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初霁》 正文 第1章 ☆、这谁? 南安市是港口城市,不寒不暑。 巨型船舶停靠在港口,狂野的北风吹着雪粒从甲板上刮过,雪粒一颗颗翻滚消融在深蓝色的海水里。远处的山峰云遮雾绕,恍如仙境。青云观附近的山路本就狭窄难走,现在大雪封山,整个景区也随之关闭。 只有八辆车从山脚下缓慢行驶,一直开到山上。 青云观香火旺盛,斋醮法会往往信众众多,新年信众升疏需要提前预约。今天的斋醮道场有些特殊,观门紧闭,没有成群的信众,只有身穿道袍的高功面对海岸的方向静默地站在坛场内。 陆荣在檐下扣紧大衣的扣子,在香炉旁一边抽烟一边皱眉:“过点儿了,还没来?” 他身旁的男人头发凌乱,造型像一只忧郁的狮子狗。 他正在摆弄一张写着字的黄纸,咬着烟挑眉:“急什么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老板的脾气。” 陆荣斜眼看了一眼黄纸上的内容。 徐青峰见他感兴趣,忙把黄纸展开。只见黄纸上有一行歪七扭八的狗爬字,字迹极其潦草敷衍,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句五言小诗:若乘四等观,永拨三界苦。 “我妈知道我今天要来,所以让我找几句好的写下来烧到坛里。我说,衍哥还没来,要不我一会儿偷偷烧了吧。” 徐青峰将烟头按到身旁的柱子上碾灭:“你别告我密。” “……” “四等观是佛教的概念,这是道观,”陆荣看向他,手插到裤子口袋里,“烧个屁。” 徐青峰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作为一个初中肄业就开始混社会的人,他懒得搞清楚什么佛道的区别,管他是谁,能保佑他就行。他将黄纸叠起来,心想陆荣肯定是瞧不起他没文化。没文化怎么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跟着戚成玉混的现在个个都没文化,现在个个都是诚泰的高层。 陆荣好像是什么985的本科生,谁稀罕,不也是和他这初中没毕业的吃同一碗饭。 他不服气,反问道:“985还教这个?” 陆荣心里烦,没空理他:“教你个头。” 徐青峰被骂,忧愁地抬头望着天,仿佛马上会有一坨坨屎像他担忧的那样,天女散花般从天而降。 但是徐青峰会说出这样的话也很正常,有一次陆荣放假,戚成玉让徐青峰买一本《儒家思想与现代社会》放在办公室里。 以徐青峰的文化水平,他只理解“社会”两个字,在当当上花了43块外加6块运费,拿到手的时候他研究了半天,给陆荣发消息: “依你看,戚总是不是在暗示我们不够社会?” 陆荣无语到极点,心想算了,徐青峰连当年那封交到南安市人民检察院扫黑除恶专项办公室的《关于诚泰集团依靠保护伞强行拆毁民房、残害群众的举报信》都认不全几个字,还是别嘲笑他。 徐青峰的智力虽然很成问题,但据说戚成玉找人算过,他的八字很好,能旺身边人,也能给他挡灾。 观门外传来车辆停下的声音,陆荣顾不上和他瞎扯,向后招了招手。在檐下等着的几个人和他一起跑进雪中,将观门打开。 这几个人的属相都有说法,总之不能和戚成玉相克,他很讲究这些,身边的保镖甚至是必须出生在某一年某一天某一个时辰的人。 坏事做多的人一到晚年就变得特别迷信,真怪。 前几辆车都只有司机,陆荣走到第八辆车的车旁,低头地将门打开,随后撑起了伞。车内的人正侧头看着山上的琉璃雪景,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才移过眼。 他下车,头顶撑起的黑伞挡住了飘落的雪花。 戚衍在观门前抬头,看向观门上方“青云观”三个字。 陆荣不知道怎么催促,因为耽误了戚成玉说的时间,他一定又会不高兴。但是戚衍也不是一个能催的主,戚成玉老来得子,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谁也不敢得罪。 戚衍在外面站多久,他们就在外面陪着站多久。 他跨过观门门槛的一刻,里面的乐声瞬间响起来。锣、钟、鼓、磬的声音汇成的乐曲空灵悠长,诵经声在雪地里层层叠叠地伴随乐声传出,腔调怨而婉转。 戚衍看向前方开始进行仪式的高功,在距离他们几米之外的地方停住脚步。 戚衍和戚成玉长得很像。 戚成玉八十年代末在火车站混的时候,经常凭借一张脸勾搭路过的青年男女。但他毕竟是坐过六年牢的人,从额头到眼眶下方盘踞着一股消不去的匪气。戚衍的长相相比之下更加俊朗锐利,和父亲的做派也不太相同。 不能相同。 戚成玉苦心经营多年就是为了给儿子留下一个洗白后的公司,就像他之前经营的娱乐城早赶在风口前转成一批持证经营的正规商务KTV一样。这部分业务归徐青峰以的顶头上司吴启秋管,他和戚成玉是狱友,两个人出狱后就一起“做生意”。 成玉启秋,十年前在南安市听到这四个字,任何人都要震一震。 坛场上一声爆响,无数烟尘的颗粒飞舞旋转。 保镖接过陆荣手中的黑伞,站到他身旁。他们一同注视着那些焚烧后的颗粒夹杂在雪粒中被风吹散。陆荣双手做了一个道教祈福的手势,目光穿越坛场。 烟气缭绕中,他忽然注意到坛场对面树下出现的人影——那个人影很长,在风雪中像一棵树的树影晕开。 他第一反应是侧头去看戚衍有没有发现,果然,戚衍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坛场中央的高功身上移开,凝聚到树下的人影上。 陆荣眯眼——那是一个女人。 戚衍皱起眉头。 今天青云观闭观 ,不对外开放,甚至连之前常住在观内的义工都被请出去了,但这个女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树下,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人发现。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纷扬的雪渐渐阻挡了视线。 陆荣只能看到女人的身形极瘦,她穿着一身稀奇古怪的,带有彩色飘带的黑色裙装。 那些彩带被风吹起,让她像一只被固定在树下的风筝,被一层又一层的雪粒盖住。 她手中抱着一颗白菜,似乎正在对他们微笑。 陆荣的脸像被人揍了一拳,他的唇一动,看向身旁的保镖。 “这谁?” 正文 第2章 ☆、相信 陆荣身旁的保镖快步向树下走去。 女人仍然一动不动,她站立的位置很特殊。从坛场对面望过去,先看到的不是她,而是她右后方殿内的元始天尊像。 陆荣双臂抱起,看着保镖上前将她赶走。而女人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保镖回头看了一眼,竟然带着她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徐青峰在陆荣身侧插起腰,西装向后撑起:“是不是你那儿的女孩?” 陆荣冷冷地看他一眼:“少放屁。” 她越走越近,脚步几乎和坛场内的乐声重叠。 陆荣和徐青峰同时后退一步,戚衍的目光看向在雪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的人。 弥漫的风雪中,他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下巴尖,脸巴掌大小,面色发青,脖颈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瞳仁黑得出奇。这张青白的脸漂亮到透出几分令人不适的妖冶感,像九十年代香港三级恐怖片中的女鬼。 而那件稀奇古怪的黑色长裙罩住她的身体,从她手臂下方延伸出的彩带在风中高高飘起,几乎盖住了她手中抱着的大白菜。 徐青峰害怕,他戳了戳陆荣的手臂:“有鬼。” 女人却好似把任何人都忽略了,她在戚衍面前停下脚步,和他对视。 在十分钟以前,他的注意力都在坛场中央的道士身上。看着这身鬼里鬼气的打扮,戚衍的眉头微微皱起,凝成一片阴影。 戚成玉迷信至极,但他却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如果不是必须代替自己的父亲过来,他不会在这个雪天出现在室外。 他漠然地看着她。 女人的脸白的像一颗瓷珠,带着很淡的微笑,淡化了她的五官上的“鬼气”。陆荣看了她三秒,正要伸手阻止她继续靠近,她的声音穿过飞雪落到了耳中。 “我知道你们是为谁做法事。” 陆荣和徐青峰的脸色骤变。 话音落下,女人的身体仿佛一颗倾倒的树——彩带飘扬,她晕厥了,身体向前方的雪地倒去。 诚泰的私立医院这两年挖了不少退休的名医过来,所以现在来看病的病人很多。陆荣走到月子中心三楼,敲了敲门。 戚衍坐在离病床不远的沙发上,沙发旁边放着那颗被冻伤的大白菜。 她晕倒时那颗白菜砸到了他的脚上。 二十分钟前坐在病房里看护士为她扎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讹上了。 他面无表情,手里握着一条被扯下来的彩带。 “衍哥。” 陆荣声音低了一些:“她严重贫血,血小板只有一个。” 如果不是戚衍接住她,她摔下去这一跤估计会一命呜呼。更难以让人理解的是,一群人从上午查到现在,把青云观每一个监控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找到一段影像记录她到底是怎么进入青云观的。 从医院的检查报告来看,她这样的身体绝不可能独自完成翻墙进入道观并且在雪中站立那么久的任务。 这件事显得十分诡异。 徐青峰已经打听到人是谁,他在病房外一惊一乍地要亲自汇报,被陆荣给赶了出去。 陆荣其实很紧张,戚衍和戚成玉的做派的确不同,但这不意味着他允许事情朝着自己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青云观这场法事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为谁做法事,只有拿到她资料的道士和戚成玉的身边人才知道,不可能会有人走漏消息。 戚衍眉头一动,看向去抱她时扯下的这条彩带。 “还有呢?” “越弥,二十三岁,他爸是满族人,以前的堂口很出名。” 陆荣的语气停了一瞬:“好像跟萨满有关,和平时我们说的出马仙还不太一样。她父亲和母亲似乎都是做这个的,但她母亲去世的很早,现在查不到什么信息。十年以前,他们家的堂口很出名,经常有过去看事儿的人。这几年,没再听说有消息了。” 戚衍接过他手中的档案。 资料上的越弥依旧在微笑。 他蹙起的眉微松,却又忽然对这个奇怪的女人产生了一点兴趣,无论越弥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她的目的都绝不单纯。 他不相信她会凭空出现在观内,但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晕倒前说的那句话。 陆荣正要说什么,发现戚衍的目光已经投到了病床上。他脊背一僵,跟随戚衍的目光回头看去。 病床上的人,竟然不知道在何时坐了起来。 她的脸仍然呈现出一片惊悚的惨白,但因为五官出奇的好看,淡化了这种惨白带来的阴郁感。她看着他,扯了扯手背上的输液贴,薄得像一片阴影似的背部轻轻向前挺。 她根本没看陆荣,目光停留在戚衍的脸上,似乎对他的样貌很是满意——甚至露出了一个类似于欣赏的笑容。 这种无声的挑衅,让距离她不到两米的男人,眯起了眼睛。 越弥的身体像被大雪压住的树枝,左右抖了抖,看向那颗白菜。 “你们要超度的人叫徐明月,一个月前,她死在了你父亲的车上。” 越弥指着那颗白菜,声音卡了一下,似乎是因为她的身体太过虚弱,需要将很长的句子一段一段分开说。 “你父亲超度她的原因,和四年前死去的徐有红有关。” 医院外的吉普车里,严鸣搓了搓烟盒,从干瘪的软包烟盒里挤出一支烟点燃。 副驾驶上的刘综奇正在网上搜有关戚成玉的新闻。 戚成玉现在是南安市优秀企业家,对外的 形象光辉。一个月前发生的凶杀案,被害人的尸体就出现在他的车上。 徐明月的死状极其惨烈,她的四肢被砍断,随后被人用绳子将断口处绑起来,那人像完成一副拼图一样将她的尸体碎片拼在了戚成玉那辆劳斯莱斯的引擎盖上。法医推断出的死亡时间范围内,戚成玉正在公司开会,参会的上上下下五十名员工和会议室的监控都能证明。 刘综奇不知道严鸣为什么要对这个案件好奇,因为局长已经说过,这个案子不会再由他们查下去。 严鸣当刑警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日夜颠倒。 他打了一个哈欠,模糊间,他竟然想到了四年前死去的徐有红。 四年前的今天,在调查组接到举报信来调查诚泰集团的问题时,南安市时任公安局长蒋大风的情人徐有红在他自杀后被发现陈尸于停车场。 她像徐明月一样,四肢被砍断,又被绳子和棉布绑起,出现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 这辆车正对面,是调查组的车。 那之后,这桩案子不了了之,关于诚泰集团的问题也不了了之。 但在他的心里,这件事绝不能不了了之。 越弥指向那颗被冻伤的白菜。 “她就在这颗白菜里,”越弥对着他笑了笑,“戚先生,只有我能超度她,你试试——相信我吧。” 正文 第3章 ☆、装疯卖傻 戚衍捏了捏眉心。他看着她,希望自己只是听错了。 戚成玉把徐青峰安排到他身边以后,他频繁地遇到各种神经病。 戚衍手中挂着那条飘带,在陆荣准备走过去之前摇头,后者马上停住了脚步。 越弥能够知道这么多信息,唯一的可能是她曾经认识徐明月和徐有红,或是认识她们亲密的人。 可惜的是,戚衍并不相信神神鬼鬼这一套。他将手中的飘带随手挂到一旁冻伤的白菜上,刚刚有一瞬间,他想让陆荣再给越弥挂一个精神科。但是越弥的装疯卖傻——假设是装疯卖傻,这个行为本身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当年徐有红的事情被全面封锁,无论是网上还是现实中,除了公安的存档,再也没有一点消息可能漏出去。 只有一种可能,她是知情人。 越弥拙劣的把戏,以及她的动机,他很感兴趣。 “越小姐,无论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现在你已经成功了一半。” 飘带的尾端穗穗像猫尾巴,蹭过他的手背。 “接下来,你想说什么?” 越弥的脊背像砖块一样又硬又直,她摘掉手背上的针头。戚衍的性格和她之前了解到的差不多,即使是看起来平等的对话,他的语气中都隐含着几分高姿态。语言的威力是巨大的,相同的话,以略微差别的语气说出来,效果都完全不同。 她笑了笑,冰凉的手背抬起,像在空中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向前一盖。 “戚先生,你跟我来吧。” 陆荣皱着眉,戚衍其实根本不信这些东西,他之所以这样说,大概是越弥的行为的确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想到刚刚无意间和她对视的一眼,再次向前看。他没有任何动作,但越弥原本侧着头,竟然在瞬间忽然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向他的眼睛。 她露出一个笑容。 陆荣避开她的视线,神情僵了僵,转过头去。 如果戚衍单独带他来,就意味着病房里现在发生的一切包括接下来发生的事,他并不想让戚成玉知道。 越弥从床上下来,在两人的注视中歪了一下,穿好鞋子。 南安市的老城区建筑情况复杂,待拆迁和已经拆迁的楼体到处都是,人最多的地方是菜市场附近的居民楼。越弥在前面带路,戚衍跟在她身后。陆荣站在外面,有些担心地看着戚衍跟着这个疯疯癫癫的神婆进去。 居民楼朝向马路一侧的一楼全都是对外营业的门头,越弥从“良家花饽饽”和“老赵卤货”中间的小门穿进去,眼前窄窄的过道一直向后延伸。 戚衍的脚步不紧不慢,越弥还会走两步就时不时停下来看他有没有跟上。 从医院的说法来看,越弥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但她从下车到现在已经走了快一公里的路,黑暗中只有她短促且有些痛苦的呼吸声。 他对她将要搞出的把戏很是期待,于是向前拐进过道深处的房间时,他停下脚步。 越弥扶着拐角处掉皮的白色墙壁,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轻轻喘息。那件稀奇古怪的黑裙挂在她身上,显得比挂在衣架上还要单薄。她停下来歇了十几秒,手腕向前一递,那扇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越弥摸着打开墙上的灯。 戚衍没有急于进门,他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屋内的整洁与过道上灰尘满地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堂上供奉着仙家,香案香炉,香火法器,一样不缺。 她再度向里,打开一道门。 戚衍只扫了一眼堂口,越弥站在门后,用目光示意他进来。 “我这里有些乱。” 她在他进门时陈述一句。 门后只有大约十平米的空间,摆着一张简单的铁质单人床,桌子方正,紧靠着小床。因为空间有限,屋子里处处显得狭小和拥挤。 戚衍扫视一圈,正要向前,眼前蓦然垂下一片黑色的布料。 他抬起头,一根很短的晾衣绳从墙的对面连接到他这一侧的挂钩上。那片布料正对着他的眼睛——这件黑色的乳罩,从晾衣绳上垂下来挡在他眼前。越弥没听到他说话,回头看去,见自己的乳罩盖到了他脸上,挪动脚步上前,抬手一把将乳罩扯下来扔到床上。 “不好意思哦戚先生,我这里地方太小。” 她笑了一下,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 越弥拉开书桌上的抽屉,从里面翻找着什么。 “徐有红是我爸爸的朋友,她在当别人的情妇这件事,我爸爸也知情。但是他不知道具体的事情,只知道她每个月都会来看一次事。她的社交圈很复杂,我爸知道她交往的肯定都是非富即贵的人,所以不会多问。” 越弥 咳了一声: “她出事前一个星期,给我爸爸寄了一封信。” 她说到这里,咳得更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从两层抽屉的夹缝中掏出那封信。 普通的邮政信封被一个小尺寸的密封袋装了起来。 她快速打开密封袋,将里面的信件取出:“信里说,她感觉自己会出事。但是无论她是什么死因,都不会是自杀。她希望我爸在接到她的死讯以后为她做一场法事,不至于使她魂灵难安。” 戚衍接过那封信,但他并没急着去看信的内容,而是看向越弥苍白的脸。 如果真如她所说,那她似乎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他的必要。徐有红和徐明月的死法出奇的一致,戚成玉作为车主是嫌疑人之一。要是两者有联系,越弥足够聪明和谨慎的话,应该离他越远越好。而现在她却送上门来,甚至将这封徐有红秘密留下的信件交给了他。 他低头:“越小姐,如果你父亲的遗愿是让你为徐有红报仇,那你现在的做法不太明智。” 越弥侧头又咳了一声,似乎觉得他的话有几个字眼格外好笑。 戚衍在某些时候和她想的简直一模一样,他明明可以直抒胸臆地骂她这样的做法很蠢,却换了一个“不明智”的形容词,带着一股让人厌恶的幽默感。 她摇摇头,快要站不稳了,靠着书桌,和善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为她报仇呢?我连她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即使知道,我也没有理由为她报仇,”越弥看向悬空的晾衣绳,“我和她几乎没有来往,她只是我爸爸的一个客户而已。这行迷信的客人多了去了,难道我要个个都关注吗?我之所以找到你说起她的事情,是因为我有自己的目的。” “戚先生,我又不是什么都不图的人。” 她向后仰了仰。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把你引到这里来的目的。我需要钱。” 她的声音惆怅:“现在这个年代,跳大神的也要赚钱。” 戚衍眉头微蹙,她的坦诚来得太突然,会让人怀疑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包含诡计。 越弥说着,已经转过了身。 她将身上的黑裙脱了下来,背对着他,将它庄重地挂到了衣架上。 戚衍坐到椅子上,看到越弥的动作,他的话突然停在唇边。 越弥正在继续脱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衣物。 她将长发顺到身前,把黑裙里的打底衫脱了下来。阴冷的小屋里,她暴露在空气中的脊背和双臂没有丝毫发抖的迹象。 她旁若无人地展臂向后,将内衣的扣子解开。她的双臂虽然细瘦,但出人意料的是,她手臂向上抬时竟然有肌肉隆起的痕迹,却又与健身房中练出的肌肉完全不同。 他只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做完,她似乎才想到身后还有人,转过头,毫无血色的唇一颤。 “对不起,戚先生,我忘了你还在这里了。” 戚衍的手中还拿着信件,门缝中漏进来的碎光在他脸上闪过一瞬。 他冷冷地看着她,大概是对她现在耍的把戏感到厌倦,目光并未下移。 “越小姐,你今天已经向我道过两次歉,我能知道你一天要做几件对不起别人的事吗?” 越弥不为所动,她干脆完全转过身。长发盖住了她的胸口,只有她移动时,才从乌黑的发丝中露出一点青白的肌肤。 她在他冷淡的注视中向前,忽然,头一点,她跨坐到他腿上。 “那这是第三件对不起的事情。” 越弥笑了笑,眼珠像全黑的弹珠。 戚衍手中攥着的信件终于紧了紧,他的两只手仍然远离她的身体。即使她坐在他的腿上,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经显得暧昧亲密,他的神情却依旧没有波动。只有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眉头才蹙起。 他扬了扬下巴,心平气和:“滚下去。” 越弥在他眼前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像是挑衅,但唇角的笑容却很平静。 她习惯算计别人,做任何事都是。原本把戚衍引进自己的圈套,需要一个精密又没有任何漏洞的计划,但她今天才发现,在他面前暴露的“漏洞”似乎越多越好。 好在他表现出的多疑本质足够真实,只有这样,她才能更容易让他打开允许她走进他防御圈的缺口。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就不会跟我回来。你们在青云观搞这么大的排场,应该会为做法事的事花不少钱。我觉得你们与其把那些钱浪费了,不如给我,我拿钱可是真办事。” 越弥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轻轻搭到他肩上:“我原本想直接找你父亲,让他花钱在我这里做法事。但今天看到你,我改变主意了。” 她的肩头向前靠,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 “我想,我与其想办法引起那个老头子的注意,不如引起你的注意。” 正文 第4章 ☆、讨价还价 陆荣向后座看了一眼。 戚衍抱着越弥出来时她已经昏迷。虽然她身上紧紧裹着戚衍的西装,不过他给戚衍开车门时还是看到了她一闪而过的腹部皮肤,这意味着她西装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出于人类八卦的本能,陆荣不禁开始猜测他们在里面发生的事情。 戚衍面色很冷,心情似乎十分差劲,所以陆荣没敢问出口。 护士将病房的窗帘拉开,余晖照进病房中。戚衍坐在沙发上,想起上周诚泰刚从一家专科医院挖来一个精神科医生。他不关心越弥的精神状态,但她如果再这样疯疯癫癫下去,很难从她口中得到有关徐有红的有效信息。 越弥最好是在装疯卖傻。 但是一个装疯卖傻的人,不会这么强烈地表现出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特质。越弥的言行让她看起来像一个被水泥封住的空心人,她把任何人的话都当耳旁风,只说自己想说的,只听自己想听的。 换做平时,他不会对她产生太浓厚的兴趣。但现在不一样,能够拿出徐有红亲笔信的人,手里一定还有其它东西。 徐青峰和陆荣一起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他抱起手 臂。 “陆荣,我跟你说,这妞儿真不是个善茬。今天下午我找人打听过,以前去找他爸看事儿的特别多,好多人都排队等着看。他爸顶的仙儿那叫一个厉害,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爸这几年就没消息了。” 陆荣看他一眼:“你看谁不厉害?” “她要不是个神婆,我就追了,”徐青峰翘起二郎腿,“长得真带劲。” 陆荣不想评价徐青峰用下半身思考的行为,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那辆吉普车。 严鸣的车已经在这里停了一整天,虽然他的监视无效,但戚成玉知道以后肯定会觉得不快。想到这里,他烦躁地转身面向走廊,准备去外面抽根烟。 徐青峰在一边暴躁地接起电话:“往下通知,今天有人去吃饭,吃圆桌。都该散的散,该管好的人都给我管好,别一个个都瞎跑。再像上一次那样闹到网上,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剁了,听到没有?” “有人吃饭”是暗语,警察来例行检查之前,那边会有人提前通知。“吃圆桌”就是这一次的行动有更高一级别的领导,所以该提前清走的人都会提前清走。徐青峰管戚成玉之前的夜场两年,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经验。 他这个人的低级趣味虽然很多,但除了管理之外,不会参与任何夜场里的活动,理由是工作和生活必须分开,上级不能和下级随便发生里恋爱关系,否则就无法进行管理。陆荣提醒他,他们以前做的不是什么能见得光的生意,不用搞企业文化这一套。 徐青峰嗤之以鼻。 戚衍将那封信折进去放进信封。 他看向越弥的脸,目光不过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床上的人就蓦然睁开眼睛。两人对视,一个兴高采烈,一个面无表情。 她缓缓侧过身,插着针头的手侧放在被子上:“你在看我吗?” 越弥前前后后的话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对常人来说最难以掩饰的欲望呈现在她脸上时,她的神情却会让这些情绪显得合理化。戚衍把信封放到一旁,好像这封信对他来说不算重要:“越小姐,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再做一场法事。” 他看着她:“这是你展示这封信的报酬。” 越弥看起来有些吃惊,扬眉笑了笑:“谢谢,不过你不想看看我到底有什么真本事吗?” 她脸色苍白,笑容却很精神,一点也不像一个病人。 说话间,陆荣敲了敲门走进来。 戚衍点了点头,像也被她逼疯了似的,开始顺着她的话向下说:“方便展示吗?” “展示?我不知道怎么展示……”越弥忽然看向戚衍身旁站立的陆荣,“这位先生,你家最近是不是在翻新老房子?我建议你先把东边的屋顶砸了,否则半年之内,家宅不宁,事业也会受挫。” 陆荣怔了怔,唇角有点僵,他之前想自己不至于被越弥一个二十多岁年纪轻轻的姑娘唬住。但三天以前,他确实让亲戚盯着在老家翻修老宅。这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他连徐青峰都没说。 戚衍扫了陆荣一眼,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他仍然没当回事,但笑了一声:“越小姐,关于你的工作内容,还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我的客户要求小到找贵重物品,大到求生儿子,再大到各种法事,你能想到的我们这一行都做。客户是玉帝嘛,”越弥抬了抬脸,“至于更具体的内容,大致的流程都差不多。你想知道哪一件?” 戚衍挑眉:“比如求生儿子?” “那要看客户的成分。来找我想求生儿子的大多数客户都是生了两三个女儿以后还想生儿子的,生不出就一直生。我会给他们两个建议,夫妻二人共饮对方的尿液,”越弥沉思道,“能做到的男人是少数。” 戚衍不禁向前一分:“你确定有用吗?” “没用啊,我胡说八道的。” 越弥笑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我不是说我要看客户的成分给方案吗?” 陆荣在一边轻咳一声。 显而易见,越弥作为一个神婆丝毫没有职业道德。 戚衍倒是对这番话并不意外,他继续道:“越小姐,无论客户的要求是什么,你既然收了钱,不办事是不是不太好?” 越弥耸了耸肩,她向前坐了坐,没在意自己手背上还扎着针头。停顿思考片刻,她迎着窗外的光看向他的脸,笑容很亲切:“对于这种客户,我的态度是只要拿到钱就好了。我要是这么有良心,为什么不去小学门口摆摊,用个喇叭喊新鲜爆米花现爆现卖呢?” 戚衍皱眉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气笑,脸上竟然多了一丝笑容:“那现在我该怎么信任你?越小姐。” “你不信不影响这件事的性质。” 越弥忽然一笑:“只要你父亲相信不就可以了吗?” 的确,她巧妙地抓住了这件事的本质。戚衍开始相信她并非装疯卖傻,于是和颜悦色地肯定了她的说法。他站起来,转身准备走出去,身后传来越弥模糊的声音。 但她仅仅就发出了一个音节,没有更明确的信息。戚衍略作停顿,打开门走了出去。 越弥的手指动了动。 她不意外戚衍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这样不能接受事情偏离自己预想的人,不会让这件事的控制权落到她手中。现在,他掌握着这件事的节奏。无论接下来要不要做法事,要不要回应她的“邀请”,都是他说了算。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要知道为了完美自己“神婆”的人设,她可付出了不少努力。 因为戚衍没有留下一定要看住越弥的命令,所以陆荣在她走出病房时没有阻拦。他和徐青峰都坐在凳子上,眼看着越弥像脚下无根的女鬼一样飘出来。 她的病号服外面还披着戚衍的西装,身体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徐青峰盯着她,眼珠转了转:“不用追?” 陆荣把烟盒丢给他:“我去看看。” 他跟着越弥的脚步走入电梯。越弥像一棵没有根的树,身体完全倚在了电梯的广告牌上。陆荣不清楚她是不是还在发烧,他只是疑惑,按照医生的说法,越弥现在就像一个装着空气的塑料袋,她随时会因为高烧和大量内出血死亡。 虽然今天她已经输过血小板,但看她走路的姿态,哪怕她现在不小心摔倒,都有可能魂归西天。 她却在大雪中站了足足三十分钟,简直不符合常理。再加上她今天在病房里半真半假的表述,更让人迷惑。 电梯打开以后,越弥慢慢地走了出去。 陆荣跟在她身后,但是刚刚走出医院大门,她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他也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她的背影。 越弥在原地站了接近半分钟,她正在用手机打车。不到两分钟,司机就将车开到了医院门口。陆荣看着她上车,本欲转身,越弥却在上车前忽地转过头。她在夜风中看向陆荣的脸,手掌贴到自己的嘴边——向前,将一个飞吻送给他。 陆荣的手震了震。她结束这个飞吻,坐进了车内。 越弥闭着眼睛数了几十秒,从窗外向后看,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现在陆荣应该正在跟着她。司机将车停到良家花饽饽门口,她依旧摇摇晃晃地推开车门,从两家店中央的过道穿了过去。 陆荣在车内等了一会儿,莫大的好奇心和一些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驱使着他现在下车跟上她的脚步。 但两秒以后,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抬头向前看。 一百米外,戚衍的那辆库里南正停在那里。陆荣轻舒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下车跟上去,抬手点燃了嘴中的烟。 戚衍推开那扇小门,没锁,铁门再次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阴冷的过道中漆黑而又安静,他推开第二扇门,白炽灯亮的熏人眼睛。正对着门的床上,越弥蜷缩在被子里。她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有略带几分痛苦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被子上盖着他的那件西装。 越弥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动物,脸朝着门,手臂不断发抖。 戚衍看着她。 不得不说,如果越弥的目的是引起他的注意,那她的的确确做到了。他当然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美人计和苦肉计都看不 穿,但奇怪的是,他现在竟然对她接下来要耍什么把戏感到有几分期待。 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像越弥这样明明白白将欲望和野心写在脸上的女人,准确的说,是第一次见到在这么虚弱的状态下还能展露野心的女人。 她的野心和这具死气沉沉的身体产生了强烈的反差。 戚衍看着她,她靠着铁床的栏杆坐起来,青白的手指抓住了栏杆。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怕我在没给你办成事之前死在这里。也不对,你是怕我告诉你徐有红的事情之前死在这里,”她声音很慢,“还是你觉得我白天的说法不错,想和我发展其他关系?” 戚衍站在门口,将她后半句话直接忽略:“十分钟之内到门口,你会拿到一间新房子的钥匙。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只要在我对你所掌握的信息失去兴趣之前,你都可以住在那里。越小姐,你有十分钟的时间考虑。”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只等十分钟。” 越弥的职业习惯是讨价还价:“十五分钟可以吗?我现在走两米都难受。” 戚衍没有说话,他看向对面墙上破旧不堪的钟表。 “九分四十秒。” “还有,你说的对我失去兴趣是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越弥故意省略曲解他的话,以营造一种别样的氛围。她慢慢地推着被子,这个动作让对面的人看清了她的上半身。 她白到发亮的脖颈和手臂上有大片呈团状散开的血点,像雪地里绽放的点点红梅。 她从床上一点点挪下来,在自己的外套外面披上他的西装。 “我没力气,我是一个病人。” 她在说话,但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目光好像穿越他,看向他身后的墙壁。 “你抱我出去行不行?” 她坐在床上,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赤着的脚悬在床下,小腿上也有小片的血点和淤青蔓延。听到这个得寸进尺的要求,戚衍多看了她一眼,但似乎已经失去耐心,漠然起身打开门走向门外。 越弥看着他的背影,笑容轻蔑又冷漠。 她开始扶着床缓慢地向前蹭,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每走一步,喉管和身体里的灼烧感都加重一分。那种疲惫感像水泥一样拖着她的身体向下拽,她抓着门框,穿着拖鞋的脚迈入黑暗中。 只踏出一步—— 他在黑夜中折返,脚步很轻,冰冷的气息扑到她身上。他的手臂向下伸展,触碰到她时没有犹豫,似乎凭借记忆避开她腿上有淤青的部分,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越弥在他耳边笑了一声。 她的脸借力倚着他的肩,戴着“护身法器”的右手垂下,握住自己的左手手指。 “舍不得我死哦。” 正文 第5章 ☆、小算盘 “哥,咱什么时候回去?” 刘综奇在车上吃着炒面,电台广播上一秒还在播放歌曲,下一秒主持人就聊起最近发生的凶杀案。刘综奇一边吃一边听,他饭量大,干的又是刑警这种体力消耗巨大的职业,少一点碳水都没力气。 严鸣将自己的鸡蛋让给他:“先等陆荣。” 陆荣是戚成玉的得力助手,他对诚泰的了解远比其他人多。当然,现在他并没有正式的理由接近陆荣,而且市局现在对这个案子的态度模糊不清,明眼人只要想想都能猜到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想起徐明月的尸检报告,准备点烟的手停了下来。 徐有红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被人勒死的。面部的皮肤有瘀点性出血,眼球突出,手脚都有一定的反抗痕迹。凶手可能具有一定的医学知识,心思缜密,没有在尸体上留下一丁点关于自己的线索。而且当天下雨,她的尸体在室外放了整整一夜,即使有蛛丝马迹的线索,也有可能被雨水冲刷掉了。 徐明月的死因也是机械性窒息,不过是被塑料袋闷死的。两具尸体的共同点在于她们死后,四肢都被砍断重新用绳子绑了起来。人死都已经死了,还要把四肢砍下来再重新连接,这不符合常理,那凶手这样做的用意又是什么? 严鸣皱着眉,香烟的烟气在眼前形成一片轻薄的雾。他透过这片雾,看到了从医院门口走出来的陆荣。 刘综奇放下炒面,嚼了嚼:“哥,这两天他好像带着一个女的。昨天那个女的还自己走了,他一直跟在后面。我们要不要查查那个女的?” 严鸣没有回答。 他想起越弥的脸,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先不用。” 戚衍住的地方是整个南安市最独特的住宅区,坐落在秋香湖湖畔,这里只有戚吴两家人居住。十年前,城里的居民都管这片叫做小皇宫,因为戚成玉当时的地位可以称得上是南安市的“土皇帝”。 陆荣在五楼的卧室前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应答。他迟疑一秒,里面的护士打开门走了出来。 “小瞿,她今天怎么样?” 陆荣向房间里看了一眼。 “她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的,看着还可以,就是说话颠三倒四,”小护士关上门,轻声道,“戚总说不许人打扰,所以我们也不敢多过来。但是这女孩太奇怪了,她这样的身体一般人早在ICU了。徐哥早上来把查到的病历给了我们,好家伙,不看不知道,她以前被下过好几次病危通知。但好像也没仔细治,居然一直挺到现在。” 瞿欣说到这里,声音一转:“还有,陆哥,你再找一个人和我一起值班吧。我单独和她在一起感觉好瘆人啊。” 陆荣点头:“行,今晚叫小李和你一起值班。” 越弥在被窝里给一个匿名号码发去一条短信,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收起手机。陆荣进来时,她靠着枕头,懒洋洋地看着他。 “我要见戚衍,你通知他一声,”她使唤他,“做法事要用的东西你找个时间准备好。” 她命令的口吻自然,仿佛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助手。 “五彩香,黄香,红烛,白酒,八宝米,柏桃梨槐榆树枝每种各一枝,先准备这些。” 陆荣皱了皱眉:“等我问过 戚总就会把你要的东西送过来。” 越弥坐在床上看她,身体好像虚弱到连动一动都很麻烦。但她神情和语气都算得上高傲,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用小指抠着手背上的针头:“那耽误了你老板的事情,不要怪我。”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像是对他产生了新的兴趣。 “你是戚衍的助理,还是秘书?他让你过来,意思是我有任何需求都可以麻烦你喽。” 接近戚衍只是她第一步计划,后面要走的路或许还很长,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很多。当初她在研究戚衍的同时,顺便观察了陆荣很久。见陆荣没有回答她的话,她笑了笑,转移话题:“戚衍人呢?” “戚总有事。” 陆荣今天来之前已经听说了越弥这两天的“英雄事迹”。 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不是使唤这个就是使唤那个,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是只要一醒来就开始问东问西,和护士以及保姆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她思维跳跃,言语混乱,不说话时却又鬼气森森,据说今天早上还挂在窗帘上“练功”,把小护士吓了一跳。 而且她张嘴就是胡说八道。戚衍只说不用理会,先好吃好喝地供着她。 他猜测戚衍同意越弥住到自己家里来,八成是因为她说出了徐有红和徐明月的死因。戚衍要利用越弥得到有关徐有红的信息,所以让她留下来无可厚非。但是他有件事想不太通。越弥已经独自居住快四年,近两年经济条件和居住条件极差,身体状况更是差到难以形容的地步,前几天连吃饭都很困难。 他最近详细查过她的资料,她的社会关系也很单一,几乎没有朋友。 她血小板减少的情况已经长达三年,病因不明,到底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她接近戚衍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钱? 这个疑问在他心头盘旋几秒,他开门退出去,刚刚抬腿,发现戚衍竟然在门口。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站在这里听了多久。陆荣连忙低头打招呼,为他重新打开门。还好徐青峰今天没有和他一起过来,否则他这个大嘴巴胡言乱语,或者调戏越弥,指不定被戚衍听到什么。 越弥正在抚摸自己的手臂。 房间里很温暖,所以她只穿着一件短袖病号服。她裸露的手臂上有大片的血点,淤青东一块西一块。但她却没有太在意,用自己长发的发梢轻轻扫着这些血点和淤青,仿佛这样能减少身体的痛苦。 她把一缕发丝搓成一小束,用发梢戳着手臂上的淤青。戳了两三下,她抬头看他。 “我要喝铁观音。” 戚衍没有理会她,他拿起桌上的护理日记,翻开了今天的记录。 他不理她,她相当不悦。 但同时她又发现,戚衍的性格其实很有意思。他是个不怎么情绪外露的人,整体看还算有修养,除了脸冷爱怼人,暂时没有表现出其它富家子弟会有的毛病。看人不能只看一面,她在真正接触戚衍之前,预先设定了一个他十恶不赦的形象,不知道他会以怎样的形式回应她的邀请和挑衅。 所以她预设了很多种他的回应,模拟了很多次面对不同的回应时该怎么回答。 “我要喝铁观音,戚先生。”她重复一遍。 戚衍又翻过一页,护理日记的背面写着护士记录的——她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抬起头,越弥已经掀开了被子。她的屁股坐在他那件用于包裹她的西装上,理由是她睡不惯陌生的房间。 她挑三拣四到好像她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越小姐,你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法事。结束以后,报酬会汇入你的账户,”戚衍翻着护理日记,“希望你注意时间。” 言下之意是他对她的耐心也只剩一个星期。 越弥没有犹豫,她斩钉截铁地回答:“一个星期不行,你知道徐明月死得有多惨吗?如果我现在就做法事,我可能会死。戚先生,你这人可不可以对一个生病的人有一点同情心?你是我的甲方,又不是我的亲爹亲妈。” 哪个乙方口气这么大? 但三天下来,戚衍已经完全习惯了她的理直气壮,他并未生气,只是干脆地无视了她的情绪。越弥也观察到,戚衍对待任何不想回应的事都会先无视再警告。她想了想,在说话间躺下来,准备展示自己身上的血点和淤青。 在她即将将身上的病号服脱下来时,戚衍冷冷地抬头,终于制止了她的动作:“穿上。” 越弥笑了一下,显得很狡猾:“我可没骗你。” 越弥抬起手臂,一处一处摸着自己的皮肤。 “四年前徐有红死之后,我代替我爸给她做了一场法事,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死得太惨,又没人给她主持公道,怨气冲天,”越弥将谎话说得煞有介事,“我爸这一行,你可以理解成做任何法事都会消耗自己的生命,这是违背天道和规律所要受到的惩罚,或者是代价。有些人求升官发财,有些人想超度阴灵,还有人求疾病全消,百事如意。其实无论求神还是拜佛,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代价。” “我们要代替他们承受这些代价,所以要价才特别高。” 越弥用另一只手臂撑起自己的脸,声音提高:“戚先生,我可是冒着翘辫子的风险替你们做事,要求多一点,不过分呀。” 戚衍走到桌边按铃,几分钟后,陆荣将泡好的茶端了上来。 越弥接过他倒来的茶,尝了一口,似乎确认了这是铁观音的味道,喜笑颜开地抬头。 “越小姐,这三天我简单地了解了你的履历。你四年前的口碑还不错,除了没有求到儿子的客户群体对你评价不高,其他人对你的评价都很高。”戚衍也端起一杯茶,尽量让自己和她的对话更像甲方和乙方之间的对话。 “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没什么。不过戚先生,你这么在意客户评价,该不会你也想生儿子吧?” 越弥打量他一眼:“你没有生男相,而且阳气闭锁,应该还是童男之身,一年半载生不出儿子。” 陆荣的神情僵住,不知不觉地在一边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在戚衍命令他滚出去之前,主动而自觉地端着茶盘走了出去。 戚衍将茶杯放回桌面,微笑着,轻轻倒吸了一口气。他现在还不清楚越弥手里究竟掌握着多少信息,暂时还不能把她怎么样,先忍着吧——他看着越弥的眼睛:“既然你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那我调查你的客户评价也很正常。越小姐,如果客户对你的评价很糟糕,我怎么信任你会完成任务?” 越弥语气停顿:“那天你们在青云观做的法事有问题,现场居然有属虎的人。要不是我,你现在得倒大霉了。” 戚衍冷笑:“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越弥摇头,眼睛很亮:“戚先生,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正文 第6章 ☆、岭上花 陆荣这一个月来忙着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让老家的亲戚把老宅东边屋顶拆了,第二件事是满足越弥各种无理的要求。一开始没有人信她——直到她能将护士最近家里发生的事情也一一点破。 陆荣的亲戚回复,拆老宅东屋屋顶时,从砸掉的水泥和砖块里挖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看到亲戚拍来的剪刀照片,陆荣由半信半疑到完全相信越弥具有“真本事”,刚好是半个月的时间。 戚衍进门时,越弥正盘腿坐在窗台上。 她左手拿着一支桃枝把玩,右手垂到窗外。陆荣已经见怪不怪,他出去时顺带将门关紧。戚衍走到窗台附近,看着越弥这个造型,平静地邀请她从窗台上下来喝铁观音。作为甲方,他终于再一次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越小姐,你要的东西陆荣已经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房间内恒温,越弥穿着短袖短裤,手臂和大腿上的淤青和血点有消退的痕迹。她精神很好,靠着窗边扬眉:“现在还不行,再等等吧。你想知道徐有红的事情,我这里的确还有一些能告诉你的信息。” 她咳了一声,毫不避讳地指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然后看向他手中的茶杯:“请帮我倒杯茶,我要喝。” 这半个月来,越弥会时不时放出一点有关徐有红的信息。戚衍觉得她确实是个聪明人,所以一直没有挑破他们之间真正的“雇佣关系”。越弥的有恃无恐,无非是拿准了他想知道徐有红和徐明月的事情。 正好,戚衍是个有耐心的人。虽然和越弥对话是一种精神伤害—— 戚衍好脾气地低头为她倒茶,刚拿到另一只茶杯,余光瞥到越弥打量的眼神。 她的目光直白,将他上下扫了一圈,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有水波左右摇漾。她先看他的脸,然后到他领带上方的脖颈,再到他西装下的腰身——更准确的说法是,她的目光几乎绕着他的身体转了一圈儿。 然后目光向上捎,她张开手比了比,似乎是在比量他的肩宽。 他端起茶杯抬头看她一眼,将杯子放到了窗台上。越弥转身面向他,没看他倒好的那杯新茶,反而从他手中拿走了他正在喝的那杯茶。 她手掌冰凉,捏着他手中的茶杯抢过来,小指漫不经心地碰了碰他的掌心——只有一瞬间,然后收起,她笑嘻嘻地将茶杯贴近自己的唇边。 “戚先生,你很特别。” 这是越弥第三次对他进行性骚扰。 戚衍坐下来,难得产生了一丝疲惫感。以前他养过一只花枝鼠,温顺友好,也很聪明,但一到晚上就开始啃笼子,啃所有能啃到的东西——经过训练以后,它不仅没有改正习惯,反而每天会从笼子里越狱,专门跑到他的枕边啃木头。 他抬头看向手中拿着桃枝的越弥,渐渐的,觉得她似曾相识。 他的花枝鼠果果,卒于越弥出现在青云观的前一天午夜。 越弥喝完茶,站起来在窗台上移动,动作幅度很大。但她身手矫健,从容不迫,走了几步,抓着窗帘直接跳到了沙发边。 戚衍没有闪开,冷冷地看着她的动作。越弥赤着脚,一脚踩到他的腿上,然后不出他所料的一下跌坐在他怀中。 她手中的桃枝因为这个动作向下戳,直接扎到了他的腿间。 戚衍撑在沙发边上的手臂轻轻上抬,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越弥笑嘻嘻地看着他,手臂抬上去,勾住他的颈。 “我在夸你,你很特别。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我的夸奖,上一个得到我夸奖的人,现在已经有几百亿身家了,”越弥坐在他腿上,转头看他,“我看人很准,你不信可以去查,你最近不是把我调查的很清楚了吗?” 戚衍的动作很快,他的身体轻轻向后靠,两只手捏住她的手臂,将她凌空抱起,直接搬到了他身旁的位置上。 他整理好被越弥搅乱的领带,还不忘对她上一句话做出回应:“那你可以直接去找有几百亿的身家的人,让他请你做法事,越小姐。” 越弥倚着沙发:“没意思,他没有你特别。” 如果别人说这话,戚衍会把它当作夸奖。但越弥擅长把任何话说得暧昧不清,偏离语句的本意。他低头看着她:“越小姐,住在这里的期间,我希望你言行谨慎。我不喜欢有人离我太近,如果你下次再不小心跌倒,我会当做没有看到,请你见谅。” 越弥想起别人那句“戚衍是难得的正经人”的评价,不怒反笑:“那我一摔倒不小心磕到头可是会忘记徐有红的事情哦,我的记忆力本来就很差,最近两年又常常住院……要是不小心全都忘光了,你可别怪我。” 她的威胁轻描淡写,戚衍喉头一动,弯腰看向她。 “越小姐,看来你不太清楚我做事的风格,”戚衍抬起手,手指轻轻点向她的额头,“我不会雇佣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尤其是知道太多,但那些信息不能被我利用的人。越弥,把你这些玩不腻的把戏收起来。” 他收回手。 越弥眼疾手快,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手指冰凉,贴在他的手腕上,三根手指在衬衫外压住他的腕骨。这种产生身体接触的试探本身就带着一种威胁性,戚衍骤然收回手,却被她扯着向前。她的手拉住他的手臂,在他坐到沙发上的一刻压上去,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他一把掀过来落到了沙发上。 戚衍的动作快捷如闪电,按紧她的手腕,将她压向沙发。 两者的位置调换,他神情冰冷,看样子已经忍无可忍。 越弥笑眯眯的,被他压住的右手动了动:“怎么生气了?” 她仰躺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男人,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又笑起来。 仔细看,戚衍的长相和戚成玉有相似之处。他眉眼像戚成玉,眼睫密长,眉眼带着几分凌厉气质,山根很高,下颌线清晰且流畅。越弥相信面相学,拥有这样五官的人,一般控制欲极强,不允许自己偏离预先设定好的轨道。但她却很期待,他脱轨失控的样子。 岭上花,天上月,易引四方人至。 她看着他的唇,轻轻抬起头,在他冰冷的目光中握住了他的手指——抬着他的手指,缓缓地靠向自己脖颈。 越弥的短袖领口很大,脖颈的淤青和血点这几天已经消了一些,但仍有一团盘踞在颈边。 戚衍并不想和越弥有过多的私人牵扯,但出于对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的好奇,他没有推开她的手,看着她握着他的手指摸向她的颈。 越弥的目光忽然像波光粼粼的湖水,她握着他的手指,碰到了自己颈边的淤青。 “常规的医学手段,只能暂时缓解我的病症。我从十岁起和我爸爸一起做这行,徐有红的法事是一个意外,所以我现在的情况才会变得这么严重,”越弥侧了侧头,这让她的下巴刚好蹭到他的手背上,“戚衍,我和你交换信息是为了活下去。” 他的手指微动,看向自己指尖下的淤青。越弥很懂什么时候服软和示弱,她总在他的忍耐边界跳舞,然后抓住时机变得安静下来。戚衍忽然想起果果,这种想法在脑海中出现一瞬,他皱起眉头,将自己的手指移开。 “越小姐,你有小名吗?” 越弥摇了摇头:“小名在我们的文化里被知道以后是可以咒人的,我不会告诉你。” 戚衍低头:“你听说过果果吗?” 这次轮到越弥不解。 “蝈蝈儿?是你很重要的人?男人?女人?我先说好,求桃花一类的事情我办不好,客户评价也很差。” 戚衍收回撑在她颈侧的手,因为觉得自己太可笑,蓦然笑了一声。越弥不太理解他的笑容,她坐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像在这几秒间知道了什么,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到大床对面那副小小的相框上。 “戚先生,虽然我们这一行是有所谓的安魂、超度法事,但是我做不到——” 越弥的眼里充满疑惑:“你想给一只花枝鼠风光大葬吗?” 正文 第7章 ☆、交往 越弥把花园里的土翻了一遍,洒上了生菜种子。 戚衍的车开进来以后停了将近十分钟,他在车里,看着越弥蹲在他的花园内,用小锄头翻出大概十平米的土。现在的天气刚刚回暖,但新年刚过,仍有寒意。越弥只穿着单衣,弯腰屈膝,种菜种的热火朝天。 她抬起头吹了一声口哨,不远处,Lucky抖着毛跑了过来。 Lucky是戚衍养的高加索犬,今年刚两岁,体壮如牛,站在越弥身边几乎到她的腰部。Lucky性格温顺,并没有其他高加索犬那样凶猛好战,但也不喜欢和外人接触。然而越弥刚到这里半个月,已经和他养的所有动物混熟了。包括Lucky,仿佛已经将她认做新主人。 狗就算了——就连池塘里养的巨型锦鲤听到她的脚步声也会凑到池边。 他的花枝鼠果果埋葬在花园的一角。昨天傍晚他路过,看到那里插着一块小小的系着彩绳的木牌。上面是越弥用毛笔写的“果果之墓”四个字,她的字出乎他意料的飘逸漂亮。木牌插在土里,右下角还画了一只简笔画鼠。 他看向花园中的她,想起那件挂着彩带的黑色裙装。 陆荣查到了资料,那种衣服属于萨满祭司跳大神时穿的战衣的一种。时代发展,萨满战衣也根据审美和不同的需求出现了不同的版本,越弥穿的是简化改良版。战衣似乎不能随便穿戴,所以在刚回到她家时,她才会马上将战衣脱下来。 这样想想,越弥一些奇怪的举动似乎都能找到她所依靠的逻辑。 Lucky在越弥身边抖毛,一百二十斤的体重将越弥的身影衬得更加单薄。 越弥做完自己的事,回头见他的车停在那里,抱臂走过去,在车门旁和他打招呼。 “你回来了。” 这句话内涵丰富,一般只有家庭的一员才会对另一员说出口。这半个月来,越弥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呼鱼唤狗,还放出了围栏里的羊驼。越弥的手臂撑到车窗上,在车内扫视一圈。她发现戚衍喜欢养宠物,,而且每只宠物差不多都已经养了一年以上。所以戚衍虽然人冷,但脾气应该不错—— “那只耗子……”越弥刚要说什么,接到对方冷冷投来的目光,马上改口,“那只花枝鼠现在已经投胎了,你放心吧。我有一个问题,你能不能不要叫陆荣整天跟着我。你监视我的行动,那我做什么都很不方便,因为有些仪式是必须保密的。” 戚衍打开车门下车,越弥原本扶着车门,脚步踉跄一下,“柔弱”地靠进他的臂弯。 “我不小心,”越弥仰头看他,抿唇微笑,“你开车门前也不说一声。” 戚衍看着靠在自己臂弯中的人,习以为常地立刻收回手,声音波澜不惊:“越弥,你每天都玩一遍这种把戏,玩不累吗?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不希望和你发展除甲乙方关系外的其他关系。” 越弥抱起手臂:“你小心我咒你。” “……” 戚衍还有正事要做,没有理会她的威胁,回到了书房。 徐明月的案子让四年前徐有红的案子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最近戚成玉的车开到哪里,记者就堵到哪里。他拿出徐有红那封亲笔信,笔迹鉴定的结果证实这封信的确出自徐有红之手,越弥交给他的是一封真实的信件。 他走到窗前,目光放远。湖畔东麓的二期别墅已经快施工完毕,余晖中,越弥站在花园旁边,弯腰逗弄Lucky。似乎是对他的目光有所察觉,越弥转身抬头看向他,单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她扬起一只手,慢悠悠地和他打招呼。 戚衍目光移动,拉上了窗帘。 越弥基本上昼伏夜出,为了避免自己受到骚扰,戚衍将她的房间安排在离自己最远的顶楼。 越弥推开门时,发现门没有锁。 凌晨两点,没锁门的卧室就像对小偷说“请进入”。越弥轻手轻脚,她走路原本就没有声音,刻意放轻后更是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来。戚衍的房间很大,孤零零的床是主体,木质书柜隐没在温柔的夜色中。 越弥坐在大床对面的椅子上,盯着巨大的书柜看了十分钟。随后,她移动脚步,慢慢地靠近床边。 膝盖先抵到床上,随后整个身体才越上去,这套流程她很娴熟。她的呼吸声很轻,依靠月色看清了他盖着一半被子的身体。她从他的脖颈一直看到他穿着灰色睡衣的身体,拉起被子的一角。丝滑的被面从他的腰部下落,她动作极快——翻身坐了上去。 戚衍藏在被子中的手蓦然一动,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越弥正坐在他的身上,长发像一匹顺滑的锦缎,侧脸被淡淡月光蒙上一层独特的柔光。她看着他,不发一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戚衍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至少这些天,他认为自己给予了越弥超出旁人百倍的耐心。 然而他喉头微滚,还没有开口,越弥已经坐得更近了一些。 她双手撑着他,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变化。 欲望是最难以掩饰的东西,即使闭上嘴巴不说一个字,还是会通过目光和身体的反应流露出来。他手臂和大腿的肌肉似乎绷起来了,很明显——紧密相贴的肌肤能够互相感受到每一丝微小的变化。她不禁扬眉,膝盖微微向前顶,坐着,轻轻拉着自己的睡衣盖住。 她的下一步动作被马上止住。 戚衍握住她准备抬起的手腕,眼眸微冷:“出去。” 这一次竟然没有“滚”字。 越弥又动了动,这次,她用被他抓住的手指向前伸,屈起的小指试探性地摸着他手背上的血管。戚衍的手微微一动,他忍耐片刻,猛地握住她的手,翻身将她压到自己身下。 越弥因为轻微的挣扎,肩膀一抖,撞上枕头。她“呀”一声,面色苍白,嘴唇失控地颤了颤,说出了半个月来唯一一句脏话:“戚衍,你是不是有病啊——谁会把木枕伪装成软枕头垫着睡觉。” 她另一只手摸着自己肩头的淤青,双腿前踢,脑袋贴到床单上:“我明天做法咒死你。” “越弥,我是不是警告过你,我不会和你发展超出甲乙方的关系,”他压着她的手腕,因为是警告,攥得极紧,声音似乎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如果你喜欢这种不正常的交往方式,我可以看在那封信的面子上给你介绍异性交往。你听明白了吗——” 越弥看着他,眼睛向下瞥了瞥,语气很轻。 “有本事你别硬。” 戚衍压紧她的手腕,目光冰冷:“闭嘴,出去。” “你的房间是整个别墅的吉位,但是凡事过盛则衰,你原本就阳气闭锁,又住在别墅阳气最盛的房间。建房的时候你父亲应该找高人看过吧,你的房间很特殊,五行元素齐全,唯独少木,”越弥眼睫微动,“所以你父亲才会让你睡木枕,放一个这么大的木质书柜在书房里。” “没做过亏心事的人不会迷信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担心报应到子孙身上。” 越弥的肩轻轻一抬,长发垂落,扬起头,又快又准地亲向他的面颊。 潮湿柔软的吻印在脸颊上,像蘑菇的伞盖不小心贴到脸,戚衍微微一怔。 他扣紧她的手腕,原本欲出口“滚出去”霎时吞没在喉咙里。他冷冷地看着她,目光渐渐落到她刚刚用手捂起的肩侧。 越弥的脸靠向他撑在枕边的手,声音变轻:“好啊,你说要给我介绍男朋友,现在打个电话能叫来人吗?我看你身边的陆荣就很不错嘛。” 正文 第8章 ☆、欲望 越弥就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戳就破。她的挑衅从来就简单而直白,但好巧不巧,他暂时竟然对她没有任何办法。他甚至需要谨慎地托着那片荷叶,才能保证越弥不会提前摔得粉身碎骨,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她似乎也很清楚这种现状,所以挑衅更加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越弥仰头看他。 “怎么了?你不说要给我介绍吗?我觉得陆荣就很好啊。” 被子里,她的小腿漫不经心地贴着他的身体蹭过去。没有暧昧的氛围,更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她坐起来,手臂向后撑住自己的身体:“戚衍,你这个房间其实还有一个问题。虽然它在整个别墅的吉位,布局也很好,但其实任何风水局都离不开地,物,人。有时,人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人和吉位,吉日,吉时都很重要。” 她的语气蓦然变得认真:“你睡在这个房间里,可要注意吉时。” 这些日子越弥虽然说话颠三倒四,言行无状,但只要说起这方面的事,她总是格外认真,看起来也格外值得信任。 戚衍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湖泊,他在浅淡灯光下看着她,语气冷淡:“什么吉时?” 越弥笑了笑,像狐狸一样的眼睛一闭一睁,再次快速地吻向他。 这次是吻向他的唇。 “我吻你的时候就是吉时啊。” 清凉快速的亲吻像唇上刮过的一阵清风,急促又消失得很快,仿佛这个亲吻只存在于梦境中。戚衍没有料到她这个动作,因此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躲避。他喉头滚了滚,看着眼前微笑眨眼的越弥,原本收回去的手又回到了她颈上——实际上是右肩上。 手指并拢,虎口微收,他声音沉到发冷:“越弥,你玩够了吗?” 越弥的脖颈纤细,她知道他根本没有用力,所以并不害怕,反倒用小指蹭着他的腕骨。 “你打算掐我吗?sm还是什么?” 越弥拍了拍他的手,了无兴致:“你都快握到我肩膀上了。” 戚衍顿时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笼罩,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他冷冷地看着她,直接收回了手,起身下床。 越弥躺在他的大床上,翻身将被子拉紧,顺带着一脚将沉重的木枕踢下了床。三根圆木从枕套里掉出来,骨碌到他的脚下,重重地撞上他的脚背。戚衍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走到书柜前。 他微微仰头,在书柜前转身,随手拿起一本书:“自从这个书柜挪进来,我认为我过得不算顺利,大概是安装的朝向有问题,你能看出来吗?” 被子里的人闻言拱出来,脑袋转过去:“不应该啊。” 她下床跑过去,脚步很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睡裙还有一半卷在小腿上方。 戚衍目不斜视。 这是一个很大的书柜,如果在普通的楼房里,这样的巨型书柜和上面塞满的书一定会对楼板造成重大影响。越弥转了一圈,她打开了书柜旁的小吊灯,从左走到右:“朝向没有问题,我说过这间屋子的布局很好,每一件东西都待在它该待在的地方。” 戚衍看向她小腿上的淤青,语气在几秒内变得轻了几分:“是吗?” 这两个字在越弥听来是对她专业性的质疑,不过当惯了甲方的人都经常反问。越弥耸了耸肩,看到他站立的位置,上前推开他,走到了书柜和墙壁留出的空隙附近。刚刚戚衍挡在这里,她看不太清。 现在把这个碍事的人推开,她清楚地看到了——墙壁和书柜的空隙里似乎夹杂着什么东西。 越弥右手提起睡裙,弯腰向空隙里看去,将手伸进了空隙中。 她在黑暗中摸索了片刻,手指抓到了那个东西,一把将它掏了出来。是一张纸,叠起的纸。越弥兴奋地对着灯光,立刻将纸打开。平滑的打印纸展开,上面赫然出现一张鬼脸,黑漆漆的,鲜红的舌头掉了出来。 越弥听到身后一声 轻笑。 “……”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团起这张纸,扬手砸到他手上:“无聊。” 越弥又爬上床,脑袋露在外面,对着他竖了一个中指:“戚衍,我会抓鬼的时候你估计刚上中学,你以为这种东西能吓到我吗?” 戚衍捡起被她团成团的纸:“我十四岁时不读中学。” “所以?”越弥微笑。 这句话更像是威胁,代表他对她的过去已经一清二楚。 戚衍坐到沙发上,拿起了一本书。 越弥的性格其实很有趣,能像她一样认为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应该服务于自己的人不多,起码这么堂而皇之的不多。她有这样的处事态度,可能从小到大没有会往心里放的事情,正常人很难从道德和逻辑的层面谴责她。 虽然他疲于应付越弥的小把戏,但这些事情归根结底不会造成很严重的,实质性的影响,一个吻而已。想到这里,他眼前掠过她刚才发亮闪烁的眼眸以及柔软的唇瓣。他放在书页上的手指不禁动了动,在她看不清的阴影中抬头。 越弥已经安静地盖上被子睡着了。 她的身体很薄,躺在床上像一张纸片被盖住。 戚衍走到床前。 越弥的肩颈露在外面,睡裙的领口因为睡姿微微向左倾斜,因此露出了大片肩侧的淤青。经过最近的治疗,她的情况有所缓解,但淤青和血点一时半会很难消下去。想到她捂着肩膀,脸色发白的那几秒,他低头伸出手,刚刚接近,手掌忽然停在了她肩膀的上方。 他在做什么? 戚衍的手掌僵停在她肩上方,而她已经翻过身,只有肩膀还露在外面。 他认为欲望是一个必须克制的东西,无法控制任何欲望的人,自然也无法完成任何事情。但他同样认为克制欲望的前提是坦诚地面对欲望,比如现在,即使他自己都难以理解,还是承认自己产生了一种想要触碰她皮肤的欲望。 越弥像一只猫团成团,她的睡姿逐渐夸张,逐渐离奇。 看着最终被踢到床下的被子,戚衍在床边冷静地等待了数十分钟。他弯腰将被子拉起来,盖到她身上,手臂始终保持距离,没有和她的身体产生任何直接接触。他观察着她的脸,在她再次翻过身后走出了房间,拨通陆荣的电话。 即使是凌晨,陆荣也在三秒之后就接起了电话。 戚衍有些不悦。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负责看着越弥。” 他很难忽视这种不悦。 “你和越弥不要再产生任何直接接触,”他声音停顿,“换青峰过来。” 正文 第9章 ☆、攀援 陆荣敲了敲房门。 房门虚掩,戚成玉那边的事情又催得急。陆荣在没听到应答以后又敲了一遍门,最后才不得已推开了戚衍卧室的房门。 卧室中央的大床上,似乎有人蜷缩在被子里。陆荣在距离大床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来,谨慎地观望。他刚要出声,被子里的人钻了出来。越弥长发散乱,慢慢转过脸:“你来得正好,你过来扶我一下,我的腿很痛。” 陆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到越弥出现在戚衍的床上,他有些吃惊。但一联想到昨晚戚衍那句意味不明的警告,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一边保持距离,一边摇头:“越小姐,我请保姆过来。” “扶我一下还要特地找保姆吗?你快点。” 越弥颐指气使,脾气大得很。她坐到床边,小腿先放下来,腿上散布着一片片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陆荣原本是想下楼叫保姆,但看着越弥艰难站起的样子,他略作犹豫,上前扶住了越弥的手臂。 越弥没骨头似的,身体靠着他,压着他的手臂走:“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越弥当初要的都是新鲜的——起码今年开过一次花的树的枝条,但现在除了柏树,其余的果树还没开花,尤其是桃树和李树,最快也要等到三月底才会开花。陆荣让负责园艺的工人现剪了一些刚过完冬的枝条,按照越弥的要求用红绳缠好放在了她的堂口,到今天刚好是第七天。 “按照戚先生的意思,已经准备好了。” 越弥的脸上总算出现一丝满意的神情,她脚步缓慢,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倚在陆荣身上。陆荣有意和她保持距离,原本胸膛和手臂是悬空着,没有完全和她的身体产生直接触碰。但越弥走了两步就倚在他的臂弯中,他皱着眉,想要后退撤开,目光不经意向下看,与越弥微眯的眼眸四目相对。 越弥的笑容很善良:“陆荣,你平时喷什么香水?” 