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谋反殿下还是爱我》 正文 第1章 后会不知何处是 庆平十九年 黄昏将近,周围都笼罩着一层薄雾,小镇石牌坊上的平济镇三个苍劲大字若隐若现。 鞍马劳顿十几日,总算快到了。李自安稍稍缓了下来,拉着缰绳扫视这个陌生的小镇。 眼尖的客栈小厮一眼就看出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在找客栈,连忙讨好地凑了过来:“公子,您想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闻言,李自安望向这个简朴的客栈,虽然平平无奇,不过专门设在几条路的交接口,来往的人流量应该不算低。 一路远离汴京,路上的客栈慢慢褪去了华丽的的表象,取而代之的是饭菜的烟火气和清冽的酒香,让人心里也逐渐安定下来。 “住店,”李自安温和一笑,利索地翻身下马,“劳烦,将我的马带去吃点好草料。”说罢,轻轻捋了捋马的鬃毛,将缰绳递了过去。 小厮接过缰绳,依言将马拉去了马厩。 似乎早已经过了这个镇村民习惯的饭点,店里客人寥寥无几,空闲的小厮赶忙过来招呼李自安入座。 他仔细看过菜单,随意指了几处,算是点了菜。又另外差了人去济世堂,买了好一些药。 从汴京过来的路程遥远,骑马太久不仅使得身体疲劳不已,更是使得肌肤磨损严重。原本凭着一口气憋着不察觉,现在松懈下来,仅仅是衣料摩擦到那片皮肤,都会产生明显的疼痛。更重要的是肩上的伤这些天一直没来得及好好处理,趁着今天可以好好包扎一下。 伤口不是特别严重,毕竟那些侍卫根本不敢下狠手。但是总归伤筋动骨,不是什么容易恢复的事情。胜在天气寒冷,没有化脓,不然就算伤口不严重,后果也不堪设想。 很快,店家把酒菜都端上来了。 “客官请慢用。”小厮弯着腰,恭敬地说道,“有吩咐只管找小的便是。” 李自安点了点头,顺手就取出半两银子:“好,我先把账结了。” “好嘞。一共是一百八十文。”小厮一面应着,一面接过这位超尘拔俗的公子递过来的半两银子,“我这就去给您找零。” “不必。第一次造访此地,出门的时候只顾着随性洒脱,却没仔细考量。现下想来,这样胡游乱走总归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只能麻烦你帮我指指路。”李自安语气温和自然,露出和煦的笑容。 捏着手里足重的银子,高达三百多文的赏钱,够自己好几天工钱,小二顿时喜笑颜开:“哎哟,客官说哪里的话,有什么只管吩咐奴才。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己几时能碰见这种没架子还阔绰的主,并且瞧这鸦青暗绣游鳞的玉绸袍子,虽然有些奔波的凌乱,但是一看就是顶尖的裁缝精心裁出来的,多半是来这边游玩的公子哥。人长得赏心悦目,脾气还这般好,这还不赶紧留个好印象,这样想着,小二脸上的笑容更殷切了。 “前面过了大涟河,是不是就到了大理的地界?”李自安往西边窗外指去,低处是绵延的街道,只有少些百姓走动,更远的高处是巍峨的山峦,山峰已经不是大圌的国界内了,隶属于大理。 小二了然的点点头:“是了,往西边再走二十里,过了大涟河就是大理了。” 大理是大圌公子哥们爱去游玩的小国,且不说大圌和大理一向交好,只要有正经的通牒文书就可以进城,光是大理风景美人就已经让人流连忘返。来这个两国相邻的小镇,若不是通商或者通政,那肯定就是有钱没处花的富家子弟为了过去游玩,这位客官按年龄按气质都该是后者。 想到对方可能的矜贵身份,小二脸上的神色更加恭敬了。 李自安略微沉吟了一下,又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分界线周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小二连连摇头,“本来我们与大理就交好,这最近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冲突,没啥特别的。” 意识到问法不对,李自安轻轻抿了一口酒,轻笑着重新开口:“我并非说两国之间有什么矛盾冲突。我想既然已经来了,不妨了解一下周围的民间怪事,或者什么早年的风流韵事。逸闻配好酒。” “噢噢,小的明白了,说起小道消息我们这儿可是行家。不过什么志怪传说,我倒比不上李工。”一边说着,小二就一边开始回头盯着柜台的大型黄历,“客官,您来得真是凑巧啊。按照惯例,李工明日就来,他是个木工,平时就去周围山上挑树砍树,一走走好几天。对于什么山间传闻,他可是行家。不过他一回来了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木工活,一关就是十天半个月,老是见不到人。好在进山前和回来以后他都爱来这喝一顿,恰好明日他要来我们这儿。” 李自安了然的点了点头,看着客人不多,正好邀请小二小酌几杯,对方在李自安的一声声感谢劳烦中主动提及找李工帮忙。 喝完酒,李自安适时道了声告辞就早早回房修整。 舟车劳顿,李自安简单洗漱过后,就着在济世堂买好的药涂抹了一番,将肩上的伤口又处理了一遍,就吹熄了烛火入寝。 正文 第2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外面逐渐人声喧哗,李自安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安,他有些不耐烦地问侍奉在一边的大太监闻喜:“外面发生何事,皇祖母怎么还不召我?” 闻喜是跟着太后的老人了,若不是他亲自来,李自安断断不会在前往鹿鸣寺半途中停下。 当时闻喜鬼鬼祟祟地来到李自安的马车前,低声禀告:“太后有特别安排,请太子殿下紧急秘密回宫。” 既然来人是闻喜,那自然没有必要怀疑指令的真实性。 但是分明是皇祖母特意安排自己去鹿鸣寺祈福,为何突然召他回宫。 李自安压下满腹狐疑,安排人停顿修整,把随行人员分为两部分,大部队先行前往鹿鸣寺,小部分人稍作停顿,再去鹿鸣寺。 趁着修整的时间,李自安选了一个身形相似的亲卫伪装成自己留在第二批前去鹿鸣寺的小部队里,自己则是跟随闻喜秘密回宫。 没想到闻喜行为诡异,带着自己偷偷从神武门入宫,一路上遮遮掩掩,直奔内阁大库的一个小房间,一直等了三个时辰,到现在既没说有什么要事,也不让李自安先行离开,李自安只能干坐着闭目养神,再好的脾气也磨没了。 闻喜闻言谄媚一笑:“害殿下等了这么久,对不住,但奴才也只是听吩咐办事儿,万万不敢为难您。” 又过了半晌,附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闻喜哈了哈腰,冲李自安笑着说道:“殿下,是时候了,跟咱家走吧。” 李自安蹙着眉头,起身跟上闻喜的步伐,一路走到了内阁的顶楼。 李自安一眼就看到飞檐下面雍容华贵的太后,她正一脸从容地睥睨大地。 内阁专门处理朝政大事,先帝作为开国皇帝,勤于政事,治国有方,内阁大库也建得相比其他建筑更加高耸。传闻内阁大臣办事太累也会上顶楼休憩,俯瞰皇城,传颂大圌的国泰民安。 皇祖母一脸平静,想来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李自安惴惴不安的心突然平静下来。 但是突然被急召回来,又莫名其妙一路躲藏,最后还在内阁不知名房间苦等了三个时辰,李自安略有不快,但他很快压下内心的不满,快步上前行礼。 石凌云单手扶起李自安,李自安不解地开口:“皇祖母急召孩儿回宫,所为何事?” 迟迟没有等来回音,李自安跟着其目光看向喧嚣嘈杂的地面。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李自安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感觉浑身血液倒流入脑,脚步一步也挪不开了。 密密麻麻的武装军队逐渐包围了内阁,但是穿着明显不同于京城的禁军。有些前锋的刀尖还带血,显然是从宫外杀进来的叛贼。他们气势汹汹地盯着内阁,仿佛是鼓吻奋爪的野兽盯着落入陷阱的羔羊,旌旗在阴沉的的天空中飘荡,隐约可见‘清君侧’的字样。 石凌云察觉到了李自安的僵硬,宫变这种事有些人几辈子都遇不到,能无动于衷才奇怪,不过她面不改色地道:“安儿可要看仔细了。” 李自安不明所以,事到临头不召集禁军能看什么。 不过皇祖母淡然自若,他也只得压制住内心的焦躁,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叛军。 一大片反射着金属光泽的盔甲中,有一个白袍青年特别惹眼,那个身影在盔甲海中熟练地穿梭游走,看身形竟有几分眼熟。 作为规行矩步的太子,李自安是在想不出周围谁有这么大能耐敢带兵进宫造反,他更不明白这么火烧眉毛的情况太后是怎么提前预知并特意叫回他来送死。 思索间,白袍青年已经骑着棕褐色的马走到了阵前,他缓缓抬起头似乎准备开始交涉。 在这一瞬间,李自安终于看清了白袍青年的脸。 震惊自然是第一情绪,紧接着就是迷茫。 一种被最信赖之人背叛的无名情绪侵袭了全身。 李自安几乎错不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明明前往鹿鸣寺之前,那人还浅笑对自己说:“问君此去几时还?” 李自安整个人似乎被定在原处,就像西海传说中看到妖女的眼睛就会成为石头一样的僵硬。 他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想过或许是不满屈居黔州的黔安王,甚至是在汴京城中的恭亲王,但是他从来没想过是…… 太后似乎很满意太子殿下失态的模样,她甚至低声笑道:“宝贝孙儿没想到吧,这是一直待在你身边无权无势的小侍读。养在身边十几年,不曾想养成了白眼狼。” 白袍青年正是太子侍读易殊,那张清冷疏离的脸一抬起来,李自安便认出了。 对方似乎也没料到李自安也在这儿,微微愣了一下,不过立即恢复了镇定。 他盯着顶楼看了几秒,具体说来应当是盯着顶楼上的太后,然后毫不犹豫地策马转身:“有埋伏,撤退。” 他带来的士兵显然没有意识到易殊的意思,毕竟他们刚刚才从西门厮杀进来,起义才刚刚开始,怎么可能在这个已经看见胜利的曙光的情况下突然撤退。 几个将领模样的人不解地道:“易统领——” 话还没说完,一阵强劲的破风声传来,内阁大库向四周发出近千发冷箭,瞬间搅乱了刚刚整齐划一的军队。 呈包围趋势易殊大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连忙变换队形防御。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低沉整齐的轰鸣声,像是暴雨夜的闷雷。 易殊军中的一个小将领连忙跳下马,俯身将耳朵贴向地面:“不好,有大批人马前来,听声音恐怕有十来万人。” 小将领心里一沉,易殊军队统共也才十万,更何况内阁大库里估计早已没有处理事务的大臣,似乎全是提前安排进去的武装部队,还不知有多少人。 看来是中了计,难怪今日攻西门如此轻松,原来是请君入瓮,准备内外夹击。现在就算杀进内阁,也会被众多护卫堵住,根本不能在禁军到来之前上到顶楼,更何况这支部队是轻骑,准备以速度取胜,根本没带攻楼的装备,要想保全大局,为今之计只有撤退。 众将士似乎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虽然从加入叛军开始就已经把生命置之度外,但当死亡的阴影真的笼罩下来,所有人还是开始不可控制地慌乱起来。 李自安看那抹白色的身影在军队中指挥谋划,终于稳住了乱掉的军心,似乎是集结起来准备杀出外包围圈,逃出宫门。 转瞬之间,局势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叛军的势在必得已经变成了落荒而逃,李自安周围也从刚才的空荡荡变得挤满拿着盾和弩的侍卫。 李自安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听石凌云云淡风轻地吩咐闻喜:“把天启弓拿来给太子。” 天启弓一直供奉在祈德殿,这下去少说也要一刻钟,李自安也只好命令亲卫追云前去拿玉扳指。 然而不过弹指间,闻喜就小跑着把沉甸甸的天启弓奉上来了,就连独属于天启弓的羽箭也有小太监呈上来。 准备得过于齐全,看来天启弓也是太后早就备在内阁中了。 李自安别无他法,只能地接过弓箭,调试了一番。 石凌云眼神示意了一下小太监,就见其走到栏杆边朝叛军方向喊去:“大胆易殊,今日竟敢谋权篡位攻入皇宫。既然你狂妄自大如此,我且问你,九年前让太子在狩猎场被贼人掳走是不是也是你?” 狩猎场一事曾经让整个皇宫震怒,作为整个皇宫最尊贵的小太子,李自安从小锦衣玉食,谁都怕磕着碰着,居然在猎场被贼人行刺,在空无一物的漏水山洞忍饥挨饿地待了两天。 猎场负责人员和太子身边的侍卫上上下下直接被送去大理寺审了三天,最后仍是没有查出犯人。 不过这种罪名貌似有些荒谬,那时候自己好像才13岁吧,易殊当时才成为不到侍读一年,也不过才14岁,这个年纪并且在宫中举目无亲的小孩活下来都小心翼翼,哪来的权力人脉办这样一件大事。 李自安屏住呼吸,紧盯着众多盔甲前方的白影,阁楼上的呼声甚至不能使其回眸一秒。 只见易军中的小侍卫举起旗帜挥舞了两下,这是大圌军中常用的标志,意思是表示肯定。 这是承认了当年之事是他所为。 太后有些怜悯地看向李自安:“我单纯的孩子,肯定没料到有人从小就开始算计你。” 周围的环境就像失去了颜色,风声、人声、和下面军队马匹的嘶吼声全都暂时消失了。 李自安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整个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太后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侍卫,以及已经出现人影的禁军大军,轻声说道:“禁军上下都在,好孩子给他们展示一下我们皇家从小培养的箭术。” 李自安沉默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已经恢复了往日平静。 他依言举起了代表大圌皇权的天启弓,又抽出一根周身画满特殊纹样的羽箭搭在了弦上,右手拉住箭尾向后延伸,弦越崩越紧。 ‘唰——’ 代表着大圌荣誉的羽箭眨眼间便射出,明明周围只有破空的箭鸣音,但是他仿佛已经听见箭头没入血肉的可怖音响。 大圌开国之君就以箭打天下,这把天启弓正是他一统乱世的武器。 由于开国之君的影响,大圌人都精于箭术,更何况李自安作为太子,从小更是在这方面特意培养。 箭准确无误地射向了统领军队准备杀出血路逃出宫中的白袍青年,似乎射到了腿上。 突然的偷袭使得对方差点落下马去,这时他周围的人才开始七手八脚地掩护起来。 李自安藏起不住发抖的右手,抑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转身若无其事地说:“皇祖母恕罪,风太大了,略有偏离。” 喘不上气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李自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汗水从他的额角滴落,胸口抑制不住地上下起伏。 他扫视一遍房间,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客栈。 刚刚浮现在他脑海里的不是梦,正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那日过后,这段回忆就日日在夜里纠缠李自安。 “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黑暗里传来一声他叹息般的低语。 正文 第3章 斗酒相逢须醉倒 由于晚上睡得不太安宁,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等到窗外蒙蒙亮时,李自安才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接一觉睡到了正午。 索性小二昨日早就说了李工一般下午才来,李自安就一直等到了小二上楼来招呼自己,才终于下了楼。 小二冲李自安使了使眼色,李自安跟着看过去,是一个身穿深色葛衣的朴素老者。 小二偷偷对李自安说道:“我跟他说了你想听故事,他非说有什么事情就该本人亲自来,大大方方的。” 小二边说边摇头:“这干巴老头脾气老倔,到了这个年纪无欲无求的,谁也不爱搭理。” 李自安不禁有些失笑,便举起盛着雕梅酒的珐琅麒麟杏叶壶向老头走去。 雕梅酒是这一代的特产酒,李自安也没尝过,不过据说果香纠缠着酒香,酒体丰满,回味悠长,估计老者应当会喜欢。 不料李自安还没开口,李工推开手说:“我可咂不来你这寡淡的酒,要想同我喝,要喝白的。” 李工一边说着,一边拎起桌脚边的小酒坛,细细地敲着封口处的泥,然后不由分说地揭开了封口。 封口揭开的一瞬间,白酒浓烈的香气就猝不及防的充盈了整个客栈。 李工从桌上薅来两个陶碗,向其中满满倒入两碗酒。 李自安向来就不爱喝酒,在宫中也没有人会对他劝酒。 看着桌上大碗晶莹剔透的浆液,又低头看了看手上小酒杯中小半杯淡黄色的雕梅酒,李自安知道躲不过了,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了小酒杯。 亮出自己的身份固然可以逼迫李工说出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但是以势欺人从来为人所不齿。 他决定长痛不如短痛,端起桌上白酒,屏住呼吸,一口灌下去,以为这样就能不感受到酒的辛辣,然而一吸气,酒味瞬间沿着舌尖,舌,到胃留下一大片烈火烧过般的触痛,瞬间引燃体表的皮肤,整个脖子和脸都红起来了。 老头看到红成煮熟的虾般的李自安,瞬间就开怀大笑,对这个外来客很满意:“原来还真是小趴菜,说吧,想找我这个老头子打听什么。” 李自安告诉老者自己自小对志怪传奇非常感兴趣,所以特意游历大周的山川河流,想亲自感受特殊故事。 “附近神奇之处?既然小周,哦,就是店小二特意叫你来问我,那你想知道的肯定是两国交界这一带吧,”老头笑眯眯的抿嘴喝酒,还回味着酒液的甘甜,“虽然我们这里偏僻,不过神仙鬼魅一样不落……” 接下来的时间,老头从大涟河吃人的河神讲到某些田野里的小妖怪,以及诡异的小山洞。 李自安本来喝了酒就昏昏沉沉的,一听这些无稽之谈现在更加晕了。 “不过还有一个几乎没有人会前往的地方,不终山。” 稍微有一点可能了,李自安打起精神,认真听着。 “三十多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是叫小南山,是大南山旁边的一个小山。小南山虽比大南山小不少,但总的来讲还是挺大的,要爬到山顶估摸得半天。关于它为什么会改名,好像是一个很了不得的人说山上有神仙,特意取个更有意义的名字——不终,还告诫周围各个村子不要打搅神仙,我们每户村民都得了赏钱,说是神仙给的买山钱。哎呀我们还说呢,正是因为小南山本来平时就没人上去才能有神仙定居,毕竟我们上山能为了什么,不过是打点野味,挖点好药来卖,小南山长不出什么好药材,飞禽走兽也远远不如大南山,哪个会去丢了金子去捡铜板呢。后来人们也不太敢去打扰神仙,索性也就没人去了。” 李自安有些疑惑:“真的没有人上去吗,小时候家中长辈越是不要我去偷鸡摸狗,我就越是要去呢。” 这当然是胡扯,李自安从小在宫中被管的很严,连宫门都没出过几次。 “倒也听说有些年轻人一天吃太饱爱去探仙,”老头乐滋滋喝了一口酒,“三天后又空着肚子灰溜溜地下来,我早先跟你说过了嘛,上山差不过只需要半天时间,他们上下也只该要一天,整整三天,他们连山头都没走到,据说他们一直围着一个地方打转,不过他们也是终于明白真的有神仙住在上面,其他村民也谨以为戒,哼,肯定是念在初犯,又因为是神仙不是妖魔,才没有加害他们,小小惩戒一下就放他们下山了。” 李自安附和地点点头,趁热打铁,提出想前往不终山周围看看,不上去招惹是非。 李自安再三保证不上山,李工才点了点头:“你们年轻人就是精力好,什么东西都好奇。不过你的马可不好走我们这里的山路,不过我倒是可以捎你一截,左右我也是要去大南山,可以途经小南山的时候放你下去。” 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李自安感激地想找一些回礼。 老头却喝完最后一口酒,摆摆手起身离开:“这坛酒就算你请老夫喝,捎你一段路也是应该的,明日卯时,大门口等我。” 一直到坐到床上,李自安才反应过来,重逢之日指日可待。 他稍稍休息了一会,恍恍惚惚地给自己涂了药,夜里仍是多梦,不太安宁。 第二天卯时不到,李自安就早早醒来,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把自己的爱马托付给了店小二,付了半个月的看养费,便乘上了老头的驴车。 山路崎岖,驴车不紧不慢地前行,车上的人跟着轻晃。 天还未破晓,深浅不一的蓝色墨迹留在天上,几点星子散落四方,若隐若现,前方是蜿蜒的山路,两侧是整齐的田埂,等待着春日的播种,田园风光无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车轱辘越转越慢,天色也逐渐明朗,驴车终于在一座挺拔的山前停了。 李自安下车,拱手感谢老头。 老头依旧摆摆手,嘟囔道:“好了,快去吧。我只说一句,冬日山路复杂,山林子里面更是找不到方向,要是日中还没办好你的事,就赶快下山来。这个时候从山顶走下来,说不定天还没黑,天黑了可就真一点路都找不到了。山林子待一个晚上,可真是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孩子想象不到的危险。”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李自安无话可说,只好目送老头驾着驴车慢悠悠地启程了。 转身回望眼前的不终山,山峰耸立,直指云霄,蕴藏无限可能。 正文 第4章 相逢心事眼波荡 身上没有额外的包袱,李自安不紧不慢地往上行。 大约爬了三个时辰,饶是李自安自诩体力尚嘉,也不禁感觉疲惫,中间也歇脚了好几次。 此刻他好像能明白为什么他们三天没走出来,因为前面树下的杂草上,绑着他半个时辰留作标记的绀色布条。 这一片都生长着茂密的香樟树,并且大小长势都很相似。并且由于生长较为密集,地上的影子连成一片,不能通过树影判断方向。 李自安莫名想起以前的一次经历。 洪州知州在有一年岁朝的时候进献了一只神鸟凤凰。 毛羽焕五彩,步履生光辉。 高高扬起的碧色冠羽,随着凤凰优美的步子颤动,身上璀璨夺目的羽毛也随之反射着不同的光彩,在专人的调教下,那漂亮的尾羽抖动着抖动着,像神女手中的彩扇,慢慢地舒展开来。 李训难得清闲地抱起李自安,亲昵地用胡子扎他的脸,笑着说道:“安儿很喜欢凤凰吗,要不要父皇带你过去摸一摸。” 太子殿下自小就嘴硬,明明眼睛里都盛满了喜欢,却仍然严词拒绝了。 到了半夜,李自安避开了严格看守的侍卫,偷偷前往了给神鸟准备的孔雀台。 他偷偷推开了暗中调查到的凤凰所在位置的门,却被还守在凤凰身边的下人发现了。 那是一个模样挺年轻的人,正是今日在宫殿引导神鸟开屏的人,姑且就叫他小引。 小引也被突然推开的门吓了一跳,看到来人是六尺的小太子,心里反而很淡定,毕竟这么一个小不点,谁看了都觉得可爱。 不过再怎么样都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小引反应过来及时行礼,说道:“太子殿下深夜前来,是有何吩咐” 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在,被抓包的小太子有些恼怒,但还是面不改色地道:“怎么此时你还在值守?” 小引苦笑道:“凤凰是祥瑞,代表我们大圌福泽万年,肯定要时时有人盯着。甚至它的食物还要人来试毒呢。” 小引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也许是年轻还有朝气,他主动说:“殿下是来看凤凰的吧,我给殿下看一个好玩的。” 李自安此刻倒是不像白天嘴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引,看着小引小心翼翼地靠近凤凰,然后用一根布条轻轻地遮住凤凰的眼睛,然后打了一个结。 凤凰早已不怕人,依旧高傲地仰起头,姿势优美地走了起来。 不过有一个问题,它走的并不是直线,而是不停地转圈。这样美丽的姿态配上原地转圈,不禁有些滑稽。 李自安有些好奇为什么会这样,但是他才不会主动问。 “禽兽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会一直转圈。”声音青涩冷淡,并且是从旁边传来,肯定不是在原处的小引。 李自安转头去看,竟然是易殊。不过对方穿戴整齐,不像自己偷偷跑出来,胡乱穿的衣裳。 “你什么时候来的?”自己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跑到孔雀台的糗事不想被人发现,毕竟皇祖母从小就教育自己,作为地位崇高的太子殿下是不能有私欲的。 “比殿下早来一会,不过我没有贸然推开门。”易殊说得面不改色,那张清秀稚气的脸已经能让人遥想出以后的俊秀了。 “你怎么知道?人也会这样吗?”反正已经够丢脸了,李自安索性追问道。 “我在一本奇闻里看见的,稍有实践。人?应当也会这样。”自家侍读真的什么书都涉猎啊,李自安心里吐槽。 “殿下这么喜欢凤凰,为什么皇上让你去摸一下的时候不去?”易殊难得主动提问。 李自安的语气稍稍沉了下去:“这样的祥瑞要是摸一下后来出了什么事,就全是我的错了。” 他没有说的是,更有可能的是正是自己摸一下,神鸟才会出事。 易殊曾说,人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会一直转圈。李自安心里默念了一遍。 整个情况已经十分清晰了,这一大片的香樟树林就是遮住人眼睛的布条。看似看得见,实则被这些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迷惑着绕了一个又一个圈子。 想清楚了这件事,李自安很快就走出了这一片香樟树林。 李自安向山顶的方向继续前行。山下几乎没有什么雪,或者一落地很快就融化。山上不一样,本来温度就低,又是没人活动的地方,越往上走,地上积雪也渐渐从无到两指那么高。 “吱——” 周围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一路上听到的风吹树叶的声音,也不是鸟飞过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踩到树枝的声音,李自安瞬间警觉起来,放慢了脚步,尽量走得悄无声息,想去查看是什么东西。 首先不会是追踪自己的人,早在夔州路就把他们甩了。让他们跟了这么久,到夔州路就已经足够他们回去交差,不然再跟下去真的会暴露行径。 现在是深冬,一般的走兽都已经冬眠了,更何况小南山本来飞禽走兽就不多,还能有什么会在这里。 李自安整个人几乎都紧绷起来,一时不注意,鞋面重重地踩到积雪上,在这片安静到令人生畏的雪地上发出突兀的声响,也惊到了对面的人。 “谁在那?” 是少女惊讶的声音。 李自安松了一口气,不是野兽就好,自己没带什么防身的装备。 还没待他回话,少女的声音已经从惊讶转化为生气,显然对方已经看到了自己:“你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神仙的地盘吗,谁允许你上来的。” 李自安也分辨出了声音的来源,是在右前侧的三四棵梅花树里。雪地中的梅花娇艳欲滴,红得耀眼,但是躲在其中一棵树后面的女孩也是红白配色的穿着,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李自安自然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不过他还是道:“我是你家仙人的故友。” “可我家公……仙人没有说今天有人来访。” “是啊,”李自安露出淡淡的微笑,“你先不要告诉他,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见对面还是没说话,李自安继续道:“山上这般乏味,他平时做什么解闷,还是看书吗?他还是一成不变地偏好青色的衣袍?” 一连抛出了两个问题,女孩观察了他半响,终于继续说话:“看你也不像真的坏人。” “哪有坏人花十多天赶路来拜访他。”看到女孩没有反驳了,李自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看来山上果然是他。 女孩纠结了好一会,终于慢慢走出来了:“好吧,如果你敢伤害我们家公子,瞬间就会有无数杀手过来把你就地处决。” 李自安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女孩稚气未脱,只是略有些消瘦,身形很像昭宁,要是只看背影很容易把她认作昭宁。不过昭宁爱打扮,不会梳这么简单的发髻。 女孩手里还拿着几支梅花,李自安顺势道:“需要我帮你折两支吗,高处的几支都比较好看。” 女孩摇摇头,看向手中的花:“已经足够了,一天折太多,以后就不够了,我带你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上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 不一会,女孩就放下了所有戒备,虽然中间差着六岁,刚刚警惕的女孩已经已经神采飞扬地讲到自己的来历:“公子真的特别好,当时他发现我偷偷躲在他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只默默摸出一些碎银子叫我去山下找客栈住。但是我不愿意回我们村子里,我宁愿在这里给公子做牛做马也不回去。我磨了公子好久,这么大的屋子就公子一个人住,太冷清了,公子平时不说话的时候,我都要感觉屋内比屋外还冷,不知道公子怎么可以做到每天都不说话……” 春桃絮絮叨叨地说着,早就把仙人这种唬人的说法抛之脑后,李自安时不时点头致意,以另一种角度看着他以前没见过的侍读的一面。 前面一栋开阔的庭院露出来半个屋檐,李自安的步子已经慢了下来,春桃也已经聊累了,一看到屋子就蹦蹦跳跳进去了。 李自安走近,站在外面迟迟不进去。 到了此时,他才感到步子略显沉重,不知是骑马太久的伤口,还是因为今天爬了太久山。 良久,他才暗骂自己连这种近似于“近乡情怯”的情愫都不敢承认。 春桃推门进去的时候掀起一阵风,带出来一股淡淡的中药味,萦绕在李自安鼻尖久久不能散去,让他呼吸莫名也变得艰难,好像是被关在常年不通风的客房一样沉闷。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桃按照李自安的惊喜说法没有去告知公子,一进屋就自顾自地细细清洗了一遍花,又拿剪刀小心翼翼地剪裁了一番,才开始认真地把花插进桌上的粉彩蝠桃瓶,都要插完了,还没有人进来。 春桃准备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了,李自安才走进大门,慢慢踱到了东边的房间,珠帘模糊了视线,但是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日思夜想之人就坐在榻上,倚在案边,正借着窗外的阳光读书,没有被李自安刻意压得很低的脚步声惊扰。 李自安不禁伸出手,轻轻撩起眼前的珠帘,珠串相撞,发出叮咛清脆的响声,不可避免地打扰到了看书的人,而李自安的视线没有了珠帘的遮挡也变得清晰起来。 榻上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袭青衣,背倚着窗,右肘靠在案上,右手撑在脸上,左手拿着一卷书,迎着窗边透出来的阳光。 可能是在这里过于放松随意,他没有束发,三千青丝垂落肩头,随着他惊扰抬头的动作滑落。 于是李自安的视线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那是一双好像永远都如同死潭一般波澜不惊的眼睛。 李自安几乎从未看到过这双眼睛有过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此刻也不例外。 正文 第5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拿着书的绿袍青年只是愣了一秒,很快就打破了沉默,扬起礼貌性的笑容,牵动着薄唇:“殿下。” 易殊的那双眼睛生得极其好看,是典型的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眸就像盛满了满江春水,噬人心魄。 但是他很少笑,那双眼眸永远像死水一样平静。 就像现在一样,没有任何情绪,高兴也好,失落也罢,可是偏偏什么都没有,连惊讶都没有。 平常得好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丝毫不像话本子里久别重逢的故人之间波澜起伏的情绪。 李自安压抑住心里的酸涩,抬脚走进来,坐在了塌的右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桌案,这场景与以前一起争论文章一般无二,可惜人相同,境地早已不同。 对方又淡淡地开口了:“不知殿下大驾,臣……草民有失远迎,不过在下腿疾严重,尚未痊愈,恕我难以行礼。” 李自安在珠帘外就扫视过易殊的双腿,被衣袍完完全全地遮蔽着,看不清一丝情况。 但李自安自幼专注射艺,亲手射出来的箭,这短短的三个月确实很难养好。 李自安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静:“早就说过私下见面不用行礼。” 又是短暂的沉默。 “春桃。”易殊抬眼朝珠帘外唤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春桃从外面进来,声音轻快地问道:“公子有何吩咐?”毕竟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公子很少主动唤自己做什么事,难得公子差自己做事,春桃很高兴。 “半个月前,我派人在听泉书榭订了三套书,大抵到货了,你去取回来吧。”易殊道。 李自安瞥了一眼窗外,太阳偏西,大概已经末时了,再过两个时辰估计天就完全黑下来了。 易殊也注意到了时间,补充道:“多拿点银子,今晚上找一间好的客房歇一晚,明日回来便可,路上小心。” 小姑娘领了吩咐,不一会就出门去了。 空荡的院子就只剩下李自安和易殊了,两人身份特殊,谈话只能支开旁人。 李自安正思绪万千,就又被易殊清冷的声音打断:“殿下去鹿鸣寺祈福不到三日,怎么射艺下降这般严重,三十丈之内竟然只能射中臣的左腿。” 虽然见面必定会聊及易殊当日带兵围宫一事,但是哪有人开口就是这种微妙的话题。 李自安保持着镇定:“弓箭略有失调。” 易殊眉毛都没挑一下,继续道:“虽然相距三十丈,不过臣的眼力一向不错,太后可是特意把天启弓拿出来了,天启弓若是不准,天下恐怕没有准的弓了。” 李自安垂下眼眸,真是一点台阶都不给下。 天启弓是大圌开国之君,也就是李自安的祖父传下来的一把弓,据说是其开始统一中原一带之前特意找最好的工匠打造而成,不仅仅追求做工的精美,更是在实用性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比一般的弓箭大上少许,又是用最好的玄铁打造,所以也比寻常的弓重上不少。 更重要的是它曾是军队的信物,在太祖当年带领的军中位若虎符,虽然现在不是了。 后来完成统一大业后,这把弓就一直供奉在祈德殿,每一日都有专人擦拭,每一旬都会专门调试精准度。 易殊起兵谋反那一天也正好是调试的后一天,所以准度更是不可能出现差错。 得找个理由结束这个话题,多日不见,秉性温和的易侍读格外咄咄逼人,虽然谋反一方与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坐在一起,气氛确实很微妙。 但是有些事情应当等双方都冷静下来再谈,两人多日未见,一上来就说最严肃的事情只会让关系更加僵硬。 “嘶——”李自安有些吃痛地把手按在左肩,有血渗出。 易殊叹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奈,像是看透了这是李自安为了打断这个话题自己挣开的伤口,却还是认命般地说:“殿下有药吗?” 李自安摇头。 “那边左手边的第三间房间里面,靠窗的药柜里面有,劳烦殿下找一下,臣腿脚不便。”易殊的声音很闷,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郁闷。 如愿打断话题,李自安松了一口气,起身前去拿药。 药草苦涩的味道从入门就萦绕在李自安鼻尖,充盈着整个院落。刚刚易殊看书的那间浓一点,但是气味最浓郁的还是现在李自安进入的屋子,琳琅满目,各种药草,晒干的,新鲜的,磨成粉的,案几上,地上,草药架上,到处都有。 李自安小心避开地上的奇形怪状的药材,走到窗边的柜子上,很快就找到了包好的金疮药,又拿了一些干净布条,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就回到了易殊身边。 因为需要易殊帮忙上药,但是他又不方便下榻,所以李自安索性拿着一个软垫直接就坐在了易殊前面的地上。 他把左肩的衣物一件一件往左臂压,露出左肩上狰狞的伤口。伤口不算特别长,但是有些深。 易殊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寒意:“他们这么大胆,敢对太子下这么重的手。” 李自安倒是毫不在意:“皇祖母有些生气,派了很多人出来,不过我只受这一次伤就已经把他们吓坏了,都不敢继续追了。” 自然不是有些生气,太后是盛怒。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石凌云虽然不是天子,却实实在在大权在握。在发现李自安私自出宫以后,派了诸多暗卫四处追踪。 易殊打湿毛巾,擦拭着伤口附近,道:“殿下为何来寻我?” 这句话说得很平和,是因为说话的人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为何?他也在想为何,李自安垂下眼眸,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上了。 良久,他才说:“我觉得有误会。” 易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误会,殿下。我举兵谋反了,你不该来这儿的。” 感受到肩上清洁伤口的手停了下来,李自安轻轻回头。 由于背对着阳光,易殊整个人处在阴影中,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里的一切情绪,语气有些失落地说:“殿下,我是反贼。” 这样的语气让李自安想起曾经看见的的一件破损的镶金琉璃盏,它的碎片看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好像发出无声的呜咽。 李自安试图开口反驳,但易殊似乎没想听他说话,自顾自地继续道:“殿下怎么能私下见一个反贼呢?” 反贼,好生疏的词汇,分明与易殊的气质毫无干系。 一个连临摹字帖都会挑着写“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人,怎么会主动起兵。 衣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有些突兀,李自安将手轻轻覆在易殊有些冰凉的手上,轻声说道:“我还记得加冕礼上倾之的承诺。” 当日加冕礼空前盛况,一直到了夜里启明宫仍然汇聚着好一些人,他们献上各种百年难见的宝物,讲着华而不实的恭维之言,李自安虽然疲惫不堪,但仍然滴水不漏地应付着。 终于等到人潮散去时,李自安有些期待自家才学出众的侍读会作出怎样华丽的辞藻,却见其神色如常地递过一卷平平无奇的纸,李自安将其展开,上面飘逸洒脱地写着:“既得此身报殿下,何惧来日入幽冥。” 李自安讶然抬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对上的眼眸分明在说:我会为殿下扫平前路的一切。 似乎也想到了那段回忆,那双冰冷的手下意识地颤动了一下,似乎反应了主人不宁的心绪,然后就缓缓抽出了李自安手的包裹。 易殊此时已经回过神来:“殿下,该上药了。” 李自安把头转回了原处,听易殊换了一个话题:“皇榜上没人通缉我,告示还没做好吗?” “不用期待了,告示不会下来的。当日贼人入宫,但行事谨慎,全都以布蒙面,失败后做鸟兽散了,正在全力追捕。” “殿下何必如此呢?”易殊语气充满无奈。 “倾之,”李自安很少有情绪,但是对方字字句句都像在为难他自己,不禁有些心烦意乱地说:“那么你何必如此呢,我既然是大圌的太子,以你现在的立场,何故给我上药,不如在我踏进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让我长眠于此。” “何况倾之要是真的这么云淡风轻,为何造反之日偏偏选在我不在宫中的日子。” “你同我朝夕相处,要杀我不是很容易吗?如果在宫中不方便下手,那本宫现在就你眼前。” 一连三句话,把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出来,李自安才停下来。 易殊沉默了半晌:“殿下分明已经去了鹿鸣寺,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内阁?” “皇祖母急召回京,三令五申叫不要声张。事发突然,来不及通知你。”早就料到易殊不会回答,李自安还是接过这个生硬的话题。 易殊将药粉均匀洒在患处,下手不由重了一些,李自安疼的闷哼了一声。 易殊语气依旧平静:“太后真是好本事。” 在山中的三个月,易殊早已琢磨得八九不离十。 最后将布条紧紧扎好,双方都没有再说话。 李自安一丝不苟地将衣服从内往外又一件一件地裹上,才终于得空回头。 没用完的布条还缠在易殊骨节分明的手上,手主人已转头出神地望着窗外,那双眼睛,永远这样平静,没有任何的波澜。 这样缄默着不流露任何情绪的眼眸,粗略算来已经见了十年了。 正文 第6章 他生永不落红尘1 庆平九年,汴京街头一间小客栈内。 一位外来的商人连夜到了汴京,刚准备放下包袱,就听外面街头沸腾起来:“快去帮忙,宁北侯府走水了。” 他忙不迭地跟着店小二一起去看热闹,推推搡搡总算挤到了宁北侯府附近。 侯府气派恢宏但是并不奢靡,只是有个问题,这个府邸到处都上了锁,仅有侧面开着一个小门,也仅仅允许侍卫模样的人着急忙慌地送水进去,其他想帮忙的百姓想帮忙,也只能在外面巴巴地递递水。 他不禁有些疑惑,拍了拍小二的肩:“宁北侯不是你们大圌人人敬仰的抗辽将军吗?他家的府邸现在怎么都锁上了,起火了还不让出入?” 店小二晃了晃脑袋:“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宁北侯现在六十了,还在挂帅抗辽。世子继承父志,也抗辽,由于需要,常常京城北部两边跑,全年无休,可谓是尽忠职守。” “可惜啊可惜,都是假象,”店小二摇着头故作惋惜地说,“世子殿下不久前被查出与西夏勾结,据说每次返京都要绕行前往西夏传递信息。二十多年前驻扎西北部的石家军十几万大军一夜之间几乎全军覆没的事情你知道不,就是被他出卖的消息。太后大发雷霆,可惜刑不上大夫啊,在没定罪之前只能将还在府内的世子一家拘禁,宁北侯还在北部边疆呢,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他的参与,但是不管有没有,这两朝忠臣都要被自家儿子害惨喽。” 商人一直在外经商,对汴京城内的事情了解不多,于是继续追问道:“怎么会是太后下旨呢,皇上呢?” 小二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当今圣上即位的时候才二十来岁,据说啊,我也是听我表叔的外甥女的老公公的干儿子说的,他在宫中当值。新帝年轻,太后就把大权都揽过去了,到现在也没还回去多少呢。本来这太后也就比皇上大两岁呢,要我说呢,不过仗着自己陪了先帝几年,跟着看了些皮毛就开始执掌大权了。其实啊,我看先帝娶她就是可怜她,你还不知道吧,她就是一家人都死在西夏的石家人唯一活下来的后代。” 商人有些不解:“圣上现在不过三十有四,这样算下去,二十多年前,太后不是十岁的黄毛丫头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先帝当时年近四十,虽然正值壮年,但十岁的幼童还是太变态了一点,商人心中默默腹诽。 小二鄙夷地看了看商人:“你想什么呢,石家二十多年灭门,先帝又不是当时就娶了石家遗孤。” 商人讪笑着摸了摸鼻子:“你说皇上当时与石家遗孤是一同长大的,结果她后来成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圣上的母后?” 小二也是一个嘴里闲不住的:“你怎么说得这么绕啊,不过意思是这么个意思。搁你身上就是和你一起长大的邻家女儿成了你妈。不止如此呢,据说在石家遗孤嫁给先帝之前,与圣上有过不可言说的情谊,我与你细细说来……” 彼时年方十二的李自安正惴惴不安地坐在父皇身边,身体随着前行马车不住地颠簸,他只能小心地抓住窗边的雕龙沉香装饰来维持平衡。 这是他第二次单独随父皇出宫,但是他并没有感到高兴,因为马车里气氛凝重得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约在一刻钟前,正在睡梦中的李自安突然被一股力量晃醒,还没待他揉开惺忪的眼睛,就听到父皇沉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穿上衣服,随朕出宫。” 李自安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起身,任由宫人麻利地给自己穿上常服,甚至不等拿来配饰,就被父皇带走了。 上马车前,李自安只来得及扫了一眼窗外,漆黑一片。 远处打更声隐隐传来:“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四周只有规律的马蹄声和车轮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坐在马车上的李自安思绪万千。 四更天被父皇拉起,宫钥已下还出宫,坐的是最不引人注目的车,马车又如此急促,实在是不像什么好事。 车内一直没人说话,也不知安静了多久,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李训有些严肃的声音传来:“安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保全宁北侯一家。” 虽然什么都不懂,宁北侯这个称呼也只存在于记忆里,李自安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终于停了,李自安踱到马车口,刚准备下去,就被父皇宽厚的手臂抱下了马车。 李训带着李自安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才停了下来。 一个全然陌生的府邸,占地很大,但是样式简单朴素,没有雕梁画栋。 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西南几处房间燃着火,火舌肆意地舔舐着周围的建筑,一些侍卫费力地搬着水救火,虽然火光明艳刺目,不过看样子不久火势就会熄灭,现在的火光只是在负隅顽抗。 即便如此,对于十二岁的李自安来说还是有些可怖,突然感到一束冷冰冰的目光扫向了这边,他下意识地顺着目光看去,是皇祖母。 三十多岁的石凌云保养得很好,又没生过孩子,身材也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穿着华丽却不失太后应有的肃穆,迎着火光,整个脸有一种诡谲的美感,她此刻看不出表情地望着这边。 手被什么东西抓着,李自安低头一看,是父皇拉着自己走过去。 李训走的很急,李自安只能小跑起来跟上父皇的步伐。 被父皇带着见了礼,李自安还没抬头,就听见皇祖母寒若冰霜的声音:“这个时间陛下不在乾清宫好好歇息就算了,怎么还把太子带出来了?” 说着,石凌云就将李自安拉了过去,手按在他的肩膀。 李自安微微仰起头,然后就听见皇祖母说:“自安,现在的时间,你应该在启明宫歇息。” 小太子年幼,何时见过这种场面,他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衣袖。 他能感到皇祖母毋庸置疑的压制口吻,皇祖母一向待自己宽厚温柔,宫中上下都惊异于太后对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宠爱和放纵。 在皇后过世以后,太后对他更加的包容,弥补了李自安失去的母爱。 这些年来,石凌云几乎满足了李自安的所有要求,要星星不给月亮,比李训还要宠溺他。 此时这种严肃的情况无疑是摊上了大事,他按理应该顺着话头回宫,但是一想到父皇的话,李自安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孙儿愿意在此侍奉祖母。” 石凌云不再低头看李自安,目光扫向对面几丈外的火焰,眼神没有任何温度,语气森然:“启明宫各个宫女太监看管太子不力,罚俸三个月,夜菊,记下来。” 太后身后的侍女点头称是,李自安刚想张嘴辩驳,只见火光逐渐熄灭的方向急急忙忙跑来一个太监模样的人,准备向太后禀报什么,又好像碍于人多,跪在地上不敢开口。 一直被太后刻意晾在一旁的李训没有说话,身边的管事太监连忙上前,尖着嗓子大声责问:“狗奴才,这儿统共就咱皇上和太后娘娘,有什么事儿是不能说出来的。” 石凌云垂眸扫一眼匍匐在地上的人,才不急不慢地吐出来一句:“就在这说。” 地上的太监面露苦色,磨磨蹭蹭地说:“侯爷府内上下两百余人尸首已经验明,逃跑的小世孙和一个随行侍卫已经在西城门口抓获。” 还没待说完,李训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下墨了,等地上的太监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眼神已经冷冽得像二月的冰棱。 李训是大圌的第二任皇帝。开国太祖一步步从走卒走到皇位,前面几个孩子在战火中均不知所踪,在位三年后,才在32岁诞下李训,疼爱不已,早早就将其立为太子。 太祖在文学造诣不深,因此格外注重李训的这方面。李训自幼接受众多文学大家的教育,夫子都夸赞李训将来会是一个施行仁政,受人爱戴的仁君。 即使如今权力被夺走大半,李训还是行事平和,不失风度。 所以现在李训一字一句地说:“带上来。” 地上的太监都不敢抬头看太后的脸色,就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去带人。 不多时,禁军侍卫就押着两个人过来了。 为首的是少年,穿着朴素,外面披了一件黑色斗篷。 后面的一个身材瘦削的成年男子,穿着夜行服。 一到跟前,后面的男子就被侍卫一句看到皇上太后不跪为由,一脚踢在腘窝,强迫跪下。 面对前面的少年,侍卫还有所顾虑,不敢直接踹,瞥了一眼太后的脸色,才用膝盖顶着跪下。 这时李自安才得以看清少年的脸,脸上线条并没有十分清晰,大致年龄与自己相差不大,生的俊郎秀丽,只是那双眼睛无神的看着曾经着火的方向,嘴唇也苍白得如同前两天皇祖母刚赏赐的清水云龙纸。 正文 第7章 他生永不落红尘2 大概已经快到丑时三刻了,天上的星星很少,月亮也隐匿在云里,偷偷泄漏出来的一点惨白的月光照在远处火光熄灭的废墟上,无声地压在少年的肩上。 石凌云俯视着这个跪得笔直的少年,语气森然地道:“畏罪潜逃,其为不法;抛却父母,独身离去,其为不肖;家人勾结异族,其为不忠。不忠不肖不法,你罪当诛,念在你尚未及冠,本宫允你自戕,算是给你最后的体面,也好让你们家人九泉相聚。” 说罢,她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剑,利索地扔向少年。 反射着寒冷金属光泽的佩剑撞击地面发出“叮”的声音,最后在地面翻滚了两圈,停在少年的面前。 刺耳的金属声拨动在场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世孙下午发病出汗不已,所以才紧急安置在北边院子求医,没想到夜里走水了,草民不敢耽搁,又冲不进火场,只好带着小世孙先行跑出去。”跪在后面穿着夜行衣的侍卫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有些急切地答道。 错漏百出,李自安心里不由得摇头,那个所谓的宁北侯世孙虽然面色不佳,但显然没有生病的迹象。且若是发生火灾后两人跑出去,身上又怎么会干干净净一点烟尘都没有。就算是为了避火,那何故要跑到西城门,还是偏偏在出城的时候被抓获。 这么明显的借口,李自安不禁为父皇的目标捏了一把汗。 不过李训丝毫没有慌乱:“母后此言偏颇,宁北侯世子通敌西夏尚未盖棺定论。世孙求医是世子夫妇舐犊深情,是朕亲自批准的。至于畏罪潜逃,罪都没有,谈何逃跑。况且儿臣听这个侍卫口音不像汴京人士,多半是不熟悉汴京城中地势,慌乱之中只顾着带世孙逃出火场,慌不择路迷了道才走到城门口。儿臣愚昧,依稀记得母后对礼佛之道颇有研究,想来一定会怜惜这个可怜的孩子,毕竟佛家最讲究慈悲为怀。” 皇帝这几年虽然实权还是不够,处事却越来越有帝王的威信,何况他说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在理,就算自己掌握皇家权力,但是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毕竟就算是历史上独掌权力的帝王也被大臣的谏言束缚,更何况她也只侵占了一部分权力,石凌云内心有些恼怒,面上也生出几分愠怒。 看到石凌云面上阴沉的神色,李自安明白时机已到。 “皇祖母,”李自安捋了捋衣摆,掀开前袍,顺势跪在佩剑后方的青砖上,遮住了石凌云看向宁北侯府世孙冷冰冰的目光,小小的身量跪得格外端正挺拔。 他抬眼看向石凌云,声音稚嫩但是语气诚恳:“孙儿曾闻,祖母当年念书时是同父皇一起受陈夫子教,同样的功课,祖母往往比父皇先领悟。所以陈夫子教导孙儿时,常常将祖母曾经做好注解和感悟的文章给孙儿参摹。皇祖母曾说,幼子无辜,不该因为父母为奴,生来便为奴。孙儿看到后深感受益。宁北侯的世孙不过与孙儿一般大小,朝堂之事孙儿不敢置喙,但他这个年纪恐怕不能与此事牵连。” 李自安顿了顿,继续道:“孙儿也知祖母不喜杀伐之念,断然不会这般轻易了结一个无辜少年。” 石凌云本来就嫌李训难以应付,已经找不到理由继续行动。 如果说李训有条有理的话只是让她法律层面无法继续下手,那李自安的话就是从道德层面扼杀了动手的念头。 何况她现在心烦意乱,自己从小悉心教导的孙子下跪让她难堪,虽然不用想也知道是李训要求的,但是还是感到头疼。 她只能皱着眉道:“大圌除了天地鬼神,没有任何需要太子下跪的礼仪。你这是成何体统!” 按照大圌历法,即使参拜皇帝,太子也只用行拱手礼,这要是让那群礼官看到李自安现在对着自己下跪,估计要写长篇大论来指正,光是想想石凌云就觉得头疼。 听到皇祖母严肃的声音,李自安仍然不动如山,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明了今天确实无法把宁北侯府的世孙就地解决,宁北侯府左右也不过是只剩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石凌云也不想耽误时间留在这个是非之地,她走上前准备把李自安扶起:“起来罢,地上凉,皇祖母答应你留他一条命。” 一旁的李训又道:“听闻宁北侯府的世孙才满汴京,才情不输当年风华绝代的刘谢。安儿自从跟着太傅求学以来一直缺少一个侍读,现下就让他随安儿入宫,年龄相仿也好互相请教。母后意下如何?” 石凌云毫不犹豫想吐出一句痴心妄想,罪臣之子还想进宫当侍读,但是手上扶着的李自安稳如磐石,膝盖就像钉在地上一样,石凌云转念一想,既然今日杀不死,留在宫中也不失一种机会:“随陛下心意。” 李自安终于起身,石凌云眉眼间有一些疲惫,低头对李自安说话:“自安乘皇祖母的车舆回去?” 今天已经忤逆了皇祖母那么多次了,即使皇祖母一向疼爱自己,李自安还是感到很不安,他刚要点头答应,鞋尖踢到先前被抛在地上的佩剑,突然想起还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少年,话在嘴边转了一个弯,他摇了摇头:“孙儿今日已经扰皇祖母良久,还是随父皇一起回宫好了。” 石凌云点点头,没有勉强,转身向一顶华丽奢靡的轿子走去,上了马车。 李自安悄悄松了一口气,半夜出来对这个一向作息规律到让人肃然起敬的小太子有着不小影响,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使得他不得不集中精神,现在一放松下来困意袭来。 他回头找寻了一下父皇的身影,发现父皇把从始至终跪在地上的少年扶起来了。 久跪起身,少年踉跄了好几步,身形才稳定下来。 李自安连忙走过去帮着父皇一起扶着少年,刚一上手,李自安就发现虽然少年身形比自己略高大一些,但是却实在不算重。 小心翼翼把少年扶进了来时的马车里,李自安坐在了少年的对面。 李训回头看了看早已回到了轿子里却一直没有启程的石凌云,点了点头说:“看来母后喜欢宫外的风景,那儿臣就带他们先回宫了。” 石凌云冷冷地放下车帘,唤人起轿。 一向跟在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秋棠忿忿不平:“什么意思这是,以为我们太后娘娘会在路上杀了他么,皇上还特意当咱们面把他带上他们的马车。” 石凌云倒是已经面色平静:“在宫里也好,就怕他离开了京城跑出我的视线。” 秋棠有些不满:“皇上今日这样对娘娘,真是越来越不把娘娘放在眼里了。” 不待别人说话,秋棠继续道:“太子殿下也是,我们娘娘从小对他这么好,他怎么能帮着别家呢,更何况那个宁北侯世子可是出卖娘娘全族的凶手啊。” 夜菊皱了皱眉头,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议论主子的。” 石凌云捏了捏眉心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本宫,但这些话也就同我说说得了,别在外面落人口舌。你们都是从小跟着本宫的,本宫信得过你们,有些乏了,想听你们说说话解解闷。” 秋棠撇了撇嘴,试探性地道:“娘娘,今日白天一整天我都按您吩咐盯着皇上那边,根本就没宫外的人来通报什么。” 石凌云点点头:“我自然知道他是信口胡诌,要是真的有宫外的人来了,侯府这场火今日也燃不起来了。” 秋棠又有些忧心:“但是宁北侯还在边疆呢,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在朝廷中还是颇有声望呢。何况世子一家还没定罪就全被一把火烧死了,会不会落人口舌啊。” “宁北侯府上下也就剩下宁北侯和这个世孙了,一老一小能有什么威胁到我的。况且,”石凌云倒是丝毫不担心,脸上也开始带笑,“宁北侯本来就病重,你猜他知道全家几乎灭门了,还熬不熬得过这个秋天。至于百姓怎么想?” 石凌云看了看正在给自己捏肩的夜菊。 夜菊沉稳地接过话头:“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民间只会说宁北侯一家子死在火中也不过是因为东窗事发而畏罪自杀罢了。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即使知道石家二十多年前灭门一案是世子所为,还是记着他们以前抗辽的功劳,过来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石凌云赞许地点了点头。 秋棠继续道:“娘娘还是太善良了,他们害了娘娘母家全族,娘娘还留着他们家世孙一条命。” 石凌云毫不在意:“活着就活着吧,李训愚蠢到亲自要那小孩留在宫中,倒是给了我监视他的机会,不然他逃离了京城,本宫日后算账才是不好找。” 像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情,石凌云脸上扬起笑容:“安排人去鹿鸣寺把供奉的石家牌位都上一遍香。” 夜菊低声答诺。 石凌云肩膀被捏得舒服,高兴地眯了眯眼睛,补充道:“当年侍奉过石家的,就算是最低等的下等仆役,也都上一遍香。” 正文 第8章 他生永不落红尘3 相较于太后马车内相对和乐的声音,另一辆马车中气氛则显得格外沉闷压抑。 看似从太后手里抢救下来了宁北侯的世孙,实则与最初设想的保全宁北侯全府的愿景已经天壤之别。 凝重的氛围抑制了每个人开口说话的欲望。 父皇没有主动开口,李自安自然不会主动说话,更何况他现在仍然没有摸清楚状况,只能隐隐从先前的对话中窥见一些事情,先前的行动完全就是凭着一时冲动,下意识的行为。 李自安身旁的李训则是有所顾虑,不知如何开口说话才不会伤害到眼前的少年。 平心而论,他若是易殊恐怕也很难接受近来发生的一切。 作为风华一世的侯府唯一小世孙,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爷爷是当初随太祖征战的大将军,统一大业完成后又驻军抗辽多年,是当之无愧的两朝元老,被太祖亲封的侯爷,赐封号宁北,谁来了都得给几分面子。 父亲继承爷爷志向的同时,同样很受先帝倚重,不仅在军队中享有要职,更是担任从京城到北部主营区的粮草运输,情报传递一职。 甚至破例成功求娶了大理国的公主,即易殊的生母,让本就交好的两国更上一层楼。 这样的家世怎么看来都足以在汴京随心所欲,翻云覆雨,但是他们偏偏为人低调内敛,既没有自恃功高求取封赏,也没有和朝廷中人勾结联合,甚至从未传出与人有过什么过节。 不仅宁北侯和世子与朝廷中人往来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冲突,就连世子妃与京中女眷来往也掌握分寸,从未与人红过脸。 甚至在太祖想将其抬为宁北王时,宁北侯都能保持赤诚之心,拒绝了这份荣誉,从名利场中全身而退。 然而世事无常,谨小慎微维持的大厦一朝倾倒,无论原本是不是大厦阴影下乘凉的人,全部都一哄而散。 原本众人眼中前途无限令人景仰的宁北侯府,一夕之间,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叛国之家,如同过街的老鼠。 表面忠心耿耿不慕名利的侯府世子居然暗中西夏勾结多年,不仅是当年石家灭顶之灾的元凶,更是害得无数在石家带领下英勇抗敌的爱国将士家破人亡。 不少京城中百姓也有孩子参军入伍,被分配驻扎西北部对抗西夏铁骑,守护大圌江山。 一心报国的大好儿郎若是死在战场上,亲属家眷倒也只能掩面痛哭,将怨念投向西夏。 然而一朝得知死亡的真相不是军力不足、战略有误而是被人出卖,所有人都将矛头转向了当下最受争议的宁北侯府。 不管真的假的,这些年内心压抑的悲痛总算有个宣泄口。 更何况当年损失最惨痛的是石家人,除了那时候只有十岁恰好留在宫中的石凌云,石家族人全军覆没。 彻查宁北侯府是石凌云亲手下的懿旨,此事几乎就已经算得上是实锤了。 当初参军的将士家属到了现在,年轻的少说都有五六十岁,若是当年四五十岁还在战场的将士,那现在他们的父母都有八九十了。 那些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人光是站在宁北侯府门口都让人唏嘘不已,悲切的神情连路人见了都会生出一丝悲痛。 有一些老人当初是家中独子参军,看着孩子当初满腔热血报国立功,最后却等来尸首无归。 他们的眼睛早已流不出泪了,话也已经说不清楚。 每日一睁眼就是赶到宁北侯府门口默默地盯着,等着官府出通告。 孩子已经回不来了,但他们只想要一个真相。 然而官家查证宁北侯府的短短半个月,还没有查出结果,宁北侯府连同家仆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活活烧死了。 对于百姓来说,则是所念真相最终在大火中消散,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家孩子曝尸西北边塞的原因了。 对于宁北侯的世孙来说,才经历家族衰落,还没有喘过气,一夜之间,除了远在天边的祖父,在天地间就已经是孑然一身了。 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孩子一般大小的少年,李训刻意想寻找一些偏轻松的话题:“朕上一次看见你,已经是十几年前了,被你父亲笨拙的地抱着,小小的一团。后来再听到你的名号,就是在称你为汴京神童了。虽然后来一直没机会再见你,不过随你长大的呼声倒是就越来越高了,前几年都在预测你将来是汴京千古第一才子。安儿愚钝,也没见过你,不过你们差不多大,倒应该是好相处的。” 李自安确实没在宫中见过眼前的少年,但是父皇的这个描述让他想起来了。 汴京第一才子的名号传到太子殿下耳里时,他只觉得有些刺耳,毕竟自己被太傅夸天赋异禀,教导自己的各个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家大师。 那时候他问陈夫子易殊是谁,陈夫子很随意地答道:“就是宁北侯的小孙子啊。” 李自安诧异于连陈夫子这个除了教书几乎不问世事的人都知道易殊,自己堂堂一个当朝太子见都没见过他。 于是李自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我怎么没在宫宴上见过他?” 侯府世孙的身份应该能参加宫宴才对,莫非长得太奇异,自己不愿直视? 陈夫子捋了捋精心蓄的小胡子,略微思考了一下:“他们家好像不怎么参加宫宴。” 李自安蹙了蹙眉头,这不符合礼制。 打小跟太子长大的侍卫追云好像猛然想起来了:“我知道我知道,越到年关边疆战事不是越告急吗,所以宁北侯作为一军主帅肯定会坐守战场,老子不走儿子肯定也不能走啊,将士的年关一直在边疆过的。不过每次年关前一两个月,宁北侯府那个世子妃就会进宫请求去边关探望,一家人肯定要在一起过年,世子妃就会带着易殊一起去。所以总是错过宫宴。” 思绪拉回现在,李自安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年正是自己好奇了很久的才子易殊。 听到皇上的话,尽管对面的少年双眼无神,却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皆是虚名,惶恐不已。至于年龄,草民比太子殿下虚长一岁。” 虚长一岁?那对方今年就是十三岁。李自安暗自想。 李训还在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份诡异的安静,马车突然急停。 车厢内的三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方撞去,幸好都反应迅速,没有什么损伤。 一个侍卫出言解释:“陛下,有急报。” 李训掀起马车的帘子,只见一个穿着急行服的人急急忙忙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快步跑到马车边,俯身向李训禀告。 马车内外何其的安静,尽管来人尽量压低了声音,李自安还是听见那句气喘吁吁的 “宁北侯薨了。” 惨淡的月光随着掀开的车帘倾泻进马车,悉数照在了易殊本来就不堪一击的身躯上。 李自安只看见那个一半处在黑暗一半处在月光中的身影轻轻颤抖了一下,便没有了任何动作。 整个马车内一时没有人说话,甚至能听见外面马儿的呼气声。 李训叹了口气,无力地道:“带回京厚葬。” 又过了片刻,他补充道:“整个宁北侯府均以王府标准下葬。” 帘子放下去了,整个马车又陷入无光的环境。 黑暗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兽,把人世间的所有美好都一点一点蚕食。 让李自安心里也开始沉闷起来。 可是它又像是一个庇护所,允许不想为人所知的悲伤偷偷倾诉出来。 偶尔对面有像流星般飞速划过晶莹的反光,好像宝石在黑暗中坠落,快得一度让李自安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在那样摇曳又安静的马车里,好像有人永远地成为了孤身一人。 第二日,李自安被皇上破格允许不用上学堂,因为回到宫中的时候,再过两个时辰就到李自安上早学的时候了。 时间到了第三日,李自安有些心神不宁,起的比平常要早一些。 他早早唤宫人进来服侍洗漱,皱着眉拉了拉藕色刻丝云纹的广袖,端详了几秒,轻声道:“这个颜色不好,换一个。” 大宫女点点头,重新给自家太子搭配了一套。 李自安又摸了摸七宝腰带坠饰,说道:“这个太张扬,不好,换一个。” 大宫女有些疑惑:“殿下以前都不怎么管我们怎么给你搭配呢。” 李自安垂了垂眼眸,坚持道:“换一个,素一点。” 小宫女性格更活泼,还没有被宫中磨出沉默寡言的性子,便假装忧愁地说:“殿下今日都换了五套服饰了,今天的活又变多了。” 好不容易换好服饰,李自安终于踏入明礼堂,扫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想看见的人的身影。 李自安心情有些不悦,他忍不住问了问追云:“他怎么没来?” 虽然这句话的主语并不明确,不过以他对殿下的了解,这种问题很容易解答:“皇上派人送他回去办丧事七日,休假一月。” 那夜皇上来的太突然了,虽然是贴身侍卫,但是他也没有职权跟上去,所以关于自家殿下有了一个小侍读也只是听宫中人传的。 看自家太子若有所思的神色,应该问的就是那个侍读。 正文 第9章 他生永不落红尘4 光阴向来有自己的流逝方式。 听说晋人王质进山观棋一宿,归来世间已过百年。 也有人浑浑噩噩度过了好多年,回首却只觉得光阴度过了一瞬。 刘习不懂得这些文人感时伤怀的话,他现在只感到了时光在这几日流的格外缓慢。 作为宁北侯府唯一幸存的仆役,他责无旁贷地陪着易殊待在宁北侯府办理丧事。 而这在宁北侯府举行丧事的七日,漫长到他一度觉得已经度过了七年。 不,宁北侯府的牌匾已经撤下来了,现在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挂,充其量只能称为易府了,刘习叹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普通的侍卫,也经历了多年风霜,他对生死之事已经看得很淡,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外姓仆役,死去的人里并没有他的亲眷,但是对于小少爷而言则不一样了。 大起大落或者说主要是大落最能让人成长,不过这也要是挺得过才能称之为成长,挺不过则另说。 除了前两日光是看见家中的白幡就控制不住崩溃的情绪,剩下的几日小少爷就好像已经慢慢地能镇定下来,至少能够依照礼制一步一步跟着丧葬流程办事,而不像第一天给世子和世子妃饭含时手不住颤抖,差点犯了忌讳。 起火的地方与易府家眷被关押的客房相隔不远,但凡是火灾,基本上是由于烟尘和空气稀薄而死,所以至少大多数尸身都保存完整,不然只怕小少爷更加撑不下去。 白幡萦绕的空荡灵堂,明暗不定的烛火,纸币燃烧的难闻气味和跪在灵座前单薄的背影。 作为下人,刘习本不应该进出灵堂,但一想到才十三岁的小少爷一个人沉默寡言地守着这么多棺椁,终究是不放心,怕他一时想不开也跟着去了。 “少爷,”刘习快步走上去,给摇摇欲坠的身影披上一件不知哪来的陈年旧衣,叹息着说,“连着守了两夜,再下去身体会挺不住的。” 对方却无力地摇摇头,抬起苍白的脸说:“我身体无碍,你下去休息吧。” 刘习心里有些心疼,却也明白少爷决定的事一般不会改变,他也只能无奈地退下去。 他一个人坐在灵堂外,暗暗看着窗棂里透露出来的一点烛光。 这是易府唯一的血脉了,他受恩于世子殿下,立誓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好少爷。 宁北侯府虽然罪名没有定下来,但是天下皆谓侯府上下是畏罪自杀。 当有一个人说你犯错时,你尚且可以张嘴反驳;当一万个人说你有错时,即便你吼破喉咙,他们也已经听不进你的任何解释了。 即便这般没有十足的证据,朝廷仍旧选择查封府邸,不过允许办完丧事再封,只留一个祠堂和几间空荡荡的客房可以日后通过后门进出使用。 恐怕朝廷还嫌自己仁义,毕竟别人抄家可不会还留几间屋子用,刘习不住地想。 可是堂堂一家之主,回自己家却只能走后门,这无异于把人脱光了衣服羞辱,刘习心里有些愤慨,虽然自己并不是主人,可是他替少爷难过。 丧葬的一些重要礼俗都必须是至亲亲手着办,有些与祭祀相关的繁文缛节以他的身份根本不能上手,更别说能帮得上小少爷什么忙了,刘习只能每天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小小的身影遵照宫里派下来的礼官的指引忙得连轴转。 幸而夜里宫中来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要第二日白日才会继续来举行丧事,少爷也可以歇下来了,但他偏偏不肯歇着,仍然跪着守在灵堂。 大圌的丧葬礼俗与前朝相比稍有改进,虽然白日的礼俗更加繁琐,但是夜里子时到寅时这三个时辰不用守灵,主家可以好好休息以便白日更好地做事,但少爷显然没怎么想休息。 祭祀之事刘习帮不上忙,守灵他一个外姓下人更是没名没分,只有在粗活重活上他才能使一点力。 余下的时间他则是开始动身清点能用的东西,好日后带进宫里供少爷使用。 毕竟丧事办完,活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少爷每日都已经忙不过来了,搜索府里能用的东西也就只能自己来了。 大火烧了一部分侯府的客房,偏生主人常用的那些,也就是那期间无人居住的几个主卧、库房、书苑均无损耗。 无人居住因为从官府查案开始,侯府上下无论身份地位,全都几个人被迫挤在一间客房,吃喝拉撒由官府全权监督,不允许随意走动。 偏偏大火生得蹊跷,就是从偏苑的客房开始烧,被关押在客房的侯府上下全都遭殃了,侯府地大,客房和主屋隔得不近,灼人的火焰丝毫没有牵连无人居住的主屋。 但是等刘习进这些没经历火灾的屋子查看,大部分金银软细都被洗劫一空,甚至稍微好一点的绫罗绸缎也没放过,不知道是官府收缴还是查案的下人顺手牵羊。 除了几件成色一般的衣物、饰品,和那些不方便撤走的大件家具,整个房间算是举目皆空,挑不出什么能用的东西。 按照宫中的指令,丧事一办完,少爷就得长久地住在宫中,非令不得外出。 所以他仔细地为少爷搜罗了些能换洗的衣物和没被带走但能使用的器物,预备着带到宫中。 他自己本身是易殊父亲的侍卫,甚至不是贴身侍卫,对少爷的了解并不算多。 只大概知道少爷百日宴上抓礼抓到的是一方什么辟雍砚,府里上下都很高兴,从小就给少爷设立了自己的书房。 少爷也不负所望,五岁成名,后来不仅通读各种必读的常规书籍,还特别偏好一些偏僻的古书,穷尽各种办法在各地搜罗出来好一些名家孤本。 万幸的是官府的只对世子的书房大肆搜查,少爷的书房并没有被翻找得很乱。 他有些珍惜地擦了擦随手拿起的一卷破旧竹简上不存在的灰尘,他也不知道少爷进宫需要哪些书,索性全部搬进了日后可以使用的客房里。 白日他就做一些粗活重活,闲下来了就去府里找找能用的东西,虽然宁北侯府很大,但七日下来,就算是大得像皇宫他也搜查的差不多了,更何况侯府和皇宫的占地面积相差十万八千里。 算算时辰,已经又要到子时了。 他像前几日一样照例坐在灵堂外的石阶上,盯着里面的烛火,陪少爷守灵。 怎料下一秒,自己整夜盯着的暗红隔扇门就自己开了。 那个瘦削的身影披着一身惨白的孝服慢慢走了出来。 刘习有些错愕:“少爷?” 易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刘习身旁的石阶上坐下。 坐下后他也没说话,就自顾自地抬头盯着漫天的繁星,看了半晌,声音有些沙哑地道:“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七日之期已到,今日的确是丧期的最后一天,刘习点了点头。 易殊双眼盯着天空,很久才眨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道:“刘叔,你每夜守在门外,是怕我也死了吗?” 死,好刺耳,刘习现在听不得这个字,有些急了:“少爷别说胡话,呸呸呸。” 易殊沉默了半晌,似乎是盯着月色出神了。 “刘叔,”他没有看天空了,他慢慢转头看向刘习,“父亲是怎么交代你带我逃跑的?” 那张脸没有血色,眼下还有些淤青,大抵是因为严重睡眠不足,毕竟只有熬不住的时候,少爷才会阖着眼短暂休息一会,铁人来了都顶不住,远远不是以前春风得意的少年意气。 刘习低着头想了不到两秒,因为这个问题易殊之前已经问过好几遍了。 怎么嘱托的?当时官府对宁北侯的管控相当严峻,为了防止世子的贴身侍卫相互串通,每个人都隔开审问,与世子也不在一个房间,恐怕互相连面都见不到。 所以当世子找到身手并非那么出众的刘习时,刘习也很意外。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估计是世子已经走投无路,没办法通知那些身手更厉害的贴身侍卫,现在只能联系自己了。 世子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刘习即使是为世子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然后他就听到世子对他郑重其事地说:“无论任何手段,今晚之前一定要把殊儿活着带出去。” 再一次听到这个回答,易殊平静地点了点头,无悲无喜地说:“我不会死的。” 又提到死,刘习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他是真的怕少爷承受不住,所以是真的听不得这个字。 但是易殊好像对此无所谓,他继续道:“死比活着简单。” 刘习张了张嘴,他想反驳,但是任何反驳的话在此刻都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对于一个失去所有的人来说,死亡似乎真的是最轻松的解脱。 “但父亲要我活着,我自然会活着。” 易殊说完,一个人安静地起身,第一次选择回到客房而不是继续守着灵座的牌位。 刘习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恍惚意识到少年人应有的稚气已经全然从少爷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语的沧桑感。 那个当初鲜衣怒马的少年好像在自己的记忆中从未存在过。 后来无数个夜里,刘习脑海中都一直浮现着那两句语气平静的话。 “我不会死的。” “死比活着简单。” 正文 第10章 他生永不落红尘5 清晨的阳光不算太烈,宫苑旁边的南天竹青翠欲滴的叶片上还凝聚着晶莹的露珠,看样子今日似乎会是一个不错的艳阳天。 易殊整理了一下浅青色的宽袖襕衫,抬脚踏入了窗明几净的明礼堂。 这身衣服明显并不昂贵,甚至在这个坐满了各种皇家贵族的明礼堂略显逊色,像是一颗普通的珍珠滚进了金碧辉煌的藏宝阁,在各种璀璨的珠光中黯然失色。 但是这已经是刘习特意找到的能穿得稍微体面一点的衣服了,虽然易殊自己已经对这种身外之物并不在乎。 不过过于格格不入就会很容易引人侧目,想到这里,易殊悄然握紧了手里的竹简,抬眼轻轻瞥了一眼四周,就淡然走到最后的桌案前坐下。 明礼堂修得简洁大气,门扉窗棂隐隐可闻到一股细腻的微香,想必是取材于上好的降香黄檀。 虽然说理论上坐满了人,但是实际上只是座位上都有人而已,偌大的讲堂只有十几二十副桌凳,都相隔较远。 名义上是太子侍读,但是先前抬眼时,他分明注意到那个傲然挺立的身姿周围并无半分自己的容身之所,所以他很识趣地走到了最后。 这个明礼堂也是本朝设立的,太子本该是专有太子太傅指导,更何况当今皇上在皇后过世后无心后宫,太子是唯一的皇子,本不用在皇宫内设立这么大一间学堂。 但太后美其名曰让朝廷大臣与皇室多亲近,把权贵高官年龄与太子相仿的嫡子都送进宫中一同入学受教,更让人好笑的是又偷偷放出风声暗示本朝的选举选贤而非世袭。 这种前无古人的做法无疑在官员中激起千层浪,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一方面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套,是把自己孩子亲手送进去当一枚太后用来制衡自己的棋子罢了。 太后手腕高明老奸巨猾,根本就不放心这些陪先帝一统天下的老臣会永远忠心耿耿。 但是这又给了这些王公子弟拉帮结派的机会,虽然他们现在都只是十岁左右的幼童,但是以后可几乎都是下一批政权中心。 另一方面,太后与太子毫无血缘关系,太后把持朝政多年,且传闻太后与皇上关系不睦,虽然曾经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但后来好像闹得并不好看。 毕竟太后把持大权,所以以后皇位真传给谁还真不一定。 再一说来,就算还是传给太子,让自家孩子早早攀上太子也说不定能对以后仕途有益处。 左右都是必须把自家孩子送进去,很多大臣索性自我安慰也就当让孩子换一个地方读书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讲堂里有一些小少爷在炫耀着自家父亲新赏赐的上好羊脂玉,也有一些人在兴奋地讨论什么时候再随大哥出郊游猎,这些嘈杂的声音在看见易殊进来以后逐渐小了起来。 易殊一边安静地把其他书简拿出来,一边泰然自若地思考该怎么在宫中活下去,一时失神将案几上的狼毫扫了下去。 他弯下腰,手刚触到冰凉的笔杆,便感到手背一重,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往下踩。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金丝靴子和玄色金丝暗纹长袍,再往上是一张文弱秀气的脸。 靴子主人仿佛才察觉到踩到了东西,斜睨着大叫:“哎哟,这是谁家的狗奴才,这么不长眼,挡了小爷我的道。” 空着的手掐了掐掌心,易殊抿了抿双唇,眼里看不出情绪。 虽然易殊的名号在京城几乎人人皆知,但易殊自己作为侯府世孙认识的人着实不太多。 原因无他,作为开国功臣,还手握重兵驻守北部边界,宁北侯深知处境的危险,所以侯府一向不与人过于交好,除了官场上必须要维持的表面和气,私下里尽量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以免引起上面的疑心。 更何况每一年的光景,尽管家眷不允许出入军营,易殊不是在陪同母亲守在北部边疆的小镇,就是在和母亲去北部探望父亲和祖父的路上,很少参与京城内各个家族虚以为蛇的登门造访,大都是派人仔细将贺礼送上即可。 即使是待在京城的时光,也不被允许与父母身份过于高贵的孩子交往过密,以免落人结党营私的口舌。 所以面对眼前这个玄袍少年,易殊只能感觉这张脸略有些眼熟,勉强能从中看出某个朝廷要员的眉眼,综合穿着打扮,和年龄,以及这盛气凌人的气质。 易殊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开口:“梁公子。” 此人应该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梁恒最小的儿子梁文慎,有个正二品的父亲,又是家中幼子,确实有资本用鼻孔看人。 不过易殊并不记得自己与他有过什么矛盾,甚至连接触也不记得有。 今日进宫以来,遇到的每一个人他都礼数周到,根本没有什么暗中得罪他的机会。 梁文慎好像才看清踩到的人是谁,很惊讶地说:“诶,谁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汴京才子,我们宁北侯府的易公子吗?” 话是这样说着,但是他的脚却纹丝不动,继续踩在易殊的右手上。 没有听见易殊回话,梁文慎有些不爽,继续讥讽道:“倒是我糊涂了,你早就不是什么尊贵的世孙了。你爹通敌叛国,你现在不过是皇上随手好心留下的一条狗,你还有什么可清高的。” 梁文慎周围的人适时发出戏谑的声音,似是附和的声音。 老实说来,整个明礼堂的十几个人,除了太子和现在猜中的一个梁文慎,易殊一个都不认识。 但是那些人却对易殊抱有莫名的恶意,就好像他们是根正苗红的正道子弟,与易殊这个家族似乎有罪孽的人天然就是对立面。 易殊抬起头,眼神如常地看了看梁文慎:“梁公子说的是,在下受教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梁文慎被对方满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再欲说什么,只听见前方传来三声严肃的敲击戒尺的声音:“时辰到了,马上讲学了,你们簇在一起干什么?” 声音严肃威严,是今日讲学的陈夫子。 梁文慎冷哼了一声,捻了捻脚尖,悻悻地回了前面。 易殊收回自己被捻红的手,面不改色地翻开书简。 溪园,酉时 绿袍少年单手支在粗制滥造的案几上,望着半开的窗外的稀疏杂草。 难为这样一个恢宏华丽的的皇宫中能找到这样几间破旧得不成样子的苑子。 刘习低着头给易殊的右手上药,看着自家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第一天进学堂就被人欺负,脾气一向很好的人难得有一些怒意,不禁抱怨道:“左都御史的公子了不起吗,左右也不过是见人下菜的东西,我们与他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仅仅看侯府落败就如此欺负人,他们的礼官就是这么教导他们的吗?” 绿袍少年轻轻摇头,抬手举起一根净白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隔墙有耳。” 刘习顿了顿,想起来太后还装模作样地派了两个婢女和一个小太监,但那几个人倒也不像是来做事的,成日懒懒散散的。 易殊又轻声开口:“刘叔在巾帽局可有受到刁难?” 刘习摇摇头,本来府里丧葬之事办完以后以后,易殊就劝刘习离开另谋出路。但刘习不情愿,索性他现在也是自由身,就托了一些关系进了巾帽局做鞋靴一类的杂事。他手脚勤快,干活有力,也没人知道他之前在宁北侯当差,所以自然没人为难他。但少爷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少爷的身份,这样一想,他又皱着眉头盯着易殊的手。 易殊倒是心如止水,早已接受了自己是阶下囚,遇见什么刁难都在意料之中。 本来左右也不过是破了点皮,有点淤青,但刘叔比自己受伤还要着急,易殊也只好妥协,容他上药。 “那太子殿下呢?”刘习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易殊刚想问什么太子殿下,突然反应过来刘习想问的可能是自己作为太子的侍读,梁文慎当众羞辱自己时太子的反应。 当时大部分的人的目光都被梁文慎一惊一乍的声音吸引,但是那个身影连头都没回,更别提会帮他解围了。 “那位殿下不待见我。”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刘习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连太子都任由那些权贵之子欺负至少名义上还是“太子的人”的易殊,他们日后只怕会更加蹬鼻子上脸。 刘习收好药酒,准备将易殊的书箱里的东西整理一番,没想到一倒出来,一堆竹片率先出来了。 声音清脆,易殊转头一看,原来编缀竹简的皮绳不知被谁剪断了,书箱里三四卷书的竹片全部混在一起。 真是顽劣又缺德的恶作剧。 无论是竹简还是帛书,上面都没有句读,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本来就难以排版好,还有好几册不同的书混在一起。 易殊起身将竹片全都放在一个空篓子里,看向渐渐落下的太阳,平静地开口: “这可能才是开始。” 正文 第11章 他生永不落红尘6 易殊说的话当晚就印证了。 彼时他正在昏黄的煤油灯边用新的皮绳穿着被人破坏的竹简。 刘习有心帮忙,但是他大字不识,根本不知道按什么顺序来穿,除非易殊事先把内容排版好,但是本来这个工作麻烦之处就在于分辨每一片竹片上的内容是哪本著作的哪一处,前后文是什么,穿一条皮绳倒是很容易。 易殊索性就劝刘习早点歇息去了,毕竟在巾帽局做些杂事也繁琐累人。 那几个婢女太监就更指望不上了。 易殊捏起一片竹片在灯下仔细辨认内容。 “‘谷不熟为饥……’这是《尔雅》的释天篇。”他一面低头自语,一面将竹片放到案几上应在的位置。 案面已经井然有序地排布好了四堆竹片,虽然中间还有少许空缺,但是已经出现了竹简本来的雏形。 有几卷书是明日夫子讲学要用到的,所以只能连夜整理。 看着竹篓里仅剩不多的竹片,易殊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刚想喝口茶润润嗓子。 “嗒——” 清脆的撞击声。 紧接着四周便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中。 熄灭后的灯芯还在黑暗中弥留着不到米粒大小的红光,然后很快地暗下去了。 刺客? 他都落魄成这副模样了,谁要杀他? 易殊轻轻眯着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两秒,然后借着窗外的朦胧的月光看向自己脚边。 躺着一块很普通的石头,毋庸置疑就是它打翻了油灯。 他放缓呼吸耐住性子等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没有人推门而入,也没有石头或者其他暗器的偷袭。 周围也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打树叶的声音。 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意识不清的一场梦。 易殊摸黑凭着记忆走到一个简易的木架旁,压低声响顺着记忆摸索了一番,翻找出来刘习白日整理的打火石和新的煤油灯。 两颗打火石相撞发出砰的响声,引燃了一张纸条,易殊抬起手将微弱的火引到灯芯上。 火焰忽暗忽明得闪烁了几下,终于稳定下来,昏暗的的灯光又照亮着附近这一小片区域。 易殊待在原处静等片刻,外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莫非只是某个贪玩的人路过,看到这个偏僻的小院有人住,于是就随手搞了一个恶作剧? 毕竟这里是由十万禁军把守的皇宫中,刺客实在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杀一个无权无势之人。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如此草木皆兵,易殊心里不禁涌上一种难言的情绪。 他抬手将煤油灯搁置在案几上,迎着光继续挑拣查看竹篓里剩下的竹片。 岂料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个房间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回生二回熟,易殊现在已经心如止水,全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并非没有想过那些豪门贵胄会不断地刁难挑衅,只是不曾设想他们真的这么闲,晚上还会专门派人捉弄自己。 第一次灯灭尚且可以认为是有人太无聊,但是他不会蠢到有了第二次还以为是别人不小心。 毕竟夜里天寒地冻的,还愿意在外面潜伏那么久,明显是有意为之。 他拢了拢衣袍,随即推开了简陋的木门,向外走去。 月光清冷,青石砖上像镀了一层银霜,由于本体被风吹动,稀疏的树影在地面不停地摇晃,像是躲在暗处张牙舞爪的怪物。 外面没人,或者说那人在他开门的瞬间就逃跑了。 易殊垂了垂眼眸,若有所思地望着黑暗的深处。 第二日,酉时 溪园 刘习皱着眉头听完了易殊的描述,道:“昨夜竟有人一直熄灭你的灯?” 易殊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 “那您怎么不叫我?”刘习道。 “左右不过是一盏灯的事,”易殊语气如常,“也不知道是一时兴起还是会长此以往,不过要麻烦刘叔今夜守一下这盏灯。” 刘习满口答应:“今晚他要是敢再来,我一定抓住那混小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这间不大的屋子走了起来,像是在提前熟悉地形。 易殊张口提醒:“刘叔,小心脚下。” 刘习这才将目光转向地面,只见地面上有相隔不远的两个小石头,他有些好奇:“这就是打熄灯的‘凶器’?苑里的丫鬟真的懒成神仙,昨儿的东西今天还在这里,也不见得几时会扫一下地。” 说着,他就要将石头拿起来看,不料却被易殊制止了:“两颗石子儿而已,容它留在原处吧。” 刘习只得点点头,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斟酌着开口:“公子今日……还好吗?” 知道对方关心,易殊无奈地抬起头:“他们今日很反常,并没有找我麻烦。” “倒也不一定。”刘习直直地盯着易殊的后背,语气更加气馁。 易殊察觉到对方的语气,向自己后背望去,纯白色的大袖衣上墨迹点点。 易殊眉头轻皱,眼眸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难怪今日那些人总是在路过自己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纵使并没有很生气,但这样背后的小动作还是令人有些厌烦。 今夜的月光比昨夜更加皎洁。 按照易殊的吩咐,刘习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几边,桌上燃着一盏煤油灯。 一直等到入夜,才猛然想起石头撞击陶瓷的声音。 周围一黑,刘习就迅速跑出房间,纵使他反应迅速,跑出去却也没能抓住人影。 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到案几边,重新点了一盏煤油灯。 又枯燥地等到新的煤油灯再次被打翻,他比上一次更快地冲出去,结果还是没能抓住。 受挫两次的刘习直接把煤油灯一点上就顶着寒冷的天气到外面蹲守,岂料对方根本没继续打灭灯,害得刘习在外面哆嗦半天。 气急的刘习一连试验了两天,一副不抓到捣乱的人誓不罢休的模样。 最终仍是一无所获。 他气急败坏地作势要准备今晚上直接点十盏灯,看对方怎么办。 易殊目光微微向下一扫:“倒也不必,抓不到也没关系,或许有其他办法。” 正文 第12章 夜半鬼影现 溪园闹鬼了。 最先是夜里一个走错了的婢女发现的,现在在私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你听说了吗,那个溪园最近……” “听说了听说了,怪渗人的。据说那些冤死的鬼一直在那附近不停地打转。我娘亲在我小时候跟我说,只有死后入不了轮回的鬼,才一直在人间徘徊……” “啊啊——彩月你不要说了,我害怕。”稍微矮一些的侍女有些惊恐地道。 唤作彩月的侍女撇了撇嘴:“明明是你先提起的。不过话说回来,溪园那边是谁住来着,我记得荒废了好一阵儿啊,怎么一来就闹鬼。” “这你都不知道,就是那个易家的那个。” 彩月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唉哟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啊。那闹鬼肯定就情有可原了,宁北侯府有两百多个鬼魂呢。” “彩云彩月,你们嘀咕什么呢?”一道清润的声音打断了两个婢女的谈话。 两人吓了一跳,看清来人以后,彩月最先开口抱怨:“追大侍卫,你干嘛吓我们,要是让嬷嬷发现我们在这儿聊这种东西,一会可有得我们受的了。” “就是就是,追云真讨厌。”彩云也附和道。 面对两人充满怨念的神情,追云并不生气,笑嘻嘻地继续道:“你们知道嬷嬷见不得你们嚼舌根,还偏偏在这说这些,说了这些诡事又要害怕。” 彩云不满地撇了撇嘴:“难道我们不说就不会害怕了吗?你是不知道,那个被吓坏的宫女,生了两天病呢。” 想起那个宫女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的样子,彩玉和彩月又回忆起了那个广为流传的夜间传闻。 据说午夜降临,就会凭空出现一条挂满白色灯笼的阴森小路,幽幽地通向溪园。这是一条亡灵之路,活人要是走上去,就会被恶鬼附身。 那个宫女就是顺着这条诡异的小路看到了鬼影重重的溪园,然后被恶鬼缠身,生了两天病才好。 不过追云不以为意:“肯定是她晚上走夜路太害怕,一时出现了幻觉,自己吓自己的。” 彩月杏眼一瞪:“哼,那你不妨说说,前天半夜你们侍卫住的院子里传出来的鬼叫声是什么,你们这些侍卫自诩胆大如熊,莫非也是出现幻觉,自己吓自己?” “啊,你说吴旭啊,”追云摸了摸下巴,很平静地道,“他就是在哪儿洗一下靴子,结果那个靴子燃起来了,他被吓到了而已。” 彩云惊恐地道:“你说得这么平静,靴子都自己燃起来了,你还说没鬼。” “好了好了,”追云拍了拍两人的脑袋,“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殿下也不想听见这些荒唐的话。” 说罢,他就起身回到房内,看见自家太子还伏在案上练字,索性就站在一旁候着。 “追云,”李自安将紫毫搁置在白玉秋山笔架上,抬眼看向追云,缓声道,“方才你说吴旭发生了什么。” 追云有些懊恼,他知道自家殿下不喜欢听一些无稽之谈。 不过殿下已经发问,他只好答道:“前天晚上吴旭洗鞋的时候,那个靴子自己燃起来了。” 说罢,他看到自家殿下沉思的表情,补充道:“有什么问题吗,殿下?” “唔,没什么,”李自安的手轻轻敲着紫檀桌面,“昨日散学以后,梁文慎那群人的衣裳不知道为什么也燃起来了,好一会才扑灭呢。” 正文 第13章 水落幽石出 溪园后院的竹林深处 “真的都烧掉吗?”刘习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的灯笼往火盆里放。 这个灯笼不仅做工粗略,还是用白色的纸糊的,不是什么吉利颜色。 像是受了潮,白灯笼在火上烤了半天,才燃起来一个小角落。不过一旦燃起来,火焰就瞬间吞噬了整个灯笼,面上的纸倒是很快烧完了,木制的架子则是一点点变黑,然后剥落,掉入盆底。 若是定睛一看,能发现刘习身后还堆着二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白色灯笼等待着接受烈火的洗礼。 易殊挽了挽即将垂到地上的衣袖,伸出修长的手在火上取暖,点了点头道:“嗯,毕竟以后也用不上了。” “万一他们下一次还捣乱呢?不留着下次用吗?”刘习手里动作不停,又从身后抓起一个灯笼在火上面烤。 易殊轻轻摇了摇头:“这种招数用第二次很容易露馅。” 刘习点了点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满怀期待地道:“那那个碧霄粉需要处理吗?” “妣硝粉?”易殊略微思考了一下,“对我倒是没什么用了,刘叔如果喜欢就拿去吧。不过要是不使用的时候,切记将它保存在煤油里,不然容易出事。” 刘习得了想要的东西,高兴地继续说:“好嘞,小少爷聪颖过人,什么都知道。” 迎着温暖的火光,易殊神色难得有些轻松,话也比以前多了一点:“倒不是我,妣硝粉遇水燃烧是《齐工要闻》里写的,我只是恰好看过那本书罢了。不过我们的运气不错,昨天还下雨了,让吴旭偷偷洒在他们几个衣袍上的妣硝粉恰好在他们身上就燃起来了。本该是想着在他们换洗的时候起火,略微吓一吓他们就好。结果上天帮了我们一把,把他们吓得够呛。” 听易殊提起了吴旭这个名字,刘习就想起了两天前。 当时他怒不可遏,正准备实施同时点燃十盏灯的计划,却被易殊劝阻下来。 只见易殊步履轻盈地走到窗边,伸手抚上纸窗上面被石头打破的洞,轻声说道:“我知道那个人每天躲在哪儿。” 刘习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地转头望向易殊。 “他太自负了,根本没有换位置。”易殊淡淡地收回手,眼神示意着地面。 地面?除了那几颗公子让自己不要挪动的石头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等等,石头? 石头与窗口的洞。 刘习蹲下去,轻轻拿起一块石头,石头上面赫然用墨标记了一个图形。他又拿起另一块石头,上面也有标记,不过是另一种图形。 他又起身走到易殊身旁,窗上的每一个破洞周围都用极浅极浅的墨迹标记了,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刘习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那我们直接去他每晚躲的位置蹲守吗?” “你昨夜一直蹲在外面等候,他根本没有再进行活动了,说明他很谨慎。如果我们在那里守株待兔,根本抓不到他。”易殊回到案几边坐下。 “那该怎么办?”刘习皱了皱眉头。 易殊垂下眼眸,不慌不忙地道:“托刘叔找的绿色硝石拿到了吗?还有刻的竹板都好了吗?” “哦对,我都弄好了。下一步还要我做什么?”刘习取出几片刻着人影的竹片,这是下午他忙里偷闲的时候做的,又从包袱里翻出几块绿色的石块放在桌案上,“石头是从御膳房偷的,索性是石头,没多少人在意。公子要这些干什么?” 易殊拈起一块绿色的小石头,解释道:“普通的硝石是用来制冰的,但这种绿色的硝石是硝石的一种变质的产物,用烈火煅烧以后,会掉落一种灰色的粉末,据《齐工要闻》记载,这种粉末称为妣硝粉。妣硝粉很特殊,遇水会燃烧。我们将其洒在他隐匿的位置附近,官靴必须保持整洁,等他回家清洗的时候,就会燃起来。” 感受到刘习仍然不解的目光,易殊继续解释道:“他要是因此被吓到了,按宫中传谣的速度,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是谁。” “不过他一个大男人,真的会因为靴子燃起来而被吓到吗?”刘习提出了他的疑惑。 易殊轻轻挑了一下眉,一双向来沉稳的眼眸里竟然闪过一丝狡黠:“那就提前让他害怕。” “提前?” “嗯,你想想这样,等到夜幕降临,趁他还没有来之前,我们就把通往溪园的小路挂满白色的灯笼,左右这条路平时就我们走,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再收回来,不会被人发现。然后等他胆战心惊地到了溪园附近,却看见很多人倒立着在我们这件房间里行走。” “倒立行走?这个功夫我不太行,”刘习摆手推辞着,余光突然看到了雕刻着人形的竹片,他指了指这些竹板道,“用这个?” 易殊轻笑起来:“对。” 说罢,他拿起那些特意雕琢的竹板,双手很灵活地开始拼凑起来,片刻之间就拼出了一个类似于竹筒状的物体,原本竹片上姿势不同的人形镂空围成竹杯绕成一圈。 易殊拿起拼好的竹筒倒扣在煤油灯上,光只能透过人形的镂空照射出来,整个房间暗了不少。 接着,他又搬过一个巨大的不透光的屏风,正对着窗户破洞的方向。 放下屏风之后,易殊从桌案上拿过一把小刀,在屏风中间钻开了一个小洞。 刘习只顾着看易殊的动作,一时入神,突然听见易殊说:“看墙面。” 刘习依言将视线转向墙面,眼睛脩然睁大。 墙面上上赫然出现了倒置的人影。 易殊走回桌案边,手腕微动,将竹筒连同里面的煤油灯一起向左边推去,墙面上倒置的人影紧接着就像右移去,速度迅速,看上去就像是飘过去了一样。 易殊轻轻旋转了竹杯,墙面上就像一个人走过又换成另一个人走出来。 刘习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说道:“这又是什么?” “景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蔽下光,故成景于上;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库内也。”易殊微微停顿了一下,“是《墨经》里面的。” 计划实施当晚,两人都各自回房休息,不再盯着煤油灯,第二天一看,桌案上的灯安然无恙。 两人很快就得知了有个叫吴旭的侍卫夜里洗靴的时候,靴子自己燃起来了。 当刘习趁着夜色把吴旭绑过来时,那个矮小精瘦的侍卫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一看见易殊,脸都绿了:“易府的鬼魂不要再纠缠我了,都是别人逼我做的。” 易殊没理他,偏头看向刘习:“这么好得手?” 刘习笑道:“他没回那群侍卫住的院子,找了一个地方偷偷烧纸钱,落单的侍卫不如鸡。” 易殊转头看向吴旭,脸色突然变得格外阴沉可怖,声音也压低了下去:“就是你欺负我易家的子孙?” 吴旭脸色都吓白了:“鬼大人,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过我吧。” 易殊低沉着脸继续道:“你已经惹怒了易府上下,点燃你的东西只是给了你一个教训。倘若还有下次,我易家定不会饶你。仔细提点着你背后的人,少来招惹易家的孩子。” 