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月》 正文 第1章 宴客厅里人山人海,黎筱琳好不容易才找到季以乐。 “差点以为你没来呢。” 两个人找了张暂时没什么人坐的桌子,结果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就碰到了学校里的老师,不得不堆起笑容打招呼。 等长辈走过去了,黎筱琳还没来得及说话,季以乐就问。 “不是说前段时间闹分手吗?怎么转头就结婚了?” 黎筱琳正是要和她八卦此事,一提起来就滔滔不绝:“师兄读博这三年他女朋友都闹了几次分手了?见怪不怪啦。不过这次女方是真急,毕竟两人都不年轻了,长跑这么多年也不是事。一哭二闹,男方家长干脆就说先结婚吧,反正法律也没有规定一定要毕业才能领证。” 季以乐几不可察地皱皱眉:“你们这个专业毕业本来就难,光是论文就够喝一壶的了,这个节骨眼上结婚,岂不是连蜜月都度不了?” 黎筱琳笑着翻了个白眼:“所以说你们这些本科生不谙世事呢。还蜜月?今天新郎官有空参加婚礼都算好了。你都不知道,他今早接亲的时候还在跟我确认实验报告的数据。” 季以乐闻言也没生气,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八卦起更多的内幕。 才聊到一半,室内舒缓的音乐就突然变调,灯光慢慢暗下来,原本还在寒暄的人们纷纷落座。 黎筱琳的头扭来扭去,看了半天,和季以乐咬耳朵:“季教授没来啊?” 季正谦是黎筱琳的博导,也是季以乐的小叔。 季以乐考入京科大以后经常来找季正谦,她性格活泼开朗,和季正谦的几个学生关系处得都不错。学长学姐也经常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小道消息。 黎筱琳原本以为是大忙人没时间。 怎知竟听到季以乐哼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相亲去了。” 黎筱琳差点失声:“什么——” 季以乐慢悠悠地抿了口雪碧:“真的。” “和谁啊?” “我爸朋友的女儿。” “季教授也愿意?” 季以乐表情平静,话却残忍。 “被逼的。”- 第一次正式见面约在咖啡店,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舒可童知道自己的相亲对象并不那么正常。 替他们牵线的人是这样说的:“海归博士,高知人士,五官身高板正得嘞。还是你舅舅的朋友,人品和家世都有保证。” 舒可童弹了弹指甲:“这么好还用得着相亲?” “额,因为他年纪稍微大了点。” “大我多少?” 舒可童猜:“五岁?八岁?十岁?” “十岁而已。” 舒可童:“呵呵。” 而已? 那人汗流满背:“是你姥姥姥爷还有妈妈的意思。说是年纪大点,管得住你。” 舒可童懒得和他争论,也懒得和家里人吵架。 见一面而已,她时间多,就当喝一次不那么开心的下午茶。 推开门,风铃撞上木质门框,一阵脆响。 她问店长:“冬天也挂?” 店长回以微笑:“不觉得很有特色吗?” 舒可童不置可否,“一杯拿铁。” “只要咖啡加奶?” 她露出两颗贝齿,有点恶意:“我不喝风味糖浆。” 说完也不看店员何种神色,径直往里走。 他应该是第一次喝下午茶,时间拿捏得不好。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奇怪,店里为什么只有他一个客人。 舒可童从他身后走过去。 能看到他肩膀很宽,鬓角很短。 坐姿端正,即便姿态放松也不显瘦弱,反而有种十分干练沉稳的精气神。 但她首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缀在灰色毛衣上的白色领尖,心想这样的穿搭已经很少见了。 起码在她的同龄人身上已经很少见。 “您好。” 十岁之差,担得起一个您。 她声音清脆,比刚才的风铃还要晃人心弦。 季正谦转过头,撞进她透亮盈动的双眸里。 十分漂亮的脸,青春,张扬,像夏天才会有的太阳。 但现在是冬天。所以他心底传来一阵被烫到的异样,触动让动作慢了一秒,舒可童已经坐下了。 “你好。”他也不觉冒犯,“你就是可可?” 舒可童托着下巴歪头,凝神望着他。 季正谦被她看得有些疑惑,但是还是从容地回望,等待回答。 “舒可童。”她本没打算做自我介绍,但是这人一上来就叫自己的小名,怪渗人的。 更何况,他们今天见面的性质还那么暧昧。 “季正谦。”他从善如流,但更诚恳,“四季的季,正直的正,谦虚的谦。” 人如其名。 她想,他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无法亵渎的静持,和他的名字一样,一听就很无趣。 纯拿铁端上来了。 她喝了一口,季正谦似乎有话要说。 舒可童挑眉看向他。 他说:“今天很冷。你喝冰的,对身体不太好。” “我习惯了。” 她之前在日本留学,那边没有喝热水的习俗。 季正谦点点头,没有过多干涉。 他不知道,他这一句关心让舒可童给他彻底打下了古板的烙印。 “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她没忍住笑:“你平时都是这样和学生说话的吗?” 季正谦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这样问。 不过,“我一般会用陈述句。” “哦。”她倒也不是感兴趣,“你继续。” “你家长……或者说你舅舅,应该有跟你提过我吧。”季正谦用词比较谨慎,不知道算不算职业病,也或许是他判断出她的心理年龄或许比真实年龄还要小,所以下意识变得小心翼翼,“我比你大十岁,目前在京科大任职,研究方向是……” 舒可童指腹捻着小巧的调羹,把原本就已经扭曲的拉花图案搅得乱七八糟。 她打断:“年收入有多少?” 季正谦停下自己的学历生涯介绍,“税前二十万左右,不含公积金和科研奖励。” 舒可童没有直接评价,而是说:“我很能花钱。” 他顿了顿,“我有存款,也有别的副业。应该不会负担不起。” 舒可童虽然不是很清楚季家的产业和人丁,但是对这种豪门望族的财力还是很确信的。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以前有过几段感情经历?” “暂无。” 舒可童从拉花里抬头,“原因?” 季正谦很平静:“没有时间。” 也没有多余的精力。 “那如果结婚的话,你会不会也没有时间经营婚姻?” “是的。”听她提到这点,季正谦总算松了口气,有机会开口,“虽然近两年这种情况会有所好转,但是由于我的个人的科研意愿较为强烈,工作性质也比较复杂,所以在你同意这桩婚事的前提下,我希望婚后五至八年内,双方都不考虑生育问题。” “你讨厌小孩?” “不算喜欢。” 舒可童想,这很好。 五年,或者更久,他就奔四了。 到时候可能想要孩子都要不了。 她也就不用吃这个苦了。 她很满意。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季正谦说:“我比较想听你主动说。” 基本信息相信彼此在见面之前就已经了解。 如果不是门当户对,或者有几分满意,那么想必他们走不到见面这一步。 所以季正谦比较想知道,舒可童愿意向他袒露的。 以及,不愿意现在让他知道的。 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转了转,语速并不规律地开口。 “我很虚荣,也很臭美,平时喜欢去商场扫荡当季新款,没什么用的东西只要好看我就会买,钱和处置问题基本不会考虑。” 季正谦点头:“嗯。” 舒可童继续:“我目前在经营一家买手店,说好听点叫主理人,说难听点就是个卖破烂的。收入不稳定,性质也不那么体面。” 季正谦垂睫:“没有关系。” 经济问题他可以全部解决。 “我很爱玩,以前上学就喜欢呼朋唤友,现在也是。所以婚后大概率会频繁出现夜不归宿的情况。” 季正谦皱眉:“那我希望你可以尽量回家,毕竟这对女性来说不太安全。” “好吧,你介意的话那我可以和你报备。” 他浅浅吸了口气,想说自己没有介意。 只是,有点不认可。 但是现在就干涉太多想必会让她厌烦。 而且季正谦要找的妻子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人。 他的妻子只需要满足他的两个需求,一堵住长辈的嘴,二不干涉不抱怨他的工作,即可。 他知道这两个需求看似简单,实则繁琐且困难,所以相对的,他对舒可童的容忍度也会随之上升。 再加上,她年纪小这个特点。 季正谦端起温热的咖啡杯。 他想他在学术上的耐心应该不会在婚姻里失灵。 正文 第2章 十五天以后,和舒可童最后的确认一起传来的,还有她定制的婚纱设计图。 那天季正谦的发小秦绍维也在,作为英年早婚且女儿今年刚上小学的资深人夫,他对婚礼的繁琐以及家庭地位的潜移默化颇有感触,所以一听到季正谦即将结婚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看笑话了。 他一边旁观季正谦翻阅设计图,一边调侃道:“老牛吃嫩草,亏你下得去嘴。别怪兄弟没提醒你啊,舒家可不是吃素的,尤其是舒可童,她妈在她出生没多久就和她爸离了婚,单亲家庭长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你可别到时候处着处着就变成了她爸。” 季正谦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还有事吗?” “诶,我才来多久你就赶客?有这么招待人的吗?信不信婚礼那天我不当你的伴郎?” 季正谦冷笑:“本来也没求你。” 他这个年纪了,身边关系好的基本上都已经成家。所以伴郎人选定了他大学刚毕业的表弟。够亲近,又合规矩。 秦绍维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舒可童那边才点头多久啊,他就把这种事都安排好了。 “你不会私底下早就偷偷印好请柬了吧?”他合理怀疑,“让我猜猜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你和小姑娘见面那天?” 季正谦不说话,秦绍维就知道他猜对了。 天地良心,这干得是人事吗? 秦绍维正想开口阴阳他几句,季正谦手机响了。 电话。舒可童的。 “喂?” “设计图拿到了吗?” “嗯。” “时间太赶了,没想到你家里人会这么高兴。所以没来得及定制你的,你不介意吧?” 季正谦:“不介意。” 他确认自己的语气是平静的。 舒可童却问:“那有没有不开心?” 季正谦抿了抿唇,犹豫是因为不解。 舒可童却没纠结答案,“你觉得我穿哪件婚纱会比较好看?” 他认真回想了一下,上次和她见面时她的行装风格,选择道:“鱼尾的可能会比较好。” 她骨架纤细,较为包裹身材的会比较衬人。 舒可童“啊”了一声。 “可是我比较喜欢拖尾的。” “那就拖尾。” “其实老公,我两件都喜欢。” “……” 电话是外放,旁边的秦绍维听得一清二楚。 他憋笑的声音比笑出来还明显,还要故意揶揄,对着通话界面教学:“可可,咱季叔叔有的是钱,你放心买,两件都买也没问题。” 季正谦给了他一拳,不为钱,因为他乱说话。 他把人赶走了,没再听到秦绍维声音的舒可童继续撒娇:“季叔叔,我真的可以都买吗?” “……” 这也太容易教坏了。 季正谦咳了一声,回答完“可以”,借机提了一个请求。 “你最近忙吗?” “不忙,怎么了。” “可以的话,婚礼前我希望我们能多见几次面。” “当然可以,没问题。” 舒可童答应得很爽快。 季正谦也不意外。 毕竟他已经在她火速改口的一声声“老公”里,深深领教了这个小姑娘的适应和改变之快。 为了培养一点利于婚后和谐相处的感情,季正谦这几天难得正常下班。 黎筱琳好几次撞上他打卡,不由得打趣,“哟,季教授今晚有约啊?” 他一般不回答这种私人问题,虽然平时对学生还算和蔼可亲,但是一个不凉不淡的眼神扫过去,也足以让八卦的人收敛起好奇心。 黎筱琳表面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玩笑表情,实则根本忍不住腹诽自己的导师。 季正谦越是内敛她越是好奇——这也不怪她,这几天他们组的人都在议论这个“异常现象”。 所以季以乐一出现,就被她逮住了。 “快跟我们说说,你小叔是不是真的有情况了?” 季以乐也不隐瞒,“婚期已经定下来了。” 全场哗然。 与此同时,季正谦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他很少来这边,看地图找了一会儿具体位置,此刻拉开车门面对一排接一排的楼房,眼睛搜寻着舒可童发来的门牌号。 图标停留在一栋两层的小洋房面前,相比起四周已经商业化明显的各色店铺,舒可童的买手店从外面看更像是一个温馨的公主房,从窗户到院子都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装修极尽奢靡和精致,确实符合年轻人的虚荣心和这个地段的价钱和风格。 季正谦拨了个电话出去。 响了两声舒可童就挂了,五分钟后她头发凌乱地跑出来,一边拽下绸缎发圈重新扎好半马尾,一边对他说:“走吧。” 她非常亲近又自然地挽过了季正谦的手臂,让男人的身体不由得僵了僵。 舒可童好笑地问:“都见了三次了,挽个手都不行?” 季正谦问:“怎么是今天?” 前两次见面,她都没有这样。 舒可童说:“今天收到你的婚前体检报告了。” 她确认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撒谎。 季正谦没说话。 舒可童也不介意:“我们今天去哪里吃饭?” “意大利菜你喜欢吗?” 舒可童其实不太喜欢,但她说:“可以试试。” 季正谦发现她就有这样的优点,没有尝试过或者没有了解透彻的东西,她会选择接触。 直到她确认自己真的不喜欢为止。 江滨的位置,餐厅做了封窗,海风吹不进来,只能隔着玻璃眺望。 季正谦吃饭的时候一般不会说话,食不言寝不语是他恪守多年的教养,舒可童也乐意迁就他。 不过今天的饭过于难吃了,所以舒可童有点坐不住。 她看季正谦吃得津津有味,不由得问:“你很喜欢吃白人饭吗?” 他抬眼,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白人饭是什么东西?” 舒可童经常跳跃话题:“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是在英国留学?” “嗯,我在牛津读博,读完以后在那边生活了一段时间。” “那你平时自己做饭?” 他回忆了一下,“大部分时间是。” “你做饭好吃吗?” 季正谦很谦逊,“看食材。” 舒可童不由得问:“那如果做出来很难吃怎么办?” “能吃饱比较重要。” “哦,”她意味深长地说,“你是可以将就的类型。” 不知道她怎么得出的结论,季正谦拿叉子的手顿了顿,“何以见得?” 她又不说话了。 吃完饭,今天的增进感情任务完成,一般情况下季正谦都会主动送她回家,然后告别。 舒可童没有异议,也从来不会说自己还想去哪里、还想干嘛,听话地服从。 这让季正谦很欣慰。 车上,没什么起伏的音乐被她打断。 “话说你们这种食物链顶端的留子会不会有鄙视链啊?” 比如英国的看不起澳大利亚的,牛剑的看不起其他G5院校的,工科看不起商科的,博士看不起水硕的……舒可童发散思维地想着,她这种日本留子在季正谦面前,简直是大王见小王。 季正谦闻言表情有点古怪,舒可童还以为他要说“知识是无价的”。 结果他问:“留子……是什么?肿瘤的瘤?” 这个分良性和恶性,良性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是恶性也没有办法,只能积极配合治疗,谨遵医嘱。 但是生病每个人都不想的,何来鄙视链的说法? 舒可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她信口胡诌:“中国人不是喜欢给德高望重的人冠以‘子’的后缀以示尊敬吗?留子就是用来赞美留学生的昵称。” “是吗?”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点头,“是的。” “好吧。” 季正谦信了。 同时心想,他确实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和用词了。 正文 第3章 舒可童自己一个人住望江大平层。 季正谦第一次送她回去的时候还有些意外,意外舒家对她的宠爱程度,以及她略显铺张的生活水平。 但他并不要求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勤俭持家,所以在自身经济允许的条件下,他接受舒可童的消费方式,同时也开始留意婚房的配置。 季家房产众多,他名下的更是不胜枚举。 季正谦以前不在意,现在不得不特别上心。 他尊重舒可童,和她商量过几次。 舒可童的意见是,不可以比她现在住的差,其他随便。 “最好有两间主人房,因为我偶尔会不太想……和人一起睡。” 季正谦对此没有异议。 车停在她家楼下,其实季正谦今天还有话要说。 熄了火,四周寂静无声。 他喉结滚了滚,不知道在踌躇什么。 婚期定在三个月以后。 如果不是婚礼和婚纱都需要留出充沛的时间,两家人恨不得第二天就直奔教堂。 从年纪和伦理上来说,季家应该是更着急的一方才对,但双方家长吃饭那天,舒家表现出来的态度显然更为迫切。 季正谦不是没有深究过背后的原因,但是舒可童光明磊落,背调干干净净。 秦绍维让他别想那么多,首先两家毕竟是世交,做不出坑蒙拐骗的事情。其次舒可童的性格叛逆,舒家希望她早点结婚,也有早点磨磨性子的意思在。 另外,“你何必把自己想得那么差?三十二岁正是男人的黄金期,你不能因为没有结婚,就觉得自己很糟糕啊。” 季正谦苦笑:“但对于舒可童来说,二十二岁也是她的黄金期。” 他不是没有忧虑过他们的年龄差。 和物质上明码标价、生活里明文规定的条件不同,季正谦不是很愿意把这件事情摆到台面上谈判。 舒可童表现得不在意,他也卑鄙地佯装恍若未觉。 只是心里始终藏着一点愧疚,许诺自己一定会体贴地弥补。 他发誓自己一定要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决不做锁住这只灵动小雀的笼。 季正谦下定了决心,说话便也有了底气。 在她拔安全带的时候开口,“可可,我们结婚吧。” 夜色宁静,月色如霜。 冬风温柔地呼啸。 她愣了愣,奇怪道:“不是都已经商量好了吗?” 他欲盖弥彰地摸了摸眉骨,“我的意思是……我们先领证。” 车厢里有一瞬的沉默。 舒可童没说话,朝他伸出手,手心朝下。 季正谦:“什么?” 她顿时横眉冷竖:“戒指啊!” 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于是这件事情又拖延了小半个月。 婚戒定做了两枚,一枚是较为简约轻盈的款式,便于舒可童日常佩戴或是出席一些需要低调的场合。 一枚净重高达十二克拉,用于婚宴交换环节,也当做给舒可童的赔礼。 从领证到备婚,季正谦所表现出来的大方程度比起舒家的溺爱,堪称有过之而无不及。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满足你对丈夫的幻想,但是物质上绝不会亏待你。” 在法律层面成为人妻的舒可童肆无忌惮地戴着戒指上下班,浑然不觉这配饰沉重、扎眼。 两家人虽然私底下很高兴,但是考虑到公司股票、婚前协议和流言蜚语等因素,暂时还没有公开他们的婚事。 不过此事已板上钉钉,只分早晚,没有真假。 再加上舒可童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她身边的人几乎都已经知道了她结婚的消息。 她工作不忙,也不需要朝九晚五,是以一天中大多数的时间都用来玩乐。 和好友喝下午茶吃小蛋糕打发时间的间隙,她只是把杯子端起来,余光里就瞥见难得参加她们女孩子聚会的梁浩宇,被她的钻戒闪得皱了皱眉。 “干嘛。”舒可童毫无歉意,“碍到你了?” 梁浩宇冷声道:“没有。” 薛涵玉捏住她的手指:“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哇塞,这切面也太精致了,还有这个戒臂的设计,好好看。你自己选的?” 舒可童弯弯唇角,虚荣心大大地满足:“他选的。” 徐雨琦瞪大眼:“你老公审美造诣这么高的吗?” 舒可童想起季正谦的那件毛衣,摇了摇头,“他应该只是挑了最贵的。” “……” 小姐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她的婚礼,除了今天在座的这几个,舒可童的伴娘团还没到齐。 她们正在商量婚礼当天该如何打扮,又好奇会来哪些人,最后才关心起年纪轻轻就步入婚姻的舒可童。 “请问当事人有什么感受可以分享给我们这些未婚少女吗?” 舒可童想了想,道:“家里人安排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你的。” 其实一开始舒可童不是没有怨过她妈,但是在三番四次的接触下,她已经被季正谦的包容和出手阔绰折服了。 季正谦不是没有说过他对妻子的要求,同样的,舒可童对他也有所图谋。 她被娇生惯养了这么多年,结婚只能让她的生活质量提升,不能下降。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的丈夫虽然年纪大了点,性格沉闷了点,但不吝啬,也不斤斤计较,甚至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分歧里他是愿意妥协、低头的那一方。 舒可童很满意。 聚会持续到晚上,不仅吃了晚饭,还喝了酒。 梁浩宇送完她们,最后一个送舒可童。 她搬家了,搬进了季正谦准备的婚房里,一栋独立的别墅。 路上,梁浩宇问她:“真的不后悔?” 喝醉的人靠着车窗,身体疲软但是意识清明:“不知道有什么可后悔的。” 舒可童年纪小,但是不代表她拎不清。 从小她妈就教育她,男人的钱在哪里爱就在那里。 幼稚的舒可童问:“那其他的呢?” 比如脸,比如能力。 妈妈义正词严地说:“这些都是附加价值。可可,你要记住面包才是最重要的。没有面包,其他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舒可童知道这不是道理,而是告诫。 她妈用自己的婚姻得出的结论,可信度百分之九十九。 舒可童不觉得自己能够做那百分之一的特别,也不想做。 她姥姥姥爷说她生下来就是享福的,所以只要顺着平坦的命运走就可以了,何必节外生枝。 而且,她迟早都是要结婚的。 早结晚结都一样,会在这个圈子里选。 梁浩宇说:“他毕竟比你大这么多。” 舒可童哈哈笑:“法拉利老了也还是法拉利。” 她说话是个没把门的,再加上喝了酒,更是肆无忌惮:“而且他这辆限量款有九点九成新呢……最重要的是,里程数为0。” 舒可童说这段话的时候,梁浩宇正在企图把她从副驾驶搬下来。 她发起酒疯来,攥着车门不肯松手。 季正谦听到动静,套了件薄外套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名义上的妻子正对一个年轻男人死缠烂打,一手紧紧地扣住车门,一手揽着对方的脖子。 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不明所以的话,看那年轻男人的脸色,季正谦猜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他沉下眉眼走过去,救男人于水火的同时,将舒可童往自己怀里兜。 拉扯之间他被她戒指上的宝石边缘划过,肌肤泛起酥麻的刺痛,却奇异地抚平了季正谦的不悦。 梁浩宇主动和他打了声招呼:“您好。” 季正谦记忆力比较好。 “你是梁浩博的弟弟?” 梁浩宇没有被认出的惊喜,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 他伸手扶了扶舒可童歪在季正谦肩膀处的下巴,被已经进入梦境的舒可童皱眉挥手打了一下。 他也不觉冒犯和尴尬,反而叮嘱道。 “那舒可童就麻烦您了。” 季正谦挑眉。 他叫她可可。 梁浩宇却叫她的大名。 但是,谁和舒可童更熟悉,显而易见。 正文 第4章 他怎么可能和孩子生气。 无论是梁浩宇,还是舒可童。 季正谦把舒可童抱回家,客厅里暖气开得旺盛,她被放到沙发上,下一秒就开始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季正谦倒杯水的功夫,她就三下五除二地把除了打底以外的衣服脱了个精光了。 外套、裤袜、毛衣扔得乱七八糟,人也躺得横七竖八,像打洞的小老鼠一样把脑袋拱进沙发的犄角里。 季正谦伸手捏住她的后颈,企图把人拔出来。 “可可。” “这样会喘不过气的。” 舒可童酒品不是很好,发酒疯是朋友们的共识了。以往朋友们总是会通过大喊大叫、大声训斥来阻止她的行为,然而收效甚微。 此刻被他平静地呼唤,平心静气地讲道理,舒可童反而安定下来。 她任由季正谦把她拎出来,在看清眼前的人是谁的那一刻,她没什么犹豫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脖子,并且把脸贴上去,一下又一下地蹭着他的颈脖。 “老公……” 季正谦被她喊得呼吸一滞。 也不知道是为这个昵称,还是为她酒醉后的粘人。 舒可童的打底很贴身,也很薄。 隔着一层布料,他什么都感受得到。 “可可。” 季正谦拍了拍她的背,给她喂了口水。 “回去再睡。嗯?” 舒可童静悄悄的,如果不是她的手臂越缠越紧,季正谦险些以为她睡着了。 “客厅待会关了暖气会很冷,我抱你回房间,你盖被子睡,好不好?” 舒可童没说话,但是季正谦知道她不同意。 因为她的下巴正泄愤似的一下下扎着他的肩窝。 他无声失笑。 “那我陪你待一会?” 他把人抱上沙发,给她调整好坐姿,如果不是盖上来的沙发毯,她此刻真像一个正襟危坐的小学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老师提问。 季正谦攥着舒可童的两条手臂,逼迫她坐正了。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只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了。 舒可童垂眸,看着他挽到手肘处的袖子。 那赤裸在外的半截手臂上虬结的青筋暴起,肤色偏白,但仍看得出力量感。 和她纤细柔滑的手腕一比,胜负已分。 舒可童放弃了。 季正谦半跪在她面前,看着她。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看着。 他的眼神没什么波澜,像老人看孩子,怕她做出什么出格行为。 “我不要这样陪。”舒可童小声说。 “嗯?”他问,“那你需要什么?” 热汤,饭,温暖,一切酒后需要的体贴。 季正谦还在回忆家里的冰箱里剩什么,舒可童就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伸手环住了她的腿,害怕她大脑供血不足而摔倒。 结果舒可童直接坐在他的手臂上。 “我想做。” 他愣了愣:“什么?” 季正谦还在等她的宾语。 舒可童直接低头,往他的脸上咬了一口。 “爱。” 无论是话还是动作都已经清晰地表达出舒可童的意思。 成年人之间不应该需要这么直白的邀请的,更何况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但是他们才搬新家不久,两个人暂时是分开睡的。 介于生活方式和习惯不同,所以更需要充足睡眠和健康作息的季正谦主动提出分床。 舒可童没有异议。 他便自觉地把自己的行李拎进了次卧,把主卧留给了舒可童。 所以两个人自然也就还没有过同床共枕的经历。 和在结婚之前就已经体验过,或是有过肢体接触的小情侣不同,他们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季正谦暂时不考虑性的问题。 舒可童也没有提过。 他觉得这是正常的。 她还这么小。 虽然成年了,但这种事对她来说,或许还太早。 舒家在这方面管她很严,季正谦是知道的。 而且,他怕弄坏了。 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局面,亦或者别的方面。 “可可。”他貌似很喜欢叫她的名字。舒可童听得出他的声音刻意放低了,像哄小孩,“你头痛吗?胃难受吗?” 哦。 原来是想假装没听到。 舒可童叛逆起来,就是存了心要人命的。 她抱着季正谦,手在他背上乱摸。 “难受,好难受。”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她快哭出来了,“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舒可童攥着那双大手往自己的胸.口放。 酒精催生出一阵热意,像波浪一样不断冲刷她的身体,她却没有得到任何舒缓的感觉,反而觉得自己被推到了一个顶点,下不来了。 季正谦抿了抿唇,被她抓着手,却没有动弹。 “可可。”他冷静地说,“你喝多了。” “没有。我很清醒。” 她的反驳让季正谦冷不丁地想到她刚才揽着梁浩宇的脖子的动作。 如果是清醒的话,他可能需要一个解释。 他已经出于包容心,帮她找理由了。 舒可童不应该在这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季正谦和她的手指缠斗了一会儿,手心从她的身体上离开,用指腹蹭了蹭舒可童泛红的眼角。 “但我觉得你应该喝醉了。” 他冷下声音说话,音调有种不可推拒的引导感。 舒可童听得一愣,被醉意剥削走一半的理智顿时变得更加稀少,她怔怔地看着季正谦,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他为自己无意识展露出的严厉感到无措,尤其是被她脆弱的眼睛一盯,悔意涌上来。 季正谦把她揽进怀里,拍拍她的背。 “好了,我抱你去睡吧。” 舒可童这回听话了,乖顺地让他把自己抱起来,并用两条腿夹住了他的腰。 “那亲一下?” 她色胆包天。 季正谦沉吟了一会儿,觉得把这当做一个开始也不错。 他和舒可童一直都处于一个牵牵抱抱的阶段,还没有尝试过突破。 原因在于,彼此对身份的生疏,以及两人从相识到现在时间太短所导致的尴尬。 人到底不是完全的欲望动物,亲密的事情是需要感情基础的。 季正谦确认自己对舒可童是有好感的。 只是不知道舒可童对他有没有。 她现在用行动证明她有。 那他就从善如流。 季正谦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气息。 舒可童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狠狠地嗅了几口。 好香的法拉利。 主卧很大,他进去的时候经过衣帽间还顺手帮她关掉了她出门时忘记关的灯。 把人放到床上的时候,季正谦贴心地替她解头发、脱首饰。 摘掉戒指的时候,他的心不受控地软了一下。 舒可童属于沾到床就会睡着的类型,再加上被细心伺候,更是飘飘然。 感受到有人在摸自己的手指,她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怎么了?” “没事。” 季正谦吻了吻她的手背。 戒指被放回床头柜的黑色绒盒里,琳琅满目中也仍闪耀到突出。 其实论价格论款式,舒可童不缺贵的、好看的,只是因为是戒指,所以意义有些不一样。 戒指意味着他们的缔结。 如同某种象征着浪漫的契约。 “可可。” 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戒指还喜欢吗?” 舒可童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定:“喜欢啊,特别喜欢。” “戴着不会觉得很重吗?” 她闭着眼微笑:“重才好,我就喜欢大的。” “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带出去,被多少人夸好看,说羡慕我。我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季正谦说:“你喜欢就好。” 他还想说再给她买个小一点的,让她多个选择。 舒可童哼哼两声,换了个睡姿。 季正谦等她彻底睡着了,才关灯出去。 门背后,他听到自己心里松了口气。 他一开始总担心舒可童年纪小,会无法接受自己已婚的事实。 嘴巴上说的再好听,心里也会有芥蒂。 现在看她对婚姻接受良好,甚至已经有了主动亲密的动机,季正谦觉得有些害羞的同时,也放下了心里的忧虑。 正文 第5章 舒可童做了一个很美妙的梦。 梦里她抱着男人一直喊老公,说我还要,而男人也不负她所望,向上的时候顶得啪啪响,向下的时候撞得床哐啷啷。 舒可童感觉自己腿都软了,猛地睁开眼,发现外面天光大亮。 才早上七点半。 她口渴,推门出去找水喝。 一股烤面包的味道从岛台传来,舒可童端着杯子路过的时候偷偷吃了一片,往回走的时候刚好撞上穿戴整齐的季正谦。 对方似乎很意外她能在宿醉之后起这么早,眉梢因为惊讶小幅度地挑了挑,而后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擦掉了舒可童嘴角的面包屑。 舒可童原本觉得昨晚的事没什么,可此时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气,她突然害羞起来。 “昨天……” “嗯?”他的手指在她的唇边摸了摸,确认没有碎渣残留以后,就移走了。 舒可童看着他不说话,指腹蹭着杯壁,眼睛里藏着期待。 她期待他能主动揭过这件事。 季正谦一下子就读懂了。 他说:“理解。” “那就好。”舒可童松了口气。 自从青春期第一次学会自我安慰以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性谷欠应该是比较强烈的类型。 只是这个世界对女孩子实在太苛刻了,她如果掉以轻心,就会受到伤害。 所以很多时候,都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或者是一些小玩具。 她有这方面的想法和需求是真的,也很坦诚。 所以昨天才会在认出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合法丈夫以后,大胆求爱。 虽然失败了。 舒可童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出门的男人。 京科大对职工的着装没有什么需求,但是因为季正谦工作的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待在实验室里,所以他自己会倾向于轻便简洁的搭配。 再加上他的年纪在教授里面太年轻了,无论是为了震慑学生还是为了予人沉稳的印象,季正谦在打扮上都偏爱深沉的色调。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打底,因为还在家里,所以那件墨灰色的大衣还挂在臂弯。布料牢牢地贴在他紧致的身体上,什么都没有露,却又好像什么都露了。无论是宽阔的胸膛,还是发达的手臂肌肉,亦或者精瘦的腰身,一览无遗。 舒可童问:“你平时有健身的习惯吗?” “嗯。”她刚搬进来,还不太清楚家里的配置。季正谦告诉她,“从东侧门出去,绕过鲤鱼池的第一间玻璃房就是健身房。你有兴趣的话,平时也可以锻炼锻炼。” 舒可童确实还没有把整个家逛完。 毕竟太大了。 她对健身没什么兴趣,但还是嗯了一声,眼睛还停留在他鼓起来的胸肌上。 季正谦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去把早饭吃了吧,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舒可童:“面包……” “本来就是烤给你的。” 舒可童在落地窗前看他把车开走。 中午梁浩宇找她吃饭。 舒可童懒得出门,回笼觉没睡好,她太阳穴突突地疼。她让梁浩宇过来给她做饭,吃完就滚。 “发什么脾气?”他在电话那头察觉出不对劲。 “是你太敏感了。”舒可童反咬一口。 季正谦以前一个人住,三餐要么自己亲自动手,要么在学校解决,只找过清洁阿姨,且是一周一次。 现在家里多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舒可童,家政人员的配备就成了一大难题。 两家都想配个人过来,毕竟用的久的贴心。但是舒可童和季正谦都不愿意,觉得像多了双眼睛在家里。 物色新人选需要培训,所以一时半会还不能直接上岗。 梁浩宇拉开车门,看见自己那辆法拉利LaFerrariAperta的副驾驶上竟然放着一堆生鲜和蔬菜,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这样溺爱舒可童。 舒可童跷着腿坐在岛台上指挥他,偶尔玩玩电脑。 梁浩宇一边打蛋一边和她闲聊,很多个话题揭过去以后,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昨晚,他骂你了吗?” 舒可童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等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梁浩宇刚才在和她说话。 “什么?”舒可童没听清。 “我说……他昨天看到我送你回来,怎么样?” 舒可童贴着碎钻的美甲拖着光标滑动,一脸无所谓:“没怎么样。” 梁浩宇侧身:“他不吃醋?”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对上好友不解的眼睛,舒可童解释道:“我们婚姻的本质是联姻,不是爱情。” 想让一个人有所波动,那么搅动静水的船桨一定名为情感。 舒可童不认为季正谦对自己有这样的情感。 他们对对方的感觉,最多称为,不讨厌。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爱上你呢?”梁浩宇喃喃道。 舒可童敲着键盘,分神回答:“起码不是现在。” “那你希望他爱上你吗。” “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她忙着呢。 梁浩宇抿了抿唇,转过头继续打蛋。 准备吃饭的时候,门铃响了。 舒可童跳下椅子,说“来了”,趿着拖鞋去开门。 梁浩宇的脸一下冷下来。 她还约了别人? 还是说,季正谦会回来吃午饭? 从玄关处传来一阵骚动,高昂的女音喊着“Surprise”,紧接着一阵叮叮咚咚的脚步声,徐雨琦和薛涵玉同时出现,对着系着围裙的梁浩宇一阵嘲笑。 “梁大少爷怎么又来给可可当保姆了?亲自下厨也不叫上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梁浩宇阴沉着脸给她们拿碗筷。 舒可童过来倒水,他咬着牙小声说:“我还以为你只叫了我一个人。” 舒可童很无辜:“我没说只叫了你一个人啊。而且吃饭嘛,人多才热闹。她们都还没来过我的婚房呢,这次正好有机会。” 梁浩宇被婚房两个字扇得两眼一黑,整顿饭都吃得魂不守舍。 不过这两个上门蹭饭的活宝说要参观的时候,他还是跟在三个女生屁股后面,无声地跟随着。 薛涵玉对这栋房子的评价非常高:“简直是皇宫啊!” 徐雨琦:“太夸张了吧,你又不是没去过可可家。” “可可家住了祖祖辈辈啊,这里这么大,只住他们两个人。” “那也是。” 说到这里薛涵玉拍了拍梁浩宇:“看见没,以后你娶老婆,婚房得按这个标准来。” 梁浩宇不置可否。 徐雨琦和薛涵玉私底下对视一眼,两个人抿平的唇角都快藏不住笑了。 他们没待太久,下午又玩了一会儿桌游就走了。 走之前梁浩宇还帮舒可童收拾好客厅,两姐妹又是一顿阴阳怪气。 舒可童送他们出门,两个女生蹭梁浩宇的车回去。 车上,薛涵玉冷不丁地说:“少爷,我之前问你是不是喜欢可可,你说只把她当妹妹的事情,你还记得吧?” 梁浩宇看了她一眼。 “记得,怎么了。” “没什么。”她靠着徐雨琦,对方在玩她的头发,“只是提醒你。” 舒可童本来想去店里的,但是考虑到她头实在是痛,于是索性把工作都推到明天,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补觉了。 再醒来,季正谦已经回来了。 她走到客厅,发现开放式厨房里亮着灯。 舒可童无声无息地走过去,坐下,趴在桌子上,像一只累坏的小动物。 “醒了。”季正谦回头,“我刚回来。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我给你炒个口蘑,再打个蛋花汤?” 刚睡醒脸好热,舒可童趴在桌面上降温。 她瓮声瓮气地说:“家里好像没有你说的这些食材。” 冰箱被打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砰。 季正谦说:“有的。你朋友来的时候不是买了吗?” 正文 第6章 舒可童一下子就坐直了。 她动作太大,季正谦端着一颗圆润的鸡蛋望向她。 “你怎么知道……有人来家里吃饭的?” 她又没有提前说过。 季正谦指了指她身后。 后面的精致壁柜上摆放着昨天他从院子里摘下来的月季,柔白的花瓣中央点缀着一抹艳丽的黄,开得正旺盛。摆在花瓶里,让偌大空旷的室内多了几分花团锦簇的热闹。 但也是因为这硕大的花朵太扎眼了,所以让人容易忽略掉摆在花瓶旁边的摄像头。 “……” 舒可童揉了揉眉心。 因为房子太大,出于安全考虑,摄像头的存在是必要的。 她只是没有想到,连这里也有。 “只是随手放在那的。”季正谦解释道。 原本是用来监督家政人员的工具,他今天上班的时候突发奇想地打开,想试试是否连上了家里的网络,好巧不巧就看见了舒可童和她的朋友们。 舒可童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她带异性朋友回家了,而是她和梁浩宇闲聊的那番话。 水开了,季正谦敲开鸡蛋,让它滑入锅内。 他看起来神色如常,并没有计较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没有可以计较的地方。 舒可童漫不经心地想,他应该比自己更清楚他们这段婚姻的意义,以及对彼此的影响。 所以她的那番话也没有什么错。 他做饭的速度很快,而且很利落,上完菜以后还会顺便把厨房收拾干净。 舒可童见他只盛了一碗饭,不由得问:“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但季正谦还是坐了下来。 在她的正对面。 舒可童看了他一眼,他没在工作,也没有玩手机,双手交叠,只是静静地坐着。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行为,应该就是……看她吃饭。 舒可童舀了口汤喂进嘴里,下一秒就听到季正谦开口:“好喝吗?” 她嗯了一声。 他说:“蛋花汤没什么技术含量,你如果喜欢喝的话可以学学看,做起来也很方便。” 舒可童想也不想就否决:“不学。” 季正谦只是随口一说,见她态度抗拒,也没放在心上。 他说:“可可,你别误会。在家政人员完善之前,我会尽可能地照顾好你的饮食起居。但是由于我经常会处于忙碌状态,例如今天,我过了饭点才到家——所以我没空的时候,我希望你起码不会饿着自己。” 舒可童说:“我可以出去吃。” 季正谦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她有手有脚,不是巨婴。 舒可童看着他的表情,勾了下唇角:“季叔叔,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我今年二十二岁,不是十二岁。” 还有一句舒可童憋着没说。 你是娶了个老婆,不是养了个女儿。 季正谦:“抱歉。” 舒可童淡淡道:“没关系。”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舒可童发现他早上出门时戴的腕表已经不在手上了。 他可真是个井井有条的人。 通过这几天同居生活的相处,舒可童发现季正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机械感。 他会按时起床,准时睡觉,坚持健身,每天睡前准备好明天要用的东西、要穿的衣服;有程度不明但应该挺严重的洁癖,有一点强迫症,不能够接受计划以外的变化。 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虽然不知道这程序是谁设置的,但是舒可童看着都累。 