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我们的夏天》 正文 第1章 一号巷子 这里的夏天热情而短暂,这里的我们幼稚且轻狂。 – “夏黎!夏黎!”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划破静默的夏天。 夏黎娴熟地拿远手机,等那头的人平稳下来,才重新放回耳边,弯弯嘴角:“怎么了?” “我过了!我过了!”电话那头的林成旭抱着手机上蹿下跳地喊着。 夏黎看过题目,顺手写下答案,不明所以问道:“什么过了?” 林成旭没答反问:“你现在在家吧?” “在。” “等我!我过来找你!” 话音一落,电话便被挂断。 夏黎放下手机,写完最后一题,揉揉酸胀的眉心,抬眸推开窗。 天色酡红,飘在上头,像个偷喝大人白酒的小孩,脸红得风都吹不散,燥热的呼吸笼罩地球,热得人想把它抓起来好好收拾一顿。 下边的林成旭蹬着自行车穿行在树影斑驳的巷子里,他一手把车,一手高扬,企图去捉空中顽皮的风。 路上来往的人见他就问:“小旭,这么高兴干嘛去啊?” 林成旭的回答总是那句:“去找夏黎!” 风漾过少年明媚的笑容,飘向巷子尽头,被路口的车水马龙岔开,四散分离。 他们住的这条巷子叫一号巷,位于江城老街区,沿巷口立着的蓝牌子一路通进去,几条纵横交错的水泥路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斑驳的灰墙映上昏黄树影,像个老者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听着蝉鸣鸟叫,见证着一代代人成长。 “将军!”黎砚扇着蒲扇,落棋吃下乔建平最后一子。 “等会儿等会儿,我刚刚下错了,”黎砚吃的棋还没拿回来,就被乔建平抢过去,放进棋盘里又重新走了一步,他端详几秒后笑道,“这步才对。” 黎砚急眼,扇子都不扇了:“你这老头儿,怎么还悔棋啊!” 乔建平坦然自若,还朝他撇撇嘴:“我这叫知进退,给自己留后路。” “棋品差就差了,还狡辩!”黎砚朝一边围着的小孩们说道,“你们以后长大了可向这爷爷别学啊。” 清脆的铃铛声传来,打断了这群小孩的注意力,有个皮肤异常白的指着后面骑来的少年大声喊道:“阿成哥!”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林成旭抵达门口那片梧桐树荫里,扬起他一贯灿烂的笑容朝那小孩打招呼:“小平安,下午好啊。” 小平安乖乖笑起,挥动他胖乎乎的小手:“阿成哥,下午好。” 小平安全名张平安,是巷子口平安小卖部张保平的孙子,前年张保平老伴儿去世不久他就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店也交给了他儿子张荣生管。 张荣生平时很忙,白天要顾店,晚上还要跑出租,妻子难产早逝,家里还有两个病人,一个人只能掰成两瓣用。因此,张平安一放假乔建平和黎砚就把这小孩带着身边照顾。 林成旭转头看向下棋的俩小老头,热情更甚:“姥爷、乔爷爷,下午好啊!” 乔建平朝他打趣:“哟,我们甜甜又来找夏夏了。” “乔爷爷,您快别打趣我了,我是真有事。” 黎砚玩着手里的棋,笑骂道:“阿成,别理这老头儿,坏得很啊。” 林成旭见惯了这俩老头斗嘴,无声笑笑没参与进去,停好车,朝黎砚问道:“姥爷,夏黎呢?” “楼上写题呐。”黎砚往屋里指了指,“你进去吧,顺便把冰箱里的西瓜端上去一块儿吃。” “谢谢姥爷!”林成旭朝那俩老头拜拜手,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跑,“乔爷爷,你们好好玩啊!” 乔建平看着林成旭跑远的背影,乐呵起来:“这小孩一天到晚风风火火的,跟那孙悟空似的。” 身边的小孩听见熟悉的词语,兴奋喊道:“孙悟空!我喜欢他!” “我也喜欢!我家还有金箍棒!” “我家也有!” 乔建平揉揉几个小孩的脑袋,大笑着:“哟呵,我们身边还有这么多孙悟空呀!孙悟空们,你们长大准备去干什么啊?” “我要去大闹天宫!” “我要去打妖精!去拯救世界!” 乔建平笑着点头,看向沉默的小平安:“小平安,你呢?想干什么?” 小平安捏着手指,慢吞吞说:“我、我要保护爷爷们。” 乔建平微微一怔,随即大笑,狠狠揉了把小平安的脑袋:“傻小子,爷爷们可不用你保护,你好好长大就行,最好能长命百岁。” 小平安不懂他的话,困顿地皱起眉,乔建平弹了弹他的额头,把他的注意力打散:“小平安,想不想飞?” 小平安睁大眼睛,圆溜溜的眼珠闪着光,重重点头:“想!” “那就飞!往高处飞喽!” 乔建平把人举高,小平安在空中张开双臂,风在小孩的双臂间游荡,他好像飞到了世界最高最远的角落,那里充满幸福和健康,无忧无虑,无病无灾。 黎砚坐在一旁笑着放下手里的棋子,看向那盘已输的棋局,淡淡收回眼拿起扇子懒懒轻摇。 蝉藏在浓荫里翻腾,身边孩童雀跃,老友常伴,天长得彷佛能亮上一辈子。 “夏黎!夏黎!”林成旭抱着西瓜跑上楼梯,声音嘹亮得跟狗吠一样。 夏黎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打开房门,一张灿烂的笑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林成旭一手抱瓜,一手抬起朝她热情又俏皮地招招手:“下午好啊,夏夏。” 少年发梢凌乱地打着卷,垂在眉毛上,瞳仁又黑又亮,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左侧显出一个淡淡的梨涡,张开的手掌色彩很丰富,手心、手指头甚至手背都沾上了颜料。 挥动时仿佛能看到一道绚丽的小彩虹。 清甜的西瓜混着熟悉的马鞭草味在空中四溢,夏黎难得在闷热暑气里捕捉到一丝爽朗。 “下午好。”夏黎说着抽走他怀里的瓜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冰镇后的西瓜更加清脆,一口咬下去甜味沁入心口,引得她轻弯嘴角,语调都轻快了几分,“找我什么事啊?” “你看!”林成旭跟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夏黎。 夏黎把瓜给他,接过手机,定睛一看,屏幕里是一封邮件,来自“金秀杯”创意插画大赛官方。 多年看书经验,夏黎一目三行,视线聚焦于最后那句“您的初赛作品已通过”。 夏黎弯弯唇,赞扬道:“厉害啊,林成旭。” 林成旭得意起来,想也不想拿起西瓜里插着的勺子连挖几口送进嘴里。夏黎难得夸他,他心里十分享受,面上还要端得低调:“还行吧。” “别偷着乐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夏黎打破他的矜持,关上手机还给林成旭,随即顺手拿回瓜抱进自己怀里。 林成旭见被戳穿也没再装,终于开始放肆起来:“夏黎!我过了!我过了!” 他站在床边手舞足蹈的,也不知道在跳些什么,话跟机关枪一样不停地往外蹦:“虽然这只是初赛,但我的作品可以在他们官网上发表了啊!等我决赛赢了还会有奖金,可不少啊!到时候你们所有人的早饭我都包了!” “既然这么开心,那就好好庆祝一下吧,”夏黎咬着勺子,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问道,“对了,你告诉方好他们了没?” 林成旭神经一断,笑僵在脸上,一脸无措地转过头看向夏黎。 夏黎看懂了他的表情,无奈摇摇头,拿起自己的手机在那个名为“魔法水果园”的微信群里发了条信息。 梨子诗人:[林成旭初赛通过了。] 一瞬间,寂静无声的群里跟撒了把鱼饲料似的兀地沸腾起来。 徐方好一贯的第一个冒出头。 草莓骑士:[真的假的?!!] 梁予桉倒是和夏黎共脑。 桃子公主:[要不要庆祝一下?] 乔平乐抓住重点。 苹果骑士:[林成旭,你又第一个找夏黎!!!] 林成旭先丢了个求饶的表情包进去,紧跟着连忙道歉。 橙子魔法师:[别气啊朋友们,我请你们吃牛肉面!] 草莓骑士:[我还要加个蛋。] 苹果骑士:[我也要。] 橙子魔法师:[OK!半个小时后幸福面馆集合!] “夏——”林成旭收起手机,扭头去叫夏黎,看见她咬在嘴里的勺子,人整个傻眼,怔在原地不敢动,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好像和夏黎用了同一把勺子? 那他们不就是间接…… 林成旭猛地弹起来,不敢再往后想,急得叫出声:“你、你怎么能用这个勺子啊?!” 夏黎蹙蹙眉,看了看手里的勺子,又转眼看向林成旭,表情十分茫然:“你不是只拿了这一个吗?” “你那杯子里不是还有一个吗?”林成旭指向她书桌上的水杯。 夏黎打眼过去看一眼,又转回来继续盯着林成旭,语气直白:“我顺手就用了,也没什么吧。” 林成旭张嘴就准备反驳,一看到她的双眼,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夏黎有双杏眼,却带了个单眼皮,放在她那张鹅蛋脸上,这眼睛就显得十分独特。右眼眉峰上方还有颗小小的黑痣,把她那双眼衬得干净又锐利,像把泛着柔光的银刀。 仔细凝视林成旭时的视线,就好似把银刀横在他面前,跟镜子似的,映出他内心深处那些混乱又冗杂的心事。 林成旭心口一紧,摸摸耳朵,连忙挪开眼,气势软下去,声音也越说越小:“怎么就没什么了……” 那声音到最后莫名带了点委屈,有点像小狗的哼唧声。 “那——”夏黎又低头去看那把勺子,翻来覆去仔细研究着,“应该有什么?” 夏黎打量几秒,微微皱眉,眼神难得有点波动,说出唯一一个理由:“难不成,你嫌弃我?” “怎么可能!”林成旭反驳迅速,声音传到窗外,惊起一阵丛鸟。 “那不就好了,”夏黎熟练地揉揉耳朵,眉心舒展开,抬抬手,又问了声,“你还吃吗?” 林成旭憋屈地看了夏黎一眼,那人眼神直白坦荡,看看他还要看看瓜。嘴上虽然问着他,但手上抱得倒是紧,像是生怕被抢了一样。 他敢肯定,那刻,在夏黎眼里,他林成旭绝对比不上那半块瓜。 林成旭叹叹气,耸拉下脑袋,盘腿一坐窝在地上,声音蔫巴巴的:“你自己吃吧。” 夏黎浅浅勾了勾唇角,把瓜抱回自己怀里,坐在椅子上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地上那个垂头丧气的林成旭。 她发现自从初二那年开始,林成旭总是会莫名其妙的不开心。 她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也始终弄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 夏黎又塞了口瓜,腮帮子鼓鼓囊囊,无奈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好久不见。 欢迎来到属于我们的夏天,观看属于一号巷子的故事,祝你在此尽兴欢愉—— ps:这是个有点热血中二却又十分温暖的故事,如果你恰好喜欢那就请和我走一程吧,最后希望大家可以多多评论,感谢~[红心] 正文 第2章 幸福面馆 “啪——” 徐方好成功斩杀第四只蚊子,揉揉酥麻的手掌,往前探头:“他俩到底什么时候过来?我可不想一会儿吃饭双手沾满鲜血。” “没事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再说了你是用筷子吃又不是用手吃。”乔平乐不动声色地朝她靠近一步,又嘴欠道,“别把自己说的跟个野人一样。” 徐方好懒得回头看他:“乔平乐,你一天不怼我就活不了是吧。” “没错。”乔平乐笑得很欠,顺手把刚脱下的衬衫罩在徐方好身上。 “你干嘛啊?热死了,把衣服拿开!” “穿上挡挡,我可是为你好。” “你能有这好心?我看你就是自己懒得拿!” “好了,别闹了,他们来了。”站在他俩身后的梁予桉忽然出声,打断两人的争闹。 徐方好趁机扯下衬衫扔给乔平乐,一路小跑扑进夏黎怀里,扯着嗓子告状:“夏黎,乔平乐又欺负我!” 夏黎早已习惯了他俩从小到大的相处模式,无声笑着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林成旭歪着脑袋,朝徐方好弯唇一笑:“小方好啊,状告错了,今天是我请客。” 徐方好眨巴眨巴眼,立马撒开夏黎的胳膊,拽着林成旭的短袖下摆摇动,委屈的神色转瞬就来:“阿成哥,你不能纵容他!” 林成旭难得听她叫哥,拍拍胸脯给她保证:“放心,一会儿他那份牛肉我给你。” 乔平乐一听,立马急眼:“林成旭,你不厚道啊!还是不是兄弟了!” “那你欺负人怎么不说。”林成旭朝梁予桉使个眼色,坏点子开始传递,“老梁,你全程在场,你来评判一下。” 梁予桉接到信号,点点头:“阿成说的挺对的。” 话一说完头就低了下去,他这人很不会撒谎,一撒谎脸就红,眼神撤得比谁都快,也只有跟他们在一起才能多点胆子,耍点心眼,像尾能冒泡的小鱼。 徐方好有了人当靠山,委屈的表情瞬间消失,朝乔平乐得意地扬扬下巴。 “行,我明白了,你们四个合起伙来孤立是吧。”乔平乐抿着唇,一个一个指过去,“好好好,这兄弟姐妹是没得做了,今天晚上庆祝我就不去了免得你们还糟心。” 话说完,人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他不信邪,又在原地重重踏了两步,身后还是没有声音。 夏黎看着他们三个嘴角藏起的笑,心里门儿清。她无奈地摇摇脑袋,伸出手指。 一、二、三—— “不是!你们都不拉我一下吗!都不挽留我一下啊!”乔平乐终于还是忍不住先转回头,看着身后无动于衷的四个人,表情很是失望,他还要威胁,“我走了可就真不回来了!” 林成旭挥挥手,脸上扬着乖巧的笑:“慢走啊!” “你们真冷血,我怎么就和你们做了朋友呢?”乔平乐无奈至极,“话说,这朋友能撤回吗?” 徐方好没绷住笑:“你以为发微信呢,还给你两秒的时间后悔。” 林成旭和梁予桉对视一眼,朝乔平乐走去,一人搭一肩。 “那可不行哦,乐乐。”林成旭说,“说好的,做了朋友就是一辈子的,来了我们身边想走可没路啊。” 梁予桉拍拍他的胳膊:“走吧,我一会儿把我的牛肉给你。” 乔平乐靠上他的肩:“老梁,还是你好。” 林成旭不乐意了:“我不好啊,那行,你自己付钱吧。” 乔平乐一听立马挽起两人的胳膊:“别别别,都好都好。” 徐方好看着那三人抱在一起,忍不住朝夏黎吐槽:“他们三个可真腻歪。” “不是一直都这样嘛,习惯了,”夏黎收回手,看着那边三个人,过了两秒,笑着添了句,“挺可爱的。” 徐方好痒得不行,也懒得等他们,拉着夏黎就往前走:“夏夏,我们先走吧,这儿蚊子太多了。” 夏黎侧头看了她胳膊一眼,那几个蚊子包被她扣得跟个螺丝钉一样,红红的,上面全是指甲印。见她还想去抓,夏黎连忙制止从兜里掏出一个止痒露给她:“别抓了,擦擦吧。” “你哪儿来的?”徐方好见那瓶止痒露跟见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捧在手里生怕化了。 “从家里带的。” 徐方好激动上头,人直接倒在夏黎身上也没管热不热了:“夏夏,你,就是我的神!” 夏黎习惯了她的夸张,稳稳抱着她:“行行行,快擦吧,小心抓破了又留疤。” “遵命!” 金乌摇摇悬挂,夕阳洒满小路,前面两个少女手挽着手,后面三个少年肩搭着肩,影子摇摇晃晃地跟在身后,拖了好长好长。 幸福面馆建在巷子里面的转角处,店面很小,也没有招牌,只有门口的那棵歪脖子树上系了块破旧不堪的木板,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左转进店。 店虽然又小又旧,但却十分干净,没什么装修风格,只有天花板上两盏发亮的灯撑起了整个灰白的水泥世界,靠转角那侧开了扇窗,窗户很大,能包揽下转角两侧所有的景象。 林成旭和乔平乐两个人一进门就开始喊:“吴奶奶!吴奶奶!” 被叫的人从后面厨房走出来,乌白短发,身材微胖,半弓着腰,身上穿着件发黄的白色短袖,腰间系了个颜色陈旧的红围裙。 她叫吴丽芳,是幸福面馆的老板。 吴丽芳看见他们五个,笑开眼:“还是老样子吧,五碗牛肉面,两碗加香菜。” “对,”林成旭说,“再来五个蛋,加香菜的那两份再各加一份牛肉。” 吴丽芳一听,笑道:“今天夏夏和乐乐又打赌赢了?” “今天没打赌,”林成旭跑过去,站在她面前扬起得意的眉眼,“今天是来庆祝的,我的画进金秀杯初赛了。” “呀!乖乖!这么厉害啊!有奖杯吗?给奶奶看看。” 吴丽芳想揉他脑袋,见手里还有面粉,立马停住,正准备缩回去,林成旭见状直接弯下腰把脑袋伸了过去,故作委屈:“奶奶,我还没得奖杯呢,只是过了初赛。” “没事儿没事儿,那也很厉害了,”吴丽芳揉揉他脑袋,指向右侧的桶,“奶奶做了新的豆浆,在桶里冰着,今天请你们喝,面也请你们吃。” 几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对方所想,异口同声笑着答应:“谢谢吴奶奶!” “行,你们玩吧,一会儿做好了叫你们。”吴丽芳朝他们摆摆手,又回了后厨。 乔平乐拿着豆浆给林成旭递了一瓶:“你带现金了吗?” 林成旭摇摇头,朝外面指了指:“走,出去换点。” 梁予桉看向快走出门的两人:“你们去哪儿?” 林成旭压低声音,生怕被厨房的人听见:“换现金。” 他怕声音太小,还做了个钱的手势。 那边三人一看立马明白。 吴丽芳一直都还是在用老年机,她玩不来智能手机,也看不懂支付软件,可能是习惯了旧时代的生活,也可能是新时代忘记了她们。时代是在稳步上升,可她们这群人却就此被困于时代洪流中无人问津。 徐方好往厨房看一眼,低下脑袋,轻声问:“吴奶奶的儿子还没回来吗?再怎么打工也不能一年到头都不回家一趟啊,人家乔叔叔就不这样。” 夏黎抽出纸巾边擦手边说:“我问过姥爷了,他说吴奶奶的儿子是在这儿欠了债,人逃走了,根本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梁予桉蹙眉:“可吴奶奶不是说,她儿子在深圳打工吗?” 很小的时候他们听吴丽芳提过这件事。 那个时候吴丽芳说她儿子在深圳打工,每个月都会打电话给她,有时候还会寄钱寄礼物回来。 可能是他们年纪太小,读不懂幸福是什么模样,也可能是吴丽芳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幸福,每条皱纹都写满了爱意,让人无法不信服。 也只有长大一些,才能稍稍明白,原来这世界上有一种谎言叫做自我安慰。 夏黎低下头擦了擦豆浆瓶外沁出的水珠,朝后厨看一眼,轻声道:“也许,只有那样说,她才会真的相信生活还是有奔头的吧。” 梁予桉心口微微一紧,沉默下去。 徐方好把自己给听气了,放下豆浆就骂:“那么大的人了,还想着把麻烦丢给父母,真没良心。” “不是所有大人都能学会承担责任的,”夏黎收回眼,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再说了,我们毕竟不是当事人,也不好随意去评判别人的生活。” “哼!”徐方好骂没骂爽,抱着冰豆浆给自己顺气降火。 夏黎看着她气鼓鼓的腮帮子,无奈笑了笑,眼睛瞟见对面的捂着心口的梁予桉,表情立马凝重起来:“梁予桉,你没事吧?心脏疼?” 徐方好听到这话,火还没降下去,心又提了上来。 “我没事,”梁予桉连忙垂下左手,手腕上的白玉镯碰在木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看着她俩沉重的神情梁予桉却笑了,轻声安慰道,“你们两个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刚刚只是很轻微地抽了一下,没多大事,现在缓过来就好了。” “真的?”徐方好不相信地问着。 “真的,放心吧。”梁予桉安抚性点点头。 夏黎看懂他的眼神,垂下眼,闭上唇。 “放心什么?”刚换完钱的乔平乐一进门就听到这句话。 “没——” 梁予桉刚想反驳,夏黎也刚准备去拉徐方好,可惜他俩那速度都没徐方好的声音快:“他刚刚心脏疼了。” “什么?!”乔平乐连忙跑过去,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严重吗?现在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真的没有那么严重,我自己的身体当然自己最清楚了,放宽心。”梁予桉的笑容依旧那样温和,看不出半分不适。 可林成旭还是看到了他藏起那丝勉强。 梁予桉有遗传性心脏病,从小身体就不好,一年能进十几趟医院,好不容易长大了身体好了点,心脏病也慢慢稳定下来,可他除了正常的上课,一切活动都被禁止。 小时候总有些小孩认为心脏病是什么传染病,带着一群人孤立他,骂他不是正常人。 家人、老师、同学所有人在对待他时都会格外小心。虽然是好意,可那样的举动好像在时刻提醒他——你是一个病人,你和正常人就是不一样。 他性格本来就有点敏感,时间久了,自己都不免会怀疑自己。 乔平乐还是不放心:“要不给梁叔叔打个——” 听到乔平乐的话,林成旭深感无奈,看见夏黎给他使了个眼色,连忙走过去打断话题:“行了行了,老梁都说他没事了,别像看病人一样盯着他,走走走,端面去,我要饿死了。” 他招呼着那两个马大哈起来,见梁予桉慢慢跟上,才敢放下心,还抽空朝夏黎眨了个眼。 那骄傲样儿跟小狗邀功一样,夏黎笑着给他比了个赞。 他一看,高兴得尾巴都能翘上天。 吴丽芳正准备出来叫人,结果人就走到门口来了:“小家伙们,时间算的这么准,饿坏了?” “是啊,可饿了,为了这一顿我今天可饿了一天呐。”林成旭长得乖,又爱笑,还很会撒娇,男女老少都通吃。 吴丽芳被他逗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来,端走,好好吃,不够我再给你们加。” 梁予桉端着面回去,刚放下碗,碗里就滚进一颗蛋,跟他碗里原本放着的那颗撞在一起。 他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林成旭:“我已经有一个了。” “那就再吃一个,”林成旭递给他一根筷子,摆在两颗鸡蛋前面,“一根筷子两个鸡蛋,争取活到一百岁。” “哪儿能活那么久啊?”梁予桉失笑。 “我可是有魔法的,我说能活那就能活。”林成旭指向他们四个,“你们四个,都得给我老老实实的活到一百岁。” 林成旭的思维总是天马行空,小时候爱看热血漫画,八岁那年迷上了哈利波特。从那年开始到十一岁结束,他每天都会坐在门口望着天边,期盼一只猫头鹰的到来。 也许是那只猫头鹰飞得太慢,他在等待的岁月里已经悄然长大。 可十六岁的他依然坚信自己不是一个麻瓜,这个世界也存在魔法。 夏黎听懂他的意思,笑着朝他说:“那你施个咒。” 林成旭拿起一根筷子,闭上眼睛,良久后,他睁开眼看向他们四个,念了一句:“ExpectoPatronum.” 【作者有话说】 祝你能成为自己的守护神。 正文 第3章 文理分科 “哎——” 林成旭坐在自行车上,双腿撑地,两眼瞪着前方,嘴里嚼着水煮蛋,时不时地还要叹口气,好像吃个蛋能要了他的命一样。 “每周一都要叹声气是你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夏黎从平安小卖部里走出来,顺手递给他一瓶牛奶。 林成旭接过,把剩下的蛋一口全塞进嘴里,拆开吸管两口喝完,心里那股干呕劲儿才慢慢缓下来。他撇着嘴,眼尾耸拉,活像只没了生气的小狗崽:“从八岁那年我发现我的学校不是霍格沃兹开始。” 夏黎没理会他的抱怨,朝他招招手:“伸手。” “干嘛啊?”他一边疑问一边乖乖地伸出手。 “送你去霍格沃兹。” 夏黎摊开的手心上放着一个毛绒挂件,是九又四分之三车站的站台。 林成旭腾地一下站起来,双眼闪着光:“哪儿来的?!” 夏黎弯弯唇,故作高深:“魔法。” “你们俩干嘛呐?再不走一会儿迟到了!”前面买完煎饼的三人朝后面喊道。 乔平乐边吃边喊:“快点快点,我可不想再被眼镜抓着写检讨了。” “来了。”夏黎握上车把,往前骑了两米,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回头叫他,“林成旭,发什么愣呢?” 林成旭从挂件里抬起眼,望向前方。 一号巷的路口有一颗繁茂的梧桐树,枝叶层层叠叠,青绿遮盖了蔚蓝色的天幕,夏黎落在其中被清亮的眼睛描摹影子,那轮廓干净得像一副线条利落的素描画。 明明什么颜色都没有,可她就是那样斑斓。 蝉藏在一旁扑通扑通地跳,风打落桐叶,惊动树梢和心跳。 林成旭把挂件挂在包上,抬脚瞪车,高声笑应:“来了!” 风随着少年的声音朝夏黎汹涌过来,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马鞭草味,抚平燥热的夏天。 “夏黎,谢谢你。”林成旭眉眼带笑,清亮的双眼仿佛盛了两颗甜到腻牙的橙子糖,“你真好!” 见他笑起来,夏黎弯弯嘴角:“开心就好,最好多笑。” 林成旭笑容放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左侧的梨涡格外明显:“遵命,夏老板!” 前方朝阳漫漫,斑驳的树影洋洋洒洒了一整条街道,聒噪的蝉鸣怎么也遮不住少年少女爽朗的笑声。 “哎哎哎!那儿边的!你们几个怎么没穿校服啊?” “校服洗了,还没干……” “干什么干,两套校服还不够你换,别找借口,”王亮朝旁边的值日生说道,“把他们班级和名字都记下来。” “完了完了完了!眼镜又在抓人了!”刚停好车的乔平乐一见到校门口站着的王亮,急得就找不到北,连自己身上穿的什么都忘了。 梁予桉扫视他全身,好心提醒:“乐乐,别怕,你今天穿校服了。” “对啊!”回过神来的乔平乐摸摸自己身上刚洗好的校服,顿时腰板都挺拔了,“我穿校服了!嘿嘿!这回我可不怕他——” “乔平乐。” 王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幽幽传来一声,给乔平乐吓得一抖。偏偏旁边四个人还瞅瞅天瞅瞅地,一副事不关己还要看热闹的鬼样子。 话还没说完的乔平乐自认倒霉,抿起嘴,转过身,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王主任,早上好啊。” 王亮上下打量他一番:“哟,今天穿得还挺像回事儿的。” 乔平乐整整衣角,又嘚瑟起来:“您这话说的,我哪天穿得不像回事了,只是今天格外帅一点。” 王亮推推眼镜,笑挂在脸上,随着手落,一秒变严肃:“别给我嬉皮笑脸的!好好保持住,再被抓一次,可就是一万字的检讨了。” 乔平乐耸下脑袋,乖乖点头:“知道了。” “林成旭。” 正看热闹的林成旭也是一应激:“到!” 王亮被他的声音吵得直直后退一步:“到什么到,谁跟你点名呐。这次金秀杯初赛准备得不错,继续努力,别太骄傲啊。” 林成旭昂首挺胸,语气慷慨激昂:“谢谢王主任挂心,我一定戒骄戒躁,争取为校争光!” “好好好,赶紧进去吧。”王亮揉揉耳朵,摆摆手,扭头看着那五个意气风发的背影总觉得耳膜被震得发痒,“果然是老了,这点声音都受不了。” 他转过头,清清嗓子,加大声音:“那边几个,给我站住!” 王亮称职地站在烈日下,半秃的脑袋晒得闪亮,板正的衣领沁出深色,汗拖着眼镜止不住地下滑,高亮的声音传到乔平乐耳朵里都成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他整整校服,转回头,看见旁边四个人,当即撇下嘴,一个个眼刀扫过去:“你们几个刚刚热闹看得可真开心啊,兄弟死活不管了呗。” “谁跟你兄弟?”徐方好偏*不惯他。 “怎么着?姐妹死活不管了?” 徐方好噗呲一笑:“行行行,管。乔妹妹,别生气嘛。” 林成旭接着她的话茬,从书包侧边掏出一颗苹果味的汽水糖,递给乔平乐打趣道:“来,乔妹妹,吃颗糖。” 乔平乐拆了包装,把糖塞进嘴里,心里乐得开心,面上还要端得委屈:“跟你们做朋友真是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 “那怎么办呢?”林成旭顺着他说。 “还能怎么办?认栽了呗,”乔平乐双手一摊,要多无奈有多无奈,“反正你们也不会放我离开喽。” 听到这对话,后面的夏黎和梁予桉相视一笑,摇摇头。 又开始了。 夏黎朝他使个眼神。 梁予桉点点头,朝那边三人开口:“你们慢慢诉衷肠吧,我和夏夏就先走了,中午见。” “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乔平乐转过身那两人早已左转上了楼梯。 林成旭搭上乔平乐的肩把他转过来:“行了,乐乐,别演了。再演你小心一会儿被王主任看上了,带你去他办公室啊。” 徐方好探着身子,过去添一句:“独宠你一人,一万字检讨哦。” 乔平乐抬起手,挽着他俩的胳膊往前走:“走走走,进教室进教室。” 他们五个不同班,夏黎和梁予桉中考成绩好,在全省都能排前五十,自然被分进了重点班。剩下这三个可能是缘分使然,分数都差不多,好巧不巧分在了一个班。 五个人分配的刚刚好,两个班各有陪伴,又都是走读,每天早中晚还能小聚一下,一起聊聊八卦、骂骂嘴。 曦光隔绝距离,追着楼梯一层层往上,抵达高一一班投落在讲台上。 “我把表发下去,大家都好好想一下再做选择。”班长蒋明轩站在讲台上传达着班主任曹丽华的话。 夏黎刚坐下表就发了下来,她微微发愣,看着白纸上方加粗的那七个黑字——文理选科志愿表。 蒋明轩的声音又在耳边回绕:“曹老师说了这个文理选科很重要,很可能会影响你的一生。大家最好多和父母沟通沟通,千万不要代签,一定要父母同意之后让家长签。” “这么快就要填文理分科表了?”前桌靠墙的男生张洋看着手里的表发问。 他的同桌魏邵阳摊摊手应道:“这都七月初了,再过半个月高一就结束了也该填了。说到这儿,你准备选文还是选理?” “当然选理啊,我爸说了理科以后好选专业也好找工作。”张洋反问,“你呢?” 魏邵阳撇撇嘴,“我也选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历史有多差,不靠数理化补补,那不就完了。”他回完话,来了劲儿转过身问向后面两人,“梁予桉,夏黎,你们准备选什么?” 梁予桉放下表,拿出题册,温声道:“我选理科。” “也是,”张洋想起他俩一起参加的竞赛,不假思索地说,“毕竟你们都拿过物理竞赛奖了,肯定也是冲着竞赛班去的。” 张洋的视线又转到夏黎身上,一副莫名自信的模样:“夏黎,你肯定也要选理科吧。” 夏黎没有抬头,也没有回他,自始至终都盯着手中的表。 张洋见她不回话,自顾自地张嘴就说:“你不会还没想好吧?难道你不准备选理科啊?夏黎,你文科虽然不差,但你理科可是拿了竞赛奖的呀!等到了高二肯定能进竞赛班,竞赛班啊!那是相当于你一只手已经能碰到不少好大学的门了!你要是学文,就不说未来你选专业会受限,你父母会答应你放弃进竞赛班?这要是我爸妈不得打死我!” 听完张洋的一番话,旁边看戏的魏邵阳也发表了评论,表情很是不解:“就是啊,你理科成绩那么好,怎么会想选文啊?文科的发展前途又没有多好啊,你父母——” 梁予桉皱了皱眉,难得用力放下笔,刚抬眼,右侧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选什么应该都是我的自由吧。” 夏黎翻开桌上的卷子,静静道:“理科确实很好,你们能现在就把未来想清楚也很厉害。可我不认为文科比理科差,不过都是选择不同、喜好不同、追求不同而已。至于我父母怎么想那就我自己的私事了。”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书里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好。顽固的偏见会降低人的思维能力。”她微顿一下,终于从卷子里抬起眼看向前面两人,“希望你们可以更改一下自己的想法,这对你们做题应该会更有帮助。” 周遭气压太静,紧张得他俩都扣了扣脸上的痘,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声音是轻柔的,可听起来却十分锐利,搞得那俩半天都憋不出来一个字。 梁予桉忍住笑,翻过页,冷声补上一句:“曹老师要来了,不想挨骂就赶快转回去。” 听见曹丽华的名字,那俩立马怂下身子转过去,窗外上课铃准时响起。 梁予桉歪过身给夏黎比了个大拇指,笑道:“夏夏,厉害啊,不过这是哪本书里的话?” “梨子诗人现编,听听就好没什么道理可言,”夏黎抬抬下巴,拿出数学卷子,“听课吧。” 梁予桉见她笑起来,放心转过身。 等他转过头,夏黎的嘴角也放了下去,选科表还放在一旁,她的视线却慢慢移向窗外。 学校里的梧桐一到夏天就十分繁盛,迎光的枝叶被晒得发黄,蜿蜒的枝干不知藏匿了多少蝉虫,层层绿意漏下明晃的金光,点缀在那条迎来送往的沥青路上。 透明的玻璃隔绝内外,夏黎坐在教室里望向遥远的远方。 麻雀从阳光中飞过,飞往不知何处的未来。 迷惘,却绝无仅有。 像尾端闪闪发光的灰色羽毛,那是只属于它的光芒。 正文 第4章 少年心事 头顶的太阳晒得发狠,进门的林成旭乐得开怀,书包上惹眼的挂坠随着他的脑袋一摇一摆,像是小狗雀跃摇晃的尾巴。 徐方好跑去和同桌八卦娱乐新闻,瞧见新物件的乔平乐逮住机会,跟着林成旭坐下,举起物证:“这又哪儿来的?” 林成旭拍开他的手,拿回挂件,捧在手里乐道:“夏黎给的!” 乔平乐撑着下巴问他:“你又怎么不开心了,大小姐?” “没有啊,挺开心的,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林成旭珍视地摸了摸,笑道,“还有礼物收。” “不可能,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夏黎每次给你礼物除了生日以外,就是你莫名其妙拉着一张脸,那表情跟死了三天一样。”乔平乐特意强调,“尤其是初二那年最严重。” 提起初二,林成旭自觉开始打岔:“你八卦起来倒是挺敏锐啊。” “我——” 乔平乐刚张开的嘴被一阵铃声打断,随之而来就是林成旭的强制消音:“行了行了,打铃了,闭嘴,别打扰我学习。” 憋屈的乔平乐瞪他一眼,转回头掏出数学书。 旁边的林成旭偷偷取下挂件,藏在堆高的书摞下,阳光斜斜洒落,后侧的影子伸出不安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柔软的毛绒,麻麻痒痒牵动少年翘起的嘴角。 “叮铃铃——” 午饭的解放铃响起,死气沉沉的教学楼随着吵闹的声音终于活了起来。 夏黎和梁予桉的教室在三楼,林成旭他们仨在一楼,每天中午的集合点就是楼梯口正对面的那颗梧桐树。 看见楼梯口走来的两人,乔平乐开始催喊:“你们两个可真慢,快走快走,我要饿死了。” 夏黎走下楼,树下却没有那道飞奔过来的身影,她微皱眉问道:“林成旭呢?” 徐方好指向旁边那栋楼:“被胡老师叫走了。” 梁予桉不放心:“又出事了?” 乔平乐摆摆手:“别担心,胡老师是笑着来的,我估计是要给他金秀杯的证书。没事儿的,他说让我们先去占位,不用等他。” 夏黎朝楼上看一眼,转回头:“你们先去吧,我不是很饿,我等等他。” “行,夏夏,那我们先走了。” 夏黎点点头,看着他们仨离开的背影,又转眼看向上方的办公室,盯了几秒后收回眼,朝右侧的长椅走去。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走过去要个八九分钟,他们仨打完饭逛了一圈才从一堆头里找到三个空位置。 “哎,老梁,你们一班文理分科表下来没?”乔平乐端着盘子坐下去问着。 徐方好白他一眼,把胡萝卜夹进他碗里:“你这不是废话嘛,一个学校的肯定都一起发啊。” 乔平乐看着碗里的胡萝卜,瞅向徐方好:“徐方好,你又把胡萝卜给我。” 徐方好夹起嗓子撒娇:“你不是喜欢吃嘛,浪费食物多不好,帮帮忙啦。” 乔平乐捏着筷子移开视线,夹起碗里的胡萝卜塞进嘴里,小声嘟囔:“才不是喜欢吃……” 徐方好见他应了声,转过眼,低头吃口肉,乐弯了双眼,看向梁予桉:“老梁,你和夏夏是不是都准备选理科。” 梁予桉回想起夏黎的话,没有肯定,柔声一笑,反问回去:“你们俩准备选什么?” 乔平乐了无生气地嚼着嘴里的胡萝卜,最觉得自己像只生活没滋没味的帅兔子,他撑着下巴应道:“我应该要选理科。你们也知道我背书实在背不动,每次看到那语文书上一大段一大段的文言文,我感觉自己生错了朝代。没办法,这科又不能不选,只能选点成绩好的补补了。” 梁予桉笑问:“把你放古代你会认真读书?” 乔平乐咧嘴一笑:“那当然不会了。” “你还挺理直气壮啊。”徐方好又吃了块肉,垂下眼,“不过你至少知道要选什么。不像我,我实在不知道要选什么?听胡老师说,选科呐,要不就选自己擅长的,成绩好一点的,要不就选自己喜欢的。” 她叹了口气,有点烦闷:“可我感觉我每科成绩都一般,没什么特别好的,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乔平乐解决完胡萝卜,连忙咬了口鸡腿,跟在她后面接了句:“你还漏了句。” 徐方好:“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差的。”乔平乐说,“徐方好,你知不知道这其实很厉害的,那么多科能做到不偏科就已经很好了。你看看我,语文都要偏出地球去了。” 梁予桉放下筷子,温声道:“方好,乐乐说得对。你不偏科已经很厉害了,更何况选科时间还长,不用一下子就要做出选择。而且所谓喜欢或擅长的也不一定就非得是学科,你可以结合自己的其他喜好去思考自己未来想学的专业或者想做的事情。” 徐方好扒拉扒拉饭,满脸愁容:“可他们都说这个选科很重要,可能会影响一辈子。” 乔平乐放下鸡腿,轻轻敲她的头。 “乔平乐!你又干什么?!”徐方好烦躁地白他一眼。 乔平乐特讨嫌地说:“你怎么吃个饭都拉着一张脸,这么不想吃的话,把排骨给我啊。”他说着抬手就准备去抢。 徐方好连忙护着排骨,看到对面有人离开立马坐了过去,恢复起斗志:“想得美,我的排骨我就算饿死也不可能给你吃一口!” 乔平乐笑着撇眼:“切!不稀罕!” 梁予桉把一切看着眼里,笑着摇摇头,夹起自己碗里的排骨一人给了一块,安抚两人的争执。 “方好,路有很多条,选择也一样,人生是没有答案的,至于影不影响就要看你自己怎么想。”他敲敲碗边,柔声提醒,“好了,你们别干瞪眼了,快吃吧,一会儿都凉了。再怎么苦恼也不能影响吃饭,身体健康才是第一位。” 两个冤家互看一眼,怨气地扭开头,女孩高兴地吃着排骨,男孩却偷偷转回眼。 闷热暑气牵出藏匿的蝉鸣,引向室外热得出奇的天空。 周遭热闹声消散,夏黎一个人静静坐在长椅上,无神发着呆,暴烈的阳光没有似乎怜悯之心,正无情灼晒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隐隐传来一股清爽的气息,没等夏黎反应,头顶便响起熟悉的笑声:“夏夏,等我呢。” 夏黎没理他的明知故问,抬头一看,正巧看见林成旭手里用来遮阳的证书以及那张分科表。只不过他的这张比夏黎的多了三个字。 ——艺考生文理选科表。 夏黎并不意外:“决定走艺考了。” “对啊,”林成旭笑道,“你呢,准备选文?” 夏黎微微瞪圆眼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要选文科?” “难道不明显嘛?从小你就爱看书,初一那年你就开始给各种杂志社投稿,每次去找你,你除了学习,不是在看书看电影就是在看各种记录片和新闻。虽然你的理科成绩很好,可我总觉得你真正喜欢的应该在文科里。毕竟,人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更有激情一些。”林成旭歪歪头,得意笑道,“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 话音刚落,左侧猛然袭来一阵风,吹开夏黎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干净的眉眼直视林成旭。黑色瞳孔里的诧异消失,转而变得雀跃、惊喜以及,茫然。 夏黎看着林成旭,眼神清泠泠的:“你说的对,我要选文科。” 林成旭揉揉耳朵,一边打趣一边偷偷移开眼:“那我说得这么对,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他的额间浮起了一层薄汗,有两颗已经顺着右侧脸颊划过了下巴上的小痣,耳朵也在不知不觉间晒得发红,而那只干净的左手却和主人一样,似是不知炎热与疲惫一般持续着遮挡的动作。 夏黎连忙起身,拉过他左手手腕走向旁边的阴凉地,往外侧一站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林成旭:“先擦擦汗,再想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给?”林成旭看向空荡荡的左手腕,擦汗的动作变得迟缓,还忍不住调侃。 夏黎点点头,认真道:“我能力范围内的都可以,范围外的话,我会尽力。” 不用看她,林成旭都可以在脑海中描摹出夏黎现在的神情。 那双黑亮的眼睛一定会轻轻弯起,带着明亮的光,正清清楚楚地凝视他。任谁被那样的一双眼认真看过,应该都不可能会无动于衷。更何况她这句话,简直就像一张银丝细网,稍不留神,粉身碎骨。 林成旭能做到现在这样淡定自如,也是费劲了浑身解数。 “夏黎。” “嗯?” 林成旭揉搓着泛起毛边的纸巾,悄悄转回视线在看到夏黎右肩上落下的阳光时眼睛猛地被网住。 他张了张嘴咽下酸涩,无奈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太好了,是会给别人得寸进尺的机会的。” “可你不是别人。”夏黎说,“而我,也不是对谁都好。” 夏黎除了眼睛,可能嘴巴也具有攻击性。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就能把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击碎,偏偏他还很受用。 大概人就是有自虐倾向的,明明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可心底那点期望就如同暗角里蔓延生长的苔藓,见久了阴湿,总是忍不住窥探阳光。 林成旭眨了下眼睫,轻声问:“那我,是什么呢?” 夏黎顿了下,认真思索,“朋友。”她说完不知为何又再思考,几秒后蹙眉补充道,“很重要的,朋友。” 风声吹过叶浪,涌动的夏天淹过蝉鸣,没过少年憧憬的心跳,坠入暗无天日的深处。 “……嗯。”林成旭缓慢地点点头,声音融进烈日里,烫得嗓子疼,眼睛也疼。 他攥紧拳头,眼睛紧盯着夏黎,笑着说:“重要,就够了。” 正文 第5章 未来与我 晚风悠悠,荡漾在暮色里。 篮球场上,少年们乱作一团,高扬的衣角、雀跃的笑声、斩落三分线重重砸在地上的篮球、坐在场边充当裁判的少年、右侧看台上各式的欢呼,一起绘进金乌倾洒的色彩中。 “夏夏。”徐方好吃着手里的雪糕,百无聊赖地坐在看台上又想起文理选科的事。 夏黎从场上转过视线,问道:“怎么了?” “文理分科的事,你想好了吗?”徐方好问,“是准备和老梁一起选理科吗?” “想好了,但我不选理科。” “你要选文?!”徐方好被雪糕冰得凉牙,也惊讶。 夏黎:“很意外吗?” 徐方好还没反应回来,愣愣地点头,“有点,我以为你当初和老梁一起参加物理竞赛是准备好了要选理科的。”她话一转终于想明白,“不过你选文也正常,本身你就喜欢看书,选文科应该是真的喜欢,真好啊。” 徐方好看着场上飞扬的身姿,慢慢收回视线垂下脑袋。 融化的雪糕滴落在地上,甜腻的气味引来几只蚂蚁。这些蚂蚁身形很小,小到只要稍稍用点力,粉身碎骨都是轻的,可偏偏这样渺小又普通的生物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徐方好深深叹口气,胳膊撑在膝盖上,郁闷地盯着地上缓慢爬行的蚂蚁,“夏夏,你真的好厉害。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你好像永远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自己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可我怎么想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好像什么都喜欢,又好像什么都不喜欢。”徐方好顿了下,转头看向夏黎,眼里尽是茫然,“你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夏黎望着她,温声问道:“为什么会奇怪?” 徐方好头越说越低,最后干脆埋进自己的胳膊里:“都要选科了,马上也快十七了,你们都想好未来要做什么了,可我却还没想好自己未来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不会来不及吗?” 夏黎没有立刻回应,只先朝她挪近一米。 头顶的梧桐树翻起浪潮,耳边的欢呼声压过蝉鸣,斑驳的光影落在少女身上,她的视线却望向远方。 大概过了很久,台下响起轰鸣的欢呼声,埋着头的徐方好才听见头顶传来声音,柔和又清冽。 “其实,我也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远方雀鸟展翅,飞过梧桐成荫、飞过夏夜黄昏、飞过肆意喧嚣,去往连成长路的天地。 夏黎的视线就那样一直追随着,缓慢开口说道:“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现在就去想未来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总觉得这样有点武断,就好像自己给自己设限。如果我最后没能成为那样的人,那我是不是就对不起现在的自己了?” 徐方好从胳膊里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夏黎。 她穿着简单的蓝白校服,坐在斑斓树荫下,长风在耳边呼啸,如同少女峥峥有力的声音,能越过高崇的山岚,划过辽远的天穹。 “可我现在也才十六,这个年纪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迷茫的年纪,没人规定了我就要事事一清二楚。” “我可以目标明确,并为之努力,我也可以只是想要前进一点,慢慢努力,我甚至还可以因为很累,去偷偷懒。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夏黎说,“清楚不一定就是好,迷茫也不一定就是错。” 夏黎收回视线,扭头看向左侧的徐方好:“尤其是选科这种事,本身就不会有一个标准答案。它既然是一个开放题,那你的思考范围就可以扩宽很多。比如你喜欢拍照,拍的照能被登在校报上展出,那这个就算你的天赋,你可以先把它作为一个参考去想现在的你愿不愿意继续做这件事。再比如你的记忆能力不错,那选科的时候就可以把这项能力作为一个参考。” “方好,没有什么是来不及的。”夏黎弯弯唇,眉眼带着干净的锐气,“人生都是未知的,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在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就先做好手里的事。等等迟到的自己,别提前焦虑。” 徐方好怔愣地看着夏黎,心里那点空落落的迷茫和烦躁彷佛被这股轻柔的晚风承接住了,变得开阔且明朗。 “来,猜猜他们两个谁会赢?”夏黎拍拍她的肩说,“猜对了,给你一个惊喜。” “那要是没猜对呢?” “那就要我提要求了。” 有了彩头,徐方好葡萄般大的眼睛终于亮起光来,重重点头:“行。” 夏黎转过头望向满是人的篮球场,一眼寻到穿着红色球衣的四号选手,笑道:“我选林成旭。” “林成旭?这比赛还有六分钟,他还差着八分呢?怎么赢啊?”徐方好刚说完,场上的乔平乐又拿下一分,她连忙开口,“我压乔平乐。” 她俩这头刚结束,下面场上的局势一下子瞬息万变。 乔平乐抢到球,本该传给左前方的队友,却不知被从哪儿追上来的林成旭阻断。 他抢下球,连忙后侧转身,把球传给前面的队友,跟着防守往前跑,站在三分线外,示意队友传球。球从右侧传来被林成旭成功取下,他迅速转身,瞄准篮筐,原地一个高跳,篮球脱手而出,经一个高弧在篮筐边沿旋绕两圈落入篮网,径直砸向地面。 周围响起热烈的欢呼声,为那位耀眼的红衣少年。 九分还差六分。 时间还有五分钟。 徐方好紧张得坐不住,直接站了起来。 夏黎倒是一副冷静的样子,眼睛始终看着场上那抹飞扬的红色。 他左脸上的梨涡又显出来了。 看来是要发力了。 最后的五分钟对林成旭来说,就是抢分局。好像上半场流失的九分是猎物刻意的伪装,在你以为他十分虚弱时放松警惕,谁知正中下怀,趁着你得意忘形之际,一举连连攻破,夺得最后的胜利。 嚣张至极。 “哎,我输了。”徐方好垂下眼皮,还没难过一秒又恢复兴致,“愿赌服输,说吧,夏夏,你想要什么?” 夏黎见她彻底脱离低迷的情绪,放心笑道:“还没想好,等我以后想到了再找你提。” 乔平乐抱着球跑过来喝水,不明就问:“提什么?” 徐方好听见“罪归祸首”的声音,怨愤地瞅他一眼:“乔平乐你真不行,那么好的局面都给打输了。” 她刚说完,后面就走来一个男生,和乔平乐一队的。他听见有人开口,终于把忍着的话说出来:“就是啊,乔平乐,我都不好意思说,刚刚那球你到底是怎么传的——” “你谁啊你?!”他话还没说完,徐方好直接打断,站在乔平乐身前跟护仔一样,那双大眼睛里面满是气愤,“你凭什么说他?你以为你就打得很好吗?要不是有他在,就你们那破烂一样的队能赢前半场?自己实力不行还要诋毁别人,有没有点男人气概啊!” “你……” “你什么你?我说得不对?”她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盯着那个男生,“道!歉!” 头顶的太阳晒得发热,那人被她那双眼睛盯得脸色发青,心里发虚,着急忙慌地说了句“对不起”,逃一样地跑走。 被她护在身后的乔平乐有点不知所措,扣着塑料瓶:“你这,怎么还维护起我来了?” 还没等他开心一秒,徐方好转回身又开始怼他:“你以为我想啊,谁让你跟个蜗牛一样被别人骂都不回一句的。” “谁跟蜗牛一样了?还有那明明是你话说得太快,我想回都插不上嘴。” 徐方好瞪大双眼:“所以说是我的错了?!” 后边又来一个男生,是刚和林成旭打配合的,叫陈烁鑫。听见他俩吵闹,不禁一笑,打趣道:“嚯,小情侣吵架呢。” 徐方好正在气头上,谁惹她她就怼谁:“情你个头啊,眼睛不好就去治,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陈烁鑫被骂得满脸懵:“我……” 充当裁判的梁予桉刚计完分过来,就听见徐方好全方位式扫射的怒气,连忙开口道歉:“抱歉啊,她不是有意的。” 好在陈烁鑫平时经常和他们打球,关系比较熟,也了解一点徐方好的性子,说了句“没事”,赶忙远离战场。 梁予桉看着旁边插不进嘴的夏黎,问道:“他俩怎么又掐起来?” 夏黎看着还在斗嘴的两人,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向梁予桉说起,只能无奈道:“说来话长,但他们好像没有不掐的时候吧。” 梁予桉回想过往,这两人可是因为一片树叶都能吵上半天的。他低头笑道:“也是。” 跟球友们告别完走过来的林成旭,看着后面站在看戏的两人,默默走过去站在夏黎身边,望向前面那两人:“怎么了?又开始掐了?” “是啊,都三分钟了。”梁予桉实在看不下去了,“算了,我还是去劝一劝吧,反正他们也不会凶我。” 林成旭凑近夏黎,问道:“所以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夏黎想了想,决定只说后半段:“如果我说我拿你打赌了,你会生气吗?” 林成旭扬起眉笑道:“那你赢了吗?” “当然。” “真厉害,不亏是夏夏!” 夏黎摇摇头:“该夸的人不是我,我能赢主要是因为你赢了。” “那就,”他歪歪头,娇俏一笑,“我们两个都厉害。” 夏黎被他逗笑,可她看见林成旭那双眼睛时却不禁一顿,敛起笑意,问道:“你一点都不介意我随意拿你去打赌?” “其他人也许会,但你,”林成旭说,“不会。” “为什么?” 夏黎看着林成旭那双圆亮亮的黑眸,里面尽是夏黎看不懂的神色。 好似有挣扎,却又带着雀跃,苦涩中又透着一点喜悦。 满满的,都是矛盾。 终于在那边的争吵声安静下来时,林成旭才开了口,弯起他一贯的笑容:“因为你是夏黎啊。” 夏黎不懂。 是她,又有什么不同? 难道和她认为林成旭是最重要的朋友一样吗? 正文 第6章 陈年樱桃 晚上九点,属于高中生的解放时刻。 可惜这解放也解得不彻底,逃离了学校的束缚,却离不开成堆的试卷和作业的禁锢。 真是苍天不怜爱高中生啊。 班长蒋明轩等上课的英语老师离开后及时开口,止住了大家想要冲出教室的脚步,他尽职道:“大家不要忘了选科的事,走读生今天晚上就可以和父母聊聊,住读生可以等放假,也可以晚上用校园卡去打个电话。这个选科表真的很重要,大家一定要认真思考啊。” “知道了!知道了!”后面响起一阵附和声,应完声人下一秒就窜出教室,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可能人类的本质就是随波逐流。很快教室里就没剩几个人,班长收拾收拾东西也离开了。 只剩下夏黎充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刷着手里的题,直到她察觉窗外有道身影落过来。 一抬头,看见了月光下笑着望向她的林成旭。 林成旭靠在正对着窗户的走廊栏杆上,也不知道来了多久,就那样直直看着她。 见夏黎视线转过来,才起身朝窗户走过来,拿起手里的便签贴在玻璃上。 夏黎定睛一看,那是用黑笔画的Q版的她,还有一个委屈巴巴垂着脑袋的林成旭,他还在旁边配字——夏夏,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呢? 字的最后竟然还画了颗碎掉的爱心,其中一角被他捡在手上。 画得还真是够传神的。 夏黎推开窗,拿下那张便签,对他说:“现在看到了,进来吧。” 林成旭弯起笑,连忙跑进教室里,坐到梁予桉的座位上才想起来问:“老梁呢?” “快下课的时候曹老师把他叫走了,”夏黎也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他们俩呢?” 提起这事,林成旭免不了要撒个娇,装个可怜:“小方好还没消气呢,她不想跟乐乐一起回家,一下课溜得比谁都快,乐乐也是,我都来不及抓人就没了影。他俩都抛弃我了,结果我在楼下苦等你们,你们也没下来,我还以为你们也……” 夏黎立马反驳,打断他:“没有,没有抛弃你。” 林成旭看着夏黎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软趴趴的,不忍心再逗她:“夏夏,我开玩笑的,他俩一走,我就上来了,我可不是干等的傻子。” “那你在走廊上等了多久?”夏黎等他说完问道。 这下轮到林成旭诧异了:“你怎么知道?” 夏黎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干巴巴道:“就,直觉。” 林成旭笑了笑,撑着下巴摇摇头:“没有等多久啊,你那么聪明,很快就发现我了。” 夏黎不信。 可他笑得太好看,像个耀眼的小橙子,落入这茫茫黑夜中,成了发光的小太阳。 林成旭被夏黎盯得心脏又开始添乱,他连忙移开视线,摸摸耳朵嘟囔着:“老梁怎么还不回来?” 被他当做借口的梁予桉这会儿刚走到楼梯口,正准备抬脚上楼,耳朵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 那旋律声音不大,但此时此刻教学楼实在太过寂静,那段旋律于他又实在太过熟悉,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旋律之外。 音乐楼的灯都熄得差不多,只剩下那仅仅一盏撑起一个小小的影子,倒映在窗户外的眼睛里。 屋内的女孩穿着普通的校服,站在灯光下,音乐是芭蕾舞经典曲《天鹅湖》。 曲子已经到了尾声,站在光下的女孩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可就算那样她也很像一个高傲的公主。 直到音乐彻底结束,女孩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公主被王冠困缚,仿佛眼里失去希望。 她转过身,准备去开门,一双冷淡的眼睛就那样撞上温柔。 可她并没有被这温柔安抚到,反而变得更冷,拉开门就准备开口。 一声温凉又柔和的声音突然跳到她心口处。 月亮下站着的人说了声:“抱歉。” 女孩*皱了皱眉。 他都道歉了,她也不能怎么办。 反正也没发生什么,更何况两个陌生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女孩“嗯”了下,关了灯,锁上门,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双眼睛。 唯独站在原地的梁予桉还是抱有歉意,想着下次再见要好好给那女孩郑重道个歉。 他刚刚社恐又犯了,看见她的眼睛,只慌张说了句抱歉,一点真心实意都没有,也难怪她的反应那样冷淡。 梁予桉无奈努努嘴,离开音乐楼。 走到教室门口,抬眼一望,里面倒是一片岁月静好。 夏黎坐得挺直,写着卷子,林成旭左手撑着下巴,坐在他位子上,眼睛看着夏黎,右手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可但但那一双眼,就暴露了他所有的情绪。 梁予桉总有些无奈,自己的朋友都当局者迷,偏偏旁观者还只有他一个。 没办法,天真的天真,胆小的胆小,木讷的木讷,等待的等待,反正什么样的感情都有朋友这层关系保护着。 更别说,他们还是青梅竹马。 他不动声色地退回楼梯,重重咳嗽一声再往教室里进,看见那两人轻轻弯起眼,温声道:“都等我呢,方好和乐乐呢?” “一个还在生气,另一个当然要去哄啊,两个人早跑得没影了。”林成旭站起来还要朝梁予桉也装个可怜,“老梁,你去哪儿这么久?我差点还以为你也抛弃我了?” 梁予桉笑说:“抛弃谁也不能抛弃你们啊。” 林成旭高兴了:“这还差不多,走吧,回家了。” 夏黎拿起书包,看了一眼桌上摊着那张表,叹了口气,还是收拾进了书包里。 梧桐被风吹得哗哗响,昏黄的灯光映下长影,清脆的铃铛随着郁闷的心绪在抵达那扇棕色大门时尤为严重。 夏黎把车停好,看见院子亮起的暖灯,心里的郁闷稍稍减退一些。 黎砚躺着院子里的凉椅上看着书,眼镜架在鼻梁上,慢悠悠地扇着蒲扇,听见推门声放下手里的书,朝门口望去:“回来了。” 院子里接了盏亮灯垂着梧桐树下,黎砚穿着灰蓝色的薄短衫,坐在凉椅上守着身后那座空荡荡的红房子。 夏黎蓦地心一紧,走过去蹲在黎砚面前:“姥爷,以后就不要等我了,太晚了。” 黎砚只是笑笑,“这才几点,不晚不晚。”他注意到夏黎异样的神情,把扇子朝向她,轻轻摇动,“怎么了?夏夏心情不好?” 夏黎摇摇头,抿着唇低声叫着:“姥爷。” “嗯?” “今天,学校发了文理选科表。” “这么快啊?” “不算快,夏天到了,高一也快结束了。” “也是,这么一想时间过得真是快啊,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夏天了。”他望向夏黎,笑道,“看你这样是决定好选什么了?” “是想好了,但我还想听听您的意见。”夏黎调皮一笑,在黎砚面前耍个娇,“虽然我并不一定会采纳。” 黎砚轻轻点点她的头:“你个鬼机灵,是想让我给你壮胆吧。” 他明白夏黎在抵触什么。 说到底还是要怪他。 早三十几年,他也是初为人父,妻子去世之后,他一个人带着黎桦。年轻的时候他没能做好父亲的责任,导致现在自己女儿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的女儿相处。 夏黎五岁那年她的父亲夏唐青因病去世,那之后她母亲黎桦带着她回了江城。 夏黎和夏唐青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那时候的黎桦无法接受夏唐青的离世,不敢也不知道怎么和夏黎相处,把夏黎放在黎砚那里,把自己丢进成堆成堆的工作里。 久而久之,两个人之间见面、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短。小时候的夏黎渴望妈妈的关心,整天想着考个好成绩等妈妈回来,让她高兴。 等待的时间长了,期待就枯死了。 但她至始至终还是不愿意让黎桦失望。 不然,当初也不会和梁予桉去参加物理竞赛。 黎砚收回手,看向院子那棵樱桃树,耳边响起一道带着期盼的声音:“爸爸,樱桃树死了,以后你还能种吗?”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当然了,桦桦喜欢吃樱桃,爸爸就给你种。” 可惜,那时的他太忙,说出话第二天就被工作的劳累忘在脑后,不知道当时的黎桦有没有对他失望,还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这么多年过去,樱桃树重新活了过来,记得的却只有他一个了。 他叹了叹气,看向身旁的夏黎。 她和当初的黎桦太像了。 黎砚道:“夏夏,你妈妈也是个很温柔的人。你如果有了自己的选择,她也会尊重你的决定的,不用害怕会让谁失望。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有话是可以直接说出来的。” 夏黎昂起头,摩挲着书包袋子,开口问道:“那如果我说我选文科您也支持?” “文科怎么了?这不是挺好的,你看看你投杂志社的文章都拿了多少稿费了?还有我屋里那副棋盘都还是你稿费买的。有天赋又喜欢还愿意努力,这难道不好吗?” “夏夏,姥爷希望你来这世上走一遭,不只是学知识,明事理。最重要的是活得开心,活得自在,活得是自己。”黎砚放下蒲扇,望向远方的月亮,“人生走到尽头都逃不过一个死字,无论身前获得了什么你都带不走,所以才要珍惜现在仅有的时间,去做一些对自己而言有意义的事情,就比如你所热衷的。” “我们作为家人是最希望看到你幸福如愿的。”黎砚低头拍拍她的肩,“夏夏,你妈妈她其实是很爱的。” 夏黎垂下眼,盯着掉了漆的椅子腿,颜色陈旧得像是怎么补都补不上色的残缺岁月。 她弯弯嘴角,轻轻道:“我知道了,谢谢姥爷。” 【作者有话说】 破碎小狗在线捡心,送给大家~ 正文 第7章 雀跃心脏 “嘟——嘟——” 铃声砸进心里,夏黎坐在卧室书桌前,看着桌上的闹钟,眼睛盯着秒针一秒一秒转动,手指错乱敲在桌沿。 直到电话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喂。” 夏黎五指猛地揪住桌边,低咳一声,慢吞吞地叫道:“妈妈。” 黎桦是律师,工作很忙,日夜颠倒的看案子是常事,更何况以前她还是拿工作麻痹自己的人。听见电话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音,夏黎立马反应过来,连声问:“这么晚没有打扰到您吧?” “没有,”她似乎是离开了刚刚的地方,电话里面吵杂的声音渐渐消失,再传过来只剩下黎桦略带疲惫的嗓音,“怎么了?” 她好像很累。 夏黎抿了下唇,看着桌上的分科表,轻声说:“文理选科表今天发下来了。老师说需要家长签字。” “我现在在外地出差,你让姥爷代签。” “妈妈,您……”夏黎扣着桌边堆放的卷子,“不问问我想选什么吗?” “你不是已经参加物理竞赛了吗?不是准备选理科。” “……不是,”夏黎停了两秒,开口说,“我要选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六秒后又有了回应,冰凉的手机紧贴耳朵,一道冷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震得耳骨发麻:“行,知道了。” 黎桦那边可能是真的很忙,她刚离开一会儿就有人跑过来催喊。黎桦对那边应了声,立马朝她说:“我这边还有事,回头再说。” “好,妈……”夏黎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中断。 ——妈妈,注意身体。 窗外刮起大风,吹得树叶乱飞,似乎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夏黎放下手机,松散僵硬的身体,发麻的耳朵有点轻微耳鸣,看着漆黑的屏幕,呆了好久才能正常反应。她垂下眼,又盯着桌上的分科表看了一会,从下面柜子里拿出那张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奖状。 这是她上高一的第二个月和梁予桉一起参加的竞赛。那时的她已经决定了选文,理科类的竞赛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物理老师当时给她表她也拒绝了。 可老师说让她再好好想想,最好回去问问父母。 她又犹豫了。 晚上回到家,在房间里静坐了好久,才摸出手机给黎桦打了电话过去。 那天,她应该没有今天这么忙,电话接的很快。 “怎么了?”黎桦声音有点轻微的哑。 夏黎皱了皱眉,手指搓着白纸边角,沉默了两秒,开口说:“妈妈,老师今天给了我一张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他希望我去参加竞赛,让我问问父母。” “可以,你理科好,参加竞赛对以后进竞赛班也有帮助。” 那应该是黎桦这么多年除了“不错”、“继续努力”、“好”、“知道了”、“生日快乐”等等所有简短的话语中,已经算是挺多的话了。 可对面的夏黎却成了话少的那个。 她点点头,只说:“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她填了报名表。 竞赛在下一月初一,那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夏黎每天晚上的睡觉时间都会往后推迟一个半小时。从原来的一点推到两点半,用来刷竞赛题。 结果不负众望,她拿了第一。 晚上回家带着满身喜悦去打电话,那晚黎桦的电话关机了。 可夏黎还是待到两点半才睡,睡前给黎桦拍了张竞赛奖状过去。 等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醒来时,黎桦回了消息过来。 躺着冰冷冷的屏幕里,只有两个字。 ——不错。 不错不错,可究竟什么又是对呢? 窗外砸下暴雨,重重拍在玻璃上。 夏黎摸上自己的心口,里面空落落的,又闷又涩,好像雨水灌进肺腑,涨得生疼。 “叮咚——” 手机接受信息,漆黑的世界闪起亮光。 夏黎迅速抬头,拿过手机,眼睛暗去期喜。 那是一封来自盛清如的邮件。 [夏夏,好久不见。我站在南极长城站的方向标前向你发出最诚挚的问候。 是的,你没有看错,我来到了南极。经过三百七十四天的努力,我终于通过了南极科考队的考试。今天是我来到南极,成为随行医生的第一天。 来到这里我才发现,原来我们真的如此渺小,所见的天地远不及万分之一。 风凛冽在耳边,四周皆是高耸入云的冰川,远方是望不见边的蔚蓝大海,我身处于被白色包裹的异世,唯一的黑色是身边憨厚可掬的小企鹅,它们一顿一顿的步伐仿佛孩童般可爱。 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纯粹,而我也很自由。 这是我开始探索世界的第一站。 我曾经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我很喜欢。 “We‘lldowhateverjusttostayalive.” 这句话送给你,也送给我。 最后,再送你一场来自南半球的日落。 晚安,夏夏小勇士。] 文字后面是日落的照片。 这张照片很震撼,足以覆盖掉她现在所有的心绪。 连绵的白皑雪山,璀璨的蓝色大海,在那片辉煌的橙色金光下世界显得辽阔且平静,天地如同一场缓缓展开的默剧,唯有那渺远的灿烂鲜活无比。 夏黎耳边传来了久违的声音。 那道声音来自四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是夏黎小学的最后一个暑假。 她从补习班回去的路上,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下遇见了盛清如。 盛清如比她大六岁,那天是她刚填完高考志愿的第一天。 看她的样子应该是刚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袋子,身上的白色短袖有点微微发黄,脖子处的领口已经卷了边,外面套了件红马甲,马甲左心口处有个logo。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夏黎知道那是一件工作服。 盛清如一看见她,就朝她招了招手,敞开手里的黑色袋子问道:“夏夏,下课了。要不要吃冰棍儿?我买太多了吃不完,就当帮姐姐忙了。” 夏黎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随便拿了一根,刚抬起头就督见盛清如长发下藏起的右半边红肿掌印:“小如姐,你的脸?” “还没消啊?”盛清如满不在乎地笑了声,“也是,她一向都打得狠,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听到那个“她”,夏黎就明白了。 盛清如住得离她家比较近,从她记事起就经常听见巷子的阿姨们谈论这个女孩。 盛清如的母亲王桂英怀她的时候找大师算过,说肚子里是个男孩。全家人都盼着这个孩子出生,甚至连名字都起得格外用心。 清风的清,如愿的如。 可谁知,一生下来却大失所望,王桂英常年受家人指点,连带着也埋怨起自己的女儿,动辄就是打骂。直到盛清如十岁那年,王桂英二胎终于生了个儿子,全家人高兴得连摆了三天酒席,立马去寺里重新找人算了名字。 有了儿子的对比,对女儿的厌恶就更强了,盛清如就此在偏心中长大。 夏黎垂下眼,看向盛清如右手那根为拆开的、滴水的冰根。那一瞬间,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盛清如会买这一大袋冰根,就像小孩受了伤大人们会用糖和玩具哄,可十八岁的盛清如只会买一堆不爱吃的冰棍自己哄自己。 “小如姐,我请你吃糖。”夏黎弯着笑,摊开的小手放着两颗闪光的水果糖。 盛清如看着那两颗糖,鼻头微缩,揉揉夏黎的脑袋:“谢谢夏夏,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你请我吃冰棍,我请你吃糖,”夏黎打开冰根,咬了一口,咧开牙,“我很开心,希望你也开心。” “好的,小大人。”盛清如学着她的样子笑出声,用力的眼睛一片模糊。 夏黎没有回家和盛清如一起借了张荣生两个板凳,坐在巷子口的梧桐树下。 盛清如吃着糖,嘴里满是橙子味,她笑着问道:“夏夏,你这是要陪我啊?” 夏黎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望向巷子口车水马龙的街道:“妈妈说,她今天会回来,我想等她一起回家。” “好吧,姐姐自作多情了,”盛清如拍拍她肩,“那姐姐陪你一起等。” 夏黎知道她在打趣自己,印象里盛清如很少哭,遇见她的时候她都在笑,笑得深了还能看见左侧有个浅浅的酒窝。 很是漂亮。 她转头看向盛清如,问道:“小如姐,听说你高考成绩下来了?” “谁跟你说的?” “大人们说的,她们说你考得很好,可以进江大最好的专业。” “江大,是很好……”盛清如咬开嘴里的糖,一颗坚硬的糖果被她分之咬碎,“可我不准备去。” 夏黎不明白很好为什么不去。她又问:“那你要去哪里?” 盛清如昂起头,望向头顶的月亮。 她又笑了,笑得很深很深,左侧的酒窝挂在脸上,整个人漂亮得像一只凌空展翅的白鹤。 “去北京啊!你可能不知道,我的野心其实有点大。我想走出这条巷子,走出这条街,走出这个城市,如果可以最好也能走出国门。”她歪了歪头,眼里藏着坏笑,“偷偷告诉你,录取志愿我只填了北京的学校。” 夏黎虽然不懂,可她知道“只”这个字代表什么:“那万一……” 盛清如回头笑着坚定道:“没有万一,我对我自己有信心。” “江大很好,但那我不想要的。我的荣誉是靠我自己一点点拼命得来的,我不想把它给我的父母卖弄炫耀,也不愿意让他们左右我的人生。” 她站了起来,站在巷子口那棵梧桐树下,高扬着头,笑得格外肆意:“我这个人很自私的,没那么精力顾及别人。我希望自己能够去见识更宽更广的世界,我希望我所学的并不只是书本上教给我的。我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往大了说,我希望自己可以报效国家,往小了说,我希望自己不要亏待自己。所以,我要往前走,往远处走,我要自由,也要自在。” 那个时候,夏黎在脑海里找遍了所有自己知道的词语。她不知道是自己知之甚少,还是能力有限。在那一刻,她实在找不出一个词语去形容盛清如。 那明明是个深黑的夜晚,可盛清如站在那里偏偏格外耀眼,像是武侠电影里意气风发的女侠,在刀光剑影的江湖中,怀揣着闯荡天下的魄力。 夏黎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望向盛清如的眼睛,跟发现了什么惊奇的小动物一样扑闪扑闪的,一双眼里全是憧憬的喜悦:“小如姐,你真酷。我希望你可以如愿。” “谢谢夏夏,我也希望你能想明白自己真正喜欢的、想要的,而不是一味的为了获得别人夸奖去努力。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小孩,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要求你。” 夏黎垂下眼,盯着地上破了洞的枯树叶,茫然问道:“哪怕……是父母吗?” “没错,哪怕是父母。他们也没有资格要求你,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盛清如走过来,抬起夏黎低下的头,“夏夏,不要活在谁的期待里,就做你自己最想做的事。” “加油啊,夏夏小勇士。” 那一刻,夏黎所有的迷茫都被盛清如眼里的耀眼打退。 她也想像盛清如一样,做个无畏肆意的勇士。 也是那一年,十二岁的夏黎终于有了方向。 后来,盛清如和父母大吵一架,带着自己打工赚的钱离开了江城。 那年的盛清如报考了北大医学院,两年后获得纽约大学交换生的名额。今年是她在美国的第二年,夏黎知道她不会再回来,可她没有想到她去了南极。 不过也是。 那可是盛清如。 是做什么都很优秀的盛清如。 她无数次跌倒,又无数次站起来,真正活成了一缕如愿的、自由的清风。 夏黎弯起眼,露出了今晚回家以后的第一个笑容,为远方的盛清如祝贺。 她回完邮件,拿过分科表毅然落下笔。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她的心脏跳得鲜活、跳得雀跃、跳得五脏六腑都在欢呼。 她依然会害怕让黎桦失望,也依然期待黎桦回家,但在这一切之前,她首先是夏黎。 【作者有话说】 台词来自电影《白日梦想家》 正文 第8章 甜甜公主(一更) 早上六点,天边刚刚泛出点白。 属于高中生的一天再次开启。 “夏夏,早上好啊!” 夏黎刚推开门,林成旭就跟个兔子一样也不知道从哪个神奇的洞里跳在她面前。 稀薄的日光穿透树层,落在少年身侧,蓬松的头发、明亮的眼睛、浅淡的梨涡,以及张开挥动的双手都被漫上金色,仿佛动漫里天生自带光环的主角,只要一出场,永远光芒万丈,庇佑众人。 不过,林成旭不是动漫主角,他也不需要光环。 他只是一个耀眼的小橙子。 只要他快乐就足够闪闪发光。 夏黎弯起嘴角:“早上好,林甜甜。” “啊——不听不听,”,他护住耳朵,连退几步,“都说了不能再叫这个了。” 夏黎把车推出来,关上门,笑着往前走:“为什么?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啊。” 林甜甜这个称呼是林成旭八岁那年,乔平乐的爷爷乔建平给他取的。 小时候的林成旭长得又乖又甜,脸上永远挂着笑,撒起娇来一声比一声软,哭起来的时候眼泪就像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但他很好哄,父母也都很宠他,他过得简直就跟公主一样。 偏偏他又性格咋呼,还总是一副大哥样,打架永远冲在前头哪怕挂了一身伤,也要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继续冲着前面不以为然的笑一声,回头还要安慰身后的他们,一人一颗水果糖。 那时候他们打了架被叫家长,来的基本上都是乔建平和黎砚,两个老大人管着五个皮小孩,偏偏其中一个也跟个小孩似的,每回都要问他们打没打赢。 林成旭打赢的时候会骄傲,没打赢的时候就得罚个糖,还要哭上一顿。 那次格外特殊一些。 林成旭打赢了,但他还是把口袋里所有的糖都掏出来给了乔建平,没哭也没闹。 他的嘴角有些擦伤,手心也破了皮,里面还有灰渣子,却还是笑着说:“乔爷爷,我的糖都给您了,您要帮我保密,不能告诉我爸爸妈妈哦。” 其实大家都明白。 那一年林成旭的父母开始变得很忙,好不容易碰在一起家里都是争吵声。巷子里大家都离得近,声音稍微大点不管内容是什么,第二天总能传遍整条巷子,添油加醋的吵架就传成了离婚。 大人们闲得没事干站在巷子口聊天,丝毫不顾路过的小孩会不会听到,他们只知道满足自己的口舌之快和那点不关己事的八卦欲,好像这样做他们就能比别人高一等。 乔建平只拿了其中一颗,把剩下的糖塞回林成旭的口袋里,拍拍他的头,笑着打趣:“你这小孩懂那么多干嘛?小朋友就想小朋友应该想的,快快乐乐的玩,开开心心的吃糖就行了。” “你看你天天兜里揣这么多糖,不让干脆改个名字吧,叫林甜甜怎么样?”乔建平用水给他冲着手心,再拿出黎砚买的碘伏和创可贴给他清理好,自顾自地满意道,“嗯,甜甜甜甜,多好听啊。” 自那以后,林成旭在乔建平那里就失去了名字,有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林成旭听见夏黎说喜欢,只能自己和自己妥协,推着车跟在她身边:“行吧,你喜欢那就叫吧。” 他说完又连忙凑到夏黎身边,提醒道:“不过不能叫太多,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林成旭。” 夏黎问他:“为什么?” 林成旭挑挑眉,嘴角上扬,骄傲起来:“我这名字多好听啊!成功的成,旭日东升的旭,听起来就知道一定是个干大事的人。都说心诚则灵,说不定我以后真能成为一个漫画大神,创造出一个属于我的漫画世界,到时候我就能光耀整个一号巷!” 做一个成功的太阳好不好,夏黎不知道。 但无论他成不成功,是不是太阳,他都是那个耀眼的小橙子,是夏黎愿意每天给他糖和糖炒栗子吃的林甜甜。 夏黎从书包右侧掏出一袋糖扔给林成旭:“林成旭,你不用光耀什么证明自己,你只需要快乐的、自由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样的你也足够优秀。” 林成旭稳稳接住那袋糖,攥在手中,明明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里却没一点笑意。他咧开牙齿:“没错,我最厉害。” 夏黎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确实最厉害。” “夏夏!阿成!”后面骑来三辆车,唯独乔平乐骑到他们中间,打断两人的视线。 林成旭松开僵直的肩膀,吐出口气。 乔平乐左瞅瞅右看看,像个二愣子一样发问:“你俩杵着这儿干嘛呢?” 梁予桉在后面叹了叹气,无奈摇摇脑袋。 徐方好不管哪些,朝夏黎骑过来把人拐走:“夏夏,快走啊。” 夏黎被催着远走。 林成旭还站在原地。 乔平乐又瞅他:“大小姐,你这表情又怎么了?” 大小姐发了脾气,狠狠瞪他一眼,把糖揣进兜里转身骑车离开。 乔平乐摸摸脑袋,向梁予桉问道:“老梁,我好像也没有惹阿成吧?” 梁予桉拍拍他的肩:“唉,你就别想了,赶快走吧,一会儿小心又迟到了。” “对对对,不能再迟到了,一万字检讨就是把手写断也写不完啊。”他蹬上车,朝前面三人大喊着,“你们三个,等等我们俩啊!不准自己先走!” 徐方好回头,乐着摇摇头:“不等不等。” 乔平乐提起速,连忙追赶:“老梁,跟紧我,乔哥带你飞!” 梁予桉在旁边慢慢骑着,帮他注意前方,笑着应:“乔哥你小心点。” 昏白的天空追逐前方沾满光的影子,燥热的风轻轻一吹,转眼间,天光大亮。 “回防回防!” “快快快!传我传我!” “截他截他。” “……” 三班体育课跑操结束,哪怕在烈日下篮球场也永远受欢迎。 围观的三个女生看了一圈,皱起眉,连忙走到徐方好那里,推着其中一个女孩出去,那女孩太害羞又躲回去,最后还是其他两个人过去问:“方好,林成旭怎么不在篮球场啊?” 徐方好躲着树荫下,吹着小风扇,指向后面的储物室:“今天轮到他值日,蔡老师让他收拾去了。” 徐方好看着刚刚那个害羞的女孩,脑子里突然升起八卦的小雷达,连忙起身跑过去悄悄问道:“孟钰希,你是不是喜欢林成旭啊?” 孟钰希见被看穿,也不再隐瞒,面带羞涩地点点头。 她身边的两个朋友见她承认,也松了一口气,连忙吐露:“她喜欢林成旭快一年了,要不是被我发现了她可能都不会告诉我。” “对啊,方好,你和林成旭关系好,能不能帮帮小希啊?她真的很喜欢林成旭的。” 徐方好挠挠脑袋,八卦她在行,做媒婆可不行,更何况她也不知道林成旭愿不愿意,哪怕关系再好,人也是各有边界的。 她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着:“抱歉啊,可能,不太行。” 那两个朋友还不愿意放过她:“没事,你也不用做什么,就中午吃饭的时候把小希一起带上……” “不用了,”孟钰希笑着打断,“我自己的事情本来就不应该麻烦别人。天气太热了,我刚买了可乐,感谢你刚刚给我回复。” “可……” 孟钰希拉住旁边的女生:“好了走吧,我请你们吃雪糕。” 她还不忘回头朝徐方好点头致谢,再拜拜手。 “看什么呢?”打完球的乔平乐一过来就看到杵在原地望着前面发呆的徐方好。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不禁发问:“你说怎么这么多人喜欢林成旭啊?” “为什么不喜欢?”乔平乐跟个迷弟似的,摆着手指头一一列举林成旭的优点,“阿成长得帅,人缘也好,成绩虽然说不上很好,但我们四中可是省重点,能排上前一百也很厉害了,更何况他画画还拿了那么多奖,以后走艺考肯定能考上最好的美院。对人还总是一副笑脸,性格开朗又温柔,我要个女生我肯定也喜欢他。” 听完乔平乐的举证,徐方好终于认同地点点头:“也是,阿成确实值得喜欢。” 一听这话,乔平乐立马反驳:“那个,他也不是只有优点的,缺点也很多,他今天早上还无缘无故瞪了我一眼。” “那肯定是因为你烦。” “你怎么帮他说话!我才是受害者!” “反正缺点再多也没有你多。”徐方好吹着风扇,喝着可乐,转身高高兴兴朝树荫走去。 乔平乐跟着她身后,企图掰回林成旭在徐方好心中的印象。 被他“诋毁”的林成旭终于收拾完储物室,关上门,拿起篮球直接用食指顶住跟个风火球似的转动。 球不慎脱落,滚到储物室的墙后。 林成旭摇摇头,跑过去,刚走近没几步就听到一阵微弱的哭声。 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发现一样,努力压抑着又低了点。 可篮球不受控地滚到那人脚边,林成旭站在墙边进退不前,只能看到那边地上一耸一耸的小影子。 像个受伤的小兽一样,害怕人类的闯入。 他挠挠耳朵,站在原地,用只有那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抱歉啊同学,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的球滚到你那边了,麻烦你能帮我踢出来吗?我不会过去的。” 影子愣愣足足三秒,才慢吞吞地动了起来,紧接着篮球滚了出来。 林成旭把篮球抱在怀里,朝里面道谢:“谢谢啊同学。” 影子又动了。 这次她摆了摆手,也不管那边的人能不能看见。 林成旭笑了下,翻了翻全身,只有一包快用完的纸巾和早上夏黎给他的糖。 他垂下眼,纠结了几秒,叹了声气,最后撕开包装袋,拿出一颗连带着袋子一起放进口袋,靠着墙边蹲下扭转头不去看那边:“这个是感谢你的,麻烦了。” 东西一放下,他迅速跑开,远离那个害怕的影子。 墙后的影子听见逐渐变小的声音,才敢拿起地上的东西,又偷偷探出头。 目光所及,只有那道耀眼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校园响起铃声,有个女生朝这边走来,看见墙边的人大喊一声:“杨筱筱,你在这儿干嘛?” 被叫到的影子一惊,从后面走出来,摇摇头:“没干嘛。” “这是什么?”那女生走近,看见她手里的糖,直接拿过一颗拆开放进嘴里,把糖纸一丢,皱眉道,“橙子味的,不好吃太甜了。” 杨筱筱立马蹲下把糖纸捡起来,红着一张脸:“这是我的东西。” “怎么了?一颗糖你都不愿意给我吗?我还是不是你朋友啊?再说了你这不是还有吗?”女孩生气地喊了声,转身离开。 杨筱筱还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仅剩的八颗水果糖。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璀璨夺目。 如同那道远走的背影。 正文 第9章 烈日柏树(二更) “夏黎,你要选文?”曹丽华看着手上的分科表问道。 夏黎站得挺直,毅然点点头:“是。” “你家长都同意了?” “是的。” 曹丽华放下手中的表,长叹一声:“夏黎,你真的明白文理选科的重要性吗?在高考的战场上,一分能拉下的人数光是一个操场可能都不止。每个人都想选好自己最擅长的或最适合自己的武器,生拉硬拽地争破头都想多得一分,多进一名。更何况和你比的不止是同届生,还有复读生。” “可好学校的名额就只有那些,资源都是有限的,一分之差很可能导致你三年甚至十几年来的努力毁于一旦,而在这样严峻的战场里,选择很重要。你的文科虽然不差,但*和你的理科相比,选文不是一个最好的决定。” 夏黎抬起头看向曹丽华,平静道:“可是曹老师,什么又是最好的决定呢?您所说得毁于一旦又是基于什么样的结果呢?一个好大学还是一份好工作?如果只是基于这两项,那我认为这样标准未免有些太苛刻。” 这间办公室只有三个老师,其他两个正在上课。曹丽华看到夏黎早上交来的表迟疑了很久,直到最后一节课等到另外两位老师离开后把她叫了过来。 她是真没想到夏黎会选文。 曹丽华带了夏黎快一年,总感觉她身上有股韧劲儿,像一颗小柏树,风吹不乱她的形状,雨打不掉她的颜色,迎着烈日而生,偏偏明媚却不张扬,柔和但带着锐气。 现在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盯着曹丽华,把她盯得都有点哑口无言。 是啊,什么是最好的决定?什么样的结果又算得上是真正好的结果?考上好大学就能拥有好工作吗?拥有好工作就能拥有好人生吗? 可好与不好又是遵从的哪套评价标准? 曹丽华沉默几秒,向夏黎指了指身后的椅子,“先坐下吧。”她放缓声音又问,“你为什么想选文呢?” 夏黎拿过那把椅子,坐了下去,脊背始终挺直着:“曹老师,我明白选科的重要性,也了解高考的残酷。您说得对,我的文科确实没有理科好,但我不怕。” “十二岁之前我一直不明白学习是为了什么?直到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有人告诉我人生是属于自己的,不应该活在谁的期待里。那之后我有了目标,知道了自己应该干什么。于是,那一年的暑假我提前学完了初一所有的知识,在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中我拿了全年级第一。” 夏黎微微一笑:“那年的第一是我第一次因为取得好成绩而感到有成就感。也是那一年,我决定了高二文理分科我要选文。” “我知道我的弱点主要在文综,就这一年考试的综合看我最高只能考到214,但理综却能考到230。”夏黎说,“可我还有两年的时间,我不信这就是我的终点。曹老师,我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后退,理科能拿到成绩我也可以在文科中拿到。” 曹丽华看着夏黎。 这个女孩眼神明亮,笑容耀眼,仿佛灵魂都沾着光,轻轻一漾,散出来的全是滚烫。 少年人似乎永远都这样意气风发,单单只是望着,就能令人热泪盈眶。 曹丽华松出一口气,笑了笑:“我相信你。叫你来也是怕你没有明白其中要害,但看你这样坚定,我没有必要再劝你。你说得对,你们的人生终究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什么样的决定最好我说了也不算。” 外面传来响亮的铃声,曹丽华拍拍她的肩:“好了,打铃了,去吃饭吧。” 夏黎站起来,朝她微微点头:“谢谢曹老师。” 光从窗边溜进来,漫在少女的脊背上。曹丽华忽然觉得那样的背影有些熟悉,她叫住夏黎问道:“夏黎,你能告诉我,当初和你说那句话的人是谁吗?” “您认识的,也是您带过的学生。”夏黎回过头,温声笑着,“她叫盛清如。” 曹丽华蓦然一笑:“原来是她啊,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过得很好。” “过得好就行。” 夏黎说了声“老师再见”,转身离开办公室。 曹丽华也从室内走了出来,走廊外的视线很开阔。白云浮在蓝天中,微风燥热,蝉鸣聒噪,楼下的女孩跑进树荫底和那群同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并肩行走在梧桐树下。 她突然想起盛清如。 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里,那一年盛清如十八岁,填报志愿时只填那一所学校。 她当时心慌极了,她明白盛清如有多不容易,也知道她有多想考出去,因此看着那张只有一项学校的志愿表,心里十分害怕。 可盛清如却一点也不害怕。 她也和夏黎一样,脊背利落平直,眼神坚毅明亮,站在办公室里,站在曹丽华面前:“曹老师,请您相信我,我一定能考上。” 最后的结果确实如她所说,她考上了,考上北大医学院。 她走得那天还来和曹丽华说过再见,道过谢。 那,好像是个雨天。 对,七月末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的第一天,盛清如带着她的未来离开了这座潮湿的城市。 曹丽华笑着抬起头,往前远方。 这是属于少年们的时代,如此年轻,如此热烈,如此意气飞扬,身上的嚣张与绚烂永远熠熠生辉。 在烈阳下,在暴雨中,远远一望,满身辉煌。 “夏夏。”乔平乐拉住夏黎走在后面。 “怎么了?”夏黎问。 乔平乐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颗糖:“你早上给我的糖只剩这一颗了。” “嗯,吃完了再买就行了。” “可我没吃完,”他叹了声气,垂下脑袋,“今天体育课上遇到个人,听声音应该是女孩子,她躲在储物室的墙后边哭,我的球不小心滚过去了,打扰别人的地方只能赔赔罪,可翻遍全身只有你给我的糖。” 他说到这儿又停住,再重重长叹一声。 “所以你把糖给那个女孩了。”夏黎帮他补完。 他点点头,忽然笑了起来,眸中半沉着光:“我现在有点后悔,要是重来一次我就不给那个女孩了。” 夏黎反驳道:“林成旭可不会后悔,哪怕再次回到那个时间点上,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林成旭没抬头,脊背线条绷得僵直,沉默几秒,扯了扯嘴角:“我才没有那么无私,我很小气的。” 夏黎听着林成旭的话皱了皱眉。 印象里,好像从八岁那年夏天开始,林成旭就变了。从一个爱撒娇爱哭的公主变成了听话懂事的小孩。直到十一岁那年,家里迎来一位陌生的阿姨,快乐小狗披上流浪的外衣变得敏感且小心翼翼。 他依旧爱吃糖爱笑,只是再也没有哭过,还学会了伪装,太过懂事的小孩总是无法感受真正的快乐。 明明自己都舍不得吃,却愿意分给别人,明明是在夸他,却要自我否定。 夏黎拍拍他的肩,让林成旭抬起头:“你是小气,所以哪怕你再不愿意也只留了这一颗糖。而你在给那个女生糖的时候,心里除了想得是打扰,更多的还是希望她可以开心,不是吗?” “阿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夏黎问他。 林成旭摇摇头,站在树影下,浓重的墨色裹了他全身。 “你像一个硬皮的橙子,也像一只心软的小狗。”夏黎抬手,忽然摸上林成旭的头,蓬松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微微泛棕,毛绒绒的,柔软极了,“可橙子和小狗并不需要无私,你也一样。虽然不太可能,但我倒真希望你是个小气的人,这样就可以事事优先考虑自己。” “你们两个又说什么悄悄话呢!快点走啊,晚了就吃不到红烧肉了!”乔平乐一回头那两人又落在后面,连忙喊着。 徐方好被食物的香味馋得八卦欲消失,跑过来拉着夏黎的胳膊就往前冲:“就是啊,夏夏,快快快。” 乔平乐见状也拉着旁边的梁予桉快走起来。 林成旭站在原地,慢慢松开肩背,抬起自己的手放在头顶,想起夏黎的话又浅浅笑起来。 笑着笑着,脸就僵了,酸疼酸疼的。 夏黎被徐方好拉着往前跑,忽然就回了头,看见了后面的林成旭。 他还站在那里,宽大的校服灌了风,肩上那几道蓝色的点缀线在此刻看来颜色十分沉重,压在少年高瘦单薄的脊背上。 夏黎蹙了蹙眉,朝他大喊一声:“林成旭,发什么愣呢?” 林成旭错然抬起头,看向前面。 夏黎在朝他招手:“快来啊。” 徐方好停住了觅食的脚步,乔平乐放下了拉梁予桉的手,梁予桉转身和他们一起回过头。 风有些劲猛,吹得树叶哗哗乱响,地上的枯枝败叶也混成一团,隐隐约约还能带出昨晚湿润的泥土气。 “阿成,快点过来啊!”那边几个人又喊着。 刺眼的阳光投过来,他被照得浑身发烫。林成旭缩缩鼻头,揉了把脸笑开眼:“来了!” 他抬起脚,跑向前方,运动球踩过小水坑,溅起的水珠被风吹过,经过少年飞扬的衣角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文 第10章 死板小鱼 食堂里到处都是人,徐方好和乔平乐跑去三号窗排红烧肉,夏黎先去占位置,林成旭和梁予桉去外面小卖部买饮料。 林成旭往前走到梁予桉身边,梁予桉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林成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右边的二号窗,除了乌泱泱的一堆校服,也没什么好看的风景:“老梁,看什么呢?” 梁予桉回过头,脸微微泛红:“没,没看什么。” 林成旭又朝那边看一眼,弯弯唇,揽过梁予桉的肩:“那走吧,去买饮料,我请客。” 梁予桉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又忍不住朝右边偷偷看,刚刚那道高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海。 晚上八点四十五,第一节晚自习短暂下课。 四中的晚自习向来都是要上课的,周一到周五安排得满满当当,唯一的一点空闲就只有午休那短暂的一小时。偏偏有些时候这一小时也无法休息,不是磨在早上五节课的作业上,就是困在其他老师的占领中。 因此这短短十分钟的喘息时刻,等着老师一走,教室咋呼得如同湖里乱跳的鱼。围着一起赶忙抄作业的,藏着后边桌肚里玩手机的,还有趁着这点时间忙着问问题的。 夏黎刷着地理卷子,突然听着旁边人腾地一下站起来,这声音沉在一片喧嚷里可能没什么,但夏黎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了?”夏黎朝外面看了看,走廊上除了一群打打闹闹的人影也没什么其他,她又转回去仰头看着梁予桉。 “夏夏,我出去一下。”梁予桉没有回她,掉下这句话,起身朝门口走去。 夏黎愣愣地点头,应了声“好。” 等梁予桉走出教室,她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还是有点懵。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梁予桉情绪波动的这样大。 教学楼的后面有一道幽径的鹅卵石小道,道子两边载了很多树,一到晚上,影子打下来落在地上交错层叠的跟个鬼影子一样。可偏偏那条小路是通往音乐楼唯一的近道。 徐方好跑去办公室交作业,却被化学老师指挥着去音乐楼下面的资料室领卷子。她看着这厚厚一沓,苦恼极了,感觉自己跟个流水线生产的女工一样,人家女工还能偷偷懒领个工资,她除了这个卷子就是那个考试,日复一日,唯一的盼头大概就是半个月后的暑假了。 路灯忽然闪烁一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前面传来。 “同学,”梁予桉尽量快步追上前面那个背影,又喊大了一声,“同学,等等。” 前面的影子一怔,转过来,是昨晚音乐楼的那个女生。 她站着白色的灯光下,把那张冷淡的脸照得更加锐利,她问道:“叫我?” “嗯。”梁予桉喘了几声,走到她眼前,点点头。 “干嘛?” 梁予桉缓了缓,正正身,温声笑起来,郑重道:“昨天晚上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 女生显然没想到梁予桉会说这话,那双冰凉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亮光:“你叫我就为了给我道歉?” 梁予桉脸色很白,发色偏棕,眼睛也是棕色,白光下像是一颗棕色琥珀,亮晶晶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银色边框的圆眼镜。 他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攥着自己的校服衣角:“昨天我有点没太反应过来,歉道得可能也没有诚意,本来我想白天给你道歉的,但也忘了问你名字和班级,刚刚在走廊我看那身影像你就追了过来。同学,真的很抱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梁予桉总觉得女孩的眼睛像是有点笑意。 可能真的是他的错觉吧。 那女生并没有丝毫别的表情,只开口说道:“我叫任嘉悦,高一二班的。” 梁予桉笑了,他松开紧攥的手:“我叫梁予桉,高一一班的。” 任嘉悦点点头。 梁予桉又道了一声歉,这次前面加了姓氏:“任同学昨晚真的很抱歉。” 任嘉悦:“嗯,我收下了。” 野猫溜边惊动树丛,蝉鸣吱吱作响,月光下的两个影子干瞪着眼。 “你还有事吗?”任嘉悦先开口打破沉默。 梁予桉摇摇头:“没有。” “那我先走了。” “好。” 任嘉悦转身离开,朝着后面的音乐楼走去,里面还有艺术生在上课。她的背影挺拔,穿着普通的校服走在白色路灯下,也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老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叫声。 不仅把梁予桉怔住,连前面的身影都微微一顿。 梁予桉转过身问:“方好,你怎么在这儿?” 徐方好掂了掂手里的化学卷子,苦命道:“派发头秃符。” 梁予桉被她逗笑:“要我帮你拿一点吗?” “不用不用,这点我还是拿得动的,”她摇摇手,两眼一斜八卦的眼神亮起来,“不过,我刚刚可都看见了?” “刚刚和你说话的那女生我认识,是二班的任嘉悦,长得可漂亮了,成绩也好,每次考试都能稳在年纪前十。不过听说她性格有点冷,也不太爱和别人说话,每天都独来独往的。”她话一顿,凑近问,“所以你们是怎么回事儿?” 梁予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的话,只一个人在那儿小声嘀咕:“她性格也不冷啊,挺好说话的。” “什么好说话?”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上课铃终于响了起来。 梁予桉扶着徐方好的肩膀,把她推向三班的教室:“好了方好,上课了,快回教室吧。” “不是,你还没说呢。” 梁予桉说了声“拜拜”,人转身走上楼梯,一丛一丛的人影朝教室跑过来。 徐方好被困在人流中,只能大喊着:“哎!老梁!我还没问完呐!” 等她转身过,后面正巧站着化学老师:“都打铃了,你还杵着这儿干嘛呢?” 徐方好装乖一绝,弯起眼就笑,双手递上去:“等着给您卷子。” 化学老师拿过卷子,朝里面扬扬下巴:“行了,快进去吧。” “好的。”她点点头,立马提溜进教室。 八卦没八卦完,郁闷了一节课的徐方好熬过最后几秒,铃声一打眼睛终于亮起光来。 三个人站在老地方等楼上两个人,梁予桉一下来甚至还没走完楼梯,徐方好就跑了上去,挽起他的胳膊,那双大眼睛又开始扑闪,给剩下三个人看得满脸懵。 尤其是乔平乐。 徐方好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撇撇嘴巴:“你就告诉我吧,我都郁闷一节课了。” 梁予桉对她无奈笑了笑:“真没什么,昨天晚上不小心打扰到了她,今天就只是和她道个歉。” 乔平乐跟在他俩身后,拼了命地伸长脖子也没听到一点声音。 他实在忍不住,跑过去挽起梁予桉另一个胳膊:“说什么秘密呢?加我一个。” 徐方好推着他:“你过来干什么?这是我们俩的事!走开走开!” “小时候都喝一碗粥的人,这时候你跟我分你我了!徐方好,你忘恩负义!”他拉着梁予桉往自己那边倒,“老梁,别跟她玩了,咱俩玩。” 徐方好:“不,老梁,你别理他。” 梁予桉被他俩一左一右地拽着摇摇晃晃到校门口也没消停下来。 夏黎和林成旭走在最后,她问:“这是怎么了?” 林成旭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回想起梁予桉午饭时的神情,“不过我觉得老梁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夏黎点点头:“我也觉得。” 林成旭伸展胳膊,朝夏黎歪歪头:“你要问吗?” “不问,”夏黎也问他,“你要问?” “不问,”他回过头看着前面的梁予桉,“老梁的性格如果真遇到什么事,就算再怎么问他不想说也不可能问得出来。不过我看他今天那样这个不对劲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我也这么觉得。他今天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出去了一趟。” “干什么去了?” “你不是说不问吗?” 林成旭笑着眨眨眼:“向小方好学的,八卦一下嘛。” “我也不知道,”夏黎回想起梁予桉当时的表情,“但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实话我已经很少看到他脸上有那样的笑容了。” 因疾病缠身的梁予桉从小就像个报警器一样,大人们不愿意自己的小孩和他玩,生怕一个不小心他一发病还要惹得自己一身错。小孩子呢,不明是非,却最有胡说八道的本事,因为他们小,甚至犯了错都可以轻轻揭过,把言语辱骂和孤立说成同学之间的打闹。 敏感的小鱼恐惧人群,一有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慢慢的他开始长大,开始努力适应人类社会,知道了面具如何带起,懂得难过如何藏匿,再之后,似乎一切的情绪都伪装在那副温柔的笑容下。 晚风吹过少女冰冷的眼睛,任嘉悦坐进车后座,朝前面的司机张淮说:“淮叔,先别开车。” 任嘉悦透过车玻璃,看着校门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他现在摘了眼镜,那双棕色的眼睛没有遮挡,袒露在灯光下。校服外套裹在白色短袖外面,拉链拉到了顶端,刚好挡住一点下巴,少年清瘦的脸庞似乎比校服的颜色还要白。 白得有些死板。 任嘉悦绷紧嘴唇。 就如同梁予桉这个人一样死板。 “小悦,要跟上吗?”前面的张淮突然出声。 任嘉悦转过头,不明白:“跟什么?” 张淮笑了笑,调亮车内的灯:“你不是在看那个男生吗?长得挺清秀的。” 任嘉悦眨了下眼:“我没有。” “放心,淮叔站你这边,不会告诉你爸妈的。” 任嘉悦又朝外面看了眼,那边五个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起,各自骑上车,还在吵吵闹闹,清朗的笑声从车边略过,沉在浓浓夏夜中悠扬回荡。 任嘉悦低头看着手表上的时间,淡声道:“回家吧。” 正文 第11章 高冷天鹅 凌晨十二点半,窗外的月亮尽职地挂在天上,屋里的少年任恼任怨地写着卷子,地上爬着的金毛都睡得比他早。 林成旭埋头算着题,算着算笔就画起了画,旁边的手机一震一震响个不停。 他画完最后一个线条,看着画作扬扬眉,拿起旁边的手机。 乔平乐一连发了三条“骚扰信息”。 乔平乐:[有点饿,有点想你,想点开饿了么点个你。] 乔平乐:[被你点赞过的朋友圈,叫甜甜圈。] 乔平乐:[莫文蔚的阴天,孙燕姿的雨天,周杰伦的晴天,都不如你和我聊天。] 林成旭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忍着脾气没有把他拉黑。 林成旭:[你掉油缸里了。] 乔平乐不理他自顾自地发。 这回他发了一串语音:“我有个朋友,他刚刚跟我说他喜欢的那个女生好像喜欢上了他的朋友。于是他就上网查了查,有个帖子说可以试试用土味情话的方式向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孩旁敲侧击试探一下,如果那个女生喜欢听就说明她喜欢你。” 林成旭盘起腿,窝在坐椅上,看着那串话无奈摇摇头。 鬼的朋友吧。 林成旭切换语音模式:“乐乐啊,你这话别说女生了,我听了都想给你拉黑。” “可那博主真用这方法成功了,还博了一波流量,现在都当起恋爱博主了,天天发他和女朋友的日常。” “那就更不能信了,谁知道互联网后面是人是鬼,收收心吧,明天要周考了。” 乔平乐一惊:“我去!明天星期三啊!完了完了,我一科都还没复习!下了下了。” 林成旭放下手机,看着演草纸上刚刚的那副画。 黑色水性笔简简勾勒了几笔线条,一个女生的轮廓跃然纸上,他拿起笔在右眉峰上点了一点,那张画才彻底完成。 清晨一大早,四中沉闷的和外面的天气简直天差地别。他们这学校每周一小考,一月一大考,期中有期中考,期末有期末考,好像这半辈子哪哪都在考试,一考试就像打仗,脑子、身体、心脏都精疲力尽。 中午十二点半,上午的考试结束,紧绷了半天的身体终于可以稍微放松放松。 夏黎刚出教室,右边的梁予桉就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一个刚从二班后门走出来的女生。 那女生也看到了梁予桉。 两人就那样干站了几秒,梁予桉先回过神来,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任嘉悦愣了一下,也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夏黎站在旁边看完全程,朝梁予桉开口:“走吧。” 梁予桉点点头,步伐快了一点,跟在任嘉悦身后,保持着一上一下的距离。 楼下的徐方好饿得发慌,看见楼梯上下来的人眼睛终于亮起来,结果再一看,任嘉悦居然也在,眼睛又一惊。 她连忙跑过去,上来就一个自来熟:“任同学,你好啊,我是梁予桉的好朋友,我叫徐方好。” 这一个招呼打得别说任嘉悦了,身后那俩和楼梯上的俩都是一怔。 “你这是要去食堂,好巧啊!我们也要去,一起走吧!”她说着挽起任嘉悦的胳膊带着人就往食堂走。 夏黎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两个女孩的身影心里微微一缩。 风一吹,很快又变得平静。 乔平乐挠着脑袋,一脸懵逼:“她怎么认识的任嘉悦?还关系都怎么好了?” 梁予桉也十分茫然摇摇头,连忙跟上去。 乔平乐见他一走,危险信号又冒出来也跟上去。 只有夏黎和林成旭还站在原地。 身边都是争分夺秒的跑步声,每每一过,就能带起数不尽的灰尘,飘飘摇摇,融进眼睛里泛起酸来。 夏黎揉揉眼睛,又眨了眨,终于舒服了。她朝林成旭说:“走吧,去吃饭。” 林成旭看了眼夏黎,点点头:“好。” 中午的太阳很毒,顶在上方,晒得人有点恍惚,就连风声听着都十分怅然。 走到一半,林成旭突然开了口:“夏夏。” “嗯。”夏黎的声音好像有点闷。 林成旭走她面前:“送你一颗糖。” 夏黎摇摇头:“不用,你吃吧。” 林成旭叹了声气,像是很无奈,他声音软起来:“夏夏,你能不能换句话说。” “说什么?” “你就说,什么糖。” 夏黎看他那样,真就听了他的话:“什么糖?” 林成旭从兜里掏出一颗黄色的棒棒糖,在空中像是跳跃一般,一跳一跳地落在夏黎面前。 “一看到你心就怦怦乱跳的跳跳糖。”林成旭双手捧着糖,俏皮地笑着,眼睛还眨个不停。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夏黎抿抿唇,开口问:“阿姨今天早饭放了很多油吗?” 林成旭:“没有啊。” “那你怎么突然变油了?”夏黎叹叹气,劝诫他,“林成旭,少看点土味情话吧,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刷刷题。” 林成旭丧着脑袋,像只垂下耳朵的委屈小狗。手里捧着的糖像是他的满颗真心。 夏黎咳嗽一声,拿过糖:“谢谢,我收下了。” 他的脑袋终于抬了一点。 夏黎又安慰道:“不刷题也可以,练练字吧。” 这脑袋又沉下去了。 夏黎无奈笑了笑,伸手扶住他的下巴。 温热的皮肤相触,烫得林成旭像只心猿意马的蚂蚱。他慌张抬起头,挪开位置,双手扇着风:“今天真是热啊。” 夏黎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又看了看天。 好像是挺热的。 她垂眼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 是橙子味的欸。 夏黎笑了起来,眼睛微弯,朝他说:“那快走吧,食堂有空调。” 林成旭点点头,心跳的还是很快。 他用余光看向左边,女孩的表情终于不再那样惆怅。 这土味情话表白没什么用,逗人开心还是可以的嘛。 好吧,他现在愿意为昨晚骂那博主是鬼道个歉。 “夏夏,阿成,你们怎么这么慢啊!”徐方好刚跑到食堂门口就看见他俩,拉着两人的胳膊连忙往里面带,“快走快走,饭都给你们打好了。” 食堂里的桌子是两张拼在一起的,一个桌子有四个桌位,以前每次吃饭他们五个总有一个人会单出来,这次却刚刚好。 任嘉悦坐在梁予桉旁边,填补了那个单着的空位。 夏黎眼皮突然跳了下。 好像有点难受。 乔平乐啃着手里的鸭腿,邀功道:“你们两个干嘛去呢?来得这么慢?快谢谢我给你们打了饭,你看看那一条条大长队,连平时没什么人的窗口今天都排满了。” 徐方好打他一下:“你先别说话,夏夏,阿成,快坐快坐。” 她拿起筷子,敲敲盘边:“这下人都齐了,那我就介绍一下。” 她指向对面的三个人,朝任嘉悦一一介绍:“这位是林成旭,这位是夏黎,这个不重要。” 乔平乐无语,自我介绍着:“别理她,你好啊同学,我叫乔平乐。” 徐方好白他一眼,指向旁边的任嘉悦朝他们介绍:“这位是任嘉悦,二班的。是我们老梁的朋友。” 齐刷刷地一排目光转向梁予桉。 乔平乐八卦着,“老梁,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交新朋友了?”八卦完,脸都拉下去看向徐方好,“还有,老梁的朋友你是怎么认识的?你俩有事瞒着我们?” 梁予桉无奈笑了笑,解释道:“没有,就前天晚上我去音乐楼的时候不小心打扰了任同学,昨天晚上向她道歉的时候被方好看到了,她一直问我发生了什么,可我给她讲了她又不信。” 乔平乐这下高兴了,“所以她昨天晚上缠着你是为了听八卦!”他又看向徐方好,“那你刚刚缠着任同学也是为了这个八卦吧。” 徐方好坦荡点头:“没错。老梁,我现在信了。” 夏黎捏筷子的手指一顿,垂下眼,轻轻弯了弯唇。 林成旭低头看着身边的夏黎,见她终于开始认真吃饭,才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西兰花都给她:“你喜欢吃的。” 夏黎开心弯弯眼,顺手把林成旭碗里的山药夹走:“帮你解决了。” 林成旭看着空荡荡的那格无声笑了笑。 旁边有人走过,传来几句议论声:“那不是任嘉悦吗?她居然有朋友?” “你看看她那桌人不是年纪前五,就是长得帅的。”那男生嘲讽一句,“人家心气儿高,是看不上你的。” 梁予桉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起身,徐方好当即就拍下筷子,朝那人骂着:“你有病吧!谁和谁做朋友管你什么事啊?不过你说的也对,白天鹅确实不应该和癞蛤蟆待在一起。” 那男生过来就准备伸拳头:“你谁啊你?找打是吧?” 身后五个人腾地一下全站了起来,落下的影子跟堵墙似的。 乔平乐放下鸡腿,过去拦着那根瘦弱的细胳膊,狠狠一紧往后一推,人被推开几米:“同学,骂你你就受着,她又没说错,你确实长得不行。当然这人品也不太行,背后议论女生是小人所为啊。” 徐方好搭上乔平乐的肩,朝那人继续骂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追过任嘉悦吧。怎么?人家看不上你就要诋毁她,果然是个小人。” 梁予桉看了眼旁边的任嘉悦,她看着那个男生,冷声开口:“刚刚的考试我不小心看到你和你朋友递纸条,你说我要不要去告诉王主任?” 那男生憋着一口气,带着盘子就跑走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又低下头小声嘀咕。 徐方好坐回去,朝那背影摇摇头:“真没点骨气。”她又凑近任嘉悦,“嘉悦,你真看到他作弊了。” 任嘉悦摇摇头:“没有。” 乔平乐一愣,大笑出声:“那家伙也太不禁诈了吧,任同学,你厉害啊。” 任嘉悦点点头:“还行。” 乔平乐又看向徐方好:“你怎么知道那人追过任同学?” 徐方好这下可骄傲了,看着她们几个:“你们以为我八卦都是白听的,看到没关键时候能怼死人。” 夏黎笑了笑,给她夹了块排骨:“奖励你,八卦小天后。” 她转眼看向对面的任嘉悦。 女孩长着一张冷脸,却十分明艳,穿着普通的校服也掩盖不住她清泠的气质。 可她的行为却和本人的表达相差甚远,她半垂着眼好像与这里的热闹格格不入,在徐方好靠近时屏住呼吸,等到她远离一些才敢悄悄呼出气。 像只社恐的高冷天鹅。 夏黎顿了顿,看向手边的饮料,又看了眼对面的女孩,她放下筷子,拿起那瓶饮料双手递给任嘉悦:“任同学,这个给你。” 任嘉悦身体一僵,抬眼看向对面的夏黎。 女孩轻轻弯着眼,眼睛干净得像只灵动的小鹿。小鹿又朝她笑了笑,笑容可爱又漂亮。 “谢、谢谢。”任嘉悦接下牛奶,不可控地磕巴一下。 她好像反应迟钝,接下牛奶才想起来看向他们五个又说了声:“刚刚也谢谢你们。” 乔平乐摆摆手:“任同学,不用客气。” 徐方好笑着:“就是啊,朋友之间不言谢,更不用这么客气。还有啊叫什么任同学,以后都向我学叫嘉悦。” 乔平乐拿着还剩一口肉的鸡腿:“那既然这样,我先提一口,欢迎嘉悦成为我们的朋友,这下好了咱们姐妹团又多了一个学霸!” “谁跟你姐妹了,嘉悦和我还有夏夏才是姐妹。”徐方好反驳完,拿起自己的可乐招呼着,“不过还要提一个,来来来,有饮料的拿饮料,没饮料的吃口菜。” 夏黎夹起一个西兰花,靠了过去。 林成旭拿起AD钙也*靠了过去。 梁予桉夹着青菜,朝任嘉悦笑了笑:“欢迎你,任……嘉、嘉悦。” 任嘉悦看着那五张笑脸,想起昨天晚上从车边略过的笑声,微不可查地弯了弯眼,拿着夏黎刚刚给她的饮料靠过去。 六个人隔空一撞,烟花在空中绽开,坠下点点星光,落在天鹅身边。 他们很渺小,却足够璀璨,照亮了那座小小的孤独岛屿。 正文 第12章 昏黄身影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漫长沉闷的校园终于稍稍恢复点蓬勃气息。 “可算是都考完了!”乔平乐伸伸懒腰,揽过梁予桉和林成旭,“走,打球去。” “你们去吧,我们要去买饮料。”徐方好一手挽着一个朝那边喊一声。 “帮我们也买一个!”乔平乐喊着,“听见没,徐方好!我要喝可乐,冰的!” “知道了,给你买热的。” “你——” 林成旭和梁予桉对视一眼,赶忙架着乔平乐的胳膊带他远离又一次的“争吵”。 “走走走,打球打球。” 四中有两个小卖部,一个在食堂外面,一个在篮球场附近,球场挨着教学楼,每次课间饭后这里总能人满为患。 夏黎拿下几瓶可乐,又挑了一包橙子汽水糖,转角走到后一排,看见任嘉悦站在一堆零食前看了半天也没拿下一个。 那困顿的眼神像个初次见到这些东西的小孩。 夏黎歪了歪头,看着手边的麻辣王子,拿了一包走过去,轻轻叫她一声:“嘉悦。” 任嘉悦回过头。 夏黎把东西递向她:“我看你吃饭的时候好像很喜欢吃辣,这个辣条很好吃,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看。” 任嘉悦看着那包红色包装袋,又看看夏黎接了过来:“谢谢。” “你们两个背着我偷偷说什么呢?”徐方好抱着一堆零食跑过来。 “没说什么,拿零食呐。”夏黎朝任嘉悦眨眨眼,回头朝徐方好走去,“走吧,去结账。” 站在原地的任嘉悦看着手里的辣条,想起夏黎刚刚的笑,无声弯了弯眉,抬脚跟上她们。 走到收银台,任嘉悦把辣条放下去:“我来请客吧。” 徐方好:“不——” “好,谢谢嘉悦。”夏黎打断徐方好,朝任嘉悦说。 任嘉悦松开拳头,转过身,吐出一口气。 徐方好凑近夏黎身边小声问道:“夏夏,你为什么要答应啊?” 夏黎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表达亲近的方式。嘉悦刚刚认识我们,还没有适应我们的相处,如果贸然拒绝她,说不定更会挫伤她,要让她慢慢融入。” “而且请不请客并不是最重要的,下次我们也可以给她带她喜欢的东西,分享彼此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徐方好点点头:“也对。” 任嘉悦付完款,刚准备去提袋子,夏黎却抢先一步拿下:“你已经付钱了,东西我来提就好。” “没错,嘉悦,这是我们的规矩,就像做饭的人不洗碗,请客的人不提东西。”徐方好说,“嘉悦谢谢你请我吃零食,下次我给你带奶茶,你喜欢喝什么奶茶?” 任嘉悦顿了顿,说:“都可以。” 徐方好撇撇嘴:“怎么能都可以呢,肯定有哪种是最喜欢的啊。” 夏黎拿出一袋薯片递给徐方好,看着任嘉悦问:“嘉悦,你喜欢吃甜的吗?” “还行。” 夏黎想起那瓶饮料,提议道:“那不如先试试果茶,不会过分甜,也没有奶味,而且,你好像挺喜欢葡萄味。” 任嘉悦转头看着夏黎,冷淡的眼睛好像闪了闪光,她说:“嗯,我喜欢吃葡萄。” 徐方好吃着薯片听着她俩的话,等到任嘉悦点头,立马应着:“行,那我下次给你买多肉葡萄,这个果茶也很好喝的。” “好。”任嘉悦弯起嘴角,笑了出来。 “嘉悦,你笑了唉!”徐方好感觉发现了新大陆,“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哦。” 任嘉悦有点懵,呆在原地,轻轻摸上自己的脸。 这好像是一个笑脸。 “嘉悦,走了。”夏黎回头叫她。 任嘉悦抬起头,看向前面两个女孩,她们站在阳光下。 一个朝她高扬着手,一个朝她弯眼低笑。 葡萄剥开外皮,露出柔软的心脏,在阳光下晒得滚烫。 任嘉悦应道:“来了。” 晚饭后的篮球场永远都充满热情。 徐方好指着一个阴凉处坐下:“嘉悦,夏夏,就坐这儿吧。” 任嘉悦挨着夏黎坐下,望篮球场上看去。 这是她以前不曾看过的视野。 她捏着那包辣条,看向场边计分的人,开口问道:“梁予桉,为什么从来都不上场?” 夏黎刚喝完一口橙汁,想着是自己说,还是让梁予桉去说。 还没等她想完,旁边的徐方好立马接下话说:“老梁的身体不好,不能上场打球。以前我们还小的时候都是被孤立那一波,乔平乐和林成旭每次打球都喜欢争个输赢,老梁就被他们拉过去当裁判,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习惯了。嘉悦,你是不知道,老梁当裁判可严了。” 她话音刚落,下面的梁予桉就吹了哨,紧接着一个人被罚下场。 “你看,说什么来什么。” 任嘉悦了然的点点头,视线又望过去。 夏黎无奈笑了笑,不再去想,她随意撇了眼左侧,对上一道灼热的视线。 来自看台外小路上的一个女生。 她好像是注意到夏黎的目光,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移开,和旁边的女生说说笑笑。 好像刚刚的对视只是一场意外。 “夏夏,怎么了?”徐方好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夏黎转回头。 场下响起欢呼声,徐方好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夏黎又回了头,刚刚的女生已经消失不见。 也行,那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吧。 晚自习下课后,以前直接下楼的两人现在也会刻意等在楼梯口。 夏黎看见任嘉悦出来,朝她招招手:“嘉悦。” 任嘉悦从二班门口走过来,看见楼梯口的夏黎和梁予桉明显一怔。她走过去,问道:“你们在等我?” 梁予桉点点头,看着她,轻声问:“要一起走吗?还是你要去音乐楼?” 任嘉悦转头看梁予桉一眼又挪开:“不用,一起走吧。” “你们可算下来了,快走快走,这一天考试考得我都要虚脱了。”乔平乐说,“回去我一定要吃个夜宵。” 徐方好赶忙说:“我也要去你家,我想吃乔爷爷做的炒饭。” “不行,我爷爷只能做饭给我吃,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乔平乐,你没人性,从小到大又不是没吃过,现在你跟我说不行了!” “对啊,就是不行。”乔平乐欠兮兮地在她面前笑着。 徐方好气得上头,追着他就打。 梁予桉无奈笑了笑,垂眼看向身旁的任嘉悦,见她正看着前面吵吵闹闹的两人。他侧了侧头,问:“嘉悦,你家在哪里啊?” 任嘉悦抬眼看他。 梁予桉连忙说:“我就是问一下,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因为如果顺路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走。” 任嘉悦轻弯了下眼。 梁予桉微微一怔,心口一紧。 这次竟然不是疼。 飘摇的梧桐坠下一片树叶,藏进黑夜深处。 任嘉悦在树下对他说:“我没有不愿意。” “那、那就好。”梁予桉转过头,抬手揉揉眼睛。 手腕上的白玉镯擦过少年泛红的耳尖,晃荡在眼睛旁,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他的左眼角上居然有颗很淡很小的黑痣。 任嘉悦也挪开视线,沉下眼:“不过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我有人来接。” 梁予桉:“没关系啊,走这一段路也是一起。” 任嘉悦应着:“嗯。” 一中校门口晚上放学也很热闹,路边零零散散摆着几个小摊,每个摊子前都站满了人,喧嚣里夹着烟火气,无拘无束又闹闹哄哄。 任嘉悦坐上熟悉的后座,这次她的窗前多了五个人。 窗外那五个人吵闹的吵闹,安静的安静,但眼睛都在看她。 张淮坐在前面开口:“小悦,交到朋友了。” 任嘉悦没有说话,一直望着窗外,看着他们说再见,看着他们骑上车,看着他们往前走,又看着他们回头笑着朝她拜拜手。 说实话,校门口的灯光其实一点都不好,只有那几盏昏黄的路灯散出点浅淡的光,偏偏他们几个还站在阴影里。 可任嘉悦就是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奇怪了。 任嘉悦笑出声,眼睛氤氲出模糊的光线,看着那五个人的身影:“嗯,那是我的朋友们。” 正文 第13章 金色小狗 自行车滚过路板,夜晚的小巷静谧、昏黄,如同一条坠着月光的潺潺小溪。 徐方好他们三个挥手再见,骑着车去往巷子深处。 “林成旭。”夏黎推着车把林成旭叫住。 林成旭坐在车上,朝她回过头,嘴角翘起:“在呐。” “伸手。” “怎么了?”林成旭总会问,又总会听话。 夏黎把晚上买的那袋糖递给他:“补给你的糖,这次不用舍不得吃。” 林成旭怔愣一瞬。 手心上那袋橙色袋子在暖黄的路灯下,氤氲出柔光,像个不真实的画。 他半垂着眼,紧抿着唇。 良久不能言。 夏黎却笑了,拍拍他的肩:”走了,晚安。” 林成旭猛地抬头,对着快要闭上的大门说:“夏夏,明天见。” 夏黎回身,探出半个脑袋:“明天见,林甜甜。” 林成旭无奈笑了。 他看着关上的棕色大门,又看向二楼右侧那扇亮起光的小窗,弯起眼,把糖揣进兜里,骑车离开,又忍不住回头望。 这一望,月亮暗了,路灯灭了。 那扇窗,开了。 夏黎站在窗前望着他的方向,笑着挥手。 林成旭怔在原地,一道浓黑的影子投在地上。 周遭很静,巷子很暗。 水滴从眼中垂落,被木讷晚风偷走。 夏黎仿佛是个有魔法的梨子,总能及时点亮一个明朗却无光的世界。 他在原地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朝夏黎摆摆手,示意她回去。 等到夏黎转身关上窗,窗边彻底没了身影,他终于忍心离开,沿着昏黑的巷子骑到家门口。 他停好车,拿出手机点开手电筒,掏出钥匙轻轻扭动,缓慢打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谁?”屋里转来一道女声,紧接着客厅亮起光。 林成旭把门关上,朝苏雨轻轻一笑:“是我是我,苏阿姨。” “小旭。” “对,是我。” 苏雨看着他亮灯的手机:“回家怎么不开灯啊?” 林成旭按了下开关键把灯熄灭,笑着说:“哦,我怕你们都睡了。” “睡了也是在房间里啊,开灯也没事的。” 他乖乖点头:“嗯,我知道了。” 苏雨看着他,指了指厨房:“你要不要吃点宵夜,刚好我要给你爸爸煮点醒酒汤,要不要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苏阿姨,我不饿。”林成旭掂了掂书包,指向门口的房间,“我就先回房间了,还有好多作业要写。” “好,那你快去吧。” “苏阿姨,晚安。” “晚安。” 一进门,窝在地上的金毛就摇着尾巴跑过去:“汪,汪汪——” “嘘,”林成旭看了眼卧室门,连忙说,“黎黎,不可以叫哦,别吵到他们了。” 金毛听话地闭上嘴,蹭着林成旭的腿。 林成旭坐下来,揉揉金毛的脑袋:“黎黎,真乖。” 他掏出兜里的糖向黎黎炫耀:“你看,我的礼物。知不知道这是谁送我的啊?” 黎黎小声哼唧一声。 “我们黎黎真聪明,没错,就是夏黎。”他抱着狗窝进椅子里,挠挠狗下巴。 它又哼唧一声。 表示赞同。 林成旭拍着它的屁股把狗放下去,起身走到衣柜旁,拿出一个箱子。 这个箱子不大,却装了很多东西。 猫头鹰挂坠、漫画书、颜料盒、水彩笔、彩铅、乐高,还有很多很多已经空了的包装袋和糖纸。 林成旭把手里的包装撕开,再把糖都拿出来,最后把那个包装袋也放了进去。 黎黎跑过去蹲坐在他旁边蹭他。 林成旭把狗抱进怀里,看着那些东西。 一个小箱子装了很多很多来自夏黎的礼物,就连怀里的金毛也是来自夏黎。 “怎么下来了?”外面响起苏雨的声音。 接着是他父亲林海阳的声音:“安安好像不太舒服,你上去陪陪他吧。” “那这汤……” “不用做了,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对了,阿成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房间里写作业。” “行,那我就不打扰他了,走吧,上去吧。” 说话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安静的、沉静的、寂静的上楼声。 直到世界彻底无声无息,只剩一片孤寂。 “汪汪——”黎黎小声叫着,蹭在他怀里。 林成旭回过神,摇着狗脑袋:“知道了,有你在。” 他看着那只金毛,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直直看着他,一如十一岁那年。 那一年是他父母离婚的第三年。 也是他在这个家里见到苏雨和苏亦安的第一年。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春天,惊蛰过后的第一个假期,林海阳带他去了游乐园。 那天他很开心,开心到忘了那时候听到林海阳说他要再婚时自己是什么表情。 林海阳握着他的手:“阿成,你不用怕,爸爸就算再婚了,也不会对你不好的。苏雨阿姨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也很喜欢你的。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爸爸尊重你的决定。” 他记得林海阳当时的表情十分紧张,攥着他的手也很用力,把他攥的好疼好疼。 他轻轻皱了下眉,又快速放平,弯起眼,跟个小大人一样,用另一手拍拍林海阳的肩:“爸爸,我愿意的。” 林海阳好像很开心,当天晚上就把苏雨和苏亦安叫出来一起吃了晚饭。 那天晚上吃的菜都是林成旭喜欢的,可能是他太饿,吃得太撑,回到卧室之后他整个胃都很难受,涨得如同胸口堵了块大石头。 想吐,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那样难受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上学时胃疼得厉害被夏黎发现,带着他去了医务室,他才得救。 后来,苏雨和苏亦安搬了过来,住进了一号巷。 苏亦安比他小八岁,那时候他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发烧,动不动就往医院里跑。家里也经常没人,一栋两层小楼,就他一个人待在二楼的房间里。 四月一号那天是他的生日。 那天凌晨苏亦安发高烧进了医院,下午林成旭放学收了一大堆礼物兴致冲冲的回家。 一开门,家里只有空荡荡的黑。 直到晚上他和乔平乐他们几个闹完回家,家里也没能亮起灯来,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待着二楼的房间里画画。 不知是过了多久,一副彩铅画已经画完,空寂的屋子里好像响起了一点声音。 林成旭直起身,又仔细听了听。 “叮咚——” 是楼下传来的门铃声。 紧接着一道清软的女声从外面传来:“林成旭,你在家吗?” 林成旭放下画笔,连忙跑到窗边,打开窗。 昏暗的小巷光线不好,依稀只能看见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小女孩。 “夏黎,你怎么来了?”林成旭爬在窗户上喊她。 他看不清夏黎在干什么,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她说:“下楼。” “来了。” 林成旭转身连走带跳地往楼下跑去。 一打开门,夏黎正背对着他问:“下来了吗?” “在这儿呐。”他拍拍夏黎肩,看见她转过身,怀里抱着一只小金毛,“你背着干……” 林成旭话还没说完,夏黎抬起双手把狗递到他眼前:“送给你。” “生日快乐,林甜甜。” 幽黑的巷子没什么光,唯一的一点还是从他身后的房子里照出来的。可眼前小女孩的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明亮。 明亮到他错以为世界居然在发光。 林成旭摩挲着手指说:“不是已经送过我生日礼物了吗?” “是啊,可我想多送一个。”夏黎把狗送进他的怀里。 小狗睁着黑亮的眼睛,对着他竟然咧开了嘴,好像是在笑。林成旭摸着它柔软的脑袋问道:“你哪里来的钱啊?这个金毛很贵吧?” “攒的,还向姥爷借了一点。”夏黎看着小狗说,“你知道吗?我去宠物店买它的时候,它是宠物店里唯一一个安静不动的,直到我看了它一眼,它才开始大叫。” “所以你才决定选它?”林成旭问。 “不,”夏黎指了指小狗的眼睛,“选它是因为它的眼睛,和你很像。” 林成旭低头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咧开嘴笑着:“它有名字吗?” “送给你的,当然你取啊。” “那就叫黎黎,”他点点小狗的脑袋,“夏夏送的黎黎。” “汪汪——”黎黎低叫两声。 “你看,它好像很喜欢欸。”夏黎走近一步,笑着问他,“你喜欢吗?” 林成旭抬头,圆溜溜的眼睛弯起:“喜欢,很喜欢。” “那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啊?” 