻子要淹死了。” 一群小孩的嘲笑声把那个孩子的哭闹声给掩盖了。 舒窈把小桶放到岸边,走过去把水里的孩子抱出来,小孩又哭又笑,小手胡乱的拍着,看起来有些不太正常,他下半身已经湿透,正在嗒嗒的滴着水。 岸上的那群孩子看到傻子被救上来,顿时觉得没有意思,便作鸟兽散,哄哄闹闹的跑远了。 而那个傻小孩看到自己的“玩伴”都跑了,便也挣开舒窈,跌跌撞撞的追上他们。 季时净目光停在她濡湿的裙摆上:“冷不冷?”他问。 舒窈摇摇头:“不冷。”随后拿上自己的小桶,挽起裤脚,摸索着站到石块上,打好一桶水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没有看见石块上的青苔,脚底一滑,锋利的石块剜进了小腿里。 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幸好及时稳住了身形,才没有掉进冰冷的溪水里。 季时净听到动静后看向这边,看到舒窈流血的小腿时,他一怔,丢下手里的水桶,跑到她身边,把她抱到岸边。 舒窈腿上的血不断的往外冒,季时净下意识的低头伸出舌尖,想把她腿上的血舔干净,但还是及时反应了过来,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艰难地抬起头,眼里隐隐闪过心疼:“痛吗?” 舒窈瞧着自己的伤口,伤口很小,也就拇指盖大小,并不算很严重,但确实疼,她点点头。 季时净叹了口气,取下自己的发带,鲜红的发带缠绕在她洁白的腿腕上,一圈又一圈。 血不再往外流,他发带上的痕迹不知道是血的颜色还是它原本的颜色。 早已分不清楚。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3%] 季时净先把她背回家,然后又挑了几担水把水缸填满。 晚上舒窈洗完澡,把清洗好的发带还给他。 季时净拿着干净的发带,上面的血污早已不见踪影,不知为何,他心里空落落的。 房间里点了一根蜡烛,他慢慢脱掉上衣,薄肌之下筋骨分明。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又到了敷药熏的日子。 两人坐在床上,舒窈手里拿着温烫的药熏,轻轻敷在季时净的背脊上,自下而上,从左往右,轻轻滚动,他苍白的肌肤开始慢慢泛红。 屋子里只有两人相交的呼吸声。 “咳咳,阿净,躺下。”尽管做过这么多次,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季时净握着那根红色发带乖乖的平躺在床上,他衣襟大开,暗红色里衣松松垮垮搭在白瘦的肌肤上,如清雪之中盛开的一株红梅。 轻薄的腹肌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再往下,是形状优美的腹线…… 舒窈收回视线,心跳加快,她把药熏轻轻放在他的小腹处,慢慢揉搓。 蜡烛滋滋作响,季时净忽然闷哼一声,双手紧紧抓着床单,表情隐忍,眼里染上一抹绯红。 舒窈停下手里的动作:“怎么了?” 他长呼出一口气,将衣服搂了搂,盖住了某一处蠢蠢欲动的地方,然后坐起身子:“今天就到这吧。” 舒窈摸了摸还有温度的药熏,直接把它塞进被子里,用来暖被窝好像也不错。 季时净下床把蜡烛熄灭,舒窈盖紧被子,自觉的缩到最角落。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季时净薄而瘦的肌肉,她脸颊酡红,强迫自己入睡,可越想就越睡不着。 旁边没有动静传来,她以为季时净睡着了,于是偷偷睁开眼去看他 季时净平稳的躺着,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熟睡,她也转过身,闭上眼。 季时净睫毛颤了颤。 屋外,一道黑夜闪过,径直摸进了杨秀禾的屋里,紧接着,就传来了床板的“咯吱”声以及男女压抑的呻|吟声。 杨秀禾的屋子和舒窈的东屋相隔极近,那边的动静陆陆续续传了过来,忽然,声音停住了,可也不过两秒,就响起了一阵抽打声。 舒窈惊醒过来,她听着隔壁越来越大的动静,觉得有些不对劲,杨秀禾相公已经去世,那为何还会有这种声音传来,难不成是采花贼。 想到这,她立马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怎么了?”季时净声音暗哑。 舒窈绕过他下床穿鞋:“杨嫂子屋里好像进贼了。” 季时净拉住她,冷静的说了两个字:“你听。” 她竖起耳朵听隔壁渐渐小下来的动静,一阵面红耳赤。 季时净幽幽开口:“男女之欢,两厢情愿。” 舒窈冷静下来,听声音好像那人并没有强迫杨嫂子,可这么晚了,谁会到一个寡妇家里来呢,难不成是村里的光棍? 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看到一个肥胖的男人边系裤腰带边从杨秀禾的屋子里出来,他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一转身溜进小路里,瞬间就没影了。 杨秀禾衣衫不整的出来关门,身上汗水涔涔,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嘴里骂骂咧咧。 舒窈把窗子关上。 杨秀禾果然和那个男人认识,幸好刚刚没有冲动去管闲事,村里的隐秘事还真不少,自己还是少看为妙。 窗户关好后,她一转身,直接撞到了季时净的胸膛上,她揉了揉额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走路竟然没有声音。 他往后退一步,歪头看她:“嫂嫂竟喜欢听别人的房事?” 舒窈睁大眼睛,捂住他的嘴:“你胡说。”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床,用被子蒙住头,耳畔传来季时净玩味的嗤笑声。 她的脸更红了,蒙在被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第二日,舒窈正在院子里洗漱,抬头就看见一个清秀的小姑娘小心翼翼的往这边张望,看到舒窈的时候,她有些踌躇。 舒窈疑惑,努力回想原主的记忆。 哦,原来是舅舅的女儿姜荷。 在原主记忆里,自己和姜荷从来不算亲近,她放下水盆走过去,把门打开,将人请了进来。 姜荷把篮子里的鸡蛋递给她,声音细弱:“姐姐,这是家里老母鸡刚下的蛋,爹爹让我拿过来给你。” 舒窈不好拒绝,接下鸡蛋,发现姜荷的双手满是皲裂,她进屋拿出一盒金润膏送给她:“姜荷妹妹,这个给你,涂在手上可以缓解皲裂。” 姜荷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京城里价格不菲的手膏,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推脱:“这太贵重了。” 舒窈打开盖子,挖出一小块药膏涂在她手上。 膏体细腻,还带着好闻的香气,姜荷有些心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姐姐。” 舒窈笑了,扬了扬手里的鸡蛋:“刚好最近想吃鸡蛋了。” 季时净挽着袖子走出来,从她手里接过那篮鸡蛋进了厨房。 姜荷惊奇的望着季时净的背影:“姐姐,那是不是季府的二公子?” 舒窈点点头。 “那他以后都跟着姐姐吗?”姜荷收回目光,看向舒窈。 “是的。”舒窈边扎头发边回答。 两人不再说话,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默,姜荷小心翼翼的扯了扯舒窈的袖子:“姐姐,今日镇上赶集,你要去看看吗?”她很想亲近舒窈。 舒窈想了想,反正呆在家里也无聊,于是便答应了,想着去镇上买点东西,季时净的药熏也快用完了,刚好去买点。 姜荷有些开心,自从舒窈住到她家,她一直想跟这个姐姐亲近,但姐姐太冷漠,对她都是爱搭不理,想不到今日竟然答应了她的要求,姜荷赶忙拉住她:“姐姐,我们现在就去吧,不然都散场了。” 舒窈由她拉着,转头冲厨房喊道:“阿净,我去集市上看看,中午回来。” 季时净端着白粥的手一顿,再出来时,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杨秀禾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今日天色好,她穿了一件齐胸襦裙,露出来的肌肤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痕迹,她一点也不怕暴露在人前,反而招摇过市的从外面走过。 看到季时净时,她脚步一抖,像老鼠看见猫似的跑远了。 …… 镇子就挨着东平村,走路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今日赶集,镇上十分热闹,虽然比不了京城的繁华,但大街上小贩卒商数不胜数,货物美食更是应有尽有。 集市上,基本都是老人牵着孩子,或是妇人抱着孩子,很少看见年轻力壮的青年人。 姜荷试探性的去挽舒窈的*胳膊,发现她没有拒绝后,姜荷笑嘻嘻的挽的更紧了些:“姐姐,你看我们东平镇现在只剩下了一些老人、妇女和孩子,体力大的男子都出去做事去了。” 舒窈点点头,毕竟镇上没有什么工作,只能外出谋生。 大街上,一阵香气飘过,舒窈摸了摸肚子,今天还没有吃早餐呢,她问旁边的姜荷:“我叫你小荷可以吗?”主要是“姜荷妹妹”这个称呼太麻烦了。 姜荷连说了三个“好。” “小荷,我们先吃早膳吧。” 姜荷:“我听姐姐的。”声音甜甜腻腻。 舒窈心都要萌化了,她这个表妹也太招人稀罕了。 两人在一家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刚走不远,就听见背后的包子铺传来一阵呼声。 舒窈好奇的转过头,却不想在这里看到了熟人。 竟然是季招和葛永。 季招已经显怀,此刻正跪在地上拉着葛永的衣角,哭的涕泗横流:“永郎,求求你给我两个铜板吧,我实在饿的不行了。” 前面刚过年的那段时间,季招体态丰盈,但两月不见,她消瘦了一大圈,面黄肌瘦,眼睛深深凹进眼眶里,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葛永嫌弃的踢开她:“我带你到镇上来是让你给有钱人做工的,今日一个子儿都没挣到,还想要钱吃包子,我呸,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快给我起来。” “永郎,我已经两日没吃饭了,就算看在孩子的面上,你给我口吃的吧。”她跪在地上恳求。 包子铺的老板看不过去,用油纸包好一个热乎的包子送给季招:“来,趁热吃。” 季招看到眼前的肉包子眼睛一亮,一把抓过来,胡乱的塞进嘴里。 葛永十分嫌弃的看着她,一把拽起她就往旁边走。 姜荷见舒窈看着那两人,她说:“姐姐,你你认识那两个人吗?” 舒窈摇摇头:“不认识。” 姜荷语气有些怜悯:“他们是隔壁村的,那个女人可惨了,怀着孕还要被婆家逼着出来做工。” 舒窈有些出神:“那她娘家人呢?” 提起这个,姜荷似乎有些生气,她双手叉腰:“听说她以前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女儿,但从她嫁过来后,她娘家人从来没有来看过她,估计家里也是不喜欢这个女儿的吧。” 舒窈吃着手里的包子,有些唏嘘。 这就是季招死活要嫁的男人,也就这样,做人还是不要太恋爱脑。 两人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东西,糕点、卤菜……基本上都是舒窈帮姜福一家买的,毕竟他送给了自己一篮鸡蛋,自己总要回些东西,于是不知不觉就买了许多。 临近中午,集市上已经差不多散场了,舒窈去药铺买了点药,路过书铺的时候,姜荷停下脚步。 舒窈问她怎么了。 姜荷低着头,小声说:“我想买两本书给村里的教书先生。”说完脸不自觉的红了,怕被人发现,她还用手捂了起来。 舒窈瞧着她,这小妹妹不会喜欢村里的教书先生吧? “走吧,刚好我也给阿净挑两本书。” 姜荷说着买两本,可转来转去手里却拿了四五本。 一路上,她都小心的抱着那几本书,生怕磕了碰了,舒窈看破不说破。 进村之后,舒窈又遇到了昨天的那个傻小孩,傻小孩欢快的朝她们跑来,一把抱住姜荷,流下的清鼻涕蹭到了姜荷的衣裙上,姜荷也毫不介意,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吉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哥哥呢?” 吉宝玩着她的小辫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回答:“哥哥……哥哥在……在后面。” 姜荷听完立刻朝他身后望去,可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心下有些失落,摸了摸吉宝的头,从怀里拿出两颗糖果递给他。 吉宝开心的手舞足蹈。 舒窈想起了昨天他被村里小孩欺负的场景,要不是她刚好在溪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有些后怕:“小荷,他是谁家的孩子?昨日我看到村里有一伙小孩都在欺负他。” 姜荷叹了口气:“他是我们村教书先生的阿弟,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他哥哥每日都会把他带在身边,但他还是会偷偷跑出去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根本就看不住。” “有一日,他被村里那几个调皮的孩子丢到了山上,先生找了他整整一夜,差点命丧野兽之口。”她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脯。 舒窈把手里的水晶糕递给面前的小孩:“多吃点。” 吉宝笑嘻嘻的接过。 “吉宝。”不远处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姜荷身子一震,脸上迅速爬满红晕,她目光直直望着前方,喃喃道:“先生来了。” 舒窈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正文 第六十二章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旁边的小路而来,他穿着一件鸭青色的长衫,五官周正,面容温和。 走近了才发现他背上还有一个筐篓,筐篓里的东西似乎有些沉,他每走两步都要掂一下。 走过来时,已是满头大汗,他用衣袖擦了擦,把吉宝牵在手里,笑着对姜荷说:“姜姑娘可是刚从集市上回来?”说完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人,他微微欠了欠身:“这位是?” 姜荷拉过舒窈:“这是我表姐舒窈,前两日刚从京城回来。” 纪良礼貌地冲舒窈笑了笑,也算是打过招呼了。 舒窈亦笑着回应。 姜荷问他:“集市上差不多已经散场了,纪先生,你背篓里面背的是什么?是要拿到集市上去卖吗?” 纪良点头:“昨日上山挖了点萝卜,本来想着早点拿去卖,但今早有事耽搁了,所以现在才得空出来。” 姜荷提醒他:“纪先生,眼下已经散场了,要不明日再去?” 纪良笑着摇头:“我现在赶过去应该还不算太晚。”说完拉过还在舔手指的吉宝,“吉宝,我们走吧。” 吉宝愣头愣脑,只知道冲着大家傻笑。 姜荷又给了他两颗糖。 纪良拉着吉宝,两人脚步一深一浅的往集市上走去。 姜荷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想着今天晚上再给他送过去,到时候还可以单独跟他说会儿话,想到这,她不禁弯了唇角。 瞧她一脸幸福的样子,舒窈用胳膊肘戳了戳她,意味深长的“哦”了声。 姜荷有些害羞,“哎呀”一声:“姐姐,你可不要乱想。”说完快步往前走去,生怕自己心里的秘密下一秒就被戳破。 舒窈哭笑不得,也跟了上去。 把东西送到姜福家里的时候,秦娥正在屋外收被子,看到舒窈,她没好气的“哼”了声,被子没收完就回了屋,似乎不想看到舒窈。 姜荷在一旁有些尴尬,她努力找补:“姐姐,吃完晚饭再走吧。” 舒窈把东西放到圆桌上:“不了,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等她走后,姜荷走进屋里,看着秦娥:“娘,为何你要这么对姐姐?” 秦娥听到这话,把手里叠好的衣服往床上一扔:“要不是她爹,我们现在至于过的这么苦嘛。” “可是那也不是姐姐的错。”姜荷真不明白,明明是姑父犯下的错,母亲偏要牵连到姐姐身上。 秦娥走到她面前,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脑门:“有其父必有其女,你以后少跟她来往,不然哪天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我觉得姐姐和姑父不一样,我喜欢亲近她。” 秦娥眼眉一挑,说着风凉话:“当初舒窈那丫头为什么会嫁给季府那个病痨子,还不是因为你。” 姜荷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就不说话了。 秦娥看到她的反应,语重心长的跟她说:“说不定人家心里还记恨着你呢,你别巴巴的每天跟在别人后面,有时间跟娘去看看隔壁的陈小子,你生病那段时间媒婆来过一次,等彻底开春了,你再跟娘去一次陈家村。” “你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娘为你真是操碎了心,这方圆十里,也只有陈小子能入得了娘的眼。” 姜荷着急的直跺脚,高声反驳:“娘,我不嫁他。”说完提起裙摆气呼呼的跑了。 秦娥气的直拍大腿,真是女大不由娘啊。 …… 舒窈回去的时候抄了近路,这条路有些偏僻,连虫鸣鸟叫都没有,边上都是一些久无人住的房子,窗子屋门大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四周慌慌凉凉,她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走这条小路了,走了一半,一个人都没碰到,两边都是一些废弃的房屋,她不敢往那些屋子里面看,生怕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 舒窈硬着头皮小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她转过身,可后面只有空旷的荒地,鬼影都没一个。 可她心里还是涌起一股不安感,不自觉的又加快了脚步。 乌云遮盖,天空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走到一座破庙门口时,舒窈突然停住了步子,一股惧意顺着尾脊骨往上直窜天灵盖,只不过两秒钟的功夫,她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有……有人拉住了她的腿。 她定在原地,一时之间都忘记了逃跑。 现在她相信了那句话,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根本跑不了,她的双腿开始打颤,空气中静的能听到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握在她小腿上那只肮脏的手突然加大了力度。 “啊。”舒窈终于叫了出来,鼓起勇气往下看去,只一眼,她又差点叫出来。 只见地上趴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满脸污秽,头发乱糟糟的挡在脸上,根本看不清面容,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旁边还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身上弥漫着一股臭气。 舒窈拿腿踢他:“你放开我。” 可男人却越抓越紧,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紧紧的抓住她。 舒窈压下心里的恐惧,认真打量起他来,看他这个样子,难不成是个乞丐? 她试探性的问:“你是不是饿了?” 男人抓着她脚腕的手松了一点,舒窈一咬牙,拿出一两银子放到他旁边,再从油纸包里拿出两块糕点递给他。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抢过她手上的糕点,一把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他的样子,好像许久没有吃过饭一样。 舒窈怕他噎着,又递给他一壶水。 男人拿起来就喝,粗大的喉结来回滚动,一口气下去没了一大壶。 舒窈低头看着还缠在自己脚腕上的那只粗手,她开始挣扎,男人的手立刻收紧,抬头,死死地注视着她。 舒窈被他看得一惊,男人的脸虽然被泥土糊住了,但剩下的那双眼睛深邃冰冷,还带着淡淡的浅蓝色,就像冬日里的冰花。 舒窈怕他伤害自己,赶紧说:“我不跑,我不跑,大……大哥,您是图财还是图色?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男人一愣,继而,眼神又看向她手上的吃食。 舒窈立马会意,把手上的东西全部送到他面前:“大哥,这些都给你,我可以走了吧?” 男人依旧没有松开她,只是低头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大快朵颐,吃相极其豪迈。 舒窈看着男人的头顶,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一脚下去,他应该会吃痛放开自己吧。 说干就干,她抬起另一只可以自由活动的脚,卯足力气踹了下去。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舒窈额边的冷汗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上,“滴”的一声,落到了尘土里。 男人目光凶狠的盯着她,那双犀利的眼眸就像野兽一样,发着森森蓝光。 他把舒窈两只脚都给握了起来,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一样。 舒窈大口的喘着气,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那个,我刚刚就是活动一下脚。” 男人将她狠狠一推,舒窈来不及反应,身子直挺挺的朝着一边的水泥地倒去。 一股失重感袭来,她重重的摔在地上,一些细碎的石子摩伤了她的背,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她全身的骨头就像散架了一样,手掌蹭在地上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珠不断的往外冒。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立马爬起来,慌不择路的跑了,可是跑着跑着,她突然停下来,糟糕,给季时净买的药还在庙里面。 要不要回去取? 可是庙里的那个男人太可怕了。 怎么办? 思来想去,她还是悄默默的折了回去。 来到破庙门口,她躲在一旁的柱子后面往里面看,男人似乎已经吃饱喝足,正躺在稻草堆里休息,两三个药包就散落在他脚边。 舒窈很是踌躇。 她在外面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躺在稻草上的男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这才一咬牙,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脚步极轻,生怕吵醒他。 终于来到了他脚边,舒窈小心地拿起药包,临走时,悄悄看了他一眼。 男人一手放在腹部,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呼吸均匀。 她松了一口气,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拔腿就跑,一刻也不敢多留。 破庙里,男人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蓝色的瞳仁颤了颤,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 舒窈气喘吁吁的跑回家中,直到靠在自家的院墙里,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季时净正在收拾家务,在她赶集的这半天里,他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现在连角落里的板凳都铮亮铮亮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看到舒窈惊魂未定的模样,他忍不住快步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舒窈刚想把自己舍身取药包的事情告诉他,想让他感动感动,说不定又可以增加信任值,可是看到他一脸担忧的模样,她还是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这是半个月的草药。”她把药包递给他。 季时净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的伤,他眉心蹙起,平静的看着她,可心底却暗暗揪成了一团:“疼吗?” 舒窈笑着抽回自己的手:“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的。” 见她不说,他也不多问,又转过身去开始擦桌子。 舒窈去屋里换衣服,季时净看到她背上破烂的衣衫,握着抹布的手逐渐收紧。 …… 晚上,舒窈特意把季时净给支了出去。 她脱掉上衣,从镜子里面看着伤痕累累的后背,忍不住“啧啧”两声,原本白皙滑嫩的肌肤,此刻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剜出一小块药膏,吃力的涂在后背上,伤口虽然没有流血,但碰一下还是剧痛无比,她深呼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为自己上药,可伤在背部,她自己一个人压根就不方便,有很多地方都没有涂到,正在她为难的时候,季时净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舒窈吓得立马搂紧衣服。 季时净走到她旁边坐下,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我帮你。”他说。 “不用不用。”她慌忙拒绝。 季时净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样,一把拿过她手里的膏药,见她还紧紧抓着衣服,防他跟防贼一样,他语气冷了下来:“防我?” 舒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季时净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衣襟,拉下来一点,帮她涂着蝴蝶骨处的伤口。 他指腹微热,轻轻按在她肌肤上,竟然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舒服。 可舒窈还是坐立难安。 衣服又往下拉了一点,舒窈双手捂住脸颊。 季时净脸色平静,眼中只有她背上的这些伤,伤口密密麻麻,他抿了抿唇,眼底极快的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终于,在蜡烛烧完一半的时候,季时净为她穿上了衣服。 舒窈走出屋子去外面透气,却发现厨房里还燃着火堆,她有些奇怪,大晚上的他还生火干什么? 这夜,她因为背上的伤只能趴着睡,终于在后半夜的时候睡着了。 …… 第二日,只觉得屋外吵吵闹闹,舒窈披上衣服想出门看看,还没有打开院门,杨秀禾就隔着矮墙跟她讲昨晚发生的事。 舒窈惊恐的捂住嘴巴。 村子里出大事了。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杨嫂子,你说的可是真的。”她声音都在发抖。 杨秀禾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边嗑边说:“杨小妞就那么赤裸的躺在自家门口,还把路过的邻居给吓一跳呢。” “听说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人也开始变得痴痴傻傻。”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真是造孽。” 舒窈咬了咬下唇:“村里出现了采花贼为什么大家都不报官?” 杨秀禾“啧”了一声:“就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县官根本不会管我们,我们穷人命贱呗。”说完自嘲一笑。 舒窈许久没有出声,低着头,脸色凝重。 杨秀禾只当她是被吓傻了:“窈妹子,以后大晚上的尽量少出门。”话说完,手上的瓜子也嗑完了,她掸了掸落在衣裙上的瓜子壳,扭着丰满的腰身走了。 舒窈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采花贼到底是谁?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季时净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背后,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 舒窈转身看着他:“阿净,昨晚村里又有姑娘遇害了。” “你莫慌,不会有事的。” 舒窈瞧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想法,季时净长的这么好看,容颜胜女子三分,不会被采花贼盯上吧。 她赶紧摇了摇脑袋,摇走这些乱七八糟的奇怪想法。 二人在院子里面待了半天,下午的时候,舒窈突然想起早逝的爹妈还给自己留下了几块地,眼下,刚好开春,正可以用这些地种点瓜果蔬菜。 说干就干,她拿起小锄头就准备去地里除草。 季时净也背了个框篓和她一起出去,他不放心她一个人。 三月的天,阳光和煦,连风也少了一丝凛冽,舒窈一路哼着歌走到记忆里的那块土地,似乎早就忘记了上午的提心吊胆。 季时净默默的跟在她身后,听她唱着有些奇怪的曲子,竟然出奇的好听,他的心情似乎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但是很快,舒窈就唱不出来了,看到眼前的空地,准确来说是一片荒地,暗黄色的杂草足有三尺之高,一片连着一片,旁边其他人的地都干干净净种着粮食,只有她的这块地“奇丑无比”,杂草连天。 仿佛看到了未来几天的工作量,她手扶额头,感觉买菜也挺好,并不一定要自己种菜。 但是,这些地荒在这里实在难看,来都来了,还是稍微清一清杂草吧。 她把手里的大锄头递给季时净,讨好的对他笑了笑。 季时净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些哭笑不得,乖乖的接过,然后一言不发的开始除草,但毕竟除草这件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干,所以有些生疏。 舒窈拿着小锄头在另一边挖呀挖呀挖,挖半天都还没锄几棵草。 她把小锄头一丢,屁颠颠的去了季时净那边。 季时净已经逐渐熟练,杂草堆在地上,露出了本来的黄土地。 “哇,阿净你好厉害。”她在一旁不住的夸奖。 “加油。” 季时净弓着腰,洁白的衣袖上染了些许泥土,似神明落入了人间烟火中。 舒窈夸累了就坐在田埂上休息,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家里有个男人真不错,想不到他平时看起来文文弱弱,可是现在除了这么久的草竟然都不喊累,手脚依旧稳当。 这小伙子体力可以。 舒窈打开水壶喝了几口,季时净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径直走了过来,拿起刚刚她顺手放在田埂上的水壶,仰头喝下,喉结处的曲线如锋利的山峦一样,在太阳光的阴影里更加挺拔。 舒窈抬头看着他,本来想提醒他这个水是她刚刚喝过的,但,看他喝都喝了,她也就没有多说。 “阿净,坐这里。”她招呼他坐在旁边,“干了这么久的活儿,休息一下吧。” 季时净坐下后,嘴角处淌下的水珠顺着下颚流进了衣襟里,水珠混着汗珠,他觉得有些难受,便扯了一下衣领,露出好看的锁骨和半截胸膛。 舒窈移开目光,双手枕在脑后往后一躺。 季时净侧头看她,他逆着光,舒窈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昨日我听姜荷说村里有一个很厉害的教书先生,阿净想不想去跟着他学习?”她薅下旁边的一株草,在手里折着星星。 他沉吟片刻:“不去。” 舒窈把折好的小星星递给他:“我觉得有老师教总比自己一个人自学强,如果你以后想走科举这条路,还是要系统的学习一下。” 说完,她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季时净手里握着那颗星星:“你想让我参加科举?” 舒窈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 他歪着头疑惑的看向她。 舒窈想了想,郑重的说道:“科举,或许可以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窥不见天光的恶鬼可以站在阳光底下受万人景仰吗,真是有趣。 他忽然觉得手心里的那颗星星在微微发烫。 许久之后,他点点头。 舒窈眼睛一亮:“那我们明天就去找那位先生。”她冲他笑了笑,“万一哪天我们阿净高中了,可不要忘记我哦,咱俩苟富贵莫相忘。” 季时净嘴角溢出一个淡淡的笑:“好。”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声音一抽一抽的,听起来极其压抑委屈。 舒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还真是一个小姑娘在哭。 听了一会儿,她沐着阳光闭上眼睛,别人或许遇到了什么伤心事,哭一哭就好了,她打算小憩一下,可渐渐的,她发现那小姑娘的哭声越来越不对。 哭声戛然而止。 舒窈猛的睁开眼,这不对劲,她起身想过去看一看,可季时净却拉住了她,不想让她多管闲事。 她拂开他的手:“没事的,我就去看看。” 季时净不远不近的跟着。 她拨开草堆,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补丁衣裙的小姑娘站在断崖边,瘦小的身板不停颤抖。 他们这里地势较高,断崖随处可见,刚刚爬上来可花了不少力气,要是从这里掉下去不死也得残。 或许是她刚刚跑过来的动静惊动了小姑娘,小姑娘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回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瞧着面前并不常见的面孔,她不安的问道:“你……是谁?” 舒窈连忙说:“小姑娘,那边危险你先过来。” 小姑娘嘴巴一瘪,眼圈泛红,又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 趁小姑娘不注意,她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她问。 谁知她这一问,小姑娘哭的更凶了,舒窈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 舒窈朝季时净挥了挥手,他知道她的意思,转身走远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小姑娘停了下来,她坐在黄土堆上,抱着膝盖,将头埋进□□,断断续续的抽泣。 舒窈怕她做傻事,就一直陪在她身边。 终于,小姑娘抬头看她,泪眼婆娑:“你是谁?”她去年才和母亲搬到这个村子,眼前的这个漂亮姐姐她没见过。 舒窈用衣袖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我叫舒窈,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姑娘望向远方已经快要落山的太阳,神情木讷:“我叫杨小妞,昨夜……昨夜……。”她实在说不下去,又埋头哭了起来。 舒窈心里咯噔一下,杨小妞,这不是上午杨嫂子提到的名字吗?难道这位小姑娘昨晚遭到了……她不敢再想下去。 杨小妞抬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恨恨的说:“如果让我知道是谁做的,我非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舒窈轻轻抚着她的背,许多话梗在喉咙里,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杨小妞睁着一双泪眼看她:“姐姐,你晚上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昨晚我娘发高烧,我去找郎中拿药,结果……等再醒来的时候……该死的采花贼。” 舒窈抱了抱她:“我们一定会抓住坏人的。” 杨小妞苦涩的笑了下,点点头,她站起,大脚趾从破了洞的布鞋里钻了出来,她有些羞涩,转过身跑下了山。 舒窈本想问一下她昨日那些事情,但一想到问一次就要揭开别人的伤疤一次,她还是选择闭口。 回来的时候,发现季时净已经除了一小半的地,她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赞。 直到太阳完全落山,二人才收起锄头从山上下来,走到半路上,季时净把锄头拿去小溪清洗,舒窈在路边等着他。 等他的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对方挑着一担粪水,粪水泼了几滴沾到了她的衣裙上。 舒窈有些生气,她明明都已经避让对方了,可他那边那么宽的路不走非要贴着自己,这不是有病吗? 她看向挑粪水的人,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挑粪的是一个矮个子男人,眼睛瞎了一只,嘴巴也是歪的,整张脸蜿蜒扭曲,此刻,他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舒窈。 迎着他不怀好意的目光,舒窈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刚想开口质问,就看到旁边的大婶端着饭出来,边嚼边说:“哟,这不是舒家妹子吗?要不要到婶婶这里吃晚饭?” 舒窈摇摇头:“不了。” 等她再回过头时,挑粪的男人已经走远了。 旁边的大婶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好意提醒:“妹子,刚刚撞你那人是隔壁村的,脾气怪的很,你可千万不要招惹他。” 舒窈看着衣服上的污点,只能自认倒霉。 季时净回来的时候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舒窈只说是衣服脏了。 晚上,她洗好澡躺在床上,听到院子里有哗哗的流水声,她披上衣服出来一看,只见季时净正在认真搓洗她今日脏了的那件衣服。 她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告诉他其实衣服上沾的是粪水:“阿净,明日我自己洗吧,你快休息。” 季时净抬头,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颈窝处,衣服也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乍一看,还真有几分风流的味道,她竟然觉得不输沈镜桉。 “马上就洗好了,你先回屋。” 舒窈也没再说什么,喝了一杯热水继续回去躺着。 季时净把外衣洗好,忽然发现了盆里的那一抹红色。 他顿了顿,刚刚直接把衣服卷作一团就给抱了出来,没想到里面还有肚兜,红色的肚兜散开在水里,上面还绣了几朵开的正好的桃花。 他眼底情绪微动。 又想起了那日雪山上的红梅,他从水里拿起她的肚兜,摸着上面的桃花,忍不住放在鼻尖闻了闻。 正文 第六十四章 他贪婪吮吸着上面的味道,足足半刻钟才停下来,而后重新把它放入水中,不断的揉搓、揉搓…… 次日,舒窈带着季时净去了纪良的私塾。 “先生,这个送给你。”姜荷把手里的书放到台案上,偷偷看了一眼纪良,眼里全是小女儿的娇羞。 纪良慌忙拒绝:“姜姑娘,这使不得。”案台上的书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白受人家恩惠他实在做不出来,况且,这姜姑娘三天两头来给自己送东西,男女有别,这样下去必招人闲话,他万不能再收她的东西。 姜荷托着下巴看他:“先生,这些书都是你用得到的,你就收下吧,好不好?” 这时,吉宝擦着鼻涕从桌案下钻了出来,他手里还拿了一条蠕动的毛毛虫,“嘿嘿”笑着放到姜荷面前。 姜荷最怕这些虫子了,绿色的巨虫在她眼前爬行,距离近得她都能看到它脚的数量,虫子爬过的地方留下像鼻涕一样的液体,她两眼一翻,“啊”的一声,直挺挺的往地上倒去。 “姜姑娘。”纪良连忙过去扶住她,瞧她陷入昏迷,顾不得男女有别,伸手去掐她的人中。 吉宝像是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呆呆的站在一旁,旁边的毛毛虫跑了他都不知道。 纪良转头摸了摸吉宝的头,语重心长的说:“下次不许再拿虫子吓唬人。” 吉宝抹了一把鼻涕,歪着脑袋,挠了挠头。 纪良皱眉看着怀里的人,正在发愁该怎么办时,姜荷突然咳了两声,缓慢的掀开眼皮,有转醒之势。 “姜姑娘。” 耳边是纪良的呼唤,姜荷瞧着面前放大的俊脸,竟一时回不过神,就这么看了他许久。 “咚咚咚。”屋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屋里的人终于反应过来,纪良松开她,姜荷也从他怀里出来,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整理着衣襟和头发。 纪良退到窗边,轻轻说了一句“请进”。 “嘎吱—” 门被推开,舒窈小心翼翼的朝里面张望:“请问纪先生在吗?”话刚一说完,就看到了站在一边的姜荷,她有些讶异。 姜荷见来人是舒窈,不知怎的,她越发尴尬起来。 纪良轻咳两声:“舒姑娘。” 舒窈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轻轻扫过,凭借多年的吃瓜经验,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对劲。 她带着季时净走进来,现在还早,屋子里只有他们几个。 “舒姑娘,请坐。”纪良给她和季时净倒了一杯热茶。 几人围着小圆桌坐下,倒是姜荷先开口了:“姐姐,你来找先生是有什么事吗?” 舒窈端着茶杯暖手:“久闻纪先生大名,我家阿净想参加今年的春闱,故特意来找先生,想让先生帮忙辅导。” 纪良早就注意到了季时净,毕竟他的气质太过突出,冷冷的站在那里,就像块冰雕一样。 “是这位公子?”纪良看着季时净问舒窈。 舒窈点点头,用胳膊肘捅了捅季时净:“跟先生打个招呼。” 季时净朝纪良微微颔首。 纪良轻轻笑了笑,继而问他:“敢问小公子姓名?” 季时净面无表情的吐出自己的名字,随后纪良又问他读过什么书? 他回答的很简单,每次舒窈都要在旁边帮他多说点。 纪良了解了大致情况,他说:“小公子今日就来上课吧,我这里有两拨学*生,第一拨是要参加今年春闱的考生,上午辰时来听课,中午下课,第二拨是刚启蒙的孩子,上课时间在下午。” 听到纪良愿意收下季时净,舒窈松了一口气,她真为季时净的性格捏一把汗,不管别人问多少问题,他永远就只有一两个字,真是让人捉急。 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学生,看起来都和季时净差不多大,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巨大的书筐,比人都还要高出一个头,越过门槛的时候总要被上面的门梁卡住。 纪良开始收拾讲桌,准备给学生们讲课,看到案台上那几本书时,他拿起来还给姜荷。 姜荷有些生气,把书推过去。 舒窈一眼就看出了那些书是她陪姜荷买的,两人之间的拉扯她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她帮着姜荷把书推回去,笑着说:“先生,这是我家妹妹的一点心意,您就不要拒绝了。”说着她稍微凑过去一点,用只有纪良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然人家小姑娘会伤心的。” 季时净瞧着舒窈靠近纪良,心里莫名有些郁闷,越发不喜欢这个中年男人。 舒窈后退一步:“况且先生今日收了我家小弟,我们感激不尽,这些书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望先生笑纳。” 纪良见下面的学生已经坐定,又听舒窈这么说,便不再推辞,他对姜荷道了一声“谢”。 姜荷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纪良要开始讲课了,舒窈和姜荷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舒窈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季时净,朝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直到门关上,季时净才收回目光。 舒窈和姜荷走到外面,太阳慢慢升了起来,二人搬了小板凳坐在草坪上晒太阳。 舒窈打量起面前的这座私塾,虽然屋子很小,但整个院落干净整洁,周围摆满了花草,门框上还写了一副上好的对联,一看就知道屋子的主人很会生活,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一句诗。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姐姐,你怎么想到送他来听课。”姜荷搬起搬凳靠近舒窈,她想不明白,那个少年不就是姐姐的小叔子嘛,为何姐姐对他如此上心。 舒窈笑了笑,反问她:“小荷,你觉得读书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不假思索:“当然是好事。” 舒窈挑眉:“既然是好事,那为什么不去做呢。”她觉得季时净非池中物,定能在读书这件事上闯出一番天地来。 姜荷一开始没听明白,但是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舒窈向她打听:“这纪先生的教学能力到底咋样啊?”她不太了解纪良,主要是这十里八乡只有他这一个私塾。 姜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姐姐,纪先生可是我们这方圆百里内唯一的秀才。”说完她抬起下巴,很为纪良骄傲。 舒窈配合着应和了两声,秀才也还好吧。 姜荷见她没什么反应,很不解地问:“姐姐,你不觉得秀才很厉害吗?” 舒窈点头:“厉害,按道理说中了秀才就应该去考举人,纪先生为什么不接着考呢?”毕竟中了举人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姜荷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肩膀耸下来,语气里满是惋惜:“本来那一年纪先生是要去考举人的,但是考试的前一天他们家突发大火,除了吉宝其他人都葬身火海。” “纪先生听到消息后便也没有心思再参加考试,跌跌撞撞的跑回家,家里只留下了被吓傻的吉宝。” “这天过后,纪先生就带着吉宝离开了村子,一直过了七年,他们才又回来。” 说完,她又特意强调一句:“要是纪先生继续考,没准还能中个状元,真是可惜了。” 舒窈听她说完,叹了一口气,世事无常,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预料不到。 “姐姐,要糖。”吉宝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流着鼻涕,一双脏兮兮的小手伸到舒窈和姜荷面前。 舒窈仔细看着面前的吉宝,细看之下确实和纪良有几分相似,她从怀里拿出一颗油纸包好的糯米糖递给他:“吃吧。” 吉宝拿着糖笑嘻嘻的走开了,一个人蹲在角落玩沙子。 “这小孩有十岁了吧?”舒窈问道。 姜荷点点头:“今年刚好十岁。” 舒窈听说古人十年为一次大寿,她看着摸摸屁股又摸摸脑袋的吉宝:“吉宝过不过十岁生日?” 姜荷摇头,她不知道,按道理说是要过的,但吉宝毕竟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恐怕办了酒席也不会有什么人来祝贺,她苦笑了下,还是说道:“可能会办。” 舒窈:“那到时我给他做一个好吃的糕点。”估计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蛋糕是什么。 村里的小孩不愿意跟吉宝玩,那到时候看到蛋糕估计都会羡慕吉宝吧。 两人坐在外面晒太阳,身上暖和和的,舒窈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神神秘秘的问:“小荷,这纪先生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可有家室没?” 万一自己的表妹喜欢上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那可万万使不得。 姜荷“啊”了声:“纪先生也不老,才二十八罢了,还没有娶妻呢。” 二十八岁,比姜荷足足大了十一岁,可能这个年龄差放在现在不算什么事,但这是在古代,这十一岁确实差的有点远。 况且这纪先生年纪这么大了还不成家,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姜荷是自己的表妹,她打心底喜欢这个妹妹,所以总免不得为她多想一些。 看她一副深沉的样子,姜荷突然不可置信的捂住嘴巴:“姐姐,你不会看上纪先生了吧。” 舒窈:“啊?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吓得她赶紧否认,“这话可不能乱说。” 姜荷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小荷,你老实告诉姐姐,你是不是喜欢这个纪先生?”舒窈问她。 话刚出口,姜荷就吓得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同时眼睛不断向那扇紧闭的屋门望去,脸颊刷的一下红透了。 舒窈把她的手拿下来,偷笑:“我知道了。” 姜荷站起身,手捂住脸,轻轻跺了跺脚。 舒窈拉她重新坐下:“放心啊,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姜荷紧紧抓着她的手:“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爹娘,我娘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逼我嫁给那个陈二的。” 舒窈有些疑惑:“舅舅舅母不喜欢纪先生?” 姜荷有些低落,似乎并不想多说。 舒窈也就识趣的没有多问。 日头逐渐大起来了,闭了两个时辰的屋门终于缓缓打开,一个个学生背着书框从里面走出来,一两个学生脚步踉跄晕乎乎的样子,似乎是听课听晕了。 舒窈觉得有些好笑。 季时净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拿了两本书。 舒窈笑盈盈的走向他:“阿净。” 季时净以为她已经走了,却不想还在门口等他,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暖意。 回去的路上,舒窈问他:“阿净,今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季时净嘴唇有些干涩,他用舌尖润了润,沉声:“还行。”上午这堂课,他竟觉得纪良讲的还不错。 两人一路上又聊了许多,舒窈蹦蹦跳跳的走在他身边,快乐的就像一个小麻雀一样,季时净嘴角时不时微微扬起。 路过一个分岔路口时,舒窈忽然顿住脚步,心里升起一股密密麻麻的恐惧。 只见前面又是那个挑粪人,他挑着粪站在不远处,用仅有的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眼见着挑粪人越来越近,那根陈旧的扁担随着肩膀的抖动发出古老的颤音。 不多时,他已走到舒窈面前,一股臭味也随之而来,她下意识的掩住口鼻,有种莫名的窒息感。 季时净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把她往自己这边拉。 挑粪人目不斜视地从二人身边过去,脚步一深一浅,背影越来越远。 季时净低头,这才发现舒窈脸色煞白,他心里一咯噔,忙问:“你怎么了?” 舒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脑子有些发晕,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这个挑粪人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没什么,只是觉得刚刚那个人有些奇怪。” 季时净回头看向小路的尽头,措不及防的在拐角的围墙边看到了挑粪人还没收回去的眼睛。 看到季时净望了过来,他才从拐角处消失。 季时净紧紧盯着那个地方,刚刚那只眼睛里面的凶狠他看的清清楚楚。 呵,这人,有点意思,他捏着书角的手渐渐用力。 “怎么了?”舒窈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对她说道:“早些回去吧。” 舒窈点点头,或许刚刚被那个人吓到了,她一路无话。 刚一回家,就看到杨秀禾在门口和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打情骂俏,一口一个“没良心的。”男人也不恼,趁机在她身上揩油,眯眯眼弯成了一条缝,笑容很是猥琐。 他们将大门当做了床,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指指点点,但二人都不放在眼里。 看着他们的行为,舒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本想快点进屋,哪知杨秀禾突然叫住了她。 “窈妹子,你这是和小郎君到哪呀?”问话间,她眼神悄悄看向季时净,看到他那副俊美的皮囊时,她还是忍不住晃了神,但一想到那日的事情,她忽然浑身一惧,赶紧移开了眼。 舒窈望过去:“去外面走了走。” 杨秀禾旁边的胡屠户看到舒窈时,眼神不自觉的亮了起来,他“嘿嘿”一笑:“这不是窈丫头吗,听说你嫁去了京城,怎么又回来了?”说完又悄悄摸摸补了一句,“真是越发水灵了。” 他的眼神让舒窈浑身不适,杨秀禾往男人胸口捶了一下,娇笑着说:“窈妹子男人死了,听说那季府也倒了,这不就回来了嘛。” 胡屠户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摸了一把杨秀禾的脸,□□道:“那不和你一样都是寡妇了,哈哈哈哈。” 舒窈眉头蹙起,刚准备说话,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一个激灵,猛然回头,就看到那个挑粪匠挑着两个粪桶往这边走来。 舒窈连忙打开院门,把季时净一把拉进来,然后利落的落了锁。 杨秀禾看到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是面前的男人唐突了她,于是对胡屠户说:“你看你,都吓到人家了。” 胡屠户没有回答杨秀禾的话,他隔着那座矮墙看向舒窈,肥腻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眯缝的眼睛意味深长。 舒窈不想看到那个挑粪匠,她躲进房间里,把房门打开一条小缝,小心的朝外面张望。 季时净站在她身后:“你很怕那个人。”虽是疑问,但他却说得肯定。 舒窈没有回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杨秀禾那边的情况,因为挑粪匠已经进了杨秀禾的院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我就觉得很不舒服。”她回答道。 “那就让他消失。”季时净喃喃。 舒窈注意力都在那边,没有听清他的话,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只见挑粪匠和杨秀禾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进了屋子,那肥腻的男人在杨秀禾进屋之前狠狠揉了揉她的屁股,一脸满足的离开了。 杨秀禾和挑粪匠在屋子里待了许久,舒窈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就看到杨秀禾的屋门开了,挑粪匠挑着东西从屋里出来,装在桶里的东西显然有些重量,把扁担都压歪了。 杨秀禾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铜钱捂着鼻子递给他。 挑粪匠用衣服擦了擦手,接过那枚铜钱放进最里面的衣服夹层里,然后重新挑起地上的粪水,面无表情的走了。 见他走远,舒窈迫不及待的打开房门,来到矮墙边:“杨嫂子,刚刚那人是?” 杨秀禾不在意的说:“隔壁村一个挑粪的,我家后面的茅厕满了让他来弄一弄,一枚铜钱一次,窈妹子下次你也可以找他。” 舒窈连忙摆了摆手,她不敢。 看到她的抗拒和害怕,杨秀禾接着说:“你别看他长的奇丑无比,可做事一点都不含糊,为人也很老实,就是脾气有点怪。” “杨嫂子,他是隔壁村的为什么会来我们村挑粪?”舒窈有点想不通。 杨秀禾靠在墙边:“掏粪这么肮脏的事谁愿意干呀,这方圆几百里也就他一个挑粪匠,说起来呀,这人还挺可怜的。” 舒窈:“啊?” 杨秀禾和她唠嗑:“他叫黄二狗,家里就一间破草屋。”说完她打量了一下舒窈的屋子,“啧啧”了两声,“比你这屋子还破哩。” 舒窈:…… “对了,他家里还有一个半身不遂的大哥,他那哥真不是个东西,年轻的时候好赌,把家里的田地都给输了出去,父母也被他活活气死了,那些催债的人眼见要不到钱,就把他打了个半死,下半身瘫了,还挖了黄二狗的一只眼睛,你说这不是造孽吗。” “这二狗人也是个好的,他哥都害他丢了一只眼睛了,他还是好好的养着他哥,昂贵的药材十天半个月就去买一次,买药的钱都是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的,可怜呐。” 杨秀禾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二狗脾气怪的很,这里的小孩见了他都怕。” 舒窈有些惊讶,这么说的话,这黄二狗确实挺可怜的,但是她看到他就是怕,也不知道为什么。 杨秀禾又凑近了些,目光不断的往房间里面瞟:“窈妹子,嫂子问你,你要一直养着你的那个小叔子吗?” 舒窈:“什么意思?” 杨秀禾好心提醒:“毕竟你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村里人是要说闲话的嘞,而且,你家那个小叔子也不是个善茬。” “怎么说?” 杨秀禾清了清嗓子,刚想把那天的事情告诉他,就看到季时净冷不丁的从屋里走了出来,她面上闪过一阵慌乱,连忙转身回自己的屋子,连招呼都来不及和舒窈打一声。 舒窈歪着头,有些不解,季时净不是善茬? 她不信。 “起风了,回屋吧。” 季时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舒窈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已经刮起了北风,一阵冷意袭来,她搓了搓手臂。 回了屋子,她稍稍有些困,便想着睡个午觉:“阿净,一个时辰后叫我。”说完就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儿。 季时净拿出今日纪良给他的两本书,坐在她对面仔细翻阅起来,翻书的声音极小,生怕吵醒了她。 屋子里慢慢暗了下来,确定舒窈睡了后,他把书放下凑近她,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瞧着她的眉眼,渐渐出神,直到舒窈在梦里呢喃一句,才将他的思绪拉回来,看她微微发抖的身体,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小心的把她抱到床上。 谁知舒窈竟搂着他的手不放,嘴里还叫着“我的大鸡腿。” 季时净怔愣了一瞬,嘴角挑起一抹浅薄的弧度,他俯身弯腰帮她整理枕头上的乱发,而后轻轻将抓着他的那只手放进被子里。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40%。] 舒窈迷迷糊糊嘟囔一句:“信任值。” 季时净疑惑,她刚刚在说什么,什么信任值?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他有点不开心,沉默了许久,还是帮她把暖壶放到被窝帮她暖脚,然后又一言不发的捧起书看。 舒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她脑袋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起身穿好鞋子,刚打开门,就和季时净撞了个满怀。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还能闻到他衣服上清冷的香味,她一直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别,不是皂角的味道,更不是熏香的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非常好闻,有点像冷檀香。 季时净胸膛起伏,刚刚他的唇离她的额头只有一寸,差点就亲上了,莫名的,他竟然觉得有些失落。 舒窈抬头冲他一笑:“你怎么不叫我呀?” 季时净往后退了一步,她明媚的笑脸有些晃他的眼,他看向别处:“我在做饭,忘了时间。” 舒窈脸上的笑容更甚:“你把饭煮好啦,哇塞,我们阿净真能干。” 他抿着唇,喉咙里面发出两声咳嗽。 不太会做菜,只做了辣椒炒肉和白菜豆腐汤。 辣椒炒肉有些焦,白菜豆腐汤里面的豆腐全部都碎了,舒窈本来还想夸一夸他,但看到菜的卖相,她默默打好饭,还是硬着头皮夸:“这菜肯定很好吃。” 结果。 辣椒炒肉太咸了,她艰难的咽下去,意识到季时净在看她,她忍着嘴里的齁咸点点头:“还……还不错。”说完赶紧舀了一勺豆腐白菜汤,好在这汤还可以,她喝了一大碗。 季时净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看她夸那盘辣椒炒肉好吃,他自己一个没吃,全留给了舒窈。 舒窈瞧着他期望的眼神,又勉强吃了几块肉,幸好家里剩的肉不多,不然她真的吃不完。 吃过饭后,她又喝了两杯水,这才好受些,季时净挽着衣袖在厨房洗碗,她就在院子里转圈消食,看着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她目光停留在他手臂的疤痕上,陈年旧疤,依旧恐怖。 其实季时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不知道他以前受过多少苦难,才能在身上留下这么多痕迹。 舒窈觉得他是一个挺好的人,以前太苦了,那就希望他以后顺遂平安吧。 系统说,如果圆满完成任务,就会帮她完成一个心愿,她想把这个心愿留给季时净。 今日两人睡得有些晚,半夜时分,舒窈被尿给憋醒了,她小心的披上衣服,轻手轻脚的下床,打开门,迫不及待的冲向茅房。 今晚的月亮很亮,她不用拿灯都可以看清脚下的路。 舒窈刚解开裤腰带,就听见茅房四周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细听之下,还能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向茅房靠近。 月光照在地上,舒窈透过木门下的缝隙看到了地上的影子,她惊恐的捂住嘴巴。 外面……外面有人。 正文 第六十六章 那道黑影不断在门外徘徊。 舒窈抄起一旁放着的棍子小心走到门口,她躲在门后,想着只要那个人开门,她就一棍子闷下去。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家伙,掌心一片濡湿,心脏在胸膛砰砰直跳,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面前这扇门。 果不其然,她刚在门后站定,老旧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舒窈盯着地上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大气都不敢喘,就在那人探头往里面张望时,她毫不犹豫挥动手里的棍子使劲朝外面那人打去,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外面的人也没想到有人突然从门后出来攻击他,躲闪不及生生挨住了这一棍,肩膀的骨头像要碎裂了一样,他下意识的捂住手臂,痛苦的哀嚎起来。 舒窈也不敢看他,只一个劲的跑。 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季时净打开门,动作是少有的慌乱,舒窈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赶紧躲到他身后,眼睛紧紧闭着,手指向茅房,声音哆哆嗦嗦:“阿净……那里有人。“ 季时净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一抹狼狈逃窜的背影,正慌慌张张的往田埂那边跑去。 看着那抹肥硕的背影,他眼睛暗了暗。 “阿净,他还在吗?”舒窈把头埋在他后背,问道。 季时净转身,想要安抚一下她,可就在手要触碰到她肩膀时,他抿着唇,默默放下手。 “没事了。”他轻声说。 舒窈听他这么说才敢抬头往茅房那边望去,那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可她依旧心有余悸,刚刚那人到底是谁? 她环视了一圈,看到院里的矮墙以及那扇破旧的院门时,她心里暗暗决定等泥水匠上门修房子的时候一定要把院墙再砌高一点,再把大门换一换。 不然深更半夜,要是再有今天这种情况发生,不得吓死个人啊。 “刚刚你看清那个人的样子了吗?”舒窈问季时净。 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不会是采花贼吧?”她很是心慌。 季时净摇了摇头,准备关门,舒窈这才想起来自己要上厕所,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拉起他:“阿净,我想去茅房,你能在外面陪陪我吗?” 茅房的门又关上了,舒窈站了一会儿,外面静悄悄的,她喊了声:“阿净,你还在吗?” “嗯。”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总算安心的上了个厕所。 回了房间后,她把门栓上又拿桌子抵住,这才稍稍安心些。 舒窈在天明时分才合眼,感觉刚睡不久,就被外面孩童的嬉闹声给吵醒了,她一惊,猛然坐起身,看向旁边空空如也的床榻,季时净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 她揉了揉脑袋,季时净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我煮了粥,你喝点,我要去私塾了。” 舒窈细眉一挑:“你快去私塾吧,不要迟到了。” 他拿上书,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舒窈。 舒窈朝他招手,让他赶紧去不要误了时辰。 在他走后,舒窈喝完手里的粥,然后起床洗漱,她今天要去镇上置办点东西,但是人生地不熟,所以她还叫上了姜荷。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屋外传来了姜荷清亮的声音:“姐姐,姐姐。” 舒窈打开门,把她迎进来,姜荷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春衣,扎了两个整齐的麻花辫,清丽的脸上都是笑意。 “姐姐,你今天打算去镇上买什么呀?”姜荷喝着舒窈递过来的茶问道。 舒窈瞧了一眼外面的日头:“去镇上买点蔬果种子,家里还有几块荒地,我打算把它们开垦出来。” 姜荷放下茶杯,小嘴嘟了嘟,好心建议:“姐姐,种地可是个麻烦事。”在乡里,一般都是男人种地,姐姐一个弱女子,日后还要挑水施肥,怎么吃得消。 舒窈摸了摸她的小辫:“没事。”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把门锁好就和姜荷一起去了镇上,由于今日赶集,来到种子铺的时候,老板店里的货已经差不多被买完了,毕竟现在是春种季节,大家都掐着点来买种子,种子铺可谓供不应求。 两人去了镇上仅有的三间种子铺,但都没有买到想要的菜种。 恰巧铺子的老板刚要去京城进货,就随口问了一句舒窈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舒窈有些犹豫,旁边的姜荷眼睛亮了,她还从来没有去过京城呢,听村里面的人说,京城住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那里随便一条街都比得上整个东平镇,她真的很想去看一看。 她拉着舒窈的手晃了晃:“姐姐,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就跟着李叔去京城看一看,好不好?” 舒窈对上她期盼哀求的眸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们和李叔一起坐上了去京城的牛车。 牛车上,李叔和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姜荷,你爹酿的桂花酿好了没有?我现在就馋那一口。”李叔笑盈盈的看向姜荷。 姜荷笑道:“估计还要等两天,等酿好了我第一时间给李叔送去。” 李叔摸着胡须笑了两声:“好,好。”他侧过身,看向舒窈,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个姑娘,于是问道,“小姑娘,你也是东平村的?” 舒窈刚刚在发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姜荷替她说:“她是我表姐,最近才回村子,这不是家里还有几块荒地嘛,所以想买点种子种点菜。” 李叔点点头:“想买什么种子?我等会带你们去看。” 舒窈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回答道:“胡萝卜、番茄、生菜……都可以来一点,对了,我还想买点水果种子。” 李叔:“好,等到了供货铺,我帮你选些好的。” 舒窈不会选菜种子,听他这么说,感激的道了一声“谢”。 牛车颠簸地行驶在乡路上,天上日头渐大,两个时辰后,牛车驶进了京城。 舒窈和姜荷从牛车上跳下来,姜荷第一次来京城,难免觉得有些新奇,她看着宽阔繁华的街道,小贩们摆着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叫卖声不绝于耳。 