她想她是无法按照他的意志生活的。 两个人接下来需要磨合的地方应该有很多。 对此舒可童只希望,季正谦的耐心和包容度能够多一点。 最好不要太执着,因为她无法被轻易改变。 真走到碰撞的那一步,舒可童想,她会识趣地回避,减少摩擦。 “你晚上不忙吗?”她被他盯得实在难受。 季正谦说:“有一些工作。但我在等你吃完。” 舒可童放下勺子:“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 舒可童猜他可能会说,不要轻易带人到家里来,特别是男性朋友。 虽然昨天晚上他并没有吃梁浩宇的醋,但是登堂入室和短暂的单独相处,未免有些逾矩。 可季正谦的答案却是:“我在等你吃完,好洗碗。” 他的洁癖已经到了无法信任洗碗机的程度。 舒可童心安理得地让这个上了一天班的男人既做饭又洗碗,没有一点不好意思——毕竟这些家务都是他主动提出要做的,又不是她强迫他的。 只是在离开餐桌的那一刻,季正谦用干净的毛巾擦干手臂上的水珠,并叫住了她。 “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舒可童想了一会儿,才说:“有。” “我有个聚会,你愿意去吗?” “什么样的聚会?都有谁会来?” “就是几个朋友聚一聚。”他放缓语气,“会来一些你可能知道,但是不熟悉的人。” 舒可童懂了。 季正谦突然结婚,他的朋友都还没见过他的妻子。 她很爽快地答应了:“那你到时候来接我。” 隔天舒可童一大清早地开车前往小洋房,她等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等来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得不去兴师问罪。 十一月份还不算太冷,她选了尖头皮靴搭配包臀裙,上半身披了件珍珠白的皮草御寒。 因她身形瘦削高挑而不显笨重,反而有种盛气凌人的锋利美。 Amy来这里工作这么久了还是不敢直视舒可童的眼睛,尽管她是个脾气还算好的富二代。 “说说吧,怎么回事?我让你们找的人呢?” 舒可童把昨天在电脑上刷到的帖子投屏,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 没人说话,她来说。 舒可童站起来,指着某红色标志app上原帖和一条条评论问:“我很好奇我开这么高的薪水给店员和导购,她们为什么还会对顾客摆臭脸,以至于消费者要跑到网上发帖说我们店的服务态度不好,感觉店员高高在上且看不起人。还有评论区这几句,‘爱搭不理’、‘一问三不知’、‘语气不耐烦’,我请问都是谁干的?看来不少顾客对我们CherryHome有意见啊,只是到今天才爆出来——” 虽然这家店只是舒可童开来玩的,但是她就是眼里揉不了沙子。 她心里清楚这些问题都是现存买手店的普遍现象,但是就是因为普遍,所以她更应该在自己可以掌控的领域内整治不良风气。 舒可童一口气骂完,激光笔摁掉了开关,指着坐在会议桌最边缘的新媒体运营,抬下下巴:“Zoe,你有什么看法?” 穿搭精致的男孩颤巍巍地坐直了身体,红唇抖动,假睫毛战栗,半天只憋出一个字:“我……” “你冲浪速度这么快,我不信你没看到这个帖子。”舒可童指了指截图最底下的三个图标,评论盖高楼,她今早看的时候数字又翻了翻,“你第一时间不去公关,你在干什么?” Zoe不敢抬头,他总不能说他第一时间开了个小号去和网友干仗了吧? 但是谁让这群键盘侠说他们店的员工都meanmean的,还说他这种喜欢化妆的小男孩其实最看不起人! Amy作为店长,无论哪个部门出了问题,她首当其冲。见Zoe答不出所以然来,她斗胆举手:“老板,我觉得可以先联系帖主询问一下具体情况,调取事发当天的监控录像,找出涉事员工,给予相应的惩罚和岗位调动来安抚舆论,并且补偿顾客一定的精神损失……” 舒可童沉默。 会议室里没被点到的人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想参与这场宫心计——Amy的妹妹Joy一直都很想从店员转运营,所以Amy其实早就知道了帖子的事情,却放任Zoe犯错,好把位置空出来。 不过Joy也不是省油的灯,仗着Amy是舒可童的大学同学,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店员,工作态度却十分傲慢,无论是对顾客还是同事,都趾高气昂的。 这次被爆料、投诉,Joy是主要当事人之一。 甚至评论底下很多真实案例,都是Joy的手笔。 比如收银的时候出错还不承认啦,顾客挑选的时候眼神轻蔑啦,和别的同事对穿着普通的客人指指点点啦…… 如果舒可童真要追究的话,Joy反而是跑不掉的那个。 所以Amy才会这么给出这么详尽的解决方案。一方面她是想要拢住舒可童的怒火,另一方面是想证明Zoe确实无能,暗示舒可童该换人了。 舒可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三天之内我不想再看到网上有任何关于本店的负面舆论,赔偿方案控制住成本,店长自由发挥,但不能让顾客觉得我们是在捂嘴。另外还在试用期的涉事员工全部开除。” 她底薪和提成开得高,根本不缺漂亮人来应聘。 Amy不敢反驳,连忙应承下来。 Zoe一出会议室就哭了,洪亮的嗓子哭得整层三楼办公室都听得见。 舒可童离开之前对着他的办公桌大喊了一声:“别哭了!哭起来十足男人味!” Zoe更大声了。 正文 第7章 季正谦的朋友聚会是在其中一个人的家里。 原本时间是定在上午,但是舒可童和季正谦说自己起不来,所以季正谦决定等她睡醒了再出门。 睡到自然醒的舒可童心情很好,化了个美美的妆,挑了件修身的丝绒旗袍,外面裹着流苏披肩,蝴蝶似地扇着翅膀从后面掠过季正谦。 “怎么样?漂亮吗?” 她怎么会有不漂亮的时候? 舒家的小女儿是出了名的貌美,每次活动都在一众名媛里艳压群芳。 绕是季正谦再怎么不关心这种琐事,在婚前也对大名鼎鼎的舒可童有所耳闻。 花骨朵般娇艳欲滴的人儿。 “很漂亮。” 他温柔地看着她,欣赏之余不忘关心:“不冷吗?只穿一件披肩?” “风度和温度不可兼得嘛。” 她抱着他的腰,“再说了,今天第一次在你朋友面前亮相,我有心想让他们知道我有多漂亮。” 贴得太近,她的裙子太紧。 也不知道平时只吃这么点饭,是怎么做到前凸后翘的。 季正谦摸了摸她的耳垂,并不在意:“但比起他们的评价,我更在乎你会不会感冒。” 舒可童一双剪水秋瞳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故意咬唇:“那万一别人说我配不上叔叔怎么办?” 自从知道用这个昵称撒娇卖乖有用以后,她就很少叫老公了。 季正谦倒不是很在乎她怎么叫,只是整日被她一口一个叔叔地调侃,多少有些吃不消。 “不会的。”他认真地说,“没有人会这么说。” “你保证?” “我保证。” 舒可童睨了他一眼,才不理他。 她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心里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这旗袍是她去年定做的,到手上的时候都已经开春了,没法穿。今年好不容易等到天气适宜,舒可童就算冷死也要美美地死。 一股香风刮过,蝴蝶飞走了。 季正谦拿她没办法,脱下自己的大衣去捕。 李墨舟端着酒杯和别人攀谈的时候,余光无意一瞥,就看见了那个边把钥匙交给门童泊车,边拢着外套追人的儒雅男人。 他礼貌地说了句失陪,一口没动的香槟搁置在长桌上,迈向那张少见,但是并不陌生的面孔。 “我还在想是谁大驾光临呢。” 李墨舟伸手,虚拦了一下舒可童,和后面的季正谦打了个招呼。 舒可童睨了他一眼,并不客气:“让一下。” 外面冷死了,一下车风就吹得她发抖。 李墨舟没动,下一秒,季正谦的衣服就落到舒可童身上了。 她这回没反抗,皱皱鼻子,见李墨舟没有让路的意思,便站定在季正谦身旁。 “这么久不见,怎么都不和表叔打个招呼?” 李墨舟调侃她。 这个圈子里沾亲带故的人很多,一不留神就能碰上三大姑二大姨。但是利益使然,真正熟悉的根本不多。 舒可童平时和李墨舟很少见,一是因为他们差辈了,二是她讨厌他假惺惺的嘴脸。 她姥爷倒是很欣赏李墨舟,说他圆滑,是天生的商人。 舒可童不说话,季正谦替她圆场。 她倒没想过他们两人居然是熟悉的。 “我进去了。” 舒可童搂着他的大衣,打了个声招呼就直往室内走。 季正谦也没拦她,倒是李墨舟被撞了一下,嘶了一声。 “小丫头,一点礼貌都没有。” 季正谦笑笑,“还望您海涵。” 李墨舟叹气,一边和他往深处走,一边感慨,“真没想到你娶的人会是舒可童。” 领证以后两家人的口风稍微松了一点,也算是给宾客们打预防针。稍微走得近些基本上都收到消息了,因为过于震撼和突然,所以传播速度极快。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比起季正谦,讨论舒可童的声音更多。 原因很多,例如她在千金名媛里过于高调,本就备受瞩目;例如她才二十出头且此前没有恋爱对象,相当于闪婚;例如她性格火辣非一般人能够容忍…… “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她是单亲家庭出身。”李墨舟相信季正谦也知道,但是他还是不得不多提一嘴,“我表姐离婚离得早,可可相当于是一天的父爱都没有享受过。那天我妈还在家里说,表姐忧心可可这么干脆地同意结婚,怕不是想从丈夫身上寻找缺失的情感。” 季正谦有些愕然,“不至于吧。” 至少他所接触到的舒可童,并没有流露出他们所说的迹象。 李墨舟:“可能才刚开始,大家都没什么感觉。久了就不一样了。总之,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尤其是你还比她大十岁……” 他自己可以为此自卑,但是别人说出来,季正谦就不是很乐意听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大十岁怎么了?” 舒可童喊他叔叔,喊李墨舟表叔,虽然李墨舟他爸是晚来得子,但是辈分就是这样。 他还比李墨舟大三岁呢。 起码在舒可童心里,他和二十九岁的李墨舟一样年轻。 迟到的秦绍维被他这种自欺欺人的逻辑气笑了:“你的意思是非得舒可童叫你伯伯或者爷爷,你才能认清现实呗?” 季正谦懒得理他。 和几个熟人寒暄了一会儿,季正谦环顾四周,没找到舒可童。 他被秦绍维搂着脱不开身,于是拿出手机给舒可童发消息。 手袋里的手机震动两下,站在二楼围栏上的舒可童没有理。 她旁边并非空无一人。 富贵花当习惯了,开在寒冬腊月里都能招蜂引蝶。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舒可童听着无聊,分了神。 挑高的设计,从二楼可以饱览整个宴厅。 早听说周家的接班人拥有一座庄园作为私宅,只是很少宴请外人,就算是请也不会请他们这种三代,所以舒可童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她没想到周听序和季正谦竟然认识,还是至交。 倒不是说季家够不上谁的门槛,而是季正谦的职业被排除在继承阶级之外,按理说应该是他的哥哥季正臣和周听序更为熟悉才对。 舒可童托着下巴看那群穿着休闲,但细看十分讲究的老男人们聊天,他们围起来的区域像是有一块无形的屏障,任由周围的人如何观望、伺机而动,都无法进入或是参与。 而季正谦在其中显然不属于边缘人。 她还看见好几个来家里做过客的人过去给他敬酒。 不过他都婉拒了。 舒可童歪了下头,对这个老公的认知好像又多了一点。 她正思索呢,后面就有人拍她的肩膀。 舒可童回头。 “怎么了?” “马上就是滑雪季了,你今年还去吗?” “去啊,我又没破产,也没缺胳膊少腿,干嘛特意问。” 往年都是直接在群里接龙的,如无意外基本上都是全员到齐。 那人目光往楼下递,尴尬地说:“这不是,知道你结婚了嘛。怕你家人介意呗。” 家人? 舒可童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 丈夫原来还算家人啊。 她第一次知道。 不过。 “无所谓啊,”舒可童玩着披肩上的流苏。 “他不会管那么多的。” 正文 第8章 用餐的时候主人最亲密的朋友被安排在室内的餐厅里。 季正谦带着舒可童坐下,在她耳边跟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舒可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以为今天周听序只请了李墨舟和秦绍维他们,没想到不是,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舒可童说没事。 “正好让他们看看我今天有多漂亮。”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得意,表情写着对自己的满意。 季正谦为她明媚的自信感到一阵涟漪漾开般的颤动。 他勾着笑容捏了捏她的脸颊。 坐对面的秦绍维重重地咳一声。 今天他老婆也来了,正笑意吟吟地盯着这对新婚夫妇秀恩爱。 他不出声还好,这一咳,把原本没有注意这边,或是不好意思开口的人全吸引来了。 在座的基本上都是季正谦的同龄人,舒可童以前跟着姥姥姥爷串门的时候见过一些,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有变化的同时,她当时的小脑袋也记不住这么多。只能勉强把他们和家族对上号。 不过她一点也不怯场,在季正谦的介绍下甜甜地叫人,尤其是女性。 秦绍维的老婆米珈更是把她夸得跟朵花似的,直说百闻不如一见,舒家有女初长成,季正谦占了大便宜。 舒可童一点都不谦虚,答道:“可不是嘛。” 知道她年纪小,所以大家都没怎么开她的玩笑。 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季正谦这个人性子闷,怕说多了惹他不高兴,动真格护起短来就不好玩了。 舒可童融入环境很快,吃完饭米珈拉着她和其他太太们闲聊,她这么一张嫩生生的面孔夹杂其中,竟然也不突兀。 周听序有事和季正谦说,两个人在外面的拱廊上看雪。 他点了根雪茄,递给季正谦,对方摆摆手,他也不强求,收回手塞进自己嘴里。 聊完了公事,沉默下来的那个瞬间里面正好传来一阵哄笑,蕾丝垂帘遮不住舒可童的笑容。 哄人她最厉害了,才一个下午的功夫,就能让人围着她转。 周听序对情情爱爱没兴趣,但是因为是季正谦,所以多问了几句。 “很麻烦吧?” “什么。” “舒可童。”他吐出烟雾,“这个阶段的女孩子,心都野,性格也叛逆。” 季正谦哭笑不得,走了一个李墨舟,又来一个。 “她很好。”季正谦替舒可童正名,“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好。” 周听序不置可否。 他知道季正谦的标准很低。 低到,只要听话就行。 至于美貌,家世,才华,那都是附加的。 甚至如果这些附加价值会影响季正谦的工作和追求的话,即便再好,他也不会要。 周听序清楚地明白为什么季正谦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因为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 冷漠,自私,利己。 不过这些都是周听序自己认为的。 季正谦回去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严肃地说:“阿序,我不爱听别人说她哪里不好。你也好,李墨舟他们也好,以后这种话不必让我听见。至少在我这里,可可嫁给我是她受委屈了。” 到现在为止,几乎每一个来说舒可童不好的人都是男人。而这些人有着同一个特点,即或多或少地替季正谦不值。 虽然季正谦本人也不明白他们在不值什么。 他的同性似乎都在延续社会的奇怪法则——女人如果嫁了一个还可以的男人,大家都会觉得她很幸运;可男人娶了一个再好的女人,还是会有人替他惋惜。 但是,在他这里,他不会用价值来衡量舒可童合适与否。 日子总归是自己在过。 舒可童至今没有让他觉得开始这段婚姻有什么不好。 秦绍维最后一个走,米珈直骂他忘记要去婆婆家接女儿的事情。 上车前周听序抓住他。 “干嘛?松手,我还有事呢。” 周听序莫名其妙地说:“你成家这么多年,我也没觉得你有什么变化啊,老秦。” “你他妈瞎说什么呢,别拉我,我真有事。再不走我老婆可要削我了啊……” 周听序还是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结了婚立马就变了个人,会不会是另一半给他下咒了?” 舒可童不知道自己还会下咒,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给整个运营部下痒痒咒。 在回家的路上收到CherryHome的另一个老板,同时也是她姐妹团的头号恶霸姜时夏发来的转发贴和一个问号时,舒可童两眼一抹黑,索性把手机关掉了。 开车的季正谦见她突然闭眼仰头,侧目问了一句:“怎么了?不舒服?” 舒可童:“困了。” “那睡一会儿吧,还有一阵才到家。” 舒可童没说话。 奥迪RS7以极其平稳的车速行驶在道路上,车内放着香气宜人的车载香薰,淡淡的味道并不刺鼻。 听见舒可童说困了以后,季正谦就伸手关掉了原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的音乐。 车厢彻底安静下来,舒可童却莫名有些急躁。 她突然说:“刚才临走的时候,我看见你和你的朋友在聊天。” “嗯。” “在聊什么啊?” 什么都有。他们这群人基本上都是家族里最得意的几个,平时忙得神龙不见首尾,能聚齐很难,所以碰面难免话多了点。季正谦概括道:“一些琐事。” 舒可童闻言撇撇嘴,心里大骂他敷衍,嘴上却俏皮地问:“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坏话?这样幼稚的词语从小学就退出了季正谦的认知范围,如今被舒可童提及,他有种回溯青春的错觉。 这样孩子气的说法让他觉得好玩,同时也开始思考,李墨舟和周听序的那些话算不算坏话。 “没有。”他最后得出这样的判断,“他们都很喜欢你。” “什么?”舒可童大惊失色,“他们怎么能喜欢我呢——” 季正谦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又说:“我已经嫁给你了,别人可不能喜欢我了。” 他额角的青筋抽了抽,“……我想应该不是那种喜欢。” “叔叔,或许你知道什么叫‘开玩笑’吗?” “……” “可可,这并不好笑。” “是你太认真了。”舒可童说,“梁浩宇也经常这样,我们经常聊着聊着他就开始挑刺。我还以为只有这种毛头小子才会斤斤计较呢,怎么叔叔也会这样?” 季正谦很无奈。 她喋喋不休:“难道是因为‘男人至死是少年’?” 什么乱七八糟的。 睡前舒可童洗完澡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盒装牛奶出来喝。 家政已经上岗,按照她的喜好,家里的冰箱塞得满满的。 季正谦打开看过一眼,发现光是乳制品就塞了两格。 他没有意见,订了一个新冰箱。 博士生是没有周末的,同样的,尽责的博导也没有。 季正谦抽了周六一天带舒可童去参加聚会,那一天所产生的琐碎工作便得在周日完成。他不是那种一到假期就消失的老师,有时候黎筱琳对季正谦这一点真是又爱又恨。 好不容易有一天能够不被闹钟叫醒,却被季正谦的电话吵醒,黎筱琳真想滚下床把自己摔死算了。 她骑共享单车飞快赶往实验室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我真的需要这份学历吗”,结果因为分神差点和师兄撞到一起,两个人讪讪一笑,心知肚明周六都偷懒了。 季教授好像本来是想批评的,只是看到新婚不久的师兄身上没有一点喜庆,脸上全是怨气积聚的沟壑,散布在法令纹和眼周时,想说的话又止住了。 “再写一份实验报告给我。” 黎筱琳快死了:“老师……这个数据是对的啊……我们只是没有及时填写……” “那你拿什么向我证明?” “我们课题组的人都可以证明啊!” 季正谦正色道:“黎筱琳。” 她皮都紧了:“到。” “面试那天我问你为什么选择这个方向,为什么走向科研,你说你喜欢它严谨到毫发无遗的绝对性,你还记得吗?” “……” “我知道你是属于关键时刻能够超常发挥的那种学生,面试的时候面出了高于真实水平的情况是正常的。但我希望你别让我后悔自己的选择。” “……” 关上办公室的门,一直没说话的师兄忍不住说,她刚才那些话真的有点不对。 本来就是他们的疏忽,数据上一秒和下一秒可能就天差地别,教授的要求很合理。 黎筱琳用脸捶墙:“别说了……就当我睡懵了行不行……” 季正谦的“铁拳攻击”不好受,这一点他本人很清楚。 所以中午的时候他张罗着学生们一起出去吃饭。 黎筱琳挨一巴掌吃一颗甜枣,乐呵呵地问:“教授您不回去和师母一起吃啊?” 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也就她敢这么八卦。 季正谦没答。 黎筱琳和师妹说:“看来夫妻关系不好。” 师妹:“也不一定吧。你看师兄不也没回家陪老婆吗?” 黎筱琳:“这哪能一样?师兄和他老婆都在一起多少年了,吃了多少顿饭?季教授才结的婚,这么快就腻了——” 走在前面听得一清二楚的季正谦:“……” 正文 第9章 京科大附近有很多不错的饭馆。 通过季教授平时的吃穿用度,大家隐约知道导师家境不错,所以每次被请吃饭都不客气,要狠狠宰一笔。 这次黎筱琳选了家川菜馆,点菜的时候把每个人都问了个遍才喊老板过来。 季正谦任由她安排,并不反感她的主动。 学生活泼一点不是坏事,比起说两句话都战战兢兢,季正谦更喜欢现在的氛围。 小饭馆需要自己动手拿餐具,林子睿替他拿了一份,季正谦说了句谢谢。 作为大师兄,又是得意门生,季正谦难得开玩笑:“你这几天都待在学校里,妻子没意见吗?” 林子睿笑了笑,摇头,“她习惯了。” 他从本科开始就是这样,读研读博这几年,女生早就适应了。现在办完婚礼,女方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由他去了。 季正谦就没再问。 林子睿反问:“教授,您呢?新婚燕尔,应该想多点时间相处吧。” 他们背地里都很关注季正谦的私生活。 每次季正谦按时下班,他们都会踊跃到走廊上的窗口观望。 但是没过几天,季正谦就又打回原形,醉心于研究了。 黎筱琳还说不会吧,这么快就没新鲜感了? 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变化的。 以前季正谦经常会睡在学校配备的教师公寓里。 现在他无论多晚都会回家。 季正谦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含糊地说:“还好。” 话题很快被其他人的交谈揭过。 季正谦却无可避免地陷入了短暂的思考里。 ——相处这个词语,因为需要两个个体同时参与,所以包含了两个人的意愿。 然而舒可童几乎不会给他打电话。发信息也很少。 她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空,也不说她想干什么,更不会提让自己陪同的要求。 这样似乎很好。 毕竟季正谦不希望任何人阻碍自己的脚步,也不希望自己的节奏被干涉、打断。 但他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而这股不对劲,让他感到些许郁闷。 季正谦博士毕业的次年就被破格录取为相关领域的研究员,同时担任课题组组长,所以除了带那几个不省心的博士生以外,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沿着自己既定的方向不断前进。 他经常会在实验室里呆到很晚,这是他结婚之前的常态。 舒可童刚搬进来的时候他有意识地早点回家,但还是常常会陷入心流般的狂热状态里,忘乎所以的同时也忘记了时间。 他的老师以前说他天生就是干这行的人才,天赋、耐心都很充沛,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一般人没有的家世,这坚实的物质基础给予了季正谦心无旁骛的保障。 “他从小就爱读书,我和他爸爸一开始既高兴又骄傲,毕竟他哥哥在这方面并不突出。但是时间久了,我们又慢慢地开始不满了——一年又一年,他好像就想这样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但我们都不知道他要走向哪里。” 接到季母电话的时候,舒可童刚从店里出来。 陪婆婆喝下午茶这件事对她来说易如反掌,毕竟过去的日子里她经常游走在这些世家大族的太太和小姐之中。 季正谦的母亲她也见过许多次,只是以前季母都是拉着她妈妈攀谈,偶尔夸她几句。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季母开始拉着她的手,真情实感地掏心窝子说话。 “可可,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到来。你加入了正谦的人生,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和他爸爸来说,都是意义非凡的。” “妈,”舒可童乐呵呵的,“您言重了。” 季母被她这声“妈”喊得心花怒放。 要知道小儿子一直没结婚的事情几乎成了她中年的梦魇,似乎每一个母亲从生育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办法阻止忧虑的产生。 就像现在,季正谦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她又开始不知足地开始担心他们夫妻的感情问题。 季母攥着舒可童的手,给她买了很多东西,刷卡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俨然把她当作亲女儿来疼。 “可可,正谦虽然比你大了不少,但是因为他的成长经历比较单一,所以很多时候他会拿捏不好尺度。如果你觉得太近了,你跟他说;但如果你觉得他离你很远,阿姨希望……你能主动向他走一步。” 如果这番话在相亲之前说给舒可童听,那么舒可童一定不会去见这个人。 因为这形容实在太像妈宝男了。 不过现在她已经和季正谦相处过了,她知道他并没有他母亲所描述得那么脆弱,所以舒可童口头应下了,心里没当回事。 逛街结束以后,季正谦来接人。 是季母的意思。 舒可童意外了一秒,很快接受。并且在回去的路上出于顺应长辈意愿的目的,主动提议:“我们晚饭在外面吃吧?” 其实季正谦带了工作回家,毕竟季母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手头的事情还没有忙完。 但是因为舒可童很少开口,所以他同意了。 舒可童作主,去吃她常去的Omakase。 看得出季正谦很少来这种地方,但是他表现得并不局促。他的教养能够令他在任何场合里从容以对。 舒可童让他试试用海胆沾柚子啫喱,然后期待地问他:“怎么样?” 季正谦诚实道:“很清爽的口感。” “那你喜欢吗?” “还好。”似乎是觉得这个答案太简短,季正谦主动分享起自己的留学往事,“在英国的时候,有一次和我住同一栋studio的邻居邀请我去他家吃饭,那顿饭只有一道菜,就是海胆和牛饭。我记得当时Celeplate一只活海胆卖到将近十二磅,我当时一边吃一边在想要怎么付他食材费才不算突兀,想得太认真了,都没好好品尝。后来我才知道他决定辍学回国了。” 舒可童首先惊讶的是:“你留学的时候住的居然是studio吗?我以为你们家会给你配置房子。” “有的,只不过我没去住而已。”季正谦说。 他没那么多时间置办家具、打扫房间,求学阶段的季正谦时间非常紧张,因为这个世界的太多知识都还在他的指缝之外。他总为自己抓不住的东西而不甘。 “不过后来因为我的房间总是漏水,所以还是退租了。” 舒可童点点头,对留学的住房问题所产生的烦恼身同感受:“我在日本的时候一开始也是租房,不过后来算了下汇率和居住时间,感觉还是买一套房子比较划算,就找了一套一户建。” 师傅捏寿司捏得很慢,季正谦觉得今晚应该是没时间工作了,索性把计划推到隔天,陪着舒可童慢慢吃。 “一个人在外留学会不会很想家?” 舒可童说不会,“你呢?” “我也不会。” “为什么?” 季正谦想了想,道:“可能是确定吧。我确定家人的爱不会因为我不在身边而改变。” 舒可童想起今天季母那副紧张的样子,问:“那你们会经常联系吗?” “他们知道我学业繁忙,都是定时打电话。” “哇,那很好啊。不像我妈妈,我念大学的时候她经常突然打飞的过来,突击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学习。” 季正谦对自己活力四射的岳母印象深刻,听舒可童这样说,不由得脑补出舒母逮她的情景,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舒可童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日本呆过几年,所以我对三文鱼有种特殊的情感。” “为什么?” “因为那边的饭量普遍很小,我还在长身体的时候经常吃深海大肥猪来补充营养。” “……”季正谦看着碗里的三文鱼,突然舒可童的形容是那么生动。 不过他时常会为妻子口中蹦出来的陌生却时髦的词汇而感到无奈。 季正谦对食物的态度很虔诚,无论吃什么都是一副感激的态度。所以无论和谁吃饭,好吃或难吃,他心情都很平淡,觉得吃饱了最要紧。 Omakase并没有满足他的这个最基本的需求,但是和舒可童的约会让季正谦很高兴。 他们目前最缺乏的就是沟通的机会,而今晚这个机会不仅降临了,还发展得不错。 回去的路上舒可童又回到了他之前说过的话题上。 “你的那个邻居……为什么要辍学啊?” “因为牛津的学费很贵。”季正谦回想起这位友人,平静的语气里蕴藏着的不是可惜,而是释怀。 “虽然他告诉别人的理由是因为钱,但是我觉得真正的原因在于,他找不到意义了。” 科研就是这样,并不是走着走着就能找到出口的,而是走着走着就意识到自己该回头了。 沿着原路返回,在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没有终点之前,从入口逃离。 这话题太沉重了,舒可童听完便沉默下来。 季正谦也没打算和她说太多。 他分享这件事的本质是想分享令他记忆深刻的海胆,而不是悲伤和遗憾。 过了一会,舒可童问。 “那你呢?坚持到今天,找到你想要的意义了吗?” 季正谦摇了摇头。 他没有因为舒可童是门外汉就随口胡诌,也没有去探究她的询问是否发自内心想了解,他认真回答是出于习惯,像平时每一件事情都认真完成一样。 “其实直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所花费在这上面的时间,与其说是挖掘出什么撼动世界、重塑自我的规律,不如说我只是在搞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情的定义。” 舒可童把这番话在心里倒腾了两遍,觉得还是听不太懂。 季正谦看穿她的迷惑,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用为听不懂而沮丧。你又不是我的学生,也没有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不解是正常的。” 舒可童点点头。 “好呀。” 她不想了。 回到家里,两个人各自使用自己的洗盥室洗澡。 时间比自己预想的要早,所以季正谦打算到书房工作一会儿。 他才坐下来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舒可童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老公。” 她好久没这样叫他了。 舒可童走进来,坐上桌沿。 “我今天想和你一起睡。” 正文 第10章 舒可童刚洗完澡,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或许是沐浴露,或许是身体乳。最浓厚的当属她的发梢,护发精油揉进发丝以后从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玫瑰味道,勾得人不自觉地想埋到深处去嗅一嗅。 她勾着他的脖子,声音有些委屈。 “妈妈今天问我,我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季正谦修剪圆整的指甲顿在键盘上。 他对婆媳关系没什么研究,只能根据嫂子和母亲平时的相处进行推断。他不知道母亲原来还会问这种问题。 季正谦皱着眉叮嘱:“不用在意。如果她对这些事情好奇,你可以让她来问我。” 舒可童好想踹他一脚。 她甩掉拖鞋,赤足翘着二郎腿。 垂下来的那只脚尖似有若无地点过季正谦的大腿。 季正谦以为她是不小心的,仍看着她的眼睛,等待她述说自己的委屈。 舒可童却没有开口,歪着身体单手撑在桌边,靠近他。 呼吸撞在一起的时候,她皱着一张芙蓉面撒娇。 “老公。” “难道我们要一直分床睡吗?” 其实季母根本没有问那种问题。 是舒可童想找个理由勾.引他而已。 她拿不准季正谦吃哪一套,所以软的来,硬的也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脸色明显有了变化。 甚至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都紧绷起来,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结合上一次醉酒时的求爱,舒可童基本可以确定,怎样的诱.惑对他有用了。 ——直球。 太隐晦的话他听不懂。 也或许是克制,所以刻意回避。 舒可童再接再厉,脚直接踩上他的大腿肌肉。 硬邦邦的。 手也没闲着,像藤蔓一样环绕上来,缠住他的脖子。 只要季正谦轻轻一拉,她就能跌坐到他腿上。 “老公。”她甜甜地叫,“你说句话啊。” 该说什么呢? 季正谦头疼起来。 他对这方面的幻想不多,且总会下意识地克制生理需求,长久的刻意收敛令他平静。 然而此时舒可童三言两句就击碎了他的堡垒,这让他手足无措的同时,也无处可逃。 性.经历也是一种经历。 季正谦从来不会轻视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所以第一次尝试,他非常重视。 他们满打满算认识还不到两个月,这么短的时间,舒可童想清楚了么? 他的计划是,等到感情基础更加丰厚、坚实以后再去做这件事情。 但是舒可童总是突然兴起,企图打破他的原则。 他和舒可童讲道理,从她的角度出发:“可可,你做好准备了么?女孩子珍贵的第一次,你决定好要交给我了吗……”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她的吻堵住。 他们第一次接吻,没有浪漫的铺垫,没有惊喜的加成,有的是舒可童色.欲.熏心的蓄谋已久。 “可可……” 她一句也不回应。 唇瓣只剩下一个用途,就是亲他。 软软的触感滚过他的脸庞,季正谦觉得有些热,还有些头脑发昏。 可他没得到肯定答案,也没说服自己,怎么也不肯缴械投降。 舒可童已经爬到他身上了,眼看就月兑掉他的裤子,他心头一跳,猛地摁住她的手。 这一低头,让季正谦看到了彼此手上的婚戒。 舒可童的新鲜感很明显已经过去了,那枚硕大的鸽子蛋被她放回了戒指盒里,她现在戴的是和他同款的另一枚。 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但是却和他是一对的。 两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几乎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 季正谦闭了闭眼,难以抵御这阵躁动。 他卡着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也不准她往下坐,低声和她商量:“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舒可童啃过他的下巴,泄愤似的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怎么个慢法?” 她头发已经乱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盛着他难以忽略的情愫,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感受到热意和轮廓,舒可童打消了关于身体机能不足的猜测。 舒可童幽怨地看着季正谦。 他力气好大,托着她大腿的手心滚烫。 “叔叔,你信教吗?还是说,柏拉图?” “……都不是。” 季正谦的喉结滚了滚。 他觉得舒可童的第一次主动是出于不谙世事。 而今天,则是因为季母的催促。 在她的认知里,或许觉得这种事是妻子的义务。 他作为丈夫,不可以肯定她的这种畸念。 换个角度,作为年长者。 他不可以为了一己私欲,放任天真的少女做出自己都不清楚会有什么后果的懵懂行为。 真到那一步,舒可童大概率会后悔。 但按目前的情况来看,那时他不一定停得下来。 他绞尽脑汁地想要安抚这头小小困兽。 “可可…或许我们可以先从某个部位开始?第一次坦诚相待就做纳入式行为,我怕你接受不了。” 他扶着她,另一只手试探性地点了点她的月匈口。 “先碰一碰这里。”季正谦即便是说这种话,表情也很正经,“你可以感受一下。不喜欢的话…我就停下。” 舒可童知道他已经在妥协了,所以没有拒绝。 季正谦脑海中莫名冒出一件事。 舒可童喜欢喝乳制品,或许是她发育良好的原因之一。 … 生.理性喜欢让她对这个一开始只是名义上的丈夫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依恋。 原本亲近他只是出于尝试。 就像意大利菜一样,舒可童需要尝遍了种类以后,才能确认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一开始她所了解到的季正谦是古板的、隐忍的、冷静得有些过了头的。 这些她都不是很喜欢。 但是最近她开始看到他隐忍冷静下的对立面了。 明明是在弄她,但他也常常情难自持。 舒可童不止一次表示她可以。 季正谦却总说他不可以。 虽然不理解他在坚持什么,但是她主动提议:“那也还有很多种方式。” 季正谦往往都会婉拒。 结束以后舒可童会假装回房间,然后去听他浴室的墙角。 她发现季正谦“可以将就”的特点,在这件事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舒可童心里憋着一股气,势必要让他主动。 寒假将至,她留学的表哥提前回国。 舒可童去机场接两个人。 她心里一直祈祷要先接到表哥舒重言。 结果事与愿违,出差结束的姜时夏走到旁边拍她肩膀的时候,舒可童的魂都差点吓没了。 姜时夏把墨镜拉下来。 “怎么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你又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哪有。”舒可童心想,这不是怕你兴师问罪嘛。 店里的员工问题早已积病颇深,这次网上发帖的事情是导火索,舒可童的打算是彻底洗牌。 她和Amy的情分燃至今天已经耗尽,舒可童不在乎,但是员工里也有姜时夏的朋友,所以舒可童也不好擅作主张。 “我想着等你回来再说。”舒可童挽着她的手臂。 姜时夏翻了个白眼,戳她的脑袋:“我看你是想等我回来唱红脸吧?” 舒可童和她认识这么久了,怎么会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朋友而已,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换做是姜时夏,裁就裁了。 舒可童嘿嘿两声。 等了好久才接到舒重言,姜时夏都没说什么,反倒是舒可童一直抱怨:“浪费我好多时间呢。” 被赶上驾驶座,刚下飞机就要开车的舒重言说:“你的时间除了吃喝玩乐,还能用来干什么?不就是用来浪费的?” “你再骂我我告诉大舅听了。” 舒重言故作狰狞地瞪了她一眼,到底是闭嘴了。 已经过了饭点,舒重言没告诉家里人自己今天回来,他提议一起去吃个晚饭。 姜时夏没意见,舒可童也赞成。 舒重言还说:“徐雨琦梁浩宇他们不是也闲着吗,叫出来一起啊。” 姜时夏突然插了一句:“你老公不来啊?” 车厢里沉默了两秒。 舒重言难得爆了句粗口,本来已经忘记自己远在大洋彼岸时,收到妹妹突然结婚的消息有多么崩溃的事情了。 如今蓦地被提起,心情又开始翻江倒海。 舒可童摇头:“他应该在加班。” 她漫不经心地问舒可童:“你不打个电话去问问?你的好朋友和哥哥回国了,妹夫不来接风洗尘?” 舒重言光是想到被季正谦叫“哥”,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 要知道,以前他去小叔家玩,可没少和季正谦打照面,舒重言一直都把对方当长辈对待的……姜时夏口中的妹夫更是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忙道:“别了。就咱们几个熟人聚一聚吧。可可不是说他忙吗,没必要叫人跑一趟。” 舒可童:“对啊对啊。” 姜时夏:“你不想叫他来啊?” 舒可童说:“不是不想,但是年轻人多的地方他可能会不适应。” 闺蜜无语:“老天,请问你是嫁了个百岁老人吗?” 舒可童:“你真别说,我给他的备注就是‘男老人’。” 因为觉得‘老男人’有点不礼貌,所以改成了男老人。 其实是她赌气,气他总是压枪。 舒重言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他暂时还没有办法接受舒可童已经嫁人的事实。 从机场去吃饭的路上很堵,好在梁浩宇他们提前过去点菜,一坐下就能上了。 吃饱饭几个年轻人又提议去蹦迪,舒重言推拒不成,只能加入。 结束的时候舒可童又喝了个烂醉,他和梁浩宇两个人都架不住她,走到门口她还要停下来拿钱,别在跟出来的男模的裤腰里。 那年轻男孩微微红了脸,职业操守告诉他他应该给这位大方的客人一个晚安吻,但是触及她左右两侧的男人犀利的眼神,顿时悻悻地走了。 三人在马路边等代驾。 舒重言刚才一直在阻止舒可童的种种行为,但是在座的居然没有一个人帮他一起拦着。 他自认为自己在幸福每一天的自由美利坚生活了那么久,对男女之间的事情已经看得很开了。 但是这都建立在单身的基础上。 他深得他爸的真传,开口就有一股说教的味道:“舒可童,你结婚了你记得吗?我怎么感觉你还跟自己是自由身一样?” 舒可童不想理他。 倒是梁浩宇,站在旁边突然开腔:“她丈夫不也是很自由?她现在还没回家,他却一点都不在乎。一整晚连个电话都没有。” 舒重言沉默了几秒,心里虽然也气这件事,但是忍不住回怼:“季正谦忙得是正事,舒可童是吗?我真的很想知道我不在国内的时候你们平时都在过些什么日子,你经常陪可可胡闹吧?” 舒可童见状连忙打圆场,她没说话,故意干呕。 梁浩宇一言不发地去给她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代驾也到了。 舒重言说:“我送她回去,你走吧。” 他不动。 舒可童反应很大:“不行!要回一起回!” 舒重言:“他自己开车来的,怎么和我们一起回?” 梁浩宇当没听见,直接坐进来。 舒重言都无语了。 车上,舒可童睡着了。 舒重言冷不丁地开口:“她可能认识不到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但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梁浩宇嗯了一声。 “除非有重大过失,否则可可是不可能离婚的。我家里人也不会同意。” “嗯。” 舒重言纳闷了,“那你到底在执着什么?还觉得自己有希望?” 梁浩宇垂下眼睛,“我只是想送她回家而已。” 他看着舒可童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手心下的肌肤还残留着指痕。 是她刚才强行留下他时所烙下的印记。 舒重言真的,懒得喷了。 他开始抱怨另一个人,“这个季正谦也真是,不闻不问,没有一点为人夫的样子。这么晚了,可可万一在外面出什么事了怎么办?” “他们没有感情。”