林成旭眼神一顿,又笑了起来:“我……没有不开心啊。” 夏黎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笑着说:“嗯,那就好。” “明天有事吗?”她又问。 “没有。” 夏黎从口袋掏出一个透明的圆筒,她晃了晃:“那要不要拼拼图,这个拼图我一直拼不好。” 说实话,那一刻林成旭一点也不相信夏黎的话。 她那么聪明,几千块的拼图都能一个人拼完,更不要说那圆筒里几十块的小拼图。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要!” 空荡的房子不再寂静无声,二楼的窗户印上几道身影。 一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还有一只小狗。 “汪汪汪。”黎黎蹭着他的脸,小声哼唧在耳边。 林成旭关上箱子,直接坐在地上揉着狗脑袋,声音淡淡的:“我没有不开心,反正都习惯了。” 黎黎弯下身子,把他刚刚倒在地上的糖推了推,推到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成旭微怔,揉揉眼睛,失笑道:“真是神了。” 他那样怔愣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刚准备往置顶上点,手却垂了下来。 他看着置顶的头像,心里变得意外平静。 这头像还是他十岁那年画的夏黎。 那时候他待着夏黎的卧室里,无聊时随手一画,哪知夏黎却拍了下来。 这么些年一直都用着这个照片。 好神奇,和夏黎有关的一切都好神奇。 就像他八岁那年没等到猫头鹰的到来,却等到了夏黎的礼物,一个猫头鹰挂坠,一个猫头鹰玩偶,那玩偶现在都还放在他的床头。 还有怀里这只金色小狗,从十一岁开始在这个家里陪伴他至今。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了,然而属于他的那些好像都来自夏黎。 林成旭看着已经熄屏的手机,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手指发红、发疼。 他也不想松开。 正文 第14章 葡萄软糖 周五这天周考成绩下来了。 两节课一过就是大课间,四中的大课间冬天吹着寒风跑操,夏天顶着烈日做操,想逃还逃不了。教导主任王亮天天拿着大茶杯跟逮老鼠的猫一样在教学楼抓人。 也就周五这天的大课间人最齐,做完操公告栏挤得全是人。 “完了!我这回数学怎么才考了109!” “哎!我这回考得不错,升了两名!” “我去!我英语有100!” “……” 哀嚎的哀嚎,高兴的高兴,难过的难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总是会被成绩所困。 乔平乐左挤右挤地跑出来,兴奋道:“朋友们!我这回进前一百了!” 徐方好拉着夏黎和任嘉悦跑过来,朝他问:“你看我的了没?我考得怎么样?” 乔平乐竖起个大拇指朝徐方好:“恭喜你,113名!” “啊啊啊!升了!我前进了三名啊!”徐方好激动地在原地跳了跳,一下子抱上乔平乐。 世界忽然静下来,风匿在树梢枝头流串。 乔平乐怔在原地,整个人都变得僵硬,心脏如同膨胀的气球,一碰就能炸得粉碎。 徐方好抱了还没两秒随即又松开,转身把后面四个人都抱了一遍,还兴奋的不行:“我爸说了这次如果我能前进一名,就给我买个新相机,太好了我有新相机了!” “恭喜啊,小方好,”林成旭朝乔平乐看一眼,见他还傻着,低头一笑,走过去搭上他的肩,打趣道,“乐乐,你怎么就知道看方好的,我们就都不管了。” 乔平乐愣愣地反应过来:“啊,哦,我、我忘了。” “你们几个人还用看,不看都知道,这三个肯定前十,你肯定前一百,”徐方好跑过去说,“这都跟个定律一样了,也就我们俩每回都上上下下,心惊胆战的。” 林成旭笑着看看他俩,说:“行,那今天我请你们喝饮料,庆祝我们乐乐和方好成功进步。” “阿成哥,你真好!”徐方好卖起乖来。 梁予桉看了眼手表,出声提醒:“要买就要赶快,大课间就二十分钟,这可就只剩五分钟了。” 乔平乐一听拉着徐方好就往前跑:“快走快走。” “乔平乐,你要走就走,拉我干嘛?” “你跑那么慢,等到了就上课了。” “胡说,我跑得很快的。”徐方好骄傲起来,“中考跑步我可是拿了满分的。” “这都高中你还念着中考啊。” 徐方好挣开他的手:“你别管,松手,热死了。” 前面两人又开始掐起来,林成旭笑着朝梁予桉歪歪头:“老梁,你说他俩什么时候能看明白自己啊?” 梁予桉还没回答,夏黎就抬眼问他:“看明白什么?” 林成旭低下头,看向夏黎,又挪开眼,轻声说着:“看明白他们其实很喜欢彼此。” 夏黎笑了,一副了然的样子:“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呢,他们两个只是习惯了打闹,挺好的,多热闹啊。” 林成旭眨了下眼,勾勾嘴角,“你说得对。”他走到夏黎身后推着她往前走,“走吧走吧,我给你买橙汁去。” “那我给你买AD钙。” “今天不喝那个,我要喝旺仔牛奶。” “行,请你。” “夏夏,今天好像是我请客。”林成旭松开手,走到她身边。 “对啊,你请大家,我请你。”夏黎耸耸肩,“不冲突。” “单独请我一个人。”林成旭偷笑着。 夏黎小声说:“对,所以你要保密,被方好和乐乐知道了可是要闹好久的。” 林成旭摸着下巴,朝她靠近:“那看来我在你心里比他们两个要重要一点。” 夏黎不懂他这莫名的比较,笑着问他:“回答是,你会开心吗?” “当然了。” “那就是。” 林成旭抿下唇,摇摇头,嘴里开着玩笑,可眼神却变得有点执拗:“不要那就。” 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夏黎看着却觉得十分正常,只依着他答:“是的,林成旭,你最重要。” 风吹起夏黎尾端的发丝,扫过少年的胳膊,白皙精瘦的小臂爬上一阵痒意直钻心脏深处。 林成旭攥紧拳头,堪堪移开眼,又忍不住再垂下头去看身边的少女。 落在后面的任嘉悦,望向前面四人,眉头一动,看明白所有。她轻轻点了点梁予桉的胳膊,小声问:“他们一直都这样吗?” “对啊,”梁予桉低头笑着说,“都看不清彼此。” “你看得清?”任嘉悦问他。 “应该算是吧,毕竟我是旁观者。” “所以,你就一个人守着这些秘密。” “以前是,”梁予桉微顿,继续说,“现在还多了一个你,也不用一个人藏着了。” 前面的林成旭站在小卖部门口朝他俩喊着:“嘉悦,老梁,你们也快点来。” “知道了,”梁予桉回头,左眼尾下的小痣微微一动,“嘉悦,走。” 任嘉悦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嗯。” 小卖部里人不算多,但吵嚷声却不停,徐方好拿完可乐关上冰柜门,旁边走来一对小情侣。 “听说下周就要分班考了。” “挺好,考完就放暑假了。” 那女生看着还挺难过:“可是放假一来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 男生拿出一瓶饮料贴着女生脸上:“没事,不在一个班我也会天天去找你的。” 徐方好看完八卦,连忙跑到夏黎他们几个身边:“夏夏,我周末去找你复习吧,下周分班考得考个好成绩。” 乔平乐凑上来:“我也去。” 夏黎说:“那干脆一起吧。” “好啊,”徐方好回头看向任嘉悦,“嘉悦,你明天有事吗?” “我……“任嘉悦说,“不确定。” 乔平乐摆摆手:“没事,你要是有时间就直接去一号巷的曹哥糖水铺,我们一般都在那儿。” 徐方好冒出声:“哎对,今晚不是没晚自习吗?嘉悦,一会儿放学我们可以带你去熟悉熟悉路线,你明天……” 任嘉悦抿着唇听她说。 梁予桉看了下任嘉悦,抬眼朝徐方好说:“方好,先去买单吧,一会儿要上课了,放学的事放学再说。” 徐方好一被打断,脑子就只能单线思考:“对对对,阿成哥。” 林成旭看着梁予桉笑了下,拿着旁边的橙汁,转过身:“走,阿成哥请客。” 回教学的路上充满了打闹的笑声,暴烈的阳光压在身上,闷得人喘不过一点气。 任嘉悦跟着他们身后,垂着眼走得很慢。 梁予桉放缓脚步跟着她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要吃吗?” 任嘉悦接过他手里糖,想起上次夏黎买的糖,又想起以前经常看到他们几个人吃糖。她不解又茫然:“吃了糖真的会开心吗?” “应该会吧,”梁予桉看向前面的林成旭,“小时候我不开心的时候,阿成总是会拿糖哄我,那时候吃一颗糖确实会变得很开心。” 任嘉悦看着手心里的糖,说:“你们感情是真的好。” 梁予桉说:“嘉悦,人和人之间的情感都是靠遇见开始的。现在我们也都和你遇见了,还成为了朋友,那我们不是也可以变好吗?” 梁予桉弯起嘴角,又换了个问题:“或者说,你愿意和我们变好吗?” 任嘉悦攥紧手里的糖,抬头望向梁予桉,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多了丝急迫:“当然愿意。” 梁予桉温声笑道:“那就不用自己偷偷抱歉,就算不能一起出去感情也不会变的。” 走到楼梯口,上课铃响起。 前面提着零食袋的徐方好连忙跑过来,拿出一袋软糖塞进任嘉悦手里:“差点忘了,刚刚给你买的,葡萄味的,记得吃啊。” 手里的软糖其实很轻,可任嘉悦拿着却感觉很重,她努力攥紧着才把它好好拿稳。 直到进了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也没有放开,而是攥得更紧了。 四中的假期只有周六一天,加上周五没有晚自习,勉勉强强算是放了一天一夜。 下午最后一节课六点半结束,铃一打,老师一走,教室里的学生就是脱缰的野马,领起书包就往外冲。 任嘉悦坐在教室里没动,拿出书包里的手机给张淮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任嘉悦:[淮叔,我妈妈在家吗?] 张淮:[不在,夫人今天和老板一起去黎城出差了。] 任嘉悦:[那我晚一点回去,麻烦你和孙姨说一下。] 张淮:[放心吧,淮叔帮你保密,和朋友好好去玩,要回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 任嘉悦得到回答如释重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咚咚咚” 窗边传来响声,不知什么时候外边竟然站齐了五个人。 “嘉悦,走吗?”徐方好脑袋贴在窗户上。 任嘉悦笑了起来,朝他们点头:“走。” 她连忙收拾好东西,把那袋软糖也放进包里,跑出去和他们一起下楼。 “带你去我们一号巷吃牛肉面,吴奶奶做的手工面可好吃了。” “嗯。” 六个人走成两排,三个女孩在前面,三个男生在后面。 那时,天光正好。 落日藏进晚风中,卷走灼热的阳光,倾斜的影子在树影下忽闪忽闪,像异世界的穿梭机。天旋地转之间,天鹅褪去王冠,成为普通的少女,踏上她瞭望已久的土地。 正文 第15章 喧哗夜晚 一号巷离四中不算近,骑车回去差不多二十几分钟。 “哟,回来了。”巷子口的梧桐树下坐了不少人,乔建平第一个冒出声。 “爷爷,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乔平乐坐在车上回他,“我要去吃牛肉面。” “爱吃不吃,不吃我给小平安做。” 张平安牵着张保平从小卖部出来,一听这话乐得直往乔建平怀里扑:“谢谢乔爷爷。” 夏黎探头向黎砚也说了一声:“姥爷,我今晚也不回家吃饭了。” “好,”黎砚看见梁予桉后座上的女孩,摇摇扇子,“这是你们的新朋友?” “对,”梁予桉朝他们介绍,“黎爷爷,她叫任嘉悦。” 黎砚晃晃扇子:“嘉悦,你好啊,欢迎来一号巷。” “你好。”任嘉悦朝他们点点头,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张保平就跑过来,给她手里塞进一根冰棍。 “乖娃娃,上学辛苦了。” 说完,又给了梁予桉一个,再过去给了其他人。 林成旭笑着晃晃手里的冰棍:“谢谢张爷爷,我们不辛苦。” 张保平的皮肤因为治疗变得很黄,脸颊两侧往里凹,眼睛也有些混浊,微微佝偻着腰,一件单薄的衬衫挂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是一碰就碎。 抬起枯黄瘦骨的手去揉林成旭的脑袋。这么短短的一段距离他的手已经抖得不行,但落在林成旭头上时却十分轻:“乖娃娃,辛苦就要说。” 林成旭乖巧地弯弯眼,没有回这句话。 乔建平过去扶着张保平把他牵到椅子上:“行了,你们走吧,放假了就好好玩。” 乔平乐反驳着*:“爷爷,下周就分班考了,玩不了。” 乔建平白他一眼:“那是你,你看看夏夏和桉桉就不用担心。” “爷爷!” “好好好,不说你。”乔建平塞给他一百块钱拍拍他的背,“好好玩,想买什么就买,钱不够跟爷爷说。” 乔平乐瘪瘪嘴:“我也没什么想买的。” 徐方好凑过去:“不想要给我呗,我有想买的。” 乔平乐立马拿下书包把钱塞进去,拉上拉链还不够,换了方向远离徐方好,跟个守财奴似的。 徐方好无语地瞅他一眼。 他护得更紧了。 这一套操作下来,那边的老头儿哄笑不停,旁边的小孩不懂却跟着爷爷们笑。 乔建平朝他抬抬手:“行了行了,赶紧去玩你们的吧。” 黎砚牵着张平安起来:“走,老乔,咱们去前面公园散散步。” 张保平被乔建平扶起来,却挣脱他的手,抱起张平安,高笑着:“走喽走喽,出去玩喽。” 张平安爬着他的肩头笑着朝后面的人挥手:“哥哥姐姐们,拜拜!” “拜拜,小平安!” 打完招呼,任嘉悦低下头看着手里冰凉的冰棍,问道:“这个,要去付钱吗?” “嘉悦,这个不用。”梁予桉回她。 徐方好指向旁边的小卖部:“这个小卖部就是张爷爷的,他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总是把我们当成五六岁的小孩,每回回来只要他在巷子里就一定会给我们塞东西。” 乔平乐叹了口气,想起小时候的场景:“是啊,如果李奶奶还在,张爷爷应该也不会得病吧。” 风吹动梧桐叶,落在夏黎肩头。她拿下枯叶在手里转了转:“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谁也改变不了,只能尽力珍惜当下。” 乔平乐沉下眼:“也是。” 林成旭摇摇车铃,高喊着:“行了,走吧,去吃面。” “对对对,吃面吃面。” 徐方好带着他们往前走,夏黎骑着车跟在后面,手上的梧桐叶没有拿稳,枯叶落在地上被风卷走,夏黎回头望向后面。 暗黄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天地趋向昏淡,路口的身影被车水马龙晃得模糊不清,短短几米的距离好像隔了长长岁月。 夏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酸胀。 “咚——” 一道清脆的响指在夏黎耳边响起,鼻尖溢上清凉的气息,夏黎笑着回过头。 林成旭的车抵在她前面,伸长手,五指握拳在她面前绽开。 “送你一个魔法烟花。”说着,他又放了一个,还配音,“砰——” 夏黎失笑:“林成旭,幼不幼稚啊。” 林成旭继续放着:“不管,幼稚也放,反正你喜欢。只要你喜欢我就一直放。” 蝉鸣吱吱冒出头,夏夜的星星闪动。 夏黎看着林成旭那双清亮的眼睛,摩挲着手指,问出一句她从不会开口的问题:“一直是多久呢?” 林成旭很明显地愣了一瞬。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夏黎会问这个问题。 夏黎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不理智。 一问出来,她就后悔了。 她总觉得这样的问题十分自私,哪怕是再重要的朋友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谁又能一直陪在谁身边?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顺其自然的离别,相逢时尽力拥有就好。 夏黎眨了下眼,张口刚想说算了。 对面的少年率先打破沉默。 “就是,”林成旭收回手,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夏黎,没有丝毫躲避,“你不说不要,我就不走。” 如果你说了不要,那我就在你身后。 夏黎定定望着林成旭,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遇见林成旭的时候。 那时夏唐青已经去世一个多星期了,黎桦整理好北京的工作之后,带着她回了江城。 那是夏黎第一次去一号巷,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色和街道,路过一号巷的蓝牌子,经过那颗高耸的梧桐树,开往巷子深处。 一道橙黄的身影从窗外跑过,她听见外面的人叫他。 “林成旭!” 林成旭回过头,笑容漾在阳光下,调皮地朝后面人做了个鬼脸:“在呐!” “笑什么呢?”黎桦突然问她。 夏黎转过身,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她说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听到黎桦说话又赶忙放下去。 黎桦开着车说:“新学校我已经给你转好了,暑假也给你报了补习班,可以先熟悉熟悉环境,以后就住在这儿了。” “那妈妈你呢?”夏黎悄悄抬眼看她,扣着衣角,“你不住这里吗?” “我最近案子多,来来回回太麻烦了,等后面时间闲一点也会过来住的。” “嗯,”夏黎垂下眼,“……知道了。” 窗外的笑声逐渐变小,小到世界只剩下她。 送她到家没多久,黎桦离开了江城。 夏黎也听话的去少年宫上补习班,那时候一个区的补习班都挨着一块,一二层是上兴趣班的,三四层是补课的。 小孩都爱玩,每每一下课楼层就被串得稀烂,吵闹声不停。 夏黎初来乍到,一个朋友都没有,她那时候也不爱说话,天天一个人藏在最后面靠窗的位置上写题。 一开始是黎砚送她去补习班,走过一次之后夏黎熟悉了路线,再也没有让黎砚送过。 直到第三天的晚上,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突然下起暴雨,雨声雷雷,天阴得可怕。 夏黎站在少年宫门口,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小孩被自己的父母接走,很快,那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暴雨没有丝毫停止的痕迹,夏黎看着地上的水坑,抿着唇攥紧书包。 就在她准备抬脚走向雨中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一颗橙色的包装袋的糖果出现在阴沉的世界里:“给你。” 夏黎转过头,看向那道声音的主人。 是那个笑得好看,叫林成旭的小孩。 他穿着一件黄色的恐龙雨衣,站在少年宫门口,像黑色卡纸上的一抹亮色,突兀却极具吸引力。 他笑着晃晃手里的糖,问她:“你是叫夏黎对吧?” “嗯。” “我叫林成旭。” 夏黎点点头。 我知道。 “我们两个家住得很近,你要和我一起回家吗?”林成旭看了眼外面的雨,又问她,“今天的雨好像有点大,你带伞了吗?” 夏黎摇摇头。 为什么要问我?你都有雨衣了。 他可真奇怪。 那是夏黎对他的第一印象。 一个爱笑的奇怪小孩。 虽然很好看,但,还是奇怪。 别人都不会主动靠近她,只有这个人。 “没关系,”他的眼睛弯下来,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蹲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拿出里面那件同样的黄色恐龙雨衣递给夏黎,“我还有一件雨衣,送你,穿上就淋不到雨了。” 夏黎其实想说不用。 但林成旭速度太快,塞给她,人就跑了出去。 他穿着那件黄色恐龙雨衣在雨中一蹦一跳:“夏黎你快看啊,这个水坑好大,像不像烟花?还有这个,路灯倒映着像不像太阳?” 那夜的雨真的很大,身边的林成旭也真的很吵,那个奇怪的小孩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世界。 这一过就是十一年。 眼前的少年眉眼长开,骨相极好,一双眼圆而深邃,笑起来时眼角会下垂,嘴角左侧有枚很淡的梨涡,头发柔软,身躯高大,宽阔的脊背竟可以完完全全笼罩她。 夏黎忽然惊觉—— 原来,他们都已经长大了。 夜色很沉,好像至始至终都是寂静无声,独独今夜,喧哗极了。 砰砰砰—— 烟花绽放不停。 正文 第16章 糖炒栗子 在幸福面馆吃完饭,他们去了曹哥糖水铺。这铺子在一号巷对面,过了马路就是。 门店装修偏后现代风,在一众花花绿绿店面中显得格外特殊。 这店说是糖水铺,其实卖得很杂,奶茶、咖啡、甜点一律都有,味道很好,品类款式也都很独特。老板曹凯三十多岁,喜欢拍视频,算是个有点小名气的博主。 林成旭推门走进去,朝吧台上的人喊一声:“曹哥,晚上好啊。” 曹凯从吧台上抬起头,看见来人连忙乐起来:“哟,放假了啊。”他看着左边的任嘉悦,笑着朝他们说,“交新朋友了呀。” 任嘉悦朝他点点头:“你好,我叫任嘉悦。” “你好啊,嘉悦,欢迎光临,”他指向左侧的位置,“你们随便坐啊,桌上准备了薯片,最近出了几个新品,喜欢什么选好了告诉我一声。” 曹凯拍了拍林成旭的肩:“来,帮曹哥干个活。” 林成旭放下书包,肩搭在椅子上:“曹哥,我是消费者,怎么一来你就让我干活。” 曹凯打他一下:“别撒娇啊,又不是白帮,今儿晚上我包了你们放开吃。” 徐方好跟个兔子一样直点头,拉着几个人坐下就开始点单。 曹凯把吧台上的平板拿过来,放在他面前:“干你拿手的,帮我给新品设计点东西,马上要暑假了,人估计会很多,做点小礼物。” “我上次设计的是不是领得很快。”林成旭邀功道。 “是啊,我们阿成那艺术天赋可是要比肩莫奈的。” 林成旭拱拱手:“曹哥曹哥,可以了可以了。” 陆续又有人进来,曹凯看了眼:“行了不逗你了,你们先玩,点好了直接下单就行。” “知道了,曹哥,你去忙吧。”林成旭熟练点开软件,转了会儿笔开始动手。 徐方好点完单,才想起放下肩上的书包,一放下就开始苦恼:“为什么分班考要在一开学?就不能和周考一样放在周三吗?这样复习的时间还能长点。” 乔平乐:“我听高二的贺子扬学长说,分班考要考三天,按高考的制度来很严的。” “那更完了!” 梁予桉说了点开心的:“没事,方好,下周考完就放暑假了。” “也是,现在也就这点盼头了。” 东西上得很快,点完没几分钟全都上齐了。 徐方好看到对面画画的林成旭,忽然想起什么,朝林成旭说:“阿成,我记得你金秀杯的决赛是在七月二十四。” “对,”林成旭拿起叉子,吃了蛋糕上的蓝莓,“怎么了?” 徐方好喝了一口奶茶:“我记得金秀杯的决赛是现场作画,也就是说你暑假要去上海,那你不是还要见成阿姨。” 蓝莓好像有点酸,在嘴里被咬开,酸得他牙疼。林成旭皱了皱起眉,又放平:“不知道,看她联不联系我吧。” 夏黎看着林成旭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夹子。 林成旭说完又吃下一颗蓝莓,笑着看向徐方好的蛋糕:“小方好,你得快吃蛋糕,冰淇淋化得快。” 徐方好被他一提醒,脑袋跑去蛋糕面前,吃了一口味蕾被打开,忘记了刚刚的话题,开始给身边的任嘉悦和梁予桉推荐自己的蛋糕,一推二去,又和乔平乐掐了起来。 两人开始争论谁选的蛋糕要更好吃一点,任嘉悦坐在两人中间,被迫成为评选人,梁予桉喝着奶茶眉眼含笑看着犯难的任嘉悦,四个人陷入自己的情绪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对面人的不对。 林成旭屏幕上的线条不知为什么怎么画都画不直、画不顺,撤了又画,画了又撤,反反复复。 夏黎看着他屏幕上一直未能画顺的线条,把他盘子里剩下的蓝莓拿了过来:“酸就不要吃了。” “其实,也不是很酸。”林成旭定定看着那盘光秃秃的蛋糕顶。 夏黎难得语气强硬:“不是很酸就是酸,你既然一点都不喜欢吃酸的,那就不要忍。” 林成旭眼皮跳了一下,画画的手也顿了下:“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吃酸,我都可以吃的。” 撒谎。 夏黎自五岁那年开始和林成旭做朋友起,就发现了他另一个作为公主的原因。 除了爱哭和撒娇之外,他还很挑食。 不能吃太辣的,不喜欢吃山药、芋头、苦瓜和肥肉,豆芽炒菜他不爱吃,但和面一起煮他就很喜欢,葱姜蒜香菜一缕被打入冷冷宫,不爱喝碳酸饮料,最喜欢AD钙,基本上每天两瓶,不能吃酸,一吃就容易胃疼。 哦,对,还有一项。 海鲜过敏。 小时候不知道是谁说了他一句:“小孩这么挑食小心哪天你父母都不要你了。” 当时,林成旭只朝那人做了个鬼脸,自信又骄傲:“才不会,我爸爸妈妈超级无敌、巨巨巨巨巨爱我的!” 也不知道是他长大了,还是真听进去了。 八岁之后,他确实不怎么挑食了。 可夏黎知道,他依旧挑食。 “听说附近江滩今晚要放电影,要去看吗?”新进来的几个女生讨论着。 “什么电影啊?” “我忘了叫什么,好像是个动漫。” “什么时候开始?反正明天放假,咱们也去看看呗。” “半个小时后。” 那边还在纠结要不要去,这边听到谈话的徐方好就冒出声,看向他们:“要不,我们也去江滩看电影吧。” 乔平乐看着他还没打开的书包:“你不复习了?刚刚还嫌时间不够。” 徐方好白他一眼:“你说得好像你现在复习的进去似的。” “我……”他一噎,没话说。 倒是中间的任嘉悦突然开了口:“江滩,也可以看电影吗?” “可以啊,还是免费的,小时候我们没钱买电影票都去那里看,可热闹了。”徐方好问,“嘉悦,你没去过吗?” 任嘉悦摇了摇头。 梁予桉接着就回答:“没关系,我们带你去。” 林成旭没抬头,眼睫打下阴影,画着手里的画:“你们先去吧,我画完再去找你们。” “好,那你记得快点啊。”徐方好带着拿着奶茶端着手里的蛋糕去找曹凯打包,还不忘拉起没起身的夏黎,“快走啊,夏夏。” 曹凯进后厨帮他们打包,徐方好靠在吧台上搜索今晚江滩放的电影:“我找到了,是个日本动漫,你们看。” 梁予桉望着手机屏幕念出来:“萤火之森。”又扭头看向任嘉悦,“想看这个吗?” 任嘉悦点点头:“都可以,我也没看过几部电影。” 徐方好收起手机,看向旁边空荡荡的位置:“夏夏呢?” 乔平乐指指吧台后面的厨房:“进去了,说有事找曹哥,”他话音刚落,夏黎就拿着曹哥打包的东西出来了,“哎,出来了。” 徐方好跑过去帮她提,玩着她胳膊带人朝门口走,还不忘和画画的林成旭道个别:“阿成,记得快点来找我们啊。” “知道了。”林成旭坐在白光里,宽大的白色短袖衬得他身形有点瘦,“快去吧,一会儿错过开场了。” 江滩离一号巷不算远,但还是得坐公交车,差不多五站就能到。 夏黎一路沉默,脑子那副身影始终挥散不去。 “夏夏,怎么了?”徐方好看着突然停下的夏黎。 “你们去吧,我就先不去了,等会儿林成旭画完了,我和他一起去找你们。” 说完,她好没来得及听后面人说话,人就已经跑走。 糖水铺里林成旭终于画完几个新品的设计把东西还给曹凯:“曹哥,设计好了。” “行,等等。”曹凯起身走向后厨,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圆形蛋糕,“补偿费,今天的蓝莓没选好。”他朝林成旭眨了眨眼,“夏夏让我给你做的,独一份啊。” 林成旭微怔,透过外包装的透明看向里面,那居然是个橙子形状的蛋糕。 他把蛋糕提着手里,心里沉甸甸的,他低着声:“谢谢曹哥。” “谢什么谢,快去吧,找他们去。” 林成旭“嗯”了声,朝曹凯点点头,拿着小蛋糕走出糖水铺。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外面很喧嚷,因为是周末马路上的车也很多,闹闹哄哄的世界他一个人行走在路上。 走到离公交站还有一半距离时,他停了下来,往左一拐,走进旁边的公园,找了颗树挨着外面的木长椅坐了下来。 这公园挨着江边,比外面还要热闹,小孩的笑声和广场舞的音乐孜孜不倦,对面的高楼闪烁着炫目的霓虹,林成旭慢慢闭上眼任江风吹乱他的衣摆和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的风好像变小了,连灯光都变暗了,他的鼻尖溢上一股清淡的栗子香。 林成旭睁开眼,夏黎站在那片绚烂霓虹前,身上散着安静的光。 “夏——” 夏黎忽略他眼里的惊讶,打断他的话:“坐这儿干嘛?不是说画完就去找我们吗?” 林成旭笑了一声,恢复神色:“走累了,想歇一歇。” “伸手。”夏黎没应,朝他说。 林成旭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白兮兮的生命线看着很杂乱。 夏黎又说:“两只都要。” 他很听话,这回也没问,把另一只手里的蛋糕放到椅子上,再朝夏黎伸出双手。 夏黎把背着后面的两只手转过来:“药,如果晚上胃里难受不要忍。糖炒栗子,路过的时候闻着很香顺道买了。” 糖炒栗子散着温热,外面的包装很眼熟。那是三条街外钱香板栗的包装袋。 林成旭抽抽鼻子,小声说:“夏黎,你骗人。” 夏黎挨着他坐下:“那你呢?” 林成旭笑得乖巧,眼神却藏着坏:“我也骗人了。” “那我们就扯平了。” “不要。” “不要什么?” 林成旭攥着双手上的东西,眼睛有点红:“不要扯平。” 夏黎笑了一声:“确实扯不平,你刚刚说蓝莓不酸,我后来吃了一颗,好酸,林成旭你欠我一次哦。” “那,”林成旭拿出一颗栗子,“先补偿你一个栗子。” 夏黎接过,晃了晃:“拿我给你的,不算数。” 林成旭这下笑得可好看了,他也拿出一颗晃了晃,停下,又晃了晃:“走了很远吧?” “还好,我喜欢散步。” “那下次我陪你。” “好。” “干个栗子。” 林成旭举过去和夏黎手里的一碰,风声鹤唳,江水滚滚,欢笑声不见,音乐声不见,独留栗香绕心尖。 正文 第17章 宝石心脏 “你们俩怎么来的这么晚,马上电影就结束了。”徐方好瞟到右边的人影,无奈道。 “当当——”林成旭抖抖手里的零食袋。 徐方好眼睛亮起来,接过林成旭丢来的薯片:“哇塞!阿成哥,买了这么多吃的!” 乔平乐连忙招呼着他们坐下:“快快快,你们来的也挺是时候,这会儿男女主刚准备去参加烟火大会,刚好到甜的地方。” 林成旭朝前面的幕布瞟一眼,心下了然:“说不定甜完之后就没了。” “不许乌鸦嘴。” 林成旭笑了笑:“行,给你可乐。” 夏黎从他手里的袋子拿出乌龙茶和葡萄汁递给旁边的两人:“梁予桉,嘉悦,你们俩的。” 梁予桉:“谢了。” 任嘉悦点点头:“谢谢。” 派发完饮料和零食,他走向夏黎:“走,夏夏,我们俩坐后边去。” 周末晚上江滩上人不少,电影又是免费播放停留的人也多,免费的凳子已经被占完,只剩下高处的台阶可坐。 夏黎手里拿着橙汁,朝幕布上看:“这动漫你看过了吧。” “小时候看的,人生第一部,”林成旭看着那张狐狸面具,想起后面的结局,重重一叹,“记忆犹新啊。” “结局很不好吗?” “好与不好,”他转过头,看向夏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主要看你怎么想。” 夏黎听他这样说,反倒格外感兴趣,转过头开始仔细看着电影。 这部动漫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四十五分钟,却是故事里主角的一生。 鲜亮的色彩消失,幕布只剩下黑色和滚动的白。 夏黎来得晚,没能看到前面的剧情,但仅从后面这段也能大概明白这故事的来龙去脉。 如林成旭所说,这个故事的结局无法用好与不好简单概括,那是属于故事里他们漫长的一生,怎么能那样轻描淡写的包揽。 周围有不少人在啜泣、惋惜、无奈。 “怎么就死了啊?明明可以,明明可以躲过的……” “怎么会这样呢?他小心了一辈子,为什么最后要去拉那个小孩?” “怎么办?以后萤要怎么办啊?” “……” 夏黎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不断传来。 前面坐着的徐方好眼泪直掉,抽抽搭搭地喊着:“怎么能这样啊……” 乔平乐连连给她递纸,轻声哄道:“好了好了,不要哭了,电影只是电影,这算是艺术加工。” 徐方好压根儿听不进去任何安慰:“那也不行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突然就死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得好像要把一双眼睛哭坏,哭声混进晚风里,练成一片,听起来好吓人。 在那一阵呜咽中,忽然砸下一道淡然的声音。 “可是,死亡不就是突然来临的嘛。” 梁予桉直视前方,视线好像是在看那张幕布,又仿佛望到了很远的地方,唯独笑容还是依旧温柔。 徐方好抹了把泪,缓了口气,还是很不能接受:“那,活下来的人要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梁予桉没有回答。 他还是注视着远方,任由月光朦胧。 “记住他。”任嘉悦突然开口。 梁予桉的背影微微一耸,像座柔软的小山峰,被冰凉的声音惊动山间丛林,无数雀鸟从心口震出,展翅飞翔。 任嘉悦静坐在位置上,看着地上那道清瘦的影子,冷清的声音带着凉气:“牢牢记住他,然后好好生活。” 梁予桉蠕动下手指,移到左边握紧手表,心脏跳动的声音在手表中亮起。他终于回过头来,先朝徐方好笑了下,又看向任嘉悦,棕色的瞳孔微微一动,握着手表的手指更加用力,玉镯被照得透亮像天上遥不可及的月光。 他移开眼,又转过去望向黑沉的天空。 城市的灯光太耀眼,把天上闪着微弱星光的星星遮得无影无踪,静谧得如同已经死亡。 突然,那黑夜眨了下眼,一点星光浮现,吓跑了死神的降临。 梁予桉微微一笑。 他记住了那颗星星。 任嘉悦看着影子昂起头,发丝被江风吹得凌乱,耳畔传来温润的声音。 “我们普通人的一生都是很平常的,能被一个人记住,那他的存在就足够有意义了。” 徐方好最后缓了下来,眼泪稍稍停止,语气认真:“可是,我还是接受不了。我不希望我身边任何一个人出事,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好好的。” 乔平乐又给她递了张纸,顺着她的后背:“会的会的,放心吧,别哭了,小心明天变肿,你想复习都复习不了。” 梁予桉没有再说话,任嘉悦也没有。 一个看着天,一个看着地。 所有的难过似乎都停止在女孩的愿景中,如同童话故事的结局那样天真美好。 后面又有在谈论:“你说他最后知不知道那个小孩是人类?” “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是我不管知不知道我都不可能去拉那个小孩的。” “我也是,小孩摔一跤又不能怎样,顶多破点皮。” “对啊,所以说这故事其实挺不合理的,太幼稚了,走走走,回家去,热死了。” 夏黎静坐在原地,身后人脚步匆匆。 “怎么了?夏夏?难过了?”林成旭歪着身子探头看她。 夏黎发神地扭过头,遇到一双发光的黑曜石,透亮、纯净、滚烫,战胜灼灼熔岩,练就一颗宝石心脏。 她忽然开口:“尽管短暂,却也热烈。” 林成旭不解:“什么?” “结局。”夏黎望着他的眼睛,深深一笑。 林成旭一怔,又笑开,“原来你刚刚一直在想这个。”林成旭双手往后一撑,迎着江风问,“那如果是你,你会去拉那个小孩吗?” 夏黎沉默几秒,开口回答:“我不知道,我没有过他那样的经历,无法判断我在处在那刻会做什么样的选择。那你呢?你会吗?” “可能,不会吧。”林成旭说,“我虽然很喜欢英雄,但我并不想当英雄。” 他伸展胳膊站起来,微微挑眉,那双清亮的眼睛竟然有点痞气:“就像你说的,还是做个自私的橙子比较好。” 林成旭这样说,可夏黎并不认为他会这样做。但夏黎什么也没说,低低一笑,也站了起来:“嗯,那就当橙子。” 正文 第18章 模糊记忆 周六一过,分班考来临,犹如大敌来犯,全校的人都戒备森严,紧紧张张过了三天。 考试一结束,整个高一年级兴奋的宛如山间野猴,午饭时爽朗的笑声传进高二高三学长学姐的耳朵里十分刺耳。 乔平乐猛灌一口可乐:“爽爽爽!考完了!等今天下午的课上完,我就能逃离这座囚笼般的地狱!” 徐方好把胡萝卜夹进他盘子里说:“说得好像你不会再来了似的。” “来那也是二十天后的事了。” “提前这个我就难受,为什么有的学校暑假能放两个月,我们就只能放二十天啊。” “你就知足吧,我听说上一届就只放了十天,今年还是换了新校长才多给我们十天假。”他神色一顿,看向其他四人,“说到这儿,朋友们,放假准备干嘛?” 梁予桉吃了口青菜:“我可能要去竞赛营。” “是物理竞赛营吗?”任嘉悦问。 “对,”梁予桉抬头看她,“你也要去吗?” 任嘉悦点点头:“嗯,我也去。” 徐方好放下筷子:“我可是听说这竞赛营少说也是要待一个月左右,你们俩这都不用放暑假了,估计我们都来学校了,你俩还在那营里待着。” “行行行,你们都有事,那我生日呢?”乔平乐瘪着脸,“今年可以我十七岁生日啊。” 林成旭搭上他的肩:“放心吧乐乐,你生日我还是在的。” “乐乐,我也在啊。”夏黎说。 “就是呀,我们三个不是人啊,而且老梁和嘉悦那是为校争光,我们身为朋友也能跟着沾点光。”徐方好难得哄他,“乔平乐,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本小姐上次考试考得不错得了笔奖金,勉强给你赏赐一个贵一点的礼物。” 乔平乐一听乐起来:“大小姐,受小的一拜。” “好说好说。”徐方好吃了口排骨端起架子。 梁予桉说:“乐乐,我虽然人不在,可礼物我也是准备了的。” “抱歉,”任嘉悦握着筷子,看向乔平乐,“我不知道你什么过生日,礼物我……” “没事啊,嘉悦我就是开个玩笑,”乔平乐摆摆手,“我生日是七月二十二,你们竞赛营是七月十五,大不了我今年提前过,这下人不就齐了。” 徐方好说:“那不如就明天吧。” “可以啊。”梁予桉答。 任嘉悦攥紧筷子应道:“好。” “那要出去过吗?”夏黎问。 乔平乐摇摇头,扬起眉:“不用,来我家吧,趁着生日给你们露一手。” “那能让寿星亲自下厨啊,”林成旭说,“我先点个菜,要清炒西兰花。” 乔平乐无语死他了:“滚吧,不给做。” 他皱皱眉,那张俊俏的脸上挂着乖巧委屈的样子,还撒娇:“怎么了?乐乐,一个西兰花你都不愿意做吗?还是我这个朋友不配?” “行行行,做做做。”乔平乐连忙握住耳朵,一脸嫌弃,“别撒娇了。” 那边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徐方好拉拉夏黎和任嘉悦的衣角,三个人凑到一起:“阿成这撒起娇来可是比我还厉害,你们说他以后要是谈个恋爱,那女朋友得多宠啊。” 任嘉悦没回答,抬眼看向夏黎。 夏黎刚吃下一口西兰花,正在嘴里嚼着,一不小心走神咬到右侧的脸颊肉,疼得眼睛泛酸,眉头也蹙了起来。 她移动舌尖,刚刚那一块已经被她咬破,伤口很小却很疼,像是口腔溃疡一样,难受得她连最爱的西兰花也没有胃口再吃。 闷热的夏天得了胀气,蝉声也变得嘶哑,藏在暗淡长风中,遮得懵懵懂懂。 结束最后的几节课,高一年级终于正式进入假期。 “放假了放假了!”乔平乐骑着车在街上大喊。 徐方好瞅他一眼,无语道:“乔平乐,你能不能正常点,不就是放个暑假嘛。” 乔平乐才不管她,自顾自地高兴。 林成旭看着旁边夏黎,骑过去问道:“夏夏,怎么了?” 夏黎听到他关心的语气,没由来的心里一坠。她摇摇头,低声道:“中午吃得有点多,可能胃里有点胀气。” “很难受吗?” 夏黎抿着唇:“还好,就一点点。” 到了夏黎家门口,她停下车。 徐方好也跟着停了下来,看到前面已经骑远的乔平乐,朝他们说:“等二十二号那天我们再给乔平乐过一个,今年算是便宜他了,送他两个生日礼物。” 夏黎轻轻扯了下嘴角:“那你计划好,到时候把计划和我们说一下。” 梁予桉点点头:“那我第二个礼物也要麻烦你们帮忙送了。” 徐方好拍拍胸脯:“没问题,包安排的。” 梁予桉:“行了,走吧。” 徐方好朝他俩挥挥手,跟上梁予桉:“夏夏,阿成,走了啊。” 林成旭停在原地,从他们那里撤回视线,看向夏黎叮嘱道:“夏夏,回家记得吃药。” “嗯。” 林成旭从车上下来给她一个橙子味的棒棒糖:“如果药很苦,就吃个糖。” “好。”夏黎捏着棒身接过,点了点头,“你快回去吧。” 林成旭重新踏上车,笑着朝她招手:“明天见,夏夏。” “嗯,明天见。” 林成旭骑着车走进巷子深处,经一个转角消失的无影无踪。 溽热的夏天连晚风都不透气,呼吸溺进热气中,胀得浑身都难受。 夏黎转身进了院子,木门一关,隔绝所有。 昏暗的巷子漆黑一片,只有那个因放假高兴得无法无天的乔平乐正开怀大笑。 乔平乐打开门冲屋里喊着:“爷爷,我回来了!今年生日咱*们提前过啊,明天就……” 他的声音和笑容被沙发上坐着的人截住,那是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家里的男人。 他的父亲,乔洁安。 这个男人在他的记忆中明明已经变得很模糊了,模糊到他都快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可当他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时,乔平乐惊奇地发现,原来许久不见的人当你拼命想忘时,记忆只会更清楚。 乔洁安站起来,蠕动嘴唇,撑起一抹笑:“乐乐。” 乔平乐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和他相似的脸,挪不动步,也发不出声。 乔建平连忙走过来拍着他的背:“你傻站着干嘛?怎么几年不见忘记你爸长什么样了。快,喊爸啊,今年生日你爸也能跟我们一起过。” 乔平乐呼吸急促,绷紧身体:“不要,我不要和他过。” “怎么不要,你爸可是特意赶回来的。” 乔平乐抬眼直视着面前的乔洁安,攥紧拳头,浑身都在抖:“我让他赶回来了吗?!我说过我需要他了吗?!他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又有什么时候在乎过我哪天生日!” 乔洁安低垂着眼,一副亏欠的样子:“乐乐,对不起,爸爸……” 乔平乐不想再听他说话,闭上眼,抬起沉重的步伐逃一样地离开那座房子,他跑得很快、很快,就像七年前那个追不上爸爸妈妈的小孩。 乔建平叹了声气,看着禁闭的房门:“洁安,给他点时间,你这七年都不在,他也从那么小一点长到这么大了,一下子没适应过来,给他时间适应适应吧。” “还是怪我,怪我当初只顾着自己,忘了他还那么小。”乔洁安望着自己年迈的父亲,红了双眼,“还要你一个人带着他长大,爸,我也对不起你。” 乔建平听不惯这股子肉麻话:“唉,别给整这套,孩子是我当初让你留下来的,对不起什么啊。我一个老头儿自己待着多无聊,有个孙子陪在身边可别提有多开心了。” 乔洁安想笑一笑,可脸上的肌肉却酸得发疼,他看向墙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大挂画照片,乔平乐十岁生日那年乔洁安带他去照的。 照相那天他生了气,化妆师在脑门化了个红心。他不高兴,鼓鼓囊囊地瘪嘴:“爸爸,他都把我化成女孩子了,徐方好看到了又要笑话我。” 最后乔洁安左哄右哄好不容易说动他,结果他又问:“妈妈不来和我们一起拍吗?” 乔洁安笑了笑,顺着他的头发:“妈妈最近忙,等她下次有时间了我们再来照。” “好吧。” 可他还是没能彻底高兴,于是成片也带着点生气的样子,后来选照片的时候摄影师推荐了好几张带着笑容的,可乔洁安却留了这张。 哪怕在生气,这也是乔平乐最珍贵的样子。 他深呼一口气,摸上照片:“乐乐,这些年很恨我吧?” 乔建平摇了摇头:“乐乐这孩子嘴硬心软,他嘴上说着不要其实心里很想你,不让这张照片也挂不了这么多年。” 他看着这张照片又想起当年的事,沉默几秒,最后还是开了口:“洁安,你还是应该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他,他现在大了,有些事情也该让他清楚。” 乔洁安顿了顿手指。 他想起当年酒店里的场景,心中早已一片平静。他又想起当初追在车后面的乔平乐,那小孩哭得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流干,他当初不知道怎么说,现在还是一样不知道。 这世界上好像所有事情都是隐瞒容易,开口却难。可不知道在这黔默不言中流走了多少岁月和爱。 乔洁安垂下手,看着年幼的乔平乐,笑得温柔:“可是爸,爱比恨重要。我希望在他心里,妈妈那个位置是一个避风港。” 正文 第19章 别扭小孩 乔平乐跑得很快,整个鼻腔被一阵狂风灌进,像溺水一样,肺腑涨得生疼,满腔都是滚烫。 徐方好刚骑到门口,停好车,后面的乔平乐就从她面前跑走:“乔平乐,你怎么……”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只知道狂奔,耳朵里猝不及防落进一道熟悉的声音,整个人才如梦惊醒,怔愣在原地。 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光晕轻薄地落在少年颤抖的脊背上,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动气。他的鼻头、眼睛、脸颊都变得通红,像发了烧似的,只让人觉得可怕。 徐方好心头一沉,连忙走过去:“你、你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乔平乐侧过身,绷着身子:“不用你管。” 徐方好一听,立马开口嘴里不带一点温柔:“不用我管?你以为我想管你吗?要不是你是我朋友,你现在就是死在这儿我也不可能看你一眼。” “你——”乔平乐被她一噎,抿着唇,不再理她自顾自地闷头往前走。 后面的影子跟他的影子重叠,想让人忽视都难。乔平乐终于缓下情绪,可他声音还哑着,眼睛也还红,这反问都问得委屈巴巴:“你跟着我干嘛?” 偏偏徐方好还故意气他:“你管我,这路又不是你的,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果然,他被气得眼睛更红了。 转过身跟小时候画三八线一样固执地和她的影子错开。 兜里手机一震,徐方好拿起来,群里夏黎发了消息。 梨子诗人:[我刚刚听姥爷说,乔叔叔今天回来了。] 徐方好朝那别扭的小孩瞅一眼,低头回。 草莓骑士:[难怪。我遇到乔平乐了,看样子应该是吵架了。] 橙子魔法师:[你们现在在哪儿?我们赶过去。] 草莓骑士:[快到面馆了。] 桃子公主:[那行,我们去巷子口等你们。] 徐方好发了个好,收起手机,望向地上那道黑影,他的步伐慢了下来。 徐方好偷偷弯起嘴角,抬脚跑到乔平乐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和他并肩走在这条昏黑的巷子里。 直到走到巷子口,那颗梧桐树下坐了三个人,还窝着一条狗。 乔平乐微微一怔,看着旁边两个的两张空凳子:“你们几个待在这儿干嘛呢?” 夏黎和梁予桉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林成旭倒是指了指天,说出一嘴假话:“赏月啊。” “屁得赏月。”乔平乐说,“赏月你还牵狗啊。” 林成旭拍拍金毛的脑袋,指着乔平乐:“黎黎,去,咬他去。” “切。”乔平乐没拆穿他们,蹲下揉揉狗脑袋,“它才不会咬我。” 梁予桉把手里的可乐扔给乔平乐:“给。” 夏黎朝他招了招手:“乐乐,方好,过来坐会儿吧。” 徐方好高高兴兴地跑过去找夏黎拿零食,乔平乐别别扭扭地挪过去,看着手里的冰可乐。 “荣叔,你下班了?”徐方好出声道。 迎面走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手扶着腰,听到有人叫才抬起眼。 那是张荣生,平安小卖部现任老板。 他看到树下的五个人,笑起眼:“嗯,你们坐这儿干嘛呢?” 几个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指向天:“赏月。” 张荣生笑了笑,没戳破他们的心思:“行,你们好好赏,想吃什么就去我店里拿。” “知道了,谢谢荣叔。” 张荣生一进去,树下又安静下来,只有盘在枝桠上的蝉悄悄作响。 这颗老旧的梧桐树不知历经了多少沧桑岁月,每每一到夏季,繁茂的枝叶就浓成一片绿色海洋,在闷热的暑气中让这一小隅天地得了片刻凉意。 从小梧桐就是这样绿,夏天就是这样热,他每次一遇到事巷子口就总有这四个人。 他们十分默契地不闻不问,却时时刻刻不离不弃。 他的手上也总会得到一罐冰可乐,凉气传到心脏,平定了汹涌。 乔平乐轻轻开口:“我爸回来了。爷爷说他是回来给我过生日的,年年都有生日过,可他年年都没回来过,怎么就今年突然回来了。” 他们没人出声打断乔平乐的倾诉,他也自顾自地宣泄情绪:“我曾经觉得他要是总不回来终有一天我能把他忘了,可当他站在我面前时,我才发现他和记忆中的样子其实没怎么变。” “只是,多了一些皱纹,一些白发,一些……亏欠。” 他忽然笑了,笑声一点也不好听,像是自嘲:“他觉得对不起我,可他这些年还是没回来过,就像当初我要妈妈不走,他却要把妈妈往外赶,我说我想联系她,他却从来都不让。他总是这样不管什么都自己决定。” 徐方好看着他,少年弓着背,低垂着眼,头发遮盖了所有神色,暗黄的光从背后笼过来,重重压在肩头。 那副模样像极了他小时候被人欺负,说他是个扫把星,爸爸妈妈都不要他的模样一样。 她攥着手,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乔平乐,其实……乔叔叔这些年有偷偷回来看你。只是他知道他还恨他,所以从来都不敢露面,他每次都会向我打听你的消息。这些年你生日乔爷爷每次都会多送你一个礼物,也是因为那是乔叔叔带回来的。” “昨天晚上他还给我发了消息说这几天会回来,我以为你遇不到他,没……” 徐方好不敢看他,低着头把这些年的事都说了出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乔平乐又发红的眼睛。 乔平乐不想再听了,他站起来,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没想到我们遇到了?徐方好,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要给他汇报我的生活。” 他越说脑袋越疼,难怪姥爷每年送他礼物时总有一个不得他好意,又总有一个十分喜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乔平乐整个人陷入一种极致的挣扎中,在那里好像连痛苦都不被允许。 他有谁可以怪,又应该怪谁? 怪乔洁安关心他? 怪徐方好告诉他? 不,他谁都怪不了。 因为,一个是他想要的爱,一个是在乎他的人。 夏黎他们三个也没想到会有这件事:“乐乐……” 乔平乐声音哑得像是浸了水,咬着牙说:“你们都是这样,总是这样,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徐方好被他那副样子狠狠刺痛:“我……” 后面赶来的乔建平听到那些话,赶忙跑过去:“乔平乐,你怎么跟方好说话呐。” 乔洁安也挪着步子过去,看着乔平乐满眼泛泪,心跟针扎似的痛:“乐乐,你不要怪方好,是我让她给我发的。” “对,是你!都是你!” 乔平乐挣开他们的手,满脸愤怒地看向乔洁安。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责怪宣泄口,把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刺向乔洁安。 “回来是你,离开是你,偷偷看我也是你,什么都是你!你做什么决定都可以自己选,有问过我一句想不想吗?就像当初你说离婚就离婚,说赶走妈妈就把她赶走一样自私!” 乔建平扶着乔平乐的肩,重重一拍:“乐乐,当初是你妈妈自己要走的,离婚也是她先提的,你爸爸不让你联系她,是不想你知道她,”他一顿,到现在才明白乔洁安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真相。 乔平乐好像一下子有什么神经被崩断了,他抓着乔建平迫切地问:“她怎么了?” “她……” 乔建平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喉咙好像忽然被黏住,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张荣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在一片沉默中他开了口:“不想让你知道,在你年仅十岁的时候你的母亲爱上了其他人。” 乔洁安连忙抓住张荣生的胳膊:“荣生。” “洁安,乐乐已经十七了,这些事他有权利知道。” 张荣生尽力把话说得没那么刺耳:“乐乐,你十岁生日那年去拍照,你的母亲没有来是因为那天她和其他人在一起。那天,我送一个客人去酒店,在门口看见她和,和一个男人,他们很亲密。那个男人我认识,你也认识,如果你还记得你爸爸曾经公司的老板的话。” 乔平乐手猝然没了力,好像沁满了水的海绵,身体变得沉重且软弱,他的脑子忽然跑出很多细碎的记忆。 母亲有次带他出去吃饭,他们在饭店里等了好久,本以为来的会是乔洁安,结果却来了他的老板。乔平乐认识那个人,他和乔洁安关系很好,以前也经常来家里。 小孩子不懂是非,大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叔叔说爸爸忙不能来,妈妈说不要告诉爸爸今天的事不然他会生气。 乔平乐手里拿着叔叔给他买的玩具,高兴的点点头,然而那时,他的心里还在埋怨父亲不愿意陪他。 直到十岁那年的秋天,他有次回家听见父母在吵架,他不知道他们吵了些什么,只能听到父亲那句:“离了婚,你就滚出这个家,以后不要再见乐乐!” 他还没来得及推门,妈妈就已经提着行李箱走了出来,那时他才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白车。可年幼的他只知道追着车后要妈妈,忘了那辆车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忘了那辆车的主人是谁。 乔洁安追出来抱住他,把他拦在怀里:“乐乐,不要追了,让她走让她走,以后爸爸陪着你。” 当时的乔平乐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不明是非把所有的怨恨和难过都怪在乔洁安身上,忽略了乔洁安眼里的痛苦。 他的拳头很小,打人却使足了劲,一拳一拳砸在乔洁安身上:“都是你!你总是不回家,总是不陪我和妈妈,现在你还要赶她走!我才不要你陪!我讨厌你!讨厌你!” 后来,乔洁安在那年冬天离开了江城,走的那天他没有去送,再后来他自动地忽视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他的存在。 自欺欺人一般的别扭。 一边讨厌他,一边想要他爱。 正文 第20章 喧嚷时光 狂风呜咽,如同一把刺剑贯穿他的胸膛,乔平乐哭得没了力气,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乔洁安连忙跑过去,颤着手,想抱他又不敢,最后只能轻轻放在他的背上:“乐乐,不要哭了,都是爸爸的错,爸爸对不起你,爸爸……” 空荡的胸怀猛地拥入一个滚烫的身体,灼热的水珠砸在他的肩头,怀里的乔平乐像个小兽一样哭得一抽一抽,窝在父亲宽大温暖的怀里。 他的声音很哑,说话都不能连贯,抽抽搭搭的:“道歉道歉又道歉,你就只、只知道道歉,小时候说的话你、你怎么就能信这么久呢。” “既然都回来了那为什么不能站到我面前,既然都送了礼物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一声是你送的,既然从始至终都不是你的错,那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知道。” 乔洁安仿佛才是那个哭得失声的人,磕磕绊绊也说不出一句话:“我、我……” 乔平乐双手一伸环在他的腰间,紧紧一抱,却哭得更凶了,泪一滴滴落在父亲背上:“因为你爱我。所以,你舍不得我知道那些,对吗?” 他一顿,声音从颤抖中流出:“……爸。” “乐、乐乐,”乔洁安不可思议地揉揉耳朵,又不愿意挣脱乔平乐的怀抱,只能问一声,“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乔平乐把脸往他肩头一埋,声音闷在晚风里:“没听到就算了。” “听到了,爸听到了,都听到了。”乔洁安终于抬起手,抱住乔平乐宽阔的脊背。 乔洁安的手掌也很温暖,透过薄短袖传进皮肤里,乔平乐埋着他的肩头,好像闻到了熟悉的皂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打架受伤被爸爸背在背上,他环着乔洁安的脖子,贴着他的肩头,鼻尖溢上清柔的皂香,最能抚慰他的失意和难过。 乔平乐鼻子一酸,撑起身,不敢看乔洁安的眼睛,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爸,对不起,这些年所有的所有都,对不起。” 乔洁安摇摇头,伸手拂去他脸上的泪:“不用道歉,永远都不用和爸爸道歉。” 乔建平叹口气,笑了出来,走过去扶起他俩:“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快起来吧。” 乔平乐哭得脑袋发懵,站起来看着后面一群人,后知后觉地害羞:“你们能别看我了吗?”乔平乐揉了把脸,企图把自己埋进去,“好丢人啊。” 林成旭十分不懂事:“丢都已经丢完了,现在才反应过来。” 梁予桉安慰道:“没事的,乐乐,你哭得声音很小,我们都没听到。” 夏黎没说瞎话,只赞同地点了点头。 乔平乐的视线转向徐方好,他慢吞吞挪过去两步,清咳了声,把手里的可乐递给她:“徐方好,给你喝。”他又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刚刚对不起。” 徐方好接过那瓶可乐,撇撇嘴:“都不冰了。” “等着,我给你买。”乔平乐连忙回头朝张荣生说,“荣叔,我买你一瓶冰可乐。” “直接拿吧,我还能要你的钱。” “你和我爸是兄弟,和我又不是。” “那怎么着?咱俩现在拜个把子?” 张荣生开着玩笑,瞧乔平乐那样子还真想和他拜一拜,他连忙开口:“行了行了,别矫情了,快进去拿吧。”张荣生摆摆手,朝他们几个说,“你们几个也进去,今天荣叔请你们,想喝就喝,想吃就吃。” “谢谢荣叔。” 乔平乐跑进去,直奔饮料柜,刚拿出一瓶可乐,徐方好伸手也拿了一瓶递给他:“呐,多拿一瓶,敷敷眼睛。”她笑着晃了晃手里那瓶,“刚刚骗你,我要这个就行了。” “徐方好,谢谢你。”乔平乐难得认真,“这些年都谢谢你。” “好了好了,知道了。”徐方好受不了他那眼神,跟火似的灼烧人,“我去零食区看看。” 她说完转身就跑走,林成旭静悄悄地移过来,胳膊抬上他的肩:“拿完没?” “拿完了,呐,你的AD钙。”乔平乐顺手给他扔一瓶,关上柜门,靠在上面,抬起手里的冰可乐敷上眼睛,冰凉的温度很舒服把他的心也变得平顺了不少。 他忽然开口:“好奇怪啊,哭过一场心里竟然舒服了不少。” 梁予桉拿下一瓶牛奶,温声说:“那是因为竖在你心里这么多年的刺终于被拔掉了。” 乔平乐弯起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太狠的原因,他总觉得嘴里有点发苦:“你们说我是不是很蠢?明明他那样爱我,我就是发现不了,就像我当初和那个男人吃饭的时候,心里竟然还在埋怨我的爸爸。” “别胡说,”林成旭打他一下,“你可不蠢,小时候的你哪能懂那么多。” 夏黎笑了下,看向外面的影子:“乐乐,不要用爱责怪自己,毕竟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是不同的。乔爷爷虽然总骂你,但他的爱就摆在明面上,你想看就看的到,想摸就摸的着。可乔叔叔不是,他的爱就像你脚底的影子,只有你低头才能看见,弯腰才能摸到。” “偏偏你也是一样,只不过你的爱藏得更深,隐在黑夜中,必须努力分辨才能看到。”夏黎回过头,摊开双手,里面躺着一根棒棒糖,“不过好在,现在都完完整整地亮了出来,就像这颗糖,打开它你往后就只剩甜了。” 乔平乐拿过夏黎手里的糖:“夏夏,你不亏是靠文字拿稿费的人,这话听着比直接说出口好听多了,没有那么让人尴尬。不像徐方好。” 徐方好突然从背后发出声:“我怎么了?” “没怎么,”乔平乐连忙转身,笑得讨好也认真,“你,很好。” 徐方好斜着眼盯他,一脸的不信:“骗人,你刚刚绝对在说我坏话。” “没有。” “不信。” 乔平乐转过身,朝另一边走去:“真没有。” 徐方好紧跟在他身后:“不可能。” 幽静的巷子一动一动,吵闹声卷土重来,如一阵迅猛的狂风带走陈年伤痛,留下落不尽的辽辽山风。 第二天中午,乔平乐一家在厨房里忙活,梁予桉和徐方好在巷子口接任嘉悦,夏黎和林成旭跑去对面找曹凯拿蛋糕。 徐方好拉着任嘉悦进屋:“嘉悦快走,今天乔平乐和乔叔叔一起下厨,做了好多好吃的。” 乔洁安刚端上一盘菜过来,看见任嘉悦轻轻一笑:“你就是嘉悦吧,我听他们提过你,欢迎来到我们家,今天好好玩啊。” “谢谢叔叔,”她看向刚走过来的乔平乐,把手里的礼物给他,“乔平乐,你的礼物。” “现在可以拆吗?” “可以。” “哇塞!库里联名的篮球!”乔平乐把盒子一拆,里面亮出一颗蓝白相间的篮球,上面还有一些脉络纹样的发光条纹,“嘉悦,你这可是送我心坎儿上了。” 任嘉悦看向徐方好:“方好告诉我的,她说送你这个你会很开心。” “方好是真的很了解你,”乔洁安插空说,“这些年我送你的那些礼物都是她告诉我的,有些我还不懂怎么买也都是她帮着我买的。” “咳咳,也没有,”徐方好摸摸鼻子,错开乔平乐望过来的视线,“那个我去厨房看看乔爷爷。” 梁予桉轻轻一笑,对乔平乐说:“你不去吗?” “去去去。”乔平乐如梦惊醒一般,把礼物一放,撒腿往厨房跑,“嘉悦,谢谢你啊。” 乔洁安把零食拿给他们招呼着:“嘉悦,桉桉,你们先坐一会儿吃点零食,菜马上就好了。” “好,谢谢乔叔叔。” 徐方好跟着梁予桉身后往沙发上走,视线忽然被柜子上的一张照片吸引。 那张照片上有五个人,背景是巷子口的那颗梧桐树,还框下了半边平安小卖部。 任嘉悦指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穿着蓝色短袖的小孩问:“这是你小时候吗?” 梁予桉回头一看,有点诧异:“怎么认出来的? “你的镯子,很明显。”她抬头,看向梁予桉左手腕上白玉镯,“这是保平安的吧。” 梁予桉低头手拂上玉镯,轻轻一笑:“嗯,这是我妈妈送我的出生礼物。” 任嘉悦说:“那阿姨一定很爱你。” “是,很爱我,所以用她的生命换了我的。” 任嘉悦心口一震:“抱歉……” 梁予桉抬眼看向她,“没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你是我的朋友,可以知道。”他停了一秒,朝任嘉悦说,“嘉悦,你不需要总是抱歉。” 任嘉悦眨了眨眼,移开视线,忽然开口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二十四。” “平安夜。” “对,平安夜。” 任嘉悦展开眉,笑了一声:“那你一定会平平安安的,毕竟,这天是被赋予祝福的一天。” 梁予桉深深一笑,反问她:“那你呢?什么时候生日?” “我的生日已经过了,是三月十五。”任嘉悦说。 “没关系,明年还有,明年我们可以一起过。” “好。” 林成旭提着蛋糕,声音从外面传来:“饭好了没啊?我快饿死了!”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面面对面站着的两人,“你俩干嘛呢?” “没干嘛,就随便看看。”任嘉悦错开身,跑去另一边。 梁予桉笑了下,回头问林成旭:“夏夏呢?” “这儿呐。”夏黎从他后面走出来,晃晃手里的红薯。 梁予桉:“怎么还买了这个。” “生日嘛,”夏黎给任嘉悦拿了一个,“嘉悦,尝尝,这个很好吃的,我们小时候经常吃。” 乔平乐双手端着菜边往外走边朝里面指挥,“爸,你把那个菜盛出来就行了。爷爷,把糖醋排骨端一下啊。徐方好,你快出来啊。” 乔建平端着排骨跟在乔平乐身后,看见客厅的人,连声招呼:“好好好,都来了。来来来,都坐都坐啊。” 三个男人做了一桌子菜,不大不小的客厅被八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厉害啊乐乐,做这么多菜。”林成旭鼓掌赞叹。 乔平乐昂起头下巴,一点不知谦虚:“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行了行了,来,先干一个。”乔建平拿起酒杯,“你们小孩喝饮料,我们两个大人喝点酒啊。” 林成旭拿起可乐,大声喊着:“祝,乔平乐十七岁生日快乐!” “生日快——” “等等等等!”徐方好突然打断,“就这个姿势别动,我把相机摆一下,咱们照个相。” 徐方好说着起身支起相机架,调试设备。 乔平乐手僵得不行:“徐方好,你好了没啊。” 乔建平抬手打他脑袋:“催什么催。” “爷爷!” 乔建平不理他,朝徐方好说:“方好,你慢慢调啊,不急。” “好了好了,”徐方好跑回自己的位子,“都要笑啊,准备好。” 她点开手机的相机键:“三二一——” “生日快乐——!” 咔嚓一声。 属于乔平乐的十七岁就此定格。 徐方好点燃蜡烛,催促道:“快许愿!” 乔平乐放下可乐,环视一圈,把每个人的脸都印在脑海中,闭上眼。 这年夏天,他十七岁,所有爱的人都在身边,他别无所求。 人生的圆满好似如此简单,风起风尽间拾得片刻喧嚷时光。 他睁开眼,透过火烛看到对面的徐方好。 女孩摇头晃脑笑着给他唱生日歌,时不时还要催他一声。 乔平乐忽然又有了一个愿望。 他没有闭眼,看着徐方好。 在心里默念。 希望徐方好可以一直这样幸福。 正文 第21章 可爱老头 生日一过,梁予桉和任嘉悦去了竞赛营。乔洁安只请了一周假,想着默默待到乔平乐生日结束后再回厂里上班,没想到这趟回来会与儿子和好。 七月二十二这天是他假期最后一天,上午徐方好他们仨瞒着乔平乐又定了个蛋糕,乔洁安一看直接请他们下了馆子,为了方便找了个离火车站近的店,吃完饭乔平乐又收了一堆礼物。 他看着那堆礼物有点苦恼:“看来我这次分班考应该是考不好了。” 徐方好不解:“这是哪儿来的理?” “我感觉我今年的幸运都用在生日了,那考试肯定就只能靠我自己,没点运气的话估计不能进重点班。” 乔洁安拍拍他的肩,“没事儿,你好好长大就行了,学习这件事尽力就好。”他想起昨天的趣事,笑着朝他们说,“我昨天还听老梁说,他儿子今年中考没能进四中,说不像我们乐乐成绩那么好。你可不知道,爸爸当时听着可骄傲了。” 乔平乐挠挠脑袋,移开眼:“爸,你这是对我盲目自信。” “叔叔,你别理他。”徐方好斜他一眼,“他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夸你好你还不愿意听。” “徐方好。” “怎么啦?我说的不对。” “切。”乔平乐撇开脸。 夏黎笑着低头看了眼手机:“对了,乔叔叔,你是几点的火车?” “两点四十,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们吃完就好好玩去。” “不要,我去送你。”乔平乐连着问,“买的是卧铺吗?睡得话能不能睡好啊?为什么不买飞机票?” 乔洁安安抚着他:“火车就挺好,又便宜又实惠,睡一觉醒来就到深圳了。” 林成旭乖巧一笑,表情极具迷惑性:“乔叔叔,就让我们送送你吧,反正这儿离火车站也近,走过去权当散步消消食了。” “就是啊,乔叔叔。”徐方好跟着附和。 乔洁安最受不了孩子撒娇,笑得合不拢嘴:“行行行。” 几个人收拾完东西,往火车站走。火车站人很多,他们只能送到门口。 乔平乐把手里的行李箱递给乔洁安:“爸,今年过年记得回家,我和爷爷在家里等你回来团年。” 乔洁安接过行李,笑着点点头:“好,爸爸回家过年。” 乔平乐攥着手,没忍住又抱了抱他:“爸,你等等我,等我以后考了好大学,有了好工作,就不用你打工了,我来给你和爷爷养老。” 乔洁安拍着他的后背,第一次觉得他的脊背如此宽阔,曾经小小的一个在他背上撒娇的小孩如今已经高过了他许多,时间真是不留情,一转眼又是七年。 “好,爸爸等你,”乔洁安起身,抚摸着乔平乐的脸,他的手上都是厚厚的老茧,触在皮肤上却温暖至极,“我们乐乐真的是长大了。” 身后响起播报声:“从江城到深圳的K1347号列车即将开始检票……” 乔洁安松开手,拿过行李箱:“爸爸走了,回去吧。” 乔平乐点着头,看着乔洁安通过检票口,走到进站口,就在他快要进去时,乔平乐心里忽然一疼,他连忙喊着:“爸,我等你回家!” “知道了,”乔洁安站在里面朝他挥挥手,“快回去吧!” 乔洁安不是很高,也没有很胖,笑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皱纹,黑黄的脸上爬上了很多斑,灰青色的薄衫被风吹起,伸手的胳膊精瘦,他没有看路,不小心被脚下的箱子一绊,连忙扶着旁边的门沿稳稳站住,又抬头望向乔平乐朝他笑。 那笑容温和、暖实,像一座普通的大山,长久安静地屹立在原地,只为他遮风挡雨。 林成旭看乔平乐还望着空荡荡的进站口发呆,走过去搭上他的肩:“走吧。” 乔平乐揉了揉眼睛,长叹一口气,重新扬起眉:“走,我们回去。”他揽住林成旭往前走,“说起来,阿成,你明天不就要去上海了。” “对啊,我就不用你们送了,早上九点的飞机,你们估计还在被窝里躺着。” “林叔叔呢?他不送你啊?” 林成旭笑了下:“他说要送我,我没让,他工作也忙,而且这几天安安身体又不太好了,就不用他多费心了。” “我们阿成还是如此善解人意啊,爸爸我……” 林成旭揽住他的脖子往下压:“找打啊。” 夏黎拍拍他俩:“行了行了,走吧,回家了。” 他们打了辆*车回一号巷,一下车就看见梧桐树下的黎砚,他神色紧张,站立不安。 徐方好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哎,黎爷爷,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黎砚:“保平不见了。” “什么!”徐方好没反应过来。 林成旭连忙过去:“怎么回事?” “今天中午吃完饭,我们带着他和小平安一起出去遛弯,就过个马路的功夫,他人就没了影,”黎砚想起刚刚的事就一阵悔意,“都怪我,我当时就应该拉着他的。” 夏黎拂上黎砚的背,轻声道:“姥爷先别自责,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找人,人丢多久了?” “到现在估计快半个小时了,荣生带着建平去了警察局,我留着这儿想着万一他会回来顺便也看着小平安。” “行,那您就还待着这儿。我们分开去找,张爷爷现在神志不清,一般都会紧跟着你们,会突然走丢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吸引到他了。”夏黎问,“你们散步那条路上有什么和以前不同的东西吗?” “不同的东西?没什么不同啊,”黎砚思索着,忽然眼睛一顿,“今天路边多了个卖花的小摊这个算吗?” 夏黎点头应道:“算,我记得张爷爷说过,以前李奶奶就是卖花的,他们初遇那天就是李奶奶在归元寺门口卖花。” 乔平乐:“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去那里吗?” “去,但不能都不去,”夏黎看向乔平乐和徐方好摇了摇头,“以防万一我猜错了,乐乐,你和方好去附近的公园和小路上找。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很能走路,他们一般会遵循脑海里的记忆去曾经的旧地方,所以每个地方都要有人在。” 林成旭看着夏黎:“那我和你一起去。” 徐方好点点头:“好,那我们俩先走一步。” 林成旭应道:“行,电话联系。” 夏黎看他俩跑走,又转过去朝黎砚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姥爷,别太担心,张爷爷很聪明,现在我们有这么多人去找肯定能找到的。您就待着这儿等我们回来。” 黎砚望向夏黎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的慌乱好像被抚平一些,他点点头算是应了这句话。 夏黎看他好一点,朝林成旭说:“走,我们不能坐地铁和公交。” 林成旭笑道:“我知道,沿路骑车找最好。” 一号巷离归元寺很远,走路过去最少一个半小时打底,他们摸不准张保平会走哪条路,只能赌着一条路找。 归元寺今天人还好,没有节假日那么多,但来往的香客还是络绎不绝,许是神佛对普通百姓来说真是人间恩赐,不管信与不信都想得到一点幸运和宽慰。 夏黎停好车,刚想去附近找找,手机一响,是黎砚的电话:“夏夏,你们现在在哪儿?” “刚到归元寺,张爷爷找到了吗?” 黎砚笑了下:“找到了,你猜的没错,他就是走在去归元寺的路上,过马路的时候交警看他不对就拦了下来,还好你们以前给你准备了电话卡,现在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那就好。” “行,既然你们都到门口了,那就进去逛逛吧,求个符保佑一下。” 夏黎抬眼看着归元寺的牌匾,轻声一笑:“好,那我给张爷爷求一个平安符,不是都说归元寺最灵嘛。” “行。” 夏黎挂了电话,旁边的林成旭也听完了全程,他朝夏黎指了指后面的寺庙:“要进去吗?还是我们先回去?” “都来到这儿就进去拜一拜吧,给张爷爷求个平安符,点个祈福灯。” 归元寺很大,里面的香客很多,他们从门口进去,免费领了三柱香,在烧香处拜佛,跟着人流往前走,一尊高大的双面观音像立在露天广场上,在烈日下像是渡了层金光,显得十分庄重。 从广场上继续往前走,最后一站是最热闹的罗汉堂,门口竖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南无阿弥陀佛”墙。 林成旭指着左边的罗汉堂:“夏夏,走吧去罗汉堂看看,顺便求个签。” “你先去,我去给张爷爷祈个福。”夏黎指着右边那快供佛供灯处。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去祈福点个灯很快的,罗汉堂人多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就来。” “行,我先去帮你探一探。” 夏黎被他的话逗笑:“数个罗汉,求个签,又不会有什么危险。” 林成旭扬扬眉,轻笑道:“是啊,所以我去帮你试试它好不好,好运的话你再去。” “求签难道不是求个解?世事无常,哪能件件都好运。” “神佛不能,我能。” 夏黎望着眼前的少年。 他今天穿了件橙色短袖,白皙的肤色被光照得透亮,站在罗汉堂殿前,眉眼高扬,笑容肆意,倒真像自带光环的主角。 尽管嚣张轻狂,却也坦率至诚。 身上总有股打不散的倔强劲儿,让人不能不信,又不能全信。 可夏黎却笑着点点头:“嗯,我信,你不是属于凡尘,你是属于魔法世界的橙子。” 林成旭笑了,梨涡浅显。 很好看。 古寺的钟声不知被谁敲响,风里一震一震,雀跃又鲜活。 “那我先进去了,夏夏,快点过来啊。”林成挥挥手,转身走进殿堂,开始数着罗汉。 夏黎看了两眼,转过身,又回头望了一眼,才继续朝右边的祈福处走。 她买了两盏祈福灯。 一盏祈求,张保平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一盏祈佑,林成旭比赛顺利,一生好运。 点完祈福灯,写完祈福卡,夏黎返回朝罗汉堂走,一路上都是祈福的香客,有求姻缘的,有求事业的,有求学业的,还有求癌症消除的。 七级浮屠,无上功德,只盼神佛能看一眼人间。 走到罗汉堂殿前,夏黎的手机响了,她刚接起来,就听见徐方好压抑不止的哭声:“夏夏,张爷爷……他、他走了。” 夏黎双腿有些发软,好在林成旭及时出来扶了她一把,她把语音点开,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就是在回来的路上,他靠在车窗上,警察以为他睡着了,下车的时候才发现他、他……” 林成旭听到这儿也明白了,手里刚求的签一下变得很重。 徐方好还在哭:“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找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啊……” 檀香散在浮尘间,佛祖以永恒慈悲的目光注视凡世喧嚣,哭声混着散霉运的钟声,风轻轻刮起不知吹走了谁的祈福带,鲜红的祈愿如同落日西沉,一掉下去就没了影。 世事当真是无常啊,转眼间,天就阴了。 夏黎脑袋有点昏沉,手里还拿着刚买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平安符,耳畔传来几道悠远的笑声。 独属于那个可爱老头的憨厚可掬。 她静静地抬起眼,看着面前的罗汉堂,松开了手里的平安符。 五百罗汉佛,也拦不住阴阳两隔。 有些事情,求神拜佛,也是无用。 正文 第22章 樱花树下 “轰隆隆——” 雷声混着暴雨沉入黑夜,平安小卖部关了门,张荣生下午请了假,开始处理张保平的身后事。黎砚和乔建平怕他一个人想不开,也跟着一起帮助,把张平安交给了他们。 他们在幸福面馆吃完饭后去了夏黎家,待着客厅里。夏黎把遥控器递给张平安:“小平安,想看什么就看,今晚就先待着姐姐这里,好吗?” 张平安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乖巧地点点头:“好,谢谢夏夏姐姐。” 徐方好揉揉他的脑袋,把桌上的蛋糕都打开:“小平安,这些是我们去曹哥那里买的小蛋糕,你不是最爱吃了嘛,今晚吃个够。” 张平安看着那些小蛋糕眼睛都在发光,想起什么又暗下去,捂着自己的脸:“这么多都吃完会不会牙疼啊。” 乔平乐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没关系的,我吃一个就够了,哥哥姐姐们谢谢你们,你们也吃。”张平安拿起一个草莓蛋糕捧给徐方好,“给,方好姐姐,这是你最爱的草莓蛋糕。” 徐方好接了过去,看着张平安的小脸,忍不住捏了捏:“你还知道我喜欢吃草莓啊,真聪明。” 张平安“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两滴血突然落在桌面上。 徐方好一惊,笑都僵在了脸,手上一下子脱了力蛋糕掉在地上。 林成旭连忙说:“小平安,低头。” 张平安听话地低下头,鼻血还在流,林成旭起身跑到张平安身边,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他的鼻翼两侧,压迫鼻中隔前下部。 夏黎一看赶忙跑去卫生间,取下两条干毛巾用冷水打湿拧干,返回去,敷在张平安的前额和后颈处。 乔平乐看着地上的蛋糕,拿着纸起身擦地,拍了拍还在发呆的徐方好:“别太担心。” 十分钟后,林成旭慢慢松开手,张平安的鼻血终于被止住,夏黎也拿下毛巾,看向张平安:“小平安,今晚的药吃了吗?” 张平安点点头,看到徐方好担忧的眼神弯了弯眼,把自己那块蛋糕捧给她:“方好姐姐,不用担心,梁叔叔说了我的病控制的很好,这个给你吃。” 徐方好鼻头一酸,也许是刚刚经历死亡,人的感知总是要敏感一些,她说不出心里的情绪,颤巍巍地接下那块蛋糕,想笑一下,可刚一咧开嘴,眼泪就砸了下来:“抱歉啊……” 徐方好话没说完,放下蛋糕跑去卫生间,乔平乐一看也跟了过去。 张平安愣愣地看着桌上的蛋糕:“方好姐姐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林成旭坐在他身边,把人抱进怀里哄着:“没有,方好姐姐那是被你感动到了,我们小平安太懂事了。”他把那个蛋糕重新递给他,“呐,蛋糕还是你吃,方好姐姐要是喜欢就把我的给她。” “嗯,谢谢阿成哥。” “不谢。” 林成旭揉揉他的头发问他:“阿成哥明天要去上海,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我给你买。” “上海,”张平安吃着蛋糕思索着,“那要做船吗?” “当然要了,我坐海盗船去。”林成旭简直就是瞎话张口就来,草稿都不用打一个。 “海盗船!那会很危险吧,”张平安看着林成旭,眼神有点祈求,“阿成哥,你可不可以不去啊?” “噗,”林成旭没忍住,开怀大笑,揉揉张平安的脸蛋,“小平安,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也没有吧。”他又不好意思了。 夏黎看着他俩拿起遥控器摇了摇:“好了,你别逗他了。小平安,想看什么我给你调。” 张平安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我想看海绵宝宝,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熟悉音乐在客厅响起,曾几何时,她小时候也带着这个家里看着海绵宝宝,听着外面那几个老头贫嘴下棋,时不时吵两句,又动不动笑两声。 那时候的天好像总是很短,不知不觉一天就结束了,不像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如此漫长。 也就这个小孩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天真自在。 晚上的时候,张荣生他们办完事回来,想接张平安离开,可他来得太晚,张平安已经玩累睡着了,他不忍心叫醒就把他放在了夏黎家。 张荣生转身离开,走向外面,昏黑一片,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伞也不打一个。 夏黎忽然觉得,张荣生的白发似乎比姥爷还要多,小时候那样高大的身躯,如今也被雨水压弯了腰,像是巷子转角处的那棵歪脖子树,再也没了直立复苏的可能。 这个雨夜注定无法平静,就像这个夏天对张荣生来说注定无法善终。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就永久地失去了父亲。 普通人普通的一天,普通人普通的离去,一身病骨化成一捧黄土,也算草草路过人间一趟。 清晨,窗外的雨声还是没停。 夏黎每天都规定好了起床和学习时间,她早早起来写完两套历史和英语卷,看了眼时间,刚好八点整。 她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散着潮湿的泥土味,引得林成旭眉心一皱,他背上包看着屋里空荡荡的一楼,只有条金色小狗在脚边依依不舍他的离去。 林成旭蹲下来,抱着金毛,狠狠揉了把他的脑袋:“好了,我就去几天,比完赛我就回来了。” “汪汪汪——”金毛对着他身后叫。 “叫什……”林成旭边说边转身,看见后面的夏黎,人一怔,“夏夏,你怎么过来了?” 夏黎晃晃手里的三明治和AD钙:“来送你啊。” “走吧,带着黎黎送你一程,”把东西递给他,“呐,早饭。” 林成旭感觉这雨好像下到自己心里,淅淅沥沥的,像个受委屈的乌云。 他闷声说:“不是都说了,不用送了吗?” “嗯,是我不听话。”夏黎拍拍手,把狗引过去,“黎黎,来。” 金毛听话地扑进夏黎怀里,高兴地直摇尾巴。 林成旭打了车在巷子口,本身一个人的离去,现在竟然多了个人和一条狗。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旁边坐着的夏黎。 女孩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神色很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金毛乖巧地爬在她的腿上,车箱里安逸得有些过分,司机突然调了电台,一首老歌从音响里传出。 这歌林成旭很熟,他下意识就跟着唱了出来:“树荫有一只蝉,跌落你身边,惊慌到失足向前,然后扑入我一双肩。” 夏黎耳朵一颤,像被一只蝉偷吻。 前面的司机听见乐呵一声:“小同学,你唱歌很好听啊,粤语发音也不错。” “还行,听多了就会一点。” “就是你这唱得感觉比他这还要难过一点。” 林成旭笑了下:“叔叔,我是早上刚睡醒,声音有点哑,我身边坐着我最好的朋友,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难过啊。” “那也是。” 林成旭转过头来望向夏黎,俏皮一笑,眨了眨眼:“怎么样?夏夏,没听过我唱歌吧。好听吗?” 夏黎有点没反应过来,心脏仿佛也被蝉钻进,在里面吱吱作响,一声又一声。 他唱得真的很好听。 声音清又低,带着浓浓少年气,念粤语的时候有点慵懒,像一缕清润的夏风,带着丝丝凉气。 “夏夏,怎么了?”林成旭打了个响指,又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作枪,对着夏黎心口开了一枪,“被我击中了?” 如果他的枪里真的有子弹,那它一定可以穿透夏黎的心脏,扼杀那只不安分的蝉。 夏黎抬手拂上心口,那只蝉还在,还在孜孜不倦地鸣叫。 林成旭看着夏黎的动作有点发懵:“真、真心脏痛啊?” “不是痛,”夏黎摇摇头,眼神很茫然,“是……痒。” “那,抓抓?” 夏黎被他逗笑,心里痒意虽然稍减,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歌还在放,夏黎突然问:“这首歌叫什么?” 林成旭:“樱花树下。” “樱花树下……” “对,”林成旭一瞬不瞬地盯着夏黎,“樱花,树下。” 就是那年樱花树下,我才明白我对你的喜欢叫作。爱。 初二那年春天,江城的樱花开了。 学校组织去解放公园春游,那天林成旭和几个同班的男生租了辆船在湖里骑,十几岁的男生最是幼稚,游个船都要争输赢,比赛就那样一触即发。 夏黎那时候和他不同班。 他当时正蹬着脚踏,全神贯注地盯着约定好的终点,突然上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我天!段子瑞在给夏黎递情书!” 林成旭脚一下子脱了力,腿从脚踏上滑下去,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到,小腿直接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抬头看到那片樱花树下站在的夏黎,她面前的段子瑞手里拿着情书,神色那样坦荡。 旁边的同学看到他停下来,连忙喊着:“林成旭,你干嘛呢?快蹬啊!” 有人看过来,他也看到了上面的两个人:“我去!段子瑞终于表白了!” “你别说,他俩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三,也还挺配。” 八卦是人的天性,比赛一下就没人再管,大家都在起哄,林成旭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变得越来越冷。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当时内心所想。 他讨厌段子瑞,讨厌所有起哄的人,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今天就是世界末日,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夏黎两个人。 那样阴暗的心思,让他后怕极了。 可一看到段子瑞,这样的想法就总会跑出来。哪怕夏黎那样决然的拒绝,他也想夏黎只看得见他、只喜欢他。 可这样的喜欢,肮脏、卑劣。 配不上那棵樱花树下的女孩。 那天的樱花很美。 他抓到一朵花瓣,藏得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黑皮橙上场[摆手] 正文 第23章 惊弓之鸟 飞机越过天穹,落地后林成旭和其他参赛选手一起被大赛举办方接上车。 车上总共十六个参赛选手,男女都有。 林成旭走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处。他晕车很严重,基本上只要一上车他就睡,他拿出黑色鸭舌帽戴在头上,把眉眼一压,耳机一戴,人靠在窗户上开始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声音:“同学,同学。” 林成旭眯了眯眼,感觉头有点晕,摇摇脑袋,眉眼间尽是被打扰的烦躁。 旁边的男生还在拍他:“同学,到酒店了,醒醒。” 林成旭闭了闭眼,摘下耳机,挂在脖间,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弯起笑:“谢谢啊,同学。” 那男生明显一怔,看着林成旭的笑容,自己也笑了起来:“没事,我叫杜岳,黎城一中的,你呢?” “江城四中,林成旭。” “你就是林成旭啊!”杜岳眼睛睁大,声音激动,“我看过你的画,那构思真是绝了,当时我们班都在讨论这个拿第一的人是何方神圣,现在一见——” “大失所望。”林成旭接他一句。 “错,”他伸出食指摇了摇,“果然是惊为天人的帅。” 林成旭确实没想到这个形容,杜岳倒是比乔平乐还要夸张一点。他笑了笑:“谢谢,我收下了,你也很帅。你的画也画得挺好。” 杜岳惊讶道:“你看过我的画!” “当然要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成旭朝后一靠,刚睡醒的眼神显得有些慵懒,“你的画配色我很喜欢,光影处理的也很妙。” 杜岳一听更兴奋了。 嘈杂的车厢被打开,外面有人在喊:“同学们,快下车。” 杜岳在他前面下车,等着林成旭落地,他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坐着没感觉,这么一到陆地上你就这么大一个,目测186?” “差不多。” “行吧,我这个173的就不跟你比了。” 房间都是统一的单间,排好队在大厅站着的举办方手里领,林成旭被杜岳拉着排在他前面,两人的房间也正好就在一块。 杜岳是个自来熟,下面排队那一会儿就跟一群人混得熟络,走到房门口他还拉着林成旭问:“林成旭,你要出去逛逛吗?我和他们约好了准备去南京路,晚上可以去外滩看看。” 林成旭笑着说:“不了,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你们去吧,祝你们玩得开心。” 杜岳点点头,朝他拜拜手:“行,那我不打扰你了。” 林成旭见他进了房间,才拿出房卡打开自己的房门,他把房卡插进卡槽,背包一卸,也没开灯,人坐在床上,脑袋还是有点昏沉。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刚刚车上晕车的原因,林成旭感觉很累,往床上一躺,连帽子都没摘,人成一个大字就那样睡着了。 再睁眼,天已经暗了。 他是被头疼疼醒的,撑着胳膊起身,头昏得更沉了,他摘下鸭舌帽,抬手扶额,没猜错果然发烧了。他拿过手机想看一眼时间,一打开,几道消息弹出来。 夏黎:[到酒店了吗?] 中间间隔了十分钟,她又发。 夏黎:[睡着了?] 夏黎:[头晕的话记得透透风,不要忘记吃饭,祝你明天比赛顺利。] 林成旭低声一笑,准备给她打电话,结果下一秒手机先弹出一个来电。 他的笑僵住了。 等着那通电话响了几秒,果然她挂了。 林成旭平静地退出电话界面,返回微信,给夏黎回消息。 林成旭:[两点多就到了。] 林成旭:[昨晚没睡好有点困,一进房间就倒床上了。] 林成旭:[知道了,放心吧,会非常顺利的。] 最后又发了个自制的小狗表情包过去。 林成旭发完收起手机,抓了抓头发,起身拿了件薄外套,戴着外套帽子,走出房门,搜索了一下附近的药店,走过去买了点药,返回酒店的时候在便利店买了瓶AD钙。 他拿出药丸,直接硬吞下去,拆开吸管喝了口AD钙,做完一切才打开手机回了刚刚的来电。 “嘟——嘟——” 铃声响了很久,到这通电话快结束,对方才接起来。 一道温厚的男声从里面传来:“喂,你好。” 林成旭手指颤了颤,又听到电话里有传来一道女声:“谁啊?” 那男人说:“阿成。” 女人的声音亮了一点:“我儿子,把电话给我吧。” 女人接过电话,声音柔起来。 这人就是成静。 成静:“阿成,我听你爸说你来上海比赛了,怎么都不联系妈妈?” 林成旭靠在椅子上,声音乖巧:“怕您忙,而且我比赛也就一两天的时间。” “不忙,等你明天比完赛,妈妈来接你,带你出去玩,”成静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可以吗?” 林成旭听出来了,他沉默两秒,答应道:“……好。” 成静高兴了:“好,那妈妈明天就去酒店接你,你把位置发给我。” “好。” 挂完电话,整个房间又陷入沉寂,没有狗在,世界都是空荡的。 他调开通讯录,看着最上面烂熟于心的号码,犹豫很久,才点下去。 “嘟——” 还没两秒,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林成旭。” 他眨了眨眼,清清嗓子,立马亮起声音:“晚上好啊,夏夏。” 夏黎的耳朵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不对劲:“你感冒了?” “没有啊,我是刚睡醒,声音有点哑。” 夏黎没理他,声音冷起来:“你现在不仅声音哑,还有鼻音,有发烧吗?” 林成旭笑了下,声音软下来:“没有,只是有点感冒而已。” “那一会儿记得去买点药。”夏黎声音很低。 “已经吃了,”林成旭从椅子上起身,躺在床上,平白来一句控诉,“夏黎,你好凶啊。” 夏黎一怔:“……有吗?” “有,”林成旭说,“我现在感冒可难受了,还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身边一个朋友和家人都没有,明天还要比赛,压力也大,好不容易你打了电话过来,竟然还要这样凶我。唉,世界上应该没有比我更惨的人了。” 夏黎听着他的剖析,反思起自己刚刚的语气,咳了声道:“抱……” 林成旭立马打断:“夏夏,你不要道歉。” “那要怎么做?” 林成旭使坏:“你哄哄我吧。” 夏黎嚼劲脑汁,最后也只憋出一句:“阿成,你一点都不惨。” 林成旭笑开眼,药效上来头疼缓解不少:“夏夏。” “嗯,我在。” “你真的很不会哄人,”他想起以前乔平乐说的话,“以前乐乐还说,我每次一不开心你都会送我礼物哄我,我想都不用想,你绝对不是……” “我是。”夏黎忽然打断道。 那道清泠的声音透过机械一点点传到林成旭耳里,震得他差点连手机都拿不稳,他侧过身,夏黎的声音继续响在空荡的房间里。 “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方式算哄人,但如果希望你开心是的话,那我就是在哄你。” “林成旭,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开心。” 还说她不会哄人,其实她比任何人都会。 林成旭眨了下眼,抬手遮住眼睛。 夏黎好像总有办法让他浑身的伪装都变柔软,他怎么藏都藏不住,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生怕秘密泄露一点。 也许暗恋的人都爱幻想,总有些时候认为自己喜欢的人,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但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像个惊弓之鸟,绷紧神经,受不住一点风吹草动。 最后他都不知道怎么结束的那通电话,浑浑噩噩之间好像做起了梦。 梦里,他忍不住朝夏黎坦白了所有。 可他得到的是和段子瑞一样的拒绝。 甚至,他要更惨一点。 他在夏黎那里,再也没了属于朋友的优待。 第二天下午三点,由举办方带着他们去现场比赛。此次绘画主题为“希望”,作画时间三小时,画具和颜料自带,画纸由赛方提供。 倒计时一点点滚动,三个小时好像眨眼间就结束了。 林成旭交完画,收拾画具,起身朝外走。 杜岳赶忙跑过去:“林成旭,你什么时候走啊?要是不急我们一起去玩玩?” “我妈在外面等我,可能玩不了。” “没事,加个微信,以后你要是来黎城玩就来找我。” 杜岳说着拿出手机,林成旭顿了顿,点开手机调出二维码让他扫。 林成旭的微信名虽然中二,但也挺可爱,叫想飞的橙子。 就是这头像,看着像是个人形,可线条太碎,也不知道是不是画画的人画不下去还是没时间,画都还是个半成品。 杜岳皱皱眉,疑惑道:“你这头像是自己画的?” “不是。” “也是,要是你画不应该会这么丑。” 林成旭低头看着自己的头像,弯起眼。 八百公里外,他坦坦荡荡说出爱。 “这是我喜欢的人画的。” 杜岳:“……” “啊,那个,”杜岳干笑两声,解释着,“这画虽然丑,但爱意满满啊,一看就能看出来画得是你。” 林成旭摇摇头道:“不,她画得是我家的狗。” “……”杜岳不敢说话了。 林成旭反而高兴起来,话里还有点炫耀的意思:“我家的狗也是我喜欢的人送我的。” 杜岳对林成旭又有了一个新认识。 他很有当恋爱脑的潜质。 正文 第24章 双面少女 走出赛场,他们跟着车回到酒店。 成静的车就停在门口,她降下车窗,朝林成旭喊道:“阿成。” 林成旭还被杜岳拉着说东聊西,听见这道声音人一下僵住,侧身转过去。 他有多久没见过成静了? 仔细一算,应该有九年了。 林成旭颤了颤眼睫,朝杜岳说了声再见,走了过去。 成静走下车,看着眼前的林成旭,突然红了眼。 林成旭站在她面前,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却觉得十分陌生。 依稀记得,以前巷子里的人都说,林成旭的眉眼和成静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时的他总是引以为傲,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和妈妈有多像。 现在再看,是一点都不像了。 林成旭扯了下嘴角,轻声道:“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成静颤巍巍地抬手拂上他的脸,“我们阿成……长大了啊。” 林成旭眨下眼,张开手,乖巧一笑:“怎么样?长得还帅吗?” 成静失笑道:“帅,可帅了。” “那都这么帅了,您就不要哭了,”林成旭开着玩笑,“我刚差点以为您是被我丑哭的,可难过了呐。” 成静揉了揉眼睛,笑起来,“好,不哭了。走吧,刚比完赛已经饿了吧。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她想着去接林成旭的包,“来,我帮你放。” 林成旭先她一步卸下,抱在怀里坐上车:“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不重的。” 成静笑了下,坐进车里:“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 “好,”成静扭动钥匙,发动车,她看着前方,抿了抿唇,余光看了眼林成旭慢慢道,“昨天你接电话听到的那个男声,是……是……” 林成旭转过头,帮她做出回答:“是您现在的家人吧。” 成静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她笑了起来:“对,妈妈今天也想带你见见他,可以吗?” 林成旭眸色一沉,攥着书包带,笑着点头道:“好。” 上海这地方真让人眼花缭乱,从车窗往外看到处都是高楼大夏,人行走在地上显得极其渺小,远处的明珠塔,炫丽的霓虹灯,诡谲的外滩风,都没有一点人情味。 林成旭拢了拢胳膊,开始怀念江城的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了下来,他跟着成静下车,看到饭店名,神色一顿:“吃,蟹吗?” 成静拿着包下车,朝他介绍:“对,这家店的螃蟹很鲜的,怎么了?你不喜欢吃吗?” “……没有,”林成旭说,“喜欢的。” “那就好,走吧。” 成静走在他前面,林成旭看着她的背影,头好像有点昏沉,在恍惚之际竟然才觉得这样最熟悉。 服务员领着他们往楼上走,推开沉重的包厢门,里面坐着的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身西装还在打电话,像是听到推门声才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成静侧过身,朝他介绍:“阿成,这位是段戎,段叔叔。” 林成旭微微蹙眉,却还是乖巧道:“段叔叔好。” 段戎放下手机,温润一笑:“阿成,你好啊。我经常听你妈妈提起你,说你多听话多懂事多优秀,不像我们家那小子一点都不听话。” 成静招呼着他坐下:“那有,子瑞也很优秀的,他成绩多好啊。” zirui,姓段? 林成旭看向段戎,问道:“段叔叔,您的儿子是叫,段子瑞吗?” 段戎一怔愣,“是啊,怎么?你认识啊?”他看向后进来的人,“哎,刚好,他来了*。” 林成旭转过头,果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浑身的血都在沸腾,紧攥着拳,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 段戎走过来,揽着段子瑞介绍道:“子瑞,这个是你成阿姨的儿子,叫——” 段子瑞先他一步出声,朝林成旭低低一笑:“林成旭,好久不见啊。” 林成旭松开拳,也回笑道:“是,好久没见了。” 成静惊讶道:“你们真认识啊?” 段子瑞:“初中的校友。” “难怪,”段戎问道,“我听说阿成现在是在四中?” “对。” “要是子瑞初三没跟我来上海,估计现在也在四中了,看来我们之间是真的很有缘分啊。” 成静拿起酒杯,高兴道:“是啊,你们都别站着了,快坐。” 成静指了指旁边的饮料:“阿成,妈妈给你买了可乐,你们小孩好像都爱喝这个。”她说着夹了只螃蟹放在段子瑞盘子里,“来,子瑞,你爱的螃蟹。” 段子瑞礼貌一笑:“谢谢阿姨。” 成静又给他夹了一只:“阿成,你也吃。” 林成旭看着那样开心的成静,心里空落落的,他连笑都不想笑了,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这一顿饭,吃得林成旭很痛苦,螃蟹夹在盘子里他一动没动,连拿筷子的次数都很少,可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林成旭坐在那里倒像个插足的外人。 他现在都不明白自己昨晚为什么要答应。 自讨没趣也就算了,还遇见了曾经最讨厌的人,这心情真遭透了。 包厢里的空调制冷效果太好,他被冻得头更疼了,抬手一扶额,果然又烧起来了。他撑着椅子站起来,朝他们说:“我去下洗手间。” 他转身推开沉重的门,把冰凉都关在里面,去洗手间冲了把脸,刚抬起头,镜子里闪出一张他十分厌恶的脸。 段子瑞靠在后面的墙上,盯着镜子,微微一笑:“以前别人都说你好相处,可每次你遇到我敌意就很重,我当初觉得你可能只是单纯的讨厌我,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夏黎。” 林成旭眉眼一沉,那点乖巧可爱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子瑞看着他的表情意外平静:“果然,一提起她,你的乖巧就不见了。” 林成旭转过头,眼睫上还挂着水珠,他抬抓了抓头发,声音有点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段子瑞耸耸肩,像是很无辜的样子:“不想说什么,就是想看看面具下的你。” 林成旭不禁一笑,眼神尽是不屑:“段子瑞,我有面具,你呢?一副好学生的做派除了骗骗别人,也没什么其他用了。” “是啊,可你妈妈也被我骗过了。你不知道,她对我简直比对你这个亲儿子还亲——” 他话还没说完,一阵狂风就先袭来。 林成旭抓着他的衣领,很是无语:“我不太清楚,你为什么从刚刚进包厢开始就总是想激我?怎么?你想让我打你一顿,然后才看看我妈是怎么维护你的。” “你……” 林成旭抢过他的话:“你想做儿子就好好做,想做好学生也随便你,我们两个之间以前没什么关系,以后也不会有,明天我离开上海,咱们就是陌生人。你爸看起来很喜欢我妈,你如果想破坏你们现在和谐的家庭关系我也无所谓,一切随你。” 他松开段子瑞的衣领,拍了拍手掌,好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段子瑞低笑一声:“那什么有所谓,夏黎讨厌你?还是远离你?有朋友的身份在,你怕是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吧。” “你总是装得不在乎,可偏偏你最在乎,你的占有欲很强,在我看到你撕掉我情书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天,他向夏黎表白,夏黎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说了句:“抱歉,我不喜欢你。” 她说得太直接,深深划破了所有的哄闹声。转身就走之后,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像个小丑一样。 他当时把情书直接扔在了地上,人潮也退去,再回头的时候只有林成旭一个人站在那里,他捡起地上那封被踩得满是脚印的情书,还把它拆开了。 很可惜,段子瑞里面什么都没写。 情书只是一场形式,他要做的是表白。 林成旭站在原地,把那张空白的纸撕得粉碎,最后连信封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那一刻,他看清了林成旭眼里的占有欲,和他一样的。 喜欢夏黎,希望她是自己的。 林成旭丝毫没有被戳穿的难堪,反而坦坦荡荡一笑:“是啊,我占有欲很强,可那又怎样,我忍耐性更强,她现在不喜欢我,我就在她身边一直等。可你呢?你连在出现在她世界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这八百多公里了。” 段子瑞看着他,企图从那双黑亮的眼里看到一点狼狈:“你就不怕她有一天会喜欢上别人?” 林成旭摊摊手,拂去脸侧的水珠:“喜欢就喜欢了,夏黎属于她自己,别把她当成谁的私有物。” “让开。”林成旭推开他,走出洗手间。 段子瑞还站在原地,忽然又想起了当初去学校办转学手续那天夏黎和他说的话。 那天,他办完手续,路过篮球场,夏黎当时一个人站在树下,目光追着场上的红衣少年。 他没由来的心里很不甘,走了过去:“你上次拒绝我,是因为他吗?” 夏黎转头看他一眼,没停留一秒又转回去,声音很淡:“不是,我只是单纯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谁?林成旭?他看起来很傻。”他这边刚说,下面球场上就出了事。 一个男生被人推到在地,说他玩脏球。 林成旭出声替他解释,可明明上一场这个人是真的想要害他的。 段子瑞很不理解他那样的行为,十分愚蠢且无用,你帮了他,他可能转头就忘了,还会反过来再害你一次。 他笑着说:“你看,就像他刚刚那样的行为一样很愚蠢。刚刚那人明明就是想害他的,现在他被人骂了,林成旭竟然还要替他解释。” 夏黎声音猝然冷了下来:“我喜不喜欢你,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她难得转过头,把视线放在他身上:“还有,林成旭不蠢也不傻,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坦荡,要善良,要简单。如果今天是你被人诬陷,哪怕他再不喜欢你,他也依然会站出来。这一点,你比不上他,我也比不上。” “你怎么能确定呢?人心都是复杂的,也许他只是装得好心而已。” “你或许有可能,但他,不会。” 段子瑞自嘲一笑:“你对我评价倒是很低啊。” 他想起初一开学那天,他的父母形式结婚却分居两地的婚姻终于结束,他的妈妈一身轻松离开了家,他的父亲虽然还在,却和不在也没什么区别。 他走进一所新学校,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他把自己伪装的很好,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谁和他说话他就笑着点头回。 笑到最后脸都僵了,却还是没有放下。 只有他的同桌,一声不吭写着卷子,在上课铃响的那一秒对他说:“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你就算不理别人,那也是你的权利,没人规定你必须照顾谁的心情。” 那天,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她叫夏黎,年级第一。 可夏黎没记住他,因为还没坐满一节课,她就被调走了,在教室的另一端,离他好远好远。 段子瑞攥着手,突然出声:“夏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多了解我一点,也会发现我其他好的……” 夏黎眼神很淡,声音很静,直直打断他:“我并不想了解,哪怕是好的那一面。”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开,走向球场上的林成旭。 她拿出手里的AD钙,朝林成旭晃了晃,笑得那样明媚。 那天,段子瑞才意识到,一向温和有礼的夏黎,原来也有那样决绝冷漠的一面,也有那样笑容耀眼的一面。 正文 第25章 秘密基地 这一顿饭除了两个大人开心以外,剩下的两人都笑得冠冕堂皇。 走到饭店门口,成静看向林成旭:“阿成,要和妈妈回家住吗?在上海玩几天?” 林成旭套上外套,说:“不了,我订了明天早上的票。” “行,”成静又说,“那妈妈送你回酒店。” 林成实在不想再和段子瑞待在一个空间,他指着对面的外滩说:“不用了,我有朋友在这附近玩,我想先去找找他,一会儿一起回酒店。” 成静的笑容看着僵了一秒。 林成旭忍着头疼,朝成静笑了笑:“妈妈,回家去吧,以后有机会还会见的。” 成静这下才笑出来,朝他走近,拍拍他的背:“那以后你要多联系妈妈,等下次放假来上海玩,这次都没能逛到。” “知道了。”林成旭背上包,朝段戎说,“段叔叔,我妈妈就交给你照顾了。” “放心吧,”段戎揽住成静的肩,“我会照顾好她的。” “行,那我走了。”林成旭撇一眼段子瑞,“子瑞弟弟,再见啊。” “对,我才想起来阿成比我们子瑞要大两个月,”段戎拍着段子瑞的肩,“子瑞,快,叫哥。” 段子瑞闭着眼,从牙缝里蹦出一句:“哥。” 林成旭计谋得逞,看着段子瑞吃瘪却发不出来的样子,郁闷一晚上的心情才稍微缓和一点。 他背上包,朝他们摆摆手:“走了,拜拜。” 林成旭转过身,戴上帽子,松下嘴角,屈起手指敲了敲额头,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像是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阿成,记得多联系妈妈!” 林成旭没有回头,他长叹一声,闭上眼回应道:“知道了。” 他现在真的很累,不想再笑,不想再照顾任何人的心情,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待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硬生生走远一段距离,才打了辆车回酒店,这会刚好遇上晚高峰,他闻着车里的味道只想吐,连忙付了钱下车,撑在树干上干呕了好久。 闷热的空气、飞扬的尘土、昏沉的世界,没有一点是让人是舒心的。 林成旭蹲在树下,累得站不起身,好在下车这地方离酒店近,走过去也就只需要四分钟。 四分钟,他还是可以坚持一下的。 林成旭撑着腿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酒店挪。 马上就能到酒店了,到了酒店要先坐电梯,回房间,然后吃药。哦对,以防万一,也要吃点过敏药。 那就还要去药店,可药店有点远。 林成旭苦笑了下,垂下眼,喃喃自语:“真是矫情啊林成旭,你昨天不也去了,怎么今天就远了。” 兜里的手机一震,林成旭拿出手机,看见上面的名字,不明所以鼻腔一酸,他赶忙拍拍脸,清清嗓子,弯起笑,然后再接电话:“夏夏,晚上好啊。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你的鼻音怎么还这么重啊?” 夏黎的声音很柔,像江城的春风,带着丝丝凉意,越过天穹,划过江风,吹到了他的面前。 林成旭揉揉眼睛,嗓子忽然就哑了:“感冒嘛,哪会那么快就好。” “那有没有发烧?” “没有,放心吧。” 夏黎不知道信没信,沉默几秒才又开口问:“林成旭,吃晚饭了吗?” 林成旭一顿,又笑起来:“吃了,吃的大餐。” “什么大餐,开心成这样?” “很多啊,名字我也说不出来。你呢?吃了吗?” “没有。” “怎么不吃啊,都这个点儿了?” “林成旭。”夏黎的声音突然沉了点。 “嗯。” “你现在在哪儿?” 林成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走过一点又一点,他眨了下眼,张口就说:“在外面,和朋友一起。” “新认识的?”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夏黎的声音好像离他很近,近到让人心安。 “对。” “你新认识的朋友好眼熟,跟皇帝的新衣一样,他是个透明人吗?” 这下更近了。 林成旭笑了下:“什么……”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影子,那样熟悉的影子。 头顶和耳边响起一样的声音:“你说,我是应该信你真的吃了大餐,还是信你没有发烧?” 林成旭猛地抬起眼,酒店门口站着一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愣在原地,良久没能张开口。 夏黎挂掉电话,朝他笑笑:“傻了?话都不会了?” 林成旭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头晕产生的幻觉,他揉完又掐了自己一下,在反复确认之后才慢慢回过神来:“你、你怎么会……” 夏黎朝他走近一步:“你不是说自己孤单一个人很惨吗?现在我来了,你就不惨了。” 林成旭张着嘴平复呼吸,一动眼睛就很涨,头疼,眼睛疼,嗓子疼,心疼,骨头也疼,哪哪都在疼,好疼好疼,疼得他都站不住了。 这样他是不是就可以放肆一点了。 林成旭动了一步,倒在夏黎肩头,终于放松了所有。 夏黎一怔,心脏像被太阳撞了一下。 林成旭头抵在夏黎的肩上,声音很轻:“夏夏,走路好累,吃饭好累,买药也好累,做什么都好累。” 夏黎感觉撞她的那个太阳好像碎掉了,它的光散下来,烫得她好疼。夏黎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那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可我没有家,上海没有我的家,江城也没有我的家。” 夏黎忽然就明白了:“你今天见到成阿姨了。” 林成旭声音越来越小了:“见到了,见到她过得很幸福,真好……” 夏黎摸到他的脸,简直跟个火球一样烫:“可你不好,你发烧了。” 她连忙扶过林成旭,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把人塞进去。 林成旭还靠在她的肩上,笑得像个小孩:“可我藏得很好,除了你,没人发现。”他费力地笑了下,“夏夏,我厉不厉害?” 夏黎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很久,认真说:“阿成,我不需要你用玩笑来隐藏自己,不想说话就不说,很累的话就靠着我。我会带你去医院,带你看病,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带你回一号巷。” “如果你觉得江城没有你的家,我不介意你把我家当你家。”她笑了下,“反正你比我叫姥爷叫得多。” 林成旭动了动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声音终于弱下去:“行,那我靠一会儿……” 夏黎拍着他的胳膊,像小时候姥爷哄她那样:“好,睡吧,安心的睡吧。” 林成旭终于沉睡过去。 晕乎之际,像是回到了八岁那年夏天。 那时候他的父母都开始变得很忙,回家的时间很少,每次一回家不是没什么话说就是吵架,只有他和爷爷在家。 那年夏天,爷爷走了,走在一个夜晚,他脸上带着笑,应该走得很安详。 可对林成旭来说,那是一个噩梦。 林成旭第二天起床,才发现身边爷爷的身体已经变得很凉很凉,那样的凉到现在林成旭都还记得,比冬天的雪还要刺骨。 那天,林海阳和成静终于都不忙了。他们开始给爷爷处理后事,把爷爷埋在了奶奶身边。 晚上的时候,成静接了通电话,急急忙忙地准备从家里走。 林海阳坐在椅子上喝着酒,突然发起脾气:“你又要走了!我爸刚死,你就准备走了!你的心还有一点在这个家吗?但凡你稍微关心一点,我们这个家就不会这样!” “你说我不关心,那你呢?”成静说,“你以前三天两头的出差,阿成还那么小,不是被我一点点带到现在的!”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林海阳,我现在手里这个项目很重要,只要做好了,我就能去上海了,就能接触更好的项目,挣更多的钱,我不也是为了这个钱着想吗。” 林海阳笑了声:“你还要去上海?你就那么不在乎这个家?” “我不在乎?我如果真的不在乎那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当初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从一开始就在上海,根本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 “怎么?你现在后悔了?”林海阳放下酒杯,“你以为我不后悔吗?我当初也有更好的机会,但凡我私心一点,我现在也不用天天跟着谁后面点头哈腰。” 成静静静看着他,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自己当初爱的样子了:“你喝酒了,我不想和你吵。” 手机一直在震,催着成静,成静接起电话转身离开。 林成旭当时窝在二楼,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他睁着眼,把楼下的争吵声听得一清二楚。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下午林海阳被公司辞退了,辞退后他浑浑噩噩了半个月,每天就是喝酒喝酒又喝酒。 成静回来的时间也很少,一回来就是争吵,直到半个月后,成静的项目结束,她向林海阳拿出了离婚协议书。 她挑了一个林成旭不在的时间离开,却不知道那天林成旭意外回来的早,看着成静拿着行李箱上车,他连忙追了上去。 可林海阳拦住了他:“她都不要你了,你还追她干嘛,你没骨气吗!” 林成旭当时害怕极了,听着林海阳的话更害怕,在他怀里挣扎着,哭着喊着要妈妈。 林海阳当时喝了酒,可能真的听他哭得烦了,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那是林成旭长到八岁第一次被打,力道很大,打得他半边脸都麻了。 他一下子就不哭了,再也不哭了。 可林海阳却哭了,他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抱着林成旭一边哭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成,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 林成旭的耳朵很麻,他听不太清林海阳在说什么。 那天之后,林海阳把家里的酒都扔了,人也振作起来,开始重新找工作,他对林成旭也比以前更好了,直到苏雨的到来。 苏雨来的那天,林成旭看着家里那三个人亲密无间的样子,他害怕了,因为爸爸再也不是他的爸爸了。 他撒了谎,说出去找朋友玩。 林海阳信了,他根本没有想那天已经那么晚了,谁还会等着和他一起玩呢。 他一个人跑去自己的秘密基地。 那地方说是秘密基地,其实就是准备拆迁的废弃小区,小区里面有个旧的红色滑滑梯,这是他八岁那年发现的。 那天晚上他就躺着滑滑梯里面,周围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可那样才让他觉得安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声音,他连忙往里面缩了缩,生怕被人发现。 “林成旭,你现在是要当蜗牛吗?” 夏黎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紧接着一包糖炒栗子出现在滑梯口,熟悉的栗香散出,整个基地都变得发甜。 林成旭慢吞吞地滑出来,抬头看着夏黎,一脸不解又委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夏黎笑了下:“我刚刚去你家找你,林叔叔说你出去找朋友了,我你猜就知道你说谎。至于这个地方,八岁那年就知道了,你每次一难过都会偷偷跑过来。” 夏黎把栗子塞到他手里:“吃吧。” 林成旭看着手里的栗子,他很爱吃板栗,尤其爱吃这家的,这是妈妈第一次带他买的。 林成旭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很甜,可他越吃心里越疼,他都那样疼了,那哭一下应该也不会有人打他。 “夏黎,”林成旭抱着夏黎哭得很凶,眼泪像水龙头一样,比徐方好平时哭得还要厉害,“我没有妈妈了,也没有爸爸了,我没有家了……” 夏黎不会哄人,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把自己有的分享给他:“你还有我啊,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把姥爷给你,这样你就又有了两个家人了。” 林成旭在她怀里,偷偷抬起头,模模糊糊的样子和现在重叠。 原来,一切都那样早啊。 一包栗子,换了一颗心。 正文 第26章 平平安安 林成旭从梦里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夏黎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看着手机,手指一直动来动去。 林成旭轻轻一笑,来医院都还要赶稿。 他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夏黎听到声音,连忙起身制止:“别动,还在打针。” 林成旭视线一移,看到左手上的输液针,无奈一叹:“哎,来一趟上海就生个病,以后还是不要出远门的好。” 他抬了抬右手,想要把被子扯一扯,结果一看,右胳膊上起了红疹:“呀,看来还真过敏了。” 夏黎收起手机,走过去:“放心吧,给你打过过敏针了,药也给你抹过了。” 林成旭突然没了笑,躺着病床上就那样定定看着她。 夏黎第一次觉得林成旭看她的视线不再复杂,却变得炙热,滚烫,让她接不住。夏黎垂下眼,看着他胳膊上的红疹,说:“成阿姨带你吃海鲜了。” 林成旭抬起胳膊放进被子里,点点头:“嗯,吃的螃蟹。不过我没吃,我吃的别的菜,可能那个菜里也有海鲜吧。” 夏黎又悄悄抬眼看了下他的神色:“阿姨她……” 林成旭知道她要说什么,笑着抢先一步开口:“九年了,她忘了也正常,我现在也不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了,这样挺公平的。” 他朝窗外看了眼,对夏黎说:“夏夏,你想去外滩看看吗?他们都说上海外滩很漂亮,尤其是夜景,可惜我没来及欣赏。” 夏黎见他转过话题,也没再问,笑了笑:“比起漂亮的外滩,我更喜欢温柔的江滩。” 林成旭回过眼来:“我也是。以前我很讨厌下雨天,可来这儿之后竟然有点怀念了。” 夏黎看了眼上面的药瓶,又看了眼时间:“等你打完了,我们就回江城,现在回去我们应该可以拥有一个大晴天,你可以尽情享受阳光。大病之后,多晒晒太阳,有助消霉运。而且为了庆祝你比赛圆满结束,方好和乐乐还给你买了块蛋糕。” “你现在把他们的惊喜说给我,一会儿回去了我还要演一演。” 夏黎双手一摊,直白看他:“这不是你擅长的吗?” 林成旭连忙弯起眼:“夏夏,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不要生气嘛?”他伸出那只布满红疹的胳膊,拽着夏黎的衣角,眼睛一眨一眨地撒着娇,“嗯?嗯嗯嗯?” 夏黎无奈了:“林成旭,你比猫还会撒娇。” 林成旭又笑了笑,看着是乖巧样,其实眼里藏着坏。 在他打针的时候夏黎买了机票,等他打完针两人吃了饭后直接去了机场,趁还有点时间,他拉着夏黎去了里面的迪士尼商店。 林成旭拿起一个米妮玩偶挂件递给夏黎,“这个给你。”又拿了一个米奇笑着说,“这个给我。” 拿完这两个又跑去里面逛,逛完出来就是一堆。夏黎看他推车里装的:“买这么多?你钱够吗?” 林成旭这下骄傲了:“那必须够啊,暑假时间多,我画画接单也赚了不少钱。出来一趟当然要给他们带点礼物回去,而且我还答应了小平安。” “走吧,去付款。”林成旭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付完款,两人从商店里出来往检票口走,去的时间刚刚好,检完票登机,两个小时一过,飞机于烈日炎炎中落地。他们上了地铁2号线,历经一个多小时的转折,终于到了熟悉的巷子口。 今天的巷子口没什么熟人,平安小卖部也是大门禁闭,夏黎和林成旭又去了曹哥糖水铺。 林成旭朝吧台上喊:“曹哥。” 曹凯抬起头:“回来了。” 夏黎看了看四周问道:“方好他们不在吗?” 曹凯神色暗了暗,叹了声气:“小平安病发了,他们都去医院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的事,方好来我这儿买了蛋糕,还没来得及取走,乐乐一个电话就把她叫走了。”他指向厨房里面的冰柜,“你们那蛋糕现在都还在我冰柜里面放在。” 林成旭连忙往外跑:“曹哥,那再拜托你放一会儿了,我们先去趟医院。” 出了糖水铺,他俩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去市中心医院,路上找徐方好问了情况,她也说不清,只报了病房号。 市中心医院里一号巷还有点远,过去也要四十多分钟,一到医院两人付了钱直接往医院的住院部跑。 夏黎问着大厅的护士:“你好,请问一下……” 身后忽然有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夏夏,阿成。” 夏黎转过身看到了梁予桉的父亲梁绍:“梁叔叔。” 梁绍看着他俩气喘吁吁的样子问道:“你们来找小平安的。” “对。” “跟我走吧。” 林成旭跟在他右边问:“梁叔叔,小平安前不久复查不是还很稳定吗?怎么会突然复发呢?” “白血病没有那么容易治疗的,上次复查其实情况就已经不太好了,只是小平安从小在医院里待久了,他太害怕了,荣生就没带他住院,没想到……”他叹了声气,没说话,指着右边的203病房,“你们进去陪陪他吧,他就喜欢和你们玩。” 他打开病房门,看向里面的张荣生:“荣生,你出来我跟你聊聊。” 病床上的张平安又换回了那身病号服,一见到人来,立马从乔建平怀里跳起来:“夏夏姐姐,阿成哥,你们回来了!” 黎砚提醒道:“小平安,你刚检查完不能太激动。” 张平安连忙又靠回乔建平怀里,乔建平捏捏他的脸:“你这怎么吃的,怎么感觉还吃瘦了啊?不行,以后我给你做饭。” “好!我喜欢乔爷爷做的饭。” 乔平乐摇摇张平安的手:“小平安,你可厉害了,我都吃不到多少我爷爷做的饭。” “那我会分给你一点的。” “不用,都给你吃,你多吃点,然后长高点,到时候我们带你去打篮球。” “好!” 林成旭拿出包里的礼物走到床边:“当当当,给你带的礼物,喜欢吗?” “唐老鸭!谢谢阿成哥,我很喜欢!”他把玩偶抱着怀里,又看了看林成旭问着,“阿成哥,我听乐乐哥说,你在上海也生了病,你的病好了吗?身体还疼吗?” 徐方好坐在后面,一看那双眼睛就是哭过了,又红又肿的。一听张平安的这句话,她又忍不住,背过身藏着乔平乐后面擦泪。 林成旭笑着摇摇头,又问他:“你呢?身体疼吗?” “还好,就一点点疼。”他连忙朝门口看一眼,压低声音,竖起食指,“嘘,不要告诉爸爸哦,我不想他担心。” 林成旭揉揉小平安的脑袋:“好。” 他们几个陪着张平安玩了一会儿,可能他刚吃完药,没一会儿就累了,躺在乔建平怀里睡得好香。 徐方好拉着他们出去透透气,两个老头儿留在病房里照顾张平安。 住院部这地方实在是有点压抑,消毒水混着机器声,时不时还会传来一点因化疗太过痛苦的哭喊声,走廊上还有打着电话借钱的哀求声,病痛真的很残酷,它那样毫无征兆的来,却能压垮很多人。 他们走了出去,坐在后面花园的椅子上,夏黎问着:“小平安这次病得很严重吗?” 乔平乐点了点头:“你们没来之前,我偷听到梁叔和荣叔说,小平安现在的身体光是化疗已经没用了,梁叔说他必须进行骨髓移植手术,现在要等骨髓库配型。” 徐方好靠在夏黎肩上一直没有说话,好像从上周开始一号巷就变得十分沉重。巷子口没了熟悉的争吵声,平安小卖部也没有一个人会把他们当小孩,天天给他们冰棍和糖吃。 林成旭抬头看向203那扇窗口,沉默好久,才低声道:“配型要好久,也不知道小平安等不等的了。” 风声沉闷带着重重热气,吹落一片枯叶,垂在张荣生弯曲的背上。 张荣生抓着梁绍的胳膊问道:“老梁,怎么样了?” 梁绍摇摇头,扶了扶眼镜:“我们医院目前没有合适的骨髓。” “那怎么办?他要怎么办?他还那么小,我要养他长大的啊。” “荣生,没什么办法联系一下小平安的亲生父母吗?” “怎么联系?”张荣生看着后面拐角那棵被遮挡住的树,无声笑了笑,“我当初捡他就是在这儿捡的,孤零零的一个人,那么小一点,被人扔了也不知道,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树下不哭也不闹。” “可我一走过去,他就哭了,哭得声音那么大,像是赖上了我一样。”他声音一下哽住了,变得又哑又难听,“既然要赖就赖一辈子啊,老天怎么能让他来一会儿就要把他抢走呢?怎么能这么残忍啊……” 梁绍看到张荣生那么痛苦的样子,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亲人的离去好像总是那样毫无预兆,一场雨落下来,就能留下永久的潮湿。 死亡是常态,活着才需要接受,需要忍耐。 他取下眼镜,长长一叹:“是啊,怎么能这么残忍啊。” 正文 第27章 生命希望 张荣生在楼下待了好久,等到情绪缓和好,又重新往病房走,他站在门口拍拍自己的脸,尽力扯出一点笑,推开门走进去。 乔建平见他进来连忙问道:“小绍怎么说?” 张荣生摇了摇头,两个老头儿眼神沉了下去。 他看着病床上安睡的张平安,朝他们两人说:“黎叔,乔叔,天也不早了,你们先带孩子们回去吧,从我爸去世开始这些天,不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们……” 乔建平连声打断他:“胡说什么呢?我需要你一句谢?” 黎砚拍拍他的肩,走过去,“荣生,保平和小平安对我们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照顾他们也是我们愿意的,你不用这样。”他从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向张荣生,“还有这个,卡里有20万,这是我和你乔叔这些年自己攒的钱,不*多,你先拿着用。” 张荣生推着他的手:“黎叔,这我不能要啊。” 黎砚也没跟他推搡,把卡放在张平安的床头边,又扶着张荣生的双肩说:“荣生,拿着吧,不管是化疗住院,还是等配型这些都需要钱,钱没有人重要。” 乔建平也出了声:“就是啊,荣生,我们就是俩没什么用的老头儿,也不能做什么,可小平安叫了我们七年爷爷,就凭这个,我们也不可能不管他。” 张荣生看着那两人终于松了口:“好,那我不跟你们客气了,这钱就当是我借的,等小平安病好了,我再还。” 黎砚笑着拍拍他的肩:“好,我们走了,明天再过来看你们。” “好,路上慢点。”张荣生看着他们走出病房,静静站在原地呆滞了几秒,才抬起脚朝病床上望过去,目光沉沉看着张平安沉睡的容颜。 