陆荣想起戚衍的警告,目光右转:“越小姐,我扶你出门。” “我们以前在堂口上,不能喷香水,你的香水闻起来很不错,”越弥说着,瞟了一眼他西装的领口,“闻起来很香啊。” 陆荣正要说什么,抬头发现眼前的门已经被打开。 戚衍站在门口,看向里面试图探讨香水气味的两个人。很不巧的是,站在门口向内看,越弥刚好像是完全靠在陆荣的怀里。陆荣原本就比越弥要高,她肩又平窄,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看上去就像有意为之的亲密依偎。 陆荣手掌一震,马上向后与越弥保持距离。她差点被闪到,晃了一下回头看—— 戚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神情冷漠,目光像一把能穿透肉体的冰刃,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过。 “出去。” 陆荣毕恭毕敬地点头,快速走到他身前:“车已经备好了。” 越弥走了几步,想要追上去,在经过某人身边时被一把扯住。 他的手像铁丝拧的,牢牢钳住她的手腕,攥得她肉痛。越弥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他:“我有话还没说完,你干嘛?” “从今天开始,你的事情会由其他人负责,”戚衍声音一顿,钳住她的手腕,“陆荣不是你的私人助理,越弥。我记得昨天我说过,我对你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你最好——能在我耐心告罄之前说出一些我想知道的信息。” 他低头,手臂钳着她的腰身扣向自己:“明白了吗?” 越弥怔了怔:“为什么是其他人?我就 要陆荣。” 她笑容得意。 戚衍蹙眉冷笑:“你想要的还真不少。” 他说罢松开她的身体,似乎心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差,连平日维持的温和笑容都从脸上消失。昨晚那三根从枕套里滚出来的圆木还孤零零地待在地板上,他瞥向滚到自己脚下的圆木,皱着眉踢开,直接将门关上。 徐青峰抱起手臂,在陆荣身边长叹:“怎么给美女端茶送水的活儿落到我身上了呢,我平时就够忙的了。” 陆荣听到这句明为不耐烦实则炫耀的话,皱眉看向从别墅门口开进的两辆车。这次的合作方是做房地产起家,提出想来看看湖畔这两幢别墅的设计风格,戚衍便安排了家宴,现在厨师正在忙活。 徐青峰的目光时不时往二楼瞥,期待美女能推开窗户和他四目相对。 陆荣看他:“你收收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和你说过,不要随便接近越弥。衍哥的脾气你也清楚,如果他不是有自己的打算,不会让她住在这里。你多长点脑子,别哪一天脑袋开花了才想起来我今天提醒过你。” 徐青峰伸了个懒腰,语气散漫:“现在是文明社会,陆荣。” 客人已经到了,戚衍和他一起从对面走过来。 别墅的花园是戚成玉亲自参与设计的,当时在建房之前,这块地做过两场法事。戚成玉让香港的风水大师把控着每一个细节,力求完美。这房子建成以后,戚成玉的事业越来越顺,一晃十五年,他甚至要“功成身退”了。 戚衍陪客人走到花园内,荷塘内的残荷已经被清理完毕。冬日萧索,花园里没什么绿意。金鱼被黑天鹅游动的水声惊动,躲到了水草中。两个人一路走到池塘上方的廊桥,戚衍笑着侧头:“贺总,花园小,让你见笑了。” 贺知延抬头看着远处的池塘水面。 客观说,花园并不小,只是和同等规格的别墅比起来像是有意省略了一部分假山假石的设计。以戚家的实力来说,他们自然不可能是因为缺钱省略了设计。或许开始建造时花园的面积还要大一倍,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一半被填平分割出去,形成了现在的格局。 他思考时,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戚衍注意到这个动作:“这次贺总出差,夫人有一起过来吗?” “来了,但她水土不服,身体有些不舒服,和孩子一起在酒店休息。” 说起这件事,他的声音明明没有变任何化,听起来却多了几分温柔。戚衍自然听出了他前后语气中的细微分别,和他一起向前走。长廊的前端向左折,池塘的尽头被花园里唯一一座假山堵住。 “听说贺总的女儿快五岁了,前段时间,我父亲去观澜园出席活动时还见过她一面,”戚衍笑道,“之前公司设计部门的员工开会时提过一句,无忧云上的品牌logo是一个女童的剪影,员工想不通,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贺总的女儿。” 贺知延抬头远眺,笑了笑:“无忧云上是女儿出生以后我创立的品牌,对我很重要,这次将新店选在诚泰酒店以前的旧址其实也是我女儿的选择。上一次在观澜园,悠悠一眼就在地图上选中了这个地址。刚好戚总有意合作,是我的荣幸。” 越弥坐在房顶上,听着俩人恭维来恭维去,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戚衍正要说什么,长廊屋顶上的人从假山上攀下来,动作很快,敏捷地落到地面上。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越弥刚才爬到假山后面,想要折那棵柏树新长出的树枝,见假山连着长廊顶部,于是折完树枝就顺着屋顶爬了过来。她身手矫健,手臂攀着假山跳下来,稳稳当当地站稳在地面。她转过头看他们,搓捻着手中的柏树枝。 戚衍总算明白越弥手臂上为什么会有肌肉锻炼的痕迹。任何一个人,整天像森林里的猴子一样荡来荡去,手臂都会产生变化。 贺知延眉头一动,不禁问道:“戚总,这位是?” 戚衍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她的身份,越弥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她一只手勾着他的手臂,动作神态都相当自然,晃动柏树枝和他打招呼:“你好,我是戚衍的女朋友。贺先生,你家小朋友今年五岁吧?今年六月份,你要带她回一趟她出生的地方。” 越弥靠到戚衍的肩头:“她原本是生不下来的。你为这件事求过子,所以五年的大关一过,你要带她回你当初求子的寺庙还愿。” 正文 第10章 ☆、终成眷属 戚衍握住她的手腕。如果有可能,他想把越弥捆起来放在一个房间里,这样她就不会飞檐走壁,也不会突然从天而降。 越弥借势勾住他的手臂,落实自己“女朋友”的身份。 “贺总,她平时喜欢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最近可能是看入迷了,”戚衍笑着,冰冷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不必在意。” 贺知延却并没有因这句略显唐突的话生气,他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提醒。戚总,说起来我也的确该带女儿去还愿了。” 戚衍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正常人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应该是感觉到隐私被冒犯。但贺知延似乎将这句话听了进去,他们一起向前走,在走出花园时,贺知延才忽然停下脚步。 刚刚过来的路上,越弥已经被戚衍眼神警告了几次,现在她勾着他的手臂,了无兴致地将头靠上去,低声道:“你没否认我是你的女朋友。” 戚衍的唇动了动,他不好在有外人的场合说什么,只能攥着她的手腕捏住。 “越弥,等送走客人以后我再和你算账。” 他侧身,伸手摘掉她爬树时弄到肩上的树叶,笑容温柔:“你等着。” 贺知延因为越弥的话,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沉思。 越弥的话的确有道理,悠悠本来是生不下来的。因为她的母亲,曾经数次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他求神拜佛,找最好的心理医生,将所有常规的和非常规的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一遍。跪在佛像前时他虔诚许愿,他只要他的妻子平安健康,她不要死,他的要求 仅仅是她不要死而已。 从寺庙回来以后,他觉得她的状态好了一些。 偶尔,她也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个人静静地看向病房窗外的树叶。 “贺总?” 戚衍的声音将他的回忆打断,他回过头:“戚总,多谢这位女士的提醒。” 越弥挑了挑眉。没想到贺知延竟然能看出她和戚衍并不是真的情侣,明明他们挽着手臂,姿态亲密。她对这个人敏锐的观察能力忽然产生了一丝兴趣,但想要上前一步,毫不意外地被身后的男人拉了回去。 她看他一眼,转过头,用手中的柏树枝狠狠地戳了一下他西装的纽扣。 戚衍和贺知延谈完合作,客气地将人送走。 他打开门时越弥还坐在窗台上。保姆说午饭越弥几乎一口都没吃,平时她待在房间里时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台上出神,或者把做法事要用的东西一遍遍摆好。越弥听到他进门的声音,托着脸看去。 戚衍神情平静,将茶倒好:“下来。” 越弥的目光从那片花园上掠过:“我在等你和我算账呢。” 她一直都对他的警告视若无睹,所以现在也根本不怕。她自说自话似的,身体倚着窗玻璃:“你那个花园,以前是不是填过一半?我在楼上看,看得很清楚,原先的格局应该比现在的大一倍吧。” 戚衍将自己的袖扣解开,他走到窗边,伸手将越弥抱了下来。 越弥像一条被抓到的鱼,身体挣扎翻滚,但因为力气比不上,挣扎几秒就被抱着按到了沙发上。戚衍在她身边坐下来,将她因为挣扎向下掉的睡衣肩带提上去,右手迅速扣住她乱动的手腕:“越弥,你再乱来,就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他收紧自己的手,拇指碰向她的下颌:“我对你没兴趣,你这些把戏玩得也够久了。” 越弥安静下来,她微微活动着自己的手腕,仰头:“真的?” 她的膝盖还压在他的腿上,因为这个姿势的特殊性,她一半屁股坐了上去。戚衍目光冷淡,眉头紧拧,推她向一旁,但手掌却又在目光落到她肩侧的淤青时停住了动作。下午贺知延准备上车离开之前,言语委婉地向他表示——无论女人犯了什么错,最好还是不要动手。 拜越弥所赐,他现在的形象估计变成了一个家暴男。 他轻轻吸气,手掌落到她的脖颈上,目光森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戚衍生气的时候会和戚成玉有一些气质上的相似。他的眉眼原本就有锐利感,鼻梁上方到眼下的一小块位置有一颗极小,不贴近难以看清的小痣,似乎微微发红。越弥听说过戚成玉最大的性格特点是傲慢和喜怒无常,与之相比,戚衍的脾气其实倒真的要好许多。 这是她这半个月以来,不断在他的底线跳跃,不断试探得出的结论。 “我想做什么?我需要一个长期饭票,因为现在跳大神赚不了多少钱,到处都是跳大神的,卖眼镜的跳大神,卖水果的跳大神,一觉醒来,他们都出马了。客户少,竞争大,我当然想赚一笔就赚个大的,”越弥轻声道,“戚衍,这个理由很正当吧?” 她手指摸上他的唇角:“那间房子,很快也不属于我了。” 她指的是堂口。 戚衍看着她,并没有轻易地被她三言两语打动。但陆荣和徐青峰调查到的消息倒确实和她说的差不多,她这几年一直都住在那间像地下室一样的屋子里,因为奇怪的血小板减少症,存款大部分都花在医院。 从银行调出的流水他几乎每一笔都看过,最大的支出都花在医院,其余主要的支出不过是日常的吃食。 那间外面当作堂口,里面住人的房子也马上就要到期,还有一个月。 如果越弥是为了谋生路,那她之前种种怪异的,试图引起他注意的举动就有了解释。 他冷冷地看着她,她满不在乎地侧过头,似乎很疲惫。 “法事做完,把你知道的信息都说完,你会得到一笔足够你再安稳生活十年的钱,”戚衍抬头,“现在,你能老实做你的事了吗?” 越弥终于笑起来,她做了一个怪异的手势,似乎是一种祈福手势。然后她从戚衍身上跳下来,舒了一口气,好像自己的目的终于达到。 她跳下去的瞬间,他怀里变得空荡,一秒以后,他的眉头不禁皱得更紧。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最好再写一个什么字据,或者合同给我。我可以确保我知道的信息值这些钱,前提是我能再活十年,”越弥的语速变快,“徐有红手里有什么东西,我敢肯定她手里有什么东西。因为她出事前来过我家一次,和我爸爸谈了很久。我只知道那个东西记录着很多信息,可能,她知道自己所了解的一切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戚衍声音停顿:“什么东西?” “我猜测,可能是记录本?或者u盘,存储卡这种东西吧,”越弥低声道,“警方后来去查过徐有红的住所,没从她那里拿到什么有效的东西。我猜她可能把这件东西放在了一个她认为绝对安全的地点,我父亲可能也知道。只不过我暂时没想出来会藏在哪里,我的能力也暂时只能确定它的大致方向。” 任何一个人听到越弥现在说的话,都会怀疑她在继续装疯卖傻。 戚衍看着她,眼眸中的怀疑一闪而过。 “说说。” 越弥笑起来,在他身前弯腰:“这个嘛,明天再说吧。戚先生,有一件事我没有开玩笑。那就是我对陆荣真的挺感兴趣的,你要不要把他给我,成全一段佳话呢?” 越弥的雀跃映在戚衍的眼里,他的目光像锐利的冰刀扫过去,冷笑一声站起身。 “明天我就把他调到非洲办事处,”戚衍的笑容很淡,抬手轻拍她的肩,“看来你们只有移民去非洲才能成全一段佳话了,祝你们在非洲终成眷属,越小姐。” 酒店的套房很大,芜茵和悠悠住在最里面的房间。 晚风从套房的阳台上吹过,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欣赏着夜景。不知何时回来的男人已经走到她的身后,他将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到她肩上。这次谈合作因为要带悠悠过来,芜茵也顺便跟了过来。她喜欢安静,回国后的这一年独居,但每个周都会定时去看孩子。 他沾了孩子的光,能和她再次在夜晚共处一室,于是弯腰的动作都小心谨慎。 “茵茵,起风了。” 正文 第11章 ☆、想做什么 戚衍认为和越弥交流之所以容易让他感到疲惫,是因为他需要分辨她话语的真假。 越弥很聪明,她会根据自己的实际需要说适当的谎话。她把说谎当成一个游戏,但又很有分寸。同样,她的每一次试探都不会超过他忍耐的界限。如果放在平时,他会有很多精力陪越弥玩这种游戏。但现在徐有红的事情是一个未解的谜团,他没有太多耐心和她继续玩下去。 他从监控里看到越弥今天很安静,一直在准备做法事要用的东西。 现在给越弥跑腿的是徐青峰,据家里的保姆说,越弥和徐青峰相当不对付。她更喜欢去楼下找陆荣,每次见到徐青峰都要嫌弃地避开。这里的“嫌弃”应该指的不是态度恶劣,因为越弥在其他人面前很少表露出过分的情绪。 这是她今天早上第三次下楼找陆荣聊天。 聊完以后,她又上楼,摆弄着自己要的那些树枝。 戚衍打开门,越弥盘腿坐在地毯上。 自从那天友好的会谈结束以后,越弥突然安静规矩了起来。她基本上不再和他主动说话,更不会再和他产生肢体接触。天气好的时候偶尔在花园里逛逛,其余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她的精力成谜,时不时地可以爬树,但坐下来时整个人又会显得虚弱无力,脸上总是有一种安静的疲惫。 戚衍走到她身旁,越弥并没有抬头看他。 越弥上午刚输过血小板,现在,她在制作一枚类似于平安符的东西。 她将自己裁好的布包缝起来,然后放入她选好的树枝碎末。昨天越弥向厨房要了一个蒜臼用来研磨树枝,现在被磨烂的树枝在阳台上晒了一上午,手感变得干脆。她将这些碎片用红绳扎起来打了一个结,随后口中默念几句,将它装进了那个布袋里。 “越小姐,这也是法事要用到的东西吗?” 越弥将布袋系好,抬头看他:“不是,这是我要送给陆荣的。” 戚衍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长腿叠起,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 越弥没有在意戚衍的反应。通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发现戚衍情绪的表露通常很具有迷惑性。显而易见,从表面看他是一个温和且有耐心的人,但这取决于他要利用的东西价值几何。很多事他不会计较,是因为计较的成本很高,他似乎不愿意浪费自己的精力在这些事上。 命令对他来说是最直接有效的沟通方式,这通常意味着一个人性格里极强的控制欲。 越弥道:“他老家在收拾,这个东西放在房梁上比较好。戚先生,我很关心你的手下。” 戚衍并没有禁止越弥外出,他和越弥是合作关系,不是囚禁与被囚禁的关系。但越弥很少走出别墅,她每天不是坐在窗边发呆就是摆弄这些马上要用到的东西。如果摆弄它们是为了下个月要做的法事,那他不会说什么。但越弥现在摆弄这些东西,居然是为了给陆荣做一个保平安用的布袋。 他看向越弥柔白细腻的颈,感到非常不悦。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低着头,用红线缠着布袋的尾部。 越弥做好了,她走到窗边。 “上一次说到这个花园,我还有话没说完。你们的花园改小了一半,但这一半影响了整体的风水。平时说两百平以下不讲风水,这的确是民间说法。但是花园和别墅的整体面积这么大,而且一开始大师设计的风水都是很严谨的,你们忽然改了一半,后面可能会有问题。” 越弥从窗前看向花园另一半被填平又种上树木的土地。 “徐有红来过这里吗?”她突然问。 戚衍没有回答她的话:“徐有红把东西藏在哪里?” 越弥一定知情。他不会反驳她神神叨叨的“预测”,但不代表他相信她随口编出的“不知情”的谎言。 越弥笑了笑,她也坐到沙发上。只不过这次,她和他保持了友好客观的距离。 “戚衍,既然我说的话你一句都不相信,那我还要说什么呢?”越弥玩弄着布袋,“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不许叫徐青峰跟着我。我不喜欢他,我看到他就不舒服,你换一个人来,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越弥从不解释自己的行为,比如,她只会给答案,而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面对他不相信她的现状,她也没有试图解释。 戚衍无声地看着她,黑瞳微眯,伸出的手臂像是在暗示她可以坐近一些。 越弥坐在原处没有动弹:“你想想,要是我和你下属谈恋爱了,以后你找我办事就不用再额外付钱了,这也是一层人情关系嘛。而且我真的很喜欢陆荣,他看起来很踏实。换句话说,能被你重用的人,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吧。” 她语气罕见真诚。 戚衍被她气笑了,只要是为自己的需要找理由,越弥的说辞就多到一箩筐。 “陆荣明天起不会再过来了,青峰会常住在一楼,有事你可以找他,”戚衍从她手中拿过那只布袋,“如果我再发现你们私下联系,陆荣会被开除。你想害你喜欢的情郎失去工作,大可以这么做。” 他捏着手中的布袋,温柔地笑了笑:“越弥。” 越弥不满地看着他,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她躺下来,没有碰到他的身体,蜷缩着拿起沙发旁边的书:“我是你的乙方,不是你的奴隶。戚先生,我在你这里连和别人交往做爱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戚衍的手在身侧一停,他再次被越弥气笑。 她马上坐了起来,像是没找到目标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轻车熟路坐到他腿上。 他靠向沙发,没有阻止她坐上来的动作,反倒留给她更大的可以伸手的空间。 戚衍今天或许是工作完才回家,他已经解开了领带,所以衬衫上方的两粒纽扣也是开的。越弥低头看,能看到他衬衫里那一小片肌肉轮廓。她盯了盯,右手毫不客气地摸上去,拽掉那颗纽扣,掌心贴着自己能看到的那片皮肤。 她的指尖很冰,体温似乎很低。 越弥歪头看他:“你这次怎么不叫我下去了?” “徐有红的东西在哪儿?”他重复一遍,依旧没有阻拦她的动作,“嗯?” 越弥继续向下解开他衬衫的纽扣,在第四颗时停住,不过这样的高度已经足够她浏览他的身体。戚衍的身材从肉眼看上去比陆荣还要好,肌肉紧实,肤色白皙,优越的宽肩让西装和衬衫格外赏心悦目。她想起自己那天回头不小心撞到他的身体,撞得很痛—— “戚衍,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想知道徐有红的事情。即使徐明月的尸体在你父亲的车上被发现,她的死状和徐有红很像,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越弥摸着他,“你对徐有红生前留下来的东西很好奇,你想知道她到底记录了什么,这对你很重要。现在你做的这些事,你父亲应该不知道吧?” 她微微抬头,目光对上他的眼眸:“我是不是能认为,你现在需要我?” 她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狡猾的神情,但因为她喜欢演戏,所以他还是需要分辨这个表情的真假。 戚衍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胸膛上拔出来,一粒一粒扣好自己的纽扣。越弥从这突兀的安静中意识到了什么,她马上闭嘴住口,想要从他身上下来,但刚动了一下,就被人捏住脚踝按了回去。 他捏住了她的脚踝,食指从小块的淤青上滑过。 这可无异于抓到了她的命门。 越弥确信他不会用力,但寻常的力道施加在脚踝上,仍会让她产生自己被固定住的不适。她看着他,估计他应该是从她之前的反应中确定了她不喜欢被人抓住脚踝的事实。她和戚衍在互相观察对方的过程中,竟然明白了对方最不喜欢被触碰的身体位置—— 越弥向外踢腿,但脚踝被他牢牢地抓住。 “你刚才说,你想做什么?” 戚衍的语气漫不经心,他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滑上她的脖颈。 她脆弱的颈项上淤青已经消散不少。 他慢慢地解着她睡衣的纽扣,纯棉睡衣扣子两侧的小猫图案因为扣子解开而分开。他解开一颗,两颗,直到她胸前——越弥的呼吸有几分急促,她同样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但下意识想要躲开的心思被他收入眼底。 他的手停在她的胸前的纽扣上,再次低声询问:“想做什么?” 越弥皱眉,她很难在他的压迫感下继续问徐有红的事情。戚衍的动作仍在深入,他更像是在威胁她,但语气始终很慢。 越弥抬眼,眼眸湿润。她之前的嚣张都化成了眼眸里的这滩水。 戚衍看着她脸上出现的新表情,手指扼住她的下颌。不过还是没有用力,甚至说得上温柔。 “现在这个年代,还写信投到邮筒里的人不多。”戚衍的手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身体托近,“你还有交笔友的爱好,这个爱好很好。他们在信里怎么称呼你?你的笔名只有一个‘弥’字。” 他的声音变低,几乎快吻上她的唇:“弥弥?” 正文 第12章 ☆、给点钱花 越弥的神情瞬间变得冰冷。 她手臂和腿同时抬起,但没有一处挣脱出来。戚衍攥住她脚踝的手避开那处淤青后收紧,捏着她下颌的手挪开,环住她的腰身。越弥不断挣扎,因他这个动作身体受惯性影响下扑,贴上了他的身体。 戚衍揽着她,声音停住,带着笑意。 越弥的张牙舞爪被这个奇怪的拥抱化解,她冷冷地抬头:“你不准这么叫我。” 戚衍挑眉:“弥弥。” 越弥双手掐上他的肩,双腿又踢又踹。戚衍的左手束住她挥舞的手臂,自然而然感受到她手臂上因用力而紧绷的肌肉。她掐不动他的肩,另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全部用上,又长又尖的指甲刮着他的后背使劲挠。 戚衍蹙眉,揽住她的腰向前送,将她彻底抱紧在自己怀里。 越弥累的喘气,在他耳边道:“你等我咒死你。” 戚衍对这个警告表示接受和赞同,越弥的身体在话音落下后软下来。 她累了,戚衍的身体和钢板一样硬,上半身又宽又硬又结实,她在体型方面根本不占优势。假如有人以这样的体型冲她奔过来,她不躲,大概会被撞得吐血。她一向审时度势,于是现在安静下来。 越弥的脸靠到他肩上:“明天我在这个屋子里布置,把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在上面烧掉。你第二天就会浑身酸痛,第三天寸步难行,第四天口吐鲜血,第五天魂归西天。” 戚衍侧眼看向她颈上的淤青。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她的情况看起来有一定的好转。 “五天?”他抬头,“好,那我等着。” 越弥冷笑:“你一死我就和陆荣好了。” 戚衍看她,右手收紧。她胸前的纽扣被他开几颗,她自己挣扎时又挣开几颗,现在睡衣掉了一半。她仰着头,洁白的颈下血点一直延伸到胸口,没入内衣的缝隙里。戚衍没有拆穿她的虚张声势,手指拨着她睡衣的左侧拉紧:“再说一遍。” 越弥又不出声了,她安静几秒,拳打脚踢:“你一死我就和陆荣好。”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被抱紧翻过来。 戚衍甚至没有用多少力气,他将被越弥扒开一半的衬衫解开,似乎又准备解西裤的纽扣。他单膝压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将她眼前所有的光影都遮起来。可怕的压迫感让越弥犹豫了一瞬,移过脚打算开溜:“奇怪。戚衍,我和陆荣谈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像无数根铁丝拧成的铁棍,拦着她将她一把带回了沙发上。沙发宽软,完全容得下两人,甚至还有多余的空间。越弥毫不放弃地踢登,在他身体压下来的时候双手猛地抓上他的脊背。 戚衍的后背已经遍布了长指甲抠出划出的血痕,他托着她的腰贴近自己,伸手捏住她的下颌。 她的表情蓦然变化,手也不抓了,很委屈地看着他。 越弥喜欢演来演去,所以他对她现在脸上的表情不感到奇怪。她挺起下巴,试图从他的怀抱中逃脱出去,但尝试几次无果,她反而向前靠近。越弥用他的手背磨指甲,甚至刮过他手背上一条条青筋,仰起上半身,在他面颊上印下一个轻吻。 “我开玩笑的。” 戚衍手指微动,松开右手。 他唇角带笑,将越弥睡衣的纽扣依次扣好,一直扣到颈边。 越弥用眼睛骂他,睫毛颤动。 戚衍摩挲着她的下巴,这次动作温柔许多:“骂我什么?” 越弥声音诚实:“骂你是只狗。” 他被气笑,起身完全脱掉了自己的衬衫。一楼有一个大房间放着一面固定的镜子,镜子镶嵌在一整面墙上。徐青峰和陆荣正在里面下象棋,戚衍走进来,在镜子前侧身。越弥是个讲究人,从肩头到腰后,一处都没放过,挠出来的血痕又深又多。 陆荣和徐青峰有些呆滞地看着他满背的血痕。 “衍哥,处理一下吧。虽然现在天冷,但要是发炎了也麻烦,”陆荣先站起来,“我去拿医药箱。” 戚衍瞥一眼镜子,他看向陆荣的脸。 “先拿药箱过来,”戚衍将衬衫扔到沙发上,“青峰,叫越弥下楼。” 越弥进门,发现陆荣和徐青峰居然都在里面。桌上摆着一盘象棋,陆荣回避她的眼神,徐青峰则直不愣登地看着她,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越弥皱着眉无视他,走到对面,戚衍的身边。她看向桌上的药箱,抓起几根棉签。 徐青峰提醒她:“大妹子,你的手都碰到棉签头了。” 越弥抓着棉签在碘伏瓶里搅了搅:“用你管。” 越弥坐到沙发上,她把棉签狠狠地按到血痕上,从上往下滑。徐青峰看得呲牙咧嘴,戚衍倒是一声没吭。他翻着手中的报纸,徐明月的案子最近都在头版,等戚成玉处理好,明天或者后天这些新闻应该就能消失了。现在纸媒不发达,能报道的事情也有限。 “徐明月的法事告诉我爸了吗?” 陆荣点头:“已经说了,戚总说交给您随便弄,只要办妥就行,尽快将这件事结束。” 越弥涂着他的伤口,时而轻时而重。她胡乱涂了两分钟,丢下棉签:“好了,我累了。我要吃饭,戚衍,剩下的你自己弄吧。” 越弥的嘴特别挑,很多食物都吃不了,所以戚衍当时让陆荣给越弥重新请了一个厨子过来。陆荣看向戚衍,他翻着一本菜单点头:“去说一声送饭上楼,我今晚在楼上吃饭。清淡一些,再做一道竹荪肝膏汤。” “好,我去……” 他的话没说完,被越弥打断。 “我不吃猪肝,谁说贫血一定要吃猪肝的,”越弥把棉签折断,“我要自己吃饭。” 戚衍抬头看向没有动作的陆荣,面无表情:“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陆荣马上转身走出房间,徐青峰也跟着走出去。 越弥看出他的意图,坐到他身前:“你冲你的下属发什么火,人家领你一个月工资就要给你当牛做马了。” 戚衍不禁一笑,最近被越弥气笑的次数太多,他和颜悦色地看着她:“越弥,你在这里住了已经两周,基本不关心你的本职工作,也不关心你的甲方。唯独只关注一个普普通通的甲方的下属,我能问一问原因吗?” 越弥耸了耸肩:“因为我善良。” “哦,”戚衍轻轻一笑,“善良的你,过去的四年里让十三对夫妻喝了彼此的尿液,甚至卷走尾款跑得人影全无。弥弥,你也太善良了。” 越弥闻言微怔,没想到戚衍将她调查的这么清楚。 她毫不在乎地向前,甚至表情仍然很无辜:“当然了。谁让他们对家里的女儿不好还想追生儿子,我给出他们方案了,收钱有什么不对。” 她笑一笑:“你该不会也担心我卷钱逃走吧?” 戚衍后背的碘伏已经干了,虽然涂得很潦草,但好歹也算消毒。他穿上一件新的衬衫,扣着扣子,抬头笑着看向她。 “越弥,你之前卷走的那些钱并不多。哪怕是我承诺过给你的那个数字,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你想要钱可以直说,没必要这样做。”戚衍扣好纽扣,低身道,“不过,你也可以现在练习怎么向外逃,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他的手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如果能承担得起后果,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越弥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但马上她又笑起来:“包括和陆荣谈恋爱?” 她在他变脸之前站起身,踮着脚,亲昵地亲向他的唇:“我开玩笑的。好了,给我点钱花花吧,我想买一只小狮子,可以吗?” 正文 第13章 ☆、弦外之音 小狮子? 戚衍的语气有稍许停顿:“你选中了一只叫狮子的小猫?” 越弥摇摇头:“我说的是动物园里那种。” 她抱起双臂,眼神里好像写着“你该不会买不到吧”的情绪。 戚衍笑了一声,无视她的激将法:“青峰会给你订动物园的月卡,想什么时候去看狮子都可以。至于你刚刚说的违反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事情,抱歉,我做不到。” 越弥冷笑点头:“哦。” 徐青峰第二天真的弄来了动物园的月卡,他敲了敲门,没听到回答就自己打开了门。越弥正从房间的窗户向下看,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没理。徐青峰进门道:“老妹儿,你是今天要去看狮子吗?车给你备好了。” 越弥没理他,从他身侧走了出去。 别墅外的铁门很高,外墙也又厚又高,墙体上方有自动报警装置。越弥这几天的确在研究所谓的逃跑路线,反正在这里也没有别的事能做。她来回打量着墙上有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但墙体表面没有能伸手抠住的位置,除非有人从外面将绳子扔进来,她抓着绳子攀住墙体向上爬。 陆荣没有靠近,他在对讲机里提醒徐青峰阻止越弥的动作。 有大门不走,她居然在琢磨怎么从墙后翻过去。 越弥想,他们哪懂她的心思,她这是为以后做准备。 陆荣准备过去提醒,但又犹豫了。因为越弥肉眼可见非常讨厌徐青峰,所以戚衍才让徐青峰跟着她。而她更倾向于表现出对陆荣的好感,但戚衍不会让这种情况继续保持下去。简而言之,他不会让“属于”自己的人表现出对其他男人的好感。 他当然不会亲口说出来,但是他们必须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一点上戚衍和戚成玉非常相似。 越弥尝试几次无果,回到了房间。 严鸣的车停在距离别墅一公里外的公园里,从这里用望远镜看向湖对面的别墅,依稀可以看到别墅外围活动的人。但戚衍白天一般在公司,很少回家,戚成玉也很少过来。这半个月,从这里进出的陌生人只有越弥一个人。 徐明月的尸检报告显示她是窒息死亡,从她的鼻腔里发现了塑料袋的微小碎片。如果她是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人用塑料袋套头闷死,那嫌疑人的力气起码要比身高170厘米,体重70千克的徐明月要大,而且徐明月的生存本能也会让她拼命挣扎,但她的指甲里干干净净,没有找到一点挣扎时可能从嫌疑人身上抠出的皮肤碎片,就像被人特意清理过似的。 这是第一个疑点。 第二个疑点,徐明月的四肢被砍断,断口处理得非常专业,嫌疑人用绳子将她的四肢重新连接,先不论这个动作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在处理尸体的过程中,嫌疑人依旧没有留下有关自己的任何痕迹。而砍断四肢这种工作参考之前的分尸案来看,一般没有经验的嫌疑人往往会采用多种工具,从而导致尸体表面的断口很粗糙。这是因为嫌疑人的目标是毁尸灭迹,尽可能地将尸体分成小块,以达到掩盖被害人身份或混淆警方调查方向的目的。 徐明月的尸体却被这样处理过后光明正大地放在了戚成玉的汽车引擎盖上,好像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这很奇怪——只有一点可以解释,嫌疑人希望尸体被尽快发现,并且,他选择将尸体放在戚成玉的汽车上一定有某 种原因,只是现在还不得而知。 严鸣看向后视镜里自己的样子。 他已经四十二岁了。这二十五年,他在南安市大街小巷的闲言碎语里看到了戚成玉怎么从一个小混混变成土皇帝。 刘综奇吃了一口煎饼果子,用望远镜看着对面:“出来了,徐青峰的车出来了。” 车停在野生动物园门口。 越弥无语,无语至极。她从徐青峰手里接过电子票兑换的月卡,一进大门就看到了正在悠闲喂羊驼的人。越弥这才发现动物园内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包场。她怀疑地看着他,搜了一下动物园的企业信息,第一条是——“南安市诚泰动物园有限公司”。 她翻了个白眼,从戚衍身边走过时,伸手从他手中夺过一只胡萝卜。 “有病。” 越弥什么时候骂人完全看她的心情,反正只要不顺心的就开口骂,一点都不担心造口业。动物园最近有小老虎和小狮子出生,这两个月游客可以单独和小老虎小狮子拍照,需要额外买一张三十元的门票。 工作人员带她来到专门拍照的房间,两只小老虎正在推地上的球,越弥戴着手套,双眼冒光的把一旁的小狮子抱起来。戚衍在她身后进入,让工作人员先退出去。越弥坐在软凳上,抱着小狮子把手机丢给他。 “给我拍张照。” 到底谁才是甲方? 戚衍想到这个问题,微微挑眉,没有在意她的态度,反而很好脾气地拿起她的手机为她拍照。越弥托着小狮子的屁股,下巴轻轻压在小狮子的头上,对着镜头温柔一笑。戚衍调整一下角度,按下拍照键。 越弥抱着小狮子走过去看,原本还高高兴兴的脸在看到照片的一刻“唰”的变了脸色。 “……你到底会不会拍照?我脸都是黑的,”越弥打开相机,没好气,“重拍。” 她坐到窗边,这样的光线看起来更自然。戚衍微微弯腰,举着手机又给她拍了两张。这次越弥的目光充满警惕,她走过去看到照片的成品以后脸色才好一点:“还行,可以p图。不过你怎么拍照这么丑,你平时不给别人拍照吗?” 戚衍坐到旁边,小老虎爬到他裤腿边,他弯腰将其中一只抱起来。 “我的相册里只有和工作有关的照片,很少拍人。” 越弥打量他的手指。戚衍的手很大,长得高的男人手掌都很大。他手指修长,指骨突出但不夸张,手背上的青筋微突,看起来优美又充满力量。她撑着手臂看了几眼,把手肘杵到他的腿上:“你的相册里很快就会出现女人的照片了。” 戚衍温柔地摸着小老虎的头,闻言抬眼。 “我,”越弥指着自己,“我很快就能俘获你的芳心,如果我想的话。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做法。情人咒你听说过吗?” 她听到他好像轻轻叹了一口气。 戚衍把小老虎放到她怀里,笑容有些冷:“很期待。” 越弥呵呵笑了一声,举了举手中的手机。 他的手机因为要抱小老虎不方便,所以放在了凳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在了手里。 越弥把手机屏幕对准他,用人脸解锁打开相机,反过手用后置摄像头刷刷拍了几张。 戚衍皱起眉头,捏着她的手腕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毫无兴趣地将她拍的三张照片全部删除。越弥冷哼一声,也不和他计较,将小狮子抱起来,用自己的手机又自拍几张。现在的光线很好,她的发丝和小狮子的毛发似乎都在发光。 她给陆荣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举起来给他看:“你不要,有的是人想要,我上学的时候还有人把我的照片当头像呢。” 戚衍拍掉西裤上小狮子的毛发:“现在不在别墅,有什么事直说。” 越弥会提出外出的要求,无非是因为她觉得有话不能在那幢别墅说出口。她的警惕心其实并不低,相反还很强。至于他到底是怎么听出越弥的弦外之音的也很简单,她这几天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从墙上翻出去了,明明大门就在旁边。 越弥的暗示大多数时候都很拙劣。 越弥靠墙拍着小狮子的毛:“你爸会在你的房间里装窃听设备或者监控吗?那以后我们要说什么,是不是只有我坐在你腿上在你耳边说,或者是出来说这两条路?” “哦,还可以在被窝里说。”越弥眯眼笑了笑。 戚衍冷淡地看她一眼:“你可以试试。” 越弥转过头,兴致缺缺:“没兴趣,戚衍,因为你很没意思。” “我想来想去,徐有红没有其他的亲戚朋友,她的东西要么在徐明月那里,要么在我爸那里。但是徐明月现在已经死了,我爸在四年前徐有红死后也下落不明。唯一的可能,她把那些东西藏在了我家的堂口,但我从来没有找过,”越弥的语气认真了一些,“还有半个月我的房租就到期了,到时候里面的东西都要全部清出来。你可以派人找找看,派你信任的人。” 戚衍听着她的分析,正欲说什么,越弥却又再次转过头看他。 她的脸上出现一种无关探究的神情:“戚衍,你为什么想找到徐有红的东西?” 太阳西沉的时候两人才从动物园出来。 越弥坐上徐青峰的车,陆荣则开车送戚衍回去。 他在后座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思考还是休息。陆荣看了一眼后视镜,听到他的声音。 “把你的手机拿过来。” 陆荣有一瞬的惊讶,但马上将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了他。 戚衍打开他的短信,将越弥通过imessage发来的照片删除,并且检查了陆荣的相册,确定他当时没有保存那张越弥的自拍照。检查完毕,他将手机还给他,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相册里的三张照片的确已经被删除,他静静看了两秒,点开了最近删除。 越弥抱着小狮子,笑的像小狮子的铭牌已经写上了她越弥的名字。 戚衍手指一动,选中三张照片向右下方滑动,按下了恢复键。 正文 第14章 ☆、并不影响 越弥住的地方条件很差,光 线昏暗。陆荣带徐青峰进去,两个人从上到下将小屋翻了个遍。两个男人都穿得严严实实,但在阴冷的房间里还是呆不住。徐青峰在床底摸索了一会儿,拿着手电筒哆嗦道:“这屋这么冷,这老妹儿怎么待这么久的?” “冻都冻死了,她居然在这里面待了一个冬天。” 陆荣将床上的床垫掀开,用手中的水果刀撬起床板:“不知道。” 戚衍则站在外面的供桌前,注视着上面鲜艳的塑像。 徐青峰从床底退出来,头不小心撞到了铁床的床边,疼的哎呦一声。 陆荣将整个床板都掀开也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他将床垫拖下来交给徐青峰,自己沿着床上的被子开始摸索。徐青峰的笑容有几分殷勤,站在床边低头轻嗅了一下床单:“哇,这么香,你说越弥是不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陆荣不耐烦地看他一眼,冷笑道:“你前半句话和后半句话的因果关系是?” 他一只手抓住被子将被套拆开,水果刀甚至探进了棉被里,双手用力,棉被猛地从中间被豁开。他抖了抖被子,仔细地在棉絮里探索,仍旧一无所获。 床上有越弥没来得及带走的衣物,外衣他们都检查过了,但是像内衣——之类的东西,没有戚衍的指示,他们还真不敢碰。陆荣的目光在看到那件黑色胸罩时尴尬地移开,徐青峰也看到了,他同样也没有动:“叫衍哥吧。” 虽然现在越弥只是因为要做法事暂住在戚衍那里,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戚衍对她的特殊。在戚衍身边工作的人基本都练就了看眼色行事的本事,除了徐青峰因为智商过低,戚衍很少和他计较之外,其他人脑袋都转得很快。 比如陆荣,他知道现在不应该伸手。 戚衍听到声音推开铁门,看到了那件曾经盖到他脸上的胸罩。 陆荣有些局促,他蹲下来和徐青峰一起检查床垫,视线回避。 戚衍将它拿起来,淡然地撕开外层的蕾丝布料。他接过陆荣递来的刀,从侧面取出了里面的海绵垫。他对着光,刀尖慢慢从海绵垫上滑过去,在海绵垫的中央似乎碰到一个硬物。停顿一下,他撕开海绵垫后方的布料,手指碰到了一片很小的硬物。 一张内存卡。 这种样子的内存卡现在很少有人用了,是专门插在mp4或mp3上的内存卡,可以保存短视频、歌曲和一些文档。 见戚衍真的摸到了东西,徐青峰和陆荣的动作也停下来。这件屋子戚衍要求先续租,所以房租又续了半年。理论上,他们的搜索不用着急,接下来还可以继续搜。 但是在越弥的内衣里发现这张内存卡,就证明她再一次说谎了。说了一半谎——可能知道徐有红秘密的人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本人。一个父亲再怎么荒谬,也不至于要将一件重要的东西藏到女儿的贴身衣物里,这明显是越弥的手笔。 戚衍没有被戏耍后的愤怒,相反,他越来越期待越弥接下来要做什么。 徐青峰问道:“还要再搜搜吗?我看这里还有很多能藏东西的地方。” 戚衍带着内存卡转身,只带走了这件被开膛破肚的内衣:“把房间恢复原状,不用再搜了。” 越弥在外面待了一天,晚上才回去。 今天外出只有一个保镖跟着她,他提着越弥购买的大包小袋,将东西提上楼。越弥打开房间的门,指挥着保镖将东西搬进戚衍的卧室。他正在窗前的椅子上看内存卡里的内容——越弥走路的声音很轻,像没脚的鬼一样飘到他身后。 长发似乎变成了稻草,一根根戳着他的脖颈。 越弥在他身后探头:“你剪开了我的内衣。” 戚衍没回答,手指移动鼠标。内存卡保存的东西很少,只有两个文档,看起来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他点开第一个文档,文档竟然只有短短的三行字: 如果你来到我的故乡 你会看到春天的柳树,夏天的蔷薇,秋天的麦子,冬天的雪海 我忠诚地奉献给你 戚衍皱眉,点开第二个文档。 这次文档上的内容更短,只有一行字: 假如你给我相同的爱。 徐有红装神弄鬼的概率大还是越弥装神弄鬼的概率大,显而易见。戚衍将电脑放到桌上,经过这些天和越弥的相处,他对她的脾气也有所了解。他喝着黑咖啡,将茶端给她:“越弥,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越弥坐到他的对面,笑容满面:“解释什么?徐有红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个,这是她交给我的,不是交给我爸的。不过既然你找到了,就自己想想看喽,我觉得你应该蛮聪明吧。还是说你没有耐心玩解谜游戏——因为你急于利用徐有红掌握的信息做某些事?” 戚衍温声道:“我提醒过你不要对我的事情太有兴趣,越小姐。” 越弥闻言,手臂向前撑到桌子上,仍旧在笑:“可是我对你很感兴趣啊,戚衍。” 说完,她语调一变:“今天我刷你的卡买了很多东西,我打算把你这个房间重新改造。首先这些属性不明的中国画要丢掉,还有书柜的书也要清掉一部分。地毯的颜色最好也换一换,哦,还有枕头。” 戚衍看向她的脸,越弥笑的时候酒窝很浅,眼睫不停颤动。 因为过于漂亮,显得更加不值得信任。 “因为风水不好吗?”戚衍不禁问道,“还有什么地方要改?” “不是,单纯因为我不喜欢。”越弥在沙发前翘起二郎腿。 这个答案很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还有,我买了一些衣服,一大袋餐具。好像有三千块一个的盘子,我一口气装了十二个。具体刷了多少你自己看账单吧,我记不清了,”越弥走到他身边,“虽然算不清,但好像花了很多钱哦。” 戚衍神色不变,选择打开电脑重新点开文档。他将越弥摸到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抬下去,淡声道:“你不需要向我说明你购买了什么东西,这是你的自由。至于花了多少钱,我也不会过问。” 这句话让越弥龙颜大悦,她把戚衍手上的电脑挪开,一屁股坐到他腿上。她唇角向上弯,扬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双手拍着他的肩:“为什么?” 越弥最近会随时随地大小坐,瞄准他的腿就坐,所以戚衍很自然地张开手臂,没有像之前一样命令她滚下去。刚才有一秒他在反思自己是否被越弥驯化了,但反思结束得很快。他动作没变,轻笑道:“如果你只是爱钱,那你的目的再不单纯,或者说再坏——能坏到哪里去?你只是想要钱而已。” 越弥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感动的神情,她抚摸着他的肩:“戚衍,你这个人还挺仁义的,值得深交。” 戚衍将这句话当作她给他的好评,手指敲了敲电脑的背板:“那仁义的我可以得到你的解释吗?” 越弥抖着肩一笑,戚衍聪明的地方非常明显,他会时不时地换一换语句里的被动关系,用极其傲慢的语气说一句看似很礼貌的话。她的指腹贴上他的唇角,因为戚衍必然没有太多耐心和她玩解谜游戏。但他之所以还容许她坐在这里,是因为他对她产生了兴趣。 即使他看穿了她正在玩的小小把戏。 越弥向前坐去,她用自己的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脸颊。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近,她抓起他的手缓缓地抬到自己腰上。戚衍没有躲开,他似乎对她接下来想做什么很好奇,手臂甚至向前勾,确保她不会因为动作过大摔下去。 她在他耳边轻轻道:“你吻我,我就告诉你。” 戚衍对这个要求没有感到意外,他身体向前,耐心问道:“怎么吻?” 越弥避而不答,兴致勃勃地追问:“你相信你吻完以后我会告诉你吗?你明明根本不信。” 这点倒是真的,越弥很有自知之明。戚衍点头,手掌轻轻捧起她的下巴。很近的距离让他能看清越弥颈侧那些淡淡的血点,似乎快要萌发扩散,在她的皮肤上滑行跳动。 “我不信不影响我做这件事的动机,”戚衍的指腹轻轻揉弄着她的唇瓣,在她唇前轻声道,“弥弥,你不告诉我,不影响我准备吻你这件事。” 正文 第15章 ☆、好奇心害死猫 越弥的唇瓣似乎颤了颤。 过近的距离容易让彼此的心跳失去节奏,她很确定戚衍其实什么也不会做——在他触摸到她的唇瓣之前,她这样认为。越弥不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他,却又时常在这样的时刻自信,到上一秒为止。她试图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脸,但这个微小的举动立刻被他捕捉到。 他指尖钳住她的下巴,让她无法侧脸,声音很轻:“怎么了?” 越弥感受到阻力,立刻转过头,在他主动吻自己之前仰头吻了上去。 上一次的亲吻太过蜻蜓点水,她打算如法炮制。然而唇瓣刚刚贴上去,一瞬以后被剥夺呼吸的窒息感让她就想要后退,却被紧紧地拉住手腕。戚衍托着她的下巴捏住,在她后退时追吻上去,两片唇瓣开始相贴相撞。 越弥急于找回主动权,她压抑自己的呼吸声,身体蓦然被他完全压制在怀里。 唇舌在纠缠间制造潮湿。戚衍攥住她的手腕,停顿,被她咬住唇瓣。 越弥像一只挺起鬃毛的小狮子,用牙齿当作武器。这不算是反击。戚衍的唇贴着她,手掌压在了她的腰后。这个姿势就像她完全进入了他的领地范围,越弥下意识侧脸躲避,唇齿的交缠骤然分开,她仰头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眸。 他似乎给予了她片刻的主动权,气氛忽然微妙。 越弥的表情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她推了推他,但他纹丝不动。 这个吻结束得很突然。 戚衍抬起她的手臂,像在动物园抱小狮子一样抱着她,低头观察她手臂上的血点。虽然他始终认为越弥是在装神弄鬼,但他不在乎她的表演。唯一无法解释的是她确实存在不明原因的血小板减少,这个病症非常奇怪,因为一般情况下血小板减少很快就能查明病因,接下来就是对症治疗。 但她却是个例外。考虑到医生说存在个体的差异,出现这种情况在医学领域其实也不算新鲜事,他打算暂时忽略这一点。 越弥瞅了他两眼,从桌上拿过电脑,放在了自己腿上。 这台电脑应该是戚衍的私人电脑,桌面非常简洁。她摸着触控板将鼠标移到文档上,再次打开第一个文档:“这两个文档确实是徐有红留给我的,我可没心思写这么文绉绉的东西。但是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越弥抬头看他:“你不是很聪明吗?说一下想法。” 戚衍没有把她的话完全当真,他向后靠了靠,手臂从她的手臂下穿过,握着她的手在触控板上移动。越弥觉得他这个举动显得太过亲昵,他们只是亲过嘴的关系,又不是情侣,手拉手这种事情未免也太亲密了。 她试图将自己的手移出来,但很遗憾,他的手掌包住了她的手,光标在屏幕上不断移动。 “你来到我的故乡,如果这个‘我’指的是徐有红本人,她是本地人,那她的故乡就是这里。” 戚衍看着屏幕上的第一行字:“徐有红的老家,包括她父母的住所我也派人去过,一无所获。弥弥,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人,你应该在我完成你的要求后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信任是相互的,不是吗?” 越弥摇了摇头,笑得很灿烂:“我看不出你信任我。” 戚衍继续移动光标:“那就再看一看。” “徐有红的确是本地人,但她的母亲是外地人。按照现在上户口的标准,子女的籍贯一般根据父亲或者祖父的籍贯来。但从她本人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她未必认为这里是她的故乡,”越弥忽然道,“就像我,我也认为我妈妈的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才是我的故乡。这是归属感的问题,和与父母的关系有关。” 戚衍想到当初调查到的资料上越弥母亲的职业和经历都是缺失的,他岔开话题:“你母亲现在还好吗?” 越弥抬眼看他,她的目光像一簇忽然熄灭的火焰,只有无边的寂静蔓延。这样的对视持续了一分钟,她低下头:“你问到我的伤心事了,我母亲失踪很多年,所以你查到的资料应该已经将她按死亡处理。我当然希望她很好,有可能的话。” 戚衍没有继续追问。 “你派人去看看徐有红母亲的老家,说不定会有发现。” 越弥又道:“听说现在还在查徐明月的案子,你父亲应该很头疼吧?尸体出现在他的车上,还牵扯出了徐有红的事情。我有一个猜测,假如不是徐明月的尸体突然出现,你应该不会急着找徐有红留下来的东西。戚衍,徐有红的死是不是和你父亲有关?” 之前她的询问都是随口表示的质疑,现在的语气却认真许多。 戚衍看着她,没有给她任何回答。到目前为止,他告诉越弥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再问下去,他就要怀疑她是否还有其他动机。不过越弥好像天生好奇心就很重,他关闭文档:“弥弥,好奇心害死猫。” 越弥站起来,朝他双腿之间踩了一脚,戚衍迅速地躲了过去。 “谁关心你们家的事。我们家做这行很多年,见过很多离奇的事情,不能插手是原则,我爸就因为徐有红的事情到现在都下落不明。我关心的是这些事会不会最后把我牵扯进去,”越弥跳下沙发,“戚衍,走出这幢别墅,我不会和任何人承认我认识你。” 严鸣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这是规定。他在家吃了两口晚饭,接到电话后赶到了严厉的家。严厉是他大伯的孩子,比他大两岁,在南安市某大学附属医院司法鉴定所工作。徐明月尸检就是在司法鉴定所完成的,由严厉的同事负责。但是严厉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经常找严鸣讨论。 严厉买了几个下酒菜,邀请严鸣喝几杯。但刑警随时有任务,禁止饮酒。严鸣也不会在有案子的时候喝酒,所以他以茶代酒,和严厉碰了杯。 严厉喝了一口酒,咂咂嘴,从沙发上拿出一根麻绳。 “什么意思?”严鸣吃了一颗花生米。 严厉挑眉笑了笑,将这根麻绳放到了桌上:“严鸣,你还记得尸检报告上提到束缚连接徐明 月断肢的麻绳吗?这种麻绳其实挺常见的,你到市场去到处都能买到。但是——” 严厉卖了个关子:“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别卖关子,急着呢。”严鸣啧一声。 “我和老刘检查那段麻绳的时候,发现麻绳里面有微量的铁屑。我有一个朋友在建筑工程司法鉴定所工作,我和他提了一嘴这件事,他说之前出外勤的时候在工地上看到有些工人会把这种捡来的麻绳用来捆一些不要的废料。说是不要,但这种事违法,工人如果偷的不多,那项目经理有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朋友那次出去正好碰到派出所的同志在查监控,有两个电焊工把废弃的钢筋头和一些铁料偷偷卖出去了,他们绑废铁用的就是这种麻绳。” 严鸣皱了皱眉,喝了一口浓茶:“你刚才说这种麻绳很常见,不一定和工地上的人有关吧。” 严厉抿着白酒:“你知道有些工人会用卖不出去的废料干什么吗?” 严鸣道:“卖废品还有卖不出去的?” “当然有,有些废品回收站不收这些东西,因为一看就是偷来的。所以有一些工人会用偷来的废钢筋废铁去打菜刀,没想到吧,”严厉嘿嘿一笑,“麻绳上发现的铁屑是渗透在里面的,但外围比较干净,所以一开始鉴定所的同事检查这段麻绳时没发现这一点。想要整段麻绳的内部都沾上铁屑,那起码也应该是这段麻绳在具备铁屑的环境里留了很长时间才对。周围具备这种环境的,只有各个小工厂和集上的打铁摊子,但小工厂一般不用麻绳捆废料。反正,我觉得这是一个线索,既然现在你们也没有头绪,不如向这个方向查查看?” 正文 第16章 ☆、只有侠气 “大爷,问一问刘庄集是往前走吗?” 严鸣开车到了刘庄附近,等了半天等到一个用三轮车拉着菜准备去卖的老人。老人给他指了路,他道谢后左转开过去。刘庄集是距离市里最近的大集,虽然说是最近,但也有七八公里的距离,因为和狗市合并,所以一到日子人非常多。 严鸣在大集外面停车,自己下车溜达。 刘综奇是外地城市长大的孩子,从来没赶过集,所以看什么都很新鲜。他跟着严鸣转了一圈,买了两斤黄瓜,又买了一份凉皮,最后买了两根烤肠。严鸣带着他绕了一圈,为了显得更像普通市民,也买了几斤蔬菜水果。 绕到边上,严鸣听到了打铁的声音。 他和刘综奇循声走去,在修鞋摊的旁边发现了打铁摊。老铁匠从炉子取出烧红的铁块,正在捶打,土地上散落着一些杂七杂八的铁片和钢筋。严鸣发现铁匠的摊后就是一个民房,门口还堆着一些废料,周围有一圈黑乎乎的铁屑。 看来铁匠的家就在这里,正好也方便赶集的人来打菜刀。 铁匠看起来六十岁左右,头发已经白了,但身体比寻常老人健壮许多。看到严鸣和刘综奇走过来,他用方言喊了一声:“打什么?” 严鸣笑了笑:“您能打什么?我看您这地上有钢筋,钢筋也能打菜刀吗?” “没有打不了的。你别说钢筋,只要是钢的,铁的,都能打。” 严鸣点了点头,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您有这个本事可是饿不着,干了有几十年了吧?” “三十年了。能吃饱,也挣不了几个钱,”老人接过烟,说着方言,“打个菜刀现在我就要三十块钱。你上超市买把好使的菜刀多少钱呐?不也得四十五十的?现在打菜刀的人少了,也就有些人不想花钱买菜刀才用点废铁换,我要他十块钱。” 刘综奇听不懂口音浓重的本地方言,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说的方言更加“纯正”。 严鸣能听懂,他也用方言和老人交流:“废料也能换?那我瞅个什么时间也来换把菜刀,能换不是?” “能换,”老人摆手,“我又挣不了你几个钱,你放心吧。” “哦,能换就中。我有个弟弟在工地上干弄了点废钢筋头,卖也不敢卖,”严鸣点上烟,坐在马扎上抽着,“所以弄到我这里来。我想反正也是放着,你这里能打我就拿来,弄几把菜刀使也好。我用个袋子给你装来?” 炉子里烧得很旺,老人抹了一把汗水:“钢筋头和废铁你用化肥袋一装,长的钢筋你找根绳一拴不就是了。” 严鸣吐了个烟圈:“中,等着我捎来。” 刘综奇在墙根下转了一圈,看到了废铁片下压着的麻绳。麻绳有粗有细,有的绑着一些纸壳子和塑料桶,应该是收来的废品。刘综奇趁老人和严鸣聊天,自己蹲下来抠了抠这些麻绳,果然扒开麻绳的纤维,能看到里面有微量的铁屑渗了进去。 他拍完照以后将麻绳放了回去,严鸣向他的方向瞥一眼:“大爷,我看你这里也有绳子,你都上哪儿弄的这种绳子?” “哪个?你说那些?”老人向后看,“人家有捆着钢筋来的,然后就没拿走。我留着绑点东西啥的也好使。” 严鸣正要继续追问,忽然在前方发现有一辆警车正向这边开过来。他和刘综奇对视一眼,警车从他们身旁的大路驶过。老人好奇地朝那边看过去,严鸣起身:“大爷,你先忙着,我过去看看热闹。” 此时售卖家禽和鱼类的摊位前,越弥正抱臂站在笼子边,笼子后的男摊主检查着手臂上的抓痕,边看边骂,越弥毫不示弱地和他对骂,周围围满了围观群众。 三名警察从车里下来,其中一个看过去:“都别叨叨了,谁报的警?” “我报的,我报的,”男摊主指着自己的脸,“警察同志你看看,你看这姑娘给我挠的。你们赶紧把她抓起来,什么人呐这都是。” 另一名稍微年轻一些的警察走向越弥:“怎么回事?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 “警察同志,我买鸡的时候发现他在集上卖保护动物。我不让他卖,让他交到派出所他就骂我,”越弥指向一边的笼子,“你看警察同志,这个不是普通的野秋沙鸭,这是中华秋沙鸭,头上的毛是支棱着的。这鸭子还受伤了,我看是用钢珠打的吧!” 听到这句话,第三名警察开始弯腰拍照。正在问 男摊主的警察也皱了皱眉,看着他的身份证道:“中,你先跟着我们回派出所。那个小姑娘,你——也去,因为你也动手了,先跟我们回去,他打你没有?” 越弥把袖子向上撸了撸:“打了,给我推地上了。” “中,都先回派出所。” 严鸣在人群中看向越弥,她白了男摊主一眼,长发飘飘地钻进了警车。 戚衍走进派出所,在调解室看到了坐在凳子上满脸冰霜的越弥。 越弥看到他,眼睛一眨:“同志,我男朋友来了。” 无论现在发生什么事情,也只能回去再和越弥算账。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戚衍冷冷看她一眼,走到她身边看向对面的警察:“你好,同志。我是越弥的男朋友,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的男摊主拍桌子站起身:“你是她男人?你赶紧给我赔钱——” 他刚喊了一句,看到戚衍扫过来的冰冷目光,顿时噤声。女警严肃地指了他一下:“干什么你?你现在涉嫌犯罪了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派出所,坐下。” “哦,是这么回事。你女朋友赶集的时候发现这卖鸡的还在卖一只野鸭,可能是保护动物。阻止他的时候两个人发生了一些口角和肢体冲突。至于这鸭子是不是保护动物,我们已经拍照请专家鉴定了,专家初步判断应该是一只中华秋沙鸭。如果最后确定是,我们也会依法立案调查。” 女警声音停顿,又笑了笑:“首先肯定一点,这个同志的意识非常好,这一点是要表扬的。但下次要注意,尽量不要和对方发生肢体冲突,有事儿先报警,让我们警察来处理。等会儿你签个字把她带回去就行了。” 戚衍点头,侧头看一眼越弥,她被女警夸的仰起头,很骄傲的样子。 “好,麻烦您了警察同志。” 陆荣正在外面的车上教训着徐青峰:“让你跟着她,你跟哪儿去了,跟到派出所来了?” “我去,她窜得比兔子还快,”徐青峰抽着烟道,“一晃眼就不见了,我以为她早出去了呢,谁知道她在里面和卖鸡的打架。你没看那男的让她给挠的,脸上没一块好皮了。不过那男的活该,惹谁不好。” 越弥打开车门上车,把自己的裤腿挽上去。 集上都是土路,被推倒的时候她的膝盖不小心和地面相撞,蹭破一层皮。她膝盖上红通通的,有一小部分血点分布在伤口上。越弥看着驾驶座上一脸冷漠的人,把腿抬过去:“你看,受伤了。” 戚衍揉了揉眉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越弥,我应该告诉过你,你想怎么花钱都无所谓,唯独不能惹事生非。”戚衍转头看向她,在越弥身上,他就久违地体会到了和饲养一只精力旺盛的边牧相同的感觉。无论是她一开始的不断试探还是故意犯错,或是极不稳定的性格和随时撂挑子的态度,都让他偶尔有几个瞬间产生极大的疲倦感。 他捏起她的脚踝,这个动作成功地引起了越弥的反抗和抵触。 她挣扎得越厉害,他攥得越紧,手指收紧的力道像是能将她的脚踝捏出青印。 “你知道自己有不明原因的血小板减少症,竟然还和陌生男人产生肢体冲突。要是对方冲动之下拿出一把刀,你该怎么办?”戚衍声音冷得可怕,手掌不断收紧,低头扫过她膝盖上的伤口。 “我是先看他周围没有刀才理论的,”越弥振振有词,“我做了好事。” 脚踝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越弥蹬腿,掰着驾驶座的椅背爬到他身上:“你这个是非不分的人。” 戚衍冷笑一声:“你做好事之前能不能想到先拨打110?” 越弥也冷笑:“没带手机。” “你没带手机,但记得我的电话号码,”戚衍看着她,“是吗?” “我喜欢背号码,不行吗?”越弥熟练地使用反问句,“而且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有办法捞我出来,我又是做的好事,怕什么?” 戚衍转头,被她气的轻笑一声。越弥不知道真傻还是装傻,她成功地搞错了这件事的重点。但依他对她的了解,她一定是故意这样说的。其实,她在故意气他,以此作为他刚刚指责她的报复。 见形势不好,她的语气又软下来:“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当时他都要卖出去了,我肯定要先动手拦下来嘛。” 戚衍的眼眸很冷,不认为她会承认自己处理问题的方式错误。 “我知道下次应该怎么办了。”她语气中多了一丝歉意。 态度认真,语气诚恳。戚衍的目光终于变得柔和,他欣慰地想开口,被越弥打断。 “下次我直接叫青峰和陆荣上去给这种人一拳打飞,”越弥看着他,“这样就好了吧?” 正文 第17章 ☆、你不是正在做这件事 戚衍和贺知延合作的酒店项目正在进行改造工作,根据设计方案,整个酒店原先的九层都要大改。陆荣带着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敲门,最近他们都很谨慎,因为戚衍似乎被越弥搞得有些焦头烂额。这是一个不正常的信号。 从派出所回来以后,越弥就被关在了别墅里。但她没有发出一点抗议,反而在花园里做尽自己想做的事。昨天要不是徐青峰阻拦,越弥在地上打的洞已经要到一米深了。她用铁锨挖土,lucky就在一旁刨土,一人一狗配合默契。 徐青峰和陆荣并肩而立,桌子后的戚衍将文件夹扔到了桌面上。 “九楼的墙面的瓷砖贴不上,顶灯也装不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语气很冷,似乎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可笑且荒谬。 “九楼有一面墙的瓷砖怎么贴怎么掉,还有顶灯也是。有工人说在九楼看到了没腿的人在地上走,吓跑了两个工人,”陆荣道,“大楼原先是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但都是以讹传讹,捕风捉影。但现在顶灯和瓷砖的问题确实存在。” 戚衍认为鬼神之说都是无稽之 谈,他漠然地点了点眉心,抬头看着陆荣和徐青峰的脸。 “那你们两个去贴。” “有什么异议吗?” 陆荣和徐青峰出去后关上门,陆荣的确不信鬼神之说,越弥的事情是个例外。但现在项目的进度绝不能因为这件事延缓,他打算明天亲自带工人去看看。徐青峰朝别墅外看去,抬起望远镜:“严鸣今天又过来了。” 陆荣皱眉看去。前几天越弥在集市上被派出所带走,戚衍来接人时陆荣在外面发现了严鸣的车。他应该是从集市上一路跟过来的,竟然这么巧遇到了越弥被带回派出所的事情。这会是巧合吗? 越弥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敲门,直接进了戚衍的书房。 徐青峰目送她进门:“遇到这个妞,算衍哥倒霉。” 戚衍滚动鼠标,目光在徐有红留下的那三句话上停留。看到越弥进门,他没有理会。派去徐有红母亲娘家的人还没有回信,现在没法确定这条所谓的线索能不能带来收获。他继续思索着,直到越弥伸出手臂,将一颗糖压到他唇边。 “还在看徐有红的东西呢?你现在应该关心徐明月的案子才对。她的案子现在闹得沸沸扬扬,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悬案了,但这么恶劣的分尸案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戚衍移开越弥的手,将她塞过来的糖果放到桌面上。 他拒绝交流,她越挫越勇。 适当地抛出一个有刺激点的话题是她百试不爽的方法。越弥随手翻起他刚刚扔在桌上的文件夹,粗略地翻看着大楼的设计图纸。在看到大楼顶楼上三根避雷针一样的东西时她摸着图纸笑了一下:“这栋大楼对面的楼体顶楼用了一些镜子,你父亲用银针形状的杆子去破解这个风水局是正确的。他很迷信,但找的人也不全是神棍。” “是吗?” 戚衍的声音冷淡:“你眼力也不错。” “现在你父亲肯定很恼火吧,无论徐明月的案子是不是和他有关,尸体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车上,光晦气都要晦气死。”越弥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他的反应。不过戚衍的喜怒情绪极少表现在脸上,她托起下巴,笑容温柔。 “有没有一种可能,徐明月是因为知道徐有红的什么东西才被杀害的?” 她在等他的回答,一般人在这个时候都会下意识的给出是或者否的答案。但戚衍的警惕性自然很强,他抬头,目光扫过她,没有给出任何答案。越弥想——假如他说是,证明他知道徐有红留下的东西可能与某个人或某一些人有关,所以导致她的近亲属徐明月遇害。假如他说不是,又太过武断,更像知情者。 越弥知道他是“知情者”,她这样问不是为了知道答案,而是为了观察他的反应。 这个问句几乎相当于挑衅。戚衍没有生气,现在他对她的真实目的产生了兴趣。 “你对徐明月的事情很关注,你们之前有私交吗?”他看着她问道。 越弥一怔,她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心重。” “越弥,我不关心你对徐明月和徐有红两个人的看法。但我有理由问清楚你的真实目的,你来来回回玩这么多的把戏,总不能每一次都是因为好奇。”戚衍的语气很有耐心,像是被她磨练的脾气越来越好,越来越温柔。 “对不对?” 他补充道:“说不定我可以帮助你。” 越弥很想笑,因为但凡换一个人说不定就被他极具欺骗性的声音骗了。 戚衍的心很坏。 但她必须承认,在他面前很难说谎。一个聪明且傲慢的人最难欺骗,前者意味着很难骗到他,后者意味着欺骗他的后果十分严重。她做了一个很长的计划才能这样接近他,一个看似破绽百出,满是漏洞的计划。 越弥轻声道:“我向你提过我的母亲。” 戚衍做出一个倾听的姿势。 “我母亲失踪很多年了,我一直怀疑她的失踪和徐有红有关。但可惜的是,当我成年以后有能力开始调查的时候,徐有红已经死了,”越弥提到母亲,声音柔软不少,“所以我很关注徐明月后来的动向,但她很难接近,我几次尝试和她搭讪,都被她拒绝了。直到上个月,徐明月的尸体出现在你父亲的车上。” “如果我的目的分级,第一级是钱,第二级是我母亲失踪的真相。我原本想以徐有红留下的信息和你交换,让你派人调查我母亲的下落,”越弥忽然一笑,“但是你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所以我决定先拿到钱才说。” 越弥的坦诚来得太突然,所以即使她这番话说的算得上诚恳,戚衍仍然只信百分之十。 他端起咖啡杯,挑眉道:“看来你认为我不值得信任。” 越弥也端起另一个杯子:“你不是也不信任我吗?” 越弥现在的表情就像在享受和他拉扯的过程,以至于她的话可信度立刻下降到百分之五。戚衍将她手中的文件夹合起,却又被她再次打开。她翻到文件的第二页,语气悠闲:“这栋大楼的九楼和十楼以前是不是出过事情?装修期间出的事应该尽早解决,拖到现在,事情只会越拖越大。” “找个属虎的员工杀一只公鸡,把公鸡血洒在九楼,供香供七天,”越弥将文件丢给他,“或许会好吧。” 戚衍顺着她的话道:“或许?” “对,或许。” 越弥耸耸肩,也正是这个动作让戚衍注意到她肩头的血点又有继续扩散的趋势。她像一幅静止的画在桌面上停留,孱弱的身体里精神的火焰却像在熊熊燃烧。她转过头,与他对视:“如果你能找到我母亲的下落,我也会想办法把徐有红留下的信息全部挖出来。” 这个交换很合理,戚衍拿起钢笔:“弥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还没有尽全力吗?” “当然,不然我用什么和你谈判。” 越弥跳上书桌,坐在桌面,手指勾住他手中的钢笔:“我总不能期望你爱上我吧?” “然后让你心甘情愿地调查丈母娘的下落。” 戚衍唇角微动,任凭越弥赤脚踩着他的书桌坐到他这边。她双腿垂下,脚踝不断碰撞着他的大腿。他知道话语无效,抬手抓住了她脚踝向上的位置——越弥果然停下来。他避开了她最不喜欢被人触碰的位置,手掌却又离那个位置很近,仿佛是在向她表示他随时可以通过握住她的脚踝来阻止她的动作。 