梁浩宇冷冷地说,“他怎么会在乎?” 舒重言听得心里难受极了。 到了目的地,舒可童还在睡。 梁浩宇本来想把她抱下来,舒重言眼皮一跳,赶紧挡开他的手:“我来!” 院子里的脚下灯都亮着,但是房子却是黑漆漆的。 季正谦还没有回来。 舒重言拍了拍舒可童的脸:“醒醒,开门。” 舒可童皱着眉,半梦半醒,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来。 舒重言一松手,她就站不稳了。 跟在后面的梁浩宇往前走了一步,并且扶了她一把。 就差几厘米,舒可童就会栽到他身上。 两个男人团团围住她,等她开门。 突然,一束刺眼的车灯突然从院门外射入,猛地照亮了这昏暗的一隅,将站着的三个人彻底暴露在视线里。 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家门口站了这么多人。 那辆车似乎顿了顿,缓缓开进来。 正文 第11章 车库的识别系统已经自动解锁,为归来的主人敞开门。可奥迪没有选择开进去,而是找了个空旷的位置停好。 车门被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踩下地面,Berluti的经典款。Alessandro在设计上没有过多的工艺堆砌,只在颜色上颇下苦功,低调的同时也彰显出极致的沉稳。 只是此刻这双鞋的所有者,脚步似乎并不那么从容。 季正谦拎着公文包,浅灰双排扣的西装大衣和他泛白的面孔相衬,在月光下流露出几分夹杂着疲惫的冷漠。 他甩上车门时传来巨大的回响,不仅让站在他家门口的两个男人为之一颤,也让季正谦自己皱了下眉。 他突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急躁。 季家的佣人来电说家人外出旅行带回了珍贵的食材,保存不易,已经分送到他府上,由家政代签。 他不确定舒可童喜不喜欢吃,但是如果做好了她肯定乐意尝试,所以季正谦今天原本的计划是早点下班回家洗手作羹汤。 只是临近结束的时候院里突然通知开会,之前申报上去的项目书出了问题,是某个老师举荐参与进来的学生所负责的那部分工作出了纰漏,几个同事手忙脚乱地收拾烂摊子,院长扣着季正谦聊天,实则是想让他出面。 只要活着就避免不了人情往来,季正谦明白。 只是有的事情要考虑的地方太多。 推拒也好,答应也罢,后续的进展和结果都需要人来承担。 时间不知不觉去到晚上十点,他忙得忘记告诉舒可童自己加班的事情,而这过程中舒可童也没有任何动静。 明明前两天坐入他的手指时还很热情,这段时间基于亲密接触的原因,他们通讯的次数也渐渐多了。 季正谦以为会是个好兆头。 殊不知,她忙于取乐的时候还是会把自己丢到脑后。 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幼稚,会因为这点小事和妻子赌气。 加班的时候一边焦头烂额,一边等她主动。 什么也没有等到,他心想,算了。 妻子还小,季正谦不能要求她步入婚姻以后就马上成为贤妻良母。 他也不想要贤妻良母。 他更不能因为自己帮她缓解了几次,甚至这几次都还算他占便宜,就自顾自地要求什么。 他只是因为她曾短暂地依赖过自己而后利落地抽身,而感到一点患得患失。 开车回来的时候他还是这样想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季正谦站定,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男人。 一个是舒家的长子,一个是梁浩博的弟弟。 他们对于季正谦来说,都是晚辈。 他想他应该拿出做长辈的样子——暂时放下心里的郁结和疑问,并把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一副准备进门的架势抛到脑后——然后给他们开门,请他们进来,再喝一杯热茶,关心关心他们的近况。 这样才显得他大度,足够宽容。 然而,这些都要建立在,舒可童没有夹在他们俩中间的前提下。 气氛尴尬,舒重言开口,想要打破这阵沉默。 可是张张嘴,竟然不知道现在该如何称呼季正谦。 他递了个眼神给梁浩宇,只见对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季正谦,仿佛要通过他的着装和表情,读取出他晚归的理由。 三方僵持,季正谦看见舒可童被冷得抖了一下。 梁浩宇下意识地拉开大衣两侧,替她挡风。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心软多一点,还是生气多一点。 越过台阶,他稳稳地拎着公文包的同时将舒可童从舒重言怀里夺了过来。 许是闻到熟悉的味道,舒可童迷迷糊糊地缠上来,在他的托举下张开腿夹住了他的腰。 很信赖的姿势。 季正谦摁下指纹。 “进来吧。” 身后两人面面相觑,梁浩宇先迈开了腿。 季正谦走在前面,暂时没有安置他们的意思,而是径直把舒可童抱回了卧室。 舒重言从小就对长辈有种条件反射性的臣服。 更何况,他之前对季正谦的印象很好,说句崇拜也不为过。 所以此时此刻,他已经忘记不久前才吐槽完对方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这件事,正无比后悔为什么要跟着梁浩宇进来。 “不是,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进来啊?把人送到了不就行了?” 舒可童的丈夫已经回来了,他们就该走了。 退一万步,舒重言作为舒可童的家人,可以留宿。最多就被季正谦问几句,苛责一下他怎么带妹妹的。 但是梁浩宇不一样。 舒重言抓抓头发,看梁浩宇一副准备兴师问罪的样子,真的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既为该如何面对季正谦发愁,也为该如何阻止梁浩宇和季正谦产生摩擦头痛- 舒可童被放到床上的那一瞬间就松手了。 她打了个滚,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香香软软的熟悉的床品让她很安心,神经一放松睡意就更加放肆。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受到有人在帮她脱鞋。 那双温热的大手扣着她的脚踝,伸进被子摸到里面,还帮她把丝袜脱了。 舒可童一下子解脱,蜷起腿缩成团。 卧室的洗手间传来水流声,季正谦洗完手拿着热毛巾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暖气已经十分高效地盈满了整个空间。 舒可童感觉到热,伸出两条长腿,侧躺着夹住了被子。 粉色的床单和白花花的皮肤,季正谦看了一眼,移开了视线。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走出去,尽主人之谊。 作为长辈,外面那两个小屁孩应该叫他一声哥哥,或者叔叔。 季正谦不是没有和小辈相处过,也不是没有被这样叫过。 但他现在就是不想听。 只要一想到他们和舒可童是同龄人,想到舒可童和他们厮混成这副鬼样,想到舒可童除了他以外还有许多可以依赖的男人,他就心头就莫名一阵滚烫。 他刚才开门的时候,有为舒可童抱他的姿势而暂时歇气。 但是安静下来以后,季正谦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种可能——如果他晚了两分钟到家,会不会舒可童抱的就是另一个人了? 肺腑间烧起来的一把火,让季正谦在她的床头坐下。 大抵是察觉到一直有人在看她,舒可童睡得不是很踏实。 她感觉到有只手放在她的腿上,不摸,也不动。 奇怪和不安让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她看到季正谦悬在她上方。 男人的宽肩遮挡住头顶吊灯的光芒,他脸上蒙着一层阴影,令他的不悦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舒可童慢慢地眨了眨眼。 还是困的。 她慢吞吞地拉过季正谦的手,把脸埋进去。 季正谦还是没动,任由她的呼吸洒在自己的手心。 舒可童又要睡着了。 濒临入梦之际,突然听见他开口:“可可。” 这名字他叫过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声音像现在一样低沉。 舒可童问:“嗯……你感冒了?” 季正谦没回答。 她又闭上眼。 他终于确认她没有想要质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的意思,更没有主动解释自己这么晚被两个男人送回家的打算。 “可可。”他用指腹蹭着她的侧脸,心似弦上箭,却不能让兔子知道自己开弓。 “嗯?” “你今晚去干什么了?” 她困极了,等了几秒才吐出一个字:“玩。” “和谁玩?” “很多人。” “都是男生?” “不是。” 他抿了抿唇,似乎是不放心,又问了一句:“除了男生,其他的都是男人?” 舒可童笑了,呼吸一颤一颤地掉在他手心的指缝里。 “除了男生,就是女生呀。” 季正谦却并不买账:“有几个女生?” 舒可童下意识开始数数:“一、二、三、四……” 他按下她的手指。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只是爱玩。 没有出轨的意思了。 季正谦觉得到这里就应该放她安稳睡觉了。 毕竟这个问题,舒可童婚前就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 而且他也默认了。 那时候的季正谦觉得自己足够宽容。 虽然他不否认他侥幸地认为舒可童是个有分寸的人,但是他的放任实则源于他不想约束妻子的自由。 无论是初见,还是求婚,季正谦都为此立过誓。 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占有欲。 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有那么多种负面情绪。 有了舒可童以后,他逐渐认识了更多的自己。 他拿出手机给舒可童看自己离开学校时的打卡记录,还有在学校停车场的停车时长。 “今天一整天都很忙,我一直呆在学校里。没抽出时间告诉你,对不起。” 季正谦在舒可童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也不管她想不想听,就自顾自地解释。 这是诚实的他。 他的气息让人安心。 被这么一亲,舒可童哼哼着要靠近他。 季正谦先是任由她蹭,不回应,也不拒绝。 等到舒可童上头了,拉着他的手要往下带往里伸的时候,他却停在半途。 “怎么了?” “呜呜……”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像抓不住的风,让人更加心急心痒。 “又想要了?” 他按了一下。 舒可童的眼泪滑出来了。 “叔叔、老公……” 季正谦摇摇头,抽出,水渍蹭到她的大腿上。 “今晚不行。” 他咬了下她的耳朵,“你哥哥,还有你那个青梅竹马。他们还在外面。” 青梅竹马这四个字他特地强调,说得特别重。 季正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似乎在喃喃自语,声音小到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每次喝醉了,就会特别想。” 但巴掌结结实实地往她臀上打了一下。 小醉鬼尖叫一声。 手被他硬生生掰开了。 季正谦把她塞回被子里。 “睡吧,好孩子。” 这是卑劣的他。 卧室门开了,沙发上的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季正谦从二楼的围栏上俯视他们,在两道视线汇聚过来之际,脸上已然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 舒重言见过他放松的样子,所以对此并没有松一口气的,反而提心吊胆起来。 他沿着旋转楼梯下来,还没到他们面前,梁浩宇已经开口了。 “你今晚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不回家不用和舒可童说一声么?” 季正谦慢条斯理地开始脱外套、解手表。 他姿势悠闲,每一个动作都很熟稔,每一件物品都有特定放置的位置,只需他稍微移动就可以完成。 这不仅体现了他的从容,还流露出他对这个家的熟悉。 主人的姿态摆得很足。 这是虚伪的他。 而等待的时间里,梁浩宇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舒重言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连忙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生怕两人起什么冲突。 季正谦换完鞋,再度走过来。 却没有立马回答他的问题。 他和舒重言寒暄:“这才十二月,你提前回国了?怎么没听你小叔提起。” 舒重言不得不接话:“家里人都还不知道……我只告诉了可可。今天也是她过来接机,我们出去吃了晚饭,所以回来晚了。” 季正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晚饭能让舒可童喝得酣畅淋漓,以至于倒头就睡。 他暂时没有心情过问,笑容温和:“那今晚你们就在这边留宿吧。现在突然回去,你父亲肯定要责问。时间也很晚了,跑来跑去怪麻烦的。” 他说的是“你们”。 梁浩宇紧紧蹙起眉头,还没张口,就被季正谦打断。 男人的话听起来十分热情,眼神却凉凉的。 “重言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照顾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季正谦语气仁慈,“再者,我的妻子三番四次麻烦你,有的人情,我作为丈夫也有义务替她偿还。” 梁浩宇被“妻子”这两个一刺,舒重言能攥住他的手却捂不住他的嘴:“丈夫?你也配?” “浩宇——” “你怎么敢以这个身份自居?你尽过丈夫的责任么?舒可童需要的是能够时时陪伴她、照顾她的人,而不是一个终日不着家,疲于经营婚姻,满心满眼只有事业和自我的人!” 梁浩宇上前一步,对上季正谦的眼睛。 “我再问你一遍,你今晚去了哪里?” 针锋相对,季正谦毫不怯场。 光论身高,他们不相伯仲。 可是气场,却因为年龄和阅历而有了明显的差别。 无论舒可童在不在乎,季正谦都会和她解释。 但是梁浩宇。 他算个什么东西? 季正谦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替这位气红了眼的年轻人理了理领子。 他知道梁浩宇是在为舒可童出头。 但是这样的关心,他认为有些逾矩了。 男人轻轻勾了下唇。 “我和浩博也算旧交,他的弟弟喊我一声哥,应该不算过分。” 舒重言感觉自己心跳快到马上要晕厥了。 周围的氧气跟被抽干了一样,在场的人除了季正谦,估计都要窒息了。 “按辈分,你现在应该叫可可作嫂子。” 正文 第12章 舒可童醒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她喝酒不断片,发生了什么记得一清二楚,但是分片段。 昨晚的记忆一节节陆续回到她胀痛的脑袋里,舒可童在床上趴了好一会儿才下楼。 走到一半,她就听到下面传来交谈着的笑声。 舒可童趴在扶手上,过了一会儿又滑着蹲下来,透过围栏的间隙去窥探用餐的桌子上所坐着的人。 中途有家政提着吸尘器路过,还没张嘴就被她制止。 舒可童比了个“嘘”的动作,然而季正谦还是发现了她。 舒重言顺着视线也看过来,喊她过来吃早饭。 舒可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能模糊地判断是上午,而且应该是休息日。 因为季正谦不会睡懒觉。 往往工作日的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出门了。 阿姨默不作声地端了杯牛奶过来,温热的,俨然已经熟悉舒可童的口味和习惯。 她坐下来,恍若无事发生般坐到季正谦旁边。 对方也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偏头问她:“睡得好吗?” “不太好。”舒可童老实说。 季正谦垂眼。 伸手,想摸她的头发。 被舒可童躲过。 他慢慢收回手,看似无动于衷。 倒是舒重言,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 他给舒可童做了个三明治,想要堵住她的嘴,舒可童嫌弃地看了一眼,问:“你洗手了吗?” “……”舒重言无语,“你爱吃不吃。” 阿姨端新的早餐上来,碟子里摆盘放着茄汁焗豆、吐司、煎蛋和烤圣女果。 舒重言:“吃那么多。不觉得油腻?” 舒可童看都不看他:“要你管。” 一大早的不知道发什么脾气。 她不仅不和舒重言说话,也不和季正谦说话。 早餐也不好好吃,用叉子玩的乱七八糟。 舒重言看不下去,问她:“你还是小孩吗?” “闭嘴。” 季正谦:“可可,不要这样和你哥哥说话。” “你也闭嘴。” 舒重言:“……” 他看了一眼季正谦的表情,对方平静无澜。 一副早就习惯了她的任性和刁蛮的样子。 中途有一次她晃腿不小心撞到了季正谦,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季正谦也不在意,还问她踢疼了没有。 舒可童直接把叉子丢了。 昨晚谷欠火焚身时,他直接抽手出去招待客人的事情,舒可童记忆犹新。 她气的是这个。 她希望季正谦知道,欲.求不满的女人可是很可怕的。 所以她没有回答季正谦的问题,也没有理会舒重言的挤眉弄眼。 家里人还没把她嫁出去的时候,就应该明白她不会成为逆来顺受的娇妻。 她有脾气就要发,有脸色就要摆。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就是季正谦不对。 满.足妻子是他身为丈夫的责任。 舒可童已经忍他很久了。 餐桌上,两个男人进行着无关要紧的话题。 舒可童气着气着,突然想起一个人。 “梁浩宇呢?他不下来吃早饭?” 此话一出,他们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舒重言眉飞色舞的表情顿时收敛,而季正谦温和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舒可童这段记忆尚未回笼,所以她跟看不见似的,和他们对视着,等待回答。 季正谦冷静地说:“他回去了。” “什么时候?”舒可童问,“这么早,他有急事吗?”“他昨晚没有在这里留宿。可可。” 舒可童闻言皱眉,“为什么?” 她了解梁浩宇,也记得昨晚三个人是怎么回来的。按照当时的情况,他应该留下来了才对。 面对妻子不解的眼睛,季正谦读取着她漂亮脸蛋上写满的疑惑——他原以为她是意识到了他的不对劲,或者是知道了他昨晚的所作所为,在为梁浩宇所受的对待生气。 可原来不是。 她什么也不知道,没想起来。 那为什么还要给他脸色看? 季正谦找不到理由。 不过他现在更想找舒可童要一个理由。 他想问她,在她的认知里,被异性好友送回家,并且邀请对方留宿,是不是属于很正常的事情? 思及此,季正谦放下餐具。 胃部一瞬间被填满了。 季正谦实话实说,但只阐述结果,没有陈述过程。 “他不愿意。” 舒可童果然追问:“为什么?怎么会?” 舒重言连忙圆场:“他自己非要离开。肯定是今早有什么事情要做吧。人家和你又不一样,梁浩宇有正经工作的……” 舒可童:“那又怎样?而且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舒重言边说,边留意到季正谦站起来,离开了。 “哥,你不再吃点吗?” “不了。” 舒可童头都不回,根本不关心季正谦的离席,攥着舒重言追问:“那他昨晚怎么回去的?有人送他吗?” 舒重言看着那道背影,语气难得严肃起来,却答非所问。 “可可。” 舒可童很不耐烦:“干嘛?” “我觉得你有必要和男性保持一定的距离了。” “我又怎么了。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舒重言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他昨晚亲见了季正谦是如何运用身份上的优势去践踏梁浩宇的一颗痴心,但是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办法完全地站在梁浩宇这边。 他看着一直替别的男人说话,全然不顾丈夫心情的天真妹妹,心里越发否定家人所做出的决定。 太年轻的女孩,和顾及年龄而不得不沉稳的长辈。 这样的结合,注定了需要许多磨合- 舒可童跟着舒重言顺便回了趟家,也不知道舒重言和她说了多少,又或者她自己去问了梁浩宇,舒可童那天晚上没有回来。 隔天的周日,季正谦独自驱车前往好友舒文萧的家里。 作为舒可童最年轻的舅舅,舒文萧至今未娶,也未育。膝下倒是有一个养女,今年十五岁。 他和季正谦年龄相仿,兴趣相投,经常约着一起下棋。 棋桌修建在院子的小溪中央,四周流水潺潺,冷冬里也有人工培育的绿植作点缀。乍一看是个低调悠闲的妙处,实则处处流露出奢靡风气。 用舒文萧自己的话来说则是,舒家没有一个人不爱钱。 只是比起别的家人,他更会装清高罢了。 季正谦对此不置可否,冷不丁地想到自己给舒可童的附卡,至今还没有收到过几条支出短信。 “我们家一向富养孩子,更何况是可可。”舒文萧调侃道,“她不缺钱花。不过,也可能是不信任你。” 不信任便无法依赖,无论是钱财上还是精神上,都把握着一杆尺,不会越界。 季正谦回以沉默。 舒文萧想他心里应该清楚,话题一转:“不过你别看她终日懒懒散散,其实骨子里和她妈一样争强好胜。如果不是我父母心疼她从小有妈没爸,肯定是要当继承人培养。真这样发展下来,哪里还有舒重言什么事?” 季正谦这盘棋下得漫不经心,舒文萧看着都觉得败兴,索性聊起天来。 “所以你别觉得我这个侄女游手好闲,那是因为我们家有这个资本。” “我知道。” 季正谦从来没有因为她不务正业而看不起她。 人各有命。 舒可童命好。 季正谦走得每一步都是无用功,思绪在九霄云外。 偏偏又跟个闷葫芦似的,锯不开嘴。 舒文萧最烦他这个缄默的样子,压一百件事情在心里,一个字都不会主动说。 舒重言和他亲近,他消息很快。 他故意挤兑道:“你说说你,三十多岁的人了,何必还跟小辈置气。” 季正谦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生气。” “我不是说可可。” 季正谦举棋不定。 舒文萧帮他下了。 他摁着季正谦的手,“犹豫什么?此局已成定局。” 季正谦摇头:“谁输谁赢不重要。” 他们是夫妻,不是对手。 “你既然知道,你还烦恼什么?” 是啊,他烦恼什么? 没有相处之前,季正谦只希望舒可童乖巧。 可是在得到过她的任性、可爱、缠人、温柔和无理取闹以后,他不仅不觉得麻烦多余,反而越来越贪心。 他还想要很多很多。 比如信任、依赖、关心、重视。 甚至是矢志不渝、情有独钟。 然而这些他都还没有体会,就已经目睹了另一个男人拥有。 季正谦可以相信舒可童对梁浩宇没有意思,却无法搁浅他们之间相伴而过的岁月。 越想,就越觉得嫉妒。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介意自己的年龄。 和舒可童相差的十岁,令他连简单的“我很在意”都说不出口。 没能从舒文萧这里得到答案,对方忙着送他住宿的养女回学校,连晚饭都没有留季正谦吃。 季正谦收到家政发来的是否回家用饭的询问,他从只言片语中得到了舒可童还没有回来的信息。 开到半路,季正谦突然掉头,往舒家老宅的方向开。 今晚下雪了。 舒可童趴在落地窗前看鹅毛纷飞。 从小照顾她的翠姨在后面问,“要不今晚就再住一晚吧?” “雪下这么大,很难开车。而且你都好久没回来了,老爷子和夫人都很想你。” 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铺完床的翠姨走过来。 “可可?” “在看什么呢?” 舒可童手里捧着暖手宝,刚熨好的,有些灼手。 她握着同一个地方不动,手心被烫得红红的。 外面是茫茫的白。 冬风摧枯拉朽地呼啸,将世界笼罩成茧。 舒可童觉得自己变成小蝴蝶的时机可能不是很对。 可是,他来了。 她伸出手指,隔着窗点了点季正谦所在的位置。 “翠姨。” “嗯?” “我下次再回来住吧。谢谢您帮我铺床。” 春天来了。 正文 第13章 舒可童既没有从舒重言那里听到什么,也没有去问梁浩宇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他和他哥哥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察觉到他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例如,他在躲避她的眼神。 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她,但是这照顾刻意变均匀了,变成谁都有了。 以前梁浩博还会开开弟弟和舒可童的玩笑,现在完全闭口不提。 甚至私底下,还会让她代他向季正谦问好。 梁浩博俨然把她当成大人,而且是一个被他划归到“需要敬重”范畴里的大人。 这些变化都是应该的。 舒可童从决定结婚起就知道了,也做好心理准备了,所以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她隐约知道梁浩宇喜欢她,但是他不表白,她就没机会拒绝。 这些年她一直都把他当好朋友看待,她相信他不会让她为难。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不过舒可童有时候会觉得,他不表白可能是碍于对她的了解。 他们并不合适——这一点她没有说出口,但是总在表达。 相对的,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对季正谦很满意。 可留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餐桌上下来,他们几个精力充沛,架起麻将桌开始摸牌。 舒可童借着热闹套梁浩宇的话,对方始终守口如瓶。 她不是纠结的人,并且相信季正谦的人品。 梁浩宇不说,她就不问了。 至于季正谦,舒可童想得更少了。 他是大人,理应有着宽阔的心胸。 就算是吃醋,想必也会很快原谅她。 雪夜里他穿得很少,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来接她回家的车子居然半路没油了。 舒可童坐在副驾驶等待,季正谦披挂风霜拉开门坐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窗上写字。 “在干什么?” 舒可童扭过头来,季正谦看见她背后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体。应该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小气鬼。 他失笑,没反驳- 舒可童喜欢这种默契。 她知道自己其实有一点点错,但是不想承认,偷偷地做出了一点点改正。 季正谦加班的时候会开始收到她的简讯,有时候是图片,有时候是地点,没头没尾,但也算是种报备。 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信息的时候,没忍住叹了口气。 当时正在台上汇报最近研究进度的学生背后流下一滴冷汗,周遭人更是突然绷紧了背脊,殊不知季正谦为之无奈的根本不是没开窍的学生,而是他对舒可童的新发现。 婚前她说过,如果他在意的话,她就如何如何。 前提是,他在意。 季正谦发现,舒可童很讲规则。 只要达成了某种条件,就会触发她的某种机制。 以至于,季正谦会冒出作弊的念头。 舒可童一如既往地爱喝酒,拥有丰富的夜生活。 不同的是季正谦开始知道她的行踪,能够确定她在哪。 梁浩宇还是会送她回家,甚至越来越多的年轻男孩光顾他家门口,但是同时季正谦也陆陆续续地认识了薛涵玉、徐雨琦和姜时夏等,舒可童的朋友。 秦绍维开玩笑说:“起码她还会回家。” 好友的妻子是他们几个男人一致认证的女强人,把女儿丢给丈夫满世界出差是常有的事,十天半个月不在家更是家常便饭。 有了对比,季正谦觉得自己家的情况,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接受。 尽管过程有点曲折,也让他有些郁闷,但同时他也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开始参与到舒可童的生活里。 这样想会让季正谦好受一点。 而且,婚姻本来就需要彼此去适应对方的生活节奏。 他劝自己说这就是年轻人们的生活方式,他如果不能理解,那起码别反对。 思来想去,季正谦心平气和地表示,自己很在意男性送她回家这件事情。 舒可童犹豫地问:“梁浩宇以外的人也不行?” 季正谦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却依旧保持微笑:“……不行。” 舒可童沉默了几秒,说:“好吧。” 如他所想,舒可童因为他的“在意”而收敛了很多。 但是季正谦知道这样的妥协是有次数的。 多了她就会烦。 于是他需要尽可能地权衡利弊,分析必要性- 最近学校里不少学生都在讨论桃花运的话题。 无它,只因今年快要过去了,单身的人总会在有象征性质的日子里加倍地感受到孤独。 就连研究所也有老师聊起这件事——其实目的是想给还没有成家立业的年轻人做媒。 季正谦因为新婚不久,反而逃过一劫。 同事问他:“往年都是你做靶子,今年突然一鸣惊人,脱离苦海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季正谦笑而不语。 同事自言自语:“按理说你的桃花运应该不差才对,我真没想到我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才结婚。” 季正谦拍拍他的肩膀,并不为此可惜:“依稀记得刚入职的时候你赶着回家给孩子换尿布的事情。” 同事:“诶——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他不知道他这番话,其实歪打正着地戳到季正谦的痛点。 最近季教授有了新的烦恼。 舒可童的工作很轻松自由,这导致她吃喝玩乐的时间非常多。富足的经济条件也让她拥有更多选择。 如果说人生的板块会随着探索不断增加,那么舒可童的所拥有的板块已经不胜枚举。 林子大了,认识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并且源源不断。 其中,男人的比例很大。 关于舒可童桃花运很好这件事情,季正谦觉得自己应该一开始就有所觉悟的。 但或许是结婚给了他自信,以致于他只看到了存在的情敌,从而忽略了潜在的威胁。 有一天早上舒可童难得起很早,出去晨跑。 虽然只坚持了一天,但是第二天早上季正谦开车去上班的时候,刚出门就发现院子门外有个男人。 他一直在原地跑动,像在热身。 如果不是他探头探脑的动作很奇怪,季正谦会以为他只是路过。 出于安全考虑,季正谦摇下车窗和他打了个招呼:“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人闻言一愣,脸色讪讪:“你好……这是你家吗?” “是的。” “请问是有一位红棕色头发的女孩住在这里吗?” 红棕是舒可童染的新发色。 涉及到她,季正谦正色起来。 “是的。你是哪位?” 男人看他长相清隽,眉眼开阔,虽然整体看着年龄不大,但是也远没有二十出头那般青春阳光,遂猜测他应该是长辈。 对方说话客气了很多,许是想给这位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叔叔的人留个好印象。 “没事,我就是路过。昨天晨跑的时候碰到她了,但是没能留个联系方式……我看她最后跑回了这里,心想说不定可以碰碰运气。” 见季正谦听得脸色微敛,男人赶紧摆手:“我绝对不是尾随她哈,这点哥你放心。” 哥? 季正谦习以为常地笑笑:“她还在睡觉,今天应该是起不来了。你回去吧。” 男人虽然失落,但是因为确定了这里就是舒可童家,所以也没有绝望,爽快地答了句:“好嘞。” 他走过来,殷勤道:“那不如我们先加个微信?平时您或者令妹在运动方面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这栋房子是季家人买了过户给季正谦的,他虽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档次,但是也知道能住这边的人非富即贵。 但碍于这个男人一大早就扫了自己兴致,季正谦人畜无害地婉拒:“不必了,我太太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晨跑了。而且我们家有上门的私教,应该麻烦不到您。” 舒可童睡到大中午才起床,一打开手机就看到姜时夏的夺命连环call,语音信箱全是问她今天怎么没来开会的。 她吓得魂飞魄散,赶忙跑回店里,认错态度诚恳,但是还是被姜时夏赶去当店员。 闺蜜物尽其用:“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不迎客可惜啦。” 舒可童不敢反驳,乖乖地挂上工牌,说欢迎光临。 上班期间她隐约听到楼上的办公区传来震动,是姜时夏在骂人。 她一边偷喝奶茶一边窃喜,还好刚才没有反抗,才躲过了这场海啸。 “您好,结账。” 一道清脆的男生突然响起,舒可童连忙垂头把吸管松开,把奶茶放好,确认自己的手是干净的以后,才抬头接过对方手上的商品。 是条中古项链。 舒可童笑意吟吟地说:“你很有品味。” 却没想到,年轻男孩居然因为这句话红了脸。 他颤颤巍巍地拿着手机,问舒可童可不可以加个微信。 最近店里在严抓服务态度问题,舒可童可不想撞枪口,所以即便是拒绝,脸上也还挂着甜美的笑容,生怕顾客恼羞成怒,回头发帖。 季以乐今天陪朋友逛街。 朋友一直都很想来市中心的这条路逛逛,并且一眼就看上了装潢梦幻的CherryHome。 整栋楼分上下三层,一层是服装和包包,二层是饰品和家具,并且单独分出一个香薰区域。 朋友这也新鲜那也新鲜,季以乐陪她走得头都晕了。 她买了瓶衣体喷雾,朋友拿了两个香薰蜡烛,收银台在二楼,她们一边商量待会吃什么,一边往上走。 因为不是休息日,再加上价格昂贵,鲜少有顾客会走到收银台这边。 是以季以乐一眼就看到了穿员工围裙的舒可童,还有……她面前涨着一张红脸,似乎在竭力解释什么的男生。 室内安静,舒缓音乐作背景音,显得对方的话尤为突兀。 什么“我绝对不是想要纠缠你”、“或许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季以乐听得心情复杂,攥住朋友。 “现在过去似乎不太好吧……” “那结账怎么办?” “等一等,等一等。” 季以乐举起手机,拍了照给季正谦发过去- 小叔,我要做点什么吗? 那边难得回得很快-? 季以乐狮子大开口- 两千块,我现在上去帮你告诉那男的,说可可姐已经结婚了- [转账]2000 季以乐目瞪口呆,没想到真要到了。 正文 第14章 好巧不巧过两天季正谦要带着舒可童去季正臣家里吃饭。 季以乐听见玄关处传来的响动声,被妈妈吩咐去厨房和阿姨一起拿碗筷。 她心下一松,连忙说好。 暂且逃过和小叔婶婶面对面的一劫。 ——她心虚。 那天她原本要拿钱办事,结果舒可童在几步之外就看见她了,还招手让她过来。 一打岔,那个男生悻悻地走了。 季以乐师出未捷,舒可童还给她和她朋友免了单。 白收两千加一瓶衣体喷雾,她无论退还哪个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私底下和季正谦说:“平时可可姐在外面你还是盯紧一点比较好。你上了年纪了,但是人家正值青春年华……” 季正谦没理她。 季以乐的嘴和他爸一样毒。 季母是晚来得子,兄弟两差了十五岁。 季正臣对这个弟弟最大的感受就是,来争家产的。 再加上他从小聪明伶俐,读书勤奋,所以家里人都比较偏心。 以前季正谦无论做什么,季正臣都会阴阳怪气。 后来长大了,一个忙着接管公司,一个忙着外出求学,兄弟两碰面、相处的时间大大缩水,这才避免了许多战争。… 不过这些秘密仅在季家内部流传。 这对兄弟在外人面前,总能表现出一致对外的默契。 但是因为有季以乐这个小喇叭在,所以舒可童提前知道不少过去的趣事。 此时此刻和哥嫂侄女一家人同桌吃饭,季正臣一开口,舒可童心里就在偷笑。 ——知父莫如女。 季正臣淡淡地挑衅:“结婚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带弟妹来家里做客。怎么,怕我在你年幼的妻子面前揭你的短?害怕自己伟岸的教授形象崩塌?” 说这话的时候他略显锐利的视线慢悠悠地在舒可童脸上割,翻来覆去,似乎是想翻出点什么。 舒可童眨眨眼。 季正谦身子向前微倾,替她挡住了。 “一些年少趣事罢了,说出来只会是一种回忆。只不过我竟然不知道哥哥这么喜欢我,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忆深刻、了然于心,随时可以想起来闲谈。” 季以乐和妈妈孙律佳借着进食交换眼神,两个人的唇角都弯弯的,但是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季正臣如果丢了面子,会很难哄。 舒可童入乡随俗,桌上的女眷都不说话,那她也不说话,任由这对兄弟大战八百回合。 间或夸夸嫂子的手艺,孙律佳惊讶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是我亲自下厨?” 季以乐沉默,舒可童俏皮地撒娇:“因为尝出了用心的味道。” 孙律佳忍不住捂嘴,一双眼睛笑成月牙:“怎么和乐乐一样调皮!” 领证之前,两家人很正式地见过面。 不过这段缘分来的匆忙,一开始谁都不抱希望,所以一朝决定,双方都有些手忙脚乱。 且两家的长辈都还健在,是以那天匆匆一面,更多的是两位当事人和父母在交涉。 别说孙律佳和舒可童,就连季正臣那天都没找到机会奚落季正谦。 因此,今天让他们过来家里做客,不仅季正臣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孙律佳也是。 平时季母约舒可童喝茶逛街,孙律佳总是忙于工作抽不开身。 作为妯娌,她对舒可童的好奇心不比季正臣和季以乐少。 如今近距离接触,不仅打消了她的好奇,也让她明白,两者双向选择的原因。 “下暴雪了。” 季以乐站在落地窗前看天空,听到妈妈对舒可童说:“要不你和正谦今晚就住在这里?” 舒可童没有意见,回头看季正谦。 他和季正臣各坐沙发一角,看似争锋相对,实则分庭抗礼。 季正谦问她:“想在这里住吗?” 季正臣冷笑一声:“寒舍招待不周,你们还是回去的好。” 孙律佳看了季以乐一眼,季以乐心领神会地走过去捂住了季正臣的嘴:“爸爸,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从现在开始你不准说话。” 孙律佳走过来。 “雪下的太大了,晚上视野不好,开车有风险。家里的客房前天才清理过,你带可可上去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 季正谦点点头,“谢谢嫂子。” “不用。” 舒可童挽着他的手,也跟着说:“谢谢嫂子。” 孙律佳简直要被她这股机灵劲甜晕了,笑着摇摇头,重复:“不用——”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上楼了。 准确来说是舒可童一个人在嘻嘻哈哈。 季正臣拿开季以乐的手,看着那两道背影,冷冷道:“走路也没个正形。到底是年纪小,不懂礼貌。” 孙律佳拿抱枕抽他:“不就是没和你打招呼,没叫你一声‘哥’吗?至于这样说?” 季正臣还想再挑刺,孙律佳拿手指他:“你和正谦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但是我警告你啊,可可还在家的这个期间你不准阴阳怪气。” “你弟弟好不容易才结婚,你不准扫兴,不准鸡蛋里面挑骨头,不准发表任何意见。” 季正臣脸色难看:“什么叫好不容易?以季正谦的条件,他愁没有人嫁给他吗?” 季以乐插嘴:“爸,你干嘛这样说,我觉得可可姐和小叔很合适啊……” 孙律佳拿了两套换洗衣服让季以乐送上去。 女儿一走,她话更直接:“你的诉求不就是希望可可能和我们亲近点吗?那就把嘴巴闭紧了。别整天拿对待外人那套对待家里人。就算是正谦,被你说多了也会伤心的。”- 洗完澡,舒可童躺在床上看雪。 客房的床贴着落地窗,让她能够躺在被子里眺望外面的花园和重山。 床脚放了一张靠椅,壁橱里燃烧出火光,在熄了灯的墙上跳跃,影子像调皮的舌头。 她快睡着了,季正谦才从外面开门进来。 舒可童知道他不仅洗了澡,还去书房和季正臣聊了聊,但是就是忍不住调侃他:“你出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别的房间睡呢。” 除去情浓蜜意时,他们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同床共枕。 季正谦在这里确实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不过季以乐提前给他锁起来了,孙律佳还不给他钥匙。 他没和舒可童解释,在床边坐下。 舒可童不看雪了,翻了个身转过来看他。 季正谦问:“今天有没有不开心?让你见笑了。” 舒可童摇摇头,“不开心就不会留下来了。” “嗯。”季正谦说,“律佳姐人很好吧。”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舒可童抓住他的手,“哥哥人也很好啊,你怎么只说嫂子?” “他哪里好?” “哪里都好。”舒可童借力爬起来,攀上他的颈脖,往他怀里靠,“如果是哑巴就更好了。” 胸腔的震动感很明显,顶得舒可童的脑袋都有些晃动,是季正谦在笑。 “是啊。如果是哑巴就更好了。”他附和道,“但是如果他是哑巴,可能就赚不到那么多钱了。生意场上的人会因为他是残疾人而欺负他,顺带欺负我,欺负我家。” 说得跟真的一样。 舒可童难得见他这么幼稚。 “没关系啊。你不是嫁给我了吗?”她口若悬河,“我给你钱花,保护你不被欺负,也保护你的家人。” 她眼睛亮亮的,把玩笑话说得像甜言蜜语。 季正谦没忍住亲了亲她的嘴唇。 “好啊。”他由衷地感动,“谢谢可可。” 正文 第15章 马上就是圣诞节,季教授却要到邻市去开交流会。 他提前买好了圣诞礼物,放在办公室,叮嘱季以乐,如果平安夜他回不来,就由她代为转交给舒可童。 季以乐笑嘻嘻地伸手:“这么恩爱啊?那我的跑腿费呢?” 季正谦让她随便挑,侄女兴高采烈地走了。 他一推开门,假装路过的学生们继续走动。 林子睿被叫了过去,以黎筱琳为首的几个师弟师妹拔腿跑得飞快,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季正谦看了那几道步履匆匆的背影一眼,双手插在实验服的口袋里,叮嘱道:“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偷懒。” 林子睿说好。 他办事,季正谦放心。 虽然偶尔会纵容,但依旧保有大师兄的威严。 叮嘱完,季正谦和他聊了几句。 “你的论文我看过了,大框架不错,有的小细节等我开完会回来以后跟你确认。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有什么安排吗?” 林子睿挠挠头:“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和黎筱琳他们一起过吧。陈峰他们说去看凌晨电影,然后轧马路。” 这个计划太青春了,脱离了季正谦的行为逻辑。但他没有反对,只是意外:“不和妻子一起过?” 林子睿的脸色有点羞愧,“吵架了……最近我忙着写论文,总是不回她信息。再加上我妈催着要孩子,家里的琐碎的事情一多,她就气得回她爸妈家了。” 季正谦不好评价别人的感情生活,只说:“预祝你圣诞快乐。” “好的教授,您也是。” 他抽空给季母去了个电话。 季母问他:“最近不忙吗?” 