他俩走出医院,看着花园里坐着的四个小孩说:“走吧,我们先回去。” “荣叔他……”乔平乐望上看了眼。 乔建平说:“让他一个人陪着小平安吧,我们明天再来。” 回去的时候他们坐的公交车,徬晚公交像个疲惫的工人,拖着沉重的车厢,穿行在晚高峰的车流中。人们像沙丁鱼一样拥挤,机械的播报声混杂着疲劳的晚风,抽一点空闲也只有睡觉和刷视频。 他们比较幸运,上车的时候人不是很多,还能坐到位置,六个人结结实实把最后一排占满,每个人都无比沉默,就连一向最爱闹的那两个冤家也垂下了头。 黄昏落在车后,只能洒下金子挽留,可终点是公交车的目的地,它怎么追也追不上,滚滚长风一晃,黑夜带走沉昏。 车到站后他们四个又去糖水铺拿了蛋糕,黎砚和乔建平先回了家,在糖水铺里分完蛋糕,林成旭把礼物给了他们。平时都会兴奋计较一下的两人,也跟失魂一样没了力。 吃完蛋糕他们从糖水铺走回家,走到熟悉的巷子口,徐方好忽然就压抑不住哭声,乔平乐连忙过去哄她。 夏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她崩溃的原因。 以前张荣生回家晚,平安小卖部关的也晚,每次他们晚自习下课回家,这个巷子口总是最亮。要是乔建平他们还没有回家就会带着张保平一起坐在梧桐树下唠唠嗑、下下棋,看见他们回来,一个会给他们发糖,一个会跟他们开玩笑,一个会坐那里听着笑。 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昏暗暗的一片,死寂一般安静。 突然,一道铃声打断夏黎的思绪。 林成旭低头拿出兜里的手机,是梁予桉打来的视频,他走到路灯下接起来,夏黎他们也聚了过去,打了个招呼。 梁予桉看了眼周围环境,说:“你们在巷子口。” 夏黎点点头:“对,刚从医院回来不久。” “我听我爸说了张爷爷还有小平安的事。” 任嘉悦也在屏幕里出了声:“小平安的病很严重吗?” 林成旭笑了笑,说:“老梁,嘉悦,你们现在在那么远的地方又要准备竞赛,不要太担心了。张爷爷的后事已经办好了,和李奶奶合葬,等你们回来我们一起去见见他。小平安目前也还好,先做化疗,然后等骨髓配型。” 乔平乐见徐方好终于不哭了,赶忙出声:“就是啊,你们好好准备比赛,千万不要影响自己。” 梁予桉点头应道,看着后面红着眼睛都徐方好:“方好,不要太难过了。” “知道了,”徐方好勉强弯起一抹笑,“放心吧,你们两个好好准备比赛。” 林成旭听到屏幕里传来一阵铃声:“行了,再看也解不了思家之情,不都打铃了吗,回去上课吧,等你们回来再细聊。” “好。”梁予桉挂了视频,把手机揣进兜里。 两人从走廊往教室里走,任嘉悦坐在位置上突然问:“荣叔不能配型吗?” 梁予桉沉默两秒,开口道:“荣叔不是小平安的亲生父亲。” “什么?”任嘉悦有点震惊。 “小平安是荣叔在胡姨去世那年,从医院里捡回来的小孩。”他想了想那十年前的事,“小平安那时候好像也才三个月大,被扔在医院住院部的花园后面,荣叔说那是胡姨送给他的福星。” “那小平安他知道吗?” “我们没人告诉他,”梁予桉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总觉得他可能知道。” 老师走进门,教室里噤了声。 窗外的月亮划破风声,氤氲进仪器运作的病房。 张荣生看着张平安熟睡安静的容颜,思绪被拉回十年前。 那天也是个夜晚,也是在这个医院,他的妻子胡莹因乳腺癌去世。 胡莹和他是大学同学,两人是在学生会里认识的,胡莹性子活泼开朗、为人爽朗又大方,不像他温温静静,话都不爱说几句。 一开始就是胡莹先打破他们之间那层冰,也是胡莹先追的他,后来胡莹还抢先一步向他求了婚。这个姑娘总是大胆,异于常人,做的所有事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却总能让他在其中获得幸福。 婚后,他们也和谈恋爱的时候一样,上班挣钱,每天晚上约约会,规划着彼此的未来。可后来才得知张荣生有不育症,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要孩子。 直到胡莹三十八岁那年,查出了乳腺癌晚期,他们一开始很积极配合治疗,可怎么治疗都没有用。 胡莹很爱美,因为治疗皮肤变得枯黄,人也瘦得没了形,长长卷发不好打理剃成了短发,还是一把一把的掉。她的右乳。房已经化脓破烂了,肿块肿得很大,医生说已经没了做手术的机会,只能每天在病床上靠化疗撑着活下去。 张荣生每晚都听着她在喊疼,声音嘶哑,好像光是疼痛就能让她死掉,可她一醒来就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坚持治疗,期盼着奇迹到来的那一天。 张荣生明白,她其实已经坚持不下去,她只是不放心他一个人。 后来又一次抢救,张荣生握着她的手说:“小莹,我会好好的,你如果很累的话我愿意你先走一步,但你要等我,等我以后去找你。” 胡莹好像笑了,又好像答应了。 于是,她走了。 又是,她先走了。 那天,他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出医院的,只记得他好累好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直到他走过那片花园拐角,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隐蔽的树下传来。 “哇啊啊——” 他浑身仿佛过电一般有了力气,回过头,看向树下那个小孩,小孩被裹在小被子里,穿着一件很旧的白色连体衣,他越走近那小孩的哭声就越大。 周围有人说:“你家孩子哭这么大声,你都不管一下啊。” “你把孩子放这儿是什么意思?你不会要把他扔了吧?” “喂,跟你说话呐。” 围观的人越多越多,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多,张荣生就那样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走到那小孩的身边,那小孩一下子就不哭了,他伸出自己软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角,懵懂又认真地看着他,突然咧开嘴,笑了出来。 笑得那样好看,带来了生命的希望。 雨重重砸下,他抱起那个小孩紧紧护在怀里,听见了他的心跳声,命运又给了他一个恩赐。 他带那小孩做了检查,知道他得了白血病,带着他每天治疗,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为他取名张平安。 “爸爸,你哭了。”张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静静看着哭泣的张荣生,伸出手替他拂去眼泪。 张荣生连忙抹了把脸,笑着说:“没有,爸爸是打哈欠。” “爸爸撒谎,但我不会怪你哦。” “为什么?” 张平安捏着他的大手,把自己的脑袋拱上去:“因为我知道,爸爸最爱我。” 张荣生笑了,揉着他的小脑袋,轻声说:“嗯,爸爸最爱小平安了。” 张平安又起身,用他小小的身躯抱住张荣生,声音闷着心口处:“小平安也最爱爸爸。” “是吗?有多爱?” “愿意把我所有的蛋糕和礼物都给你的那样爱。” 张荣生笑得眼里泛泪,胸腔被雨水猛灌,嗓子干哑得如同被人踩在地上摩擦:“爸爸不要你的蛋糕和礼物。” 爸爸只想要你的病痛能换给我。 然后,你平安健康地长大。 正文 第28章 滚烫熔浆 闷热的夏天太沉重,蝉鸣也没平常那样雀跃,四个人无声坐在昏暗的梧桐树下,没人说走,也没人说回家。 徐方好缓了好久,终于把情绪缓和好,突然出了声:“今天我在医院看到小平安,平常那么活泼乱跳的一个小孩,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我如果不走进仔细点根本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怕他也像张爷爷一样突然就离开了。” “那一刻我忽然就觉得死亡真的好可怕,一下子就能把一个人的存在磨灭掉。” “是啊,”乔平乐垂眼盯着灰尘铺满的水泥地,“你们说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反正都是要死的,那我们干嘛还要来呢?” 林成旭抬头望着天上那轮蒙蒙弯月,忽然笑了下:“可能是为了再世前缘。” 乔平乐瞅他一眼,叹息道:“生命要是真这么浪漫那就好了。” “也许真的就是这样,”林成旭捡了小石子,在手里一拋一接,“我们几个人上辈子约定了这辈子要遇见,所以我们从小就一个一个的相逢。” “你和方好先相逢,我和你们再遇见,然后我们三个一起碰见夏夏,又一起去拯救老梁。我们闹闹哄哄的长到十七岁,把嘉悦找了过来。就像一个冒险小队,一路升级打怪刷各种副本,去完成寻找朋友的任务,最后我们会遇到终极大boss,他的名字叫死亡。” “不过他是孤身一人,我们到那时候身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还会打不赢他?”他把石子往上一拋,任它翻滚颠簸,“就算真没打赢,那也没什么可怕,我一路上遇到的朋友、看过的风景和最后站在我身边的人,也足够值得我来这世界一趟。” 夏黎看着那颗滚动的小石子,一路跌撞最后落在路灯底下。她转头朝林成旭看去,低声笑:“所以,我们小队的名字叫魔法水果园。” 林成旭打个响指,看向夏黎:“聪明。” 乔平乐想了想,对他的想法表示赞同:“那要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还真值了。” 徐方好身子一弯,头埋在自己的胳膊上:“可是如果我们就这样离开了,还是会有点可惜,什么都留不下来,就像没来过一样。” 夏黎靠近她,细声问:“那你觉得应该留下什么才代表我们来过一趟?” 徐方好转动头,看向夏黎,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直白平静,此刻的路灯带着暖黄的光落在眸中也显得柔和。 徐方好的心静了很多,她仔细思索着,最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以前没有这么近的接触过死亡,也没有想过分离会来的这么突然。”她看着夏黎,又看向林成旭和乔平乐,小声说,“我很害怕,有一天我们也会这样突然分开。” “怎么可能?”乔平乐连忙跑过去,蹲在她面前,“你要是愿意我、我们能一辈子待在你身边。” 徐方好瓮声瓮气地说:“你以为我还是三岁小孩吗?随便你说一句好话就会信?” “信信也可以。”夏黎坐下树下,披了身柔和的月光,笑容平静。 徐方好轻笑着:“夏夏,你现在也开始向胡说八道靠拢了。” 林成旭摇摇手指,反驳道:“方好,夏夏不是胡说,你就想想从小到大只要是我们想要的,那次她没给过。” “这倒是。”徐方好一顿,从胳膊里直起身,回想曾经,笑着说,“仔细一想好像夏夏从小到大都能给我们满满的安全感。” 乔平乐还蹲在她面前:“那我呢?” “你,”徐方好垂眸看他一眼,他蹲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小野狗,看得人心乱乱。徐方好别开眼,“没什么用。” “徐方好!” 徐方好听他生气就开心,又转回来笑道:“除了能让人快乐,什么不行。” 乔平乐弯弯唇,表情藏不住喜悦,转过身坐在她旁边:“切,就当你是夸我了。” “谁夸你?自作多情。” “某位爱哭鬼。” “乔平乐!” 一吼一怼,吵闹的冤家又开始活泼乱跳,乔平乐跑着躲她,徐方好追着打他,昏暗的巷子口复苏了。 林成旭看着他俩笑着说:“他俩总算是活起来了。” 夏黎说:“那得多亏了你。” “夏夏。”林成旭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夏黎。 “嗯?” “你会害怕死亡吗?” “当然会,害怕未知的事情是人之常情。”夏黎抬眼,望向前面那片车水马龙的街道,“不过比起害怕,我更愿意说接受,我接受死亡,接受离别,接受一切我不知道但一定会发生的事。” 她转过眼,也看着林成旭:“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一路上遇到的人、选择做的事,足够我抵抗死亡降临的恐惧。” 林成旭笑了,笑得和以往不同,眼底带着潺潺清流,以汹涌的方式滚进夏黎的眼中,夏黎眨了眨眼,听见他说。 “我以前在你房间里看过一本书,上面有句话说,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我记得你还在旁边写了个批注。生命的涟漪泛起死亡的平静。以前我还理解不了这句话,现在倒是明白了。” 他收了笑,眼神又变了,变得有点沉:“夏夏,你总是比我们任何人都要通透,要敏感,要冷静。就像方好刚刚说的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给我们安全感,可你自己却从不展露你的需求和难过。” 夏黎第一次慌张移开看向林成旭的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喃喃道:“不是不展露,只是我习惯了一个人解决。” 林成旭起身,蹲在她面前,遮挡她移开的视线:“那以后可以想着麻烦麻烦我吗?” 他的视线太灼热,偏偏夏黎又移不走,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要这样说?” 林成旭抬起左手手背晃了晃:“昨天晚上你没来之前,我其实已经很累很累了,累到感觉每走一秒我的身体就要碎一点。可看到你的那刻,竟然神奇般的愈合了,整个身体都变得轻松,变得心安。” “早上醒来看到你坐在病房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那样的时刻,我也一定要在你身边。” 他垂下手,又笑了。 笑得还是那样好看,像五岁那年一样。 只是如今这双眼睛和从前不同,黑得像个留着口的笼,里面关着一颗橙黄的心脏,四处透风,却逃不出来。静静等待在笼中,见到她后持续跳动,溢出鲜涌滚烫的橙色熔浆,牢牢锁住她的目光。 夏黎受不住那样的眼神。 她是一个生活在冬雪世界里的鸟,习惯了刺骨,习惯了寒风,习惯了孤寂,也习惯了平静。 大概是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好像就失去了表达和倾诉的能力。哪怕是关系再紧密的亲人,也并非要事无巨细的分享,人生归根到底就是一场自我相处。 对夏黎而言,难过、失望、悲伤这些负面情绪属于必须自我化解的一面,她不想麻烦别人,也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表露,所幸干脆就掩埋在风雪中。 结果有一天,这片荒芜的风雪里来了一个人,手里的提着笼子,笼里的熔浆溢下来,融掉了冰雪,找到了她埋藏起来的碎片。 那人十分高兴地捧起那些碎片,以为找到了宝藏,满眼都是赤裸裸的喜悦。 风雪停了,鸟住进笼中,开始憧憬世界之外。 夏黎认真看着林成旭的眼睛,轻声问:“那,我应该怎么麻烦你?” 林成旭说:“很简单,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觉得你需要我,就说一句,我想见你,那样我就会破除一切跑到你面前。” “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他强硬道,“但这话只能对我说。” 夏黎无奈笑了笑:“本来就是只会对你说。” 也没有别人会那么傻,把碎片当宝藏。 林成旭心满意足地转回去,余光看向夏黎。 段子瑞说的对,他占有欲强,但他一直都在放弃,一直都在妥协。 八岁的时候,明明哭着喊着要母亲,但爸爸一生气他就不要了。十岁那年,父亲说他要再婚,明明一点也不愿意,可看着父亲期盼的眼神他点头了。 后来,苏亦安因为身体原因,医生说不建议家里养宠物,林海阳当时想把黎黎送走,他第一次慌张。 那时的他把着黎黎在怀里,看着一楼靠门口的小杂货间,连忙说:“爸爸,苏阿姨,你们不要送走黎黎,我可以带着黎黎住这个杂货间,我把他关在房间里面,尽量不让他出来,我也绝对不会上二楼影响弟弟,可以吗?” 林海阳当时是什么表情,他忘了,他只记得林海阳还是再说:“阿成,我们只是把它送到黎爷爷家,就待两三年,等弟弟长大一点了,身体免疫力上来了,就可以养了,我们再把它接回来。” 那是林成旭从八岁之后第一次没听林海阳的话,他把黎黎紧紧抱在怀里,看林海阳的眼神也是第一次带着埋怨,带着恨意:“不、要。” 说完那句话,他转身把黎黎带进了杂货间,随后一个人开始搬自己的住了十一年的房间。 那个房间是主卧,空间很大,林成旭小时候总喜欢的东西很多,乐高、玩偶、玩具、颜料、画具都在那个房间里,他一件件的搬,也一件件的扔,到最后只剩下那个小箱子和一条狗陪着他在那间杂货房住下。 那天起他再没有上过二楼。 后来,林海阳也没再提这件事,可能是听了苏雨的话,可能是被他的眼神吓到,也可能是真的妥协了。 林成旭不在乎这背后的原因。 就像他当初扔掉那些玩具一样,可以抛弃的、妥协的都是不重要的。 重要的,他还是不愿意放手。 所以,他想试着开始一点点抓住。 就,只要,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正文 第29章 断裂皮筋 最后一周假期,时间过得飞快,几个人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都想着多陪陪张平安。张荣生卖了出租车,整天待在医院里,平安小卖部也再没开过门。 徐方好嚼着软糖,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垂下脑袋:“真不敢想,二十天的暑假就这样结束了。” 乔平乐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往前跑:“别想了,快跑,去公告栏看分班表。” 徐方好连忙抬起头,跟着他往公告栏跑:“对对对!” 暑假前的分班考成绩和分班结果都贴在公告栏上,这会儿公告栏前已经挤满了人,两人只能分开往里挤。 后面站着的林成旭,看着朝右走去的夏黎微微一怔:“夏夏,你不看看吗?” 公告牌有三块,左边的是普通生平时用的,右边是艺术生的,中间那块是光荣榜。 “先找你的。”夏黎头也没回,说完就朝右边的艺术板走去。 林成旭站在原地,看着一向不爱热闹的夏黎,挤着人堆一点点往里面走。 夏黎第一次这样是为了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动身。 徐方好一排排扫过理科班的名字,忽然眼睛一顿,弯了弯唇,又去找其他人。 乔平乐视线追着文科班的那边,看到名字后扬起眼,转身走出人群,刚好看见同时出来的徐方好,连忙跑过去。 “你在文科三班!” “你在理科一班!”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口,都是一怔。 徐方好转转眼,看着傻站着的林成旭移开话题:“走吧走吧,去找阿成他们。” 夏黎从里面走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头发没有绑紧还是皮筋坏了的问题,她的头发现在已经快要散开,她直接拽下皮筋,捏在手上,朝林成旭跑去。 她的头发没有很长,散下来刚刚到胸口,但她的发色有点偏棕,配上白皙的皮肤,在光低下跑动,一摇一晃的发尾像只漂亮的金渐层。 夏黎跑到林成旭面前,微微弯腰,风吹动发梢,带着浅淡的柑橘香,扫过他的喉结和嘴唇。 林成旭头皮发麻,浑身像过电一样,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像个只会冒热气的高压锅,又烫又硬。 夏黎笑着朝他说:“我看到了,林成旭,高二十六班。” 徐方好跑过去,直往夏黎扑,看见她的头发问道:“夏夏,你头发怎么散了?” 夏黎被她一问才摊开手心,一看那皮筋果然断了:“还真是皮筋坏了。” 徐方好从包里掏出个碎花圈给她:“我还有给你这个,碎花的。” 夏黎接过开始挽头发,她双手向后一拢,露出白皙直挺的脖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脖颈右边竟然长了颗小小的黑痣,随着少女的动作,那颗黑痣像是有了灵魂,一跳一动,跑进不为人知的角落。 “阿成,你几班啊?”乔平乐从后面过来,搭上他的肩。 他见林成旭没答,又转眼去看他:“林成旭,发什么愣啊?中暑了?耳朵这么红?” 夏黎扎好头发,带着香气直攀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林成旭抬手双手扇风,移开视线,还稍稍后撤一步,“天太热了。” 夏黎见他没事,回过头朝他们说:“我刚看了,他在十六班。” 乔平乐叹叹气:“阿成,你从今天开始就要去艺术楼上课了。” 林成旭缓和着身体里的连绵的痒意,转过身朝后面那栋艺术楼看去,这一看忽然就有点失落:“以前没觉得,怎么今天一看两栋楼居然这么远。” 徐方好:“还好啊,也就五六分钟的距离。” 乔平乐:“就是啊,你们艺术楼离食堂近,以后可以先去食堂帮我们占位置。” “这个想法不错。”徐方好很赞同。 熟悉的铃声响起,吵闹的公告栏瞬间开始震动奔跑,夏黎出声打断他俩给林成旭的安排:“好了,打铃了,回教室吧。” “走吧走吧,又要开始上课了。”徐方好丧着脑袋往楼梯口走。 乔平乐跟着她身后。 夏黎见他俩都走了,也准备向林成旭开口,结果林成旭先出了声。 他垂眼看着夏黎左手上拿着那个断裂的黑色皮筋,说:“夏夏,我帮你扔吧。” 夏黎顺手就给了他:“给,中午见。” “好。”林成旭把皮筋攥在手里,朝夏黎笑着挥挥手。 等人走远一点,他才低头把皮筋重新绑了个死解,往手腕上一带,刚刚好。 他抬眼看着走上楼梯的背影,少女马尾发端还在轻轻摇摆,他偷偷拂上自己的唇,刚刚的痒意好像还未消退。 他揉揉耳朵,把皮筋取下来,藏进靠心口的口袋里,笑着往艺术楼走去。 开学第一天,少了三门课,一天下来的任务还是没能轻松多少,不过好在晚饭时刻总能偷偷闲,他们从食堂里出来往篮球场走。 徐方好喝了口可乐,感慨道:“少了物化生的日子真是一身轻啊。” 乔平乐说:“同感,没有政史地的生活,我感觉那数学卷子我都能多写几张。” “那我还是不行,不过我同桌数学还不错,他人挺好的。今天上午我们数学老师讲得太快了,我都跟不上,下课正对着作业犯难,他看了我一眼立马就给讲题。”徐方好笑着说,“他讲得真的挺好的,我一下就懂了。” 乔平乐喝可乐的动作一顿,眉眼都压了下来:“你同桌,男的?” “对,他叫周益。” “他只给你一个人讲题?” “那倒不是,他人挺好的,来问问题的女生他都会讲。” 乔平乐撇撇嘴:“中央空调。” 徐方好不乐意:“你干嘛这么说别人。” “你才认识他多久就这么维护他了!” “我哪有维护他,是你先无缘无故骂……” 徐方好话还没说完,旁边走到几个和乔平乐熟悉的球友打断她的话:“乔平乐,林成旭,打球了!” 乔平乐沉着脸,捏着可乐瓶,跟着来人一起往场上走。 傻在原地呆徐方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喊道:“喂!乔平乐,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突然又发什么鬼脾气啊!” 乔平乐完全没理会她的话,仰头灌完可乐,捏扁,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拿过篮球就往场上跑,冲劲儿十足,像是带着一身火气,把场上的人都吓得一怔。 徐方好站在原地,自己也生起气:“夏夏,阿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又莫名其妙的生气。” 林成旭看看场下发泄式打球的乔平乐,琢磨着出声道:“方好,其实乐乐他……” 徐方好正在气头上,一点也听不得乔平乐的好话:“他怎么了?他以为他随便发脾气我就有义务哄他吗?谁再理他谁就不姓徐!” 她狠狠看了场上一眼,转过身,朝教学楼跑去。 夏黎看着徐方好跑走,动了动身,被林成旭拦下:“你现在去了也没用,方好生了谁的气就只是当事人才能哄好。” 林成旭看着夏黎的眼神,突然问:“夏夏,你是不是也没懂乐乐为什么生气?” 夏黎转过视线看向林成旭,一本正经地问:“问问题不是很正常的吗?” 林成旭无奈一笑:“夏夏,你的同桌是男是女啊?” “不知道,我同桌今天没来,”她想起在座位表上看到的名字说,“只知道名字叫杨筱筱。” “听着像个女孩名。”他低声默念,“保佑保佑,许愿成功。” 场上那波人又朝林成旭喊:“林成旭,你还来不来啊?” 林成旭摇摇脑袋,回他们:“不了,你们打吧。” 夏黎看他,不解道:“为什么不去了?” 他嘴角还带着漫不经心的心,回过头,轻轻扬了扬眉:“天太热了,待在树荫下好一点。” 夏黎看看这大太阳天,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树荫,她忽然明白过来问道:“林成旭,方好要是还在,你会下去打吗?” 林成旭眨了眨眼,笑眯眯的:“那,可能会吧。” 夏黎失笑,心里有点闷闷的,她垂下眼睫,盯着地上的小石子,轻声说:“都多大了,又不是五岁了。” “我没有把你当五岁,是你一直把我当五岁。” 夏黎定定看着他,说:“以前是,但现在不是。” 林成旭扭头,认真看她:“那你想我去吗?”他见夏黎张口就准备说话,连忙又说,“夏黎,要说真心话,不是口头上为了我好的话,而是由你心情影响的真心话。” 由心情影响…… 林成旭如果去了,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她一个人待在看台上。 一个人,听起来好像是有点孤单。 可她这么多年也都习惯了,朋友也不是无时无刻都能陪在身边的,她一直都接受的很好。 但现在,一想到林成旭下去,她就一个人,好像心情是有点不开心的…… 夏黎抬头看他,抿着唇,慢吞吞说:“我,不想你去。” “恭喜你,夏同学,你学会了麻烦林成旭的第一步。”林成旭笑了,拿出一颗橙子汽水糖给她,“奖励你一颗糖。” 林成旭又说:“夏夏,我会陪着你的。” 夏黎有点反应迟钝,看着手里熟悉的糖,竟然久违感到心脏有涨涌的感觉。 原来,得到一个陪伴能如此简单。 正文 第30章 潮湿雨幕 晚自习下课前十分钟,一道闪电带着暴雨重重砸下,淅淅沥沥淋湿了整个校园,梧桐叶被风刮得到处乱跑,闷热空气里添上潮湿的水汽。 林成旭打着伞走到教学楼楼梯口,看着孤零零的乔平乐,收起伞,跑过去:“方好呢?” 乔平乐看着楼梯旁边的文科三班,垂下脑袋:“她走了。” 林成旭弯了弯唇,故意噎他:“还气着呢吧?” “乐乐,缓过来吗?”他拍上乔平乐的肩,“你晚上那样真的有点吓人,我都不知道我们乐乐生起气来会是那个样子。” 乔平乐没理他的揶揄,无声叹叹气,问道:“我走之后,她……哭了没?” “谁啊?”林成旭坏笑道。 乔平乐抿抿唇,憋着口气,握着拳头:“还能谁啊?徐方好,她哭了没?” “现在想起来问了,自己在气头上的时候就不管不顾的到处发火,”林成旭说,“哭没哭我不知道,但眼睛确实红了。现在人也先走了,估计你得亲自去哄了。” 乔平乐看着外面的雨幕,嘀咕着,“下这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带没带伞啊?”他说着就准备往雨里冲,“不跟你说了我先走了,现在应该还能追到。” 林成旭叫住他,把手里的伞递给他:“等等,把伞带着。” “那你呢?” “我等夏夏一起,她应该带了。” “行,谢了。” 乔平乐接过伞撑起往雨里跑,楼梯口的人来来往往,夏黎班里拖了堂,她下来的时候林成旭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他低垂着眼,白色运动鞋踩着外面的小水坑,穿着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风一吹褶皱勾出少年清瘦的脊背,孤寂又可爱。 夏黎刚走到林成旭身后,他跟背后长了眼一样抢先一步转过身。少年身后是湿润的世界,他一身干净站在其中,教室里透来稀薄的光,落在那张挂着笑容的脸上。 夏黎朝他走近,笑着说:“又只有你一个人了。” 林成旭努努嘴,做出一副可怜样儿:“是啊,惨兮兮的。” 他朝外面看一眼,雨势没有一点减小的痕迹,他转过头,看向夏黎:“夏夏,你带伞了吗?” 夏黎刚准备点头,手已经抬到了书包袋上,前面的林成旭又出了声,声音沾着雨*水的凉,顺着晚风卷进夏黎的心里。 “要是没带,不介意和我一起撑校服吧。”他说着脱下外套,晃了晃。 不知道是风声变猛了,还是雨声又加大了,夏黎感觉心跳得好快,她眨了眨眼,垂下手,走到林成旭旁边,笑道:“不介意。” 林成旭甩上外套,把两人一罩,他们踩着水坑一跑一跳。 夏黎鼻尖被熟悉的马鞭草味侵占,少年宽大的身躯紧紧笼罩她,雨珠在胳膊上翻腾跳跃,吵闹不停。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庞。学校里很多人都说林成旭长得很帅,可夏黎曾经并没有多少感觉,现在再一看,好像才真的觉得,他原来这么帅啊。 夏黎悄悄弯起唇,想起今早姥爷的话。 黎砚看着装伞的夏黎说了一嘴:“今天好像没雨。” “我先备着以防万一,我看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 “也行,有准备总比淋雨的强。” 其实有时候也不一定事事都要计划周全,就像现在淋一场雨也是。 喧嚣雨声哗哗流落,惊起十七岁少年最隐晦的心事。 乔平乐撑着伞追到校门口,看见徐方好和一个男生。那男生看着挺斯文的,给徐方好撑伞自己的半边胳膊都湿透了。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直到走到公交站台,徐方好上了车,那男生才松下笑容。 乔平乐一直跟着后面,看见那男人收起伞,上了辆公交车,他还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脚像被黏住了,怎么动都动不了。 良久之后,他晃了晃脑袋,动起自己发麻的脚,转身朝雨幕里继续走。 徐方好爬在床上玩着手机,外面传来母亲方汝的声音:“好好,乐乐在门外,他说找你有事。” 徐方好腾地一下坐起来,朝外面喊道:“让他走!我不想跟他说话!” 方汝叹了声气,朝乔平乐拍拍肩:“乐乐,别听她的,你进去吧。” 乔平乐看着禁闭的大门,又想起雨幕里那张笑脸,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方汝:“不用了方姨,您帮我把这个给她吧。我先去回去了。” 她听见动静连忙跑到门口,刚来就听见乔平乐没骨气的说回去。 道歉都没诚意,我说不让进,你不会再问一句啊。 方汝在门口故意扬声:“好好,乐乐走了,这东西你还要不要?不要妈妈就帮你丢了啊。” 徐方好立马破门而出,抢过她手里的零食袋护在怀里:“妈妈!这是别人送给我的,你怎么能丢啊。” “呀,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准备一辈子都不理乐乐了。” “零食我还是爱的,可我也没说我就原谅他了。” “行行行,你们两个真是个小冤家。” 徐方好翻着零售,都是她爱吃的。 她笑了笑,又赶忙压下去。 区区一袋零食就想哄好我,不可能! 她边翻袋子边朝卧室走,看见一个蓝黄相间的盒子,里面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她想了好久但一直没买的胶卷。 她拿过手机,点开乔平乐的头像。 徐方好:[你怎么还买了胶卷,这个好贵。] 乔平乐:[我攒钱买的,喜欢吗?] 徐方好:[不喜欢。] 乔平乐:[不喜欢也给你了。] 徐方好弯弯唇,想起晚上那会儿的事,还是没能明白,她拆了包薯片边吃边问。 徐方好:[乔平乐,你晚上那会到底是怎么了?我后来想想我也没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啊?] 乔平乐:[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吼。] 徐方好开心地撇撇嘴。 徐方好:[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嘛?] 乔平乐:[那你说你还想怎么办?要什么我都给你。] 徐方好:[明天早上我要吃煎饼果子全家福。] 乔平乐:[没问题。] 徐方好:[我还要喝奶茶。] 乔平乐:[可以。] 徐方好:[我还想吃零食。] 乔平乐:[好,我都给你买。] 徐方好抱着手机大笑,想起乔平乐那边一副殷勤的样子就忍不住。 徐方好:[行吧,看在你这么诚恳的面子上,稍微原谅你一点点,就一点点啊。] 乔平乐没有立刻回,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上面那条“对方正在输入中”一直在变,却没一条信息发过来。 徐方好就那样一直等着他。 终于三分钟后,他发来一句:[那怎样才可以原谅的多一点?] 徐方好莫名松下口气,看着手里的胶卷和零食,移开眼,看向窗外。 徐方好:[下次自己到我面前来说。] 正文 第31章 绝望小兔 开学第二天,梁予桉和任嘉悦竞赛终于结束,跟着学校大巴返校时刚好是晚饭时间。 四个人等在校门口,看见两人下来,乔平乐连忙挥手跑过去:“老梁!嘉悦!欢迎回来啊!你们俩也是赶上饭点了,走走走,庆祝你们凯旋而归。” 梁予桉失笑道:“成绩还没出来,怎么就凯旋了。” 徐方好站在旁边,说:“不管成绩怎么样,你们回来了就算凯旋,走了,吃饭去。” 食堂人多,从校门口走过去已经没多少位置,打完饭逛了一圈才发现一个吃完的空桌。 任嘉悦坐在徐方好左侧,问道:“小平安怎么样了?” 徐方好长叹一声:“还在医院边等配型边化疗。” 乔平乐拿起筷子,吐槽道:“本来上学就没什么时间去看他,现在高二晚自习还又推后了半小时,我本来以为少了三门课会轻松一点,结果我怎么感觉还更累了呢?” 徐方好附和着:“是吧,昨天刚开学轻松是假象,今天一来各科试卷都成堆成堆来了。” 梁予桉被他俩一捧一接的回答逗笑:“这么苦啊。” “我们普通班都这样了,你们竞赛班估计更累,不过你们也没什么压力,”乔平乐看向正在吃饭的林成旭,“这样一想,阿成应该更好点吧。” 林成旭瞅他一眼:“我一会儿吃完没时间打球了,我得去画室,老师让我晚上做个范画。” 乔平乐幸灾乐祸:“我们阿成太厉害了,都能做范画了。以后成了漫画大神别忘了身后的兄弟啊。” “放心,我一定第一个忘记你。” 乔平乐瞪起眼睛,嘴里的话还没说出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声。 一个女生端着盘子,应该是刚吃完饭,她身后还有几个朋友,站在那里等着她。 她看着林成旭,说:“林成旭,我昨天画的物体好像型不太准,可以先请你在上课之前帮我看看吗?” 林成旭点点头,咽下嘴里的菜:“行,等我去了画室看看。” 女生笑着说了声“好”,端着盘子和朋友吵闹跑走。 徐方好见人走远,立马开始八卦:“林成旭,你什么情况啊?!” 乔平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跟着徐方好一起附议:“不是吧阿成,你背着兄弟要先开始谈恋爱了!” 林成旭是真饿着了,吃着盘子里的饭,头都没带抬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她不都说了嘛,就是看个画,你们别乱说,要是被别人听到误会了怎么办?” 徐方好又扭头去看一眼,自信道:“我看着那女孩应该喜欢你。” 林成旭无奈一笑:“我是人民币吗?人人都喜欢?” “我看人很准的,是不是乔平乐?” “我觉得像。” 她问完乔平乐,又问夏黎:“对吧,夏夏,你觉得呢?” 这下,林成旭抬头了,筷子也停了,看着夏黎的眼神既期盼又忐忑。 夏黎坐在他的对面,正正看着那个女生远走的背影,她回过头又看了眼林成旭,身边的朋友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好像还有点害羞。 夏黎连忙收回眼,谁也没看看,盯着盘子里的山药回了句:“……我不知道。” 梁予桉和任嘉悦对视一眼,还没说上一句话,对面的徐方好又开始喊:“你们快看快看,那个女生又看过来了,阿成阿成,快看快看。” 夏黎心里有点闷,还有点说不出来的酸胀,像是以前喝过一口就讨厌的柠檬汁,酸得人牙疼,久久都缓不过来。 夏黎端着盘子站了起来,任嘉悦看了眼林成旭,梁予桉立马就问:“夏夏,你不吃了吗?” 夏黎笑着摇摇头:“不了,我吃饱了,就先走了,我得去找刘老师一趟。” 她把情绪遮掩得太好,说得大家都信以为真。难怪林成旭的谎言总是张口就开,真正临到自己才发现,当一个人想掩盖情绪时,无论有多少把钥匙,你都打不开那扇上锁的大门。 一整个晚自习夏黎都过得心不在焉,连回家的路上都是强颜欢笑,快到一号巷的时候,夏黎想起刘老师的话拐了方向。 林成旭连忙问:“夏夏,你去哪儿?” 夏黎看着林成旭那双眼睛,心里沉甸甸的石子好像被磨得更利了,往下一动浑身都疼。她移开眼,转过身后才说:“我去前面巷子找个同桌,帮她送个卷子,你们先回去吧。” 说完骑上车就走,一号巷往前二十米有一条老街道,房子都是很久之前的,建得很密集又背光,白天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更别说晚上了,漆黑一片,连个路灯都没有。 夏黎把车停在巷子口,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了进去,走到老师交给她的地址,敲了敲禁闭的大门:“你好,有人吗?” 门里忽然转来一道女生的喊叫声:“松开——!” 夏黎立马加大力气,重重拍门,朝里面大喊:“你好,请问有人吗?我找杨筱筱,请问她在家吗?” 这声音好像奏效了,门里没了叫声,紧接着是一道逐渐变大的奔跑声,再一听,门开了。 里面冲出来一个头发凌乱的女生,一张白皙的脸上有一个很深的巴掌印,衣服领子好像也有点被扯坏的痕迹,那双清灵的眼睛通红,带着深深的恐惧,往向夏黎的时候像是能把她吞噬掉。 她想也没想,看见夏黎在门口,立马就朝她身后躲。 后面又走来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背心,看见门口的夏黎端得一副正经样儿:“你好,我是杨筱筱的爸爸,我们家筱筱有点烧糊涂了,我想带她去医院,你看她还像个小孩一样不肯去,还跟我生气。” 杨筱筱紧张地抓了抓夏黎的衣角,夏黎感觉到她的颤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朝门口的男人说:“你好叔叔,我叫夏黎,是杨筱筱的好朋友,既然她不愿意跟你去,那不然我带她去好了。” “不用麻烦……” 夏黎打断他的话:“不麻烦的,我和筱筱关系很好,她应该会听我的话。”她又面带歉意的皱起眉,“哦对了,叔叔,我刚刚在门口等到你们家有吵闹声,还以为家里进了小偷,所以就报了警。” “对不起啊叔叔,我不知道是您在家。” 男人眉眼闪过一丝慌张,立刻又压下去:“没事,我们家没什么事,那你的报警电话……” “您放心我一会儿再打一个就说我抱错了,那我就先带筱筱去医院了。”夏黎握紧杨筱筱的手,把她半揽在怀里,遮挡住她的视线,朝男人说,“叔叔再见。” 那男人在身后笑着说:“真难得,我们筱筱有了这么好的朋友啊,筱筱啊,爸爸在家里等你啊。” 怀里的杨筱筱又抖了下,像只被惊吓过度的小兔子。 夏黎把她带着走出巷子口,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披上吧,夜里还是有点冷。” 杨筱筱双手抓着她的衣服,说话怯懦懦的:“谢、谢。” “不用谢。”夏黎走过去推着车,问她:“你还生病吗?” “没事,已经好了,”杨筱筱垂着眼,一直没敢抬,现在声音也越说越弱,“本来今天下午是可以去学校的……” “没事,不能去就好好休息,明天再去也一样。” 夏黎停下脚步,她们刚好走到一个路灯下。杨筱筱低着头,弓着背,像只缩在洞里的小兔,一只手伸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夏黎,和你一个班,目前是你的同桌。刘老师让我给你送这两天的卷子。” 洞口落下一道清脆的女声,如晨间带着薄雾的风,有丝丝凉气,卷着淡淡柑橘香,抚慰整座枯死的花园。 杨筱筱还是没敢抬眼,只盯着那只纤细的手,动作很轻很轻地握了下:“我叫,杨筱筱。” “嗯,你好,筱筱。” “你好……”杨筱筱弯了弯唇,声音很轻,但笑意明显,“夏黎。” 她刚说完,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夏黎笑着问她:“饿了?要不要先带你去吃饭?” 杨筱筱连忙摇摇头,又摆摆手,像是生怕麻烦到她:“不了,我……没胃口。” “好。”夏黎点点头,推着车继续带她往前走,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夏黎垂眼看着杨筱筱那样瘦小的身躯,想起刚刚那双带着绝望一样投过来的眼睛,她张了张嘴,说,“筱筱,虽然这样提可能不太好,但我还是要说一下,你现在如果继续待在家里会很危险。” 杨筱筱沉默了,仿佛连呼吸都弱了,良久后,她才慢慢开了口:“我知道,我妈妈和弟弟平时在家里的时候,他不敢的,就是这两天我生病,他们又不在他才会……这样……” “那你要报警吗?” 杨筱筱笑了下,笑容在她那张脸上,应该是很好看的,可现在看着却有点苦:“不能报警,说了的话,妈妈会生气的,她比较好面子,我不想惹她生气,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好,那就不说。”夏黎看着还剩十秒的红灯,问她,“你想住校吗?” 杨筱筱终于抬了头,眼里闪着微弱的光,把那双灵动的眼睛照得透亮:“想,”说完一下子又暗下去,“可我妈妈,她不一定会同意……” “其实有时候,父母的话我们也不是句句都要听的。” 杨筱筱又抬起头,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的夏黎,路灯照耀着她,连影子都那样灿烂。 是那条黑暗小道里从不会有的光景。 绿灯亮了,夏黎朝前走了一步,见她没动,又走回来,一手推着车,一手牵起头,带着她离开那条狭窄的巷子。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耳边刮起赫赫长风,带着少女柔实的声音。 “筱筱,现在比起其他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正文 第32章 陌生世界 这是杨筱筱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 从一个刚认识的人口中。 她垂下眼,鼻子一酸,刚刚都还没有感到的委屈突然就在夏黎这儿感到了。 夏黎拉着她走到马路对面,问道:“你妈妈今晚会回来吗?” 她吸吸鼻子,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哑的:“不会,我弟弟生病了在医院。” “那先去我家吧。” 杨筱筱又开始害怕麻烦:“不、不用……” 夏黎笑了笑,带着她走进一号巷,“没事的,我家只要我和姥爷两个人,姥爷很喜欢孩子,看见你的话应该也会开心。而且我刚好有道地理题想问问你。” 杨筱筱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夏黎满眼的不可置信:“你,要问我题?” “怎么了?” “你可是年级第一,”她脑袋又垂下去,声音也弱了,“我连前五都占不上。” “我也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不可能次次拿第一,遇到不会的题也照样要请教别人,有时候也会因为做题很累想摆摆烂。” 夏黎打开院门,带着杨筱筱走进去,把车停好,看向她:“筱筱,你很厉害的,我看了你的分班考成绩,你的地理可是我们班第一,我都比你差十分。那我不会的题问你不是很正常吗。” 杨筱筱没有回话。她的眼睛也没有看夏黎,只是盯着地上那道影子。 其实她不是第一次认识夏黎。 早在初中就已经见过了。 那时候夏黎也是年级第一,她俩虽然不同班,但他们有同一个语文老师,偏偏这个语文老师还是她们班的班主任,每次上课都喜欢把夏黎当做模范生拿出来讲讲。 有次学校准备家长会,她为了让自己的成绩好看很努力考到了年级第二,希望妈妈胡丽来的时候看到她的成绩会开心,可胡丽看到她的成绩单只是数落一句:“第一都考不上还去什么家长会,丢人现眼的,你向人家年级第一学习学习,下次自己也争争气,让我有点面子。” 她好像习惯了,又好像是让自己适应了,什么表情都没有,只点点头,说了句好。 可她第二天还是在学校见到了胡丽,当时真是满心惊喜,结果她走进了小学部,后来才得知是弟弟杨帆闯祸被叫了家长。 她不明白为什么胡丽愿意因为弟弟闯祸去学校,也不愿意因为她考好一点去学校,难道真的是她不够好吗? 这样的想法困了她很久很久,直到现在她一直追着的人回过头来和她说。 ——“你很厉害。” “走吧,进屋里去,”夏黎带着她往屋里走,打开门,喊了声,“姥爷,我回来了。” “今天回来的有点晚,”黎砚从房间里出来看着后面的杨筱筱一怔,又笑起来,“哟,这是新朋友?” “嗯,她叫杨筱筱,今晚在我们家住。” 杨筱筱攥着身上的外套,手指不停扣动,眼睛飘忽,只敢盯着黎砚的衣领,点点头道:“爷爷,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 “姥爷,您早点睡。” “好,你们上去吧。” 夏黎又领着杨筱筱往楼上走,进入卧室对她说:“我们家房间不多,客房也没有打扫,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先和我睡。” “好。”杨筱筱眨了眨眼,看着那张靠墙的小床,点点头。 夏黎打开书包,拿出她的卷子:“给你,这是这两天的卷子,”又拿了几个本子,“这个是我自己整理的这两天各科的知识点,你现在如果睡不着可以先看看,我下去一趟。” “好,谢谢。”杨筱筱慎重接过来,看着夏黎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观察起这间房。 夏黎的房间比她住得要大好多,白色的墙壁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涂鸦和水泥的痕迹,木地板踩上去一点也不黏,房间里有一张供她学习的书桌,一个装衣服的柜子,还有一个靠墙的书柜。 书柜上的每小格里都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那些都是她在书店或图书馆里看到的,书柜的最高层还堆着一盒盒拼图和乐高。 待久了还能在房间里闻到一些淡淡的柑橘香,和那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比,这里简直是她想象不到的住所。 杨筱筱还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房门一开,她又被吓得一惊,转头看见门口的夏黎端着一碗面进来,走到她面前,放在书桌上,说:“我不太会做饭,给你煮了泡面,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辣。” 杨筱筱心颤了颤,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胃得突然翻酸,她点点头,走过去端起碗:“可以的,谢谢你,夏黎。” “你这一晚上已经和我说过很多次谢了。”夏黎把椅子递给她,顺势让她坐下。 杨筱筱吃着面,越吃眼睛越红,脸上也开始冒汗。 夏黎低低一笑:“我算是明白了,你和他一样,明明自己不喜欢却还是愿意接受,”夏黎起身想把她手里的面端走,“好了,不能吃就不要吃了,我们家应该还有小面包。” 可杨筱筱却一改常态,难得固执地抬头,那双眼睛泛着泪,红通通的,和刚刚在门口见到的不一样,这是想说委屈极了之后落下的苦涩:“我是不能吃,可我真的想吃……夏黎,谢谢你,真的很好吃。” 夏黎看着她的眼睛,收回手,给她拿了几张纸,笑着说:“好,那你吃,我去给你拿瓶牛奶。” 杨筱筱点了点头,继续吃着面,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对她,无论她经历过什么,哪怕是在生病如果饿了,要么是自己做,要么就是吃剩饭剩菜,没人会想着给她煮一碗面。 杨筱筱吃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饿极了,又像是生怕它没了。 夏黎回来看着她那样,连忙跑过去拍拍她的背:“慢点吃,不用这么急,我家还有的。” 杨筱筱点点头,却没有停下来,吃完后夏黎又问她:“还想吃吗?” “不用,谢谢。”杨筱筱摇摇头。 “好,那你先去洗个澡吧,这是干净的毛巾和牙刷。”夏黎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杨筱筱拿着东西走进洗漱间,看着周围白亮的灯,忽然就感觉胃里很暖,像躺在一张晒过阳光的床单上,她的周遭都是暖意。 她俩洗漱完睡在一张床上,夏黎睡在外面,杨筱筱睡在里面。夏黎亮了盏床头灯,在昏暗中出声:“筱筱,明天去了学校,你先向刘老师拿住校申请表。” “可我妈妈……” “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妈妈说。” 杨筱筱在夏黎看不见的地方又悄悄睁开眼,偷偷看了眼夏黎:“……嗯。” 夏黎拍拍她的被子,声音放柔:“睡吧,今晚可以很安心的睡,我家的三扇门都会上锁,在这里你会很安全。” 不知道是夏黎的声音自带魔力,还是这座房间的香味太舒适,她闭上眼,整个身体都可以很迅速的放松下来,不用担心反锁的门会被打开,不会听到母亲刺耳的数落声,不会听到透过门缝传来的脚步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安全和温暖。 第二天早上,夏黎起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在群里发了条自己坐车走的消息,带着杨筱筱坐公交车去了学校。 这是她第一次和人同行去学校,平时都是她自己起很早走路过去,今天这样坐车,身边还有人在的感觉好奇妙。 清晨的太阳没有那么热,风里还有难得有点凉气,心里被吹得暖融融的,像昨晚躺在夏黎那张柔软的床上感到的舒心和安全一样。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午饭时间。 徐方好下课前刚好上来送作业,离下课还有两三秒,她也懒得回去,所幸就走慢点等着铃一响,跑到夏黎教室门口等着她出来。 一见夏黎她立马跑上前,挽起她的胳膊:“夏夏,你今早为什么要坐公……” 她话还没说完,夏黎身后又走出一个女孩,夏黎看了她一眼,朝徐方好说:“方好,你们去吃吧。” “怎么了?” 夏黎笑了笑,抽出胳膊,没有正面回答,“有点事。”她转过身,对杨筱筱说,“筱筱,走吧。” “夏夏。”徐方好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眼朝走廊那侧看过去,杨筱筱前面走来一群正在打闹的男生,眼看她快要被撞上,夏黎眼疾手快拉着她一闪,自己也换到她右侧,替她当着拥挤的人群。 徐方好看着那样的场景,心里莫名烦躁又失落,杨筱筱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了,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徐方好的眼神看起来很难过。 杨筱筱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她转过头看了眼夏黎,又转回去,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她停下脚步,看向夏黎,笑了笑,请声说,“夏黎,谢谢你,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快和你的朋友一起去吃饭吧。”她看着前面的高二五班,连忙指过去,“我拿完申请表顺道就去五班找我朋友了。” 夏黎看了眼五班,又看向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杨筱筱点点头,笑容还是那样腼腆:“放心吧,拿个表还是可以的,等我要去找我妈妈的时候我会叫上你的。快去吧。” 杨筱筱怕夏黎不愿意走,自己朝五班门口跑过去,站在门口又向她挥了挥手。 夏黎才放心说:“行,那我先走了。” 杨筱筱站在门口,看见夏黎转角走下楼梯才慢慢冒出头,她眨了眨眼,朝五班里面看过去,一个人都不在了。 她松下嘴角,转过身,一个人朝办公室走去。 乔平乐看着楼梯上垮着脸走下来的徐方好,凑上去问道:“怎么了?拉着个脸。” 林成旭朝楼上看一眼,也问她:“方好,夏夏呢?” 徐方好瘪瘪嘴,心里郁闷极了:“她跟别人跑了。” 林成旭皱皱眉,声音有点大:“什么?” 徐方好沉着脸说:“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好像叫什么筱筱,她们两个看起来关系好得奇怪。” “筱筱……”林成旭在嘴里默念着,忽然反应过来,又开心了,“哦,夏夏的同桌,看来真是女孩子。” 乔平乐倒是开始疑惑了:“她同桌不是请了两天假吗?今天才来关系就这么好了?这不像夏夏的性格啊?” 徐方好踢开脚边的石头,朝楼上瞅了瞅:“所以才奇怪,我以前花了好久才和夏夏亲近起来的,怎么那个人就可以一下子变得那么好。” 乔平乐平添火气:“可能这就叫缘分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相见恨晚!” “晚你个头!”徐方好使劲儿打她。 乔平乐连闪带躲,看见楼梯上下来的人,叫道:“夏夏。” 徐方好一听见这个名字,连忙停下动作,余光看过去一眼,心里莫名烦躁,收回眼,跑走。 乔平乐一脸懵地追过去:“又怎么了?祖宗,我也没惹你啊!” 夏黎站在楼梯口看着跑远的两人,以为他俩又吵了起来,看向一旁脸上挂着坏笑的林成旭,问道:“他俩又怎么了?” 林成旭望向夏黎,笑得意味深长:“这次应该不算是乐乐惹的,他只是无辜撞上了枪口。” 正文 第33章 我的朋友 夏黎没懂他的话,眨了眨眼,又问他:“什么?” 林成旭笑了下,轻弹下她的额头:“没什么,先去吃饭吧。” 夏黎看了看四周:“嘉悦和老梁呢?” “竞赛班是魔鬼时间,他们最后一节课是老王,不拖个十分钟是不可能放的,没事没事,我路过他们教室的时候朝他们看了眼,老梁让我们先走了。” 他推着夏黎的双肩往前走:“走吧走吧。” 去食堂的路上夏黎一直在想着林成旭的刚刚的话,想半天也想不通那话里的意思。直到她打完饭坐下,乔平乐开口出声:“夏夏,你今天早上怎么坐了公交?” 夏黎收回思绪,说:“筱筱昨晚在我家,我想着两个人坐公交方便一点。” 徐方好坐在她的斜侧,低头扒饭,沉默不语,余光却一直瞟着夏黎,听到她这句话,饭都不扒了。 乔平乐问:“就是你那个同桌?” “对。” “关系这么好,她今天才来吗?” “我昨天晚上给她送卷子认识的。” 乔平乐震惊了:“刚认识就带回家了,夏夏,你以前对我们可不是这样的。” 夏黎无奈一笑:“那不一样,昨晚上特殊情况。”看他八卦的眼神,夏黎不动声色地插开话题,“快吃吧,一会儿你鸡腿凉了。” 乔平乐垂下脑袋,吃着鸡腿,注意力被引走。他身边的徐方好难得没有胃口,筷子扒拉着盘子里面的米粒,眼睛飘忽看着对面的夏黎。 女孩还是那副平静从容的样子,让她想起小学五年级分班那年真正意义上和夏黎成为朋友的时候。 夏黎幼儿园在一所私立,和他们离得有点远,放假了要么就是在补习班,要么就是待在家里。除了和她已经熟悉的林成旭之外,在上小学之前,夏黎并没有多少朋友,和他们也没见过几面。 小学的时候,他们在同一所学校,但在不同班,徐方好也只是经常听见这个名字,说她成绩好,说她长得好,也说她性格不合群。 那时候的徐方好朋友很多,对而而言,只要说上两句话那就是闺蜜,对于夏黎也没什么其他想法。直到十二岁那年,学校突然分了个班,说是想让学生流动,互相帮助。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完整的,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夏黎。 她上台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内容简短:“你们好,我叫夏黎。” 她说完老师都还没来得及拽住她,夏黎就已经落下坐,身后的马尾一甩一摆,看起来又酷又飒,让徐方好想起曾经在漫画上看过的一个女剑客。 “这就是年级第一啊。”后面有人在讨论。 “年级第一?谁啊?” “夏黎啊,刚刚上台那个。” “她长得好好看。” 徐方好没有参加,眼睛看着第一排中间坐得挺直的女孩,下课时间太短,夏黎充耳不闻窗外事,任周围在哄闹她也一动不动,写做题,看着书,像一号巷口的那颗梧桐树,安静、平和、让人莫名舒心。 完全没有大家传得那样不合群。 观察了她一天,到下午放学,徐方好终于忍不住跑到她面前。 “夏黎!夏黎!”徐方好热情地笑着,“你好啊!我叫徐方好,和你同班!” 夏黎点点头,稍稍后撤一小步:“你好。” 徐方好的嘴一点也停不下来,自顾自地说了一溜:“你是要回家吗?我知道你家在一号巷,好巧啊!我家也在那里,我们可以一起回家,明天还可以一起上学!”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夏夏!” 紧接着,一个小少年出现在夏黎身边,徐方好看见夏黎松了嘴角,好像是有在笑。 她看得不真切,也没太在意,反而在意的是:“林成旭,你们认识啊?” “我和夏夏五岁就认识了。”他扬扬眉,笑得一脸骄傲。 徐方好莫名有点不开心,“好吧。”她又抬眼,看着夏黎,忽然郁闷的情绪消散,“他叫你夏夏,那我也叫你夏夏。夏夏,你成绩好好啊!这次考试这么难你居然还能考了年级第一欸!你平时爱干什么?周末要和我出去玩吗?” 乔平乐从抱着球从后面跑过去,冲向徐方好,“徐方好!阿成!*”他看见两人中间的夏黎,憨笑道,“哎,新朋友啊。你好啊,我叫乔平乐。” 夏黎点点头,还没开口,垂在身侧的左胳膊忽然传上温度。 徐方好揽过她的胳膊,张开介绍:“她叫夏黎,我的好朋友。” 乔平乐白她一眼:“你天天自来熟,你看人家都没答应,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徐方好眼睛一瞪,松开手,追上去:“乔平乐,你找打啊!” 乔平乐抱着球左躲右跑,表情欠欠的:“打不着打不着。” 从那之后,徐方好每节下课都会去找夏黎说话,早上一起去学校,中午一起吃食堂,晚上再一起回家。虽然夏黎的反应总是很淡,话也没几句,但她还是愿意和夏黎待在一起,只是偶尔心里会有点难过。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次体育课上,她们班调了课,那天刚好和林成旭他们班一起上,徐方好去了洗手间,刚踏进去,关上门,外面就传来几道声音。 “那个徐方好真讨厌,让她帮我给林成旭送个礼物都不愿意。” “你别看她天天大大咧咧的,其实她这个人很坏的,你没发现她只爱和男生玩吗?我看她就是自己喜欢林成旭,才不愿意帮你。” “不会吧?她这么坏啊!” “这人真恶心,我们以后离她远点,都别和她说……” 她们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惊呼了一声:“夏黎!你干嘛啊!” 她躲着在里面本来是想等她们都走了才出去的,一听到夏黎的名字,立马就冲了出去。 出来一看,才发现外面的三个女生脸上都有水痕,再看夏黎的手上也在滴水,她的衣袖也有点湿。 她还没开口问,就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有点戾,像冒着凉气的冰锥:“道歉。” 为首的女生擦着脸上都水痕:“什么啊?” 夏黎静静看着她:“为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向徐方好道歉。” 那女生看见了夏黎身后的徐方好,没半点心虚,反而语气而重:“凭什么?我说得不对吗?她自己做了还不让别人说!” 夏黎往右移了一步,完全挡住身后冒出头的徐方好,凝视着那个女生,道:“你给林成旭送情书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是因为林成旭没收,所以你恼羞成怒了?” 女生眼神慌张,飘忽不定:“胡说八道,我才不喜欢林……” “这个是你的吧。”夏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粉色的信封。 “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给他情书,他没收,你想扔进垃圾桶,却又舍不得,刚刚你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把它掉在了地上,剩下的还要我说吗?” 夏黎朝女生走近,把情书塞进她的手里,一字一顿道:“道、歉。” 夏黎眼神从小就太过锐利,有着天然的矛盾感,当她冷漠时那眼神就如同寒冰,可柔软时又像小鹿般灵动。 平常虽然话不多,但相处也还算温和,现在被这样一看,那女生莫名有点害怕,避开视线,慌乱说了声“对不起”,转身逃一样的跑开。 剩下的两个女生见她一走,也赶忙跟着离开:“快走快走。” 夏黎等她们都走完,转身看向后面的徐方好,她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也看不清她的表情是什么样。 夏黎以为她在哭,连忙从兜里掏出林成旭给她的糖,递给徐方好:“别哭,这些人说的话不算数,你很好。” 徐方好本来没想哭,只是太过于惊讶夏黎刚刚的样子,她居然在保护她! 在为她出头啊! 她这个人一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惯了,背后说人坏话的事情她自己也干过。她从来没有感到这样有什么,大家都在这样做,这样说,她也只是随波逐流而已。 偏偏夏黎不是,也不会,所以大家都说她不合群。 她实在太过干净,又太过优秀,人人羡慕,也人人嫉妒。 徐方好喜欢她的特殊,也喜欢她的冷漠,喜欢她的优秀,喜欢她的安静,喜欢她的一切。 她听到这样的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在她等待污言秽语过去时,夏黎出现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来维护她。 徐方好一下子扑到夏黎怀里,跟她家里徐方好送的那个大熊一样:“夏夏,我爱死你了!” 她说着又委屈起来,眼泪也流下来,滴在夏黎的肩头:“我还以为你没把我当朋友,我还以为真的像乔平乐说的那样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夏黎难得慌张,抬手抱住徐方好,努力安慰道:“你是我的朋友,方好。” 徐方好退出来,眼睫上还挂着泪,不确定地追问一句:“真的?” “当然。”夏黎的眼神很明亮,让你一望就有安全感,“抱歉,让你感到不安,我不太会说话,但谢谢你选择我成为你的朋友。” 正文 第34章 草莓骑士 这一顿午饭大概是他们这么久以来吃的最沉默的一次,四个人都闷头吃着饭,没有聊天,没有吵闹,平常要二十几分钟的时间,现在十分钟就结束了。 夏黎看着身边丧着脑袋的徐方好,问道:“方好,怎么了?” 徐方好抬头看她一眼,话堆在嘴里,看着夏黎那双眼睛又憋回去,再次垂下脑袋,摇了摇头。 夏黎朝乔平乐看一眼,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乔平乐摊摊手,眼神迷茫又无辜。 林成旭看着他们俩的互动,无奈笑了笑,还没等他出声说什么,侧边的小路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杨筱筱,你要干嘛?” 夏黎迅速转过眼看过去。 教学楼右侧有一条石子小路,不算隐蔽,但那条路那里也不通,因此一般很少有人去。 夏黎往后退了两步,朝那里走,身后三个人也跟着她过去,听见里面两人的对话。 杨筱筱低着头,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面色有点泛红:“何祈,我们不是说好了就算分了半也要一起吃饭吗?” 何祈说:“是你自己先不来学校的,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是小月找我一起的。” “我是生了病,”杨筱筱急迫道,“不是故意不来的。” “那又怎样?你也不想想我一个人的时候又多孤单,如果不是小月,我就要天天自己一个人。”何祈说,“她对我很好,每天都会给我带我喜欢吃的零食和奶茶,不像你,我上次吃你一颗糖,你都还要吼我。” 杨筱筱不解地望向她:“那我呢?我不算你朋友了吗?” “你不是有新朋友了吗。我都看到了,你今天早上和夏黎一起来的,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她,可你还是和她一起。” 杨筱筱连忙道:“夏黎很好的,她没有你听到的那样……” 何祈打断她:“你看你现在都可以维护她了,你还觉得我们是朋友吗?你要是那么喜欢和她当朋友,那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何祈,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啊,你不是这个意思。”何祈笑了下,眼里带着嘲讽,“因为你根本做不了夏黎的朋友,你这个人自私自利——” “你说错了,她就是我的朋友。” 她话还没说完,身后一道清冽的声音砸下,一转过身,看见夏黎和她身后三个人,一下子心虚起来。 徐方好满脸愤怒地看着何祈:“你凭什么骂夏黎!” 夏黎看了眼杨筱筱,拍了拍徐方好:“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她骂了你,就应该给你道歉。” 林成旭难得沉下脸:“方好说得没错,确实应该道歉。” 何祈站在原地,被那几个人看到浑身发抖,慌忙说了句“对不起”,赶忙跑开。 杨筱筱一直低着头,咬着唇,一动没动,她羞愧难当,感觉自己像个罪人。 夏黎杨筱筱身边,牵起她的手:“筱筱,走。” 杨筱筱被夏黎牵着才感觉自己有了点力气。 夏黎在她耳边轻声问:“那个人就是你要找的朋友?” “嗯,”杨筱筱声音怯怯的,“对不起,夏黎,她不是故意骂你的,她就是听别人传——” 夏黎打断她的话:“为什么要替她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应该也不会骂你,你可能也不会听见,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骂我,不是你的错,我听见了也不是你的错,筱筱,你不要把所有事情归因到自己身上,也不需要为任何人道歉。” 夏黎看着她越垂越低的脑袋,没了兔子的影子,倒是像只使劲儿要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夏黎拍拍她的肩,说:“她刚刚说的所有话,你一个字都不要听。朋友之间如果真的会因为这些事情就那样对你,那这个朋友并不可以深交。” 乔平乐不了解她们之间的事,跟徐方好和林成旭走在后面,没上去打扰。 他怼了怼徐方好的胳膊:“你看,她们感情真的很好欸。” “用你提醒啊!我自己不会看吗!”徐方好用力踏开路上的石子,朝前面看一眼,眼睛突然红了,转身往楼上跑。 乔平乐一脸懵地回过头,只看到她离开的背影,他挠挠脑袋,看向林成旭:“我又说错话了?” “是,”林成旭低笑着,“也不是。” 夏黎听见后面的声音,又走过去:“怎么了?方好怎么走了?” 林成旭看了杨筱筱一眼,见她的脑袋又低了些,他叹了声气,朝夏黎走过去:“夏夏,我有话和你说。” 夏黎跟着林成旭走出一点,问道:“怎么了?” 林成旭看着夏黎,说:“你有没有想过方好是为什么生气?” “不是和乐乐吵架了吗?” 林成旭笑着摇摇头,定定望着夏黎:“是因为你。” “我?”夏黎不解。 林成旭转过身,看着路边手挽手走过的女孩子们,出声道:“夏夏,友情其实也是一个很私有化的东西。方好看到你有了新朋友,还突然关系这么好,她心里肯定会难过,会失落,也会生气。” “可她也知道,你有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只能自己憋着,就像你当初看到方好挽着嘉悦去食堂时的难过是一样的。” 夏黎微微一怔,蹙着眉,眼神茫然:“我当初的心情也是难过吗?” “当然了,夏夏,你是人,不是机器。哪怕再不懂,心也会伤会疼会酸会悲。”林成旭回过头,声音颇有些无奈,“只不过,方好的表现一眼就能看见,可你不是。” “你既藏得很深,还很会自我化解,我都还在要怎么和你讲,你就已经接受了。” 夏黎忽然想起那天林成旭不合时宜的那些话:“所以,你那天给我讲的土味情话也是为了哄我开心?” 林成旭神秘一笑:“不全是。” 夏黎的思绪不在这里,也没怎么注意到林成旭话里的意思,她抬头看向文科三班的教室,喃喃道:“方好肯定哭了吧。” 林成旭回:“那你要自己去看看才知道。” “我去找她,”夏黎转身朝杨筱筱走过去,“筱筱,一会儿你先回教室,我去一趟三班。” “好。”杨筱筱点头应道。 四个人在树下分别,夏黎没上楼梯,去了一楼的文科三班。 她站在门口,看着靠窗边第二排的徐方好一个人爬在桌子,表情很是郁闷,眉头紧锁,鼻头有些微微泛红,像个没了甜味的草莓。 夏黎抬脚走进去,掏出口袋里的糖,伸在她的视线里,叫了她一声:“方好。” 徐方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她的眼角红润还没散去,想笑又硬生生憋下去,别过头,“你不管你的朋友杨筱筱了?” 夏黎笑了下,这次才听出她语气里的酸:“方好,和你说个秘密。” 徐方好连忙问:“这个秘密杨筱筱知道吗?” “不知道,只有你和林成旭知道。” “原来我还不是唯一啊。”她又垂下脑袋,闷闷道。 夏黎抬手揉揉她的脑袋,轻声说:“因为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当初我看到你挽着嘉悦去食堂的那种心情叫作难过。” “你,”徐方好一惊,连忙站起来,“你怎么不和我说!” 夏黎拍拍她的手安抚着,好在这会儿教室人不多,她们的声音也没打扰多少人。 夏黎环视一圈,拉着徐方好走到外面的走廊:“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那时候你跑过来挽着嘉悦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很难受,可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后来去食堂看到嘉悦坐在你身边心里就更不舒服了,直到乐乐说,你是为了听八卦,我的心情才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转变是为什么?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懂自己的情绪是什么,也不懂别人的情绪是什么,伤害了好多人。”她看向徐方好那双又泛泪的眼睛,“抱歉,害你为了我哭。” 徐方好眼泪掉得像断了线的珍珠,跟不要钱似的。她抱着夏黎,哭着说:“胡说八道,明明是我以为你脾气那么好,肯定不会介意这些,就自动忽略了你的心情。我才是个傻子,你不准骂自己。” 夏黎顺着她的背,安慰道:“我不骂自己,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骂我的朋友徐方好了。” 徐方好从她怀里出来,缓了缓,一抽一抽地说:“对不起,夏夏。” 看见夏黎想要制止她的举动,连忙说:“这个歉我一定要道,这些年来因为你一直都对我们很好,让我觉得无论怎么你都会在我身边,都会一直都我好。我心安理德地接受了你的好,同时也忽视了你的难过。” “你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你不愿意麻烦我们,可我做为你的朋友,不能把不愿意当成应该。”徐方好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夏夏,这些年真的对不起。” “方好,我也该向你说对不起。”夏黎说,“对不起,刚刚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 “我其实不介意你有新朋友,就像我刚刚说的,一直以来都是我们领着朋友过来,而你是被动接受,直到你也有了新朋友了,我才发现我原来也会有那么自私的时刻。” 夏黎笑了:“那好巧,我也刚刚得知,原来我也是个自私鬼。” 徐方好脑袋一歪,靠在她的肩上,抬手挽着她的胳膊:“那看来我们两个还挺配。” “是啊。” 徐方好静默两秒,开口道:“其实我挺喜欢杨筱筱的。” 夏黎倒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句:“为什么呢?” “因为她很勇敢。明明她不愿意和自己的朋友吵架,却还是会为了你反驳。”徐方好声音有点低嘲,“可能换了我就不一定会,如果是我,我可能会跟着我的朋友一起骂。” 夏黎反驳道:“不,你不会。” “那可不一定。”徐方好挽得很紧了,也靠得更近了。 “一定的,我们方好可是个女骑士。”她抬手揉揉徐方好的脑袋,“为了朋友能冲锋陷阵的那种。” “夏夏,你和林成旭待久了,也开始中二起来了。” “这样不好吗?” “好啊,我喜欢,不管你那样我都喜欢。” “嗯,我也一样。” 午间的阳光很烈,透过树层洒过来,照得那两个女孩闪闪发光。 正文 第35章 慌乱心跳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夏黎带着杨筱筱刚走下楼梯,对面梧桐树下站着的徐方好便跑了过来。 她伸出手看向杨筱筱,扬唇一笑:“杨筱筱,你好,我叫徐方好。” 杨筱筱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微微低头,连手也只是虚虚一握,碰上就松,小声说着:“你好。” 紧接着后面几个人也走了过去,乔平乐拍拍自己,咧嘴一笑:“我叫乔平乐。” “梁予桉。” “任嘉悦。” 杨筱筱一一点头,眼神一个也没敢看。 林成旭从他们后面走过来,看着杨筱筱,笑了笑:“你好,我叫林成旭。” 杨筱筱慌张抬了一下眼,又迅速收回去,本就小得声音又加上了结巴:“你、你好。” 徐方好没管那些,自然挽起她的胳膊,“筱筱欢迎你加入我们,”她笑了笑,看向林成旭,“这下可真成阿成说得那样了,我们的团队真是在日渐壮大。” 林成旭挑眉回她一句:“怎么了?不好吗?” “好,当然好,”徐方好说着扭回头,“筱筱,走,我们去吃饭。” 杨筱筱还没来得及回答,徐方好已经拉着她跑了出去。 乔平乐在后面追着喊:“徐方好,你慢点跑,等等我!” “不等不等。” 后面四个人相视一笑,抬脚慢慢悠悠往食堂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怎么就分成了两队,一前一后,各聊各的。 前面那两个飞扬的背影,带动了一个怯弱的小兔,她跟着跑,眼神时不时要抬头张望一下,看着被紧握的手,又缩回头,嘴边挂着浅浅的笑。 徬晚六点的阳光没那么刺眼,带着点粉色悬在前方,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风,轻轻一吹,张扬岁月好似永远都在灿烂。 林成旭垂眼望向夏黎,看着她的含笑的眼睛,也弯起唇:“夏夏,厉害啊,果然一点就通。” 夏黎收回视线,望向林成旭:“那得谢谢你。” “不,该谢你自己,这些年都是你在给我们安全感。” “不是的。”夏黎的笑带着点自嘲,望向前方却没有着陆点,“阿成,其实我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和话语会不会伤害到别人,所以干脆就放弃了。经常一个人待着,生活很无趣,除了学习就是看书。” “我其实并不觉得自己会交到朋友,”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眉眼变得柔和,视线转回来,落在地下那道高大的影子上,“直到五岁那年你出现在我面前,我的世界有了声音。” “后来遇到方好,乐乐,老梁,我的世界就更吵了。曾经我觉得一号巷之外的世界对我而言完全陌生,只有和你们在一起我才有笑,有难过,有失落,像个真正有七情六欲的人。现在虽然好了点,但好像还是不太行。” “我这个人还是有点愚钝,实在没能学会表达,也没能看透那些情绪。” 她抿着唇,看着地上那团黑影,嗓子像被黏住了,张着嘴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向林成旭,轻声问:“林成旭,我有……伤害过你吗?” 夏黎的眼神很深,是林成旭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里面包裹了很多情绪,却被一张薄如蝉翼的网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清那是什么。 只在那双干净透亮的眼中,望见深深的迷茫与恐惧。 这是夏黎第一次向他展露自己的弱点。 可他不开心,一点都不。 林成旭莫名有点鼻酸,心里也涩涩泛着疼,他朝夏黎笑开眼,摇摇头,笃定道:“没有,从来都没有。” 夏黎没有太信,回想起曾经看过的眼神,又问:“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时候看我眼神很挣扎,带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也在不经意间伤害到了你,你没有人可以诉说,也没有人帮你,甚至连我都不知道,只有你一个人……” 谁说夏黎迟钝。 她明明最敏感。 哪怕什么都不懂,也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辛辛苦苦藏匿的心事,在她那里完全透明。林成旭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 他无奈一笑,停下脚步站定,直视着夏黎,郑重道:“夏夏,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的。” “你可能不知道,”林成旭脸上没了一贯的热情,眼尾垂下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在我所有最孤独无助、痛苦不堪的时候,都是你找到我,陪着我,然后拉起我。” 他们两个落在最后,身边没有人,除了蝉鸣和风声,似乎还有一点朦胧的心跳声,混在其中又听得不真切。 林成旭垂眼看她,眼神那样委屈,让夏黎一点也不开心,她心里兀地一揪,还没捋清为什么,面前的林成旭又开了口。 “夏夏,我比任何人都要喜欢你……” 夏黎颤了颤眼睫,心蓦然跳得飞快,她终于知道那心跳声的来源。 林成旭顿了一下,心里又慌又乱,连忙补上半句:“能在我身边。” 夏黎攥紧手,笑得平常:“我也一样,林成旭,谢谢你。” 走到食堂门口,徐方好回头望,只看见五米外的树下那两个傻站的人,她连忙跑过去,拉着两人往食堂冲:“两位两位!快走快走!吃饭了!” 夏黎看向林成旭的视线被徐方好叉开,她别过头,眨了眨眼,心跳的频率一点没减。 怎么回事? 夏黎拂上心口,那里像按了飞行器一样,频率快得仿佛要冲上云霄。 林成旭也没好到哪去,一时意乱上了头,话都说得差点露馅。 虽然他那点心思也没藏住,但说出口的和眼睛看的,到底还是不一样。 徐方好拉着他们跑到食堂,松开手:“走走走,进去。” 乔平乐看着那两个背对着彼此大喘气的人,不禁一问:“你俩咋了,五米的距离就喘成这样?” 梁予桉和任嘉悦会心一笑,他拍拍乔平乐的肩,笑着说:“跑得急当然喘得厉害了。” “不是吧,那我也没喘这么狠啊?”徐方好拍着夏黎的背给她顺气。 任嘉悦说:“你体力比较好。” “那倒还真是,我去年运动会报了个一千米,还拿了第一。”徐方好骄傲扬起眉。 她见夏黎好点,左手挽起她的胳膊,右手挽着杨筱筱的胳膊,还不忘朝任嘉悦示意:“嘉悦,快,你挽着夏夏。” 任嘉悦听话地挽起夏黎,徐方好笑着说:“走,吃饭去。” 梁予桉看着还呆在原地的林成旭,搭过他的肩,带着他和乔平乐一起跟着那四个女孩身后。 杨筱筱余光看了看夏黎,见她的耳机微红,又偷偷,很小幅度地转头,看了眼林成旭,他恢复神色,眉眼带笑看着夏黎的背影。 杨筱筱眨了下眼,回过头,垂下暗淡的眼眸,弯起喜悦的笑容。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乌云飘来,不知藏匿了多少朦胧心事。 正文 第36章 耀眼世界 晚自习铃一打,教学楼便开始哄闹。 杨筱筱盯着桌子上的住宿申请表发着呆,夏黎看她那样,伸手过去拍拍她的肩:“不用怕,我陪你去。” 杨筱筱扭头看向夏黎。 教室的灯光很亮,有一盏灯刚好就在夏黎的正上方,光打下来,把她照得浑身耀眼,却一点也不刺眼。身上好像还泛着温暖的光,像窗外那盏弯月。 杨筱筱轻轻牵起嘴角,点了点头,应道:“好。” 她俩没有跟大部队走,两个人坐在公交车回去,从公交站走到杨筱筱家的那条窄巷大概要二十分钟。 一路上灯变得越来越暗,路变得越来越窄,甚至还莫名有点阴冷。 这条巷子太黑也太窄,两个人就已经完全挡得没有什么缝隙,她们凭借夏黎手机的手电光走到那扇破旧的、已经掉渣的铁皮门门口。 夏黎见杨筱筱没动,出声安抚:“别怕,今天我在,没人可以欺负你。” “嗯,我不怕,那个人今晚是夜班,不会回来。”杨筱筱抿着唇,透过铁门缝隙望向里面,“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我妈妈说。” 夏黎笑了下:“不知道怎么说,那就我来说。” 杨筱筱觉得很神奇,这条黑巷子,她以前走过无数次,每次都走得飞快,生怕哪里会突然冒出个人来,可今天居然一点害怕都没有。 人生第一次感到安全感,来自眼前这个她曾经羡慕又嫉妒过无数次的女孩。 杨筱筱笑了出来,笑容很漂亮,嘴唇两侧原来还有酒窝,多好看的一个姑娘啊。 杨筱筱开口道:“没事,我来。” “好。” 她抬手推开门,夏黎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正放着电视,胡丽眼都没抬一下就开始指挥:“筱筱,你去厨房把那个鸡汤给你弟弟端进去,他马上要中考了给他补补。” 杨筱筱没动,胡丽这才抬眼过来,看见夏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眉朝杨筱筱说:“去啊。” 杨筱筱从包里拿出申请表,朝她走近一步,又后退半步,想抬头看她,又收回眼,最后还是低着头,但声音却比以前大了点,也坚定了点:“妈,我想住校,这是我向老师要的申请表,想让你帮我签个字。” 胡丽的声音很尖,从耳朵里穿过去刺耳又难听:“你住什么校啊?怎么,嫌我虐待你了?我给你的房间还不好,从小到大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爸死得早,你以为我一个人养两个孩子很容易吗?” “要不是能找到崔凯,我都不知道我后半生的日子怎么过。你说住校,那你知道那住宿费能抵你多少件衣服、多少顿饭钱吗?” 杨筱筱站在她面前,头低得快要和胸贴在一起了,手攥着身上那件宽大的蓝白校服。一听到那个名字,杨筱筱的肩膀还是会不自觉地发抖。 然而,胡丽对这些视若无睹,她垂下手,还在滔滔不绝地述说自己的艰辛和对杨筱筱不听话的不满。 她们这间房子很小,墙壁没有上颜料,水泥的痕迹清晰可见,厨房和客厅是一体的,厨房的右边有一道门,对面有两道。隔音也相当于没有,夏黎站在客厅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左边那扇门里传来小孩打游戏的叫骂声。 “你弟弟马上就要中考了,你就住家里,你虽然成绩不好,但好歹也是高中生,晚上回来还能给他补补习,住校又贵又——” “阿姨,杨筱筱成绩很好,高二分班考,她考了年级第九,以前也从来没有下过年级前十。在四中能排到这样的名次,那在全省就能排在前一百。”夏黎打断胡丽的话。 胡丽听了她的话依旧不以为然:“前一百又怎么样?不还是没拿第一,她要是真有本事,就拿个第一给我——” “阿姨,四中的第九,全省的前一百,去年高考可是考了B大的。” 胡丽手顿了一下,眼神亮起来,整张脸的皱纹像是都活起来了:“真的假的?那是不是还有奖金拿?” 夏黎看着那张的面孔,眼神突然没了温和,声音也有点冷:“奖不奖金我不了解,但我希望您能多关心一下您的女儿。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的所有好成绩也是她努力得来的,您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兑奖机。” 胡丽站了起来,指着夏黎开始骂:“啧,你谁啊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我自己的孩子怎么管还要你来教!你有没有点教养,你父母是怎么教——” “妈!不要骂夏黎!”杨筱筱突然吼了一声。 她浑身都在发抖,脸也红得厉害,双手紧攥着衣角,可她抬起了头。虽然眼睛很红,但气势却不弱,像是被人逼急了开始反抗的兔子。 夏黎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徐方好今天中午的那句话。 ——杨筱筱,她很勇敢。 胡丽愣了三秒,反应过来后脾气更大了:“你真是反了天了,现在都敢吼我了!” 杨筱筱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紧紧直视着她:“妈,你偏心弟弟我可以不管,你觉得我成绩不好我也可以努力,你对我骂也好打也罢我都不在乎,毕竟是你生了我,把我养到这么大。可你不能骂夏黎,她是我的朋友,她对我很好很好,你骂她——” “啪——” “夏黎!” 杨筱筱连忙跑过去,扶住夏黎。 胡丽的巴掌很重,力气使得极大,夏黎比杨筱筱高一点,巴掌打在了眼睛下方。 杨筱筱眼泪跟不要钱似的,直直往下砸,手颤颤巍巍地想摸一下她的脸又不敢:“你没事吧,疼、疼不疼啊?” 这倒是夏黎人生中第一次被打,火辣辣的疼从脸上传来,眼睛也有点虚,她听见杨筱筱的哭声,连忙甩了甩脑袋,恢复视线,朝杨筱筱笑了下:“没事,应该就是看着红而已。” 胡丽也被吓到了,听见夏黎那样说,连忙开始撇清关系:“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可别怪我啊。” 夏黎揉了揉太阳穴,从杨筱筱手里把申请书拿过来:“阿姨,我可以不怪您,您把这个申请书签了就行。” 见她要说话,夏黎连忙接上:“杨筱筱成绩很好,学校已经免了她的住宿费,您不用担心这笔费用。如果您不愿意签,我会告您殴打未成年,我妈妈是江城律师所最有名的律师,打个官司或者告个人还是很简单。但如果那样您估计会赔很多钱。” “你!你!”她不敢冲夏黎,又指着杨筱筱,“你看看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有这样威胁大人的吗?” “所以我说了,您只需要签个字,既不需要出住宿费,也不用怕我去告状,一举两得。” 胡丽虚虚看她一眼,夏黎眼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那样瘆人,看起来真像是什么洪水猛兽。胡丽连忙拿过申请书签了字给她:“说到做到啊。” 夏黎没理她,拿过申请书,拉起杨筱筱就往外面走:“筱筱,我们走。” “我的被子……” “旧东西就留着这个地方,你以后会拥有新的生活和人生。” 杨筱筱的心颤了一下。 新的生活,和人生…… 会有吗? 应该会吧…… 不,要一定会! 杨筱筱看着夏黎,眼里泛泪,笑容璀璨:“好。” 夏黎拉着杨筱筱走出了狭小的房子,跨过了破旧的铁门,走出那条黑窄的巷子,站在明亮的世界里。 晚风吹过来,滚烫得人不禁热泪盈眶。 夏黎朝她说:“你这几天还是先住我家,等周六放假我叫上方好和嘉悦一起帮你布置宿舍。” 杨筱筱说:“……可是学校没有免我的住宿费。” “我知道,我写稿子赚了点钱,两年的住宿费还是出的起的。” “可——” 夏黎打断她:“筱筱,帮*你是我愿意的,如果你觉得心里过不去,可以先当做是借的。我们是朋友,谁遇到困难都是可以互相帮助的。” 杨筱筱喜欢这句话,她点点头:“好,那就当是我借的。” “可以。” 杨筱筱看着夏黎,这个女孩真是越了解越会被她震惊到:“夏黎,你真厉害,现在就已经开始赚钱了。” 她踌躇着问道:“那你以后是准备当作家吗?” 夏黎抬起头,望向深黑的夜空,沉默两秒,蓦然一笑:“不,我想当记者。” 杨筱筱:“那你一定可以成为最厉害的记者。” 夏黎松了松肩膀,笑容淡下去:“厉不厉害倒不是很重要,只希望我的稿子可以发表真相,希望未来的我不会在这条路上迷失方向。” 以前离夏黎很远的时候,她看过她的笑,温柔中带着点俏皮,那是专属于她的朋友们的。对于其他人,她都没有笑,表情也淡淡的,虽然礼貌,却也冷漠。 有很多人都在背后说她不好相处,说她是个怪人。可她只觉得这个女孩很厉害,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世俗眼光,偏偏人也长得好,家世也好,成绩还那样优秀,光荣榜上她的照片从来没撤过。 那样的人实在太耀眼了,耀眼得让人羡慕,也嫉妒,甚至想把她拽下来,让她也看看这肮脏灰暗的世界。 直到现在,杨筱筱认识她,了解她,看过她温柔,看过她懵懂,看过她害羞,看过她狠戾之后。她才明白,夏黎其实一直都在这个破败的世界里,只是她太过清醒,以至于她干净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可她现在希望,夏黎可以一直耀眼,永不黯淡。 杨筱筱擦了擦脸,弯起唇,那双黑亮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她向夏黎说:“你不会的。” 夏黎微微一怔,笑道:“这么信我?” “夏黎,我们任何人都可能会,但你一定不会。而且,就算迷失了也没关系,你一定可以重新回到正确的那条路上。” “我相信你,现在信,以后也信。会一直一直信。” 正文 第37章 旅途愉快 高二的第一个假期,江城的桂花开了。 桂香氤氲在夏末秋初中,世界像个被腌入味的桂花酿罐头,甜得腻人。 周六这天,任嘉悦借着去补习班的由头从母亲的严防死守下逃了出来,徐方好拉着夏黎和她跟着杨筱筱一起回了学校。 她们给杨筱筱买了一堆东西,四个女孩大包小包的提了一路,好在宿舍在二楼,不用爬太多楼梯。 杨筱筱申请得太晚,只剩一个二人寝。 徐方好提着两大包零食袋走进宿舍,朝桌上一放,松出口气:“累死我了,江城的夏天可真难熬啊。” 夏黎把宿舍空调打开,看着桌上那两包零食袋,笑道:“方好,你买这么多吃的,是准备也住这儿了。” 徐方好笑着把其中一袋放在杨筱筱床边,“这一袋是给筱筱,你一个人的时候饿就吃点,”她又指着另一袋,“这一袋,是准备一会儿去医院带给小平安的。” 任嘉悦听到她的话,忽然问:“小平安的骨髓应该已经配型成功了吧。” 徐方好震惊道:“嘉悦,你怎么知道?!” 任嘉悦还没回答,徐方好眯眯眼,一下子品出点不同:“我知道了,老梁告诉你的是不是?还得是医生家属消息灵通。” 她翻出一包薯片,边吃边说:“听荣叔说也就前天才匹配到合适的,可他怕空欢喜一场,才没告诉我们。我都还是昨晚去乔平乐家吃饭偷听到乔爷爷和他打电话才知道的。” 夏黎估算着时间说:“如果是前天配型成功,那最近这几天应该就要准备手术了吧。” “是啊,所以才要给小平安补补嘛。” 杨筱筱铺好床,看着她们,思索两秒,开口问道:“小平安,是平安小卖部的那个小孩吗?” 徐方好又惊讶:“对,筱筱,你也知道他啊。” 杨筱筱点了点头:“以前在附近公园遇见过,那次,好像他还在被人欺负。” “什么?”徐方好扔下薯片,连忙过去,“什么欺负?谁欺负他?” “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是和他同龄的小孩。”杨筱筱回忆着那天的场景,“那天,好像也是周六,我……心情不太好,去了公园散步,碰见了他。” “他被三个小孩推倒在地,那些小孩好像在骂他……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还说他是被他的爸爸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垃圾。” 徐方好无语又诧异:“这些小孩嘴怎么这么狠啊!” 任嘉悦冷声说:“六七岁的小孩最是童言无忌,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看来是我们巷子里的小孩。”夏黎说。 杨筱筱没懂:“为什么?” “小平安不是荣叔亲生的,他是荣叔从医院里捡回来的小孩,知道这事儿的人大概也就我们巷子里那些人。” 夏黎摊平翘起的床角,静静道:“大人们总喜欢在一起谈谈别人家的家长里短,如果那家刚好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可能他们的乐趣就会大很多。小孩也分不清什么好什么不好,只知道,他和我们不一样,他没有父母,他是被捡来的垃圾,那为什么要和那样的人一起玩?” “所以,但凡小平安有一点不顺着他们,他就会成为被欺负的那一个。” 徐方好拍着桌子站起来:“凭什么!” 夏黎道:“大概就是因为,小平安不会告状,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的,就会变得更加听话、懂事。” “我就说那小屁孩这几个月一点都不活泼,我还以为是因为他的病。”徐方好又望向杨筱筱,“后来呢?他们有打他吗?” 杨筱筱摇摇头,说:“没有,后来又来一个小孩,比小平安高了半个头,可能那群小孩也看出来那是高年级的,也没敢再说什么,自己就跑走了。” “那小孩谁啊?”徐方好皱眉问。 “我也不认识,但小平安认识,还叫他安安哥哥。” 徐方好结巴了:“苏、苏亦安!” “你们认识?”任嘉悦问。 “认识啊,林成旭的弟弟。”徐方好不可置信道,“他小时候身体可弱了,现在虽然好了点,但也没能想到他还有那样一面。” “你们和他不熟吗?”杨筱筱低着眼,轻声问。 徐方好点点头:“不是太熟,他小时候基本上就是家、医院和学校,也就林成旭带他出来过几次。但那个小孩话很少,每次看我们的时候眼神总有点害怕的感觉,再后来他来得就少了,平时见面也就打个招呼。” 夏黎笑了笑:“可能,他和我们不熟,但和小平安很熟。” “也是,一会儿去医院问问小平安。” “还是不要问了。”夏黎说,“我以前以为小平安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看来应该也早就知道了,可他还是选择保持沉默,我们也尊重他吧。” 徐方好敛起笑,想起医院里那张听话地笑脸,点了点头:“好。” 任嘉悦沉默着,忽然想起不久前和梁予桉的对话。 看来,他说得倒是挺准。 徐方好努了努嘴,重新拿回薯片,环视一圈,才问道:“说起来,筱筱,这个宿舍只有你一个人吗?” 杨筱筱摇摇头:“本来还有一个复读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没来。” “复读生?”徐方好嘴里的薯片还没叫两下,又喊起来,“不会是两天前江滩里被救上来的那个吧!” “什么?” “就前两天,我们四中有个从黎城刚转来的复读生,还没上几天学,晚上就跳了江,还好有人夜跑发现得早,不然一条生命就要这样消失了。” 杨筱筱低声道:“复读,压力很大吧。” “肯定啊,光是我们应届考生每天都累得要死,更何况她们复读生,带着多么大的期望,压力肯定会大很多。” 徐方好话刚说完,兜里的手机响起来:“乔平乐,干嘛?” 乔平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沉,像压了一整片湖:“快来医院,小平安……在抢救。” 四中到中心医院的很远,最快打车也要一个小时,四个人下车后直奔手术室。 徐方好手里还提着给张平安带的零食袋,跑得太急,好像也掉了几包,她冲向乔平乐,焦急问道:“怎么回事?” 乔平乐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今天刚来,就看到小平安从病房里被推出来,荣叔也一直都是那副样子,我都不敢问。” 徐方好这才反应过去,朝手术室门口站着的张荣生看过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衫,双腿明明站立着,却显示异常矮小,与身边陪着他的林成旭和梁予桉一比,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夏黎走过去问道:“乔爷爷他们呢?” “我爷爷今天替别人值班,刚刚和黎爷爷说了,他们估计还要一会儿。” “好。” 她话音刚落,手术室门口的灯突然变绿了。 所有人都急冲过去,绿色的希望在跳动。 梁予桉看着出来的梁绍开口问道:“爸,怎么——” 他话还没问完,梁绍摘下口罩,垂下眼,只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徐方好握着口鼻,低低哭着,喊着:“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他还那么小,我给他买的东西他还没吃到啊……” 乔平乐闭上眼,把她揽着怀里,拍拍她的背:“想哭就哭吧,我、我们都在这里。” 徐方好埋着乔平乐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她一个人承载了所有人的眼泪和痛苦:“怎么会这样啊,明明都配型成功了,明明都有希望的啊……” 张荣生被梁绍带了进去。 林成旭去了夏黎身边,梁予桉不知为何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任嘉悦走到他身边,仔细一看,才发现他垂着身侧的那只白玉镯在颤抖。 他的主人在害怕。 “梁予桉,你怎么了?”见梁予桉没反应,任嘉悦连忙抓起那只颤抖的手,玉镯柔滑却冰冷,碰到手心莫名泛起痛意。 梁予桉混沌中听到一声冰凉却有温度的声音。 “梁予桉。” 梁予桉的眼神慢慢聚焦,看着面前的女孩,他怔怔道:“……嘉悦。” 任嘉悦这下莫名加重了力道,抓他抓得更紧了:“是我。”她开口想问,“你……” 梁予桉却笑了起来,语气是温润,却叉开话题:“没事,谢谢你啊嘉悦。” 任嘉悦看着他的眼睛,松开手,收了回来:“嗯。” 她慢慢收紧着那只泛着凉意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又轻轻“嗯”了声。 夏黎静静看着手术室的大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灯灭了,希望也绝了。 第二次,在这样的地方经历送别。 杨筱筱站在她身边,还没有缓过来这里发生的一切。余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她紧张又窃喜。抬头看了眼夏黎的情况,又用余光看了眼那道影子,连忙抬脚,转身,朝前面走去。 林成旭注意到夏黎的不对,走过去,也想抱抱她,却又收回手,站在她身边,低声说:“夏夏,你可以难过。” 夏黎没有说话,大概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开了口:“我不难过,我早就已经做好了他会离开的准备。我只是遗憾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在我耳边叫我夏夏姐姐。” 林成旭又朝夏黎靠近了点,声音低哑:“那你就当那个喜欢海绵宝宝的小平安去了海底世界,他正在享受一场自由、快乐、永恒的旅行。” “好,那我祝他……”夏黎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旅途愉快。” 正文 第38章 魔法笔记 徬晚,江城下了场暴雨。 雨声如注,把刚开的桂花砸得稀巴烂,世界像一个失去五感里的人,看不到白昼,触不到温暖,尝不到滋味,闻不到香甜,听不见欢笑。似乎连灰暗都显得极其奢侈。 乔建平站在病房的窗前,望着玻璃上滚动的斑驳细纹,忽然低声开口:“你说等荣生醒来,他一个人要怎么办啊?” 黎砚动动手指,看向病房上躺着的张荣生,一言未发。 乔建平和黎砚赶过来的时候,刚好遇见站在医院后花园里的张荣生。 他一身灰,站在那棵绿盈盈的树下,衣服上的褶皱比树纹还要深,周围人来来往往,他站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失了灵魂的躯壳。 果然,他俩刚想走过去叫他一声,他就那样直直倒在地上,一张黝黑的脸居然那样白,扶上他时那骨头都瘦隔人,不知不觉,他的白发似乎都要多过那俩老头了。 黎砚叹了口气,看向黎砚,问道:“那小卖部他已经卖了吗?” “卖了,我说让他遇到困难跟我们提,他也和他的父母一样都是个倔脾气。” “是啊,都倔,倔到最后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老头子。”黎砚笑着笑着眼里就没了神色,目光沉沉,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你说我们两个以后谁会先走?” 乔建平看着楼下刚走出去的一群小孩,连忙反驳道:“走什么走?我还没抱到童孙呢,我才不走。”他回头看着黎砚,语气不容置疑,“你也不准走,我棋都还没堂堂正正赢你一回。” “现在知道说堂堂正正了。” 乔建平转转眼,别过头,朝病房边走去:“不跟你聊了,我去看看荣生。” 黎砚失笑道:“还是那坏脾气。” 他站起来,探头看向楼下,雨势已经变小,借医院的灯光看着楼下那团斑斓的缩影,他轻轻笑了笑:“是啊,不能走啊。我还没看到我的女儿和她的女儿变好,我不能走啊。” 夏黎感觉到视线抬头往上看了眼,距离太高,夜也黑,她什么也看不清。 林成旭注意到她的视线,跟着她往上看了看,问她:“怎么了?” “没事。”夏黎摇摇头,跟着她们继续往前走。 任嘉悦不能待太晚,早一个小时已经被接走,杨筱筱要回学校,和她们是反方向。最后只剩他们五个做着二号线回了一号巷。 那块破旧的蓝牌子安安静静立着昏暗之中,曾经明亮欢闹的路口,如今只剩下路灯施舍去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闷潮的夏末,热气沸腾,蝉鸣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梧桐树旁那间琳琅满目的小卖部,现在被拆得摆摆烂烂。 徐方好看着那张被扔在一旁的闸门,突然在一片沉默中出声:“以后我们再回来是不是就看不到平安小卖部了?” 乔平乐视线也望过去,又诧异又怅然:“是啊,这才多久?怎么就拆成了这样?” “都没了,不过才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像是过了半辈子一样,”徐方好难得没哭,看着那间破败的房子呆呆道,“张爷爷走了,小平安也走了,现在平安小卖部也没了。我今天去医院看到荣叔的时候,我都不敢认……”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总是要挑着他一个人伤害?”徐方好越说越气愤,气得双眼通红,最后吼了出来,“他明明那样好,为什么就是不能有好的人生啊!” 乔平乐一把揽过发抖的她,抱在怀里,忘了小心翼翼,安抚着她的悲愤。 空荡的巷子口,没有光亮,没有生机,没有热闹,这里像一个被粒粒尘灰淹没的刑堂。 夏黎想起医院里病房上的张荣生。 他的人生明明才刚刚走过一半,却老得如同到了尽头,像这座破败的小卖部一样,白墙上布满裂缝,远远一望,满目疮痍。 于张荣生而言,死别已过,往后光阴大概再无悲欢,也无苦乐。 他可能还要一个人走很久很久。 夏黎总忍不住想,他会继续走吗? 他一个人又要怎么走呢? “你的眉头皱得应该可以夹开一个核桃了。”林成旭抬头轻轻弹了下夏黎的眉间。 夏黎回过神来,摸上自己的眉心,抬眼望向林成旭,她的那颗乱七八糟的心一下子被抚得很平。 良久没笑的眼居然弯了起来:“林成旭,我觉得我现在好像是有点难过的,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想哭,你说我这样应该不奇怪吧?” 林成旭微微一怔,这才注意到夏黎的眼睛。 那双锐利干净的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通红,眼里虽然没有泪水,却仍旧可以直白地感受到她此时此刻的痛苦和悲痛。 她不仅仅只是在为张平安的离世而难过,还在为独留的张荣生。 夏黎对情绪的感知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强,她懂得太多,也看得太透,对世界万物都保持敏感,同时,也保持极致的冷静。 加上她的不言,所有的一切都被锁在本子里,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由她一个人消化。 可现在她把那个本子打开了,拿到他面前,一页一页给他翻着她笔下所记录的世界,以及她所感知到的情绪。 夏黎像个拥有魔法笔记的人,一挥一动都能带来一个崭新的世界。 林成旭觉得自己的手很痒,心也痒,看着夏黎那双通红迷茫的眼,他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儿的忍耐力竟然依旧可以无动于衷。 他叹了口气,把手背到身后,笑了笑:“不奇怪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难过是因为你的心感到了悲伤,你不哭是因为你的大脑太过理智,你知道哭了也没用。可你的眼睛还是会红,心也还是会痛,你就和我们一样都会为重要的人的离开感到难过。” “夏夏,恭喜你,学会了表达难过。” 夏黎看着眼前的林成旭那颗划开口的心脏好像在自愈,她居然可以感受到那样慢慢缝合变好的过程,宛如种树生根。 林成旭的眼睛还是很亮,似乎再昏暗的环境也挡不住他的耀眼。 夏黎喜欢那样的光芒,照在周围,她能看清所有。 就像现在,她说她的难过,在林成旭那里会得到一种被拥抱的感觉,心里也变得暖柔柔的。 “砰砰——” 蝉鸣似乎雀跃起来了。 只是夏黎有些疑惑,它的叫声好像变了。 正文 第39章 生根发芽 一场暴雨翻过一个夏季,世界被洗得发灰,热气变凉,绿色褪成了黄。 张荣生出院后没再回过一号巷,他把小平安安置在张保平身边,孑然一身离开了江城,回了老家。 一号巷口的那块蓝牌子旧得更厉害了,铁锈翻出来,覆盖掉所有浓郁的蓝。平安小卖部慢慢拆建成了一家连锁的奶茶店,装修新得和这条老巷子有点格格不入。 风从耳边刮过,梧桐落下枯叶,又一个夏天悄悄落幕。 “叮铃铃——” 上课铃响起,夏黎从窗外收回视线。 第一节课是语文,由班主任孟格带。孟格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相温柔,做事却雷厉风行。她走上讲台,敲敲桌子,教室里安静无声。 孟格放下书说:“今天我们班要转来一个新生,等会儿王主任会带他,”她话音一顿,看向窗户,“欸来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教室走进一个穿着灰色卫衣少年,夏黎看着他的侧脸微微一怔。 孟格笑着朝他说:“来,进来,自我介绍一下。” 少年转过身,面向大家,抬眉轻轻一笑,说:“大家好,我叫高贺一。” 杨筱筱跟着台下一起鼓掌,注意到夏黎的神色,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夏黎,你认识?” 夏黎点点头:“认识。” 高贺一视线扫过一众,精准捕捉到夏黎,朝她扬扬眉,走下讲台落坐。 夏黎看着那边的人影,皱了皱眉。 一个上午的时间,高贺一就和班里的人混成一片。午饭时,一群人喊着他一起去吃饭,高贺一朝他们摇摇手,追着前面夏黎的身影,一路追到楼下。 “夏黎。”他在后面叫了声。 夏黎回过头,看着他。 “好久不见啊,夏黎。”高贺一走到她面前,朝她笑道,“应该还记得我吧?” 夏黎静声应:“记得。” “那还行。” 夏黎皱了皱眉,开口问道:“高贺一,你怎么来这儿了?” 高贺一耸耸肩:“跟你一样啊。” “什么意思?” “我妈被公司调了过来,估计现在应该和你妈跟同一个案子。我就是个随处飘的,她走哪儿我可不就得跟哪儿。” “高阿姨是被公司……” 高贺一笑着打断她的话,眼里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降职了,现在跟着你妈估计她心里更不好受。”他话一顿,正正神色,看着夏黎,这才认真起来,“不过还能再见到你,我还挺开心的。” “刚好现在饭点,带我逛逛食堂呗。”他说着就准备伸手揽夏黎的肩。 杨筱筱看着那少年不知怎的竟然生出了一点讨厌的心思,尤其是那只快要落在夏黎肩上的胳膊。 “夏夏。” 身后传到熟悉的气味和难得阴沉的声音,夏黎还没回头,林成旭就已经走到她身边,拉着她轻轻一拽,错开高贺一的胳膊。 高贺一盯着林成旭看了两眼,挪开视线,看向后面那一群人,有些诧异:“夏黎,真没想到你居然有了这么多朋友,比我厉害。” 徐方好八卦上瘾,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年,连忙问道:“你就是一班的那个转校生?” 高贺一挑挑眉回她:“一个上午的时间我就这么有名了吗?没错,我叫高贺一,夏黎的朋友。” 夏黎默了两秒,反问他:“我们算朋友?” “不算朋友,那算什么?”高贺一看着林成旭笑得一脸坏,“青梅竹马吗?” 夏黎在脑海里思索着他们曾经的关系,一时忘了回答。 徐方好这会儿已经从对高贺一的好奇,转到了对高贺一和夏黎的好奇:“你和夏夏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视线没动,还盯着林成旭强调:“肯定比你们早,我们出生就认识了。我爸和他爸是发小,我俩好像还有个娃娃亲。” 夏黎这下反应过来了:“我不记得。” 高贺一失笑道,“夏黎,不厚道。”他拉过夏黎的胳膊,揽过她的肩,带着人离开林成旭的身边,“不过没关系,我不计较,走吧带我去吃饭,我要饿死了。” 林成旭眉眼一暗,光沉了下去。 这是第一次,有人从他身边带走夏黎。 他知道高贺一,刚认识夏黎的时候,夏黎就和他提过,只是那个时候太小,懂得太少,明白得也太晚。 夏黎和高贺一比起朋友,更像两个拥有相似经历的同学,他们一起渡过了五年,可那时候大家都小,他们俩的性格也都冷。碰在一起,就像冰山遇见冰山,除了安静就是无声。朋友不是朋友,说陌生他们也确确实实一起渡过五年。 在遇见林成旭之前。 乔平乐有点震惊:“什么情况啊?这人和夏夏关系这么好啊,筱筱,到底什么情况啊?” 杨筱筱慌忙从林成旭那里收回视线,垂着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徐方好摆摆手,看着前面那两人,笑着说:“别管知不知道,夏夏确实对他不一样,这人性格也不错,长得还帅,和夏夏还挺配。” 梁予桉被她的话吓得连忙看了眼林成旭。 任嘉悦也有些无奈,朝徐方好使了个眼色:“别乱搭。” 徐方好一点也没接收到她的信号,还跑去问林成旭:“不配吗?我觉得挺配的啊,阿成,你觉得呢?” 杨筱筱站在他旁边,第一次看到属于林成旭冷漠的一面。 林成旭沉着脸,盯着那只胳膊,冷声道:“不帅,丑死了。” 话一落,身边只剩下风。 徐方好一个人懵在原地:“他说什么呢?” 乔平乐摇摇头:“我也没听懂。” 身后看懂的三人无奈一笑,拉着他俩往前走。 飞扬的衣角总是藏不住秘密,连闪光的影子都透着淡淡的酸涩。 林成旭跑到夏黎身边,拿开高贺一搭在她肩上的胳膊,把人拉到后面,看着高贺一:“别这样揽她,她会疼的。” 高贺一收回自己空荡荡的胳膊,揣回兜里:“她自己都没说,你倒是比她还了解啊。” 林成旭勾了勾唇,眼里也藏着坏:“你说得对,毕竟我们这十几年都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夏黎又是那副好做派:“夏夏,我跟你一起走。” 夏黎仰头看他,笑了笑:“好。” 高贺一看着那样的夏黎,愣在原地。 又是这个笑容。 去年物理竞赛,他在比赛场的门口,也看到过夏黎这个笑容。 而她对面的人就是林成旭。 夏黎很少笑,尤其还笑得这样幸福。 曾经夏唐青在的时候,他见过几次,但那样的笑和现在不同。 高贺一走在他们身后,看着前面那两人不知不觉生出种般配的心情。 他这心思刚出,自己还没鄙视完自己,耳边传来道怯怯的声音:“般配吗?” 他扭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才注意到她的夏黎身边的那个朋友。 叫什么来着。 算了,管她叫什么,和他也没关系。 高贺一朝杨筱筱说:“不配,林成旭成绩太差。” 他说完直直跑开,独留她一个人在原地生气,跟个兔子似的。 食堂人多,他们分了两批,一批去排队打饭,一批去占位置,徐方好和乔平乐拉着高贺一去排队也没听他同不同意。 短短八分钟的打饭时间她已经听完了故事,在脑海里反复琢磨,刚一落座,又问道:“高贺一,你也参加过去年的物理竞赛,那你岂不是在那个时候就见过夏夏了。” 高贺一撑着下巴,朝夏黎轻轻一笑:“对啊,时隔十一年,夏黎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聪明,也还是不爱说话。” 夏黎平静地吃着盘子里的菜,头也没抬,说:“你变了。” 她这话是陈述,高贺一听出来了,倒是笑得更欢了:“没错,我变了,这样不好吗?” 夏黎这才抬眼,认真打量他一番,给出结论:“也挺好。” 刚说完话,余光看到一旁的林成旭夹了只盘子里的基围虾,夏黎连忙抬手按住:“林成旭,你不能吃虾。” 林成旭看见夏黎担心的神色,把筷子一放,开心了:“我忘了。” “给方好吧,她爱吃。”夏黎说着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给他,“你吃这个。” 高贺一拿筷子的手一僵,看着林成旭盘子里的排骨,问道:“夏黎,你现在不爱吃排骨了?” 徐方好又捕捉到信号:“夏夏以前喜欢吗?” “喜欢啊,以前夏叔叔做糖醋排骨,夏黎一个人可以吃一盘。” “真的假的?我怎么记得夏黎每次有排骨都给阿成吃了。” 夏黎说:“因为他喜欢。”她顿了顿,又补充,“而我现在不喜欢。” 高贺一没动,也没再说话,静静看着夏黎给林成旭夹排骨,林成旭也把自己盘子里的西兰花夹给她,默契得都有点令人羡慕了。 他扒扒饭,顿时没了胃口。 吃完饭,还有点时间,乔平乐带着他们走到球场。 高贺一往下看一眼,朝林成旭说:“打一球吗?” 乔平乐接过他的话,揽着他准备往下走:“好啊,走走走,刚好我们球友都在,给你介绍介绍。” 高贺一挣开他的胳膊,直直往向林成旭:“不用,就我和他打。” 林成旭迎着视线望回去:“可以。” 等他俩走开一点,乔平乐也反应过来:“我去!他俩不对付啊!” 徐方好懒得理他,只朝后面人讨论:“你们压谁赢啊?” 乔平乐也没尴尬,还自己凑过去:“没看高贺一打过,我也不知道啊。” 他朝夏黎问:“夏夏,你压谁赢?” 夏黎想也没想:“林成旭。” 徐方好问她:“你看过高贺一打球?” “没有。” “那你还压阿成?万一高贺一更厉害呢?” 夏黎看着场下脱下外套的少年,她弯了弯唇:“那也选林成旭。” 乔平乐无奈了,也不管这事,连忙跑去前面认真开比赛。 倒是徐方好终于愣了愣,她看看夏黎,又看看场上的林成旭,终于品出点不同:“你就只选林成旭,那么喜欢啊?” 夏黎被她的问题一击,像心脏被人打了一枪,她收起笑,看向徐方好,轻声问道:“喜欢?” “对啊,你不喜欢吗?” “……”夏黎没有回答。 场下好像有人进球,周围响起一阵吵闹的欢呼声。 呼声太多,吵得夏黎心烦意乱,种下的树根也发成了乱七八糟的芽,像是网一样,捂得严严实实,她看不清自己的心。 她转过眼,看着那道肆意的影子,茫然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正文 第40章 绿色海洋 徐方好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夏黎会问这个问题,自己八卦过那么多事,看过那么多偶像剧和言情小说,可现在让她去形容什么是喜欢,她好像也说不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前面,脑子里好像也有点迷茫。 “喜欢,就是她站在那里,你的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梁予桉站在她们旁边出声,看到那道影子过来,眼睫微微一颤,左手握紧玉镯,收回余光,看向夏黎轻轻一笑。 “对!”徐方好回过头来激动道,“就是这个意思,老梁,你懂得还挺多啊。” 梁予桉笑了笑,没有说话。 任嘉悦悄悄看他一眼,面上神色不明。 场上的林成旭又进了一个球,周围响起轰鸣的掌声和喝彩,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场上那个赢得胜利的少年。 他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蓝色polo长衫,袖子推到肘间,露出白皙精瘦的小臂,单手抱着球,朝后面的高贺一扬扬眉,好一个桀骜少年。 乔平乐跑过去高兴地直喊:“阿成你太牛了!” 林成旭转身把球拋给乔平乐,头也不回直直冲看台上跑去。 夏黎站在原地,忽然有种感觉。 她觉得林成旭好像在奔向她,带着他的满身荣誉和辉煌,带着*他雀跃的心情和明亮的眼眸,越过所有掌声与喝彩,只向她而来。 “砰砰砰——” 这一次,夏黎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她不是死寂的雪山,也不是枯败的旧木,她是喧嚣的海,是绽放的花,是要冲天而生的长青树。 林成旭跑到她面前停下。 少年眼眸黑亮,嘴角左侧梨涡突显,朝她笑着说:“夏黎,我赢了。” 有疾风袭来,吹得树间哗哗响,枯黄的败叶纷纷飘落,世界是倒悬的宇宙,她的心脏开始颤动,枝桠疯长,那是一片绿色海洋。 梁予桉那句话说的很对。 喜欢一个人,视线里就再也装下其他人了。 “叮铃铃——” 2017年九月十七日,一点十分。 夏黎确认,她喜欢林成旭。 林成旭见夏黎没有反应,朝她摆摆手:“夏夏,怎么没反应?” 少年挥动的空气里弥散着熟悉的马鞭草味,像一杯冒着凉气的橙汁汽水,气泡咕噜咕噜沸腾,炸开的瞬间和她短暂接了个吻。 夏黎平静地移开视线,嘴上却难得磕巴:“恭、恭喜你。” 乔平乐是个没眼色的,抱着球跑过来大喊:“行了行了,别聊了,快走快走,打铃了。” 铃声冲散了篮球场上的观众,她们也被迫分开,夏黎被徐方好拉着朝教学楼跑,她却回了头,看着独自走向艺术楼的林成旭。 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直到他转身上楼,连影子都消失不见后,夏黎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才变得安静,只是这安静得莫名有点难过。 她回到一班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窗外望,那么高的一栋艺术楼,坐在这里,却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两栋楼居然也有这么远的距离。 “夏黎,”杨筱筱看着难得上课出神的夏黎,小声叫道,“夏黎。” 夏黎回过神来,朝她问:“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杨筱筱看着她的耳朵,“耳朵还这么红?” 夏黎抬手摸了摸耳朵,垂下眼笑着说:“筱筱,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喜欢是一种这么好的情绪。” 杨筱筱神色一暗,看着夏黎嘴角的笑,又恢复神情:“是啊,喜欢,是一种很好很好的情绪。哪怕你身处地狱,可你只要一想到世界上还有一个你喜欢的人在,你就会感觉好像活着也是可以有期待的,好像前路也是可以明亮的。” 夏黎扭头,看着半爬在桌子上的杨筱筱,竟第一次八卦起来:“筱筱,是有喜欢的人吗?” “有。”杨筱筱难得没有丝毫犹豫,看着夏黎的眼睛,认真点头应道,“我很喜欢很喜欢他。” 夏黎看着那样坚定的杨筱筱,心里蓦然升起一种酸涩的暖意,她抬手揉了揉杨筱筱的脑袋,对她说:“你真厉害,那么早就能明白自己的心。” 杨筱筱眨了眨眼,眼睛垂下去,很轻很轻喊了声:“夏黎。” “嗯?”夏黎凑过去听。 杨筱筱的声音又小又闷:“你也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对吗?” 夏黎回过身,点点头,又抬头望向窗外:“是,遇到很久了,只是现在才看清楚。” 杨筱筱从桌子上慢慢抬了抬头,看着夏黎,小声问:“那你想抓住吗?” “想,”夏黎低下眼,看着杨筱筱,笑着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们都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明晃的金光逃过树层的遮挡,落在走廊的栏杆上,钢铁被照得透亮,闪烁的光点滚烫,像那个爱笑的、满手颜料的少年。 夏黎弯了弯唇,声音低却亮:“我喜欢他,就希望他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实现,他走的路要金光灿灿,他的身边要永远人声鼎沸。如果可以希望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阻挡他,让他干净耀眼地追逐自己的梦想。” “我应该会一直喜欢他,如果那时候,他也喜欢我,那我就会牵他手,继续往前走。” 杨筱筱被夏黎的话震到。 她忽然想起当初的自己,和夏黎一比,她的喜欢竟然自私又卑劣。 “夏黎,你知道吗?”杨筱筱顿了顿,认真看着夏黎,轻声说,“现在比起我喜欢的人,我想得更多的其实是你。” “喜欢让我相信这个世界是干净的,可朋友,让我触到这个世界温暖的那一半。你、方好、嘉悦、梁予桉、乔平乐和,林成旭,你们对我而言都很重要。” 杨筱筱看着夏黎那双让人安心的眼睛,轻轻笑了笑,两侧的酒窝好像极了:“尤其是你,你要排在所有人前面,所以我也希望你所有事都可以如愿。” “夏黎,你一定会牵到喜欢的人的手的,我相信,他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 夏黎想着林成旭,心里难得没有底气,她苦笑着说:“那可不一定。” “一定的。” 杨筱筱坚定道:“夏黎,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夏黎轻轻笑了笑:“好,我信你。” “他……喜欢我。” 夏黎这样说,却没有这样想。 十几年的友情放在里面,这份感情就变得很朦胧,她直接都才刚刚看明白,又怎么敢去要求他。 朋友,这个身份,给了他们太多太多特殊的例外,以至于大家都忘了,在这个身份之外,他们都怀着什么样的感情。 明白的人不敢言,敢言的人在踌躇。 朋友,这个身份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珍贵的枷锁。 既不敢丢弃,也不能挣开,困得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正文 第41章 螃蟹寄居 临近下课,刚好赶上孟格的课。孟格上课虽然严,但她从不拖堂,哪怕有事,也会提前说,甚至有时候还会让他们提前一分钟下课。 “还有五分钟,我先说个事。”孟格放下卷子,看向下面,“明天放假结束来的第一天就是周考。” “啊?为什么啊?”台下怨气连连。 “放假刚来就考试,谁缓得过来啊。” “我真服了,这破学校突然搞这安排要干嘛?” “安静。”孟格敲了敲桌子,教室里收起声音,她继续说,“知道你们不喜欢,但没办法,下周二周三学校要举行秋季运动会。” 孟格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垂头丧气的脸突然升起笑,无奈一笑,继续道:“听到运动会就不难过了吧。我对你们没什么要求,既然运动会来了,那你们就好好玩。” “一会儿我把项目表发下去,大家有喜欢的或者想参加的就自主报名,我不要求人人都参加。”她语气一顿,看过教室里那群像小树般等着成长的小孩,温声笑着说,“这可能是你们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了,我希望大家尽量不留遗憾。” “无论是想玩,还是想参加,或者想学习,都可以随心。虽然高考很残酷,现在时间也很紧张,但在你们现在这样的年纪里,快乐也很重要。” “叮铃铃——” 孟格拿起桌上的东西,关上黑板屏:“好了,下课了,同学们,后天见,祝大家周末愉快。” 后面几个男生突然站起来喊:“老师,你也周末愉快啊!” 随着他们都带动,教室哄闹一片,孟格摆摆手,笑着打断他们:“好了好了,还要不要放假了?这次不给你们布置作业,但后天的考试我还是要看成绩的。” 果然一听这话,声音都丧下去了,嗓子没了亮音,拖得老长老长:“知道了。” 孟格无奈笑笑,把表放下去后,转身离开教室。紧跟着那些垂下的小树苗开始抖擞,一个个都兴奋地冒出头,收拾完东西,直直往外冲。 夏黎背着书包下楼,身后跟着杨筱筱和高贺一。杨筱筱周末也不回家,到楼下和他们告别,转身去了宿舍楼。 楼梯口的梧桐树下只站在乔平乐和徐方好两人,梁予桉和任嘉悦纯粹是竞赛班管得太严。他们的课很多时候都不能按点下,尤其是遇到王亮,平时可能只会拖个五六分钟,一到放假,那半个小时都是轻的。 他们也习惯了放假那天分开走,只是今天林成旭居然不在。 夏黎开口问:“林成旭呢?” “画室里,还没过来。”徐方好给他指了指对面的艺术楼。 “我去找找他。” 乔平乐说:“那我们还要等你们吗?” “不用了,你们先回去吧。” 身后的高贺一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跟着夏黎就走:“我和你一起去找他。” 夏黎瞟他一眼,问着:“你又不喜欢他,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高贺一有点惊奇。 “很明显啊,你看他的视线没有好感。” “那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他吗?” 夏黎淡声道:“不想。” 这副冷淡的样子比起笑容更令高贺一熟悉。他笑了笑,“夏黎啊,你果然还是没有变,”一想起中午的笑,他又一顿,继续说,“不对,你只是在林成旭面前变了。你从小就不爱说话,偏偏成绩还那么好,你可不知道我小时候因为你挨了多少打和骂。” 夏黎说:“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一开始很讨厌我。” 高贺一微微一怔愣,随即笑道:“是啊,可你这人又总是让人讨厌不起来,我都那样无视你了,你还过来给创可贴。” 高贺一无奈摇摇头,看着身边的夏黎,想起五岁时的夏黎。 他那时候是真的不太喜欢夏黎,他妈妈高雅婷和黎桦在同一个律师,算竞争对手。以前他爸还在两家关系总归是有个调和,可他爸在他三岁那年车祸去世,一下子家里失了一个人。 高雅婷为人强势,好面子,他爸爸去世之后她就没再和夏黎家来往。可她在公司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偏偏还要处处被黎桦压一头,回到家,自己的儿子成绩也要被夏黎压着,怨气和不甘都撒在了高贺一身上。 以至于一年级和夏黎同班时,他是真的很不开心。有一次考试考得太差,高雅婷也在工作上受挫,回到家打他打得有点狠,嘴角破了皮。 他一个人坐在小区公园的摇椅上,面前突然罩下一道阴影,紧接着一个白色创可贴出现在眼前,也没等他反应,夏黎往他身边一放,头也不回地离开。 高贺一每每想起那个场景,都觉得很无语。 怎么会有那样一个人,冷漠中带着奇怪的温暖。 他收回视线,沉默几秒,又开口问:“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过来给我创可贴?明明你可以一直漠视不管的。” 夏黎静静回道:“因为我知道你也帮过我,所以那个时候我只是还了债。” 高贺一诧异了:“我什么时候帮过你了?” 夏黎轻轻笑了笑,说:“一年级的体育课上,谢谢你,帮我挡了砸过来的篮球。” 那次体育课,夏黎坐在树下看书,一群小孩学着高年级的样子在篮球场上打球,连球都不会运的小孩,随便一投,球就失了手,方向也偏了,直冲树下砸去。 夏黎看书看得入迷,根本没听到有人在喊,直到身前有阴影落下,她抬头一看,是高贺一替她拦下了砸来的篮球。 他那时候话少,性格也怪,把球拦下来,送回去,看都没看夏黎一眼,转身就走。 可能事对他来说太过随手,但夏黎却记了很久。 也是那天,夏黎对他的印象多添了一条,人还行。 以前的夏黎从不觉得他们是朋友,她也不知道朋友之间是种什么样的相处模式,只是后来他俩的关系好像确实变了点,每次再遇到都会打过个招呼,关系说不上多亲密,也不像曾经那么淡漠。 后来,夏唐青去世,她回了江城,他们也没再见过。 直到高一物理竞赛那次,再遇到高贺一,他变了很多,话多了,人也开朗起来了,但那次时间短,夏黎也只是匆匆和他打了个招呼,比完赛当晚,他们就返程,那之后也没再见过。 现在再遇到,他们都成朋友了。 高贺一听着她的话终于回想起些什么,笑了笑,跟着她上楼左转:“我都不记得了,你怎么现在还记得,谢就不用了,反正我也没说谢谢你。” 前面的身影突然停下来,高贺一探头朝里面看了看。 画室里现在只剩下林成旭和一个女生,林成旭坐在画板前,画着素描画,女生就站在她们的旁边,两人距离很近,大概也就两米左右。 林成旭的手指很好看,握笔时骨节分明,手上的青绿血管像蓬勃的筋脉,一挥一动都牵着一些晦涩心事。 他丝毫不知,专注着眼前的画:“这样收一下,型就好很多。” 女生又悄悄凑近了点,探头去看他刚刚改的型,眼睛一亮:“林成旭,你真的很厉害,我看你画得那些画完全都可以当范画了。” 林成旭没看她,拿着樱花橡皮开始边提边收:“还行吧。”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 高贺一扭头看了眼夏黎的表情,这样外露的情绪还真的人生头一回。 他笑了笑,抬手开始鼓掌,边鼓边往里走。 林成旭回过头看到夏黎,双眼一闪,嘴角弯起,一注意到鼓掌的人,眼神又沉了下去。 高贺一还在添油加醋:“哇,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林成旭,早恋呢?” 林成旭攥着铅笔,看着夏黎和高贺一并在一起的肩,手上一紧:“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高贺一勾勾唇,连忙揽过夏黎,眼里尽是坏样儿:“看不出来吗?我们在续前缘。” 林成旭盯着高贺一那只揽肩的手,没人注意到他那眼神阴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手里的笔扎上去一样。 夏黎挣开他的手,没有动,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没有笑,声音也淡:“我替方好她们过来看看,你既然很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要等你吗?不等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 没等林成旭先开口,高贺一抢着就说:“肯定不用等啊,他有其他同学要帮助。