吴旭声音都带上了哭声,本来就已经担惊受怕了一晚上:“鬼大人,他们身份高贵,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也会怪到我身上啊,我都给您烧了好多钱了,还望您给我指条活路。” 易殊低下头,抬手捏了捏经外奇穴,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淡淡的神色:“我家长辈脾气不好,但现在我念在你们初犯,帮你们一把。这是一种辟邪的粉末,你偷偷洒在你背后之人身上,可保佑他们无虞。但必须是偷偷的,不然就会被我的长辈识破。记得提醒他们,如果继续心存恶念,还是会遭殃的。” 刘习上前递过去一包用布包裹好的粉末。 吴旭忙里忙慌地接了过去,然后毫不停留地离开了,生怕再待下去再出什么差错。 思绪回笼,刘习笑着说:“少爷当时突然扮演鬼上身,差点把我愣住了,幸好我反应快,没有露出端倪。” “我也只是临时起意,听你说他烧纸钱,想着还是鬼的口吻跟他说话更能震慑他一点。不过,主要还是他当时太害怕,没有能力思考。”易殊烤火烤的很舒服,眯了眯眼睛。 刘习盯着燃烧的灯笼,很放松地道:“看样子可以消停好一阵了。” 易殊轻轻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 过了半晌,他轻声开口道:“倒是有一点不好,吓到了那个无辜的宫女。” 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刘习又笑着说:“按公子的吩咐,我今日以太子身边侍卫的身份看望了那个误入溪园的小宫女。她已经好得差不多,回自己职位做事去了。你猜接过我给的钱,她说了什么。” 易殊轻轻挑了一下眉:“她说什么?” 刘习笑了笑:“她说,太子殿下今天早些时候不是已经赏了钱吗,怎么又给。太子殿下还挺体恤下属的哈哈哈哈哈。” 正文 第14章 故友相见似河清 晨光熹微,微风穿堂而过,掀起缥缈的衣摆。 易殊不疾不徐地向明礼堂走去。 闹鬼事件以后,明礼堂的那些人消停了好一阵,至少夜里不会再有人到溪园挑衅。 虽然时不时有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动作,但是对总体说来的影响不大,也不必耗费心神去计较。 名义上是太子侍读,但他与那位太子每天只有几句必要的交流。 他能感觉到那位太子的疏离,毕竟如果太子愿意帮自己随便说点什么话,那些人从一开始就不敢为难自己。 不过无缘无故,别人为何要帮你。 “易殊——” 明朗轻快,充满少年活力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却是不应该出现在宫里的声音,易殊错愕地转身。 一个身穿枣红色刻丝云纹绸面圆领袍的少年从走廊尽头飞奔而来,一把搂过易殊的肩膀。 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力胁迫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易殊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红袍少年的脸:“王延邑?” 红袍少年气喘吁吁地道:“好久不见——” “小爷我可想死你了。” 红袍少年正是易殊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名为王延邑,比易殊小半岁。 宁北侯府向来不允许易殊与凤雏麟子交往过甚,唯恐落下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所幸易殊当年与王延邑结识的时候,王延邑的父亲王琼只是个正四品下的明威将军。两人交好也就不被制止,一直关系不错。 不过即使这几年来王琼升成了从三品的归德将军,却还是不能达到送王延邑到明礼堂来的标准。 想到这里,易殊眼底划过一丝疑惑:“你怎么在这里?” 王延邑方才跑的急,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条斯理地道:“因为我想念书呗。” 这种话任何人说出来易殊可能都会信,但是唯独王延邑说他不信。 从小到大以来,易殊都是汴京子弟中最受欢迎的人,王延邑从小就喜欢跟着易殊到处跑。无论是上山下河,还是骑马射箭,每一样他都乐此不疲,意犹未尽。唯独每次易殊提到读书一类的话题,王延邑立马就千推万阻,连连拒绝。就连陪同易殊去书肆取新订的书时,王延邑都不愿意在书肆门口等着,生怕书中知识侵占了他的大脑。并且宫里规矩多,王延邑不爱受管教,怎么会主动进明礼堂念书。 易殊抬起眼眸,望向王延邑,道:“同我不必说谎。” 很多人都说,易殊的眼睛幽深得如同古井,总是给人一种看破一切的错觉。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盯着,会让人情不自禁把一切全盘托出。 王延邑原本准备随意敷衍过去,但犹豫了一下,知道瞒不过易殊,只能闷声说:“我求了父亲。” “为何?”易殊微微颦起眉。 他知道王延邑与王琼关系一直水深火热,父子俩脾气都倔得像牛,王延邑向来不愿意向王琼低头。 “你一个人在宫里,我不放心,”王延邑向来嘻嘻哈哈,语气难得低沉下去,“那些贵族子弟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不常在汴京,就算在也与他们不往来,我倒是土生土长在汴京长大,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有多盛气凌人,自视高贵,他们谁都敢欺辱,更别提你家现在……” “那时候我有恳求父亲上奏为你们伸冤,但是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不理会我,还给我禁了足,一直到听说你进了宫才放我出来。” 易殊神情滞了一瞬,朝廷中的事风云诡谲,没有人愿意趟这趟浑水,十三岁的少年人不经世事,才会妄想可以帮上忙。 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毕竟易殊从来没有期待过王琼会为宁北侯府做什么。 以前闲来无事,听人分析过王琼的为人,他不像现在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高官贵爵一样是前朝老臣,他能到现在的位置,全是自己一步一步从最底层爬上来,一次一次在战场上赴汤蹈火赢来的,每一次的升迁的背后都是纷飞的战火和流血的伤疤,所以他不得不小心谨慎地面对朝中的任何局势。他深知从底层走到高位的不容易,不愿意让将来的王氏子孙再受一次这种苦。甚至给儿子取名“延邑”。延邑延邑,延,延续,邑,封地,意思不言而喻。更何况有私交的只是两个毛头小子,两个家族之间并没有往来,所以王琼本来就没有立场帮宁北侯府。 但是不同于王琼的八面玲珑,王延邑是个单纯直率毫无城府之人,根本不懂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其他官家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多多少少也学得一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偏生他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以为有冤屈朝廷就会管,以为父亲会挽救无辜之人。 看易殊一句话也不说,王延邑更加懊悔了:“对不起啊,我当时很想陪你守灵。但是我被关在祠堂,父亲说没力气就不会想着跑出去了,于是一天他们就只给我送一顿饭。结果好不容易等我被放出去时,却听说你已经进宫了。” 王延邑也意识到自己过于煽情,就换回笑嘻嘻的笑脸道:“小爷我可聪明了。知道你进宫以后,我就每天跟在父亲上朝的马车身后吵着要进宫,宫门口进出的人太多了,父亲脸皮薄,忍无可忍就同意了。” 干涸已久的灵魂仿佛得到了第一滴甘露,易殊久违地露出了进宫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好,我们王小将军最聪明。” “我是你的兄弟,虽然你没了家人。你要是不介意,我就是你的家人。”这种话王延邑说不出口,只能在心中暗暗发誓。 王延邑揽着易殊的肩膀向明礼堂走去,不亦乐乎地聊他新找到的狩猎宝地。 方才走到门口,易殊的手还没触及明礼堂降香黄檀做的门扉,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的声音。 “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声音幼稚还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年纪不大。 “唉哟,祐祐快走开,这不关你的事儿,你让开,薛哥哥赶明儿给你带芳香斋的桂花圆子。” 幼稚声音的主人继续道:“不好,不许欺负别人。” 梁文慎语气恶劣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李禛哪儿去了,还不把他妹妹带走。” “吱——” 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此时格外突兀,让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望向门外。 易殊神色淡然地收回手,抬眼望向明礼堂内。 里面的人不算太多,但大多都聚集在一处,那几个人手里握着精致小巧的眉尖刀,另外分散的几个人则是神采飞扬地旁观着。 好巧不巧,他们聚集的地方就在易殊的桌案附近,此时正在发生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易殊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却见人群的最中心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因为太娇小,在门口根本看不见,应该就是在门口听到的幼稚声音的主人。目测五六岁,她穿着暖黄色的彩绣袄裙,扎着双螺髻,双手张开护在易殊的桌案前,还故作凶相地盯着前方的人群。 定睛一看,易殊的桌案上还有用眉尖刀粗略刻下的王八雏形,不用想都是梁文慎等人的杰作。 王延邑也不傻,很快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皱起眉头,不满地道:“你们在我们家易殊的桌案边干什么?” 梁文慎此时也发现了王延邑,轻蔑地回敬:“王延邑?你爹一个从三品的小官,你哪儿来的资格待在这儿?” 王延邑笑得很爽朗:“嗯,是啊。人有身份,拳头可没有。” 易殊尝试把王延邑拉到身后,他却纹丝不动。 看到王延邑嚣张跋扈的神情,梁文慎皱着眉头道:“这里是皇宫。你想做什么?” “你应当知道我的性格。”王延邑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道。 王延邑活得一直很随性,明明是官家子弟,偏偏不懂得什么叫身份地位的差距,与其说为人单纯,不如说是不经世事,从没有受到官僚社会的洗礼,做什么都不计后果。 有一年,王琼还是正四品的时候,王延邑和工部尚书家的一个儿子看上了同一把匕首。两人都是争强好胜的年纪,王延邑根本不顾忌对方父亲是正二品的大官,和对方直接在兵器铺里大打出手,最后两人都鼻青脸肿地被抬回去了,躺了两天才下床。王琼都做好失去乌纱帽的准备了,幸好工部尚书是个通情达理的,没有计较这件事。尽管如此,事后王琼还是押着王延邑去道了好几天的歉,又罚王延邑关了半个月的紧闭。 不过看样子王延邑的性格丝毫没改变。 “疯狗。”梁文慎暗骂了一句。 显然梁文慎也想起王延邑当年做的好事,他本来就文弱,根本不可能是王延邑这种头脑简单,四肢稍微比自己发达一点的人的对手,况且他也不能自降身份和王延邑打架。 梁文慎冷哼了一声离开,其他人看着梁文慎离开,也纷纷跟上。 刚刚还围满了人的地方,一下子就只剩下了易殊,王延邑和那个小小的女孩。 正文 第15章 从此阡陌多暖春1 易殊半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圆圆的粉嫩小脸,眨着宝石般的大眼睛,睫毛生得又浓又密,像是个玉雕的童女。 明白小女孩刚刚是在守护自己的书案,易殊神色变得温和起来,虽然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孩子。既没有到来上学的年纪,更何况入学明礼堂的也都是世家的嫡子,所以一时猜不出小女孩的身份。 不同于易殊对汴京城中世家子弟的陌生,王延邑是个土生土长的汴京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全在京城中度过,他家父母不仅不会干涉他的交友往来,还愿意其多与其他氏族往来交好,并且王延邑本来就是个热情开朗的人,所以在京中但凡叫得上名字的人,他多多少少都认识。具体表现为,当初易殊需要通过观察穿着和长相才能勉强猜出来梁文慎的身份,而王延邑则是和他们都相互认识。 所以王延邑一看到那个黄色小团子,惊叹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捏住了小女孩充满肉肉的小脸,笑嘻嘻地道:“小祐祐,你怎么在这里呀,有没有想延邑哥哥啊。” 小女孩伸出粉嫩的小手打掉王延邑的手,皱着眉,故作老成地说:“别碰我,我不认识你。” 小女孩脸皱作一团,神情严肃。 王延邑一边大笑一边拍着易殊的肩膀说:“小祐祐,你是不是忘了你才六岁,你皱眉只会更可爱啊,哈哈哈哈。” 看到小女孩更加不高兴的神情,易殊压抑着笑意,无奈地制止王延邑的大笑:“你不过也是十三岁,逗人家干嘛。” 王延邑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易殊的肩膀:“侍读大人只比我大两个月,也不可以指责我。” 作为家中独子,易殊也曾一直渴望有个可爱娇俏的妹妹,他将目光转向小女孩,轻声细语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明显更待见易殊,听见易殊的问话,眉头都缓了下来,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回答:“我是李祐。” 李祐?易殊心下了然。虽然他对世家子弟的脸和习性不熟悉,但是对他们的家世却很了解。 先帝有三个至今还存活的儿子。最年长的就是当今皇上李训,先帝器重李训,又是嫡长子,从小就被立为太子。最小的儿子一般都从小被娇惯,先帝也是很宠爱小儿子,不过先帝一心传位给太子李训,驾崩之前,为了给李训铺路,也为了防止兄弟手残,还是将他送去了黔州,封了一个黔安王。而夹在中间的儿子一般都不怎么受宠,好在安分守己,就留在汴京城中,封为恭亲王。 而李祐,正是恭亲王的嫡女。除此之外,恭亲王还有一个嫡子,名为李禛,年十二,也入学在明礼堂。不过李祐和李禛不是同一个母亲,李禛的母亲生李禛的时候难产亡故,半年后恭亲王娶了李祐的母亲作续弦。不过有传言,虽然李禛是嫡长子,但是好像也不怎么受恭亲王喜欢,反而是女儿李祐更受疼爱。也不知道同父异母的兄妹两人关系怎么样。不过,李禛也是当时闹鬼事件中衣裳起火的一位,不知道他得知自家妹妹阻止了梁文慎等人的捣乱会是作何表情。 不过不管李禛和自己关系有多僵硬,李祐都只是天真无邪的小朋友,易殊笑着摸了摸李祐的头:“谢谢你保护了我的桌案。” 小李祐听到夸奖甜甜地笑起来了,连忙开心地问道:“俊俏哥哥叫什么名字啊?” 王延邑不满地接嘴道:“我叫王延邑啊,不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这么轻浮地看到一个男孩就说俊俏呢。” 看到小女孩费力地翻白眼,易殊哑然失笑:“我叫易殊。” 李祐开心地点点头:“好,易殊哥哥,我记住了,我以后要来找你玩。” “嘭——” 明礼堂的降香黄檀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始作俑者是穿着一席黑衣的李禛,看到李祐和易殊等人在一起,脸色瞬间低沉下来,他沉声道:“李祐,过来。” “哥哥!”李祐也看见了门口的黑衣少年,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开开心心地跑了过去,拉住了李禛的手。 李禛目光冰冷地扫过易殊和王延邑,像是警告一般,仿佛是觉得易殊他们绑架了李祐一样,然后拉起李祐的手往外走。 李祐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又像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着易殊,神采奕奕地说:“易殊哥哥,我改天来找你玩——” 本来走路就很快的李禛加快了步子。 看着李祐小跑起来跟上李禛的步伐,黄色的袄裙都要飞起来了,王延邑摇摇头无奈地说:“传闻果然是对的。李禛不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即使李祐长得这么可爱。” “何以见得?”易殊抚上被刻得奇丑无比的桌案,神色如常地问道。 “李禛生母才死了半年,恭亲王就娶了李祐的生母,然后生了李祐。这也就罢了,他一个嫡长子在王府中的地位比不过李祐是人尽皆知的,听说早些年他们家宴都只有王爷王妃和小李祐,所以李禛不喜欢这个妹妹也是正常。” 易殊略微沉思了一下:“难怪。” 听不懂易殊在说什么,王延邑不解地道:“难怪什么?” 易殊淡淡地道:“我方才还在想,她是恭亲王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皇宫里。并且我看梁文慎他们先前说话,好像是早已习惯她在这里一样。听你这么一说,突然就理解了。” 王延邑点了点头,解释道:“太后娘娘说这宫中只有太子一个孩子,乏味得很。从李禛当年进明礼堂开始,就把李祐接进宫来住了。” “不过恭亲王怎肯,他不是很疼爱的女儿吗?”易殊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 王延邑叹息着道:“不肯也没办法啊,太后这么强势。” “在宫中常住?”易殊的手轻敲着桌案。 王延邑站着也累了,随意拉过一方圆凳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道:“应该是每旬可以回去一次。” 易殊心里已经了然,李禛在恭亲王府内相当不受待见,但明礼堂本来就是送孩子来当棋子的,太后觉得李禛镇不住恭亲王,所以想方设法地把王府的掌上明珠李祐带进宫中。可笑的是,明明恭亲王一直都安分守己,一举一动都在皇城的监视之下,却还是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下。 “不过,”易殊顿了顿,“倒也不见得李禛对李祐不好。” 王延邑已经习惯易殊想到一出说一出,掀了掀眼皮,问道:“怎么说?” 易殊轻轻笑了笑:“他要是对李祐不好,李祐也不会开开心心地跟他走。” “你说的也有道理,”王延邑点了点头,“李祐在皇宫里被娇惯得越发蛮横了,都会说不认识我了,还是在襁褓中的时候好,怎么掐她的脸都不生气。” 易殊有些失笑:“明明是你欺负人家,还说别人蛮横。可惜她这么小就离开家,不会很害怕吗?”说着,易殊语气也有些同情,五六岁就要离开家来到冷冰冰的皇宫,李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太后对她极好呢,像是宠自己亲孙女一样,不然你看宫里谁人敢招惹她,”王延邑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又盯着易殊满目疮痍的桌案说,“好了,横行霸道的王延邑来了,我看今后谁还敢欺负我们易侍读。” 易殊有些失笑。朋友是一种很特别的羁绊,就是他只是站在这里,你就会感到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王延邑把圆凳拖到易殊身边,撞了撞易殊的肩膀,笑着说:“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小爷我帮忙的?或者有什么想吩咐我的?或者吃的喝的,凡是你在宫里得不到的东西?” 易殊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王延邑皱着眉道:“你干什么,怎么现在变得磨磨唧唧的,你还记得你以前干脆利落的样子吗。” “不管你是谁,赶快从我们易殊身上下来。” 易殊轻笑着摇了摇头:“你倒也帮不上什么忙。” “激将法是吧,你想做什么?”王延邑开始认真了,他最听不懂别人激他。 易殊真的笑了:“真不是什么大事,太后让我空闲的时候跟着禁军操练,方便保护太子。” “养那么多侍卫干什么吃的,并且他们都是成年人,你只有十三岁,跟着他们操练什么?”王延邑闻言,眉头也开始皱起来了。 易殊心里很清楚太后安的什么想法,那些禁军根本不顾及易殊的年龄,反倒像是被人下了什么指令,每一次去练武场,那些禁军就借着训练的借口拿易殊来练手。这些人很有经验,表面看起来既没淤青又不破皮,但是实际上五脏六腑都被伤到了。长此以往,恐怕寿命都会夭折不少。 这种事求助王延邑自然没用,易殊笑了笑对王延邑说:“没事的,不用管我。” “我自己想办法。” 王延邑看着易殊笃定的神情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正文 第16章 从此阡陌多暖春2 王延邑的到来,易殊在明礼堂的生活安宁了不少。 原本以为李祐那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过了几日,她还真来找明礼堂了。 易殊从外面走进明礼堂,看见自己的桌案前坐着一个粉色的身影,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李祐。 他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眉,诧异地道:“昭宁公主?” 私下让刘习查了李祐在宫里的缘由,与原先预计的所差无二,李祐就是太后用来制衡恭亲王的。为了把李祐接进皇宫,石凌云还特意给李祐准备了最好的宫殿,衣裳首饰,吃穿用度几乎赶得上太子了,甚至在最后还给了公主的封号。在大圌,封公主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除了必须是皇家血脉以外,才情样貌品德也要样样出挑。但李祐到现在都才六岁,要求肯定都达不到,但石凌云还是力排众议封她为了公主。接了这样的荣誉,恭亲王不得不让李祐进宫陪太后。李祐的封号就是昭宁,昭,光明美好,宁,幸福宁静,昭宁二字整体有安宁祥和的意味,想必太后在选封号这件事还是下了功夫,只是不知道有多少真情实意。 听到易殊的声音,李祐连忙抬头,高兴地挥了挥手,大声地说:“易殊哥哥——” “还易~殊~哥~哥~”王延邑从易殊身后探了一个头出来,阴阳怪气地说道。 李祐皱着眉道:“讨厌你,王延邑。” 王延邑无所谓地眨了眨眼睛:“啊,你讨厌我也没用,你易殊哥哥最好的朋友就是我,他肯定在我俩之间选择我。” 李祐气得脸都皱成了一团,易殊也只能在一旁无奈地笑,看着他俩幼稚地拌嘴。 王延邑说着说着,突然灵光一闪,又想出了新的逗小孩的话,他朝李祐抬了抬下巴,戏谑地道:“诶,你以前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嫁给你的太子哥哥吗,怎么现在天天来缠着我家的易殊。” 童言无忌,小孩子看到什么好玩的好看的都想据为己有,是因为什么都不懂罢了,听过以后笑笑罢了,哪有翻黑历史的,易殊刚想劝阻一番,结果李祐噌地起身,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就向明礼堂的前门走去。 估计是被王延邑气到了,准备回她的凤阳宫了。 易殊轻叹一口气,无奈地道:“你别老是欺负昭宁。” “唔,她好像没走。”王延邑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随意地答道。 闻言,易殊也抬眼望过去。 只见那个穿着粉红牡丹袄裙的身影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最前排。 那里现在只有一个身影,是李自安。 只见李自安侧头倾听李祐说了些什么,能清晰地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线。似乎还没来得及答话,他的手腕就被李祐拽住,只能一脸错愕地匆忙将拿在右手的书卷撂下,从圆凳上被拽下来。 李祐急匆匆地拉着李自安往王延邑的方向赶,由于李祐现在还比较矮小,又走得急,她拉着李自安的手,所以李自安不得不微微弯着身子迁就她,柔软精致的衣袍翩飞得像一只身披洁白羽翼的蝴蝶,像是误入凡尘的谪仙。 李祐倒是得意洋洋地将人带过来了,剩下三个平时交际很少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李祐有没有告状,最尴尬的王延邑只好地讪笑着冲李自安行了一个礼。 也很尴尬的易殊只好整理了一下淡青色的衣袖,然后抬手行礼:“太子殿下。” 李自安面上挂上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温和但是疏离。 他将温柔的目光转向拉着自己的手的昭宁公主,轻声询问:“昭宁要我过来做什么?” 李祐一脸期待地把李自安拉到和她一样的高度,然后把粉嘟嘟的小脸贴近李自安的脸,然后挑着眉看着王延邑:“我以后要嫁给太子哥哥。” 然后她又忙不迭地把易殊拉过去,同样把他拉下来,贴着自己的脸,得意地继续道:“我以后也要嫁给易殊哥哥——” 王延邑看着那两张原本俊秀的脸变得一脸错愕,中间是李祐笑开花的脸,一时语噎。 李自安很快反应过来,他温柔地摸了摸李祐的头,语气温和地说道:“太子哥哥永远都会是昭宁的哥哥,不用娶昭宁,也会一直对昭宁好的。” 李自安自然不可能娶昭宁,毕竟是亲堂妹,但是易殊听李自安对李祐说的话,竟然也是真情实意,不像是维护皇家体面的客套话,原来皇家竟然也有人情味吗。 易殊也起身,没有说话。 李自安看没有其他事情就准备离开,易殊摸了摸指节,看着李自安的背影,平和地道:“殿下请留步。” 摆动的纯白色衣摆脩然停下,李自安偏过头来,露出不解的目光。 易殊走上前去,明礼堂还有其他几个人,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殿下的弓放在试炼场太久了。” 太久?教射艺是禁军的统领庞将军,练习射术都是在试炼场,为了方便,所有人的弓也都放在试炼场,放的时间都是一样的,为何偏偏自己的久?莫非有人做什么手脚?明日就是庞将军考察射术的时候了,虽然一次考察并不重要,但是…… “春社日要到了,射礼的人选还没定下来吧。”平静的声音与李自安的思绪不谋而合。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射箭除了战争,狩猎之外,还是祭祀的一部分,更何况大圌善箭,所以射箭更是举足轻重的一件事。射箭在重要场合已经成为礼的一种行为规范,射礼尤为重要。每次射礼的人选总是需要层层选拔,不仅要身份地位是正统子弟,射术也需要尤为精进。 李自安的射艺已经可以成为礼射的人了,并且作为太子,这次春社日的射礼几乎大家都笃定是他了。这种重要的祭祀活动是体现皇家风范的机会,让百姓得以安心,万万不可出差错。 一次射术考察是不重要,但是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水准过低,很有可能失去礼射的机会。这么重要的祭祀活动,能提升在百姓中的声望,有的是人做好了万全准备,光是明礼堂射术出众就有薛家长子和李禛等人,身份地位也够得上。 对于射箭的行家来说,他们每个人对自己的弓都有依赖性,即使是技术娴熟的人用别人的弓可能也达不到平时三分之一的水准。而要想李自安考察出错又不惹人注意,最好的办法就是调坏他的弓。 看到李自安若有所思的目光,易殊点到为止:“那在下先告退。” 太子殿下一直聪颖过人,想必已经听懂了暗示,易殊平静地往回走。 他也只是夜间无事,恰好走到试炼场,恍然看见那边黑暗中有人影闪过,等他追过去时,只隐隐感觉太子弓箭的位置与白日相比稍有不同。作为侍读,他本来也该提醒太子,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拖到了现在。 身后传来轻语:“多谢。” 语气平静,却很真挚。 易殊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回了桌案旁,李祐和王延邑还在那里等他。 一看到易殊回来,李祐就停止了对王延邑的撒气,安安分分地坐着。 易殊失笑道:“公主今天特意来有什么事情吗?” 今日刚一看到昭宁,就见她鬼鬼祟祟地往桌案里塞了什么东西,结果一下子被王延邑打岔,闹了好一阵子,又想起弓箭的事情提醒太子,倒是差点忘了问李祐有什么事情。 闻言,李祐一副突然想起的模样,眨着大大的眼睛,欣喜地道:“啊!差点忘了。” 她伸出原本端正放在膝上的小手,伸进桌洞里摸索一番,然后像是找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说:“易殊哥哥闭眼。” 不知道小孩子又在玩什么游戏,易殊只好拿过一方圆凳,坐在李祐对面,闭上了眼睛。 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铛铛铛!睁眼吧~”随着李祐欢快的声音,易殊缓慢地睁开了眼,他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看向了李祐如同献宝一样递上来的漆盒。 漆盒通体肥厚,黝黑发亮,大气华美,想必原本是用来盛极贵的东西,但重点不是漆盒,是漆盒里面现在的远远比不上漆盒价值的东西。 是一方普通的油烟墨条,不过比易殊现在用的松烟墨条要好一些。 李祐开心地笑着说:“怎么样?上次看到易殊哥哥的墨条都碎成两截,这是我特意花重金买的,二两银子呢。” 二两?这个油烟墨条最多二百文,这翻了十倍。 连王延邑这个不爱读书的都看得出这个墨条的价格,他绷不住笑着说:“二两?你托哪个奸商买的?这种好事怎么不叫我?” 李祐皱着眉,不满地说:“你懂什么,你又不识货。这是我特意托哥哥买的。” 原来是李禛。那就情有可原了,李禛当然是懂行的,他的才学也很出众。估计是料到自家妹妹的东西是买给易殊的,所以随便糊弄过去。 易殊轻轻笑着说:“多谢昭宁公主,我很喜欢。” 李祐的细心可爱已经足够让人感动,在友谊面前,东西的价值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真是羡慕李禛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正文 第17章 狩猎风波1 庆平十年,二月初四,春社日 今日不仅是春社日,也是皇家出宫狩猎的日子。 凡是祭祀,流程都相当复杂,好在已经快要进入尾声,已经到了大射礼的步骤了。易殊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腕,到底还是十三岁的少年,在祭祀台下面庄严肃穆地站了接近一个时辰,多多少少也是受不住。 祭祀台下观礼的人们尚且可以偷偷换脚,而在祭祀台上的人则是一丝差错都不能出,一直要保持严肃认真。 年仅十二的太子殿下站在祭祀台上,穿着层层叠叠庄严肃穆的青色衮服,衮服上绣有日月星辰等七种图形,头上的十一旒冕随着他庄重沉稳的步伐轻微晃动。太子殿下本来就面如冠玉,为人沉稳,虽然尚且年少,但在这样的装扮下,青涩的脸上也染上几分皇家独有的帝王霸气。 前几日射礼考察一事,太子殿下是冠绝,大射礼的人选毫无疑问是他庞将军在军中纪律严明,对着这些天潢贵胄也不曾给几分额外的关注,但看到太子的考核成绩时,也难得展露了笑颜。当时考察之时,只见李自安云淡风轻地举起那把似乎被人调坏的弓箭时,易殊心里暗自惊异,莫非太子殿下戒心太重,丝毫不信他,但是就算自己判断失误,明明只是换一把弓箭而已,也不会妨碍什么。 不对,现在殿下手里那把弓乍一看是和往日放在试炼场的一模一样,但是仔细一看,其实细微之处有所不同。因为当时追上去查看那个半夜在试炼场的鬼祟身影的时候,他隐隐看到太子殿下的弓末尾处有一个细微的划痕,不定睛看是看不出来的,但是现下殿下手里的弓箭却没有那个划痕。 李自安如青松般挺立在试炼场上,举止稳重地举起了弓。那双修长笔直的手在虎口附近结了一层茧,想必是常年练弓的成果。考察结果也不负这双手受的训练,那发出的四支箭都密匝匝地挤在靶心。看到这个结果,庞将军脸上难掩喜色,而易殊则是趁机不动声色地观察试炼场上神情各异的人们,那个人看到李自安举起那把弓一定会装作无动于衷,但是等他看到李自安不仅没有偏离靶心,反而更加出色,一定会大吃一惊,露出马脚。 沉重的鼓声响起,第一声低沉肃穆,第二声高昂澎湃,第三声悠长低鸣。 大射礼开始了,将易殊的心绪也拉回了现在的祭祀上。 肃穆的少年太子在巫虔诚的颂乐声中走上了祭台,他将右手搭在左手之上,先敬天地鬼神,再敬皇上太后,最后对着祭台下的文武百官诚心敬意地屈了屈腰。不愧是从小受到全面栽培的太子殿下,即使是如此重要的场合,面对乌泱泱的人群,依旧毫不怯场。 大射礼有十个流程,每一步都是对礼的极致呈现。 取弓。祭官将代表着大圌国运的天启弓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缓慢肃穆地双膝跪地,双手将天启弓奉上。祭台下的少年侍读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虽然此次祭祀非同小可,但是天启弓重达十公斤,其他具有重要意义的弓也比比皆是,并不是一定要让年仅十二的殿下使用这么重的弓。但是太子殿下没有露出任何诧异,至少明面上没有,他神情严肃地接过了这把举世无双的弓。 执弦,挟矢,正筈,审固,举弓,引彀。太子殿下左手握住天启弓,使弓面与自身平行,右手轻轻抚过坚韧的弓弦,然后他接过另一个祭官恭谨奉上的画满大圌图腾的羽箭,认真严谨地搭在弦上,将天启弓高举对准太阳,再缓缓放平,直到与臂膀齐平。太子做事行云流水毫不拖沓,朝臣眼中的赞扬之色无所保留地流露了出来。 不过易殊并没有松懈下来,发矢才是最关键的一步,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太子殿下握着箭尾的修长的手。大射礼虽然是形式多于实质,但是除了前面昭告天下的表演成分,射箭的结果也尤为重要。太子殿下屏住呼吸,右手通过箭尾拉着紧绷的弓弦,几乎要拉成一个满月了,弓弦几乎处在一个濒临崩坏的程度了。 “唰——” 精巧的羽箭向前飞去,发出尖利的声音。由于速度过快,视野中还留着箭尾的鸢羽划过的白色残影。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支箭,直至其深深地插入虎皮侯。 正中靶心。 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浮现了欣喜的笑容,毕竟祭祀的结果有关整个大圌,没有人希望会出什么差错。 趁着大臣还没回过头看自己,紧绷良久的太子殿下偷偷松了一口气,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侍读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明明是淡淡的笑容,却让他晃了晃神。 来不及作出其他表情,大射礼已经进入最后一步,敛弓。李自安双手恭谨地将天启弓奉到祭祀桌案的最高处,接受香火的缠绕洗礼,然后从容不迫地走下祭台。 彩云彩月小心翼翼地帮太子殿下一层一层地褪下衮服。由于还戴着各种祭祀需要的饰品,这些饰品有的尖锐不已,所以她们的动作格外小心细致,生怕划破了价值不菲的衮服。 由于祭祀过后就要直接出发前往皇家猎场了,各个穿着隆重的天子百官都在此更衣,换上活动性更强,有利于骑马打猎的窄袖胡服。李自安的面前也陈列着一件深色的胡服,虽然他素来喜欢素雅的颜色,但是想到狩猎的时候,洁白的衣袍容易沾满灰尘,,显得有失体面。 褪下了祭服以后的李自安又重新从严肃沉稳的太子殿下恢复成了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脸上也带有淡淡的笑意。 彩月看到殿下脸上难掩的喜色,笑着道:“殿下真的很想去狩猎呢。” 李自安伸出双臂任由侍女给他穿上深色的胡服,没开口否认,但是笑意更深了。 彩云稍微诧异了一下,毕竟在自家殿下身边多年,也知道殿下的行事作风。殿下一般喜怒不形于色,嘴角总是挂着适宜的微笑。也很少表露自己的情绪,但是现在的高兴却是明晃晃的,不加一点掩饰,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啊。 李自安的确难掩心中的高兴。倒不是因为狩猎,也不仅仅是因为大射礼的圆满完成,而是因为这是他真正意义上可以自由活动的出宫。 以往别说出宫自由活动了,就连出宫门在祭台下看祭官举行祭祀都有一大堆的侍卫围着,连走路都难。李自安自然知道皇祖母的过分管控是出于对他的担心,毕竟他是唯一的皇嗣,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呢。要是他出了什么岔子,恐怕整个朝廷不得安宁。所以李自安几乎没有怎么离开过皇宫。这次仍是如此,石凌云没兴趣去打猎,准备带着李自安起驾回皇宫。幸好李训据理力争,李自安已经十二岁了,大射礼这样的场面他都已经能应付下来,也该对他放一些手了。 李自安换好了衣服,就听追云汇报去狩猎场的行程。 “太后娘娘已经起驾回宫了,昭宁公主在易侍读那边了。恭亲王特意拜托殿下看好昭宁公主的安危。”追云站在门口有条不紊地汇报道。 “昭宁没和皇祖母一起回宫?”李自安刚刚舒展的眉头又下意识地蹙起,倒不是他想像皇祖母一样限制李祐的自由,而是狩猎场对于她来讲还是过于危险,且不说大家顾着打猎容易误伤她,光是带着她的人不小心让她从马背上掉下来都会有严重的后果,六岁的孩子骨头都没长硬,摔一跤可不得了。更何况,李祐连祭祀都没来参加,为什么会想着去狩猎? 追云好像看到了什么,打断了李自安的思绪:“殿下,王公子也在那儿,他身手应该还行,应该可以保护好公主。或者您还是想将她带回宫里?” 李自安闻言望过去,首先看到的还是容貌出挑的易殊,他仍是穿着一身青色的窄袖胡服,坐在一方凳子上,似乎在低着头做什么,没了宽大的袖子的遮掩,露出对方如玉般精雕细琢的手。一旁穿着赤红色胡服的王延邑挺拔地站着,手里还在挽着什么丝线。连昭宁都已经换好了白色的经过改良后的衣袍,正在一旁兴奋地围着他俩不停地转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李自安眯了眯狭长的丹凤眼,望了片刻。纸鸢?他又详细地看了一会。原来真是纸鸢,估计是在哄昭宁开心特意带来的。 不知道王延邑说了什么话,引得坐着的易殊看向活泼好动的昭宁,嘴角还勾起了明媚的笑容。易殊本来就生了一副清秀儒雅的好皮囊,举手投足间还保持着上层阶级的优雅,一笑起来,显得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罢了,”李自安收回目光,淡淡地道,“多派点人保护昭宁。” “是。”追云接过指令,沉稳地下去增派人手。 正文 第18章 狩猎风波2 皇家猎场位于千鹤山,千鹤山不是一座山的名字,而是代表的一群山。一般的狩猎场地多为平原,但是因为千鹤山百兽云集,有很多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奇兽,所以破例成为了皇家猎场。由于占地面积过大,狩猎场往往有很多人手巡山,一是为了防止百姓误入被野兽伤害,二是将见到的珍禽异兽登记造册,以便天子百官狩猎之时作为参考,更有期待。 李自安一丝不苟地卷起手中的册子,长手一伸,将看完后的奇兽册子递给了身后的追云保管。深色的窄袖胡服凸显了他身上平时所见不到的少年意气的一面。 看到坐在马背上跃跃欲试的少年太子,易殊摸着身旁的白马出声询问:“看来殿下已经有了心仪的猎物?” 官府封了宁北侯府以后,他自然是没有自己的马匹的。身旁的这匹白马还是太子贴身侍卫追云给他牵来的,虽然远远比不上太子的那匹马,不过也是油光水滑的,看起来也养得不错。以贴身侍卫的月例养成这样,估计也是心爱之物。 “嗯,”李自安将右手挽在缰绳上,抑制住内心对狩猎的期待,尽量平淡地说,“千鹤山是膏腴之地,有众多值得一猎的家伙。” 由于此次出行有极多年纪尚浅的公子,为了避免遇见过于凶猛残暴的野兽而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年龄不足十五的公子都被限定在外围,不能进入猎场太深入。太子殿下年仅十二,且是重点保护对象,自然也不能进入内围。但即使如此,由于皇家猎场的总体面积基数大,即使是外围也是很大的一片山林,仍有许多珍贵的猎物可供捕获。 狩猎不仅是证明自身实力的一种方式,也是为自己家族争光的机会。拔得头筹的若是自家子孙,够这些老臣在文武百官面前吹嘘好一阵子。所以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才会或主动或被动地参与起来。李自安作为太子,自然也不能逊色于他人,不然有失天家颜面。 由于李祐选择归在太子身边,所以作为兄长的李禛就不用费心照顾她。于是狩猎的号角一响起,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驾马进入山林之中了,气势汹汹,马蹄声惊起一群鸟禽。其他世家公子看见也不甘落后,立即就驾马跟上。 经过这一段时间在明礼堂的所见所闻,易殊也慢慢察觉到了李禛的不一般。可能是因为恭亲王对李禛的漠视,恭亲王越是对李禛不理睬,他就越发地想出人头地。无论是文韬还是武略,他都可以算得上是极致。原先易殊以为这是李禛的天赋,直到无意中看到李禛的手。李禛的骨形其实并不适合射箭,但是他在射术上却算得上是佼佼者,不知道付出了多少不为人所知的努力。估计是受太后的“选贤制”所迷惑,毕竟他也是皇上的亲侄儿,历史上侄儿继位也并不是少数。 狩猎场地宽阔不已,各家公子争先恐后地通向了各个不同的小路,一时间马蹄纷飞,出发地灰尘弥漫,等了好一会空气才变得清新起来。 看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李自安用膝盖夹了一下马腹,双眼直视着前方,对身后众人说道:“走吧。” 太子身下的马通体呈现银色,皮毛如极好的绸面一样光滑细腻,银色的鬃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华贵的光泽,两只眼睛也是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据说太子殿下从它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开始养它了,一人一马感情极为深厚,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玄月。玄月接到自家主人的指令,默契地迈开马蹄,向前慢慢加速。 闻言,易殊也拉起缰绳,脚往马镫上轻轻一踩,翻身骑上身旁的白马,跟了上去。虽然他只是太子侍读,却还是被安排与太子殿下寸步不离,保护他的安危,即使殿下身后已经跟着六个身手不凡的侍卫。 王延邑本来就是将门虎子,打猎对于他来说已经司空见惯,没什么特别的。更何况这是充满竞争意味的活动,王琼早就警告过他意思意思得了,免得抢了其他世家公子的风头,惹下是非连累自家。索性昭宁也不愿意待在营地,而易殊又要跟着殿下没空陪她,王延邑闲下无事,便带着昭宁骑马跟在他们身后放纸鸢。 未进入山林深处都是阳关大道,并不用担心纸鸢缠在树上,它能在天上肆无忌惮地飞。升到一定的高处,王延邑便不再放线,防止飞得太高缠住其他东西。昭宁便兴高采烈地坐在马背上,手里一直握着线看着纸鸢在天空中游走。昭宁希望离她的易殊哥哥不要太远,王延邑便一直驾马跟在李自安身后不远处。毕竟他和昭宁只是游玩,并不像其他狩猎的人一样需要担心结果,所以一路上欢声笑语的,离太子他们太近可能影响他们的狩猎情况。 皇家猎场不会对百姓开放,所以动植物都生长得相对很自由。一路上见到不少山鸡野兔,但是李自安并不感兴趣,在他眼里,猎物的珍贵程度远远比数量更为重要,好的东西在精不在多。相对于太子殿下的兴致勃勃,易殊则是从始至终连弓箭都没拿出来,毕竟他的使命只是跟随太子而已,到时候猎物的比拼他并不感兴趣。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自安立即压低声音,他拉停了玄月,迅速伸出右手捏成拳头,示意所有人安静。 易殊刚迅速拉停了身下的白马,就见穿着深色胡服的太子身手敏捷地从玄月上翻身而下,轻巧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易殊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卫,也跟着他们无声地从马背上下来。 李自安弯着腰,轻手轻脚地钻进山林里。不会错的,虽然那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但是他能确定那是一只狐狸。山中的狐狸多为赤色和灰黄色,白色的尤为稀有。更何况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是一只茶色白金狐,是灵兽册上面数一数二的珍稀猎物。 得到这一件猎物,就已经足以艳压他人了,不再需要沾染更多鲜血。 草丛在小幅度地摇晃,李自安不敢贸然射箭,草丛的范围过大,不仅不会射中,反而可能会惊动它,让它逃跑。 思虑至此,于是李自安只能压低脚步声慢慢向前走。 然而越是罕见的猎物,越是说明它们的警觉性很高,不会被人轻易地捕捉。 所以李自安每靠近一点,它就像有所察觉一样往更深处逃一点。 但是又好像并没有完全察觉李自安的到来,因为逃跑得也不远。如果真是察觉了人的到来,应该早就无声无息地跑了才对,不会仍在不远处。 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从前方传来,李自安微微弯腰,刚刚准备踮着脚踏出去一步,就感觉身形一顿,手腕被人拉住了。 他回头一看,看到易殊神情平静地朝他摇了摇头,劝他莫再前进。 李自安伸手指了指前方的草丛,暗示对方猎物近在眼前。 易殊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再保持安静,他郑重地开口提醒道:“殿下,不能继续往前了。” 草丛中的猎物被惊到,听声音似乎窜到更远的地方了,但应该仍在可控范围以内。 李自安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因为他已经跟随了好一会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一直弯着腰踮着脚走路,膝盖都已经酸痛了了,决不能在此时前功尽弃。 但易殊显然不同意,他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我虽然不知道殿下在追什么猎物。但是无论殿下看到了什么,它有多珍贵,都不能往前走了。能诱导您一直往前的,一定不是什么单纯的动物,您是捉不到的。更何况……”易殊抬眼望了周围一圈的环境,才继续说道,“现在周围已经没有人来过的迹象了。” 李自安这才注意到周围过分偏僻了。由于他专心想着白金狐,注意力都在盯着一个个晃动过的草丛,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的路程。连一直在身后不远处,远远高处其他树木的纸鸢都已经看不见了。周围很安静,打猎的动静并不算小,这就只能说明方圆好几里都没有其他打猎的人。 李自安回头看了看几个贴身的侍卫,他们一个个也都是一脸凝重的表情,似乎也并不赞成继续往前。毕竟在他们心里,太子殿下的安危还是比一切珍贵的猎物重要。 罢了,李自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反正现在也不算晚,先回到马儿安置的地方,再去找找有没有其他的猎物。 李自安冲着众人点点头,一马当先地走回来时的路。 看到太子殿下不再执拗,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踏入了返程。 实际上,当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时,周围是不会有危险的,而一旦放松,危险就会悄然而至。 正文 第19章 狩猎风波3 人的精神就像一根具有弹性的绳,长时间的高度紧绷以后,就会变得格外松弛。 而偏偏危险就会在此刻浮现。 整个林子安静得只能听见李自安几个人的脚步声。 明明踏上返途已经是当前最保险的作法了,因为回过神来李自安也觉得那只白金狐有点过于邪性。但是走在这万籁俱寂的林间小道,让他心里无端地感到了一丝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条杀人如麻的深渊巨蟒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张着血盆大口对你吐信子。这种异样的感觉让李自安身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山林里不知怎么起了一阵风,树上的叶子发出唰唰的声响。 前方一个大到需要好几人合抱的不知名大树后面,不慌不忙地走出了几个蒙脸的黑衣人。他们穿着的黑衣也是窄袖短袍,非常方便剧烈活动,明明做工很有特色,却又难以辨别是京城哪家裁衣店的杰作。他们的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面上也围着黑色的面巾,手里的长刀明晃晃地泛着银光,随着他们走出来的动作晃动。 实在是不像什么好人。 毕竟这是百姓禁止入内的皇家猎场,正常进来的王公贵戚可不用打扮成这副模样。 李自安往身后一看,果不其然,后面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几个同样打扮的黑衣人。 这条路来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动静的,因为当时正在屏息凝神地追那只茶色白金狐,但凡周围有一点其他声响,早就被李自安一行人察觉了。 那么这群黑衣人现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解释。 一是他们守株待兔。他们早就知道太子一行人会经过这里,所以一直保持安静,在原地等候。但是撞见白金狐并选择猎捕它是李自安临时做的决定,不可能会有人提前预知。二是他们是一路跟在李自安等人的身后。因为狩猎场地过大,他们唯有一直跟着才能追踪到李自安的具体位置,否则这么复杂的地形他们一定会跟丢。但是出发时李自安都已经是最后一批了,还是骑马出行的,若是他们要跟踪的话,靠双脚是跑不过马蹄的,一路上也没有听到身后有其他的马的嘶鸣声或者马蹄声。无论是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都表明了他们的来路并不简单。 当然,非要说还有一种不可能的可能就是太子一行人和那群黑衣人只是恰好遇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浑身只露出眼睛的黑衣人也就从神秘可怖变成滑稽可爱了。 太子的侍卫首领倒是颇为沉稳,面对这种情况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张,他从容不迫地拔出腰侧的佩刀横置于胸前,沉声道:“来者何人?你可知你拦下的这是太子殿下。”其余几名侍卫见状,也训练有素地拔出佩刀,他们将太子和易殊围在圈内,防范着前后的黑衣人。 黑衣人从外观看来都是一模一样,其中一个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们找的就是太子。” 毫无意外,这并不是偶然遇见,接下来有的是一场硬战了。 黑衣人举着长刀,一步一步地接近了被困住的李自安一行人。他们现在略处于山谷的地势,两侧是林深树密的山,前后都有持刀的黑衣人,根本就没有其他退路。 侍卫们也严阵以待,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步步逼近的黑衣人。他们都是通过层层选拔才成为的贴身侍卫。此次狩猎,由于是在严加看管的皇家猎场,大家其实都很放心,担心的只是猎物太凶残。一般的世家公子,比如王延邑这样的,只带了几个小厮,根本没带侍卫。而另外一些家里更宠爱上心一点的,比如梁文慎,身边也只带了两个侍卫。而皇上和太后出于对太子的安危考虑,李自安身边足足安排了六个,还都是最顶尖的侍卫。所以他们面对即使人数几乎是己方两倍的黑衣人也丝毫没有慌乱。 黑衣人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经过长期的训练,他们逐渐靠拢,蓄势待发,刀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李自安攥紧手中的弓箭,尽量保持着镇定说:“你们所求何事?” 黑衣人无所谓地低声笑了几声,语气充满了嘲讽,道:“有人花重金买你的命。” “大胆!”侍卫们齐声喝道,语气难掩愤怒。他们都很敬重这个虽然年少但是无论为人还是处事都温柔宽和的太子殿下,岂容他人随意挑衅。更何况对方这么自信的口吻,莫不是在小瞧自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从上万个人中脱颖而出成为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卫有多么艰辛,居然被这无名的黑衣小贼看不起。 不同于这些侍卫,李自安并没有被激怒,他尝试继续说服对方:“别人给得起的,本宫自然给得起。” 黑衣人狞笑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长刀斜劈下来,一个侍卫反应迅速,连忙举刀去迎。两把锋利的刀刀刃相撞,双方用力之大,接触的刀面都微微卷了起来。 金属的呜鸣声就像是一个号角,大战一触即发。 其他的黑衣人也奋身冲了过来,被包围的李自安一行人四面八方都出现锃亮的刀刃。幸好侍卫的身手并不是浪得虚名,他们有条不紊地迎击着各个方向的攻击。在保护圈里的俩人暂时毫发无损,只是耳边充斥着层出不穷的金属打击声。 双方战况胶着,难分胜负,看起来能僵持好一阵子。 但是对方人手明显更多,并且他们是攻方,根本不用顾忌什么,出刀又狠又快。而太子这边的侍卫虽然身手不凡,但是精力总归有限,一定时间后一定会松懈,到时候就是对方的可乘之机。并且作为守方,一直很小心被动。更何况他们被死死的包围着,一直耗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李自安的神情越发凝重,短时间又突破不了包围,长时间又是死路一条。他尝试举起手中的弓箭,但是自方的人更有可能被误伤,所以他迟迟下不去手。他表面还能保持镇定,其实握弓的手已经轻微颤抖起来。在皇宫中,连杀鸡都不曾见过,更何况这还是真刀实战,刀刀毙命。 但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想出出路。细汗从李自安额头滑落。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山坡上传来什么惊叫声,片刻之间,一个浑身灰蒙蒙的东西滚了下来。黑衣人甲余光看到了滚过来的东西,退后轻松地躲避了一下。而正和他对抗的那个侍卫甲避之不及,被撞偏离到差点摔在地上。 趁此机会,黑衣人甲举起长刀插入侍卫甲的腰部,鲜红的血很快从伤口就流了出来。 他并不恋战,直接拔出插在侍卫甲体内的刀,向李自安冲过去。 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那把还滴着血的刀刃已经出现在李自安眼前。 “噔——”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李自安定睛一看,眼前是一个绿色的背影。 是易殊。他举着一把不足七寸的匕首挡在了李自安身前。 十三岁的少年和成人的体力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易殊的手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似乎是即将撑不住了。 但下一秒,绿色的身影一闪,易殊已经灵活地退到了一边。黑衣人甲向前差点摔倒,但是又很敏捷地将刀插在地上稳住身形。 就是现在,李自安从箭袋里拔出一根羽箭,沉稳地搭弓射箭。 箭像飞鸟一样迅速射到黑衣人甲胸部,虽然还不至于致命,但至少也是重创。 “殿下小心!!”惊慌的声音在李自安耳边炸开。 下一秒,一个青色的身影已经扑向他怀里,也带来了淡淡的茶香。 “——” 长刀划破衣料没入骨肉的可怖声音。 李自安抱着怀里的瘦削的身体错愕地抬起头,对面毅然站着一个刀尖流血的黑衣人乙,是因为刚刚保护圈破裂冲进来的人。 低头一看,怀里少年侍读的手臂有一条可怖的伤口,长达三寸,深可见白骨。 下一秒,带着血的刀尖穿透黑衣人乙的身体,他口里洇出一口血,浸出面巾,流到了地上。他膝盖一软,跪倒到了地上。 露出了站在背后左手捂着腰部伤口,右手握刀的侍卫甲。 他费力地咳嗽一声,冲李自安喊道:“殿下快走。” 包围圈已经散了,有了可以出去的口子。 李自安二话不说,揽起易殊的肩膀,带着他向外面跑去,欲追过去的黑衣人迅速被训练有素的侍卫拦住。 李自安架着侍读单薄的身体,一边快速地向前走,一边轻声询问:“你现在怎么样?需不需要先包扎一下?” 易殊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但现在停下来,简直是给别人机会杀你,他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道:“快走。”余光中,他的眼睛瞥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察觉到易殊一眨不眨的眼睛,李自安抽空看了过去。 有一个浑身灰扑扑的东西跟着他们,似乎就是刚刚从山坡上滚下来的东西。定睛一看,似乎是一个人的模样,年龄也不算大。 正文 第20章 狩猎风波4 李自安心下一惊,自己居然没有发现后方跟着个灰扑扑的人影,离他们大概只有一间屋子的距离。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入箭袋,指尖刚刚摸到箭杆,就听见易殊有些虚弱的声音:“是梁文慎。” 因为易殊是左臂受伤,怕他失血过多没力气走路,所以李自安站在易殊右侧,将易殊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尽量不活动左臂,防止伤口加剧。这样一来,他刚刚准备拿箭的动作才会被易殊察觉。 梁文慎? 李自安皱着眉侧头,瞧了个仔细。一身宝蓝色的胡服被糟蹋得一身灰尘,差点儿看不出来是京城最大的霓裳阁的杰作。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甚至还插着杂草,脸上也全身灰尘,估计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时候蹭的。 先前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就是被这个滚下来的东西打破的,当时情况紧急没时间思考,那个东西居然是梁文慎。李自安一向温和的脸上也不禁染上了一层寒霜。 明明双方还可以僵持好一段时间,结果梁文慎这个蠢货砸到了己方的侍卫,不仅使那个侍卫腰上挨了一刀,身旁的少年侍读也受了重重的一击。要不是大家都反应迅速,随机应变,一行八个人差点全死在这儿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就可以在地府数钱了。 但是那个灰扑扑的东西要是不是梁文慎估计也走不过来这里。估计是哪个眼尖的侍卫发现了这是梁文慎才把他一同保护了下来,不然那么乱的局面,他早就被乱刀砍死了,哪儿还有命走到这儿。 感受到了前方阴恻恻的目光,梁文慎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他也知道自己理亏,差点儿酿成了大错。所以那些侍卫掩护他,让他跟上太子他们逃跑时,他也只敢隔着老远的距离,不敢让他们发现自己。鬼知道为了远远落在后面不被前面的两人发现,他内心有多焦急,感觉下一秒那群黑衣人就要冲上来了。现下已经藏不住了,他也不好再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只能快步上前与他俩齐头并进。 易殊自然是不想理他的,且不说在明礼堂的恩怨,就是在一盏茶功夫前挨的那一刀,都已经足够有杀了梁文慎的心了,更何况他现在是伤员,有不用理梁文慎的资格。 但李自安不行,毕竟还是太子,对方又是左都御史的宝贝儿子,不能闹得太僵。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要太生气,用稍微平和一点的语气问:“你怎么会在此?” 梁文慎心里有愧,但还是硬着头皮嘴犟:“这也不能完全怪我啊。我在山上好好抓着我的兔子,往下面一看,这么多人打架呢,我脚下一软就滚下来了。我也不想滚进刀剑堆啊,我又不寻死。” “我还没怪你们打打杀杀吓到我了呢,摔下来我都要疼死了。”梁文慎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越发地充满抱怨,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梁文慎是个全家人宠着长大的,什么都以自己为先。李自安不理解他的脑回路,索性就不接话了。 这附近连人影都没有,当时只顾着逃跑,方向根本就不是来时的路。但是又不能贸然返回,山林里地形复杂,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直线。 估计还有的是路要走,与其和这个不知分寸的梁文慎探讨谁对谁错,不如不说话好好保存体力。 一直走到听不到任何打斗声了,李自安才慢慢停下来,他一停下来,另外两个人只能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来。 他皱着眉看着易殊的伤口,当时易殊用手捂住伤口,血都不停地从指缝渗下来,虽然现下淌的血没有先前那么多,但还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还是能看到一点血迹。伤口的肉外翻着,一路逃跑,还粘上些砂石,看上去格外可怖,不慎滴在衣服上的血都变成了暗黑色,原本干净素雅的绿色窄袖已经变得脏污狼藉。 李自安言简意赅地道:“匕首。” 易殊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现下并不应该停下来,虽然黑衣人不可能这么快就搞定太子的侍卫追上来,但是停留得越久越危险。 有些反常,易殊微微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以他对李自安的了解,这位太子殿下不会用这种不可反驳的语气说话。他应当是从小就学会滴水不漏地面对每一个人,让人挑不出错,简直就是完美的皇位继承人。即使是不喜欢什么东西,面上也会一直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容。俨然是一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形象,万万不会用这种毋庸反驳的语气说话。 诧异归诧异,易殊还是将右臂从李自安肩上放下,然后摸出腰间的匕首递了过去。 李自安伸手接了过去,然后在另外二人不解的目光中将匕首朝向了自己的腹部。 然后利索将下摆的布料割了一条下来。 连梁文慎看了都不禁皱起眉头,这种窄袖胡服本来就没有多余的布料,为的就是方便,太长的衣摆容易碍手碍脚。但是这对于保守的大圌国民来讲就是不伦不类的东西,政府推行了好久大家才逐渐接受的,也都仅仅在骑马等容易被长袍碍事的活动中穿。现在本来就不长的衣摆又被太子割下来一截,不知道礼官看到平时最守礼纪的太子殿下这副模样会不会口吐鲜血,含恨而终。 作为侍读,规范太子的礼仪也是职责所在,易殊开口规劝道:“殿下,这不符合礼制。” 李自安仿佛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他一脸平静地捏着布条走到易殊左边,然后将其慢慢绕过易殊的手臂。 竟然是用来止血的吗。易殊有些惊异地望着李自安的动作,太子殿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很灵活地绕了几圈,然后打了一个结,不算特别紧,没有刺激到伤口,但是不容易掉。 太子殿下就是不一样,就连衣服的料子都比自己的轻柔好多。易殊心里腹诽道。 李自安完成手里动作,将匕首插回易殊腰部的匕首鞘,匕首鞘上还有当时易殊用它挡刀时被砍出的凹陷。 李自安扫了一眼刀鞘,平静地道:“继续走吧。” 皇家狩猎是个重要的日子,钦天监夜观了好久的天象才选了这一天,还恰好与春社日重叠,简直是吉上加吉。所以天气晴朗,让本就走得口干舌燥的三人更加疲惫不堪。 一路的沉默,让平时吊儿郎当的梁文慎很是不适应,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们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为了更好地看清地形找到出路,三个人走到了树林茂密的山顶,入目所及都是高耸入云的古树和荆棘丛生的草堆。周围都是陡峭的斜坡,看不见尽头,一个人掉下去,有可能需要在五个不同的地方找齐。 三人背后无端地生起一阵冷风。 易殊掀了掀眼皮,对梁文慎说了第一句话:“疑心生暗鬼,自己吓自己。” 梁文慎本来以为没人会理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话,但是总比一直保持安静要有安全感多。不然再这样走下去,他都不知道这身边的两个人是不是活人了。 他此时心里毛毛的,总感觉树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再不说点话恐怕都已经被吓死了。他也顾不得易殊对他的冷漠和不敬,他都吓得不行了,哪有精力想其他,能跟他说话他都已经高兴不少了。 梁文慎咽了咽口水,尽量保持着冷静,虽然语气里还是难掩害怕:“你们真的不觉得这里让人很不舒服吗?” 像是在回应他一样,一只大鸟从他们头顶的树上掠过,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又尖又细的声音听得人惊起一身冷汗。 梁文慎无比惊恐地靠近前方若无其事的两人,那两人连头都没有回,显然不想理疑神疑鬼的梁文慎。 阳光晃得人都不敢抬头,只能默不作声地盯着脚下的路。 “啊——” 梁文慎的惊叫声再次在易殊耳边乍然响起,让人头皮都炸了起来。 易殊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突然很想跟梁文慎聊一聊“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让其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强忍住怒气转过头去,背后突然升起一身冷意,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不远处赫然出现了几个蒙头蒙面的黑衣人,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莫非那几个侍卫已经失败?不对,先前多对少的时候还能保持僵持的局面,后来虽然这边有一个侍卫腰部受伤,但对方足足折了两个人,不可能这么快跟上来。 易殊还来不及作出更多反应,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被猛然后退的梁文慎撞翻倒地。 周围都是陡峭的斜坡,地面还长着各种杂草树枝,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面滚去。 望向地面的最后一眼,他看见了李自安望向自己惊恐瞪大的双眼和那个毫不犹豫扑过来的深色身影。 正文 第21章 狩猎风波5 好疼,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一样。 易殊试图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喉咙疼得就像被火烧了一样。 这么难受,肯定不是在地狱。 他隐隐约约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滚下山坡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特意蜷缩着,尽量保护着伤口和头部。但是这山坡实在是太长了,滚着滚着就开始头昏脑涨,再没有什么力气刻意保护好自己了。 易殊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很黑,但是能稍微看清楚一点环境,这种昏黄微弱、时暗时明的光线,他并不陌生,应当是火光。 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往右边看了一下。 果然燃着一堆篝火,梁文慎比之前更加灰头土脸地在那烤火。没有看到李自安,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山顶没有下来,那样的话,他可就得独自面对那几个歹徒了,估计已经遭遇不测了。难为自己作为侍读还尽职尽责地为他挡了那么重的一刀,居然白费力气。 易殊尝试着撑起身子,浑身的伤口都牵涉到了,现在已经可以和被剥完鱼鳞的活鱼共情了,他不由得发出吸气声。 梁文慎听见动静,连忙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眼角还红红的,就像是哭过一样。 易殊根本就不想理他,就算暂时不计较明礼堂的恩怨,不计较自己身上自愿挨的一刀,他也不能原谅梁文慎那个二百五把自己撞下山坡。那山坡上各种树枝石子,划了自己一身的口子,现在还活着他都庆幸自己命大。 他又把头默默地转了回去,不想面对梁文慎皱成苦瓜一样的脸。他那样子也多半不会是愧疚,顶多是家里惯坏的小少爷今天受了太多折磨,忍不住哭鼻子。 易殊大概也看清楚了现在所在的环境,这里大概是一个山洞,石壁凹凸不平,表面生长着不知名的草,还一点一点地往下渗着水,地上还有一些带着绿藻的积水,往洞口外看能发现天色已经黑了。整体让人感觉阴森恐怖,但幸好旁边还有一团火光,后背感受到一点火光的庇护,倒也安心不少。 梁文慎就像没看见易殊刻意背对着他,围着易殊转了半圈,又走到了易殊的正面,眨着泪眼婆娑的眼睛,道:“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尽管万般不愿意,易殊还是认命般的叹了一口气。现下只有他们俩个人,再有怨气也只能吞进肚子里,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在这儿估计只能躺着等死了。 易殊深吸了一口气:“扶我起来。” 声音低哑得像九十岁的老人,把梁文慎吓了一跳,易殊的喉咙还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梁文慎忙不迭地过来扶人,他从小就没照顾过人,下手没轻没重,本来易殊就已经浑身疼痛了,被梁文慎粗暴地扶起来,简直是雪上加霜,很难不让人怀疑不是故意的。 易殊已经疼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了。 他都已经在思考要不要不顾尊卑地指责梁文慎了,然后就听见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洞口处出现了一个身影,即使是穿着窄袖胡服,李自安也自带一种仙气飘渺的氛围。他捧着一片树叶从洞口进来了,走近一看,叶子里面是清澈的山泉。 李自安淡淡地扫了一眼梁文慎,平静地道:“你走开。” 易殊眼底划过一丝诧异,一向温和有礼、从不得罪人的太子殿下居然还会对人冷言冷语呢,还是对正二品的左都御史的儿子呢。 梁文慎也没作声,默默地又回到了篝火旁,易殊眼尖地发现梁文慎穿的那件胡服的衣摆也少了一截,和篝火边还留着的几条引火的布条似乎一模一样。 “张嘴。”身旁传来李自安的声音。 盛满山泉的叶片递到了嘴边,易殊依言低头,冰凉甘甜的山泉入口,让本来如刀割般疼痛的喉咙稍有缓解。 “多谢殿下。”易殊哑着嗓子道。 水珠不慎滑落在易殊轮廓清晰的下颌线,李自安若无其事地伸手擦去。 易殊神情一滞,然后有些僵硬地眨了眨眼睛。虽然自己确实是为太子殿下挡了一刀,但是这未免也太亲昵了。 李自安伸出修长的手覆在对面少年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使得原本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易殊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李自安淡然自若地收回手,道:“没有发热就好。” 手臂划了这么大一个口子,很容易发热,但在这个荒郊野岭要是发热,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幸好没事。易殊也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伤口好像被重新包扎了,周围的血污都已经被清洗了。 易殊轻轻活动了一下睡得麻木的腿,认真地问道:“殿下,现在几时了?” 外面天色已经越来越暗,李自安端详了片刻,回道:“大概已经戊时了。” “太晚了,容易碰上野兽,是我晕了太久。”易殊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眼里难掩愧疚之色。若是自己早一些醒来,或许今晚就不用在郊外过夜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旁人的自责,李自安摇了摇头:“就算你没晕倒,我们也走不出去。这里太偏僻了,就连这个山洞也是找了好久才看到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三个都是小孩子,太子的箭只剩下四支了,你也只有一个匕首,猎场这么多野兽,我们怎么活下去?”似乎是太害怕了,梁文慎又凑过来了。他是家中幼子,从小娇生惯养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在郊外待过,遇到什么都很害怕。 李自安云淡风轻地瞥了梁文慎一眼,也不知道梁文慎为什么这么害怕李自安,吓得他一路退到易殊身边。要说厌烦梁文慎,那也应该是易殊吧,怎么梁文慎反而更怕李自安。 易殊打起精神,认真想了想,道:“如果我们只能尽量待在山洞里面,那么就在山洞附近制造一些痕迹,上面肯定会派人下来找我们的。” 本来猎场就大,他们一番奔波倒转,已经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了。若是盲目乱走,可能会与宫里派来的人错过。即使是边走边留下痕迹,也不容易被找到。更何况比起活人,他们更容易碰见大型野兽,又应付不了它们。若是一直走到了晚上,没有山洞这样的庇护所,那更是危险无限,直接等死。在这个至少能保证安全的山洞按兵不动,反而是目前存活下来的最优解。 李自安了然地点点头,估计是与易殊的想法不谋而合:“好,这也是办法。” 顿了顿,他又道:“饿吗?” 易殊扫了一圈周围环境,想不出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李自安从怀里摸出来三个青翠欲滴的果子,不由分说地塞在易殊手里。 易殊低头端详着手里捏着的这三个青梅,不经意抬头看见梁文慎目不转睛的视线。 莫非果子不可貌相,虽然它们长得不像很成熟的模样,但是梁文慎貌似很渴望的样子。 于是易殊当着梁文慎的面用力地咬了一口。??? 好酸。 好涩。 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歹毒的味道。 易殊努力克制着自己的俊脸不要变形,但貌似没有成功。 见此情形,梁文慎终于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太子殿下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吗?易殊有些震惊地向李自安望过去。虽然他和李自安相处得并不算融洽,李自安永远是面上温和但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状态,但是不是几乎所有人都说太子殿下温和仁德吗? 对方脸上骤然浮现起愧疚之色,一向妙语连珠的太子殿下支支吾吾地道:“抱歉……我没能找到其他能吃的。” 易殊垂下眼眸,心下了然,现在这个时节可以吃的果子确实很少,估计这个都已经是找了很久的东西了。 思虑至此,他低下头,面不改色地一口一口吞下去了。 李自安有些手脚无措,他知道很难吃,但是自家侍读这样一声不吭地默默吃完,会不会是因为太饿了,饥不择食。他斟酌着开嗓:“要不,我出去再找几颗?” 易殊苍白的脸又苍白了三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不必了,足以……饱腹。” 等到易殊吃完那三个半生不熟的青梅,李自安才继续开口:“你们快睡吧。”说罢,他就起身回到了洞口前的篝火边,似乎是准备守夜。 也是,这里荒郊野岭的,又是三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身上的血腥味不知道会不会吸引什么其他东西过来,若是三个人都睡死了,明天全都变成骨架子。 易殊身体不适,浑身是伤,自然没有精力守夜。至于梁文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守夜,不如三个人集体自刎来得痛快。最后居然是让身份最尊贵的李自安守夜,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易殊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只有保存精力,尽量养好伤,才不会拖后腿,三个人才能活着走出去。 正文 第22章 狩猎风波6 所幸一夜平安,夜里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太子殿下又不见了身影。 易殊身上的伤缓解了很多,毕竟大部分都是滚下山坡时磕磕碰碰弄到的,养一养就好了。只是手臂上那一个大口子看起来情况并不是特别好,但是这里荒郊野岭的,他们也不认识什么草药,没办法解决。 “殿下去哪儿了?”易殊慢慢坐起来。 “他出去探路了。”梁文慎捧着一片盛满水的大叶子过来坐下。 那片叶子下面放了一圈石头,防止叶子放在地面时水会倒出来。 水质清亮,易殊接过抿了一口,道:“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去?现在是白天,又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附近。” 梁文慎也不想待在这个乏味无聊的山洞,委屈巴巴地道:“太子殿下让我守着你。” 殿下果然仁义,易殊把碎发撩到耳后,认真地问道:“我昨天怎么到的这里?” 原先没有看到李自安的时候,他以为是梁文慎把他搬到山洞来的。但是梁文慎体格弱,他的力气顶多杀个鸡,不足以把比他略高大一点的自己搬回来。 梁文慎一听这个,立马变得很愤慨:“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他正在费力地把你背在背上,我也浑身没力气,想着等他回头至少把我拉起来。我等了半天没有动静,我又睁开了一只眼睛来看,他都已经走远了。” 梁文慎喘了一口气,气红了脸,继续道:“我爹至少还是肱股之臣呢,他不是从来不得罪人吗,怎么敢把我一个人落在这儿等死。这外面那么危险,我只能忍着痛瘸着腿跟着他。他对于把我扔在后面都没有一个解释,看到我一瘸一拐走到他身边也没有一个回应。” “然后呢?”易殊垂下眸子,平静地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我就跟着他来到这个山洞了。”梁文慎语气幽怨地道。 易殊抬头看了看梁文慎充满怨气的脸,决定大发慈悲地安慰他一下:“这样看来,其实殿下先是孤身一人找了一圈周围环境才回来的,不然不可能直接就能带着你回山洞。诶,殿下?” “嗯。”李自安淡淡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他左手抱着几根枯木,右手提着什么东西。皇家教的礼仪就是不一样,就算这样狼狈,李自安依旧能保持风度翩翩。 李自安慢慢踱步过来,先把枯木放在一边,然后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易殊这才看清那是一只野兔。 易殊开口道:“外面怎么样?” “周围我都留下了痕迹,但是这里地形过于复杂,哪里都很相似,凭我们三个可能无法走出去。”李自安语气难掩疲惫。 为今之计只有等待了,不知道死亡和救兵谁先到来。 李自安动作并不熟练地剥皮,梁文慎看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自告奋勇地夺过了李自安手中的野兔,手脚麻利地剥了皮,然后去除了五脏六腑。 鲜血淋漓的兔肉,和地上五颜六色的脏器,易殊看到李自安很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就把目光转向外面的天空。 外面的传言居然是真的。太子殿下连亲眼目睹杀生都会不自在,如何做得了翻云覆雨的皇帝。 梁文慎用李自安的箭当签子穿过野兔的身体,李自安的箭材质特殊,并不会燃起来,用来烤东西正合适。 兔肉在火上炙烤着,随着梁文慎翻转的动作旋转着,逐渐开始滋滋冒油。 梁文慎把它从火上面拿下来,外皮已经焦脆了,表面还冒着一些油,让人垂涎欲滴。 梁文慎有些等不及了,直接伸手去扯了一块,结果兔肉没扯下来,他自己烫得嗷嗷乱叫。 易殊倒了一点水在自己的匕首上,然后擦干了,从兔腿上小心翼翼地割下了一块外酥里嫩的兔肉下来。他将匕首连同上面的兔肉递到李自安面前。 李自安愣了一下,然后云淡风轻地低头咬了下来,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 易殊淡淡地收回匕首,自己切了一块喂到自己嘴里。 好腥。 好柴。 好难吃。 这时候梁文慎也已经克服了滚烫,成功扯下一块兔子肉塞进嘴里,他一口咬下去,满脸震惊地望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两个人:“这么难吃,你们还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明明以前我哥就是这样给我烤的兔子啊,就少了一点作料而已,怎么这么难以下咽。” 原来如此,易殊有些诧异地看向李自安,不愧是太子殿下,为了欺骗自己和梁文慎尝一下这个难吃的兔肉,刻意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是这几人从昨天到现在,除了那几个青梅,就没吃其他任何东西,最后居然把那一整只兔子吃完了。 山洞的石壁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水,易殊目不转睛地盯着。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们还没有等来宫里的救援。 他前一天勉强出去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各种参天的古树,崎岖难走的小路,估计不等他们走出去几里,就被蠢蠢欲动的野兽伏击了。可是再等下去也会死,附近能吃的果子也吃的差不多了,也没能抓获其他食物,现在三个人肚子里全是不熟的果子泛起的酸味。更糟糕的是,易殊的伤口终究还是发炎了,他现在浑身都没有了力气。李自安和梁文慎也饿得没有力气,恐怕也走不出这绵延不绝的山。 易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看石壁上的水溅到地上,砸出一个小水花。 就这样死了吗? 宁北侯府的案子他还没有调查清楚,还没有打扫祠堂呢。 昭宁和王延邑还等着他回去精进一下纸鸢呢。 刘叔也在溪园等他回去呢。 罢了,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对不起。”耳边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是地府的召唤。 “对不起,易殊。”声音更清晰了一些,易殊抬了抬眼皮,是梁文慎,他不知何时凑到了易殊身边。 易殊现在浑身乏力,也并不想说话,索性就当没听见。 也不知道梁文慎是不是死到临头了回光返照,焉不拉几了两天现在却突然变得很有精神,他伸手轻轻推了推易殊,然后开始不管不顾地说了起来:“其实我小时候一直很崇拜你,你是我们汴京的名人,大家都觉得能和你成为朋友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我也是这样。” 易殊眨了眨眼睛,不置一词,因为他以前在汴京确实很受欢迎,所以听到这种话无动于衷。 梁文慎语气又开始变得气愤,让易殊不得不感叹,无忧无虑地长大就是好啊,一点小事也会生气。 只见梁文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府上谁敢不依着我?就算是出了府门,走到汴京街上,他们也都得叫我一声小少爷。可是无论怎么跟在你身后,你都不会理我,因为你周围挤满了其他人。” 易殊偏了一下头,说实话,他真的没有印象。 梁文慎装模作样地擦了一下眼泪,继续道:“这就算了,结果我有一次又从府里偷偷溜出来,想去你家门口蹲你,说不定你就会看我一眼。结果你直接无视我,骑上马就走了。我在背后拼命地追,你终于停下来了。可是你停下来并不是看到了在你身后的我,你看到的是街边的王延邑。” “我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看你安慰着估计是又被他爹骂了一顿的王延邑,后来你身旁永远就有了王延邑的位置。可是他爹只是一个从四品,你凭什么选他不选我。” 故事的主角有些愣住了,他自己都忘记了当初第一次见王延邑是怎么样的情景,听梁文慎一说才略微想起来。 由于父母的告诫,他交友从来都很谨慎,从来不会与高官子弟过分接触。梁文慎本来就长得比同龄人骨架偏小一些,所以当时永远处在人群中心的易殊并不会注意到他,即使注意到也会因为身份顾忌。 而与王延邑的相遇,则是他骑马准备去郊外游玩,路过一个朴素的府邸,见到有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小孩坐在门槛上哭。易殊从小乐天达观,问了手下人得知这府里是一个武官,他觉得虎门无犬子,武官的孩子在这个年纪不应该会这么脆弱,一时好奇就停下来了。又因为王琼当时只是正四品,算不得多高的官位,所以易殊琢磨应该可以和王延邑成为朋友,于是就跳下马安慰起对方。 本来听到陈年旧事易殊还有些感慨,但是看着梁文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李自安在安静地往火里加木料,无缘来救他。 最后梁文慎说:“反正都要死了,有什么我就说什么。其实我在明礼堂对你做的事情确实是出于报复,但是我现在很后悔。” 回光返照结束了,梁文慎用仅剩的力气跑出了山洞。 只剩下易殊在原地一头雾水,虽然反正都要死了,在哪儿都一样,但是三个人死在一起至少还能做个伴,于是他皱着眉问李自安:“他没事吧?” 李自安也皱了皱眉,不知道梁文慎都死到临头了还在闹什么,但还是道:“让他出去静静吧。” 结果梁文慎刚出去半盏茶的时间,外面又传出他鬼哭狼嚎的声音。 正文 第23章 狩猎风波7 即使外面传来梁文慎鬼哭狼嚎的声音,李自安还是面不改色地捻起一根枯木往火堆里扔去,毕竟梁文慎跑出去得也不远,要是真有什么危险,两三步就回山洞了。 易殊也没有精力去管梁文慎,但又想到他一个人在外面,叫得又如此凄厉,也不能真让他死在外边,便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走到了洞口。 远处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易殊晃了晃神,这是临死前的幻想吗。 他定睛一看,整齐的军队从路的尽头出现,径直向他们走来。 梁文慎朝着军队张牙舞爪地挥手呐喊,易殊侧过头去,李自安不知何时也站在了身侧。 “得救了。”那个玉树芝兰的身影说道,虽然语气平淡,却明显放松了下来。 “嗯。”易殊同样如释重负。 为首的年轻人虽然站在一干禁军的最前方,但无论穿着气质都不像是禁军,且梁文慎一见到他就变得规规矩矩,论相貌也与梁文慎有几分相似,不难猜出他是梁恒的长子梁文谨。梁文谨与梁文慎这个绣花枕头不同,梁文慎是幼子,从小只需要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作为长子的梁文谨一直是梁恒着重培养的继承人,沉稳得多,二十岁出头,就已经是正五品的大理寺寺丞了,前途无量。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然后向李自安郑重地行了一个礼:“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一番短暂的寒暄过后,一行人才终于踏上返程。 跟在李自安后面的易殊目睹像鹌鹑一样蜷缩的梁文慎一把被梁文谨提溜过去,恶狠狠地瞪了好几眼,然后又押着他向李自安道谢。 梁文谨作为大理寺寺丞自然是不用跟着禁军出来寻找太子殿下的,估计是自家弟弟丢了,他也只得丢下公务,出来找人。道谢当然也是很有必要的,看着身后乌泱泱的队伍,如果不是太子失踪,梁家也没有这么多人手来找梁文慎,而且以梁文慎的自理能力,在郊外只能等死。 马车颠簸,易殊本来就因为身体不适,精神不济,摇摇晃晃中竟然睡着了。 再一次睁眼时,感觉已经恍如隔世。 易殊支撑起有些乏力的身体,扫视一眼房间内全然陌生的布局。 不在溪园。 床上柔软的如意云纹被和先前枕的的玛瑙枕都赶得上他以前在侯府的时候了,万万不会是在简陋朴素的溪园。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精心处理过了,还能闻得到淡淡的药香,患处的疼痛感也明显缓解了很多。 易殊抬手掀开黛青刻丝锦帐,玉白色寝衣的宽袖从手腕滑到手肘。 “来人。”他语气平静地道,虽然刚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一个小宫女踏着小碎步进来了,易殊有些眼熟,原来还是当初溪园的一个小宫女,只是神色比以前更低眉顺眼了许多。 “现在是什么时候?”脑中思绪万千,易殊决定先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已经酉时了,”小宫女恭敬地道,看了看易殊的神色,她又补充道,“二月初八了。” 二月初八酉时,那从回宫开始,他都已经昏睡两天了。 “这里是哪里?”易殊抿了抿有些缺水的嘴唇。 小宫女连忙从桌案边端过一盏茶,回道:“这儿是琼瑶宫。前儿殿下一回来,就通知溪园的我们搬到这儿来照顾您。溪园的东西全都没带过来,整个琼瑶宫上下物件儿都是从太子殿下私库里搬出来的,新鲜着呢。宫人都添了好几个,殿下怕您念旧,还是让我们原在溪园的丫鬟贴身照顾着。” “琼瑶宫?”易殊倒是没管小宫女叽叽喳喳的说话,他暗自琢磨着这两个字。‘琼瑶’取自《卫风·木瓜》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最后两句的意思是,并不真是为了回报,而是真心与你相好。 小宫女难掩高兴,继续说道:“以前从溪园到殿下的启明宫少说也要走两刻钟,现在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走到了。”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原本她被派到溪园做事,被院里的其他宫女轮番嘲笑了好一阵。只知道是罪臣家的,又没钱没地位,估计一点油水都没有。怎料太子失踪一次,自己就能跟着这个落魄侍读来到了琼瑶宫,得了好一些赏赐呢,现在只求尽心尽力,让主子不要赶他们走。 “对了,”小宫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王将军家的公子和昭宁公主也都来过了,见您没醒,就留下了一些慰问品。” 易殊眼里闪过淡淡的笑意,昭宁和王延邑一定担心坏了,现下有些晚了,等明日再去告知他们。 “刘叔呢?”他低头喝过一口茶,茶香清冽悠长,回味清甜,应该是上等的云渡茶。 半天没等来回音,易殊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望过去。 小宫女却一改先前的喜悦,神色慌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半天都回不出话来。 价值不菲的白釉兔毫盏摔落在地,瞬间变得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溅到洁白无暇的兔毛地毯上,留下斑驳的水渍。 胆小的宫女忙里忙慌地跪到地上,哆嗦着不敢说话。 “说。”床上的人目光冷冽,不怒自威。 地上的身影抖动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带着哭腔道:“刘习大哥……狩猎当日就被禁军带走了。” 抓着软被的手骤然收紧。 他早该料到的。 若是刘叔在,怎么会是这个小宫女来照顾自己。 太后就算疑心太子遇刺是受人指示,也不该怀疑在宫里宫外毫无人脉的自己。 更何况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害太子,太子出了什么事,自己作为太子身边的人也不会好过。 再一说来太子殿下也已经回宫两日了,为什么刘叔还没有回来? 更何况刘叔并不是以宁北侯府罪人的身份入宫当差的,他是清清白白的身份进的巾帽局。 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为了照顾一下年幼的前东家的儿子,竟然遭此一劫。 禁军亲自带走,这是何等的严峻后果。 “我要去见太子。”易殊一字一句地道。 他说完立刻起身,麻利地套上了床边的衣裳,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子,夜里凉,您披上狐裘。”小宫女抱着一件雪白色的狐裘冲着急匆匆冲出去的身影喊道,但对方就像没听见一样,并没有回头。 小宫女面上也变得忧心忡忡,殿下送公子回来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不要让公子忧心,所以她才不敢让公子知道刘习被带走一事,没想到还是被公子察觉出来了。 夜里更深露重,易殊的靴子面上都已经被打湿了,他鼻尖还挂着薄薄的汗。 “我要见太子殿下。”尽管有些气喘吁吁,他还是不卑不亢地道。 富丽堂皇的启明宫面前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看向台阶下面的瘦削少年,面无表情地道:“太子殿下早已歇息,你改日再来吧。” 他们倒也不是不认识那个前来的少年,宁北侯府的余孽嘛。虽然名义上是个太子侍读,但从没见自家殿下怎么和他往来,这也是他第一次到启明宫来。听说其在宫里的地位连宫女太监都比不上,各家公子都不喜欢他,他们才不愿意为他进去通报呢,万一太子殿下很嫌恶他,他们岂不是触了霉头。 “侍卫大哥,你们通融一下,我的确是有要事需要找殿下。”虽然能感受到侍卫的不耐烦,但他并不可能因此退缩,刘叔已经被带走五天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门口的侍卫没了耐心,道:“想找殿下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么东西。” “如果不能见到殿下,我今日就在这里长跪不起。”言毕,他掀开长袍,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春日的夜晚仍是寒气逼人,夜里巡逻的侍卫也会多穿两件里衣,偏偏易殊走得匆忙,还穿的单薄的春衫,在地上跪上半晌,浑身都冰凉,本来发热就没痊愈,被冷风一激,头更加昏昏沉沉了。 启明宫内 火炉子内燃着无烟的煤炭,而太子桌案边的香炉内升起一缕缕白色的烟雾。 整个屋子都有一种淡雅的香气,追云身上暖洋洋的,人一旦舒服就容易困倦,他偷偷打了一个哈欠,看向正在专心伏案写字的太子殿下。 他斟酌着开嗓:“殿下,这是什么香啊?这么好闻。” 正在专心写字的人顿了顿笔,认真的解释道:“这叫梅雪初晴天,用冬天刻意收捡的白梅,与松香、沉香混合在一起,然后……”他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侍卫,“你又不认真听,问来做什么?” 被识破的追云挠了挠头:“您已经写了这么久的字了,该休息一会儿了。” 李自安知道追云是好心,毕竟错过了好几天的课程,虽然父皇和皇祖母没说什么,但是他还是想早点补齐,结果这两天都已经过了平时睡觉的时辰,自己还没读完书。 李自安放下手中的紫毫,淡笑着道:“那你过来陪我下一盘棋吧。” 第三次先手还失败以后,追云气恼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殿下您还是读书吧。我不打扰您了。” 看追云一连无奈地收起棋盘,李自安有些失笑:“在宫殿里面坐久了,人都变懒了。现在几时了?你同我去外面走走吧。” 追云收好棋盘,开口道:“戌时了。殿下等等,我先去取一件大氅。” 正文 第24章 狩猎余波 夜里天寒,追云细心地给自家殿下披上了大氅。那日太子失踪,宫里上上下下都被拉去了审问一番,幸好追云当时被安排去保护昭宁公主才逃过一劫。现下殿下好不容易从穷乡僻壤回来,可万万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万一不小心受个风寒,被安上一个照顾不力的罪名就有得受了。 李自安有些无奈地看着追云小心翼翼的动作。回宫以后,启明宫的侍卫又翻了一倍,他本想驳回,毕竟原本宫里的侍卫就已经很多了,但是又有狩猎遇刺一事,皇祖母根本不会松口,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宫里巡逻守卫的人再次增多。 “走吧殿下。”追云最后整理了一下大氅的衣摆,冲李自安点头示意。 李自安神色平静地走到了启明宫门口,月光如练,是个适合散步的好日子。 从暖香萦绕的屋子走出来,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李自安心情舒适地拢了拢衣袍。 他颇有闲情雅致,准备犒赏一下冒着寒冷在夜里值班的侍卫,抬眼却见他们神情异样地看着自己,惶恐不安,就像是…… 就像是心虚惶恐一般。 李自安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他还没出口询问,目光就远远瞥见了台阶之下的人影。 竟有些眼熟。 “他怎跪着?”李自安怔怔地看了一秒,脸上的笑意转瞬就消失不见,语气也染上了一层寒霜。 此刻他早已认出台阶下跪着的人是谁。 他只是要出门小转一圈都要穿上大氅的天气,那人却穿着单薄的春衫,手指都已经冻成青紫色了。 两个侍卫吓破了胆,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话,他们也不敢说自己擅作主张拦住了要来找殿下的人,还不派人通报。并且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他这样冷声冷气的与人讲话,二人也是第一次遇见,根本就不敢答话。 追云很快读懂了自家殿下的情绪,连忙打着圆场:“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把易侍读扶上来啊。” 两人忙不迭地就要下台阶,却听见太子殿下语气冷冷地道:“不用了,我亲自去。” 三步并作两步走,转瞬间他就已经来到台阶之下。 对方的眼神已经失去焦距,整个人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李自安抿着紧绷的唇,抬手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伸手将人揽入怀里。 直到对方整个人都被自己抱在怀里,他心里那种无处安放的怒火才稍稍平静下来。 追云见状,连忙上前准备接过自家殿下怀里的少年,毕竟这种体力活还是作为侍卫的自己做毕竟安心。 李自安却不动声色地避过,无声地将怀里的少年搂得更紧了一些。 少年明明比李自安高半个拳头,却比他还轻上不少,春衫下隐藏的身体比看起来的还要瘦削,甚至说得上有些硌手,他竟然不知道他一个堂堂大圌的太子已经穷到养不起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春寒料峭,少年单薄衣衫上的寒气都渗到李自安的身上,他在这个冰冷的石阶下跪了多少时辰可想而知。想到要不是因为自己恰好想要出门散步,对方很有可能就会在自己宫外跪整整一个晚上,李自安脸上的寒气更甚,两侧的侍卫见此情形连忙跪下认错。 ———————— 好冷,四肢都已经失去了知觉。 现在过了多久,一个时辰吗。 头也变得昏昏沉沉的,好像本来发热就没好,冻了这么久似乎要雪上加霜了。 报之以琼瑶吗?别说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了,连他身边的侍卫都敢光明正大地看不起自己。 原来果然表面功夫做得好,实际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嫌恶自己。 自己差点信了那善得人心的太子殿下。 明日那人肯定会出门,到时候他就不能装作看不见的样子了,毕竟自己名义上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就算是做戏他也必须管自己,不然以后哪有人敢真心拥护他。 但是自己真的熬得到明天清晨吗。 如果在那之前死去,会不会像路边冻死的野狗一样被丢出去。 牌位还有人帮自己立在易府祠堂内吗。 可是不守在宫门口的话,就不能第一时间救刘叔。 硬闯肯定是闯不进去的,只能在外面苦等。 他早就冻得双耳暂时失聪,也感受不到知觉,只能勉强自己睁着眼睛。 好累啊。 没有权势的人在宫中就像草芥。 活着真的太费力了。 眼前青黑色的石砖不知何时变成了墨一般的黑,还有一闪一闪的白点。 易殊不可置信地眨了一下眼睛,他僵硬着侧过头,看到李自安近在咫尺的脸。 太子殿下果然面如冠玉,就是脸色不太好呢。易殊心里想。 暖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寒气,周围的景色也变得亮堂起来。 易殊四肢也恢复一些知觉。 等等。 他好像是被太子殿下抱在怀里。 他尝试着动一下身子,却使不上劲。 “殿下。”他费力把这两个字从嘴里溢出来,有些含糊不清。 “嗯。”对方的回应听不出什么语气。 似乎是到了对方想去的地方,易殊身子一沉,落入一个柔软的床榻上。 床上染着一种好闻的香,居然让他有些昏昏欲睡,感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了。 或者说他早就已经昏过去了,只是突然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从昏厥的状态清醒了一些。 他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旁边不知道谁递过来一杯姜汤,他伸出还是很僵硬的手准备颤颤巍巍地接过去。 