旁边林立着高大阔气的酒楼,菜香酒香一阵阵的传了过来。 一个个穿着华贵衣裳的人和自己擦肩而过,细腻的面料时不时擦过她的手背,如清泉一样柔软,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有些震惊,城里人衣服的料子竟然这么好。 她左看看右看看,嘴里不断发出惊叹的声音。 舒窈看她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小荷,我们先去买种子,等买完种子我再带你到城里好好逛逛。” 姜荷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点点头:“好。” 两人跟着李叔去了市场里最大的供货铺。 供货铺门口人来人往,只见门口放着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写着“概不散售。”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拿着大麻袋来进货的,精瘦的老板坐在柜台里面不断数钱,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李叔驾轻就熟的走到种子供货区,拿起铲子铲起一把种子给舒窈展示:“小姑娘,买种子一定要选这种个头圆润饱满的,千万不要选那些干瘪削尖的。” 舒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叔转了几圈,买了几十种蔬果种子,老板称了一下重量:“五十斤,一共二两银子。” 李叔从最里面的衣服口袋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再把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包着两块碎银和一个铜板,他将那二两碎银子递给老板,再小心翼翼的把那枚铜板放到衣服最里层。 看到他付钱的样子,舒窈没由来的一阵心酸。 出了供货区,李叔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拿出几张油纸,小心的给舒窈装种子,装的都是一些个头非常饱满的,一看就是非常好成活的种子。 “小姑娘,你要的种子都给你包好了,你就给李叔成本价,六个铜板。” 看着面前中年男人憨厚老实的笑脸,舒窈打开小荷包,拿出一两银子:“今日谢谢李叔了,这一两银子您拿着,要是没有您我还买不到这么好的种子呢。” 李叔赶紧推迟:“都使不得。”一两银子太多了,他不敢拿。 舒窈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说:“那这一两银子先放到李叔这儿,我以后买种子就从这里面扣。” 听了这话,李叔才收下那一两银子。 出了闹市,李叔先背着种子回镇里了,舒窈则带着姜荷在京城逛了起来。 姜荷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感觉对什么都很好奇,她停在一家卖香粉的摊位前,拿起一盒玉膏在手上抹了抹,玉膏气味幽香,她十分喜爱。 舒窈拿出一个铜板买下了这个玉膏。 姜荷抱住舒窈:“姐姐你真好。”她觉得姐姐这次回来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以前姐姐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她都不敢靠近,但现在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她更喜欢姐姐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舒窈带她去了一家十分有名的酒楼,去酒楼的路上路过醉香坊,她脚步顿了顿。 中午是酒楼最热闹的时候,姜荷第一次进这样大的酒楼,难免有些拘谨,所以她一直抱着舒窈的手臂:“姐姐,这城里的酒楼就是大气。”他们小镇可没有这样的。 舒窈笑了笑,没有说话。 二人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店小二立马端着茶壶走了过来,贴心的倒好两杯茶后问道:“二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姜荷有点不知所措,看向舒窈,只见舒窈先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你们店的招牌有什么?” 这话像是问到了店小二的心窝上,他立马说道:“最近本店新推出了一道八珍鸭,二位可以尝尝。” “是什么口味?” “香辣的。” 听小二说香辣的,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姜荷:“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姜荷摇摇头,表示自己都能吃。 她这才回复店小二:“那来一道你们店的八珍鸭,再来一盘酱牛肉,还有一碗豆腐汤。” “小荷儿,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姜荷赶紧摆摆手,又是牛肉又是鸭,她心里有些慌,这一顿估计得花不少吧。 等着上菜的功夫,舒窈和姜荷聊起了东平村的事,不知不觉又聊到了那个采花贼的身上。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长得白白胖胖,衣服穿的七扭八歪,左右各站着一个侍奉的仆人。 见他进来,掌柜的立马出来亲自招呼,一张笑脸迎上去:“王公子,您来了呀,楼上请,特意给您留了包厢。” 在场吃饭的客人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那肥头大耳的男人,尤其是一些女眷,就差把头埋到饭碗里去了。 舒窈和姜荷正在说话,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这些变化。 恰好,肥头大耳的男人目光和舒窈对视上了,他眼里闪过一抹惊艳,嘴角的口水顺着下巴落到了地板上,一副馋极了的模样。 二话不说就朝舒窈走去,眼睛色眯眯的打量她,时不时的点点头。 舒窈被他看得有些恶心,想换个座位,但刚一起身,就被那男人的两个仆从又按了回去。 她心里咯噔一下,大事不妙。 二楼的雅厢内,一青衣公子对沈镜桉说着这几日他打听到的情况。 沈镜桉靠在蒲团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突然,楼下传来杯子碗筷摔碎的声音,沈镜桉蓦然睁开眼,桃花眼里一片幽深,完全不似往日的风流多情。 他皱起眉头,用扇子轻轻掀开帘子一角,想要看看何人扰他清梦。 正文 第六十七章 一楼的宾客们都匆匆吃着饭,对舒窈这边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掌柜的一直在王公子身*边点头哈腰,看着舒窈一身素净的打扮,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于是对王公子说:“王公子消消气,等会儿我就把人送到您厢房去。” 王公子坏笑着凑近舒窈,在她脖颈处猛吸了两口,表情迷醉,大喊:“美味美味。” 舒窈恶心坏了,奈何她被两个人押着动弹不得:“你究竟想干什么?” 王公子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她:“本公子看上你了,今日把本公子服侍好了我就放了你。” “你们这是强抢民女。”旁边的姜荷尽管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可还是鼓足勇气反抗了一句。 王公子才注意到旁边还有这么一个清秀的小姑娘,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邪恶的想法,他给掌柜的递了一个眼神,掌柜的立马会意,叫来两个打手禁锢住了姜荷。 姜荷瞬间就被吓哭了,情急之下打翻了桌上的碗碟,求助的看向舒窈,小脸上全是眼泪。 舒窈冲她摇了摇头,让她先不要担心,自己则在脑子里飞快的想着应对的办法。 可王公子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一声令下,她和姜荷被强掳上了二楼。 一楼的食客客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只一个劲儿的吃饭,一些女眷更是饭没吃完就走了,没人在乎今天这场闹剧。 小二端着烧好的八珍鸭出来,只看到满地狼藉,他挠了挠头,叹息一声,把鸭子重新端了回去。 二楼的沈镜桉放下帘子,抿起唇,眸色森然。 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对面的青衣公子问:“你怎么了?”他很少见到沈镜桉露出这种神色。 沈镜桉抬眼:“淮竹,今日先到这里吧,剩下的事我明日再听。” 名叫淮竹的男子慢慢站起来,打开扇子摇了摇,一言不发的走了。 沈镜桉盯着茶杯里微微泛起涟漪的茶水,眼中一片阴翳。 舒窈和姜荷被带到了一间雅厢,王公子命人将她们两个各绑在椅子上,姜荷拼命反抗,可她越是挣扎,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就越重。 舒窈赶紧示意她停下来,姜荷相信舒窈,果然,那些打手没有再殴打她。 舒窈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反抗只会加快死亡的速度,假意顺从,或许还有逃出去的可能。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王公子、舒窈和姜荷,其他人都乖乖退了出去。 王公子肥得像猪蹄一样的手指不停的在舒窈脸上乱摸:“美人,你叫什么名字?”他“嘿嘿”一笑,眼睛里都是淫光。 舒窈没有回答他。 王公子倒是不急,反而去桌上喝了一杯烈酒,喝第二杯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白色粉末掺在酒里,自己仰头喝下一大口,再强迫舒窈把剩下的喝下。 舒窈自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紧紧闭着嘴巴,酒水顺着下巴流了出去,可还是有一些进了喉咙。 她心里有些不安。 王公子看到她这么犟,忽然有些气急败坏,把酒杯一丢,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小美人性情够烈,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说完也不管她的反应,拿起一个苹果放到了姜荷的头上。 姜荷冷汗涔涔,头上那个苹果好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王公子站在离姜荷最远的位置,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他问舒窈:“小美人,你觉得我能不能刺中那个苹果?” 姜荷听到这话,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头上的苹果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止不住的瑟缩。 舒窈也惊恐的瞪大眼睛:“你不要动她,有什么冲我来。”她很是懊恼,要是自己不带姜荷来京城就好了,就不会遇上这些糟心事,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摆脱这头肥猪。 王公子见苹果掉了下来,很不高兴的又拿了一颗刚准备放到姜荷的头上,就听见舒窈说:“王公子,我这里有一个更好玩的游戏,你要不要试一下?” 王公子一听就来了兴趣,他放下刀和苹果,转头问:“怎么说?” 舒窈故意娇媚一笑。 王公子的魂儿都被勾走了。 “王公子,你先帮我解开好不好?”她笑得天真无害。 王公子色心上头,但还是有一点理智:“万一我把你解开,你跑了怎么办?” 舒窈看了看一旁的姜荷:“我妹妹还在这里,我怎么可能会跑?况且门外都是王公子的人,我想跑也跑不掉啊。” 王公子摸着下巴一想,确实有道理,于是就给她松了绑,就在绳子松开的瞬间,舒窈抄起桌上的茶壶快准狠的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王公子狼嚎一声,肥胖的身子滚在地上,捂着后脑勺,对着舒窈就是一顿骂:“这个臭婆娘,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想要起身,但脑袋晕乎乎的没有一点力气。 舒窈见他还没有晕,准备再补一下。 可就在这时,暗处的房梁上突然飞下来一个黑衣人,一掌击退舒窈,扶起了地上的王公子。 王公子一巴掌扇在那个黑衣人的脸上:“看到我被打了才出来,我们王家养你是干什么吃的?” 黑衣人默默的立在原地,没有说话,刚刚他确实走神了。 舒窈没想到这个王公子还有暗卫,她失策了。 王公子狞笑着,拿出一把锃亮的匕首慢慢朝舒窈走去。 姜荷也意识到情况不好,她无助的大喊:“你要干什么?不要杀我姐姐。” 可王公子根本没理她,拿着刀蹲在舒窈面前,刀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舒窈浑身一震,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濒临死亡的味道。 王公子皮笑肉不笑:“你真是胆大,放心,等我把你这张美人皮剥下来之后就放你出去,哈哈哈哈。” 剥皮? 舒窈终于害怕了,她想要逃,可那个暗卫将她死死压在地上,她动弹不得。 刀剑抵在她的额头上,王公子嘴角的狞笑越来越大,就在她感觉刀尖要挖破皮肤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王公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被人破坏了雅兴,他十分不爽的朝门口望去,可等看到来人之后,他微微错愕了一瞬。 只见沈镜桉拿着一壶酒,语气迷醉的说:“听闻王公子得了两个小美人,本世子也想一睹芳容。” 听到熟悉的声音,舒窈猛然抬头看向门口,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她身上忽然一松,就像是濒死的鱼儿终于看到了水源。 王公子暗骂一声,他家不过是个皇商,承包了京城所有的酒楼,说到底也只是商贾人家,见到沈镜桉这样的皇亲国戚,他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他把刀一丢,立马笑脸迎上去:“沈世子来了,请坐。” 沈镜桉直接越过他来到舒窈面前。 舒窈看到他,突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沈镜桉弯下腰,温暖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对王公子说:“王公子,这两位姑娘我要了。” 王公子自然是不乐意的,他微微拉下脸色:“沈世子,这就不厚道了吧,要不世子和我一起玩可好?” 沈镜桉不屑的“哼”笑一声:“小小平民也配跟本世子谈条件。” 王公子听到这话,脸色变了几遍,不停的搓着手:“那世子总得给我留一个吧。” 沈镜桉怒笑反问:“确定要给你留一个?” 王公子知道他生气了,缩起脖子:“承蒙世子喜欢,今日这两位姑娘就送给世子了。”毕竟长襄王府他惹不起。 沈镜桉没说话,扶起地上的舒窈,得了自由后,舒窈赶紧跑过去给姜荷解绑。 姜荷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几个刚走出去,就听见王公子不悦的嘟囔:“什么狗屁世子,等长襄王的次子一落地,这世子之位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舒窈听了这些话,有些担忧的看向沈镜桉,可沈镜桉好像完全不把王公子的话当回事,面上一片平静。 他将两人带到自己的包厢。 “小窈儿,刚刚吓着了吧?”他温柔的替她整理鬓边的碎发。 舒窈很感激他:“今日多谢世子相救。” 沈镜桉笑了笑:“这么说的话,小窈儿又欠了我一份人情,打算怎么还,要不以身相许?” “啊?”舒窈震惊的抬起头。 沈镜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我瞎说的。” 舒窈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嗯”了一声,沈镜桉实在帮她太多了,好像每次有什么危险他都会出现帮她解决。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姜荷怯怯的站在舒窈身边,看都不敢看沈镜桉,在她面前站着的可是世子啊,她一个平民百姓可不敢窥探。 舒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姜荷:“喝杯热茶解解惊。” 姜荷乖巧的喝下,她真的很想开口感谢一下沈镜桉,但她不敢。 沈镜桉目光一直落在舒窈身上:“小窈儿,听说你去了东平村?”季府没落,财产充公,他听梅娘说舒窈回了乡下,他也只当两人的缘分到此结束,只是没想到今日又碰到了她。 舒窈点点头:“估计以后都会住在东平村。” 沈镜桉没再说什么。 舒窈想了想:“那个王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不知残害了多少姑娘,世子可否再帮我一个忙?”她刚刚在楼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可想而知,他们对王公子强抢民女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这样下去,不知道又有多少女孩会遭到毒手,可她的力量太过于微小,所以才厚着脸皮求沈镜桉。 沈镜桉一听就知道了她的意思:“这王公子确实作恶多端,到时候我去官府提点提点。” 没想到他答应了,舒窈立马说:“世子,要是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在她心里,沈镜桉形象又高大了一分。 经过这一遭,姜荷也没了游玩的心思,两人告别沈镜桉后便坐牛车回了东平村。 沈镜桉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神色不明。 一路上,舒窈都在不停的安抚姜荷,怕这件事情给她留下阴影。 好在姜荷想的开:“姐姐,今天幸好遇见了世子,说起来我们挺幸运的。” 舒窈:“今日回去好好睡一觉,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忘了。” 姜荷点点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人才到村口,舒窈忽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燥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为了回馈宝贝们,我设置了抽奖活动,大家可以多多参与哦~~[红心] 正文 第六十八章 难不成是赶路赶得急热到了? 她用手扇了扇,又解开衣领处的两颗扣子,这才好受一点。 眼看着天色已晚,姜荷和舒窈告别,从另一条小路走了回去,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灯火里,舒窈这才放心的往家走。 可刚靠近屋子,就看到几十个村民围在屋子旁,她一个激灵,不会是季时净出什么事了吧。 舒窈提起裙摆,跑近了才发现原来这些人都堵在杨秀禾家,不过因为两家挨得近,所以不少村民站在了自己的院门口。 她长舒出一口气,拍了拍离她最近的那个人问道:“杨嫂子家这是怎么了?” 那人轻笑一声,话里满是不屑:“还不是杨秀禾偷汉子被知道了,人家婆娘都闹上门了。” 啊? 舒窈伸长脖子往里面看,可是前面有人挡着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人群中央不断传来辱骂声。 她推开自家院门,发现季时净正披着一件单衣在油灯下看书,隔壁的吵闹没有影响到他分毫。 听到开门声,他才从书中抬起头,淡淡:“你回来了。”然后站起身走进厨房,把锅里热着的饭菜端出来。 舒窈把种子放在桌上去洗了手:“阿净,今日学习怎么样?”她夹起一筷子冬笋放进碗里问道。 季时净坐在她对面,点点头,安静的吃着碗里的饭,这饭菜他不知热了多少遍,早就失去了原来的滋味。 舒窈想告诉他自己买种子的事,可隔壁的声音实在太大,她不禁竖起耳朵去听那边的动静。 两户之间仅隔着一座矮墙,舒窈就算在院里坐着吃饭也能看清楚对面的场景。 油灯初上,杨秀禾的院子里极其“热闹”。 一个五大三粗的妇人眉毛倒竖,颧骨高高吊起,此时正叉着腰,凶神恶煞的朝杨秀禾吐痰,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脏话,一看就是一个性情蛮横泼辣的妇人。 妇人像是骂的不过瘾,直接动手揭翻了杨秀禾家的桌子,桌子本就年久失修,这么一闹腾,更是直接散架了。 杨秀禾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她撸起袖子,直接上去就抓妇人的头发:“你这个丑胖子,老娘跟你拼了。” 不多时,两人就扭打在一起。 抓头发,咬胳膊,扣脸蛋…… 舒窈看的有些心惊。 看热闹的人好不容易把两人分开,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妇人又吐出一口脓痰,没好气的说:“你个骚狐狸,专门勾引人家相公,你不得好死。” 杨秀禾也不甘示弱:“自己管不住男人还赖上我了,没用的东西,我呸。” 妇人简直气死了,作势又要冲上去,幸好被旁边的人给拉住了,她语无伦次把杨秀禾祖上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看热闹的人觉得妇人有些过分了,再怎么也不能骂人家祖宗,于是纷纷劝了起来,这胡屠户和杨秀禾有一腿,那可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胡屠户这婆娘也知道,只是以往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今日就来闹上了呢。 一些年龄大的婶子围在杨秀禾身边劝她:“杨妹子,你还年轻身段又好,过几日婶子给你说一门亲事,别再和胡屠户不清不楚了。” “村东头有个瘸子不错,家里今年才盖了新房子,就是腿有点问题。” “……” 众人也算是苦口婆心,这杨秀禾确实可怜,新婚一年就成了寡妇,守着这么一间小破房,生存都成问题,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去勾搭别人的男人,尽管他们村风开放,但她们确实看不上杨秀禾这样的做派。 杨秀禾根本没把众人的话放在心上,只是盯着对面的妇人。 妇人挣脱拉着她的两个人,指着杨秀禾说道:“大伙评评理,这个狐狸精不知昨晚抽了什么风,将我男人半个肩膀都打坏了,我男人昨天痛了一宿,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她早就知道的自己男人和这个寡妇勾搭在了一起,自己男人说只要这件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不纳小妾。 她也就只能忍着。 但没想到昨日晚上,胡屠户满手是血的回了家,她马上坐不住了,这骚狐狸,竟然敢打她男人,真是反了天了。 众人听见妇人这么说,都看向杨秀禾。 杨秀禾一脸懵,昨天晚上胡屠户根本就没来找她,她双手抱胸:“昨夜我都没见着胡子。” 妇人觉得她想抵赖,气急败坏的说:“你瞎扯,我男人昨晚就是来找你了。” 杨秀禾真的是一头雾水,她昨晚确实在等胡屠户,但是等了一会他没来她也就回去睡觉了。 舒窈突然觉得手里的饭不香了。 昨晚,手上有伤。 等等,她立刻恍然大悟,难不成昨天晚上在厕所门口徘徊的是胡屠户。 但她还是不敢肯定,想再听一听。 妇人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看热闹的村民,大声说:“郎中说现在我男人每天要吃一根人参补身体,一个月就要花费五两银子,这钱,肯定是要这个骚狐狸出。”说罢还狠狠剜了一眼杨秀禾。 此话一出,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感情就是来要钱的。 杨秀禾往椅子上一坐,反问一句:“凭什么?” 妇人也不甘示弱:“就凭我男人胳膊上的伤是你打的,竟然下那么狠的手,他肉里现在都还嵌着两个钉子呢,昨晚疼的一宿都没睡着。” 众人一听,不自觉的倒吸一口冷气,啥?怎么还往胳膊里钉钉子? 舒窈猛的站起身,她敢确定昨天晚上她打的那个人就是胡屠户,因为放在厕所的那根棍子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钉子。 想到这个,她忙跑到厕所,拿起那个棍子看了看,只见最底下确实少了两个钉子,这下,她百分百确定了。 她想去和大家说明情况,但她还没走到矮墙边,就被季时净一把拉了回来。 另一边杨秀禾看向妇人,语气讥讽:“他跟你说的是我伤了他?” 妇人眼底闪过一抹心虚:“就……就是。” 众人也不知道怎么劝,毕竟胡屠户家的婆娘出了名的不讲理,谁撞上都得挨她一嘴骂,而杨寡妇呢,唉,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们也不好插手。 杨秀禾:“那你让胡子出来我们对峙。”这个冤枉气她可不受,要不是为了胡屠户的那几块猪肉,她可看不上那么油腻的男人。 瞧着杨秀禾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妇人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鼻涕一把泪让大家为她做主。 发现没人站出来帮她,她又自己一个人站起来,对着杨秀禾说:“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我天天来你家闹。” 杨秀禾却是无所谓:“你尽管来闹,我还怕你不成。” 妇人气极,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裤子里面掏出一个东西直接砸到杨秀禾脸上:“你这个贱人……” 一股血腥气袭来,杨秀禾摸了摸脸,摸到几丝粘稠的血液,而刚刚的那个东西早就掉到了地上,她看了一眼,瞬间怒火直冲天灵盖。 只见地上躺着一片血红的月事布,不知道妇人几天没换了,上面有些血迹都凝固了,发出阵阵酸臭味。 她再也忍不了了,冲上去,直接薅掉了妇人的一把头发,两人又扭打在了一起。 村民们也被恶心坏了,舒窈更是直接“呕”了起来。 妇人嘴里就没干净过,可还没骂完,她的头发就被人从后面大力扯住了,头皮都快被掀起来了,她咬牙切齿的转过头:“哪个杀千刀的敢拽老娘。”结果一回头就对上了胡屠户那张吃人的脸,她气势一下子就怂了,弓着身子像只鹌鹑一样,头也低了下去。 胡屠户一用力,妇人被摔在一边,“哎呦”叫个不停,胡屠户指着她骂道:“你这个臭婆娘,少在这给我丢人现眼,快滚回家去。” 妇人见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凶她,一时没忍住居然哭了出来,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嚎叫:“你个杀千刀的,竟然为了那个狐狸精凶我。” 胡屠户恶狠狠地说:“给我闭嘴。” 说完他又讨好似的看向杨秀禾,把两块烧好的五花肉放在七零八碎的桌子上:“秀禾,我家婆娘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杨秀禾冷“哼”一声:“那你告诉大伙你手臂上的伤是我弄的吗?” 胡屠户赶紧摇了摇头。 旁边有人问道:“那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胡屠户绿豆一样的小眼睛左看右看,一时有些心虚,他看向舒窈这边,舒窈和季时净早就回了屋,整个院子里面静悄悄的。 他不敢把昨天的事说出来,昨晚本来想偷偷摸摸钻到舒窈的被窝里,那晓得挨了一记闷棍,要是村民们知道了这件事情,估计他没法在东平村呆了,他只能认栽。 “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他底气不足的向大家解释。 众人半信半疑。 杨秀禾提起他拿来的那两块肉进了厨房。 胡屠户则拉起地上的妇人扬长而去。 没有热闹看了,大家也都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开了。 屋子里,舒窈看着挡在门口的季时净,疑惑的问他:“你干嘛不让我去跟大家说清楚?” 季时净摇了摇头:“第一,胡屠户胳膊上的伤是因你而起,你得花银子给他买药。” 舒窈马上反驳:“是他鬼鬼祟祟偷看我上茅房,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思?我这是自我保护。” “你的解释在这个地方说不通,你伤了他就得掏钱。” 舒窈回想起刚刚那个妇人不讲理的样子,被那样的人讹上确实像狗皮膏药一样恶心。 季时净继续说:“第二,你的名声。” 舒窈仔细想了想,胡屠户喜欢沾花惹草,要是大半夜出现在她的院子里,她估计真的有嘴都说不清。 她看向季时净:“但是我不能看着杨嫂子被冤枉。” 季时净打开门:“已经解决了。” 舒窈跑到院子里,发现杨秀禾屋门紧闭,她跑出去拦住一个村民问杨秀禾家的情况。 村民告诉她胡屠户澄清了这件事情和杨秀禾无关。 舒窈这才放下心来。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土胚,还是没有把在京城遇到的事情告诉季时净,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也越来越烫,她踢开被子,还是觉得不够凉爽,于是又把外面穿着的罩衣给脱了。 她脑子也开始迷糊起来,身体烫的就像暖炉一样。 她往季时净那边靠。 季时净身体温度低,她止不住的往他身上蹭,大腿压在他腿上,上下摩擦,不经意间碰到一个略微滚烫的东西,她皱了皱眉,离开了那团火热。 手也不自觉的攀上他的脖子,整个头埋在他的颈间,呼出的气体灼热异常。 正文 第六十九章 黑暗中,少年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偏偏旁边的人还在不断的勾起他心里的邪火,似乎已经忍到了极致,他勾住她的脖子,低头,两人呼吸凌乱。 尽管是在夜里,可借着月光他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她颜色鲜艳的红唇以及酡红的脸颊。 他慢慢低头。 两人的唇越来越近,就在快要吻在一起的时候,季时净突然顿住,他闭上眼睛,努力克制心里翻涌的情绪。 舒窈难受极了,身体越来越烫,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季时净的衣服里,指尖带火,勾起了他埋在内心深处的欲望。 她的手慢慢往下,他喉结滚动,终是制止了她的作乱,长长呼出一口气,可是心里的躁动却没有半分消减,反而愈来愈烈。 看着舒窈凌乱的衣裳,他艰难地别开眼。 舒窈皱着眉,不停的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他轻叹了口气,抱住她,不让她乱动,然后点燃蜡烛,仔细端详起她的情况。 舒窈双颊绯红,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季时净目光一凛,她这个样子显然是中药了,望着她急促的样子,他帮她搂好衣服,抱起她走向水房,一颗心极速有力的跳跃着。 浴桶里面放好凉水,他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些热水,这才抱着舒窈进到浴桶里,水温略凉,但也不至于寒冷彻骨。 舒窈一开始还在他怀里闹腾,渐渐的许是冷水的效果上来了,她慢慢安静了下来,竟然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季时净把她抱回屋,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他先把舒窈放在塌上,然后去衣柜找了几件衣服帮她换上。 他解下自己的发带,蒙住眼睛,这才开始帮她换起衣服。 舒窈的衣服被他一件件脱下,他修长带着水滴的手指一寸寸划过她的肌肤,她肌肤细腻,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指腹下的纹理让他着迷,他竟然有点贪恋这种感觉。 换衣服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一些特殊的地方,季时净耳垂鲜艳欲滴,将微微颤抖的手指从舒窈的胸上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衣服总算换好了,他解开发带,看着塌上的美人,不自觉的舔了下干涩的唇,而后小心的将她放到床上。 他站在床边看了舒窈好一会儿才推门出去,一个人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站在院子里吹着冷风,直到体内的燥火灭了才进屋。 走到衣柜前,脱下自己的湿衣服,少年的身材越发挺拔。 他随意套了两件,然后又把舒窈和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拿出去清洗起来。 一直到后半夜,他才躺在舒窈身边睡了过去。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45%。] 次日,太阳从山间升起,外头不时传来村民交谈的声音,舒窈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 一看旁边,季时净果然已经起床了。 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手脚软绵绵的,低头掀开被子,她愣住了,五秒钟之后,她有些疑惑的“咦”了一声,自己怎么换了身衣服? 怎么回事? 她有些惊恐,连忙披起一件外套就去找季时净。 昨天晚上她睡得很沉,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被丢进一个火炉里,火炉旁边有一块冰雕,她抱着那块冰雕不撒手,后面冰雕都被她抱化了。 季时净脸色有些苍白,时不时的低咳几声,他手里抱着书,似乎是刚准备出门。 舒窈看着他,犹豫的问道:“阿净,我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季时净声线平淡:“昨晚你有些不对劲,我将你放在冷水里,你才稍微好一些。” “你身上的衣服是我换的,我蒙着眼睛,你不用担心。”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 舒窈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疑问更重了:“昨晚我怎么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你好像中药了。” 舒窈石化在原地,不可置信的张大嘴巴,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季时净推开门,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但还是转过身对她说了一句:“放心,我没占你便宜。”说罢朝着私塾的方向而去。 舒窈站在原地,昨日自己就是去了一趟京城,遇到了那个什么王公子,被他灌了一杯酒。 对。 她想起来了。 她亲眼看见王公子把一包粉末下在了酒水里,难不成是那种药,难怪自己昨日刚走到村口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原来是这样。 可能自己喝的少,所以到晚上药效才起来。 天杀的王公子,舒窈已经在脑子里骂了他千百遍,还是觉得不解气。 气死她了。 昨晚估计在季时净面前丢人了,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没有。 她懊恼的坐下,瞧着自己穿着的这身衣裳,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啊啊啊啊。 她以后怎么面对他。 姜福一进来就看到愁眉不展的舒窈:“窈丫头,你怎么了?” 舒窈刚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发觉来了人,她看到是姜福后,连忙给他搬来一张凳子:“舅舅,请坐。” 姜福:“丫头,刚刚看你脸色不太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舒窈摇了摇头。 姜福继续说:“丫头,等会匠人们要过来,估摸着有十来个人,你要先把饭菜准备好。” 在东平村,不管谁人建房子,请匠人吃饭是必要的事情,绝不能怠慢,不然保不准这些匠人不会在房子上做手脚。 舒窈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舅舅。” 姜福又说:“怕你忙不过来,等中午的时候你舅母会来帮你一起弄。” 舒窈有些惊讶,舅母不是讨厌她吗?怎么会来帮她? 姜福喝了口茶,语重心长地说:“丫头,你舅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心里还是很看重你这个侄女的,当时让你嫁到京城去冲喜,完全是无奈之举。”他字字句句说的言辞恳切。 舒窈给他续上茶水:“我懂。” 姜福满是欣慰。 两人又唠了一会儿家常,舒窈留姜福在这里吃了早饭,就在舒窈洗碗的时候,数十个泥水匠进了她的院子。 姜福连忙招呼起来,舒窈也放下手中的事走过来,从屋里搬出几张椅子给他们坐。 舒窈说:“匠人师傅,你们先歇歇脚。” 已经来过一次的李师傅问她:“上次你说把西屋重新建一下,还有其他地方要动吗?” 舒窈环视了一圈这个破小的院子,捏了捏自己口袋里的银子:“把院墙修高一点,再把大门换一换。” 李师傅:“你们这个院子一般几个人住?” “两个人。”她如实回答。 李师傅提议道:“我建议再修一个小客房,要是有客人来了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舒窈怎么一听也觉得有理,她和季时净一人一间,万一有人借宿他们家也好有个住的地方,毕竟他们还要在村子里住一段时间。 她握着银子,咬着牙,点了点头:“那再修一间小屋子吧,不用太大。” 李师傅了然:“那就修在西屋旁边。” 舒窈没有异议。 工人们开始干活,舒窈打算先把价格问清楚:“这修下来一共多少钱?” 李师傅:“西屋比较大,估计要个八两银子左右,那间小屋估计五两银子,至于矮墙和大门,给三两就成。” 舒窈算了算,除去这些费用自己还剩下五十两,还行还行,还有一点小资产。 工人们先把地上的砖头给清理了,舒窈也时不时的去帮点忙。 眼看着要到中午了,姜福提醒舒窈去准备中饭,舒窈洗干净手就往厨房走。 这时,秦娥手里拎着两只已经杀好的鸭子走了进来,她脸色依旧臭的很,把鸭子往盆里一放,一看舒窈连火都还没打着,她摇了摇头,去一趟城里反而娇贵起来了,连打火都不会了。 她一把抢过舒窈手里的火折子:“我来生火,你去把那两只鸭子洗了。” 厨房里,舒窈除了洗洗菜,都没有她能够插手的地方,大菜小菜秦娥一手包办。 秦娥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饭就做好了。 最后一道芥菜出锅的时候,秦娥对舒窈说:“别傻愣愣的站着了,把菜都端出去招呼匠人们吃饭。” 舒窈点头,家里的碗不够,她又去杨秀禾家借了几个,顺便给她端去一小碗鸭肉。 杨秀禾接下那碗鸭肉,笑眯眯拿碗给她:“这些碗就先借给你用,等那些匠人们完工了你再还给我,反正我也不急着用。” 舒窈道了声“谢”。 菜都上桌后,匠人们闻到菜香也都放下手里的活儿,打水洗干净手后开始拿碗盛饭。 季时净*回来的时候,恰好碰上开饭。 一回来看到院子里面这么多人,他微微有些错愕。 舒窈招呼他过来吃饭:“这些都是修西屋的匠人,等西屋修好后,你就不用再跟我挤一个房间了。” 季时净拿着碗的手轻轻颤了颤,他低头看她,眼底一片墨色,似乎并不开心。 舒窈心里发毛:“阿……阿净,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正文 第七十章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借口招呼外面的匠人后就走开了。 季时净拿着瓷碗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匠人们吃饭很快,吃完之后又开始干活,舒窈想着让他们休息一下,但李师傅说,镇上还有一个大单子,十五天后就要开工,所以他们要抓紧把舒窈这边的屋子修好。 舒窈有些震惊:“十五天就能把这个西屋修好?”十五天修一间房,这不是开玩笑吗。 李师傅跟她解释:“你这西屋地基没坏,把墙体修一修就可以了,另外造的那间屋子也修在西屋地基上,你看可以吗?” 舒窈瞧着西屋的布局:“可以重新建个地基嘛?”她问。 李师傅拿出木尺忙着手上的事儿,头也没抬:“当然可以,如果重新打地基的话就得加钱。” “多少。” 李师傅把量好的砖头递给旁边的工人,看了看西屋的面积,道:“十两。” 舒窈忽然觉得用旧地基挺好的:“李师傅,这旧地基结实吗?”毕竟房子是要住人的,安全性还是要放在第一位。 李师傅拍着胸脯保证:“这地基我看了没问题。” 舒窈:“那就好,有劳李师傅了。” “小事。” 匠人们有条不紊的忙活起来。 舒窈在院子里面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季时净,奇怪,明明刚刚还在这里的,她屋里屋外都找了一圈,一想到他都那么大个人了,在村子也不至于丢了,就没有去管。 瞧见秦娥在水槽边洗碗,水槽边堆着二十多双碗筷,舒窈赶紧过去帮忙:“舅母,今天谢谢你。” 秦娥依旧冷着一张脸,不轻不重的“嗯”了声。 姜福看着两人并肩洗碗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舒心的笑。 洗完碗后秦娥解下围裙对姜福说:“家里的酒都没人照看,快点回家去。” 姜福知道自家婆娘的意思,笑着对匠人们说:“下次我给大家带好酒来。” 匠人们纷纷应和。 就在姜福和秦娥要出门的时候,舒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忙跑过去:“舅舅,我家山涧还有一块荒地,我想把它开垦出来种点庄稼。” 姜福皱眉,据他所知,舒窈家山涧的那块荒地已经荒废了三年之久,虽然地势好,可荒了三年的地,再开垦出来如何容易。 他劝舒窈:“你要吃什么小菜去舅舅家拿就是,女孩子家家的种什么庄稼?” 舒窈解释:“我想着种地挣点钱,庄稼种出来后还可以挑到镇上去卖。” 听了她的话,秦娥没忍住说:“你如果想挣钱就自己织点布出去卖,女孩子种地像什么样子?” 她话语里没有贬低舒窈的意思,只是在给她提建议。 舒窈问道:“在咱们东平村,女孩们都是靠什么挣钱?” 秦娥道:“男耕女织,自然是靠织布,织好后拿到镇上去卖,手艺好的可以卖到两文钱,上个月姜荷就卖出去了四文钱。” 织布?她分个丝线都分不清楚,还是算了吧,她觉得种地更简单,小时候家里住在农村,爷爷承包了几十亩的地,她看着爷爷播种收获看了十几年,有时候自己也会跟着爷爷去地里干活,所以种点蔬菜瓜果不在话下。 她笑了笑,应付道:“那下次我去跟小荷学学怎么织布。” 姜福点点头:“织布才是女人该做的事。” 可舒窈还是说道:“可我就是想把那块荒地开垦出来,舅舅,你可以找几个人来帮我开荒吗?我给他们报酬。” 姜福见她执意那块地,叹了口气:“好,我找人在这两日垦出来。” 舒窈大喜,拿出五两银子递给他:“舅舅,这是他们的工钱,少了再来找我,多了舅舅你就自己留着。” 姜福卖半年的酒也才赚五两银子,看着手里这沉甸甸的钱,他心里升起一个疑问,他这侄女好像变有钱了,只是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窈丫头,你咋会有这么多钱?” 舒窈打着哈哈:“季府家大业大给的月钱多,我都存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姜福想了想,还是觉得这钱不能要,他把银子递回去,旁边的秦娥没说话。 舒窈没有接:“舅舅,多出来的钱就当是我孝敬你和舅母的,舅舅如果再推辞,是不是看不上我这片孝心。”作势就要去抹眼睛。 秦娥打了一下姜福的手,给他使了个眼色:“孩子的一片孝心,我们就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姜福也不再推辞,两人临走的时候,秦娥回过头:“明日我再来做饭。” 舒窈笑着点头,她这个舅母表面上看起来不好接近,但是心肠还是好的。 送走了姜福夫妇,舒窈又回到院子里监工,顺便帮忙打打下手,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这些匠人还整的挺快,已经砌好了两面墙,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估计十天就能完工,到时候就不用再跟季时净挤一间屋子了,他俩住在一间屋子,久了肯定会被人说闲话,她倒不是怕村里人的闲话,只是怕季时净在意,毕竟人家还要娶媳妇,她不能挡了他的姻缘。 想到这里,她这才发觉一个下午都没有看到季时净的影子。 这下,她真着急起来了,这么久不回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千万不要啊活祖宗,要是他有什么意外她也活不成了呀。 送走匠人后她就急忙在村子里找了起来,从东面走到西面,从村头走到村尾,还是不见他的影子,路过那间破庙时,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脚步声生生转了个弯,绕过了眼前的破庙。 眼见着天色渐黑,夜晚的村道格外吓人,舒窈只能先回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院门是开着的,她第一反应就是季时净回来了,可马上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只见地上有一排整齐的泥脚印,一直蔓延进了房间。 不对,季时净平时爱干净爱的要命,鞋面上一点灰尘都没有,更何况这么多泥渍。 她望着亮灯的屋子,心里想着肯定是遭了贼。 她深吸一口气,抄起地上的一块板砖,轻手轻脚的走到门口,只听见房间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是翻衣服的动静。 不好,她的钱都藏在衣柜里。 敢动她的钱,她要和这个贼拼了。 “啊,你个小贼,我打死……”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她直接呆愣在门口,正在换衣服的季时净转过身子,舒窈把手里的板砖藏到后面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扔了出去。 他好像壮实了些,肌肉线条更加明显了。 她连忙把目光从他赤裸的上身移开,心里暗骂自己不害臊。 季时净倒是不急不缓的扣上扣子,披上外套。 舒窈发现他脱在地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渍,连换下来的那双鞋底也全是泥巴。 原来院子里的泥脚印真是季时净的,他到底去哪里了?怎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她刚想坐下来喝杯茶压压惊,就见桌上放了一个竹子制成的小篓,她好奇的伸出手,可篓子却被季时净快速抢了回去。 舒窈打趣他:“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宝贝?” 他直接把篓子藏在衣袖下:“什么都没有。” 舒窈“啧啧”了两声,他说谎话真是脸不红心不跳,要是什么都没有他能护那么紧。 不过他不说她就不问,她只好奇这一个下午他究竟去了哪里。 季时净:“在山上溜达了一圈。” 舒窈也就明白他衣服和鞋上的泥是怎么来的了,但是,他没事去山上干啥呀?她还没问,就见季时净一手拿着篓子,另一只手拎着已经脏了的衣服鞋子匆匆走了出去,不忘留下一句:“我去有点事。” 舒窈追到门口,发现他早就没了踪影,她靠在门框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 季时净走在深夜的乡道上,篓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他用手按住出口,朝着不远处的那户人家走去。 入了夜,乡里面静寂无声,可京城却灯火通明。 醉香坊里宾客依旧络绎不绝,三楼的房间里,沈镜桉正枕在沈千潇腿上,沈千潇温柔的帮他揉着太阳穴。 突然,听到外头一片吵闹,动静不小。 沈镜桉有些不悦,他这几日本就头疼,听不得这些熙攘的声音。 沈千潇像一朵解语花一样,她温声细语的说:“我去看看。” 不过一会儿,她就回来了,重新帮沈镜桉按着太阳穴:“官府的人来这里抓王公子,说是王公子强抢民女。” 沈镜桉“嗯”了声,他玩着沈千潇垂下来的发丝,漫不经心:“千潇,我前几日又看到她了。” 沈千潇动作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比之前更加温柔小心:“舒姑娘离开京城也一月有余了。” 沈镜桉闻着喜欢的栀子香,闭上眼睛假寐。 沈千潇看着躺在自己腿上这张俊美多情的脸,心里忽然酸涩起来,别人只道她得了世子的厚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的心从来都不在她身上。 她曾经试图在他身上找到一点爱她的影子,可却找不到一丝一毫。 尽管沈镜桉给她的爱虚无缥缈,可她依旧沉溺其中,越陷越深。 恍惚间,她又想起十二年前的朝马寺,一位金尊玉贵的公子朝泥泞中的小乞丐伸出手,说:“你以后就跟着我。” “你以后就跟着我。” 这句话她记了十二年。 炉子里香气袅袅,她低下头情不自禁的吻上他的唇。 沈镜桉缓缓睁开眼,偏过头去,眼里情绪不明,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早些休息。” 沈千潇知道他生气了,连忙追上去:“世子今日不在这里歇息吗?” 沈镜桉只是冷声道:“明日我再来看你。” 房门缓缓关上,沈千潇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沈镜桉刚走到二楼拐角处就迎面撞到了一个人。 正文 第七十一章 一杯凉茶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泼到了他的衣襟上,晕染出了一大块茶渍,他今日本就有些心烦意乱,如今又遇到这么冒冒失失的人,他“啧”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抬头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面前的女孩看起来无比稚嫩,可是脸上却化着夸张的浓妆,他皱起眉头。 蔷薇见沈镜桉盯着自己看,以为他认出了自己,眼角眉梢瞬间爬满喜色,握着茶杯的手激动发抖:“世……世子,实在对不住,我这就给您擦干净。”说罢掏出手帕靠近沈镜桉。 哪知沈镜桉一个闪身,蔷薇的手停在半空,她有些局促,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世子,您不记得我了?” 沈镜桉不想理她,抬起脚就要下楼,但蔷薇却眼疾手快拦住他,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向他:“世子,我是蔷薇呀,您在三个月前还帮过我呢。” 像想起什么似的,她激动的在原地比划:“当时就是在这里,我被水仙她们欺负,是世子帮了我。”说完又一脸期待的望向他。 沈镜桉只觉得头疼,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隐隐有发怒的趋势,可他还是把脾气压了下去,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女孩计较。 “让开。”他冰冷的吐出两个字,跟平时温柔多情的人设完全不符。 蔷薇愣住了,可还是挡在楼梯口,不死心的想再次上前。 “蔷薇,你杵在那里干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梅娘大步走上楼梯,把蔷薇拽到旁边,恭敬的让出一条道:“世子爷,请慢走。” 沈镜桉没说什么,快步下了楼,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了一楼的人群里。 蔷薇有些怨恨的瞟了一眼梅娘,今日自己好不容易堵到了世子,眼看着就能和世子说上话了,现在都被梅娘给搅黄了,她有些气愤的挣脱梅娘的束缚。 梅娘平静的看着她,没有任何温度的话语却满是警告:“活在尘埃里的人,就不要妄想惊扰天上人。” 梅娘走后,蔷薇一个人站在原地气的直跺脚,什么天上人,她只想成为世子的身边人,哪怕为奴为婢,她也是愿意的。 …… 季时净很晚才回来,一推开门就看到靠在床头看话本子的舒窈,温暖的油灯照在她身上,很是温馨。 舒窈看到他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书:“你去哪了?” 季时净转身关门:“出去走了走。” 舒窈发现他拿出去的那个小篓子不见了。 天色已晚,她其实早就困了。 她不是故意在等季时净,而是如果她先睡的话就得给他留门,她怕有人突然闯进来。 季时净把门栓好,舒窈打着哈欠自觉躺到了最里边,头刚沾上枕头就不自觉的睡了过去。 季时净吹灭油灯静静的躺在床上,侧头看向小小一团缩在角落里的舒窈,目光复杂。 …… 次日,季时净刚去私塾,李师傅就带着匠人们来赶工了,在大伙的闲聊中,舒窈得知昨晚胡屠户被蝎子咬了。 蝎子身上有剧毒,胡屠户当晚就失去了意识,然后连夜拉去了镇上的医馆,现在人还在镇上没有回来。 “好端端的怎么会被蝎子咬?难不成我们村子经常有蝎子出没?”她紧张的四处张望,要是真有蝎子,她一定要去买点药洒在角落里。 李师傅砌着墙:“听说是胡屠户昨夜上茅厕,不知道从哪里蹿出了三只蝎子,一下子就扒在他身上,咬的满脸都是血坑,那模样别提有多瘆人了。” 舒窈瞬间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看来以后她上厕所要小心了。 旁边有匠人问:“我们村平常根本见不到蝎子,胡屠户这事有点古怪,不会是有人故意要害他吧?” 李师傅:“嗨,这说不准,蝎子这玩意后山多的是,不过后山都是泥坑,我们不常去罢了。” 后山!泥!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舒窈脑子里浮现,难道是季时净…… 不,不会的,他不会去害人的。 她使劲摇了摇脑袋,可她心里还是慌慌的,看来等季时净回来要好好问问他了。 今日秦娥来的格外早,一旁还跟着姜荷,只不过姜荷看着不太开心,绷着一张脸,闷闷不乐。 秦娥去厨房做饭,舒窈则拉起姜荷的手,捋了捋她耳边的头发:“小荷今日怎么了,好像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姜荷小嘴一瘪,垂头丧气:“我娘今日要带我去看人。” 原来是要去相亲啊,难怪这小丫头不开心呢。 舒窈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就去见一面,要是不合适就跟舅母说,舅母肯定不会逼着你嫁人。” 她看得出来秦娥很爱姜荷,想必在婚姻大事上面也会听姜荷自己的意见。 姜荷反而更加郁闷了:“姐姐,等下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迎着她乞求的目光,舒窈点了点头。 姜荷靠近她,在她耳边说:“姐姐你待会一定要帮我说话啊,我怕我自己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舒窈“嗯”了声。 秦娥把饭菜端上桌,招呼大伙吃饭,姜荷扒拉着米饭,味同嚼蜡。 舒窈照例给杨秀禾端去了一小碗糯米腊肠。 杨秀禾拉过舒窈的手,不断说着“好妹子。” 舒窈有些尴尬,送完菜就马上跑回来了。 早午饭吃完,秦娥整理着姜荷的衣裙,嘴上训斥可话里话外全是关心:“衣服要干净整洁,人也要收拾的体体面面,这样出去才精神。” 姜荷“嗯嗯”了两声,心不在焉,眼瞧着她嘴上的口脂花了,秦娥借了舒窈的给她补上。 收拾妥当了后,三人一起出了门,秦娥时不时告诉姜荷一些相亲规矩,姜荷“嗯嗯啊啊”敷衍着。 秦娥气的戳了戳她的脑袋。 舒窈走在后面,心里想着要是姜荷不满意那个男人,那自己要怎么帮她劝服舅母。 陈家村就在东平村隔壁,走路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陈家村是一个大村,这里村民的条件可比东平村村民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秦娥领着姜荷和舒窈来到一个看起来还算气派的大门前,礼貌的伸手敲了敲门。 舒窈看着这个大门,觉得这屋里面的主人绝对不是普通的贫苦人家,至少有点小钱。 过来开门的是一对中年男女,两个人慈眉善目,热情的将她们三人迎了进去。 舒窈观察起周围的环境,这个院子的布局和四合院很像,里面的房子也比一般人家的多。 她得出一个结论,这户人家家庭条件不错。 姜荷心情依旧低落。 舒窈撞了撞她,小声提醒:“不要在长辈面前不高兴,这样不好。” 姜荷觉得舒窈说的对,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舒窈:…… 到了大厅,陈夫人给他们三个人倒上上好的龙井。 “这茶喝着可香哩,你们尝尝。”她热情招呼起来,然后又拿出来一些干果花生放在桌上,让她们吃着玩。 舒窈确实渴了,将杯子里面的茶一饮而尽,香味清甜,果然是好茶,这陈家夫妇倒是个真心实意的。 几个人围在一起,陈家夫妇看向舒窈问道:“这个丫头是谁呀?”他们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 秦娥接话:“是我侄女,刚从京城回来。” 陈家夫妇点头,原来如此,陈夫人说:“舒丫头,你尝尝桌上这些干果,好吃的哩。” 舒窈不好拒绝,随手拿起一块干桃仁啃起来。 陈家夫妇开始和秦娥讨论两家孩子的事。 秦娥问道:“陈娃子呢?今日怎么没见他?” 陈老爷说:“去镇上收账了,这个点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话刚说完,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陈老爷知道是自己儿子回来了,大笑了两声:“这不,刚说他他就来了。” 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看向门外。 只见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少年匆匆跑了进来,他许是跑的急了些,正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不定。 见到他,姜荷没好气的别过头去。 舒窈也收回目光,自顾自继续啃着手里的果干。 秦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她起身拉过陈二的手,止不住的赞叹:“陈娃子真是越长越俊了。” 陈二有些害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看向姜荷,从怀里掏出一个粉色的荷包递给她:“荷妹妹,这是我刚从镇上买的,看着好看就给你买回来了。” 姜荷本来不想接,但看这么多人都在看着自己,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想着日后找个时间还给他。 看她收下自己的东西,陈二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坐到姜荷身边,身上都是未干的汗味,姜荷不动声色的往旁边坐,她还是更喜欢纪先生身上的墨香味。 陈家夫妇很满意姜荷,姜荷这姑娘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漂亮,配他们儿子绰绰有余,加上姜荷的父母也是老实本分的人,将来两家来往不会有太多不必要的麻烦,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儿子喜欢。 秦娥也乐呵呵的和陈家夫妇商量着成亲的事。 姜荷看向舒窈,在向她求救。 舒窈磕起瓜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从刚刚这些情况来看,陈家在这十里八乡确实算是一个不错的人家,公婆看起来也明事理,陈二虽然长得有些黑,但五官却端端正正,加上魁梧的身材,给人一种十足的安全感。 她在心里比较了一下纪先生和陈二。 如果姜荷执意要跟纪先生在一起,那过程恐怕不会这么顺利,但如果选择陈二,那就大不一样了。 别人的姻缘,她真不知道怎么说,主要陈二家这条件确实挺好,而且她看得出来陈二心里有姜荷。 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宁愿嫁给一个爱自己的人,也不要嫁给一个自己爱的人。” 见舒窈不帮自己说话,姜荷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向陈家夫妇道了个歉:“叔叔婶婶对不起,这门婚事我自己不同意。”说完拿出刚刚陈二送给她的荷包放在桌上,然后哭着跑了出去。 秦娥一拍大腿,连忙说:“小荷就是小孩心性,我这就去找她好好说说。” 舒窈咽下最后一口果干,代替姜荷向陈家夫妇鞠了一躬:“小妹做事多有莽撞,还请二位多担待。”说完也快步离开了这里。 陈家夫妇显然没有回过神来。 陈二把荷包重新放进怀里,心里空落落的,很难受。 另一边,秦娥追上姜荷就是一巴掌。 正文 第七十二章 “娘,你打我?”姜荷不可置信的看着秦娥,眼泪簌簌落下,声音也哽咽起来,“从小到大你都没有打过我,今天为了这事居然打我。” 秦娥手掌颤抖,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好不容易给你找了门这么好的亲事,现在全完了。”说罢直垂胸口,“真是造孽啊。” 姜荷显然被秦娥这副样子吓住了,一时之间都忘了哭,她有些害怕,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弱弱的喊了一声“娘。” 秦娥红着眼睛瞪她:“别叫我娘,我没有你这么不孝的女儿。”说完抹了一把眼睛,跌跌撞撞的走了。 姜荷咬紧下唇,泪水又落了下来,她蹲在田埂间抱着腿小声哭泣,舒窈就在旁边静静的陪着她,时不时帮她驱赶一下脚边的小虫子。 路过的村民都奇怪的看向她们两个,几个好事的大婶开口问道:“荷丫头这是怎么了?” 舒窈跟她们解释:“小姑娘丢了东西正伤心呢。” 大婶们见不是什么大事也都没有停留。 舒窈蹲下来手抚上姜荷的背帮她顺气,试探性的开口:“小荷。” 姜荷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的可怕,她瘪着嘴:“姐姐,你为何不帮我说话?”说完又抽抽搭搭起来。 舒窈叹气:“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好不好?” 姜荷点头。 舒窈想了想,组织语言:“小荷,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来看,舅母给你介绍的这个人确实不错,至少家境殷实,嫁过去之后不用为了柴米油盐操劳。” 她的这番话意思很明了,就是让姜荷考虑考虑陈二。 但姜荷显然没听懂,她恨恨的扯下路边的一根杂草使劲揉搓,想要发泄心中的不满:“可是我不喜欢他,陈二一天到晚就会傻笑,像个大傻子一样。” 舒窈难得严肃的看着姜荷,掰过她的肩膀:“小荷,你真的很喜欢纪先生吗?” 姜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喜欢他,要是能嫁给他我会很开心的。” 舒窈不知该怎么劝她,一边是条件好的“富二代”,另一边是家徒四壁的教书先生,如果要她选,她肯定选择陈二,婚姻里更多的是柴米油盐,爱情只是锦上添花:“你自己要想好,然后好好的去跟舅舅舅母说。” 姜荷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她站起来抖了抖酸痛的双腿和舒窈告别。 回去的路上,恰巧偶遇正在挨家挨户发喜糖的村长,村长满脸红光,看到舒窈的时候,抓起一把糖就塞到她手里:“窈丫头,四月初八我家办喜事,记得来喝喜酒啊。” 旁边得到喜糖的村民迫不及待的打开糖纸吃了一颗,和村长打趣:“月丫头嫁给了镇上刘员外的儿子,以后可要享福咯。” 村长嘴角咧到了耳根,笑的合不拢嘴,他对自己女儿的这门亲事十分满意,对方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良田铺子数不胜数,自己女儿嫁过去就是富太太,最重要的是日后还可以帮衬帮衬自己的小儿子。 舒窈看着手里的喜糖,想着要随多少份子合适。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纪良的私塾,想要帮姜荷探探纪良的底,不知道纪良心里有没有白月光之类的? 刚巧碰上私塾放学,下午那批启蒙的孩子正一个个的往外走,等学生都走了后,纪良拿起扫把开始打扫院子,看到舒窈来了他忙搬来一张椅子,谦虚有礼:“舒姑娘怎么来了?快请坐。”他本想给她倒杯茶,但发现茶壶已经空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又去烧了一壶新的。 舒窈:“纪先生,不用麻烦,我就是……”她该怎么问呢? 话锋一转,嘴边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我就是想来问问季时净这段时间的学习状况。” 煮茶的功夫,纪良也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隔着恰当好的距离:“季公子实乃奇才。”他没有夸大其词,在授课的这段时间,他发现季时净的见解不是一般人能领悟的到,其思想更是独特。 舒窈只觉得他在说场面话,她笑了笑:“纪先生过誉了。” 纪良摇了摇头:“此子若是日后走上科举,定有一番作为。”他又说,“四月初六举行童试,要去京城赶考,舒姑娘可以给他多准备一些盘费。”吃的好住的好才能安安心心的考的好。 舒窈一惊:“考试!”她怎么从来没听季时净提起过。 她忙问:“童试有几天。” “两天。” 她舔了下唇:“纪先生,您觉得阿净有没有把握考中?” 纪良想了一会儿,中肯的回答:“这个不好揣测。” 舒窈又和纪良聊了会儿,以至于回去的时候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想问的还没有问。 回到家,匠人们已经走了,只有季时净坐在院子里看书,舒窈走过去,心里有些不高兴:“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要去京城参加考试。” 季时净有些讶异她是怎么知道的。 舒窈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为何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说?” 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季时净忽然觉得有些心闷,他不是故意不告诉她,而是想等成绩出来之后,若是中了再告诉她,她必会十分欣喜。 他想让她高兴。 眼见着他也有些不高兴了,她扯了扯他的发带:“我开玩笑的,对了,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平衡饮食,每日早睡早起,以最好的状态迎接考试。” 今天晚上,她煮了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又健康。 晚上睡觉的时候,季时净就着油灯还在看书,舒窈让他赶紧休息保证睡眠,他无奈只能放下书乖乖睡觉。 一连五六日,季时净觉得舒窈对自己好得没话说,等到了初四那日,村里赶考的人一起租了一辆牛车,舒窈把他送上车,塞给他一个小布包,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一路上,牛车上的同门都在叽叽喳喳讨论这一年的童试,有些人还在押题,可季时净只是坐在角落里面闭目养神,并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其他人看见季时净这样早就习以为常了,因为在私塾他也是一句话不说,除非先生问他,性格古怪的很。 他们私下都叫他“怪人”。 隔壁村的一个小伙子显然不清楚这种情况,他准备去跟季时净搭话,但被其他人拉了回来。 “你跟他说话,他也不会理你。”其中一个人说。 那人挠了挠脑袋:“为什么?难不成他是哑巴?”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你就把他当做哑巴。” 季时净依旧心平气和的闭着眼,不与他们争辩,在他看来,他们说的话和狗吠没什么两样。 牛车慢慢驶入京城,停在考院门口,众人纷纷下车,在考官的引导下进入宿舍,一到住的地方,大家就开始争抢床铺,抢的最后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破败不堪的床位。 季时净默默走过去,把床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再把被子铺上去。 其他人都是直接铺上被子,并没有擦掉床位上的灰尘,大家只当他是瞎讲究。 等他们收拾好之后,总管进来收伙食费和住宿费:“一人五百文。” 季时净打开舒窈给自己的小布包,只见里面放了五两银子,他把布包收好藏在枕头底下,而后从自己的衣袖中拿出五百文钱交给总管。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舒窈的样子,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描摹她的轮廓。 这一夜,他睡的并不踏实。 第二日还不到考试的时间,其他人都在打打闹闹,季时净拿上一本书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看了起来,不知不觉就看得入了神,连有人到了他旁边他都不曾发觉。 直到一声沉稳的声音传来,他才回过神。 “你看的可是《四经注》。” 季时净抬头就看到了一位儒雅的老者,他穿着不凡,气质内敛,一看就是久经官场之人。 季时净点点头,并不想和他多说,于是又自顾自的看起书来。 老先生看到书旁边的批注,满意的点了点头。 季时净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到了开饭的时间,他才收起书往回走。 考院的伙食不差,鸡鸭鱼肉样样都有,甚至还准备了一些饭后水果,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回屋午休。 季时净刚脱鞋上床,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他一下子就慌了,直接把枕头拿开,又摸索了几遍,连棉被里面都没放过,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舒窈给他的钱不见了。 