走吧,刚好明天放假,今晚就带我逛逛江城吧。” 说着也没管夏黎答不答应,推着她的肩膀带人走出画室。 夏黎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就那样被他轻而易举地带出来。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明明已经到了秋天,还是让人很不舒服。夏黎被照得混身难受,心口好像寄居下一只小螃蟹,钳子每动一下,心心脏就跟被夹到似的一样生疼。 清爽的晚风吹过来,却怎么抚都抚不平。那只螃蟹越钻越深,把她的保护罩都戳得乱七八糟,四处透着难过。 夏黎懂得这样的情绪。 它叫吃醋,也叫嫉妒。 可这一次她没有可以开口诉说的人了。 正文 第42章 滚动石子 “林……” 那个女生话还没说完,林成旭扔下断开的画笔,直直冲了出去:“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画下次再帮你改。”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笔盒里那根断裂绿色铅笔,弯下腰捡了起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林成旭,眼神阴沉,温暖消失,周身都没了阳光,变得竟然一点都不像他。 偏偏他那双眼睛比平常还要亮,看着夏黎的眼神炙热得就像他画板上贴着的那副画一样。 喷涌的火山滚滚流动,灼烧了所有藏着暗处的心思。 外面有人过来,看见画室里发呆的女孩,喊了一声:“孟钰希,快走啊,我们去看电影!” 孟钰希回过神来,垂眼看着手心里断裂的笔,轻轻笑了笑,把它扔进垃圾桶里,走到画板前把那副被陆白川改过的画取下来,对折压在里笔盒的最下面。 外面看到这一切都人不解问道:“放在里面干嘛?我看你这画好像也没画完?” 孟钰希拿过书包,走出画室,关上门,视线一移,刚好看到楼下那个正在四处寻找的少年。 他的身影还是那样好看,哪怕在人群里中也是永远鹤立鸡群的那个。 此刻的天空很绚烂,天边的云烧得火红,金光从云层中溢出,夕阳下,那个耀眼的少年正在全力奔跑,寻找他心里的女孩。 孟钰希浅浅笑了笑,回过头,应了朋友刚刚那句话:“因为我会,所以不再需要人教。但那副画很好,所以我想保存。” 她的朋友没懂皱着眉。 孟钰希揽过她的胳膊,转身离开画室:“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落日携着清凉的晚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树下的少年望着熟悉的街道,却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跑得很急,踹得也厉害,明明只是迟疑了几秒,再下楼怎么就不见了足迹。 林成旭站在原地,第一次心里那么慌,晚风像是带着雨水,直直往他心口灌,涨潮的心脏从眼睛里漫上岸。 他找不到夏黎了。 第一次,找不到…… 翻腾的云海如泡沫幻影,转瞬间,天翻地覆,灿烂不再见。 高贺一垂眼看了下夏黎,她低着头,脸上表情难看极了。高贺一意外笑了下:“难得见你表情流露的这么明显?” 夏黎被他一说,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问道:“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高贺一啧了一声,无语道:“一副失恋的样子,看得我都不舒服了。” 夏黎苦笑了下:“我失恋了,你为什么不舒服?” 高贺一耸耸肩,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原因不是很简单吗?我喜欢你啊。” 夏黎被他的坦荡一惊:“你……喜欢我?” “不明显吗?我怎么觉得很明显。” 夏黎皱着眉,丝毫不理解他的想法:“高贺一,我们五岁之后就没再见过了,今天算是长大后的第一面,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 高贺一听她这话,眉头皱得比她还要深,疑惑道:“喜欢还需要理由吗?” 夏黎看着他眼里的茫然,无奈一笑,松开眉心,说:“那我换个问法,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高贺一自信道:“自己喜不喜欢还不知……” 夏黎连忙打断他的话,问道:“我们分开的时候,你有经常想起我吗?” 高贺一不理解:“想你干嘛?” “那你看到我的时候,会觉得心里很开心吗?” 他认真思索着,开口道:“还行。” “那你看见我之后,眼里还能看见其他人吗?” 他无语地笑着:“这世界有不是只有我们两个,怎么可能看不到。” 夏黎认真看着他说:“可我是。和他分开后我会忍不住经常想他,一看到他就会不自觉地开心,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以前不明白这些是什么,也没有想过去弄清楚。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叫做喜欢。” 她语气虽然很柔,但眼神一直冷冷的,静静直述着结果:“高贺一,你并不喜欢我,因为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 高贺一沉默了。 半晌后,也只是看着夏黎淡淡问了句:“所以,你心里有林成旭?” “是啊,有。”夏黎弯起眼,眼神充满温柔,补充道,“只有他。” 她敛起笑,看着高贺一,又问:“听到我这句话,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高贺一撇撇嘴:“好矫情。” 夏黎失笑,冷静道:“所以,你看,你根本一点都不喜欢我,不然你只会觉得难过。” 高贺一算是认同了她这个说法,盯着她的脸,跟挑衅似的问:“就像你现在这样?跟个傻子似的。” 夏黎却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语气松然,还带着一点无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理智这种东西只会荡然无存。” “确实是荡然无存,现在的夏黎和以前比,看着没有一点聪明的样子,”高贺一怼怼她,“后天的考试,你的第一不会要归我了吧。” “第一不是我的,谁厉害谁就能拿。如果你想要,努力去拿就行了。”夏黎抬眸,定定看着他,“不过,我没说我要让。” 这样才像夏黎。 那双眼睛明亮得滚烫,仿佛永远都能有光,不灭不暗,还能分出一点照亮其他人。 高贺一拢了拢书包带,抬脚往前走,朝她挥挥手:“行了行了,实在是不想看你这副傲气的样子,走了。” 夏黎站在原地,从小路上回头朝后面望。 那栋艺术楼已经离她很远了,只能堪堪看到高楼的影子,不知道二楼左边那扇窗里的少年是不是正在开心笑着。 夏黎暗下神色,心里那只寄居下的螃蟹又开始活动,真是走一步就疼。 她在原地又看了好久,才转过身,又忍不住朝后面,不知道是在期盼些什么,一路两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她拖成了十分钟。 心里太郁闷,连车也没骑,走到公交站,坐上熟悉518路公交车,一个人走到最后排,往窗户上一靠,安安静静看着窗外风景划过。 直到经过大黄村公交站时,她的眼睛动了动。三月底的时候这个公交站周围会开满樱花,以前徐方好还带他们特意过来拍了照。 那个时候林成旭就站在站台上,樱花被风吹得纷纷落,垂在他的头上,他靠着广告牌,像是动漫世界里的主角一样耀眼。 夏黎记得,她当初和徐方好一起去打印照片的时候,特地把那张要了过来。 徐方好问她为什么要这张照片。 她当时只说因为好看。 现在才明白,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喜欢,喜欢到不想让这样好看的他被其他人看到。 公交停留时间很短,一启动,奔驰飞速,留不住一点往事。 夏黎跟着那辆车坐到终点,又从终点坐到一号巷那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口的奶茶店很热闹,碰上活动,便宜的价格吸引了不少人,闹闹哄哄的,听起来真的很吵。 夏黎垂着眼,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把心里那些烦躁的心思踢得更加乱七八糟。 脑子也总是忍不住去想,林成旭现在有没有回来?是不是还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他也会想对待她这样对待那个女孩吗? 夏黎越想心越难受,气撒在石子上,用力一踢,砸到家门口站在的少年身上。 夏黎愣在原地,良久没能反应过来。 还是林成旭先捡起那个石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语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带着点不开心的意思。 “谁惹你生气了?高贺一?” 夏黎没回他的话,脑子里只想着问:“你怎么在这儿?” 林成旭也没回她的话:“他让你一个人回来?” 夏黎这次反应过来,问他:“谁?” 林成旭嘴抿成一条直线,手攥着石子跟不知道痛一样,握得紧实,硬生生从嘴里蹦出三个字:“高贺一。” 夏黎看他这样,立马明白:“看来你也不太喜欢他。” 林成旭站在原地没动,借着昏淡的灯光,看着夏黎朦胧的眼睛,慢吞吞开了口:“那你喜欢他吗?” 一问出来,他就后悔了。 万一她回答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好在夏黎是摇头了:“他只是朋友,我没有喜欢他。” 他哽在心口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但那颗心还是埋在潮水里。 他看着夏黎,抿着唇。 那我呢? 你不喜欢他,会……喜欢我吗? 也不知道自己看了有多久,夏黎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发颤,她生怕自己的心思会被林成旭看出来,侧过身挡开了他的视线。 林成旭眨了眨眼,看着夏黎这个举动,心里一坠,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夏黎有在疏远他。 他又往前动了一步,刚想开口,就听见夏黎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流露出委屈:“你离开后我就回来了,一直等你到现在。” 夏黎听见这声音连忙回过身来,避也不避了:“等不到我,你就不能先回家,一定要一直等着吗?” “是啊,要一直等着啊,”林成旭低着头,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不然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夏黎最受不了他这样,以前不明白的时候只觉得是自己对朋友的特殊,现在才明白只有对他自己才会这样。 乔平乐以前受伤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他看起来可怜。 夏黎看着他攥紧的手,连忙抓住,把他摊平,把里面那个被他握着的石子扔了出去:“别一直攥着了,不嫌疼啊。” 林成旭感受到夏黎的温度,一个没忍住就悄悄捏了下她的小拇指:“还好啊,我又没有很用力。” 他以为自己很小心,可他不知道夏黎现在神经也很敏感。 夏黎被他的不经意触碰惊得心脏一缩,螃蟹逃走了,蝉又住了进来,一声一声,鸣着心跳的频率。 正文 第43章 两年之约 夏黎不动声色地缩回手,闻着巷子里弥漫的饭香,才意识到天有多黑,她移过眼看向林成旭。他那眼神真跟弯月钩一样,每看一下心就像气泡水一样咕噜咕噜沸腾不停。 夏黎控制着情绪,开口问他:“吃晚饭了吗?” 林成旭蜷了蜷指尖,垂下脑袋,一言不语地摇摇头,活一个受气小媳妇样儿。 夏黎叹了口气,想着今晚避开他的心也软了,侧身往前推开自家的院门,朝他说:“走吧,进去吃饭。” “好啊。”后面阴谋得逞的少年,抬起脑袋跟在夏黎身后,身上的喜悦是连影子都藏不住地想往前靠。 屋里,黎砚做好了饭,刚端上最后一个菜,打眼一望,人影还没进屋,林成旭那响亮的嗓音先到了耳边。 “姥爷,我今天来您家蹭个饭!你不要嫌我啊!”林成旭从夏黎身后探出脑袋,朝着黎砚亮出那张极具迷惑性的笑脸。 黎砚放下菜,呵呵乐着两声:“开心还来不及,嫌什么嫌,快坐,我去厨房再拿双碗筷。” “我去我去。”林成旭抢着拦他。 “不用不用。”黎砚摆手不让。 两人抢着抢着成了其乐融融,一起跑去厨房拿了双碗筷出来。 夏黎放下书包,看着厨房走出来的一老一少,两人的笑声回荡在这二层小楼,居然显得十分拥挤。也不知道这栋房子究竟是空了多久,一个林成旭的到来就能填得满满当当。 “夏夏,发什么呆啊?”林成旭站在桌前喊她,“过来吃饭了。” 夏黎回过神,望向桌子旁的林成旭,他穿着校服站在餐桌前,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怎么就能生出一种难掩的酸胀。 夏黎眨了下眼,淡笑着:“来了。” 平常七八分钟就能吃完的一顿饭,硬生生被林成旭拖了半个小时才结束。饭后又争着抢着把黎砚推出厨房,和夏黎一起进去洗碗。 小小的水槽前挤了四只手,抹布擦一次,林成旭那小眼神就要瞟她一眼。 反反复复数十次后,夏黎忍不住开了口:“怎么了?一直在看我?” 林成旭等到她戳破,立马停下手里的活,抬起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夏黎:“我能在你家多待一会儿吗?” 怕她拒绝,立马又增加借口:“九点金秀杯决赛的成绩就要下来了,你能陪我一起查吗?” 夏黎微微一怔,笑道:“害怕了?” “是啊,可怕了。”林成旭说,“怕我就此和她错过了。” “怎么会错过,这次要是没能拿到,那就等下次。”夏黎想着金秀杯比赛日期念着,“我记得金秀杯好像是两年一次吧。” 他垂下眼,小声嘀咕着:“可你只有一个……” “你说什么?” 林成旭眨了眨眼,飞快瞟她一眼:“我说,我能问问你今天晚上和高贺一去哪儿了吗?我等你等了好久你都没回来,应该去了很远的地方吧?”他紧跟着又补充,“你要是不方便说,也不可以不回答我,我不会难过的。” 说完,那张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嘴就闭了起来,那双冒着亮光的眼也暗了下去,垂着脑袋刷着碗,跟个没了生气的机器人一样。 夏黎无奈笑了笑,说:“我没和他在一起。” 林成旭睁大双眼,眼睛又亮起来:“真的吗?” “我们出了校门就分开了,”夏黎顿了顿,继续说,“我今天有点累,不想骑车,就坐了公交。” “心情不好啊。” “这么了解我?” “还行。” “所以为什么心情不好?” “……” 夏黎没有回他,冲完手里最后一个盘子,拧干抹布,抿了抿唇,才抬头看向林成旭,静静盯了他三秒后终于开了口:“你今天……” “老黎,走啊,去散散步。”夏黎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问题就这样被乔建平的到来打破。 “哟,你俩在这儿,老黎呢?” 黎砚从楼梯上走过来,“我在这儿呢,”他看着厨房里贴近的两人,无声笑了笑,“碗洗得差不多了就出来,厨房油烟大,上二楼玩吧。” “知道了,姥爷。”俩小孩一应,这俩老头也自觉退场。 走出门口,乔建平忽然停了下来,忍不住回头望,黎砚拍着他的背问:“傻站在干嘛,不走了?” “你看那俩小孩,以前不觉得,这么一瞧,还挺配的。” “那你不觉得乐乐和方好也挺好。” “那俩还是算了吧,两人一遇上就掐个不停。”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说不定以后这群小孩都能成。”他看着低上的落叶,低笑着,“你说那时候我们不会都不在了吧?” 乔建平低哼一声:“胡说什么?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你也是,不然谁陪我下棋。” “行行行,你长命百岁。” 昏暗的小巷印着两道佝偻的影子,梧桐树的枯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飘飘荡荡,落在厨房窗口的窗台上。 林成旭回过头去问:“夏夏,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夏黎放下抹布,摇了摇头,走出去,“走吧,上二楼去,给你查结果。” 时间卡得刚刚好,上二楼还没两分钟,决赛的获奖名单就发了出来,林成旭没敢自己看,夏黎看着官网上第二行*的名字,微微一怔。 林成旭等不及,还是自己凑了过去:“怎么样?” 视线聚焦的第一排不是他,他往下一挪。 第二行写着,第二十四届金秀杯插画大赛银奖获得者——林成旭。 林成旭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低声喃喃道:“银奖,第二名啊……” 他话还没说完,夏黎立马打断:”你等等。” 夏黎从椅子上起身,跑到书柜里面,拿了一个袋子出来。林成旭这会儿脑子有点不太够用,眼瞅着东西到自己手上,也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奖励。” 一提起这个他这下是真有点难过了:”我都没有拿金奖,还有什么资格要奖励。””行,那我收回来。”夏黎伸手作势收回。”别啊,我就说说还不行吗?再说了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拿回去的?”林成旭朝怀里紧紧一抱,”送我了就是我的了!” 都说奖励和礼物是能让人得到惊喜的快乐,哪怕失败,也能收获一份独属的礼物,那样的快乐大概真的可以冲淡失败的难过。 林成旭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问道:”这是什么?我现在能拆吗?””拆吧。” 橙色包装纸拆开后,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管状颜料。 林成旭一惊,这下是更不可置信了:“什么时候买的?” “一个星期前,你不是说喜欢这个牌子的颜料吗?但它有点贵,我的资金只够买五个。” 林成旭心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颜料塞满了,竟然一点难过的心情都没了:“你倒是比我自己还相信我。” 夏黎点了点头,丝毫不带犹豫的承认:“是,我相信你,不论结果是怎样,在我心里你都是第一。” “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林成津,奖励不是白给的,我这是提前预支,两年之后,拿着金秀杯的金奖给我看。” 林成旭知道这是夏黎的安慰,但这样的安慰听着比手里的礼物更舒心,他点点头,眉眼一扬:”好,你等着,两年之后,我一定拿金奖。” 林成旭抱着手里的颜料盒不舍得放,一路到家脸上的笑意也没能散下来。 他停好车,看着手里的颜料盒,又忍不住傻笑,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门口刚开一条小缝,里面其乐融融的笑声就传了出来。 “安安,小心点,别在沙发上跑。”林海阳陪他闹着,嘴里这样说,可还是纵容着他玩闹。 苏亦安停下来指着沙发后角的破损说:“爸爸,这个坏了。” “没事,坏了我们就再换一个。” 苏雨端着西瓜走过来给他俩一人喂了一块:“你就惯着他吧。” “孩子不就用来惯的,安安喜欢什么样的沙发,明天爸爸放假,我们一起去挑。” 苏亦安高兴道:“好啊,那等哥哥回来,明天和哥哥一起去。” “好,等哥哥回来,我们一起去。” 笑声从屋里带着明晃晃的利剑刺出来,林成旭孤身没在黑暗中。不过就是一扇门,在他手里仿佛千斤重,打也打不开,关也关上门,站在缝隙中,像个格格不入的小偷。 客厅的中间有一个橙色的沙发,那是林成旭七岁那年根据成静没画完的设计图补充设计的。图纸画完的时候,形并没有很准,很多细节也不完整,但成静还是把它做了出来,放进了这个家。 现在再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件沙发已经变得那样破旧,后角的海绵翻出来,坑坑洼洼的样子像个被捅得千疮百孔的气球,再也没了升空的希望。 林成旭静静待了好久,等到屋里没了笑声,等到林海阳离开客厅,他才敢松出口气,走进这场戏剧台。 苏亦安从沙发上跑了下来,一见到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开始放光:“哥哥,欢迎回家!” 苏雨看见他走进来,连忙起身问道:“小旭回来了,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做一点?” “不用了苏姨,我在夏黎家吃过了,抱歉,忘了告诉你们。” “没事,那要不要看会儿电视?” “不用了,我还有点作业,我就先进去了。”林成旭朝她们点了点头,忽视掉苏亦安想要再叫他的眼神。 进了房间,卸下书包,直接摊在床上,怀里还抱着颜料盒,黎黎从窝里跳上来,蹭着他低声叫。 林成旭觉得好累,笑得好累,装得也好累,什么时候自己的家成了这样。 林成旭揉着柔软的狗脑袋,慢慢抱进自己怀里,缓了一会儿,心口终于能通气儿了。 他翻过身,把颜料盒的外包装打开,刚拿起一支颜料,里面就掉出一张纸,轻飘飘地砸在他心上。 那张褐色牛皮纸上,只留着一道锋利的字迹。 ——林成旭,希望你的人生永远旗开得胜。 正文 第44章 小心翼翼 窗外猛然刮起一阵强风,枯叶打在窗户上,把床上的人惊醒。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很小很小的敲门声,还有苏亦安那一声又一声的“哥哥”。 林成旭有点头疼,他沉默地看着那扇门,盯了好久,门缝外的那道影子都没有离开。 这小孩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倔了?得不到回应不会走啊? 林成旭烦恼地想着,起身下床,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苏亦安那小小的一团就从地上跳了起来,望向林成旭的眼神跟屋里的狗有得一拼。 林成旭最受不了他这样:“怎么了?” “哥哥,你今天忙吗?”苏安双手背在身后,小声问他。 忙,很忙,就算不忙,也不想和你们一起出去。 “还行。”林成旭挠挠头应他。 “那你能陪我一起去商场吗?” “爸爸呢?他不陪你一起去买沙发了?” “爸爸突然有事,去公司了,他说我们家不用换沙发。” “为什么?”林成旭忍不住朝沙发撇一眼,“那沙发都坏成什么样了?” “爸爸说那是哥哥你设计的,不能换。” 林成旭眼睛被头发扎得有点疼,他抬手揉了揉,朝苏安问:“那你去商场干嘛?” “我有个同学快过生日了,我想给他买个礼物。妈妈她今天太忙了,没时间陪我。”苏亦安边说边解释,“我自己带了钱,不用你帮我付,也不会打扰你很久,就一会儿的时间,可以吗,哥哥?” 苏亦安双手攥着衣角,虽说是不敢看他,但又想看,那眼睛就时不时地抬一下,他眼里闪着恳切的期盼,还带着点明晃晃的小心,像极了曾经的自己。 林成旭被他看得心里更不舒服,抬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脸。苏亦安被他控制着不敢动,视线终于直视到了林成旭眼里。 林成旭弯了弯唇,松开手:“你等会儿,我去洗一下。” 苏亦安高兴地忍不住跳了起来,怕自己反应过大,又赶忙消停下来,朝转身去浴室的林成旭大喊:“好,我等你!” 林成旭听着后面那一连串的反应不禁一笑,摇摇脑袋。 小孩子啊,真是容易快乐。 林成旭洗漱很快,两人出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中午饭,简单在家里吃了点,就朝附近的商场去。 “哥哥,你要喝奶茶吗?”苏亦安举起自己手里的钱,指向旁边的奶茶店,“我请你。” “不用了。”林成旭拒绝完,看着苏亦安暗下的眼神,又开了口,“算了,喝一杯吧,不过我不喝这个牌子。” 苏亦安跑到他身边:“那你想喝哪个?” “这个吧,便宜又实惠,”林成旭指着前面商场门口的红色雪王玩偶说,“你瞧,那雪王笑得多可爱。” 苏亦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住,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发着手里的气球,周围围了一群小孩。 林成旭注意到他的视线,蹲下去,朝他说:“想去玩儿吗?” 苏亦安收回眼:“不……” 林成旭打断他:“想就去吧,我来排队,难得我今天时间多,你要是不用,我也没什么事干。” “谢谢哥哥!”苏亦安高兴了,把手里的钱全塞给林成旭,一个人朝玩偶跑去。 林成旭看着手里被卷得翘边的纸币,无声笑了笑,把钱收起来,拿出手机点开小程序点单。 排了大概两分钟,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奶茶,回头寻找苏亦安,正巧看见苏亦安被一群小孩推倒在地。 林成旭撒腿冲过去,把人扶起来,朝那群缩回去的小孩问:“干嘛呢?” 小孩见人过来都害怕了,傻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林成旭上下打量了苏亦安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才回过头重新看向那群小孩:“小朋友们,你们把我弟弟推倒了,要道歉啊。” “对、对不起。” “现在的小孩真不禁吓。”林成旭看着他们一副要哭的表情,连忙招呼着他们离开,“走吧走吧,下次不要再推别人了。” 那群小孩得到允许,飞快跑走,林成旭看着他们跑远,刚想回头再看看苏亦安,自己的衣角就被人紧紧拉了拉。 随之而来的就是小孩哽咽的声音:”哥哥,你生气了吗?” 林成旭回过头,蹲下身看着苏亦安问:”我为什么要生气吗?””因为我和他们吵架了。””那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吵架?””因为他们欺负人。””他们欺负谁了?” 他循循善诱,引着苏亦安一点点说真相。”那个玩偶,他们都在打他,还推他,我怕他摔倒就抓了他的手,他们让我松手,我不愿意,”苏亦安越说眼睛越红,最后干脆把头垂得于地面持平,才慢慢说,“就……吵了起来。” 林成旭被这小孩逗笑了,抬手把他的脑袋抬起来,又问他:”所以,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苏亦安沉默了,可他还是不懂:”……我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去抓玩偶的手?”林成旭继续问他。”因为哥哥说过玩偶也有生命,摔了跤也会痛,我不想让他痛。” 林成旭愣了两秒,这话还是他十三岁那年,苏亦安刚来不久他带他出门,那天,是个雨天,路上发传单的玩偶服不小心摔倒,林成旭把人扶起来时自己在嘴里自言自语说出来的话。 怎么就被他记住了? 他那时候才多大啊? 苏亦安见林成旭沉默不语,赶忙又说:”哥哥,对不起,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林成旭回过神,看向苏亦安,又问:”你错在哪儿呢?””……”苏亦安答不上来。 林成旭笑了笑,直言道:”苏亦安,你没有错,你保护了别人,这是该值得表扬的事。””真的?”苏亦安眼睛亮起来,红通通的眸光像个受委屈后得到惊喜的小比熊。 林成旭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把手里那份奶茶递给他:”当然了,给,英雄的奖励。””谢谢哥哥!” 他叹了声气,又些无措。他其实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苏亦安在面对他时,也会如此小心翼翼。”安安,以后发生了什么都可以和我说,你是我弟弟,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不用小心翼翼的。” 苏亦安捧着奶茶,昂起头,小声朝他说:”那哥哥以后也不用小心翼翼的。”他又掏出兜里的巧克力递给林成津:“这个给你,爸爸说你喜欢吃这个。” 林成旭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忽然有点释然。 他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在这个家里格格不入,不是因为苏雨和苏安的到来,也不是因为林海阳的不在意,而是他们对彼此的关心和爱都已经失去了期限。 如同他手里的这块巧克力,八岁之后林成旭就再也没有吃过了,他已经不爱吃了,对它喜欢早就已经过期了。 他在这个家里也是,其实大家都对他很好,只是他的存在已经过期了,就像超市里包装完整的罐头,哪怕外表看起来再精美,里面也是腐坏的,怎么修都修补不了。 也许林海阳是爱他的,只是这个爱太少了,少到传达到林成旭跟前儿时早已变质。 可苏亦安不是,他虽然小,但已经在竭尽所能的对他好。 那时候他一个人决然的搬到一楼,只有他和林成旭说了声对不起,明明手里都还拿着药,嘴里却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哥哥,你放心,我会努力好起来的,这样你就不用担心黎黎被送走了。我也劝爸爸妈妈的,是我不好,对不起。” 所有人都在想办法让他做出让步时,只有苏亦安选择了自己后退。可明明他也是无辜的那个人啊。 林成旭攥着巧克力,弯了弯嘴角,捏捏苏亦安的脸,笑着说:“谢谢你,安安。” 苏亦安抬手摸了下林成旭的睫毛,拂去眼中的水汽:“哥哥,小水龙头。” 林成旭无语死自己了。 这眼睛跟性格真是不同,动不动就要掉点珍珠下来。 真丢死人了。 他捏着苏亦安的鼻子威胁着:“谁允许你这样说我了?你的钱可都在我这里,小心一会儿礼物钱我没收了。” “不敢了不敢了。”苏亦安傻笑着投降。 “这还差不多,走,哥哥带你挑礼物去。”林成旭牵着他的小手,带着人往商场里走,“你喜欢什么?要不要也给你挑一个?” “我喜欢哈利波特!” “不亏是我弟弟,有品位!”林成旭拉着苏亦安走进一家盲盒店,“走,带你去见见魔法世界。” 正文 第45章 夫唱妇随 “乐乐哥哥。”他俩买完礼物从店里出来,苏亦安指着前面戴顶鸭舌帽,鬼鬼祟祟的人喊。 “什么?”林成旭顺眼瞧过去,也带着他一起走过去,胳膊搭上乔平乐的肩,给他吓得一激灵。 林成旭敲敲帽沿问他:“干嘛呢?偷偷摸摸的?” “你,”乔平乐想骂他,视线注意到身边的小孩硬生生又憋了回去,稀奇道,“你俩居然一起出来了?” 林成旭这下加重力,拍了下他的头:“怎么了,我不能带我弟弟出来?” “能能能。”他说完,赶忙拉着林成旭蹲在指示牌后面,“快快快,蹲下。” 林成旭皱着眉问:“你干嘛呢?当间谍啊?” 乔平乐指着对面香水店门口出来的两个人说:“今天徐方好那个同桌过生日。” 林成旭了然一笑,调侃他:“所以呢?你偷窥?” 乔平乐白他一眼,说得冠冕堂皇:“大哥,我这叫保护我方好友的安全。你见过谁过生日只请一个人的,还孤男寡女,很难不说他没安坏心。” “难得理你,你自己跟吧,”林成旭起身牵过苏亦安的手,“走,安安,我们继续逛去,别跟这个傻哥哥玩。” 苏亦安没回头,看见对面多出来的身影,眼睛一亮:“夏黎姐姐。” “我去,夏黎也来了!”乔平乐怨念更深了,“这男的不厚道,还同时约两个。” 林成旭重新蹲下去,看着被徐方好挽着胳膊走到夏黎,轻轻开口:“夏黎估计是方好叫来的。” “他们要去看电影,”乔平乐见他们准备往电影院里走,连忙起身跟上,“不行,我也要跟着去,你们走吧,我去买票了。” 林成旭牵着苏亦安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一起吧,留你一个人确实也不厚道。” 乔平乐搭上他的肩,一脸感动:“阿成,够兄弟。” 三个人,两大一小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偷偷摸摸地跟了一程路,等着他们检票进了影院,乔平乐才敢探身跑去售票台买了同场次的票。 检完票他才开始认真看名字,一看完脸更臭了:“还青春爱情,谁选的电影,一听就是个烂片。” 林成旭看着旁边人的眼神,有点无语:“赶紧进去吧。” 这片子确实挺烂的,一整场厅除了刚刚门口那对情侣,就剩下中间坐着的那三个人。他们这一进门,真是想藏都藏不住。 “林成旭。”夏黎出声叫住上楼的林成旭。 徐方好咽下嘴里的爆米花,看着侧边的三个人,微微一怔:“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乔平乐迎着她的视线,看着她旁边的那个男同桌就来气:“来电影院当然是看电影了,怎么了,不允许啊?” “你俩居然约着一起出来看电影?” “怎么了?只许你们姐妹情深,不许我们兄弟相约啊?”他说着赶忙朝夏黎跑过去,“夏夏,咱俩换换啊,我这位置太后了看不清,你和阿成去坐。” 乔平乐速度太快,徐方好还没来得及把夏黎拉住,他人就已经坐了下来:“哎……” 影厅灭了灯,后面那对情侣终于忍不住开口:“电影要开始了,你们能不能先坐下来。” “抱歉抱歉。” 几个人道完歉,夏黎和林成旭坐到了后一排,她看着林成旭问:“你们真约好了?” “没,半路遇上的。”林成旭摇摇手里的盒子,又看向夏黎。 夏黎看着他旁边的苏亦安会心一笑。 林成旭见她笑起来,凑近问:“那你呢?你应该不认识那个周益吧?” “方好让我来的,她不知道只约了她一个。” 林成旭单挑着眉,朝后放松一靠:“我猜也是。” “是,你有魔法,什么都能猜得中。” 夏黎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低声,给两人吓得心脏一惊。 “你们俩想打情骂俏的话,能不能小点声,我们想好好看场电影。” 两人对视一眼,慌张错开,一人说了声抱歉,扭过头盯着前面的屏幕。 硕大的影厅里回荡着清晰的心跳声。 砰砰砰—— 紧接着是一道男女重叠的双声道。 “我好像喜欢他。” “我好像喜欢她。” 夏黎飞快眨着眼,双手握紧椅子边,企图让自己心能稍微静一静。可理智是一回事,本能又是另一回事。 她告诉自己越要冷静,心反而越静不下来,余光还想要去看看林成旭反应。 怕他和自己一样,又怕不一样。 最后就成了想看又不敢看。 矛盾得一点都不像她了。 靠着椅背的林成旭倒是能光明正大偷看身边的女孩。 冷硬的白炽灯打在夏黎的身上,照出她表情,安然自若的模样,让他的心沉了又沉。 也是,夏黎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呢。 “乔平乐,你快给我吃光了。”前排的徐方好低声开口,打断了林成旭的胡思乱想。 “吃光了再给你买。”乔平乐说着连忙把最后几颗爆米花也全塞进嘴里,“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安全,我帮你解决。” 徐方好不想打扰别人,白了他一眼,撇着嘴把空盒子扔给他,随手拿起旁边的可乐,还没放进嘴里又被乔平乐抢走。 冰凉的管头触上他的唇,徐方好被吓得不敢吭声,骂人都话硬生生给吓没了。 这可乐她刚刚喝过啊。 她悄悄撇眼看向乔平乐,谁知乔平乐眼神就没离开过,等她视线转过来还故意朝她得瑟着:“没了,我已经喝完了,放心,等会电影结束,哥请你喝更好的。” 她现在想骂人了:“滚。” 徐方好懒得再理乔平乐,扭过头去再也没看他一眼。 后面目睹全程的林成旭,无奈笑了笑,也不知道他俩到底谁更可怜一点。 一整场电影,影厅就那么点人,也没能消停下来,还个个满怀心事,唯一想好好看个电影的情侣也被他们烦得看完就跑。 出了电影院,周益看着徐方好提出吃饭。 乔平乐连忙插进徐方好和那个同桌之间,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装出一副严肃样:“都五点了,还不回家,明天周考你不复习啊。” 周益笑了笑:“我复不复习都能考一个好成绩。” 乔平乐白他一眼,随口问:“你能考多少名?” “年级前五十。”周益说。 乔平乐乐道:“那你不太行啊,我们夏夏可基本上次次都是年级第一的,还是回去复习复习,考不上第一,那也得前进一点吧。” 说着拉过徐方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等下了楼徐方好挣开他的手:“谁让你拉我了?” 乔平乐不乐意了:“我不拉你,你还真要跟他去吃饭啊!” “我跟谁吃饭管你什么事啊?” 乔平乐:“是不管我谁,可你太傻,谁知道那人有没有安什么坏心?” 话一出他才意识到自己不对,徐方好也给气炸了:“我傻?是,我傻到家了才把自己的爆米花给你吃!” “你就那么喜欢那个人给你买的东西?” “什么那个人?那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还没吃几个,都被你吞了!” 两人驴头不对马嘴的吵架终于对上频,徐方好气得眼眶发红,别过头朝前走,乔平乐连忙追上去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还真给她哄好了,两人跑进旁边的甜品店,消失不见。 “方好姐姐和乐乐哥哥好像老师讲得欢喜冤家啊。”苏亦安站在他们两人中间,笑着开口。 “你还知道欢喜冤家啊。”林成旭垂眼看他。 “知道啊,我知道的可多了!” 苏亦安如数家珍的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成语都说了个遍,最后还给今天看到电影想了个总结:“就像今天这场电影,他们分开后又遇见,就叫久别重逢。” “你个小大人,知道的还挺多。”林成旭被他逗得笑个不停,还不忘伸手去捏捏苏亦安的脸。 夏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林成旭。 似乎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他了。 大概八岁之后的林成旭就像个装在玻璃罐里的橙子,你能看到他的耀眼,能看到他颜色,能看到他所有的愿意表露给你的东西,却愿意看不到他真正所想,也触碰不到那点柔软。 现在这样放肆大笑的样子才真正让夏黎感觉到,好像幸福有一点点的在回到他身边,这样的幸福是她们所有人都给不了的。 “林成旭,别再捏他了,一会儿给他捏红了。”夏黎出声止住住林成旭的动作。 林成旭连忙停下手,轻轻揉揉刚刚被他脸过的地方:“抱歉啊,哥哥下手重了。” 苏亦安傻乐着:“没关系,我喜欢哥哥捏我。” “怎么什么都喜欢?”林成旭抬手作势,吓唬着他,“我打你你也喜欢?” 夏黎轻轻拍着他的胳膊,把他的手放下去:“吓唬小孩做什么。” “我这就是逗逗他。”林成旭见她开始护苏亦安,自己不乐意了。 “逗也不行。” “行行行,不逗了不逗了。” 苏亦安被两人夹在中间,笑着又来了句:“夫唱妇随。” 林成旭被他吓得猛咳一声,连忙抱起苏亦安朝前面甜品店走:“乱说什么啊,走走走,带你吃甜品去。” 夏黎沉默不语地跟着身后一起走进了甜品店。 林成旭带着苏亦安去前台点单,剩着一个夏黎落了座。 她拿起桌前的柠檬水,一口猛灌完,才缓出一口气。 对面的徐方好看着夏黎,不解道:“夏夏,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什么。”她抬眼朝前台瞟去一眼,看着那道身影,弯了弯唇,“就是被一个小孩调侃了下。” 正文 第46章 月色当空 周末结束,紧张了一天的考试也到了尾声,临近放学,孟格提前熄了黑板屏,放下手里的卷子:“明天我们没有早读,所以大家布再六点来了。” 这个消息一出,教室里直接沸腾了。 “但是,也不能太晚,”孟格打断他们,“八点之前一定要教室里来,把订好的服装换上,八点半我们所有班都会准时在操场集合开始走方阵,所以谁都不能迟到!” “放心吧孟老师,我们绝对不迟到,争做第一!”后排的几个男生应和道。 “我不需要你们做第一,开开心心就行了,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希望大家都能好好享受。”孟格看着后排那几个男生嘱咐道,“当然,已经报了名准备的同学,也要注意安全。” “孟老师,我听他们艺术班的人说,运动会这两天的晚自习也不用上课,好像是要给我们放电影。” 孟格失笑道:“你这消息打听得还挺准。是要放电影,但不是我们班自己看,学校已经决定了这两天晚上所有班集体在礼堂观看。” “啊,那肯定又是一些爱国电影了。”有人抱怨着。 “行了,别抱怨,”孟格压着声音,坏笑道,“这两天我们可不收手机,看电影的时候也没老师管你们,只要不打架、不违反纪律,想干什么,我们可不管。” 高贺一一听立马乐起来,抬手拍过前面夏黎的肩:“哎,那要这样我是不是可以直接走啊。” 夏黎没动身,翻过一页,边写边回他:“逃课属于违反纪律。” “那孟老师也没说不能走啊。” 夏黎懒得回他,坐在里面的杨筱筱倒是念叨了句:“强词夺理。” 夏黎轻轻笑了笑,后面的高贺一也愣住了。 杨筱筱和他们待着一起的这些天,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平常只会默默站在一边的女孩,现在也能吐槽吐槽。 高贺一听不惯了,反驳道:“怎么强词夺理了?我说错了吗?孟老师确实没说。” “不想回你。” 窗外下课铃响起,还没两秒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走廊外是熟悉的轰动声,和一点清脆的敲玻璃音。 夏黎心脏忽然一动,转过头,和窗外笑着望她的林成旭四目相对。 林成旭见她一脸茫然地看过去,又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出来。等到夏黎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他才又看向杨筱筱,朝她礼貌点点头。 视线后移,看到高贺一时,只有一个白眼往上走。 高贺一无语了,他觉得林成旭不禁傻,还幼稚。 夏黎收拾好东西,朝他俩道别:“我先走了,明天见。” 杨筱筱抿着唇做笑,挥了挥手,嗓子有点哑,把一句“明天见”困得像个失声的结巴。 高贺一也收拾完东西准备走,抬眼一看,前面怼人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个霜打的茄子,唯独就刚刚看到林成旭时眼睛亮了。 他就那么好,人人都喜欢他。 高贺一更烦林成旭了,他敲了敲杨筱筱的桌边,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要不要送你回家?” 杨筱筱拿起书包起身,一个眼神也没给,直接越过他,留下一个又倔又孤独的背影。 高贺一这下也对自己无语了。 真是有病,他们也不熟,问什么问,都快变得跟林成旭一样傻了。 无辜被波及的林成旭刚想说话,一个喷嚏下来,话断在喉咙里。 他揉了揉鼻子,清清嗓,把手里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夏黎。 那是一个包装完整的盒子,没有图案也没有装饰,只有一层塑封膜。 夏黎抬头看他,问:“这是什么?” 林成旭说:“送你礼物。” “一个我定做的拼图,本来还想着要是金秀杯拿了金奖把这个礼物送给,也能带着我的荣誉,”他挠了挠鼻子,“但现在也没能拿金奖,可我做都做了还是想送,所以就能我给你的承诺了。” “前天答应你了,两年之后我金秀杯的金奖奖杯跟你换,那这个就当作信物。” 夏黎失笑道:“林成旭,有没有信物我都会相信你的。” “我知道啊,”林成旭看着那个盒子,神色不明,“可我还是想送,这个拼图有300片,不知道你拼完后能不能发现里面的秘密。” “拼图怎么藏?”夏黎晃了晃盒子,“难道拼完会出现一句话?” 林成旭笑得神秘:“有可能哦。” “行,那我快点拼。” “不用,你可以慢慢拼,我愿意等。” “等什么呢?我们来了!”乔平乐跑过来,插进两人中间,硬生生打断两人的视线。 林成旭白他一眼:“你来的可真及时啊。” 可惜,乔平乐是个蠢的,他的脑电波接收信号有异常:“那当然,老秦一放人,我撒腿就跑,不然你们又要等了。” 夏黎朝后面看了看,问道:“嘉悦和老梁呢?” 徐方好无奈说着:“教室里呐,要我说我们这学校对理科一班真的太狠了,你们算算自从上了高二之后,我们在一起吃过几顿饭。” “那没办法,一班可是老王在带。”乔平乐话锋一顿,“但你还别说,他俩这每天上课下课单独一起的,还真有可能擦出点火花。” 徐方好可就爱听八卦,一听他提这话,眼睛立马就亮了:“是!我们班今天就有人在向我打听,问我任嘉悦喜欢的人是谁?” 夏黎苦恼地摇摇头,止住他俩越说越离谱的八卦:“好了好了,今天就等等他们吧。明天要开运动会,应该不会拖很久。” 说是不久,可还是硬生生拖了半小时。 梁予桉和任嘉悦肩并肩走出来。 楼下的小路不算安静,吵闹声环绕着周围,十月的秋风凉爽,徐徐漾过少年们宽大的衣角。 “今天晚上还能给你打电话吗?”任嘉悦突然问。 “可以。”梁予桉答得飞快,后面又接着补上,“你有问题随时都可以找我,朋友的忙我乐意解答。” 任嘉悦静默一秒,眨了下眼,问了句自己都无语的问题:“你对所有朋友都这样好吗?” 梁予桉笑得温柔,那双死板的眼睛也依然明亮:“是啊,从小到大我拥有的都很少,朋友更是,所以努力对所有人好。” 任嘉悦移开目光,缓了口气:“你知道你这算中央空调吗?” 梁予桉疑惑道:“空调?” “就是渣男的一种别称。” “你还知道这个?” “以前听别人说的。” 梁予桉扭头看向任嘉悦,问道:“所以,我是个渣男吗?” 任嘉悦抬眼看了看夜空,月色朦胧,晚风轻柔,身边的少年传来有力呼吸和淡淡的药香,一切好似美梦。 她摇了摇头,算是回应了梁予桉的话。 一阵凉风佛过,吹落飘飘枯叶,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轻轻低念一声:“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风声太大,她的声音太小,除了树影在颤动,世界依旧安然无恙。 “后面的两位,*快走啊!”徐方好的声音传过去,打断任嘉悦的思绪。 任嘉悦看着梧桐树下的四个人,微微诧异:“你们还没走?” “等你们啊。” 乔平乐搭上梁予桉的肩:“老梁你数数我们又多久没一起共骑单车回家了?” 梁予桉失笑道:“也没很久吧。” “你没良心,都快一个星期了。” 林成旭看不下去,拍着胳膊打断他:“行了,赶紧回家,明天你还要跑三千。” 乔平乐经他一题才反应过来:“对!明天我跑三千,都得过来给我加油助威!” “能拿第一吗?”徐方好刺激他,“不能我就不带相机了。” “带!必须带!第一不轻轻松松!”他摆摆手,学着影片动作,“洒洒水啦。” “学得真丑。” “徐方好!” “唉,又吵起来了。”林成旭无奈道。 “好像还真的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回家了。”梁予桉看着前面追逐的两人低声笑道。 “我好像有很久没有听他们俩吵架了。”任嘉悦跟着说。 “那以后就还是一起,”夏黎看着他俩说,“半个小时我努努力应该还能刷完一套卷子。” 林成旭:“那我刚好能多练练速写。” “那他俩呢?”梁予桉看着前面两人问。 夏黎笑着说:“他俩应该可以吵一架,再和好。” “说不定,还不止吵一架。”林成旭看着前面不知道什么和好的两人,无奈道。 和好的两人站在前面的路灯下,回头望向身后四个人:“快走啊,回家了!” “来了,”林成旭散散懒懒走过去,调侃一句,“今天和好的速度有点快啊。” 乔平乐揍他一拳:“怎么着?你羡慕啊?那你可以和夏黎吵。” 林成旭自信道:“那可不行,夏夏可舍不得。” 乔平乐刚想反驳他一句,结果话还没出来,夏黎先回了。 “是,舍不得。” 林成旭看着夏黎的神情,心脏一紧。 大家还没回过神来,夏黎又笑着添上句,“毕竟他有魔法,我害怕。” 她冷不丁的一句话,给这群人逗得合不拢嘴,唯独最先起头的人,心动了又动。 明月高悬夜空,地上树影婆娑,少年人的心动藏得安安静静,如涓涓细流,直往深出钻。 正文 第47章 幼稚轻狂 “大家准备好,我们马上就要下去,互相再检查检查彼此的衣服有没有穿好。夏黎,不要忘了拿班牌,”孟格见夏黎点头应下,又朝大家说,“一会按照排练的班级位置站好,都记好自己的位置,队形不要乱。” 话音刚落,窗外响起铃声。 孟格拍拍手:“好了,走吧,我们下去。” 他们班是第一个走方阵的,举牌的人有三个,大家公选出的班长蒋明轩走在中间,夏黎和高贺一站在两边。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装扮,女生统一小白裙,男生统一白衬衫,虽然普通,但也干净,都是清清爽爽的少年人,意气风发起来天地都不及万分。 文化班集体走完,紧跟着艺术班上场。 要不说艺术生还是花样多,总共六个班,个个都花样百出。 林成旭他们班是第一组,整个班都选了哈利波特的魔法服,领头举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林成旭,另一个是上次夏黎见过的那个女孩。 烈日当空上,他们两个穿着一红一蓝的魔法服,随着队形变化,两人站在队伍中央,金光洒下,远远一望,真是救世者的降临。 身后有不少人激动:“看!我就说林成旭和孟钰希很配吧!” “不说都说自古红蓝出CP吗?你们说他俩今天这服装是不是故意选的?” 杨筱筱站在夏黎身后,没能看清她神情,也顾不上看,转过身直接张嘴。 “安静。” 谁知张嘴的不只她一个。 她茫然地抬起眼和前面那双眼睛对上,高贺一朝她挑了挑眉,一副桀骜样。 他以为这样很帅吗? 杨筱筱在心里吐槽,挪开眼不再理他。 结果前面那人居然跑到她身边来,凑在耳边说:“怎么?你嫉妒了?” 杨筱筱被惊得连忙后退三尺,揉揉自己发麻的耳朵,慌张看向夏黎,见夏黎没有反应,才放下心来,回到原位瞪他一眼:“不管你事。” 高贺一不气反笑,兔子急了瞪人的样子真好玩儿。 他直起身,没再回去,就那样顺其自然地站在了杨筱筱旁边。 蒋明轩被孟格叫去领比赛号,前面现在只剩下夏黎一个人。 他们班还准备了交谊舞,一男一女分配得刚刚好。夏黎就站在最中央,把跑道上的林成旭和孟钰希看得清清楚楚。 夏黎胃里突然反酸,她皱了皱眉,开始懊悔今天早上不该不吃早饭。 一舞结束,林成旭和孟钰希弯腰致谢。 王子与公主般的礼仪,大概就像徐方好爱看的玛丽苏偶像剧一样,他们拥有着相同的爱好,相似的优秀,也许未来当真可以牵手。 十月秋风本该凉爽,此刻吹来却是满满燥热。周围响起轰鸣般的掌声,为舞台上登对的主角。 夏黎站在最中央,竟第一次有了想要退后的想法。 暗恋就是一颗梧桐树,在绿意褪色中,一片片落下,又于骄阳似火中,生出新枝,浮浮沉沉,反反复复,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方阵走完,运动会正式开始,夏黎没有报项目,因为无所事事,被孟格拉去广播台顶了刚刚运动会受伤的播报员。 林成旭换完衣服来一班的时候,夏黎已经不见了,他跑到杨筱筱面前问:“筱筱,夏夏呢?” 杨筱筱眼神奇怪,居然瞪了他三秒。 林成旭疑惑道:“怎么了?” 高贺一坐在一旁幸灾乐祸起来:“还能怎么看你不爽啊?夏黎也是,知道你要来找她,特意走了,不想见你。” 林成旭又急又无语,对上高贺一的视线:“什么意思?话说明白点。” 高贺一刚想开口,杨筱筱出声打断了他:“夏黎被孟老师带去了广播台,你去那里找她吧。” “谢谢。”他道了谢,转身就跑。 后面的高贺一不解:“不会吧?这么快就原谅他了?” 杨筱筱有点无语,看他一眼,转身也跑走。 还没走几步就被狠狠撞了下,背撞上身后的铁杆,疼得她眉心一缩。 一抬眼,何祈就开始反咬:“杨筱筱,朋友不当就算了,你现在撞了都不道歉了。” “明明是你撞的我。”杨筱筱站直身子,攥紧双拳,“还有,是你先不和我当朋友的,不要什么事都推给我。” 何祈有点诧异,以前从不反嘴的人,只会低着头的人,现在居然也敢直起身子开始反驳。 身边朋友都在,她面子也不敢输:“什么推给你?要不是你先背叛我的,我会不和你当朋友吗?再说了,你有哪一点只值得我推?” “我跟做朋友的时候,不都是我天天请你吃东西,给你带礼物,你呢?要不就找借口说没钱,要不就给点粗制滥造的便宜货,现在居然还要反咬我一口,杨筱筱,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又怎么了?” 右边转来一道男生,打断何祈的话。 杨筱筱攥着拳,但没低头,高大的影子站在她身边,居然也有了一点安全感。 高贺一用指腹轻轻敲了敲杨筱筱的拳头:“干嘛?握这么紧准备打架呢?可你握拳姿势不对,这样打人可一点都不疼。” 他话音一顿,勾了勾唇,斜眼看向对方,甩甩手,边说边握拳:“要这样握,打人才疼。” 话刚说完,动作还没摆好,对面三个女生魂都吓没了,人也跑得没影。 他撇撇嘴:“没意思,真不禁吓。” 杨筱筱松开拳,终于敢放心皱起眉。 “怎么了?” “没事,背被撞了一下。” 高贺一督了一眼她的背,沉默两秒,问:“带你去医务室。” “不用了,不严重。”杨筱筱抿着唇,抬头看他一眼,又移回去,才看他一眼,飞快说出句,“谢谢。” 高贺一摇摇头,失笑道:“道谢就道谢,说这么快干嘛?刚刚也不见你还嘴。” 杨筱筱反驳道:“我准备还的,是你打断了。” “那还成我的错了。” 杨筱筱摇了摇头,抬起眼:“不是,是真的要谢谢你。” 她忽然笑了起来,两侧的酒窝突显,眉眼双弯,像木棉花一样:“没想到你也有好的一面。” 高贺一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知、知道就好。” 惊觉自己结巴,偷偷打了下嘴,又恢复那副讨厌人的样子:“还走不走了?一会儿要比赛了。” “走。” 高贺一皱着眉,走在杨筱筱身边,平常浅淡的桂花,这会儿不知为何突然浓郁起来,随着秋风,往人心里缠。 林成旭跑到广播台的时候,夏黎刚好下场,由新来的广播员接替。 她回过头,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林成旭微微一怔:“你怎么跑过来了?” 林成旭气都没喘匀,还要笑着说:“来找你啊,我一会儿要跳高,你得在啊。” “没我你又不会输。”夏黎淡淡笑了笑,想起刚刚两人的身影,又说了句,“而且,我们以后也不可能事事都能在彼此身边。” 林成旭眉心一跳,心慌起来:“什么意思啊?” 夏黎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意思,只是突然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性。” “走吧,马上就要到你比赛了。”她转过身,不想多暴露情绪。 林成旭跟上她,手足无措地更不知道说什么。 跳高地方离广播台很近,走过去检录完刚好时间到。 林成旭是第三个,前面两个都是体育生,跳得一个比一个好,到林成旭这儿压力全都上来了,他又刚好心神不宁,跳没跳好就算了,还不小心扭到了脚。 夏黎急忙冲下去,把人扶起来:“没事吧?” 他刚刚还疼得直皱眉,这会儿夏黎一过来又是笑脸一张:“没事儿,不疼。” 计分的老师过来直接戳破他的谎言:“没事什么没事,赶紧去医务室去。” 老师招呼着一个男生,把林成旭背去了医务室,可能因为今天运动会大家太兴奋,这会儿医务室居然也又不少人。 “又来一个,”擦药的老师回过头,看向门口,“你又怎么了?” 夏黎站在一边替他回答:“跳高,扭伤了脚。” “你说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什么脆骨,动一下就一身伤,行了,放下来吧。” 男生把林成旭放在椅子上,林成旭朝他道了谢,他下一场的比赛待不了多久,朝林成旭说了声没事,又看向夏黎。 夏黎懂他的眼神:“谢谢你了,我陪着他,你先去比赛吧。” 得到回应,他转身就跑,夏黎陪着林成旭在医务室擦药,好在他伤得不重。 老师给他擦完药,又拿了冰敷袋:“你这不严重,敷半个小时,这两天也不要做什么剧烈运动,回家买云南白药喷,两天后就能好得差不多。” “好,谢谢老师。”林成旭接过冰敷袋,敷在脚踝上。 夏黎出去接了乔平乐的电话,进来的时候只剩下林成旭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脸耷拉着,眉头紧缩,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有什么其他心事。 “怎么了?”夏黎走进去,“还疼吗?” 林成旭抬眼过来,视线锁着夏黎,忽然问:“为什么会突然有哪样的想法?” 他把夏黎问得一懵:“什么?” “刚刚,你在广播台下说的。” 夏黎反应过来,心里五味杂陈,嘴抿成一条直线,沉默良久开口道:“没有为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我们现在不过才十七,未来会是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十七岁,我们年轻、幼稚,可以承诺要做一辈子的朋友,永远陪伴在彼此身边,甚至会对此深信不疑。”夏黎看着窗外的梧桐叶,摇摇欲坠的是一整个夏天,“可能保证,我们二十七岁,还能想现在一样?” “说不定,那个时候我们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庭,甚至有可能散得天南地北” “是,都有可能。”林成旭神色坦荡又张扬,“可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说不要,我就不走。” “有家庭也好,天南地北也好,只要你需要,我就会一直在。”林成旭看着她的背影,说,“而且,我不觉得我以后会有家庭。” 夏黎不敢回头去看他。 她很想不相信他的话,可她偏偏就想听这些话。 安静的病房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和那不安分的赫赫秋风。 “林成旭!” 不合时宜的声音传过来,打断着暧昧不明的氛围。 随着乔平乐的声音,涌进来一群人影。 除了他的朋友,还来了个他讨厌的高贺一。 乔平乐扑过去哀嚎:“阿成,没事吧,还能下地吗?不用坐轮椅吗?” 梁予桉拍拍他的肩笑道:“乐乐,他是扭脚,不是残疾。” 高贺一站在一边非要给他找不痛快:“跳个高都能进医务室,林大少,你是金子做的吗?” 林成旭给他一个白眼,看着乔平乐:“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我没带他,他和筱筱一起来的,”乔平乐还劝他,“都是朋友,和气生财嘛。” 见林成旭还要说话,他连忙插嘴,把第一的奖杯摆给他,还不忘朝夏黎看一眼:“看看,你们俩知不知道你们错过了什么?!” “第一啊!我乔平乐跑过了体育班得来的第一!有生之年不会有第二次,太可惜了,你们没能看到我胜利的英姿。” 徐方好无语了:“看什么看,你差点也要摔一跤,再说了,我相机都给你录了,乔第一。” 徐方好话音一顿,眼睛一亮,开始翻身上的包:“刚好我今天带了拍立得,这会儿咱们人都在,趁着阿成这副可怜样,我们围着他拍个大合照。” 乔平乐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她说着拿出包里的三角脚,开始调试相机,边调还边给对面换位置:“乔平乐你起来,让夏夏坐那儿。” 乔平乐不乐意:“凭什么?” 徐方好哄着他:“你太高了。” “行,我换!” “嘉悦,你也和筱筱换个位置,这样比例会更好一点。” 她俩点点头,十分听话的按照摄影师的安排换位。 病床很小,两个人坐上去,身子几乎要贴紧了,林成旭还凑在她耳边问:“我刚刚说的话你还没给我回复呢?信不信我?” 夏黎回过头,林成旭的那双黑亮的眼睛就在身边,她无法不信,更何况她本来就一直信。 夏黎点点头,笑着说:“我信。” 因为是你,我愿意信。 因为是你,我觉得我可以等。 因为是你,我十七岁的喜欢,或许也可以勇敢一次。 毕竟这个年纪,我不怕试错,全世界都要为我让路。 “大家快看镜头,准备——”徐方好调好相机,连忙跑过去,站在乔平乐身边,喊道:“三、二、一!” “咔嚓”清晰的快门声,定格了十七岁的青春。紧接着又拍了七张,一人给了一人。 徐方好还说:“一人一张,留着收藏啊。” 病房里吵吵闹闹,操场上神采飞扬,广播员的播报响彻整个校园。 不知谁把窗户打开,一片绿叶吹落在窗台,好似夏天未曾离开。 她起身捡起,回过头看着他们斗嘴打闹,朋友和喜欢的人都在身边。 她轻轻一笑,取过桌上老师忘记拿走的笔,在拍立得的背后写下一句话。 墨蓝色的圆珠笔,留着断断续续的字迹。 ——这里的夏天热情而短暂,这里的我们幼稚且轻狂。 正文 第48章 双重转折 第一天运动会圆满结束,晚上的电影放完,学校提前给高二年级放了学。一路上都能听到咋咋呼呼的吵闹声。 几个人把杨筱筱送到宿舍楼下后才朝校门走,到了校门口,高贺一和任嘉悦都有车来接,剩下五个人去了旁边的车棚。 “阿成,你这也骑不了车吧?”乔平乐看向他扶着的林成旭问。 “他脚这两天不能使劲,没事,我来载他。”夏黎突然开口,说着连忙把车解开,推倒林成旭面前。 林成旭朝她看过来,夏黎忽然对他扬起笑。他心一颤,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上来啊。”夏黎朝他说。 林成旭挠挠额角:“夏夏,我很重的。” “是啊,夏夏,要不我来载他吧。”乔平乐也插上一嘴。 徐方好朝他翻了个白眼,连忙骑着车跑过去,把他带走:“乔平乐,快走啊,回家了。” 梁予桉也骑上车准备走:“乐乐,别担心,夏夏载得动,要是实在载不动也没事,一会儿中途换一换就好了,走吧,方好都快骑得没影了。” 乔平乐一听这话立马放下心,“那行,夏夏,你要是累了喊我一声啊。”说完,赶忙调转车头边追边喊,“徐方好!你等等我!” 梁予桉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回过头朝夏黎说:“夏夏,你们骑慢点就行,我们会等着你们的。” “好。”夏黎应道,见梁予桉也离开,她又看向林成旭,“还不上吗?这么不相信我?我不会把你弄摔的。” 林成旭长腿一跨,落在后座:“我不怕摔,就是怕你会累。” “载你,不累。” 晚风从耳边溜过,总泛起阵阵痒意。 也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他臆想太过,总觉得今天晚上,夏黎对他好像有点不同寻常。 夏黎抬脚上车,朝他说:“抓好,走了。 起步时,车摇摇晃晃个不停,林成旭抓着车座下的铁环,硬生生僵着身子不敢撞到夏黎。等到骑了一小段,车终于开始平稳,他才敢微微松懈一下,抬眼去望前面的背影。 这不是夏黎第一次载他,小时候她也载过。 “林成旭。” 林成旭回过神来,应道:“怎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载你的那次?” 林成旭失笑:“记得啊,记得可清楚了。” 桂花伴着晚风,掉落一粒砸在水中。 “你今天可只有一个人,别想再跑。” 九岁的林成旭被堵在少年宫附近的小巷子里,前面站在三个同龄的小孩。 “你们三个打我一个,赢了也不光彩。”林成旭观察者周围的路,想着能从哪里找个突破口。 “林成旭,我妈妈说了你是没人要的小孩,是克星,说不定哪天你爸爸也不要了,你也别想着去告状。” “对,像你这样不好的小孩,告了状也没人会信的!” 林成旭摆摆手:“那可不一定哦。” 中间的小孩开口:“打他!让你上次打我打那么狠。” 三个人作势就要往前冲,背后突然一阵急躁的铃铛声,给这本就心虚的三个人吓得顿时没了底气,随着声音变近,背后突然来了一道影子。 他们回过头,一个黄色的恐龙朝眼睛袭来。 紧跟着一个女孩骑着车冲了进来,朝里面的林成旭喊:“林成旭,快走!” 夏黎带人骑走,经过那三个人时连忙抢过雨衣,等那三人反应过来时,夏黎已经骑着车跑得没了影。 林成旭坐在后座上还没回过神,他看着前面的夏黎,又惊又喜:“夏黎!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其他同学看见的。”夏黎说,“以后不要一个人走。” 林成旭小声说:“我本来想等你的,但看见你有车,我要是跟在你身后走,应该会当误你回家。” 夏黎终于骑出巷子,街边传来浓郁的桂花香,她放慢速度,轻轻开了口:“以后等我,你载我回家。” 后来的每次周末去少年宫,林成旭都开始等着夏黎,等着载她一起回家,直到桂花消散,冬天来临,少年宫停止运行。 林成旭吸吸鼻子,笑了笑,说:“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原来一向不爱运动的夏黎,也能把车骑得那样快,好像我没有拥有的光轮两千。” “还遗憾吗?”夏黎问。 林成旭摇摇头,看向路边的桂花树:“不遗憾,比起光轮两千,我更喜欢你带我走过那段路。” “那这两天多带带你,帮你回忆童年。” “好啊。” 林成旭抬头望着夏黎的背影,曾经那样小小的背影带他逃离了苦难,现在这样大大的背影给他带来了幸福。 桂花永远都开得那样好,只有人心不再如旧。 第二天,八点过后,运动会按时开始,杨筱筱被忽悠着报了个集体接力赛,跟着班里人一起跑去检录点等着上场。 剩下几个人都是没项目的,跟着去了附近等着给她加油,徐方好在途中去了洗手间,夏黎被路过的孟格叫走。 梁予桉和任嘉悦被王亮逼着不准乱跑,理由是怕他们因乱窜而受伤,他们理科一班也因此成了运动场上最靓丽、最无奈的一个班。个个都坐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甚至只要周围有人在比赛,不管是哪个班,王亮都要指挥他们加油助威。 这会儿也就只剩下林成旭和乔平乐,还有那个站得格格不入的高贺一。 林成旭还是没能适应高贺一在身边:“你一直跟着我们到底要干嘛?” 高贺一是知道怎么挑人疼处的:“怎么?怕我抢走你的夏黎?” 林成旭懒得看他:“夏黎不是我的,不要随便定义她。” “你喜欢她,不想拥有她,胆小鬼啊,林成旭。” 他话说的轻巧,给旁边的乔平乐吓破了胆,他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林成旭:“你、你喜欢夏黎?!” “是,我喜欢夏黎。”林成旭承认得坦坦荡荡,回过头,盯着高贺一说,“我喜欢她,那是我的事,本来就不该干扰她。你觉得我胆小也好,无能也罢,都无所谓,但你不能那这件事打扰她。” 高贺一是真不太理解他们这脑回路:“为什么?” 乔平乐也是傻的:“是啊,为什么不能说?” 林成旭望着走在孟格身边的夏黎,她一个聚集成了一个小点,可还是那样闪闪发光:“因为比起喜欢还有太多太多重要的事,她的梦想、她的未来,以及她想拥有的那份能力,都比我的喜欢要重要得多,我不想成为阻挡她的人。” 乔平乐沉默两秒,慢慢问:“那你一辈子都不打算说了?” 林成旭笑了起来,眉眼间是那样自信:“当然不是,我会努力跟着她身后,成为和她配得上的人,我要走到她的未来里。” 高贺一笑了笑难得没怼他,却开始怼乔平乐:“叹什么气?你也想走到徐方好的未来里?” 乔平乐这下是真被吓得一惊:“谁要走啊?!” “你啊,你不是喜欢她。”高贺一戳破他。 “谁喜欢她了!你可别乱说,”见高贺一还是那副看穿他的样子,乔平乐连忙又说,“就算全天下只剩她一个女生,我也不可能会喜欢她!” 高贺一无奈摇摇头,也不想在揭露他的心事:“行,那祝你梦想成真。” 见他没再说话,乔平乐才慢慢放平心态。 场上枪声响起,接力赛开始,高贺一跑去了最前排,周围都是吵闹的加油声。 有个女生往这边走,不小心撞到人,抬眼一看是自己班的徐方好,见她双眼有些红,担心道:“方好,你怎么了?” “没事,我刚刚被沙子迷了眼。”徐方好咧嘴笑了笑,指向小卖部,“我有点渴,去小卖部买瓶水,你们不用管我。” 那女生点头应下,跑去前面看比赛,只剩下徐方好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 这会儿比赛刚开始,绿荫路上基本没什么人,就算砸下眼泪也不怕有人发现。 徐方好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不可能会喜欢我,你以为我就会喜欢你吗。这世界哪一个男人不比你好,喜欢我徐方好的人多了去了,你不喜欢,有的是人喜欢……” 她越说嗓子就越哑,心乱成一片泥泞,眼睛被泪水模糊掉,失去方向,在原地蹲了下来,头埋着膝盖上,也不敢放肆哭。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男声:“方好,你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谁欺负你了,我帮你出气。” 徐方好抬眼,看见周益,心里不开心,对人也没有好态度:“谁要你帮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益突然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一脸深情款款的样子:“我喜欢你,算是有关系吗?” “徐方好,我喜欢,从分班以后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你了,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吼声,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乔平乐已经揍了他一拳:“周益,你有病吧,不和你吃饭,你还开始上手了!” 周益也不客气,回打了他一拳:“你有病吧,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关你什么事啊!” “女你……” 他拳头刚准备下去,看着冲过来的人脸,立马卸下力。 徐方好把周益护在身后,双眼通红,却在强硬地和他说:“道歉。” “你的眼睛……” 徐方好打断他:“道歉,给我男朋友道歉。” 乔平乐一脸不可置信:“你疯了吧,徐方好,他是什么人你了解吗?你……” 徐方好不想听他说话:“那关你什么事?我愿意和谁在一起,和你有关系吗?再说了,我喜欢他,就愿意和他在一起。” 乔平乐从来没在徐方好眼里看到过那样的眼神,像是满眼对他都是厌恶,他还是不敢相信:“你喜欢他……” “是,我喜欢他。” 乔平乐盯着徐方好的眼睛看了好久,却只能看到满腔厌恶,他松开拳头,笑得难看死了:“好,算我错了,我不该多管闲事的。” 林成旭上去拉住他:“乐乐。” 乔平乐抽出胳膊,转身离开,谁也没能拉住。 杨筱筱刚比完赛下来,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叫了声音“方好。” 徐方好也不想和他们多说,扶着周益起身:“我先带他去医务室了。” “方好,不是喜欢乔平乐吗?”杨筱筱现在有点看不懂了,她心里莫名很慌,下意识就看向高贺一,“不帮帮他们吗?” 高贺一叹了口气,语气轻柔:“怎么帮呢?” “感情都是自己的事,一个不愿意承认,那另一个就永远不会明白。” 正文 第49章 事与愿违 “乔叔,下班了。” “辉子,明天老李值班,你送水的时候跟他登记。”乔建平换完保安服从保安亭出来应着前面送水的工人。 张辉放上空水瓶,回头应:“行,知道了。” 他笑着转身准备关门,门还没关门,自己先头晕了,两条腿突然发软,视线也模糊起来,要不是张辉还没走,赶上来一把扶住他,估计这摔下去更得出事。 张辉把人扶稳,放进保安亭的椅子上坐好,等着乔建平缓一点,才不放心地问:“乔叔,怎么回事啊?” 乔建平揉揉眼睛,狠狠眨了眨,等视线恢复,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事儿,估计是有点感冒,别担心啊,回去喝点药明儿我就好了。” 张辉还是有点不放心:“乔叔,要不您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乔建平啧了一声,摆摆手:“做什么检查,又贵又难受,万一花个大几千什么事都没有,那我不成冤大头了,不去不去。”手机闹钟突然一响,乔建平立马起身,“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该回去做饭了,我家那小子是个嘴馋的,天天晚上回来都念着要吃我做的炒饭。” “乔叔……”张辉又在后面喊了句。 乔建平却充耳不闻地背过手,朝马路上走去。 张辉看着他嶙峋瘦骨的背影,默默咽下了后面的话。 这块是江城最繁华的商场,高架桥隔绝着世界,上面是耀眼,下面是人生。 乔建平坐着公交回来的时候离四中晚自习下课还有半小时,本不该出来的人,此刻却做了家门口的地上。 乔平乐一个人团坐在地上,头埋着膝盖里,看不清神色,也没听到有什么声音,他安静得像个失声的刺猬。 乔建平远远望着,不知想起什么只是笑了笑,走过去,囫囵揉了把他的脑袋:“又忘带钥匙了。” 乔平乐没出声,也没抬头。 乔建平挨着他坐到了地上:“怎么了?我们家的小蚂蚱什么变得这么文静了?” 乔平乐抬起头,往右一歪,靠在乔建平肩上,沉默良久才慢慢开了口,这声音哑得简直像把磨砺的沙:“爷爷,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乔建平瞪起眼来:“谁说你差劲了?哪个敢说我孙子,不要命了?” “没人说,我只是自己这么觉……嗷……” 乔平乐的脑门被狠狠一敲,疼得他连哭都忘了。 乔建平敲完一次还不够,又打了他胳膊一下:“胡说八道什么?你是我乔建平的孙子你能差劲?” 乔平乐握着额头,小声嘀咕:“乔建平的孙子又怎么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怎么了不起了?”乔建平挑眉笑了笑,得意起来,“你是没见我年轻的时候,我可一号巷的霸王,谁见了我都得叫一声哥。那时候老黎、老张还有老林都是我小弟,整天就只能跟在我后面拿拿水,要是我心软够义气,他们可没机会和我当兄弟。” “您就吹吧,”乔平乐笑着戳穿他,“黎爷爷说了,您以前只会打架,每次还打不赢,经常一身伤回家,在学校里成绩都是垫底的,还没我厉害。” 乔建平又朝他后脑勺打了一掌:“你小子敢笑话起我来了。” “不敢不敢。” “别我以前什么样了,”乔建平揽过他的肩,笑着说,“你现在确实比我厉害,在我们乔家人里,你乔平乐可是最牛的那一个!你出生的时候,我找人给你算过,你以后那是能保家卫国,当英雄的人物啊!” 乔平乐被夸得耳红,扣扣耳朵,还要嘴硬:“你怕不是找了骗子吧,*我是保家卫国的料吗?” 乔建平缓下语气,见他笑得开怀,才慢慢开口:“也许有可能是骗子,但那不重要。爷爷呐,文化水平确实不怎么好,给你取名字的时候可是翻了一整本新华字典,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还不如容易才找出一个乐字,你爸爸呐,又想出了另一个字。我希望你快快乐乐,他希望你平平安安,才有了这个名字。”乔建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乐乐,你是我们最珍贵的人,我们只希望你平安快乐的过完这一辈子,其他的不需要多想。” 乔平乐鼻子发酸,好不容易褪去的眼泪又如潮水般上涨:“你不是最讨厌说这些肉麻的话吗?怎么今天就说了啊?”他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真是烦死人了。” “是讨厌,”乔建平偷偷揉了揉眼睛,“可人活到这辈子总要说一次,说不定哪天就不在了……” “胡说八道!”乔平乐站起来吼道,“你得长命百岁!等我以后赚了钱,带你和我爸一起去海边玩,你不喜欢一直都想去嘛,我带你吃大龙虾,给你买好多好多棋盘。” “行,买了也得陪我下啊。” “下,一定下,我允许你悔棋。” “臭小子,”乔建平也站了起来,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转身去开口,“又拐着弯儿说我呐。” “没,我说真的。”乔平乐反驳道。 “行,信你,走了回家,给你做饭。” 乔平乐跟着上,想抱着乔建平,却始终伸不手,好像脑子的情感无法和胳膊连接,最后只能从嘴里说出句硬生生的话:“我来做,你休息。” “行行行,你做。” 人世间总有些感情我们明明都知道都明白,在心里汹涌彭拜地翻滚,可一旦要说要做时却总是事与愿违。 天黑得发阴,周围寂静得像围了一群哑巴。 电影结束后,几个人走在一起。白天的事情一发生,在场的几个人就赶忙去找了不在场的人,可就算知道了,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也没人能真正插得上手。 “方好……”夏黎打破沉默,叫了她一声。 可话还没开始说,徐方好就先一步打断,她异常冷静,和平时判若两人:“夏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这次是认真的,我没有胡作非为。” 夏黎微微笑了笑,轻声说:“那你还是想错了。” “我没打算劝你,”夏黎在杨筱筱震惊的目光中,朝她点点头,“你有你自己思想,我们就算是朋友,我也无权干涉过多。我只是希望你能真的想清楚,如果你现在已经认真思考好了,那我会祝福你。” “谢谢你,夏夏。”徐方好心里有些难受,却也不敢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也成了会权衡的人。 要不说人是个复杂的生物,连自己感情都能藏下这么多弯弯绕绕。 “方好!”周益从右边的小道跑来,挥着高扬的手,朝她大喊着。 徐方好回过头,望向他,却透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永远不可能喜欢她。 可她喜欢周益吗? 不喜欢。 那她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愿意。 她要把旧的心脏挖掉,换上一颗新的,这样就不用那样疼了。 只是过程复杂一点、难受一点、煎熬一点。 那一点点,她可以忍受。 这样,她和乔平乐就可以好好做朋友了。 正文 第50章 独一无二 一场暴雨席卷砸落了满校的桂花,从教室的窗户望出去,本该绿意盎然的梧桐树也变得枯黄,天阴得发黑,冬天快要来了。 “今年这么过得这么快,一转眼都十一月了。”几个女生边收拾东西边讨论。 “确实,我感觉每天眼睛一睁一闭,一天就过完了,偏偏我这脑子里还什么都没装下。” “不知道下个星期的周考我能考多少。” “不能提,一提头就疼,走吧,放假了也别管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随缘吧。” 她们收拾完东西走出教室,外面的雨停了,空气里泛出泥土般的味道,闷沉的雨天总是能把整个世界变得潮湿。 高贺一从后桌起身,跑到杨筱筱前面的椅子反坐,敲了敲她的桌子:“杨筱筱,你周末有事没事?” 杨筱筱正聚精会神地写着题,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惊,抬起头的眼睛都瞪着圆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高贺一弯了弯唇,又问了一遍:“快说啊,有事没事?” “干嘛啊?”杨筱筱缓过神来,放下笔。 高贺一挑了挑眉,笑道:“周末我过生日,请你来。” 杨筱筱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要过生日,没准备礼物。” “没事,人来就行了。你就和夏黎她们一起来,她们也是空手的。” “真的吗?”杨筱筱显然不太相信他,转头去问夏黎。 夏黎朝高贺一看一眼,他坐在前面风轻云淡地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是她现在开了窍,还是观察能力更强了,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什么意思了。 夏黎在心里无奈叹了叹气,转过眼对着杨筱筱撒了谎:“是,他说我们不用准备。但如果你心里过意不去,我们可以明天先去商场给他买。” “好,”杨筱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好我最近的比赛奖金下来了。” “厉害啊杨筱筱!”高贺一给她鼓着掌,“那明天再多订一个蛋糕,帮你也庆祝。” 夏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闹钟,不忍打断他俩:“那就明天见,我先走了。” 打完招呼,夏黎起身离开,身后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欢笑的声音却依旧响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个也变了。 一个变得不再怯弱,一个变得不再孤单。 夏黎摇摇头,笑着走下楼梯,时间掐得刚刚好,被拖堂的梁予桉和任嘉悦也刚好下楼。三个人走到楼下,那棵梧桐树变得寥落,连树下的人也只剩下一个林成旭。 已经快一个月了,平时芝麻大点事都会吵起来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过了,每次他们去找,不是那个说有事,就是这个先走了。 晚上不会再一起回家,中午也不再一起吃饭,连周末都不再能约得出来,唯一不同的是,这两人的成绩倒是都很默契地在往上涨。 夏黎收回思绪,看向他们说:“刚刚高贺一说他明天过生日,让我们一起去。” 林成旭不乐意了:“他跟我很熟吗?” 夏黎被他逗笑:“你不去吗?” “那还是去吧,毕竟他都邀请我了。”他扬扬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傲娇了,“而且他最近好像也没那么惹人厌了。” “那方好和乐乐呢?”梁予桉突然问道。 任嘉悦接着他说:“他们好像已经快一个月没和我们一起走了吧。这次既然有个契机,不如约出来吧。” 梁予桉点点头:“是啊,他们之间总要解决的,不用就趁这次让他们好好聊聊吧。” 夏黎想了想,应道:“那我们去找方好,你们去找乐乐吧。” “行,那明天见。”任嘉悦在校门口和他们分开,上了车。 梁予桉也朝他们挥了挥手,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夏黎看着那个出租车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看着车身消失,雨点又砸了下来,轻声说:“今天就是老梁复查的日子吗?” 林成旭拿出包里的伞,给夏黎打上,回道:“是啊,半年复查一次。” 夏黎皱了皱眉:“时间这么快吗?有半年了?” 林成旭笑了起来:“夏夏,已经十一月了,再有两个星期冬天就真的要来了。” 夏黎回过神,看向校门口那一排的枯树,雨斜斜飘落进伞下,冰凉的水融在她的手背上,冷人浑身一颤:“是啊,冬天又要来了。” “先别管冬天了,再不走,一会儿暴雨要先来了。”林成旭把伞朝她歪了歪,“走吧,我们坐公交回家。” 公交站很近,就在学校门口的斜对面,车来得也及时,他们跑到的时候刚好赶上。 车上人不是很多,两人在后排落座,随着雨声越来越大,路也开始越来越堵。 雨水的湿气黏在皮肤上,每次车一耸一松,手背都会撞上,可撞了这么久也没一个人挪走。 雨声逐渐变小,广播里的播音员播报着实时路况,蓝调时刻抵达混着细细的雨,粘腻的潮湿仿佛一个绵长静谧的吻。 平常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堵成了四十几分钟,到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一号巷门口的奶茶店也没已经那样热闹,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明亮的光倒是照得巷子口很亮。 凉风已至,梧桐树也变得凋零,树下也没了熟悉的热闹,整个巷子越往里走越昏暗,萦绕在他们两人身上的氛围也越奇怪。 夏黎莫名有些心慌,先打破沉默:“你送的那个拼图,我拼完了。” 林成旭一听思绪也被转移,扭过头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有找到秘密吗?” 夏黎不想让他失望,后面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她抿了抿唇,有点后悔开了这个嘴。 林成旭大概是看出来她的表情,无奈笑了笑:“没发现也没关系,其实一般人都发现不了,因为那是我画得所以我才知道应该怎么去看。” “不,你再等等,”夏黎说得笃定,“我多看看,应该是能发现的。” “夏夏,这和做题不一样,我不会规定时间,也不会怪你没能发现,这本身就是我一个临时起意的想法,说不定等你哪天发现了还会觉得是恶作剧。”他话音一顿,看向夏黎,又笑了下,“然后突然讨厌我了怎么办?” “我不会讨厌你的。”夏黎认真回他,“永远都不会。” 林成旭总是受不了她的眼睛,他挠挠头发,移开眼,开心道:“那就好,那你一定要说到做到。” “放心吧,我说到做到。” 昏淡的路灯映在少女眼里,闪闪星光也不过如此。 有那么一刻,他想不管不顾,把一切都说出来,可他有害怕,如果真的说不来他们之间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他可以去想好的结局,可他想不了坏的。 有百分零点一的可能都不能。 失去夏黎,他做不到。 看着夏黎喜欢别人,他好像也不能做到真心实意的祝福。 他就是这样小气又别扭,渴望她爱,又害怕她知道的人。 “夏夏……”林成旭叫了一声,又停下来。 夏黎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不急不躁等着他的话。 “……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强势吗?不会觉得我这个人有毛病吗?不会觉得我……” “阿成。”夏黎轻柔地叫他一声打断道,“你不要贬低自己,我从不觉得你强势,也没想过你有什么毛病。” “相反,很多时候我还要谢谢你。”夏黎笑了下,“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有这么多朋友。我的童年乃至人生都不会有一段岁月,那样热闹,那样疯狂,那样的夏黎不像我认知中的夏黎,可她偏偏比我更像我。” “我能从她身上看到很多自己缺点,可我就算知道那些缺点,我好像也没办法立即改正。” 夏黎朝前走了一步,她身后的屋子突然亮起了灯,发出来的光全照在了他身上。 夏黎弯了弯眼,朝他说:“阿成,我们也是人,不会事事都顺心顺意,有理有条的。更何况,缺点这种东西就是人人都有,又人人都不同,所以才显得独一无二,格外珍贵。” 林成旭被她说服了。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啊? 他苦恼地摇摇头笑了笑,开着玩笑说:“你是在说我独一无二吗?” 夏黎见他恢复神色,也笑了:“是啊,你本来就独一无二。” 林成旭笑得更乐,添了句:“夏黎也是。” “是。”夏黎哄着他。 “大家都是。” “是。” 他又不乐意了:“但我在你心里要是最不同的那个。” 夏黎认真笑着说:“是啊,最不同的、唯一一个林甜甜。” 正文 第51章 游乐世界 第二天一早,夏黎她们几个人就集合在一起,女生去找徐方好,男生去找乔平乐,也不知道是劝成功了还是骗成功了,总归人是都到了。 高贺一约了他们一整天,几个人去的途中还是买了礼物。一堆礼物送到他面前,他就挑了一个拆,还勉为其难地说:“既然你们都送了,我就拆一个意思意思。” 他挑了杨筱筱手里那个,盒子包装的很精美,里面打开是一支墨蓝色的钢笔,笔头的金属杆上有三个字母,他的名字首字母。 杨筱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太了解你具体喜欢什么,挑了款钢笔送你。”她顿了下,才认真看着他说,“高贺一,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我很喜欢。”高贺一把笔直接揣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他今天还穿了身皮衣,口袋的拉链一拉,才满足地笑了笑,招呼他们坐下。 主角大大方方坐得笔直,剩下的一堆人都琢磨着要怎么坐,他们彼此互相看看,又一起去看看中间隔着太平洋的乔平乐和徐方好。 这两人真的从进门起别说话了,连眼神都没对上过一次。 高贺一看出来他们的纠结,当机立断开始安排座位:“我是寿星,今天我最大,都听我的安排坐。” 这八个人里,他可真真是最一清二楚的人,排座排得可谓是得心应手,剩下最后两个位置,话也不说了,直接跳进太平洋里,把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打断,他俩也就那样坐在了一起。 林成旭看着高贺一身边的杨筱筱,见他走过来坐下后,对他挑了挑眉,小声说:“我现在对你又顺眼了一点。” 高贺一督他一眼,眼神真是有点幽怨,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可我还是看你不怎么顺眼。” “那你邀请我来?”林成旭无语。 高贺一故意塞他:“我邀请了,你就一定要来吗?” 这还是林成旭第一次被怼得说不上来话。 夏黎坐在他身边,听着他深重的呼吸声,无奈一笑,出声打断他们:“行了,吃饭吧。” 高贺一看着林成旭吃瘪的样子,心里终于舒畅一点,余光看了眼杨筱筱之后,这点舒畅也没了。 他屈指点了点杨筱筱的桌面:“看什么呢?吃饭。” 杨筱筱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头朝高贺一摇摇头:“没、没看什么。” 高贺一没拆穿,也没再说话,一味地闷头吃菜,知道左边林成旭的声音传来,搞得他连吃菜的胃口都没了。 林成旭被高贺一怼得一口气出不来,跑去和夏黎控诉:“他什么意思?” “你别理他,他就爱噎人。”夏黎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吃饭吧,这家店红烧肉不错。” 林成旭听话地夹起碗里的肉,塞进嘴里一嚼。 夏黎说得果然对。 林成旭眼睛一亮,被气上头的情绪立马烟消云散,他扭头看向夏黎急急点头。 夏黎笑着看他:“是好吃吧。那就别想其他的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你说得没错,”林成旭又夹了块红烧肉,声音故意大一点,“我就当他嫉妒我。” 高贺一无语,他只想凑他。 无奈摇摇头,喝了口大麦茶降火。 一座八个人,个个都吃得好,除了高贺一,还有他对面那俩。 乔平乐和徐方好也真是够有默契的了,一开始站得远不说话,现在挨得近了,连筷子也不动一下。 乔平乐抿紧唇,余光看着徐方好,几度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面前转过一道菜,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徐方好双肘撑着桌子上,整个人几乎贴近桌边,余光想看也看不到旁边那个人。突然,右边又了动静,一支骨节分明的手指出现在视线里,木筷下落夹起一块排骨。 排骨在视线里缓缓后收,直至消失不见,三秒后,碗里忽然响起声音。 “咯噔——” 排骨落了进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还喜欢吃排骨吗?” 徐方好鼻头猛地一酸,抿紧唇,眨了好几下眼,等那股酸涩褪下去,她才开口回道:“还、还喜欢。” 乔平乐连忙又给她夹了一块:“那你吃吧。” 徐方好僵硬地拿起筷子,点了点头:“谢谢。” “不用。”乔平乐捏着筷子,扣着桌边,踌躇好久才缓慢开口,“那次,对不起。” 徐方好指尖一抖,她眼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泪。 他们三岁就认识了,从小到大虽然经常吵架闹别扭,但下一秒就能和好。唯独这次,居然有了长达一个多月的冷战。 可这一切的源头,真的是谁错了吗? 冷静下来仔细去想,其实乔平乐并没有错,反而是她错了,她不该把她的感情硬绑在乔平乐身上,也不该把友情混淆。以至于出现一点不合心意的情况,她就像个只会攻击的刺猬。 可明明他最无辜,他只不过就是不喜欢她而已。 徐方好吐出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扭过头,对上乔平乐的视线。 一个多月了,这双眼睛还真是久违啊。 徐方好放下筷子,笑了下:“是我该说对不起,上次话说重了。” “没有,你说得也是对的。” 他们两个的对话很平静,平静到十分陌生。 乔平乐滚动下喉咙,看着她,问道:“那个人对你怎么样?” 徐方好先点点头,又笑了笑说:“挺好的,他是真的喜欢我,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喜欢玩什么,事事都以我为主。就连我有时候发脾气,他也愿意哄着我,迁就我。” 乔平乐看着她,终于松开嘴角,欣慰地笑着说:“那就好。” 他深深看她一眼,松开筷子,叫了声她的名字:“方好。” 徐方好的心头一震,叫她名字的人很多,偏偏只有这个叫声,让人难过。 徐方好眨了下眼,回他:“怎么了?” “歉还是该我道,毕竟是我先打人在先,”乔平乐说,“作为朋友我确实有点越界,不该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对你、你喜欢的人指手画脚,这一点我该道歉,对你,也对,周益。” 徐方好几经开口,话到嘴边又张不开,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连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乔平乐说完,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抬起笑眼问她:“那我歉也道了,冷战也冷了一个多月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和好了?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超过朋友的界限,请方好小姐原谅我的粗心。” 他又恢复平常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样看着倒是真的亲切多了,可徐方好却更加难过了。 果然,当年开始迈向成人世界时,学会的第一步就是“伪装”。 徐方好笑得开怀,把眼睛里的难过藏得安安静静:“行吧,勉强原谅。” “怎么还得意上了?” “不给啊。” “给,怎么不给,”乔平乐笑着说,“我愿意看你得意。” 徐方好夹了一块排骨给他:“这还差不多,奖你的。” “行,多谢赏赐。” 他俩说话声逐渐变大,周围人扫过去一眼,只笑不语。 饭后,高贺一又带他们去了欢乐谷。 周末欢乐谷人很多,玩个项目都得排老长一个队,八个人只能拆开。 乔平乐第一个举手:“我要去玩跳楼机,谁跟我走?” 杨筱筱点头应他:“我可以去。” 高贺一有点意外:“你不害怕?” 杨筱筱摇摇头:“不怕,我喜欢在高处的感觉。” “那行,筱筱,咱俩……” 乔平乐话还没说完,两道声音齐齐打断他。 高贺一:“我也去。” 徐方好:“我也去。” 乔平乐看着徐方好,有点担忧:“你不是害怕吗?” 徐方好摸摸鼻子:“是怕,但总要尝试一次,说不定试完就不怕了。” 杨筱筱低笑说:“那我们走吧,人排得很多。” “行,那我们四个就一波了。”乔平乐朝后面四个挥挥手。 梁予桉看着手上的地图,神色晦暗。 任嘉悦突然拍了拍他的肩。 梁予桉收起地图,扭头笑着问她:“怎么了?” 任嘉悦指着地图上的旋转木马说:“要不要去玩这个?” “可以啊,”梁予桉有点诧异,“没想到你会喜欢这个?” 任嘉悦收起地图,看着四周,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园,小时候听得最多就是旋转木马,但也没真正见过。” 梁予桉收了笑,温声说:“那也巧了,这也是我第一次来。我身体不好,游乐园里的很多项目我都玩不了,我爸爸也不愿意让我来。” “旋转木马我刚好也是第一次见,感谢你,让我重新体验童年。” “那走吧,一起去。” “好。”梁予桉点头,朝夏黎和林成旭说,“夏夏,阿成,我和嘉悦去玩旋转木马,后面有事,电话联系。” “好。”两人应道。 林成旭看着他俩的背影,笑了起来:“老梁好像变得活泼一点了。” 夏黎看着梁予桉大笑的样子,说:“这样不是很好嘛。”她慢慢又收回眼,看向林成旭问,“大家都走了,你呢?想去玩什么?” 林成旭回过头,看着夏黎反问她:“你呢?你想玩什么?” 夏黎说:“过山车吧。” 林成旭无奈又好笑:“那是我喜欢的。” “那你就当我也喜欢。” “你才不喜欢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夏黎问他。 林成旭叹息道:“你每次玩过山车的都很平静,明明就只是为了陪我。” 夏黎看着他,轻轻一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只是表面平静,可能内心……” 夏黎话音突然顿住。 林成旭问她:“内心什么?” 夏黎笑着看他,不回答,三秒过后,也只是背后身朝过山车走去,留下句。 “自己猜吧。” 林成旭愣了几秒,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玩笑着说:“原来夏黎也有会害怕的东西啊。” 夏黎笑道:“是啊,夏黎不仅害怕,也喜欢。” 林成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他看着夏黎的笑脸,理智有一瞬间崩掉,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拉起了夏黎的手腕。 周围有尖叫声袭来,带着蓬勃的欢笑。 林成旭把顾虑抛之脑后,拉起夏黎朝前面跑:“那走,我带你去感受极速世界。” “好。” 他们奔跑在汹涌的人潮中,风声鹤唳,草木皆黯淡,此刻,天地任这群少年逍遥。 正文 第52章 快乐多愁 十二月,冷空气彻底降临,整个江城仿佛掉入冰山之中,哪怕中午,只要风轻轻一刮,骨头缝儿都能泛着疼。 “黎叔,乔叔,散步去啊?”张辉送水的回来,骑到巷子口碰见俩老头。 “是啊,消消食。”黎砚笑着应他。 “辉子,你这大冷天的还穿这么少啊,”乔建平说着开始脱手套,“来来来,开车都不知道戴个手套,看看你这手。” 张辉推搡着:“乔叔,不用,我还行。” “行个头行,赶紧给我戴上。”乔建平根本不听他说,硬是把张辉的手拉过来往上套。 黎砚站在一边笑着劝:“小辉,戴上吧,你乔叔就看不得你们这些小孩受冻,再说了,一双手套,也不贵。你要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改天请我们去幸福面馆吃碗面就行。” 张辉无奈,从乔建平手里接过:“行,乔叔,我收下了。” “得,回去吧,蓉慧估计还等着你回去吃饭,”乔建平朝他摆摆手,“我们也走了。” “行,乔叔,黎叔,我改天请你们吃面。” “好。” 巷子口那家奶茶店开了还没几个月,又关了,转让的牌子重新挂上,店面却永远回不到曾经。 张辉开着电三轮走远,两个老头被寒风吹得头疼,坐在那棵枯败的梧桐树下,昏暗的路灯倒下影子,枯萎蔓延上来。 这条巷子口又安静下来,和车水马龙的街道形成强烈对比,他们两个坐在树下,像极了无家可归的小孩。 黎砚看着对面街道上的人流,忽然开口:“也不知道今天过年,小桦会不会回来?” “你没打个电话问问?” “打过,”黎砚叹息道,“可我们一通电话能说也就那么两三句话,剩下的就只是沉默。更何况,她平时也忙,我也不想打扰她。” 乔建平说:“洁安也是,我打了电话过去,也只能说那几句,倒是乐乐那小鬼,话说起来一串一串的。” “那不是挺好,洁安和乐乐也算真正说开了。”黎砚沉默着,继而又开口,“可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夏夏和小桦解开那个结啊……” “怕什么?你活得长,肯定……咳咳咳……”乔建平突然咳起来,一声比一声大,一下比一下厉害。 黎砚回过头来:“老乔,怎么了?咳得怎么厉害?” 他缓了好久,才慢慢恢复,想笑一下,结果眼睛又开始模糊,头也开始疼。 黎砚有点慌,连忙站起来喊了好几声:“老乔,老乔,老乔。” 乔建平一直紧皱着眉,好不容易等到眼睛恢复视线,头也没有那么疼了,结果人又开始犯恶心,他赶忙推开黎砚,对着树边的垃圾桶吐了出来。 黎砚有点心慌,一直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给他递上手帕。 黑沉的天空,见到一点希望。 乔建平坐在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居然瘦得很那梧桐树一般,嶙峋得如同一颗垂死的老树。 寒风凛冽,冷得刺骨。 黎砚心里涌上一股很坏的念头,他拍着乔建平枯瘦的后背,轻轻开口:“老乔……我们得去一趟医院。” 乔建平坐得沉默,良久无言。 黎砚好像有点懂了,他垂下眼,看到了乔建平露出来的手指。 枯黄的手背,没了肉,只剩下外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关节处被冻得开裂的老痂像是一棵坏死的只剩下树皮的残木,连疼都不能说出口。 黎砚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哑下来:“你去过医院了。” 乔建平长叹了一声,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是瞒不过你。” “……什么病?” 乔建平握紧发抖的手,牵起嘴角,风轻云淡地说着:“就是个很普通的癌症。” 黎砚垂下手,站在原地,嗓子好像在说话,嘴巴却始终张不开,最后还是乔建平把他按下去坐着。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什么癌症?什么时候的事儿?” “脑癌,晚期。” 乔建平把手揣进兜里,看了看灰暗的世界:“也就半个月前,我那阵头疼得厉害,视力也不好,还以为是感冒也没在意。回来有一回头晕,在巷子口遇到了小邵。” “要不还是医生厉害,光是看一眼就知道我出了问题,非得把我带到医院去。一检查,还真是脑子里多了个东西。” 黎砚心口堵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缓了好久,也只堪堪问了句:“为什么住院呢?” 乔建平像是笑了,可这嘴角却像是在哭:“老黎,我不能住院啊,我住院了,这个家怎么办?脑癌,治不好的,拖下去,会把整个家拖夸的啊。” “我有钱,我给你治病……”黎砚说。 “你有多少钱我还不清楚,估计也就只够我化疗几个疗程,还是算了吧,疼得要死还得天天赖在病床上,跟菜市场那案板上的鱼一样,那日子我是一点也不想过。”乔建平抬手摸了把脸,听着远处清脆的铃铛声,撑着双膝战起来,“行了,孩子们回来了,别让他们知道。” 黎砚没说话,也没动作。 乔建平拍了拍他的背,朝前面走去。 时间真是好快,曾几何时他们两个也是正值青春的少年郎,意气风发起来,世界都要逊色。 五个小孩骑着车到巷子口,乔平乐看见乔建平的身影,连忙摇手喊:“爷爷!晚上好啊!” 乔建平抬手就揍他:“好你个头,骑车的时候给我小心点,你看看谁像你一样骑个还拖把的,出了声我看你怎么办?” 乔平乐捂着脑袋,小声嘀咕:“爷爷,您今天怎么变啰嗦了?” “还嫌弃起我来了?!” 徐方好在一旁幸灾乐祸,还不忘添油加醋:“乔爷爷,你可得使劲揍他,他今天又欺负我。” 乔建平又抬手揍他一拳:“谁让你欺负方好的,啊?以后不准欺负她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乔平乐委屈极了,也不敢声张。 夏黎看着乔建平身后的黎砚,注意到他的不对,朝前骑一点:“姥爷,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乔建平停下手,抿着唇。 黎砚缓了缓情绪,轻轻笑着:“没事,天太冷,吹得头疼。” 梁予桉看了眼黎砚,又把视线放在乔建平身上,声音很轻很柔:“天太冷了,黎爷爷,乔爷爷,以后晚上还是不要多出门,不让很容易生病。” 乔建平看着梁予桉轻轻一笑:“知道了,我们予桉懂得真多,以后一定能成为和你爸爸一样厉害的医生。” 梁予桉微微点头,神色晦暗:“那就借您吉言,愿我梦想成真。” 徐方好听到他这话,眼睛一亮:“说到这儿,马上不就到平安夜了,老梁你要过生日了!” 梁予桉:“还是方好记得清楚。” 林成旭搭上他的肩,凑过去问:“这回想怎么过?十七岁,可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个生日。” 梁予桉想了想,叹了口气:“那天我们还在上课,好像也不能怎么过。” 乔平乐张口就来:“要不然我们逃课……” 话还没说完,脑袋上又是一拳。 “就你尽出一些歪注意。”乔建平对他无语。 “怎么就是歪了,虽然不对,但很肆意。”乔平乐还要狡辩。 夏黎无奈笑了:“虽然肆意,但不提倡。” 林成旭拍了下乔平乐,说:“乐乐,别想了,你逃还行,老梁可是逃不掉的。” “那也是*,毕竟是老王的班。” “哎!那要不然我们去坐轮渡!”徐方好突然提议,“刚好,那天是最后一天,没有晚自习,天气好的话,那时候还能刚刚好赶上落日。叫上筱筱和嘉悦一起,哦对,还有高贺一。” 梁予桉看着她的满怀期待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 乔建平揉揉徐方好的脑袋,笑着表扬:“还是我们方好注意多,不像那个乔平乐,天天都是馊主意。” “爷爷!”乔平乐哀嚎道,“我不是您孙子了啊!” “行行行,是是是。” 林成旭在一旁听着,特意给他加塞:“乐乐,看来我们乔爷爷还是不想要你,你听声音多勉强。” 乔建平笑着拍他一下:“你这小鬼头,也是精得很啊。” 林成旭嘿嘿一笑,梨涡突显,又是一副乖孩子样:“乔爷爷,多谢夸奖。” 夏黎打了他一下,朝乔建平说:“乔爷爷,您别理他。” “对,听夏夏的,”乔建平朝黎砚打趣,“夏夏呀,最稳重,老黎,要不咱俩换换,以后你来管这臭小子,我要求不多,给他口饭就行。” 黎砚站在后面,看着他苍凉的眼神,狠心拒绝:“我可不管,你好好活着,把乐乐养大,说好的要看他结婚生子。” 乔平乐咋呼起来:“结什么婚?生什么子啊?两位爷爷可别胡说啊。” 林成旭又开口揶揄他:“乐乐,你加油啊,以后小孩想要学画画,让他找林哥哥。” 乔平乐懒得理他了:“你也别胡说。” 林成旭还想说话,夏黎直接打断:“行了,少说一句吧。” 林成旭还真闭上了嘴,倒是关系反转,轮到乔平乐开始怼他了:“阿成,这么听夏夏的话啊?以后不会是妻管严吧?” 林成旭的表情别提有多丰富了,他现在想揍死乔平乐。 无奈的梁予桉倒是一贯的缓和剂,他出声打断:“好了,两位,明天还要上课,我们回去吧,这儿也挺冷的。” 夏黎接过话:“是啊,走吧,回家了。” 徐方好紧赶着又插一句:“那别忘了两天后的老梁生日,记得和嘉悦他们说一声。” “行,知道了。”几个人异口同声道。 徐方好骄傲起来:“看来,大家还是最听我的话嘛。” 他们几个相视一笑,声音渐渐响亮。 乔建平收回视线,混进这帮孩子的欢乐中。 快乐几多愁,人生还真是如抽刀断水般一去不复返。 正文 第53章 青春绝阳 两天后,阴沉了一周的天还真亮出了点日头,中午的时候乌云散开,阳光普照,如果风没有那样刺骨,或许伪装一下夏天也未尝不可。 他们这队伍是真的在日渐壮大,从一开始的五人,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八人。 不对,还有一个周益,属于跟着徐方好乱混进来的。 “方好,我们先走吧,谁知道他们还要拖多久?”周益实在等下去,揽着徐方好的肩想带人走,“我真的很饿,你要多为你男朋友考虑考虑。” 乔平乐把头一别,白眼飞上天,嘴里的话憋了一堆,只敢怒不敢言。 徐方好朝楼上看一眼,回过头想安慰他,抿着唇思考了好一阵。 夏黎看着犯难的徐方好,走过去说:“方好,你们先去吧,帮我占个座,我们在这儿等就行。” 周益听夏黎这样说,也没管徐方好的想法,拉着人就走:“听见没方好,你朋友都说了,走吧走吧。” 徐方好被他拉着一步走成两步,跟上他的速度,还不忘回去朝他们说:“那我们先走了,饭我也帮你们打了。” 几个人在后面笑着应了声“好”。 等他俩走得远了点,高贺一皱着眉吐出句:“他俩到底是为什么能在一起这么久?” 乔平乐转过头,放眼望过去,远处的人影逐渐变得模糊,他却还是等看到那个活泼的女孩,他垂下眸,低声笑道:“因为她喜欢吧。” 林成旭叹了口气,拍了拍乔平乐的肩。 寒风凛冽,直往人心尖里钻,疼得刺骨。 徐方好的手被周益拉得有点疼,她也始终跟不上周益的步伐,终于忍不住了才开口说:“周益,你慢点,我跟不上你。” 周益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缓下来放慢脚步:“抱歉啊方好,我走太快了。” “没事。”徐方好说着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扭了扭。 他俩走到食堂,周益看着排满队的那些窗口无奈抱怨:“我们下次还是别等他们了,还不如就直接来食堂,不然每次都吃不到什么好的,你看你喜欢的排骨都被抢完了。” “没事,和他们一起比吃排骨更好。” 周益拉下脸来:“和我一起不好吗?你不应该更多考虑我吗?就像我对你一样,因为我喜欢你,就会只对你好,怎么可以对谁都一样呢?” 徐方好不太懂他的逻辑,皱着眉说:“周益,感情不是这样算的,你们在我心里都很重要,我对你和对他们也是不一样的。” 周益见她认真,立马转变语气:“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抱歉抱歉,是我说错话了。走吧走吧,我们去占位置。” 徐方好见他变了态度,也开始反思自己,她戳了戳周益:“今天晚上梁予桉要过生日,你愿意去吗?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和你说一下。” 周益看她这样,嘴角一弯:“去啊,你朋友过生日,我当然要去。” 徐方好笑了出来:“谢谢你。” “没事,走吧,”周益占好位置,朝她说,“去打饭。” 徐方好跟着周益身边,不知为何她好像心中真的有那一点点因他愿意,而产生的快乐。 风溜进拥挤的人流,偷偷带走看不见的尘埃。 下午五点半,四中的下课铃敲响,一周的课程彻底清零。 熟悉的老地点,站在熟悉的一群人,本该晚到的那两个人,今天居然还提前到了。 乔平乐一脸震惊看着树下的梁予桉和任嘉悦:“老王转性了,居然给你们提前放了?!” 梁予桉温声笑道:“老王转没转不知道,但胡老师是真的很好。” 任嘉悦接在他后面说:“老王今天最后一节课有事,胡老师和他换了,他知道我们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今天提前五分钟放了。” 林成旭给他俩鼓掌:“不亏是我老梁,有寿星的福运在就是不一样。你瞧,天公都作美。” 高贺一受不了他:“还走不走,再晚不下,天公想作也作不了了。” 林成旭对他的厌恶又在一点点叠加。 夏黎走过去,立马开口:“走吧,我们去拿蛋糕,给老梁过生日。” 他们没再骑车,在学校对面的蛋糕店拿了蛋糕,打了三辆车去码头,时间还是有点晚,没能赶上那趟日落,上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徐方好惋惜道:“就差一点了。” 梁予桉安慰她:“没事,下次看也一样。” 周益揽着她说:“别难过,日落没了还有表演。” 乔平乐难得对周益有了点认可,他看着徐方好笑了笑:“走了,再可惜下去,蛋糕就要化了。” 徐方好无语:“骗鬼啊,这天气蛋糕怎么化。” 任嘉悦笑着安抚她:“化是化不了,但可能会被人挤坏。” 徐方好朝后面一看,又是一大波往船上走的人,她赶忙说:“快走快走,我们去三楼吃饭,吃完去四楼甲板看夜景,那儿最美了!” 一群人笑着摇摇头,跟着在她身后。 进了包间,几个人开始忙活,拿出准备的生日帽朝他头上一戴,打开蛋糕插上插了一圈的蜡烛。 高贺一没看懂林成旭的操作:“你为什么不能直接买个数字十七的蜡烛?” 乔平乐解释道:“这是老梁的生日特定,过几岁就必须插几岁。” 杨筱筱看着林成旭多插上去的一根,提醒道:“少插了一个。” 夏黎笑着朝她说:“这也是特定,蜡烛必须要少插一个。” 周益听不懂他们的话:“为什么?” 任嘉悦站在梁予桉身边,看着他注视烛火的目光,微微一笑,说:“为了让他可以多活一岁。” 梁予桉心一颤,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白玉镯,低声开口:“是,阿成以前提的,说每年要少插一个,这样我今年的生日蜡烛就得到明年吹,还可以多过一次。” 林成旭点燃最后一根蜡烛,顺手把灯一关:“是啊,老梁,今年不祝你长命百岁了,祝你活得一百零一次。” 梁予桉对他很无奈,又不能说什么。 夏黎看着那个明亮的如残阳一般的蛋糕,赶紧提醒:“先许愿,许完愿再说。” 梁予桉深吸一口气,迷上眼,双手合十,认真、郑重地许着愿望。 这次他许的时间很长,包间里也没人打断他,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睁开了眼。 烛火过分温柔,明艳了那双死板的眼眸。 他对着上对面女孩的眼睛,竟久久没能移动。 徐方好看着快要燃尽蜡烛赶忙打断沉默:“老梁,快吹蜡烛,不然愿望就没了。” 梁予桉回过神来,赶紧吹着蜡烛,紧赶慢赶的是都灭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都是被他吹灭的。 他看着那些灭掉的蜡烛堪堪想着。 希望愿望真的能成真吧。 “好了,快吃饭,吃完了去吹风,看夜景。”乔平乐拍拍手。 任嘉悦坐着梁予桉的对面,余光几次偷瞟,那双眼睛除了被火烛朦胧过,其他任何时候都死板温柔的像一座不会动的春山,孤寂、辽远、淡柔。 晚餐结束后,终于是到了甲板上,十二月底晚风很冷,江风更是刺骨。可甲板上的人还是很多,打卡拍照的到处都是。 轮船驶过长江大桥,站在船上那桥更是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不知道是那个七八岁的小孩喊叫了一声:“好美啊!” 尽带得后面一个接一个的小孩叫起来。 乔平乐有点诧异:“现在的小孩比我们还够青春啊。” 高贺一怂恿他:“那你不得也跟着喊喊,你可十七岁,正当少年啊。” 乔平乐这人就经不起考验,你一说他就会做:“你说得对。” 他转过头,对着江面就是一声大喊:“我要考好大学!要成为英雄!要带爷爷和爸爸去海边!” 他喊完身后还有一群陌生人给他鼓掌。 “小伙子,孝顺啊!祝你愿望成真!” 乔平乐扬扬下巴:“谢谢您。” 林成旭给他比着赞,拍上肩:“我们乐乐可真孝顺。” 乔平乐揍他一拳:“滚蛋。” 身后突然响起音乐,乐队开始上场表演。 躁动的周围更加热闹,有些情侣牵起手就开始跟着音乐跳舞,小孩们成群结队的手牵手转圈圈,跟着哼歌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还有人轮着好几番被推倒台上演唱。 乐队的主唱接过话筒问着:“还有人要上来吗?” 林成旭看着身边已经陶醉其中的夏黎,突然举起手:“我上!” 乔平乐给他欢呼:“阿成,加油啊!” 夏黎没反应过来,林成旭对她打了个响指,笑着说:“好好听我唱啊。” 他大步跨上台,和乐队交谈两下,背起把吉他,站在话筒前。 前奏一响,又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歌。 他扶着话筒轻轻低唱:“小学篱笆旁的蒲公英,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 这首歌没有乐队的伴奏,只有林成旭一个人站在台上自弹自唱。 江风吹过他的发梢,他眉眼间还是带着那样恣意的笑容,黑色卫衣衬得他皮肤更白,站在那里,简直闪闪发光。 夏黎第一次有了自私的念头。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个耀眼的小橙子可以只属于她。 可她又一想,还是算了。 他轻狂、幼稚、可爱、帅气,拥有细腻的感情和绝艳的天赋,霸道起来像个护食的小狗,可他的心又像海绵,敏感且坚韧,总是包揽下所有。 这样的橙子,比起拥有他,她更希望林成旭可以永远这样肆意横行。 正文 第54章 锋利无比 “天呐!” 昏昏沉沉的教室里突然有人低喊了声。 “下雪了!” 这声音像砸进平静湖面的石子,让麻木的晚自习泛起波涛涟漪。 刚周考结束,第一节晚自习老师刚好有事,没了老师的管束,自习也变得自由。 听到他的声音,众人纷纷抬头朝窗外看去,昏黄的路灯下飘悬着连绵的冰晶,一大片一大片的朝地上落。 “真的下了!下的好大啊!” “刚好啊!说不定等这节晚自习结束,下课的时候我们就能玩雪了!” 怀揣着对大雪的期盼,五十分钟的晚自习好像也过得不再低迷,闹钟挂在墙上嘀嗒嘀嗒转动,时间飞逝,转眼间,地面的雪已经叠了厚厚一层。 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开始轰动。 “下雪了!快走,出去玩啊!” “我去!初雪啊!” “走走走,玩雪去!” 高贺一敲敲杨筱筱的桌子:“下不下去?” 杨筱筱扭头看向夏黎:“夏黎,你要下去吗?” 夏黎写着手里的试卷说:“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杨筱筱点头,跟着高贺一起身朝楼下走。 教学楼前的空地站满了人,哄闹声如海浪般汹涌,传进空荡的教室显得更加清晰。 “咚咚——” 右侧走廊响起敲窗声,夏黎好似有预感,写完最后一个答案,弯起嘴角,转过头,对上窗外林成旭的眼睛。 林成旭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梨涡突显,他举起手里用雪做的爱心,像个想要讨赏的小孩,嘴里还在问:“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声音从未开的窗户外传来,显得有些闷,像错乱的心跳。 夏黎打开窗户的锁,推开窗,清朗的声音砸在心口:“夏夏,快出来啊,我带你去玩。” 夏黎问他:“就我们俩玩?” 林成旭手里拿着雪做到爱心,笑着朝她说:“他们都玩疯了,估计已经忘记咱俩了,我们也别管他们了,快走,一会儿又要上课了。” 他穿着宽大的白色羽绒服,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周遭皆是黑暗,独他璀璨夺目。 夏黎第一次因冲动翻了窗,她起身跨上窗,又轻轻跳下去,拿过林成旭手上快要化掉的爱心,说:“走吧。” 楼下的雪已经下得很大了,世界变成了白茫茫一片,教学楼前那片空地全是追逐打闹的笑声,昏暗的路灯闪着微弱的亮光,却掩不过少年们的肆意。 林成旭和夏黎刚走出楼梯,双双被雪球一砸。 乔平乐笑得开怀:“砸到了!阿成,夏夏,要小心我的无影……” 林成旭朝地上一蹲,抬手一转一压,转头过去就是一球,他砸完一个,把手里那个递给夏黎:“夏夏,砸他。” 乔平乐得空撒腿就跑:“两个人欺负一个人不算数啊!老梁,救我!” 林成旭又做了个雪球,抬脚就往前追:“乔平乐,别以为夏夏不砸你,你就躲得了!” “林成旭!”高贺一突然跑了过来,乔平乐往右一闪,雪球正正砸在了高贺一的脸上。 杨筱筱跟在他身边,看到这都不免为林成旭捏了把汗。 林成旭双手无措:“抱歉,砸错人了。” 高贺一也没客气,抬起手还了回去。 几个人砸来砸去,追来赶去,铃声一响,张扬的青春结束,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欠了谁。 他们停了战,林成旭回了艺术楼,剩下的等了几秒也没能看到徐方好的身影,大家转身上楼回了各自的班。 猛烈的躁动激起不安分因子,开怀过后最后一节晚自习都上的精神抖擞。 五十分钟转瞬即逝,夏黎收拾着东西下楼,经过楼梯拐角听见身边人议论。 “你说徐方好和周益会不会被手处分啊?” “有可能,最近校长抓早恋抓得很严。” 夏黎手一顿,杨筱筱和高贺一显然也听到了,转过身去问那两个女生:“徐方好怎么了?” 两个女生被问得一懵,看见夏黎也知道她和徐方好的关系,连忙开口:“刚刚下课的时候,校长去操场上好像看见他俩,具体发生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最后一节课我们班主任都没来,他俩也一直没回来。” “对,我们刚刚也只是猜的。” 夏黎左眼突然跳得厉害,说了声谢谢,转过身连忙朝楼顶跑。 杨筱筱在后面根本追不上她,她也不放心朝高贺一说:“我去追夏黎,你先下去和他们说一声。” “行,你不用担心夏黎,她比我们任何人做事都妥当。”高贺一抬手一顿,手往下移,最后只礼貌拍了拍她的肩。 两人分开,一人朝上,一人朝下。 夜色黑沉,校长室里除了徐方好和周益,还站在两个中年女性。 徐方好在方汝身边,方汝看着自己女儿垂着眼,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周益站在母亲周月英身后,周月英开口就朝校长解释:“葛校长,您肯定是看错了,我家周益很听话的,他不可能会干这种事的。” “周益妈妈,我亲眼看见他俩牵着手,还搂在一起,你觉得我能骗你,”葛校长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也不能再说什么,我叫你们来也只是希望大家可以把这个事情解决好。” 方汝看了眼藏着身后的周益,直视葛校长问:“您想怎么解决?” “首先,我肯定会把他俩两个分班,他们也需要自我检讨,我们今天就先商量一下怎么分这个班合适。” 周月英严声道:“那肯定要让她走啊,她成绩不是没我家周益好吗?离开这个班最合适……” 方汝打断她:“周女士,道理不是这样讲的,两个孩子喜欢彼此,在一起,其实本质上没错,只是现阶段他们……” 周月英不想听她说:“什么喜欢彼此?什么没错?你不要话说,我们周益怎么可能看得上她,说不定就是她勾引的我们家孩子。” “对!校长,是她的错,她一个小孩天天不务正业,心思不在学习上,你应该把她换走。” 方汝站起来,看着周月英,语气强硬:“周女士,你刚刚的话很没有教养,我的孩子从小做事坦坦荡荡,她就算是学习不好,也不是你可以这样诋毁她的理由。” 她扫了身后的怯弱的男生一人:“要真抡起道理来,你的孩子缩在自己母亲身后连句话都不敢说,一点担当都没有,未来又会什么样的出息?” 周月英说不过她,葛校长也看向她身后的周益问:“周益,你来说,你们俩是谁先开始的?” 徐方好抬头看向周益,周益却不敢对上她的视线,一直沉默着。 周月英打了他一下,催促道:“说话呀,是不是她带坏的你!” 周益攥着衣角,在母亲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周月英像抓到结果的胜利者:“校长你看,我儿子都说……” 徐方好眨了下眼,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感情,说不上是难过,还是释然,她打断周月英的话,一字一句道:“校长,他撒谎,是他先想我表的白,是他说让我做他女朋友,是他先喜欢的我。我没有带坏任何人,我就算成绩不好,我知道做人要坦荡。” 周月英过来准备伸手,夏黎敲了敲,没等里面反应,直接推了门跑进来,看见徐方好身边站着方汝才终于松下一口气。 葛校长看着突然出现的夏黎,也了解她们之间的关系,没说什么。他是个明事理的校长,一眼就能看懂双方的态度。 他叹了口气,说:“行了,就先这样,后续我和他们班主任商量商量通知你们结果。” 周月英还在一旁讲:“校长,你不能让我们周益转啊,他成绩很好的,待在好的班级里面以后才能考上好大学,这样学校不也脸上有光……” 夏黎看着身后一言不发的周益,把眼神移向前面的周月英,冷声打断:“他成绩一般,转走了也不重要。” 周月英转身看着身后的女孩,这女孩眼睛很锋利,一看过去还有点气势还有被压住,她咳了声,问着:“你又是哪儿的学生,也是个不学好的。” “是,我不学好,可我是年级第一啊。”夏黎勾了勾唇,眉头一挑,看向周月英,“他呢?年级前五十能排上号吗?” “你……” 夏黎又打断她:“应该不能,一个人做了事都不敢自己承认的人,能在学习上好到哪去?” 徐方好看着夏黎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要是在这儿哭了就太没骨气了。 葛校长无奈笑了,看着夏黎也拿她没办法,只能自己安抚家长,先把她们赶出去:“夏黎,你先带着徐方好和她妈妈回去吧。” 夏黎笑了笑,接过话:“我知道了,校长,我上去新概念作文比赛的结果出来了。” 葛校长知道她要干什么,又无奈也骄傲,可有家长在这儿也不好直说。 方汝一眼看懂这小孩,接着问:“夏夏,结果怎么样?” 夏黎笑得平常:“第一啊。” “我们夏夏可真厉害!”方汝一手揽着徐方好,一手揽着夏黎,笑着走出校长办公室,“走!叫上阿成他们,方姨请你们去吃夜宵。” “好啊。”夏黎跟着她离开,突然又转身看向屋里,“校长,证书寄到学校后,麻烦您帮我表出来,让某些同学看看,不学好的第一是怎么考的。” 葛校长第一次觉得夏黎这女孩陌生。 简直和她平时判若两人。 一贯平静自若的女孩,也有一天会为了朋友变成一件锋利无比的武器。 正文 第55章 胆小愚人 “徐方好!”乔平乐直直冲过来,看见她泛红的双眼,想也没想就准备从里面冲。 好在夏黎拉住了他,对他说:“放心,我已经骂过了。” 她话音刚落,楼梯口又涌上来一堆人。 林成旭看着她们开口:“方姨……” 方汝朝他笑着点点头,把他们的心安下来:“都别担心,事情已经解决了,走吧,我请你们去吃宵夜。” 听到她这么说后面的人才慢慢放下心来,转过身朝楼下走。 方汝朝后面看了眼,见徐方好身边站着乔平乐,偷偷笑了笑,没打扰他们,自己转身下楼。 乔平乐看着一直沉默的徐方好,嘴里的话踌躇好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憋出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要是不解气,我帮你打他一顿。” 徐方好听完他的话反而笑了:“你了解情况吗?上来就准备打人。” “不了解,”乔平乐说,“但你哭了。” 徐方好心口一颤,眼眶发酸。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在看到周益沉默,看到他把一切都推给自己时,感到的不是难过,也不是失望,而是释怀。 整整两个月,她都在努力扮演一个喜欢周益的女朋友的身份,她想尽量不让他失望,想让他的付出看起来更对等一些。 演着演着好像自己都当真了。 好像她真的做到了喜欢周益。 直到刚刚那刻她才明白,看到周益那样对她,她居然第一反应是解脱。 可在面前乔平乐时,却是委屈。 乔平乐看着她突然泛泪的眼睛,慌张道:“别哭别哭,我帮你揍他。” 他越说徐方好哭得越厉害,见他转身想回去,徐方好连忙拉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揍什么揍!你就只知道揍人!” “那、那要怎么办,你才能不哭?” 徐方好抽泣两下,慢慢缓下来,看着乔平乐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她心里更难过了。 她终于明白,喜欢不是植物,无法被嫁接。现实也不是偶像剧,没有事事得偿所愿。 她直视着乔平乐,藏下心里的感情,说了句:“乔平乐,你就是个傻子。” 乔平乐一听反而笑了。 他说:“是啊,我就是个傻子。” 徐方好被他逗笑。 乔平乐又说:“看来真是骂我就会笑啊,以后要是难过了,就来骂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偷偷哭。” 徐方好深吸一口气,把反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轻声说:“知道了。” “走吧,我们去吃宵夜。” 徐方好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她抬起眼,注视着前面少年的背影。 这些人中,他们两个认识的最早。 这么多年打打闹闹过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感情就在她心里变了质。 真是没想到有一天,一个最爱八卦的人,在面前自己的感情时,却成了哑巴。 林成旭站在楼梯口朝上面喊:“两位,快点走了。” 徐方好回过神来,加快脚步。 友情混着爱情,感情就无法纯粹,她是个胆小鬼,只想继续待着乔平乐身边,哪怕永远都只是朋友的身份。 杨筱筱因住宿不能出校,没和他们一起出去,高贺一见她没去,自己也上了自家司机的车回了家。任嘉悦在司机的掩护下,跟着她们一起去了一号巷对面的烧烤店。 徐方好把情绪缓和好,才后知后觉的开始抱着夏黎感叹:“夏夏,你刚刚实在太帅了!” 夏黎笑了笑,看向身边的方汝:“方姨也很帅啊。” 徐方好这才意识到,连忙转过身抱着方汝:“没错,我妈最帅了!” 方汝揉着她的脑袋:“你就是墙头草,谁说你就跟着谁跑。” “不管不管,就算是草也是你最爱的宝贝。”徐方好靠在她肩上,低声说,“不过,我其实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一点也没有骂我?我这应该也算是犯了很大的错吧?” 乔平乐不理解她:“不骂你还不好,你就非得找骂?” 徐方好:“你别管。” 乔平乐撇撇嘴,继续吃自己都烤串。 方汝放下手里的饮料,看着怀里的小家伙,轻声说:“方好,这不叫犯错。虽然时间不对,但你喜欢一个人,想和在一起,这样的心思不是错。” 她说着又看向桌上一群小孩,继续道:“你们正值十七,是一生中最热烈、最美好的时候,在这样的年纪里,应该都会有自己喜欢的人。这又怎么能是错呢?” “人这一生,能遇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其实是很难的。”方汝顿了一下,又重复一遍,“真的很难。” 徐方好沉默了一会儿,抱紧她,说:“所以你遇到爸爸也花了很久的时间。” 方汝回抱着她,笑着说:“我比较幸运,到我二十二岁,人生刚刚开始的时候遇见你爸爸。” 乔平乐嚼着嘴里的鸡腿说:“我突然觉得我的鸡腿变成了狗粮味。” 徐方好起身准备抢他手里的鸡腿:“那你就别吃了。” “不要!”乔平乐连忙朝嘴里塞,“狗粮我也爱吃。” 方汝被他逗得直乐。 夏黎看着他们又恢复平常那副冤家样,终于放下心来,一回头,撞进了身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 夏黎心口一紧,手里的饮料撒了出来:“怎么了?这么看我?” 林成旭摇头笑了笑,拿起手里的AD钙,对她说:“没怎么,就想问你要不要喝?” “我喝了,你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为了英勇的夏夏,我愿意献出我的喜欢。” 夏黎眼睫一颤,连忙拿下他手里的AD钙:“说什么呢?” “夸你啊,”林成旭说,“你一直都是啊,身边的朋友出了事,冲得比谁都快,完全不会考虑自己会不会受伤。” 他看着对面和任嘉悦说话的梁予桉,继续说:“小时候,你会因为其他小孩推了老梁,直接反回去推他,会因为乐乐被骂,直接找上门要求道歉。” “现在也一样,我们所有人好像都被你保护在身后,你就一个人不管不顾地挡在最前面。可是夏夏,你从来都不考虑自己啊?” 林成旭的语气里有些无奈,他看着夏黎悄悄红了眼:“你帮了老梁,可你推倒的那群小孩却记上了,你一个人受伤的时候却从来不说。你带着乐乐去要道歉,被他们都父母为难也不说。” “夏黎,你今年是十七岁,是和我们同龄的人,你不要总想着为我们挡住一切,不要总给自己增添责任。” 夏黎垂着头,看着手里的AD钙,神色有点迷茫,她发怔地问:“可是朋友,不就是应该要这样做吗?” “朋友是应该做,但你不能把这一切都责任都归功给自己,那样你会很累的。”