可他没有这样做,所以这是他对她超格行为的默许。 越弥接收到这个无声的信息,冷漠地笑了笑。 戚衍没有松开手,因为越弥可能会随时失控从而一脚踩到他的双腿间。 他抬头,拿起那颗被放在桌上的糖果,轻轻塞到她的嘴里。 “你不是正在做这件事吗?弥弥。” 正文 第18章 ☆、借她一用 徐青峰用铁棍敲了敲瓷砖。 九楼凉飕飕的,明明全封闭,却让人感觉有风从楼道中穿过。 他给陆荣打电话,脚边放着好几块碎裂的瓷砖:“邪门了,这瓷砖真的贴不上。还有那个灯,换了几次都不亮。下午再让电工来看看吧,这层楼阴森森的,老子害怕。” 陆荣也很无奈,不知道要怎么和戚衍汇报这件事。 下午,越弥在花园里打的洞已经接近四十厘米宽,一米深。 戚衍从公司过来,很远就听到了lucky的叫声。他和陆荣走进花园,越弥累得坐倒在地上大口灌水,一边喝一边看他。戚衍不在乎越弥的娱乐方式有多么奇怪,但如果放任越弥不管,她可能一时兴起把整个花园都拆了。 越弥伸出沾着泥土的手:“拉我起来。” 戚衍看着她脏兮兮的两只手,没有动作。越弥转而将手伸向陆荣:“拉我起来。” 戚衍握住了她的手。 越弥借着他的力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双手:“你这个花园改过以后风水真的不行,再这样下去你们家不仅会破财,还有可能绝后。做生意的人是最讲究风水的,你爸那么迷信,居然没注意到花园改后会产生的问题。” 越弥从戚衍手中夺过手帕,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这个宽约四十厘米的洞被越弥浇了些水下去,但水居然没有下渗。她捏着自己酸痛的脖颈,随后双臂向后折来活动身体。她没继续向下挖是因为再挖就挖不动了,下方好像有一层更硬的石板,或者是水泥,铁锨铲不动。 她对底下铲不动的地方非常好奇:“花园下面浇了水泥吗?” 陆荣示意保镖上前将铁锨收起来。 戚衍拿起手帕,掰着她的手指擦拭她手上的泥土,一反常态的耐心。 越弥挑了挑眉,歪头问他:“戚衍,是不是你在徐有红母亲的娘家找到什么东西了?平时你不会对我这么好。” “猜对了一半,”戚衍用手帕挠了一下她的掌心,“弥弥,现在你的话可信度上升到百分之五十。” 越弥盘腿坐在戚衍的书桌上,这个姿势不舒服,于是她的脚又悬着踩上他的大腿,半个身体扭过去看向他的电脑屏幕。这个高难度的动作让一旁的徐青峰踩了陆荣一脚。陆荣见怪不怪,越弥平时会挂在窗帘上,躺在窗台上,坐在书桌上实在不算什么。 “这是在她母亲的娘家找到的一个u盘,内容大概和你说得差不多。” 戚衍点开文档:“她担心自己会不久于人世,把这些年的积蓄都换成黄金,留了一部分放在母亲的娘家。黄金价格大涨的时候她母亲出售了100g黄金,剩余的黄金的还在家中放着。她在这封像遗书的信件里写,她把她的一些秘密告诉了你的父亲。” “如果她最终不幸遇害,希望看到信的人能找到你父亲了解真相。” 越弥扭过头:“可是我爸也下落不明,说不定也被害死了,这难道不是说明有人提前找到了这封信吗?” “我的人给u盘做过分析,它最后一次被读取文件是四年前徐有红去世前的一周,”戚衍看向她,“我更倾向于这封信还没有人阅读过,但她和你父亲的来往一定引起了谁的注意。所以在徐有红死后,你的父亲也失踪了。” 越弥若有所思,身体向前倾:“但是我想不到有什么人会这么在乎我父亲和徐有红的事情,除了你,戚衍。” 戚衍理解她的质疑,他唇角一动:“如果真的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越弥笑了笑:“我有仇必报,不会放过任何人。戚衍,如果真的是你害死徐有红和我爸爸,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在说狠话,但语气平静,神情温柔。 戚衍对这个答案不意外,他移动鼠标:“让你失望了弥弥,我是遵纪守法的人。” 越弥反唇相讥:“的确,你连自家公司开的动物园都要办月卡才能进,本来想跟着你享受一点上流社会的光鲜,结果现在沦落到每天不是在打洞就是在发呆。你们有钱人的生活不是纸醉金迷吗?我看你每天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可能真的很遵纪守法吧。” 戚衍感受快乐的阈值很高,也不会轻易产生欲望。 他听着越弥的抱怨,低声笑道:“纸醉金迷?” “你爸不是这样的吗?”越弥继续道,“他有钱有权。” “还有,”越弥看着他,“戚衍,世界上没有一个有钱人是遵纪守法的,绝没有。” 戚衍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我记得一件事。我上小学时,有一个大老板来找我爸做过法事。他在山西有很多黑煤矿,赚得盆满钵满,煤矿出事死了十三个人。他宁愿花大价钱来做法事镇压所谓的冤魂,都不愿给工人家属发人道主义层面的抚恤金,”越弥不禁一笑,“这种人不在少数。都是年轻时赚了很多很多的黑钱,一到老年就开始迷信的不得了。戚衍,令尊这么迷信,我很难不怀疑他坏事做尽。” 陆荣的冷汗都快出来了。 越弥却没有一丝恐惧,说完这句话,她又转移话题:“徐有红肯定把所谓的秘密放在了她母亲娘家那边,或者是我父亲这边。两边一起找,都试试嘛。” 戚衍没有计较她的话,似乎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越弥见他居然不生气,直接跳下去坐到他怀里。 她在惹怒戚衍这件事上很有天赋,而且经常得逞。 她在他耳畔轻声道:“戚衍,你想找到徐有红留下的东西,是为了帮你父亲销毁证据吗?” 越弥从噩梦中惊醒。 她有些想念妈妈的怀抱,于是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双手交叉抱紧自己。一场绵绵的春雨降落,她冷得将自己越抱越紧。十分钟后她推门出去,摸到了戚衍的房间。他的房门现在会一直反锁,但她有钥匙。 因为戚衍就把钥匙放在书房的桌子上,她下午“不小心”顺走了。 门锁打开的声音让床上的人瞬间睁开眼睛。 越弥打开门,关紧,晃到床边。戚衍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看着她掀开被子钻进来。 越弥枕到他的手臂上,然后自给自足地转头进入他的怀抱。 想要分辨越弥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非常简单。 因为一个真正寻求拥抱的人不会在进入别人的怀抱时把对方的睡袍也扒开,手还捂在对方的胸口。 戚衍攥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挪下去。越弥在他怀里笑了一声:“你穿成这样睡觉,我还摸不得了?” 越弥的手想要向下,被他反手扣住,死死压在枕上。 她轻声哼了一下觉得疼,然后闭上嘴巴。 “你对待感情好像很随便。”他的语气带着一分不经意的傲慢,以及不悦。 越弥的头像打点计时器撞着他的肩:“你把钥匙放在书桌上不就是在暗示我吗?戚衍,男欢女爱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一开始说过吧,我做什么事全看心意。性欲对我来说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的欲望,但是你这别墅里好像确实风水不对,来到这里以后我的性欲都快归零了。” 他的笑声微冷:“哦?看来你对解决欲望的方式很熟练。” 越弥幽幽地看他一眼:“自慰,不是有手就行?” 她靠近他:“戚衍,有时候我分不清你究竟是想质问,还是想调情。” 戚衍准备起身下床,越弥的动作则比猫还快,她钻到了被窝的另一边。他不动声色,看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跳跃点动。越弥神情专注,轻轻地掐着他手背上鼓起的青色血管,像是在确认产品质量。然后她拉着他的手指,比较两个人手掌的大小。 戚衍准备收回手,接着却被握紧。 越弥仰着头看他,手却拉着他的手向下,停在了一个很特殊的部位。 他的手本能地僵住,感受到潮湿。黏热。一股陌生又令人震惊的暖流。 “下午我骂你爸你都不生气,你这么大方,”她在他耳旁慢慢道,“把手借给我用一用吧。” 正文 第19章 ☆、挠一挠 越弥的声音从喉咙里震动着跳出来。 潮湿包裹着他的指尖,按压,揉弄,是本能之下会有的反应。戚衍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的挑衅中包着她,手掌覆盖,曲起的指节压住,夺回了主动权。越弥的身体像蝴蝶抖动翅膀一般晃了晃,声音化作小溪流出来:“有点……呀!” 她后悔作出这个举动。 戚衍的手完全控制了她的身体,让她想要伸下去自己掌握力道的手掌停在上面。 戚衍的手抚过她的唇,另一只手捏着收紧。 越弥猛烈地颤抖,蜷缩,他的手掌全部打湿了。她推阻着,却攀他攀得更紧。渐渐摇晃,难以抗拒的力道让她产生退避的想法,那几根手指却更用力,灵活,强硬地捏住,抚摸,让她生出滔天的愉悦感。 即将失控的感觉让她双眼微湿,呼吸颤抖:“好了……” 戚衍握住她推阻的手掌,强硬地握住,手指甚至继续向下。她的挣扎被尽数化解克制,动弹不得。 越弥蜷缩在他怀里,又长又尖的指甲扒开他的睡袍,抓向他的后背。她已经觉得够了,觉得再多一点会失控,但他不会给她后悔和躲避的机会。戚衍眸色深沉,他听着她喉咙里的声音,手指像在抚摸一只潮湿的贝,忽然沉重捏起,让她整个人像被提起来似的叫了一声。 她手指抓着他的背,挠出一道新鲜血痕,恍惚道:“够了。” 但掌控权已经完全落到了对方手里。像是对她自作主张和恶意挑衅的惩罚,他的指尖忽快忽慢,在她忍不住痉挛时却又忽然停下来。潮水一波波推向手掌,漫溢涌出,顺着他修长的手指下落。 忽然停止的动作让她咬着牙吭声,他截断她的快感,在她颈边低声:“弥弥,这样是你喜欢的吗?” 越弥颤抖着,像被折磨,用指甲狠狠地刮着他,声音绷成一道线:“我要咒死你。” 话音落下,她被揉到弯起腰。脚尖不受控制地蹭向他的腿,她指尖挠着他的脊背,眼眶发湿。 越弥踢着他,手脚并用地想要从他怀里爬出来。然后她的腰身被抱得很紧,横在她小腹上的手臂充满力量。她左右踢了踢,被他的手掌摸住,身体像一张打卷的纸忽然弯下来,两只手抓着他的肩,喉咙里闷了一声。 戚衍收回自己的手,打开灯。 他的睡袍都被淋湿了,水滴顺着他的手指滴到深色的睡袍上。 越弥眼眶潮湿,脸枕在自己手上,闭着眼睛评价:“老阴货。” 戚衍脱下自己的睡袍,目光淡然:“我只比你大两岁。” 越弥冷笑:“那也还是老阴货,没礼貌听不懂人话的老阴货。” 他俯身看她,用还湿润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唇:“是吗?我可不会没礼貌到在别人的床上画地图。” 越弥声音微滞,迅速反击:“下次画你嘴里。” 她说罢看向他披起的新睡袍。他的睡袍的质地很柔软,几乎没有褶皱,所以任何线条都会被清晰的显出来,包括那个部分。她眯了眯眼,将原先那句话咽下去,撑着脸吐出几个字:“什么玩意儿这么大,我摸摸。” 戚衍背对着她系好睡袍的带子:“下床。” 越弥的手摸到湿漉漉的床单,从床上跳下来。 换了一间卧室,越弥安心地睡下来。 戚衍没有和她同睡,而是选择在沙发前看徐有红的资料。 他的手背被越弥挠出一道血痕——上一次徐青峰说,用东北的民间故事解释,越弥顶的“仙”可能是狐狸,据说很厉害的狐仙远在千里之外都能挠到她想挠的人。他当然不信这些民间传说,不过手背上血痕的疼痛倒是很真实。 他走到床边,抬起越弥的手掌,拿出了指甲刀。 越弥的指甲很长,修得又尖又细,甲型很漂亮。他拿着指甲刀思考片刻,还是没有将她的指甲剪掉。 算了,挠就挠吧。 凌晨,严鸣还在刑侦支队看着发现尸体时的监控录像。 他去茶水间接了热水,泡上一杯浓茶。严鸣是有多年办案经验的老刑警,早就习惯了早出晚归的日子。案子不破,他无法安心,所以比起回家,在这间办公室里他更有归属感。 徐明月的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进出大楼地下停车库的车每一辆他们都仔细调查过。地下车库这种地方,有些角落监控做不到全覆盖,再加上一天车来车往,员工的车也不少,排查起来费了点时间。奇怪的是,戚成玉这种大老板的车居然没有专属的停车位。戚成玉的助理解释说,因为戚成玉换车以后不常坐那辆车,只有下属办事接人的时候会开,所以哪个地方空着就停在哪里。 至于专属停车位,现在停了戚成玉现在最喜欢的五辆车,暂时没有多余的车位停那辆劳斯莱斯。 这辆车前一天晚上是徐青峰开进来的,他接到戚成玉的命令去接一个马来西亚过来的朋友,下车以后就带着那个马来西亚人进了大楼。之后,这辆车就再也没有开出去过。 犯罪嫌疑人把尸体放在这辆车的引擎盖上,意图已经很明显,他希望她的尸体被发现并且大肆曝光。 戚成玉是公众人物,在他的车上出现这样一具奇怪的尸体,当然会引发外界的猜测和议论。 这辆车那天刚好停在一个监控死角里,而且因为大楼修建的年代早,地下车库的线路老旧,监控的质量很成问题,有许多片段都模糊不清。 严鸣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他想起那段麻绳,给严厉打了一个电话。 严厉正在睡觉,被手机铃声吵醒,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喂?” “大哥,我从集上带回来的那段麻绳我已经交给鉴定所的一个同志分析成分了,从你们的专业角度 来说,两段麻绳上的微生物还是什么——菌群,之类的东西相同,是不是就有可能证明两段麻绳出自同一个地方?” 严厉听到是和案子有关的事情,也就不在意被吵醒的事情:“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咱们这边农村的环境其实差不多,土壤里的细菌,微生物说不定也差不多。它不一定能作为证据,但可以作为一条线索继续调查,你们现在查监控不是也没有什么头绪吗?” “哦。”严鸣喝了一口茶水。 “你今天下午说你找女警模拟了一下她和一个身高体重与徐明月近似的人搏斗的结果。结果怎么样?肯定没打过吧?” 严厉胸有成竹:“因为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力气是很大的,你想有个人忽然用个塑料袋套住你的头,你肯定拼了命的挣扎反抗。徐明月的体格在女性里算是非常健壮的了,而且她常年干力气活,一般的女性很难能做到和她搏斗完以后还不留下一点生物证据。” “药物可能性呢?” “你说迷药或者安眠药?” “现在市面上的安眠药半衰期都很长,只要尸体不是严重腐烂,一到七天内都能被法医检出。至于其他类型的迷药就不一定了,现在的新型药物越来越多,的确有这种不易被检出的药物存在,但这种药也都是禁药,普通人根本买不到,”严厉叹了口气,“所以很难说啊。” “你怀疑戚家人,他们的确有可能买到这种禁药。但是,你要知道戚成玉以前是混什么的。他想杀一个人,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大可以毁尸灭迹,何必把尸体摆在自己车上故意给自己增加犯罪嫌疑呢?”严厉道,“说到这里,我以前也和你说过。徐有红当年的案子,我也不认为是戚成玉做的。” “他胆子再大,也不至于这么挑衅调查组,况且他这几年一直在洗白自己做一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 严鸣陷入沉思,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重要却很容易被忽略的一点。他现在却抓不住。 越弥瘦削的身影竟然迷幻地出现在他眼前,影子似的一晃,他猛地抬起头。 正文 第20章 ☆、试探 徐青峰打了个哈欠,长腿从驾驶室的车窗中伸出去。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看着越弥,以防止她灵机一动再搞出乱七八糟的事。越弥最近身体不错,血小板的数量逐渐上升,虽然还是没能恢复到正常水平,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她在花园里打了无数个洞,还试图撬下面浇筑的水泥。 但她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做到,只能作罢。 徐青峰嚼着口香糖,向窗外望了一眼:“妹儿啊,你累不累挺?” 越弥扛着铁锨走到他身边。阳光很耀眼,她眯着眼睛,发光的发丝飘进窗中。 “不累,陆荣呢?” “大楼里呢,整个家就你一个闲人。”徐青峰挑眉,笑容很欠。 “咪小姐,您能告诉我一声您这是准备干什么吗?” 越弥最近和徐青峰相处得不错,甚至有时候比和陆荣还要熟。她给他看掌心中磨出的水泡:“我说了这个花园风水不行,开几个洞就好了。你老板呢不听我的,我只有自己做了。毕竟以后他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收拾自己的家很——正常。” 徐青峰“呦”了一声,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笑:“老板娘?” “现在叫还太早了。”越弥道,“听说你总跟着戚衍他爸,他爸是什么人,对儿媳妇有要求吗?” 徐青峰扫她一眼,觉得她痴人说梦似的:“你想嫁入豪门啊?不太可能。老戚总喜欢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 越弥更像听了笑话:“戚成玉自己难道是什么正经人吗?” 徐青峰连忙“嘘”一声:“妹儿,你别乱说话行吗,你找死我还不想。” 房间里回荡着监听设备发出的声响,戚衍将它关闭,走到窗前。 越弥懒懒散散地站着,见他走到窗边,脸上风云突变,扬起一个看到领导的笑容:“戚衍,你下来。” 严鸣昨天找过越弥,问了一些徐明月和徐有红的事情。越弥全程都在说一些不知所云的事情,表现得还不错,起码没有说漏嘴。现在关注徐明月案子的人非常多,市民中也有一些猜测。因为它很容易就让人联想起四年前徐有红的案子——这至今还是一个谜题。 戚衍下楼,越弥坐到自己挖出的洞旁。她现在每天早上吃完早餐以后就待在花园里挖洞,把整个花园挖得像火星表面。看到戚衍过来,她伸出一只手臂:“你手里拿着什么?给我喝一口。” 陆荣回来的路上给他买的生椰拿铁,他只喝了一口。 越弥从他手中拿过咖啡,咬着吸管:“我以为你们有钱人不喝九块九一杯的咖啡。陆荣给你买的吗?” 戚衍看着面前越来越深的洞,微微蹙眉,回应她的话。 “嗯。有钱人还不吃饭,不喝水。” “你们改建花园的时候为什么要在地下浇水泥和石板啊?”越弥喝着咖啡,语气突变,“这 不是风水学上的大忌吗?” 如果戚成玉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土财主就算了,偏偏他是一个迷信风水的人,作出这样的布局很难让人理解。越弥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铁锨,手臂支在腿上,仰起脸看他:“戚衍,该不会你爸在花园下面埋了什么东西吧?” 越弥的好奇心带着目的,所以他不会回答。 戚衍抬起手,低头看她。三根手指轻轻捏一下她的脸颊——“晚上和我一起去酒店看看,陆荣说按照你说的操作以后,休息室的瓷砖可以贴上了,但顶灯总是忽明忽亮。” 越弥不解地挑眉:“你明明不信我,为什么还总是让我做这些事?” “我不信你,不说明我不会按照你的说法做这件事,”戚衍弯腰,用手帕擦掉她鼻尖蹭到的泥土,“你不喜欢我,不也是每天晚上都跑来和我睡在一起吗?” 越弥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吧,我挺喜欢你的。而且你每天都背对着我睡觉,我有一次睡到你吗?” 像越弥这样把撒谎当作家常便饭的人,一句话里能信三个字就不错了。他打量着她手中的铁锨:“你就算想把这里打满洞都没关系,但是记得戴塑胶手套。不 然你的手磨成那个样子,怎么做接下来的法事?” 越弥张开手,她的指腹有磨出的茧子,还很薄。 “手能做的事情多着呢,你不会只在乎法事吧?”越弥看着他。 戚衍装作没听懂越弥隐晦的黄腔,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她的语言风格和行事作风。 “那好,我们晚上见。” 越弥是第一次来到酒店大楼,下车的时候酒店的经理和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大堂内等着。越弥跟在他身边体会到了什么叫狐假虎威。她不像之前看风水的老头一样拿着所谓的罗盘和各种法器,两手空空地就到了九楼。 现在施工人员都不敢上九楼进行改建,走廊上的灯也还有一半没有重新装好。 戚衍带她来到出问题的地方。这是一个拐角,顶灯正好在拐角上方。大多数的高层酒店上下层高都不算太高,为了美观,会做一些视觉上放大空间的设计。拐角的这盏顶灯现在亮着,时不时地忽闪忽闪。 徐青峰吓得和孙子似的,拉着陆荣的手臂哆哆嗦嗦:“吓死了。” 越弥仰头,就看了四五秒钟,转头道:“电压不稳,找电工来看看,肯定是施工的时候碰到哪根线了。” 这个回答倒是超出戚衍的预料,他轻声道:“没有鬼吗?” “有个屁啊,就是电压不稳,”越弥一脸无语,“之前可能有,反正现在没有了。公鸡血很灵的,一般小事用公鸡血就可以解决掉了。九层既然出过事,最好避开那个曾经出过事的地方,或者直接封死对应的房间。” “你现在站的地方的确有一个工人出过事。” 戚衍淡淡道,目光向她脚下瞥。 越弥闻言一怔,脸上没有丝毫惊慌流露:“那我求求他晚上千万别来找我啊——幼稚。” “已经排除了电路的问题,”戚衍提醒他,“一共有三个经验丰富的电工来检查过。” “那换一家电工,刚才你说的三个电工都是一起揽活的吧?”越弥没有犹豫,侧了侧头,“换一个别的地方的电工,问题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越弥倚着墙面,忽然看向他:“不过戚衍,你明明没有叫人在这里洒公鸡血,为什么要说做过呢?” 陆荣微微一惊,没想到越弥居然发现了。戚衍不是没有叫人做过,而是洒鸡血的地点在走廊的尽头,不是这里。那间房间确实出过事,而且事情不小,当年戚成玉花了大价钱做法事,甚至一度想把整个九楼封死。但当时陆荣还没有来戚成玉的公司工作,对这些事知之甚少。 他们对视,一个仰头,一个低头,没有一个人目光逃离。 “你也想看看我是不是准备骗你是吗?”越弥笑着看他。 戚衍看着她,似乎默认了她的说法。 “除了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我的确骗了你——”越弥踮脚靠近他,低声道,“很多次。” 正文 第21章 ☆、轻浮 可是这句话也是假话。 戚衍没有直接戳穿她,反而直接点头:“下次不要再骗我了,弥弥,我不能每次都做到宽容。” 越弥知道他生气了。戚衍生气的时候不会明显写在脸上,但外人可以通过他冰冷的态度和语气察觉到。越弥想,他到底是为她前一句话生气,还是为她后一句话生气呢?戚衍又不是看不穿她的把戏,如果真的生气,不至于现在才说出来。 越弥在灯光的阴影下看他:“你因为我骗你说喜欢你生气了吗?” 戚衍冷冷扫她一眼,看向徐青峰:“通知下去,明天把903封死。” 回去的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越弥用手指轻轻拉戚衍的裤子:“你怎么那么容易生气?” “该生气的是我。”她振振有词。 “你不相信我,还把我搞到九楼测试我是不是真的有能力,”越弥深呼吸,“戚衍,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么难搞的客户,以前我的其他客户不说对我毕恭毕敬,但都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只有你一直怀疑来怀疑去——” 戚衍正看着窗外,听到这番指控,他面无表情地侧头看向她。 “他们信任你的代价就是被你骗去喝尿。” 越弥狠狠地盯着他:“我又不是每个都骗。算了,你一点都不信我,却又希望我配合你完成法事让你爸放心。我现在懒得伺候你了,我也是有脾气的。停车,我不干了,谁爱做谁做。” 陆荣听着车后座的争吵,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出汗。 戚衍的声音很冷:“陆荣,停车。” 现在是晚上,虽然市区繁华,但让越弥自己打车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陆荣想说几句,但他没有任何发言权,只能在前方一百米的路边停下车。越弥气得不轻,下车前用指甲重重地抓了一把戚衍的手臂,然后下车甩上车门。 陆荣声音很轻:“我们是继续往前还是——” “开车。” 徐青峰一直开车在他们身后,现在他的车在越弥身边停下来。 他打开车窗按了一声喇叭:“妹儿啊,上车吧。衍哥让我送你,他不能真让你自己走回去。听话点吧,上来。” 越弥双手抱臂,在车窗前低头:“不可能,我越弥这点骨气还是有。” 徐青峰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探头出来:“你别为难我了,咪小姐。我们就是打工的,老板说什么我们就得办什么。” 越弥冷笑:“你告诉戚衍,我和他结束了。” 晚高峰其实已经过去,十点之后的车辆会渐渐变少。但出城方向的车在十一点钟后又会迎来一波小高峰,车来车往,车速又快。且这里的红绿灯有三个路口都是左转和直行绿灯一起亮起,相当危险。 徐青峰挠挠头:“你不想嫁入豪门了?” 初春时节,天气还有些寒冷。越弥穿着一件羊皮大衣,平底鞋踩在路 边的小石子上。晚风容易吹得人头冷,她趴在车窗边缘,像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徐哥,我现在觉得你长得也挺帅的,不比戚衍差。要不我俩谈吧?我们的父母都是东北人,而且你比戚衍说话好听多了。我们试试吧?” 徐青峰的脸色比见鬼了还可怕,刚才在楼里他只是被吓成孙子,现在直接吓成重孙子了。 他扶着方向盘,连忙比出“嘘”的手势。 “我靠你别胡说八道,”徐青峰挥挥手,“我对你没想法啊,你对我也没想法。你别胡说,你再胡说我真走了。” 越弥的手撑着自己的脸,霓虹灯的灯光交替着从她脸上闪过。 “怎么会呢徐哥,”越弥微微启唇,“我挺稀罕你的。” 徐青峰的手速快得像打哑语:“不,不是,你别胡说。哎——哎——你别过来——” 那辆黑色的库里南调头开了回来,在徐青峰的车前停稳。 越弥轻哼一声,看都没看。 戚衍坐在车内,车窗降下,他看向倚着路灯满脸无所谓的越弥,脸上的神情冷如冰霜。 “上车,我不说第二遍。” 越弥用一根皮筋扎起被风吹乱的长发,微笑道:“这已经是第二遍了。” 硬气的话虽然说在前头,瞥见他望过来的眼神,越弥本能地脑袋一缩。 “上车。”他又说一遍,听起来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越弥的优点之一就是见好就收,哪怕她在让人暴怒的边缘徘徊一万次,还是能及时收回那只即将越界的脚。陆荣下车为她打开车门,她立刻钻了进去。倚着舒服的座椅翘起二郎腿,她转头道:“你看你,一点都开不起玩笑。” 戚衍额前的青筋似乎在跳动,他没有说一个字。 越弥也噤声,过了几秒又小声道:“谁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又不是没骗我。” 车在别墅内的车库停下来,越弥赶紧开溜。戚衍跟在她的身后,没有追赶,也没有发出任何阻止的声音。他跟着她走上二楼,在越弥即将打开房间的门时一把拉住门把手,过大的力道让开了一条门缝的门直接合起,整个门板都震动起来。 越弥打了个激灵:“你这么用力干什么?” 戚衍这个动作将她包围在门前,往后,往前,她都无处可逃。 越弥看着他投在门上的影子,那影子拉长又像恶魔倒影一样汇成一团。她抠着门锁,脚尖抵着门。 戚衍好像要被她气死了,快哉,快哉。 “你说话啊——”越弥斜眼看他。 戚衍的手挡在门把手上,低头看着她做贼心虚的脸。越弥没有直接和他对视,酝酿一番才抬眼,眼睛里有刻意挤出的,一眼就能被看穿的眼泪。她懂戚衍为什么生气,他应该明白这些天她的行为是在验证某样东西。在他的许可范围内,她可以尽情地探索自己想知道的真相。 可是今晚她却说破了他并不信任她这一点,但这明明是他们的共识,他居然生气了。 越弥像个裁缝一样拼凑裁剪真相:“你生气是因为我骗你,还是因为我说喜欢你?”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啊,喜欢不就是一种恭维的说辞?难道我要说我特讨厌你才行吗?”越弥干笑一声,用手捧起他的手臂,“我也没挠到你真皮层吧?” 戚衍冷冷地看着她,握在门把手上的手越收越紧。他很好奇,为什么越弥能旁若无人地随时说出各种谎话,甚至对她身边所有男人都能随时抛出“橄榄枝”。越弥对事业,对感情的态度都太轻浮。 这是他生气的原因,之一。 越弥眼珠子转了转:“你就是生气我说喜欢你吗?好吧,我以后不说了。我讨好一下客户,没想到拍马屁拍到屁股上。戚衍,你这么难伺候,下辈子也找不到对象。” 戚衍眉头微蹙,像是被她气疯了,唇角竟然多出一抹笑。 他抬手轻轻捧着越弥的脸颊,手指摩挲:“弥弥,你再说一次?” 正文 第22章 ☆、情绪 越弥泄漏了自己的紧张。 戚衍和戚成玉的面容有相似的部分,这让她在被控制在这个狭小的角落里时,不自觉地共情母亲。她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身体贴住门缝,然而他的阴影却遮在她的身前,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人如果恐惧一样东西,就会恐惧和它相似的部分。 越弥的身体仿佛被吊了起来,她想找到的不仅是母亲的尸骨,还有尘封的真相。为此,她和她们都付出了很多代价。她向角落里缩去,脑海中仿佛有极细的水流无情穿过。她的异样马上引起了戚衍的注意,他暂时还什么都没做——但越弥的神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她脸色苍白,手臂在抖。戚衍无暇分辨她是不是又在演戏,只凭本能,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越弥纤瘦的身体在他里抖了抖,她显得更怕了,但又在几秒之后获得了稳定。 她在他怀里轻轻吐息,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平稳。 “你还生气吗?”她问。 如果每次他生气,越弥都一副快断气的样子,那他确实没有生气自由。 戚衍将她抱起来,她忽然变得格外安静,没有挣扎任由他抱进卧室。 越弥告诉他的话永远真假参半,但身体反应总骗不了人。他不认为自己的举动会引起她这么激烈的反应,因为往常越弥就差在他头顶撒尿了。她还从来没有流露出恐惧的情绪,但当她所有的容身之地只有一个角落时,她浑身都在颤抖。 比猜疑更先到达的是心疼。这一次是。 戚衍从不在内心进行自我欺骗,也不会否定他在某一刻产生的情绪。 越弥躺到沙发上,蜷缩起来。这个沙发是新换的,越弥逛商场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比床还宽,像床一样柔软的沙发,刷他的卡带回来,直接让徐青峰把房间里的旧沙发扔下了楼。他当然不会在意她买什么,只是她隔三差五就添置家具,貌似已经把原屋的风水都破坏得干干净净。 她对这幢房子有超乎寻常的探索欲和规划欲。 戚衍不会在这个时候质问她。他坐到 她身边,将毯子披到她身上。越弥从毯子里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她很安静,像哑巴新娘一样。戚衍最近总是被她吵得头痛,但当她真正安静下来,他却又有一二分担心。 “我吓到你了?”他心平气和地问。 “越弥,我甚至还没有碰你一根手指头。” 越弥用手垫着自己的脸:“你碰了。你那天晚上揉我的——” 她的唇被戚衍用手背挡住。很显然,他现在已经能预判她哪一句是危险的话,而他听不了太粗俗的字眼。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她的下巴,补充道:“我说的是今天,刚才,还有一个小时之前。” 越弥开始自由发挥:“戚衍,你好像从来没说过脏话。你爸以前是混的,我以为你也会像他一样满口脏话。” 戚衍看着她:“你很了解我父亲吗?” 这句话没有掺杂质问的语气,只是单纯的询问。越弥也正面回答:“我小时候听说过他的事情。当时如果我们谁家有小孩不听话,大人就会吓唬,说再不听话就要被戚成玉抓走了。他以前的形象确实不怎么样,和现在天差地别。” 戚衍看向她手臂上的血点,他从一开始就发现,越弥很擅长暴露自己脆弱的一点。她知道如何利用它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展示软弱通常最愚蠢的事情之一。但她利用得很好,总会若有若无地引起别人的同情和怜惜。 他并非没有发觉,只是不想戳穿。 “你对他现在的评价也不高,”戚衍声音淡淡,“你好像很讨厌他。” 越弥神情倦怠:“讨厌他的人很多吧,我只是其中一个。但现在他的形象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我只是觉得有趣。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只要做几件好事,人们就会忘记他曾经都做过什么事。怎么说来着?” 她转过身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相,只有立场。” “你刚刚很害怕,为什么?”戚衍终于将话题引回到最初他想知道的问题上。 越弥见没能将他绕过去,便转过身看着他。她之前从来没有害怕过戚衍的脸,但当他带着怒意无限逼近的时候,她产生了一种很深的恐惧感。关于他知道一切都是骗局以后的结果,恐惧的情绪一旦蔓延,那她只会越来越害怕他。 所以越弥现在直视他的脸,直到自己不会再在他的脸上找到戚成玉的影子。 这么多年她都是这样的,恐惧什么就直面什么,直到自己不再恐惧为止。 戚衍被她看的微微一怔:“我长得吓人?” 越弥叹口气:“怎么会呢?我害怕你气得动手打人。我这个人最抗拒暴力。” 戚衍脱下西装,解开衬衫的袖扣,将衣袖向上拉。他的手臂上多出三道抓痕。 “最抗拒暴力?” 越弥惺惺笑着:“我一不小心就……” 戚衍今天吃了一粒逍遥丸。他活到现在,承受过大大小小无数压力,但还是第一次吃这种东西。也多亏了这颗逍遥丸,他才不会被越弥气死。他看向越弥心虚的目光,侧头示意:“去拿药箱。” 越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沙发尽头的药箱拿了过来。 她沾着碘伏,温柔地涂抹着他手臂上的抓痕。因为指甲太长,她拿棉签都有些不方便。戚衍还建议她剪一剪,否则可能影响生活。但越弥说很多场景都能用到指甲,而且她的职业需要她留指甲。 她的中指用指甲刀剪成小锯齿的形状。越弥生气的时候,会用这根脆脆鲨手指比中指。 “你和青峰很熟吗?” 他低头看着她的颈。 “他又当保镖又当保姆,我当然和他熟啊,”越弥把棉签丢出去,“他人很实诚,虽然傻了点。” 戚衍扣好袖扣,随意思索非洲办事处是否还有名额。 花园里有鸟叫,越弥撑着下巴倾听。 她困了,转过头将脸放到他手上。 “比你会说话。”她喃喃道。 戚衍轻哼一声,认为这个评价极不靠谱。他掌心动了动,托起她的脸。越弥睁开眼睛又瞄他一眼,拉着他在沙发床上躺下来。这张沙发靠近大窗,仰躺着能看到窗外的树木。越弥把身体的重量压给他,舒服地蜷缩。 “我对你父亲的评价不影响我对你的评价,”越弥的语气很公正似的,“你还行。” 他又出钱又出力,最终换来一个“还行”的评价。戚衍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妥。 “你的脾气是不是更像你妈妈?”越弥轻声说,“你很少提起你妈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文 第23章 ☆、滴水不漏 戚衍声音有片刻停顿,他低头看她。月光之下,越弥脸上只有好奇。 母亲是一个太特殊的身份,用任何话语来形容他都会担心用语不准确。 “我妈妈身体不好,我十岁时她因病去世。她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至少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发过火,”戚衍回忆,“如果要形容,用博学和温柔这两个词更准确。” 越弥点点头:“你爸没读过多少书,但你妈有那么有文化。你更像你妈妈对不对?” 用没读过多少书来形容戚成玉还是美化以后的结果。戚成玉小学毕业,初一读了半年就出去混社会了。越弥想,戚衍稳定的性格一定和他的妈妈有关。一个人性格里的良好品质一般遗传自母亲。 她将上述想法说出来,戚衍不置可否:“这个说法有什么科学依据吗?” “有啊,我说的。我觉得很科学,”越弥托着脸说道,“因为我的优点都遗传自我妈妈。” 戚衍叹了口气。 他怎么能指望越弥嘴里说出一句实打实的话来。 “好了,睡吧。今天的事你当没发生过,我也不会再计较。”戚衍起身,用毯子盖住她的脸。 越弥从毯子里钻出来踢了他一脚,被他闪身躲过。她悄悄比了一个中指——在毯子下面。 “是我不和你计较。戚衍,信任是相互的,”越弥摇着手指,“你最大的问题是你做不到完全信任任何人,这么戒备,你性格里的这个缺点就遗传自你父亲。你看,你的行为再次验证了我的理论。” 戚衍打开门,主动忽略她的这番话。 房间内一片黑暗,越弥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母亲的影子好像出现在了天花板上,越来越近,又在她即将伸手触摸到的时候又忽然拉远。越弥伸出去的手只抓到了空气,她的两只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十几秒。 当什么都没抓到时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出现了幻觉。越弥很想妈妈,她假装自己抓住了那片幻影,将拳头握起来放到自己心口。然后她拿起另一只手机,拨通号码。 “我要和严鸣接触了。” “你要小心。” 为徐明月准备的法事因为没到吉日被不断推迟,终于在越弥的肯定下,庭院里开始布置神台。萨满教的仪式充满原始宗教对天地和生灵万物的信仰元素,所以越弥要求找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徐青峰吐槽越弥事儿多,他一天到晚不是干保姆就是干保镖,现在头上又多了一个园丁的帽子。 陆荣让他少说点话,言多必失。 徐青峰蹲在那一捆捆的干桃枝前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烧柴火,要这么多桃枝。” 陆荣问道:“她人呢?” “还能在哪儿?”徐青峰抱起手臂,“在花园里打洞呢。” 陆荣刚要抬脚去花园叫越弥出来验收成果就接到了电话。电话里的人说了几句话,他皱起眉头:“让他们进来。” 徐青峰问道:“谁啊?” 陆荣挂断电话,脸上有几分不耐烦:“严鸣。” 严鸣和刘综奇走进别墅,他不是第一次来,但仍然像第一次来的样子左右打量环境。陆荣上前接待,严鸣自然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摆放的神台和各种仪式用品。刘综奇左看右看,被徐青峰挡住去路。 敢挡警察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刘综奇皱起眉头,徐青峰谄媚地伸出手:“警官,工作辛苦了,进去喝杯茶?” “不用不用,谢谢。”刘综奇礼貌微笑。 严鸣没怎么看神台,他调查到的信息里也有越弥以前做“神婆”的记录,他只要稍微走访一圈就能了解,因为越弥的邻居都知道这些事情。他扫视前方,忽然看向旁边那一大捆干桃枝。刘综奇也看到了,他们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 这些桃枝是用粗细一致的麻绳捆绑的。 虽然这种麻绳很常见,但基于越弥的父亲曾经和徐有红关系匪浅,这些麻绳就显得非常可疑。 严鸣接过陆荣递来的烟,但没有点燃:“我们今天想找越弥再了解一下情况。对了,这些桃树枝是干什么用的?” 陆荣脸上带着笑:“哦,这是越小姐用来做法事的。要放在外面晒着,是有点占地方。” 严鸣假装很感兴趣,弯腰碰了碰那些桃枝。徐青峰连忙道:“可千万别碰警官,你知道越弥事儿多么多吗?这桃树枝我们都得戴手套碰,就外面绑的绳子还得是属虎属龙的人亲自去她那里挑绳子然后绑上扛回来。” 陆荣微微皱眉,似乎是嫌徐青峰话多。徐青峰嘴巴本来就大,一吐槽就吐槽个没完。 严鸣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那我还是不碰了。越弥在哪儿,我们想再和她谈谈。” “您跟我来。” 这些绳子确实是属于越弥的。严鸣从刚才的对话中得到这个信息,他用目光示意刘综奇走到前面。因为上一次越弥在和刘综奇说话时抵抗情绪没有那么强烈,她好像对年轻,精神的男性格外有好感。对三十岁以上,尤其是抽烟喝酒的男人有强烈的排斥感。 越弥把前面的洞都填平了,现在在挖新的洞。 她干得热火朝天,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正坐在板凳上喝凉茶。 刘综奇走过来,发现越弥穿着一件工地工人常穿的黑色长袖,外面穿了一件工装马甲,马甲下面沾着黄红掺杂的泥土。严鸣观察力超群,扫过一眼就发现了她衣服下摆的红色泥土。他没有声张,让刘综奇和她对话。 “越弥,我们今天来主要还是想聊聊你父亲和徐有红的事情。你现在有时间吗?” 越弥累得连喝了几口凉茶,瞥向刘综奇:“刘警官,上次能说的我都说了。” 严鸣没在意越弥不配合的态度,他指了指她的衣服:“衣服脏了,擦擦吧。怎么这里的土是红色的?” 他面向越弥说这话,却抬头看向陆荣。 越弥满不在乎地用手拍了拍:“我把填回去的土里加了一点朱砂。” “哦,”严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越弥,我忘了你还有点真本事。” 越弥平常怼谁都行,但在警察面前也规矩很多,虽然不配合,但总体态度还算好。 “不多,能混口饭吃就行——”越弥看着他,“所以我爸和徐有红的事我真不知道。你们公安局一直有悬赏令,要是我知道什么线索,早就主动报警领悬赏了。” 越弥踩了一脚铁锨:“还用在这里受这个罪。” 严鸣用手抹了一把地上的泥土:“这是准备?” “改风水啊,这花园风水特别差,我要在合适的方位上挖洞回填。” 越弥站起身:“有什么事儿你找戚衍谈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她的称呼,严鸣笑着问道:“你和戚老板很熟吗?比起你其他客户,你好像和他更熟一点。” 越弥耸耸肩:“我们在谈恋爱。” 这个消息可是个重磅炸弹,但严鸣仍然很镇定:“你们在谈恋爱?” “对啊。哦,他来了,你问他吧——” 越弥转身拿过铁锨。 严鸣和刘综奇回过头,只见戚衍果然已经走了过来。他看了越弥一眼,上前和严鸣礼貌地握手:“严队长。” 他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所以直接开口道:“弥弥确实不太清楚徐有红的事情,她之前经常生病,大部分时间都在住院。不过我通过私人手段调查到了一些有关徐有红的信息,不知道能不能为破案提供一点帮助。” 戚衍微笑着,言语表情滴水不漏。 “二位跟我来。” 正文 第24章 ☆、利用 戚衍已经在书房和严鸣谈了一个小时左右。 越弥不知道他透露了多少信息给对方。她在二楼卧室的窗边,看着刘综奇用剪刀偷偷剪下一段麻绳。正巧,陆荣要端茶送入书房。越弥立刻转身回头挡住他的视线,主动和他打招呼:“陆哥,我要喝普洱。” 陆荣倒了一杯茶端给她,客客气气地和她保持距离,端茶进入 书房。 越弥向窗外瞥一眼,刘综奇将那截麻绳藏到了口袋里。 等戚衍送完客,越弥都快睡着了。她走进书房,戚衍正在整理刚刚给严鸣看过的资料。她跳上书桌,随手拿起一份。纸上还是那首徐有红留下的诗,那首诗究竟还有没有别的意思——显然严鸣也没有想到,否则他出门的时候不会愁眉不展。 “你和他说了多少?”越弥将纸放回去,语气里颇带试探的意味。 戚衍抬手,把越弥沾着泥巴的手掌握起来。他抓住她的手腕,拿起手帕仔仔细细地将她沾着泥土的手指擦干净。越弥发现戚衍对污渍的忍受程度很低,他的书桌上甚至不能出现一粒灰尘,一根头发。 所以她今天故意摘了一根头发压在他的钢笔下,谁让他整天对她呼来喝去。 她抓了一把戚衍的手。 他隔着手帕握住她,把她的手指擦得干干净净。 “只说了一半。” 越弥又问:“哪一半?” 戚衍不打算和她说更多,他接下来还有事要做。徐青峰听到陆荣的指示,上打算楼将越弥带下去看神台的布置情况。越弥兴致缺缺,明明是她事无巨细地要求要准备的东西,现在却像很烦躁似的有些排斥下楼。 戚衍看过她列出的清单,不太明白里面为什么会有三十克黄金。 不过他还是让陆荣照她的清单去办。 现在—— 戚衍看着越弥手上的金手镯,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他终于知道清单里为什么除了黄金还有烤鸡翅,炸茄子和达美乐的披萨。越弥做法的时候可能需要保持心情愉悦的状态,而这些东西能帮助她维持这种状态。 “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 戚衍随手拿起那张新的清单,今天的清单上多了一条金项链,两条某知名奢侈品品牌的皮带。戚衍对后者产生了疑问,因为越弥不需要皮带,她穿着宽松,只穿自己觉得舒服的衣服。甚至有几件破破烂烂但相当柔软的长袍,穿上就更像神婆。 “做什么法事需要皮带?” 戚衍用钢笔在这一项下画出一条直线,打了一个问号。 “嗯?” 越弥很讨厌戚衍在询问别人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傲慢,尽管很轻,但很扎她的耳朵。她又趁他不注意塞了一根头发到他的西裤口袋:“皮带是买来送给你的,我做法事的时候你们不是要旁观吗?我怕你们吓得掉裤子。” 用他的钱,买东西送给他。 戚衍将清单放回去:“什么时候开始?” 越弥跳下桌:“明天吧,反正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日子不错,适合做法事。” 她转身欲走,手臂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拉住。她很好奇,戚衍明明每次拉她的力道都不重,但她很少有机会能甩开。她侧眼看他,正准备发脾气,只见戚衍走近一步,将自己西裤中那根头发拿起,托着她的手掌,将头发放到她的掌心。 “弥弥,我的视力还没有差到这种地步。” 越弥横眉冷对:“那我今天早上让你给我拿件衣服你还装没看见。” “我背对着你,确实没有看到。”戚衍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看?”越弥追上去,笑眯眯的。 戚衍没回答,因为今天早上他一抬头就发现越弥洗完澡居然一丝不挂地站在床前擦头发。 她要自己的内衣,戚衍扔了一件浴袍给她。背对着扔过去的,所以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旦顺着越弥的心意,她就会得寸进尺。 徐青峰正好上楼,他带着越弥走了一圈,让她确认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越弥在神台前转了转,走到那一捆桃枝前面,伸手提了提。原本捆桃枝用的麻绳长出一截,打结后余了很长一段,现在变短,只剩一段小尾巴。 越弥打量着,抬头看向徐青峰:“绳子怎么短了一截?你去我那里重新找一段捆上。” 严鸣和刘综奇正等着鉴定所传来消息。虽然一段绳子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它可以确认他们现在大致的调查方向是不是正确。当天晚上,他收到了严厉送来的鉴定结果。从越弥那里剪下来的麻绳,绳子中含有微量的铁屑。 但这依旧不能算作证据,它最多只能证明两段麻绳可能确实出自同一个环境。越弥有一定的可能性——那天他又去派出所了解了一下情况,越弥经常去那个集市,因此她有可能从铁匠那里拿走或者买走一些麻绳。麻绳就摆在墙根,人来人往都可以看到。 而且越弥的父亲和徐明月的姐姐徐有红关系匪浅,她的嫌疑在不断上升。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真的是越弥做的,她又为什么要将尸体放在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在技术不发达的时代,刑警在办没有很多线索的凶杀案靠的就是挨家挨户走访和根据已有线索进行反复推理,逐步尝试每一个有可能的方向。二十年前,严鸣办过一起性质恶劣的杀人案,受害者的头颅不翼而飞,尸身被损毁严重无法辨认。 早些年罪犯毁尸的目的一般就是为了掩盖受害者的身份,他们在现场没有发现一个脚印,由于尸体出现在郊外,也没有一个目击者。但最终他们通过受害者尸体一百米旁掉落的项链确认了她的身份——当地有一家夜场会按照每个小姐的月业绩排名,第一名可以得到一条带着红绳的铂金项链,积满十条项链就可以额外获得一根缠着红绳的金项链。 当时有不少夜场纷纷效仿,严鸣带着人逐人询问,终于查到了有两个小姐已经三天没来上班。 如果严格来说,分尸其实也是一种毁尸,做不到完全毁尸灭迹的分尸意义不大。 但现在技术发达,确认尸体的身份不再像以前一样困难。假如真的与越弥有关,她为什么在做完这些无用功以后,还要假惺惺地为她做一场法事? 诸多问题萦绕在心头,严鸣忍不住点了一根烟。 他决定明天再找越弥谈谈,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弄清楚越弥和戚衍的真实关系。他从他们的肢体接触判断,他们未必真的是情侣,但一定已经有过亲密接触。他更不解的是,戚衍如果没有其他目的,怎么会和一个“神婆”谈恋爱? 刘综奇见他的神情,忍不住在一边道:“哥,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是互相利用呢?” “越弥想利用戚衍家的势力掩盖她杀人的事情,”刘综奇思考道,“戚衍想利用越弥得到有关徐有红的信息。看他今天展示给我们的线索,说明徐有红一定留下了他想要的信息。只不过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而越弥很有可能知道——” 他说到这里,恍然大悟般:“不行啊,哥。要是戚衍知道了,按照他们家人做事的风格,他以后该不会把越弥灭口吧?到时候我们的线索可就全断了。” 正文 第25章 ☆、恐惧 越弥打开房门,沙发上的人正在翻阅杂志。 他从越弥之前住的地方翻出了许多十年前的杂志,大多都是地摊读本,充斥着尺度极大的两性内容以及鬼故事。越弥没料到戚衍现在会在家,因为昨天他离开时说过这两天他需要去外地开会,所以暂时不在。 越弥刚从自己之前的住处回来,她提着一个公文包,在看到他时不禁皱眉。 戚衍没有抬头,翻了一页杂志,像丈夫询问晚归的妻子:“弥弥,去哪儿了?” 虽然越弥没有想到戚衍现在会在家,但神情还是很冷静:“你不是知道吗?徐青峰不是每天都需要向你汇报我的行程?” 戚衍的衣服大多都是暗色系,衣帽间一眼望过去全是灰色的西装和各种暗色大衣。越弥的五颜六色的衣服夹杂其中,显得很不合适。她拉出柜子的一格,从中取出一件新的睡袍披到身上。 戚衍走过去时,越弥刚刚披上睡袍。 她的长发已经快盖住屁股,像宽大张开的伞面。她脚下踩着一条他的领带,满不在乎地随手盘起头发。越弥热衷于打乱他的秩序,衣帽间原有的整齐被破坏得很彻底,但她的衣物添加进去并不会造成传统意义上的杂乱,而是很有规律地隔几件衣服就插入她的元素。 这种改变会给人带来的不适感只有介意的人才能看到——越弥应该正是知道他会感觉到,所以肆无忌惮地改变着这些细节。 越弥折磨人的方式很特殊,她善于观察,非常聪明,所以总能找到对方会感到不舒服的点。 越弥在镜子里看到身后戚衍的脸。 其实戚衍很少生气,外界对他的评价远超过戚成玉。毕竟戚成玉的黑历史多如牛毛,而戚衍在国外读完书就顺利回国继承洗白后的家业。据说他在国外时也很低调,甚至显得简朴。为了研究他的性格,越弥在社交平台上花了很多功夫寻找有关他的信息。 她在红色软件上找到过他同学发的几张照片,戚衍在照片上很低调,全身找不出一件奢侈品的logo,只有那张脸比较显眼。越弥凭借某个账号的蛛丝马迹,发现那个账号的主人还有另外一个小号,主页充满大量奢侈内容。 他们的背景身份越弥无从猜测,但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戚衍在国外的朋友圈大多非富即贵。 钱是非常迷人的东西,如果来得太容易,人就会控制不住炫耀。 戚衍能控制住不炫耀,就显得更奇怪。 越弥还仔细地看过他每一件衣服,找不到大牌的logo,但知道都是手工定制。对有钱人来说这也不算什么,戚衍平时除了基本的衣食住行和必要的商务聚餐以外几乎不参与任何富二代的休闲娱乐。与之相比,他私人生活的“简朴”简直让人怀疑。 越弥站在镜子前:“你晚上没有其他娱乐吗?” 戚衍将手表摘下放好,解开领带。他知道越弥说的是什么,但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 “越弥,你杀了徐明月吗?” 这句话的语气像“今晚你吃了一个肘子吗”一样平静。 所以越弥没有因这句话产生恐惧,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她就用下一个问题回应他的问题。 “你每天晚上下班以后都准时回家,你难道没有一些资本家的爱好吗?” 戚衍推上抽屉,他走到越弥身后,在她即将开口说下一句话时从身后捏起她的下巴。 身体撞到一起,相贴紧密却没有暧昧。越弥要仰头看他的脸,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产生一丝恐惧感。戚衍应该从和严鸣的交谈中获取到了什么信息,这不一定是严鸣告诉他的,可能是戚衍自己发觉到了异常。 捕食者和猎物究竟谁更有观察力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戚衍如果什么都没有察觉,他就不会突然改变行程在家里等她,也不会像在这样突然靠近她。 越弥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她马上向后肘击反抗,但被他钳制腰身压在了镜面前。他攥住她挥舞反击的双手,在她抬腿踢裆的一刻向后闪,一把抓住她的脚踝。越弥越战越勇,她猛地躬身撞过去。 戚衍用掌心护着她的头,因为要保证她不会摔倒地上而向前,越弥则像一头牛一样蓄力,更用力地撞过去。 两人失去重心,戚衍用手臂挡着她摔到地上,迅速翻身扣住她的双手。 越弥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不停挣扎。戚衍即使脾气再好,现在脸上也多了冷意。他压着她的手腕扣向地毯:“越弥,如果你每次都在我试图和你交流的时候和我大打出手,那我们的交流永远是无效的。就算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有暴力,也应该考虑你和对方力量的差距。” 他的目光里似乎有灯光倒映,轻轻闪烁。 越弥冷笑:“你先捏我下巴。” “因为不这样做,你下一秒就会跑出去,或者不说实话。”戚衍松开她的手腕。就像为了验证他说的话似的,越弥下一秒就翻身要打他。戚衍躲过她的一巴掌,让她坐在自己身上掌握主导地位,手臂却依旧牢牢钳住她的腰。 “我有什么实话可讲?即使我说的是实话,你一句也不会信。” 一个猴一个栓法。戚衍改变语气,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下巴:“弥弥,我之前就说过。我信不信任你,不影响我们要做的事情。所以即使你承认你杀了徐明月,我也不会因此告发你。但我需要知道你的目的,你杀她的目的,以及接近我的目的。” 越弥和他对视,眼眸如同一个冰冷的湖泊。 “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徐明月?还有,如果我真杀了她,怎么信任你会不把我交给警察?” 戚衍先回答她第二个问题。 “你没有其他选择,”他轻声道,“弥弥,你只能信任我。” 这个答案再次触碰到越弥的雷点。她抓着他的手臂挠了一道,想要从他的控制中挣脱。 戚衍坐起来抱着她,反倒耐心起来:“只有我可以帮你。就算你杀了人,这也真的只是一件小事。你不是做得很完美吗?你不需要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想知道的只有你的目的。弥弥,合作的前提是彼此坦白。我之所以不说坦诚,是因为我们可以不信任对方,但不能不告诉对方关键信息。” 越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打断:“你别说那么多字,我听着很累。” 戚衍点头,换了一种说法:“有我在,没有人敢抓你。弥弥,告诉我你的目的。” 越弥的目光中流露出怀疑,但没有再挣扎:“我怎么相信你可以做到?” 戚衍看着她,擦掉她脸颊蹭上的灰尘。 “只要你拥有足够的权力和金钱,所有的规则都可以被打破。” 越弥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注视着他,目光忽然安静下来。她说不清现在的感受,只觉得怪诞和荒谬。她沉下肩,古怪地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但是有点遗憾。戚衍,我没有杀徐明月,也没有理由杀她,所以更不可能告诉你一个目的。” 越弥低头,在他脸颊上蹭过一吻:“但是你和戚成玉有理由杀徐有红。你会告诉我戚成玉杀徐有红的理由吗?或者说,你会告诉我你一直寻找徐有红遗物的理由吗?你是不是担心她留下的信息会让戚成玉苦心经营三十年的产业全部化为乌有?你们会恐惧,但我不会。” 她在他 耳边慢慢道:“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是不会恐惧的。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所有,只有随时会夺走我生命的,不可知的疾病。即使我真的是杀人犯,我也不会恐惧一颗不知何时会射来的子弹。” 她抚摸着他的太阳穴,声音越来越低:“该恐惧子弹的人另有人在。” 正文 第26章 ☆、诅咒 越弥说完这句话,发现头顶对着房间天花板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幅短方形油画。 这幅油画曾经出现在她浏览过的某个社交账号里,当时戚衍应该还在国外读书。油画的尺寸很小,如果不是特意抬头看,很难注意到。她后来查过,这是一个并不出名的小众艺术家创作的油画作品。 油画的内容是荒野中站立的人,在一片灰绿到发暗的荒野中,站立着一个孤独的人。他没有脸,连身体的线条都很模糊,就像一团即将消失在死寂中的黑影。 她忍不住低头:“这幅画挺好看的。” 话题突然被她转开,戚衍眯了眯眼。 “我一直觉得任何创作者创作的作品中都会有情感的表达。可能是传达期盼,可能是宣泄愤怒。任何一部作品,观众都能从中体会到创作者某一部分的精神和人生,”越弥声音慢慢的,“戚衍,我临摹过这幅画。” 越弥居然还会画画。戚衍没有顺着她的思路走,他笑笑:“回答我的问题。” 她看着他:“除非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戚衍确实已经对她用尽耐心,在看到她的目光以后,他不再追问。越弥接受到这种信号,似乎觉得有几分荒诞。 喜欢掌控他人的人不喜欢被掌控,戚衍不能让她掌握事情的节奏。于是她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一定的预感,她目光充满挑衅地看着他。 “越弥,如果你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并且执意这样做,”戚衍捡起被她拽掉的衬衫纽扣,“我们所有的交易就到此为止。” 他只是打算用激将法。激将法对她来说很有用,他越不想让她做的事情她就会越想做。所以他等待着越弥反唇相讥,可是她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越弥用打量一件物品的眼神看他,随后从他身上绕过起身。 这个动作表明了她的态度。 他也起身,对上越弥平淡如水的目光。 “那就这样吧。” 她向外走着,影子在地毯上晃动:“再见。” 值班的保镖说越弥居然在这个时间从别墅离开,徐青峰立刻把这个异常情况报告给了陆荣。陆荣和徐青峰上楼时,戚衍正向下走。他很少有将表情挂在脸上的时候,现在他虽然还在微笑,但眼睛充满冷意,让他整张脸在灰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衍哥。”徐青峰叫了一声。 “送她,现在太晚了。”戚衍从他们身侧走过。 徐青峰和陆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按照命令去做。陆荣没跟上去,徐青峰赶紧去开车。别墅附近的道路深夜都亮着灯,而且因为安保严格,所以在走出这片区域前都很安全。越弥倒也没有硬着头皮使劲走,她在路边准备叫车,看到徐青峰的车开了过来。 他从驾驶室中探出头:“上车吧,妹儿。大晚上的你又闹哪出?” 这次越弥配合得多。她坐进车内,手臂撑着脸打了一个哈欠。 徐青峰给她系好安全带:“吵架了?” 徐青峰虽然是个话痨,但开车很稳,越弥有几次都在车上睡着了。闻言,她瞥他一眼,心情相当差劲:“戚衍死了。” 真是酣畅淋漓的诅咒。 徐青峰闭紧嘴巴,憋了几秒才咳一声:“谈恋爱吵架很正常,别动不动就咒人死。言出法随你听说过没?你还是懂行的呢。” 越弥垂眼:“要是我真的说什么灵什么才好。” 她有些累了,靠向座椅闭上了眼睛。 徐青峰叹了一口气,从后座单手抽过外套丢到她身上。越弥原先的房子根本就不是能住人的地方,那地方冷得像冰窖,而且环境很不安全,尤其她还是一个姑娘。他烦躁地降低车速,给陆荣拨电话:“陆哥,衍哥到底什么意思啊?你揣摩一下圣意。她原先那地方怎么住人?要不我给送酒店得了。” 陆荣在那头沉默片刻。这也是戚衍的意思,总之不能让她回原先糟糕的环境里去。 “去酒店吧。” 越弥被晃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家酒店门口。她没感到意外,对她来说在哪儿睡都一样。徐青峰见她居然没有大吵大闹,内心非常感动。因为越弥是个只按自己脾气做事的人,所以她和戚衍会吵架实在太正常了。 “这是以前衍哥常住的套房,已经给你登记过了。” 徐青峰把身份证还给她:“我送你上楼。” 越弥接过身份证,淡淡看他一眼:“哦,你还挺遵纪守法。” 徐青峰感觉自己好像被阴阳怪气了,但越弥的语气又没有变化。他啧一声,送她上楼。电梯逐渐上升,越弥的眼皮越来越重。徐青峰觉得她的反应太平淡,不符合她平时的性格,让他有种越弥肯定在酝酿坏事的预感。 他在她关门前挡住门,语气犹豫:“越弥。” 越弥转头看他。 “那个……”他抱起手臂,“我不知道你们吵什么了。但是你出来肯定比在衍哥那里危险的多。说实话,徐有红案的凶手现在还没被抓到呢。要是那个人知道你有徐明月的东西,说不定下一个就找上你。” 越弥抬了抬眼皮,像是根本没当回事。 “行,我知道了。谢谢。” 她关上门。 徐青峰叹了口气,和陆荣汇报完以后下楼。 越弥离开后的第三天,陆荣把酒店账单交给戚衍过目。她前两天都点过餐,虽然吃得很少,但一般一天两餐。账单一般月结,但陆荣还是先将这几天的账单拿了过来。因为越弥前两天点过餐,但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再点过餐。 她的手机常年关机,很难联系到。酒店工作人员去敲门,也只得到她在休息的回复。 陆荣认为这种情况有必要和戚衍说明。 他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那份账单上,像并不在意一般只看了一眼。陆荣明白了他的意思,正要走出门,却听到身后传来他延迟的声音:“让青峰去看看。” 徐青峰敲门里面没人应,他让酒店工作人员直接打开了房门。 万幸里面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杀人分尸现场,会客室的桌子上还摆着一瓶只喝了一半的酒。越弥躺在卧室的床上,听到有人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在看到是徐青峰以后又放心地躺了回去。 徐青峰松了一口气。越弥穿着衣服,所以他直接走进了卧室。 “我去,你接电话行不行?”徐青峰拿起她扔在枕边的手机,“你的手机是摆设吗?你今天一天都没出动静,酒店工作人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越弥,你今天吃饭了没?这么多未接电话你也不看一眼,你这人——” 徐青峰一边说着,一边低头,这才发现越弥的脸色不太对。 “越弥?” 他声音一停,试探着向下掀了一点被子。越弥上半身穿着吊带,胸口到脖颈弥漫性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点,看得人头皮发麻。她闭着眼睛,似乎很累,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完全没回应他的问话。徐青峰呆了一秒,暗骂一句单膝压到床边将她抱起来。 他刚刚将她从床上抱起,手下忽然感觉到一团黏湿。 徐青峰一怔,惊恐地看向床单上晕开的血迹,再看向自己的掌心——越弥的短裤完全被血浸透了。他单手抱着她,另一手拿起手机先拨了120,然后拨给陆荣。陆荣也在过来的路上,他接起电话,听到那边慌乱的吼声。 “我操陆荣你快过来——” 陆荣在病房外面看到徐青峰满手都是血的时候也怔了几秒。医生刚做完急救措施,给越弥输了止血药物。戚衍接到陆荣的消息以后是立刻赶过来的,司机一路闯了三个红灯,驾照分数彻底归零。 他越过徐青峰和陆荣直接进了病房,病房内的护士正在给越弥量体温和血压。 “戚总。”医生走过去,“越小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血小板过低,生理期出血止不住造成了贫血。只要对症治疗可以稳住。但是这个血小板减少的情况确实还是太严重,一定要持续治疗。” 戚衍坐到床边,看向她的手背。 越弥的手背发青,指甲没有一点血色,近乎惨白。他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试探她额头和脸颊的温度。越弥已经醒了,她指尖动了动,眼前的光晕中出现戚衍的脸。她看着他,向后抽手,却被紧紧握住。 “……你怎么还没死?”她道。 医生尴尬地转身出门。 戚衍低头:“让你失望了。” “想喝水还是吃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又转头看她,和颜悦色:“弥弥,我说的交易中止,不代表你不可以继续住在我那里。你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应该在衣食住行方面更加谨慎。” 越弥眨了眨眼:“你去死。” 戚衍无动于衷,将她的脖颈垫高:“吃点东西?” 越弥干燥的唇瓣被强行用靠近的温水湿润,她张了张嘴:“你死了以后我再吃。” 戚衍用手帕擦干她的唇角:“青峰说你前天点了羊肚菌,就吃这个吧。” 正文 第27章 ☆、痛苦 两个小时过去,越弥还是难以吃进去任何食物。 时间越接近凌晨,她身体痛得越厉害。越弥原先说的吉日就是明天的凌晨四点钟,现在还剩五个小时。徐青峰焦急地在病房里来回踱步,等戚衍过来。戚成玉晚上忽然去了他那里,所以戚衍现在还没有回医院。 十二点钟,陆荣打开病房的门。 床边有越弥吐出的黑色汁液,旁边呆着快吓疯了的徐青峰。医生没检查出任何问题,徐青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越弥躺在床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她不时地伸展手臂,以缓解关节的疼痛。 戚衍走到床边,踩到了地上那团黑乎乎的汁液。 越弥的手臂抱在自己胸口,就像每一个器官都在疼痛,上半身痛得不断发抖,冷汗从苍白的脸上一滴滴下落。见戚衍出现在自己眼前,她蜷着手指指向墙上的钟表。戚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坐到床边低头:“越弥,哪里不舒服?” 她却像说不出来话似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唇中挤压出痛苦的呻吟。 如果说越弥在演戏,那她的演技未免太过逼真。 戚衍捧起她冷汗涔涔又苍白的脸,看向钟表的时间。原先法事上的仪式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应该在六小时以前完成——焚烧越弥要求摆好的那些枝条。但他们三天前吵架后就不欢而散,所谓“交易结束”,所以这部分仪式当然就没有开始。 戚衍并不相信任何神鬼之说,尤其是所谓的法事会给谁带来特殊影响。之前越弥说她的病痛全都是因为要承担“恶果”才出现的,他只是听听,当然不会相信这么荒诞不经的说法。但现在,越弥就在他眼前,痛苦地来回翻滚。 她大汗淋漓,指甲抠着自己的掌心,几乎将手腕上抓出血痕。 戚衍握住她的手,让她抓着自己。越弥的长发从他膝上垂落,似乎像五脏六腑的都在疼痛,不断地发抖。这样看,如果这件事有罪魁祸首,那一定是他无疑——他提出了“交易中止”,导致原定的仪式没有完成,让越弥的身体遭到了“反噬”。 以前谁说这样的话,他都会觉得可笑。但越弥现在就在他眼前,胸口布满大大小小的血点,脆弱痛苦地呻吟。他将她抱在自己怀里,不断擦拭着她额上的汗水。越弥清醒几秒又睡过去,清醒几秒再睡过去,直到吐出最后一口黑水。 她趴在他的膝上,纤瘦的肩颈一边发抖一边沉下去。 徐青峰和陆荣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 戚衍仍然很镇定,他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指甲掐着自己的手臂, 另一只手摩挲着她颤抖的脊背。越弥吐完这口黑水,顿时失去所有力气。陆荣接到电话,快步走到戚衍身侧:“严鸣来了,他说要带走越小姐。” 戚衍冷冷抬头:“让他进来。” 越弥在发抖,手指抠着他的手腕低声呻吟。 他用手帕擦拭她的唇角,心脏泛起丝丝涟漪。涩感,痛感——非常微小,又难以忽视。 严鸣一进病房就发现气氛不对。戚衍是个在明面上很有礼貌的人,那天他邀请他们进书房谈话,言语间也都是配合工作的意思。但今天,他从头到尾只是扫了他和刘综奇一眼,甚至没有打招呼。他注意到他怀中奄奄一息的越弥——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他还没等说话,戚衍已经抬头。 “弥弥身体不舒服,严警官见谅。” 连声音里都只有冷漠和敷衍。 严鸣不想现在和戚衍产生冲突,但他还是先表明自己的来意:“戚先生,现在不是越弥肯不肯配合的问题。她现在是我们的嫌疑人之一,我们通过这几天的调查,发现越弥在徐明月被害案中具有一定的嫌疑。因为她不仅在受害者家附近出现过,还拥有与捆绑受害者四肢相同的麻绳。经过反复分析,我们发现了有一根捆绑受害者的麻绳上出现了一小滴不属于受害者的血液,对比之后,确认血液的DNA信息与越弥匹配。” 他拿出手铐:“所以我们必须带走她。” 戚衍抱着怀中面色苍白的人,眉眼在灯下凝出一片阴影。