季正谦:“您这段时间和可可见面的次数,未免有点多了。” 母亲倚在贵妃椅上给猫咪剪指甲,闻言愣了愣:“怎么了?可可和你说的?” “没有。”他否认,“我只是想知道,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她说。” “我能有什么话啊。你们领证之前我就说完了。这不是眼看着婚期将近,我怕她累着,所以带她出来花点钱,放松放松——” “那就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事。”季正谦想了想,“只是突然想和您报备一下,我们暂时没有要孩子的计划。是我的意思。” 挂了电话,季母无语了好一阵。 季正谦读研读博的那几年都在国外,所以对圣诞节这件事情的观感,相对来说比较郑重。 他知道舒可童对节日的兴奋来源和自己不同,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觉得愧疚。 无论那天赶不赶得回来,季正谦都已经开始弥补。 开会前几天要做的准备工作很多,但他仍抽出时间,询问舒可童要不要和他约会。 “约会?” 姜时夏翻杂志的手一顿。 薛涵玉从沙发的另一端爬过来,好奇地问:“他怎么约你的?” 舒可童整理着自己的面膜,说话含含糊糊:“就是口头询问啊,问我最近两天有没有空。” 徐雨琦从她脚边冒出头来:“现在还有不会用智能手机发Message的人吗?你老公也不至于这么复古吧?” 舒可童跳过了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季正谦为什么这么正式。 “我一答应,他就公布了时间和地点。有种早就计划好了,就等我点头的感觉。” 姜时夏:“去哪里?” “京郊。” 薛涵玉、徐雨琦:“什么——” 怎么有人约会会去郊外? 姜时夏继续翻杂志,翻得飞快,可见内容无聊:“不会又给你买了新戒指,要求婚吧?” 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也不是没可能。 舒可童抬起手,转了转手指上的银环,灯光下缀在戒臂上的宝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觉得应该不是。 但是她没说出来,也没否认。 心里怀着好奇,等待那一天来临。 季正谦破天荒地地提前下班,到店里来接她。 这条路豪车云集,他的座驾反而显得十分低调。 舒可童下去的时候其他三个姐妹站在三楼的露台上看,薛涵玉尖叫着说:“哎呀呀!我看到他亲了可可一口。” 徐雨琦瞪大眼:“哪里哪里?亲了哪里?” 姜时夏双手环胸:“手背。” 徐雨琦大失所望:“切。至少也要热吻一下吧?” 薛涵玉:“怎么可能。就她老公那种正人君子?当街热吻?我都想象不出……” 来字还没有说完,薛涵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们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前挡玻璃。 只见两人刚坐上车,舒可童攥着季正谦的手轻轻一拉,捧着他的脸就开始亲。 男人一开始顿了顿,抵了她一下,但很明显不是拒绝。 徐雨琦:“我靠,舒可童和她老公感情这么好的吗?” 薛涵玉:“要不我们跟踪他们吧?感觉今晚还挺有看点的……” 姜时夏嫌弃地走了:“要去你们去。那么远,别在路上抛锚了。”- 季正谦很少请人吃饭,所以对社交场合不是那么了解。这个地方他做了很久的功课,甚至还去问了秦绍维的老婆米珈,才最终拍板。 他要给人放一场盛大烟火的事情还没做,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 季正臣和周听序都发来问候短信,一个问他是不是鬼迷心窍,一个问他是不是返老还童。 季正谦都没回复。 舒可童虽然乐于尝试,但是嘴巴很叼。 季正谦问她这顿饭合不合胃口,她抿了口红酒,说:“风景很好看。” 倒也不是真的郊外,四处设施都很完善。 餐厅的装潢也很浪漫,就是人少了点,绑在花架上的粉色气球俗气了点,还有,冷了点。 舒可童爱美,外出不图保暖。 以往季正谦都会搂着她回到封闭空间里,今天居然只是脱下外套裹住她,让她站在原地等一等。 舒可童低头看着自己的小高跟,绒面包臀裙,无聊到抬起手,看自己的美甲,掌纹,指节,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一根倒刺,还有戒指。 姜时夏的话在此时被想起。 她心跳乱蹦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紧张,就被高空上下来的焰火吓了一大跳。 尖叫被他从后而至的怀抱包住,巨大的轰鸣声贯彻耳际,舒可童顺势捂着耳朵钻进季正谦怀里。 “怎么了?”他捏了捏她的后颈,“害怕?还是觉得吵?” 舒可童摇头。 撒娇而已。 不知道他砸了多少钱,居然放了足足四十分钟。 甚至还有她名字形状的烟花。 舒可童觉得好幼稚,她不禁想,自己在季正谦心里是不是也是这么幼稚。 他是怎么想出这么老派的惊喜的? 让人既感动,又无奈。 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说起。 回去的路上舒可童终于有空把拍的照片发到群里满足轰炸一整晚的三人组的好奇心。 结果得到姐妹们的一连串省略号。 姜时夏锐评:“有钱是真有钱,也舍得烧。就是方式有点土。” 薛涵玉:“我觉得还挺浪漫的,难道我和男老人隔代亲?” 徐雨琦:“神经……” 舒可童不想看了,关掉手机。 她护短,见不得别人说他不好。 季正谦一边开车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开过坎坷的道路回到市区,他终于能够放心分出手去牵她。 “喜欢吗?”他偏了下头,“这样的约会。” 舒可童眨眨眼:“喜欢。” 不过喜欢的不是烟花,而是他的用心。 舒可童知道他很忙。 那家餐厅她去过,定位置的流程很繁琐。而且来回路途奔波,往返也是一种消耗。 季正谦能抽出时间不容易,有这个心思也很难得。舒可童说不感动是假的,所以她愿意卖乖:“谢谢老公,你对我真好。” 这话一出,季正谦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想讨她欢心是真的,想给她打预防针也是真的。 结果骑虎难下。 见她这么开心,很难扫她的兴。 舒可童没察觉出异样,回到家还挽着他的手,从院子走到客厅,从长梯走进房间,又从房间走到床边。 季正谦的喉结滚了又滚,发现自己的反应一直在掉拍,被她逮住已经来不及了。 “老公,我们今晚还一起睡吗?” 自从上次从哥嫂家回来以后,他们几乎就是同床的状态了。 其实合法合理,这是应该的,甚至早就该开始了。 舒可童不懂他的坚持和矜持,把他的克制当成猫抓老鼠的游戏,一次比一次过分。 季正谦知道自己顺水推舟才能让她开心,但是随着他们的感情一天天升温,他开始害怕,性行为会成为爱恋萌生的污点。 如果可以,他希望舒可童先喜欢他这个人。 而不是特定的某个部分。 所以他们虽然缠绵悱恻,却始终没有突破防线。 季正谦知道自己今晚也该拒绝她的,毕竟每次擦枪走火都很危险。 可他心里藏着事,总要把她哄好了才好意思说出口。 湿漉漉的浴室,舒可童坐在浴缸里喘气。 她猛地被季正谦从水里抱起来,腿被举起架在肩膀上,呼吸都断了一截。 季正谦的额发垂落下来,水珠沿着弧度滴在舒可童的胸口。 他含着她的唇,声音低沉:“可可,圣诞节我可能没有办法和你一起过了。” 残忍的话他刻意说得很快。 心里泛起失落的同时,也害怕直视她可能会失望的眼睛。 舒可童咬着唇没回答,季正谦也不催。 他感受到她的抽.搐。 … 回到床上,季正谦在给她吹头发。 明明是一样的洗剂,舒可童却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和自己不一样。 季正谦问她在嗅什么。 “你啊。”她环着他的腰,闻他的香气,表情懒懒的。 嗡鸣的吹风声里她隐约听到季正谦又在道歉,又在用那种哄孩子似的语气说着哄她的话。 有时候舒可童很想对他说,不用把自己当孩子对待。 她再怎么年轻,也是成年人了。 而他虽然比她大十岁,但是三十出头也不算很老,没必要做了夫妻,还总是一副家长带孩子的态度。 “可可,生气了?” “嗯。” 他心头一跳,听见她说:“你今天又没做到最后。” 这个问题更让他焦灼。 她不肯放过:“为什么?你不喜欢?” 季正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她问的是,不喜欢她,还是不喜欢这种事。 都是否定答案。 季正谦感觉到她在生气。 他手足无措,从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季正谦的逻辑就是把计划里的安排事项全部完成,所以尽管他知道舒可童生气了,尽管他很想她不要生气,但是越是心急他越是想要逃避,回到自己的轨道里。 于是他沉默地献上他的礼物。 被姜时夏猜中了。 舒可童一点惊喜感也没有。 她把戒指拿起来看了一眼,就塞了回去。 “我困了,睡觉吧。” 舒可童说完就躺下了,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季正谦哄她睡觉,最后连拐带骗把他拉上床。 一个小时前她还甜甜地说“老公真好”,突然变脸,且是第一次闹脾气,季正谦除了心急如焚,还觉得茫然若失。 他理想的结果和现实所得的不一样,可实验的过程却基本正确。 脱离了他的惯性思维模式,季正谦头一次体会到了失败。 正文 第16章 就这样迎来了他们的第一次吵架。 如果要找冷战的特征,那大概只是舒可童不那么黏他了而已。 从一只会朝他翻开肚皮的猫猫,变成高傲的猫猫。 季正谦以为她气的是自己不能陪她过圣诞节。 这毕竟是他们婚后第一次一起过节,他的缺席,于年轻的妻子来说好像确实不能够被原谅。 虽然结婚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会是什么罪不可恕的事情。 甚至因为他的工作原因,他一直默认舒可童会理解。 不过她现在表现出情绪,他也没有觉得麻烦和棘手。 反而认为,自己失职。 他客观分析自己这几天在看到舒可童躲避和他接触的言行时,心里传来的抽痛感,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他想,是因为在意。 他在意舒可童的情绪,所以有的细节即便很普通,他也会将其放大,并且深思。 然而主观的愧疚改变不了客观的存在,他依旧要去开会,要在近期离开家。 出门之前他和舒可童告别,他很希望她能抱他一下,竟没有意识到自己十分钟之内说了三次“那我走了”。 最后还是舒可童看不下去了,走到玄关送他出门。 “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 她双手环胸靠在门框边,季正谦站在原地,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舒可童可以和他一去吗? 答案当然是不可以。 机票来不及订。 最重要的是,她不会想去的。 他连一句“我等你回来”都没得到,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家。 季正谦心想,都是自己不好。 让妻子伤心了。 他是坏男人。 异地开始。 仅仅只是几天,他却倍感难熬。 还好职业素养会强迫他在工作的时候全神贯注,否则焦虑和担忧不知道会把他怎么样。 结束忙碌的行程,晚上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饭局。因为见的都是业界大拿,所以季正谦往年总是很乐意去旁听。 但是今年他归心似箭,导致有点魂不守舍。 他给舒可童发信息,她总是回得很慢,也回得很冷淡。 他求助只比舒可童小两岁的季以乐,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聊天方式出了什么问题。 季以乐看了聊天记录以后哈哈大笑,问他:“你这跟家长检查作业有什么区别——整天不是问她在干什么就是问她吃饭没有,几点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可可姐她爸。” “……那我该和她聊些什么?” 季以乐一下子噤声。 她脑子转得快,脑子里直接冒出来两个字——调情。 但是要她去指导古板的小叔谈恋爱,等同于要了她的命。这太尴尬了! 季以乐换了种说法:“你可以在网上看看我们年轻人平时是什么聊天的,系统地学习一下网络用语和话术,和可可姐多点话题也好。” 季正谦从来不冲浪,在季以乐的指导下,他利用碎片化的时间下了几个当下流行的社交软件,并且搜索情侣聊天记录来看。 天知道季以乐收到他问“‘做饭’这个词语是不是还有别的含义”的时候心情有多崩溃。 季正谦很快出师,换种说法,其实是他迫切地想和舒可童说话。 他给她打电话,她总是有各种理由不接。 而且随着和她分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季正谦感觉到自己的焦虑与日俱争。 具体表现为,他躺在酒店的床上,会因为某种梦而半夜惊醒。 从来没有体验过、幻想过的事情在梦里详细地发生了,真实到仿佛存在过,季正谦一边洗澡一边忍不住寻找原因,他想是因为他太想她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开始企图压缩工作。 更加忙碌的安排让他抽不出学习聊天技巧的时间,再加上舒可童总是爱搭不理,季正谦为了得到她的音讯,开始频繁看家里的监控。 第一天,舒可童早起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下午才回来,但是晚上没出门。她让阿姨给她做虾仁蒸蛋,吃完了一整碗饭。 这很好,说明她不会因为生气亏待自己。 他不在家,她也能把自己照顾好。 第二天,舒可童睡到下午,她的朋友来拜访,阿姨开的门。晚上他们在家里聚餐,男的五个,女的七个。 季正谦没看到梁浩宇的面孔,心里松了口气。 男女比例勉强驱平,他不介意舒可童带人回家。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不在的时候,有人陪她也好。 第三天,舒可童不知道在客厅里玩什么游戏。阿姨给她切了水果,她一整天就只吃了几颗葡萄。 季正谦皱眉,想给她打电话,又怕被她问“你怎么知道的”,于是只能给家政发信息,吩咐了一大堆,吓得承办公司以为出了什么问题,主观亲自致电做回访。 那天晚上,舒可童的妈妈来了。 岳母先是把终日懒洋洋的舒可童批评了一顿,话题从“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说到“真不知道婚姻到底给你带来了什么”,季正谦看回放的时候眉心直跳——他如果在家的话,能很好地化解这个矛盾,因为他可以证明舒可童在为人妻这件事情上,表现良好。 舒可童当时只是不痛不痒地顶了岳母几句,但是季正谦还是为此感到担心。 他打电话给生气的女孩,她接了,但是不说话。 “可可。” “嗯。” “这几天会下雨,你出门记得带伞。” “好。” 就这样,他说一句她答一句,毫无进展。 那边有人在催季正谦,他心一急,直接道:“别和妈妈吵架了,好么?等我回来,我陪你回家。” 舒可童那边静默两秒,声音蓦地尖锐起来:“你监视我?” “没有。”他下意识否认,却给不出更多的解释。 舒可童挂了电话,季正谦却没有空闲回拨。 等再次联系她时,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掉了。 监控也被她关掉,只剩下悬在天花板上的一个。 季正谦通过幸存的摄像头,只能看到客厅的人员走动。 没过多久,他发现舒可童不是没发现这个摄像头,而是故意折磨他。 她如果从监控里经过,往返的时候一定会避开摄像头,给他制造假象,让他为她的行踪好奇,让他为她的一去不复返心急。 家里的阿姨好像也被她打过招呼了,和他报备的时候总是支支吾吾,季正谦知道比起自己,身边雇主的喜怒能够直接影响他们的工作,所以也没有为难。 他想舒可童怒火正盛,他如果不能马上回去扑灭,最好还是不要火上浇油。 季正谦如此自我安慰地想着,虽然已经被她的调皮玩弄数次,但依旧不死心地看监控。 结果没过两天,舒可童直接不见了。 他打家里的座机,没人接。 他给阿姨打电话,也没人接。家政公司的解释是,舒可童给他们放假了。 季正谦皱着眉,亲自拨给舒可童,已经顾不得她是不是还在生气了。 结果也没人接。 心急如焚地等到第二天上午,他焦头烂额地买了最近一班航班飞回去,同时让助理帮他订下午回来的机票——他只抽出了四个小时的空闲,回家看一看。 付完车钱,季正谦回头,碰上岳母的司机。 舒可童的妈妈十分年轻,虽然有这么一个动若疯兔的女儿要养,但是一直留在父母身边、没被婚姻蹉跎岁月的经历,令她看起来十分优雅开朗。 季正谦连外套都来不及换,先给她沏茶。 他和舒文萧交好,按辈分季正谦原本该叫舒文瑛为姐姐。 以前不是没叫过,只是现在该改口了。 舒文瑛倒是没在乎他怎么叫,坐在沙发上环顾室内的装潢,眼睛里流露出满意:“难怪可可愿意搬家,你也算是金屋藏娇了。” 季正谦温和地笑笑。 舒文瑛知道多半是因为那孩子提了要求,季正谦向来生活朴俭,不会如此奢靡铺张。 她喝了口茶,心里流过一阵暖意。 “你们领证以后我一直没来正式拜访过,一个原因是考虑到你工作忙,不一定有时间。另一个原因是,舒可童不准我来。” 季正谦挑眉,“为什么?” 舒文瑛抿抿唇,眼睛没看他,似乎在找什么。 “她不喜欢我干涉她太多。” “但是正谦,”舒文瑛收回视线,放下茶杯,“你也知道,可可从小没有爸爸,我们家是单亲家庭。所以我作为妈妈,总想着弥补她,什么都双倍地给她,不想她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过这几年我也逐渐想明白了,她长大了,需要的自由也多了。” 季正谦垂下眼,把空掉的杯子斟满。 听参与者说起舒可童的过去,尽管双方都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但他作为旁观者依旧会感到心痛。 害怕舒文瑛觉得他多管闲事,季正谦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不过他认真聆听着,扮演合格的听众。 “可是她也不能太自由了!” 岳母突然拔高声音。 季正谦被吓了一跳,茶壶被他下意识地放下,桌面上溅着两滴泄出的茶水。 舒文瑛怒目圆瞪:“我以为结了婚舒可童就会收敛一点,再不济也有你管着她,结果她还是我行我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岳母火冒三丈的样子和两家人初见面那天所表现出来的期待和急切形成呼应,季正谦蓦地明白了舒家人认可他的理由。 说到这里,舒文瑛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 她看了看季正谦的穿着,问:“你从哪里回来?” “机场。” “出差?” “对。” 岳母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发现舒可童不见了?” “……是。” 显然他们如今坐在这里,是在为同一件事头痛。 舒文瑛扶额,揉眉心。 “她出国了。” 季正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出去玩了。” 一想到这个小混蛋,妈妈就头痛。 “这次又不知道和哪些朋友。” “正谦,不是我说话难听,只是可可一直都是这样桀骜不驯。当初你们结婚,我是想着你可以……唉,算了,不说了。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人管得住她。你也不用烦恼,她过段时间就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有工作?快回去吧。” “她不想被人打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她。” 正文 第17章 季正谦下飞机后才看到岳母的消息。 对方发来了舒可童的出境记录,以及她们近两天的微信对话。 季正谦发现舒文瑛给舒可童的备注是,脱缰野马。 确认了舒可童的去向,此外,他还注意到了图片里无意流出的其他信息。 比如舒可童频繁出境,最近一次去的是泰兰德。 得知这些细节的季正谦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叹一口气。 值得安慰的是,她不是赌气“离家出走”。 但季正谦仍未这个突发状况而发愁。 他算好了时差给舒可童打电话,这次通了。 那边依旧不主动说话。 他尽可能地耐心,“可可,你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什么时候回来?” 舒可童沉默良久才说,“过段时间。” “那你吃饭了吗?” “这边还挺冷的。” “妈妈说她发的消息你都不回……” “我准备睡觉了。” “……” 季正谦终于明白她语言的诡异之处在哪里了,他最近新学会了一个词语叫已读乱回。 交流会已经步入尾声,可喜的是他能在圣诞节那天回家,可惜的是,家里没有值得他赶回去的人了。 且随着此次会议内容的深入,直到结束以前,他都会忙得不可开交。 季正谦不得不暂时放下舒可童的事情去处理工作。 或许让她在外面散散心,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往年滑雪季他们的目的地都是瑞士,但是因为今年舒可童说走就走,计划匆忙,所以换了地点。几个没有安排、可以陪她疯的男男女女一起来到了塞尔维亚的一个小镇上。 下个月就是婚期。 赶在年前办婚礼,请柬已经分发出去了。 按理说舒可童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国内待命,在公婆膝下尽孝。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依旧不拘,毫不避讳季家人知道了如何想。 她丈夫的个人信息早就被扒了个遍了,就连好多年前刚开始盛行使用instagram时,季正谦注册的一个没有任何内容的空号都被翻了出来。 有好事的人调侃道:“这里靠近伦敦,机票往返很便宜的。估计正谦哥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来过,你们也算是跨时空相遇了。” 订婚以来好好坏坏的话舒可童都听遍了,此刻闻言只觉得,坏人的绞尽脑汁真的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 姜时夏也没想到他这么没脑子,猜不到舒可童和她老公吵架也就算了,后半句“跨时空相遇”和嘲讽他们年龄差距大有什么区别? 她冷脸骂人:“不会说话别说。” 舒可童坐在地上绑护膝,语气还算客气:“他应该没来过。” 那人喋喋不休:“怎么会呢?像我几乎每个小假期都会去英国周边的国家旅行,正谦哥在英国待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来过也太不像话了吧?舒可童,其实不是他没来过,是你不知道吧?” 姜时夏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舒可童就抢话:“对啊,我不知道。因为我们是联姻啊,你不是很清楚么?” 联姻联系的是利益,不是感情。 只要能够和谐共处就可以相伴一生,至于过往和未来,性格和喜好,都不是他们该提及的话题。 这是这个圈子里不成文的规定。 那人扯扯嘴角,走了。 舒可童绑好护膝站起来,和姜时夏扛着雪板上场。 姜时夏知道她这几天心情不是很好,不然也不会吃饱了撑着跟着来了。 但是舒可童什么也不说,她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今听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脾气一上来,十分直接:“你干嘛助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受邀的哪个宾客不知道你们是联姻,还用得着你说——你是什么人,你老公是什么人,你们两家合起来的钱都能饶地球两周了,怎么,你现在连嘴皮子功夫都省了?” 她就是见不得舒可童受委屈,哪怕没有实质性影响。 好友义愤填膺的样子让舒可童想起,读书时期她被别人嘲笑没有爸爸,结果被姜时夏骂得满地找牙的事情。 舒可童眺望了一下远方的坡度,戴上护目镜。 “别生气了。” 她都没生气,“幸福者退让一下怎么了?” 姜时夏:“你确定你真的幸福?我看你不会是想逃婚吧——” 刷的一声。 她话都没说完,舒可童就飞出去了。 姜时夏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 晚上她们在镇上吃饭,推开一家当地的特色餐厅的门,毫不意外地碰上了梁浩宇他们。 这次来的熟人不多,他和郑昂算两个。 因为雪场知名度不高,玩起来也没有什么挑战性,所以这几天落地以后大家都在自由行动。虽然住在同一家旅馆,但是几乎没怎么碰过面。 梁浩宇看着舒可童进来,郑昂瞬间撞了下他的肩膀。梁浩宇皱着眉问:“干什么?” “要不要叫她们过来坐?” “看你心情。” 郑昂啧了一声,听他这么说,十有八九是想的。 他刚想举起手,就看见坐在门口的吧台上正和一群大胡子聊得正欢的一个亚裔男人站了起来。 他的目标是舒可童。 只见对方非常热情地堵住了意图往餐厅里面走的舒可童和姜时夏,后者撇嘴挑眉,一副“我真服了”的不耐烦样子,很显然已经对闺蜜走到哪里都桃花朵朵开的体质习以为常。 郑昂伸长脖子在看戏,还不忘给梁浩宇实时播报:“舒可童怎么笑了?哇塞,真交换联系方式啊?诶,等等,这个男的好眼熟啊,我好像以前在滑雪俱乐部见过他。貌似是个职业教练……” 梁浩宇敲敲他的盘子:“你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吃瓜的?” 郑昂“嘿”一声,不甘示弱:“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来滑雪的呢,还是来挖墙脚的呢?” 梁浩宇闻言就要发作,郑昂赶紧见好就收:“别别别,算我说错话了好么哥。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他吸了口气,收回手。 旁边有人坐下。 “累死了累死了,太久没滑了,稍微运动一下都感觉要散架。” 那人若无其事地靠在椅背上,姜时夏坐在郑昂旁边,和他简单打了个招呼。 梁浩宇眉心一跳,心知自己是被耍了,他们早就约好了。 舒可童饿得前胸贴后背,火速点好了餐,把菜单推给姜时夏。 “你看看要吃什么。” 她闲下来,郑昂见缝插针地问:“可,刚才和你搭讪的那个男人是谁啊?” 舒可童表情平静:“一个教练,听他介绍感觉还挺厉害的。” 梁浩宇知道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没忍住问:“他找你干什么?” 舒可童喝水:“他说明天想和我们一起滑。” 姜时夏冷冷一笑:“何止明天,他还问了舒可童住哪里、什么时候回国,就差明示了。” 异国风情开放,艳遇遍地都是。舒可童出来玩过这么多次,对daylight文化早已见怪莫怪。所以姜时夏阴阳怪气,她没放在心上。郑昂发出古怪的笑声,她也问心无愧,只静静喝水。 倒是梁浩宇,怒气十足。 突如其来的一句“舒可童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吼得她耳膜发痛的同时,也让她糟糕的心情再次覆上风霜。 对上她的眼睛,梁浩宇整个人一愣。 饭是没办法再吃下去了,他拿上雪具就走。 郑昂在后面怎么叫都留不住他。 姜时夏唯恐天下不乱,见舒可童脸色不虞,还要火上浇油:“有人吃醋咯。” 舒可童假装没听见。 晚上躺在一个房间里,姜时夏洗完澡一出来就看见舒可童在床上挺尸。 “能不能别一副死人脸,跟谁学的?”她恨铁不成钢地扯着舒可童的脚踝,把她从床头拉到床尾。 舒可童:“干嘛!”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姜时夏找不到吹风机,只好先用毛巾把头发裹起来,“突然就说要出来玩,谁惹你了?” 舒可童说:“还不是我妈。” “真的?” 舒可童狡辩道:“我都跟她说了没什么事不要过来,不要干涉我的生活方式。我以为搬出去了就可以避免和她吵架,结果无论我跑到哪里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姜时夏和舒文瑛关系还算不错。退一万步,即便她也不爽长辈的教育方式,她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当然,作为舒可童的好朋友,她自然是站在她这边的,不会去说“父母都有苦衷”这种话。 不过。 “真的只是这样?” 舒可童装死。 姜时夏:“你和你老公吵架了吧?为什么?” “没吵架。”舒可童否认,“没什么。” 姜时夏才不信。 但是舒可童不想说,就谁也没办法知道。 她给舒可童的微信备注是,倔驴。 “好吧,那换个话题。”她解下毛巾擦拭头发,“你觉不觉得‘舒可童你已经结婚了’这句话,更像是在说‘为什么不能是我’?” “……” 舒可童翻了个身,看她,“你到底想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姜时夏和她对视,想起刚落地那天,大家集合的时候看到梁浩宇的事情。 梁浩宇对舒可童特别上心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习惯了很多玩笑就不会再开。但是舒可童结婚这件事,让原本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有的男的就是嘴贱,跑过来问她:“怎么你老公没来,梁浩宇来了?” 舒可童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不知道。又不是我叫的。” “他是不是喜欢你?” 舒可童:“没有。” “以前你从来不会否定得这么干脆。”姜时夏一针见血。 舒可童沉默。 其实她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她以前不否认是觉得自己和梁浩宇有可能。 虽然不一定能走到最后,但是和知根知底的人谈一场恋爱,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他,总希望他能够走多一步,让她感受得真切一点。 然而这么多年,梁浩宇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却从来没有多走过一步。 他们之间永隔一线。 舒可童知道他的忧虑和担心,不是她忽明忽暗的态度就是家庭隐藏的阻扰——他还没有成长到能和他哥哥比肩,很多事情便无法自己做决定。 这战线太漫长了,舒可童已经厌烦。 她想自己从来都不是痴情的人,也没有一定要拥有的东西。 从小到大,哪条路好走就走哪条。 就连家里人替她安排的婚姻对象,她知道是家人精挑细选的,所以也安然接受了。 既然接受了,她知道自己有义务处理一些事情。 她觉得自己很懂事。 但是别人却不这么认为。 “我以为结了婚会有所不同,结果他们还是都把我当小孩子。” 舒可童放空地望着天花板,细数这些年的种种。她想她没办法抱怨她所得到的一切,但是就是因为无奈,所以才倍感疲惫。 “妈妈也好,姥姥姥爷也好,季正谦也好,感觉他们都对我有一种使命必达的义务感。他们一定要对我好,一定要照顾我,否则就像违反了什么规定。有时候我会想他们的这些行为,动机是什么?妈妈太爱我是因为她没能给我完整的家庭吗,姥姥姥爷爱我是因为可怜我没有爸爸,或者说心疼妈妈吗?季正谦处处谦让我,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并且比他小十岁吗?” “每个人似乎都有合理爱我的理由,可是好像没有人是因为我是舒可童而爱我。比起舒可童这个名字,我在他们心里的符号或许应该是‘小孩’。我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不能放手的小孩,脆弱的小孩。” 但其实,舒可童比谁都坚强。 正文 第18章 无论是异国求学,还是承受别人关于她原生家庭的言语揣测,还是单枪匹马在名利场里大放异彩,都是舒可童坚强的证明。 每一件事情都或多或少地是她想献给家人和外人的证据,她想要告诉所有人她并不脆弱,也不胆怯。 只可惜没有多少人理解。 提起她,只会想起柔若无骨的花朵。 “我没办法把这些话、这些诉求和家里人说,但是,我以为婚姻会不一样。” 舒可童坐了起来,姜时夏在擦头发。 “一开始,他所表现出来的体贴确实很迷人。妈妈希望我的另一半是个能够容忍我的小脾气、悉心照顾我的人,季正谦做到了。”舒可童小声说,“但是他到底是我的丈夫,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家的哪个亲戚。作为夫妻,我想我和他之间,应该是平等的。” 所以久了就开始厌烦,厌烦他的面面俱到,厌烦他偶尔流露出对她独立的惊讶,厌烦他心里所认为的那个自己。 舒可童想,自己屡次想要对丈夫霸王硬上弓的原因或许也在于此。 除了瑟瑟以外,她还想要通过这件事情的发生和完成来突破当下的心理困境,她认为当自己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一个女人或者是妻子的时候,她的存在于他而言就会有所不同。 只可惜一直没有成功。 舒可童不知道季正谦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还是单纯在延续自己的原则。 只是她只要一想到对方站在上位者的角度洞悉了她的这些心思,她就很难不恼羞成怒。 当然,如果真的发火也太孩子气了。 所以她其实也为自己感到恼火。 姜时夏对她的脑回路感到十分疑惑。 “怎么有人会说长大就长大呢?”她问,“舒可童你知道么,你现在就特像没得到喜欢的糖果就撒泼打滚闹脾气的小朋友。你在提出这些问题之前有没有想过,你家里人和季正谦所思考的问题和角度和你不一样呢?他们所顾虑的显然比你要多得多。” 她没有责怪舒可童的意思,只是舒可童这辈子过得实在太顺风顺水了,如果身边连一个唱红脸的人都没有,那将是一场灾难。 舒可童趴了下来,像一只有气无力的海豹一样在床上鼓掌:“好骂。” 姜时夏简直拿她没办法,气笑了:“别发神经了,求你了。” 正聊着,门铃突然响了。 姜时夏一愣,看向舒可童:“不会是那个滑雪教练吧?” 舒可童惊悚道:“怎么可能,我给他的电话号码都是假的。” 姜时夏狐疑地去看猫眼。 是梁浩宇。 虽然不知道他用意何为,但是总不可能装听不见。 姜时夏开了门,侧身挡住里面的光景,想谎称舒可童不在。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默默地递上手里的吹风机。 “你怎么知道我们房间没有?” “前台说的。” “哦。”姜时夏接过,“谢了。” 她没有打过电话给前台,应该是先洗澡的舒可童发现了。 “不客气。” “那晚安。” 梁浩宇还不走,似乎有话想说。 姜时夏知道他想说的话都不是对自己说的,但是介于他今天对舒可童发脾气了,所以她想故意刁难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以前他们两个也没少吵架,但是身边的人都是能帮则帮,防止他们两头倔驴真的闹掰了。 所以姜时夏突然转变战线,让梁浩宇有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选择说:“没事了。” 他走了。 姜时夏却没有立刻关门,而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的背影几秒。 她回到房间里,舒可童在跟季正谦打电话。 从她们来那天开始,几乎每天晚上季正谦都会给舒可童打一个电话,再不济也会发信息——舒可童经常会和她分享男老人的一些清朝发言,一边冷笑一边回复。 哦,不对。 舒可童现在给季正谦的备注已经是圣人了。 姜时夏给吹风机插上电,用唇语询问她还有多久打完。 舒可童比了个手势,裹着外套跑到阳台去了,意思是让她放心吹头发。 姜时夏有点无语。 吹头发的时候她忍不住想,其实舒可童真的拎得很清。 梁浩宇确实不适合她。 她需要的是能朝她走多一步的人。 即便是吵架,也不会克制自己的关心。 只是这样的人注定了要比她成熟,刚才她所述说的苦恼将会成为他们感情当中难以调和的矛盾。 但是人生哪有既要又要的? 睡前姜时夏劝她说:“赶紧和你老公和好吧,我真的受不了他每天的电话问候了。” 舒可童哼了一声:“我才不要。他还监视我,在家里装满了摄像头。” “……”如果不是去过她家,姜时夏差点就要信了。 她头痛道:“随你随你——”- 回去的旅途中季正谦偶遇了周听序。 这次的交流会有在媒体上公布,所以周听序在飞机上问了几句这次会议没有公开的内容,季正谦答得很零碎,有种力不从心的疲惫。 空姐端来热水,季正谦说谢谢。 周听序劝他:“这么拼命也不见得有什么实际回报,你年纪也不小了,多注意身体才是。劳逸结合效率才更高。” 季正谦捏着眉心,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百分之六十的苦恼都来源于他的妻子仍在国外游玩,且没有一点回来的意思。 他低估了舒可童对自由的向往。 候机的时候他难得打开了几年不看一次的朋友圈,刷新第一条就是舒可童飞到夏威夷和一群比基尼美女摆pose的合照,在一众健康肤色里她白得发光,像一块玉。 季正谦知道她一向敢穿,但是还是没想过她这么敢穿,而且照片是公开的,他看到不少共友在她评论区下面留言,尽管都是夸奖,但也不乏异性。 他一直被季以乐拿来和季正臣做对比,季以乐说他是家里最开明的长辈,但对于舒可童来说,或许季正谦仍需修炼——他自认为的开放观念在她这里显然不够用。 季正谦闭上眼睛都是白花花的沙滩和白花花的…… 和她的皮肤一样扎眼的还有另一张合照里,戴着墨镜的梁浩宇。 他捏了捏眉心,已经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所以即便旁边坐着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好友,他也无心寒暄。 但是周听序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 从小季正谦就是他们这些人当中最正经老道的一个,周听序的毒舌在他这里就跟失灵了一样,完全找不到突破口。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听说舒可童离家出走了?” “只是旅行散心而已。”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她散什么心?”周听序淡淡反问,“婚期将近,季教授一点都不担心?” 逃婚这件事情的概率虽然不大,但是周听序也不是没见过。 虽然他坏心眼地想要拿季正谦的把柄,但是舒可童如果真的出尔反尔的话,那局面将会变得非常尴尬。 季正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周听序却反常地滔滔不绝。 他这个人很护短,即便是在挑拨感情,也不会说季正谦的不是,而是去数舒可童的缺点。 甚至,把梁浩宇的动态拿给他看。 周听序真的很贱:“你说为什么舒可童会出现在别的男人的朋友圈里呢?会不会是你阴差阳错,棒打了鸳鸯?” “他们只是朋友。” “你能肯定吗?舒可童从小没有爸爸,梁浩宇作为她的青梅竹马,一直弥补着她感情的空缺也说不定。” 季正谦不知道第几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舒可童生于单亲家庭的猜测,他的脑子里冒出两个想法。 一是舒文瑛和舒可童母女这些年过得其实并不如他想象中地恣意,即便再怎么忽略他人的眼光,世俗的偏见依旧存在; 二是,舒可童说过的话。 ——他很好,如果是哑巴就更好了。 这个评价不仅适合季正臣,也适合周听序。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所有人包括舒文瑛,都在强调舒可童是单亲的问题。 一个从小没有爸爸的女孩在别人眼里看来就这么可怜,就这么需要弥补,需要到,她一个接受过先进教育的新时代女性去摇尾乞怜吗? 季正谦从来都不觉得舒可童的言行有什么问题,幻想她渴望父爱更是无稽之谈,在他眼里看来她是坚强且独立的。 即便她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成绩,没有一份值得称赞的职业,没有成为开天辟地的英雄,可她起码好好长大了,不是么? 包括她在男女交往中疏于建立边界感,也是基于筛选的前提——梁浩宇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信任他,相信他是个好人,所以无论是聚会还是旅行,舒可童都愿意给他一个陪伴的位置。 季正谦分析得很清楚。 舒可童一声不吭地跑出国,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妥,只有没那么在乎他这个丈夫的感受而已。 虽然承认这一点很艰难,但是他并不想自欺欺人,为了自己好受给她冠上“缺乏父爱”的帽子。 一直到下飞机,季正谦都没再和周听序说话。 周听序让他一起去吃接风宴,季正谦假装没听见。 也是这个行为,让周听序确认他生气了- 舒可童在圣诞节后两天落地国内,在机场,她抱着姜时夏的手臂求收留。 姜时夏在登机之前就被她纠缠,心知舒可童回来有一屁股债要还——不仅要应付她妈,处理婚前的大小琐事、确认细节,还要给冷守空闺的老公一个交代。 她不想回家是正常的,但是这不代表姜时夏会纵容她逃避。 她早就和舒文瑛串通好了,告诉阿姨是几点的飞机。 只是在人影重重中看到那个男人时,姜时夏还是有些意外。 季正谦站在出口处,双手插在大衣外套的口袋里,里面是整齐的衬衫。工牌还挂在脖子上,不难看出他刚刚从工作中脱身。 他原本垂着头,但随着游客的涌出,他意识到飞机已经降落了,于是抬眼寻人。 舒可童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舒可童。 几天不见,她原本清风霁月的丈夫看起来有些萎靡。 虽然谈不上变了个人,但是刮得很潦草导致泛青的胡渣、微有褶皱的西裤、和眼眶下淡淡的一层乌紫,都向舒可童透露出一个信息——他这段时间过得不是很好。 她心里陡然一紧,想起季正谦给她点的每一个赞。 她当时还有赌气成功的快感。 如今看到他和自己对视上时骤然绷紧的下颌,舒可童突然觉得自己被锁定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很想夹着尾巴跟他求饶。 正文 第19章 舒可童的心跳蓦地变得急促起来。 像彩排的鼓点,没有人告诉她这段节奏如何表演,只能任由氛围将她带动。 偏偏这时候紧随其后的梁浩宇和郑昂也出来了。 舒可童完全没想到季正谦会来接她,所以现在的局面令她始料未及。 郑昂在后面喊她们的名字,走到跟前来了,才发现舒可童面前的男人。 他一下子噤声。 倒不是因为知道季正谦和梁浩宇上一次碰面的不欢而散,只是单纯地被对方的气势所折倒。 舒可童总是说他鼻子跟狗一样灵,弥补了没有眼力见的缺点。 此时此刻这个特点依旧灵敏,让他察觉出季正谦平静下的不宁。 舒可童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应该主动破冰。 可梁浩宇已经颔首,状似平静地和季正谦打了个招呼:“您好。” 舒可童偏头看他,他面无表情。 要怪只能怪十几年的陪伴太深刻,她对梁浩宇的伪装具备天赋异禀的洞察力。 不甘和愤怒在他的眼底翻滚。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哥哥的叮嘱能够让他如此忍气吞声。 可季正谦的回应却极其冷淡,有悖于他平时温和有礼的习惯。 他只是点了下头。 舒可童攥紧了姜时夏的胳膊,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对劲,但是姜时夏却松开了她的手,并且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舒可童差点撞上季正谦。 