他理好被子,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 门口两人边嗑瓜子边嘲笑他的囧迫,好像知道季时净在找什么似的。 季时净也注意到了他们,他脸色很冷,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语调阴沉:“还我。” 其中的高个子双手一摊,嬉笑道:“你是要我手里的瓜子吗?给你就是这么凶干什么?”说完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两人又大笑起来。 季时净脸色越来越差。 矮个子有点被他的样子吓到,于是偷偷对高个子说:“要不还*他一点。” 高个子往地上呸了几口瓜子皮,眉毛一吊,挑衅地看着季时净,好像在说这钱我就是不还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季时净周身萦绕着一股寒气。 矮个子搓了搓手臂,奇怪,刚刚还觉得热来着,怎么突然就这么冷了。 其他人也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找死。”季时净这两个字说的很平静,平静的有些诡异。 下一秒,众人纷纷睁大眼睛,连忙跑过去劝阻,矮个子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忙不迭跑到人群外寻求庇护。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兄台,有话好好说,别伤人。” “不要闹出人命官司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起来。 可季时净手里的力道却没有半分松懈,反而越收越紧,手背上的青筋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 高个子被他抵在门上掐着脖子,眼睛充血暴起,面色发紫,如缺水濒死的鱼,他死命扒拉着季时净,嘴里不停咳嗽,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连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有人上前去拉季时净,可竟然拉不动分毫。 众人面面相觑,叽里咕噜讨论着怎么办,屋里闹哄哄一片。 很快,这边的动静就引起了考院的注意,下人匆匆忙忙去禀报院里管事的,不多时,一位老爷披着官袍匆匆而来。 看到官大人来了,大家都规规矩矩的站好,生怕给这里的管事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是在干什么?”管事的看向季时净问道,声音愠怒,明显不悦。 季时净闭了闭眼睛,脑子里想起舒窈对他的嘱托:出门在外一定不要惹事。 再睁开眼时,眼底恍然清明了不少,疯狂之色慢慢褪去,他缓缓松开手,高个子滑跪在地,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矮个子忙过去扶起他,帮他顺气。 高个子怨毒的看了一眼季时净,在矮个子的搀扶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走到考官身边,弯腰跪下去,拉住管事的大腿大声哭诉:“老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小子差点把我给掐死,一定要把他送到官府去,最好再让他挨个五十大板。” 管事的捋着胡子,没有听他的一面之词,反而问季时净:“你有何话说?” 季时净站得笔直,俯视高个子,声音冷的可怕:“他偷了我的银子。” 听他这么说,管事的眉毛立马皱起,考院清廉,容不下偷鸡摸狗的事:“可有这回事?”他又问高个子。 高个子眼睛滴溜转了一圈,连忙摇头否认:“他血口喷人,快点报官把他抓起来。” 他旁边的矮个子明显有些心虚,身体不住的发抖,管事的看在眼里,他捋了一下胡须,看着高个子说:“你有没有偷他的银子,一搜便知。” 高个子明显急了,大声嚷嚷,手不自觉的握紧衣袖:“他银子丢了关我屁事,你凭什么搜我身。” 管事的耐心跟他解释:“如果你没偷他的银子又何惧搜身?” 高个子还在挣扎:“如果在我身上没找到银子呢?” 管事的说:“到时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高个子头颅高高扬起,站起来,主动张开双臂等人来搜,看起来无所畏惧。 看到他这副坦然的样子,大家都觉得他没有偷银子。 果然,小厮搜了一圈之后没有任何发现。 高个子牛气的“哼”了声,指着季时净:“现在马上过来给我道歉。” 季时净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向还蹲在地上的矮个子:“还有这个。” 他话刚一说完,高个子立马挡在矮个子身前:“你诬蔑我就算了,还污蔑我兄弟,岂有此理。” 矮个子见事情扯到自己身上,有些六神无主,从地上站起来后腿不停的发抖,他扯了扯高个子的衣袖,有些害怕。 管事的朝小厮示意,小厮作势要来搜矮个子的身,可高个子挡在前面就是不让,管事的有些生气,直接让人按住了高个子。 不多时,小厮就在矮个子的衣襟里搜到了一个荷包,矮个子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见他这副样子,管事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管事的把荷包拿在手里打开看了看,然后问季时净:“里面有多少银子?” 季时净:“五两。” “大人,这个荷包是我的,昨夜数钱的时候被他看到了。”高个子还在狡辩。 管事的直接问矮个子:“你说实话,这荷包是谁的?” 矮个子本就胆小,平时都是跟在高个子后面作威作福,但现在高个子都自身难保了,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高个子突然凶狠的看了他一眼,他只好咽下脱口而出的话,转而说:“这……这个……这个荷包是……反正不是他的。”他话说语无伦次。 在场的都是一些读书人,早就已经看了个七七八八,但只要高个子和矮个子咬死不承认这个荷包是季时净的,那就没有任何办法。 哪知,季时净突然说:“荷包里面绣了我的名字。” 此话一出,高个子突然睁大眼睛,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管事的把银子倒出来又把荷包翻了个面,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表情无比严肃。 高个子再也不像之前那么神气,他和矮个子站在一起,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好歹自己也是读书人,要是偷银子这事被人传出去,他还怎么混啊。 “大胆,你们现在还不如实交代吗?”管事的指着二人,语气已是十分不悦。 高个子矮个子腿一抖,双双跪了下去,矮个子说:“大人,这不关我的事啊,是他说要偷银子的。” 高个子见他把锅全甩给自己,直接和他吵了起来:“你说要去捉弄一下那个怪人,现在全变成我的错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但好歹事情是弄清楚了,考院容不下这样心思不正的人,他们二人被请了出去不得参加今年的童试。 管事的把荷包还给季时净,赞许的点了点头。 事情解决了,看热闹的人也回到自己的床铺准备休息。 季时净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荷包,其实这荷包里面什么字都没有。 …… 晚上,舒窈把买来的蔬菜种子用布条包起缠在腰间。 以前,家里种庄稼的时候,爷爷害怕天气太冷了这些种子发不了芽,都是用这个方法给种子取暖,好让他们快快发芽。 把这些种子绑在腰腹上,舒窈晚上睡觉的时候格外注意,怕一个翻身就把这些种子撒了。 这一晚,她几乎一夜没睡,不光是为了种子,更是因为牵挂季时净,明日就是考试的日子了,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够考上秀才。 天明的时候她才稍微眯了一下眼。 公鸡打鸣,舒窈扛起锄头就出了门,路上都是一些早起耕作的村民,他们笑着和她打招呼:“窈丫头,这么早你也去山上?” 舒窈点头:“这不是想着开春了,种点蔬菜自己吃。” 舒窈和同路的村民聊着天上了山。 山腰处的两块荒地已经被开垦了出来,舒窈从木桶里拿出昨晚孵化的种子,沿着地里的凹槽把种子一颗颗撒下去,遇到没有松开的土壤,她再次用锄头挖开之后再撒种。 两块荒地一共种了四种蔬菜:白菜、黄瓜、豆角、茄子。 旁边公用的土地上她还种了几棵果树,天热口渴时,村民们也能摘个果子解解渴。 差不多把种子全部撒好后,天边也微微泛红,舒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睛看向东边缓缓升起的太阳。 这个时候季时净应该在考试了吧。 希望他成功。 …… 今日是开考的日子,考院外面围了一圈人,其中多数是翘首以盼的父母,他们纷纷双手合十,嘴里自言自语,祈祷自己的孩子能够考中。 考院里面,考生们每人一张考桌,每个人都在奋笔疾书,巡逻的考官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一些紧张的考生直接头脑发昏,晕了过去。 坐在主位上的考官就是那日下午看季时净看书的老者,他一眼就看到了季时净,心里暗暗思忖,这次的考题就和《四经注》有关,不知他写的怎么样。 他了捋着花白的胡子,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季时净端坐在座位上,从窗户处洒下的一缕阳光正好映在他的笔尖,笔下的字像镀了层金,熠熠生辉。 时间一点点流过。 终于,在日头高照的时候,考试结束的锣鼓声响起,大家停下笔,陆陆续续走出了考场。 一些人神情低落,掩面哭泣,另外一些人迫不及待跟同门讨论这次的考题,无一不唉声叹气,这次考题很难,出考场的人大多面色难看。 “什么劳什子题目,我们是来考秀才的,又不是考状元的。” “往年殿试的题目都没这么难。” “……” 季时净一声不吭的收拾好东西,安静的走在人群后面,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悲喜。 考院大门打开,考场外的父母都伸长脖子张望自家孩子,脸上写满了殷切。 考生一窝蜂的涌出大门,有的直接扑在父母怀里大哭,父母并没有责怪他们,安抚他们来年再考。 大家把门口堵的水泄不通,季时净看到眼前的场景,心里竟然涌起一股激动,舒窈会不会在外面等自己? 但很快,他就自嘲的摇了摇头。 等人群散去后,他才默默的跨出大门,刚走下台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心里不悦,想着谁这么不长眼,转头一看。 脸上表情瞬间呆滞,眼里的冰山也逐渐化开,转而跃上星星点点的欢喜,他紧紧抿着唇,努力控制想要上扬的嘴角。 看他一副平淡的表情,舒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了,我来接你还不高兴啊?” 他马上摇头,拿着包袱的手紧了紧:“没有。”他很高兴。 舒窈笑了笑:“别的考生有家长来接,我们阿净也要有。” 季时净怔怔的看着她,心脏划过一丝暖流,这种感觉好奇妙,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她了。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48%。] 舒窈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今日考试辛苦了,我带你吃大餐去。“ 二人就近找了一家酒楼,点的都是季时净爱吃的清淡膳食。 等着上菜的间隙,他有些不自在的问道:“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舒窈拿开水烫了一遍碗筷,冲他神秘一笑。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心里记挂着你,所以就来了。”舒窈说着又把他的碗筷烫了一遍,“也恰巧今日村里有牛车上来。” 她今早播完种下山的时候刚好碰上进城的的牛车,车上的人都是今日考生的父母,他们要去城里接自己的孩子,她想了想,别人都有人接,季时净要是出考场之后没有一个人在外面等他,他会不会觉得失落。 她突然想起自己高考的时候,校门外都是手捧鲜花等待自己孩子的父母,而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她不想季时净也有这种落差。 听她说完,季时净握着杯子的手稍微一顿,阳光落在他的长睫上,掀起淡淡波澜。 还有人记挂他。 他抬头,认真的看着她:“我今日考得甚好。” 刚好菜上来了,舒窈夹起一只大鸡腿放到他碗里:“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快吃个大鸡腿好好补补,这几天累坏了。” 季时净握紧筷子,“嗯”了声。 中午的时候二人又在京城逛了逛,走到赌坊附近的时候,舒窈看到了季天宝,他穿着邋遢,头发像鸡窝一样顶在头上,不知道几天没洗过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鬼一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憔悴模样。 他嚷嚷着要进赌坊,可赌坊的打手毫不客气的把他扔了出来,大声骂道:“还以为自己是季府的大少爷,我呸,滚远点。” 季天宝像烂泥一样被人扔在地上,爬了好久才站起来,整个人神志不清,往赌坊大门吐了两口痰之后,摇摇晃晃走进了对面的青|楼。 舒窈有点被他现在的这个样子吓到,按道理说季老爷生前肯定资助过季大勇一家不少银子,足够他们一家在宥阳县过富足的后半生,怎么现在季天宝落魄成这样了。 正想着,季天宝又被对面青|楼的人给赶了出来。 季天宝骂骂咧咧了几句,手里拿着一坛酒,一边喝一边脚步踉跄的走了。 季时净自然也注意到了季天宝,他看舒窈一直看向季天宝,他没由来的一阵心闷,那个蠢货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在街上逛了逛,买了一些柴米油盐和日常用品。 再往前两步就到醉香坊了,舒窈停下脚步,有些感慨,随后拉起季时净往回走。 季时净也正有此意,他怕路过醉香坊又碰上那个什么世子,那世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才不想舒窈和他碰面。 在城门口找到回村的牛车,牛车摇摇晃晃,硬是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到村里。 一到村里,就发现村口的两座石狮子上面绑着结婚才会用到的红绸,舒窈有些疑惑。 同在牛车上的一个大婶拍了一下大腿,恍然大悟:“哎呦,过两天就是月丫头出嫁的日子了。” 舒窈也想起来了,前几日村长都还给她送过喜糖呢。 这村长嫁女,场面肯定要比一般的村民盛大些。 牛车上的人议论纷纷。 “这月丫头嫁的好呀,听说是嫁到镇上去了。” “那男方是个什么人物?” “这个不清楚,但听说是做生意的,家里良田万顷,铺子更是多到数不过来,反正不差钱,月丫头嫁过去就要当阔太太咯。” “难怪村长那么高兴,流水席估计都要多摆好几天。” “……” 舒窈听村里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讲着,下牛车的时候,她对季时净说:“过两日我们一起吃酒去。” 不知道这古代的喜宴是什么样的,她还有些期待呢。 晚上,村长召集大家在大坪上开短会,每家每户都派了一个代表搬小凳子坐在下面听村长讲话。 舒窈打着哈欠就过来了,姜荷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看她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姐姐,这么早就睡下啦?” 舒窈把外衣重新打了个结:“困了,就想着早点睡觉。”她看向姜荷,发现小姑娘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捏了捏姜荷的脸蛋,“你这几日还在跟舅母呕气呢?” 姜荷气呼呼的嘟着嘴:“姐姐,你说那个陈二有什么好?为什么母亲就那么看重他?” 舒窈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他家世不错,你嫁过去不会吃苦,而且你的孩子一出生也是“富二代”,不用为了生计发愁。” 姜荷满脸疑惑:“什么是富二代?” 舒窈:“嗯……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姜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舒窈叹了一口气,嫁给有钱人,孩子就是富二代,你就是豪门夫人,嫁给有权人,孩子就是官二代,你就是世家夫人。 …… 平时空旷无际的草坪,今天晚上却热闹非凡,村长看人都来的差不多了,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也搬来一张凳子坐在大伙儿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也知道,后天我家月丫头出嫁,各位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听到村长这么说,大伙纷纷恭喜起来。 村长满意的点点头:“月丫头的夫家在镇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明日吃酒的时候切不可鲁莽。” “对了,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大家屏息凝神,想要听听村长口中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事。 村长嘿嘿笑了两声,先让自己婆娘给大家发喜糖,喜糖发完之后他才说:“明日还请大家帮我一个忙,上份子的时候每家每户不得低于五百文。” 此话一出,在场的老人们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在这座贫瘠的小山村里面,一些老人就靠种地维持生计,一年的积蓄也才五百文,眼下,让他们把一年赚的钱全部拿去交份子,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的。 有些情绪激动的人马上站起来反驳:“村长,这个做法不妥,五百文是我们一年的血汗钱,全部拿去充分子了,那我们接下来的吃喝怎么办?” “总不会让我们吃了一餐喜酒之后就活活饿死吧。”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反对,一时间怨声载道。 舒窈吃着喜糖,这村长估计是想钱想疯了,打脸充胖子。 果然,看到大家群情激愤,村长也有点怕了,他就是想在未来女婿面前挣点面子而已,哪知村民这么不配合。 他刚刚就是试探一下,要是没人反对,这事就这么成了,要是有人反对,那他就稍微后退一步:“大家伙安静,我也理解大家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么办吧,大家每户出二百文怎么样?” 人群里的声音小了下来,村长趁机说道:“到时候我家的酒席连摆三天,请大家吃三天的酒水,你们看怎么样?” 二百文钱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村民们还是有些犹豫,一些孤寡老人唉声叹气,他们连一百文都没有啊。 可是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去当那只出头鸟,因为大部分家庭二百文是拿的出来的。 “村长,我有个提议。”舒窈咽下喜糖,站起来说道。 村长看着角落里面冒出来的人,心里有些不悦,但还是接着她的话往下说:“窈丫头,你有什么想法。” 舒窈扫视了一眼人群,发现大部分都是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她说:“我提议,八十岁以上无儿无女的老人不收份子钱。” 话刚说出来,村长就变了脸色。 舒窈向大家解释:“八十岁的老人并没有赚钱的能力,加上他们无儿无女,生活也没有依靠,如果硬要他们交份子,他们也交不出来。” “村长,我全身上下就只剩八十文了,还留了三十文给自己买棺材呢。”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腿脚不稳的站起来,他头发花白,双眼黄而浑浊,嘴里更是一个牙齿也没有了,他扬起破烂钱袋对村长说。 紧接着又有一些老人站了出来,他们都是一些无儿无女无人照顾的孤寡老人。 人群里也响起了一些帮他们说话的声音。 村长瞪了一眼舒窈,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丫头这么牙尖嘴利,果然去一趟城里人都变聪明了。 迫于压力,村长同意了舒窈的提议,因为他知道这些老人确实拿不出钱来。 舒窈还没有坐下,她继续说:“村长,我还有个提议。” 村长看她还有话说,嘴角跳了跳,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你说!”这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舒窈:“村长,这二百文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们随了礼,村长是不是也要给我们还点礼呢?” 这话一出,在坐的人眼睛都亮了。 村长深呼吸一口气:“你要什么礼?” 舒窈笑了笑:“我们给你随二百的礼,村长你就给我们每户回五斤猪肉,可好?” 村长脸上表情差点没绷住。 底下的人举双手赞同,舒窈在帮他们争取利益,他们肯定拥护她。 村长此时很是后悔,要是今晚开会没通知舒窈就好了,这小丫头现在变得真难缠,哎,失策。 他肯定不会答应这个要求,哪知他一开口否决,底下马上有人说不随礼了,吓得他连连改口,承诺给每户送五斤猪肉,大家这才喜笑颜开。 舒窈坐回凳子上,姜荷一脸崇拜:“姐姐,你好厉害,竟然能从杨扒皮身上捞到好处。” 舒窈又吃了一颗喜糖,这村长摆明了在薅大家的羊毛,相当于一个不熟的邻居摆酒席,却要求你必须随一千的礼,哪有这样的道理,每家每户的钱都是靠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凭什么白白的送给人家。 她就是看不惯村长的做派,所以才选择要回一点利益,苍蝇腿再小也是肉,五斤肉也够吃半个月了。 短会散场,村长一家郁闷极了。 舒窈回家舒舒服服睡了个觉,梦里,她梦到自己抱着一大块红烧肉在啃,红烧肉的味道美极了,她爱不释手。 季时净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他没有推开,任由她舔舐轻咬自己的脖颈,他把手插进她的发缝里,闻着她的发香,心里一阵悸动,某处的感觉越发明显起来,他贪婪的抱紧她,终于,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呻吟。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天色朦胧,舒窈被外面吹吹打打的锣鼓声给吵醒了,心里明白是镇上接亲的队伍来了,她不想去看热闹,只想再睡一会儿。 按照东平村的习俗,新郎要在前一天就去新娘家住一晚,第二日两人再一起回去。 外面的锣鼓声没完没了,吹打了半刻钟才消停。 舒窈紧闭着眼睛,睡意全无。 不一会儿,听到了外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伴随着孩童的嬉闹,估摸着大家都被吵起来了。 舒窈胸膛起伏,显然有些起床气,她蓦地睁开眼,本来有些烦躁,但下一秒,就对上了一双深沉似海的眸子。 季时净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注视着她,眼睛里似乎有光亮闪过,他见舒窈醒了,也没半分惊讶。 舒窈一惊,吓人,他是一晚没睡,还是刚刚醒啊? “你起这么早啊?”她讪讪的说。 季时净语气倒很平静:“刚醒。” 床很小,两人离得近,舒窈看到了他脖子上可疑的红痕,痕迹星星点点,深浅不一。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碰,不会是吃什么过敏了吧?她记得昨天明明没有啊,怎么一晚上就冒出来这么多了:“你这是怎么了?” 她指尖碰到他脖子的瞬间,季时净身子绷的笔直,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忍不住凑近了些:“小猫抓的。” 他一动,胸前的衣襟全部散开,一瞬间,锁骨、薄肌冲击着舒窈的视线,她有些晕头转向,脸色迅速红温。 季时净看到她的反应,唇边捻起一抹轻笑:“嫂嫂脸红什么?” 他又叫她嫂嫂。 舒窈收回手,企图用咳嗽掩饰尴尬。 季时净当着她的面把衣服穿好,墨发垂落在身侧,若隐若现的侧脸犹如拔地而起的高峰,秀挺、俊美。 他把发带递给她:“劳烦嫂嫂。” 舒窈深呼吸一口气,一颗心在胸腔里面“砰砰”跳个不停。 季时净双腿叠坐在床上,舒窈跪在他身后,用木梳一下又一下帮他梳着头发,她喜欢给他扎高马尾,这样看起来更加明媚一些。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大亮,季时净起床穿好鞋袜:“今日先生让我们早些去听课。” 舒窈也想起床,但又被他按了回去:“你再睡会儿。” 舒窈双手一摊,指了指窗外,外面时不时传来几阵爆竹声,让人想睡也睡不了:“我去给你煮点面。” 季时净:“你休息会儿,我去做。”语气不容拒绝。 他出去以后,外面的爆竹声竟然停了,舒窈靠坐在床上,脑子里不断浮现季时净脖子上以及锁骨上的痕迹,如果不是过敏的话,那就是——吻痕。 想到这,舒窈差点激动的跳起来。 他哪里来的吻痕,不会背着她谈恋爱了吧? 她也没心思睡觉了,起床穿衣,却发现自己的里衣开了一大半,隐约露出鸳鸯戏水的肚兜,她目露惊恐,赶紧穿好衣服。 季时净应该没有看到吧。 刚起身穿好鞋袜,季时净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上面还加了一个煎蛋。 他把面放在桌子上:“有些烫,等放凉了再吃。”说罢拿起桌上的两本书准备出门。 “阿净。” 他回头,初阳照在他眉骨鼻峰上:“有事?” 舒窈张了张嘴,但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早些回来,下午我们还要去吃酒。” 他点头:“知道。” 就在他前脚刚出院子,村里的刘大妈就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人还没进屋呢,就先听到了她的大嗓门:“窈丫头,快出来,找你有事。” 舒窈把面上的鸡蛋咽下去,囫囵不清的应着:“来了来了。” 院子里,刘大妈穿着喜庆,头上还戴了一朵大红花,她笑呵呵的对舒窈说:“今日村长家人手不够,他说你做事麻利,特意让我来找你去帮忙。” 舒窈:“啊?” 她做事麻利?她自己怎么不知道,估计是昨天晚上自己提的要求得罪了村长,他正找机会报复呢。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乡里乡亲的帮帮忙是应该的:“刘大妈,你先等一下,我去把面吃了就马上跟你去村长家。” 哪知刘大妈直接拉上她的手往门外拽:“村长家准备了早膳,绝对管饱。” 舒窈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被一路拉到了村长家。 一路上,不管是大路还是小路都铺满了接亲的红毯,整个村子喜气洋洋,妇女老少不约而同地穿起了亮色的衣服,给足了村长面子。 舒窈低头看着自己洗的发白的春日单衣,早知道就换件衣服了,她远远看到村长家门口人满为患,多数是看热闹的村民。 走近了才发现,门口还站着数十名小厮,每个小厮面前都放了一个大箱子,不少人都讨论这大箱子里面装着的肯定是给村长家的金银珠宝。 只见不远处还停着一辆极尽奢华的花轿,花轿旁边站着一匹黝黑的骏马。 在场的村民无不羡慕村长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刘大妈带着舒窈从侧门溜了进去:“窈丫头,等下你去月丫头房里帮忙。”边说边把她带到了村长女儿的房间。 村长女儿的房里站了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她们手忙脚乱的帮新娘子化妆穿衣服,时不时说几句恭喜的话。 舒窈也在旁边跟着打打下手,一位大婶正在给新娘子化妆,她忍不住过去瞧了瞧,随即脸色一变,这……这个妆她实在不敢恭维。 想了想,她走上前,斟酌开口:“我觉得这个眉毛可以改细一点。” 闻言,化妆的大婶像看到救星一样把眉笔胭脂塞到她手里:“窈丫头,你来化吧。” 原本的妆娘有事去京城了,她是临时被抓来给新娘子化妆的,这事本就生疏,她化的并不好看,正想找一个人来替自己,哪知道舒窈就来了。 她把东西给舒窈后就和其他大妈大婶一起给新娘整理裙摆。 “新娘子好了没有?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外面有人催促。 舒窈也不敢耽搁,拿起手上的胭脂就开始操作,她先把新娘子脸上的粉给卸干净,卸妆的过程中,新娘问:“你重新化还来得及吗?” 舒窈手上动作没停:“放心。”结婚是人生大事,她保证让新娘美美出嫁。 听她这么说,杨月也放下心来,闭上眼睛任由她倒饬。 新娘的喜服、喜帕、喜盖、喜秤都已经收拾好了,众人围在一起看舒窈化妆。 一开始没有看出什么门道,但慢慢的,围观的大婶们脸色变了。 舒窈给新娘涂上口脂后,人群中的大婶们更是个个惊掉下巴,虽然说知道月丫头好看,但没想到今日收拾一番竟如此水灵,都赶上京城那些美人了。 杨月睁开眼,看到铜镜里面的自己,她一时之间不敢相信,双手抚上脸颊,眼里慢慢溢出惊喜之色。 镜中的美人芙蓉秀面,柳眉杏眼,说不出的柔美动人,她满意极了,拉住舒窈的手连连感谢。 舒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本就长的好看,我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话刚说完,外面就响起了敲锣声。 吉时到了。 杨月被两个婶子搀了出去,在娘家举行仪式不用盖盖头,这不刚一出去,外面的人齐刷刷的看向她,眼里闪过或多或少的惊艳,连新郎官都不例外。 他看到杨月出来,快步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满脸笑意,附在她耳边说:“可叫我好等。” 杨月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满脸娇羞。 舒窈也终于看到了村长口中的贤婿,男人模样大方,周身一股子凌厉,此刻,他正扶着杨月进堂屋举行仪式。 在东平村,新娘出嫁前,必须要祭拜家里的祖先。 新郎新娘进去后,堂屋门口立马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舒窈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屋里的景象。 只见村长两口子坐在主位上,满脸欣慰。 杨月和新郎先跪拜父母,然后又给上面的排位上了几柱香,之后朝着外面的天地拜了拜。 仪式结束后,杨月回了自己的闺房。 新郎官则被人拉去喝酒,村里人朴实,看他们对你热不热情,就看他们给不给你灌酒。 外头开始收礼钱了,舒窈第一个去交了份子。 菜肴开始陆陆续续的上桌,舒窈跑到门口张望,这个点季时净应该已经下课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在右边的小道上看到了两抹人影,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是纪良和季时净两人,她连忙朝他们招手。 纪良脸上挂着笑意:“舒姑娘,这宴席开始了吗?” 她道:“快了。” 纪良进屋去随了礼钱。 舒窈注意到旁边季时净脸色不太好,她靠近他:“阿净,你好像有心事。” 季时净挑眉:“没有。”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不喜欢别的男人跟她说话,很不喜欢,实在讨厌。 舒窈“哦”了上,拉他入座。 菜肴很快就上齐了,桌子上整整十五道菜,鸡鸭鱼肉通通都有,可见村长下了血本,舒窈放开了吃,毕竟这顿可花了她二百文呢。 季时净坐在她旁边安静的吃饭,几乎没有夹过什么菜,舒窈只当他是不自在,便时不时帮他夹点菜。 她发现,只要是她夹的菜,他都会很快吃完。 一顿饭下来,舒窈实在有些撑了,她站起来,想去走动走动。 这时,姜荷走了过来:“姐姐,后山上的杨梅熟了,我们去看看。*” 舒窈看向旁边的季时净:“要不要一起去?” 他摇头,昨日的衣服还没洗,他想回去帮她把衣服洗了。 舒窈:“那等我回来给你带杨梅吃。” 四月的天,山上渐渐绿起来了,山脚边的几棵杨梅树直挺挺的立在路边,上面的杨梅颗颗饱满,让人垂涎欲滴。 刚才吃了那么多油腻的东西,现在只想尝尝这种酸甜清爽的果子。 最后一颗杨梅树上结的果子最多,姜荷直接爬到了最后一棵树上,舒窈没跑那么远,就在离她最近的这棵树上摘,可是不爬树根本摘不到。 她咬咬牙,抱着树干费力的爬了上去,树叶茂密,她看不清脚下的情况,堪堪站稳之后才开始采摘杨梅。 她把摘下的杨梅放进自己的裙兜里,树上杨梅多,不多时,她的裙子已经鼓鼓囊囊了。 舒窈眼看摘的差不多了,就准备下去,可是就在她准备向下爬的时候,突然瞥见旁边的树干上盘旋着一条青花蛇,那条蛇正紧紧地盯着她,缓缓吐着蛇信子。 舒窈差点惊呼出声,她一动也不敢动。 可是她没动蛇却在动,那条青花蛇缓缓向她靠近。 舒窈最怕蛇这种软体动物,她后背不知不觉湿了一大片,终于脚下一软,狼狈的往地上摔去。 她以为自己会和大地来一个亲密的拥抱,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有人接住了她,她落在了一个宽阔稳当的胸膛里。 抬头,入眼的是一双淡蓝色的瞳仁。 是他,是庙里的那个乞丐。 正文 第七十六章 她大骇,挣扎着想要下来,可男人的双臂就像铁箍一样,她怎么都挣脱不开。 舒窈撑开双手抵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上也全是喷张的肌肉。 她瑟瑟发抖:“放我下来。” 男人闻言,松了手里的力道,舒窈赶紧从他身上跳下来,立马离他远远的,浑身警惕。 男人脸上肮脏,可眼睛就像草原的狼王一样锐利,他看了舒窈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看他走了,她松了一口气。 可突然,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又大步朝她走来,他身高腿长,不过两步,就已经走到了舒窈面前。 舒窈靠着背后的大树,退无可退:“你……你想干嘛?” 男人弯下腰,拿过她裙包里的杨梅,他大手粗糙厚实,个大饱满的杨梅在他手里都变成了迷你版。 舒窈现在只想送走这尊大佛:“大哥,都给你。”说着她把自己手上仅剩的几个也递给了他。 男人看了她一眼,直起身子,从她身侧擦过,往林子里而去。 刚好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了姜荷的呼声,舒窈赶紧挥手:“小荷,我在这里。” 姜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扬了扬手里的成果:“那棵树上的杨梅又大又甜,我摘了好多呢。” 舒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裙兜:“我还没开始摘呢……” 舒窈转过身,刚才那个男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有些奇怪,这个人跑这么快的吗? “我们村子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个怪人?”她问姜荷。 姜荷摇了摇头:“没有啊。”村子没有什么外来人,“姐姐,你问这个干什么?”说着分给她一些杨梅。 舒窈:“没事,随口问问。”她看了一眼快要落山的太阳,“我们回去吧。” 等他们到村长家时,却发现村长夫人坐在大门边掩面哭泣,宾客们纷纷站在一边,脸色不好。 村长则不停地捶着桌子,唉声叹气。 新郎官焦急的在一旁踱步,表情难看。 原本热闹的婚宴此刻却气氛凝重。 肯定发生了大事。 舒窈拉住一个村民询问:“这是怎么了?” 村民“唉”了一声:“新娘子失踪了。” 她大惊:“怎么回事?” 村民满脸惋惜:“刚刚准备接新娘子出门,哪知道屋里没有人,床上却放了一朵海棠花,就是这朵海棠花害人啊……” “此话怎讲?” 村民:“前段时间村子里出现个采花大盗,每掳走一个女子都会在她床上放一朵海棠花,这月丫头啊肯定是被采花贼给掳走了,村长家这么好的亲事怕是不能成了。” 舒窈咬着下唇,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看村长一家、新郎官、村民都聚在这里,不禁有些着急,新娘子是刚刚才失踪的,说明凶手并没有走远,现在去找估计还有机会,于是她走到村长身边:“村长,这样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新娘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村长刚刚完全沉浸在悲伤中,忘记了找人这件大事,他立马站起来吩咐村民去找自己的女儿。 村民们众志成城,有些人还拿上了镰刀锄头,要是抓到了采花贼他们绝不手软。 新郎官也脱下喜服,跟着村民出去找人。 舒窈回到家后,看到季时净正在晾衣服,她把杨梅放到筐里,叮嘱他:“我刚摘了杨梅,你吃的时候多洗几遍,对了,我现在出去有事,可能会晚点回,你自己在家看书不要看到太晚啊。”说完就打算出门,但是想了想,她折回来又拿了一根带刺的棍子。 她一个弱女子,总得拿点东西防身。 季时净快走两步拉上她,轻声问:“你要去哪儿?” 舒窈把村长家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季时净缓缓道:“我和你一起。” 她没有拒绝,两人锁好院门后,就跟其他村民结伴寻找起来。 村民们足足找了三个时辰,就差把村子翻过来了,连后山的各个角落都找了个遍,就是不见杨月的身影。 差不多已是深夜,大家伙儿都有些泄气,村长望着茫茫夜色,眼神一片空洞,他的女儿究竟在哪里? 村民们各自回家,舒窈和季时净也回去了,后半夜,村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村长家一夜灯火通明。 躺在床上舒窈辗转反侧,要是这个采花贼一日不抓到,村子里的女孩就一日不得安生。 季时净看她翻来覆去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帮她把被子盖好:“先睡觉,其他的事情明日再想。” 舒窈哪睡得着?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想,但是不敢肯定。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旁边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她疑惑的转头,发现季时净不知怎么睡到她枕头上来了。 舒窈小心翼翼把他的头放回去,这才安心闭上眼睛准备稍微休息一会。 季时净睫毛轻颤,眉头紧紧拧起。 …… 第二日,她一大早就赶去了村长家,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村长家早已围了一大群人,大家伙儿刚准备去找人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小孩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喘气不匀地说:“村长,我看到月姐姐了。”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看向这个孩子。 村长扶着小孩的肩,激动的问:“在哪?” “在村口。” 他话刚一说完,新郎就直接冲了出去,紧接着其他人也往村口跑,舒窈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 杨月果然在村口,她孤零零的躺在泥土路上,身上的嫁衣早已被撕的粉碎,整个人破败不堪,她闭着眼睛,也不知是死是活。 新郎看到她这副样,马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眼底神色哀伤又愤怒。 /:. 村长见到女儿这副样子,腿一下就软了,直接瘫在地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嘴里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而村长夫人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杨月被抱回了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可迟迟不见转醒的迹象。 村长紧急召集全村的村民,他对大家说:“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给我找出来。” 新郎从屋里出来,脸色阴沉的像要吃人:“如果谁找到了凶手,我给他一百两银子。” 听到一百两银子,人群发出几阵唏嘘声,一百两银子啊,他们这些庄稼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于是大家更加卖力的去找采花贼。 舒窈没有跟着他们去,她进屋看了一眼受伤的杨月,床上的人血色全无,一看就是惊吓过度,她眼眶微微湿润,一个无辜的女子不应该受到这样的无妄之灾。 回到家,季时净还没有回来,旁边的杨秀禾趴在矮墙上跟她搭话:“窈妹子,月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舒窈心情有些低落,她摇了摇头:“情况不是太好。” 杨秀禾往地上淬了一口,双手叉腰就开始骂:“该死的采花贼,可不要让老娘碰到,不然老娘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我呸,丧良心的玩意儿。” 舒窈走到厨房把昨日摘的草莓分了一篮给杨秀禾。 “杨嫂子,你觉得采花贼是我们村里的人吗?”她问道。 杨秀禾拿起一颗杨梅,用衣摆擦了擦就直接放入口里:“我觉得不是。” 舒窈来了精神:“怎么说?” 杨秀禾想了想:“我在村子住了三十多年,村里面别说人了,就算哪户阿猫阿狗的成色我都分的清清楚楚,我们村里的人都是些老实人,偶尔有那么几个浪荡子,但他们也干不出伤天害理的事。” 舒窈不置可否,她刚准备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跟杨秀禾说说,就看到外面的村民举着锄头镰刀往一个地方跑。 有些村民还叫嚷着:“大家快点去村东头的破庙,采花贼在哪里,已经被我们找到了。” 杨秀禾手里的杨梅差点没拿稳,她和舒窈对视了一眼,不确信的开口:“刚刚他说啥?” 舒窈咽了咽口水:“说采花贼找到了。” 两人都愣了几秒,消化着刚刚那个人说的话,紧接着,两人加入到外面的村民阵营里,一起跑去了破庙。 舒窈倒要看看,采花贼到底是谁?是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 刚到破庙,就发现这里早已被围的水泄不通,杨秀禾拉起她一路横冲直撞,走到了最前面。 只见村里几个高大有力的青年手里拿着镰刀和绳子作对抗状,紧张的盯着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男人。 舒窈伸长脑袋也看不到采花贼长什么样,于是就问旁边的村民:“采花贼到底是谁?” 村民说:“不认识,应该是外村人,长的很是魁梧,这不,村里最厉害的几个后生都制服不了他。” 话音刚落,就听到拿着镰刀和绳子的年轻人说:“这个人身上有伤,我们几个一起上,就不信抓不住他。” 其他几个纷纷应和。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都知趣的后退几步。 眼前的场景一片混乱,几个年轻人对着中间那个男人就是一通乱砍,在场的一些妇人生怕见到什么血腥场景,赶紧捂住了自家孩子的眼睛。 可是,这些后生的镰刀砍了这么久,毫无半点进展,就像是在砍空气一样,听到几声拳肉相击的声音,两个年轻人被打飞了出去。 紧接着,一声怒吼传来,在场的人都被震住了,剩下的几个后生也不自觉的后退两步,有些害怕的看着那个男人。 刚刚被打飞的两个后生刚好站在舒窈前面,现在他们软绵绵的趴在地上,舒窈终于看清楚了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个男人。 是他啊。 显然,男人也看到了她,他脸上抹满了灰尘,还是看不清样子,只可见五官轮廓深邃锋利,此刻,他那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正幽幽的望向舒窈。 正文 第七十七章 就在他分神的功夫,旁边的几个后生相互递了个眼神后一拥而上,手里的粗绳套在男人身上,然后一用力,绳子骤然收紧。 男人挣脱不开,发出一声低吼。 见男人被抓住,大家齐声高呼:“打死他,打死他……” 舒窈抿着唇,低头不语,旁边的杨秀禾看她发呆的样子捅了她一下:“哎,窈妹子,是不是吓傻了?” 舒窈回过神来,摇摇头,再看向男人时,男人宛若一头凶狠的野兽,疯狂冲撞着,想要逃出这座破庙。 这几个后生吃力的拉拽绳子,可还是被男人拖着走,村民们见状,纷纷上去帮忙,有人大喊:“快点把他交到村长那去,让村长处置。” 村民们齐心协力降伏他,男人最终寡不敌众。 耳边的怒吼声越来越小,杨秀禾跟上去看热闹,舒窈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 这个男人真的是采花贼吗? 村民们已经走远了,破庙里只剩她一人,她抬头看着面前残破的神像,许久之后,她提起脚步往村长家跑。 还没到村长家门口,隔老远就听到人群在兴奋地喊着什么,跑近一看,她眼睛蓦的睁大,只见男人被绑在十字架上,衣服上多了几道血痕,显然刚刚被鞭打过,周围还堆了几捆淋满油的柴火。 看到这架势,舒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村长是想烧死这个男人。 此时,村长拿着沾了盐水的鞭子还在不断抽打他,嘴里恶狠狠的骂着一些舒窈听不懂的话,旁边的新郎官则一脸阴鸷的看向男人,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村里女儿被欺负的人家更是个个愤慨,臭鸡蛋烂菜叶子不断砸向男人,甚至有人还抄起了棍子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下手之重,甚至都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好你个贼人,还我女儿清白。” “我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就被你毁了,你这个天杀的畜生。” “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激起了民愤,纷纷嚷着要烧死这个人。 天空阴沉沉的。 村长打累了停下来,旁人也跟着停下。 男人早已被打得奄奄一息,浑身上下流着血水,没有一处好皮肤,他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大家点燃火把,刚要点柴堆的时候,舒窈还是站了出来,她站在男人身前,面对村民:“大家听我说两句。” 村民们一脸疑惑的看着她,村长也上来拉她,让她不要闹事。 舒窈深吸一口气:“他不是采花贼。”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村长更是怒不可遏:“你说不是就不是,有什么证据?” 旁人也说:“这个外村人一直藏在我们村子里,自从他来我们村子就开始出现了采花贼,这个贼人不是他又是谁?” 舒窈:“新娘昨天下午失踪的时候,他跟我在一起。”她指着那个男人说。 按照她的推论,时间对不上,而且,她有很强烈的预感,他不是凶手。 可是她说这话显然没有什么信服力。 舒窈也急了,当务之急就是找出真凶,可是,真凶究竟去哪找。 村民们不想听她胡言乱语,大家好不容易抓住了贼人,结果她一上来就说他们抓错了人,那他们这两天的努力不全部白费了? 几个人上来扒拉舒窈。 她奋力挣扎,转过身,只见男人微微掀开眼皮,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后又耷拉下去,显然已经没了力气。 “爹。” 旁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声,村长急忙回头,看到自己的女儿正虚弱的扶着门框出来。 杨月脸色煞白,身体看起来摇摇欲坠。 新郎走过去扶起她,满眼心疼:“月儿,你怎么起来了?贼人已经抓到了,我们这就将他绳之以法。” 杨月显然已经在门口听了好一会了,她慢慢走到男人面前,仔细打量他,然后扭头对村长说:“爹,不是他。” 具体是谁她也不知道,在那座小黑屋里,她昏过去之前看到的男人矮小瘦弱,绝对不是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她不会记错。 村长往前一步,急忙询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杨月点点头。 村长挺直脊背,让新郎带杨月下去休息,他摸了一把胡子,然后继续命人点火。 舒窈急了:“村长,已经证明了他不是凶手,为什么还要烧死他。” 村长只是说:“月儿受惊过度,刚刚在说胡话。” 这个男人他不是凶手也得是凶手,本来采花贼这件事已经让村民们提心吊胆了,要是迟迟抓不到,村民估计会有怨言,他本就是外乡人,在这里当上村长后大家颇有微词,要是这件事情处理不好,那估计一年之后的村长选举,他就要下去了。 想到这儿,他眼神一眯,命人即刻动手。 舒窈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束缚,一把抢过村民手中的火把,对村长说:“我有办法能够找出真正的采花贼。” …… 季时净回来发现舒窈并不在家,他一愣,她又去哪了? 眼下村子这么危险,他怕她遇上采花贼,刚放下书籍准备出门去寻,矮墙那边就传来了杨秀禾的声音。 杨秀禾回来很久了,她看不得放火烧人的场景,所以早早的就溜了。 “小相公这是要去找窈妹子吗?”她跟他讲话还是有点发怵。 季时净皱着眉头看她。 杨秀禾干笑两声:“窈妹子现在在村长家那边呢,我跟你说……” “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杨秀禾看着那抹清瘦的身影,她目光追随,不得不说窈妹子家的这个小叔子长的越发好看了,真是勾人心魂。 但一想到那件事,她立马摇了摇头,还是少招惹他为好。 季时净跑到村长家,就看到舒窈张开双臂挡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站在他的角度看,好像她在为那个男人对抗所有人。 呵。 他心里很不舒服,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随即拨开人群走上前,和舒窈并肩而立。 舒窈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他轻轻瞥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舒窈歪着脑袋,她怎么觉得刚刚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小小的委屈。 村长皱眉,心里认真盘算起来舒窈刚刚提的建议,然后冲她点点头。 舒窈松了一口气。 村长让人把男人放下来,村民们不解,村长说:“还有一个凶手,先把另外一个凶手找到再一起处置。” 村民们虽然有怨言,但也没再说话。 村长看向舒窈:“这个男人你打算怎么办?” 舒窈咬咬牙,看着面前血肉模糊的人,心里终归是不忍心让他再回破庙,于是说:“我先把他带回去。” 村长点头。 季时净轻咬下唇,眼角余光不断扫向她和那个男人,心猛的一跳,无名妒火熊熊燃起。 临走之时,舒窈跟村长说:“别忘了明天我们要办的事。” …… 回到家,舒窈看着修了一半的西屋,好在西屋旁边那间客房已经修好了。 两个村民抬着男人进了客房,但是房子只是土坯,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他们把男人随便丢在地上,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好在地面被舒窈打扫的干干净净,她回屋抱了两床新买的厚棉被,把其中一床厚实的垫在下面。 她本想把男人拖到被子上,但他太重了,她拖不动分毫,于是看向站在门口的季时净,刚想开口让他过来搭把手,就见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舒窈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地上的男人悠悠转醒,他一睁眼,就看到了女人优美的脖颈,他喉结微动,发出轻微的“呵”声。 舒窈低头,又对上了那双蓝眼睛,她下意识的离他远了点:“你醒了?” 男人挣扎着坐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滋滋冒血,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舒窈指着刚铺在地上那床被子:“你今天就先睡这儿。”说完飞快的跑了出去。 她躲在门后面偷偷观察着男人的举动。 男人拖着受伤的身体移到门板边,轻轻靠在上面,呼出一口气,看了看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又看了看地上那层雪白的被子,他闭上眼睛,打算这么靠着休息。 舒窈回屋,发现季时净正在挑灯看书,她进来他眼都没抬一下。 她走过来和他商量:“阿净,能不能先借你一套干净的衣服给他穿上,下次我再给你买新的。” 他默不作声。 舒窈就当他同意了,去衣柜拿了一套比较旧的衣服,然后又把柜子里的纱布也带了过去。 她出门后,季时净“啪”的一声关上书,眼神冰冷阴鸷。 舒窈把纱布和干净的衣服放到男人身边:“身上的伤口你自己处理一下,然后这是干净的衣服,你换上吧。” 男人沉默的盯着她。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逃也似的出来了。 这天晚上,季时净整整一夜都没有理她。 舒窈睡在床上,心里很是忐忑,也不知道自己明天的计划可不可行,她现在有些后悔,不应该把自己搭进去的。 可是,采花贼一天不抓到她就一天不安心。 希望菩萨保佑,明天一切顺利。 她瞧着蜡烛快燃尽了,撑起身子半坐起来提醒季时净:“阿净,早点休息吧,明日再看。” 季时净把披在身上的衣服搂了搂,不理她。 舒窈有些奇怪,他今日是怎么了? 她下床穿鞋,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季时净墨发垂在肩头,有一缕直接落到了书面上,他也好似未曾察觉。 舒窈一眼就发现了他没在真正看书,她把书从他手上抽出来:“阿净,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学堂遇到了什么事?” 他淡淡起身,往床边走去,脱下衣服,笔直的躺在上面,闭上眼睛。 还是不理她。 舒窈小拳头硬了,嘿,这小孩。 她把蜡烛吹灭,从他身上翻过去,在他耳边询问,热气灼灼。 季时净呼吸一滞,毫无感情吐出两个字:“睡觉。” 正文 第七十八章 半夜,舒窈睡得迷迷糊糊,总感觉有人在她耳边呼吸,她太困了,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因为心里有事,第二日她早早就起来了,洗漱好之后站在小屋门前敲了敲。 屋子里随即发出响声,舒窈慢慢推开门,就见男人挣扎着坐了起来,他身材魁梧健硕,季时净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显小,把他身上肌肉的形状都绷了出来。 仔细一看,男人身上的伤口都被他自己缠上了绷带。 舒窈看他脏兮兮的头发和脸颊,皱了皱眉,然后给他打了一盆温水进来让他洗洗。 季时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冷眼看着这边的情况。 舒窈出来后看到他还在家里,不由得问道:“今日不去上课吗?” 他眼睫微垂,言简意赅:“请假了。” 她一愣,连忙走过来问他:“为何请假?是身体不舒服吗?” 季时净低咳两声,默了默,随即点头。 舒窈立马坐到他旁边,抓着他的手关切的问:“哪里不舒服?” 他眼眸幽深如水,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少女眼中的关怀让他的心神颤了颤,他别回头,眉梢上扬,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 她还是关心他的,他摆摆手:“无碍。” 舒窈想扶他回屋休息,但他不肯,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她从来没发现他原来这么粘人。 她把做好的饭菜端去小屋,发现男人并没有洗脸收拾,那盆温水也早已冰凉,她有些不悦,但是也没说什么,把饭菜放在他旁边,端起那一盆冷水出去了。 舒窈走了后,季时净倚在门框上盯着坐在地上的男人,他背光而立,脸庞隐在阴影中,男人也眯起眼睛打量他,却只能看到他深邃的轮廓。 直到季时净走后,男人收回目光,脸色暗沉。 中午时分,匠人们来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秦娥这几日去娘家了,所以那些匠人们的中饭得舒窈一个人做,幸好今天还有季时净帮她打下手。 午饭过后,房子的修也告一段落了,舒窈给匠人们结算工钱,顺便跟李师傅说:“李师傅,您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帮我家院子打口井?”不然每天去小溪边挑水太累了。 李师傅点点头:“等我把手上接的活儿做完了就来帮你打井。” 舒窈连连感谢。 等他们走了后,她和季时净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 她手里拿了一根狗尾巴草,狗尾巴草在她手指间不断翻转折叠,很快,一个五角星就折了出来。 季时净在旁边看得出神:“这是何物?” 舒窈微微一笑,把折好的五角星递到他手心:“这是星星,送给你了。”说完,她闭上眼睛打算好好休息一会儿,毕竟今天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养足精神。 季时净手里把玩着那颗星星,把它举起来放在太阳光下看了许久,然后小心仔细的收到衣袖里。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47%。] 他转头看着睡得正香的人,嘴角不自然地露出一抹笑意,但一想到她昨日捡回来的那个野男人,他闭了闭眼,一团幽深的怒火在心里燃烧,无法熄灭。 她不该这么做。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 等再睁开眼时,他眼底一片滚烫猩红。 舒窈这一觉睡得并不久,她起来的时候身边的躺椅空空如也。 季时净呢? 抬头一看,发现小屋的门大开着,她有些奇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往小屋走,结果就看到男人躺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被子都抖的老高。 她心道不好,过去一看,只见男人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停的从额上冒出来,嘴唇惨白,他盖着厚厚的棉被不停的发抖,嘴里念着舒窈听不懂的话。 她拍了拍他,他并无反应。 “你可别死啊,我不想让房子变成凶宅。”舒窈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测了一下,发现他体温高的吓人。 他发烧了。 她不敢耽搁,马上跑出去找村里的赤脚郎中,人是她带回来的,她不能让他死在这。 好在郎中家离她家并不远,她去的时候人家正在晒药材,听她说完,老郎中放下手里的活儿,拿起药箱就跟她走了。 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打水回来的季时净。 季时净看到舒窈找来的郎中,他眼神阴沉了几分,若无其事的挑着水走到水缸边,把新打来的溪水填了进去。 舒窈直接带着郎中进了小屋。 郎中一看男人的样子,就皱起眉头,连忙打开药箱,取出两根银针先扎在男人的太阳穴上,两针下去,男人果然没那么抖了。 郎中替他把起脉来。 许久之后,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体内有旧疾,这次高烧估计是旧疾引起的,不过……老夫也不敢确定。” “怎么说?”舒窈问。 郎中说:“要是旧疾引起的高烧,不可能烧的这么厉害,除非……。”像是想到什么,他立马拿起一根银针扎破男人的指尖,把血涂在银针上。 银针尾部肉眼可见的慢慢变黑,郎中惊骇:“他这是中毒了。” 舒窈更懵了,他啥时候中的毒? “此毒可有解。” 郎中:“他重的是赤尾草毒,用黄芪草就可解,窈丫头,你跟我去家里取一些回来。” 舒窈点点头,心里不禁疑惑,他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郎中收好药箱,告诉她:“赤尾草后山上遍地都是,想要用赤尾草害人,必须把草磨成粉末放在那人的鼻息之下,等吸入了足够的剂量后,此人就会高烧不止。” “如果得不到医治,那便会全身溃烂而亡。” 舒窈深吸一口气,好歹毒的人啊。 究竟是谁给他下毒?难道是昨天的那些村民?她摇了摇头,不敢肯定,只有等他醒了问问他。 她跟着郎中去他家取草药。 等他们离开后,季时净看着水中的倒影,脸庞逐渐变得扭曲。 没事,来日方长。 舒窈把药取回来煎了给男人喝下。 天色渐黑。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于是赶紧回屋打开化妆箱,急忙在自己脸上倒饬了一番,她本就长得好看,这段时间又珠圆玉润了一些,看起来独有一番韵味。 舒窈画了一个淡妆,清丽不失妩媚,又在眼角下点了一颗泪痣,微微一笑,勾人心魂,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然怎么引蛇出洞。 收拾完后她准备出门,季时净站在门口,看到她的样子后晃了一下神。 舒窈走到他身边,打趣道:“怎么?是不是被我的美貌折服了?” 他垂下眸子,狭长浓黑的眼睑遮住了眼底浮起的情绪。 舒窈不逗他了,起身就走:“今日我出去有事,要是没有回来的话你记得把门锁好,早点睡觉哦。” 季时净乖乖的把门锁好,然后跟了出去。 天上黑云浓厚,竟看不到一点星光,村民们陆陆续续回屋休息了,乡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舒窈抬脚往村口走去。 周围漆黑一片,她只能凭着感觉走,路上满是碎石子,她走的磕磕绊绊,夜晚的寒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心里的恐惧渐渐涌了上来,她警惕的看着四周,气都不敢喘。 黑夜里,她隐隐约约听到后面还有其他的脚步声,她心下安定了几分,壮着胆子往前走。 山上树影婆娑,过林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吓得她一激灵,只觉得这一段路无比漫长。 走到村口,看到那两座石狮子,她深呼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跳个不停,七上八下。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远远的就听见前面扁担“嘎吱嘎吱”晃动的声音。 好似索命的亡曲,在这黑夜里格外可怖。 舒窈心里一紧。 一道黑影缓缓而来,她聚精会神的盯着那道影子。 那个人越来越近,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认出来了,是那个挑粪匠,还不等她反应,一块腥臭的抹布就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屏住呼吸,奋力挣扎,惊起了旁边林子里的一群飞鸟。 周围越来越嘈杂,数十个举着火把的后生渐渐逼近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愤怒,原来采花贼竟是这个人。 挑粪匠显然没预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慢慢放开舒窈,脸上并没有害怕,反而闪过一丝解脱。 舒窈立刻跑到那群后生后面躲着。 她昨天和村长做的交易就是她引出采花贼,但必须要有数十个人在后面保护她。 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她其实老早就怀疑他了,但就是没有证据,现下终于把他给抓住了,村里的姑娘们也都安全了*。 挑粪匠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丢下手里的抹布转身就跑,可还没跑两步就被两个后生给抓了回来,他们对挑粪匠拳打脚踢,不一会儿,他就佝着身子躺在地上,嘴里发出阵阵狞笑。 村长不知从哪听到的消息,知道采花贼抓住了,于是一路飞奔到村口,杨月也来了,她看到地上的人时,不禁一愣,恐惧的大声喊道:“他……他也不是那个采花贼。” 正文 第七十九章 众人又被惊到了。 啊?这个也不是。 杨月像想起什么,痛苦的捂住脑袋,表情惊恐:“他是个瘫子,没有腿啊。” “他是个瘫子,没有腿。” 听了她的话,大家都纷纷思考起来,这方圆十里哪有没有腿的瘫子? 村长上前一步问她:“月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杨月不愿意再回忆,捂着脑袋蹲下身,瑟瑟发抖起来。 突然,人群中有人说,黄二狗的大哥不就是个瘫子嘛。 一层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大家纷纷反应过来,躺在地上的挑粪匠突然放声大笑,笑得泪眼模糊。 大家押着他去了他大哥家。 舒窈跟了上去,走了许久,到了另外一个村子里,又从一条小路弯弯绕绕走了进去,入眼的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房,看起来完全不能住人。 推开门,满屋潮湿。 屋里点了一根蜡烛,床上躺着一个半截人,他长的和挑粪匠有八分相似,此时正赤裸地躺在床上,听到开门声后兴奋的转过头,眼里全是淫光:“这次又给我带了什么货色?” 他刚一说完就看到十几号人站在门口,而他的弟弟更是直接被丢了进来,半死不活,满身是伤。 他大骇,如惊弓之鸟撑着身子坐起,拉过被子盖住,警惕的看着众人:“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村长走进来,嫌弃的扇了扇鼻子,目露恨意:“好你个畜牲,竟敢玷污我们东平村的姑娘,我打死你。”说罢就将他从床上拖下来,把他和挑粪匠扔在一起。 他没有双腿,半截身子趴在地上害怕的哀嚎,他深知事情已经败露,连忙朝大家磕头,鼻涕眼泪一起落了下来:“求大家放过我,我只是鬼迷心窍,我今后一定重新做人。” 众人目光并不友善,有人还朝他吐了好几口口水。 他满脸慌张,转而又把怒火发泄到挑粪匠身上,他一拳拳狠狠的打在他的肚子上,语气凶狠,完全没了刚刚的软弱:“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要你有什么用,你去给我死。” 一拳比一拳重,挑粪匠已经呕出了血。 模样实在可怜。 这时,挑粪匠突然大吼一声:“够了。” 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这个沉默寡言的人这么大声的说过话。 挑粪匠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撑着桌子艰难的站立起来,他指着地上的男人,目光复杂,似悲痛又似怨恨:“你才是那个该死的人。” 男人似乎没想到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二弟会跟他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他瞬间暴跳如雷,想打他,但是跳起来只能够到他的膝盖,他气极,抄起旁边的凳子就朝他的小腿打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别忘了我这双腿是因为救你而没的。” 挑粪匠靠在破败的墙壁上,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我早就还清了。” 男人对着他的腿疯狂地撕咬起来,以此来发泻心中的怨恨。 挑粪匠好似感觉不到疼一样,他一字一顿的说,像是说给大家听,但更像是说给地上的男人听:“三十年前,你欠下一身赌债,讨债的打残了你一条腿,那年冬天大雪封山,雪天路滑,我劝你不要再出去赌,可你不听。” “晚上还不见你回来,于是我出去寻你,途中遇到黑熊攻击,被它拍晕了过去。” “后来我醒来,就看到你拖着两条断腿躺在我身边,我吓得不知所措。” “你说你是为了救我被黑熊咬断了双腿,我心里愧疚,便想着用一辈子还你的恩情。” “我做到了,这些年不管你让我做什么,甚至是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我都依你,可你为什么还不满足?” “你失去双腿后瘫在床上,没有了男人的能力,但内心饥渴,让我去帮你寻漂亮的女人。” “你知道每天晚上我把那些女子掳来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煎熬吗,你在屋内作恶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真的有十八层地狱,我心甘情愿下去,因为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说罢,他流出两行清泪,“我罪孽深重,罪孽深重啊。” 这里面似乎不知哪一句话刺痛了男人的神经,他从挑粪匠腿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我为什么做不了真正的男人?还不是因为救你,你就得一辈子照顾我,顺从我。” 挑粪匠笑容更加苦涩,他本来还想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但是现在想想也不必了:“当年你真是为了救我失去双腿的吗?” 男人顿了顿,有些心虚。 看到他的反应,挑粪匠继续说:“当年你上山就碰到了黑熊,为了摆脱黑熊的攻击你把它引到了我这里,然后自己趁机逃走,你又去了赌坊,再次输的一塌糊涂,被他们折了两条腿丢到了这片林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男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身子往后仰去,直挺挺的躺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晕了吗?”