他低头轻轻擦着越弥被汗水浸湿的黑发,甚至没有再看严鸣一眼。这样的忽视让刘综奇很愤怒,他还没见过敢明晃晃无视刑警的人。 严鸣示意他不要冲动。 戚衍的声音接着响起,他语气依旧果断:“陆荣,青峰,送客。” 陆荣点了点头,向外做了一个手势:“二位,请。” 刘综奇要说什么,被严鸣打断。 他没有生气,将手铐收了起来,带刘综奇跟着陆荣走出病房。 严鸣下楼打开车门,点了一支烟。刘综奇初出茅庐,自然不明白为什么有了初步的证据都不能将嫌疑人控制,严鸣在他看来明明是不畏强权的人。 他要说什么,被严鸣塞了一个煎饼果子。 “没有什么DNA证据,我们今晚这样做按理说是违规的,”严鸣吸了一口烟,看向病房中亮起的灯,“我只是想看看戚衍对这件事的态度。” “没有?”刘综奇震惊地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怪不得,严鸣忽然说要来抓人的时候他还有些吃惊,明明前几次都没检出什么DNA证据,却一下子又有了。 “越弥和这件事绝对脱不了关系。我们想查,就必须先搞清楚她的背后会有谁。” 四点零一分,越弥睁开眼睛。 戚衍一夜未睡,她睁开眼第一秒,发现了他眼中的倒影。 她虚弱地动了动手指,张嘴,做出几个口型。 日。你。爹。 戚衍摇了摇头,温柔低声道:“弥弥,不要一醒来就说脏话。” 他用勺子舀着温水,小心地喂进她因骂人而张开的嘴中。 她冷漠地看着他,抬手把他手中的玻璃杯打翻。玻璃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温水洒了他一身。他淡然地用手帕简单擦拭自己的西裤,让徐青峰换一个耐摔的不锈钢杯子来,然后回头看向她,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越弥看着他,从被子里伸出一根中指。 她中指的指甲像鲨鱼的牙齿。 戚衍握住她的中指,将她的手指慢慢按回去:“这样也不好,很没礼貌。弥弥,等你明天好一些,我们再来谈谈最近发生的事情。这次你可以不说实话,我只想知道你的立场,而非真相。” 正文 第28章 ☆、道歉 越弥坚持不懈地竖着中指。但十分钟后,她又昏睡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看到她醒过来,徐青峰打了一个哈欠:“醒了?衍哥开会去了,说如果你醒了让我们马上通知他。谈恋爱没有不吵架的嗷,别整天再整这些事了,你不是身体不好嘛。” 越弥回以一个冷眼,端过他手中的山药小米粥。 徐青峰在一边絮叨:“衍哥昨晚为你了都和刑警发火了,而且还一直待到天亮才走,可关心你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担心一个女人,你……” 话没说完,越弥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沙哑。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好久没看戚总这么笑过了?” 徐青峰止住声音,越弥不由得冷笑。 她的神情还是很疲倦,但比昨天晚上好了许多。徐青峰被吓得刷新三观,以前他对这些事情半信半疑,但看到越弥昨天晚上如此痛苦的状况,他现在对一切深信不疑,因为就连陆荣都深信不疑了。 他要说什么,越弥把碗塞还给他:“累,你喂我吧。” 徐青峰吓了一跳,但看越弥疲倦的样子,还是把碗端了过来。他小声嘟囔着从来没见过越弥这么难伺候的女人,手上却老老实实地舀起一勺小米粥喂到她嘴边。越弥两天来几乎没吃任何东西,所以现在也很配合地张开嘴。 她在看放在她床头上的医院宣传手册。 徐青峰在她耳边问:“烫不?” 越弥摇头:“再喝一碗。” 戚衍进入病房时,徐青峰正在舀第二碗粥。他把勺子刚伸过去,越弥就张嘴吃掉。徐青峰还哼哼唧唧的,一边吐槽越弥事儿多,但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停,因为乐此不疲,甚至没有发现戚衍和陆荣已经走进了病房内。 陆荣小声咳嗽一声。 徐青峰回过头,像做坏事被人抓了,尴尬地端着碗:“衍哥。” 戚衍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接过徐青峰端来的碗,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越弥嘴上对食物很挑,但实际上在他那里那段时间,厨师做什么她吃什么,有时会要求喝粥。越弥戴着耳机低着头,并没发现身边的人换了。 直到视线里出现他拿着勺柄的手指,她继续看,瞥到他西装的袖扣。 越弥的脸色“唰”的变了,她拧过头:“把碗给我,我自己会吃。” 按照昨天的推断来看,越弥生气情有可原,只是不知道她的情绪里会有几分做戏的成分。戚衍在疲惫中感受 到一丝乐趣——像这样需要不停猜测越弥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过程竟然也有点意思。 他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重新舀起一勺,语气温柔:“弥弥,这件事是我的错。” 越弥没有理会他的话,拧着头看另一面宣传册。昨天她的确在自己的病情里添加了一些表演成分,不过严鸣来得很及时,她猜测到他昨晚一定会出现。不过戚衍会维护她的确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原先的计划是让严鸣对她产生怀疑,然后在这个节点将她带走,让戚衍对她的“立场”深信不疑,顺便卖一波惨—— 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最终的结果是好的就无所谓。 戚衍没有着急:“不想喝就先休息一会儿,今天感觉舒服一些了吗?” 越弥还是没有理他,但她转过眼,眼睛盯着他扫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让严鸣把我带走?既然你觉得帮不上你什么忙,为什么不让他把我带走?” 她冷声道:“你怕我把我知道的东西告诉严鸣。” 但是,问完这句话,她脸上又出现了后悔之色。戚衍看着她的表情,勺子放到她的唇边:“你不会告诉他。我不让他带走你的原因,仅仅是我不想让他带走你。你昨天晚上的情况很危险,我怎么能让他随便把你带走?” 从戚衍的话里听到一两句人语还真是稀奇。她没动,也没在意唇边的勺子:“你不怕得罪他?” 唇边的粥散发着热度,越弥不禁张开嘴巴。戚衍轻轻一笑,把粥喂到她嘴里。 “得罪?他不提前打招呼就要带走我正在生病的女朋友,应该是他考虑有没有得罪我。” 越弥斜眼看他。 她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但又喝了一口粥。 “你那天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既然我不愿意告诉你,我们的交易——” 她语气一顿,又扭过头。 一碗粥已经喝了一半,她从戚衍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嘴,然后扔到旁边的桌子上。见她转过身,他原本要将水递给她的动作也停住。戚衍坐到另一边,手指摸了摸她的额头:“弥弥,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但你既然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好,应该及时打电话给我,或者通知青峰。” 越弥冷冷地看着他。 戚衍声音停住,及时改口:“好,还是我的错,是我说话太过分。” 越弥闭上眼睛,拉起了被子。 过了几分钟,她转头看着他:“今天我要出院。” 戚衍翻着她的病历和检查单,低头耐心道:“现在还不行。你的血小板数量太少,现在很有可能出现内出血的情况。” “我没事了,昨晚那一阵过去就会好很多,”越弥像是懒得解释,“你让医生过来,我要签字出院。” 越弥好像对这套流程很熟悉。 “你之前经常给自己办出院手续吗?” 怪不得她每次治疗到一半就会从医院消失。 “不然呢?我又没有家属,”越弥催促他,“我今天就要出院,我对你们家医院的治疗水平没有信心,还不如不治。而且我的问题医疗手段也没法根治,只要我不做法事就好了。” 晚上,戚衍给她办好了出院手续。 越弥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精神尚可。她对戚衍的话爱理不睬,回去以后自然也是回到了一开始陆荣给她安排的房间。戚衍在卧室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溜门撬锁。他看着钟表商的时间,来到越弥的房门前。 敲门的手几次犹豫,最后还是落下。 “弥弥,你睡了吗?” 越弥的床发出一声响动,她在表明她没睡,但就是不想理他。 “睡前记得吃药。” 戚衍叮嘱完,又像是认为自己的举动不太合理。于是后面的几句话他没有再说出口,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越弥在屋里听着他走远的声音,长出一口气。 她像一只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 黑暗中,楼下依稀出现一个人影。 他们在点点星子下彼此沉默地对视。越弥冲对方轻轻挥了挥手。 正文 第29章 ☆、不能 越弥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 甚至现在这个时间,她依旧没有出现。戚衍晚上回家以后会先在书房看一会儿资料,越弥往常不是坐在书桌上看书就是骚扰他,上蹿下跳地挂到窗帘上。而这两天,她视他为无物,顶多早上碰到打一声招呼。 戚衍认为他不应该去哄她——越弥的脾气实在是太差了。但今天第三次和她打招呼被她无视后,他跟着她的脚步进入卧室。越弥看到他,捏着自己的手臂眨了眨眼,旁若无人地趴到床上:“戚先生,出去记得关门哦。” 这就奇怪了。 她对他的称呼除了直呼其名之外,还有“混蛋”,“神经病”,唯独没有这么客气的两个字。 戚衍走到床前坐下来,越弥警惕地看着他:“你有事吗?” 他扫一眼她手中的电视遥控器:“这里是我家。” 意思是他进哪个房间都合理吧? 越弥眯着眼睛笑了笑。戚衍转头看她:“在看什么?” 越弥手中的遥控器下还压着一本小册子,她用手盖住,似乎不打算和他说。戚衍并不清楚被别人冷落的滋味,所以一开始他认为越弥只是在闹小脾气,直到越弥不再溜门撬锁找他,他才意识到越弥是在有意“冷落”他。 或许也不算冷落——那天是他亲口说的“交易结束”,足够人耿耿于怀的四个字。 他进来时端了一杯越弥爱喝的普洱,现在奉上:“打算和我分手吗?告诉我一个具体的时间。” 越弥的手掌撑着脸,闻言伸出一只手向外扇了扇。戚衍可能是在说梦话吧,她听不太懂,只有足够无耻的人才能说出这句话。她坐起来看他,笑容温柔:“怎么会呢?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戚衍看向对面的电视,主题曲的声音飞出来,屏幕上出现四个大字——“还珠格格”。 他上一次哄女人是七岁时哄自己的妈妈。 戚衍沉眸,脸上盛着淡淡笑意。为了表示诚意,他今天在书桌上放了一个五百克黄金做成的缩小版神台,原本以为越弥会像之前一样顺手牵羊。但过去七个小时,它还好好地待在他的书桌上。 “弥弥,今天不去我 的房间过夜吗?” 越弥刚看到紫薇进宫那一集,为紫燕两人的姐妹情感动的双眼冒泪。但戚衍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挥了挥,又摇头:“你让开,挡到我了。你刚才说什么?去你房间过夜——不了,我们的交易都结束了,这样不太好吧。而且和你一起睡你又不让我碰,穿得比我还严实。” 他不应该再自找没趣,想到这件事的这一秒,他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荒谬。 越弥本质上只是他雇佣的员工,老板没有义务关照员工的情绪。 但他刚刚站起,瞥到她小腿上的血点时又停住脚步若无其事地整理着睡袍的带子。 “今天吃药了吗?” 这一次越弥住院,医生将她之前的病历详细看了一遍。越弥之前每次的治疗都是进行了几天就结束,直到下一次病情恶化再来住院。她住院的时间刚好与她“接单”的时间重合。最严重的一次,市人民医院甚至给她下了病危通知。 越弥没有家属,所有的决定都是自己做的。她同样也没有人照顾,几天以后就会自行签字出院。 也就是说像那晚一样让她冷汗直流的痛楚,起码已经重复过几十次。 戚衍心中像忽然有一杆天平倒下,一侧的细沙缓缓向另一侧流动。她痛苦的呼吸和压抑的呻吟敲动着天平的铁皮,产生一阵足够悠远的回响。他的血液因此震动,传至大脑,最后来到手上——他握住她的手指,低头问道:“吃药了没?” 越弥很烦自己在娱乐时被人打扰。戚衍低头时的影子遮在她眼前,她一抬头,撞上他海水一样深邃的眼眸。她反手勾着他的手腕,身体像秒针一样顺时针走了一圈,然后勾着他的肩坐起来,声音懒散:“吃了。” 说谎,她连药盒都没打开。 医生给越弥开的药是一种激素类新药,对血小板减少的症状有显著作用,一盒十四粒,每盒1700元。越弥才不会买这么贵的药,她宁愿把这个钱拿来买吃买喝。戚衍将床头的药片剥出来,温水也送到她手边:“先吃药再睡。” 越弥烦躁地转头:“我说我吃了。” 但她转头的动作立刻就被止住。戚衍手掌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将药捏进她的口腔,然后直接将插在温水里的吸管塞进她的嘴巴。越弥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把药片顺了下去。她抬起手就狠狠捣了一下他的肩,咳嗽两声:“你滚。” 戚衍没有如她所言滚蛋,而是坐到她身侧。 “以前开了药为什么不去拿?你的收入应该可以支撑得起买一盒药。” 越弥才不想回答他的话,但手腕还被他捏在手里。戚衍对她的谎话有天然的鉴别能力,她想到这一点,故意开始编瞎话:“因为我是个恋爱脑,我省钱都是为了养我在老家的小男友。他今年要高考了,家里穷得很,全凭我的收入吃饭生活,我怎么舍得吃药呢?” “哦?” 戚衍面色平静,低头看她。越弥的头枕在他的膝上,长发像仙女棒的火焰向四周炸开。 他目光微动,将想要触碰她脸颊的念头克制住。 “你的小男友是不是姓大,名大黄?” 越弥猛地抬眼:“我靠,你怎么知道?我老家在哪个屯你都知道啊?” 大黄是一只正宗土狗,长腿长身,标准的狗中美男,现在被她寄养在老家邻居的院里。 戚衍微微挑眉:“你的小男友是一只狗,很稀奇。” 越弥轻轻勾唇:“稀奇什么?我现在的男朋友也是一只狗,动不动就交易结束什么的。” “……” 戚衍叹了口气,他的指尖蹭过她唇角的水珠,再次低头:“越弥,我已经为这句话道过歉了。” 他很自然地——趁越弥怔神的几秒,飞快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你这不是道歉的态度,我要的是一个态度,”越弥抱起手臂,“戚衍,虽然我们都有必须要隐瞒对方的秘密,但我们在一部分上应该达成共识,那就是我们互相都不提起不能提起的事情。你给我的印象就是你很傲慢,明明你没有对我坦诚相待,却要求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 她紧接着又说道:“但我又意识到,你是甲方,所以你有这种要求好像也很正常。所以我才说放弃就放弃,我也没有资格要求甲方什么都告诉我。那既然我们达不成共识,那趁早一拍两散是最合适的结局。” 她仰头看着他,却又垂眼:“我对你的要求是对更亲密的人的要求,超出了合作的范围。所以我要扭正轨道——戚衍,我们的交易就到这里吧,该拿的钱我一分不会少拿。但多余的钱我也不要,否则我的情况下一次会更严重。” 越弥的意思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难得感受到一丝名为慌乱的情绪。但他不可能让这样的情绪出现在自己的脸上,他思考片刻,抚摸着她的脸颊:“弥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到此为止,结束所有的关系吗?” 越弥的脸上并未有留恋之色,她耸耸肩:“不然?” 戚衍得到她确定的答案,点了点头,声音和笑容都像今晚的月色一样温柔。 “好,弥弥。我的答案是不可以,”他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看向她的眼睛,“你不能提出结束关系的要求,这是我一开始就明示过你的规则。你不能离开我,在你的病情好转之前,也不能离开这幢别墅。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只能选择听话。” 戚衍包住她因为愤怒砸来的拳头,握着她,渐渐抓紧。 “弥弥,我向你道歉。那天说出那句话,都是我的错。” 正文 第30章 ☆、爱河 越弥没再和他说话,把电视的声音又放大了一倍。 戚衍对她这种无视自己的行为没有介意,越弥吃过药后需要早休息,他拿着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调小。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越弥的怒火——她猛 地从床上站起来,跳到他身上,两只手的指甲瞬间抓上他的脖颈。 戚衍反应迅速,抬手接住她的身体,脖颈上立刻多了两道血痕。 他坐到床边,一只手攥住越弥的掌心,让她无法随意动弹。 越弥确信,他五分钟前说的那句话证明她的计划是有效的,现在她还需要继续催化。全是破绽就等于没有破绽。她大喘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和他继续战斗,喉咙忽然梗住一般,下巴压到他的肩头。 戚衍怀疑越弥以前学过武术,上一次她和他“战斗”的时候无意间做了一个动作,那是太极云手的动作。虽然她的病情总是反复,但身体肌肉和反应速度以及爆发力可远超出他的预料。如果没有身体的底子,她也不可能好好地活到现在。 他捉住她一根手指,看着她参差不齐的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她的甲面:“我们要打到什么时候?如果你需要强身健体,我可以为你请一个陪练。” 括弧,女陪练。 越弥却没出动静。 戚衍不禁低头,在还珠格格的煽情bgm中,越弥的喘声很低微。她的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紫痕迹,身体居然开始发抖。他皱起眉准备打电话叫医生。越弥却勾了一下他的手掌,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消下大半。 她侧头想要吐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怎么了?” 戚衍现在必须承认,看到越弥痛苦的样子,他内心会出现一种久违的烦躁。他拍着她的后背将吸管压进她的口腔,越弥喝了一口水,喘息一声,转过头躺下来。她抱着自己的身体,双臂微微发抖,戚衍听到了她口中断断续续的呓语。 她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水,那声音很轻。 他听到她说,很痛。 戚衍前几天去拜访过一位民俗学家,是本地研究所的一位教授。萨满教在国内还是太过神秘,但他从教授那里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有些萨满教的传人是通过“承担痛苦”来实现心愿的,这里的心愿当然指的是他们“接单”后要为客户完成的事情。虽然没有系统的书面理论,但这种“回馈”的方式在中国本土神神鬼鬼的传说中占有很大的比例。 你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越弥要做这场法事,就必须用自己的身体承担后果。 原本他不信这些,事实上现在也是半信半疑—— 他擦着她头上的汗,将她抱起来靠进自己的身体。越弥喘了片刻,在他的怀抱中逐渐安静下来。她睁大眼睛,用他的衬衫袖口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恢复力气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声咒骂他一句,然后将电视的声音调高。 戚衍看向电视屏幕,询问的声音温柔和气:“医生说你不能熬夜。” 越弥看了一眼钟表:“现在才几点?” 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倚着他看小燕子。紫薇的声音刚出来两秒钟,她抬头看向他:“你这么闲,那去给我煮包火鸡面吧。我要吃三养的,只放三分之一酱料,出锅的时候别忘了给我整点芝士。” “……你现在要吃清淡健康的食物,饿了?”他低头,“我让厨师做些清淡的菜送上来。” “不吃。”越弥满脸烦躁。 “我不吃什么鹅肝鱼翅燕窝,一点味都没有。我要吃火鸡面,我要吃火鸡面,我要吃生菜黄瓜蘸大酱——你知道我们东北人不喜欢吃太清淡的菜吗?”越弥在他耳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段,然后咯咯笑一声,“这就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代价。我告诉你,我巴不得有人养着我。但我的要求你要是满足不了,你睡觉都别想安生——” 越弥笑得非常邪恶,但笑了两声似乎肋骨又在痛,所以止住声音。 戚衍捏了捏眉心,但语气仍然很耐心:“东北大酱?我明天会告诉厨师,需要到你老家购买吗?” 越弥变了变脸:“为什么非得是明天?戚衍,你连我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还学别的霸总搞囚禁play啊?” 戚衍紧皱着眉头理解越弥口中这些新潮的词语,虽然没听说过,但结合整句的意思他还是基本搞清楚了她话中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再次把电视的声音调小,在轰轰烈烈策马奔腾的主题曲中抬头:“那也没有哪个被囚禁的女孩会突然说要吃东北大酱,而且必须是立刻马上吃到。” 越弥吹了吹遮住自己眼睛的发丝:“现在有了。” 戚衍转头时轻叹一口气,把电话拨给了徐青峰。徐青峰在保卫室里值班,听到电话里的要求,他疲惫地关上了对讲机。但徐青峰家里还真有酱缸——他快七十岁的老娘爱吃,每年都会做大酱。 等得到确定的答案,越弥又躺了回去。 “算了,这么晚了别折腾徐哥了,”越弥用手撑着下巴,“我只想折磨你而已。” 戚衍注意到她的语气:“徐哥?你现在和青峰很熟吗?”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越弥记得自己已经回答过一遍了。她主动躺进被窝闭上眼睛,似乎觉得困了:“他是我的保镖兼保姆,我不和他熟才不正常吧?啊,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陆荣是不是改过年龄?” 话题又被引到另一个男人身上,戚衍转过头,语气微冷:“你知道的还不少。” “这又不难猜,他的属相不对,所以我的反应才很大。” “当天晚上,属龙的人要回避。他的年龄被改大过两岁,按照原先的年龄算他应该属龙。” 越弥坐起身,她的眼睛里像是沉着无数光点。 “这件事差点把我害死,你知道吗——” 戚衍自然无话可说,因为眼下除了道歉,没有任何可以让越弥消气的办法。她倒也没有死抓着这件事不放,相反语气还淡了一些:“不过我收了你那么多钱,肯定要承担风险。做都做了,现在改行也来不及了。” “但是我不会再继续了,”越弥认真地看着他,“戚衍,我们之间的信任危机无法解决,那我很有可能下一次再受到更严重的伤害。你也可以说我只要做戏给你爸看就好,但是这种事做多了也会消耗我的生命。这件事的道理很简单,比如,你敢总是到寺庙里做戏给佛祖看吗?” 戚衍在看那盒药,一盒1700元的药,越弥以前做法事收到的报酬能买几盒? 他转头看她:“你不需要做法事,也不需要做戏。” 越弥好像觉得这话很荒谬,她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我现在在这里的意义是?我们一开始的交易不就是你出钱,我出力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手指碰到药盒的边缘,锡箔纸发出细微的响声。 越弥在他的注视下愣了愣,靠着床头坐起来。 “你——你的意思该不会是就让我一直住在这里白吃白喝吧?”越弥一惊,“你爱上我了吗?” 正文 第31章 ☆、一鱼两吃 戚衍的动作停顿。 他一声不响地看着她,半晌,手指蜷起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样就是爱了?” 她对爱的定义未免也太简单。 但这话说完,他似乎不太想听到越弥的回答,直接站起身。 “弥弥,晚安。” 越弥认为他更像是在向外逃。 如愿以偿达到了“被囚禁”的目标,越弥心情很好。她躺在床上舒展自己的身体,开始思索怎么解读徐有红留下的信息。没错,她给戚衍的信息并非是她伪造,而的确来自于徐有红的遗物。她只不过是隐瞒了一部分信息,交给了他三分之一内容。 她一面思索,一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墨囊袋。 仅有拇指大小的塑料袋装着影视道具专用的可食用色素汁,她熟练地将它扔进嘴里,又练习一遍向外“吐黑水”的动作。虽然这个是假的,但身体的酸痛真实存在。她揉着自己的手臂,想到戚衍刚刚离开时的神情。 这种小把戏其实戚衍未必真的相信,但她想要的自始至终就不是他的信任。 她不需要他的信任,她只需要他的同情和怜悯。 信任太珍贵,她没必要大费周章地让他信任自己。她只需要他同情她,怜悯她,这样她才能顺利地做接下来的事情。戚衍为人冷漠低调,在感情上的态度倒是格外好猜。她托起脸,去房间内的洗手间漱口。 一抬头,她又看到了母亲的幻象。 明天要开早会,戚衍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坐在书桌前闭目养神,望向书房的大门。书房的大门厚重,他看着那扇门,不知在望什么。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挪动鼠标,再次打开了徐有红写的那三句短诗。 越弥第二天下午才睡醒,腰酸背痛,整个身体像被拆成了四五六截。 戚衍让保姆强行将她叫醒,她需要吃饭补充营养。越弥很是烦躁地来到餐厅,戚衍平时白天工作很忙,中午不会回来吃饭。越弥坐到他的对面,就餐桌的规格再次提出了疑问:“电视剧里的有钱人不是喜欢用各种又大又长的桌子吗,你这个桌子不大啊,是红木的吗?”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汤,神情倦怠:“我要吃火鸡面。” 戚衍像什么都没听到。他习惯了越弥要不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大喊大叫的性格,也知道她是在故意作天作地想让他将她放出去。 他向保姆示意,保姆去厨房端出了一碗已经拌好,摊着溏心蛋和芝士的面条。 只不过面中的酱料只有非常浅淡的颜色,越弥甚至能想象到它寡淡无味的口感。 这包火鸡面死不瞑目了。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端着鱼汤喝了两口。 戚衍经过观察,发现越弥很喜欢吃鱼。理由就是他从监控里看到越弥半夜去保安室的厨房冰箱里拿徐青峰买的俄罗斯熏鱼,那味道连陆荣和徐青峰都受不了,据说虽然入口有油香,但太咸,当佐料还差不多。 越弥却打开包装,徒手将熏鱼拎起来,一点点撕掉外皮和筋膜,像撕煎饼一样将鱼肉一条条地撕下来向口中塞去。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越弥在监控里吃完一整条熏鱼,她还很讲究地给自己配了酸菜和苹果汁。 吃完以后洗三遍手,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别墅的卧室。 戚衍看着她在监控里的吃相,皱眉的同时,竟然觉得她吃东西的样子有些可爱—— 越弥对食物的态度很慎重,好像这也是受她的信仰影响。食物来自于天地山川,自然奉献给人类无数美味,应该被人类珍惜重视。所以越弥吃饭很少剩饭,以她这样任性的性格来说,遇到不喜欢吃的东西肯定会筷子一搁就翻脸。但到现在她也只是嘴上说说,没有付诸实践。 他看着她。 果然,越弥喝完碗里的鱼汤,不情不愿地端起那碗超级减料版火鸡面。 烦躁地用筷子夹起来。 她看向他:“戚衍,我在这里生活连辣椒自由都实现不了。” 戚衍给她盛了一碗鱼汤。鲈鱼汤汤色奶白,味道鲜美。他用大块的鱼肉也盛进去:“医生说你要少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不是喜欢吃鱼吗?” 越弥想发脾气,但她确实喜欢吃鱼。于是她只瞪了他一眼,就拿着筷子夹起了碗中几乎没有刺的鱼肉和芦笋。她不想和戚衍一起吃饭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她还偷偷接了别的单。昨天晚上她和单主约好,今天下午去他家看看风水。 不过戚衍的别墅里外都是人,她跑出去的可能性不大,也没必要跑。 越弥喝着鱼汤:“好喝,你是个好人。” 戚衍的筷子一停,警惕地挑眉。 越弥的嘴巴里一般说不出对他赞美的话,但这句评价听起来又不像是在阴阳怪气。那只能证明,越弥准备做坏事了,要先说两句好话打个底。 他吹了吹勺子中的鱼汤:“你想做什么,直说就可以。” 越弥眯着眼睛笑,温温柔柔道:“我下午有事要出去,其实我根本不用这么低三下四求你,你没权力关着我。但我还是和你说了,这说明我对你还是有三分信任的。戚衍,我对你的态度这么好,你不要不识抬举。” 很软的硬茬。 戚衍笑了一声:“那你想做什么?” “我接了一个单,因为现在我们的交易又做不成了,我总得继续我的事业。我除了这个又不会别的,就继续接单喽,”她抬头,“看风水,好像对方也是个有钱人吧,说自从别墅装修以后家里就各种出事。你认识吗?那人好像姓汪,我听见他的秘书叫他汪总。” 戚衍闻言抬眼,看起来有些不悦。 越弥从他的神情中判断出他应该认识这个人,而且一个地方的有钱人本来就是一个圈子,互相认识很正常。 她兴致勃勃:“这人怎么样?出手大方吗?” 戚衍给她夹了一块鱼肉,声音不冷不热:“你接别人的单倒是很快,你经常这样换客户吗?” 越弥皱了皱眉:“我卖我的本事又不是卖身,你这什么语气,好像我要做什么不光彩的事情一样。” 戚衍没说话,越弥见状也懒得再说,加快速度喝着鲜美的鱼汤。 “你对我这个客户又搂又抱的,该不会对每个客户都这样吧。” 戚衍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平淡中透露着一分难以说清的微妙。 越弥咬了一下勺子,不小心硌到智齿,痛得眼睛一酸:“你到底啥意思?你有话直说好吗?哦,你直说也没用,因为我们的交易关系已经中止了啊!自从我做这行以来,从来不会同时接两单。” 她声音停了停,多了几分活跃。 “但是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客户了,我再接单不违反职业道德。” 戚衍听出她语气中的活跃,放好手中的筷子,认真地看向她。 “汪眷是这里有名的色鬼,他也不是做清白生意起家的。早些年能把生意做大的人,没有一个身上清清白白。越弥,你最好重新考虑你的决定。你到他家去看风水,怎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越弥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她托腮看着他,语气慢悠悠。 “可是戚衍,我的人身安全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在担心我吗?” 正文 第32章 ☆、温柔 越弥知道他必须掌握主动权,所以她的问法其实算是在挑衅他。 但戚衍脸上并没有多大的表情波动,他用一双新的筷子为越弥摘鱼刺。两支筷子优雅地在煎鱼的鱼肉上移动,将两边嫩白油香的鱼肉完美分开。徐青峰中午还好奇,说厨房今天做的菜怎么都是鱼。 他将剔好刺的鱼肉摆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你要是出事,我以后想知道徐有红的事情该怎么找你?” 真是绝情啊。 越弥托腮:“好吧,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呢。那个汪总出手蛮大方的,他还没见到我人,已经给了百分之三十定金。唉,不知道他长得怎么样。有时候我也会做梦,幻想自己能不能嫁进豪门当富太太。” 她意有所指,傻子都听得出。 戚衍面不改色,用纸巾擦拭唇瓣:“弥弥,慢用。” 保姆都习惯了他们每天打嘴仗,即使就站在一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越弥不想浪费食物,还是把那碗寡淡的火鸡面吃掉。中午,她又难受了一会儿。徐青峰准备开车带她出去的时候,越弥的脸色还想纸张一样苍白。 她不仅身上痛,骨头痛,智齿还痛。 徐青峰看着后视镜——越弥的脸即使放在娱乐圈都是非常显眼的一张脸,她的美丽带着一股阴森森的感觉,在她不笑的时候。他以前看着她的脸会有几秒钟的走神,完全听不到她嘴里在说什么,注意力全都在她的脸上。 她现在正在吃苦涩的黑巧克力,捂着另一边的牙齿。 “汪眷真的不是什么好人,越弥,”徐青峰嚼着口香糖,“衍哥没骗你。但是你要去,放心,我给你保护的妥妥的。” 越弥掀起眼皮:“那谢谢你喽。” 徐青峰把车开进汪眷的别墅,为越弥打开车门。汪眷认识徐青峰的车,毕竟他给戚成玉开车,车牌号是A00001,戚衍的是03,所以从车牌就可以确定主人的身份。汪眷上前和徐青峰握手,在看到他身后的越弥时眼前一亮。 他眼前一亮的表情太明显,越弥一愣,无聊地转过头。 “越小姐,久仰大名啊。” 汪眷和她握了握手:“早知道你和戚总认识,我就不大费周章地找你的联系方式,直接联系戚总好了。” 越弥河徐青峰跟着他进门,她敷衍地笑了笑:“还是直接联系我比较好。我和戚衍在吵架,其实已经分手了。” 汪眷脚步一停,显然因她的话有些吃惊。他刚刚猜测越弥应该和戚衍关系匪浅,没想到是这种层面的关系。他的笑容中多了一丝别的情绪:“年轻人,谈恋爱吵架是常有的事。我三十岁之前看待感情问题也很幼稚,戚总毕竟还年轻嘛,越小姐也还年轻。” 越弥点着头,心里却在吐槽——她才不喜欢老登。虽然汪眷并不老,才三十一二岁,而且保养极佳,看上去和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没有什么区别。 汪眷是人精,他一眼就看出越弥心情不好。 他让秘书泡茶,坐下来开始说别墅的问题。 “越小姐,刚刚走这一圈你也看到了,别墅的外窗重新装修过一次。后面的花园也做了一点小改动,把假山的位置挪了挪,又多种了几棵树。结果一装修完,我们家真是大事小事不断啊。” 汪眷端起茶:“先是我母亲外出摔伤了手臂,后是我弟弟差点在路上出车祸。再就是我,最近几个月生意一直不顺,赔了一大笔钱。越小姐,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越弥没有像其他“看事”的人一样带任何法器,所以汪眷对她有几分好奇。再加之她和戚衍的特殊关系,让他对她的探究欲更重了一些。越弥又感到非常饥饿,每次接单她都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所以一想起戚衍不珍惜她的“劳动成果”,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她喝了一口茶:“你把假山挪回去,砍两棵树就好了。” 汪眷有些吃惊:“可是你还没看花园——” “不用看的,你的别墅没有问题。有时这种东西和风水无关,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这幢别墅建成应该有七八年了吧,既然一开始的布置就是那个样子,以后最好不要再轻易挪动,所有的建筑在长期形成以后都会有一股气,你就理解成磁场吧。就像我们常说,人如果一直顺风顺水地过日子,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忽然想一些自己没尝试过的事情。” 越弥淡淡道:“是一样的道理。你把假山挪回去,不要再动。最近两个月小心车马,就是交通事故就可以了,不要长途乘坐汽车。” 汪眷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么简单。好啊越小姐,我马上让人恢复原样。” 徐青峰一直坐在旁边玩消消乐,越弥喝茶,他在一边小声提醒:“用左边喝吧,牙不是老疼了吗?” 徐青峰这几年是戚成玉身边的红人,见他和越弥如此熟络,他自然相信越弥和戚衍的特殊关系。他不禁笑道:“越小姐,晚上你要是没有安排,能不能赏脸一起吃个饭?我和戚总也好长时间没见了,正好可以邀请戚总也过来,大家一起聊聊天。” 越弥眼皮一动。 “谢谢汪总的好意,但是恐怕我不太方便。” 越弥摸着自己的手背:“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戚衍说我晚上八点之前没回家就要和我一刀两断。” 汪眷闻言一怔,尴尬地笑了一声:“好,好,那我就不勉强了。” 结束以后,徐青峰和越弥走出来。 等将车开出去他们才发现,陆荣的车正停在别墅附近的路边。戚衍坐在后座,徐青峰连忙将车停在旁边,为他打开车门。越弥中午没有睡觉,现在出来逛了一圈,倒在后座闭上了眼睛。血小板低的病人精力极差,经常昏睡,越弥也不例外。 所以她只听到开车门的声音,没有抬头。 她的脸被一股清凉的香气笼罩。 戚衍用手托起她的脸,让她枕到自己腿上。车里的暖风很足,他把外套轻轻盖到她的身上。原本,他四点钟有一场会议,但是越弥来汪眷这里,他的担心就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不受控制。 因为越弥太任性,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会惯着她,不代表汪眷那种人会惯着她。 他叹了口气,手指拨起她耳边的发丝,捏了捏她的耳垂。 “越弥,这一单你能赚多少钱?” 越弥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三万,很多了。” “以后无论你接多少钱的单,我都出三倍的价钱买断你的自由,你以后不要再接这种单。你只要把你知道的有效信息告诉我,未来的几十年你都不需要再担心钱的问题。” 这句话在越弥听来更像强势的命令。而恰好,越弥是最讨厌别人命令她的。 她的手肘撑在真皮座椅上,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在用我的劳动换取报酬。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戚衍,你这样说话好像显得你很高尚。好笑,难道你不是也有求于我吗?” 她的牙齿痛极了,但没办法拔牙。因为现在她的血小板数值很低,医生会担心出血止不住。 戚衍暂时没回答她的质问,而是看向她红肿的左颊。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越弥立刻反手打了他一下,痛得眼泪都要飙出来。 “张嘴我看看。” 他皱着眉,力道很轻地捏起她的下巴。 越弥竖了一个中指:“汪眷比你温柔一百倍。” 戚衍动作一停。随即,扣在她下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知道她牙疼,舍不得用力。 他笑一声,手指摸上她的唇,声音悠悠:“就差没求着你吃饭治病了,还要怎么对你才算温柔?” 正文 第33章 ☆、药物 越弥用他的西装盖住脸:“那我就不知道了。” 戚衍预约了牙医上门,他掀起衣服一角,发现越弥眼睛滴溜溜地看他。 “你刚才说的把我的单垄断,给三倍的钱是真的吗?” 戚衍挑眉,发现她两边脸确实因为智齿发炎显得不对称了。他试探着捏了一下她的下巴,指节轻轻地顶她的唇瓣。越弥用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自己口腔左侧:“肿得很厉害吗?我想拔牙,二十多岁了还在智齿痛。” “发炎期不能拔牙,只能等消炎以后再拔。牙医快到了。” 他用手把她的嘴巴闭起来。 越弥长吁短叹:“但是你垄断我的单子,岂不是我以后就要听命于你?戚衍,我们吵架的理由不就是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吗?而且你总是命令我做事,接你的单消耗我的生命值哦。”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戚衍反问。 那——这倒也是。 越弥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好吧。” 她的脸上风云变幻:“你没发现我对你很依赖吗?我只有对依赖的人才这样。” 对于越弥丝毫不掩饰的变脸,戚衍觉得有几分好笑。他低头看着她的额头,越弥的眉毛下方有一道很浅的疤,眼睛比寻常的狐狸眼稍圆一些,显得漂亮又狡黠。 他毫不客气地指出本质:“你只是找不到另一个可以折磨的男人。” 越弥仰起脸:“好啊,我现在就可以去找。我觉得汪眷就不错,愿意被我折磨的男人多着呢。” 戚衍闻言,神色冷淡地看她一眼:“试试看。” 全句应该是“你找一下试试”。越弥被他的口是心非逗得直乐,一不小心咬到肿痛的左颊,立刻痛得飙出眼泪。戚衍从小冰箱里拿出冰袋,用自己的手帕包起,从上方缓缓压上她的脸颊:“傻乐。” 牙医检查过越弥的智齿,确实发炎比较严重,她开始发烧也是因为智齿冠周炎。医生判断可能是她本来就处于免疫力低下的时期,又喜欢吃细菌含量超标的熏鱼,所以才会造成炎症加剧。 越弥心情沮丧,她想吃的熏鱼被戚衍没收了,并且他还让徐青峰一个月以内不准再购入这种食品。 她进书房时,戚衍正在打电话。她用右边牙齿咬着杏子,像鬼一样飘过去,扒开他的手坐进他怀里,开始翻看他正在看的文件。 戚衍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去按她翻文件的手。 他用眼神警告她几秒,被她无视。越弥翻了几页,发现这不知是从哪里复制来的案件资料。徐有红的尸检报告还有一些当时案件的细节,后者应该在公安局存档,一般人接触不到才对。不过,反正他也不是一般人。 有钱有势真的很好。越弥低头冷笑一声,又翻了一页。 越弥比过年的猪还难按,戚衍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还要确保她不会乱动东西。摩挲间,他摸到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提示他,越弥又在发烧。戚衍皱起眉,手掌压着她的额头又确认一遍,和那边说了几句就快速挂断电话。 “越弥。” 他在她身后叹气,拎起她的手。 “你吃药了吗?” 越弥回头,长睫毛一扑一扑地忽闪:“床头那盒?吃了啊,1700一盒我不吃的话也太浪费了。” “我指的是止痛药,也可以退烧。布洛芬——医生走之前不是叮嘱你吃药吗?” 越弥看着资料上徐有红的死状,语气轻描淡写:“哦,我忘了。” 越弥对于生命的态度很矛盾。 这是他经过最近一系列的事件发现的。按照她当初的意思,她应该非常惜命,所以想要通过和他交易拿到治病和足够下半生无忧生活的钱。可是她后来的行为却非常矛盾,她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漠视,更像是无所谓到底会发生什么。这透露出一种信号,就像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所以无所谓现在的所有治疗。 这也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说话做事如此荒诞肆意。 有哪个晚期癌症的病人还会在意今天自己是否感冒? 他的眉头拧起,起身将她抱起来。 医生调整输液管,越弥就在看《还珠格格》。因为最近生病太多,她的两只手手背上各有一排针眼。 戚衍等医生出门后才坐下来,他认为有必要和越弥谈一谈,但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用什么立场提醒她注意身体健康?而且越弥明摆着是个随心所欲的人。他不禁开始想象她之前的生活,她经历了什么,才会把疼痛当成司空见惯的事情? “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越弥看向他,按着手里的遥控器。 越弥现在自己住在这个房间。 戚衍环视一圈,询问 的声音很低:“现在不去我的卧室睡了吗?” “我们不是吵架了吗?而且去你的卧室睡有什么好处,你又不让碰又不让摸的,”越弥晃动一下输液架,“徐有红的资料我看了一点,她的死状和徐明月简直一模一样啊。怪不得你爸会吓到要找人做法事。横死之人怨气最重,何况死后尸身还遭到这么过分的对待。” 戚衍习惯了她下半句话急转弯:“过分?” 这个词提醒了越弥,她纠正自己的话:“我用的这个词不对。因为虽然她在死后被分尸了。但我敢肯定,分尸的人不是怀着一种恶意去做。甚至他处理得非常妥当,非常慎重,没有一丝一毫冒犯。你觉得呢?” 戚衍看着屏幕上的小燕子:“弥弥,早点睡。” 越弥哼笑:“其实今天走之前,汪眷和我说了一件事。” 戚衍本要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牵动唇角:“哦?” “他说要是我们吵架太久以后不小心分手,我可以去投靠他,”越弥托着自己的脸,“不过我左看右看,汪眷好像没你长得帅嘛。戚衍,我对性生活质量的要求可是很高的。你怎么样,我是不是得试试才能做选择?” 汪眷。 戚衍的脸色沉了几秒,在听到她后半句话时点了点眉心。越弥总是山路十八弯的把话题绕到自己最感兴趣的事情上,但她八成只是嘴上功夫,真要发生什么,她一定会werwer大叫。她原本就是要求得不到满足就会一直折磨别人的性格,同理,如果别人想对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她也一定会大吵大闹。 他在顶灯温暖的灯光下俯身,盯着她看,蓦然抬手点点她的额头。 “弥弥,你连手都只能坚持五分钟不到,”他的手向下点向她的唇,“换其他的,你会咬死我,还是算了吧。” 正文 第34章 ☆、做爱做的事 汪眷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来回移动。 忽然,他想起什么,按住办公桌旁的按钮。办公桌下方的透明玻璃板升上去,将一张画像贴到了他的眼前。汪眷隔着玻璃板抚摸着画像上的人,语气却有些轻佻:“有红,你最近还好吗?很久没去看你了。” 他的神情充满玩味,仰到真皮座椅上,声音缓慢。 “你如果在天有灵,保佑我能把越弥追到手吧。我很喜欢她,就像我当初很喜欢你一样。” 越弥第二天退烧,终于有了精神。 戚衍下午开完会回来,第一件事就去看越弥的情况。她的智齿还在发炎,但左边脸好在已经消肿了。听到狗叫声,她从长椅上坐起身,一条腿大大剌剌地垂下去,胸口趴着一条色泽鲜艳的翠青蛇。 它吐着舌尖,圆润秀美的头颅从越弥的胸口里钻出来,尾巴还露在外面。 眼前的阳光被遮住,她张开手掌,从指缝里看他。 戚衍身高腿长,肩宽腰又窄,用徐青峰的话说往这一站就像模特。她眯着眼摆摆手,示意他别挡自己的太阳。戚衍如她所愿挪动脚步,但马上弯腰,从她胸口上将那条蛇提起来。翠青蛇是一种无毒且美丽温顺的蛇,因为过于胆小,很难作为宠物蛇养活。在野外又经常会被人误认为是剧毒的竹叶青而惨遭杀身之祸。 这种蛇很难人工饲养,越弥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不过她们原本就要供奉胡黄白柳,身边有蛇好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戚衍发现他对越弥各种各样的行为已经越来越习惯,这是个不好的信号。 他将蛇放进徐青峰提来的笼子里,俯身将越弥前胸的纽扣扣起来。 “越弥,我们家已经不能再有更多动物了。” 阳光下越弥的皮肤几乎白的透明。她的长发像旺盛的藻类植物向后垂去,闻言抬起脚,踩着他的手懒懒抬眼:“那你把我放出去,我带着我的动物们还你一个清净。对了,我要把lucky也带走,它在这里过得不快乐。” 戚衍握住她的脚。冰凉的,脚踝向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点。 “lucky是我的狗,”他纠正她,“你要带走也不能带走我的狗。” “现在是我的了。”越弥抬头。 越弥靠着长椅坐起来:“你早出晚归,我找不到什么和你说话的机会。现在我想再问一遍,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你又不肯放我走。好吧,其实我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即使不做这次法事,我做别的法事也要每次休息一周甚至两周以上。你不需要对我这么负责,无功不受禄。” 她说这话时垂眸,似乎难受极了,身体向长椅的靠背倚去。 “人这一生都是命。” 戚衍到现在为止人生中所有决定都是在百分之百理智的情况下做的,他厌恶被情绪主导抉择的感觉,也不容许自己的人生出现任何失控的可能。越弥虽然看起来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但很多时候她的行为背后竟然有理智存在,在他看来有些诡异。他承认自己因为越弥产生了过分的情绪,也就是说,实际上逐渐违背规则的人是他。 越弥才是那个遵守规则的人。 这一点,他实在不能接受。 他捏住她的脚踝,掌心摩挲着这段纤细的骨骼。冰冷的腕表蹭在她的皮肤表面,有些不舒服。她却没反抗,像看神经病一样看向他的下巴。抬一抬手,她将脚抽出来,转身躺下,枕上他的膝盖:“你就承认你爱上我了有那么困难吗?爱上我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她那么漂亮,还那么有本事。 还那么善解人意,爱护小动物,有正义感和丰富的同情心。 戚衍的神思被这一句话召回。 回家的三十分钟前,他还在考虑如何重新界定他和越弥之间的关系。因为她肯定不再是单纯的乙方,世界上没有哪个乙方敢这么嚣张。她也肯定不是他金屋藏娇的对象,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们没有过复杂的肉体关系。 没有发生的原因,以前是对她没有多余的欲望。 现在,并非没有。 所以其实越弥只是单纯来折磨他的。 他看她一眼,准备去摸她的脸,被她一把打开:“你刚摸我脚了。” 他的手停在她身侧,横在她肩下的手臂将她向上抬起,包裹在自己怀里。他微微低头,在越弥震撼的目光中俯身吻向她的唇,冷而柔软的唇从她的唇上一扫而过。片刻间光影移动,心跳声逃出心脏。他抬手遮住她额前的阳光。 “是这种关系。” 越弥一整个晚上都在房间里踱步。 戚衍打开房门,她警惕地向后瞄去。 他则很欣慰,因为今天她没有躺在地毯上模仿lucky的叫声。上一次惹她不爽,她就躺在地毯上模仿lucky的叫声,模仿得惟妙惟肖。他以为lucky从笼子里跑到了房间,循声找过来才发现是她在模仿狗叫声。 她会模仿十种以上动物的声音,她们家的人都会。 她威胁他如果再对她不好,她就要用叫声号令百犬,把他的家团团围住。 戚衍那一晚真的在搜索引擎上搜了“妄想症与精神病的关系以及两者的表现”。 她吃完晚饭还没吃药,见戚衍走进来,她主动端着水抠出药吃下去。一边喝水,一边打量他。 “今天这么乖?” 戚衍将手中的玻璃杯放下来:“难得。” 他在与越弥的周旋中掌握了让她听话的秘诀,只有哄着她,她才会心甘情愿地做事。 越弥有话直说,不过夜。 “你下午说那句话又亲我是什么意思?” 她喝了一口水。 “亲嘴的关系?我们以后在这里什么都不干,你好吃好喝供着我就是为了和我亲嘴?戚衍,你自己相信吗?我明白了——你是想和我亲熟了,趁机套出徐有红的秘密吧?” 戚衍坐到床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也可以做别的。” 越弥双手抱臂,挑起眉头:“做爱?” 她凑上前,弯腰看他,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你不是说你不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做爱吗?” “……” 他摘掉西装袖口的袖扣,开始一粒粒地解衬衫的纽扣。 越弥抿起唇,怔怔地看着他。 衬衫的纽扣和西裤上的金属带扣撞出声响。 她向后退一步,被眼前人一把抓住手腕。 正文 第35章 ☆、戛然而止 越弥仰躺在床上,手腕被轻而易举地压住。 微信的消息音响起。戚衍一只手压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摸过她的手机,在越弥挣扎之前解锁。在看到发来微信的人是汪眷以后,他的脸色就在两秒间沉下来,眼中的温度降到零下。 越弥要抢手机,在看到他的脸色变化后忽而停下动作,手掌撑起脸颊。 戚衍是个很克制情绪的人,所以她喜欢看他变脸。 如果这种情绪是因她而产生,她会更加觉得愉悦。 汪眷邀请越弥明天和她一起吃饭。 戚衍的目光在这行文字上滑动:“你们已经这么熟了?” 越弥的态度更像是无所谓,她反手想要摩挲他的掌心,但主动权被他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她对他的了解让她越发想要挑衅,于是她轻轻起身,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送去轻轻一吻:“我们不能熟吗?戚衍,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凭什么管我呢?” 她的手腕立刻被扣得更紧,被他身体下压形成的阴影笼住。 戚衍看向她的唇,她的眼睛,仔细观察着她的脸。他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他不断拒绝越弥靠近的原因还有一个——她是一个漩涡,如果靠得太近就会被吸入,粉身碎骨。 而现在他却想试一试,接近她是否会万劫不复。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手机递回她的手掌,钳子一样又硬又冷的手包住她的手,捏着她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打字。越弥一愣,想要反抗,但身体被他紧紧抱住,只有手臂尚能活动。 他从身后抱着她,用不容拒绝的姿势,牵着她的手指打字。 一行字逐渐落下。 “没空,谢谢。” 越弥被逗乐了,她侧过头看向他:“戚衍,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呢?” 她坐在他的身上,所以能感受到那种无法忽视的热度。 越弥一怔,像条泥鳅一样想要钻出去。戚衍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越弥这才发现——他们以前的“战斗”中,戚衍多多少少是有放水的。如果他动真格,她根本无法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她气喘吁吁地看着他,在他的注视下将这四个没礼貌的字发出去。 戚衍握着她的手,继续检查她和汪眷的聊天记录。 只有时间,地点,事件。暂时没有发现暧昧言语。 越弥正在蓄力。她最近在生病,所以蓄力的结局可能没有之前那么好,但她还是咬住牙关。但双手刚想抬起来,就被他从容地一把攥住,身体也被他轻轻翻过来躺到床上。她蓄力的过程被打断,伸手在他脖颈一顿乱掏。 她再重复:“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他的气息像一张漂浮的网,渐渐盖住她。 “汪眷也不是你的什么人。” “他目前为止只是我的客户,但是我想和他发展什么关系也是我的自由。” 越弥的回答非常合理,他也知道非常合理。 但他原本就没打算和越弥讲道理,因为越弥自己不讲道理的次数太多。 “我也是你的客户,”他握住她的手,温柔摩挲,“前客户。” “前客户有什么资格管我后客户的事情,嗯?”越弥仰起头,鼻尖快顶上他的下巴,“你们家住海边?” 越弥的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苦香,像某种植物的根茎散发出的自然气息。在她仰头靠近他下巴的那一刻,他嗅到了这种气味,闭上眼睛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 他用言语掩饰这一瞬的失态,勾住她的指尖:“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接近我的代价。” 她枕到枕头上,拉远距离:“什么代价?我答应给你做法事,又没答应给你做老婆。” 这就是越弥的可恨之处。 她接近他,撩拨他,肆意妄为,现在却说——她什么都没做。 戚衍捏住她 的脸,在她下一个音节吐出来前低头,蓦然蹭在一起的唇瓣让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掌。他用再一次的唇瓣相接向她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弥却没有回应也没有抗拒。这个温柔的吻在三秒后结束。 她的目光像一片沉着金光的湖泊,在他离开她的唇后,她攀着他的脖颈吻上去。 火焰一点即燃。 戚衍单手抱住她的腰身,亲吻的力道凶猛而又强势。 越弥的声音像流动的细沙被沙漠无情吞噬。 她的睡裙被剥下来,连同他的衬衫一起。压近的身体和靠近她大腿内侧的不明之物让她在亲吻的间隙大口喘息,她一手勉强地撑着自己的身体,一手探下去摸了一把,在他耳边轻声回应:“wow,sobig。” 越弥喜欢在床上说相声,他不能让她养成这种习惯。 他的手掌握紧她的腰,靠近的另一只手包住她。她的唇是湿润的,灼热的,在他的包裹下泛滥,从他食指和掌心中流过。越弥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声音嗯嗯呼呼,长发不断蹭着他腹部的肌肉。 她的指甲抓着他,潮水泛滥。 “不要了,搞快点——” 她用脸颊蹭他的下巴:“快点!” 几乎是命令了。 戚衍却决定延迟这种折磨。他包着她,灼热的吻点点落下,落向她胸前的血点。越弥想要并紧双腿,但那只手横在那里。她用指甲狠狠地抓他,这时才想起要说好话,嘴巴在他耳边张开:“戚衍——” 她蓦地抖一下,在他耳边吸气。 唇齿相缠,水乳交融。他的喘息低沉,抵着她,越来越近。 越弥艰难回吻,身体的力气迅速流失。在捉住她明显因体力不支垂下的手臂后,他的理智回归一分——无论如何,越弥现在的身体都不适合再将接下来的事情继续下去。他亲着她的下巴,喘声很低:“弥弥?” 越弥下巴顶在他的肩上,靠着他,接近磨动,声音叩动他的心门。 他想要阻止她的动作,但欲望却如此真实。他猛然捏起她的下巴,更深地吻下去。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徐青峰的声音急切:“衍哥,你在里面吗?家里出事了。戚总说需要你马上过去一趟,我和陆荣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您赶紧过去吧,车已经备好了。” 正文 第36章 ☆、下场 两人急促的呼吸同时变轻。戚衍目光沉沉,抓住了她准备继续向下摸的手。 “改天。” 手上全是她的痕迹。 越弥倒没有心生不满,戚成玉毕竟就这一个孩子,他当然得随叫随到。她将脚抬到他腿上,用脚尖磨蹭他西裤上那道锋利的中线。戚衍想要抓住她,但越弥的身体蜷到了他的侧面,只有脚还压在他腿上。 脚尖不经意地碰一下他双腿之间,随即被握住脚踝。 “我的事和你爸的事比起来当然不算什么,我等你回来再睡。”越弥指尖戳着他的脊背,“戚衍,你爸应该不会喜欢我吧?好啊,你去。我就寂寞地在这里等你。寂寞空庭春欲晚,我和小狗头对头。”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戚衍唇边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转头将她抱起来。越弥不高兴的时候眼皮都垂着,她轻哼声,表达不满。直到戚衍在思考几秒过后,拍拍她的屁股:“带你一起去。弥弥,你这套也玩不腻。” 越弥瞬间来了精神:“这可是你说的啊。” 徐青峰感觉戚衍打开门时神情看起来有几分不悦,他无暇细想原因,因为戚成玉那边催得急。在看到戚衍打算带越弥一起去的时候,他有些吃惊。陆荣已经先去了,他为戚衍打开车门,越弥紧随其后上车。 夜色如同温柔的海水铺开,越弥抬头望向窗外那轮圆月。 戚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却又回到她颊边翘起的发丝。 他的心蓦然震动一刹,理智回归时,手指已经摸到了她耳边。 越弥回头看他,仿佛刚才流露出的哀伤只是他的错觉。她枕到戚衍的腿上,手里把玩着从他衬衫上扯下的袖扣。车子忽然像船似的晃,月光在她冷白的面颊铺上一层白霜。戚衍摩挲着她的长发,注视片刻,身体像跟着船驶入藕花深处。 她张开手掌,眼睛微弯:“戚衍,你不要怪我。” 一粒袖扣,说不上怪不怪,她打碎的盘子都不知道有几个了。 戚衍闭着眼睛点头。 戚成玉正在家里大发雷霆,这个年纪的老人都有高血压,他自然也不例外。戚衍进门时,他一脚将身旁的秘书踹飞出去。男秘书被当胸踹了一脚,在地上蜷缩起来,也不敢吭声。戚衍用眼神示意徐青峰将人扶起:“爸,怎么了?” 戚成玉独居,住在二十万一平,一共两千平的别墅里。他在外要辛苦维持慈善企业家形象,在家里则不用顾忌。戚衍看向满地狼藉,再看向站在对面低头瑟瑟发抖的一排保姆:“你们先去休息吧。小陈,你留下来收拾一下地面的垃圾。” “《南安日报》的记者,这个叫韩淼的记者——” 戚成玉将报纸摔到他眼前:“你明天找人把她带过来,我要亲自会会她。” 现在的纸媒都有线上做平台运营,昨天,一个记者在她的个人上发表了一篇还没有完全写明所有疑点的调查文章。所有的问题都是针对当年徐有红的案子提出的,她将徐有红和徐明月的案子联系在一起,矛头直指戚成玉。 虽然戚成玉的秘书已经联系有关人士将这篇文章删除,但网络上出现过的事情总会留下痕迹。这篇文章现在在网上大肆传播,直到三个小时前才勉强在某些人的处理下被一一封禁。戚成玉在南安市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上一次受委屈,还是十年前想要拿到A88888的车牌时出了一点差错。 戚衍将报纸捡起,不疾不徐,倒一杯热水端给他:“爸,你现在这个身体情况要尽量少生气。一个记者而已,让她闭嘴的方法多得是。” 戚成玉老来得子,儿子的安慰对他来说很有效。当初给他算命的师父说过,他这一生注定少子,要找八字合适的女人才能生一个孩子。戚成玉有了儿子以后,还想再生一个女儿,可惜他这个年龄再也生不出了。 他拼搏一辈子,居然只有一个孩子,他觉得上天对他太过残忍。 戚成玉叹了一口气,仰到躺椅上,抬手摸着自己乌黑的头发。 “你看着办吧,尽量低调。对了,徐明月的法事办好了没?” 站在一旁的徐青峰眼神闪烁,所以低下头。戚衍面不改色,把降压药递给父亲:“上一周就办好了。” 戚成玉的目光从儿子脸上一扫而过,接过降压药:“办好,一定得办好。还有一件事,戚衍,听说你最近交女朋友了?” 戚衍淡淡地看了徐青峰一眼,徐青峰马上摇头,表示并非自己告密。 “行了,你也别看青峰。你那里那点事,我什么时候都知道。你小子这么多年都没谈过恋爱,现在谈上一个跳大神的,”戚成玉的语气还是改不了早年当黑社会时的粗俗,“别的我不管,能生孩子就行,不然咱们家这么多钱留给谁?” 戚成玉的语气里不乏因为被大师说中“命中少子孙”的烦躁。 戚衍笑了笑,把戚成玉的降压药收起来:“爸,您就是晚上想太多才会总睡不着。不如过两天您去国外散散心,正好也躲一躲最近的舆论。有些舆论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您回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戚成玉烦躁地挥手:“行,你回去休息吧。” 戚衍走出门,越弥从门口扒着门探出头。她在外面听到了他们全程的对话,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上了车,她撞着他的肩膀:“戚衍,你爸的脾气真像小孩,还是特别讨厌的那种。她那么晚把你叫过来,就为了说这件事,这种事打电话说不行吗?” 戚衍闭着眼睛,似乎打算小睡一会儿,但她一直在用手指戳他的掌心。 忽然,他睁开眼。 越弥被他注视着,眼前的眸子好像布着一层似有似无的冷意。他看着她,捏起她的手掌:“弥弥,你认识韩淼吗?” 越弥想要抽出手腕,被越攥越紧。她每一次撒谎,戚衍都能发觉。所以她没有打算说谎,承认得相当干脆:“我和她初中同学,同班同学,甚至一度关系很好。所以你怀疑是我告诉她什么内情,让她写了文章吗?” 她在月光下温柔一笑。 “那你猜对了。事情确实是我说的。” 越弥的眼眸中毫无惧色:“当时我需要钱,她需要一个足够震动整个南安市,乃至全省全国的新闻。我劝过她,别淌这趟浑水。但我又确实需要钱,所以就卖了一些信息给她。戚衍,你的指责对我无效,我一个快病死的人,想要活下去是本能。你指责我之前,先替我受罪。” 戚衍听着这番话,不仅没有生气,眼眸中反而多了一丝特别的笑意。 “如果你的立场是钱,弥弥,那我们之间能走得很长远。” “你可以爱钱,”他叹口气,低头轻吻她的额头,“但不能对我撒谎。弥弥,骗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你可以去问青峰和陆荣。” 正文 第37章 ☆、颜色 徐青峰腿翘在保安室的桌子上打游戏,陆荣走进来。 “韩淼请过来了?” 徐青峰躺在自己的超大定制版真皮座椅上,眼睛都没抬:“现在请不过来。人在里面呢,寻衅滋事。” 陆荣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这就是戚成玉的作风。但戚衍特别叮嘱过,无论戚成玉的态度如何,要尽早将韩淼放出来,不要太不尊重对方。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年代,戚成玉总还想着用以前的手段办事。 时代变了,又好像没变。 陆荣瞟了一眼监控大屏:“你看什么?” 监控大屏中间是越弥房间门口的景象,她刚洗完澡,披着浴袍出来。徐青峰闻言抬头,打个激灵:“我没看啊,谁知道她现在去洗澡,而且她穿得严实,我能看着什么?你这人就容易多想,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告诉老爷子衍哥和越弥的事的?” 陆荣皱眉,当即给了他胸口一拳:“放屁。” 戚衍最不喜欢话多的人,而且这种事根本用不着他告诉戚成玉。 戚衍忽然和一个女人这么亲密,多次往返医院,这种动静不引起戚成玉的注意才怪。 “这事儿是杨湾办的。” 杨湾是戚成玉的秘书。 陆荣坐到他对面,吐了一口烟:“这里有什么事,他知道以后就会告诉戚总。戚盛去年因为涉嫌强奸被抓,也是杨湾去走动办的取保候审。青峰,我们以后其实得留心点杨湾。就算都是戚总养的狗,也分听话和不听话的。别人太听话,就会显得我们俩不够听话。” 徐青峰倒是听出他的意思了,手臂一搭:“衍哥不是还正年轻吗?” 陆荣心想他什么时候这么上道了,抬手丢了一根烟给他:“所以你别动什么歪心思,喜欢老板的女人。毕竟他还年轻。” “你有意思没意思——”徐青峰邪笑,把烟塞到嘴里。 “欣赏花,不是为了摘花。” 酒店的升级改造工作快完成了,说来也怪,自从越弥那天去过,酒店再也没发生什么灵异现象。工程进度推得很快,今年暑假之前就能投入营业。戚衍从施工现场回家,刚一上车,收到信用卡的消费短信。 徐青峰的电话打过来,说越弥心情很不好,正拿着卡乱刷一气。戚衍大概能猜到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就当是哄她开心:“她爱买什么买什么吧,但晚上八点之前要把她带回家。韩淼的事情,你尽快去办。” 晚上八点三十分,徐青峰好说歹说把越弥劝进了门。 但超过了规定的时间,戚衍竟然一点也不生气。徐青峰知道戚衍非常守时,所以他理所当然很讨厌没有时间观念的任何人。但越弥这样一看就是故意晚归不守时的行为出现,他依旧不生气。 徐青峰把人送到,关上门。 越弥瞅他,没和他说话,拖鞋一摆躺到沙发上。 戚衍没有生气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知道越弥一定会故意晚归来气他,所以他把她应该回家的时间说早了一小时——门禁时间是九点钟。这样即使越弥故意晚归半小时,也还是能在他希望的时间段内到家。 “买什么了?” 越弥塌着肩 膀:“你赶紧把韩淼放出来,她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记者,你们不要这样把她的前途毁了。” 戚衍刚洗完澡,手指滑动鼠标,面孔被电脑屏幕映上一层淡淡的蓝光。 “又买了很多盘子?” 越弥见自己的话被无视,赤着脚,快步走过去。她一把把戚衍手下的文件打乱,从身后勒着他的脖子跳上去。他习以为常地先盖住文件,然后抬臂将她抱到前面坐着,另一只手依旧在滑动鼠标。 “需要我在房间给你安一根钢管锻炼身手吗?最近的敏捷性好像差了一点。” 越弥的手指顶住他的下巴:“你再说?” “韩淼明天应该就能出来。但我要纠正你一件事,她的前途不是我们毁掉的。在她写那篇文章时就应该知道,是她自己要赌一个结局。是成为写出震惊全国报道的英雄记者,还是悄无声息地消失,”戚衍按下发送键,“愿赌服输。” 越弥冷笑:“你不要偷换逻辑。” “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她行为的正义性都不变。你爸作威作福那么多年,有正义的声音冒出来不是他们的过错,而是你爸的过错,”越弥冷声道,“我只是不爱多管闲事,否则我也会写一篇文章揭露你爸的真面目。” 戚衍关掉邮箱,向后微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一开始瞧不上越弥,准确地说是瞧不上这些用怪力乱神骗钱的群体。但越弥很特殊,很奇怪。让他在瞧不起她的同时,慢慢地产生一种探究欲。原本他用审视和批判的眼神看待她,却逐渐情不自禁地开始欣赏她。 那总要一个理由。 所有欲望的产生都需要一个理由,性欲也是。 越弥今晚不断挑衅他的底线,甚至威胁他,这就是那个理由。所以他有理由给她点颜色看看。 “有正义感是好事,我支持。” 他托起她的下巴:“那就请越小姐清算的时候放过我一马,看在我们关系的份上。” 越弥暂时没说话,等一分钟,继而点头:“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话音落下,她的腰被他手臂蓦地箍紧。 戚衍站起身,抱着她向卧室走去。厚重的窗帘挡住庭院内的灯光,她躺倒在床上,骂他的话被轻柔又强势的吻堵了回去。越弥后知后觉地想要脱身,禁不住低头喘息,因为戚衍看似会给她掌握主动权的机会,实则连让她呼吸的时间都精准把握。 她喘不过气—— 他惩罚似的抚摸她。 “再骂?” 他握住她的手压到她腰侧,上面亲她,下面手掌贴着她的小腿滑去。 