林成旭看着她,叹息道,“夏夏,朋友之间除了帮助,还是共同面对。” 夏黎说:“我知道的,只是这样的情况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林成旭又说:“那如果有一天遇上了你无法应付的情况呢?你身上有很强的道德感,可你又很理智,总能想清楚所有的应对方式。但是夏黎,你不是超人,你做不到所有事情都得心应手,我、我……” 林成旭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夏黎。 我很怕有一天你会遇到自己无法应付,或者你没能保护到谁,那样你会受不了的。 夏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 这一看,怔住了。 林成旭的眼里续满了泪,那双干净的眼睛泛着红,像一股翻涌的潮水把她裹在其中。 夏黎一时喘不上气来。 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心疼。 林成旭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换了种语气:“我知道你可能一辈子都会这样,那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时,能不能稍微等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你的责任,我帮你分担。这样就算你无能为力时,也有了可以稍微依靠的肩膀。 林成旭怕她不答应,语气更软,带着点撒娇的意思:“不可以吗,夏黎?” 夏黎有些承受不住他的眼神,那眼神实在太深情了,深情到她有一瞬间觉得那样的心疼是因为林成旭喜欢她。 会喜欢她吗? 还是他也混淆了友情和爱情? 夏黎不敢问。 见过徐方好和乔平乐的冷战之后,她就更不敢了,连那点还不容易上来的勇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没有信*心像他们一样,在冷战之后再次和好,与人交往这件事,她向来都做得很差。 和黎桦就是,每次都想去关心一下,可结果却只有冷漠,好像还总是打扰到她,结果现在关系越来越差。 林成旭这个人和黎桦不同,他几乎参与了她这十七年来所有的时刻。 夏黎不敢去想失去林成旭的可能性。 任何事,在做之前,她都会去想失败的可能,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后,此后再发生什么,她不怕,也可以冷静应对。 但对林成旭,这招行不通。 如方汝所说,人这一生遇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真的很难。 而遇到一个自己真心喜欢,还共渡人生一半时光的人更是难上加难,要怎么样才可以去思考一种他不会再参与你往后余生的可能呢? 夏黎实在做不到。 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胆小的愚人。 夏黎弯了弯唇,把心里翻腾的所有情绪都掩埋住,才看着林成旭,轻轻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正文 第56章 空白怪物 一场大雪过后,整个江城极速迈入零落的冬天,校园里常青的绿叶纷纷变得枯黄,脆弱得微风轻轻一吹,便飘落成满天的枯叶。 那天之后,周益被葛校长转去了文科四班,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八卦起来人人都变了样,话也越传越离谱。 刚好离寒假也没剩几天,最后的那一个星期周益申请了转学,随着他的离开,那点好奇心和新鲜感也逐渐消失,只剩下对寒假期待。 他们的午饭也从九个人又恢复到了八个。 徐方好吃着盘子的排骨,突然开口道:“明天就放寒假了,刚好也是今年最后一天,要不要一起出来跨年。” 乔平乐百无聊赖地嚼着胡萝卜,立马接下她的话:“你想好去哪儿跨了吗?” 徐方好扬扬眉,笑道:“今年跨年我们去放气球,放完气球应该就是凌晨了,我们一起玩玩桌游,等到快日出的那个点咱们去八分山看日出。怎么样?” 她满脸期待地看着一众人,林成旭喝了口奶,朝她点点头:“赞同,小方好,想法不错啊。” 夏黎也说:“可以。” 梁予桉没什么问题,也应了声。 剩下三个人,除了那个事不关己的高贺一,其他两个女孩都面露难色。 杨筱筱攥着筷子说:“我……” 夏黎忽然明白过来,放了假宿舍是不能住的,杨筱筱又要怎么办呢? 她突然出声说:“筱筱,要是那天回家不方便,就直接明天放假住我家吧。” 杨筱筱抬起眼,看着夏黎,她听懂了夏黎话里的隐喻,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夏黎。” 高贺一看着杨筱筱,又看了眼夏黎,他皱着眉,一脸不得意:“你们关系怎么好啊?” 杨筱筱不想多说,抬起筷子吃着饭:“要你管。” 他被怼了一句,也说不出来一点怨言,听见杨筱筱又对徐方好说:“方好,我和你们一起去跨年。” 他连忙转身跟了句:“我也去。” 徐方好比了个OK,看向唯一没有开口的任嘉悦:“嘉悦,你要一起吗?” 任嘉悦抬眼看向听,轻轻摇了摇头:“抱歉,那天我可能去不了。” “没关系的,嘉悦。” 徐方好嘴刚张开,梁予桉就先她一步开了口。 “在哪里都是跨年,不是非要在一起才可以,你就好好去忙自己的事,你的那个气球我们帮你放,日出也会分享给你的。”梁予桉笑着说,“嘉悦,安心,别抱歉。” 徐方好连忙跟着说:“是啊,嘉悦,有事就去忙,咱们心永远连在一起。” 乔平乐怼她一句:“嘉悦应该不想和你心连心吧。” 徐方好不乐意了,回身打他一拳:“你管那么多啊。” 好巧不巧,乔平乐刚刚吃完那一盘的胡萝卜,夹起鸡腿,还没塞到嘴里,被她一掌打掉。 乔平乐也恼了:“徐方好!” 平静了两个月的冤家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动不动掐架的日常。 剩下的人习以为常,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梁予桉看着对面打闹两人,无奈笑着,突然心脏一紧,他紧皱着眉,攥紧双手,努力保持着镇定。 任嘉悦注意到他的不对,轻声问了句:“梁予桉,怎么了?” 梁予桉没有立马回她,缓了几秒,心脏又慢慢恢复平静,疼痛感消失,他才敢松下一口气,朝任嘉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极了:“没事,别担心。” 任嘉悦看着他额角的虚汗,抿了抿唇,只道:“没事就好。” 任嘉悦转过身继续吃饭,梁予桉轻轻看了她两秒,也移开视线。 食堂永远是那样吵闹,余光回望彼此几万遍也无法从中窥探到一点异样,他们太过如履薄冰,以至于事事小心翼翼。 下午的时间飞快,几套卷子刷来刷去,一转眼,又到了晚上。 他们五个人骑着车到巷子口,又看了乔建平和黎砚,俩老头之间还是那副样子,看起来就跟他们闹别扭时一样。 徐方好朝夏黎问:“黎爷爷和乔爷爷这么久了还在闹别扭吗?” 夏黎看着树下沉默的两个老小孩,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太冷的原因,她看着他们心里总是会发颤。 徐方好见问夏黎无果,又去问乔平乐:“你呢?没问问乔爷爷?” 乔平乐无奈道:“问了,他说没发生什么事。” 林成旭看着树下被光照着的乔建平,皱起眉,突然说:“乔爷爷最近是不是瘦了?怎么感觉没以前有精神了?” 乔平乐打眼望去一眼,仔细打量着,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阿成,你眼睛这么尖啊,军大衣都套上了,你还能看出来瘦没瘦?” 梁予桉眨了眨,看着乔建平,只轻轻说了句:“走吧,过去吧,天气冷,别总他们等了。” “也是,”乔平乐踏上车,挥手喊着,“爷爷!爷爷!走了,回家了!” 乔建平听见乔平乐的声音,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牵起笑,拍了拍黎砚的肩,坐上乔平乐的车跟他一起回了家。 夏黎家最近,在巷子里一点,她停好车,回头看着黎砚问:“姥爷,您和乔爷爷吵架了吗?” 黎砚一脸诧异:“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你们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乔爷爷最近的脸色看起来都没以前好。” 黎砚怔了怔,喃喃出声:“这么明显了吗?” “什么?”夏黎没太听清。 黎砚笑着摇摇头,朝她说:“没什么,别担心,我们没吵架,可能他今天心情不好吧,那老头就是脾气倔,什么事都不肯听劝。” 他说着还插开话题:“说起来,你们也快放寒假了吧?” “对,明天放,明天晚上会带筱筱回家来,”夏黎顿了顿,说,“今天过年,妈妈,会,回来吗?” 黎砚也沉默了。 夏黎取下书包,弯了弯唇:“没事,不回来也没关系,那就我们两个一起过。” “夏夏。”黎砚叫住她,“其实,姥爷也不太知道,我也很久没有给你妈妈打过电话了。如果你想她回来的话,要不要等哪天你有时间了,咱俩一起给她打一个?” 夏黎想点头,可转念一想,又怕打扰她。 黎桦很忙,是真的很忙。 她现在已经是江城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了,经手的项目很多。 夏黎曾经去公司找过她一次。 应该是初三毕业那年,她准备填高中的志愿学校。一开始也没想去,刚好那天去那附近参加一个书展,活动结束后,走着走着就到了她公司楼下,被其他人认了出来,领着她上去。 当时黎桦正在会议室开会,她就坐在会议室旁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不自觉地走了出去,透过那一块的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那是她未曾见过的黎桦。虽然也冷漠,但对自己的专业却十分自信,对待客户刻意刁难,也是从容不迫,唯独在瞥见她时,轻轻皱了皱眉。 夏黎下意识就往后躲,她怀疑自己打扰到了黎桦,当即留了个字体,逃离了那里。 后来,黎桦打过电话过来,问她过去有干什么?她如事交代后,黎桦还是那句话,你自己选择就好。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她的公司,和黎桦除了有事需要电话询问意见之外,好像连一条慰问的短信都没发过。 她们的微信聊天界面,至今还停留在文科分科那件事。 空白的时间停滞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怎么可以填补。 夏黎不会,黎砚也不会。 这十几年的过年,黎桦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饭还没吃上几口,又会被一通电话叫走。 最终还是只剩他们两个团年,沉默地守住这个家一年又一年。 夏黎摇了摇头,轻声说:“不了,还是别打扰她了。姥爷,我先上去了,您早点睡。” 夏黎转身走了楼梯,躲进了黑暗的房间。 黎砚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客厅,窗外风声又大了,吹得树林哗哗响,影子像怪物一样,夺走了所有幸福。 正文 第57章 新年快乐 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总是过得最慢,时钟一秒一秒地走,漫长得仿佛走过了整个人生。 直到最后一秒,随着悦耳的铃声一起响动。 “叮铃铃——” 雀跃的欢呼声沸腾起来,任谁也拦不住少年们此刻的自由。 “夏夏,筱筱,快走!”徐方好从梧桐树下跑到楼梯口,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这么着急吗?”杨筱筱被她拉着跑,疑惑问道。 乔平乐在后面笑着说:“她就是激动的,徐方好,你能不能慢点,又不是赶着去食堂。” 徐方好松开她俩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头瞪着乔平乐:“要你管啊。” 任嘉悦看着他俩打闹的样子轻轻一笑,视线看到校外的车,眼神一怔,笑容也僵在脸上。 梁予桉注意到她的不对,温声问道:“怎么了?” 听到他的询问,打闹的两人也停了下来,几个人回头看向他们。夏黎注意到任嘉悦的视线,跟着她看过去。 校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前站在任嘉悦家的司机,后座的车窗微微开了一小半,露出里面坐着的女人精致漂亮的侧脸。 她挽着低盘发,耳朵上带着珍珠耳环,听到司机朝她说话,视线从车里移了出来,朝她们望过来。 她的眉眼和任嘉悦有九分像,扫视过她们时微微蹙眉,随即松开,视线放在任嘉悦身上,眼神冷漠也强势。 任嘉悦颤了颤指尖,转过头朝他们说:“我先走了,希望你们跨年可以玩得开心。” 梁予桉看着她,深深一笑:“嘉悦,如果晚上睡不着的话,可以等等我们,带你看江城冬天的日出。” 任嘉悦眼睫微微一颤,还没等她开口,徐方好连忙说:“对,嘉悦,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可以告诉我们,今天晚上跨年的时候我们帮你许愿,放气球。” 任嘉悦想了想,轻轻垂眼,看着地上那一团黑沉沉的影子,抬起头,笑着开口:“那就希望我们都可以平安健康,得偿所愿。” 徐方好点头:“这个愿望好。” 车身启动,催促的声音压盖,任嘉悦敛了敛笑容:“那我先走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梁予桉第一个接上她的话,轻轻喊了声,“嘉悦。” 后面又跟着她们的声音,任嘉悦后退两步,转过身,还是那副高傲挺拔的背影,那是公主永远都弯不下的腰,可低矮的汽车像牢笼,车窗升起,困住公主翱翔的羽翼。 任嘉悦离开之后,他们几个人一起回了一号巷,带着杨筱筱和高贺一去了幸福面馆。 吴丽芳看见他们乐呵极了,招呼着人坐下,立马跑去后面厨房,还不忘提醒道:“我做了热的米酒汤圆,就在那边桶里,想喝就自己盛啊,不要和奶奶客气。” 林成旭应着声:“放心吧吴奶奶,我保证都喝光!” “行行行,别撑就行了。” 林成旭看着傻坐在原地的高贺一,把手里的米酒递给他:“尝尝,很好喝的。” 高贺一看他三秒,林成旭无奈准备拿回来,结果高贺一伸出手,端过米酒,灌了一口:“谢了。” 林成旭有些意外,刚想调侃他,门口突然闯进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进门就喊:“妈!妈!钱呢!啊,快点给我买酒钱!” 吴丽芳听见声音连忙跑出来,看见来人,一脸无奈:“我没钱,你要发酒疯滚出去发去。” 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原来就是吴奶奶口中的儿子。他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好几的样子,中等身材,络腮胡,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邋遢,可能酒喝得实在太多,话还没说几句人就倒在了桌子上,打起鼾。 吴丽芳看着桌子的人,红了眼,想起身后还有一群小孩在,又偷偷抹掉泪,笑着朝他们说:“阿成,待着他们去对面的饭店吃吧,奶奶这会儿可能没时间给你煮面了。” 乔平乐站起来看向那个男人:“奶奶,这就是您那个儿子?” 吴丽芳窘迫一笑,拿围裙擦着手:“是啊,今儿还在对不住你们,饭没让你们吃好,还看了个笑话。 “这孩子其实小时候挺听话的,就是长大了不好管,但他平时也不会这样,可能今天喝了酒,脑子喝蒙了。”吴丽芳朝外面看了眼,赶忙说,“行了,快走吧,这都几点快去吃饭。” 林成旭起身,连忙开口,打断乔平乐的话:“好,吴奶奶,我们下次再来。” 说完,他拉着乔平乐径直离开面馆。 等他们走远一段距离,吴丽芳才敢放松下来,胸口的苦恨像陈年的老茧,长在她身上,日日都要受尽折磨。 “阿成,你拉我走干嘛?”乔平乐十分不理解林成旭打断他的意思。 夏黎给他解释:“乐乐,有些事我们干涉不了。” 乔平乐反应过来,沉默下去。 一贯八卦的徐方好这次居然变得十分安静,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看着乔平乐沉默不言,反而充当了梁予桉平时的角色,咋呼着乐起来:“你们几个人干嘛呢?快走,我很饿,赶紧赶紧,吃完准备去跨年了!” 她说着跑到前面打了乔平乐一下:“快走,晚了我可不给你点烤鸡腿。” 乔平乐一听果然跟了上去:“不行!” 林成旭见他俩打闹起来,慢慢松下心,却忍不住回头朝面馆看去,吴丽芳早已经紧闭上了门,灭了所有灯。 那间小小的面馆没了灯光,藏在黑暗里,居然看到一点影子。 夏黎回头看着林成旭,轻轻拍拍他,说:“走吧,就算担心,我们也只能以后慢慢去帮她。” 林成旭转过身,看向她:“那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 夏黎微微一怔,笑道:“知道了知道了,都告诉你。” 高贺一不动声色地朝右移了移,杨筱筱察觉到高大的影子,下意识往后一退。 高贺一心里虽然不悦,但他也没说什么,反而自己又朝前走了一步,还打趣着:“放心,我不挤你。” 杨筱筱听出了他的安抚,抬脚走近了一小步。 前面所有人都保持着彼此特有的相处方式走在这条熟悉的巷子中,唯独梁予桉始终一个人走在最后,看着前面所有人。 他总是在笑,笑得太过温和,所有的情绪都好似一杯凉水,平平淡淡,无滋无味,看不出好坏,也望不到波澜。 他拿出手机,看着微信里那个天鹅头像,始终没有点开,等到手机熄屏,也不过是轻轻一笑,抬头看看月亮。 “老梁,快来!”林成旭突然回头叫他。 梁予桉心脏一颤,不痛不疼,像凉水被涌入热度,升起暖暖热气。 他们几个人站在一号巷的巷子口,拼命挥手,高喊着:“老梁!梁予桉,快来,我们去过新年!” 梁予桉笑了起来,笑得开怀,笑得放肆,他就那样走近他们,被几个人团团围住。 他们就近找了家口碑不错的烧烤店,今天跨年出来的人多,排队都排了半小时才吃上饭。 吃完饭,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几个人坐着地铁去了放气球集合点。 二号线永远都是人满为患,加之今天跨年夜地铁上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就连到站出地铁都急得喘不过气。 好在紧赶慢赶是赶了,离零点还有二十分钟,他们买了八个心形的粉色气球。 徐方好看着单调的气球,突发奇想:“谁带笔了,我想把愿望写在气球上。” 乔平乐一脸不解:“写气球上能有什么用?能实现得更快一点吗?” “说不定可以,”徐方好趁机问他,“你准备许什么愿望?” 乔平乐看着手里的气球,想了想:“希望我爸今年早点回家过年!希望我们几个人以后每年都能在一起跨年!” 高贺一笑他:“乔平乐,你好肉麻。” 乔平乐怼他:“那你走,以后我们过,不带你了。” 林成旭从兜里拿出两支丙烯马克笔,递给他俩:“行了,快写吧。” 徐方好满脸诧异接过他的笔:“阿成,你真有魔法啊!还随身带笔!” 林成旭摆摆手,笑道:“刚吃饭的时候,我去文具店买的。”见她又要说,连忙打断,“好了,快写吧,马上就要倒计时了。” “对对对,”她说着把另一个气球递给梁予桉,“老梁,嘉悦的那份你帮她放。” 梁予桉接过气球,静了静神,等到笔传过来,他在气球上写下她的愿望,又在另一个气球上写下自己的。 零点的倒计时即将到来,林成旭被人一挤,他和夏黎直接被人潮隔开,周围突然开始响起整齐的声音。 “十、九、八、七……” 夏黎挣扎着人群,朝林成旭走过去。 耳边的倒计时不断萦绕。 林成旭捏着气球,挣开面前的人流。 “五、四、三、二、一……” 风吹动粉红气球,轻轻一撞。 夏黎看着眼前的林成旭,弯起双眼:“新年快乐,阿成。” 林成旭手指稍稍撤力,气球从指尖溜走,他毫不在意,扬起眉,俏皮地笑:“新年快乐,夏夏。” 零点的钟声在放飞的气球中敲响,新年快乐的祝福持续响彻着身边,有人回头拥抱朋友,有人弯腰抱起小孩,有人相视亲近接吻,无数的幸福藏匿在这一片天地中。 梁予桉按下暂停键,把视频发给了天鹅头像的女孩。 任嘉悦不知道是不是守在手机旁,看见消息进来,秒回道。 嘉悦:[你许了什么愿?] 梁予桉看着那些粉红的气球,分辨不出哪个才是自己的。密密麻麻的气球涌上天,仿佛全世界的愿望都堆在一起,上天究竟会垂怜谁? 他站在人潮中,沉默地看着天空,看了好久才点开语言。 消息发过去,任嘉悦躲着被窝里,点开那串语言。 梁予桉温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哄闹的吵声和那点轻柔的笑声。 “嘉悦,新年快乐。” 正文 第58章 世事无常 “听说没?吴丽芳那个败家儿子回来了。” “看见了看见了,上回去吃面,她儿子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二话不说进门就要钱,还掀了个桌子。” “哎,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就遇到了这么混的儿子,后半辈子算是一点福都享不了了。” 跨年夜后,这日子就好似流水,两个星期一晃,离除夕团年夜居然只剩下一天。打工人的放了年假,巷子里热闹起来,最少不了的就是闲言碎语。 林成旭刚从画室下课,一骑进巷子就听见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他叹了口气,刚想继续往前骑,余光突然瞟见夏黎家门口站着的黎桦。 他出声叫着:“黎阿姨。” 黎桦回头看见他,轻轻一笑:“阿成。” 林成旭从车上下来,看着她像是准备离开的样子,他又朝二楼那扇禁闭的窗看了眼,问道:“您不打算进去吗?明天就是除夕了。” 黎桦眨了眨眼,神情突然黯淡下去,声音也沉了些:“是啊,明天就是除夕了。” 手机突然响起,黎桦抬手看了眼挂掉,转过身,把手里的袋子给了林成旭:“麻烦你把这个给夏黎,不要说是我送的。” 林成旭看着手里的袋子,仔细往里一瞧才发现那里面装着一堆书,全是夏黎喜欢的作者。林成旭抬头看向黎桦:“黎阿姨,其实您应该自己送进去,夏夏,她很想见你的。” 黎桦神色晦暗,看不出情绪,声音淡漠得像一池冰冷的死水:“……还是不见的好。” 她说完,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拢紧大衣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大家都说夏黎最像夏唐青,尤其眉眼简直一模一样。林成旭没见过夏唐青本人,但光从照片里也能看出来,他俩确实很像。 可此刻,林成旭却有了不同的意见。 比起夏唐青,夏黎其实和黎桦更像。 她们有着太过相似的性格,以至于都无法真正看懂对方。 “阿成,愣在这儿干嘛呢?”乔平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跑来搭上他的肩,看见他手里的袋子,问道,“这什么?给我们准备的新年礼物吗?” 林成旭回过神来,黎桦已经消失不见,他转过头,拍开他的手:“自作多情,这是给夏夏的。” 乔平乐又一脸无奈:“你啊,重色轻友!” “你算友吗?”林成旭回他一句。 “林成旭!” “好了好了,你算家人。”林成旭挑挑他的下巴,看着他两手提着的东西,问着,“你这是要干嘛?” 乔平乐叹息道:“我爷爷知道吴奶奶的事,说让我今天去给她提前拜个年,她明天估计是不会见人的。” 林成旭点点头,想了想说:“那你先去,我把东西给夏夏送去,就去找你。老梁他们知道吗?” “知道,但他们来不了,老梁好像发烧了,被梁叔带去医院了,”乔平乐说,“徐方好最近沉迷追星,跑去商场参加应援了。你叫夏夏吧,我们三个先去,晚上再和他们一起。” “行,那你先去吧。”林成旭把车停在一边,朝夏黎家门口走。 乔平乐点头应了声,转身朝巷子里面走。 窗外传来门铃声,夏黎左眼皮轻轻一跳,她停下笔,拉开窗帘,朝窗外看去。 黎砚刚打开门,林成旭还没走进门,就抬起头对上夏黎的视线,他笑着歪歪头,晃晃手里的袋子,喊了声:“夏夏,下午好啊!” 夏黎弯起笑,朝他挥挥手:“上来吧。” “好嘞!等我啊!”林成旭朝屋里跑,只留下道背影,“姥爷,一会儿再见!” 黎砚在后面笑着看着那道风风光光的背影,再抬头看着窗台上眉眼带笑的女孩,笑着背过手,哼着小调,关上门,朝外面走去。 夏黎回身,拉开门,林成旭一张脸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袋子,往前一递,手背上还残留着干涩的颜料,咧开嘴,笑着说:“新年礼物!” 夏黎给他抽了张湿巾,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里一看,全是莎士比亚和契科夫的书。 夏黎微微一怔:“买这么多?” 林成旭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实话:“其实不是我买的。我刚刚在门口遇到了黎阿姨,这是她送你的。” 夏黎这下是真愣住了,好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林成旭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把她的神儿拉回来。 夏黎看着怀里的书,几次蠕动嘴唇也没能张口,最后说出句:“……她,没进来吗?” 林成旭眨了下眼,摸摸耳朵:“本来想进的,结果她接了通电话就走了,估计是太忙了。” 夏黎看着他的小动作,轻轻笑了笑,垂下眼:“你不用这样说我也能明白的。她很少愿意进来这个家。” “……夏夏。”林成旭叫了声。 “我没事,你今天不会就只是给我送这个的吧。” 林成旭看着她这神情,真跟刚刚的黎桦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都同样锐利,也同样悲凉。 他弯起唇,朝她说:“当然不止这一件事,乐乐去给吴奶奶拜年去了,我们今天要是不去,明天估计她也不会开张了。” 夏黎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朝他说:“那走吧。” 他俩走下楼梯,黎砚已经不在家,又走到门外,关上门,还没走两步,巷子里突然传来一股浓烈的烟火味,紧跟着是吵闹的大喊声。 “着火了!着火了!” 两个人的情绪一下子被转移,他们朝呼喊的方向看去,那个冒着浓烟,围着一群人的着火点正是幸福面馆的方向。 乔平乐刚走近,听见声音连忙跑过去。 谁也不知道这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一件小小的面馆,二楼正冒着巨大的浓烟,下面的大门紧锁,谁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情况。 乔平乐抓着周围的人问道:“吴奶奶呢!吴奶奶在哪儿!”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谁也说不清一句话,还是一个小孩出声说了句:“我没看见吴奶奶出来,她可能还在房间里。” 乔平乐一听,扔下手里的东西,起路边的破砖头直直朝拐角处那扇大窗砸去,还不忘朝他们喊:“往后退!” 砖头砸上去,一整扇玻璃顷刻破裂,一股翻涌火朝外面涌来,一群人被逼得节节后退,终于有人开始拿着盆朝里面泼,一盆又一盆,也始终灭不掉里面的大火。 乔平乐抢过其中一个人盆,想也没想就往身上浇,寒冬腊月的天,凉水漫过身子,烈火在前面也忍不住打个冷颤。 他正要往里面冲,那个被夺盆的男人连忙拉住他,朝他吼:“乔平乐,你疯了!” “魏叔,您别拦我,吴奶奶说不定真还在里面……” 周围人涌上来拦住他:“乐乐,不管在不在这不是你能做的事,你看看里面的火,你以为浇点水进去,你就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出来了!乔平乐,那是真正的火,能烧死人的!” 乔平乐挣不开他们,看见里面的凶猛的烈火,心口像被灼烧一样,他叫喊着,挣扎着:“那要怎么办!吴奶奶还在里面啊!” “我们已经报警了,消防队马上就来了。” “来了来了!消防队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声音刚落,消防车的警报声响起,随着那辆红色抵达,林成旭和夏黎也来到了面馆。 他们看着浑身湿透,满脸通红的乔平乐,一瞬间明白了。林成旭脱下羽绒服披在乔平乐身上把他抱进怀里,夏黎把围巾摘下来给他擦着身上的水。 橙红的队伍逆着人群走进熊熊大火中,高压水枪对准猛烈的大火,训练有素的团队配合十分默契,十分钟之内控制住火势,阻止了它的蔓延。 消防队长摘下面罩,里面是被熏得看不清面容的黑脸,气还没喘匀,就给大家讲解着里面的情况:“火势是有煤气泄露引起的,我们查看了,这个天然气的软管是人为拔掉的。” 身后的队员扛着吴丽芳出来,林成旭带着乔平乐走过去。队长看着朝他们看了一眼,继续说:“而且在我们到之前,这位女士已经因煤气中毒而死亡,我们她的手心里攥着一份信,她攥得很紧,挣了很久才打开,里面是她的遗书,麻烦转交给她的家人。” “所以是吴婶自杀吗?” “我猜就是,昨天晚上她那个儿子又回来了,大半夜就在吵。” “我也听见了,后来我还是开了窗,听见吴丽芳喊了句,什么你要是敢卖房子,我就把房子烧了。” 议论声又起,丝毫没人意识到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险的火灾,而这次火灾带走了一个可爱的女人。 乔平乐从队长的手里接过那份黑乎乎的遗书,眼泪直直砸下来,双腿没了力,跌在原地,哭喊着:“是我没有救下她,我应该直接闯进去的。” 好在林成旭就在身边,没让他摔到,接着他,安抚着:“乐乐,这不是你的错。” 夏黎蹲在另一边,紧紧扶着他:“乐乐,不要怪自己,你已经尽力了。” 他俩话音刚落,前面的消防队长也蹲了下来给他递了一个深蓝色的干毛巾:“你的朋友说得没错。小少年,你已经很优秀了,听他们说我们要是没来,你都要冲进去了。” “你很厉害,要是我在你这个年纪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勇气。”那个男人把毛巾挂在他脖子上,拍拍他的肩,“天灾人祸,世事无常,遇到任何事不要自责,那是最没有的,倒不如想想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 乔平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双眼睛被烟熏得泛红,却明亮得比烈火还要炙热。 男人又拍拍他的肩,笑着起身离开。 肆虐的大火无情,几乎烧毁了这座面馆的一切,唯独外面歪脖子树上挂着的那块破牌子还完完整整。 幸福面馆,在团圆之际永远失去了它的主人。 吴丽芳,在这一天,大概是真的是幸福了。 正文 第59章 不见不散 “乐乐!乐乐!乔平乐!”乔建平听见消息连忙往这边跑,慌得整个人都失了神,“乔平乐!” 黎砚跟着他身后,怎么也追不上他。 乔平乐听见爷爷的声音,缓和的情绪恢复过来,赶忙站起身,回道:“爷爷,我在这儿!” 乔建平站在离他五米开外的位置,因为跑得太急,心脏跳得很快,呼吸急促,头不知道是因为病还是什么,晕得仿佛天都分裂成好几块,可他就是能单单看清乔平乐。 那么狼狈的样子,鼻尖、脸颊、耳朵、眼睛哪哪都红得厉害,寒风一吹,哪怕裹着羽绒服也还是冷得直抖。 乔建平居然可以稳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把一个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的孙子抱进怀里,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乔*建平什么话也没说,乔平乐也没有说话,他垂下眼,脑袋埋在乔建平的肩头,放声哭了出来,两个人就那样静静依偎着寒冬腊月中。 黎砚走过来,看见里面那间被烧得发黑的小房子,空气里还弥散着刺鼻的硝烟味,他缩了缩鼻子,站在原地久久没动,那样沉默、那样安静,那样平静。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议论的、八卦的、难过的、惋惜的,甚至拍照声都重出不绝。社会不知什么时候冷漠到这个地步,仿佛怜悯和同情在无视中显得格格不入。 夏黎环视过身边一众人,无数声音在耳中交织。 林成旭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抬手遮住她的眼睛,轻轻覆上一句:“夏黎,别听。” 夏黎眼前没了人影,耳朵也只剩下林成旭的声音和乔平乐逐渐减弱的哭声,空气中清爽的马鞭草香覆盖掉刺鼻的烟火味,一切一切都干净极了。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慢慢抬起胳膊,拿下林成旭的手,朝他笑了笑,说:“我没事。”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抬眼望着远方阴沉的天空,突然开口:“看来今年团年夜又是雨天,希望吴奶奶不要再被淋湿了。” 林成旭看她一眼,她的神情那样平静,又那样怜悯,还透着悲凉的无力。 人世间太多太多事,太多太多人,实在是拼尽全力,也只能是无能为力。 救火结束一个小时左右,徐方好和梁予桉都赶了回来,偏偏他们在给吴丽芳的儿子打电话时几次都打不通,再打已经是关机。最后吴丽芳遗体由他们认领,送去了殡仪馆。 梁绍带着两个老头进了里面,把那几个孩子放在外面,不让他们进。他们五个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个个沉默不言。 徐方好一直紧盯着那扇沉厚的大门,愣了很久,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盯着那扇大门,喃喃道:“我们这一年好像来了很多次这里了,为什么大家都走得这么突然?””……我们呢?”她垂着眼,愣愣念着,“青春结束后,我们也会各奔东西吗?” 他们沉默着没有回答。 这似乎还是第一次,没有人斩钉截铁的说着永不分离。 也许他们是真的长大了一点,都已经明白所谓永远,不过是轻描淡写的承诺,谁也无法保证下一秒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徐方好抬了抬眼,视线没有聚焦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片刻后,又开口问:“你们以后想去哪所大学?” 夏黎扭头看向她:“怎么突然问这个?””很突然吗?”徐方好自问自答,“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每天过得稀里糊涂的,整天只想着吃好睡好喝好玩好,和小时候没有一点改变。””那你想去哪儿?”林成旭问她。”……我也不知道。”徐方好说,“今天我在活动上遇到一个高三的女生,她在和她的朋友说以后大学要考同一所学校,一起追星,一起玩,一起闹,这样她们就永远不会分开。可她的朋友却说,她们之间成绩差距太大,未来分开是注定的。” “我那时候忽然想起放假前老姚让我们写自己的意愿学校。当时我看着身边人一个个落下笔,只有我,想了很久都没能写出来。””那一瞬间,我第一次感到莫名的害怕。” 徐方好顿了一下,抿抿唇,手在口袋里摩挲,回想起那个场景,继续说:“因为我环顾四周都没有找到你们的身影。小学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一个班,初中的时候我们直升还在一个班,后来中考,为了能继续和你们在一所学校,我拼命努力考上了一中,虽然没能在一个班,但至少我们还在一起。””你们对我而言就好像是方向标,跟着你们就是我的愿望,我的目标,我的梦想。只要知道你们在前面,我就会努力跟上。””以前分班对我并没有什么概念,文理选科虽然也会迷茫,可我们至少都还在一所学校,下了课放了学自然而然就会走到一起。不管距离多远,只有喊一声你们就一定都会在,所以我从来不害怕,也从来都不需要自己做选择。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原来分班分的不仅仅只是班级的距离,还有我们的未来。” 这是徐方好第一次这样平静的讲述自己的心思。她是真这些人中最小的一个,从小大家都宠她哄她,在家也是被爸爸妈妈护在手心上的公主。 她活泼可爱、也古灵精怪,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可他们几个无论多荒唐的事都会应着她,她想了,大家就一起去做,她后退了,大家就拉着她往前跑,她说永远不分开,那就真的不分开。 可那时候他们不过七八岁。 距离现在,那已经是好久好久的时光之外。好像十七岁一过,他们就必须长大,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耍赖,不能再无理取闹,对于即将各奔东西的他们,仿佛平静的接受才是唯一的选择。 乔平乐换了身衣服,也许是真的冻着了,他鼻音很重:”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吵着闹着向大人们反抗,说我们不是小孩子,说我们已经长大,那个时候我们憧憬他们的世界,渴望他们的自由,直到真正现在,才明白大人的世界其实一点也不好玩。” 梁予桉听完他们的话,轻轻问道:”那你们还想长大吗?” 他们又沉默下去,寒风凛冽,吹来满世界的苍凉。 林成旭忽然站了起来,中二魂又开始爆发:”想啊,怎么不想,哪怕再不好玩,我也要去试试!万一呢?万一我就喜欢上了呢?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了征服世界的漫画家了!多帅啊!” 空中刮来猛烈的强风,整棵树都被吹得摇摇欲坠,树叶纷纷下落,他就站在其中,看向他们四个,张扬地笑着,俏皮地挑了挑眉。 虽然中二,但是热血。 把这个黑白的世界染得明亮鲜红。 乔平乐也站了起来,看着林成旭说:”你说的对,小时候憧憬了无数次的世界,好不容易长大了,能够做到了,不去闯闯看,岂不亏了?而且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梦想,可不能白白放弃。” 徐方好有点意外,她看着他问:“什么梦想?” 乔平乐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明明黯淡无光的天色下,居然也能把他的眼睛照得那样亮,他弯唇笑了笑,回过头,看着他们四个,郑重道:“我想当消防员。” 徐方好愣了下,看向殡仪馆:“是因为吴奶奶吗?” “不全是,”乔平乐说,“今天那位消防队长他说得很对,遇到事情与其自怨自艾,还不如冷静地去想解决方法。曾经我也是浑浑噩噩,有一天没一天地过,可那个时候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他们帮了我们。” 乔平乐笑了笑:“我不想未来有一天再遇到这样的事时,我是无能为力的那个。所以,等着吧!等以后我成了消防员,拿一堆勋章天天挂在衣服上,闪瞎你们的眼!” 林成旭开口接着:“那我就等着你来闪瞎我的眼了,乔警官。” 乔平乐朝他眨眨眼,拍拍胸脯,两人接上信号,单手握成拳,结结实实地撞了下。 一向对这些话不怎么参与的梁予桉,居然也难得中二起来。他走过去,搭上那两人的肩,又看着后面的夏黎和徐方好,视线一移,仿佛又望得很远。 他笑了笑,笑得不再只是温和,笑得肆意,也难得:”那我就用我好不容易抢来的生命,继续和死神战斗吧。””你们也太中二了,”徐方好无奈笑着,“那不行,我也不能落后,哪怕傻了点,也要酷一回!虽然我现在还是想不到以后要做什么,但是等着吧!终有一天我徐方好会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人!理想什么的统统都得被本公主拿捏!” 夏黎还坐在原位,抬头看着身前的四个人,静静的、长久的、幸福的凝望着他们。 成长是一个无数次被打碎又无数次重组的过程,这个过程一定会很疼苦,很难熬,很残忍。你会百般厌恶,百般咒骂,甚至可能会一度放弃。 但,我们仍然需要成长。 或许成长本身毫无意义,但知识会改变你的认知,经历会重塑你的三观,你会明辨是非,会分清好坏,会看到真实的自己,再也不需要从别人的口中看世界。 我观山海浮云,皆为轻狂岁月。 我手空无一物,偏要自在纵横。 夏黎起身,站了过去,那样中二开口回答了徐方好的最初的问题。 “如果终点是这里,那分离于我们而言,就只是走了一个岔路,下一个转角我们依然会再见。””不管多久,一个人走岔路的时候都不要放弃,如果可以,记得多留意一下沿途的风景,不论好坏,再见的时候都要讲给我们听。” 林成旭笑笑,开口说:“明天团年,那就希望我们不见不散。” 正文 第60章 血缘关系 “人活这一生还真是短啊,老林走了,老张也走了,现在丽芳也走了,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乔平乐坐在外面走廊里,看着楼下那群小孩,低声笑道。 黎砚沉默着看向乔建平,他的背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弯得那样低,曾经意气风发总是插科打诨的少年,在岁月的磋磨里也折了腰,变得那样矮小。 黎砚上前一步,拍拍他:“你命硬,肯定活得久。” 乔建平扭头看他,无声笑笑,抬手搭着他的肩,两个老头就那样沉默地看着楼下那群鲜活的少年们。 吴丽芳的遗体整理好,几个人被工作人员叫进去。 那大概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化妆的吴丽芳,那张被岁月侵蚀的脸上爬满了皱纹,灰白的短发梳得整齐,红润的脸色看起来比她平时的气色还要好,唯独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始终紧闭。 徐方好哽咽道:“原来,吴奶奶打扮起来也这么美啊。” 化妆师收拾着工具,看向他们:“每个人都是很美,只是有些人被生活摧残得太多残忍,让她们失去可以美的权力。你们要准备殡葬仪式还是直接选择火化?” 黎砚看着手里的遗书,又看向那里躺着的吴丽芳。 说来奇怪,吴丽芳一个连初中都没上过的女人,居然在写遗书时也能写出这样漂亮的一手好字。 生活推着她们前行,她们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为自己寻找出路。 她看不懂字,可她会学,她没有文凭,就靠自己的手。在丈夫去世的二十几年,独自拉扯着孩子长大。 孩子小时候明明也很听话,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她再怎么抓也抓不住,她就想让他那样自在一点是不是也好,却没想到这一放手,线就断了。孩子被人越带越坏,经常打架、辍学、骗钱,直到后来赌博欠债。 她又靠自己一点点还债,眼看着债快要还完了,可当初辛辛苦苦攒钱买下的家却没了。 她这一生都没什么好福气,但靠着自己也过得还行,只是有点孤单、有点无奈、有点不那么幸福。 于是,一场死亡,和这个世界挥手作别。 他们尊重她的遗愿,没有准备任何殡葬仪式,火化后把她和她已故的丈夫葬在了一起。 她这一生的幸福,大概也就只有和丈夫在一起的时刻,以至于,她在信的最后留下一句。 ——愿下辈子,我与军山再遇,还能走在他的后面,不要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家。 葬完吴丽芳后他们再回到一号巷,已经是凌晨了。 这个过程中吴丽芳的儿子没有来过一次电话,打过去也是永久的关机。他拿着房产证走得潇潇洒洒,也许再出现又是几年后,也许一辈子都不会,也不知道他知道母亲的离世会不会有那一丝丝的后悔。 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对吴丽芳而言,她这一生作为母亲的责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生命是一次绚烂的绽放,于炙热的火焰中离别,漫长的岁月,自此终了。 今天的除夕夜果不其然,下了一场暴雨,乔洁安票买得晚,回到家刚刚好赶上饭点,乔平乐见到他爸,高兴得不行,三个人也算是终于吃了个齐齐整整的团年饭。 徐方好今年有点特别,她爸徐季因天气原因,机票取消,未能在除夕夜回来,只剩下她和方汝两个人团年。说起来,这还是她们一家第一次分开。 梁予桉去了医院,和梁绍一起在病房里吃着饺子。父子俩沉默不语,病房里除了仪器声,只有那首熟悉的四小天鹅的钢琴曲。 林成旭倒是和以前不同,今年过年,他终于不再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吃饭。 刚一准备开饭,苏亦安就敲了他的门,林成旭刚拉开一点,苏亦安直接把他拉了出来,后面跟着黎黎。 林成旭看着苏亦安,连忙喊着:“黎黎,进去。” 狗被他的声音吓到,缩起耳朵,立马后退,平时会哼唧半天的委屈今天居然一点也没有。 苏亦安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扬起那张小脸朝林成旭笑了笑,问他:“哥哥,我已经没事了,医生也说了,我现在免疫力上来了,你可以带黎黎出来了。” 听到他们的声音,在厨房里忙活的林海阳和苏雨都跑了出来,见到两人牵着的手,惊得半天没吭声。 还是苏亦安先说:“不信你问爸爸,我真的去看过医生了,我现在可以接触小动物了。” 林海阳反应过来,上前去:“是,安安他现在身体已经调理好了,”他抬手想拍拍林成旭,刚一抬手,又怕他不愿意,最后又缩回去,“阿成,你以后可以带黎黎出来了。” 林成旭看到他的动作,沉默片刻,抿了抿唇,轻叹一口气,抬手拍拍林海阳,笑着说:“好,我知道了,爸。” 林海阳破笑,一时之间有点迷茫,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事,只是看着林成旭傻笑。 苏雨实在忍不住走过去打断他的出神:“好了,还要不要吃饭了,你给小旭炖的汤还在锅里,不去看看了?” “对对对,我炖了汤,”林海阳回过神,大笑着,“阿成,你最喜欢的排骨汤,一会儿多喝点啊。” 林成旭点点头:“好,快去吧,爸。” 林海阳转身朝厨房走去,路上还要哼两句歌,林成旭看着房间里的狗,拍拍手,喊着他:“黎黎,快,出来吧。” 黎黎一听,摇着尾巴,欢脱地跑出去,直朝他怀里扑,林成旭稳稳接着他,揉揉他的脑袋。 苏亦安见状也忍不住伸出手,又怕林成旭不同意,手伸在半空停住,看向林成旭:“哥哥,我可以和黎黎玩一会儿吗?” 林成旭笑着也揉揉他的脑袋:“当然可以了。” 苏亦安一听乐起来,抱着林成旭就喊:“哥哥你真好!哥哥万岁!”抱完他,又去抱狗,黎黎叼着玩具球给他,苏亦安接过跟他在一边玩了起来。 整个房子居然就这样热闹了起来,厨房里响起油烟声,客厅里响起欢笑声,林成旭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感到了舒适。 “小旭,谢谢你。”苏雨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林成旭回过头,苏雨不知什么哭得泣不成声,林成旭跑进房间,拿出纸巾递给她:“苏阿姨,您、您别哭……” 他实在是手足无措,连平时那点机灵劲儿都没了。 苏雨接过他的纸,擦擦泪,缓了缓,慢慢开口:“小旭,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接受安安。还有,这些年,对不起,你一个人也很累吧。” 林成旭怔了怔,他没想到苏雨会和他说这些。 仔细一回想,每天晚上放学回来好像苏雨几乎都会在,遇见他了总会问他一句饿不饿,可他向来都是拒绝。 时间长了,相处也越来越奇怪,大家都客客气气的,生怕出一点错,说句话,做个事还要想着会不会打扰到彼此。 太过小心翼翼,反而如履薄冰,从来没人想过,打碎这个冰会是什么样? 直到今天,苏亦安的一声扣门,彻底打破沉默了长久的冰墙。 林成旭站在明亮的大厅之中,看着熟悉的房间里传来熟悉的笑声,他不再格格不入,他就停驻在幸福之中。 “来来来,汤好了!”林海阳端着锅出来,喊着他们,“快准备准备,咱们开饭了,今天好好团个年!” 林成旭弯唇,看着苏雨笑了笑,抽出一张纸轻柔地放进她的手里:“苏姨,走吧,我们去吃团年饭。” 苏雨接过那张纸,连忙应道:“好好,吃团年饭。” 四个人上桌,吃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团年饭。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不见停的踪迹,闪电照亮天空,落在女孩平静的视线中。 夏黎今年叫了杨筱筱过来,她放假后在夏黎家住了两天,居然不声不响的自己租了房,好在附近都是熟人,她短租二十天也能给。 黎砚做好饭,三个人坐上桌,黎砚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俩聊着,一顿饭才稍微吃得不再如往年一样沉默。 可夏黎这顿饭却吃得心不在焉,眼神总是忍不住地朝那扇敞开的大门望去,那里始终没能多出一道人影。 饭后,雨太大,杨筱筱没有再回出租屋。 她洗完澡出来,见卧室门开着,夏黎就在站在二楼的阳台边上。 “夏黎,还不睡吗?”杨筱筱问她。 夏黎回过头,朝她笑了笑:“睡不着。” 她说完,停了停,又看着她问:“你租房的事,你妈妈应该不知道吧?” 杨筱筱摇头:“我租在学校附近,她不知道的。她也……很久很久没有找过我了。” “筱筱,那你会想她吗?”夏黎问。 杨筱筱沉默片刻,看向窗外:“会,虽然她对我不好,可是我还是会想她,这样的感情很奇怪吧?” “不奇怪,一点也不奇怪。”夏黎说,“血缘是很难断的,我们生来就对自己父母有着异于常人的依赖,对他们的爱也总会特殊一些。思念和痛恨都是因为我们还渴望。” “但渴望很正常,没人会不想要父母的爱。” 杨筱筱回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她站在阴影里望向楼下那扇紧闭的门,门外有灯,灯下无人。 杨筱筱听高贺一说过她父母的一些事,也大概了解一些,但夏黎平时都很少能看得出来,直到今天她才发现。 原来,夏黎也不像看上去那样坚强,她也还是需要父母爱的小孩。 正文 第61章 吵闹烟花 一场暴雨席卷新年,随着雨声的消失,这个年也算是彻底结束,他们的假期也到了尾声。 幸福面馆被烧得一片狼藉,房子被卖,那块地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收拾,徐方好她们几个看不下去,喊了其他人约着假期最后一天一起去打扫。 转角处的碎裂的玻璃就像这间破小的房子,找不全碎片,也恢复不了原样,她们只能简单收拾着,等着这里入住新的主人。 乔平乐倒完最后一点灰烬,转头看向杨筱筱,问:“筱筱,高贺一怎么没来?” 杨筱筱其实很疑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似乎觉得高贺一和她很熟,连徐方好叫人的时候都会单独和她说一声,记得叫高贺一来。 可她和高贺一之间也不过就是普通朋友。 谁也不会过多去探知彼此,虽然高贺一总会发一些无厘头的话给她,但她都默认那是他无聊的恶作剧和玩笑。 毕竟,高贺一这人,实在是太过不正经。 杨筱筱摇摇头,继续擦着大门:“我也不知道。” 乔平乐朝林成旭凑近,小声嘀咕:“高贺一转性了,这么快又不喜欢筱筱了?” 林成旭意外瞟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眼神这么好了?” 乔平乐无语地看他:“我什么时候眼神不好了,我一向很聪明。” 林成旭摇摇头,没理他这话,只说:“也许他真有什么事吧?你在群里给他发个消息,或者私发他也行。” 乔平乐点点头,转身掏出手机给高贺一私发了条消息过去。 “叮咚”,手机提醒声响起,惊醒病床里坐在的高贺一。 他抬头一看,病床上躺着的高颖还是未醒。他又点开手机,看着乔平乐发来的消息。 乔平乐:[高贺一,你去哪儿?筱筱可是在我们这儿啊,你还不赶快来,不让你打扫卫生,带你去吃好吃的。] 高贺一无声勾了勾嘴角,熄屏反扣手机,没有回他消息,静静地坐在病房里,看着病床上的高颖。 就在今天早上刚准备出门的那刻,高颖回了家。她把大衣一脱,扔在沙发上,看向玄关处换鞋的高贺一:“你都不和妈妈打个招呼的吗?” 高贺一动作一顿,他听到了她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系好鞋带,他站起身,朝她说:“我有事要先出去,既然很累就好好休息休息吧。” 高颖走过去,把他拦住:“你要去哪儿?你就这么不想和妈妈待在一起吗?” “我没有,”高贺一轻叹一声,不敢告诉她自己要去找夏黎他们,只能撒谎,“我是真的有事,马上就要开学了,我想出去买点教辅资料。” 高颖松开困住他的胳膊,说:“不用买了,我已经和公司谈好了,准备去德国外派,不出意外也就这一星期左右,工作交接好,我们就可以走了。” 高贺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对她的这一番话一点也不意外,他扯了扯嘴角,问:“你又打算走了,那我呢?” 高颖揽住他的胳膊,连忙应道:“你当然是要和妈妈一起走啊,你学校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明天你就不用去了,这一个星期可以先准备准备资料,开始申请德国的学校。雅思你以前就已经过了,所以这个不用担心,我也帮你整理了几个好学校,你今天晚上可以先看看,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高贺一静静地听着高颖给他安排好的一切,内心死寂一片,直到听到高颖说让他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好荒唐啊,这么多年来,他都是跟着高颖东奔西跑,有什么时候是有选过自己喜欢的。 他打断高颖:“选我喜欢的是吗?” “对,选一个你喜欢的学校,我们住的公寓也可以挑你喜欢的款式。” “那我不想走,我想留在江城,留在四中。” 高颖脸上的笑没了,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变得又恐慌又暴躁:“为什么!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你也要像你爸爸一样抛下我吗?!这里又什么好的!为什么啊!为什么!!!” 高颖脸上还留着精致的妆容,可此刻的她却像一个美丽的疯子,抓住高贺一又打又捶,持续不断的吼叫着,声音嘶哑也停不住暴躁。 大概是打了一会儿,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高贺一红肿的脸,眼泪汹涌砸下,手是那样小心翼翼地不敢碰他,嘴里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小贺,妈妈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小贺,不要抛下妈妈,妈妈只有你了,你不要抛下妈妈,求你了。” 她的眼泪哭化了妆,美丽的疯子变成了懦弱的妇人,抱着高大的儿子,又开始新一轮的道歉。 高贺一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像一滩死水一般,打得疼了没反应,捶得狠了没反应,她开始道歉也没反应,像是个被抽了魂的木偶娃娃一样任她肆意发泄。 直到怀里的高颖突然没了声,晕倒过去,木偶才重新有了反应,慌张抱起高颖,连忙喊着:“妈!妈!说话啊!” 见高颖还是没反应,他连忙打了120跟着去了医院,好在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疲劳过度,加上低烧和情绪起伏太大导致的晕厥,挂个水醒了也就没什么事。 高颖的情绪有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高贺一曾经查过,这可能是暴躁症的一种。自从他父亲离世之后,高颖就把养家的重任全压在了自己身上。她一个女人,又是单亲,事业心强,自己也好胜,生活上,工作上所有的压力都集于一人,唯一能发泄的地方也就只有在高贺一面前。 他想带她看病,可几次提出来,她总说自己没病,也不愿意去看心理医生,长此以往,一人选择了漠视,一个选择了沉默。 要问高贺一恨高颖吗? 不恨,他只是有点委屈,他的妈妈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听一次他的选择。 但要问高贺一爱高颖吗? 其实是爱的,高颖虽然很忙,但他的生日她从来都没有缺席,她会尽量抽时间陪他,也会努力去对他好。她从没想过要再嫁,不是因为太爱他父亲,而是怕有人会欺负高贺一。 只是,有些爱,太过沉重,像那孙悟空的紧箍咒一样,一套上去,便是枷锁。 高贺一抹了把脸,又翻开手机,在大群里发了条消息。 另一边的乔平乐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回复,徐方好突然大喊:“高贺一说让我们去上次他过生日那家饭店集合,他今晚请我们吃饭!” “徐方好,你又骗人,”乔平乐反复刷新手机,“哪儿有啊?我怎么没看到?” 梁予桉把手机亮给他:“乐乐,在群里。” 乔平乐一个起身开始吐槽:“他什么意思啊!我私发他,他不理我,居然跑去大群里面发!” 徐方好幸灾乐祸道:“他讨厌你呗。” “徐方好,你胡说八道!” “才没有。” 夏黎在后面扫着地,她俩在后面又打了起来,扫把打来打去,灰飘散下来,引得夏黎直打喷嚏。 林成旭连忙跑过去,止住他们,揽过夏黎的胳膊带走人:“行了行了,别打了,差不多得了,赶紧收拾收拾,我们过去还要一个小时。” 杨筱筱提醒道:“还要去接嘉悦。” 徐方好停下战斗,看向梁予桉:“对了,我都忘了问,老梁,嘉悦真能出来吗?” “不能,”梁予桉笑了笑,“但她想试着逃一次。” 乔平乐举起扫把,中二魂又燃起来:“朋友们,我们要努力救出我们的伙伴!” 几个人转身干着自己的活,无人理会他“自燃”行为。 他哀嚎几声也任劳任怨的继续干着活,火烧过多房子,无论怎么打扫也无法恢复如初,他们只能扫扫灰烬,清理残渣,让这里尽量保持整洁,像吴丽芳在时一样。 打扫结束后,他们打了车去接任嘉悦。 任嘉悦家里今晚只有她和她妈妈,她不敢忤逆母亲,却也想要自由。 谈判不成,只能尝试一次逃亡,哪怕短暂,哪怕中二,哪怕可能不成功。 他们到楼下后,给任嘉悦发了信息。 八人大群里,躺着一条来自梁予桉的信息。 梁予桉:[公主,准备逃亡了。] 任嘉悦弯弯唇,合上手里的书,把卧室灯一关。好在她住在一楼,房间的窗户不是很高,跳下去刚落在后面的花园。 这片人住得少,路灯却开得很亮,她怕没人发现,只能避着光走,从后花园的小路穿到后门,一路从地上车库跑上去。 她戴着帽子,穿了一身黑,真像个夜间奔逃的女侠士。 走到门卫处,看见她这样,手里的警报器差点响起来,好在任嘉悦及时出声:“康叔,是我嘉悦。” “嘉悦?”被喊的人走近看清她的面容,“你这大晚上的穿成这样干嘛?” 任嘉悦摘下帽子,看向不远处大门外闪着双闪的车灯,她笑了起来:“康叔,我想出去,去找我的朋友们。” 康叔回头朝外面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举动,他松下脸,笑了笑,提她打开了门:“去吧,但要尽量早点回来。” 任嘉悦朝他鞠了一躬,说着谢谢,转过身朝明亮出跑去。 那背影倒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明明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本该如此明媚的年纪,却被一座城堡困得失去了笑容。 康叔笑了笑,重新回到保安亭。 任嘉悦已经跑上了那辆车。 后方的车门打开,她一跃而进,明亮含笑的眸光直直撞上梁予桉那双温柔的眼睛,两人皆是一愣,呼吸急促地连心跳都开始错乱。 前面的徐方好转过来高声欢呼:“恭喜你逃亡成功啊,嘉悦!” 任嘉悦回过神来,坐正,看向徐方好,第一次拥有那样开怀的笑声:“是啊,逃亡成功。” 前排的司机大叔被这群小孩逗得直乐,涌一口地道的口音也跟着她们喊:“坐好,带你们去目的地。” 徐方好回过身坐好,朝旁边另一辆车喊:“夏黎走了!出发!” 两辆车同时启动,开往最后那个人独资等待的地方。 他们到饭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刚刚好。推开包厢门,桌上菜已经上好了,高贺一站在窗前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乔平乐跑过去,拍上他的肩:“耍酷呢!装得这么深沉?” 高贺一回过神来,看了看乔平乐,又恢复那副贱贱的样子,打开他的手:“我不装都比你帅。” 乔平乐啧了一声,对他无语沉默,跟着他朝饭桌边走。 高贺一看到杨筱筱,敛了敛表情,露出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够不够温柔的笑,又收回去,看向大家:“坐吧坐吧,赶紧吃啊,我一天没吃饭,都快要饿死了。” 这座位明明也不是固定的,怎么就能坐成和上次一模一样。 杨筱筱注意到高贺一那抹笑的奇怪,皱了皱眉,也没吱声,沉默地吃着饭。 今天的高贺一确实很奇怪,居然吃得如此安静,好像真的是饿了很久一样,一点不正经的调皮都没有。 倒是杨筱筱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酸酸的。 高贺一吃得很快,等着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才说了今天的第三句话:“怎么样?吃饱了吗?” 林成旭看着高贺一,心里忽然有点察觉,他问道:*“你,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高贺一轻声笑了下,看向林成旭:“虽然你很讨人厌,但说实话和你做朋友感觉还不错。” “你们也一样,我以前可不喜欢交朋友,没想到来了江城居然遇到了一群幼稚鬼。但别说,智商降低的那瞬间,感觉还真不一样。” 徐方好放下筷子,忍不住说:“你这话怎么说得跟要告别似的?” 高贺一无声笑了笑,没有回答。 徐方好眼睛一瞪,不可置信道:“不是,真、真的吗?” 乔平乐也傻眼了:“高贺一,你要走啊?” 高贺一朝他们摆摆手,无奈道:“干嘛一副怎这么惊恐的样子?我不就转学来江城的,现在只不过是又要转学离开而已。” 杨筱筱手一顿,心里像踏了一块空地一样,她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提前和你们说一声,明天开学我就不去,祝你们新学期愉快。”他说得那样风轻云淡,笑得总是不正经好像离别对他而言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夏黎大概能知道一点原因,她没有诧异,看向高贺一,问道:“那你这次又要转去哪里?” 高贺一收敛笑意,眼神变得安静,轻轻落下两字:“德国。” “出、出国啊?”乔平乐说,“怎么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啊,以后想找你都找不了。” “找我干嘛,我可不会请你吃饭,”高贺一淡淡笑着,“所以,为了以防你们以后找我,今天请你们吃一顿散伙……” “不会的,”林成旭突然打断他,“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高贺一你已经是我们的朋友了。” 林成旭看向他,说:“所以,我们不会散伙的。” 杨筱筱攥着手,挣扎着,好不容易开了口,声音又恢复以往的紧张,磕磕绊绊地说:“分开了,我们也还是朋友,不会,忘记你的。” 高贺一的笑僵住了,挂在那张帅脸上,怎么看起来比哭还要丑。 难怪他不喜欢林成旭,这人这么肉麻,搞得他都下不来台,话都不知道怎么讲了。 夏黎看他那样,笑了笑,也说:“什么时候走?作为朋友总要送你一程。” 高贺一动了动嘴唇:“一个星期后吧。” “那也刚好我们放假。”任嘉悦说。 “没错,可以去送你。”梁予桉接着她的话说。 高贺一对他们都好无语:“我说让你们送了吗?” 林成旭反问他:“你不想吗?” 他沉默片刻,窗外不知道是谁在放烟花,一束一束升空绽放,声音吵闹却悦耳,把那滩沉寂已久的死水搅动得招架不住。 他笑了笑,妥协了:“我想。” 乔平乐应和道:“那就说好了,我们一起去送你。” 徐方好赶紧朝窗外大喊:“快快快!看烟花看烟花!” 说着拉着一群人挤到那扇小窗前,烟花绽放在最后一个夜晚,吵闹的笑声在包厢里络绎不绝响起。 属于高贺一的十七岁,是一个不那么自由,但却意外欢乐的开始。 正文 第62章 愚人快乐 “哎,时间一晃怎么就三月了。”乔平乐扒着饭,“高贺一都走了一个月多了。” “那不然嘞,你再算算看,还有三个月,咱们就要升高三了。”徐方好说。 “说得也是,”乔平乐话音一顿,看向林成旭激动道,“不对啊,那再过两天不就到愚人节了,阿成十七岁生日啊!” 林成旭挑挑葱花,抬眼看他:“乐乐,我在你心里是没分量了吗?后天就是我生日,你今天才想起来,不会礼物也没准备吧?” 乔平乐立马软下声音,靠过去:“那儿哪能啊!放心你的礼物我早准备好了。” “哦,是什么?” “颜料啊!” 林成旭装着可怜,逗乔平乐:“真没新意啊,年年生日年年都送颜料,乐乐,看来我在你心里是真不重要了。” 夏黎笑着看他“装腔作势”,也不知道他每次的胡说八道是怎么张口就来的。 乔平乐懒得理他,戳破他的话:“我可是给你选了最实用的,今年暑假你不是要去北京集训,送你颜料到时候你就带去用,我可是挑的很贵的。”他越说越委屈,“我爸给我的压岁钱我自己都没舍得用。” 林成旭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把人勾过来:“好好好,我们乐乐最好了,谢谢,这礼物我很喜欢。” 徐方听到乔平乐的一番话突然意识到:“对哦,他不说我都忘了,阿成,你今天暑假就已经不在江城了,高三上半年你也不在,后续是不是还要校考?” 林成旭松开乔平乐,点了点头:“对,不出意外估计校考结束回学校也要三月了。” “那今天这个十七岁要好好过!”徐方好说着就开始思考策划,“阿成,生日就交给我了。” 林成旭笑笑,应道:“好,我都可以。” 他说完话,视线一转,注意到旁边愣神的夏黎,凑近问:“怎么了?不开心吗?”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没有和我共渡夏天。”夏黎发着愣,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林成旭呆愣愣地看着夏黎,筷子一松,滚落在桌子上,砸到夏黎手边。 夏黎回过神,咳了咳,面不改色地说:“我今年的生日你也不能和我一起过了,但礼物可不能少啊。” 夏黎见林成旭还愣着,连忙拍他肩膀打断他的思绪,还特意叮嘱着:“林成旭,要记住了。” 林成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放心吧,忘不了的。” 夏黎得到回应,不动声色地撤开视线,继续吃饭,动作没有一丝慌乱。 只有林成旭还拿着那半根筷子,盯着夏黎的侧脸,忍不住的胡思乱想。 乔平乐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搭上林成旭的肩,又把他的思绪打断:“对了,高贺一送你礼物没?我最近找他聊天,这人都不带回的。” “他走之前就送了。”林成旭转过眼,顺手拿回筷子。 “这么快啊?”他又转换目标,开始问杨筱筱,“筱筱,高贺一最近有没有和你聊天?” “没有,我们……也没有很熟,”杨筱筱顿了下,继续吃着饭,“他也没有什么话和我聊吧?” “怎么可能?他不是……” “嘶,老梁,踢我干嘛?” 梁予桉踢他一下,也没把他的意识拉回来,他无奈笑了笑,说:“不好意思,不小心。” 任嘉悦看出来他的无奈,又觉得他这副模样生动得可爱,笑着朝乔平乐提醒:“一会儿你们不是还要考试……” 果然,提到这事,她话还没说完,乔平乐就开始飞速扒饭,嘴里鼓鼓囊囊的:“对对对,我都忘了,快吃快吃。” 随着乔平乐的安静,着这顿午饭倒真是吃得快了起来。饭后,各自回了教室,夏黎刚落座,杨筱筱就出了声。 “夏黎。”她坐在座位,垂着眼,只叫她一声。 夏黎回头看她:“怎么了?” 杨筱筱抿了抿唇,又问:“他……有给你发过消息吗?” “谁?” 她小声答:“……高贺一。” 夏黎看着杨筱筱泛红的耳朵,终于明白过来,她笑着问:“他为什么会给我发?我和他的关系也只是朋友而已。” 杨筱筱沉默片刻,无意识地翻动着桌子上的语文书。 夏黎见她神情不对,开始慢慢询问:“怎么了?他又给你发吗?” “没有。”杨筱筱皱着眉,说,“但他走之前又发过?他莫名其妙的问我以后想去哪所大学?” 夏黎轻轻笑着,问:“那你回他了吗?” “回了,我说我想考南京师范。”杨筱筱点头。 夏黎有些意外,却格外欣慰,她对她说:“看来,他还是要和你关系更好一点。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自己的想法。” 杨筱筱终于抬起眼,看着夏黎说:“是啊,确实是第一次。” “夏黎,我没有你们那样远大的理想,也不知道未来自己能做什么,但如果是现在要我选,那我想继续学语文,以后也想像孟老师一样当名教师。”杨筱筱说着说着,窗外突然有光,原来那是她的眼神在闪亮。 “我不想留在江城了,我想去外面看看,南京那座城市我以前在电视里看过,我很喜欢,所以我想去哪里看看,用我自己的力量去走自己的人生。” 夏黎看着眼前的杨筱筱,他似乎变了很多,在不知不觉中她的眼里没了当初畏畏缩缩的怯弱,剩下的只有对未来无数的憧憬。 她终于在属于她的青春里鲜活起来。 “筱筱,理想不分高低贵贱,没人敢说什么样的理想才是伟大。”夏黎笑了笑,说,“无论是哪种只要是自己想要的、想做的,那样的理想也就足够了,更何况,教师这个职业很好啊。” 夏黎拍上杨筱筱的肩,朝她说:“杨筱筱,我相信你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位十分出色的语文教师。” 杨筱筱重重点头,笑得那样开怀。 窗外的日光稀薄,乌云覆盖,教室里那群奋笔疾书,争分夺秒准备着利器的少年们,正在最好的年纪里散着汹涌的光。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为五斗米折腰,蝇营狗苟,但也有一部分人在仰望星空,为理想奋斗。 在她们这个年纪,她们拥有最张扬的青春,最热烈的勇气,最鲜活的生命,她们可以奋力一搏,为自己的人生闯出一条路。 三天后,赶上周末,林成旭的十七岁生日到来。 这年生日真是难得隆重了。 早上一起来,苏雨和林海阳两人就准备了一桌丰盛早餐,苏亦安这个机灵鬼,还偷偷准备了一块蛋糕。 据他所说,那是他昨天晚上补习班下课后特意排队去买的,一路人他都忍着不敢看一眼,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吃一口。 他说得绘声绘色,林成旭听得直笑,一块小三角蛋糕还硬生生分了四份,给苏亦桉的那份最大,结果他又不满意了。把最大的那份给了林成旭,兴高采烈的吃着自己那小小一点。 饭后,徐方好他们找了过来,一群人按照徐方好的策划,一路玩了逛了不少地方,最后饿得不行,才去吃饭,吃完饭,许完愿,他们又懒得再动,干脆直接就在包厢里唱歌。 台上徐方好在唱晴天,乔平乐听得认真,突然沙发座里一震,惊扰他明目张胆的视线,他眨眨眼,看向声音源头。 林成旭的手机正响个不停,他朝点歌台边的林成旭喊:“阿成,电话!” “谁啊?”林成旭头都不带回的问。 “不知道,没备注,上海打来的。” 林成旭笑容一僵,手停住,他起身走过去,声音都淡了下去:“给我吧。” 他从乔平乐手里接过电话,推开包厢门走出去。 夏黎看着他的背影,大概能猜到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林成旭看着手机,等到她快要挂断的时候,终于还是接了起来。 一接通,成静的声音仿佛穿墙而显:“小旭,生日快乐。” “……”林成旭没有说话。 成静在另一边听到电话里的歌声,连忙转移话题:“你在和朋友们庆祝吗?” 林成旭说:“对。” “那晚上你们也要一起吗?”成静声音放得很轻,“妈妈晚上五点的票到江城,我订了一个饭店,如果你晚上不忙的话,能过来让妈妈给你过个生日吗?” 林成旭皱了皱眉,他忽然有些不适应成静突如其来的亲密。自从八岁她离开之后,这些年的生日他都只和夏黎他们过,每年成静都只是买礼物给他寄来,电话也很少,他们最多也就是微信里会发点祝福。 他习惯了那样的淡漠的感情,一时之间对这样的亲密实在无能为力。 “……” 成静大概永远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听他沉默,又忍不住问:“不可以吗?小旭?” 林成旭听出了她话里小心翼翼的期盼,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好,我知道了。” 成静又和他聊了两句,挂断电话后,林成旭松下绷紧的肩颈,站在原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缓了一会儿,吐出口气,转身推开包厢门,走了进去。 乔平乐抬眼一看,问他:“怎么了?谁的电话啊,脸难看成这样。” 林成旭坐下去咧开嘴就怼:“谁难看了?我是最帅的,乐乐,你嫉妒也没有啊。” “你是寿星你说了算。”乔平乐无奈笑笑。 林成旭接着话就说:“行,那既然我说了算,就先给大家道个歉,晚上我可能没时间和你们一起了,我……妈她要过来。” 梁予桉注意到他的神情,笑着说:“没事的,阿成。” 徐方好惊讶道:“成阿姨竟然要回来?!这么多年没回来过了,怎么突然今天就回来了?” 乔平乐连忙反驳,朝她使眼色:“什么叫突然?今天是阿成的生日,意义非凡的日子,怎么能叫突然呢?” 徐方好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赶忙说:“也是,阿成先祝你今晚玩得愉快啊。” 乔平乐替她打着配合:“先别今晚了,现在先愉快吧。来来来,唱歌唱歌!” 徐方好跟着他去前面唱歌,包厢里又热闹起来。 屋里没开亮灯,只有一点氛围灯和屏幕里的MV,林成旭坐在沙发里,整个脸都藏进了阴影里。此刻身边喧闹,他一个人却意外孤独。 “给,你爱喝的AD钙。”夏黎突然从对面沙发里走了过来,伸手朝他眼前递了瓶AD钙。 林成旭反应有些慢,接过奶,才说了声谢谢。 夏黎转身落坐在他身边,屏幕上的MV不断变化着歌词,周遭闹哄一片,夏黎只是静静看着身旁林成旭的背影。 少年宽阔的脊背盖上寂静的影子,黑色卫衣像一堵沉重的墙,心事在里面压得人忘了呼吸。 林成旭沉默地看着前面欢声笑语唱着歌的徐方好和乔平乐,脑子静静的,像一张揉乱的白纸。 右边突然传来清亮的声音,在白纸画下心动线条。 “如果晚上的饭再有海鲜,记得不要吃。”夏黎出声打断他的沉默。 林成旭捏了捏手里的AD钙,扭头回来看她,笑眼盈盈地点着头:“嗯,我知道了,我又不傻。” “是啊,你不傻,你就是心软。”夏黎看着他说,“明明不想去,可因为怕她失望,所以委屈自己。” 听着她的话,林成旭鼻尖突然一酸,眼神逐渐无奈,轻声喃喃道:“夏夏,你好神奇啊。” “什么?”周围太吵,夏黎实在听不清他的话。 林成旭刚开始要说,前面的乔平乐大喊:“阿成,快!你的歌来了!” 林成旭起身把手里的AD钙放到夏黎怀里,笑着朝她眨了下眼:“没什么,帮我拿一下,好好听我唱歌。” 夏黎笑着应他:“会好好听的。” 他跑去前面还不要乔平乐递来的手持话筒,偏偏要那台上立着金色话筒。 那里有一束很小但很耀眼的金光打在他的头顶,他穿着一身黑,却亮在光中,柔软的头发,带笑的眼,干净的声音随着歌曲伴奏一点点流出。 “用起伏的背影,挡住哭泣的心,有些故事不必说给每个人听。” 林成旭唱歌时的嗓音会比平时更干净,也更能听到他情绪,他唱歌很好听,就好像调在他的嗓子里变成诉说。 把自己藏匿的感情,光明正大的讲了出来,好比此时此刻,他身上披了满身荣光,可眼里的那点落寞却怎么也无法挥散。 “用简单的言语,解开超载的心,有些情绪是该说给懂的人听。” 他唱到这儿,眼神突然转了下,看了夏黎一眼又快速移走,昏暗的包厢里流转着暧昧的光影,交织的视线变得朦胧又缠绵。 夏黎看着那样耀眼的林成旭,竟无意识地红了眼,她心里很难过。 有些情绪在他年幼时被摧残殆尽,往后岁月再不能修补,无论他成长为怎样的人,他心里都一块玻璃碎片,永久的藏在里面。 少年再耀眼,也始终藏着一颗敏感的心脏。 晚上,林成旭去机场接成静,看到成静一个人,他的心里莫名跳了跳。 成静没有带任何行李,好像她这次的回来就是专门为了给林成旭过生日。林成旭又忍不住心揪了一下,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情涌上来,把眼睛涨得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抬手朝成静喊道:“妈,这里!” 成静没想到林成旭回来接她,她没有敢说这个,也就没有给他具体的航班信息。五点多航班也不少,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人等了多久。 成静看着远处高大的林成旭,当初那个跟着她身后喊着妈妈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前眼这个张扬恣意的少年。 他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侧还是会显出可爱的梨涡。 成静想起小时候,林成旭发现自己的梨涡和别人不同后,还哭着喊着说自己是个怪人。最后还是她百般解释,告诉他这是证明他是独一无二宝贝,他才相信,抱着成静就喊:“我是妈妈独一无二的宝贝!” 成静揉揉眼睛,朝林成旭走过去:“饿不饿?妈妈带你去过生日。” “好。” 饭店订在小时候他们经常去的那家,菜也和以前一样,应该都是林成旭爱吃的。 成静给他夹着排骨,挽了挽耳后的头发,朝他开口:“阿成,对不起,上次吃饭,妈妈忘了你海鲜过敏,你……” 林成旭笑着打断她:“没事,您给我夹那些我都没怎么吃,所以也没有过敏,不要担心。” “那就好,”成静又给他夹了一堆菜,“来,这家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今天你就好好吃,不要担心。” “妈,太多了太多了,”林成旭看着碗里快堆成山的菜,无奈道,“一会儿再夹,我们慢慢吃。” “好,慢慢吃。”成静停下筷子,自己却没有动,只是看着林成旭,神情有点不自然。 林成旭注意到,扭头问她:“怎么了?” 成静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吃饭吃饭。” 这一顿饭,林成旭的碗里一空,成静就又给夹。林成旭已经吃得很饱,可始终不愿意让她失望,到最后真的吃不下了才说:“妈,可以了,我真的吃不了了,您看看,我肚子都快吃出来了。” “胡说八道,哪有肚子,没事,吃不下就不吃了。”成静把礼物给他,“这个是给你的礼物。” 林成旭接过一看,那是一双运动鞋,鞋码显然有点大,林成旭眨了下眼,笑着说:“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成静的表情又恢复那样的凝重。 林成旭忍不住又问:“怎么了?是又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成静抬头看着他,纠结良久,终于开了口:“小旭,我和你段叔叔准备去法国了。” 林成旭胃里突然开始泛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问:“这么突然吗?” 成静解释道:“其实半年前就已经在准备了,我公司有个项目在法国,我想过去,你段叔叔他支持我,也就同意跟我一起过去。” 林成旭沉默片刻,平静地说:“那就好。” 成静又说:“小旭,妈妈这次回来其实是希望你和我一起过去的。” 林成旭有点怀疑自己耳朵:“什么?” “妈妈不想和你分开了,而且法国的艺术资源很好,对你的天赋也会有很大的帮助,马上你高二就要结束了,高三我们就已经直接过去,你……” “妈,我不想走。”林成旭打断成静。 成静安静下来,眸光也黯淡下来:“你是还恨我吗?恨我曾经抛下了你?” 林成旭笑了笑:“不恨,以后没有过,现在也没有。” 成静垂着眼,眼泪夺泪而出:“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走?妈妈真的很想你,小旭。” 偌大的包厢被沉重的哭声缠困,林成旭坐在里面就像个惹母亲伤心的不懂事的小孩。 他胃里疼得更厉害了,可他还是在笑,抽了张纸递给成静,继续说:“因为这里对我而言很重要,我的家人,朋友,喜欢的人都在这里,我在这里长大,这里承载着我这一生所有重要的时刻。” “可是妈妈也是你的家人啊。” “你是,但你不只是我的妈妈。”林成旭又抽了一张纸,给她擦了擦哭花的眼睛,“我明白你当初离开,是对这个家失望了。你有你的追求,你的理想,我没有道理去恨你。因为我知道,那时候的成静不只是林成旭的妈妈,她更是她自己,是那个想要找到自己价值的成静。” “说实话,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榜样,哪怕是现在也依然是。但是很抱歉,妈妈,除去成静的孩子的身份之外,我还是林成旭,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理想。你说的,法国的艺术资源很好,巴黎也是我一直想去的,但我靠自己的努力未来也可以去。” “妈,我尊重你的人生,也希望你能稍微……爱一点我。” 林成旭看了眼时间,拿起她送的礼物起身:“我就不送您去机场了,您不要忘了时间,祝您往后的生活依旧幸福。妈妈,再见。” 他走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洗手间冲去,爬在马桶边吐了出来。 吃得太饱,果然不适合他。 他这人好像天生就和圆满无缘,生日在愚人节,就连感到时刻都像一场狼狈的笑话。 林成旭在洗手间缓了缓,吐过之后,胃也不疼了,拖着疲惫的身子一点点朝一号巷走。 周末的夜晚,路上人很多,成双成对的,一家三口的,朋友成群的,怎么好像到处都是热闹。 林成旭低笑一声,戴起卫衣帽,把自己藏进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是走到了一号巷巷口。 “林成旭。” 林成旭的怀疑自己耳朵出现错觉,可他又希望那是真的,他慢吞吞的把垂着眼抬起来。 巷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见他没反应,又跑了过来。 四月晚樱纷飞,夏黎直直朝他跑过去,站在他面前,朝他说:“林成旭,想去看电影吗?” 林成旭在成静面前都没有委屈过的情绪,一在夏黎面前就忍不住了,他红着眼,像个可怜小狗,一个劲的点头。 夏黎带他去了家私人影院,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俩都没有说话,坐在那里又把哈利波特从第一部看到了最后一部。 没人在乎时间有多晚,没人在乎电影有多长。 他在那里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端午快乐,晚点还有一更[摆手] 正文 第63章 百折不挠 电影结束,影院陷入安静。 林成旭在一片沉默朝夏黎开口,笑容挂在脸上,显得十分冠冕堂皇:“看,我的生日礼物。” 夏黎只看了一眼,抬头回他:“大了。” “是大了,但也能穿。” “会不舒服的。”夏黎说,“你爱运动,穿着不合脚的鞋,容易受伤。林成旭,不要为了谁委屈自己。” 林成旭沉默着,嘴角的笑也勾不起来了。 都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感同身受的人,可为什么夏黎总是能看到他的全部情绪,看到的同时还能及时给予回应。 世界上大概再没有什么事,比满腔心事被人实实在在承接住幸福了。 这样一看,他的所有不幸如果是用来遇见夏黎,那似乎也值得。 林成旭放下手里的鞋盒,看向漆黑的大屏,静静道:“今天,她告诉我,她要去法国了,她说她很想我,希望我也能和她一起去。” 夏黎心口一空,她慌了。 她安静许久,第一次没有及时回应林成旭。 半晌后,夏黎整理好心绪,朝他开口:“阿成,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需要你自己想清楚,不要因为那个人是你的母亲,就放弃了自己选择的权利。” “如果你愿意去法国,那你就要想好,去法国后的规划,如果你想留下来,那你可能就要承担和她分开的结果。”夏黎说,“阿成,我看得出,你还是爱着成阿姨,你对她的爱是超过对林叔叔的。” “是啊,毕竟哪怕是现在,她也依旧是我的榜样。”林成旭笑了笑,“小时候,每次开家长会,她总是打扮的最漂亮的那个,好多人都在背后羡慕,我那个时候就在想,以后我也要成为像她一样追逐梦想,闪闪发光的人。现在作为建筑师,她在她的领域里取得的成就,始终令人骄傲。” “你也令人骄傲。”夏黎毫不犹豫地说,“作为一名漫画家。” 林成旭失笑,扭头看她:“这么相信我会成功?” 夏黎点头:“相信。所以不管你选了哪一个,我都会支持你。但我希望那个选择是你真正深思熟虑过后确定的,是你自己真正想选的。” 林成旭看着眼前的夏黎,忽然问:“如果我想去法国呢?” 夏黎眨了下眼,藏下情绪:“那就去,去追求一切你想要的人生,不要有任何顾虑。” 她说完,紧接着把兜里装着的小礼物盒拿了出来,递给林成旭:“给,礼物。” “不是已经送了生日礼物了吗?怎么又送?”林成旭诧异地看着手里的礼物,边说边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装着一条金光灿灿的项链,是哈利波特里那条时空转换器项链。 “生日礼物是送给林成旭的,这个是送给林甜甜的愚人节礼物。”夏黎说,“送你一次转换时空的机会。如果去了法国,待的不开心了,或者感到委屈,那就回来,我永远都会在这里等你。” 林成旭好不容易缓和下去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他看着手里的项链,回想起小时候。 八岁那年迷上哈利波特,渴望拥有里面的所有法器,可那年偏偏是他最不敢放肆的一年,那年之后,他又开始变得沉默。想要东西都成了奢望,再长大一些,也就不再想要。 可那时候遗憾的难过却始终留在了心里,每每回望,都会忍不住伤感一瞬。 偏偏在他长大后的这些岁月里,是夏黎一点点的给他送礼物,拿着她自己挣的、攒的、换的,用尽一切办法得来的钱,弥补了他小时候的遗憾。 于是,他再回望时,感受到的只有当时收到礼物的惊喜和快乐。 “啪嗒——” 夏黎看着那一颗接一颗的眼泪砸下来,她连忙抽纸给他擦着眼泪,无奈道:“林甜甜果然还是爱哭鬼啊。” 林成旭哭得眼眶通红,忍不住伸手,又止住,用哽咽的嗓子委屈巴巴地说:“夏夏,能抱一下吗?” 夏黎失笑,朝前一动,抱住林成旭。 少年的胸膛宽厚、滚烫,承载着无数热烈,身上那股淡淡的马鞭草味紧紧涌入鼻腔,那是独属于林成旭的味道。 林成旭不知道哭了多久,又在夏黎肩头待了多久,等他缓回来,才慢慢起身,眼神里意外流露出一丝不舍的眷恋。 他揉揉耳朵,摸了把脸,眼睛、鼻头、嘴巴依旧红得厉害,声音也哑了,嗓子一开口就是黏黏糊糊的:“我不会把这个机会用在这种事情上的,所以我不去法国,我想留在江城。” 夏黎微微睁大眼睛,高兴的声音一点也藏不住了:“真的想好了?” “嗯,想好了。”林成旭看着眼前的夏黎认真道。 在所以选择里,如果有你,你永远都是首选。 夏黎收敛一下笑意,看着他手里的项链,问:“那你想把这个机会用在哪里?” “现在不能说,秘密,以后有机会用的时候再告诉你。” “好吧。” 林成旭看着屏幕,突然问:“你这个影厅订了多久?” “一夜啊,”夏黎笑着打趣他,“有预感你可能会伤心到下一个天亮。” 林成旭失笑:“夏黎,学会怼人了。” “一直都会啊。”夏黎学着他的样子朝他眨眨眼。 “那行吧,我们再看一遍,不介意吧?” “你是寿星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见他又从第一部开始放,忍不住问,“你不会看腻吗?” “对于我喜欢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林成旭说,“我只会越看越喜欢。” “嗯,林甜甜真棒。” 电影片头开始,熟悉的标题显出。 林成旭的手机一震,他点开,是成静给他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小旭。作为母亲我很失职,你尊重了我的人生,可我却忽略了你的童年。你说的对。你有属于你的人生、你的理想、你的追求,我不该用母亲的身份裹挟你,更不该以爱的名义绑架你,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你说我是你的榜样,可仔细想来,我远远不及你万分,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我又忍不住为你骄傲,你比我还要优秀太多太多了。小旭,妈妈也希望你在江城可以依旧过的幸福,是真正的那种幸福。无论怎样妈妈会永远爱你,但你也始终自由。如果以后有哪个瞬间想起妈妈,我会永远等着你的回应。” 爱总是矛盾的,像一把柔软的剑,在胸口划开一条缝,把所有的痛苦和感情都交织在一起。让人失望时无法绝情,幸福时伴有遗憾。 可人生处处都是遗憾,能做到彼此尊重已然足够。 林成旭点开对话框,回了她消息。 “妈,谢谢你,祝你往后一切顺利。再见。” 他不会再去探讨那份爱的多少,也不会再渴望母亲的陪伴。 属于小时候的遗憾已经过去,他现在只想努力向前,去追逐理想,去朝喜欢的人靠近,去过他熠熠生辉的未来。 林成旭熄上屏,视线一偏,余光看向身旁的夏黎,她靠在椅座里,安安静静看着电影。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他们好像待在一个特异的时空,这里只有快乐和幸福。 他眷恋地看了很久,才稍微收了收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 凌晨的影院,电影在*屏幕上一帧帧闪过,鱼死网破的结束足够伟大。那个心怀热血、百折不挠,执拗的相信霍格沃兹的存在的少年也足够令人骄傲。 无论世界怎么变,属于林成旭的魔法城堡永远都不会坍塌。 正文 第64章 琉璃易脆 “轰隆轰隆——” 四月的晚樱落得很快,好像风轻轻一吹,转眼间美好就消散,等他们再回过头来一看,时间都已经到了五月底。 天色又阴又闷,梧桐树翻新,树上响起聒噪的蝉鸣,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夏天。埋在题海里的少年们始终憋着一口气,冲刺着一次又一次的排名。 “完了,我这回排名怎么后退了这么多啊?” “你别说了,我这次总分才六百。” “我数学上来了,上来了!” “我去!我文综能有220!” 失落和惊喜的声音此起彼伏,对于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来说,成绩成了唯一的头等大事。对面楼高三年级已经开始整理教室,为一个星期后的高考准备考场。 “乔平乐!你这回考得好好啊!总分居然上了660!”徐方好从理科栏的人堆里跑出来激动道。 乔平乐得意的抬抬下巴,傲娇道:“低调低调!” “低调个鬼啊,考得这么好,当然要去庆祝一下。” 林成旭忍不住逗她:“小方好,你就只看乐乐的,你没看自己的?” 徐方好拉下脸:“不想看,考完我对答案的时候已经估分了,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考得不好。走吧走吧,去小卖部,我请你们吃雪糕。” 意识到梁予桉不在,她才反应过来问任嘉悦:“对了嘉悦,老梁呢?他没跟一起来吗? “他被王主任叫过去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任嘉悦说。 “那你帮他带回去,走,请你们吃雪糕。” “乔平乐!乔平乐!” 她话音刚落,后面突然冲出一个男生,边朝他跑边喊:“于、于老师找你。” 乔平乐扶着他,问:“找我干嘛?” 那男生摇着头:“我也不清楚,但于老师说很急,让我把你带过去。” 徐方好连忙说:“那你去吧,我买了一会儿给你送班里去。” 乔平乐点点头,跟着男生一起朝楼上跑。 “乐乐怎么走了?”夏黎和杨筱筱刚从成绩栏里挤出来看着跑远的乔平乐问。 林成旭回她:“于老师找他有事。” “我去!有人晕倒了!”前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群又一群的围过去。 林成旭他们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他视线一定,看到倒地的人手腕上的白玉镯,立马直冲过去。 身后的四个女孩都没反应过来:“阿成,你干嘛!” 他边跑边喊:“去找老师!叫救护车!那里面的人是老梁!” 任嘉悦立刻跟着他冲过去,徐方好和杨筱筱慌愣在原地,夏黎连忙出声安抚:“方好,筱筱,你们帮他俩疏散一下人群,我去找老师,不要慌,好嘛?” 她俩点点头,回过神来,朝里面边跑边喊:“散开散开!快散开!” 夏黎转身朝就近的小卖部财务室跑去。 倒在地上的梁予桉还在并没有彻底晕厥,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每跳动一下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眼前也是模糊一片,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他想呼喊,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林成旭推开人群冲进去,跑到他身边,连忙从他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桃子形状的小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速效救心丸,给梁予桉喂了一颗,朝他喊:“老梁,坚持住!坚持住!” 任嘉悦就跟在他身后。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梁予桉,面色苍白,没有一丝生气,倒在那里像一只在陆地挣扎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在接近死亡。 她摇摇头,把眼泪憋回去,冷静下来,立马朝周围大喊:“都散开!别围在这儿!” 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都是散散又挤进来看看,一圈又一圈,真正关心着急的似乎只有她们几个。 乔平乐从楼下冲下来,脸色很难看,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进去就大喊:“都给我滚!看什么看!滚开!” 大概男生的威慑力始终比女生强一点,随着他的喊声下来,也又不少和他相熟的人开始催动,在夏黎带着老师到来后,周围人才真正开始散开。 几个人才终于都能进去,梁予桉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彻底晕了过去,林成旭跪在地上给他做着心肺复苏。 那老师过来看到这一幕,又慌又怕:“你快起来,你这做的对不对啊,你……” 夏黎打断他:“老师,他学过的。” 他学过的,在十五岁那年。 倒不是为了梁予桉才学,而是那年他在从画室下课的路上亲眼目睹一位老人在他面前倒下,他就那样倒在地上抽搐着,可所有人却无能为力。 后来救护车来了,但那个老人却走了。 那天之后,林成旭就去找梁绍学了急救知识,夏黎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当初的那句话。 “我不想有人再在我面前倒下时,我会束手无策。” 阴沉天空下,那个少年做了整整八分钟的心肺复苏,直到救护担架抬下来的那一刻他都没听。 还是梁绍出声打断他:“阿成,可以了,可以停下来了,剩下的交给叔叔。” 林成旭抬起头的那一刻眼前是一片模糊的,他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他愣愣点了点头,跪地太久,整个膝盖都已经软了,胳膊也累得没了力气,眼睛、嘴巴、脸都红得厉害。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都脱力,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 夏黎及时扶住他,把他抱紧,朝他安抚:“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听到夏黎的声音,林成旭才像活了过去,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看到他那样,徐方好忍了那么久的情绪也终于崩溃。 楼上楼下的看客数不胜数,谁也不知道,那短暂的八分钟对他们几个人来说究竟有多可怕。 后面的课他们也没再上,请了假,打了辆车跟着救护车一起去了医院。 手术室外,所有人都沉默着,乔平乐待了一会儿,才朝他们说:“我出去透透气。”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没人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他也顺理成章的把谎言做成真,离开五楼手术室,又去了二楼住院部。 他们没有通知那两个老头,却不知道黎砚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赶到了手术室门口,只是这次来的居然只有他一个人。 黎砚的神色也很难看,急急忙忙跑过来,朝他们问:“小桉怎么样了?啊?” 夏黎缓了口气,走过去扶着黎砚:“姥爷,别担心,他在抢救,会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黎砚看着这间手术室,真是满心的无奈,“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要出事。” 林成旭捕捉到关键信息,想起刚刚出去的乔平乐,眼皮一跳:“姥爷,乔爷爷呢?” 他这话一出,众人才终于反应过来。 徐方好慌张道:“乔爷爷也出事了?” 黎砚哀叹着:“不只是建平,还有洁安……他在深圳出了车祸,当场……走了。” “轰隆轰隆——” 雷声响彻云霄,猛烈暴雨席卷,刚刚复苏的新枝又被打落,如同生命一般脆弱,美好总是短暂。 梁予桉手术抢救成功,人却住进了病房,十七岁的少年躺着病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朝气,短短半天的时间没见,怎么再见就成了这样。 梁绍在他身边陪着,他们也没有打扰,去了二楼住院部,看到了病房里的乔平乐。 黎砚在手术室外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讲了出来,乔平乐显然也是都知道了。 这样仔细一看,他们才注意到,乔平乐的难过不仅仅只是对梁予桉,他所承受的痛苦是千斤重。 没人敢出声进去打扰他,病房里的乔建平在安静熟睡,乔平乐看着病床的老头,终于明白这几个月来他每天在巷子口等待的固执,明白他和黎砚之间不对,明白他日渐消瘦的身躯,明白他逐渐花白的头发,明白他的肉麻,明白他的啰嗦,明白他的爱。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想,他一个人独自忍受病痛折磨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想得知自己的儿子出事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才会来让坚持那么久的自己没了硬撑的力气。 乔平乐回想起前不久的团年夜,他等了那么久才等来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团年。他明明好不容易才真正理解的乔洁安,好不容易才和他喝好,好不容易的,好不容易啊…… 他都还没有完成自己的承诺,自己的愿望,怎么就能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收走呢? 他,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能回答自己。 因为这世界上就是有人,总是与离别相逢。 窗外的雨声好大好大,黑沉的天压下来,仿佛一只巨兽,张着血盆大口,企图吞噬掉世界上的一切,真是不给人一点活路啊。 双方都不知道等了多久,梁予桉醒来后听到消息也赶了下来,乔平乐终于意识到门外的动静,透过门上透明的格子往向外人的那一群。 好委屈、好难过、好绝望、好痛苦,好无助…… 他的泪就跟这滔滔不绝的雨水一样,顷刻决堤。 他起身打开门,朝那群人冲过去,也不知道抱住了谁,再也没了克制,哭得撕心裂肺。 医院频频有人回望他们,那一群小孩围在一块,像一堵墙一样,紧紧抱着里面的乔平乐。 梁绍和黎砚站在一旁,谁也无法安慰谁。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人世间好像总是圆满少一点,遗憾却多了那么多。 一声再见,有时候就真的是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白居易 希望大家可以多与幸福相逢,多一点美好、一点爱、一点甜、一点圆满,也要多多珍惜当下。 正文 第65章 残损命运 “乔平乐……” “不用安慰我。”乔平出声打断徐方好。 他们围在一起也不知道的哭了多久,等着乔平乐情绪缓和一点,梁绍和黎砚才走过去,让他们去外面花园透透气。 江城夏天多阵雨,来时凶猛,恨不得把这破天烂地全都冲毁,可偏偏好像老天又不舍得,暴雨总是那么一阵儿,往后只有长久的潮湿。 此刻雨声已停,他们坐在医院对面公园的亭子里,这会儿刚好赶上徬晚,公园里来往的人很多,他们几个坐在亭子里沉默着,与这里的环境简直格格不入。 直到徐方好忍不住喊了他一声,乔平乐打断她,这地儿才变得有点人气。 乔平乐刚才哭得太厉害,从小到大他们从没有见他这样哭过,哪怕是当初他妈妈离开他也没有这样过。可他哭完,冷静得快,那样的平静是他们从未见过一面。 就像现在,乔平乐轻轻弯了弯唇,抬起眼,看向他们:“我爷爷可能要先拜托你们帮我照顾几天,我……我……” 他顿了顿,嘶哑的嗓子像是被命运掐住了喉咙,连说句话都很费力:“我得去深圳接我爸回家。” 梁予桉轻轻叫了他一声:“乐乐。” 乔平乐佛过脸,摆摆手,看向梁予桉,扬起那张和他一点也像的笑容,那样的倔强,那样的勉强,那样的像个大人:“老梁,刚刚都忘了问,你身体怎么样啊?出来也不多带件衣服,万一感冒了不是要更难受。” 他说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语气简直和乔建平一样:“来,披着吧,可不能着凉,健康多重要啊,你要好好的。” 徐方好对这样的乔平乐很陌生。 不,是所有人都对这样的乔平乐很陌生。 可陌生的同时又十分明白,他在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像个大人一样成熟。 林成旭闭了闭眼,抬手佛上他的肩:“你打算什么曲?” “今天晚上吧,早点去,也早点把他接回来。”乔平乐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在和风说,“他太累了,要早点回家,以后该由我来护着这个家。” 此刻的乔平乐好像真的变得,眉眼间褪去青涩和顽皮,嘴角的笑变得寥落,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如抽筋脱骨般把他重塑。 夏黎那样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看到的一句话。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人的长大好似永远都在那不为人知的一瞬间,那样默不作声,那样疼苦不堪,命运都来不及问他一句,你愿意吗? 当天晚上,乔平乐买了去深圳的车票,什么东西也没带,也没让任何人去送他,只有徐方好不听他的话,硬要跟着他一起买票过去。 那趟开往深圳的火车上,他走乔洁安走过的路,去那个他辛劳的十几年的地方接他回家。 乔建平醒来的太晚,一醒来人也没以前有精神,躺在病房插着输液管,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来了:“啊,乐、乐……洁、洁、安……” 那么辛苦也无法把几个字拼成一句完整的话,他就一个枯瘦如柴的小孩,又回了咿呀学语的时刻,只是他不再懵懂,只带着无能为力的痛苦。 黎砚坐在床边,和他说:“别担心,乐乐已经去接洁安了,他会回家的,会回来了。” “好……好……”乔建平终于脱了力,手垂下去,眼角划下一颗泪,他正在平静的崩溃,带着他的痛苦一起埋藏了他的青春。 没过多久,他又睡了过去,黎砚让他们回家,可他们不愿意,梁绍给他们在附近的酒店开了几间房。 任嘉悦的手表多次响起,她却从未接过,后面直接给关掉了,杨筱筱也没有再回宿舍,梁予桉本是该会病床上休息的,此刻也毫无睡意。五个人就那样无声地陪着彼此坐在医院后花园的长椅上。 不知道是哪里的灯又被关了,外面又暗了几分。 任嘉悦开了手表,忽略来电和信息,看了眼时间,她打破沉默开了口:“快零点了,你不休息,身体不会难受吗?” 梁予桉靠在椅背上,弯起一个绵长的笑容:“没事的,一个晚上而已,后面还要在医院住那么久。”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这次是朝大家说的:“今天吓到大家了吧?我那副样子很可怕吧。” “胡说什么呢?”林成旭反驳他,“哪里可怕了,没我以前打架打得满脸都是血可怕。” 梁予桉短促地笑了笑,又收起来,看着林成旭裤子上膝盖处的磨损,又转眼看向她们三个,说:“谢谢你们,救了我一命。” 夏黎看着他,说:“也要谢谢你自己,还好你随身来了药。” 梁予桉垂眼,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桃子形状的小包,他捏了捏,眼角泛起柔和的笑意。 林成旭见他真正开心点,才跟上去说:“没想到你把这个钥匙扣变成了药包。” “是啊,就像你们以前说的健康长寿,我觉得寓意很好,当做药包随身带着。”梁予桉又忍不住捏了捏。 杨筱筱看着那个包,轻声说:“这个包很像小时候巷子附近一个婆婆自己做的那个。” 夏黎朝她说:“就是的,这是我们小时候买的。” 任嘉悦想起他的微信昵称,问道:“桃子?和你的微信名有关吗?” 梁予桉点点头,回想起五岁那年。 那时候也是个夏天,他终于可以从医院出来,和其他小孩一样进入学校。 待在医院里的时候,他看着那些动画片,看着楼下成群结队的小朋友围在一起玩游戏,他就总是想,以后能出来了他也要交朋友,要和朋友一起玩。 可事实却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学校里的老师带着格外关注的目光看他,同学们也莫名的害怕他、远离他。 直到一次体育课,一群小男孩欺负了一个女孩,他坐在一边看不过去,出声说了句,结果矛盾却转移到了他身上。 为首的男孩很壮,指着他就说:“他有病,大家都不要靠近他,听说这种会传染。” 有又人附议:“有病就应该离开我们班,万一我们也出事怎么办?” “对,离开,离开。” “快,赶他走。” “走开,走开。” 梁予桉抱着手里的漫画书看着一个又一个手指朝他伸出来,一张又一张嘴在赶他走,那样的感觉似乎比心脏病发时还要难受。 “喂!谁允许你们欺负他!”林成旭当时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站在后面的楼梯上,胳膊一比,撒腿就准备往下冲。 结果他还没动,底下人全都跑了。林成旭这人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谁看了他都害怕。 结果林成旭还挺遗憾的,几步跳下去,站在梁予桉面前,朝他怀里的漫画书一看,双眼瞪得发亮,咧开嘴笑着朝他说:“你也相信光吗?” 梁予桉都现在都还记得当时那副场景,那个小少年,跳在他面前,身后就是那个夏天最炙热的太阳。 他问他相信光吗? 他其实从来都不信,但在那一刻,他相信了。 梁予桉点了点头,笑着说:“相信。” 于是,就那样,两个相信光的小孩就成了朋友,在林成旭的带领下,他又拥有了其他三个朋友。 当天晚上他们就一起回了家,梁绍来接他他还让梁绍回去,固执地说要和朋友一起回家。 好在学校离一号巷不远,走回去也就十分钟。 那时候,一到放学的点,巷子口全都是夜摆摊的,买烤肠的,买棉花糖的,买玩具的什么都有。其中有个婆婆摆了摊,她的摊子很简陋,没有车也没有支架,就是一块干净的蓝色碎花布上摊着一些手工制品。 徐方好嚷嚷着要买,那里的花样其实很多,可她就一眼相中了那些水果:“我喜欢吃草莓,我要草莓的。夏夏,你要什么?” “梨子吧。”夏黎说。 “对哦,夏黎,夏梨,”她又看向林成旭,“那你应该是橙子了。” “谢谢小方好。”林成旭笑着接过那个橙子。 “那我要苹果。”乔平乐抢答。 “不要,苹果不好吃。”徐方好反驳。 “你怎么这样?他们都能要自己喜欢的?徐方好,你讨厌!”乔平乐给自己委屈哭了。 徐方好见他哭了,自己又忍不住笑,也不忘哄他:“别哭了,乔平乐,给你给你了。” 乔平乐接了过来,脾气还大着:“哼!” 他像个小姑娘一样,扭过去就开始撅嘴。 徐方好偷偷笑着,没有理他,看着梁予桉开始犯难:“梁予桉,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啊?” “我都可以。”梁予桉表情唯唯诺诺,站在一边还是无法真正融入他们。 “啊,为什么都可以啊?”徐方好不懂他。 似乎是看到她皱眉,梁予桉下意识慌张,随手拿了一个就说:“我喜欢这个。” 夏黎看着他,伸手把那个香蕉夺了过来,看着那个最边上的桃子,递给他:”给你桃子,寓意最好。” 梁予桉还愣着:”什么?” 夏黎笑了笑:”健康长寿。” 乔平乐反应过去,也没再气:”对啊,长寿!孙悟空偷吃的蟠桃!” 徐方好怼他:“你就只会吃。” 林成旭身后点了下梁予桉的眉心,抬起声音:”小梁仙君,恭喜您获得了来自王母娘娘的蟠桃,祝您往后长命百岁,药到命除!” “对!药到命除!争取活到一百岁!”乔平乐说。 徐方好反驳:“一百岁不够,要活到两百岁!” “两百岁也不够,要一亿岁!” 几个小孩的话把老奶奶逗得笑得合不拢嘴:”你们这五个娃感情这么好啊!””那当然了,我们可是好朋友,以后要永远在一起的。”徐方好抬抬下巴,骄傲道。 老奶奶却说:”长大了,那还是会分开的。” 乔平乐立马反驳:”别人会,我们可不会!” 梁予桉被他们揽着中间,不知不觉忍不住张开双臂,跟着他们搭着彼此的肩,温暖从胳膊上流入心脏。 他第一次听见那样的心跳声,平缓、快乐、幸福。 “对啊,我们都是相信光的人!”林成旭揽着他们,朝梁予桉笑着说,“所以我们身上都会出现奇迹的!” “好好好。”那老奶奶被几个小孩说得无法反驳。 徐方好高兴了,指着那五个挂件,问:“老板,这五个我都要了!多少钱?” 老奶奶摊摊手:“不要钱了,送你们,祝你们愿望成真。””真的?!” 五个小孩瞪大眼睛,奇迹果然降临了。 “真的真的,送给你们了。” 林成旭从兜里掏出水果糖递给她一把:”不能白要,老板,给您糖,这个很好吃的。” 那老奶奶握着了满手的糖,抬眼向前望去。 五个小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那样高大,光降临在他们身上,仿佛奇迹真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史铁生 正文 第66章 欢送典礼 乔平乐和徐方好去了两天,他们几个不能久待,第二天就回了学校,唯独梁予桉又重新住进那间充满消毒水和仪器的病房。 他的心脏病复发了,这次似乎比小时候还要严重,只不过他比小时候更会隐藏了,在漫长的相处中,谁都没有察觉到他曾经的不对。 黎砚一个人在家也没事,索性直接住进乔建平的病房照顾他,方汝听到这些事也赶了过来,但她白天也有工作,只有晚上能待一会儿,帮帮黎砚,陪陪乔建平,也看看梁予桉。 二楼那间小病房因为他们四个也热闹了不少,等到晚自习下课夏黎和林成旭一过来,这病房就闹腾了。 乔平乐和徐方好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乔平乐不想多麻烦人,把徐方好送回家,撒谎去医院,其实是自己去了墓地,他学着乔建平那样的样子,选了一块好地方,办完手续交钱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一块墓地也能那么贵。 居然能花掉乔洁安快半年的工资。他又不禁想起在深圳见到那间出租屋。 那里很小,白天不开灯简直和晚上一样,他很热,可那里没有空调,只有一扇破旧的小风扇。厨房和床位只有两米的距离,灶台上堆的最多的就是面。那里隔音真的很差,外面哪怕走一小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他明明睡眠一点也不好,过年回家来,带着耳塞都还会被吵醒。 这样的地方他住了十几年,他过得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多花了一点钱,可给他买礼物时那大几千却花得那样高兴。 乔平乐闭了闭眼,看着手里掉了皮的钱包,里面还夹着那张他十岁拍的照,照片上的他还在生气。 怎么乔洁安就当个宝贝一样,放在里面还跟新的一样,就是外面那层透明的膜陈旧得没法看。 那个下午他在那里待了很久,快六点才朝医院走。 夏黎和林成旭在学校得到老师的消息,晚自习也没上,请了假下午一放学立马打车赶了过去。 杨筱筱因为住宿不能出校,任嘉悦最近也被盯得很紧,每次出校想跟着他俩一起走。可那电话总是在催她,像个困住她的咒语,坐着四四方方的黑色轿车里,到处都是铜墙铁壁。 就连她请个假想和他们一起走了,她的母亲都能及时得到消息,派车在校门口拦住她。 夏黎见她担心,拍拍她,朝她说:”没事的嘉悦,等会儿我们到医院给你发消息。“她顿了一下,轻轻捏捏她,“老梁他会平安的。” 任嘉悦瞳孔缩了缩,和她对视着。 夏黎弯唇笑了笑,眉眼一片柔和。 让人意外很有安全感。 任嘉悦舒展眉心,笑着点点头:“好。” 她放心地转身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后窗打开,看着他们,视线从朦胧的路灯里望过来。 夏黎第一次觉得她高傲的脊梁似乎也有在一点点弯腰,那双冷漠的眼睛居然那样悲凉。 不知道是为困住她的囚笼,还是为远方那温柔的月亮。 “夏夏,我们走吧。”林成旭打到车跑过来喊她,夏黎才回过神,路边早已经没了车的影子。 她眨眨眼,垂下眸,朝林成旭走去。 窗外天色黑沉,唯有远处的高楼闪着刺眼的霓虹,颜色那样绚烂,在无情的黑夜中显得十分奢侈。 “我都说了!我不想去学校了!你能不能听听我的话!” 他俩刚走近病房里面传开乔平乐的喊声,外面站在一群人却没一个人进去。 乔建平哆哆嗦嗦的声音,哑得更厉害。这两天他化疗好转了点,虽然精神气恢复不了,但至少话能稍微说得利索点了。 可此刻他的声音却那样嘶哑,在里面朝乔平乐吼着:“你不上学,你、你要干什么!你才多大啊!啊!” “我成绩已经那样了,上了也考不了什么好大学,到还不如早点出来去赚钱,反正就算上了大学不也还是要找工作。”乔平乐平静地说,眉眼间却一片嘲讽,“我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也没必须上个大学混日子……” “啪——” 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巴掌声,打断了他的自嘲,也打破了外面所有人的沉默。 徐方好第一次冲了进去,看着乔平乐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巴掌印,急得又慌又乱,抱着他把他往后拉,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哭都像喊一样:“乔爷爷,你不能打他,你不能打他,不是他不想上学的啊,他只是怕你再出什么事,他不在你身边怎么办?他怕万一你要动手术,钱不够怎么办?他怕你和乔叔叔一样,走都不能见到最后一面。” “乔爷爷,他真的很怕很怕,他真的、真的不想你走啊……” 徐方好就抱着乔平乐哭着喊着把话一个劲的往外说,明明最该哭都那个人却始终没再流过一滴眼泪,他看着怀里的徐方好有点无奈,长叹一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好了,方好,别哭了。” 徐方好点点头,可眼泪就是止不住,方汝见状只能走过去,抱着徐方好自己慢慢哄。 乔建平跌坐在病房上,抬手就朝自己脸上扇:“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乔爷爷!” “爷爷!” 乔平乐两步跑过去,扣住乔建平的手,把人抱着怀里,曾经那样高大的身躯,如今抱起来居然如此瘦小,那骨头瘦得仿佛一把枯木,好像只有他一用力就能碎成一片残渣。 乔平乐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闹脾气时乔建平哄着他那样,温声安抚着:“爷爷,不怪你,不要怪自己,你生了病我就义务照顾你,就像我小时候你总说,你是大人天经地义就该照顾自己的孙子。” “可现在我长大了,轮到你生病了,那我也是一样,天经地义就该照顾我的爷爷。” 乔建平埋在他怀里,居然哭了,声音呜咽着,嘶哑着,像一把断了弦的二胡,寂寥又绝望:“是爷爷拖累了你,是爷爷当误了你啊。” 乔建平揉着他的头,轻声细语地哄着:“没有拖累,也不会当误,我刚刚又想了想,其实不去学校,我也能学。” 乔建平听到这话才回了回神,乔平乐慢慢把他的脸抬起来,老头哭得很狼狈,鼻涕和泪水混在一起,糊的满脸都是。乔平乐宠溺的笑了笑,抽了张纸帮他擦干净,边擦边说:“其实我刚刚撒谎了。我成绩挺不错的,如果维持目前的水准,考个江大还是可以的。马上高二就结束了,高三我就可以不用去学校,在医院自学,反正知识都已经学会了,剩下就是靠自己了。” “爷爷,你相信我吗?我靠自己也能考上好大学。”乔平乐看着他说。 乔建平第一次在孙子的眼睛里看到那样坚定的目光,就像他年轻时乔洁安站在他面前说,以后一定不会让他吃苦一样。 他们都那样明亮,那样高大,那样像。 乔建平看了他好久,才点了点头:“相信,我相信。” 乔平乐用力弯了弯嘴唇,用笑容藏起眼角的疲惫。 夏黎站在右边看着病床边的乔平乐,眼神有点难过。 这一趟出去,他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一向表情外露的少年,如今居然也学过了咽下委屈,藏起痛苦。 江城的雨停了,熟悉的夏天来了。 他恣意妄为的十七岁,结束了。 梁予桉在楼上做检查,没能下来,安抚好乔建平后,他们也没都待在病房里。 乔平乐不能乱走,徐方好也不愿意离开,黎砚也不想一个人回到那孤零零的巷子里,只有方汝离开,去机场接出差的徐季。 夏黎和林成旭去了楼上看梁予桉,也刚好赶着他的检查结果出来。 病房里的父子那样沉默,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梁予桉先笑了出来:“爸,别这样,我的人生是赚了的。” 他又停了停,有点抱歉:“只是对不起你和妈妈,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 梁绍轻声叹息着说:“桉桉,你妈妈的选择你是因为她爱你,爸爸选择尊重她,也是因为爱她,同时也是爱你。你永远不需要为此道歉,相信爸爸,爸爸一定能治好你。” “老梁。”林成旭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梁绍抹了把脸,拍拍他,起身离开,“不喜欢待在病房里,就和阿成他们去花园里散散心,保持好心情。” 梁予桉轻轻勾了勾嘴角,短促地“嗯”了声。 梁绍打开门,朝林成旭和夏黎说:“进去吧。” “梁……”林成旭想问他检查结果,看着他眼角的泪,似乎一切都明朗了,他咽下了后面的话,接了句,“梁叔慢走。”* 病房里,梁予桉还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那道残缺的弯月。 夏黎走进去,轻轻喊了声:“梁予桉。” 梁予桉没有回应,他依旧沉默着,安静着,那张苍白的脸好像再也无法恢复生气,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荷叶。 林成旭也走了进来,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他仍旧无知无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笑了笑,看着窗外刮起的疾风,说:“夏夏,阿成,如果我死了,告诉我爸爸,不要给我举行葬礼,给我办一场欢送典礼,我想意气风发的去迎接下一个人生。” “老梁……”林成旭喊他。 夏黎却笑着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梁予桉从窗外收回眼,看着他俩,笑了起来,笑容依旧那样温柔,如水一般消逝不见。 正文 第67章 温柔无情 七月中旬,江城漫长的梅雨季终于结束,随之而来的便是暑假。 临上高三,他们的假期只有短短十五天。虽然短暂,但依着往常徐方好的性格,她也闹腾不停,变着法的想些好玩的。以她的名言就是,哪怕只放一秒的假,那也要把这一秒好好玩起来。然而,现在已经到了放假第二天了,这一号巷的夏天还是那样安静。 夏黎放下手中的笔,拉开窗帘,看向远方。 太阳肆无忌惮的高挂在上头,似乎没有顾忌底下那一排排的梧桐树,头顶绿盈盈的梧桐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晒得那样黄,好像这个夏天正在不知不觉地流逝。 夏黎推开窗,聒噪的蝉鸣声穿过耳朵,燥热的微风佛过脸颊,空气里充斥着汹涌的热浪,这似乎有点像那个熟悉的夏天。 只不过,这条巷子安逸得有些过分。 孟格了解到杨筱筱家的一些情况,知道她需要用钱,安排她进了朋友的个人辅导班当助教,不仅包了吃住,每天还会给她一百五当做工资。 任嘉悦自从放假后被家里惯的更严了,平时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被挂断,更别说出来,也就只有每天晚上她才能稍微和夏黎聊几句,打听着梁予桉的消息。 乔平乐现在已经久住在医院,照顾着乔建平。梁予桉的心脏病复发,需要寻找匹配的心脏进行手术,住了一个多月的病房,每一次去见他,他的脸色都要比前一天更苍白,本身就没多少肉的人,现在脸上骨头都已经瘦得凸起来。曾经还能下床和他们出去散散步,现在却只能躺在病房上。 黎砚是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要往医院跑,徐方好也是,摆脱了睡懒觉的习惯,天天准时的跟着黎砚去医院,一待就是一整天。按平常,夏黎也会跟他们一起去,唯独今天她没去。 今天,是林成旭去北京集训启程的日子,林成旭不让他们送,本身他也没让夏黎送,可夏黎没答应他,自己说了句:“不,我明天送你。” 林成旭拧不过她,答应了。 可他很开心。 “夏黎!” 少年清亮的声音打破沉闷的夏天。 夏黎弯了弯眼,视线看向楼下门外的林成旭:“来了。” 她拿起桌子上的挂件,关上灯,又关上卧室门,一路小跑下楼,在玄关连鞋都没认真换,随便一套推开门就朝外跑。 院子的门一推开,林成旭就站在她面前,笑脸盈盈地看着她说:“跑这么快干嘛?你不是不喜欢运动?”说着从挎包里掏出瓶AD钙给她,“给,刚从冰箱里拿出的。” 瓶身泛着凉气,从手心上一点点传入她躁动不安的心,她喘了喘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给。” 她的手攥成拳头,伸在他面前,也不打开,林成旭笑笑,边伸出手边问:“这是什么?” 夏黎的手一张,里面的东西落在林成旭的手心里。 那是一只缩小版的金毛挂件,和黎黎一模一样。这挂件是钩织制成的,形状很精致,小狗的两手之间还捧着一个红色的祈福牌,牌上写着所愿皆得。 林成旭有点心痒,也对夏黎有点无奈,他拿起来忍不住摸了摸,问:“夏夏,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我不信,现在也不信。”夏黎说,“但我想让你拥有好运。” 林成旭攥紧手上的玩偶,抬起眼看向夏黎,嘴角轻轻一勾,眉宇间仿佛绽开一抹昂扬的春光:“那我们一年后,北京见。” “说得好像你过年不打算回来了一样。”夏黎调侃完他,正正声,认真说,“林成旭,大学,北京见。” “对,大学,北京见。” 林成旭看着眼前的夏黎,定定地想。 那时的我,虽然还是不如你优秀,但我想我应该算是进入你的未来。希望那时的我拥有更坚定的勇气,希望那时的你,可以有一点点喜欢我。 梧桐叶飘扬来去,飞机在宽阔的蓝天中逐渐远去。 夏黎站在地平面,努力昂着头也无法再找到那架飞机,航迹云的踪影像断了线的风筝,抓不住,握不紧,只剩下虚无缥缈的幻想。 这是她第一次和林成旭分开。 坐着公交车去医院的路上,她的面前就坐了两个人。 男生很活泼,一路上嘴都没有停过,女生却很安静,可她却总是能接上他的玩笑话,没有让他的期待失望过一次。下车的时候,坐在外面的女生牵起了男生的手,两人就那样跑下车。 夏黎看着他们一直未曾松开的手,直到公交车重新始走,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不见。 她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勇气这个东西她真的好像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能不顾一切,尝试着去握,喜欢的人的手。 “小月。” 外面突然响起一个男声,夏黎猛地惊过神,朝窗外看去,但那个时候车已经开走,她朝外面看去也只能看到一个男人抱着女人的背影。 她眨了眨眼,到下一站下车都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夏夏,怎么了?”走到医院门口,徐方好刚好买饭回来,看着站在原地愣神的夏黎,喊了声。 夏黎回过神,看向徐方好,她沉默地摇摇头,帮她把东西接过来一点。 徐方好以为她是送林成旭走后难过,连忙安慰:“别难过,阿成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好,不难过,”夏黎顺着她说,“对了,方阿姨今天没来给你们送饭吗?” “她本来是要来的,但公司临时有会。” “徐叔叔不是回来了吗?方阿姨还抽不开身吗?”夏黎又问。 “是回来了,可就回来了一个晚上。”徐方好抱怨着,“也不知道他最近半年怎么出差那么多,我感觉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夏黎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走到电梯口,徐方好突然说:“对了,夏夏,你去五楼吧,把这个饭给嘉悦送去。”她又把手上另一个袋子递过来,“这个给老梁,梁叔给他做的。” 夏黎问:“嘉悦来了?” 徐方好按上楼层:“是啊,她比你早来一点,听她说是骗她妈妈要去上舞蹈课,这才逃了四个小时出来。” “行,我上去给她。” 电梯行至二楼,徐方好走了出去,门关上,夏黎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对于刚刚的声音她很希望是她听错了,可她也不傻,那样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声音,再加上徐方好的话,太多太多巧合凑在一起,那就是真相。 可这个真相要怎么说?又能怎么说? “叮咚,五楼到了。” 夏黎摇摇头,走了出去。 到病房外,从门口的透明框朝里看,里面两个居然在下棋,周遭是那样的安静,仿佛那间病房里连时间都变得缓慢。 夏黎不禁笑了笑,那个总是在夜里给她发消息打听的女孩,在梁予桉面前时却稳重得看不出一点急迫。那个平常都是努力装得没事的男孩,此刻终于可以看着任嘉悦,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那简简单单的一个笑,一次注视,变得十分绵长,似乎是想要用尽毕生的时间把她记住,可在女孩视线望过来的时候,他又总是会移开。 夏黎敛了敛笑意,也不想进去打扰他们,托护士帮忙把饭送进去,一个人下了楼。 楼上,护士敲了门,听到里面有人应,走进去:“这个是你们的朋友给你们送的饭。” 梁予桉朝后面看了眼。 还没等他开口,任嘉悦先帮他问:“她人呢?” “她去二楼了,”护士看着他们桌子的棋,笑了笑,“饭给你们放这儿了,先吃饭再下。” 梁予桉点头笑了笑。 任嘉悦起身边走过去边应道:“好,谢谢。” 护士笑着离开,帮他们关上门,任嘉悦把饭拿过去,再把棋移走,刚想给梁予桉把饭拿出来摆好,突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 梁予桉看出她的动作,笑了笑,接过袋子:“嘉悦,我自己来就好了,我只是心脏不好,又是断手断脚,饭还是能自己拿、自己吃的。” 任嘉悦看了看他,他那样风轻云淡地笑着,眉宇间都还是一片温柔,仿佛病痛无法摧残少年的强大的骸骨,可明眼人一看,却能看到他柔和之下的痛苦的倔强。 他还是不希望大家向对待病人一样对待他。 任嘉悦很短促地应了声:“好。” 一顿饭又吃得安安静静,窗外忽然刮起疾风,吹得玻璃阵阵响。 静谧的病房里响起刺耳的手机铃声,任嘉悦看都不看直接挂断,那电话却是挂了又打,就在任嘉悦又要挂断的时候,梁予桉开了口:“嘉悦,接吧,你妈妈应该也很担心你。” 任嘉悦沉默了两秒,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果不其然是生气了:“你又跑哪儿去了?” “跳舞。”任嘉悦面不改色地说。 “是吗?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有在舞房看到你?” 任嘉悦瞳孔一缩,谎言被戳穿了。 “给你十分钟,回家。” “妈……”任嘉悦多想和她说说,她不想走,不想离开,可那人却从来不听她的诉求,只顾着下达通知。 病房实在太安静,电话声很难不被梁予桉听到,任嘉悦无奈地握着手机,垂下手来,她把饭整理好,却不舍得走,攥着手机,话在脑子里过了又过。 “嘉悦,回去吧。”梁予桉坐在那里,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了进来,把他过分白皙的脸色衬得仿若透明,他就那样温柔又无情地笑着。 “以后不要再来了。” 任嘉悦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还是那样死板,死板得异常冷漠。 “你,真的不想我来吗?”任嘉悦死死看着他问。 “嗯,不想。”梁予桉叹了口气,“你来了,我就需要陪着你玩,可是我真的很累,我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病床上,什么都不想做。” “然后呢?” 梁予桉温柔地弯起双眼:“然后等着我的生命结束倒计时。” 任嘉悦轻笑一声:“结束倒计时。” “……嗯。” 任嘉悦突然站了起来,眼神还是那样死死看着他:“梁予桉,我才不会如你愿,我还是会再来的,所以你要好好打起精神。” 她深深看他一眼,拿起包:“走了。” 高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病房里,病床上的梁予桉静静看着面前的棋盘,视线那样温柔,那样绝望,那样死板。 都是一群倔强的傻子。 正文 第68章 小鱼遨游 “你去那个女人哪儿了是吗!”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了?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任启,我才是你妻子!任嘉悦才是你的孩子!你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管,你去关别人的?!” “我都说过无数次了,我和她就只是朋友,你不是也知道吗?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我们帮帮她不行吗?” “你别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初恋离婚了,你就记挂上了,对她的孩子那么热情,三天两头的去送温暖,你有关心过嘉悦吗?有关心过我吗?” 任嘉悦刚走到门口,门里又传来熟悉刺耳的吵声。 “我怎么没有关心你们了?你想要什么我有没给过吗?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任启手机一响,不知道谁发了信息过来,他看了一眼,转身就走,“我还有事,先走了。” “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庄雅从沙发上走过去拦着他,大吼着。 任启在这场正在争吵始终冷静自若,把庄雅的疯狂对比得如此狼狈,他正正领带,看都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朝门口走。 大门打开,任启看到任嘉悦,意外一瞬,顺嘴一说:“嘉悦回来了,快进去吧。” 任启朝她温和一笑,抬脚踏上门口秘书开来的车里。 整座硕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了了两人。 任嘉悦看着车身消失,转回头,朝屋里的庄雅喊了声:“……妈。” 谁知庄雅却冲了过来,开口就喊:“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你知不知道他要去见谁?” “知道,所以不想拦。”任嘉悦顿了一下,看着庄雅,问,“妈妈,你就那么爱他吗?” 她沉默两秒,又问:“……不能和他离婚吗?” 庄雅像被触到逆鳞一样:“不能!我离婚了,那个女人肯定就会进来,到时候她的孩子就会继承这一切,凭什么?我凭什么要让给她们!” “任嘉悦,你要努力,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比过她的儿子,听见了吗?” 任嘉悦张口反驳:“妈,我们说好的,我听你选理科,但大学由我自己选。” “那是以前,那个女人的孩子学了理科,你爸爸还说以后要让他来公司,你不学怎么行?你要学,你一定一定要比他优秀,比他完美。”庄雅死死看着远处的大门,眼里的恐惧和她格格不入,“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来抢夺属于我庄雅的东西。” “对了,舞蹈课我已经给你取消了,以后就不要再跳了,后面会有家教来家里给你上课。”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要再跳舞了。” 任嘉悦看着眼前的庄雅,她真的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说话了,最后还那样平平淡淡的一句反驳:“我喜欢跳舞,那是我的……” 庄雅打断她:“我知道,你喜欢,那是你的梦想,可这些有什么用?你跳舞拿了奖,你看你爸在意吗?可你竞赛拿了奖,他是不是就会回来陪你。嘉悦,人要选对自己有用的,而不是喜欢的。” “桌上有饭,记得吃,吃完进去学习,你今天撒谎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以后我希望不要再有。” 庄雅说完,进去拿了包,离开了家。 精致华丽的别墅就像偌大的牢笼,把她困了一年又一年。 天色已晚,黑夜降临,周围看不到一点光亮,她困在那座无人的岛屿上,硬生生被折断了可以翱翔的翅膀。 那天之后的一个星期,任嘉悦没有再出过一次门,每天就是学习学习学习,像个没了灵魂的学习机器。 闷沉的风轻轻摇,夏天正在一点点消逝。 “不是不如我愿吗?” “什么?”梁绍给他检查完,听着病床上梁予桉的话,不解问着。 梁予桉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热浪翻涌,如此热烈的夏天,他却在逐渐枯萎。 梁予桉低低笑了笑,开口说:“爸,你有多爱妈妈?” 梁绍愣了愣,抬眼去看梁予桉,他的儿子满脸愁容,望着窗外的眼神没有一点光亮。 梁绍放下册子,笑了笑,说:“希望她能不要走那么快,又希望她能快点走。” 梁予桉回过头来:“虽然我没有见过妈妈,但听你讲她的事,她那么倔的性格,估计是一定要等着和你一起走。” “是啊,她很倔的……”梁绍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久久不能放下笑容,他缓了缓情绪,抬头看着梁予桉,“怎么突然问我这个了?” 梁予桉沉默两秒,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多听听你们的爱情故事。” “那你的呢?” “我没有啊。”梁予桉摇摇头。 “小桉,喜欢一个人眼睛是说不了谎的。” 梁予桉半垂着眼,喃喃自语:“……是嘛,怪不得我总能看清她那双眼。” 病房里很安静,梁绍把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小桉,其实你可以……” 梁予桉抬眼打断他:“爸,如果一份感情注定没有结果,那还是不要开口的好,不然当误了别人怎么办啊?您说对吗?” 梁绍看着他,有些难过。梁予桉实在太过清醒,太过通透,也太过懂事,把本该属于少年的肆意压抑得无影无踪。 “或许是吧,可有些人是可遇不可求的,谁能知道你心中所想就一定是她心中所愿呢?”梁绍话锋一转,说,“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我当初不听小柔的话,现在我们会是什么样?” 梁予桉听到这话,暗了暗眸。 梁绍却对他笑了笑,温声道:“可我想象不出来,因为我们没有另一种选择。虽然现在阴阳两隔,但我的日日思念也很幸福。我会一直思念着她,直到我们再次相逢。” 梁绍起身打开一点窗,燥热的微风涌入病房,吹过他的眼睫,他的脸颊,他那日日痛苦的心脏。 梁予桉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玉镯,听着梁绍的声音传来。 “小桉,人这一生,风雨兼程,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可只有那一个会让你觉得此生足矣。” 那天晚上,梁予桉躺着病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望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好久好久。 那晚的月亮旁有颗星星,星星很小,光也微弱,却始终没有黯淡,一直陪伴在月亮身边。 梁予桉看着看着鬼使神差的拿起电话,看着上面的时间,第一次什么都没有考虑,点开任嘉悦的电话,给她打了过去。 “嘟——嘟——” “喂。”任嘉悦的声音从冰凉的手机里传来,那颗微弱的小星星,突然闪了闪。 梁予桉弯起眼,轻轻道:“嘉悦,今晚的月色很美。” 任嘉悦愣了愣,起身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月亮,她扣着窗帘上的刺绣,出声问他:“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现在还不睡觉?” 梁予桉听着她的关心,笑出了声,敛了敛,回她:“身体还好,现在不是很困。你呢?现在为什么还没睡?” 任嘉悦沉默了片刻,想起不久前老师刚刚给她发来的舞蹈演出通知,她的声音沉重起来:“梁予桉,梦想和父母,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梁予桉一听,立马明白过来,也终于懂了她为什么这一星期没有过来的原因。 “对我而言,其实选择并不多,但对你而言,你的第一选择最重要。” “嘉悦,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在学校舞蹈房,放在四小天鹅的钢琴曲,一个人那样静静地看着镜子。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孩如果跳起舞来一定很美。” 任嘉悦笑了出来:“你那时候那么慌张,就因为在想这个?” “一半一半,主要还是因为我打扰到了你。” “……没有。” “什么?”她喃喃的声音太小,梁予桉听不清。 “没什么。” “嘉悦,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突然去舞蹈房吗?” “为什么?” “那天,我走到艺术楼楼下,突然听到楼上传来四小天鹅的钢琴曲,鬼使神差的就上去了。”梁予桉温声道,“其实我的母亲也是一位舞蹈家。” “她是在二十九岁那年查出的心脏病,查出心脏病后她就放弃了舞蹈,可她始终不愿意离开舞台,就去舞团当了老师。后来她怀了我,不仅离开了舞台,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问过我爸爸,她难道不会后悔吗?” 任嘉悦静静听着耳边温柔的声音传来,她烦躁了一个礼拜的心好像也有被慢慢抚平。 “我爸爸告诉我,她在每个阶段里都做出了对她而言最重要、最值得的选择,虽然每次都很纠结,可她闭上眼只有那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 梁予桉顿了顿,喊她一声:“嘉悦,闭上眼。” 任嘉悦闭上眼,月光跳到她的心口。 “听我数到十,说出你脑海里的唯一选择。” “十、九、八……” 梁予桉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温柔如皎皎月光,化作涓涓细流,死板的小鱼用尽全力,朝她游来,泡泡在水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月。 她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两个声音。 “三、二、一。” 任嘉悦睁开眼,缓缓开口:“梦想。我要选梦想。” 梁予桉笑着应她:“恭喜你,找到了答案。” 她望着那颗闪烁的繁星,说,“梁予桉,我找到了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有一条小鱼,他终于开始朝我吐泡泡了。” 梁予桉微怔,失笑道:“希望你不要怪他,他实在有点太笨。” “不怪,因为他很温柔。”任嘉悦说,“后天,我的舞蹈演出,要来吗?” “好,”梁予桉说,“我一定来。” 正文 第69章 深刻回忆 舞蹈演出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庄雅也知道这是最后一场,没再阻止她。 “最后一次了,嘉悦,跳完这次就放弃吧。” 任嘉悦没有多说:“我走了。” 她走出门,停了一下,又转回头看着庄雅,轻轻问了一声:“妈妈,你真的不愿意去看看吗?” 庄雅摆摆手,转身上了车:“不了,公司还有事,跳完就回来学习。” 车身消失在眼前,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在为她站上舞台高兴,没有一个人愿意停留一秒来听听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徐方好眨了下眼,昂起头,抬脚离开家门。 “快快快!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徐方好催促着他们。 今天这表演也有直播,乔平乐给乔建平和黎砚调好,起身说:“爷爷,黎爷爷,我们去去就会,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放心去吧,医院有我呐。”黎砚朝他们摆摆手。 夏黎和杨筱筱没有在医院,她俩直接从一号巷去了剧院,徐方好和乔平乐本该是要带着梁予桉一起去的,但他身体现在不适合奔波,说着是要给他看直播,可他不同意。 他也是难得固执地想要去做一件事。 梁绍放心不下,提出自己开车带他去。医院这边三个人也就分成两匹走。 “没想到,这场演出人居然这么多?”杨筱筱站在剧院门口,看着走上台阶的人。 夏黎看向台下右侧刚下车的那个女人,视线一定:“因为这场演出来了一个名人。” “什么?” 夏黎给她指向台阶下面那个打扮朴素,带着一顶贝雷帽的女人:“我查了一下,这场演出看似只是个简单的表演,其实也算是个选拨赛,听说上海云舞团的傅韵会在这场演出里挑一个学生带回舞团里。我以前看到过她的一些相关报道,她在舞蹈届是个很有威望的人。” “夏黎,筱筱。”任嘉悦到剧院门口,看着台上的两人,赶忙跑上去。 “嘉悦,你看那里。”杨筱筱也给她指向楼下的傅韵,“夏黎说你今天的演出可能是场选拨赛。” 任嘉悦看到楼下的傅韵,眼里没有丝毫意外,她笑了笑,转回头,看向夏黎:“我知道,从一开始我选这支舞的时候就知道了。” 夏黎也看着她,笑着说:“所以你选了独舞。” “嗯。” “嘉悦!嘉悦!”徐方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几步一跨跑上台阶,喘着气说,“还好赶上了。” 任嘉悦拍拍她的肩,朝她身后看。 徐方好直起身子,说:“别担心,老梁要晚一点来,他还在做检查,做完之后,梁叔会带他来,在你演出之前一定能赶上。” 任嘉悦收回眼,心却没能收回来,她点了点头。 “嘉悦!”舞蹈老师从剧院里赶出来,连忙说,“快走啊,先去后台化妆,你的节目突然被调到第六个了。” “什么?那……” 夏黎打断乔平乐的话,朝任嘉悦说:”嘉悦,舞台很重要,你先去吧,我给老梁打个电话说一声,赶得上的,放心。” 任嘉悦攥着自己的裙摆,朝夏黎点了点头:“好。” 她又朝身后看了一眼,决然转过身,跟着老师一起朝后台跑。 她俩刚走,剧院的工作人员就来通知:“大家有票的成员快进场,还有十分钟演出就要开始了。” 夏黎朝他们说:“你们先进去吧,我去打个电话。” 他们三个应着声走进去,夏黎给梁予桉打了电话过去通知,挂完后,她看着听话记录里橙子,动了动手指,想起现在的时间,他应该还在画室里画画,笑着叹息一声,熄上屏,朝剧院里走去。 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世界像一堵炽热的墙,把夏天困得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 “爸,我们直接走吧,我想见她了。”梁予桉看着梁绍轻轻说着。 “你的身体……” “我知道,我的身体现在很差,随时都可能出事,可我想见她。”梁予桉弯起眼,说,“爸,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在舞台上的样子。” 梁绍沉默片刻,有点无奈,他的儿子终究还是最像他的母亲。他笑了笑,释然了:“……好,爸爸带你去。” 他俩赶到的时候刚好轮到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任嘉悦为大家带来古典舞《解》。” 他们也没有朝前走,直接站在了后排。 舞台的灯光暗下去,音乐缓缓响起。 一束蓝色的灯光打到舞台左侧,任嘉悦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舞蹈服,中间系着一根红色丝绸带,手臂一展,凌空翻飞。 光追着她赶,却不及她半分璀璨,舞姿时而柔软,时而锋利,大开大合之间尽是对自由的向往,如同一只肆意翱翔的鹰。 最后一次跳跃,光下的她双腿一张,落下后腰间那根红色的丝绸随之碎断,一曲终落,一曲舞尽。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任嘉悦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第一次笑得那样开怀。 梁予桉站在后面,看着台上的女孩,用力弯起眼,抬起胳膊,一下一下给她送上最热烈的祝贺。 任嘉悦似乎感受到视线,她越过众人,朝最后那排看去,对上一双温柔的眸,她的笑容那样恣意。 梁予桉想朝她点点头,可眉头一紧,呼吸跟不上来,心脏仿佛被人掐住,痛得他根本坚持不住笑容。 可他还是在撑,撑着任嘉悦下了台,才敢放松下去,一放松,人就不行了。 梁绍连忙抱住他,喊了声:“小桉小桉!” 周围人被吸引过来,前排的三个人听到声音连忙起身朝后面跑,梁绍给他喂了药,俯下身去做心脏复苏。 夏黎边跑边打着120,周围人都在惊慌,主持人接到消息,连忙控制局面:“请大家原位坐好,不要走动!” 走到后台的任嘉悦听到这句话,紧接着眉心一跳,转过身就朝前面跑。 身后赶来的老师只能在后面喊:“嘉悦!嘉悦!” 可任嘉悦跑得太快,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她跑到舞厅时,梁予桉就倒在地上,和她上次见到的一样。 不,这次要比上一次更严重。 他的脸惨白的没有一丝颜色,仿佛整个人就像从棺材里拖出来的,硬撑着一口气走到这里,为她送上一次祝贺。 救护人员来得很快,梁绍从出院那刻就安排好了,一旦接到电话立马出发。 梁予桉从救护车上下来时,昏迷的人居然奇迹般地睁开了眼,他看着任嘉悦很费力很费力地也只能轻轻弯弯眼。 任嘉悦现在才能明白,他有多努力才能醒过来,也能知道他醒过来又会有多痛苦。 人总是会贪心,没得到爱时希望拥有回应,得到的时候又希望可以长相厮守。可偏偏老天就是不如你愿,见你得到一样就想把另一样收走。 你要怎么挣扎才能都抓住呢? 你抓住了,对方又会有多痛苦呢? 梁予桉似乎真的很累很累了,他的眼睛一直虚张,多么费力才能浅浅弯弯唇。 梁绍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情况,他没有说话,这样的时刻就和他当初送姜柔进去一样。 命运带走了他的妻子,如今又要带走他的孩子。 他作为一个医生,见过那么死亡,也救过不少人,可最想救的两个人好像一个都留不住。 进手术室的前一秒,任嘉悦才抬眼,看着已经昏睡的他轻轻开口:“梁予桉,如果很累的话,就好好休息吧……” 也许梁予桉是真的听到了她的话,那天下午,他进了手术室,却再也没有出来。 徐方好当即就受不了,哭得撕心裂肺,郁气于心,她也昏了过去。 那个下午,时间过得很漫长,好像要把一生都困在夏天里。 夏黎坐在手术室外的凳子上,没有哭没有难过,只是很安静很安静地看着窗外。 任嘉悦去了他的病房,想要再好好的看看他最后留在这世界上的痕迹。 可病房都是那样,没有任何不同,她又走到床边,看到了枕头边上的本子。 那个本子是她送给梁予桉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和这个一起的还有一个旋转木马的音乐盒。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本子,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 ——我想活着。 这是梁予桉在出事进医院以来从未说过的一句话,他对于死亡实在接受得太过平静,以至于大家都忘了,他可能也会恐惧。 在无数个黑夜里挣扎着想要活下来,却在天亮时又想死神妥协。 他记得日记内容很简短,也很简单,可能因为他待在病房里,也做不了什么事,能记得内容只有吃的饭、聊的天,和书里看到的句子。 只有一天的内容是不一样。 那是他告诉任嘉悦不要再过来找他的那天。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我用什么的力气回到十六岁,我会去先一步找到你,告诉你——任嘉悦,我喜欢*你。 可我又会怕,怕告诉你后,我的命运还是会走到现在。嘉悦,傲气的小姑娘,如果我最后还是难逃命运,那便希望我的愿望可以实现。 任嘉悦,你一定要自由啊。我会在远方永远为你送上最热烈的掌声。] “啪嗒啪嗒啪嗒——” 任嘉悦七岁之后再也没有流过的眼泪,似乎在那一年、那一天、那一秒,如潺潺流水般奔流不停。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和他们一起在江滩看过的那部电影中故事的最后女主角的那句话。 “短时间内,我可能不会再期待夏天的来到了。” 当时无知无觉,现在竟如此深刻。 她拉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果然放在那个旋转木马的音乐盒,还有他的白玉镯。 她转动按钮,四小天鹅的钢琴曲缓缓响起。 梁予桉,哪怕回到十六岁,你也不可能会先找到我,早在高一入学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风轻轻晃,晃回中考结束的暑假,她还在舞蹈室里上课,刚刚结束跳完一支舞,很累也很疲惫。 当时舞房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想回家听到父母的争吵,也不想回到那个牢笼里,她心情很烦躁,只能用舞蹈发泄,不停地跳,不停地跳,一不小心崴到了脚。 梁予桉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 他推开门看到舞房里倒地的任嘉悦,呆愣在原地,傻傻地问:“南欣南老师不在这儿吗?” 任嘉悦当时脾气很差,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他可能真的是被她吓到了,连忙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打扰了,关上门,就朝外走。 其实她认识南欣,是隔壁交小朋友跳舞的老师,听说以前也是舞团的。可她当时脚很疼,心也很烦,不想有人来打扰,也不想有人闯进她的领域。 “咚咚——” 门外又传来一阵很短很轻的敲门声。 任嘉悦本来不想管的,可外面又响起一声喊叫:“小桉!梁予桉!你蹲在人家舞房门口干嘛呢?” 被叫的人连忙起身,任嘉悦从窗户看到了他。 他红着耳朵,脸也有点红,却不再傻了,见她看过了,居然笑了。 眉眼一弯,嘴角轻扬,笑容里带着那年夏天最明媚的温柔。 南欣赶过来,揽着他走:“干什么呢?快走,给我家小孩补习去,他那考试考得实在太差了!” 梁予桉被她拉着离开,任嘉悦却怔在了原地,她脑海还在回想刚刚的笑容,以至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地上就放在一盒喷雾,一个冰袋,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既柔和又规整。 ——真的不好意思,我刚刚好像走错了房间,打扰到了你,看你好像受伤了,这是一点补偿。你跳舞很好看,但也记得要注意安全,身体很重要。 那是第一次有人真正关心她。 那样死板的字迹、那样死板的语气、那样死板的眼眸,却温柔地把她困在了那年夏天。 正文 第70章 明亮少年 欢送典礼上,没有人哭着喊着哀默他的离世,所有人都以最热烈的形式为梁予桉的离开欢送着。 地上放在很多彩色的气球,周围也挂了很多彩色丝带,整个环境布置得就像一个生日派对,墙上的照片他也特意选了张,梁予桉极少数穿得明艳的衣服的照片。 乔平乐看着失了神的徐方好,带着杨筱筱和她一起跑到旁边的台子上,试图用唱歌的方式帮她提一点兴趣。 林成旭来得晚,赶回来那天就是梁予桉离开的当晚,一回来看到的就是梁予桉躺在那里,逐渐冰凉的身体,没有给他留一点缓冲时间。 此刻又帮助梁绍跑去门口接人,他好像接受得很快,快到夏黎第一次没有看到他的难过和悲伤。 夏黎和黎砚扶着乔建平坐下,一起身就看见了前面照片前站着的任嘉悦。 她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仿佛从未流逝过。 夏黎看了看她的背影,视线向上移,看着照片的梁予桉。 照片里的少年笑容很腼腆,但目光很温柔,那双黑亮的眼睛,含着温润的张扬,像一尾活泼顽强的小鱼,泛着一池艳丽的水光。 医生在他小时候就说过,他活不过十二岁。 十二岁那年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在医院等着他的消息,可他不仅活了下来,身体也在逐渐稳定。 那一年的秋天,梁予桉正式打破生命倒计时,开始加入属于他的少年时光。因为不能剧烈运动,所以林成旭就想了办法让他以裁判的形式加入球场。 那之后,每次打球都成了他们三个在球场上,她们两个在看台上,少年们肆意生长,一路上跌跌撞撞长到十七岁。 生命的无常在于摧毁幸福。 他躲过了十二岁的魔咒,却留在了十七岁的夏天。 天空明明还是晴空万里,然而一朵云的流散,就能天翻地覆。 时间凝滞下来的,是静默的、沉重的、长久的疼痛。 夏黎眨了下眼,藏下情绪,走上前,轻声喊:“嘉悦。” 任嘉悦沉默了良久,才慢慢开了口,她看着照片上的那双眼睛,笑了起来:“夏黎,我要离开这里了。” “什么?”夏黎没有反应过来。 任嘉悦叹息一声,转过头看向夏黎:“我被傅韵选中了。” 夏黎一听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话,她的眼眶有些红,开口祝贺:“嘉悦,恭喜你。” “是值得恭喜的,可却有人不以为然。”任嘉垂下眼看着手腕上的玉镯,摩挲两下,抬起眼看向门外的风景,“所以我想放下那些不爱我的人,我要选择自己。” “我答应了傅韵和她一起去上海,不出意外高三我就不会去学校了。后面我会直接选择艺考,我要考舞蹈学院,我要跳舞,要一直跳舞,要成为中国歌剧舞剧院首席舞者。” 室内的光线很明亮,窗户却偏偏要再照一束光给她,她站在那里,脊背直挺,眼神炙热,当真是一只准备凌空展翅的鹰。 夏黎好像现在才真正看到一个完整的任嘉悦,那样恣意,那样明媚,那样热烈。 夏天还在继续,蝉鸣依旧聒噪,有人在往前走,有人在努力追,有人永久的留在十七岁。 他会永远那样温柔,那样年轻,像一号巷巷口的那棵梧桐树,看着他们过完夏天,迎来秋天,送走冬天,路过春天,再次于夏日炎炎中相逢。 “阿成现在校考应该考完了吧?”徐方好吃了口排骨,看向夏黎问着,“他是回学校上课,还是去外面补习班?” 夏黎说:“我上次问了他,他说林叔已经给他找好了补习班。” “啊,那剩下一个月还是只有我们三个人在学校啊。”徐方好哀嚎着。 杨筱筱给她夹过去一块排骨。 徐方好有点无奈,这是她一贯的安慰方式,她立马直起身,把排骨塞进嘴里,双臂一抬,左右一边一个:“行吧行吧,他们爱来不来,反正咱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你够了,快吃吧。”夏黎笑道,“一会儿还要考试。” 一听考试,徐方好脑袋就痛,她揉揉头发,苦恼着:“为什么天天都要考试!这么能考怎么不把我考死!” 夏黎敲她一下:“别胡说八道。” 徐方好神色暗了暗,反应过来,看着那些空位子,心里泛酸:“也不知道大家都过得好不好?” 夏黎回她:“乐乐在医院学得很好,上次模考他考得不错,不出意外江大是稳上了。嘉悦昨天还给发了消息过来,她已经被北舞提交招了,明天就要跟着舞团去香港参加比赛。至于林成旭的消息你也都清楚。”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梁予桉现在应该也还在默默看着我们。那我和筱筱天天陪着你,情况你是最清楚的。除了高贺一,我不了解他的情况,剩下的我们都过得很好。” “过得好就好,”徐方好话锋一转,看向杨筱筱,“说来也是,高贺一自从去国外之后就没和我们联系过了。筱筱,他这么久也没给你发过信息?” 杨筱筱拿筷子的动作一顿,暗了暗眸光,摇摇头:“没有,我都说你们想错了,我和他真的没有那么要好。” 见徐方好还要问,夏黎连忙打断:“好了方好,快吃吧,再不吃一会儿真没时间复习了。” 听到复习,她的脑子又开始痛,边痛边吃,这磨人的考试总算能过去了。 晚自习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没有一点动静,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帮着自己的事。 在高考逼近的这一年,十八岁的少年们似乎忘了属于他们的肆意,一场场考试,一次次排名,黑板旁边那一张张被撕下的倒计时,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竭尽全力。 又一声铃声,那是学校为了防止他们忘记回家响起的提醒。 夏黎收拾着书包,朝楼梯口走。 以前外面的走廊全都是打闹声,现在虽然也有,但更多的全是讨论声,问题的、难过的、高兴的,层出不穷,一群群人围在一起,月光下的烦恼也是少年们的青春。 夏黎看着前面那些一群人,吵吵闹闹的连影子都那样热闹。 杨筱筱因为宿舍有门禁提前走了,徐方好现在每天一放学都会去医院,每天回家也就只剩下夏黎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那活泼乱跳的影子,眼神暗下来,无意识地跟着她们往下楼,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影子突然左转,消失在眼前。 “夏黎!” 声音传来熟悉的声音,夏黎颤了颤眼睫,揉揉自己发痒的耳朵。 “夏黎。” 又一声传来,夏黎终于抬起头。 楼梯正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站在一个人。 那人见她抬头,笑着跑过来,携了全身清爽的马鞭草味。 夏黎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林成旭。 林成旭见她呆住,笑了笑,把人朝旁边拉,朝她歪歪头:“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你……”夏黎一开口,自己都没想到,嗓子居然哑了。 林成旭无奈笑了笑,拍拍她的肩:“怎么了?夏夏?见到我这么激动啊。” 夏黎清了清嗓子,心里的酸涩同时清走,她笑了出来,笑容那样高兴,把整个眼睛都点亮了:“林成旭,欢迎你回到江城。” 林成旭开个玩笑,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看着夏黎那双眼睛有点忍不住,挠挠头,移开视线:“走吧,我们回家,吃个板栗,庆祝一下。” 回家。 真的是好久都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夏黎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好,回家。” 夏黎和他并肩走在出学校的路上,身边路过了很多成群结队的人,夏黎看着他们只觉得高兴。 很高兴。 林成旭看着身边忽然笑起来的夏黎,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皱眉,朝她问:“夏夏,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夏黎回过头来,那双干净的眼睛此刻更是透亮,笑意裹在里面,灵动得像只直撞心脏的小鹿。 她说:“看到了你,所以很高兴。” 林成旭有点招架不住她今天晚上这眼神和语气,虽然这样想可能很自恋,但林成旭觉得夏黎可能真的是有点喜欢他了。 他这样一想,简直给自己乐坏了,还非要努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走到停车棚,林成旭连忙说:“我来载你吧,我没骑车过来。” 夏黎抬手就把钥匙给他。 林成旭把车取出来,朝夏黎扬头:“走吧,林哥载你回家。” 夏黎无奈笑出声,坐上后座。他一发车,夏黎抬起胳膊,环抱住他的腰。 林成旭感觉身体跟过电一样,上半身好像都在发麻,阵阵痒意就跟着夏夜里停不住的蝉一样,直直冲心里钻。 他努力扶着车,载着身后的女孩,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夏黎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环抱着他的腰。 少年的腰身很紧实有力,隔着薄薄一件白t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肌肉线条,与高大宽广的后背紧紧相连,透着一种蓬勃的青春朝气,却总能给人稳稳的安全感。 在影子消失、热闹散去的那刻,她在孤独中遇到一个明亮的小橙子。 正文 第71章 绝无仅有 倒计时开始的最后三十天,所有人似乎都拼着一股劲,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奋斗着。 乔平乐在医院一边照顾乔建平一边复习,每次模考或者周考的卷子都由徐方好带去给他。乔建平大概是真的一直在撑着一口气,想要看着他的孙子考上大学,病痛把他彻底折磨成了一个废人,只能日日躺在病床上。 林成旭进了补习班开始专项文化科的复习,一学基本都是到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家,回了家也还要继续再学,林海阳和苏雨他们天天都会给他准备一堆补身体的饭菜,夜宵也总是要备着。 学习的三个人则按照正常的学习时间进行上课复习,徐方好依旧每晚下课会去医院,乔平乐也就在那儿充当起了她的补课老师。 杨筱筱因为一个人住着宿舍,自由很多,哪怕每晚挑灯到三四点也没人会来告诫她,很多个夜晚她看着窗外的月亮都会去憧憬那即将来到的未来,也有些时候会忍不住去想遥远的少年。 夏黎还是每晚一个人骑车回家,但自从上次林成旭回来那晚接过她后,她的心里就少了那点落寞,每晚学到三四点,林成旭一遇到不会的题就要敲响她的电话。 人们都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林成旭好像真的养成了每晚都要和她视频的习惯,还总要在视频的最后说句“明天见”。 蝉鸣在日渐聒噪中迎来炽热的夏天,属于他们奋斗了无数个日夜的战争也即将打响,高考前一晚,学校没有再安排任何课程,组织起喊楼活动。林成旭和乔平乐也一起重新回到学校,参与了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喊楼。 霓虹第一次照亮青春,是手里挥舞的应援棒,走廊的墙边挂着一条又一条祝语,教室的光线很亮,却不及他们的青春一半耀眼。 一楼的班级在教学楼前围着,上面的都围在了走廊上,不知道是那个社牛的同学,突然嚎了一嗓子:“去你的高考!老子一定赢!” 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情绪就这样被那一嗓子打开,跟着他身后是一群又一群的声音:“高考加油!” “我要考中国政法大学!我要当律师!” “明天我们一定能赢!” “……” 声音层出不穷,混着一起激烈得如滚滚江水,带着少年们肆意生长的青春,一去不复返。 乔平乐双手一抬,跟着就喊:“我要考江大!我要爷爷看到我成功!” “南京!你等我!”杨筱筱第一次哪样破声大喊,声音嘹亮如长风。 徐方好松开抱她的手,混进去:“我要大家都平平安安!” “北京,我来了!”林成旭大声喊着,喊完扭头看向夏黎,眉眼飞扬,完全意气风发。 夏黎笑着深深看他一眼,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广播突然响起声音,熟悉的歌声从里面传来。 “有些时候,你怀念从前日子……” 歌声一响,下边突然有人开始举旗奔跑,有人开始大声跟唱,声音和广播里的女声交叠,如此热烈,如此整齐,如此热泪盈眶。 “许多年前,你有一双清澈的双眼。奔跑起来像是一道春天的闪电,想看遍这世界,去遥远的远方……” 夏黎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霓虹,又抬眼看着周围的人和头顶的夜空。 这是属于他们的青春,属于他们的时代。一场盛大的千人合唱,嘈杂喧嚣,压过蝉鸣,盖过晚风,如野火般沸腾起来的正是少年们一往无前的决心。 喊楼结束回到家后,夏黎收到了林成旭的信息,这次他没有打视频,但没有忘记说明天见。 ——夏黎,明天考试顺利,我们明天再见。 夏黎坐在笑着动了动手指,回他。 ——林成旭,北京见。 高考整整三天,每天都如临大敌,一科科倒计时开始又停止,六张试卷结束了三年的时光,他们终于迎来一个漫长的、绝无仅有的、热烈的暑假。 考完最后一场几个人终于聚在了一起,他们看着彼此,竟久久没能开口。 夏黎明白他们在想什么,笑着开口:“我们都考完了。” 徐方好哭出声来:“考完了!终于都考完了!我要好好睡个觉!我要去好多好多地方!” 乔平乐给她递了一张纸,轻轻拍拍她的背。 林成旭逗她:“你就准备自己一个人去?” 徐方好边哭边摇头:“不行,我们一起去,大家都要去。” “我就不……”乔平乐话还没说话,电话突然响了。 他心口一坠,莫名有种预感,接起电话,是黎砚的声音:“乐乐,建平,走了……” 预感果然准了,心口那块肉也彻底被挖走了。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病床上的乔建平正在被抢救,他骨瘦嶙峋的躯体被一次次提起又坠下,像一具枯黄的躯壳,再也不能睁开眼,来上一句:“哟,放学了。” 据黎砚所说他是听到乔平乐考完最后一门时,笑着离开的。 乔平乐其实一直有这种预感,他的爷爷为了看着他考上大学真正坚持了好久好久,明明化疗的日子那样痛,他却硬生生抗了过来,他已经很累很累了。 乔平乐推开房门,走进去朝医生说:“不用再抢救了,让他走吧,他已经很累了。” 医生听从家属的意愿,结束了抢救,乔建平于一个热烈的夏天离开人世。 他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乔平乐一直保持着平静,他找了两份兼职,天天不亮就开始朝外跑,回来也已经很晚。大家没有去打扰他,就连徐方好想了很久的毕业旅行也暂时搁置。 他们都明白,乔平乐大概永远都无法再回到当初那个无忧无虑,天天斗嘴耍赖的小孩了。 高考成绩出来,他考得很好,可以选择任何他想去的学校,可在他靠近梦想的时候,他的身边再无人可以分享,他现在是真正没有家人了。 他就那样打了一个月的工,徐方好再也忍不住带着夏黎和林成旭跑到他兼职的地方,本来也是要带杨筱筱的,但杨筱筱也一样需要兼职为她去南京的生活做准备。 乔平乐白天有两份工作,一份是奶茶店的,这工作在市中心,离一号巷很远。一是不想麻烦巷子里的人招他去帮助还要给他钱,二是市中心人流大,奶茶店的工资也会高五十块。 晚上就是烧烤摊,这个离一号巷倒是近一点。徐方好就带着他俩一起去了烧烤摊。 乔平乐过去点单看到他们,笑了笑:“你们怎么过来了?” 林成旭看着他,暗了暗眸光,笑着说:“来吃饭啊,顺便尝尝这家烧烤摊味道怎么样?乐乐,你待得久,你帮我们点点。” “行,我帮你们点,”乔平乐边说边写,“这顿饭我请你们吃,仔细一想好像以前都没怎么请你们吃过饭。” 林成旭说:“好啊,既然你都请了,那也一起坐过来吃点,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乔平乐手一顿,墨水融成一团,他点点头,继续写着:“行,我和老板说一声。” “好了,点的差不多了,我去下单。”他摇摇单子,就朝屋里走,身上还系着那个破旧的围裙。 徐方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红了眼:“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夏黎轻轻开口:“在他真正长大的那一刻。” “其实,长大还是很痛苦的。”徐方好喃喃念着。 乔平乐左手里提了四瓶汽水,右手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是客人的,汽水是他们,身上的那件围裙也没有脱下,他好像已经和这烟火气融为一体。 “来来来,给你们拿的汽水,冰镇的,先喝点。”乔平乐说着就拿开瓶器开盖,一人递了一瓶。 汽水递给徐方好时,他愣了一下:“怎么了?怎么哭了?” 徐方好就那样盯着他看,眼睛直直往下砸。 乔平乐朝他俩看:“这是怎么了?” 他俩话都还没说,徐方好夺过乔平乐手里的汽水,一昂头全干了,瓶子朝桌子上一放,看着乔平乐说:“谁让你给我开瓶盖了?” “……”乔平乐傻了,“那我给你重新拿一瓶,别哭了。” “不要!”徐方好强势地说,“不用你拿,我要喝我自己会买。” “好好好,你买你买,别哭了。”乔平乐安慰着她,看她慢慢缓和回来才渐渐放下心。 东西一点点上来,气氛一点点稍微活跃起来,林成旭给他递了个鸡腿,顺口问:“这个一个月工作怎么样?” 乔平乐拿起鸡腿咬了一口,低笑一声:“就那样,我出力,然后收钱。” 他叹了声气,看着这黑夜,听着周遭的嘈杂,闻着烧烤的香气,嚼着嘴里的肉,淡淡道:“以前不知道,原来一个鸡腿的钱也那么难赚,可从小到大我顿顿都能吃到。” 乔平乐说完沉默下来,看着手里的鸡腿,忽然想起来乔建平葬礼结束那天,他大晚上的睡不着,学着爷爷的样子,开始收拾家。 先是洗抹布,把家里角角落落都仔细地擦一边,再扫地,真奇怪,以前那样干净的地板居然也能扫出那么多灰尘渣物,最后是拖地,拿拖把的时候才发现那拖把的把手是断过一节的。 乔建平用碎布把断裂的地方裹了起来,他平时拖地总是会拖三遍,乔平乐就学着他的方式把家里每个房间的地都拖了三遍。拖完直起腰,后背就开始酸痛,那种疼其实一点也不严重,可就是能爬满全身,哪里都让人不舒服。 做完一切,他走进乔建平的房间,开始整理衣柜,一打开衣柜,里面掉出来一个包,这包做工很粗糙,花样也很老旧。乔平乐蹲下去,伸手捡起来,拉开拉链,里面很空,只有一个红色的存折。 存折上面还有张字条,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蚂蚁爬一样。 ——洁安工资,乐乐学费。 乔平乐蹲在地上,双腿仿佛抽了筋,猛烈的痛苦从脚尖蔓延至全身,他的喉咙好像被掐住,喘不上来一点气,也发不出一点声。 只有嘶哑的呜咽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 乔平乐眨了下眼,咽下嘴里的肉,“阿成,夏夏,方好,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怕我出事怕我想不开,但我真的没事。”他放下鸡腿,看着他们笑了笑,“生活还要继续,我要活着就需要钱,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你们放心,我不会做傻事,他们的离开我也已经接受了。” 晚风长鸣,在空中嘶喊着。 两秒后,他又说了一句:“真的,接受了。” 林成旭拍拍他的肩,收回手拿起汽水递给他:“好,那就祝我们乐乐想做的事都可以成功。” 乔平乐抬起胳膊撞上去,清脆的玻璃声在一个夏天结束了一个少年再也回不到的青春。 正文 第72章 天使远去 二零一八的这个夏天过得很漫长,一号巷巷口的那棵梧桐树因为城区绿化改造,政府下达了通知,预计砍掉。 这个通知下来的那天,刚好是他们准备填志愿那天。 几个人就约着一起去网吧填报,杨筱筱和乔平乐也特意请了假过来。 网吧就在一号巷附近,网吧老板也住在这条巷子,和他们也熟,专门给他们找了台网速快机子。 “谢谢彪哥。”徐方好递给他一根冰棍。 崔彪摆摆手,笑着:“行了,彪哥还能要你东西。”他说着,眉头一皱,问了句,“夏夏呢?她没跟你们一块来?” “来,她要晚一点。”林成旭回他。 “行,那你们填,祝你们都进入自己想去的学校。” 乔平乐坐着椅子上开机,徐方好爬在他椅子上看着,杨筱筱扭头看向正在给夏黎发信息的林成旭,问了声:“夏黎出什么事了吗?” 林成旭说:“没有,别担心,只是黎阿姨回来了。” 这事说来也巧,昨天晚上夏黎吃完饭出去找林成旭,刚出门,一辆车停了过来,车上下来个男人,夏黎认识他,她当初去黎桦公司的时候见过,是黎桦的同事。 那人看见她,温声一笑:“你就夏黎吧?和你妈妈长得真像。” 夏黎看着他问:“您有什么事吗?” 他转过身,打开副驾驶的门:“你妈妈她今天应酬喝得有点多,我说送她回公寓,她却一直念叨着要回家,还说什么夏黎今天要填志愿了,她想回去陪着,我实在拧不过她就把只能把她送回来了。” 他边说边抱出黎桦,朝夏黎问:“我可以进去吗?把你妈妈放到房间我就走。” 夏黎点点头,带着他朝屋里走,她侧过眼看着他怀里的黎桦,有点恍惚,那个男人嘴里的话她听不懂,眼前这个黎桦她也看不清。 那双冷漠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微皱,神情看上去那样憔悴,一头精致的卷发也被睡得乱糟糟的,一点没有平时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 院子里阳光太刺眼,夏黎眼睛照得有点疼。 一进屋,黎砚看到那个男人怀里的黎桦连忙跑了过去,慌张道:“小桦怎么了?” 夏黎安抚着他:“姥爷,没事,妈妈就是喝醉了,你先去给她煮点醒酒汤,我上去照顾她,别担心。” 听到夏黎的话,黎砚才安了安心,跑去厨房开始煮汤。 上了二楼,把黎桦放好,那男人又转过身来朝夏黎说:“夏黎,我已经给她吃过解酒药了,但你妈妈有胃病,可能晚上会被疼醒,这个是胃药,如果醒了你就喂给她吃。” 夏黎接过他手里的药,一时之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她看着床上沉睡的黎桦,轻声问道:“有胃病为什么还要喝酒?” “因为她在工作,所以有些事情就无法拒绝。可她呐又很要强,别人的帮助又不需要只能什么事都自己扛。”他看着夏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就是你生日了吧?” 夏黎脑子里闪过一种预感,她问着:“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说的啊,你可不知道她从上个月就开始在想着要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一出差就想着给你挑,结果挑来挑去自己又不满意,说这是你十八岁生日,礼物总要特别一点。” “她……会说这样的话?”夏黎看着床上的黎桦,实在想象不出说出这句话的她是什么样。 “当然会,夏黎,你妈妈很爱你的。还记得你有一年来我们公司找她吗?她看到你来可惊讶了,当场就准备直接离席,但老板压着她,她也没办法……” “不可能。”夏黎打断他,抬眼直视向他,“我当时就站在会议室外面,我和她对视上的第一眼,她就皱了眉,眼里还有烦躁,”夏黎顿了顿,“就像我打扰了她一样……” “夏黎,不是这样的,你可能真的误会了。”那个男人连忙解释着,“当时你妈妈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本身就已经很累了,开会前才吃的胃药,她可能只是身体疲惫,但绝对不会嫌你烦。她开着会出不去,还叫了助理给你准备吃的,想着开完会就出去找你,但助理回来却说你走了。” “夏黎,你妈妈这个人有点要强,也不怎么爱说话,好听的就更少了,就连对待感情反应都有点迟钝,但你要相信她,她是真的爱你的。不然她不会在你每年生日那天都特意请假,有时候还是从好远的城市飞回来……” “你说什么?”夏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我每年生日她回来过?” “是啊,从你六岁那年开始,整整十二年没有少过一次。” “……”夏黎眼眶有点涩,心脏如同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她……” “怎么可能?”男人也诧异。 “因为她都是一个人默默躲着门外。”黎砚端着汤在门口发出声。 “姥爷……” 黎砚走进屋里,放下汤,看着床上的黎桦,无奈叹了叹气,说着:“其实前几年我也不知道,直到你十三岁生日那年,我做饭的时候家里没了盐,准备出门买,一出门就看见门口停着辆车。小桦就坐在车里,手上拿着个小蛋糕,也不说话也不吭声。她当时车窗开着,一见到我都来不及躲。” 夏黎实在不理解黎桦怎么做的意义,她看着黎砚问:“为什么要这样?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愿意出现?为什么要让我以为她就像不爱我一样?” “唉……”黎砚沉默片刻,把秘密说了出来,“因为你的生日就是你父亲的忌日。” “怎么可能!”夏黎反驳着,“爸爸的忌日明明是我生日后一天,七月二十三。” “那是她骗你的。”黎砚回想着夏黎五岁那年回到江城的那天。 那时候江城的夏天比现在热多了,他一个人手着老房子过了好久,看着女儿和孙女回来既开心又难过,因为她的女儿失去了一个她很爱很爱的人。 其实真心论起来,他这个做父亲都比不过夏唐青,他这个人实在是对任何人都照顾得很周到妥帖,让人无法不喜欢他。 他的女儿他也清楚,黎桦是个各方面都很要强的人,她不喜欢示弱,也不轻易说爱,可在她想要和夏唐青结婚的时候,为了让他松口第一次说了爱。 在那一刻他才发现,他的女儿不是浑身钢铁,只是一直有块地方他进不去。可夏唐青进去了,他把黎桦那份柔软的爱带了出来。 那时候的黎桦有多温柔,现在就有多冷漠。 在夏唐青去世之后,黎砚以为她会*很难过,可她回来后就投入了乘积的工作中,她好像又变回了曾经那个黎桦,浑身都竖着刺,人一靠近,满身都是血。 可她把夏黎交给她的时候,眼神却那样温柔,那是他都不曾在夏唐青那里见过的温柔:“爸,不要告诉夏黎唐青真正的忌日,要让她高高兴兴的过生日,再快快乐乐的长大。” 黎砚抹了下眼,朝夏黎走过去:“夏夏,她不愿意进来是她自己无法面对,不是她不爱你,而是,她实在太爱你的父亲了。” 夏黎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黎桦,脑海里浮现起模糊的身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身边有两个天使,一个很会爱人,一个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对她却很温柔。 可后来那个会爱人的天使走了,她们两个都变了,一个被折了翼,世界变得残缺,一个失了爱,回忆只有痛苦。 她回想起那次过年,林成旭带来的那些书,很奇怪,她明明都不知道回来,怎么就知道她喜欢什么书呢? 也有可能,她只是从来不在她面前出现。 “原来如此啊,”那个男人突然出了声,声音也有点落寞,“她心里那个人我好像真的比不过啊。” 黎砚看着他,笑了笑:“谢谢你。” “就算不是出于感情,这么多年同事之间我也会帮的,更何况我也没做什么。”他挠挠头,朝他们说,“好了,我走了,等她醒来就不要说是我送的了,不然她又给送个礼还人情。” 黎砚拍拍夏黎的肩,把那个男人送了出去。 那一整晚,夏黎都没有离开,她床边仔细地看着黎桦,卸了妆的黎桦,皮肤也依旧很好,比平时少了点艳丽,但多了丝柔和。微微翻身,头发又垂了一缕到额前,夏黎伸手去捋头发,那头乌黑精致的大波浪里居然藏着几颗白头发。 她抿了抿唇,揉揉眼睛,帮她把头发捋好,手一撤,就听见她在说话。 嘴里一直念叨着:“唐青,唐青,唐青……” 她那脸好看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眼角居然还流下了眼泪,睡梦中表情都那样痛苦。 夏黎帮她擦着眼泪,轻轻拍哄着她,她终于渐渐缓和下来,重新恢复安静。 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一束闪亮的光落在黎桦垂在床边的手上,夏黎定晴一看,光亮的来源是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其实夏黎对夏唐青的死亡是很模糊的,只依稀记得他是因为疾病去世,但具体是什么病这么多年来也没有仔细去了解过。这么多年,她一直都不太懂,为什么黎桦对她这样冷漠?就好像她不是她亲生的一样。 可现在她懂了,黎桦对她太冷漠是因为她实在是太爱夏唐青了。一看见夏黎那双眼睛就想起了夏唐青,一想起夏唐青,黎桦的整个世界都在流血。 如果一靠近她就在靠近痛苦,那她选择原谅黎桦。这么多年,守着痛苦和秘密的她也很辛苦吧。 窗外吹起微风,树梢轻轻颤动,影子一晃一晃,晃走黑夜,带来了一个明媚灿烂的白日。 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揉揉太阳穴,缓慢地睁开眼,看到床边躺着的夏黎,有点恍惚,张口叫了声:“夏夏……” 夏黎一听到声音,里面直起身来,对上黎桦的眼,有点懵,愣愣应了声:“嗯。” 黎桦刚准备说话,突然咳起来。 夏黎连忙起身,去桌上到了杯热水,把人扶起来,再递给她水:“先喝点水吧。” 黎桦眨了眨眼,接过水杯,慢吞吞说:“……谢谢。” 夏黎摆摆手:“没事。” 对话一结束,空气里就只剩下沉默,比黎桦睡着的时候还要更难受。 夏黎扣了扣床沿,抿着唇。 黎桦喝了口水,嗓子舒服一点,看着她的动作,清清嗓子,开口问道:“你今天要填志愿了吧?” 夏黎连忙点头:“对,一会儿去网吧和林成旭他们一起。” “想好去哪所学校了吗?” 夏黎笑了起来,朝她说:“想好了,我准备去Q大。” “那专业呢?” “新闻系。” 黎桦立马反驳道:”不行,不能选新闻系。” 夏黎看着眼前的黎桦,实在不懂她:”为什么?” 黎桦又恢复那副冷漠的样子,态度极其强势:”没有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 夏黎是第一次在黎桦这里得到这样的对待,从前黎桦只是不关心,现在又开始反对她。 说来人真是奇怪,别人不关心你时你希望得到,一得到了又不想要。 如果一直从一而终那她还能做到干脆一点,为什么要让她在得到爱的那一瞬间,又来摧毁。 夏黎吐了口气,抬起眼,平静地直视黎桦,说:”为什么不能?当初文理分科的时候,我说我想学文,你什么意见也没有,只是一句随你决定。我不知道你是太相信我有自我决定的能力,还是根本就不在乎我的选择,我分辨不出来,也不愿意去多想。可既然当初就什么都没有,为什么现在又有这样去否定我的选择呢?” “还有爸爸的事,姥爷说你把忌日推后一天是为了让我能高高兴兴地过生日,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回来给我过生日,现在我明白了,因为你太爱爸爸,所以你无法面对我。” “……”黎桦沉默着没有再开口。 夏黎转过身,看着地板上那抹脆弱的光线,闭了闭眼,轻轻道:”可是妈妈,我……我爱你啊。” 黎桦心口颤了颤:“我……” 她只发了一个音又恢复了沉默,整个空间安静得简直令人害怕。 夏黎想要逃走,她抬脚就朝门口走:“你刚醒先好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还有,很抱歉,这次我不会听你建议。” 门一打开,夏黎对上黎砚的目光,她松下的情绪,放肆的眼泪又憋了憋,却怎么也憋不回去,她直直错过他,跑下楼。 走出大门,她也不敢真正放肆,大跑了几步,走到窗户看不见的地方,才稍微能放肆一下。 眼泪也不是大颗大颗的砸,蕴在眼眶里好像只有痛,落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夏夏。”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夏黎连忙擦了擦眼睛,可那人已经走了过来。 “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夏黎笑了笑,摆摆手:“没事,刚刚在家里看电影,方姨,您别担心。” 方汝舒了舒心:“那就好。你们今天不是要填志愿吗?你怎么没和方好他们一起去?” “这就准备去了。”夏黎笑着岔开话题,“方姨,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前面的商场买点菜,一会儿填完志愿回来给方好庆祝庆祝,她这次考得不错,应该能上自己喜欢的大学。”方汝笑着说。 夏黎看着她的表情,怔了怔神:“方好想报什么您都会答应吗?” “当然会啊,这是她自己辛辛苦苦考的成绩,我可没有权利干扰,更何况这也是她的人生,哪怕我是母亲也不能去随意评价。”方汝温声说着,“我们做父母顶多就是给你们一点意见,但说白了这意见也不一定管用,毕竟每个人的经验都是自己走出来,放在别人身上不一定适合。” “可为什么她就要直接反对我呢?”夏黎喃喃念着。 方汝听到声音,反问她:“谁?你妈妈?你们吵架了?” 夏黎这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只能点点头。 方汝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夏夏,阿姨虽然见你妈妈的次数不多,但阿姨看得出她是爱你的。” “……我知道的,我知道她爱我。”夏黎垂着眼,咬牙道,“就是因为知道她爱我,所以才会更不理解。” “夏夏,”方汝拍拍她的肩,朝她问,“你知道番茄炒蛋这道菜要怎么做才好吃吗?” 夏黎抬起头,看着方汝,思考了几下也没想出来,只能摇摇头。 方汝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就像我做母亲一样,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一个好母亲,毕竟我也是人生第一次当父母,我所学到的东西只有借鉴我的父母和我的经验。”方汝说,“就像你妈妈一样,她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很多东西没人教就只能自己学,可如果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学,那结果就是一团糟。” “一团糟了要怎么办呢?”夏黎问她。 “很简单,解开她就好了。这个解开的方法就是你们需要好好的谈一谈。夏夏,如果双方都有爱的基础,那沟通就很重要,很多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因为一些沟通不畅,导致了很多误会,其实只要彼此一解释,你们就会发现什么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方汝带着她走过红绿灯,轻声说:“夏夏,亲人之间吵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爱。” 正文 第73章 撕破画皮 人行道上来往的人很多,其中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她每走几步就会低头看看车里的小孩,脸上又浮起一种她也无法理解的笑意。 夏黎有点恍惚,她突然想起了睡梦中哭泣的黎桦,那一刻的她其实也很像个小朋友,连脆弱都要躲起来。 方汝说得很对,她的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她可能没有做好一个母亲的责任,可她好像也没有想过去了解黎桦的伤痛。 她们到底还是太像了。 都沉默无言,也不会爱人。 夏黎收回视线,弯了弯眼:“方姨,谢谢你。” “不用谢,”方汝见夏黎还跟着她走,打趣道,“你还要跟方姨走啊,不去网吧了?” 夏黎朝对面看了眼,反应过来,笑着说:“反正都走到这儿了,先陪您去商场吧,一会儿我从商场过去,顺便给他们带杯奶茶。” “那也行。” “妈!夏夏!” 她俩刚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徐方好的喊声,紧着接就是一个飞扑,她就跟没骨头一样朝她俩肩膀上挂:“你们怎么在一起?” 方汝抢先说:“巷子里遇见了,你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来买奶茶。”徐方好转转眼珠。 方汝一脸不信:“你会特意走十分钟来买奶茶?肯定是憋着坏呐,怎么样?志愿填了吗?” “我还没,阿成在填,我过来拿、买奶茶。”徐方好嘿嘿一笑,扣扣脸。 方汝一眼就看透她,不戳穿还逗她:“乐乐,她说的真话假话?” 徐方好朝乔平乐使劲儿地眨了眨眼。乔平乐笑了笑,点着头应:“真话,方姨。” “行吧行吧,走吧。”方汝不再逗她。 徐方好终于放心,挽起她的胳膊开始卖乖:“你出来买菜啊。” “那不然呐,不买菜你晚上又要闹了,刚好你爸晚上要回来,我们一起给你庆祝庆祝。” 她俩在前面走着,夏黎默默走到后面,朝乔平乐问:“所以是怎么了?” 乔平乐看着徐方好那张笑脸,轻声道:“明天是方姨和徐叔叔的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徐方好准备了礼物,她来拿礼物。” “难怪。”夏黎暗了暗神色,想起去年的那个声音。 时间隔得太久,当时事情又太多,她都忘了还有那件事。她这个人有个坏毛病,虽然事都会先望最坏的那方面想,但这件事她不希望如她所想。 “好!那我要再买个蛋糕!”徐方好回来喊他们,“夏夏,乔平乐,你们也一起来,一会儿再把筱筱和阿成喊上。” 夏黎回过神,抬起头,笑着朝她应:“好。” 那时已经快徬晚了,落日悬在金色尘埃中,洒下的余晖落在前面那对母女脸上,她们笑得开怀,眉眼都带着幸福。 夏黎走在身后,无声含笑看着她们。 “哎,那不是爸爸的车吗?”徐方好指着商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汽车。 夏黎忽然眉心一跳,心莫名开始发慌,视线朝那辆熟悉的黑车看去。 方汝也疑惑道:“对啊,他怎么停这儿了?” 徐方好很天真地一笑,脑子已经开始浮现徐季准备着惊喜给她的样子,她咧开嘴,笑着说:“我过去看……” “哐当——” 随着一声东西砸落的响声,徐季从车上下来,紧跟着一起下来的是个女人,看着大概三十左右,打扮简单,但风情十足,一下车就朝徐季怀里拥,嘴唇往上一抬,一个眷恋的吻落在他的唇边。 多么羡煞旁人的一对璧人,多么深情款款的一双眼睛,多么讽刺可笑的一次遇见。 方汝站在原地,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徐季在大学里朝她表白,徐季在雪地里向她求婚,徐季为了娶她在中毒进医院,徐季在婚礼上哭得泣不成声,徐季在她怀孕时日夜颠倒…… 明明这些画面她都记得很牢很牢,偏偏此刻随着朦胧的泪水,变得很模糊不清,仿佛她也未曾经历过。 徐方好眼睛直直瞪着,把一双眼瞪得生疼,脸上的笑都还没消去,眼泪就先落了下来。 乔平乐连忙上前,挡住她的视线,把她往怀里一抱,轻声低哄:“别想别看。” 徐方好揪着他的衣服,挣扎着想要出来。 夏黎那颗没有放下的心,此刻算是彻底碎了。 她攥着手,上前喊了声:“方姨。” “夏夏,不要打扰他,也不要问什么。”方汝只说了这一句话,此后便再没有开口。 他们之间隔得距离说不近,更何况徐季的车还是停在一颗树下,两人待了没多久,女人打车离开,徐季开着车朝一号巷的方向驶去。 这一遭,该填得志愿也没填好,该买的奶茶也没买到,该满怀期待的晚餐也成了满地狼藉的残渣。 “妈,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要问他!”徐方好抓住方如的手说。 “……好,我们一起回去。”方汝慢慢勾了勾嘴角,笑意第一次那样疲惫。 林成旭和杨筱筱一接到夏黎的电话连忙赶了过去,他们到的时候,徐方好他们也刚好到家门口。 方汝捏着钥匙,转过身,看了眼眼泪流不停的徐方好,揉揉她的脑袋,轻声说:“方好,一会儿进去了,先让妈妈和他说,这段感情妈妈需要……做个决断。” “好……”徐方好咬着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点着头,努力克制着眼泪,不让方汝太过担心她。 方汝拍拍她的肩,又看向徐方好身后的那群人:“抱歉啊,让你们看到了这样不堪的一面。” “方姨。”林成旭叫她一声。 方汝整整衣领,弯弯唇:“好了,一会儿我和他上楼谈,麻烦你们在楼下帮我照顾一下方好。” “好,方姨别担心。”乔平乐朝她安心点点头。 方汝转过身,钥匙插进锁孔里,齿轮一点点对上,随着一个转动,潘多拉的宝盒打开了。 徐季从厨房探出头来,声音那样温和:“回来了,你们先洗手,我给你们带了草莓,特意让老陈去草莓园摘的,可甜了。” 他说着把洗好的草莓端出来,一看到客厅里那一群人死盯向她的眼神,心口一颤。 注意到徐方好发红的眼睛,连忙跑过去问:“方好,怎么……” 手快要碰到徐方好的脸时,徐方好嫌弃地扭头就走,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徐季愣愣看着徐方好的背影,又朝方汝看:“我宝贝女儿怎么了?” 方汝没有回他问他,拿那双温柔的眼睛细细打量着他的全身,徐季被看的有些发毛。 他刚想开口,方汝就打断他:“你现在忙吗?不忙的话我们上楼谈点事吧。” “好。”徐季又朝她递了递草莓,“小汝,草莓……” “放着吧,留给你其他需要的人。” 徐季浑身一颤,他终于察觉出一点不对。方汝转过身没有再看他,直直朝楼上走。 徐季连忙跟上去。 他们进了书房,说起来当初这个书房还是因为方汝爱看书,徐季才特意为她打了空间出来专门用来放她的藏书。 如今再看上去,怎么到处都是残损。 徐季快步跟上去,抓住方汝的手把人朝怀里抱。 方汝一下子就像应激一样,疯狂挣扎拍打着他,低喊着:“放手!放手!放手!” 徐季拗不过,只能先松手。 方汝抬手朝上抹掉眼泪,不想看他,也不想让自己变得那样狼狈,她闭上眼,轻声问着:“你是明白了对吗?” “小汝,我……” “不要解释。”方汝打断他。 沉闷的空气里连呼吸都泛着痛,方汝叹了口气,转过身,开始面对眼前的人:“徐季,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吗?” 徐季连忙超前走,方汝赶忙朝后退:“不要靠近我,你很脏。” “小汝,不是这样的,”徐季说着就抓住她的手,开始疯狂解释,“你相信我,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了什么?但你要相信我,那不是真的!” 方汝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她自己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打人,她打开徐季,看着眼前人,有些看不懂他了:“徐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刚刚在商场门口,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是觉得如果别人告诉我,你就可以欺骗我吗?在你眼里,我很蠢吗?” 徐季怔在原地,慌了神,居然还掉下了眼泪:“不是,小汝,不是我,是她先……” “徐季!”方汝始终忍不住朝他吼,“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们之间是谁先开始的吗?我在乎的是你接受!” “你当初口口声声说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是你说的你永远不会食言,你会让我幸福,会永远爱我……” 徐季抓着话就说:“我爱你啊,小汝,我一直都爱你啊。” “爱我?”方汝想起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睛充血一般疼痛,“爱我会和别的女人拥抱!爱我会和别人的接吻!爱我会想着一直骗我!” “从去年开始你就一直不着家,隔三差五就出差,我从来都没问过你,从来都没怀疑过你,现在我也不想再去追究哪些。徐季,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你倒是好好想想,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徐季怔了怔神,垂着眼,慢慢说:“对不起,小汝,我和她是意外,你相信我,真的是意外,去年在荣城出差一次酒后,我那个时候太想你了,我,我……” “够了!太恶心了!徐季,实在是太恶心了!”方汝捂着耳朵嘶喊着,努力不去想,努力忘掉他的话。 声音传到楼下,徐方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呆呆看着电视里曾经让她开怀大笑的海绵宝宝,愣愣地说:“一个人是怎么可以做到那样温柔的爱着他的妻子,又一边和别人深情相吻的呢?” 她呆呆念着,呆呆看着,仿佛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楼下又响起声音,方汝朝他说:“徐季,离婚吧。” 徐季摇着头,眼里红成一片,看上去多么深情,那眼神就和当初她们结婚的时候一样。 方汝看着那双眼睛,脑海里终于清晰了一个画面。 那时的她才二十一岁,刚刚大四准备毕业,徐季在那天向她求了婚,当晚两人就去方汝见了父母。 方汝是青城本地人,徐季是江城人,方汝的父母不愿意她远嫁,但她的母亲见女儿喜欢也无法拒绝,只有她的父亲,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口,白酒一大杯一大杯地灌,灌完了还要把人赶走。 当时她真的以为徐季离开了,可后半夜突然惊醒朝楼下一看,徐季租的车还停在下面,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来,敲着徐季的窗。 “徐季,徐季,徐季。”她站在冬天雪地里怎么敲都敲不醒。 徐季倒在驾驶座上睡得那样沉,就像失去知觉了一样,她慌得连忙跑上楼喊人,打了120过来,把人弄出来,送出医院,才知道是急性酒精中毒。 医生说再晚送来一点,人可能就没了。 那一刻,她就像一个拿到冒险卡的少女,不顾任何人的反对和阻挡,从家里偷出户口本和徐季跑去了江城登记结婚。 她父亲发现的那刻大发雷霆,一气之下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她是个被宠大的,从小父母就是要什么给什么,别说打,就是大声说话都没有过,被父亲那样说,她就像赌气一般,一赌就是二十年。 人到中年,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老一辈看人其实也是有点准的。 徐季哭着朝她说:“小汝,不要离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关系整理好,我们再一起了二十年啊,整整二十年,我们都不能没有彼此啊。” 方汝推开他的手,闭上眼,脑袋里什么都没了,只有青城那片广阔的大海,和父母时时刻刻宠溺的笑声。她缓慢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徐季,平静道:“二十年,你还是照样抛下了。徐季,你错了,我可以没有你。” “公司我管得不多,所以我不会和你挣,但我的股份你要转给方好,这是你的房子,我也不会要,所以请你先离开一个星期,我会整理好我的东西。” “小汝……”徐季又想跟上来。 方汝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把上朝他说:“如果你真是还记挂着我们的二十年,就不要逼我和你打离婚官司,我不想我的青春毁得只有狼狈。” 方汝摔上门,把徐季隔绝在里面。 这个房子是徐季父母的老房子,他父母走得早,他从小是和外婆一起长大的,在他十九岁那年外婆也去世了。后来他们来到江城后,徐季想重新买房,但方汝不愿意,他们就把这个房子按照他们理想中的家的样子重新装修了一番。 以前怎么看都觉得美好,现在再一看,角角落落都让她不舒服。 方汝缓了口气,抬脚走下楼,楼下只有徐方好一个人。 方汝拍拍脸,朝她走过去:“怎么只有你一个了?夏夏她们呢?” “我让她们先回去了,晚饭点了,她们也该回去吃饭了。”徐方好转过身,朝方汝笑了笑,“妈,你饿吗?我带你出去吃饭,这次我请你。” 方汝看着徐方好那张笑脸,却忍不住心疼,她抿着唇努力克制着,朝徐方好点点头。 徐方好拉着方汝就朝门外走,走出门时,徐方好拿了顶帽子给方汝戴上:“好看。” 方汝轻轻弯了弯眼,没有说话。 徐方好直接抱着她,一路沉默走着。 夜晚的一号巷比白天吵闹点,吃过饭后街边总会站在一群又一群人闲聊八卦,晚风轻轻晃着,细碎的光阴就那样消逝。 方汝无神地看着眼前,察觉到徐方好在轻轻拍着她的背,眼里又开始泛酸:“方好。” 她低低叫了声,嗓子那样嘶哑。 徐方好爬在她的肩头应着:“嗯?” 方汝踌躇着问:“如果,妈妈要离开这里,你……” 徐方好直起身来,朝她说:“我和你一起走。” “可你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你不是还想填江城的学校吗?还有乐乐,你……” 徐方好笑着打断她:“那些确实很重要,但妈妈比那些更重要。” 方汝忍不住转身抱住她,紧紧往怀里抱。 徐方好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缓和好情绪,才慢慢开口问:“妈,你……恨他吗?” 方汝直起身,看着路边来往的车辆,吆喝叫卖的小贩,鸣笛的喇叭,聒噪的蝉鸣,和那颗摇摇欲坠的月亮。 她摇摇头,轻声说:“人活到这个岁数,也没有那么多恨不恨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初你姥爷也劝过我,但我没听。年轻的时候人总是太过自信,哪怕看到他有一些小聪明、小心思,但只要他认真解释一下,好像也就那么过去了。就像一件东西坏了,能修我就绝对不会换,我以为感情也是这样,到头来才明白,感情是被人驱使着的。” “可偏偏,人啊,最是复杂。骨子里就脏的人,一辈子都干净不了,哪怕表面很温柔,也总有撕破画皮的一天。” 方汝笑了笑:“我实在懒得恨他了,以后就各走各的,当了徐季的老婆二十年,现在也该做回方汝了。” “嗯,做方汝,只要方汝,也不要再做徐方好的妈妈了。”徐方好看着她说,“我来保护你,赚钱给你花。” 方汝破笑道:“你还赚钱了?” “当然,我拍照技术很好的,前几天去漫展当摄影师可是赚了五百。”徐方好抬抬下巴,得意说着。 “嗯,我们方好真厉害,那我以后就指望着你了。” “好啊,你就好好做方汝。方汝以后的人生一定会活得很精彩。” “是会很精彩,”方汝笑了笑,朝她说,“但这个精彩不影响我做徐方好的母亲。方好,不要因为我们的事就对爱情失去希望。虽然感情不可能人人都有好结果,但也有人会很幸运。” “放心吧,我懂,”徐方好扬扬眉,自信道,“徐方好一向都很幸运!” 方汝捏捏她脸,揽着她继续朝前走:“想不想出去玩?放假这么久了,好像你还没出去过,我刚好也很多年没有旅游过了。要不要和妈妈一起去旅个游?” “好啊,我拍照可好看了!保证给你狠狠出片!” “行,拭目以待。” 正文 第74章 玉兰花开 “爸。”黎桦站在楼梯口看着端着菜出来的黎砚,轻轻叫了声。 黎砚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碗,回过头,笑着朝她说:“饿了吗?来,吃饭吧。” 黎桦走过去,接过他手的饭勺,拿起桌上的空碗:“我来吧。” “好。”黎砚应着声朝左退开一点。 黎桦边盛边忍不住朝门口望。 黎砚看着她的按耐不住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简直是和夏黎一模一样。 “夏夏会回来的。”黎砚在左边朝她说。 黎桦盛完最后一碗饭,看着桌上的菜,皱了皱眉。 黎砚注意到她的小表情,看了眼桌上的四道菜:“很神奇吧,你和夏夏的口味一模一样。说起来,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黎桦没有说话,她放下碗,轻声道:“这几年工作比较忙,没能顾上家里,夏黎和你,我……很抱歉。” 黎砚摇摇头,上前一步:“小桦,是爸爸该向你道歉,我当初没能做好一个父亲,让你的童年少了很多爱。” “少了吗?”黎桦垂下眸,喃喃道,“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已经放下了。”黎砚看着她说,“但你对唐青,却永远放不下。” “这么多年来,我看着夏夏一点点长大,就好像又看到当初的你一样,她和你的性格是越长越像。每每看到我就能想起曾经我对你的亏欠,你妈妈走的早,我以前又总是忙着工作,你最需要父母陪伴的日子基本上就是自己一个人过的。虽然你把自己养得很好很优秀,可你不快乐。” 黎桦眨了眨眼,回过头看向黎砚,轻轻弯了弯唇:“爸,我没有怪过你。比起我,你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夏黎那就话说得很对,我忘不掉唐青就害怕面对她,这么多年来能避开就一定不会多见,可我忘了她也失去了爸爸,现在妈妈也不管她。” 黎砚叹息一声,看着桌上的三个碗,想起下午那会儿她们在楼下的对话:“你不想让夏夏报新闻系也是因为唐青对吗?” 黎桦沉默着没有回答。 “小桦,我知道你忘不了唐青,也害怕当初的事重蹈覆辙,但这是夏夏的人生,我们不能干涉,更何况人各有命,谁又能说当初的事就一定会发生在夏夏身上呢?”黎砚伸手拍拍她的肩,温声说,“你不能因为自己害怕就选择阻止她。” 黎桦低着眸,看着陈旧的地板,上面有了很细小的裂缝,横在白色瓷砖的中间,像是一道永远无法修补的鸿沟。 她皱着眉,又紧了紧,开口问:“爸,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妈妈?” “不是。” 门口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听得黎桦浑身一颤。 黎砚看着门口直直进过来的夏黎,站在黎桦面前,他朝身后退了两步,跑去厨房给她们腾空间。 夏黎站在她的面前,朝她说:“你只是不太会说爱我。你的爱太贫瘠,给了爸爸几乎就没剩什么了,他离开以后,你的爱也消失了。但我不怪你。” 黎桦慢吞吞地抬起头,终于敢直视着眼前的夏黎。 她和夏唐青真的长得很像,尤其那双眼睛一样干净剔透,带着锋芒的锐利,也含着悲悯的温柔。 难怪连喜欢的事都一样。 夏黎安静了一瞬,张了下口,一口气呼不上来,反而涌一股浓烈的酸痛,她快速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平复着情绪,在缓和得最好时,咬咬牙,连着一个绵长的叹息声说了出来:“可是你不能事事都以他的名义来否决我的人生。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因为爸爸我就不能报考新闻系?明明他也是记者啊。” 黎桦再看着眼前的夏黎,又觉得她好像变了,她似乎和夏唐青不像了,她变得像自己了。 像她可一点都不好。 黎桦转身抽后退了一步,指着沙发说:“坐吧。” 夏黎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饭菜香飘在空中,旧空调的往外送风,吹得呼呼直响。 黎桦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垂下眼,缓缓开口:“夏夏,下午的事我很抱歉,太过绝对否定了你的选择。其实与其说是否定你,倒不如说我是害怕。你还记得你爸爸是因为什么离开的吗?” 夏黎那时候只有五岁,对这些记忆也很模糊,和黎桦一起去医院的那些日子也只记得夏唐青是什么得了病:“不是因为生病吗?” “是生了病,但他是因为工作才生得病。”黎桦想起什么,轻轻笑了笑,“说来也是奇怪,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也在生病,只不过那个时候是小病。” 她轻轻眨了眨眼,再一睁开,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他脖子*上挂着个相机,脸被口罩挡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 那一年,黎桦二十三岁,夏唐青二十四岁。 黎桦当时是在边实习边考研,刚接到领导下达的任务让她去对接案子的一个目击证人,她给证人打了电话约着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黎桦看着眼前的男人,礼貌叫了声:“夏先生。” 夏唐青当时很忙,对着电脑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叫了他几声都没人应。黎桦无奈又不能直接关他电脑,伸出手,挡住他的视线,晃了晃,这才把人给叫回来。 夏唐青的表情现在她都还记得。 他傻愣愣地一双眼看过来,盯着黎桦一动也没动。 黎桦把手里的咖啡给他放下,坐下后笑着提醒他:“夏先生,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 夏唐青那才反应过来,也不管咖啡烫不烫,张开就往嘴里灌。 好在她点得时间早,咖啡已经放温,因为她实在不太喜欢太烫的东西。 那天之后,她似乎总能和夏唐青碰上,直到案子庭审结束。夏唐青向她表白,那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北京的初春,玉兰花开了。 黎桦答应了他表白。 但在表白的一开始,黎桦是拒绝的。 夏唐青当时很难过,可他却说:“没关系,那我多追追你。” 黎桦冷漠地拒绝他:“夏唐青,我不喜欢你。” 夏唐青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软下来和他说话他就什么都好,你一拿假话伤他他偏偏就要硬往上撞。 “黎桦,说假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自己难过。” 黎桦真的很无奈,夏唐青究竟为什么能把她看得那样清楚。 夏唐青抬头看着身边的玉兰树,朝黎桦说:“黎桦,明年春天玉兰花再开,我们就要认识整整一年了。” “人和人之间的相遇是很难的,如果我没有那天选择走小路,那我就不会去那个十字路口,如果我没有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十字路口,那我就不会成为证人,如果我没有成为证人,那我就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一个人叫黎桦。” “黎桦,我一点也不怕你不喜欢我,但请你不要欺骗自己。”夏唐青笑了笑,朝她说,“我知道你害怕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就不打算开始。” “但是黎桦,我对你说得话都是真的,我想你和你谈恋爱,想和你结婚,想和有个家,这些想法永远不会变。” 黎桦抬眼,皱着眉看他:“一般人表白不都会说要永远在一起吗?” 夏唐青看着她那张脸,失笑出声:“一般人确实会说,但夏唐青不是一般人。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跟你这个承诺,人生会有意外,我无法保证我可以永远陪着你,但我保证在我存活于地球上的每一秒,我的心都会为你跳动。” 大概就是夏唐青这张烦人的嘴太会说话,黎桦居然投了降,朝前走两步,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抱怨道:“夏唐青,你真的很烦人。” 那年夏天,他们结了婚,同年冬天,夏唐青的战地申请下来了。 黎桦虽然很担心他却也支持他,因为她明白这是夏唐青的梦想。就在夏唐青离开的当天,黎桦怀孕了。 孕期是夏唐青的母亲在照顾黎桦,他人在战地,出行也不方便,回来的时候刚刚赶上黎桦生产。 那一年,他结束了去战地的计划,留着北京照顾着家。直到有四年后,夏唐青又再次去了战地,可那一次居然整整两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黎桦联系相关人员和同事一个星期过后终于有了消息,再见到人的时候就是他躺在病房上。 夏唐青脑袋在战地受了伤,但战地医疗支援有限,紧急送回北京也拖过了最佳抢救时机,怀有了创伤性脑损伤,那之后,他就转入了社会民生部。 他的工作相对比较轻松,每天都能到点下班,一个办公室里的人看了他既羡慕又可怜。 夏唐青知道他们在可怜什么,对他而言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工作忙他就忙工作,工作不忙他就在家陪老婆孩子。 那时候黎桦工作没有很忙,但她不太会和孩子相处,除去中间失去联系的两个多月,夏黎出生之后基本上都是夏唐青在带。他算是母女俩的一个纽带,他交着黎桦怎样去爱自己的女儿,也交她怎样爱自己。 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出现的问题越来越多,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在下降,只能天天躺着病床上。 直到夏黎五岁生日那年手术离世,黎桦不敢再待在那个家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调整好自己和夏黎相处。刚好黎砚提出了他带夏黎,黎桦就把夏黎送了回去。 这么多年来一直用工作麻痹自己,不要让自己太过沉浸在有夏唐青的回忆里。 她那点贫瘠的爱,一付出就耗尽了所有春天。 “所以,你也怕我会和爸爸一样出事对吗?”夏黎看着她,眼神那样迫切。 黎桦点着头:“夏夏,妈妈可能……可能是做得不太好,但妈妈确实也会害怕。其实你每次来和我说你的想法你的选择,我不是不给你意见,只是想着你的人生我不能干涉。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以为给你的自由,却成了困住你的枷锁。” “可这次我,我就是,就是……” 她几度挣扎,眉头都快要扭成死结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夏黎突然发现,她的妈妈似乎比她还不会表达爱。 有些爱明明很深,可藏在细节里,却成了误会和委屈的源头。 就像黎桦,她的爱,像深埋在地窖的酒,封存太久,再开启时,那浓烈的味道里,混杂了岁月的尘封和未及言说的酸涩,呛得人眼眶发热。 她抿着嘴弯弯唇,往前一动,抱住黎桦:“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了。你爱我,你只是不会说。没关系,我来说也可以。” “妈妈,爸爸其实一直都陪在我们身边。”夏黎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朝她说,“只要我们不忘记他,他就永远都会在。更何况,他还是一位如此优秀的战地记者,我们应该以他为荣。” 黎桦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她的心被几次揉碎,又在夏黎怀里修复,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夏唐青的样子。 他站在朦胧中,笑得那样温柔:“小桦,你要继续往前走,这次我会永远都在的。” 骗子…… 我爱你,麻烦你走慢点。 正文 第75章 表白胜利 一周后,方汝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在这期间徐季也回来了一次,说是他已经处理好了关系,可方汝懒得理他,转身就带着徐方好去了酒店。 离开的那天上午,他们去了民政局办理离婚,徐方好把人约着去了曹哥糖水铺。 临近暑假那段时间,糖水铺重新装修了一遍,把二楼的区域也扩了出来。暑假的生意太过火热,曹哥忙得招了两个员工,三个人在店里,也根本没时间招呼他们。他们没叫人,径直上了二楼,找了个角落坐下。 满桌甜点,糕饼叠着酥点,奶油裹着果酱。徐方好坐在桌前,目光扫过盘碟,手指在桌布上抹了一下,又缩回膝上,叉子一直搁在盘沿边。她抿抿唇,朝他们开口:“仔细一想这次暑假我们几个好像都没有真正好好聚过,这算第一次吗?” 徐方好轻轻弯弯唇,声音弱下去:“可明明这是最长的一个假期,我们曾经那样梦寐以求的假期。”说完,声音立马又大起来,抬起脑袋,咧开嘴大笑,“我要是走了,你们可要多想我啊,就算交了朋友也不能忘记我,但我现在允许你们有排在我前面的朋友啦。” “不会的。”夏黎接着就说。 徐方好眼睫轻颤,嘴角忍不住抽动。 夏黎看着她,柔声说:“方好,交朋友是很难的,尤其对我而言只会更难,我不觉得我以后还能遇见一个可以排你前面的朋友。” 徐方好扣着手心,紧抿着唇,看着他们一个个的眼神,还是没忍住鼻酸:“你们能不能别那样看我,我今天不想哭的。” 林成旭端起一盘芋泥椰冰放在她面前:“听说青城的海鲜很好吃,我是没这个福气了。小方好,去了多吃点,帮阿成哥大饱口福一下。” 徐方好又忍不住笑,眼里笑得泛泪,还要憋着努力不哭出声:“放心吧,亏什么也不能亏肚子。” 杨筱筱搅着碗里的豆花,看着她问:“方好,你的志愿已经填了青城大学了吗?” “嗯,我想多陪陪我妈妈。”徐方好点头应道。 “方好。”对面坐着的乔平乐终于出了声。 徐方好勾勾唇,攥紧手,扭头对上他的眼睛,笑得尽量自然:“怎么了?” 乔平乐深深看她一眼,朝她笑着轻轻说:“去了青城要好好生活。” 徐方好沉默了两秒,应道:“……我会的。” 对面没有了声音。 徐方好松了松拳,摸起叉子,又朝乔平乐开口问:“你,还有其他话想和我说吗” 乔平乐看着她,眼神始终平静,只笑笑道:“一路顺风。” 徐方好捏着冰凉的铁叉,叉子在瓷盘里碰碰轻响,声音又空又沉。她久久不动,凝视他一眼,松开叉子,声音消失,她点头笑道:“好。” 方汝那边事一办完,他们就启程朝机场走,叫了两辆车,三个女孩一辆,两个男生一辆。 车起步,驶进徬晚的落日中,徐方好打开身上的包,把礼物的一个白色小盒子拿出来:“夏夏,后天你生日,抱歉不能陪你过了,礼物就先送你吧。” “没事,”夏黎接过来问她,“什么礼物?” “一个让你发现秘密的礼物,记得一定要生日那天才能拆开。” “为什么要这么神秘?” 徐方好弯唇神秘一笑:“十八岁生日,当然要神秘隆重一点。”她还不忘朝杨筱筱嘱咐,“筱筱,监督她,一定要生日那天才能打开。” 杨筱筱笑着点点头:“好。” 车晃晃悠悠开着金灿灿的马路上,天边的云飘来飘去,转眼之间,夕阳西下,夜晚的蓝调降临。 离机场还剩最后一个红绿灯林成旭看着前面那辆车,突然朝乔平乐开口问:“为什么不说呢?” 乔平乐知道他在指什么,笑笑应:“青城离江城还是有点远的。” “我可不相信乔平乐是个害怕距离的人。”林成旭打断他。 “可乔平乐是个胆小的普通人,我不想再失去,也不愿意再失去。”乔平乐靠着后座,开了窗,热浪涌过来,吹出少年脊背,那是一座尖锐悲壮的低峰。 “徐方好的未来会精彩,有没有我都一样,我就不要多打扰她了,保持着朋友的身份守在后面,足够了。” 他笑了笑,话峰一转,看向身边的林成旭:“但是阿成,你和我不一样。夏夏是喜欢你的,你们也是很般配的。” 林成旭有点愣住,又一脸不信地笑着:“你从哪儿看出她喜欢我的,我怎么看不到?” 乔平乐拍拍他的肩,提醒他:“你当然看不到,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可夏夏对你和对我们是不一样的。你没发现吗?她对你包容和宠溺已经超过了朋友之间的界限了。” “她可不会特意为了我去学钩织。” 林成旭皱皱眉,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还不懂吗?”乔平乐弹了弹林成旭挎包上的挂件,“你身上这个黎黎的挂件是夏黎自己亲手钩的。” “怎么会……”林成旭看着包上的挂件,久久没有收回眼。 “不像夏夏会做的事吧,”乔平乐笑着说,“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哪怕是黎爷爷亲口说的,还是后来有一次黎爷爷让我回家帮他拿准备好的饭时,我亲眼看到她钩的。” “阿成,也许你看不到,可在我的眼里,夏夏对你的喜欢也很满。” 绿灯亮起,纵横的车流在蓝色暗影中有序穿行。柔软的钩织挂件立在手心,林成旭呆呆看着,往常习惯平静等待的心脏此刻鲜活跳跃,如一颗即将像要剥开皮,散出汁,把果肉捧出来的小橙子。 车停到机场门口,方汝早已经在门口等着,见到人来和大家聊了几句。 徐方好等他们聊完,伸出手朝向夏黎:“要走了,抱一下吧。” 夏黎弯唇笑了笑,和她相拥。 徐方好又抱了杨筱筱,再抱了林成旭,最后站在乔平乐面前,深深一笑:“乔平乐,抱一个吧。” “……好。”乔平乐颤了颤指尖,伸手轻轻抱住她。 徐方好不敢抱得太紧,轻轻贴在他胸膛,少年宽阔的胸膛,炙热有力,随着心跳一次次平稳起伏,在她的耳边萦绕。她闭上眼,拍拍他的背,佯装打趣:“我走了,你可别想我啊。” 乔平乐没有回答,很轻微短促地“嗯”了声。 随即徐方好抽身,热烈的拥抱被晚风横隔,徐方好再看他一眼,立马移开,看向大家又说了一句:“我走了,你们可别想我啊!要是一定要想或者很想很想,我允许你们随时打扰我。” 夏黎看着她的表情,无奈笑着,应着她:“放心吧。” 徐方好点点头,没有再看乔平乐,朝他们说了句:“走了,再见。” 说完转过身带着着方汝朝机场里走。 乔平乐注视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点一点的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终于松出口气来,鼻尖仿佛还环绕着那股甜淡的果香,柔软的怀抱再也不会有,喜欢的人也要相隔千里。 眼睛被风吹得发热,他弯起唇,站在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目送那位即将远行的姑娘。 遥远的遥远,已不再与他有关。 回去的路上,乔平乐把林成旭推去和夏黎一辆车,杨筱筱看懂他的意思,转身跟着他一起上了车。 林成旭坐到夏黎旁边都还没反应过来乔平乐的那些话。 夏黎见他发着愣,伸手凑过去问:“怎么了?” 林成旭怔怔抬起眼,面前的女孩距离不过一米,他看着那双清亮剔透的眼睛,终于回过神来,开口问:“后天生日,可不可以和我一起过?” “不是每年都一起嘛。”夏黎说。 “不一样,今年只能和我一起。”林成旭立马反驳。 夏黎笑着点点头:“好。” 林成旭歪着脑袋朝她凑近一点,盯着她的眼睛问:“夏夏,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夏黎被他盯得乱了呼吸,不动声色地朝后撤了一点:“你对我也很好啊,而且这也没什么。” 林成旭终于捕捉到夏黎眼里那丝慌乱,他眼睛一亮,忍不住笑起来。 夏黎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没有啊,就是很开心。”林成旭继续盯着她问,“夏夏,送你的拼图有发现秘密吗?” 说起这事,夏黎难得有点僵硬,再难的题多思考几遍答应也能出来,可那副拼图她拼了拆拆了又拼也始终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夏黎小声叹了叹气,垂下眼,慢吞吞说:“没有。” 林成旭心口一颤,忍不住抬手揉了下她的头:“没事,慢慢来,以后我也可以给你讲。” 头上传来柔软的抚摸,心口被轻轻敲动,夏黎快速眨了好几下眼,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应了声:“嗯。” 林成旭见好就收,余光眼瞅着夏黎一个劲地朝他偷看。 他坐在一边乐得开怀,另一边的夏黎成了五分钟前的他,逮到一点信息就开始忍不住乱想。 但凡夏黎稍微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观察林成旭,一准就能发现他那点揣着乐的小心思。 大概遇到爱情的人都是愚人,所以快乐也变得简单,冷静也能被慌乱覆盖。 林成旭这人认准一件事就会立刻去做,如果这件事的消息还是正向的,他的速度就会更快。 晚上一回到家,拿起平板就开始策划后天的生日,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个好办法,那狗还非要朝他蹭:“黎黎,你先自己去玩,我忙着呢。” 黎黎不听他的话。 林成旭无奈,低头朝他看一下,一打眼就看到书包上的挂件,还是上次夏黎送她的九又四分之三车站。 他灵光一闪,揉揉黎黎的脑袋,凑上去亲一口:“黎哥,你太厉害了!我知道去哪儿表白了!” 感叹完,抬手就开始设计自己表白的场地的设计图,画完已经凌晨两点,他又开始筹备着材料的事。一折腾,一夜都没睡,第二天天一亮,出门就开始准备。这还不忘找帮手,能用的也就剩下乔平乐和杨筱筱。 “你这一定要准备的这么冲忙吗?”乔平乐无奈看着他。 “冲忙吗?我感觉这一天我已经想过很多次了。”林成旭笑着系完一个气球,“以后不确定,所以什么事情都会小心翼翼的,可现在确定了,就不想再等了。” “我喜欢夏黎,我就想和她在一起。” 杨筱筱在一边给气球打着气,听着她的话心里居然没有了任何不适,唯有真诚的喜悦。她微微一笑,把充好气的气球递给林成旭。 乔平乐也感概地笑了笑:“行,为了你们的幸福我努努力。不过晚上我可能没时间,我新找了个家教的活,他们定的晚上。” “我可以,我今天请好假了。”杨筱筱出声说。 “筱筱,仗义。”林成旭朝她点了赞。 “没事,我也想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杨筱筱定定看他一眼,慢慢弯起唇,笑了起来,“一定会很幸福的。”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林成旭挠挠头。 “你都要表白的人了,现在说你几句你还害羞上了。”乔平乐调侃他,“阿成,你这样明天面对夏夏可怎么办啊?不会哭出来吧?” “滚蛋。”林成旭系好手里的气球朝他砸去,“快布置吧,明天我要顺顺利利的表白,可不能一会掉个气球下来破坏氛围。” “遵命。”乔平乐应他,又朝他砸了回去。 粉色的气球在影厅里飞旋,像黑影下的一片樱花花瓣,一路飘飘摇摇,把十八岁的少年心事亮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这一布置就布置到了晚上,乔平乐到点去了家教的工作,只剩下林成旭和杨筱筱两个人在影厅里布置。 整个布置打扫完都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两人朝中间走了走,环视着周围。 影厅开着浅淡的灯光,整面黑色的墙成了影子,环绕过去的是用无数个小气球拼出来的樱花树。 “好美的樱花树。”杨筱筱感概着,突然问他,“为什么要拼樱花,一般表白不都是玫瑰或者爱心吗?” 林成旭看着最中央对面的那面墙,和他送给夏的那副画一样,他弯了弯唇,说:“因为樱花本身就是秘密。” “什么?”杨筱筱没懂。 “我知道自己喜欢夏黎的那刻,就是她站在樱花树下。”林成旭想起那个场景,笑了笑,“从那天起,我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杨筱筱了然笑了笑:“难怪。” 她转过身,又仔细地打量着林成旭。少年还是那个少年,明亮热烈,善良耀眼,与十六那年初见一模一样。 可此时此刻她与他待在一起,却和从前不再相同,她能感受到她的心在一点点的归于平静,归于自然,归于友情。 很神奇,她居然已经不再喜欢林成旭了。 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仿佛一种不知缘起的思念在心中散开。 她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气,看着林成旭,笑着说:“林成旭,那就祝你明天表白胜利。” “借你吉言。” “一定会的,”杨筱筱想起夏黎的话,又笑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郑重道,“你和夏黎一定会很幸福地在一起的。” 正文 第76章 艳丽鲜血 林成旭还是第一次那样认真看到杨筱筱的眼睛,一向安静不爱说话的女孩,此刻杨眉笑着祝福他,居然也可以拥有那样耀眼的光芒。 “谢谢你,杨筱筱。”林成旭轻轻叫她,“你也会拥有属于你的幸福的。” 杨筱筱沉默了两秒:“……会拥有吗?” 林成旭说:“当然会。” “那如果有些人就是没有呢?”杨筱筱眼神直白地盯着他,那样不容置喙的否定了拥有幸福的可能。 林成旭笑了笑,朝她说:“那也没有关系,毕竟你还拥有自己。筱筱,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在十八岁时就已经明白未来了,更何况,你还这么优秀。” 杨筱筱愣愣看着他,浅淡的微光坠进她的眼睛里,就和她看见夏黎的感觉一样。 她有些庆幸,能遇见夏黎,遇见林成旭,遇见徐方好,遇见乔平乐,遇见任嘉悦,遇见梁予桉,还有那个总是令人讨厌的高贺一。 她的青春早已淹没在无尽的绝望中,却在和他们的相处中重新复活。 如果有人问她,她现在的愿意是什么? 她一定会答,希望我的朋友们都可以幸福。 林成旭抬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抬眼朝杨筱筱的说:“走吧,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总是不安全,更何况你今天还是帮我的忙,我送送你这不是很正常的,朋友之间互帮互助嘛。”林成旭推开门,让她先走。 杨筱筱听完他这番话也不好再说什么,走出去应道:“那谢谢了。” “没事。”林成旭打趣着,“就是夏夏要是有问的话,记得帮我保密。” 杨筱筱失笑道:“放心,会的。” 杨筱筱租的房子有点偏,那片附近算是个很老的城区了,唯一的好处就是房租便宜。他们打车过去,车开不进狭窄的小巷,林成旭又下车送她。 林成旭朝周围观察一圈,发现这越往里路灯就越暗,巷子里又窄,随便哪里冒出个人来都很难发现,到了后半路,他们只能靠着手机打出的电筒灯光看路。 林成旭打着手机,朝她问:“这附近的路这么黑,你晚上一个人回家不怕吗?” 杨筱筱摇摇头:“还好,我一般不会这么晚回来。” “也是,都怪我,”林成旭说,“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没事,我到了。”杨筱筱停了下来,指了指右边的一栋楼。 林成旭朝上看一眼,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点影子,他收回眼,看着杨筱筱问:“要送你上去吗?” “不用了,我就住二楼,上个楼梯就到了。” “行,那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好,祝你明天一切顺利。” 林成旭笑了笑:“会的,杨筱筱,也祝你往后一切顺利。走了。” 林成旭朝她挥挥手,转身朝外走。 微弱的月光降临在女孩的身上,杨筱筱轻轻一笑,转过身朝楼上走,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日期,离录取通知书到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弯了弯眼,不禁开始畅想她梦寐以求的未来。 她收起手机,拿出钥匙,扭转锁扣,咯吱一声,门朝外打开,她走进去,关上门,伸手去摸灯的开关。 “咔哒”,灯开了,房间亮了,惨白的光线骤然撕裂黑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显现,带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那气味中还混杂着劣质白酒的辛辣和呕吐物未散尽的酸腐,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杨筱筱的喉咙。 他眼皮半耷拉着,嘴角挂着黏腻的笑,目光在她身上乱扫,叫了句:“筱筱。” 杨筱筱的胳膊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钉住,浑身止不住颤栗。 是她的继父,崔凯。 “嗝——”崔凯踉跄着向前半步,稀疏的胡茬上还沾着褐色的污渍,通红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血丝,“爸爸好想你啊。” 杨筱筱胃里一阵翻搅,酸水直抵喉咙,刺得她双眼发疼,她颤了颤身子,立马拿起钥匙朝他砸:“滚!滚!滚开!” 崔凯吃痛地抽气,浑浊的眼珠瞬间布满戾气。 杨筱筱趁机转身,帆布鞋在地板上打滑,她踉跄着撞进卧室,迅速关门,颤抖着将反锁旋钮拧到底。 “开门!开门!”他捶着木门,戾气又转为哄骗,“快出来,爸爸好久都没见你了,你不想爸爸吗?筱筱,快开门啊。” “咚——!咚——!咚——!” 他又加重了力气:“快出来,别惹爸爸生气。” 门外的人像头凶狠的怪兽,拳头砸在木门的声响像擂鼓,每一下都震得门板嗡嗡发颤,彷佛像下一秒就能破门而入。 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滑下去,膝盖不知道撞上什么,发出闷响,她下意识蜷成一团,浑身发着抖,双手死死握住耳朵。 “叮咚。” 手机猝然亮起,亮在黑暗中,她胡乱在地板上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机身,屏幕上的“夏黎”两个字晃得一片模糊。 杨筱筱像是终于抓到了一点救赎,她连忙接起来,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夏黎……” 夏黎一秒捕捉到她的不对,和电话那头传来的粗壮的男声,夏黎松开手里的笔,转身朝外跑:“筱筱,听我说,不要慌,如果你现在在房间,就把所以能移动的重物堵到门口,再想想你周围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如果有立马叫过来。” 杨筱筱听着她的声音,慢慢镇定下来,跟着她的话去做去想,脑海里闪过楼下刚走不久的少年,脱口而出:“林成旭,他、他应该还没有走远。” 夏黎想也没想,立马就说:“好,那我给他打电话。筱筱,别怕。我知道你不愿意报警,可如果我们都没人能赶过去帮你,报警是你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方法。” “我知道了,我会报警的。”杨筱筱攥着手机,克制着情绪。 “好,那你先报警,一定不要出门。”夏黎回完她,边跑边给林成旭打。 另一头的林成旭其实压根没走远,他虽然不好送杨筱筱上楼,但也不太放心,走了几步见杨筱筱上楼,就停了下来,看着杨筱筱家开灯才准备离开。 他这刚准备走,夏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理理嗓子,努力克制自己的喜悦:“喂,夏夏!” “林成旭,你还在筱筱家附近吗?” 夏黎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他很少见到夏黎这样的情绪。 “我在。” “那你快上楼,她出事了。”夏黎打了车,连忙坐进去,“我现在在朝那边赶,我已经让筱筱报警了。” “好,我现在上去,”林成旭撒腿就朝那边跑,还不忘安抚一下夏黎,“夏夏,别担心,都会没事的。” “嗯。”夏黎报了地址,车身进入车流,整颗心莫名的一直在跳,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朝她席卷而来。 杨筱筱报完警,一直蹲在墙边,仅有的椅子已经被她拖堵门,门口的崔凯今天却像疯了一样,见砸门没用,又开始疯狂转动把手。 这就是个老房子,本来门锁什么的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东西,租的时候门锁就不怎么灵,可也就因为不灵租金才能便宜。杨筱筱连忙起身想要去对抗他扭把手的力量,可悬殊太大。崔凯酒精上头,力量更是没有轻重,狠狠转了几下,门锁已然断开。 杨筱筱离开转身,拿后背抵着门,可她肯本就抵不住。 崔凯用力一推,把杨筱筱和椅子一起推开,唯一的防护没了。 崔凯几步走进去,杨筱筱想朝外跑,刚跑没两步就没他抓住头发,狠狠一拉,她疼得喘不过气,也没有想过去哭,拿起手机就朝他砸。 他喝了酒,力气虽然大,但脑子还是糊的,反应也不行,手机砸在他的脸上,疼得他失了力。 杨筱筱脱手就朝门口跑,刚转动门锁,又被人扯了回去,连着又打了几巴掌。 崔凯一边打一边喊:“你敢砸我!你敢砸我!” 杨筱筱奋力挣扎着,心却在一点点的绝望。 林成旭挂了电话,连忙朝楼上跑,楼道里隐隐约约响着很微弱的噪声。 这附近有个工厂,机器运作的声音很大,这个点一般人都睡了,就楼道里这点浑着风的声音不仔细去听,肯定听不了。 林成旭跑上楼,声音跟近了,那道门也虚虚开着,他抽手一拉,客厅里的杨筱筱还在奋力顽抗。 林成旭上前,狠狠一拽,把崔凯拽起来,二话不出上去就是两拳。 崔凯被打得脑子浑身都疼,脑子反应又慢,人虚虚站着,一直摆着头,视线恍惚,好像看到桌上有银色的微光闪动。 林成旭见状,立马过去,把杨筱筱扶起来,脱下外套给她罩上:“筱筱,别怕别怕。” 杨筱筱刚站起来,精神还是恢复过来,余光撇到那抹逼近的银色,连忙喊着:“小心。” 林成旭急忙一转,把杨筱筱护在身后,胳膊却留下鲜红的血液。 这一瞧才看到,崔凯手里拿着把水果刀。 崔凯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上头严重,见了血人反而更疯了:“筱筱,是不是很希望有人救你啊?哈哈哈!不会有人救你的,如果有就杀了他!” 林成旭把杨筱筱往后护,朝她说:“筱筱,去房间里。” 杨筱筱不敢离开,可又怕自己会妨碍他,她怎么也想不到崔凯居然会使刀。 林成旭大概猜出她在想什么,朝她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说音刚落,崔凯就冲了过来。 崔凯的力气是真的很大,他的体型也算是有两个林成旭了。 刀朝他刺过来,他躲闪不及,直接拼命抵抗着他的力量,林成旭见抵抗不住,眼睛一垂,抬脚扫过他的右腿,再狠狠一踹。 趁着崔凯吃疼,林成旭连忙夺过他手里的刀,刚一夺走,崔凯居然突然反应过来,握着刀把他狠狠一拉,林成旭拧不过那股劲,被他拽得摔到在地,刀从手中脱落。 崔凯想起捡,林成旭*见状,一个翻滚过去抢先一步捡过刀,再一起身,崔凯却因为脚步虚浮,直直撞了过来。 谁都没有想到,整个过程发生都不到十秒。 刀子捅进去的那个瞬间,滚烫的红色灼伤了他的皮肤、眼球、心脏。他想要去堵,想要去拉着崔凯,想要做点什么,可面前的人却像薄纸一样往下坠,柔软得好像顷刻就能碎掉。 林成旭的脑子一片空白,红色充斥了整个世界。双手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只感觉,灼热、滚烫,仿佛站在熔炉里,想要把他整个人熔掉。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颜色也可以如此可怖。 艳丽得让人发抖。 “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楼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一个人。 看着敞开的大门只是随意往里一探,就看见那个穿着白色短袖的少年,拿着刀,地上正躺着一个抽搐的人。 那是下晚班回来的女工,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害怕,止不住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周围的人也彻底被一个个惊醒,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他们都在说杀人。 可林成旭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样,那样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抽搐的崔凯,他好像一条被人剖开身体的鱼,鲜血一股一股的往外冒,浓郁的血液味呛得他反胃。 他的眼睛好像很红,比血的颜色还要红,他死死盯着崔凯,丧失了一切行动的能力。 杨筱筱肯本就没有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看着倒地的崔凯,一听到门外有人喊就连忙跑过去,朝他们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他杀的人,他没有杀人,他是为了救我,他是为了救我……” 她一直在说一直在说,说得嘴巴都快发不出声音了,也没有人理她一句。 楼下传来警车的鸣笛声,杨筱筱又回过头朝林成旭说:“你走啊,你快走,林成旭,走啊。” 她说着还想要去夺刀,可林成旭却怎么也推不动也喊不动,他是一座没了灵魂的石膏像,被自己心里的罪永久地钉在那里。 夏黎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片人,走都不好朝里走,大家还围在一块讨论。 “你看到刚刚那场面没有,那小孩胆子也太大了吧。” “就是啊,居然敢捅人。” “唉,这孩子这辈子算是完了。” 夏黎越听越慌,终于能朝里走一点,却看见林成旭被扣着手铐被警察往警车里带,杨筱筱跟着后面怎么解释也没人听。 夏黎看着他那胸前那片鲜艳的红色,联想着刚刚那些人的话,脑海里闪过一个声音,她双腿发软,推开人群朝里面冲,边推边喊:“林成旭!” 林成旭听到夏黎的声音,久久未动的身子终于开始发抖,他抬眼朝夏黎看去。 那一眼,夏黎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夏日的深夜,她最喜欢的少年,向她投来了一个害怕恐惧又绝望的眼神。 可他居然还要朝她轻轻弯唇,笑得那样好看。 林成旭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带进车里。夏黎连忙朝里面跑,可车已经启动。 警身轰鸣,雷声加注,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夏黎追在后面,她跑得很快,快到大脑来不及思考,快到身体控制不住颤抖,可她再快,也始终追不上那辆警车。 她的呼吸开始逐渐急促,可她还在跑。 她的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可她还在跑。 她的步子越迈越小,可她,还是再跑。 直到不小心被迎面来的电动车一撞。 她跌倒在地,被迫停止奔跑。 巨大的水珠从天而降,沉得像网。滴滴答答地往她身上砸。 杨筱筱追上来,看见地上的夏黎,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都怪她,如果不是她,林成旭就不会出事,如果不是她,夏黎也不会这样,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那一夜的雨很大很大,几乎要把整个江城给冲塌。 林海阳和苏雨一接到电话连忙朝警察局赶,看见林成旭的那瞬间,林海阳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隔着栏杆朝他说:“小旭,你别怕,爸爸会帮你的,你不要怕。” 林成旭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理任何人,他就静静坐在里面,像个失声失聪的残疾人。 崔凯出了事第一个联系的就是杨筱筱的妈妈孙丽,孙丽赶到医院从警察那里得知了情况,张嘴就是:“杀人犯!杀人犯!我要让你偿命!” 杨筱筱在一边朝她解释:“妈,不是这样的,不是林成旭的错,是他!是崔凯,是他先欺负我的,你不知道他想,他想……” “啪——!” 杨筱筱话还没说完,孙丽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很神奇,她的力量居然比崔凯的还要大,打上去那么疼,疼得她半边脸都麻了。 孙丽还朝她说:“都是你,杨筱筱,我供暖你吃穿这么多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还要不要脸啊!你怎么不去死啊!为什么要干这么丢人现眼的事!” 杨筱筱怔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窗外的雨声那么大,她也好想融进去,消失掉。 正文 第77章 漫长夏天 “轰隆隆——” 又一声沉重的闷雷滚过天际,暴雨倾泻而下,将外面的梧桐树打得一片狼藉。 杨筱筱望着窗外风雨交加的雷电,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利剑刺穿。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也许……也许,孙丽说得对。 一切都是因为她。 “筱筱。”乔平乐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拽回。 紧随其后的是林海阳和苏雨。 林海阳喉结滚动着,朝杨筱筱看过来时眼底布满血丝,嘴唇翕动两下才勉强扯出个僵硬的笑容,随即转向孙丽,急切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林成旭的爸爸,我……” 孙丽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打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神凌厉如刀:“少来这套!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谅解书是吧?门儿都没有!你儿子是杀人犯!他杀了人,就该坐牢!” 林海阳被她的动作和话语逼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慌忙辩解:“不,不是这样的!小旭他、他是为了救人啊!救的就是你的女儿!杨筱筱她都知道的!是你丈夫他……” “放屁!”孙丽尖声打断,仿佛没看见一旁的杨筱筱惨白的脸色,自顾自地嘶喊着她编织的故事,“就是你儿子想强。奸我女儿!我老公是为了救她才被你儿子捅了一刀!我告诉你,我老公要是醒不过来,你儿子这辈子就彻底完了!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 “阿姨!你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乔平乐再也忍不住,脸上写满震惊与愤怒。 “刚刚的话我已经录音了,”夏黎从后面走上前,目光锐利如钉,死死锁住孙丽,“这属于恶意诽谤,我有权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孙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吓唬谁啊!少拿这套唬我,你以为我会信?” “她没有,我有。”另一个更为沉稳的声音响起。黎桦越过众人,径直走到孙丽面前,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孙丽眼前,平静直述,“你好,我是林成旭的辩护律师,江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黎桦。” “具体的事实真相,我们会通过法律程序还原。”黎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孙女士,您个人的情绪宣泄和不当指控,改变不了案件的客观事实。” 她收回视线,转向杨筱筱,眼神柔和下来,轻轻一笑:“你好,我是夏黎的妈妈,不要怕,我会帮你,也会帮林成旭,你们都没有错。” 夏黎也朝她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轻声说:“筱筱,别怕。” 杨筱筱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牙齿深深陷进下唇,仿佛要将自己藏进地缝里。 她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去看夏黎,她就像是一个罪人,都是因为她,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暴雨似乎永无止境,无情地冲刷着整个世界,对人类的悲欢离合漠不关心。 黎桦带着他们去了警局,能进去见人的只有她和杨筱筱,还有双方的父母,剩下的人只能等在外面。 乔平乐看着身边的夏黎。她太过镇静,那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反而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可怕。 她能在混乱中迅速反应过来,给远在宜城的黎桦打了电话,才有了此刻的转机。 可乔平乐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夏黎的崩溃,就像面前那棵梧桐,看似沉默地扎根在泥泞里,实则每一根枝条都在暴雨的鞭笞下痛苦呻吟,早已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他点开手机,瞥了眼时间,想起那个布满气球的影厅,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又转回来,用力弯弯唇,朝她轻声说了句:“零点过了,夏夏,生日快乐。” 夏黎没有回应,依旧那样静静坐着,目光穿透玻璃窗,投向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窗玻璃上,只有雨水汇聚成浑浊的河流,疯狂地、无止境地向下奔涌。 半晌,夏黎望着沉重的黑色,喃喃开了口:“零点过了,他还没有对我说明天见。” “什么?”乔平乐没有听清她的话。 夏黎摇了摇头,闭上眼。 空气又陷入死寂一般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门终于打开。夏黎立刻站起身,透过半开的门缝,望见了里面的林成旭。 他也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怔忡地抬眼向外看来。 然而,目光刚要和夏黎碰上,他仿佛被灼伤一般,眼神飞快躲闪,猛地背过身去。 徒留夏黎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夏黎总觉得那背影似乎变了。 肩胛骨嶙峋地凸起,宛如两片被死死摁住、欲破土却不得舒展的薄翅。他低着头,像一截被硬生生折断的新竹,再寻不见一丝重生的希冀。 那一刻,夏黎仿佛听见了他低抑的哭泣声。那样轻,那样细,那样绵延不绝,冲垮了她的整个世界。 医院打来电话,说崔凯的手术很顺利,可人却很难再醒来。失血过多导致的脑损伤,意味着他可能后半辈子都只能成为一个躺在病床的废人。 孙丽一听,更是不愿意和解。杨筱筱坐在她身边,无论怎样苦苦哀求,孙丽始终铁青着脸,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警察依据杨筱筱的陈述展开调查,取证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林成旭一直被拘押在警局。 林海阳无数次登门,近乎卑微地恳求孙丽出具谅解书,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连杨筱筱也被孙丽锁在了家里,手机被砸得粉碎。她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狭窄的小屋,连灰尘中都弥漫着沉重的霉味。 三天后,林成旭的案子开庭。作为关键证人,杨筱筱必须出庭作证。然而,孙丽死活不肯放她出去。 开庭前一晚,杨筱筱用尽力气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地哭喊:“妈!我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放你出去干什么?再去勾搭男人吗?杨筱筱,你还要不要脸了!看看你把我们家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我当初就不该要你,你就该跟你那个穷鬼爹一起死了!”孙丽站在门外,怒火中烧。 “妈!我才是受害者啊?!”杨筱筱嘶喊着。 “喊什么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吗?你听听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没做点什么,崔凯会盯上你?”孙丽狠狠拍了下门,厉声咒骂,“杨筱筱,都是因为你!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那些恶毒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尖针,一针针扎在她破破烂烂的心上,刺得千疮百孔。 那一整夜,杨筱筱都在徒劳地拍门,直到双手无力地垂落在地。从出事那天起,她就没合过眼。只要一闭上眼,崔凯倒在地上抽搐的样子,林成旭被警察带走的背影就会在她脑海里反复跳转。 是她害了他。 她竟然害了他。 她怎么想都不敢合上眼,可身体好累好累,脑袋好沉好沉,浑身都好疼,脸上被打得破皮的地上已经三天没有换药了,她倒在地上,看着墙角的霉斑,忍不住想。 活着,为什么可以这么累呢? 第二天开庭,杨筱筱终究没能到场。所幸黎桦准备的证据十分充足,杨筱筱也在之前的笔录中也详尽交代了事情发生的所有真相。 可偏偏崔凯成了植物人,这一结果也成了判决中最艰难的考量。法官合议后,最终以过失伤人罪,判处林成旭有期徒刑一年。 法槌沉重落下。 那一刻,林成旭紧绷了数日的心仿佛骤然断裂,一种诡异的松弛感掐住了他。 可明明这样不对,他真的做错了吗? 他只是要救自己的朋友啊? 他真的……杀了人吗? 他茫然地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双手。视线刚一触及,整条胳膊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脑海中瞬间被那刺目的猩红淹没,浓稠的血腥仿佛正在一股股灌入他的肺腑,将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住,窒息感汹涌而至。 旁听席上,苏雨压抑着啜泣。 林海阳像疯了一般向前冲去:“法官!法官!不能这样判啊!我儿子是为了救人!他是为了救人啊!” 法官坐在台上轻喊一声:“肃静!” 夏黎死死攥紧拳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林成旭的背影。 林成旭闭了闭眼,缓缓转过身,望向后面的林海阳,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爸,法官判得没错。确实……是我伤了他。” “小旭……是爸爸对不起你,都是爸爸的错啊,小旭,对不起……”林海阳泣不成声。 这些天他心力交瘁,为了求得谅解书,日日守在孙丽家门口,该求的求了,该跪的也跪了,整个人蓬头垢面,失魂落魄得比当年成静离开时还要不堪。 林成旭看着他额头上未愈的伤口,心口猛地一揪。他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的释然:“爸,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目光茫然地扫过旁听席上的大家,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大家都别太担心,我没事。一年而已……就当……就当我是出去旅了个游。一年以后,我就回来了。” 他那样看着,视线触及夏黎时,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无法维持。 夏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凝视着他。 林成旭的视线重新聚焦,撞上她那双干净的眼睛,灼热的目光让他下意识躲闪开。 他大概……去不了夏黎的未来了。 那就不要再打扰她了。 林成旭转过身,慢慢闭上眼。 法庭还真是够安静的,站在被告人的位置上,他就像是真的有罪一样。 法庭合议结束,警察上前准备带走林成旭。 “林成旭!”夏黎突然喊出声,“我发现你的秘密了!你准备的影厅我看到了!但我现在不会回答你,一年后,你自己来重新问我!” 林成旭浑身猛地一颤,眼泪砸落在冰冷的手铐上,溅起细小的水珠。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只是沉默地跟着警察,一步步离开了法庭。 夏黎望着他一点点消失在视线尽头,那个影厅里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那是乔平乐带她去的。 她站在影厅中央,四周是无数的气球拼成的樱花树,与他送她的那幅画一模一样。身后的巨幕骤然亮起,播放着斯内普和莉莉的片段。 夏黎的目光被钉在正前方那面墙上,一棵巨大的、由无数小气球拼成的樱花树占据了她的整个视线。 身后的画面不断变化,直到邓布利多的声音清晰地响起:“Afterallthistime?” 斯内普回答:“Always.” 夏黎望着那棵绚烂的樱花树,泪水决堤而出。 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却坠成线,哽咽的声音开始一点点传出、变大、变哑…… 那是夏黎从未有过的失态。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喘不上气,哭得狼狈不堪,哭得像个被遗弃在雨中的孩子。 气球拼成的樱花树和拼图上的秘密都只有一个。 ——林成旭喜欢夏黎。 