舒可童回头瞪她。 她恍若未觉的挥挥手,“我们走了。” 说罢便拎着两个男生大摇大摆地离去。 郑昂一直想回头看,被她捏着脖子不得动弹。 梁浩宇则是一步也没有回头。 走出出口,姜家的司机在外面等候。 姜时夏指挥郑昂和司机一起搬行李,郑昂抗议:“为什么!” “这是我家的司机,又不是你的。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郑昂被她伤到了:“……我再也不坐你家的车了。” 梁浩宇没带什么,和姜时夏站在一边旁观。 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和可可不合适。” 意外地,他没有反驳。 “薛涵玉她们也这么说。” 每一次提醒,其实都是一种否定。 姜时夏拉下墨镜,摇头。 “别人怎么说不重要,这是事实。”- 车上,舒可童缩在副驾驶上给姜时夏发消息- 你这个叛徒!- 你就这样把我拱手让人了! 姜时夏回得很快-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舒可童:“……” 她愤愤地摁灭了手机,但是眼睛也不敢往旁边看,只能假装睡觉。 季正谦也不拆穿她。 上车以后他就没再说过话,如果不是刚才他有帮自己开车门、搬行李,舒可童真的很想掉头就跑。 她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但是睡得并不那么安稳。 舒可童脑袋靠在车窗边,眉头微微皱起,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车短暂地停了下来,应该是红灯? 然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拨了拨她的脑袋,好让她靠在椅背上。 舒可童却一下子睁开了眼。 和季正谦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里的鼓点又开始打击,舒可童摸了摸自己温热的眼皮,尽量用平时的语气询问:“到哪里了?” 季正谦收回了手。 “不回家。” 她拧眉,“不回家?” “嗯。” 像是故意吓她,他很快解释:“阿姨休息了,家里没有饭吃,去外面吃。” “……哦。” 舒可童也不多问。 不过,阿姨休息了? 是今天休息,还是她走以后一直休息? 舒可童偷偷瞄了他一眼。 刚搬家没有家政的那段时间,也不见季正谦会在小事上含糊将就。 她数着他的胡茬,明明该嫌弃的,却莫名觉得这样的他多了一点点人情味。 领证之前季正谦请舒可童吃了很多次饭,对她的口味有一定的了解,但是点菜的时候他依旧让舒可童来点,也是这时,舒可童才发现自己对他的爱好一无所知。 服务员例行询问了几句,离开以后等待上餐的这段时间,他们有了一个足够私密且安静的空间,去聊一聊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季正谦尝试过和她对视,可舒可童总会狡黠地避开他的目光。 他意识到这个时候,注视会让她感觉到不自在,于是垂下眼,改看擦得几乎可以反光的餐盘。 那白瓷般圆润光净的盘子上隐隐约约映照着她的身影,季正谦看了很久,看到他自己都开始有点不清楚,该和她说些什么才好了。 他想他应该生气的。 甚至,舒可童的家人也觉得他应该生气。 这是一个很好的,并且是舒可童自找的,让他管教她的机会。 丈夫的威严和她家人的期待,都能够在这个机会中得到满足。 思及此,季正谦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一隅太静了,舒可童听得清清楚楚。 她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比起求饶,更像是撒娇。 而他隐约能够读懂她的心声和回避,像过往每一次小摩擦和尴尬一样,舒可童希望他可以大度地包容下来,默契地闭口不提。 季正谦的视线爬上她放在餐桌边的手,舒可童漂亮纤细的指背上空无一物。 而他早就知道了。 在替她打扫房间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见了没被她带走的戒指。 两枚都是。 他想,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知道她胆子其实很小,所以借着用餐的间隙,季正谦问的第一个问题是。 “这一趟出去玩的开心吗?”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温柔,殊不知舒可童仍为此呼吸一紧。 ——季正谦以前吃饭的时候几乎不会说话。 一个人的习惯不会在短时间里更改,舒可童唯一找到的理由即是他不高兴了。 电话里难以感知的情绪在此刻纤毫毕现,舒可童无法回避。 下飞机第一眼看见他的那种恐惧又重新袭来,她低着脑袋不说话。 无论回答开心还是不开心,好像都不是标准答案。 舒可童含糊其辞,忽似想到什么般抬头,眼睛一亮:“我有给你带礼物!” 季正谦点点头,“送你的圣诞礼物还在家里,原本的计划是让季以乐转交的。” 说到圣诞,她又一下子蔫了下去。 她意识到,季正谦似乎并不打算像之前那样放过她了。 “可可,先吃饭吧。” 他苦口婆心地“安慰”她。 舒可童看他因为她食欲不振而有些忧愁的面容,拿起勺子的瞬间忍不住想,他的脾气真是古怪。 即便已经急火攻心,也还是会爱护她、担心她。 回到家,她跑得比鬼还快。 季正谦走在后面,在接电话。 是某个论文改了二十几遍还在同一个错误上打转的笨蛋的来电,但他觉得舒可童应该很感谢这位笨蛋。 季正谦一边回复一边往书房走,他拉开椅子推开电脑,快速地给予不省心的学生简洁的指正。 这过程统共不过二十分钟,但是电脑里积压的其他工作也随着他的开机而涌上来,成为他提前下班去接机的代价。 他利落地开始处理,心知自己在心软。 一目十行地回复着邮件,季正谦还能分神思考,他确实需要和舒可童进行一次谈话,但是方式和性质,他还没有想好——太露.骨她会逃跑,太隐晦她会再犯。 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吃饭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包容的目的所在,他不希望舒可童以后明知故犯。 合上电脑,他揉了揉眉心。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锁芯发出咔哒的一声。 却迟迟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 季正谦抬眼望去,舒可童扒着门框,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他问:“怎么不进来?” 她没回答,但是钻了出来。 几乎是踏着小碎步跑进他怀里,和今晚的避如蛇蝎的态度截然不同,舒可童只在开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得到他的准许以后,便亲密无间地坐到了他腿上。 “叔叔。” 季正谦轻轻吸了口气。 太熟悉的味道,太熟悉的语气。 舒可童亲着他的下巴,小心思昭然若揭:“老公。” 他抬了抬头,避开她的触碰。 但是腰上和臀上的手却牢牢地把握住她,避免她掉下去。 舒可童锲而不舍,去追他的唇:“给我亲一下……好久没亲了。出去玩的这段时间,我特别特别想你。” 小骗子。 想撒谎,至少和他通话的时候要殷勤一点。 季正谦的眼里闪着黯淡的光芒,温香软玉压着他的上半身,舒可童捧着他的脸,吻不断地啄着他的五官。 她漂亮的脸蛋近在咫尺,他却在回忆她发的照片。 上手掐住她的时候,舒可童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声,像被捏住命脉的兔子,眼睛睁大,一张脸粉透了。 他连她特意穿的睡裙都无心欣赏,只想好好饱览以下的风光。 这很难不被误解为延迟弥补,所以动作难免激烈了些。 真实的触感总比电子照片要来的更加浑圆软弹,还有伴随着抚.弄而起的阵阵反应,都在他的胸膛上传来动静。 舒可童差点滑下去,又被他拎回来,翻了个面。 “不要……” 她眼泪汪汪的同时又觉得屈辱,反抗得很厉害。 季正谦没有问她不要什么,而是问:“可可,我可以把这当做你的补偿么?” 舒可童打的正是这个主意,但是她现在后悔了。 她猛地摇摇头,眼泪蹭在他的西装裤上。 再怎么舒适的面料和她的皮肤相比也依旧粗糙,舒可童动来动去,却挣不脱他的桎梏。 她心里一抽一抽地疼,是紧张和无措所致的反应。 季正谦摁着她,调整着她的身体,好让她趴得舒服一点。 舒可童知道他是铁了心了,索性放弃了。 “好孩子。”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指从耳廓摸到耳垂,最后抚到下巴,揩去堆积在那里的泪珠。 “你乖一点,我就轻一点。” 他讨厌她的沉默,于是用了点力气去捏她的下巴。 舒可童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地挺起腰,抖着声音说:“好、好……” 季正谦借机托起她的臀。 大手一挥,巴掌隔着一层聊胜于无的布料落下来,除了疼痛以外,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 舒可童的喉咙都快哑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已经突破了她的心理防线,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鱼肉。 张皇笼罩着她的心脏,可身体传来的反应却不如她所想般痛苦,随着季正谦第二个巴掌的落下,她蜷缩着脚趾,张嘴咬住了他的裤子。 季正谦察觉到了。 他冷冷地说:“也就乖了一点。” 舒可童来不及探寻他话里的深意,就被他钳住下巴。 他用蛮力使她松口,却没有让她空虚。 他把手指伸了进来。 … 舒可童没办法躺着睡觉了,她趴在枕头上,感受着上完药以后那块皮肤传来的一阵难以忽略的凉意。 季正谦洗完手回来,她缩着肩膀,不敢看他。 “可可。” 他贴上来。 舒可童不得不睁开眼,一个黑色的小礼盒近在咫尺。 季正谦说:“圣诞礼物。” 也不管她惊不惊喜,想不想要,他自顾自地打开。 一枚新的戒指。 他摘下来,替她戴到无名指上。 冰冷的戒臂穿过她的指节,舒可童抖了抖,被他贴得更近,隔着一层棉被不得动弹。 季正谦的手并没有马上松开,而是捧着她的手掌细细欣赏。 “喜欢吗。”他问。 舒可童含泪点了点头。 “本来不是送这个的。”他喃喃自语般说。 见她听话,季正谦替她抚去了脸上的发丝,在她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呼吸尽数洒落,带着温热又熟悉的气息。 明明语气温柔又沉稳,几近诱.哄,可舒可童就是没由来地觉得有点冷厉。 “喜欢的话,要一直戴着。” 正文 第20章 他们的关系至此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至于是哪里微妙,说不清道不明。 舒可童变得有点怵他,那天晚上过后的隔天清晨,她下来的时候看见已经坐在餐桌边的季正谦,下意识地拔腿就跑。 季正谦想让她坐下来吃早饭的问候被她凌乱的咚咚脚步声截胡,到底什么也没说。 如果只是单纯地躲他,或许还能找到具体缘由。 可惜舒可童很快变脸,没躲几天就开始坐在他腿上吃早饭,有时候还会缠着他要他喂。 他要上班,总有急着出门的早晨,拗不过她的时候却也只能掐掐她的脸,问她:“你是小宝宝吗?” 躲在背后的佣人们开始议论他们感情真好。 婚纱终于运过来了,中式的一套,西式的一套,同时满足两家老人的审美。其他礼服更是不胜枚举。舒可童光是试穿就花了几天时间,还好没出什么问题,否则将赶不上婚期。 陪她试婚纱的人是孙律佳,比起已经上了年纪的季母,孙律佳和舒可童明显更谈得来。 其实从季以乐身上不难看出父母的性格,只是当孙律佳和她玩笑说:“婚礼就是办给别人看的,说什么一生只有一次,都是谎言。等你经历过了就会知道,当天的辛苦真是一辈子也找不出第二次。”时,舒可童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把这些俏皮话说给季正谦听,彼时他正坐在床头看文献——季教授的办公地点已经从书房挪至主卧,腿上除了被子,还压着个舒可童。 临近婚期,需要操心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除了长辈的意愿,婚礼的布局和细节更多的是需要当事人确认。而这项工作大部分都落在了舒可童身上。 其中不乏舒文瑛的施压,岳母私底下和季正谦透过气:“这孩子要求多的很,不让她亲自去做,她是不知道辛苦,也很难满意的。只有让她亲自操持,她才抱怨不了。” 尽管如此,季正谦还是不只一次问过舒可童会不会觉得这些事情繁琐,并且主动提出如有不愿意出面和承受的事情,请尽管丢给他。 然而舒可童的回复都是:不需要。 他有些意外。 不过很快知道就她打的什么主意了。 婚前她说过偶尔会有不想一起睡的念头,所以如果当天没有接收到舒可童的暗示,季正谦则会睡在客卧。 近来,他经常在自己的被子里找到舒可童。 她被发现的时候从不慌张,甚至有种“你怎么这么久才找到我”的理所当然。 “老公,我最近好辛苦啊。这么多事情我都是一个人做,你奖励奖励我嘛……” 季正谦想起负责资产管理的助理发来的一张张需要本人签名的账单,已经能够想象到届时媒体会如何天花乱坠地描写他们的奢靡婚礼。 但他依旧对她的功劳十分感恩,“嗯,想要什么奖励?” 舒可童得逞的时候会笑得特别开心,两个梨涡陷下去,看起来可爱极了,说出来的话也放.荡极了。 有时候甚至大胆到季正谦听不下去,红着耳朵急躁地去堵她的唇。 结束以后舒可童会趴在他身上,一旦季正谦提出让她回自己的房间睡,或者表现出要把她抱起来的意图,舒可童就会用下巴扎他。 季正谦拿她没办法,很多时候只是想起来喝水,也都忍着。 “老公,我好期待婚礼啊。”她小声说。 尽管被过来人孙律佳分享过真实体验,但舒可童仍怀着一颗难杀的少女心。 “嗯。”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女孩不期待自己的婚礼。 这是个很浪漫的话题,季正谦很乐意聊下去。 听到这些话他会比听荤.话更幸福,心猿意马全化作似水柔情,胸腔里充斥着期待和心动。 不过他还是想问一问舒可童:“为什么?” 因为婚纱?因为典礼?因为会被祝福? 他们的结合并不是始于爱情,所以季正谦回避了这个理由。 他想比起自知之明,他回避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他听到否定答案会伤心的。 结果舒可童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没心没肺。 “不对不对——是因为办完婚礼以后,就能过新婚之夜啦!” 她对这种事情尤为热衷,尤其是在尝到甜头以后。 季正谦不止一次解释过他的理由,只是舒可童好像并不放在心上,就算认真听,也总是一知半解。 他想这或许是时代的问题,舒可童成长的世界太放纵自由了,于是他的存在变成了旧世界的一把锁闩。 这个区别在他们用手机聊天的时候尤为明显。 某天季正谦正在办公,处理的是学生的资料问题,舒可童找他的时候他顺口报备了一下,例如打趣说自己手底下的几个弟子完全不像国内顶尖本科出来的毕业生。 他以为自己很幽默,结果舒可童的回复没头没脑- 季教授查我学历。 季正谦回了个问号。 舒可童:- 嘻嘻- 字面意思。 季正谦还真去查了,并且意外发现舒可童和自己毕业于同一所初中。 只是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在那时候相遇。 舒可童说:“那你毕业以后应该来我们学校当老师才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能我不能娶你了。” 季正谦是个非常有道德的人。 怎知舒可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不觉得这样才刺激吗?” 他回了一串省略号。 舒可童总是不管黑的白的,全都说成黄的。 有时候季正谦都不敢在公共场合回她的消息,还给微信设置了手势密码,生怕聊天记录流露出去。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回舒可童刚才发的那句话。 在他的认知里,她可不是这么纯情且莫名其妙的人。 季正谦不知道舒可童是不是对谁都这样,但相处久了以后,他认为她有种攻击性。 不是那种要人命的,而是偷心的。 这只小贼现在就在偷他的心。 他没问始作俑者,感觉不像好话,所以也没求助季以乐。 百度以后他庆幸自己没问,否则正在上课的侄女应该会吓得直接跳起来。 季正谦很多时候都招架不住她的热情。 甚至一开始用来惩罚她的手段都被她习惯,演变成另一种意味的情.趣。 她食髓知味,使了劲折腾他,有种不把他气到发疯誓不罢休的恶劣。 气血上头的时候季正谦会生出自己变年轻了的错觉,恍惚中他企图找回理智——都是小孩子的把戏而已,他竟然当真了。 这说明舒可童的生命力和活泼深深地感染着他。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享受着这种掌控与被掌控的感觉,猫和老鼠的追逐经久不衰,他甚至开始为加班而感到烦躁,不能准时回家以及和她的相处时间变少,这两件事情总会令他焦虑。 因为舒可童表面缠着他,心里却不怎么依赖他。 以前还愿意演一演,屁股打多了,装都懒得装了。 常常得不到满足,翻脸就比翻书还快。 一想到昨晚两个人的“不欢而散”,季正谦对回到家却没见到她这件事情已习以为常。 他叹了口气,已经不想去深究她又去哪里鬼混了。 虽然一到晚上十点还不见人,他就会要求舒可童拍视频报备。 但见到她手上的婚戒,他又会变得很好说话。 “我来接你好吗,你在哪?” 舒可童熄屏,暂时不想回复。 她今天本来是打算在薛涵玉家里住的,毕竟大家聚在一起,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不行,我要收拾行李。”好友却义正词严地拒绝。 舒可童赖着不走,“我就躺着,又不影响你。” 薛涵玉:“姜时夏可以,你不行。” 幸运儿但笑不语。 舒可童:“凭什么?” 徐雨琦捧着杯子推门进来,“凭你是有夫之妇。” 一见到她,舒可童就安静下来。 又聊了一会儿。 趁着姜时夏和徐雨琦在说话,她扯住因为收拾东西而走来走去的薛涵玉。 后者问她:“干嘛?” 舒可童问:“徐雨琦去美国读书,你去干嘛?” 薛涵玉理所当然:“我去陪读啊。” 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舒可童松了手,挥了挥,意思是让她滚。 扭头正好听到姜时夏问徐雨琦:“你们计划什么时候过去?” “参加完可可的婚礼就动身。” 舒可童感慨:“这么快。” 徐雨琦耸耸肩:“你知道的,我们家里人意见都很大。” 能少听一天唠叨是一天。 姜时夏到底没有留宿,她和舒可童一起下楼。 季正谦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舒可童说:“你大声说三句‘可可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勉为其难载你一程。” 后脚姜家的司机就到了。 姜时夏给她比了个中指,钻进车里。 舒可童也不恼,等她开出去了才过马路。 电话突然响起来。 她以为是季正谦催她,看了下时间,好像确实有点晚了。 于是惯性卖乖,开口就是一句甜掉牙的:“喂?” 结果是陌生号码。 季正谦在林子睿打电话,他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教授对他格外上心了些。 舒可童推门进来,带入一阵寒风。 季正谦一边扭开保温杯里的姜茶递给她,一边结束通话:“明天再具体商议。你早点睡吧,别把革命的本钱挥霍掉了。” 林子睿愣了愣,不由得说:“教授,您最近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当事人也才意识到,喃喃回答:“是么。” 眼睛不由得看向始作俑者。 她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挂掉电话,他扭上瓶口。 还温热的指腹捏了捏她的脸颊。 “谁惹可可生气了?” 舒可童任由他捏。 过了好几分钟,他都没有开车,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舒可童直接把手机丢给他,求人还趾高气昂。 “老公老公,帮我处理。” 正文 第21章 日历上已经是新的一年了,但传统的新年还没有来。 街道上遍布红色装扮的各色店铺,在夜幕下熠熠生辉,给这座不夜城点上一盏又一盏明灯,延续着恍若白昼的光热。 舒可童坐在车里,发呆,过了一会儿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去瞧不远处的巨型广告牌。 荧白的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偶像公司将于今年夏季推出的新概念女团。 这让她想起自己年少追星的经历。 狂热,专一,不缺钱也不缺时间。贵族高中的时间安排非常充裕,舒可童经常和闺蜜们打飞的到各个城市甚至国外参加演唱会或者签售,写真唱片都是成箱买。 她甚至会偷偷动用家里人的人脉去达成愿望,但也仅限于抢票和提前得知一些活动信息——毕竟有的事情过于清晰,幻想就会迎来透明化,那么追星的意义和感受也将大打折扣。 最夸张的当属舒可童知道自己没有摄影天赋,让舒文萧帮忙,以公司的名义招聘摄影,提供专业设备和丰裕的薪资,为偶像培养了一名超级站姐。 后来她要去国外读大学,渐渐淡圈了,站姐也觉得继续待下去没前景而离职了。 那年超话还嗷了好几天,某小组还猜这位艺人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导致大粉退坑。 姜时夏分享帖子给她看,舒可童一笑了之。 可谓非常潇洒又恣意的一段青春往事。 唯一的阻碍或许就是妈妈。 读书的时候舒文瑛对她非常严厉,虽然不会阻止她发展任何兴趣爱好,但条件是不可以影响学习。 有时候舒可童候机的时候都在赶作业,写不完在飞机上都不敢合眼,因为她相信舒女士说到做到,她特别害怕演唱会结束以后,一回头就直接被妈妈的秘书架走。 有一次她真的赶不及,要登机了。想着反正也是网课,偷偷挂着舒女士应该不会发现,结果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妈妈就跟鬼一样坐在总统套房的沙发上。 舒可童哭着说就这么一次,为什么妈妈总是这样,一点自由都不给她?明明她手机已经关机了,也没有暴露航线,为什么还是被找到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从出生开始,家人就为她配备了私人保镖,对方虽是女性,但是碍于舒可童的性格问题,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暗处观察,从未露面。 这意味着,舒可童的一举一动都在妈妈的监视底下。 一开始得知真相的舒可童哭着喊着要离开家,要和这个恐怖的魔鬼妈妈断绝关系。 舒文瑛没有拦着她,冷着脸看她收拾行李。 那段时间她辗转于闺蜜、姥姥姥爷、各个舅舅家里,过得恍若动荡时期里的孤儿,尽管物质上并没有遭受苛待,但心里总觉得自己被虐待,甚至被遗弃了。 那年她十几岁,对人际交往还没什么戒备心,每每被别人提及单亲家庭此类的字眼,总有种被猝不及防捅一刀的错觉。 连同那段时间的压力、焦虑和不安一起,她开始埋怨妈妈为什么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庭。 不久后的家长会舒可童没有通知家长,老师找她问了原因,她只说舒文瑛出差了。 老师让她找别的家长,她沉默。 自习课她趴在桌子上,看自己桌子上的一大堆小卡和周边,突然惊悚地坐了起来。 ——如果舒文瑛真的在监视她,那么迄今为止她做出的许多不能让家长知道的事情,妈妈岂不是全都知道? 舒可童的脑子里蓦地滚过许多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事情,甚至还有好几次差点被舒文瑛抓包,最后却意外地侥幸瞒天过海的“惊魂”体验。 原来不是她聪明绝顶,而是舒文瑛心软。 妈妈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些事。 舒可童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是小孩子。 这一点对于青春期灵智初开的少女来说,是十分羞于承认的。 所以尽管舒可童尝到了愧疚,也还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家长会那天舒文瑛来了。 舒可童以为是老师通知的。 结果秘书告诉她,舒总这周的行程里,这一项被重点记录着。 结束后她上了车。 开到一半,舒文瑛突然问:“你现在住在你小舅家?” 舒可童的心跳就没减过速,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舒文瑛跟司机报了个地址。 舒可童却眼眶一热。 她发现自己白担心也白兴奋了,妈妈根本没法打算给自己台阶下,更别说接她回家。 母女一路无言。 唯有下车的时候,舒文瑛叫住了她。 舒可童迫不得已和妈妈对视,也是那一刹,她发现妈妈的的眼周多了一条鱼尾纹。 舒可童几乎可以想象到舒女士第一次和这条皱纹打照面的时候该有多崩溃,她毕竟是个爱美的女强人。 而舒可童的第一颗青春痘,也是在她的关心和爱护中消退,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舒女士问她:“我听你小舅说,你想让他当你爸爸?” 舒文萧年轻,是最小的儿子。他观念开明,几乎和晚辈们沆瀣一气。 舒可童确实是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在被小舅安慰的时候。 虽然她只是随口说说,但可能是因为她说的时候没忍住流了两滴猫尿,所以舒文萧和舒女士告密了。 见她久久不回答,舒文瑛补充:“别误会,保镖这几天都呆在老宅,已经被委派去看顾老爷子。以后……可能不会再出现。文萧除了这件事,其他的并没有和我多说。” “可可,关于这件事,妈妈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舒可童的情绪被两种感受各攥一边,一种是对妈妈操劳过度的愧疚和担心,一种是不想服软的倔强。 她嘴硬说:“我没怎么想。就算我想,你能怎么办呢?再婚?还是复婚?” 这两个选项都让舒文瑛皱眉。 舒可童看见她的脸部肌肉微微颤抖,瞳孔也在摇晃,虽然幅度极小,但是舒可童知道她伤心了。 她让妈妈伤心了。 不是因为她想要小舅当她爸爸,不是因为她离家出走,不是因为妈妈来参加她的家长会,而她还用话刺她。 舒文瑛伤心的是,自己的努力始终弥补不了舒可童的孤单。 人终究是社会化的产物。 她作为一个母亲,即便做到了极致,也还是没办法代替父亲的身份。 那天晚上小舅没有回家,舒可童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薛涵玉突然给她转发新闻,是上次她们去泰国参加粉丝见面会,有粉丝出事了。 尸体被打捞上来才发声明,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舒可童看得一阵后怕,同时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在干什么。 哦,她在和舒文瑛吵架。 她原本想打开门跑出去,结果被舒文瑛的人死死堵住。 舒可童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掉小珍珠。 舒文萧的养女也在家,小朋友才上小学,家长不在就容易慌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过来敲门,问舒可童他怎么还不回来? 舒可童口头上安抚了她几句,让阿姨过来把她带走哄睡,心想,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能出什么事? 这个想法揭穿了她的真实所想。 在舒可童的潜意识里,她其实并不是需要一个爸爸,也不是缺乏父爱。 她只是希望在她和妈妈吵架的时候,有一个人可以从中调和。 区别于其他亲戚再怎么体贴也无法感同身受的旁观身份,这个人不需要完全地站在她这边,而是在双方都参与了孕育过程的基础上,设身处地、发自内心地考虑母亲的心情。 这样,或许妈妈就能少长一条皱纹了。 她们的冷战还在持续。 暑假开始了,三舅妈说漏了嘴,舒可童知道了舒女士其实私底下一直在给生活费。 舒可童去谁家寄宿,生活费就给谁。 少女每晚都偷偷哭泣。 可惜遗传了母亲的倔强和坚强,并且用错了地方。 突破口在于,她下楼的时候意外听见了舅舅说,舒女士最近在相亲的事情。 “……她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接触接触。文瑛年纪也不小了,当然是站在稳固事业和家庭的出发点上……” 舅妈反驳道:“你不知道就别胡说,我可听说了啊,你妹妹一开口就问人家喜不喜欢孩子、能不能接受好动症青少年、再婚但不生二胎……唉,依我说她是终于开窍了,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可可也不容易。” 或许舒女士的命格里都被财富占满了,所以导致她没有一点桃花运,更别提正缘。 和不知道第几个相亲对象见面的时候,舒文瑛已经有些恍惚了。 她开始质疑自己真的要这样做么?为了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庭,牺牲一部分的自我,向年轻时候的那个勇敢选择的自己忏悔,忏悔自己自不量力、做错了决定? 耳边,面前的男人正滔滔不绝,她垂着眼有些漫不经心。 突然,她看见面前的碟子抖了一下。 两个人惊讶抬头,发现舒可童正站在外面锤玻璃橱窗。 舒文瑛还分神想了一下,怎么捶不烂。 舒可童冲进来,那男人惊喜地想要和她套近乎,结果她开口就是一句:“你配不上我妈,滚蛋!” 舒文瑛从小把她当淑女培养。 但她知道,舒可童私底下也会说脏话。 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亲戚夸她进退有度,实则不然。 她从来都不知道该拿舒可童怎么办。 也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为她好,怎么样才算给她自由。 出了餐厅,舒文瑛才发现她带了行李。 她皱眉问女儿:“三舅舅对你不好?” 舒可童瞥了她一眼,拖着行李径直往她的车走,“你果然知道我在哪里。” 舒文瑛:“……” 其实妈妈早就知道了。 舒可童也是。 她们对彼此的爱也是。 天上掉落第一颗雪粒的时候,季正谦出来了。 他推开门,手里还带着一个盒子。 舒可童趴在车窗上看着他走近,心情很糟糕。 她很害怕季正谦给她带的是礼物,新婚礼物。 “这么冷,怎么还钻出来?” 他顺势揉了揉她的头,才绕过去钻进驾驶座。 见舒可童眼神警惕,季正谦晃了晃那个小盒子。 “蛋糕而已。” “和他聊天的时候看到隔壁的一个小女孩在吃这个,吃得满嘴奶油,摇头晃脑的,我想味道应该不错。” 舒可童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感激道:“麻烦你了,来帮我见我爸爸。” 大约是舒可童出国那年,这个人在她的人生里出现了。 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却需要反复确认。 他说,“你长得和你妈妈很像。” 舒可童回答:“谢谢,这是我的骄傲。” 她结婚的事情在网上有所流传,所以接到他的电话,舒可童并不是很意外。 只是她不意外不等于她想去见他。 对方厚颜无耻地希望能够出席舒可童的婚礼,并且是以父亲的身份。 他的措辞很真挚,什么“唯一一次”、“让我尽父亲的责任”,说得十分诚恳,但仅限于这种备受瞩目、充满光芒的瞬间。 舒可童大学毕业那年,他也来过,却没有打扰。 男人远远地伫立,面容上遍布自豪与欣慰。 舒可童和同学说了句“我去洗手间”,然后扶着洗手池吐了很久。 人生总是会有很多脆弱的时候。 而这些记忆里舒可童只找得到妈妈。 舒可童从来都没有和舒文瑛说过他们见过面。 所以这件事她自然也不想交由舒文瑛处理。 季正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握住了她的手。 冷的。 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心慌所致。 他说:“没关系。” “老公应该做的。” 舒可童笑嘻嘻地埋进他的手心里,汲取暖意。 “老公我跟你天下第二好。” 季正谦挑眉,“那谁是第一?” 舒可童蹭了蹭他,撒娇归撒娇,排序却不会变。 她回答:“舒女士。” 可可和妈妈天下第一好。 正文 第22章 天公作美,给了他们婚礼一个晴朗的天气。 完整的婚礼一共持续两天,一场对外,一场向内,是以两家的老人今日并未出席。 人声鼎沸之地,再加之身份的特殊性,确实不宜抛头露面。 阳光似乎因为昂贵的花朵而有了颜色,连夜从法国空运而来的花朵,一簇簇开在巨型拱门上对客人笑脸相迎。 巨大空旷的室外场地人头攒动,交谈和调笑间不多时便响起几声酒杯相碰的清脆响动,似时钟遗落的指针,催促着浪漫进程。 舒可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床了,闺蜜团直接上楼把她从床上剥了下来,她尖叫着反抗:“你们怎么进来的——” 因为没睡够,舒可童整个人都不是很在状态。 休息室里,季母一走进来,就拉着她的手心疼个没完,舒女士在旁边听得咳嗽冷笑,到底是没揭穿舒可童。 她心里清楚这段时间让舒可童跑前跑后盯进度,已经把人累得彻底祛魅了。 倘若今天所有完美的一切都让她坐享其成,舒可童必定新鲜感十足,哪里还会一副打蔫的茄子样。 来宾已经尽数到齐,几个伴娘叽叽喳喳,如同仙女教母,势必要将最漂亮的公主送到宫殿里,让每一位在座者共同目睹她的美丽。 许是室内的花朵过于缤纷夺目,以至于从彩色玻璃窗里射.入的阳光都变了颜色,它如同一道缓慢行驶的流星,照亮了整个教堂的同时,又交织出零碎的光片,细密地落在舒可童的镂空头纱上。 耳边是舒缓的奏乐,穿越长且密集的宾客区,她凭借影影绰绰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走在红毯指向的方向,她知道季正谦在尽头等待着她,但她仍感觉到些许迷茫,忐忑,一如她的未来。 但好在,舒文瑛就在她身侧。 妈妈扶住了她的手臂,指腹轻轻地蹭过她的皮肤,仿佛婴儿时期的每一次哄睡。 她终于安下心,把一切都交给促使他们走到今天的缘分。 手中的捧花从一团鲜艳色块变至拥有纹理的玫瑰,舒可童娇怯地抬起双眸,看向这个揭开她的面纱,也揭开她余生的男人。 她才发现,季正谦的眼睛是黑色的。 黑得几近浓郁,此时配上他温柔的表情,已经到了缱绻的地步。 让她一脚踏进去,想站在仅有自己的宇宙里。 神父念誓词的时候他们是不能说话的。 但他还是没忍住,偷偷和她耳语。 “很漂亮,小甜心。” 台下,坐在前排的秦绍维和李墨舟感慨:“我还是第一次见母亲把女儿的手交给新郎的。” 传统的礼节里,这本该是父亲的角色。 李墨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强装男子汉的舒重言。 其实本来这件事情舒家是想让他出面的,但是舒老爷子却觉得问题不大,再加上舒文瑛的坚持和舒可童的认同,规矩自然而然就打破了。 他脸色无恙:“你没见过世面罢了,不用说出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秦绍维“诶”了一声,“我又没说什么。” 他忘记了,李墨舟十分护短。 他可以捉弄的人,别人连句玩笑都不能开。 秦绍维摸了摸下巴,扭过头去和这个时候都在处理工作的周听序说:“我看季正谦以后可能会过得比我还艰难。舒可童在他们家未免也太得宠了。” 周听序闻言,抬头看了正含情脉脉许下诺言的新人一眼,语气冷漠:“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多一个人宠她?” 他在季正谦那里吃了几次瘪,已经学乖了。 倒不是他认同不认同舒可童的问题,而是年龄摆在那里,他看不上小屁孩是阅历所致。 男人和男人之间总有种默契,比如避其锋芒,比如察言观色——季正谦维护她,他也就没必要上赶着犯贱。 两人接吻的时候台下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起哄声,多是年轻一辈,周听序被吵得头痛,合上手机,不悦道:“所以为什么我讨厌年轻人。” 李墨舟一听就乐了:“你以为你招年轻人喜欢?” 周听序:“无所谓,我赚得到他们的钱就可以。” 秦绍维、李墨舟:“……” 万恶的资本家啊。 季正谦垂涎这个吻很久了,从见到舒可童的婚纱实物开始,他就笃定她穿上这件礼裙,一定会无比惊艳。 事实果真如此,从大门轻叩,她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了。 好不容易等到神父说完,交换戒指的时候,他就没忍住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舒可童恍若未觉,还在嗔怪:“哎呀,早知道不戴这一枚了,还是大的好看。” 结婚至今不过短短四个月,他就已经送了五枚戒指。 明明心里怀有难言的占有欲,但嘴上却常常道貌岸然地让她别放在心上,当做普通的戒指来戴就好。 实则是为了维护她的新鲜感,又不想给她负担。 季正谦吸了口气,教堂之下,很适合赎罪。 他的心跳很快,不知道是为自己的内心独白在忏悔,还是在为接下来要做的事而克制。 他做好了准备。 刚捧着她的脸意图亲她,两人的鼻尖将将擦过彼此的脸颊,准备印上之际,比起台下的欢呼声,舒可童用气音说出来的警告于他而言更清晰。 “碰一下就好了,这个唇蜜我涂了好久,你别吃掉了。” “……” 他只好无奈地笑笑,依她所想,碰了一下算了。 结果被她这么一打断,手忙脚乱地亲到了人中。 舒可童捂着嘴巴眼睛都快笑成月牙了,用嘴型问他“干嘛”。 季正谦面不改色:“没事,站台太远,他们看不见。” 说罢便对准,啄了她的唇珠一下。 不过哪怕只是蜻蜓点水,也足以让他内心泛起波澜。 更遑论,他的潭面下其实早已波澜壮阔。 季正谦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么神圣的场合下想这些事,但是离她口中的期待的事情越近,他就越躁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舒可童表现得太急切了,连同他的心情一起带走,带到柔软又潮湿的巢穴里去了。 他表情有些不自在,原本还害怕舒可童看出来,结果她一亲完就立马飞走了,跑下台要去扔捧花。 季正谦跟着她迤逦的裙摆,只见宾客们都因典礼结束而站了起来,原本陪在舒可童左右的伴娘们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退至十步以外。 舒可童的声音高亢:“姜时夏,你还躲?!就是你,给我接着!” 姜时夏穿着高跟鞋全场乱跑,偶尔把薛涵玉和徐雨琦拎出来挡枪,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惊恐之色,“不要啊我不要啊,我都说我不要了!” “我就要砸你——” 舒可童手中的捧花就沿着一道十分精准的抛物线扔了出去。 薛涵玉和徐雨琦同时蹲下,两人脸上都带着坏笑,奈何姜时夏也不是吃素的,身子一斜,完美避开。 后面是个座位,打闹之间也没注意有人,回头才发现,那里坐着的人竟然是秦绍维的老婆米珈。 正在打电话米珈拿着捧花,表情惊讶,看着舒可童着急地过来道歉,忍不住开她玩笑:“谢谢可可,说不定有朝一日我真能遇上第二春。” 抱着女儿和一群男人准备先行退场的秦绍维一愣,嘴里顿时爆出一句脏话,旁边的李墨舟替他捂住孩子的耳朵,只听秦绍维隔空朝着十字架下的新郎破口大骂:“季正谦,你老婆怎么回事!” 看热闹的人笑做一团,连一直没做声的严肃二人组,季父和季正臣都忍俊不禁。 一时之间,无论年纪大小,众人都沉浸在这场婚礼所带来的愉悦里。 他们的事让他们闹去,孙律佳和季正臣搀扶着公公婆婆出去。 她手上比平时多了个镯子,和季母刚才在典礼上给舒可童戴上的那只是姐妹款。 这对佳宝是婆婆去年出去旅行时拍卖下来的藏品,因为是一对,所以想着给两个儿媳妇一人一只,免得厚此薄彼。 “我还以为还要几年,才能看着你们戴上呢。没想到这么快。真好,真好。” 季母拍拍孙律佳的手,语气里无不欣慰。 季正臣却泼她冷水:“妈,现在的小女孩都不喜欢翡翠玉石了,你送了人家不一定戴呢。” 孙律佳本来心情很好,听他一张嘴,顿时冷脸:“你滚远一点。” 季正臣自己找台阶下,扭头就和季父说:“爸,李叔叔他们在那边呢,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 季母站在原地看这对父子远走,叹了口气,对孙律佳说:“正臣这些年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孙律佳摇摇头:“没有的事。妈,您怎么这么想。” 季母也摇头:“我的儿子,我了解。无论是他还是正谦。你之所以觉得无所谓,或者是轻松,是因为你们之间有感情。佳佳,如果没有爱的话,婚姻实在太辛苦了。” 就连季父对她这样好,为妻为母这些年,季母也仍时时感到困顿。 孙律佳心里明白她的惆怅,但人老了总是喜欢把问题放大。一辈子这么长,走走看才能见分晓。 “我看正谦和可可,也不像没有好感的样子。”她尝试给季母喂定心丸,“虽然他们年纪差得多了些,但是谁能说这一定就是个坏处呢?” 季母看过来,孙律佳知道她很好奇。 “之前正谦带可可来家里做客,我看他们相处,总有种腻歪劲。倒不是说时时刻刻待在一起,碰上了就天雷勾地火,而是合适。两个人说话啊沟通啊,都挺和谐的。可可活泼,正谦内敛,如果有朝一日有什么出格了,正谦能第一时间制止,想必文瑛阿姨也是看中这一点。至于他本人……可可是很能感染别人的女孩子,就算现在没有爱,她给正谦的生活增添的色彩,传递的生命力,迟早有一天也会将他捕获。” “如您所说,正谦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那我觉得,可可就是拆毁他发条的冒险家。” 季母的脸上流露出动容。 婚礼至此,她才真正有了泪目的触动。 孙律佳搂了搂她瘦削的肩膀:“所以,这一切或许并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难。毕竟爱情是可以培养的。” 话音刚落,就有一阵风刮过,差点撞上她们。 孙律佳蹙眉抬头,罪魁祸首竟是正和同学四处乱窜的季以乐。 她才张嘴,女儿就滑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奶奶我不是故意的——” 季以乐双手合十拜了拜,眼睛却还盯着后面的人。 孙律佳正欲训斥,她拔腿就跑。 “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没一点淑女的样子。” 季母笑笑,“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这个家也就乐乐,能同时治住你爸爸和正臣了。” 孙律佳还想说什么,季母又说:“但愿可可和正谦的孩子,别这么闹腾就好。” 孙律佳深深地叹了口气,彻底不说话了。 今天还来了不少媒体。 联姻从商业上来说毕竟是稳定股民、增强实力的好事,所以适当的宣传也是必要的。 倒是季正谦的学生们有些意外。 黎筱琳说:“知道季教授家里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林子睿咳了一声,他们和学校领导坐一桌,他是示意她别乱说话。 