越弥想要谈条件,每一个出口的字都被他吞掉或堵回。她挣扎踢动的脚被他向外撑开压住,随后嘴唇张开,舌齿相撞,津液涟涟。戚衍将她的睡袍剥开扔到一旁,手掌捧动她的柔软。带着着几丝笑意的声音掺杂浓厚欲望,像是要将她完全吞没。 “弥弥,怎么杀我?” 他握着她,手指深深浅浅进入,掌心蹭上她眼角不受控制掉出的水点。 越弥抖着,手指抓他:“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她话音落下,被蓦然顶住。 戚衍捞起她的身体,攥住她的手腕,不允许她逃离。一瞬间,进入和容纳的声音让她瞪大眼睛,唇中模糊不清的声音全部吸了进去。 正文 第38章 ☆、漩涡 耳边震动,嗡鸣。 他给她时间缓和,喘息,紧紧相贴。越弥的大腿在抖,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歪过脑袋,口中声音含糊不清。他同样在被她折磨,热意聚集在下方,越来越多。于是寸步难行,变成僵持。她缓了一会儿,悠悠抬眼,眸中波光粼粼。 “sobig——” 戚衍堵住她的唇。 越弥的声音挤出来,被拉入漩涡。 力道快要到不能承受,她贴着他的手掌摇头,环在他腰间的双腿踢他。她越动,越感觉更深,深到浑身都在颤抖。皮肤窜起一阵火花,眼前白光闪烁。她的脾气在瞬间冒上来,抬头咬着他的肩踢,脚踝搭在他身上,踢一下哼一声:“好了,行了,戚衍……你听不懂人话,你——” 她眼睛亮亮的,蛊惑人心又漂亮。戚衍低声轻喘,扣住她挣扎的手指。 蓦的,又一下。 越弥的声音像一首调子急转直下的歌曲,撞出的声音都是散乱的哼声。她才想要逃,手脚却都被人压住。戚衍在她颊上轻吻,护着她的脑袋将人顶到床头的大枕头上。她断断续续地喘着,口中还有力气骂人,脑袋猝然被顶上枕头,一瞬间的骂声调子转变,声音更大。 他的手指被她咬住,像是想要将他咬断。两个位置都咬,咬着,吮吸。 他继而更重,又深。她越骂,他进得就更重。越弥的骂声消失在一片湿热的沼泽地中,她终于服输,一只手臂搭上他的颈:“不行了。” 这句话太新鲜,又是在床上。窗帘严严实实,只有一缕微光漏到枕上。戚衍没有回答她的话,自然也没有停下动作。交缠的,滚到被子里。越弥又抖,牙齿乱咬,咬到声音止不住,在他耳边累吁吁又恶狠狠地求饶。 在越弥说出要咒死他的话之前,他停下。 越弥得到喘息的机会,歪着头放空。眯眼见他在戴什么东西,更是火冒三丈。她想跳起来把戚衍撞飞,但以她现在的体力和体格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而戚衍早就在和她的搏斗中学习到了经验,在她贴在床上要扑过来的时候,他一把按下她的腰。 顶开腿,沉进去。越弥手臂发抖,咒骂声像电影片尾曲一般渐渐消失,被另一种声音替代。 他低头亲亲她的唇,声音低哑:“怎么不骂了?” 越弥没回答。她被抱着换一个姿势,坐在他怀里。双手无所依靠,只能揽着他的颈。 床上摇摇晃晃,越弥中途昏睡过去,不知 道过了多久。戚衍抱她洗澡回来,她又沉沉睡去。直到天明,她模糊地感觉到他在触摸自己的手臂。她睁开眼睛,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什么东西。她的右手戴着护身法器,不能戴任何饰品。 她迎着光抬手,发现腕上多了一串金手镯。旧金,葫芦图案和老金楼标识刚好盖在她的法器上。 戚衍在整理领带,他马上要去公司。 听到身后床上发出的动静,他回过头。越弥扯了扯这条细细的旧金手镯,唇边露出一个恨不得他赶紧死的微笑:“戚衍,这是什么意思?” 他走过去拉住她乱扯的手。 “这是我奶奶当年留给我爸的,当时家里不算太富裕,这件手镯是我奶奶的陪嫁。我爸带着它出来闯荡,一转眼就几十年过去了。” 戚衍的话突然止住,似乎是希望她明白“未尽之语”。 越弥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她抬起头:“我们就是做个爱,你干嘛把你奶奶的陪嫁拿给我?” 戚衍早就料到她会是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半句废话都没有。 “我有我的原则,你可以有你的看法,这是我们各自的自由。” 越弥轻舒一口气,灿烂一笑:“那我可以摘下来吗?” 戚衍微微弯腰,微微一笑:“不可以。” 那自由个屁啊! 越弥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嘟囔:“童子鸡,这么多事儿。” “……” 韩淼刚刚出来就迎面撞上徐青峰。徐青峰本来不想管这档子事,但戚衍说务必对韩淼进行经济补偿。这其实意义不大,说不定在韩淼看来和“买通”一样,毕竟威逼利诱就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所以徐青峰邀请韩淼上车的时候,不出意外地遭受到一串白眼。 不过韩淼很冷静,倒是也没说别的。 徐青峰开着车,把烟掐了:“韩记者,你别误会啊。我们没什么恶意,前面都是误会。你和越小姐是朋友,她正好又和戚总谈对象呢。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你以后别乱发文章,我们也不会做什么。” 韩淼坐在后座,冷笑一声:“如果写个文章就会被一群人闯到家里带走不叫‘恶意’,那什么叫‘恶意’?” 徐青峰最不爱和记者和作家打交道,一个个嘴皮子又活,又不好搪塞。 “韩记者,差不多得了。要是以前,现在你爸妈都已经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这次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好的结局。你别说我这是在威胁你,我这是基于形势好言相告,”徐青峰淡声道,“现在你工作也没了,人还受罪,多不值得。” 韩淼没有再和他对话,沉默地抱起手臂。 车开到她们家楼下时,她忽然问道:“越弥现在还好吗?” “好啊,戚总说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常去找越小姐玩玩,”徐青峰下车,给她打开车门,“这次这件事也是越小姐求情了的。她这人挺讲义气,值得深交。” 韩淼在踏进楼前时转过头,伸手挡住徐青峰要跟随她上楼的身体。 “那你转告越弥,让她保重身体。” 她看着他,神情冷漠:“你今天告诉我的话,希望你原封不动地告诉越弥。” 徐青峰还没整明白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韩淼已经进了电梯。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不应该和戚衍说,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就当没听到了。回去的路上,他接到越弥的电话。她想吃流油版烤地瓜,必须去她指定的一个在十字路口摆摊的老奶奶那里买。 徐青峰没辙,又多花了十五分钟时间绕路,在一个十字路口找到了老奶奶卖地瓜的车。等到回去,越弥却准备出门。但戚衍说过,这两天不能让她出门。徐青峰让拦人的保镖先都进去,自己提着地瓜拦她:“咪姐,你又想干什么?” 越弥打算去找韩淼,她接过地瓜,瞟他:“多少钱,我转你。” “我每个月都找衍哥报账,不用你转钱,”徐青峰坐到门口的椅子上,“我给你扒皮,用不用?” 他用塑料袋兜住地瓜尾巴,把上面的地瓜皮扒下来。 “你想吃的那酸菜,我妈给你整了,”徐青峰扒完上面的皮,把地瓜尾巴用塑料袋又裹了几圈,垫上卫生纸给她,“你不用谢我,往后消停点就行。我们这里的保镖原先就看个门,现在跟着你上树下湖的,每天都铁人三项,你真行。” 越弥坐在他身边,接过地瓜:“你见到韩淼了?” “嗯。” “她还好吗?” “还行吧,就是工作没了,肯定心里有气,”徐青峰按着打火机,“不过这已经很好了。” 越弥点了点头,她没再提要出去的事情,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吃着烤地瓜。 天上一轮明月,白晃晃的,地上的影子也随风飘动。徐青峰嫌她吃得埋汰,都弄到手上了。他一边嫌埋汰,一边把纸送到她手上。越弥吃着烤地瓜,头不知不觉向一侧靠,渐渐靠上他的肩膀。 徐青峰本来要点烟,侧头看到她靠了过来,魂都吓没了。 “这里有摄像头!这院子三十多个摄像头!” 越弥抬眼:“那又怎么样?人在觉得孤独的时候都会渴望一个拥抱。” 徐青峰没话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去抱陆哥吧,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韩淼没让你带什么话给我吗?”她忽然抬了抬头,“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戚衍。” 正文 第39章 ☆、惩罚 徐青峰两眼发直,立刻捂起耳朵:“我什么都没听见。” 越弥吃着烤地瓜,好笑似的抬头:“你这么怕戚衍?” “越弥,这么说吧。我上有六十岁老母,下有两只大花狗,前年买了一套房子,房贷还没还完,”徐青峰转眼,认真看她,“你行行好,你不打算和衍哥说的事情也别让我知道。我知道了那我肯定要告诉他,不然我还干不干了?” 越弥挑眉:“我是你老乡。” 徐青峰点头:“你是我老婆也不行。” 越弥哼声:“你想得美。” 月亮很亮,春风轻轻吹,院子里 一点声音都没有。越弥穿着一件薄外套,没再说话,安静地吃着手里的烤地瓜。徐青峰也没说话,他本来想抽烟,想到越弥身体不好,又把烟放回去。他忍不住看向她瘦削的肩头,那缕黑发从她肩前飘过。 他手指一动,不自在地放在翘起的二郎腿上。 “韩淼让我转告你保重身体。” 他忽然说一句,又想问又顾忌着不能多话,但还是侧头看她:“越弥,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病情?你放心,衍哥不差钱,只要能治的病肯定都能治好。” 越弥似笑非笑地看他:“我惜命得很,不用你操心。” 院子里响起微弱的虫鸣声。 徐青峰看了一眼手表,知道戚衍快到家了,于是站起身:“走吧,风这么大,别在外面待着了,一会儿衍哥就回来了。” 越弥出乎他意料的没有反驳,用纸巾擦了擦手。 “你说严鸣会再来找我吗?”越弥在前面走着,忽然转头,“如果确实是我杀了徐明月,戚衍真的能保我吗?” 徐青峰刚点上烟,闻言,手中的打火机啪嗒掉到地上。 戚衍到家时越弥已经睡着了。 她一天到晚只有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安静。戚衍站在床边,低头看向她恬静的睡脸。徐青峰已经把他们今晚的对话如数转述给他,即使他不转述,他也能从三十多个摄像头里得到自己应该知道的信息。 他坐下来,背对着她低头。正思索这件事时,身后摸来一只手。 精准地摸到他腿间。他握住她的手腕,回头看她。 越弥从床上爬起,像八爪鱼一样从身后缠绕上他的身体。好在戚衍的力量不错,身体能稳稳地撑住她,而且已经习惯了她在他身上练杂技。他左手扶着她的身体,在越弥转身的时候抱着她的腰转了一圈将她按到自己腿上。 没开灯,她看不清他的脸。 “怎么不开灯?” 戚衍抬头:“你在睡觉。” 越弥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这么体贴?” 戚衍看她,笑一声:“不体贴你会在我耳边一直叫。” 越弥对于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都是势在必得,其实她如果继续在神婆这条路上走下去,收获一定不小。就算是骗子,也要了解人性的弱点和心理学。越弥恰好很懂,她不仅懂,而且很擅长欲擒故纵。她铺设圈套往往是本能且随手的举动,当受害者意识到时已经陷入她下一个圈套。 “徐青峰告诉你了?” 她说起正题:“我骗了你,我和徐明月之前有一段时间联系很密切。我和你说我们不熟,都是假话。但我的确没有杀她,我没有理由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不过现有的证据对我来说很不利,这桩案子现在关注的人很多,如果再继续调查下去,我会是最大的嫌疑人。” 戚衍没有说话,越弥不禁抬头:“我说我骗你,你怎么不生气?” 早就料到的事情生什么气? 哪怕就是她现在说的这番话,可信度都只有百分之五十。 他笑容很淡:“别怕,最大的嫌疑人而已。严鸣要带走你就带走吧,反正你只是嫌疑人,没有真的做过。” “……” 果然,越弥不满地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地抠一把。 “戚衍,你之前怎么说的?不是说我干什么都有你兜着吗?”她翻身把他压到床上,骑在他身上,“老娘白和你睡了。” 戚衍当然只是顺势躺下来,他看着越弥在月光下略显怒气的脸,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越弥看起来正在气头上,对于温柔的抚摸完全不认账。而且坐在这个位置,她理所应当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 于是她怒意更甚,一把掀开他的浴袍,缓缓地坐了进去。 有点难进,她怒气冲冲地向下坐。 脾气不小,但偶尔容易上套,比如说现在。 戚衍扶着她的腰,确保她能顺利地坐下去。低低的喘息和哼声在大床上响起,越弥坐着,也不动。感受到他微微的挺动,她会立刻掐住他的手腕。她掌握主动权,一边骂他一边自己坐着晃动身体。 她抓着他的肩:“戚衍,早知道我去和汪眷睡了。” 其实说完这话的一秒她就后悔了,她对危险的感知一向很敏锐。但如她所料,现在后悔晚了。身下猝不及防的一下猛顶,她腰和腿都是麻的,随即被翻身压住。姿势变换,她的小腿盘上他的腰,抓着枕头,断续的声音带着无尽湿意。 “再说一次这个名字,”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弥弥,我会生气。” 越弥被弄的说不出话,声音像跳跃的音符乱撞,因为被被子遮住又挪开,听起来更像呜咽。但她被这句话激怒,一边受不了的直踢他,一边双手攀着他的肩膀用力抓:“你……你凭什么生气?汪眷,汪眷,汪——嗯——” 声音猝然停住,她被可怕的力道弄得快晕过去。 她眼睛也湿,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说了你别这么……” 柔软抵着他的胸膛,长发从他指间穿过,他抱着她的腰侧身。越弥完全被他包住,抖着低声骂他,但骂声又因为力气耗尽和涌来的快感渐渐消失。 月亮终于西沉。 戚衍让她躺在自己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越弥没完全睡过去,她模糊地说又给他记上一笔,让他先等着,以后有他的好果子吃。戚衍点头附和,这时却又低头,声音沉稳:“弥弥,就算你真的杀了徐明月,我也有办法保住你,只有我能做到。” 正文 第40章 ☆、善因 越弥磕着瓜子:“戚衍说我可以随便杀人。” 徐青峰太阳穴突突地跳,回头看向正在看文件的戚衍。听到自己的话被篡改,戚衍微微皱眉,但没有反驳。越弥就是这样的性格,只要顺着她,她就会安静下来。果然,没听到反驳的越弥身心舒畅,她躺在沙发上用挫刀磨指甲。 下午的客户是个高中生,据说有尖锐恐惧症。越弥为了她,想把尖尖的指甲磨平一点。 虽然他已经说过不许越弥再接单,但越弥一向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戚衍这 次没有阻止是因为她的客户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学生的愿望都很简单,无非是求个学业顺利。危险性不高,所以他不干涉。 因为是要见学生,越弥的装束都变得无比正常,看起来像个人畜无害的大学生。 他挑眉欣赏着她的装束,越弥的语气却很不客气。 “晚上九点回来,没事不要给我打电话。” 徐青峰和戚衍打个招呼,跟上越弥的脚步。 严鸣开着自己的私家车,看到徐青峰的车开出来以后,隔了一段距离跟上去。刘综奇瞌睡打个不停,这几天他们一直在反复看那段诚泰集团地下停车场的监控,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收获。 那段时间进入地下停车场的车总共没几辆,每一辆都仔细排查过,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发现。 唯独戚成玉那辆车停在监控的死角,看不清楚。 但戚成玉实在没有理由杀了徐明月还把她光明正大地放在车上。以他的性格,肯定会让徐明月悄无声息地消失。他好不容易快“功成身退”,怎么会让自己牵扯进一桩杀人案件中。而且上面打过招呼,这件事不能再从戚成玉身上调查。 想到那个写文章的记者,严鸣一边开车一边将电话打过去。 韩淼的手机已经关机,微信朋友圈一片空白。 他皱了皱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就连在越弥那里找到的麻绳都没起到太大的作用,他现在只能怀疑越弥和徐明月的死有关系,却没有任何证据。 刘综奇正在刷韩淼的朋友圈,他忽然说了一句:“韩淼发了一张照片,她去旅游了,定位在丽江。” 越弥的客户把见面地点约在一家星巴克。 她到之前,女孩已经到了。越弥在玻璃窗外就打量了她一会儿,女孩看起来十六七岁左右,扎着一个马尾辫。今天不是休息日,所以她还穿着校服裤子,宽大的校服外套被她脱下来放到了凳子上。 她点了两杯芒果星冰乐,在女孩背后幽幽递过去。 “汪茜?” 一开始看到这个姓氏,她还让徐青峰仔细留意了一下她和汪眷有没有关系。后来发现只是同姓,没有任何关系。徐青峰坐在两个凳子之外的桌前玩消消乐,他长得高,样貌又有七八分像年轻时的郭富城,二郎腿一翘靠到椅背上,只用一分钟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越——”女孩看起来有几分局促,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叫我姐姐就行。” 越弥看着她,还没等她再说话就开口:“学习的事儿姐姐没办法哦,只有靠平时自己努力才能考好成绩。谈恋爱的事情我可以稍微帮点忙,但帮不上太多。校园霸凌的问题我可以找人把欺负你的人揍一顿,家庭问题爱莫能助。” 汪茜抿了抿唇,脸上带着这个年龄的女孩特有的迷茫:“姐姐,我找你不是因为这些事。我想找一个人,她失踪很久了。” 失踪? 越弥皱眉:“那你应该报警。是你的家人失踪了吗?” 汪茜把自己的手机推给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身后的背景是南安市某所私立大学的牌子。 “这是我姐姐,汪雨,读大三。她已经失踪快四个月了,我们报过警,但怎么也找不到她的人。她失踪那天本来说要来接我下晚自习,但给我发了一条快到了以后的短信,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汪茜把手机收回来,神情有些恍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没有办法,才瞒着父母偷偷找到你。” 越弥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她接单的原因是汪茜再三承诺父母对这件事知情。越弥的职业道德里有一条是不随便和未成年人交易。她看着汪茜闪烁的眼眸,叹了一口气:“用玄学的办法找人,能找到的几率也不大。如果真的这么灵验,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失踪人口?” 她原本想直接拒绝,但语气终究多了几分不忍。而这几丝情绪也被汪茜捕捉到,她抓着她的手,低声哀求:“姐姐,你帮帮我吧。我有个亲戚说你很灵,很厉害的。我的压岁钱也有不少,我攒了快五千块了。你帮帮我好吗?” 汪茜校服上的校徽是南安一中的标志,这是重点中学,汪茜的成绩应该不错。 越弥的指甲磨着自己的下巴:“今年六月高考?” 汪茜难过地点了点头。 徐青峰虽然在玩消消乐,但一直竖着耳朵。他知道越弥肯定会于心不忍,她对女人的态度一直比男人宽容很多,尤其对方还是未成年人。但徐青峰一听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失踪快四个月,多半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 越弥的能力能不能解决这件事另说,如果真的找到,找到的是她姐姐的尸体。 那她和她的家人能承受得了吗? 但他总觉得汪雨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记不清在哪里听到过。 越弥侧头瞥了一眼徐青峰,她思考着捏紧吸管,在汪茜包含可怜与期盼的目光中抬头。 “我认识一个警察,也会用我这边的社会关系帮你打听一下。总之,无论用什么办法,我都会尽我所能帮一帮你,但是汪茜,我不能保证一定给你一个答案,”越弥的语气认真,“你逃课出来的?先回去上课吧。“ 汪茜没想到越弥这么快就答应了,又鞠躬又说谢谢,被她挥手止住。 越弥看着汪茜上了出租车。 徐青峰走过来坐到她对面:“越弥,你认识哪个警察?” 越弥没抬头:“你认识不就是我认识吗?” 徐青峰嘶了一声:“我认识谁?” “严鸣啊,你和陆荣不是和他认识?”越弥抬头,“哦,对了。我忘了上一次他来带我走,戚衍把他得罪完了。但是没事儿,哪有你徐青峰办不成的事呢?连警察都得叫你一声徐哥。徐哥,这么点事儿,你不会办不到吧?” 徐青峰磨了磨后槽牙,看向越弥这张漂亮又妩媚的脸。 妖妃!越弥在古代肯定是个妖妃! “这件事你能不告诉戚衍吗?” 她说着,要去摸他的手,指尖在桌子上跳跃。 徐青峰猛地将手放到桌子下面:“不可能,越弥。我们对话都是有录音的,我每天都得回去给衍哥听。没门,没门!” 越弥了无兴致地轻嘘一声:“逗你玩玩。这件事得找戚衍帮忙,但是他不一定会帮我的忙。找人这种事费时费力,还要搭上不少关系,他不帮我我也没办法。大不了我去找能帮我的人帮我,我从来不道德绑架。” 她指尖轻点,将徐青峰一直在通话中的手机翻过来。 越弥的唇瓣靠近,轻轻一笑:“戚衍,你不帮我的话,我就去找能帮我的男人帮我喽。” 电话挂断,徐青峰长舒一口气,但眉头又警惕地扭起。 “你怎么发现的?” “你自己猜。”越弥懒懒看他。 徐青峰也没空猜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越弥,你应该不喜欢多管闲事才对吧。这种事一听就不是什么能简单办好的事儿,为了几千块钱不至于,还不够人情往来。你和这小姑娘之前认识?” “因为我善良,”越弥把墨镜戴回去,向外走,“善因结善果,你懂吗?” “我给她找到失踪的家人,说不定会有善果等着我呢。” 最后一句话很轻,所以徐青峰没听到。 他给越弥打开车门,严鸣停在路边的车也随之启动。刘综奇的记忆力很好,他刚才想了一会儿汪茜的样子,现在转头:“哥,刚刚那个一中的学生好像叫汪茜?她们家之前报过失踪案,你还记得吗?” 正文 第41章 ☆、请求 戚衍回完电话,打开卧室的灯。 越弥穿着一条穿了和没穿效果差不多的睡裙。虽然房间内很暖,但今年春天格外冷。戚衍目不斜视地上前,拿起身边的薄毛毯将她上半身包起来。 越弥伸出手臂,手腕上丁零当啷,金镯子和她的护身法器相撞。 她从身后勾住他的肩摇晃,声音直绷:“戚衍——” 戚衍将浴袍的带子打结,擦着微湿的黑发。越弥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他弧度漂亮的下颌线以及像小扇子似的浓密睫毛。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眼角,语气中不乏讨好:“戚衍,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戚衍擦头发的动作停都没停,语气淡淡:“闯什么祸了?” 越弥笑了一声:“还没呢。” 那就很奇怪了。 越弥平时对他横眉冷对,只有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稍微讨好一分。她可能是闯祸了,不过什么祸能比杀人的祸还大呢?戚衍侧头避开她的吻,直截了当地用遥控器关灯:“你答应那个学生的事情趁早放弃。” 宽大的床被越弥用膝盖砸的砰一声,她跳到他脚边踩了他一脚,然后俯身趴下去。 戚衍习惯性地接住她将她抱到怀里,转念想起徐青峰下午说的话。越弥现在的行为可以用无法无天来形容,她不仅可以随意指挥他在别墅的人,就连他的秘书都得看越弥的脸色才能找到他。 用徐青峰的话说,再不管一管越弥,她就要将他架空了。 一个幽默又不失为恰当的说法。 因此他手臂接她的动作迟了一秒,仅仅一秒。越弥敏锐地抬眼,扣住他的手腕。 “想分手直说。” 戚衍眼皮一动,对她的威胁无动于衷:“睡觉,或者你想我做到你睡觉也可以。” 这话把越弥逗得只想笑,她撑着手臂摸他,笑容浅浅:“哪个电视剧里看来的台词?” 但考虑到戚衍真的会这么做,她又有些打怵。她乱摸的手停下来,手指搭着他的手指轻轻晃。她的长发如流水宣泄,垂散在他的腰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戚衍,你就帮帮她不行吗?我看到她就想到我妈失踪的时候了。” “我妈失踪的时候,我甚至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能帮我的忙。” 外面似乎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外面的玻璃花棚顶部。 越弥侧着脸,趴在他心口道:“我这么喜欢你,你不应该给我点回报吗?戚衍,你都把你奶奶的陪嫁给我了,说明你想和我结婚吧。那你对你的未婚妻子,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戚衍闭着眼睛,依旧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果然,越弥说完好话见他还没反应,眉头接着皱起来。她双手掐着他的肩,又抓又摇晃,抱着他的手臂像甩温度计一样拽:“戚衍,你要是不帮我,我三十秒之内就能打给汪眷,让他帮我。愿意帮我的人多的是——” 戚衍像终于见到她真面目似的,睁开眼睛笑了笑。 越弥的态度又来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抱着他的手臂靠着自己:“快点答应我呀。” 话说到这里,她声音蓦然一停。 “不对,这件事对你来说只是小事吧。杀人的事情你都能摆平,找个人而已,你为什么推三阻四?” 越弥低头看着他:“戚衍,你是不是故意耍我,或者这件事另有隐情?” 戚衍这种所有心机都藏在面孔之下的男人,猜他的想法难如登天。 她低着头,却正对上他锐利的目光。 他抬手摩挲她的腰,将这个问题抛给她:“弥弥,那你为什么想帮她呢?我提醒你,不要说谎。你说的那些话骗骗青峰还可以,对我就算了。你为什么想帮她,说实话。” 越弥脸上露出一个看起来像笑容实则是愤恨的表情,她看着他,轻轻皱眉:“戚衍,你总认为我在撒谎,这也是一种刻板印象。” 借着院子里的灯光,他端详着她脖颈上的血点。 治疗的效果还算好,她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他闻言挑眉:“那你这次撒谎了吗?” 越弥的声音懒洋洋:“撒了,所以呢?” 戚衍拍一下她的屁股,什么都没说,将她从自己身上拉下来。越弥想要挣扎,但肩和手臂都被他抱着固定在怀里。越弥嘴中低低骂咒一声,侧肩看向他,随手捞起他的手掌抱在自己身前:“我真可怜。” “找了个男人说什么事都能保我,结果连替我找个人都不答应。” “早知道我去找汪——” 这话还没说完,她的唇被几根手指挡住。 戚衍一只手捏着她的颈,另一手捂紧她的嘴巴。贴在一起的身体自然而然会发生许多反应,她张口狠狠咬住他的手指,却又微微抬腰蹭他。戚衍掌心顶住她的下巴,没有出声阻拦。几秒后,他撞进去,撞的越弥低叫一声,本能地张开嘴巴。 戚衍达到目的,抽出被咬狠的手指,却没有中止自己的行为。 越弥喘着,回头挠他,猝不及防被进得更深。 她挣扎不动,索性低头靠在他肩上。戚衍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速战速决几个字,没几下她眼眶就湿了。她抓着他的脊背求了两声,戚衍抱着人坐到窗边。她睡裙掉到腰间,上头摇摇晃晃地被他握在手里。 越弥很喜欢坐着的感觉,向后可以摸到他的肌肉,这种特殊的手感会给她带来一种微妙的刺激。 戚衍早在第一次就发现她这个特殊的癖好。 他贴近她满足她的需求,顶得却越来越重。这个姿势本就很深,他又停都不停。越弥很快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徒劳地推几下,被反过来抱紧。 她咬着他的肩哼哼两声,还在在意他不帮她的事情。但她似乎又觉得戚衍一定会帮她,所以也没继续央求,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却很嚣张。 “戚衍,你不会不帮我的,你已经被我迷住了。你连你奶的陪嫁都给我了,嗯——你明明要帮我为什么口是心非啊……我告诉你,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我对男人,啊……好,我不说了……” 她抱住他的脖颈,不忘下结论:“你已经被我迷住了。” 戚衍没有反驳她。 做来做去折腾回床上。越弥累得快要睡过去,但没完全睡,一只耳朵仍然放哨。 她感觉到他在端详她的护身法器,睫毛动动,头颅压上他的手臂:“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失踪这么多年,我只能看着这个东西想她。” 正文 第42章 ☆、祈祷 陆荣和徐青峰把车停好,进会所直奔三楼,敲了敲最里头包间的门。 戚盛的保镖见来人是徐青峰和陆荣,连忙把门打开。戚盛正在里面左拥右抱,腿翘在桌上喝酒。他手中捏着厚厚一沓百元大钞,怀中的女人喝一口酒,他就向她低胸裙的领口里塞一张。 见到陆荣进来,戚盛的狐朋狗友都赶紧伸手提醒他。 戚盛的好兴致被人打断,揉揉微黑的眼眶,仰头看向陆荣。 “呦,陆哥,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徐青峰看着戚盛这幅浪荡样,别过头去点了一支烟。戚盛是戚成玉弟弟的儿子,他弟弟早逝,只留下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戚成玉觉得这映照了大师所说的他们家人丁单薄,子嗣不旺的预言,所以对戚盛很是关照溺爱。 戚衍比戚盛大一岁。 陆荣没在意他故作轻狂的态度,用目光示意他身旁的两个女人先离开。 他直接将电话按下拨通键,将手机递到他眼前:“戚总的电话。” 听到是戚衍的电话,戚盛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对陆荣的态度傲慢是因为他觉得陆荣和徐青峰不过是他们戚家的狗。但是对待戚衍这个哥哥,他实在不能不恐惧。想到戚衍的语气和神情,他拿着手机的手指抖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将手机凑到耳边:“喂,哥?” 听着那边的声音,他的脸颊像覆上一层死灰似的。 几秒之后,电话挂断,他怔了片刻,将手机还给陆荣。 “我真不知道汪雨在哪儿。我就是和她玩了玩,第二天,我就让她走了。” 徐青峰背着身抽烟,闻言终于抬了抬手,让戚盛的狐朋狗友赶紧从房间里滚出去。 见到这次是陆荣和徐青峰两个人来,戚盛这几个吊儿郎当的酒肉朋友就知道事情闹大了,脚底抹油就要开溜。但刚打开房间的门,还没等到想往走廊里跑。徐青峰就从包间里跨出来,一手一个拎着衣领,一脚踹向两人的腿弯。 两个人痛得捂着腿直嚎,徐青峰蹲下来,摘下嘴中的烟。 他拿着发红的烟头在其中一个人眼眶上方晃动,另一手揪紧他的衣领:“我没陆哥那么耐心,只问一遍。汪雨在哪儿?”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走廊上接二连三响起惨叫声。 陆荣打开门,地上的两个人正捂着右眼一边哀嚎一边翻滚。徐青峰眉头紧锁,向包间里看了一眼,显然陆荣也什么都没问到。他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戚盛虽然是个纯粹的垃圾人,但还没有勇气在戚衍面前说谎。 但万一真的闹出人命,他会说谎也正常。或者还有其他理由—— 陆荣抬眼:“我们先回去。” 听到陆荣和徐青峰离开的声音,瘫软在沙发上的戚盛终于回过神。他惊魂未定地喝了一口酒,暴戾地抓起一旁保镖的衣领:“你去查,为什么戚衍会知道这件事——不是,为什么他要找汪雨?” 越弥和汪茜一起下楼,答应她下周陪她去香港中路吃蛤蜊面。 汪茜的父母因为大女儿的失踪日夜神伤,几个月里头发竟然全白了。汪茜今天放周假,她在紧张焦虑时会不断地抠自己的手指。 越弥看着她手指上因为长期握笔磨出的茧子,抬手抓住她的手,用纸巾轻柔擦拭被她抠得通红的手指。她没有一句安慰的话,汪茜却觉得自己得到了一种安慰。姐姐的失踪和高考的压力让她的精神高度紧绷,被越弥抓住手指的一刻,她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平静。 “今天好不容易休息,别想太多了。我会找到你姐姐。” 汪茜的神情依旧有些哀伤,但她抬头看着越弥,感激地点了点头。 她想开口说什么,越弥却忽然嘘了一声。 有人正从单元门外靠近,而且不止一个人。她下意识将汪茜挡到身后,今天徐青峰有事,没能和她一起出来,约定好到时间来接她。 她看着单元门口缝隙露出的微光,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汪茜抬头看去,仿佛看到了什么,骤然尖叫一声:“上面——” 两个男人迅速从楼上往下跑,目标看样子就是汪茜。越弥立刻带着汪茜夺门而出,被门口的人一把堵住。越弥握着汪茜的手让她冷静下来,堵住她们的男人将四周围得严严实实,他们不算粗鲁,但也不算客气,一句话都没说,两人一组强行将她们架进面包车内。 越弥的双手被胶布缠起,但她没有一丝被“绑架”的慌乱。 开车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低声问话:“不是说就她妹妹一个人吗?这女的是谁?” 副驾驶上的人摇摇头:“不知道啊,但是这娘们刚刚在和汪茜商量找她姐姐的事情。就按盛哥说的,先带回去看看吧。” 戚盛自从去年犯过事以后,就被戚成玉安排到了郊外的别墅住。这里离市区远得很,他心中当然有怨气,但一声都不敢吭。手中的台球杆挥出去,台球没能入袋。他吸了一口烟,暴躁地朝着台球桌猛踢一脚。 四个人将汪茜和越弥带进来,他靠着台球桌回头看去,向前勾手。 汪茜眼眶里都是眼泪。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谁,但已经隐隐约约有了预感。 戚盛眯着眼看向汪茜,目光先下流地在她身体上打量一遍,视线却忽然被一旁戴着头套的女人挡住。汪茜没戴头套,她却戴着。见戚盛好像表现出一点疑问,保镖上前:“盛哥,这女的是和汪茜一起的,俩人一直在商量怎么找汪雨。这女的在车上的时候好像在记路,眼神也怪,我就把她的脸遮起来了。” 戚盛闻言来了兴致,将自己真正要问的事情抛之脑后。他手中的台球杆伸出去,挑走了越弥的面罩。 面罩一落,他看向越弥的脸。他怔了怔,吹了一声口哨。 “小威,你怎么能对美女这么粗鲁?快把人家手上解开。” 小威点了点头,刚要去解开越弥手上的胶布,动作又一停:“盛哥,我们还是先问正事吧,肯定就是这俩人把事情捅出去的。” 越弥也在端详戚盛。看到戚盛的脸时,她心中的一切疑问就都有了答案。 戚盛还在盯着越弥的脸看,当他看到这张美丽的脸上毫无惧色,甚至隐约露出一丝轻蔑时,他转了转手中的台球杆。想到曾经在汪雨脸上也看到过这种神情,他吐了一口烟,挥动的台球杆挑起越弥的下巴:“就 是你在到处找汪雨,把事情捅出去的?” 细细的杆尾一下又一下,戳着她的下巴。 越弥没回答他的话,甚至从上一秒起就没有再正眼看他。 戚盛既被这种无视激怒,身体又出现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他继续挥动台球杆,杆尾向下滑到她的颈。他又点了一支烟,杆尾一边滑,一边戳,戳到她的锁骨,声音懒懒散散:“小威,你来,把她衣服扒了,我看她还是这种表情吗?” 小威也愣了一下:“盛哥,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们也不知道她有什么背景在后面——” 越弥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只有现在正眼看向戚盛时,目光中才流露出浓重的厌恶。这种厌恶不来自于恐惧,反而来自于其他情绪。在她眼里,他仿佛是下水道里一块令人作呕的腐肉。 戚盛怔怔地和她对视,台球杆挑起越弥的领口,忽然笑出声。 “在南安市,有谁比我们家的背景更大?” 小威还是有些犹豫,紧接着,后背狠狠地挨了一棍。 戚盛似乎觉得不解气,又上前补了一脚发泄累积的怨气:“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戚盛?” 越弥轻声开口。 “我手机有定位,精确到米。徐青峰如果没有在我说的时间接到我,会马上来找我。” 她挡在汪茜身前,被绑在身后的手紧紧拉住她的袖口。 “你可以像让汪雨失踪一样让我失踪,”她微笑着看向他,“祈祷戚衍找不到我,也没发现是你把我们带走的吧。” 正文 第43章 ☆、选择 戚盛脸上却没有惧意。 一方面,他不相信越弥说的是真话。另一方面,就算越弥真的和戚衍关系匪浅,那他更有了不放她走的理由。这么多年以来,他都得看戚衍的脸色生活,他早就想让他吃点亏了。他明明是戚成玉的亲侄子,人人都能在集团混上位置,只有他,不高不低,永远被当成不入流的角色看待。 而戚衍更是永远都像看脏东西一样看他。凭什么? 戚盛嘴角拉得很长,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 “你吗?” 他收回台球杆,把烟头按到台球桌上碾灭。 “戚衍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我更没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你长得是很漂亮,但是漂亮的女人多的是,”戚盛的眼睛转了一圈,“既然你那么想和汪雨做伴,那就去吧。小威,把她们先带过去。” 见宋威仍然在犹豫,他忽然抄起台球杆,狠狠一杆打在他的腿上:“听不见?” 越弥紧紧护住汪茜,被宋威带到别墅的更深处。 这是一间看起来密不透风的房间,像正常房间之间做出的夹层。外面没有直接通过去的门口,而是打通两个房间后重新改造,用障眼法在两间房间之间设计的暗室。越弥以前常给人看风水,豪宅看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户型都见过。 宋威打开灯,保镖一把将汪茜推进去。 越弥挡住汪茜,回头看向房间内的布局。 刚回过头,她微微愣住。 房间的墙壁被涂成了色彩感极强的艳粉色,特殊定制的床铺和镣铐以及各式各样的情趣用品挂满整张墙。越弥不难猜到他有特殊爱好,她仍然挡住汪茜的视线,不让她看面前各种各样的“刑具”。 门再打开,戚盛已经冲完澡披上了浴袍。 他抽着烟,让保镖把汪茜从越弥身后拉出来,悠闲地开始选手铐:“放心吧,小妹妹,我对你没意思。你旁边这个姐姐才是我喜欢的,上一个敢瞪我的女人现在不知道在哪了。你好好看着——” 汪茜拼命挣扎,但被两个保镖拉了回去,直接绑在了椅子上。 越弥用眼神安慰她,轻轻摇头。 汪茜的眼泪包在眼眶里,手脚都在哆嗦。接收到越弥的目光以后,她咬着唇掉下一串泪水。 戚盛抽着烟,浴袍敞开,回头面向越弥,笑着晃了晃自己的手铐。 越弥冷漠地瞥了一眼他的身体,在他开口前抬头:“汪雨就是在这间房间失踪的吗?我猜猜,总不能是别墅的后门靠大海近,你把她送到海里去了吧?戚盛,你好歹姓戚,怎么住在这么偏远的靠海别墅里?” 这句话轻而易举地将面前的人激怒。 戚盛脸上的笑容消失,拽起越弥的衣领将她拉近。手中绷开的扣子和她颈部骤然裸露的大片肌肤又顿时刺激了他的眼球。戚盛将手铐扔下,粗鲁地将越弥推向墙面,眼睛里迸出一抹血色:“给老子闭嘴。” “汪雨不给老子面子,她的下场就是被扔到海里去喂鱼,”戚盛忽然笑了一声,抓着她的领口向外扯,“就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不仅要干她,还要干你。有我大伯在,谁也拿我没办法。南安市二十年前开始就姓戚了,我大伯玩过的女人多了去了,有谁拿他有办法?” 越弥的眼底骤然聚起一股强烈的仇恨,她目光阴冷,像在看一个马上要被沉入海底的死人。戚盛因她眼瞳里刹那间出现的冰冷恨意微微一怔,他捏着她的下巴,正欲撕开她的上衣,宋威敲门的声响又急又密响起来。 “盛哥,徐青峰和陆荣来了,怎么办?” 徐青峰进门以后根本没有说话,带着人把别墅前面的保镖一一放倒。宋威正在敲门,身后的打斗声忽然停止。他回过头,只见陆荣正在他身后看着他。陆荣毫无犹豫,伸手提起宋威的衣领,力道又猛又狠,先是一把将人摔到墙上,将他摔得几乎要呕吐才开口问话。 “你们带来的人呢?” 宋威的唇抖着,脸色一片灰白:“里面……里面。” 徐青峰侧头接戚衍的电话。 戚衍刚下飞机,正在赶来的路上。徐青峰在和越弥约好的时间内没有等到她,刚巧碰到出来查监控找孩子的汪茜父母。他冷汗几乎瞬间就冒出来,通知陆荣以后就马上带人过来找人。他现在手还在微抖,挂断电话后,回头猛地一脚将门踹开。 屋里的三个保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陆荣用电棒挨个放倒。 徐青峰看向被压在墙壁前的越弥,瞠目欲裂。 他快步上前,一只手勾住戚盛的脖颈。在他刚说出第一个字时,两拳将他揍到地上,动作又快又狠。戚盛被打懵,脸颊一阵剧痛袭来,他刚要说话发现右边的牙齿正在活动,张一张嘴,满口的血往外流。 “你敢打我——徐青峰,你就是我们戚家的狗……你敢打我,咳——” 他手撑着地面要站起来,忽地肚子又挨上一脚,整个人顿时蜷缩在地上,口里鲜血直冒。 “越弥,没事儿吧?” 徐青峰好歹看到人没事,松了一口气,抬手遮住她被扯掉纽扣的领口。他脱下自己的西装给她披上,在看到她颈上鲜明的指印时,眉宇间的戾气再度暴出,立马要再补一脚,被越弥伸手拉住。 “我没事,汪雨应该还活着。” “这种房间在这个别墅应该不止一间,除了戚盛知道,外面那个叫小威的应该也知道,”越弥的声音冷静,“你先让你们带来的人找汪雨,我和汪茜都没事。” 陆荣正在给汪茜松绑。 汪茜已经被吓到呆滞,获得自由的一瞬间,她马上站起来跑向越弥。她抱住她,既庆幸她没事,又因为姐姐可能在这里的遭遇痛彻心扉。她仰起头看越弥,眼泪流满脸颊:“姐姐,我姐真的可能还活着吗?” 徐青峰的心快跳出来了。 他不敢想象没有及时赶过来,这里会发生的事情。 越弥却好像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她没管自己脖颈的指痕和手腕被胶带长时间捆绑形成的淤青。她看向陆荣,继续指挥他:“陆哥,你带小威去楼上找汪雨吧。让青峰在这里守着我们。” 陆荣点点头,也松了一口气,对徐青峰道:“注意安全。” 等陆荣出去,越弥开始解自己上衣剩下的纽扣。 徐青峰怔了怔,只见越弥将上衣所有的纽扣都解开,该扯掉的扯掉。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灯光下,她旁若无人地将胸衣后背的扣子也扯开一颗,拉下一边的肩带,左右手同时用力直接扯断。 徐青峰吓得呆了两秒,反应过来后才一边遮眼睛一边拉她的手:“你干什么!” 越弥没回答他的话,她披着他的西装,手指转动手铐。 “戚衍快到了吧?” 她侧身抚摸汪茜的脸:“茜茜,能走到这里,你很勇敢。” 戚衍踏进房间的第一眼,看到了坐在凳子上垂眼思考的越弥。 她长发散乱,被勒红的手腕垂在膝上。当看到她西装内被完全扯开的上衣时,他脚步一顿,心脏像被掉下来的重锤给予致命一击。断掉的内衣肩带掉在她手里,她没刻意遮挡,胸前的肌肤就这样被长发和西装的边缘挡着裸露在空气中。 徐青峰一声不吭,正背对着她抽烟。 每走一步,戚衍的心就被锤子凿一下。短短的五米距离,他的心被砸得血肉模糊。 他还是快速且镇定地走上前,在她身前弯腰,低头轻轻拉起她的手腕。 越弥仰起脸看他,目光很平静。 “戚衍,他要强奸我。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肯定会杀了他。要么我自己动手,要么你来替我动手。” 仰头的姿势,让他清楚地看到她颈上鲜红的指印。 “你是想看我坐牢,还是想看我和他同归于尽,你做一个选择。” 正文 第44章 ☆、证据 戚衍俯身将她被扯乱的衣服整理好,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他看向一旁倒在地上倒气的戚盛。他从小到大没挨过什么打,徐青峰出手又狠,所以他现在还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越弥原本打算只给他半分钟时间做选择,但不到十秒,他就捧住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 “弥弥,你不能动手。” 戚衍只给了徐青峰一个眼神,后者马上点头带人进来。 戚盛在意识模糊间听到了戚衍的声音,在地上滚了一圈,爬向他的脚边:“哥,哥,我没想强奸她,我以为她骗我呢……咳……哥,你别为了一个女人和我生气啊……大伯,大伯要是知道,咳——” 徐青峰那一脚不知踢到哪个器官,他口中一直向外涌血。 戚衍看向趴在自己脚边的戚盛,一向平静的眼眸好像在此刻翻起风浪。他小心地摸着越弥手上的勒痕,看向他的目光一片森森寒意。戚盛知道戚衍很少生气,不到一定要他出面的事情,他根本懒得管戚盛的存在,甚至就当从来没有这样的亲戚。 戚盛因他的手段产生畏惧,又因他的漠视产生恨意。 他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徐青峰将医生和保镖带了进来。 戚衍没有用自己的人,他看向被徐青峰推进门的宋威。宋威身上都是伤,步子缓慢,在看到戚衍的脸时脸上一片惨白。他被徐青峰拽到戚盛身边,戚衍只是看了他一眼:“把他抬上去。” 宋威的手抖着,和徐青峰一起拖起戚盛的身体。 戚盛被拖上了那张自己亲自设计的床。手,脚,头颅,被上方和床侧的钢丝吊绳紧紧锁住。 他晃着自己的四肢,满口是血:“大伯,大伯——” 所有的“刑具”都是他亲自设计定制的,没有一丝可以挣扎出来的可能。他在这张出现过数个女孩凄厉叫声的床上绝望地哀嚎着。徐青峰面无表情,伸手将他的浴袍扒开。他拎着宋威的脖颈,把刀赛到他手里:“切了。” 这两个字传入两人耳中,宋威和戚盛同时愣住。 戚盛愣了几秒,汗如雨下。他开始剧烈挣扎,因为恐惧,额头上暴出一条条粗如蚯蚓的青筋。他沙哑的喉咙叫着,哭喊着:“哥,我求你了,大伯,大伯——你来救我,你快来救我,你来救我——” “不切他就切你,”徐青峰推宋威一把,“动手。” 戚盛的声音变成歇斯底里的嘶吼:“戚衍,我是你弟弟——大伯要是知道你把我废了,你——啊——啊——啊——” 在他的嘶吼声中,宋威唇角流着血,手起刀落。 等在一旁的医生快步上前,用早已准备好的器具为他止血。 被切下来的东西飞到了这张床的床角,丑陋的,沾满一圈血。 越 弥平静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神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戚衍想要蹲下来和她说话,却被她的手轻轻挡住。 她转过头看他的脸,摇头:“我要的不只是这个。戚衍,我让你做的选择很明确,我要他死。你要是不能杀他,我就会用我的方式做。你不杀他的原因应该是因为不能,因为他是你爸疼爱的侄子,所以你会阻止我的行为。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把话说明白。” 她看着他:“戚衍,你要他的命,还是要我?” 声音又停顿几秒,她轻声道:“换句话问。戚衍,你选择你爸,还是选择我?” 陆荣刚刚在顶楼的暗室里找到了遍体鳞伤的汪雨。戚盛为了多留她一段时间,每天会派人定时送饭。汪雨的求生意志很强烈,即使经常被折磨到身体虚弱到很难进食,依旧顽强地按时吃东西活了下来。 陆荣刚刚派人将汪茜和汪雨一起送去了医院。 他一走进门,听到了越弥平静的问话。 陆荣知道这不可能。越弥对戚衍来说的确很重要,戚衍能够接受她那些荒诞不经的行为就已经显示出她对他的重要程度。但是这和这件事是两码事,因为戚盛是戚成玉的亲侄子,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戚盛十四岁时侮辱猥亵自己的同班同学,闹得全校皆知。戚成玉出面解决了这件事,让女孩的父母求告无门。卡着十六岁的时间点之前,他强奸了另一个中学的女孩。仅仅因为他放学回家在路上看了对方一眼,第二天就跟踪她将她拖进了自家别墅的小花园。 这些事都是戚成玉摆平的。八九年前想要解决这种事情还算容易,最严重的一次,戚盛暴力殴打、强奸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孩,被判了三年。通过戚成玉的操作各种减刑,戚盛事实上在监狱只不过待了不到六个月的时间。 如果不是因为女孩的母亲在司法口工作,有一定的人脉和关系,戚盛甚至连这六个月都不用蹲。 戚成玉对戚盛最严重的惩罚也不过是打了他一个耳光。 陆荣没有上前,他和徐青峰对视一眼,转身出去抽烟。 戚衍现在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对她说出——“我们的关系可以随时中止”。他对自己情感的认知永远冷静而清醒,在他进入这个房间看到越弥的样子时,每走一步,胸腔内产生的痛意都在提醒现在他对她的感情。 让戚盛死这个念头,在她开口提出来前,在他看到她的瞬间就已经产生。 所以那种借口已经无法使用。 从那个雪天开始,他清醒地走入了越弥的圈套。 戚衍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他握着她的手,弯腰将她抱起来。 越弥并未反抗,但在他抱着她走到院落里的下一秒,她就反手揪住了他的领口。保镖打开车门,戚衍将她抱进车内,和车门锁死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越弥的巴掌声。她看着他,胸腔内的气息向上涌出:“我要下车。” 戚衍抱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现在不行。” “戚衍,你凭什么说不行?” “你不动手,我就会动手。你选谁我根本不在乎,因为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你会选择我——戚衍,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干涉我要杀他的行为,”越弥咬着牙,现在才表现出愤怒,“放开我,放开我!” 她把自己肩头的西装掀下去,猛烈挣扎的动作被戚衍两只手制住。 他抱住她,将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弥弥,如果你想要一个人死而不留下任何证据。最重要的是当他死的时候,你不在现场。” 正文 第45章 ☆、考验 “戚盛死了。” 严鸣关上车门,对着窗外吐烟圈。 这件案子不是他负责,所以他不清楚内情。只知道尸检结果显示戚盛死于窒息,性窒息。戚盛那一屋子密密麻麻的情趣用品是可以参考的证据之一,他将双腿绑起,用皮绳将自己吊了起来,下半身什么都没穿,残缺的生殖器还裹着纱布。 戚盛的保镖宋威是目击证人,他打开门的时候清楚地看到戚盛的脚还在动。绳索压迫颈部迷走神经会造成心脏骤停,所以即使戚盛意识到危险,也无法自主将胳膊抬起来。宋威将戚盛救下来时,人已经不行了。 严鸣之所以对这件案子感兴趣,是他听说汪雨回来了。 她在医院住院接近十五天,出院前的最后一天,戚盛死在了他别墅的房间里。 汪雨对自己失踪这段时间的经历绝口不提。严鸣暂时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戚盛和汪雨之间存在什么联系,但他的直觉很强烈。汪雨长得漂亮,年轻美丽,戚盛身上有不少案底,他最容易见色起意。 而且汪茜和越弥见过面以后,戚盛一个月之内就死了。 严鸣觉得这一定不是巧合,却没有任何可以调查的理由。这案子不归他管,倒是听说戚成玉听到消息后差点脑溢血,大病一场,现在还在医院。戚盛的死因又不太光彩,这几天,他正在给戚盛准备法事。 天道好轮回。 严鸣发动车子:“戚盛的法事在青云观办,周日,我们去看看。” 戚盛一死,戚成玉病了整整一个周。 戚成玉对戚盛相当溺爱,又加上当时听大师说他们家可能人丁不旺,子嗣衰绝,戚成玉就想让戚盛早早成家立业。但戚盛女朋友不少,一个怀孕的都没有,去检查后发现是精子活力不行,想要孩子恐怕得试管。 戚盛觉得自己还年轻,没必要急着做这些,结果现在永远没机会做了。 戚衍将戚成玉从病床上扶起来,轻轻地拍他的后背:“爸,弥弥给你带了你爱喝的茶。” 戚成玉叹了一口气,眼下一圈淡淡青黑。 他原本是不服老的,但这几年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虽然从长相来看,他远比同龄人显得年轻,也很注重形象管理。但戚盛的意外死亡给他带来的打击实在太大,他一夜之间苍老许多。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戚成玉轻轻吹着茶杯里的茶水,看向站在戚衍身侧的人。 越弥 看起来有些惊讶,她温柔地摇摇头:“戚伯伯,这要看戚衍的意思,我没有决定权。” “看他的意思?我看他想一辈子不结婚。之前二十多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戚成玉的本地方言口音略重,轻哼一声,“盛盛的事情你们两个都知道了。你们现在年轻,谈对象今天好明天分,我不管你们平时吵什么。能生孩子,尽早要一个孩子。” 戚衍微笑着点头:“爸,您好好休息,青云观的道长已经选好了办法事的日子。” 从医院出来,越弥上车就打了一个哈欠。 她坐到戚衍怀里,头倚在他肩侧玩手机。现在她换了一副面孔,温柔被随意散漫取代。想起刚才戚成玉的话,她冷笑一声:“看来那位大师说得还真不错,你们家的确人丁不旺啊。戚衍,你爸的繁殖欲望好像很强烈,要我帮忙做个求子的法事吗?让他给你添个弟弟?” 戚衍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玩笑话,他没有回应,低头查看工作群的信息。 越弥说错了一件事,不是好像,戚成玉确实如此。 但不知道是不是年轻时的罪业太多,他这一辈子也就戚衍一个孩子,再想生怎么都生不出。戚衍又一直单身,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把戚成玉愁得头发白了一半。他才不在乎越弥到底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还是坑蒙拐骗的江湖神棍,只要戚衍喜欢,赶紧结婚生孩子就行。 戚成玉自己就是从小喽啰摸爬滚打起家的,本身也和所谓的上流人士根本不沾边。 戚衍想起越弥刚刚在病房的承诺,闭上眼睛:“弥弥,你看起来不像会乖乖和我结婚的样子。” 夏天快到了。 越弥怕冷,所以喜欢夏天。她侧头望向车窗外的绿树浓荫,闻言,唇角轻动:“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我和你爸说我会和你结婚生子。戚衍,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心里当然会有感动。我爱上你了,你没发现吗?” 她语气懒洋洋,脸颊贴在他肩头,声音昏昏的像坠入水中。 随后,她的手摸上去,要强行扒开他的眼皮。 “要是你爸知道你为了我断了你们家一条香火,会气死吧?” 戚衍对她的告白“无动于衷”。 越弥挠着手臂上的血点,脸颊轻轻蹭他的肩。 戚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试图在这团迷雾里将她看清楚。 越弥抬手摸他的唇角,声音渐渐小下去:“戚衍,你听说过一个说法吗?发生过亲密关系的情侣,总有一方会变得更依赖另一方。我觉得我开始依赖你了,你更喜欢我爱你的说法,还是我依赖你的说法?” 戚衍像在看一个舞台剧演员现场表演。他低眼看向她,握住她的手指。 “弥弥,你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越弥故作懵懂地睁大眼睛,她仰头看着他,他却像早已看穿她的表演似的,眼眸平静的像一个没有波浪的漩涡。 “戚盛那间房里有一个隐蔽的监控,我看到了那天的监控视频。” 戚衍的声音很淡,抓住她试图抚摸他的指尖。 越弥微微一怔,继而笑出声,听起来没有狡辩的打算:“那你都看到了,知道是我夸大了事实,还是把戚盛置于死地。为什么?” 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层飘渺的雾气。 戚衍回答的语气没变,他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因为他确实伤害了你。” 这个答案好像出乎越弥的预料,她竟然愣了几秒。 车子颠簸,她回过神,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颈,仰起头亲密无间地用鼻尖蹭他的脸。 “戚衍,除了有钱和*巴大这两点外,你总算又多了一个优点。” 她抱着他的颈,唇瓣覆上他的唇,呼吸轻微:“我现在好爱你。” 戚衍同样不相信这句话。 越弥在那家星巴克的洗手间门口驻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哭泣的汪茜。徐青峰还在外面玩消消乐,估计这一局结束的时间还早。 她擦着她的泪眼,低声问:“汪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姐姐失踪那么长时间,你内心应该有过很多猜测。假如我有一个可以找到你姐姐并且为她报仇的计划,但可能需要你以身犯险,你愿意参与吗?” 这个世界上所有复仇的完成,都需要一个人亲自冒险。 她必须消除所有恐惧,走向一条完全未知的路。 汪茜的眼泪没有断绝,点头的动作却无比坚定。 越弥的思绪悠悠飘回来,缠绵又亲密地吻他的唇:“戚衍,我知道那间房间里有监控。因为戚盛这种人一定会在自己对女孩施暴的房间里放一个可以记录的设备。我之所这样做,是想看看,你会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她轻轻咬住他的唇:“现在你通过我的考验了。” “现在我来告诉你,徐有红那首诗的秘密。” 作者的话 瞰雾 作者 07-03 此加更为感谢昨天打裳了二十多花的redialplz宝宝 正文 第46章 ☆、身份 越弥的手指按住浴室墙上的水珠。 脖颈间细密的亲吻落下,惹得她一阵颤栗。 深入,再继续深。她已经没什么力气,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过度反应的手指触碰他握住自己的手:“我喜欢能看到你的姿势。” 戚衍将她抱过来抵住,身体严丝合缝,过于沉重的进入让越弥手指和脚尖不禁发抖。 好像在泄愤。她被撞得眼眶发酸,手臂蜷曲。 越弥点着头哼了一会儿,抬眼却发现他正在看自己。她知道他在思考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抬手在他眼前遮一遮,轻轻勾紧他的颈。 “你不高兴了?” 越弥回到床上时,骨头都快散架。 戚衍生气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即使他的表情根本没有变化也能让人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怒意。越弥揉着颈上和胸前的吻痕,转身滚到他怀里。她像一只闲庭信步的猫,轻手轻脚地绕到另一边,卡进他的臂弯。 戚衍闭着眼睛,没有动作。她看他一眼,抬起他的手臂放到自己腰间。 戚衍越不理她,她就越 要吵他。她趴到他耳边,撑着脸小声道:“我说要告诉你徐有红那首诗的秘密,你怎么反而不高兴了?只许你前面看不起我,就不许我考验你吗?不高兴你还要做,我现在浑身痛,你不许睡。” 戚衍置之不理,却没有将手抬下去。 越弥摩挲他的耳垂,继续在他耳边道:“你不理我,我就一直这样说。” “杀了戚盛,你后悔了吗?” 戚衍缓缓睁开眼睛。 屋里没开灯,所以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这种黑暗似曾相识,他想起一句很多年前听到过的忠告。其实那天他不应该亲自去青云观看法事的情况,如果他不去,就不会落入越弥的圈套。最令他产生怒意的事情不是发觉越弥的利用,而是明知道她现在别有用心,却依旧无法及时从这个泥沼里抽身。 这和他多年来的原则与习惯相悖。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令他生气的事情。 戚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眼眸。越弥的目光在黑夜里像一张柔软铺开的网,她知道他睁开了眼睛,俯身轻轻吻向他的眼角。狡猾的狐狸在他身上甩着尾巴,一面亲他,一面轻声:“你生气我不该为了验证你爱不爱我而伤害自己对吗?” “人都是这样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能够保命的信息,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 她趴到他身上:“戚衍,我把最重要的信息都交给你了。你如果辜负我,会天打雷劈。” 戚衍在黑暗中猛地翻过身,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扣在她颈上的手掌没有收紧,拇指却抵住了她的咽喉。姿势像要杀人,动作却是抚摸。越弥没有忘记他是一个习惯拥有绝对掌控感的人,于是脸贴过去,静静地看着他。她在像刀一般锋利的目光注视下依旧泰然自若:“你不相信我的喜欢和考验,那我们干脆分手吧。” 她的语气坦坦荡荡。 戚衍的神情终于在这句话产生一丝轻微的松动。 他知道这是越弥的又一个试探。 他扣着她的手腕低身,在她耳边的声音低沉又清晰。 “越弥,不要让我再听到这两个字。” 越弥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徐青峰敲门叫她,她才看到已经快中午十一点钟。她现在还在治疗期,为了保证营养的全面摄入,必须要起床吃早餐,家庭医生和徐青峰每天会按时叫她起床。 越弥对着镜子看向自己颈下又有扩散倾向的血点,面无表情地扣好睡衣的纽扣下楼。 “戚衍人呢?” “衍哥出差了,应该是后天回,”徐青峰跟在她身后,“纪城的两个大项目刚启动,他需要两边飞。” 越弥抱着手臂,阴阳怪气地笑一声:“哦,大忙人。” “你不忙吗?” 徐青峰扬眉:“我再忙也得先忙你的事啊,上次的事情把我魂都吓掉了。反正以后你出门,我必须跟着。除了女厕所和女试衣间我不能进,其他的时候你走一步我跟一步,这是衍哥的死命令。” 徐青峰以前还真挺忙,但现在除了越弥的事情,其他事都有别的人做。戚成玉九十年代的时候就买了市区的一块地皮,后来开发成步行街,现在步行街的商铺依旧是一铺难求,徐青峰刚跟着戚成玉的时候还管了一阵商铺。 现在集团的权力核心已经慢慢变成戚衍,戚成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越弥坐到桌前喝着燕窝粥:“要是我和戚衍结婚,你先听我的还是先听他的?” 徐青峰刚喝了一口汤,差点呛到:“衍哥是我老板,我当然得先听他的。” 越弥笑了一下:“戚衍他爸说我们要是准备结婚,就先回老房子祭祖。我记得以前你说过,他们家的老别墅是在村里老房子旁边盖的一幢大别墅。虽然说富贵不还乡不可能,但戚衍他爸这样做会不会太招摇了?” 徐青峰的眼神奇怪:“招摇?这还算招摇?别墅早二十年前就盖了,没怎么住过人。以前是戚总的老母亲住着,她去世以后就空下来了,只有祠堂。戚总也就每年祭祖的时候回去一次,不常回。” 越弥笑笑,没有再说话。 她手机放在一边,屏幕上跳动着戚衍的名字。越弥看一眼,直接伸手挂掉。 徐青峰咳了一声:“你怎么不接衍哥电话?” “爱接你接。” 越弥语气不善,喝了一碗粥就站起身:“懒得听他教训我。” 严鸣在车上,照例观察着别墅内的动静。 今天越弥没有出门,往常每天她都会带着徐青峰出门逛逛。 他在车上吃着打包的蛤蜊面,刘综奇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腾出手把套着袋的塑料盒向旁边一放,接起电话:“怎么了?” “哥,戚盛那边有点新情况。我也是听他们聊天聊到的,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刘综奇的语气微微激动。 “他们在戚盛的私人物品里找到了很多女孩的身份证,大多数都是他的前女友,或者有过密切联系的女孩,其中有一张二代身份证是徐明月的。” 正文 第47章 ☆、迫不及待 “还有徐明月的头发。” 严厉抽着烟:“负责这件案子的人把戚盛那里的录像都带回来了,其中有三个视频属于徐明月。徐明月和戚盛之间的关系你们之前居然没调查到吗?通话记录,她出事前最基本的行踪,你们居然都没查?” 严鸣在司法鉴定所门口打开车窗散掉烟气。 “徐明月的通话记录少得可怜,基本上不和任何人联系,唯一出现过的号码还是外卖平台的虚拟号,外卖员的电话,”严鸣皱着眉头,“她不和亲戚朋友往来,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无父无母,没有朋友,即使她失踪,谁会报警?看样子她在戚盛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在这个没有信号 的房间里,确实能做到像人间蒸发一样。” “你以为我们干刑警的都是神啊?” 严鸣瞥他一眼:“在他家找到的绳子什么结果?” “他们家到处都有这种绳子,看来是sm爱好者。在其中的两根绳子上找到了徐明月的DNA,甚至在地板的缝隙里发现了徐明月的血迹。戚盛的保镖宋威说,戚盛二月份的时候突然把这间房间里所有的地板都拆掉重换了,非常可疑。结合这些证据,用你们刑警的目光看,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吧?”严厉道,“徐明月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你想上面为什么不想让你继续查,不止是线索不足,恐怕是戚成玉打过招呼了。这样就串起来了,戚盛性变态,杀了徐明月,戚成玉就要给他擦屁股。” “但现在戚盛死了,就相当于最大的嫌疑人死了,当然是赶紧结案最好。” 严鸣眉头紧锁。 没错,一切都被戚盛的死亡串联起来了,并且看起来顺理成章,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戚盛杀了人,为什么把尸体放到戚成玉的车上?” “这个很好理解啊,这是徐有红之前的死法。我猜戚盛说不定知道徐有红案的秘密,他想以此要挟戚成玉继续为自己擦屁股,”严厉用手挡住车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戚成玉再大度,这十几年也给戚盛收拾了太多烂摊子了。人只有在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时才会完全豁出去做事,把尸体放到戚成玉的车上,就可以把他拉下水。” 严鸣对严厉的推测不置可否,他又道:“不对,如果是这样,地下停车场的监控起码会拍到戚盛或者戚盛的保镖搬运尸体。” “严鸣同志。” 严厉笑了笑:“监控是可以造假的。司法鉴定中心哪年都会处理几起监控造假的案子,而且你不是说监控里有死角和模糊的部分吗,当时是晚上,换个假车牌事后再把车报废,那得找到猴年马月?” “这件事你没必要再深究了。” 烈日当空,严厉叹了口气。 “早点结案,对你,对上面都好。” 越弥躺在沙发上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现在已经入伏,隔壁的两座城市气温已经达到四十度。南安市靠海,今天气温维持在三十度左右。越弥手机里播放着南安市广播电台的新闻,戚盛的案子由于现场有些猎奇,消息在短视频平台上迅速传开,同时徐明月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在现场找到的物证和保镖的证词,让戚盛变成了徐明月案最大的嫌疑人。 越弥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徐青峰把保姆阿姨切好的芒果端到她手边,拿起空调被扔到她身上,动作一气呵成。 越弥抬眼,用叉子叉起芒果块,语气悠闲:“脾气还挺大。” 徐青峰夹着嗓子,阴阳怪气:“哪敢呀,您这么娇贵。” 越弥昨天晚上发烧吐得厉害,吓得徐青峰在她床边守了一晚。现在看着她小腿上呈团状散开的血点,他欲言又止。 “你身体这么差,每天还一点都不注意。”他轻声道。 越弥心情很好,终于打算好好和戚衍调调情了。戚衍这次出差原本时间不长,但不知为什么,出差一个月还没有回来。越弥和他冷战近一个月,这几天发过去的消息戚衍竟然一条也没有回。 她一边打字,一边瞥徐青峰:“那就不好意思了,我生来就是让人伺候的命。” 一个字,两个字,她的手指移动。 “戚衍,你在做什么,想我了吗?我非常想你哦。” 换一条语音。 “三分钟之内不回我消息,我就和你的保镖们厮混。” 飞机刚刚落地,戚衍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车旁的景物迅速倒退。 屏幕上开始每隔一分钟跳出越弥的信息。 “你竟然敢不理我?戚衍,你这么牛我就去找你爸说我们分手了。你爸说你再不结婚过几年就把你送到寺庙里剃成光头。以后我和别人说起我的前男友,就说前男友已经踏入空门了。一个神婆一个和尚,人家一听就觉得我们很登对啊,就像赵玉田和刘英一样。” 戚衍点点自己的眉心,面无波澜地继续阅读。 “你的保镖身材都很有料,看得我春心萌动。戚衍,没有你的日子我过得很快活。每天刷刷卡购购物,显得没事就去看男人跳脱衣舞。” “老——公——其实你就算当了和尚我也会爱你,我们生死相随。” 下一条语音是一阵歌声。 “我们缠缠绵绵翩翩飞,飞到红尘永相随——” 隔一分钟。 “戚衍,你竟然真的敢不回我消息,你是不是在外面的医院治疗不孕不育?” 隔三十秒。 “帅哥,你是哪位啊?怎么出现在我的通讯录了。” 隔十秒。 “哥哥,发根自拍我看看。” “……” 戚衍一只手揉太阳穴,另一只手在屏幕上简短地打出两个字。 “路上。” 越弥这次发的是一条语音。 出于对越弥的了解,戚衍第一次略带谨慎地瞥了一眼前面开车的司机。他将手机的音量调小,点开语音。越弥的声音伴随着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传出来,笑声先如魔音钻入他的耳朵,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婉转幽微。 “快回来吧,哥哥,我迫不及待地想看你的雄伟之物了。” 正文 第48章 ☆、感谢 七月中,室外气温快到三十五度,南安市已经多年没有出现过如此炎热的夏天。 戚衍通完电话打开卧室的门。 越弥趴在床上装睡。