半路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截胡了。 李自安神色自若地舀起一勺姜汤递了过去。 看着嘴边冒着热气的汤水,易殊已经冻僵的思绪好像从外面的寒冷中拉了回来,他有些僵硬地抿了抿唇,没有任何表情地喝了下去。 温暖的姜汤流过他的五脏六腑,冻僵的身体温暖了不少。 “殿下。”易殊绛紫色的嘴唇恢复了一丝红润,话说得也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李自安轻轻皱了皱眉头,手却没停:“你有病在身,晚上还出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也想到对方肯定是有事才来,毕竟易殊以前也没来过启明宫,平时两人必要的交流都在明礼堂。 看对方乖巧地喝下一勺勺自己喂得姜汤,李自安缓声道:“发生了何事?” 易殊活动了一下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的手脚,忐忑不安地道:“殿下,刘习被禁军带走了,现在都没回来。” 刘习?李自安垂眸思索了一下,没什么其他表情,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李自安看了看生病不自知的少年侍读,语气缓和道:“一会儿会有医师来,今夜你便宿在此处。” 太子殿下向来说一不二,最后一丝强撑着力气用完,如愿以偿的少年总算松了一口,他也无暇顾忌身在何处,便在病气的折磨下缓缓闭上了眼。 李自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掖了掖芙蓉双丝被,便转身离去。 又是安排医师,又是安排人去禁军那里要人,终于忙完的追云来到静心亭回禀完了李自安,问道:“殿下今晚歇在何处?” 静心亭位于湖面上,可以收揽整个折颜湖的景色,此时还是暮春,湖面上还没有长出荷叶,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启明宫那么大,总有我睡的地方。”李自安盯着水中的月影,不甚在意地答道。 飞鸟掠过湖面,惊起一阵阵水波,似乎意识到沉默了太久,李自安望向站得像石像一样笔直的追云,有些认真地问道:“是不是我对他一直以来不甚在意,才导致所有人都以为我厌恶他?” 追云一听,脸上是遮掩不住震惊,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了解殿下的,因为他也一直以为殿下讨厌那个姓易的侍读。仔细想来,主要还是因为太子殿下待人一向很温和,所以当他对易殊没有过多情绪时,别人就会下意识以为这便是讨厌。 借着月光看清楚了从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贴身侍卫脸上的神色,李自安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又将目光转向还有些余波的湖面:“其实也并不怪守门的侍卫,他们只是揣摩我的想法行事,本源在于我。” “我当时有一瞬间想过责问他们,甚至是处罚他们,但是归根结底是我的错。” “想来我也不是不知道明礼堂他们对他做的事,他名义上到底是我的人,我却没有出手阻止。” “这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一种变相的默许,所以他们就更加变本加厉。”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来向我寻求任何一丝帮助。” “他一向如此要强。” “他可能永远都以为那日在宁北侯府是我们第一次相见。” “无论如何,到此为止。” “让启明宫上下都警醒着点,他是本宫的宾上客,别再出现把他拦在门外的情况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李自安才将目光从冰冷的湖面重新投向身旁的侍卫。 追云额角划过一丝冷汗,恭谨地答了一声诺。 正文 第25章 醒来 病来如山倒,易殊在床上整整昏迷了三天,中间只有朦朦胧胧地睁开了几次眼睛,也没有力气说话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据太医令所言,这是几个月的病气一直积累着,平时被压制着才没有发作出来,主人一朝压不住,就只能一次性把所有的病气都过渡出来。索性已经脱离了危险,不日就会醒来。 李自安大步流星地从明礼堂赶回来,启明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那人已经醒了。当时还在一丝不苟地听从夫子教诲的李自安顿时有些坐不住了,但是还是按捺着自己听完了今天的讲学。现下一散学,就迫不及待地往回赶,追云也只能加快步伐跟上自家殿下的脚步。这还是平时走路十分注重仪态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在宫中走得这么急,幸好虽然有些急,到底也没失了风度。 刚到台阶下,李自安就看到了一个这几日略有些眼熟的身影,是易殊口中所谓的刘叔。 李自安淡淡扫了一眼端着刚热好药站在门口的朴素青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他倒是命大,从大理寺这个再怎么硬的硬骨头进去都得蜕一层皮的地方出来,也只是躺了一天就可以巍巍颤颤地到启明宫外巴望床上的易殊。现下又过了两天,除了行动迟缓一些,看起来也与常人无异。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医院的人都是天上派下来历劫的神仙,抓几副药就让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活过来。 追云跟着停了下来,也望向杵在门外的刘习,抬了抬下巴,问道:“怎的不进去?” 自从那日易殊病倒在李自安怀里,然后住到了殿下的启明宫,一晕晕到现在。刚刚在琼瑶宫落脚不久的侍女太监又马不停蹄地辗转到了启明宫。刘习从大理寺放出来,一能走动就非要跟在易殊身旁照顾,所以他出入启明宫也是很自由的,不存在被拦在门外的情况。 刘习倒是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礼,解释道:“公子不爱喝药,刚刚那碗放凉了,这又重新热了一碗。” “那你前几日怎么喂的药?”李自安抬眼望过去。 刘习端着药碗比划了一下,傻笑道:“他都睡着了,我们就可以随便灌药进去了。但是他现在醒着,我们反倒没办法。” 李自安似乎是想到了对方被迫灌药的场景,眉眼都都比往常舒展不少,他不禁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不喜欢喝药?” 刘习顿了顿,犹豫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公子以前不喜欢苦味儿,每次吃药,都非得要世子妃用亲手做的蜜饯哄着才喝得下,不然是万万不会喝的。有几次世子妃偷偷换了街上买的现成的蜜饯,公子嘴刁,一下就识破不肯吃。现下……” 他敛下眼睑,没再说话。在场的人却都知道他余下的话,世子妃早就在易殊眼前下葬了,世间再也没有她亲手为她儿子做的蜜饯。 刘习也意识到自己谈论的话题终究不合适,连忙找补道:“公子只是不喜欢而已,刚刚那碗只是不小心放凉了而已,这碗马上就会喝了。” 感受到过分安静的诡异氛围,追云讪笑着开口:“刘兄身子骨倒是硬朗,这么快就养好了。” 闻言,刘习的身子一顿,头却低下去,像是叹息着一般道:“我身体自然是好的,公子自幼习武,身子骨也不该如现在这般弱的。” 追云最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吞吞吐吐的人,往常遇见他都直接假装听不出对方想要自己追问,直接了结这个话题。但眼下他知道自家殿下肯定想知道,所以也只能违背自己意愿开口问道:“易侍读发生了何事?” “公子就算是自幼习武,也万万到不了和禁军一同训练的水平。虽然太后娘娘应当是好意想让我家公子强健身体,但是未免有些揠苗助长。但是训练的时候大家下手没轻没重,刀剑也不长眼,”刘习垂着头,看不出脸上表情,“太医令昨天跟我嘱托,说公子身体有些亏,感觉内里不足,像是后天的症状,问我公子是不是平时是不是练武过甚,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折寿。我也不敢说这是太后娘娘的指令,只好答以后不会了。” 追云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什么练武,什么禁军,他不知道,自家殿下也肯定不知道。并且刘习看似只是语气平静的解释,但一字一句分明充满讽刺意味。但自家殿下没什么表情,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知道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习冲两人点了一下头,没甚表情地道了一句:“是我多嘴了。” 一说完话,他用手背碰了碰药碗外沿,冲两人告辞:“现在温度就刚刚好,我给公子端进去。” 李自安望着刘习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却没进房间,站了一会儿兀自转身离开了。 ———————— 易殊躺在床上一脸无奈地李祐表演她新学的舞蹈,为了避嫌,中间隔了一道朦朦胧胧的芙蓉双面绣花屏风。 他本来是不愿意让昭宁来探望他的,自己一病病了这么久,虽然现在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怕把病气过给李祐,毕竟她才六岁,正是身体比较弱的年纪,一生病可就严重了。 但王延邑可不会想到这些,非要带着昭宁一起来,他左右推脱不过。毕竟本来从狩猎场回来他就打算向二人保平安,怎料当时手臂上的伤恶化带着发热,耽搁了两天,刚醒又在启明宫病了三天,这下实在是不能再找理由不见他们二人了。 说起这个,今日是他醒来的第二天,他现在住在太子殿下的启明宫,却一次也没见到殿下。虽然据一个小宫女所述,在他昏迷的这几天殿下几乎每天都来了两次。 “怎么样怎么样?”李祐跳完了最后一个动作,拍了拍手,向易殊问道。其实李祐也是前不久一时兴起学的一个舞,动作歪七扭八的,根本看不出比划的是什么。在一旁候着的小宫女要保住自己的饭碗,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笑声泄漏出来。但躺在太师椅上的王延邑则不用顾忌那么多,笑得东歪西倒的,就差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李祐已经到了视王延邑为无物的境地,她鼓着气问易殊的看法。因为隔着屏风,其实也看不见什么,但易殊心里清楚,这是昭宁在哄他开心,毕竟就算只有六岁也很清楚自己的水平,更何况还是在皇宫中长大的孩子从小更精明一点。王延邑同样也是如此,他估计是怕他自己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就把昭宁带过来解解闷。毕竟天真无邪的小孩子总是能给人带来许多乐趣。 易殊按下心里的感动,浅笑着回答道:“昭宁特别聪颖,跳得特别传神。” “公子,喝药了。”易殊的话音刚落,刘习端着东西从外面进来了。 易殊坐直了身子准备接受今天的酷刑,却隐隐见到药碗旁边还有一碟东西。 “蜜饯!易殊哥哥喝药也要像我一样吃着甜的咽下去吗?”昭宁对甜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光是刘习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一瞥,她都已经眼尖的看出了是什么。 易殊盯着那碟饱满润泽,裹满糖霜的东西,罕见的沉默了一下,才接过昭宁的话头:“嗯。” 他伸手拈过一颗厚实的半边梅,独属于梅子的清香淡淡地萦绕在他鼻尖。 果肉厚实,果香清冽,甘甜又不腻,他却只匆匆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不同往日喝一小口药便要停好一会儿,他默不作声地端起整碗药汤喝了下去。 浓厚的苦味儿早已冲散了口舌中存留的果香,只余下唇舌间无穷无尽的苦。 易殊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刘习将剩下的蜜饯都给昭宁送过去。 隔着屏风都能看见昭宁的喜笑颜开,她高兴地拿起一颗往嘴里放,心满意足地道:“芳香斋的。” 自然是芳香斋的,那碟果脯端到他眼前时,他便认出来了。 昭宁又抓起一颗放在嘴里,补充道:“这个每次买都要排好久的队,我经常吃不到。” 王延邑装作傲娇地学戏本子里霸道夫婿爱上我的台词,道:“哼,这有什么的。竟然你们两个都这么喜欢吃这个,以后芳香斋每次出这个蜜饯,我就全买下来给你们留着。” 昭宁被哄得哈哈大笑,让原本病恹恹的屋子里都变得染上了一丝明艳的色彩。 刘习对着屏风外提醒道:“时间差不多了哦。” 这幅药方子里有让人嗜睡的药材,每次喝完药,易殊就会习惯性地犯困,并且整日躺在床上无事可做也只能睡觉。刘习已经提前告知了昭宁和王延邑,所以他俩看易殊喝完药,随意闲聊了一两句便起身离开了。 明明已经漱了好几遍口,缩进了柔被子里的人却还是觉得自己浑身都弥漫着无穷无尽的药味儿。小时候喝不下药是单纯的讨厌苦味,但是慢慢长大,喝不下药只是为了看母亲笑着哄自己,毕竟只有生病的时候,他才会向母亲撒娇,父亲和祖父常年在外,他在母亲面前要撑住半边天。 被子滑落了一半在地上,刘习将其薅起来,细心地给易殊掖了掖,道:“公子,刚刚传来消息,太后下旨,您不用再去同禁军训练了。” “嗯。”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没什么情绪,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 正文 第26章 取字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 乌蒙蒙的天空终于放了一线阳光。 彩云取出一床被子,细细摊开,说道:“终于放晴了, 被子都潮了。” “是啊, 我们还得快一点儿,这几日就有得忙了。”彩月拍了拍竹竿下的被子附和道。 彩云与彩月之间隔着一床被子,她把头探过去望着彩月,问道:“你说我们殿下会取什么字?” 彩月摇摇头, 这她还真不知道。虽然都是从小服侍殿下, 但彩月的心思更细腻一点,看到彩月都不知道, 彩云有些泄气。 在大圌的传统中, 名是父母长辈精心挑选的,而字则是由自己为自己取, 只要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字,一般家中也不会有人反对。但称呼名还是字,全凭个人喜好,如果不愿意取也可以不取。取字对于大圌子民来讲并不是一件特别严肃的事,如果是在学堂的话, 一般是在统一的一天,所有学子在师长的带领下小小地举办一个仪式。 想到过几日明礼堂就要举办取字仪式,彩云的眉头都有些微微蹙起来:“殿下怎么还没表明要取什么字啊?” 彩月看着彩云忧虑的样子有些发笑:“你倒是越长越慈祥, 你比殿下还小一岁呢, 一天天像老妈子一样, 念叨这个念叨那个。” 彩云不满老妈子这个称呼,挠了一下彩月说道:“那我本来也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本来就会多关心一下殿下。不过……殿下和那个易侍读关系倒是越发好了。” “是呢。”彩云抬眼望屋内看去, 两个丰神俊逸的身影相对而坐,正在屋里下棋,一青一白,飘然若仙。 自从三年前太子狩猎遇刺以后,殿下与那个易侍读的关系好了不少,虽然有时候会因为对一篇文章的看法争执得面红耳赤,但是确实肉眼可见地真诚相处。 自家殿下虽然一直温和有礼,和所有人相处都不错,但也是难得有一个挚友。甚至有时候还多了王家的公子和昭宁公主,整个启明宫与以前的安静明雅相比,多了好几分生气。想到这里,彩云脸上染上一分笑意,她看着自家殿下从小在皇家权威下长大,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成的做派,现下周围有了一群人陪伴,终于恢复了几分少年心性。 “你输了。”绿袍少年摩挲了一下手中的白子,终究还是没有直接把它下下去,不过胜败已经分明了。他现在对着太子说话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讲究拘谨,因为这位殿下是表里如一的温和。 李自安轻叹一口气,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奁中,他看向气定神闲的绿袍少年,浅笑着说:“到底是倾之棋高一技。” 倾之正是易殊取的字,不过易殊还并不知道李自安的字,不过对方不说,他并不着急,总归和殿下身边只有他,迟早会知道。 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抬眼望向正襟危坐的白衣少年:“即使下了这么些年棋,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非要救残子。” 李自安倒是不甚在意输赢:“残子还是有残子的价值,总要试一试才肯罢休。” 又是这套说辞。易殊伸展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臂。下棋如治国,虽然太子才十五,连协理政事都没到年龄,但是却已经能从他的棋风窥探到他以后的治国之策。太子连没有生命的残子都割舍不下,过于优柔寡断并不是帝王该有的性格。 他起身看了看天色,向李自安行了一个礼,道:“天色不早了,殿下,我先回去了。” “嗯。”对方还在低头看着残局,似乎还在思考怎么样才能带着他的残子杀出重围。 已经走到门口了,绿袍少年突然停了下来,回眸看向棋案,很随意地问道:“殿下要取什么字?” 对方闻言抬起头,笑意盈盈地道:“改日倾之就知道了。” ———————— 夫子收起经书,抚着莫须有的胡子,踱出了明礼堂。 王延邑到底还是不爱读那些圣贤书,平时一在刘夫子的课堂上就漫不经心,今日反倒被书上的祭神吸引了目光,可能也是受几天后取字的仪式影响。 夫子一走,他就把手伸到易殊的书桌上,阻止了易殊收拾书箱的行动。 直到对方望向自己,王延邑才慢悠悠地收回自己的手,饶有兴味地盯着易殊:“倾之,你怎么看待鬼神之说?” “怎么看待?”易殊盯着窗外思索了半晌,反问道,“那你是怎么看待的?” 不轻不重地把问题抛回给王延邑后,他低头继续一丝不苟地卷起自己的书简。 王延邑不屑地冷哼一声:“什么鬼神之说,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要是求神问佛就能衣食无忧,那么百姓都别干活,每天去求神丰衣足食。” 易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半是世家大族对祭神祭鬼更为谨慎、严苛、重视,世家子弟更加容易为鬼神所动,一半是原来这人好不容易认真听了一个时辰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信。 他留下一句“你说得有理”就提着自己收拾好的书箱径直向还没离开明礼堂的李自安走去。 正值落日斜射,一身雅致白袍的少年和他桌案上的竹简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微风穿堂而过,掀起他的碎发,他随意地伸手将其挽到耳后,丝毫没有影响地继续盯着手中的竹简。 易殊放轻了脚步,太子勤学,是国之大幸,他便静静地等着,并没有打破这份宁静。 好一会儿,李自安才抬起头来,注意到不知何时到了这里,又不知站了几时的易殊,他温和地笑了笑:“倾之?” 易殊这才走过去,看到书简上的字时,头上爬满了黑线,上面赫然写着‘其状如路而白尾马足人手而四角名曰玃如……’ “五臧山经?”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他原本以为殿下在读易经之类,没想到却是无关紧要的闲书。 李自安抬眼轻笑了一下:“易侍读可不要检举我,好不容易才差人买来的。” 他确实有指正殿下看闲书的职责,不过殿下一直勤学善思,现在看看闲书解解闷也无关大雅,易殊点了点头,小声道:“如果殿下想看,我还收藏有好几卷。” 李自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望向易殊认真地道:“倾之是有什么事找我么?” 易殊也想起自己过来的本意,很快就回过神,道:“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殿下。” 李自安放下竹简点了点头:“请。” “殿下怎么看待鬼神之说?”还是决定像王延邑一样直接了当的发问。 “怎么看待?”书案上的人理了理宽松飘逸的袖口,“是说信与不信么?”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答,李自安继续道:“我自然是信的。” 看到自家侍读眉尾很不经意地轻轻上挑了一下,这是他每次讶然时下意识的小动作,李自安不急不慢地继续说:“大圌百姓信,我自然应当信。祭神乐奏万年长,祈福太平享安康。” 百姓信奉神佛,帝王认真祈福祭祀以求国运,让百姓心有所托,国家才会平稳。相比于不论神鬼之说,一旦发生天灾人祸,引起百姓暴动,后果难以计量,明显祭祀所消耗的时间人力物力更少。 这是太子的想法,并不是他想知道的李自安的想法,易殊抬眼还欲再问什么。 “殿下殿下,你要取什么做字?”王延邑那身张扬的红衣再次闯入易殊的视线。 “我么……”李自安垂眸,状似在思考。 王延邑看了一眼二人,笑了起来:“殿下还没想好吗?我们易侍读爱穿绿色的衣裳,他要取字倾(青)之,殿下素来穿得白净雅致,也可以叫白之,或者我喊得亲昵一点,就可以叫你们青青白白了。” 易殊听到这种癫狂之语已经无话可说了,纵使别人说他巧舌如簧,可以舌战群儒,但是对上天马行空的王延邑还是只能甘拜下风。并且沾了易殊的光,现在王延邑私下对着太子说话也敢没轻没重的。 李自安浅笑着回答:“倒是已经想好了。取字,保守一点可以与名相对应,也可以取相反;也可以任凭自己想法,王卿要取什么?” 王延邑果然笑了起来。他本意就是为了让别人问他的字,通过问别人的字,别人就会反问他,但是易殊的字他早就知道了,所以他就过来问李自安。 “咳咳,”王延邑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说道,“原本是想叫安川的,不过为了避免以后等殿下登基要避讳,我决定还是叫定川。” 易殊眉头轻轻蹙了蹙:“你父亲特意取名叫延邑,就是希望你……”定川,定圌。他知道王延邑报效祖国的情怀,但他也理解王琼作为父亲希望儿子不再受累的决心。 “我爹的想法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们取名只是他们的念想,我就是要纵死犹闻侠骨香,”王延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易殊,“不过其实大多数人的名字都很好读懂,比如我的就是继承父亲的成就,昭宁的祐是恭亲王希望昭宁得到神明保佑,太子殿下的是希望他平安自由,你的名是取自什么?” 一直以来,他们几个的聊天内容都刻意避开了和家人有关的内容,现在也是因为察觉易殊大概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聊到这个话题,王延邑才会小心翼翼开口问的。 易殊反倒很坦然:“我的名字倒是我母亲取的。” “世子妃?”王延邑有些诧异,不过想想也是,易殊的父亲常年在外,家中大事小事都是世子妃全权处理。 “母亲很喜欢一首诗,我的名字就是从里面取出来的,”易殊淡然地读出来了,“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前两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王延邑追问道:“然后呢?”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一道温和的声音接过,李自安和煦地笑道,“倾之母亲很上心呢。” “殿下呢?”易殊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自安。 李自安长长的睫毛映下来眼底一片阴影,很平静地说:“和定川说的意思一样呢,不过我的名是母后取的。” 百姓中母亲取名倒也正常,但在皇家中却并不常见,为了避免王延邑大大咧咧地戳到李自安伤口,易殊赶在王延邑前一步开口:“圣上很敬爱孝德皇后。” 皇子取名本来就慎之又慎,一般说来又要与国家挂钩又要与品德挂钩,一辈子困在深宫中的孝德皇后却是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力排众议,取了自由平安这种朴实无华不符合皇家气质的名字。 王延邑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易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抢着说话,然后继续望向李自安:“那殿下取的字是什么?” 三个人里面两个人的字都已经说出来了,李自安也不好再隐藏,他抬笔在云纹纸上写下了两个端正工整的字。 “子囿?”王延邑凑过来看了一眼,念了出来。 易殊睨了一眼王延邑,道:“闭嘴吧红之,这是……不囿?” “嗯。”李自安平静地道。不字和子字本来就很相似,不怪王延邑看错。 名为自安本就算是皇家中离经叛道的名字,不囿这个字,若是在寻常百姓家,倒是可以说一声放荡不羁,但在皇家却显得过于放肆。 主人公却没有怎么在意:“与母后取的名意义相似,我觉得很满意。” “嗯,”易殊盯着李自安的眼睛,认真地道,“也是很有意义的字。” —————————— 深夜,启明宫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李自安手中的紫毫不停,漫不经心地问道。 “三月二十九。”追云就待在一边,很快回应了。 李自安顿了顿笔:“很平凡的一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怎么了殿下?”追云一如既往地追问道。 李自安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今日倾之问我信不信神佛,我总觉得他状态不太对。” “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了。” 正文 第27章 露萤清夜照书卷 阴雨天气一旦放晴, 就是连着几个艳阳天。 李祐已经九岁了,没有前几年那么天天得空去明礼堂找易殊他们,现在她也已经忙着开始读经史, 练习琴棋书画, 学习宫廷礼仪等等各种活动。 前几日明礼堂又在办取字的仪式,她也不方便去打扰,现下好不容易大家都得空,她便迫不及待地赶过去了。 “小昭宁~这边这边。”正靠着窗向外无聊张望的红袍少年看到了从小路走出来的李祐, 偷偷瞥了一眼正在讲学的夫子, 小声地说道。 李祐闻声抬眼看到王延邑,笑意爬上眉梢, 刚想提起襦裙的下摆跑过去, 旁边的教习嬷嬷连忙提醒 :“步从容,立端正;步从容, 立端正。” 她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只好放下手中已经攥紧的裙角,抬脚小步小步地走了过去。 又在门外百无聊赖地等到夫子走出明礼堂,她便像往常一样先去向李禛问安, 然后走向后面的易殊等人。 “昭宁今天想要我们陪你玩什么啊?”易殊看向步履款款的李祐,笑意盈盈地问道。 他们也已经有几日没看见李祐了,她虽然稚气未脱, 但一眼就能看出以后明眸皓齿的模样。 李祐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 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将笑容收敛了一些,轻声细语地说:“捉……去御花园散步。” 易殊抬眸看了一看李祐身后的几个人,云淡风轻地说:“几位姑姑照顾公主辛苦了, 现下公主由我们几个看着,要不各位回去歇歇,到时候殿下会差人将公主平安带回凤阳宫的。”少年声音清缓平静并没有压迫感,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从。 “可是……”教习嬷嬷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眼前的李祐,又望向了站在青袍少年身侧长身玉立的太子殿下,面露难色。 被人差使的李自安弯了弯狭长的丹凤眼,轻笑道:“那就按倾之说的办吧。” 接过追侍卫递过来的银子,嬷嬷只好带着几个宫女先行退下了。 王延邑一身夺目的红衣在花花绿绿的草丛中特别显眼,他手忙脚乱地一会扑到这儿,一会儿扑到那儿。昭宁眼睛里闪着细碎的笑意,伸出白皙的手指挥着王延邑去捉她想要的蝴蝶。 易殊盯着恢复往日朝气的李祐,轻轻偏头问身侧之人:“昭宁真的要一直待在宫中吗?” 春风撩起绿色的衣袍贴近着李自安素雅的白色袖口,李自安按捺住想要整理袖口的冲动,看向身侧的侍读。三年前对方扑到他身上替他挡刀时还比自己高一些,现下自己已经比身旁的侍读高了半个拳头。 李自安盯着对方柔顺的发尾,语气难掩无奈:“这件事我真的做不了主。” 好好的一个恭亲王之女,却终日禁锢在皇宫之中,每月也只能见三四次亲生父母,整日学习繁琐的宫廷礼仪,即使是同样如此长大的李自安看着被压抑孩童心性的昭宁,心里也并不是滋味。但是这是太后深思熟虑的决策,他现在一个还没到问政事年龄的太子是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易殊盯着阳光下眉开眼笑的公主,轻声道:“虽然在恭亲王府她也要学习这些,但是在父母身边总比在冷冰冰的皇宫好得多。” 李自安看着青袍少年紧皱的眉头,轻叹着说:“人间无能为力的事情多。有得就有失,她在宫里可以得到公主的封号,若是在宫外,大不了也只是一个郡主。” “所以她没得选么?”易殊看向自由翩飞的绚丽蝴蝶。 李自安垂下眼眸:“在宫里,至少皇祖母把能给的都给了昭宁,李禛也会对她更好。” “那是李禛欠她的。”易殊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昭宁本来可以在王府无忧无虑地长大,正是因为李禛的野心以及太后对恭亲王的提防,昭宁才必须待在宫中。 李自安淡淡地道:“其实李禛对昭宁挺好的,倾之不必把李禛想得这么冷漠。”李祐从小就喜欢漂亮的蝴蝶,春日来临之际,很多人都看见整日阴沉着脸的李禛偷偷带了一个陶瓷小罐,小心翼翼地护着,谁也不让碰。只有他们几个才知道,里面装的是李禛给昭宁从王府带来的蝴蝶。 “昭宁独身一人生活在宫里,他抓几只蝴蝶就能弥补了么?殿下总是将人想得这么简单。” 聊及此,易殊突然想起来一件往事:“前几年大射礼前,殿下的弓箭被人动过手脚,最后还是没查出来是谁么?” 李自安无所谓地笑笑:“他也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 即使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脚,也不愿意去撕破脸皮么?未免也过于仁慈了,易殊眼底划过深深的担忧。 李自安平静地道:“他根本威胁不到我的地位。” 易殊有些错愕地抬头,就算不提及宁北侯府一案,他也从未相信过太后是什么善类,也更不理解李自安对于那个蛇蝎女人的信任。连一个几岁的小女孩都要利用的人,能有什么值得人相信。 李自安看向花间:“倾之快看。” 那只绚丽多彩的蝴蝶终于有些累了,飞到一枝盛开的芍药上浅浅地歇了一下脚,蓄势待发地红袍少年飞扑上去,双手紧紧罩住。等候在一旁的李祐连忙捧着手里精巧的琉璃盏跑过去,王延邑小心翼翼地打开手,看着蝴蝶轻轻飞在琉璃盏里,然后一丝不苟地盖好。 在反射着五彩光芒的琉璃盏里,绚丽的蝴蝶挣扎着飞扑了两下,然后安静地栖息在昭宁提前放进去的几朵花上。 几人倒并不是很担心蝴蝶的安危,因为昭宁只是喜欢看捉蝴蝶的过程,捉到以后,只是好奇地观赏一会儿便会将其放生。 看着自家侍读目不转睛地盯着昭宁捧在手心里的蓝灰蝶,李自安饶有兴味地问道:“倾之也喜欢蝴蝶么?” 闻言,绿袍少年转头看向李自安,幽深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对方带着淡雅笑意的脸,他挑了挑秀气的眉,笑道:“殿下要为我扑蝶吗?” 真是一双蛊惑人心的桃花眼,李自安眼里也盛满笑意,毫不犹豫地回答:“好。倾之喜欢什么?” 易殊漫不经心地胡诌了一个:“露萤清夜照书卷。殿下意下如何?”自家殿下向来端庄有礼,就连走路都永远是不疾不徐,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有损他儒雅形象的事情。 更何况入宫三年他从未见过萤火虫,估计是不适合生长在皇宫中。想来上一次见到这种东西都已经是很多年前陪母亲去北部边界的路上,听说这种小生灵对生存环境要求极高,皇宫的御花园虽然美丽,但是总归有人走动,远远达不到喜欢清幽寂静的萤火虫生存的标准。 反正大家都是随口一言罢了。 进来课业越来越繁忙,易殊早就把这随口一言忘了。 岂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日收好书卷的易殊刚刚躺下不久,突然意识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的寝宫,他连忙不动声色地偷偷闪到一边站定。 那个鬼鬼祟祟没点灯的身影在床上摸索了半天,易殊已经双手举起一个价值不菲的花瓶准备出其不意地攻击时,就听对方嘟囔着:“诶?易侍读去哪儿了?” “追大侍卫。”易殊的声音从那人背后幽幽地传来。 “啊~”对方丝毫没有吓到人的愧疚感,挠了挠头笑嘻嘻地说,“你在咋不说话,害我摸索半天。” “奇怪的是你吧,”易殊走到桌案边,抬手点亮了一盏灯,整个房间瞬间被照亮了,“你鬼鬼祟祟到我房间来,还不带灯笼。” 追云挡了挡突如其来的光,毫不在意地说:“我只有一盏灯笼,留给殿下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殿下让你跟我走一趟。” 易殊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道:“殿下出了什么事?” 追云已经不由分说地走到门外了:“你来就知道了。” 等到已经走到偏僻阴森的小路,易殊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走得急也没带灯笼,就跟着追云来到了黑漆漆的折颜湖边。 越走易殊心里越有些紧张,莫非追云叛变了,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推到湖边淹死? 思索间,他就撞上了停下来的追云,对方朝他努努嘴:“喏,殿下在那边。” 灯笼被放在地上,只淡淡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但能看见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 追云上前去提起地上的灯笼,柔和的光打在云纹白袍上,李自安有所预料地回头,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倾之。” 突然起了一阵风,易殊看向被风吹得衣服翩飞还笑意盈盈的太子殿下,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了,他无奈地走了过去:“殿下这么晚了还出来,小心着凉了。” 李自安望了望明亮的灯笼,冲一旁的追云说道:“要不先把它熄灭?” 追云摆了摆手:“算了,我没带打火石,我先带着灯笼去远处等你们,不然摸黑回去容易踩空。” 说完他就毫不犹豫地带着唯一的光源走了,余下两个人只能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周围的景致。 易殊低头看着李自安合拢的双手,心有所感地抬起头,满眼诧异地道:“殿下?” 对方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轻笑着开口:“等一下,风还没停。” 春日的风轻柔地掠过湖面,然后肆意地离开了。 李自安动作轻缓地打开紧闭的双手,一盏小小的荧光从他骨节分明的手里缓缓升起,像是诡谲的山中精灵,它在李自安的指尖穿梭,然后围着两人缓缓地绕了几圈,便煽动着翅膀向远处飞去。 易殊看那点若有若无的光,一闪一闪,飞过湖边的水草,掠过湖面,映在湖中,最后消失不见。 看到对方的目不转睛,李自安温和地道:“唯有一只,不能让倾之照书卷了。” 易殊视线从远处落回到李自安身上,对方狭长的眼睛里面道不清有多少情绪,易殊的声音几乎不可闻,他轻声道:“照见了比书卷更重要的东西。” 宫里的水土不养照夜清,不知道他的不囿找了几日才守到一只。 淡淡的茶香袭来,李自安伸手揽住突然抱住自己的绿袍少年,不解地道:“倾之?” 绿色的衣袍和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自觉地缠在一起。 半响没听见回声的李自安轻声道:“怎么了?” “无事。”良久,易殊才睁开双眼,轻轻吐出两个字 殿下,我原本想要一盏烛火,你却给了我满庭清辉。 PS:本章没有任何一只小动物受伤。 正文 第28章 春灯节 岁序更替, 华章日新。 一晃又是三年。 庆平十五年正月十五,正值元宵佳节。 往年宫中都会举办宫宴,文武百官都要参加, 热闹非凡。 但近几年来皇上身子不爽快, 现下更是病重,说是节省国库开支,为民积福,今年便不办了。 这种活动易殊向来是不便参加的, 也被特例批准可以出宫回宁北侯府的祠堂孝亲祭祖, 也算是与家人团聚。 对于李自安而言却是格外冷清,因为偌大的皇宫里除了自己便没什么别的人了。 元宵节一直是大圌的重要节日, 就连昭宁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回恭亲王府和爹娘团聚了, 恭亲王妃亲自进宫来接的李祐,昭宁来向李自安告辞时, 还贴心地把王妃给她带来的糕点分了好一些给他。 当时热腾腾的冒着香气的糕点只象征性地被咬了半口,现在在桌案上都已经被放凉了。 启明宫里一片寂静,唯有一盏清冷的灯默默地照着伏在桌案前的人影。 追云推门而入就是见到这样的场景,他轻叹了一口气,却也不知道能为殿下做什么。 以前宫宴的时候, 到底殿下还不得不花心思用在应付各个前来讨好的大臣,总归是没得清闲。但是现在想来,烦归烦, 总比这样静下来好。民间常言, 元宵节是月圆人圆、事事圆满、举家团聚的日子。 可是殿下身边却是空无一人。孝德皇后早早过世, 只留殿下一个人。皇上一向政事繁忙,还要与太后争权夺势,近来身子骨也不好了。更别提太后了, 年纪越大,太后越不爱过这种团圆的节庆,毕竟太后身边更是一个活着的亲人都没有,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团圆的字眼。 这样一个合家欢聚的日子,殿下却是一个人安静地守在启明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追云尽量带着鼓舞性的语气开口:“殿下,要不我陪你去御花园走走?” 看书的人像是突然被惊扰,手中的竹简滑到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自安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望向门口:“追云?你怎么在这里?” 追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我怎么在这里。我就帮您给皇上送一下元宵的功夫,一回来,启明宫一片漆黑,上上下下的宫人全都没影了。” 李自安看着追云气急败坏的样子,捏了捏眉心:“好了好了,是我让他们随便要去干什么就去干什么,要是想出宫就报我的名字。” 追云满脸不高兴:“殿下倒是让他们阖家团圆了,留您一个孤零零地待在宫里。” 李自安的语气染上了一丝笑意:“你也走。这样一个大好的日子,在宫里陪我未免有些可惜。想做什么便去做。有心仪的女子就请她去看看灯,我听说民间就是如此,银子我帮你出了。” “我不走,我走了,您就更没人照顾。” 李自安有些好笑:“再过两年我就及冠了,用不着人整日在我眼前晃悠。” “好了,这是命令。一直到明日巳时,你都不许出现在本宫眼前。”李自安的语气变得严肃不容反驳。总算才把那为自己操了十几年心的大侍卫劝走。 追云气呼呼地推门而出之时,还亮着灯的屋子传来自家殿下带着笑意的声音:“悦心客栈有今日是特别演出,我让彩云彩月给你占了一个好位置。” ———————— 汴京大街,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走卒小贩都满脸喜气洋洋迎接元宵灯会。 刘习陪着易殊从宁北侯府的后门出来,每年这个时候,易殊得以出宫,雷打不动地给祠堂的每一个牌位奉上一碗圆滚滚的元宵。 像往常一样,两人在此分别。 易殊轻笑着道:“刘叔去陪家人吧,明日再会。” 刘习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少爷也像往常一样?” “嗯。” 每年祭祖过后,他便会和王延邑随处逛逛这偌大的汴京城。今日昭宁也出宫来,三人约好今年一起逛灯会。 不过倒也有些不一样,因为在前往安阳河与王延邑汇合之前,他看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人。 “追侍卫?”俊秀的绿袍青年微微放大了漂亮的桃花眼,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怎在此?”此时此刻,按理说就算没有宫宴,追云也应该侍奉在太子身边。 “易公子。”追云听到声音转身找到唤自己的绿袍青年。虽然有些巧,但汴京城说大不大,热闹的也都是这些地方,遇见也很正常。 他走上前去回答道:“殿下给所有人放了值,让我也出来走走。” 易殊皱了皱眉头,倒是没再多说什么,随意点了点头便又与他分别了。 启明宫中的人都放值,那殿下现在岂不是一个人在宫里过节? 罢了罢了,殿下这么大的人,不过是一个人过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易殊哥哥,你在发什么呆啊?”轻柔地叫唤声将易殊唤回神,手里燃着的河灯都要烫到自己的指尖。 易殊默默收回有些发烫的指尖,轻轻笑着说:“无事。” 王延邑端详了一遍他自己在河灯上写的字,自以为良好地自夸了一番,然后冲昭宁道:“别管他了小昭宁,我们易侍读是一刻也空不得,连陪我们都要走神。” 都不用看就知道王延邑在河灯上的愿望同往年一样,不是什么“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什么“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反正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去报效祖国。但是王琼对王延邑打归打骂归骂,总规是不愿意王延邑上战场。 昭宁凑过来看易殊的愿望,结果河灯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布条。 昭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一双大眼睛就像含着满江春水,她有些好奇地道:“易殊哥哥还是没有愿望么?” “嗯。”易殊很坦然地答道。一直以来,他唯一想做的事便是查出当年父亲被诬陷叛国一事,但是这种愿望本就不可以写在河灯上。其次,他不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昭宁写的什么?”易殊偏头轻轻去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昭宁浅浅地笑了起来,像一枝最纯洁无瑕的白玉兰。 “很好的愿望。”易殊真心实意地夸奖道。说起来,昭宁也只有十二岁,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要么会许愿吃好穿好,要么会写懵懂的心事。 “那当然,我们昭宁像我一样,是有大情怀的大圌国民。”王延邑一副很自豪的样子,仿佛李祐的愿望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一样。 昭宁却低下头,笑着说:“我不仅仅是为了大圌,也是有私心的。” “什么私心?”王延邑随口一问,“大圌越好,你在宫里能穿更华丽的衣裳,吃更奢侈的佳肴?” “宫里虽好,但是我也想看汴京城里百姓的一日起居,吃一口街上推着卖的不入流的豆花,看一看喧嚣的市集。”昭宁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 可是这些平时不也看得到么,王延邑刚想脱口而出,话就哽在喉咙说不出来。他猛然想起,李祐几乎是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常住宫中了,民间举办的各种节日庆典时,她也都在皇宫里。元宵回府也只是特例而已。 “你一直在宫外,觉得街上什么都乏味无趣。我倒是看了什么都觉得欢喜。上一次哥哥偷偷给我带了一个泥人,我才惊觉,外面做泥人的手艺已经精妙到了这个地步。”李祐似乎是看出了王延邑准备说什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见着只让人觉得心疼。 是啊,毕竟她也已经过了当初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宫里漂亮华丽的年纪。 “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把街上所有的小摊都吃一遍,只怕到时候已经过了年纪,惹人笑话。”宫里什么话都不能乱说,好不容易出宫了,李祐就像是要把所有的憋闷抒发出来。 “走,我们现在就从街头到街尾全部……诶,倾之,你去哪?”王延邑话还没说到一半,身旁的易殊就急急忙忙起身,把那个光秃秃的河灯都弄翻了,王延邑连忙将灯芯熄灭。 “易殊哥哥,你的河灯还没放呢。”李祐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 青袍青年脚步一顿,脸上浮现一丝愧疚之色:“抱歉昭宁,今夜我可能不能陪你了。” 在他消失在二人眼前的前一刻,王延邑隐隐听见一句:“照顾好昭宁。” 正文 第29章 春灯节2 月华如水。 李自安抬头望向皎洁的明月, 小时候母后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下给他唱歌谣,讲她嫁给父皇之前在汴京城的所见所闻。 宫里一切都好,只是母后口中的汴京城也是如此的吸引人。 只是到现在他也不曾见过。 到底一个人还是太孤独了, 怎么会想起那样遥远的往事, 李自安暗自苦笑。 他早已经不是十岁的孩童,已经不再期待宫外新奇的玩意儿。 屋外传来浅浅的脚步声,李自安不甚在意,多半是哪个走得急忘拿东西的小宫女。 声音却越来越近, 居然已经与自己只有一门之隔, 李自安轻叹一口气:“不要人服侍我,我想一个人看会儿书。” 吱呀一声,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殿下。”气息有些不稳, 像是走了很急的路,但是仍然如清泉一般悦耳。 “倾之?”李自安有些诧异地转头。现在这个时刻, 按理说倾之应该在宫外吧。 鸦青色的蜀锦微微有些褶皱,但是易殊的步子依旧稳妥有礼。他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慢慢走上前,缓声道:“灯会上有个灯谜,我解不出来。” 李自安眼睛里划过一丝错愕:“什么灯谜能难倒我们倾之?莫非陈夫子今年已经落魄到去灯会出谜面了?” 易殊摇了摇头, 却没有说话。 意识到对方认真的态度,李自安正色道:“不如倾之同我讲讲谜面?” 易殊思考了半晌,缓步再向前一步, 满脸无奈地道:“我忘了。” 现在李自安与他仅有一桌之隔了, 能清晰地看到自家侍读白皙的肌肤和澄澈的双眸, 难怪无权无势还是经常引得旁人侧目。早知道就让追云多带他去太阳下面走走,免得他整天窝在琼瑶宫看书,满脸病气。 对方又道:“殿下亲自去看吧。”他已经走近了, 将手撑在桌案上俯视着李自安。 这其实是一种上位者看下位者的姿势,具有侵略性。但是李自安莫名感觉心情不错。 不过出宫是不可能的。曾经年幼时无数次请求被拒绝,他也早也对此没有执念了。 他还是抬起头温和地道:“大圌太子不应该流连于市井,不应该沉迷于享乐。” “太子褪下冠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为何殿下永远被宫里的条条框框束缚,”易殊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更何况,我邀请的是李不囿,不是大圌修身律己的太子殿下。” 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就像是一直被禁锢的神坛中长大的少年突然被一只从外界伸进来的手拉住,对方告诉他:“你不是圣人,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作为完美太子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盯着自家侍读那双美到噬人心魄的双眸。 脑子里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洁白无暇的衣摆拂过桌案,他终于踏出十八年来没有踏出的那一步:“走吧。” 罢了,罚也好,骂也好,或者禁闭祠堂半个月,或者抄十遍《圣祖训》,他都认了。 出宫的过程异常的顺利,当值的侍卫只是问了问需不需要找些侍卫保护左右,被易殊坚决地拒绝了:“春灯节举国欢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犯法,更何况,”易殊顿了顿,回头看向正襟危坐的李自安,轻笑道,“殿下还在启明宫。” 侍卫虽然眼睛瞅见了马车内的李自安,但也不知道两人在玩什么小游戏,默不作声地开门放行了。 不似在启明宫的寂静无声,一出宫门,就能听到锣鼓喧天的声音,充满了生气和活力。 “停车。”易殊出声。 “离开皇宫后的每一步,都值得殿下欣赏。”他继续道,语气温和得能融化冬日启明宫檐下的冰棱。 庆平盛世。 这是李自安的第一印象。 从头到尾,华灯照耀,整个汴京城被装扮得像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四方城墙上也悬下来两个飘着红绸的灯笼,随着风吹活像鬼魅的精灵。更不要说各色酒楼,从东边到西边,挂满这种精心制作的灯笼红绸,一个赛一个地引人注目。对岸的街道也相互牵过红绸,在上面挂上一串一串的大红灯笼,街上行走的人抬眼便是一片灯笼海。 抬眼望过去,皆是琳琅满目的灯笼,在夜晚中像是火中的汴京城。路上是络绎不绝的人,每走一步便能听见好几声“借过借过”。路边的手艺人铺子上挂着各式各样喜庆的灯笼供人挑选,穿着麻衣的稚童欢笑拎着手里的小鱼灯跑过。灵敏的少女随着龙灯翩翩起舞,举着龙灯的汉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彩龙飞腾跳跃,活灵活现。 人声,叫卖声,铜锣声,吆喝声,姑娘哼的小曲儿,儿童唱的童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是独属于汴京城的元宵节。 李自安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乱中有序,杂中有章,不似宫里举办的宴会,每个人都保持着必要的缄默,生怕出了一点岔子。 原来人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场景。 汴京城居然承载着这样多的人,生机勃勃的努力向上的人。 踩高跷,舞狮,卖艺。戏班子的人喝过一口酒,往无人处一喷,便喷出一团火,惹得众人连连叫好。 旁边的一个摊子围满了人,竟是在看灯笼,那个灯笼自己在转,转一圈便换了一个图案,讲的是大圌太祖开国的故事,易殊侧过头细细解释这个走马灯。 一个用青布做成的伞随意地支着,下面简陋的架子上放满各种瓶瓶罐罐,一个小贩模样的人站在木质的简陋躺椅旁边吆喝着生意。李自安看着青布上垂下来的“香饮子”的字样,这个他知道,是街边的品饮铺子。 易殊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拿过来两杯黑乎乎的东西。 李自安接过自家侍读递过来的木杯,入手竟然有些寒意。 易殊边走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带着笑意看向李自安,哄骗性地说道:“殿下,试一试。” 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李自安半信半疑地低头抿了一口。 “怎么样?”易殊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自安答:“荔枝的清甜?不错。” “这是近来时兴的凉水荔枝膏,虽然比不上宫中精细,但是味道却是殿下在宫中喝不到的。” “嘘,不要叫我殿下。”李自安盯着自家侍读的眼睛,戏谑地道。 易殊愣了一秒,也带着笑意轻声答好。 正文 第30章 春灯节3 “对了, 怎么还没到倾之猜灯谜的地方?”李自安的步伐缓了下来,从宫门一直到这里,少说也绕过了大半个汴京城的主街, 一路上猜灯谜的铺子层出不穷, 但是自家侍读的眼神都不曾在哪家摊子面前多停留两秒。 “唔,就在那里。”易殊咽下口中清凉爽口的荔枝膏,含糊不清地道,修长的手直直指向五十步开外挤满人的小摊。 小摊被手巧的摊主打扮得格外喜庆, 架子上的灯笼挂成了长龙, 每一个圆滚滚胖嘟嘟的漂亮灯笼下面都挂着一张布条,上面写着谜面。谁要是猜得到谜底, 便可以取下灯笼去找摊主人查验是否正确, 然后得到相应的奖励。 两人玉树临风,品貌非凡, 不疾不徐地迈步前去,引得好几个路人侧目。 李自安手长,隔着人群拉过一个谜面查看。 “暗中下棋?”李自安垂下眼眸淡淡地扫了一眼手中的布条,然后取下那个红纱灯。 “脱了红袍有白衣,白衣下面黑胖子?”李自安凝神思索了片刻, 很快就取下一个如意花篮灯。 “蜜饯黄连?”李自安取下一个双画彩画灯。 “……”李自安取下一个灯笼。 摊主人另外在小摊边支起的一个桌案都快被解下灯谜的灯笼堆得看不见了,李自安徐徐收回目光,伸出左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有些酸胀的右手。 他侧过头去问身边一直看着自己解谜而无所事事悠闲自得的绿袍青年, 假装抱怨道:“倾之, 到底是哪一个灯谜你不知道?” 绿袍青年眼中一直含着淡淡笑意, 看着自家殿下拨弄各个灯笼,一朝被提及当时骗殿下出门时的借口,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拉过一张谜面,看也没看就道:“就是这个。” “一十八,一十九,”,摊主人乐呵呵地数着灯笼,冲他俩点点头,笑道,“再猜出来最后一个,你们就要领先这位小妹妹拔得头筹,得到我们的神秘馈赠了。” 李自安倒是不在意什么馈赠,他随意地揉了揉手腕,偏头看向了易殊手中的谜面。 好看的眉头在看清布条上的字后轻轻皱了皱,这个…… 好半晌客人都没有下一步动作,摊主人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还打着圆场:“猜不出来也没关系,你们也可以获得本店的第二等奖。” 察觉到自家殿下脸色莫名的僵硬,绿袍青年这才低头细细看过手中的谜面。 漂亮的桃花眼脩然睁大,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他下意识将手松开,布条摇摇晃晃又回到了灯笼下。 上面根本就不是什么谜面,只写着字迹幼稚的八个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殿下,我不是……”易殊眼神里充满了愕然,语气变得有些慌乱起来,一向巧舌如簧的人一时竟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他抬眼看向垂眸不语的太子殿下,对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看不出情绪,孑然独立的身影仿佛要与冰冷的月光融为一体。 劝谏这种事情确实是他职责范围以内,太子年十八还未娶妻他作为侍读确实应该劝谏。无论是生活起居还是衣食住行,一直以来,殿下几乎都挑不出一点过错,所以其实他开口的时候很少,不过他每一次开口,殿下都认真听取。 但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即使明白殿下一直不娶妻不对,他也从没想过催婚。 方才他只是随手拿的一张,可是谁信他不是故意的。 李自安低头轻轻掸了掸一尘不染的缕金云锦,眼里划过一丝落寞,抬眼却若无其事地轻声道:“倾之劝谏越来越委婉了。” “殿下,我……”话还没说出口,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店家~二十个我猜出来了,大奖归我,”旁边的一个姑娘抱着一个灯笼轻快地开口,走过来前她俯身查看了一下易殊刚刚看过的布条,把那个灯笼也取了下来,“不过,这个也算谜面吗?” 摊主人接过姑娘拿过来的布条一看,面露尴尬之色:“唉哟,这个还真不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易殊二人,解释道:“刚刚那个是我那犬子练字之作,肯定是当时给灯笼装上灯谜的时候一时糊涂装错了。” 姑娘扬了扬手中灯笼,笑着道:“不管,反正最先猜完二十道灯谜的是我。” 摊主人无奈地笑道:“是的是的,恭喜姑娘了,可以获得悦心客栈的皮影戏劵一张。” 他又转头看向二人,憨厚地笑着道:“是我有一点小疏忽,但是店里的二等奖也很不错,二位要不要试试。” 易殊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之人,对方依然不置一词。 是真的生气了,殿下并不信店家的说辞,莫非他以为自己费尽心思带他出宫只是为了劝他娶太子妃。 “臣……”易殊心里一沉,闭了闭眼准备认错。毕竟论谁来看这都是故意的,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心里苦笑道。 结果到嘴边的知罪还没说出口,突然看见自家殿下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殿下?您在捉弄我?” 发现藏不住了,李自安索性轻轻笑出来声,刚刚拼命绷着的脸瞬间变得柔和起来。最开始他的确以为这是一种规劝方法,但是转念一想,倾之做不出这样的事,在他面前,倾之可以永远直言不讳。 更何况,他也知道灯谜这个说法从一开始就是自家侍读想带自己出宫的借口。 “抱歉倾之,一时任性,想看你慌乱的样子。”李自安扬起笑容,连眉梢都染上淡淡的笑意,是在宫中从未有过的开朗的笑,不似以前无论什么时候都追求行止有度。 绿袍青年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沉下来了一些,自家沉稳的殿下怎么出个宫就变了一副模样。 不过想想也是,殿下似乎从未对他生过气,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句话而责怪他。 但也正是因为自己殿下从未对他生气,沉下脸时他才会觉得对方盛怒。 摊主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两位俊俏公子,不禁暗中感慨年轻就是好啊,他以前也是靠脸吃饭的帅气小生。 不过他并没有忘记正事,他开口提醒道:“二位公子,二等奖也是很不错的哦,要不要试试?” 李自安脸上笑意还没褪去,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他对奖品不感兴趣,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好啊,二等的奖品是什么?”身旁传来自家侍读清脆悦耳的声音。 “倾之?”李自安有些不解地开口。 易殊在李自安耳边轻轻道:“今日是元宵佳节,百姓都想把祝福传递下去,不拒绝才是一种善意。” 他比李自安矮上一些,靠近说话时,气息淡淡地喷洒在李自安脖颈边,李自安脸色微征,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摊主人爽朗地笑道:“本店的二等奖就是远近闻名的大画师张悦意为二人作画一副。” 张悦意,闻名画师?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划过一丝疑惑。 两人都不是在宫中不闻不问的年纪了,汴京城中有什么名震天下的人出现,很快就有风声传入宫中,但是张悦意这个名字,两人确实没有听过。 直到扎着三丫髫,脚踩虎头鞋,身穿团花小衫的六七岁女童手握粗制毛笔走出来时,两人眼里的疑惑全部被笑意取代。 “两位公子再靠近一些。”小女孩神情严肃地看着二人,发出含含糊糊的指令。 还要靠近吗?李自安偷偷瞥了一眼两人的距离,之间只差了半卷书的距离,这已经是君子之间很近的距离了。 “你们光秃秃地站着不好画,”小孩小声嘟囔着,丝毫不顾忌二人一动不动的尴尬,“怎么会是两位公子一起来呢,但凡是单人或是夫妻都要好画一些。” 易殊面上也有些尴尬,虽然他也想接受淳朴百姓的善意,但是自己带着尊贵的殿下在路边像柱子一样供人观看,终究还是有些不合适。 他抬手准备拱手告辞,带着殿下去逛其他地方,反正元宵节的汴京城新奇东西多的是,就算是普通的市井玩意在殿下眼中也很新奇。 “倾之。”李自安却挑了挑眉,先一步伸手拉住鸦青色的蜀锦,阻止了易殊的动作。 “哎!这样好啊,”小孩脸上难掩激动之色,她拍了拍手,拿着毛笔连连叫好,“好公子们,别走啊,我想到了绝佳的姿势。” 此时轮到李自安坐立不安了,他看向自家侍读与自己在重重衣袍下交握的手,若是被恰巧路过的礼官看见,该被罚抄多少遍经书呢。 不过自家侍读的手怎么一如既往的冰凉,回去给琼瑶宫多拨一些银子,让他们在倾之的膳食上多费一点心。 易殊表情难得失去了管理,不似以前遇到什么都云淡风轻,他有些僵硬地道:“快画。” 大画师笑嘻嘻地道:“你们别假装不情愿啊。我秋来也是读了好几册书了。好兄弟,就是适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句话是形容友谊没错。但是执手真的这个意义上的执手吗。 一直到自家侍读冰冷的手抽离出去,李自安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不同寻常,回去该让太医令也好好看一看。 “倾之?”转头就发现自家侍读耳朵红得不成样子,人在过度紧张的时候就会胡言乱语,他关心地道,“生病了吗?” 易侍读的脸上又青了三分,毫不留情地道:“没有。倒是殿下,可以赛关公了。” 正文 第31章 春灯节4 河边的风轻柔湿润, 像是故人的轻抚,两人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就踱到了河边。 百无聊赖之际, 俊朗的绿袍青年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却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眼里闪过细碎的笑意,他隽秀的侧脸恰好被路人的灯火打上一层温暖的光,变得格外柔和,像是看到了什么此生难忘的场景, 他心有所动地道:“愿得年年, 欢娱依旧。” 声音比往常真情实意了不少,并不像以前一样自持, 掩藏内心的所有情绪。 李自安动作微微一滞, 闻言也抬眸往桥上看去,毕竟自家侍读什么脾性他很清楚, 很少这般真情流露不加掩饰。 桥上有两个身影,即使是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中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首先惹人注意的是那一抹鲜艳的红,像是春日的爆竹一般艳丽。身着醒目红袍的俊逸男子俯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盏天灯,神色张扬却并不狂妄,他的身形称得上挺拔却算不得壮硕, 看起来只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多几分力气,不过无端让人觉得在他身边很踏实。 不过目光并不会在红衣青年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就会被他身旁所站着的少女吸引。那是一个穿着精细讲究的少女, 朱唇黛眉, 明眸皓齿。垂鬟分肖髻上只随意地插了四蝶穿花碧钿, 并上一支桃花流苏钗,却已经足以叫人移不开眼。华服微动,她伸出纤纤玉手, 点燃了天灯下方的油料。火光脩然燃起,她的眼中也随即映起火光,笑靥如花。 剑眉星目的红袍青年盯着少女的璀璨笑颜,也不由染上几分笑意,锋利的脸庞也跟着柔和起来。 “真是……此景只应天上有。”李自安也由衷地发出一声喟叹。 “不过,”李自安目光流转,从遥远的天灯看向眼前的俊朗秀气的绿袍青年,微微有些好奇地道,“昭宁好不容易归家团圆,却同定川一同出门游玩,也不见带几个侍卫保护左右,恭亲王府放心吗?” 绿袍青年的视线在桥上往来的人当中来回穿梭,听见身旁人的声音才定住了,不疾不徐地答道:“正是昭宁好久才能回府一次,王妃估计才心疼地让昭宁多看看民间风俗。侍卫若是在主子身边贴身保护,也怕他们饶了他们的兴致,估计都躲在暗处。” “更何况……”易殊的目光远远越过桥上二人的身后,声音稍稍等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这里还有一个熟人呢。” 李自安心有灵犀般地抬眼望过去,却见一个身着玄衣,五官深邃的年轻男子。玄袍青年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是化不开的郁结之气。 “李禛?”李自安喃喃出声,语气里有几分意外。那个孤孤单单的身影与桥上其乐融融的情景相比显得格外落寞,连他身旁小厮提的灯都像比旁人的黯淡几分。 李自安目光看向李禛,抬手一丝不苟地理了理袖口,问道:“李禛约不到人陪他逛灯会吗?怎么一个人?” “估计想约的人已经被别人约走了。”易殊意味深长地道。 想约的人?李自安的目光在阴郁的玄袍青年和天灯旁的明艳少女身上来回徘徊了几轮,轻轻笑出了声:“怎么可能,李禛莫非还离不开自家妹妹?” “不受疼爱的长子为什么会在举家欢庆的日子偷偷护佑夺走父爱的妹妹?”分明是问句,但是易殊却说得很笃定。 李自安轻轻笑道:“倾之,亲情真的很伟大也说不定呢,血浓于水啊。” 易殊一眨不眨地盯着身旁人的眼睛,状似毫不在意地问道:“李禛真是恭亲王亲生的吗?” “恭亲王不疼爱李禛确有其事,”李自安语气慢慢变得认真,“但是李禛一定是恭亲王亲生的。” 他倒也明白自家侍读为什么这么厌恶李禛。毕竟李禛待人分明,对待自己人以外都冷漠薄情。喜欢他的人跟随他忠心耿耿,但是在他对立面的人可都是提心吊胆,对他毫无信任。 恭亲王就算再怎么同李禛不亲近,李禛也毕竟是王府的嫡长子,他攒下了不少钱。前几年他准备在汴京城一个上好的位置开一间成衣铺。怎料有个南边来的大商贾也看上了那个风水宝地,别的不说什么,这个喻商贾就是钱多并且会来事儿。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给李禛送了不少银子过去,想让李禛另择别处,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李禛心安理得地收了银子却还是去竞价抢地。 商贾生意做得大也不是没有缘故,他很懂人情世故。也没翻脸,依旧好声好色地加价,也不仗着钱多欺人,怎料突然就传出了他儿子强抢民女的事情。 按理说这对于富甲一方的喻商贾来说也不是难事,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怎料他怎么贿赂官府这次都不成,一直拖到他儿子都在狱里被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他这才想起李禛来,连忙把送钱到恭亲王府去,不过这种风口浪尖上,李禛怎么可能会收。左右也没别的办法,铺子这一天两天办下不来,他索性就放弃那块地了,银子准备留出来继续送给其他更大的官员好早日救儿子出来。 结果刚刚放弃那块地不到两天,衙门就放人了,当众又打了三十个板子,商贾的儿子就被抬回了富商临时的住处。 如果说故事到这里就结了也没什么,顶多算得上恶人自有恶人磨罢了。结果富商的儿子一回家就喊冤,说他只是在酒楼随便喝了几口酒,醒来就发现在一个他不熟悉的房间内,身上还趴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妙龄女子,他还没开口说话呢就被官府带走了,连同富商通气的机会都没有。 富商一合计,对啊,江南的美人儿也不在少数,自己孩子也没有必要这么猴急,就算再怎么喜欢那个姑娘,用钱砸回来当美妾不就行了嘛。 他也不愿意吃下这个哑巴亏,虽然隐隐有猜测,但还是暗中出高价派人查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还没查到什么皮毛,接钱查案的江湖探子死状凄惨地死在了富商眼前。倒也不是什么离奇的死法,当时富商刚刚出门,查案的探子后脚就到富商面前了,只不过是直接从高楼一步到位的。 场面血腥到看惯了生死的刘屠夫经过时都恶心得不想再去割猪肉,喻富商吓得当场呕了出来,地上黏糊糊地被他吐了一滩,等到缓过来了一点,他就连夜带着自己的家眷回了南边,发誓不再踏入汴京城。 这种恶劣事件可马虎不得,官府认认真真彻夜查案查了好几天,也真的没有头绪。当时那个楼上很蹊跷,就是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分析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也只能隐隐猜到是谁,但是没有证据,官府也不可能凭空捉人。只是恭恭敬敬地请李禛去衙门坐坐喝了几口茶就回来了。知府还特意拿出的上好的茶叶,生怕得罪了恭亲王。 不过联系到易殊在明礼堂有一个月没看见李禛,一问才知道恭亲王无缘无故地关了李禛禁闭,心里才慢慢有了结论。不过这还只是因为当众死相太凄惨惊悚才闹大的事情,其他不为所知的还不知道多少呢。 如此良夜,李自安并不想提及这些阴暗污秽的事情,更何况确实没有查出任何证据。他轻轻抬了抬下面,示意旁边的青袍青年:“那是何物?” 易殊也回过神来,确实不该如此浪费良宵。 他望向水边的铺子,朴素简易的小摊上面插着无数个色彩鲜艳的物件。 “泥人,”易殊言简意赅,“精细度比不上宫中的瓷器,但是胜在殿下想要什么,他便可以捏什么。” “是么?”李自安眼睛一亮,很明显提起了兴趣。 见到二人兴致昂扬地走来,老板搓了搓手,扬起笑容道:“二位客官要做些什么?” 李自安扫视了一眼摊上生机勃勃的麒麟和栩栩如生的海棠花,低头稍稍思考了一下,一时小摊很安静,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板看着面前英俊小生的纠结模样,笑着推荐道:“也可以照着公子们的样子捏。” 李自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然后温和地道:“可否捏一个神似我身旁这位公子的狐狸。”照着倾之做出的泥人虽然充满诱惑力,但是不能贴身放置倒也少了几分趣味。 老板细细地端详了俊朗秀气的绿袍青年的眉眼,狐疑地道:“青色的狐狸倒是不常见。” “神似即可。”李自安轻笑着解释道。 老板捏了多年的泥人,得了指令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埋头捏泥,李自安正一脸好奇地盯着师傅手上的动作,便听见身旁传来自家侍读故作幽怨的声音:“殿下,倾之才不是狐狸。” “狐狸是聪慧之物,还通灵性,这是夸耀倾之。”狐狸还是两个人关系缓和的缘由,虽然过程不尽人意。李自安弯了弯狭长的丹凤眼,扬唇一笑,显得周围万物都黯淡下来了。 “不好,若是非得用物拟,也应该是荷花。”易殊没有被自家殿下好看的笑容迷惑,反驳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与他雅致打扮格格不入的一张手帕,上面歪七扭八地绣着几条看不出是什么的线条。 “倾之?”李自安猛然间看到那张手帕,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增大,眼神划过一丝尴尬,然后又故作淡定地道,“如此不入流的东西,还是不要污了你的眼睛。” 正文 第32章 春灯节5 这个东西两人都不陌生, 毕竟是我们太子殿下亲手绣的。 太子的学业里面自然没有刺绣这一门,不过作为公主的昭宁却是需要学习的。 当时昭宁一连好几天都被勒令留在凤阳宫,终于忍无可忍偷跑到明礼堂诉苦。 细长的秋波眉似蹙非蹙, 李祐满肚子的苦水:“明明就已经绣得很好了, 我还特意给你们绣了荷包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委屈不已地从怀里拿出两个带着淡淡香气的荷包,一个递给了云淡风轻的李自安,一个塞到了一脸不解的王延邑怀里。 李自安接过荷包, 仔细端详了一番, 赞叹道:“宫里的嬷嬷似乎有些太严苛了。昭宁已经能绣出如此肆意的草书,这可比练书法难得多。” 易殊也偏头看了看, 肆意张狂的字体, 颇有书圣风范,确实不是轻轻松松就能练出来的水平, 他赞同地点了点头:“女子也不一定要练柔美清丽的簪花小楷,张狂的草书也未尝不可。更何况这还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昭宁刺绣功底可见一斑。” 怎料听到二人的称赞,李祐不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皱着眉委屈地道:“我特意贴近太子哥哥的气质绣的兰花,还专门选的太虚这一种呢。” 王延邑瞥了瞥太子手中的荷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荷包上的几条线, 一脸困惑地问:“那我这又是什么?” 昭宁听到对方不解的口吻, 抬眼看了王延邑手中的荷包, 整个人都失去了精气神:“这个也不像吗?竹子啊,金镶玉竹,你不是向来爱说自己坚韧不拔吗。” 察觉到她的沮丧, 易殊连忙开始圆场,温声说道:“没关系啊,昭宁无论送什么,太子哥哥和定川都会很喜欢的。” 李祐抬头瞥了三人一眼,小声地说道:“真的吗?你们真的不嫌弃我绣的东西难看吗?” 李自安认真地将荷包收起来了,答道:“自然不会,心意重万金。”言罢,他抬眼看向身旁绿色少年隽秀的侧脸,有些犹豫地道:“不过……昭宁是不是忘记带倾之的荷包了?” 易殊神色一愣,原本有些失落的情绪被一种不知名的情感填满。 昭宁连忙解释道:“怎么可能会忘。我是想着越到后面绣的越好看,所以最后绣易殊哥哥的。” “但是,实在是绣不下去了,刺绣真的太难了,所以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绣易殊哥哥的。”昭宁的脑袋又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了。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温柔地搭在她肩上,轻声问道:“那昭宁想给易殊哥哥绣什么?” 给自己绣的太虚兰花,给王延邑绣的金镶玉竹,都是昭宁以她的方式描述二人。李自安不禁有些好奇,那么自家侍读在昭宁心中的形象是什么呢? “芙蓉,”昭宁抬起头,毫不犹豫地道,“出水芙蓉,不染凡尘。” —————— “殿下……”青袍少年从殿门口缓缓踏步而来。自从那年狩猎遇刺开始,他出入启明宫早已没有任何禁令,现在侍卫看见他都毕恭毕敬,谁不知道这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啊。 不过并不像往常一样听见对方纵容地回应一声“倾之”,易殊一进门就撞见自家殿下手忙脚乱地在收拾什么东西。 绿袍少年脸上划过一丝疑惑,他草草行了一个礼,不解地问道:“殿下在做什么?”他印象中的太子永远有条不紊,绝不会将桌案弄得这般杂乱。 “啊,是倾之啊,”李自安走上前来,神色与往常无异,问道,“何事?” 面上虽然仍是若无其事,其实翻飞的袖口已经出卖了他,毕竟殿下可是最注重仪表的。易殊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睛,答道:“刚刚来的路上遇见圣上身边的康公公,托我唤您去一趟乾清宫。” 李自安颔了颔首,答道:“好,我现在过去。” 易殊熟练地从灵芝云纹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的披风,不知道是外面太冷冻手还是怎样,系脖子上的系绳时,比平时慢上不少。 太子殿下看到自家侍读近在咫尺的隽秀脸庞,耳根渐渐染上一丝血色,他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有些磕磕盼盼地道:“倾之,还没好么?” 绿袍少年微微垂着眸一丝不苟地系好一个结,抬眼望见自家殿下慌乱的神色,答道:“好了。” “那我先去了。”匆匆回了一句,李自安飞快地侧身门外走去。 绿袍少年望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殿下最近举止总是有些怪异,像是瞒着他什么,莫非…… 他看向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追云,没有追问作为的贴身侍卫的追云为什么没有跟着殿下一起去,不过或许他会知道点什么,易殊索性开口问道:“殿下最近怎么了?” 追云也说不出所以来:“我也不太清楚,这俩日昭宁公主来得也比往常频繁一些。” 易殊垂眸思考了片刻,抬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他瞥了一眼一脸正经的追云,面无表情地道:“我知道了。” —————— 云纹锦面翘头履轻轻踏上启明宫的精细的方砖上,李自安望了望空荡荡的宫殿,抬手轻轻拂了拂外面沾染的寒气,随口问道:“倾之已经走了么?” 追云上前帮他褪下外面的披风,解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答道:“是,易侍读先回去了。” 李自安了然地点点头:“父皇同我商量一些祭祀的事情,一时耽搁了半个时辰,倾之估计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走到掐丝珐琅蟒纹三足火盆面前伸手烤了烤火,外面天寒,虽然整个启明宫内部都十分温暖,但是手还没有这么快回温。 也没有停留过久,他又走回自己的桌案边,活动活动了双手,然后朝追云抬了抬下巴:“拿过来吧。” 追云偷偷瞥了一眼翠绿的屏风,有些犹豫地道:“殿下今日已经劳累不已,要不然今天先歇息一天吧。” 李自安自然没放过贴身侍卫的小动作,欣赏地看了看插屏上面青翠欲滴的翠竹纹样,即使是在暗处也流光溢彩,看来工艺极为复杂。他语气略带自豪地道:“这盏屏风是去年倾之送的生辰礼,寻得它可费了倾之不少功夫呢。” 他看着追云直勾勾盯着屏风的羡慕模样,安慰地道:“没事。等你寻得一名知己,他也会认真为你挑选精美的生辰礼的。” 追云难得接不上话,默不作声地将目光从精美绝伦的屏风上移开。 “倾之的审美真是不错呢,”太子又忍不住夸赞一番,不过他也没忘记要做的事,正色道,“去把金线拿过来。” 将追云取过来的文盘放置一边,李自安从桌案上交叠的几本书卷下窸窸窣窣地翻出来一块绢布,看着上面毫无章法的绣纹,他的笑意渐渐凝结在嘴边。 绣出来的丑东西果然会在记忆中越变越好看,短短半个时辰,他都以为自己绣得巧夺天工了,结果真正一看,简直不堪入目。 他垂死挣扎地抬起来示意给从小陪自己长大的贴身侍卫看,奢求得到一些正面评价:“追云,怎么样?” 不过也不知道追云今天搭错了哪根筋,根本没想到要安慰道心破碎的太子殿下,心直口快地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无形之中补刀道:“殿下,你绣的这是什么?易侍读也喜欢五臧山经的神兽吗?” “……够了。”李自安闷声低下头趴在桌案上。 后知后觉的追云:“殿下,属下刺激到您了吗?” 伏在桌案上的人半天没吭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上的沮丧已经转化为无奈了。他释然地道:“罢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或许我天生就不适合绣花。” “那殿下怎么处理这块绢布?”追云问道。 李自安漫不经心地拎起绢布,答道:“像前几次一样烧掉吧。” 追云劝阻道:“这张可花了您不少时日呢。”并且还鬼鬼祟祟地躲着易侍读绣的。 “那也没办法,这种东西我送不出去,有损我在倾之心中的形象。”李自安也有些惋惜,毕竟也是手上扎了好几个针眼绣出来的,不过他在自家侍读面前一直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他并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不擅长的一面。 他起身来到火盆前,里面燃的是异邦进贡的瑞碳,无焰而有光,这种柔软细腻的绢布一掉下去,马上就会燃起来烧成灰烬,像前几次一样。 轻叹一口气,他松了手。 轻薄的绢布脱了手,飘飘荡荡地往盆中落下。 烧完了就当从未绣过。李自安如是想。 一只修长的手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堪堪抓住了即将掉到碳上的绢布。 李自安心里莫名松了一口,却猛然抬起头来,错愕地道:“倾之?” 他对上对方波澜不惊的双眼,一时间忘了争夺那块绢布,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了看殿门口到火盆这里,这么远的距离,如果从外面来的,自己不可能没发觉。 “你一直在殿内?” “嗯。”绿袍少年一脸平静地回答。 李自安这才想起刺绣的事情,他有些尴尬地道:“倾之……你手里……” “嗯。” “别看……”李自安垂死挣扎。 不过易侍读动作快,已经低头看向手中的绢布,面上没有什么起伏,他道:“挺好的,为何烧掉?” 李自安眼里燃起一丝希冀,问道:“那倾之你说这是绣的什么?” “……” “果然啊,”李自安泄了气,说道,“还是烧掉吧。” 绿袍少年凝视了绢布上面的图样半晌,试探性地问道:“出水……芙蓉?” —————— 此时已经是青年的易殊手中拿的正是当年他在火口夺下的那一张绢布裁剪出来的手帕。 正文 第33章 春灯节6 幸好在此时店家已经做好了李自安要的小狐狸, 他笑意盈盈地招呼着二人:“客官,您的狐狸做好了。” “倾之要什么?”李自安接过栩栩如生的小泥狐狸,目光从不尽人意的手帕上移开, 开始转移话题。 这是一只光是看起来就充满灵性的小狐狸, 店家做了多年的泥人,审美已经超乎常人了,拥有对美的掌控力。虽然李自安当时随口一说是要的绿色的狐狸,但是店家并没有选用青翠欲滴的嫩绿, 狐狸的总体色调偏天青色, 看起来要雅致很多,四肢用的浅灰色淡淡地染了一层, 显得格外可爱, 尾巴从天青色渐变到白色,让人心生喜爱。 小狐狸一只耳朵直直立着, 另一只却微微折下,尤为传神的是那双看穿一切的深邃眼睛,简直和易殊那双一模一样,温顺中还透露着一丝狡猾。店家别出心裁地在前爪间捏了一个精巧的宫灯,倒是应了元宵节的景。 看着李自安爱不释手的模样, 绿袍青年无奈地浅笑一声,又将手帕细细收回自己袖中,抬眼告诉自己想要店家捏什么。 “说起来, 要是符合殿下的气质么, 首选肯定是凤凰。”易殊不疾不徐地说道, 语气中隐约带着骄傲。 感受到自家殿下投来的探寻的目光,他又补充道,“不过今日陪我出行的是不囿, 那就应该是……” 他抬手向店主比划了一下:“波斯进贡的一种猫,通体雪白,在光下又像披着一层纱,银光闪闪,眼睛当是同最纯粹的宝石一般碧蓝。神态么,睥睨众人,看谁都不屑一顾。” 李自安好不容易收回探寻的目光,正在专心致志地赏玩着手里的狐狸,听到身边人的描述,描摹着小狐狸胡须的手一顿,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道:“倾之这是在形容我么?”老实说来,他虽然有时候也疲于束缚在“太子”这一头衔上的条条框框,但是他从来都是以谦和温煦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从来不曾有过睥睨的姿态。 “不囿是不囿,殿下是殿下。”易殊如是答。太子自然会为了一些朝廷中事不厌其烦地应付来来往往的朝廷要臣和贵家公子,但是他却莫名能从殿下那份温和中读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疏离。 有时候他也在想,李自安真的自愿接受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吗?但是等他刻意留心观察时,自家殿下仍然滴水不漏地解决着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琐事,依旧没有一丝怨言,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他便把这份怀疑暗自又按回内心深处了。毕竟几乎没有人可以抵挡得过权力的诱惑,更何况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李自安自然没有注意到自家侍读无意中紧锁的眉头,更不知道对方私下为这个对他自己而言毫无意义的问题所烦恼。他现在将一切注意力都放在店家的动作上,毕竟先前光顾着尴尬,都没看清店家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作出如此精美的物件。 不过这次也没看明白,店家的手脚麻利,很快就将易殊指明要的波斯猫做好了。猫咪高傲地昂着头,胡须在脸颊两侧张开。碧蓝的眼睛澄澈得像神话中一尘不染的天池,同易殊描述的一模一样。店家还立了一盏灯,用竹竿挑在波斯猫身侧,就像是派谁特意给它打的灯,显得更加尊贵了。不过店家应该并不知道李自安的身份,只是觉得波斯来的贡品很是珍贵,所以格外塑造了高贵的造景,不过这倒使得它更像太子殿下了。 虽然口上说着不像自己,但是李自安还是好奇地偏头看了好几眼易殊手中的波斯猫,易殊只好暂时说自己手拿得累了请殿下帮自己拿着。 李自安如愿以偿地举着两个活灵活现的泥塑小动物,才将目光转向四周的环境。本来出宫的时辰就算不得很早,两人也走过了不少地方,现下很多市集都已经陆陆续续地收摊了,街上还是有不少人走动,却也比先前的时候少了很多。 繁华易逝,李自安微不可查地叹息道:“结束了,汴京一夜游。” 不过声音就算说得再小,认真倾听的人就一定会听到。 脚下动作不停,易殊清泉般的声音却从他身侧传来:“两个月过后是上巳节,曲水流觞,郊外踏青,好不热闹;之后是清明,殿下一定要试试身上佩柳,民间还有牵钩,年轻力壮的百姓们对拉绳子比赛;粽香飘扬的端午,殿下不要同往常一样待在宫里赋词写诗,可以同昭宁一起编编五彩绳,再尝尝克百虫的雄黄酒;然后是乞巧节,心灵手巧的姑娘们会去祈求织女保佑,中秋同现在一般热闹,大把大把的百姓串门送礼,还有花朝节……” 大圌的百姓虔诚地庆祝纪念每一个节日,把每一天都过得充实美满。而这些节日在宫中,就算有也过得死气沉沉,并不像民间丰富多彩,他一向是同殿下一起乏味地度过了好几个在民间热闹非凡的节日。对于现在举目无亲的易殊而言,这些活动确实可有可无,但是他至少亲身感受过每一个充满民间风情、具有强烈色彩的节日,至今才恍然发现,看起来风光无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太子,却是缺失了获得人生中很幸福的一段记忆的机会。 所以他想,就算是从现在开始也不晚,带着殿下一个一个重新经历一遍。 正文 第34章 及冠1 庆平十七年腊月初六。 整个汴京城都笼罩着一层欢喜的气氛, 不是什么普天欢庆的节日,而是因为今日是大圌太子及冠之日。大圌如今的太子李自安虽然插手政事尚且不多,但是由他提出推行下来的决策和政令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因此深得民心。 更何况市井民众才是最关心皇位继承人的人, 毕竟天家随意一言,都有可能让下面的百姓褪下一层皮。正如俗话所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若是太子昏庸残暴、品行不端的话, 估计早就被有心之人传出来了。不过据他们所得所闻, 太子殿下不仅品行端正,而且仁慈爱民, 看来大圌又可以风平浪静几十年。另外还有一件值得众人高兴的事情, 太子及冠之事是整个大圌的大事,皇上大喜, 下令大赦天下。除此之外,田租也降为三十税一。 启明宫宫内更是格外庄严肃穆,打前几日起,启明宫的地板每天都要被来来回回擦了几遍,更别提其他陈设了, 光滑到昭宁新养的宝贝小橘猫来了都得摔一跤。上上下下的宫人都换上最新赶制的宫装,连头发丝一丝不差地梳起来了。 往日最为活泼生趣的彩云也神情严肃,脸上没有一丝懈怠。她如今也已经是大宫女, 现在正心无旁骛地给李自安换上采衣。半个月前卜筮的结果是今日正午在天穹宝殿举行冠礼, 虽然从启明宫过去算不得太远, 但是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在天未明就起身以示虔诚。 这几日一直想着冠礼的事,李自安睡得并不算安稳,不过他脸上却仍是没有一丝懈怠。 现在他身上所穿的是代表未及冠的采衣, 样式简单,而冠礼服是冠礼之时再行更换的。一般士人及冠是三加冠,而作为太子,李自安除了一般的缁布冠,皮弁冠,爵弁冠以外,还有权力象征的九旒冠冕。 而与头冠相对应的服饰则是早已放置在要举行冠礼的天穹宝殿的东房之中了,从南向北依次是最为尊贵的爵弁服,稍尊的皮弁服和最卑的端玄服。加冠仪式上要用的醴酒,礼器,束发的梳等均一一细细察看复审了一番,易殊这才从天穹宝殿回来。 太子殿下正垂眸由着宫女换上采衣,即使加冠仪式一开始这身衣裳就要被依次替换掉,启明宫的宫女还是仔细地抚平了它的每一条褶皱。还未理顺的三千乌发像云一样轻缓地垂在身后,丝滑柔顺。 易殊从紫檀木镜台上拾起一把温润的象牙梳,神色温和冲宫女点点头,说道:“今日我来帮殿下束发。”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自安原本庄严的神情微微缓和,因为彩云还在整理腰上的配饰,他并不方便回头,便只能直视前方说道:“倾之回来了?” “嗯,一切都很妥当,没有疏漏。”令人心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自安嘴角轻轻勾起,心里的石头也着了地。自家侍读能力一向出众,无论什么事情交给他都很放心。 虽然多年以来李自安早已养成做什么都云淡风轻的态度,但是涉及到一生一次的冠礼,他也难免会生出稍许紧张,毕竟这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半个月以来不仅仅是启明宫上心,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礼部上下,谁不是严阵以待?这个节骨眼上,大家的脑袋更是别在裤腰带上,无时无刻都在检查太子冠礼相关的细枝末节。即使谨慎如此,还是让倾之走一趟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在铜镜台前坐定。镜中自己已经棱角分明,向来被世人认为刻薄的丹凤眼在他脸上却是如秋波一般温柔,垂眉敛目像是世间最慈悲的神明。 他常常听追云打趣说宫人私下夸耀自己玉树临风,如天上谪仙,百年难得一见。但往镜中一看,却是远远比不上倾之。即使低着头在为自己梳发遮去了大半面容,却还是被露出的下半张脸所吸引,真是,美得惊为天人。 易殊年长一岁,去年已经及冠,今日也把头发束起来了。分明只用了一个朴素的玉簪子簪着,却叫人挪不开眼。真是常羡人间琢玉郎,李自安暗自腹诽。 其实易殊并没有那么喜欢束发,头发被牵扯着让他觉得并不自在,不过今日是特殊场合,所以他倒也认真地束上去了。 他如玉般白皙修长的手在自家殿下保养得很好的乌发间游走,动作轻柔地从发顶梳到发尾,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和谐感。 李自安自然知道自家侍读并不是突发奇想给自己束发,而是因为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梳未及冠的发髻了。虽然冠礼很重要,理应由司长该技巧的宫女来束发,不过以倾之的能力,让他来也无伤大雅。因为易殊向来不喜欢让别人帮忙束发,所以他的头发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束的,所以现下为李自安梳一个未及冠的发髻简直是得心应手,所以并不担心会出什么差错。 唯一让李自安觉得可惜的便是一会在天穹宝殿盥洗完,父皇便会亲自解开头上倾之扎的发髻换上代表及冠的束发。想到一会就要失去倾之难得一次为自己梳的发髻,李自安下意识一本正经地盯着自家倾之行云流水的动作。 易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好一遍,低头对上镜子中自家殿下称得上乖巧的视线,失笑道:“殿下,已经好了。” 李自安从镜子里看见自家侍读的笑容,心里对冠礼的最后一丝紧张也彻底放了下来。他借着镜子盯着自家侍读的眼睛,面色平静地道:“倾之不如就留在启明宫等我回来。” 易殊闻言有些错愕,毕竟以他对殿下的了解,虽然面上没说什么,但是他应当不想孤立无援地应对冠礼复杂的流程,于是下意识问到:“为何?”莫非殿下觉得自己罪臣之子的身份去观冠礼还是有些晦气? 像是一眼看穿了对方的想法,李自安无奈地道:“你向来不喜热闹。冠礼流程过于冗长。每一次加冠换礼服,再由主理人念祝词,一套下来都要半个时辰,更何况我还要换四次。最后敬宾客也是繁琐的礼仪流程,会耽误很长时间。” 听着自家殿下为了同自己解释居然说着不符合他平时作风的大逆不道之言,易殊也立马明白自家殿下的意思,便垂眸答道:“诺。” 看对方回答得平静,李自安笑着道:“倾之要是无事,可以帮忙清理一下礼单。” 今日的礼单么?易殊轻笑一声:“殿下还真是不怕我累着。” 其实记录礼单这种繁琐的工作一般是交给管事的宫人去做,但是由于太子冠礼收到的礼物都非同小可,所以要由要职的官员记载,但是一般会给那个部门不少奖赏。不过按照李自安的惯例,估计只是让易殊熟悉一下有哪些礼品,到时候好挑一些好的搬去琼瑶宫。 记录礼品这种工作顶多费点功夫,比板着一张脸在天穹宝殿站几个时辰要舒服得多,明明自家殿下比自己还不爱热闹,更不喜欢一个人面对一切,却还是选择让自己留在启明宫,易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李自安这才放下心,倒不仅仅是上述这些原因他不想自家侍读去观礼,更不是他认为易殊的身份尴尬。而是最后敬酒的环节一般都是太子的身边人代为喝,即使宁北侯当年的事情过去八年之久,对易殊抱有恶意的人并不算少,到时候自己碍于身份地位肯定也不好当场翻脸,只会委屈了自家倾之。 等到李自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易殊走进詹事府准备记录礼品的事宜。不出所料,詹事和少詹事早已在案上坐定准备好迎接今日的礼单记录,殿下果然只是让他来看看有哪些礼品而已。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他索性便让二人在旁边做第二次核对,自己则是伏在案边,从清晨到夜晚,将礼单从头到尾清理了一遍。 启明宫还有别的宫人守着,但是也早已经没有早上这样肃穆了,毕竟紧绷了一天,此刻也该松懈下来了。 易殊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紫毫搁在白玉雕山笔架上,便招呼周围的几个詹事府的宫人可以回去了,他自己也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有些酸胀的手腕,便慢悠悠地走回了启明宫。 正巧彩月从门外走来,看到易殊正站在启明宫内,有些诧异地道:“这次礼单这么长?侍读大人居然忙到现在。” 易殊轻轻点点头,抬眼望向彩月身后,却没有看到旁人,困惑地道:“殿下呢?” 彩云笑着道:“殿下走得慢些,让我先回来准备一下东西。” “怎么样?”易殊问道。看彩云的笑容估计也不会出什么差错,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一下。 “一切顺利呢。”彩云答道。 易殊垂眸没有再接话,他问的并不是冠礼,不过也不用继续再问了,因为马上应该就可以见到本人了。 又站在原处百无聊赖地等了半晌,才看到自家殿下缓缓踏步而来。 穿着层层叠叠肃穆的玄色冠服,头上的九旒冠冕随着步伐摆动一致,并没有发出额外杂乱的声响。这是李自安第一次束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显得有些新奇,如玉的脸庞在玄色衣袍的衬托下更加俊俏了。 并且李自安向来喜欢浅色的衣服,最是儒雅随和,而冠服却是黑色,彰显出他眉宇间平日不易察觉的帝王之气。 正文 第35章 及冠2 李自安进殿第一眼便看见立如芝兰玉树的青色身影, 眼中难掩的疲惫涣然冰释。 步子下意识增大了一些,却因为冠服的约束堪堪止住。 很多器具服饰的设计都是从根本上让人不得不遵守礼仪,李自安便只能走得不疾不徐。 不过却有人快步上前, 将两人距离自然地拉近。 “殿下。”易殊上前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大礼, 左膝重重着地,右手紧贴左肩,他垂着头像是最虔诚的臣子。 笑意漫过嘴角,李自安伸出骨节分明的双手, 头上的九旒冠冕上的旒随着他弯腰的动作不自觉地碰撞在一起, 发出叮咚脆响。明明是不符合礼制的响声,却是比宫中最空灵高雅的颂乐还要动人心弦。 他弯着腰将地上单膝着地的身影认真地扶起来了。 这种行礼方式毋庸置疑不是大圌的礼制, 这是属于西北部游牧族的一种大礼。行这个礼就表示行礼人永远忠于, 也只忠于被行礼之人。虽然是他们的最重礼仪,但是寓意之重到甚至他们自己都不会随意使用。 起身的青袍青年抬眼就对上九旒冠冕下依然神采奕奕的双眸, 狭长的丹凤眼内是不加掩饰的珍重,仿佛说出如山般重誓言的是他一般。 “礼单在案上。”主动作出承诺的人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别过眼,假装云淡风轻地道。 “嗯。”李自安的眉梢带着笑意,却也没有戳破自家侍读的羞赧。 他听从地走到了桌案边,低眉匆匆扫了一眼礼单。速度之快, 让易殊觉得自家殿下根本没看清谁送了什么。 结果确实是这样的,因为自家殿下微微侧过身说话,易殊的鼻尖便充斥着醴酒淡淡的甜味。 李自安神色平静地道:“少了。” 他的气息轻轻洒在易殊面上, 突如其来的热意让对方呼吸稍稍一滞, 有些迷茫地下意识问道:“什么?” 而李自安却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人的眼睛, 不像以前的谦和有礼,反而有些侵略性。 是冠服带来的压迫感么?易殊轻轻眯了一下如秋水般波光粼粼的双眸。 却听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少了一个人。” 刚刚看得这么快,估计连有谁送了都不清楚吧, 易殊失笑。 刚想反驳,话却梗在嘴边。 殿下估计只看了送礼的名单吧。 他轻轻挑了挑似柳叶般的双眉,说道:“被我贪赃了。” 李自安轻轻一愣,诧异道:“为何?” 看到自家殿下不同寻常的稚气神色,易殊不由玩性心起,他低头勾唇一笑,声音低沉地道:“殿下求我。” 话刚一说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纵使殿下脾性好,这种话在君臣之间也实在逾矩。 李自安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一时没有人说话,大殿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幸好彩月从内殿出来,道:“殿下,可以去沐浴了。”冠服也就是这种重要日子穿一下,并不方便日常起居,并且今日冠礼忙碌了一天,李自安身心俱疲,所以彩月才先行回来准备沐浴之事。 易殊连忙别开目光,趁此机会起身告辞。 李自安垂眸瞥了瞥身上繁琐的衣饰,神色无异地点了点头 。在走入内殿之前却止住了步子,冲青色背影补充了一句:“倾之先别睡,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刘习早已经成为巾帽局的掌事了,虽然处理的也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琐事,但是生活也过得不错。路过琼瑶宫的书房,见里面还亮着灯,便推门而入,道:“今日太子殿下冠礼,公子应当跟着忙碌了很久。还是别看书了,早点休息吧。” 易殊盯着手里的书卷,头也不抬地答道:“我知道了,刘叔快去歇息吧。” 话是这样说,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眼眸一顿,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殿下颠三倒四的动作,莫非是…… 易殊想到一个可能,自己好像很少看见自家殿下喝酒,莫非是……很容易醉? 那这样一来,殿下应该不会再过来了。 这样想着,他便又起身在书架周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才伸手随意取下了一卷书。 好一会儿,隐隐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也并没有过多在意。 他看书的时候一贯喜欢安静,但是总得有人进来添茶或者给灯添些油,易殊特令她们不用行礼说话,悄无声息地做好分内的工作便退下去。 不过来人像是新来的,好半晌都没有任何动作,易殊轻蹙着眉头抬眸,却对上一双世间最为清澈的双眸,像是被碧水洗过一般干净。 来人温和一笑,像是可以化开冬日的冰棱,声音清润带着浅浅笑意:“倾之。” 拿着书的手一顿,易殊看向那个风华绝代的身影,颇为意外地道:“殿下?” 此时李自安已经换回了素日喜爱的儒雅云纹锦袍。乌黑柔顺的头发像是刚刚洗过,发尾还没干透,松松散散地垂在胸前。 他神色清明,像是沐浴一番后,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易殊并不喜欢闲杂人等进书房,所以他的清浅书居只放了一张桌案,并不似大多数文人雅客一样充当会客的场所。色泽淡黄的桌案看起不起眼,闻起来也没有别的香味,但只有别具慧眼的人才能看出来,这是上了年份的小叶黄杨木,素来有木中君子的雅称。俗话说千年难长黄杨木,就足以看出此物珍惜。 易殊一个小小侍读哪来的钱买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珍品,自然是我们殿下送的。不似太子殿下喜欢淡淡的香气,启明宫内的物件都是由自具香味的名贵木材制成的,易殊喜欢清新的环境,殿下便特意差人寻了无味的小叶黄杨木打了木材制成了桌案送过来。 不露圭角的黄杨木桌案后有两个蒲团,原本只有一个朴素的草蒲团,但是有时太子殿下会来清浅书居找易侍读或是议事,或是一同看书下棋,所以这里也换上了他习惯的软垫。 李自安淡然自若地点点头,随意地将头发拢在身后,便小腿贴地跪坐了下来。 也许是今天早上见到的殿下神色过于肃穆,现在看到李自安相对放松很多的脸色,易殊也跟着心情轻快了不少。 看着桌案上留有墨迹的砚台,李自安便想起今日让自家侍读去詹事府记录礼单的事情,道:“辛苦了,今日让倾之费了不少功夫。” “分内之事。”