他声音都弱了几分,眼里满是被戳破的惶恐。 挑粪匠闭了闭眼,绝望的叹了一口气:“大哥,这次我们逃不了了。”而我,也终于解脱了,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破布偶。 可男人不想死,他一个劲的往门口爬去,可那么多人挡在门口,他又能爬去哪里呢? 无奈,他只能爬回来,抓着挑粪匠的裤脚,打起感情牌:“好歹我们也是兄弟,你帮大哥逃出去好吗?” 挑粪匠微微一笑,摸着他哥的脑袋:“好啊,我帮你逃出去。” 男人还来不及高兴,就感觉后脑勺一重,他被敲晕了过去。 听完这两兄弟的对话,在场的人都唏嘘起来。 舒窈想不到事情竟是这个样子。 挑粪匠蹲下身,轻轻抱起他的大哥,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轻轻说:“不要着凉了。” 随后,他转头对众人说:“我们做的错事我们认,你们村的那些姑娘们并没有失去清白。”说完,他也躺到床上,和男人紧紧挨在一起。 他们两个不是东平村的人,村长也不好处置,于是便去找这个村子的村长商量对策。 真正的采花贼找到了,大家一哄而散,他们相信村长肯定不会放过这两个贼人,舒窈跟着众人回去,可是还没有走出村子,就瞥见身后火光冲天。 挑粪匠他们兄弟俩的房子被大火吞噬,熊熊火焰直冲天际,照亮了黑暗的天穹,小屋在大火里面不见踪影。 旁边有人嘀咕:“这么大的火,估计他们俩烧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舒窈叹了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黑暗处,季时净把闪着寒光的刀收好,哎,看来是不需要他动手了,他跟在舒窈后面,和她一起回了家。 采花贼的事情告一段落,东平村姑娘们的危机解除了,大家都很高兴,那些以前被掳走的女孩得知采花贼不能人道后,她们喜极而泣,因为她们的清白保住了。 镇上来的新郎官和杨月补办了仪式,他是真的喜欢杨月,就算她遭遇了不测,他也会和她成亲,爱她护她一辈子。 成婚那天,村长笑得嘴都合不拢。 杨月风风光光的嫁了出去。 …… 清晨,舒窈看着面前这个像野人一样的男人发起了愁,怎么把他打发走呢? 让她委婉的想一下措辞。 “真正的贼人已经找到了,你可以离开村子了。” 男人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舒窈不解。 “你是不想离开吗?”她问。 男人点头。 舒窈为难起来,这不太好搞呀,她一个寡妇身份带着自己的小叔子尚且没有什么议论,要是屋里再养一个男人,这像什么事? 她一狠心,拿出几两银子塞到他手里:“你再住一日,明日就走。” 可谁知,男人却抓住她的衣摆,眼里是明晃晃的无措,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狼崽。 舒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真的太像自己养的那只柯基了。 怎么办呢? 唉,不过是多张嘴吃饭的事,而且看他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坏人,要不就再多留他住一段时间,等他身上的伤好了再让他走。 可是看着他邋遢肮脏的面容,她斟酌开口:“那个,你能不能先清洗一下脸上的污渍。” 男人思考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已经能站起来走路了,一瘸一拐的去了水房。 季时净今日也没去私塾,他在厨房煎鸡蛋,看着外面的那两人,鸡蛋煎黑了他都没发现,反应过来后刚想把煎黑的鸡蛋丢掉,但转念一想,又把它重新放回碗里。 舒窈瞧着天边冉冉升起的太阳,今日是个好天气,于是把床上的被子都抱出来晾晒,哼着歌儿晒被子,她觉得生活很是惬意。 乡村里的生活可不比京城差。 要是以后她老了,一定要回乡里养老。 正在畅想以后的生活,就看见水房的门开了,她拍打被子的手一顿,定定地看着从水房走出来的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十分魁梧,身上的肌肉野性十足,脸部线条更是硬朗,透着一股子凌厉,微卷的头发披在脑后,加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异域风情十足。 舒窈忍不住“哇”了声,想不到那张满是灰尘的脸背后居然是这么个俏模样。 他和季时净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他野性坚硬,而季时净病弱妖美。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两人都是极品大帅哥,都狠狠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要是和她合作的男演员长这样,那她也不至于单身二十五年。 微风吹动,掀起的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舒窈反应过来,忙招呼男人过来吃早膳。 季时净将舒窈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看着那灶台上的三碗白粥,往其中一碗里面加了八勺盐。 早膳端上桌,他把那个煎黑的鸡蛋和加了盐的白粥放到男人面前。 正文 第八十章 男人看着眼前被煎的黑乎乎的东西,没说什么,直接一口吞下,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白粥,忽然,他脸色一变。 这粥不是一般的咸。 舒窈瞧他脸色不好,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见大家都吃完了,他起身主动收拾桌上的碗筷。 季时净刚喝完粥,手里的碗就被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收走了,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眼前的人,微微皱眉。 舒窈倒是乐呵,这人还挺有眼力见,看样子是个勤快的。 等男人洗完碗出来,就见舒窈坐在圆桌上嗑瓜子,他擦干净手里的水,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要干嘛。 舒窈见他出来,招手让他过来。 男人听话的坐在她对面。 她轻咳一声,把瓜子儿推到他面前:“这瓜子炒的很香,你试试。” 男人摇头,他不爱吃。 舒窈自顾自的磕着,直到手中的瓜子全部嗑完,她拍了拍落在衣服上的碎屑,对上男人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毕竟对方是个陌生人,她得打探清楚情况。 男人一愣,默默的低下头,不答。 舒窈扶额,又问:“你家住哪里?为何会到我们村来?” 男人一概沉默。 舒窈站起来,直接对他说:“要是你不说的话就请出去,我不会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男人惊愕的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慌张失措,他也站起身,舔了下干涩的唇,目光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发现院子里还有许多没劈完的柴,他走过去抡起斧头就是干。 舒窈本想再跟他说道说道,但看他劈柴的架势和速度,她闭了嘴。 男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堆在这里半个月的柴给劈好了。 舒窈突然觉得多一个劳动力也不是不行。 她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他的名字。 男人走近她,直视她的眼睛,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表示记不清了。 舒窈疑惑,这人难不成失忆了:“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点头。 舒窈叹了口气,初次见面他一身落魄躺在破庙里,半死不活,想不到他一个人竟在破庙里撑了两个月,实属奇迹。 她转身问正在院子里剥豆子的季时净:“阿净,今日几号?” 季时净沉眼看她,冷声回答:“十二。” 舒窈笑了笑,对男人说:“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也不能一直叫你喂喂喂,我就叫你十二吧。” 男人一愣,然后点头。 舒窈瞧他一直不讲话,不由得问道:“到现在为止我都没听你讲过一句话,你是不是……”哑巴,两个字她没说出来。 男人知道她的意思,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又比了一个叉的手势。 她这下全明白了,这个男人不仅丢了记忆,而且还是个哑巴,暂且先让他留下来,不过,有些事情必须要跟他说说:“我这里不养闲人,平时挑水劈柴、做饭洗碗……”她话说一半,抬眼看他。 男人十分知趣地拿起扫把扫地去了。 舒窈很是满意。 季时净盆里的毛豆剥完了,他陷入沉思,整个上午她就只跟他说过两句话,注意力全在那个野男人身上。 实在是好得很。 他抿直了唇线,覆了薄茧的指腹用了些力,手里的那颗毛豆被他捏的粉碎,淡绿色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舒窈看到院子里两个人都在做事,她也不想闲着,于是扛了个小锄头就打算去山上看看。 这时,杨秀禾笑盈盈地推门进来了:“窈妹子,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舒窈接过一看,原来是绿叶粑粑,姜福前几天刚给过她一些,糍粑里面裹上红糖,然后再用绿叶包起来,上锅一蒸,那味道清香无比。 “谢谢婶子。”她礼貌答谢,把昨日新买的五花肉提了一块给杨秀禾。 杨秀禾嘴上推脱着,但双手却很诚实的接下了。 她眼睛瞄着正在干活的十二,眼神上下扫视一圈,“啧啧”了两声,然后靠近舒窈,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嗑起来:“你真把这个男人留下了?” “等他伤好了就让他走。”舒窈说。 杨秀禾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这男人长得俊,不比你家的小叔子差。” 舒窈干笑两声。 杨秀禾吐出瓜子皮,看着男人身上短了一截的衣服,对舒窈说:要不重新去给他扯两块布做身衣裳,你看看他这衣裳都短成什么样了。” 舒窈本来只想给他一个住的地方,顺便给他一口饭吃,但看他这么勤快,她想了想,做身衣裳也不要多少钱,况且衣裳合身做起事来也麻利。 她跟季时净打了声招呼后就和杨秀禾去了村里的纺织大娘家。 她俩一走,院子里只剩下了季时净和十二。 十二看水缸空了,刚想拿水桶去打,可水桶却被另一只手给握住了,他抬头,只见季时净冷冷的盯着他。 出于男人的本能,他觉得季时净不喜欢他。 他松开手。 季时净提着水桶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后,他坐在门槛上,拿出脖子上挂的狼牙,轻轻摩挲起来,狼牙很大,但是牙齿并不尖锐,棱角已经磨平。 男人眼睛望向北方,目光沉静悠长。 他就这么呆呆的坐在门槛上,一个人坐了许久。 …… 在衣庄选布料的时候,舒窈选了两套便宜的,衣服有的穿就行,太贵的没必要,而且她也不是太富裕,在京城挣的那些钱已经七七八八花了一小半了,所以她才想着把山上的那两亩荒地开垦出来,种点蔬菜,到时候拿去集市上卖,换点银子总是好的。 绣娘问尺寸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自己应该把十二带过来的。 哪知旁边的杨秀禾直接报了几个大尺寸。 舒窈有些担心,这尺寸会不会太大了。 杨秀禾对她说:“放心,嫂子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就你家的那个男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秀娘一一记好后又问:“亵裤要多大的?” 此话一出,舒窈顿时脸红起来,她怎么知道。 杨秀禾在旁边捂嘴偷笑,随口说:“那后生体格大,你们往大了做就行。”随后拉舒窈在旁边坐下,自顾自的说,“窈妹子,你跟嫂子真是同病相怜。” “我成亲才一年,那病痨鬼丈夫就去了,可怜我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守就是十几年,实在是寂寞呀。” “但嫂子至少尝过男人的滋味,不像妹子你,刚嫁过去相公就病死了,你说,这叫个什么事。” 舒窈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好尴尬的笑了两声。 杨秀禾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窈妹子,男人只要选的好,其中滋味似神仙。” 舒窈听懂了,她脸红了。 杨秀禾揶揄道:“你们家那个男人一身腱子肉,依嫂子看,是个生猛的,反正你婆家已经没了,你为何还要守这个寡呢?”要不是她父母婆家都在这边,那她早就另觅良人了。 舒窈觉得她越说越离谱,赶忙出声制止:“嫂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杨秀禾“切”了声:“窈妹子,你就听嫂子的,先试着了解一下,等你尝过其中的滋味就明白了。” 舒窈哭笑不得。 杨秀禾真是爱乱点鸳鸯谱,她和十二怎么可能,零概率的事件。 她摆了摆手,示意杨秀禾不要再说了。 她们出去的时候,舒窈看到门口挂了一匹浮段锦,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丝质光滑,穿在身上应该挺舒服,她扯了一块这个布料,打算给季时净做身夏衣。 杨秀禾在她旁边,伸手摸过布料:“这料子可不便宜啊,窈妹子你打算做什么衣裳?” 舒窈笑道:“嫂子,我送你一身吧。”杨秀禾虽然看起来有点不着调,但为人热心,平日里也会帮她一些小忙,她都记着呢。 杨秀禾面上浮起惊喜,她期待的看向舒窈:“真的?” 舒窈笑着点头。 杨秀禾想了想,放下手里爱不释手的布料,拿起旁边略显廉价的粗布:“就这个吧。” 舒窈看出她喜欢这个浮段锦,把浮段锦重新放到她手上:“嫂子,你就拿这个吧,我觉得这个布料特别衬你,你穿一定很好看。” 杨秀禾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太贵了。” 舒窈笑了下:“嫂子,我刚回东平村的时候你帮了我很多,我都记在心里,这匹布料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嫂子,你就不要推辞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杨秀禾也不好拒绝,她感激的点点头:“多谢窈妹子。” 舒窈扯了两匹浮段锦,加上前面的两套,一共是四套衣裳,绣娘让她过两日来取。 回去的路上,杨秀禾挽着舒窈的手很是亲昵。 走到田埂间时,发现姜荷正带着吉宝在田里玩,舒窈停下脚步,喊了声:“小荷。” 姜荷见是她,欣喜的跑过来:“姐姐,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过来做两身衣裳。” 吉宝走过来,摊开手问舒窈要糖。 舒窈蹲下身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姐姐今日没带糖,下次给吉宝好不好? 吉宝小嘴一扁,气鼓鼓的去旁边玩泥巴了。 舒窈问姜荷:“怎么是你带着他玩?纪先生呢?” 姜荷:“纪先生上山摘菜去了,我替他看一会儿。” 杨秀禾站在一边,吉宝又跑到她身边伸手要糖,杨秀禾从衣袖里掏出一把瓜子给他:“一边玩去。” 吉宝不知道瓜子怎么吃,一股脑的全塞进嘴里,姜荷忙过去制止,让他把瓜子全部吐了出来。 杨秀禾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荷妹子,你还挺关心这个小傻子的。” 姜荷在忙着帮吉宝抠嗓子眼里面的瓜子儿,没有理会她的话。 杨秀禾“哎”了声,开玩笑道:“荷妹子,最近我看你跑纪良家跑的挺勤快,是不是对纪良有意思啊。” 姜荷心虚起来。 舒窈立马说道:“小荷就是想和吉宝玩。” 杨秀禾笑了笑,没再说话。 舒窈让姜荷今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她前几日刚去镇上买了肉,今天打算小露一手做个水煮肉片。 姜荷答应了。 太阳已经落山,舒窈回到家,看到院子里两个男人背对着背,一个埋头整理柴堆,一个闷头摘菜,谁也不理谁。 正文 第八十一章 她觉得他俩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 看到她回来,他们齐刷刷的看向她,舒窈走过去,抱起十二劈的柴拿上季时净剥的豆进了厨房。 她在厨房忙活起来,十二帮她生火,季时净给她洗菜。 许是分工明确,这顿晚饭做得格外快,最后一道水煮肉片完成后,舒窈瞧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满意的点了点头。 姜荷来的正是时候,她帮着一起端菜。 舒窈今日做了三道菜:水煮肉片、黄豆炖猪脚、清炒毛豆。 四个人一起坐下,姜荷看着那道水煮肉片,觉得很是新颖,夹起一筷子尝了尝,立马双眼放光,这菜鲜辣味美,太合她的口味了:“姐姐,这道菜你可以教我吗?” 舒窈:“可以啊。”说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肉片。 季时净吃相斯文,反观他对面的十二进食粗鲁豪放,众人还在吃第一碗时,他又起身盛了满满一碗。 舒窈酒足饭饱后,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突然,季时净凑近她,她微微睁大眼睛,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错愕的脸,他慢慢俯身,两人鼻尖相碰,红色发带从她脸颊扫过。 他抬手轻轻拿掉她嘴角的饭粒。 指腹擦过她唇边,舒窈一阵战栗。 季时净慢慢直起腰,给她去厨房端了一杯温水。 饭后喝杯水,是舒窈多年来的习惯。 十二在厨房洗碗,季时净进来的时候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又淡淡撇开目光,各自若无其事地忙着手上的事。 姜荷和舒窈聊了会儿天,见天色已晚,她打了声招呼后就回家了,哼着歌走在路上,路过小溪边看到正在打水的纪良,她眼睛一亮,忙提着小裙子一路跑过去,站在纪良身后,她理了理两边的发髻,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纪良转过头,看到是她后,他笑了笑:“姜姑娘。” 姜荷过去给他搭手,帮他一起提水,尽管纪良拒绝,但她还是不撒手。 就这样,两人提着一桶水往家走。 月光把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心仪之人就在旁边,姜荷一路上心跳砰砰砰,她希望这条路远一些再远一些,这样她就能和他多待一会儿了。 身旁之人身上的墨香味传来,她不禁悄悄红了脸。 就在她暗自窃喜之际,旁边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只猫,野猫凶狠的叫了一声,从她面前蹿过去。 姜荷吓了一跳,脚下一滑,猝不及防的向后摔去,她身后正好有一块大石头,要是脑袋磕在上面可不得了,纪良顾不得手上的水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直接上手去拉她。 水桶被丢在地上,里面的水哗啦啦的往外流,染湿了两人的衣裳。 姜荷悄悄握紧了那只拉着自己的手。 纪良把她拉起来后,立马和她保持距离:“姜姑娘,你没事吧?” 姜荷感受着手里的余温,脸更红了,心跳更快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深呼吸几口气,鼓足勇气抬头直视纪良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纪先生,我喜欢你。” 她不再隐藏自己的心事,她想让他知道,想将自己的爱意明明白白的呈现在他面前。 如果他也喜欢自己的话,那他们就一起携手对抗世俗,但如果他不喜欢的,她……她…… 话刚一说完,她就惴惴不安起来,尤其是看到纪良越来越沉的脸色,她握紧双手,掌心濡湿一片。 良久,纪良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他语重心长的跟姜荷说:“姜姑娘,纪某已有心上人。” 此话一出,姜荷愣住了,神情一点点灰败下去,许久后,她抬头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她鼓足十二分勇气说出的话,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她是谁?” 纪良:“京城人氏。” “姜姑娘,你和之间相隔十岁,是绝无可能的事,你直率善良,应配更好的郎君,而我,也有了心爱之人,此生再不娶别人为妻。” 看她这么伤心,纪良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姜荷脸上满是泪痕,她吸了吸鼻子,深深的看了纪良一眼,然后捂着脸跑远了。 纪良站在原地,无奈的轻叹一声。 姜荷回到家,直接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秦娥察觉到了女儿情绪不太对,她怕发生什么事,于是急忙去拍门:“荷儿,你怎么了?把门开开。” 姜荷趴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嘴,呜咽的大哭起来,一年的暗自喜欢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可她还是放不下。 纪良是她第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也是她情窦初开就爱上的人,她怎么能放得下? 她哭声越来越大,被子湿了一片。 秦娥听见女儿的哭声,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任凭她怎么劝说姜荷就是不开门,她都要急死了。 幸好这个时候姜福送酒回来了,他一脚踹开房门,秦娥连忙扑到姜荷身边。 姜荷肩膀一抖一抖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秦娥心疼坏了,搂着她的肩,嘴里“哎呦”个不停:“你这是怎么了?跟娘说说好不好?” 姜荷扑到她怀里,小脸哭得绯红,她什么都没说,只一个劲的抽泣。 秦娥也不逼她,温柔地帮她拨开脸上的乱发,就这么搂着她。 姜荷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脸上泪痕遍布。 秦娥用手帕给她擦干净脸,再替她捏好被子,这才轻轻退了出去。 姜福坐在台阶上也是一脸焦急,看到她出来后,他连忙起身问道:“怎么了?荷儿遇到何事竟这么伤心?” 她摇了摇头:“老头子,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去卖酒。” 姜福也没说什么,看了一眼姜荷紧闭的房门,眼里都是心疼。 …… 第二天一大早,舒窈提着一篮鸡蛋来了姜福家:“舅舅,这鸡蛋新鲜着呢,我来给你们送几个。” 看到姜福脸色不太好,她问道:“舅舅你怎么了?” 姜福把鸡蛋放在一边,指了指姜荷的屋子:“昨日那丫头回来之后就不对劲,在屋里哭了半宿,对了,她昨日去你那里吃饭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舒窈“啊?”了一声,显然有些疑惑:“她在我那吃饭的时候好好的。” 姜福挠了挠头:“那就奇了怪了。” 舒窈安慰他:“没事,我去问问怎么回事。” 姜福点头:“你去吧。” 秦娥刚从姜荷房里出来,满面愁容,看到舒窈也只是简单的打了个招呼。 舒窈进屋就看到姜荷呆愣愣的靠在床边,眼神空洞泛红,整个人毫无生气,见她进来也只是目光动了动。 舒窈看到她这个样子,有些心疼,走过去握着她的手,帮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们小荷这是怎么了?” 姜荷不语。 舒窈猜测:“是不是和纪良有关。” 听到这个名字,姜荷终于有了反应,她眼圈越来越红,小嘴一瘪,又哭了出来,满腹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舒窈拍着她的背,静静的陪着她。 直到她哭完了,舒窈才问她前因后果。 舒窈是知道她秘密的人,所以姜荷将昨天晚上的事情全部说与她听:“姐姐,我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舒窈帮她擦干眼泪,柔声说:“小荷,咱忘了他好不好?” “我忘不掉。” “可他眼里没有你。”舒窈严肃的跟她说。 他们二人相处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纪良对姜荷并无男女之情,可是那个时候姜荷正上头,她也不好泼她冷水。 听了舒窈这话,姜荷摇了摇头,嘴里喃喃:“不是这样的。” 舒窈安慰她:“我们小荷这么好,以后一定会觅得一位更好的郎君。” 姜荷呆呆的,不说话。 见她这样,舒窈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话说重了。 这天后,姜荷发了几日的高烧,烧退之后,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偶遇纪良时,看到他也只是淡淡的点头,眼里没有了以往的情愫。 可是她越平静,舒窈就越担心,她握着舒窈的手笑着说:“姐姐,我已经放下了。” 舒窈半信半疑。 …… 这日,舒窈看天气好,准备上山去打望一下庄稼,她拿上锄头水桶正准备上山,十二很有眼力见的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山上走,十二背影宽阔,他走在前面,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 突然,他停下脚步,舒窈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他厚实的脊背上,他身上的肌肉硬的像城墙一样,她揉了揉发痛的额头,痛呼一声。 十二转过身,放下手里的东西,俯身查看她的情况,只见舒窈额头右边已经红了一块, 他眼里闪过不解,中原姑娘这么细皮嫩肉的嘛?怎么撞一下就红了? 他往周围的土坡看了一圈,随即拔起一株“杂草”,先把叶子去掉,然后用石头砸碎草根,直到出现汁水才停手,他把捣碎的草根敷在舒窈红肿的地方。 冰冰凉凉,舒窈呼出一口气。 他的动作并不算得上多温柔,再加上指腹上的老茧,她肿起的地方被他弄得一阵阵的疼。 她还没来得及说,他就收回了手,重新拿起地上的东西往前走,舒窈连忙绕到他前面:“这里有好几条路,我来带路。” 十二默默跟在她后面,盯着她纤细的腰肢,他不由得伸出手在后面测量起来,这腰,还没他手掌大。 中原女子,太过娇小。 舒窈来到地前,前几日种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悄悄破土而出,她欣喜的看着这些幼苗,心里成就感满满。 旁边有村民跟她打招呼:“窈丫头,你这块地还没浇过水吧?眼下天气越来越热,记得浇水,不然这些庄稼迟早会被旱死。” 舒窈:“知道了。” 她转过身刚想拿水桶去打水,就看到十二已经提着水桶走远了。 她耸了耸肩,这十二不仅有眼力见,还是个不错的劳动力。 旁边锄地的村民坐到田埂上休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舒窈说话,眼睛却是看向不远处正在打水的男人,打趣地问:“窈丫头,你是不是看上这个男人了?” 正文 第八十二章 虽然舒窈是个寡妇,但京城季府都不在了,她和那季大公子也没拜过天地,压根算不上什么夫妻。 所以他就多嘴这么问了一句。 舒窈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自己看上十二了?果然,陌生男人留不得,等他伤好后就让他赶紧走。 “叔,你可不能乱说,我是看他可怜没地方去才收留他,过段时间人家就走了。”她大声说,声音大的足以让旁边几个吃瓜的村民也听得真真切切。 她就是要告诉他们,她对十二没那意思。 十二提着水桶回来,把舒窈刚刚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他眉心蹙起,提着水桶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这天上午,舒窈和十二两个人给四亩地的菜都浇上了水,但其实都是十二在做,而她则坐在树荫底下躲太阳。 但十二好像不太会做这个活儿,总是满满的一瓢水浇下去,新长出的嫩苗差点连根浮起,舒窈跑过去一看,心疼的把幼苗重新插回地里:“这个水不能直接对着浇,要从根部慢慢的浇下去,水量要少。”说着便亲自动手。 十二看了一会儿,弄明白之后从她手里拿过水瓢,学着她的样子给这些蔬菜浇水。 他家乡很少有这些东西,所以他并不知道要怎么栽培它们。 看他有模有样,舒窈放心的休息去了。 忙完之后已到中午,两人一起回家,远远的就见家门口站着一抹白色人影,舒窈仔细看了看,那不是季时净吗,他在门口杵着干嘛? 她小跑两步到门口,走近了才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一眼就让人遍体生寒,她轻舔了下唇,有点不安的问:“你在门口站着干嘛?” 季时净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他朝她走了两步,舒窈后退两步,他步步紧逼,实在退无可退,她后背紧贴墙角,莫名有些慌张。 他嗓音更是哑的吓人,语气也毫无温度:“嫂嫂。” 舒窈:“怎么了?”一听他说这两个字,她就害怕。 他微微歪头,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嫂嫂啊,你为何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凑近她的耳朵,热气喷洒在她耳垂上,声音低沉。 舒窈一阵心悸,还不等她回答,他已经抬脚走进了院子,只留下一抹清瘦的背影。 十二进屋去放水桶和锄头了,并没有看到刚刚那一幕,水缸里的水又见了底,十二二话不说挑起水桶就往溪边走。 舒窈在屋里换衣服,今天上山汗水打湿了里衣,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可正当她衣服脱到一半时,身后一股寒气逼近,她猛然转身,撞到了季时净的小腹上。 她想离开,可季时净的手却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她被迫挨着他的小腹,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他冰凉的声音:“嫂嫂,我帮你换。” 舒窈一愣,感觉到有一只手在她的脖颈处流连,她缩了缩脖子:“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季时净突然弯下腰,与她对视,而后视线慢慢往下,看到那露出一角的雪白山峰时,他眸色渐深,而后慢慢俯身,在那高耸之上落下炽热一吻。 舒窈大惊失色,使劲推开他,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她紧紧圈在自己怀里,他自那高峰中抬头,狭长的眼睛望向她,眼里缱绻着几抹不易察觉的病态暗芒。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舒窈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带着薄茧的指腹从眼角往下,最后落在她的红唇处不断摩挲,乐此不疲。 外面传来倒水的声音,十二回来了。 舒窈刚想开口求救,季时净像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他慢慢说道:“嫂嫂尽管叫,你觉得他进来会看见什么?” 舒窈衣衫半退,她犹豫了。 紧接着劈柴声断断续续的响起,季时净轻笑一声,含着她的耳垂慢慢吮吸,而后又在她脖颈处咬试。 舒窈身子发抖,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生气。 “够了。”她声音带着哭腔。 季时净丝毫不为所动。 “我说够了。”她声音也不自觉的大了起来。 季时净反而将她抱的越来越紧,霸道又病态,他不可能放手。 她美好的就像一块上好的冰晶白玉,他爱不释手。 …… 十二以为他们两个出去了,他刚把柴码好,就见东屋的门开了,舒窈脸色很是苍白,她去打了一盆冷水洗脸洗手,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季时净也从屋里出来,他立在台阶上,容貌多了一丝妖丽,耳垂上那颗痣越发鲜艳起来,好似圣洁神女座下的一滴血。 十二隐隐感觉他们之间有些不对劲。 这天晚上,舒窈把季时净的被子抱去了刚修好的西屋,她一刻也不想和这个人多待,她原本还以为他是只可怜的小白兔,结果,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她招惹不起。 季时净阴沉着脸站在一边。 晚上睡觉的时候,舒窈把门窗全部锁好,躺在床上后,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起来检查了一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熄灭蜡烛躺到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这个季时净,气死她了。 她不想在他身上攒信任值了,她呼唤系统,可是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声音,她认命的闭上眼睛。 越想越气,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一条大黑蛇紧紧缠在自己身上,红色信子不断舔舐她身上的肌肤,从上到下,每一寸地方都不放过。 黑蛇就这么舔了许久,久到她在梦里都快睡着了。 “咯咯咯”公鸡开始打鸣。 舒窈慢慢醒来,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拿过旁边的外衣准备套上,结果低头却发现里衣半开,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多了几个诡异的红痕,她心里一咯噔,恐惧寸寸袭来,衣服也顾不得穿,赤脚下床检查门窗。 门窗都关的好好的,并无任何异常。 她这才稍稍放心,衣服估计是自己睡觉的时候不小心弄乱的,上面的红痕可能是季时净昨天咬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穿好衣服鞋袜,推门出去的时候,只看到十二在削木柴,旁边还放了一堆铁器。 她往四周张望了一下,不见季时净的身影,她松了口气,估计是听课去了,她走到十二身边,看着他脚边的一堆东西:“你在做什么?” 十二抬头,停下手里的动作,在旁边的土堆上画了一个弓箭的图案。 舒窈恍然大悟:“你会做弓箭?” 他点头。 他不仅会做弓箭,还是整个草原最厉害的捕猎手。 “你不会还要上山打猎吧?”她又问。 十二再次点头,然后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 舒窈没有再打扰他,她挎上篮子准备去摘杨梅,刚到小路时,就被一个穿着朴素但气度不凡的女人拦住了:“请问纪良家往哪儿走?” 听见提到纪良,她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模样秀丽的女人,不禁问道:“你是纪先生什么人?” 女人笑了下:“我是他的妻子。” 舒窈压下心里的震惊:“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纪先生就住在那里。” 女人道了声“谢”,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舒窈悄悄跟在她身后,这几天姜荷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如果这个女人真是纪良的妻子,那姜荷…… 她跟着女人一路来到纪良家,女人跑的很快,气喘吁吁的敲门,门里面传来纪良讲课的声音,紧接着是往门口而来的脚步声。 女人似乎有些激动,她理了理衣襟,又扶了扶发髻,等待纪良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四目相对,纪良满是错愕,紧接着眼里的惊喜一闪而过。 女人笑眼弯弯的上去抱他:“相公,我好想你。” 纪良双手颤抖,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回抱住了她,抱得紧紧的,似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许久之后,纪良放开她,恢复了些理智:“你怎么来了?” 女人抱臂柔笑:“相公,以后我就跟你住在这里,好不好?” 纪良眼神慢慢黯淡:“你我已经和离,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女人“哼”了声:“和离书我早就撕碎了,不作数的。”她靠近他,“相公,你也放不下我对不对。”说罢抱上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 纪良叹气:“我只有这一间简屋,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弟,我怕你跟着我吃苦。” 女人摇摇头:“我不怕,我就想和你在一起,这次别放开我,好吗?” 纪良揉着她的发丝,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女人瞬间眉开眼笑。 纪良则是一脸宠溺,宠溺中又有一丝担心。 舒窈藏在暗处,看到他俩恩爱的举动,她想到了姜荷,瞬间有些心酸,要是小荷知道纪良已经成过亲了,会是什么心情?她不敢想。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季时净不知何时从私塾走了出来。 舒窈见他出来,拔腿就跑。 可他阴测测的声音还是从背后传了过来:“嫂嫂怎么如今见我就跑?” 正文 第八十三章 舒窈止住脚步,想到那可怜的信任值,她还是忍住心里的不适和他说:“没有啊,我只是要去有事了。”说着她扬了扬手里的篮子。 季时净笑着走向她:“我和嫂嫂一起去。” 舒窈全身发麻,硬着头皮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小路狭窄,两人肩膀偶尔相碰时,她都会条件反射的弹开,不想和他有一点接触。 自从认识到他的另一面,她一见他就有些发怵。 季时净放慢脚步,自觉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舒窈松了一口气,快走两步到他前面,几乎是落荒而逃。 瞧着那抹慌张的背影,季时净勾唇一笑,眼里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视线紧盯着她,好似盯上了一个逃不了的猎物。 有他在旁边,舒窈没了摘杨梅的心思。 季时净眼神在树上穿梭,从树尖上摘下一颗又大又红的杨梅,用清水洗净后递给她。 杨梅的红衬得他指尖更加苍白瘦弱,舒窈别过脸去:“不想吃。” 他脸色一变,捻着杨梅递到她嘴边:“吃。” “我都说了不吃。”舒窈忽然有些烦躁,又想起了昨天他的所作所为,她一阵气结,抢过他手里的杨梅“啪”的一声丢到地上,然后转身就走。 季时净呆在原地,手上沾了些汁水,他蹲下身,捡起滚满泥土的杨梅,轻轻擦掉上面的脏污。 她为什么不吃。 他眼神一暗,指尖用力,捏碎了手里的东西,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咯咯作响。 手里的杨梅终成汁水,落入土里,不见踪影。 …… 这几日,舒窈特意躲着季时净,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就算他主动凑过来,她也不理他,转而过去和十二搭话。 季时净都要被气死了。 舒窈再次把盘子里的鸡腿夹给十二时,季时净呼吸急促,起身就走,站起身的时候不小心带倒了椅子,他也没管,走到西屋,“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十二和舒窈皆是一愣。 舒窈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用管他,我们继续吃。”说完又扒了一口饭。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在床上酝酿了很久,眼皮已经困得睁不开了,可还是不敢入睡,因为这几天她只要一睡着就会做那个奇怪的梦,梦里那条大蟒蛇紧紧缠在她身上,摩擦、抚摸、舔舐,她快要透不过气了。 可是困意如潮水而来,她终究抵抗不住睡了过去。 又是那个梦境,只不过这次的大蟒蛇凶猛异常,它似乎是生气了,在她胸上狠狠咬了一口。 舒窈痛呼出声,一睁眼,发现天亮了,她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床铺凌乱,衣衫半开,她揉了揉脑袋,低头想把衣服扣起来,可下一秒,她就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自己的左胸上有一抹可疑的红痕,她用手搓了搓,皮肤快速泛红,遮盖了原本的印记。 这一刻,恐惧蔓延全身,冷汗涔涔,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她环视周围,发现屋里并无两样,可她总觉得有股阴寒的视线在注视着她,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彻底慑住了她的心神。 梦里她被大蟒蛇咬了一口,结果身上真的有一个红印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头疼的厉害,走路也软绵绵的。 季时净已经听课去了,十二还在院子里制作弓箭,他看到舒窈脸色不是很好,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舒窈看着他手上差不多已经成型的弓箭,她原以为他只是说说,想不到真的做成了,她抿了一口热水:“十二,我听说山上野兽多,还是不要去打猎了吧。” 东平村的村民都是靠种庄稼为生,几乎没有人去山上打猎。 十二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活儿。 舒窈没有再劝他,她坐到椅子上,看着天边慢慢升起的红日,思绪逐渐飘远。 直到一道声音传来,她才回过神。 “姐姐。”姜荷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眼睛却偷偷瞄向不远处的十二,“那个人看起来好凶。” 舒窈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杯:“没事,他只是看起来凶。” 姜荷撇了撇嘴:“姐姐,你打算留他多久?” “等他身上的伤好了再说。” 姜荷点点头,刚准备说什么,张了张嘴,神色又暗了下去,低着头,兴致不高的样子。 察觉到她的异样,舒窈拍了拍她的手:“是不是还在伤心?” 一说到这个,姜荷肉眼可见的伤心起来,她声音委屈:“我还是放不下。” “小荷,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你别激动。”舒窈想了想,还是决定告知纪良已经成亲的消息。 她斟酌着措辞:“小荷,其实……。”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院门被敲响了,舒窈愣了愣,这个时候会是谁?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纪良和那个女人,女人稍微打扮过,容颜更加秀美动人。 舒窈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姜荷,姜荷也朝这边望过来,她连忙侧身挡住:“纪先生,你这个点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纪良还没回答,他身边的女人抢先开口:“我们是来恭喜你的。” 舒窈糊涂了:“啊?” 女人继续说:“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嘛。” 舒窈咬咬牙,让到一边,女人挽着纪良的手进了院子,女人一到院子,就察觉到了姜荷投来的目光,她微微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眼姜荷。 纪良不知道姜荷也在这儿,他有些尴尬,身体僵硬了一瞬,捂着嘴低咳两声。 女人几乎是立马就查觉到了纪良的异常,她搂紧他的胳膊,坐到姜荷对面。 姜荷看到两人挽在一起的手,眼里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她调整呼吸,飞快掩饰好自己的情绪,然后拿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奇怪,这茶怎么咸咸的。 舒窈关好门走过来,给纪良和那个女人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坐到姜荷身边,见她低头不语,舒窈轻轻叹了口气。 “舒姑娘,今日我们是来道喜的。”纪良脸上浮现一抹欣慰,“季公子他中了秀才,我们镇上这一批考生里,就中了他一个。” 听到季时净中了秀才,舒窈还是有些高兴的。 纪良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然后准备起身告辞,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姜荷忽然抬头,眼睛红的吓人:“纪先生,这位是?”她看向他旁边的女人。 那女人“哼”笑一声,扬起头:“他是我相公,我是他娘子。” 姜荷直接呆愣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她肩膀耷拉下去,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十分颓败的气息。 纪良有些不忍,准备说两句安慰的话,可女人拽着他的胳膊就把他拉了出去。 路上,女人松开他,双手抱胸,生气质问:“相公魅力不减啊,那小姑娘跟你什么关系?快说。” 纪良急忙去拉她的手,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女人冷笑:“原来是你祸害了人家小姑娘,你为何没跟她说你有娘子了,这样她就不会再缠着你,你为什么不说?” 纪良很是无奈:“那不是咱俩和离了吗?“ 女人气的跺脚:“才没有和离。“ 纪良搂着她,轻声哄着,不知说了些什么,女人这才消气,又主动挽起他的胳膊,两人渐渐远去。 这边,姜荷就这么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跟丢了魂似的。 任凭舒窈在旁边怎么安慰都没用,舒窈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直接站起来大声说:“那我现在去帮你把他绑过来。” 听到她这么说,姜荷暮然抬头,脸上都是眼泪:“姐姐,你想去干嘛?” 舒窈:“去帮你把他绑过来。” 姜荷连忙拉住她。 舒窈心疼的给她擦掉眼泪:“小荷,他有家室了,咱们往前看好不好?” 姜荷闭上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姜荷碰到了来村里收账的陈二,两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路,猝不及防就碰到了一起。 陈二一见是姜荷,瞬间喜上眉梢,心情很是激动:“荷妹妹,好巧啊。” 能不巧嘛?他特意观察过了,姜荷每天都会走这条路去织布坊,所以他来东平村收账都会特意绕到这边,但这么久了,一次都没碰上过,今天好不容易碰到了,可给他高兴坏了。 姜荷眼皮都没抬,“哦”了声,抬脚就走。 陈二连忙拦住她,焦急询问:“是不是那次去我家商量亲事你生气了?” “没。”她声音有气无力。 陈二挠了挠头:“那是为何?总感觉你不太想理我。” 姜荷终于抬头看他:“因为你挡着路了,我要回家,麻烦让开,谢谢。” 陈二这才发现她哭肿的眼睛,顿时心疼极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荷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姜荷皱着眉,一把推开他:“走开。” 陈二不放心,一路跟着她。 听见后面沉稳焦急的脚步声,姜荷心里更是烦躁,走到家门口,陈二拦住她,盯着她的眼睛说:“回家记得用冷水敷一下,这样可以消肿。” 姜荷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你烦不烦。” 陈二没有生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打造精美的桃花簪,腼腆的递给她,结巴道:“去京城送货,看到这个好看,就……就买下来了,想着你……你带会好看。”说完不敢看她。 姜荷看都没看他手上的簪子,直接推开他进了屋,然后反手把门关的震天响。 陈二还没回过神来就这么被拒在了门外,他表情委屈,把簪子又小心的放回最里面的衣兜里,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离去。 …… 季时净中午回来发现院子里又空无一人。 他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下颌线绷的笔直,漆黑的瞳仁中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怒火。 她又和十二一起出去了,好,好的很,真是好的很啊。 正文 第八十四章 正在山上施肥的舒窈打了个喷嚏,怎么感觉有人在背后说她坏话,她摸摸鼻子,把手里的肥料用水稀释。 十二在一旁帮忙除杂草,他“哐哐”两锄头下去,把新长出来的白菜苗儿给拦腰砍断了。 他一愣,快速看了一眼舒窈,连忙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然后捡起那两株幼苗重新栽回土里,可是幼苗软塌塌的,收回手就又倒了下去。 他急了,这菜苗怎么这么软。 舒窈看他蹲在那里捣鼓,她好奇的走过去:“你在干嘛?” 十二背影一僵,立马转过身,挡在前面,手上拿着一堆杂草。 原来是在除草呀,舒窈恍然大悟:“那你继续吧。” 十二背过身去,暗暗松了一口气,把已经捏焉了的幼苗丢到那一堆杂草里,反正这两株已经活不了了。 活还没干完,就已是日上三更,舒窈拿出随身带的包子,分了两个给十二,他们和庄稼人一起坐在田埂上吃起午饭来。 中午休息时几个村民围坐过来,大家有一茬没一茬的瞎聊着。 其中一个汉子目光往山顶上望去:“你们知道不,村里哑巴种的那一地甜菜已经冻死一半了。” 众人没什么反应,淡淡说:“山顶那么冷,甜菜肯定活不了。” “哑巴也是可怜,被分到了山顶上的地,那里根本就种不下什么东西,听说他前两年种的菜也全部被冻死了。” “对啊,我还听说他去镇上要过饭呢。”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都在说那个哑巴的事,舒窈听得认真,她开口问道:“他没有盖大棚吗?” 她一说完,大家都一脸疑惑的看向她:“窈丫头,什么是大棚?” 舒窈嚼着嘴里的馒头,看来这里的人并不知道可以大棚种植,她把东西咽下:“就是在菜苗上面盖一个棚子,提高里面的温度。” 村民们还是不懂 舒窈暗自摇头,他们不知道大棚,肯定也没有盖大棚的塑料薄膜,那草席总该有吧,她问道:“各位叔叔伯伯,你们家谁有草席?越大越好。”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有一个年纪稍长的人问她:“你要草席做甚?” 她笑了笑:“不白拿你们的,一张草席一文钱。” 听到有钱赚,一些村民直接丢下锄头往家跑,想把家里不用的破草席卖给舒窈,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 霎时之间,偌大的山里就只剩下了舒窈和十二两个人,她看到不远处有一片竹林,便让十二去砍几根竹子过来。 村民们陆陆续续抱着草席回来了,舒窈正在整理十二劈下来的竹条,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荷包里面掏出几文钱递给那些送来草席的村民:“还要麻烦各位把这些草席拿到山顶上去。” “山顶上?你不会是要给那个哑巴吧?”有人问。 舒窈不置可否,刚刚听村民们说那个哑巴的菜全部冻死了,一年也没有收入,已经沦落到了乞讨的地步,她有点于心不忍。 最重要的是,她刚刚还接收到了一段原主的记忆。 在原主七八岁的时候,那时候家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还没有被舅舅舅母接走,一个人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过的惨兮兮的,这个哑巴大叔曾给她买过两个白面馍馍,这份恩情,她一定要替原主还了。 众人很不理解,但也还是照做。 舒窈和十二也拿着劈好的竹条跟了上去,山顶的石路崎岖不平,坡度陡大,十分难行,她给自己找了一根棍子,哼哧哼哧的往山上走。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大家刚靠近山顶,就听到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 有人说道:“看,哑巴又哭了。” 走到山顶上,一个满身补丁的男人坐在石头上,他垂着头,听到人声,抬头看过来,脸色青灰。 “哑巴,窈丫头给你盖大棚来了。”有人说。 众人把草席丢在地上就打算离开,毕竟山下还有自己的庄稼要打理。 哑巴长的十分矮小,身子精瘦,头发白一撮黑一撮凌乱不堪,一张脸黑黢黢的,明明不大的年纪,但上面却爬满了皱纹,听到有人这么说,他局促不安的看着舒窈。 舒窈把剩下的包子递给他:“叔,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我有办法让这些种子活过来。” 哑巴惊讶,张了张嘴:“阿吧阿吧”了两声,然后冲她摇摇手,表示救不活了。 “叔,你就看我的吧。”说罢自信满满的开干。 以前在乡下跟爷爷搭过大棚,但现在还是有些生疏了,她努力回忆着处理大棚的细节,和十二两个人默契配合,没花多久就把骨架搭好了,紧接着就是盖席子,把席子一张张盖在骨架上,在容易滑落的位置捆上粗绳,一个简易的大棚就搭好了。 然而到这里并没有结束,舒窈又把常用的伏地膜缠在草席上面,以此来减少风力的渗入。 大功告成后,舒窈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希望这个有用。 哑巴钻进大棚里,大棚里面温度高,就和山脚下的差不多,他一喜,看了一眼棚里的蔬菜,这下或许真的有救了。 他对舒窈作揖,甚至是下跪来表示感谢。 舒窈连忙扶起他,这可使不得,她摆摆手表示不用谢。 下山回去的路上,舒窈脚步摇摇晃晃,刚刚劳作了这么久,她实在有些累了,加上这条路并不好走,她一路上踉踉跄跄。 十二一直在注意她的情况,在她第三次摔倒的时候,他直接走到她身前,不由分说把她背了起来。 舒窈刚好也懒得走路,如此甚好。 十二脊背宽阔,肌肉发硬,她感觉自己正趴在一块石头上。 他背了一路也不觉得累,到山脚下的时候,脚步依旧稳当。 太阳已经下山,地里耕种的人也差不多三三两两的走了,可舒窈却在田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季时净望着从远处而来的两个人,尤其看到舒窈在十二背上的时候,两人身体亲密接触,他攥紧手心,身子发抖。 眼中的冰沙迅速凝结,浑身上下透出的寒气比冰窖还要冷上几分。 直到两人走近,他突然放开紧握成拳的手,神情微微变化,眼里极快闪过一抹嫉妒,好似一片黑云掠过晴朗的天空。 他勉强牵起嘴角,歪头笑道:“我找了你好久。” 舒窈从十二的背上下来,知道季时净这话是对她说的,她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走上前:“恭喜你啊,我今天听纪先生说你中了秀才。” 季时净嘴角的弧度越发深邃,可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他牵起舒窈的手,平静的说:“我们回家。”然后拉起她就走,完全不顾身后的十二。 他只是轻轻牵着她,可她就是挣脱不开。 她回头招呼十二:“锄头记得拿啊。” 十二眼神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默默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舒窈被季时净牵着,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气,她真不明白他在生气什么,难道是生气自己没有在家等他?不至于吧。 这么想着想着就到家了,季时净也没跟她说什么话,表现也和平常无异。 舒窈只当自己想多了。 晚上,三人匆匆吃了一点东西就各自回房休息了,舒窈今日在山上忙了一天,刚躺到床上,差点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可她还是强撑着起来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没有问题后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次倒是没有做那个奇怪的梦,她一觉睡到大天亮,浑身舒畅,可是等她低头时,她又愣住了,一件仅剩的里衣松松垮垮罩在身上。 她石化当场。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昨天晚上明明没有脱外衣,她记得很清楚。 这下她是真害怕了,慌忙穿好衣服,推开门,就见季时净正准备去上课,她拉住他:“阿净,我们换间屋子住好不好?” 今日季时净的精神格外好,他眉梢上扬,薄唇轻启:“为何?” 舒窈想了想,还是如实说:“我房里有淫鬼。” 听到“淫鬼”两个字,季时净嘴角抽了抽,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好。”他说,然而他话锋一转,“那嫂嫂打算给我什么好处?”。 舒窈:“我去给你买烧鸡。” 季时净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舒窈受不住了他才开口:“好。” 见他答应,舒窈赶紧把他推出门:“快点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他走了后,她立马把自己的东西搬到西屋,再把季时净的东西搬到东屋,两件屋子连在一起,搬东西倒也方便。 忙完后她坐在院子里休息,十二在她旁边磨箭。 她看到隔壁的杨秀禾准备出去,她喊道:“杨嫂子,你这是去哪儿?” “去镇上买点东西。”杨秀禾回。 舒窈走过去:“那嫂子可以帮我买只烧鸡回来吗?”说着拿出五文钱递给她。 杨秀禾笑了笑:“没问题。”说罢把钱塞进荷包里,扭着腰走了。 五月份的天气已经开始有温度了,舒窈脱下一层汗衫,把头发都梳了上去,她拿起十二磨好的箭矢把玩,箭矢锋利,差一点割破手心。 十二掂了掂做完的箭矢,虽然比自己以前用的那些差远了,但也能将就。 他装上弓箭,打算去林子里面转一转,走到门口时,他又折回来拉起舒窈。 舒窈一脸懵:“干嘛?” 十二朝她比划,她完全看不懂。 他无奈叹了口气,拉着她往山上走。 听说中原女子都喜欢兔子,他今天就给她猎一只。 舒窈看着他的行头,知道他要去打猎,她有些害怕:“后山上有猛兽,别去了吧。” 十二依旧脚步不停地往前走,见她有些抗拒,就让她在山脚处等,然后自己一个人只身前往深处。 正文 第八十五章 舒窈坐在山脚的石头上,等啊等,临近中午,还不见十二的身影,她站上石头,往林子里张望,林子树木茂密,什么都看不清。 听说这里经常有猛兽出没,她担心十二遇到危险,心里顿时着急起来,不停的在原地踱步。 最后还是决定先在山脚处找一圈。 她慢慢走进林子,树木长出的新叶遮住了正午的阳光,也隔绝了外面的暖意,舒窈只觉得一股寒气袭来。 越走越荒凉,她谨慎的往四周张望,不敢出声喊,恐怕招来什么野兽*。 她脚步犹豫,不敢再往深处走,她打了个哆嗦转身,想慢慢的走回去,可就在她转身之际,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咆哮。 她心里一惊,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定在原地好几秒不得动弹。 紧接着,又是几声咆哮。 舒窈脸色煞白,被定住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她顾不得其他,一个劲儿地往前跑,头也不敢回。 耳边是穿林而过的风声。 她一刻也不敢耽误,可是这片林子实在太大,加上来的时候她并没有特意记路线,所以现在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 后面声音越来越近,舒窈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她双脚打颤,身体也开始脱力,这样跑下去肯定不行,她索性直接闪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样子惊魂未定,为了搞清楚跟着自己的是什么东西,她悄悄探出脑袋。 只一眼,就吓得缩回了头,她双手捂住嘴巴,唯恐发出一点声音。 那东西竟然是……一头好几人高的黑熊。 它冒着绿光的眼睛贪婪地寻找猎物,口水顺着獠牙滴答落在地上,腥臭至极。 舒窈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祈祷它不要发现自己,她小心的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石块紧紧攥在手里,万一那只熊突然攻击她,她也能垂死挣扎一下。 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那东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咬起唇,高高举起手上的石头,如果熊发现了她,她就和它鱼死网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周围没了任何声响,舒窈继续探出脑袋,发现林子里面空无一物,她一愣,那只熊走了吗? 她放下石头,正打算松一口气时,忽然,余光瞟到自己的左边有一团黑色的影子,黑色影子挨着她,口水流到了她的衣襟上。 舒窈这下是彻底傻了。 天呐,这只熊也太狡猾了,竟然绕到了她的左边,此时,一人一熊相挨着,舒窈肾上腺素开始狂飙,两秒之后,她“啊”了声,拔腿就跑。 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黑熊在后面紧追不舍,伸出熊掌一拍,锋利的爪子直接撕破了舒窈背后的衣服,抓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舒窈吃痛的摔在地上,背后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惊恐地看着黑熊,眼见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却怎么都站不起来,黑熊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一声,直接朝她咬来。 舒窈绝望的闭上眼睛,短暂的瞬间,她把自己这一生都想了一遍,从跑龙套到女主演,用了八年的时间,就在要站上最佳女主角领奖台的时候,竟然狗血的穿书了,穿书就算了,现在还要死在书里。 谁有她倒霉。 等了许久,只听见旁边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黑熊痛苦的哀嚎。 她紧张的睁开眼,发现黑熊双眼中箭,正倒在地上翻滚。 见此情景,舒窈一刻也不敢耽误,她爬起来,看到不远处手持弓箭的十二,只见他再次拉弓挽箭,箭矢破风而来,正中黑熊眉心。 黑熊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吼叫,然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再没了声响。 十二收起弓箭快步走到舒窈身边,看到她背上的伤痕时,他一直木讷严肃的脸上少见的划过一丝担忧。 舒窈身子还是软的,她扶着他才堪堪站稳,抬头看他:“十二。” 幸好有他,不然她真的会成为这只黑熊的腹中餐。 十二把弓箭挂在前面,然后蹲下身,示意舒窈趴到他背上,舒窈也不矫情,乖乖的趴了上去。 “我不是故意要给你添麻烦的,我看你这么久没出来,以为你遇到了危险,所以才进的林子。”她解释说。 舒窈明显感觉十二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这才发现他挎在腰上的笼子里有一只毛发十分漂亮的小兔子,兔子通体雪白,此刻正缩在角落里,察觉到有人在看它后,它抬头对上舒窈的目光,忽闪的大眼睛十分怯懦。 舒窈:“十二,你猎的这只兔子真漂亮。” 十二刚毅的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 “窈妹子,我顺道把衣服给你取回来了,还有这只烧鸡,给你挑了一只最肥的。”杨秀禾看到舒窈家院门是开着的,她直接走了进来,哪知迎面碰上了季时净。 看到他,她下意识的后退两步,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天的事,她害怕又尴尬地朝他笑了两声:“窈妹子在吗?” 季时净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几套衣服,看样子是男人的款式。 这是给谁做的? 杨秀禾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把衣服和烧鸡放在石桌上,然后脚下生烟的跑了。 季时净摸上这几套衣服,衣服尺寸很大,根本就不适合他,他捏着衣角的手渐渐收紧,又是给那个什么十二定的吧。 好啊,这个男人才来几天,就忙着给他定衣服,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堵在里面十分难受。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其他的男人这样好,难不成是真看上十二了?他不敢细想下去,心脏越来越痛,难受的厉害,忽然一阵腥甜涌上喉咙,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生生咽了下去,嘴角流出淡淡血迹,他随意用手背一抹,看到苍白皮肤上的那抹艳红时,他忽然升起了一个大胆又枉无人伦的想法。 只要把她变成他一个人的,那她就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这样想着,他突然就笑了。 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季时净往门口张望,就见十二背着舒窈走了进来,他好不容易平息了一些的怒火又涌了上来。 舒窈让十二把自己放下来,季时净这才看到她背上的伤,他皱起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舒窈刚刚没怎么感觉到痛,不过听他这么一问,顿时感觉后背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楚传来,她“嘶”了声:“不小心被动物抓伤了,不碍事。” 季时净深呼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舒窈看到了桌上摆着的衣服,她仔细瞧了瞧,把其中两件递给十二:“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你去试试。” 然后把那一件好布料的给季时净。 季时净有些惊讶,他以为这些衣服都是给十二的呢,他心里的气顿时就少了一些。 另一边的十二抱着手里的衣服,粗糙的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他把笼子里猎到的那只小白兔小心翼翼的抱出来递给舒窈,他面上隐隐期待,不知她会不会喜欢这只兔子。 今天早上几乎走遍了整座山,可遇到的兔子不是杂毛的,就是长的不好看,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只,为了抓到这只兔子,他差点踩空摔下悬崖。 舒窈抱过兔子,开始温柔的撸毛:“这是送给我的吗?” 十二见她喜欢,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舒窈可太喜欢这只兔子了,它毛发柔软,摸着贼舒服。 季时净看着他俩的互动,气极。 都受伤了还有闲情逸致玩兔子,他一把把她怀里的兔子拎出来放到地上,然后冷冷吐出几个字:“回屋上药。” 怀里一空,舒窈抬头看他。 季时净拉着她的手回到屋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舒窈被他拉着,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季时净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金疮药,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舒窈瞧着他的架势,自然知道他下一步想干嘛。 她拢了拢衣服:“你先出去,我自己来。”说着便去夺他手上的金创药。 哪知他手一扬,她抓了把空气,舒窈有些生气:“给我。” “我帮你。”他说,语气不容拒绝,“又不是没做过。” 听到他这一句话,舒窈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以前确实让他帮自己涂过背,可是,自从发现他的另一面后,她就不太想让他接近自己,总觉得他憋着坏心思。 可是联想到最近一段时间信任值都没有上升的趋势,不知是不是冷落他的缘故,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她就别想离开书中的世界了。 想到这儿,她不再反抗,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顺便把头发撩到胸前。 季时净长指一挑,她的外衣慢慢滑落,露出浑圆的香肩,紧接着,是白皙的脊背。 红色肚兜带子挂在她的脖颈上,宛如一抹鲜血流过纯白的雪原,他眸色渐深,可看到她背上血淋淋的伤口时,他神色一凌,唇线抿的笔直,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后面。 