结果黎筱琳会错了意,以为他不想听自己讲话,转头和另一个同学窃窃私语:“不过说真的,这位师母未免也太年轻了吧……老夫少妻啊……” 她已经是他们同期里面最小的了,刚入学的时候季正谦也因为这个原因放过她几马,没想到…… 同学已经偷偷在网上搜了,在桌底下递手机给黎筱琳看。 她看完,抽气,“哎哟,我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了。” 舒可童在名媛圈浪迹这么多年,社交账号少说也有五十万followers了,以前她还会发发自拍,后来都是直接晒战利品。 薛涵玉问她为什么不发自拍,不是更能让看不惯她的另一个小团体破防吗,舒可童回复:因为她是个不事张扬的小女孩。 姜时夏指出:“真正的人淡如菊是不会发动态的。” 舒可童晃晃食指:“但是虚荣心我还是有的。” 什么丑出天际的限量版包包、定制皮稀有色、首秀新款、贵宾定制……这些照片都是她爱发的。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买来不秀,买来干什么?” 季正谦和舒可童站在拱门下拍照。 他们还算好说话,记者松了口气。 不过季正谦注意到不远处的几个女孩子,从他们从教堂出来开始就一直往这边看,并且窃窃私语。 他凑到舒可童耳边问:“可可,她们也是你的朋友吗?” 今天来的宾客太多,生面孔也多。季正谦本就不太关注这些三代,尤其是还在读书的。 舒可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毫不避讳。 那群女生似乎没想到他们耳语的内容是自己,纷纷不自在起来,不是撩头发就是抿酒,眼神心虚得很。 舒可童跟看不见似的,抬起手臂,指尖灵动地动了动,笑意吟吟地和她们打了个招呼。 其中一个脸色古怪地朝她点头示意,其他人纷纷收回视线。 季正谦问她怎么了。 舒可童明知面前有无数台摄影机,但仍大胆地搂住他的颈脖,踮起脚向他索吻:“老公我好爱你。” 好不容易得以喘息的伴娘团在不远处旁观着一切,姜时夏连灌三杯香槟都不解渴,走动着专门替客人添酒的服务生直接站在了她旁边,端着一整瓶等她吩咐。 薛涵玉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蛋糕,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她真的快饿死了,“舒可童又在演什么啊?” 徐雨琦淡淡道:“结婚不秀,结来干什么?找了个这么帅的老公,不秀可惜啊。” 薛涵玉突然大叫:“我靠,不得了。” “怎么了?” 三个人同时看去,只见梁家一家人都在往新人的方向去。 徐雨琦看热闹不嫌事大:“少爷终究是错付了。” 姜时夏:“没能力的男人还是省省吧。” 薛涵玉:“浩博哥还是一如既往地帅气……” 室外的草坪上满是来宾,祝福他们的客人一群接一群。 舒可童的笑容都快僵在脸上了,回头一看,她妈妈正在迷魂阵里笑得合不拢嘴。 所以梁浩宇过来的时候,她例行公事般摆出了客套的表情,直到脑子里回忆起他的真实身份。 青梅竹马。 季正谦心头滚过这四个字,眼神却只落在梁家父母和梁浩博身上。 梁浩博过来开了个头,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玩笑似的锤了下季正谦的肩膀。 “恭喜你啊,抱得佳人归。婚后可不能欺负可可啊,我也算看着她长大,算她半个哥哥,如果被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季正谦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取下:“当然。” “可可,一段时间不见你,怎么又瘦了?就算是为了穿婚纱好看,也要注意健康吧。”梁浩博把话题引到新娘身上。 舒可童应酬自如:“哪有,我没有刻意保持的,天生丽质罢了。” 梁家父母哈哈大笑,寒暄了一阵就走了。 梁浩宇跟在家人后面,一直没说话。 直到他们走出几步。 他突然回头,终究是太年轻,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看着舒可童。 他只对她说,“新婚快乐。” 太阳渐落,他的心好像也在跟随落日一同下山。 忽略季正谦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梁浩宇凝望着她,一如这许多年里的每一天。 舒可童很礼貌:“谢谢。” 他们之间本不应该这么生疏。 她其实还想再说点别的,但是不合适。 这段隐秘的、差一场适时的雨水就可以萌芽的秘事,于她而言也算是情窦初开时的一个路标。 她不希望结束的时候,他们变成怨偶。 因为这太不体面,也没有足够浓烈的过往。 梁浩宇站着没动,曾经总是攥成拳的手,如今只能无力地动弹几下。 季正谦看不下去了,想开口。 郑昂刚好过来了。 顺利解围。 晚宴开始之前,由新郎新娘作舞、父母致辞。 舒可童一天换了四五套礼服,本来还怕她穿不过来呢,结果完全想多了。 不过这样连轴转,确实累人。 等结束回到酒店,舒可童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季正谦比她晚一点。 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高跟鞋,然后是压在被子上的蓬蓬裙摆。 他还记得舒可童第一天收到这条裙子的时候有多兴奋,挂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像陀螺附体。 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他扯松领口,感觉酒喝得稍微有点多了。 喉结滚了滚,走过去。 理智让他帮舒可童脱掉鞋子。 私欲却让他顺势抹上她光裸的小腿。 “可可、可可。”他坐到床边,衬衫的扣子解掉了好几颗,如果舒可童此时清醒的话,能够看见他赤.裸的胸膛。他难得丢掉耐心和体贴,有些激动和急躁地唤醒她,“起来了。” 他声音很轻,但是很近,舒可童皱着一张脸把头用枕头包住。 “干什么?” 季正谦张张嘴,竟然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连她的裙子都不如。 明明宣誓的时候、在人前接吻的时候,她都很热情,很缠人。 结果还没得到他,就不珍惜了。 季正谦捏了捏她的耳垂,知道她很累了,但是他莫名地有点生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小瘪三,还是因为她骗人。 什么老公我好爱你,老公新婚之夜我要这样那样,老公我真的好想快点和你xxxooo……都是她一时兴起的情话,做不得数。 可他当真了。 每一次。 铺垫到今天,他的耐心失灵了。 季正谦用手背去蹭她的脸,男款戒指没有太多的点缀,接触的时候感受最多的唯有金属的凉意,像沾了冰的尾巴在扫,撩得人心痒。 “可可,你还有事情没做。” 说这句话的时候,季正谦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撒谎。 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只是提醒舒可童,她的愿望到时间可以实现了。 “……什么事啊?我怎么不记得……我做完了呀,”她显然忘记了,发脾气,“就算没做完……明天再做不行吗?” 舒可童翻了个身,正面朝上。 闷了太久,她的脸红红的。 迷糊之中她感觉好像有人在解她的拉链。 她勉强睁开眼:“……干什么?” 季正谦看着她扑闪扑闪的睫毛,他的小新娘,像小蝴蝶一样漂亮。 他微笑,平静地说。 “查学历。” 正文 第23章 莫妮卡在分店待了不到半年就被领导提拔到了总部,主要原因在于她长期无怨言加班,以及服务态度诚恳谦卑。 总部竞争激烈,她只是来到了更大的平台,职位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莫妮卡很上进,她立志要在五年内当上大堂经理,所以每一次能够表现的机会,她都会竭尽所能地紧紧抓住。 这场世纪婚礼筹备了许久,举行当天更是忙坏了同事,几乎没有人愿意在今天上夜班。 在主管准备发作之际,莫妮卡主动请缨。 凌晨的酒店大堂十分安静,针落可闻。 今天的晚宴很热闹,结束得有些晚了,大部分宾客都选择留宿,而房源十分充裕——舒家早在两个月就预定好了楼层,财大气粗到令人发指。 这段时间茶水间里充斥着关于舒家千金的八卦,更有工龄长的同事回忆起了季正臣当年结婚的盛况,并戏言这位二少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结果排场比他哥还大,想必大小姐的虚荣心功不可没。 因为高层着重叮嘱过,所以莫妮卡值班的时候不敢懈怠。 困意席卷大脑,她仰头滴了滴眼药水。 头放下来的时候,电话响了。 说跑有点不准确,不如说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或者长出分身。 作为国内屈指可数的酒店,他们集团为无数对豪门伉俪、明星夫妇提供过服务,并且专门为新人配备了独特奢华的新婚套房,以供享受。 莫妮卡疲惫的大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几个小时前,她跟在经理和几个主管的身后,向新人表示祝福,并祝他们总有一个无与伦比的夜晚的情景。 结果竟然出事了! 叫醒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人员,并第一时间地联系了经理,莫妮卡先行一步地来到顶楼,向遭受了不便的新郎新娘道歉。 给她开门的人是季正谦。 男人身上虽然只裹了件浴袍,腰带却束得十分紧实,他身型高大,直视人的时候表情平静严肃,还没开口就已经透出压迫感。 莫妮卡顶着职业素养被迫和他对视,观察着线索——他的头发微湿,正顺着发尖的弧度向下滴水,显然是正在使用浴室的过程中突然事发。 通过细节猜测出大致过程的莫妮卡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她弯下腰,几乎不敢看这位贵客的眼睛,也不敢轻易做决定,只能用官方术语来缓住对方。 “很抱歉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正常情况下客人入住前和退房后我们都会派相关的后勤人员进行设施维护,淋浴区也不例外,所以关于玻璃破碎的具体原因,仍待考究……但给您造成了不便是我们的失职……” 她太紧张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平日里的巧舌如簧在这个重大事故面前彻底失灵。 好在经理来的很快,身后还跟着一整个设施维护团队。 “季总,抱歉,这次的事情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季正谦对此没说什么,他侧身让工作人员进来,一边听经理向自己赔罪,一边等待淋浴间的隔断玻璃突然破裂的真正原因。 几个老师傅看了又看,出来的时候经理和莫妮卡一看他们的表情,心里就已经拔凉拔凉的了。 赔偿和赔罪都是一定的,收到经理的眼神暗示,为首的师傅正准备含糊其辞,结果季正谦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 “稍等。” 只见他从沙发的一侧走过,打开了卧室的门。 但只是打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莫妮卡好奇地伸了伸脖子,在他回头的瞬间立马缩了回去,作乌龟状。 “你可以说了。” “……这几天气温低,浴霸开的时间过长,室内温度高,玻璃表面与中心温差过大易产生热应力,从而导致了爆裂……” 季正谦微笑:“李经理,你们酒店的淋浴间连防爆膜都没有贴吗?” 经理额角流下一滴冷汗,“有的,有的。” 之后的协商非常干脆利落,准确来说是季正谦不想浪费时间。 一阵虚与委蛇以后,经理吩咐莫妮卡留在这里监督卫生团队处理玻璃碎片,临走前,他不忘叮嘱:“办事利索点。” 人家新婚之夜,出这样的事已经属于重大事故了,如果善后还慢慢吞吞,像什么话。 莫妮卡听得胆战心惊,直呼自己倒霉,揽了个瓷器活。 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是,季正谦并没有在现场盯着他们执行。 而那位传说中不好相与的千金大小姐,也没有露面。 莫妮卡站在客厅里心急如焚地监工。 期间她回头,那扇卧室门已经关上了。 季正谦也已经进去了。 酒店的隔音做得非常好。 季正谦锁上门,走到床边,舒可童正蜷缩在床上掉眼泪。 他看得心疼,在床边坐下。 “可可。别哭了。” “师傅已经说了不是我们把墙撞裂的。” “……” 但是舒可童还是觉得,这种小概率事件十年难得一见。 她嘤嘤道:“呜呜呜……好丢人……” 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检查过她身上有没有伤口,或是残留的玻璃纤维了,这会儿见她缩成一团,也就随她去了。 季正谦特地开门让她听专业人员解释,就是不想她心里留下疙瘩。 “没事。他们会保密的。”他轻轻地哄着。 舒可童真的要被吓死了:“我再也不要在浴室里了……” “好。”虽然季正谦一开始就反对过,但是拗不过她,他没抵挡住诱.惑,他也有责任。他伸手拨开她的耳发,“以后都在床上。” 结果她反应更大:“那不行!” 季正谦一愣,以为她是对这种事有抵触心理了。 他心一沉,裹着杯子抱住她,转移话题:“腿还疼吗?” 他一问,感官就清晰了。 舒可童扁扁嘴:“哪里都疼。” 季正谦皱眉,刚想把手伸进被子里,舒可童就说:“心更疼。” 她的计划是大战八百个回合的! 季正谦看着她红透的脸,嘴上顺着她,心里想的却是,还好有插曲打断。 就是方式过于危险,让他后怕。 他们都有些过火了。 哄睡了舒可童,季正谦还坐在床边,帮她揉腿揉腰。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舒可童仍神情恹恹,没什么精神。 莫妮卡上来“赎罪”的时候,窥探着她的脸色,手冷得不行。 她其实也没比舒可童大几岁。 刚入职场的新人,敏感又好拿捏,所以经理才会让她背黑锅,还没有心理负担。 她把精致装盘的早餐端上桌,放到舒可童面前的时候,对方叹了口气。 是那种深深的叹气。 她的手抖了抖,盘子差点没端住。 季正谦的手在桌下轻轻锤着舒可童的腿。 酒店的规矩是,每一次服务都需要顾客点评、打分。 他们今天就退房了,莫妮卡其实是上来请他们填写表格的。 舒可童吃得很慢。 有外人在,她更温吞了。 季正谦在玄关处填表。 莫妮卡连辞呈都想好怎么写了,同时感慨,同人不同命。突然听见季正谦说:“她昨天受了惊吓,心情不好是正常的。不是因为你,别放在心上。” 她一愣,季正谦把表还给她,并关上了门。 莫妮卡低头一看,五星。 她回到茶水间还有点整愣,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里逃生”。 来上班的同事见她还没回去,拉着她问:“怎么样?见到那位大小姐了么?是不是很难伺候?” 昨晚的事情企微估计都传遍了。 莫妮卡被这么一问,突然反应过来。 季正谦不是体谅打工人。 他是在维护舒可童。 唉。 舒可童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季正谦看她用勺子反反复复地拨弄法棍上的奶油,开口道:“可可,好好吃早饭。” 舒可童睨了他一眼。 季正谦顿时避开了视线。 少见。 她知道原因。 一个多小时以前,她把他坐醒了。 季正谦问她在干什么,她道貌岸然地说,“在研究三十岁的男人陈博的几率有多大。” “……” 见他没反抗,舒可童变本加厉。 “很大哟。” 也不知道是在说几率,还是说别的。 难得见他害羞,舒可童克制不住。 她让季正谦看她。 “我的嘴角是不是破了?” “是的……” 他才发现。 昨晚真的太过了。 季正谦语气认真严肃,“我不应该让你吃的。” 舒可童哼哼:“没试过嘛。你都不嫌脏,我为什么不能?” 其实她就是想看他疯得更彻底一点。 季正谦脸上一热,心想这完全不能混为一谈。 他舔到的是水,吞多少都不在话下。 舒可童却根本吞不下- 今天的这场婚礼是在家里举行。 主要是办给老人看,让他们安心、放心。 舒可童虽然迄今没来过季家的老宅,也没有正式拜访过季正谦的祖父母,但讨长辈欢心这件事她手到擒来,根本难不倒她。 季正臣看着她那股卖乖的谄媚劲,听着老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的声音,蓦地想起以前争宠争不过季正谦的日子。 如果不是孙律佳捂着他的嘴,他多少要挤兑几句。 按规矩新人要给在座的长辈敬茶,轮到他的时候,舒可童一视同仁。 “哥哥请喝茶。” 季正臣的脸色才稍霁。 结果吃晚饭的时候他就听到舒可童和季正谦吐槽:“今天真是累死我啦!你家是什么封建社会吗,还要敬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就算了,怎么连你哥哥也要敬?” 舒可童家就没有这种规矩。 但她忍不住调侃舒重言:“如果季正谦给你敬茶你喝不喝?” 舒重言一脸菜色:“你让我去死好吗。” 舒可童:“哎哟,你那么介意干什么?一家人还说两家话。小舅和他关系那么好,也不见小舅尴尬。” 舒重言心想,舒文萧哪里是不尴尬,他简直要爽飞了。 关于敬茶对象的问题,季正谦说他也不知道,不过,“以后你不喜欢的事,就不用做。有什么疑问,我去回复就可以了。” 舒可童瞪大眼,“那你哥会不会记仇啊?我感觉他是那种特别小心眼的人,他不会报复我吧?” 季正臣:“……” 回去的时候,孙律佳一边开车门,一边问车停旁边的季正谦:“听妈说你们蜜月不想去岛上?是已经计划好了吗?” 季家有座私岛,每年家里人都会去那边度假。 虽不说乱花迷人眼,但也别有一番乐趣。 舒可童哪里没去过?季正谦在提交婚假申请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 孙律佳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替他出主意:“按我说岛上最好了,现在正是夏天,你们去那里过冬也合适。” 季正谦却摇头,“我们明天就出发。” 孙律佳“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舒可童就从依依不舍的长辈怀里脱身,过来了。 她知道季正谦做的这个计划是惊喜,舒可童并不知道,所以当下马上闭嘴。 季正臣已经等很久了。 孙律佳懒得和他说话,知道他肯定忍不住。 果不其然,开出去才两公里,季正臣就开始阴阳怪气:“你眼巴巴地跑去关心他干什么?那小子早就申请好航线了。” 孙律佳吃了一惊:“啊?开私人飞机去啊?” 季正臣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呵呵,那小子心里花花肠子多着呢,也就你被他道貌岸然的样子骗了。” 孙律佳见他吊着自己,翻了个白眼,干脆沉默。 对付这种人,不理会就是绝杀。 舒可童一上车,就让季正谦快走。 他问:“怎么了?” “快点回去快点回去!” 他默默提速,体贴道:“很累吗?我还以为你会想和姥姥姥爷多呆一会儿。” “哎呀,我想是想。”她扣扣手指,“但是我还有更想的事情。” “……” 季正谦已经被她调.教成秒懂男人了。 他甚至找到了一条公式。 但凡是莫名其妙的话,往那方面想就对了。 正文 第24章 舒可童睡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叔叔,你不愧是教授……” 但凡换个地点,换个时间,她再换个没那么餍足的表情,季正谦都会觉得这是一句真心实意的夸奖。 他用手掌捂住舒可童的眼睛,无奈和愉悦裹挟着刺.激他,对此他只能说一句:“睡吧。” 初夜过得兵荒马乱,季正谦原以为今晚他能够在这件事情上夺回主动权,却怎么也想不到舒可童只有更大胆没有最大胆。 他默默回味。 做的时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仿佛有一场风暴从远处向他狂奔而来,将他的头脑、感知和心跳统统卷走了——这种异常但格外痛快的感觉在他的人生当中只出现过寥寥几次,并且都是他在研究的过程中得到突破的时候。 他感觉自己在下落。 仿佛陷入了什么漩涡。 他觉得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迟早会像科研一样狂热- 舒可童睁开眼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躺在季正谦怀里,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的白云仿佛触手可及。 她换了个姿势,索吻,“怎么连高空play都被我梦到了……” “……” 中文和英文季正谦都听懂了,但是组合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以理解呢? “喝水么?”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 感觉到痒,舒可童又缓缓睁开眼。 “嗯?” 不是梦啊。 她坐起来。 在酒店下榻的时候舒可童还有些恍惚,他们没有具体商量过蜜月的事情,舒可童也不怎么在乎,甚至做好了季正谦很忙,没有时间也没有想法的准备。 所以她想不到季正谦会把她带来英国。 二月的伦敦,除了寒冷的多雨天气以外,还笼罩着一层节日刚刚散去的疲惫。 灰色的天际下,整个城市都变得黯淡失色。 朋友打电话来问候舒可童的时候,季正谦正在准备他们出门要用的东西。 “……什么?你陪他去了?” 陪? 舒可童搅了搅杯子里温热的牛奶,咬文嚼字地想了想这句话,觉得并不是很贴切。 她当时没有回答。 车上,季正谦向她解释:“我们只在这里待两三天。蜜月的事情我思考了很久,带你来英国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舒可童顺势而问:“为什么?” “因为想带你走我走过的路。” 他们的人生因为时代的快速更迭而产生了巨大的参差,尽管两个人都有过异国求学的经历,可具体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太阳没出来的时候,街道上总有种孤寂感。 舒可童不是没有来过英国,但是次数不多。她对这个国家没什么偏见,但也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 季正谦把行李放在后备箱,看来他今晚是不打算回去了。 第一站是他在大学附近的房子,一栋堪称简陋的独栋,红墙黑顶,白色的门,和周围所有的建筑物别无二致。 舒可童跟在他后面,季正谦一只手拎行李包,另一只手往后伸了伸,示意她牵。 不熟悉的环境下她变得有些沉默,季正谦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摁了门铃,很快听到脚步声。 一个穿着睡衣的黑发年轻人匆匆跑下来开门,看样子应该是中国人。他见到季正谦的表情很惊喜,却不意外,应该是季正谦提前和他打过招呼了。 两个人交流的时候用的是英语,但因为他的语速太快、口音也有些难以分辨,所以舒可童把注意力都放在季正谦的话里。 听到他向别人介绍这是自己的妻子时,舒可童反应很快地朝年轻人点了点头。 只见对方瞪大了眼,然后大喊了一声Congratulations。她和季正谦同时说谢谢,两个人都被彼此的默契而一愣,然后相视而笑。 进到屋子里,舒可童才发现室内的装修更是简陋,几乎可以说除了必备的家具,其他多余的例如摆件,是一件都没有。 那个黑发年轻人应该是还在上学,跟他们说了冰箱里有昨天买回来的食材以后,就冲进卫生间里洗澡了。 季正谦说他待会有课。 “这是你朋友的房子吗?” 舒可童上楼梯的时候问。 她摸着木质扶手,心里开始猜测这栋房子的年龄。 楼上的房间不多,季正谦不知道从哪里掏出钥匙开锁,他否认了:“是我的房子。” 走进房间,比舒可童想象中的要宽敞。 她环视一周,因为季正谦的话开始重新打量起装修风格。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季正谦轻车熟路地从衣柜里抱出被压缩收好的床品,一边整理他们今晚要睡的床,一边给舒可童面前的椅子放了个抱枕。 舒可童也不客气,窝了进去。 “决定回国的时候我原本计划把这栋房子卖掉,但是收拾行李的过程中又觉得不舍。人生中的最值得被纪念和回忆的十年,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研究院,还有这里。” 所以他想带舒可童回来,回到他具体存在过的十年里。 季正谦分神看了一眼落地窗前的书桌,还能想起那个忽略年岁和分秒,一头陷入热爱里的自己。 英国的雨季似乎永不停歇。 雨声是回忆的伴奏,他已经数不清冥想的时候他见过多少雨滴路过他的窗棂,又有多少个恶劣天气在他的旅途中成为阻碍,可他依旧义无反顾、抵挡着寂寞和困难走了下去。 舒可童小声说:“但是你住的未免也太简陋了……” 她留学的时候生活费也很有限,舒文瑛故意磨练她,她反抗不能。但是现在和季正谦一对比,舒可童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奢侈了。 季正谦笑笑:“对于我来说,只要有一个安全、安静的地方给我做自己的事情就可以。” 铺完床,季正谦到楼下去拿吸尘器。 舒可童像小尾巴一样跟着他,但是只跟到楼梯口。 她趴在墙边往下看,确认楼下除了季正谦以外已经没有人了,才把头探出来。 季正谦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松一口气的表情。 他宽慰道:“Eric已经去上课了,你别担心,他今晚不会回来。” 舒可童“啊”了一声,问:“为什么?” 季正谦心安理得地说:“我把他赶出去了。” 舒可童沉默,抿唇。 季正谦:“好吧。其实是我们提前说好了。” 跟舒可童相处久了,他也变得幽默了。 只是有幽默的心,没有幽默的技巧。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也是中国人吗?是你的朋友,还是……亲戚?” 季正谦摇头,“他是韩国人。” 舒可童醍醐灌顶:“怪不得口音那么奇怪。他的那句Congratulations我差点听没出来。” 季正谦疑惑:“那你回答得这么快?” 舒可童哼哼两声,表情骄傲:“我通过表情和口型判断的,应该是好话。” 他失笑。 季正谦给吸尘器插上电源,娓娓道来。 “后来我决定不卖房子,但是想过租出去。来过的几个租客给我的观感都不是很好,所以我给了邻居一笔钱,让他们帮我保管钥匙。但是那对夫妇年事已高,在我回国后陆续去世,前两年我回来参加他们的葬礼,顺便回学校拜访老师,在图书馆里碰到了Eric。” 后面的事情就很好猜了。 “我坐他旁边,他见我……”季正谦顿了顿,“看起来不是很年轻,于是和我攀谈起来。我刚从宿舍区过来,正在为学校现在的资源配备之奢靡而感到惊讶,就顺势问了他一些问题。得知一个单间竟然高达将近一万人民币一个月以后,我和他进行了交易。” 舒可童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你那时候才多大!他竟然敢觉得你老!” 季正谦张张嘴,表情无奈,“也有三十岁了。” 舒可童马上变脸:“好吧。” “……” 他用了‘交易’这个词,舒可童问:“你不会把房子免费租给他了吧?” 季正谦摇头,“没有,只是低于当时的普遍价格而已。而且因为我家具比较少,要求比较多,所以在他决定先租住一个学期时候,我给他打了个折。” “多少?” “五折。” 舒可童感慨:“可惜我考不上牛津,不然这么好的房东,我也想有。” 和她聊完这个话题,他才开始干活。 舒可童问他可不可以翻他的书,季正谦允许了。 她仰头在一堆看书名就十分催眠的专业书籍和世界名著里搜寻着自己感兴趣的题材,也不知道是不是手开过光,她随便一抽,竟然抽出了季正谦的笔记本。 上面基本上都是实验数据记录,舒可童欣赏着他飘逸的手写体和手工绘图,却翻译不出来。 季正谦看了眼封皮,明白她为什么皱眉。 他关掉了开关,手指指着上面的一行注释,用中文说给她听。 舒可童抬头。 他问:“嗯?” 舒可童合上了他的笔记本。 “……” 她终于能够共情季正谦学习网络用语时的心情了。 天色将暗,舒可童以为季正谦今晚会给她做饭。 但是舒可童下楼喝水的时候,在桌子上看到了两张被杯子压着的剧票。 季正谦在身后给她拿外套。 他走过来,给她披上,牵着她的手出门。 再次坐上车启程的时候,季正谦说:“原谅我平时的休闲活动实在太少,我平时空闲时唯一的乐趣,就是去科文特花园看音乐剧。” 坐落于伦敦西区,约八十公里的距离,舒可童很想问那为什么他们昨晚不去看,又或者为什么不等明天回酒店了再去看,但是她最终没有问。 反正来回也是季正谦开车。 他没有提出坐火车去,舒可童就很知足了。 唉,老男人绞尽脑汁的浪漫。 虽然是世界著名的打卡点,但是舒可童志不在此,所以来英国的时候也没有光顾过。 看戏之前他们先去吃晚餐,季正谦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因为舒可童这一路都表现出客随主便的态度,所以在选择餐厅的时候他没有太犹豫,利落地点餐,并且给舒可童点了一杯以戏剧为主题的特调鸡尾酒。 “本来想带你去喝sangria的,那个更适合小女孩一些。”他略带歉意地说,“但是如果你没有品尝过这里的酒,我会感到很遗憾。” 舒可童抿了一口,没闻到什么酒精的气息,味道还算不错。 不过季正谦问她好不好喝,她哼了一声,说:“一般般。” 季正谦紧张道:“早知道还是应该带你去喝sangria。” 她笑眯眯的,理所当然地说:“那下次再来呀。” 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到的时候正是饭点,餐厅里人满为患,上菜速度不敢恭维。 服务员先端来一盘面包条,季正谦往舒可童的盘子上倒了一点点橄榄油,“你可以蘸这个吃。” 舒可童放进嘴里,脆脆的。 她看到季正谦期待的眼神,终于舍得说真话:“挺好吃的。” 他略微紧绷的脸色这才放松了一点。 前菜是块根芹菜丝和撒了胡椒粉的无花果,舒可童一边吃一边腹诽,难怪季正谦吃饭的时候都那么虔诚,原来是以前被折磨疯了。 还好主菜的南瓜芝士烩饭很符合她的胃口,否则舒可童觉得自己真的会饿死在英国。 吃甜点的时候她无比想念深海大肥猪。 他们看的剧目是狮子王,算是经典中的经典了。 舒可童对戏剧没什么研究,只跟舒女士来看过两三次,美其名曰陶冶情操。不过结局一般都是睡着了或者提前离场。 所以在听到季正谦说这场他看过十几次以后,舒可童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说,“不会。但是你可以觉得无聊,我不介意。” 戏剧开场,灯光暗下来。 虽然季正谦并不介意她走神或者发呆,但是舒可童真的很好奇是怎样的现场表演能够让季正谦坐两个小时的火车来看十几次。 她的期待太高,所以落差很大。 舒可童调整了一下坐姿,偷偷看了季正谦一眼。 他侧脸的线条十分优美,此刻表情认真,看起来禁欲又清冷。 舒可童就这样盯着欣赏了一会儿,任由脑子里的有色废料疯长。 出门之前她还在想,季正谦先收拾好房间、整理好床铺的行为会不会太过于规矩了。 既然提前计划好了要出门,就应该先出门才对。 但是现在,她觉得他井井有条的习惯非常好。 舒可童最终还是看困了,她抓着季正谦的手睡着了。 迷糊之中她感觉到季正谦在挪动她的脑袋,好让她能靠着他睡。 想起他此行此举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体验他的生活,感受他们没有交集的时间里,他真实存在过的证据,舒可童突然有点愧疚。 他说她可以感到无聊。 这句话或许不止是在说剧目。 回去的时候舒可童已经睡蒙了,只是路途颠簸,她睡得不是很踏实,介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脑子慢吞吞地在想季正谦。 想他这个人的一切。 回到家里,Eeic果然没有回来。 舒可童是被季正谦抱进来的,季正谦把她放到床上,她不肯松手。 尝过甜头以后,诱.惑他变得简单多了。 舒可童只是亲了亲他的耳廓,告诉他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她都觉得喜欢,因为这让她感觉真的参与了他的人生后,季正谦明显更用力了。 考虑到时间太晚了,他意图早点结束。 可是舒可童却还没餍足,绞着他不放,不准他出去。 他还算有原则,哄她却不松口。 直到舒可童哭哭啼啼地说,之前去滑雪的时候被人阴阳怪气的事情。 当时她明明没放在心上,还被姜时夏怒斥不中用,但是到了季正谦这里她就表现得十分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流,说:“如果我们只差一两岁就好了,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 哭得季正谦心软,陪她荒唐到天将将擦亮。 才换了几个小时的床单直接被季正谦扔掉了。 二十多岁的他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在这个房间里不舍昼夜地耕耘,却不是为了研究魔角石墨烯中的关联绝缘态、拓扑超导体中的马约拉纳零能模、石墨烯超晶格的量子霍尔效应和二维超导体的量子相变,而是为了爽。 白天回到学校里参观、拜访的时候,季正谦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老师邀请他去家里吃晚饭,在征求了舒可童的意见以后,他们度过了一个美妙又不舍的夜晚。 Eric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所以他们离开的时候,季正谦给他留了张便签。 回到伦敦已经是第三天了,季正谦白天带舒可童去尝试他觉得好吃的餐厅,晚上也被她压在房间各个可以发力的地方榨.精。 他的婚假不长,如此荒谬地过去了,他竟然也不觉得遗憾。 回国之前他们特意转机去了趟日本,是舒可童的提议。虽然她的目的是为了跟他炫耀自己留学的时候吃得有多好,但是季正谦依旧把这个机会当做礼尚往来。 她做的这个决定让他感觉,他们都向彼此敞开了心门,还有未曾被对方踏足的过去。 不单是言语的分享,而是真切地步入对方的世界,去切身体验彼此存在过的痕迹,未相遇之前的种种经历,以及那个陌生的,只能无限接近却无法回去的他/她。 对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孙律佳出差回来,给舒可童带了礼物,便约她喝下午茶。 她问她这次蜜月旅行过得怎么样。 “听说正谦带你回英国了?你们住哪里,不会是他在学校附近的那套破房子吧?” 舒可童当时也觉得破,但是介于她在那里有过一段非常充实的回忆,所以她说:“也没有很破吧。” 闺蜜们在群里看她发来的照片,都直呼她老公过于勤俭节约了。 薛涵玉夸张地说:“怎么敢让我们可可公主住这种地方!” 徐雨琦:“这次蜜月算是弥补了舒可童这辈子还没吃过苦的遗憾吧。” 只有姜时夏,看着她红光满面、如沐春风的样子,一言不发。 正文 第25章 婚后不久就是新年,学校虽然放假早,但是季正谦依旧很忙碌。林子睿的毕业论文和毕业去向一直是他心头的一个结,现在不得不解开了。 离校之前,季正谦请组里的学生吃饭。 黎筱琳今年没什么产出,不敢往他跟前凑。她擅长察言观色,知道季正谦是想借这个机会和林子睿谈心,于是故意把气氛炒得很热,给他们留出一个不被注意空间。 季正谦不是话多的人,直言直语,拿到答案以后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劝阻。 林子睿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右手的大拇指贴着左手的虎口,在摩挲自己的茧。 他问:“老师,你对我很失望吧。” 季正谦摇摇头,“没有。” 他只是短暂地出现在了林子睿的人生里,给他指明过方向。至于旅途结束以后该往哪里走,都是由林子睿自己决定。 季正谦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插手别人的私事,也没有理由阻止他归顺于尘世的幸福。 尤其是他自己结婚以后。 新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舒家,这是女方那边的规矩——无论是否婚嫁,女儿都要回家过年。 季正臣在电话里嘲笑季正谦是上门女婿,干脆以后生了孩子直接改姓舒算了。 季正谦说:“好啊。” 气得季正臣隔天没有和季家人一起来拜年。 季以乐一见到他就像黄鼠狼见到鸡,伸出双手求红包:“小叔小叔,恭喜发财!” 孙律佳站在旁边,今年可没有理由阻止了。 “这孩子也真是的。” 她把新年礼物送到舒可童手上,“可可,你别见怪。” 舒可童说:“没事,就是被叫‘婶婶’,感觉还挺奇妙的。” 孙律佳一愣,面带不真实的歉意,笑容怜惜,“以后这样的事情怕是还有很多。” 舒可童哈哈道:“那我早点习惯。” 她嘴太甜,就连一向不言苟笑的季父都被她哄得眉飞色舞,季正谦听到旁边的舒老爷子和舒老太太说:“如果可可有爸爸,他该有多宠这个女儿。” 老人另一边坐的就是舒文瑛,以及其他儿女,其他人都当没听见。 舒重言小声嘀咕:“那舒可童真的可以干翻全世界了。” 季正谦垂下眼,想的是不尽然。 吃完饭,他们小辈在院子里放烟花。 两个大孩子和一群小萝卜头吵个没完,偏偏舒文萧还纵容着他们胡闹,每年都十几万十几万地买。 季正谦问他:“你家小孩没来?” 舒文萧摇头:“我爸妈不太待见她。女孩心情敏感,在家里吃饺子呢。” 他说得云淡风轻,实则没守完岁就偷偷开车溜了。 季母拉着季正谦在沙发上说话。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看着季正谦的脸,委婉道:“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学校放假了你还在加班吗?” 这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为他最近都在和舒可童玩相扑游戏。 季正谦面不改色:“嗯。” 季母何其了解他,张张嘴,把话吞下去。 沉默了几分钟,她犹豫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平时要注意保养。可可还这么年轻,你别过几年就……就……” 季正谦觉得好笑:“就什么?” 季母憋得一张脸发青,最后抛下一句“我改天抓副中药给你补补”,就去找孙律佳了。 季正谦看着母亲尴尬的背影,心想,可千万别让她和舒可童聊到这种话题。 那才是真的嘴巴不把门。 季正谦这段时间在家里的处境有点尴尬。 因为他发现,家政总是似有若无地在逃避他的眼神。 一开始他以为对方做错了事,但是几乎每一个员工都是这幅表情,这让季正谦不得不寻找原因。 他很快就知道了问题出在哪了。 舒可童不喜欢收拾,以前独居的时候,从小照顾她的阿姨会定期上门来替她整理。 因为是看着她长大的,所以也不觉得尴尬,有时候过于邋遢了,阿姨还会骂她几句,让她像话一点。 但婚房这边的家政全都是新的。 他们原本就对这对新婚夫妇十分好奇,所以在家里一旦发现了什么,都能放大揣测。 更遑论,情.趣内衣这种东西。 “先生,这个、这个东西……您看看要放哪里?” 阿姨颤巍巍地捧着他们昨晚用过的道具,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也能大概猜到。 季正谦看着分腿环,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却很平静,“给我吧。” 关上门,他立马听到了窸窸窣窣的交流声。 他拎着东西去找罪魁祸首,舒可童正在试穿她的新战袍。 看到季正谦进来,眼前一亮,盛情邀请。 “老公老公,来拆礼物。” “好。” 季正谦手上还拿着东西。 舒可童眨眨眼:“这个就不用了吧。” 她今天一定分得很开。 季正谦说:“换种用法。” 他很小的时候,就在数学这个学科上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 季母请了家教到家里给还没上小学的他上奥数启蒙,季正谦往往能举一反三,得到老师的惊叹和夸奖。 学久了,他发现自己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天赋。 他很容易找到规律,和解决办法。 就像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解决舒可童的办法。 环带被他叠起来握在手里,变成了一截短皮鞭。 他一边抽她一边入她。 “可可,贴身衣物要收好。”他叹气,“不要了就丢掉,买新的。” “但是不要随便乱放,好么?” 他不是想要责备她的不拘小节。 只是给了别人幻想的空间,对女生来说,太吃亏。 这种时候舒可童无有不依。 她梨花带雨地说:“我知道错了……” 季正谦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他皱眉,这根本不是他的本意:“错什么?” 结果舒可童也是挖坑给他跳。 见他停顿,缠上来撒娇:“爸爸,你别生气了。” 他呼吸一窒。 “你叫我什么?” 舒可童咬着他的耳朵又重复一遍。 老天。 季正谦不合时宜地想起李墨舟那句,“怕不是想从丈夫寻找缺失的情感”。 换了个地点,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舒可童第二天直接发烧了。 她和姜时夏约了见面,现在姜时夏只能被迫来她家玩。 闺蜜端着茶杯喝了几口,左看右看。 舒可童贴着退烧贴,问她怎么了。 姜时夏放下杯子,“你家是不是换家政了?我上次来了看到的好像不是这些人。” 舒可童抽抽鼻涕,声音黏糊,“嗯。他们不小心碰见我和我老公亲热,被我老公挖掉了眼睛。” 姜时夏:“……” “你是发烧还是疯了?”她无语至极。不过说到这,“你老公人呢?你发烧了他还出去?” “上班去了。” 已经过了十五,新春的气息逐渐淡去。季以乐偷偷告诉她,学校要二月底才开学。不过她又说:“这是我认识小叔以来,他放过最久的寒假。” 认识季正谦之前,舒可童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喜欢学习和上班的人。 她才擦完鼻涕,就又打了个喷嚏,“哈啾——”她抽了张新纸巾,用力,“他和我们这些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又不一样,他很能干的。” “是是是。”姜时夏嘴上附和,但至今还能找到舒可童在结婚前在群里吐槽的聊天记录。 两姐妹已经出国了,小团体一下子散掉,每天都在手机上哭丧。 姜时夏有一次看不下去了,艾特薛涵玉:“不上班不上学的人请回国。” 薛涵玉直接装死。 能玩的熟人少了,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一些认识得比较久的人玩。 季正谦下班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梁浩宇背对着他,手搭在一旁的移动桌子上,头没动,在摸索着盘子里的零食,最后挑了一块巧克力吃。 郑昂胡牌了,站起来尖叫:“给钱!三家给钱!” 舒可童往后一靠,一边数筹码一边吐槽:“什么狗屎运啊,我真服了。” 她头一偏,看到刚进门的季正谦,愣了一下,很快扬起笑容:“你回来啦——” 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郑昂原本赢钱的热乎劲顿时收敛,腼腆地朝他笑笑;姜时夏和他点了下头;至于梁浩宇,也很有礼貌地转过来,和他打了声招呼:“您好。” 舒可童已经走过来了,在问他今天累不累,晚上吃饭没有。 季正谦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目光所及之处已经被她的笑容占据,这令他短暂地忘记了梁浩宇一副主人架势坐在他家客厅的样子。 寒假还没结束,他们经常到家里来玩。 季正谦有时候加班,会打电话回来。 舒可童应该是腾不出手,总是外放,他便从嘈杂中判断,大概有几个人,又都有谁。 据他了解,十次有九次都有梁浩宇。 季正谦不是没有过小心眼的时候,他试过突然回家,但舒可童每次都亮着一双眼睛跟小狗似的跑过来,对他显露出不避讳外人的依赖和眷恋,这一点和婚礼结束一起,成为了季正谦的定心丸。 