易殊也顺着殿下的视线看向桌案边的砚台。 这个鹤形砚台还是当初昭宁不懂事时被她哥李禛坑了,又托人送来补偿的。原本一直放在库房中,前几日小厮不小心摔坏了原本的砚台,易殊闲来无事自己去库房取新砚台的时候看到了,便一时兴起拿出来使着了。 想起来这个,思绪便一发不可收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此刻身在南疆的故人,他微不可查地轻叹道:“可惜定川不在。” “嗯,粗略算来已经两年了。”李自安也有些唏嘘。 虽然他与各家世族都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关系,毕竟就算是板上钉钉的皇储也不能私下与大臣过分交好。但是王延邑是个例外,和他一起根本不用考虑他背后的关系,因为王延邑从来都不会听命于他父亲王琼,所以与他往来也算不得拉拢臣子。 对于易殊而言,在明礼堂的王延邑其实是被拘束着的。 王延邑当是草原上的鹰,热烈又自由。不似某些乐不思蜀的天潢贵胄,他从小就有坚定的志向,那就是上阵杀敌,报效祖国。最开始在明礼堂的日子,是由于放心不下身份衰微的易殊一个人在宫中,他才按捺着性子尽量规规矩矩。 好不容易熬到太子越来越信赖易殊时,他才稍微放下一点心,打算重拾志向。也不算重拾,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停止练武,唯一看下去的几本书也都是兵书。 但是偏生王琼一直不肯松口,对于王琼而言,他卖命打下了官职,自然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再来一次。王延邑便又是对王琼软磨硬泡,又是求母亲劝说父亲。 两年前王琼看起来好像有些要松口的架势,王延邑便假装去明礼堂,实则偷偷冒着风险去见了皇上主动请缨去守南疆。自家子民如此壮志,更何况武将十几岁闯天下比比皆是,王延邑也算不得年龄小,皇上自然欣然应允。 等王琼接到旨意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想上书都来不及了,只好趁仅剩的时间打点好关系,尽量让王延邑好过一点。 王延邑走的时候都没通知任何人,虽然他好几天没来明礼堂,但是大家对此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有时候倦于应付明礼堂的小朝廷的时候,或者被夫子责罚的时候,亦或是赶上了他出门打猎的好日子,便会好几天不来。本来他就没有在明礼堂学习的名额,夫子也懒得同他计较。 所以大家只当是他又有什么掏鸟蛋的活动绊住了脚。等到见到满脸怒容的昭宁时,易殊才意识到不对劲。 正文 第36章 及冠3 海棠钗子垂下来的朱玉流苏摇晃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音, 牡丹高头履重重地踩在地上,声音杂乱无章,反应出主人不宁的心绪。 琼瑶宫很久没有人这样不合礼数又肆无忌惮地进来。 不过来人是谁根本不必想, 毕竟琼瑶宫的守卫都是太子殿下从启明宫调过来的, 连他们都不敢拦的宫中女子可不多。 石凌云近些年似乎也早忘了他这个还没被除掉的罪臣之后了,他也一直避讳着和她碰面的机会,免得她杀心又起,恐怕到时候殿下也护不下来。 宫中的贵女不多, 他认识的人更少, 所以来人只能是昭宁公主。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匆忙,他还是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书卷, 起身前去迎接。 此时李祐已经跨过了门槛, 绕过了屏风来到了室内,步履如飞, 丝毫没有理会身后嬷嬷对仪态的提醒。 刘嬷嬷脸黑得像锅底一般,却又碍于昭宁公主不爽的神色不敢开口。这些年来李祐宫规礼仪明明学得越发规范,行事也愈发稳重,颇有一国公主的架势了,太后娘娘很是满意, 给她们这群教习嬷嬷好一番赏赐呢。结果不知道今天公主身边的贴身丫鬟送了一封什么书信进来,李祐看了之后面色就不太好,一声不吭地就往太子宫殿这边来了。 要知道,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原本以为公主是要找太子殿下, 这倒也还能勉强说得过去。但是谁知道公主是去太子殿下众多宫殿中的琼瑶宫啊,虽然这也算是熟人,但是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算外男。半夜见外男从什么方面都说不过去,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让公主深夜出凤阳宫了。 李祐现在怒火中烧并没有闲工夫去看教习嬷嬷的脸色,她提起素雅的裙摆,迅速地走进琼瑶宫,一步也不愿意耽搁。 易殊抬眼看到的便是有些气喘吁吁的李祐。蚕丝织就的素雅襦裙随意拖地,脸上略施粉黛,如御花园中最清纯的白玉兰,简易的随云髻插着点翠华胜和一支流苏簪子,不过两边的鬓发微微被汗浸湿,像是先前走得很急。 看此情景,易殊心中思绪万千,不敢懈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沉声道:“公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李祐回眸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好几个嬷嬷宫女,语气森然道:“你们都退下。” 教习嬷嬷面露难色:“公主,这不符合规矩,哪能让您和陌生男子独处一处……” “那就小夜留下。”昭宁眼睛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堵住刘嬷嬷没说完的话。 公主长大了也不像以前一般听话,教习嬷嬷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易殊,希望这个太子身边的人能懂点规矩,帮着劝导一下公主。 但对方就像没看见一样,低着头丝毫不理会她。 罢了,小夜是从王府带进宫里的,从小跟公主长大的,应当也是个懂分寸的。嬷嬷只好道:“我们就在门口等着公主。” 末了又补充一句:“只有一刻钟。” 看到嬷嬷心有不甘地退到门外,易殊也没关门,兀自为昭宁端来一个圆凳。虽然他平时喜欢蒲团,但是宫中也常备着圆凳以备客人。 他看向强装镇定的李祐,缓声道:“发生了何事?” 周围没有旁人,她才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微红,略微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却不自觉地颤抖:“王延邑走了。” 走了?去哪?东郊打猎?还是去北方陪他母亲祈福?易殊有些不解,这些事情不过是王延邑的日常出行,昭宁应当不会这般难过。 “驻守南疆。”昭宁声音有些发抖,眼中也没有往日的色彩。 这怎么可能。易殊下意识就要反驳。王延邑要是走那么远早就跟他说了,更何况他爹王琼不是一直在反对他上阵吗。虽然王延邑从来没有停止过训练。虽然王延邑明里暗里都表明自己报国的决心。虽然…… 但是王延邑这个傻孩子要是成功得到了机会怎么可能会不跟他炫耀呢。怎么可能会不跟他求一个好的颂文呢。 那个大大咧咧的人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地去了去了南疆,他应当会张灯结彩地大肆宣扬一番才对。 易殊稳住气息,甚至是有些失笑地道:“哪来的流言蜚语。” 看到易殊掩饰下去的惊愕神色,李祐心下明白王延邑居然真是瞒着所有人就走了。 “他给我传了一封信。”李祐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揉皱的宣纸。 易殊指尖微颤,接过昭宁递过来的信,上面认真写着“此去琼州,不知几载,祝安勿念。” 字迹用心比以往认真很多,却也连日期都没写,似乎是犹豫了很久才在临行前认真又匆匆地写下。 易殊脸色微变,匆匆起身,不小心推翻桌案上的砚台,却也没工夫扶正,他沉声道:“我们现在出宫。”语气毋庸反驳。 昭宁却摇了摇有些苍白的脸,眼泪终于无法遏制地流出,又被她倔强地擦掉。她失神地道:“来不及了。人是昨日走的,信也是早就写好,却是差人推迟一日送进来的。” 易殊只觉得如坠冰窖,手脚冰冷。 信?他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今日小厮也送进来一封信,当时他手里有事,便让放置一边,一时忘了。 现下提起来,估摸着是王延邑差人送进来的信。 他连忙起身,在一旁的书架上翻翻找找。 好半晌才翻出来一张粗糙的纸,上面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多字,根本不像是王延邑往常说话直来直去简易的风格。大抵是从他开始谋划私下见皇上主动请缨去琼州开始写的,一直到最后离开之日说希望易殊好好辅佐前途无量的太子李自安,嘱咐易殊在他不在帮他捉弄捉弄昭宁,以及最重要的是,帮他照顾一下王家。 信中还特意说明自己不提前通知他们就走是因为担心他们挽留他,毕竟他王定川最是仗义,万一易侍读哭哭啼啼地求他留下来,太子脸色可就不好看了。 王延邑思绪天马行空,想到一出是一出,易殊越看心中越烦,丝毫没有被王延邑苦心孤诣的插科打诨逗笑,纤细的手指都要将白纸捏碎了。 哪一个大圌男儿小时候没有上阵杀敌封狼居胥的情怀,后来随着宁北侯府的事情发生,易殊明白自己这辈子都没资格成为小时候想要成为的意气风发的将军。 随着长大,曾经天真无知的稚子也会明白战场不是他们想象这般简单,战场上的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是他们自己的信仰,他们自己的人生,他们身后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国土。 每一个人在鲜活地生长着。 看的书越多,行的路越远,见的人越多,便越是能够感受到生命之重。 所以一般将门都不会让自己的后代再次投身战场,更何况王延邑是家中独子。 报效国家的生养之恩有很多方法,王延邑在宫中可以跟着禁军训练,以他的身世和身手也可以得到不错的官职,以后无论是训练禁军或者保护皇宫,同样是保家卫国的大圌大男儿。 可是王延邑看起来大大咧咧没什么架子,但是一旦确定下来什么想法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易殊也不可能干涉王延邑的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道路要走。 幸而琼州的动乱多是由于海寇,多半不会过多伤及无辜百姓。 但是刀剑无眼,王琼也不一定在琼州有人,王延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专门选了一个大家都没熟人的地方。说不定还是特意的,他性子轴,喜欢靠自己,却不知道战场上没人顾忌你是谁的儿子是谁的兄弟。 易殊向来自诩在太子殿下身边多年也学会了情绪平和,当下却是还是各种情绪糅杂在一起无处发泄,但也只得按捺下性子先宽慰昭宁。 但是一想到那个毛躁又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孤身一人前往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易殊还是难免生气。 刚开始的时候,易殊还能一个月和王延邑通一次信,问问他近况,并告诉他汴京一切都好。原先是加急寄了好几封口不择言的书信过去,迟迟没有收到回音。后来语气委婉了不少,却依然收不到回信。易殊便顺便寄过去一些银票,这才收到对方一封姗姗来迟的书信,只说到了琼州,没出什么问题。然后双方的信件才开始有来有往。 到了后来,对方似乎也忙,好几个月才能收到寥寥几句话,并且也不知道王延邑是不是对他爹王琼不让他上战场一件事耿耿于怀,从不给他父亲写信,王琼还得压着性子来偷偷问易殊王延邑的近况。谁让王延邑写往家中的信只给他母亲,也是报喜不报忧。 最开始昭宁还会每到一个节日就托易殊问问王延邑什么时候返京,她那时候已经调理好了心态,以为王延邑只是去体验一下战士的生活。但是一提到返京之事,王延邑便懒得回信了。 等着等着,连年底也没回来,一晃已经两年了。 正文 第37章 及冠4 李自安抬眼看向眉宇间掩藏不住失落的青袍青年, 轻声宽慰道:“光是看面相,定川会福泽万年的。” 今日是殿下的冠礼,易殊也不想提起这些并不愉快的事情扰了兴头, 便顺着话头失笑:“臣怎么不知殿下还懂看面相。” 李自安便垂眸轻笑, 那笑容如同无人问津的山谷中悄然开出的一抹花,然后他低声自讽道:“所谓大圌太子,便是要会十八般武艺。” “今日众人皆向我祝酒,倒是独独没能喝上倾之亲手奉上的酒。”李自安伸手支着脸, 是少在人前显露的放松姿势。他扫视着书房中的各色书卷, 状似随口一提。 身旁之人手中动作一顿,侧目问道:“殿下不是一向不喜喝酒吗?” 李自安点了点头答道:“德将无醉, 但祝酒是为祝也。” 易殊望着对方的神色, 不像语气一样无所谓,而是真的有几分期待。他便再次放下手中看到一半的书卷起身, 笑道:“走吧。” 他的身影遮住旁边架子上的烛火,坐在软垫上的人脸上便落下一片阴影,李自安反倒没有想到易殊会这么轻易地答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嘴比脑子先发问:“去哪?” “书房内有许多珍贵的孤本, 不宜在此处饮酒。”易殊起身去准备所需东西,李自安这才反应过来,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 也慢慢从软垫上起身。 前几年易殊发现琼瑶宫后院有一片空地, 上面只种着一些兰花和几棵桃树, 其他地方都过于空旷。便自己着手设计了一个静心亭,精心挑选移过来好一批花卉名木装饰。 亭子北部生长着上好的君子竹,又高又直, 颇有士人风骨。现下正是晚上,如银盘一般的圆月便出现在层层叠叠的竹影之中,只泻出少许清辉,轻缓地照在亭中石桌之上。 石桌上面空间看似不大,但是却放的下不少东西。平时若是易侍读一个人在,桌上摆的便是一卷书或者一盏茶,有时候一盘残棋,偶尔亭中多一个人,桌上便是一盘势均力敌的棋局,再多一些人,桌上或者是一把刻着“定川”的宝剑,或者是女孩子家绣到一半的刺绣。 而现下,光滑平整的石桌上便只有一盏闲茶,一壶清酒,两个青花连枝高足杯。 虽然说着要喝酒,易殊却还是挽起松散的宽袖,带着浅浅笑意,向两个青花杯中倒入刚泡好的新茶。 两只修长的各自端起桌上的青花杯,茶杯盈盈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相视一笑,青色的身影举杯祝词:“且喜且乐,且以永日。” 清苦的茶水裹挟着茶香入喉,余味无穷。 李自安眼中含笑,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郑重:“那便,多谢倾之了。” “殿下何所求之物?”易殊笑意盈盈地望向对面之人,眼中明亮得如盛满广阔的星河。 李自安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动人的桃花眼,勾唇轻笑:“要什么倾之都有么?” 易殊毫不犹豫地回绝道:“当然不能,臣只是问问。”毕竟准备的生辰礼早就已经备下了,现下怎么可能换得了。 李自安失笑,自顾自地抬手将空杯倒满,出声问道:“若是我求倾之呢。” 易殊被茶水呛到,苦笑着道:“殿下莫要取笑臣下了。” 他从宽松的青色袖中取出一卷朴素无华的薄纸,面不改色地递了过去,轻咳一声,道:“这便是臣下给殿下准备的生辰礼了。” 李自安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卷平平无奇的纸,摸起来也是平平无奇。 桌上只有一盏算不得有多亮的灯笼,李自安便凑近了灯笼低头神情严肃地看向手中的纸,然后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飘逸洒脱,写着两句简单的话。 “既得此身报殿下,何惧来日入幽冥。”他轻声呢喃出声,语气也染上一丝温柔。 这句话最适配的场景应当是易殊行游牧族大礼之时,却不知为何没有在当时拿出来。 但即使是放在此刻,情义也重达千金。 奇珍异兽,翡翠玉石,往年生辰易殊也费力寻了好一些,但太子殿下总归什么都不缺,人心啊,反而是最珍贵的事物。 李自安抬眸望向对面的青袍青年,夜色幽深,看不清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内划过怎样缱绻的情谊。 明明只是表明忠心而已,易殊脸上也被盯得有些发烫,不过目光却没有错开,眼神坚定地传达出自己的忠诚。 世间最真挚的承诺莫过于此。 李自安垂下眼睑,小心地将信纸收入锦袍之中。 一时两人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面对过分安静的场景,易殊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出声打破道:“殿下?”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李自安再次抬眸时,端起青花杯一饮而尽,平复下眼中涌起的万般情绪,终于开口道:“今日冠礼,皇祖母又提点我了一番,”他抬眼不动声色地看了易殊一眼,继续道,“说是挑选了好几个家世容貌都不错的妙龄女子,改日就差人将名册送过来。” 男子及冠,便是表明了可以拥有娶妻的权力,不过民间在及冠之前就可以先有妾室或是通房丫鬟了,所以太后的所作所为倒也是正常,毕竟就据他所知,在此之前,太后就已经往启明宫送了好几个家世清白的普通宫女,不过殿下无意成家,便都原路送回去了。 现下殿下已经及冠,可以正式娶妻了,这种事宜一般都是由母亲操办,但是皇后早早过世,所以挑选太子妃的事宜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太后身上,她不着急才是奇怪。 李自安抬眸看向对面的青年,目光灼灼,问道:“倾之认为如何?” 如何?此事当是太后全权负责,应该不容他小小侍读置喙。虽然殿下娶妻也算不得私事,太子妃的亲族身世地位和野心都得好好衡量一番,毕竟日后是要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那为人处世和行事风格可马虎不得,得好生调查一番。万一找了一个心狠手辣,一心扶持外戚的女子当皇后,那大圌的未来可真是一眼望得到头了。 于是他便斟酌着开口:“相信殿下自有定夺。” 李自安皱了皱眉头,眉间染上一丝淡淡的低落,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倾之希望我娶妻么?” 这算什么问题,易殊眉头轻皱:“殿下娶妻是天家大事,臣下不敢妄言。” 李自安摩挲着青花杯上的莲纹,声音听不出情绪:“若是我娶妻之后,那除了平日中要事商议,其它的闲暇时光会陪同太子妃逛御花园,听曲听戏,便没有空陪倾之下棋看书了。” 院子里多风,灯笼里的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的,光影照在李自安脸上也是模糊不清。 “属下自然知道。”易殊声音平缓,并不惊讶。这种事情就算殿下不说他也知道吧,不过宫中人多,不至于找不到人陪自己下棋,更何况下棋一个人也可以。 “倾之……介意吗?”李自安便又问道。 “太子妃是家眷,而臣只是属下,孰重孰轻臣自然清楚。”易殊眼中毫无波澜。 对面沉默了良久,然后道:“倾之,你听说过两个男子成婚吗?” 一语惊人。 像是被李自安惊世骇俗的言语所刺激,本就被风摧残的烛火更加摇曳不安,易殊脑中一片空白,这简直骇人听闻,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尽量面不改色地道:“不曾。” 李自安听到回答并不意外,继续道:“男子……或许也是可以在一……” 烛火最终经受不住灭了,两人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易殊有些惊慌失措,匆匆起身,便要挑亮灯芯,但是还没等他站稳,手便被人按在石台上。 “殿下,烛火灭了,我去点燃……”易殊开口打断对方的话,终于费劲将手抽出。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刚刚挣脱的手便又被人强硬地抓住了,这下真的是动弹不得了。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色,月亮也像蓄谋已久一般藏匿到层层叠叠的云层之后了。 无处可逃的黑暗之中,人的感官就会更加敏感。明明对方离他隔着整整一个石桌,只是单纯地握着自己的手,易殊却觉得周围都弥漫着殿下身上的气息,逼得他呼吸都紧张起来了,那只被按住的手更是烫得不像话。 “殿下……”易殊气息有些不稳,暗自使力却无法将手从对方手中抽离出来。 “抱歉倾之,或许我很需要你听完我想说的话。”李自安的声音从石桌对面传来,依旧像平时读书一样郎朗清润,如同山间古钟一般洗濯人的灵魂。 “我以前从未想过我会在娶太子妃这一件事情上犹豫。一直以来,我以为这是我作为太子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事,就像我需要熟读历代史书,需要谨记每一个祭祀的忌讳一样,娶一个太子妃来巩固我太子的地位不过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但那日夜里我又梦见了母后,说起来与上一次梦见她已经时隔十年。母后猝然出现,她告诉我一定要寻一个真心喜爱的人。” “真心喜爱应当是怎么样的呢,夫子没有教过,太傅也没有提过,连父皇也不曾告诉我应当喜欢什么。我只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却不知道我还有选择喜欢的权利。我知道如何做一个众人眼中好的太子,但是对判断自己是否真心喜欢一个人一窍不通,真是惭愧。” “历代皇子选取正妃侧妃都是看过画像和家世便匆匆定下,鲜少有事先认识并且有接触的,要如何才称得上是喜欢?我实在想不明白。就连母后和父皇也是成婚之后才爱上对方的。所以我就去问追云。” “追云啊,他见过的女子也不比我多,却分析得头头是道。他说你看见他笑你便高兴,你看见他哭你便心疼,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一看见便想给他送过去。” “这样一说,我倒是明了了很多。虽然看见昭宁哭我也会心疼,遇到合适的兵器也会想起王延邑,但是如果每一条都要符合的话,那恐怕就只有一个人选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但还是尽量稳住音调轻笑道:“抱歉倾之,说了这么多,因为我怕说不清楚。虽然我不懂情爱,但是我可能无法接受除你之外的人陪在我身边了。” 易殊脑中早已一团乱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幸好现在四周一片黑暗,他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巧舌如簧的人最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答案的时候,沉默便是答案。 李自安轻轻松开了手,发出一声苦笑,即使早有预料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难过。 像是被一万字只蚂蚁爬上身,钻心的疼。 “唉哟,殿下您在哪儿呢?”闻喜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得这么合时宜过。 易殊如梦初醒松了一口气,他起身将灯笼点燃,烛光终于再次照亮了静心亭,只是李自安垂着头,安静得像庙里新塑的神像,也再没看向对桌的人。 闻喜带着两个小太监循着光便赶过来了。 看着垂眸不语的李自安,假意嗔笑道:“殿下忙了一天了,怎么还有公务要处理啊。”如果不是公务,何故深夜还前往一个侍读的住所。 见李自安不理他,便又冲易殊道:“易侍读安,我们太后娘娘给殿下送了一壶名贵的好酒,咱家在启明宫没找到殿下,便到这里来了,没打扰侍读大人吧。” 易殊低眉掩饰住慌乱,答道:“哪敢,公公大驾光临,倒是我有失远迎。” 闻喜也皮笑面不笑地道:“那咱家就先送殿下回去了。” 李自安没再说话,点了点头,便起身向外走去,步子像往常一样端庄沉稳,但下一刻就像没看清路一般踏空了一步,吓得闻喜连忙过去搀扶。 易殊向着两人背影躬身相送:“恭送殿下,公公了。” 正文 第38章 及冠5 直至最后一个小太监跨过回廊转角消失不见, 易殊才默默地收回目光,乏力地回到冰冷刺骨的石凳之上。 却闻到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酒香,按理说没有打开酒壶, 并不会飘出来酒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李自安用过的青花高足杯, 上面残存着淡淡的酒气,是易殊特意准备的清酒,因为殿下好像不胜酒力,所以不敢拿太烈的酒。 所以当时李自安兀自倒的那杯应当是酒, 只是不知道是夜里看错了还是故意的。 冬日的风不解风情, 咋咋呼呼地穿堂而过,搅得旁人心乱如麻, 徒添忧思。 他端起桌上已经冷下来的茶一饮而尽, 猝不及防的苦涩之味弥漫舌尖,惹得他好看的落尾眉不自觉地皱起。 他轻叹一口气, 今晚怕是难以入眠,还是出去走走散散心。 月光清冷,宫道两旁整齐的绿植表面镀上了一层银霜,在冬风中瑟缩着,朦朦胧胧中汇聚出一张俊朗神逸的脸, 两弯新月眉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勾, 是他惯常的礼貌而又疏离的笑容。 易殊伸手揉了揉模糊的眼睛, 眼前的光景被揉碎了变回了萎靡不振的路边小草。 自己尚未饮酒, 怎么就醉了。易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真正饮酒的人自从灯笼亮起之后便再不曾看向过易殊,躲闪的眼中不是没有回应后的恼怒,也不是难言于口的悲伤, 是恐惧,是明知前方是火还义无反顾扑过去的飞蛾临死前的恐惧,是想听见对方声音却又不敢知道对方回答的恐惧。 这样落寞的神态怎么会出现在那样一个永远挺直着身躯的天之骄子身上。 易殊看见那个孤身玉立的身影强装镇定地起身,然后背过身去不再面对着他,看那个身影尽量稳住脚步却仍然失神落魄地离开。 李自安没有要任何答案,就像是早已经预料到结局。 只是男子和男子如何能在一起,就算大圌民风开发放,易殊也只是听说一些人模狗样的官员背地里猎奇养着几个男宠。 再说起男子结婚,恕他孤陋寡闻,真是闻所未闻。 更何况殿下是太子,怎么可能会喜欢男子。 更何况他与殿下分明只是志同道合的君臣。 这些年来,靠着想要查出家族被灭的真相苟延残喘,从天上掉进泥潭里的人在世人眼中连狗都不如。他的一身傲骨却也容不得别人踩在他身上。 空有一个太子侍读的名头却不得正主正眼相待,但是在宫中侍读的日子恐怕只有暂时借用一下那位太子的庇护了。 那时候殿下也才是十岁出头的样子,比他还小一岁,却整天装作大人的样子同明礼堂的其他官家少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虚伪又自负,这是易殊当时的想法。他从小看人很准的,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层层伪装下的本性,那些想与他来往的世家子弟从骨子里就是利用关系,所以他才会与王延邑这种表里如一傻乎乎的人成为朋友。 这个小太子明明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整天行事规规矩矩的,脸上又挂着假装温和但其实疏离的微笑,什么事情都要追求最好,根本没有一丝人气儿。 不过这种心气高的人最好拿捏,因为这种人最讨厌欠别人人情。所以只要稍微帮他一下说不定就会让他对自己改观,到时候在明礼堂的日子可就要好过很多了。 不过要做就做狠一点,所以看到那把刀即将砍刀他时,易殊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看到那人惊慌失措,脸上半永久的冷静被撕破之时,易殊窝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勾了勾嘴角。 实践很成功,小太子把他当做最忠心的下属。住所换了,所用器具换了,不过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易殊并不在乎。难能可贵的是,太子的态度也转变了,向着别人疏离的笑容在面向自己时却是真心实意。 赌赢了。 不过这对于易殊来说也无足轻重,他要的只是这几年的庇护而已。这位殿下过于心慈手软,跟着他根本不会有好出路,说不定最后夺嫡失败还要牵连自己下水,这可不行,自己还没查明当年易府的真相。 等着找到合适的下家就一把把这个软弱的太子踹了。不过那时候他身份低微,朝中鱼龙混杂,他摸索了很久都没摸索出朝中暗潮里的几股势力。 却在相处中发现这个殿下居然是表里如一的仁慈,虽然真的很优柔寡断,但是却是一心为了天下黎明,启明宫的扶风书房中的灯常常深夜不熄。 罢了。优柔寡断便是优柔寡断吧,世间有黑便有白,以后路上殿下做不下去的事情,便让他来动手。 殿下登基路上的一切阻碍便由他来解决,哪怕成为幼时自己最厌恶的人。 这样的感情,难道不是世间合适的君臣之义吗。 或许他真的天生不详,上天竟连这样一份君臣之谊也要被剥夺。 天上皎洁的明月又钻出云层了,月光一泻千里,他竟是又走回到了原处,静心亭像一座安静的墓碑。 苦笑一声,他端起酒壶向先前盛过冷茶的青花杯中倒满清酒,然后垂眸将其泼洒在地,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在月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石凳之下却有一道不同寻常的反光,索性也不知道接下来何去何从,易殊便取过身旁的灯笼去探查,却拽出一枚玉佩,乳白的羊脂玉反映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的龙头栩栩如生,羊脂镂雕龙形佩,是皇上亲赐给殿下的东西。 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白绸双钱结,易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算上他刚刚出门散步的时间,殿下差不多才离开了一刻钟的时间,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没歇下,毕竟还有太后娘娘的赐酒。 他将玉佩收好,整衣敛容只身前往。 夜里的风倒是越来越大,索性琼瑶宫与启明宫相隔算不得远,易殊便拢了拢飘逸的青色大衫,没有添衣。 还没走到启明宫便遇见一个眼熟的身影,追云身形挺拔,四肢矫健,长相也不错,即使是最寻常的侍卫服在他身上穿着也格外扎眼。 追云看见迎面而来的清隽身影,抱了抱拳,毕竟有时遇到急事,易侍读也会深夜到访,所以他并不意外,不过殿下好像前脚才从琼瑶宫回来,怎么易侍读后脚也来了,便道:“发生什么急事?我帮得上什么忙吗?” 易殊看到追云,先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去与殿下说。”然后眉头轻蹙:“追侍卫为何在此?”按照值班表,今夜是追云守夜班,在殿下就寝之前,几乎都要在殿下身边寸步不离,现在追云却不符合常理的出现在这里。 追云无奈地耸耸肩:“这可不干我的事,是太后身边的公公遣散了今夜值班的侍卫,启明宫外只留了两个人,其他贴身侍卫宫女全都放值了。” 易殊轻轻捻了捻眉心,道:“既是如此,追侍卫好好歇息。”太后的所作所为虽是反常,却不是他可以随意评价的。 不过现在离启明宫不过五十步,都到这里了他不可能又返回琼瑶宫等到改日再归还玉佩,便又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了。 启明宫外还真只有两个侍卫,里面万一有人暗杀殿下,外面的人怕不是很难迅速反应过来,易殊眉头越皱越紧张。 那两个侍卫明显是受过太后身边公公的特殊吩咐,不过看见来人是易殊,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并未阻拦。虽然闻喜公公吩咐了今夜不能放外人进去,但是对于太子而言,易侍读应当算不得外人,更何况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们毕竟是太子的侍卫,太后的吩咐再重要也比不过自家殿下,按殿下往日的行径,并不能忤逆这个易侍读。 易殊丝毫没有受两人影响,面不改色地向前走去。 “殿下?”修长的手指推开朱红色的门,大厅内并无一人。 桌案上倒是放着一壶精美的酒,易殊上前一看,杯中余有酒渍,他将手背贴在酒壶上,尚有余温,应该刚喝下不久。 喝不得酒却还要喝,易殊好不容易舒缓下来的眉头又轻轻皱了皱。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太子寝宫之外。 “殿下?”易殊轻声唤了一句。 不怪他逾矩,贴身丫鬟侍卫都被遣散了,他只能自己在门口唤人了。 里面却好像没有什么声音。 易殊垂眸又等待了片刻,又唤道:“殿下?” 还是没有回声。 可能佳酿入喉,一天的疲惫涌上心头,便早早歇下了。 易殊收回曲起来的手,或许只能改日再来了。 哐当,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是厚厚的绸缎,又像是什么活物。 易殊心下疑惑,又走近一步,然后一声娇嗔便传入了他耳朵内。 “啊~殿下~”千娇百媚,宛若黄鹂,好不诱惑。 吱呀一声,在易殊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手却已经下意识将紧闭的寝门推开了。 正文 第39章 及冠6 暖阁内燃着易殊从未闻过的香, 一推开寝宫的门,旖旎缠绵的香味便猝不及防扑面而来。 易殊皱了皱鼻子,生生忍住了掩鼻的动作, 他向来不喜欢熏香, 但平时殿下一贯喜欢用檀香,味道清淡雅致,他还勉强闻得习惯。 但此刻寝宫充斥着的却并不是惯有的清香,而是一种过分甜腻的味道, 就像是熟透了的果实糅杂着成熟后的各种鲜花一起腐烂后的味道。 朱红色的门向两侧退去, 寝宫中的情景便向画卷一般在易殊眼前徐徐展开。 在望向室内的那一刻,易殊呼吸一滞, 像是被人打了当头一棒, 全身所有的血液全部倒流入脑。尚存的一丝理智在挣扎着控制躯体转身逃离,但没回过神的身体却不听使唤的定在了原地, 迫使他不得不直视着眼前的场景。 眼前…… 叫人不堪直视的场景。 朱唇玉肌伴君侧,芙蓉暖帐暗生香。 烛火像是被动了手脚,格外昏黄暗沉,直叫人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幻境。 那人靠着床身的雕花立柱微微垂着头,乌黑的发丝从耳边滑落, 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云纹锦袍的领口不知被谁扯开,华贵的布料松松散散地垂在胸前, 露出绣着的绿竹暗纹的洁净里衣, 与嫣红色的脖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他周围却有三个穿着单薄、颇有姿色的妙龄少女。其中一个坐在床边的踏步上, 柔弱无骨地伏在李自安膝头;他身后有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跪坐在床榻上,染着蔻丹的手虚虚地搭在他肩上;地上也不知为何还跌坐着一个。 好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再多看一眼都要长针眼。 指甲深深刺入血肉之中, 易殊向来沉静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听到推门声音的少女这才注意到门口,有些惊恐地出声:“啊——” 她们虽然都穿着衣裳,但是比起平日中的层层叠叠好几层不露出一点肌肤的样子还是大相径庭,急急忙忙找东西严实地遮住自己单薄的身躯。 如梦初醒的青袍青年脸色沉了下去,俯首冷漠道:“失礼,臣这就退下。” 坐在床榻上的人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费力地抬头:“等……等……倾之……” 声音哑得不像话,与往常如古钟一般声音天差地别。 易殊看到乌发下缓缓露出一张泛着驼红色的熟悉脸孔,额间稀薄的汗水往下颌滑去,迷离的眼神挣扎着望过来。 易殊神色冷淡地直身后退,细长的手握住旁边的朱门,有下一刻退出去的趋势。 “出去……”向来温和的人发出低喝,神色稍稍清明几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恼火,“全部……出去。” 身旁的宫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虽然先前太子殿下一直抗拒着她们的靠近,但是终究也没发火。并且这个药让人没精打采的,所以她们也并不怕最后不能成功。她们是奉太后娘娘的命令来的,可不用管太子脸色。更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现在再怎么不情愿,明日一觉醒来,她们才不信太子真会薄情地处罚她们。 更何况一旦得手,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还能帮扶家里。眼看太子身上已经越来越没有力气,她们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放弃。 李自安用尽所有力气踉跄着推开周围的阻碍起身,挣扎着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拉住那个青色衣袖下的手腕。 他靠着这么一点点的连接勉强维持住自己身体不往地下倒。 易殊低头望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炙热得像刚烧热的炭火,泛着不正常的红,却又用力得指节泛白,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 他的汗水微微浸湿了里衣,越是靠近越能看清他露出的肌肤泛起的红,脆弱得好像易殊再后退一步,他便会失去所有力量瘫软在地。 推开他然后离开,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就算刚开始的时候脑子确实一片混乱,易殊现在也早已经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更何况这种场景确实一眼就能看穿,要不是他受到的刺激过于大,早就在屋内几个人看过来之前就飞快离开现场了。 太子虽然刚刚及冠才到正式娶妻的年纪,但是又有哪家身世显赫的公子不是早早就经了人事,哪有到了双十之年还不懂男女之事的说法。 太子品行出众,政绩卓越,哪哪儿都挑不出错。偏偏朝中隐隐传出谣言,说太子不近女色,或许是患有隐疾。 太后自然是不信这些无稽之谈,但也架不住流言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偏偏太子本人还像无事人一样置身事外,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太后脸色一沉,当即下令挑了几个容貌较好的宫女没事就去启明宫门口转悠,结果这些送过去的宫女们被李自安以“欲不可纵,乐不可极”为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太子若是无后,那在朝中迟早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更何况现下李自安已经及冠,到了可以迎娶太子妃了,太后就更是火烧眉毛了。 流言要是再不遏制,哪个大臣会愿意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个没有将来的太子,身体不行就算了,可能以后连皇位都摸不到。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地位的人已经什么都不缺了,又是开朝老人,何必委屈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些,太后的态度就更加强硬了,三番五次地向启明宫添置宫女。虽然名义上说是宫女,但是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娇生惯养的,什么事儿都不做,成日就是在太子宫内各种不经意地制造偶遇,或者恰好在李自安面前跌倒,甚至好几次半夜在书房外弹琴,搞得整个启明宫各个宫女侍卫怨声载道。 李自安也不好再驳了太后面子,只能耐着性子温言相劝,最后没办法只能将公务都带去宫殿中的唯一一片净土——琼瑶宫。毕竟易殊属于外男,琼瑶宫门口守着的侍卫可不是管她们是不是太后身边的人,一律不放行。过了好一段时间太后才悻悻地遣她们回去。 原本以为太后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原来是等着太子及冠呢。 毕竟没有太后的命令,谁敢私自进入太子的寝宫? 石凌云恐怕是忍无可忍了,不然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谁要是敢在这种时候再阻拦一下,只怕是会被太后拆食入腹。若是这个人是自己,易殊沉默地闭了闭眼睛,只怕更甚,连骨头渣都看不见。 好不容易这些年低调到让高堂之上的石凌云渐渐遗忘了易家还有一个人。 本来殿下那一段时间常常去琼瑶宫处理公务就已经让自己重新回到太后的视野了,若是这次再插手只怕会成为眼中钉。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此事与自己无关,不要插手。 置身事外。 明哲保身。 耳边传来尽力压抑的喘气声,气氛也变得越来越焦灼,整个寝宫的温度都在上升。 几个少女瑟缩成一团,眼中升起薄雾,仍是一副我见犹怜的风姿,不愧是石凌云特意准备在及冠这种日子的大礼。 “诸位……”易殊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再次睁开清澈的双眸,面色平静地道,“殿下今日身体不适,诸位请回吧。” 身体僵硬的人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少女们脸色一僵却也别无他法,抽泣着低着头向外跑去。 李自安力气早已耗尽,手中的力道也松了一些,脱力般地将下巴靠在青袍青年肩上,勉强维持住身躯不倒。 易殊被突如其来的重量推得向后倒,右手又被握着抽不出来,只能连忙伸出左手扶着眼前人的肩膀,两人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多谢……”声音从肩侧传来,虚弱得不像话。 不久前刚洗好的发丝又被汗浸,紧紧地湿贴在脸上,叫人看不清神色。 易殊伸手轻轻拨开湿发,露出对方光洁干净的脸,那张温文儒雅的脸上此刻还带着褪不尽的热意,两弯新月眉轻轻皱着,那双眼睛也是疲惫地闭着,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易殊伸出细长的手抚开他皱着的眉头,即使感觉到身旁人的动作,阖着眼的人也没有睁开双眼,只是轻轻的颤了颤乌黑的睫毛,没有丝毫防备心。 易殊沉默地望了片刻,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他说话,温声道:“殿下先回榻上。” “别走……”李自安仍是没有睁眼,却把易殊的手腕攥得更紧了。 这个语气,根本不是平时无欲无求清风明月的太子,反而像是三岁稚童。 酒色误人啊,难怪殿下平时真的从不喝酒。 易殊轻轻抚摸着‘三岁稚童’的发顶,温声哄道:“嗯,不走,但是我得出去找人来帮一下殿下。” “真的?” “嗯,我出入不到一盏茶时间。”易殊耐着性子哄道。 费了好一会功夫,易殊才终于将李自安扶回了榻上。殿下虽然年龄比他小一岁,但由于平时精通射术又愿意在上面花功夫,所以虽然看起来不显壮,身体素质却是很好。而易殊从那年挡刀开始就不怎么锻炼身体,所以将一个没力气的殿下扶过去对他来说还是有一些困难。 易殊拿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对方额间的细汗,这才往寝宫外走去。 太子的状态一眼就能看出是中了春药,单靠睡觉今晚肯定是不得安生的,所以必须找点东西败火,他一个人肯定是搬不动那么大的盛满水的浴桶,所以还是得找其他人帮忙。 正文 第40章 及冠7 所幸追云很有眼力见, 本来自家太子从琼瑶宫回来状态就不太对,易侍读又跟着从琼瑶宫赶过来了,两人明明才半个时辰不见而已, 能有什么要紧事。如此反常的行径, 他直觉两人可能产生了什么分歧,怕出什么差错,就并未按照吩咐离开,候在殿门口不远处, 数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消磨时间。 先前数到一半, 从太子寝宫跑出来几个哭哭啼啼的女子打扰了他的思路,害得他又得重新开始。 此时又约莫数了两百多颗, 见殿上朱红色大门打开, 易殊一脸疲惫地从中走了出来,他索性不数了, 快步上前走去,朝她们先前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方才跑出来的是太后塞进殿下寝宫的人?” 易殊点了点头,语气中透露着一丝的厌烦:“殿下被下了药。”这种情绪自然不是对那些少女,她们只不过是听吩咐办事,背后指使的人才是不择手段。 追云听到这里, 立刻明白了易殊口中的药是哪种药,眼中也掠过阵阵厌恶。他自然也不能理解太后的想法,在他看来, 儿女情长这种事情就是循序渐进, 反正他家没人管他的婚事, 戏本子里也是这样讲的。 太子殿下前一段时间还在私下偷偷问自己什么是喜欢,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殿(兄)下(弟)长这么大好不容易有了心悦之人,自己还没好好施展一下从戏本子里学到的谈情说爱大法, 太后这就给殿下下药了,这不是让殿下在心爱的姑娘心里减分吗?! 追大侍卫绝不允许太后让自家殿下在人家姑娘眼中成为风流成性的人,为了保住太子的贞洁,追云毫不犹豫地道:“那要怎么做?太医院肯定没有这种歪门邪道的解药,去民间寻恐怕也来不及了。” 读书破万卷此话不假,饱读戏本子也是一样,追侍卫一拍脑门,惊喜地道:“我记着按照戏本子中的剧情都是用冰水来泡。” 乱用药只怕亏损身体,易殊也只能想出用水来败火这个想法,不过现在马上到了数九天气,虽然雪还迟迟未下,但到了夜幕降临,呼出的气都会变成一团团白雾,侍卫都冷得换班换得愈发勤。殿下身子一直发热,在这种天气,骤然用冰水降温只怕过犹不及。 易殊摇了摇头道:“用温水,把水温调到和你身上的温度差不多。” 追云的执行力很强,等易殊就近抓了一副适合降火的药浴药材重新回来的时候,追云带着两个侍卫已经搬着盛着半桶水的大浴桶进寝宫了。 平时太子都是在华清池沐浴,使用浴桶还搬到寝宫,对几个侍卫来说都是第一次。床榻上绣着芙蓉花的帐子被人放了下来,只能透过它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其中隐隐传出沉重的呼吸声。 搬水的侍卫都人精似的,丝毫没有往榻上看的欲望,心照不宣地放下浴桶便退下去。等易殊清点好手中的夏枯草、连翘等药材回头一看时,几个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自以为贴心地关好了寝宫的门。 意识到这一切的易殊都快气笑了,醉酒的人身上的每个部位都是松散的,都是独立的受力点,所以搬动的时候比本身的重量重很多,先前把人扶到床上本就耗尽了他的体力,想着现在有追云他们帮忙能轻松一点,结果几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易殊只得又将帐子挂了起来,床上的人像是睡着了,但是睡得似乎很不安稳,脸色又比先前红上不少,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看起来并不好受。 易殊摇着他的肩膀,唤了好几声,被吵醒的李自安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人,又很快合上了眼。易殊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晃着,好半响李自安才再次睁眼,“嗯”了一声,发出长长的尾音,像是被吵醒后满脸写着不高兴的小猫。 “殿下,睡下去没用的。”易殊无奈地望着李自安,他的领口不知何时又被扯大了一些,隐隐露出胸前一小片肌肤。 要是洁身自好的殿下明日醒来想起此时的模样,估计会羞愧到自罚禁闭好几个月。不过虽然嘴上嘟囔着“睡着了就不难受”的人,最终还是听话地按照易殊的吩咐撑着坐起来了。 易殊费力地将李自安从榻上拉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扶到了浴桶边。 浴桶很大,一个人躺着绰绰有余,李自安从头到尾都很安分,慢慢坐下去的时候桶中的水花都很平稳,很快就将白色的里衣浸湿,隐约透出里面流畅分明的肌肉线条。 非礼勿视,易殊心里默念了一声,倒也松了一口气,准备让追云安排人进来服侍。 结果脚步刚一动,重心都已经前移了,手腕突然被人捉住往回拉,动作太快收不住力,整个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便径直向后倒去。 水花四溅。 惊得窗外停在枝头的鸟雀都扑着翅膀飞走了。 易殊最开始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然后重重地往下落去,下半身先是感受到温凉的水,然后便砸到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上,身后也适时传来一声闷哼。 好几滴水延迟性地打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身体姿势骤然的转变使得他脑中暂时一片空白,平时唯一的运动量就是从琼瑶宫走到启明宫,再从启明宫走回琼瑶宫,所以身体情况并不算好,有时候读完一卷书猛然站起来也会突然发昏。 稍稍缓了好一会,易殊的感官才慢慢恢复过来,下意识抬头的动作使得他精瘦的后背贴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还在有规律地起伏。 如坐针毡。 思绪渐渐回拢的易殊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 浴桶本来就只有那么大一点位置,难怪掉下来的时候一点都不疼,原来是肉垫。 浴桶中的液面并没有这么快平静下来,轻轻荡漾着。 终于。 在此刻,易殊的感官被最大程度地放大,无论是从腰部开始被温水包围的触觉,还是身后沉重的呼吸,那气息轻轻拂在他的脖颈处带来一阵阵热意。 还能清晰地看见那双按在浴桶两边的泛着红的手臂上升起的淡淡热意,随着身后人呼吸的起伏,牵动着手臂上的青筋小幅度颤动。 更要命的是,后腰还感受到一个越来越滚烫的东西,像是一只蛰伏的龙渐渐抬起了头。 都是男人,易殊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耳尖渐渐充血,红意逐渐弥漫到那张清秀的脸庞上。 本来殿下就中了药,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就算没有自己也会发生的。 他故作镇定地扒上浴桶边缘,准备借势起身。 谁料身子刚刚向上提了一点,腰便被人单手环住,力气虽然不算大,但是腰上的肉偏偏是易殊的软肋,又在放满药材的温水刺激,被人一碰便浑身没劲。 易殊下意识便将身体蜷缩起来,怎奈空间就这么大,根本动弹不得,反倒引得腰间的力道更大了一些。 易殊还没出声,便听见李自安轻叹一口气,道:“别再乱动了。”声音听起来像是清醒了一些,不过充满了无奈。 脸上又烫了几分,他自然知道李自安的意思,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 说完这句话整个寝宫又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安静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嘈杂,易殊按捺住起身的想法,听外面风从树枝上吹落树叶,掉到铺了一层霜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以及身后他可以忽略的越来越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温已经很凉了。 水花掠起,微微浸湿地板,但声音并不算大。 易殊已经踩到了地上,将目光转向浴桶,熟睡的人身上不正常的红色早已褪去,干净的脸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沉静。 剩下的工作总归都该太子身边的侍卫自己解决,左右也只剩把殿下从水中拔起来已经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这种对内侍来说手到擒来的事情还是不用他一个小小侍读代劳了。 殿下的事情倒是不用担心了,可惜他现在却是全身湿哒哒的。 可惜了易殊当时想着来回很快,就穿的很单薄,现在全部打湿,虽然算不得很透,但是总归不和礼法,更何况外面又冷,穿着打湿的衣服经寒风一吹,只怕十天都不用出门了。 易殊从雕花衣架上取过一个玄色镂金莲纹大氅,换作寻常他自然不会不经允许擅自动殿下的东西,但是到了此刻,他本来就损失了很多,更何况现在礼法和冻死他相比,还是多活一刻算一刻。 他伸出有些冰冷的手指系好大氅便推门出去。 追云果然在门外候着,周边的侍卫人数也恢复了往常的水平,估计是追云去叫来的。 追云看着衣摆滴答答还在滴水的易殊,面色一怔:“易侍读也需要消火吗?” 有的人神经粗大说话就是容易不过脑子,易殊好不容易暗示自己忘掉的尴尬又重新挂回脸上,他面色僵硬地道:“我帮殿下试了试水。”然后他补充道:“殿下还在浴桶里,你还是先去管殿下吧。”说完这句话他便毫不犹豫地走了,不给追云再胡乱开口的机会。 尽管已经做好了防护措施,人算却还是抵不过天算。 正文 第41章 离京 竖日清晨。 汴京的初雪终于裹挟着寒气纷纷扰扰地落下了, 整个皇宫都穿上了一层银装。 白雪映着红墙金瓦,美不胜收。 又是太子及冠的第二日,大家都恭贺道这是好兆头, 太后一时高兴, 宫中上上下下全都下了赏赐。 各宫各殿都其乐融融,除了琼瑶宫。 从梦魇中醒过来的时候,易殊只觉得脑袋很沉,浑身发冷, 像是掉进了冰窖一般, 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又干又痛, 开口发不出声音。 因为向来喜静, 易殊从不让人贴身服侍。所以尽管今日已经过了辰时还未起,他们也不敢兀自进屋, 只想着可能是庆祝太子殿下及冠,侍读醉了酒没醒。 易殊撑着一口气费力将床头的一盏琉璃宫灯推倒,清脆响亮的声音终于引来了外面的注意。 小宫女着急忙慌地放下手中捧的雪,忙不迭地推门进来了。 看到满地的碎片时小宫女倒也还很镇定,但将目光扫向伏在床上的人, 脸色骤然变得很紧张。 那张隽秀的脸现在一片苍白,平时被小宫女们私下称赞漂亮的桃花眼也变得无神。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对这个易侍读颇为倚重,是当做心腹培养的, 现下被照顾成这个样子, 指不定殿下会发多大的火呢, 虽然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发火。 琼瑶宫的宫女侍卫都是太子亲自着手挑选的,时不时还会调换一批,不知道是在防谁。不过按照殿下的吩咐, 她们第一听命于易侍读,除此之外就只听从太子的吩咐。 现下易侍读生病,小宫女上前给他掖好被子,就连忙出去召集宫人,通知太子的去通知太子,找刘习的找刘习的,寻太医的寻太医,不知情的人路过看这阵仗还以为是在准备过年。 刘习本来已经是巾帽局的管事,按理说已经有闲钱自己出去置办住所,却还是念着主仆情一直守在易殊身边,琼瑶宫的大事小事都经由他手,宫人也很服他的办事手段,是琼瑶宫的实际上有发言权的,所以宫女很快就去巾帽局将人寻了回来。 本该昏沉沉入睡的易殊都被这些大惊小怪的宫人吵得不得安宁,偏偏嗓子疼开不了口。 太医被慌慌张张叫过来,看宫女的神态以为是什么疑难杂症,翻来覆去仔细把了好几次脉,结果就是寻常伤风,就是程度有些严重。太医掩饰住无语的神态,极高的职业操守使他依旧面不改色地开了一副药,然后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易殊被刘习扶起来喂了一口热水,终于扯着嗓子挤出一句道谢,然后冲刘习道:“刘叔送送张太医。”末了又扯住刘习袖口动了动苍白无血色的唇,道:“小病而已,不要惊动殿下。” 刘习点了点头,将太医送出门去,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银子才回来。 易殊见刘习神色有些古怪,强撑起精神问:“怎么了?” 刘习面色有些尴尬地答:“晚了,那位太子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估计是哪个小丫头一早就去通报了。” 易殊苍白色的脸上浮现一丝郁结之气,轻叹一口气说:“不想见。” 听到回答的刘习大惊失色,不过面上还是保持镇定。以前还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且不说一个作为侍读可不可以拒绝太子的想法,易殊为人谨慎向来不会这么没分寸,就光是以自己印象中,两个孩子关系也挺要好的,怎么突然不想见。 刘习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 病气让人没精神,易殊乏力地靠着床榻,恹恹地闭上眼睛:“太子及冠,初雪道喜。还是别来见我,免得过了病气,落人口舌。” 这话虽然也不假,图个好兆头总是好的。 不过更为重要的是,昨日的事,指不定对方还记得多少呢,再次见面指不定两人会有多尴尬。与其相顾无言相互煎熬,不如不见轻巧。 易殊扯了扯厚重的海棠纹样厚褥,垂眸重复了一遍:“你去中道候着,让殿下回去吧。” 刘习接了命令,也没在多言,起身就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推门进来。 喝过了药,困意上了身,易殊虚着眼睛问道:“怎么样?” 刘习兀自点着头:“唉,所以说啊,太子脾气真好,要是其他世家公子被人忤逆了,指不定会发多大脾气呢。我跟太子殿下说是公子的意思,他就没再坚持过来了。” 易殊听了也没说话,就点了点头。不知道昨日晚上的事情殿下还记得几分,如果连同来过琼瑶宫的事情一同忘了倒也还好,要是没忘,两人见面只怕都不自在。想着想着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到了晚上,易殊半睡半醒之间,只感觉眼前坐着一个人影,费力睁开眼睛一看,也是熟人,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卫追云。 追云见他醒了,连忙凑过去将他扶起来。 还没等他坐稳,追云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易侍读,你和殿下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你们最近关系怪怪的?” 易殊生了病,也没以前一样温和,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当没听见,随性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不急不慢地道:“追大侍卫来做什么?” 追云丝毫不觉得见外,端着一旁的茶喝道:“殿下说你一个人无聊,他又不能来见你,让我陪你解解闷。” 易殊有些失笑,殿下找谁不好偏偏找追云,追云平时说话什么都不顾忌,易殊都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果然,他开始了。 “殿下今日给太后甩了好大的脸色。”追云喝了一口茶,若无其事地开始了,丝毫不觉得这种话题敏感。 但是易殊确实很好奇:“为何?”殿下一向有分寸,即使太后给殿下下药这件事确实很过分。 追云翻了一个白眼,道:“你看你们这些人,读书读太多了就傻了吧。这都不知道,殿下不是有个心悦的——”突然反应过来的人惊恐地望向易殊,“天呐,我不会说漏嘴了吧?易侍读你知道殿下有喜欢的人吗?” 易殊面色一滞,不知道该说自己知不知道,凌磨两可地眨了眨眼睛。 追云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道:“你知道就好,我还以为我说漏嘴了……不过殿下不是说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吗?” …… “不管那么多了,”追云继续道,“太后做出这种事,殿下这么好的人,肯定不想人家姑娘误会啊,所以今日醒来的时候,脸色挺不好的。于是今天请安宁可在皇上病床前侍奉了半天,也没去太后宫里,太后邀请殿下用膳也被一口回绝了。” 毕竟是从小被太后养大的,做成这样对守礼的殿下来说估计也已经下了很大功夫。 不过,易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轻蹙着眉头道:“等等……姑娘……?” 追云讲起这个来了兴致:“易侍读知道是哪家姑娘吗?殿下常年在启明宫中,也没怎么出去走动,你说他能注意到哪家的姑娘呢?莫非是宫内的?看殿下的样子,应当是能常常看见的,莫非……殿下在金屋藏娇?” 好不容易顺下去的热茶差点被一口喷出来,易殊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把滔滔不绝的追云吓了一跳。 好不容易呼吸通畅,易殊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委婉地送客了:“今晚月色真美,好像到了我入寝的时辰了,追侍卫请回吧。” 听话的追云终于识趣地离开了,然后走在路上抬头道:“今晚浓雾哪来的月亮,我就说读书读太多会傻吧!” 追云回去以后,一连好几天殿下也没再派人过来陪易殊解闷,不知是何原因。 不过易殊更乐得清闲,身子总归好了很多,他又翻出一卷幼时喜欢的闲书来看,却听见窗棂边有异动。 琼瑶宫可不是当初的溪园,这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来的。 所以易殊很平静地走到窗边,开门见山地问到:“谁?” 在窗棂边徘徊的声音停了,一个清润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我。”隔着窗户,声音有些失真,但是一听就能听出来是谁。 易殊垂下眼眸,他还没想好怎么样面对殿下。但是现在对方就和他隔了一个窗户,也总不能扭头就当没听见,轻叹一口气,他开口问道:“殿下怎么在此?” 不走正门走窗户,真是让人摸不清头脑。 李自安声音平稳:“倾之说怕病气过给我,我想还是不来见你了。”明明双方都知道这是借口,却还是心照不宣地没有捅破。 察觉到易殊的沉默,李自安勉强勾起嘴角,让语气不流露出失落,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屋内的人答道:“还是没痊愈,殿下身体金贵,还是别被我传染了。” 李自安淡然一笑,语气依旧温和道:“原是不想打扰倾之的,只是事出匆忙,明日一早便要出发,你服了药,早晨可能醒不来,我怕不能亲自与你辞别。” “殿下要去哪儿?”易殊下意识追问。 李自安安抚性地笑了笑,道:“不是什么大事,琼州那边有些官员被百姓联合上书,那一带隶属于我的管理范围,父皇叫我亲自去看看。” 这倒是为殿下积攒民心的好机会,对殿下来说有利无弊,易殊点了点头道:“琼州路程遥远,殿下要多保重。” 李自安便笑道:“那倾之好好休息,我便不打搅了。” 易殊看窗边身影晃动了一下,又好像想起来什么折返回来,从怀里摸出来一包什么东西放在窗棂:“这是给倾之的。” 易殊隔着纸窗望着那个身影嗯了一声。 然后窗外人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前几日及冠有些贪杯,不胜酒力,不知是否酒后失言。” 易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开口说话。 外面的人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又转化为一声叹息,轻声道:“倾之,等我回来。” 易殊垂着头,良久,轻声道了一声好。 听到了回答,那个身影松了一口气,终于离开了。 等到人快看不见了,易殊才缓缓打开了窗棂,望那个风姿绰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这才将目光转向窗棂上的一包用油纸贴心包好的东西,按理说伤风的人鼻子应当不怎么灵,但易殊还是闻到上面染着殿下身上惯会有的淡淡檀香。 他伸出有些冰冷的手指一层一层将纸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包蜜饯,卖相不算好看。 拈起一颗放进口中,又酸又涩。 正文 第42章 离京2 大病痊愈后, 休息了好几日的易殊的精气神反倒好上不少,琼瑶宫很少有这么清闲过了。自从太子开始接手一些政务以来,易殊作为太子身边的得力干将, 有时候甚至忙到在书房中过夜。 现在身体总归好一些了, 在琼瑶宫躺了好几天,人都懈怠了不少,眼中都失去了一丝精神气,刚刚准备出门走动走动, 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闻喜迈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踏进琼瑶宫, 冲着易殊屈了屈双腿,礼行得中规中矩, 神色却是有些高傲。他是太后身边的大公公, 从未单独和易殊打过照面,每次与他见面都是太后吩咐他找太子殿下做什么事情, 易殊正巧在旁边罢了。 琼瑶宫可承不下这样一尊大佛,易殊的脸色不可察觉地暗了下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太子一走,太后就忍不住来找他秋后算账了,毕竟自己可是搅了石凌云辛苦谋划的好事。一怒之下恐怕连十年前的宁北侯府的事情也会借机发作。 不论心里想的什么, 易殊面上却也还是带着一丝笑容,回了一个礼道:“闻喜公公怎么到这儿了,太子殿下不是前几日就去琼州了吗?到我这儿可是找不到人的。” 看着易殊规规矩矩的动作, 闻喜的脸色倒也缓和了几分, 到底对方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听说又很得殿下倚重,闻喜觉着还是别过分打压了,人在宫里待得久了惯是会给自己留退路的, 脸上便也带了几分笑意回道:“咱家听说易侍读前些日子病了,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易殊保持着低眉顺眼,恭敬地道:“身子早就好了,劳烦公公费心了。” 闻喜脸上笑容不减,视线却在大厅内流转:“好了就行好了就行。诶对了,咱家瞧着那边的大氅竟然有几分眼熟呢。” 易殊失笑:“寒舍哪儿有什么东西公公看得上眼啊,”他顺着闻喜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他抿了抿唇,装作诧异道,“啊,不巧,那是殿下的物件。” 闻喜一听便勾起有些肥厚的双唇笑了起来,眼睛上上下下地扫过那件华贵的大氅:“那件镂金大氅啊,是我们太后娘娘亲自给自安殿下挑选的样式,差遣了二十个上等绣娘赶工了两个月做出来的。前几日娘娘身边的秋棠姑姑夜中花了眼,说看见过一个身形不像殿下的人穿过,我就道她信口胡诌呢。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是殿下落在易侍读这里的吧。娘娘还问着殿下呢,殿下倒也没说一声,差点就要查查宫中有没有人手脚不干净了。” 易殊收敛住脸上的神色,病了好几天也没来人找麻烦,首先肯定是太后不想在殿下在的时候动手,其次便是这件大氅,恐怕再次加剧了太后找他麻烦的念想。 该提点的都提点的差不多了,闻喜正了正神色道:“只顾着和易侍读说闲话,倒是忘了正事。传太后懿旨——” 易殊面色一凛,掀开前袍直身长跪了下去。 闻喜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琼瑶宫的大殿:“国之储君,承继大统之重任在肩。西北边疆乃国家之藩篱,安危所系,不容有失。太子身边的忠良之士,皆乃国之栋梁,心怀社稷,智勇双全。着令太子侍读以监军之职,代替太子前往庆州驻守。尔等需恪尽职守,忠心耿耿,协助治理军务,更要助其积攒民心,以德服人,以威摄敌。使边疆百姓安居乐业,外敌不敢轻犯。此旨既出,三日内施行。望尔等恪守本分,不负哀家厚望。钦此!” 西北边境直面西夏,当年整个宁北侯府的覆灭全部祸起西夏。石家军全军覆没的真相至今未明,当时有折子弹劾是由于宁北侯的世子即易殊的父亲通敌西夏,事情即使到现在仍然没有任何进展,易府早已被一把火烧了大半,无论是石家还是易家能理事全死光了,死无对证,所有人早把这个罪名按在易家头上。越是死无对证,人们便越是相信流言。 现在驻守西北的人,全是当初石家军的后代子孙或是庆州一带的大好儿郎,当年石家军战败,周围的城镇都被愈战愈勇的西夏军队屠戮残杀,民不聊生。庆州首当其冲,所以庆州百姓更是对西夏和通敌者深恶痛绝。 现在让他一个颇具争议的易家唯一后人去当那里的监军,简直就是送上门去挨打。 懿旨悬在头上二尺,再也没有其他退路,易殊深吸一口气,俯首磕了两个头,抬眼脸上已经恢复了镇定,面不改色地接过了懿旨:“臣接旨。” …… “太子前脚刚走,太后后脚就对您发难。”刘习在巾帽局忙碌了一天,回来还没喝一口热茶,听见这个消息,立刻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易殊的书房,一边跺着脚一边道。 易殊望着刘习宽松的衣袍上抖落的寒霜,最开始接旨时的情绪早已消散,现在面色很平静,他不紧不慢地道:“刘叔每日在巾帽局忙活就累了一天,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休息,别再为我劳心劳力了。 ” 刘习眉头紧缩,脑中划过八百个解决办法,焦急地道:“得通知殿下,这件事只有他可以说得上话,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求圣上,虽然圣上近年一直卧病在床,可能没法见人。算了,思来想去还是得找殿下,我现在就去拟写一封加急信件,殿下一定会想办法让太后收回成命。”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丝毫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易殊也不急,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才走过去递上一杯茶:“沧州的新茶,今年第一次泡,尝尝?” 看着刘习咕噜咕噜地喝下,面上也恢复了一丝红润,易殊才开口:“我意已决,休整两日,后日就出发。” 殿下近几日恐怕还处在太后擅自下药的气头上,估计并不愿意向太后服软,若是以此事麻烦他,他估计不得不放下心性。 更何况殿下现下正在琼州,估计手中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何必给他徒增烦恼。 何等不理智的决定,刘习紧紧握着手中的茶杯,还欲再劝:“庆州!公子以为是随意驻守哪个地方吗?当初世子殿下就是……”刘习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那边的驻军不知道会有多怨恨您,即使知道您是朝廷中派下来的监军又如何,天高皇帝远,他们想怎么使袢子就怎么使袢子!” 易殊依旧垂着眸子安静地听着,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必再劝了,我会去的。刘叔先通知琼瑶宫上下,在我离开之前,都不准有人去通知殿下。” 易殊眼神灼灼,刘习知道多说无益,于是决定退一步:“公子近几年来身子一直不见好,如果一定要去庆州,那就让我陪着您一起去。” 易殊端起手中的茶盏浅浅敬了一下刘习握着的茶杯,道:“刘叔,你一直道父亲对你有恩,但在当时你冒着风险带我逃出火海的时候,一切就已经还清了。” 刘习面色一怔,没有开口。 易殊低头喝下一口茶道:“后面的日子刘叔还照顾了我这么多年,甚至为了我留在皇宫中从巾帽局最低级的打杂开始,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一步步走上巾帽局的管事,实在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 刘习才回过神来,捏紧手中的杯子言辞恳切地道:“照顾公子早已是我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这么多年,说句僭越的,在我心里,公子早已和我的至亲一般重要。此去庆州万里,那里黄沙漫天,浩瀚无垠,水粮药物什么都缺,公子从未离开我的视线这样远,身体又不算好,去的地方又是龙潭虎穴,身边要是再没个照顾的人,我怎么放得下心!” 易殊缓慢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煽动着,不疾不徐地道:“人生在世,谁又能陪谁走几段路,刘叔也不能照顾我一辈子。” 他俯首嗅了嗅茶香,轻笑道:“世间万事能由自己做主的又有几人?不过都是在无形之中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罢了。” 刘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说不出什么话。 易殊撂下了手中茶盏,抬眼问道:“那刘叔以后要做什么?” 脑中还想着易殊的前一句,刘习皱着眉问:“什么以后做什么?” 易殊便道:“去年我便已经及冠,到了自己对自己负责的年纪了,刘叔也该松口气,不必太担心我什么。我清楚刘叔是为了我才留在宫中,万一以后我有机会选择不辅佐殿下,出宫去谋生,刘叔还要留在宫内吗?” 刘习像是没预想过这个场景,呆滞了半晌,眉头渐渐舒展,便笑道:“那便随公子出宫谋生,一直到老。” 易殊嘴角带笑,眼神也变得柔和,便道:“刘叔家中无儿无女,那我便陪刘叔整日钓鱼闲逛。” 易殊目光灼灼地望向刘习,像是在看什么很新奇的物件一般。刘习只道是即将要分别很久,自家公子有些不习惯,便讪笑着转移视线,出去安排着几日后出行所必备的东西。 正文 第43章 离京3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出行之日, 到了此刻易殊才突然得知一同出行的京官中居然有梁文谨。 从京城中临时派官员去视察协助边境驻军向来都不会是只派一个人,更何况监军只是一个监视督察军队的一个小官,对战场没有没有任何的决定权和指挥权, 只是负责向朝廷汇报军中情况罢了。 所以必然还得派负责管理边境一带军政、民政、财政等的高级官员经略使, 负责稳定边境局势的安抚使等。这些职务不仅有实权,身份地位更是凌驾于监军之上。 但对于与朝中任何人均无往来,平时也只向太子进言,明面上丝毫不参与政事的易殊而言, 谁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根本无足轻重。 毕竟朝中人早就对他避之不及, 所以同行的官员无论是都不重要了。 不过既然任命梁文谨为经略使的话,那此次京官协助驻军倒是突然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梁文谨是何等人?朝廷怎么可能会派他去庆州。毕竟他父亲梁恒可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正二品的开国朝臣。而他自己也不容小觑, 这些年来,一路上顺风顺水, 已经从大理寺寺丞走到了大理寺少卿,这般升官的速度在整个史书上都不多见,虽然少不了他父亲的支持和帮扶,但没有自己的手腕和魄力,也不可能登得这样高的位置。 经略使虽然是个大官, 地位在地方上颇为显赫,在军队中享有极高的军权和行政权,但这只是地方上而已, 京官和地方官自古以来就是两个概念。多少地方官努力一辈子只为了在京城当一个芝麻大小的官, 这都得挤破脑袋还得攀点关系。 按理说被派去庆州那个鸟不拉屎的的地方应该是最近在朝廷中犯错事说错话的官员, 或是家中无权无势任人宰割的角色,怎么算怎么猜都不可能是梁文谨。 一来梁家一直安分守己,近来朝中也没传出他们犯什么错, 二来就算梁家真的犯了错,要打压一下,也会派梁文慎,那个也在明礼堂念书的一事无成的二世祖,怎么想都不会是更受梁恒倚重的梁文谨。 不过梁文谨本人也似乎对于莫名其妙被派去庆州并不是很满意,易殊第一眼看到他时,对方的脸色并不好看。不过梁文谨不同于梁文慎这个绣花枕头,他是正儿八经靠着自己的能力再借的家族的东风。光是从他顺顺利利地升官就可以看出,他很会为人处世,所以即使是见到被人忽略的易殊时,他也能从不高兴的脸上扯出几分笑,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然后才回到自己的马车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又陆陆续续来了其他几个京官,他们的的确确是被贬去庆州的,看脸易殊都很陌生,易殊规规矩矩地向他们行了礼,他们身份不算高,不管心中怎么看待易殊,总归也不会面上摆架子,也都相安无事地还礼了。等到他们去向一行人中官职最高的梁文谨问过好之后,前往庆州的车马就顶着寒风启程了。 从汴京到庆州,马车路程得有三四日,但是易殊一行人却行了五六日,毕竟一行人全是文官,体力本来就不算好,其中的安抚使赵岩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身体经不起折腾,所以途中又总在驿站歇脚。 越是往庆州走,官路都也没有了,只有乡间的古道,但也变得越来越坎坷,路上马车颠簸得实在厉害,短时间坐在马车内倒也还能接受,时间一长便是纯纯受折磨,堪比酷刑。 本次出行是一切从简,除了梁文谨带了身边的两个小厮,其他随行的人均是朝中派下来的。想来也是,除了莫名其妙的梁文谨,大家都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惹了上位者不高兴被派去庆州吃沙子的,谁还允许你带手下去享福。 但赵安抚使身体实在是不适,也不能总是停下歇脚,易殊倒是闲暇时略微看过一些医书,所以便上了赵岩的马车方便照顾一下。 光是感受着马车的颠簸,赵岩都已经晕头转向到脸色苍白,更别提打开马车的帘子看外面流动的景色了。只有到了稍微平缓一点的地带,易殊才得以掀开帘子透一下气。 原本以为只能看到苍凉的景色,却在一干随从中看到其中一匹马有些眼熟的身影。 易殊将帘子系在旁边的木轴上,使得外面的场景很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他颇为意外地开口道:“梁使官倒是很擅长骑马呢。” 前方坐在高大棕马上的人侧了侧头,由于脸正好向着太阳的方向,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才寻到了声音的来处。 他伸手扯了扯缰绳,马儿便慢了下来,直到赵岩的马车与他的马并肩而行,梁文谨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回答易殊先前的话:“大圌的儿郎有几个不会骑马?” 以前王延邑还在明礼堂的时候,每次背后骂梁文慎都是叫他绣花枕头,别的不说,梁文慎那张脸倒也是真的不错。而梁文慎的脸上好看的部分他哥梁文谨都有,梁文谨的气质和才情更是梁文慎望尘莫及的。虽然已过三十,又在大理寺这个比其他官职劳累很多的地方任职,但梁文谨脸上倒是一点细纹都没长,时间似乎只是让他变得更加沉稳。 易殊淡淡地笑道:“梁使官说得是。看来即使在大理寺常年伏案,使官也没落下练武,真是文武双全。倒是在下自愧弗如,望尘莫及。” 梁文谨狭长的双眼扫过马车内,居高临下道:“易公子不必自谦,当年谈及骑马射箭,京城中的人最先想起的可都是你。在宫中待了太久了,莫不是忘了马该怎么骑?” 赵岩跟着易殊看了半晌外面不断前进的风景,眩晕之感再次袭来,腹中又开始翻江倒海。 见此情景,易殊冲梁文谨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道了一声失礼便又将马车的帘子放了下来。 又给赵岩按摩了几个穴位,对方的不适才渐渐缓解。 易殊背靠着马车阖着眼休息,倒也没再打开帘子换气。 是啊,大圌的儿郎可都是擅长骑马的。 但是管理大理寺日常工作的大理寺少卿可是文职,并且除了繁琐的大理寺的工作,作为梁家长子,平时与其他士族子弟的应酬也不少。居然还能抽出那么多时间骑马,手上的有些茧子可不是骑马能磨出来的。 又颠沛了好几日,才终于摸到了庆州的边缘线。 从灯火璀璨富贵迷人的汴京,一路到了荒凉破败了无人烟的庆州。 最直观的体验就是周围的房舍从光鲜亮丽簇拥成一团,变成灰瓦土墙,走好一段路才能看见一个。 景色更是越来越差,地面的土地都龟裂开来,长着青黄不接的野草,连道路边上的树木也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立着,看着好不苍凉。 最开始停车修整的时候,易殊还会搀扶着疲惫不堪的赵岩下马车走两步散散心,缓解一下颠簸带来的眩晕感。靠近汴京的风景倒是别有一番风味,红砖绿瓦,青山绿水。 而这到了庆州附近,估计是越看这一片荒凉之地越是心烦,连赵岩都不愿意下马车了,安安静静地在里面坐着,良久,才喟叹出一句:“繁华过眼皆成幻,贬谪荒凉始觉寒。” 无论心中怎么想,既然已经在路上了,总是还得向前。 终于紧赶慢赶在离京第五日的日落之前,一行身心俱疲的队伍终于远远地在一片黄沙之上,看见了一面迎风飞舞的画着长蛇的旗帜,是代表石家军的旗子。 下面像小树般守着几个士兵,看见远方的一行车马,连忙就有一个往军营跑去。 不多时,等梁文谨他们行至长蛇旗跟前的时候,西北驻军的总兵官终于带着人前来迎接他们了。 为首之人穿着和身旁亲卫几乎毫无差距的简陋盔甲,若不是身上自带的严重的杀伐之气和腰间的一枚象征身份的令牌,很难看出这是管理整个西北驻军的总兵官。 虽然不在乎同自己同行的京官是谁,但驻军的军官是谁,易殊还是派人调查了一番。 此人名叫石忠,这个姓氏很敏感啊。当年驻扎此地却全军覆没的军队统领也姓石。但这位总兵官原名并不叫这个,他本命叫张忠,并不是石家的后人,是隔壁沧州一户普通农民家的儿子。 当年石家军全军覆没以后,庆州开始的十几个相邻城池全部失守。西夏军队长驱直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丝毫没有放过手无寸铁的百姓的想法。 屠戮这一带的时候也没想过放过沧州,朝堂紧急派重兵支援,甚至黔安王也率兵出征,才终于让杀红了眼的西夏铁骑止于沧州之前。 即使当时还没有打到沧州,那种恐怖的氛围却也已经足以恐吓威慑到沧州的百姓。更何况附近的百姓血缘关系很近,隔壁州说不定有多少姨舅之类的,全部亡于西夏人的弯月刀。 当时张忠已经及冠,心中充满了对西夏的仇恨,他原本也是准备跟着父母种地为生,但西夏军队入关以来,他从军的两个哥哥都再也没有回来了。 他便不顾阻拦,义无反顾地从了军,没权没势,他一步一步从向来是肉垫的前锋做起,硬生生地以血肉之躯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路,成为了现在的总兵官。 即使是在京城中人人嫌恶的穷乡僻壤庆州,没有身份没有靠山走到现在的位置也不见得是多简单的事情。不知道是多少个日夜穿着血衣作战,又是多少次退兵以后咬着牙擦拭伤口。 虽然现在只有四十几岁,看起来却比这个年纪沧桑很多。常年在烈日风沙的侵蚀下,皮肤都泛着红黑色,边境的风呼啸着在他脸上割出一条条深纹。 石忠这个名字,是从他从军开始就改了。据打听到的消息,说是石家军满门忠烈,不可无后,他便冠上了这个令他敬佩的姓氏。 易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个魁梧的军官,心道,如果这些传言准确,那眼前这个人,恐怕会恨死自己,毕竟当年的罪名到现在还没洗清。 不等他再思考,梁文谨已经带着他们一行人向石忠双手合十,然后上身微倾行了一个揖礼。 京官只是朝廷派给驻军的助手,不管心中地方官和京官的差距有多大,到了地方,总兵官的身份就是比派下来的高。 石忠瞪大的眼睛一眼看到了为首气度不凡的梁文谨,然后很快压着他的肩膀和他寒暄:“这位大人气度不凡,想必是梁都御史的长子。” 常年在军营的行事粗俗,梁文谨虽然心中不满,但是却也没有推开对方的手。 他脸上笑意不变,嘴上却是说道:“在下朝中派来的经略使梁文谨是也,以后与石将军共商军事,是文谨之幸。”梁文谨心高气傲,自然不愿意一辈子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 他向来处事圆滑,也不会让石忠下不来台,便继续道:“石将军长我十岁,战争之事文谨一窍不通,还要多靠将军指点。”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谦虚了一阵,两边的士兵都已经被风吹得面露苦色了,石忠才堪堪想起这里还有其他几个京官。 梁文谨按照官衔一一从安抚使赵岩开始介绍,依次介绍了三四个人后终于轮到了易殊。 那双炯炯有神具有威慑力的眼睛忽然就瞪得更大了,像是终于猎手找到猎物。 易殊的视线不畏不亢地抬起,他平静地开口道:“石将军,久仰。属下……” 石忠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易殊的话:“易公子,是我期待你很久了。” ……  …… 除去小剧场3900字,加上小剧场4200字,读者宝宝会多花一个晋江币,这是我当初的失误,小剧场该写在作话,但我怕大家不小心屏蔽作话。所以看到这章的宝宝评论一下,我补给大家小红包。 [小剧场全员ooc版] 身份解析: 法官:王延邑 被告:易殊 原告:不详 开始 王延邑:被告!你作为监军,负责向朝中汇报军中的一切事务,这些你固然没有任何纰漏。但为何每一次结尾处,你都有一句“问太子殿下安”? 易殊:?我是太子侍读啊,我是殿下的心腹,问问殿下好怎么了。 李祐:(因为笑得太猖狂被带离法庭) 李自安:(宠溺却又无奈地笑了笑)倾之。 梁文慎:哥哥哥哥,他们的关系好像怪怪的。 梁文谨:(精明地眯了眯眼睛)嘘~小孩子不要问这些。 正文 第44章 离京4 石忠饱经风霜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易殊, 眼中的嫌恶之色丝毫没有掩饰。 易殊颔了颔首,心中暗自叹道,居然一来就要给下马威, 久经沙场的人居然这么沉不住气。 他神色不变, 拱手作谦虚状,道:“将军有何指示?” 此时一只枯槁干瘦的手突然从旁边伸出,将易殊拉到身后。 赵岩瘦削的身体挡在易殊身前,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 遇事很沉着, 他浑浊的双眼盯着石忠,不卑不亢地道:“将军, 营外风沙糊眼, 有什么到营中再商议也不迟。” 安抚使虽然从官职上来说比不过总兵官,但赵岩到底也算是长辈, 石忠也不好因这小事闹僵,便冷哼一声,率先向军营走去,梁文谨作为京官中的最高指挥,自然跟上与其并肩, 而余下几人也很识趣地加快步伐跟上。 赵岩拍了拍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的人肩膀,道:“走吧孩子。” 易殊将目光从地上的黄沙中抬起,面色平静地走上前搀扶起赵岩, 道:“多谢使官相助。” 从汴京到庆州这一路, 虽然他顺手照顾了一下年迈的赵岩, 但是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原本还以为他可能看不上自己,所以易殊并没有期待他会给自己解围。 虽然易殊并不在意同行的京官喜不喜欢自己, 不过就算不喜欢,他也会帮赵岩扎针治疗,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并没有期待对方作出什么回报。 他很清楚自己本来在众人眼中是通敌世子的孽子,前往的地方又是如此有渊源,不受待见早就在意料之中。 由于他没有事先了解同行京官的身份,所以他对赵岩的认识少之又少,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太后,一把年纪了还被贬到这个贫瘠之地。 石忠望着前方广阔无垠的黄沙,终于迈开步子向唯一有人烟的营地走去,下了马车以后他也从颠簸中恢复了一些力气,便推开了易殊搀扶的手。 两人沉默地走了两步,赵岩没忍住开口:“这里终究是石忠的地盘,你别得罪他。” 易殊漫不经心地挽了挽袖子,道:“我一个小小监军,哪有什么地方可以得罪将军。” 赵岩皱了皱眉头,脚下步子没停:“你知道我说什么,要是他骂当年什么叛国通敌之类的,你就假装没听见,不要同他争论。” 面对对方的好心,易殊似乎有些无动于衷:“赵使官十年前应该也在京城吧,通敌之事朝廷并没有拿出确凿的证据。”哪怕所有人在心中认定这是事实。 赵岩皱了皱眉,兹事体大,他并不想牵涉进去:“我一直为户部做事,战事之类我并不了解,当年的事更与我毫不相干。” 说话间就已经走到军帐面前,赵岩没再继续说话,掀开帐子率先走了进去。 易殊也垂下眼眸平静地走了进去。 这个军帐虽然看起来比周围的都大了一些,但也是一样的破旧粗糙,像是陈年烂布推积在一起,根本不像是一个官至总兵官的人的军帐。 原本以为朴素的只是外面,结果走进去以后,里面的布局同样简陋。 一张丈八长的粗糙低矮桌案,上面布满各种陈年凹陷的划痕,侧面是两排简单的干草蒲团。 现下大家都已经落座,石忠理所应当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贵宾的席位,自然端坐的着梁文谨。现下只余下了两个位子,一个在石忠的右手边。还有一个空位在梁文谨身侧。赵岩是安抚使,论身份地位该坐石忠右手边,所以梁文谨身侧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轮到了易殊。 初次见面,自然是先进行接风宴。 只是庆州地带偏僻,黄沙遍地,粮食小菜种不出来,更别提养牲口了。一切食物来源都要依赖于领边稍微没有那么干旱的其他州县。 桌案上摆着一些简单朴素的菜肴,为数不多的肉食只是简单过了水,看起来就没什么味道。几盘水煮菜也是焉不拉几的,不知道是摘下来了几日。 梁文谨不动声色地扫了两眼,便举起酒盏和石忠对酌闲聊,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赵岩经受马车颠簸,对一切都兴致缺缺。 易殊倒是面不改色地夹了两筷子青菜。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紧绷着的面色终于放松了一些。 石忠放下手中的杯子,两簇浓厚的眉毛扭作一团,语气难掩不快地道:“近来这一带并不太平。”自然不太平,如果两国相安无事的话,太后还派他们过来干什么。除了一方面是要打压他们以外,西夏近几年来的确又开始蠢蠢欲动。 每年尤其到这个时候就按捺不住,毕竟冬天来了,大圌的粮食储备要比他们做得好得多,不派兵骚扰一下大圌就像闲不住一样。 聊到正事,梁文谨也敛住笑意,正色道:“战争之事还得仰仗将军。” 西夏人又不举兵进攻,只是时不时派小部队到边防骚扰一下,等石忠的军队前往追击,他们又已经跑的无影无踪。次数多了以后,军营的人被磨得很不耐烦,又不敢贸然松懈。 梁文谨话是这样说,石忠也不可能真的全凭自己做主。他的副将仔细将前几次的冲突和形势一一剖析在众人面前,其他几个京官也面色凝重地商讨部署。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了,易殊将目光从手中破旧的瓷碗中抬起,却见众人皆望向自己。 梁文谨伸手扣在木桌,清脆的声音从上面传出,他慢条斯理地道:“易监军,将军在问你的意思呢。” 易殊不卑不亢地抬起头来,望向石忠:“私以为,小打小闹还是不予理会为好。” 石忠脸上的玩味的笑容止住了,然后他语气嘲讽地道:“西夏蛮夷如此挑衅大圌,小子居然甘受其辱。” 他如鹰一般狠厉的目光在易殊脸上来回游走,最终吐出一句:“西夏是你的主子,你自然向着他。” 这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怎么能抬上台面来讲。 梁文谨作为这里石忠之外官职最高的,自然不想在第一次会面就起争端,他连忙按住石忠准备抬起来指人的手,一边道:“将军喝高了。”一边眼神示意易殊息事宁人。 不过易殊既没有激怒,也不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定定地望向石忠:“若是非得提及主人这样的说法,那世上当得起这个称谓的,便只有太子殿下一个人,石将军这是何意?是说殿下……” 石忠冷笑一声,继续道:“你自然不在乎军队士兵的安危,毕竟你身上流着叛国者肮脏的血,你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他出卖石家军后,你可知西夏屠戮了多少百姓和士兵?你也有脸出现在庆州。” 酒意上头,石忠说话愈发不计后果。 赵岩原先劝易殊不要计较,现下也看不过去了。他道:“石将军这话说得不对了。易监军才是最该到庆州来的。原先拨下来的军饷被层层克扣下来,最后到士兵手下已经不足原来的十之一二,是太子殿下上书此事,这种情况才得以好转,甚至还涨了军饷。而谁人不知这其中有殿下身边的易家孩子不少小功劳。” 石忠冷漠地道:“这本来就是他欠石家军的……” 易殊轻笑一声,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起身道:“既然今日不再商讨如何应对西夏军队之事,那在下就先告退了。”话甫一说完,他便不再看众人脸色,毫不犹豫地抽身而去。 身后传来碗盏着地的破碎声响,易殊脚步未停,掀开帐子出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跟说不通的人讲理本来就是白费功夫。 易殊瞥了一眼已经彻底落下的夕阳,侧身回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帐篷。 这是知道京官要来以后军队特意腾出来的几顶帐篷。 里面环境逼仄,看着压抑不已,只有一张很小的木床,旁边摆放着一个小桌案和蒲团。桌子上摆着粗糙的纸笔。身为负责传递朝廷和军队的消息的监军,到达军营这等小事自然也要汇报。 桌案上的油灯下昏暗不已,他拿起毛笔不疾不徐地汇报着军中情况。 字刚写完两行,帐子突然被掀开,账外凌冽的风趁机张牙舞爪地闯了进来,易殊眼疾手快地按住差点被吹飞的纸,然后才向门口看去。 是一个身材矮小瘦削,穿着朴素的士兵,看上去年纪不大。 易殊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将纸重新铺平,随口问道:“何事?” 小士兵怯生生地靠近,往桌上放下一碗粗粝的粟米,旁边还放着一小半灰白色的饼。 东西放好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答:“是赵大人派我来照顾监军大人的,他说宴上公子没动过筷子,让我找一些东西给您。” 易殊嗯了一声没再开口,继续行笔。 小士兵也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 手下的笔顿住,易殊问道:“还有何事?” 小士兵语气有些欣喜:“将军说从此以后我就在公子身边照顾公子。” 易殊这才又将目光抬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士兵感受到易殊的目光,抬起头来:“他们都叫我单边耳,因为……我只有一只耳朵。” 易殊皱着眉抬起头,少年年纪很小,不过十七八岁,右耳却没有耳朵,留下狰狞的伤口。他别开目光:“我没问他们叫你什么,我是问你的名字。” 年轻的小士兵欣喜地睁大的眼睛,道:“名字?以前父母叫我孙福,福气的福。” 沉默了片刻,易殊认真地道:“好名字。” 正文 第45章 离京5 呼啦一声, 军帐的帘子不知又被谁掀开,外面呼啸着的风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本来就忽明忽暗的烛火又被搅得飘忽不定, 映得桌案上的字骤然变得模糊。易殊下笔的手一顿, 差一点就在洁白的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他轻皱着眉头,伸出修长的手笼着昏暗的油灯,这才缓缓抬起头向门口望去:“又有何事?” 钻进来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由于油灯被易殊用手挡着, 没有光照过去,看不清来人是谁。 只是那人身形高挑, 进来动作流畅自然, 应当不是畏畏缩缩没长开的孙福。 进来的人既不开口说话,又毫不怯场地拍着袍子走近, 像是一副很熟稔的样子。 易殊轻眯着眸子,半响出声问道:“梁使官?” 人已经走到跟前了,透风的帘子也早被放下去了,易殊不疾不徐地将手移开,映照着火光, 对方的脸清晰地显露出来。 梁文谨表情倒是很淡定,他掀开外袍,里面揣着一个小食盒。他动作自然地将易殊写下的奏章放在一边, 然后将孙福当时端来的东西放在地上, 将自己带来的小食盒推到易殊本就拥挤的桌案上, 这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易殊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地看着梁文谨的动作。察觉到易殊没有下一步动作,梁文谨眉间一挑, 轻笑一声,然后自己打开了食盒。 食盒里面有两小蝶新鲜出炉的菜,并着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米饭。一碟肥肉均匀,色泽红亮,一碟小菜鲜亮清香。虽然对比在汴京的吃食还是略显逊色,但这里毕竟是贫瘠的庆州,可比石忠准备的接风宴要有食欲多了。 “我就知道这小士兵不懂规矩,端过来的是什么,这种东西也敢拿来糊弄我们易公子?”梁文谨拿出手帕细细地擦着自己刚刚不小心沾上油渍的手指,一边盯着易殊慢条斯理地道,“这是我手下做的,易大人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易殊从食盒上轻轻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并没有接这句话,他不卑不亢地望向梁文谨,平静地开口道:“使官找我何事?”二人平时并无私交,他可不信梁文谨在官场中混迹了那么多年,会好心到无缘无故地接近他,更何况他现在还不受石忠待见。 梁文谨自顾自地坐着,眼中带笑地道:“易大人刚刚宴上不欢离席,我看你面前的菜都没动过,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不补充体力怎么好。” 梁文慎那样一双看似平静,实则透露着算计的目光,着实令人不舒服。易殊倒也没生气,跟在殿下身边久了,他也学会了至少面上和睦。他先是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向朝廷写的奏章还没完笔呢。” 听见易殊毫不留情的话,梁文慎意外地没有生气,想来是在朝廷中混久了,像易殊这般直接的人也倒让人眼前一亮,他不紧不慢地:“易大人觉得西夏此局该如何破除?” 粗制滥造的毛笔被搁在砚台上,易殊抬眼望向端坐的梁文谨。监军本来就是个两地传信的官职罢了,军政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但梁文慎的样子又像是真的在求教。 “在下才疏学浅,只能想到不予理会这一个方法。”易殊道。 梁文慎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就算我能听下你的建议,石将军也咽不下这口气。” 没有人会一直小打小闹,西夏一定在预谋什么更大的阴谋,现在它一定在等着激怒大圌的军队,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大举入侵。但就算大家都能悟出这个道理,西夏连番挑衅,大圌军队一直受气也终究不是办法。 “倾之年少成名,又在明礼堂随太子殿下读书多年,难道想不到什么其他出路?莫不是在哄我。”梁文慎轻叹了一口气,将探究的目光投向易殊。 绿袍青年好看的落尾眉下意识皱起:“在下久居宫内,军政之道终是浅薄。”他又将目光平静地转向梁文谨,补充道:“名者,父母所赐,更觉自然,大人还是直呼吾名罢。” 梁文谨低头按摩着手腕,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自顾自地道:“如果一直避着对面的戎人,倒也会败了我方士气,有损大圌颜面。” “……” “如此说来,大人已经有了应对之法?”易殊兴致缺缺地抬起头来。 梁文慎摩挲着手上的骨戒,倒也没卖关子,回道:“石将军说以牙还牙。我们也派出好几支小部队分散出去,如半路上遇见他们的小部队便打,遇不到便在他们边境游走一圈以起警示。” 他的话倒是说完了,对面的青袍青年也不做声,只是伸手挑了挑灯芯,让光更亮了一点。 没听见回声,梁文谨按了按指节上的骨戒,继续道:“你怎么看?” “既然已经定下来,梁使官还来找我商议什么?”易殊细细打量着烛火,好像在看什么无价之宝一般。 “易大人此言差矣,”梁文谨依旧笑得很有风度,“大家都是朝廷委派下来协助庆州的,自然都是有关的。” 易殊眯了眯眼睛,直截了当地回复道:“我只是监军,大人很清楚的。” 梁文谨摆摆头:“此言差矣,易兄旷世奇才,怎么能让你只屈于小小监军呢。” “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舟车劳顿,在下已经不甚疲倦了。”又开始了,令人厌烦的官腔。易殊忍不住打断了对方的寒暄。 梁文谨轻笑一声,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军队的人手确实不够。” 这也与监军无关,最多他在奏章中向朝廷中提及一笔罢了。易殊谨慎地抬眼望了过去。 梁文谨继续道:“每支小队伍总得有主心骨,现在军营里面的人还是太年轻。所以京城中下来的人也得下场带带队。” 见易殊没接话,梁文谨状似惋惜地说:“易监军倒是躲得过,不用去,可惜赵兄年近花甲之年,又是文官,还得上场。” 闻言,易殊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既然梁大人也意识到了派赵安抚使披甲上阵不合适,那为何还要下达这般指令?” 这话倒是夹枪带棒,但梁文谨也没生气,不紧不慢地道:“人手不够,我也是没其他办法才出此下策。大家都是来庆州为朝廷效力的,又不是享福的。不过易监军在军营中也要注意一些,多出去关心关心士兵,不然一直待在营中,可能本来就不满的士兵会发起暴动呢。”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我替赵使官带军。”易殊掀了掀眼皮,面不改色地道。 “可敬可佩,易兄如此大义。”梁文谨语气中颇有敬仰之意。 明明是早就算好了等着易殊跳呢,还要装作意外,一副惺惺作态之样。 易殊冷笑一声,没吭声。 进展顺利,梁文谨放松了不少,神情也变得更松弛:“话又说回来,既然易兄是太子殿下的心腹,那缘何他没派人打点一下?或者直接请他回绝了太后。” 易殊冷冷道:“梁公子莫不是忘了,太后下旨的时候,殿下已经去琼州了。” 梁文谨:“那现下已经过了五六日,殿下消息再迟缓也该知道了,怎么也不派人照拂一下你?” “梁使官究竟想说什么,”易殊目光中也带了寒意,冷冷地扫向对面的人,“我对殿下的忠心,可昭日月。” 