他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擦拭她背上的血迹,避着她的伤口,动作温柔,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脊背上,舒窈浑身僵硬。 密闭的空间,孤男寡女,衣衫不整,暧昧,太暧昧了。 伤口清理的差不多了,他开始给她上药。 打开药膏盒,指尖轻轻蘸取出一小块,小心地涂在她的伤口处,可是伤口沾药,总免不了一阵疼痛。 舒窈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可是发抖的身体还是出卖了她。 季时净见此便不再继续,他收起药盒,默默替她穿上衣服。 舒窈见他没有再做什么事,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 晚上,舒窈睡在季时净的西屋,照例把门窗关好后才趴到床上,不一会儿一股睡意袭来,她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夜已深了,万物寂静。 她的床上多了一抹人影,那人跨坐在她身上,弓下身子亲吻她的后面,炽热的吻密密麻麻落下,到后面,轻吻变成了舔舐,他把药涂在自己的舌尖上,从她的伤口处轻轻划过,继而辗转吮吸,渗出来的血终是流进了他的身体里。 正文 第八十六章 “求你多疼疼我。” 舒窈早上起来,脑子里都是这一句话,就好像有人在自己耳边说了无数次一样,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难不成自己梦魇了? 算了,她不再去想。 因着背上的伤,她这几日在家休息,山上的活儿都交给了十二打理,他每日早出晚归,回来还要挑水劈柴,看他这么累,舒窈都想给他开工资了。 她把十二送给她的那只小白兔取名叫“阿福。”虽然名字土了点,但寓意好呀。 临近六月,天气渐热。 这天中午,正是日头最大的时候,舒窈躺在院子里撸兔子,躺椅摇摇晃晃,晃得她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间,看到一个男子裸着上身进到了院子。 男人逆光而站,看不清样貌,只是那露出来的身材简直是仙品!古铜色的肌肤充满野性,手臂上的肌肉就像连绵的山丘一样壮观,视线往下,八块腹肌犹如山川沟壑一样紧紧嵌在他的小腹上,看起来极具力量。 舒窈咽了咽口水,嘿嘿,今天这个梦她喜欢。 不知道这么紧实的肌肉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她伸出手,不自觉的说:“好想摸摸呀。”以前跟她搭戏的那些男演员,要么身材太过清瘦,要么就是用蛋白粉堆出来的肌肉,她毫无兴趣,但是今天这个不一样啊,肉眼可见这些肌肉都是常年练出来的真实货。 十二看到她半眯着眼冲自己傻笑,他皱起眉头,有些不解。 看她让自己过去,他放下手里的锄头,听话的走过去,在舒窈身边站定,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柔软无骨的小手就摸上了自己的小腹。 他呼吸一窒。 直到温热硬实的触感传来,舒窈才渐渐清晰,脑子也彻底醒了过来。 宕机了两三秒后,她才意识到原来刚刚的画面不是梦,她现在正把手放在十二的腹肌上。 腹肌硬邦邦的,她讪讪的收回手,低头轻咳两声,刚刚太困了,还以为在做梦,结果是自己在耍流氓。 她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舒窈不敢看他。 十二就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最后,还是舒窈硬着头皮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很黑,他不会是生气了吧?她冲他笑笑:“那个,刚刚我以为自己睡着了在做梦,你……。” 话还没说完,十二又朝她走近一步,指了指自己的腹部:“你还要摸吗?” 舒窈懵了,连忙摆手,脸上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 她低头手忙脚乱的撸起阿福。 十二没说话,到旁边打了一桶冷水去了水房,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舒窈郁闷极了,十二会不会以为她是一个特别轻浮的人,但这也不能怪她,谁叫他身材这么好,她只是单纯的欣赏而已,对,就是单纯的欣赏。 水房里,十二将一桶冷水从头冲下,依旧浇不灭刚刚升起来的燥火,他喘息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眼神炽热,刚刚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腹上,他说不清当时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不排斥她,甚至还有点喜欢她的靠近。 身体里的火苗乱串,越烧越旺。 天气太热,他只穿了一件坎肩,扣子没系,就这么松哒哒的挎在肩上。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了舒窈的身影。 “窈妹子让我跟你说一声,她去村里买鸡蛋了。”是杨秀禾的声音,她隔着围墙看十二,眼神发光,这男人身材真好,她就没有睡过这么好的。 见她色眯眯的望着自己,十二有些不悦,背过身去劈柴。 杨秀禾回屋稍微打扮了一下,然后扭着丰满的臀部来到十二边上,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她刚刚换了一件齐胸襦裙,里面没穿内衬,此刻,她挺着圆润饱满的胸脯明晃晃的在十二眼皮子底下晃悠。 可惜,十二看都没看她一眼。 杨秀禾找准机会抱住他的手臂,她一惊,感叹他肌肉的紧实,她妖娆的身躯贴上去,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娇软:“十二,你看嫂子怎么样?” 十二不耐烦的抽回手,起身码柴。 杨秀禾见这样他都不上钩,她第二次怀疑起自己的魅力,第一次是面对季时净的时候。 她虽然脸蛋没有那么好看,但身材可是整个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她就不信没有男人会不喜欢,于是她再次上前直接从背后抱住十二的腰,双手不停的在他身上乱摸:“十二,你看看嫂嫂好不好?” 十二垂眼看着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真想拿劈柴的斧头把这双手给劈了,他毫不留情的甩开杨秀禾,没有任何怜香惜玉。 杨秀禾摔在地上四脚朝天,吃了一嘴的土,看到十二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她自知没趣,灰溜溜的走了。 舒窈家里的这两个男人,没有一个是善茬。 舒窈买了一篮子鸡蛋,在村里晃悠了两圈,路上碰到有村民担着新鲜的白菜去镇上卖,她这才想起自己山上的蔬菜应该也可以拿去卖了。 回到家,看到十二坐在躺椅上发呆,昨日那堆乱糟糟的干柴都已经劈好整整齐齐的码在了墙边,水缸里的水也打满了。 见她回来,他快速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鸡蛋。 在外面晃悠了这么久,舒窈先前的不好意思已经荡然无存,她问十二:“我们地里的蔬菜都长好了吗?” 十二点头,然后开始生火煮饭。 舒窈:“那我们明天摘一些去镇上卖吧。” 十二再次点头。 这时,季时净推门而入,他把书放下,直接挤到舒窈和十二中间。 舒窈算是怕了他了,起身去洗菜,季时净也跟了过去。 两人在一个水盆里面洗菜,手难免会碰到一起,舒窈没在意,只不过偶尔一瞥,却发现季时净的小臂上都是狰狞的伤疤。 看起来像陈年旧伤。 以前冬日的时候衣服穿的多,她也没发现,现下夏日将至,他将衣袖稍微挽起来一些,这些伤疤就全部露了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季时净洗菜的动作一顿,把衣袖往下拉了些,盖住了那些丑陋的疤痕:“不小心划伤的。” 舒窈“哦”了声,没再多问,依照季时净的性格,他如果不想说,她问再多也没用。 季时净闭了闭眼,这些伤疤没有唤起她的同情吗?她最近好像越来越不在乎自己了,他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很苦恼。 以至于中饭都没怎么吃就回房午休了。 躺在床上,他将手搭在额头,眼眸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下午,十二扛着锄头继续去地里劳作。 院子里就只剩下了舒窈和季时净。 舒窈拿着一本小人书看得正欢,季时净就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作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可等她的目光望过来,他又连忙低下头,继续挥动手中的笔墨。 小人书只有薄薄一本,舒窈没一会儿就看完了,她看季时净画了许久,便想去看看他画了什么,于是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身后。 原来他画了一位女子,只不过这女子怎么这么眼熟。 坐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拿着小人书,这不就是她吗?别的不说,季时净画的还真不错,她拿起来一看,连连点头:“阿净,你这画的挺像啊。” 季时净见她主动和自己说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怎么接话,下意识的“嗯”了声。 还挺不谦虚,舒窈想着。 舒窈把画还给他,打着哈欠回了屋,夏日的午后最是犯困的时候,她点上安神香,脱掉鞋袜,一沾床就睡着了。 季时净从衣柜处的那扇暗门里走进来,两屋相连,相邻的那堵墙有一道暗门,他特意让瓦泥匠凿通墙壁,安了这扇门,再用衣柜把这面挡住。 他坐到床边,仔细端详她的睡颜,就这么看了许久,一直到她有了转醒的迹象,他才回到自己屋子。 …… 第二日,天还没亮,舒窈就和十二来了地里,地里的黄瓜,西红柿,白菜……都已经成熟。 舒窈摩拳擦掌,准备干活,刚刚发出嫩芽的他们没有动,摘了半个时辰,两个箩筐就已经全部装满,十二用扁担挑起,两人一起下山。 舒窈觉得这些菜有些重,想替他分担一点,但十二挑起就走,看起来很是轻松。 舒窈租了一辆牛车去镇上。 两人到镇上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出来,她之前已经打听过了,这里的摊位可以随便摆,先到先得,等到收摊的时候付给摊主两文钱租费即可。 她也来了镇上几次,知道哪些地方人流量多,于是她和十二来到中心地段,把菜整整齐齐的码在地上,个头大的漂亮的放在最上面,还在外面淋了一圈水,水灵灵的看起来新鲜多了。 天色大亮,旁边的摊位陆陆续续都摆满了,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 舒窈和十二规规矩矩的坐在摊位上,旁边都是大娘大爷的吆喝声,大声说着自家蔬菜有多好,她几次张口,还是喊不出来。 眼见着自己的菜都还没有动过,她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扯开嗓子开始学着旁边的人吆喝。 “大白菜新鲜着嘞,一文钱一个,便宜又好吃。” “西红柿又大又甜,一文钱两个。” “……” 十二听到她这么卖力的吆喝,他张了张口,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赶紧抿住嘴巴,眼睛看向过往的行人,希望他们在自己摊位前驻足停留。 不知是他的祈祷有用,还是舒窈的吆喝有用,他们总算开了张,来买菜的更是一个接着一个。 都说他们家的菜新鲜,一看就是早上刚摘的。 上午过半,西红柿和黄瓜已经全部卖完,白菜还剩了十几株,舒窈准备再守一会儿,要是没人买就拿回去自己吃。 她和十二差不多饿了一早上,她让十二守着摊子,自己则去买了两碗馄饨,给十二那碗多加了十个。 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多了一位熟人。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她把馄饨递给十二,眼睛却是看向对面摆摊的妇人,短短半年不见,舒窈已经快认不出她了。 不知道这半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现在竟变成了如此憔悴的模样。 十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对面新来了一位蓬头垢面的妇人,那妇人瘦骨嶙峋,但肚子却高高隆起,她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裳,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鸡窝一样,眼神盯着脚边的菜,麻木空洞。 她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头一看,和舒窈四目相对,她有一瞬间的窘迫,连忙低下头,慌乱的用头发遮住自己消瘦苍黄的脸。 舒窈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开始收拾摊位上的菜打算坐牛车回去,要是过了晌午,就没有牛车回村了。 就在她把剩下的几株白菜收好后,对面突然传来了一阵粗暴的男声。 “你个臭婆娘,竟然一颗菜都没有卖出去,看我不打死你。”说罢挥起拳头,重重落在女人的背上。 女人不停的往旁边躲闪,语气祈求:“求求你,别打我了。” 男人依旧不依不饶,扯起她的头发就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要不是你今天来晚了怎么会卖不出去?” 女人崩溃解释:“昨日娘让我给她抓背,我一晚上都没睡,就早上睡了会儿,所以才来晚了,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 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往这边围过来,大家议论纷纷,就是没有一个人上去帮忙。 舒窈看着对面的情况,有些踌躇。 葛永早没了当初来季府时候的那股书卷气,他穿了一身短汗衫,浑身脏兮兮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读书人,此时,他面目狰狞,对自己的老婆下着狠手。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娘忍不住叹息一声,怜悯的摇了摇头。 舒窈蹲下来问她:“大娘,你认识他们?” 大娘放下手里的活儿,指着被打的季招:“听说那姑娘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偏偏要跟着葛家这小子,你看看现在,被搓磨成什么样了。” “我记得那姑娘刚来的时候珠圆玉润,看起来像是个有福气的,哪知道会变成这样。” 舒窈不置可否,季招在季府的时候身上确实有肉,所以刚刚第一眼看到她时,舒窈还不敢确定,怎么短短半年不见她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全身上下皮包骨,只有那肚皮高高耸着,整个人木讷又呆滞。 “她婆家是不是对她很不好?”她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当时看葛母和葛父那一副刻薄的样子,她就知道是个不好相处的。 听她这么问,大娘有些义愤填膺:“他们家简直是不把这个姑娘当人看。” “当初自己儿子娶到大户人家的女儿,葛家那两口子没少到处炫耀,但是后来听说亲家落魄了,他们一家人就使劲埋汰那个姑娘。” “姑娘还怀着孕呢,可怜冬日还要去溪里浣服。” “在葛家,什么事都是这个姑娘做,她婆婆娘就在一边看着,时不时还要打骂她一顿。” “葛家小子也不是个好的,听说每天晚上还要和姑娘做那事,好几次都见了红,孩子差点都没保住。” “听说前段时间,那姑娘投井自杀,被救下来后,葛父对着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生生踢断了两根骨头,还把她关在漏雨漏风的屋子里饿了二天,这才作罢。” 大娘指着季招摊位前的那些菜:“这菜都是她去山上摘的,一个都快生了的女人每日还要做这么多活,迟早有一天会累死。”说完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舒窈觉得手上的馄饨没得滋味。 对面的季招被打得奄奄一息,额头上的血顺着一缕一缕的头发滴到菜上,还没有得到一刻喘息的机会,就见葛永一把将她拎起,丢到了更远的地方:“你身上的脏血流到菜上谁还会买我们家的菜,我呸,真是晦气。” 季招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双眼瞪的老大,眼里全是绝望。 葛永跨在她身上,双手粗鲁的在她身上摸索,衣服开了他也不管,任由旁边的男人将自己的媳妇看了去。 摸索许久,终于在最里面的衣服口袋里面找到两文钱,他拿到钱后又踢了季招一脚:“就两个铜板,还不够我塞牙缝,要是今日你不把这些菜全部卖完,就别回家了。” 他骂骂咧咧的离开,走了几步后,他转头又说:“娘今日想喝鸡蛋汤,你晚上买两个鸡蛋回去。” 季招唇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钱都被他拿走了,她用什么买鸡蛋?用命吗? 闹剧结束,看热闹的人都三三两两的走了,只有一些男人依旧留在原地,他们目光猥琐的看着季招露在外面的身体,不停的摸下巴咽口水。 直到她的身体被一件外衣盖住,他们才悻悻离去。 季招呆滞的瞳孔终于有了聚焦,她慢慢转动眼珠,发现为她盖衣服的人是舒窈,她神色微变,心里五味杂陈,干涩的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慢慢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来。 舒窈:“他那样对你,大伯知道吗?” 季招一愣,心里更加酸涩起来,知道啊,怎么会不知道?她开春的时候就逃到宥阳县,想让父亲母亲为自己做主,可母亲生病在床,只是拉着她的手不停流泪。 父亲新娶了一房小妾,直接挥手不耐烦的让她回去,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要到娘家来哭,免得影响自己儿子。 她回到自己家不过半日,就被赶了出来,只有季来,在她离开的时候偷偷递给她一小包银子。 还记得季来问她“后悔吗?” 当时她仍抱有一丝希望,朝自己的妹妹摇头,可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当初错的实在离谱。 舒窈把自己的小板凳留给她,和十二收摊回家的时候,她悄悄在季招摊子上放了十文钱。 季招发现那十文钱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 牛车刚到村口,就见季时净长身玉立的站在田埂上。 同车一些别村的小姑娘看到他时,都纷纷红了脸,想不到东平村还有这么俊俏的少年郎。 舒窈和十二下了牛车,牛车继续驶向别的村子,车上那几个小姑娘一个个的频频往后看,脸上都是娇羞。 舒窈走到季时净身边“啧啧”了两声:“阿净魅力真大。” 季时净皱眉。 十二挑着箩筐走在最前面,舒窈和季时净并肩走在后头。 “你是特意在等我们吗?”她问。 季时净因为在太阳下站的太久,嘴唇有些干涩,他点头,如果她还不来的话,他打算直接去镇上。 他一点也不喜欢舒窈和十二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 舒窈“哦”了声,然后说:“今天我在镇上碰到季招了。” 季时净淡淡的“嗯”了声,并不感兴趣,要不是现在听舒窈提起她的名字,他都快忘记有这么个人了。 舒窈斟酌了下:“等季招生完孩子我们去看看她吧。”毕竟名义上还是亲戚关系,况且她现在过的这么惨,舒窈做不到冷眼旁观。 季时净:“随你。” …… 现在正是新菜冒头的时候,山上的蔬菜一茬接着一茬,这几天,舒窈和十二在地里忙得不亦乐乎,只不过,两人身边多了一个季时净,他也每天跟着他们上山,跟着他们去镇上卖菜,绝不给他们单独待在一起的机会。 只不过后面这几天,舒窈再也没有看到过季招,她也向别人打听过,其他人只说季招快要生了,估计是在家休息。 她也没有多想。 这天,三个人照例在地里忙活,在山顶上的那个哑巴突然兴高采烈的跑下来,来到舒窈身边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嘴里咿咿呀呀,掩饰不住的兴奋。 然后他拿出一颗成活的甜菜,小心翼翼的捧到她面前。 舒窈立刻明白过来,眼中也染上一层欣喜,她接过那株甜菜:“山顶上的蔬菜都活了,是吗?” 哑巴不住的点头。 旁边的一些村民也围了过来,个个都睁大眼睛,嘴里嘟囔着“神奇”,山顶上的那块地已经十几年没长出过庄稼了,想不到最难种的甜菜都活了,真是太神奇了。 很快就有人联想到舒窈那日给哑巴搭的大棚,忙说:“窈丫头,其实山顶上我还有一块地,你能不能给我也搭个大棚?” 一听他这么说,一些山顶上有地的人都想让舒窈帮他们搭大棚。 舒窈一一答应下来。 大家很是高兴,原本山顶上的那些地除了哑巴在种,其他人都已经放弃了,反正上面那么冷也种不出庄稼,但是现在看到哑巴的庄稼成活了,他们也跃跃欲试起来。 得到舒窈肯定的答复后,他们才散去。 正午的太阳最是毒辣,舒窈早早的就坐在树荫下休息,十二还再继续挑水,身上衣服都湿透了也浑然不觉,她让他过来休息,他只是摇了摇头,专心做着手上的事。 反倒季时净老早就和她一起坐在了树荫下,他侧目看她,只见舒窈脸颊的汗水顺着优美的脖颈慢慢滑落,他喉结滚动,艰难的移开眼。 舒窈仰头喝了一口水,再看过去的时候,不知何时十二已经脱掉了上衣,露出无比健壮的身材,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荷尔蒙爆发,身上豆大的汗珠附着在皮肤上,更添了一丝……性感。 他走过来,弯腰拿起地上的水。 舒窈看着眼前这副完美的身体,轻轻的“哇”了声。 男人宽肩窄腰,浑身散发出灼热的水汽,汗珠流向腹部的纹路,每一处肌肉都十分结实有力。 季时净注意到舒窈的目光,他看了看十二,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色灰败,眼中阴郁一闪而过。 正文 第八十八章 他咳了两声,把舒窈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果然,舒窈看过来:“怎么又咳了,是哪儿不舒服吗?”他自入夏以来,身子明显好了许多,怎么这会儿又咳起来了? 季时净皱眉,一副不舒服的样子:“我想回去休息,你陪我一起。”说完微微喘息起来。 舒窈没法,对十二说:“我和他先回去,你中午早些回来吃午饭。” 十二点头*,在她走后,他默默穿上了衣服。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各怀心事。 今天日头大,舒窈到家后换了一身清凉的纱衣,她在房里呆了许久,现在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季时净相处,以前只把他当做绑定对象,可是经过上次那件事后,她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 他好像对她没有那么单纯,她不敢细想,深呼吸一口气,不断做着心理建设,终于打开房门,却不想和季时净撞了个满怀。 他站在廊檐下,白衣墨发,红色发带如血一样蜿蜒而下,他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眼神流转:“你为何最近总躲着我?” 舒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走近她,舒窈被抵在门板上,退无可退,修长的身躯欺压而上,她被迫抬头,却只能看到他凌厉的下巴,他热浪般的呼吸喷洒在她头顶,她心跳的厉害。 季时净突然“呵”笑一声,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和自己对视:“怕我?”说罢指腹碾磨着她白玉般的肌肤,不出一会儿,她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一抹新鲜的红痕,他满意的勾起嘴角。 “阿净,我觉得你最近有些怪。”舒窈如实说,她想解决一下他们之间的问题,“你那日为何会那样?”说完觉得不好意思,她的脸颊更红了。 季时净歪头,眼睛忽然明亮起来:“哦?你喜欢那样吗?” 舒窈拼命摇头,再次郑重:“我是你的嫂嫂。” 希望他有点人性,不要对自己的嫂嫂下手。 但显然她想错了,季时净逼近她,两人相隔极近,眼看着嘴唇就要碰上了,可他悄然偏过头,附在她耳边:“嫂嫂又怎样?我喜欢。”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他要她。 舒窈心跳一窒,心绪复杂,这个小孩果然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她有些无奈,劝他:“有违人伦。” 季时净沉默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好看又张扬。 人伦又怎样?他偏要逆了这人伦,颠了这三纲五常,这世道不让他去做的事,他就偏要去做。 舒窈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大声,她心里发紧。 太阳高照,大片的阳光洒进院子,本是个极好的天气,但她却觉得周围冷气逼近,不禁打了一个哆嗦,看着自己身上薄薄的纱衣,她忽然有些后悔换了衣服。 再抬头时,季时净已经不见了,她站到太阳底下,足足晒了半柱香才觉得好受一些。 十二回来的时候,舒窈刚把饭菜做好,季时净还是不见踪影。 一直到傍晚,他才匆匆回来,没有人知道这一下午他去干了什么。 舒窈看着他,望而却步。 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很乱,他为何会对自己生出那样的心思?她实在不解。 她一个农家女,没啥文化,长相勉强够个中上等,全身上下也没什么优点,所以她觉得奇怪,十分不理解。 这样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直到后半夜,她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环顾四周,发现在自己的屋子里,她松了一口气,但仍有些心有余悸。 刚刚那个梦境太真实了,梦里,她和季时净成亲了,晚上还酱酱酿酿……她和他耳鬓厮磨,一直到天明时分才堪堪结束。 季时净搂着她腰肢不断起伏的身影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梦里,她实在受不了了跟他求饶,他才停下,他亲吻她的耳朵,声音沙哑不堪:“窈窈,再来一次。” 啊啊啊啊,她捂住泛红的脸颊,心里很是羞愤,自己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她久久不能平静,一闭上眼就想到梦里的场景,她干脆睁着眼睛到天亮。 另一边,季时净点上蜡烛,看着身下的污秽粘稠,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眼里的情欲还未褪去,梦里的场景真实的可怕。 他换了一床被子,躺在床上,回忆着梦里舒窈勾魂的样子,他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再度燃了起来,薄被之下悄悄隆起。 他眼神一暗,许久之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 第二日,季时净没有再粘着舒窈,而是天还没亮就去了私塾。 舒窈心里莫名一松,她今天和杨秀禾准备去隔壁村的养殖户那里买几只鸡鸭回来养。 杨秀禾告诉她葛家村养殖户那里的鸡鸭品种好,而且价钱便宜,买不了上当买不了吃亏,刚好舒窈想养鸡鸭来着,所以今日就和她去了葛家村。 葛家村就在东平村隔壁,来回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路上她和杨秀禾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家常,没一会儿就到了葛家村。 葛家村是一个小村子,里面年轻的劳动力都去了外面做工挣钱,常年不在家,村里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幼妇孺。 刚走到村口,舒窈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季招大着肚子在湍急的溪水里洗衣裳,手指被磨破了也浑然不觉。 看她目光盯着季招,杨秀禾问:“窈妹子,你认识她?” 舒窈:“一个远房亲戚。” 杨秀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凑近她耳边:“这个葛永媳妇可怜的紧,一天到晚被呼来喝去,他们家里人完全不顾她怀有身孕把她当牛使,啧啧啧。” 舒窈抿着唇,和杨秀禾从季招旁边走过,并未停留。 两人来到养殖户那里买了几组鸡鸭,舒窈买了十只鸡十只鸭,又买了几包饲料,付完钱刚想走,就看到这家孩子跑进来大声嚷嚷:“娘,葛大娘让你去接生,葛永媳妇要生了,身下都是血。” 养殖户的媳妇是一位接生婆,村里女人生孩子都是经过她的手,但她一听要给葛永媳妇接生,面上是一百个不情愿。 她对自家小孩说:“去告诉葛家婆子,就说我有事走不开。” 舒窈多嘴问了句:“婶子,你为何不去?” “这方圆几里谁不知道葛家婆子是个吝啬鬼,抠的要死,去帮她媳妇接生,估计我还要倒贴钱进去。”她摇了摇头,说道。 舒窈从自己的荷包里面拿出一两银子递给女人:“劳烦婶子去一趟,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况且还是在医疗设备落后的古代,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季招难产而亡。 女人眼睛发亮,笑眯眯的收下那一两钱,问道:“你和那葛永媳妇是啥关系?” “她是我一个远房亲戚,还请婶子尽力。” 拿了钱,女人一刻也不敢耽搁,风风火火的去了葛永家,舒窈没有跟过去,但也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坐在女人家里等消息。 女人一到葛永家,就听到了季招凄厉的惨叫,她脸色一变,快步走进屋里,只见季招躺在破烂的草席上,身下流了一地的血。 她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女人暗暗骂了一句“丧良心的葛家人”,自家媳妇都要生了,旁边竟然没有人。 她不敢耽误,立马去厨房烧开水,季招声音越来越虚弱,女人等不到水开,直接端着热水就进了屋。 她用干净的毛巾擦了擦季招额头上的汗,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这姑娘真是可怜,来的时候胖乎乎的,可现在身上都没二两肉,可见吃了多少苦。 葛母溜达一圈回来看见女人在帮季招接生,她靠在门边,边嗑瓜子边说:“先说好了啊,我可没钱给你。” 女人瞪了她一眼。 一股血腥味袭来,葛母只觉得晦气,她坐在院子里,又拿出昨天剩的鸡腿啃起来,满嘴流油,一点都不关心屋里季招的死活。 季招饥一顿饱一顿,本身就没什么力气,这下更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女人心急如焚,手摸着她的肚子,突然脸色一变,胎位不正,怕是难产。 果然,一直到傍晚时分,季招还是没有生出来。 葛永和葛父也相继回来了,听见屋里的叫声,他们只觉得心烦,葛永喝了一口茶,问葛母:“生了多久了?” 葛母:“半天。” 葛永眉头紧皱,很是嫌弃:“就她生孩子事多。” 屋里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一盆盆血水往外泼,血水溅到葛母衣角上,她破口大骂。 终于,在天色将暗的时候,女人面色沉重的抱着孩子走了出来,欲言又止。 葛母赶紧跑过去看:“男孩女孩?” 女人:“男孩。” 葛母大喜,刚想把孩子接过来,可看到孩子的样子,她惊慌失措的尖叫起来,一脸恐惧。 看她这个样子,葛永和葛父也忙上前查看,看到孩子的时候也是一惊。 女人抱着青白交加的孩子,声音悲悯:“你们家媳妇是早产,再加上难产,孩子在里面闷了太久,活活憋死了。” 葛母抄起扫帚就跑到房里:“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把我好好的乖孙给闷死了。” 季招躺在床上,眼睛睁的老大,外面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在葛母扫帚打过来的瞬间,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抓住扫帚,眼睛死死的瞪着她。 葛母大骇,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季招挣扎着下床,脚步不稳的走到外面,从女人手里接过孩子,亲了亲他的额头。 舒窈等了一下午,还是不放心,刚来到葛永家门口,女人就从他家走了出来,舒窈赶紧问:“怎么样?” 女人摇了摇头,许久才说:“孩子没保住,走吧。” 舒窈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季招抱着孩子站在门槛上,她看着葛家人,眼里是浓烈的怨恨。 舒窈有些发怵,收回目光。 隔日,她正在院子里吃早饭,就听杨秀禾带来了一个骇人的消息。 正文 第八十九章 “杨嫂子,你说的可是真的?”舒窈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心里一阵惊骇。 杨秀禾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你是不知道,那姑娘下手狠的嘞。” “葛家夫妇都被剁碎了,葛永那小子头也被砍了下来,听说县里的官府都来了。” “那季招呢?”舒窈赶紧问。 杨秀禾叹气:“割腕了,一家五口全部惨死,这是造了什么孽哦。”说完一脸惋惜。 舒窈放下碗,一口饭堵在喉咙里,卡得她难受,她跑到池子里吐了出来,抓着水池边缘,看着水里的倒影,嫁错人的代价太大了。 葛家惨案惊动了好几个村子,他们家周围的邻居生怕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一夜之间全部搬走了,再无人居住。 这件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村民们的饭后谈资,一直到入秋后,大家才慢慢淡忘。 舒窈这段时间也清闲了下来,地里的菜基本上都已经卖完了,她昨日数了数,一共买了十两银子,很是不错,她肉疼的拿出二两银子递给十二:“工钱。” 要说这个夏天最辛苦的还得是十二,每天早出晚归,一门心思扑在地里照顾她种的菜苗,摘菜买菜都是他负责,不给他点工钱都说不过去。 十二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一脸不舍的舒窈,他把钱推了回去。 舒窈窃喜,但面上依旧镇定:“这是你的工钱。” 十二还是摇头,拿上手中的弓箭准备出门。 舒窈“不情不愿”的把银子重新装回荷包里,嘴里嘟囔:“那好吧。” 十二出门的时候,她叮嘱他:“早些回来,不要去林子深处。” 他回身点头,利索的出了门。 舒窈想到姜荷要来家里做秋饼,她寻思着古代的秋饼应该就是现在的月饼,她先把面和上,边揉边等姜荷。 …… 姜荷这才刚出屋,打开门,就看到已经等候多时的陈二,她嘴一瘪,没好气的问他:“天天守在我家门口,你想干嘛?” 陈二挠了挠脑袋,一脸憨厚:“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天天看到你。” 姜荷脸一红,骂了一句“冤家”,提起裙摆从他腋下穿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陈二赶紧跟上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递给她:“荷妹妹,这个给你。” 姜荷看着他手里的珠钗,点缀在上面的珍珠耀眼夺目,一看就价值不菲。 陈二这段时间老守在她家门口,每次都会送自己一些昂贵的首饰,美名其曰“她戴着好看”,但她都统统拒了回去。 但每次,这些东西还是会出现在她的房里,不是别人放的,是她亲娘替陈二放的。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娘亲这么看好陈二。 一想到他俩“合谋”的样子,她莫名觉得有些想笑,于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珠钗:“我收下了,你也别去找我娘。” 陈二都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以前无数次都是这样,但今天,她竟然收下了他的东西,他有些喜出望外,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低头一个劲儿的搓手,说话也结巴起来:“你……你……喜欢就好。”下次他要买一颗更大的珍珠送给她。 话说完,旁边久久没有回应,再抬头一看,姜荷已经走出老远了。 陈二赶紧追过去:“荷妹妹,等等我。”说罢和她并肩而走。 姜荷“哼”了声,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就不。” 他笑了:“不管你走多快我都能追得上。” 姜荷停下来认真看他,一字一顿:“陈二,你真就那么喜欢我?”他喜欢她,她一清二楚,可她早就已经拒绝过他,哪知道陈二像块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她突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陈伯伯说陈二小时候去私塾每次只学一两个字就偷溜出去玩,她想着,要是以前的陈二有现在追她的这个毅力,估计早就高中了。 陈二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的说:“姜荷,我想娶你,真的。” 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见多了,第一次看他这么认真,她反而有些无措起来。 她摸了摸脸,灼灼温度直穿手心,她转过身,快步走远了。 姜荷红着脸跑进舒窈的院子里,舒窈看到她这个样子,还没问她怎么,就看到陈二也进来了。 陈二跟她打了声招呼,舒窈给两人倒上一杯茶。 姜荷脸蛋还是红扑扑的,舒窈揉着手里的面团笑而不语。 一杯凉茶下肚,姜荷呼出一口气,挽起袖子来帮忙,她指挥陈二:“你先去把火烧了。” 陈二像得了圣旨一样,屁颠屁颠的做事去了。 他走后,舒窈揶揄的撞了撞姜荷的肩膀:“我看你俩有事。” 姜荷加快了手上揉面的力度,头也没抬:“哎呀,他就是个跟屁虫,我走到哪儿都跟着,烦的很。” 舒窈若有所思的“哦”了声:“那你脸红什么?” 姜荷头更低了,对啊,她脸红什么,反正她又不喜欢他,对,一点都不喜欢。 舒窈也不逗她了,两个人认真做着手里的事,等面揉的差不多的时候,姜荷开始去调馅,调了芝麻和白糖的。 “荷妹妹,我想吃花生的。”陈二笑眯眯的对她说。 姜荷一脸嫌弃:“去去去,想吃花生自己做去。”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给他准备了一碗花生碎。 陈二心里像过年一样美滋滋的,火也烧的越来越旺。 舒窈学着姜荷的手法开始包秋饼,其实就是面团里面裹上馅,用手搓圆,然后再用擀面杖轻轻压扁,最后再放到蒸屉上去蒸,做法非常简单。 她喜欢吃芝麻的,所以就多做了几个芝麻味的。 秋饼熟的很快,姜荷捡出几个放到篮子里,把花生馅的挑出来用油纸包着递给陈二:“你的,馋猫。” 陈二小心翼翼的接过:“荷妹妹,你做的秋饼我一定都吃光。” 姜荷:“不好吃你也吃?” 陈二当即就吃了一个,十分捧场:“好吃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秋饼。” 姜荷被他滑稽的样子逗笑了。 舒窈看着面前这对冤家,看破不说破,悄悄露出一抹姨母笑,她真觉得这两人天生一对,磁场特别契合,要是小荷真的嫁给了陈二,那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他们两个走了后,季时净才捧着一沓书回来,刚进屋就闻到一阵芝麻香,他看向厨房,只见舒窈在里面忙碌。 他放下手里的书进去帮忙,舒窈正在烧火,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十二回来了,于是说:“十二,我蒸了芝麻秋饼,等一下你尝……。”话还没有说完,抬头一看,就看到季时净脸色阴沉的站在自己面前。 对哦,她怎么忘了这个点正是下课的时候。 她扯出一抹笑:“阿净,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沉着脸一言不发,舒窈想走,却又被他拽了回来:“嫂嫂做的这个饼,是专门给十二做的吗?” 舒窈暗暗使劲,想挣脱他的束缚:“当然不是,中秋要到了,这饼是做给我们一起吃的。” 季时净这才放开她。 舒窈眼见蒸的差不多了,掀开蒸笼,热气涌出,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芝麻香,她小心地拿出一个秋饼放到碗里,但手指还是免不了被烫了一下,她不停的往手指上呼气。 季时净拉过她的手,看到她被烫红的指尖,平静的和她对视一眼,看似漫不经心,但心里却暗暗揪成了一团。 他想起小时候见到的那两只黑猫,一只幼猫的腿不小心受伤了,它的母亲就蹲在它脚边,为它舔舐着受伤的地方。 他学着那只母猫的样子,低头,含住了她的指尖。 一瞬间,指尖滑腻的触感袭来,舒窈只觉得全身一阵电流流过,整个身子都忍不住抖了起来,她呼吸急促,心跳也不由得开始加快。 季时净不仅含着她的指尖,他的舌头更是一圈一圈轻柔的绕在她的指腹上。 恍惚间,舒窈又想起了那日的梦。 他也是这么温柔的舔着她的…… 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浑身发软,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季时净稳稳接住了她,她窝在他怀里,不敢看他,微微喘着气,心里生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季时净搂着她细软的腰肢,手一点点收紧,红色发带垂在她的脖颈间,痒痒的。 看到这根红发带,舒窈一愣。 梦里,季时净还用这根带子蒙住了她的眼睛…… 旁边的火柴烧的噼里啪啦,她闭了闭眼,不敢再去回忆梦里的场景。 直到外面传来十二的声音,她大梦初醒般从季时净怀里出来。 季时净平静的望着她,凑到她耳边:“嫂嫂腰真软。”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50%] 这样也能加信任值,舒窈羞愤至极,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十二走进厨房,看到一脸愤然的舒窈。 舒窈指着蒸笼:“中午就吃秋饼,你自己拿吧。”说完就跑了出去。 十二拿了两个,舒窈正坐在院子里面发呆,十二把其中一个递给她,她刚想接,就见季时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横了过来:“嫂嫂,吃这个。” 他将手里的饼一分为二,把其中一半递给她。 舒窈看都没看他,直接伸手拿过十二手里的饼,大口咀嚼起来。 季时净拿着饼的手微微发抖,额头青筋隐跳,他慢慢靠近舒窈。 这是他的人。 旁人不得觊觎半分,更不能染指分毫。 正文 第九十章 舒窈看着越来越近的俊脸,嘴里的饼呑也不是,吐也不是,她干脆站起来:“你干嘛。” 季时净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回屋。 一直到晚上,他还是没有出来,舒窈走到他屋前,敲了敲门:“阿净,你开开门。” 季时净无力的趴在桌上,面前都是带血的宣纸,他脸色苍白,墨发随意披在肩头,很是凌乱,过度精致的相貌透露出一股近乎病态的绮靡。 舒窈敲了许久,还不见人来开门,而且里面连声音都没有,她刚准备叫十二过来把门踹开,就见季时净缓缓开了门。 他长身而立,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但唇色却分外妖娆红艳,像血染过一样,他牵起嘴角,淡淡的:“有事?” 舒窈狐疑的看着他:“你没事儿吧?” 他挑了下眉:“在看书。”说完便伸手关门。 “饭好了。”她说。 他清冷的声音从门里面透过来:“不饿。” 舒窈:…… 第二日,她起来的时候发现季时净已经走了,可是这一走就是一天,直到晚上,他还没有回来。 舒窈心里急了,于是拿着油灯去了纪良家,纪良正坐在院子里给自家夫人讲故事,女人靠在他腿上,一派岁月静好的样子。 舒窈看到这幅画面,都不忍去打扰。 倒是纪良先发现了她,他微微惊讶:“舒姑娘。” 靠在他腿上的女人也撑起脑袋看她。 舒窈走进来:“纪先生,我家阿净现在都还没有回家,所以我来问一下,我以为先生留堂了。” 纪良一愣,随后说道:“明日秋闱,今日季公子已经去京城了,估计要几日才能回来。” 他一说完,舒窈一愣,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都不跟自己说,她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担心。 他身无分文,在京城该如何自处? 她拿着油灯心不在焉的走了回去。 纪良继续给怀里的女人讲故事,女人娇嗔:“纪郎,你觉得他会中举吗?”她说的是季时净。 纪良抬头望着远方的夜色,夜色中,闪烁着一颗明亮的星星,他笑了笑,并未作答。 舒窈一晚上都睡得不安宁,第二日,她跟十二交代了一下家里的事务,便坐着最早的牛车去了京城,出发时,她对十二说:“等我回来给你带京城最好吃的八宝鸭。” 目送她远去,十二回屋从床底下拿出一张图纸往后山走,行动十分敏捷。 …… 舒窈坐了半日的牛车,下午的时候才到京城,许是太久没来过,她竟有种恍惚感。 京城繁华依旧,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路过以前的季府,这里的牌匾早已焕然一新,从“季府”变成了“府衙”。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路打听去了考院,考院在皇城脚下,离皇宫极近,这里来往的都是一些非富即贵的人,大家都穿着绫罗绸缎,很少有人像舒窈穿的这么随意朴素,大家都不由得打量起她来。 舒窈倒是对这些目光不甚在意。 站在考院门口,她有些踌躇,也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她拉住路过的人打听,路人告诉她,考生一旦进了考院,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看望,一直到考试完了后考院的大门才会打开。 舒窈有些后怕,幸好刚刚没有莽撞的上去敲门,要是给季时净造成不好的影响,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在考院外面的客栈订了房间,一个晚上就二两银子,这还是最便宜的行情,她问了其他的,都是三两到四两之间,她还是选了这个最便宜的。 走上二楼的房间,舒窈打量起屋里的环境,不由得啧啧感叹,果然是富贵地方的客栈,里面的布局就跟小姐的闺房似的,干净又敞亮。 趴在床上,被子用熏香熏过,十分好闻。 推开窗户,刚好可以看到考院的大门。 她拖着腮,盯着那扇门,思绪渐渐飘远,要是季时净真的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中了进士,那他就彻底逆天改命了。 他今年才十八,听纪先生说殿试在明年三月,他要是高中左右也不过才十九,正是花一样的年纪,而且他又长的好看,到时候榜下捉婿的人估计一大堆,搞不好直接成驸马了都有可能。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舒窈在客栈美美睡了一个午觉,夜幕降临时,皇城街道华灯初上,各色各样的灯笼挂在屋檐下,一片火树银花。 这个时节的京城没有宵禁,满城烟火长燃,无边无际的黑夜在这一刻亮如白昼,歌姬唱曲、武夫卖艺、小贩们此起彼伏的高声吆喝,街头巷尾热闹非凡。 舒窈打开窗子看着底下喧嚷的场景,在东平村吃了晚饭后就熄灯睡觉,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夜生活,如今身处热闹的街市,她有些蠢蠢欲动,提起裙摆就下了楼。 顺着灯火而去,宽阔的青石板两岸都是小摊商贩,卖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再往前走就看到了驯兽跳火圈的杂技,实在让她大饱眼福。 她买了一盏灯笼,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岸边,河面上停着一艘豪华庄重的大船,里面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声隐隐传来,还可以听见歌姬美妙的音喉。 她瞧着繁华热闹的景象,她忽然想写点什么东西,于是在岸边的小贩那里买了一盏花灯,在上面写下:“长乐无忧,岁岁平安。” 百姓安居乐业,王朝盛世安稳,这不就是最好的时代吗。 她把花灯轻轻放入水中,花灯顺着水流渐渐飘远。 …… 沈镜桉推开怀中的美女,他觉得有些闷,便走出船舱透气,望着茫茫夜色,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刚刚被他推开的那名女子赤着脚走过来,她衣服半退,用香间磨蹭着沈镜桉的胸膛,语气更是酥到了骨子里:“世子殿下,是奴家伺候的不好吗?” 沈镜桉半搂着她:“乖,你先回去,我等会过来。” 女子对他妩媚一笑,款款走远了。 沈镜桉神色立刻冷了下来,他搂上衣服,腰带松松垮垮的系在腰间,冷风一吹,酒也醒了大半。 在外面呆了许久,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河面上的一盏小花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觉得那上面的字体有些眼熟,于是便把那盏花灯捞了上来。 他细细打量上面的字。 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了一个小尾巴,只见过舒窈写字有这样的习惯,他嘴角溢出淡淡的笑意,重新把花灯放入水中,然后抬眸看向岸上的人群,他皱眉,脚尖轻点水面,转眼间,人已到了岸上。 他沿着河岸找了两圈,可茫茫人海,还是不见他想找的人,站在花灯下,像是有所感应一样,他突然回头,不远处的糖人小贩那里,舒窈正买了一个糖人吃的开心,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她抬头,视线刚好和沈镜桉对上,她有些错愕。 不是,这都能遇到。 沈镜桉含笑望着她,一步步朝她走来,脚步轻快。 “世子。”她先打了声招呼。 沈镜桉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笑意,在她面前,他不自觉正经了几分:“小窈儿,好巧。” 确实巧,舒窈心里想着。 “你怎么会来这边?”他继续问。 舒窈舔着手里的糖人:“阿净来考试,我来陪他。” 他“嗯”了声,目光看向她手里的糖人:“这个好不好吃?” 舒窈:“还行吧,世子想吃吗,我请世子……。”话还没说完,只见手里的糖人被某人抢了去,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大口。 沈镜桉细细品味着嘴里的甜腻,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确实甜。”然后拿出一锭银子递给舒窈,“我也不白吃小窈儿的东西。” 他拿着糖走在前面,高马尾一甩一甩的,像个孩子一样。 舒窈拿了银子,觉得自己赚了。 岸边有玩套金鱼的,沈镜桉停下来问她:“想不想玩?” 她不是很感兴趣,但架不住沈镜桉在她旁边摇尾乞怜,她只好答应。 沈镜桉买了二十个圈,分了舒窈十七个,结果她一个都没套中。 沈镜桉凑到她耳边:“难怪小窈儿不想玩,原来一个都套不中。”语气焉坏。 舒窈:“那世子套一个我看看。”这些圈都是不规则的圆形,扔出去方向会随机改变,根本套不住。 他得意一笑,双手抱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小窈儿指一个。” 她指向最中间的那个鱼缸。 沈镜桉长眉一挑,竹圈在他手中飞出,稳稳当当的套中了中间的那个鱼缸。 舒窈一惊,连小贩都呆住了。 沈镜桉问她:“那边有糕点和胭脂,要哪个?” 她看向旁边的礼品兑换区,套中一个鱼缸可得一盒胭脂或者一包糕点,她要了一盒胭脂。 沈镜桉继续说:“小窈儿再指一个。” 她这次指了最角落的鱼缸。 沈镜桉“唉”了声,似乎是觉得没难度,竹圈再一次稳稳的套在了那个鱼缸上。 舒窈再次收获一枚胭脂。 最后一个圈,她指向最远的那个鱼缸。 沈镜桉不负众望的再次套中了。 小贩黑着脸送出三盒胭脂。 舒窈把胭脂收进怀里:“世子还挺厉害。” 沈镜桉把头仰的老高:“那可不,小窈儿夸我了,我好开心。” 舒窈觉得他跟个孩子一样。 两人走在河堤上,她再一次望向湖中央的大船,问沈镜桉:“你说船上都是些什么人?” 沈镜桉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他俯下身,长睫差点扫到她脸上。 “当今圣上。” “我带你去看看。”说完不等她反应,沈镜桉轻搂她的腰上了船。 飞在空中的时候她一阵眩晕,不知啥时候就稳当落到了甲板上。 这就是古代的轻功吗,她有些震惊。 等等,她才不要看什么皇上,她要下船。 沈镜桉拦住她,朝她逼近,一股栀子花香幽幽飘来。 “来都来了,看看又何妨?” 正文 第九十一章 舒窈匆匆一瞥,看到两颗硕大的夜明珠挂在船檐上,为大船照明开路,船身镶嵌的珍珠更是数不胜数,连脚下踩的甲板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奢靡程度可想而知。 他们落在船头,时常有人经过,这不,一个喝的醉醺醺的贵公子正摇摇晃晃的走出来,看到沈镜桉时,他笑着上来揽他的肩膀:“沈世子怎么在外面吹冷风?可叫里面的美人难等啊。”话说完才看见站在一旁的舒窈。 他上下打量起她,面上闪过不解。 沈镜桉微微皱眉,挡住了他的视线。 贵公子醉笑两声:“沈世子,今日这个美人怎如此朴素?” 沈镜桉把舒窈护在怀里,用肩膀撞开他,抬脚往船舱走:“王公子喝醉了,小心掉下去。” 王公子看着那两道背影,又喝了一口手里的酒,嘟嘟囔囔:“沈纨绔,你整日流连在美人堆里,当心身子。” 两人刚跨过门槛,听*到这句话时舒窈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沈镜桉,却发现他也正在看她,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路。 沈镜桉笑了笑,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在一个名叫“别水涧”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沈镜桉打开门,半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小窈儿,请进。” 舒窈迟疑不决,看了一眼屋子,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入眼的便是黄金做成的流苏悬在眼前,金光闪闪,晃得她眼睛疼,透过流苏的间隙隐约可以窥见屋里的景象。 贵气逼人。 她抬手掀开流苏,只觉得手上压了千斤重的黄金,有钱人的生活就是不一样,连金子都可以用来做门帘,她想都不敢想。 屋子点了两盏夜明灯,房间宽敞又明亮,里面的家具样样价值不菲,就连地上铺的毛毯都是上好的白狐绒,一张就要上千两。 舒窈抬头看沈镜桉:“世子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镜桉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淡紫色的烟罗鎏仙裙,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小窈儿,换件衣服,我带你去前面玩。” 舒窈连忙摆手拒绝,要是穿坏了勾丝了她可赔不起。 沈镜桉直接把裙子搭在紫檀木镶象牙的槅扇上:“小窈儿,你先换上,我去外面等你。”说罢就走了出去。 舒窈有些无奈,自己在这艘大船上想跑也跑不了,她拿过那件裙子,细腻的触感比她摸过的任何布料都要柔软,走到屏风后,她缓缓脱掉身上的布衣。 屏风上勾勒出她完美的身形,她把头发撩到后面,开始穿裙子。 在外面的沈镜桉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和她说,于是轻轻推开门,看到屏风上那道身影时,他愣了一会儿,眸色变化,喉结轻微滚动,最后,他垂下眼,慢慢把门关上。 舒窈换好衣裙走出来,站在双木纹里镜前,看着镜中人,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不自觉走近两步,细细端详起来。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面黄肌瘦,虽然清秀,但却不足以让人惊艳,可不过半年的时间,她蜡黄的皮肤渐渐白皙,身材也日渐丰腴,秀气的五官越长越开,越发明艳动人起来。 她已经许久没照镜子了,竟没发现自己的变化这么大。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她情不自禁的抚上脸颊,乖乖,差点就被自己迷倒了。 目光往下,这件裙子就像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各个地方都恰到好处,淡紫的颜色穿在身上,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眼波流转之间,竟还多了一丝别样的韵味。 裙子的领口处是层层叠叠的流苏,挡住了胸口春光,她把领口往上提了提,裙摆处是鱼尾设计,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她歪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太过于张扬,于是便把头发垂下来,耳边屡屡墨发遮住了一半姣好容颜。 打开门,沈镜桉转身看过来,桃花眼里水波点点,眼里的惊艳藏无可藏,他扬起嘴角,恢复了平日里那股风流的样子:“小窈儿今日真美。” 舒窈穿着这件衣服有些别扭,她问:“我能换回自己的衣服吗?” 沈镜桉一把搂过她,低头闻她的发香,语气陶醉:“小窈儿想穿你的布衣见皇上?” “今日船上都是权贵皇族,小窈儿是想在人群里特立独行吗?” “我不想去见皇上。”她说。 “帝王一怒,浮尸百万”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可不想把命交代在这儿。 沈镜桉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小窈儿莫怕,你就跟在我身边,不会有事。”顿了顿又在她耳边小声说,“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便舍命护你。” 舒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愣神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前,望着面前这扇紧闭的雕花坠金大门,管弦声乐、美妙歌喉不断从里面传出来。 她停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旁边的小丫鬟要了一块面纱,这么大的场面,她不想露脸。 沈镜桉看着她的举动也没说什么,揽着她推门而进。 舒窈以为会看到帝王和一群大臣饮酒作乐的场面,却不想,大臣们都规规矩矩的坐着,每个人桌上都摆了一卷陈书,上面记载了最近发生的大事,他们必须在下面写出自己解决此事的方法,如果想不出来,便会罚扣一月的俸禄。 大臣们抓耳挠腮,有些急得满头流汗。 舞姬在大厅翩翩起舞,歌姬妙音不断,可在场的人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只一心扑在陈书上。 舒窈不敢抬头往上看,怕和皇上对视。 沈镜桉揽着她走到前面坐下,桌上也有一卷散开的陈书,他不紧不慢的看起来,只是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舒窈也凑过去看了眼,看到十几处被朱砂圈红的地方,“旱地、饥荒、流民……” 只见沈镜桉拿起笔,刚准备落下,又停了下来,他抿着唇,似乎不知怎么下笔。 旁边的人陆陆续续把陈书交了上去,沈镜桉还是没有落笔。 舒窈从旁边拿来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条水渠,怎么储水通水、怎样用水渠养活庄稼,她都一一在旁边标明。 她把纸递给沈镜桉。 他拿过一看,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面的惊讶,再到疑惑不解:“小窈儿,水渠是什么?” “通水的管道,把水渠的源头修在进水口,把水引到水渠,再用水渠分散到各个旱地。” “就算没有下雨,也可以利用湖泊的水灌溉庄稼。” 她又简单的跟他讲述了一下现代的灌溉技术。 听到后面,沈镜桉豁然开朗,不由得佩服起面前这个娇弱的女子,他起笔落下,洋洋洒洒,连带着把舒窈画的那张纸一并交了上去。 舒窈规规矩矩的坐在位子上,偶尔有一两道目光望过来,她也只是低头,不与别人对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歌姬舞姬全部退了下去,大家都禁若寒蝉,只听得到上座的人翻动纸张的声音,紧接着一本陈书就被丢了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臣马上站出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恐惧:“请皇上息怒,容老臣再想想办法。” “番洲贪污,官库亏损,百姓食不果腹,左相,你是真不知道怎么办吗?还是这里面有你的手笔。”上座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任谁听了都瑟瑟发抖。 左相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嘴唇哆嗦,半天吐不出一句话,番洲贪污的银子多数进了他的口袋,他觉得这件事自己做的天衣无缝,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晓这位年轻帝王的手段,脸色死灰一片。 “左相,朕没记错的话,你已拜相四十载,是时候休息了。” “朕已为你在番洲置办了一处宅子,你携家眷去番洲养老吧。” 左相失了魂般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完了,全完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转瞬即逝,番洲苦寒,他娇贵的儿女怎么受得了,加上那边难民暴起,要是知道是他贪了他们的钱,后果不堪设想。 他往前爬了两步,一个劲儿的磕头:“皇上,求您开恩。” 年轻帝王只是挥了挥衣袖,门外进来两个身穿铠甲的禁卫军把左相拖了出去。 舒窈在心里“啧啧”两声,这皇上处置真果断,丞相说贬就贬,她实在佩服。 见此情景,大臣们都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的坐在位子上,生怕叫到自己的名字,圣上的手段他们是见识过的,上位不过两年,已经处置了数十位元老重臣,以雷霆手段整治大稷江山,使原本腐败的经济开始复苏,百姓也日渐安乐。 没有人敢去挑战帝王的底线,但还是有些人在作死边缘蹦跶,比如刚刚被拖出去的左相。 大厅又是许久无声,盘算着陈书应该差不多快看完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年轻的帝王拿起一本暗红色的陈书,细细查看上面的记录,眉头渐渐皱起,里面还夹了一张纸,他拿起一看,面色凝重。 大臣们的心又提了起来,生怕拿的是自己的。 紧接着,帝王扬起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哪位爱卿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大臣们面面相觑。 沈镜桉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舒窈这才反应过来,皇上拿的是他们写的,是不是她刚刚提出的方法有什么不妥? 那自己岂不是连累了沈镜桉。 不行不行,一人做事一人当,建议是她想的,罚也罚她一个人好了。 于是,她也站了起来。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周围的大臣都在看好戏似的看着两人,不知道圣上这次会怎么处置沈小世子。 舒窈深吸一口气,抬头不经意一瞥。 皇上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年轻。 只见上坐的人身着玄色衣袍,金线勾出两条栩栩如生的金龙,盘旋于腰间,腰束玄色蟒带,剑眉斜飞入鬓,幽深的双眸中透着帝王的威严与睿智,光坐在那里,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流露出的帝王之气,脚下百官莫敢仰视,四方诸侯皆来跪拜。 舒窈匆匆瞥了一眼,然后低下头,不敢再看。 这时,系统的声音在针落可闻的大厅里响了起来:[主人,他就是这篇小说的男主景玄。] 舒窈心下惊讶,但也不过只是一瞬,她刚刚就看了上面的人一眼,就觉得他不是一个炮灰角色,果然,人家竟然是这本书的男主。 确实有小说主角那味。 景玄瞧着站起来的两个人,他把画纸捻在两指中间,随意问道:“这是谁画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沈镜桉见圣上眉头舒展,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正打算开口说话,可旁边的人却先他一步走了出去。 他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拉,但衣角也只是从他指尖划过。 舒窈站在中央,学着刚刚大臣们行礼的样子,规规矩矩的给景玄行了一礼:“请皇上恕罪,这张草图是民女所画。”她不想连累沈镜桉,如果皇上真生气了,那就罚她一个人吧。 景玄看着站在大臣中间不卑不亢的舒窈,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起,良久,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回到手中的那张草纸上:“一介平民却能解决番洲水旱问题,你说说,想要什么奖赏?” 此话一出,大臣们都震惊的合不拢嘴,番洲水旱棘手,内阁的老先生们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出个解决的方法,这小姑娘究竟在纸上画了什么,竟然让圣上如此高兴,他们一个个的削尖脑袋看向景玄手里的画纸。 舒窈还没回过神来,刚刚他说啥,要奖赏她?她有些惴惴不安,一时之间都忘了谢恩。 沈镜桉走上前,和她站到一起:“臣代窈儿谢过陛下。” 舒窈这才反应过来:“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荣幸,不敢再要嘉奖。” 景玄撑着脑袋看她:“该赏就赏,该罚就罚?不知姑娘是谁家的女儿。”舒窈带着面纱,那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他瞧着眼生的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 沈镜桉:“陛下,她是我今日新得的姑娘,第一次窥见圣颜,怕生的很,还望陛下不要责怪。” 景玄了然,沈镜桉喜欢的女子多出身于烟花柳巷之地,既然如此,他便有了主意:“我看沈世子很在意这位姑娘,不然我将她赐予你做妾可好?” 此话一出,舒窈整个人都呆住了,张了张口,又不知怎么反驳? 说她已经嫁过人了?旁边那些大臣估计会笑话沈镜桉,说他看上一个寡妇,可如果不说的话,她就要嫁给他为妾,她不想。 察觉到身旁之人的不安,沈镜桉压下心里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对景玄说:“陛下,臣……已有心悦之人,臣答应过她,在她进门之前绝不纳妾。” 景玄瞧着沈镜桉一股风流像,也不像会为女子守身的人,他轻笑了下:“看来这桩姻缘成不了,不如这样,那朕就赐这位姑娘黄金百两,如此可好?” 舒窈嘴角忍不住上扬,她低头克制住心里的激动:“谢陛下,陛下,其实治理水旱的方法是我和世子一起想出来的。” 她不能一个人占了好处。 景玄自然看透了她的心思,水旱问题得到解决,他多给一些嘉奖又何妨。 “沈世子,淮山北面有一处上好的宅子,就将它赐予你吧。” 底下不知道是谁不怀好意小声接了句:“方便寻欢作乐。” 只有舒窈和沈镜桉两人听到了,他们二人都看向他,两道锐利的目光同时看过来,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臣谢过陛下。” 两人退下,舒窈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沈镜桉小声问她:“小窈儿刚刚迫不及待跑上去承认那张纸是自己画的,是怕陛下责罚于我吗?” 舒窈把老太监刚刚递给自己的小盒子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她心里美滋滋的,头也不抬的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是皇上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担着。” 沈镜桉笑了笑:“小窈儿还拉我一起享福了呢。” 见她小心的把盒子收起来,他失笑:“真是个小财迷。” 悬月高照,喜鹊落树枝。 突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进来,“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扶尘掉了也浑然不觉:“陛下,今日桂嬷嬷给禧福宫送流光锦,发现宸贵妃……宸贵妃不见了。” 一向沉着稳重的年轻帝王听到小太监的话后,罕见的乱了分寸,脸上的惊慌害怕一闪而过。 他大步走了出去,脚步急促,玄色长袍猎猎作响,衣角如刀一样划过空气:“快,备马,让禁卫军封锁城门。” 好啊,竟然又跑了,这次把她抓回来后一定要用铁链把她的手脚拴住,让她哪儿也去不了,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铁链太硬了,会磨坏她娇嫩的肌肤,那就在上面再套一层狐狸绒吧。 