每朵花瓣都藏着少年沉默的心事,和徐方好送给她的礼物一样,每张照片里林成旭的目光永远都落在夏黎身上。 灯光流转间,记忆如潮水倒灌,那个穿着黄色恐龙雨衣的小小少年,来到她的世界,朝她说:“我们回家。” 电影结束,灯光消失。 她的世界,绚丽不再,肆意不再,耀眼不再。 二零一八的夏天很漫长,漫长到夏黎这一生都会永远铭记。 她在这个夏天,失去了一个朋友,也失去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正文 第78章 摇摇欲坠 “据天气预报显示,自今日起江城会连续降雨一周,请广大市民出行记得带好雨具。”雨点敲打着车窗,广播的杂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散。声音明明轻淡,却让后排靠窗的人眉心紧蹙。 副驾驶的男人看着窗外的雨幕,无奈叨叨着:“天天下雨,每次采访完回去裤子都一身泥。江城这鬼天气真是受够了!师傅,换个台吧,实在不想再听到天气相关的内容了。” “行。”司机随手拧动旋钮,音乐流淌而出。 “人置身这大时代,投入几番竞技赛,曾分开,曾相爱,等待,花蕊又跌下来……” 后排那人眉心揪得更紧,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 后座靠右的女生忽然小声惊呼:“我去!太帅了吧!” 前排男人闻声扭过头:“怎么了,小姚?看见什么了?” 被他唤作小姚的女生抬起头,黑框眼镜后一双水灵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漫画!” “什么漫画?” “这个!小魏哥,你看过没?这部最近火出圈了!” 魏晓定晴一看,那漫画还挺眼熟,是最近两个月刚刚火起来的一部中式异能漫,画风凌厉生动,剧情也是一绝。仅仅只是刚更了十章,就已经火出了圈。 魏晓有点惊讶:“哎呦,我以为你们小女生只看言情少女漫,没想到这种热血漫也看啊!” 姚瑶撇他一眼:“小魏哥,你这属于偏见思想,要改啊,不然李棠姐是不会答应和你在一起的。” “小鬼头。”魏晓伸手轻拍她一下。 “不能打头,别弄乱我的发型。”姚瑶连忙护住脑袋。 左侧的人指尖微动,从一场旧梦中迷蒙地睁开眼。车厢里的嬉闹声仍在,广播里的歌声正低回婉转。 “还记得樱花正开,还未懂跟你示爱……” 夏黎动了动发麻的指尖,缓缓直起身。窗外的树影在雨幕中飞速倒退,模糊又清晰。 魏晓收回手,捋了捋自己塌软的头发:“还发型呢?风里雨里跑了一天,别说发型,脸都快瘦得脱相了。” 姚瑶翻过漫画新的一页:“那是底子问题,别赖天气。” “嘿!胆儿肥了敢损你小魏哥!”魏晓作势又要去揉她头发。 姚瑶赶紧往夏黎身边躲:“夏夏姐!小魏哥欺负人!” 夏黎手指僵了一瞬,随即转过来,带着浅笑:“行了,快到了。等会儿下车,你们俩直接回家吧,不用回台里了。” “夏夏姐万岁!”姚瑶高兴地一把抱住夏黎。 魏晓也笑着作罢。姚瑶是组里年纪最小的,大家都宠着她,这种打打闹闹早已是常态。 车厢安静片刻,姚瑶又忍不住凑近夏黎,眼里闪着期盼的光:“夏夏姐,你平时看漫画吗?” 夏黎沉默一秒,回她:“很少看。” “啊,那太可惜了。”姚瑶看着手里的漫画,撇撇嘴,“本来还想给你推荐一部漫画的,可好看了。” 夏黎轻轻笑了笑,说:“你可以推荐试试,说不定我就喜欢上了。” “这个这个,这个漫画叫《红日》,黑白漫,最近可火了,我听说作者是个男生,生活在法国,不然就以他现在的火爆程度肯定能开线下签售会了,不知道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一面。到底是一双怎样的手才能画出这么厉害的漫画啊!” 姚瑶说着说着就陷入对漫画的痴迷之中:“而且,他的笔名也挺有意思的,叫橙子魔法师。又中二又可爱,和他这漫画风格还有种反差萌。”她惋惜地叹了口气,“唉,这下我更想见他了。” 她自顾自地讲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夏黎的脸色。 直到她讲话过了会,直接反应过来,才回头看向夏黎。 夏黎的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的画中,那样久久凝望着,那双锐利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空落,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 “夏夏姐,夏夏姐,怎么了?”姚瑶看不懂她的表情,伸手挥着叫她。 在姚瑶挥动的手指间隙里,夏黎的唇瓣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低语道:“……我也想见他了。”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太小,姚瑶只能看到她蠕动的唇:“什么?” 她话音刚落,车身一稳,司机出口道:“三位,江城电视台到了。” “好嘞,谢谢师傅。”魏晓付完钱,朝姚瑶说,“小姚,快下车拿东西。” 姚瑶收起手机,连忙开门下车:“知道了知道了。” 夏黎眨了眨眼,看向那陈旧的广播,吐了口气,转身下车。 保安厅的张旺看着他们三个,笑着打着招呼:“回来了。” 姚瑶帮魏晓把东西放进保安亭,朝张旺挥挥手:“张叔,我走了。” “走什么?”张旺还没反应过来,姚瑶已经跑没了影。 夏黎淡淡笑了笑,说:“张叔,她没辞职,我给她提前下了班。” 张旺捏着烟头,哈哈一笑:“这丫头,说话跟蹦豆儿似的。”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快递递给夏黎,“对了夏夏,有你的快递。” “我的?”夏黎接过看着上面寄件人的署名,轻轻皱了皱眉。 魏晓整理好拍摄器具,朝夏黎抬了抬手:“夏黎,我先走了。” “好。”夏黎应了声,视线又回到快递上。 寄件人的名字叫唐星,她知道这个名字。 两年前她入职那天,就在主任办公室见过。一张泛黄的旧报纸上,印着一起骇人听闻的新闻。报道的主角叫唐韫华,而他的儿子,正是唐星。 夏黎没有打开快递,朝张旺点点头:“谢了,那我先进去了。” 她径直朝台里走去,他们民生部分两个组,一组负责社区新闻,一组负责深度调查,夏黎正调查组的首席调查记者。 他们这组共五个人,除去姚瑶和魏晓,还有一个策划庄子昂,一个编辑李棠。 庄子昂看见夏黎一个人回来,笑着说了句:“你又给他俩提前下班了。” “他俩今天跟我出去挺辛苦的。” 庄子昂端着茶杯撇她一眼:“说得好像你不累一样。” “还可以。”夏黎唇角微弯,朝自己工位走去。 “夏黎。”庄子昂叫住她。 “怎么了?”夏黎回过头。 一块巧克力朝她扔过来,她伸手连忙接住。 庄子昂端着杯子转过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别低血糖晕了,这个新闻没你可不行。” 李棠看着庄子昂那样子,无奈笑了笑,起身朝夏黎说:“虽然他话说得很不好听,但意思是对的,夏黎,不要太紧绷了,可以适当休息休息的。祝……” “李棠,我没事。”夏黎轻轻打断她的话。 李棠会意,不再追问,只温和一笑:“没事就好,那我接着忙了。” “好。”夏黎捏着巧克力,又抬脚朝办公桌走去。 她的工位很整洁,资料如同图书馆档案般分类编号,井然有序。唯一打破这份严谨的,是电脑旁那个梨子形状的拟人手办。 夏黎凝视着它,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连笑意都染上了暖意。 片刻后,她收回手,拿起快递拆开。 快递其实很薄,里面只有一封信,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五页。 读完的瞬间,夏黎那双平静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冷冽,她思考两秒,放下信,开始查找。 三个小时后,下班时间到。 夏黎把快递装进包里,收拾好工位和资料,朝停车场走,刚到停车场,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夏黎看到那个名字,不禁有点头疼,她叹了口气,接起来:“高贺一,又怎么了?” 高贺一懒洋洋笑了一声:“夏黎,你怎么越长大脾气越臭了?怎么着,心上人不在,连好心情都没了?” 夏黎拿出车钥匙,开门上车,连上车载蓝牙把手机一放:“那你怎么越长大人越浑了?一点人样都没了。” 高贺一沉默一瞬,又吊儿郎当起来:“谁说我没人样的,大好二四帅哥一位。行了,不跟你闹了,我在电视台门口,把车开过来送我去机场。” “你不会自己打车。” “没钱。” 夏黎懒得理他,无奈道:“行了,我马上就出地库了,你就在那儿等我吧。” “OK。” 夏黎挂了电话,车内的音响自动续播起音乐歌单。 起初流淌出的是一些杂音,直到一个清冽的男声响起,才稍微清晰些。这个音质很粗糙,把少年原本纯净的嗓音,莫名变得又几分低沉,像一颗泛着苦味的橙子。 驶出地库,车开上路面。远远地,她便望见前方转角处那棵树下站着的高贺一。他穿着件深蓝色大衣,身影几乎被黑沉的天色和暗影吞没,透不出一丝活气。 曾经那个混不吝的少年,好像也在那年夏天失去所有血气,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可谁又能比谁好到哪里去呢? 夏黎关了音乐,朝他开过去。 高贺一看见车来,立刻拉开车门钻进副驾:“还是车里暖和。江城这鬼天气,十一月也能冷成这样?” “你以前不也待过。”夏黎调高了空调温度。 “是啊,明明也待过……怎么那个时候就不觉得冷呢?”高贺一低声念着,嘴角扯了个没什么的弧度,“行了,快走吧,一会儿飞机就要到了。” “什么?”夏黎问着,“你要去接人?” “对啊。” “你接人还要我开车?” “我又没车,乔平乐在队里也出不来,能叫的不就只有你了。”高贺一朝她笑了笑,“放心,不让你白接。” “我会给你惊喜的。” 正文 第79章 别来无恙 “到了。”夏黎挺稳车,侧眸朝高贺一看。 高贺一打开车门,见她没动,说道:“走啊。” “你接人,我就不下去了。” 高贺一笑了笑,胳膊搭在车门上,高深莫测地说着:“这人你还真必须去。” 夏黎心口一颤,莫名有种感觉,她捏着方向盘,问道:“到底是谁?” “你现在心里有想到的人吗?”高贺一说。 “……”夏黎看着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一下子反应过来,“你——” “看来是想到了,”高贺一打断她,又问,“怎么样?去不去?” 夏黎在车里静静坐了几秒,把车停好,转身下了车,跟着他朝机场里面走。 她拢了拢大衣,开口问:“你怎么和他联系上的?” “你这话问的,我和他是朋友,朋友之间有联系不是很正常吗。” 夏黎沉默片刻,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高贺一垂眸看她一眼:“这个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夏黎动了动嘴唇,也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高贺一轻笑一声,朝前面看过去,看到那个带着帽子的人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扬声喊:“林成旭!” 夏黎浑身一颤,怔愣在原地,视线就那样和远方那双眼睛撞上。 他穿了一身黑,头上还带着个黑色鸭舌帽,五官尽数藏在帽沿下,视线相望的距离像是那些仓皇岁月,回忆在里面散得满目疮痍。 夏黎望着那双眼睛,还是忘不掉一八年那年夏天。 那是她此生都过不去的岁月。 那年,林成旭判刑以后,她有去探过监,但他拒绝了,只让狱警带了一句:“以后不要再来。” 夏黎其实很懂他。 林成旭这个人既热情俏皮,又细腻敏感,还带着点打不弯腰的骄傲。对他来说,他最不愿意让他们看见的,就是他狼狈不堪的样子,更别说,他穿着狱服的模样。 夏黎听了他的话,后来也没有再去过,只是每天都会送去一封信,信里内容很平常,聊聊这一天的所有小事,最后再和他说一句——明天见。 唯一断送的一天,是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 那天就离林成旭庭审结束只有两天。 就只有两天,那两天所有人都沉浸在林成旭出事的悲痛中,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受害者。 等到他们记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救护车警声回荡在一号巷周围。 那天凌晨,夏黎收了一条来自杨筱筱的短信。 可她没能及时看到,等到第二天看到的时候也已经晚了,她慌张跑到杨筱筱的家里,孙丽看到她就来气,一直把她往外赶:“你过来干嘛!滚!滚!滚!” 夏黎当时直接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狠一推把人推开,朝她问:“筱筱呢?杨筱筱呢?” “我的女儿要你管啊!滚出去!” 夏黎不想和她拉扯,直直朝那间小屋子跑过去,那时候是中午,孙丽刚好准备进去送饭,钥匙就插在门上,她走到门口,轻轻一扭,门刚开一个小缝,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朝她袭来。 孙丽挣扎着过去,抢先一步推开了门,看见里面的一幕,尖叫起来:“啊啊啊——!” 她真的好吵,声音也很刺耳,那么尖锐的一道声音直直划破了夏黎的耳膜,夏黎看着床上那个女孩,她好安静,好平静,好寂静。 浑身没有一点颜色,唯一鲜艳的居然是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红色的血液染尽了一半的床单。 夏黎胃里疼得喘不过气,呼吸都泛着酸,脑子里一直闪着,杨筱筱发来的那句话。 ——夏黎,对不起。 ——夏黎,再见了。 她发了两句话。 一句用来道歉,一句用来道别。 孙丽还在无休止地尖叫咒骂:“疯子!疯子!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女儿!” “你真的有把她当过女儿吗?”夏黎的声音很冷,视线朝孙丽看过去像是把刀横在她面前。 “你是一个母亲,你应该毫无保留,毫无底线地维护你的孩子,而不是顾着你的面子。 明明你可以救她的,可你非但没有,还把她忘深渊里推。” 夏黎轻声朝她说:“你把她逼得只剩下死了。” 孙丽又吼起来:“我没有!我没有!那是她自己选的,和我没关系!” “妈!我回来了!饭呢?我要饿死了!还有给我五百块钱,我看上了一双球鞋,可帅了!”外面跑进来一个十四五的男生,是孙丽的儿子。 夏黎淡淡扫过去一眼,那小孩走过来看到里面这一幕,当场吓得手机砸在地上,碎裂的屏幕和夏黎冰冷的嗓音一样:“像你这样的人确实不值得惭悔,你应该守住你的儿子,看着他,一点点败坏、腐烂,过上和你一样摇尾乞怜的生活。” 一八年的夏天被鲜血浸透,分离和意外都来得那样匆忙,把她们的青春撞得支离破碎。 那个好不容易才开始憧憬未来的女孩,就那样沉睡在那年夏天。 两道警笛,一道拉走了林成津,一道带走了杨筱筱。 那年夏天,时间真的走得很慢,她一个人天天晃在巷子里,却处处都没有好风景。 巷口的梧桐树没了,平安小卖部没了,幸福面馆没了,身边所有的朋友也没了。 夏黎的世界黯淡无光,从此世间所有热闹与美好再与她无关。 “……夏、夏黎。” 一束橙黄的光打过来,砰砰砰地,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夏黎看着面前的林成旭,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五官凌冽,眉眼却还是那样干净透亮,轻轻一笑,嘴角的梨涡就会显露,像一颗剥开皮,散发着橙香的小橙子。 林成旭轻轻弯了弯唇,笑容那样别扭:“……好久不见。” 夏黎静静看着他。 他一对上夏黎的眼睛就慌张躲开,还要把帽子往下压,可能动作实在太不自然,又开始掐自己的手,双手攥在一起还忍不住的发抖。夏黎垂眸一看,那双总是布满颜料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能这么干净。 沉默的时间太长,林成旭又把帽子朝下压了点。 不,这个小橙子现在还是散得苦更多一点。 “错了。”夏黎抬眼,直直盯着他飘忽的眼神。 “什么?”林成旭终于把眼睛放到她身上。 夏黎见他看过来,抬脚朝前走了一小步,离他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她弯了弯眼,直直凝视着他,笑着说:“别来无恙,林成旭。” 林成旭大脑蒙了一瞬,对上那双温柔锐利的眼睛再也没有挪开,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夏黎的话。 他鼻尖一酸,笑得模糊了眼。 正文 第80章 密友关系 “两位,要聊天要叙旧,咱们可以找个饭店,边吃边聊,我很饿的。走了走了,今天我请客,你们买单。”高贺一朝夏黎勾勾手,“夏黎,把车钥匙给我。” 夏黎抬眼,把车钥匙扔给他。 高贺一扬手接住,钥匙环在指尖转了两圈。他转身朝机场外走:“我去开车,你们俩跟上。” 夏黎看着他吊儿郎当的背影,笑了笑,侧头朝林成旭看过去:“走吗?” 林成旭久久凝望着夏黎,没有开口,等到高贺一快走出机场时,他才轻轻笑了笑,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好。” 高贺一把车启动,开到机场门口,看着里面朝外走的两人,不禁松下僵硬的笑,微不可查地弯了弯眼,眼皮轻轻一抖,眼神又暗淡下去。 等到那两人走近,打开车门,他又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把自己的大衣朝副驾一放,看着林成旭说:“坐后边去。” 林成旭督他一眼,无奈极了,转身关上门,进了后座。 两人各坐在一边,车厢里很安静,霓虹灯连成一条长线,从南自北,一路上的风景好似没有一处是熟悉的。 林成旭闭了闭眼,余光又朝旁边的夏黎看去。 她坐在左侧,那样安安静静地望向窗外,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嚷,活灵活现的人间好像终于真实起来。夏黎咋了眨眼,余光上移,看这窗玻璃上那模糊的影子,高楼的灯光太刺眼,将那近在咫尺的轮廓,也揉碎在一片迷离的光晕里。 划动闪烁的光影一节节打在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里,像星光坠入深海,有了一点点光就开始耀眼。 六年过去了,江城的风景不艳丽,江城的夏天没到来,江城的冬天太寒冷,他喜欢的那个人坐在那儿,却依旧明媚。 林成旭弯了弯唇,也低下了眼。 高贺一带他们就近去了家饭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饿了,这顿饭吃得还真是快。饭后,高贺一没再跟他们一起,站在饭店门口,朝林成旭挥挥手:“我的任务圆满完成,走了。” “高贺一。”林成旭叫住他,“谢谢。” 高贺一低笑一声,回过头看向里面正在朝外走的夏黎,看着林成旭,轻声说:“林成旭,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放手了。人这一辈子,可没什么机会能后悔。” “你……” “走了,以后结婚了记得请我喝喜酒。”高贺一转过身,扬手高挥。 夏黎走出来,看见的就是他一个人远走的背影。 深蓝色大衣沉在黑夜里,他身边模糊得连影子都没了。 风迎面刮来,凶猛得令人睁不开眼。 就像高贺一回来那天一样。 那天是杨筱筱去世的第二天,高贺一没有通知任何人,径直去了一号巷,可他也没能想到再一回来,这里已经物是人非。 乔平乐和夏黎带他去了墓地,见了乔建平,见了梁予桉,也见了杨筱筱。 晚上的时候他们三个去了乔平乐打工的烧烤摊,乔平乐提了瓶啤酒,开口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因为我妈去世了。”高贺一昂头灌了一杯,把杯子放在桌上。 那时候的高贺一看着好像没变,可夏黎看着却觉得他周身那股傲气消失了。 高贺一晃着酒杯,视线飘忽着:“其实刚到德国的那一个月,我妈的精神出了很大的问题,我也休了学,打工的时候手机和钱包也被偷了,后来想着重新换了一个手机,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讲。” “人都离得那么远,身边的环境都不一样,我总不能天天给你们分享自己的烦心事吧。后来我开始边打工边学,报了南京的学校。” 高贺一顿了下,又喝了口酒,把酒杯放在桌上,朝他们大笑:“恭喜我吧,我考上了南京大学。” 乔平乐看不过去,伸手去夺他的酒:“别喝了。” 高贺一任他抢,没制止,也没再喝,手覆上心口,低低念着:“南京,听说是个很美的城市,她那么想去的地方,我就替她去看看吧。” 那个夜晚,风很大,把少年的唯一的傲气吹得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满腔悲怆。 第二天他就走了,走得很突然,留下一条信息就离开了江城,后来的四年也没有再回来过。三个月前他突然出现在江城电视台门口,才知道他已经回了江城。 夏黎眨了眨眼,前方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她轻声喃喃道:“自从那天以后,我好像就再也没有看到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高贺一了。” 林成旭看着远方消失的人影,收回了视线,低声道:……我去看过筱筱,她墓碑上的照片是你挑的吧。” 夏黎沉默片刻,半晌,收回眼,仰头看着黑沉的天幕:“很唏嘘吧,她这一生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唯一有的就只有和我们的合照。” “算了,不说这个了。”夏黎弯了下唇,回过头,“你和高贺一是怎么联系上的?” 林成旭顿了顿,朝她说:“出狱的第二天,我去看筱筱,他当时就在那里。” 夏黎看着他,没有说话,久久凝视几秒,淡淡笑出声:“难怪了。看来这六年来,你们的联系都没有断过,他居然还知道你今天回国。” 林成旭听得心口一颤,扣了扣手心,半抬着眼朝夏黎瞅,还没等他开口想好说什么,夏黎又开了口:“你要回一号巷吗?” “回。”林成旭连忙应。 “那走吧,我开车带你,回去。” “好。” 林成旭一应赶忙跟在她身后上了车。 饭店离一号巷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一路上狭窄的车厢里只有两道平稳的呼吸交错起伏,车开进小巷,停在夏黎家门口。 车里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沉默,直到夏黎伸手出,轻轻点开屏幕上暂停的音乐。 一道混着杂质的男声在车厢里低低响起。 “我喜欢我飞舞的头发,和飘着雨还是眺望的眼光,时间可以磨去我的棱角,有些坚持却永远磨不掉……” 林成旭心脏一颤,眼睛朝前面的屏幕望去,屏幕上没有歌词滚动,只有一个橙子形状的图案,随着歌词婉转,下面的进度条也在一点点后退。 林成旭愣愣地抬起眼,朝夏黎看。 夏黎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抢先一步开口,目光坦坦荡荡:“你十七岁生日那年,我录的。” “你……” 林成旭眼睛瞪得很圆,在帽子投下的暗影里也能清清楚楚看见那点惊喜和沉痛。他蠕动着嘴唇,大概是太过用力,能听见一点咬牙的摩挲声。 两人就那样望着彼此,任歌声在空气中萦绕,暖风从空调口吹出,和逐渐慌张的呼吸碰撞在一起,交错的视线如同一个绵长的吻。 歌声结束那刻,夏黎开了口,问他:“林成旭,回来,还走吗?” 林成旭也看她,应道:“不走了……” 过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以后都不会再走了。” “……好。”夏黎点点头,关了车,抽出车钥匙,“走吧,下车。” 林成旭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看见她转身下车,连忙开门跟着她朝外走。 下来的时候,夏黎已经打开后备箱,帮他把行李拿了下来。 夏黎看他过来,把箱子递给他:“给你。” 林成旭接过,却没有动。 夏黎家的门口有一盏路灯,长年累月下来灯其实已经没什么光了,唯一发亮的就是院子里自己接的灯。 昏黄的灯光交映,落在男人宽阔的背上。 青涩的眉眼长开,肩胛骨节撑起峭拔身量,曾经眉眼间的俏皮尽数敛去,唯余两道沉郁压入眉宇。 他逆光着站,把影子全落在夏黎身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夏黎……对不起。” 夏黎看着他那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她伸手摘掉了林成旭戴了一路的帽子。 蓬松的头发顺下来,带着几缕卷翘杂乱的碎发,垂在他的额头上,倒是显得那双眼睛多了丝委屈。 好像也并没有变太多,少年只是高了一点,帅了一点,优秀了一点,离她远了一点。 “林成旭,你知道吗?今年哈利波特重映了。”夏黎目光如炬,坦坦荡荡直视着他,“前七部我都已经一个人看过了,十一月二十九会上映最后一部,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林成旭颤了颤眼睫,他的眼眸闪动,呼吸都开始错乱。 夏黎手捏了捏斜挎的包,比晚风先来的是一道清冽、安稳的回答:“好。” 夏黎松开手,又朝他弯了弯唇,指指旁边的门:“那我先走了。” “嗯……”林成旭视线跟着她动,慢慢又慢慢,就在夏黎准备去推门的那刻,他开口叫住她:“夏夏。” 夏黎没有回头,影子被风轻轻摇晃。 林成旭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笑出:“明天我要去市中心,能搭一下你的车吗?” “好。”夏黎点点头。 林成旭声音大了点:“那我们,明天见。” “……”影子又晃了一下,夏黎还是点着头,“好,明天见。” 一抬脚,走进院子,关上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才想起车轮滚动的声音。 她紧绷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六年没见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夏黎抬眸,看着远处寂寥的弯月,慢慢地垂下眼。 林成旭被判刑一年,后来因在牢里表现良好又减了两个月的刑。但这事,除了他的家人,他们谁都不知道,以至于一年后,她和乔平乐、徐方好、任嘉悦准备去接人的时候,才被告知,他早已经出狱两个月了。 可他出了狱,谁也没联系,成静回来把他带去了法国,听林海阳说,成静是准备带林成旭去法国上学,而林成旭也答应了。 这一走又是五年。 他的电话号没换,微信号也没注销,只是再也不会回消息,五年里,夏黎把送信改成了每天给林成旭发消息,最后的结尾还是那句——明天见。 林成旭在最初的几个月,没有回过她的任何消息,后来才开始慢慢回,从一开始的一个字到后来的一句话,再慢慢变长,他也开始给她分享着日常,到了生日会有祝福,会有跨越千里的礼物,会有难得的一句语音。 可他们好像也就只是这样,默契的保持着一种不上不下的密友关系。 一个不提,另一个就不说。 六年,居然也就这样过来了。 正文 第81章 枯萎夏天 林成旭拖着行李走着这条破旧的小路上,巷子里似乎没怎么变,秋天一到,周遭的树木变得枯黄,仅剩的一些绿叶也在晚风中摇摇欲坠。前面那栋小楼的灯光很亮,透出来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林成旭站在门口,久久没敢朝里走。 “哥。”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林成旭转过头,看见了放学回来的苏亦安。 苏亦安看着眼前的人,瞪大了眼,朝他走进两步,又叫了一声:“哥?” 林成旭轻轻一笑:“是我。” “真的是你?”苏亦安忍不住又朝他走了半步,眼睛一动就开始泛红。 林成旭打量了他一番,笑着揉揉他的头:“安安,长高了。” “咔哒”一声,惊动林成旭的耳朵。 苏雨推开门朝外面问:“安安,一个人在外面嘀咕什……”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林成旭,视线一顿,反应了半天才张嘴叫了声,“……小旭。” 林成旭侧过身,看向苏雨,弯弯眼:“苏姨,好久不见。” “哎,是,”苏雨一字一顿地说着,“好久没见了,长高了,变帅了,”她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朝屋里喊,“海阳!海阳!快出来!小旭回来了!小旭回来了!” 林海阳听到声音,慌里忙慌地放了锅铲,又拿起了菜刀,直直地朝外面跑,看着门口站着的林成旭,心里一阵翻涌。 林成旭盯着林海阳看了好久,他的头发好像多了些白发,站在灯光底下的身体也有点微微佝偻。六年不见,时光居然蹉跎了这么久的岁月。 林成旭朝前走了一步,看着林海阳,轻轻开口道:“爸,我回来了。” 林海阳踏出去一步,想摸摸他的脸,意识到手上还有油,立马停住。林成旭却下意识就朝头凑了过去。 林海阳会心一笑,把喉咙的苦涩憋下去,拍拍他的肩,“回来好,回来了就好,来,快先进屋,”说着又赶忙去帮他提行李箱,“我来提我来提,你回来也不说一声,都没做几个菜。” “没事,我已经和夏夏吃过饭了。” 林海阳倒是没想到:“见过夏夏了。” “嗯,见过了。” 林海阳沉默两秒,又开口:“你们……” 苏亦安出声打断他,顺手提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爸,我们先进去吧,外面冷,进屋里再聊。” “对对对,进屋聊进屋聊,我去炒菜,还有汤,不饿就多喝点汤,暖暖胃。”林海阳边说边朝厨房走,苏雨见那俩兄弟站在一起也和林海阳一起去了厨房。 苏亦安站在林成旭房门口,朝他说:“你的房间我们都没有动,就是爸爸有时候会进去帮你打扫一下卫生,但东西我们谁都没有动过,也没有看过。”说完又后退一步,“你来开门吧。” “不用,你开吧。”林成旭说。 “好。”苏亦安又走过去,刚打开门,里面就冲出来一只金毛,径直朝林成旭身上扑。 “汪汪汪——!”黎黎扑进他怀里,边叫边摇尾巴。 林成旭顺势把狗把起来,朝房间里走:“黎黎,这么久不见,怎么还这么粘人。” “它不粘人的,”苏亦安看了眼金毛,又看向林成旭,笑了笑,“除了你,就只有夏夏姐来的时候它才会像现在这样高兴。” 说完,他又沉默了几秒,看着怀里撒欢的金毛,声音低哑道:“哥,它很高兴你回家。” 这小孩长大了不少,心思也重了不少。 连一句欢迎的话都怕说多了会影响他的心情。 怎么变得这么懂事呢? 林成旭放下狗,又揉了把苏亦安的脑袋:“那你呢?” “我也很高兴。”他垂着脑袋,一说完,又连忙补上一句,“我们都很高兴。” “既然高兴就大大方方的讲,哥这么大的人了,没什么可怕的。” 林成旭抬起苏亦安下巴,那小孩果然哭红了眼,咬着唇,一副倔强的样子。 林成旭笑了笑,抽了张纸递给他:“高兴还哭得这么厉害?我当时走的时候没见你哭,怎么回来了反倒哭了?” 苏亦安哭得抽抽搭搭,拿着纸擦完,眼泪就忍不住掉,语气也一顿一顿的:“夏夏姐说了,你离开是为了让自己变成更好,所以我不能哭,不能不开心,不能阻挡你。” 林成旭一怔,皱眉道:“她怎么会提前知道我要走的?” “你入狱的第二天,她就过来了,成阿姨也是她找回来的。” 苏亦安揉揉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十八岁的夏黎。 那时的他还小,也不懂他们的想法,听到林成旭要走到消息就开始哭:“为什么一定要让哥哥走呢?他不是英雄吗?他明明是救了别人的英雄啊!” 夏黎朝他蹲下去,擦掉他的眼泪,看着他轻轻笑着说:“安安,你的哥哥是英雄,是最很厉害的英雄,但再厉害的英雄也有难过的一面。” “你知道一个枯萎的夏天要怎么才可以复活吗?” 苏亦安摇了摇头。 夏黎收回手,朝远处耀眼的太阳望去:“给他一个四季,让他自己疗愈。” 林成旭堪堪垂下眼,无奈苦笑一声,又朝他问:“那她知道我提前出狱吗?” 苏亦安说:“不知道,她只是和爸爸还有成阿姨一起提了这件事,大家都说是等你一年以后带你走,没想到你会减刑。” “那她一定很难过吧……”林成旭看着自己开始发抖的手,拼命一握,朝苏亦安说,“安安,哥有点累了,想先休息,你一会儿出去和爸爸还有苏姨说一声,饭我明天再陪他们吃。” 苏亦安不疑他,把箱子一放就朝外走:“好,那你好好休息。” 林成旭转过身,缓慢地点了点头,等他一出去,拉开行李箱翻出一个瓶子,倒出两颗药立马朝嘴里塞,没水在身边,他就把药一点点一点点地咬碎。 如同一个漫长痛苦的自我疗愈。 黎黎大概是感到他的情绪,立马朝他身边扑,林成旭反手把他抱在怀里,手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黑沉的天和以前一样,没有一丝光亮。 “汪汪。” 林成旭不禁一笑,收回眼,揉揉狗脑袋:“不一样,这里还是不一样的。” 十一月,江城的天气很灰暗,天光被乌云遮了一大半,仅剩的阳光挤在狭小的缝隙中,透过枯枝投下来,居然也能熠熠生辉。 夏黎拉开窗帘,秋风吹过来,她视线轻轻一瞟,此后再也没能移开。 秋风很凉,但阳光很暖,似乎可以胜过江城的夏天了。 下面的人大概是感受到了视线,抬头一看,慢慢弯起眼,朝她轻喊了声:“夏夏,早上好。” 夏黎一怔,心口一颤。 稀薄的晨光,掺着微微凉风,从楼下悠悠上摇。 林成旭站在院子外,脱去昨天那一身黑色的外衣和帽子,穿了件白色卫衣配上一条黑色卫裤,头发被风吹开,露出额头,眉眼间的少年气在那一瞬间猝然而生。 等夏黎回过神时,她已经坐到了车上,发动钥匙朝他问:“你要去哪儿?” “创意园。”林成旭说,“我有个师兄在哪儿开了家动漫公司,请我过去当美术指导。” “好。” 夏黎扭转钥匙,发动车身。 安静的车厢里又只剩下两道平稳交错的呼吸。 “到了。”夏黎把车停着创意园门口,侧头看他一眼。 “嗯。”林成旭应了声,却没下车。 夏黎扭过头,看他:“怎么了?” 林成旭的目光就那样一直看着夏黎,等着她转过来,才弯起了唇:“晚上有时间吗?” 夏黎看着林成旭的眼睛,不禁一笑,她点点头:“有。” “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夏黎顿了下,没有立刻回他,垂眸一看,他的右手又再轻轻颤抖。夏黎抬头,应道:“好。” 林成旭偷偷松出一口气,这才开门下车:“那我结束了去电视台找你。” “好。” 林成旭下了车,朝创意园里面走,走一步就要回一次头,再挥一次手,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才走进大楼里面。 夏黎坐在车里,眉眼轻轻弯下来,直到一个电话到来,她的眼睛立刻变得锐利。 启动钥匙,车又重新驶入人流。 “你的目的地已到达——” 夏黎关闭导航,拿过包,下了车,朝前面的咖啡馆走去。 这家咖啡馆很偏,人也很少,里面就坐着零星几个人,夏黎径直朝靠窗坐的男人走去,接到他的视线后,微微点头,坐下,朝她说:“你好,我是夏黎。” 对面的男人开口应:“你好,唐星。” 夏黎把包朝椅子上一放,开门见山道:“我看过关于你父亲的报道,说实话我并不是很相信你信里写的那些。” “我父亲没有!”唐星情绪激动,意识到这里有人,又压下来,低声吼着,“他没有猥亵过那个小孩,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个孩子一下。” “你有证据吗?”夏黎平静问道。 “……没有。” “既然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来给你的父亲翻案?” “那你呢?你都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你还来干嘛?” “想来看看,为什么时隔十六年,你会突然来翻案?还想看看你为什么会选择把信交给我?”夏黎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应该知道吧,你父亲被定罪的报道就是我们台里的领导亲自发表的。” “知道。”唐星果然愤怒了,“就是那个人,颠倒黑白的记者。” 夏黎又问:“既然你不相信他,那为什么会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从始至终都没有。”唐星敛起情绪,顿了顿,看着她说,“但有个人相信你,他和我说你一定会选择站在真相这一面,所以我想来试试。” “谁?” 唐星沉默片刻,回道:“……林成旭。” 夏黎手指一僵,视线都飘忽了,很轻微地皱了皱眉,盯着他的视线变得更加锋利:“你们怎么会认识?” “他没和你说过吗?我们是一个监狱的狱友。” 唐星低嘲了一笑,朝后靠过去:“大一那年我不小心伤了人,进牢里待了半年,当时他在那个监狱已经有三个月了,刚进去的时候我脾气很大,看谁都不服,也难免被欺负,是他帮了我。” “后来,我把我的事给他讲了,他说让我以后去找一个叫夏黎的记者,她一定会选择帮我翻案。” 他话音一顿,又看着夏黎,满眼不信:“其实我当时也不信他,毕竟你那个时候都还没当上记者。” 夏黎承接着他的眼神,静静问:“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来找我?” 唐星又沉默下去,这次他眼里的刺终于消去,变得有些柔和,不知道是想起什么,居然还笑了出来。 “因为他当时说话的眼神实在太虔诚,哪怕我再不相信,也想来试试,他口中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那样坚信。” 正文 第82章 阴暗希翼 夏黎松开紧攥的手,朝唐星轻轻一笑:“不要拿他来激我。无论我选不选择帮你,和他都没有关系。” 唐星灌了口水,放下杯子,没有再说话。 夏黎拿过包,从包里拿出了十六年前的那份报纸:“我看过这篇报道,也了解了一些当时的情况。关于你父亲被定罪的证据,一开始并不充分,可这篇报道一发出来,导致当时的舆论全部压向你的父亲,那个小孩的家长也从一开始的阡陌不言突然转变态度,认定了你的父亲就是猥亵者。你的父亲也一样,一开始咬死不认罪,为什么在报道发表之后突然就认罪了?这些疑问我想不明白,但我不会因为这些疑问就选择相信你。” “可我愿意去相信这些疑问背后的真相。”夏黎顿了顿,看着他说,“所以,我会帮你查,如果情况属实,我会帮你的父亲翻案。” 唐星摸着杯壁,低笑一声:“你还真挺奇怪的。既然都不相信我,为什么又要去相信真相?” 夏黎垂眼看着桌上的那份报纸,转过头,又看向窗外,淡淡道:“因为人会撒谎,但真相不会。” 唐星沉默下去,没有开口。 他看着对面的夏黎,忽然有点懂了为什么当年在阴暗的监狱里,那个眼中无光的少年,会在谈起她时生出仅剩的希翼。 夏黎收回眼,侧头再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到现在才来帮你父亲翻案吗?” 唐星吐出一口气,松下肩颈,半垂着眼:“半年前,我父亲生病了,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最多还能再活两个月。”他顿了下,苦笑着摇摇头,“他这人一辈子都很老实,没有做过一点坏事,可一篇报道就把他的人生毁了,把我的家也毁了。很多事情虽然没办法再复原,可我想让他干干净净的走,他是一个好老师,他值得一声尊重,也值得一个真相。” 夏黎眨了眨眼,放缓声音:“好,我了解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当年为什么突然认罪?” “是……因为我。”唐星说,“那件事刚发生,我爸就被迫关了画室,被警察带走拘留。明明大家都是朝夕共处了十几年的邻居,平时他们一需要帮忙就来找他,可为什么他一出事,大家就像变了一个人,多脏的话都骂的出来。他被拘留的十五天,外面那些人把事情越传越难听,我妈妈也被公司辞退了,每次出去买个菜都要被人追着一路骂。” “她不爱反驳也不会回嘴,就默默忍住,可一看到我被人骂,被人打,就会喘着大气,回骂过去。她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那样。就在我爸因证据不足快要放出来的那天,那篇报道下来了,传得铺天盖地。” 唐星抬眼看着她,笑得冠冕堂皇:“你能想象吗?仅仅只是半天,你就被全世界的人认识了,各种咒骂铺天盖地的砸过来。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言语也能杀死人。” “那段时间我们不敢出门一步,到处都是记者,到处都是相机,到处都是别人的指点,我爸因为舆论又重新被关了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妈说她受不了,她想带我一起死。”唐星沉默两秒,又继续说,“可能她最后还是不忍心,那些安眠药没有给我吃。” “我爸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也是怕我像她一样坚持不住,他没有再反驳过了,就那样在一句句你是**犯的指责里,被逼着承认了。” 唐星低笑一声,声音变得很轻:“这一承认,就是十年。” 夏黎没有立刻回话,等他把情绪缓下来,才慢慢开口:“我看过警方发布的那则视频,除了孩子的家长,还有那个小孩,她说是你父亲亲的她。” “是啊,大人小孩都在撒谎,没有一个人为他说一句真话。”唐星低嘲一声,“多讽刺。” “是讽刺……”夏黎轻轻念着,想起一个安静的笑容,她收回手,拿起包,朝他说,“事情我都了解了,后面我会帮你查,但你要明白这毕竟是十六年前的事,查到真相的可能性很小,就算查到也可能时间会拉得很长,你的父亲不一定能等到。 “等不到也要查,他需要一个道歉。”唐星的眼睛很亮,目光紧紧盯着她看,像一把燃了十六年未灭的野火,风轻轻一吹,烧得满山遍野。 夏黎弯了弯唇,郑重道:“好,我明白了,我会尽力的。” 夏黎起身,刚走出一步又停下来,看向唐星,轻轻问了句:“他在监狱的那些日子睡得好吗?” 唐星像是被她的话逗笑了,反问道:“你也说了他在监狱,你觉得监狱里面的日子会好过吗?” “那种地方人进去了人只要进去了,就像你的身体被烙下了一块无形的烙印,哪怕你回来了,那个烙印也会无时无刻折磨着你,提醒着你,警告着你。” “我不知道林成旭是为什么进去的,他没说我也不想问,但我进去的那三个月,我没有见他睡过一次好觉,每次都是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嘴里一直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杀人犯之类的。” 唐星眉眼沉下来,盯着桌上的水杯,顺着杯壁上的水珠一路滚动。 “嘀嗒——” 一滴水珠砸落在唐星的手臂上,他端着饭碗朝前面探头,笑着说:“小旭哥,今天伙食不错,还有西瓜吃。” 身后一直没有声音传过来,他回头一看。林成旭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浑身发抖,视线盯着饭桌上的那些西瓜,眼睛红得可怕,大气一声一声喘着。 “小旭哥……”他只是轻轻叫了一声,林成旭就一头失控的猛兽,朝饭桌冲过去,把那些西瓜全砸了。 他明明一直在发抖,可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重,嘴里一直在念叨:“血!好多血!好多血!” 有人试图上前把他控住,可他当时整个人都精神都不对,谁上前就打谁,后来还是狱警过来才把他带走。 那是唐星第一次看见林成旭失控。 也是最后一次。 夏黎攥紧包带,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唐星停了几秒,又开始回忆:“他这个人好像真的很会为别人着想,因为那次的失控他伤了人,所以后来一旦他感到自己情绪不对就开始疯狂的洗手,疯狂的用水冲自己,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 夏黎颤了颤眼睫,突然想起昨天在机场看到的那双异常干净,甚至有些泛白的手。 她了解林成旭,不管那件事是谁的错,不管外人在怎么说,他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他虽然俏皮,有些爱哭,爱撒娇,还隐隐有些固执的占有欲,可他也很骄傲,很要强,很倔强,道德感比谁都要高。 哪怕所有人都称赞他是英雄,他也会在心里骂自己一句杀人犯。 这道坎任何人都无法帮他跨过去。 夏黎一直都明白,可听到唐星的话,她还是有点受不了。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他呢? 正文 第83章 缤纷彩虹 “夏夏。” 林成旭站在电视台门口,看见楼上走下来的夏黎,轻喊了一声。 夏黎循声抬眼望过去,两人的视线在秋风中相撞。 他扬着笑,眉眼轻弯,一手高扬朝她挥动,一手揣兜,在秋风中赫赫而立,生动的像一棵常青树,永远蓬勃、永远鲜活、永远热情。 姚瑶跟着她身后,一听到声音也跟着望过去,看见那边的人,朝夏黎激动八卦:“夏夏姐,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帅的帅哥啊!” 夏黎静静看着他,良久才回一句:“认识很久了。” “小姚,我先走了。”夏黎说完,抬脚朝楼梯小跑下去。 “啊,好。”姚瑶懵愣愣地看着她的跑远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现在的夏黎才像是真正高兴,哪怕她没有表露出来,那个雀跃的背影也展现的十分明显。 “那人谁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夏黎这幅样子。”魏晓站在后面,朝她问。 “不知道,但我敢肯定夏夏姐喜欢那个人。”姚瑶眯着眼,一副笃定的样子。 “你们还不走吗?”庄子昂岔开她俩的话,“不走就让开。” 魏晓转身搭上他的肩,玩笑道:“怎么?吃醋了?” 庄子昂斜眼瞟他:“你中午吃了大蒜。” 魏晓被问得一怔,愣愣回道:“是啊,怎么了?” 他拍开魏晓搭上来的手,抬脚朝下走,只留下一句呛死人的话:“太臭了,熏人。” “不可能啊,我还特意漱口了。”魏晓又一动,立马反应过来,“庄子昂,你骂我!” 姚瑶和李棠站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下楼的庄子昂走得风轻云淡,余光看到门口的两人,平静的眼终于有了点波动。 林成旭感受到一道浓烈的视线,他抬眼一望,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眸。 林成旭凝视他两秒,朝他点点头,移开视线,看着跑来的夏黎,弯起唇:“夏夏,晚上好。” 夏黎缓了口气,朝他说:“你等一下,我去开车。” “不用,”林成旭说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说,“餐厅就在这附近,我们走过去就行。” 夏黎蜷了蜷指尖,说:“好,那走吧。” “嗯。”林成旭带着她转身,离开电视台,离开身后那个男人的注视。 他订的餐厅在电视台后面的一个商场里,走过去大概要个二十分钟。 周五这天,附近人很多,又刚好卡着下班点,路上的人更是多的数不胜数。 他俩就那样走在熙攘的人群之中,一个没松手,一个没拒绝,影子在蓝调下显得过分暧昧。 “明天还要搭车吗?”夏黎突然出声,打断了这份沉默。 “不用了。”林成旭说,“我只是答应了帮他指导一下美术,没有在那里工作。”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夏黎问他。 林成旭沉默下去,没有回应。 夏黎却帮他回了:“漫画家。” “你……”林成旭抬眼看过来,眼里有些诧异。 夏黎笑着朝他说:“你的漫画很火,我们组里就有两个人是你的粉丝,其中一个小姑娘,以为你现在还在国外,一直想着等你开了签售会去见你一面。” “林成旭,你现在还是很厉害,和以前没有任何不一样。”夏黎定定看着他说。 林成旭却颤了颤手指,立马把手松开,准备揣进兜里。夏黎却把他的手抓了过来,温热的手心紧贴,那只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在她的手掌中摇晃,像一只浑身散发着不安情绪的小狗。 “我今天见了一个人,”夏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语气温和,“他告诉我,早在六年前,在我还没当上记者的时候,有个人就坚信我会是个好记者。” 林成旭颤抖的动作加大,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夏黎。 夏黎也加重了攥紧的力气:“其实我很想问那个人,你为什么会这样相信我?” 林成旭还是垂着眼,看着地上那道狰狞残破的路面,像极了他那些绝望失控的日子,实在太狼狈太狼狈了。 他看了好久,才慢慢开口,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也知道我……我……” “知道。”夏黎说,“我知道你每晚都会做噩梦,知道你生了病,知道你这六年可能过得并不好。” 夏黎深吸一口气,把哽咽的情绪憋回去,可一看林成旭垂下的头,她的心就像被人揪住,每呼吸一次,疼痛就加重一点。 “阿成,我有点后悔了。” 冰凉的水珠砸在林成旭的手背上,他慌张抬头,看着面前静静流泪的夏黎,呼吸一滞,连忙抬手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着:“夏夏,我……其实都还好,就是……就是刚开始那两年心里出了点问题,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了。”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睡得很早,黎黎爬在我的身边,我的怀里还抱着你送的猫头鹰,我没有做任何梦,一觉就睡到了自然醒。” 林成旭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说:“夏夏,你不要后悔,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夏黎埋在他的肩头,久违展露出那样脆弱的一面。 “不,做错了的。”夏黎抿着唇,眼泪一点点砸落他的肩头,“你当初说得对,我把所有事都想得太过简单,总以为自己可以保护所有人,总想着自己去做。如果我早一点告诉你筱筱的事,也许你当初去的时候就会多留个心。” “我也忽略了筱筱,我把所有事都想得太过简单,太过理想了。害了你,也失去了筱筱,但凡我当年多留个心在筱筱身上,也许我就能救下她。”夏黎的声音沉闷起来,脑袋一动,埋在他的怀里,“她明明已经快要去南京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可以自由了。” 如果说当年的事对林成旭来说是一场自我谴责的噩梦,那对夏黎而言就日日重复的恐惧。 这六年,她过得也并不好。 林成旭又把她抱紧了一点,轻轻拍着她的背:“夏夏,你没有做错,换了谁在那样的情况下都不一定会做的比你更好。筱筱,她也是自由的,也许她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完成了自己的梦想。你要相信她,她可是杨筱筱啊。” “你知道吗?筱筱,其实也给我发了条信息,只不过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了。” 夏黎缓了缓情绪,哑着声音问他:“她说了什么?” 林成旭低头看她,理了理她被压得凌乱的碎发,笑着朝她说:“她说,希望我可以早点出狱,然后向夏黎表白,如果可以的话喜欢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等到我们结婚那天,她一定会亲自来到现场给我们送上最盛大的祝福。” 夏黎抬起眼,对上林成旭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路边的花坛边,这里人比较少,站在不走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夏黎静静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张开口:“其实,有句话我忍得了很久了。” 林成旭轻轻一笑,说:“那应该还是没有我久。” “昨天没有告诉你我要回来,是想着让自己先适应适应,也顺便理理头绪,一直想着要让自己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你面前,让你被我帅得倾倒。”他无奈苦笑,“然后,我就带你去准备好的地方向你表白,结果高贺一把你带了过来。” “说实话,我那天状态很不好,在飞机上做了个噩梦,到下飞机都还没缓过来,当时我应该挺狼狈的吧。” 他眸光暗了暗,看下来时眼里都有点泛泪。 夏黎也没有回他的话,轻轻踮起脚,把脸朝他面前凑近了一点:“你以前不是说希望我不要一个人撑着,希望我可以在你面前展露我所有的情绪吗?那你觉得我现在哭得丑吗?” “怎么可能?”林成旭连忙反驳道,“夏夏,你大概不知道,我对你好像永远都有滤镜,这六年里每次一难受,一失控,我就忍不住开始回想我们已经的日子。一想才发现,原来一贯冷静的夏黎也就流着鼻涕掉眼泪的样子。” 夏黎放下脚,皱着眉回想:“什么时候?” 林成旭抬手揉揉她的眉心,笑着说:“不记得了吗?七岁那年,你考了年级第二,成绩下来你没有去看,后来还是班里其他人告诉你的。你当时听到消息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眉头一皱,表情疑惑极了。” 那是夏黎第一次考第二名,她压根就没想到自己会考第二,跑到成绩栏一看,她的成绩就和第一名差了一分。 当时的夏黎其实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这个成绩也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结果放学的时候,夏黎转身一个人走了,林成旭还追了她好久才跟上。 他跑得她面前,一叫:“夏……” 刚叫完一个字,就被眼前那幕吓到。 夏黎站在他面前哭得双眼通红,鼻涕提拉在外面,见到面前的人哭得更凶了。 林成旭不禁一笑,低眸看着怀里的人,她现在的眼睛也是通红。从小孩长到成人,似乎彼此最狼狈的样子他们都一一见证了,再怎么藏也藏不住啊。 “当时不觉得,后来一回想,我当时觉得你可爱,可能就已经是喜欢上你了。” 夏黎低低笑着,听到他的话,又张了口:“林成旭,其实……” 林成旭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突然打断她:“等一下!” 说着立马抽身,撒腿就朝前跑,边跑还边朝她说:“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夏黎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他跑得很快,衣角被风吹起,飞扬的身影像是把时间拉回了那个幼稚轻狂的夏天。 那时的他们肆意耀眼,现在的他们温柔可爱。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彼此都在,四季都可明媚。 “夏黎!我回来了!”林成旭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 夏黎扭头看过去。 他站着喧嚣拥挤的人群之中,手里捧了一束五颜六色的气球花,他高扬着眉,举着那束花一直摇晃。 缤纷得仿佛一个鲜活的小彩虹。 绿灯亮起,他越过人群,大步跑过来,站在夏黎面前,把那束气球花递给她。 林成旭喘了口气,朝她说:“六年前在法庭上你说让我出来后再来问你一次,本来是想着准备好再问的,但现在一想我都准备了六年了,好不容易上完了学,回来了,也没有什么可再等的了。” “夏黎,我和六年前比,可能有一点变了,但你放心,我的变化是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喜欢的……” 夏黎定定盯着他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话:“你六年前准备的话是什么?” 林成旭不禁失笑,挺直身体,清清嗓子,郑重开口:“夏黎,我喜欢你,从五岁那年开始就喜欢你了。我完成了和你的约定,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不知道现在的我能不能有机会走到你的未来里?” 夏黎伸手接过气球花,凑他走近一步:“林成旭,你不知道吗?你已经在我的未来里了。” “从五岁那年,你带我回家开始,我的未来就不可能少了你。” 夏黎顿了顿,又说:“我不怎么会表达,可能也不太会爱人。高贺一还说我脾气好像变大了,不知道现在的你愿不愿意接受……” 林成旭抬手环抱住夏黎的腰,头一低,轻轻吻上夏黎的唇。 他没有停留很久,一碰既离,可又忍不住,离开的瞬间又轻轻吻了吻,再一抽身,把夏黎抱进怀里。 头埋进她的肩上,声音响在耳边。 “夏夏,我这一辈子,就只想和你在一起。” “所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有什么情绪,我都会照单全收。不会表达那就我来说,不会爱人那就我来爱,你就好好做自己就行。” 夏黎还有些懵,她愣愣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更会表达,更会爱人。我才是那个胆小又自卑的爱情愚人。” 正文 第84章 回到现实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夏黎埋在他的怀里,闷声问。 林成旭有点无奈,抽身出来,看着她问:“如果不算的话,那你刚刚亲我算什么?” 夏黎反驳他:“明明是你亲的我。” “那……” 夏黎抬手勾着他的脖子朝下压,垫脚一昂,唇落在他的唇上重重一吻。 林成旭下意识闭上眼。 秋风赫赫,吹得树梢哗哗乱响,他闭着眼不敢动,柔软的唇紧紧相贴,像一只飞了十九年的蝉,坠落在他的唇上,回以一个漫长的吻。 夏黎慢慢落回脚,离开他的唇,抬眼,定定看着他,笑着说:“这个才是我亲的。” 对面的马路人来人往,车流闪着霓虹穿梭,风声越来越大,枯叶纷纷飞旋,五彩的气球在黑暗中摇晃。 林成旭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孩,那双干净锐利的眼睛此刻变得如此柔软,清清亮亮的包裹着他的所有。 “咕咕咕——” 一道响亮的声音从夏黎的肚子传来,硬生生打断了这暧昧的视线。 林成旭不禁一笑,看着她问:“饿了?” 夏黎直白应道:“嗯,中午忙得忘了吃。” “那走,我们去吃大餐。”林成旭说着牵起夏黎的手就开始跑。 夏黎跟着他身后,大衣被风灌起,飞奔的身影仿佛回到了恣意的少年时代,他们无忧无虑,身边好友常伴,美好与幸福紧紧相随。 林成旭订的店是一家西餐厅,环境很好,里面人不少,好在他一早就订好了桌,进去后又服务员领到窗边落座。 林成旭拿了菜单,刚准备问夏黎,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一接起才看到是徐方好打来到视频,她连上耳机带上一只。 “夏夏!”夏黎话还没说一句,对面徐方好的声音就压了过来,“高贺一说阿成他……” 她说着又开始沉默起来,夏黎轻轻一笑,帮她把话补完:“我知道,他回来了。” 说着,抬眼看着对面朝服务员点单的林成旭,他微微点头致谢,转头看过来时,轻轻瞪瞪眼,问着:“怎么了?” 徐方好终于把注意力移走,看着夏黎周围的环境,和刚刚对面男人的声音,她皱眉一皱,朝夏黎说:“你不对劲。” 她又问:“你现在在哪儿?” 夏黎顿了顿,看着一脸迷茫的林成旭,扬了扬唇,说:“在约会。” 林成旭也反应过来,笑着拿过她面前的杯子,帮她倒了杯温水。夏黎伸手把手机递过去,顺势给了另一只耳机,林成旭顺手一接,带上开口道:“小方好,好久不见啊。” “……我去!”徐方好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大喊着,“你和夏黎在一起了!” “你们俩不仗义!一个回来了不和我说,一个在一起了也不和我说。不在一个城市,就不把我当朋友了!”她说着就准备拿另一个手机去买票,“等着,我现在就买机票,明天我就飞回来!” 夏黎连忙制止她:“你不是去英国出差了吗?要怎么飞?不管工作了?” 经她一提醒,这个短暂失控的大脑才慢慢回到正规上。徐方好那边的光线很暗,应该是在酒店里,没开什么灯,她脸色看不来很不好,脱离了刚刚的激动,这会儿人一下子就耸拉下来。 她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惆怅:“以前想着长大就自由了,结果现在长大了好像也还是没有长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方好……”夏黎叫了她一声。 徐方好连忙摆摆手,又恢复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我没事,就是看到你们在一起了,实在是有点太高兴了,真的,实在是太高兴了。” 她笑得好像很开心,可眼里却是泪,倔强的挂在眼眶里,始终没想着落下。 从前那个爱哭爱闹爱撒娇的小女孩,如今也变成了这副倔强的样子,时间好像真的一直在推着人长大,却从给予他们缓和的机会,像是一头被拉赶上路的驴。 夏黎看着对面的女孩,柔声道:“方好,如果在外面很累的话,可以回一号巷来,我虽然不是什么富婆,但养你足够。” 徐方好破笑一声,眼泪顿时往下砸,她还在开玩笑:“真的?那我要是去了,阿成还不得气死。” 林成旭凑过去,反驳她:“不会啊,你回来了也是和以前一样,妹妹这个位置永远都只有徐方好。” 徐方好看着屏幕里的两个人,好无奈,好窝心,好难过,她捂脸骂着:“你们真的很烦……”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方好姐,会展开始了!我们准备过去了!” “好,知道了,你们先去,按照昨天晚上修改的方案先布置,我洗漱一下就过去。”徐方好回完话,又朝屏幕看过来,“唉,不跟你们说了,工作去了,等我回来,你们请客吃饭!” “好。”林成旭应她,“请你吃最贵的!” “这还不错,挂了。”徐方好说完挂断视频,愣在房间里缓了缓,转身朝浴室走去。 夏黎挂断视频,对面的林成旭却有些发怔,她出声问着:“怎么了?” 林成旭摇摇头,抬起眼看向夏黎:“就是感觉方好变了不少。” “是啊,毕竟都六年过去了。”夏黎想起乔平乐的样子,抿抿唇,说,“你要是以后见到乐乐就会发现他变得更多。” “六年,能改变的实在是太多了。”夏黎的眼神有点落寞,“不过也还好,只有六年。” 林成旭看着对面的夏黎,突然出声说:“夏夏,明天我们去看看姥爷吧。” 夏黎也没意外,抬眼看他:“你知道了?” “今天早上我爸告诉我的,他怕我会问让你伤心。” “林叔叔太担心了,我早就已经接受了。”夏黎皱了下眉,看着浮现的水面。 林成旭伸手,握着她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手,捏了捏,笑着轻轻朝她说:“我们夏夏是很厉害,可心里难过的时候男朋友也十分欢迎你过来靠一靠。不然要我又何用?” 夏黎失笑,抬眼说:“那男朋友,你难过的时候也要记得找我。姥爷说过了,人有话不能憋,一憋麻烦和误会就都来了。” “姥爷倒是看得清楚。” “是啊,他看得很清楚,所以越到后面就越孤独。”夏黎轻轻说着,“我去了北京,妈妈工作也忙,以前还有乔爷爷陪他,可乔爷爷一走,一号巷就冷清了很多。” “巷口的梧桐树没了,幸福面馆的门还是关着,平安小卖部那块旧址现在也被推平和旁边的一家店连着开了家轻奢服装。曹哥的糖水铺生意很好,现在已经开了好几家分店了。那条老巷子还是那样破旧,可他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陪他下棋的人了。” “姥爷出事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发现,一开始就以为他只是单纯的记性不好,直到有次他一个人在门口下棋,明明没人,却笑得那样开心,我上去问,他说你看老乔又悔棋了。” 夏黎实在忘不了那个眼神,天真得像个孩童,坐着日暮中,笑得那样无忧无虑。 她眨了眨眼,继续说:“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他可能是生病了,带去医院一查,已经是阿尔兹海默症晚期了。” 林成旭又捏了捏她的手,等她夏黎转过眼后,手背一翻,伸出指尖就朝她的手心轻轻一挠。 酥麻的痒意如过电般漫过全身,夏黎忍不住缩了缩手,林成旭却不放,手再一翻,把她整个手掌紧紧攥着。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夏黎,抬起紧握的双手朝她晃了晃:“你看,我牵住了,这代表我们未来都会一直走下去。” 餐厅的光线偏暖,氤氲的暖气散成金色的灰,林成旭牵着她的手,笑得像个胜利的勇士。 夏黎看着看着,心口一坠,那股疼痛又漫了上来:“阿成,我刚刚说的后悔其实不仅仅只是对当初的那些事,还有,还有……” 林成旭打断她:“还有让我去法国的事。” “你知道了?”夏黎怔住。 林成旭抬手帮她理了理碎发,笑着问她:“夏夏,你觉得我是因为她让我走我就会走的人吗?” 他没等夏黎答,又自顾自地说:“其实刚出狱那会儿,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异类,我看见光就想躲,听到别人叫我,就忍不住条件反射答到,睡觉也睡不惯床,每天就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房间,更不敢出门。” “我不想看到别人用可怜或者难过的眼神看我,我知道他们是心疼我,可说实话那样的心痛反而让我更很难受。我也怕一出门,别人就把我认出来,说我杀人犯也好,说完是救人的英雄也罢。只要一听到,我感觉我就会失控,我的双手就会布满鲜血。” 他停了一下,眼睫轻轻颤了颤:“好烫,好痛,好可怕。” “所以我妈回来说带我走,其实我很愿意,那个时候的我就是想要离开,想要逃走,想要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刚到法国的时候我适应得也很艰难,最开始的半年都在治病,后面才慢慢恢复。我考上了巴黎美院,正是开始进入普通人的生活,随着一年年的学龄增加,五年后我终于毕业了,也终于可以面对这里,所以我回来了。” 他平静的概括自己晦暗的六年,又温柔的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女孩:“夏夏,不要后悔,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之中帮了多少人。你那句话很对,人是需要自己自愈的。” “我把自己治得很好,所以现在可以好好的和你一直一直走下去了。” 夏黎怔愣地看着林成旭。 他笑眼盈盈,嘴角的梨涡轻显,相握的手心温热有力,好似终于把她从一八年那个漫长的夏天拉了出来。 她弯了弯眼,开口回到:“好啊,要一直一直走下去。” 正文 第85章 乌云散开 十一月末,秋风变得更加寒冷,一场秋雨打下来,整个江城仿佛迅速进入隆冬。 林成旭把车停稳,朝夏黎看过去:“到了。” 夏黎把围巾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给他:“这个给你,晚上不要忘了。” 林成旭接过来,无奈叹了口气:“这个好像就只能看最后一部了。” 夏黎坐在副驾,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子,弯了弯眼,朝他问:“觉得可惜?” 林成旭抿了抿唇,票在手里来回翻转:“难得全片重映,下次再重映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那你要不要仔细看看票。” 林成旭不解,边问边看:“票怎么了?你……” 那票明显不是电影院的票根,一看就是特别定制的专属票根。 上面没有电影名称,没有时间限制,只留着一句话——林成旭电影专属票,无限畅看。 “我出钱,给你包场,”夏黎朝他扬扬眉,说,“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看几部就看几部,没有任何限制。” 林成旭伸手把她揽过去,额头轻轻抵上去,手跟着抚上她的耳垂,轻轻地、柔柔地摩挲、揉捏。 夏黎下意识一缩,却被他控得动弹不了。 他盯着夏黎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轻声说:“哎,人生第一次体检到被宠爱的感觉。” 夏黎哄着他:“怎么样?” “很不错,希望我的女朋友可以给我多来几次。”他说着,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一点。 夏黎被他揉得右侧的耳垂逐渐开始升温、发烫、发痒、变软。夏黎莫名升起一种雀跃又紧张的心情,她期待却又有点招架不住。她眨眨眼,说:“看你表现吧,走了。” 说完就想朝后撤。 一撤还真撤动了,额头还残留着温热,耳垂的痒意在心尖上耸动。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现在好像有点讨厌和林成旭分开。 高贺一好像说得挺对的。 她不仅脾气变大了,还变得有点矫情了。 夏黎无意识叹了口气,一个人在那里反省着,似乎没有注意到旁边人那道灼热的目光。 “夏夏。”林成旭低低叫了她一声。 夏黎连忙回过头,看到他的眼神,愣了一秒,才问:“怎么了?” 他解开安全带,探腰凑过去,抓着她的手指往上攀,五根手指都在轻轻颤抖,他还是不停,就那样轻轻缓缓地往上攀,直到手掌包裹住她的整个手,才停下来,又捏了下她的手心。 眼神朝她看过去,那双清亮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点奇怪,里面好像藏着一丝怪异的欲气,他缓缓抬眼,轻轻问着:“不能给个离别吻吗?” 夏黎一向不会拒绝他。更何况他还是这副样子,有点可怜,又满眼危险。 她清楚的知道前方是什么,却心甘情愿的同流合污。 夏黎欲盖弥彰地说:“那你闭眼。” “好。”林成旭假模假样地应。 夏黎手心一紧,把他的手翻过来,握住、压紧。同时,探头朝前,吻上了他的唇。 刚碰上林成旭就睁开了眼,对上夏黎那双剔透的眸,他就显得有点邪。 林成旭左手一抬扶住她的脑袋,右手一挣,十指扣住,双唇一启,轻而易举地撬开夏黎的唇齿,温柔又强势地抢夺她的呼吸。 “唔……”夏黎一开始还有点跟不上,林成旭就放缓下来,舌尖轻绕,带上她一起,反复两下,夏黎不仅学会了,居然还能慢慢占据了主导权。 狭小的车厢,暖气在逐渐升高,氤氲的雾气蒙蒙覆在玻璃上,残留的雨滴从树梢砸落,滚过斑驳的车窗。 车厢里,搅乱相缠的呼吸在双方都快窒息时终于停了下来。 夏黎真真有点窒息了,她浑身都快没力,软在林成旭怀里,双眼有点无神,只有本能地喘气,汲取氧气。 林成旭倒是还好,抱着夏黎还一脸春风满面的样子。 夏黎有点不甘心,她想抬胳膊拍拍他,又实在无力,只能用脑袋撞他:“你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 林成旭朝她扬扬眉,一副得意的样子:“自学成才啊,我可是画过很多的。” “你的漫画不是无CP吗?” “这你也知道?” 夏黎缓了几口气,身体慢慢恢复点力气,她笑了笑,从他怀里直起身:“我也是粉丝啊,橙子太太,麻烦更加。” 林成旭帮她理理凌乱的发丝,又捏了捏她的耳垂:“好啊。” 夏黎看他那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想起刚刚的事,眼睛一转,双手一抬,把他的头发揉得稀烂:“走了,晚上见。” 干完坏事转身溜走,林成旭无奈垂下头,弯起唇,打开窗户,顶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朝夏黎说:“夏夏,晚上见啊!” 夏黎也没走多远,回头挥了挥手,右侧刚来的几个人刚好撞上这一幕。 姚瑶一向爱八卦,连忙朝夏黎飞奔过去:“夏夏姐!” 夏黎扭头一看,又转回来朝林成旭笑了下。 林成旭接到信号,开门下车,朝他们走过去。 姚瑶在她俩之间来回打量,终于忍不住问:“不,介绍一下吗?” 夏黎抬手一伸,朝他们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林成旭。” 姚瑶一副磕到的表情,又怕自己表露太明显,憋了憋,礼貌道:“你好,我叫姚瑶。” 后面的李棠也点了点头:“你好,我叫李棠。” 魏晓伸手朝他握了握:“你好啊帅哥,我叫魏晓。” 最后面站着的庄子昂,抬眼盯了他两秒,什么话也没说,点点头就朝台里走:“再不走扣了钱可别怪我。” 魏晓无奈一扶额:“不聊了不聊了,林帅哥,咱们改天约一约啊!” 林成旭应道:“好。” 他俩一走,姚瑶再想八卦的心也无奈暂停,赶忙跟着李棠一起朝台里跑。 夏黎也朝他说:“我走了。” “嗯,工作的时候也要记得吃饭。” “放心吧,那次是例外。”夏黎朝他挥挥手,转身朝台里走去。 “滴滴——” 刚走过外*围,一道尖锐的喇叭声传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道低沉的男声:“夏黎。” 夏黎皱了皱眉,转身朝后看去,黑色汽车半开着车窗,里面的人只露了一双眼,见她转过来,他才慢慢降下车窗,整张脸这才显出。这人五官凌冽,眉眼沉着薄雾中,又柔又冷。 夏黎静静看了他两秒,绕开车,继续朝台里走。 那人见她离开也没什么动作,车窗一升,把车停好,从车下来。 有人从旁边路过,见他就点头应一声:“祝副主任。” 他轻轻一笑,转身朝台里走。 夏黎来得不巧,四部电梯刚好都在上行,她站在一部较近的楼层数前等着,银色平面里映出一道黑色的影子时,电梯门开了。 夏黎抬脚走进去,按了十六楼,看着外面的男人,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电梯门关上,两人也始终平静地凝视彼此。 楼上的办公室,八卦的两人正围在一起讨论:“我刚刚看到祝福主任的车了。” 姚瑶惊讶道:“什么?!祝清禹从战地回来了!” “八九不离十了,上个星期不就有人说他要回来了?”魏晓咬了口包子,打开视频软件。 “完了啊!”姚瑶大喊着。 “怎么就完了?”夏黎刚踏进办公室就听到姚瑶的一声怒吼。 姚瑶一见到夏黎连忙起身问:“夏夏姐,祝清禹回来了!” 夏黎点点头,朝工位走过去:“我知道,我已经见到他了。” “在哪儿见的?” “就在我身后。” “什么……”姚瑶一僵。 办公室的门口果然多了道身影,祝清禹双手揣着兜,看着慢慢转过身的姚瑶,轻轻一勾唇:“小姚,好久不见。” 姚瑶干笑两声,“是啊,祝师兄,好久不见。”说着就开始胡乱忙碌起来,“那个,我有点事先忙了。” 祝清禹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他朝里面的夏黎看了一眼,转身离开了二组的办公室。 见他离开,姚瑶才敢松下气来:“刚刚吓死我了,他怎么走路没声啊?” 魏晓憋不住笑:“小姚,你也太怂了。” 姚瑶懒得理他,朝李棠告状:“李棠姐,你下次不要给他带包子了,他说他都吃腻了。” 魏晓瞪园眼睛,连忙把包子朝嘴里塞,反驳道:“没有,绝对没有,我很爱吃的,阿姨做的包子就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李棠被他逗笑,伸手递给他一瓶牛奶:“行了,你慢点吃。” 魏晓接过就喝,生怕李棠误会他一点。 一个玩笑过去也没人再提。 李棠看着手里那份夏黎刚刚发来的新闻选题,揪了揪心。她抬眼朝里面看,那里的光线没有中间好,夏黎一个人坐着那里却也硬生生坐了两年。 李棠停了停,又朝夏黎对面的那个空位子望去。 灰沉的天气乱七八糟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巨大的黑网,把所有的肮脏、污秽、不堪都藏在了里面。 李棠视线一移,对上夏黎那双干净锐利的眼睛,夏黎似乎看懂了她眼里的忧虑,她弯弯唇,轻轻点头。 乌云密布的天空好像在缓缓散开,从一双锐利坚定的眼睛中照出光亮。 正文 第86章 无声反抗 “夏夏姐,我们真的要做这篇报道吗?”姚瑶看着手里的选题,忍不住说,“这,不说祝主任不会通过,怕是祝清禹那关我们都过不了。” “我知道。”夏黎说,“所以这篇报道我们不往上报,关系的人太多,案子也久远,往上报我们查不到任何真相,这篇报道我们只能自己查。” “查到之后呢?”庄子昂看着她问,“选题不往上报,结果就没办法见天。先不说这个祝主任有没有造假,单单只是唐韫华这件事在当年都是足够轰动,你觉得我们这样暗暗去查又能瞒多久?” “祝主任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很清楚,去年桦源木业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他一旦发现了你在查这件事,你现在的位置可能保不住。”庄子昂顿了顿,继续说,“夏黎,我不赞同你的这个决定。” “嗯,瞒不了多久,他也一定会知道。”夏黎放下手里的水杯,抬眼定定朝庄子昂看过去,淡淡道,“但我还是要查。” 庄子昂攥了攥拳头,眼睫轻颤。 夏黎移开视线,手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又朝其他三人看过去:“你们……” “我跟你一起查。”李棠打断她的话,笃定道。 “那我也去,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我这个负责记录真相的人吧。”魏晓朝夏黎眨眨眼, “我也要查,”姚瑶喝了口奶茶,扬起恣意的眉眼,“跟着夏夏姐就是要做特立独行的勇士。” 庄子昂懒得看他们,端起面前的热茶一口闷掉,语气冷冷的:“做勇士,能不能也稍微注意点安全。” 他闭了闭眼,叹息一声,看着夏黎开口问:“你想先从哪里开始查?” 夏黎轻轻笑了笑,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我已经向唐星了解了当年唐韫华突然认罪的原因,也向当年的派出所询问了受害人家属的地址。我想还是要先去走访一下受害人,她的态度转变也十分奇怪。” “好,那我们就去当年唐韫华开画室的地方走访一下吧,”庄子昂翻着手里的报纸,盯着上面的字,轻声道,“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老师能做到让这些小孩都口径一致的?” “那就分头行动吧,我们都时间可能不多,这件事一旦开始查,就算是把口子撕开了,最多不超过一周,祝主任也许就会收到消息。”夏黎看着李棠和姚瑶说,“所以李棠,你要留着台里和姚瑶配合,祝清禹既然回来了,以后来二组的时间一定不会少,把桦源木业的报道调出来重做。” “这样他不会更排斥吗?”李棠问着。 “不会的,”夏黎移开视线,透过餐厅的玻璃,朝后面的电视台看去,冷冷道,“他只会愧疚,而我们需要他愧疚。” 李棠看着眼前的夏黎,忽然有点陌生。 好像自从去年桦源木业的事情之后,夏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们二组的氛围也完成变了。 其她和夏黎还有祝清禹是同一年来的电视台,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是实习,而夏黎和祝清禹已经是正式记者,他们刚来做了一期揭露味鲜食品安全的报道,这期报道不仅在网络上传播广,同时也直接和台里的新节目《楚江真相》联合起来,在每晚六点把这档报道江城事实真相的节目收视率做了起来。 后来他们三人都直接上升,夏黎和祝清禹成了首席记者,她也转成了正式编,没过多久魏晓和庄子昂也加入了进来。直到姚瑶的加入,他们这个调查组算是真正人满了。 然而,姚瑶刚加入没多久,他们就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一嘴土话,听起来语气很凶,可字字珠玑。 他状告桦源木业拖欠工资,他们几次去要,领导层不仅见不到,下面的员工还恶意殴打,有人想去告结果却被威胁辞退。 他文化水平不高,想着有点事干就带着村里的人一起出来,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想着等工期结束就能拿到钱回家好好过个年,结果不仅钱没拿到,还背上了一堆骂声。 夏黎接到电话后就开始和祝清禹一起着手调查,这件事直到准备排期上节目之前都一直调查的很顺利,甚至在他们调查取证的同时,夏黎还帮他请了律师,在一切都准备妥当准备往上节目的时候,祝清禹把报道拦了下来。 李棠到现在都还记得,夏黎那天的表情。 她是刚从工地上回来,半身都是尘土,直冲祝清禹走过去,把文件朝他桌子上一扔,开口问:“为什么要停止?为什么不播?为什么要撤回?” 祝清禹平静地拿过文件放回后面已处理的那栏,轻声说:“没有为什么,这个新闻不适合楚江真相。” 李棠在进来那天就听别人说过,他们两个都是P大新闻系的高材生,两人在还没毕业就已经跟着导师做了不少报道,他俩本来是能直接留着北京的,可这两人却像是一身反骨,都放弃了北京电视台的邀请,来了江城。 后面李棠才知道,民生部的主任祝峥是祝清禹的父亲,也算是他来这儿的原因之一。夏黎的原因就很简单,因为她的家在江城,所以她才来这里。 那一年,他们两个可谓是整个电视台说到都要称赞两声的人,在李棠他们眼里都认为,祝清禹和夏黎大概就是那种哪怕上了战场也能交付后背的战友。他们都要强,但却总能干成轰轰烈烈的事,好像身上永远都散着光,走到哪儿哪里就能变亮。 在他们身上,李棠是第一次明白新闻理想。 可那一天,好像什么都变了。 一直冲锋陷阵的勇士,收回手,手里的笔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利刃,正一刀刀刺向交付他后背的战友。 夏黎低嘲一声,讽刺地看着他:“你现在连句真话都不敢说了。” 祝清禹眨了下眼,挪开视线,堪堪接了句:“他们已经答应结清那些农民工的工作了,还愿意另外赔偿二十万……” “二十万,就把你的理想卖了?”夏黎轻声打断他。 祝清禹看着桌上黑屏的电脑,眼里沉着浓黑的雾:“夏黎,我从始至终对新闻都没有理想。以前老师也和我说,我不适合做新闻,我做不到像你一样只看事实真相,只认公理正义,我做事始终还是会权衡利弊。” “不,你错了。”夏黎轻轻笑着,眼里却尽是失望,“祝清禹,你不是没有理想,只是你现在放弃了……你,妥协了。” 她转过身,深深看了这间办公室一眼。她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甚至比她平时工作调查还要冷静。可李棠却看到她的眼睛红了,很轻微,也很细小,她调整的很快,快到李棠不禁怀疑自己的视觉。 可再定晴一看,夏黎的表情确实很无奈也很难过,可更多的还是释然。 她已经接受了祝清禹这把刀的伤害。 那天以后,祝清禹就离开了调查组,申请了战地驻站记者,《楚江真相》也就此停播,调查组这一年来的报道又恢复了网络传播。他们组里的新闻数据一期不如一期,什么真相调查好像再也没有人朝这里送,连热线电话都没有了,他们每天也做着和一组一样的追踪社区新闻报道的工作。 好像那天以后,江城的天就亮了一样,世界都变得干净纯良,人人和蔼可亲,没有一点黑暗与不公。 直到今天,夏黎拿出唐韫华的案子,把这个寇冕堂皇的天划开了一个口,正在的光透了进来,这才发现阴沉世界的白就是污浊的灰,连空气都弥漫着即将腐烂的味道。 “好,我明白了。”李棠点点头,应下夏黎的话。 姚瑶看着手里报道,忍不住问:“可是夏夏姐,唐韫华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怎么了?”魏晓问她。 姚瑶戳着吸管,眼神有点迷茫:“我只是觉得如果他真的是被冤枉的,那样对他而言也太不公平了,十年牢狱,一生骂名,不仅仅是他的一辈子,连着他妻子和孩子的一辈子也就这样毁了。而我们就算真的查出了真相,已经发生的事情和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弥补了。这种迟到的正义对受害者而言真的有用吗?” 秋风很轻,吹过乌白的云层,扯开一点点光,打下来也只能落在枯枝败叶上,可萧瑟的天气让那束光看起来十分瞩目。 夏黎就那样紧紧盯着那束光,轻轻回道:“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也许我们查到最后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真相,也许就算我们把真相公之于众也没多少人真正在乎。可我们还是要查,迟到的正义和已造成的伤害是事实,我们弥补不了也改变不了。” “报道真相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弘扬正义的降临,而是给予大家讲真话的权利和能力。一个时代沉默久了,那就只能变成哑巴。” “我们做新闻,目的就是努力让大家说说真话。” 正文 第87章 超载的心 “您好,请问康如婷是住在这附近吗?”夏黎下了车,朝着警察给的地址找过去。 可这地址是旧地址,这片在五年前就已经重新翻修过,很多老房子也拆了,当初的一些邻居都已经不在了,更别说康如婷了。 夏黎只能按照旧址去找,遇到一家看起来年代陈旧的小卖部,走进去,买了瓶水边付钱边朝老板娘问。 老板娘扫完码,抬头打量她一番,夏黎弯唇轻轻一笑,那老板娘也跟着笑了出来,问她:“你找康如婷啊?” “是。” “那你来错地方了,自从十六年前那件发生之后她就不住这儿了。” 夏黎皱了皱眉,又问:“不好意思,问一下,当年是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着也小,估计当年也不知道。”老板娘放下扫描器,叹了口气,说,“我们这片出了个强。奸犯,平时也看不出来那么老实的人居然敢对一个小孩下手,怎么畜生都不如。”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躺在外面摇椅上的老板,突然插嘴道。 老板娘连忙反驳道:“怎么不对?人家康如婷自己报的警,她还能为了一个老师坏了自己女儿的名声,再说那小孩也说了是唐韫华欺负的她。” “七八岁的小孩说的话也不能全信吧,不然你看看你儿子说他考试考了一百,你哪次信过了?” “你这就属于乱说,这俩都不是一回事儿,”她停了停,把话又抛出来,“再说就算陆星悦的话不能信,那其他小孩呢?总不能一群小孩都说谎吧?” “小孩本来就不懂对错,哪分得清当初那是什么事,”男人顿了下,表情鄙夷起来,“要我说,当年那个记者就是帮倒忙。” 夏黎捕捉到关键信息,顺势插进去问:“是楚江日报的祝峥吗?” 老板点着头应:“对,就是他。” “那个记者,写了篇什么揭露唐韫华案子的事实报道,把这个事一下子就传播起来了,还给警察提了个建议。说把画室里的所有孩子都召集到一起问问他们唐韫华究竟有没有欺负陆星悦?你说他叫这群孩子也就算了,还把人家陆星悦也叫了进去,小孩哪儿有那么强的是非观,更何况还是在当时一群警察都在的环境里,一个人说他欺负了,那剩下的小孩不也紧张地只能跟着说。”他抽了口烟,弹弹灰,“反正这方法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对。” 老板娘又说他:“哪儿不对?我觉得没错,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没做,那怎么会有小孩说他亲了陆星悦?” 外面的货车开到门口,朝里面喊了声:“老板娘,货来了。” “那——”那老板还想反驳一声。 老板娘直接打断他:“那什么那!赶紧去卸货去。” 老板憋着一口气,把烟叼着嘴里,跑去货车边卸货。 老板娘又转过头来,看着夏黎笑着说:“我俩就喜欢斗嘴,各种事都能斗,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夏黎弯弯眼,轻声说,“我有两个朋友,他们也和你们一样,从小到大斗嘴就没停过。” “那他们现在呢?” “现在都在自己的领域里过得很好。” “过得好就行,”老板娘想起什么,突然又说,“对了,我想起来我好像前几天听人说,陆星悦好像在一个叫什么3什么的酒吧里上班,你要是想找康如婷可以去她哪儿问问。” “好,谢谢您。” “没事。” 夏黎点点头,走出小卖部,老板娘也跟着走了出来,帮老板一起卸货。 “你跑出来干嘛?” “还能干嘛?卸货啊。” “赶紧进去,外面冷,这点活还要你干,快进去。” “你看不起谁啊?” “我也没说我看不起你啊。” “走开走开。” 老板无奈摇摇头,跟着老板娘一起开始卸货。 秋末的风很凉,阳光融在里面也添不了半分暖,可两个人站在枯树影里却笑得活色生香。 夏黎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开车朝酒吧过去。 那家酒吧夏黎知道,是前不久刚开的,姚瑶惯来喜欢打卡各种网红店和酒吧,刚开业那天有优惠,她还特意请客带着他们几个去了一趟。 酒吧离这块很远,算是直接跨了半座城。 夏黎到的时候已经快傍晚,酒吧人还没有很多,她走进去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 刚坐下,就来了一个服务员,赶巧的时候就是真巧,来的那个服务员正正好就是陆星悦。 陆星悦拿着酒水单过来,放下去,问道:“您好,请问需要些什么?” 夏黎扫了眼酒水单,看着上面的名字,跟着念:“要一杯明天见,再要一杯苏打水。” “好的,稍等。”陆星悦伸手拿过酒水单,衬衫跟着动作朝上移了移。 夏黎目光一定,看到左手手腕上那些暗褐色的伤疤。陆星悦拿过单子,朝吧台走去,步伐看起来有点虚浮,酒吧的光线不太好,她抬手敲了敲太阳穴,看起来精神状态十分不好。 “您好,你的饮料来了,”仔细一听,她的声音好像也有点哑,“这杯是明天见,这杯是苏打水。” “谢谢。” 她转身刚想走,身子却一晃,夏黎连忙起身扶住她,顺势把她扶进旁边的位子坐下:“没事吧。” “没事。”陆星悦抽开胳膊,把自己抱起来。 夏黎把苏打水推给她,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面前:“你应该是有点低血糖,喝点水缓缓,也补充补充糖分。” 陆星悦怔在原地,皱着眉看着夏黎,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警惕:“不用了,谢谢。” 夏黎笑了笑,说:“放心吧,不会让你白拿,就当我们是交换了。” 陆星悦眼里的这才稍微松了松,她喝了口水,问着:“交换什么?” “你妈妈康如婷的住址。”夏黎看着她,静静开口道。 陆星悦愣了愣,看着她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城电视台民生部首席调查记者,夏黎。” “又是记者,”陆星悦低笑一声,“怎么了?过了十六年了现在又来找我要新闻了,当年的事你们曝光的还不够,现在还想再曝光一次啊。” 夏黎摇摇头,接下她所有的怨气,轻轻道一句:“你误会了,我来是受人所托,查个真相。” 陆星悦僵了一秒,移开眼,手攥得很紧,语气也有点急:“查什么真相,哪儿有真相,真相不都被你们当年全都曝光了。” “是曝光了,可没人说那就一定是事实真相,”夏黎从包里拿出唐星寄给她的那封信,放在桌子,“事情发生的十六年后,有个人给我寄了一封信,让我帮他的父亲翻案,他说他父亲是无辜的,他说他父亲是个值得别人尊敬的好老师,他说他想在他父亲临死之前还他一个清白。” 陆星悦颤栗一瞬,攥着桌沿的手指一直颤抖个不停:“唐……唐老师出事了?” 夏黎听出她里语气里的紧张和诧异,甚至还带着一丝担忧,唯独没有对唐韫华的厌恶和痛恨,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受害者对侵害她的凶手所拥有的态度。 夏黎喝了口酒,没有直接问,点点头说:“是,据唐星说是肺癌,估计还能活两个月。”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陆星悦眼神飘忽着,手一移开始不停的朝脖子上抓。 夏黎连忙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空洞的眼睛,连忙叫着她的名字:“陆星悦!陆星悦!” “夏黎,把她朝后面椅背上放!”林成旭从门外走来,看到这幕,边说边朝里面赶,顺手从兜里拿出一盒药,朝夏黎说,“水。” 夏黎端起水,轻轻扶住她的脖子,慢慢朝她说:“陆星悦,张口。” 大概是感受到语气的轻柔,陆星悦慢慢张了口,林成旭取了一粒药喂给她,夏黎也连忙喂上水。 她吃了药一人靠在椅背上缓慢的回神。 夏黎看向林成旭,盯着他手里的药,什么话也没说。 林成旭自己就先泄了气,朝夏黎说:“缓解紧张抑郁的药,我随身带习惯了,这次是没来得及放下去。”他拍拍夏黎的手,笑着说,“夏夏,别担心,我已经好很多了。” 夏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她看着对面嬉皮笑脸的林成旭,心里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每呼吸一下心就要痛上一分。 旁边缓和过来的陆星悦,看着夏黎,慢吞吞地说了声:“谢谢。” 夏黎给她递了张纸,看着她问:“你知道自己生病了吗?” 陆星悦扯了扯嘴角,揉着手里的纸,轻声应了句:“知道,我自己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心理出了点问题,她让我治,我没治。” “你……” 夏黎刚开口,话又被她打断:“我这病治了也没用,从里到外都是脏的,怎么治都好不了。今天谢谢你救了我,下次就麻烦你视而不见。” 说完,她起身就准备走。 “能治好的。”林成旭突然出声说,“我当初也是这样被治好的。无论你心理装着一头怎样凶狠的猛兽,只要你愿意,都是可以被治好的。心理病不脏,你也一样。” 陆星悦咬着牙,攥紧自己的双手,没有回声。 “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会视而不见的。”夏黎说,“陆星悦,你不能出事,无论当年的事是不是真正的真相,无论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不该放弃自己。” “不放弃,就能好好活吗”陆星悦轻声说了句,“你知道我想好好活着有多难吗?” 夏黎说:“我不知道,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但如果你想放弃自己,就不会坚持到现在。” 陆星悦眨了眨眼,不再回她的话,抬脚朝前面离开。 “她会愿意开口的。”林成旭坐在对面看着陆星悦离开的背影,朝夏黎说。 夏黎吐了口气,转回头,看向林成旭。 酒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驻唱歌手开始调式乐器,橘色灯光打在墙上,婉转进对面夏黎的眼睛里。 林成旭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握住她的:“夏夏,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就回国那天晚上情绪太过激动吃了次药,后面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夏黎还是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他。 驻唱歌手的音乐响起,前奏是那样熟悉,低沉的男声传来:“用起伏的背影挡住哭泣的心,有些故事不必说给每个人听,许多眼睛看的太浅太近,错过我没被看见那个自己,用简单的言语解开超载的心,有些情绪是该说给懂的人听。” “这六年每次听到这首歌,我就在想,林成旭不给我说的那些事、那些难过、那些痛苦,又能给谁说?”夏黎看着他,轻轻道,“所以这六年我每天都会给你分享我发生的事,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不舍得放弃明天再看到我的消息。” “可刚刚,我忽然没那么坚定了,”她顿了下,控制着情绪,朝他问,“林成旭,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也想过放弃自己吗?” 正文 第88章 日日折磨 林成旭叹息一声,轻声道:“想过,不止一次的想过。” “但每次清醒过来就会后悔,我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是我真的做错了吗?我为什么一定要那样责怪自己?”他说着微微停顿一秒,朝夏黎望过去,笑了笑,继续说,“尤其是每天都能看到你发来的消息,我就会更后悔。” 林成旭视线一瞟,看到夏黎面前那杯酒的标注,他弯了弯眼,抬手摸了下杯壁,朝夏黎问:“夏夏,你知道为什么高考前那段时间我会明天晚上都给你发一句明天见吗?” 夏黎垂眼一看,覆手上去:“因为你怕我们以后没能在同一个城市。” “那个时候是,”林成旭翻过手,握住夏黎的手,“不过我没想到后来会是你在说。” 夏黎看着他,沉默两秒,说:“你知道方好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什么?”林成旭问。 “照片,很多很多照片,”夏黎笑了笑,继续说,“有些是我们出去玩大家一起拍得合照,有些是她偷拍的,我一开始也没太懂她为什么要送这个给我?就只是随意的翻着,可翻开一张发现你的目光没有看向镜头,却落在我身上,翻开第二张也是,一张张翻完,就像把回忆当走马灯过了一遍,我这才发现她送的原因,也发现了你的秘密。” “还有那副拼图,一直以为秘密会藏在其中一块里,就总是拆了拼,拼了又拆,一块块拼图检查也没能发现,后来在那间影厅里我才明白,拼图本身就是一个秘密。” 夏黎顿了顿,轻轻皱皱眉,抿着唇,一点点说:“抱歉啊,我有点太过愚钝,让你一个人等了我好久。” 林成旭抬手揉开她皱起的眉心,朝她笑着说:“要这样说,你也等了我六年啊,和你相比起来我的那些等待至少还是能看见人。可你却一个人承受着所有,孤零零地等着。夏夏,这样一比,你还是比我厉害多了。” 夏黎有点无奈,失笑道:“可以这样比吗?” 林成旭扬扬眉,莫名自豪起来:“当然可以,感情这种事哪分那么多你对我错的,我喜欢你,那我就愿意为你做所有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甘之如饴。” 夏黎笑骂他:“傻子。” “那我就愿意当傻子,”林成旭敲敲她的手背,说,“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好。” 夏黎跟着他起身离开座位,刚抬脚走出酒吧,身后追出来一位服务员叫住他们。 “请问你是叫夏黎吗?”服务员看着夏黎问道。 夏黎点点头:“我是。” 服务员把手里的纸条递给夏黎:“这是陆星悦让我给你,哦,她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这个人你搞不定的。” 夏黎接过一看,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夏黎了然于心,又朝服务员问:“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小悦说她头疼,想店长请了假,回宿舍去了。” “她不回家吗?”夏黎问。 “反正最近这一周没回,估计是又和她妈妈吵架了,我们都习惯了,店长也知道,就把宿舍给她住了。” 夏黎收起纸条,朝服务员道了声谢。 服务员摆手两下转身进店,他们两人继续朝停车场走。 林成旭看了眼纸条,说:“夏夏,这件事很难吧?” “是有一点,但我可以解决。”夏黎收起纸条,看着林成旭,静静道,“刚刚和陆星悦谈起唐韫华,她的反应实在不像一个受害者面对侵害她的态度,反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带着担忧和愧疚。可她当时太小,现在就算出面证词,效果也不够,还是得从当年的报案人下手。” “那你呢?”林成旭停下脚步,看向她说,“这件事关系的不仅仅只有他们,还有你。” 夏黎轻轻弯唇,眼里藏着一点坏:“阿成,其实我有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要利用一些人。” 林成旭释然一笑:“既然有了办法,那就尽情去做。” “你就不担心我利用别人会使坏?”夏黎问他。 林成旭连忙摆摆手,没有半分犹豫:“你不会,就算利用,你也会分清哪些人适合用来正向推动,哪些人应该用来反向刺激。” 夏黎又笑:“可我途中可能会被停职。” “没关系,我养你。”林成旭凑近耳朵,小声说,“我这五年上学期间也赚了不少钱,够养你。” “干嘛这么小声?”夏黎耳朵一麻,转头看他。 林成旭揽过夏黎继续朝停车场走:“财不外露嘛。” 夏黎点评他:“林甜甜,没想到你还是很适合过日子的。” “那以后家里的财政大权要交给我吗?” “你想要就给你喽。” 林成旭无奈地朝她肩上一爬,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夏黎,你不能太惯着我了。” 夏黎揉揉他的头,说:“我喜欢。” 林成旭彻底没招了,他用了点力把夏黎抱得更紧了。 夏黎任他抱,两人就那样一路歪歪扭扭地朝前方走。 影子被路灯映在地上,拉了好长好长。 第二天一早,夏黎提前给李棠他们打了声招呼,没有去台里,按照陆星悦提供的地址开车过去。 这地方在郊区,开车过去就要花三小时。 夏黎到的时候刚好临近午饭时间,她找了地方把车停好,背上包,按照地址朝窄巷里走。 这片辖区都是老房子,灰黄的楼层一座挨着一座,电线也随处揽在一起,掉了皮的墙露出里面的红色瓦砖,家家户户伸长的铁杆已经生锈,上面挂满了衣服,还有水正在一点点朝下砸。 夏黎按着地址走到一座房子门口,她看了眼外面晾着的两件女士内衣,收回眼伸手敲了敲门。 没过两秒,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面色蜡黄、头发灰白的短发女人,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根黄瓜,看到门口的夏黎皱了皱眉:“有什么事吗?” 夏黎有点恍惚,一时之间无法把眼前这个女人和当年在报纸上出现的女人对上,那张照片上的康如婷,就是那个年代里走在时尚前沿的精致女人。 烫着一头大波浪,化着漂亮的妆,身上的衣服熨烫得板板正正,哪怕是处于那种境地她好像也永远大方得体。 可现在一看,如果不是长相一样,这大概完全就是两种习性的人。 夏黎正了正神,抬手朝向康如婷:“康女士您好,我叫夏黎,是江城电视台的记者。” 康如婷一听到她的介*绍,如同紧绷的弦断裂,突然变得暴躁:“滚!滚!滚!十六年了你们怎么还能找到我?!滚啊!” 夏黎没想到她对记者的反应如此大,难怪陆星悦会说她搞不定,夏黎连忙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陆星悦给她的纸条:“康女士,是您的女儿给我的地址。” 听到陆星悦的名字,她果然静了下来,看着夏黎手里的纸条,突然问了声:“你和她说了什么?她会把地址给你?” 夏黎正声说:“我受人所托,来查查十六年前唐韫华案的真相。” 康如婷想是丝毫不意外,还低嘲地笑了声:“真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笑着笑着就红了眼,抬起头看着夏黎问道:“你想问什么?当年的事当年就已经了结了,十六年都过去了还要什么真相。” “当年是了结了,但那是不是真相还需调查。” “调查什么?该毁的名声已经毁了,该坐牢的人也坐了牢,你还想要什么真相!”康如婷又激动起来。 夏黎静静看着她,等她发泄完,才问:“该坐牢的人真的坐了吗?” 康如婷眼神一滞,连忙移开,指甲陷进黄瓜里,攥得发紧,再开口时话已经打飘:“当然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唐韫华要死了。”夏黎突然打断她。 康如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夏黎:“怎么会……” 她和陆星悦一样,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除了震惊,更多的都是心虚和愧疚。 夏黎在那一刻,有点想笑。 如果所有人都对他怀有愧疚,那当年是抱有怎样的心才会让他硬生生坐了十年牢。 这究竟是愧疚,还是害怕。 “肺癌,晚期,”夏黎说,“最多活不过两个月,他的儿子唐星说唐韫华是无辜的,所以他要为他翻案。” 康如婷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夏黎没有看她,抬眼朝屋里看过去,门口就是鞋架子,架子上除了两双女士拖鞋和一双女士跑鞋,再也没有任何物品。 “翻什么案?”康如婷突然开口,“他有什么脸翻案,不就是得了病,那还好了,死了他不就解脱了,他不应该高兴吗?还翻什么案!当年的事情就是真相!你们不是也发了报道了吗?都已经结束了现在为什么又要重新查!” 夏黎收回眼,看着眼前的康如婷,静静问上一句:“你真的希望他死吗?或者你的女儿愿意看到他死吗?” 康如婷僵住了。 夏黎又说:“昨天我去找她,发现她心理出了点问题,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我想她会这样,肯定和当年的事有关。我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她是在日日受折磨。” “康女士,我想救她。” 正文 第89章 坚毅对持 康如婷沉默许久,眼神一直飘忽不定,不知是不是在心里挣扎。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语气低哑:“她不需要你救,她很好,我也很好,这件事不能翻。”她说得很慢,想是在一点点说服自己,到最后又开始激动起来,“你走!快走!我们不需要你救!” 夏黎被她推得直往后退,她连忙出声安抚道:“好,我走。” 康如婷停下动作,却没能动,闭上眼,又说了一句:“你真的不要再查这件事了,就当我求你了。” 夏黎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秋风卷起萧瑟的尘土,层层叠叠朝她身上扑,她低着头,身子有些微微佝偻,攥着黄瓜的指尖轻轻颤抖,一副凄惨可怜的模样。 “如果我答应你,那唐韫华怎么办?”夏黎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拼命隐藏的真相是什么?可是康如婷,在这件事里,真正的受害者不止你和陆星悦。” “你们也许很可怜,可唐韫华就活该承担你们的可怜吗?他所受不仅仅只是十年牢狱,还有家破人亡,他的妻子因为舆论自杀了,他的儿子七岁就被送进了孤儿院,那种地方别说没人再爱他护他,就因为这件事,他这一辈子都会背上一句强。奸犯儿子的身份。” “你的女儿日日承受着愧疚的折磨,可这种折磨每想起来一次,带出来的大概还有当年发生的所有事。你就愿意看着她一点点把自己凌迟处死吗?” “康如婷,你可以选择自私,但你也要承担选择的后果。这件事我不会放手的,但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去找陆星悦。”夏黎抬手把那张纸条塞进她围裙的口袋里,“背面有我的电话,如果你想通了可以选择告诉我。” 夏黎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她一眼。 康如婷僵在原地,一直没有出声。 秋风吹散乌云,刺眼的日头打下来,把她照得浑身发痒,好像身上有无数只蚂蚁在攀爬,把她的四肢百骸啃噬成了一滩枯骨。她终于无力的跌坐下来,双手奋力朝地上砸,哭得无声无息。 夏黎坐在车里看着地上的康如婷,慢慢摇上车窗,启动车身,离开那片辖区。 车开到电视台门口时,魏晓的电话打了过来。 夏黎刚接通,对面就急忙开口:“夏黎,你今天别来台里了。” “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们上个月做的那篇报道恶意纵火的新闻吗?” “记得。”夏黎手一打,车开进台里。 魏晓说:“那篇新闻的目击证人现在在祝主任办公室,我听一组的李欣媛说,那个证人是陈娅找来的,听她的意思是那个证人是来推翻报道结果的。夏黎,我怀疑陈娅会给你扣帽子。” “没事,我应该能猜到她们会扣什么罪给我。”夏黎拿起手机,拔下车钥匙,朝外面走,“我们当时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她这个罪名就算扣也扣不下来。陈娅也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不出意外应该是祝峥。” “不可能!我们这几天都很小心翼翼,他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魏晓惊呼起来。 周围的三个人立马围了过来:“怎么了?” 夏黎又朝魏晓问:“你和庄子昂查得怎么样了?” 魏晓叹了口气:“这几天走访了当年美术室附近的邻居,他们的说辞都差不多,不是忘了就是骂唐韫华的。我们去问当年那些出来作证的孩子们也是同样,都说自己当初年纪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 “和我猜得差不多,事情过去太久了,在他们心里都已经认定了唐韫华的罪人,当初该骂的该打的估计也都做了。”夏黎站在电梯里,看着冰凉的银色镜面,冷冷道,“同流合污很简单,可如果你要让他们说句真相,那打得就不只是一个的脸。” “那现在怎么办?”魏晓问。 夏黎眨了下眼,说:“没事,我已经在电梯里了,一会儿和你们细说。” 魏晓听着手机里的挂断的声音,慢吞吞放下手机。 姚瑶连忙问道:“怎么样了?夏夏姐还要来吗?” “她已经在电梯里了。” “那祝主任那边怎么办,万一他真发现了,接着今天这件事往上一报,夏夏姐就完了。” 姚瑶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道清脆的高跟鞋声,她们转过去一看,正是一组的陈娅。 陈娅双手环抱,看着她们,轻轻挑眉,勾了勾唇:“祝主任有事找夏黎,等她出外勤回来记得让她去祝主任办公室一趟。” 她说完又踩着高跟鞋离开,那声音传进办公室里真是刺耳难听。 陈娅是一组做社区新闻的头部记者,和夏黎同属民生部,在最初陈娅一开始也是想进二组调查的,但她能力不行,被祝峥分去了一组。这两年来一直明里暗里地想把夏黎往下拉,自己调到调查组做首席记者。 “你看她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一看就没什么好事!”姚瑶不服气地想朝前追。 李棠连忙拉住她:“别去,我们现在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能做多余的事,一切都等夏黎回来再说。” 姚瑶有点害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那万一祝主任真的发现了夏夏姐会怎么样?” “他应该发现我们在查这件事。”坐在一边的庄子昂突然出声,“不出意外,他发现的应该是我们把桦源木业的新闻又调了出来。” “如果只是桦源木业他至于这样吗?”魏晓问。 “当然,虽然当年这件事已经私下处理了,可我们都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我们曝光,肯定也是自己收了好处。”庄子昂转了转笔,继续说,“半年前台长退休,副台长上升,到现在这个位子还是空着的。如果台里传言不假,那今年年底的年会,台长估计就会从他和王主任中选一个人当副台长,这个节骨眼他当然不想我们威胁到他一点。” 魏晓又说:“可当初桦源木业的事,台长也是知道的,他应该都明白这其中究竟有什么。” 庄子昂反问他:“那如果我们执意查明真相,并且不准备上报,你觉得祝峥会怎么想?” 李棠连忙说:“他会觉得我们准备曝光的不仅仅只是桦源木业的事,可能还有他当年和桦源木业勾结的事。而这些事一旦曝光,台长也不可能再管他。” “为什么不管?”姚瑶不懂。 “因为一旦管了,他自己的位子就不一定保得住了。” 门口响起清冽的女声,直直传过来,打断他们相望的视线。 四人朝门口望过去,夏黎笑着看向李棠和庄子昂,那俩想通一切,会心一笑,没有出声。 只有一头雾水的魏晓和姚瑶,还满脸疑惑地看着夏黎问:“为什么保不住?” 夏黎边朝里走边说:“副台长刚升台长半年,目前电视台所有的节目都保持着曾经的水平,可以说他没有做出一点实绩,如果这个节骨眼他要保祝峥,那他当年的事也有被曝光的可能。可如果他选择放弃祝峥,那这件事就只会到祝峥结束。你觉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魏晓瞪圆眼睛,惊讶地看着夏黎:“所以你一开始然后我们重新把这个新闻调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今天!” “是。”夏黎说,“祝峥能查到的只有桦源木业的事,但如果同时把唐韫华的案子查清楚,那台长就更加不会保他了。” “那我们现在要把这件事报给台长吗?”姚瑶问着。 夏黎摇摇头,说:“不,现在不报。” “现在不报,你怎么办?”李棠看着夏黎说,“就算只是桦源木业的事,祝峥也不可能会对你放心。” “我知道。”夏黎轻轻一笑,那双锐利的眼突然突然亮了下,“所以一会儿我去找祝峥,你们去找祝清禹,把消息告诉他,同时把唐韫华的事情也告诉他。” “你要利用他。”庄子昂说。 “是。” 庄子昂沉默两秒,又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和当年一样,我们计划就会功亏一篑,我们赌不起。” “我没想过去赌,现在地步我赌不起任何一环。”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去战地一年吗?”夏黎看着他,反问道。 没等他开口,夏黎又说:“因为他在赎罪,用一年战地的时间来还自己拦下的那篇新闻。” “所以你是想继续刺激他?”魏晓皱了皱眉,反应过来。 夏黎看着他,顿了顿,继而开口:“是。我们不利用他,但要刺激他,利用他的愧疚和自责。” “桦源木业到底也是金钱纠纷的问题,可唐韫华这件事,关系的是很多人的一生。他一旦知道了,就一定会选择去查,他能查到一定会比我们多,只要他去查,他就不会放手,他也就不会再选择祝峥那一边。” “我们不需要他的帮助,但我们需要他的愧疚。” 姚瑶听完夏黎的话,不禁红了眼,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剩下的三个人个个都沉默着,事情走到现在,好像谁都不能去改变什么。在这间办公室里,昔日那些并肩作战,熬得天昏地暗就为了查一个真相,改一篇稿子,报一个真相的岁月早已经消失不见。 庄子昂放下笔,抬眼朝夏黎问:“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把这件事报给台长?” 夏黎眨了眨眼,抬脚朝里面的座位走去:“这件事不能由我们报,需要要有了一个明确证据之后,由王主任上报。” “他会吗?”庄子昂问道,“就算他想把祝峥挤下去,可唐韫华的事情也关系到我们电视台的声誉,就算报给台长,我觉得他也不一定会同意。” 夏黎说:“所以,我会和王主任谈。” “我们现在还有筹码和他谈吗?” “有,”夏黎放下包,转过身来,看向他们,眼神如炬,重重道,“我们可以重启楚江真相。” “以唐韫华案为重启的第一案,爆出真相。台长新上任需要实绩,楚江真相的收视率一直有目共睹,如果在楚江真相上报道这件事,就是我们自己在大义灭亲,可能名誉会受损一点,但对他而言他想要的收视率和话题度也会随之而来。” “可是这样,这件事一定又会公开在大众视野里,那当年的那些人可能又会被大家翻来覆去的讨论。”李棠轻声说着。 夏黎垂下眼,声音轻了下来:“所以才需要由王主任去上报,他这人虽然平时有点凶,但对待新闻却很认真,对证人他也都会用最大的力量去保护。” 她转过身,看着包里的资料,又抬起头看向窗外的灰暗的天空,她攥紧手,转身朝办公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停,很轻很轻地说了句:“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说完,她抬脚朝祝峥的办公室走去,步伐那样坚毅,像是去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对持。 正文 第90章 黄金时代 “咚咚咚——” 夏黎站在祝峥办公室外,敲了敲门。 “进。”一道深沉的男声透门而过。 夏黎抬手推门,走进去,站在他办公桌前,说:“祝主任,您找我。” 祝峥见她开口,放下手中的笔,朝后一靠,抬眼看她,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吧。” 夏黎点点头,开口直奔主题:“大概了解一点,锦新餐馆恶意纵火的新闻我们发表的就是事实。” 祝峥轻笑一下,看着她说:“可今天来告发你的证人说他是现场目击者,看到的纵火人并不是你报道你的那位。” 他说着从旁边拿出一部手机,两下一划,调了个视频出来,手一转,朝夏黎递过去:“这是证人提供的视频,虽然深夜拍得不是很清楚,但很明显能看出来这个人的身高和报道里的绍文斌相差甚远。” 夏黎看完视频,抬眼看向祝峥,反问道:“祝主任,先不论这个视频的真假,事情已经发现一个月了,目击证人现在才敢出现,这件事难道就不值得怀疑吗?” “当然值得。可除此之外,他还提供了一张照片,据他所言,是因为看到你收买受害人做伪证,怕自己把真相说出来会被你报复才一直隐瞒。”祝峥又从抽屉里拿了张照片出来,温声笑说,“你看看照片里的人是你吗?” 那张照片的背景是在医院病房,躺在床上的是受害人被火烧伤的女儿,坐在床边的受害人家属,而站在受害人家属前的正是夏黎,一张看起来温馨关怀的场景,却因夏黎手里那张递给家属的银行卡变成一张罪证。 夏黎抬起眼,平静道:“是我。” “不解释一下吗?” 夏黎看着他直言道:“我解释了,您会信吗?” “先说说看。”祝峥说。 “我给她的那笔钱只是出于个人情感方面的援助,她的女儿重度烧伤,她的老公在外欠的债还没还清,她们家几乎就靠着那家餐馆挣钱,一场大火不光毁了所有,还差点夺走了她女儿的命。”夏黎说,“一次手术下来她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她的女儿也想放弃治疗,我当时就在旁边,我不可能看着她们去死。” “相信您如果当时在现场肯定也会愿意帮她们的,”夏黎顿了顿,眼神凌厉,语气却淡,“毕竟您在我们台里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去年桦源木业那件事如果没有您竭尽全力,他们估计也就不会赔偿了。” “今天这件事,我能说的都说了,如果真的像证人说的那样,他是因为怕被我报复不敢发声,那他现在又是因为什么愿意站出来?更何况,我调查取证的每一环节都合规合理,所以的证据都有存档,就算我真的收买了受害人做伪证。那绍文斌呢?他难道就心甘情愿地认罪了?祝主任,这些问题不查清楚,很难证明这个证人说的话。” 祝峥静静盯了她三秒,平直的嘴角上扬,看似温和的笑容,眼里却藏满了威胁:“你说的对。所以我把这件事从陈娅手里拦了下来。这个视频的真伪需要调查,目击证人的真假也需要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停职一段时间吧,这样对你和你们组的人都好。你觉得呢?” 夏黎接过他的视线,淡淡应:“好,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祝峥的声音又从背后笼下来:“夏黎。做记者别管太多,做好分类的本职工作就行,你要明白你现在拥有的能力。” “我一直都很明白,您放心。”夏黎扶着门把手,转过身,视线直视祝峥,“我会做好我报道真相的本职工作的。” 夏黎说完笑着点点头,拉开门,朝外走去,门一关,笑容立马消失,眼神却透着锐利的光。 刚走两步,迎面撞上跑着赶过来的祝清禹。 夏黎看着他的神情,看来姚瑶已经和他说明白了。她敛了敛目光,朝祝清禹说:“我现在停职了,不当误你工作的话,要去喝杯咖啡吗?” 祝清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由深变得无奈,又挣扎、又痛苦。 夏黎叹息一声,声音放缓:“我先去收拾东西,如果你想要聊,老地方见。” “那如果我不想呢?”祝清禹终于说了第一句说。 “那也是你的权利。”夏黎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温和。 夏黎说完这句话,侧过身抬脚离开走廊。 祝清禹抬起眼,看着夏黎离开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利落的白衬衫,挽着一个低丸子头,经过走廊时,上方灯光轻轻打下来,把所有的明亮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好像永远那样不偏不倚。 “夏夏姐!”姚瑶看着走进来的夏黎,连忙跑上去问,“怎么样?祝主任怎么说?还有祝清禹?” 夏黎朝工位走过去,拿起包,朝他们说:我被停职了。” “什么?!”魏晓大叫了一声。 李棠连忙打了他一下,朝他提醒:“声音小一点。” 魏晓降低声音,低吼着:“他凭什么停你职?那个证人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以什么名义停你的职?” “收买受害人做伪证。” “屁个收买!鬼得伪证!”魏晓低骂道,“他脑子被驴提了吗!我们要是能收买还用得天天跑外勤!就算我们能收买受害人,那绍文斌呢?他又不是脑子傻的!怎么着啊,还平白无故地替别人坐牢!” “你都想得明白的事,你觉得祝峥会想不到。”庄子昂坐在位子上,淡淡开口。 “那他都想得到,还停个屁的职!” “不停职,万一我再做点什么出来怎么办?”夏黎笑了笑,拍拍魏晓的肩,“放心吧,我现在需要他停职,他在意的只是桦源木业的事,停了职他放心,我也更方便。” “那祝清禹呢?”李棠不放心地看着夏黎,“他会不会……” “不会。”夏黎看着她,温声说。 李棠看着她的眼睛,慌张的心又慢慢安稳下来,她轻轻笑了笑,把一切忧虑忘掉,第一次自己先开口说了句:“夏黎,这次我们一定会赢的。” 夏黎扬眉笑了笑:“我也这么觉得。” 姚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定下来,上去抱着她们两个:“夏夏姐,你在外面放心调查,不用担心我们。” 夏黎捏了捏她的脸,哄着说:“好,那你待在台里乖乖的。” “嗯。”刚应一声,姚瑶这不争气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魏晓连忙抽了纸给她,还逗她:“小姚,哭什么,别我们的士气都给哭没了。” 姚瑶听着他的话,努力往回憋,结果却越憋流得越多。 李棠瞪了魏晓一眼,抱着她安慰道:“别听他胡说,咱们这是水到渠成。” 庄子昂坐在原位,又是淡淡一句:“你们可真能胡编,停职的人赶紧走,留下的人继续工作,不然一会儿你们加班可别怨我。” 一听“加班”这三人连忙转身回了工位,姚瑶简直可怜极了,一边哭一边敲着键盘,嘴里还哼哼唧唧:“不要加班。” 夏黎走过去,给她留了几颗糖,安抚一声:“他说了不算,我不让你加班。” 姚瑶刚要瘪嘴感动,庄子昂又插话过来:“现在你停职了,我最大,快走快走,别打扰我的组员工作。” 夏黎无奈笑了笑,朝他们挥了挥,经过庄子昂工位时,他又说了句话:“自己注意安全,别真相没查到,自己也出了事。” “放心吧,我有分寸。”夏黎说,“你们在这儿也小心点,不出意外他可能会过来把桦源木业的资料都收走,还会把你们叫过去,到时候你们就如实说就好。” “别操那么多心。”庄子昂看她一眼,沉默两秒,又移开视线,嘴里欠欠的,“你就管你自己就行了。” “好,”夏黎给他桌上放了块巧克力,抬脚朝外面走去,“注意身体。” 夏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庄子昂才又抬起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好几秒,又转过来看着桌上的巧克力,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最后放进了抽屉深处。 后面见证全程的三人,相视一望,无奈摇摇头。 窗外的天又阴了,大片大片的乌云飘过来,把整个城市变得无比暗沉,强风吹得树梢哗哗响,残败的枯枝砸落在地,一场凶猛的暴雨即将来袭。 “轰隆隆——” 随着一声闷雷,猛烈的暴雨直直朝下砸,一道黑影盖了过来。 “坐吧,”夏黎看着祝清禹说,“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还是点的美式。” 祝清禹收了伞,在她对面坐下,咖啡的香醇带着苦开始朝他的肺里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开口:“你一定要这样做吗?” 夏黎看着他,轻声道:“如果真相被掩盖,那把它翻出来就是我的任务。” 祝清禹深吸一口气,说:“夏黎,做新闻,不是做英雄,你为什么总是要拿自己去拼?” 夏黎摸了摸杯壁,说:“我没有想过当英雄,因为我知道很多事情我都做不了。就像桦源木业我知道我动不了,所以我也妥协了。” “说起来,也要和你说声抱歉还有谢谢,抱歉,当年对你说了太多狠话。”夏黎温声说,“谢谢,你当年保下了我和组里所有人。” 祝清禹明显一怔,他也没想到夏黎会这样说。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就一直和我说我太理想主义,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美好,我没有反驳。”夏黎顿了顿,看着对面的祝清禹,轻轻一笑,“可你却和老师说,如果大家都选择放弃时,总要有人能坚守理想,夏黎大概永远都会是选择坚守的那个。师兄,你还记得我当时反问了你什么吗?” 祝清禹叹息一声,低声应:“记得。” 咖啡香气四溢,与店里的暖气交融,带着弥久未散的苦涩。 祝清禹看了眼面前的咖啡,再抬起头。 对面坐着的夏黎穿了件白色羊绒外套,马尾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落颈间。那时是刚入秋,北京的秋天也很冷,难得有那样明媚的阳光,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照进来,她就坐在光里,轻轻一笑,接上祝清禹的话问他:“师兄,那你会选择什么?” 祝清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少年高扬眉眼,应道:“我也选理想。” 年少时,他们轻狂总以为全世界的真假都能分辨,可以肆无忌惮地做着拯救天下的英雄梦,可以无限诵读坚守的新闻理想,可以执笔为剑,化墨为枪。 可真到现在这一步才发现,这个世界没有非黑即白,各种污秽肮脏的事情在一点点摧毁你的理想、你的意志、你的决心,你会愤怒、痛苦、挣扎、无奈、妥协,直至麻木。 “虽然那个时候我们都选择了理想,但现在仔细一想,现在的我们其实也妥协了很多。这么一算我也违背了我的初心。”夏黎扭头看向窗外,暴雨正疯狂地席卷着路上奔跑的行人,来往的车辆,平静的植物。 祝清禹回过神来,静默两秒,也转头看向窗外,轻声说:“你如果都算违背,那我估计就是十恶不赦了。” 夏黎低声笑了笑,问他:“战地一年待得怎么样?” “挺好的,”祝清禹看着前方被吹倒的牌子,又说了句,“比我做调查要好。” “战地记者也是在做新闻,更何况还要更威胁,”夏黎转过头,看着他说,“而且,你做调查也很好。我知道你选择申请去战地是在为桦源木业的事情赎罪。” “是赎罪吗?”祝清禹顿了声,“我那应该是狠心吧。” 夏黎停了停,搅动着面前的咖啡:“那要比起来,我不是更狠,利用你的愧疚和自责去对付你的父亲。” 祝清禹眨了眨眼,沉默两秒,问了声:“夏黎,他真的报道了假新闻吗?” “这件事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夏黎松开勺子。 祝清禹转过身,看着夏黎又问:“你希望我去查吗?” 夏黎也看着他,平静道:“无论你查或不查,这件事我都不会放手,桦源木业以我的能力动不了,但这件事我可以。” “师兄。”夏黎轻轻叫了他一声。 祝清禹眉心一跳,呼吸错乱。 “虽然我有妥协过,但我不会放弃,该做的我会尽力做,能做的我会做成功。理想主义也许确实太过美好,可我始终放不下这份美好。” 他攥紧手,看着夏黎,声音变得无奈:“你确实一直在坚守。” 夏黎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轻快:“倒也不是坚守,只是有个朋友一直相信我就算迷失方向也会重新回到正确的路上,我实在不愿意让她失望。” “是,你那天在电视台门口的那个吗?”祝清禹问道。 “不是他,他是我的男朋友。”夏黎移开视线,看向远方的天,“那个朋友是一个比我还要勇敢的人。” 夏黎弯弯眉眼,笑得很温柔,眼里却装满了思念。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朝祝清禹说:“师兄,虽然我这样说有点假,但还是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祝清禹扭过眼,听着窗外逐渐变小的雨声,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收回眼,朝夏黎笑了笑:“雨停了,你该走了。” 夏黎看着他,弯弯唇,起身离开。 她现在穿了件黑色大衣,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把黑色长伞,眉眼清冽,离开的步伐那样坚毅有力,像个仗剑走江湖的女侠客。 难怪当年毕业时老师会对她说那样一句话。 ——希望你未来依旧百折不挠。 夏黎这个人身上永远有股韧劲,一半扎在淤泥里看清所有黑暗,一半长在阳光下永远明亮。在她的世界里,剑断了就用断剑,枪没了就拿手搏,失败了就再次站起,妥协了也不能放弃。 在那个最热烈的青春里,他也曾为了理想不顾一切,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横冲直撞的勇气,只有夏黎依然坚守着她的黄金时代。 祝清禹收回视线,低嘲一笑,慢慢闭上眼。 正文 第91章 黑白色稿 夏黎推开咖啡店沉重的木门,屋檐上的雨还是滴滴答答地朝下落,她抬起头,准备撑伞,视线朝前方一望,路边正在站在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 林成旭见她的视线看过来,咧开嘴,朝她高扬着眉,笑着挥了挥手。 