梁文谨意味颇深地摇了摇头:“人生如棋,该走一步看一步,不能被一开始就定好后面的走势。” “梁公子为何拉拢我?”易殊脸上笑意如春风拂面,话音一转,却是单刀直入地道:“普天之下还有比殿下前途更加顺畅的么,梁公子要帮扶谁?” 梁文谨精明的目光上下一扫,继续开始官腔:“这是哪里的话,梁家从来不会陷入党派之争,我们永远忠于皇上。皇位上是谁,梁家就帮谁。” 易殊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梁家一片赤诚之心,太后竟派你来这儿,真是让人心寒啊。”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梁文谨马上反驳道,丝毫不留一点把柄。 易殊眼角也带笑:“那我想想,梁使官怎会接受来这儿呢?有什么吸引梁使官?周围最近的封地是……我想想当初最先带着军队支援庆州的是……” “易兄。”梁文谨的目光冷了下去,“谨言慎行啊。我是太后亲自委派下来的,又不是主动请缨的。”什么身份敢这么跟他说话。他从前是大理寺少卿,就算到了庆州也是京官之首经略使,愿意拉下面子给他一个罪臣之子说上两句话已经是恩赐了,对方还敢这么不给面子。 察觉到梁文谨脸上的寒霜,易殊却轻轻笑了:“梁公子不是本来就不想让我活着回汴京吗?” 梁文谨倒也不装斯文了,脸上浮现了嘲讽的神色:“若是我真想这么做,我根本就不会亲自来庆州这块贫瘠之地。” 易殊掩面轻笑,桃花眼中看不清闪过什么情绪,不疾不徐地道:“不过是说笑一番,一时糊涂以为还在启明宫呢,竟口不择言说了些糊涂话。现在看着大人,不经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梁文谨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头:“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忘不了。那日狩猎遇到的歹人,给我留下一道永远的刺青呢。”易殊慢悠悠挽起袖子,当初狰狞伤口被李自安安排的人细细涂了除痕膏,却还是留下一道一道蜿蜒的细线,他将伤痕展现给梁文谨看,“不过幸好梁大人救驾来得及时,不然我同殿下还有文慎小公子就要曝尸荒野了。” 梁文谨捏了捏指节,道:“多年前的旧事了,你还重提做什么。” 易殊徐徐放下袖子,敛神道:“只是突然想起罢了。外面风愈发大了,使官还是早些回自己帐内吧。”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一般,外面的风声呼呼地吹着军帐,像是在催促一般。 梁文谨冷冷地扫了一眼端坐着的青袍人,最终拂袖而去。 易殊嘴角的笑意也冷了下去,威胁他?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处境危险,还是他们梁家的把柄多。 正文 第46章 离京6 等对方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青袍男子才不紧不慢地地起身将梁文谨随意移到地上的碗碟端了起来,抬眼往外面唤道:“孙福……” “在呢,”他话音还没落下, 外面的人立即应了。孙福一直在外面候着, 等到长官商议事情的时候,他会自觉走开。见梁文谨走远了,他又已经返回军帐面前守着了,所以账内一有什么声音, 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易殊抬眼望向走进来稚气未脱的少年,轻指当时孙福半刻钟前端过来的东西, 问道:“这饼哪里来的?”虽然看上去并不是很新鲜, 但做饼在军队中可是个繁琐的工程,特别是这种依稀能辨别出来原本白净模样的饼, 要先是将谷物的壳细细地舂掉,要磨到这么干净的白面,一般家庭的人真没这个时间和财力,估计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愿意折腾一番。 如此说来应当不是军营的人为他准备的,首先不会这么不新鲜, 其次不可能送小半块这种不完整的状态。 孙福表情一愣,涨红了脸道:“大人,吃不惯吗?” 见他慌乱的的神情, 易殊心中就明白了一大半:“这是你自己的?” 孙福泄气地点了点头:“这儿买不了什么好东西, 这是上次战事告捷, 又逢压了三个月的军饷发下来了,将军高兴,就抽出了一笔银子做白面饼犒赏大家。每人半块, 没舍得当时就吃完。虽然过了十多天了,没坏!大人,真的没坏。”他说着,语气也变得激动了,好像生怕易殊嫌弃。 易殊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没想到对方如此激动,他安抚性地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路途颠簸,食欲不振,”他朝着桌上的餐盒轻扬了扬下巴:“桌上的其他东西,你拿下去分给其他将士吧。” 孙福这才凑上前来,眼睛一望向那做工精致的小菜便挪不开了,鲜艳的色泽,好看的卖相,与他辛辛苦苦攒下来舍不得吃的白面饼有着天壤之别。 他艰难地将视线移开,刚刚打起的精神也泄了气:“大人,饼应该坏了,您还是别吃了。” 易殊不在意地摇了摇头:“食者,果腹也。军队的饼,很多年没吃过了。上一次已经是十年前偷偷去祖父军营的时候了,竟有些怀念。” 他抬眼望向瘦削的孙福,又补充了一句:“你太瘦了,一会儿把东西分下去的时候,你多吃一点。” 孙福半天拗不过他,便只好妥协地将那精美的小食盒端出去,向正在大锅边吃饭的一众将士走去。军队为了保持警惕时刻具有战斗力,一般是分批吃饭,而且一般都是趁着天黑之前吃饭,不然摸黑行事很不方便。 但最近战事紧张,天色这般黑了,最后一批士兵才放哨回来,围着大锅大快朵颐。饥寒交迫了一天,锅里的什么东西他们都能吃得下。 孙福鼻尖萦绕这不可多得的香味,即便是过年的伙食也不像这般诱人。他咽了咽口水,最终却也没有吃上一口。 他想得很简单,他不吃,剩下来给其他将士的就多一点,他们吃了易监军的东西,背后就不会骂得这么难听了。 不过事情倒并没有如他所愿。 大家笑嘻嘻哄抢过后,其中一个孙福的同乡见孙福站在旁边不说话,不禁问道:“单边耳,你愣傻傻地杵在一旁做什么,你不吃一口?” 孙福脸上扬起了笑容:“这是易大人赏下来的,我自然都是吃得饱鼓鼓的才端给你们的。” 听到那个敏感的姓氏,原本喜笑颜开的众人脸色僵了僵,不约而同地往人群中望去,一个长满络腮胡子的人咽下了口中肥得流油的大肉,舌尖舔过油腻腻的嘴唇,将牙齿上的一粒辣椒籽啐地吐到孙福跟前,慢条斯理地道:“我呸,从你先人身上刮下来的肉,施舍一块丢在你面前,你还就真的就摇尾巴了。” 这个络腮胡的家人全部死在了西夏人的铁骑之下,又从小跟着石忠摸爬滚打,所以对通敌叛国者的厌恶不比对西夏少。他又是这批队伍的主心骨,有了他的开头,原本想说但又碍于‘吃人嘴软’的众人一下子就纷纷开了口。连带着看向孙福的目光中也多了些鄙夷。 站在大锅旁边的一个人道:“你家里也有人死在这群叛国者手上,你还上赶着舔着脸上去捧着他。” “你这样对不对得起几十年前死的那么多人。”一个年纪尚小的士兵道,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盔甲,还没来得及放下来。 “要不是今天爷们往最西边去了赶不回来,接风宴上都要甩脸色给他看,还监军,什么狗杂种也敢来管着我们。”络腮胡子恶狠狠地往军帐方向剜了一眼,道。 “你要为一口吃得就跪下叫爷,我们也不拦你,这些东西就想收买我们?真是好笑。” “……” 一声一声的责骂嘲讽像赶潮时的海浪一般一阵一阵打来,盖过了一切声响,让人招架不住。 孙福涨红了脸辩驳:“十年前的案子,也没正经文书,谁说的清楚?你们怎么就信了流言,若是宁北侯世子真的对不住我们,易大人怎么会面不改色地到这里来。” “越是恶人越是脸皮厚。” “他们这种地位的人就算是晚上给了你一刀,白天照样一副跟你一家亲的模样。” 孙福着急得话都说不清楚:“大人自己都没吃,还分给你们,你们居然在背后这样诋毁他。” 络腮胡子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闭上你的狗嘴单边耳。要不是看你可怜,又给军营做了那么多年,我早就一脚给你踹过去了。” “你……” 孙福的同乡扯了扯孙福的衣袖,将他往军营方向一推:“好了好了,去服侍你的易大人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同乡挤了挤眼睛,示意孙福不要再待在这儿,孙福自己也明白再吵下去只会更加激起人们的厌恶,只能泄气地往回走。原本来的时候喜气洋洋,现在返程却像斗败了的公鸡。 他在黑暗中视力一向可以,刚转身走了两步,便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嘘。”易殊伸出修长的手放在唇边,然后尽可能小声地道:“走吧。” 一直走到远离营地的黄沙之中,前方的青袍男子才停了下来,这里离营地很远,人在这边叫喊可能营地都听不清。 孙福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大人,你听到了?” “唔……”易殊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袖子,满不在乎地答道,“应当是一句不差,全听到了。” 孙福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有些焦急地道:“他们是有些口不择言,但是这其中是有误会,大人不要责怪他们。” 易殊望向他紧张的神色,拍了拍袍子,顺势就坐了下去。 孙福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又惶惶不安。 坐下的人舒展了一下手臂,然后拍了拍身侧的黄沙,道:“坐。” 孙福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地坐了下来。 风肆意地叫嚣着,易殊将散下来的一缕飞扬的发丝别在耳后,道:“我没有怪他们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孙福心里安了大半。虽然那群人说话难听,但到底大家也是同甘共苦的兄弟,所以他并不想因为一桩旧事来引发争端。同时,他也有些诧异青袍男子的不在意:“大人不生气吗?” 旁边传来一声轻叹,孙福便听那个清润的声音答道:“我小时候还在宫外的时候,民间的戏台子一搭起来我便要去凑热闹,有一次在猜东西赢糖人,大家隔着纱看,有人说是蛇,有人说酒壶,有人说是鸟。” “当时闲来无事,我围着这张纱看了一圈,他们说的还都是对的,到底是什么呢?” “后来戏班子主人揭开了纱,竟然是一只猴子,从尾巴那边看是蛇,侧面看来是酒壶。大家都没猜对。但是你说他们说得真的不对吗,从他们的角度来看真的是那样。” “人看东西也是这样。但是我肯定相信我父亲是清白的,所以是猴子是蛇,我要亲自揭开来看看。” 孙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果结果事与愿违,我愿意赎罪,斩首也好,鸩酒也罢,割肉剔骨也不在话下。父亲若是真做了叛国一事,这便是我欠大家的,再怎么样都不为过。” “大人!”孙福焦急地道。这种诅咒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呢!这是很不详的。 从接到懿旨以来,再到路程奔波,一直到现在,将沉压已久的心事向人说了出来,易殊才真正松懈下来。 短暂的沉默了一会,他随口问道:“你在营中一般是做什么?” “最开始的时候是盾牌手。后来不小心耳朵没了,手指也没了两支,”孙福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毫不在意地将右手展示出来,“所以握不动盾牌了。现在就是劈劈柴,烧烧火,好像叫什么炊事兵。” 盾牌手,两军交锋的最前线,也就是人人皆知的送死兵种,这个位置是熬不出头的,要么死要么残。 原本大拇指的位置光秃秃的,旁边的半截食指像是粗糙的肉球,易殊不忍心地将目光从其惨不忍睹的右手上移开。 察觉到青袍男子脸上愧疚的神态,孙福后知后觉地道:“大人不必难过,早就不痛了。我还因祸得福呢,大将军将我调到现在炊事兵的位置,我以后都不用上战场了!并且还补贴了一笔钱给家里盖了两间茅屋呢。”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语气中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为何还要留在军营中?”易殊眉间轻皱,语气中尽可能表现得自然。 孙福咧着嘴嘴答道:“军营中有钱拿啊,炊事兵的钱虽然少了一点,但是又安全又稳定,也不吃家里的粮。”笑得好像他这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他犹犹豫豫地想开口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大人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 稚气的士兵摇了摇头,故作沧桑地道:“真是不当家不知油米贵。” 明白对方是在故意转移话题,易殊也自嘲地轻笑一声,末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道:“我记得离开这片黄沙只有一条官道,你我相逢一场,等我返京之时,不如你与我同行,我给你在军队中两倍的银子,你帮我在你家那边开一家客栈。” 他自然知道以他微薄的力量帮助不了所有人,但是面对眼前的苦难,他也终究说服不了自己视若无睹。 “那便说好了,”孙福笑着答,“等大人功成名就,可不要把我忘了,我还要沾点光回去炫耀呢。” 易殊起身凌驾黄沙之上,认真地答道:“一定。” 这万丈黄沙,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永远都是战场。每一寸下面都埋藏着数不尽的白骨。 夜里的每一阵风吹来,黄沙跟着风流转,而早已风化的骨头,便插着空往下沉去。 战争不止,地下的白骨王朝便不断壮大下去,死亡的阴影便永远笼罩在黄沙之上。 正文 第47章 离京7 次日清晨, 冷冽的风呼啸着穿过军营,吹起层层黄沙,悉数打在正黑着脸疾行的人身上, 若不是他头上染了银霜, 丝毫看不出走出如此矫健步伐的是一位老人。 冬日的风割得人脸生疼,但赵岩脚下动作丝毫没有停歇,也没被风吹得瑟缩成一团,反而因为走得急, 灰白的鬓角微微浸出薄汗。 一到目的地, 他便急躁地掀开了眼前碍眼的军帐,探头向里面望去, 随着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他的目光也冷了下去。 正在收拾桌案上东西的孙福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颤颤巍巍地看清楚了来人, 才开口问道:“赵大人?何事这么急?” 赵岩扫视了一眼狭隘却仍显空旷的军帐,语气依旧不算太好,但稍微和缓了一点问道:“你们大人呢?” 孙福下意识抬起右手,又好像想起什么换成了左手指了指外边,犹犹豫豫地答道:“就在那边吧, 大人刚换好衣服说透透气。”明明听说这位年纪最大的赵大人和自家主人虽然说不上关系多好,但是应当也不是水火不容,怎么感觉今日来者不善, 所以他回答时才稍稍有些犹豫。 孙福并没有说谎, 赵岩目光从孙福躲闪的右手掠过, 扫向军营外不远处挺拔的身影,这般超凡脱俗的气质,的的确确只有易殊。 按理说来的路上应当会看到那边的人, 但是他来的时候太急,所以才没看清。 他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至少人现在还在军营,那就不算晚。但面上依旧不爽,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旁若无事地静候日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以为上战场是他去明礼堂念书一般简单吗。 见赵岩转身就要前去,孙福连忙放下手中收拾到一半的东西,边说边要跟上去:“我带您去吧。”万一这个一大把年纪的安抚使气急了要动手伤害易大人,他还可以上前去挡一下。 不过赵岩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这位花甲老人走得很快,等到孙福放下东西跟上去,都落下了好大一截。 面朝着日出的方向,刚穿好甲胄的易殊颇有闲情雅致地擦拭着随手携带的一把匕首,匕首鞘上还有一道突兀的凹陷。 为了方便,他没穿素来喜欢的宽松大袖衫,而是换上了更为干练利索的胡服,不过至少颜色倒是按照他的喜好,是素雅的淡青色。可惜原本精致的绣纹已经被粗糙的盔甲覆盖住了大部分,看不完全。他身上的盔甲不过是军营再普通不过的一种,但是穿在他身上却透露出一番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的气质。 不过就算再好看也抵消不了赵岩此刻心头的怒气,他丝毫不识趣地开口打破了少年将军、沙海、初晓这一和谐的美景,冷言冷语道:“易监军好兴致啊。” 原本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响,易殊只以为是孙福忙完了过来,他现在也习惯了老是有个不算特别小的尾巴跟在自己身后。没想到却是赵岩,不过早来晚来都要来,易殊早就料到了,也想好了应对之策,所以并没有慌张。 他不疾不徐地转身,脸上带着得体的轻笑,恭敬地道:“赵大人,怎么这么急,发生了何事?” 当事人反倒还比他悠闲,赵岩气不打一处出:“还发生了什么,该问这个问题的是老夫才对,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什么。” “嗯?”无辜的易监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毫无问题的装扮,答道,“没有任何异样。” “监军的职责是什么恐怕不用我来教你,哪朝哪代监军有亲自上战场这一说法?”赵岩直截了当地戳破了易殊的装傻,丝毫不给他留余地。 易殊倒是没料到赵岩会这么直接,只得轻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地答道:“总不能让您一把岁数还上战场吧。” “少给我扣帽子,你分明知道他梁文谨不敢让我上战场,这是他用来激你的,你为何还要顺着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中气十足,让一介文官如此气愤,看来是真的很生气。 于是装不下去的易监军悻悻地转移视线答道:“既已身在庆州这片古战场,沉寂再久的少年血性也该被激发出来了。哪能没有征战沙场的念想?晚辈也不能免俗,只不过是想求得一点功名,保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罢了。” “我在朝廷中沉浮了几十年,真话假话人话鬼话,我一眼就看得出来。”赵岩道。 易殊无奈地垂下眼睫,叹道:“大人何必这么直接戳穿我。” “你到底要做什么?”赵岩带着细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明锐地望向易殊,迟疑地道,“莫非你是要查当年的事?” “……” 见对方眼睛望向万里之外的黄沙,也不出言反驳,赵岩心中了然了大半,他皱着眉头不赞同地道:“你真以为这件事是什么很简单便可以查清的吗?戎人糟践这片土地的百姓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你家出事也已经去了十年,该死的死,该失踪的失踪,旧地也早没了什么痕迹,你以为查起来是什么很轻巧的事?” 眼前的青年是他难得觉得很合眼缘的,在路上也一丝不苟地照顾他,是个知事的孩子,所以他才不想看对方被困在旧事中,毕竟人总是该向前看,于是他开口劝道:“听说当今太子很器重你,那位小殿下是个当明君的好苗子,你一直跟着他以后一定前途无限。当年的事过去便过去了,等你爬到高位了,自然人们的口风就变了。何必重查旧事,搅得朝中动荡不安?” 世间之事瞬息万变,更何况十年三十年之久,足以泯灭一切曾经发生过痕迹。 即便如此,“自然要查,”年轻的监军握紧先前摆弄的刀鞘,一字一句地道,“再难也要查。” “那也不必去战场,军营中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虽然没有当年的亲历者,但也不是不可能有线索。”即使相处的时日不多,赵岩也发现对方看起来温和,实则犟得很,只得退一步劝道。 “现下这种情况,我能如何让他们开口,是利诱还是威逼?”易殊冷笑道,温和的眉眼上扬,呈现出一片冷冽之气。恐怕在背后不咒自己一只手都数得出来,更别提给他提供线索了。 知晓易殊在军中的地位是在不便多说,赵岩轻皱着眉头,依旧执着道:“此次出来也不知道多久,时间久了,自然都能套出话来。” “时间久了是多久?我不想再徒劳地等下去了,问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会即刻返京。所以最快的方式就是和他们成为过命的交情。”易殊漫不经心地道。 看易殊的模样也不像是不能吃苦,怎么这么快就想回去,于是赵岩问道:“你急回去做什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你要清楚,来这儿的,有几个不是惹了上面不高兴的?哪有那么容易回去。” 易殊倒是不提怎么回去,只是淡淡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有人在等我回去。” 家庭美满幸福儿孙绕膝的赵岩想说谁没人等,他一家妻小都在京中呢,而易殊才是家门空无一人,但又看对方秀丽却坚毅的双眸,最终把话都咽进了肚子。 知道劝不住,赵岩最终没再多言。 随着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倾泻而下,刚刚早训的结束的士兵开始听从今日的安排,队伍一支一支集结好,分着批次在各个将领的带领下消失在黄沙中。 易殊的队伍也已经集合好了,由于昨晚骂他的那一群人在前一晚都最晚批次,所以现在这么早他们倒也不会继续出去行动,所以他们自然不会在易殊的队伍中,但是即使这样,队伍中士兵看样子也都不太服他,不过幸好当事人也不怎么在乎。 他接过孙福递过来的狻猊兜鍪,认真地佩戴在挽好乌发的头上,牵过缰绳,然后左脚踏在马镫上向下一踩,右腿顺势抬起凌空跨过马背,丝毫不托泥带水地翻身上马。 他向着一直站在身旁的赵岩抬手作了一个揖礼:“在下先走一步。” 跟在易殊身边的孙福也学得有模有样地抱了抱拳道:“赵大人晚上再会。” 赵岩看着也穿着不合身盔甲的孙福,皱着眉道:“他也要去?”倒也不是他看孙福年纪小,他目光敏锐,早就看出来孙福十指不全,不适合上战场,所以才出此问题。 孙福连忙辩解道:“是我自愿跟着去的。” 见易殊没有多言,赵岩也没再多问,对方心思比他更细致,自然不会是他非要孙福跟着,肯定是这个小士兵自己非要固执地要去。 易殊轻轻点了点,他原也是反对孙福跟着自己上战场,但对方正值十七八岁叛逆的年纪,犟不过,易殊便只好妥协了。 他用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受到刺激的战马便迈开长腿向前走去,身后的一支几千人的小队也训练有素地跟着易殊向天际走去。 梁文谨这时才不疾不徐从温暖的军帐中出来,施施然地端着茶杯向着易殊背影向上举了举。 身上整齐端庄地穿着京城中裁剪得体的玄色圆领长袍,脚下蹬着皂色缎面鞋,在大多数人都集结完毕开始行动了才慢条斯理地从军帐中出来,不愧是养尊处优的梁家长公子。 赵岩眼神扫过梁文谨,对方官高一等,他颔了颔首,道:“梁大人早。” 意识到赵岩语气中不易察觉的冷漠,一向精明的梁使官是不允许自己在朝中树敌的,于是他笑眯眯地解释道:“赵伯别把我想得这般坏,易监军来之前就想上战场了,我是在成全他,这可不是害他。” 闻言,赵岩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庆州可做不出这么漂亮的衣裳,这是易监军特意从京城带来的,就等着上战场穿呢。”梁文谨伸手冲着易殊背影虚点一下。 赵岩的目光继续聚焦在易殊身上,不被盔甲覆盖的地方暴露者颜色清新的胡服,是京城中新时兴的款式。 正文 第48章 离京8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粗粝的黄沙呼啸而来, 大漠中巡逻的一行队伍是它唯一的屏障。 像是世族家中不谙世事的幼童,它肆意从整装肃穆的人群中穿过,将带着黄沙的手掌重重地拍向一切阻碍它道路的障碍。 沉闷的低吟仿佛牵动万丈黄沙的共鸣。 喧嚣得让人暂时听不见除此之外的任何声音。 也很好地掩饰了悄然而至的杀意。 一支泛着银光的冷箭破空而来, 径直射向马背上神情冷漠的男子。 原本戴在头上的狻猊兜鍪早就在今日的好几次恶战中因为束缚视线被他摘下来了, 等后来想起来去找寻,早就不知道已经陷在哪寸黄沙之下了,招致他现在头上并未佩戴任何防具。 等到孙福眼尖地看到了这支暗箭时,扑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只能失措地惊呼一声:“大人!!” 马背上仪容端正的人眸光一闪, 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斜后方悄然而至的暗器。 他目光微凝,即刻做出反应, 面不改色地向身侧偏了偏头。 锐利的箭头贴着如玉琢般精致的脸颊划过, 然后迅速没入远处的黄沙,余留的势头在沙地中划出一道长痕, 黑色箭羽在毫无温度的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几根被割断的发丝轻飘飘地从束好的头发中分离出来,轻抚着他的侧脸。 差一点点。 要是这箭射出的角度再刁钻一点,那今日便是躲不过了。 “大人没事吧?”孙福上前来,有些焦急地问道。 “别分神。”清冷的声音骤然从旁边马背上切换到他耳畔,伴随着衣衫翻动带来的微风中一丝淡淡的茶香。 孙福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突然翻身下马的隽秀身影, 嗫嚅着道:“大人,怎么?” 刚刚站稳身形的人并未答话,他强压下由于动作过快产生的眩晕感, 目光冷冷地瞥向远处的草丛。 在无垠的大漠中, 一切都变得无比的描写, 就像远远看过去不足军中盾牌大小的草丛,实际上有一顶军帐大。 孙福渐渐回过神,将视线往前移, 这才发现距离自己脑袋不足一尺的距离竟还有一支冷箭,箭身被易殊紧紧地握着,这才没能前进半分。 冷汗骤然从他背后升起,当时只顾着易大人的安危,竟然一时失察,差点丢了性命。 此时众人均已反应过来,连忙列阵。他们训练有素,盾牌手往前一步,排列盾牌,堆砌出一排坚固的防线,弓箭手在后排挽好了弓,中间的士兵也将大刀举到了胸前。 孙福守在自家大人身边,目光一寒,也跟着众人的目光望向那个危险的草丛。 仿佛知道自己藏不住了,草丛中的一个头戴黑漆冠,身穿紫旋斓的魁梧年轻人施施然从草丛中探头,他的束腰戴满了银饰,还别着一把牛皮为鞘羊毛做装饰的小刀。 嘴唇下方蓄着一片颇具西夏风格的粗犷胡子,随着他脸上不屑一顾的笑容抖了抖。 面对虎视眈眈的大队人马,那个紫袍人不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颇为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大弓,挑衅的神色惹着众人脸上更黑了。 两地相距并不近,虽然两发未中,但也绝非善类。 孙福等人都做好了会有一番恶战的打算,紫袍人却从草丛中扯出一匹马,然后毫不犹豫地策马转身扬长而去。 这般随性的退场倒是众人始料未及的。 “大人,追吗?”军中梁文谨给这个小队分配的一个副官问道,语气神色颇为自然。 见此情形,孙福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早一些日子,自家大人带的军中除了自己根本没人愿意和大人主动说话,更别提听从他的安排了。 军纪严明,这群人倒也不会违抗命令,也并不敢阳奉阴违。吩咐做什么就会做什么,却是吩咐十分,他们做三分。若是自家大人给他们一些指令,他们回话也是也是夹枪带棒,或者嘴上恭敬,眼神确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每一天都有五六个时辰要同一大群满怀恶意的人待在一起,并且越是在这种浩瀚的黄沙之中就会愈发觉得压抑,孙福很怕自家大人受到太大的影响。 幸而自己大人从始至终情绪都很平稳,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但随着大家共同行动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们的态度反而肉眼可见地改变了。 他们原是一直试图激怒易殊,反正他就是一个监军而已,实权不大,并且有石大人在,肯定能保他们无虞。但对方一直毫无反应,时间久了他们自己觉得乏味了,更何况每次遇见敌军那一抹青色的身影总是云淡风轻地走在最前方,竟然让他们没由来的生出一份安心的感觉,可能是错觉吧。 总而言之,他们对易殊的看法已经有点动摇了,态度也比以前恭敬了不少。 听到副官的询问,紧盯着草丛的清隽身影轻轻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看那人的穿着打扮,绝对不可能是一个人出来的。 果然,随着紫袍人往后退去,周围各个草丛中涌现出越来越多的西夏打扮的人,他们踏着风沙弥漫的黄沙抽身离去,渐渐变为蝼蚁的大小,最终消失在天际。 幸好没追上去。 易殊松懈下来,手中紧握的箭没了束缚,沉沉地砸在了地上。 这是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孙福后怕地看了一眼,突然想起自家大人是空手截获的这支箭,连忙担忧地道:“大人没事吧?” 易殊摇摇头,慢慢蜷缩起手指,遮住手心刺破的划痕。 孙福懊恼地道:“是我不好,竟然在战场上分神。” 看到对方垂头丧气的模样,易殊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安抚性地拍了拍这个少年单薄的肩膀,道:“不怪你。” 这话倒不是骗小孩的,的确怪不了孙福。本来他们每天出去能不能遇见西夏人就是全凭运气,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才会遇到偷偷摸摸探过来的一支西夏队伍。 一直以来西夏的目的都很明显,只是为了每日骚扰大圌,所以他们派出的每支队伍人算不得多,少则几十几百,多也不过千人,为的就是激怒大圌军队。而大圌作为大国,一直选取的是最安稳的作战方式,所以派出的队伍人数都远超过西夏。但是西夏队伍虽然人少,但是却很精明,察觉到了大圌最近巡查频率越来越频繁,就开始玩各种阴的。按照孙福的说法就是,大圌是一个人,那西夏就是用很多蚊子组成的人,蚊子虽然攻击力很低,但量多且恶心啊。 两国边境线不算短,双方出动的时间也不确定,所以很多时候是碰不上的。然而今天却不一样,这一批已经是他们遇见的第七批西夏人了。西夏人从小就在黄沙中骑马长大,比大圌人更擅长在此种地势中逃窜,更何况他们人少,行动更加敏捷,总是打着打着,一见形式不对,就立马逃走。 易殊这边的众人没有更迭,但是遇见的西夏人一直在变,所以他们一直没歇着。到了方才,所有人其实都已经累得卸了力了。 所以才一时不察,差点被这堆埋伏的人钻了空子。 好在算算时辰,他们也出来了快六个时辰,已经该交班了。 易殊拉住马儿的缰绳,踩着马镫翻身而上,在身体腾空的那一刹那,腿上却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感觉不到对身体的控制,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 孙福吓得连忙上前扶着。 幸好易殊很快稳住了心神,他轻轻推开孙福上前来搀扶的手,不动声色地拂去额角的冷汗,向着身后的众人道:“众将士辛苦,现鸣金收兵,回营修整。” 虽然饥寒交迫,但回程的路上,众人的脸色总归要比在战场上好看一些。因为回营意味着他们今日的脑袋又保下来了了。 孙福跟在易殊身后,看着自己大人当初第一次上战场时光鲜亮丽的衣服,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撑不起来,叹着气道:“短短三个月,大人怎么这般憔悴。” 易殊回眸望了一眼广袤无垠的黄沙,三个月了么,恍如隔世。 孙福想起什么,皱着眉道:“大人也该爱惜一下自己的身子,我们每旬都有一休,您怎么能三个月每日都上战场,您受得住,身子也受不住啊。” “祖父当年古稀之年依旧每日带军,我如何做不到。”易殊敛神道。 孙福知道说不过他,索性不再多说,一路没话便到了军营。 易殊让众人先行一步,自己慢了下来,经历了一番生死,格外想要欣赏一番大漠的落日。 不是那支冷箭带来的生死错觉,那支箭如果偏差一点,他可能会很平静地死去,并不会有死亡的实感。濒死是差点从马背上跌落带来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的存在,触觉温度什么都没有;声音也是,风声,马蹄踩在黄沙上的闷声,将士激动讨论大锅今日煮什么的喊声,全都消失了。就像是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躯壳。 生死过后,才会留意身旁平日不会注意的风景。 不料迎面碰上了悠闲地坐在地上也盯着夕阳无所事事的梁文谨。 像梁文谨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怎么可能不待在温暖的军帐跑到外面吹风,更何况这些天来,梁文谨几乎连门都不出,更别提在这种降温的时段。 总归两人相互试探几个月也没什么太大的冲突,易殊倒也不介意跟他闲聊几句,更何况迎面碰见也走不开,便翻身下马,问道:“梁使官为何在此?” 梁文谨眼神示意易殊看向亮着光的主军帐,幽怨地道:“京中来人了。” 以梁文谨的能力,京中的官员能有几个不是和他兄啊弟啊地叫来叫去,不论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都是和气一派,梁文谨怎么可能凑不进去。更何况梁文谨是派到庆州的京官之首,他按道理不该不去接待。 看梁文谨吃瘪,易殊反倒挑起了一丝兴趣,是什么人不待见这个京城中的众官之友。 若是军中来人,应当会有一些陌生面孔把守在他们军营附近。 不过他定睛一看,根本没什么陌生的人,连马,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梁文谨看起来在外面待了好一会了,袍子上积攒不少风沙,他站起来嫌恶地拍了拍,道:“不是拿着官方文书来的,是启明宫来的人。” 易殊这才将目光定定地看向旁边的马棚,好像确实多了几只军营外的马,其中一匹好像正是追云最常骑的。 正文 第49章 离京9 思虑至此, 易殊的目光像是化成了实质,紧紧地盯着马棚里多出来的几匹正在低头吃着草料的马,良久才收回目光低头无声地浅笑了一下。 他嘴角勾起的幅度很小, 梁文谨本该注意不到, 但两人离得又实在近,易殊平日里又是一贯冷漠的神情,所以此时神态突然有了一点变化,对旁人来说实在是很新奇。 梁文谨只当对方是看见太子派人来撑场子高兴呢, 但当他的视线扫过易殊那双眼睛时, 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梁文谨无法否认易殊的那双眼睛的确如同传言一般, 有着让人看一眼便再也无法忘记的能力。 澄澈得像是冬日里尚未结冰的湖面一样。 不过此刻那双清亮的双眸中除了有着疲惫以外, 分明划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那抹情绪转瞬而逝,快得就像是他的错觉一样。 肯定是幻觉吧, 梁文谨心中暗道。虽然不是尊贵的太子亲自前来探望,但是姓追的跟了太子多年,又是太子身边的首席侍卫,在太子心目中的分量可不轻。太子能派他过来,已经算得上很给易殊面子了。 一个小小侍读而已, 就算才华再出众,也不过是手下而已,不值得太过上心。 他可是他正二品的老爹最器重的长子呢, 也没见他爹派人看看他。 更何况根本没有什么探望的必要吧。 庆州虽然位置偏僻了些, 条件也稍微艰苦了一些, 但到底也在大圌的疆域之内。作为已经及冠的成年男子,他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探望的必要? 如此说来,有人来已经算是不得了了, 不可能有什么失望的地方,刚刚肯定是自己看错了。 缓缓收回目光的易殊倒是并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个八面玲珑的人,或者说他并不想注意,他现在只是在想眼下的事情。 从京城来的人必然会先去拜访石忠,毕竟他是这里官职最大的总兵官。但既然是启明宫来的人,那早晚会来找他,索性先回去等着。 他刚刚抬脚准备动身,恰好此时远处明亮的主军帐就被人随意地一把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中探出来,长腿一边往外迈,一边回头向身后跟着送他出门的石忠摆手:“石大人不用送了,我这边还有事呢。” 说话这么大嗓门就算了,这般直接又不懂奉承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一直跟着脾气好的主子然后被惯得无法无天的人。 除了在殿下身边无忧无虑长大的追云还能有谁。 追云穿着一身深色私服,正好转头看见远处矗立的人影。他身形一顿,挥动着臂膀,颇为高兴地喊道:“巧了不是,易侍读回来了!” 今日与西夏的军队交了好几次手,本该感到疲惫,但当易殊抬眼看到启明宫的故友,却只觉得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像是回到了启明宫无忧无虑的生活。 他终于撕下了三个月以来一直故作云淡风轻的面具,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回礼道:“追侍卫,近来可好。” 追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揽住易殊的肩膀,带着人往军营走去,嘴里一直不停:“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外面太冷了,去你的军帐叙旧吧。” 话末,他回头冲着还站在主军帐站着的石忠道:“石大人快回去吧,本来也是因私来的,又不是专门来看望军队的。” 追云腿长,走路又不像文人骚客喜欢闲庭碎步,只是一味的追求快。易殊被追云带着走得磕磕盼盼,失笑道:“反了,我的军帐在另一头呢。” “瞧我!尽是乱走。”追云这才反应过来,又往另一边走去,总算走对了。 易殊先行进去,将屋内的油灯点了起来,孙福也连忙铲火将暖炉端了进来,又自发地退了下去。 追云丝毫不怕生,大步流星地笑着走了进来,易殊将手中的火折子吹熄,随意地往后一扫,却看见追云身后只跟着两个人。 他轻皱了一下眉头:“你们总共就来了三个人?”哪怕是芝麻大小的京官到这边来都不可能一共只带三个人,这未免显得朝廷也太寒酸了。 追云点了点头,用手比了三根手指道:“就三个,不过我们不是朝廷派下来的。” “?”易殊倒茶的动作一顿,抬眼没什么情绪地扫了一眼站得歪歪斜斜的追云,一副等着后文的模样。 情况不妙,易侍读好像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追云被睨得一下子站得笔直,解释道:“是殿下派我们来的,没正式跟皇上太后汇报。” “怎么这般胡来。那你还往主军帐中走什么,生怕不会被检举?”他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茶盏上屈了屈,然后将手中的茶递了过去。 有点不高兴,但是也没到生气的地步,追云安了心。 他接过茶盏,分给身后两个穿着黑色夜行服的人,然后才回过头答道:“就算我们是私下来的,那也不可能空手来。殿下派了粮车前来犒劳军队,给你撑撑场子。从启明宫出来的人,可不能被人看轻了。殿下说的。” 启明宫哪来这么多钱,易殊眉头皱起来。军中十万士兵,运粮总不能几车几车地运,多失面子,至少要五千车。太子每个月的俸禄加上封地收入乍一看很多,可是和五千车粮草比起来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这还不算上运粮的费用。 “私库出的。殿下清了库房。”追云看懂了易殊的想法,抢答道。 真是胡来,军队支出自有国库管着,私人凑什么热闹。易殊眼神中透露着不赞同,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追云没什么想说的,便等着易殊开口打破沉默。毕竟太子殿下老是说他多说多错,那他便等着妙语连珠的易侍读先开口。 易殊垂下眼睫,犹豫了半响,然后不经意地开口问道:“琼州那边的事情处理起来很复杂吗,倒是没有听到半点殿下的消息。” 甚至一封信也没有。 追云眼睛向下扫了扫,漫不经心地回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啊,但是也在那儿耽搁了一个月。话说你好奇你怎么不自己问,写一封到琼州也就五六天的路程。你说你走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殿下当时好不容易忙完了快马加鞭赶回来却没见着你……” “咳咳……”追云说话总是很急,根本不给人回答的机会,直到被茶水呛了一下,他才住了口。 易殊抬眼看了一眼咳嗽得满脸通红的追侍卫,平静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那殿下近来身体如何?”他又问道。 追云叹了一口气:“琼州地偏,环境也不好,殿下在那边其实水土不服,又忙着处理事情,其实当时身体不是很好。还没休息休息,又紧赶慢赶往京城走,结果一来,你却走了。你说你领命去庆州怎么也不给殿下说一声?殿下念着你的病呢。” 追云老是聊着聊着就往自己想知道的方向带,易殊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追云知道自己偏了题,停了下来又重新开口:“回到皇宫,太后又安排了各种大事小事给殿下。你也知道,皇上身体不大好,太后手中的事情重,殿下也跟着忙得不行。” 易殊冷笑一声:“那她把手中揽过来的权力都还给殿下,她就不用忙了。殿下一国储君,这正是给殿下历练的好时机。现在这个样子,无论殿下做了多少事情,什么名声都是她的。” 追云就算很多时候说话不经过脑子,但是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是懂得,只马马虎虎地道:“这些事情我倒是管不着。” 易殊也知道这是他与太后的恩怨,犯不着为难追云,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追云眉毛往上一挑,你问完了就该我问了,他开口道:“不过易侍读在庆州当监军应当挺闲的,怎么也没给殿下写信。按这个职位,整日往宫中写信呢,怎么也不夹杂两封给我们殿下。诶对了,你怎么还是从外面回来的,监军不用上战场啊。”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恰好都是易殊不想回答的,他只打了一个马虎眼推脱过去,不愿意多说。 为此,他望了一眼追云,重新换了一个话题:“话说,追大侍卫千里迢迢来一趟,究竟是为何?” 追云眉毛一斜,不解道:“我刚不是和你说了吗?殿下让我过来看看你。不过运粮草的车队在后方,可能要晚一阵子才会到。” 军队出行,粮草先行。 他们三人为何要比粮车先到? 易殊好看的眉头轻轻皱起,还未待他开口询问,一道清润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安排的行程。”追云身后的穿着黑色夜行服的人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 熟悉的声音出现的那一刻,易殊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 庆州由于地广人稀,每个人都练就了一副粗犷的大嗓门,就算不想易殊也都被迫听习惯了,但此刻再听到的声音,只觉得古人的那句“如听仙乐耳暂明”甚是应景。 声音的主人从追云身后走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抚上进门以来一直牢牢戴在头上的黑色斗笠。 正文 第50章 离京10 带着面纱的斗笠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曾经隐匿其中的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波澜不惊地望向易殊。 他的目光温和又收敛,如同悲天悯人的神像。 像是无数次从前一般,他轻轻勾起嘴角, 露出得体的微笑, 并没有易殊所担心的两人重逢的任何尴尬与无措。 故人抬眸一展颜,便胜人间无数。 如梦初醒的人惊愕地抬起头,又慌乱地颔首行礼道:“殿下。” 尽管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多惊慌,但脑中早已是一片空白, 幸而那句称呼倒是早已印刻在记忆深处, 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掩盖了他的无措。 殿下怎会在此?追云不是道殿下很忙吗, 太后怎会放任殿下来找他? 易殊扑动着纤长的睫毛, 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李自安的夜行服上。 是了,太后不会任由殿下胡来, 细看殿下的打扮,是偷偷出来的无疑。 李自安面色如常地扶起自家侍读,细长的新月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道:“三月不见,倾之消减许多。” 他记得以前宁北侯府刚没落的时候, 那时候屈居于溪园的小易殊越来越瘦,脸颊上都没有少年人该有的腮边肉。等到后来他将人安置在琼瑶宫还格外吩咐人多多注意他的饮食。好不容易长了一些肉,怎么来庆州短短三月, 又减了下去。 察觉到李自安关切的眼神, 易殊回过神来, 也将目光重新放在殿下脸上:“殿下较以往也显瘦不少,京中可一切安好?” 李自安轻轻点了点头,答道:“一切无恙。” 追云看两人之间氛围融洽了很多, 不像前几个月那般连他这个木脑袋都看出不对劲,便放下心来往门口走去,他探头出去看了一圈,回过头冲正在叙旧的二人摇了摇头:“你们这里军帐支得太密了,我来这儿被人发现最多就是罚一下俸禄,但殿下不行。近来皇上身子不大好,太后下令所有汴京城内的皇家子弟行程皆要上报。殿下是偷偷出来的,并且又是往军队这片敏感的地方中走的,最好不要被人看见,不然回去很难交差。” 追云望向易殊,等着对方想出应对之策。 易殊也很清楚石氏有多不想要殿下与自己有接触,更何况殿下向来循规拘礼,现在却在太后下旨的情况下私自出宫,只怕到时候太后再疼爱李自安也压制不住怒火了。 易殊垂眸思考了片刻,询问道:“不如在外边吧。大漠一望无际,视野开阔。若是有闲杂人等出现,我们一眼就能看见,殿下意下如何?” 李自安闻言,轻啄了一下头,应允了。 三人尽量避开了巡逻的士兵,便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在离两人十丈的地方,追云便堪堪止住了步子,等阔别已久的两人能说些话。 早在易殊踏上返程的时候,夕阳便已经没入了地下,现在二人走在细软的黄沙之上,只觉得身处在一片寂寥的深蓝色中。 军队中的人没那么讲究,一般走到哪坐到哪。易殊在这里待了三月,早已经习惯了,他毫不在意地直接坐在了黄沙之上,然后才猛然想起自己身边是李自安。 自己倒是自从宁北侯府落魄开始,就不甚在意身外之物,到了军中就更加肆意随性。差点忘记殿下素来在乎仪表,衣裳上有一点儿褶子都忍不住一直整理。 易殊暗自庆幸今天他穿得厚,失去大衫也不显得失礼。他将最外一层大衣脱下来,动作轻柔地铺在了身侧沙子上,轻声道:“殿下,刚刚出来得急,没来得及带圆凳,你坐在这儿吧。” 李自安原本没看出来易殊在做什么,等听完易殊的话才骤然明了,他按住易殊正在摆弄试图让衣物更整齐一些的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倾之,我穿的黑色夜行服……夜里天寒,你把衣服穿上。”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倾之都会细心地照顾他的一切情绪。 哪怕上一次分离俩人并不愉快。 易殊倒是没多想,他抬眼扫了一眼对方黑色的夜行服,又感受到自家殿下坚定的推辞,也就没在坚持,点点头,又将大衫轻轻搭在身上。 这个时间段的风算不得很烈,一阵一阵轻柔地吹来,像是少年羞涩的撩拨,不似以前的狂躁凌冽。 让人恍惚以为回到两人一起在静心亭闲坐的时光,就好像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两人刚刚下完一局棋,然后不约而同地开始赏起了夜色。 李自安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想学着易殊的样子将双腿盘起来,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宫中规矩森严,每天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向来都是跽坐,也是屈膝跪坐,臀部放在脚后跟上,上身还必须保持笔直,不然明日礼官就上报给太后皇上。 这里没有人监督他了,但他还是无法做出太出格的坐姿,最终还是将腿支在身前,一支腿屈在身前,一只腿直挺挺地与细沙亲密接触。 很舒服,至少比宫中规范的姿势舒服。 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勾了勾唇,整个眉眼都变得温和起来。 易殊听到声音,偏过头来望向自家殿下。 夜色迷蒙,幸好两人离得近,易殊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家殿下的神色。 真是无比俊秀的一张脸,他想起上次在静心亭时偶尔听到启明宫的小宫女闲聊时说的那句评价“女娲的得意之作”。 狭长却温和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轮廓。 当真称得上一句绝色。 “发生了何事?”易殊轻声问道。 李自安这才反应出来自己笑了出来,实在是出格,他摇了摇头答道:“无事。” 他偏头瞧向自家侍读那双清澈又冷漠的双眸,此刻里面只映着他的模样。 李自安将视线轻轻移开,低声轻语:“倾之怎么消减如此。” 声音很轻,就要听不见了,但其中的心疼早已溢于言表。 易殊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月色,不甚在意地回道:“到庆州本来也不是享福的。” 他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然后望向李自安:“那,殿下呢,过得怎么样?” 李自安认真地回道:“我一切都好,倾之不用挂念。在这边习惯吗?” 他是太子,自然没有人会为难他,但是倾之却一个人孤立无援,虽然追云说石家军没有嚣张到敢欺负他的人,可如何放心得下,总得亲自过来看一眼才能安心。 易殊点头答道:“倒也挺适应的。幼时常跟着母亲往军营中跑,早就习惯了。” “如何一样。”李自安无奈地叹道。 当年宁北侯是在北疆,有宁北侯坐镇,辽军根本不敢造次,最大的困难也就是天气寒冷了些。且当时易殊只是作为家眷去探望,哪里会感受到真正军营的肃杀?更何况当时他是宁北侯的宝贝孙子,军队中的重点保护对象,哪里会受什么罪。与现在庆州的情况完全不同,身份又特殊,只怕会受不少苦。 易殊神情认真起来,答道:“庆州也有庆州的风景。晨起出门时,能看到火红的太阳从沙漠中升起;夜晚归时,能看见浓墨的红晕沉入地底。殿下,请看此刻,我们是万丈黄沙的主人,一抬头,整条银河的星星都只为你我二人闪烁。这皆是此间独一无二的奇闻。” 这固然是他的感悟,但难免有宽慰殿下的成分在。 李自安的眼神闪了闪,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易殊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道:“琼州呢,琼州一切安好吗?有见到他么?” 他?倾之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说了,估计还在埋怨当初的不告而别,真是小孩子脾气,李自安轻笑起来:“见到了。动身琼州之前,昭宁倒是来见我了,不过只说了些闲话。即便你们不说,我也自然会去看定川的。” 少年一走了之,留得这么多人为他担忧。 真听到他的消息,易殊的气也消了:“他过得怎么样?收到信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少。” 李自安稍微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答道:“王兄现在可不好见,当时去琼州驻军寻他,要不是亮出身份,他根本不来见我。” 光是听这一段话,易殊脑子已经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了。王延邑就是这样的人,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想见谁见谁。 这样的性子,其实不留在汴京也好。 李自安继续道:“他又长高了,倒是没晒黑多少。” “琼州天气炎热,琼州军队训练又是出了名的辛苦,倒是难为他没晒黑。”易殊嗤笑道。 难得这样轻松的话题,李自安也笑道:“是啊,他称他注意着呢,特意没晒黑。问他为何,倒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大圌唯一的公主殿下可是一直宣称喜欢皮肤白的少年。 笑了一阵,易殊又道:“那他习惯吗?” 这倒也是李自安问过的问题,他学着王延邑的口吻回道:“两年多了,还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易殊道:“那他有多说什么吗,打算什么时候返京一趟呢?或者捎没捎什么物件。” 李自安沉默地摇了摇头,答道:“没,我去得匆忙,也没提前知会他。只说他一切都好,叫你们不要替他忧心,今年还是不会回来。他出来得很急,没说两句话,他又回去训练了。” 易殊垂了垂眼眸,宽慰地笑道:“他过得好便行。” 他看向身侧,自家殿下望着远处,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虽然月光黯淡,却还是让其洒下一片阴影。 易殊突然开口道:“殿下要不要试试躺下,您好像没有这样与沙子接触过吧?” 自然没有过,凡事太子出行所能触及的地方,自有人上上下下打扫很多遍,哪有机会看到这么多黄沙。 庆州也不是李自安第一次来,但是也只是查了查军饷的状况,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这一望无际的沙漠,并未亲自涉足。 听到易殊的话,李自安愣了一秒,倾之自然知道他的习性,所以连他坐下来都特意用衣服垫,怎么现在突然让自己躺下? 但易殊并未多言,自己先行躺下。 思考无果后,李自安依言乖乖地躺在自家侍读身侧,安静地像他一样仰望着天空。 早已料到自家殿下会听从自己的话,易殊轻声开口:“殿下分得清天上的星宿吗?” 汴京城即使到了夜晚也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上的灯光已经足够璀璨夺目了,所以很少会有人抬头看。 但庆州不一样,军营中虽然一直有光,但是在整个大漠中,这些光简直就是微不足道。所以天上的星星在这样黑的衬托下,显得那么多,与其他地方看到的都不一样。 李自安稍稍思考了一下,答道:“占星术虽然隶属夫子讲课的范畴,但父皇格外允许我不必太过费心,让倾之见笑了。” “那我来教殿下认一认吧。”易殊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他的一贯音调冷冷的,但是在此刻却难得称得上温和。 虽然李自安对占星术不感兴趣,却还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听到了回应,易殊慢条斯理地开口解说,又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给李自安看:“……参宿位于西方白虎七宿之中,也在刚刚所指的觜宿下方……” 李自安跟随着自家侍读的指引望向天上一颗颗明亮的星星,半响,只能感叹道:“倾之真的博闻强识。” “过奖了,殿下要不要自己再记一记刚刚讲过的星宿。”易殊回道。 李自安便不再说话,安静地抬眼望着天上那些明亮的小家伙。有时候会有一片云飘过,然后一些星星就短暂地隐匿起来,好一会儿又悄无声息的钻出来。 两人的气息很平稳,谁都没有试图打破这份静谧。 易殊余光偷偷瞥着自家殿下的神态,看他长长的睫毛越眨越慢,越眨越慢,最后小小地颤动以后,终于不再动了。 呼吸声也越来越平稳悠长。 屏息敛声地再等了好一会儿,易殊轻轻地坐起身来,目光温和地望着对方沉静的睡颜。 睡得不算很沉,所以易殊小心翼翼地从沙砾间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殿下恬静的脸,然后转身往军营中走去。 正文 第51章 离京11 易殊动作轻柔地掀开了军帐, 尽管已经足够小心翼翼,但趴在他桌案边睡觉的两人还是警觉地爬起来了。 望着突然出现的易殊,追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颇为惊讶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一刻钟前他都还在两人旁边放风, 但是等了半晌估摸着应该没半夜往沙漠中走,并且后来那两人还悠闲地躺了下来,天色又暗,一眼望过去, 其实连人都看不到, 他索性就回来歇着了。 方才睡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声响, 一下子就惊醒了。 易殊见两人被吵醒, 略显懊恼地冲二人道:“抱歉,我以为动作轻一点就不会打扰你们休息。” 追云挠了挠头, 这倒也不能怪易殊,毕竟对方动作确实已经很轻了,只是两人都是殿下的贴身侍卫,所以对周围的一切格外敏感,便回道:“没事没事, 只是侍读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殿下呢?” 易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难得如此温柔:“殿下睡着了, 我回来取一条氍毹。” 还没待追云看清, 易殊又恢复往常的神情, 平静地问道:“你们怎么比粮车先到?” 追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易殊的严肃,知道瞒不过去,只好老实地说:“说起来, 我们此行只用了十四个时辰。” 十四个时辰?! 易殊脩然瞪大了双眼,纵使知道他们来得很急,也没料到竟然到了这般地步。 汴京到庆州,足足有千里的路程。当初他们一行人出发,虽然是走得慢了一些,所以用了五六日。正经的普通人赶路,那也差不多三四日。但无论怎么赶,也不至于只用十四个时辰,再少两个时辰就只用了一天了。 易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他喉咙紧了紧,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怎么过来的?” 反正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也没什么可瞒的了,追云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地将行程全说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全程都没有休息?”易殊黑着脸道。每到一个驿站,易殊他们都会停下来修整歇息,但是李自安一行人却是换下疲惫的马儿继续前行。 追云斟酌了一下:“倒也不全是这样,中间到廉州的时候,驿站恰好没有适合的马,我们等了两个时辰,所以休息了两个时辰才出发。” “胡闹!”易殊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平和,难得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殿下不懂事,你怎么也不阻拦一下。殿下何等宝贵的身子,敢让他整整一天一夜不合眼?!” 易殊一早就看出殿下的疲惫,那样白皙皮肤的衬托下,对方凤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 他知道自家殿下的性子,如果自己提出让殿下先休息一会,对方一定不会同意,所以他才以分辨星宿为由,诱导对方睡觉。 易侍读情绪激动,但总归也是为了太子着想。追云并未觉得冒犯,倒也无奈答道:“这也不是我想阻止就能阻止的。殿下的性格,您比我更清楚。” 是啊,殿下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乎,权利金钱地位好像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太后差遣他做事,他便认真去做。若是不找他,他便自己待在书房看一天闲书,有时候找侍读下下棋写写字,也乐得清闲。 这样随性的人若是有什么想做的事,那便是谁也拦不下来了。 易殊也明白自己方才有些反应过度,脸色一片愧疚之态:“抱歉,是我失态了。” “易侍读生气百年难得一见啊~”追云笑道,“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过阻拦殿下,殿下难得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算是为此我会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无怨无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追云会突然慷慨陈词,易殊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并未出言打断。 “但是我不理解,”追云将视线转向易殊,眼中的睡意早已消散,“既然易侍读那么关心殿下,为什么你们当初会闹别扭?以你俩的脾气,我还是想不通怎么可能会吵架。并且一晃三个月,你一封信都没有往琼州寄。殿下也一言不发,只是让我没事做便给彩云彩月写信,我给那两个小丫头片子能写什么信?莫名其妙。” 易殊垂头不语,默默地听着追云的絮絮叨叨。 “但是至少殿下至少问过你,虽然的确很迂回。但是易侍读,你呢?好不容易我看殿下通宵达旦处理完了琼州那堆糟心的事情,陪他去军队中找了王延邑,看他心情好点了,没休息一下,快马加鞭地往汴京赶,我想着这下好了,你俩能见面了,有什么就都说开了。你看看你做了什么?诶嘿,你已经去庆州了。” “你说你,出去一趟就出去一趟吧,还偏偏去的庆州,去庆州也就算了,你走之前甚至没有提前跟殿下说。你是启明宫的人啊,是皇上钦点的太子侍读啊,你去庆州这么远的地方,殿下是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哇。你不说也就算了,整个启明宫,居然没有一个人通知殿下,就算我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你的吩咐,更别提殿下了。” “你倒是心无旁骛地走了,留着殿下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启明宫。”追云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看着一语不发的易殊,继续道,“我并不是在指责你,不过我从小跟殿下一起长大,护点短应该没问题吧。” 易殊垂眸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见易殊认错态度良好,追云心满意足:“你到了庆州,整个启明宫都开始谨言慎行。殿下是没发脾气,但是这么多年来他这样低落的情绪,我也是第一次见。然后你的信就到了,不过是向朝中递的折子。殿下难得使了点手段,将信先传到他手里,但是你猜怎么着,还真是干干净净公事公办。殿下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书房的灯熄灭得一天比一天晚。” “你不知道太后给殿下安排了多少事情试图绊住殿下的双腿,我估计他早就想来了。他起得越来越早,睡得越来越晚,好几次晚上侍卫都轮完一班了,他的书房还亮着呢。我原本还在太后安排的政事虽然多,但是倒也没那么急,殿下怎么这么忙。直到他让我准备好出行的事宜,又花了一个晚上清点库存,然后我们开始筹备军粮,开始运输。” “就算一切还是很匆忙,殿下要同很多人处理太后娘娘安排的事宜,所以最终抽出来的时间只能这样连夜赶路。如果时间充足,殿下怎么愿意这样风尘仆仆地来见你?他从来……” “太后早就以皇上身体不好下了旨,整个汴京城跟皇家沾亲带故的要出远门儿都必须事先上报。殿下一向很循礼守法,这一次出来是他第一次违背旨意。” 易殊突然想到很多年以前,有一次春灯节的时候,他也偷偷带着殿下出来了,那一次虽然算得上光明正大,但是真正知道的只有他们二人和守宫门的无关紧要的侍卫。这是他们的秘密。 追云继续道:“我说句实话,我们太子殿下就是从小在所有人手心里面长大的,有什么事情,易侍读你多担待一点。以前我去更远的地方帮他处理事务,一去就是半年了,他也没见得派人来看我一次。易侍读,殿下对你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易殊张了张口,想出声询问,但又觉得这个问题过于可笑,其实他也知道殿下待他的不同。 像是怕他不信,追云继续道:“殿下对你的好,并不是从你那年为他挡的一次刀,那年狩猎我给你带来的那匹马,其实不是我随便给你找来的,是殿下亲手喂养的一匹,而他对你关注早就在更早之前了……” 更早之前? 他与殿下的关系不是起自与他精心设计的挡刀环节吗?易殊的双眸闪过一丝错愕,他抬眼看向追云,希望一向喜欢说漏嘴的人再透露出更多消息。 但也不知道是说累了还是怎样,这次追云倒是选择了闭嘴,他端起桌上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摆了摆手道:“殿下还在外面吹风呢,易侍读还是先带毯子去吧。” 夜色侵人,被略微刺骨的冷风一激,易殊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柔软的氍毹。 氍毹?啊,想起来了,殿下还睡在寒风之中呢,自己是从军帐中去取毯子去了。 今日二人相见时好像暂时忘记了那日及冠后的尴尬与无措,回到了曾经相处的状态。 只是听了追云的话,他如何能坦然自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面对殿下呢? 面对他无法严明却依旧波涛汹涌的情义呢? 深夜的沙也带了寒意,易殊深吸了一口气,掩饰了失魂落魄的神态,悄声走到李自安身边。 一低头却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仍然明亮的双眸。 是大漠中的宝石。 天上有那么多璀璨夺目的星石,但是永远追随着他的只有殿下的双眸。 正文 第52章 离京12 “……殿下。”易殊轻轻喊道。 漆黑的宝石闪烁了一下, 李自安温和地应声,脸上染上浅浅笑意。 “怎么醒了?”易殊坐了下来,掖了掖柔软的毯子, 动作自然地搭在李自安身上。 李自安则是一动不动, 任由对方的举动:“方才刚睁眼,看到你不在。” “怕我离开?”易殊看着自家殿下乖巧的动作,下意识说道。 话一说出口,他才惊觉不妥。两人好不容易若无其事当做以前的事情没发生过, 他偏生不经意说出这样缱绻的话。 李自安也愣了一刻神, 然后轻声笑道:“怎么会,倾之不会这样对我。” 不是说不能, 也不是说不敢。不会这个词, 完完全全就是对方占据主导地位的意思,甚至易殊有些不合时宜地觉得这句话好像在祈求。 “倾之不会再不告而别吧?”李自安仰着头, 眼中盛满了月色。 易殊错开目光罕见地沉默了一下,别过头去应了一声。 李自安安下心来:“好不容易和倾之见面,竟然睡着了,真是失礼。” 易殊无奈地摇摇头。一点也不失礼,正是因为殿下来见他很不容易, 费了很多功夫,所以他才特意想了个办法把对方哄睡。无奈的是他短短过去抱一条氍毹的功夫,对方就已经醒来了。 这条毯子很大, 盖两个人绰绰有余, 李自安把它往自家侍读身上搭了搭, 侧过身问道:“倾之打算什么时候返京?” 易殊凝神思考了一下,这倒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在见到殿下之前,的确有很多个瞬间他很想偷偷跑回汴京见殿下一面, 看他过得怎么样。 但是等到现在这样他真的见到了殿下,他又在想,要查清当年的事情,实在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还没摸到门路。 察觉到他的沉默,李自安收回目光,没有丝毫惊讶地点点头,温声道:“还要一段时日吗?” “殿下知道我在做什么?”易殊有些迟疑。 “嗯。” 如此简短的回答却又已经说明了一切。 殿下知道他到庆州是抱着查明当年易家通敌这一目的来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他只是恰好得罪了太后被罚到庆州监军。 “那几日我恰好同你提及庆州不太平,皇祖母为此忧心,估计会派人前去协助一下。你向来不喜欢繁杂奢华的物件,平日里即使是去狩猎都要穿浅色的衣裳,而那天你却偏偏拿走了玄色镂金莲纹大氅。那是皇祖母赐我的生辰礼,你一向不喜欢她的东西,平时都会格外避开。”李自安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并非他单纯的倾之的步步为营。 言尽于此,易殊也没有再装傻的必要:“殿下,对不住。” 是他算计了殿下,骂也好,罚也罢,他受得住。 但李自安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不甚在意地道:“倾之,你没有对不住我。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太后亲自赏赐的玄色镂金大氅如果不是李自安的吩咐,怎么可能会随意地摆放在启明宫的雕花衣架上呢? 他走的路本来就是殿下特意铺好的,是殿下心甘情愿被算计。 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易殊只能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云淡风轻的人。 对方却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前几年向民间的花农求取了一些经验。我往启明宫引进了一片滴水观音,现在长得成熟了,今年开了绿叶呢,这种植物最能吸引流萤。近来汴京城天气回暖,这种发光的小东西难得喜欢到处走,倾之说不定可以试试用它们照书卷了。” “你到这边来了以后,昭宁一味地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实在不堪其扰。” “近日有人献来了你曾经寻求无门的古籍,是世间仅有的孤本了。但是竹简有些腐朽,编绳也有些松垮,我怕路程颠簸,会损坏旧物,不便带来,就安置在启明宫专人看管。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差人给你送过去。” “还有那几株内门竹,上次你在我宫中看到说很喜欢,但当时刚搬到我这儿,怕立即移栽到琼瑶宫成活不了,所以没有移走。现在它生长得很旺盛,等你什么时候回来,挑个晴朗的天气便挖过去吧。” 他一句一句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也只是望向天空,并没有看身侧之人。 他不提他孤身前往琼州的孤寂,不提他赶回京中人走茶凉的落寞,也不提他一路奔波走过来的困乏。 只道启明宫内的所有物件,都在盼归。 何以至此? 他如何担得起他的情谊? 胡不归?胡不归…… 他一向巧舌如簧,再编几个借口不过是信手拈来。 可是,何必呢? 殿下坦诚至此,早已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再过多搪塞过去,只是自欺欺人令人生厌。 他从未想过会告诉殿下查案的进度,但是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地步了,他想让殿下知道,这一次他也坦荡。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和庆州将士关系稍有和缓,窥探到了几分往事。只是当年几方势力错综复杂,故人已去,荆棘载途,但略有眉目……” 如此说来,便是尚无归期。但闻言李自安也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点点头道:“无妨。我等待君归。”他也早已料到易殊没那么快回京,只是还是想亲口问问。 “嗯,”易殊将手按在毯子上,望着殿下的侧颜,随口问道:“殿下为何选择今日到达庆州?” 固然按照追云的说法,是因为殿下为了处理太后吩咐的事情,需要与各个官员交接处理,只能腾出这几天的空闲。但是不知为何,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驱使着他问出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很莫名其妙,李自安也侧过头思索了半晌。前几日处理公务太晚,他自己也有些糊涂:“当时算了一下日子,今日恰好是……” “三月二十九。”易殊不假思索。 “是了,”李自安也想起来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倾之的生辰是四月二十九,据此还有一个月。但是三月二十九,我隐隐感觉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所以我特意腾出这几天的空,是什么日子来着……” 易殊呼吸一滞,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头双眼紧紧地盯着李自安的脸:“什么很重要的日子?” 隐隐感觉自家倾之状态有些奇怪,李自安垂眸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好像……暂时想不起来了。” “算了,想不起来便想不起来吧。”不知为何易殊竟然有些释然,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也平缓了下来,或许只是个偶然。 李自安点了点头,该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想起来的。 不过既然提及了倾之的生辰,他倒是想起来还有正事:“对了,因为当时不知道倾之什么时候回来,便提前将你的生辰礼物带来了。若是当天倾之还没有回来,那便在当天打开吧。”幸好他提前带来了,看倾之的状态,估计那时他还在庆州呢。 李自安拿出来一个包得很严实小布包,层层叠叠上好的云锦包着,看不出来是什么。 易殊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然后当着李自安的面认真地将其放好:“便多谢殿下了。” 李自安又像想起了什么,双手略微迟疑了一下,又从怀中递过来一包什么东西。 言简意赅地道:“这个……不是生辰礼物。” 不是生辰礼物?那是什么?易殊虽然眼中闪烁着疑惑,但也听话地接了过去。 东西放在他手中的一瞬间,他脑子里一下就有了答案。 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那这个现在能打开吗?”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李自安纵容地点了点头。 层层叠叠的油纸被一张一张掀开,露出里面一颗颗珠圆玉润的小蜜饯,色泽清亮,果香侵人。 果然是这样。 易殊眉眼舒展开来,浅浅地笑了。 他将其轻轻放在身侧,长舒一口气,然后躺下身来,颇为悠闲地望着天空,问道:“殿下还记得荧惑是哪一颗吗?” 从来对答如流的太子殿下一下子被问住了,方才他以为就是两人只是随便看看星宿消磨一下长夜漫漫,没想到自家侍读居然真的会考察,只能支支吾吾地道:“……忘了。” 天上的星星实在是太多了,如何记得住? 下一刻手上传来暖意,是倾之将手搭在他手上。李自安错愕地偏过头。 易殊倒是没觉得不妥,他握住自家殿下的手腕,然后遥遥往天上一指。 李自安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极力忽略自己手腕处的暖意,跟着自家倾之去分辨那一颗星宿。 荧惑向来是不祥的预兆,所以钦天监每一天都会额外观测它。 就在这时,李自安突然想起来了,他道:“倾之,我想起来为什么当时觉得三月二十九是个特殊的日子了。” 易殊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他收了手,面不改色地坐了起来,漆黑的瞳仁望向李自安,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何?” 正文 第53章 离京13 李自安微微撑起身子, 抬头仰望着易殊,认真道:“几年前你突然问我信不信鬼神之说,那日正是三月二十九。” 月色朦胧, 那双眼睛却难掩真挚, 叫人难以直视,易殊深吸了一口气,掩首低头笑道:“殿下好记性。”哪怕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但他的话,他如数家珍, 字字谨记。 李自安却只觉得倾之情绪不对, 他刚要开口询问。易殊突然唤道:“殿下。”易殊说话一直语气平平,这一声听起来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李自安就是觉得对方此刻的声音很落寞。 于是他一如既往地应了:“嗯, 我在听。”声音温柔又坚定。 “殿下,”易殊又喊了一声, 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突然释然地笑了,无比平静地道,“其实臣的生辰并不在四月二十九。” 骤然直身坐起的人带动了身侧的细沙,原本盖在身前的毯子跌落到腰际。 “你说什么?”李自安有些不解, 脸上也尽显错愕。 在大圌的礼俗里,生辰是每个人最重要的日子。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误报自己的生辰。 一定是有什么缘由, 所以他没有出声, 很安静地倾听着。 易殊不再犹豫, 垂眸继续道:“……三月二十九,钦天监夜观天象……荧惑犯心,天子王者绝嗣。犯太子, 太子不得后代……殿下耳熟吗?”这一段他心中默念过无数遍的文字,即使是做梦也能背的出来。 李自安从小熟读史书,很快就想起来了:“是在建元二十三年。史书中提过,不过好像是钦天监的失误。”这也算是建元末期少数几件重要的史料之一。 “嗯,后面因为殿下的出生,破除了绝嗣这个定论。所以后来钦天监的人被革职了。”易殊神色恹恹,语气没什么起伏。 李自安知道对方还没有说完,便没有出声,凝神继续听着。 易殊继续道:“虽然在后来百姓意识到了钦天监是在危言耸听,但占星结论甫一流出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个倒是略有耳闻。”李自安垂眸回忆了一下,幼时的记忆实在是很久远的了。他隐隐还记得自己都已经三四岁了,宫里的嬷嬷都还在一直哄着他说自己是大圌的吉兆,说什么没有他,大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现在想来,恐怕是哄小孩子的手段罢了。 易殊却并不赞同:“那晚的星象是大圌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大凶。天子绝嗣动不到国之根本,尚且事小。而饥荒之灾却会真正动摇民心,引发恐慌。所以唯有揪出三月二十九日临世的灾星,才能破此局稳民心。而正是因为连朝廷出动人手都找寻无果,大圌百姓这才开始人人自危。” 与史书中所说无二,李自安垂眸点点头。一整段时期的黑暗落在汗青上也不过只是寥寥数语,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殿下,而我,就是那个灾星。”易殊云淡风轻地道。 荧惑犯心,罪降北域。这是钦天监的进言。 北域,正是宁北侯所带领的驻军所在。 铺垫已久的故事终于迎来了尾声,这便是回应上了方才易殊所言的生辰并非四月二十九。 易殊无暇顾及李自安眼中的担忧,或者说,他有些不敢回望对方的双眼,他继续道:“当时军中尚有父亲好友擅长观星,同样看到了这个不详的星象。祖父不愿与朝廷中人交流往来,父亲也一直谨言慎行。当时听完好友的话,父亲连夜派人拦截了送往京城的喜帖。除了家中亲眷,没有一个外族知道我的出生。” 易殊道:“等到朝中真的来人的时候,母亲已经带着尚不足月的我踏上了返京的路途。所以我出生的消息,瞒了一个月才放出来。”也因此宁北侯期盼的在军营中出生的将门虎子的言论改写为了一句世子妃在回京马车上诞下一子。 脑中有千言万语,但好像问什么都不对。“那每年生辰?”李自安思绪混乱。什么星象,什么钦天监,他什么都没想。 “嗯,每年生辰宴都举办在四月二十九。”易殊不假思索地回道,脑海中匆匆浮现少年阖家团圆的日子,脸上竟也展现出笑意,“我小时候还一直窃喜三月二十九父亲母亲偷偷给我陪我过一个生辰,然后等到四月二十九又举办我的生辰宴。” 像是自家殿下的眼神过于灼热,易殊回过神来,宽慰地拍拍他的手:“这也并非坏事。等我知道的时候,反而很高兴有了这样一个与家人共同的秘密。可以心无旁骛地过一个生辰宴,不用应付那些前来祝贺的陌生人。” “那后来呢?”李自安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 后来,易殊知道自家殿下所说的后来是指失去家人以后。 易殊倒是没觉得这需要避讳:“父亲母亲离开以后,世界上惟有我一人知道我真正的生辰了,只有我一人知道。”他喃喃地低声重复了一句。 一个人过生辰没什么不好,但是这个秘密一个人独自守着还是太孤独了,如果他也忘记了…… 嗯?如果他也忘记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一个人的秘密怎么能叫秘密呢。 只不过是他的生辰就正式成为四月二十九。 “那每年我将生辰礼物赠予你的时候,你为何还是温和的笑,为何……”李自安鼻子有些发酸,这是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委屈这个情绪。 为何不怪他不知道他的生辰,为何在不是生辰的日子笑着接过他的礼物,为何…… 易殊云淡风轻地道:“因为我想,如果殿下信奉鬼神之论,那我便是灾星。这样的话,殿下会讨厌我吧。” 至于为何不怪殿下,是他自己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殿下,谈何责怪? 易殊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语气坚定地道:“与其让殿下讨厌我,不如就让它在四月二十九吧。反正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忘了就好了。” 但哪里忘得了,十来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想要孤单地过生日。所以他当时犹豫了很久,手中的竹简都捏出了浅痕。 那个穿着鸦青色袍子的小小的身影躬身行了礼,然后抬眼望向当时在阳光的阴影里看书的尊贵的小太子:“殿下,你信不信鬼神之说?”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李自安想,他好像很中规中矩地回答道:“百姓信,我就信。” 因为他觉得他是太子,所以他每次回答任何一个人的问题都是这样冠冕堂皇,中规中矩,从来都要做到滴水不漏。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当初的小易殊才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吗。 易殊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异样的情绪,他蹙着眉严肃地反驳道:“不,殿下。其实问完我就后悔了,每一日都是独一无二的,生辰是哪天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不,很重要。每一个人的生辰都很重要。”李自安摇了摇头,他有长篇大论可以论道。 但易殊很不在意地一笑,阻断了他的开口。 他语气难得不容反驳:“殿下,你是吉兆,我不想成为你的灾星。” 压在心中多年的大山消散,易殊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拈起旁边的蜜饯,入口清甜,并不是殿下去琼州前给他的那一批。 他没仔细品尝便随意吞了下去。 又重新拾起来一颗放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果香宜人。 他偏头问道:“这是殿下先研制的吗,味道变了很多。” 李自安只当他在转移话题,但他也总是依他,他不想聊便暂时不聊,等他想说了再找一个时机慢慢听他说。 所以他垂着眼睫纵容地答:“嗯,上次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在琼州学了新的方法,做出来感觉还不错。你向来不喜欢喝药,又偏偏来了这里。昼炎夜寒,疾病难防。你这人啊,恐怕有时候宁愿受罪也不喝药,我就带过来,好骗你喝药。” 什么骗啊,这分明是哄。追云要是在一定会这样说。 想到这里,易殊眼睛笑成弯月,低着头道:“难怪,味道很特别,已经胜过芳香斋了。” “殿下要尝尝吗?”易殊叼着蜜饯,偏头望向李自安。 尝尝? 可是油纸在对方的身侧,他恐怕是够不到,倾之口中倒是衔着一颗。 这是……什么意思? 李自安抬眼扫过对方浅色的唇和叼着的蜜饯,然后撞上对方故作镇定的双眸。 是他想的意思吗? 是他想的意思吧。 不然怎么有的人耳朵都已经红成这样了。 怎么有人这样啊,上一秒还在落寞,下一秒却这样勾人。 李自安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气,就算这样,他也抵挡不了诱惑啊,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倾之。 他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胸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了。 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看对方的眼睛眨得越来越快,长长的睫毛像昭宁每年春天捉的蝴蝶一般煽动,紧张得呼吸都乱了,却还是一动不动。 那双以前被人说凌厉冷漠的目光也变得温和起来。 怎么招架得住啊,李自安想。 在嗅到果香之时,他的唇终于碰到了清甜的蜜饯,印在了对方紧张到颤抖的唇上。 肌肤相亲的那一刻,蜜饯从两人口中滚落下来,一路从易殊胸口砸到腰间。 不过呼吸之间,李自安抽身偏过头去。 唇上的热意消失,易殊脑中仍然一片空白,但是在对方侧过身去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手上突然的滚烫。 他思绪迟钝,好奇低头去看。 是一滴晶莹的露珠? 然后他听见背对着他的殿下哑着声道:“你不是灾星。” 是殿下的眼泪。 他不想转移话题。 第一抹阳光慢慢地从天际洒下,庆州总是这样短暂的夜。 易殊微微偏过头,看见自家殿下眼角挂着的泪和湿润的眼眶。 殿下总是很心疼他,却从来不奢望自己心疼他。 做得再多也总是缄口不言。 所以他鬼迷心窍。 在还未出现的太阳和漫天飞舞的风沙面前,第一次吻上了他的福星。 “生辰礼物,臣收下了。” 正文 第54章 离京14 等追云休整好了赶过来的时候, 终于得意地笑了。他就说一起长大的两个人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聊聊天不就好了,不愧是他追云。 两道身姿卓越的背影并肩而坐, 一同凝望着东升的旭日, 画面无比的美好。 虽然他也不想打破这般美好的氛围,但可惜时间不多了,再不赶回去,恐怕殿下私自出宫的消息就会暴露了。 他上前两步, 躬身道:“殿下, 该启程了。” 当初想的是远远见一面就满足了,而现在已经看了这么多眼, 却还是不舍得离开, 人心真是贪得无厌,李自安想。 他接过追云递过来的黑色斗笠, 随意往头上戴去,回眸冲着易殊点了点头,又恢复成了看不见脸的高冷模样。 “嗯。”易殊轻笑着点了点头,举止自然地上前把有些歪了的斗笠戴正。手却假装不经意地轻轻抚过面纱后的脸庞。?! “……倾之。”本来已经将自己心态调整为恭敬的下属的殿下被逼出了本体,面纱后的脸涨得通红。 追云看不清面纱后的自家殿下的神情, 好奇地开口:“怎么了殿下?” “怎么了殿下?”易侍读若无其事地收回搞怪的手,眼睛噬着笑,跟着好奇地问道。 倾之真的变坏了, 李自安想。 最终却也只能憋出一句无事。 等到回到军营, 人多口杂 , 俩人就已经是一个监军一个侍卫,待在一起只会引人质疑。所以有什么临别之言只能趁着现在说出来。 李自安收敛神色,正色道:“心似长江水, 日夜东流盼君归。倾之,我待君归。”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在启明宫等你。 易殊隔着一层纱布望向对方的眼睛,也敛了敛笑意,正经道:“殿下一路保重。” 他们来的时候就三个人三匹马,走的时候也没什么行李,很方便。 石忠想着即将到达的粮车,难得咧着嘴笑了一天,还在说着好话。追云耳朵都起茧子了,烦得不行,又不好发作,只能一遍一遍重复:“这些都是看在易侍读的面子上,等他回来少一根寒毛……”他话只说了一半,点到即止。 易殊则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颇为悠闲地小口喝着茶,眼睛都没抬一下。 好不容易寒暄完了,众人才终于站起来送行。 三人的队伍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中小得堪比蝼蚁,一点一点向天际挪动。 石忠带着亲信还在后面远远地跟着送行,好不真诚。 “大人不去送送吗?”孙福看着端坐桌案前低眉写字的易殊,出言问道。 明明大人也频频望向外面吧。 易殊放下笔抬手喝了一口已经微微凉了下来的茶,平静地道:“军务繁忙,已经有那么多人送了,我就不去了。” 孙福偷偷低眉看了一眼白纸上的内容,就算他不识字,也不认为向朝中呈递的折子可以是重复的一个字,算了,大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他也不敢多问。 ………… “对抗西夏的策略有所变动,大人让我来知会您一声。”军中易殊的一个副手躬身进来,冲易殊说道。 孙福一听,连忙放下夹着碳火的火钳,偏过头来,语气不满地道:“现在商量策略都直接略过我们大人了?” 自从追云的探访过后,又已经过了两月有余。这两个月以来一直延续着以前的策略,分成很多小队阻碍西夏的骚扰。但是近来,西夏戎人也意识到了这样不行,总归大圌的军队人数多些,所以近来安生了不少,易殊也轻松了些。不过越是过于安静,越是不知道在谋划什么鬼点子,所以军中反而更加严肃。 副手虽然对易殊没那么排斥了,甚至算得上有一丝好感,但是也见不得孙福这般胳膊肘往外拐,便阴阳怪气道:“今日白日商量的,你们不是伏击那群秃子了吗?” “那就不能等我们大人回来再商量吗?”孙福抱着手臂昂首回道。有易大人撑腰,他现在说话也硬气了不少。 副手皱着眉道:“这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一个传话的……” 在军中待久了,那群士兵到底也不是当年血战的亲历者,对易殊的印象倒也改善不少。又加上李自安送来的粮草,吃人嘴软,军中的氛围好了不少。但是也造就了这般吵吵闹闹,易殊头疼地放下手中的写到一半的军报,制止道:“别说了。阿锦,你先告诉我他们商量出来的策略。” 先叫的是我呢,阿锦得意地挑挑眉,冲孙福哼了一声:“现在商量出来的结果……” 前一段时间,有几个西夏的小队在边境挑衅,偏偏那日石忠心情不错,亲自出手。虽然易殊不喜欢石忠的为人处世,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适合当将领。现在西夏面临大圌的六座城池原先都是大圌的,是当年石家军大败被西夏掠夺过去的。 由于这几个月来西夏持续的挑衅,上面也有意将那六座城池打下来。 石忠那日带领的人马就悄无声息地绕过了离边界线最近的雍景城伏击了阳城,大获全胜。阳城的军民紧急往后撤,现在阳城算是半个空城。主要还是因为西夏把重兵都集中在雍景城,谁也没料到大圌这边会绕过重兵把守的雍景城悄悄攻打阳城。 阳城军民后撤以后,石忠把其中的军备粮食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都烧了。就算西夏的人再回到阳城也构不成什么威胁,现在最外的一座雍景城便是孤立无援。 梁文谨的意思,就是让易殊带人去包围雍景城。 “五千人手怎么够?虽然雍景城军队连同民众只有一万人,但是它是边城,石将军打下了阳城,西夏肯定马上增派援军前往雍景城,那我们这边不是成为众矢之的吗?”孙福皱着眉道。 他尚且不会兵法也看出此行绝非易事。 “石大人准备采用围点打援的方法,总要有人先包围雍景城。不过……”阿锦也知道这招是步险棋,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下,“当时还没想好由谁带兵,是梁大人推荐的您。” 梁文谨? 易殊压下心中的疑虑,望向阿锦,问道:“雍景城内驻守的将军是谁?” 阿锦略微思考了一下,答道:“好像是个叫赏节的,是个七十岁的老人了。但您也知道西夏人善战,即使是七十岁了也并不好对付。” 易殊原先还在犹豫,听完阿锦的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马应允了。 阿锦一退出去,孙福就开口道:“大人,不能去。雍景城重兵把守,易守难攻,且援兵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石大人他们能不能拦截援兵也不知道……”若是他们拦不住援军,那易殊他们就会被内外夹击。 “我明白。”易殊神色自如地回道。即使明白危险重重,他也要去。 这些年来,大圌迟迟收不回当年丢的六座城池就是因为雍景城很难打。但为什么要同意呢?有了殿下的照拂,他非要拒绝也不是不行。 军中的人早就换了一批又一批,对当年石氏灭族一事所知甚少。但是虽然当时大圌的人战死的战死,失踪的失踪,但当年西夏参与攻打大圌军队的人可还活着呢。 而这位上了年纪的赏节,据他所知,也参与了那年的事情。如果抓住了他,当年的事情极有可能摸到一些门路。早日查清楚,真相便可以早一天公之于众,他也可以早一些回京。且他若是攻下来雍景城,这个功劳大头一定会算在殿下身上。 这个险,值得一冒。 “可是……为什么是梁文谨提出的?”易殊垂眸。 孙福也很奇怪,纵使自家大人对梁使官没什么好感,但是他也看得出来梁大人倒是有心拉拢自家大人,为什么他会突然想害易大人? 易殊指尖轻点桌案,发出清脆的声音。梁文谨根本没有要害自己的必要,因为既然梁家要想在汴京城混,就得看皇家的脸色。而一国储君李自安的态度已经摆明了,梁文谨不会拎不清。这个时候得罪易殊,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孙福凝神思考了一下,突然答道:“上次追大人来的时候,梁使官突然说有事找您,然后我就给他指了一下您的位置。大概就是日出前后。” 啊,这样啊,难怪。易殊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 “大人,您不是一直在拉拢那个易家的人吗,怎么这次特意把这个最危险的事情交给他了?”梁文谨身边的一个亲信问道。 梁文谨坐在暖炉面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烤着火,舒服地眯了眯眼睛:“他也算是个厉害的人物,我原是有心给他一条明路,若是跟我一个阵营,那必然是前途无量。但是我发现,他估计不愿意跟我上一条船了。” “为何这样说?金钱名利,哪有人经得住诱惑?”亲信不解地问道。 梁文谨懒得再解释:“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便为我所杀。不过英雄惜英雄,我犯不着给他使袢子,活不活得下来全凭他的本事。” 他的思绪恍惚飘到那日,他原是向弄清楚太子身边的人来找易殊到底是在谋划什么诡计。躲在阴影处却看见黄沙上两个依偎的人影,他习惯夜行,视力很好,一眼就看出了易殊身边的那个人分明就是本该在汴京城中的太子殿下。 检举实在是没有必要,费时费力,也不见得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过从那刻起,他便知道,他与易殊,做不了同盟。 正文 第55章 离京15 在落日的晕染下, 整个天空都泛着一丝朦胧的红色,让人想起在血水中濒死挣扎的鱼,实在是恶心。 “辎重部队到了吗?”易殊将目光从令人生厌的红色天空移开, 抬手擦过脸上已经凝固的血, 留下斑驳难以轻易擦掉的血迹。 孙福刚刚探查回来,气喘吁吁地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脸色也不太好。他摇了摇头说:“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易殊困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十六天, 哦不, 算上今天已经是十七日。他带领的七千将士奉命攻打雍景城已经过了十七日了。 那日同意了围点打援的策略以后,只用了仅仅两天来准备, 便匆匆开始了此次行动。因为时间耽误得越久, 西夏的援军就可能早一步去支援雍景城,说不定还会重新建立起阳城的防线, 那么到时候谋划的整个策略就会全盘崩掉。 所以前去包围雍景城的部队所能准备的时间并不多,甚至称得上有一些匆忙。相比之下攻打援军的部队在时间上则充裕很多。 因为时间匆忙,所以只能准备必要的军需。粮草一类的物资也并不充分,大概只能坚持十五天左右。原本想着辎重部队大概五天左右就能跟上,但实际上第八天都还没到。当时易殊就开始稍微缩减每人每日的食物消耗, 这才多坚持到了现在。 但就算是这样,每个人每顿只吃平时的一半也只能坚持两天了。 他们驻扎在雍景城附近临时的营地,包围雍景城也已经十多天了了。刚开始一直捷报频传, 后来又逢时机合适, 火油箭射中了对方城内的粮仓。现对方主要的粮苍被毁, 百姓家中的余粮也不见得能坚持多久,更何况还要拿给军队。 原本以为没了粮食对方应该很快停止抵抗,结果没想到到了此刻对方还在负隅顽抗。 按理说包围了雍景城大圌应当算得上是优势方, 但是城内的人迟迟不肯投降,而外边粮草一直供应不上,反倒是他们作为包围一方的士兵受不住了。 本来雍景城迟迟攻不下大家就很沮丧,又没有粮食供应,军中士气大挫,一时气氛低迷。 “后方军备到底是怎么计划的?”孙福愤愤地丢掉手中的刁斗。 易殊冷眼扫过地上滚了好几圈的刁斗,垂眸不语。 当初他接过指令的时候,梁文谨连同不待见他的石忠还保证一定会保证后勤。如果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那也不至于已经十多天了还没有任何动静。但是若是为了害自己一个人,损失这七千军士,这两人只怕难逃重责,由此想来,他们没有必要这样做。 虽然雍景城难打,但易殊因地制宜,也让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这边都能从劣势打成优势,所以他不认为主军力会被西夏牵制住。 迟迟等不来军需部队,那么手中的路就只有两条。 一条就是撤退,回去调整状态。但他们好不容易打下了外城,如果此时撤退,下次再想打下来可能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并且是雍景城先等来援军还是他们先能第二次包围都还是不定数。再加上已经浪费了这么多军力财力,此时撤退,实在是埋没了太多成本甚至还会受到处罚。所以这条路其实已经被放弃了。 另一条路则是强攻。虽然强攻有很大的胜率,但损耗巨大,几乎称得上是双方士兵一换一,并不划算。更何况大圌一直认为西夏是粗俗的民族,作为有气节的大国,所以大圌并不提倡强攻。 易殊已经劝降了好几天了,但雍景城依旧无动于衷。 阿锦骑着马匆匆忙忙赶过来,到了临时驻扎的军营面前才开始拉住缰绳,差点拉不住,吓得巡逻的士兵乱作一团。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还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崴了脚。 “何事慌慌张张?”易殊本来就为粮草之事烦心,看到乱糟糟的场面,头疼更严重了。 阿锦知道军需不到是石家军理亏,脸上浮现出愧疚之色,他蹲下行礼道:“大人,前方来报,雍景城的西北方出现了一支援军,目测五千人,正在路上。” 闻言,易殊嘴角浮现出讥讽的笑容,眼中也凝了眼霜。不是石忠他们商量的围点打援吗,怎么让援兵到了距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 若是援军一到,他们就是腹背受击的状态,一下子就成了活靶子。 易殊敲了敲孙福临时找的几块板子做成的粗糙的桌案,眼睛也不知道瞧到了何处。 “他们还有多久到?”良久,易殊像是终于回了神,问道。 阿锦叹了一口气,答道:“是急行军,大概还有两天的路程。” 刚刚还在盘算要不然试试强行攻城,如果一举成功的话,那么他们将会占据雍景城这个得天独厚的地势,倒也可以抵御一下西夏赶来的援军。并且石忠他们攻打援军的主力部队也该赶到了,这样被内外夹击的就是西夏的援军。 但是居然只有两天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攻城都可能来不及。 易殊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这一步棋走得太死了,是他没有分析清楚形式,就这样贸然出兵。 竟然要拉着这七千人跟着他一起下地狱。 死亡固然不可怕,但是他并不想欠别人的命。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孙福,开口道:“你后悔吗?”越是危急关头,越是控制不住地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想起他曾经许诺过孙福要给他一笔钱,让他回家经商。他说要带孙福回家。 但是现在不止他回不了家,孙福也回不了。 他想起他答应带兵围堵雍景城的那个夜晚,他对孙富说:“我带兵攻打雍景城是出于我的私心,与大圌无关,也与军队无关,你不必跟我一起出行。” 孙福倒茶的动作一顿,本来他的右手就残缺,手下一抖,茶水都洒到了外边。甚至来不及擦,他就抬头道:“大人嫌弃我?” 易殊摇了摇头,自然不是。只是此行凶险,他与孙福不过是萍水相逢,对方犯不着为他堵上一条命。 孙福其实也知道易殊的意思。他摇了摇头:“既然想要得到大人的赏赐,那总归要付出点什么。万一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大人答应给我的客栈本金岂不是也没有了?我这只是在保护自己的财物,并不是为了大人。” 