这次,他再也不相信她的花言巧语,他要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只是,他还没有跨出大门,就见几根利弩破风飞来,他往旁边一闪,箭矢正好插在后面的太监身上,一时间,大厅乱作一团,有人高喊:“护驾,保护圣上。” 大臣们抱头鼠窜,个个惜命的很,都往隐蔽的地方躲。 沈镜桉见形势不对,拉起舒窈躲到了柱子后面。 霎时,数十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蒙面人破开窗户,从外面翻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两把短刀,直向景玄砍去。 景玄卷起地上的长剑,和他们打作一团。 御林军匆匆赶到,景玄得了空隙想离开这,不想和这些人过多纠缠,现在他只想快点找到她。 见他要走,其中一个黑衣人直接用腰上的铁鞭缠住了他的腿,紧接着手里的短刀直向他的心脏处刺去。 舒窈吓得紧紧闭住眼睛。 景玄可是男主啊,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死了吧。 只听见“哐当”一声,沈镜桉用地上的石子打偏了那柄短剑,黑衣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景玄趁机狠狠踹了他一脚,挣开束缚后,他心急如焚的往外面跑,黑衣人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是数十个人终究难敌上百个御林军。 景玄骑上岸边的骏马,一路扬长直逼城门,脸上疯狂之色尽显。 舒窈躲在沈镜桉的庇护下,耳边刀剑碰撞声不断,她有些头皮发麻。 忽然,一个不知从哪冲出来的黑衣人手持利刃直抵她的喉咙,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沈镜桉直接挡在她身前,把她安然的护在怀里。 舒窈瞪大眼睛,眼见着那把匕首越来越近。 “噗呲。” 刀剑进出血肉的声音。 另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徒手挡住了那把利刃,刀尖划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是转头盯着舒窈看了许久,舒窈对上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他的眼睛也是淡蓝色? 她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御林军越来越多,那几个黑衣人眼瞅着落入劣势,几个人对视一眼,快速从窗户逃了出去,融入茫茫夜色里,不见踪影。 船上的大臣们吓坏了,连滚带爬的跑上了岸。 沈镜桉没想到今日船上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有些抱歉的看着舒窈:“小窈儿,今日是不是吓到你了?” 舒窈心不在焉,还在想着刚刚的那双蓝眼睛。 淡蓝色的眼睛,和十二的好像啊。 见她没有回答自己的话,沈镜桉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窈儿,吓傻了?” “啊。”舒窈看他,“没有,刚刚多谢世子舍命相护……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夜色已深,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稀疏几个行人,两人踏着月色一路走到客栈,在舒窈进门的时候,沈镜桉突然喊住她。 她回头。 他的身影溺在月光下,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他神色复杂:“小窈儿,今日谢谢你啊,让我白得了一座宅子,你有没有兴趣当宅子的女主人?” 沈镜桉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劲儿,认真的等她回答。 舒窈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这肯定是他的玩笑话,她打趣:“这女主人我可担不起,如果世子肯把宅子送给我,那我肯定二话不说就接下。” 沈镜桉释然一笑:“小窈儿,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你身上的这件衣服很配你,送给你了。” 舒窈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价值不菲的衣服:“我洗干净还给世子。” 沈镜桉摇头:“不必了。”转而又恢复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怎么?小窈儿是要拒绝我吗?” “本世子命令你,这件衣服你必须收下。” 舒窈:……收下就收下。 她走进客栈,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沈镜桉才转身往回走,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 第二日,舒窈哪也没去,她把金子放在枕头底下,就在屋子里守了一天,无聊了就打开窗户看着对面的考院,也不知道季时净考的怎么样了。 可时不时,她还是会想到昨晚那个黑衣人。 他到底是不是十二,这群人又为什么会刺杀当今圣上? 脑袋越想越痛,要是自己看过这本小说就好了,那她就知道剧情的发展,不用这样猜来猜去。 第三日,一直到黄昏时分,考院的大门才打开,里面的考生一个个面色沉重的走出来。 舒窈把金子包裹严实带在身上,拿上早上刚买的新鲜花束匆匆下楼,跑到考院门口,准备迎接季时净。 正文 第九十三章 考院门口围满了考生的父母,他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脸上满是焦急,一些笃信神灵的人双手合十向上天祈祷,嘴里念念有词,希望老天爷给自家孩子一个功名。 舒窈抱着花束站在人群外面,昨日在花贩子那里买了几只新鲜好看的向日葵,她特意用纸包装了一下,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精致花束,但依旧打眼的很,这不,许多家长频频望了过来。 考院里面传出阵阵脚步声,考生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有人面上欢喜,有人面上忧愁。 各家父母接到自家的孩子后,几人唠着考场上的事走远了。 门口的人群慢慢散去,最后只剩下几个人还在这里晃荡,舒窈跑到大门口,忍不住探出脑袋朝里面张望。 终于看到了那么熟悉的身影。 几日不见,季时净憔悴了许多,脸上青茬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出现在他那张如玉的脸上多少有些违和,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天空雷声大作,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穹突然暗了下来,大雨将下。 他抬头看天,把手中的书卷藏于袖中,脚步也不禁加快了几分。 突然,一束开的灿烂的向日葵横在他眼前,他一怔,差点撞上面前的花束。 “阿净。”从花束后面探出一张笑脸,温柔地喊他的名字。 他轻咬下唇,眼神忽的柔和下来。 “恭喜完成院试,辛苦了。”舒窈把花递给他,顺带帮他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裳。 季时净接过,心里升起一股暖流。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52%。] 夏雨说来就来,黄豆大的雨点淅淅沥沥落了下来,路上行人纷纷捂着头跑到廊檐下躲雨。 季时净站在舒窈面前,细密的雨水砸到他的眼睫上,汇聚成水珠坠落,他嘴巴张合,极小声的说了一句话。 周围喧闹,舒窈根本没听清他讲了什么,雨势越来越大,她直接拉着他跑进了客栈。 下午已经没有牛车回东坪村,她准备在客栈帮季时净重新开一间房。 掌柜在柜台算账,手指飞快的在算盘上来回滑动,算盘都快被敲的冒烟了,想来今日店里的生意极好。 舒窈敲了敲柜台:“掌柜的,再开一间屋子。” 掌柜的循声抬头,歉意的拱了下手:“不好意思,今日房间满了。” 季时净心下一松,暗暗呼出一口气。 舒窈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这么大的雨也不好再去重新找住的地方,看来今晚又要和季时净凑合一下了。 其实,她打心底里不想和他住在一起,怕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但现在没有办法,她脚步沉重地往楼上走。 季时净看着前面佝偻沉重的背影,他抱着花的手紧了紧,她就那么不想和自己住在一起? 回到房间,两人淋了雨,身上都在湿答答的滴着水,舒窈打了一个喷嚏,望了眼屏风后面的浴桶,现在洗个热水澡不知道有多舒服,可他还在这里…… 季时净放下手里的花,将她脸上的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他低声说:“你先洗澡换衣服。”说罢推门而出。 舒窈叫小二上了两桶热水,想到季时净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便快速清洗了一下。 季时净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立在栏杆处,眼里神色变幻,听着从屋里传来的流水声,心绪起伏不定。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舒窈披着微湿的头:“你也去洗个澡吧,换身干爽的衣服,不要着凉了。” 他点头,从自己的小包袱里面拿出一套换洗衣物,衣服被洗的发白,有些地方还抽了丝。 舒窈有些不解,她给他买了好几套新衣服,他怎么偏偏拿了这样一套旧的来参加考试。 季时净走到屏风后面,外衣一件件脱去,屏风很透,舒窈无意瞥了眼,脸颊绯红,而后快速推门出去了,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楼梯上有两个醉醺醺的汉子朝这边而来,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好惹。 她有点害怕,于是重新回到屋子,把门关得死死的,屋里季时净还在洗澡,她坐在矮榻上百无聊赖的看起话本子,可耳边的流水声扰得她心烦意乱,她啪的一声合上书页。 “嫂嫂,可否帮我一个忙?”季时净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什么事?”她心里忐忑。 “嫂嫂,你先过来。”他循循善诱。 舒窈把腰带系紧了点,这才走到屏风后面。 季时净躺在浴桶边,一对好看的锁骨露在水外,水面波光粼粼,雾气缭绕,他整个人愈发朦胧起来。 红色发带和墨发一起飘在水面上,黑红极致交缠,竟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透过层层雾气看向她:“嫂嫂,帮我刮个胡须吧。”说罢将手里的剃刀递给她,拇指和食指夹着,手指修长匀称,上面水珠盈盈,比女子的柔荑还要美上三分。 舒窈回过神,搬来张椅子坐到他旁边,接过他手里湿润的剃刀。 水气横生,她看不清楚,故而凑近了些。 她没帮人刮过胡子,也不知该怎么下手。 季时净主动凑过来,热气腾腾:“怎么了?” 舒窈舔了下唇,剃刀刚放在他的下颚处,她的手就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真怕自己不小心划伤他。 刹那间,一股湿润从手上传来。 季时净握住她的手:“我来教你。” 剃刀在两人手上慢慢运作,舒窈手指僵硬,但她也不敢乱动,只觉得时间在这一刻无比漫长,耳边只有他绵长的呼吸声。 终于,季时净把剃刀放下,她也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却一把拉住她,两人鼻尖相碰,都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出自己的样子。 舒窈睁大眼睛,想要后退,可他却往后托住她的脑袋,声音如鬼魅回荡在她耳边:“嫂嫂,你我二人共浴如何?” 什么?! 他疯了。 舒窈卯足了力气挣脱,可还是徒劳无功。 季时净眼神渐渐暗下来,一个用力,她直接翻到了浴桶里,浑身湿透,就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欺身而上,年轻滚烫的身躯紧紧贴着她,侵略性十足。 舒窈这下是真怕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阿净,别这样。” 季时净撩开她挡在脸上的头发:“嫂嫂在怕什么?” 舒窈浑身颤抖,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能感觉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一处隐隐生长了起来。 季时净呼吸沉重,低头亲吻她的脖子,手指伸进她的衣襟,抚摸她柔软的腰肢。 舒窈仰头,不自觉的“嗯”了声。 季时净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炽热的吻在她身体各处落下,遍地开花…… 良久之后,他抱起浑身瘫软的她走到床边,一起躺进被子里。 舒窈推他,满脸羞愤,虽然他没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但这绝对不是一个小叔子对嫂嫂应有的态度。 季时净乖乖的躺在外边,修长的指尖把玩着自己的发带,看向舒窈,声音暗哑:“嫂嫂喜欢这样吗?” 舒窈:“你之前的行为我可以不计较,但请你以后尊重我,因为我是你的嫂嫂。” 他偏头看她:“那又如何?”嫂嫂又怎样?他不在乎。 舒窈觉得跟他说话有些费劲:“我是你哥哥的媳妇,你不能对我有想法。” 他支起身子,左手枕着头,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 舒窈别过头去,用手按住心口,企图让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脏慢一些,再慢一些。 “你能不能……?”季时净伸出手,似乎是想摸她。 舒窈条件反射的躲了下。 他手指一顿,无声的叹了口气,继而将她头上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棉絮缓缓摘下。 他将棉絮放在指尖摩挲,目光沉沉,语气认真:“求嫂嫂疼我。”只疼我。 他此时就像一个要糖吃的小孩一样,一遍又一遍重复刚刚的话。 舒窈哄他:“我是你的嫂嫂,当然疼你啊。” 季时净看了她很久,沉默不语, 桌上蜡烛燃尽,屋里一片漆黑,舒窈慌乱起来,用枕头挡在身前。 “睡吧。” 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满是疲惫。 悬月高挂,舒窈在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只是她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呓语,半梦半醒了好几次。 季时净老老实实睡在另一侧,没有任何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舒窈才彻底放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两人早早的就起来去赶牛车。 牛车上坐着一对年轻姐妹,她们本来在漫不经心的拉着家常,但看到季时净上来后,她们立马坐直身子,眼睛放光。 只不过看到他旁边的舒窈时,两个人又泄了气,其中一个还是不死心的贴近季时净:“你是哪村的?” 季时净没看她,往舒窈身边移了移。 姑娘趁机坐到他旁边,目光灼灼:“公子可有婚配?” 季时净低头看了舒窈一眼。 舒窈看到季时净桃花来了,刚想说他没有婚配。 可季时净却抢先一步:“有。” 舒窈:? 姑娘赶紧追问:“是你旁边的这位吗?” 他声音很轻,但坚定有力:“嗯。” 姑娘失魂落魄的坐到另一边。 舒窈拉他,语重心长:“阿净,你可别乱说,不然找不到媳妇的。” 谁知,季时净弯腰低头,在她耳边吐出一句话。 舒窈开始红温,轻咳两声,把目光放到别处。 一直到中午,牛车才到东平村,回家的路上,舒窈一直在想那日皇上遇刺的事,如果真是十二做的,那她肯定不能留他。 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家门口,还没推门进去,就见隔壁的杨秀禾扯着嗓子喊她:“窈妹子,你可算回来了,十二出事了。” 正文 第九十四章 舒窈一惊:“出什么事了?” 杨秀禾放下刚摘的豆子走过来:“哎呦,你家十二昨天去山上打猎遇到野猪,不小心摔下山,摔到骨头了哩。” “啊?严重不?” 杨秀禾:“好像是骨头折了,村里的老郎中来给他看过了,说半个月不能下床。” 舒窈垂眸。 推开院门,果然看见十二拄着拐杖,腿脚不便的在赶鸡鸭,看到她来了,他回头冲她笑了笑。 舒窈赶紧过去查看他的伤势,掀开裤脚,看到他腿上缠了厚厚的纱布,像想到什么,她抓住他的右手,他的掌心处果然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她眼神暗了暗,不动声色地把他按到躺椅上:“十二,你受伤了就多休息。” 旁边的季时净一声不响的回了屋。 …… 中秋这天,村子明显热闹了起来,一些村民还在自家门口摆上摊位,上面放着新鲜出炉的秋饼,不想做秋饼的村民刚好可以去他们那里买现成的。 晚上,村里组织了流水席,家家户户都收到了请帖,舒窈自然也不例外。 眼见着太阳西斜,一阵舒爽的秋风吹来,舒窈回屋加了一件衣裳。 这几日,十二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已经丢掉了拐杖。 三人收拾好准备去赴流水席。 她看十二还穿着交领半臂短衫,不禁问道:“不冷吗?”现在正是深秋时节,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大家都换上了长衫,只有十二,好像不怕冷似的,依旧穿着夏日装束。 十二摇头,他一头微卷的长发服帖的梳在脑后,五官比平常人立体的多。 她又看向季时净。 季时净穿的规规矩矩,白色的长衫*大褂,衣领处露出红色的里衣边缀,一头墨发照样用红色发带高竖起来,眉眼凌冽精致,往那一站,便是十分引人注目。 舒窈发现季时净长开了些,以前还有些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现在活脱脱一个大帅哥。 她要是十七八岁的少女,一定会喜欢他这样的。 季时净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她,落日的余晖照在他侧脸上,让他的五官更加立体起来,每一处都像是女娲娘娘的毕设之作。 “在看什么?”他问,语气淡然。 舒窈迎着他的目光:“你。”说完不等他反应,她快步走了出去。 季时净心脏一跳,长睫阴影投在眼尾,眼里情绪不明。 十二走在最后,将门落了锁。 流水席摆在村长家,他们去的时候许多村民已经落座,都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家长里短闲聊。 舒窈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季时净和十二分别坐在她两边。 耳边全是周围大娘的八卦声,什么某某村的傻小子娶了县令家的闺女、村里的大黄狗生了八只小崽子、谁谁休了自己的媳妇……她听得不亦乐乎。 东平村一共八十五口人,此时全都聚在这里,在上席之前,村长耀武扬威的走过来,站到大家中间,特意清了一把嗓子后才开口:“今日中秋佳节,我特意订了两头牛,五只羊,二十只鸡鸭,大家都敞开了吃。” 村民人声鼎沸。 村长让自己媳妇儿拿来一篮子铜板,笑眯眯的对大家说:“今日过节,我给大家讨个好彩头。”说罢,开始分发篮子里的钱,从头桌开始,每人五文。 大家都不相信一向抠门的村长竟然如此大方,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句:“还不是找了个好女婿,听说村长女婿这次中秋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这些小铜板当然舍得花出去了。” 一些村民听到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村长边发边说:“明年村里选举,大家记得投我一票啊。” 村民自然附和起来。 十二把手里的五文钱交给舒窈,季时净也是,舒窈统统收下,放进自己的小荷包里。 发完钱后开始上席,今日席面格外丰富,比得上村长嫁女那日,大家也都敞开了吃。 大家吃了一半时,姜福一家才匆匆赶来,后面还跟秦娥和姜荷。 他们刚刚去镇上送酒,紧赶慢赶赶了过来。 舒窈刚想招手让他们过来,她这里还有几个位置,哪晓得被人抢先了一步,陈二起身迎接,把他们三人领到自己的位置处,还帮姜荷拉开座位,时不时给她夹菜。 只是他们对面坐着的是纪良夫妇,姜荷开始有些不自在,一直低头沉默的吃饭,耳边都是陈二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她实在有些烦了,忍不住朝他小声吼了句。 陈二不但没生气,反而喜笑颜开的凑过来帮她剥虾。 姜荷无奈,两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斗着嘴,她也慢慢忘记了对面坐着纪良。 姜福和秦娥看到两小孩如此“和谐”,不由得心生安慰,尤其是秦娥,觉得这俩孩子有戏。 陈二这小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自小就老实本分,也勤恳能干,是个顶好的后生,自己女儿跟着他一定不会吃苦,而且她和陈二的娘是手帕交,女儿嫁过去她也放心。 这边,陈二偷偷给姜荷塞了个小红包。 秦娥看在眼里,她笑了笑,继续吃饭。 一直到太阳落山,大家才酒足饭饱的离开,现场一片狼藉,几个和村长家关系好的村民主动留下来帮着收拾残局。 陈二前两天去江南谈生意,得到了一个稀罕玩意,这不,吃完饭就拉着姜荷去看那个稀罕东西去了。 舒窈帮着主动收拾,一直到天黑才回家,她提着一盏灯笼,左右两边跟着两大护法,夜路走起来倒也不那么害怕。 天上明月高悬,舒窈站在田埂上,抬头向上望去,思绪忽然飘远,不知道现代看到的月亮和现在这个是不是同一个。 她把灯递给旁边的十二,然后双手合十向月亮许愿:希望早点回家,尽早摆脱书中世界。 她差一点就拿到最佳女主角奖了,都已经在台下坐着准备了,哪晓得座椅居然通电,然后她就来到了书里。 应该没人比她更倒霉了。 她许完愿睁开眼,发现左右两人都盯着她,她下意识的捂住脸,左右瞟了瞟:“你们干嘛都看着我?”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一人看路边的花草,一人抬头看天上的明月。 季时净看着天上的月亮,问她:“刚刚你许了什么愿?” 舒窈:“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也闭上眼睛,似乎是在许愿。 舒窈也让十二赶紧许一个,可十二的目光却落到她脸上,蓝色的瞳孔里浮起细碎温柔的光。 他以前觉得世间女子都应该像他们草原女儿那样爽朗奔放、不拘小节,和男人一样喝酒吃肉、赛马比枪。 可是现在他觉得好女子就应该像眼前之人一样,温柔、善良…… 他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有一个声音在心里疯狂叫嚣着:把她抢回草原去。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郑重许下心愿。 秋风送爽,舒窈睁开眼,搂了搂身上的外衣,夜晚温度下降,她感到一阵寒意,拿过十二手里的灯笼:“我们回去吧。” 二人点头,一左一右护着她。 晚上,十二赤身躺在床上,健壮的上半身暴露在烛光里,上面肌块分明。 一呼一吸间,身下盖的被子也随之起伏。 他解开挂在脖子上的狼牙,对着烛光看了许久。 他十五岁那年,少年不知天高地厚,一马一箭勇闯狼窝,直取狼王首级。 他提回它的头颅,拔下它的牙齿,自此,他成了草原最厉害的勇士。 细细摩挲着狼牙,又想到了第一次见舒窈的时候。 在破庙里,他本起了杀心,但…… 他回过神,没有把狼牙再戴回去,而是小心的放在枕边,随即取来纸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中原字。 烛光闪烁,映照着他高大伟岸的身躯。 …… 第二日,舒窈听纪良说是院试放榜的日子,她早早的就起来洗漱,然后坐上牛车去了京城。 她本来想叫上季时净,但一想到他还要去私塾,便没惊动他。 太阳慢慢升起,林间小路的雾气也渐渐散去。 舒窈和拉牛车的老头已经熟络起来。 老头儿问:“姑娘,记得你前不久刚去过京城,这都还没半个月,是去有什么事吗?” 他们这一带村子的人都不富裕,平时去京城的人少之又少,有些人一年都不会去一次,一个月去两次的也屈指可数,可这个姑娘半个月就去了两次,实属难见。 舒窈把从家里带来的烧饼分了一个给老头儿:“今日院试放榜,我去看看我家小弟中了没?” 老头笑呵呵的:“哎呦,这十里八村能参加院试的人不多嘞,你小弟是个有学问的。” 舒窈听到有人夸季时净,她心里也高兴,两人聊了一路,不知不觉就到了京城。 舒窈怕下午没车,给了老头一两银子让他等等自己。 她一路往考院走,到考院门口的时候,只见门口的公示榜前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根本挤不进去。 她干脆坐在台阶上等,等大家看完了她再去看。 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悲嚎,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哭声:“我中了,我中了,老天爷啊,我考了三十年,终于中举人了。” 只见一个状若疯魔的人,披头散发的跑了出来,鞋也跑掉一只,他像疯掉了一般,只一个劲的往前跑,时不时拍两下手,把路人都吓了一大跳。 人群里还有一些人看到榜上无名后直接晕死了过去。 一时之间,这里精彩纷呈。 一直到半个时辰后,围在榜前的人才渐渐散去。 舒窈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脚,榜上一共有一百来个名字,密密麻麻的写在红榜上,找起来有些费劲。 她站在榜尾,直接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 一路细心找过去,越到前面她心跳越快,最后只剩下前三名,深呼吸几口气,才敢继续看。 她静静盯着前三名,眉梢挑出惊讶的弧度,然后若无其事的转身,嘴角抑制不住的往上翘了翘。 正文 第九十五章 直到走远了,她才敢捂住嘴巴惊叹出声。 季时净竟然是第一名。 第一名。 这么厉害。 她缓了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然后是止不住的狂喜,今日这天大的喜事一定要好好庆祝庆祝,于是抬脚往城中走去,那里有一家远负盛名的酒楼,只不过价格昂贵,她一直没舍得去吃,但今日破例一次也不为过。 来到酒楼,里面并不像普通酒馆那样人满为患,但在座的都是一些锦衣华服的贵人,她尽管穿着普通,小二也没有轻视她,反而热心的为她擦干净桌子,弯腰问她:“客官看看吃点什么?” “你们厨子有什么拿手菜?”舒窈问。 这句话问到了小二的点上,他忙不迭的介绍起来:“我们厨子可是京城的一把手,像烧卤鹅、鸭宝汤、酱香猪蹄……保证客官您吃完还想再来第二次。” 舒窈从他介绍的这些菜里挑了几个:“这些大概多少钱?” 小二拿起算盘一算,笑嘻嘻的说:“五两银子。” 舒窈面上波澜不惊,但心在滴血,她起身去柜台付钱。 等菜的功夫,听到隔壁桌的两个人在闲聊,从院试放榜一直聊到皇上遇刺。 舒窈越听越紧张。 其中一人说道:“听说一年前郅州大战,北夷兵败,他们三皇子身受重伤流落我国境内,至今下落全无。” “前几天那场刺杀的背后黑手说不定就是北夷三皇子及其同僚。” “现在皇上大力搜捕,小到各个乡村,那三皇子估计躲无可躲咯。” 北夷三皇子? 她莫名有点心惊,于是问道:“那三皇子长什么样?” “通缉告示贴在官府门口,你去看看便知。” 小二将打包好的菜递给她,舒窈心里隐约有一个猜想,她立马赶到官府门口,走近告示榜瞧了瞧,发现画中人的眼睛特意用蓝色墨水勾画出来,脸型轮廓和十二极其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她手上的菜差点没拿稳撒在地上,舒窈紧紧咬着唇,尝到丝丝血腥她才松开,不敢置信的盯着那张画像看了许久。 这上面的人就是十二。 十二真的是北夷三皇子! 也是当晚刺杀皇上的黑衣人。 要是真的被搜到他藏在她家,那她和季时净就玩完了。 不行,她要马上赶回去。 城门口的大爷躺在牛车上睡觉,舒窈轻轻拍了拍他:“大爷,我们走吧。” 大爷把草帽戴在头上:“小姑娘,你咋去这么久?太阳都快落山了。” 舒窈把手里的酱牛肉分了一半给他,大爷接下牛肉也没再说什么,鞭子一挥,牛儿拉着车慢慢走远。 一路上舒窈脑子里天人交战。 把十二赶走的话,现在到处都在搜查,他又能到哪里去? 如果继续把他藏在家里,万一查到他们村子,她就完了。 回到家,发现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大群村民,舒窈心头一跳,不好,不会是查到了吧?她赶忙跑进院子,刚挤进来,就看到院子里坐了一群正在喝酒吃肉的官兵。 舒窈双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手上的菜全撒了也毫不在意,她眼神直直的望向前面,话都说不出来。 杨秀禾看她这副样子,只当她是高兴昏了头,忙拉起她,打趣道:“窈妹子,今日这大喜事可不兴腿软啊。” 舒窈呆呆的看着她,有气无力:“什……什么喜事?” 杨秀禾笑了笑:“你家小叔子现在是举人老爷了,这些官差都是来报喜的嘞。” 舒窈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不是来抓十二的。 这时,秦娥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碗红烧肉,她把红烧肉放到官差桌上:“各位爷,慢慢吃。” 舒窈今日没在家,听到官差来报喜,姜福和秦娥就赶紧过来帮忙了。 喜报贴在季时净的屋子,她进去一看,上面写着“解元……季时净。” 她这才彻底相信这伙人是来报喜的。 像想起什么,她又跑去十二的屋子,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回应,她直接伸手推开,屋子里空空荡荡,床上的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 她以为十二出去了,刚想走,可转身的时候余光不小心看到床头上的东西,她走近一看,发现是他挂在脖子上的那颗狼牙。 狼牙底下还压了一张纸。 舒窈把纸展开,上面就写了两个字。 “等我。” 她一手握着狼牙,一手拿着宣纸,似乎明白了什么。 十二走了。 外面依旧热闹,连村长都来了,临近的几个村听说东平村出了个举人老爷,都慕名而来,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连外面都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人。 舒窈从十二的屋子出来,村长立马迎上来,姿态都放低了几分:“窈丫头,恭喜呀,时净那小子真给我们村长脸。” 舒窈应付着,越来越多的人上来恭喜她,她有些力不从心。 这时,季时净和纪良也赶了回来。 纪良听说季时净中了举人的消息时,他十分高兴,他带的学生考中了,说明他这个老师也不差,于是立马带着季时净往家赶。 季时净表情淡淡,神色也没有什么起伏,似乎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中。 季时净一来,大家恭维的对象从舒窈变成了他。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新上任的举人老爷他们可不得好好供着,万一以后有什么事还要找他帮忙呢。 季时净被大家围在中间,长眉微微拧起,有些不悦,他看向舒窈,只见她朝自己笑了笑,说了声“恭喜。” 他眉头这才舒展一些,推开这些人,朝她走来。 舒窈一笑:“举人老爷以后可得罩着我啊。” 季时净笑意直达眼底,嘴角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直到晚上,村民才渐渐散去。 舒窈和季时净躺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她伸出手指数起来:“阿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季时净看她:“官府在京城给我拨了一处宅子,我们搬过去吧。” 舒窈“嗯”了声:“好。” “明年三月是殿试的日子,我打算继续考。”他说。 他只有走的越高,才能彻底把她困在自己身边。 舒窈当然同意,且非常支持他这个决定。 天上的星星闪了闪,她不自觉地看向十二的屋子,毕竟是一起生活了四个月的人,多少还是有些牵挂的。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季时净凑近她:“你是在想十二。”虽是问句但说的笃定,语气中还有一丝隐隐的醋意。 舒窈毫无察觉:“有一点点,但是还好。”虽然十二走了她有些不舍,但她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十二是自己离开,而不是被她赶走的。 季时净轻“呵”一声,眼神徒然变冷:“嫂嫂,莫不是喜欢上他了?” 要真是这样,他一定会杀了十二。 舒窈被他的变脸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没有啊,为什么会这么问?”她实在是有些不解。 季时净脸色缓和了些,他站起身,长身玉立沐浴在月光下,像是一座玉面神佛,他淡淡说道:“这几日收拾一下,五日后搬去新宅。” 舒窈一个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吹起冷风,她才回屋睡觉。 这几日,她这里的热闹声就没断过,无时无刻都有村民来闲聊,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和她拉拢关系。 本来这些村民一开始来都是冲着季时净,但他不理他们,所以他们只能和舒窈聊一聊家长里短。 每个人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都是:“以后举人老爷可要多帮扶帮扶我们。” 第五日,舒窈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到马车上,这辆马车还是村长出钱雇的,村长知道他们今日要走,特意赶来送了一筐鸡蛋:“窈丫头,这可是上好的本地鸡蛋,都是你婶子一个一个鸡窝去捡的,集市上卖的那些可比不了。”村长媳妇站在一边,也是一脸的讨好。 舒窈笑着收下了,姜福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带来两坛上好的女儿红:“窈儿,以后要多回来看看舅舅。” 舒窈:“舅舅,等我在京城落了根,就把你和舅母接过来。” 姜福很是欣慰:“好孩子,在那边好好的,有什么事就回来找舅舅。” 舒窈点点头。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又有许多村民拎着东西前来相送,都把自家最好的东西提了过来,只求季时净能多看他们一眼。 舒窈只收下了村长的鸡蛋和姜福的女儿红,其他的东西一概不收,问就是马车放不下。 马车缓缓驶离东平村,身后村民一路相送。 马车摇摇晃晃,舒窈东倒西歪,可季时净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端正的坐在一边,手里还拿着一卷书细细翻阅。 舒窈一个不注意就栽到了他怀里,她想离开,但马车一个颠簸,她又重新倒了下去,这次好巧不巧,她的脸正贴在一个尴尬的位置。 她抬头看他。 他手里的书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起身坐到一边,忽而一片阴影落下,季时净欺身而来,她被迫半躺在座位上。 季时净几乎是压在她身上,如果不是隔着衣服布料,两人已经肌肤相亲了。 马车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他眼里墨色翻滚,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他慢慢低头,正要落在她唇上时。 舒窈偏过头,心跳加快。 季时净顿住,许久之后才缓缓起身,脸色恢复如常,拿起手里的书继续看起来,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舒窈强装镇定的掀开帘子,瞧着外面的景色,心里很乱。 季时净从书里抬头看她,眼眸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亮光:嫂嫂,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本文科举考试和古代科举不同,请勿考究。)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新拨的宅子落在东南街桂花巷,这里住的都是一些低等官员和初入仕途的人。 马车缓缓驶进巷子,在“季宅”门前停下,舒窈下车映入眼帘的就是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吉祥安乐的平安符,往下看去,砖缝里几朵野花冒了出来,在日影下熠熠生辉。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面色和蔼的婆子恭敬的看向季时净:“您就是季大人吧,我是官爷拨下来的嬷子。”说完把门完全打开,然后招呼后面的几个丫鬟小厮过来叫人。 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加上面前的婆子,一共是五个人,这五个人都是上面拨下来的,负责照顾季时净的饮食起居。 舒窈没想到这屋子里面还有佣人,她有些惊讶,自己前面还住着漏雨漏风的茅草屋,现在已经住上大房子了。 她偷偷看了季时净一眼,果然,傍上大腿就是好。 老婆子看向舒窈,问道:“这位姑娘是……” 舒窈:“我是他嫂……” “你们叫她舒姑娘就行。”季时净打断她的话。 婆子丫鬟小厮又齐齐叫了一声“舒姑娘。” 舒窈有些受宠若惊。 走进宅子,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前行,穿过一片绿植茂密的花园,绕过弯折的回廊,来到庭院尽头,抬头看到一座飞檐翘角的阁楼,掩映在随风飘摇的花树之间,看起来别有一番风趣。 这里环境清幽,背靠假山,面朝荷花湖,旁边还有一处凉亭,是个居住的好地方。 后院有三间屋子,分别是“揽香居”、“摘月楼”以及“净梵阁”。 舒窈住进了摘月楼,这是座高楼,足足爬了二十级台阶才到屋前,她推开门,里面设施应有尽有,虽然没有多奢靡华贵,但胜在干净整洁,把窗户打开,恰好看到树枝上落了两只黄鹂鸟,她的心情不自觉也愉快了几分。 她把从东平村带来的东西收拾好,然后躺在床上,被榻柔软,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屋外黄鹂声声,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她缓缓睁开眼,只见面前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她一个激灵,等看清楚后,原来是那两个小丫鬟。 年长的那一个上前一步:“奴婢紫绫,大人让我们过来伺候姑娘。“ 那个年纪小的也赶紧上前两步,动作有些慌张,显然业务不太熟练:“奴婢紫竹,见过舒姑娘。” 舒窈不明白季时净这是什么意思,她压根不需要人伺候,也不想要人伺候:“没事,你们不用伺候我,先下去吧。”说着坐起来开始穿鞋。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蹲下身,一左一右帮舒窈穿鞋。 舒窈:“……哎……我自己来……”话都没说完,两人已经帮她把鞋子穿好了。 “大人让姑娘下去一趟。”紫绫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说道。 舒窈点头,披上外衣往楼下走,两个丫鬟跟在后面,她停下,转身看着她们:“你们不用跟着我,现在也到了晚膳时间,赶紧去吃饭吧,吃完饭就在屋子里好好休息,不用再过来了。” “是,舒姑娘。”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 舒窈舒了一口气,来到季时净的“净梵阁”,净梵阁大门紧闭,她敲了敲门,紧接着听到屋里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季时净打开门,许是刚刚沐浴过,他身上还有皂角的味道,头发也湿漉漉的披在身后,那根红色发带被他绑在手腕上,风一吹,便飘荡而起,轻轻拂过舒窈的脸,就像是有人在上面落下一吻,缱绻温柔。 舒窈走进来,发现他的屋子要比她的大上许多,窗户边摆了一张书案,笔墨纸砚,样样俱全,旁边还有一个大书柜,上面的书籍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舒窈坐下喝了一口茶:“阿净,你叫我过来干嘛?” 季时净也顺势坐下:“想嫂嫂陪我用膳。” 说话间,那两个小厮各提着一个食盒进来,把食盒里面的菜一样样的摆上桌。 一共十道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不客气的吃起来,季时净没怎么动筷,目光一直看着舒窈。 “这桂花酒不错,嫂嫂要不要尝一尝。”他说话间已经将酒从温水里拿出倒了一杯给舒窈。 舒窈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香气淡雅,想来酒性也不烈,便抿了一口,口里清香炸开,舌尖韵味无穷,她眼睛一亮:“好喝。” 季时净盯着她,目光侵略:“我也想喝。” 舒窈没看他:“你那不是有吗?”说完又喝了一口。 酒水还在唇齿间打转,季时净突然凑过来扣住她的脖子,把她往自己身边带,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唇贴了上去,长舌慢慢撬开她的贝齿,贪恋着里面的清甜。 水乳交融,酒香四溢。 不知是不是酒精上头,舒窈脑子昏昏沉沉,一时竟然忘了推开他,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揽上了她的腰肢,落下的吻急切又热烈。 舒窈使劲推他。 感受到她的抗拒,季时净松开手,离开她的唇,黑眸一片水亮。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54%。] 舒窈放下酒杯,揉了揉脑袋,亲个嘴信任值就上升了?竟然有这么好的事。 她舔了舔唇,酒精上头,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踮起脚尖,拉过季时净,就这么吻了上去。 季时净瞳孔一缩,从不可置信转变成震惊,再到甘愿沉沦。 他比上次更加热情,诺大的房间里,只有两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直到系统声音再次响起:[经检测,信任值为55%。] 舒窈睁开眼,立马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底气不足的说:“刚刚你亲了我,我自然也是要亲回来的,你不要多想啊。”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 季时净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许久才将心里的那团火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欲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寻不到半点踪迹。 他束好发,抬脚往前厅走去。 舒窈回到屋子,靠在门上,身子微微发抖,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脏像鼓点一样急速跳动,脸颊烫的厉害,她捂住脸,久久回不过神。 索性喝了一杯冷水压惊,心跳这才平复一些。 她吐出一口气。 反正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亲亲能提高信任值,她不介意多亲几次,手开始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唇,回想起刚刚那个吻。 季时净霸道、温柔、炽热…… 静坐了许久,她才去沐浴更衣,穿衣服的时候明显感觉身体又丰满了一些,肚兜都小了一圈,她穿着不舒服,于是只穿了一件里衣,擦干头发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刚躺下,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黑影,舒窈立马警惕起来,拿出枕头底下的簪子紧紧握住。 “谁在外面?”她大着胆子问。 “我。”是季时净的声音。 舒窈放松下来:“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刚得了一盒珍珠,嫂嫂看看喜不喜欢?”刚刚有几个员外来拜访他,都带了礼品,他瞧着这盒珍珠不错,便想送给舒窈。 舒窈重新点上蜡烛,又多穿了几件衣服,这才过来把门打开,不过并没有让季时净进去的打算。 季时净笑了笑:“嫂嫂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舒窈挡在门口:“天色已晚,我也要休息了。” 季时净抿了抿唇,把珍珠递到她面前:“嫂嫂看看喜不喜欢?” 舒窈开盒子,里面的珍珠泛着五彩斑斓的白,颗颗饱满圆润,用来做珠串首饰最合适不过,她向来喜欢这些小玩意,于是就收下了。 可季时净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舒窈只好委婉赶客:“阿净,你明日还要早起,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屋子大,我一个人不敢睡,嫂嫂可以陪陪我吗?”他神色委屈,“或者让我到嫂嫂这里睡也行。” 舒窈算是知道了他的目的,她不想和他住一个房间,于是直接拒绝。 季时净看起来有些伤心,他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语气乞求:“嫂嫂。” 舒窈想不到一开始那么高冷难以接近的人,此时竟然会这么委屈巴巴的求自己,想不到季时净还有这一面。 她都不忍心拒绝了。 反正又不是没和他在一张床上睡过。 这样想着,她就没再拒绝,在旁边的美人榻上铺了新被子,铺被子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大,领口的衣服微微张开,里面春光若隐若现。 季时净眸色渐深。 蜡烛再次熄灭,舒窈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她一下子没了睡意,干脆撑起脑袋看向美人榻:“阿净,你睡了吗?” “没。” “阿净,你现在中了举人,每月有多少俸禄?” 季时净:“十两。” 舒窈算了算,给丫鬟小厮的工钱每个月五百文,再加上一些零散的开支,一个月会用掉三两左右。 古人诚不欺她,自古以来,想要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就得多读书。 “阿净,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她再次问道。 季时净双手枕着头,他的规划里只有她。 见他久久不答,舒窈以为他睡着了,于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 第二日一大早,舒窈是被窗外树上的鸟叫声给吵醒的,她一醒来就感觉不对劲,定睛一看,自己竟然睡在季时净的美人榻上。 正文 第九十七章 “醒了?” 季时净支起上半身枕着头看她,眼眸微弯,水光粼粼。 舒窈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衣服,只见里衣都妥帖的穿在身上,她这才问他:“我怎么在这里?” 他看样子有些无奈:“昨日嫂嫂梦游,非要到我塌上睡,我也没办法。” 舒窈一脸黑人问号,她有梦游的习惯吗?她自己怎么不知道?对于季时净的这个说法,她表示怀疑。 她抬头看他,一张棱角分明过分精致的脸映入眼帘,瞧着他的那抹红唇,她渐渐愣神,又想起了昨日的场景。 亲嘴可以提升信任值,要不再试一下? 她紧张兮兮的凑上前,闭上眼睛壮士赴死般慢慢逼近季时净的唇,可就在感受到他呼吸的瞬间,她打了退堂鼓,脑子清醒起来,睁开眼睛,想要远离他。 可她失策了。 季时净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嫂嫂,不要跑。” 紧接着,一抹温润的触感袭来,他含住了她的唇瓣,温柔绕着她的舌尖,不断研磨,寸寸深入。 舒窈嘤咛一声,眼睛水雾雾的,脸上也泛起红潮,她没有拒绝,想验证一下到底会不会提升信任值。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然变换了姿势,季时净覆在舒窈身上,肌肤隔着衣服和她寸寸贴合。 室温逐渐升高,两个人的身体都蕴含了一团火,只等爆发开来。 季时净不满足于此,他的手摸进她的衣襟里,微热的指尖在她身上游走,中指与食指轻轻搓揉着她的肌肤。 舒窈惊呼一声,浑身瘫软。 一室旖旎。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屋外响起了紫绫的声音:“姑娘,可要洗漱?” 两人骤然顿住,舒窈眼里的那团水雾渐渐消散,看着衣衫不整的自己,她忽然升起一股后怕。 她捶了捶脑袋,刚刚怎么了?自己就像中邪了一样。 季时净胸膛起伏不定,看了她许久,眼里情欲浓郁:“嫂嫂,我们继续好不好?” 舒窈摇头,脸上红晕未退。 “为什么?嫂嫂不喜欢我吗?”他步步紧逼。 舒窈退至榻角,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胸前。 季时净目光忽然就冷了下来,眼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病态:“嫂嫂?呵,如果季誉还在的话你是不是会跟他圆房。” 舒窈想了很久才想起季誉这么个人,原来是她那早死的夫君啊:“我们是夫妻……”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季时净打断了,他眼睛黑的吓人,诡秘的望向她,忽*然低声一笑,撩起舒窈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凑近她耳边:“为何他可以,我不行?” 兄终弟及,亘古不变的道理。 舒窈推开他,一脸戒备:“你不要说胡话。” 季时净垂在被子上的手悄然握紧,眸子里情绪翻涌。 舒窈有些害怕。 他闭了闭眼,最终翻身下榻,修长的身躯逆着晨光而立,他深呼吸一口气,披上外衣,动作干脆利落。 屋外的紫绫见这么久没有回应,于是又问了一遍。 舒窈怕她突然推门进来,赶紧说:“等下。” 季时净已经穿戴整齐,他走到窗边,看着枝头的两只黄鹂鸟,思绪复杂。 舒窈爬起来穿好衣服,对着镜子照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异常后她才过去开门。 紫绫进门后看到季时净时,她愣了一下,紧接着目光又移到凌乱的美人榻上,她心里一紧,轻轻咬住下唇。 舒窈洗漱完毕后,再看向窗户边,那里已经没有了季时净的身影。 紫绫目光不断往外面看去,样子心不在焉。 “你先下去吧。”舒窈看出了她面上的着急,以为她有什么事要做。 紫绫匆匆退了下去,穿过一排回廊,在尽头看到了那抹清瘦的背影,她快步跑上前。 听到身后哒哒的脚步声,季时净转过身,面色阴沉。 紫绫调整了下呼吸,又理了理两鬓的头发,这才缓步走过去,给季时净行了一个大礼:“见过大人。”说完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又立马低下头去。 昨日见到大人的第一眼,她惊叹于世间还有如此好看的人,不免悄悄动了心,后来跟陈婆子打听到大人还未娶妻,也没有通房侍妾。 她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即便是通房也好,她不想一辈子当个小丫鬟。 季时净淡淡的“嗯”了声,转过身刚想离开,就见紫绫又拦在他面前,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蚊音。 他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沉沉吐出一个字:“滚。” 说完不顾紫绫震惊受伤的脸色,提起步子离开了回廊。 紫绫站在原地,红了眼圈,哭着跑回了屋子。 正在吃早膳的紫竹看她这副模样,连忙放下筷子走到她身边:“紫绫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紫绫趴在床上哭,声音哽咽委屈。 紫竹上去拍了拍她的背:“难道是舒姑娘刁难你了?”不应该呀,虽然昨日只见了一面,但她觉得舒姑娘不是那种难以伺候的人。 紫绫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紫竹,我……问你,你……觉得舒姑娘好看……还是我好看。” “啊?”紫竹有点摸不着头脑,“紫绫姐姐你问这个干嘛?” 紫绫用力的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快说。” 紫竹痛呼一声:“舒姑娘好看。” 紫绫愣了两秒,然后又重新趴进被子里呜呜大哭起来。 紫竹继续去吃没吃完的早膳,紫绫脾气暴躁,要不是这个宅子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丫鬟,她才不愿意和她打交道呢。 她虽然年纪小,但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做事要恪守本分,陈婆子跟她说过,千万不要在背后议论主人家。 …… 舒窈在屋子里呆了两天,这两天季时净都没有来找她,她松了一口气,第三日她换上秋装,打算去宅子里面走一走。 一开门,秋风从面上扫过,她往下看去,泛黄的树叶铺了满地,两个小厮正在勤快地打扫,看到她来了,都恭敬的打了声招呼。 舒窈沿着鹅卵石小路一直往前走,在宅子里瞎逛悠,没有目的地,直到走到花园附近,她才停下脚步。 一股花香扑面而来,奇花苍翠,藤草一路往上,牵藤引蔓,着实可爱。 花园里面繁花众多,不远处还有一汪池水,舒窈提起裙摆跑过去,里面几尾鲤鱼畅游,莲叶嬉戏,好不热闹。 闻着花香,身处这么美的地方,她情不自禁的提起裙摆转了几个圈,甚是享受。 不远处的亭子里,季时净静静坐在里面,望着园中翩翩起舞的人,他眉眼舒展,嘴角带上了两分笑意。 他放下手里的书,慢慢走向花丛深处。 许是察觉有人过来,舒窈停下舞步,慢慢转身。 季时净离她五步之远:“我竟不知嫂嫂还会跳舞。”说完顺手摘下开的正好的芍药慢慢走近,把芍药戴在她鬓边,眼里满是欣赏,“花不好看,但人好看。” 舒窈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讲情话。 她摸了摸头上的那朵花,声音带着淡淡的疏离:“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摘下头上的花,“我不喜欢芍药。” 季时净脸色由晴转阴,拉住她:“嫂嫂还在介意那日早上的事。” 舒窈抿唇不语。 他笑了笑:“可是我看嫂嫂也很享受不是吗。” 他犹记得那日早晨她的嘤咛差点让他缴械投降。 舒窈被他说的面红耳赤,转身就想离开,可忽然身子腾空而起,季时净抱起她,往凉亭那边走。 舒窈闹他:“放我下来。” 季时净抱的越来越紧,把她放在大理石做的石桌上,然后撑着桌面圈住她,压迫感十足:“嫂嫂,为何见到我总要跑?” “我是吃人的妖怪吗?” “还是我长的太难看?” 舒窈别过脸,不想看他。 季时净轻抚过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回答我。” 舒窈有些生气,这时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贱贱的:[嘿嘿主人,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快速提高信任值。] 舒窈:[说来听听。] 系统:[主人,或许你可以利用你的美色……撩拨他。] 舒窈:[咦。] 系统:[主人,加油。] 舒窈仔细想了想,系统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她,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本小说,她就是想要完成任务的路人甲,何必在乎世俗的那些条条框框。 她虽然是季时净的寡嫂,但她更是她自己,她想逃离这本书,就得摒弃一些世俗的看法。 这样一想,好像轻松了些。 她决定再试一次。 季时净还在等她回答。 舒窈深吸一口气,捧起他的脸,义无反顾的吻了上去,这一次,她格外主动。 唇齿交融,舌尖轻碰。 花前相依,缠绵悱恻。 旁边的海棠花落地。 系统:[经检测,信任值为60%。] 舒窈勾唇一笑,她总算明白了,原来季时净亲她不管用,要她亲他才行。 良久之后,季时净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气息微喘。 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她身子一颤,还是没有推开他:“阿净。” 突然间,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她和季时净成亲,那信任值会不会蹭蹭往上涨? “嗯。”他声音沉沉,“嫂嫂,季誉没有做完的事我来替他可好?” 花园的假山后面,紫绫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搅烂了,她看着亭子里那两道相依的身影,眼底慢慢爬上怨毒。 舒窈她一个寡妇凭什么可以得到大人的青睐。 她眯了眯眼,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正文 第九十八章 这几日,当地的一些显贵都抽着空来拜访季时净,对于这位后起新秀,他们都格外满意。 季时净仪表堂堂,文墨不凡,他们已经动了榜下捉婿的念头,如若明年春天他真的一举高中,那他们这些老家伙就要开始抢人了。 可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这不,刘员外登门拜访还带上了自己的二女儿,穿过桂花巷,在“季府”门前停住,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又转头看向旁边貌若天仙的女儿,语重心长道:“心儿,这季公子可不得了,他是今年举人第一,不出意外明年殿试必定拔得头筹,你可要好好抓住机会。” 刘心生了一张芙蓉面,容色娇丽,额间点缀着镶金花钿,身着湖绿色浅碧长裙,裙面和袖口都绣着银线蝴蝶,整个人气质清冷,甚至还有点心不在焉。 看她兴致缺缺,刘员外忍不住低声斥责起来:“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刘心这才回过神,淡淡的点了点头。 刘员外恨铁不成钢,他咬了咬牙:“我们刘家世代经商,还没搭上过达官贵族,你可得把握住这次机会,让季公子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他瞧着女儿沉鱼落雁的容貌,觉得问题不大。 刘心闭了闭眼,忍不住反驳:“爹,你也想让我走长姐的老路吗?” 刘员外神色一窒,脸色落寞,许久没有说话。 看到他这样,刘心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软下态度:“我听爹的。” 刘员外这才眉开眼笑:“这才是爹的好女儿。” 小厮把他们迎了进去。 季时净坐在紫檀木椅上,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惫,形形色色的人他实在懒得应付。 明日干脆闭门谢客。 听到又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神色淡淡的抬眸,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被他掩饰了下去。 “季公子安。”刘员外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见旁边的刘心无动于衷,他赶紧拉了一下女儿的衣袖。 季时净让两人坐下。 刘心看着这位新中举的少年郎,好看是好看,但过分精致了,甚至有点男生女相,她欣赏不来这种,只匆匆打量了一眼,她就迅速低下头。 刚刚对上季时净深寒无比的目光,她有点怕,不敢再去看。 刘员外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拍马屁,绕了一圈才回到自己的目的上,他讨好的笑着:“听闻季公子还未婚配,正好我家小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公子您看……” 他话没有说完,季公子那么聪明,肯定能听出他的弦外音。 季时净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杯子在他指尖下面打着转儿,他漫不经心道:“难为刘员外有心了。”眼神却没有半分落在旁边的刘心身上。 刘员外一听,觉得有戏,于是赶紧给刘心示意,让她多表现表现自己。 刘心不情愿的端起茶壶,准备给季时净倒茶,哪知他直接盖住了杯口。 他这一动作,刘员外和刘心皆是一愣。 季时净抬头看向刘员外,狭长的眼尾微微扬起,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压迫感:“季某已有心上人,明年春天就会完婚。” 刘员外被他这么盯着,竟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他哆哆嗦嗦地陪着笑:“那实在是打扰了。” 刘心放下茶壶,松了一口气。 刘员外也不在这里自讨没趣,说家里还有事等他处理,便带着女儿回去了。 刚出大门,刘员外就唉声叹气起来,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女婿又没了,他这辈子到底造的什么孽哦,大女婿看走了眼,二女婿又没抢到,哎呦。 回到刘府,刘心没有去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下人住的地方——西厢房,她一路上心脏砰砰直跳,脸色也越来越红。 悄悄靠近后院的厨房,只听里面传来哐哐的劈柴声,她理了理发髻,深呼吸一口气,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 刚进院子,就看到一具结实的身躯正背对着自己,背上的肌肉由于砍柴的动作一收一放,性感膨胀。 刘心脸更红了:“乔六。” 乔六转过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二小姐。” 刘心走过去,瞧着他上半身的肌肉,心跳越来越快,她从怀里掏出两道平安符,手指颤抖,差点掉到地上:“乔六,这是我在山上求的,给你和阿柒妹妹。” 乔六自然不敢收主人家的东西,他连忙推脱。 眼看他就是不收,刘心有些恼了,她直接把两道平安符别在他腰带上,手指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他腰上紧实的肌肉,只觉得指尖烫的厉害,她捂住脸慌张的跑了。 乔六掏出那两道平安符,愣愣的看了许久,直到一张被阿柒抢走他才反应过来。 阿柒刚刚就在房间打扫卫生,他们之间的对话她全部听到了,自从她和哥哥来到刘家帮工,她都感觉到了二小姐对哥哥的不同,但哥哥这个榆木脑袋,估计现在都还没有察觉。 “哥哥,你说二小姐是不是喜欢你?”她笑看着问乔六。 乔六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捂她的嘴:“你别乱说,二小姐不是我能肖想的。” 阿柒把他的手扒拉开:“我就随便说说。”说完把平安符揣在怀里又跑回房子里继续收拾。 乔六把剩下的那枚平安符仔仔细细的叠好放进衣兜里。 二小姐会看上他?他这个大老粗什么都不会,大字也不识两个,他摇摇头,继续劈柴。 …… 是夜,季府。 季时净在房间看书,古籍上的篇目文字晦涩难懂,但他却无师自通,批注做得满满当当,这些对他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就在他准备穿衣去找舒窈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公子,您睡了吗?”是紫绫的声音。 他眉头一皱,冷声道:“何事?” “舒姑娘炖了鸡汤,让奴婢给您送过来。” 一听到舒窈,他眉头立马舒展开来:“进来吧。” 紫绫端着鸡汤,小碎步走到季时净的书桌旁,把鸡汤放在桌上,俯身的瞬间,胸口的春光一览无余。 她今日穿的极少,里面只着一件肚兜,外面披着一层薄纱,轻轻一动,便让人浮想联翩。 “公子,趁热喝吧。”说话间,她染了熏香的衣袖有意无意的擦过季时净的鼻尖。 季时净没看她:“下去吧。” “公子……”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一看到季时净冰山一样的脸,她咬唇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季时净把紫绫碰到过的外衣脱下,重新换了一件舒窈喜欢的玄色外袍。 看着桌上的那碗鸡汤,他沉思片刻,叫来府里的小厮,让他喝了下去。 他眉梢一挑,这点小把戏他怎么可能看不破。 小厮喝下鸡汤后开始昏昏沉沉起来,身体逐渐发热,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季时净熄了灯,从后门走了出去。 等在门口的紫绫看到屋里的灯熄了,又趴在门边仔细听了听,里面阵阵粗喘传来,她一喜,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过了今晚,她就有享不清的荣华富贵了。 以前为了攀上有钱人家,她也不是没有使过手段,但那些显贵的老爷少爷嫌她身份低微,腻了后就将她赶出了府。 本来家里给她寻了个好人家,但她才不要嫁给穷书生,她要嫁给有钱人,哪怕只当一个通房丫头,她也心甘情愿。 看见床上蠕动的黑影,她兴奋起来,一件件脱去自己的衣裳,走至床边,直到一双粗糙灼热的大手一把揽过她的腰,把她压在身下。 摸在自己身上的手很是粗糙,她有一瞬间的怀疑,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季时净平时握笔多了手上起了薄茧,便也没多在意。 漫漫长夜,床榻作响。 她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不可自拔。 …… 季时净又一次来到舒窈的屋子,舒窈正沐浴完躺在床上看新买的话本子,看到好笑的地方时还会忍不住大笑出来。 她丢了一本到季时净怀里:“最新出的,这里面的故事可好看了,你看看。” 季时净坐在床边,陪她一起看话本子。 一直到半夜时分,舒窈打了几个哈欠,困意渐渐上来,她放下手里的书,睡眼朦胧的瞧着面前的俊脸:“阿净,天色很晚了,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季时净看她,表情渐渐委屈起来:“嫂嫂,我怕。” “啊?你怕什么。” “我想要嫂嫂陪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可怜兮兮的趴在舒窈腿上。 舒窈刚想让他睡美人榻,但一想到上次自己梦游差点和他……万一这次不小心直接非礼了人家,那可咋办? 虽说亲归亲,但也不能做更过分的事情啊。 见她犹豫,季时净再次说:“嫂嫂,就像在东平村那样好不好?我和嫂嫂同榻而眠。” 舒窈下意识拒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不好。”容易烈火烧干柴。 “嫂嫂,就一晚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再拒绝,自觉的退到床里面,拍了拍外面的床板:“上来吧。” 季时净像得到糖吃的小孩一样,迫不及待上了床,一件件脱下自己的外衣,他今日穿了一身红色里衣,罩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十分晃眼。 他解开发带,一头墨发垂在脑后,灯光照在他脸上,俊美的不真实。 “嫂嫂,我这里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舒窈刚把里面的床铺整理好,听到他这么说才转身看他:“很疼吗?” 季时净没有作答,而是伸手解开自己的里衣,红色床幔落下,他虽然瘦弱但初具力量感的上半身就这么赫然暴露在舒窈的视线里。 她目光往下,从他劲窄的腰线处滑落,落在他指的地方。 那里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层次分明。 “嫂嫂,我这里好疼,嫂嫂帮帮我好不好?”他拉过舒窈的手附在上面。 正文 第九十九章 滚烫的温度袭来,舒窈下意识的想收回手,但季时净紧紧抓着不放,她只能被迫感受他小腹灼人的温度。 他慢慢贴近,靠在她耳边呢喃,昏暗的烛火下,两人近在咫尺,感受着彼此若即若离的气息。 舒窈身子一僵,强装镇定轻轻推开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季时净轻笑一声,双手撑在床榻,颀长的身躯笼罩着她,两人目光紧紧纠缠在一起,他慢慢低头,想要再一次品尝她唇齿间的甘甜。 舒窈却偏过头,他一愣:“嫂嫂不喜欢……?” 话还没说完,舒窈就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他亲她,不会增加信任值,她主动亲他才可以。 季时净感受着唇间的柔软,抬手扣住舒窈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细腰,让她贴向自己,他闭上眼睛,呼吸微重。 她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微微后仰,仰头承受着少年霸道又极具占有欲的吻。 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熄灭了。 舒窈猛然睁开眼睛,等等,他们亲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听到系统的声音?难道信任值没有上升吗? [系统,怎么回事?信任值上升了没?] 系统:[暂时没有。] 舒窈:[为啥?] 系统[可能小可怜现在想要的远远不止一个吻,或许他想让你们俩的关系更进一步。] 舒窈惊讶:[比如说?] 系统想了想:[你嫁给他。] 她一时间心跳如鼓,紧闭嘴巴,推开季时净,一个转身就去了床榻最里面,把被子盖在身上,轻飘飘丢下一句:“夜色已深,该睡觉了。” 