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过去坐到床边,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越弥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他背对着她继续看手机上的内容,似乎并不急着去和一个月没见的“心肝宝贝”打招呼。身后的人耐着性子等了五分钟,终于等不及——从被子里跳出来,在他身后搂住他的脖颈。 戚衍低着头,唇角微微上扬。 钓越弥只需五分钟的等待,她接受的“被忽视”的程度最多只有五分钟。 她压在他背上圈着他:“想我没 有?” 戚衍给陆荣发完信息,左手绕过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怀里。 越弥抓他一把,紧接着回过头紧紧搂住他,声音向上翘:“我一点都不想你。” 戚衍摸到她身上有些烫,又微微皱起眉头:“又发烧了吗?” 越弥刚吃过退烧药,所以还没完全退烧。她耸肩,圈着他的颈抬头:“先说你想不想我。” 戚衍看向一旁的药盒,轻轻的巴掌招呼在她屁股上。越弥对他这种不回应的态度非常介意,但又乐于戳穿。她晃了晃手臂:“徐青峰说你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给他问我的情况,这屋里还有监控,你是不是每隔两小时就看一次啊?” 一小时。他之前对他会想念她这件事没有实感,出差前他们又算是吵了一架。当他打开智能监控的画面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代表想念,越弥会冲着监控做鬼脸,于是他截图了不少她的丑照。 只不过越弥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只有晚上才会活跃一些。 从监控里看他可以看到她很少对外人展露的一部分。有时她会发呆,或者长时间阅读一本书。他看着监控里的人时偶尔会想她是否会感到孤独。虽然现在他也不相信越弥会真的想他,她有目的,而分辨她说的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是假也已经没有意义。 因为她的真话往往也带有目的性。他想知道她的目的,却对她无计可施。 “弥弥,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 他语气轻描淡写,掌心贴着她的额头试探。 越弥眯起眼睛,一般戚衍说这种话就是已经掌握了什么证据。她看起来像在回忆,实际上在思索:“你一回来就急着拷问我,是不是出差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派人到处打听我了?我还没问你,一出差就是一个月,你到底在乎我吗?” 倒打一耙开始。这是越弥的惯用手段,她不想解释一件事时就会东拉西扯把话绕到别人身上。 戚衍眼眸中的光沉而锐利,他挡住越弥要抚摸自己的手,单手捏在她的臀边。 “越弥,你说想我的时候不会想到另一个人吗?我好像不是你的第一任男友。” 越弥的脸上全是被质问的不爽,奈何她的话确实没什么信誉可言。 但听到戚衍提起这件事,她像觉得很好笑,凑上去扯他的脸:“戚衍,你嘴上说着不想我,这一个月还去偷偷调查我的前任了啊?调查到了吗?我高一的时候早恋过哦,后来他转学我们就分手了。他转学没多久,我就听他的父母说他失踪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人。” “你原来这么爱吃醋啊——”她笑一声。 越弥的解释大致符合陆荣调查到的内容,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不想他吗?”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本来就是青春期闲的没事做。一起买饭,一起拉个手就算在一起喽。” 越弥见状笑得更加灿烂:“不过他的确有点小帅,还在我当时的老家门口栽了六棵辽宁山楂树,是我们的定情树——” 话音刚落,她臀上倏忽疼了一下。 戚衍的手掌像把钳子,捏得她张口呼痛。她不禁瞪着他,又慢悠悠地回问:“算了,看在你把徐明月的事情栽到戚盛头顶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戚衍看着她,轻轻一笑:“我还要夸你大度吗,弥弥?” “那就不用了。最近我经常去看你爸,我们之间的关系处得还不错,”越弥的手开始往下摸,一粒一粒解开他衬衫的纽扣,“他要是知道他的儿子为了我都做了什么会气死吧?戚衍,你看,爱上我是多么简单的事。” 她解开他皮带上的金属扣。 “你不喜欢我爸,怎么现在还经常去看他?” “再不喜欢,他的钱总要留给你吧,”越弥亲一口他的下巴,“谁会和钱过不去。” 越弥刚才就感觉腿边被顶着,拉开就要坐上去。男人就是身体远比嘴要诚实的生物,她懒洋洋地看他,要坐上去的动作却被他阻止。戚衍扣住她的手,将她抱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她的大腿。 越弥还没退烧。 他盖被子的手被她轻轻勾住。 越弥叹了口气,神情变得脆弱可怜:“不准走,陪着我。” 他原本也没打算要走。他很少听到越弥看似是命令实则是请求的语气,这种时候,她的天然防备好像褪去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她,手指捏起她的脸颊:“怎么陪?有你前男友的辽宁山楂陪着还不好吗?” 越弥的眼睛像被一层水膜包住,模糊朦胧:“对啊,我干脆回老家把它们挖来陪——” 她的声音被轻柔的吻堵回去。 凉风从唇上过,他捏着她的下巴轻轻吻她,细腻缠绵的吻从她唇瓣渐渐移到下巴。越弥反手抱着他的颈钻进他怀里,紧接着被握着手腕,两人一起滚到床上。越弥要扒他裤子的手依旧被拦住,她抬头,戚衍的喘息声很轻。 他弹一下她的额头,吻向她的眉心:“退烧以后再说。” 越弥哼起歌,枕上他的手臂:“戚衍,你的生日是不是十一月二十号?” “要做法咒我,”他侧过身抱着她,闭上眼睛,“现在求饶还来得及吗?” “你想得美,我做法一次的价格可是很贵的。” 她贴着他的颈,又轻声道:“但是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总得给你点回报啊,给你祈福吧。” “戚衍,你别太感谢我了。” 正文 第49章 ☆、选择 晨间新闻正在报道徐明月的案子,越弥刚从戚成玉那里回来,津津有味地看新闻。 戚成玉最近头痛得厉害,戚盛的死带给他的打击还是太大。越弥会一点古法按摩的技术,搭配所谓的萨满草药,给戚成玉做了一套舒舒服服的肩颈按摩。 最近徐明月案的新发现和徐有红的案子引起越来越多的讨论,戚成玉和戚盛的名字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越弥这个夏天过得不错,对即将要到来的冬天表现出几分烦躁。 徐青峰给她买烤地瓜回来,越弥把自己吊在窗帘上看新闻。 他见怪不怪,招招手:“衍哥一会儿就回来了,最近老戚总的身体不太好。” 越弥的身体柔韧度很强,她从窗台走下来,跳到沙发上。 “戚衍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徐青峰叹了口气:“你没看大小路记者都在关注徐明月案的消息吗?戚盛到底是不是凶手这一点,现在网 上很多讨论。戚盛的前科太多了,他到底被谁包庇那么久你又不是不清楚,现在的网友什么都能扒出来。” 越弥笑了一声,吃一口烤地瓜:“你的老戚总不是手眼通天,在南安市一手遮天吗?怎么还怕区区网友的话。” “现在情况特殊,上面刚派人下来,”徐青峰翘起二郎腿,“这年头干什么都得低调,网友可不是吃素的。老戚总现在正发火,找到底是谁把汪雨的案子捅出去的。要是没有汪雨的案子,戚盛这件事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衍哥虽然给你打了掩护,但难保不会有多事的人告诉他,你自己加点小心。” 越弥挑眉翻了个身,给戚衍发微信。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徐青峰往她手上一瞥,酸得牙倒:“够能撒娇的。” 戚衍现在回复消息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两秒以后,几个字就回过来。 “十分钟到。” 越弥收起手机,看向徐青峰:“戚衍不是完全为了我才弄死戚盛,我明白。” 戚衍回到家后第一件事是检查越弥手臂上的血点。 最近她发烧的频率越来越高,血小板的数量一直很少。国内外的专家研究了快半年都没能查出这到底是什么病症。因为不明原因的血小板减少症确实存在,在临床上也有持续无法查出病因的例子。 越弥摇头,刚要说什么,戚衍忽然握住她的手。 “你明白得不够多。” 越弥张开手要抱他,闻言眉头一蹙,反应几秒才回过神。 “徐青峰又把我的话偷偷告诉你了,他对你真衷心啊。” 她向上跳,戚衍两只手稳稳地接着她,抱着她坐到了柔软的办公椅上。面对面的距离让越弥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细腻,她看着他,一只手勾住他的颈,还像脾气很好似的微笑:“戚衍,我再傻也没傻到会相信你为了我杀了你弟弟的事情。你这种人,肯定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对吧?满打满算,我们认识离一年还差一个半月。你会为了我杀他,谁信?” 戚衍另一只手打开电脑,脸上似笑非笑:“上个月还感谢我帮你脱罪,怎么这个月就变脸了?” 越弥凑到他唇角亲一口,磨磨蹭蹭的,将他的衬衫解开。 “当时傻呗,觉得你为了我杀了戚盛,我好感动哦,”越弥一手解着他的领带,一手解他的裤子,“戚衍,我感觉你很会骗人啊。你就是实在告诉我你早就想处理戚盛不好吗?如果这是我们的共同利益,那何必弄得这么麻烦。还是说你想让我彻底爱上你,对你死心塌地?” 她咬上他的唇,轻哧:“真有心计。” 戚衍没有反驳这个评价,而且这件事不需要再过多解释。因为越弥并不是真正在意戚盛究竟为什么必须死,只要结果是他死了就可以。他看着越弥的动作,任由她动手动脚,抬手托住她的腰。 坐上去,她哼了几声,指甲抠住他的脊背。 戚衍低头吻着她的脸颊,喉头滚出一声低沉的哼声。 他要拆安全套的动作被她向后一推,越弥坐得太深,深到自己眼睛都发酸,眼尾润润的像要掉出泪来。戚衍看着她动情的神情,忍不住吻得更深,从她脸颊吻到唇角,又快又重地吮吸追吻。 “不戴了,磨得慌,上次也没戴啊,”她趴到他耳边,声音迷离,“你好热,我喜欢。” 大干一场的后果是越弥一直睡到下午。 她醒来发现外面在下雨,刚进入冬天,院子里铺满枯叶。 越弥隔窗看了许久,再侧身的时候就被人抱住。戚衍今天没有去公司,仍然穿着睡衣。她很少见他有这么“放纵”的时候,转身坐到他怀里。戚衍靠着枕头,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电影的背景音在雨水中响起。 轻薄的窗帘挡着本就不多的光线,在一片昏暗之中,越弥靠向他的肩膀。 她太喜欢面对面的姿势,所以戚衍从不阻止她。 越弥的脾气现在都收了起来,下巴枕着他的肩晃:“你今天怎么不去公司?” 戚衍抱着她,眼睛却看向幕布上的投影。越弥前几天一直在看一部很长的纪录片,纪录片没有名字,开头和结尾好像也被人裁去,无聊的画面和光怪陆离的灯光让整部片子都显得格外抽象。 电影里,一个母亲在寻找不属于自己的孩子。 “我已经加班很长时间,”戚衍抱住她的腰,耐心抚摸,“需要休息。” 越弥闭着眼睛,看样子又快睡着了。 戚衍侧头看她恬静的睡脸,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尖。这种举动完全出自本能,因此做完这个动作后,他微微一愣。越弥的发丝飘到他的手背,比羽毛还要轻盈许多。他翻过手将它抓住,掌心贴上她纤细的手臂。 他心中有一个疑问,但这个疑问永远不能说出口。在所有的事情结束之前,他需要越弥安全地待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所以他可以暂时忽略她的目的,可以原谅她别有用心的接近。他清楚地认识到从自己心中诞生的某种感情,这种感情已经让他无法再像之前一样思考越弥的动机。 如果她的目标是他还有这数不清的财富,那就太好了。 越弥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捏着自己酸痛的手臂睁开眼睛:“戚衍,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你在我和你爸之间做选择呢?你是选择我,还是他?” 正文 第50章 ☆、期待 戚成玉原本在闭目养神,在听到新闻后蓦然睁开双眼。他的声音还没出去,手里抓着的砚台已经砸到了秘书的身上。 秘书战战兢兢地擦冷汗,笑容勉强:“戚总,现在徐明月的案子省公安厅要求纪城公安来办,不让我们南安市自己办了。还有徐有红的案子……我认为我们当务之急是按兵不动,越着急越出错,什么 都不做反而是最好的。” 戚成玉背着手,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身后的人轻轻靠近,把茶水端给他:“叔叔,别着急上火,等戚衍回来再说吧。” 越弥泡的茶也合戚成玉的口味。他面对越弥,脸上的表情才稍微好一些,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她这两个月一有空就来陪戚成玉,老年人最怕孤独。越弥聊天有趣,看起来也很孝顺,戚成玉很喜欢她, “要你们到底有什么用?” 他喝了一口茶平息怒火,头颅内产生一阵疯狂的眩晕感。 越弥点了一支熏香,香气幽静,带着草药的特殊气味。她用手轻轻扇着风,看了一眼秘书:“小刘,你先出去吧。” “叔叔,既然舆论已经闹到这种地步,我们强行干涉反而会让网友的情绪来得更激烈。我觉得这两件案子不由咱们这里自己查反而是好事,那个叫严鸣的警察从一开始就紧盯着您不放,”越弥叹了口气,又笑道,“再说,徐有红和徐明月的案子本来就和您没关系,您身正不怕影子斜。” 戚成玉最近血压高,头痛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听着越弥的话,他眼中暗含几分微光。 “徐有红,她的死和我的确没关系。但这老妖精死之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是我,我本来是想把她处理掉,也交给人去做了。但中途她自己跑了,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就被大卸八块躺在我车上了,”戚成玉的语气沉下来,眉宇间笼罩一股阴狠,“早知道,还不如早下手真弄死她,反而能做干净。” 越弥低着头拨弄另一个香炉,闻言才抬眼:“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您别生气,医生还特意叮嘱您要少生气,一定少生气。这些事情就让戚衍处理吧,而且我觉得严鸣没法干涉这个案子是好事。您想想,还是有点道理吧?” 戚成玉觉得越弥的话确实有道理,他早就对严鸣忍无可忍,奈何现在还真拿严鸣没办法。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我老了,”戚成玉喝着茶,长吐一口气,“这个家以后就剩你和小衍两个人了。” 戚衍刚开完会,收到越弥的消息后先去路口给她买了烤地瓜。 回到别墅时没看到越弥,他正准备问徐青峰,头顶忽然一阵凉风吹过。 他抬起头,越弥抓着二楼的栏杆戴着速降绳索滑了下来。他波澜不惊地伸出双手,越弥完美地降落在他怀里。身后的保镖以及忙着上菜的阿姨和保姆全都见怪不怪,该做什么做什么。 越弥在他脸上亲一下,随后稳稳落地。 “我今天去看你爸爸了。你爸要被气死了,你还是晚上去看看他吧。” 越弥好像在对这个家的所有人做服从性训练。上一次,他还皱着眉头禁止她再玩这些危险的“速降运动”,现在已经会张开手臂等着抱她。 戚衍捏了捏眉心,低头把她腰上的安全锁扣打开:“越弥,你吃药了吗?” 越弥脸上的笑容消失:“你敢骂我。” 戚衍的手指在她唇前轻轻一挡,把她的虎狼之词都堵回去:“我指的是你每天要吃的药,治病用的药。” “吃了。” “你就是趁机在骂我。” 越弥坐到餐桌前,用叉子旋起意面:“我明天要吃锅包肉,酸菜饺子,还有小鸡炖蘑菇。” 旁边的厨师拿起笔往小本上记:“好的,越小姐。” 戚衍没有说话。越弥其实有一定的统治天赋,在知道她是南安市有名的神婆以后,别墅里里外外的人看她的目光都是尊敬中带着一丝畏惧。这么多人里,徐青峰和她的关系最好。突然想到这一点,他抬起头:“除了去我爸那里,青峰今天没带你出门吗?” “光陪你爸就陪了一天,哪有空啊,”越弥瞥他,“你爸觉得自己今年犯太岁,招小人。对了,你怎么不问我徐有红那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非常想知道这首诗的意思。现在不想知道是因为没有用了,还是你找到别的证据了?” 戚衍不会和她讨论这些事情,他给她盛了一碗汤:“吃饭。” 越弥撑着脸看他:“戚衍,我换句话问,你每天都那么忙,到底在忙什么?” 她和戚衍好像都有很多秘密,不过一点都不耽误他们在床上干柴烈火。她说到这里,也不再问下去,反而忽然抬头看向窗外的天气:“对了,今天在你爸那里的时候,汪眷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想请我去看看他姐姐家的风水,正好你爸也在就听到了。他和汪眷很熟吗?” 徐明月的案子被纪城公安接手,严鸣抽着烟靠到椅背上。 严厉中午喜欢喝两口小酒,见严鸣还是愁眉不展,敲了敲他的酒杯:“行了,现在这案子你彻底管不着了。我们这里的人管不着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我告诉你,在我们这里办,你永远也查不到真相。” 严厉的话简单直接,却很有道理。 严鸣吃着炒牛肚,说起另一件事:“这次徐明月的事情能闹得这么大,戚盛的死是很重要的原因,他的死状很符合网民追求猎奇刺激热点的心理。他之前犯过多起强奸案,每一起要么是证据不足被退侦,要么就是伤情鉴定报告不完全,实际的刑期很短。检察院这里的问题你应该清楚,我们就不多说了。如果要查戚盛和徐明月案的联系,必然会把这些年他逃过法律制裁的细节翻出来,也就必然把检察院的谁带出来,或许还有当年办案的人,然后检察院,法院……现在,你还觉得戚盛的死是巧合吗?” 严厉陷入沉思,口中的炒牛肚仿佛也没了味道。 “反正这件事你别再管了,”严厉神情凝重,“你有老婆,有孩子,有老娘。别忘了。” 严鸣觉得有些可笑,可心头又涌上一股悲哀。 “明天我打算找汪雨谈谈,应该会有点收获吧。” 明天是他的生日,天气似乎不太好。 戚衍望向窗外,电脑屏幕上是那首哀伤又包含感情的小诗。 越弥说明天为他准备了一个很好的生日礼物,他竟然隐隐地有几分期待。 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完整地过一次开心的生日。他会在这天持续地想念那个给予他生命的女人,他的母亲。 徐青峰敲了敲门,探头进来:“衍哥,有人来了。” 正文 第51章 ☆、惊喜 “找到汪雨了吗?” 陆荣一边开车,一边观察后视镜,蓝牙耳机里传来徐青峰暴躁的声音。 他看着后视镜里紧跟他不放的严鸣,再次提高车速:“必须马上找汪雨,现在舆论已经炸开锅了。刚刚刘超愈的电话打过来,说这一次的事情不一定能兜住。马上找她,快!” 八小时前,汪雨离开了病房。 四小时前,她发布了一片长达四十页的自述,将戚盛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以及自己被施加的暴力如数写出。这篇文章在发出去的短短一小时内被转发了近一万次,现在转发量已经接近六万。汪雨条理清晰地叙述了戚盛的暴行,并且将他在戚成玉包庇下屡次逃脱法律制裁的每一个案件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和这篇文章一起公开的是一个网盘链接,链接里包含了戚盛部分实施暴力的视频。 南安市公安一小时前发布了警方通报表示介入调查。 陆荣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太过强烈,让他觉得这次的事情与以往任何一次的“小打小闹”都不一样。 他没挂断电话,紧接着问:“戚总人呢?他的电话打不通。” 徐青峰的声音停了停:“越弥早上发烧住院了,他现在应该在医院。” 陆荣想起徐青峰刚才说南安市检察院的检察长侯先民在二十分钟前失联,失联的原因可以猜到。仅凭汪雨的自述,应该不足以让外面的人行动这么快。汪雨一定还提供了一份详实的举报材料,绕过了戚成玉的眼睛。 陆荣又拨过去,依旧没能接通。 戚衍看着手机上没有接通的数条未接电话,并没有急着拨回去。 他走回病房,保镖已经将越弥订好的蛋糕取了回来。越弥靠着病床的枕头把玩手里的木刀,她袖口微鼓,用刻刀小心地将细小的毛刺割掉。这是越弥最近一直在刻的一把刀,她很有艺术天分,把这柄刀的花纹刻得像真刀一般。 “我妈妈以前说,做我们这行的容易遇到的怪事太多。刻一把木刀可以保佑我们远离奸邪小人,经过祖先赐福的木刀甚至比真刀还要有用,”越弥转着刻刀,“可惜她的木刀没有保佑她平平安安。” 越弥的唇色有几分苍白,她的高烧刚退,上午还吐得厉害。 她抬眼看他:“戚衍,真对不起。” 这句话没头没脑。戚衍坐到床边,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生日的任何仪式都不过是形式上的东西,他并不在乎。在生日这一天有越弥陪着,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他身边也好。过去的十几年,他的生日都在另一座出差的城市独自度过,现在冷不丁地多一个人和他一起庆祝,竟然真的不一样。 越弥把小蛋糕的丝带拆开,插上两根蜡烛,安静地看向他:“你许愿吧,我看徐青峰在外面等你很久了,是不是有事要忙?” 戚衍摇头,外面的事情并不着急,起码没有比他们现在要一起切蛋糕的事情紧急。 “不忙。” 戚衍今天没有穿西装,衬衫外的黑色风衣让他的身形显得更加挺拔。越弥之前认为戚衍的魅力来源之一是他其实从来不关注外人对自己样貌的凝视。换句话说,他不在乎别人对他英俊长相送出的溢美之词,甚至对此显得有些冷漠。 帅而不自知的男人才不会让人心生厌倦。 越弥看着他的脸,蓦然笑了一声,托着腮道:“你闭上眼睛。” 戚衍对她的命令很配合,在蛋糕前闭上了眼睛。越弥订的蛋糕表面图案是一棵小树,他双手合十的动作有些生疏,在烛火中闭上眼睛。几秒之后,他迅速睁开眼睛将蜡烛吹灭,而越弥甚至还没来得及唱生日歌。 她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只叉子戳了戳他的手腕:“你到底在急什么?” 戚衍并不是着急,只是他很久没有过过生日,忘记了当他闭眼许愿时其他人还有一个唱生日歌的环节。 “急着喂你吃蛋糕。” 他切开蛋糕,给越弥盛好,将小盘子放在她手上。 病房外急匆匆赶来的陆荣心急如焚,却又无法打扰。 徐青峰烦躁地抬眼:“你别转了行吗,转的我头疼。” 戚衍不喜欢甜食,他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越弥却没有急着吃手中的蛋糕,她看向他,长发像晃动的秋千在身后摇动。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在戚衍准备拿起纸巾擦掉唇上的奶油时向前倾身,忽然仰头吻上去。突如其来的吻让他不禁一怔,随即抬手将她抱进怀里。 柔软而缠绵的吻,她的唇却很冷,冷得像冰。 他正欲捧起她的脸,咽喉处却抵上一个有些陌生的硬物。 越弥手中的木刀抵在他的咽喉。 “被赐福的木刀碰过,一整年都会有好运气,”她声音很轻,“戚衍,生日快乐。” 他有多久没听到过这句话了? 戚衍的心似乎在胸口小小地打了一个滚,他感受到一股久违又新鲜的幸福感。紧接着,这种愉快忽然被一阵尖锐的剧痛打断。他猛地低下头——在他神思因她的吻停滞的几秒内,越弥病号服的长袖中滑出一柄刀。 她动作极快,右手持刀,没有半分迟疑,猛地将刀尖砸向他的左肋。 剧烈的疼痛和致命的窒息感几乎是同时产生。戚衍眼前的景物晃动,锋利冰冷的刀立刻深入他的胸口。他茫然而惊讶地抬眼,口中不受控制地迸发出一声极短的喘息。越弥的面容在他视野中模糊,她的脸蒙上一层玻璃似的没有任何表情,抬手将自己的刀抽出。 戚衍的身体瞬间倒下去,流动的血液从他胸口的刀口快速涌出,将他整个胸口染红。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青紫的唇微微颤抖,目光在痛苦的喘息中涣散。他艰难地看向越弥,胸口的血大股大股流出,在光洁的瓷砖上汇成一条血流的河。 “戚衍,徐有红那首诗的意思我本来要告诉你,你为什么不提前听一听呢?” 如果你来到我的故乡 你会看到春天的柳树,夏天的蔷薇,秋天的麦子,冬天的雪海 我忠诚地奉献给你 “汪雨最好的朋友叫杨春柳,她六年前死在戚成玉的车轮下。徐有红在成为戚成玉的情妇前,喜欢在南安市一所大学的校报文艺副刊上投稿自己的诗,她的笔名叫何夏薇。八年前的某一天,有一个女孩被拖进戚盛家的花园,同时那天有一个男生在学校老师的请求下去给戚盛送书,然后他就此失踪,他叫仇迈。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天,有一个女人在见过戚成玉以后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叫赫雪海,是我的母亲。” 越弥蹲下来,她的裤脚沾到了地上源源不断,似乎永远不会流尽的血。 她看着戚衍渐渐失去色彩的眼睛。 他想要抓住她的手指,喉咙中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喘息。 “只有你死了,戚成玉才能体会我们的痛苦。” “戚衍,从我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假话。” “这是我送给戚成玉的礼物。” 她拿起蛋糕盒上漂亮的红色丝带,轻轻地系到他这双曾无数次拥抱她的手上。 “戚衍,再见了。” 正文 第52章 ☆、圈套 遥远的世界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唤。 他的身体沉入一片恐怖的寒潭中,颈部的静脉像一条扭曲的泥鳅拼命挣扎。戚衍痉挛的手垂在病床边缘,鲜红的血随着病床的快速推动滴到洁白的瓷砖上。徐青峰和陆荣的吼声和医生急切但镇定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他想抓住她,眼前却只剩一个幻象般的虚影。 最终,她的声音也远去。 最后一丝光亮在他微弱的呼吸声中渐渐消失。 一切归于寂静。 徐青峰再回到医院是十天后,这十天他一直在忙着处理戚成玉那边的事情。再回到医院时正好是十二月初,寒冷的冬季即将来临。徐青峰对寒冷并不敏感,他的家乡远比南安市要冷得多。 纪城公安和上一级纪委已经介入案件调查,戚成玉同样也在接受调查,什么时候能和外界联系还是一个未知数。当天他在得知戚衍的事情以后突发心脏病,现在被带到特殊医院的病房接受监管治疗。 徐青峰敲了敲单人病房的门,陆荣正好要出来接电话。 两人对视一眼,在墙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怎么样?” 陆荣掐着并没点燃的烟:“医生说这两天清醒的时间会长一些。” 刀从戚衍的左胸肋间穿入,造成大量失血,产生血胸和气胸。要命的心包填塞情况虽然危重,但好在这一切发生的地点刚好在医院,在短短几分钟内可以通过及时干预将人救回来。贯穿性胸外伤的恢复过程充满痛苦,接下来他要承受的就是漫长的恢复期。 戚衍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感受到剧痛。伤口和长达二十厘米的手术切口会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引流管像长在肋骨的间隙里,他呼吸每一口空气,身体的每一次挪动,都会感受到一阵刀子割肉似的尖锐疼痛。 戚衍手术后清醒的时间非常短暂,止痛药让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沉的状态中。 徐青峰推开病房的门。 戚衍靠坐在枕上,他似乎刚醒来不久。 他侧头看着窗外的树木,苍白的脸上笼罩着一团灰色的云。徐青峰很难从他现在的表情中判断他的情绪,他犹豫,不敢上前。这几天连陆荣都不敢主动开口问什么,他又上前一步,视线扫过他胸口的引流管。 “人呢?” 戚衍的声音忽然在空寂的病房中响起。 徐青峰一怔。 他手术后苏醒的第一秒问的也是这两个字。他看向戚衍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戚衍抬眼看他,一团灰气在眉宇间扎根。因为每一次发声都会感受到疼痛,他的声音好像本能地降低,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暴跳如雷,没有怒不可遏,他的声音和死水一样平静,语气仍旧像之前的命令一般没有任何变化。 他重复一遍:“人呢?” 陆荣也走进来,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出事那晚,他和徐青峰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戚衍身上。越弥趁着他们忙作一团的时候从医院溜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直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越弥会突然对戚衍拔刀相向,可是真相大概只有当时在病房里的当事人才清楚了—— 陆荣能理解越弥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他是越弥,一定会彻底藏起来。 := 被找回来的后果可想而知。 戚成玉的问题不影响诚泰集团。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把戚衍送到国外留学,不让他插手任何见不得人的交易正是为了让他日后顺利地享有所有的财富。诚泰集团早已经被洗白过几轮,陈年往事永远不会在这栋大楼的办公室里重演。 戚衍看向他们的脸,那团阴冷的云从他的眉宇间流下来,发灰发黑,扩散至整个眼底。 “去找她。” 胸腔内的痛楚让他的声音变哑,他咳一声,伤口传来撕扯似的剧痛。醒来的这些天,他回忆过很多次越弥将那把刀插入他心脏时说的每一个字。那种痛楚与伤口的痛相比,究竟哪一个更重,他一时之间竟也分不清。 他的手指勾着那条被她亲手系到腕上的红丝带,缓缓开口:“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在警察找到她之前把她带回来。” 陆荣沉默地点头,从病房中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陆荣根据戚衍的命令主要查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关于汪雨和她的朋友杨春柳。汪雨在发布帖子的当天乘坐旅游轮船从海上离境,现在人在韩国。她的好朋友杨春柳确实死于一场车祸,那晚戚成玉独自开车,在雨夜中超速行驶将杨春柳撞倒,人当场就没气了。戚成玉通过自己的关系,完美地避开了法律的审判。 汪雨的复仇从接近戚盛开始,在被戚盛囚禁的这段时间,她掌握了大量的证据。 第二件事,失踪在戚盛家中的男高中生仇迈。那天他在学校老师的请求下去给戚盛送书,因为意外撞到戚盛的暴行被打成重伤。之后为了灭口和毁灭证据,戚盛让宋威将人扔到了海里,所以他至今“下落不明”。 仇迈在出事前的一个月刚从东北老家的学校转学过来。 他手机里最后一条短信发给一个叫“弥弥”的女孩。 第三件事。赫雪海,二十年前在见过戚成玉后失踪。除了戚成玉本人,再也没有人可能知道她失踪的真相。 最后一件事,徐有红当年被迫成为戚成玉的情妇,又被他送给汪眷。 她留下的这首诗准确的说不是所谓的证据,更像是提醒某个人到底该为哪些人复仇。 越弥精心地设计了一个又一个圈套,用戚盛的死点燃了这场复仇的导火索。此前一年的时间,她耐心地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用爱迷惑他。她用他的手杀死了戚盛,名正言顺地救出了接近戚盛的汪雨。 她们相互配合,一个已经漂洋过海,另一个在给他致命一刀后彻底消失。 戚衍想,那天她在雪雾中看向他的那一刻,大概在思考如何让他痛不欲生。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和手臂忽然一阵剧烈的痉挛。 窒息般的疼痛让他再次想起那股刀插入心脏——濒死的感觉,越弥冷漠的眼睛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接近。他猛地咳了一声,气息像玻璃碎片在胸腔中横冲直撞。他左手抓紧病床的栏杆忍耐着,让这股疼痛将自己包裹。 他会让越弥知道欺骗他的代价。 徐青峰手忙脚乱地叫护士和医生过来,刚要挪动脚步跑出去,被戚衍一把扯住袖口。 他的眼睛里像有黏稠的,黑色的血滴出来。 “你向外放消息,说三天以后举行我的葬礼。” 正文 第53章 ☆、消失 凌晨开始下雪,今天是戚衍为自己举行葬礼的日子。 雪花从深灰色的天空中飘下,陆荣站在纷飞的雪中指挥保镖将别墅外的花圈摆好。 或许是觉得现在的一切十分幽默,他回头点了一支烟。今早,戚成玉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他大概最晚一周后就能重获自由。戚成玉在南安市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不会只有这么简单的人脉。他在省里的关系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不过最关键的不是这个问题。 而是侯先民跳楼身亡了。 没有关键的证据,戚成玉做过的一切都会像这场雪一样,即使下得再大,也迟早会消融。 陆荣竟然为越弥感到有些遗憾。她的确够聪明,够胆大,但是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拥有足够大的权力,即使是板上钉钉的铁证也能够很轻易地消失。 徐青峰打开车门,走向一片寂静的院子里。 戚衍现在还无法走出病房。 肺部裂伤,肋骨骨折,光是气胸和手术本身带来的痛苦都让人难以忍受,所以他只能在医生的守护下用电脑旁观自己的葬礼。屏幕中的雪纷纷落下,戚衍靠在床边,眼睛一寸寸地从画面中掠过。 人呢,人呢。 画面中忽然闪过一个鲜红的影子,他的声音蓦然冒出来:“青峰。” 徐青峰调整耳机,看向前方穿着大红袄的做饭阿姨。她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更不知道今天别墅里居然要举行一场葬礼。陆荣叹了口气,让保镖将阿姨先从一边带进去。徐青峰指挥负责直播的摄像师将镜头向左转,小声说道:“衍哥,是王姨。” 灰色的雪落在花圈和挽联上,陆荣看自己胸前的白花,在司仪的声音中沉默地一鞠躬。 戚衍始终紧紧盯着电脑屏幕,试图在一片灰白的景象中找到一个女人。 严鸣也和刘综奇在门口领了一朵白花。哀乐声中,他向车窗外吐了一口烟:“真稀奇,我还没见过活着给自己办葬礼的人。” 这句话落下,不知何时走到另一侧车门外的人轻轻敲了一下车窗。 严鸣和刘综奇侧头望去,只见徐青峰的脸在降下的车窗前贴近,幽幽笑了一声:“现在你见到了。” 人呢,人呢。 他挪动鼠标,因为动作过大,身旁的医生连忙提醒他。 狂风卷着雪花吹起,镜头里的一切开始模糊。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却用力到像要穿过屏幕擦拭镜头。忽然,信号中断,直播黑屏。他也闭上眼睛,等待了两分钟。 徐青峰的声音伴随着风声传进来。 “衍哥,里里外外我们都看紧了,她没出现。” 她没出现。得手之后,她甚至不屑于关心他是否真的死了吗?还是她确信那一刀足够用力,一定会将他置于死地,所以她不必再冒险回到她厌恶的地方。 “但是刚刚有一个外卖员过来送了一封信,收件人是你的名字。” 戚衍蓦然抬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和牙关中挤出来:“马上拿过来。” “把那个外卖员留下。” 胸口的痛意让他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每一次发声,带刺的气流就会从肺部和胸口上涌,他痛得痉挛,痛得无法大口呼吸。哪怕是正常的呼吸,他的胸口都会产生一阵又一阵刀割般的痛楚。徐青峰和陆荣一秒也不敢耽搁,很快就带着外卖员赶了过来。 他接过徐青峰递来的信,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打开。 白色的普通信封,白色的信纸。 他将折叠的信纸从信封中抽出,指尖翘着两侧的边缘打开。越弥的笔迹他非常清楚,白色的信纸上空空荡荡,只有三个手写的小字:请安息。 一瞬间,他的手指在信纸下抖了抖。 深呼吸带来的痛感让他只能通过抓住床边的栏杆来缓解这股恐怖的痛意,他痉挛的手掌将信纸翻过来,眼睛紧盯着信封封口处鲜红的唇印,猛地咳嗽一声。伤口和胸腔内挤压撕扯的痛感让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忍耐着,压抑自己的呼吸—— 他要杀了越弥。 不,他要找到越弥,慢慢折磨她,让她这一生都无法再逃出他的掌心。 戚衍颤抖的手指压住那个唇印,在剧烈的痛意下弯腰,心电监护发出滴滴的报警声。 门外,外卖员长叹一口气。 “你都问了几遍了,我没看见下单的人是谁,我就按照电话里说的去指定地点取单。你们有完没完,我今天还有好多单呢,你们……” 话没说完,陆荣将二十张鲜红的钞票叠起来塞进外卖员的手里。 “老师,再耽误你几分钟?” 外卖员脸上的烦躁被喜悦的笑容取代:“哥,您问。” 陆荣查看了对方下单的地址。地点是韩淼家的公寓,电话号码也是韩淼的另一个手机号。但韩淼从云南出境去了泰国旅游,看来短时间没有再回来的打算。这封信大概是越弥用韩淼的地址和手机号下单送出来的,陆荣这几天已经用警方的关系查了她的手机。 越弥没有任何消费记录,卡里的钱和手机基站定位也没有再变过。 她的手机扔在了医院外面,手机里也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越弥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戚衍一个人。如果硬要说有用的信息,那就是这只手机里保留的所有东西都是她曾精心伪装过的证据。比如空空如也的手机相册,仅有一人的通讯录。戚衍甚至无法在这只手机里找到任何他们“相爱”过的证据,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徐青峰看着陆荣盘问外卖员,走到一旁望着漫天飞扬的大雪,轻轻吸了一口烟。 越弥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了。 他的视线默然地跟随纷扬的雪花飘远。 第二年燕子飞回时,戚成玉完全从徐明月案中脱身。 道理很简单,徐明月案现有的证据不足以说明戚成玉与这件案子有关系。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徐明月确实和戚盛保持过一段时间的男女关系,是被迫还是自愿很难定性。结合各种证据来看,戚盛确实是最大的嫌疑人,但他已经死了。 即使旁人有再多的疑问,也不能让他死而复生说出真相。 最重要的是戚成玉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即使他真的有嫌疑,估计也在里面待不久。再说,该跳楼的跳楼,该吃安眠药的都吃了安眠药,之前许多事情的真相也会随着他们的死亡一起消失。网民又将目光转移到新的热点上,至于徐明月和汪雨的名字,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被他们彻底遗忘。 陆荣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戚总,刘总在会客室等您。” 陆荣现在是戚衍的秘书,徐青峰也算是从为戚成玉效力到为这栋 大楼的新主人效力。 他将会客室的门打开。 刘裕生回头看去,只见会客室外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考究的浅色西装,身材笔直挺拔,似乎连气质都变了。刘裕生记得之前在国外见到戚衍时,他还在读大学,如果说那时他的气质更像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淡然,现在则像多了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以后才会有的锋利与成熟。 会客室里异常安静。 刘裕生觉得也是,戚成玉的时代早晚要过去。 他上前和戚衍握手:“哎呀戚总,我们多少日子没见了,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戚衍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劳您记挂,还不错。晚上我订了餐厅,请刘总一定赏光。” 正文 第54章 ☆、重逢 今天的饭局只有戚衍和刘裕生两个人。 刘裕生爱喝酒,经常在饭局上喝醉。徐青峰将刘裕生从包间里扶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还要碰杯,回头拉住戚衍的手:“戚总,你爸托我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是你陈叔叔的侄女,你爸现在最操心的就是你的事情——”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戚衍低声打断。 “刘总,我结婚了。” 只不过新娘跑了,暂时还没找到。不过迟早有找到的那一天。 刘裕生喝高了,也没细想这句话,应和一声就被徐青峰扶了出去。 银灰色的劳斯莱斯在黑夜中穿行,戚衍坐在后座,轻轻扯动颈间的领带。 窗外忽然响起雨声,初夏时节,时雨连绵。他像恍然间想起什么,看向自己的腕表表盘。和普通的腕表不一样,这块腕表是特殊定制的,表壳内的分针指到数字12时,下方会浮现一个浅红色的唇印。 他望着那个唇印,手指微微收紧。 胸口一阵闷痛。即使已经过去半年,他还是经常在半夜因为胸口的闷痛惊醒。 他的恨意越来越浓烈。他用它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越弥。 徐青峰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他似乎在思考有些话该不该说。陆荣开着车,用目光示意他斟酌语言。戚衍从来没放弃过寻找越弥,一批又一批的人派出去,把越弥的老家都翻了个底朝天。但越弥没有任何出境记录,甚至再也没有用过手机支付。 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整整六个月。 陆荣清楚这件事对戚衍的意义,所以任何消息传过来时他都会先报告给他。如果以前越弥在时,戚衍还像有几分人气,现在的他则像一潭冰冷的死水。这几个月就连保镖都全部换了一批,家里所有存在越弥痕迹的东西,都被戚衍下令扔出去,他甚至将他们的卧室都整间封死。 陆荣想到这里,竟然也有些犹豫。 因为将这个消息告诉戚衍,越弥被带回来的后果可想而知。 “衍哥。” 徐青峰轻轻出声:“我们的人在黑龙江发现了越弥的踪迹,我已经派人跟着了,找她落脚的地方。” 戚衍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凝起一团漆黑阴沉的雾。 徐青峰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他低头道:“我们的人在黑龙江找了一个月,很隐蔽地找。发现绥芬河当地有一个新开的堂口人很多,时不时有过去看事儿的人。只不过这个看事儿的人一天只看一个,而且从来都不正面对着来看事儿的人。小超是黑龙江人,我就让他蹲了一个月,确认那个人应该就是越弥。” 戚衍的声音像一支箭从坚固的冰块里穿过去:“现在呢?” 他停了停,轻轻咳一声:“小超说,他现在还不敢动。因为她落脚的地方环境太差了,他总是过去会引起她的怀疑。而且她现在的身体好像非常差,小超不敢轻举妄动——” “去机场。” 戚衍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 陆荣忍不住出声提醒:“您明天早上还有重要会议,是关于——” 话说到一半,他收回来,果断调转方向:“是。” 绥芬河市的六月末,不到四点钟天就完全亮了。 熙熙攘攘的早市上,一个女人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与其他人相比,她穿得很厚。加绒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很重的大衣,让她的身形显得更加清瘦。越弥拎着菜穿过人群,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待在日出早的地方会带给她许多安全感。 她打开小屋的门,原本想要做饭,但将菜放到桌上后又爬到床上。她用另一只手机发送一条短信,随后沉沉睡去。一直到下午四点钟,她将预约来看事儿的人接待完,独自走出了屋子。 街边的玻璃窗中映出她单薄清瘦的身影。 一辆车远远正远远地跟着她,谨慎,无比谨慎,始终没有靠近。 她的脚步时快时慢,最后在一个快餐店坐下来。她出门只使用现金,点了一碗面。简单吃过几口饭,她从店里走出来,提着一小袋从超市买好的东西向回家的方向走。她租的房子相对来说偏僻寂静,这条路上很少有行人经过。 她绕路到另一条街,今天有夜市,人非常多。 越弥和老板打过招呼,从他手里接过电话订好的馒头和小饼,从夜市的另一端穿出去。陆荣开着另一辆车,在看到越弥即将穿过夜市时,低声嘱咐:“从两边靠近她,不要太快。小心,她很聪明。” 越弥像是感应到什么,走出夜市后的两米,他停下脚步。 从夜市两侧热闹的烧烤摊中绕过来的两人迅速上前,几步跨过去,左右两边抓住她的手臂。越弥却连动也没动,她扫了一眼抓住自己的两个人,看着前方停车走过来的陆荣,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陆荣看向她。 半年不见,越弥的状态看起来更差了。她更瘦,更苍白,却依旧美丽到能蛊惑人心。 这一切依旧又可能是她的诡计——一年半前她就是这样迷惑了戚衍。她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是计划中的一环,哪怕现在她乖乖地“束手就擒”,也可能只是她的计划而已。所以陆荣没有和她说话,招手让两人将越弥带上车。 越弥相当配合地进入车内,眼睫微垂,懒懒地靠 向后座。 “你们真有本事,我躲到这里来都能找到我。” 陆荣没有接话。 这是戚衍的命令,在他见到她前,任何人都不能和她说一个字。 车子在越弥租住的屋子外停了下来。越弥闭着眼睛坐在后座,模糊地感觉到刚才架住她的保镖和陆荣都打开车门下了车。她依旧没有睁眼,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坐上来的人坐在了她的身侧。 越弥闭着眼睛,被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包裹。 他的气息再过多久她都会记得。 气味是最容易唤醒人记忆的介质之一。 越弥侧着头,缓缓睁开眼睛。黑暗的车厢内,戚衍的脸被窗外路灯晦暗的灯光浅浅照亮轮廓。他静静地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像沉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填满冰冷的海水。熟悉的声音从他口中冒出来,甚至好似带了几分笑意,听在耳中却显得格外可怖。 “弥弥,我们又见面了。” 这真不是一个友好的打招呼的方式。 越弥发现自己的手臂在发冷。她看向他的脸,话语似乎在喉咙中打转。 看了他三十秒,她眨眼:“原来你没安息啊,戚衍,那祝贺你了。” 这句话仿佛是打开某种痛感的开关。 一秒后,她纤细的颈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被压到了他的身下,仰头只能看到他冰冷,充满怒意的目光。 戚衍低头看着她,胸口快被潮水般的痛意淹没。这半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象找到她时的场景。假如她的第一句话是道歉,是忏悔,是痛哭流涕,他可以对她从轻——是啊,越弥怎么会道歉呢?她所有的行为都是在为复仇铺路,她把刀插进他胸口时干净利落,像是恨不得可以将他一刀毙命,她怎么会道歉? 越弥安静地躺在他身下,轻轻咳了一声。 她的目光中有笑意:“这半年每天做梦都想掐死我吧?那你动手呀。” 戚衍颈边的青筋微微跳动,他看着眼前毫无惧色的女人,胸口的痛意和怒火蔓延至全身。她还是这样,又在耍相同的招数,甚至现在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试探他的底线,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进入她的圈套。 戚衍没有收紧自己的手,他的动作反而变成轻柔的抚摸。 他阴冷的视线掠过越弥苍白又如明月般皎洁的脸颊,手指缓缓地滑过她的颈,滑过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弥弥,你不会死,我不会杀了你。” 他的指腹滑过她的咽喉,笑了一声:“比死还要难受的滋味,你也来尝尝。” 正文 第55章 ☆、怨言 雨下了整整两天。 徐青峰和陆荣关掉伞,走到二楼。 昨天越弥到家时身体已经非常虚弱,随行的保镖虽然知道她就是戚衍寻找的“仇人”,但对戚衍口中“不用管她”的尺度究竟在哪里并不是很清楚。他说不用管她,却亲自把人从车上抱下来,先叫了几个医生会诊。 保镖按照之前惯性思维理解,认为“不用管她”应该指的是不用给吃喝,让她自生自灭。 于是负责上菜的保姆只晚了十几分钟,只有十几分钟,戚衍的脸色就比昨天还要可怕。 徐青峰想,大概是要折磨也得等越弥好一点才能“折磨”吧。她高烧不退,烧了整整两天。戚衍一连两天的脸色都难看到极点,陆荣也觉得大概这事儿确实窝囊——一刀差点把他送上西天的仇人就在眼前,他却只能等她睁开眼睛才能惩罚她。 没有戚衍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开口和她说话。 陆荣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已经醒了。 越弥靠着床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拔掉,疲倦地翻身。她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浓密的长发在披散在枕上。戚成玉的意思是找到越弥以后立刻把她处理掉,这种程度的欺骗放在以前,越弥会被挫骨扬灰,现在给她一个痛快已经是大发慈悲。 其实陆荣有疑问,汪雨的自述中所收集到的信息虽然很详细,但应该远没到能撼动戚成玉的地步。毕竟,嫌疑最大的是戚盛。不能因为戚盛是戚成玉的侄子,警方和检方以及上级纪委就无凭无据地认定戚成玉才是幕后主使。至于他有没有为戚盛保驾护航,则牵扯到另一系列案件,这些案件的重审调查会随着侯先民的跳楼身亡落入谷底。 然而调查还是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这说明在汪雨的自述信以外,一定还有更有力的东西交到了上面的手里。只不过戚成玉凭借在省里的关系和积攒多年的人脉,以及徐有红和徐明月的死确实很大程度上与他无关这几点,顺利地度过了这次风波。 难道越弥还交上了其他东西吗? 陆荣顾不得思索,越弥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不太肯吃东西,准确的说是没有胃口。精神倒还不错,既没有被“仇人”抓回来的恐慌,也没有成为“阶下囚”的不满。 看到陆荣进来,她抬抬眼皮:“我想出去买点东西,戚衍人呢?” 陆荣的回答很客气:“你要的东西可以告诉我们。” 越弥得到这个答案并没有意外。她似乎懒得解释,也懒得看他,只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徐青峰。陆荣将药放到桌上,随后和徐青峰一起退出房间。窗外的雨珠在窗台上跳跃,越弥慢慢走过去,将头靠到窗面,仿佛闭上眼睛可以枕进这片无尽的绿意。 戚衍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有些疑心是自己的错觉。毕竟满打满算,这将近七个月以来,他曾经多次出现过她站在这里的幻觉。他无数次梦到她举着那把锋利的刀,一面柔情蜜意地说爱他,一面将刀砸进他的心脏。 半夜惊醒时伤口的疼痛,不断地提醒他越弥的存在。 杀了她还是折磨她?这是一个问题。 他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动作。 越弥的听力很灵敏,她早就听到脚步声,只是在他近前时才转头。她表现的像之前一样,好像她从来没有做过要置他于死地的事情,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还算亲密:“昨天一直没看到你,你去哪里了?” 戚衍冷漠地注视着她的脸,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 越弥是怎么做到假装无事发生的?或许她觉得这样的诡计可以再用一遍。 他将手中的两个红本抛过去。 越弥看着和自己始终保持一米距离的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红本。当看到“结婚证”三个字时,她微微一怔。打开来,居然是她和戚衍的结婚证。戚家在南安市果然是一手遮天,她人都没有出现过,就可以被动地和别人“登记”结婚。 她看了一眼,将结婚证放到窗边。 “戚衍,你在指望我会因为这个东西就和你道歉吗?” 她的声音没有被雨声盖住,轻轻的,像冷风吹过。 “还是打算直接折磨我?” “我对你并没有多少愧疚,该愧疚的人是你爸。戚成玉做了那么多孽,你受的罪都是他的报应回到你身上。因果循环,本来就是这样。但是愿赌服输,现在落在你手里,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她回头看着他,轻咳一声,“都怪我那一刀太轻,没真的让你赔命。” 她的话像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冷箭从他胸口穿过。 戚衍站在原地缓了几秒,平静地走到她面前。他弯腰看着她苍白的脸,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久违的笑意:“弥弥,我要做什么你会知道的。那个你喜欢的男人叫什么来着?仇迈?你是不是很在乎他给你种的那几棵树?” 听到这句话,越弥的肩微微一抖。 这个反应自然落到他的眼底。 戚衍的神情更加冰冷,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越弥能够面无表情地将刀插入他的心脏,却在听到那几棵树可能有危险时立刻就有了反应。在走进这个房间之前他还有过一丝期待,假如越弥对他曾经有过一分真情—— 他捏起她的下巴,温柔抚摸她的唇,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亲眼看到它们的下场。” “你想出去是吗?” 他牵起她的手指指向窗外:“没有我的允许,你永远走不出这间屋子。” 越弥眉头微皱,倒是想像以前那样拳打脚踢地表示自己的不满。但以前戚衍每次都在放水,现在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她也确实没有力气,于是象征性地挣扎一下,抬眼看他:“你说够了吗?说够了我要睡觉了。” 他看着她苍白又没有血色的唇,复杂的痛楚瞬间上涌。 越弥却在此时笑起来:“戚衍,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还是非常爱我吗?” 他猛地放开抓住她的手。 门外响起保姆送饭时的敲门声。 戚衍低头看她,在她的目光中微笑:“弥弥,现在比起爱你,我觉得折磨你更有意思。” 外面轰隆响起一声雷。 越弥的肩膀和手臂微微一抖,她从他身侧走过去,回到床边。 “戚衍,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我只不过是骗了你又捅了你一刀而已,你又没有死。” 她懊恼似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我就说老处男很难搞,麻烦死了。” 没有人回应她。 她的声音低下去:“你想听我道歉还是听我回答我到底有没有爱过你?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个问题,我就直说了——没有,没爱过。我更不会向你道歉,你有本事也一刀杀了我,我一点怨言都没有。” 正文 第56章 ☆、回赠 徐青峰带保姆走进房间送餐。 戚衍担心越弥会再次用什么诡计骗保姆将她放出门,所以每次送餐都是徐青峰或陆荣陪同。这种程度的担心毫不过分,因为越弥随时随地都有新点子,他不会再因为她虚弱的身体就忽略她每时每刻都在打别的主意的真相。 徐青峰在门口盯着保姆将餐送进去。 经过进半个月的休养,越弥的情况有了一点好转。 送完餐,他退出去关门。越弥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头,无聊似的翻着手中的书。 戚衍每天中午都会过来一次。 戚衍进门时,午餐她仍旧一点都没动。看见戚衍过来,她也只是扫过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这种反应随时在印证戚衍的猜测——当有所图谋时,越弥可以每天都黏着他,精心地编织一个又一个谎言。当她完成自己的目的,甚至不屑于看他一眼。 越弥将整个身体缩在椅子上,他坐到她的对面。 这段时间以来,她看他的目光由愤怒转向冷漠,再转到无视和完全的漠然。她会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对他说以前她曾说过的甜言蜜语,和单纯的报复同样有效。戚衍看着她玩着手里的餐叉,她也抬眼看他,目光中忽然增添了强烈的厌恶,猛地抬臂将面前的饭菜一把扫下去。 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戚衍连动都没动,甚至眼神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再做一份送过来。” 陆荣点头,退出房间。 “你有完没完?”越弥垂下脚,绕过被打翻在地上的饭菜。她走到窗边向外看,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身体被人从身后捏住。戚衍抬手将她抱起,她立刻挥手反抗,难以挣脱的力道让她顿时变成一只受到攻击的猫,尖利的指甲划上他的颈,疯狂地勾出道道血痕。 戚衍将她抱到床上,抬手压住她的手腕。 越弥气息不稳地抬头看他,眼睛直勾勾的,一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滚,滚出去。” 她怎么不继续演下去呢? 戚衍觉得自己可笑。他压住她的颈,手指一寸寸向上,像是在反省之前被她欺骗和糊弄的每分每秒。他抚摸着她的下巴,脸颊,最后到那双最容易蛊惑人心的眼睛:“弥弥,你故意惹我生气对吗?你想死,没有那么容易。” 他的手指解开她睡袍的带子,缓缓一勾,衣料滑到身体两侧。 越弥没有反应,她的眼睫忽然颤动,再看他时眼睛里重新堆满柔情。戚衍将她所有的反应,所有的变化收入眼底,他冷笑,捏紧她下巴的手不禁用力,期待她马上要耍的花招。她一定会故技重施,以为这些拙劣的把戏尚还有用。 越弥看了他几秒,身体微微向上,抬头 吻向他的唇。 他的身体蓦然僵住。 越弥轻柔地蹭着他的唇瓣,亲吻渐渐变深。他低眼,余光看向她温柔的脸庞。他压低身体,捏着她的下巴回应,加深这个亲吻。柔软的舌尖彼此交缠,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像要勾着他继续深入。缠绵之间,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闪着银光的餐叉停在他的胸口前,叉子的边缘已经抵上他的胸口。 戚衍结束这个亲吻,低头看着被自己攥住的手腕。她紧紧地握着这把餐叉,只要再过几秒钟,它就会像半年前那把刀一样刺入他的胸口。他笑一声,手掌慢慢地包住她的手指,触摸她的指腹:“弥弥,我犯过一次蠢,不会再犯第二次。” 越弥眼中的柔情瞬间消失,目光变得无比冰冷。 戚衍捏着她的手腕,将刀叉拿到自己手里,随手扔到床下。他扣住她欲挣扎的手腕,亲吻再次落到她的颈边。滑开的睡袍让他一切动作都能够顺流而下,她喘息着,冷笑着,身体蓦然绷起来:“戚衍,你不是最厌恶骗你的人吗?现在面对我你还能下得去手,我真佩服你。是不是你们姓戚的人都这么无耻——嗯——” 他衔住她,像吞噬一颗果子,牙齿碾磨带来细微又深刻的痛意。 越弥仰着头,手臂撑开。 她的咒骂继续加速:“你知道我和你做爱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吗?你真的很不错,我很喜欢。我闭着眼睛就可以想象和我做爱的人是仇迈,所以每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会发自内心地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我本来可以在在床上就杀了你——” 戚衍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的心脏连同整个胸膛像被一把扯下。骨头,血管,肋骨的缝隙,剧烈的疼痛和怒意让他收紧手,狠狠地咬住她的唇。越弥手指发抖,不甘示弱地仰头反咬住他,浓烈的血腥气在彼此的口腔中蔓延。 进入,沉到最深。 越弥的手臂死死地抓住他的脊背,咒骂声在震动的大床上被颠的破碎。她贴近他的耳朵:“好撑啊,我好想仇迈。他在床上比你用力得多,戚衍,你难道就这点本事吗……你……嗯——” 他托起她想要躲开的腿,收紧,关节用力。 满满的,深无可深。 饱满的花朵被碾出白泡,枝叶从根茎流下。 她的声音变得颤抖破碎:“你这么恨我还能和我睡……戚衍,我也恨你,但更恨我自己,没有一刀就捅死你——” 眼前白斑闪烁,她的头垂到他的臂弯。 激切的缠绵持续整整一下午,直到天黑才结束。 戚衍从浴室走出来时越弥还没有醒。 她靠着宽大的枕头熟睡着,没有一点动静。中间她醒过一次,简单吃了一些晚餐,又沉沉睡去。他走到床边,她蜷缩的身体映入眼帘。想要触碰和抚摸她是还没有改掉的习惯,他的手刚刚习惯性的摸到她的额头,在触摸到她的那刻却立刻像触电似的收回来。 他目光冷漠,低头将她身上的被子拉好,转身走出房间。 不知不觉到了八月末。 越弥对时间的流逝非常敏感,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幢别墅。但她对所谓的逃跑好像没有丝毫兴趣,也没有提出任何外出的请求。陆荣照例带保姆进门请她吃药,越弥在窗前翻书,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最近的菜我都吃腻了,换菜单。” 仿佛她并不是阶下囚,而是来养尊处优的客人。 陆荣发现越弥之前就是严格意义上的宅女。她平时就不怎么出门,所以把她关在别墅里与那一刀相比应该算不上“惩罚”。戚成玉最近一直在追问越弥的现状,关心她是否“过得很惨”,陆荣只能说她现在的生活和阶下囚的生活一样。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几个医生专家团队每周评估身体健康状态的阶下囚。 回来一个多月,越弥的气色都好了许多。 陆荣点头,将换菜单的要求报告给了戚衍。这是戚衍的吩咐,越弥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必须报告给他。 所以当戚衍下午回来时,越弥不意外。 “回来看我有没有耍花招?戚衍,我要是真想耍,你这里就是铁笼子我也能飞出去。” 相看两生厌但每天都要做爱的两个人处在同一个屋檐下,还真有些可笑。 戚衍对她的挑衅不予理会。 他走到桌前看着没动的饭菜,还没坐下来,越弥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饭,你滚出去。” 她对激怒他这件事依旧乐此不疲。 戚衍就像没听到她的话,拿起筷子尝了尝饭菜的味道。根据医生的建议,她的饭菜口味都以清淡为主。每道菜都尝过以后,他放下筷子。越弥在窗前侧头看着他,像是觉得他在做戏,脸上只有嘲讽似的冷笑。 “明天我们回你老家一趟。” “弥弥,你不是很喜欢惊喜吗?”他用手帕擦着自己的手指,慢慢道,“我也送你一个惊喜。” 正文 第57章 ☆、因果不虚 “戚衍,你究竟是恨我骗你,还是恨我不爱你?” 他回以冷笑:“越弥,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私人飞机准时降落在当地机场,几辆车从笔直的公路上开出去。 越弥有些犯困,她像以前一样将头歪下去,想要靠到他肩上。 戚衍的身体向车窗一侧略微移动,漠然的视线始终盯着窗外。越弥轻轻一笑,还是向他的肩靠过去:“戚衍,你能不能不要像一个小孩子一样玩绝交的把戏。我们天天上床,现在我靠你一下你又不愿意了,你在演给我看吗?” 她声音淡淡的:“你也不嫌累。” 戚衍神情冷漠,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更没有回应她的声音。越弥的态度的确能随时挑起他的怒火,她从没有付出过真情,所以可以坦然地问他是否是因为她的欺骗而感到愤怒。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听到越弥提起仇迈时,那股嫉妒和怒意会像火焰疯狂地从胸口向上燃烧。 越弥不爱他。 他现在能准确地识破她的诡计是一回 事,她使不使用诡计又是另一回事。她却连用花言巧语哄一哄他都不愿意——她甚至不会给当初那一刀做任何解释,把欺骗他的事实毫无顾忌地摆在他眼前。 而他却以为,她至少会有一丝真心。 他不由得低头,看向她垂到他手边的长发:“弥弥,骗我的代价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越弥闭着眼睛笑,声音有些无奈:“戚衍,你也可以直接捅我一刀报复回来。我们何必像现在一样互相折磨?” “无论你要做什么,不要那么做,好吗?” 越弥老家所在的村子大部分村民都到外地做生意,现在村子里只剩一两户老人。北方的农村格局都有一定的相似性,夕阳西下,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红。越弥被带到老家门前熟悉的小土坡上。小坡下,六棵矮小的辽宁山楂树已经结果。 现在正是果期,小巧通红山楂结满枝头,垂在碧绿的叶片之下。 越弥望着它们。 戚衍仔细地看着她脸上的神情。 她深情地望,踩着脚下坚实的泥土摇头,像在叹息:“戚衍,你别这么做。” 报复的快意在这一刻缓慢生出。但只存在了一秒。 他看着她饱含深情的眼神,不禁想起她以前无数个柔情蜜意的瞬间,恨意和痛苦像一条鞭子将他抽得鲜血淋漓。真心和伪装的假意原来很好区分——越弥的眼睛里也会有真情,在看着她的“初恋情人”为她种植的树木时,她的眼睛盛满深切的思念与哀伤。 戚衍看着她,挥手。小坡下的保镖抬起手中的铁锨,冰冷的铁锨从山楂树的根部挖下去,枝叶乱飘,尘土飞扬。凌乱的叶片和被踩烂的红色果实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道红痕,戚衍握着她的手向前,在六棵山楂树的树根被尽数挖断时露出笑容。 “弥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他低声道。 越弥看着一米外山楂树的残肢与尸体,眼睛缓缓眨动。 戚衍让保镖将山楂树曾扎根的泥土都残忍地翻了出来,灰土里混着山楂树的果实,随着皮鞋踩上去的动作,红色的汁液流淌在枝叶和灰尘混杂的泥土里。戚衍踩过山楂树的枝叶,果实,连同曾养育过它们的泥土,他慢慢地碾磨,似乎这个动作能填平他胸口那道愈发疼痛的伤口。 可那个窟窿竟还在汩汩流血。 越弥向前两步,她似乎想说什么,眼睛里像有一条平静的河缓缓流淌。 “戚衍。” “我阻止过你了。” “你知道这些土里有什么吗?” 她的裙摆沾上湿润的泥土,看向他的脚下。 戚衍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好像正踩着的东西,它被泥土和山楂树残破的枝叶盖住,微微凸起,似乎是一个小布袋。如果没有仔细观察,任何人都不会发现山楂树下还埋着这样的东西。越弥站在原地,她静静地看了几秒才上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眸。 她的声音很轻,却刚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你的孩子。” 戚衍即将出口的声音忽然停在了喉咙里。他像一个没有听懂指令的机器人看着她的眼睛,试图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而他脚下像忽然生出无数的尖刺,这四个字落到耳边时,它们从他脚底顺着血管流入他的心脏。 他僵硬地挪开脚,看清了那是一个被铁锨铲断一半的,用五彩线捆绑的黑色布袋。 泥土挡住了半截布袋上一串刺绣的满文。 什么意思? 越弥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他的瞳孔开始剧烈震颤,从脚底钻进来的尖刺在胸口疯狂游走。 “她有五个月大,我已经能看清楚手脚的轮廓。她从我身体里离开前的一个小时,还在吮自己的手指,”越弥的声音很慢,拉起他的手掌放到自己的小腹,“戚衍,你踩着的是她的骨灰。她太小了,火化后连骨灰都只有一点点,我就把她埋在这里,被我的祖辈守护着。现在她没有家了,连骨灰都找不到了。” 她在说什么? 戚衍像被当胸捅了一刀,痛得手掌发抖。他的身形微微摇晃,微红的眼睛看向脚下被铲断的布袋。越弥在骗他,越弥一定在骗他,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他剧烈地咳一声,胸口愈合的疤痕开始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尖锐痛楚让他难以再直视脚下的一切,大口地喘息着。 