夏黎微微一怔,想起刚刚祝清禹的话,这才反应过来,她轻轻一笑,收回伞,抬脚朝不远处的林成旭跑去。 林成旭张开双臂,迎着刺骨的寒风把夏黎紧紧抱进怀里。 暴雨稍稍停歇,由连绵的细雨代替,轻轻柔柔地落下来。夏黎松开怀抱,退出来,朝他问:“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边走边说,”林成旭把她的伞拿过,顺势也把包拿了过来,撑开自己那把大伞。 雨打在伞面发出“砰砰”的声响,空气散着湿冷的味道,林成旭揽着夏黎的肩,紧紧相靠。 他弯弯眼,笑着说:“四十分钟前我刚刚画完一个场景,心里忽然很慌,我有点害怕,可更多的还是想见你。” 夏黎无声笑了笑,抬眼朝他看,声音难得委屈:“林成旭,我被停职了。” “啊,这么可怜啊,是哪个领导这么有眼无珠居然敢停你的职,”林成旭摸摸她的耳朵,问道,“那要不要来找我做兼职,我给你最好的待遇。” 夏黎皱了皱眉,佯装苦恼道:“我画画很丑的。” 林成旭连忙反驳她:“那不叫丑,那叫艺术,独属于你独一无二的艺术。” 夏黎这下真是无奈了。 他勾勾夏黎的下巴,朝她眨眨眼:“放心,我这份兼职很简单的。” “是什么?” “先跟我去个地方,去了之后再告诉你。” “要这么神秘吗?” “要啊。”林成旭牵过她的手,晃了晃,“走吧走吧。”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阴暗的天倒悬在地面的水坑,涟漪层层泛起,再停*止时,天早已经黑了。 林成旭开车进入一号巷,到了巷子口却没朝里面走,钥匙一转,停了下来。 “不进去吗?”夏黎问他。 林成旭笑了笑:“一会儿再进。” 夏黎朝他看过去,一句“为什么”还没问出来就先发现巷子口的那间店又关了:“这里的服装店什么时候关了?” “很久了,我回来的一周后就已经关了。”林成旭说,“你最近太忙,估计也没怎么注意。” 街边的路灯昏暗,借着散出来的光,能隐隐约约看到那间店面的样子。七年了,这间店铺已经不知道经手了多少人,装修改造后早已看到原来那间小卖部的影子了。 夏黎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店,慢慢说:“不知道这里下一次又会变成什么样?” “也许是一家小卖部。”林成旭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夏黎的惆帐的视线里晃了晃,“当当——” 夏黎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看着林成旭,“你把它买下来了。” “买了。”林成旭又摇了摇钥匙,“这年头实体服装店的生意不好做,这里的老板早就想转手了,那天我看她贴着转让的纸条,就和她聊了聊,价格合适就买下来了。” 他顿了顿,把钥匙朝手里一握,看向夏黎:“怎么样?要不要来帮我建工?我准备把平安小卖部开回来,随便再改造一个工作室。” “是个好主意,”夏黎笑了笑,“可惜我太忙了。哪怕被停职,也还是有很多事要做。” 林成旭佯装委屈的别别嘴:“好吧,看来我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忙完这一阵估计就不忙了,那个时候应该也快过年了。”夏黎语气变轻,慢慢开口,“不知道唐韫华能不能撑到下个月。” 林成旭收起玩笑,正经起来,牵起夏黎的手握了握:“生死有命,谁也改变不了。无论他能不能撑到最后,你都尽力了。” 夏黎沉默片刻,既而开口道:“明天,我想去医院看看他,随便也再找唐星去办点事。” “那我和你一起去。” “好。” “走吧,送你回家。”林成旭启动钥匙,车开始往巷子里开,没开两步就到了夏黎家门口。 林成旭下了车,看着身后漆黑的房子,又看向夏黎,开着玩笑:“六年没见,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变化?能让我送你进去吗?” “林成旭,你进我家什么时候还要问一声了?” “这不是现在身份不同了嘛。” 夏黎还能看不懂他:“林成旭,别担心我,我从来都没有孤单过。” 黎砚离开以后,这个小院子就很少再有光亮了,虽然她和黎桦的关系已经变好,但黎桦的工作实在太忙,着家的机会太少,大多数都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还是会怪黎桦,她不懂她为什么不愿意减少一点工作来陪自己,可现在,夏黎懂了。 律师,是属于黎桦自己的梦想,除了一开始借工作逃避之外,她也是真的热爱那份事业,就如同她一样。哪忙得脚不沾地,眼不能合,也始终想要坚持,去做出一番属于自己的成就。 黎桦,现在已经做到了,可这条路她也走了很多年,到现在谁也不愿意放弃。 她们两个现在属于是十分了解,有事没事都会聊聊近况,能回家的时候就一定会回来。黎砚离开之后,这每天的生日、节日,黎桦都会准时准点的回家,和夏黎一起过。 仔细一想,夏黎的人生其实从来不缺陪伴。小时候有姥爷和四个朋友,长大了还有黎桦,虽然难过过、失意过、遗憾过,却从未孤独过。 “夏夏。”林成旭又苦恼又无奈地笑了声,“能不能别太懂我?这以后我都不敢准备惊——” 他话还没说完,唇上突然被轻轻吻了吻。 夏黎亲人的时候有个很奇怪的毛病,她的手总是很喜欢去握住林成旭,而且还一定要反压住。她一用力,吻就会变深,力度不大,甚至还有点柔,生怕会弄痛了他,一点一点的,反而更加磨人。 “哥!” 林成旭刚抬的手,被一声惊喊吓得往回缩。 夏黎也一样,大概是难得被吓到,一紧张,不小心朝他下嘴唇咬了口。 他疼得一缩,也不敢做什么。 后面的苏亦安又喊了一声:“哥,你在夏夏姐家门口干嘛?” 他那个位置站在林成旭后面,一点也没看见被林成旭挡起来的夏黎。 还是他旁边的林海阳看出来了,才连忙打了他一下:“你管呢?” 两人背对着他们,努力平稳呼吸后才慢慢转过身。 林成旭先叫了一声:“爸。” “林叔。”夏黎跟着叫。 苏亦安看到出来的夏黎又是一叫,“夏夏姐,”他视线一移,看到他俩相握的手,瞪大眼睛,又惊又喜的喊,“你们,在一起了?” 林成旭晃晃她的手,揉了把苏亦安的头:“我们在一起你那么高兴干嘛?” “为你们开心啊。”苏亦安看着他俩说,“你们早就该在一起了,乐乐哥以前还说,要是你们胆子再大一点,估计高中都会早恋。” “别听你乐乐哥胡说,早恋虽好,但不提倡啊。”林成旭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 林海阳眼里藏不住笑,看着他俩说:“你们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行,一会儿回家里,我今天买了排骨,等会儿煲个汤。”林海阳说着朝夏黎看去,“夏夏,你也来啊。” “好,谢谢林叔。”夏黎点点头应道。 “不谢不谢,”林海阳不想打扰他们,连忙拉住苏亦安离开,“那你们继续聊,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给你们打电话,我先回去准备了。” 苏亦安被他拉着还不忘回头朝他们挥手:“哥!夏夏姐!拜拜!” 夏黎笑着应他:“拜拜。” 等他俩离开,原地站着的两人又相视一笑,林成旭顺势张开手,把夏黎抱进怀里。 雨已经停止,巷子里的路灯昏暗,朦胧的暖光洒下来,笼在地面那道相拥的影子上。 第二天早上,他俩吃完饭就朝医院过去,到的病房的时候刚好碰上唐星出来买早餐。 唐星见到夏黎没什么意外,倒是看得林成旭很是惊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多月前。” 唐星点点头,看着他俩,又笑了出来,朝林成旭说:“恭喜,得偿所愿。” 说完,侧头,看向夏黎,温声说了句:“谢谢。” “我还没做出什么实绩,也用不着谢,”夏黎朝病房里面看了眼,问道,“你的父亲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靠化疗挺着。” 夏黎收回眼,朝唐星看过去,说:“唐星,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唐星应:“你说。” “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走访一下,当年出来作证的那些小孩。”夏黎说,“我们组里有人去问过当初的邻居和那些小孩的家属,但他们是不会说真话的,所以我想直接去问当初出来作证的那些小孩。” 唐星低嘲一笑,反问道:“大家都是一样的,你觉得他们就一定会愿意吗?” “或许不会吧,但或许不代表就一定不会,当年那些人只是七八岁的小孩,不足矣具备分辨真相的能力,想让他们说谎很容易,但说真话对他们来说很难。可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虽然不排除还是有人会继续说谎,但如果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呢?”夏黎看着他,定定问,“你不想去试试吗?” 唐星抿着唇,慢慢消化着她的话,又问了句:“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因为你的唐韫华的儿子,因为你是当年那场事件发生后唯一还相信他的人。也许当初那些人已经忘了你的样子,但只要遇到一个愿意说真话的,你在都会让那个人的愧疚加倍。”夏黎说,“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他们的愧疚。” 唐星沉默两秒,朝后面病房看了看:“可我爸……” 林成旭晃了晃手,拍拍他的肩:“我来照顾叔叔,你们安心去吧。正好还能画画稿,不让漫画又不能按时交了。” “你能画画了?!”唐星震惊道。 林成旭轻轻一笑,连忙打马哈过去:“什么叫我能啊,我画画一直都很能的好吧。” “噢,对,是,”唐星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赶忙接上,“很能,很厉害。” 林成旭有点心虚,不敢去看夏黎,转身朝病房走去,边走边说:“我先进去了,祝你们成功。” 夏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直到她和唐星一起坐进车里,她才开口问道:“他以前不能画画吗?” 还没等唐星答,夏黎扭动钥匙,打转方向盘,淡声道:“你如果不想和我说,我就去问他。可你如果把他当朋友,就别让他再回想一遍那些记忆。” 唐星真的无语了:“夏黎,你这人还真挺狠的。” “是。”夏黎看着他问,“所以,为什么不能画画?和他的病有关吗?” 他叹了口气,只能说出来:“应该是吧,具体我也不清楚。因为他那次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进过画室了。那事就发生在他被狱警来回来之后,监狱里的画室很小,平时进去的人也少,林成旭每次进去就是搬着画架朝角落里一坐。” 唐星顿了顿,抬眼朝窗外看去。 江城的十二月真是很少见太阳,连绵的雨天把整个世界都变得阴沉沉的,空气里似乎永远都弥漫着潮湿阴冷的味道,和监狱里真是一模一样。 “我只见过他画素描,当时还不理解,他画画那么好,为什么只画素描?直到有一次我们去画室,不知道谁在他的画上图满了红色的颜料,他当时整个人就像被钉子订在了原地,浑身都在颤动。” 唐星始终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时的林成旭脸白得一点血气都没有,手里拿着刚削好的铅笔,他攥得太紧,笔尖已经深陷进手心,可他好像感受不到丝毫疼痛,眼睛猩红,盯着那张布满红色的画纸,眼神却空洞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明明没有失控,没有发狂,没有自虐,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可唐星却觉得那刻的他真正一点点崩塌、溃烂,如同一个正在逐渐腐坏的橙子。 那之后,林成旭再去画室,他拿起笔,抬手朝纸上画,画一下,擦掉,再画一下,又擦掉,再画,再画,再画! 他没有再擦,而是扔掉了笔。 “啪嗒”一声,笔从纸上滚落,砸在地上,尖锐的笔尖瞬间断裂。 林成旭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从碰到笔开始就一直在抖,一直在抖,抖到他如今连画一条线都画不直了。 “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进过画室,我以为他以后都不会再画画了。”唐星说道。 “在监狱里他是只画黑白稿吗?”夏黎轻声问他。 “是啊,他那样怕红色,怎么敢画色彩。” 夏黎沉默了很久,看着前面倒数的红灯,喃喃念着:“可他以前最爱的就是收集颜料,林成旭最爱五彩斑斓了。” 正文 第92章 天真谎言 绿灯亮起,把刺眼的红色覆盖。 夏黎眨了下眼,继续朝前驰去:“不要和他说你告诉了我。” 唐星点了点头,算是应了,随着车走,周围的环境也在一点点变化,他朝外面看了眼,开口问:“你有那些人现在的住址?” “只有三个人。”夏黎回他,“我们能查到的资料不多,有些已经去了其他城市,有些在上次走访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剩下的三个是在走访的时候打听出来的。” 唐星有点无措,堪堪看着她:“如果这三个人也不愿意怎么办?” “不怎么办,”夏黎说,“选择去和他们聊,也只是想要多一个获得真相的可能。” 唐星沉默下来,再也没有说话。 天色晦暗,乌云层叠,世界荒芜得仿佛看不到一点生气,污秽不堪的空气中藏着太多太多不为人知的肮脏事。 夏黎带着他去见了第一个人,是个男人,身材偏胖,长相适中,穿了件蓝色衬衫,带着副黑框眼镜,一来就是和气的笑脸。 刚开始聊还挺好,可一旦提起唐韫华这个名字,那男人就像失了魂一样,愣了几秒,连忙起身找了借口离开。 她们又去见了第二个,第二个是个女人,打扮精致,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强人。 她也和上一个一样,一提起唐韫华这个名字眼神就开始闪烁,很明显的不想多聊,可她又没有立刻走,喝了口咖啡,还朝他们问:“为什么现在要聊这件事?” 夏黎笑了笑说:“因为我在找唐韫华清白的证据。” 女人放下杯子,沉默了两秒,神情也平稳下来,开口看向夏黎,问道:“都十几年过去了,你现在来为他澄清,有意义吗?” “那你觉得唐韫华在当时的你心里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夏黎没回反问。 “我不知道,”女人缕缕头发,笑着说,“那个时候我太小了,现在也记不太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好,我了解了,今天谢谢你。”夏黎示意唐星起身,唐星接到眼神连忙起来朝外走。 她俩刚走没两步,后面的女人又叫住她:“夏记者,能留个电话吗?” 夏黎打量她一眼,触到她闪躲的眼神,轻轻一笑,从包里拿出了张名片给她:“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后续你有想到什么欢迎随时联系我。我们很需要你的帮助。” 女人看着夏黎的眼睛,愣了愣,扯了下嘴角也只应了一声:“好。” 夏黎回她一笑,点头带着唐星离开咖啡店。 后面的女人还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动,眼神空洞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唐星想朝后看她一眼,转回头朝夏黎说:“我们不再和她多聊聊吗?我觉得她还在动摇,也许多聊聊她就愿意说出来了?” “不,”夏黎打开车门,朝唐星看过去,“她的动摇是内心道德和理智的拉扯,不和她多聊就是为了让她一直处于拉扯之中,一旦你和她聊得多了,她可能会很快预判到现在的事态,也许她就更不可能说出来了。” 唐星“那你觉得她最后会选择哪个?” “不知道,先把结果降到最低吧,这样最后也不能太过失望。走吧,我们还有最后一个人要见。”夏黎说完,转身上车。 唐星眨了眨眼,再回过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他暗了暗眸光,抬脚朝副驾走。 夏黎启动钥匙,瞟了他一眼,轻轻按下侧边的车窗按钮,“噔”的一声,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把唐星吹得一抖。 夏黎开口道:“唐星,无论结果怎么样,这件事我都坚持下去的,还你父亲清白,也给你一个公道。” 唐星看向窗外,伸出一只手,冷风像带着猎刃,一刀刀朝他的骨头划去,他没感觉痛,只觉得异常很清醒。半晌,他动了动吹得泛红的手指,狠狠一攥,朝夏黎说:“我相信你。”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这次是真的相信你,不因为任何人。” 夏黎顿了顿手指,有点意外,眨了眨眼,笑着提醒他:“别朝窗外伸手,出了事我不负责。” 唐星失笑,收回手,把窗户关上。 第三个证人也是个女人。她散着头发,身材矮小,走过来的时候腿似乎还有点顿顿的。 夏黎起身帮她拉开座椅,女人坐下去朝她笑着道谢。 “你好,屈颖,我是夏黎。”夏黎坐回去,介绍道。 “你好,你找我是为了十六年前的那件事?”屈颖问她。 “是。” “为什么会现在又来问?”屈颖的眼神带着试探。 夏黎直接直言:“因为想要找出唐韫华无罪的证据。” 屈颖明显呼吸一滞,望着夏黎的眼睛瞬间变得通红,她攥着卓沿,又问:“你相信唐老师是无罪的?” 这是她见的三个人中唯一一个称呼唐韫华为老师的人。 她向这三个人打电话时都通知了自己是为了十六年前的事来的,也明确表面了他们可以选择不来,但他们还是选择来了,在这一个选择就代表他们已经有了动摇,可一听到唐韫华的名字却都变了。 只有屈颖,她的表情就像是一个盼了好久终于盼到一个能够相信的人一样。 夏黎点点头,应道:“是,我相信他。” 屈颖一听,“啪嗒”两滴泪直直砸了下来,吓得唐星连忙给她抽纸。 “谢谢,”屈颖接过纸,看着夏黎,闭了闭眼,叹道,“我其实等了很久,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太小了,实在分不清这件事究竟是什么?唐老师又为什么被大家都骂成了坏人?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再去了解的时候才明白我当初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所以你认为唐韫华是好人?”夏黎问她。 屈颖连忙点头,边点还边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唐老师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好,我们画室大概二十人左右,唐老师每天上完课都会给我们准备不同的零食。他很温柔,真的。我们画室里有个人因为家里人不愿意给他交钱上课,他就只能自己偷偷来,可唐老师看到了,却直接让他进了画室,也免了他的学费。” “他对女孩子也特别有分寸,有时候看到有男生掀女生裙子他都会制止,还会给我们讲男女之间的分寸,告诉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夏黎又问:“那你为什么当初会那样说?” 屈颖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扣着桌边不放。 夏黎说:“屈颖,如果你也想证明他无罪,你就必须把你当初知道的都告诉我。为了保护你的隐私,在后续的新闻报道里我不会公开任何关于你的身份,今天的录音后续我也会做变声处理……” “我不怕这个。”屈颖直接打断她说,“你可以把我公开,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做噩梦,当初唐老师被警察带走的样子我始终都忘不了,还有唐老师的妻子被救护车拉走的样子,你不知道这两件事压在我心里压成了什么样。” 夏黎颤了颤指尖,回神听她说。 “我做了伪证,甚至可以说我们都做了伪证。”屈颖抿抿唇,说,“那个时候事情一发生,警察和记者都赶了过来,把唐老师先带去了另一个教室。那天是早上,陆星悦没有来,我们也刚准备上课,看到老师被警察抓走,心里多多少少都会害怕。后来有个人过来和我们说要让我们去作证,可那个时候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就笑眯眯的和我们说,一会儿不管警察叔叔问什么,只要跟着陆星悦说就好了。他告诉我们唐老师是个坏人,他欺负了陆星悦,说他打了她,说只要我们承认了唐老师欺负过陆星悦,警察叔叔就不会把我们也抓走,我们都父母也不会打我们,我们还都能得到一个冰淇淋。” “那个人是祝峥对吗?”唐星咬着牙朝她问。 屈颖垂着眼,小声哽咽着:“是。可当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本能的害怕他说的警察,本能的害怕父母会打我,也本能的想要得到他口中的奖励。直到看到唐老师被警察带走,我的害怕就更强烈了,回到家后父母也说唐老师是个坏人,说他人面兽心,说他活该坐牢,不仅如此,甚至我周围的人都在说。那些和我一起作证的人也在说,我当时真的相信了。” “十三岁那年,我无意中看到一篇新闻,是报道女生被性骚扰的,可我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知道,我就上网去查,那时候我才彻底明白。我当时就想把真相说出来,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了我的父母,我想他们和我一起去找祝峥把事情说清楚。”屈颖说完沉默了片刻。 夏黎开口帮她把后半句补完:“可你没想到他们不愿意。” “……是,”屈颖捂住脸,声音哑得像被陈旧的刀狠狠拉过,“我真的没想到,他们说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就完了,他们也完了,所以邻居都会看不起我们,社会上的舆论都会像骂唐老师那样来骂我们。” 唐星低哼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朝她问:“所以你们就放弃了?为了保护你们可怜的面子,把他送上了万人唾骂的断头台?” “唐星。”夏黎叫住他。 唐星抄起杯子,闷灌了一口水,往后一靠,抬手遮住眼。 屈颖听到这个名字又慢吞吞地抬起头,朝他看去:“你……是唐老师的儿子唐星吗?” 唐星没有回答,夏黎帮他应下:“他是。” 屈颖听到答案,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对不起”。 唐星听到那些对不起,心里满腔的怨恨都不知道该朝谁洒,他起身推开椅子,跑了出去。 屈颖还是在道歉。 “屈颖,对不起这三个字还不了唐韫华清白,也给不了唐星公道。”夏黎出声打断她。 屈颖堪堪抬起头,朝夏黎看过去,茫然问道:“那我要怎么办?” 夏黎拿起水壶,朝她冰凉的杯子里又添了点热水:“你能做就是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件事你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该我来做了。” 屈颖遏制着哭声,朝她点头应道。 夏黎看了看她,侧过头又朝窗外看去。 唐星蹲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他拿出打火机,打一下,灭一下,打一下,又灭一下,他失去了全部力气,把烟和火机都砸在了地上。 对他而言,外面的风真的太大了,想要点燃一根烟都要耗尽全身力量。 那唐韫华呢? 人人都站在道德制高点,人人都企图成为上帝,人人都不在乎真相,他们只选择相信自己相信的。 天真的谎言毁了温柔,恶意想象和语言暴力让唐韫华拥有的一切都成了错。 如果一个人连呼吸都是罪,那往后的人生又该怎么活? 夏黎想象不到唐韫华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也想象不到唐星是怎样坚持的。 他们实在太难太难了。 正文 第93章 一念之差 那天后的一周里,夏黎还在不停的联系其他证人,查找其他信息和证据,这期间林成旭一直陪着她一起在走访,只可惜走访的效果实在甚微。这其中最让夏黎放心不下的就是唐韫华,他的身体实在是一日不如一日。 夏黎踏出街口,看到车边等待的林成旭,弯弯眼,朝他走过去:“外面这么冷,干嘛不进车里等?” 林成旭转过身,看着她的表情,把人往怀里一搂,说:“车里待得太闷了,出来清醒一下挺好的。” 夏黎靠在他的胸口处,能清清楚楚听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轻而易举地抚平了一切郁闷,她就那样静静靠着,静静听着,静静恢复。 “嘟嘟嘟——” 夏黎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喂。” “有时间吗?”祝清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查到了点东西,想和你聊聊,老地方等你。” 夏黎沉默两秒,应了声:“好,我半个小时后到。” 林成旭看她挂断电话,了然一笑,朝她说:“看来可以开心一下了。” 夏黎把手机一转,揣回兜里,轻轻捏捏他的脸:“走吧,现在看来计划进行的还是很顺利。” 林成旭揉揉她的脑袋,转身朝驾驶座走去。 他们的老地方就是电视台附近一家很不起眼的咖啡店,那家店店面很小,位置也比较偏,最初是姚瑶找的,那一年里他们有事没事都会去那里,有些事情不好在台里聊,几个人就会去那家咖啡店里。两年过去,他们的店变大了不少,装修风格也变了不少,还增设了二楼开了几间包房。 服务员带着夏黎上了二楼,在一间包房门口停下。 夏黎推门进去,祝清禹就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两个文件袋,他看着夏黎笑了笑,朝她伸手说:“坐吧。” 夏黎走过去刚坐下,祝清禹就直奔主题,把右边的文件袋递向她。 “这个是关于你的调查结果,我已经查实了来上报的证人手里的视频是假的,不过他的话倒是不假,那天晚上太黑,他确实没看清真正纵火的人是谁,视频是陈琳给他的,他的那张照片是陈琳在那段时间安排跟踪你的人拍下的。” 夏黎没有动,她只看了眼,朝祝清禹说:“这个我知道。” 祝清禹动了动手指,又说:“那你一定也知道是谁指使陈琳……” “师兄,这个我们今天可以不聊。”夏黎打断他。 “为什么不聊?怕我受不了?”祝清禹低声一笑,看着面前的文件袋,说,“我既然已经查出来了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他叹了口气,眸色暗了暗:“我去他的书房里查过了,那个证人是他安排陈琳去找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停职,和你猜得不错,他怕你一直放在桦源木业的事情不放。”他顿了顿,声音明显低了些,把左边的文件袋也递了过去,“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夏黎边问边翻,看完前两行,已然震惊,猛的抬起头看向祝清禹。 祝清禹喝了口咖啡,轻声说:“你先看完吧。” 夏黎垂眼继续往下看。 这是一篇手写的新闻报道,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极好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可内容和祝峥当年发出来的那篇却相差千里,一篇硬生生把唐韫华捶成了一个猥亵未成年的罪犯,另一篇却只讲他温柔老实,字字句句都是对康如婷指控中漏洞的反问,甚至还在其中提出另一个怀疑对象。 “他既然都已经写了,为什么当初还是选择发另一篇?”夏黎看向祝清禹不解问道。 祝清禹放下杯子,苦笑一声:“一篇是可以直接定罪的,而另一篇只是怀疑,你应该也明白从怀疑到确认这其中需要付出的时间。而他发这篇报道的那年刚好就是他升副主任的那年,他等不了。” “……原来,还是因为升职。”夏黎眨了眨眼,垂下脑袋继续看着面前的那封报道,第一次有点无力。 “有一部分是吧,另一部分应该是因为我外公。”祝清禹看着夏黎,说,“我父母是未婚先孕。我母亲出身高门,上面还有一个哥哥,自小就是家里人宠着的。她和我爸是学校认识的,听她讲是一见钟情,毕了业两人就准备结婚,但我外公不同意。” 祝清禹停顿一下,挪开视线朝窗外看去,阴雾缭绕,世界都混浊一片,他的眼前也很是乱七八糟。 “可我妈不愿意和他分开,直到有了我,我外公才无奈同意。我爸家世不好,高额的彩礼和房子他都拿不出来,还总是被外公家的人看不起,甚至我出生之后,他都想让我随母姓,可我妈不愿意。” “在我的记忆里,我爸似乎总是怯弱、自卑、小心翼翼,似乎只有在我母亲面前才会露出一点真实的笑脸。七岁那年,我外公心脏出了点问题,对我爸的态度更是一下跌倒谷底,讨厌似乎更是加重。” 外面忽然刮起一阵疾风,吹得窗户阵阵响。 祝清禹的声音沉下来:“也是那一年,他发了一篇报道,名声大噪,帮助警察把唐韫华的罪定了下来,同时被台里升职成了副主任。我记得他升职的那天晚上是我外公难得没有让他坐着饭桌的角落,就连舅舅都难得朝他露出笑脸,他在家里的也终于稍稍能直起一点腰,活得像个人样了。” 真可笑啊。 祝峥用唐韫华的人生换了他摇尾乞怜换来的面子和仕途。 夏黎在心里低嘲,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闭上眼,缓了缓情绪,再睁开,静静道:“师兄,你把这个给我看是希望我怎么做呢?” 祝清禹低低笑了笑,看着窗外摇晃的树梢叹息道:“如果我知道晴天有明媚,那我就有多想把阴天推翻。” 夏黎听到这话愣了愣。 祝清禹回过头看着她说:“还记得这句话吗?你当初加入新闻社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 “记得。” “我当初给你的回答是什么?” 夏黎看着对面的祝清禹,他坐着房间最亮的白炽灯下,身上穿着一件白色毛衣一如当年初见那般一样,少年穿着白色衬衫坐着位置最中央,扬眉朝她笑着说:“虽然有点太过理想,但新闻需要你的狂妄。欢迎你,加入新闻社,愿你以后可以谨记这句话,衷于理,不偏激,得其要,不杂谈。” 夏黎笑了笑,明白祝清禹话里的意思:“谢谢你,师兄。” “谢我就不用了,我也没有多无辜,父亲欠的债,儿子总是要还的。”祝清禹眨了眨眼,又朝夏黎问,“对了,唐韫华现在怎么样了?” 夏黎朝窗外看了一眼,轻轻道:“他的身体很差,不出意外估计很难撑过这个冬天。” “能带我去看看他吗?”祝清禹顿了顿,说,“我想替我爸道个歉。” 夏黎沉默两秒,应道:“……好。” 他俩下楼,走出咖啡店,路边就在林成旭,夏黎朝祝清禹介绍:“师兄,这是我男朋友。” 林成旭上前走一步,伸出手:“你好,我叫林成旭。” 祝清禹打量他一番,才伸出手握了握,轻轻笑了笑:“你好,祝清禹。”他说完转身朝自己的车走过去:“我先上车了,你们带路就行。” 林成旭看着好像能看到一些祝清禹的眼神,那里面的沉在深处的东西,和曾经的他实在是太像太像了。 “怎么了?”夏黎看他不动凑过去问。 林成旭回*过神,拨拨夏黎的碎发,摇摇头:“没怎么,我们现在去哪儿了” “去医院。” “好。” 从咖啡店到医院大概要花四十分钟,他们从电梯里走出来刚好碰到徘徊在病房门口不远处的陆星悦。 夏黎走过去,轻轻叫住她:“陆星悦。” 陆星悦被她叫得一激灵,刚转过身,病房里就冲出来一个人大叫道:“医生!医生!医生!503抢救!503抢救!” 她透过全开的门,终于看到病房上躺着的唐韫华。 十六年过去,唐韫华变了好多好多。 陆星悦站在门口,已经有点不敢认病床上那个面黄枯瘦,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气的人是曾经总是那个温柔、爱笑、和蔼的唐韫华了。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仿佛一具载着无数怨灵的尸体。 “让一下!让一下!”医生推着机器连忙跑进去,把门一关,隔绝一切。 抢救整整持续了快二十分钟,病房门才打开。 唐星连忙走上去问:“医生,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擦了擦汗,说:“已经抢救回来了,但你父亲的病实在太重了,这一个月怕是也很难撑过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唐星愣愣地点点头,没再回答。 夏黎听完他们的对话,朝后面的陆星悦走去,还没等她开口,陆星悦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慌忙逃走。 夏黎想去追,林成旭却伸手拦住她:“别追了,她应该也只是想来看看唐韫华的情况,突然遇上抢救,估计心里有没缓过来,让她自己一一个人平复吧。她既然来了这里,就说明她选择开口的可能性很大,再等等吧。” 夏黎看着她逃离的方向,点点头应:“好。” 夏黎收回视线,朝祝清禹看过去,她挪了两步,站到他面前说:“唐韫华今晚应该不会醒了,师兄,要不然你明天再来吧?” 祝清禹不答应也没拒绝,就看着眼前和医生鞠躬道谢的唐星,说了句:“唐星是唐韫华的儿子吧。” “是。” “我也该和他道个歉。”他说完,抬脚就朝前走。 夏黎也没有拦他。 祝清禹就直直朝唐星走过去,站在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起身看着他说:“你好,我叫祝清禹,是祝峥的儿子。” “砰——” 话音刚落,唐星的拳头就揍了上去。 “唐星!”林成旭连忙跑上去拉住唐星,“他是来给你道歉的,也是来给你父亲正名的。” 唐星挣开林成旭,朝祝清禹喊道:“滚!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要祝峥付他该付的代价!” “他会的,我也会的。”祝清禹仿佛不知道疼,顶着脸上红成一片的狼狈样,还在说,“你说的对,你不需要道歉,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你放心我会还你父亲清白的。” “那是你们应该的!别以为随意说两句好话,我就能原谅你们!你们有什么结局都是活该!” 刚离开的医生又返回来:“医院禁止喧哗!禁止打架!你们再闹我就报警了!” “医生,我们没有打架。”祝清禹朝医生笑了笑。 “我是眼睛瞎吗?你脸都破了。” “真的没有。” 医生摆摆手,不理会他们的私事:“算了算了,你跟我去处理一下吧。”说完又朝唐星说,“你快去休息休息,多久没睡过好觉了,你们两个是他朋友吧,好好劝劝他,让他好好休息。唐星,你要是垮了,你父亲怎么办?” 林成旭上前一步,拍拍气愤中的唐星,轻声道:“先进去看看唐叔叔吧。” 唐星攥着拳头,狠狠看祝清禹一眼,转过身朝病房走去。 “师兄。”夏黎叫了祝清禹一声。 祝清禹还是笑着摇摇头:“没事,我去处理一下,处理完就先走了。今天给你的东西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出来就和我说一声吧。”他说完,又看了林成旭一眼,转过身跟着医生离开,“走了。” 夏黎看着他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谢谢。” 祝清禹挥挥手,离开走廊。 夏黎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林成旭走上前,打断她胡思乱想的思绪:“怎么了?” 夏黎抬起头看着林成旭,轻声说:“我只是在想时间真的还来得及吗?唐韫华的身体怕是很难熬下去。” 林成旭牵着她的手坐下,调出手机相册里的几张稿递给她看:“看看。” 夏黎接过一看,才发现那是他后面准备发的画稿内容,前几张没什么,但最后那种,在一片黑白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极其鲜艳的红。 既夺目,又令人恐惧。 夏黎微微一怔,连忙朝他问:“你能看红色了?” 林成旭轻轻一笑:“你果然知道了。” “我逼唐星说的。”夏黎抿抿唇说。 林成旭把她往怀里一搂,把画面里的红色放大,那抹红自一片黑白中璀璨而出,由漫画主角的眼睛中散发,把整个画面变得十分诡谲、荒诞,还带着点阴森。可往下一划,那散出来的光源其实来远方的太阳。 红日,是希望。 “是啊,可以看了,在我创作这篇漫画的时候我就想最后用红色结尾。所以在创作一开始我就先画了结尾的画面,那时候这抹红我怎么都画不上去,一看到就手就忍不住抖。”林成旭说,“我也一直都没有勇气去画那抹红,它就只是黑白稿。” “你知道吗?在我发出这篇漫画的那刻,我都还没有勇气去画,那现在漫画都有点小火了,我也还是没有勇气。” 夏黎指着画面里的红色问:“那这个?” “这个是我今天在你走访的时候等你的时候画上去的。”林成旭笑了笑,“说来也很神奇,我曾经以为我大概到漫画更完的那刻都不敢实施这个想法,我以为我大概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阴影。” “可就在我等你的时候,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只红气球,毫无征兆的落在我面前,我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说着,从兜里把那个气球拿出来,“只看到了气球上面写着goodluck。” “所以你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什么来不及的。现在所有事都在朝好的方向走,很快,你就能帮唐韫华翻案,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唐韫华,好运会降临在我们这边的。” 夏黎拿过那个气球,上面写着大大黑字。 医院里灯光明亮,轻轻落下来,把那抹红照得透亮干净,好运和奇迹也随之降临,一如这寂静的黑夜,明明白白。 康如婷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的陆星悦,微微一怔:“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吃饭了吗?” 陆星悦摇了摇头。 康如婷错开身让她进来:“先进来吧,我去给你做个宵夜。” 她关上门,抬脚朝厨房走去,刚走两步,背后响起一道疲惫的哑声。 “妈,我今天去看唐老师了。” 康如婷浑身一颤,站在原地不敢动。 陆星悦从她跑过去,站在她面前,双眼通红,边哭边说:“妈,我们去自首好不好?我们把真相说出来,还唐老师清白好不好?我真的很怕很怕,我不想再这样活着了。好累,真的好累……” “不行!”康如婷打断她。 她扶起陆星悦的脑袋,慌忙道:“说出来了你怎么办!我怎么办!现在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唐韫华他该受得都已经受了,我们现在要是把一切都说出来,你知道网上会这样说我们吗?你知道我们要受什么罪吗?你知道你会被别人说成什么样吗?” “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康如婷大喊着,她看着陆星悦哭得仿佛快要窒息的样子,连忙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那样哄着她,“悦悦,妈妈不愿意看到你受苦。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当初没看清他的真面目,是我害了你。” “我不想看到你被别人指指点点的活着啊,我想你干干净净的活着,想你快乐,可是我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说得语无伦次,自己眼前也是模糊一片,双手紧紧抱着陆星悦,嘴里不停地说,“悦悦,我的女儿,对不起,对不起啊……对是怪我,我不该和那个人结婚的,不该让你一个人的,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陆星悦靠着康如婷的怀里,缓缓闭上眼,没再说任何一句话。 这个世界如果是烂的,那能不能不要让她感受到爱,真的太重太重了,她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 夜色已沉,漆黑的树影摇晃在窗户上,像地狱深处挣扎攀上来的手,细长、错乱,带着浓浓的危险降临蓝色大地。 康如婷看着窗外的黑夜,怎么也睡不着,心里一直突突的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念头。 熬到半夜,好不容易睡着,结果刚睡没几分钟就被噩梦惊醒,她慌张直起身,捞过床头的水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揉揉眉心,掀开被子,披上外套,拿起杯子朝厨房走去。 她们这家不大,总共就一个洗手间,刚好就在厨房隔壁。经过洗手间时,她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水流声,不急不躁,但却一直在响。 她没怎么在意,也不想打扰她,抱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没离开,就站在那里无神地等水稍微凉一点。 “哗哗哗哗”,三十秒过去了。 客厅里挂着的闹钟在幽静的夜空和水流声混得恰到好处。 “滴答滴答”,一分钟过去了。 “滴答滴答”,两分钟过去了。 “滴答滴答”,十分钟过去了。 洗手间里的水声还在继续,缓缓流淌仿佛一只正在灌水的井,把人掉进去,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康如婷连忙跑到洗手间门口,开始敲门,边敲边问:“悦悦,悦悦,你在里面吗?” 她问着又换了动作,开始去扭门锁,这老门锁早就坏了,就算锁上,轻轻用点力立马就能打开。康如婷边扭边说:“悦悦,妈妈进来了。” “咔哒”,陈旧的木门被她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倒在角落里的、已经毫无血气的陆星悦,淋雨头一直开着,不停地朝她冲刷,她垂着地板上的右手手腕处开了一朵艳丽的红花,每流出一点蜜汁,雨水就会冲垮一次,好似这样才能把那些污浊的东西洗干净。 “悦悦!陆星悦!”康如婷大声叫着,可那一刻嗓子就好像坏了,她的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她慌忙跑过去,脚上步伐不稳,踩到光滑湿润的地板狠狠一跌,额头磕在地板上,又是一抹刺眼的红。 她挣扎着朝陆星悦爬过去,连忙扯过毛巾包祝她流血的手腕,起身朝卧室里跑,拿起手机,开始输密码,可手一直在抖,一直都在抖,红色把好像在她眼球里打转,她好不容易解开手机,连忙打了120。 电话一通,她的声音就止不住了,她开始大声喊,奋力喊,拼命喊:“救护车,快来!我女儿自杀了!我女儿自杀了!你们快点来啊,我的孩子啊……” 喊叫声那样撕心裂肺,仿佛要划破这个阴暗已久的城市。 夏黎皱了皱眉,从梦中惊醒,看向四周,才反应过来,刚刚看到的回忆是属于梦中的世界。 “叮铃铃——” 夏黎拿起枕边的手机,看着上面的来电,皱了皱眉,接起来:“喂,你好,请问你是?” “夏记者。” 夏黎慢慢反应过来,叫道:“康如婷?” 康如婷的声音很哑很沉,仿佛刚刚从海里捞出来一样:“是我是我,夏记者,小悦出事了,小悦出事了。” 夏黎眉心一跳,连忙从床上起来,套上外套就朝外跑,还不忘问:“你别慌,陆星悦怎么了?” “她割腕了,她要自杀,她要死。你说的对,她生病了,她需要医生,她需要治疗。” “你们在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康如婷哭喊道,“我要救她,我要救她。夏记者,我愿意说,我什么都愿意说,你帮帮我,我求求你帮我救救我的孩子吧。” 夏黎打开车,把手机扩音一开,连忙说:“好,我帮你。你现在先稳定下来好吗?等陆星悦抢救,我现在就朝医院去,你一定一定要冷静,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下她的。” “好好好……”康如婷喃喃应道。 夏黎打转方向盘,油门一踩,朝外面的大路开去。 【作者有话说】 “衷于理,不偏激,得其要,不杂谈。”——《宣言书》 正文 第94章 天光大亮 “康如婷。”夏黎跑过来朝地上蹲在的人喊了一声。 “夏记者。”康如婷撑着发麻的双腿从地上站起来叫了她一声。 话音刚落,手术室灯一换,门开了,医生从里面走出去。 康如婷连忙走上去问:“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说:“已经抢救过来了,放心吧,等麻药过了就能醒了。” “好好好……”最后一个好字还没从嘴里说出来,她乱成一片的脑子就是像被抽干一般空白,眼前只剩下漆黑,头重得直直朝后仰。 夏黎连忙伸手过去扶住她,人刚好倒在她怀里。 医生见状连忙叫了护士,一番检查下来,才发现她是惊吓过度,见康如婷没事,简单给她输上液,把她推进了陆星悦的病房里。 一两个小时折腾下来,天早已经微微泛起亮光,夏黎就待着病房里没有出去,她拿出手机给李棠他们发着信息,处理好一切,夏黎才松下一口气。 她拢了拢大衣,朝窗外看去。 黑色消褪,万物孕育出生机,斑斓在一点点恢复,阳光在缓慢的升空,风中摇晃的常青树,从始至终干干净净。 “悦悦!”康如婷从梦中惊醒,挣扎喊着,“悦悦,悦悦……” 夏黎顺手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抚道:“别担心她就在你隔壁。” 康如婷缓慢地反应周遭的环境,朝旁边病房上躺着的陆星悦望过去。 梦中那张惨白的脸终于恢复了血气,黑暗的世界终于天光大亮。 “给,吃点东西吧。”夏黎把买来的粥递给她。 “……谢谢。”康如婷回过神来,愣愣地接下夏黎手里的粥,端在手里,也没有一点进食的欲望。 夏黎朝陆星悦看过去,又转回来,问了声:“陆星悦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康如婷看着陆星悦沉睡的样子,低声说:“她昨天去看了唐韫华,回到家就和我说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可我没答应,半夜我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她倒在了洗手间……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所以你已经想好了,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吗?”夏黎问她。 “是,说出来,”康如婷笑了下,笑容那样苦涩,眼里却流着爱,“说出来,悦悦就不会再那样痛苦了。” 夏黎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两秒,应了下来:“好,我去打个电话。” 夏黎起身离开病房,走到楼梯里,拿出手机,给李棠打了电话过去:“李棠,资料整理好了吗?” 李棠拍拍桌上准备的文件袋:“早就整理好了,你发给我的那些我也一起打印了一份。” 楼梯间的间层有扇窗,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了点,吹进的风刺骨,照进的光却耀眼。夏黎抬起直视着那束光,缓缓开口:“那就上报给王主任吧。” “好。”李棠应道。 电话挂断,她还站在原地没动。 头顶的天散出积压的乌云,柔软澄澈的白云漫游在蓝天里,枯萎的树木滋润在阳光下,楼下熙熙攘攘的吵闹声络绎不绝,世界开始沸腾。 “叮铃铃——” 夏黎轻轻一笑,接起电话:“王主任,您好。” 王尚恩没有那些拐弯抹角,开口直奔主题:“夏黎,你给我的资料我看了,这里面的东西是真的吗?” “王主任,当年的报案人现在就在我这里,她已经决定要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了,您要来听听看吗?” “你在哪儿?” “市中心医院。” 王尚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回复:“我一会儿到。” “好,我等您。” 电话挂断,夏黎把大衣扣子全部扣上,她出门太急,睡衣也没换,好在是一身黑,再加上大衣足够长,一系上也看不出来里面的着装。 她搓搓手,转过身,把病房号发给王尚恩后离开楼梯间。半个小时后,病房门口响起敲门声,夏黎起身过来开门,见到王尚恩点了点头:“王主任。” 王尚恩长相偏凶,见第一面时会让人觉得他很不好相处,其实他这是很温柔,算是台里为数不多真正意义上的好领导了。 他摆摆手说:“行了,外面也不需要这些。” “好。”夏黎带他朝里走,伸手向他介绍康如婷,“王主任,这位就是当年的报案人——” “我知道,康如婷。”王尚恩直接打断她,自己先伸手开始自我介绍,“您好,我叫王尚恩,江城电视台社会部主任。” 康如婷现在还是有点反应迟钝,见到王尚恩难免有点抵触。 夏黎上前一步,轻轻拍着她的肩:“你不用怕,有了王主任在,这件事我们会容易很多。康女士,你放心说就好了。” 康如婷看着夏黎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好。” 夏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康如婷的声音慢慢响起。 “你们应该知道我当初有个老公,他叫严庆元,他这个人真的很温柔,见面第一次就体贴得不行,外人只要谈起他永远都是好男人的称赞。可谁也不知道他还有那么恶心恐惧的一面,就连我也从未知道,如果我早一点知道,悦悦就不会受到伤害了……” 夏黎问道:“所以,真正伤害陆星悦的人是严庆元。” “……是,是他。”她停了下来,双手死死攥着被子,攥得指关节都开始发红,“那个禽兽!” 王尚恩跟着问:“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为什么还要去诬陷唐韫华?” “因为我知道的太晚了。”康如婷松开手,朝旁边的陆星悦看过去。 当年的陆星悦只有七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她那个时候工作很忙,手里一连接了两个项目,七月的前半个月她基本上都是在公司过的,就算到家也是凌晨或者中午了,那段时间陆星悦补习班的接送都是严庆元在负责。 报案那天,是她难得的休息日。陆星悦很久没见她,缠着闹着要康如婷给她扎头发。康如婷把早饭做好,叫陆星悦坐在自己面前,给她盘着头发。 头发盘起来的那刻,她才看到陆星悦身上的痕迹,小小的后脖颈留下了很多印记,她一开始还没当回事,以为是蚊子咬的,随意问了句:“悦悦,脖子上痒不痒?” 陆星悦摇了摇头,还扭过来笑着说:“亲亲,不痒。” 康如婷那时候才意识到什么,她抓着陆星悦连忙问:“什么亲亲?谁亲了你?” 陆星悦说:“唐老师。” 康如婷说不下去,转过头,闭上眼,痛苦还是顺着皱纹重重流下。 夏黎伸手给她递了几张纸,朝她轻声问了句:“要,先停一停吗?” “不用,”康如婷攥着纸却没用,抬手摸过眼泪,继续说,“我当时真的以为是唐韫华,我还问她为什么是唐老师?除了这些,他还做过什么?她就那样无知无觉,甚至还带着笑脸朝我说,那个人还经常摸她,掐她……有时候……有时候还会绑她……” 康如婷的声音已经哑到干涩:“她还说其实她很喜欢,因为有时候会很舒服,做的好的时候她会得到奖励,有时候又会很疼,很可怕……” “我当时听到这些整个人都疯了,什么都没想直接报了警,可我没想到,唐韫华被抓进去了,真正的恶人却还留着。”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王尚恩问道。 康如婷蜷起双膝:“是小悦无意中说漏的。我当时怕她心里会出事,就一直陪着她。可她却吵着闹着想去画室,我当时只觉得她还小不懂,就一直努力和讲唐韫华是坏人,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可能说多了,她就听得不喜欢了,这才说了真话。” 康如婷闭上眼,她这辈子都忘不掉陆星悦的那些话。 “不是唐老师,妈妈,是爸爸,是爸爸亲的我。还有这不是欺负,这是爱,爸爸说他很爱我,只有爱我才会对我做这些。也只有爸爸才能对我做这些,唐老师只是老师,他不会对我做这些的。” 那么天真的眼神,带着充满爱意的笑容,在和她讲一个毛骨悚然的真相。 “可她既然都知道,为什么一开始要对你撒谎呢?”夏黎皱了皱眉,问道。 康如婷眼里红得仿佛要流出血泪,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因为严庆元。他告诉悦悦,如果有人问起来她身上的痕迹是怎么来的,就说是唐老师。他说,只有这样说妈妈才会开心,爸爸才会更爱你,因为她听话了。” “所以,这也是你选择在祝峥发完报道后突然转变的原因。”夏黎终于明白了她当年突然转变态度一定要让唐韫华立刻认罪的原因。 “是,”康如婷轻声说,“这件事一旦说了,她这一辈子就毁了,可如果只说唐韫华,她就是受害者。” 王尚恩叹息道:“可你把真正的犯人放了。” “我其实没想放过他,在最开始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杀了他了,可他这个人实在太会算计,太过小心了。他看出我情绪不对,自己先挑明了,还给我看了他、他录的那些视频……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他曝光的,他就那样威胁我和他离婚。我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禽兽远走高飞。” “甚至最开始我想过直接追上去杀了他,反正都到另一个城市了,可每当我这样一想,我就忍不住去想要是我把他杀了,我再进了监狱,悦悦要怎么办?我实在放心不下她。”康如婷眯了眯眼,看着自己模糊的双手,低声喃喃,“可现在我好像也没有做对……” “妈。”安静的病房里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 康如婷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扭头朝旁边看过去,看着醒来的陆星悦,直愣愣地喊着:“悦悦……” 陆星悦麻药劲儿过去,人也恢复了力气,她从床上起来,看着康如婷说:“妈,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保护我了。” 她说着,下了床,双手一张把康如婷抱在怀里,时间过去太多了,曾经对她而言那样高大的身躯,如今也变得如此瘦弱,康如婷在她怀里耸动,肩膀一颤一颤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拍着康如婷的背,轻声安抚:“妈妈,我们要让真相大白,要让真正恶人得到惩罚,要还唐老师清白,要给我们自己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康如婷哭着应她:“好好好,妈妈都听你的,都听你的,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陆星悦抬眼看向夏黎,扬唇笑了笑:“夏记者,麻烦您了。” “不麻烦,但我还有一个疑问。”夏黎看着她问,“严庆元为什么会让你说出唐韫华的名字,据警方当时的调查,他们之间是毫无关系的。” “因为我在那天亲了唐老师,”陆星悦说,“我以为表达对一个人的喜欢就是这样,可唐老师却告诉我这样不对。他问我是谁教的,我说是爸爸,那天严庆元来接我,唐老师就向他提醒了这件事,可没想到却害了他。” “他不知道严庆元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除了我和妈妈,那个时候没有知道,我们是在他们结婚之后才搬到那附近住的。”陆星悦说。 “好,我了解了。你放心,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夏黎顿了顿,她看着面前陆星悦,心里深了几分,“陆星悦,你很勇敢。” “人生总要勇敢一次不是吗?”陆星悦弯弯眼,看向正前方那扇窗,窗外是难得的好风景,“我不想再腐烂下去了,死过一次,才知道原来阳光也可以如此温暖。” “这次,陆星悦想干干净净的活一次。” “会的。”夏黎应她。 “我相信你。”陆星悦说。 夏黎和王尚恩从病房出来,两人朝医院外走去。 夏黎看着王尚恩说了句:“王主任,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王尚恩摇摇手,抬头朝病房的窗口看去:“那有什么麻烦的,是真相就总该大白。说起来这个案子我以前也查过。” “您怎么会查这个案子?”夏黎不解,这事发生的时候王尚恩还没来江城电视台。 王尚恩皱了皱眉,算着时间,开口说:“好像是十一年前,有个小女孩跑到台门口来。当时是晚上,我最后一个走的,她见我出来就直接拦,刚问我认不认识祝峥,可不可以让他重新查一查唐韫华的案子,她的父母就找了过来。后来她就没有再来,我也没当回事儿,直到半年后我意外在康复中心见到她,那个她已经断了一条腿。我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天晚上她出了车祸。” 夏黎脑袋一闪,她看着王尚恩问:“那个女孩是叫屈颖吗?” 王尚恩点了点头:“看来你找到了她。” “是啊,屈颖,为了这件事失去了一条腿。所以当时我私下查了查,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人人都说唐韫华的罪犯。再后来手里的项目越来越多,这事我也慢慢放弃了。再回过来想去查的时候,屈颖他们已经搬走了,这事也就慢慢不告而终了。”他抬起眼,看着夏黎,难掩的笑了声,“没想到,十一年后你查了出来。” “没办法啊。这么多年过去,唐星始终没有放弃为他父亲正名,屈颖也依旧坚持着想要讲出真相,陆星悦的愧疚同样延续了很久。”夏黎轻声说着,声音那样淡,眼里的光却那样沉,“一个谎言,一篇报道,一声声诬告,毁了这么多人,他们没有都放弃,我们当然要对他们负责。” “你说得对,负责。”王尚恩大笑一声,“你的计划我已经了解了,回去后我会向台长请示,警察那边你现在可以去通知了。马上就要年底了,我们要加快速度,不然你怎么让唐韫华清清白白的走。” “谢谢王主任。” 夏黎想朝他鞠躬,却被王尚恩拦住,他扶起夏黎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夏黎,你是个好记者,珍惜你的能力,保持你的热爱,这条路还有很长很长。” 夏黎笑了笑,眉眼上扬:“我不做好记者,我只做能做的事。” 王尚恩愣了几秒,深深看她一眼,无奈摇摇头,摆手作罢:“年轻人啊,我是跟不上了,走了。” “王主任再见。” 他又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夏黎站在原地,终于明白屈颖那天奇怪的走路姿势。她长叹了一声,抬眼从远方望去,天空掠过几只飞鸟,盘旋环绕,振振展翅,阳光穿透尾端的羽毛,照出希望的色彩。 夏黎眨了眨眼,掏出手机给祝清禹打了过去:“师兄,康如婷已经把真相说出来了。” 祝清禹沉默好久,才慢慢开口:“我知道了。” “还有,我决定重启楚江真相了。” “……好。” “夏黎,在你去报警之前,可以先让我去找他聊聊吗?”他顿了下,声音有点颤抖,“我想试试劝他自首。” “他会吗?” 祝清禹没有回答:“……” 夏黎明白他的固执,她看了眼时间朝他说:“我会在今天下午五点去警局提交所有证据。” “好,”祝清禹说,“谢谢。” 电话挂断,祝清禹怔愣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张八岁得到的奖状,陷入长久的深思,过了好久,他才动了动酸疼的脚,转身朝外面走去。 “夫人!夫人!小禹回来了!” 祝清禹下了车,看着门口朝他跑来的原媛,轻轻弯起笑。 祝清禹笑了笑说:“妈,好久不见。” 原媛瞅了他一眼,调侃道:“你还知道好久不见,自己一个人跑去战地一年就算了,结果现在回来了也不愿意回家,怎么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妈妈就是抱怨一下,没有怪你。我知道你心里有结,不开心就需要发泄,妈妈不怪你,妈妈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那您愿望实现了。”祝清禹朝她打趣着。 “是,实现了。”原媛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尽是期盼的神色,“今晚要留下来吃饭吗?你爸爸今晚没应酬。” “好。”祝清禹说。 原媛一听,高兴起来,连忙朝厨房走:“行,那我让肖姨多炒几个你爱吃的菜。” 祝清禹看着原媛的笑容,心里像是被刀子剜过,剌得阵阵做疼。 “妈。”祝清禹喊了她一声。 “嗯?”大概是他的声音实在太过疲惫,原媛转过头来,朝他走了几步,“怎么了?” 祝清禹深深看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你不对劲,心里如果有事一直憋着不说是会生病的,你想妈妈每天担心你担心到吃不下饭吗?”原媛牵过他的手朝沙发走去,“来,坐下,正好咱们聊聊天。” 祝清禹跟着她坐下,先是问了句:“妈,你很爱爸爸吗?” 原媛没有丝毫犹豫:“爱。” “我知道,在你心里你爸爸不是个好人。他自卑,好面子,心眼儿小,有时候为了目的甚至会不择手段,但他对我却从来没有亏过一分。”原媛看着他挣扎的神情,顿了顿,把话说开,“因为桦源木业的事,他在你心里树立的正直伟大的好父亲好记者的形象崩塌了,你怪他、怨他,甚至恨他,我都能理解。毕竟他从小到大给你展示的都好的那一面。可是小禹,人不可能是完美的,你知道他拦下了桦源木业的新闻,可你不知道他也顶着*上面的压力帮你去谈了剩下的赔偿和你组里那些人的前途。甚至还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集团好几个项目的亏损。” 祝清禹愣了愣,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说桦源木业和原氏也有关系?” “是。”原媛说,“所以在桦源木业这件事上我怪不了你的父亲。” “难怪……”祝清禹再回想着一年前桩桩件件,一切都发生的那样刚刚好,“难怪当初一切发展的那么顺利,证人却突然消失,新闻稿也在一夜之间被替换,甚至楚江真相都能被暂停。我当初是真以为副台长怕事情闹大,原来还有原氏的帮助。” “小禹……”原媛看着祝清禹的神情,慌张喊了声。 “你、你先别叫我。”祝清禹站了起来,打断她,他环顾四周,企图在这个熟悉的房子里找出一点真实。 “你们怎么都这样呢?你们怎么能都这样呢?”祝清禹不敢看她,他待在自己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房子里,感受到的却只有恐惧,想想八岁那年他还站在这里拿着他的得到作文比赛奖状和他们两个说,以后我也要成为像爸爸一样厉害的记者。 祝清禹低笑一声,嘲讽道:“我当年报考新闻系的时候,口口声声和你们谈我的新闻理想时,你们难道没觉得我很可笑吗?” “没有。”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祝峥走到他面前站着朝他说,“清禹,我们从来没有觉得你的理想可笑,相比之下,你比我们还要更伟大一点,以你那一年里做出来的成绩,我始终以你为荣。可你也要明白,世界上不可能所有事都非黑即白,也不可能所有事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祝清禹看着祝峥,眼底一片通红,他实在不知道面前的祝峥究竟那副面孔才是真的:“既然如此,那你当初又何必教我做人光明磊落,做事坦坦荡荡。你让我爱上了新闻,给我理想,又把它摧毁,倒不如一开始就给我看到真相。” 祝峥看着他轻轻笑了笑,温声说:“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不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你有更好的家世,更丰富的资源,更优秀的资本,你值得所以好的一切,也值得干干净净。” 原媛也在一旁开口劝他:“小禹,不要怪你爸爸,他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你啊。” “为了这个家,为了我……”祝清禹喃喃念着,他想笑,可眼泪却先一步流了出来,他闭上眼,无奈道,“爸妈,你们不该把我教成这样的。” “清禹,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吧,再不说我怕就没机会了。”祝峥不忍看他那副模样,直接捅破一切。 祝清禹睁开眼,朝他看去:“你、你知道了……” “我书房里所有的东西我都一清二楚,更何况你拿走的还是我这十六年来日日夜夜都忘不掉的罪证。” “什么意思?”原媛反应过来,朝祝清禹问,“小禹,你干什么了?” 祝峥转过身,扶住原媛的肩,看着她温声说:“阿媛,没什么的,你也知道自从当年做下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十六年了,现在好像反而还轻松了一点。” 祝清禹听着他的那些话,似乎是第一次认识到他的父亲:“你也……会做噩梦吗?” “小禹,他也是人啊!”原媛哭着反驳他,“他就算再坏,他的心也是肉做的啊。”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一定要发那篇假新闻呢?为什么一定要让那些小孩做伪证呢!” 祝峥看着他,平静道:“因为我要往上升,我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受人指指点点,我不想事事都被人使唤来使唤去,我想有点尊严,我想做个人。” “……所以你放弃了做记者。”祝清禹笑了声,无奈说。 “是,二十九岁的祝峥,放弃了做记者的理想。毕竟坏人也是人,还能得到尊严。”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放弃尊严?”祝清禹看着他,曾经祝峥在他心里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榜样,那是他理想生成的来源,可现在一切都坍塌了,“只要你想,哪怕我拿到了你的罪证,你也把黑的说出白的不是吗?你那么厉害,能想不到我们准备做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原媛说,“小禹,他是你的爸爸啊,他就是因为想的到,才什么都没做啊。” “……”祝清禹怔了怔,眨了眨眼,他的脑子里好乱,心也好乱,像是无数条扎着钉子的网困得他已经千疮百孔。 “该说不说,夏黎这布棋走的真是好啊。”祝峥笑着感慨一声,又朝祝清禹说,“清禹,爸爸不是一个好记者,但你可以是,新闻理想在你身上永远都干净,你没有玷污它。我的儿子,是一名优秀的记者,我很骄傲的。” 他拍拍祝清禹的肩,转过身,看向原媛,拂去她脸上的眼泪,柔声说:“阿媛,抱歉啊,这些年让你为我做了太多太多,没能给你好的生活,对不起。别哭,你这样哭我怎么好放心走啊。” “……那就别走啊。”原媛攥着他的胳膊,缓缓摇头。 祝峥叹息一声,如释重负地笑出声:“阿媛,十六年了,我的噩梦现在也该结束了,我不想再活在二十九岁的阴影里了。” 原媛看出他眼里的决然,只能点头,她攥着他的手朝他说:“那我陪你一起去,我陪你去自首。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会等你的,祝峥,你说过的要陪我到死。” 祝峥破笑,笑得像个二十几岁的大傻小子,眼里泛着泪,抱紧原媛说:“好。” 他们缓和好情绪,又吵愣在原地的祝清禹走去,他们把他教得太好了,好到现在让祝清禹痛苦不堪。 原媛把祝清禹抱进怀里,柔声安抚:“小禹,不要难过,你做得很好,真的,还是那句话,爸爸妈妈不怪你。” 祝峥也说:“清禹,你要记住你没有做错,爸爸应该感谢你给了我一次自首的机会,以后你要多陪陪妈妈,她不喜欢一个人,没事的时候就带去旅旅游,世界还很大,你们要好好的。” 祝清禹身上的重量压得很沉很沉,他被裹在里面,四处都是温柔。 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好像放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祝清禹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抬起来回抱住他们:“我知道了,爸,我和妈妈会好好生活的,我们会一起等你回家的。” “好。” 祝峥的自首让唐韫华案子顺利翻供,警察当天前往黎城逮捕了严庆元,经过一天一夜的审问调查和资料整合,唐韫华自从彻底清白。这个消息一出,全网又开始响起讨论,王尚恩趁把夏黎的计划向台长一提,正式定下跨年前夜重启楚江真相。 康如婷和陆星悦去见了唐韫华,可那个时候唐韫华躺在病床上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 康如婷道完歉对着他和唐星深深鞠了一躬,迟迟不敢起身。 陆星悦上前一步,看着唐韫华,郑重开口:“唐老师,对不起,这么多年你受苦了,真的对不起。” 唐星也知道了事情真相,他很想怪这两个人的,真的很想。可唐韫华却伸出手,费了他好大的力气,轻轻揉了揉陆星悦的头,朝她温柔一笑,一如曾经那样。 他知道唐韫华这算是原谅了他们,也接下了道歉,坚持了十六年的尊重终于在这一刻回来了。 楚江真相播出的那夜,江城的初雪下了下来。 唐星打开电视陪着唐韫华一起看完了整期节目。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白色覆盖了一切,世界白茫茫一片,飘落的雪花化成水,细细流淌了漫长的一生。 唐韫华就这样清清白白地离开了。 正文 第95章 青涩模样 “夏黎,还不准备回台里吗?” 夏黎整理着书桌上的文件,笑了声:“王主任,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就当给我多放了几天年假,我年后再回去。” “那是几天吗?”王尚恩对她无奈,“行了,我明白了,年后你再回来吧。” “谢谢王主任。” 电话挂断,门口突然转来门铃响。 夏黎放下手机,转身下楼,点开门口的屏幕一看,自己怔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开门朝外面跑去。 门一打开,门外站着的人看着她弯起眼,那张清泠的眉眼间不知何时添了一股熟悉的温柔,她张开嘴,笑着说:“夏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嘉悦。”夏黎看着她说。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聊天吗?”任嘉悦拢了拢衣服,“外面还是有点冷。” 夏黎回过神,把门打开,带着任嘉悦走进屋里,给她倒了杯温水。 任嘉悦喝了口水,朝夏黎看过去:“我听方好说了,恭喜你啊,看到你和林成旭在一起了,我很开心。” “那你呢?”夏黎视线一转,在她的左手手腕处定住,“这些年过得好吗?” 任嘉悦轻声一笑,点头应道:“当然了,” 夏黎没有说话,还是静静看着她。 任嘉悦看出她眼里的担忧,放下手里的水杯,朝她说:“夏黎,别担心我。我真的很好,在舞团的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拿了很多奖,今年刚好我们舞团巡演到了江城,到时候请你们来看。”说着,她顿了顿,垂眸去看手腕上的白玉镯,眉眼一弯,更是温柔,“虽然有些想他,但这种思念对我而言也是一种幸福。” “好,”夏黎笑了笑,把话题转开,“今晚跨年夜,高贺一定了个包间,大家今晚一起聚聚,刚好阿成去接乐乐了,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去机场接方好。” “方好今天要回来?”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一起约好的。” 任嘉悦摇摇头:“没有,最近这段时间都忙着排练下个月的巡演,我看第一站在江城就先提前回来了,刚好能赶上和你们一起跨年。” “是啊,好久都没有好好跨过年了。”夏黎看着她说,“今年人刚好能齐,接到方好,我们就一起去看看老梁和筱筱吧。” 任嘉悦沉默两秒,摩挲着手腕上冰凉的玉镯,应道:“好。” 乔平乐向队里批了假,一大早就给林成旭打电话让他过去接人。徐方好飞机落地的时间刚好赶在中午,高贺一那会儿忙,没时间过来,包间也订的是晚上,去机场的就只有他们四个。 说起来,这大概算是他们十八岁之后难得的一次重聚,仅仅六年的时间,彼此的变化就已经和记忆中大相径庭。 以至于徐方好从机场里出来看到他们时都忍不住愣了几秒,尤其是对上乔平乐的视线时,一如平静的心又开始泛起阵阵波澜。 她回过神,拉着行李箱,弯了弯眼,朝他们飞奔过去:“夏夏!嘉悦!” 夏黎和任嘉悦张开着稳稳接住她撞过来的怀抱,徐方好紧紧抱着她俩摇来晃去地说:“想死我了,回来真好,英国待的我感觉自己都快要死了,还是江城好,人好水好风也好。” 夏黎笑着拍拍她:“既然这么好那就多待几天。” 徐方好从她俩怀里退出来,扬扬眉说:“那当然了,好久没和你们一起跨年了,今天我多待几天,待够了我再回黎城。你呢?嘉悦,你待多久?” “我待不了多久,舞团有巡演,估计也就只能待一个星期,这里表演结束了我就要去上海了。”任嘉悦回她。 “没事,一个星期也行,到时候给你加油去。”她说着又转眼看向林成旭,抬手就上去抱了下,抱完打量他一眼,朝他拍了下,“阿成,好久不见,变得更帅了。” 林成旭眯眯眼,调侃她:“小方好,长大了也要记得叫哥啊。” 徐方好别开脸:“切,别讲这套。” “行行行。”林成旭无奈笑笑,朝夏黎那边走去,“我走。” 他一离开,后侧方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徐方好看着面前的乔平乐,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实在变了太多太多了。 他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眉眼长开变得有些凌厉,曾经总是吊儿郎当的少年如今周身都散发着强烈的英豪之气,眼神看过来时只剩下很浅很浅的平静。 可徐方好还是心乱如麻,看着他只敢伸出手,咧嘴轻轻一笑:“好久不见……乔平乐。” 乔平乐看着她伸出的手,怔了两秒,随即回神,迎上去轻轻一握:“好久不见,徐方好。” 她俩握手的时间很短,乔平乐刚握上去还没两秒立刻收了回去,俩人留有余温的手心半僵在空着,一如那相望的视线,平静、翻涌。 林成旭看着他俩,无奈摇摇头,出声打断他们:“好了好了,走吧,先去吃饭吧,都这个点了,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徐方好撤开视线,又笑了笑,朝林成旭他们走过去:“阿成哥,我要吃大餐啊!” “放心吧。” 徐方好的行李箱被夏黎接过,林成旭又从夏黎手里拿过,三个女孩走着走着又走到一起在前面说说笑笑。 乔平乐还在原地,收回来的手心中残留着浅淡的茉莉花香,他抬起眼,看向前面那张明媚的笑脸,怔愣好久,才攥紧拳把手揣回兜里,抬起脚朝前走。 午饭在市中心,吃完饭徐方好又拉着夏黎和任嘉悦跑去逛街,林成旭想跟可徐方好不让,只剩下这俩待在一家咖啡厅里消磨时间。 林成旭拿出iPad画画,画着画着,抬眼朝对面一看,看到乔平乐怅然的神色,他抿着唇思索几秒,抬手过去轻敲桌面:“人都回来了,你还要无动于衷?” 乔平乐搅着咖啡,黑色的液体转着一圈又一圈,把脑中所有的杂念都转得明明白白:“阿成,你觉得我们如果在一起了会有什么结果?” 林成旭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乐乐,你在害怕什么?” 乔平乐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眼,朝窗外看去:“我有一个队友,原本上个月他就要结婚了,可是他却在结婚前离开了。其实那次的任务并没有特别危险,算是救援任务中比较简单的了,可偏偏就是有意外发生。大火无情,救出来的时候人简直不能看,还没等到医院人就已经走了。” “我……”乔平乐看到一抹亮眼的黄色,眼睛倏然一亮,语气却沉,“我这个人没什么好运气,也不想以后死了还要当误别人,就现在这样孑然一身其实挺好的。” 林成旭侧过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徐方好买了件新衣服,是一件亮黄色的大衣,外面天气不错,阳光穿过灰白的云层,落在她的的身上,女孩笑脸盈盈的样子一如记忆中那般耀眼。 这样才是配得上徐方好人生的模样,一直自由、开怀、明媚,永远不要为任何人停止,不要被任何情绪所累,不要孤单,不要哭泣,不要……喜欢他。 林成旭听着他的话,自知自己是劝不了现在的乔平乐了。 等她们过来,高贺一刚好也结束了工作,离晚饭还有一点时间,他们买了几束花,去了墓园。 这个点墓园很冷清,他们六个一去倒是把那一块天地变得拥挤起来。 徐方好朝梁予桉和杨筱筱一人放了一束花:“老梁,筱筱,好久不见,新年快乐啊。时间可真快,一转眼,都过去六年了。不知道你们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今天跨年,我们六个难得聚上,刚好今年也有放气球的活动,我们准备去玩一玩,你们要是想来就一起来。” “徐方好,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诡异。”高贺一在后面怼她一嘴。 “那你来。”徐方好起身把杨筱筱面前的位置让给他。 高贺一定定地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整整齐齐的八个人,穿着四中的夏季校服围在医务室的病床边,里面的每个人都那样青涩。 杨筱筱站在他的旁边,手攥着衣角,虽然紧张,但笑得开怀。记忆里她很少那样开心,也很少能靠她那样近,近到他现在都还能听到自己当时乱成一锅粥的心跳声。 “算了,还是你说吧,我有点冷,先回车里了。”高贺一拢了拢大衣,转身离开了墓园。 “高贺一变了很多啊。”任嘉悦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他现在还喜欢筱筱吗?”徐方好看着杨筱筱的墓碑问了声。 “不喜欢的话也就不用连思念都要藏着一个人说了。”林成旭把花放下回了徐方好。 “这倒是。”任嘉悦低眸轻轻弯了弯眼,看着手腕处的白玉镯,又抬眼朝前面的墓碑看过去。 梁予桉的墓碑上是他自己的照片。 少年轻轻扬唇,眉眼温润,还是记忆中那副死板的温柔模样。 死亡是常态,活着的人才需要接受,需要忍耐。而时间就好似走马灯,牢牢记着那些离开的人,每回想一次过往,他们的身影就会出现一次。 高贺一靠在车门上,从怀里拿出一只钢笔,端在手里看了好久,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还能听见,有人在对他说:“生日快乐。” 他抬起眼,环顾四周,墓园四处无人,周遭很静,只有一阵疾风猛烈刮过,吹落一滴泪,长逝在寒风中。 思念是一条漫长的溪流,能静谧流淌过他们短暂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大概还有两章正文就结束了,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青心] 正文 第96章 喜结良缘 从墓园出来后,天也差不多黑了,六个人去了高贺一订的餐厅吃饭,吃完饭出来已经是十一点半,天空又下起了小雪。 徐方好看着外面缓缓飘落的雪,伸出手接住,雪粒落在手心化成水,她笑着弯弯眼,下意识回头去看乔平乐。 乔平乐没想到她的眼神会转过来,微微愣了愣,大方的朝她轻轻一笑。 徐方好搓了搓手,堪堪收回眼,朝夏黎他们说:“这离中心广场也不远,我们要不直接走过去吧。” 夏黎点点头:“好啊,正好我好多年都没逛过了。” 徐方好挽着她的胳膊抱上去边走边问:“你这些年不都在江城,为什么不来这边逛?” 夏黎思索了一下她的问题。 她抬起眼,朝前方望去。 中心广场是江城最繁华的地带,四处都是高楼和商场,夜晚一到,各种各样的灯光把这里照得熠熠生辉,周遭永远都拥挤,充满了热闹和喧嚣。 在他们都不在江城的第一年,夏黎有自己来过一次。那时候也是跨年夜,乔平乐在学校有事不好请假,约好一起跨年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大概是因为十七岁那次的跨年实在太过美好,她总想要来这里寻找一点回忆。可真当她一个人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她却只感到恐慌和孤独。 她手里拿着八只气球,和周围人一起倒数,气球飞上天,带着她所有的回忆离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背过身回到了一号巷。 从那年之后,夏黎就很少再来这里,也没有再跨过年,黎砚还在时,就等着黎桦回来三人一起吃饭聊天,黎砚离开后,就剩黎桦和她两个人吃饭相伴。虽然不再孤独,但好像也没有多快乐。 “因为你们不在,跨年也就没有多大的意义。”夏黎笑了笑,朝她说。 徐方好愣了愣,她瞪圆眼睛看着夏黎,把夏黎看得疑惑:“怎么了?这样看我?” “夏夏,你变了好多。”徐方好笑着说。 “高贺一也说过。”夏黎不知想起什么,顿了顿,又问,“变得不好了吗?” 任嘉悦连忙应:“不,夏黎,你变得很好,以前你是不会和我们说这些话的,现在你愿意把你心里的想法表达出来,这样很好。” “嘉悦说的对,夏夏,你变得越来越会爱人了。”徐方好说完,又一直看着她,街边的灯光很亮,把她那双大眼睛里含着泪光照得透亮。 夏黎连忙凑上去问:“怎么哭了?” 徐方好被她一问,眼泪掉得反而更多更快:“就是开心啊,看到你和阿成都能幸福,我很开心的,真的,那个时候没能陪着你们身边,我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夏黎笑着,轻声安慰她:“方好,别这样想,没什么对不起的。现在我们不是都变好了吗?” “对,变好了,现在你们在一起了,真好!”徐方好朝她张臂一抱,埋在她怀里说。 夏黎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抬头迎上任嘉悦的眼睛,微微一怔,无奈道:“你要是也哭,我就真没办法了。” 任嘉悦笑出声说:“我不哭,但我也为你们高兴。” “怎么了?”后面走来的林成旭看着夏黎怀里哭泣的徐方好,打趣问着,“小方好,怎么还哭了?” 徐方好从夏黎怀里起来,看着他又看看夏黎,笑着朝他说:“为你们的爱情流泪啊。” 林成旭轻敲敲她的头:“那你自己的呢?这么多年有遇到喜欢的人吗?” 徐方好怔了怔,眼神飘忽不定:“……当然有了。” “现在呢?现在还有吗?” “你猜啊。”徐方好朝后面瞟了眼,转身拉着夏黎和任嘉悦就跑,“夏夏,嘉悦,走,我们买气球去!” 后方的乔平乐无奈:“你问她这个干嘛?” 林成旭回过头看着他说:“乐乐,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你今天下午那番话不太对。” “哪儿不对?” “哪儿都不对。” 林成旭看着被徐方好拉走的夏黎,声音软下来,朝乔平乐问:“如果害怕她受伤,就决定远离她,那她要是哪天知道了,又会有多难过呢?” 乔平乐看着徐方好跑走的背影,沉默两秒,只答:“她不会知道的。” 高贺一站在一旁插进来一句:“可是她喜欢你。” 乔平乐喉咙一紧,心脏狂跳不止。 高贺一还在说:“只要她喜欢你,那总有一天会知道的,除非你们阴阳两隔。可真到那天了,留下来的人就会永远活在痛苦里。” 林成旭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乐乐,别总让自己留遗憾。十八岁无能为力的人生早已经过去了,给自己一次机会吧。” 前面奔跑的影子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乔平乐站在原地却久久没能回过神。 给自己一次机会吗? 可是,他还是很害怕,他经历了太多太多失去了,那样的感觉真的好痛苦,他不想徐方好也经历那些。 “呜呜呜……” 徐方好买完气球,隐隐约约听到树边有小孩的哭声,停下脚步又认真听了会儿。 夏黎问:“怎么了?” 徐方好皱了皱眉,仔细看着,朝那边指过去:“哪儿好像有个小孩在哭。”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跑了过去。 树底下,是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看着应该有五六岁的样子。 徐方好蹲下,柔声问她:“小朋友,怎么了?你爸爸妈妈呢?” 那小孩应该是哭了有一会儿,嗓子已经哑了,话也上气不接下气的:“不、不见了……爸爸妈妈,不见了……” 任嘉悦环视周围,说着:“今天人多,怕是不小心走丢了。” “这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帮她找。”徐方好拍着小孩的背哄着她,朝她俩说,“要不我们站这儿等一会儿吧,说不定她父母正在找她。” “好,”夏黎蹲下,把手里的气球递了一个给她,“小朋友,想不想玩气球?” 那小孩看着气球眼泪倒是不怎么流了,可她也没说要,估计也是不好意思拿。 夏黎把气球递到她手里,笑了笑:“姐姐们买太多了,这个就送给你了。” “沫沫!沫沫!” 她接过气球,眼睛突然一睁,朝四周看去:“是爸爸的声音!” “沫沫!”一道男声响在人海中。 徐方好仔细分辨着方向,视线突然一定,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在四处张望:“那儿!那儿有个人在喊!” 任嘉悦牵过小孩的手:“走,我们带你过去。” “沫沫!”那个男人还在喊。 “爸爸!”小孩看见熟悉的人影,挣开任嘉悦的手,连忙跑了过去,朝他怀里一扑。 “沫沫,”男人看着面前的小孩,把人朝怀里一抱,又惊又慌的说,“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担心死了?还好你没出什么事?”他检查着小孩全身,看到她手里的气球,问道,“这个气球是哪儿来的?” “是姐姐们给我的。”沫沫朝男人身后指过去。 “什么姐——”男人起身,转过头,看着后面的三个人,话音一顿,他看着中间的徐方好更是皱起了眉,两秒后才喊道:“徐方好!” 徐方好看着眼前的男人愣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思索了好久,才慢慢开口问道:“……周益?” 周益笑了笑:“是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老公!”后面跑一个女人,朝周益喊道。 周益回过头,连忙招了招手:“小柔,这边。” “沫沫,你没事吧?”跑来的女人看到他身边的小孩边检查边问。 “妈妈,我没事,是姐姐们帮我找到的爸爸。” “谢谢你们,太感谢你们了。” “不用谢。” 周益揽着自己妻子,朝她说:“小柔,要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以前的高中同学。” “这么有缘吗?”女人惊讶道。 “是啊,我也没想到还能遇见。”周益又朝她们介绍,“这是我的妻子,段雨柔。女儿,周雨沫。” 他那样介绍了,这边也不好不说,三个人一一讲了自己的名字,算是礼貌问候一下。 周雨沫看着前面的摊子,摇了摇段雨柔的手:“妈妈,我想吃糖葫芦。” “那妈妈带你去买。”段雨柔牵起她的手离开。 “你们慢点啊。”周益朝她们嘱咐着,说完又回过头来看着徐方好,神情一下认真起来,张口就是一句:“对不起。” 别说徐方好了,旁边两人也一下没反应过来。 徐方好眨了眨眼,反应了好几秒,才知道他为什么说对不起:“你是为了高二那件事。” 周益低声一笑:“看来当年的事你已经忘了。是,高二那年真的对不起,那个时候年纪太小,很多话都没有勇气去说,很多事也没有勇气去担当,抱歉,那个时候让你受到了伤害。” “好,我接下你的道歉了。”徐方好大方道,“其实,我那个时候也有不对,当初答应你的表白,是有利用你的成分在里面的。仔细一想,你那个时候也对我挺好,至少连我喜欢什么都清清楚楚,不像我,跟个渣女一样。所以你也别抱歉了,咱俩这就算扯平了。” 周益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乔平乐。” 徐方好颤了颤眼睫。 夏黎看了眼她,没有说话,和任嘉悦对视一眼,两人自动朝旁边走了几步。 周益说:“所以那个时候我是有点看不起他的,我觉得不管再怎么样,我也他好,比他优秀,你为什么喜欢他不喜欢我呢?所以向你表白那天是有点趁虚而入的,这事该和你道个歉。还有,其实我并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对什么感兴趣,又讨厌什么,我其实就只是想证明自己比他强而已。” 徐方好眨了眨眼,心口一坠,她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那你为什么后来是怎么知道的?” “你答应我的那天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乔平乐。” 徐方好呼吸一滞,浑身发麻。 “他当时应该是很生气的,可他却没有揍我,只是和我说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生气的时候要怎么哄,难过的时候要怎么做,事无巨细,把所有都告诉了我。” “最后还说,既然喜欢了你,就要对你好,不让他说他会揍死我。”周益揉揉眉心,“所以和你分手那天之后,我真被他揍了一顿,胳膊上到现在都还有道疤。” “他也没揍错,我那个时候确实欠揍。”周益顿了顿,抬眼看着徐方好说,“徐方好,他揍完之后,我还问了他一句话。” 徐方好抬起眼,连忙问:“什么话?” “我问——” “你既然喜欢她为什么自己不承认?” 乔平乐当时手上也擦破了皮,眼里全是戾气,可听到他这句话,眼神又暗了下来:“如果承认了就要失去,那我还是想要默默守住。” “那样你只会更容易失去。” “如果她是幸福的,那我也会幸福。” 这句话周益记了很久。 他看不上乔平乐,总觉得他这个人没什么好,可仔细一比,那人可比他真多了。 周益低低一笑,朝她说:“徐方好,他也很喜欢你,你们很般配。” 徐方好的嗓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她不会呼吸,不会说话,连带着耳朵都无法听,眼睛也无法看。 眼瞎耳盲这些年,像个傻子一样。 “你们怎么在这儿?方好呢?”林成旭他们走过去问。 夏黎朝那边指了指:“那边。” 乔平乐顺着视线看过去,看到她对面的男人时,视线一顿。 高贺一看向那边:“那人是……周益?” 乔平乐皱了皱眉,揣在兜里的手攥得骨节直响。 徐方好回过神,朝周益笑了笑,笑容那样如释重负:“周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事,一直都想和你说声对不起的。”周益看着段雨柔买完东西,朝她说,“好了,现在事情都讲完了,我心里也松了不少,先走了。” “好,再见。” “再见。” 周益抬脚朝他的妻女跑去,段雨柔喂他吃了一颗糖葫芦,他笑着牵起沫沫的手,揽过段雨柔的肩,一家三口漫步在烟火人潮中。 徐方好松出一口气,转过身,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乔平乐*。 她微微一愣。 乔平乐站的地方有间店铺,店铺的灯光很亮,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他眸中含着光,光中盛着情,情却藏了一层又一层。 其实乔平乐的爱也挺明显的,怎么以后就是没有发现呢? 徐方好攥紧双拳,抬脚朝他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张口就问:“乔平乐,你喜欢我吗?” 这直接法,别说乔平乐了,后面四个人也傻了。 还没等乔平乐张口,徐方好又说:“你要是敢说不,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一眼。” “……”乔平乐这下彻底闭嘴了,他想见徐方好,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也好。 徐方好盯着他躲闪的眼神,伸手戳着他的心脏,一点一顿的说:“乔平乐,你就是胆小鬼。” “是。”乔平乐垂下眼,感觉心口都在发麻,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顺着徐方好的话接。 “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告诉别人我喜欢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你喜欢我,还是对不起你不想告诉我你喜欢我?” 他又不说话了。 徐方好憋红了眼,声音开始颤抖起来:“说一句喜欢我很难吗?你知不知道,我守着朋友的身份过了多少年?哭了多少次?我离开的这六年都在想要是我哪天回来,你的身边有了别人,我该怎么办?这种想法我想一次,心就疼一次,想了无数次,心就疼了无数次。” 她停了停,收回手,只说:“你现在还想我再心疼下去吗?” 乔平乐紧锁着眉,他张了张口,纠结好久,才慢慢开口:“方好,我不想你难过,不想你痛苦,也不想你失望,更不想你一个人。可我现在没办法给你承诺,我……我的工作可能随时会……” 话还没说完,徐方好直接扑上去抱住他,人朝他怀里一闷,直接骂道:“乔平乐,你个大傻子。害怕失去就要一直后退的话,那你就要看我孤独到老一辈子了。” 她起了点身,仰头看着乔平乐说:“乐乐,你是英雄啊,和英雄在一起,我最不怕死别了,我只怕生离。” “所以,你还要推开我吗?” 乔平乐看着她的眼睛,鼻子一酸,哭又不好意思,不哭可这眼睛却在泛红,他无奈只能低头把自己埋进徐方好肩头,张开双臂,紧紧回抱住他,语气又无奈又可怜:“怎么推得开呢?我一向都说不赢你。” “恭喜两位,喜结良缘!”林成旭在后面鼓掌起哄。 徐方好跟他对着:“同喜同喜。” 高贺一白了他俩一眼:“行了,别秀恩爱了,准备放气球了。” “十、九、八——”周围人在倒数。 徐方好连忙把手里剩下的气球发下去:“来,你们一人一个,你们两个一人两个。” 人潮停了下来,四通八达的商业街此刻充满的声音:“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徐方好这会儿简直高兴坏了,双手比作喇叭喊着:“明年,还要一起过,以后的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乔平乐,管管你女朋友,她好吵。”高贺一又怼她一句。 乔平乐笑了笑,就看着她闹:“不管,我喜欢她吵。” 高贺一笑笑作罢,抬头望着天空。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放飞的两只气球,摸到口袋里拿坚硬冰凉的钢笔,弯了弯眼,在心中默念一声。 ——筱筱,新年快乐。 任嘉悦摸着手腕上的镯子,看着升空的气球,笑着轻轻念了句:“梁予桉,新年快乐。” 零点的钟声敲声,无数气球齐齐飞上夜空,带着祝愿也好,带着思念也罢,这终究都又是新的一年。 正文 第97章 无畏而爱(正文完) 三月初,江城的樱花开了。 任嘉悦在江城巡演结束就跟着舞团去了上海,高贺一在年后出差去了南京。徐方好原因工作没法久待,年假一结束就回了黎城,乔平乐虽然假不多,但还是努力挤着时间去了黎城一趟,看看她也看看方汝。 平安小卖部那块的旧址如今已经完全建成,林成旭把旅游回来的唐星也招进了工作室。夏黎在年后已经成功复职,到现在已有半月。 “啊啊啊!我的天呐!” 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叫喊。 魏晓抬眼朝对面看过去:“小姚,又瞎叫什么呢?” 姚瑶抱着手机跑出来,站在他面前激动道:“红日的作者要开签售会了!而且第一站就在江城!我的天呐!我上辈子是修了什么福气!” “上班时间玩手机,该扣工资。” 她这喜悦刚升起来没多久,旁边庄子昂一句冷冰冰的话插过来,瞬间给她的激动降到冰点。 姚瑶连忙跑到他工位上:“别别别,小庄哥,我错了,我就刚刚接水回来看了一眼,小庄哥,求求你了。” 庄子昂眼睛朝水杯一瞟,开口道:“我渴了。” 姚瑶立马懂他的意思,拿起杯子就准备朝后面跑:“明白明白!我去给你接水!” 魏晓在后面看戏,轻轻一笑,拦下姚瑶,“庄子昂谁允许你欺负我们瑶瑶了,马上就到下班时间了,摸摸鱼不行吗?”他说完又朝姚瑶问,“瑶瑶放下,别给他接。你刚刚说的消息准不准,我怎么没看到啊?” 姚瑶一听又来劲儿了,打开手机调出页面递给他看:“官方主办方都已经发了,就在这星期六,我一定要去!不知道他会不会露脸?小魏哥要不要一起去?” “去啊!肯定去!”魏晓眨眨眼,转过头双臂撑在李棠工位上,声音软下来:“棠棠,要不要一起去?” 李棠喝了口水,应道:“好啊。” 说起来,年初开工后,魏晓和李棠的关系一下子就变了很多,刚开始几个人还没意识到,也就后面有天下班遇到两人手牵手,那模样一看就是热恋中的情侣。后来一番询问,这两人在过年期间就已经捅破了窗户纸。 姚瑶看着那两人在面前秀恩爱的模样,实在不想跟在后面吃狗粮,她看着后面工位上的夏黎,抬脚跑过去就问:“夏夏姐,你看这部漫画了吗?” 夏黎看着她的眼神,轻轻笑了笑:“看了。” “好看吗?” “好看。” “那你喜欢这个画家吗?” 夏黎一顿,朝手机屏幕里看去,眉眼又弯了弯:“很喜欢。” 姚瑶一听,瞪大双眼,话还没从嘴里问出来,夏黎就先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放心,我会去的。” 她又高兴了:“太好了!这下我就不怕被狗粮噎死了!” 庄子昂在前面冷不丁添上一句:“那你小心没工资了饿死。” 姚瑶挤出笑容,边喊边朝接水处去:“别啊,小庄哥,我这就去给你接水。” 夏黎看着他们四个打打闹闹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过眼朝对面那张空位置看过去。 《楚江真相》的首播效果很好,随之而来的就是无数网友对这件事的讨论,好在王尚恩提早做了相关预防,虽然无法避免陆星悦和康如婷被骂,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她们的信息曝光。 事情结束后,陈琳被王尚恩辞退,祝清禹也主动辞了职,走的时候谁也没见,只是托王尚恩给她送了一封信。 信里讲明了桦源木业的所有事情,还有最后那句和老师一模一样的话。 ——祝你未来依旧百折不挠。 夏黎眨了眨眼,抬眸看向窗外。 三月的春天,光景明媚,树木恢复盎然的绿色,蔚蓝的天斜着洁白的云,远远望过去,乍泄的春光正在暖风中轻轻摇曳,世界早已焕然一新。 周六这天,林成旭的签售会到了,姚瑶一早就在群里发了消息催着他们。 真如姚瑶所说,林成旭这部漫画很火,仅仅只是一个星期才通知出来的消息,来到现场的人就已经多得望不到头,她们排了好久才顺利排到林成旭面前。 林成旭没有露脸,带了个黑色口罩,穿了件灰色卫衣外套,头发简单抓了下,有些许碎发垂落在额间,露出的一双眼睛显得更加干净,每每笑起,就像有月亮在风中荡漾。 签售会人很多,他们也排了很久才到,姚瑶一如既往的激动,签完名整个人都还处在震惊的喜悦里无法自拔。 夏黎不想当误他工作,也不想被他们发现,签完名跟着姚瑶她们一起离开场馆,走到外面,她停了下来。 “夏夏姐,你不走吗?”姚瑶看着站在门口没动的夏黎问了句。 夏黎笑笑说:“你们走吧,我等我男朋友下班。” “行吧行吧,你们都有约会,我不当电灯泡了,回家打游戏了。”姚瑶又看了眼手里签完的书,忍不住笑,抬头朝她们说,“祝你们都百年好合啊!” 李棠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低低一笑,又朝夏黎说:“夏黎,那我们先走了。” “拜拜。” 夏黎在原地站了会儿,看了眼时间,给林成旭发了条消息后,去了对面的书店。 他的签售会是在下午六点结束,结束那会儿天边已隐隐出现日落,浅淡的金光穿透云层倾洒在地面,落下一地的金豆。 林成旭就是在那个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摘了口罩,坐在夏黎面前,还没开口说什么,夏黎就先说:“时间还早,要散散步吗?” 林成旭朝外面看了一眼,视线一定,弯眉笑了笑:“走吧,刚好解放公园在这附近。” 说着他伸手牵起夏黎,两人朝解放公园走去。 周末的解放公园人很多,又逢江城的樱花季来的人更是到处都是。 夏黎走到一颗樱花树下,抬手轻轻摸摸花瓣,柔软又芬芳,她弯眉轻轻笑起,道:“说起来也好久没来过了。” 林成旭也抬手摘下一朵樱花,端在手心里:“我们离这边太远了,上一次来还是初二那年的春游。”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他不明所以的笑了笑,把那朵花插进夏黎耳后,深深凝望她一眼,轻声说:“因为那年樱花开得很美。” 夏黎眨了眨眼,朝他问:“其实我一直都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樱花?” 林成旭一怔,不禁笑出声,他牵着夏黎朝前面走了几步,站在靠河边的一棵樱花树下:“夏夏,还记不记得这里?” 夏黎朝周围看去,她轻轻皱了皱眉,显然是没想起来。 林成旭笑了笑,自己开口先说:“初二那年,段子瑞在这里和你表白过。我当时就站在人群后面,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讨厌一个人,讨厌到希望他可以消失,也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还有思想如此卑劣的一面。” “可也是那一次,我才明白,原来林成旭对夏黎的感情叫作喜欢。” 他垂下眼,神色又暗了暗:“说来奇怪,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挺直率勇敢的性格,可一遇到你我就变了,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觉得你以后如果有了喜欢的人那个人一定会优秀。无数次想,要不就这样说了吧,说出来,把一切都说清楚,可每当看到你对我那样好,我就没办法开口。” 他顿了顿,又重新抬起眼,透亮的眸光直直穿透夏黎的眼睛:“夏黎,我想象不到失去你的样子会是什么样?不能想,也不敢想,漫长的青春期也就再这样过去了。后来好不容易敢想了,能做了,可时间又把我打回过去,甚至还变得更糟糕了。等我缓过来后,我就在想如果我在初二那年就告诉你,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遗憾?” 夏黎颤了颤眼睫,心口跳得很快,看着眼前的林成旭,不忍去想曾经的他。难怪以前她总是看不懂林成旭眼底那些复杂又莫名的情绪,难怪他总是纠结,总是痛苦。 所以,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樱花,而是樱花树下的夏黎。 夏黎抬手抱住他,声音有点哽咽:“抱歉啊,让你一个人喜欢了那么久。” 林成旭拍拍她的头,轻声说:“夏夏,不要道歉,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永远都不要为此道歉。” 他说着从兜里拿出一条项链,伸在夏黎面前:“夏夏,还记得这个吗?” 夏黎垂眸一看,那是当初她送的那条时空转换器项链:“记得。” “你送我的时候说,送我一次转换时空的机会,那我现在就想使用它。”林成旭轻轻扭转项链,说,“回到初二那年,我会在这颗樱花树下,告诉你——” “夏黎,我喜欢你。” 疾风猛烈,吹荡少年额间的碎发,露出那双青涩干净的眼睛,他看着她,弯起了眼,嘴角两侧梨涡轻显,金色橙光落在他身后,他在其中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小橙子。 如同五岁那年,他突然降临,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一般,她的世界从此五彩斑斓。 林成旭没有反问,也不需要回应,十四岁的林成旭只有一颗坦荡热衷的心。 可夏黎却轻轻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十四岁的夏黎不懂爱是什么,也不能分辨友情和爱情,但如果林成旭来向她表白,她可能会回他一句。 “林成旭,我想一直在你身边。” 哪怕我不明白什么是爱,但我知道我想一直在你身边。 我想永远走向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正文就结束了,后面还有两章番外,等我过两天写完一起发出来,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玫瑰] 正文 第98章 珍贵宝藏(番外一) “夏夏!” 徐方好拖着行李箱从机场里面跑出来,看见夏黎就朝她跑,一张手把人直接从林成旭的肩下抱走。 林成旭都没她反应快,失去夏黎后肩膀往下一顿,他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又朝前面的乔平乐看一眼,最后又看回旁边紧紧拥抱的两人。 他别别嘴,见徐方好撒完娇从夏黎怀里出来,张嘴就开始怼她:“小方好,为什么你出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只是夏黎呢?你男朋友是隐身了吗?” 他说着还不忘伸手去拍乔平乐,乔平乐赖着性子抬起眼,朝徐方好督过去,那一眼要多委屈又多委屈,给徐方好的心一虚。 她松开夏黎,走到乔平乐身边,张开双臂紧紧抱他环在怀里,又撒娇:“别听他胡说,我看到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个抱他?”林成旭还在那边添油加醋。 徐方好眉头一皱,转眼抽他:“林成旭,我发现你变了很多。”说着又朝夏黎告状,“夏夏,你是怎么忍受他这无赖的一面的?” 林成旭连忙也说:“乐乐,你女朋友第一眼都看不到你,你是怎么忍受她这样的?” 夏黎看着他们两个怼嘴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爱,她的世界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吵吵闹闹了。 “行了,别斗嘴了,站在这儿不热吗?”夏黎出声打断他们的争吵。 徐方好狠狠瞪了林成旭一眼,朝乔平乐脸颊亲了一口,还没等人反应过来,朝前一跑,抬手搂着夏黎往外面走:“走走走。” 乔平乐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个闹腾的背影,无奈笑着摇摇头,提着行李箱也跟了上去。 林成旭走在他身边,帮他拿了个小包,开口问:“方好真决定回江城了?” 乔平乐沉默两秒,说:“嗯,她已经把工作转过来了。” 意识到身边人的情绪不对,林成旭转头看他,抬起胳膊怼他一下:“怎么这幅样子?” 乔平乐叹息一声,开口说:“江城,对她而言终究是个留有坏记忆的地方,而黎城,她的家人都在那里,我不想她以后会后悔,更不愿意她为了我妥协,我想徐方好可以过自由的人生。” 林成旭听完不禁一笑:“乐乐,你还记得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夏黎往喜欢她吗?” “记得。” “我那个时候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她值得更好的,觉得她可能不喜欢我,所以我一直都想着再努力一点,努力去她的未来里。”林成旭顿了顿,视线看向夏黎,声音柔下来,“可那些都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我害怕讲出来,所以只能自己胡思乱想,但事实情况其实根本就和我想的不同。” 林成旭笑了笑,抬手揽上乔平乐的肩:“乐乐,你和方好也是一样的,你们现在的关系不同了,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沟通的,与其总是一个憋着心里别扭的胡思乱想,还不如说出来两个人一起去解决。人生很短,别把时间浪费在纠结中。” 他说完,又拍拍他的肩,把手里的包挂上去,抬脚一跑,插进前面那两个女孩之间,牵起夏黎的手就跑。 “怎么了?”夏黎跟在他身后,有点懵。 林成旭回头笑着朝她说:“带你去你过二人世界。” 他俩是跑走了,独留下徐方好一个人在风中迷茫,她回过头,乔平乐已经走到她面前,徐方好开口问:“他怎么突然就跑……”话说到一半看到乔平乐的表情,立马一转,“怎么了?” 乔平乐看着她,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声说:“我觉得阿成说得对,我好像一直都在纠结,从小到大都很别扭。” 徐方好翻过手机就开始骂:“他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打电话骂——” “徐方好,我爱你。” 徐方好眼睫一颤,她怔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耳尖一红,话都说不利索了:“……怎、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样的话。” “是啊,人生第一次,其实把爱说出来一点也不难,怎么我以前就是不明白呢?”乔平乐笑了笑,又说,“要是在姥爷离开前我对他说一句我爱你,他是不是就会更开心一点,要是在我和我爸和好的时候我也对他说句我爱你,他的难过会不会就能少一点,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啊,怎么就纠结了这么多年呢?” 徐方好上前一走,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住,埋在他肩上小声说:“因为对你而言,爱不在嘴里,而在心里。虽然听不到,但仔细一回想处处都是痕迹。” 乔平乐抬起胳膊把她朝怀里又紧了紧,沉默两秒,开口问:“方好,你回来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原因吗?” “怎么?你觉得我是为了你?”徐方好戳戳他的后腰,低声一笑。 “有这种想法,毕竟你的家人都在黎城,而江城总是有些不好的回忆在,我不希望你不开心。” “乔平乐,我的家人江城也有很多,虽然他们现在四散各地,但这里对我来说只有美好。”她稍稍退出一点,抬眼看向他,“我想回来有百分之五十是因为你,剩下百分之五十是因为工作升职。黎城的工作确定很稳定,但我在那里是不可能往上升的,但来江城就不一样了,我现在的职位是副主编。” 徐方好扬扬眉,得意笑着:“乔平乐,你女朋友的野心很大,梦想是成为杂志主编,未来估计会很忙,没时间陪你你可不能哭啊。” 乔平乐捏捏她的脸,低下头,抵在她的额头上,柔声道:“嗯,我不哭,我会这里等你回家。” “那还是哭一下,我男朋友长这么帅哭起来一定巨美!”徐方好说着把他扬起的嘴角向下扯了扯。 乔平乐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最近又看了什么小说,爱上看人哭了。” 徐方好眨眨眼,小嘴一皱,又开始撒娇:“我饿了。” 乔平乐无奈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朝车那边走:“走,带你去吃大餐。” “好!”她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刚刚的话题,“哎,他俩呢?还真走了?” “他们去过二人世界了,我们也去过。” 这边说开的两人和和美美上了车,那边先跑开的两人连车都还没上。 夏黎站在车前喘了几口气问他:“去哪儿过?” 林成旭朝他眨眨眼,问道:“夏夏,想不想尝尝我的手艺?” “你会做饭?” “在法国的时候学的。” “为什么会学这个?” 林成旭搓搓手说:“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刚出狱那会儿对食物这方面排斥的有点大,不想太麻烦别人就只能自己学着做了。学了才知道,其实做饭还是挺简单,我做的还不错,有没有兴趣尝尝?” “走吧,去超市。”她从林成旭手里拿过车钥匙,“你去副驾,我来开。” “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你的黑眼圈都快赶上国宝了。” 林成旭抿抿唇,错开夏黎的视线:“……还好。” 他转身上车,系好安全带后又凑过去问:“有黑眼圈还帅吗?” “帅,”夏黎笑着揉揉他脑袋,“林甜甜最帅了。” 被她一夸,这人的嘴角就止不住地往上翘,一路到一号巷附近的超市也没能下来。他俩逛了半小时,买了两大袋东西,回到夏黎家时竟以为看到院子里亮起的灯,下一秒大门从里面打开,黎桦出现在他们面前。 “妈。”夏黎叫了声。 林成旭也跟上叫:“黎阿姨。” 黎桦看着面前的林成旭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笑了笑:“好久不见,小旭。”他又看向两人相握的手说,“你们,在一起了。” “嗯。”夏黎点点头。 黎桦轻声一笑,看着他俩足足看了好几秒才说:“挺好。” 林成旭松开相握的手,转身从车里拿出刚刚买的食材,朝黎桦问:“黎阿姨,您吃晚饭了吗?我准备做饭,要是没吃就一起吧?就是要借用一下您家的厨房。” 黎桦笑了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你还会做饭啊。” “就一点点皮毛。”林成旭十分谦虚。 “那也很厉害了,比我厉害。”她错开身,让林成旭进去,“去吧。” “那我去帮你。”夏黎问了他一声。 “不用,你陪黎阿姨聊聊天吧,我做饭不能被打扰,一打扰就容易成黑暗料理。”林成旭说完,提着两个大袋子就朝里屋跑。 此刻是傍晚,天边呈现出浓墨的蓝,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树梢被风轻轻吹动,聒噪的蝉鸣开始络绎不绝。 “夏夏,过来坐。”黎桦招呼着夏黎坐到院子的椅子上。 夏黎走过去,坐在曾经经常坐的位置上:“工作不忙了。” “刚结束一个案子,想休息休息,”她顿了顿,转过眼看向夏黎,“也想回来陪陪你。”她朝里屋看一眼,不禁笑起来:“你姥爷要是知道你和小旭在一起了一定会高兴的。” 黎桦摸上右手无名指的戒指,弯起眼,柔声说:“你爸爸也一样。” 夏黎看着黎桦,低低叫了声:“妈……” 黎桦拍拍她的手,笑着说:“不用担心,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他应该也不愿意我一直沉浸在过去,那我就如他所愿好了。” 眼前的黎桦似乎变了很多,但也有可能是从前她了解太少,现在的黎桦少了身上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周身难掩的温柔,就像夏唐青一样。 夏黎歪头靠过去,把她揽在怀里,看向对面花坛里那棵被移出来的樱桃树:“就算不回忆过去,我们也依然可以继续思念,离开的那些人也是我们珍贵的宝藏,就把他们牢牢记住,永久珍藏。” “嗯,把我现在所有的记忆都珍藏,等到我和他们再见时,也不枉活完这辈子了。”她揉揉夏黎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最重要是要告诉他们,夏黎,现在很幸福。” 夏黎无声弯了弯眼,没有再说话,和黎桦一起静静坐落在院子里,听着耳边燥热的风,夏天也就那样不知不觉的重新降临。 她俩也不知在院子里坐了多久,直到屋里的林成旭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朝外面喊:“黎阿姨,夏夏,饭好了,来吃饭吧。” “做了这么多?”黎桦一走近就闻到客厅里飘散着浓烈的饭菜香。 林成旭拿过两个碗,一人盛了一碗汤放在她俩面前:“不多不多,来你们先尝尝这个排骨汤。”见她俩喝完,连忙又问,“怎么样?” 夏黎放下碗,朝他说:“好喝。” 谁知林成旭却皱起眉反驳她:“你对我有滤镜,回答不够客观。” 夏黎无奈了。 他又转过去看向黎桦,问道:“黎阿姨,您觉得怎么样?” “色香味俱全,是个好汤。”黎桦放下碗,认真说,“小旭,你很厉害。” “那看来是真不错了,”林成旭一听高兴地拿起筷子给了夹菜,“来,再尝尝这个肉,还有这个菜。” “好了好了,小旭,够了。”黎桦还从没经历过如此热情的场面,就算经常应酬那也只是场面的客套,可林成旭却不是。 他抿着唇,眼里盛着光,朝她说:“黎阿姨,您天天忙工作,饭肯定没有好好吃,您都夸我做饭厉害了,那就多吃点,吃得好我以后天天给您做。” “好好好。”黎桦对他有些无奈,她好像忽然有点明白这个小孩身上令人喜欢的魔力了。 他又夹起一个蘑菇放进黎桦碗里:“再尝尝这个蘑菇,听说对身体好,多吃点。” 夏黎坐在他们右侧,看着那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把这个冷清了六年的家又变得吵闹鲜活。 正文 第99章 未完待续(全文完) 八月底,夏黎去北京出了一趟差,这一去就是四五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 窗外阳光西沉,办公室里响起解放的欢愉。 姚瑶关上电脑,拿起包,看向后面的夏黎:“夏夏姐,还不走吗?” 夏黎没抬头,盯着电脑屏幕抽空回他们一句:“你们先走,我把这点整理好就走了。” “行,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他们四个离开后,夏黎又在办公室里忙了一小时,稿子彻底改完她才放心地笑了笑,起身拿着包,关上灯,朝电梯走去。 刚进电梯手机铃一响,她拿起来一看是林成旭的电话。 一接通对面人就说:“夏夏,我在电视台门口。” 夏黎笑了笑,问他:“你今天工作不忙了?” “已经都忙完了,现在差最后一步了。”他忽然话锋一转,说着,“夏夏,今天我们坐公交回去吧。” “好啊,正好我今天也累了。”夏黎说着把B1层的按键灭掉,随后按上1。 出来的时候,天边夕阳正好,远处的云灿烂得仿佛火焰燃烧,滚滚翻涌,底下站在的人,穿着简单白T,脸上漾着奕奕的光,把他周身照得透亮。 林成旭看见里面的人,连忙挥手喊道:“夏夏!” 夏黎轻轻一笑,抬脚朝他跑去。 林成旭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两人就那样朝公交站走去:“走吧,我们回家。” 车摇摇晃晃一路向前开,广播播报完路况中插进一首老歌。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骑的单车还有他和她的对谈……” 夏黎视线一定,拍了拍林成旭朝外面指过去:“你还记得这儿吗?” 林成旭朝外面看了眼,停下来的那一站是大黄村,现在这个时节周围的樱花已经落去,只有旁边的:“怎么了?” 夏黎笑了笑,回头看他:“高二那年高贺一转来的第一天,我和他一起起画室看到你还记得吗?” 林成旭别别嘴:“当然记得,短暂的情敌印象十分深刻。” 夏黎深深看他一眼,抿抿唇,开口道:“其实那天我也在嫉妒。” 林成旭眨眨眼,回想着当初的事,连忙解释着:“夏夏,我和那个女孩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从小到大唯一喜欢的人就只有你。” “我知道。”夏黎顿了顿,又重新看向窗外,“可十七岁的夏黎不知道。” 车缓缓启动,划过记忆里的风景。夏黎轻轻一笑,继续开口:“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的那一刻,心里其实很慌也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时候看到你身边出现的那个女孩,当时心里就像住进了一只小螃蟹,它的钳子明明那样小,可一用起力也能把心脏夹得只剩疼痛。” “那天我也没有和高贺一走,我们到校门口就分开了,但我心里不舒服不想回家也懒得骑车就去坐了公交车,摇摇晃晃走了一路,每路过一个地方我都能想起我们在那里发生过什么,直到停到大黄村那一站,我想起来有次方好带我们去那里拍照。” “那时候刚好也是樱花季,那里的风景很美,像是动漫里的场景,而你就站在其中。方好给你拍了一张照片,后来我把那张照片要了过来。” 她停了两秒,想起那个时候的林成旭,又弯起眼,声音轻柔:“那个时候只是觉得这张照片好看,好看到我想独自珍藏,直到那一天我重新走过那里才明白,其实不是因为照片好看,而是因为你。”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私藏。”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身后没有任何声音,她转过身一看,愣了两秒:“怎么还哭了?” 林成旭摸掉眼泪,还朝她抱怨:“夏黎,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我今天是不能哭的。” “为什么今天不能哭?”夏黎哄着他问。 林成旭抿抿唇,连忙转移话题:“……你刚刚说的那张照片还留着吗?” “当然了,一直都在我手机里。”夏黎说着把手机相册打开。 她建了一个新的相册夹,那个相册夹里只有那一张照片。 林成旭穿着白色卫衣,靠在公交站牌边,那时是三月,春风正暖,轻轻一吹,连带起樱花散落,有几朵花瓣垂落在少年的头上,他看着镜头,笑眼盈盈,嘴角左侧的梨涡明晃晃的耀眼。 “确实挺好看的。”林成旭弯起眼,声音有点哑,“我如果不问,你是不是打算自己珍藏一辈子了?” 夏黎不答,反问他:“那我如果没发现拼图的秘密,你是不是也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 “那看来我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活该一辈子在一起。”林成旭说着把人抱进怀里。 夏黎靠在他心口,听着平稳他的心跳,上方的广播还在唱:“慢慢喜欢你,慢慢的回忆,慢慢地陪你慢慢地老去,因为慢慢是个最好的原因……” 她轻轻弯起唇,柔声说:“是啊,一辈子在一起吧。” 公交车走走停停,广播里老歌跟着一路婉转,到一号巷时,远处的天边刚好呈现出最斑斓的夕阳。 “夏夏,去工作室做会儿吧。”林成旭牵住往前走的夏黎,朝她说。 “好。” 他们从平安小卖部进来,朝里面的工作室走去,推开门,林成旭松了手。工作室里面一点灯都没开,夏黎出声问了句:“你工作室大晚上怎么连灯都不开?” 身边没人回应,夏黎又喊了几声:“林成旭。阿成,阿成,阿……” “砰”的一个轻声,室内的猝然亮起,她站在门口,周围布置的像是沉浸在樱花海,四处都散落着朵朵花瓣,两侧摆放了很多画板,画板上是一张张人像色彩,那些都是已经离开的人,最中间的画板上则是画了很多人。 在平安小卖部的门口,一号巷的旧路牌立得笔直,参天的梧桐树打下光影,画里的每个人正值青春年华。 夏黎呼吸停了一瞬,她好像忽然明白了林成旭刚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想通的下一秒,林成旭推开门从画板后面朝她走来,与此同时,四周的窗帘也被拉开,和光一起来到的是所有她珍贵的人。 林成旭走到他面前,深呼吸一下,笑了笑:“夏夏,七年前的表白没能成功,七年后我就用它来求一次婚。” 他伸手把一块金牌递出来:“你看,这是金秀杯今年的金奖,十七岁那年我答应过你两年之后,我会拿着金奖换你的奖励,很抱歉我食言了,好在现在也不晚。” 林成旭问她:“你知道今年的主题是什么吗?” 夏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看向她时里面永远闪闪发光。 她鼻尖一酸,抿了抿唇,一开始嗓子先一步暴露心情:“什么?” “永恒。”林成旭说,“永恒是什么呢?我在赛场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直到有一束阳光打进来,落在我的画纸上,照出了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我明白了,永恒是爱。所以我画了一张全家福,这副画里包含着很多很多爱,他们托举我得了第一。” 他又把金牌朝前递了一点:“夏黎,我把第一给你,也把这些爱都给你,用来交换你当年送给我的礼物。” 夏黎眨了下眼,眼泪就顺成线朝下落,她接过金牌,笑了笑:“交换成功,林成旭,你果然旗开得胜了。” “这难道不是轻轻松松。”林成旭朝她又走了一步,给她擦去眼角的泪,见她情绪平稳一点后,又把另一只耳机里的东西给了夏黎“这个,也送给你。”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本子,翻开的第一页就是他们五岁相遇的那个场景,下一页是她六岁生日的场景,再下一页是她七岁和他们一起打架的场景,往后每一页都是不同年龄的她,直到第十九页,五彩褪去,画面成了黑白,里面的人物消失,空留下单薄的场景,一直延续到第二十四页,这里面都是黑白的场景。 翻开第二十五页,画面画着一个戒指盒,盒子中间是被掏空的洞,洞里放着一枚十分漂亮的橙色钻戒。 夏黎刚平复的心情又开始波动,她无奈笑了笑,抬眼看向林成旭:“你这两个多月就是在准备这两件事吗?” 林成旭弯弯眼:“求婚总要浪漫一点吧。” 他说着单膝跪下去,看向夏黎,正了正声,郑重问道:“夏夏,这个绘本只画了我们这二十五年发生的事情,它是未完待续的,你愿意和我一起继续画出未来的故事吗?” “我画技很烂。” “没关系,我画技超绝。” 夏黎把绘本递过去:“那未来就多多麻烦你了,林甜甜。” 林成旭拿出里面的戒指,戴在夏黎右手的无名指上,他低头吻了下手背,昂头看向夏黎:“嗯,多多麻烦我吧。” “砰——砰——砰——” 周围站着的人拿着准备好的礼花炮,在他俩相拥时,一起绽放,绚丽得仿佛一场只属于他们的烟花秀。 乔平乐看着身边徐方好的眼泪,伸手替她擦拭:“哭什么?这是高兴的事?” 徐方好抱着他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他们幸福了,我爱的人终于都幸福了。” “我们也会很幸福的。”乔平乐顺着她的背认真道。 任嘉悦关掉录像,朝窗外看了一眼,连忙说:“方好,别哭了,我们要出去拍照,一会儿夕阳就消失了。” 徐方好立马从乔平乐怀里退出来,取过地上的相机包,招呼着屋里的人:“对对对,快快快,大家整理一下自己,咱们出去拍张全家福。” 张荣生最先过去,看着他俩深深笑了下,拿起张保平和张平安的画像走出去。 苏亦安抱起那副得奖的全家福画像,跟着林海阳和苏雨身后走了出去。 黎桦朝里面那两人看了眼,站在夏唐青的画像前轻轻伸出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画像走了出去。 任嘉悦收起相机,看着画板上那张梁予桉的画像,把它拿了起来,顺手也把旁边杨筱筱的画像也拿了起来,递给高贺一:“高贺一,拿着吧。” 高贺一顿了顿,接过那副画像。 画像里的杨筱筱正值十七岁,笑容在她脸上那样明媚动人,仿佛永远都不会褪色。 高贺一弯了弯眼,抱着她走出去。 外面,徐方好已经摆好相机,开始指挥:“高贺一你站在那边。安安,你到最前面去,把阿成得奖那副画抱着,对对对。夏夏,你把黎爷爷那副画稍微放低一下,OK,可以了可以了。” 最前面坐着的苏亦安突然提问:“小好姐,我们不喊点什么吗?” “你想喊什么?” “喊,”苏亦安垂着眼思考了一会儿,看着地上那些影子,睁大眼睛,笑着喊道,“青春万岁!” “这个好。”乔平乐抱着乔洁安的画像给他点赞。 徐方好点点头:“行,那就喊这个,准备好我要开始拍了。” 她设好时间,连忙跑过去,站在乔平乐身边,顺手抱过乔建平的画像。 远处的天边残留着艳丽的夕阳,阳光斜斜洒落在一号巷的旧牌子上,晚风轻轻吹动树梢,底下是一群可爱幼稚的大人。 他们扯开嗓子大喊道:“三、二、一。” “青春万岁——!”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故事先停在这里啦—— 这本是我目前写得时间跨度最长的一本,首先感谢在连载期间一直支持守候等待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的观看。 随着《夏天》完结,我的青春也彻底完结。 仔细回想这几个月的连载,我其实很羡慕一号巷里的大家。羡慕那些调皮的小孩,羡慕那些可爱的大人,羡慕大家不管遇到任何事永远都会在第一时间互帮互助,羡慕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有那么一群人陪你疯、陪你闹、陪你哭、陪你一起长大、也陪你一起变老。 这条老巷子很破旧,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很多。 我也在其中挥别了我的青春时代,走过了我的幼稚轻狂,在这个过程里经历很多的迷茫、无措、疲惫和失去。 人生好似一副巨大的拼图,所以的情绪和记忆都被分割成无数块,每踏过一块,生命就会减掉一点,在某个时刻突然停下来,回头去看,好像记得的事情也在变少,唯一怀念的那些又永远成了遗憾。 未来太远,过去也太远,只有当下比较近。 也许我们都不够勇敢,做不了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也许我们永远碌碌无为,像一场阵雨一样坎坎而过,也许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长成自己曾经期待的那个大人。 可那又能怎样呢! 生命是一张邀请卷,它邀请你光临地球,你可以在这里尽情发挥,这热情而短暂的一生都是属于你的黄金时代。 试错也好,失败也罢。 你总是最独特的那个,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的那个。 希望看到这里的朋友,可以像书中的他们一样,哪怕有迷茫,哪怕想放弃,哪怕已经跌倒,也不要对世界麻木。 人生短短三万天,你要尽兴而活。 最后,祝大家可以永远百折不挠! 有缘的话下本书再见~[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