季时净有些错愕,刚刚还无比迎合自己的女人现在却翻脸不认人,他努力压制住身体的热气,安安静静的躺在另一侧。 黑暗中,他看向舒窈的背影,伸出修长的食指描绘着她的轮廓。 系统:[主人,你真是用完就丢呀,一点都不考虑小可怜的感受,渣女哼哼。] 舒窈:[安静,睡觉。] …… 第二日,临近中午的时候,小厮路过净梵阁看到紧闭的房门时,不禁闪过一丝疑惑,往常大人早早就起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晚了还不见出来?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又试着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动静传来。 刚好陈婆子经过,听小厮说完后她也觉得奇怪,要是大人真出了什么事那可不得了,她打算直接推门进去看一看,她试着推了推,发现门并没有落锁。 她轻手轻脚的走进来,那个小厮跟在她后面,一进门,就踩到了一件鸳鸯肚兜,陈婆子一惊,往前看去,只见零碎的衣物散落一地。 不远处的大床帷幔重重落下,把里面的光景遮的严严实实,让人瞧不出一二。 她是过来人,只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端倪,她推着那个小厮往外走,自己也退了出去:“嘘,别打扰大人好梦。” 两人刚退出屋子,就看到舒窈和季时净从不远处走来。 陈婆子一惊,不对,大人在这里,那屋里的人是谁? 舒窈看到两人站在季时净屋门口,且陈婆子的脸色不是很好,她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陈婆子看着季时净指了指屋子里面:“大人,您屋里有人,有人……”有人行苟且之事。 季时净不紧不慢的上前:“哦?那你去看看是何人?” 听他这么说,陈婆子只得重新进去,舒窈也想进去,但被季时净一把拉了回来,他淡淡吐出一个字:“脏。”他不想让她看到其他男人的身体。 陈婆子心情忐忑,她走到床边,撩起重重帷幔,一股让人反胃的腥味直蹿她的鼻腔,她嫌弃的扇了扇,等看清楚床上两人的模样时,她大吃一惊。 只见紫绫和府里的另一个小厮躺在一起,两人身上不着寸缕,白花花的肌肤上都是青紫的痕迹,一眼就可以看出昨夜战况激烈。 陈婆子火冒三丈,她手下的丫鬟小厮出了这档子事,是她管教不当,于是她伸出手在两人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床上两人这才悠悠转醒,紫绫神情恍惚,身上疼的厉害,她瞧着面前愤怒的陈婆子,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眼里隐隐露出得意:“陈婆子,你这是干什么?打扰了我和大人休息,小心大人降罚于你。” “我呸,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陈婆子一把拧起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拖下来,顺带拿过一旁的衣服给她披上,“丢人现眼的玩意。” 紫绫抬头恨恨的盯着她,不急不慢的系衣裳:“陈婆子,你也别当自己是个人物,如今我是大人的人,你得罪了我,小心我让大人把你发卖出去。” 小人得志被她表现的沥漓尽致。 陈婆子从她三言两语中就听出了蹊跷,感情紫绫还以为昨日跟她睡的是大人,觉得自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呵,人啊,还是不要做大梦,免得从天上掉到地下,摔得粉身碎骨。 “你现在乖乖跪下来给我磕头道歉,我会跟大人求情饶你一命。”紫绫想站起来,但双腿疼的厉害,她干脆就这么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高昂着头,看着陈婆子。 陈婆子抱着手臂:“紫绫,你想攀上富贵人家,那也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这时,床上的小厮也醒了过来,他脑袋发胀,但依旧记得昨夜的事情,甚至是无比清晰。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空荡荡并没有人,转头一看,发现紫绫正坐在地上,他立马心疼起来:“紫绫,你坐地上干嘛?当心着凉。” 紫绫正盘算着以后当了通房丫头的好日子,听到小厮的声音时,她下意识转头,却发现他正半坐在床上,头发凌乱,身上没有任何衣物遮挡,露出来的肌肤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抓痕。 她脑子瞬间空白,脸色开始发青,声音颤抖:“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厮这才发现这是大人的屋子,他连滚带爬的摔下床,捡起一件衣服蔽体,然后悄悄凑近紫绫:“紫绫,昨日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从进府以来就一直喜欢她,奈何她从没正眼看过自己,只是没想到,昨日她竟异常主动,这让他有些欣喜若狂,以为紫绫喜欢他。 他的这些话在紫绫听来就像是晴天霹雳一样,她大叫一声,发疯似的推开他:“昨晚的那个人才不是你,你给我滚开。” 小厮被她推懵了,急忙上前为自己辩解:“紫绫,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们明日就成亲好不好?” “谁会跟你这个穷鬼成亲?”见他追了过来,紫绫见鬼似的往后爬。 因为她刚刚那一声尖叫,舒窈和季时净都进了屋。 紫绫看着从门外进来的俊美男人,心里蔓延出丝丝缕缕的绝望,昨夜,真……不是大人。 她眼睛瞪得极大,伸出手抓住季时净的衣摆:“大人……。”祈求得到这个男人的怜惜 季时净看着被她抓着的衣摆,直接撕拉一声,衣摆应声而裂,紫绫惊恐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小厮连忙爬过去抱起她。 紫绫却在他怀里大喊大叫:“你这个穷鬼,给我滚开。” “我才不要嫁给你,我喜欢的是大人。” 舒窈看着眼前的场景,立马明白了过来,她问季时净:“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你的屋里?” 季时净耸了下肩:“不知。” 舒窈瞧着紫绫衣衫单薄,于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哪知紫绫一把就将披风给扯了下来,然后狠狠的丢在地上,还在上面吐了一口口水,彻底破罐子破摔,不甘的望向舒窈:“我就想不明白,你一个寡妇到底为什么能得到大人的青睐,为什么我不行?凭什么我不行?” 越说越癫狂,最后直接晕了过去。 季时净让人把她和那个小厮给架了出去。 依稀还能闻见屋里的味道,他紧紧皱着眉头,强压下心里那股反味,带着舒窈走了出去。 舒窈问他:“他们两个你打算怎么办?” 季时净紧紧握着她的手:“自然是留不得。” 舒窈“啊”了声,以为他要杀了那两个人,吓得脸色都白了几分。 季时净无奈的笑了笑,轻轻刮了刮她的脸:“想什么呢,我是说把他们俩月钱结了,然后让他们出府。” 舒窈抚了抚胸口。 两人走到百花深处,季时净突然开口:“嫂嫂,我没地方住了。” 舒窈疑惑:“嗯?” 他叹息一声:“我屋子脏了,嫂嫂,以后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住?”他黑蒙蒙的眼睛望着她,里面隐隐闪着水波,叫人不忍心拒绝。 舒窈咳嗽两声:“后院不是还有一间屋子。” 季时净:“可是我就想和嫂嫂同住一间屋。” “要是我不同意呢?”她说。 季时净垂着头,神情落寞,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许久,他略微沙哑的嗓音响起:“好。”说完一个人默默往前走,走在繁花阴影中,看起来十分孤寂。 舒窈瞧他这个样子,有些于心不忍:[系统,我要不要答应他?] 系统:[主人,别忘了你的主要任务啊,两个人距离越近越能尽快完成任务。] 她有了主意,抬脚追上去:“阿净,你想住便住吧。” 季时净停下脚步,眼神瞬间涌起波澜,抬手挡住上扬的嘴角,但微微晃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窃喜。 没过两日,紫绫和小厮就被逐出了府。 紫绫心有不甘,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早知如今这样,她就不应该在那碗鸡汤里面下药,到头来害了自己。 不知是谁将他俩的事情传了出去,桂花巷的人都知道了,无奈,他们只能离开这条街。 听说西街那边有大户人家在招丫鬟,她想去试试,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她不会放弃的。 …… 两月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又到年边,大雪纷至而来,人间大地顿时苍茫一片。 听说齐岳山的雪景甚是好看,季时净打算带着舒窈一起去赏雪。 这两月,两人的关系又增进了不少,信任值已然达到了66%。 这日清晨,舒窈又是被季时净给闹醒的。 正文 第一百章 舒窈推开埋在她颈间的季时净,声音懒洋洋的:“别闹。” 季时净低笑,坐起身子:“嫂嫂,齐岳山的雪景是京城一绝,山上梅花也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舒窈点头,反正在府里也是闲着没事,还不如出去走动走动,今年的雪比去年还要大,登山看雪景好像也挺不错的。 二人起床收拾,临出门前,季时净命小厮取来一件崭新的披风,他温柔的给舒窈披上:“今日雪大,莫要着凉。” 瞧着他温柔的样子,舒窈的心狠狠跳动了一下,一股怪异的感觉漫上心间。 两人坐上一辆简单的马车,马车往齐岳山驶去。 车里面的坐凳上铺了一层绒革,坐起来软乎乎的,不冷也不硬,旁边还备了几盒干果点心,舒窈拿起一颗酸梅尝了尝,味道不错,她给季时净塞了一颗。 齐岳山就在京城边上,一炷香的时间就可到达,舒窈看了一路的雪景,大地白茫茫一片,还真有些赏心悦目。 下了马车,舒窈这才发现山底下都是人,男女老少应有尽有,单是赏雪景和红梅应该没有这么多人。 “山顶有一座祈光寺,据说特别灵验,每日香火不断。”季时净站在她旁边,说道。 舒窈明白了,估计山底下有一半的人都是去寺庙上香的,她也有些蠢蠢欲动,回头看向季时净:“阿净,我们也去庙里求个平安符怎么样?” 她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保佑我和阿净平平安安。” 季时净微微一笑,听到她要为自己求平安符,心里一阵高兴:“好。” 两人往山上走,这里一共有一百八十节阶梯,一直从山脚连到山顶,舒窈才走了二十级就走不动了,她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休息,累得气喘吁吁:“这也太难走了。” 季时净站在她前面,弯下腰,示意她趴到自己背上:“上来吧,我背你。” 舒窈瞧着他那副清瘦的身子,她怕自己趴上去把他压断了,于是摆了摆手:“我自己走。”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季时净强硬的拉了回来,二话不说把她打横抱起。 舒窈一阵惊呼,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脖子,两人四目相对,季时净眸子里的戏谑一闪而过,他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嫂嫂,莫要乱动。” 舒窈瞧着身后那几乎垂直的阶梯,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的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衣襟上的墨香味,又想起了昨晚的事。 昨夜,季时净竟然在她背上作画,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才睡。 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咬着下唇,觉得他俩的关系似乎越来越不单纯了。 那就让它更加不单纯吧。 又走了几十级,舒窈抬眼,看到季时净鬓角处细汗闪烁,她拍了拍他:“阿净,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会*儿。” 季时净垂眸,轻笑道:“嫂嫂觉得我不行吗?” 舒窈像是想到什么,她赶紧摇头,前天晚上她看话本子,里面说书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力气小、某些方面估计也不及常人。 季时净当时也看到了,他问她:“嫂嫂觉得说的对吗?” 舒窈当时还认真想了想,突然玩心四起想捉弄一下季时净,她点了点头。 谁知季时净立马丢掉手里的书,滚烫的身躯紧紧贴着她,嘴角还挂着一抹恶劣的笑,声音也莫名暗哑:“嫂嫂又没和我试过,你怎么知道我不如别人。” 这话说得她老脸一红。 果然不能说男人不行。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说:“就是想自己下来走走。”说完从他身上挣扎下来。 两人并肩而走,这时,前面的小孩被路边冬眠的□□吓了一跳,大叫一声,舒窈就在他后面,被他这一声惊叫给吓到了,不受控制的向后跌去,眼看着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季时净眼见拉她不及,于是直接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她。 台阶上有很多碎小石子,落地的瞬间,后被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也只是皱了皱眉。 舒窈倒在他身上,倒是没什么大碍,她忙把季时净扶起来:“没事吧。” 他摇摇头。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祈光寺,寺庙人头攒动,隔老远都能闻到一阵香火气息。 舒窈拉着季时净走进寺庙,门口坐着一位老主持,他怪异的看了眼舒窈,收回目光,说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庙里面更是水泄不通,几尊金佛菩萨摆在供位上,前往殿里烧香的人络绎不绝,排了许久终于轮到了他们两个,舒窈虔诚的跪在莲花蒲团上,拿着三柱香对菩萨拜了三拜。 季时净看着前面的神像,心里平静如水,要是拜佛有用,哪还有那么多困苦之人?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菩萨身上,还不如自己去争取。 舒窈得了两个平安符,把其中一个挂在季时净的腰间:“刚刚那个小和尚说了,这个平安符是开过光的,定能保佑我们阿净平平安安,一世顺遂。” 季时净瞧着那个平安符,心里柔软下来。 二人出寺庙的时候,坐在门口的老住持突然叫住舒窈,他天生一张笑脸,像个弥勒佛似的:“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留步。” 舒窈指了指自己:“大师是在叫我们吗?” 老主持点头,示意二人过来。 他看了看舒窈:“老衲可否为姑娘算算手相?” 舒窈觉得有点奇怪:“算一次多少钱?” “相遇即是缘,老衲不收钱。” 舒窈把手伸过去,算一下也不吃亏。 老住持仔细瞧着她手心里的纹路,脸色越来越沉,许久没有说话。 舒窈忍不住出声:“大师。” 老主持这才回过神,笑了两声:“阿弥陀佛,姑娘与我有缘,老身送姑娘几个字:“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什么意思?”她听不懂这些佛门禅语。 但老主持似乎不想解释,他转过身,攥着手里的佛珠,一步一步走回寺庙。 舒窈觉得奇奇怪怪,但也没多想,可能这些佛门中人就爱故弄玄虚吧。 但季时净却把这句话听了进去,他轻轻皱起眉头。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为何会全是虚妄? 直到他们走远,老主持再次转过身,望着大山上的茫茫白雪,神色复杂,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舒窈和季时净二人来到山上的红梅苑,这里的红梅听说是从江南水乡那边移植过来的,每年腊月开花,是这茫茫白色中唯一的一片红,因此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赏。 红梅开在这大雪中漂亮是漂亮,但舒窈却没有多大的观赏乐趣,她有些饿了,刚刚看到苑门口有卖烤红薯的商贩,便对季时净说:“阿净,门口有卖烤红薯的,你去帮我买一个好不好?” 季时净点头,转身往回走。 舒窈百无聊赖的一个人在园子里瞎逛,来看红梅的人很多,她往人少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就逛到了后山。 后山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不远处的溪水边还林立着一间小屋。 舒窈怕季时净找不到自己,刚想离开就听见小屋传来一阵响声,好像是杯子摔在地上,她没在意,紧接着,又是一阵声音传来。 舒窈有些好奇,好奇这个小木屋里面究竟有什么,她走过去一看,发现旁边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便往里面看去。 小屋里,景玄一身黑色便服轻轻趴在女人的腿上,右手手腕蜿蜒着几条触目惊心的伤口,此时正流着血,染红了女人的衣摆。 年轻的帝王完全没有了面对百官大臣时的威严,他抬头,眼神无奈:“绾绾,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 坐在床上的漂亮女人冷眼看他:“你放了张正。” 一听她提起这个名字,景玄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散发出浓浓的冷意:“你就这么喜欢他?为了他不惜和我作对。” 江馥绾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冷漠又疏离:“皇上想多了,臣妾不敢。” “哼。”景玄站起来,身体摇晃,他自嘲似的大笑几声,眼角隐隐有泪光闪过,“绾绾,你不要再想他了好不好,千错万错都是张正的错,以前的那些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江馥绾闭上眼,不回答他的问题。 景玄看着她,忽然搂住她的腰肢,炽热压抑的吻星星点点落下。 “啪。”她扬起手,毫不犹豫的给了他一巴掌。 景玄却只是笑了笑,将她的手检查了个遍:“绾绾手疼不疼?”眼里全是怜惜。 江馥绾抽回手:“景玄,我不爱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景玄拥她入怀,嘴里喃喃:“你是朕的爱妃,生要在皇宫里陪着朕,死也要和朕一起葬入皇陵。” “今日的红梅也带你来看了,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告诉朕好不好?朕陪你一起。” “绾绾,究竟还要我怎么做。” …… 舒窈没想到里面的竟然是男主,他怀里的女人会不会就是女主,不得不说,女主真的好漂亮。 她转过身,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妈呀,刚刚看了一遍霸道帝王强制爱,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季时净怕红薯冷掉,特意揣在兜里,刚走进红梅苑,就看到匆匆而来的舒窈,他忙把红薯递过去。 舒窈看他衣服上的污渍:“你为何要把红薯放怀里?看看你这身衣裳都被它弄脏了。” 季时净只是说:“你尝尝看。” 刚出锅的红薯十分热乎,两个人一人一半,慢慢往山下走。 坐马车回府的时候天色已晚。 晚上,季时净换衣服的时候,舒窈突然发现他背上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伤口,血水凝结,她温热的手指抚上他的脊背:“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忘了,嫂嫂帮我上药好不好?”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舒窈打开药膏,剜了一点轻轻涂到他背上。 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涂完药后,季时净赤裸着上半身去衣柜找衣服。 舒窈看着他日渐挺拔的身躯,以及那逐渐分明的肌肉,她垂眼,抿了抿干涩的唇,思绪纷杂。 …… 年关已到,桂花巷开始热闹起来,鞭炮从腊月二八就开始放,新年这一天,更是没有间断过,偶尔几个小孩从门前跑过,留下一两个燃过的爆竹。 邻居开始走街串巷,互赠年货,季时净写了几幅对联交给小厮,让他把这个当作其他人的回礼。 府里人少,但也热闹,陈婆子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烧了几炷香拜祭神明之后开始处理买回来的年货。 紫竹和她一起忙活厨房的事。 小厮则把府里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 舒窈坐在镜前,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有些唏嘘,自己竟然在这里呆了一年了,日子过的真快。 看她发呆,季时净凑过去,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望着镜子中的她:“嫂嫂在想什么?”说话间,他又不自觉的蹭上她的脖颈,热气灼灼。 舒窈心儿跟着颤起来。 “又过年了。”她说。 季时净笑了笑,看着镜子中她那张素白的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说:“嫂嫂,我来为你画眉可好?”说罢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他圈住她,姿势极其暧昧。 舒窈坐在他腿间,总觉得怪怪的,她想下来,可是越挣扎,他呼吸就越重。 季时净按住她的腰,气息难得有些不稳:“嫂嫂别乱动。” 她也感觉到了他身下发生的变化,她立马乖乖坐住,小脸已经红透,简直如坐针毡。 季时净把头埋在她发间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头时,眼里依然有化不开的情愫,他打开妆盒,拿起一根石黛顺着她的眉型慢慢描摹起来。 两人隔得极近,舒窈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绒毛,她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深不见底,可她偏偏就想一探究竟。 季时净画眉的手一顿,迎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轻吻上她的唇,她的眼,她的耳,她身上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好似要将她的一颗心给淹没。 他热情难却,舒窈的背抵在梳妆台上,她被迫仰头,只觉得胸前一片温热,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她脚趾蜷缩着,有些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季时净将她从梳妆台上拉起来,他把头埋在她的胸前按着她的腰肢,让她紧紧贴着自己。 “窈窈,嫁给我,好不好?” “好不好?” 他像一个执着的小孩,问了一遍又一遍,只想听到她的回答。 舒窈脑子瞬间清明,为了完成任务,她回抱住他,给予他回应。 他呼吸越来越重,如火的欲|望差一点倾泻而出。 两人心照不宣,共同挨过这难忍的时刻。 窗外不知何时又响起了鞭炮声,季时净终于抬头,眼里水光一片。 舒窈低头一看,才后知后觉的害羞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轻笑一声,重新拿起石黛细细为她描摹,声线暗哑:“窈窈,你刚刚是答应我了吗?” 舒窈咬唇不说话。 他凑近她:“我知道,窈窈答应了。” 舒窈佯装生气推开他。 季时净轻笑一声,没说话,继续把剩下的化完,他似乎是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拿起铜镜递给舒窈:“看看吧。” 舒窈不太相信他的技术,但拿起镜子一看,她微微有些惊讶,虽然说不上太好看,不过也不拉胯,她半开玩笑的说:“阿净是不是以前也给别的姑娘化过?” “你这手艺可不像第一次。” 季时净一听,轻挑了下眉梢,语气不自觉的带了些喜色:“窈窈是在吃醋吗?” 啊? 舒窈只能尬笑两声,佩服他的脑回路。 中午时分,两人才一起出了屋子。 陈婆子和紫竹已经烧好了团圆饭,舒窈拿出新年礼物递给她们。 陈婆子和紫竹皆是一惊,继而大喜,她们赶紧擦掉手上的油渍,接过舒窈精心包装的礼盒。 尤其是陈婆子,她在大户人家做了几十年的佣工,主人家给自己送礼还是头一次,她能不激动吗。 她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只水种饱满的翡翠玉镯。 紫竹拿到的则是一根紫玉簪子,通体晶莹,一看就是上等品。 她们小心的收好各自的礼物,一个劲的说着感谢的话。 舒窈没有看到那个小厮,便问了句。 刚问完,小厮就拿着扫把走了过来,他朝季时净和舒窈行了一礼。 舒窈把他的礼物递过去。 小厮愣了一下,呆呆的问:“这是给…给…给我的吗?” “安顺,你还愣着干什么?这是大人和舒姑娘给我们送的新年礼物,还不快谢谢主子。”旁边陈婆子提醒他。 名叫安顺的小厮这才反应过来,忙把手里的扫帚放下,双手接过那份礼盒,作势就要跪下去。 舒窈拦住他:“看看喜不喜欢。” 安顺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件布料上乘的长衫,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料子比自己身上这件不知道好上多少。 季时净眼神却暗了暗,她什么时候给安顺挑的衣服? 舒窈给他们每人发了二两银子,新年本就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所以又给他们放了三天假。 他们三人对着她千恩万谢。 陈婆子的孙子前段时间刚出生,这下得了空,她立马收拾东西,赶着回去过年看孙子。 紫竹和安顺二人也喜滋滋的收拾起来。 他们一走,府里就只剩下了舒窈和季时净。 她看着一大桌美食,陈婆子和紫竹做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舒窈早就迫不及待了。 季时净坐到她旁边,气场很冷:“窈窈,你什么时候给安顺挑的衣服?” 舒窈瞧他一副冷冷冰冰的样子,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前几日和隔壁的王娘子去置办年货的时候买的。” 听了她的解释,他还是不开心。 舒窈搞不懂他的脾气:“阿净,我也给你买了新年礼物,等会儿就给你好不好?”她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 季时净“嗯”了声,然后说:“嫂嫂,你以后能不能别帮其他人买东西?” “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定定望向她,神色认真,眉眼染上一层淡淡的阴翳,伸手把她唇角的饭粒抹掉,一字一顿的说:“不许给别的男人买东西。” 舒窈有点害怕这样的他,随便应付两句,继续低头吃饭。 季时净轻叹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后,舒窈本想去街上转一圈,但这几日连着下了几场大雪,街上到处都是厚重的积雪,加上今天除夕,大家都在家里过年,街上没有什么人,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准备正月的花朝节再去街上好好逛一逛。 下午时分,舒窈正和季时净下五子棋。 季时净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儿,舒窈给他讲了一遍规则,他瞧着棋盘上的小棋子,这五子棋真简单。 刚开始的几局他让着舒窈,舒窈也察觉到了,她觉得没劲,便让他不要让。 季时净单手撑着下巴,语气戏谑:“确定?” 舒窈对自己的棋艺有信心,想当年她可是打败天下无敌手,这区区五子棋直接拿下。 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季时净开始落下第一子。 之后连着几十局,舒窈没再赢过一次,她直接懵了,买彩票都没这概率吧,几十局一局都没赢过,这事发生在她身上真不可思议。 她把棋盘一推,开始耍赖:“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 季时净哭笑不得:“窈窈这棋艺还得多练。” 舒窈:“哼,今天只是运气不好,等明日我一定赢你。” 季时净不与她争辩,默默收好棋子。 天色渐晚,小巷里又燃起了鞭炮声,隔壁阿旺送来一坛上好的女儿红,舒窈和季时净坐在梧桐树下,一人一杯品尝着这封了二十年的好酒。 舒窈抿了一小口,酒香甘甜:“这酒真不错。”就是度数太烈了。 这不,才两杯下肚,她就泛起了迷糊,眼睛朦胧地看着面前的季时净,还以为这是和自己搭戏的男演员,含糊不清地说:“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说着还往人家身上靠:“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比我合作过的男演员都要帅。”说完手还不老实的捏了一把季时净的胸肌,然后皱眉,“咦,这个身材不好,没有肌肉,我以前可是见过……”说话间突然打了一个酒嗝。 季时净目光一暗,问她:“你还见过什么?” 舒窈“嘿嘿”笑了两声,在他怀里动来动去,又在他腹肌处摸了两下:“这个好,这个我喜欢。” 季时净抓住她作乱的手:“你还见过什么?” 舒窈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什么什么?我见过好多好多男人脱衣服的样子。” 季时净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心里的小火山瞬间爆发,好,好的很:“都有谁?” 舒窈认真的扳起手指头,忽然说:“十二,我喜欢他的……嗝。” “呵。”季时净眼里透着寒光,脸上阴云笼罩,真是气死他了:“你喜欢他?” 不等她回答,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走回屋子,“砰”的一声关上门。 舒窈迷迷糊糊,因为醉酒肌肤开始泛红,如熟透的桃子,十分诱人。 季时净眸光越来越暗,他坐在床边,将她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然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没事,我也会让窈窈喜欢我的。” 说完,替她盖好被子,看着她可爱的睡颜,他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欢喜。 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直到蜡烛快要燃尽他才披了一件外衣出去煮醒酒汤,要不然她半夜醒来又要头疼了。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身旁没了季时净的身影,舒窈伸手摸向床榻的另一侧,那里冰冰凉凉,像是没人睡过,她揉了揉脑袋,呼出一口气,掀被下床。 大年初一,不宜外出,放过炮竹之后,大家又都各自回家,大街上也没什么人走动。 舒窈穿上厚厚的冬衣,推开窗户一看,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她又给自己加了一件披风。 出门后,正好碰上拐角处的季时净,他一袭白衣,干干净净,只有那红色发带给他增添了一抹亮色。 “阿净,你今日为何起这么早?”她问,同时看他穿的这么单薄,又不免担心起来,“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季时净似乎是刚忙完事回来,他将舒窈身上的披风搂了搂:“外头风大,莫要着凉。” 舒窈瞧着大院各处的积雪,灵机一动,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她朝季时净狡黠的笑了笑:“阿净,我们来打雪仗怎么样?” 说完她就近捏起一捧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到季时净身上。 雪团在他身上散开,沿着衣料七零八落的散下。 舒窈朝手心哈一口气,转身就跑,同时还不忘回头挑衅:“阿净,你肯定打不到我。” 季时净歪头一笑,迈开步子追上去,他不敢回击得太狠,多数时候只有挨扔的份,甚至每一个雪团砸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心里都会暗暗窃喜。 两人一路跑到后花园,花园里面充斥着舒窈发自肺腑的笑声。 终于,她累了,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季时净想扶她起来。 哪知一个没注意,被舒窈用力一拉,他也跌落在雪地里。 空中偶尔有几只飞鸟路过。 两人一起躺在雪地里,瞧着漫天飞雪,舒窈只觉得此刻无比惬意:“要是日子都像今天这样,那该多好。” 季时净:“会的。” 大雪停了下,下了停,一直缠绵了整个冬季,终于在阳春三月的时候停了,朝阳初升,也到了殿试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舒窈帮季时净收拾行李,一直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漏掉什么东西,比自己高考时检查准考证还要认真。 终于在检查到第八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给他做的护膝没带。 她打开衣柜,把做了两个月的护膝拿出来,虽然样子不怎么好看,但料都是实打实的好,皮质厚实,绝对保暖。 季时净从她手里接过护膝,小心地放进包袱里。 “阿净,咱不紧张啊。”舒窈没注意,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都在颤抖。 季时净失笑:“我倒是不紧张,窈窈你紧张什么?” 舒窈这才发现自己的囧态,她也不知道为什,这次殿试她比他还要紧张,万一他高中了,自己也可以跟着享福,关系到她的生活质量,她当然紧张了。 “窈窈,喝杯茶缓一缓。”季时净给她递过去一杯茶,趁她接过的功夫,他手指无意间摩擦过她的手心,“窈窈放心。” 他的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舒窈喝下茶,心情也平静了些,虽然这段时间他跟她闹归闹,但也没有松懈过,有时候甚至温书温到下半夜才睡。 她看着可心疼了。 “窈窈,我们休息吧。” 今夜,摘月楼的灯火早早就熄了,一只乌鸦停在外面的树干上,猩红的眼睛瞧着天上那抹明月,一直到天明时分,它才扇动翅膀离开。 第二日,舒窈陪着季时净一起到皇城外,桂花巷离皇宫并不远,马车只走了半炷香就到了,皇城外围满了将要进去考试的人。 每个人手里都还拿着一本书,正在冥思苦记。 舒窈瞧着乌泱泱的人群,有种梦回高考的错觉。 忽然,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惊呼,有人喊道:“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众人纷纷围上去,只见一个年轻的书生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守城的侍卫一脸冷漠的上前查看,每次殿试,皇城外总会有人晕倒,对于这样的事他已经见怪不怪,他看了一眼晕倒的书生,平静的说:“估计是太紧张晕厥了,得把他抬去郎中那里。” 舒窈眼看着那个书生被抬走,原来真的会有人因为考试紧张而晕过去,她从怀里拿出一颗糖剥开,递到季时净嘴里:“阿净,加油,等你好消息。” 季时净品尝着嘴里的甘甜,点头。 皇城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陆续进去。 季时净排在最末尾,他回头看了一眼舒窈,而后跟着人群走进去,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风吹起他的发带,像是要翩翩起飞的少年郎。 直到大门重新关上,舒窈才收回目光,皇城门口一下子就空了。 太阳已经高照,大地也有回暖的迹象,舒窈活动了下筋骨,想着把前段时间做的雪凝膏拿出来卖一卖。 她在大宅里面实属无聊,所以有时候会去隔壁找王娘子唠嗑,后来王娘子就教她做雪凝膏。 她学的认真,不到半个月,还真让她给琢磨透了,她又在里面加了一点自己的小心思,试着涂抹了十日,发现皮肤并无任何异常,反而愈加滑嫩起来。 舒窈灵机一动,或许可以靠这个挣钱。 回到府里,她将做好的二十盒雪凝膏全部拿出来,径直去了最繁华的东街,来到醉香坊门口,在外面的水仙一眼就看到了她,水仙眼睛一亮,扭着腰走下台阶:“舒姑娘,好久不见,我们坊里的姐妹可想你了。” “还想你回来帮我们化妆呢。” “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从江南来的那个妆娘化的极其不好,还不如我们姐妹们自己动手。” 水仙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个不停,舒窈时不时应和两声。 “舒姑娘,你还来帮我们化吗?”水仙一脸希冀的看向她。 舒窈愧疚的摇了摇头:“我还有其他事要做,可能来不了。”要是每日在这里打工的话只能挣固定的银子,她想尝试自己创业,把美妆品牌做起来,万一成功了呢。 水仙肉眼可见的失落。 见此,舒窈赶紧打开自己的小包袱,拿了几盒雪凝膏给她:“这是我自己做的润手霜,你拿回去给坊里的姐妹试试,如果好用的话下次我再送点过来。” 水仙立马打开一盒,里面的膏体泛着微微的淡粉色,一股好闻的花香扑面而来,她迫不及待的涂了一点在手上,又轻轻嗅了嗅。 原本龟裂脱皮的皮肤立刻滋润了不少,她十分欣喜:“谢谢啊舒姑娘,这多少钱?” “不用不用,你们拿着用就是。”舒窈拒绝,以前她没钱的时候是醉香坊愿意收留她,她怎么能收她们的钱呢。 水仙笑了笑:“舒姑娘,你人真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舒窈把小包袱合上继续往东街走。 水仙拿着雪凝膏进去,刚好撞见迎面走来的沈千潇。 水仙拦住她,语气带笑:“世子又要你去府上啊?” 沈千潇“嗯”了声。 “啧啧啧,不得了哦,我们千潇魅力就是大,等以后进了侯府可不要忘记我们这些姐妹啊。” “姐妹们都想跟着你沾光呢。” 沈千潇听她说这话,急忙上前去捂她的嘴,同时眼睛左右看了看:“水仙姐姐,这些话可不要乱说。” 水仙把她的手扒拉掉:“我们这身份肯定是不能给别人做正妻,但妾室的名分沈小世子应该会给你的,毕竟我们都看得出来世子是真心爱护你。” 沈千潇神情有些失落。 看她这个反应,水仙语气有些怀疑:“不会吧,难道世子没有这个打算?” 沈千潇叹了口气,摇头,绕过水仙打算出去。 水仙赶紧把手里的雪凝膏送给她一盒:“这个是舒姑娘刚刚送来的,效果好着嘞,你试试。” 听到舒窈,她又想起了在沈镜桉书房看到的那张画像,她握着盒子的手渐渐收紧,良久,她点头,一声不响的走了。 …… 东街是长安街的中心,这里小贩甚多,来往的行人如流水一样络绎不绝。 一些起眼的位置都被人占了,舒窈只能在角落支上摊子,把雪凝膏整整齐齐的摆上去,又在招牌上写道:“返老还童,容颜永驻。”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就是没有人在她这里停下脚步,她尝试着吆喝,可一点作用都没有。 想了想,她又在牌子上写上:“免费试用。” 这下,果然吸引了一些年轻妇人,她们凑到她摊位前挑挑拣拣,问道:“真的免费试用?” 舒窈扬起大大的笑脸:“对。”说着打开一盒递给面前的两个妇人。 两个妇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半信半疑的将膏体涂在手上,冰冰凉凉的触感十分舒服,涂完后,双手果然滋嫩了不少。 眼见着效果可以,她们一人拿了一盒。 舒窈把摆摊赚的第一笔钱收进小荷包,心情也愈发美妙起来,一下午的时间,靠着她不断推销,雪凝膏已经卖掉了一半。 旁边另一家胭脂水粉铺的老板娘看她生意这么好,忍不住眼红起来,自己今日可是一盒都没卖出去,她觉得是舒窈抢了生意。 她面色不善的走过去:“妹子。” 舒窈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事吗?” 老板娘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瘦骨嶙峋,一张脸上堆满了胭脂水粉:“妹子,这一片的胭脂都被我承包了,你可懂?” 舒窈皱眉,原来是找茬的。 她扫了一眼女人摊上的货物,满满当当,看来一件都没卖出去,守了一天一件都没卖出去,那真该反思一下了,况且自己只卖雪凝膏,能抢她什么生意? “妹子,明日你莫要再来摆了,不然的话……” 老板娘皮笑肉不笑,语气威胁。 舒窈也不是吃素的:“你与其来阻止我摆摊,不如想想自己的原因,可能你卖的胭脂水粉太劣质、亦或是价格太高,所以别人才不买你的东西。” 她瞧着老板娘脸上卡粉的纹路,如果她是顾客,看到美妆店老板这个样子,她也不会去买她家的东西。 老板娘见舒窈冥顽不灵,于是直接从屋里喊出一个大汉,大汉凶神恶煞,一只手臂露在外面,上面满是刺青,一看就不好惹。 “妹子,刚刚我都告诉过你了,你偏不听,那我就只能来硬的了。”老板娘对那个大汉使了个眼色。 大汉活动了一下手腕,朝舒窈逼近。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舒窈势单力薄,虽然害怕,但还是挡在自己摊子前:“怎么,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动手啊。” 大汉把手骨掰的咔咔直响,在她面前站定,一副地痞流氓的做派:“小姑娘,识相点就自己滚。” 舒窈咽了咽口水,知道自己现在讨不到好,她一个弱女子根本就不是这个大块头的对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想了想,麻利的收拾好自己的小摊,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大汉抠了抠鼻屎,揽过一旁的老板娘:“就这么屁大点的小姑娘你都搞不定。” 老板娘看着舒窈离开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这小姑娘牙尖嘴利着呢。” 大汉齁臭的嘴巴在老板娘脸上亲了两口,老板娘嫌弃的推开他:“别把老娘的妆亲花了。” 大汉大笑两声,腆着肚子进屋去了。 这边,舒窈已经来到了西街,西街人少,但娱乐的店铺可不少,来这里逛的都是一些年轻男女,她把摊位支在显眼的地方,又仔仔细细装饰了一遍,雪凝膏刚拿出来,就见二匹马儿停在自己摊前。 舒窈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红衣少女手拿皮鞭倨傲的坐在马背上,她发髻高挽,眼神中透着不可一世的轻狂。 她旁边还跟着一位黑衣少年,少年长相俊美,就是有股说不出的阴柔。 “郡主为何停在这里?”少年小声问道。 红衣少女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居高临下的看着舒窈,用马鞭指了指摊位上的雪凝膏:“给我拿两盒。” 舒窈想不到刚来就开张了,她笑嘻嘻的装好两盒递过去:“一共十文。” 哪知红衣少女嗤笑一声:“区区十文,不给也罢,祈安,我们走。”说完一夹马腹,马儿长鸣一声,掀起一阵灰尘扬长而去。 她身后的黑衣少年紧跟她的脚步。 “哎,你还没给钱呢。” 舒窈追了两步,吃了一嘴的灰尘,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心里有些郁闷,他们两个看起来不像没钱的人,怎么还好意思不给钱。 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 她只当自己倒霉。 好在后面的客人没有像红衣少女那样目中无人,都按规矩给了钱。 下午的时候,舒窈的雪凝膏卖的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两盒,她给旁边卖菜的小姑娘分了一盒。 眼见着太阳已经落山,四月的天,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冷,她裹紧衣服,雇了一辆马车去皇城门口,这个点估摸着季时净已经考完了。 坐在马车里,舒窈有些激动,毕竟这可是殿试啊,不说前三甲,单单就中了进士,那就真的逆天改命了。 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她身子开始不停打颤。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城门*已经大开,不少考生都出来了,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垂头丧气。 舒窈在门口张望了半天,人差不多都走完了季时净才出来。 他白衣墨发,从青墙黛瓦的地方走出来,太过惹眼,身后的皇城似乎都是在给他做配。 舒窈立刻迎上去,笑问:“怎么样?” 他长眉一挑,眼里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自信:“你猜?” 舒窈急得团团转:“别卖关子了,快说。” 季时净双手一摊:“不知道。”最终结果没出来,他确实不知道,但他心里有底。 舒窈“哎呦”一声:“是不是后天放榜?”以前历史课上老师好像讲过殿试是第三天放榜。 季时净点头。 回去后的两天,舒窈比他还要期待这次考试结果。 终于到了第三天,舒窈拉着季时净早早出了门,可尽管他们再早,皇榜前已经围了一堆人,早已水泄不通。 饶是舒窈怎么挤都挤不进去。 季时净看着她的样子失笑道:“不急,等人少一点我们再去前面看。” 舒窈撇嘴,只能这样了,二人先去吃了早膳,再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少了一大半,舒窈赶紧挤到最前面,从最后一个名字看起,一个个看过去,还是没有看到“季时净”这三个字,她心里开始打鼓。 眼下就只剩前三名没看了。 她屏住呼吸。 第一名,不是。 第二名,不是。 她的小心脏受不了,已经不敢再看下去。 舒窈闭上眼睛,让旁边的季时净告诉她答案。 季时净看着皇榜上的名字,没有太过惊讶,他附在她耳边:“要是考中了嫂嫂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听他这么说,舒窈觉得他应该是中了,她缓缓睁开眼。 只见探花及第那一栏写着:季时净。 他中了,他真的中了。 舒窈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喜悦,她转身激动的抱住季时净:“阿净,你好棒啊。” 季时净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窈窈,我做到了。” 旁边传来其他人的讨论声。 “不知道又有多少官老爷要榜下捉婿了。”一个中年男人捋着胡须说。 “今年这前三甲都是新人,这状元和榜眼暂且不论,探花家的门槛这几天估计要被踏破了。”另一个人接着说。 男人盯着黄榜上的名字:“这前三甲其实都差不多,探花也可以是状元,但状元绝不可能是探花。” 旁边的人来了兴趣,忙问道:“为何这么说?” 男人笑了两声:“自古以来,探花要求才貌双全,一定要长的顶顶好看才能担起探花这个名头。” 那人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层说法。 舒窈听了他们两人的议论也算长见识了。 她抬头看向季时净,这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颚……简直帅的惨绝人寰! 不愧是探花。 季时净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我脸上有脏东西?” 舒窈笑得开心,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们阿净真好看。” 季时净转过头咳了两声,脸颊微红。 …… 两人才到家不久,就有两名礼部官员匆匆而来,让季时净第二日跟其他进士一起前往鸿露寺学习礼仪。 这天晚上,舒窈做了八道菜给季时净庆祝,还特意买了一瓶桃花酿。 这不,一高兴直接就喝多了。 她醉醺醺的倒在他怀里,攀上他的脖子,傻笑道:“你小子发达了……可不能忘记我啊…嗝…咱们有福同享,嘿嘿,我也可以跟着你吃香喝辣了。” 季时净宠溺的看着她,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他入仕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娶她为妻。 他将人抱到床上,床上的人儿表情迷离,唇不点而红,样子实在勾人,他双手撑在她上方,瞧着她娇憨的模样,忍不住落下一吻…… 夜已深了,罗帐内,隐约可见一道虔诚的身影跪在床榻上,亲吻着他的神明。 舒窈一觉睡到大天亮,她脑袋晕乎乎的,阳光穿透窗户洒进来,她眯了眯眼睛,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掀开被子下床,脚一软,猝不及防摔在地上,她撑着床沿站起来,想着是昨晚的酒喝多了,身子还在发虚呢。 打开窗户,大好的阳光照进来,她深呼吸几口气,再睁开眼时,人都清醒了不少,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干看着不远处熙攘的街道,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季时净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隔壁的婶子前来道贺,提了两块干牛肉:“妹子,听说你家公子高中了,恭喜恭喜啊。” 舒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王婶子快坐,正好我也要去你家呢,听说王大叔中了进士,恭喜呀,说着拿出一盒上好的干果递给她。 王婶子笑盈盈的收下:“他呀,考了三十年喽,终于让他给考上了。” 说着说着,她眼里泛起泪光,似乎是想起了这些年的不容易,可到最后也只是化作一句:“总算光宗耀祖了。” “对了,妹子,你家公子长的嫩个俊俏,小心被什么公主郡主看上。” 舒窈有些尴尬,不知怎么回答。 王婶子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 “三日后他们要举行游街,到时我们一起去看看,我还真想象不出我家那位穿官服的样子,但是你家公子穿上肯定好看。” 舒窈:“王婶子过誉了。”说完她已经在想季时净穿上官服的样子了。 肯定风度翩翩。 这几日,王婶子时不时就过来找舒窈唠家常。 终于到了第三日。 长安街早已被疏通,百姓们守在道路两边,都想瞧一瞧今年的科举三甲,好沾一沾他们的喜气。 游街辰时开始,官兵开道从东华门出发,首先经过国子监,监生们集体行礼,以示对科举成功者的尊敬。 出了国子监,来到长安街。 百姓们驻足观望,孩童争抢进士们抛撒的铜钱喜糖,现场好不热闹。 舒窈站在人群外,只见一队乌泱泱的人马从远处而来,为首的三人坐在高头大马上,中间那人穿着红色官服,春风得意。 季时净在他右侧,身着蓝色官袍,腰间扎条金色祥云带,身形修长笔直,整个人丰神俊朗,往上看去,只见上品乌纱帽旁别了一朵显眼的红花,可这么俗气的打扮放在他身上却是分外好看。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 “哎呀,看到探花了没有,这是哪家的小郎君?怎长得如此俊俏?” “比往年的都要俊。” “就是看起来冷冰冰的。” 季时净目光不断在人群里寻找,直到看到了想见的人,他脸色才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我看见探花笑了。” 人群立刻鼎沸起来,目光纷纷落到季时净身上。 舒窈没忍住噗嗤一声,她看向季时净,眼里都是骄傲,看,她半路养大的小孩终于出息了。 【作者有话说】 要开启新副本啦~[橘糖]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舒窈住上了更大的宅子,季时净官从七品,授予翰林院编修,以后仕途一片坦荡。 搬进新宅子的那日,舒窈有一种回到季府的错觉,这里楼台水榭,假山花园,尤其是院落布局,都跟季府有八分相似。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京城的大宅子建的时候都是用了四方图,意为四方聚财,所以难免会有相似之处。 府邸精修过,一花一草都被剪得恰到好处,让人赏心悦目。 他们一进来,就见小厮丫鬟跪了一地。 舒窈数了数,一共三十二人。 刘婆子在她耳边小声说:“姑娘,老身再挑两个伶俐的丫鬟伺候姑娘可好?” 舒窈摇了摇头。 旁边的季时净拉起她的手:“窈窈,门口风大,我们进去吧。” 在他们走远后,一个小丫鬟看着他们的背影,嘟囔了句:“大人和夫人感情真好。” 她旁边年长一点的丫鬟示意她赶紧住嘴,压低声音告诫:“切不可议论家主的事。” 小丫鬟这才讪讪闭了嘴。 …… 季时净牵着舒窈穿过长长的回廊,路过绿树翠蔓,走进一方别致的院落,这里花树环绕,看起来就极为舒服,更别说住在这里了。 舒窈很是喜欢。 季时净轻抚她的发丝:“窈窈,这几日我会很忙。”说这话时,他眼里闪过一抹愧疚,这些天估计不能陪她了。 舒窈晃了晃他的手,笑道:“忙是好事,能者多劳嘛。” 季时净看着她:“半月后的宫宴窈窈和我一同前去可好?” 这次科举结束皇上特意设了宫宴,前三甲均可带家眷同去。 舒窈抿唇不语,她和沈镜桉一起见过皇上,万一被认出来了怎么办?但转念一想,自己当时戴着面纱,而且又隔皇上隔那么远,皇上应该忘记她这号人物了。 迎着季时净希冀的目光,她点了点头。 …… 这几日,季时净总是天不亮就出去,甚至夜深了还不见回来,舒窈已经三日没有见过他了。 但她也理解,毕竟新官上任总要忙上一阵子。 府邸很大,后院还有一块荒着的地,舒窈买了一些果树苗栽在上面,等来年春天就可以吃上鲜美多汁的水果。 她还让小厮在旁边做了一个秋千,无聊的时候就坐在上面看话本子,日子倒也惬意。 一日深夜,季时净踏着夜色而来,满身寒气,他取下披风递给旁边的小厮,又在外面站了许久,直到身上的寒气全部消散他才推门进屋。 舒窈已经睡下,紫竹在屋外守值,她脑袋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的,可是听到脚步声还是猛然惊醒,见是季时净,她赶紧行了一礼:“大人,舒姑娘已经睡下了。” 季时净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让她不要说话,自己则轻轻踏入屋内。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灯,舒窈睡得正甜,季时净坐在床榻上,盯着她的脸出神,他眼下有淡淡乌青,这几日事物缠身,未曾好好休息过,今日难得回来的早些,他就迫不及待来了舒窈的屋子,她已睡下,他又不敢吵醒她,只静静的坐在床边上。 紫竹很有眼力见的关上门,屋里的小灯明明灭灭,一晃眼天就亮了。 舒窈伸了个懒腰,忽然发现手臂动弹不得,她一惊,偏头一看,只见季时净趴在床边睡着了,正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舒窈动了动,试着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他抓的很紧,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不过她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她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季时净都会立刻醒过来,这次他怎么睡得这么沉? 她轻轻推了推他,季时净微微皱眉,这才渐渐苏醒。 舒窈一眼就看到了他眼底的乌青,她捧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又看到了他眼里的几缕血丝。 这是几天没睡觉了啊。 季时净握住她的手,将她的心疼看在眼里:“怎么这么早就醒了?是不是睡的不舒服?” 舒窈摇头,掀开被子下床。 季时净从旁边拿来一件天然蚕丝织成的锦服:“今日宫中设宴,我们早些过去。” 舒窈看着他手里的衣服,疑惑道:“这是?” 季时净帮她把衣服穿上:“特意让人缝制的,窈窈看看合不合身。” 他半个月前就已经让绣娘开始赶制,衣服上面的花纹是他亲手画上去的,每日政务忙完之后,他都会去绣坊看看这件衣服有什么他能做的地方,如若他可以完成,绝不会假借别人之手。 衣服很合身,舒窈穿着在镜子前照了几圈,越看越喜欢。 二人吃完早膳后,舒窈开始化妆,季时净站在她身后,拿起石黛:“我来给窈窈画眉。” 收拾一番过后已到中午,季时净取过一件披风给她披上,正值深春,外头天凉,城中风寒肆虐,得多穿件衣服,万不可着凉。 坐上马车,驶过长街,在铖乾门停下,这里已经停了马车不下十辆,看着面前高大宏伟的宫门,舒窈深吸一口气,难免有些紧张。 季时净牵紧她的手,让她安心。 前面有宫人引路,走到御花园的时候,突然一道尖锐的女声在舒窈背后响起:“站住。” 舒窈停下脚步,转过身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面前的女人一身红衣,神情跋扈,不就是那日买她雪凝膏没给钱的人嘛。 女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你踩着我风筝了。” 舒窈低头一看,赶紧把自己的脚从风筝上移开,她刚刚真没看到。 她显然是忘记了舒窈,将舒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狠狠皱了皱眉:“你是哪家小姐?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季时净把舒窈拉到自己身后。 女人这才注意到他,只一眼,她就愣在原地,面前的少年眉眼狭长,面冠如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人,比那个流连青楼的沈小世子还要好看。 她一时失了神,旁边的祈安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才反应过来,声音也不自觉柔和起来:“你是哪家公子?” 她朝他走近一步。 季时净后退一步,神情不悦:“请自重。” 女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北临王府的长相郡主,当今圣上是我表哥。” 她原以为说出这些话面前两人会害怕。 可季时净神色未变,他身后的舒窈也只是惊讶了一瞬,便再无其他。 沈婧气的跺脚,指着季时净:“你叫什么名字?” 季时净冷冷吐出几个字,然后带着舒窈扬长而去。 沈婧瞧着那道修长的背影,嘴里喃喃:“季、时、净。” 她记住了。 祈安看到她眼里的爱慕,心情沉重:“郡主,宴会要开始了,早些入席吧。” 沈婧冷哼一声,这个季时净长的真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家世怎么样,如若家世好的话,她就求表哥赐婚。 宴会设在金玉大殿,里面谈笑声四起,季时净带舒窈坐到座位上,旁边的一些大臣一眼就看到了新晋探花,他们举着酒杯争先祝贺。 季时净淡淡应付着。 沈婧坐在他对面,在别人的言行中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原来是今年科举的探花呀,早闻探花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又看了看他旁边的舒窈,沈婧喝了一杯果酒,招呼旁边的祈安:“去给我查他旁边的女人。” 祈安离去。 外面几声钟响,殿里面的人纷纷坐好,小黄门声音传来:“圣上驾到,宸贵妃娘娘驾到。” 一抹明黄映入眼帘,景玄不苟言笑,浑身散发出让人无法靠近的帝王之气,在他旁边是穿着低调的宸贵妃。 宸贵妃容色清冷,眉眼之中萦绕着淡淡的忧伤。 大殿里面针落可闻。 景玄落座后,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而后看向一旁的江馥绾,声音都比平时温柔了几分:“绾绾,今日备了你最喜欢喝的桂花酿,尝尝看。” 江馥绾神色未变:“陛下有心了。” 众人看着皇上对贵妃极力讨好的样子,他们已经习以为常,刚开始有些大臣还会劝诫几句,但是后来发现并没有什么用,甚至还会遭到皇上的呵斥,他们也就只当看不见。 江馥绾尝了一口桂花酿后,景玄才看向众人:“前三甲在哪,让朕好好认识认识。” 大殿立刻骚动起来。 首先出来的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他行了一礼后便站到一边,之后就是榜眼。 他们二人谈不上多俊美,但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恰如“腹有诗书气自华。” 季时净走到大殿中央,轻轻一拜,再抬起头时,很明显能听到周围的吸气声,一些待字闺中的小姐看到如此俊美的人儿时,都不由得失了神。 沈婧更是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这探花郎,她要定了。 景玄挑眉,给他们三人各赐了一条金腰带,三人回坐。 宴会马上开始,可就在这时,沈婧站了出来,大家都看向她,不知道这位郡主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沈婧:“陛下,臣女想讨个姻缘,不知陛下可否成全。” 此话一出,在座的一些还未娶妻的贵公子瑟瑟发抖,生怕这位刁蛮郡主看上自己,一时间都纷纷低下头,降低存在感。 景玄来了兴趣,他这个表妹眼高于顶,难得还有她看上的人,他问:“你说,可是看上了哪家儿郎?” 沈婧侧头看了一眼季时净,眼光炽热。 舒窈心里暗道不好,这个郡主估计是看上季时净了。 沈婧下巴一扬:“臣女看上了今年的探花郎,还请陛下圆了这段姻缘。” 这话一出,在座的贵女们纷纷失望起来,今年这绝色探花郎怎么就被她给看上了。 舒窈叹了一口气,看向季时净,只见他眼皮都未动一分。 景玄轻笑,让季时净出来。 季时净缓缓站起身,声音清冷:“多谢郡主喜爱,只是臣已有心悦之人,恐辜负了郡主心意。” 沈婧一听这话,瞬间怒从中烧,这个男人真是一点都不给她面子:“你心悦之人是不是你旁边的女子?” 舒窈心里一震。 景玄也看向舒窈,总觉得她有点眼熟。 沈婧冷笑,指着舒窈对季时净说:“这可是你的寡嫂,怎么?我们探花郎还想染指自己哥哥的夫人吗?” 刚刚祈安已经打探到了舒窈的身份。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竖起耳朵,新晋探花郎仪表堂堂前途无量,竟然看上了一个寡妇,这倒是稀奇。 舒窈想站起来,但季时净按住她的肩膀,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周围探究的目光,他看向景玄,薄唇轻启,不卑不亢:“臣爱窈窈,此生只娶她一人为妻。” 舒窈听他说完,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瘦身影,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强烈的心动控制不住的涌了上来。 景玄听着他这番大逆不道的发言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观沈婧却是急得跳脚,直接站到季时净面前,抬头看他:“你如果不娶本郡主,本郡主就把她杀了。”她指着他身后的舒窈。 季时净眼神一暗。 舒窈直接站起来,她不欺负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欺负了去,可她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就听见一道好听的声音传来:“长相郡主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抬眼望去,原来是宸贵妃。 沈婧似乎不喜欢江馥绾,她冷哼一声:“贵妃娘娘,此事还轮不到你插手。” 江馥绾不计较她的无理:“季大人已有心仪之人,郡主何必再去横插一脚。” 沈婧不知是不是从小被宠坏了,还是天生没脑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江馥绾和张正的陈年往事全部抖了出来。 尽管这些事在座的人都知晓,但这么赤裸裸的说出来无疑是在打皇上的脸。 景玄脸色越来越黑。 可沈婧却毫无察觉:“宸贵妃,当年你和张大人私奔的事全京城可都知晓呢,还好陛下不嫌弃封你做了贵妃,你就知足吧,少来搅和我的事。” 景玄指骨咯咯作响,江馥绾却是微微一笑:“陈年往事,提它干嘛。”说完轻轻挽上景玄的手臂,“陛下,依臣妾看不如成全了季大人,陛下觉得如何?” 见她对自己温柔软语的样子,景玄身上的戾气一下子就全消了,他看向沈婧,语气严厉:“回座。” 沈婧跺脚。 景玄无视她,看向季时净和舒窈:“那今日朕就成全你们这一对有缘人。” 舒窈只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紧,景玄在讲什么她完全听不清,耳边只有两道极有力的心跳声。 景玄讲完后,季时净拱手作揖:“臣,谢陛下。” 舒窈反应过来后也连忙行了一礼,抬眼就对上了江馥绾羡慕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 江馥绾长睫轻颤,真好啊,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就应该在一起。 宴会正式开始。 季时净附在舒窈耳边,语气暧昧:“窈窈,我的妻。” 舒窈脸色通红。 他勾唇轻笑。 看到二人的举动,沈婧脸色沉的可怕,她悄悄起身离席。 景玄招三甲上去讲话,舒窈撑着下巴看前面舞姬跳淮南舞,看的津津有味。 这时,一个陌生的小宫女走到她旁边,低声说:“姑娘,沈世子在护城河畔等您,要您去见上一见。” 舒窈一愣,沈镜桉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看她有些防备,小宫女继续说:“世子说有重要的事情和您说,还请姑娘走一趟。” 舒窈看了眼季时净,他正背对着她听景玄讲话,丝毫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 舒窈迟疑的站起身,小宫女在前面引路,走出大殿,一阵凉风吹来,舒窈不禁打了个哆嗦。 宫女将她引到护城河畔,这里漆黑一片,只有飘在河面上的几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放眼望去,空无一人,并没有看到沈镜桉的影子,她心里开始发慌,本能的想离开。 可刚转过身,就被一股大力扼住了喉咙,男人把她抵在假山上,手里力道越收越紧。 舒窈脸色发紫,眼白上翻,眼中开始出现重影。 沈婧从男人身后走出来,一脸的幸灾乐祸:“你一个寡妇还想跟我抢男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真是痴人说梦。” 舒窈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她双手无力的垂下,而后便没了知觉。 沈婧像是在看什么死掉的阿猫阿狗:“祈安,把她丢下去。” 祈安将舒窈丢进护城河。 护城河连通着宫外的关河,水流速度极快,不出一炷香,舒窈就会顺着河流漂到宫外。 做完这一切,沈婧又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的往回走。 这边,季时净下来后不见舒窈的身影,一股浓浓的不安涌上心间,虽然舒窈活泼好动,但这是在皇宫,她绝不可能去外面乱逛,莫不是遭人…… 他呼吸急促,立刻动身去外面寻找。 在门口碰到回来的沈婧,沈婧对他笑了笑,挡住他的去路:“季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让开。”季时净没心思在这跟她掰扯。 “怎么跟郡主说话的。”祈安上前维护沈婧。 沈婧却不在意:“本郡主刚刚到外面散步,突然有一只不听话的小猫扑了过来,本郡主就让人把它给打死了,讨人嫌的玩意儿就不应该留在这世上,季大人你说是不是。” 季时净眉心狠狠一跳,推开她就往外面跑。 沈婧一个踉跄,幸好被祈安及时扶住。 她双手抱臂,眼里冷意闪过,这个时辰估计舒窈的尸首已经漂出宫了,再难寻找。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草原上跃出一轮红日,洒出道道金光,驱赶水雾流云,露珠沐浴着阳光,欢快的从树叶上一跃而下,落入一望无际的黑土里。 晨曦既驾,草原上的牧民开始出门劳作,很快便传来了牛羊声。 马车颠簸,舒窈浑浑噩噩的睁开眼,太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抬手挡住阳光,似乎还不适应这样的光亮。 耳边传来铃铛声、马儿的鸣叫声以及周围人的交谈声。 她眯起眼,几只雄鹰从头顶掠过,一阵阳光混着青草的味道传入口鼻,她慢慢清醒过来,只是头仍旧疼得厉害。 忽然记起那日护城河边的场景,她又清明了几分,伸手抚上自己的脖子,那股窒息感随之而来。 她闭起眼,张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神情惊恐。 旁边一个穿着奇异服饰的小姑娘看她醒了,赶忙跑到前面跟领头的男人报告。 男人松开缰绳,翻身下马,快走两步来到舒窈身边,看到她这个样子,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而后帮她挡住刺眼的阳光。 直到记忆里的那股窒息感散去,舒窈才再次睁开眼,这次映入眼帘的是十二那张刀刻般的脸,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十……二,我这是在做梦吗?” 十二在她身后垫了一个高枕,然后将她扶起来,舒窈靠在枕头上,草原微风吹过,她暗暗掐了自己一把,不是梦啊。 十二递给她一壶水,舒窈嗓子烧得厉害,拿过水便一口饮下,冰凉的泉水润过喉咙,她这才好受些。 她抬头看他。 十二一头卷发梳在脑后,整张脸完全露了出来,和山峰一样挺拔。 阳光偏移,一道闪亮的光芒刺下来,舒窈不自觉的眨了下眼,这才注意到他抹额上的蓝宝石,颜色就和他的眼睛一样。 舒窈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只见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牧民们骑坐在马背上四处牧羊。 这是哪儿? 她抓住十二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十二看着她:“北夷国。” 他中原话说的不太利索,所以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尽量让舒窈听得懂。 