易殊知道拗不过他,也因为年少轻狂,以为什么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索性就由他去了。 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沦落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说起来他自己都有些后悔。 更何况孙福呢。 孙福却望向易殊,摇了摇头:“不后悔。” 易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偏过头去:“必须有人要回主军营言明情况,不然七千将士就要殒命于此。其他人去我都不放心,孙福,你回去。石将军他们或许没有发现这支从西北方向过来的援军,你回去叫他们派出援兵,并且亲自带着辎重部队过来。” 他与军中将士虽然熟识不少,但是这种生死相关的事情,交给谁都不放心。万一那人一去不回,才是真的没有任何出路了。而他自然是走不了的,大军必须要有他坐镇。如果连主帅都临阵脱逃,那军心溃散,士气大挫,只怕没人愿意坚守。 不如让孙福回去,他知道孙福一定会回来的。 但是最大的原因是这是一条生路。回去搬救兵的人才有机会活下来,而留下来的人则是真正的生死未卜。 孙福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回去,我要留在这儿……” “这都什么时候,你就别再犟了。我已经很累了。”易殊疲惫不堪地揉了揉太阳穴。 “大人,让阿锦回去吧,”孙福坚持道,“我留在这里还有别的事情……” 易殊难得有些怒火中烧了:“你留在这里能帮得上什么忙?至少阿锦身体健全……” 其实话没说出口他就知道这对于孙福来说是多大的伤害,但是他实在不想要孙福继续留在这里。 如果不是他,孙福本来就已经不用再上战场了,更何况是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不能再让孙福跟着他受苦了。 所以哪怕是最决绝的话也好,只要他能活下来。 阿锦也盯着孙福,担忧地道:“是啊单边耳,你别再犟了,回去吧。”他向来喜欢和孙福吵闹,什么东西都要争来争去。但是在这生死关头,竟然也觉得,生命不过如此。 这些话尖锐又刺耳像是暗箭扎入心口,孙福愣了愣,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所以大人,在你眼中,我一直是那个拖累你的无用之人……” 易殊终究还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逼人也不该这个逼法,他张了张口试图解释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刚只是……” “好……好好好,我懂了。”孙福眼圈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颤抖,连说了几声好,他一把掀开破碎简陋的军帐冲了出去。 易殊眼中的红血丝愈发明显,他乏力地闭了闭眼睛。 良久,有些沙哑的声音才从暗处传到阿锦耳中:“阿锦,你找个人或者你亲自回去。在这之前,先派两个人去找阿福。” 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却还是出了乱子,阿锦眼中也不知为何含了泪:“是。” 正文 第56章 离京16 夜里子时三刻, 易殊的随行军营还亮着灯,一个眼生的士兵走了进来,道:“大人, 歇一歇吧, 您要是垮下了,我们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易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挑了挑有些暗了的灯芯。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只淡淡地道了一句嗯。 沉默了半晌, 他抬起头望向这个小士兵, 又道:“……孙福呢?” 小厮犹豫了一下道:“副官找到他了,没走远。” “把他叫过来。”易殊毫不犹豫地道, 又好像是想起已经很晚了, 补充道,“算了, 明早,明日他一起来就叫他过来。” “发生什么了?”易殊看到小士兵脸上迟疑的神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出声问道。 小厮犹豫一下:“副官同他聊了好一阵儿,然后他两商量出了一个策略。” “什么策略?”易殊眉头一皱, 出声打断。 小厮犹豫了半晌:“孙福说他略微会一些西夏语,他说他要进雍景城去劝降。” “胡闹!”易殊本就冻僵的手气得颤抖起来,“他们的决策经过我的同意了吗?谁给他的胆子擅自行动?” “是副官……”小厮被吓了一跳, 哆嗦着道。 “把阿锦叫过来……”易殊感到深深的无力, 也顾不得现在有多晚, 他现在就要见阿锦。 小士兵却垂着头,道:“副官回去搬救兵了。” 心中有了一股无名火在燃烧,这么多年养成的平和的脾气全被磨了个干净。 是他脾气太好, 他们已经直接越过他做决定了。 小士兵看着易殊有些失控的情绪,有些害怕地道:“大人息怒,副官他们也都是为了将损耗降到最低才出此下策。” 不过这并没有平息易殊的情绪,他自然知道他们都是出于好心,都在试图为他排忧解难。 雍景城孤立无援,与西夏的联系早已切断,所以城内的军民其实根本不知道西夏是否派出了援兵,更不知道西夏的援兵几时能到,他们待在内城同样也是惴惴不安。 而大圌的劝降条件又无比的诱人。百姓直接可以入大圌的户籍,只要不留在降地,待在大圌境内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士兵的话则是收编进兵部制造武器的部门打造兵器。无论怎样至少还能活下来。其他国家对待战俘可不像大圌这样仁慈。 一旦劝降成功,易殊他们立即就可以进入雍景城中。占据了优渥的地势,也就不用担心西夏援军,还能增长士气。 由阿锦回去搬救兵,即使是劝降不成功,以阿锦在军中的威信,由他回去是最有效的,至少会出动一些人马拦截西夏的援军,那么他们也不至于会被内外夹击。 这的确是目前最好的策略了。 可是他还是觉得很不安。 小士兵倒也略微听说了易殊和孙福的争吵,只以为他是为此苦恼,便说道:“大人,其实单边耳也没有怪您的意思。如果他真的生气了,他怎么会愿意以身试险呢?” 正是因为对方没有怪他,易殊才更加感觉到烦躁。 小士兵也好像看出来易殊的不安,宽慰道:“两军对峙,不杀使者。大人放心吧。” 易殊沉默不语,良久才道:“他什么时候去的?” 小士兵低着头思考了一下:“副官与他聊完后。大概副官动身回主军营的时候,他就出发了。” “怎么现在还没回来?”易殊皱着眉道。 小士兵也答不出来,只能自己瞎猜:“可能是去的时候太晚了,雍景城也该有什么待客之道,可能留他歇一晚。” “有了消息立刻过来知会我,立刻。”易殊一直没由来地感到心慌,但是又不知道因何而起。现在孙福也不在身边,就算是他有心处罚也用,一切只能等他回来再说。 “是。”小士兵识趣地退了下去。 …… 好冷。 意识渐渐回拢的易殊屈了屈手指,这一动,浑身就像是被雷击了一半,想抬手都动不得。 他皱着眉睁开了双眼,入眼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军帐进出的方向有几丝光线透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身上的麻木之感才渐渐消失,他疲惫地从简略的桌案上撑起了身子,桌上的烛火早已经熄灭了,暖炉里面的碳火也早已经凉透了。 他揉了揉冻僵的手,掀开薄薄一层的军帐,向外面望去。天还未明,一片黯淡的浅蓝色洒下熹微的光线。 大概他趴在案上睡了两个时辰,比他预想的长了一些。 外面只有走动巡逻的士兵,看起来也算是一片祥和之态。虽然他们是在雍景城外不远处驻扎的营地,城内有什么动静很快就会发现。但是大家还是不敢松懈,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赶过来的援军,所以巡逻的士兵也严阵以待。 不过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士兵还在养精蓄锐。 浅色的天空隐约看见不少星星,看起来像会是晴朗的一天。 心中的积郁也微微消散,易殊终于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去再好好规划一下攻城的策略。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回到桌案前,小心地点燃所剩不多的油灯。 军中各种物资都很匮乏,等阿锦带着援军来的时候,情况估计就会好一些,不必再这般点着已经看不见的灯芯。 他低头有些想笑,到时候孙福又会把最好的东西挑出来给他留着,为此和阿锦吵吵闹闹好半天,他们的吵闹声真是磨人。 等他回过神来,听见外面隐约有些嘈杂,像是谁在惊叫又被人低声遏制了下去。 易殊不小心手一抖,火折子没有碰到烛芯,反而掉在了煤油里,挣扎了两秒很快熄灭了。 狭小的军帐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易殊叹了一口气,起身向门口走去。 “何事慌乱?”他侧身从军帐中走了出来,抬眼见很多将士聚集在营地中的空地,里三层外三层,可谓水泄不通。听见他的声音,众人纷纷回过头来,脸上有些忐忑不安。 易殊眉头蹙得更加厉害,又问了一遍:“何事?” 众人眼神闪躲,竟无人敢答。 易殊心中只觉得奇怪,他抬脚向人群走去。 昨天一直服侍他的小兵突然上前走了两步:“大人……” 易殊眼中有寒霜闪过,冰冷的目光凝在这个略显稚嫩的小士兵身上。对方吓得有些腿软,顶着易殊冷漠的目光,支支吾吾地道:“单……孙福回来了。” “这是好事啊,你们在紧张什么?”易殊突然有些高兴,嘴角刚刚上扬了一些。 却见全场噤若寒蝉,没有一丝笑意。 心中没由来得升起一丝恐慌,易殊目光紧紧地望向人群中围做一团的地方,他抬脚快步走了过去。、 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军士见他走近了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让开。”易殊冷冷道。 众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但是仍然没有避开的架势。 “让开!”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发脾气。 人群终于有一丝松动,易殊原本一直在想他们看向自己的复杂的目光究竟是什么,这时候才发现居然是同情。 拥堵的人群一个推着一个,窸窸窣窣地散开了,空旷的地上放着一个正常食案大小的东西,被一张白布盖着。 易殊脚步突然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他想往前走,但是腿却像被人拴住了,怎么都迈不动。 好不容易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昨晚那个小士兵突然挡在他面前,直身跪了下来,眼中有泪光闪过:“大人不要再往前走了。” 易殊抬眼望了他一眼,神情有些茫然,好像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小厮将心一横,闭着眼睛,泪水不断地滴落:“孙福……孙福已经不在了。” 胡说八道。 聒噪,这人才是聒噪,他不该说孙福聒噪的,面前这人更聒噪。 等他打下了雍景城就可以顺利回京,到时候还要带孙福一起呢。两人可以顺一段路,他要花钱给孙福开一个客栈呢。听说汴京城有的木匠手可灵了,孙福还拜托他回汴京以后帮他找人做几个假的手指,虽然不能用,但是好看。 所以孙福怎么可能会不在。 他承认他当时有些口不择言,准备向孙福好好道个歉。 易殊绕过了跪在地上的人影,走到那团凸起来的白布面前。他思绪有些迟缓,手指缓慢地探向那个不过棋盘大小的东西。 手将要触到白布,他听见周围有个年纪也不算太大的小士兵终于控制不住爆发出来一声哭声。 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第二声第三声……人群中越来越多的人控制不住,即使捂着嘴,呜咽声也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易殊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手终于颤抖着揭开了一侧白布。 残缺不全的右耳暴露在他眼前。 “单边耳……” 人群中不知道谁的哭腔。 白布被彻底揭开了,那张熟悉的憨厚又稚嫩的脸,脖子下方的砍痕很不规则,像是费了很多刀才切下来。 这白布这么小,只容得下一个头颅。 泪水如串珠一般掉在地上,易殊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他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从下方扯出来一张带着血的布条。 “味道一般,下次送更年轻一点的。” 字迹幼稚生疏,是西夏人的手笔。 正文 第57章 离京17 “大人……”众口纷纭, 不知谁在开口劝慰。 易殊也没有精力回头去看,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布条,一动不动地弯着身子, 像是已经腐朽的枯木。 原先发现尸首的人出于对逝者的尊重, 并没有注意到下面还垫着一张布条。 军中尚有几个识字的人,此刻也眼尖地看见了布条上面的字。 有人小声问询写的是什么,待听清了回复以后,眼睛都要迸出鲜血来。 两军交战, 不斩来使。这是自古以来定下的规矩。即使西夏是蛮夷之地, 也该遵守这条规定。更何况孙福在军中是出了名脾气好,断然不会是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得罪西夏。 大圌的将士可以死在血流成河的沙场上, 可以死在守护不下的城门口。 但是作为使者时死在敌人腹中, 这不是他的耻辱,这是西夏的卑劣。 周围哭声骂声吵闹声混作一团, 吵得人头疼。 易殊终于动了动手指,像是从僵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他忽然蹲下端起那块被白布盖上的棋盘大小的板子,沉默不语地往临时军帐走。 他毕竟是这支部队的主帅,自然有人站出来准备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他却没什么表情侧身避开。 这么短的一段路, 平时不过是孙福同他讲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的功夫,今日同样是他们二人一起,却长得怎么都走不完。 怎么都走不完, 后面还跟着一长串的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像是过了好几年一般漫长的时间, 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简易的军帐。他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将外界全都隔绝在外。但其实临时的军帐根本隔不了音。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块案板放在了自己的临时桌案上。 桌案上怎么这么乱?易殊皱了皱眉,将上面的地图纸笔全部挪到了地上,又拿出一块布仔细地擦着这个粗糙的桌案。 小士兵脸上泪痕都没有擦干, 却也哽咽着开口:“大人,埋起来吧。他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至少现在也该入土为安了。” 易殊一遍一遍地擦过本来就不堪一击的桌案,闻言麻木地望向他:“埋在哪里?” 小士兵抬手擦过脸上不知何时又流下的泪,他与孙福不是同乡也不是好友,可是他知道,死在西夏人手中绝不好过,并且他才十七岁,在军中都算年纪小的。 想到这里,他咬住下唇强忍着泪水道:“大家已经合力挖了一个坑,我带他走吧。” 易殊下意识拦过小士兵伸过来的手,有些失控地道:“不,他不要留在这儿,我要带他回家。” “大人!”小士兵脸上泪水止不住了,“他……他只剩下一个头了,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儿都不知道。就算能也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到时候他都化为一摊烂肉了……”小士兵眼神中透露出了哀求。 易殊却抬起脸,冲他摇了摇头:“不会的。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带他回家的。”孙福说他好多年没有回过家了,他真的很想回家。 又像是受到这句话的刺激,易殊小心地查看了一下尸首的情况,在他过去之前已经有好心的将士帮孙福擦拭了一遍,但他还是打湿了帕子缓缓地又擦了一遍,动作慢到好像要将对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然而不知几时开始,易殊的指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然后整条手臂,最后蔓延到全身。 小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上前两步查看情况。 却见易殊颤抖着轻轻掰开尸首紧闭的嘴,取出了一张油纸。 小士兵心下一惊,凑过去看油纸上的内容,虽然歪歪扭扭断断续续,但是也隐约能看出一张方形的图,但是过于杂乱复杂。 “阿福不识字,这是他画的城防图?”小士兵道。 易殊尽量遏制自己的颤抖,他展了展湿润的油纸应了一声。 小士兵被震惊到失语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莫不是因为这个,他才落得如此地步?” 易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蓄积在眼眶中,摇了摇头。 不是的,既然能带出来,说明西夏人根本没有发现这个东西。是他原本以为能平安地带回来,毕竟在此之前没人想过西夏会杀害使者,所以是他在意识到自己踏入死局之后,偷偷含在口中的。 良久的沉默以后,易殊终于平复了情绪,他睁开双眼:“今夜攻城。” “不等援军来了吗?”强行聊到正事,小士兵也只得收回自己的情绪。 易殊捡起地上的纸笔:“不等了。吩咐下去,让众人开始准备。” …… 亥时。 雍景城内守城的士兵还在城楼上打哈欠,一低头发现黑暗中飞速靠近的一团黑影。 城墙上的士兵甲一边懒洋洋地敲起角楼的大钟,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他们怎么半夜来了,不是听说大圌的军队已经强弩之弓了吗?” “是啊,你看他们的进攻已经一次比一次谨慎,听说他们早就没军粮了,这次估计也就是做做样子,吓吓我们。”另一个士兵毫不在意地道。 “话说大王什么时候派兵支援我们,我们不会成了弃子吧。” “自然不会,雍景城可是从大圌那里抢来的最好的一座城池了,一定会有援兵来的。只是最近粮食越发少了……” “你还嫌少,你一边说老人的肉太柴了,一边多吃了小半碗呢……” 他刚刚说完最后一句话,一支流矢就正中额心,他张大嘴巴,直挺挺地从城墙上滚了下来。 易殊面无表情地放下弓箭,他旁边的士兵才惊觉暗处已经有人不知不觉地到了这么近的地方。 他连忙急躁地多敲了几次钟鼓,顾不得原来的军纪,大圌军队进攻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个雍景城。 雍景城守了这么多天的城也不是吃素的,城中迅速警戒了起来。 这次的攻城行动比以往都还要匆忙,但对方城墙上的投石器和弓箭手已经准备好了。 易殊冷眼看向城楼上的全副武装,语气平常地宣布:“全军出击。”能用的所有装备都在这里了,军营中没有留一个人,这是一场殊死搏斗。若是不能一举成功,那也没有任何的退路可言。 话音刚落,众将士怒喝一声,按照事先的安排各自分散开来,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士气。当死亡摆在眼前,他们也就做到了无所畏惧。 巨石从城墙陨落,流矢乱飞,热油从城墙上泼了下来,被城楼上的人点燃,俨然成了一座火墙。 撞城门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地上尸骨被踩成肉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萌生退意。 他们吼着“不成功便成仁”,然后一无所顾地冲身向前。 大圌的投石器和弓箭手也不甘落后,反正是最后一战,物资也不在吝啬,从城墙上掉下来的人顺着滑入火中,叫声响彻整个雍景城。 “大人!城破了!!”一个小士兵眼眶含泪,冲易殊道。 哭喊声,嚎叫声,烈烈寒风吹着火发出呼呼的低吟,都随着一声城门破了而变得鸦雀无声。 易殊恍惚地点了点头,马蹄踏过被血水染红的土地,略过碎成一团的残肢断臂,走进了久攻不下的雍景城。 打开城门只不过是第一步,里面仍然有不少西夏士兵。但是光是攻破城门这一项就已经足以让大圌士兵士气大增。 “大人,城内的百姓怎么办?”一个小士兵问道。 “杀了。”易殊道。 小士兵有一些愣住了,大圌对待战俘的策略一向比较仁慈,虽然他恨西夏人入骨,但也万万不敢违背大圌的军令。所以听到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您说什么?” “杀了,一个不留。”易殊垂下眼睫,俯视了一眼手中已经砍到卷曲的刀。 他“啧”了一声,把这把不能再使用的刀往前一甩,不知道砸到哪个倒霉的西夏士兵头上。 他从地上的一只断臂中捡起了另一把尚且锋利的刀。 小士兵突然感到恐惧,易殊却回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小士兵被这一眼扫到哆嗦,忙道:“大人有何吩咐?” 其实现场仍是一片混乱,但是刻意接近他的西夏士兵早就被大圌士兵拦下了。 易殊没什么情绪地吩咐道:“赏节及其亲眷留下来,愿意透露西夏军情的人也暂且留一条命。” “是。”士兵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麻木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个钝了就从地上随便捡起来换另一个。 反正地上东西多的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乏力地坐到一家原本应该是店铺的台阶上,擦着手上的血,但是由于他的衣物也已经被血浸透了,根本擦不干净。 他尝试了半天,最终放弃了。 雍景城变得好安静。 只有大圌的士兵到处跑动搜寻存活的西夏人的动静。 他躺了下来,这才闻到周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实在是有些累了,他想休息一下。 但这时脚步声靠近了。 “大人,赏节一家已经被活捉了,透露出情报的西夏士兵问出情报后也已经被处理了。” 易殊撑起身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了。” 易殊点了点头,其实也就三个时辰。 雍景城比他们更算是强弩之弓。 其实若是强攻也不过如此,若是早一点攻城会不会…… 会不会孙福就不用死…… 但是没有城防图也不一定有这么容易攻下来,现在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带我过去。”易殊用手中的刀撑着站了起来。 士兵看着易殊道:“我们已经控制住了他们,不会让他们有机会自杀的。大人可以休息一会,等天明了再去也来得及。” 易殊摇了摇头,他等不了那么久,他根本不敢闭眼。 正文 第58章 离京18 雍景城不过是一座边陲小城, 却设有诏狱,这显然是赏节的设计,因为西夏人重刑。 若是早知道这个精心打造的刑具会用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道他们后不后悔。 诏狱一般不怎么通风, 但可能是因为湿气过重,场地也过大,明明点了两盏烛火,却还是看着阴沉沉的, 不像人间的气息。 不过也可能是工匠的巧思, 毕竟审问的是犯人,有着这样的环境衬托, 胆小的恐怕什么话都招了, 胆大也会少动些歪心思。 半掩的烛火旁安置一张太师椅,一般是主审官坐的。 因为两军交战, 已经好多天没坐过人了,都有些沾灰了。 但今天却被人胡乱打扫了一番,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其中,烛火照不到他身上,堪堪照见那身沾血的青色衣裳。 那道身影陷在太师椅中, 看不清楚神情,又一动不动,像是已经进入了熟睡。 嗒—— 一个西夏打扮的老人被两个大圌的士兵押了出来, 推到地上跪着, 在这个安静的房间中发出突兀的声音。 老人头发已然花白, 但精气神却很足,一点都没有上了年纪该有的麻木迟钝。 仔细看来,他身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 恐怕是大圌士兵生擒他所致。 按照易殊的指令,进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捉拿赏节一家,所以现在他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两个士兵将人带到以后,就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整个屋子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太师椅中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又或许是从没闭过。 此时正用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帕子擦着手上的血污,动作淡定又优雅,看起来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 安静得太诡异了,赏节布满皱纹的脸也变得有些不耐烦。 像是心有所感一般,阴影中的人将手中带血的帕子不轻不重地甩在地上,他不紧不慢地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清秀的脸才从黑暗中浮现。 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自己戎马一生竟然在晚年着了道,赏节脸上神色变化不明。 与他相比,对方倒是没什么情绪,尤其是那双如古潭一般寂静的双眼。 站着的身影望着地上跪着的人影,轻描淡写地道:“你会说大圌话吧。” 哪怕是跪在地上,赏节脸上的神色依旧很倨傲,他冷笑一声,没有答话的意思。不过是一时失手罢了,一个大圌的后辈也没资格向他问话。 易殊又走近了两步,他俯下身望着赏节,脸上依旧没什么过多的情绪,声音却早已染上了寒霜:“那张字条是你写的吧。” 赏节望着眼前人的神情,突然意识到对方或许不是面无表情,而是有一些‘麻木’? 想到这里,他眼中滑过一丝兴奋:“虽然年纪不算太大,但肉太老了,我看你吃起来应该味道不错……”言语上取胜,也算扳回来一程。 他眼中闪烁着名为贪婪的绿光,直勾勾地盯着面前清瘦的人影。 虽然手脚都被绑着,但膝盖用力使着劲,隐隐有要直起身来的意思。 易殊自然知道对方是在故意激怒他,所以怎么可能让对方如愿,他抬脚往前一踹。 他人瘦削,长得又没有什么攻击力。 可是那看似轻飘飘的一踹却让差点直起身来的人往后滑了好一段距离,才堪堪停了下来。甚至由于冲击力,头向前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咳咳……”那一脚隔着肋骨踹到了他的肺,但比起疼,他更乐于欣赏易殊的失态。 是得有多愤怒,才能踹出这么一脚。看来他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他仰起头怪笑两声:“不杀使臣?你们烧了我们的粮草,我们吃你一个士兵怎么了?” 挑衅的笑容出现在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真是恶心得紧。 易殊从怀中摸出来一把小刀,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他走近了赏节,冰冷的刀锋拍到了赏节脸上。 赏节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若想杀我,犯得着费尽心思地抓我吗?” 易殊低声笑了一声,刀锋划过赏节的耳侧,殷红的血霎时沁了出来。 他点了点头:“我不着急杀你,在你死之前,我会陪你好好玩一会。”威胁的语句却是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来。 赏节望着易殊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双眼,突然染上了一丝寒意:“你是谁?” 两军对峙,连对方主帅都不记得,实在是很冒犯。 不过易殊依旧没被激怒:“我姓易,单字一个殊。” 这个姓氏,赏节倒是隐隐想起来了,他眯了眯眼睛:“你是宁北侯家的?” 难为他一个西夏人,还能记得大圌氏族的姓氏。 易殊不置可否。 赏节脸上挂着笑:“那我们是同盟啊,你应该来我们西夏。你父亲也投靠了我们,要不是你父亲告诉我们大圌的边境布防图,我们怎么可能打的下来这六座城池呢?” 易殊神色自若地扫了两眼面前狰狞的人:“你撒谎。” “我骗你有什么用,你不是独子吗?我们原本答应了你父亲等你们顺利逃到西夏,给你们两万只羊,够你家享福一辈子了……” 易殊手指微动,刀尖没入赏节耳边,他的手腕向下一压,霎时划开一道一寸长的口子,血立即涌了出来。 赏节疼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却也强撑着一声不吭。 那血顺着刀刃流向刀柄,最后滴到了易殊手上。 恶心。 易殊神色恹恹地甩了甩手,收回了正在淌血的刀。 若是原本他还对当年真相抱有一丝担心,那现在就是完全放下心来了。 他母亲根本不喜欢养活的东西,所以什么以羊当礼物,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更何况区区两万只羊,怎么可能能诱惑一个世孙叛变,真是荒谬。 易殊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影:“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心中有了底气,易殊语气更是不加掩饰的冷漠。 但赏节毕竟是久经沙场上的老人了,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小的后生吓到,他把头拧向一边,一副死不开口的样子。 真是有骨气。 易殊嘴角扯起一丝冷笑,他直起身来,不轻不重地开口:“你的骨头硬没关系,有的是人骨头软。” “你什么意思?”赏节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眯起。 易殊不急不缓地道:“你也该知道雍景城已经破了,你的亲眷也在城内吧。” “你们大圌不是说了不会虐待俘虏吗?”赏节皱着眉道。 易殊没有直面回答,只是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后抬眼望向他:“你也好好见见他们。” 声音刚落,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人被大圌士兵一脚踹了进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叫唤了好几声才挪动着抬起了脸。 那张脸沾着灰,但是抬眼一看便知是十几岁细皮嫩肉的少年,估计也是千拥万护中长大的孩子。 在少年叫第一声的时候,赏节脸上的神色就变得焦急起来,然后等视线真的聚焦在少年身上时,才是真正慌了阵脚。脸上的淡定也装不下去,叽里呱啦地大叫起来。 怎奈说的是西夏语,易殊虽然听不懂,但是表情却不会撒谎。 怎么会不关心,这可是赏节最小的孙子。 易殊善良地忍了两秒,然后开头打断二人道:“现在可以开口了吗?” 赏节破口大骂:“卑鄙,无耻,用亲人威胁战俘,这就是你们坦荡的大圌人吗?” 看来不下点功夫,还真是不愿意开口。 易殊点了点头,不愿在过多纠缠,他上前两步,走到徒劳挣扎的少年面前,弯下了腰望着细皮嫩肉的小孩。 庆州整个军营都找不到生得这样金贵的小孩,同样是战线,军营中十几岁的少年虽然不至于说骨瘦嶙峋,但也不见得身上有几两肉。而赏节这个孙子却这般安逸长大,不知道从小过的什么好日子。 雍景城明明已经没有粮食了,这小孩还是脸色红润,没有任何忍饥挨饿的样子,看来没少吃他们口中的‘两脚羊’。 手中的匕首上还残留着赏节身上的血。 刀刃还没靠近,少年就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闪烁着哀求,嘴中说着易殊听不懂的话。 在刀锋贴到少年脖颈上易殊才堪堪停了手,他回头望向赏节,偏了偏头,温和地笑道:“在下也不太懂西夏语,令孙这是在说什么?” 赏节瞪着易殊,眼睛都要迸出血来,咬牙切齿地道:“有什么冲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 不是令人满意的答案,易殊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往刀身一按,殷红的鲜血立即又覆盖了原本已经微微凝固的刀身。 幸好伤口不深,只沿着刀身蜿蜒地流了几股,轻轻砸在地上。 仅仅是这种程度,刀下的少年都已经颤抖着闭上眼睛,垂了好几滴泪水,甚至话都不敢说。 感受到易殊手下动作停了才从半哑的状态恢复过来,红着眼睛,冲着赏节喊着几句西夏话。 “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只是停止刀锋向前,但刀还是切切实实贴在少年脖子上。 赏节挣扎着要爬过来,易殊嫌恶地扯着少年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脚尖捻着少年的拳头,强迫其五指张开,将刀按在少年手指上。 这才抬眼盯着赏节,漫不经心地道:“上前几步,就宰他几根手指。” 赏节目眦具裂,怒吼一声,挣扎着扑过来。 易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拖着少年往后走了两步,不再多言,手起刀落地往少年手上一按。 骤时鲜血直流,瞬间染红了众人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疼痛让少年面目狰狞,发出剧烈的痛叫声。 变故太突然了,赏节甚至没有没有来得及反应。因为前面种种,易殊都表现得太正常了,一直都是小打小闹,突然动真格让人猝不及防。 直到少年的嚎叫声才将他拖回现实:“你好大的胆子!” 像是没听到一般,易殊敲了敲门,眼神示意了一下进来的士兵,对方连忙把嚎叫不止的人带了下去。 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孙子血流不止,赏节怒吼一声看向易殊:“小子竟敢?” 易殊看着地上五花大绑的人,笑道:“你落到如此境地,竟然还敢这样跟我说话。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盯着地上的两根染血的手指,赏节早已气红了眼,他满脸怒容,大喝道:“你怎么下得了手,他才十几岁!” 不知哪一个字刺激到了易殊,他转身揪起赏节的领子,咬着牙道:“昨日入雍景城的小孩,他不是也才十几岁吗!你就算把他绑了威胁我,我尚且可以饶你一马……” “你这时候怎么不想他也才十几岁……”易殊恶狠狠地将手中的人往后一推。 赏节身体失控地往后倒去,这样的绑法,没有外力帮助他无法自己起身,只能费力地抬起脸来看易殊。 居高临下的人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恢复了理智,他像俯视蝼蚁一般看着赏节,恶魔的低语传来:“你的亲眷我手中还有二十几个人,我们慢慢来。” 魔鬼。 这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赏节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正文 第59章 离京19 这一批大圌的士兵是第一次进入雍景城, 不过由于石忠治兵有方,军纪严明,虽然众人仍然疲惫不堪, 但还是第一时间重新分配了自己的职责, 将雍景城的城防任务调动起来了。 一个小士兵埋头赶着路,刚刚接到角楼上指令,派他去寻易将军,说是有要事禀报。 他只是一个小士兵, 平时也没怎么接触过将军, 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此次攻城很顺利,他内心对那个看起来若不经风的京官多了一丝敬畏之情。 不过那位大人看起来年纪轻轻, 长得也面善, 却下了屠城这样的指令,看来人不可貌相, 他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西夏的装潢与大圌不同,整个透露着一股粗犷的风格,即使是诏狱也比大圌随意多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常年不见光,整个回廊都阴森森的, 让人头皮发麻。 不过毕竟是诏狱嘛,多少冤魂盘旋,不阴森倒是奇怪了。 一直走到暗红的门扉前,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刚刚的穿堂风吹得他背后升起阵阵冷汗,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谁?” 过了半晌,里面才传来冷冰冰的询问。 “易大人, 小的是封面驻守东门的守卫……”隔着门,他低眉顺眼细细将自己上头吩咐的事情说清楚,等候吩咐。 里面的的声音沉吟了片刻,就在他头已经低得有些酸痛了,才听见里面传来了什么声音。 他屏着呼吸仔细听了一下,好像是水泼在地上的声音。 他连忙将头压得更低了,虽然隔着门里面的人并不能看见。 据说房间地上铺了兽皮,走步声很轻。但由于他现在高度紧张,还是能听见靴子踏在上面细微的声音,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冷汗也渐渐涌上心头。 咔嗒…… 面前暗红色的门开了。 青色的下摆和玄色的靴子出现在他眼前。 上战场多年,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胆怯过,只觉得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幸好前面横过来一只手,看似瘦弱,却稳稳抓住他的手臂,停止了他的下坠。 士兵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躬身道歉,身体都要抖成了筛子。 “直起身来。”面前的人好像并没有被他的失礼惹怒,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气息依旧很平稳。 士兵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身体渐渐恢复了力气,视线从绿色的衣摆往上移动,偷偷瞥了一眼对方波澜不惊的面孔。 明明一张温润如玉的脸,怎么面对他比面对石大人还要紧张。 都怪诏狱这个地方太邪门,也可能是孙福的遭遇太凄惨,让他这样疑神疑鬼,他将自己的胆怯都怪了个遍。 “走吧。”对方神情自然冲他点了点头。 士兵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声音还是不要隔着门,失真了听起来多恐怖,现在易大人声音就不像先前开口时这般冰冷让他胆怯。 他冲易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还颇有眼力见地主动把面前的门关了起来。 易殊不再多言,率先往东门的方向走去。 士兵身上的冷汗却忍不住又渗了起来。 一眼。 他刚刚就在关门的时候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太暗了,他只能遥遥瞥了一眼。 他早就知道里面关的是什么人。 但是他无法把地上血泊中蠕动的身影与他印象中西夏那个威武的大将军联系起来。 像是慌乱的脚步出卖了他,走在前面身影轻笑了一声,安抚道:“放心,没死。” 士兵也不敢接话,心中打着鼓,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东边城门上。 守城的百户远远看见了易殊,上前迎道:“大人。” 易殊神色淡然,示意他说正事。 “我方斥候发现大批人马正从东边过来,事出紧急,所以只能请您过来。不过在您来之前,我已经派出了第二批人马前去探明来人的身份。”将士一脸肃穆。 说起来也不算特别紧张,守城可比攻城简单多了。 不过由于大家刚刚经历苦战,军备又紧缺,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就算是西夏的援军来了,他也相信易大人有应对之法。 易殊叹了一口气,倒也并不是觉得为难,只是审问才审到一半,现下情况紧急,也不知那吊着一口气的人等不等得到他一会赶回去继续审。 他颔了颔首,接过大圌士兵仔细探查后重新规划详细的一张城防图,重新开始排兵布阵起来。 雍景城作为曾经大圌的边城,地势设计都相对复杂,这一思考斟酌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大半,正在他思考怎么重复利用西夏残留下来的军备时,刚刚在旁边的百户突然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大人不用忧虑了。” 易殊手中的笔一顿,抬眼望向对方,静候下文。 百户难掩脸上的兴奋之色:“斥候来报,来人是我们的援军!”军备物资食物人马,原本他们担心的东西,一下子都近在咫尺了。 就算此刻西夏增援的士兵也到了,他们也不用担心了。 “果真?”易殊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下,原本紧张凝重的氛围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百户也觉得惊喜来得有些太突然,高兴地道:“属下也不敢胡说。千真万确,是梁大人亲自带队。” 梁文谨的穿着和阵仗,确实不容易认错,更何况他们如此笃定。 但是阿锦前去搬救兵不可能这么快回来,所以…… “……所以其实在阿锦出发之前,主军营就已经增派了援军前来了!”原本百户一直因为自家将军不派援军而感到有些无颜面对易殊,现在也稍稍有了底气。 易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这个将领,眼中却没有百户想象中的喜悦。 易殊自然没有半分欣喜之色,原本应该五天就到的援军,却迟迟不到。拖到所有人都以为援军不会再来的时候来了,反倒还会比在规定时间增援更能激起营中人的感激之情。 实在是太荒谬了。 感谢?本来就应该在一开始时让大圌军队信心满满,而不是因为有后顾之忧而畏手畏脚,迟迟不敢下令攻城。 易殊收回目光,提笔写下最后几个字。先前的布防比较粗糙,而这一份则更加细致合理:“既然人马充足,到时候城防就在人数分配上修改一下就好了。” 百户伸手接过,没有着急看,只是有些愕然地看向易殊:“大人不前去迎……接梁大人吗?”迎接两字在他嘴边转了一个弯,最终改成接。直觉告诉他说迎接恐怕会引起眼前人的不满。 一般情况下,既然已经知道己方援兵到了,官职低的官员都该亲自前去迎接高官。 易殊已经转过身去了,听到他的话顿了一下,却只道:“你们去就行了,我还有其他事情。” ………… 大圌的援军最终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雍景城,本该是作为攻城的一份子,但是雍景城既然已经攻下,他们倒是乐享其成。 他们带来的充足的物资,苦战的士兵总算可以换下来休息一番,补充一下体力。 梁文谨昂着头随意地打量了一眼雍景城内的布局,眼中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粗俗,实在是太粗俗了,这座城当初是大圌的,所以基调保留着大圌的风格,但被西夏夺取多年,多处修改都充斥着西夏的风土,又添了好几座西夏人自己新建的建筑,看着不伦不类的。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这才看向旁边的百户:“易殊呢?” 没出来迎他倒也并没有让他有多不爽,毕竟援军确实被他有意压着,没想到对方确实命硬,胆子也够大。不过毕竟他还是官压一级,城中的事宜也要询问清楚。 百户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带您过去。”这也是情理之中,他和梁文谨官职相差过大,述职轮不到他。 梁文谨跟着百户的带领,走向易殊在雍景城内的议事厅。 ………… 炉子里燃着味道浓厚的香,这是西夏人喜欢的味道,因为他们身上味道重,需要够重的香才能盖得住。 百户将人领到门口就自觉地退了下去,梁文谨掩着鼻子走了进去。 “易大人几日不见,品味有所下降啊。”议事厅灯火通明,客位上坐着一个人影,主位倒是空着。梁文谨一边说一边自觉地向着主位坐了下去。 沉默的人影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头来,嘴上不留情:“这也是入乡随俗嘛,梁大人若是来得再晚一些,我们都要与西夏人血肉相融了。” 梁文谨望着对方眼下的青黑,颇为满意,但也不会留下把柄供人拿捏:“倒不是我不想早日前来支援,西夏的援军兵分多路,我和石大人日夜苦熬改变策略,率先围攻了另外四城,这才来得迟了些。” 大圌的原计划就是收回六城,其中阳城已然被攻下,雍景城是最重要也是最边缘的一座,所以原计划是先打雍景城,但是雍景城就算再重要,与四座城池比起来终究也稍显逊色。 所以若是真的攻下了另外四座城池,就算他上书梁文谨有意推迟支援,也不过是为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像是知道易殊心中所想,梁文谨笑着点了点头:“恭喜易大人攻下雍景城,大圌的被西夏夺走的六座城池都已经收回了。” 不愧是梁文谨,做事真的滴水不漏。 易殊冷笑着点了点头,是他把梁文谨想得太简单了,在汴京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都叫人捉不到一丝把柄,怎么可能会留下一个举兵不出的罪名。 叙旧也差不多了,梁文谨终于开始问起了正事,城防,人马,军备都安排得合情合理。 “战俘呢?城中百姓关押何处?作为经略使,我该让他们看看我们大圌的宽容。”梁文谨喝过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问道。 却看见易殊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没有?雍景城没有百姓?那战俘呢?总不会所有人都有士气到以身殉城吧。”梁文谨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都杀了。”对面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嘭—— 梁文谨手中杯子砸到案上,他语气有些不耐:“我知道你活捉了赏节一家,他可是大官,你想问什么情报问就是,人还是得交给我,藏着掖着干什么?” “我说了,都杀了。” 梁文谨噌地一声起身,揪着外面守门的小士兵道:“带我去见赏节。” 小士兵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看着一脸怒容的梁文谨又看了一眼一脸平静的易殊,只得颤颤巍巍地去带路。 等真正见到想见的人,梁文谨收回探到尸首身上的手,脸色也难以维持平和,他冲着身后的人道:“甚至还有温度,你分明刚杀了他不久!你知道我来了,却还是杀了他。你是什么心思?” 易殊声音依旧平稳:“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赏节必须死。” “你们什么私人恩怨我不管,他在西夏地位高,我们可以……” “大人,”易殊第一次不顾地位差距打断了别人说话,“不只赏节,整个雍景城都已经被我下令屠城了。” 他望着梁文谨震惊到失语的脸,继续慢条斯理地道:“既然如你所说六城已经收回,那在下就要返京了。” 正文 第60章 返京1 马车开始颠簸起来, 像一匹喘着大气的骡子,幽幽地踏上了返途。 与易殊同行的只有赵岩。因为刚刚收回了六座城,规划和城防也是一个不小的工作, 梁文谨作为经略使, 于情于理都得留下来安排一下后续事项,所以便不能与他们同行了。 按理说安抚使也不该这么急着走,否则容易寒了边疆战士的心。但易殊执意要走,赵岩看他情绪不对, 孙福又还没入土为安, 便向朝中递了文书。 等到易殊从孙福的故乡返回时,朝中应允他们返京的奏章正好下来, 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启程往汴京赶。 大圌一举攻下了六座城, 任谁都要称一声大获全胜,但是战场上又能有什么赢家?就算是优胜方也不见得能少损失些什么, 并且京城派过来的又几乎都是文人,比起高兴胜利,更在惋惜自方军士生命的逝去。 靠在马车边的年轻的监军不似来时的体贴,全程几乎一句话也没说。 从他送孙福后就是这样的沉默寡言,马车内气氛沉闷, 凝重得赵岩都没心情抱怨马车的颠簸。 来时六日的路程,返程仅仅用了四日。 进了汴京的城门,赵岩心中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得空关心一下后辈。 他望着马车上阖着眼一言不发的青袍青年, 忍不住开口了:“易监军一路上没进几滴米水, 现在身体可还吃得消?” 被点到名字的人缓缓睁开了眼,语气淡然地应:“劳前辈挂念,我身体无碍。” 赵岩叹了一口气, 庆州这半年可是好好折腾了这个花甲老人一番,原本鬓角的零星白霜已经爬满了额边。 易殊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虽然在此行之前,他并不知道京中有这号人物,但是庆州此行相处下来,他知道对方是个浩然正气的老人。 当时梁文谨按兵不动,害得支援迟了这么久,赵岩作为安抚使一定知情,后来也听人他与梁文谨争辩了很久,只是官低一级,最终还是无力改变梁文谨的决策。 但他因此一直对易殊心中有愧。 易殊本想宽慰他不必如此,官级分明,这固然不是赵岩能左右的。 但一看赵岩那张慈祥的脸,恐怕越是让他不要愧疚他就越是要愧疚。 更何况他要返京,但是若由他上书,太后绝不会让他如愿,这还要借赵岩的愧疚一用。 所以在他返回主军营以后,不顾大局地宣称要返京,也是赵岩鞍前马后地向朝中递折子,又与石忠周旋半响,总算暂时把雍景城屠城的消息暂时压了一阵。 等到朝中应允他们回京,再提及此事。 反正人已经在回去的路上,朝廷总不至于因此半路将人拦截下来。 犹豫半晌,易殊叹了一口气,牵动这薄唇道:“多谢。” 见易殊终于肯开口说话,赵岩松了一口气,这三四日的路程,饶是他再喜欢安静也要憋坏了。 他对这个后辈其实不甚了解,一开始想的是对方身份尴尬,他不愿惹上事非。 但后来发现对方其实也是个无辜的孩子,纵使早年听人谣言认为易殊是心机叵测的谋士,现下他也只觉得只不过是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而拼命活下去的孩子用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手段罢了。 孙福的事情发生时他也在场,愤怒也不比旁人少,只是易殊屠城一事,终究是颇具争议,他很难说一句对错。 不过赵岩知道要不是因为下此令是易殊,他真不一定会一把年纪了还打点关系,费力暂时将这件事压下去。 眼见已经到了汴京城,两人日后能否有见面的机会都不一定,索性有什么话就直说了。 就当他关心一下后辈。 赵岩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开口问道:“听说你原是活捉了赏节,可曾问到什么对你有用的信息?” 深知赵岩与朝廷中的漩涡党派没什么关系,语气真挚也不像是套话,易殊也没必要对他设防,便如实回道:“他骨头硬,费了我不少功夫。” 这赵岩倒是听梁文谨说过,说易殊专门赶在他进城前一刻把赏节灭了口,他赶到的时候,对方尸体还有一丝余温,可把梁文谨气得不轻。 只是赏节在西夏地位可不算低,恐怕知道不少对大圌有价值的情报,易殊凭着一时冲动没留活口,等到见到太后又是一个不小的把柄。 终究是太年轻,做事太过冲动。 赵岩想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易殊从不为将来的事忧虑,他眨着眼,一字一句地道:“通敌西夏的确有其人,但是并非是我父亲。” 赏节虽然现在地位高,但在当年那件事发生之时,也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上位者之间的私密,恐怕他也难以窥探几分。 虽然事情还在迷雾之中,但也比当初一无所知好上不少,至少他更加确信自家一定是被冤枉的,那至少有了方向。 听到易殊的回答,赵岩虽有一些意外,却也觉得理应如此。 他与宁北侯一家并未有过私交,但凭他与易殊的相处,只觉得既有子如此,其父又怎会是通敌叛国的宵小之辈。 赵岩冲着易殊点了点头,算是半分宽慰,又或许是赞同,但旋即他又想起一件事,眉头不禁又皱了起来:“那件事……恐怕也已经传到太后娘娘耳中了。” “嗯。”年轻人靠着马车的帘子,没什么情绪起伏。 “那件事……”赵岩以为对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但是他自己也不好说出口,毕竟光是文字就已经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易殊指尖绕上帘子上的穗子,盯得认真,像是不怎么在乎地答道:“我知道。屠城一事早就惹人非议,现在才传到京中,也是有劳大人了。”这般出格又骇人听闻的事情,现在才传到京中,实在是需要下不少功夫,所以最后一句话易殊说得格外真挚。 赵岩叹了一口气,声音颇为无奈沧桑。 屠,刳也。城,以盛民也。二字说起来简单,但非一句残忍可以评价。 原本攻下雍景城有功,屠城这件事一出,朝廷要是真想追究起来,恐怕功不抵过了。 更何况…… 赵岩犹豫了半晌才说出口:“更何况太子宽容仁厚,心系苍生。作出此举,姑且不说太子,太子背后的党派恐怕也难以容你。就算太子有意为你开脱,这也怕是你仕途的一个污点。” 战神白起在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军,就算是为大秦的一统天下立下汗马功劳,也因此也没落下什么好名声,更何况易殊现在不过是一个无名的藉藉之辈,如何与之相比。 易殊绕手的动作一顿,坦然笑道:“殿下为何要为我开脱。殿下的仁义,天下苍生有目共睹。若是因我而改变,那他便不是殿下了。” 明知后会无期,赵岩也难得为眼前人其忧心起来:“既然如此,那你在太子身边,该如何自处?如何有一方立足之地?” 易殊垂眸道:“走一步看一步。” 话是这样说,指尖却收回到宽大的衣袖间,捏紧了双手。 太子以仁得民心,既然已经与其相背,如何能并肩同行。 失神间,手碰到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 他心神一动,缓缓地拿出来一看。 是那包他一直没空吃或者说……没舍得吃的蜜饯。 蜜饯若是保存妥当,可以放置很长时间,现在色泽依旧鲜艳诱人。 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及其中一颗圆润饱满的果肉,却又轻叹一口气,堪堪收回手,将其叠好放入怀中。 赵岩虽然不明所以,却能感到此物对易殊非同一般,也就没有出声打断。 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放入怀中,易殊才抬起头,在逼仄的还算平稳的马车中看向赵岩道:“回宫述职并非难事,赵大人一人也足以吧。” 闻言,赵岩目光有些不解:“为何?” 此时天色已晚,但兹事体大,太后娘娘正在宫里等着呢,还有不少大员也还留在宫中,据说太子也在陪同在侧。 “便说我身体不适,无法亲自前往。”易殊答道。 赵岩只当易殊想暂时缓一下,毕竟现在见到太后,指不定对方正好借题发挥,便应道:“也好。那入了宫,我们便分道扬镳,你回太子宫好好将养。” 易殊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我不回宫。就在此分别吧。” 赵岩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在这里下了马车,你可有去处?”他话说得委婉,毕竟宁北侯府已经封了好多年,恐怕也没有可供易殊休息的地方。而以易殊的身份,恐怕也没有在宫外买其他住所的能力。 易殊敛了神色,向赵岩行了一个大礼,道了一声多谢,便不再多言。 赵岩看着易殊的神色,明白对方去意已决,终究住了口,没再出言相劝。 按照易殊的要求,马车终于停在了荒废已久的‘易府’。 赵岩目送那个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在夜风中走进曾经辉煌的宁北侯府,大门上的封条都被雨水冲打得微微褪了色。 瘦削的背影推开有些破旧的偏门,渐渐消失在了他眼前。 正文 第61章 返京2 整个宁北侯府长期没有人气, 早就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有几间客房是对易殊开放的,但他一年也没进去过几回,每次回来也就是直奔祠堂罢了。 易殊走过漆黑的中庭, 径直走向深处的祠堂。 他垂眸推开隔扇门, 一股香灰混合着油烛的气味扑面而来。 “儿臣回来了。”易殊一面说着,一面点燃火折子照亮了四处的油灯,火光映着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往常都是一个月来一次, 只是这次出了一趟远门, 没办法亲自上香。 祠堂里的油灯壳是铜制莲花纹样,甫一点燃灯芯, 火光明亮, 经久不息,并不是他走时的模样。炉内的香烛燃尽的灰也很新鲜, 就像是这两天才有人来过。神龛内的每一块牌位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反着漆器的光。 平时他在宫中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也没麻烦旁人清洁祠堂,往日里月月来倒是没有察觉,现在一晃走了半年, 祠堂内要是没落灰,倒是真就说不过去了。 倒也没那么难猜,其实是殿下吩咐人照看的吧。 易殊撩开手腕上宽松的大袖, 低头点燃手边的香, 恭敬地插入香炉之中。 香烛的火星一会暗一会明, 然后袅袅烟雾升起。 出了一趟远门,好久没同他们聊上几句了,哪怕一直以来都是单方面的。 易殊轻叹了一口气, 屈膝直身跪在灵台前的蒲团上。 不知是上了年纪还是因为离家太久,突然就开始怀旧,他想起幼时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日子。 母亲将他抱在怀里,温暖又舒服。这个时候父亲带着胡渣的脸凑过来扎得他生疼,教诲他做一个善良正直的易家儿郎。 然后母亲玩闹着推开父亲,道:“孩子才多大啊,你跟他说这些。” 透过青烟,他看到父母弯下腰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看着他成长,叮嘱他要做一个保护大圌百姓,要尽心辅佐李氏的江山。 可画面一转,通天的火光张着血盆大口吞噬宁北侯府,蚕食着侯府的气运,铁骨铮铮的祖父也在千里之外的北域咽了气。 春风拂过万象新。 脑海中又浮现出昭宁挽着纸鸢露出娇俏的笑容。王延邑在亭中舞剑,撩起满地霜华。 然后是殿下低眉温和的神色,或许是下完了一盘棋,或许是终于得空偷偷看了闲书,或许是因为追云惹了宫里侍女生气正大着舌头道歉。 启明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从没有这样一刻如此清晰明了。 带着炙热沙砾的风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沙场,白骨森然的尸骸随处可见,叫声凄厉的黑鸟掠过长空。 下一幕,惊心动魄的血染红了将士的双眼,满地的断肢残垣足以重建一座雍景城。 他手中已经迟钝的刀和已经挥舞到脱力的手昭示着他的滔天罪行。 他从未认为自己多良善的人,与人讨论历朝战争中的事件,还可以面色如常地将十几万大军视作弃子,将失陷的城池拱手让人以前明哲保身。 可是口中轻飘飘的一句话与真正的战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战场上挥下的每一刀都是斩断活生生的生命与其背后千千万万个亲眷家属。 战士也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披上了盔甲而已。 封地和权势永远不会属于战场上挥血洒泪的人。 高台之上的人可以仅仅通过下一道指令,改变上万条生命的走向。 他也在不经意间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更何况,易殊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在他的指令下,雍景城的亡魂除了士兵,更多的是无辜的百姓。 他下了屠城的命令,让整个雍景城陪葬。 他想起赏节苟延残喘之时,用尚可以睁开的那一只眼瞪着他:“屠城?你也不怕遭报应。我听说……你们大圌的太子最是假仁假义,你明面上却已经作出这种事情,你以为你还回得了大圌吗?他还敢用你吗?他要是敢,他这些年积累的名声,不就一朝轰塌了吗?” 铁锈味涌上喉咙,赏节睁着不能瞑目的眼,缓缓向后倒了下去,在冰冷的地面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在动弹。 是啊,殿下。 白玉在侧,怎忍有瑕。 就算已经杀了赏节,对方的话也绕耳不绝。 不过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屠城。 哪怕心中有一道戒尺时时刻刻鞭笞他三百遍。 这是他的恶,是他与殿下本质的不同。 他的殿下连棋局上的一枚弃子都不愿意舍弃,自己怎配与他并肩。 “……” 由于多日未进食,又久跪不起,易殊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紧咬着下唇,用力得几乎要咬破了,四肢已经渐渐失去了知觉,甚至有一些耳鸣。 “……倾之,你不应门,我便要自己进来了。”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失焦的双眸像是被注入了灵泉,易殊骤然屏住了呼吸声,小心翼翼地向着门口望去。 祠堂的折扇门本来就没关紧,被人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 莹白的月光倾泻下来,那个晓风霁月的身影披着华,踩着残影,踏步而来。 “殿下……”像是从梦境中睁眼,易殊声音有些哽咽,又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等到对方的脸终于清晰可见,易殊终于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人,他的眼睛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想起身迎接,但由于跪得太久,气血不通,没能如愿以偿。 李自安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两步,蹲下身来扶稳那道消瘦的身影。 低垂的纤长睫毛挡住了他眼中的情绪,在来时已经想好了好多要说的话,但在扶住自家侍读的身影那一刻,却只心疼地道一句:“……是我来晚了。” 易殊稳住身形,望向对方温和的眉眼,轻声道:“殿下怎么会在此?这个时间您不应该在和太后一起面见赵安抚使吗?” 闻言,李自安眼中心疼更甚,他的手从扶住易殊的手臂移到了指尖,入手冰凉,可见对方在这里跪了多久。 “赵大人早已述职结束,都已经出宫了半个时辰了。” 易殊若有所思地轻点一下头:“原来如此。”他在祠堂跪着,没有时间观念,竟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纸是包不住火的,易殊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影,偏过头去:“殿下知道了吧。” 李自安身形一顿,他没有装傻,面色如常:“我已知晓。” “雍景城内不仅有士兵,还有手无寸铁的百姓……”易殊心中憋着一口气,闭着眼道,“殿下,老人小孩,病人弱者,我一个人都没有放过,早已恶贯满盈,声名狼藉……” “在胡说什么……”身穿白色锦衣的人轻叹一口气,伸手将人拥入怀中。 被抱住的绿袍身影顿时僵住了,他声音有些恍惚:“……殿下?” “当时的情形我已知情,”李自安的手抚上对方柔顺的发顶,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雍景城粮草紧缺,军队已经用城中百姓作为食物了,本就有违人道。” “更何况我方一直在劝降,城中的百姓若是想要活命,有的是方法逃出来,更何况你们攻城之时能活着的百姓也早就不是那群手无寸铁的人,说不定也参与了吃人一事。” 易殊埋着头,低声道:“可是他们总归也算无辜之人……” “倾之,”李自安柔声道,“我向来被诟病过于妇人之仁,但其实,更善良的一直是你。” “我非圣人,既是大圌的太子,我的仁慈,只给大圌的百姓。”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也染上几分不容反驳的气势。 从未听过这番说辞,易殊想开口反驳,却听李自安继续道:“若是想要得到我的庇护,那便归降大圌。更何况当年西夏践踏我国领土时,也未曾因为城中有无辜百姓而放下屠刀。我们不过是原路奉还罢了。” “倾之,为何要把我推上高台,打造成完美无缺的神?”李自安靠在易殊身上,轻声问道。 什么造神,明明殿下就是完美无缺…… 可是殿下说得没错,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他不允许自己出现一点差错,否则就觉得自己不配待在殿下身边。 却没想过殿下或许不愿意。 或许有一种可能,自己做什么,殿下都会容忍。 易殊垂着睫毛,像是释怀一般,轻轻将下巴放到了李自安肩上。 像是猛然想到什么,易殊颦了颦眉,继续道:“可是不管怎么说,雍景城攻破有功,但是屠城终究有过,殿下不用替我受过。” 见自家倾之好像终于没有那么沉郁,李自安松了一口气,可又听到对方的话,颇为无奈道:“破城的功劳记在我身上,谈起责罚惩罚就是你独一份的?” 易殊垂着眼睛没说话,但是意思不言而喻。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他是以太子侍读的身份去监军,功劳自然是归殿下。而罚是不可能罚太子的,有什么过错都是旁人代为受罚。 李自安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发丝,温声道:“有我在,不用担心。” “殿下……”易殊皱着眉,直觉告诉他自家殿下已经同太后妥协了什么。 皇上身体不好,近两年好不容易有一点实权落在太子手中,易殊并不想李自安为他以此为交换。 李自安却不愿在此事上再费口舌,自家倾之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道:“很晚了,倾之,回家吧。” 易殊抬眼,望着自家殿下真挚的眉眼,最终把话都压了下来,轻叹了一口气:“好。” 正文 第62章 弹指太息 陈春杳杳, 来岁昭昭 。 不知太子做出了什么让步,太后真的没单独宣见易殊,也没什么责罚降下来。 朝中众人虽心知肚明, 但明眼人都知道太子的态度, 也就没人有胆子主动提及。 吃一堑,长一智,李自安如今说什么也不肯让易殊与太后有任何接近的机会。生怕太后又想起了这个易家后代,毕竟上一次一时疏漏, 也是他过于心软, 让他的倾之在荒凉的庆州一去便是半年多,人不仅消瘦不少, 更是差点被困死在雍景城。 自从明白自家殿下亘古不易的心意以后, 易殊也乐得清闲,自然也不会主动在太后面前招摇。 从战场的心灵创伤中渐渐恢复过来, 又被自家殿下强迫着每天喝了很多难以下咽的药膳,易殊的状态倒是恢复了曾经的神采奕奕。 宫中的日子倒是一切都好,只是随着时间的推迟,近两年来皇上的病迟迟不好,还有越演越烈的架势。以前倒是还有力气处理一些政务, 最近更是连床都下不了了。 明明也才四十岁的年纪,从小锦衣玉食没什么先天不足的症状,又有太医院众多高明的太医常伴左右, 甚至还怕是什么民间的疑难杂症, 专门请了江湖郎中, 却不知道为何一直不见好。 听嘉德殿的下人说,恐怕是不行了。 李自安除了要常常前去照顾垂危的皇帝,还要日日处理手中越来越繁多的政务, 忙得一天恨不得有十五个时辰。 易殊也尽力帮着处理李自安手中的事情,但有时候还是忙到顾不得吃饭。 并且快要到用膳时间,李自安说什么都要易殊放下手中的事情去好好吃饭。 易殊一个人在螭龙纹八仙桌旁,等到饭菜都凉了也不见李自安过来,一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 他不在,易殊也觉得乏味,脸上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神色恹恹地动了几下筷子便下了桌。转身把吩咐膳房给李自安准备好的描金八棱食盒带了过去。 等易殊都走进扶风书房的空着的小圆桌旁,忙得皱眉的身影都还没注意到易殊的到来。 “殿下……”易殊在旁边坐定,面色如常,出声打断。 “抱歉倾之。”李自安这才注意到来人,从厚厚一摞奏章中抬起头来,轻轻揉了一下眉心,起身走到空着的圆桌面前。 易殊神色缓和了一些,将做工精细的小碟端出来,一一排开。 温声道:“知道殿下事务繁忙,但是也该注意身体。” 这实在是难为易殊了,平日里他向来语气平平没什么起伏,这般哄人的音调还是第一回。 李自安勾唇轻笑了一声,眉梢轻扬,只觉今日伏案的疲惫都消减不少。 他接过易殊递过来的餐具,缓声道:“多谢倾之关心。过两日就不用这么忙了,不过要劳烦倾之帮着处理一下启明宫的事务。” 易殊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抬眼望向李自安,问道:“殿下要出远门?”能有什么大事需要太子亲自前往?他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听说陛下身体已经不行了,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能更重要? 李自安低头夹了一筷子白龙臛,正好错过了易殊眼中闪过的担忧,然后抬起头答道:“皇祖母让我前去鹿鸣寺为父皇祈福。” 易殊皱着眉:“殿下一定要去吗?”若是皇上驾崩的时候太子不在旁边,那岂不是有很多横生枝节发可能。 李自安这几日政事繁忙,难得趁着用膳时间放松一下,他尝了一口清甜的冰糖燕窝,满意地道:“今日的菜是倾之亲自选的吧,很合口味。你也知道我是父皇独子,所以只能我去。” 像是怕易殊担忧,他补充道:“不用担心,也就几日,很快就回来。” 易殊垂着眼睛应了一声,安静地陪着李自安用完膳,就回琼瑶宫休息去了。 太后顾及李自安要准备出发前往鹿鸣寺祈福的事宜,所以给李自安安排的事情并不算多。可能是前一段时间自家侍读帮着自己处理的政事太过繁琐,现在闲下来了一些,一连几天,李自安都没见到对方,想到对方可能是在琼瑶宫好好歇息,便也没有贸然前去打扰。 ………… 一直到了临行前,易殊才缓缓走来,李自安已经穿戴完毕,看到身边的宫女侍卫自觉地退了下去,倒也清楚来人是谁,便温声道:“倾之来了。” “嗯。”穿着鸦青色刻丝锦袍的人影从他身后走出来,抬手帮他正了正发冠。 李自安看着自家侍读仰着头全神贯注的模样,不得不感慨一句专注的倾之真的好乖啊。 刚完成手上的动作,就对上一双盛满了欣喜的双眸,脸皮薄的易侍读只能出声投降:“殿下……” “抱歉。”李自安笑着转过头。 反正自家侍读已经整理完了。 易殊缓缓收回手,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明明只是几日不见,李自安看着眼前的人影却总觉得有些不安,他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恐慌,忍不住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倾之?” 脸上的落寞一闪而过,易殊回过神摇了摇头,又像怕李自安不信一样,打起精神笑道:“问君此去及时还?” 李自安只道自家倾之从来没有这般……这般不舍过,不过只是短短几日而已。他单手将人拉在怀中,温声宽慰道:“很快就回来了。” 虽是相拥,由于李自安很有分寸感,只是浅浅靠在一起而已。 易殊头抵在李自安肩上,闷声道了一声嗯。 怎奈他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门外的宫人已经隐隐暗示时辰到了,怀中的人偏过头,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轻轻点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般。 足以将李自安眼中的由错愕融化成一汪春水,但时间紧迫,来不及温存。 李自安动作轻柔地抚了抚易殊的发丝,道了一声别送了,便动身向门外走去。 易殊凝望着他的背影,转身时早已整理好分离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无人可比拟的坚定。 ………… 当时的李自安并不知道这一次分别后,俩人再见面就已经是敌人了。 后来的很多时候,李自安都在想,如果自己再细心一点,是不是就能发现倾之的情绪不对,是不是就能避免后来的事情发生。 他站着内阁冰冷的城墙上,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叛军队伍中。 脑中闪现过无数想法,脑中一直有个声音叫嚣着他根本不爱你,他在利用你,吵得他手中的天启弓都要握不稳了。 可是闭眼的一瞬间他知道,倾之爱不爱他根本不重要,他还是做不出伤害他的事情。 皇祖母让他射箭只不过是在考验他的态度,今日的箭若是不能射中倾之,皇祖母手下的兵,立刻会倾巢而出,到时候他就算是从城墙上跳下去也来不及救人。 李自安掩饰着手抖,却在吩咐追云去拿玉扳指偷偷将他的令牌塞在对方手中,暗示对方去打开东边的宫门。 东门的守将对李自安很忠心,所以在太后的指令下达之前,他的令牌能暂时诓骗他们打开东门,这样易殊才有逃出去的希望。 箭头没入血肉,李自安闭上眼睛,眼中蓄满的泪水落下。 恨我吗倾之。 你要恨我吗倾之。 正文 第63章 李自安传 吾名唤作李自安, 字不囿,今二十又二。 …… 即是自传,那便不作一副酸文假醋之派, 还请夫子老师莫要怪罪, 不过他们应当看不见这篇文章。 自幼时起,皇祖母便在身旁教导,我乃太子,大圌未来的皇帝, 将来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享万国来朝。 宫中的各种礼制像六月的瓢泼大雨,将我打得狼狈不堪。为了成为配得上将来身份的合格君主, 我必须循规蹈矩, 不能有任何私欲,不能偏爱任何东西。 “敖不可长, 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幼时最常听宫人说的话,我现在谨记于心。 有一年夏日酷暑难耐,我贪食多吃了两口冰雪桂花藕粉, 照顾我的宫女姐姐被拖下去打了五个板子,这道糕点我也再没有见过。 每一日都有数不尽的功课,有读不完的名家经典, 有听不完的教诲。 这仅仅是因为我是太子。以前的太子也是这么累吗, 我搞不懂, 但是我想我登基以后,可不可以让我的太子不要这么累,我想给他时间, 让他可以慢慢长大。 我又犯错了,身为太子是不能说什么登基的大逆不道之言,虽然这是为我安排好的将来。 我当然知道皇祖母都是为了我好,为了大圌的繁荣昌盛。 但是好累啊,真的好累啊,我还是很想逃离。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在父母膝下承欢,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书房,分明大家都是垂髫之年。 父皇很忙,虽然我隐隐听说实权在祖母手中,但是父皇仍然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他一直在为治理大圌努力。 所以能让我暂时缓一缓的去处只有母后的宫殿,但是我也不能常见母后,因为皇祖母会在次日唤我过去沉着脸道,慈母多败儿。 但是每一次和母后相处我都觉得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虽然总是很短暂。 你可能会想,一生那么长,我怎么轻易地说最。 其实不然,固然我能再活百年,也是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日子。 母后很温柔,她以前是汴京城豪门贵族的名门淑女。她是世界上最聪慧的人,什么都知道。 她告诉我乞巧节汴京城中的百姓会往护城河中放河灯,特别漂亮。 她告诉我春灯节时街上会有各式各样漂亮的灯,琳琅满目,甚至有会飞的鱼模样的灯笼。 她说京城每年总有一段时间会有南方来的戏班子,还有杂耍的人,无所不能,很是热闹。 她说芳香斋的桂花圆子特别好吃,每一年桂花开的时候都要排长队,有好多人去买。 我问她春灯节的灯有宫里的好看吗,她说,比不上宫里精致,但是比宫里的更有人气。 宫外那么好,母后为什么要嫁到宫内?母后笑了笑,没有说话。 良久,她低头擦拭眼睛里进的沙子,说,你外祖家好好培养我长大,我也该作出回报。 我又问她后悔吗。她说,你父亲是个很好的皇上,也努力在做一个很好的夫君。 每一次提起宫外母后的眼睛总是亮着光,我知道她一定很想出宫,因为我陪她的时候不多,父皇更没有时间,她只能一个人守着清冷的宫苑。 我第一次鼓起勇气跟父皇提要求,我说我想出宫。 我以前从来不敢提出任何要求,一是因为我是不能有私欲的太子,二是因为我知道光是朝政上的事父皇每日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我不想让父皇烦心。 或许是因为我难得有一点小孩子的样子,父皇很是欣慰。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揉了揉我的头,说他想想办法。 第二日我就知道我的希望破灭了,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皇祖母知道了这件事。 她大发雷霆,严惩了我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她不知道是谁撺掇我出宫,索性都惩罚了。 然后她摸着我的头说,你是太子,唯一的皇嗣,外面很危险。 我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再没提出宫的事情了。 幸好皇祖母盛怒之下忘了把这些‘不听话’的下人都换走,等她走了以后,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无辜受罚的下人,求他们不要离开我。 他们明明受了罚,但是为什么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同情了。 后来母后去世了。 明明还有两天我这个月就可以再去见她了。 为什么要一个人待在冰冷的棺椁中,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不是说我是最好的孩子吗。 在看我守在灵台,不吃不喝两天以后,父皇不顾皇祖母的阻拦,硬是带我出去看了宫外的世界。 其实我对宫外是有一点好奇,但更多只是想陪母后出宫。 母后给我取名自安,是自由平安之意,其实更该自由平安的分明是母后才对。 出宫的马车好颠簸,母后受得了这样的颠簸吗。 外面的吵闹终于让我有了一丝我还活着的感受。 母后,你是想让我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我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然后就看到了世界上最自由的色彩。 我看到一个穿着青袍的少年宛若天神,在白马上意气风发。 他左手握着缰绳,右手举着弓箭,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 他周围有好多十多岁的少年,可这群在自命不凡年纪的少年却全都围着他,心甘情愿地仰望着他。 仿佛他是天神。 明明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待在朱红的宫墙内,他却可以骑马肆意走在汴京大街上,享受所有人的称赞。 活的那么自由自在,那么叫人向往。 我回头问父皇他是谁,父皇看了看说,宁北侯的小孙子,叫易殊。 我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因为常常有人说起这位汴京第一才子。 我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衣袍下的手早已经攥紧了。可是我这些年苦读的书算什么,仅仅是得到聪颖过人的评价。 而他过得这么幸福,学问还天赋异禀。 截止问他名字出现之前,我只羡慕两个人,但原来这是一个人。 真好啊,名气他有,自由他有,还有那么多围绕着他的朋友。 …… 我没有想过两年后再见面他会这么狼狈。 宁北侯的世孙这些前缀我早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的名字,易殊。 所以当我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的脸时,我愣住了。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应该是现在的模样。 父皇让我保住他,我自然会做到。 当皇祖母把剑扔在他面前,当皇祖母穷尽恶毒的语言来羞辱他,我下意识挡住了她盯着他的视线。 我很怕,从天上坠入泥潭的他会忍受不了,我怕他宁死也不肯受辱。 把他扶上马车时我还在心有余悸,我私心给他塞了一个小手炉,他的手太冷了。 …… 他受欺负了,我知道,从宁北侯世孙一朝沦落为太子侍读,任谁都可以踩他一脚,但是我没有去帮他。 或许是因为我不想过分干涉他的生活,或许是因为,我想看他向我寻求帮助。 他果然没有找我帮忙,若是他找了我才奇怪,他这么要强。 …… 那些欺负他的人衣服着火了,报应不爽。 …… 我没有想过他会为我挡刀,虽然所有人都认为以他的身份给我这个尊贵的太子挡刀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不应该有人认为他理所应当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对我有什么其他心思吗?我该回应他吗? 算了,先走出这片猎场再说吧。 …… 他跪在我的殿外整整一夜!他还病着!没有任何人通知我。 可是总而言之还是我的错,因为我对他被欺负的不作为,所有人都认为我厌恶他。 所以连守我宫殿的侍卫都可以刁难他,不让他进门,甚至不禀告我。 都是我的错。 抱歉。 …… 他不肯吃药,好奇怪。 但他身边的手下说,他小时候都是要有蜜饯哄着才肯吃药。 他怎么这么像小孩啊,真好笑。 什么样的蜜饯好呢?天山的梅子好像比较正宗,听说宫外有制蜜饯的大师,我派人去找找。 …… 今日加冕礼,好多人啊,但其实真的很累。 他们好像不知疲倦地说着那些已经耳熟能详的祝贺词,我也只能耐着性子听着。 毕竟我是做事滴水不漏的太子。 终于等到他给我的贺礼了,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纸张。 没关系,什么东西我都喜欢。 既得此身报殿下,何惧来日入幽冥? 他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入幽冥。 不过他要是想去地府,那我就陪他好了。 胡说的,他一定会位列仙班的。 …… 他被派去边疆了。 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愿纳妃,皇祖母迁怒于他了。 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他。 他那么瘦弱单薄的身体,怎么抗得过那边的黄沙。 …… 我违反了宫规,偷偷出宫去见他了。 粮草药材等物资在慢慢地运输,但我等不及了。 我几乎没带什么行李,只顾着骑最快的马。 你要是非要问我的行李是什么? 嗯,是蜜饯。他在庆州很难不受伤。 给他带一点甜的东西,不然药太苦他吃不下。 毕竟他小孩心性。 …… 他谋反了。 我自然没有想到。 或许我们之间从来不是情投意合,是我一厢情愿。 皇祖母递给我的箭,我不得不射,因为我如果不表明态度,他便走不出去了。 射到了腿,他身边的人一点都不专业,不知道保护他。 我跟皇祖母说有风,所以我的箭偏了。 但是高墙上不仅有风,沙子还迷住了我的眼睛,要不然我怎么一直想流泪。 …… 他谋反失败了。 我早就料到了。 所以我让追云打开了东城门,让他可以成功逃出去。 他要走,我再为他铺一次路。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 抱歉。 …… 想了很久,我还是决定去找他。 无论如何,我想看看他的脸。 或许给他的蜜饯没有带走,他吃别的不习惯,说不定一怒之下就不吃药了。 不吃药的话伤可怎么好。 箭是我射的,我关心一下他有何不可。 这应当……很合理。 盼相见。 望重逢。 正文 第64章 红泥小火炉1 面前的小泥炉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衬得周围的雪景都没那么侵人,浓郁的草药味从上下扑腾的砂锅盖孔洞传出。 一时失神,白皙的手指不小心已经被飞溅出来的药汁烫得蜷缩, 李自安这才感到疼意。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手, 看着通红的指尖,有些不知所措。 “殿下?”仿佛是听见他的吸气声,屋内的人有些紧张的声音的传来。 害怕对方担心,李自安拿着手帕擦干净手上的药汁, 忙道:“没事, 倾之不用担心。” 不过已经晚了,易殊已经走到跟前, 一把夺过李自安的手指, 皱着眉不满地道:“已经说过煎药不需要一直守着。守着就算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在想什么?” 李自安看着对方眼中闪过的心疼, 顿时也觉察不到指尖的烫伤了,但是倾之又实在是生气,所以只能乖乖解释道道:“想起一些往事,一时不察……”二人年少相逢,至今已有十余载, 竟如此波澜起伏。 现下众人眼中本该反目的二人,倒也这般熟若无事地安然相处。 易殊不吃这一套,皱着眉道:“这么不小心。” “抱歉。”李自安垂着头, 态度良好地道歉。 感受着指尖的温度, 李自安抬着头认真地望着易殊:“不过倾之前两日不是说腿伤顽固, 怎么今日就能走动了?” 一晃神,他已经在这座山中的小屋子待了三四日。 原以为第一日见面,倾之处处含枪带棒, 恐怕要吃好几碗闭门羹才能好好说话。但其实从第二日晨起,易殊看见他坐在院中的圆凳上开始,又恢复成平静的样子,谋反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见自家侍读没有要赶他的意思,李自安也心安理得地在偏院住下了。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从前的事情。 这对李自安而言倒是新奇的体验,自有记忆开始,他便没这样清闲过了。而这几日真的称得上是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他捻起一枚白子,慢条斯理地放在了棋盘上。 “唔,倾之,这个棋子好特别,在手心放了半天,还是入手冰凉。” 易殊眼神微微一凝,因为李自安在宫中的棋子棋盘都是上好的和田玉打磨出来的,所以与人接触就会变暖。 而易殊对身外之物没那么将就,也就不会特意追求品质。 “这是昆仑山的冰玉,可遇不可求。”易殊眼尾微微上扬,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 或是两人安静地待在一旁看书。 “倾之!你居然有前朝王大师绘图的五臧山经,这已经是失传的孤本了。你不是不爱看这一类吗?”李自安语气讶然,虽是嘴上喊着易殊,但整个视线都被手中的书吸引了,根本没有抬头。 易殊轻挑了挑眉,心中暗道,殿下果然还是很喜欢这一套书。 正好易殊看完了手中这一卷书的最后几个字,他从架上重新抽出来了一本,停在李自安身旁,道:“一直没来得及问,殿下为何喜欢这一类书?” 李自安垂着睫毛,目光深邃,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又淡然一笑:“天下太大了,抽不出身走一遭,看看笔下的世界也好。” …… 或者是春桃吆喝着李自安一起去摘梅花,开得水灵的花都在高枝,春桃够不着,易殊又不方便走动。 左右也就是两步路的功夫,就当打发一下时间。 春桃只知道李自安是易殊的一位朋友,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所以反倒不会拘束,两人相处很坦然。 不用再端着太子的架子,这对李自安而言倒是新奇的感受。 于是指挥李自安摘下梅花的小姑娘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而褪去太子光环的李自安则是抱着一大推尚未修剪的梅枝,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等到了院子门口,春桃一蹦一跳地转过头来,从李自安怀中夺回那一大把梅枝。 带着笑意往门口走去,却突然在院门口僵住,懊恼地摸了摸辫子,道了一声:“糟糕。” 眼前没了梅枝遮挡视线的李自安尚有些不知所措,不明所以地走到春桃身后:“何事?” 他顺着春桃的视线往前望去。 院内一棵上了年纪的古树下,倚着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漫不经心地望向他们。 “倾之。”李自安虽不懂春桃为什么说糟糕,但看到远处人影,还是笑意盈盈地开口。 春桃泄了气,埋怨地道:“可恶,原本想让公子以为是我一个人抱回来的,结果居然在门口被抓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气鼓鼓地往屋内走去。 李自安听到解释,有些哭笑不得,只放缓脚步,向着树下的人影走去。 “回来了。”青衫随着冬日不听话的风轻轻吹动起来,易殊挽了一下散落的发丝,双眸像被山泉洗濯过一般清澈。 答案显而易见,但两人好像总是喜欢这样毫无意义的寒暄。这般相似的情景其实早就在启明宫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李自安恍惚觉得好像还身处于朱红的宫墙内,可这里的风扯着他的袖子,将他带回到现实中。 李自安垂下眼睑,轻笑道:“嗯,回来了。” 一时无话,两人像神像一般站定了好一会儿。 李自安抬眼望向屋内,春桃挽起袖子,拿着粗糙的剪刀在桌案旁边坐定。 李自安轻皱了一下眉头:“春桃几岁,看起来和昭宁差不多年纪。” “比昭宁年长一岁,但小时候没吃几顿饱饭,所以只比昭宁高一点。”易殊低头回忆了一会儿,出声答道。 “说起来,倾之不是不爱梅花吗?”李自安看着春桃弯腰将手中的梅枝插在一个粉彩福桃纹瓶中,又拿起桌案上的剪刀修剪着梅花的枝条,梅花的娇艳欲滴与少女幼稚的面容形成剧烈的反差。 易殊讶然地挑了挑眉,偏了偏头,一副思考的模样,还是没想起什么时候说谎称自己不喜欢。 整座不终山都是易家的,若是易殊不喜欢梅花的话,怎么可能在山上种了这么多梅树,更何况还是价值不菲的朱砂梅。 李自安犹豫了一下,似是在思忖该不该说,最终还是道:“曾经有一年倾之你的生辰,我差人送了你一盆名贵的美人梅……” 易殊目光迟疑,什么时候殿下会差人送他东西,不是都是亲手交到他手中的吗。 李自安见对方没有想起的意思,继续道…… 那是易殊入宫的第一年,李自安与这个被迫入宫的侍读并不算很熟。但是追云提醒他说易侍读的生辰到了,太子殿下就算做做样子也该送点什么,表示表示,免得落人闲话。 年幼的李自安扭捏了一阵,然后悄悄派人去打听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侍读的喜好,最后得出民间传言,这位小侍读好像很喜欢梅花。 虽然这是春天,但是因为自家皇祖母喜欢各色花卉,用重金维系着一方花圃,不同季的花都在一个时间段开放着。 他第一次悄悄潜进去,挖了一小棵正含苞待放的美人梅,他知道这种树很难养,一但换土就很有可能会死,所以很小心谨慎地养了好一阵。 见着这株美人梅长势很好,才移到天蓝釉六方花盆中,差追云给人送去。 怎奈过了不到半个月,李自安假装不经意地路过自家侍读破败的溪园,却看见六方花盆内光秃秃的,那株美人梅早就枯死了。 自己费心巴力地养活,连浇水都小心翼翼,居然这么快就死了?! 李自安强忍着心痛,端着太子的架子,装作云淡风轻地问易殊怎么回事。 也才十二三岁的青袍少年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地回道:“是臣照顾不力,请殿下责罚。” 话是这样说,他堂堂一个太子,也不能真的因为这种小事责罚,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点头,转身离开。 结果在离开的时候,那个侍读突然叫停了他,然后面色如常地道:“臣不喜梅花,但还是多谢殿下费心了。” 好啊,居然是错误情报,亏自己还这么认真地找梅花。 但是李自安依旧装作不在乎的样子道:“没事,本宫就是随便送的。” 在那之后,他每次送自家侍读什么东西,都要特意避开梅花。 易殊垂眸思考了一瞬,听到李自安的解释才缓缓想起来:“好像,有一些印象了。” 易殊眸光微闪,像是陷入了回忆,道:“殿下当时不是还送了臣一册《病梅馆记》么?” “什么《病梅馆记》?我没送过。”李自安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出声打断。《病梅馆记》是在嘲讽那时的文人因为病态的审美使得养梅人特意扭曲梅花的生长,他既然送了梅花,又怎会送出这卷书。 易殊迟疑了一下:“当时追侍卫将梅花给我的时候,的的确确附带了一卷《病梅馆记》,我以为……” “以为我是在规训警告你,所以你就任由它自生自灭了?”李自安接过话头。 易殊无奈道:“竟是误会一场,我当时还以为殿下是在打压我。” 李自安拍了拍肩头沉积的雪,道:“幸好只是误会,幸好我们都没有心生芥蒂。天气凉了,我们回屋吧。” 小屋里暖洋洋的,拉上房门,外面的所有风雪都被阻隔在外。 正文 第65章 红泥小火炉2 山上的时光很清闲, 一晃神就又溜走了两日。 其实易殊腿上的箭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招架不住春桃的央求和李自安说着什么“没看过京城外的世界,对小村镇上的集市尤为好奇”, 终于答应二人一同下山。 小镇的集叫做‘赶集’, 五日一次,人们约定聚集到一起买卖东西。很多平时住得距离村镇很远的百姓,天不亮就得出发,这才能在日出之前赶到集市上开始摆摊。 李自安对此颇为新颖, 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集市, 因为汴京的店铺差不多都是常年开放的,他没想到在偏远的地方是好几天一次。 而春桃虽不是第一次赶集, 但是以前都只能看着, 即是舍不得又是没钱买,而这次有人陪着, 兜里也有闲钱,那架势可就不一样了。 倒是易殊,像是上了年纪的耄耋老人,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春桃在旁边的小摊取过一个艳丽的通草花簪,迫不及待地在头上比划着, 转身望向二人,眼中难掩欢喜之情:“这个好看吗?好看吗?” 通草花簪是将通草纸漂白加湿揉捏成花瓣的模样再上色,做法简单粗糙。但在这简单朴素的平济镇里, 也算得上是精致的小物件了, 颇受民间少女的欢迎。 不过今日下山春桃特意穿了一身嫩绿的罗裙, 此时她戴在发间的却是一朵鲜艳的正红色花。乍一看虽然吸腈,但是略有些不合适。 往日里无论是易殊还是李自安,无论是穿的衣裳还是周围的物件, 一贯都比较素雅一些。 这般大胆的配色,李自安也是第一次见,他有些斟酌着开口:“会不会旁边桃红色的那朵更衬衣衫一些?” 春桃看了一眼软布上的其他花,易殊目光在两朵花之间流连了一圈:“你喜欢手中的那朵,便买下来吧。” 春桃原先还有一些纠结,听到自家公子的赞同,欢呼一声,然后高高兴兴地往外掏铜板。一到手却没迫不及待地戴在头上,反倒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后欢欢喜喜地又凑到了下一个小摊。 视线从连背影都写着高兴的嫩绿色身影移到身旁人脸上,易殊开口解释道:“审美、艺术之事,皆需岁月沉淀与积累。然而春桃自幼连温饱都难以满足,又如何能去追求那些风雅之事呢?更何况,她能过得欢喜,便是最好的了。” 李自安垂眸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良久才点头道:“那她的名字?”李自安已经好奇很久了,一直没机会问。他听说春桃自幼父母双亡,而镇上的人不会取这样的名字,而易殊也不会选取这两个字,春和桃,都太明艳了,只适合岁数小的时候,等年纪大了就显得违和。 “是她自己取的。春字富有活力,桃生命旺盛,倒也很合适。”易殊回道,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春桃问她本名的时候,穿着不合身脏衣裳的小女孩躲在角落一直不肯开口。 后来鼓起勇气让易殊帮她取一个名字,但是易殊觉得自己气运不好,取名怕影响她的命运了,更何况春桃又不是仆人,怎么能让他取名呢。 所以便是春桃自己给自己取作了春桃。 李自安想了想,又道:“这里民风倒也淳朴,她平安长大了。” 这话倒是不假,若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没有什么亲眷,遗孤恐怕没人管。 “昭宁怎么样了?”易殊步子微微放缓了,侧身问道。 李自安也跟着放慢了步子,轻笑着道:“还是跟往年一样。只是本来少了定川的相伴,前一段时间你又走了,她同我哭了好一阵,下次再见,你要哄上好一阵了。” “那殿下一定要帮我说情……” 其实集市并不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已经跟在春桃身后逛完了。 既然是集市,其实大抵跟汴京城差不多,不过有些东西是独有的,汴京城买不到。 等三人上山的时候,手里都满满当当的。 春桃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反正易殊给她小用钱够多,她平时也没什么用银子的地方。 李自安提着一食盒汴京城买不到的各种特色糕点和一些需要煎制的药。 易殊则是拎着新订的书。山上的时光漫长无聊,总是要靠着些外物消磨。 山脚下有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集市回来的时候,春桃都气恼自己为何偏偏今日穿了罗裙。 易殊有些失笑,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终于答应她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去河里捉鱼。 春桃在耳房中挑挑拣拣,选了几个鱼篓和一只木桶,按了按鱼篓的柔韧性,冲着易殊道:“集上虽然有卖鱼的,但是哪有自己捉的鱼新鲜。” 兴奋的声音隔着门都听得见。 易殊站在院子中的古树下,无奈地轻笑两声当做回应。 他当初回山上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下河摸鱼,所以根本没有准备方便行动的窄袖胡服,全是轻松舒适的长衣大袖。 在河里肯定不方便,所以便只能找一条襻膊将碍事的袖子挽了上去。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交领长衫,形制规整,材质轻盈,宛若谪仙。 可惜要下河。 宽松的大袖被一条碧色的襻膊横上去,颜色上倒也相配,常年隐匿其中的手臂也暴露在阳光下了。 没晒过太阳,那双手臂可谓是白得晃眼,但也不是病气的惨白。 “殿下真的不去吗?”易殊偏着头系挂在脖颈上襻膊,正好看向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自己的李自安。 可能因为半天没系好襻膊,他本来就长的睫毛颤动了好几下,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只是眼神又十分清明干净。 李自安指尖挣扎了一下,视线从对方脸上移开,摇了摇头:“……还是不去了。” 易殊点了点头,正好已经系好了,便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强求李自安同去,虽然自家殿下对宫外的一切都很好奇,但有些东西还是需要时间去适应。 比如河床上的淤泥和软沙,恐怕就需要突破很久。 易殊倒是对此无所谓,从小世子和世子妃对他就比较纵容,上山下河,打鸟捉鱼,几乎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倒不会觉得接受不了。 但李自安在一望无穷的朱墙中度过了二十余年,再想做出改变也没那么快,更何况他了解外界还是通过私下的闲书《五臧山经》。 下次吧,来得及的话就下次。 于是李自安眉眼带笑,上前整理了一下易殊被襻膊折皱的袖口,轻声道:“我在家等你们。” …… 夕阳偏西,天空染上一览无余的橘色霞光,外面才隐隐传来声音。 “回来啦~” 人都还没走到,春桃的声音隔着老远就听到了。 李自安扇了扇灶台的火,抽空往门外一瞥,穿着绀色窄袖圆领袍的少女双手提着木桶,摇摇晃晃往前跑,像是很费劲的样子,木桶还在滴答滴答往外滴着水。 李自安放下手中的干柴前去帮忙。 春桃把桶往地上一放,维持着弯着腰的姿势,看起来像是走不动了。 “不用不用,我这个不重。你去帮公子吧。”见他过来,春桃忙道。 李自安已经走到了她跟前,不经意往桶里一看,其中有一层浅浅的水,一尾红色的锦鲤正在其中游动。一般捉鱼都不会带着水回家,除非是准备养活,看样子是要养着了。 果然,春桃已经炫耀起来了:“公子同意我养着玩。” “嗯。”李自安笑着回应了一声,倒不是敷衍,只是他一贯不怎么会应付小女孩儿。 看样子春桃手中的东西的确不重,不用帮忙,于是李自安便往后面望去。 那个天青色又带着一丝碧色的身影落在后方,左右手各提着一筐鱼篓,被水打湿的鱼篓颜色比走时深了些,现在还往下淌着水。 李自安三步并作两步,接过了一边鱼篓,竟出乎意料地有些沉。 易殊也没阻止,心安理得地让殿下做这在宫内不会有人叫他做的体力活。毕竟到了山上以后,什么太子什么侍读什么叛军,早就被抛之脑后了。 “真是丰收呢。”李自安提着沉甸甸的竹篾,狭长的丹凤眼扫过旁边的身影,流露出一丝满足的情绪,与身边人一起往小屋走去。 “给殿下煲鱼汤喝。”不知想到什么,易殊弯着眉笑了一声,眸中也染上一丝温情。 这样的生活,如果是梦,那也请一直不要醒来。 于是李自安也笑了,应了一声好。 等两人慢悠悠走到门口时候,春桃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小玉盆来放自己刚刚心心念念的小锦鲤,时不时指尖点水逗鱼儿玩。 易殊放下手中的竹篾,手刚空出来,就伸到了李自安脸旁。 “嗯?”李自安抬眼望向自家侍读,双眸写满了不解。 