他有空的话,还会加入他们。 只是年轻人的活力和玩法和他都不在一个标准上,就连姜时夏有的时候都会因为输得太难看而黑脸。 舒可童私底下悄悄和他提过,季正谦心领神会地退出了。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想你玩,就是有的时候……” “我明白。”他充分理解,“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太喜欢和大人待在一起。” 舒可童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狡辩了。 只能狂亲他,撒娇。 开春了,她和姜时夏去店里给员工发新年红包。 年前闺蜜大刀阔斧地洗牌,舒可童派钱的时候连有的员工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今年舒可童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 就希望天天开心,幸福平安。 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上班,也不怎么在乎营业额,有时候心血来潮了就抓人开会做新项目,比如在店里多设置一个区域,卖点新产品什么的。 上个月她说想做香水,姜时夏给她写方案找人脉,舒可童嫌累,想临阵脱逃,但姜时夏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最后就变成姜总亲自操刀。 新员工在私底下议论舒可童的家世,老员工讳莫如深地告诉她们:“你们知道我们隔壁店一个月租金多少吗?” “多少?” 她比了个数字。 “哇塞——那一天的营业额得多少才能回本啊?” 老员工皮笑肉不笑,“而且能租到,就说明有关系在。不过我们舒总不同,这栋洋楼就是她家的。” 又听取哇声一片。 不思进取的超级富三代舒可童经常会有无聊的时候。 新招的运营建议她:“宝宝你可以试试做自媒体呀,你这个颜值这个家境,可以去录‘京都独生女的一日行程’、‘预算八位数的备婚日记’、‘留学回来以后我都干了什么’,这些题材的vlog都很受现在年轻小女生欢迎的。” 舒可童:“嗯,坏处说完了,好处呢?” 运营挠挠头,“额,涨粉?涨粉就可以接广了,也可以为店里引流。” 舒可童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 “不需要。” 她就这么无聊了一段时间,这里蹦蹦那里跳跳,等到天气稍微暖和一点了,准备大显身手。 “好嘛好嘛,你就答应我吧。” 舒可童缠着刚下班的季正谦不放。 她有朋友过生日,开邮轮到海上去玩,舒可童想借这个机会去冲浪。 毕业季,季正谦忙得很,陪她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问:“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她瞪大眼:“你同意不就可以了?” 季正谦点头,“她不同意。” 舒可童连忙否认:“当然不是!是我还没跟她说!” “我们结婚了,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有什么事情当然是先和你商量啊。而且,我长大了,不用什么事都征求妈妈的同意。” 季正谦觉得她说得对。 “那你尽快和妈妈说。” 舒可童:“……” 她一直僵持到出发前才和舒文瑛联系,季正谦收到聊天记录,很快就同意了。 其实舒可童要去,谁也拦不住她。 只是上次一声不吭就出国的事情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在意,所以,她在乎他的在意。 这让季正谦很高兴。 他想,他于舒可童而言,在慢慢变得重要- 季节交替的时候恶劣天气极易频发,学校食堂的小电视正在播报着相关信息,黎筱琳一边吃一边问林子睿:“师兄,如果给你一千万,你愿意卖掉你的博士学位吗?” 林子睿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愿意啊。” 其他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黎筱琳捂着嘴,尤其夸张:“我以为你会出淤泥而不染呢!结果还是败在了罪恶的金钱脚下!” 林子睿笑笑,没解释。 黎筱琳杞人忧天地说:“唉,你就好了,熬到头了,不像我们,不知道还要在实验室里待到猴年马月。” 林子睿:“明年你不也毕业了吗?” 黎筱琳此刻很想咬手帕,真是有sci者有恃无恐:“我觉得不出意外我应该还要继续被季教授折磨个两三年吧……” 林子睿哼了一声,“没出息。” 吃完饭,林子睿要去找季正谦,黎筱琳刚好也是。 到了办公室,空无一人。 黎筱琳看看墙上的时钟,“我听乐乐说师母这两天不在家,季教授怎么还回去得这么早?” 林子睿没她那么八卦,他是真有事找季正谦。 他掏出手机给季正谦打电话,没人接。 “应该是有别的事吧。” 林子睿替他锁好办公室的门。 黎筱琳走在前面,还在浮想联翩。 林子睿想了想,觉得有些蹊跷。 季正谦从来不会忘记锁门。 他应该是走得很急- 现场已经完全乱作一团了。 乌黑的天际下时不时乍现几道紫色的闪电,波涛起伏的海域上翻滚着巨浪,搜救艇已经进场,舒家在得知此事以后的第一时间便出动了无人机,此刻海面上漂浮着一个又一个密集的黑点,然而在毁天灭地的漩涡和激流中,人为的力量终究是那么弱小。 季正谦的车随便停在一个空位上,他连皮鞋都没换,便快步跑向沙滩。 迎面刮来的风带着一股黏腻咸湿的味道,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恐惧的颜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般捕住了他的心脏。 岸上站了很多人,李墨舟看见他,急匆匆地走过来制止住他还想要不管不顾往前走的身体。 李墨舟说话理智,但脸色难看:“你去了也没用,现场已经封锁了。而且马上就要下雨了,救援难度会变大,你别添乱——” 季正谦没有理会他,而是朝盯着海面的舒文瑛走去。 那个坚强的女人,在命运那么多戏弄中都没有退却过的女人,在季正谦扶住她肩膀的那个刹那,顿时溃不成军。 “女儿,我的女儿……我不该让她去的!我怎么会让她去!……如果失去了可可,我该怎么活下去啊……” 舒文瑛连站都站不住,如果不是李墨舟眼疾手快地过来搭了把手,正处于恍惚状态的季正谦恐怕会被她一同绊倒。 从未见过这两人如此心焦,以至于沉默失语,李墨舟的喉道涌上一阵酸楚,可他除了守着家人,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全是冷的,任由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因为舒可童的生死未卜,而松不开。 在捕捉到那句“是她非要出海”的时候,季正谦冷冷地扫了一眼幸存者。 那男生被他瞪得通体发凉,也不敢再推卸责任了。 他确实有怂恿过舒可童,可冲浪是一群人去的,怎么只有她回不来了? 雷声和母亲的哀嚎响彻云霄,孤鸟翻飞,密集的雨珠带着绝望的重量落下,浪声冲刷着耳际,贴切到令人仿佛置身于海底。 季正谦的眼睫被雨水打湿,沉重似浸了水的翅膀,他的心一寸又一寸地沉下去,仿佛即将落幕的天际。 他和舒可童看过的黄昏今天没有到来,他眺望的远方只余漆黑汹涌的海平线。 而被视为终点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没有希望,没有光亮。 可他还是一直看,一直看。 直到信号灯亮起,舒文瑛尖叫着站起来,喊她的名字。 舒可童。 舒可童。 正文 第26章 舒可童出生不久,姥爷找人给她批过八字。 那江湖郎中也没说太多,只说这孩子命硬,以后少不了上天窜地。 当时初为人母的舒女士抱着小小的婴儿不屑地和爸妈说:“肯定是骗子,专门骗你们这种老人家钱的。我们可可这么可爱,以后肯定是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 这番话舒文瑛说了三年。 舒可童三岁以后,混世魔王的属性彻底爆发。 带她的阿姨至今还记得把她弄丢的心慌,每每想起感觉自己高血压都要犯了,更别提叛逆期,离家出走是家常便饭。 舒可童甚至被绑架过。 好在她妈有先见之明给她安排了私人保镖,舒可童平时虽然觉得舒女士喜欢小题大做了,但是不得不说,是她的顽皮捣蛋迫使舒女士不得不动用这种手段。 简而言之,她觉得自己确实命硬,否则怎么会迄今为止都毫发无损。 海上没有信号,看不到天气预报。 船长经验再怎么丰富,再怎么规劝,到底也只是个打工人。 一群头脑发热、没吃过一点苦头的年轻人,完全无法理解生命的脆弱。他们天生下来就凌驾在世俗之上,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然也会被他们所折服。 所以即便海上已经不似晴朗天气般安宁,他们脑子里想的也是挑战,而非打道回府。 舒可童承认自己有争强好胜的成分在,但是她经历过专业训练,也玩了很多年,她对自己有信心。 如果不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失误,她绝对不至于脚滑跌落。 好在她什么都要最好的,冲浪板也不例外。 被击落的瞬间她紧紧地抱着冲浪板没松手,借力浮起来,挣扎着不让自己沉下去。 就是被呛了好几口水,又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 说不害怕是假的。 舒可童想过自己万一就这样死了该怎么办。 但是死都死了,还去考虑这些问题也没什么意义。 她漂啊漂,在月光下把自己的人生回忆了一遍。 舒可童被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看到妈妈哭成那样,她还自顾自地安慰起来。 李墨舟唠叨了她几句,忙着善后去了。 舒可童的余光瞄到季正谦的脸色不太对,但是因为已经见他发过一次脾气,所以她对这幅样子并不怎么害怕,甚至心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她当下的主要任务是安抚舒女士。 舒文瑛真的被她给吓坏了,连骂都骂不出来,回到附近的酒店,让舒可童坐着陪她待了一会儿。 母女俩安静地吃了点东西,舒可童也洗过澡收拾好了,舒文瑛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舒可童蹲在她脚边,嘴巴说个不停。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她安全回来了的基础上。 舒可童实在太侥幸了。 手机里一直有电话打进来。 舒文瑛想起其他人的同时也想起季正谦,觉得现在并不是一个教育舒可童的好时机。 女儿有了丈夫,即在这个世界上有了另一个心心相印的人。 舒可童的一举一动,除了牵扯她作为母亲的心,也影响着这个人。 所以她说,“你先回去吧,给姥姥姥爷打通电话。” 舒可童见她神情疲惫,心想大家确实都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她在酒店的走廊上打电话,结束的时候刚好碰上李墨舟,对方脸色青白,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舒可童知道他在搜救这件事情上出了不少力,所以此刻低着头诚恳地和他说:“谢谢。” 李墨舟无力地笑了笑,显然累坏了。 他说,“正谦在等你。” “我知道了。” 舒可童本来就是要回去找他的。 只是她也有点累了。 在海上漂了几个小时,哄完妈妈还要去哄老公。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抱怨,但是论迹不论心嘛,好歹也应该让她先睡一觉。 早知道被捞上来的时候先装晕了……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更吓人。 舒可童脑子里冒出许多想法,她刷卡进门,房间里没开灯。 她看见季正谦坐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其实也是刚刚回来。 和她一起出海的那群人在得知她没事以后都松了一口气,季正谦记得那个男生,想要找到他轻而易举。 了解完情况,他发现自己的满腔怒火都烧在心头,难以发泄。 因为,确确实实是舒可童的个人原因占据了主导。 知道她在陪舒文瑛,所以季正谦没去找她。 独处的时候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开空调,初夏的温度已经攀升至新高,他每天都很关注气象新闻,怎么会不知道。 但是突发节气又怎么会是人能够控制的?自然面前,人人平等。神不会因为舒可童对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人很重要而心软。 想到这里,季正谦的手都是冷的。 这么热的天气,他坐在室内浑身冒冷汗。 他的身体替他重复着他接到电话时的反应,心跳一下子刹车,撞上胸腔后隔了一会才重新跳动,短短的几秒和几句话,就将他所有的感官调走,只余心头铺天盖地的张皇和恐慌。 他不爱做假设。 可是在去找她的路上,天空一寸寸暗下来,乌云压得落日无光,仿佛一线生机也不允许泄露。 他的大脑控制不住地去想。 所有乐观的,悲观的,甚至是他这种只相信数字的人以前从来不信也不会祈求的。 出现吧。 他不止一次祈祷。 他从来没有许过愿,所以就这一次。 让奇迹出现吧。 让她平安回来。 巨大的海啸在他的身体里翻滚,他扶着舒文瑛的时候何尝不是扶着自己? 季正谦这辈子都没有尝过失去的滋味。 他家庭圆满,事业顺遂,留学的时候也没有担心过不喜欢他的哥哥会不会把他扫地出门,夺走家产。因为他知道家里人是爱他的,而这份爱是确切的,真实到不会消失。 所以他天真地认为舒可童的爱也是如此,只要她存在,就不会消失。 可现在这个前提变得渺茫。 如果舒可童不存在了呢? 第一次被失去所带来的痛苦打倒,才发现它都不用真的到来,仅仅只是让他站在“有可能”的选项上,就已经能够逼疯他。 啪。 舒可童打开了灯。 房间的设计巧妙,让她站在玄关就能和坐着的季正谦对视。 距离太远,她对他顷刻袭来的目光毫无察觉。 舒可童一边说话一边走过去,语气依旧:“老公对不起,今天让你担心了,刚才还让你等了那么久……” 她像往常一样靠近他,伸出手想要亲近他。 季正谦额角的青筋鼓了又鼓,终于在舒可童触碰到他的时候,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他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舒可童倒吸一口气,并发出“疼”的感慨。 她的眉头也为此皱起来,望向季正谦的明眸里充满了不解。 他发什么疯?! 她完全不能够理解,也想不明白,季正谦再次触碰到真实的她时,是什么心情。 所有的不安焦灼全都落了地,心安的同时,炙烤他五脏六腑的滚滚怒火却又那么清晰,清晰到他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陪她玩体贴丈夫的游戏,清晰到他无法掩饰自己的严厉和负面情绪。 他忍不住要在她面前展露一个上位者所具备的盛气凌人,尽管他知道这样的他会令舒可童感到害怕,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他再承担不起任何假设了——他必须让舒可童尝到教训。 为此,季正谦特地提前了解了情况,所以现在他所有的训斥都不算是冤枉她。 “为什么明知道海况不好,还要下水?”他盯着她的瞳孔,清楚地看见她漂亮的眼睛在因为他的疯狂和冷肃而晃动,像接不住水源的杯子,惊恐溢出,他的声音又因为下沉的心而冷寂了几个度,“舒可童,告诉我,为什么?” 从第一次见面那天起,他就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你是觉得自己不重要,还是你家人珍爱你的心情不重要?生命对你来说算什么?儿戏吗?无论是频繁地私自出境,还是一声不吭地溜出去玩,看到在意你的人因为你被急得团团转,看到这一幕是会让你感到爽快吗?” 季正谦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搜救艇在海面上被颠簸得摇摇晃晃的情景。 那么重的一艘船在海上都只是沧海一粟,更遑论是舒可童? 他无数次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撒娇,怎么会不清楚她的重量? 思及此,他的大脑自动把舒可童下意识反驳的那句“我没有”给过滤了。 他咄咄逼人,他不讲道理,他知道她很累了,知道她或许也和他一样才从恐惧中拔身,可他偏要利用这个或许,把她逼至无法回避的境地。 被压到墙上的时候,舒可童的背被撞得好痛。 手腕上的桎梏感越来越清晰,舒可童甚至怀疑季正谦会把她的骨头捏碎。 “你说你没有。可如果你没有这种想法,那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别人的话就这么动听,这么有诱惑力,以至于你的好胜心能够在这种天气下燃起?”他的眼眸眯了眯,细看则会发现,他的面部肌肉在颤抖,“出海的那个瞬间你想过什么?你妈妈,你的舅舅,你的哥哥,你的姥姥姥爷,我,这些人你全都想过吗?!万一你死了,万一你今天没有那么幸运回不来了,这些人以后会活在怎样的地狱,你想过吗——” “够了!” 舒可童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一股劲,竟然硬生生甩开了季正谦的手。 她双目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他一句又一句的质问。 她不可否认季正谦戳到了她所有的痛处,包括她想搪塞过去的、意图隐瞒的,都被他用反问的形式掀起来了,她现在的心就像一只藏在礁石下面的螃蟹,被发现以后被日光曝晒而死。 而她也在这窒息的氛围中涌上一阵后怕,原来浮在海上时的冷静全都是大脑为了自救而控制了中枢神经,此刻她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甚至能和人吵架了,她的情绪才接二连三地扑上来。 她不想听这些话,她多希望季正谦在这个时候能哄哄她。她已经知道错了。 舒可童看着他,从前他高大的身躯给足了她安全感,但是此刻却变成了困住她的墙,她逃脱不得,委屈到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凭什么质问我?我做什么决定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的家人怎么对我、以后怎么生活又关你什么事!对,你说得对,我就是爱玩,就是不要命,就是可以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只顾自己开不开心!那又怎么样?我是死是活都不会影响你!甚至我们的婚前协议里已经公证了遗产,你完全没必要担心,我的在或不在会给你,给你们家带来损失——” 她知道自己在说胡话,但是这也是季正谦先挑起来的。 父亲角色的缺失让舒可童从未感受过父权在亲密关系里的专制性,所以此刻她大受冲击,并且基于温柔环境下长大的经历,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且愤怒更甚。 季正谦的表情从震怒变至难以置信,他似乎完全没有办法读懂她的语言。 他不是没有见过爱玩的人,钟情于极限运动,甚至通过非.法途径寻求刺激和快.感的角色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也屡见不鲜。 这个世界上要命的人比比皆是,和他都没有关系。 但是舒可童不一样。 她是他的妻子。 “舒可童,在你心里,我是个无关要紧的人吗?” 按照她的逻辑,他提出他最想问的问题。 舒可童扭开了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因为她自己在流眼泪。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如果上床的时候不算的话。 她在抽噎,也在沉默。 季正谦的心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分崩离析,他抬起手来掐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回答:“你说啊——” 他太生气了,以至于他忘记了他也有过这样倔强、冲动、对自己的幼稚和荒唐有所懊恼却无法接受别人的评价的二十岁。 他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人生的深处,他再没办法谦虚地回到那个阶段,将心比心了。 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对待,舒可童浑身一抽一抽地疼,她手心里全是汗,也有可能是她的眼泪,她企图和季正谦对视,可是眼泪一股又一股地流,模糊掉她的视线。 她咬着牙和他说对,没错。 “我就是这么自私,只想自己。就连家人我都可以弃之不理,更何况是你这个只会逼迫我、威胁我,只在我的人生里短暂出现的人!” 螃蟹壳被砸碎了,脆弱但是真实的她暴露无遗。 他看着这个怒火中烧却色彩鲜艳的舒可童,突然觉得她是这样明亮,剔透到平时的她都有些黯淡了。 季正谦蓦地明白了一件事情,即她一直都在骗他。 懂事和乖巧都不是她真正的底色,藏在撒娇和漂亮下的舒可童是顽皮的,甚至是恶劣的,她伪装的目的则是迎合他。 这个他却并不是季正谦,而是丈夫,还有婚姻。 迎合的方式除了世俗意义上的完美,例如讨好长辈、亲近他的朋友。还有针对他的,在言语上的亲昵,肢体上的不设防,阶段性的心灵依赖和身体交.融。 她做的太好了,好到季正谦头晕目眩,双耳失聪,像摸到鼻子就判断大象是娇小且修长的盲人一样,愚蠢又心甘情愿地跌进她的谎言里。 其实对于他们的相遇,对于联姻关系来说,这是无伤大雅的,无需生气的,甚至是值得夸奖的。 但只要一想到她根本不爱他。 季正谦觉得自己几乎是马上就要窒息了。 他没办法接受。 和她结婚的第九个月,他沦陷了。 可她的心却没有一刻把他装进来。 正文 第27章 这边的事情有李墨舟帮忙处理,舒文瑛一整晚没睡好,天一亮就把舒可童叫起来,让她跟自己去医院检查。 她在房间里没有找到季正谦,心细如发又是过来人的母亲大致能够猜到他们吵架了,舒女士认为季正谦发火情有可原,不过既然他已经和舒可童闹过一场了,那她就不找舒可童麻烦了。 离开的时候舒文瑛让舒可童打电话给季正谦。 舒可童看她一副了然于心却刻意为难的刻薄样子,扭扭捏捏地不肯干:“这么早,他可能还在睡觉呢。” “他是不是在睡觉是一回事,你有没有通知他你先走一步、去哪里、去干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舒女士苦口婆心,“且不说结没结婚,基本的礼貌你总要有吧?” 经不住她好说歹说,舒可童最后退步,给季正谦发了条信息。 私人医院二十四小时为会员开放,舒可童做了个全方位的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也是她从小就认识的,妈妈的朋友。 得知她胆大包天,竟然做出这种不要命的行为,看惯了疑难杂症的中年男人没忍住瞪大眼,“可可,你真是想吓死你妈啊。” 事情平静下来以后,方知凶险和后怕。 舒可童心虚地嗯了一声,头低低地接受调侃。 舒文瑛还要回去上班,确认舒可童没事以后,连载她一程的时间也没有,让她自己打车回家。 舒可童原本还在担心待会怎么和她开口,自己想和季正谦分居一段时间的事情,这下简直天助她也。 季正谦的生物钟一向很准,即便心灵和□□都经历了大起大落,肌肉记忆依旧会准时准点地唤醒他。 外面在下小雨,他在混沌中摩挲着手机,关掉闹钟翻过身。 很久没有一个人睡了。 失落陡然爬上他的脊背,昨晚的记忆回笼,他摁亮了屏幕,舒可童的信息在第一条。 回到研究院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上午的会议里他经历了入职以来第一次被点名。 院长体贴地问他需不需要休假,季正谦想到林子睿,摇了摇头。 昨天临时走了,几个学生找他有事,午休被彻底占用,下午还要去和项目组开会。 季正谦这几年很少接私活,但这次是周听序请他帮忙,他总不好拂了朋友的面子。 知道他忙,所以之前出现的问题都收集起来,集中在会面的时候解决。 季正谦临出发前才把数据过了一遍,他不以为然的聪明在此时拯救了他的准备不足,虽然表面上看着游刃有余,但是周听序好歹也认识他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不在焉。 在周听序心里,季正谦是个近乎完美的人,这个世界上能困扰他的东西几乎不存在。 所以,周听序根本没往感情那方面想,只当他又废寝忘食,搞垮了身体。 “晚上我做东,叫上秦绍维,一起吃个饭。” 季正谦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又想到什么,最后说了句“好”。 晚上有饭局这个行程得到确定以后,他下意识地要通知舒可童。 可是打开和她的对话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会打字了。 早上她发来的信息他也没回。 昨晚两个人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季正谦脑子里头一次乱成一团浆糊。 他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胡乱输入了几种回复,像在选ABCD。 解来解去思考了半天,绞尽脑汁算出来的得数却根本不在选项里。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短路了,需要找人帮他修一修。 秦绍维来的时候大摇大摆,他这段时间也很忙,好不容易有机会和朋友小酌一杯,结果周听序的私人珍藏还没喝进嘴里尝到味,就因为季正谦的话而喷了出来。 他问,“米珈有没有和你提过离婚?” “……” 秦绍维皱着眉抽纸擦嘴,他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你神经病吗?” 说完才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用这句话骂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用来骂过季正谦。 反常,实在太反常了。 周听序也为这个问题而皱眉,但是他的联想能力显然发达一些,直接反问:“舒可童要和你离婚?” 季正谦一噎,心梗得更厉害了:“我没这样说。” 秦绍维瞪大眼,“什么?!你们才结婚多久,就要离婚了?!” 季正谦义正词严地否认:“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李墨舟的消息封锁做的很好,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所以此时他们都不知道季正谦经历了怎样的跌宕心路,更不知道,他那颗异于他人的聪慧头脑此刻所探讨的问题竟然是关于爱。 见他否认,朋友们很快掠过这个话题。 显然,在步入中年阶段的男人心里,感情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身边的朋友早已过了讨论爱情的年纪,而他迟到了,站在门外,第一次初恋。 季正谦想,自己或许是有一些笨拙,做得不是很好。 但是为什么,舒可童不能看在他这么努力份上,对他包容一点呢。 他不经常喝酒,上一次这样不管不顾地狂灌,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家里的酒庄里和季正臣比赛。 虽然结局是两个人都被送去医院洗胃,出院以后还被父亲打了个半死,但季正谦记得是他赢了。 也是那一天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其实很好。 但是太久没喝,喝法太放肆,也会让大脑停滞。 他开始想舒可童。 先是想她回家了没有,然后想她怎么没收到自己的回复却没有接着发信息过来,毕竟以前她就是这样的……又想她前不久穿婚纱的样子,再想她在身上绑蝴蝶结让自己扯……想来想去,几乎是把相遇倒放了一遍。 秦绍维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把他扛上车送他回家。 靠上车窗的那个瞬间,季正谦听到了风铃的声音。 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个咖啡厅。 他其实没有挑错时间。 因为害怕她觉得别的场所太正式,会拘束,又害怕她觉得清场太隆重,太浮夸,所以才特地选了没人的时间段、约在一个普通的咖啡厅,和她见面。 那天季正谦特地挑了一件他认为自己穿起来会显年轻的衣服,结果还是在她明亮的瞳孔里看到了戏谑。 一瞬间的紧张让他开口的时候有些失礼。 他直接叫了她的小名。 当时他很害怕舒可童把他当成傲慢无礼的长辈来看。 毕竟,他和舒文萧才是同辈。 然后、然后…… 他忘记了。 只记得她没有加风味糖浆的拿铁依旧没喝几口,他猜测她应该是不喜欢咖啡。 结束以后他在付钱,原本想打包一块蛋糕给她,以此来补偿她空着肚子回去的委屈。 但是一回头,她已经走了。 从那天开始,季正谦发现自己没有一次讨到她的欢心。 然而他却还是放任自己错下去,被她包容下去。 结婚以后,他真正的不满更是像恶鬼一样,不仅在阴暗处出现,而是开始渗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的潜意识比他的大脑更早感受到,形式上的递进并没有导致他们感情加深——舒可童的心依旧离他很远。 分床的夜晚,他反复唤醒平日里被别人夸奖的良好品质,比如冷静、宽容、大度、礼貌……但是往往适得其反,他越是想把这些优点献给舒可童,就越是弄巧成拙。 他变得不理智了。 这对季正谦来说,非常严重。 他毕竟已经迈入三十岁,人生所经历的一切,看到的风景,都似清风似阵雨,洗涤了他的冲动、傲慢和刻薄。 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回到那阵青春独有的悸动里,做出一些不可理喻但充斥着强烈个人情绪的事情。 舒可童的存在竟做到了这个不可能。 他想,他是不是爱上她了? 不然他怎么会变得这么狭隘、小气? 他引以为傲的耐心呢,他惯用的包容呢? 在发现这些温柔的手段根本吸引不了舒可童以后,他的心比他的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他竟然发脾气了。 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一样。 尤其是在得知舒可童不爱他这个事实以后,他居然开始和她赌气。 或许周听序说得没错,他就是很利己。 他还没爱上她的时候,他庆幸舒可童守规则。 现在却不行了。 他被爱逼得无路可退了,他又开始希望舒可童可以越过规则来救救他。 季正谦回过神来,下车的时候连再见都没和秦绍维说,他步履生风地滚回家,结果家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空荡荡、黑漆漆的客厅里,突然回头。 可这次,他既没有听到风铃声,也没有看到舒可童的背影- 舒可童搬过去的时候,所有需要添置的东西都是刷季正谦的卡买了新的,所以她的大平层里的所有行李都纹丝未动。 并且她定期会请人来打扫,因此即便是突然回来住,也不会有哪里不方便。 事发那几天姜时夏出去旅游了,她和那个过生日的朋友不熟,所以没去,不然她高低得把那天意图出海的舒可童绑起来。 知道舒可童在自己家,于是她连夜定了机票回来,才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地来探望已经连续宅在家里好几天,像条落水狗一样的闺蜜。 姜时夏有她的门锁密码,所以是直接进来的。 舒可童连灯都没开,室内唯一的光源就是投屏电影,荧白的光芒落在沙发上。 那里没人,狗窝在角落里,戴着防近视眼睛在吃薯片。 不知道播到什么情节,舒可童眼睛一眨不眨,嚼动的频率也很慢,一副被深深吸引的样子。 姜时夏过去踹了她一脚。 舒可童爆发出一声尖叫。 ——她都没用力。 知道舒可童在装可怜,姜时夏嘲讽道:“狗叫。” “说什么呢?”舒可童睨了她一眼,“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可可公主在伤心地哀嚎。” “如果公主病可以治的话,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为你花。” “……” 舒可童问她来干嘛。 姜时夏说:“代几个不方便来已婚之妇家里的少爷来看看你是否活着。” “哦,你没和薛涵玉她两说吧?” “这件事是很光彩吗?” “……” 舒可童缩着脖子坐回去。 姜时夏在她家绕了一圈,基本可以判断出舒可童这几天过的是什么生活。 “草履虫进化成人了。” “……” 舒可童:“你看不过眼你就滚,可以吗?” 她后悔没开灯了,她应该让姜时夏看看她现在有多不开心。 “好的。”姜时夏果真提包。 舒可童惊悚地站起来,却见她脸色无虞。 桌子上凭空多了一大袋零食。 舒可童嘤嘤呜呜地过去抱住她,“宝贝我就知道你是专门来看我的……” “我看完了,我要走了。” “这么快,你今晚不在我这里睡?” “什么鸡窝狗窝也敢留客?” “……” 舒可童找了半天拖鞋,蹦蹦跳跳地送她出门。 姜时夏问她,“就这样和你老公分居啦?” 她挠挠头,摸摸鼻子,揉揉眼睛,抠抠指甲:“没有……我什么都没带走,就是还会回去的。他应该也知道。” “那什么时候回去?”不等舒可童回答,姜时夏先表明,“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只是单纯好奇。” 才结婚就闹分手,得是多幼稚的人才做的出这种事? 舒可童也就算了,怎么连男老人也这样。 幼稚的人嘿嘿一笑,说不知道。 第二天舒文瑛过来,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她也是说不知道,但是不敢嘿嘿一笑了。 舒女士没说什么,给她冰箱塞得满满的。 舒可童坐在餐桌边晃腿,“这点小事让阿姨来做不就好了,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舒文瑛还是没说话,她整理着速食食品的品类,心里想的是,这感觉好像回到了舒可童留学的时候。 大家长不欲多谈,舒可童也就闭嘴了,免得挖坑给自己跳。 其实她知道妈妈和夏夏都是站在她这边的。 奈何她是个贱骨头,别人不提,她自己就越会去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啦、我太过分啦、我应该回去啦…… 沉默的厨房里,舒可童的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妈妈恰好在这时回头合上了冰箱门,舒可童举起手机自证:“朋友的信息,朋友发的,不是他。” 舒文瑛看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唇角勾了勾,“是正谦又怎样?” 没经历过风雨的女孩,稍有不顺就委屈逃避。 一有风吹草动,心死而复生。 舒可童假装回信息不抬头。 舒文瑛原本想和她说,自己刚从季家过来。 见她这么没出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但是季母的话还在耳边。 对方其实也算的上她的长辈,以前就是个苦面菩萨,终日杞人忧天,这会小儿子传出婚变,心里跟油煎似的,忍不住给舒文瑛打电话:“……正谦和他哥哥其实很像,一个没长嘴,一个不张嘴。可可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我去和她见一面?” 舒文瑛不爱在一个母亲面前评价对方的孩子,即便这个人已经是自己的女婿。 她要做的、想做的,只是管好自己的女儿。 而这个管,包括舒可童的心情。 她婉拒了季母的请求,并抛出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润滑油,免得把两个孩子之间的小矛盾上升到家庭层面。 舒可童还不愿意和好,她应该做的不是逼她,而是尽可能地给她时间。 眼看着妈妈这次来就是为了给她添置口粮,舒可童忐忑地问在玄关穿鞋的舒文瑛:“妈妈,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舒女士说没有。 舒可童心一横,主动提及:“我还以为您会骂我。” 她走过去,靠在舒文瑛的肩膀上,轻轻地嗅母亲身上清淡但是熟悉的香水。 她以为妈妈有过失败的婚姻,会把幸福的期望寄托到她身上。 舒文瑛碰了碰她的耳垂,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可可,在妈妈心里,你是最好的。” 舒文瑛的指腹陆续蹭过舒可童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寸都是这么熟悉,和她那么像。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配得上你。结婚这件事,我只是挑选了一个我认为好的人给你,如果你当时没有选正谦,我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她从小就倾尽所有去培养舒可童,严格地要求她,但是长大以后却允许她什么也不做。 她希望女儿有能力,无论是独立的能力,还是爱的能力。 导致于要不要独立,要不要去爱,都由舒可童自己决定。 “所以你不用担心别的问题,例如妈妈会不会对你失望——我不会。” 她安抚着女儿,“你选不选他,还要不要他,都由你自己决定。” 正文 第28章 舒文瑛下楼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是公司的事情,所以她目不斜视地经过,不出两步又站定,等对面汇报完了结束了通话,她才拎着包回头。 季正谦站在楼下。 “来找可可?”她问,“还是……只是到楼下看看?” 季正谦摇摇头。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不知道是在否定哪个答案。 夜色下,风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 明明那么高大,却有种马上要散架的感觉。 舒文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碰上了也好。 她确实有话要和季正谦说- 八月的京都,只要是白昼几乎都可以说是烈日当空。 如此炎热的天气下,少不了一些清凉解暑的活动。 然而每次约舒可童,她都兴致寥寥。 朋友在电话里抱怨:“这次赛马你可别说你不来啊,你不上场还有什么看头?好几次约你你都说没空,别人不清楚,我还不知道你吗?别找借口!” 于是舒可童不得不去。 主要是她也意识到自己很久没出门了。 再不出去呼吸下新鲜空气,夏天就要过去了。 开场那天姜时夏来接她。 姜总最近又提了新车,拉风得很,如果不是舒可童不想出门,早就坐上了。 “出来玩就别垮着一张脸了,去年你不是还嚷嚷着没有尽兴,今年再战吗?既然决定参加就好好表现,别天天躺在家里,骨头都要躺散架了。” 一语成谶。 邀请舒可童的朋友看着兵荒马乱的场面,在尖叫声里大骂:“我草,这死丫头是不是流年不利啊!” 还好是热身的时候被颠下来了,救护车来得也算快,只有一条腿骨折了。 不过这次的事情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而这个俱乐部和这场赛事也挺有名气,所以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知道拿过专业赛事奖项的舒可童丢了一个大脸。 有人谣传她是新婚婚变,她的社交媒体已经很久没有暗戳戳地秀过恩爱了。 婚礼的时候舒可童已经大张旗鼓地炫耀过她的帅老公,所以后来的动态里她都没有再发脸,姜时夏问她为什么,她说:“只有保持神秘感,他们才会更好奇。” 现在好奇过了头,风言风语都传到家里的老人耳朵里了。 舒可童不敢回家,以伤筋动骨一百天的理由躲在医院里。 薛涵玉和徐雨琦还专门坐飞机回来看她,舒可童感动得眼泪汪汪,如果不是闺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和你老公真的要离婚了吗”,舒可童的泪水都快滑下来了。 晚上vip病房里空荡荡的,摆满了花,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舒可童咬着手指刷朋友圈,突然发现,今天季正谦没有给她发消息。 ——他们也不是完全断联的。 只是他本来就是个话不多,又不会聊天的人,以前感情好的时候,还会学一学聊天技巧和土味情话逗她开心。 现在……舒可童不知道季正谦怎么想的,分居的这半个月,可能都没有半个月,他们的对话框里一直持续着同样的一问一答。 …… 7月30日 [9:00]- 今天回家吗? [12:47]- 不回。 8月1日 [8:32]- 今天回家吗? [15:23]- 不回。 8月2日 [10:58]- 今天回家吗? [14:05]- 不回。 …… 舒可童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发现竟然截不出一张可以打脸那群吃瓜人的聊天记录。 她气哼哼地双手环胸睡着了,满脑子都是要发一条怎样的动态,才能在不打断她和季正谦的冷战、不表现出自己态度软化、甚至不让他知道的情况下,超绝不经意地澄清——她没!有!离!婚! 心事影响了她的睡眠,第二天舒可童醒得特别早,但是眼睛睁不开。 不知道是谁把窗帘拉开了,在替她的花换水。 她抽了抽鼻子,看不清对方的脸,想说不用换了,还会有人再送的。 但是她太困了,喉咙又干,还没张嘴就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那人已经不见了。 姜时夏过来送饭给她吃。 她问酒店要了张超大折叠桌,一样样拆开摆到舒可童面前,“吃吧吃吧,大馋丫头。” 天天给她发信息说想吃这个想吃那个。 舒可童一边啃肘子一边给她竖大拇指,姜时夏看她吃得满脸流油,吓她说:“我要把你拍下来。” 吓得舒可童翻身就想躲,姜时夏这才收敛:“骗你的。” 舒可童突然想起今天还没见过手机,另一只干净的手在枕头底下摸来摸去,她扭过头假装平静地问:“夏夏,你知不知道今天有谁来看过我啊?” 姜时夏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闻言迷惑道:“我怎么知道,早上我又不在。” “哦。” “有人来看你?” “我也不知道。”她睡蒙了。 “能进来的都是核对过身份的,不可能是陌生人。”姜时夏说,“难道,是季正谦?” 知道舒可童在和他冷战,所以姜时夏不再用“你老公”来称呼他了,有时候还会帮腔,跟舒可童一起骂一句“死男人”。 一提到这个名字舒可童就闭上了嘴。 见她安安静静,小小一只,坐在床上啃比她脸还大的肘子,姜时夏突然母爱泛滥。 “你住院都好两三天了,死男人一次都没来过?” 舒可童摇摇头。 “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其实有这个可能。 毕竟他一向都不关心他们这些小孩子的事情。 每次舒可童和他说别人的坏话,问他认不认识这个人那个人,季正谦都说没见过、没印象。 但是即便能找理由,舒可童心里也是失落的。 之前生气还会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现在她腿都摔断了,他却屁都不放一个! 想到这里,舒可童突然觉得早上进来的那个男人是那么地可恶。 无论是静悄悄地来,还是不留一点痕迹就走,都很可恶。 她心想如果这个神秘人明天再来,她一定要报警把他赶出去。 