越弥在骗他,越弥一定在骗他。 她在骗他!她在骗他! 夕阳余晖下,陆荣和徐青峰完全呆在原地。 越弥没再看他,她蹲下来,从一片狼藉中捡起那个只剩半截的布袋。她用掌心擦掉布袋表面的泥,然后用手掌将掺着山楂汁液的土慢慢地塞到袋子里。她哼着一首满语的摇篮曲,将断成半截的布袋重新系起。 “戚衍,她不会怪我狠心,只会怪你。” 她将布袋放到他颤抖的手心中,那张很小的四维彩超照片从布袋的一角露出来。 “因果不虚,报应不爽。” 正文 第58章 ☆、恨意 夕阳完全沉入山林,大地被夜色笼罩。 陆荣和徐青峰等在一旁,看着久久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人。戚衍的脚仿佛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没有人敢上前提醒他时间的流逝。他怔怔地看着掌心里残破的布袋,小小的彩超照片表面有一层灰白的粉末。他想捂住它,可是疾风一吹,将他手中最后一点粉末也吹得干干净净。 血气在喉咙里蔓延。 他握着它,终于挪动脚步。慢慢地,踩着一片狼藉的土地走到车前。 越弥在骗他,一定是这样的。 她恨他,所以她骗了他。她的诡计一直很多,这件事一定也是在骗他。 他打开车门,看向蜷缩在座椅上睡着的女 人。越弥像一只在安全地带可以安稳入睡的猫,她蜷着双腿,头颅倚靠车窗,没有血色的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有几秒的恍惚,片刻后,将西装盖到她瘦削的肩头。 他坐到她的身边,摊开手掌。他的手指沾上了混着山楂汁水的粉末,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彩超照片上清晰的人影。万箭穿心的痛楚让他低下头,慢慢地,克制地喘息。越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握着布袋,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良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是个女孩吗?” 越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望向窗外无边的夜。 “戚衍,现在你知道我有多恨戚成玉了吗?我恨你,你也恨我,我们不如给彼此一个解脱?” 她的声音并不沉重,反而带着些许雀跃。 她看向他的侧脸,语调轻松地补充:“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它已经会动了。医生说还是留下来吧,它会打哈欠,会吮手指。我还看到它在一直在吸自己的手指……但是我不会把它留下来,它当然没有任何错,错的是戚成玉,错的是你。你知道它动起来的样子吗,是……” “闭嘴。” 戚衍闭上眼睛,他声音在发抖。他痛苦的快要窒息,每呼吸一口气,胸口就产生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他又睁开眼睛,血红的眼睛看向漆黑的树林:“越弥,你的报复的确很成功,但你别想玩扯不扯平的把戏。你这辈子只能待在我身边。” “你折磨我还是我折磨你,我们一起期待吧。” 南安市的秋天非常短暂,能欣赏到秋色并不容易。 越弥最近口味很挑,即使是自己爱吃的饭菜,每次也只吃一点。戚衍会亲自等她,直到她烦躁地将饭菜吃完。她不遗余力地换着花样挑衅他,戚衍将这些挑衅全部无视。 越弥则欣赏他的恨意,乐此不疲。 一场云收雨散,越弥转身要枕到他的怀里。 戚衍抽出手臂,转身下床披好睡袍。越弥看着他脊背上漂亮的肌肉,撑着脸笑了笑:“戚衍,你找个时间让我见戚成玉一面,我就把徐有红的另一个秘密告诉你怎么样?再说,你不是很爱我吗,连我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 他系好睡袍的带子,将她抓住自己手臂的手腕捏起,挪开。 “越弥,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越弥也没介意,她脸上仍是笑着的,叹了口气:“你看你,真小气。” 戚衍折磨她的方式居然是每天五菜一汤供应,只能留在别墅不能出门。这算什么折磨?越弥从床上站起身,在他即将离开之际从他的身后忽然扑上去。戚衍本能地反手接住她,她跳进他怀里,双手环着他的颈,笑容浅浅:“答应我嘛。” 戚衍冷冷地看着她,眼睛里盛着冰冷的笑意。 这就是越弥的真面目。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和不爱的男人接吻,拥抱,上床。 “下去。”他的声音冷若冰霜。 越弥抬眼:“那你放手。” 她缓缓道:“你又舍不得。” 说罢,她主动从他怀里跳下来。越弥披着他的衬衫,两条笔直纤细的双腿在宽大的衬衫下移动。她走到窗前,轻轻敲了敲窗棂。隔壁房间里蓦然跳出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这是一只流浪猫。 半个月前,越弥在别墅的花园里捡到它。 它奄奄一息,极度虚弱。越弥用温水擦拭它的身体,它吃了一小碗猫粮后趴在她的毯子里睡觉。越弥还以为它要死了,幸运的是它第二天看着就精神了许多。自从那天以后,她就多了一个喂猫的爱好。 她对这只猫的关注甚至远超过他。 不过本来也是这样,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呢? 除了恨意,还有什么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越弥发现门口的保镖增加了一倍。她想大概是因为戚衍要去纪城出差,怕她趁机跑掉,所以里里外外的保镖数量全部翻倍。越弥并没在意,她用戚衍留给她的手机发了一条愿他一路顺风的短信,下楼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严鸣是特意趁着戚衍出差的时间过来的。 戚衍不在,徐青峰和陆荣就没有百分百的决定权,面对警察的态度也会温和许多。 整幢别墅里的所有尖锐物品都被收起来,越弥想要吃水果也必须由保姆削好切好端上来。严鸣坐在她的对面,身后是陆荣和徐青峰。 徐青峰给严鸣倒了一杯茶,越弥则吃着手中削好的鸭梨,她先开口:“严队长,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严鸣本来还在组织语言,闻言抬眼:“越弥,听说你现在的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向警方求助,我会帮你。” 越弥瞥了一眼他身后脸色突变的两人,轻轻一笑:“没有啊,我自愿住在这里的。住在这里有人伺候,多方便。” “你想问什么我大约能猜到。” 越弥递了一个削好的鸭梨给她:“我和汪雨之前就认识,她其实不算主动接近戚盛。因为戚盛在这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她将计就计而已。至于为什么以身犯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她求助无门呢?严队长,你跟踪我这么长时间,现在应该大体知道我做过的事情了吧?就像你想的一样,我接近戚衍,目标是戚成玉。” “但是我们这里不是有句俗语——父债子偿吗?”越弥笑了笑,“何况是血海深仇。” 严鸣还没来得及问,越弥就倒豆子似的说了这么多,这出乎他的意料。虽然前期关于戚成玉的调查已经基本结束,但他心头仍然有很多疑问。他想问什么,越弥却又先开口:“严队长,先吃个梨吧,挺甜的。” 严鸣眉头一动,接过她递来的鸭梨。 “至于其他的,我无可奉告。” 严鸣从别墅里出来时是大中午,太阳毒辣。刘综奇在车上翘着二郎腿,看到严鸣开门上车,他马上伸头问:“怎么样,哥,问到什么没?” “没有。” 刘综奇有些失望:“唉,又是这样。” 严鸣却在此时打开手掌。他看着掌心里这一截藏在越弥指缝之间夹递给他的小纸条,黑色的笔迹沾到了鸭梨的汁水,略有晕染,但依旧能让人看清这三个小字:石原村。 戚成玉的老家。 正文 第59章 ☆、想念 “她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医生从口袋里取下圆珠笔:“如果您问的是太太以后是否能生 育——” “不是,我想知道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以及她是不是真的怀孕过。” 越弥在骗他,越弥肯定在骗他。 戚衍坐在医生的对面,他面无表情,却急切地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答案。 对面的医生将一旁的文件夹打开,取出其中的几张报告单推给他:“戚总,从医学上来说,如果终止妊娠后子宫没有残留或者感染,很难诊断出早期的流产史。但短期内可以通过血检hcg指数以及妇科检查发现近期是否有过妊娠,因为在终止妊娠和分娩后,女士的hcg指标不会马上恢复至正常水平。太太拒绝做妇科检查,但我们根据血检的结果推断,她应该的确有过妊娠过程。” 会议室内的中央空调送出源源不断的冷风。 戚衍沉默地闭上眼睛。 越弥这次没有骗他。她用一个像谎言的真相,给他最惨烈的报复。 他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将这股可怖的痛苦从心头压下去,但是每思考一秒,一道道尖刺就会从他的血管里游动到胸膛。良久,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医生的脸,语气仍然保持沉稳:“我想知道我太太的身体什么时候才可以恢复?流产手术有没有给她的身体造成其他伤害或者后遗症。” “她拒绝做盆腔超声检查,也拒绝做妇科检查。我们的团队通过您太太的精神状态以及定期血检的结果推断,她的身体应该恢复得还不错。最重要的是血小板的数量,正在向正常的水平恢复,”医生抬头道,“我理解您焦急的心情,但医学上关于不明原因的血小板减少症还有许多未解之谜,我们只能采取保守的方案治疗。” “我们相信,情况会慢慢变好的。” 严鸣走后,越弥开始琢磨怎么从别墅里翻出去。 她早些时候练习过很多次的翻墙技术终于派上用场。夜幕降临,她吃过晚饭后就支开保姆走到了别墅的围墙前。徐青峰和陆荣在监控室里看到这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徐青峰急着要出去阻止,陆荣伸手止住他的动作:“没事。” 越弥在围墙前活动手臂,小腿,抓住围墙上突起的铁环,身手矫健地从墙面上爬了上去。在墙头坐两秒,她摩擦手套上的粉末,然后反身从另一面爬下去,整个过程迅速且敏捷,没有发出一丝异样的声响。 越弥拍拍手,发现今天别墅外没有开灯。她在一片模糊的夜色中直奔停在路口的车,严鸣的私家车是一辆白色的丰田霸道。她打开车门坐上后座,没抬头:“严队长,你把车停在这里是生怕陆荣和徐青峰看不到吗?你好歹也是刑警,怎么——” 话音未落,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右侧的人。 一团清晰的,黑色的影子。 戚衍正看着她,眸色深而平静。他像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交叠的双腿上放着一个正在播放监控视频的手机。他像中午十二点在亮堂堂的客厅里凭空出现的鬼,无论神情还是眼眸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越弥脸上难得出现被惊吓到的神情,她很快回神:“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出差了吗?” 还有什么事比准备趁夜逃走时一打开车门发现戚衍坐在里面更惊悚的事情? 戚衍将手机放好,他的声音略有起伏,听起来甚至像关心。 “弥弥,你要去哪儿?” 戚衍钓鱼的把戏还真无聊,搞了一辆和严鸣一模一样的车,怪不得今天别墅外面没有开灯。 越弥现在没有丝毫翻墙被逮到的恐惧,相反,她有恃无恐:“当然是趁你不在赶紧跑,戚衍,每天都得看到你,我都看烦了,看够了。” 她双手环起,忽然翘起腿:“戚衍,你舍不得我可以直说。” 戚衍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示意前方的司机将车开回别墅:“越弥,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始终都自以为是就好了。” 越弥笑得更开心:“你不是一直自以为我爱你吗?这难道还不够自以为是?” 车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戚衍死死地抓住她要伸过来抚摸他脸颊的手。 他注视着她温柔恬静的脸颊,像是恨不得将她盯死在自己的视线里。越弥却在他愤怒与冷漠的目光中怡然自得,她看着那只快滑到她颈上的手,不禁笑出声:“你又舍不得,干嘛每次都装腔作势的吓唬我?” 她躺下来,抬手轻轻地摸向他的胸膛。 那道疤好像很深,很长。隔着西装衬衫也能感受到那道异样不平的突起。 这个动作的挑衅性远高于她的言语,不断地刺激他的神经。戚衍猛地抓紧她的手,眼睛里像能滴出血。然而越弥却不将他的怒意放在眼里,她歪着头,在那只手即将掐到自己颈上时垂眼:“戚衍,你舍不得。而且你忘了吗,我怀过你的孩子。” 她一只手抚摸他胸膛的疤痕,另一只手温柔地摸着他的脸颊。 “如果不是戚成玉,我们之间将没有任何仇恨,她会活下来。或许很像你,是个漂亮的孩子。” 戚衍的手指猛然抖了抖,在自己失控前闭上眼睛,他放弃和越弥继续对话,在徐青峰打开车门后将她抱下车。他步子很快,像是怕将她抱上去的这几分钟也会从她口中听到血淋淋的事实。 越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反应,她笑了笑,眼角却又垂下来。 戚衍将她放到床上,她却不放手,回头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亲密的拥抱,他们依旧保持着肉体关系,过程却充满怨恨。他短暂地被这个拥抱迷惑一秒,旋即转神,冷冷地看着她的神情。 越弥会耍的花招他一清二楚。 接下来,她会抱怨自己冷,会抬头亲吻他。 越弥抬起头,似乎想要吻他,却又在他冰冷的目光中停下动作。 “戚衍,这么久以来你想过我吗?” 戚衍似乎觉得可笑,他看向她一片澄澈的眼睛:“如果不想你,我怎么会去找你?” 他想她想得要疯了——想把她抓回来,时时刻刻折磨。 肺部的裂伤和心包填塞的恢复期极其漫长,即使完全康复后他也时常在半夜因胸口的闷痛惊醒。他在病床上,千百次,辗转反侧,每吸一口气都痛不欲生。然而这些痛苦都比不上他昏迷前最后一点记忆所带来的痛楚——越弥将鲜血淋漓的刀从他胸口拔出来,把柔软的红色丝带系到他手腕上。 用冰冷又绝情的声音告诉他,她从未爱过他。 “那你不该想我,不该把我绑回来。” “我告诉过你,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我现在所得到的每一个结果,都是我想得到的结果,”她轻轻贴近他的耳畔,“现在你在我这里,那谁在因为高血压和心脏病住院,身边一刻也不能离人的戚成玉身边呢?” 正文 第60章 ☆、或许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 戚衍却没有任何动作。他看着她,眼睛像沉入一片无边的寒潭。他捏住她的下巴,冷静戳穿她的把戏:“弥弥,他身边有专人看护,我不用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你调虎离山的把戏太拙劣了,下一次最好高明一些。” 越弥见自己的把戏被拆穿,轻声一笑:“不高明以前还把你骗得团团转。” 戚衍手指收紧,如果目光能杀死她,越弥现在恐怕早就已经倒下。但他却无法再用力些,他不想看到她因疼痛皱起眉头,哪怕这个女人曾经决绝地将尖刀插入他的心脏,他依旧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她有恃无恐,她没有惧怕。 戚衍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一个人不担心失去,那她不会有任何弱点。 他绝望地发现,哪怕事实和真相血淋淋的摆在眼前,他依旧不想失去她。 他收回手,盯着她的眼睛。 “越弥,你可以继续有恃无恐,但我对你的耐心不会永远都像现在这样。” 他站起来,声音像一道道冰刺从胸口中挣扎飞出。 越弥也觉得累了,她昨晚没有睡好。所以现在达不成目的,她也懒得再看他一眼。她的转变像湖底忽然出现的悬崖,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戚衍的脚步停住。 他回头看她。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房间。 关紧门的一刻,门内的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戚成玉的病房有专人陪护,保镖为他打开房门,在里面值班的护士脚步轻轻地退出来。 戚衍走到床边看向床上昏睡的父亲。 戚成玉以前从不做噩梦,他十分迷信,却居然并不怕鬼。用他的话说,活着不如他的人,死了变成鬼也没胆量来找他。恶鬼怕恶人,几千年不变的道理。早些年混社会的“大哥”都喜欢在书桌上摆几本《水浒传》,一边和认识的领导勾肩搭背,认兄认弟,转头就琢磨怎么才能继续拿捏这些人。 戚成玉却一个字都不看,他从来不看没用的东西。他生存的法则十分简单,抓住有用的人,扫掉挡路的人。他用前十年的积累建立起自己的“事业”,又用后二十年不断发展,洗白,才能在现在安稳地躺在床上。 侯先民顺利的仕途与戚成玉的“帮忙”有着密切的关系,这本就是一个互相“帮助”的过程。戚成玉自信自己的手段能够搅弄风云,他骨子里是一个自负的人。如果不是身体实在不行,他还舍不得“退居二线”。 戚衍静静地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的面容,视线移到心电监护仪器的屏幕上。 “或许很像你。” 是个漂亮的孩子。 这句话像凭空出现的魔咒,猛地砸到他的脑海中。他的思绪被这句话砸的七零八落,胸口一阵难言的闷痛。不知不觉,他的手抓住了戚成玉的输液管。只持续了几秒,他松开手,转身走到窗前,手臂撑在窗前轻轻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这就是越弥的目的吗? 空气从鼻腔和咽喉中穿过,他想起那张彩超照片,手掌忍不住收紧。 而背后病床上的人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不知过了多久,戚衍走出病房。他的确要出差,但考虑到越弥一定会趁机逃跑,所以他晚走一天,目的是看她究竟要玩什么把戏。他在医院的走廊上停下脚步,接起陆荣的电话。 “跟紧严鸣,他应该要去一个地方。” 五天后,戚衍从纪城返回。 他将越弥发给他的几十条信息一一点开,阅读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知道她的真实目的之后,阅读这些甜言蜜语就像面对可笑的自己。他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关屏。到家时越弥还在睡觉,她通常会睡一整个下午。 徐青峰说中午戚成玉来过一次,喊着叫着要直接崩了越弥。 她躲得倒也快。戚成玉把盘子扔过来时,她灵敏地避过去,没有和他发生正面冲突。陆荣不断地劝说戚成玉要注意身体,直接将他扶着硬是送回车上。越弥像这幢别墅的新主人,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车子载着戚成玉远去。 戚衍站在床前看她。 越弥睡得似乎不太好,眉头微微蹙起。她原本就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一颦一笑都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徐青峰以前说和她说话时经常会不由自主的走神,因为注意力会不知不觉被她的脸吸引。任何人看到她都会心生怜惜,所以她当初利用这一点将他完完全全引入她铺好的圈套中。 她蹙着眉,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柔软的长发披到她的手边。 或许会像她,是个漂亮的孩子。 他忍不住想。 戚衍触碰她的手在她的下巴停住。越弥的脸颊上有一道很细的血痕,他皱着眉看过去,指尖轻轻地触到那道血痕的末端。徐青峰没有提起过她有受伤的事情,陆荣和保镖将越弥保护得很好。按理说,她应该没有被戚成玉发疯时扔过来的盘子伤到。 他捧着她的脸颊,仔细地看着这道极细的血痕。越弥似乎在睡梦中感受到他的触碰,她闭着眼睛微微仰头,将脸埋进他的手掌中,蹭一蹭,手臂搭上他的腰。她习惯性地靠近他,拉着他的手臂贴近自己,充满依赖地滚进他怀里。 戚衍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动作。越弥从来耍不够这些招数,但此刻他并不想拆穿她的把戏。 或许是觉得他的反应太过平淡,有违常理。 越弥慢慢睁开眼睛,手指在他腕上绕了一个圈,眼里有水波滚动:“你回来了。” “你不在的这些天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 她振振有词地质问,仿佛那个差点一刀将他捅死的人并不是她。 仿佛那个五天前还懒得做戏,看向他时眼中只有恨意的人不是她。 “想我?”他语气波澜不惊地反问,“弥弥,想怎么杀我吗?” 越弥一怔,笑着坐起来。反正现在这个姿势也方便她坐进他的怀里,她向前伸伸手,勾着他的颈坐到他腿上。她穿的不是自己的睡衣,似乎从衣柜里随便扒了一件他的睡袍。宽大的睡袍套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她坐起来,睡袍敞开,里面空空。 她拉着他的手抱住自己。 “杀一次就够了,杀不死说明是天意,”越弥微笑着靠到他肩上,“再杀一次也不太仁义了吧?你别看我会骗人,但有时候很讲义气。天意是这样,那我不会再做第二次。” 不得不说,越弥有时很幽默,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她都会旁若无人地说冷笑话。 如果越弥上一次没有在相同温馨的场景下将锋利的餐叉抵到他的胸膛,他或许会相信她的鬼话。 戚衍的手从她腰间细腻的肌肤上滑过。越弥似乎觉得力道太重,轻呼一声。 “戚成玉说他要杀了我,你会保护我吗?” 正文 第61章 ☆、魅力 越弥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能信。 哪怕是真话。 他摩挲着她的腰身,在她要靠前亲吻他时向后拉开距离。动作的突然变化引起越弥的不满,他冷漠地靠后,她执着地向前。戚衍起身将她抱下去,越弥从一侧紧紧环住他的颈。她掰着他的手臂向后拉,充满力量感的上臂勾住他的手臂,扯着他向床上滚去。 调情变成武斗。她的神情温柔,动作却十分凶悍。 戚衍猛然向前,扣紧她的双手将她压在身下。每当他觉得自己要被越弥逼疯的时候,越弥就会给他片刻的喘息时间。 他箍着她的颈,并未收紧,喉咙里的声音像掺了浓稠血液似的沙哑:“越弥,你玩够了没?” 咬牙切齿,语气像要杀了她。 越弥双手被按住,却冷不丁地仰头,硬是凑到他唇角。 轻柔的亲吻像一片花瓣落下去。 “你为什么不敢做选择?” “他是你爸爸,我只是个和你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不是应该很好选吗?”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唇,“哦,不对,我们之间还有别的关系。我们有过一个孩子,你是孩子的父亲,我是孩子的母亲。” 戚衍压住她手腕的手微微一颤,鼓起的青筋从手背一直连向绷紧的手臂。他看着她,目光看起来几乎像要杀了她,但手上却不肯更用力。越弥知道对于他而言,这样的情绪表达已经远超出他的习惯。她慢慢啃噬他眼中的痛苦,轻轻拔起他的手掌摸向自己的腹部。 她没再说话。 戚衍发现他和越弥或许永远会待在一条死路里。 越弥不会主动从这条死路的入口返回,她会不断地前进,不断地前进,直到在道路尽头找到自己的目标。他的掌心贴着她平坦的腹部,心脏处仿佛有一柄重锤在持续地敲击,捶打。他蓦然笑了笑,紧盯着她的眼睛反扣住她的掌心。 “弥弥,你对仇迈说过同样的话吗?” “你也会利用他吗?” 他抓紧她的手指,自上而下看她:“回答我。” 越弥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倏忽一变,仿佛这是不能被他主动提起的字眼。她猛地坐起来,甩开他的手,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仇迈,你们哪有资格提他的名字。戚衍,我消失的这些天你应该全都查清楚了吧?他为了阻止戚盛强奸那个无辜的女孩,被活活折磨死了,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尸体。”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陷入他的皮肉。但她明白最能刺痛他的是哪几个字,她又平静下来,握着他的手探入自己宽大的睡袍中,抬头看他:“戚衍,你吻我的时候,我会闭着眼睛想象他的脸。他死的时候有十八岁吗?我都记不清了。” 戚衍早已习惯她满面温柔地怀念仇迈。好像只是用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刺痛他,她犹嫌不够。她要一点点摧毁她一路来精心编织的骗局,仿佛只有现在不停地重复真相,才能消解她这一路假装说爱他时所感受到的屈辱。 他另一只手捏紧她的脸颊,看着她,慢慢地笑了一声:“越弥,那他死得真早。” 这支毒箭终于从交叠的身体中穿出。 越弥愣了愣,仰头猛然咬上他的手臂。牙齿陷入皮肉,像锋利的锯子深深切下去。她抓着他,动物一样狠狠撕咬。戚衍整条手臂都开始痛得痉挛,他手指微抖,但一动不动,右手忽然捏住她的颈后,将她的身体猛地提起来按到自己怀里,低头堵上她鲜血淋漓的唇。 越弥剧烈地喘息,他吮着她的唇,混着津液的血断断续续地从相撞的唇角流出。她试图从他的拥抱中挣脱,然而身体被压得严严实实,连仰头的动作都困难无比。戚衍攥着她的颈,将自己的血和她的液体吞下去,流血发抖的左手抱紧她的腰,喘息和呻吟声汇成一条绝望的河流。 头颅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 他甚至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因为越弥在决定杀死他的那一天就将答案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戚衍抬起头,他用指腹仔细地逝去她唇角的血迹,如同擦拭一件珍宝。在越弥冷静而漠然的眼神中,他抚摸着她的脸颊,低声轻语:“弥弥,我会保护你。你不会再有离开我的机会,除非有一天你真的杀了我。” “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他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擦着她食指已经愈合的伤口。越弥最近刻了一把木枪,她时时把玩,甚至在摆弄刻刀时伤到了手指。上一次她把玩的是一柄木刀,而后,她用一把真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你一直想找的东西在你的枕头下面。” 他牵着她的手,缓缓地摸向枕下。 越弥摸到了它。她感受着它的线条,指尖的触感异常清晰。她又抬头看着他,好像知道这可能是一个戚衍设好的圈套。然而他却没有阻止她的行为,反而握着她的手抓紧:“弥弥,你现在可以动手,看看这次还会失手吗?” 越弥握紧它,迟迟没有将手从枕下抽出。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而后看向他的胸膛。他的衬衫早就在刚刚的撕扯间被她扯开,那道长而深的疤痕像盘踞在他胸口的一条小蛇。她情不自禁地靠近,指尖轻轻地摸上去,自言自语似的抬头:“戚衍,我不舍得再让你死一次。” 她的目光又落到他的手臂上。 她的咬合力未免太强,几乎将整块肉从他手臂撕下来。如果再用力些,她说不定可以咬破他手臂的静脉血管。她熟悉人体上半身所有器官和主要动脉的分布,所有。 她小心地摸着他伤口下方的皮肤,低头叹息:“戚衍,你放一把玩具枪试探我,真的很有意思吗?” 徐青峰看了一眼手表,敲门叫人。 今天南安市电视台的记者会过来给戚衍做一个简单的采访,越弥也也需要出镜。诚泰集团是本地的知名企业,每年都会配合做电视台和报纸的记者做宣传活动。只不过今年因为戚成玉的事情,采访的时间延后了许多天,最近才定下来。 戚衍先前秘密结婚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出去,电视台就提出了采访两个人的建议。戚衍欣然同意,采访的地点就在别墅。徐青峰请来的化妆师正在给越弥化妆,她闭着眼睛,困得连连点头,听到徐青峰进门的声音才睁开眼睛:“戚衍人呢?” 徐青峰把点的咖啡外卖放到化妆师手边,抱起双臂:“在等你。” 在等她。 这么暧昧的字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感情多深的神仙眷侣。 化妆师做完收尾,然后又将越弥的发型再次小心地调整好。越弥跟着徐青峰走到采访要用的房间,陆荣正在和记者对台本的细节。采访要用的问题和答案都有固定的模版,越弥只需要照着台本将他们相知相恋的故事简单说一遍就好。 大众对于他 人的隐私总是持有一种探究心理,不过越弥觉得,谁会好奇他们的故事? 戚衍坐在沙发上听他们理顺台本,他听到越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直到她坐到他的身边。颜色温柔的米色裙摆轻飘飘地擦过他的西裤,他终于抬头看去,越弥也在看他,仿佛在看自己的爱人,眼眸中填满柔软的笑意。 摄像师抓拍了几张照片。 只看照片,他们大概会很像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越弥听着记者的开场白,神游天外。大多数问题都是戚衍回答,她只需要点头或者补充几个简单的问句就好。记者将目光转向她,问出台本上设计好的问题:“越女士,那戚总最初身上的哪一点特质吸引了您?或者说,您认为他最具有魅力的时刻是什么? 台本上的答案她不喜欢。 越弥眼睛眯起来,镜头之外的陆荣心中顿时出现一丝不安的预感。 不好。 她迟迟没有回答,记者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问。 越弥侧头,戚衍正皱眉看着她,目光中似乎暗含着警告。这种冷冰冰的眼神才符合他们之间相处的常态,她悠闲地抬手握住他的手,笑容浅浅:“哪一点吸引了我?如果必须说实话,那应该是他的庞然大物吧。” 正文 第62章 ☆、等待 “戚衍,我夸你大,你为什么生气?” 越弥倚在浴室的门边,目光上上下下打量。 浴室里的热雾晕开,戚衍揭开浴袍的带子,回头冷冷看向她模糊在雾气中的脸。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任由越弥自言自语。 但越弥是一个不能接受自己被忽略的人,他不说话,她就赤脚向前,走到浴缸的旁边蹲下来。 浴室大得出奇,越弥以前还对这间浴室的设计表示过强烈不满。这间浴室简直可以容纳一个足球队进来同时洗澡,但从风水学的角度看,浴室不宜过大。她托着腮蹲在浴缸旁,手掌轻轻拨弄水面,目光看向水中的物体。 “哇,真的好大。” 戚衍闭着眼睛,手指微微一动,在水中抓住了越弥要摸过去的手。 他攥紧,面无表情地将她的手向外推。 越弥被他的“冷暴力”逗笑,她抬脚跨进圆形的浴缸里——其实用浴池两个字更为合适。她抬手将身上的睡衣脱了扔到一边,躺到他的身侧。戚衍的身材好得出奇,每一块肌肉的分布都恰到好处。她倚到他肩头,目光却向他的胸膛瞥。 那道深深的疤痕,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方,却真实出现在他的身体上。 她抬起手指触碰,指尖的水珠顺着那道疤痕缓缓下落。潮湿的黑发贴在他的身体表面,她用手指细细地抚摸这道疤痕,忽然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他猛地睁开眼。 这不是一个挑衅的吻。 他要推开的手僵在她的肩头。 越弥扶住他的手臂,慢慢地,怜惜地吻着那道伤疤。刺痒,疼痛,一股不知名的情绪顺着伤疤流到四肢。戚衍平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似乎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越弥的主动靠近都带有一定的目的,他还没蠢到在差点被她捅死以后还相信她真的心疼他的伤口。 可如果是真的呢? 她仰头对上他的视线,抬臂环住他的颈。戚衍手臂上的咬伤还好没有感染,但也输了一天液来保证消炎效果。她看着他身上道道抓痕,这些都是她的杰作。她试探他的底线,或许他会怒火中烧到真的杀了她。但戚衍却对他所有的试探照单全收,她挥出去的每一圈都被他包容且全部接收。 他只是不肯放她走,也不肯给她一个痛快。 她心头忽然有几分不知何处而来的沮丧,戚衍的确比她想象中耐心许多。她拨动水面,趴在他的怀里,像一个找到安全怀抱的婴儿一样闭上眼睛。他没有抱紧她,却也没推开她,习惯性摸到她腰身的手掌在略作停顿后收回去。 严鸣从汗蒸房里出来,将肩膀上的白毛巾摘下擦了擦头上的汗。 刘综奇端着一盘哈密瓜走过来,他拿起一块塞到嘴里,哈密瓜清甜的汁水缓和了他身体的燥热。新开的洗浴中心宣传没做好,今天是周末都没人。刘综奇喜欢听新闻广播,他用手机外放,电台里传出一段采访的音频。 严鸣吃了一口哈密瓜,听着音频里越弥得体的声音,拿着毛巾不停地擦头上的汗。 “哥,咱去石原村什么也没发现啊?越弥到底是什么意思?” 四下无人,偌大的公共休息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刘综奇从自助水果区拿了一小盘新鲜的青提,左一口哈密瓜,右一口青提。前几天跟着严鸣打夜战,每天晚上都蹲在石原村,结果除了看门的老大爷以外谁都没发现。戚成玉在村子里的祖宅原先的院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二十年前,十年前都分别修缮过一次。戚成玉又在老宅旁边修了一幢别墅,但他的老母亲去世以后就空了下来。 现在那里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大爷。 他们没有弄清楚越弥的意思,但这张纸条一定不是平白无故写给他的。严鸣有一种直觉,很多老刑警在办案时都会有一种直觉出现,但它不能作为证据,也无法被解释。他点了一支烟,低声道:“越弥在等人。” 她一定有办法彻底藏起来,但她却又忽然现身被戚衍的人找到。唯一的解释是她可能还有事情没有完成,让她必须回到这里。的确,戚成玉现在还好好地待在医院里,从这个层面来说,她的复仇是失败的。但戚衍身受重伤,险些就救不回来,或许是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这可比让戚成玉受伤更加有效。 假如戚衍真的死了,这样的复仇起码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 越弥到底想做什么呢?她又为什么写一张这样的纸条给他? 他吃了一颗青提,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刘综奇:“吴启秋是不是回国了?” 这个问题让刘综奇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严鸣忽然问起吴启秋。 “昨天刚回来的。” 严鸣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背上的汗。 “哥,你等等我——啊——带着水果— —” “我们前几天一直以为石原村三个字的意思是和戚成玉有关,但实际上吴启秋的老家也在石原村。他的爷爷是石原村人,后来因为他爸在市里的厂混上铁饭碗所以跟着搬去了市里,他爸死之后,他才扶灵回去一次。” 严鸣的车在路上疾驰,压得地面积水高高溅起。 “吴启秋去美国度假半年,正好是戚成玉这次出事的时候。他应该是看戚成玉能全身而退才回来看望他,毕竟他们是快四十年的‘兄弟’。戚成玉这次能逃过去在越弥的预料之内,她不是失手了,她自始至终就知道这个计划最终会因为戚成玉的关系失败,但她等待的就是这次失败,”严鸣深吸一口气,“她在等吴启秋回国。” 刘综奇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吴启秋怎么会和——” “戚成玉和吴启秋二十年前在南安市是什么地位,你比我清楚,”严鸣按了一下喇叭,风从车窗里灌入,“戚成玉干的事情,怎么会没有吴启秋的参与?三年前徐有红的案子刚发生时,吴启秋也被列入过怀疑对象,只不过他那几天正在出差,有非常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但是像吴启秋和戚成玉这种身份的人,已经不需要自己动手了。” 暴雨冲刷着挡风玻璃,严鸣深吸一口气。 “我们现在是去找吴启秋吗?” “不,是找越弥。” “无论她的计划是什么,必须阻止她。” “但是戚衍根本不让我们接近她,我们还是警察呢,这些人真是够无法无天……”刘综奇忍不住道,“吴启秋身边的保镖比戚成玉的保镖还要多,越弥根本没法下手。除非,除非——” “之前我们一直在想,越弥和汪雨提交的证据只能证明戚盛的确有杀害徐明月的嫌疑,以及戚成玉有使用个人关系包庇的嫌疑。但省里的调查来得非常快,只凭那些自述可能无法达到这种效果。所以我猜可能有一份更详实的证据送到了省里,如果戚成玉这次没有动用这个关系,他已经在牢里了。” 严鸣在别墅门口踩下刹车:“你觉得,谁会知道戚成玉做过的所有事?” 刘综奇被摇晃的车身颠得头晕:“陆荣?徐青峰?” “不,陆荣没有那个胆量,徐青峰没有那个脑子。” 刘综奇缓了一口气,猛然抬起头:“难道是——” 正文 第63章 ☆、故事 一声惊雷让床上的人猛地醒过来。 越弥耳边响起手机铃声。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发现居然是严鸣的电话。戚衍没有限制越弥与外界的交流,就连这只手机都是他给她的,但不出她意料,她的通话或者各种记录都会被戚衍看得一清二楚。她慢悠悠地接起来,看向窗外的暴雨。 “喂,严队长?” 她向旁边爬过去,跨坐在戚衍身上。 他现在睡觉离她一米远,还好床够大,否则他们两个总有一个人会掉到地板上。戚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跨坐在他身上的人语气慵懒,用手指在他胸口打转:“什么呀,严队长。我没有被绑架,也没有被囚禁,我只是不爱出门。至于戚衍受的伤——那只是我们夫妻之间一点小情趣啦,他怎么会报复我呢?” 她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手指滑到他的咽喉:“算了,我不说了,我让我老公和你说吧。”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随后挂断。 戚衍冷静地看着越弥演戏。她则把手机放到他耳边,目光像是在等他夸奖她的“老实”。见他没有说话,她上前凑了凑。戚衍仍旧一只手将她从自己身上拨下去,转身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一对貌合神离,有血海深仇的夫妻。 越弥从不真正介意自己受到冷遇,她相当好脾气地坐下来,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戚衍,抱我睡觉。” 窗外暴雨洗刷窗面,一切都被模糊。 他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动作。越弥仰着头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拥抱,这次改成直接扑到他身上,头探过去,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抱我,抱我睡。戚衍,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你才比我大一两岁,已经耳聋了。” 她的腿攀上他的身体,翻过去绕到另一边,像一只牛一样一头撞进他怀里。 戚衍的手护在她的额头前,闭着眼睛,似乎不打算和她说一个字。但是越弥还是感觉到身后的手有向她腰间勾去的迹象,这是他的本能动作。她更加有恃无恐,脸颊贴着他的肩,完全缩进他怀里。 “戚衍,你身上好冷啊,我给你暖暖吧?” 她搓着掌心,手指在他脊背上跳跃。 忽然响起的雷声让她的手指抖了一抖,指尖从他背上滑下来。戚衍睁开眼睛,怀里的人躲得愈发亲密,她手脚并用地抱着他,指尖点点,绕来绕去绕到他的下半身。于是两秒之后,他精准地抓住了越弥在他身下停留的手。 越弥的下巴在他的疤痕上轻轻磨动:“戚衍。” “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 刘综奇嘴里的水果都快掉出来了,他连连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戚衍?戚成玉可是他亲爸。而且这么做有什么好处?等等,这件事先放一放。哥,就算越弥等的人是吴启秋,她用什么办法接近他?” “戚成玉已经知道她是来报仇的,不会再让她接近他们的吧。” 车上的雨刮器不停摆动,严鸣紧紧地皱着眉头。 这一点她确实暂时也还没想清楚。但越弥如果在等的人是吴启秋,她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呢?她应该有一个周密且隐蔽的计划,就像这一年半以来的计划一样,直到完成的那一刻才被对方知晓。 她怎么会提前泄漏消息给他?严鸣并不认为自己在越弥心中是值得信任的人。 越弥和他见面时,说了许多没头没尾的话。他的思绪回到和她见面的那一天,耳边再次响起她的声音—— “严队长,这个世界上很多看起来精巧的骗局,其实一开始的设计和动机都很简单。” 严鸣脸上忽然一阵刺痒。 他打开手机开始找一个人的电话 号码,刘综奇看着他的动作不禁探过头。他在长长的通讯录里几秒搜到了韩淼的电话号码,将电话拨过去。所有声音都淹没在暴雨中,那头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 那句话曾经出现在韩淼的里。 韩淼的爱好很广泛,经常在自己的发分析和评论文章,她对日本某部推理电影中使用的诡计进行评论时写下了这句话。但其实真正从业多年的老刑警很少看推理小说和电影,那些东西和现实相差甚远。 严鸣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韩淼在那篇文章首页放了一张令他印象深刻的图片。 一张木偶被截成无数段的图片。 他马上就想起徐有红和徐明月尸体被发现时的样子,但只是一种发自本能的联想,没有任何证据。等到他打算找韩淼谈谈时,她已经身处泰国。她似乎有在泰国定居的打算,连国内的工作都辞了。 “哥,我们明天要不要找一找吴启秋?” 快立冬了。 越弥身上的血点又开始反复出现,似乎一到冬天,这种情况就会格外严重。 戚衍翻着她最近一次的体检报告,打开陆荣放到他眼前的文件。文件里是越弥在黑龙江产检时的报告和病例,只有手术结果没有拿到。因为越弥的手术是在一家私人医院完成的,她的医生是韩淼的一个朋友,没有留下电子病历和手术记录。 记者的人脉确实比普通人要广,能做到这一点,起码证明越弥的计划,韩淼很有可能知情。 他看着上面那团小小的影子。 熟悉的痛苦袭来。 戚衍将文件合起来,继续看越弥现在的检查报告。比起认识她之前,她的情况自然好了许多,但血小板数量依旧没有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他需要很小心地照顾她,才能让她的身体一点点恢复健康。 折磨她? 现在让她失去自由,也是一种折磨吧。 陆荣从戚衍的办公室开门出来,抬头看到正在窗前抽烟的徐青峰。他趁着门没关之前向里看了一眼,等到门完全关好好,忍不住笑了一声:“衍哥这是干嘛呢,说要让越弥付出点代价。结果现在她一顿饭没吃他都不准,保姆都炒了三个了。” 他从戚成玉那里回来,顺路回了别墅一趟。 越弥正躺在房间的大沙发上吃着薯片看电视剧,看到他以后还支使他把烤地瓜的皮扒一下。昨天他还看到戚衍用勺子一口口给她喂汤,因为越弥说不是他喂就不吃,甚至要绝食,难伺候得很。 陆荣正在和疗养院的院长发核对信息,抬头看他:“上面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正文 第64章 ☆、夫妻 “越弥会想办法全身而退吗?” “不知道。”严鸣回答他。 因为越弥好像不在乎。 徐青峰把在疗养院三楼的阳台上打了个哈欠,望向远处天空中的白云。徐山疗养院在徐山风景区附近,属于高端疗养院。戚成玉的医生建议他到安静的地方修养,最重要的是避免劳心劳神。徐青峰把所有高端疗养院都走了一遍,最后觉得这个地方不错。 山清水秀,远离市区的喧闹,适合养病。 戚成玉今天刚住进去,对环境还算满意。徐青峰欣赏完风景,留下日常值班的保镖,开车回到市区。 这个时间堵车,路上水泄不通。 徐青峰习惯性地抬眼看向后视镜,拨弄着挂在后视镜上的玻璃吊坠。最近南安市的阴天多,连绵的雨洗刷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他倚着车窗哼起一首小调,白色的烟雾从口中逃逸,飘到窗外被霓虹灯映亮的蓝色雨水中。 他瞥到一个熟悉的车牌号。 严鸣原先跟踪他,还会稍微掩饰,现在不知道已经是撕破脸还是根本不想演了。不过路这么宽,谁走都可以。他叼着烟笑一声,在绿灯亮起后,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刘综奇中学时有几个哥们后来去当了小混混,只有他念了警校。小混混被社会毒打后现在都已经洗心革面,除了已经在皮肤留下深刻痕迹的纹身以外,再也看不出“混过”的痕迹。 刘综奇看向消失在他们视线中的车:“哥,我那几个哥们以前以为自己能成徐青峰这种人呢。” 《古惑仔》对这一代以及上一代的青年影响实在太深了,个个都做着当大哥的美梦。他说到这里,又看向沉默抽烟的严鸣:“哥,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戚盛做了这么多坏事,怎么之前的警察都算了吗?说句不该说的,我们内部是不是有一些人……” 严鸣终于回过头来看他,踩下油门。 “我们才是外部的人。” 徐青峰提溜两个烤地瓜回去,让保姆先送上去了。 越弥最近的身体情况非常差,每天都在床上输血小板。吴启秋还派人试探性地问过越弥现在的情况,在得知她身体虚弱,可能暂时连走出这个房间都做不到时才挂断电话。陆荣接电话时能感觉到对方得到这个答案后那种微妙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这有什么必要吗? 他打开门,看向正在床边轻声叫醒越弥的保姆。保姆谨慎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被子,见她没有反应,不禁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险些将手中的盘子摔了,起身惊慌地看向门口的陆荣:“陆哥,你快来看。” 戚衍从公司赶回来时越弥已经开始输液。 陆荣在门口叫住打电话的秘书:“小何,从公司过来的?” “嗯,戚总接到电话就过来了,推了三个会,”他转头接着电话,“嗯,对,明天的会议可能要延迟,今晚戚总应该赶不过去了。项目部的事情联系……” 越弥抬起疲倦的眼皮,看到了坐在自己床前静默注视自己的男人。 戚衍应该是在生气,虽然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但越弥毕竟在认识他之前就从多方面了解过他,又和他相处了快一年半的时间——马上就两年了。她对他的一些习惯表情非常熟悉,就像此刻,她知道他在生气。 “感觉怎么样?”戚衍的手指从她额头上滑过,指尖凉凉的,她轻 吹一口气。 “三天没理我,终于理我一下了,”越弥的声音缓慢,“戚衍,你真狠心。” 他对她的倒打一耙习以为常。 三天没理她?他们之间本来就没剩多少可以交流的内容。所谓的三天没理她的指控,不过就是他昨天因为开会没有回来陪她一起吃饭。越弥喜欢夸大事实,一点小事就闹个没完,可偏偏她又不是出于真心,如果她无理取闹的目的是因为爱,他对她永远有无限的包容。 越弥刚来时就拿着一把铁锹到处挖,他都没有指责她,这些又算什么? 不过,现在他的行为和包容她又有什么区别?她只要耍脾气一顿饭不吃,他就会回来,按照她的心意,把汤喂到她嘴里才行。越弥发现这一点后乐此不疲地这么做,就像在试验自己发现的规则一样。 一切,所有,都像她在玩的一场游戏。 她不在乎她是否能活着出局。 今天或许也是,她大概又是故意不吃药,让他不得不赶回来。 戚衍注视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不吃药?” 越弥动了动正在输液的那只手,她似乎是真的没力气,但语气仍然很轻松:“你吼什么?戚衍,我是你的老婆,是你的心肝。你整天在采访里说我们感情多深,结果我生病了你第一件事是指责我,想离婚直说。” 戚衍搭在膝上的手掌绷紧,他低头,沉默地轻轻吸气。 他现在仍然对她太过纵容,这样不行,越弥根本不会因此后悔她一刀将他差点捅死的事情。越弥肯定不会认错,从她的视角出发,她也根本没有错。戚衍站起身,没有理会她含情脉脉的目光,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的声音微弱,很轻,轻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戚衍,我好疼。” “身上也痛,手也痛,被针捅来捅去的,”她撒着娇,但语气充满无奈,“我真倒霉。” 他的脚步停下来。 这或许是越弥的诡计,但是—— 他转过身走回她身边,低头看向她插着输液针头的手背。手臂上方的血点团状分散,她白到极点的手背上血管平坦,几个针孔上下分布。青紫的部分在针孔附近,几张胶布贴住输液管,药剂将从管子流向她的全身。 他托着她的手,摸她的额头:“还有哪里痛?” 床上的人却笑了一声,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右脚挑衅地踩向他的腿。 “不痛,骗你过来的,”她吹了一声口哨,“戚衍,不准忽略我。我之所以会发烧都是因为你前几天没有抱着我睡,就算我捅了你一刀,我也已经道歉了。你不要抓住这点不放,既然你用结婚证困住我,就得履行丈夫的义务。” 意料之中。好在她不是真的在痛。 戚衍眉头微微一松,做出倾听的姿势,好像在邀请她继续发表关于夫妻关系的高论。 “有哪个男人会不抱自己的老婆?”她又问。 “现在,马上,立刻,上床抱着我睡。” 陆荣敲了敲门,他走进来,在戚衍身旁向他耳语一句。 戚衍侧头看向越弥,缓缓皱起眉头。 她反手扯住输液管,靠着枕头坐起来:“好啊,你去吧。戚衍,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就把它拔了。” 她要把针的手被他的手掌牢牢攥住。 “越弥,有一件事你是不是忘记告诉我了?”他示意一旁的陆荣用束缚带将她另一只试图去拔针的手固定在垫着软垫的栏杆上。 这个举动无疑激怒了她,她伸着脚,狠狠地踩他的西裤。 “警方接到线索举报,在汪眷家里找到一件属于徐有红的血衣,”他握住她的手指,直视她狡黠的双眼,“你去过他家。越弥,既然你说我们应该像一对正常的夫妻一样,那你应该对我毫无保留。你在他家做了什么?” 正文 第65章 ☆、想象 “戚衍,你怎么把什么都赖到我头上?” 越弥的表情归于平静:“我去过汪眷家,就能证明那件什么衣服和我有关系吗?” 她靠坐在枕头前,被束缚在床边栏杆的手向上竖起一根中指。 陆荣和保姆先后从房间内退出去。戚衍摇头:“我的意思是即使真的和你有关系也没什么,但你需要告诉我你曾经做过的事情。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你,就像之前一样,这不是你想要的夫妻关系吗?” 越弥的身体微微向前,冷冷地笑一声:“你的本事可真大。戚衍,这二十多年你爸也是这么做的吧?无论做什么都能解决。我原先以为严鸣会被你爸收买,没想到他看起来倒还很正直。但是你每次都能得到这些消息,是你爸给你留的人脉发挥作用了吗?” 戚衍没有被越弥套话似的询问打动,他端起一旁的汤盅,用越弥指定的勺子搅着汤水。 越弥爱吃鱼,今天的菜单上有一个三丝鱼肚羹。他在越弥冷漠的目光中平静地将勺中微烫的鱼肚羹稍微吹凉,勺子推过去,越弥的目光像刮刀似的从他脸上刮了一遍,随后却乖乖张开嘴:“饿死我了。” 她吞下去,微笑:“你看,我还是很守信用的吧,我说你喂我我就吃。” 戚衍点了点头,算是觉得这句话有道理。越弥现在高烧刚退,不适合吃太多,否则胃里会难受。他耐心地喂了一半,起身将固定在她手上的束缚带解开。她似乎也没力气再闹,吃过药后就沉沉睡去。 戚衍终于离开床前的凳子,坐到了她的身边。 越弥的肩被长发遮住,精致的如同手捏娃娃一样漂亮的脸陷入枕中。他坐在她的身边,抬手触摸她的脸,轻轻地,又小心地拨弄挡住她眼睛的长发。细润的发丝从他手指后滑过,他注视她的脸庞,指尖触动她浓密的睫毛。 如果那个孩子像她,会和她一样漂亮聪明吗? 不漂亮也没关系,不聪明也没关系。 雨水似乎从窗外融进了屋子里,他抬眼看到在雨水中跳跃的光柱。那只黑猫从开着的门缝里溜进来,然后跳上大床。小猫的脚步永远是轻盈的,它踩着被子走到越弥的枕边,在她的头顶安心地爬下来。 严 鸣挂断电话,在听到脚步声后迅速躲到自己的车后。 对汪眷家的详细搜查刚刚结束。 之前徐明月的案子被纪城公安接手,但由于得到的证据实在有限,所以最终他们还是倾向于是戚盛杀害了徐明月。徐有红的案子依旧是南安市负责调查,接到举报线索后在汪眷家找到一件血衣,紧接着在更细致的搜查中找到了徐有红的一些首饰。 严鸣现在并不负责这件案子,因为徐有红案子的特殊性和之前闹出的乱子,现在这件案子由公安局组成的专案组负责。 严鸣被排除在外。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有些急迫。 那人走到背光的绿化带附近,见四下无人才点燃一支烟,压低声音道:“……首饰,为什么会有首饰在这儿?当初不是都——嗯……先这样吧,你提醒……尽快……如果是汪眷也行……不管是谁了,你要快告诉——” 隔得太远,严鸣无法听清楚全部,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词。 那人很快打完电话,上了自己的车。 严鸣慢慢地从车后绕出来,在确定对方已经开出足够的距离以后才打开车门上车。那个声音他很熟悉,也不用再努力分辨到底是谁。严鸣打开车窗,目光扫过汪眷家灯火通明的别墅。他发动车子,朝着前一辆车离开的方向开了过去。 他接起刘综奇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喘,急切的脚步声停下来。 “哥,我刚从吴启秋家附近过来,”刘综奇大口喘着气,“他管家说他生病了,不见客,应该就是不想见我们。但是我爬到车顶用望远镜看了一下,他们家二楼多了几个很眼生的男人,看站立的姿势有点像保镖,但哪有那么老的保镖?估计也就比吴启秋小个十几岁。” 严鸣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先回来,照片发给我,小心。” 严厉今天休班,还没等到家就接到了严鸣的电话,随后发现了他发来的几张照片。虽然照片上的脸有些模糊,但他还是通过站在窗前的人的身体特征认出了什么。他紧紧皱着眉,脚步在楼下停下来,把电话拨过去:“喂,严鸣。” “靠窗这个人叫吴虎,”严厉的声音清晰地传过去,“剩下的三个人和他一样,是二十年前吴启秋用过的贴身保镖。吴虎脖子上有一个狼头纹身,就是照片里那个。我记得他,因为当时吴启秋的工地上挖出一具尸体,那是我第一次跟着师父出现场。这几个人就把我们拦下来了,他们连在现场的警察都不怕。” 严鸣转过弯,声音忽然慢下来:“尸体?然后呢?” “你问的是尸体还是什么?” “那个时候治安没有现在这么好,全国各地哪里没有几具查不到身份的无名尸体?”严厉头痛地捏着额角,“当时上面忽然说不用我们负责尸检了,所以最后具体的尸检报告我也没看到。如果是刑事案件,二十年前咱们这里已经开始用电子档案了,但是也会保留纸质档案。你们应该知道的比我多,严鸣。” 严鸣向车前看去。 远处高楼大厦的灯光在闪烁,一排排静立在地面。他的目光像是被这些大楼吞噬,产生几秒的失神。一种近乎直觉的猜测出现在他的头颅中,他握紧方向盘:“也就是说最后你们没做尸检,也不知道尸体去哪里了,当时在现场的警察都有谁你记得吗?” 严厉叹了口气:“当时去了有四个警察?我记不住了,都二十年之前的事儿了。另外三个我不认识,但应该有老韩。他是新警,和我差不多年龄。” 严鸣按动打火机,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做过尸检,就有记录。如果涉及刑事案件,一定会有卷宗。但是不出意外,我没有权限去看这些东西,”严鸣轻舒一口气,“但是有一个人能。” 越弥望向窗外,初冬的萧瑟令人厌恶。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也没有转过头,而是继续把玩手上的木枪。 戚衍先试她额头的温度,确定没有继续升温后才坐下来。他看向她手中的木枪,对她的手来说,它被做得太大了。她的手指扣在上面,像小孩子玩大人的玩具。 “在想什么?”他凝视着自己的妻子。 越弥转着手中的东西,唇角浮现一个轻柔的笑。 “在想怎么杀你爸,和你。” 正文 第66章 ☆、满足 “但是看在我们的关系上,我可以饶你不死。” 越弥举起手中的木枪,瞄准他的胸口晃了一圈。 天已经完全亮了,日光漏进窗中。越弥轻轻捏住自己拔完针的手背,但刚捏下去,手指就被戚衍抓住。 她的手背上有淤青,因为按着针孔时过度用力会留下一块圆形的青斑。他制止她的动作,换一个位置,缓慢揉捏她的手腕和掌心。 越弥挑眉,将手里的木枪扔下来:“戚衍,我退烧了,我们来做点有意思的亲密活动吧。” 戚衍不为所动,他的手指捏着她的手腕,直到将她的掌心搓暖。 “这种邀请不应该在你说要杀了我以后发出来,”戚衍低头看着她,眼睫像被日光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弥弥。” 越弥挑眉:“哦?” “我想杀了你和我喜欢跟你做爱没什么冲突,”越弥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微动,在他掌心里画出一个圈,“戚衍,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马上就要对你做什么似的。我现在没有任何武器,连一把菜刀懒得去厨房拿——哦,不对,厨房也根本没有菜刀。你对自己的妻子缺乏信任,真让人伤心。” 她的眼睛眨着,目光澄澈。 戚衍缓缓地收回手指:“信任我的妻子的前提是她没有在我生日那天一刀捅进我的心脏。” 越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神情:“不是心脏,离心脏应该是还差一点。” 他收回手,冷冷地看向她。 越弥的聪明之处就在于永远会适可而止,只要她想,她就会在惹怒他之前迅速变回无害的模样。她自认她对戚衍还是有一定忌惮心理的 ,他不是一个普通男人,有时候她希望所有男人都像徐青峰一样傻,这样她接近戚衍根本不需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在他们正式见面之前,她已经反复研究他的喜好,习惯——达两年之久。 但戚衍又不仅仅是她了解的那样,以至于她在怀疑,他是否也在伪装。 “我接近你用了很久的时间,”越弥忽然道,“你所有的公开信息,你的留学经历,你的性格,你的习惯,我花了很长时间提前了解。我现在甚至可以去写一本《如何攻略多金老处男》,版权费一定不低。” 戚衍将水端给她,目光很冷:“弥弥,我不想听你的经验总结,你现在应该知道不能随便惹我生气,你以前做得不够好,现在有进步。” 越弥接过水,笑容含蓄:“我已经开始写一章了,你要拿我怎么样?” 他确实不能对她怎么样。 越弥喝了一口温水。水里放了蜂蜜和柠檬片,甜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她一边挑衅似的看他,一边接起电话:“喂?严队长,我现在没有办法见你。我在生病,刚输完液——啊,你要我看卷宗?到底你是警察还是我是警察,再说,我对你的案子根本没有兴趣。” 紧接着,她的声音忽然停住。 戚衍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异常复杂的神情,尽管它出现的时间只有几秒。 越弥摇晃着杯中的温水喝了一口,语调恢复如常:“好,等我问问——” 她抬起头,目光中的挑衅消失,变成一派温柔。 “亲爱的,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案子的卷宗,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帮我吧?” 越弥变脸的速度最近显著提升。 “好了严队长,你这一个电话我可能又要哄我老公很久了。他这个人啊——”越弥漂亮的眼睛看向他,似乎在用自己的目光勾人,“你也知道的。” 挂断电话,她耸肩看向他。 “戚衍,你必须帮我,这是你身为丈夫的义务。”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的身前。站在床上可以让俯视的角色换成她扮演,她伸手向下揽着他的颈,语气不再是请求,而是光明正大的威胁:“你自己搞了一本破结婚证把我们绑定在一起了,你要对你的决定负责任。帮我搞定所有麻烦,给我花钱,帮我做事,都是你的义务。我有权力使用你的钱,使用你的权力,使用你的*巴。” 戚衍听着她的宣言,像是觉得很好笑,仰头看她:“弥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爱丈夫的妻子会把刀插进丈夫的心脏。你做过这样的事情,没有权力和我提任何条件。我对你也没有任何义务。等你学会什么叫尊重,才有资格和我提条件。” 她的眉头皱起,唇角的弧度上扬:“你能不能不要像我爸一样教育我,你本来就比我老。” “我为什么要尊重你?我不尊重你,你能拿我怎么样?”她抱着他的颈跳到他身上,亲密地亲向他的耳垂,“你没有义务,那为什么我的所有要求你都满足?你也可以不帮我,但是我会绝食。我有能耐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戚衍,你折磨我的方式真特别,我都舍不得死了。”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松,随后紧紧地扣住她。 越弥感觉自己的腰要被捏断了,偏偏她知道戚衍其实没有用太多力气。是这个姿势让重心和力量都落在她的腰上,很累—— 她一口咬住他的耳垂,声音又温柔几分:“我现在对你的要求已经够少了。戚衍,你不知道……其实我以前的梦想是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猴子,每天沐浴着阳光在森林里抓着藤蔓荡来荡去,思考的问题只有明天该怎么抢同伴的香蕉而不是如何接近一个性格冷淡脾气怪异的老处男。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吗——” 戚衍捏着她的腰,轻轻皱眉。 “你应该庆幸我放弃了这个梦想,否则你现在就该到处找基因科学家了,看有没有可能将我真的变成一只猴子,说不定还能借这个成果拿下诺贝尔奖,”越弥在他耳边轻声道,“领奖的时候你就可以发表演讲,说多亏爱情的力量。如果不是你的夫人梦想变成一只森林里的猴子,人类的这种梦想永远不会变成现实。” 戚衍抱着她坐下来,把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当成蚊子在叫。如果给出一句反驳,越弥一定会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直到累得说不动或者他承认她的话有道理为止。 但她在生病,很严重的病症,不能过多浪费体力。 越弥捏起他的脸,用手指轻轻描画着他的眉眼。 “严鸣会找我的理由很简单,他无非是知道你一定会帮我,”她触摸他冰冷的眼角,“你看,在别人眼里你多么爱我。戚衍,你不要再执着于我究竟是爱你这个人还是爱你的巨物了,我现在被你困在身边,你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正文 第67章 ☆、不见了 她合起手掌,温柔地看着他:“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无理取闹,好吗?” 得到拒绝的答案以后,越弥开始和他冷战。 他早已习惯越弥只在有求于他的时候给他好脸色,所以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车子驶过港口,他打开手中这份二十年前的纸质卷宗——二十年前的确已经有电子记录,但当时南安市公安局的设备和技术还不够完善,还是以使用纸质卷宗为主。 二十年的时间会让普通纸张泛黄变脆,好在这些卷宗保存得很好。陆荣从副驾驶上回头:“老韩说要尽快看,吴启秋好像也想看这份卷宗。青峰说这几天吴启秋把之前跟着他的几个保镖叫回来了,不知道要做什么。” 比起戚成玉的五大三粗,吴启秋是一个心思相当细腻的人。 当时吴启秋通过裙带关系将文化大宾馆的项目拿下来,在这之后,诚泰集团直接开发建设了文化大宾馆以及北边的文化大楼和泰河商场。对吴启秋来说,工地上挖出尸体虽然不会像工地死人那样产生太过恶劣的影响,但警方调查需要封锁现场,负责人还要配合做笔录,这些必须要走的流程可能会耽误施工进度。 吴启秋的确有理由遮掩这件事,不过至于连尸检也要干涉吗? 戚衍迟迟没有将那些纸张抽出来。或许这里面的东西会验证他之前的猜测和决断是否正确,因此他久违地产生一丝犹豫。吴启秋和戚成玉的确是兄弟,但亲兄弟都会明算帐,他在这个关头回头绝不可能仅仅是想探望刚逃过一劫的老友。 正常人躲都来不及——他明明可以好好待在美国,直到风头完全过去。 陆荣看向窗外的车流,似乎有几分犹豫。 等待片刻后,他继续道:“老韩的意思是吴启秋想要亲自确认这份卷宗是不是消失了。” 戚衍将那张纸抽出来。他快速地扫过上面的黑字,最后看向下方的结果。 四周的声音忽然慢下来,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这就是吴启秋亲自回国的理由。徐有红案和徐明月案的声势之大让他不得不捡起这段他想要封存的回忆,大概连老韩都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他当年或许只是听从命令做事,所以现在才会将这份卷宗交给他。 否则,现在这份卷宗应该在吴启秋手里。 劳斯莱斯开进一段隧道,周围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只有前方车辆逐渐消失的尾灯灯光。 戚衍平静地坐着,他在这片深到无法看清窗外景物的黑暗中闭上眼睛。车里过分的安静,车轮压过柏油路面上细小石子的声音仿佛都能听到。那些被压碎的石子仿佛从他的手指飞速滑过,他睁开眼睛,日光赫然洒落在他视线的前方。 “青峰呢?” “在疗养院,”陆荣答道,“下午叫过去的。” “通知他回来,明天我要出差,让他在家看好弥弥。” “好的。” 越弥只闹了半天绝食,到晚上就自己主动下楼吃晚饭。 徐青峰翘着二郎腿在桌前打游戏,见越弥今天居然没闹,而且不声不响吃完了晚饭,他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目光,朝她竖起大拇指:“不错啊,今天居然没无理取闹。还是衍哥说得对,饿你一阵子就好了。” 越弥放下手中的筷子,朝他冷笑一声:“你对戚衍还真衷心。今天的保镖好像少了很多,他们都有事忙吗?” “都有别的事呢,看你我一个人呢就够了。” “我看了新闻,汪眷现在是杀害徐有红的嫌疑人,戚衍应该高兴才对吧。戚成玉终于不用再被人冤枉了,”越弥将“冤枉”两个字咬得很重,让语气增添了几分嘲讽的意味,“戚衍说是出差,该不会给戚成玉开party去了吧?” “谁给我钱我就给谁办事儿,咪姐,”徐青峰嚼着口香糖,“我当初连口饭都吃不上,是老戚总留我在身边的。我还替他挨过一刀,现在肚子上还留了一条疤,这是报答他当初给我的那口饭。我管不着你们的恩怨,但他说什么我干什么,就这么简单。” 越弥闻言笑了笑,托着腮看他:“你的大脑估计也就核桃大点儿,骗你只需要一口饭。” 她放下筷子走到他身前,微微弯腰:“徐青峰,现在戚衍不在,我们可以偷情了。” 徐青峰深吸一口气,手指还在横屏的手机上挪动。他淡定地抬手做了一个拒绝的动作,声音很淡:“你可以骂我是给口饭就吃的狗,我是狗,但不是淫魔色鬼。而且咪姐,你的目的也太明显了,我不会放你出去的。” 越弥继续低头,与坐在椅子上的他平视:“那我消失的这半年多,你想过我吗?” 手机里传来角色阵亡的提示音。 徐青峰缓缓抬起头,他尽量不去看越弥的眼睛。 她会巫术,肯定是这样。 越弥的手撑在椅子上,离他越来越近。她的呼吸像玫瑰的芬芳扑过来,近在眼前的皮肤苍白细腻。他想要忽略她靠近给他带来的影响,抵着椅背向后躲。越弥耐心得像一个猎人,她游刃有余地向前,最终在他的脸颊旁停下来。 徐青峰侧着头,不愿看她。她在他脸旁轻轻一笑,指尖戳上他的下巴。 “算了,你的狗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我放过你了。” 她摆摆手上楼,像是觉得没意思,连脚步声都透露出不屑。 徐青峰心有余悸,他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监控,起身把手机塞到兜里。今晚这个房间他是别想待了,不然越弥肯定会再下来找乐子。他站在门口,在寒冷的夜风中点了一支烟,拍拍门口的人:“你看好了,我去值班室。” 看门的保镖打着哈欠,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徐青峰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 越弥一般会睡到十点以后才起床吃早餐,他在值班室里对付了几口豆浆和油条,最后一口油条还没吃完,保姆就从别墅那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她一路小跑,用力捶着透明玻璃门。徐青峰把豆浆推开,一边用纸擦手,一边打开门:“小周,啥事儿啊着急忙慌的——” “夫人——”保姆喘了一口气,惊恐地抓紧他的手臂,“夫人不见了。” 陆荣站在越弥的卧室里向下望,面无表情地将那根绳索提起来。 