舒窈再次震惊,原来他会说话呀,在东平村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她还真以为他是哑巴呢。 她接着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记得……” 她记得自己被别人掐住脖子,然后就没了意识,在晕过去之前,她明显感觉有人在自己的中指上刺了一下。 她记的特别清楚。 想到这儿,她抬起右手看向自己的中指,果然指尖上有一块小黑点。 队伍里一个会说中原话的长者开口说:“姑娘,我们是在关河里把你捞上来的。” 本来他们这次秘密进京是为了与探子会合,拿到京城的秘防图,探子说会把图纸装好丢进护城河,让它顺着河流飘出皇宫。 所以他们那几日都蹲在关河边,那知秘防图没有等到,倒是捞上来了一位姑娘。 他们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三王子只看了姑娘一眼,就脸色大变,即刻将人打捞了上来。 “关河?”舒窈疑惑。 她闭了闭眼,努力回想先前的事。 自己可能被人丢进了护城河,然后顺着水流又漂到了关河,恰巧被十二救起,然后跟着他们来了草原。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道。 十二:“半月。” 竟然这么久?没道理呀,自己只是被人掐晕然后又在水里泡了一会儿,不至于昏迷这么久。 她猛的看向自己的中指,乖乖呀,不会被下毒了吧? “你中毒了。”十二再次说道。 “可有救?” 十二点头:“巫医会解,你得跟我回北夷国。” 舒窈轻咬下唇,“嗯”了一声,先把命救回来再说。 太阳慢慢西斜,草原的天黑的特别快,队伍在一处土坡上停下,大家把帐篷拿出来开始安营。 许是身体里有毒的缘故,舒窈异常虚弱,她只能躺在半敞的马车上看着大家忙碌,旁边的侍女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馕递给她,舒窈接过,看着这块硬硬的馕,她实在是无从下口,这么硬的东西吃下去喉咙估计受不了。 扎好帐篷的人也纷纷开始吃晚饭,草原人的晚饭很简单,一张馕一壶水,能填饱肚子就行。 十二系好最后一根绳子走到舒窈身边,把她手里的馕一点点掰成小块泡在羊奶里,等馕开始软化了再递给舒窈。 舒窈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十二靠在马车上,拿起一块馕大口啃起来,没吃几口就没有了。 夜已深,大家纷纷回帐篷休息。 十二将舒窈抱去帐篷,舒窈在他怀里就跟只小兔子一样,没有一点重量,他把她小心地放到羊皮铺的草床上,而后转身去灭蜡烛。 舒窈有些害怕的缩到墙角,抓紧被子紧紧盯着十二。 十二:“今晚你睡这里,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我听得见。”说完熄灭蜡烛走了出去。 舒窈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帐篷外那道坐着的身影,她眼皮开始打架,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十二坐在帐篷外,下意识的摸向脖子,却发现那里早已空空如也,狼牙已经给了舒窈,不知她有没有保存,或者是丢了。 如若丢了也没事,他再猎一头狼王便是。 抬头看向天上的繁星,忽然见一颗星星划过,他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再睁开眼时,流星的尾巴扫过天际,无影无踪。 …… 又在路上奔波了两日才到王宫,舒窈这两日总是昏昏沉沉,连自己什么时候进了宫都不知道,看她这个样子,十二一回宫就赶紧让人去叫了巫医。 十二把她抱回自己的寝殿,一路上众人都在背后议论。 巫医来的很快,他穿着一袭黑袍,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已到了花甲之年,可精神气看起来却是非常好。 十二把舒窈发黑的手指给他看,巫医了然,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还有救。” 此毒名为断魂,还是从他们这边传到中原去的,断魂是慢性毒药,会慢慢啃食人的经脉内脏,最多一月,可经脉全断。 巫医下去准备草药,十二在床榻边守着舒窈,足足过了三日她才悠悠转醒,一醒来就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床边的小姑娘歪着头,清秀的脸上满是好奇,她一动,头上的小铃铛叮当作响,俏皮极了:“你就是我王兄带回来的人。” 她中原话也说得不利索,但也能让人听得懂。 舒窈坐起来:“你是?”说完环视了一遍周围,心里有些紧张。 小姑娘一屁股坐到床上:“我是乌澜,北夷的四公主,你叫什么名字?”说完眨着大眼睛看她。 舒窈喉咙干涩:“我叫舒窈,咳咳咳。” 乌澜倒了一杯凉茶给她:“你是不是来给我王兄当大妃的。” 舒窈刚喝进去的茶差点没喷出来,她一脸迷茫,什么大妃? 乌澜笑了笑:“你昏迷的这些天我三王兄可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呢,我还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人这样过。”说完嘟了嘟嘴,像是想起什么把脸偏向一边,轻哼一声,“我以前生病的时候王兄都没这么照顾过我。” 舒窈想说话,但她嗓子太痛了。 外面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十二推门进来,乌澜欢快的跑过去,亲昵的揽住他的手臂,仰头说着舒窈听不懂的夷语。 十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然后走到舒窈身边,粗粝的大掌抚上她的额头,随即眉头舒展开来:“退热了。” 这三*日她高烧不退,他用了各种办法,现下终于退了热,他也能够安心下来了。 乌澜看着自家哥哥对舒窈如此上心,忍不住揶揄两句,特意用中原话说:“王兄,今日雅娜还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和这位姑娘成亲?” 舒窈看向十二,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十二无奈,把乌澜推出去。 乌澜扒住门框,笑嘻嘻道:“雅娜还说,王兄如果成亲,她定要随一份大礼。” “啪”的一声,十二把门关上。 屋内一片静寂,舒窈低头思索,也不知身上的毒解了没有? 她率先开口:“十二,我身上的毒……” 十二搬来一把兽木椅坐下,如狼的眼睛直视着她,带来一阵压迫:“你中的是慢性毒药,解毒过程漫长,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半载。” 舒窈“啊”了声,这么久啊。 十二凑近她,言简意赅:“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大妃?” 舒窈吓得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十二,你在开玩笑吧?”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十二往回一靠,椅子发出咯吱的响声,他挑眉:“你再好好想想,做我的大妃,留在草原上,我带你去猎马,去蒙多山看日出。” 舒窈拒绝:“十二,谢谢你救了我,但我不能留在草原,也不能做你的大妃。” 十二眼眸微眯,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后就直接出去了。 舒窈搬到了乌澜宫殿的偏屋,汤药喂养了一个月也渐渐有了起色,有时候也会跟着乌澜到处逛一逛,两人的关系也逐渐亲厚起来。 这日,乌澜不知从哪寻到一件中原的小玩意儿,她急匆匆的跑回来找舒窈。 还没见她,就先听到一阵铃铛声,舒窈放下药碗看向门口,只见乌澜欢快的跑进来,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舒姐姐,看这个。”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舒窈。 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小公主乌澜老是喜欢粘着舒窈,她十分喜欢这个大姐姐。 舒窈接过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巧的孔明灯。 她问:“公主,你们草原没有孔明灯吗?” 乌澜歪了歪脑袋:“没有,舒姐姐,这东西怎么用啊?” 舒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下山,黑夜漫了上来,她掀开被子下床,用桌上的蜡烛把灯里面的烛心点燃。 “公主,这叫孔明灯,在我们中原庙会的那一日会点亮它,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愿望,然后把它放飞到天上,天神就会帮你实现愿望。” 乌澜不可思议的“哦”了声:“中原的东西真神奇,舒姐姐,我们快去放孔明灯。” 舒窈被乌澜拉着往外走,二人悄悄溜出王宫来到一处高丘上,头顶明月高照,撒下一轮金黄,乌澜忍不住提笔在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她写的是夷语,舒窈看不懂。 写完之后她催着舒窈赶紧写,舒窈只写了一个“家”字。 乌澜认得这个字,她问道:“舒姐姐是想家了吗?” 父王的四妃也是从中原远嫁过来的,四妃长的很漂亮,但是不爱笑,永远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常常望着中原的方向发呆,没过两年便抑郁而终。 中原女子好像都不喜欢呆在这里。 “舒姐姐,中原是什么样子?也有茫茫无边的大草原和成群结队的牛羊吗?” 舒窈笑了笑:“中原很繁华,那里不仅有草原,还有高山、湖泊、大海。” 乌澜心生向往,海是什么样的?她只在书上见过。 两人一起放飞孔明灯,灯儿越飘越高,直到变成一个小光点没入天际,乌澜收回目光坐在石背上,空气中都是青草的气息:“舒姐姐,三王兄很喜欢你。”她突然说。 舒窈在她身边坐下,有些措手不及。 乌澜转头看她:“舒姐姐,你可不可以做我的王嫂。” 舒窈摇头:“公主,婚姻嫁娶要两情相悦,我只把三王子当朋友,并无男女之情。” 乌澜大大的眼睛满是疑惑:“女子一定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吗?” 舒窈点头:“两情相悦就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样我们在一起才会幸福。” 乌澜似懂非懂,她还没有喜欢的人,所以并不理解这句话,她看向远方,那是中原的方向,她在想,要是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中原人,那该怎么办?父王是不会同意的。 这样一想,她又有些忧愁。 另一侧的山坡上,十二将她俩的话一字不差的听了去,他盯着手上的海明珠,脸色黑沉,这颗珠子是难得一见的孤品,他本打算送给舒窈,可听到她那句“并无男女之情时,”他心情忽的沉重起来,将明珠收进衣襟转身离开。 …… 第二日,十二来到乌澜宫里把明珠交给舒窈,继续问她:“嫁不嫁。” 舒窈:…… 她不接,他直接塞到她怀里,没多停留一秒,转身离去。 旁边乌澜看到明珠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这个珠子她可是求了王兄好久,王兄都不给她。 看她喜欢,舒窈把明珠送给她。 乌澜喜滋滋的接下。 等舒窈身子好一些的时候十二带她去了乌蒙草原猎马。 他特意给她牵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小红马,刚准备教她怎么上去,哪知舒窈一踩一蹬直接就上去了。 这把十二看的一愣一愣的。 舒窈坐稳后拉住缰绳转头看他。 以前在剧组没少拍古装戏,骑马对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看到十二错愕的表情,她尴尬的笑了笑:“以前骑过。” 十二也翻身上马。 迎着落日的朝阳,两匹马儿在草原上欢快的奔跑,舒窈虽然会骑,但是并不熟练,好几次差点被甩下来,都亏十二在背后托了一把。 看她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十二直接一个跨步坐到她后面,他坚硬的身子贴上来,她下意识的往前挪了一点,十二直接掰住她的肩膀:“在马上不要乱动。”开始教她驭马之术。 可她并不想学,十二叹了口气:“多学点,以后用得到。” “我又不在草原生活。”舒窈下意识嘟囔了句,而后才反应过来,回头紧张的看向十二。 十二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一夹马腹,马儿长鸣一声,快速的向前跑去,疾风从耳边划过,舒窈抓紧缰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晚上,两匹马在坡下吃草,十二单手枕头躺在坡上,随手拔下一株草,折了一只蚂蚱递给舒窈。 舒窈坐在他旁边,玩着他折的蚂蚱:“十二,我这毒啥时候能解完?” 十二呼出一口气,迟疑了一下:“还要半年。” 舒窈愁眉苦脸:“那我可不可以写一封书信捎去京城?”她消失了这么久,季时净估计都急疯了吧,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十二看她,若有所思:“不行。” “那我明日就回中原。” 十二闭了闭眼:“行。” 舒窈:“十二,这次多谢你了,不然估计我就……”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以身相许,你嫁给我,就算是报了这段恩。”十二见缝插针的说。 舒窈咬了咬唇,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可我也救过你呀。” 十二轻笑一声,坐起身子:“晚上露水重,回去吧。” …… 说来也奇怪,离开京城的这段日子,舒窈和季时净之间的信任值一直在增加,她问系统:[这段日子我都不在他身边,为什么信任值还会增加?] 系统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可能他在想你,思念会提高信任值。] 舒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我如果一直在这里的话,信任值不就自己上去了吗?]她真聪明。 系统:[nonono,如果主人不回去信任值永远到不了100%。] 舒窈:[为什么?] [无可奉告。] 舒窈郁闷了,她推开窗户,双手托腮,瞧这天上的明月,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中秋节也要到了,不知道季时净过得怎么样,在官场有没有被排挤。 …… 八月初二,是草原上的篝火节,这一日年轻男女围在火堆旁,如若看对了眼,男人就把腰带送给女人,女人则取下一只耳环放到男人手上。 互换定情信物后,第二日就可上门提亲。 北夷王宫上上下下很是热闹,尚未婚配的男女都盛装打扮一番赶来参加篝火节。 舒窈也被乌澜拉着去看热闹。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北夷王宫的篝火节在太鲁台举行,太阳刚落山,这里就围满了年轻男女,他们个个盛装打扮,有看对眼的已经在互赠定情信物了。 天空渐暗,篝火燃起。 舒窈和乌澜赶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载歌载舞起来。 坐在外侧的一个漂亮姑娘朝乌澜招了招手,乌澜会心一笑,拉着舒窈就走了过去,姑娘看了看舒窈,随后跟乌澜耳语了一句,乌澜点头。 姑娘朝舒窈伸出手:“你好,我叫雅娜。”她中原话有浓重的口音,舒窈勉强才能听得懂。 “你好,我是舒窈。” 两个人礼貌性的握了握手,雅娜又用夷语说了一句真漂亮,乌澜微微仰着头,那当然,我三王兄看中的女人当然好看。 乌澜给舒窈介绍雅娜。 雅娜是巴固汗爷的二女儿,也是王后的亲侄女,从小在宫里长大,和乌澜情同姐妹,直到十二岁才出宫回家。 舒窈了然。 天空越来越暗,篝火越烧越旺,一些年轻健壮的男子赤膊上阵开始格斗表演,周围一片欢呼,氛围逐渐高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脱下自己的腰带把它递给乌澜,少年漆黑的脸颊染上一抹可疑的驼红,他低头不敢看乌澜,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 乌澜皱眉,把腰带还给他。 少年很是失落,还想再争取一下,可乌澜直接上手推开他。 直到他走了她才气鼓鼓的坐下,和舒窈抱怨:“我都说了不喜欢他,他还一直缠着我,真讨厌。” 舒窈悄悄问她:“那公主有没有喜欢的人?” 乌澜双手托腮,歪头思考了一会儿:“没有。” 刚一说完,人群中就响起一阵欢呼,有人高喊一声:“三王子来了。” 大王子二王子皆已成婚,三王子就成了篝火节上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十二骑着黑色骏马缓缓而来,他刚从军营回来,身上还有未来得及脱掉的铠甲,走近人群,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对于这位草原第一勇士,在场的许多姑娘早已芳心暗许。 只是还不等大家出手,一道靓丽的身影就横到了十二身前。 “图索,把你的腰带给我。” 草原女子向来大胆热烈。 十二不悦的看着她:“古黛,别闹。” 古黛撇嘴,双手叉腰,衣服上的宝石叮铃作响,她扬起俏丽的小脸,佯装生气的看向他:“你说话不算数,小时候说好要娶我的。” 十二头疼。 古黛气得跺脚,她转头指向舒窈,质问他:“听说你从中原带回来一个女子,是不是她,你是不是要娶她当大妃。” 舒窈揉了揉太阳穴,她也头疼。 “那你是不是不娶我了?”古黛问道,只是这话里并没有多少伤心,甚至透露出一丝丝期待。 十二点头。 古黛压住上扬的嘴角:“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哦。”说罢她朝对面招了招手,一个英俊的男子捧着腰带向她跑来,古黛取下一只耳环放到他手心。 众人看的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情况。 十二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乌澜神秘一笑,凑近十二:“图索,谢谢你。”说完拉着男人走远了。 她父亲一门心思想攀上王室,非要撮合她和图索,可她并不喜欢图索,她也知道图索不喜欢她,况且他已经从中原带来了一个女人,她不想插在他们中间,刚好借这次篝火节,让他光明正大的拒绝自己,自己也好堂堂正正的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这样父亲也不能再说什么。 十二走到舒窈身边坐下,侧头看她,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有好好陪过她,他心里有些愧疚:“明日我带你去古集市逛一逛。”古集市总能淘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宝贝,她应该会喜欢。 舒窈欲言又止。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想回中原?” 舒窈低头垂眉:“嗯。” 十二深吸一口气,想伸手摸摸她的小辫,却被舒窈不动声色躲了过去,他的手在空中顿住,眼神有一瞬间的失落。 这个时候,在火圈里面格斗的勇士不小心踢飞了一节燃烧的木柴,冒着火星的火柴直向舒窈而来,热浪翻涌,她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簇火苗越来越近。 乌澜睁大眼睛,想要推开舒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砰,嘶”。 木柴砸到身上,顺着衣料滚落在地。 周遭一片寂静。 舒窈被十二紧紧地抱在怀里,她抬头看去,只见十二神色未变。 旁边的乌澜惊呼出声:“王兄,你的背。” 刚刚十二已经把铠甲脱下,只着一件玄色单衣,大火烧坏了他的衣服,裸露在外的背部更是受伤严重,伤口狰狞,可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一样,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舒窈绕到他背后,看到伤口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 寝殿里。 十二脱下外衣堆在腰上,露出如山的上半身。 舒窈站在他后面,他背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大块的黑红伤疤看得人心里发毛,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是他挡在自己身前,那估计受伤的就是她了。 她把手帕清洗干净轻轻擦拭他的后背,把那些灰尘脏污全部擦掉。 烛火闪烁,她拿起药膏,指腹轻拭。 少女的手指柔软细腻,十二喉结滚动。 蜡烛突然熄灭,舒窈涂药的手一顿,刚准备去点一根新蜡烛,哪知一股大力将自己按在床榻上,上方男性气息袭来,她使劲挣扎。 十二抓住她的手腕,身子贴近她,呼吸沉重。 舒窈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你……你干嘛?” 十二淡蓝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点点细光,他低头靠近她耳边,又问出了那句话:“做我的大妃好不好?”不同于以往的粗鲁直接,这一次他问得十分温柔,还带着一点蛊惑。 舒窈把头偏向一边:“十二,我们可以做朋友。” 许久,身上的重量退去,十二声音低沉:“明日我带你去集市,早些起来。”说完踏着大步出了门。 舒窈躺在床上,无奈的叹了口气。 十二回到自己宫里,坐在桌边倒了一杯烈酒,床上被子隆起,他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床上的女人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索性从被子里面钻出来,身披薄纱赤脚下床,婀娜的身姿略过屏风,款款来到十二身旁,她跪坐下来,双手抚上十二的大腿,轻轻按摩起来。 十二低头看她,冷喝:“抬起头来。” 女人停下动作,扬起娇艳的脸颊,妩媚一笑。 十二眯了眯眼:“中原女子?” 女人顺势趴在他怀里,声音软的能掐出水来:“三王子,今晚让奴家服侍你可好?”说完可怜兮兮的望向他。 十二并未拒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女人细若无骨的手慢慢伸进他的衣服里,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穿过层层叠叠的腹肌,再往下时,十二一把将她的手抽了出来,握着她的腕骨,目光锐利:“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的事不劳他费心。” 说完一把将女人丢在地上,简单粗暴,毫无怜香惜玉可言。 女人对上他吃人的目光,身体瑟瑟发抖,顾不得疼痛,她慌忙站起身,跌跌撞撞跑了出起。 十二又喝了一杯凉茶。 大哥真是坚持不懈,这个女人已经是第八个了,这回还找了个中原女子。 他握紧手上的茶杯,条条裂纹轰然乍现。 第二日,乌澜拿出一套不曾穿过的新衣服给舒窈:“窈姐姐,你试试这件衣裳,你穿上肯定很好看。” 抵不住乌澜的撒娇卖萌,舒窈勉强试了试,她是第一次穿蒙古袍,本来就随便试试,哪知道穿出来的效果却是惊人的好。 乌澜眼睛都看直了,她自己穿估计都没这么合身。 再把珍珠抹额带上,舒窈看着镜子中的美人,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她准备脱下衣服,乌澜赶紧制止:“窈姐姐,这衣服你穿真好看。” 这时,小宫人进来说十二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乌澜把舒窈往门口推:“窈姐姐快去。” 舒窈打开门,果然看见十二站在台阶上,他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便服,整个人沉稳利索,听到开门声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而后移开目光,停顿几秒,他再次看向舒窈。 刚刚看到蒙古袍他还以为是乌澜。 看舒窈穿着他们的服饰,他眼里碎光闪过。 “好看。”他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两人走到城门口,侍从牵来一匹马,舒窈疑惑:“还有一匹呢?” 十二把她抱上马背,然后自己跨上去,抓紧缰绳,一夹马腹,马儿快步向前。 舒窈又听到了他胸膛里掷地有声的心跳。 迎着升起的太阳,一路来到人口繁华的集市,把马儿栓在庄子上后,十二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给舒窈:“中原的玩意儿。” 舒窈剥开糖纸,却把糖塞进了十二的嘴里:“你尝尝。” 蜜糖在嘴里化开,吮吸着舌尖上的甜。 十二:“很甜。”不过他并不喜欢吃糖,但她喂的他喜欢。 草原的集市并不大,可人却很多,舒窈和十二被人群挤在一起,二人垂在身侧的手时不时相互碰撞,十二一咬牙,直接牵住了她。 舒窈一惊,挣脱开来,若无其事的继续走。 十二愣住,快走几步追上她。 这里能买的东西并不多,逛来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集市都已经逛完了,舒窈本来也没打算买什么东西,主要就是来散散心。 可十二却以为这里没有她看得上的东西,于是直接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十二带她来了一个斗兽场,这里呼声震天,里里外外围满了人,隐约可听见野兽的嘶吼。 他掏出一颗明珠递给看门的人,那人直接带他们去了二楼的观赏台。 上来之后俯身看去,只见下面一人一兽正在搏斗,尘土飞扬,缕缕鲜血混着灰尘落下,一片斑驳,打斗场面惨不忍睹。 舒窈别开眼。 十二揽过她坐下来,问道:“觉得残忍?” 舒窈点头。 十二嗤笑一声:“看下面那个人,你知道他赢了会有什么奖励吗?” 还不等舒窈说话,他又自顾自说道:“一百两。” “斗兽的人都是自愿来的,赢了,拿钱走,输了,把命留下。” 舒窈皱眉,再次抬眼向下看去,只见那只老虎正张开血盆大嘴扑向对面赤膊的男人,她忽然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后晕了过去。 闭眼之前,一张担忧的俊脸在她面前放大,而后就是陷入无尽的黑暗。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到了季时净。 他身穿一袭崭新的大红官服,背对着她,舒窈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唤他:“阿净。” 听到她的声音,季时净身体一僵,不可置信的转身,可当他转过来的刹那,舒窈瞳孔骤然放大,眼中满是惊恐。 季时净身上鲜血淋漓,握在手上的匕首已经被血染红,日渐坚毅的脸上也被血糊的失去了光彩,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漆黑锐利,他伸出滴血的双手想要抱住她。 舒窈吓的后退一步,忍不住惊叫出声。 “啊。”从梦中惊醒过来。 “窈姐姐。” 耳边是乌澜的声音。 她看着乌澜,慢慢回过神。 乌澜给她倒了一杯奶茶,坐在床边:“窈姐姐,你昏迷了两天两夜,吓死我了。” 舒窈捶了捶脑袋,梦里的景象依旧清晰,奇怪,她怎么会梦到满身是血的季时净,难不成他出什么事了吗? 想到这儿,她心急如焚,掀开被子下床,可由于身上没有多少力气,又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恰巧被进来的十二看到,他将她抱起直接出了屋子。 乌澜在后面喊:“王兄,你要带窈姐姐去哪?” 十二头也没回:“找巫医。” 舒窈窝在他怀里:“十二,我想回去了。” 十二胸口起伏:“你的病还没好,估计要等明年入春才能痊愈。” 舒窈有些失落。 良久,十二低头看她:“我……我不该带你去斗兽场。”那里的场面太过残忍,她有不适也正常。 舒窈摇了摇头,已经入了冬,草原的冬天尤其冷冽,十二把身上的兽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巫医住在王宫西北角,这里位置偏僻,鲜少有人过来,刚一进门,舒窈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她忍不住咳嗽两声。 巫医正在熬煮中药,见两人进来,他给十二行了一礼,然后端上来两杯热茶,缓缓开口道:“今日这天怕是要下大雪,三王子怎穿的如此单薄?” 舒窈捏了捏披在身上的兽袍,有些坐立不安。 十二眉头一皱,让巫医为舒窈整治。 等两人再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暗,空中飘起细碎的白雪,舒窈忍不住伸手去接,又是一年雪落,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好快啊。 一路上,两人沉默的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十二侧头看向身旁的人,许久之后,重重的叹了一声。 当晚回去,舒窈又发起了高烧,这一烧,足足烧了三日之久,期间嘴里一直喃喃“回家”二字。 榻前的十二握着她的手腕,轻抚她耳边碎发,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声音压抑又痛苦:“好,我答应你,等你好起来我就送你回去。” 舒窈醒来是在一个大雪飘飞的早上,知道十二要放自己回去,她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满脸喜悦:“谢谢你。” 十二想搂上她腰间的手终究是收了回来,他别开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情绪:“等雪停了,我就让人送你回去。” “好。” 草原上的雪一连下了多日,半月之后,天气难得放晴,舒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量自己住了七个月的地方,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些不舍。 平时跳脱的乌澜此时却异常沉默,她偷偷擦掉流下来的眼泪,声音有些颤抖:“窈姐姐,你真的要回去了吗?”尽管她极力压制,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舒窈连忙放下手里的包袱,轻声安慰:“公主不要哭,等日后有时间我一定再回来看你。” 乌澜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指:“我们拉勾。” 舒窈将自己的手指放上去。 乌澜这才破涕为笑。 十二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他像一具雕塑般,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舒窈背着包袱走到他身边,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包袱接过,再把她抱上马背,两人往城门口走去,直到走到他为她准备的马车旁,他才转过来对她说:“路上小心。”这四个极其简单的字,他却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他一点也不想放她回去。 舒窈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香囊递给十二:“草原夏季蚊虫多,这个香囊是我亲手做的,里面有三种驱蚊草,送给你和乌澜。” 顿了顿,她又说:“十二,这段时间谢谢你,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十二掩饰好情绪,不咸不淡的“嗯”了声,然后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瓷瓶,“这瓶子里面有十颗药丸,每日一颗,你身上的毒就可痊愈。” 舒窈小心接过。 “王宫里有事要忙,我就不送了。”他将她扶上马车,低声说。 舒窈点点头,掀开帘子坐进车里,看到里面摆放的物品时,她微微有些惊讶,只见马车里面堆了三套真织厚被,下脚的地方都铺上了柔软的毛毡,就算赤脚踩上去也不会觉得冷。 为了避免寒风灌入,窗户都用厚衿细细遮挡了起来,最角落还有一个烧的正好的暖炉。 旁边座椅上摆了四、五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一些可以长期保存食用的干果。 舒窈一愣,十二也太细心了吧。 “驾。”车夫挥舞马鞭,马儿鸣叫一声,缓缓向前驶去。 舒窈掀开笨重的帘子,只见十二牵着黑色骏马立在人群中,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放下帘子,一颗心狂跳不停,生怕他反悔不让自己回去。 直到马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十二才骑上黑马,不紧不慢的追了上去。 舒窈病还没好,所以这一路走得极慢,摇摇晃晃差不多两个多月才到京城边上。 已经入夜,马车走到一处林子里,这里方圆十里荒无人烟,只有前面那座落魄的房子,走近了才看见牌匾上的几个字“春秋旅店。” 眼见着夜色已深,舒窈收拾好财物,把剩下的十两银子放进袖子里。 她回来的那天,十二给了她一百两银子,一路上七七八八花的差不多了,眼下就剩下十两,她可不能再乱花。 走近旅店,突然一阵北风吹来,屋檐上挂着的大红灯笼被吹得七倒八歪,舒窈突然有些不敢进去,但眼下只有这一个落脚的地方,她咬咬牙,硬着头皮推开门。 里面漆黑一片,一股生霉的味道扑面而来,舒窈捂着鼻子扇了扇,壮着胆子喊:“有人吗?” 可声音就像石沉大海,压根没有人回应。 看来是一座荒废的房子,那门口两盏燃得正旺的灯笼又是谁挂上去的? 望着漆黑黑的屋子,她还是没有勇气进去,于是直接转身往回走,哪知刚回头,就赫然对上了一张丑陋的脸。 那人举着蜡烛凑近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漆黑发黄的牙齿,男人脸上皱纹斑驳:“嘿嘿,小姑娘你是要住店吗?” 突然对上这么一张脸,舒窈被吓得魂不附体,直接推开他就往马车上跑。 “小姑娘,你跑那么快干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黑灯瞎火的,你可千万不要被那野熊叼了去。” “这一带老是有恶人出没,姑娘,你可要小心点啊。” 舒窈望了眼黑漆漆的林子,吞了吞口水,慢慢转过身,看着旅店门口举着蜡烛的男人:“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男人点头:“我这店开了四十年了,有些破旧,还望姑娘不要嫌弃。”说着走进店里把里面的蜡烛点上。 舒窈有些犹豫,思考再三还是大着胆子走了进去,不得不说这小店里面还挺干净整洁的,她悬着的心稍微放下去一些。 男人把手里的蜡烛放在柜台上,从箱子里面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递给舒窈:“姑娘,今日就剩这一间房了,您凑合着住吧。” 舒窈看着二楼:“二楼的客房都住满了?” 男人笑了笑:“是啊,就剩一间房了。” 舒窈拿了钥匙转身走上楼,想到楼上住的全是人,她也没那么怕了。 陈旧古老的楼梯吱呀响个不停,男人在她背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舒窈走向尽头第二间房,用钥匙打开门后,她似乎听到隔壁响了一下,好像是什么东西撞击墙壁的声音,可等她再仔细听时,却什么也没有。 她走进屋子关好房门,拴上门后又把桌子推过去抵着门,然后再把窗户关好,这才安心一些。 点亮桌上的蜡烛,环视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屋子,很普通的陈设,屋内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再没有其他。 连着赶了几日的路,舒窈早就困的不行了,她脱鞋上床,被子湿漉漉的,仔细闻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她皱起眉头,打算将就一晚。 外头风声呼呼,树影投在窗户上黑影不断。 舒窈翻了个身,渐渐睡熟。 四周静悄悄的,连林子里也安静的可怕,只有老旧的楼梯发出咯吱声,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泛着银光的剔骨刀,脚步一深一浅的往二楼走。 银光反射到他脸上,只见他嘴角噙着一抹诡异残忍的笑。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男人来到二楼,停在一扇门前,盯着眼前这扇破烂的木门,他眼神疯狂,从衣袖中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慢慢将门推开,房间很暗,他驾轻路熟的找出一根蜡烛点燃。 蜡烛的光照到墙角,只见那里有一团不断抖动的黑影。 男人又咧开嘴笑起来,慢慢走向那团黑影,蹲下身,耐心的说:“今天又来了一位美人。” “呜呜呜……饶了我吧。”一道惊恐的声音从棉被底下传来。 男人掀开棉被,一个被折磨的似人非人的“怪物”抱着脚蜷缩在墙边,干枯发黄的头发垂在凹陷下去脸颊上,让人看不清样子,只是看他那瑟瑟发抖的身板,就知道他现在有多恐惧。 男人扬起手里的刀,狰狞道:“这一个月辛苦你了,今日来了新物件,你可以安心的去了。”说完手里的刀快速落了下去,直冲那人脖颈。 蹲在地上的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往后躲了过去,然后连滚带爬的跑出房间,可是被折磨了一个多月,身上早就没有什么力气了,刚跑到门口就被门槛绊了一下,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屋内的男人不慌不忙的走过来,脸上满是怒容,拉起那人的一只脚,又把他拖了回去。 路上只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舒窈慌张的关上屋门,她今晚本来就睡的不安稳,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把她吵醒了,听到隔壁有响声,她打开门,就看到刚刚那一幕,她提心吊胆起来。 还真进了一家黑店。 她安抚了一下砰砰直跳的心脏,重新用桌子把门抵住,然后打开窗户向下望去,看到地上的草垛时,她心里一松,急忙爬上窗户,眼睛一闭跳了下去。 “砰”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隔壁男人瞬间警觉起来,立马踹开了舒窈这边的房门,看到打开的窗户时,他暗道不好,往下看去,和草垛上的舒窈四目相对。 舒窈看到男人那张脸时,还是被吓了一跳,不顾身上的疼痛一瘸一拐的朝马车跑去。 男人也急忙下楼,打*开客栈的大门,只见舒窈的马车已经向林子的另一头驶去,男人却不急不忙牵来自己的小毛驴,这片林子晚上雾气重,容易遇到“鬼打墙”,想要出去并不容易。 没人比他更熟悉这里,他骑上小毛驴,直接抄近路去堵舒窈。 毛驴上的铃铛声渐渐远去。 舒窈从大树后面探出脑袋,头也不回的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树上的十二惊叹于她的聪明,眼神却是看向男人离开的方向,杀意涌起。 男人终于截停了马车,他得意洋洋的掀开帘子,随即脸色大变,人呢?人哪儿去了?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后颈一凉,他怔愣的摸了摸,满手是血。 喉咙里发出呜咽一声,头一栽,从马车上摔了下去,眼睛睁的老大,看着那道离去的黑影,满是不甘。 这边舒窈一刻也不敢停歇,终于在太阳出来的时候走出了这片林子,出了林子很快就到了城门口,看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心才终于踏实下来。 看她走进城里,十二才转身离开。 刚一进城,舒窈就闻到了浓郁的包子香,她摸了摸咕咕直叫的肚子,忍不住买了两个大肉包,狼吞虎咽的吃完一个,就在准备吃第二个的时候,看到一个乞讨的小孩眼巴巴的望着她,时不时还咽一下口水。 舒窈把手里的包子递给他,乞儿一把抓过,整个送入口中,模样狼狈。 舒窈起身继续往前走,可走着走着,她又迷茫了,京城太大,她该往哪儿走?于是便向路人打听,路人听到她提起季时净时,不由得来了兴趣。 “姑娘,你说的是去年高中探花,今年就官居从一品的季大人?” 舒窈有些迷糊:“可……可能是。” 那人将舒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姑娘莫不是也爱慕季大人?” 自从季大人崭露头角之后,便成了闺阁女子的梦中情人。 舒窈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转身就想走,那人拦住她:“听说季大人的府邸在最南面,你得一直往南走,估计要走个半日左右。” “谢谢。” 那人笑了笑没说话。 舒窈一晚上没休息,现在是又饿又累,于是干脆走进一家酒楼,吃饱喝足了再说。 菜刚上桌,就听邻桌的人说起了京城最近的八卦。 “听说长相郡主疯了,真的假的?”中年男人喝一口酒,问他对面的人。 对面的胖子吃了一口牛肉:“真的,我表叔在北临王府当差,说郡主现在疯的很严重,有一天夜里竟然跳井了,虽然被救了上来,但意识更加模糊不清,身体也垮了下去,不知道能不能挨过这个春天。” 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好好的郡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胖子欲言又止,但还是跟他说:“我听说和季大人有关,郡主去了一趟季府,回来之后就开始不对劲了。” “真的假的?” 胖子摇了摇头,吃了一粒花生米:“谁知道呢。” “我还听说,是郡主身边的那个小随从死了,郡主受不了打击才疯的,现在外头都在传郡主和他的随从有一腿。” “……” 后面的话舒窈没再听下去。 害她的沈婧竟然疯了,她皱起眉,千万不要和季时净有关。 吃完饭后继续赶路,从北走到南,足足走了半日多,太阳落山的时候才赶到季时净的新府邸。 面前的府邸富贵气派,让人望而生畏。 她深呼吸两口气,抬脚走上石阶,伸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小厮把门打开一条小缝,看了眼衣着普通的舒窈,板起脸:“你找谁?“ 舒窈:“我找阿……季大人。” 小厮又问:“你是何人?” “我是他的亲戚。” 那知这一句话刚说完,小厮嗤笑一声,作势就要关门,舒窈连忙拦住他。 可她的力气怎么比得上一个男人。 大门被重新关上,舒窈颓然地坐在门口,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有些迷茫。 一直到晚上,一辆简单且通体全黑的马车停在府门口时,府门才大开。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掀开帘子,缓步走下马车。 男人长身玉立,半束的墨发被风轻轻扬起,他忍不住轻咳一声,容貌隐在黑暗里,让人看不真切,隐约能见他挺拔完美的侧脸。 他搂了搂身上的大氅,抬脚走进府里,踩碎一地月光。 刚一进府,就听小厮禀报今天下午的事。 季时净脚步未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管家训斥那个小厮:“以后别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小厮连连点头:“那女人穿着十分普通,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人的亲戚。” 等等,女人。 季时净停下步子,转过身,眼神犀利的盯着那个小厮:“你把今天下午的事再说一遍,那女人长什么样?” 小厮根本不敢看他,声音也变得哆哆嗦嗦:“那女人自称是大人的亲戚,长的……很是漂亮。” 季时净沉寂已久的心一点点跳动起来,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会是她吗? 不顾身后管家的惊呼,他带着几分急迫跑了出去,他要找到她。 打更人敲着竹筒往门前走过,嘴里喊着寅时已到。 季时净失魂落魄的回到府里,脸色冷的吓人,那个小厮有些害怕的跪在地上,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现下正一个劲的磕头。 季时净闭了闭眼:“你走吧。” 小厮还要再说什么,被管家给拉了下去。 回了屋子,季时净脱下衣服,将自己泡在浴桶里,竟渐渐睡了过去。 月黑风高,季府的墙头上有一人鬼鬼祟祟。 舒窈特意等到下半夜人都睡着的时候才爬墙头,不然这府里的守卫这么森严,她压根进不来。 艰难的爬上来,眼睛一闭跳了下去,结果摔了个屁股蹲。 她扶着墙面站起来,猫着腰,鬼鬼祟祟的在府里穿梭,新宅子很大,她压根不知道季时净住哪一间。 就在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不远处走来两个小厮,他们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今天给大人守夜的不是小石子嘛,怎么轮到咱俩了?” “嗐,听说他做错事被赶出府了,走吧走吧,别多话。” 舒窈听见他们的对话心里一喜,偷偷跟了上去。 穿过假山回廊亭台楼榭,终于到了季时净住的院子,两个小厮各自守在门前,忍不住打起瞌睡来,没一会儿就都睡着了。 趁着这个间隙,舒窈蹑手蹑脚的推门进去,屋子很黑,什么都看不清,她走的小心翼翼,等眼睛能适应黑暗的时候终于能看清一些东西了。 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 季时净大晚上不睡觉跑哪儿去了?舒窈不禁有些疑惑。 这时,从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水声,舒窈回头看去,屏风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她一惊,赶忙躲到床底下。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想到自己为什么要躲,算了,躲都躲了。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舒窈只觉得一股冷气袭来,而后床上一重,四周依旧安安静静。 舒窈赶紧爬出来,可还没等她站起来,一只冰凉的手就掐住了她的后颈,力道逐渐收紧。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就在自己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舒窈拼尽全力喊出“阿净”二字。 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骤然松开,舒窈揉着脖子大力咳嗽起来,然后转身看着床上的男人,屋内太暗,可季时净的轮廓依旧清晰,许是许久没见,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季时净就这么盯着她,眼底有光浮动,垂在被子上发抖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的紧张,他闭了闭眼,好怕这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房间内一时安静的可怕。 季时净冷静的下床点亮蜡烛,看到舒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时,他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一滴清泪没入她的脖颈间,不见踪影。 “咳咳,你要勒死我吗?”舒窈感觉自己的身子骨都要被他抱散架了。 季时净这才如梦初醒般放开她,细细端详她的眉眼、鼻子、嘴巴…… 真好啊,是他的窈窈。 舒窈也看向他,少年日渐成熟,早已脱去了稚气,身上的气质沉稳了不少,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她打趣他:“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我?” 季时净把头埋在她颈窝处,声音低沉闷哑:“好想。” 舒窈抚上他的头:“傻子。” 这一晚,室内烛火一夜未熄。 季时净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信任值一路飙升,已然到了90%。 舒窈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 天亮了,季时净要去上早朝,当他穿上官服的那一刻,舒窈眼睛都亮了,简单不过的红色朝服穿在他身上竟如此好看,难道这就是体制内的魅力吗。 “再睡会儿,等我回来。”季时净在她额头落下温柔一吻。 出门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脸上带着的笑意。 打扫的小厮还是第一次看到大人如此欢快,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舒窈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丫鬟们鱼贯而入为她洗漱,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直到正午时分,季时净才回来,走到屋前,他抖了抖身上的风霜,等周身的冷气散了才走进屋子。 舒窈正在练毛笔字,看到季时净兴冲冲的回来便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季时净从衣袖中拿出一道圣旨递给她:“你看看。” 舒窈拿过一看,读完上面的字后,她大惊,什么,赐婚。 她要嫁给季时净? 信息量太大,她一时没消化过来。 季时净看到她的反应,以为她不想嫁给自己,他微叹一口气,昨夜失而复得,他再也不想失去她,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这才请旨赐婚。 他垂下头,长睫扫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失落。 舒窈想起以前系统跟她说过的话,或许只有嫁给他信任值才能到100%,说到嫁给他,她竟一点也不反感,甚至还隐隐有些激动,自己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喜欢上他了?瞧着眼前的俊脸,只能怪他长的太好看。 “阿净,我答应你。” 季时净不可思议的抬起头,先前的阴郁一扫而空,他激动的说不出话,眼底泛红:“窈窈,我定不负你。” 这句话他向神明起誓,这一辈子,他定会好好爱她、护她。 舒窈主动吻上他的脸颊:“阿净,我跟你说说我这几个月的事吧。” “好。” 窗外的树叶开始冒出绿芽,两只黄鹂鸟停在树梢上,看着屋子内的一对璧人,叽叽喳喳的叫了两句,而后趁着北风还未来临又一起飞走了。 “阿净,我进城的时候听到有人说长相郡主疯了,这是怎么回事?” 季时净眼神一暗,在她失踪之后,他暗中调查,发现这件事和沈婧有关,所以……伤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清楚。”他道。 像是想到什么,他话里满是酸味:“十二要娶你?” 舒窈有些心虚的点点头:“不过我拒绝了。” 季时净不咸不淡的“嗯”一声,话里的醋味更浓:“我记得窈窈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吗?人家一脱衣服你就老激动了。” 舒窈没想到几个月不见,季时净嘴都变毒了,她抬头,又亲了亲他的下巴,他新冒出的胡茬刺的她浑身发痒:“阿净,你瞎说什么呢。”说完手不老实的摸向季时净的腹部,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里面的凹凸不平。 她一脸坏笑:“我们阿净也不遑多让。” 心里的欲望被她勾起,他按住她的手,呼吸渐重,紧紧的抱住她,呢喃她的名字:“窈窈。” 两人的婚期在半月后,对于这场婚礼,季时净格外用心,什么都亲力亲为,包括绣娘缝制嫁衣时,他得空了也会去缝几针,后院假山上落的灰尘他都会亲自给擦干净。 府里的下人觉得平时稳重冷静的大人这几天就像个小孩一样,这里瞧瞧那里摸摸,一天忙个不停。 婚期的前一天,老人有云,新婚夫妻不能住在一起,更不能相见。 季时净才不信这些,他要时时刻刻都能看到舒窈,这样心里才舒坦。 晚上,季时净抱着舒窈,感受她身上的温度,很是眷恋:“窈窈,我今晚怕是要失眠了。” 舒窈搂住他的腰身:“可不能失眠,得赶紧睡觉,明日还要早起呢。” “我睡不着。”他又往她身上拱了拱,细细闻着她身上的香味,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夙愿终于实现,他这一生也算无憾了。 这一夜,两人聊了许久,一直到鸡鸣时分才缓缓睡去,然而刚睡不久,就被人给叫了起来。 舒窈开始梳洗打扮,季时净请了全京城最好的妆娘为她梳妆,妆娘手艺灵活,不过片刻功夫,好看惊艳的新娘妆就已经化好了,然后开始挽发。 京城官宦人家的婚礼,新娘不允许盖盖头,只能用扇子挡脸,所以头上的发饰就格外繁重。 舒窈只觉得头上顶了千斤,金灿灿的珠子钿子虽然好看,但也着实累人。 最后穿上季时净亲手缝制的嫁衣,大红色的嫁衣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彩色凤凰,面料用的是南国最好的月光锦帛,上面的图案样式都是金线缝制,奇异珠宝更是镶满了凤凰的羽翼,这衣服不仅是昂贵,更是好看的不得了。 舒窈都怕穿坏了这件衣裳。 吉时已到,舒窈被喜娘搀扶去了前厅,屋内剩下的人开始布置新房,枣子桂圆核桃一把一把的撒向床榻。 一路上,舒窈一颗心止不住的乱跳,这算她第一次正式拜堂成亲,前面两次都是乌龙,这么正式的场合说不紧张是假的。 喜娘也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为了缓解气氛,忍不住出声:“姑娘,外头都羡慕姑娘呢,嫁了个这么好的郎君。” 舒窈笑笑没有说话。 不知穿过了几条回廊,舒窈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如此漫长,离前院越来越近,宾客的嬉闹声传了过来,舒窈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新娘子到。”门外喜娘高喊一声,众宾客纷纷回头。 季时净抬头看向门口,眉眼一弯,波光粼粼,一潭深水终于有了光。 门口放着一盆烧的正旺的炭火,舒窈刚想抬脚跨过去,哪知身体却突然腾空而起,季时净抱起她替她跨了火盆,众宾客看得一愣一愣的。 虽说有扇子挡着脸,舒窈还是能看见满堂宾客,在人群外,她看到了沈镜桉,沈镜桉今日倒没有了浪荡模样,整个人一丝不苟,看到舒窈看向他时,他眉目清朗,薄唇轻勾,桃花眼里盛满笑意,对她微微点头,似是在祝福她新婚快乐。 舒窈收回目光。 季时净紧牵她的手完成了拜堂仪式,之后舒窈又被喜娘送了回去。 季时净的心已经跟着舒窈飞走了,无暇应付满堂宾客,招呼了两句就匆匆赶往新房。 舒窈看到满床的枣子桂圆时,忍不住红了脸。 季时净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人甚是惊讶,想不到新郎官这么快就来了,喜娘最先反应过来,把季时净拉到床边坐下,然后开始说一些吉祥的话。 说完之后领了赏钱就出去了,剩下的人也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顺带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舒窈和季时净两人,舒窈依旧举着扇子遮面,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季时净将她手里的扇子拿下,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里的惊艳一闪而过,沉默几秒后,他忽的低头笑起来,眉角眼梢都带上了喜色。 “笑什么?”舒窈问道。 “高兴。”他说。 舒窈指了指头上的装饰:“帮我把这些取了吧,带着怪难受的。” 季时净听话照做。 她抬眼,看着为自己取发饰的男人,眼前的男人在笑,看上去心情极为愉快,她微微侧头,季时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她心乱的厉害。 外面人声渐渐平息。 舒窈喝完交杯酒,只觉得脑袋更热了。 季时净直勾勾的盯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跑不掉的猎物,眼里热烈的欲望丝毫不加掩饰,舒窈突然怕了,意识到接下来会经历什么,她抬脚就跑,哪知刚站起身就被旁边的人捞了回去,一把按在了床榻上。 床幔尽数落下。 季时净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压抑许久的感情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桌上燃烧的喜烛滋滋作响,照着床上交叠的人影,不灭不休。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后半夜飘起了小雨,季府门前站着一人,久久都未离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紫色长衫,鬓角的雨水顺着下颌线流下,他好似未曾察觉,依旧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大门,眼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忧伤,直到一把油纸伞遮过来,他失神的眼睛才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低头看向为他撑伞的女子,眼里的忧伤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他笑道:“你怎么来了?” 沈千潇目光复杂的看向他:“世子,雨大了,我们回去吧。” 沈镜桉故作轻松的挑眉:“千潇,她像极了我的母亲。” 长得像,但是性格又不一样。 沈千潇微微张大嘴巴,有些惊讶,原来是这样,难怪世子这么在意舒姑娘,她继续问:“所以世子喜欢她?” 沈镜桉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对舒窈究竟是什么感情,如果不是因为长得像他的母亲,他大概是不会注意到她,可偏偏…… “走吧。”他接过沈千潇手里的油纸伞,将伞微微偏向她。 他们相伴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里。 新婚第二天,季时净不用上朝,尽管昨晚折腾了一宿,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累,他侧枕着头,目光虔诚地望着舒窈安静的睡颜,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舒窈皱了皱眉,不舒服的“嗯”了一声,长睫微微煽动。 季时净勾唇一笑,知道她要醒了。 舒窈迷迷糊糊听到系统的声音:[信任值已达99%。] 听到99%,她一下子睡意全无,猛然睁大眼睛,哈哈哈哈,她终于快要完成任务了,或许是太过于高兴,她一时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季时净一脸笑意的盯着她。 舒窈抿了抿唇,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情景,滚烫的肌肤、缠绵的舌尖……她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真没想到季时净看起来瘦瘦弱弱,但那方面却强的可怕,她昨天嗓子都喊哑了他也没放过她。 季时净声音里的情欲还未褪去:“窈窈昨夜感觉怎么样?” 舒窈羞死了,用手捂住脸,不回答他。 季时净掀开床幔,将她从被子里抱出来,两人都未着寸缕,舒窈更害羞了:“你干嘛?” 他笑而不语,在一个窗前站定,窗外的树干上站着两只黄鹂鸟,他把舒窈放下来,自己站在她身后,等舒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季时净按住她的腰身,贴上…… 他就像一只喂不饱的野兽,从清晨到黄昏,永远乐此不疲。 …… 第三日,季时净终于穿上朝服,精神抖擞,反观舒窈,软绵绵的趴在床上,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窈窈,等我。”他在她耳垂处落下一吻。 舒窈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季时净失笑。 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沈镜桉竟然弹劾了自己的父亲,程举出了长襄王倒卖官盐、克扣赋税、中饱私囊等十条罪证。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长襄王更是怒从中烧,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孽障。 沈镜桉不卑不亢站的笔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皇上一查便知。” 上坐的景玄眯起眼,让人先把长襄王带下去,而后看向沈镜桉:“如若你说的属实,你父亲犯的罪你也逃脱不了,你可想清楚了。” 沈镜桉冷静自若:“那就请皇上削除长襄王的番位,贬臣为平民。” “好。”景玄大手一挥,让大理寺的人去查清长襄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下朝的时候,大臣们对着沈镜桉指指点点。 沈镜桉看着远方升起的太阳,面无表情的往前走。 为什么要举报自己的父亲?因为他为了和母亲身边的丫鬟在一起而害死了母亲,多讽刺啊。 不知是不是阳光太刺眼,他眼角有泪沁出。 几日后,长襄王数罪并罚,长居监狱,永不复出,削番抄府的那日,长襄王的继室抱着怀里的婴儿哭哭啼啼,到手的荣华富贵没有了,她该怎么办? 她跑到沈镜桉面前,用手指着他,状若疯魔:“都怪你,好好的家都被你搞散了。” 沈镜桉冷笑一声:“当年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听到他这么说,她抱紧手里的孩子,眼里流露出丝丝恐惧,自从小姐死后,自己每逢半夜总能被噩梦惊醒,觉得小姐一直在跟着她。 她警惕的环视四周,却发现小姐站在枯树下对她招手微笑,她吓的大叫一声,疯疯癫癫的跑了。 沈镜桉冷下眸子,望了一眼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然后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开。 …… 一晃两月过去,舒窈坐在葡萄架下,打开手里的小人书,翻了几页后昏昏欲睡,她合上书,今日这样好的天气,不如出去逛一逛。 她不喜欢有丫鬟跟着,便自己一个人去了东边最热闹的集市,这两个月季时净有事没事就粘着自己,就跟没有断奶的娃娃一样,她实在有些苦恼。 路过醉仙坊的时候,她忍不住驻足停留,倚在门口的水仙看到她,热情的走下来跟舒窈打招呼:“舒姑娘,好久没看到你了,近来怎么样?” 舒窈笑了笑:“挺好,你们呢?” 水仙扶了扶头上的发髻:“还不是老样子。” 舒窈“嗯”一声,又问:“千潇姑娘近日可好?” 水仙叹息一声:“跟着沈公子走了。” 舒窈疑惑:“沈公子?” “就是以前的沈世子,两个月前长襄王府被抄家,皇上削了他们的爵位,现在也不知道沈世子去哪了?”说话间,脸上不经意流出一丝惋惜,好好的天皇贵胄如今沦落成了平民百姓,这世上的事谁说的准呢。 舒窈这两个月呆在府里没出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在得知沈镜桉没有被牵连入狱后她松了一口气,她想起以前沈镜桉跟她说过,他想去西域、想去江南、想去塞北……想游戏人间山水。 没了长襄王世子身份的束缚,他应该更加逍遥自在吧。 这么想着,她已经离开了醉相坊,在长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她不确定的揉了揉眼睛,然后小跑过去。 “阿柒。” 阿柒转身,语气惊喜:“窈姐姐。” 舒窈没想到在这会碰到她,很是惊讶:“阿柒,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乔大哥呢?” 阿柒:“来了有一年多了。”然后她看向舒窈身后,“我哥在那呢。” 舒窈回头,只见乔六扶着一位女子缓步走来,动作无比小心,那女子体态丰腴,肚子微耸,显然已经有孕在身。 “我和哥哥刚到京城就看到刘府在招短工,我和哥哥就去了,在那里遇到了刘小姐,然后我哥就和刘小姐成了亲。”阿柒对舒窈说。 舒窈笑道:“恭喜阿柒要当姑姑了。” 阿柒笑个不停,乔六过来后几人又寒暄了一阵,这才分道扬镳,阿柒走了两步又跑回来:“窈姐姐,过几天我来找你玩儿。” 舒窈笑着点头:“那我可得多备一些吃的。” 他们走后,舒窈又一个人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她才打道回府,可还没走到府里就在街上碰到了一脸焦急的季时净。 季时净在看到她时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奔向她,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声音发抖:“我以为你又不见了。” 舒窈回抱住他:“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神仙,能说不见就不见。” 两人携手回到家,这一夜,季时净格外温柔,他越来越注意她的感受,情浓之时,他摩挲着她的耳唇:“窈窈,舒服吗?” 舒窈咬着唇,香汗淋漓:“嗯。“ 季时净像受到了鼓舞一样,更加热情起来。 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停。 舒窈能感受到季时净对自己的迷恋,可是这信任值怎么就是上不去呢?还是只有99%,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问过系统,可系统也不知道。 没办法,只能继续和他过下去。 又过了几日,舒窈收到了一封来自北夷的信。 这封信是她在出门的时候收到的,给她送信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他用头巾包裹住了面部,看不清样子。 舒窈有些谨慎,直到那人开口说:“这是我家公主让我给您的。” 舒窈一愣:“乌澜?” 男子点头。 舒窈这才接过信件,上面是乌澜歪歪扭扭的中原字。 “窈姐姐,我好想你,三王兄也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再来北夷呢,我养了一匹小烈马,等它长大后就可以带着我去看草原的落日,草原现在的落日可美了,三王兄每日都会去蒙多山看落日,一看就是一下午,我知道他是在想窈姐姐,不过三王兄要成亲了,但是我看的出来他并不开心,因为他心里有人,窈姐姐,有时间回来看看好嘛?我们真的都很想你。” 舒窈心里五味杂陈,把信收好放回衣袖,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北夷,因为她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或许也不多了。 北夷王宫。 今日是十二成亲的日子,可新娘子却跑了,是他放跑的。 与他成亲的是第一大臣的女儿,可他的新婚妻子却喜欢上了一个卖茶叶的小贩,他成全了他们二人,偷偷放走了他们。 仪式照常举行。 外人只道三王子有了大妃,可却没有一个人见过大妃的样子。 十二躺在草地上看着不远处的落日,那也是中原的方向。 乌澜坐在他身边:“王兄,你还在想窈姐姐吗?我听说她已经成亲了,而且过的很幸福。” 十二唇线紧抿,蓝色的眼睛似乎暗淡了一些,他叼着狗尾巴草,闭上眼睛,不知是说给乌澜听还是自己听:“我早就不想她了。” 暖风过境,最后一点余晖也落进了山里。 只听见乌澜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 “王兄,你骗人。” …… 转眼又到了中秋节,舒窈也越来越适应现在的生活。 这天晚上,长街上格外热闹,到处都是花灯字谜,百姓们游走在大街上,繁华盛世里透着安稳热闹。 如今皇上和宸贵妃已然冰释前嫌,宸贵妃还怀上了龙嗣,皇上大喜,开仓放粮三个月,百姓们呼声震天,也都跟着沾了光。 一处安静的湖面上,一只小船晃悠悠的在湖水里飘动,舒窈躺在船舱里面,十分惬意,季时净在一旁亲手做着孔明灯。 透过船舱的窗户,可以看见天上点点火光,分不清那是星星还是载着百姓美好愿望的孔明灯。 舒窈坐起来,想在季时净做好的孔明灯上写下自己的愿望,这时,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恭喜宿主,信任值已达100%。] 舒窈恍惚了一瞬,她原以为这一刻自己会很激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股若有若无的悲伤感突然袭来,她稳定好情绪,看着季时净,在长明灯上写下。 “祝阿净: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刚写完,一滴泪竟不知不觉滴到了上面,她手忙脚乱的擦干净,笑着探出头去看季时净写了什么。 只见他写着。 “愿窈窈:浅予卿卿,长乐安康。” 两人一同放飞孔明灯,属于他们的一簇星光汇入到万千星河中,只待有神明发现,帮他们实现愿望。 站在船头,抬头仰望天上的明星,季时净将舒窈揽在怀里,轻吻她的额头:“窈窈,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幸福。” 舒窈抱住他的腰身,闭上眼睛:“阿净,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怎么办?” 她这句话伴随着燃起的烟花声,季时净问她:“窈窈,刚刚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舒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眼里碎光点点,和星辰一样闪亮。 “我说,阿净小笨蛋,我会陪着你的。” 又一簇烟花在空中绽开,他们在烟花下得偿所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