结果他没来。 真是好大的羞辱,竟然是她自作多情。 舒可童生起气来,在老人面前都口不择言。 姥姥问她和季正谦闹离婚是不是真的,她说:“我已经是个寡妇了。” 姥姥捂着胸口走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痛的。 结果下午舅舅就来了,舒可童猜测应该是恨铁不成钢恨的。 舒文萧先是给她录了个视频,拍了几张她落魄的美照发到家族群,才乐呵呵地坐下来,跟她开玩笑。 “听说我们可可变成寡妇了?” “……” 舒可童抿唇,装死,特别害怕他这种会套话的人。 舒文萧说,“可惜正谦才三十多岁,你想当寡妇可能还要再等一会儿。” “……” 她自己闷进被子里。 舒文萧这才收敛,“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他带学生去国外参加交流会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出事的时候他刚上飞机,这两天我给他打电话他都没空接,估计是今天才知道你骨折的事情。” 舒可童其实心里门儿清。 季正谦问她回不回家的那条信息也是截止到昨天才没发。 但是,他自己都不在家,居然还有脸问她回不回家? 在舒可童心里,他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什么理由都没用。 所以舒文萧给她解释了一大堆,舒可童只回答了一句:“我问了吗?我说我想知道了吗?” 舒文萧:“……” 出了病房,关好门,他给当事人发了条微信- 哄不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舒文萧来探望完她的隔天,那个神秘男人又来了。 舒可童告诫自己这次一定要好好抵抗睡意,为此她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令她生气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终于成功用怒火点亮了眼睛。 四目相对,梁浩宇的手还停在半空。 看着她惊讶,又带着点失望的表情,他缓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早。” “是你啊。” 舒可童打了个哈欠,“这么早来探病?” 他替她择花、换水、洗杯子、倒水。 “公司忙,我只能上班前来看你。” “哦……” 舒可童知道他这两年收敛不少,尤其是今年,主动请缨到公司的总部去历练,从底层做起,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许久不见他,明明还和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却陌生了许多。 舒可童看他忙前忙后,也不阻止。 护士来敲门,发现她醒着,摇铃让同事端早餐上来。 梁浩宇却说不用了。 “我带了。” 护士悻悻地走了。 姜时夏借的那张桌子一直没还回去,应该是赔钱了,舒可童每天都可以用豪华大餐桌吃饭,虽然她总是吃得很少。 现在梁浩宇坐在旁边盯着,她吃得更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他相处竟然会感到尴尬。 舒可童问他,“你每次来都会带早饭给我吗?” 她语气小心翼翼,话里有话。 梁浩宇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他虽然坐得很恣意放松,但是心里却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嗯。” “万一我没醒呢?” “那就丢掉。” 舒可童“啊”了一声,“那多浪费啊。你可以带去公司给同事吃。” 他笑笑,“这招没用。”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董事长的儿子。 舒可童感觉这个话题会让他不开心,于是不再提了。 但她的沉默也不是梁浩宇想要的。 他们之间,总是他更迫切。 他问她:“看到我,你很失望吗?” 舒可童都已经忘记这个话题了,咬着勺子问了句:“什么?” 他却不再重复了。 等她吃饱,他收拾好残局,提着垃圾出去。 舒可童比他还急,一直看表,害怕他迟到。 这让梁浩宇想起高中。 只不过那时候是他害怕舒可童迟到。 他怕她被老师骂,怕她被她妈妈骂,怕她伤心,怕她掉眼泪,怕她不好好学习,怕她和他上不了同一所大学。 梁浩博在饭桌上批评他左顾右盼,一个小小的决策都无法亲自掌舵,前怕狼后怕虎,能成什么事? 就连现在,别人说她和丈夫感情破裂,要离婚了,他也怕她为此伤神,怕她用情至深,怕她,其实不想和那个人分开。 清晨的阳光灿烂,投过窗纱漫进来,爬满墙壁。 梁浩宇拉开门。 顿了顿,又关上。 “舒可童。” “嗯?” 有的话,迟到太久了。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爱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坐在床头,头发柔软。 旁边的那束花是他今早带来的。 舒可童在他转身的时候在观察离她最近的一朵,梁浩宇猜她是喜欢的,可她还是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 “我不愿意。” 梁浩宇一瞬间沉默下来。 并非喉咙失声,而是整个人坠入死寂。 尽管他的躯体因为紧张而蹦得很紧,很直,但是舒可童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正在漏气的孔洞。 她在想她是不是应该说一句对不起。 可是她又想不到自己有哪里对不起梁浩宇。 舒可童是个贪图享乐的人。 她知道婚姻注定是桩需要她牺牲多一点的买卖。 所以在物质上,她无法容忍一点减少。 她没办法接受做出了牺牲的自己,过得比自由的自己差。 而梁浩宇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还太过年幼,他需要成长的时间太久,胜算未卜。 他给不了舒可童想要的生活,也弥补不了她的牺牲。 她开玩笑说,“下辈子你如果比浩博哥早出生的话,或许我们还有机会。”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的语气尖锐起来:“那他呢?” 他低声问,“你爱他吗?你会爱他吗?” 舒可童说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如果今天这段告白发生在她未婚的情况下,梁浩宇被拒绝的话,他一定会很不甘心,甚至还会会崩溃暴走,会不断地找原因。 这些都是舒可童所厌烦的。 所以过去的那些年,她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爱她她就一定得回应,为什么一个人对她好她就得偿还对等的真心。 善良的谎言难道不可以吗?这也是她精心打造的啊。 想到这,舒可童突然庆幸季正谦的成熟。 正文 第29章 那天晚上她难得做梦,梦回自己的青春期。 活泼和漂亮这两张牌无论在哪个年龄段都是好牌,从小到大舒可童身边就没有缺过人,所有人都对她很好,以至于她不珍惜也没关系。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太残忍了,但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拥有的太多了,总要筛选掉一点,才能显得留下来的人珍贵。 梦里她游走在一条小路上,无数人穿过她,却碰不到她,她也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只在心里默念着好亲人和朋友的名字,期待着和他们的相遇。 迷糊之中,她感觉到有人撩开了贴在她脸上的头发,她因此在这条路上摔了一跤。 完了,舒可童心想,重要的人还没完整地出现,她就要醒了。 她挣扎着要回去,却被逐渐苏醒的大脑拉住,她伸出手想要用力,却因为摸到一片微刺的皮肤而清醒。 天还没亮。 她大汗淋漓,惊魂未定地坐起来,看着这个靠在自己床边睡着的男人。 梦和现实的缝隙中,卡着一个她不知道该放到什么位置上才好的人- 再次醒来,季正谦还在这里。 舒可童翻了个身,不想理会,却听到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说话。 是妈妈。 “这一趟出去很辛苦吧,带了整个团队过去,突然回来不要紧么?” “还有别的老师同行。” “那相当于欠了别人很大一个人情啊。” 季正谦往床上看了一眼,平静地说:“没关系。” 舒文瑛知道舒可童醒了,但是她也没揭穿。 她朝季正谦眨眨眼,“可可这次骨折得突然,我这段时间又抽不开身,没人照顾她,你回来得正好,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舒可童大骂叛徒,紧接着她听到季正谦的附和:“好。” 好什么好! 她可没同意。 舒文瑛盯着那团自以为动作幅度很小,实则特别明显的被子,又说:“她总是乱来,玩闹没轻没重,接二连三地出事,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正谦,你知道为什么上次在海上,我为什么没骂她么?” 舒可童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看不到这边,自然也不知道,季正谦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 但他很快猜出舒文瑛的用意,从善如流地问:“为什么?” “她从小就这样,说多了就不会放在心上了。所以我在小事上总是抓她抓得很严,大事反而保持缄默。因为我知道说得再多都没用,得让事教人。” 摔过一次,知道痛了,也就不敢了。 这番话,在楼下碰到舒文瑛的那天,她就已经和季正谦说过了。 虽然清楚现在重复是为了敲打舒可童,但是季正谦明白,舒文瑛对他也有几分责怪。 她理解他的关心则乱,但理解归理解,做妈妈的还是没办法看女儿难过。 装睡也是有期限的。 舒文瑛去上班了,季正谦还在这里。 舒可童在他削苹果的时候睁眼,季正谦手里的刀刃一顿,直到她说:“出血了。” 他才反应过来。 把切好的苹果块装在碗里递给她,季正谦才去洗手,他找护士要了个创可贴,回来的时候舒可童已经把苹果吃完了。 他又坐下来,又削。 舒可童说:“我不吃了。”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停下。 “我有点紧张,找点事情做。” 舒可童不语,盯着他看。 也就差不多二十天没见,感觉他又老了好几岁。 出差一趟,变沧桑了。 她梦里摸到的地方,是他的胡茬。 舒可童小声说了句:“丑死了。” 季正谦听到了,这次他没割到手,但是刀刃猛地插进了苹果肉里,像刹车失灵的汽车。 他去处理拔不出来的刀,舒可童心想,她有点坏了。 洗手间里传来水流声,门没关上,她隐约能看到他站在水池边的侧影。 很快,季正谦出来了,空着手。 他坐下来,表情凝重,似乎是想和她好好谈一谈。 舒可童睁着眼,等他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儿,季正谦先开口了:“出差的事情开学的时候就定好了,我和你说过,但是过了这么久,你应该已经忘记了。” “那你应该再和我说一遍。” 季正谦老实道:“我不认为你想知道。更何况,当时我们正在吵架。” 舒可童表情挑衅:“你也知道我们在吵架?那你还天天发信息问我回不回家?我回去干什么?” 他的背脊弯下来,眉毛好像也垂了一点。 “……你回来的话,方便我们和好。” “我没说要跟你和好。” “好吧。”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回答,想了想,又说,“那可以保持吵架的状态吗?” 舒可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季正谦突然移开了视线。 良久,他低声说:“可可。我不想离婚。” 听过他缠.绵时的温柔耳语,听过他生气时的冷酷斥责,却从来没听过他低落时的小心翼翼。 舒可童别扭地说:“我又没提出申请。” “可是……” 季正谦抬起头来,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舒可童却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有的人就是很八卦啊,听风就是雨。而且你知道,我这个人说话就是比较幽默,寡妇这种自称也只是开玩笑而已。” 季正谦认真说:“不好笑。” “不好笑就不要听。”她意有所指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先出口伤人的。” 那天晚上的争吵一直亟待解决。 他们谁都很清楚。 可是一旦回到这个问题上,季正谦就很难忽略舒可童不爱他这件事。 他想了很久,最后提出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案。 “对不起,我收回我说的气话。你能不能也收回你的,因为你的话更伤人。” 舒可童的世界里从来只有输和赢,而且基本上都是她赢,所以一时之间,她接受不了自己落于下风的结果。 所以她说:“不行。” 她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但是季正谦意外地只回了句:“好吧。” 舒可童想说的话突然没有了机会。 她只能噎下去。 她意识到,这次撒娇卖乖已经不能让他妥协了。 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中间,融不化,散不开,僵持的气氛随着他如影随形的照顾而存在。 期间季母来看过她,舒可童难得尴尬,看季正谦当着他母亲的面给她端茶倒水,都有些不敢看季母的眼睛。 季母却乐呵呵地问她,“正谦还算贤惠吧?” 舒可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生活一直都很懒散,季正谦不是。 但她住院的这段时间,他的生活好像也随着她而停滞了。 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就难免有摩擦,谁都不愿意包容谁的时候,火就冒起来了。 是舒可童想吃某种医生让忌口的食物,被季正谦拒绝了。 她实在太想吃了,想吃到可以忘记他们还在吵架,她沿袭以前的习惯抱着他的手臂,喊他叔叔,又喊他老公。 见他不理,舒可童抬着下巴想去亲他。 季正谦猛地躲过,反应很大。 舒可童看着他眼里的挣扎,自尊心受挫的同时,又恼羞成怒。 躲什么躲!以前不是还很喜欢的吗! 季正谦盯着她的嘴唇,难堪地问:“为什么到现在,你还能这么霸道?” 想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 他的身体也好,感情也好,都是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舒可童难以置信他用了这样一个词语来形容自己。 她扔东西,她发脾气,她让他滚。 她问他:“既然如此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季正谦沉默地收拾,不回应,离开。 舒可童听见关门声,挣扎着想要下床,想要连夜出院。 结果门又开了。 他走进来,身影匿入昏暗的夜色里。 她听见他说,“因为我爱你。” 舒可童张张嘴,还没回应,就又听见他说:“所以如果你要骗我,就要一直骗下去。不要心情好了才爱一会儿,我没办法让你开心了,又不要我一段时间。” 那天晚上他没留下来。 舒可童久违地能够熬夜,她挑了部喜剧动画片来看,看着看着就哭了,其实剧情也不是很感动,但是她觉得自己被冤枉了,所以委屈地哭了。 她想或许她对他是有感情的,无论是出于他的条件还是他这个人的优点,亦或者眷恋他的宠溺和纵容。 总而言之,她没有他口中所说的那么虚伪。 甚至她就是因为对他有期待,而且是非常高涨的期待,所以在他没有满足她的需求和幻想时,她才会那么失落,甚至被刺激到歇斯底里。 如果连一点爱也没有,她本该是平静的。 她承认自己太严格了,但那也是因为他以前表现得太好,让她以为他可以做到。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决定再也不原谅他。 反正外面已经风言风语了,索性就坐实这个谣言好了,舒可童生气地想。 她那天晚上睡得断断续续,很早就醒了。 夏季多骤雨,护士进来关窗,舒可童坐在床上找律师拟离婚协议书,分神跟她说了句谢谢- 季正臣半夜打电话过来,问他知不知道舒可童要和他离婚的事。 舒可童的律师是当初他们公证的律师,她问了问结婚协议的具体条款,虽然没有提及‘离婚’的字眼,但按照外面的流言蜚语来猜测,季正臣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在电话那边说了一大堆,说到最后都自暴自弃了,电话被孙律佳抢了过去,又是一顿劝慰。 季正谦有在听。 他此刻正躺在他们的家里,舒可童的床上。 他问,“离婚的话,能给她多少钱?” 电话那头双双沉默,季正臣破口大骂他是败家子、恋爱脑、丧家之犬。 “舒可童都已经爬到你头上了!” 他心想,可不是嘛。 尤其坐脸的时候。 季正谦挂了电话,喘气,调整呼吸,生平第一次没和哥哥吵起来。 他想他和季正臣在某些方面是很像的。 只是孙律佳可以忍受季正臣的阴暗面,舒可童却不行。 他不怪她。 她没有这个义务- 医生说可以进行复健训练的那天,安静的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舒可童想,如果是季正谦,那他来的正好,大家一起商量一下财产分割的事。 结果抬头就看见那个被淋得湿透的人。 舒可童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狼狈,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话语,愣愣地看他走进来。 她之前说想吃的东西被他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地带进来。 季正谦一言不发,给她用小碗装起来。 舒可童也真心安理得地吃。 吃的时候,她说,“你可以去问护士要一套干净的病号服,然后用这里的卫生间洗一下。” 季正谦点下头,“谢谢。” 舒可童咬紧了牙,她真是瞎操心了。 见他态度冷淡,她忍不住刺他:“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季正谦不说话。 等舒可童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找了条毛巾,擦自己的身上的水渍。 衬衫轻薄,沾了水就能透出肉.色。 季正谦擦干了表面的水,解开扣子开始擦身体。 舒可童的黄色雷达响了。 她皱着眉问他:“你干什么?” 季正谦不说话,朝她走近了一点。 舒可童捂住眼睛:“搞什么!谁准你色.诱我的!” 她明显排斥,等了一会儿,季正谦把扣子一颗颗扣上了。 舒可童一直在指缝里偷看,她心想他真是疯了。 她小声埋汰道:“年纪都这么大了,还学人淋雨……” 他听到了。 他问,“学谁。” 舒可童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直视他,“你昨天说你爱我。” 季正谦很坦然,“是。” 她哼笑一声,语气得意,像炫耀新玩具的孩子:“真巧,前不久也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他没有问是谁。 舒可童一直都不缺爱,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 见她又要发作,季正谦先一步打断:“如果是梁浩宇的话,就不用告诉我了。” 舒可童挑眉,“为什么?” “很难懂吗?”他反问,“不喜欢你和他和我打招呼的时候都用‘您好’,不喜欢你和我倾诉的时候总是提到他,不喜欢你允许他做我也可以为你做的事,不喜欢你给了他说爱你的机会。” “我不喜欢听你说起关于别人,这样卑劣的爱,很难理解吗?” 她完全愣住了。 季正谦自嘲地想,确实很难理解吧。 所以,也很难接受。 他推开门,出去了。 坐在车上,他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雨刷刮来刮去,类似凌迟般的动作。 舒可童的消息进来了- 亏我还觉得你和梁浩宇有着质的区别,结果你也这么幼稚!【弱】【弱】【弱】 季正谦回了个句号,意思是,他承认。 病房里的舒可童翻来覆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复健进行得不是很顺利。 家人和朋友都很积极,但是舒可童的心思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那天以后,季正谦没再露面。 他离开那天的凌晨,给她发了条信息:“可可,我只是普通人。” 所以呢? 季正谦没再回复。 复健做累了,舒可童就会推着轮椅到楼下去晒太阳。 她在那里认识了个小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悠哉悠哉了,有种死到临头的知足常乐,搞得人家小朋友以为她截肢了,认识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摸摸你的腿吗?” 舒可童说当然可以。 小小的手触摸到她被毯子盖着的膝盖,手心才放上来,瞳孔立马瞪大——他整个人被搬起来抱走了。 头上垂下一片阴影,舒可童抬头看。 小气成这样。 她小声嘀咕,幼稚鬼。 他看起来很憔悴,不知道最近又在忙什么,黑眼圈垂在眼眶下,有种颓废的英俊。 舒可童看了他的下巴一眼,唇周还泛着青色。 心想他真是记仇,这次还特地刮了胡子才来。 季正谦的臂弯里夹着个文件袋。 “离婚协议?”她很惊讶,“这么快就拟好了?” 他摇摇头,“这是财产分割明细。你看看有哪里不满意,可以最大程度地按你的意愿修改。” 舒可童想要拿出来看的动作突然停滞。 她说,“我又不缺钱。” 季正谦点头,“算我的弥补。” 舒可童哼哼两声。 这边的住院区很安静,楼下没几个人,唯有婆裟树影在晃动。 舒可童看得很仔细,有种生怕自己吃亏的感觉。 季正谦很想告诉她不用看了,他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自愿留给她。 他说过,在物质上绝对不会亏待她。 但是即便如此,即便他有这样的决心,即便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 季正谦还是忍不住,在所有手段用了个遍以后,再为自己争取一次。 “可可。我不想离婚。” 她笑了,“怎么了,舍不得钱?” “不是。” “那是?” 他颓然地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爱你。” 舒可童望着他,突然觉得他变得好陌生,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个男人原本应该是成熟的、知性的、即便是到极致了也保持沉默,不愿意泄露情绪的。 可是现在他变得幼稚了,变成了她讨厌的那种麻烦,变成了一个为了求爱可以什么也不要包括钱的毛头小子。 “你说你爱我,是无论怎么样都爱我吗?” “是的。” “即便我霸道、蛮横、不讲理?” “即便你霸道、蛮横、不讲理。” 她抬着下巴,“即便我不爱你?” 他沉默了。 似乎是说服自己。 舒可童却知道,他不是在是与否之间做选择,他是在判断这个可能性所持续的周期。 她又问,“假如我无法爱上你呢,三年、五年、十年,你还耗得起吗?” 她的筹码显然比他的多。 季正谦却依旧选择了豪赌一场。 “再不济也只是一生。”他说,“我给你就是了。” 正文 第30章 姜时夏有写日记的习惯。 从小到大,她所有的日记本都保存完好,并且标注着年龄和使用周期。 有一天她和舒可童吵起来了。 舒可童说今年是他们认识第十四年。 可姜时夏明明记得是第十五年。 不欢而散的晚上她回到家,连夜爬上阁楼去翻自己的日记,想要找出证据。 舒可童这个人贯穿了姜时夏人生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因此她的名字也频繁出现在自己的日常和心事里。 不过她们的初遇,对姜时夏来说,却不是那么美好。 她虽然在京都这个城市长大,并且落户,但是祖籍终归是在别处。 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新京都人”。 而她的父母,一个暴发户一个女强人,也都是白手起家的新贵。 不同于舒可童他们这种土生土长的老钱,姜时夏初来乍到的时候,对这里的一切都抱有防备。 在富裕家庭里长大的孩子连幼儿园都会攀比,升入小学以后自动根据学籍划分阵营,而以舒可童为首的小团体在学校里总是备受瞩目。 在虚荣心还没觉醒的年纪里,她已经因为家人的提前打点而得到校方的特殊照顾。 学校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很多。 姜时夏听过不少。 所以每次见到她,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们出身背景和性格爱好完全不同,此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因为机缘巧合分到了一个班。 在此之前,舒可童在班上就已经有了相熟的朋友,且姜时夏完全没想过和她套近乎,所以一直到下一次分班,她们都没说过几句话。 唯有的几次相处全靠缘分。 例如小组合作、体育课配对、双人表演……通过这些不远不近接触,姜时夏敏感判断,看起来总是笑嘻嘻、很好说话的舒可童,其实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她的边界划分得很清晰,一般人无法进入她的世界。 就连班上那几个本来和她就认识的女生,和她如影随形了一个学期以后,也还是无法取代她的发小,薛涵玉和徐雨琦的位置。 和她玩得好很简单,和她玩熟却很难。 姜时夏得出这样的结论。 但下一秒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不过是个普通同学。 她对她未免投入太多注意力了。 姜时夏为自己找理由——要怪只能怪舒可童太耀眼了。 见过她就会过目不忘,更遑论能够在她周围。 如果说舒可童是太阳,那她和其他人则像恒星。 就算不明所以,也会下意识地靠近她。 即使想逃离,却摆脱不了引力- 姜时夏的父母总是很忙,因为没有祖传的财产,所以对钱的渴望达到了顶峰。 那种逐步积累资本的快.感让他们头脑发热,以至于从小就把女儿丢给保姆,年年满世界乱飞。 姜时夏一年都见不到他们几次,每逢学校搞活动、办节日、写作文,只要是和亲情相关的主题,负责登场的总是家里的阿姨。 游园会举办的时候,她的同桌刚好轮到舒可童。 那是姜时夏第一次见到舒文瑛,也是第一次和舒可童交换心事。 “这是你妈妈?” “对。” 姜时夏由衷地夸奖:“很漂亮,你和她很像。” 舒可童显然很受用:“当然啦,每个见过我妈妈的人都这么说。” “……嗯。” “其实你妈妈也很温柔啊,不过……你应该长得更像你爸爸?” 姜时夏否认道:“那不是我妈。是平时照顾我的阿姨。” 舒可童说了句“对不起”。 姜时夏说没关系。 她已经习惯了。 家长走在前面,她们跟在后面聊天。 舒可童说:“我家也有一个从小照顾我的阿姨。听我妈说她以前是被这个阿姨的妈妈带大的……从我太祖那一辈开始,麻烦了他们家一代又一代的人。” 姜时夏只在古装剧里看过这样的情节,一时有些失语。 舒可童以为她不感兴趣,立马换话题:“我不是炫耀。你应该知道吧……我们家是单亲家庭,我没有爸爸的。” 听别人非议是一回事,她和自己说又是另一种感受了。 姜时夏扣了扣身后的墙皮,嗯了一声。 “我知道。但这有什么?” 她很少笑,但是又不想让舒可童觉得她们这样很可怜,于是故作轻松地说:“我还是‘留守儿童’呢。” 变得亲密的前提似乎是互相看对方的伤口。 游园会以后她们明显熟络起来。 然而,尽管舒可童对她比对班上其它朋友要好,但是只要薛涵玉和徐雨琦来找她,她就顾不上姜时夏。 姜时夏也不失落。 因为她一直都很清楚,舒可童就是这样的人。 直到她们吵架。 那天舒可童一直趴在桌子上哭,徐雨琦来了好几次。 不过她都只在窗边探头探脑地看,没有进来。 舒可童知道有人找,但就是不出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因为徐雨琦没有叫她。 放学的时候薛涵玉在楼下等,徐雨琦上来找,舒可童因为这点小事不肯和她们和好了,并且凶巴巴地说要和她们绝交,话音一落,她转身就拉着另一个女生陪她放学。 这个女生就是姜时夏。 舒可童是众星捧月没错,但是姜时夏也不是只有她一个朋友。 不过她性格冷淡,很多时候都是她自己选择独处。 所以被动地成为备胎这件事情,让姜时夏不爽了很久。 即便后来她融入了舒可童的世界,成为她们小团体里的一员,她也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曾经只是个备选。 至于后来是怎么释怀的,姜时夏已经记不清了。 可能是时间,也可能只是单纯算了。 但就算找不到原因,姜时夏也很清楚,原谅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想那段耿耿于怀的记忆应该很值得回味,只是因为后来她已经对舒可童的好习以为常,所以不那么斤斤计较了。 毕竟从她牵起自己的手开始,她们就再也没有松开过对方- 被舒可童选择是一件很荣幸的事。 她在日记本里这样写。 因为考虑到未来的自己会看,所以姜时夏对当时的自我心境进行了补充。 “请不要误会,我没有自轻自贱。只是经历了长久的相处,我变得越来越了解她了。而这些了解,我认为很特殊,也很珍贵。因为是舒可童的准许才令我得到了这个机会,别人没有,时间也没有。” 认识她,不代表就能熟悉她。 认识她很久,也不意味着就能很了解她。 舒可童的世界朝姜时夏打开了门,她进来了,虽然看到了很多以前会觉得烦的缺点,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她被舒可童深深需要着。 长大了一点,她们的个人性格越来越鲜明,摩擦也越来越多,偶尔也会爆发一两次凶狠的争吵。 姜时夏是个很有追求的人,而学习则是她实现追求的基础。为此她总是会理智地判断自己是否能够跟着舒可童胡闹。 她发现同一件事情,别人拒绝了舒可童,舒可童只会说“那好吧”或者“没关系”。 但是如果是她拒绝了舒可童,舒可童就会撒泼打滚、胡搅蛮缠、暴跳如雷。 “你怎么这么双标啊?我不是你的奴隶,我的时间也不是为你准备的,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有的时候姜时夏忍无可忍,忍不住出口伤人。 然后她就会收获一个心碎版本的舒可童。 心碎版本的舒可童不会死心,但是会变得非常麻烦,麻烦到最后姜时夏一定会心软,一定会亲手把她的心拼好。 姜时夏问过她为什么。 “如果是我,被好朋友用这么难听的话伤害了,我就再也不会理会这个人,并且在心里将她除名。” 舒可童却不这样想:“可是我觉得,对方能够伤害我的机会是我给的。因为我在乎,所以我才会受伤。而对方明知道我会受伤还这样对我,那我不得让她亲自弥补我?” 姜时夏抿抿唇,心里说不出什么感受,最后她晃着舒可童的肩膀问她,能不能把这次吵架忘掉。 舒可童被她弄得咯咯笑,说她才不要,她就要记一辈子,她要利用这份愧疚威胁姜时夏再也不敢这样对她。 姜时夏心想,就算你不威胁,我也不会了。 她的“在乎”太好,她不舍得消耗- 步入高中,姜时夏开始谈恋爱。 她的叛逆期非常准时,再加上家长放养,所以做了很多不应该做的事,走了很多不应该走的路。 她伤害别人,别人也伤害她。 不一样的是,她有舒可童。 前男友挑衅她,说她看着高冷坚强,结果这么痴情,居然会因为他的话哭,因为他的事笑,把她一颗真心踩得稀巴烂。 舒可童却会说她的真心很珍贵,说她的脆弱也很可爱,说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她是个坚强的人。 可是姜时夏明明记得她还嘲讽过她们都很讨厌的一个女生,说她恋爱脑,说她内核不稳,说她怎么这么傻。 她想,舒可童真的很坏。 但是她喜欢她的特殊对待- 这件事还有后续。 姜时夏的前任居然和舒可童表白了。 知道这件事情的姜时夏,第一反应是这个杀千刀的男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第二反应是,舒可童情窦初开不会被蛊惑吧? 她直接问,舒可童也直接说:“神经,我要谈也不谈好朋友的前任啊!更何况他之前还渣你渣得那么贱!” 姜时夏便放心了。 不过这个男的也是极品,舒可童越是拒绝他越来劲,许是从小到大事事顺心的日子过多了,得不到就更加爱了。 某天这个男的扬言要为舒可童跳楼。 接到消息的姜时夏火速去找舒可童,生怕她受牵连。 结果舒可童本人就站在楼下,还跟着别人一起起哄:“跳啊!” 结局是男的怂了,还被请家长。 姜时夏问她:“如果他真的跳了,你会怎么样?” 舒可童一脸无所谓:“我又不喜欢他,跳了就跳了,关我什么事?” 她也有残忍且冷漠的一面。 姜时夏却讨厌不起来- 封心锁爱的姜时夏决定重新好好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把社交范围缩小至原有的圈子里。 接收的信息变少了,但是也变清晰了。 很多原本她没留意的细节,突然就变得明显了。 比如,梁浩宇。 他喜欢舒可童的事情表现得一般明显,即注意他们的人都看得出来,但是没留意的人会无所察觉。 姜时夏默默目睹他的暗恋,一直到高考前舒可童决定出国。 这一分别可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 薛涵玉和徐雨琦都怂恿过梁浩宇表白,郑昂那几个甚至连横幅礼炮都买好了。 结果梁浩宇不知道在想什么,扭扭捏捏到那年暑假的最后一天。 马上就要各自奔前程了,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在巨大的未知面前,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姜时夏都私底下找他聊过。 “她就是那种很别扭的人,挖掘机都撬不开她的心,但是你既然能留在她身边,就代表你是有机会的。舒可童不是那种谁都可以的人,难道你不明白吗?” “——接受即认同。她接受了你的好,就意味着她认同你的感情,所以你犹豫什么呢?” 梁浩宇的理由是他要留在国内读大学,舒可童同意异国恋的几率很小。 姜时夏被他气得想吐血。 她当年就意识到这个男的不适合舒可童。 尽管梁浩宇在分开的这些年里依旧对舒可童很好,痴心一片,飞日本的机票叠起来都能拿出来打牌了。 可姜时夏清楚地知道,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后来舒可童突然结婚,姜时夏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调侃她。 “不是说嫌他年纪大,工作又忙?” “这不是正好?死得快,还没时间管我。” “又说和他聊天有代沟,觉得他因为你年纪小就看不起你?” “哎呀,那可以不聊天嘛,他把他的卡给我刷就好了,用钱交流也是交流啊。至于年纪,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嫌我幼稚他干嘛还和我结婚?” 姜时夏当时冷冷一笑,懒得揭穿她。 都是没办法的事。 ——狗屁。 她认识舒可童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什么人什么事能成功强迫她。 所谓家人之命世俗之言,都不过是舒可童的借口罢了。 所以即便婚后舒可童把季正谦折磨得这么惨,姜时夏依然觉得,季正谦是个很幸运的人。 毕竟,梁浩宇想被折磨都没有资格。 某个都是女生的宴会。 死对头过来夸舒可童的耳环和项链很好看:“这是一套的吧?上次拍卖会,我本来还想再抬一下价的,毕竟成色是真漂亮。不过我也不好意思夺人所好……哦,对了,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我记得这套珠宝的设计师和你结婚那天的婚戒的设计师是同一个人——话说最近怎么都没见你戴戒指了?” 舒可童莞尔一笑:“嫌硌。” 对方不依不饶:“那到底是已婚的象征啊,你这样做,你家那位不生气?还好今天这场宴会都是女生,不然还真有人会误以为你是单身,过来搭讪不可。” 姜时夏张嘴,还没说话就被舒可童拦下。 对方摆明了没安好心,她偏要云淡风轻。 “你喜欢那枚戒指是吗?如果我真的离婚了,会考虑卖给你。” “……” 关于他们感情破裂的八卦至今还在圈子里流传,且颇有愈演愈烈之势。 舒可童一开始抓耳挠腮地想澄清,后来不知道和季正谦闹什么别扭,直接摆烂了,甚至还删了很多之前暗戳戳秀恩爱的动态。 姜时夏也没问,毕竟如果舒可童想说的话早就说了。 而且一般她不说的,都是心虚。 她抬手,替舒可童扯了下后面大漏背的裙子。 舒可童吓了一跳,问她:“干嘛。” 姜时夏摁了下她那块藏在腰间的红中泛紫的印记。 “你这里有个吻.痕你知不知道?” 舒可童惊悚地回头,往后看,并且开始懊恼。 姜时夏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凉凉道:“又说离婚?这是什么?” 她瞥了眼她的腰,意思很明显了。 舒可童嘴硬道:“干嘛,没见过夫妻做恨啊。” 姜时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这样啊,那还挺激烈的。”她又伸手去撩舒可童开叉的裙摆,别的地方还有,刚才走动的时候她就看到了,“这么深的痕迹,夜夜笙歌啊。” 舒可童难得脸红,见她眼神暧昧,靠近了一点,和她说悄悄话。 远远看去,她两并排站在甜品台旁边,俨然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尤其是舒可童,脸色红中带粉,又白又润。 不知道说到什么话题,她的表情娇嗔中带着俏皮,姜时夏只是动动嘴皮子,她便气得要打人。 “狗男人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精力好得很。我听以乐说他从今年开始不收博士生了,以后都会轻松很多……完蛋了,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以后每天都要在家里见到他?” 姜时夏闻了下杯子里的红酒,表情痴迷,“这不是挺好的吗。” …… “我之前还没做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他那里很大吗……初夜我还特别担心进不完,或者是撕裂,结果体验感特别好。最近我才知道,原来是他之前一直都没完全进来……” 姜时夏一针见血地提问:“怎么知道的?细说。” …… “结婚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小心眼呢?搬家的时候我都说了我偶尔会想一个人睡,他一开始还很尊重我的,做过了以后也会给我充裕的私人空间,但是最近他开始原形毕露了——如果前一天晚上我没让他进来睡,他第二天健完身就会故意来敲我的门,说要拿浴巾洗澡——特别离谱的理由!他用的浴巾家里明明有很多条,但他就是非要进来我房间拿!第一次我开门让他进来了,结果就被骗了,他根本不是来拿东西的,是来搞我的。” 姜时夏点点头,扰人清梦确实该死。 不过她疑惑道:“用什么搞你?” …… “他真的特别残暴,我不是开玩笑。有时候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就跟他撒娇说‘老公我爱你’。这句话真的有用,说完以后他要么身寸得很快,要么变得很温柔……不过这个方法用了一两次以后他就意识到我在偷懒了,说我撒谎,还说我骗他,然后就开始发疯,变本加厉。唉,清汤大老爷,我真的冤枉啊……情到浓时说两句好话,到他嘴里就变成了我是骗子一样……” 姜时夏呵呵道:“可能是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有后遗症了。” …… 蛋糕吃差不多了,舒可童摸了摸肚子,放心不下地扭头去看那个吻.痕,从包里摸出遮瑕膏让姜时夏帮她涂。 涂着涂着她又开始叹气:“他以前不这样的,唉,他真的变了,以前他特别害怕别人知道我们做这种事,好像说出来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一样。” 姜时夏遮了三层遮瑕才勉强遮住,她心想,现在季正谦是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她原以为他不玩社交软件,不知道别人的那些风言风语呢。 舒可童又说起别的,“……他在家的时间多了,基本上每天都会亲自下厨,家里负责煮饭的阿姨前两天偷偷问我她是不是要被辞退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不过话说回来,他做饭还挺好吃的,下次你可以过来做客,顺便尝尝。不过要提前说哦,因为食材要空运,我让他给你做西班牙海鲜烩饭……” 姜时夏替她整理好衣服,不耐烦地问:“你到底还离不离婚了?” 舒可童假装没听见,“他最近在学手握,我感觉他以后退休了可以去当寿司师傅,毕竟他长得就特别靠谱,客人绝对不会怀疑他以前不是干这行的……” 姜时夏懒得理她了。 散场了,姜家的司机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姜时夏问她,“季正谦没来接你?” 问到这个问题,舒可童的脸垮了下来。 “怎么了?” “我们最近吵架了。” “你们和好过?” “……我认真的,你别开我玩笑了。” “好吧。因为什么?” “我发现他朋友,就是那个周听序,在背后说我坏话。” “你怎么知道的?” “我玩他手机的时候看到的……哎呀!重点是他居然说我坏话——他说‘当初见了不到三次就能改口叫老公的女人会是什么好人’!而且季正谦还回了个句号!他回句号的意思就是他也这样认为!气死我了!” 姜时夏闻言勾唇,“又没说错你。” 舒可童沉默。 司机下来开门,姜时夏说载她回家。 舒可童看了眼手机,站着没动,说不用了。 闺蜜了然于心:“到底是他不来接,还是你不让他来接?” 舒可童顾左右而言他:“好烦好想离婚!” “离啊,今天民政局开门。” “嘿嘿……” “你不是最讨厌幼稚的男人了么?他三十多岁了还这么可恶,我劝你最好趁早离开他。” 舒可童认真想了想:“我说过这种话?” “……” 后面有车逼近,姜时夏认出车牌号。 她跟舒可童说,“那我先走了。” 舒可童说:“拜拜。” 奥迪很快停稳,等在她后面。 姜时夏让司机开出去,但是开慢点。 后视镜里,季正谦从驾驶座下车接舒可童。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好像又吵起来了。 姜时夏坐起来回头看——这一幕她有些意外。 听不到声音,不过舒可童的抱怨很快传来- 烦死了,他居然问我怎么穿这么暴露的裙子,我说都是女生有什么关系,他说‘那你怎么不穿给我看’,我说你又不是女生,他居然说‘他可以是’!- 【弱】【弱】【弱】 姜时夏回复。 “求让从容的人变得不从容的教程。”- 翻开日记,姜时夏找到那一天。 她们都记错了。 今年是她们相遇的第十六年。 翻到最后一页,日记本写完了,而她和舒可童也从平行线变至亲密的朋友。 姜时夏看见自己写。 [x年x月x日,天气晴] 她可能是有一点坏,有一点不好相处。 但我觉得她还挺可爱的- 看到这里,姜时夏想了想,翻开了今年的日记本。 她写下今天的日期,今天的天气- “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最珍贵的礼物,就是时间。” 虽然她从来不说,但谢谢她一直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