易殊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浸了一下午水的冰凉指腹划过李自安的侧脸,然后将手摊开给李自安看,歪了歪头道:“在我不在的时候殿下在做什么?” 指腹处是不知道哪里蹭上的碳灰。 “闲着无聊……”李自安有些不自在。 “是吗……”易殊眯了眯眼睛,突然坏心眼地道,“我去检查检查。”他装作气势汹汹的样子,动身就要往灶间赶去。但其实早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他和春桃就已经看到了家中飘起来的炊烟了。 灶间上架着一口大铁锅,沸腾的水汽中赫然立着一副润湿的竹蒸笼。 正好易殊的袖子还没放下来,非常方便他打开第一层蒸笼。 里面蒸着好几盘浅粉色的梅花样式的糕点,正呼呼冒着热气呢。 李自安小声道:“倾之同春桃外出捕鱼,所以想给你们做几个芋泥山药糕,上次买的倾之好像很喜欢。” 易殊的视线骤然从梅花状的糕点移到李自安脸上,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道:“……喂我一块。” “啊?”一直以沉稳著称的太子殿下肉眼可见地有些慌乱起来了。 吩咐的人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找补道:“刚从河里回来,手很脏。” 但其实李自安刚刚提着鱼篓也没洗手,连忙出去打了一盆水,好好擦干了以后忙不迭地有跑回厨房里面,见易殊还乖乖地站着。 他从冒着热气的蒸笼中夹了一个最规整的芋泥山药糕,小心递到易殊嘴边,凑得很近,张口就能咬到。 然后又像想起来了什么,突然又将递出去的糕点收回来,扇了好几下热气,才又递了过去。 本来耳朵就已经很红的人现在更是红得能滴血,但依旧装作面不改色地样子咬了下去。 像只松鼠一样嚼嚼( ̄~ ̄)了好久,才偏过头去说了一声好甜。 正文 第66章 红泥小火炉3 虽然易殊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但是李自安总觉得不放心,要求对方多喝几副药,不然没好透的话将来复发会很严重。 但其中有两味药突然怎么样都找不到了, 三人将那间药材室轮流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遍, 但还是寻求无果。 缺了两味关键药材,整副药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李自安正好也没事,便自发地下山去买药。来回毕竟也很长一段路,三人前几日才去了集市, 现在春桃和易殊暂时都不想下山了。 李自安踩着霞光的最后一丝余晖回来, 刺骨的风裹挟着林中新鲜的空气席卷而来,倚在内屋看书的人不小心将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 唯有垂杨管别离, 只是春桃前两天还道河边的柳树还是枯枝, 而这一段忘却光阴和身份的生活已经走进了尾声。 但真要说起来,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身份和过往罢了, 他易倾之既然有能力谋反的人,怎么可能这样不设防一个人生活在不终山上。 且不说后续是否还要带着当初的军士闯出什么成就,起码需要防着朝廷的逮捕追查。 之所以这样悠闲地待在山上修养,只不过是因为朝中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绕不过他的耳朵。 整座山往外方圆几百里内,就是来了一只朝廷的苍蝇也会立即有人上山向易殊汇报。 没有人随身侍奉的原因一是因为他带领的‘叛军’人数众多, 若是一朝全出现在平济镇,只怕会引发恐慌,惹人怀疑。 二也就是更重要的是这座山是他父亲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尘世间的纷扰不该牵扯这座圣地, 所以除了易殊没人有特例待在这里。 数九还未到, 已经到了殿下说要走的时候了,只是对方好像还没找到时间开口。 “倾之在想什么,饭菜不合胃口么?”易殊回过神来, 看着八仙桌对面的锦衣男子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 易殊低头夹起一块李自安从山下买上来的菜肴,浅笑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温和地道:“无事。” 低垂的睫毛挡住了对方探寻的视线,恐怕是时间未到,殿下还不好一回来就提及离开的事情。 …… 翌日清晨。 易殊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开朱红的门。 他抬眼往李自安的客房望去,房门已经打开着,里面东西很整齐,看来住在其中的人早就起来了。 易殊眉间无意识地轻轻蹙起,又起身前往灶间,却没看到想要见到的人影。 莫非殿下已经启程了,甚至忘了辞别? 怎么可能。 至少应当是留下了什么字条。 广袖下的纤细指尖轻动,青影脚尖转了一个弯,折返回刚刚来的方向。 软榻上的青竹纹样的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案上的茶盏也洗净晾干了。 视线从白玉枕转到明亮的桌案,连油灯下都没放过。 丝毫没有任何字条的痕迹。 ……悄无声息地走,莫非是特意在学自己之前的不告而别? 这样的事情自己似乎的确做了很多次,但是他还是有些不能接受殿下这样对自己。 不告而别便不告而别,他本来就不需要殿下的告别。 不过为何殿下走得毫无留恋,为何一字不留。 为何不跟他说一声,分明是他自己要上山的,又这样任意地离开。 青衫下的指尖蜷缩成一团,连肩膀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风中被抽打的柳枝。 “倾之?你在我的房间内做什么?” 温润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眼前失焦的物件渐渐清晰起来,掐破掌心的手指也松开了,心中断掉的弦被人重新接好了。 他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僵硬地转过头,那个风光霁月的身影站在光影下。 眨了一下眼睛,人还在。 “没什么……”易殊如是说道。 人经过长时间的幸福以后好像就会变得很娇气,就比如明明心中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可是鼻尖却泛起一股酸涩之感。 …… 午后的阳光虽然看起来刺眼,但其实几乎没什么暖意,春桃急不可耐地把小红锦鲤连鱼带盆端出来,美其名曰晒太阳。 李自安则是安静地在石桌前坐着,双眸眺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易殊从屋内抬脚跨出来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自家殿下一定是在想怎么开口提及离别之事。 “殿下,用茶。”心虽不宁,但手中端的茶倒是四平八稳地放在了石案上。上午已经在心中预演了一遍离别,现在情绪已经好了不少。 李自安回过神,低声道了一声多谢。 他低头啜吸一口茶:“今年的新茶么,倾之好手艺……” “殿下刚刚在想什么?”易殊面色如常地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随口问道。 “嗯?”正在喝茶的青年弯了弯好看的新月眉,像是在思索,不过只愣神了一瞬就回答道,“方才隐约找到了昨日棋局的破解之法。” 易殊垂下了眼睫,心道殿下居然会骗人了,分明是在想怎么离开。 于是他眸光微闪,嘴角轻轻勾起:“是吗,那不如手谈一局?” 最后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结束了这局博弈。 “险胜。”李自安收回手浅笑道,心情似乎颇好。 易殊视线划过整盘局势,白方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在不知不觉间扭转了乾坤,围堵了所有黑棋的退路。 …… 窗外明月高悬,夜风习习。 八仙桌上摆着卖相淳朴的菜肴,易殊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头,从方才上桌开始,一直有双眼睛紧紧地黏在自己脸上,炙热得不像话,更何况春桃还在桌上呢…… “我脸上有东西?”易殊放下手中的箸子,侧身望向身旁之人,虽然对对方盯着自己颇有怨言,但面上还保持着应有的浅笑。 不会有人挑着晚饭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说分别的话吧。 想到这里,易殊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李自安看着不知为何有些生气的自家侍读,只觉得有些可爱,毕竟对方常年没什么真心实意的情绪,难得现在这样高不高兴全写脸上:“嗯。” 嗯? 什么? 在易殊发愣之际,李自安拿出柔软的手帕,轻柔地抚上了他的嘴角。 手帕柔软轻盈,像是揉在心上,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是刚刚饭前糕点的糖霜,”李自安开口解释道,又冲易殊眨了眨眼道,“没有影响易公子威武庄严的形象。” …… 今晚风大,连春桃都不愿意在外面跑,三人也都早早就进屋歇息了。 可是今日已经整整一天了,殿下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易殊原是已经坐在软榻上,但是想到这一点又搅动了心绪,实在是有些郁结之气,索性出去散散心。 他推开门向门外走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莫名其妙了,这么冷的天气还出门赏月。 却看见院中树下早有一道清隽的身影。 安静的,肃穆的,在月下乘凉的身影。 应当是极认真,否则怎么连他推门的声音都听不到。 凉风袭人,易殊倚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衣袍都被刁钻的风吹成了一只巨大的蝴蝶。 短短一会儿,易殊身上已然染上了寒意,外面的人只怕更甚。 “不囿。”安静的夜色中,易殊开口唤道。他背对着光,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月光下的神像动了动肩膀,似乎回过神了,这才转过身看向亮着灯的房间:“倾之怎么还没睡?” 易殊垂下头正了正被风吹得翻飞的袖口:“外面起风了,进来坐坐吧。”说罢便率先往屋内走去。 李自安张了张口,似乎是要拒绝,但此时只看到一道背影,便只好跟上去。 易殊没有说话,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觉,便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了局促坐着的人影。 “多谢倾之。”暖意沿着杯壁传到手心,李自安乖乖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暖和了不少。 易殊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今天很反常,一边在心中下注殿下一定会走,一边又因为想到对方会离开而控制不住情绪。 这样的忐忑不过是因为他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所以总在担心殿下会不会这样。 “殿下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易殊道。 李自安试探着道:“倾之……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易殊不为所动。 李自安心中了然:“今日路过府衙的时候,看到了皇榜上写今年岁末的宫宴,离国的使者会来祝贺……属实吗?” 现在还没有传出风声,百姓还不知道大圌的太子已经偷偷出宫了好长一段日子。 但离国和大圌近几年来一直交好,并且此次前来的还是颇有名望的老王后。若是大圌这边太子不出场,只怕是会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易殊如实答道:“属实。”既然殿下都猜出了他知情,倒是没有必要再装了。 “我毕竟是大圌的太子……”李自安轻叹一口气,点到即止。 “山上的生活不够清闲吗?”易殊出声问道。 “很好,山上的风景很好,生活很有趣,过得很随心所欲,人也很好,”李自安语气十分认真,“但是我是太子,我不能只顾自己高兴。” “若是进展顺利,以后有时间,定然会回来与倾之相会。”李自安承诺道。 只是他既然私自跑出来了一次,下一次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殿下究竟为何而来?”在层层叠叠的衣袖之下,易殊捏紧了手中的杯子,问道。 正文 第67章 启程1 为何而来。 谋反头目与当朝太子相安无事, 任谁看见都得大喝一声荒谬。 又不是戏本子里角色能够无所顾忌地一笑泯恩仇。他们之间恩怨纠缠,哪能一笔勾销? 说起来最不该的还是太子殿下,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他算计他, 他怎么还巴巴上赶着来。 就算顾及往日温情不兴师问罪, 至少也该拉下脸问问自己为何谋反。 怎么能做到这般若无其事。 若不是懂得什么读透人心的秘法,那便是对他漠不关心。即使他已经谋反了,对方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分明就是不在乎。 若是有几分真心,也该红着眼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咬牙切齿地问一句为何离开为何谋反。 装聋作哑不过是因为不爱。 易殊的眼神带了几分寒意, 惹得屋内的气氛凝重了起来, 这倒是他第一次对人甩脸色。 可是太子殿下真不会什么读心的秘法,不知道为何倾之突然就沉下脸, 却还是认真回答上一个问题。 “只是想看看倾之过得好不好。”清泉般悦耳的声音如是道。 汴京到两国交界保守四千里, 他的殿下只是想看他过得好不好。 易殊气得笑出了声:“我原是以为殿下不计前嫌广纳贤士。”原来只是看一眼就走。 “自然是想倾之常伴身旁。只是倾之,”李自安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对方生气的点, 稍顿了顿,语气更加真挚,“你在这里远比在京城欢喜,所以我不想你因我被束缚在汴京城的城墙内……” “为何要替我着想?殿下真的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吗?为何要替我做决定?”袖子下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一团,他眼中的寒霜已经胜过数九天的冰面。 李自安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有些懵懂, 隐约从对方的愤怒中捕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些迟疑地道:“朝中风云诡谲,而山中清闲自由, 倾之愿意……” “愿意, ”易殊打断了他的话, 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道,“我愿意。但凡心中有一丝贪恋山上的清闲,那两味药根本就不会少。”而李自安估计就不会下山买药看到府衙门口的皇榜。 “这样的话, 殿下……”易殊脸上神色缓和了一些,甚至都开始说笑,“一辈子都留在山上当个炊夫。” 李自安倒是没被自家倾之故作的凶相吓到,后知后觉:“倾之说……愿意?” 怎么还在问,易殊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将心中的话悉数托出:“从未变过,殿下及冠那日早已下定决心永远常伴殿下左右。” 只不过恐怕李自安一直把这种话当做及冠礼附赠的客套话,根本没当真。 但不管对方当不当真,易殊一贯会为说过的每一句话负责,如若做不到断然不会许诺。 “天下风云变幻,但光是倾之在侧这一步,前路已比旁人宽上三分。”李自安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道。 可是细看那双眼睛,并无任何对权势的狂热,只有缱绻的温情,让人看一眼就会陷入其中,甘愿溺死。 “殿下最初为何认为我不愿意?”不过易侍读定力很强,从蛊惑人心的双眸中回过神来,微眯着双眸翻起了旧账。 这实在是他的不该,李自安只能解释道:“倾之离开之前,甚至把白白带走了,案上只有青青一个人……狐了。” 白白和青青是那年春灯节两人在小摊买的泥人,是李自安亲自取的名字,青青为李自安想要的青色小狐狸,而白白则是易殊选的白色波斯猫。 说好一人一个,不过却都放在了启明宫的扶风书房。泥塑保存的时间本来就长,李自安还仔细着温度和光照,时不时就拿起来擦擦灰,这么多年还和新的一样。 叛军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城后,李自安一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应付太后的试探,一面忙着压下这次谋反的消息,等喘口气的功夫抬头时,却发现本来摆放整齐的两个小物件只剩下了一个。 而属于易殊的代表李自安的白色波斯猫已经不在了。 易殊垂下长长的睫毛,罕见沉默地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那天本就是孤注一掷,前路不可预测,我总要拿什么东西留一下念想。” “那为何突然孤注一掷?”李自安的声音依旧温柔,他的手安抚地搭在对面人影的手腕上,暖意隔着衣袖传到对面。 他一直想要殿下责怪着问他的问题终于被对方语气温和地问出来了,可是他却突然不知该怎么开口。 空气中在安静中仿佛变得焦急起来,但是李自安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等着,等着他敞开心扉。 “……龙体沉疴,命在旦夕。太后却将殿下送去鹿鸣寺……只怕会借机操纵遗诏,另立他人继位。”殿下的目光太温和了,就好像是易殊不说点什么就会辜负他眸中的风月,实在是变相的‘严刑逼供’。 一但由他人继位,远在鹿鸣寺的李自安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被废尚且算是小事,若是等到坐在龙椅上的人眼中容得下这个名正言顺颇得民心的前太子,那就已经晚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他赌不起。 所以立马借兵启势,集结叛军于汴京城。 若是一举获胜,太后在朝中的爪牙自会被他一条条连根拔起,无论皇上还能活几日,朝中大权都会收揽到太子手中。 若是不慎失败,是他易殊自己贪恋权势想要皇位,与那位全程不知情的太子殿下没有丝毫的关系。 他要这一场赌局,李自安永远不会沦为输家。 不过事后想起来,太后的举动当时从一开始就疑点重重,只是易殊一时慌了神没有仔细分辨,才落入太后特意设的局。 太后早就发现有人在暗处铲除她的势力,派太子远离京城就是为了激幕后之人现身。 十有八九太后已经知道幕后之人是易殊,所以特意叫李自安秘密返回,亲手拉开天启弓与他划清界限。 只不过太后断然不会想到易殊所作所为的身正原因,只是会得意于让她的宝贝孙儿看清楚了易殊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乱臣贼子的真面目。 她知不知道已经无所谓了,他的殿下也只用知道他的谋反不是为了两人处于对立面就好。 虽然谋反的队伍在冬天被镇压了,但是春天快要来临,接下来他想走的路,殿下会与他一直并肩。 正文 第68章 启程2 甫始数九, 距新岁还有两月余,但是从这里赶往汴京路途遥远且又要留够筹备的时间,实在不能再磨蹭, 于是不日就要启程。 易殊用了一整日把自己连同李自安的身份告知春桃, 并劝她就留在平济镇。 这间山上的宅院是世子与世子妃生前最珍惜的东西,所以不能将其赠予春桃,但是居住不成问题。易殊既然有钱供养军队,自然有足够的银两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更何况还有李自安呢。 春桃虽然没有体验过寻常百姓家孩子在墙角挨训的经历, 但是听大人长篇大论的时候找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消磨时间好像是无师自通的。 她面上认真地看着易殊,一副专注的神情, 但仔细一看, 脚尖却偷偷绕着粗粝的石子打转。 “太子?!”等春桃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词已经在她耳边绕了好几圈, 脚下一时没控制住力气将自己用来消遣的石头一把踹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 易殊最开始见春桃没有动静,还在心中暗叹春桃看起来咋咋呼呼原来这么沉稳,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没认真听,只能无奈地一笑, 又郑重地点了点头重复道:“是的,他……是太子。” 春桃难以置信地扭过身指着灶间正在往锅炉添柴的身影,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他?” 易殊认命地点了点头。 春桃沉默着收回自己的手, 现在再给她九个胆子她也不敢失礼地指着太子。 虽然她第一眼看见李自安的时候, 知道对方肯定不是什么普通老百姓, 但也想着最多是什么小氏族家的傻儿子,不然怎么会这么通人性——又愿意做粗活,话又少。 一想到自己前面几日虽然说没有多颐指气使, 但是也没多尊重殷勤,只怕是够死好几回了。 但是转念一想,自家公子也没多殷勤啊,心安理得地看着那个太子干活,和公子一起死的话感觉也没那么糟糕。 啊啊啊,自家公子是谁啊,看他俩要好的关系恐怕死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吧。 就在春桃已经在思考要埋在哪个风水宝地的时候,易殊像是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声音尽量安抚着道:“宫规森严,远非平济镇闲云野鹤般安稳的日子,你留在此地……” “不要!”春桃虽然还在思索自己先前走神间公子说了什么,但一听易殊的这句话,心中顿时明白了一大半,她摇了摇头,皱着鼻子认真地道,“公子答应过我,你去哪儿都要带着我的。” 易殊耐心地解释道:“自然是当遵守承诺,但事出有因,宫中……连我都要看人脸色,你生性活泼,会不自在的。” 若是往日易殊这样温声说话,春桃一定会妥协,可是今日实在是有些委屈,她可是说好要和公子一直在一起的,怎么才几个月就失言。 她扭过头去,倔强地开口:“我最会看人脸色了,就算是端茶倒水也好,烧火砍柴也罢,这样公子也不要我吗?” 少女的肩膀轻耸,鼻翼翕动,却仰着脸,红着眼眶让泪水流不下来。 易殊轻叹了一口气,知道劝不动,便妥协道:“不用担心。宫内再危险,不囿哥哥会护我们周全的。” 言罢,他看了一眼走过来的白衣身影。 李自安将手中的糕点放在二人中间,接过易殊的话头:“放心,宫里不会有人为难你们的。” …… 从汴京来的时候,李自安为了躲避太后派出来的暗卫不得不绕了很多路。但是现在既然是返程,只要易殊的脸不被看到,李自安被人发现也无所谓,所以速度上快了不少。 就算当初易殊谋反的事情没有做到人尽皆知,但是知情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下了封口令大家不敢明面上讨论而已。所以他暂时不能出面示人。 不过李自安早有打算,他在来的路上遇见怀才不遇的有志之才便送一件信物让人去汴京找追云,现在恐怕已经有十余人,所以把不露面的易殊当做遇到的贤才带回去,朝臣恐怕也见怪不怪了 到了幽州,走水路比走陆路要方便很多,并且遇到的人也更少。 为了不引人注目,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三人装作回京探亲的三兄妹,上了一艘称不上多华丽但是也不算寒酸的客船。 船家是个和善的中年男人,倒也没怎么打听三人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在船头安静地划船。 春桃有些晕船,早早就歇下了。 李自安没坐过幽州一带的小客船,这里的州牧崇尚天地共生,所以湖水很干净,从湖面吹来的风也没有鱼腥味或者水草味,十分宜人。 他时不时就要从船身上的小窗探出去望两眼,狭长的丹凤眼中是遮掩不住的好奇,面上倒是端着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 易殊觉得有些好笑,倒也借故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想到置身于广阔的湖面,心也平静了下来。 晚上湖面几乎无风,客船行得很平稳,大概很久才会轻轻晃动一次。 像是想起了什么,李自安正了正身形,望着易殊道:“那年庆州,赠予倾之的生辰礼物可曾打开?” “礼物?”易殊闻言垂下纤长的睫毛,眼神有些迷离。 李自安呼吸一滞:“倾之不会弄丢了吧?”他向来稳重,很少会这样紧张。 靠着船身的青袍人挑了挑眉,低声笑出了声,荡开了安静的夜色。 “倾之在捉弄我。”这是肯定句,李自安的声音有些无奈,但不可否认刚才他的确被吓到了。 易殊心情颇好地嗯了一声,然后从精简的行囊中拿出了李自安想要的东西。 李自安松了口气,又随口问道:“倾之走得匆忙,怎么还想得起带走它?”不仅这个生辰礼物,还有代表李自安的白色小猫泥塑。 “顺手。”易殊若无其事地道。他避开自家殿下的视线,防止对方再问一些让人不好回答的问题。 湖面多风,船上的灯为了防风格外加固了灯笼,所以看起来格外明亮。 易殊将灯笼提到面前的桌案上,神色认真地指着手中锦囊的花纹道:“这是只有皇后才配用的九尾凤凰,是孝德皇后留给殿下的东西。” 李自安点了点头:“倾之打开看过吗?” 易殊诚实地摇了摇头,一开始是因为雍景城的事情他消沉了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心情打开,后来则是想着这是先皇后的东西,没有正式的场景不适合打开。 他看了一眼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手中锦囊的李自安,有些好奇地问答:“殿下也不知道是什么?” “母亲要我将它赠予最重要的人。”提及先皇后,李自安的眼神变得更加温和。不过他对于不知道这是什么也有些无奈,要不是先皇后留下的遗物够多,恐怕他真的忍不住打开。 无论是因为先皇后的遗物,还是因为最重要这个词,易殊蹙了蹙眉头:“太贵重了,我……” “天上人间,若非倾之,再无一人当得起。”像是料到了易殊会推辞,李自安及时打断了对方。 他说话并不快,和缓中带着一丝坚定,像是冬日的暖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而让人错不开眼的是那双真挚的眉眼,多年来从未改变,明晃晃地只映着一道青色的身影。 “殿下……” 白色云纹暗绣长袖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温柔地替易殊将额间的碎发挽到耳后,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易殊忘记自己在殿下后面想要说什么话。 手指本来将头发挽在耳后就该抽离,却不知为何又顺着耳廓沿着下颌向下,指尖抵着易殊并不明显的耳垂,掌心托着易殊的下巴。 整个手掌的温度沿着皮肤传到易殊脸上,烫红了整张脸。 李自安温柔地向上抬了抬手,然后微微伏下头。 空气越来越稀薄,从别人口中也掠夺不了丝毫,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声音大到好像长在耳朵旁边。 易殊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咽了一口气才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先前被抚过的耳朵红成一片。 “那我看看究竟是什么。”他低头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锦囊,暖黄色的灯光下躺着一块精致的扇面状的玉石,入手温润,光泽柔和。 “殿下,这……”易殊有些犹豫起来。玉璜,是定情的信物。 李自安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望向玉石的时候也愣了一瞬:“这是母后的意思,我并不知情。” 这种回答就连追云来了也会叫一声糟糕。 果然,红晕还未消的青袍男子眯了眯尚带水光的双眸,眼神便染上一层寒意,一字一句道:“那、我、还、给、殿、下。”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李自安有些气恼自己的嘴笨,着急地解释道,“是我失言,只是觉得若是早知道是玉璜,应当再郑重一些送给倾之。” 易殊颇为欣赏地扫了一眼李自安的慌乱,心里偷偷扳回来一程,才‘大人不记小人过’地原谅了嘴笨的太子殿下。 正文 第69章 启程3 船上可以供消遣的物件不多, 时光颇为难捱,但总归也是到了第三日夜里。 春桃生性就闲不得,船上供她活动的地方又小, 刚上船可能还有一点新鲜劲儿, 现在一连漂了三天脚也踩不到实地上,整个人像是打焉了的茄子,神色恹恹地靠在船尾的横木上望着湖面发呆。 易殊同殿下已经连着下了三日棋,纵使以前下得再久都不会觉得无趣, 现下也实在是下不下去了。他坐在船舱内, 倚着明瓦窗闭目养神,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中羽扇。 幸好船舱不怎么透风, 炉火又很温暖, 扇出来的风都是热风,不然大冬天的, 只怕会受凉。 平日对什么都好奇的李自安也已经看倦了江景,不过他倒是习惯这种安静的氛围,即使再无趣他也捱得过去。 此时正淡然自若地捧着自己倾之赠与的《五臧山经》失传孤本,专注得让人觉得他与外界隔着一道屏障。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早已由明到暗, 李自安眯了眯眼睛,眼部传来一阵酸痛之感,想来是看书太长时间了。 他抬手揉了揉困乏的双眼, 刚准备翻到下一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凭空出现, 遮挡住了陈旧竹简上有些泛黄模糊的字迹。 “嗯?”李自安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试图寻找自家倾之的意图。 却见青袍公子用手压着举在半空的竹简,一点一点往下按, 直至自己的手背触及到桌案才罢休。 把竹简按下去了还不收手,易殊微俯下身,那张隽秀的脸缓缓靠近了李自安,呼出的热气轻轻扑在对方脸上。 好近。 李自安脑子一片空白,上一刻他还同书中西山经中一种名为‘嚣’擅投掷的野兽周旋,现在突然离倾之这么近,近到他都担心自家侍读纤长的睫毛会扎到他的眼睛。 “这是做什么?”李自安轻轻眨了一下狭长的丹凤眼,下意识出声问道。 而当事人则是像没意识到两人有多近一样,神色如常,轻启薄唇道: “月寄兰桡,莫要辜负春宵。”? 倾之在说什么? 月寄兰桡,莫要……辜负……春……宵 春宵?! 脑中的弦‘噔’地一声断掉,李自安迷蒙的双眼脩然睁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知哪来的热气开始上涌,蒸得人头脑发晕,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有些不稳:“……倾之……” “嗯?”易殊像是为了听清楚眼前人说话一般,又凑近了一些。他偏了偏头,澄澈的双眸不染一丝涟漪,模糊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看到青袍人干净的双眸,刚刚局促的太子殿下像是突然被圣水洗濯了一般,呼吸渐渐平稳了起来,身上的热气也消散了一大半,抬眸间眼神清明了三分:“倾之在说什么?” 易殊眉梢微微上扬,唇边噬着一丝调侃的笑容:“殿下难得乘船出行,若是一直待在船舱看书,实在是有负此行。”话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目光真挚地望着李自安,“殿下以为是什么?” 李自安被呛得咳嗽起来,整张脸都染上红意,像春日燃放在家家户户铺子门口的火红的爆竹。 易侍读连忙好心给殿下拍了拍后背,好似刚刚说出令人旖旎遐想的话是不小心的一般。 见李自安稍稍平稳下来,易殊才缓缓收回手道:“方才春桃在船尾招呼了我们好几声,不过殿下看书入神没听见。” 李自安脸上的热意渐渐散去,放下了刚刚咳嗽时都没放下的竹简,正色道:“发生何事?现在赶过去吧。” “嘘……”易殊伸出一根手指靠近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不疾不徐道,“殿下请听。” 李自安看自家侍读淡然的神色,知道定然不是什么急事,便也安下心来。而易殊之所以不着急,不过是因为春桃第一声唤他们的时候,他就已经去船尾察看情况了,只不过殿下看书太认真,根本没发现他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了。 李自安依言屏息凝神,此时夜虽不深,但是湖上可是比陆地安静得多。 沉下心来,可以听见船底驶过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荡开的水声,船夫的木桨划过空气的破空声,以及船桨没入水中的沉闷声响。 若是再仔细一些,便能听见江上迂回的风声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乐声?”李自安抬头望向易殊,眼中颇为意外。 易殊点点头:“正是。” 这几日每日能看到的不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就是一望无际的湖水,耳边除了风声水声之外,也再无任何其他声响。 此时这种放在平时他们不会为之驻足的丝竹声也变得如稀世之宝一般可贵。就像是沙漠中行走了两三日口干舌燥的人骤然发现一汪甘甜的泉眼,可比前人所言‘如听仙乐耳暂明’。 “出去看看吗?”易殊开口道,虽然语气上是问询,但早就料到了结果。 果然,太子殿下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好。 外面天色早就黑了,走出船舱时,俩人还没适应由亮到暗的变换,正在一片模糊之中,春桃雀跃的声音从船边的横木处传来:“怎么才来啊~快看快看!” 李自安随着春桃手指的方向将视线从船舱移向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的湖面。 本该像以往的夜里一样空无一物或者零星几点客船的湖面,此刻在距离他们大概两里的地方,却出现一艘灯火通明的大船。 从他们这条客船望过去,这艘大船的大小好比一方棋盘,而它周围的客船的大小则是棋罐中的棋子。 他们听到的悠扬的乐曲声就是从大船中传出来的,隔着这么远,声音依旧婉转动人。 “这是……画舫?”李自安自然并未见过,不过倒也能推测一二。 易殊神色淡定地点了点头,吟道:“浮画舫,跃青骢,小桥门外绿荫笼。” 春桃可不管这样坊那样舫,偏过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易殊:“公子公子,我们可以靠近看吗?” 不待易殊开口,又央求道:“我们本来就是往那边走,就靠近看一眼好吗?” 易殊好笑地摸了摸春桃由于先前睡觉有些歪掉的发髻,然后偏头看了看明明抑制住自己好奇心装作云淡风轻的某殿下,失笑轻声道:“等我同船家商量一下。” 正好他们行船的方向就是朝向那艘画舫,夜里又不着急赶路,更何况他们是客人,所以船家欣然应允了易殊的要求。 “船家说这艘画舫我们可以上去看看,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易殊笑意盈盈地赶在二人开口之前就回答了问题。 画舫停在湖中,几乎没怎么移动,所以差不多不到两刻钟,春桃他们所乘坐的客船就已经离其不远了。 越是靠近这艘画舫,越是被其富丽堂皇所震撼。 整个画舫至少有三层,船上的每一根木头都是上乘的新红木,虽然不是特别名贵的品种,但是如此大手笔也怕是不少钱,表面也刷着平常百姓刷不起的漆料,光是看过去就觉得价值不菲。 每一层延伸出来的屋檐上像是展翅的大鹏,轩窗相隔,烛火映着里面的人影。 如此庞大全面的大船,宛若一座地面上的府邸漂在水中。但水中的价格可和地面上完全不同,恐怕要翻了好几倍。 李自安望着湖面上大船倒影的灯光,垂眸道:“如此华丽,整个建造下来恐怕要这个数?”他在重重袖袍下冲着易殊比了一个数。 外面的光线算不得很好,易殊有些看不清,便伸出手隔着布料抚上李自安的手,确认了一下自家殿下的手势。 他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在对方手心写下了另一个数字,认真道:“起码要这么多。” 李自安眯了眯眼睛,这比他方才估计的翻了三倍不止。虽说他拿得出这钱,但是买下画舫的钱都足够西北军队吃上半年了,实在是昂贵到夸张的地步了。 他蜷缩了一下有些痒的掌心,真情实意地道:“如此大手笔,也不知是江南的哪个富商。” 易殊收回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虽然买下来的价格的确让人大出血,但后期的营收只多不少,最多一年半就会连本带利赚回来。也不知上船需不需要‘门槛费’。” 汴京城中有很多专供上流人士的铺子,进门都需要一定的‘门槛费’,付得起才能进。毕竟若是寻常百姓都能上去的话,只怕会让自诩高人一等的公子小姐觉得失了身份。 但实际上那些公子小姐凭着氏族身份根本就不用付所谓的‘门槛费’,而寻常百姓也不会为了进门付钱,真正付的只是那些有钱无势又想挤进上层的冤大头。 说话间,船夫已经划船渐渐向画舫靠拢了,听到易殊的话,和善地笑了笑:“这倒是没有的,我们平时送人上下路过,都可以上去听听曲儿,都是不收费的,客官想上去瞧个新鲜大可放心。只要不喝茶不吃东西,也不单独点歌伎,那一个铜板都不用出。” “还有这般好事。”易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那如此说来,画舫上的一杯茶恐怕就要价值普通百姓一个月起早贪黑的价格了。 春桃一听便坐不住了,反正方才吃过晚饭,又不会想吃什么,那就不会花钱。便轻扯着易殊的衣摆道:“那公子我们快上去看看吧!” 易殊也颇为好奇,便望向一侧的李自安,柔声道:“走吧,不囿公子。” 正文 第70章 启程4 登船所见便是画舫用于应酬会客招揽来宾的第一层, 放眼望过去是不尽的人头,隐约可见中心高于甲板的舞筵,不过由于四周的云纹雕花木栏以及飞檐顶盖垂下来的帷幔做遮挡, 目前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沿着舞筵设红木矮桌坐榻供客人席地而坐, 而再上一层则是独立雅间,此时也能隐约看见有人正凭栏赏曲。 但无论是楼上雅间还是此时席位上的宾客都保持着出奇默契的安静,这在此等消遣的场所倒真是不可多得。 也正因如此,当时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听清楚这里传过去的声音。 不过据船夫所言, 大抵也因为此时画舫上的客人算不得很多。正巧他也闲来无事, 便陪他们走一遭。 一行四人甫一登船,早在画舫上候成一排的侍女便分出两个, 步态翩翩地迎了上来。 穿着齐胸的浅色明花天净纱, 薄如蝉翼的披帛随着主人的步伐轻柔地飘动,梳着幽州一带时兴的凌云髻, 缀着半侧金玉步摇,竟是比兴盛时期侯府的侍女打扮得还要金贵。 不过虽然穿着和品貌都不凡,看到寻常打扮的三人时也没有半分倨傲,低眉顺眼地作揖道:“贵客远临,荣幸之至, 请随我等来。” 易殊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虽然方才已然听说不收费,但是这船上的侍女竟然真的没有提及任何门槛费, 实在是反常。 跟在他身后的船夫像是读懂了他的情绪, 解释道:“虽说我也只上来过两三回, 毕竟在自己船上也听得清,不过在一楼确确实实是不花银子的,客人放宽心。” 易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抬眼间就见二人要将他们带到旁边的矮桌旁坐下,便侧身带着歉意地冲前方的侍女道:“我们三人均是首次登船,小妹更是难得出门一趟,囊中尚且宽宥,不知可否添点银子往前坐一坐?” 左边的侍女闻言停下来欠了欠身,同身旁的侍女低声交流了两句,又折过身对他们道:“此言差矣。我家主人有言在先,‘岁末将至,莫将铜臭沽风月,徒折三斗清辉。’前方尚有余位,请随我来。” 侍女带着他们躬身穿过席位,围着舞筵稀稀散散地坐了四五排的客人,这便是最前方的位置了。 除却一些普通百姓打扮的渔夫盘腿而坐,不乏一些文人骚客颇具风雅地摇着手中折扇,双眸微眯,如痴如醉。 上述便是在远处一眼能看见的席位了。而走进一些,便能看见周围没有安置桌案,被帷幔隔开的位置。这样的位置比甲板高上一些,数量也不过五六个,估计便是位于一层的雅间了。 穿浅色天净纱的侍女将四人带到还算前面的一方矮桌前,便屈腰躬身退出。另有穿着妆花缎的貌美女子迎了上来,发间缀有金玉宝石,比方才迎客的侍女贵气三分,不过神情依旧恭敬,屈身呈上了写在藤纸上的食单。 易殊屈指接过食单,低眉看了不过两眼,便抬头问道:“坐在此处便一定要点茶么?” “自然不是,”候在一旁的侍女神色如常,温声道,“全凭客人喜好。” 易殊扬起了笑容,指尖轻点食单,慢条斯理地道:“有劳姑娘,不过暂时用不上。” 侍女温和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加纠缠,嘱咐了一句切勿喧哗影响其他客人,便带着食单退下去了。 见人离开,易殊才收起笑容,侧过身问旁边的船夫:“既然往前不收银子,那老伯坐到这里来过吗?” 船夫好奇地望了望周围的席位,实诚地摇了摇头:“说起来也不怕笑话,第一次上来前也是好多老朋友再三跟我说不收钱我才来的,真上去后还在怕他们是讹人的呢哈哈哈哈……” “是不知道坐在此处不花钱吗?”易殊扬了扬眉继续问道。 船夫不赞同地摆了摆手:“这倒是知道。坐在前面也不过是方便眼睛,但是听曲在哪听都是一样。眼睛看多了前人出手阔绰,也怕误以为自己也有一掷千金的豪气。” “老伯倒是通透。”易殊真心实意地道。 被画舫吸引许久的太子殿下才堪堪回过神:“画舫的主人倒也是性情中人,不妨点上一盏茶,算是敬他的风骨。” 易殊摇了摇头,浅笑着道:“幽州一带无山泉水,画舫中的水更是沉旧,只怕是泡上方山露芽也会失了风味,还是不要浪费茗茶了。哥哥若是想饮茶,返乡以后我亲自给哥哥泡。” 他偏过头,眸中映着灯火,荡漾如春水般温柔的情义。 突如其来的一声哥哥叫得好不亲切,李自安呛得耳廓也染上热意,抬眸望向那双含情的眼睛,哪有什么情爱,分明是细碎的笑意。 不过是自家倾之是借着上船的身份在捉弄他。 左右他也并非是想喝茶,不过是不喜无价之物,但既然倾之不愿点茶,便也作罢。 交谈的插曲被一段悠长的琴声打断,舞筵上抱着箜篌的美人款款地弹完最后一个音,声音悠长动人,让人置身于溶雪成溪的空旷山野。 但凡是宫廷乐师,都是经过一代代筛选提起来的人,几乎每一位都名扬天下,自幼在他们的陶冶下,李自安对乐音的门槛很高,但台上女子弹箜篌的水平算得上是上上乘,实在是出人意料。 穿着石青色寒玉绸的优伶冲着台下屈了屈膝,便默然踩着莲花步抱琴退场,徒留台下爆发出的叫好声和掌声作为余音。 除了热烈的夸奖外,隐隐还能听见其他叫喊声,像是在说“佳兴余”。 “这是幽州的乡音吗,在称赞尽兴?”春桃显然也听到了,转过头不解地问道。 李自安微微侧耳,摇了摇头:“他们说的好像不是佳兴,反倒像是名字,余……”,他顿了顿,周围太吵了,实在是不能听清楚。 “郁笳欣。”易殊补充道。 台下爆发出一阵堪称震耳欲聋的叫喊声,几人不得不将视线转向舞筵。众人喊破了喉咙的千呼万唤,终于是叫出来的一道缥缈的红衣身影。 正文 第71章 启程5 “眉似柳叶刀, 眸含苍山雪。楚腰如束步生莲,朱唇半点万人涎。”靠边的落魄书生喃喃自语,眼睛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牢牢地黏在台上的缥缈身影。 不只是他, 整条画舫上,无论是在雅间低声议事的,还是在大堂闭眼冥思的,几百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舞筵上那道明晃晃的红色。 “俗了。”李自安抬眼看清台上的景致, 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微蹙的眉头昭示着主人的不赞成。 易殊心领神会地轻点下巴:“的确。”虽然那书生极尽文藻,但描写总归差强人意, 最后一句更是俗不可耐。即使身披张扬的明红浮光锦, 舞筵上的人却无半分他诗中描写的媚态,细长的黛眉下是一双冷漠到透出寒意的双眸, 脸上也并无半分的讨好之情,像是看空气一样平静。她身上并未其他配饰,但朝云近香髻上却缀满了各种珠玉点翠,甚至喧宾夺主地戴了一朵粉色的绒花,占据了发髻的半壁江山。 李自安望着台上的身影, 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轻蹙了一下眉头:“总觉得有些眼熟……” “什么?”易殊偏了偏头,凑近了一些。台下的声音太大了, 殿下说话又小声, 所以实在没听清。 可能是自己多虑, 李自安摇了摇头:“无事。” 他身旁的绿袍男子倒也没在追问,将视线移回了舞筵。 被欢呼声包围的据说叫‘郁笳欣’红袍女子对于台下热情高涨的看客不知是习惯了还是生性冷淡,就像叫的不是她的名字一样无动于衷。 她低眉握住紫檀琴竹在价值不菲的扬琴上拨动了几根弦试音, 悠扬的琴声自她指尖溢出,像浪一样四散而开,充盈了整个画舫。 所有台下的呼声喊声像是被施加了咒语戛然而止。每一位客人屏息凝声,直身坐起,比礼佛时还要庄严,就连汴京城最大的清馆也无如此盛况。 琴音很准,台上的人好像心情不错,望向扬琴的目光温和了几分。眉眼舒展开来,凌冽的气质消减几分,绝色之姿更上一层楼,惹得台下又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外界的声音根本惊扰不到她分毫,唯见葱葱玉指握紧手中琴竹,抚上一百四十四根琴弦。 是潺潺溪水流过寂寥的村落,是柳枝掠过深潭激起的涟漪,是古道上单调的马蹄声,是空山上的古钟…… 是不带任何物欲,没被名利沾染宛若白纸的琴音。 若说石青色优伶箜篌弹得已是人间一绝,那这位红衣美人所奏则是天上之音。 一曲终了,被定了穴的众人恢复了行动能力,爆发出剧烈的掌声,叫好声充斥着整个画舫,惊天动地。 “再来一曲,再来一曲……”的呼喊声以排山倒海之势袭上舞筵,震耳欲聋。 但是舞筵上恢复冷漠神情的女子不为所动地行完礼,淡然自若地下了台。 旁边不远处的帷幔骤然被掀开,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从中走出,有几分秀气却难掩风流。 他不疾不徐地轻摇折扇,步上退场的必经之路,望着近在咫尺的美人,才收起折扇轻佻地作揖:“姑娘留步。不知姑娘芳名?” 嘴上说着留步,实际上是挡着别人的路让人不得不停下,看客们也面露不满之色。 红袍女子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只淡淡道:“公子挡道了。”肤白胜雪,而红袍如火,长身直立像一朵开在冰雪中的红梅。 不过这红梅怎么长了刺,那公子倒也不恼,兀自点了点折扇:“好像是郁笳欣?真是好名字。” 他一连夸了好几句,接着将目光黏上眼前人:“在下在二楼另有一间雅间,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上去小酌一杯?” 他扭着身子,夸张地露出身上价值连城的玉佩。 台下有人如他所愿,发出几声惊叹:“这是前年在徐州以七千两银子卖出的羊脂玉双鸟花囊,买下的正是……” 那公子脸上得意之色更甚:“家父正是徐州知府。”话是对着台下的人说的,但眼睛却不自觉地扫向身前之人。 不料话音刚落,郁笳欣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无甚表情的脸上骤然勾起一抹冷笑。 她对面的公子眉头皱了起来,本来她不说话已经让他不爽,在他自爆身份后竟然还敢如此不给面子。 本来若是想低调他就可以私下偷偷派人去请,之所以这么光明正大不怕落人闲话地当众站出来,不过是为了让众人看见那自命不凡的优伶臣服于自己,也不知道那女人是太蠢还是没见过世面,居然无动于衷。 被气昏了头脑的他脸上挂不住,也不愿再装风雅,气急败坏地向前一步,而郁笳欣则是难掩嫌恶地往后退。 这惹得那华服公子更加暴怒,只觉得二十多年没受过这等蔑视,跳上去揪住她的衣袖口不择言:“你什么身份?一个出来卖的还敢跟我甩脸色?” 粗暴的动作揉皱了浮光锦,但郁笳欣倒也并未慌乱,只是心爱的衣裳被脏东西沾上了有些惋惜,她作势要扯回袖口。 “来人!给我抓住这个贱人。”知府之子倒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当众就开始耍威风,十几个小厮涌了上来。 这变故不过在片刻之间发生,李自安皱着眉头,但是还未待他起身,郁笳欣身后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无息地钻出几十个侍卫,穿着低调,但气质不凡,一看就是练家子。 转瞬之间,攻守之势异也。那知府之子的小厮不过是假威风,一对上真打手,立马高低立现。 那公子吓得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收了手,但从小的骨气驱使着他僵直着脊梁梗在原地,支支吾吾地道:“你……你知道知府之子是什么意思吗……谁给你的胆子……” 郁笳欣低眉收回皱了的袖口,道了一声,“脏了。” 再抬眸时,眼中的寒意更甚,望向那抖如筛糠的人的目光是一种骨子里的蔑视,她轻启红唇,杀意凌然:“抓住他。” 公子心中陡然升起寒意,向后退了两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我爹是正四品的徐州知府。”正四品的官员,在哪里都可以横着走了,这么多年从未行不通过,更何况这一带不过是幽州的偏僻水域。 红袍美人点了点被蔻丹染红的指甲,半分神色都未改变,而侍卫则像是心领神悟,三五人押住华服公子,那些随行小厮更是束手就擒。 那公子还是不死心,别着胳膊挣扎着喊道:“等我父亲知道……”索性身旁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旁边客桌上的破布堵住了他的嘴,剩下的叫喊声全部转化为一声声呜咽。 叫声被架着越行越远,旁边的一个渔夫摇了摇头:“这种闹剧三五个月就演出一场,尽是些不知道画舫主人身份的外地人。” 春桃原先捏了一口气,生怕那道明媚的身影屈于权势,好在只是虚惊一场,现在心情很好,也大着胆子凑过去问道:“画舫主人是谁啊?” 渔夫见她水灵可爱,倒也很乐意与她说话:“就是郁小姐,喏,”他往路上指了指,“这个红袍的姑娘。” “真的?!”春桃惊讶得声音陡然拔高,意识到刚刚声音太大,她低头压着嗓子仍难掩惊讶:“她已经那么好看,那么有才华,居然还那么有钱?!” 见到春桃眉飞色舞,渔夫笑着卖了一个关子:“你可知她是谁?” 旁边另有穿着粉色绸缎的书生收了折扇,在腕间排了两下,率先答道:“这是京城户部尚书之女。” “哇~好厉害呀~”春桃虽不了解官职,只知道是高官,但还是捧场地夸道,“但是她真的好好看好好看,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如果我有她三分好看就好了……” 话还没说完呢,好不容易与同她一样单纯欣赏美人姐姐神颜的人说话,不知道是谁在旁边戳她,她扭身道:“干什么,人家正在兴头上呢……” 不耐烦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春桃的眼中已经映入了那一抹明艳的红色。 他们四人的位置是歌伎退场时会途径的地方,此时郁笳欣已经恰好站在春桃身侧,凭这个距离,只怕是说的什么都被当事人听得一清二楚了。 想到这里,一贯活泼的春桃失了声,脸上一片滚烫,红着脸往自家公子身后躲,只能暗自祈祷对方没有听见自己的慷慨陈词。 红袍女子却出人意料地停下来,精致漂亮的脸转向刚刚说话的粉衣书生:“画舫主人是我一人。提及女子的荣誉,若是不能将那份优越之处直接与男子扯上联系,便想办法将身份冠为谁人之女谁人之妻,这究竟是何意?” 她的声音没有怒意,依旧平静如水,却让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听她继续道:“名扬四海,靠的向来是自己的琴艺,并非家父的名声。这么简单的事实,连上了年纪的父亲都明白,公子年纪轻轻怎么还如此迂腐。” 不待粉袍书生言语,郁笳欣才平静地将目光转向只露半张脸在外的春桃。 这样一张美到窒息的脸近在咫尺,春桃的脸更加红了,想再躲后面一些,却又有些舍不得。 郁笳欣目光如水,她伸手抚上发间那朵粉色绒花,然后不加犹豫地取了下来,弯下腰在春桃不解又崇拜的目光中将其缀在了春桃松垮的发间。 动作行云流水,在春桃还在呆滞之时,那道红影已经离开,徒留空气中一丝幽香证明她来过。 春桃对着空气摸上头上的绒花,有些难以置信地道:“美人姐姐送了我一枝花。” 渔夫笑道:“小姑娘运气好,你口中的美女姐姐也很喜欢你。” “真是意外,难怪有一丝眼熟,”李自安摇了摇头,上朝时日日见到六部尚书,竟一时没想起,“郁尚书倒也开明。” 其他世家都不愿家中女子出门抛头露面,而户部尚书倒是愿意让掌上明珠行得‘下九流’的行业。 “殿下会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绿袍男子随口说道,明知对方答案却还是问。 “在胡言什么?”白衣公子无奈地摇摇头,“不过看来回京以后有得忙了。” 易殊的目光略过珍惜地抚摸着绒花的春桃,垂下眼眸,应道:“的确有得忙了。” 正文 第72章 启程6 汴京城是永远不会陷入沉睡的繁华之地, 富贵迷人及此,过客如流,去留未断。 其他边陲小镇尚有褪尽喧嚣, ‘偃旗息鼓’的时候, 但在汴京,无论是日暮沉沉还是晨曦初微,是倾盆大雨还是艳阳高照,是喧嚣闹市还是寂静小巷, 坑坑洼洼的青石板上都生长着为活下去而努力的人。 最不得闲的便是威严肃穆的城门, 川流不息,鲜少有歇下的时候, 赶上正午时分, 更是排着长蛇进出。更要紧的是,现下已经到了岁末, 不仅有远游学子进进出出,往来商贾更是要赶在新岁前分得最后一杯羹。 追云赶在亥时出了城,岁末暂时取消了夜禁,此时几乎没人经过。 守城小守卫送走了一身劲装的追云,估计是第一次守门, 一副很新鲜的模样,向身旁人问道:“这么晚了,追大人还出城去做什么?” “啧, 他们大人物的事情, 我们这种小喽喽操什么心。”另一个守卫嘴唇下蓄着胡子, 说话时一颤一颤的。他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回。 年轻的不死心,继续道:“这不是好奇吗。追大人是太子身边的红人, 这般火急火燎,只怕是有什么急事。” “能有什么事儿,到了咱大圌的年关,就算是蛮子来了也得跪下叫我一声爷。”胡子本就因为轮到夜值就心情不大好,说话也就很不和善。不过念在身旁是个新人,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嗓音道,“自从那个不可言说的变故之后,太子不是开始广纳贤士吗,追大人可能就是去接某个投奔太子的能人。” 下了封口令的事情任何人不得私下讨论,但总有人忍不住:“哥,当时你当值应当看见了,那个叛军头目我听说是太子身边……” “呸呸呸!”胡子眼睛都吓得瞪圆了,低声喝道,“谁是你哥!你不要脑袋我还要脑袋呢。” 年轻人见胡子满脸惊恐,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骂了自己两句,才生硬转移话题说一句什么大人物追大人亲自去接。 “这我哪知道,你今晚盐吃多了话这么多。”胡子不满地皱了皱眉,见地上结了霜便更生出一股怨气,“话说这个新上任的城门校尉不知道吃错什么药,将当值的时间延长了一个时辰,天寒地冻的要了命了。” “石大人也是顾及岁末,容易生出事端。总归俸禄涨了不少,我们还是少些怨言的好。” “哼,你倒是他的好手下,现在太后老了不中用了,什么阿猫阿狗自称是石家后人就能上位,改明儿我也去了我的姓氏改姓石去……”胡子不满地哼了哼鼻子。 轮到年轻人满眼恐慌:“慎言慎言……” …… 第一缕晨曦还未照拂在汴京城,一身寒霜的追云驾着马车又返回三个时辰前离开的城门。 “哎,追大人这么快回来了。”胡子还要半个时辰才轮换,本来一肚子怨气,但看到愈发近的神采奕奕的追云,又打起一丝精神笑着迎道。 “嗯。”追云一改走时的匆忙,现在看起来气定神闲,眉目含笑。他拉缓了马车,从怀里摸出来一锭银子掷了过去,“守门辛苦,分给众人沾沾喜气。” “折煞我等,守门是咱本职!”胡子接住银子,弯过身打开了城门,笑意止不住,声音也有力气了,“大人走好!” 低调朴素的马车在追云的驾驭下咕噜咕噜地驶过青石板,向着皇宫前进。 年轻人目送马车渐行渐远,皱着眉道:“哥,怎么不例行搜查?” “你还真敢想?”胡子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蠢货,“太子身边的人谁敢搜?他那个位置料也不会带什么罪人犯人。”就算追侍卫真的带了什么歹人,那也是太子的授意,更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正直无私的太子根本不会做那种事,所以他更加放心地放行了。 年轻人有些执拗道:“但是石大人三令五申……” “去去去一边去……”胡子咬着手中的银子,另一只手冲人不耐烦地挥了挥,“真不知道你这么蠢是怎么当上守卫的。” 驶远了的马车渐渐听不到守卫的声音,安静的马车内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守门校尉换了?”绿袍男子掀起纤长的睫毛,有些困惑地问道。 正是胡子觉得不可能在马车中的歹人。 旁边的白衣男子依言抬眸望过去,他容貌清隽,目光温和,但此刻面上却有些犹豫,似乎是不知该说什么。 “是因为殿下放我离开一事?”易殊笃定地道。说是‘我’,实则是在说几个月前围堵内阁的叛军。 “倒也不算,本来也就司掌东门罢了。现在新设立了城门校尉,负责统管四方城门。”李自安斟酌着开口。由于京城是要地,当初每一个城门都有一个司门卫,可能分属不同的党派。东门当初是分给李自安管理,在汴京城内掌握一方兵力可谓是给拥护太子的一党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但现在这一来之不易的权力因为谋反时开放的城门而被收回了。 还未待易殊开口,李自安握住对方绿袍大袖下的手,隔着厚重衣料将温暖的热意传递过去,“不许皱眉。” 难得看似强硬的命令,却又被温和的嗓音中和,叫人没法不触动。 既不能自责,易殊转及想到方才守卫的称呼,微眯双眸疑惑道:“京城中哪还有第二个姓石的?”石在汴京可不是常见姓氏,当初汴京的石家早已全军覆没,除了石凌云,再无一个石家人。 白袍男子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马车颠簸得有些凌乱的衣摆,来不及回望易殊的眼睛:“许是什么其他地方来的人。” “总不会是石忠……”易殊凝神思索着,石忠是庆州的主心骨,绝不可能调回京中。 “行程奔波劳累,倾之别忧思过度,”李自安抚平最后一缕褶皱,得空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春桃,问道,“春桃要不要看一看汴京?” 春桃困得往下啄了一下脑袋,思绪迟缓地道;“我可以看吗?” 此时天色不明,汴京城内已经开张的铺子也不多,马车内又昏暗,恐怕里面稍微能看到外面,外面难以看清楚里面。 更何况这么早在街头奔波的人,恐怕没时间停下来看里面,所以易殊倒也不害怕被人看见,便点头道:“现下只能撩开帘子看一看了,等春桃回去好好休整,再带你好好逛汴京。”此时他们已经奔波了好几日,连夜里仍在赶路,实在是没精力下车,更何况现在为时尚早,没什么值得逛的地方。 春桃得到允许,开心地叫了一声好,活力也恢复了三分,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帘子,望向外面在不明的天色下奔波的人影,零星亮起的店铺。 另外两人早已熟识汴京的每时每刻,便没探头闲聊。 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李自安面有愧色:“此次回到启明宫,恐怕倾之暂时不能住进琼瑶宫了。” 易殊了然地点点头,他出现在皇宫本就是自寻死路。虽然殿下以广纳贤士为由往宫中安排了不少人,但是只怕太后又岂会放下心来,只怕无数双眼睛盯着启明宫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琼瑶宫。 更何况太子此次私自离宫一晃几个月,只怕太后更加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易殊碎尸万段。 于是他很平静地道:“殿下安排一处容身之所即可,外出我自会带帷帽。”虽然李自安压下了易殊谋反这件事,但不知道消息的只有外面的人。当时汴京城街上可都还有不少人,还有东门的守卫,虽然接到追云的命令稀里糊涂地开门,即便当时只是困惑太子身边的侍读会带领军队,后来的封口也足以他们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所以其实整个京城百姓暗地里恐怕早就知道了兵变,只是明面被封了口而已。 易殊突然想起了什么,云淡风轻地道:“对了殿下,刘叔……刘习现在如何?” “……倾之希望他好不好?”李自安沉默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问道。 绿袍男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挡住了眼中细碎的情绪。 空气像是凝固了半刻,才听得他:“世间的情感,像是缠成一团的麻线,很难归于单一的一种。爱恨怨憎怎会分明。” 李自安却像是看出来了什么,声音安抚道:“他活得好好的,我也动不得。” 易殊垂着头,在马车停下来之前,再没开口,只是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正文 第73章 自有到来风 “倾之想住哪儿?”马车已经驶进宫门, 总得确定一个具体的地点。 启明宫的布局易殊自然一清二楚,但于他而言在哪儿并无差别,便随口点了一个名字:“就去溪园吧。” 多年未曾听到这个地名, 李自安愣了愣神。 那是易殊以侍读的身份首次进宫住的地方。地界偏远, 鲜有人来,倒也适合易殊,毕竟他现在不方便露面。 只是那里没几件像样的用具,估计要大开库房。左右他留在库房的东西都是等倾之采撷, 李自安垂眸点了点头, 追云便将调转马车往着偏僻小道行了。 像是过了什么楚河汉界,马车外的风声也大了一些, 连带着车轱辘也转得慢了下来, 压着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启明宫毕竟也就这么大,马车越行越慢, 最终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到了。”追云的声音穿透帘子传进车厢内。接着马车哐一声小幅度下陷了一些又抬起,估计是追云从车辕跳了下去了。 他的声音再响起时,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清晰:“这儿自从易侍读搬到琼瑶宫去后就没人住了,所以也就没派人打理。” 易殊率先一步下了车,见追云弯着腰拔着地上的野草。他手脚麻利, 说话间马车附近这一片都被清理干净了,不然根本没有下脚的地儿。 易殊抬起头一望,眼前这座立于放肆生长的杂草之间的院落便是他当初的居所。 阔别多年, 故地重游, 倒没激发他半分触景伤怀的情绪:“看来溪园倒是福泽之地, 连杂草也能长得这么旺盛。” 绿色的长袍掠过半人高的杂草拖到了地面,与一片冬日里濒临枯死的生命交相辉映。 李自安等春桃跳下去了才拎起洁白的锦衣下摆缓缓下了车。 此时来不及传唤其他仆役,追云便在前方亲自开路, 硬生生从满目荒夷中扒拉出来一条通往院落的路。 索性溪园偏僻归偏僻,至少没人敢偷工减料,所以门扉除了染上一层青衣,倒也没有想象中的朽坏。 追云拉开潮湿的门,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众人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扇了扇风便侧身进去。 屋子里逼仄狭小,骤然涌入四个人还是有些拥挤。进门的木地板还爬上了几点青苔,纸糊的窗纸有晒干的雨渍,窗沿下面晾着还未编成册的竹简,地上依稀可见墨迹,像是多年前不小心打翻的砚台,此时已经褪了色。 虽说溪园属于李自安,但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都是第一次来。 他抬眸瞥到西墙有一团黑色,像是写了什么字。便起身走近一看,还真是字迹。只是那列字写在与他腰齐平的墙面往下行,实在是奇怪,毕竟这个角度不论是写还是看都十分别扭。 “殿下在做什么?”易殊同另外二人讲了几句话,转身刚好看见自家殿下半蹲下身,白净的长袍坠到了地上,像一副弯折的画卷。 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伸手提起洁白的布料。 身后传来衣料的摩挲声,李自安知道是谁过来了,倒也没有回头。因为此时半蹲下的角度刚好看清了墙面上的字。 难怪方才还在思索这个角度提笔写字估计不太方便,但是看清楚上面稍显稚嫩的字迹,倒是说得通了。 差点忘记了住在这里的是十年前的人,这个高度十二三岁的少年站着正对墙面书写刚刚好。 墙上尘封的字迹稍稍有些褪色,李自安的指尖抚上去,透过墨渍好像隔空触碰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穿着浅青色衣裳哪怕跌落谷底也仰着头的倔强身影,被他冷落也端庄行礼唤一声“太子殿下”。 易殊自然知道墙上是他的字迹,只是时间太久他也忘记了,站在殿下身后倒也看不见,便出声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李自安转过头时,窗外的光穿过他的发丝,给他的侧脸打上一层柔光,狭长的丹凤眼闪着细碎的笑意:“倾之猜一猜?” 想必是些稚气的话,易殊摇了摇头:“大概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李自安对于让自家侍读猜也没什么执念,便笑了笑,垂眸道:“还好倾之一直在。” 易殊有些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便听见春桃问道:“公子以前是住在这里吗?” 她仰着头望了一转,溪园这看似连着好几间屋子,但是每一间都不算大,刚刚她和那个侍卫哥哥已经转了一圈回来了。 “倒也不算,只是少年时住过一段时间。”易殊转过身道,毕竟入宫以前一直都在宁北侯府。 春桃和追云估计兴冲冲地走了一遭,此时都有些累了,但这里也没个歇脚的地方,便只能站着。 易殊凭着记忆走进里屋端出两条长凳,拿出帕子擦了擦:“今天实在是舟车劳顿,坐下来歇歇脚吧。” 他又回头冲李自安道:“殿下也过来歇一歇。” 李自安收回按在墙上的手,直起身来,无奈地笑了笑:“不歇了,当去回禀皇祖母了。”毕竟他回来并没有遮遮掩掩,恐怕早就有眼疾手快的前去通知太后了。 追云方才坐下来,听到这句话立马就站起来,一副随时出发的状态,坐在同一根凳子上的春桃差点摔下来,不满地瞪着他。 李自安在冲春桃挠头道歉的追云肩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才开口道:“你连夜赶路已然倦怠,不必与我同去。溪园的修缮还要费好一番功夫。”他不在的时候,启明宫的仆役都是追云在管,什么人是自己人,追云才是最清楚的一个。所以把修葺重装溪园的任务交给他才不会走漏风声。 追云望了望自家殿下,又望了望破败的溪园,仅仅眨眼间就做出了选择。 比起面对威严的太后,他宁愿在溪园拔草。 毕竟殿下失踪后,他们这些即使被殿下特意放值的侍卫还是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抓进去好好拷打了一番,所以即使是在这里干苦力,他也不想见到太后的脸了。 …… 景仁殿外浓郁的苏合香熏得人头疼,但是殿外的宫人像是习惯了一般,神色如常。 此时其实按理说还未到太后晨起的时间,因为李自安他们本就是连夜出发,此时就算到达皇宫也不过寅时。 但闻喜见到李自安时,神情平和并无异样,别说是在进皇宫,恐怕在进入汴京城之时,整个景仁殿的人就已经知道太子回宫了。 长长的回廊,安静得渗人。 李自安倒是并不忐忑,压低声音问道:“公公久见,不知皇祖母近来身体可好?” 闻喜脚下步伐稳健,平静地回道:“娘娘凤体康健,其他的事儿咱家也不敢过问。” 李自安知道太后身边的人嘴严实得很,便也不再追问。 说起来闻喜毕竟是看着李自安长大的,心里也在琢磨殿下在太后心中的含金量,便斟酌着道:“殿下……实在是寒了娘娘的心。娘娘从小多疼您啊,”闻喜有眼力见儿的省略了李自安擅自出宫这一部分,然后有几分情真意切地建议,“殿下多服软总不算坏事儿。” 说话间已经走到殿外,李自安明白闻喜有意拉拢,倒也真挚地道:“有劳公公了。” 闻喜没在吭声,在门外高声喊道:“太子殿下驾到——” 里面许久没传来声音,但闻喜像是心有神会,冲李自安面色平静地道:“殿下请进吧。” 朱红色的殿门开启又关紧,白袍人影从容地踏入殿内。 “孙儿叩见皇祖母。”李自安掀开前袍,直身跪下,头往下点到碰到压在地面的手背为止。 正文 第74章 问罪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景仁殿, 却渐渐湮没在一片死寂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烛火只燃了一盏,李自安进门时只看到一片昏黄的光影, 没看清阶梯上的王座之上是否有人。 前所未有的安静, 整个宫殿内似乎只有李自安一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好像除他以外再无其他活物。 寒气顺着光洁的地面往他身上蔓延,似乎要侵袭他全身。但李自安定力很好,鼻尖一直点在近在咫尺的地面, 依旧面色如常, 没有半分不耐烦。 远处终于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王座上有人从软垫上起了身。 “是安儿?”沉静肃穆的声音从其间传来, 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态度。 方才闻喜已经宣过名了, 对方也并非是疑问的语气,李自安并未起身, 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回道:“自安不肖,让皇祖母忧心了。” “忧心?”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尾音一转,“一手养大的太子如今都会忤逆本宫了,哪里还用得着本宫担心。” 她的语气凌厉, 像是冬日里大殿外边屋檐下结出的冰棱,嘶嘶冒着寒气。 李自安没有抬头,看不清石凌云的脸色, 敛神道:“孙儿知错, 任何责罚自安自会领罚。只求皇祖母能保重身体, 勿因自安之过而伤及凤体。” 石凌云冷笑一声:“宫中有何不足,令你不顾本宫的严令擅自出宫?或者说……”她眉峰一转,眼神化作锐利的刀锋直直射向地上的身影, “宫外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 “孙儿……” “抬起头,”李自安刚发出声音便被打断,石凌云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道,森然的语气给李自安头上悬了一把不知何时会坠落的刀刃,“看着本宫的眼睛回答。” 石凌云执政多年,早练就一双洞察人心的双眼,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武将对上其视线也会暗道一句可怕,那是在至高无上的权力下滋养出来的对一切的漠然和蔑视,是不用掩藏的森然杀意。 李自安抬起头,端正身形,坦荡地对上太后如炬的目光:“宫里丢了一个不值钱的物件,但孙儿实在喜欢。皇祖母若要责罚,孙儿自当领罪,虽死无憾。” “你就为一个不值钱的东西这般作践本宫的宠爱?”石凌云咬着舌尖恶狠狠地加重了‘不值钱’三个字,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恨铁不成钢。 李自安抬眸语气严肃道:“价钱是别人非要赋予它的,孙儿只认一件事情,那便是我很喜欢。” 他的眼眸带了寒霜,神情也很执拗,一时让石凌云忘了后言。 就算是世家纨绔子弟都不敢在长辈面前这般放肆,这还是一向听话懂事的太子殿下,是汴京城内百姓让自家孩子当做敬老尊贤榜样的太子殿下。 “孙儿失言了,请皇祖母责罚。”李自安蹙了蹙眉头,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垂眸认错道。 “放肆!!”石凌云毕竟在万人之上的位置坐久了,早就忘了被忤逆的滋味。等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刚居然被区区小辈震慑到,她脸上生出愠怒的神色,不顾身份地怒喝了一声。 “你以为你是谁?你们李家有这么多人,我既然可以手把手把你扶到今天的位置,那李禛李禅我就扶不起?” 柔软的布料拖在地面上匆匆一扫而过,重台履踏在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太后带着寒意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左右只要留着先皇的血,你与他们有何区别,又有何优势?你真以为哀家一定会将皇位让给你?竟然为了一个反贼私自逃出宫去!” “他不是反……”李自安刚刚抬起头。 啪—— 清脆又宏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李自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的红印渐渐肿了起来,但他很快收回撑在地上的手,重新跪得笔直。 石凌云冷眼收回有些颤抖的手,气还没消:“你以为天下已经在你手中了么,莫不说你的太子之位,就算是那皇位,哀家要是想,明天就换人。” “皇祖母慎言。”李自安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此事是他的问题他认,但牵扯父皇,实在是恕难忍受。 石凌云自然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倒也不会惹火上身。 朱红色的殿门吱呀一声,忽然就开了。 刚刚那一声脆响可是把外面的宫人吓坏了,着实愣了片刻,闻喜这才忙慌慌地进来。 见到一直跪在地上没起身的太子殿下心下都已经很诧异了,转眼看清楚殿下脸上清晰肿起来的巴掌印,更是眼皮跳了又跳。 “唉哟!皇上身子不好,娘娘这一阵儿为了社稷忙得肝火旺盛,实在是心力憔悴,”闻喜跪在李自安身边,颇有眼力见儿,“殿下也别同娘娘计较,您长这么大,娘娘从前严厉归严厉,但从没碰您半根手指头,这是到了年关儿难过,这才……” 李自安摇了摇头,垂眸面色镇静道:“是自安不肖,皇祖母该罚我的。” 石凌云居高临下地望了望跪得笔直脸上并无异色的李自安,凌厉的眉峰一挑:“滚出去。” “嗻,那奴才就先退下去了,娘娘有事吩咐就成。”闻喜立马明白接过话头,从地上爬起来还是笑盈盈的,他刚刚可是救了场,虽然娘娘面上不显,但是少不了赏。 “从小哀家就把你带在跟前,手把手地安排你的夫子,教你帝王之策,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石凌云已经走到了长跪不起的人跟前,言辞虽然犀利,但是神色显然缓和不少。 她将李自安的头扶起,狭长的指甲轻柔地划过李自安的脸,摸到红肿之处,脸上又浮现一丝懊恼之色:“你母后在你幼时就撒手人寰,父皇又顽疾缠身,没空管你。你是哀家从小手把手带大的,怎么会忍心罚你?我答应过先帝会替他好好看看大圌盛世,你从小聪慧懂事很让人省心,大圌的未来一定会在你手中。圣人多磨,所以哀家有时难免对你严厉一些,可是总归不会害你。” 李自安垂眸:“自安清楚。”他从小就明白石凌云对他的期许,她的目光早就化为了实质推着年幼的李自安走了很多路。 “你一出宫就走了这么长时间,没留下只言片语。就是皇祖母有心替你遮掩,如此长的时间谁人不起疑?你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声……” 李自安也清楚自己的确失职。皇上行将就木,太子还无缘失踪,纵使还有太后这个主心骨在,总归还是会引起朝臣恐慌,若是这份恐慌传到了百姓当众,更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真心实意地道:“孙儿知错。”知错是一回事,但是再给一次选择,他还是会离开。 “知错便够了,到底也舍不得罚你。不过今年宫宴出不得岔子,鉴于你之前的行径,在此之前,就好好待在宫中。”石凌云目光柔和了下来,轻轻拍了拍李自安的肩膀,轻描淡写地给了太子一个监禁,“恭亲王长子李禛在你走后倒是锋芒毕露,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帮了朝中不少事,明年春社祭祀的事宜被他讨了个赏许给他去了。离国使者来访,要准备的事情繁琐,你刚回来当好好歇歇,梁家的梁文谨是个细致的孩子,又有他父亲扶持,你觉得交给他去办如何?” 李自安心里明白这并没他说话的余地,不过是太后在敲打他罢了:“皇祖母思虑周全,孙儿望尘莫及。” 见他神色无异,石凌云满意地点了点头:“怎么跪了这么久,地上多凉,快起来吧。” “孙儿无事,劳皇祖母忧心。” “嗯,没什么事就退下吧,去看看你父皇。”石凌云有些乏了,先前带着怒容看不真切,现下眼下的倦怠倒是一览无余。 李自安依言退下,只身前往甘露殿。一番下来,等他再回到溪园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正文 第75章 争吵 上位者的离开, 其实对手下的侍从女官没有任何影响。 比如太子殿下虽然无缘无故消失了一段时间,启明宫的丫鬟太监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该打扫院子打扫院子, 手脚麻利,依旧眼观四方耳听八路。 毕竟管事的人还在,做一日的活便得一日的俸禄。现在殿下阔别回宫,上上下下更是透着喜气, 赏钱只多不少, 短短半日,溪园已经焕然一新了。 追云很懂分寸, 调过来人手都是清清白白的, 所以也就不害怕暴露易殊的存在。 趁着太子殿下离宫期间暗处的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追云不动声色将启明宫的人上上下下调查了一遍才筛出来的信得过的自己人。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调用就是修葺几间屋子。 虽然外面看上去还是很破败, 跟启明宫的其他宫院不可相提并论,但是至少干净了不少,里面的陈设倒是肉眼可见地焕然一新,是按照琼瑶宫的风格装潢的,用的从库房里搬出来的好东西。 不过此刻房间内却空荡荡的, 只有一道青色的身影,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其他人呢?”李自安抬脚走了进来,眼角的倦意在瞥见那人时一扫而空。 易殊并未停笔, 头也不抬地道:“过来帮忙的仆役已经功成身退了, 春桃昨晚在马车上睡不着, 现在闲下来困意上头睡觉去了,追云昨晚赶了整夜车,又忙了一早上, 我越俎代庖给他放了一个假,殿下不会介意吧。”一连串的话直到最后一句,易殊才抽空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太子殿下,轻轻一瞥又很快转向手下的纸笔。 “又在胡言乱语,”李自安假意生气,屈指轻轻敲了两下易殊青丝绾成的挽髻,无奈叹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倾之的不是。”说是敲,指节堪堪碰到发丝便收回了,比河畔的春风还要轻柔。 写字的人连头都没回,更别说躲闪了。 他眼角溢出笑意,勾了勾嘴角,但手下的笔锋倒还是很稳,甚至还有空下嘴下功夫:“臣知罪了臣知罪了。” 李自安不愿再同这伶牙利嘴喜欢逗他的易可恶殊唇枪舌战,总归也是说不过他。 他垂眸扫向对方始终没停下书写的宣纸,有些不解地开口:“倾之在写什么?”毕竟从他进门开始,自家倾之都没分几个眼神给他,实在是异常。 “唔,”笔锋没墨了,易殊在砚台上蘸了蘸,这才抽空用绾了绾垂落的几缕青丝,回眸安抚了一眼长身玉立的殿下,解释道,“在给定川回信。” 说完话又转头伏案写字去了,只留着一个青色的背影向着李自安。 李自安轻皱了皱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字,有些迟疑地开口:“你与他一直有通信?”然而在平济镇的时候,他倒也并没有看见自家倾之收到任何来信,也就是说,也许在他到达易殊在不终山上的院子之前,王延邑就已经给易殊写信了。 果然,闻言伏案的人点了点头,回道:“嗯,大概就是那日谋反过后开始,与他来信反倒比之前频繁了一些。”准确来说,是王延邑一直自诩要在异乡自力更生,不像幼时一样依赖易殊,但收到易殊自述谋反的事情大惊失色,这才突然愿意多写信。 话一说完,易殊余光往后扫,才意识到李自安在身后站了良久:“稍等,这封信得在未时之前送出去,恐怕现下照顾不周,殿下自行落座吧。”从汴京直接发往琼州的书信几日才有驿卒送一次,错过了便又要白白多几日绕路的时间。 李自安从小就是一颗玲珑心,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自然不会在此刻打搅自家倾之。 只是好像从景仁殿到溪园这一路吹了太多风,前几次被倾之骗着吃的那颗杏子太酸了,又或许是近来确实没休息好,他觉得好像有一些累。 轻叹了一个气,才慢慢坐在易殊身旁的软垫上。 他并未正对着案几坐下,而是面朝门外,并没有将目光分给案上的书信。 门外有几只麻雀落了下来,进入了门框中的画卷,其中胖胖的一只,四趾压得外面留下做装饰的一支草穗低到地上,李自安追随着它移动的轨迹顺势向左偏偏身子,头轻轻靠在易殊肩头。 他的动作轻柔,丝毫影响不了身旁人写字的动作。 但只安静地停靠了一会,李自安的头往下滑落,抵到易殊肩胛骨的位置才停稳止住。 有一些痒,但易殊并未阻止,他只道殿下应付完太后有一些乏力。 屋内安静了很久,久到易殊都要以为自家殿下靠着自己睡着之时,才骤然听见对方的声音响起。 声音像往日一样平静,但又有一些不同,仔细辨别起来,像日出之前草尖的露珠,带着一丝湿润的雾气:“倾之一别杳无音信,密谋谋反我不知情,去向何处我不知情,从头到尾没留下一言半语。” 李自安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按照他惯常的性子,这般流露情绪的话是说不出口的,可是若是留在心中,只怕芥蒂会越来越大,所以他终于开口道:“原以为你是怕暴露自己才近百天没有任何踪迹,但若是我周围皇祖母安插下不少眼线,那王延邑,你的挚友,他那里只会多不会少。你同他写信叫他放宽心,有没有想过,其实我的心也并非石头做的?”尾音终于不再平稳,带着一丝收敛的情绪失控,多日积蓄的委屈好像没由来地涌上心头。 易殊原是浅笑着将自家殿下清润的声音当做写字的和声,听着听着笑容隐去,终于意识到对方情绪不对,笔锋在白纸上点下重重一点墨迹。 “殿下,我……”易殊将握了一上午的狼毫搁在砚台上,想回头解释。 但李自安靠在他身后,他实在转不了身,只能扭着脖子,这也只能堪堪看到殿下的发冠。 “我自然不会归罪于倾之。只是我有些控制不住在想,这百天来寂寥的黑夜里,倾之给王延邑写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走后我该怎么守着空荡荡的琼瑶宫安宁地哪怕睡下去一刻钟?” “我当然知道定川是倾之的知己好友,只是倾之对他敞开的心扉能不能分给我一扇?” 声音断断续续,但是却很清楚,轻微的震动随着肩传到易殊身上,然后他清晰地感受到背上传来的一丝湿意,被风一吹,凉意更甚。 “殿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易殊有些艰难地开口道。 “啊抱歉,有些失言了,倾之勿怪。”带着颤抖的声音压了压,好像主人用力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正好皇祖母要我禁足宫中,这几日就先不打搅倾之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李自安才直起身子,易殊背后凉意更甚,是被泪水沾湿的衣裳。 他连忙转身伸手拽住自家殿下的袖子:“殿下……” 然后看清自家殿下的脸时,什么话却都说不出口:“您的脸……” 白皙的脸上是清晰的掌印,李自安从小没挨过打,所以红肿久消不下。 只是进门这么久,自家倾之这才注意到,李自安的眼神更黯淡了几分。 “近来不便见人,我们暂时分开几日吧。”李自安勉强扯出一缕微笑,轻轻拉出自己的袖子,背过身去。 他没有犹豫,第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 正文 第76章 碰壁 太子殿下没生过气, 这样不愿见人,还是头一遭。 易殊冒着被太后安插的眼线发现的风险一连好几日前往求见,都被一句“禁闭期间不便见客”为由堵了回来。 但太后的旨意众人心里也是门清, 只不过是不允许殿下离开启明宫罢了, 哪里管得到有没有人去见他。 “还是不见?”如被秋水洗濯过的双眸划过一丝惊异,易殊抬眼望过去,落尾眉悄无声息地皱了起来。 追云从书房门口走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怎么了, 殿下以往从没生过这样久的气。”甚至老实说来, 追云跟了自家殿下十几年,从没见到他真正意义上同谁生过气, 实在避免不了的情况, 怒气也绝不隔夜,迁怒旁人的时候也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再退一万步讲, 殿下遇上易侍读,脾气更是好上加好,千般顺从万般纵容。 就连除殿下本人以外从不让旁人进出的扶风书房,也只会对易侍读敞开。 而现下那扇熟悉的门扉禁闭,昭示着主人不满的情绪。 易殊垂下纤长的睫毛, 似是在思索什么,片刻才含糊地回了追云先前的话:“是我惹了殿下生气。也罢,等殿下消了气我再过来。” 追云有些迟疑地道:“易大人要不亲自上前问问?”虽然易侍读天天来, 但也只是问上一句便走, 追云总觉得不是很妥当, 哄人应当不是这样哄。并且他转念一想,若是易侍读亲自开口,自家殿下恐怕早就消气了。 也不知对方到底听没听到, 追云抬头只见易侍读站在原地没应声,风吹起他的浅青色的袍子,像是吹动春日柳树垂下的柳枝,似瀑布,似游龙,是盎然的生机。 易殊摇头向后退了半步,再抬眸时,嘴角已经噬起浅浅的笑意。 追云只觉得莫名其妙,哪有人在惹别人生气后,前一秒还在皱眉,下一秒就开始笑的情况。 刚想开口询问,却听清脆的声音从柳枝间传出:“改日再来吧,今日本就是禀告殿下我要出宫。” 追云倒也机敏,很快便想到:“可是要回易府祠堂?”追云记性不错,往日里易侍读每月便要回祠堂一次,但那事发生以后,粗略算起来对方至少已经四五个月没回去了,恐怕的确是不符合他往日的做派。 “正是,”易殊颔首道,“王公子也已经回京城来了,我正要去见一面。”虽然说当日争吵涉及王延邑,但其实两人心中都清楚本质与王延邑并无关系,自家殿下也断然不会因此迁怒于王延邑。所以定然要同殿下说清楚,否则本来就郁结于心的人不知道会怎样。 “怀化大将军的独子?”追云问道。 易殊点头回道:“我便先行一步了。”随着王延邑一腔热血离开汴京,原本想明哲保身的王琼也不得不在沉浮的朝廷中被迫往上走,如今几年过去,倒也从从三品熬到了正三品。 追云甫一回到书房,尚未开口回禀。 一身白袍坐如松柏正提笔书写《清净经》的太子殿下眼睛都没抬一下,语气冷淡:“不必多言。” “易侍读回宁北侯府祭祖。” “出去便出去,禁足的是我又不包括启明宫内的旁人,跟我说做什么。”李自安下笔有力,似乎丝毫没被影响。 真不告诉您,您又不乐意。追云在心中默默腹诽。 像是头顶长了眼睛,李自安笔锋一顿,抬头没什么表情地威胁道:“悦心客栈的戏每年都一票难求,今年你能不能看得到?” “殿下!但凭吩咐。”追云痛心疾首,自从跟殿下提过以后,每年这千金难求的票追云一定有一张,要是今年自己去收,只怕是半年的俸禄。 …… 易殊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外面天色正好,耀眼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还没等他低头看向脚下的石板,便被半步远的地方站着的人影吸住了视线。 玄色窄袖胡服被他穿得妥帖规整,相比四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高了不少,也壮了少许,不过没怎么晒黑。 脸上还是肆意不羁的神色,好像在军营的几年,这没什么心计的人没半点改变。 “定川,许久不见。”绣云玄靴踩在被晒得微暖的青石板上,易殊心头涌上一股迟到多年的思念,好看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檐下等候已久的人抬起头来,大步向马车走来,脸上是张扬的笑意:“阿殊,好久不见。” 太久了,他们已经太久没见了,所以在没见到王延邑之前,易殊脑海中想起的并不是十五岁‘系马高楼垂柳边’的汴京游侠,反而幼时不足半人高的王延邑,那个初次见面时蹲在门槛哭的小少爷,那个不顾父亲的责罚还要跟着他上山下河不务正业的少年。 而那个稚嫩单纯的小孩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军了。 “先进祠堂吧。”因为易殊带着帷帽,王延邑看不清他的神情,便提议先进易府,这样易殊方可示人。 “稍等。”易殊收敛起恍惚的神色,站定撩开马车的帘子,一双浅色的翘头履往外探了出来。 王延邑呼吸一滞,帘子后面接着出现浅蓝色的罗裙下摆,视线渐渐上移,直至看清楚那张未施粉黛的稚气面孔,他心口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他缓缓吐出来一口气,抚平刚刚攥皱的衣料,视线偏向站在一旁的易殊,若无其事地道:“这位是?” “我妹妹,”易殊言简意赅,回头冲春桃安抚性地笑了笑,“这位便是我同你提及的王延邑,你唤他一声哥哥便好。” 春桃本来性格相对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经是偏大胆的了,但自从知道易殊身边的人都不简单以后倒也有一些怕生,躲在易殊身后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僵硬地道了一声:“延邑哥哥。” 王延邑虽然心中有些诧异,但见人怯生倒也没有追问,和善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用这么生疏,我不是什么坏人,便转身继续对故作易殊恶狠狠地道:“马上进你家祠堂了我不为难你,一会出来你就等着被审问吧。” 易殊知道自家好友为自己提心吊胆了好长一段时间,只能无奈地笑道:“在多谢王公子不杀之恩前,先感谢王公子带我回家。” 易殊本来打算返京当日便回家祭祖,但心中清楚,太后若是有心,只怕会派人盯着昔日侯府。所以一旦他独自前往,很有可能被发现。但是王延邑进去可就合情合理了,毕竟易殊最饱受争议的时候,二人的友谊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所以替好友祭祖也算不得出格。 祠堂里面一切如旧,王延邑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着,易殊则是带着春桃一起跪坐在蒲团前上香。 “这里还是这么干净。”王延邑用指腹在椅子扶手上划过一道,抬手一看,竟然没有半点灰尘。毕竟不止易殊离开了那么久,连太子殿下也有一阵不在汴京城中。但是不只是椅子器具,就连一旁最容易沾灰的案台上都没有香灰,实在是奇怪。 “或许是殿下派人打扫的。”易殊起身,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中,宽大的袖口几乎罩住了整个香炉,似乎是在思考王延邑的话,稍稍停了片刻才侧身让开。 “那殿下对你还真是上心……”王延邑话说到一半,微微侧身扇了扇风,他不是很喜欢香火的气味。 抬眼望着走过来的人影,有些不解地道:“你刚刚往怀里揣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易殊面不改色地将袖中的纸条往里塞了塞,“走吧。” 王延邑没多想,只觉得是自己刚刚偏头眼花了:“喜连枝还开着吗?去那里坐着聊吧,我给你包九大碗。”喜连枝是汴京城数一数二的饭店,菜品一绝,口碑极好,不过与专门服务上流人士的悦心客栈不同,喜连枝是贫富皆宜,可以点便宜实惠的菜,也可以点精致昂贵的菜,全凭客人心意。 王延邑小时候每次同父亲吵架没饭可吃的时候,易殊便好脾气地请客带着他来这里,但王延邑从来都只会眼巴巴地看着小二端着色香味俱的盘子往二楼走,然后兀自咽下嘴里的红薯饭,任凭易殊怎么劝也不肯多点一道其他菜。 易殊便奉承道:“王公子发达了,那我便沾光了。” “哼”,王延邑知道阿殊是在调侃他,倒也笑道,“反正我会记太子殿下头上。” 正文 第77章 卷轴 喜连枝的掌柜在选址上倒是下了一番功夫, 从二楼雅间往外看,可以一眼望尽汴京的风光。 主道两侧绵延不绝的店铺,青石板上川流不息的贩夫走卒, 是整个汴京的生命搏动。 “对了, 你在信中让我查的事情,略有一些眉目。”王延邑率先开口打破沉静,引得望向窗外的青袍身影微眯着眼回过神。 易殊并不急着回答王延邑的问题,只是垂眸将手中的菜单递给身侧的春桃, 语气温和询问小姑娘的喜好。 喜连枝雅间的菜单菜单倒不是底楼用的竹纸, 而是带着禅香的楠木板,每道菜品面前凿出一个圆润的小孔, 点一个菜, 便放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进去,既方便客人点菜, 又提升了格局,是值得称赞的巧思。 每间雅座内有满满一盏珠子任由客人放置。 春桃小心翼翼地接过板子,生怕珠子滚落出来。犹犹豫豫地看了半晌,才开口道:“已经差不多了。” 她话是这样说,王延邑倒是眼尖地看到小姑娘的眼睛似是盯着糕点那一栏, 便轻笑一声插话道:“小妹若是想吃些点心的话,倒别在这里点,街尾的芳香斋才是一绝。” 王延邑在军队天天记挂着汴京的吃食茶饮, 几年回来竟是一点没忘。反倒只离开短短几个月的易殊还得听到他的话才反应过来冲春桃介绍道:“差点忘了, 芳香斋是汴京城的活招牌。只不过看着繁杂的糕点名字怕是不好选……” 很少见自家公子如此褒奖什么东西, 春桃一听便来了兴致,抬头兴冲冲地盯着易殊。 易殊的妹妹便是他王延邑的妹妹,伺机拉近关系的王延邑见状连忙道:“是呢, 小妹去店里面看着选,保准你挑花了眼。多选些哥哥给你付银子。” 春桃一直想逛逛期待已久的汴京,只是自家公子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不便开口。现下都已经离开皇宫了,面对近在咫尺的街道,她实在是坐不住。只是现在有外人在场,她依旧有些不自在,只能怯怯地望向易殊。 许久不见春桃的忸怩之态,易殊哑然失笑,见她如此期待,自然点头应允:“我和延邑有要事商议,便不能陪你同去。不过上菜大概还需两刻钟,凉了便失了风味,你当在此之前回来。” 春桃点头如捣蒜,生怕有什么变故。 见此情形,王延邑便指使着小厮领着春桃往外走,补充道:“看小妹想吃什么拿什么,额外再打包莲藕粉圆子一碗,桃花酥玫瑰酪各两盒,桃花酥不放芝麻,玫瑰酪多加些糖,细细包好,用最上乘的珐琅食盒装。” 四个小厮齐声回了一句好,便簇拥着春桃出了雅间。 见一行人消失在眼前 ,易殊才不急不缓地望向王延邑,开口道:“太久没见,我怎么不知定川如今这般喜爱甜食?” “我不爱吃啊,你一会不是还要回宫里面吗,你给她带去。”王延邑倒是没听出易殊话中的揶揄,一脸坦然地回道。 “她是谁?”易殊挑了挑细长的眉尾,加重“她”字的音调,偏头望着王延邑,面做不解之色。 “她……”王延邑吃惊得声音变了调,只觉得自己好友前些年忧思过重,现在小小年纪就老糊涂了,刚要开口,却不想抬眼便瞥见对方眼角掩藏的笑意,这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本来并未觉得自己行事有何不妥,只是被这一调侃,就好像自己僭越了一般,也倒开始不好意思起来,霎时人便从耳根红到头顶,再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王延邑有些恼羞成怒,“你明知故问!” 在打嘴仗上王延邑哪有输过,这般窘迫倒也是易殊第一次见,招得他失声笑了好半晌才平缓下来,摆着手喘气认错:“不戏弄你了,我定然会仔仔细细交到公主手中。光是提及她你便如此,倒是让我想起来早些时候春桃下马车时你面色紧张,莫不是以为公主大驾?” 脸上刚刚消减的红意又涌上脸,王延邑有心辩驳怎奈对方说的分毫不差。 左右不过被挚友调侃一下,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本来就许久未见到昭宁了,紧张也很正常吧!!更何况,她现在当与春……小妹一样高了,我差点认错也很正常。” “哦?”易殊不怀好意地拉长了声音,挑眉道,“你猜昭宁若是知晓你认错了她……” “阿殊!”王延邑有些咬牙切齿,“怎么几年不见你变得这般坏心眼,我看是太子惯着你无法无……” 易殊低头抿了一口小二方才端上来的茶水,不经意地打断道:“倒是,她们身形的确很像,不过你也该想想,我一介布衣怎敢随意带公主出门。” 易殊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不过昭宁如今已经长大,不是几块糕点便能哄好的。” 王延邑自然知道几块糕点弥补不了自己当初不告而别,一走四年的行径。但也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回来见到她了?” 易殊点点头:“我如今的身份只是殿下身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幕僚,只有幸远远见了公主一眼。” 那也总比几年没见到的好,王延邑往前探了探头问道:“她一切可好,有没有受什么欺负?” 易殊神色讶异:“你当她是什么人,大圌唯一的公主殿下,除了你以前不知分寸,谁敢欺负她?” 王延邑嗤笑了一声,面露不满之色:“我哪里欺负她,我一不逼她离开父母亲眷,二不让她谨小慎微……” 春桃正好走到主街的青石板上,正踮着脚往雅间望,像是在看从她此刻的角度能不能找到熟人,易殊微微颔首,春桃满意地招了招手才扭过头继续走。 见人走进来街尾的芳香斋,易殊才悠悠地转过头来,目光掠过王延邑新添伤疤的手,道:“你在琼州百战不怠,四年不过家门,如此赫赫战功,太后必然是要赏一劝百,你准备讨要什么奖赏?” 见聊起正事,王延邑脸色倒也正经起来,端正了坐姿问道:“琼州海寇尚未绞杀殆尽,军中主将虽赞我勇猛,但依旧不肯重用我,若是我想往上走一步当如何?” “令尊已是正三品,”王延邑的心思昭然若揭,只是……易殊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若是再封赏爵位,只怕树大招风。”可惜王延邑就算没有站在王琼的树荫下乘过凉,也已经被钉在这棵树上,注定与其生死与共。 一腔抱负半路夭折的苦楚易殊一清二楚,但王延邑已经二十又二,总不能被保护一辈子,是时候明白身在朝堂桎梏的无可奈何了。 所以他抬起头,直视王延邑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萧何自污贪财,张良称病退隐,信陵君以酒释嫌……要让人放下戒心,酒色财欲总得沾点什么。” 功高盖主,鸟尽弓藏。 王延邑不是不懂,只是从琼州回来一趟并非易事,他不愿多想,而现下易殊单刀直入,他也不得不正面回答,眼中纠结的神色愈烈,良久,屏住呼吸问道:“若是一个都不爱,应当如何?”他的声音坚定,只不过望向易殊的目光仍透露着期盼,期盼对方能给一条可行之道。 易殊眉尾轻挑,眼角带上笑意:“莫非你没有心仪的女子?” “易!倾!之!”王延邑自是没想到这人正事聊着聊着又开始调侃他,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我尚且未问过她心意,怎么能靠着封赏兀自求娶她呢,更何况……更何况昭宁现在才十七岁……” 这倒是王延邑第一次这般连名带字称呼自己,青袍男子愣了愣神,并没有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面色恢复了凝重:“抱歉,定川。” 王延邑倒也并没有真的生气,他紧紧盯着易殊,有些犹豫地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何出此言?”易殊声音有些错愕,但很快又恢复成平静的神色。 “你谈正事最是严谨认真,哪会像今日这般时不时便插科打诨。”王延邑目光如炬,比曾经敏锐了不少。 易殊并不看他:“并无此事。” “奇怪,你今日出来身边居然没有太子的那个侍卫跟着,你们吵架了?”王延邑道。 易殊神色未变:“殿下禁足了。” “我没问他,我是在问你们,你们发生了什么?”王延邑现在脑袋可灵光了不少,并不会再被绕进去。 结果易殊矢口否认。 王延邑知道他不愿说的话就算是十头牛过来都拉不开他的嘴,只得作罢:“罢了罢了,话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若是不知道那便真是驽钝了,”易殊知道王延邑在说什么,“你既不会靠功赏剥夺她的命运,又不愿自污身份。如此这般,只能暂且在汴京闲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避风头,避多久?三个月?九个月?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抑或是一辈子?”王延邑握紧拳头,冷笑道,他纵然读书少,也知道历朝名将一退便是一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单枪匹马前往琼州从士卒做起,耗费四年眼看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竟然就要拱手让人,更何况他王延邑重情义,哪里割舍得下同生共死的兄弟,独自在京城‘享福’。 “定川,你已不是十六岁。”易殊见其难抑的情绪,只能尽量语气温和地摆出血淋淋的事实。 十几岁的王公子尚可为一件兵器同上司之人大打出手,而二十二岁的王延邑,理当学会对上位者卑躬屈膝。 王延邑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地闭上眼睛,紧贴的睫毛不住地乱颤。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缓缓道:“我会考虑的。” 易殊没再接话,言已至此,再说下去也无益处。 “这是你要我查到的东西。”王延邑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恢复镇静,从袖中递过来一份卷轴,“你倒是胆子够大,怎么会想起查他?” “他为人低调,要不是他的女儿名气不小,我差点漏了他。”易殊伸手接过放入怀中,并不着急查看。 王延邑对此并没有兴趣了解:“幸好查出来了点什么,不然白费我蹲守好几天,欠了好多弟兄人情。” “多谢。”易殊抬眼正色道。 