徐青峰脑袋一阵痛一阵晕,提着这根绳索,狠狠踩了一脚。 越弥的房间很大,另一面窗正好对着别墅的花园。晚上当然不会有保镖在花园值守,其实也是因为越弥近来身体一直很虚弱,任何人都没有想到她会趁着夜深用一根这么简单的绳子吊着爬下去。 她爬下去后从花园走,攀上假山以后又顺着假山爬到树上,最后从与树齐高的墙上爬了出去。 这几天花园在做入冬以后的保养工作,园艺工人的梯子就架在花园靠近别墅外墙的墙内。 “外面有车接她,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去年她从医院逃走也是,她肯定有同伴,”陆荣把手机上的监控视频放到他眼前,“查车,查路线。徐青峰,四个小时内找不到她,你和我都得滚蛋。” “为什么是四个小时?” 徐青峰猛地抬起头。 “因为汪眷还有四个小时就会被取保,他有先天性心脏病,”陆荣尽力保持着镇定,但还是忍不住深深吸气,“他的家里莫名其妙出现一件徐有红的血衣,导致现在全南安市的大小媒体都在报道。你觉得他会认为是谁做的?除了去过他家的越弥,还会有别人吗?所以你想如果越弥被他找到,会发生什么事情——” 徐青峰咬着牙骂了一句,紧接着又问:“所以真不是汪眷杀的人,你知道?” 陆荣冷冷地看着他,将手中的烟掐断。 “二十年前南安市姓戚,也姓吴,”陆荣抓紧他的衣领,声音陡然变高,“青峰,我们是一步步混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但有的人不是。有些人从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我们比不了,所以我们必须要抓紧一切向上爬的机会,不要让好奇毁了我们。找不到越弥,我们都完了,你知道吗?” 正文 第68章 ☆、陷害 “严队长,现在我要为之前对你的偏见向你道歉。” 越弥将帽檐压低,坐在他的对面:“你是个好人。” 严鸣本来想抽烟,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刚点上烟,他想起越弥还在,把烟按到烟灰缸里灭了:“没关系,好人谈不上。我只是一个职业要求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人。” 越弥在跑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用另一只手机联系了他。严鸣原先以为有诈,因为越弥的手机如果不受监控,她大可以之前就用这支不受监控的手机和他联络,而犯不上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给他传递纸条。 看出他的疑问,越弥晃动手机:“这个刚拿到不久,给你传纸条的时候我还没拿到它,严队长,我的同伴也不是神通广大的。” “戚衍家这么多保镖,还有徐青峰和陆荣在,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拿到外面的东西?” 严鸣点头,算是认可这个解释。 “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找过来。越弥,你想告诉我什么?” 越弥的脸上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其实如果她不开口说话,整个人的气质是柔和且宁静的。严鸣已经干了二十多年刑警,有经验的刑警可以在接触一个人时迅速判断他的气质,这已经接近于本能。但一旦开口说话,她的气质似乎就疯狂起来,变得相当难以捉摸。 “有很多话要说。” 越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 严鸣给她时间,但也不忘提醒:“石原村。” “哦,对,要先说这件事,”越弥摊开手,苍白的唇微微一动,“我给你石原村这三个字,第一点是想提醒你注意吴启秋的动向,他和徐有红的死有关。第二点是戚成玉在老家石原村那套房子,我一直想进去看看,但没找到机会,戚成玉不让任何人靠近。我想你是警察,行动起来应该要方便一些,但没想到你也没办法。” 严鸣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不在专案组,没有权利忽然无缘无故地调查别人的房子。”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他的脸,越弥知道他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徐有红在出事之前经常在我爸面前提到吴启秋的名字。她好像对他很忌惮,很恐惧,甚至远超过她对戚成玉的恐惧。我当时听到过很多次这个名字,自然对它印象深刻,”越弥的手握着玻璃杯,“严队长,徐有红的死或许真的和戚成玉无关。或者说他也想动手,不过被别人提前一步。” “她手里有很多的证据,给戚成玉当情妇这么多年,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想让她死的人太多了,你觉得吴启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国?联系这些,我们是不是可以大胆地做一个猜测——在诚泰集团,谁有能力调整监控,让它恰好在那几天信号不好,画面模糊,然后指挥谁将尸体摆上戚成玉的车。” “韩淼说,人追逐恶劣猎奇的内容是刻在血液里的本能。徐有红的尸体以这么惨烈又吸人眼球的方式出现在戚成玉的车上,他想像之前一样快速息事宁人也不太可能。事实证明,当时要不是他确实存在不在场证明,他没那么容易脱身,起码不会像之前那么容易,”越弥双手托着腮,“这是栽赃嫁祸,你认为呢?严队长。” 严鸣内心深处的疑虑被她说出口,他转了一圈茶杯:“没有证据。”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接下来的事情。” 越弥的目光变远,望向他的身后:“严队长,为什么之前戚成玉和戚盛做的事都能被盖过去。你不会这么做,那这么做的会是谁?” 陆荣和徐青峰看着大屏上的监控,门外的保镖敲门进来,走到陆荣身边耳语一声。 陆荣握着鼠标的动作猛地一顿,侧头看向徐青峰。 /:. 徐青峰正准备看下一段内容,见他迟迟不动,忍不住催促:“快点啊,你不是说就四个小时了吗?” “老韩要见你,”陆荣看向他的眼睛,“他说越弥在严鸣那里。” 韩光在大门外焦急地踱步,不到必要的情况他不会出现在别墅附近。徐青峰和陆荣与他联系都是在外面见面,他们都谨慎得很。等了几分钟,门打开,保镖带着韩光进入别墅内。徐青峰转过头,韩光沉出一口气,抹掉袖口的茶渍:“我要见戚总,我有事必须现在告诉他。越弥在严鸣家里,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陆荣那句“你为什么知道”还没问出来,韩光就冷笑一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我在他家和他车上都装了窃听器,刚装不久。” 徐青峰暂时松了一口气,起码越弥在严鸣那里就暂时不会出安全问题。他扶着椅子,狠狠地踢了椅子腿一脚:“衍哥今天不一定能赶回来,你有什么事必须先亲口告诉他。老爷子最近身体情况不太好,我们不能随便带人过去。” “那就不一定来得及了。” 韩光忽然提高音量:“我现在就要见他,我必须亲口对戚总说。我现在赌不起任何事情,二位,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们也知道我过得不太容易吧?” 徐青峰看向陆荣,一般涉及到这种问题,他都会将决定权交给陆荣。 陆荣看着他的焦躁的目光,抱臂站立,一动不动。 几秒之后,他看向一旁的保镖:“备车,青峰,你带老韩去疗养院。” 戚成玉靠在枕上,护士将床摇起。疗养院的厨师做的粥虽然都很清淡,但却可口,很合他的口味。听到徐青峰在门外询问的声音,他让护士将门打开,声音先传出去:“青峰啊,你来得正好,吃饭了吗?” “戚总,老韩要见您,说有重要的事要说,我把他带过来了。” 戚成玉闻言,舀着粥的勺子停在嘴边。 韩光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徐青峰。徐青峰也心领神会,他刚要退出房间,被戚成玉出声止住:“青峰,你留下。老韩,有什么事你直接说。我这几个月总是做噩梦,有小衍的例子放在前面,我可不敢随便和别人单独相处,万一掏出把刀来,我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唉,人老喽,人老喽。” “好,好。” 韩光也不再坚持,将窃听的内容复述一遍,随后深深吸一口气:“戚总,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当年我已经尽力阻止媒体报道徐有红的案子,但涉及您的小道消息还是非常多。现在看来,或许是吴总他——” 他的话没说完,戚成玉手中的碗猛然砸到地上。 韩光的声音停住,握着床栏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陷害我?”戚成玉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你还听到什么了?” 戚成玉陷入一种巨大的被背叛感中,他剧烈地咳嗽一声,拿起一张纸巾擦拭嘴角。虽然这个结果并不十分让他意外,但从外人的嘴里说出来总是格外讽刺。他按照医生教过的做深呼吸,眉毛压下来,瞳孔中仿佛有骇人的冷光,死死地盯着韩光的眼睛。 “越弥说徐有红其实还有一封信留给了她爸爸,但是她爸爸看过这封信以后就烧了,所以没有留下 /:. 证据,她也是偷偷看了一眼才知道。徐有红认为自己如果出事,第一个应该怀疑的凶手就是吴启秋,”韩光的手撑在床前,“严鸣好像也一直有这个猜测,只是他没有证据。” 房间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戚成玉的缓缓抬眼看向徐青峰。 “青峰,明天你把老吴叫过来。就说我最近的情况不太好,有一些事想交待给他,”戚成玉端着另一碗粥,舀起一勺,“有些事还得当面对质啊,青峰。你说我和老吴都认识四十年了,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正文 第69章 ☆、赐福 小别墅看大门的老大爷昏昏欲睡。 陆荣下车打了一个招呼,将车开了进去。今天的气温已经到零下,灰白的天空被一团团淡淡的乌云笼罩。两台小型挖掘机停在偌大的院子里,对讲机里的命令传出来,挖掘机立刻开始工作。 陆荣低头道:“已经接到夫人了。” 越弥是主动回去的,在路上被保镖拦住。她安安静静地上车,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完成。她问起戚衍在哪里,让保镖直接开车过来。另一台挖掘机巨大的铲斗一寸寸挖开土地,破碎的植物枝叶被铲起运到门口。 戚衍坐在后座,看向前方车外飞扬的尘土。他希望一切并不像自己猜测的那样,从没有一刻有过这样强烈的愿望。 陆荣接到消息,又低声道:“她要进来。” 戚衍始终没有表情的脸在此刻却出现了一个犹豫的神情,他想起那份卷宗,目光飘远又飘回。此时此刻,他仿佛忘记了越弥曾经将一把锋利的刀插入他的胸口。 陆荣还等着他的指示,他抬起头:“拦住她,带她回去。”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越弥永远不会来到这里。 院子的中间很快被挖开一个深达五六米的巨大坑洞,挖掘机向后退,两个工人小心地跳入大坑中。他们拿着铁锨,顺着坑洞中间露出的塑料膜向下挖探。陆荣站在坑洞的边缘,低头看着被风掀起一片的塑料膜碎片。 他觉得肩上有些冷,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摸到一片冰凉的雪花。 它在他指尖的温度下迅速融化。 戚衍下车,走到被挖出的坑洞前。两个工人用铁锨翘出塑料膜后就爬了上去,换保镖下坑。他们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将覆在塑料膜上的土清理出来,又一点点扫开。 越弥在车上昏睡一路,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那个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院落。 她的心像一串铃铛,开始与车窗外的寒风共振。 她打开车门,轻轻推开保镖意欲拦她的手,缓步向铁门后的院落走进去。 戚衍知道她从身后走过来了,即使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越弥穿着一件薄薄的大衣,苍白的脸和脖颈间有细细的血点晕开。戚衍没有阻拦她,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地披到她肩头,将她僵硬的手臂握住穿进去,为她一粒粒扣好扣子。 越弥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看向坑中的塑料薄膜,随着保镖一声低呼,薄膜被小心地分成大片取出来。坑中出现赫然一副零散的白骨——每一根骨头都上都落上了沙土,让人疑心这些白骨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 越弥怔怔地看着这个坑,肌肉绷起的手臂撑在坑洞的土边,转过身跳了下去。 戚衍注视着她的身影,他的心脏悬挂在她的脚边。她踉跄地走一步,他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那有别于她第一次将刀插入他心脏的剧痛,而是一种绵延的,不断的,让他难以呼吸的疼痛。 越弥在他的注视中蹲在这片白骨前。风骤然变大了,白色的雪花被风卷起吹过她的脸颊。 越弥跪在地上,她趴下去,僵硬的手指缓缓地抚摸着眼前的白骨。 她数一根,将它揽到怀里。她一根根地数,沾着泥土的手指将每一根白骨翻过来,然后兜到自己怀里。她急切地寻找着,趴在地上,整个身体都贴近土面,急切地在土里寻找着。戚衍的手微微一抖,雪花纷纷扬扬从他的眼前刮过。 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低声轻语:“弥弥。” 越弥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她的整个身体都贴在地面上,耳朵像是在听大地的呼鸣。她的手指不停地在土里扒着,长长的指甲里填满泥土。她找得满头大汗,汗珠一颗颗从额边滚落,冰凉的手忽地抓住戚衍的手掌。 她抬头看向他的脸。 戚衍的双眸似乎被风雪迷住了,微红的,静静地看着她。 越弥拉住他的双臂:“戚衍,她的头呢?” 妈妈的头呢? 她好不容易走到这个院子,她把戚成玉留给戚衍的那幢别墅都挖遍了,她知道妈妈不在那里。她猜到她在这里,因为她在梦里无数次地告诉过她。她的眼睛晃了晃,膝盖压着泥土,在坑中一步步刨过去。 她要找到妈妈的头,只有找到妈妈的头她才能安息。天地神灵会保佑她,来生幸福。 越弥的手指陷入冰冷的泥土中,雪花一片片飘到她的颊上。她怔怔地抬手,沾着泥土的指尖摸向停在颊边的雪花——好冷。妈妈在这片无人知道的土地里,度过了这么多寒冷的冬天。她的喉咙震动,抬手将自己的大衣解开,将妈妈的骨头一根根放进怀里。 她一手捂着它们,一手在土里摸索。 戚衍的眼睛闭了一瞬,他睁开眼,和她一起寻找那个失踪的头颅。 怎么会没有呢?怎么会没有呢? 越弥在纷扬的雪中跪下来,额头抵到土地上。她将双手覆到土地的地面,低低地念着那串满语。狂风吹着树上的雪落下,越弥的长发似乎在她的声音中扎根到土里。它们像要扎入这片土中,在雪花落下时一起向下刺扎。她的双手向前,匍匐在土里,兜着妈妈的尸骨向大地祈求。 她们的家族有一项特殊的仪式。满一周岁以后的第一个冬天,母亲会将被厚厚被子包裹起的女儿放到第一场雪的雪地上接受大地以及祖先的赐福。她的母亲,她母亲的母亲,以及往上数的代代祖先,在风雪中赐福每一个降生在家族中的女儿,血缘会像一条无法斩断的锁链,牢牢地串起她们的人生。 越弥在听大地的声音,它会回答母亲的头颅在哪里。 可在哪里呢?她为什么一直找不到—— 戚衍上前握住她冰冷的双手,在她身前抱住她的身体。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声音低到泥土里:“弥弥,我会找到的。你如果在这里晕倒,她会伤心的对吗?” 卷宗里放着一份尸检报告和DNA对比检测报告。 越弥的母亲失踪后,他的父亲曾经报过失踪。她曾经因为一起特殊的土地纠纷案坐过一年牢,所以她的指纹和DNA信息被保存了下来。当年那具尸体的DNA检测对比结果其实就完整地放在这里面,只不过这二十年来,它从没有可能重见天日。 越弥抱紧妈妈的尸骨,恍然间,像回到了她的 怀抱。 她在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场雪里,看到了母亲的温柔的目光。 她说,愿神灵赐福于你。 正文 第70章 ☆、请求 “青峰,你怎么看这件事?” 戚成玉走到窗前,背着手咳了一声。他年轻时还下过一段时间煤矿,肺部落下了毛病。不过这么多年他过得十分滋润,要不是人到了一定年龄身体就会提醒他们年轻时犯过的错误,他倒真不一定记得起那段往事。 出狱以后吴启秋还给他找了不少偏方,没一个管用。 徐青峰先是低头不言,又抬手抓了抓脑袋:“戚总,你知道我这脑袋不好使,我没什么看法。但是我觉得韩光说的事情太巧了,怎么正好他就有机会去严鸣的家里车里安窃听器,又正好听到越弥和严鸣谈话的内容呢?” 戚成玉喝了一口茶,拐杖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让他做的。严鸣这么多年一直死咬着我们不放,我让韩光留意他的动向就是为了防止他搞出什么事情。但是老吴究竟有没有陷害我,不能只凭他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戚成玉的语气平静了许多,“这么多年来我做过的任何事,老吴都有份。老吴做过的任何事,我也都有份,我们谁陷害谁都是自寻死路。” 徐青峰一怔,点了点头:“那会不会就是韩光有问题?对了,上一次发文章的那个女记者也姓韩,他们之间会不会有联系?所以他和严鸣还有越弥配合搞出一段这样的录音来挑拨您和吴总的关系。” 戚成玉笑了笑,抬起拐杖敲了敲徐青峰的手臂。 “这也不对。” “老韩二十年前就是我的人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也没少出力,否则他哪来的钱把一儿一女都送到国外留学,”戚成玉坐到沙发上,“所以韩光未必是撒谎,他没有必要撒谎。他只是慌了,要迫不及待把这个事情说出来,从我这里拿一笔钱然后跑路。” 徐青峰给戚成玉倒着茶,又不合时宜地提一句:“刘大夫说您得少喝茶。” “人老了,又能吃喝多少年。” 戚成玉语气很淡,但目光却全是不似他口中所说的“老了”两个字。他抬头看他,眉宇间仍旧带着一股狠戾。 “所以我们要弄清楚的事不是老吴有没有陷害我,而是要弄清楚他为什么会慌,”戚成玉眯起眼,仿佛陷入回忆,“严鸣和越弥的对话一定让他想到了什么,所以他倾向于相信老吴是在陷害我。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么想,可能是老吴让他做过什么,所以他才会对窃听到的话深信不疑。” “他来告诉我不是因为一直在为我们做事,而是在我和老吴之间做了一个选择。他希望通过这样做,不会被接下来要发生的任何事波及,”戚成玉站起身,拍了拍徐青峰的肩膀,“青峰啊,你只有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才能做大事。你总是这么幼稚地想事情,我以后怎么放心让你跟着小衍。” 徐青峰叹了口气:“戚总,我和衍哥之间只要有一个人聪明就行了,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错,你不能什么都听他的,”戚成玉话音陡然一高,掐着他的肩重重地拍,“老子二十来岁的时候,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都是少的。你看他,现在完全被越弥迷得神魂颠倒,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不孝顺的王八蛋出来,为了女人敢和他老子对着干。” 徐青峰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扯动唇角:“其实也不是,衍哥现在对她挺不好的。他在纪城忙项目的时候,越弥给他发的信息他从来不回。” 戚成玉摆了摆手,像是一提起这件事就糟心。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搞清楚老吴到底做了什么,会让韩光肯定他在陷害我。老吴一定还用他的关系做过别的事情,徐有红?还是徐明月?”戚成玉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停,“还是更早之前的事情?” 徐青峰拍了一下大腿:“会不会是——二十年前的事?” 戚成玉似乎觉得这句话十分好笑,他闭着眼仰到床上:“我二十年前做过的事多了去了,哪一件?” “前几天严鸣和越弥说希望通过她的关系拿一份卷宗,衍哥应该是找韩光拿到了,”徐青峰道,“但是韩光好像只知道卷宗是关于谁的,但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东西。吴总好像也想看这份卷宗,他可能因为这件事猜到了卷宗的内容,觉得这里面的东西迟早有一天会影响自己吗?” 戚成玉睁开眼:“卷宗?让戚衍拿过来我看一下。” “衍哥看完就密封好让韩光送回去了,里面有什么,现在应该只有衍哥知道。” 戚成玉深深地皱起眉头,他似乎一时之间想不到会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徐青峰看着他愈发沉重的面色,试探着问道:“那我们还要邀请吴总过来吗?他最近不见客,应该也不一定会过来。” “当然要请他过来,不过不是对质。过几天我过寿,他不会不来。” “当然,也得把韩光叫过来。” 戚成玉忽然冷笑道:“他吃两家饭那一天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偌大的书房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医生皱着眉头,将报告放到了戚衍面前。 他凝视着报告单上的数字,心脏震动的声响爬到耳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害怕见到这份报告单,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数字会不会意味着越弥即将跌入深渊。医生斟酌话语,看向他:“戚总,这几天夫人的情况的确越来越差。” “她之前输血小板的频次大概是每五天一次,现在每三天一次,而且出现了明显的输注无效的情况。长期输血小板的病人因为抗体的作用会逐渐出现这种情况,但夫人的情况格外严重,血小板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医生叹了口气,“作为医生,无论是治疗什么疑难杂症的医生,在不到完全没有希望的局面之前,都会鼓励患者坚强地面对。但是夫人的情况——她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这会让治疗效果打一定折扣。” 戚衍的神情没有变化,拿着报 告单的手指却像被冰冻似的僵住。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不会害怕任何威胁。 她的声音蓦然出现在他脑海中,像飞了一年才扎中他心脏的一支箭矢。 原来这才是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他当时却以为她在说谎。 心脏僵硬地跳动,他感到一阵万箭穿心似的疼痛。戚衍沉默地低头看着那张报告单,直到医生忍不住准备再次出声时才抬眼:“郝主任,我相信您有办法。您也知道我的态度,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弃对她的治疗。” 他平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傲慢。他的声音仍然平缓,却已经听不出往日的从容。 “我的夫人吃过很多苦,她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我作为她的丈夫请求您,请您务必——让她活下来。” 正文 第71章 ☆、遗忘 越弥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戚衍什么时候进的卧室,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躺在了她的身后。他在她身后揽着她,手臂抱着她的腰将她拥进自己怀里。她轻轻动了动,身后的人就已经发觉,拥抱变得更深更紧,她甚至听到他的呼吸声留在耳畔。 她的手向下挪,慢慢戳着他的手腕:“戚衍,又不恨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都可能消失在空气里,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你怎么嘴上说着恨我,还抱我抱得这么紧?”她翻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那以后我做了什么坏事,你还能兜着我吗?” 她的声音怎么会这么疲倦? 戚衍记得她说话时的声音永远是高的,尾音飘在水里悠荡。她会充满活力地和他随时展开一场武斗,聒噪地在他耳边不停地吵。可是她现在怎么像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他的掌心从她的腰边摩挲,扣紧,低头看向她的眼睛:“这是当然,弥弥。你不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择和我结婚吗?” 越弥嗤笑一声,抬手捧住他的下巴:“你的脸蛮大哦,我什么时候同意和你结婚了?但是和你结婚好处还挺多的,我就不找你的麻烦了。陆荣说,我以后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戚衍,你看你总会在这种关头对我心软。” 她的声音像一条平静的河流,仰着头吻他。 “戚衍,如果我死了,你忘了我好吗?” 心脏的裂口蹦出一股浓稠的血,他有短暂几秒的发怔。不对,依越弥的性格,她应该用手指指着他的眉头说,必须永远记住她。如果他敢将她忘记,她就会恶狠狠地诅咒他。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她亲口说要他忘了她呢? 他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坚定而清晰:“弥弥,你不会死。” “也对,我会杀了戚成玉以后再死。” 她揽紧他的颈,轻柔地蹭他的脸:“你会恨我吗?” 今年冬天的天气真奇怪,还没到深冬,竟然又开始下雪。徐青峰这一阵子一直在疗养院操办戚成玉的寿宴,陆荣已经有好几天没见他了。戚成玉现在更信任徐青峰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徐青峰是为戚成玉抵过命的人,人老了以后,会格外重视感情。 他正准备抽烟,迎面碰到走过来的专家团队。 “郝主任。” “小陆,戚总在吗?” “戚总正在开会,怎么了?”陆荣低头去看他手中厚厚的文件夹,“是不是夫人的病情有变化?” 戚衍正在开视频会议,但是越弥的事情一向是优先等级最高的事情。他说过现在有关越弥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尤其是有关她病情的事情。他敲门后进入书房汇报,随后很快退出房间:“郝主任,请进。” 房间内的交谈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 越弥今天的状态似乎好了许多,她吃完饭在楼下做保健操。郝主任不知道给她用了什么新药,让她这几次输注后的血小板持续时间变长,血小板的水平看起来像有恢复的迹象。越弥没在意这件事,因为她已经习惯血小板的波动,有时在某一段时间内她会恢复到像一个健康的人一样。有时她的情况又会迅速恶化,连说话都觉得费力。 她活动着自己手臂的关节,回头看到陆荣走过来,不禁笑了笑:“来监视我啊?” 陆荣挑眉道:“只是来看看夫人有什么吩咐。” “没有,我在活动我的手臂。” “整天躺着骨头都躺软了,”越弥的手腕悬空,转动,“你看我的上肢力量怎么样?” 越弥的睡衣后背部分有些透,所以刚刚他一直没有完全抬头看她。 听到她这样说,陆荣微微抬眼。 越弥虽然看起来很瘦,但他第一天看到越弥在花园里挖洞的时候就产生了一丝疑问。她的肩部肌肉轮廓很圆润,线条优美,但不会显得太过夸张。越弥拿着铁锨铲土时手臂露在外面,可以让人清楚地看到她小臂肌肉的分布。 这或许是长期的生活痕迹,毕竟她可以从容地从树上翻墙,没有发达的上臂力量很难做到。 “从我的角度来看,很不错。” 陆荣的回答谨慎:“但是郝主任说你暂时要避免剧烈活动。” “所以我只是很轻地活动一下。” 越弥冲他笑了笑,转着自己的手腕:“戚衍开完会了吗?” 戚衍的脚步在卧室门口停下来,他的目光向里望去。越弥正坐在地毯上玩拼积木的游戏,她屁股坐在地毯上,腿向上翘,脚上盖着他的西装,毛毯松松垮垮地披在她的肩头。她玩得认真,拼完最后一个才注意到他站在门口。 越弥抬眼看他,手掌勾勾:“过来抱我。” 戚衍欣然点头,走到她身前弯腰。越弥伸出手臂环住他的 颈,对这种随意使唤戚衍的生活非常满意。戚衍坐进沙发,她就坐在他腿上,把另一边拼好的积木给他看:“戚衍,你说我是不是天才?” 她拼了一个木头房子。 越弥的手很巧,做什么都做得很快。只要她不是故意不想做好,每一件事都能做得非常完美。戚衍缓缓转动装着积木的托盘,单手绕着她的腰将她抱紧。越弥看他,他低头轻轻地亲一下她的脸颊:“天才之作。” 越弥得意地扯动唇角:“你以前怎么不这么向着我?” 越弥的指控太没道理,他什么时候不向着她了?他闻言向后靠,指尖抹掉她画画时颊边蹭上的颜料:“弥弥,你都可以在我办公的时候踩着我的衣服站在桌子上做瑜伽,还有哪件事不算我向着你?” 越弥哼哼:“你之前还说要折磨我。”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等到发觉自己其实一直在对越弥无底线的包容以后,这句话显得格外可笑。 “我认为我在被捅了一刀差点死掉以后应该有可以生气一段时间的理由。” 他看着她,声音和缓:“你觉得呢?” 越弥自知在这件事上理亏,凑上去笑嘻嘻地亲他的脸:“那你很大度。” 平江这几天冬雨连绵,航班落地时依旧在下雨。 贺知延坐在后座,看着马上要带给女儿的礼物。他其实更期待等待另一个人询问自己的消息,他想告诉她,他很想念她。手机屏幕亮起,他眼眸随之一亮,将信息秒回过去。乔裕在副驾驶上看着手机,随后转过头,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贺知延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皱起,声音一停:“这件事需要我们当面讨论。” “你和陆荣约好时间,我们明天去南安市。“ 正文 第72章 ☆、不孝 徐青峰轻轻推开房间的门,扶着戚成玉起身喝水。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 戚成玉不想再回去折腾,正好疗养院清静,还能避开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记者打扰。按照戚成玉的意思,今年他的寿宴要办得十分低调。吴启秋今天提前让人送来了贺寿礼,是一盆五千克黄金做成的黄金树。 大俗即大雅。 戚成玉喝着水,在灯光下注视着这棵金树。 金子做的叶片栩栩如生,枝干的纹路都无比清晰。 “青峰,明天提前布好菜以后,让疗养院的人先下班吧,”戚成玉注视着这棵金树,缓缓道,“人多了太闹腾。” 徐青峰一愣。 他跟在戚成玉身边多年,当然能听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有些震惊地看向戚成玉,他则用手抚摸着黄金树的叶片,似乎在观察这棵树的叶片纹路。黄金的质地偏软,他只不过轻轻一捏,黄金叶片便会在掌心中变形。 “青峰,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会明白。虽然很多话不能信,但是它只要被说出口,总有一定的道理。” 徐青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是吴总也会带保镖过来,如果贸然——” 戚成玉笑了一声:“你看你想到哪儿去了?现在又不是以前那个年代,动不动就拿砍刀。” “我只不过想看看老吴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我,他要是没有事情瞒着我,韩光怎么会跑来说那些话呢?但是老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身体不好,花生过敏,”戚成玉叹了口气,“你可千万要注意,让做蛋糕的师傅别把这些东西混进去。” 他的声音很沉,最后一个字像瞬间沉入水中,透着逼人的寒意。 徐青峰知道戚成玉的这个决定大概在他听到韩光说完那些话以后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产生了。他当然不会完全信任韩光的话,但再也不会信任吴启秋。戚成玉靠狠厉的手段和心思才走到今天,为了自己,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徐青峰目光也沉下来:“我去安排,戚总,您休息吧。” 他扶他躺下来,将床前遮光用的帘子轻轻拉起。 车拐过一个弯,天空中飘起小雪。 两辆车驶进山前的道路,吴虎坐在副驾驶。他回头看向后座忧心忡忡的吴启秋,开口道:“哥,你要实在担心,我们就不去了。今天带的人也少,万一——” 吴启秋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 戚成玉本就多疑,他不去不合适。去年他在得知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徐明月被害案就去了美国,戚成玉一直催促他尽快回来。吴启秋的两个孩子还在集团工作,在美国度假他萌生了彻底移民的想法。诚泰集团未来必定姓戚,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近年来,他夜里频繁地做噩梦,总梦到许多年前的事情。 徐明月案闹得沸沸扬扬,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或许有一天徐有红案也会被翻出来。 忽然,他眼前闪过一片黑色的阴影。短暂的眩晕以后他抬起头,发现车子已经开进了疗养院前的停车场。 徐青峰和两个保镖一起迎客,他走到车边将吴启秋接下来。 吴启秋身材清瘦,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和戚成玉的气质完全不同。徐青峰差点没认出来,他连忙上前扶着他下车:“吴总,今天下雪,路有点不好走,市里今天估计得堵车吧?” “哎呀,别提了,路上堵了四十分钟。” 吴启秋抬头时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初,抬手拍了拍徐青峰的肩:“青峰,半年多没见,你现在能扛起事儿来了。怎么没看见阿荣?” “他在衍哥那边呢,”徐青峰陪他一起走进去,“虎子哥也来了?我听陆哥说,虎子哥十几年前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没想到今天也能见到。” 吴启秋一共带了四个保镖,吴虎和其余三个人都是二十年前他的贴身保镖。虽然对方已经不做保镖,但依旧保持着某种习惯。徐青峰在和吴虎视线交汇以后伸手过去握手:“虎子哥,这三位是你的表亲吧?当时你们四兄弟在南安市的名号可太响了。” 吴虎的脸上饱经风霜,但明显要比年轻保镖沉稳许多,他握住徐青峰的手笑了一声:“都是吴总抬爱,我们混口饭吃。” 疗养院有专门的包间宴会厅,私密性很强。戚成玉特别交待,这次寿宴绝不大操大办,前面的风波刚过去,要尽量低调才好。所以之前过寿时的排场通通取消,只和亲近的人吃顿饭就好。 吴启秋进门发现戚衍没来,警惕地扫视一圈,又笑道:“青峰,小衍没来吗?” “唉,这事儿不是衍哥因为戚盛的事情还在和戚总僵着呢嘛。再加上纪城那边今天有合作方的人过来,衍哥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处理,暂时 不过来了,”徐青峰指着桌面上,“您瞧,桌上那尊玉佛就是衍哥的贺礼。” “戚盛这小子——唉,”吴启秋摇着头叹气,“算了,今天是好日子,我们不提这些不高兴的事。成玉呢?” “戚总换衣服呢,马上过来。” 徐青峰扫了一眼始终站在吴启秋身后的四个人:“虎哥,你和哥哥们先入座。” 戚成玉在电梯中闭紧双眸,电梯门打开,他拄着拐杖缓步走出来。 徐青峰跟到他身后,陪他走在这条寂静的走廊上。按照戚成玉的意思,疗养院今天全部的服务人员和护工都已经离开。宴会厅只剩戚成玉和吴启秋的保镖。韩光已经入座,他面色阴沉,在和吴启秋对视时飞速转过眼,摸出口袋里的烟盒点燃一支烟。 戚成玉进入包间时,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吴启秋看向他的脸,戚成玉现在满头的白发,短短几个月竟苍老了许多。他走上前,低头抬手,抱着他的肩拍了一下:“成玉,我回国这么久一直忙着,没来看你,是我这个当兄弟的不对。” 戚成玉也抬手拍他,算是回应:“我们之间不说这些。” 兄弟情深,场面感人。唯有韩光面如土色,坐立难安。 “来,来,都坐下嘛。今天就是我们几个亲近的人,坐下来一起吃顿饭。” 戚成玉不怒自威,底气十足的声音极具压迫感。吴启秋在他身旁坐下来,瞥了一眼对面心事重重的韩光。徐青峰将大厅的门关上,也坐了下来。戚成玉扫视一圈,长叹一声:“小盛一走,我身边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戚衍这个不孝子,为了一个女人专和我对着干。” 吴启秋低笑一声:“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听话。成玉,放宽心吧。” “我也想放宽心,谁让他找的这个老婆一心只想杀了我,”戚成玉看向吴启秋,微微一笑,“启秋,你应该知道吧。那个女人叫越弥,处心积虑地接近小衍,就是为了给徐有红还是谁报仇。” “徐有红”三个字一出来,饭桌上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连一丝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 戚成玉笑着:“启秋,你知道徐有红是被杀的吗?” 正文 第73章 ☆、雪雾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到。 吴虎放在桌下的手微微一抖,下意识去看吴启秋。他没等戚成玉再说话,忽然站起来,身体前倾,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彻底跪了下去。吴启秋跪在戚成玉身前,头颅重重地低到与椅子齐平。 他的声音很沉,两只手也沉下去,慢慢抬起头:“成玉,既然你问起来,我得向你坦白。徐有红是我处理掉的,但是我没有把她的尸体放到调查组的车上。成玉,我担心这件事一旦被你知道,我们就再也做不成兄弟了,就这么瞒了四年。” 韩光放在桌下的手满是冷汗,他看向吴启秋跪在地上的样子,发抖的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 戚成玉眯着眼睛看向吴启秋弯下去的脊梁,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但没有将吴启秋扶起。他吃着面前的点心,一口口地咽下去。时间一分一秒流淌,吴启秋的膝盖开始酸痛。戚成玉这才转过头又看他,声音里有些失望:“启秋,你要是早告诉我,哪会有今天这些事儿?” 吴启秋摘下眼镜,擦着眼眶里溢出的泪水,声音停顿:“成玉,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因为我没法解释为什么徐有红的尸体会出现在调查组的车上,当时发生这件事后,我让韩光查过,给了他一百万处理这件事。韩光说严鸣一直在追查徐有红的案子,我怕我杀人的事情败露……成玉,现在我已经完完全全告诉你了。” 吴启秋老泪纵横,戚成玉看着他,深深叹气。 他坐在椅子上,终于转过身,弯腰,双手扶起跪在自己面前的吴启秋。 “不过就是死了个徐有红,你如果一开始就告诉我,我怎么会怀疑你呢?你的人处理了徐有红,她的尸体却出现在调查组的车上,说明有人想破坏我们的关系,或者借你的手陷害我呀,”戚成玉摇头,“要不是今天你坦白,我真的要误会你了,启秋。” 吴启秋用手帕擦着眼泪,老泪纵横。戚成玉慢慢地嚼着口中的茶点,在吴启秋擦泪的同时,他抬头扫向他身侧的四个保镖,又拿起筷子:“不过启秋,你为什么要杀了徐有红?还有我听韩光说,你最近在找一份二十年前的卷宗。二十年前——什么事情来着?” 韩光没想到戚成玉会直接将他告密的事情说出来,整个人如坠冰窟,脚底发凉。 吴启秋慢慢抬头,微红的眼睛看他一眼,用手帕擦试着下巴上的泪水。 “因为她有很多证据,我和汪眷做的很多有关项目的交易都被她掌握了证据,我怕她——” 他声音一顿。 “二十年前——是那个女人,赫雪海。” 饭桌上的空气好像凝固成一团飘落的雪。 戚成玉听着这个久违的名字,脑海中的记忆隐约闪烁。这个名字仿佛唤醒了他脑海深处某个不愿提起的事情——他一生中有过许多女人,不愿驯服的只有一个。可是这种记忆很模糊,他回想着,迟疑地笑一声:“记不清了,她长什么样子?” 说完这句话,他又夹起一块鱼肉,口中缓慢咀嚼。 “启秋,所以你当年没有按照我说的彻底处理掉她的尸体,还留下了卷宗?” 他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聚满阴沉沉的光:“是吗?” 吴启秋的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初的确没有按照戚成玉的意思将赫雪海的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戚成玉为了折磨这个坚强的女人,让他和这里的保镖都参与了那场暴行,看着奄奄一息的女人,看着她临死前眼中无法消磨的恨意,他竟然感到一阵恐惧。 戚成玉指示他将尸体埋到工地里,因为当时只有在这里她的尸体才能完全消失,没有任何人会想到日后繁华的文化宾馆地底深埋着一个无处诉冤的魂魄。 没想到包工头和工人在 后续的施工中因为失误将她的尸体挖了出来。 由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这件事无法掩饰,只能报警处理。吴启秋出于某种私心,没有将她的尸体再次完全销毁,他让人做了尸检,并且保存在那份卷宗里。只要有这份卷宗,他就相当于拥有一份戚成玉犯罪的证据—— 他对上戚成玉阴冷的目光,沉声吸气:“成玉,我没办法。” 戚成玉把人埋在他的工地,不也是想让他被扯进这件事中吗? 他是逼不得已,是戚成玉做得太过。 饭桌上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空气里结满冰霜。纷纷扬扬的雪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远处灰色的山脉被薄雾和雪花笼罩。飘雪落到海面,消失在海水中。包间的大门就在此时从外面打开,发出一声细细的嘎吱声响。 所有人同时向门口看去。 她站在门口,身后的门被轻轻关紧。 吴启秋震惊地看向这张与赫雪海极为相似的脸,苍老的脸上唇角微微抽搐。她站在他们面前,黑色的长袍罩住她清瘦的身体。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所有人,口中默念着,像是在确定人数。 冷风吹进窗内,她的发丝随之扬起。 紧接着是吴虎一声猛吼:“快闪开,她有——” 越弥抬起手臂,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紧它,巨大的声音让墙上的挂画为之震动。吴虎的下一个字还没说出口,脑袋和身体已经完全倒了下去。爆炸的脑浆和血液四射喷出,喷了吴启秋满脸。剩余三个人的怒吼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在毫无犹豫,果断干脆的三声响声接连响起后彻底消没,飘雪的腥气和浓重的血气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越弥捏着自己的手腕,黑裙收窄的衣袖完美地勾勒出她手臂的肌肉线条。她没说话,熟练从容地低头换好东西。 她的目光仿佛一股从悬崖下方缓缓流过的水,平静而淡然。冷风扫荡,她在弥漫的血雾中抬起头,看向试图站起的吴启秋。他满头大汗,伸出双手,轻轻开口:“你就是越弥?听我说,你冷静一下,这件事有你不知情的部分,我——” 他的声音在她手指叩动后的下一秒戛然而止。 吴启秋的身体倒下,鲜血骤然喷到饭桌中央的黄金树上。 韩光已经吓得抱头躲到一边,他爬过满地的尸体,抬手去拉包间的大门。 但大门已经从外面被牢牢锁上,没有一丝打开的可能。韩光想要撞门,但身体竟然软下来,脑袋和脚步愈来愈重,在门前跌跌撞撞地跪到地上。 戚成玉看向吴启秋面目全非的脸,他的眼睛被崩飞,落到了他的盘子中,整盘茶点被飞溅的血迹覆盖。他抬头看向越弥平静的脸,脸上没有一丝恐惧,笑着和她对视:“越小姐,你现在跑,还有活命的机会。” 她顶住他的脑袋,缓缓低头。 “我为什么要跑呢?把你们凑齐多不容易。现在这幢疗养院除了我们几个人,一个人也没有呀。“ 她看向他颤栗抖动的唇角,轻轻微笑:“戚成玉,那首诗你应该通过戚衍看到了吧?你有没有想过,汪雨是在为自己的朋友复仇,徐明月接近戚盛是在为自己的姐姐复仇,我接近戚衍和你是在为我母亲复仇,那谁在为仇迈复仇呢?” 她顶着他的脑袋,手指轻轻地点。 包间的大门从外面打开。 徐青峰嘴里叼着一支烟,他仍然是那副懒散的模样,只不过这一次他和越弥一样戴上了手套。他平静地扫过满地的狼藉,小心地避开地上流淌的鲜血,在韩光身前蹲下来。他从越弥手中接过它,将它握到韩光手里。 他握着他的手,用它顶住他的太阳穴。 两秒之后一声巨响,韩光的尸体倒在地毯上。 徐青峰闭着眼睛,取下耳塞后用手帕擦着脸上的血迹。戚成玉始终没有情绪波动的眼眸终于颤了颤,他喘了一口气,好像快呕出一口血,伸出手指指向他—— 徐青峰轻轻将烟气吐出来,看向他的眼睛:“衍哥今天不打算过来了,戚总。” 正文 第74章 ☆、夜雪 戚成玉睁开眼睛时,只看到一片黑暗。 他的双手无法动弹,似乎被固定在了一张床上。冰冷的床面紧贴着他的脊背,被堵住的嘴让他的呼吸变得十分困难。他在黑暗中用鼻子吸气,出气,被固定的双手贴着冰冷刺骨的不锈钢床面。 一秒后,刺眼的灯光亮起。他看清了头顶的东西,睁大双眼。 他的身体上方悬着一个垂吊的机器,机器由三块不锈钢刀片焊接而成,顶部被两根粗壮的绳子吊起,连接到他看不到的另一边。三块刀片分别对应他的脖颈,腰部,脚踝。他沉重地喘着气,双手捶打挣扎。 挣扎间,他看到越弥的脸。 她坐在钢床的旁边,模仿着徐青峰的样子抽烟。 但她不会抽烟,因此第一口就被烟气呛到。白色的烟雾中,她的眉眼愈发精致。 戚成玉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像从白雾中看到二十年前那个不屈的女人,惊惧地混身扭动。 “戚成玉,关于我的计划,你想先从哪个部分听起?” 越弥坐在他身前,抚摸着这根即将决定戚成玉生死的绳子。 “那先从一开始的事情说起吧,”她语调平缓,“上一个躺在这张床上的人叫徐明月,只不过我抱她睡上去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徐明月复仇无望,用一个塑料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遗言简单而直白——越弥需要利用她的尸体来拉开所有计划的序幕。首先,越弥将她的尸体完全模仿徐有红的死状分割成几段,她十分谨慎 小心,力争做到和徐有红的死状一模一样。 只有这样,那桩陈年旧案才有被重新翻出,并案调查的可能。 徐有红的名字才会重新回到大众视野中。 第二步,徐明月的尸体需要出现在戚成玉的车上。 “你和严鸣好像都忘记了,当初开车的人是徐青峰。他只需要把尸体放到后备箱,在监控的死角将尸体搬出来放到车头上,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将衣服换掉就好,”越弥将一口烟吹到他眼睛里,“因为你永远不会想到,往你车上放尸体的人会是你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仇迈失踪前的一个月刚从东北老家转学到南安市,他失踪的一年后,他的母亲为了寻找儿子改嫁到南安市,带来了只大他一岁的哥哥。哥哥学习差劲,他混迹在街头巷尾,后来改随继父的姓氏,他姓徐,青峰两字出自弟弟生前创作的两句诗。 静山洗碧流,秋麦抱青峰。 第三步,她需要出现在青云观,和戚衍相遇。 “我是怎么凭空出现在青云观的?我又不会飞,当然是因为查监控和汇报的人都是徐青峰。我在做法事的前一晚就从后门进了观里,然后等你的宝贝儿子过来,”越弥笑了一声,“我用徐有红的遗物和他做交易,慢慢地接近他。我故意和陆荣亲近,目的是让他把我的贴身保镖换成青峰。你儿子的性格有时也蛮好懂——” “汪雨的计划是整个计划中的关键一环。那个房间里的监控视频是我故意让戚衍看到的,我也知道他一定会发现我是故意让他看到的,但是我要的就是他发现这一点。我要通过他对戚盛的态度,判断他对我的感情。随着戚盛的死,接下来你会陷入案件重启调查的危机中。我下一步要做的是让戚衍重伤,但我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失去戚衍。包括汪雨的自述信,我根本没想通过这一封信就扳倒你,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在国外避风头的吴启秋以为,你们做过的事情都瞒不住了。” 恐惧是人类最大的敌人。 戚成玉看着钢刀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双脚无力地挣扎着。 “再接下来,我要被戚衍找到。因为我还需要他替我拿到那份卷宗,或者是卷宗,或者是什么文件,总之是能证明我母亲身份的东西。再然后,我需要让严鸣身边的内鬼听到我漏洞百出的猜测,他会选择来告诉你。你不一定会信任他,但一定会怀疑吴启秋。你会猜想韩光为什么会这么慌乱,如果他真的只效忠你一个人,根本不必慌到这种程度。” “韩光也开始猜到那份卷宗的内容,他知道一旦被你知道,一切就完了。与其被你发现,还不如说一些有用的信息来重新获得你的信任。” 越弥从身旁的铁架上抽出一根烧烤用的铁签。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她戴着手套抬起他的手,将铁签慢慢撬进他的指甲。迟钝的惨叫被胶布封在他的口中,戚成玉的汗珠一颗颗滚落,面目狰狞。 “所以你会借着某个名头将吴启秋叫到身边,验证你的猜测是否正确。但吴启秋也很清楚你的性格,所以他将自己最信任的四个保镖叫了回来。他怕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路,他带着这四个人来到这里——我也终于将你们全都凑齐了。” 她语气平静,抬手拿起一把钳子。 她手臂的肌肉绷起来,捏紧他的指甲,轻松地将他的指甲拔掉。 鲜血从他苍老的指尖滴下去,一颗颗掉在地面。 她拉着绳子,钢刀的自启动装置让刀片发生碰撞。戚成玉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三片刀片摇摇欲坠。他的目光涣散,在极度恐惧中用力挣扎,握紧鲜血淋漓的手指。 越弥则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用戚衍的手帕认真擦拭。 “现在你是不是在想,那徐有红的尸体到底是谁分割,又搬上调查组的车的?” 她的刀尖陷入他的皮肉,从他的手臂开始,一刀刀,像剥掉鱼鳞一样割着他的手臂。她的动作十分小心,刀子进入的角度刚好能将他的皮肉隔开,片到一半。每一片被刀子拨开剥起的肉都像鱼鳞似的一层层排开。鲜血从钢床上不断流下,她用在他的嘴上加了一层胶布,连惨叫的权力都不留给他。 越弥用手帕擦掉自己颊边的血珠,轻声道:“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其实这件事的逻辑明明很简单,我分割徐明月的尸体是为了让这起案子带动徐有红的案子回到大众的视野。那徐有红的尸体一开始被分割是为了什么呢?” 戚成玉的眼睛猛烈地震颤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要用自己的目光将她生吞活剥。剧痛已经让他的意识不太清晰,他沉闷地喘着气,眼泪大股大股涌出,嘴上的胶布又被贴上一层。 越弥静静地看着他,在他即将无法呼吸时将胶布撕下。 她为他打了一支针剂,换了一只手拿起手术刀。 “接下来,你会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肉被一片片割下来,看着自己的肚子被划开,血一点点流干净,最后,你的头会被这柄钢刀切下,”越弥弯腰,将割下的皮肉放到盘子里,“海里的鱼会把你的眼珠和嘴唇吃干净。” “现在,你是不是有些羡慕吴启秋的死法了?” 她用手帕擦着他的眼泪,笑道:“戚成玉,你现在感到害怕了吗?” 戚衍临窗而坐,雪花一片片飘到窗檐。 贺知延坐在他的对面喝着咖啡,他现在终于明白戚衍为什么总会去纪城出差。他似乎回忆起一些并不愉快的往事,但声音依旧充满耐心:“戚总,按照我的经验,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你的做法很严谨,很准确,我没有多余的要补充的事情。” 戚衍点头,他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漫天飘扬的飞雪。 越弥说她会在这场雪停止之前回家。 越弥没有感觉到疲累,她看着他像鳞片一样全身鼓起的皮肉,继续挥动刀子。她将戚成玉的一只眼睛剜出来,坐到他的身旁,低头在他耳边道:“有一件事我要道歉。这是我最后一次骗戚衍,但他或许听不到了。” 正文 第75章 ☆、初霁 越弥躺在他的臂弯里,额头抵上他的下巴。 “戚衍,你还恨我吗?” 他还恨她吗?恨她处心积虑接近他,恨她一刀捅进他的心脏,恨一切都是谎言,恨她不爱他。 戚衍的声音同样很低,他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 “弥弥,你还恨我吗?” 越弥摇了摇头,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戚衍的手臂环住她,包裹她清瘦的身体。他低头看向她的脸,正在他怀抱中的人却忽然向后闪去,宽阔的大床断裂,她的身体骤然掉向悬崖的另一端。戚衍声嘶力竭地抓住她,手指交缠,她推开他的手,身体瞬间坠到深不见底的海面。 他猛地惊醒,茶桌上的熏香还散发袅袅香气。 陆荣见他惊醒,低声道:“青峰那边没有消息了,还有夫人——” 戚衍从梦境中回过神,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越弥的复仇快要完成了,她被仇恨滋养着虚弱至极的身体,那完成复仇以后呢?想到这里,他的喉咙似乎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难以呼吸。 他转头看向陆荣,说出的第一个字竟然在颤抖:“结束了吗?” 越弥穿着围裙,将妈妈的尸骨放在铁架上,让她观看最后的复仇。 她正在用刀子做收尾工作。戚成玉的身体像一只被肢解的鱼,每一片割开的肉都像泡白的鱼鳞一样向上翻起,凌迟的痛苦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灵活地拿着那把小刀,将他手臂上削起的半片肉小心地,完全地割下来。 卡式炉过于危险,所以她放了一只很小的煎锅。 油热的香气在空中蔓延,她在戚成玉绵延的惨叫声中将这片肉放到锅里,用筷子翻炒。 戚成玉歪着头,他看到越弥将他的肉放在平底锅中翻炒。她没有加入任何佐料,在炒熟以后就将它夹出来。她先嗅了嗅气味,然后张口咬住肉片的一角。她咀嚼着他的肉,像是在品尝极佳的菜肴,缓慢地闭上眼睛。 戚成玉肝胆俱裂,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女人——她在吃他的肉,她在吃他的肉! 鬼魂在吃他的肉! 鬼魂在吃他的肉!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许多飘忽的影子,向钢床围拢。徐有红,徐明月,赫雪海,仇迈……还有许多他记不清名字的人,有被他强暴过的女人,有被他折磨而死的男人。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海市蜃楼似的在他眼前晃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得出奇,割开的每一处皮肉都被越弥均匀地刷上了热水。他惨叫着,挣扎着,看着自己的肉被一片片割下,落到那个盘子里。 滋滋的油烟中,那些影子用触须似的手拿起他的肉,大口大口品尝起来。 他的身体被剁碎了,嚼烂了。他看到黑魆魆的影子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好痛,他好痛,谁来杀了他! “戚成玉,你知道我为什么放过戚衍吗?” 她从许多个黑影中穿过,在他身旁停下来。 “他和你不一样,”她把煎熟的半片肉轻轻塞进他布满污血的嘴中,“他把徐有红的尸体放在调查组的车上时,是不是在和我想一样的事情呢?” “这架钢刀是我从一个推理小说家写的故事中看到以后,一点一点照着书中的内容复原的。我用戚衍给我的钱,慢慢地把它升级改造——” 戚成玉猛地睁大了眼睛,他尝着自己皮肉的味道,听到凄厉的呼号,无数团黑影彻底压了下来。 越弥拉动绳索,按下启动装置。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场地中响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从钢床上滚下,落到了她的脚边。 始终坐在暗处的徐青峰将烟熄灭。 他将铺在钢床下的塑料布慢慢收起,兜着这些鲜血和戚成玉的头颅,将他支离破碎的躯干和头颅包裹起来。越弥则摘下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的尸骨收回袋子里。她低声地在她耳边诉说: 妈妈,你看到了吗? 朦胧的夜色里,渔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漂流。她和徐青峰将那颗头颅抛进冰冷的海水中,乘船在雪中看向岸边。她把装着母亲尸骨的袋子放到他手上,踮脚抱住他。徐青峰垂着眼眸,他好像笑了笑,弯腰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 “你辛苦了。”她轻声说道。 他们躺在沙滩上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徐青峰侧头看着她平静的脸,她的脸上有幸福又宁静的微笑。 渐渐的,他也睡着了。 越弥轻轻起身,她在夜风中走向安静的码头。 一辆又一辆车的灯光让徐青峰惊醒,他猛然坐起身寻找越弥的身影。车辆一直开到码头上,纷纷的飞雪中,戚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站在那条桥梁的尽头,发丝被风吹乱,被雪模糊。她听到了他的喊声,停住脚步。 戚衍在她面前停下来,他看着她,细雪遮住微红的眼睛。 “弥弥。” 他压制住哽咽,笑道:“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越弥温柔地看着他,她点点头,抬手去碰他伸出的手。 冰凉的指尖相碰,她的脚步缓慢向后挪动,在刹那间收回手。 戚衍的手抓到一团空气,他怔了半秒,猛地冲过去,手臂抓住她的手腕。越弥的身体在风中摇晃,她笑着看他,将手腕脱出,轻盈的身体坠入无边的深海中。那只银色的手镯从她腕上脱下,她像一只蝴蝶在他眼前飞远。 他的心脏和耳边在震动轰鸣,手臂痉挛发抖,剧痛让他几乎晕死过去。 不,不! 他跪在桥梁的尽头,抓着那只手镯,像梦中一样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 凄迷的雪落到海面,浪花翻伏,她的身体消失在海水中。 陆荣和另一个保镖死死地抓住他的身体,他反手推开他们,跟着她跳入海中。陆荣抬手拿起救生圈,果断地跳下去,在翻滚的海水中抓紧他的手臂。 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骗他。 她怎么又骗了他? 她怎么能又骗他? 严鸣坐在车上深吸一口气,他打开这封越弥留下的书信,听刘综奇的汇报:“现场一共死了六个人,韩光应该是饮弹自尽。一支菲律宾产的1611,是戚成玉从东南亚走私过来的。根据疗养院的服务人员的口供和前面的监控来看,戚成玉有意让他们放假,应该就是打算在这里解决掉吴启秋。但没想到狗咬狗,把韩光逼急了,上面只有韩光和戚成玉的指纹。戚成玉现在失踪,生死不明。” “韩光的手机邮箱里有一封写好的遗书,交代了这些年他为戚成玉和吴启秋做过的所有事情。” 刘综奇叹气道:“哥,该怎么办呢?”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 轮船行驶在海面上,推开层层波浪。 她站在甲板上,抬头望向天空。张开手,雪花在掌心中消融。 雪势似乎变小了,这艘轮船即将在次日抵达仁川。 韩淼从舱内走出来,轻轻拍着被小被子包裹的婴儿。她走到她身边,将保温杯递给她,又叹了口气:“哎呀,出生的时候猫崽儿似的也不会哭,保温箱里待了这么久总算养活了,我们宝宝有福气哦。干妈抱着,我们看看雪吧——” 越弥将杯子装到包里,背包中有母亲的骨灰。 她从韩淼手中抱过自己的女儿,背紧身后的母亲。 雪停了。 一缕阳光从潮湿的云层中破出,让初霁的天空泛出淡淡的蓝晕。 她会带着女儿和母亲踏上一条新的道路。 永别他乡的悲楚。 (正文完) 正文 第76章 ☆、01星星 七月,曼谷潮湿炎热。 陆荣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为后座的人打开车门。航班晚点四十分钟,到酒店的时间比预计的时间晚了整整一小时。这七年来,戚衍对时间的敏感度越发强烈。他对时间的要求精确到每分钟,甚至有向某一秒发展的趋势。 陆荣换上游客常穿的花衬衫,看着手机地图把周边的路浏览一遍后将车停到楼下。 戚衍看向窗外的灯红酒绿。 曼谷的唐人街异常繁华,几条老街巷连成繁华的商业区。当地华人以潮州人为主,在路上时常能听到说中文的声音。陆荣找了个位置将车停好,瞥一眼窗外琳琅满目的店铺,金店很多,人头攒动。 曼谷华人街的店铺从头排到尾,大部分店面小而窄,店内可能别有洞天。 陆荣和保镖不远不近地跟在戚衍身后,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戚衍这次来曼谷是要谈一笔生意,虽然陆荣没有多问,但总觉得他的目的不止于此。因为自从七年前的事情发生以后,戚衍很少再出国出差。他仍旧住在那幢别墅中,等待一个不可能归来的人。 陆荣今天收到徐青峰的短信才猛然间想起,居然已经七年了。 时间过得太快。 陆荣走在戚衍身后,正要向前提醒他前面人多,身侧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他的腿侧挤了过去,嘴里嘟囔着几声音调甚大的泰语。 陆荣皱了皱眉,警觉地一步上前逮住男孩的手臂。他动作娴熟地提起他的两只胳膊,手掌在他腰上转了一圈,从他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和护照夹,和身后的人笑一声:“曼谷的小偷手够快的,你们小心点。” 戚衍闻声停住脚步。 陆荣把手机收回自己短裤的口袋,咬着烟,像提小鸡仔似的提着他的衣领晃了晃。 手机丢了倒还好说,护照丢了麻烦,尤其是护照夹里还有卡。 男孩顿时哇哇大叫一声,紧接着,他们头顶传来几声塑料板震动的声响。 陆荣和保镖同时向上看去。 路旁店铺的彩灯闪烁,两间店铺相连的房顶挂着条条印着繁体字的广告彩布。彩布与彩布之间,忽然冒出一个灵活的影子。她抓住一条彩布,猛地悠着自己的身体跳到另一间店铺的房顶,随后一把抓住悬挂在房顶的五彩粗绳,像小猴子似的绕着彩布在空中晃了两圈,抓着它三两下荡到地面上,稳稳地站到了男孩身边。 “Phuak,。”(你先走) 她向后推了一把男孩,站在陆荣身前,笑嘻嘻地抱起手臂。 陆荣让保镖逮住准备逃跑的小男孩,低头看向面前的女孩。她刚才的跳跃和旋转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抬头看向戚衍,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戚衍身边。她又是笑嘻嘻的样子,拉着男孩的手向他鞠躬赔罪。 有五秒吗?这孩子已经能看出谁才是老板了。 陆荣也上前两步请示戚衍的意思:“东西倒是也找回来了,戚总,怎么处理?” 小孩偷东西,估计泰国警察不会管吧? 戚衍低头看向面前的女孩,目光一凝。 她大概七八岁左右,上身短袖,下身短裤,脑后扎着一个利落的辫子,又盘起来。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上眼睛又圆又大,黑葡萄似的,睫毛长又浓密。她的五官轮廓以及肤色和本地的泰国孩子明显不一致,虽然额头和手臂有受气候原因晒黑的痕迹,但肤色相当健康,透着一股扎实的活力。 她的眼睛转了一圈,嘴里说着萨瓦迪卡,又切换成流畅的英文,然后马上要拉着男孩开溜。 戚衍微微向后一步,挡住她的脚步,弯腰看她。 女孩戳着小男孩的手臂,用余光示意他赶紧先跑。她从包里丁零当啷拎出一大把东西,一边说萨瓦迪卡,一边将这些东西往戚衍手中塞。他扫了一眼,再度看向小姑娘灵动闪躲的眼神,轻轻开口:“说中文。” 女孩一愣,陆荣也一愣。 虽然这女孩看起来不像泰国本地人,但是华人也说不定。现在很多华人家庭都只教孩子泰语和英语,孩子不一定会中文。 女孩皱起眉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叔叔,这是我的朋友。他偷你们的东西,对不起。我送这些东西给你,你们不要计较吧。” 她的中文里带着一点口音。 陆荣知道戚衍当然不可能为难两个孩子,他没做声,却看到戚衍拿起女孩手中的佛牌。 见戚衍感兴趣,女孩马上把朋友抛到脑后。她从背包里又掏出一大堆佛牌,堆到戚衍手上:“叔叔,这是大师亲自加持过的佛牌。今天我们有缘分,你又不像差钱的游客,四十铢一块,我都给你。童叟无欺,保你升官发财,大吉大利,顺风顺水。” 陆荣捏了捏眉心,这种一看就是假冒伪劣的假佛牌屁点用都没有。他准备将两个孩子和戚衍隔开,却见他回头让身后的保镖拿出钱夹。他将保镖递来的一厚沓泰铢叠起,放到她的小手上,目光深深地看向她的眼睛:“我都要了。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叔叔吗?” 女孩眉头耸动,连忙把这沓钞票塞到包里:“叔叔,你请我们吃东西我再告诉你嘛。”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向一旁瞟去。男孩好像得到她的信号,猛地跳起来咬了一口保镖的手,女孩见状立刻向后撞到陆荣身上,一股牛劲,差点将陆荣顶翻。她拉着男孩的手臂飞快地跑进人群中,彻底消失在人海里。 “戚总,这孩子——” 戚衍将手中的假佛牌交给保镖。陆荣不看不知道,向他手上看一眼,呼吸都停了停:“戚总,手表。” 戚衍的腕表不知何时从他的手腕上消失—— 陆荣被气得想笑,本来以为这女孩就是趁机卖点假冒伪劣小商品坑坑游客,没想到更是个神偷大盗。他拿起手机:“我给老许打电话,他在这边的警局有关系,让他赶紧把这两个孩子抓回来。” 戚衍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腕上,他似乎在思考,随后抬头看向两个孩子消失的方向:“表上有定位。” 白榆坐在夜市的小吃车旁边,用筷子夹起一只煮好的河虾放到嘴里。 “Phuak,你太笨了,”她的语气毫不留情,“要不是我救你,你现在要被抓了。那个高高的男人,一看就很凶哦,他是保镖来的。妈咪说有保镖的人就不要惹,而且你怎么能偷手机和钱,下次不救你。” 男孩是中泰混血,听得懂中文。他挠挠脸颊:“你也偷了。” 他指向白榆手边的腕表。 白榆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一只手拎起腕表,放在灯光下欣赏。显然她刚刚教训小弟的标准不适用于她本 人,她研究着表里的钻石,托起腮道:“那你也像我一样有本事才行。” “星星,你妈咪知道会胖揍你。”Phuak吃了一口粉,带着哭腔。 白榆摇摇头:“才不会,妈咪不会揍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头顶被一层浅浅的阴影遮住。 白榆仰起头眨了眨眼,只见戚衍正站在她的身后,身影像海水似的将她覆盖。 他低头看着她。 小孩子到底还是害怕,她吓得尖叫一声,和phuak刚跳上桌子就被陆荣一手一个抱到怀里。陆荣将两个凳子摆好,按着两个小鬼头的肩让他们面对戚衍而坐。白榆仍旧是笑眯眯的模样,睫毛扑闪扑闪的,拿起那只表捧回去:“叔叔,还给你,我不小心摘走了。” 陆荣低低头,拍拍她的椅背:“call你爸妈来,小姑娘。” 白榆的脸上风云突变,她转过头,语气严肃:“你不要打断我,我在和你的老板说话。” 陆荣深吸一口气,和蔼地微笑,向后退一步。 戚衍却并没急着拿那只表。 他坐在小吃摊的椅子上,先又点了一些吃的,声音温和:“这件事情我要和你的父母谈一谈,由你的父母来赔偿我的损失。” 白榆眨了眨眼,还在盘算从哪条路溜走最好。 “叔叔。我把钱都退给你,”白榆把包里的钞票翻出来,“我妈咪工作忙,爹地又死了。我们没打算偷东西的——” 她声音变小,在说话之间忽地一步跳上桌子,灵敏地准备翻过去。 脚步没落下,被戚衍一只手抱住。 Phuak已经吓得大哭。 白榆第一次跑酷失败,她抬眼看向他,刚才笑眯眯的模样全然不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佛牌,凶巴巴地看向戚衍的脸:“我这是大师加持过的真佛牌,灵力特别大。你要是送我去警察局,我就咒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