王延邑摆了摆手,正巧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俩人默契地住了嘴。 “我回来啦。”春桃抱着点心,神采奕奕地站在门口。而王延邑的小厮手上更是拿着层层叠叠好几个精致的食盒。 易殊嘴角勾起笑意:“快进来吧,马上就上菜了,吃完我带你去城中好好玩一圈。” “好啊好啊~”春桃眉飞色舞地跑过去,迫不及待地坐在软凳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吃完出去玩了。 不管是真是假,两人脸上倒也挂上了笑意,掩盖了方才凝重的氛围。 正文 第78章 字条 三人其乐融融地吃完饭, 正好趁着王延邑这汴京小霸王在,易殊同他一起带着春桃将城内大大小小的商铺都逛了一趟。 直至耀眼的太阳不知不觉间已经隐没到宏伟的皇宫后,王延邑才将二人送至庄严的宫门外。 易殊接过王延邑小心递过来的食盒, 重新登上了马车。 春桃已经掀开马车的帘子, 似乎对城内的新奇物件恋恋不舍。 易殊便透过间隙望见定川动作敏捷地翻身上马,双膝轻轻一夹,座下披着银鞍的莹白色战马便迈出有力的前蹄。 王延邑似乎心有所感,单手握着缰绳, 回头望向马车, 虽然看不见二人,仍然展颜一笑, 肆意地挥了挥手, 才俯身夹紧马腹。 白马乘风而行,洁净的鬃毛像扬起的旗帜, 走过之处掀起一阵尘烟。 马车也开始缓缓行驶起来,春桃也松了手任由帘子垂下来,转头有些疑惑地问道:“延邑哥哥要送给什么人,怎么不亲自去送?” 易殊目光温和地望向身侧精致的食盒,眉梢含笑:“是送给昭宁公主的。‘将未面圣, 不得私谒。’意为凡是戍边返京的将领在面见圣上前,不得私自与其他官员接触,否则就会视为结党营私。”不过易殊现在不过一介草民, 所以不在这个范围以内。 王延邑虽是领命回京, 刚往宫中递了“请安折”, 在正式觐见皇上前连府都不能回,只能住在贤良府。所以根本不能亲自进宫将东西交给昭宁。 走的时候没有及时知会,既然已经回来了, 自然要第一时间告知对方。 春桃只觉得这些规矩繁琐又无趣,歪着头听易殊轻声细语地解释,嘟囔着它们坏事。 见春桃皱着眉,易殊伸手拂过她的发顶,轻叹一口气,宽慰道:“世间百事,哪能件件如愿。” …… “想不想见见公主,她比你小上一岁呢。”马车停下时,易殊拎起食盒,温声问道。 见春桃翕然睁大眼睛,易殊心下了然,轻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带你们见上一面。” 恐昭宁身边人多口杂,自己回来的事情还不能暴露,所以易殊最终寻了追云帮忙,邀公主私下至凝雪亭相见。 这个要求并不简单,毕竟公主身边必须时时有人看着,要让公主独身一人前来绝非易事。但追云听到后并没过多思索,很快就应下来了。 易殊垂下睫毛道了一声多谢,他很清楚这件事追云做不了主,只能是身后的殿下帮忙。 而他太了解殿下了,如此至纯至善之人,必然不可能连这种小事都不帮忙,即使对方现在有一些生他的气。 凝雪亭临近太子议事的宫殿,因为殿下喜欢清净,往来的人其实并不算多,所以易殊毫不犹豫地会面的地点敲定在这里。 等了不足一刻钟的时间,易殊便听见帷幔外传来的脚步声。 隔着帷幔隐隐能看到追云放慢了步子在前面带路,而在他挺拔的身影后面是一道端庄的人影,迈着莲花步不疾不徐地往亭子走来。 昭宁黛眉轻蹙,她知晓李自安被禁足一事,所以不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找自己是欲何为,并且侍女嬷嬷被留在远处,不禁让她思忖什么要事值得如此。 凝雪亭的帷幔隐隐透出两个人影,不过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李自安。 追云在亭外台阶上站定,恭敬地撩起帷幔,垂首道:“公主,请。” 李祐尚未看清亭内的光景,刚欲开口,便见前面的那道青色的身影屈膝半跪下来,缥缈的袖袍被风灌得纷飞。 那人的脸隐没在长长的袖袍之后,温柔又带着笑意声音从中传出:“草民,参见公主殿下。” 昭宁往前走的步伐一顿,堪称绝色的脸失去了表情,漂亮的双眸翕然睁大,盛满了茫然。 大概过了半晌,也许片刻,也许一盏茶的功夫,她向前跌走两步,紧紧盯着面前青色的人影,像是幼时学开口说话一般试探着低声道:“阿殊哥哥?阿殊……哥哥!” 青色身影缓缓抬起头,澄澈明亮的眼睛望向身着华服的明艳少女。 “阿殊哥哥!”李祐的声音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后面带着细微哭腔的坚定,她终于提起碍事的宫装,跑了过去。 染过蔻丹的十根纤纤玉指搭在青袍人影的前臂上将人扶起来,还没待易殊站稳,公主轻盈的身姿已经埋进他怀中。 易殊后撤半步稳住身形,一只手想扶住昭宁却又没处下手只能抓一把空气,另一只手托住昭宁扎满珠钗的发髻,生怕她冒冒失失地被发簪尖端扎破。 他伸手轻轻揉着怀中少女的头,温声道:“祐祐好久不见啦。” 昭宁鼻尖有些发酸,恋恋不舍从易殊怀中脱离出来,咬着唇埋怨地道:“阿殊哥哥倒是好走,恐怕分毫没想起我。” “怎会?”易殊眉眼弯弯,声音柔和,“我最挂念的便是昭宁殿下了。” “惯会骗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早几日来瞧瞧我?”昭宁轻哼一声,倾泻着心头的不满。 “嗯,是公主现在愈发难见了。不过我前几日为了见到公主,可是躲在若干侍从之间,从你跟前走过呢。”易殊笑道。不过跟着侍从低眉顺眼,不抬起头根本连脸都看不清,昭宁自然没发现他。 见她若有所思,易殊打了个圆场:“快坐下瞧瞧,看我带来了什么?” 昭宁先前便瞥见石桌上明晃晃的食盒,只是没注意仔细看,现在听易殊一说才又望了过去。 “是芳香斋的糕点。”食盒上的纹样是独独芳香斋一家店使用的,昭宁一眼便看清了。 正好午膳她没什么胃口吃得少,现下肚子正好有些饿了,便上手打开食盒,又道:“阿殊哥哥明知我不喜欢不告而别,这下回来必须好好补偿我。” 易殊点头称是,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不过又指着食盒道:“不过这些糕点并非我所买。” 昭宁拆开的油纸动作一顿,转过身望向易殊,纤长的睫毛轻轻扑动着。 “那是谁?是哥哥吗?还是爹爹,不对不对,阿殊哥哥现在恐怕不能在他们面前露面,那是谁?”她垂着头,神色认真。 易殊站在原处未动,回望对方的双眸,良久才轻启薄唇:“是定川。” 若不是少女发间的珠钗被风吹得相互撞得叮叮当当,都要让人以为时间在此刻凝滞。 易殊早就提前料想过昭宁的反应,或许会发一些小脾气,说一句‘我不会原谅王延邑这个坏家伙的’,或许皱着眉道‘他回来了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本公主’,或许会有些喜极而泣,暗自感慨。 然而都不是。 她只是将糕点又用油纸叠好,放回食盒中才回过头来,不在意地冲易殊浅笑,然后道:“王小将军已经班师回京了?” 王小将军这个称谓听得易殊眼皮一跳,他试探着回道:“嗯,还未面圣,所以暂时没能亲自进宫向你赔罪。” 昭宁将食盒推向一侧,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他为何要向我赔罪?” 易殊还未开口,听她又道:“以前年少不懂事,行事多不妥当,该我向他赔罪。” 易殊眉头轻皱:“昭宁……” “阿殊哥哥,皇祖母担忧我的安危,平日身边都得好几个人跟着,近日更甚。现下已经离开她们视线太久,恐怕不能再待下去了,改日太子哥哥解了禁闭再来相见。”李祐站起身来,打断了易殊还未说出口的话。 这个说法与追云先前说的一般无二,易殊知道宫里人对太后的旨意言听计从,只能无奈地躬身行礼:“公主慢走。” 昭宁颔首回礼,刚走一步,又想起什么停下来问道:“太子哥哥不是才回来不久吗,为何皇祖母给他关了禁闭?” “……我并不知。” 昭宁似是想起了久远的事情:“太子哥哥很讨厌禁闭了,虽然他看似喜静,但其实很讨厌独处。小时候尚且有我在他左右,现下我也不太方便。阿殊哥哥既然回来了,有空的话便陪他解解闷吧。”易殊愣了愣神,才意识到昭宁虽然小自己好几岁,可是她三岁入宫,比自己早了两三年,所以其实更了解殿下,特别是年幼的尚不对人设防的殿下。 “我知道了。”易殊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 昭宁点了点头,便出了凝雪亭。 追云忙不迭地拿起食盒跟了上去,过了半响,估计将公主安全地送到随身侍从身边才折返回来。 向易殊回禀道:“公主已经回了凤阳宫,易侍读可还有其他吩咐?” 易殊从思绪中拉回心智,有些犹豫道:“殿下可还在扶风书房?” 追云连忙点头:“殿下今日在书房待了一整日,易侍读可是要我替你禀告一下殿下?” 见青袍人影眼神有些动摇,追云步子已经往前迈了,但还没踏下去,就见对方摇了摇头道:“我尚有一事想问追大侍卫,我家的祠堂可是殿下派人打扫的?” “自然是殿下,”追云邀功似的回道,“就算殿下离开了汴京,也一直有人前去易府。所以易大人同殿下置什么气?” 见追云又要絮絮叨叨,易殊又问:“那一般是几日打扫一次?” 追云伸出指头推算:“一般都是五日一次,上一次正好就是昨日……莫非出了什么岔子?”不然为什么突然问打扫的时期。 “无事,有劳你们了。”易殊摇了摇头,继续道,“还有一事可能需要劳烦一下追大侍卫。” “易侍读但说无妨。” 易殊目光往宫门方向一瞥:“我有事出宫一趟,能否请你替我将春桃送回溪园。” 春桃有些不解:“公子,我们不是才从宫外回来吗,你怎么又要出去?” 易殊安抚道:“忘了件小事,你先回家。今日公主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介绍你们认识,改日定会好好带你们认识一番。” 比起认识公主,春桃显然更在乎易殊:“那公子要早去早回。” “嗯,”易殊点了点头,冲追云道,“有劳追侍卫了。” 待人离去,易殊抬腕咽下一口依旧凉透的茶水,入口苦涩并不好喝,但他眼神分毫未变,像是察觉不到一般。 昨日才有人去打扫祠堂,那么明目张胆压在香炉下的字条…… 如果不是料到他今日会去祠堂,便是每次在太子府的人去打扫后放好,再在下一次打扫前拿走。 但今日去祠堂是他临时起意,并不可能会有旁人知道,那便只能是后者。 易殊从袖中取出字条,如此大费周章,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想见他。 正文 第79章 鸿门宴 ‘侯府旧案何日昭雪, 戌时春满楼见。’ 易殊面无表情地将字条收入袖中,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富丽堂皇的酒楼,牌匾是汴京有名的书法大家所题, ‘春满楼’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气势恢宏。 与喜连枝做到贫富皆宜,主打客源广泛的策略不同。春满楼只为上流人士服务,来客非富即贵,但就凭这一点, 还真让它稳固在达官贵人心中的地位, 毕竟光是站在门口,就已经高人一等了。 但这种惹眼的地方也不是人人都喜欢, 比如易殊就不喜欢, 凭他个人的口味而言,还是喜连枝更胜一筹。 他压低帷帽的帽檐, 正思索如何从并未严明的字里行间参透出会面的具体地点。 “客官,客官?”几声讨好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易殊闻言向柜台望去。见发出声音中年男子放下算盘珠子,看穿着打扮,估计就是这家店的掌柜了。 “客官久等了, 请随我来。”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来,挪动着有些肥胖的身子凑到了易殊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易殊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侧过身道:“掌柜知道我要去哪儿?”声音带着笑, 但并没有掩盖语气中的防备。 陈掌柜似乎没察觉出他的疏远, 依旧笑着道:“等候您半个月了。贵客吩咐过了,进门明确但在堂中迟疑不决,风姿卓越者, 便是座上宾。”更何况来这里的其他客人没有不清楚该何去何从的,兀自站着的惟有他一人。 “那便有劳你带路了。”易殊心下了然,设宴者下了一个小小的下马威,目的估计是让他恼怒,但他偏不如愿。 他不动声色地往对面二楼一瞥,捕捉到几点消失的残影,随之减弱的还有身上的不适感。 从进门,不,易殊眼神一暗,从尚且离春满楼五十步的地方,前前后后多了无数令人生厌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像是在林间走夜路时阴影中蓄势待发的豺狼。 易殊在帷帽下轻轻扬了扬下巴,收回目光,神色无异地跟在掌柜身后上了楼。 既是一流的酒楼,用料必然金贵,连走廊都散出上好木料的清香。 雅间隔音效果很不错,他们走在廊上,听不见里面传出来的任何声音。 越往深处走,灯火愈发暗了,周围不像有其他客人的样子。 陈掌柜亲自从墙上取下一盏明亮的灯,又一言不发地转了两个弯,才走到回廊的最后一间雅间前停下。 除了位置偏了些,从外面看与其他房间并无异处。 掌柜的将手中的灯笼放在一旁地上,神色恭敬地敲了敲门,低声道:“大人,客人来了。” 门咔塔一声被打开,陈掌柜低头没往里面看,转身冲易殊点了点头,便拎起灯笼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肥胖的身子灵巧地转了个弯,连同烛火的光消失不见。 易殊抬起帽檐,里面除了一支残烛发出幽幽荧光以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易殊神色未变,抬脚走了进去。 两只脚刚落地,那门就像长了眼睛一般,自己合上了,带过的风将那本就奄奄一息的蜡烛扑地吹灭了。 整个人霎时置身一片黑暗之中,易殊冷笑一声,凭着方才记忆走到烛台的位置。 袖中还有前几日未用过的火折子,他对着管口轻轻一吹,‘唰——’火光照亮了半壁,接着骨节分明的手掠过残烛,那灭了的烛终于死而复生。 荧荧闪烁的火光中,易殊抬眸,对上一双冷漠的双眼。定睛一看,那人距离他不过半步,面上覆以黑巾掩住口鼻,刻意压低了呼吸声。 眸光一转,华贵的屏风后面也候着几个看不清脸的黑衣人,入门之处同样站着人,不出意外的话便是他们关的门。 这么多人就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蜡烛熄灭,又无动于衷地等着他摸黑点亮烛火。 “装神弄鬼。”易殊冷言相讥,这种把戏他小时候都嫌幼稚。 距他最近的神情漠然的年轻人似乎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听到他的嘲讽,神色未变,淡淡地道:“客人请坐,我家主人尚且未到。” “你家主人设宴,居然让客人久等?”易殊眸光如水,借着烛火明目张胆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并没有客气,自顾自地坐下,拿起桌案上精美的茶具。 为首的年轻人估计是喜欢暗处或者是有什么眼疾,当然这是易殊的推测,不然很难解释他为什么闭目养神装听不见。 见他如此,易殊没再说什么。按照那掌柜的话,他的推测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想见他的人不知从多久之前开始,每一日都留字条在春满楼候着了,这些黑衣人天天来守着估计心里已经有怨气了,而他们口中的‘主人’必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可不见得有那么闲亲自过来,估计是知晓他过来了才会有人去通知。 易殊安静地喝了半盏茶,心安理得地将那群黑衣人紧盯的视线照单全收。抬眼看见他们神色愈恭,体态也更加端正,心下明白,主人来了。 外面分明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但站在门口的人好像心有灵犀,躬身开了门。 易殊坐在软垫上纹丝不动,抬眼不卑不亢地望过去。 来人穿着深蓝色圆领襴袍,配上黑色半臂,勾勒出强健有力的右臂肌肉,脚蹬一双乌靴,并没有用什么很昂贵的料子,看上去为人很低调。 再往上看,果然,根本看不到脸,被一张冰冷的恶鬼面具所覆盖。 来人步伐矫健,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只是望着昏暗的灯光时,步子有些缓了下来。 易殊看不见来人的神色,猜测对方皱眉了,不疾不徐又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大人订得起春满楼的雅间,竟然买不起几根蜡烛?亦或是说春满楼的人看不起大人,才如此不懂规矩?” “此乃我的座上宾,你们岂敢如此怠慢?!”来人自然听出易殊话中的嘲讽,语气不满地斥责道。他的嗓音低沉严肃,一听便知不是本音。 为首的年轻人大概没想到自家主人会为旁人责难他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还是冷着脸续上了灯。 房间内霎时亮如白昼,他们口中的‘主人’这才不疾不徐地坐下,见易殊自顾自地斟满了茶,心情似乎还不错:“喝得习惯吗?” “千山的毛峰新茶,您还真是舍得。”易殊并不看他,盯着茶盏撇了撇浮沫。 戴着恶鬼面具的人意外地没有对易殊的怠慢生气:“喜欢便好。” “大人大费周折,又听闻等候我多日,莫非只是想请我饮茶?”易殊终于舍得将眼神从茶上移开,神情冷漠地对上恶鬼面具后的眼睛。 “那公子愿意来做客吗?”对方倒是愿意跟着他的说法走。 易殊环顾了一圈,视线掠过这些身手不凡的黑衣人,又摇了摇头否认:“这么大的阵仗恐怕不是请客,倒像是——鸿门宴啊。” ‘噗呲——’ 烛火恰好爆了一下火花,焰火因此闪烁,恶鬼面具仿佛活了起来,长出了青面獠牙,但很快又随着平稳的烛火恢复了正常。 面具后的人目光沉静,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像是在等下文。 易殊也如他所愿继续道:“不过当初设宴的是楚霸王,自刎乌江的也是楚霸王。” 他转过头望向年轻的黑衣人,声音带笑:“若你家主人愿做霸王,你可会为他殉死?” “竟敢对大人不敬!”对方听到易殊的话,勃然大怒,抽出腰间短剑,直指易殊脖颈。 “停下!”在刀锋离易殊的咽喉只有一寸的距离之时,恶鬼面具终于一拍桌子,出声制止了这场闹剧,“你们都退下。” 一众黑衣人见状都露出错愕的神情,仿佛不在计划之内,为首的人还欲开口,却见主人不容商量地摇了摇头,只能不甘地退了下去。 “如此公子可还满意?”只剩两个人的房间骤然变得空荡荡,恶鬼面具开口道,“此刻只剩下你我二人,既要秉烛长谈,公子不妨取下帷帽。” “不坦诚不是大人您吗?我在明您在暗,居然要我先露面?”既然邀请他前来,易殊不信对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那人沉默了半晌,才回道:“公子勿怪,我并不方便露面。若是公子介意——” “哦——是吗?”易殊垂着双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带着笑意拉长了尾音。 对方刚松了一口气,便见易殊眉梢一挑,低语道:“既然如此,不妨让在下猜上一猜。”他虽然打断了对方的话,可从没说过不准备放过他。 恶鬼面具自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如何,沉默了良久才看向易殊,像是笃定易殊不知道他的身份。 易殊点了点头当对方默认了,望着桌案故作沉思的模样,然后突然抬起头,带着浅笑,目光如炬定定地闯入恶鬼面具的视线。 “石校尉?” 易殊笑得温柔,继续道:“或者您更喜欢其他称呼,刘叔?” 正文 第80章 宴散 屋子内没开窗户, 又没有人开口说话,空气就像凝固了一般。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尽管恶鬼面具并没有回答上一个问题, 易殊还是兀自说道, “这两年我忙着启明宫大大小小的事务,你在巾帽局做管事也不是闲差。”有时两人好几天才能碰一次面,每次说着改日好好坐下来聊聊,不是你没空便是我没空。 恶鬼面具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半晌没有说话。 “从整日跟衣料皮靴打交道的活计, 半年一跃而起成为掌管汴京四大城门的校尉,甚至还能冠上当今太后的姓氏, 刘叔的升迁之路,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初太后最信任太子的时候,也不过让他司掌东门, 虽然除了城门的势力,太子殿下还在其他部门或多或少拥有一定分量。但是一上任便是统管汴京城的四方城门,还是个没听说的人物,谁人信服。 见易殊提起此事,恶鬼面具终于没再沉默, 空荡荡的孔洞朝向易殊:“如今物是人非,公子竟也会以小人之心来揣测旁人。”他的声音不再刻意压低,恢复成本来的音色, 却又与曾经关切的语气不同。 “哦?”易殊愣了愣神, 没想到对方难开的金口却是说出这番话, 苦笑着追问道,“那我当如何?”他当如何劝慰自己旁人的升迁与曾经被人泄露的计划无关,他当如何面对曾经并肩的人一步步背道而驰。 身份既然早已被识破, 刘习也没有必要再掩饰,他伸手取下恶鬼面具,比起青面獠牙的面具,那双手显得更加可怖一些,刀伤剑伤斑驳骇人,绝对不是裁衣量靴划出来的,像是在沙场多年死里逃生的老人。 他抬眼望向易殊,往日的关心与拘谨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漠视与麻木。 易殊很安静地注视着对方,很久才道:“刘叔,你老了。”不过四十来岁,眼角长了细纹,两鬓已经染上风霜。 刘习忽略易殊的这些不合时宜的寒暄,单刀直入:“公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如果是指知道你心怀异心,大概是在两年前。”那时易殊在宫中举步维艰,好不容易联络到一些宗族旧交,还没好好布局筹谋便被人横插一刀。每在朝中安插什么眼线,不日就会被拔除。甚至是悄无声息探查到的旧案线索,也会突然中断。 “我怀疑过很多人,只是很多事情我连你都没告诉,所以只暗自思忖人外有人。”易殊顿了顿了,继续道,“如果是指知道邀我入宴的恶鬼是你,那仅仅是方才。” 听到两年前易殊便有察觉,刘习神色终于有些波动:“所以公子不要我同去庆州。” “莫非刘叔真是想去照顾我?”易殊反问道,二人都心知肚明,一个是想去查案,一个是想去破坏线索,却要装出一副温情怀旧的戏码。 易殊笑着摇了摇头:“刘叔,我从未对你说过假话。”哪怕察觉到对方的异常,也并没有诓骗他。就连前往庆州前的承诺也是真,他想若是对方愿意就此收手,他给他养老送终。 刘习低头看着手中的面具:“公子也说我上了年纪,记性不好,日子过一天便忘一天,哪记得什么从前。” 他不想提及过往,有人偏偏不愿带过。 “为了什么呢?”易殊有些不甘地皱起眉头,“明明我最落魄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刘习想起易殊小时候便是这般要想知道什么便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时候他在外院都能听见小世孙追着世子妃天天问这问那的,如果不回答便时时问刻刻问。 现在公子定然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追问,但刘习却突然反问过去:“公子以为我为了什么?为了名还是为了利?” 易殊摇了摇头,坦言的确猜不出来。太子殿下德才兼备,乃是一国储君,东升旭日。不论是名是利,胜券都在我。而刘习却舍近求远,选择迟暮的太后。 “哪怕我们如今反戈相向,我也绝不会认为你是贪权慕禄,背弃忘义之人。”易殊如是道。 刘习盯着易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并不是冠上太后的姓,石就是我的本姓。” 烛火没有捻好,有些爆火花,发出噗呲的声响,却没有惊动像石像一般纹丝不动的二人。 “难怪……”忽明忽暗的灯火照不清易殊的脸,对案的人只能听见他轻之又轻的叹息。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对于易殊来说是背叛的一桩桩一件件对于‘刘习’而言则是本职工作,两人本就分侍二主,注定相背而行。 “从你跟着我父亲开始,就是一场巨大的阴谋吗?”易殊咬着牙低声问道。 “自然不是。”刘习不假思索地回。 理智渐渐回笼,易殊也冷静下来思索,刘习入府时不过十几岁,石家军尚未大败,更何况侯府被指认更是在大败的十年后了。 他抬起头,想听对方能给出怎样的解释。 刘习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道:“我的的确确是无意中被世子捡到,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他便是赫赫有名的宁北世子。那你知道我是在哪里被捡到的吗?” 不等易殊回答,他便冷哼一声自己答了:“庆州。” 易殊神色未变,这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刘习继续道:“从宁北侯驻守的北疆直接就可以回到京城,世子为何要往庆州绕了一大截?”他抬眼望着易殊,借着疑问便给人定了罪。 “通过这个便认定我父亲通敌西夏,未免有些太武断了。”易殊神色自若,丝毫没有动摇。 刘习继续道:“若是如此我也不会提防他,就在我准备向他坦言我的身份时,我听见他告诉旁人,盯紧石家的人,有任何动静,杀无赦。”像鹰一样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易殊,像是下一刻便要扑过来。 “一面之词,如何取信于人。”易殊回道。 刘习并不恼:“石家军里有世子的人,世子与他的书信往来多次提及军方机密,世子的印章是先帝亲自赐的,独一无二,绝无仿品。” “刘叔,你是校尉我是闲人,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如何定罪,这些东西根本就与通敌一事无关。什么侯府旧案,不过是您招我来的幌子。”越是听到后面,易殊的神色越是淡定。 刘习泄了气,良久才问道:“公子你呢,虽然我从中作梗,但凭公子的才智应当查到不少东西吧。” “别演了。”易殊叹了一口气,望着刘习不复年轻的脸庞感慨万千:“你既然能预判我的棋子,必然已经知道我下面要走的路。我当年查出来的东西,你比我知道的只多不少。” 刘习并没有被识破的羞愧,神色未变继续道:“公子不妨讲讲。” “刘叔如果真的知道什么对我不利的东西,应该早就拿出来当筹码了。”易殊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此看来,你并非不知道真相,而迟迟不提恐怕是因为有错的一方根本就不是我们家。” 刘习闻言抬眸,正视易殊的眼睛,慢慢开口道:“说来听听。” “想知道我从赏节那里得到了什么吗?通敌西夏的本来就是石家人,他们想要投靠西夏得到封侯,作为交换放弃西北防线。” 易殊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西夏人出尔反尔,他们得到了边防的地形图,不仅没有留下石家声望最高的一族,反而将他们也一举歼灭了。” “而这一切,先帝明察秋毫,所以亲自委派我父亲暗中调查此事,才常常趁着往返京城途中往庆州绕了一圈。刘叔觉得这个猜想如何?” 刘习脸色未变:“正如公子方才所说,说话要讲证据。” 易殊见他这种情况都还能坐得住,觉得有些好笑:“你看,你明明知道真相,曾经的仗义侠骨,最终却还是选择效忠于奸人。” 刘习望着他面不改色:“我一开始的身份就是假的,后来的侠义也是假的,对世子的忠诚是假的,对你的关心也是假的,哪有什么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是逢场作戏。” 易殊望着他道:“认识十来年,我不信你演得了这么久的戏。” 刘习转过头去,良久,才开口道:“公子果然擅长操控人心,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另外,奉劝公子,推测便是推测,这种东西见不得人。” 易殊听出了劝诫也并不领情:“我会找出证据的,刘叔,静候佳音。” 刘习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无论当年的事怎么样,你现在好好活着不就好了吗。” “茶凉了,还续吗?”易殊顾左而言他。 刘习摇了摇头,知道对方心意已决,他想没必要再聊下去了。 确实天色已晚,易殊点了点头:“这里还有一样东西,物归原主。”说罢,递过去一捆竹简。 刘习远远地看着,并没有伸手去接:“这是何物?” “是你入府之时,登记的军户册,”易殊回道,“我想你应该找过,恐怕没有找到。” “公子什么时候得到的?”他确实找过,当时突发奇想,看看身份有没有暴露,所以将世子的书房翻了个遍,可惜没找到。转念一想,既然自己都没找到,别人可能也找不到,便作罢放弃了。 “前两年觉得身边有细作,便想回府上散散心,在我书房里不起眼的地方看见了。”易殊如实回道。 刘习缓缓接了过去,深深地望了易殊一眼:“走出这道门,你我今日就当没见过。下次见面,我不会心慈手软。” 易殊知道对方放了他一马,他躬身行了一礼,是长辈之礼,但并不是因为对方放他离开。 他走出暗红的门,并没有回头。 他道:“刘叔,后会无期。” 正文 第81章 远航 走出春满楼时, 夜幕已经低垂,弦月如钩,莹莹月光如薄纱笼罩在江面。 岁末将至, 早已有卖河灯的小贩在江岸铺开小摊, 吉祥喜庆的河灯个个精美灵巧,叫驻足的的客人半天挑不出来。 易殊往江边走去,波光粼粼的江面已经零星飘着几盏灯,他准备凑近看看哪种下水更好看, 提前买回去给昭宁和春桃看看, 虽然还不到放河灯的日子,但可以让她们提前沾沾喜气。 刚靠近水面, 易殊便心道不妙。 水中有两道影子, 而他分明就是见这边清净无人才过来的。 眼见那个诡谲的黑影越来越近,他抬手往后一探打算先下手为强, 但对方反应远比他迅速,易殊还没碰到他,手腕便被狠狠扣住,双手被拧在后背,无法动弹。刚想回头, 口鼻便被覆上一方黑色的手帕。 古怪的香味在鼻息间流转,他眸光微动,欲偏头躲闪, 但背后之人却丝毫没给他机会, 硬生生地掐着他的脸, 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往日舒展的眉毛皱作一团,易殊想屏气逃过一劫,但对方很有耐心。 窒息感到达了顶峰, 胸口中憋的那口气使周围的声音都失了真,逼得他眼泪漫上眼眶,对方还是没有心慈手软。 也罢,易殊恍惚间放弃了,再怎么落入歹人手中也比现在窒息而亡好,终是认命停止这种自虐般的抵抗。 强烈刺鼻的异香随着他‘劫后余生’的大口喘息一股脑在他鼻腔肆虐。 还没来得及好好辨认这是何等妖孽之香,他睫毛乏力地眨了眨,视线就已经变得涣散,耳边依稀听见江面上吹过来的风声,最后有意识见到的只是江面上摇摆的河灯。 ………… 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这是何处,随意被弃置在地上的青袍身影动了动指尖,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抬起来。 察觉到失去了掌控躯体的能力,他集中精力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深褐色细密的拱形棚顶。 他面色如常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了双眸。 依旧是深褐色的拱形棚顶。 再结合身体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隐约能感受到颠簸以及鼻息间闻若有若无腥涩的气味。 真是不太妙的组合啊,希望并不是如他想到那般。 他想撑起身来好好看看周围,才猛然发现双手都被缚在身前,粗糙的麻绳紧紧缠着手腕,半分也动不了。 不仅如此,连脚也被绑在一起,细细摸索,浑身居然只有头能灵活自如。 未免也太高估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侍读了。 无奈之下只能撑着一股劲抬起头,只堪堪飞速扫过一圈简陋的陈设,便耗尽醒来以后积蓄的所有精力,又砸回到原处,干瞪着棚顶。 门窗禁闭,照明的只有一盏挂在墙上的吊灯。 纵使他意识不清,倒也知道必然没有昏迷超过两个时辰,现在必然是深夜。 不过来不及细想,这头砸地‘咚’的一声轻响,终于引得了旁人注意。 微微颤抖的泛着潮湿气味的地面传出清晰脚步声,却停在八尺外的地方。 那是这间‘房间’唯一的一道门。 正愁不确定来人的信息,门开了,江上独有的风裹挟着寒意吹进来了。 毋庸置疑,这是目前最糟糕的情况——他此刻在一艘船上。 阴冷的目光像蛇一样游走在易殊身上,着重盘旋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不曾想门外的人毫不避讳地开口了:“大人,他醒了。”丝毫不给他装睡的机会。 这个冷漠却有些耳熟的声音,像是在哪儿听过,但是又因为那个迷香的药效还没消散,思绪变得迟缓起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声音不是好征兆。 另一道更为沉稳的脚步声很快传过来。 易殊方才养精蓄锐了好一会,惫怠的身体终于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紧紧绑在一起的双脚一并踩在地上,然后抬起上半身往后移动。 就这样摩擦着移动,直到头碰到了坚硬的墙身。他将腿蜷缩起来用力一蹬,终于将背靠在墙面稍稍坐了起来。 周围的构造很简单,他猜得没错,这是在一条船上。 刚刚门外的人并没有走,此时抱臂靠在门旁边,神情淡漠地望着好不容易坐起来的易殊。是春满楼里的那个年轻的黑衣人。 难怪声音熟悉……既然如此,那幕后黑手是谁就很显而易见了。 果然,脚步声走近,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他鬓角的银丝更加醒目了。 “刘叔。”易殊扯出一抹不及眼底的笑,不过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所以声音并不大。 刘习接过年轻黑衣人递过去的一张黑色手帕,才正眼望向易殊:“怎么这么快醒了。”这并不是疑问句,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无奈。 易殊缓了一口气,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刘叔果然记性不比从前,刚说的话都忘了。” 门口的年轻人似乎很喜欢看易殊此刻落魄的样子,脸上也牵出一丝恶劣的笑:“现在已经是下次见面了。” 见易殊紧蹙的眉头,刘习顿了顿道:“我反悔了,我不想让公子留在汴京。” 手帕越来越近,易殊都觉得已经能闻到上面令人不适的气味了,但是已经退无可退,只能皱着眉周旋:“我若是悄无声息地死了。殿下一定会……” 看出了易殊对迷药的抗拒,刘习摇了摇头:“若是公子安分些,我倒也不会非要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我时间紧迫,没时间处理路上生出的波折,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到徐州。” 敏锐地捕捉到了刘习话中的信息,易殊眉头紧锁:“徐州?我从未提及我要前去徐州。” “其实兖州荆州也不错,但徐州人少所以更安全,”刘习自顾自地说,最后感叹道,“其实只要离开汴京就好。” “我不去徐州。” “这可由不得你。”刘习不再多言。 黑色的手帕覆上了易殊的口鼻,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上一次至少易殊还有一些挣扎的反应,而这一次连扭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徒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变黑。 意识变得沉重,在半睡半醒之间,尚且能察觉到船身行于江水的上下起伏。 这颠簸的幅度与幼时乘坐马车无比相似,他回到了幼时与母亲不断奔波于汴京与北疆的探亲路途中。 有一年父亲突发奇想留了一小撮胡子自称‘北疆美髯公’,而母亲站在旁边笑作一团,好不热闹。 他也忍不住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准备同他们好好亲昵。那双幼稚的手骤然变得细长起来,不再充满稚气,而是少年应有的模样。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依旧执拗地伸手。 好烫。 灼热感扑面而来,冲天的火幕将他与他们完完全全隔开,火舌肆意地燎烤着他迟迟不肯收回的手心。 可是纵使他怎么努力,也冲不过这滔天火海。 指尖抚过自己的脸,棱角分明,不是少年人,已经是及冠的成人。脸际残留的水滴,不是泪水,是雨,他抬起头,是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 瞬间浇透了他全身。 有了雨,侯府的火是不是该灭了,他心头陡然涌上一丝希冀,迫不及待地望过去。 可是侯府的瓦楞上已经长了青苔,腐朽不堪。哪还有什么火焰。 可是这是上天给的机会,有雨!有雨!上天也在帮他,父母不会出事的,侯府不会出事的。 他推开残败的侯府大门往里跑,不顾爬满杂草的门扉,不顾天上的瓢泼大雨。 他绕过垂花门,见院子中央有一道撑着伞的人影。 好歹是他现在在府里见到的唯一一个人,他连忙跑过去,不顾一切地拍拍对方的肩膀,期待地问道:“兄台叨扰,请问你有没有见到家父家慈,家慈是大理国的人,长得跟大圌人不同,很好认的;家父留着胡子……” 那人回过头,易殊却突然哑了声。 那张清隽的脸,分明就是太子殿下。 可是殿下却嫌恶地推开易殊搭在他肩上的手,神情前所未有的冷漠:“你是何人?竟敢随意触碰本宫?” “殿下,是我啊,我是倾之啊,易倾之。”易殊有些难以置信,无措地解释道。 “哦?”殿下终于思索了一番,想起了什么,斜着眼瞥了他一眼,“就是那个处心积虑狼子野心的侍读。” “殿下……我不是……”易殊慌乱地解释。 可是对方却像听不进去一般,冷哼一声,抬脚便离去。 易殊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却等不到对方回头。 终于走过一个街头的转角处,殿下不见了,前面也没有别的路,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他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是那悬崖居然朝他而来。步步紧逼中,那悬崖是挣扎着长出了扭曲的五官,狞笑着道:“下地狱吧。易殊。” 脚下意料之中的踏空,昭示着即将来临的坠落感。 “梦魇了吗倾之,不要怕我在呢。” 好熟悉的声音。 有些冷,上半身却很温暖,像是被人环抱着一样。 易殊的睫毛轻轻颤抖,是梦境的更迭还是…… 明亮温柔的双眸像那般注视着自己。 独属于他的神明。 正文 第82章 火船 “殿下……”易殊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他自己听了都吓一跳。 神明垂眸,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是我,我在听。” 不知道是因为梦魇还是那迷药有问题, 易殊头痛欲裂, 只觉得声音也不真切,他费力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到什么,那张俊美的脸与雨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神色从嫌恶转换为了珍惜。 他的手颤抖着迟疑着, 却半天都没触及对方。 镜花水月,一碰就散, 不如任凭大梦一场。 就在易殊轻叹一口气, 不愿打破幻境时,尚且滞留在空气中摇摆不定的手腕却被人轻之又轻的握住了。 他瞳孔骤缩, 杂乱的思绪完全停止。 茫然间,他的手被牵引着覆上了玉琢般隽秀的侧脸。 如羊脂玉般光滑的触感,又带着丝丝凉意。 手下肌肤的触感清晰地告知他,他见到殿下,于是从绝境中脱险。 从此再无美玉能入眼。 “殿下。”易殊咬了一口舌尖软肉, 强迫自己恢复了几分意识,终于看清自己身处马车之中,也终于察觉到自己正枕在殿下膝上。 李自安将脸往易殊手心靠了靠, 温热的气息随着声音穿到怀中人耳畔:“我在。” 柔软的触感蹭得人手心痒痒的, 绝不是幻境。 易殊收回手按在蒲席上, 借力坐了起来,察觉到了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青色的圆领长袍被打湿了,颜色深了三分, 紧紧贴在身上,而最外面却裹着华丽的缂丝大氅。 通经断纬的工艺在指尖抚过时带来起伏的质感,很明显是殿下的东西。于是他抬眼望向李自安,却见自家殿下的发尾也滴着水。 方才光顾着看脸,现在仔细看才发现,殿下身上的洁白无瑕的锦袍也是湿的,外面什么都没披,估计是唯一干透的衣服裹在自己身上了。 李自安收回自己还停在半空中的手,眼神还有些担忧地注视着易殊摇晃着身形坐正。 易殊晃了晃还有些发晕的头脑,尽力稳住心神问道:“我怎么会在此?”稀里糊涂地被绑上了船,又稀里糊涂地上了殿下的马车,短短几个时辰竟然一波三折。 李自安稍稍迟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低低的垂着,也不敢看易殊的眼睛:“抱歉倾之,我擅作主张……” 易殊眼皮一跳,自家殿下何时这般躲闪,莫非是发生什么大事。 “我来说罢。”突兀的声音插进来,易殊的思绪被打断,抬眼一看,是追云从马车外撩开帘子进来了,另一个侍卫连忙接替着驾车。 见追云冲着李自安挤眉弄眼,就差把‘属下怕您嘴笨’写在脸上了,易殊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下来了。 马车空间不算大,易殊往后坐了一些,腾出位置:“有劳追侍卫。” 追云马马虎虎地坐下,迫不及待地开口:“殿下一直担心你的安危,所以一直派我跟着。” 易殊眉尾轻轻上扬,抬眼瞥了一眼李自安,对方却匆匆别过头去,脸色愧疚道:“我知道此举唐突,但若是直言,你恐怕不肯任人跟着。”更何况两人还在置气,他如何开得了口。 “早上出宫也跟着?”易殊问的是追云,余光见自家殿下点了点头。 追云应了声,接着道:“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原是想上前的,但是对方人数太多了,便只能……” 说到这里,追云皱着眉摇了摇头,现在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当时他正倚着旁边的商铺无所事事,见天色已晚,那抹青色身影渐渐行至河岸看河灯,也变得平静下来。 方才易侍读在春满楼待了那么久,他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上,时刻准备冲进去大战一番。 现在见人出来,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见对方往河岸走,他便索性靠着商铺休憩一会。 但不到半刻钟,便被副手刻意压低却不掩焦急的声音唤醒:“大人,有情况。” 追云连忙睁开眼睛,一眼便看见青色缥缈的身影后方多了几道不知何时靠近的诡魅黑影。 他警铃大作,刚抽出腰间的佩剑准备冲过去,但突然理智回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虽然易侍读身后只有四五个黑衣人,仔细望四周看了看,一刻钟前还人丁稀少的街道不知不觉间热闹了不少,包子铺的小贩被蒸腾的水汽烫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但现下本该是收摊的时辰了。 不止他一人如此,各个商铺的贩夫走卒就像头一回上职一样,心不在焉的,而飘忽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往江边望去。 与那些来路不明心怀鬼胎的‘贩夫走卒’相比,追云这边带来的人则要少上许多,因为本来没想到这次出来会遇到危险。 贸然行动,只怕不仅救不出易殊,反倒还会搭上他们一行人。 追云当机立断,派自己的副手先回宫汇报情况找增援,而自己则亲自盯着伺机而动,看能不能将昏迷的易殊带走。 “对方来者不善,幸好追侍卫没有贸然行动。”听到这里,易殊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感谢。 追云点了点头道,脸上颇有自得之色:“那是自然。” 但随即又有些惋惜:“可惜对方看守出乎意料的严,没找着机会动手。但是当众绑人也可不是什么正经勾当,更何况他们还是当官的,更加不敢光明正大了。为了躲过巡查汴京的守卫,偷偷把易侍读搬到船上用了不少功夫……” “然后又在船上待了很久都没出发,按理说他已经位及城门校尉,就算没有通行文书,也能凭令牌出门,除非……” “除非此行并不是太后的授意,”易殊皱起了眉头,接过话头,“他真的是临时起意,所以并没有出文书。”晚上宵禁,水门闸口都封闭,所以船只几乎禁止通行,但是紧急公务和特许商船是特例。但既然徘徊了很久,那便是事先没有通行的方法。 “难怪他们半天没有启航,不过幸好没有准备周全,不然船开走了了援兵还没到,我们就只能在岸上束手无策了。” 不过就算追云的指令下得很快,骤然从启明宫调动人马往这里赶还是需要一些时日,等增援到了的时候,载着易殊的船早已发动了。 水面上没有雾气,视野开阔,追云不敢乘船尾随,只能在岸上骑马远远跟着,索性夜里汴河并不算湍急,所以总算还没跟丢。 增援的人马来得很快,但视线转向为首之人时,追云吓得差点没拉稳缰绳被烈马甩下来。 “殿……殿下,”追云眼疾手快地拽住马鬃毛,稳住了身形,眼神中依旧难掩震惊,“您怎么亲自来了?” 纵使殿下待易侍读亲厚,也万万没有必要做到这般地步。但是又隐隐觉得殿下来了才是正常的。 “他在何处?”李自安行色匆匆,但依旧难掩贵气。往常眉目间的温润有礼已经被刺骨的寒霜替代。 “那艘船上。”追云也知道形势紧急,连忙正色道。他抬手直指江中飞全速行驶的小船。在两人说话间,又往前拉开了不短距离。 李自安闻言望向横无际涯的江水,空荡荡的水面上惟有一艘低调的商船。夜里行船一般会设好几盏灯,一是为了看清水中礁石,而也是为了船只相撞。而这艘船只有船头亮着一盏灯,就像是生怕引人注意一样。 但是已经出了汴京城内,水流渐渐加快,那艘船更是尽他们所能的最快速度。 若是李自安他们下马再换船,只怕永远追不上。但在岸上骑马目前尚且水中的船要快上一些,最好的办法就是骑到他们前面乘船埋伏。 “先跟上。”李自安沉住气,冷言道。 汴京城外这个时间点路上根本没有行人,他们也就没有燃灯,船上的人恐怕并没有发现被跟着。 一行人屏息凝声,渐渐缩短着两者之间的距离。 等到几乎与商船并驾齐驱的时候,视力好的人甚至大致看到船上的结构了。 追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船,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低声呢喃:“怎么感觉不对?” “什么?”由于飞速行进,耳边充斥着烈烈风声,李自安并没有听清追云的话,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追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心:“我亲眼看他们上的船,统共不过不过二十几人,怎么这船吃水如此深?” 李自安心头一震,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股莫名的不安终于找到了源头,他在马上向后一仰,双手猛拉缰绳,手指都勒红了。 幸好后面的侍卫训练有素,立马跟着停了下来,不然只怕撞作一团,活活被踩做肉泥。 “登船。”他强作镇定地发出指令,翻身下马,动作迅速得只让人看到残影。 追云见状连忙也跟着翻身下马,率领着带来的众人打算斩断拴在船头的缆绳。 追云原本以为是他们这一番举动惊动了暗处的人,但是仔细一想实际上不骑马不可能有人追得上他们,所以只能是暗处的人恰好事先埋伏在附近。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带山路,骤然出燃起天上星星般密集的火星。 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火光如流星从头顶划过,直直射向江面上尽量低调的小船。 有几支火矢没入他们身侧的江水,此起彼伏地呲呲作响。 那艘唯一行驶的小船沦为众矢之的,霎时间便被扎上千发火箭。 按理说船身并不轻易着火,毕竟随箭而来的火十分微弱,另一方面,船上长年浸水,湿漉漉的。 但怎料船上几乎每一处,一沾到那飞来的火矢便像变成了棉花,很快燃起剧烈的火光。 千发火矢来势冲冲,瞬间火舌肆虐,肆意地侵蚀着整艘商船。 侍从们就算训练有素,也从来没见过燃得这么快的火势,脸色都吓白了,连割缆绳的动作都顿住了。 李自安胸口突然剧烈地绞痛,冷汗接连滑过他的额头,他一把脱下身上碍事的大氅,夺过追云手中的匕首,一脚踏在晃动的船只上。 “殿下,缆绳没断,这船还不能用。”追云率先回过神来,欲拉住冲动的人。 但李自安一刻也不敢耽搁,头也不回地跳入水中:“一切可疑人员,均不可放过。” 白色的身影像水中的幽灵,一晃便不见了。 追云这才惊觉殿下孤身一人去救人,但自己不通水性,只能连忙招呼其他侍卫跟着殿下前往,自己则是处理后事。 正文 第83章 沉船 “所以船为什么那么沉?”易殊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冰凉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披在身上的大氅。 追云适时地住了嘴,将目光投向李自安,后者轻叹了一口气, 长长的睫毛低垂, 似乎是不忍回想:“是火药……” 追云的话似一柄破空的剑,穿透了萦绕在他心中的迷雾,却也直直刺向了他的心口。 若是他们一直没察觉到小船的异常,那他的倾之怎么办…… 一想到对方身陷险境, 饶是他平日再沉着冷静此刻也像黄口小儿一般惊慌失措, 面上还竭力维持着一国太子的体面,脑中全然一片空白, 外界的纷扰完全将他隔绝在外, 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流矢声。 甚至等不及按照原先定好的计划,追云尚未割开小船的缆绳, 他便已经如失智一般不管不顾地跳下了水。 皇祖母曾言,身为太子,若是不能保护好自身的安危,便是为堂堂大圌蒙羞。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孙儿现在竟然会想若是易殊平安无事, 他愿意代他受过,什么保全自身都不如他的倾之好好伴他身侧。 他此刻得了病,发了疯, 便要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无德太子, 不肖子孙, 种种谈之色变的骂名突然变得无足轻重。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失去倾之。 冬日的江水刺骨一般的寒,但他心里燃着一团火, 远比燃烧的船更为炽热。 可是那么远,彼时他方游到半路,只见那尚很远的小船越燃越烈,滋啦刺啦的声音不绝于耳,最终发出‘嘭’的一巨响声,巨大的烟雾缭绕着船身,尚在岸上的追云都能感受到一股吹来的热风,雾气中的小船又接连着又响起好几声爆破声。 随着热浪而来的是笼罩在澄清江水上烟雾,李自安被这热潮打得整个头浸在水中,好不容易挣扎着抬起头,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烟熏直直冲破他的喉咙,呛得他止不住留下泪水,模糊了双眼。 “太危险了,殿下怎能冲动行事?” 易殊冷静自持的声音将李自安从可怖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终于肯直视青袍身影的双眼,声音有些止不住的颤抖:“倾之,船上的人,是你。” 易殊很清醒地知道船上是自己,也很清醒地知道殿下知道自己知道,直到他对上那一双如朗月般的眼眸此刻染上霜雪,他才读懂殿下的隐喻。 那双眼睛在说,你怎么可以残忍地让我在你的安危上保持冷静。 易殊沉默着没有说话,或者说他知道若是真的说了什么只怕殿下会更生气,所以选择缄口不言。 李自安一看便知对方在想什么,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今日倾之疲惫不堪,还是好好歇息吧。”说罢便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追云见情形不对,插科打诨地说已经到了皇宫内了。只是二人兴致不佳,并没有开口。 马车停在溪园,易殊在沉默中下了车,行礼道:“多谢殿下。” 追云原是等着殿下说话,结果见自家殿下迟迟没有回声,只能开口替他道:“更深露重,易侍读又受了凉,热水已经差人备下了,早些回去沐浴休整吧。” 易殊垂下眼帘,应了声好便往回走。 一切东西都已经备好,易殊很快沐浴好。白日里其实被动睡得太多,他甚至慢条斯理地熏干了发尾,才往寝室走。 然而等他走近,却见一道落寞的身影安静地坐在案几旁前,甚至发尾还没干透。 周围没有其他侍从跟在身边了,估计已经被遣散了。 “殿下,还没歇下吗?”易殊身形一顿,着实没料到殿下又折返回来了,更何况方才不欢而散。 李自安闻声回过头,兀自道:“有些头疼,倾之介意我燃香吗?” 易殊虽然往日并不喜欢香料,但是殿下主动提及,也不便拒绝,便颔首道:“殿下请便,只是我这里并未存有香料。” 对方早已料到易殊会准许,已经在香炉里放好了香料,只等点燃。 安神香浓郁的香味渐渐弥散开来,易殊不适应寝室有香味,但是殿下身上总是有一样的淡香,这样想来,倒也能勉强接受。 李自安见易殊站在原地没动,开口道:“倾之劳累一天,早点入寝吧。” 易殊垂下纤长的睫毛,并没有走近,似是在思索对方的话,又或许是在想殿下半个时辰前分明有些生气,怎么自己哄好了自己。 李自安终是为自己的深夜拜访做出了解释:“先前那副模样,是我不好。” 易殊此刻骤然明了,原来是因为先前分别时殿下赌气没有说话,此刻是过来示好的,但自己怎么会计较这些琐事:“怎会生殿下的气。” “你穿得单薄,别站着门口了。”李自安依旧执拗地道。 易殊只道殿下是要看自己睡下才能安心,便依言踱步走到床侧,规规矩矩地躺好了。 但半刻钟的时间悄然而过,殿下还是坐在案几旁一言不发。 易殊眸光一闪,突然想起他在马车上醒来时殿下对他说的第一句,有些无奈轻声道:“我能睡着,殿下何至于此?” 李自安见他躺下,便将软垫移到床头,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才回他前一句问话:“害怕的人是我。”他自然怕倾之梦魇,但是他更怕的是倾之从梦魇中醒来时是孤身一人。 面前的人背着光,周身被烛火勾勒出柔和的光辉,虽然没看向自己,却还是隽秀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易殊一时恍了神,半晌才从被子中伸出一只手,摸索了一番床沿,轻轻搭在李自安放在膝上的手上,温声道:“殿下睡不着?” 被碰到的人身形一顿,似乎有些僵住,但回过神来也只是注视着他手上搭着的那只手:“你离开了两次,我不能第三次失去你了。” 还未待易殊巧言善辩一番,李自安继续道:“怎么一没看紧你,你就会消失。”他不过是去琼州解决一些小事,结果易殊一声不吭就到了庆州戍边。后来又按皇祖母的旨意前往鹿鸣寺祈福,这人起兵一走了之。 这一次也只是因为禁足没有亲自跟着倾之出门,竟然又出事了。 若不是他事先让追云跟着,恐怕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他的声音有些苍凉,眉头也紧紧蹙起,似乎终是装不了镇定了。 “我不会再离开殿下了。”易殊的声音很真挚,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床边的人。 他为了殿下都谋反不怕,还有什么值得他离开。 李自安似乎是听进去了,屈了屈手指,终于轻轻回握住了易殊的手。 “可是倾之总是将我推开,”李自安说道,“就连方才你都觉得我不该救你。” “可是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易殊下意识地反驳,虽然当时他在昏迷,但是光是听到描述便知情况的危急。 “所以你就觉得我应该放任你在火海不管。”李自安空着的手狠狠掐住掌心。 易殊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沉默着握紧手中的温暖。 纵使早就知道对方的意思,李自安气急了也只会反问道:“那如果今日在船上的人是我……你会袖手旁观吗?” “必然不会让殿下陷入如此险境。”还没有说完,易殊便皱着眉打断了。 “为何你可以赴汤蹈火,却要我冷静自持权衡利弊?”李自安声音难得有些崩溃,前几日的气还没消下去,现下听到易殊的话更是维持不住面上的冷静。 易殊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道:“不要为我流泪,殿下……” 李自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晶莹的泪珠从丹凤眼滚出,他抬起头缓了好几口气,调整好时,握着易殊的手还在轻轻颤抖,却依旧郑重地道:“我对倾之的心意不曾比倾之对我的少。” 他的殿下那么要强,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他的眼泪坠下来,这样一点都不好。 易殊心上也像被扎了密密麻麻的针,定定抬起手,接过还悬在殿下下颌线上的泪珠。 还不够。 他掀开碍事的被子,走下床去,屈膝平视着殿下,盯着对方还有湿意的双眸,同样郑重:“是我不好,殿下当罚我。” 李自安倒并不想让易殊看到自己的窘态,别过头去:“我怎么可能会罚你?” 易殊沉默着,突兀地开口了:“殿下不生我的气了?”明明前几天还一连几天都不见他。 “莫非因为生气就会眼睁睁见你受伤?”李自安反问道。 “明日,”易殊顿了顿,“明日醒来,殿下问什么我都如实相告。” 李自安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是要你如此……” “是我想一直没有同殿下聊聊,”易殊道,“那现在,殿下应该养精蓄锐。” 李自安望了望并不十分宽敞床铺,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易殊无奈地道:“殿下在旁边望着我,我睡不着。” “求您了……” …… 两人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哪怕并不宽敞,依旧保持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心照不宣地没有开口说话。 不过易殊躺在里面,其实能听到身旁锣鼓喧天的心跳声。 好半天都没有静下来。 他突然坏心眼笑了笑,伸出来一只手越了界,绕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心跳声竟然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了。 还没待李自安开口问对方的用意,便听自家倾之在黑暗中问道:“他们呢?刘叔呢?” 情况如此危急,殿下当时只身一人,如何找到他,又如何将昏迷不醒的他带走。 李自安掌心浸出了一些汗,他觉得现在这个天气手放在外面会着凉,便不由分说地把易殊的手塞进被子里。 但当他准备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易殊却迟迟没有松手:“殿下……” “倾之,”李自安难得这样不容反驳,“明日再谈吧,我有些累了。” 易殊松了手,不再多言。既然殿下不说,必然有殿下的道理,更何况殿下既然许诺明日会说,那便一定会说。 今日实在是奔波,又有安神香的帮助,纵使易殊觉得自己不困,但渐渐地还是睡了过去。 正文 第84章 521番外 1请问您的名字 易殊:“在下姓易, 单字一个殊。” 李自安:“李自安,字不囿。” 2年龄是 易殊:“二十又三,比殿下虚长一岁。” 李自安眼角含笑:“嗯。” 3性别是 易殊:“男。” 李自安:“嗯。” 4请问您的性格是怎样的 易殊不假思索:“做事稍有冲动。” 李自安诧异地偏过头瞧他, 但是易·冲动·殊无动于衷, 便只能继续作答:“有些妇人之仁。” 主持人扶额苦笑:“你们俩完全跑题了,问的是性格,不是缺点,一会补录这一条。” 5对方的性格 易殊微微颔首:“殿下德才兼备, 气质卓然, 温文尔雅,沉着冷静, 心怀苍生, 乃天命所归。” 李自安略一沉吟:“倾之性格温厚,待人温和, 心怀大志,智谋深远……”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易殊:“庆平九年,易府。” 李自安:“庆平七年,朱雀大街。”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易殊:“伪善的天潢贵胄。” 李自安:“天神。” 主持人:“嗯嗯嗯,都是天字打头, 怎么不失为一直心有灵犀呢。” 8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易殊:“殿下每一点都很好。” 李自安:“任何与倾之接触的人,都会被他所吸引。” 主持人:“具体哪一点呢?” 垂眸思索:“他体贴又细心,善良又坚韧, 果决又勇敢……实在是很难只说一点。” 9讨厌对方哪一点 易殊:“没有, 非要说的话就是太过于心慈手软。” 李自安:“倾之总想单方面对我好, 我不喜欢他这样。” 易殊举手补充道:“我不喜欢殿下不接受我对他好。” “并非不接受你的好,可是感情的事情应该是相互的,怎么能……” 主持人敲了敲小桌板:“好了好了, 你们回去再吵,采访还要继续。”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易殊:“嗯。” 李自安:“天造地设。”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易殊:“殿下。” 李自安:“倾之。” 12您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易殊:“倾之。” 李自安:“不囿,不过倾之每次叫殿下的时候也很可爱。” 13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易殊:“几年前春灯节上买的小泥像很符合殿下的气质。” 李自安:“嗯。” 主持人:“幸好我看了原文,嗯,波斯猫和狐狸,嗯,是蛮符合你们俩的。”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送 易殊:“年年生辰都要费好大力气,现在还没想好。” 李自安:“倾之其实对什么都不在乎,用你们的话来讲就是物欲很低,不过他很喜欢喝茶,我最近也有学习茶艺的打算。” 15那么您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易殊:“梅花,当初赌气故意没管殿下送的美人梅。” 李自安:“画吧,倾之很擅长画画,我都不知道,还是春桃偷偷告诉我的。但是说起来倾之好像什么都会,下棋,骑马,书法,兵法……” 易殊:“殿下更胜一筹,殿下还学了糕点,做蜜饯,还有绣花……” 正文 第85章 逃 或许是因为白日奔波, 又或许是他一向厌恶的安神香起了效果,竟然一夜无梦,睡了个痛快。 等到翌日清晨, 易殊睁开眼睛时, 身侧已经没有殿下的身影。 他不疾不徐地盥洗更衣后往外走,却见追云已经来了不知多时,正同春桃一起吃早茶。 一早便被殿下派过来,恐怕早就用了早膳, 只是他为人亲善又没架子, 算是春桃为数不多熟识一些的人,所以被邀请也就当多吃一顿。 春桃眼力不错, 一抬眼便瞧见缓缓走来的易殊, 连忙咽下口中的羹汤,立即扬起笑容招手。 等到易殊在雕花漆几前坐定, 小姑娘才皱着眉头故作抱怨道:“昨晚公子外出良久,寝时还未归来呢。” 易殊知道春桃是在关心她,毕竟自从知道易殊当初是谋反才逃往不终山上度日如今却还要返回汴京时,在返程惴惴不安了好一会。 不过听她这般发问,又见追云眨了两下眼睛, 也知道追云并没有透露昨日的危险,便放下心来笑道:“昨夜见街上有卖河灯的,原是打算给你买几盏提前过过瘾, 怎奈花色太多挑乱了眼, 还是等改天你亲自去选吧。”这么说也不算谎话, 毕竟本来也是为看河灯才到河边,至于后面的险境,既然已经脱困, 何必再提。 春桃一听,饭也不香了,眨得眼睛亮晶晶的,欣喜道:“公子天下第一好!我要永远跟着公子。” “怎么,以后不成亲生子?”追云笑着调侃道。 春桃半真半假地摇摇头:“不成亲不成亲,宁做易家妹,不做外姓妻。” 易殊哑然失笑,好久没有经历这般轻松悠闲的清晨。 等用完膳,易殊才不经意地开口道:“殿下在何处?” “说来也是,殿下昨晚是太累了么,夜里都没回启明宫,”追云听易殊开口,接过话头满脸的不解,“倒是打扰易侍读辛苦一天还要照顾殿下。” 易殊手上动作一顿,颇为意外地看了看追云,对上对方无比清澈的眼睛,微张的嘴最终闭上,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追云并未看出异常,接着正题继续道:“最近公务繁忙,积了好些事情等着决断,殿下卯时便起来了,现下正在启明宫。易侍读要是有事找他,我便带你过去。”左右殿下一早派他来也是为了接易侍读。 说完他看了一眼春桃:“正巧彩云彩月天天嚷嚷着无聊,不如让他俩过来陪着春桃姑娘。” 回忆起两人的性格,估计与春桃合得来,易殊便放了心,道:“你同她们好好玩,我有些事需与殿下商议,很快便回来。” 春桃知道自家公子做不到天天陪着她,便平静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言。 …………… 扶风书房一如既往地紧闭大门,追云站在门外轻叩了两声,便直接推开了门请易殊进去。 易殊站在门口有一丝诧异:“殿下没回声,便直接进去么?” “别人不可以,但易侍读可不是别人。”追云答道。 “哦?”易殊有些好奇,“那方才你不曾开口说话,殿下怎知来人是谁?” 追云一脸坦然地回道:“侍读来的话,我敲门的频率与旁人不同。” 易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才缓缓走进书房。 李自安凝神看完了手上的卷轴,抬起头来望着易殊道:“身体如何?” 易殊知道自家殿下担心他被迷晕有后遗症,抿了抿唇回道:“一切都好。” “倾之坐我身侧吧。”李自安望着对方还算不错的气色,稍稍放了心。 书房的案几后一如既往的安置着两个软垫,是方便同殿下处理公务,不过上一次坐在这里已经是大半年前了。 易殊面色如常地坐下,见案几上有好些已经批示好的折子,便偏过头问道:“太后没有召殿下过去?” 李自安摇了摇头,眉宇间也满是困惑。 他原是坚信太后今日一定会召他,无论是敲打也好,问责也罢。便卯时回到启明宫一边处理正事一边等待召见。 毕竟他正受禁闭的处罚,却违背宫禁深夜私自出宫,纵使有心遮掩,也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传不出去。 莫非…… “太后不知我已回汴京?”原本觉得太后恐怕心知肚明,只是碍于没有证据,便一直按兵不动。 刘习用旧案将他试探出来了,他是太后的人,太后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虽然刘习一度反水决定放他一马,但最后却还是将他绑去徐州,难道不是太后的旨意吗? 不过既然都已经决定去徐州,为何突然又有人在半路动手? 那群岸上放箭的又是谁的人?他们在船上还有一群内应的黑衣人,而所有的黑衣人明面上都该是刘习的人,却有这一部分生出了异心。 李自安摇了摇头。 良久才叹了一口气,刘习并未将此禀告太后。 此话一出,一切都明朗起来了,因为易殊方才的推测是基于刘习是受太后的旨意,所以放箭的人属于第三方。 但既然不是送他去徐州不是太后的旨意,又加上能短时间内暗自在临时找的船上埋下火药,那群黑衣人恐怕并非只听命刘习,还有一部分是…… “太后并没有全然相信……石校尉。”绕口的称呼在喉间绕了一圈才唤了出来,易殊眉宇间划过一丝茫然。 李自安放下手中的卷轴,郑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为何想将我带去徐州?”易殊有些迟疑。既然不是太后的旨意,为何刘习要忤逆太后带他离开汴京? 这些年的相处本就是虚与委蛇,就算骤然念及旧情,也最多放一次水,自此一刀两断,分道扬镳。 手背被温暖的触感覆盖,易殊就算不低头也知道是殿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殿下,却对上一双干净清亮的凤眸,然后他听见殿下神情凝重地道:“其实倾之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易殊浑身一怔,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 他早就知道什么?他知道吗?他不知道吗? 那些刻意不去思考的假设,专门避开的可能,如潮水涌来,将他溺在其中。 若抑己之期许,则无失矣;揣人以极恶,则彼行皆可备焉。这样虽存弊端,却是处境之上策。 所以在春满楼挑明身份的时候,易殊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认定两人恩断义绝。 所以后来无论发生什么,易殊都认定对方起了杀心。 嗓子有些发干,半晌他才艰难开口:“船上的其他人呢?” 李自安望着身旁人空白的神色,心里像扎了针,细细密密地疼。 他甚至有些不敢看向易殊的眼睛:“岸上还有来历不明放箭的人,得先解决他们,才能下去救人。”否则可能还没游到船上,就已经万箭穿心了。 易殊没吭声,李自安知道对方想知道的不是这些,神色有些不忍:“若是他身体矫健还好,可他受了伤,我没办法同时带走你们两个人。”更何况当时不知为何巡卫军队来得很及时,他们擅长打捞,李自安又正处在禁闭期间,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人前露面。 “他现下在何处?”易殊神情还是有些茫然,像是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偏头问道。 李自安突然伸手将人揽在怀中,头紧紧地贴着易殊,他很清楚自家倾之的秉性,举止越是平静,内心越是汹涌,此刻恐怕逼近了崩溃的边缘,他必须稳住对方的情绪,声音尽量冷静道:“布告上说因公殉职,追赠官职,尸首迁回石家陵墓。” “昏迷的是我,他怎么会受伤?”易殊无意识地抓住锦袍的袖摆,几乎是机械地发问,“他又为什么会待在船舱?” 既然易殊第一次醒来时刘习并不在跟前,就说明对方并没有兴趣跟一个没意识的人共处一室。 就算在火药爆炸前刘习恰好出现在易殊所在船舱,一个身手敏捷的武官,就算来不及躲避冲击,也可以好好利用现成的肉垫,怎会受伤? 等到船身开始下沉,他一个清醒的人也可以破船逃生,又怎会和易殊一起被困在船舱里? “倾之!”李自安看到脸色惨白的人影,明显慌乱起来,他用力地摇着易殊的肩膀,声音有些颤抖,“倾之,倾之,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抽气的人突然大喘了一口气,抽出去的一缕魂似乎被唤回来了,身体还颤抖着,望向李自安的眼睛清亮,声音带上了一丝执拗:“你见到他的时候,他说了什么?” 你见到他时,他说了什么。 李自安咬了咬牙,心口也涌上一股发涩的血。 他终于肯回想起他在江面下憋着气,费力砸开因爆炸坍塌而被紧紧压住的船舱。 水下视力模糊,又是深夜,他还是看清楚了鲜血与河水混在一起的模样,其实颜色并不深,但是看一眼,这辈子都忘不了。 在水面上的船身依旧在燃烧,而那个船舱几乎倾斜了一大半,原本的墙面和顶棚构成了新的顶,只有最上面两尺有空气,但也被火灼烧得很稀薄。 那个满背都是鲜血的人,费力地举着昏迷的人影,让他够着上层的空气。 手已经磨出血了,估计是想破开船舱,但被重重压住的船舱根本打不开。 那双以前精明的眼睛真的变得苍老,但在看到李自安时竟然出乎意料地在黑暗闪了闪。 似乎是被上头的火呛到了,他咳嗽了两声,才有些沙哑地开场道:“殿下居然会在这里。” 李自安皱着眉头,他料到对方可能会以倾之的性命要挟自己带着他一起走,但是作为害倾之出事的罪魁祸首,他一点也不想捎上对方。 没想到刘习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戒备,声音倒平和了一些:“你过来接他吧。” 李自安并未开口回应,谨慎地游过去,丝毫没有掩饰防备,没想到对方也不恼,竟然还笑着。 将易殊交还给李自安时,还因为不用再费力举着,松了一口气。 上头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李自安探了探怀中人的鼻息,便迅速往外游去,但游了两步,却见刘习没有跟上来。 “你不走?” 刘习似乎是惊异于太子殿下还有闲心回头,突然笑了,他一笑,背后的伤口又裂开,惹着他又嘶一声皱起眉头,缓了好一口气,才道:“我走不了了。”他体力不支又失血过多,根本走不动路。 更何况就算上去了,他背叛了太后,也没活路。 李自安扭过头,不忍心看,却还是怀着一丝希冀,他道:“等我的手下来救你。” 刘习却没有说感谢的话,或者说他知道根本撑不到救援。他孤身一人,世间原是没什么值得眷恋的,但不知想起什么,他突然叫住李自安,道:“殿下,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倾之,”李自安抱住易殊,他贴近易殊的耳畔,抬起头不愿意让泪水落下,强做镇定道:“他说,十年前受命没有带你逃出侯府那场大火,这次终于逃出来了一回。” 正文 第86章 赌局 或许是念在刘习数十年如一日的潜伏, 又或许是人近中年,稍微念及这一丝唯一偏远的血缘,太后昭告天下称石太尉石习为通缉朝廷重犯而亡, 追赠官职, 迁入了石家陵墓。 不过更可能的是人都已经死了,再给这么个虚名也无所谓,还能赏一劝百,让更多的人对她忠心耿耿。 总而言之, 任谁来看都是刘习都得到了莫大的荣耀。 太后也没追责李自安也有了解释, 其实她依旧不知道易殊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在巡逻军队开展救援之前,追云堪堪捉到了一些放箭的人以及从水里爬出来的几个黑衣人, 显而易见这些几乎毫发无损的黑衣人是岸上放箭的人的内应。 刘习半路从巾帽局一举成为太后身边的红人, 并没有自己亲手提拔的心腹,管着的全是太后的手下。 他们在按照太后的旨意下, 顺带听从刘习的安排。这一次春满楼的会面他们原是以为是太后的安排,也根本没意识到受邀而来的人是易殊,不然按照太后以为的命令,绝不可能让易殊活着走出去。 刘习骤然下令要找可行船只离开汴京,敏锐的人很快就察觉到了刘习此行是在背着太后, 便表面听从着刘习的吩咐,背地里很快往宫里送了信。 虽然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好不容易傍上了太后这棵大树,为什么刘习突然要离开汴京。但是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了, 马上人就要死了。这十年间他帮着太后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 太后怎么可能会放他离开。 所以太后当机立断, 让这些表面属于刘习的黑衣人趁着天黑在船上悄悄放置了火药,又派人埋伏在汴京城外,船一来, 便要他连人带船永远留在火里。 那些忠于刘习的人对此不知情,所以直到船燃起来才开始逃脱。而早有准备的人在放火箭前,便悄无声息地跳入水中,有些先爬上岸的便被追云带人捉住了。 不过巡逻的军队来得很快,追云只逮住几个人便往回赶,去追先行离开的太子殿下。 这些消息便是追云抓住的人透露出来的。 后来挑了个晴朗的日子,易殊拾掇了一番溪园和琼瑶宫中的旧物,李自安陪他带着这些东西一同出了宫。 衣冠冢安置在易府的祖茔,牌位则是立在了易府的祠堂。 易殊只是远远的望向香炉后面的牌位,平静的,沉默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情绪,就像只是在看一幅画,一盏灯。 李自安垂下眼眸,他知道面对骤然失去的至亲,其实有很多人反而是流不下一滴泪的,因为他们甚至意识不到那人的离世。 就像那日过后,李自安常常往溪园走,反正太后将要事交给了其他人,他也乐得清闲。 他正与自家倾之下棋下到一半,春桃闲来无事从耳房里翻出来一个编到一半尚未糊纸的灯笼,笑嘻嘻地跑过来问易殊这是哪里来的。 易殊偏过头的时候便已经放下手中的棋子,而李自安也从棋盘中抬起头,他凝神望向自家倾之清秀的侧脸。 易殊眉眼温和,垂眸望着那个尚未完成的灯笼,淡然一笑,温声解释道:“这是以前我还住在溪园时你刘阿公做的,他手很巧,什么都会。” 虽然他唇角勾起的幅度不大,但春桃还是看出自家公子眼眸中的笑意,想必是关系相当好的人,还不待她问刘叔是谁,易殊就已经继续道:“刘阿公前一段时间升了官,现在是衣帽局的管事,忙得停不住脚,所以你还没见过。” 春桃想也是的,宫里面的人都来去匆匆,若是当了管事应该的确很忙,便点点头称好,又有些好奇地问道:“他会不会编小兔子?” “我差人问问他什么时候放值。”春桃生性活泼,刘叔也很喜欢同这样的小辈闲聊,易殊便微微颔首,准备叫门口的人去问一问。 门口恰好站的是彩月,近来殿下老是往溪园来,又有追云的提议,所以殿下也会让彩云彩月跟着一起过来,给春桃解解闷。 没有人应声,易殊不解地抬眼望过去,却见彩月翕动着薄唇,手绞着衣裳都捏皱了,眼睛还不敢看他,只斜着眼望向旁边。 易殊觉得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小姑娘原是望向殿下。 像是有什么话不敢说,在向殿下求救。 “倾之。”古钟一般沉静的声音传来,易殊对上了自家殿下澄澈得如同被天池水洗濯过的双眸。 易殊微微一怔,像是从什么记忆中回过神。 还未待李自安继续说话,却见青袍人影神色已经从恍然中恢复过来,他轻轻摇了摇头,良久垂眸轻声道:“我没事。” 像是怕春桃担心,他摸了摸春桃的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我出去透透气。” 青袍人影下了棋桌,独身往门外走,李自安屈了屈指尖,但知道自家倾之需要静一静,便也只是放下手中的棋子,凝神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等人看不到了,李自安回过神来,拉过一旁不知所措的小姑娘,温声道:“那我陪春桃一起编一编小兔子。” 现在在祠堂前,易殊也是如那日一样平静的神情。 李自安垂眸并没有出声打扰,直至易殊回过头,对他道:“走吧殿下。” 李自安点点头,跟在易殊身后,在关门的时候又看清了一遍自家倾之亲手刻在牌位上的字。 先觉刘习之墓。 等到走出了易府,易殊像是一点没受到影响,率先开口道:“早便说了要同殿下坦白,今日恰好得闲。” 李自安看不见易殊的表情,毕竟俩人现在出现在汴京大街上都得带着帷帽,但他好像还是听出来自家倾之声音中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又想起这个幅度对方可能看不见,便道:“不必如此。”那日自己情绪失控,只是觉得王延邑什么都知道,而自己连倾之有没有活着离开都没消息。 “我养不起十万士兵。”易殊往前走了两步,与李自安并排走在朱雀大街上,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俩人才能听到。 李自安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他知道此刻提起的是那日谋反之事。 事后他也曾想过,十万军士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起来的。前期的投入就是一个难以克服的大问题,且不说哪里骤然少了十万人还不引起怀疑,就单是这些人的吃穿用度还有住所都够让人焦头烂额了。 更何况汴京城天子脚下,哪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附近养上私兵。主将要让人信服,也不能从不露面,不然谁敢跟着干。而易殊一月只出一次宫,还是直奔易府去祭拜祖祠,哪里有时间做旁的事情。 但是易殊不说,李自安也从未开口问过。 易殊顿了顿继续说:“那殿下猜是哪里来的?” 总不至于是凭空变出来,李自安便顺着猜,不过宁北侯府出事以后,除了王延邑,他不曾见过自家倾之与谁交好,刚想实诚地回一个“想不出来”,但一转眼两人恰好走到了一座恢宏气派的府邸跟前,便望着门匾随口道:“梁国公府。” “不愧是殿下。”没想到易殊点点头,毫不吝啬地赞叹道。 李自安脚步一顿,侧身望着青袍人影道:“梁文谨同你并无交情。”他略过了梁文慎,毕竟梁文慎就算现在长大了也是掀不起风浪的二世祖。而梁国公早已经不问世事,梁恒又怎会同易殊这样身份的人交涉。 所以只能是梁文谨。而若是梁家,那招募十万人手又不走漏风声倒是有可能,不过财力不知道能不能行,不过总归比易殊好得多。 “殿下还是说得保守了。”易殊勾了勾嘴角,不甚在意地道。梁文谨何止是同易殊没有交情,当时在庆州,他可是已经起了杀心。 稍稍顿了顿,他继续道:“但我没办法。”他的声音依旧淡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却透露出一丝无能为力。 是的,深深的无能为力。 太后逼得太急了,他也是临时起意,被逼上梁山。 他想不出如若不是想逼宫,太后为什么会让皇太子在皇帝病危时去祈福。 若是其他任何人继位,绝对容不下原是正统又深受百姓喜爱的李自安。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京城中绝不可能有私兵,只能在其他地方调过来,而最可能豢养私兵便是梁文谨。 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总得试一试。 这时的阳光隔着一层纬纱也刺目,易殊轻轻眯了眯眼睛,恍惚地回忆起半年前的光景:“那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那个时候易殊还并不是什么不能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人,所以他非常光明正大地留了信物约见梁文慎。 于是便和梁文慎在喜连枝见面了。 李自安沉默了半晌,终于点评道:“梁文慎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骗。” 他知道易殊为什么不直接约见梁文谨,因为他字如其名,行事小心,绝不可能愿意同易殊见面,除非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易殊手中。 但若是易殊真有什么把柄,那倒也不用迂回地请人入席,随便甩出一点证据都能让梁文谨亲自过来宴请易殊。 梁文慎则是与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关系,就是头脑简单,不务正业的二世祖。 不过前两年从明礼堂肄业以后,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梁家使了点手段,也是让他混上了一个半大不小的官,他勉强能够发挥一些不起眼的作用,又能让他在父亲和哥哥的庇护下不出太大岔子的官。 这个把柄对梁文谨来说必然是无足挂齿的,但梁文慎得知易殊知道此事时则是大惊失色。 他直呼自己明明已经很低调了,忙问易殊怎么知道的。 就在梁文慎战战兢兢求易殊不要检举自己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轻轻叩了三声,颇为讲究的叩门方法。 梁文慎霎时屏息敛声,生怕自己恳求的话再让第三个人听见。 见里面迟迟没有回声,外面传来阴恻恻但是又有礼貌的问询:“请问……家弟在这里吗?” 梁文慎一听这个声音恨不得从板凳上跳起来,忙不迭地就要去开门,易殊却轻笑一声,用手头的折扇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急。 梁文慎怎么可能不急,他作为家中幼子,那是所有人的心尖尖,但是家里面要是所有人都唱红脸的话,那也是不可能的。 梁文谨就是唯一一个白脸,从小到大梁文慎挨的每一顿胖揍都是梁文谨纡尊降贵亲自动手的。 梁文慎走也走不了,也不敢大声叫嚷,只好用气声提醒易殊:“那—是—我—哥—” 易殊当然知道来人是谁,他等的就是梁文谨,等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扬了扬下巴示意手下去开门。 门外的人一秒都没有多等,比他官靴先进来是他气不打一处来的责骂:“梁文慎你胆子还真是大了,明知父亲找你有事,还敢在这里躲清闲!” 梁文慎望着那道穿着深紫色官袍修长的身影,吓得一哆嗦,准备回禀没接到父亲找自己的指令,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梁文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听起好友对各家严父叫苦不迭,梁文慎真想让他们知道,哥哥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 这时梁文谨好像才看清楚屋子里面还有第二个人,于是他点了点头当做了打了招呼:“易监军也在。” 易殊倒没有被他威慑到,垂下睫毛,慢条斯理地回礼道:“小梁大人吉安。” 梁文谨皮笑肉不笑的神色转向梁文慎又换回了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回去!” 梁文慎还没搞清楚易殊找他到底什么事,肄业以后就没见过易殊,他还怪想念的,毕竟也是小时候崇拜的对象,当然现在也还有一些崇拜。 但是他哥又发这么大的火,纵使万般不舍,也只好顺着他哥的心意道,宽慰易殊道:“家中有事,我们改天再约。” 听到梁文慎声音里的一丝遗憾,梁文谨更是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不过脸色好歹缓和了一些。 易殊却摇了摇头,拦住梁文慎起身的动作,抬眼却望着梁文谨开口:“我离开宫门的时候,梁大人的马车刚拴在宫门外。如今才过去这么短的时间,恐怕来不及回来。更何况我与文慎也算是同窗旧识,我们只是叙叙旧,小梁大人因何阻挠?” 听到易殊揭穿他的谎言,梁文谨依旧面色如常,没有半分不适:“易监军颖悟绝伦,家弟蠢如鹿豕,恐怕委屈怠慢了您。” 梁文慎倒是听出来梁文谨没说什么自己的好话,心有不甘也只能忍着。 易殊状似犹豫地思考了片刻,然后道:“莫非小梁大人想坐下来同饮一杯?” 梁文谨眯了眯眼睛,慢条斯理地道:“未尝不可。” 再一次提及梁文慎的官职,他依旧坐不住,脸色一红反驳道:“我都跟你说了,就是符合规矩提拔上来的,才没有……” 但梁文谨却笑了:“那又如何?” 这四个字就是丝毫不避讳地承认了,甚至不屑于要易殊拿出证据,或者说就算有证据他也根本不在乎。 这便是上层贵族说话的底气。 梁文慎一愣,没想到自己竭力反驳了那么久,原来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承认这个官位来之不正的吗。 听到这个回答,易殊也并不意外,这个筹码的确不足以难倒梁文谨。 梁文谨继续道:“汴京城中凡是陪着先帝创下来的大家族,哪家没几个草包进入朝堂?易侍读若是想揪出来,就是我们自己乐意,太后她老人家恐怕也不见得愿意。” 作为开朝老臣,不过是送几个小辈进入官场,若是这都容不下,怕是要寒了老臣的心。这样下来,谁还愿意为朝廷效力。 把梁家人揪起来,就是要把张家人刘家人赵家人……全部都揪出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损失几个官职事小,打了世家的脸面才是事大。 哪有人会这么蠢。 梁文谨也看出了易殊的意图,他抬起狭长的凤眸,慢条斯理问道:“你想要什么?” 易殊知道梁文谨很精明,便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了:“十年前,在狩猎场上是殿下与我救的文慎小公子。” “当时梁家已经重谢了殿下。”梁文谨百无聊赖地屈指敲了敲桌案,继续道,“最后也是我带禁军找到你们。” 易殊抬眸望向梁文谨,没有开口说话。 心里没由来的变得有些烦躁,梁文谨抬手指了指窝在凳子上的梁文慎,不耐烦地道:“你,给我回去,在我回府前不准出来。” 简直是无妄之灾!明明自己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没说,更何况明明易殊邀请的是自己,凭什么走的是自己!梁文慎望了一眼易殊,却见易殊这次也没出言阻止,他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头,总感觉要想出来什么了,却又碍于哥哥的淫威,只能一声不吭地离开。 直至他坐上了梁文谨过来时乘的马车,才揪住自家哥哥亲信的领子问道:“他不会一开始想找的人就是我哥吧?” “啊秋!”梁文谨不出意料地打了一个喷嚏,左右草包弟弟已经走了,他脸上装出来的一丝有礼貌也消失了,“这些并不足以让我帮你。” 易殊了然地点点头:“自然,梁文慎的性命的确不值得让小梁大人帮我的忙。” “呵……”梁文谨勾唇冷笑一声,继续道,“就算没有你们,文慎也死不了。” 易殊低头啜了一口茶,并未抬头看梁文谨:“我知道的,毕竟那是小梁大人派来的杀手。” “证据。”空气中安静了片刻,梁文谨脸上仅有的一丝笑意也隐没了,他神色难得正经起来,“不要空口污人清白。” “这还要多亏了小梁大人,虽然看起来很不满意这个梁文慎,没想到关键时候依旧这么关心他。”易殊兀自点点头。 梁文谨皱起眉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当年的那些杀手如今是在保护文慎小公子吧。”易殊垂眸道。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梁文谨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就要起身,“没什么别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留步啊小梁大人,”易殊出声挽留,“没有证据我怎么敢来叨扰您呢。” 他伸手递出去一个匣子,示意梁文谨打开:“梁家家大业大,我人微言卑,自然不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念在当初您的手下砍了我一刀,梁大人就帮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吧。” “你要做什么?”梁文谨小心地接过匣子,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借我十万兵力。”易殊慢条斯理地道,顺带将自己逼宫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梁文谨的脸色顷刻变了:“你疯了?!” “我没疯,”易殊摇了摇头,回答了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你要死别拉上我,”梁文谨将凳子往后拉了拉,划开了两人的界线,斩钉截铁地道,“我们梁家忠心耿耿,绝不谋反。” “梁大人也不吃亏,”听到梁文谨自称忠心耿耿,易殊只觉得好笑,但知道这不是时候,“这些士兵也与你原先的用途一般无二。” 梁文谨意识到不经意已经承认了自己豢养私兵,不过他依然坚持道:“就算你现在上奏太后说我曾经刺杀太子,我也不会借兵给你。” “跟着黔安王谋反与跟着我有什么区别,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易殊盯着梁文谨,声音很执拗。 听到这里,梁文谨笑了笑,其实无论是私兵还是跟着黔安王,他知道易殊都没有证据,于是很平常地道:“既然没有区别,那我为什么要选择你。” “因为你不用站在我的阵营。”易殊展颜笑了笑,终于给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梁文谨终于愿意去看对面那道身影,脸上稚气未脱,眼眸却很有神。 他终于懂了易殊的意思,借兵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只会有他们二人知道。 如果易殊逼宫成功,黔安王许诺给他的封赏,易殊一样也不会少他。 若是败了,这十万兵都是易殊自己筹来的,算不到他梁文谨的头上。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着得手,全盘皆活。 梁文谨突然很想赌一局。 正文 第87章 重蹈 李自安眉头轻蹙:“梁家在各大世家中都一马当先, 梁文谨为何会如此激进?”虽然梁文谨的选择对自己有利,但若是他当日站在梁文谨的角度,未必会这般豪赌。 “何止是一马当先。”易殊轻笑了一声。 梁家也是陪着先帝打天下的世家之一, 不过当易殊的祖父宁北侯还要驻守的北疆的时候, 梁文谨梁文慎两兄弟的祖父梁国公都已经封爵不问世事了,家中小辈在朝堂上依旧如鱼得水。 这般地位,远非常人所比。 “不过殿下,”易殊顿了顿, 声音有些许感慨, 但更多的庆幸,“人的贪念是无穷无尽的。” 幸好梁文谨不甘心梁家与其他氏族鼎足而立, 才有机会借到那十万士兵。 李自安叹了一口气, 一个家族再怎么一家独大最终都会被替代,只有各个家族之间互相依存又彼此制衡, 国家才能长盛久安,这些道理每一个人都懂,但总有人重蹈覆辙。 易殊轻轻扯住自家殿下宽大的广袖,附在他耳边,声音平和地道:“所以梁文谨这样的人, 若是不能为我所用,便要为我所杀了。”不过念在梁文谨当时愿意赌一把,那易殊勉强给他一个亲手选择的余地。 若是放在以前, 易殊绝对不会将这般冷漠无情的心里话说出来, 因为太子殿下实在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但既然已经说好同殿下坦白, 所以易殊丝毫没有掩饰。 这既是坦白,又是试探。 隔着纬纱相望,易殊也在赌, 赌殿下是否能接受自己心狠手辣的一面。 李自安脚步一顿,易殊也跟着停下,修长的手指隐没在青袖下,捏做一团,甚至浸出了汗。 白袍身影脚尖一转,正对着青袍的人影。先前为了说话两人已经凑得很近了,现在骤然面对面更是没什么距离,易殊下意识想后退一步,但却被人先一步握住手腕。 不过李自安只是掰开自家倾之握紧的拳头,垂着睫毛道:“梁文谨,今日休沐。” “抱歉……”易殊点了点头,虽然说好了坦白,但他这一步又是先斩后奏。 “嗯。”李自安松开了手,虽然先斩后奏,但总归知道开口了。 听出自家殿下并没有生气,易殊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一些:“外面日头正晒,殿下去马车上等我便好。” 白袍人影摇了摇头:“我同你一起。” 殿下今日好黏人,易殊便笑道:“本来一个人带着帷帽就已经够惹眼了,两个人怕是会让人不敢靠近了。” 虽然话说得很有道理,李自安还是不满地皱了皱眉头。 “马车就在附近,我一定不离开殿下的视线。”易殊觉得好笑,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哄道。 好不容易将人哄上车,易殊身形一转,慢悠悠地走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朱雀大街喧闹不已,但是大大小小的巷子倒是清幽寂静,易殊靠着攀满青苔的石墙小憩了片刻,终于听到了嗒嗒的脚步声。 听起来很是轻快呢。 脚步声到拐角之处时,靠着墙的人纹丝不动,悠闲地睁开了眼睛。 来人穿着宝蓝色锦袍,腰间坠着价值不菲的玉带钩,单凭气质来看,都不是个普通人。 “小公子怎么独自一人走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梁文慎吓了一跳,他这才看清楚墙边靠着一道青色的人影,那青色几乎要与墙面融为一体了,所以他一时不察没注意。 定睛一看才分辨出人影,原本意外晾晒在外的白布原来是那青色人影头上戴的帷帽。 这般鬼鬼祟祟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幸好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么想着梁文慎很快冷静下来,底气十足地道:“也是个不长眼的,还不快给本公子让开。” 不过易殊本来也没有吓人的打算,他轻笑一声,撩开了纬纱匆匆露出半张脸,便很快又放下去了。 他的声音清冽如泉,让人难生戒备:“是我。” “易殊?!”梁文慎一时没控制住,惊呼出声,又匆匆捂住嘴,怕旁人听了去。 “你怎么在这儿?”梁文慎压低了声音,面色有些五味杂陈。好歹他也是梁家人,百姓被压了消息不知道半年前谋反的人是谁,他可一清二楚。 再说半年前易殊才算计了他,不知道后来俩人背着他聊了什么,反正他哥回家后骂了自己一个狗血淋头,那场景现在还历历在目呢。 易殊轻笑了一声,不疾不徐地道:“只是路过罢了。” 梁文慎就算再怎么头脑单纯,也不至于会相信这种鬼话。不过即使是易殊害他被骂了,他也莫名没有生出一丝厌恶的情绪,不过不敢多信赖:“我哥让我少同你来往,你还是请回吧。” 易殊脚尖点地,终于不再倚着墙,他伸手拂了拂衣裳沾上的墙灰,轻声道:“文慎小公子莫非很厌恶我?” “自然不是!”梁文慎虽然觉得这个问题怪怪的,但还是连连摆手道,“但是你也知道,我什么都不会……” “上次利用了公子的确是我不对。不知能否容我以茶谢罪?”易殊看到对面人慌张的神色,声音温和地循循善诱。 虽然自家哥哥说的是不同易殊来往,但是喝一杯茶应该也不算什么吧,更何况易殊既然骗了自己第一次,那必然不会骗自己第二次,除非自己傻子。 这样想着,梁文慎几乎就要点头同意了。 “草包。”站在墙角光是听见后面两句话就已经咬牙切齿的年轻男子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诶?”梁文慎万分震惊地回头,望着立如松柏的人影,多余问道,“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梁文谨三两步走到梁文慎跟前,嫌弃之色不言于表:“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小梁大人。”易殊倒是早已看到了梁文谨,他颔了颔首,虽然动作幅度不大,但是还是看得清楚。 既然是休沐日,梁文谨也就没穿官服,身上那一股精明算计的气息也消减了三分,倒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散漫与傲气。 他随手梁文慎拉至身后,才抬眼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了易殊一番:“你倒是福大命大。” “小梁大人这次来得倒是快。”易殊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卸下了官袍,梁文谨卸了那一丝圆滑,他直截了当地道:“点到为止吧,交易已经结束了,别再见面了。” “什么交易?”梁文慎从梁文谨背后探出一个头,插话道。 易殊笑了笑:“小梁大人雪中送炭,我当然不会恩将仇报。喝一盏茶吧,您不会后悔的。” 梁文谨蹙了蹙眉头,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不过易殊也不急,安安静静地等着。穿巷而过的风吹满他的绿袍,纬纱顺着风飘动,像是柳树成了精。 “就一盏茶的时间。”梁文谨最终还是妥协了,以易殊如今的处境,对他造不成半分的威胁。 易殊也见好就收,向着马车的方向屈了屈手,勾唇道:“小梁大人请。” 梁文谨鼻子哼了一口气,还没说话就被梁文慎打断了:“哥,那我呢?” 梁文谨现在连骂他都觉得浪费时间,毕竟骂了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于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给回府去,下次出门再敢不带侍卫,就算是被狗吃了我也不管。” 梁文慎没想自己又被抛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又不敢反抗,只好憋屈地应了一声。 梁文谨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燃起来了:“下次再遇到敢拦你的人,直接让侍卫打一顿,出了事情我担着。” 易殊听出了梁文谨的指桑骂槐,倒也轻笑一声没什么反应。 梁文谨都进了马车,才发现里面还有第三个人,也带着帷帽估计是易殊的亲信,索性马车很大,他也懒得过问。 不过临行倒是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不会就在马车里谈话吧?” “恐怕并无其他去处。”易殊上了车,落坐在梁文谨的对面。 梁文谨虽然无奈,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毕竟现在盯着他的人可不少,更何况易殊这番装扮也并不光明磊落,只怕惹上莫须有的麻烦。 虽然没人能证明那谋反的军队与他梁文谨有关,但是怀疑的人可不少。黔安王明里好奇暗里敲打地问了好几次易殊身处皇宫哪来机会招兵买马,但所幸易殊一出汴京城便遣散了士兵,让他们及时回营。 而参与的将士更不敢说自己与谋反有关,所以黔安王的探子倒是被蒙过去了,不过这也没有打消他的疑心。 而太后则是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重压之下,梁文谨行事只会更加小心。 “马车会围着京城走,倒是省去了被人偷听的麻烦。”易殊挑着好处说。 梁文谨冷哼一声,并没有很满意。 易殊知道他想什么,好脾气地道:“小梁大人当是愿赌服输的人。” 话都这么说了,梁文谨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酸话。毕竟当初也是他自愿入局,更何况只损失了两千亲兵,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另外虽然被怀疑了,但也只是造成一些压力,没什么实质上的伤害。 不过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你又要干什么?” 易殊摇了摇头:“小梁大人怎么会这么想?我一直安分守己。” “好笑。”左右易殊已经没有任何价值,梁文谨倒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刻薄,“你真的很奇怪。” 易殊偏了偏头,并不意外:“愿闻其详。” 梁文谨垂眸转着手腕上前几日梁文慎献宝一样奉上来的赝品佛珠,慢条斯理地道:“我原以为你会忠于太子,但是你却打算翻了李氏的江山,我倒是第一次看错了人。” 易殊一怔,很快明白梁文谨的误解从何而来。 当初他谋反的导火索虽是因为殿下被派去祈福,但是更重要的是殿下是被秘密派去的,意味着除了太子府的人,其他人都不知情。 所以易殊才更加坚信太后图谋不轨,怕朝臣看出她的心思才不敢公开太子的行程。 且易殊谋反之时,太子殿下又因为被临时叫回来,所以的的确确出现在内阁。 所以,现在除了殿下以外的所有人都觉得易殊背叛的不只是太后,更是太子殿下。 但这样想,也有疑点,于是梁文谨又问:“所以你回来做什么,整个汴京城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本就独身一人,现在这条路也断了,实在是想不出怎么还敢回汴京。 “打扰了。”一直在角落不吭声的白袍人影打断了对话。 他抬腕取下了头上洁白的帷帽,其实早就想要取下来,但方才两人一直在说话,在别人说话时取下帷帽实在失礼,不过此刻再不说话也有些不合适,“启明宫永远有他的容身之所。” 梁文谨脑子一顿,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难以置信地道:“太子殿下?” 李自安将帷帽放在膝上,风度翩翩地颔了颔首:“梁大人。” 僵住的脑子很快就活动起来,就算太子为人仁善,倒也不会轻易原谅一个谋反的人,除非…… 梁文谨皱了皱眉头,说出了他的推测:“你当初谋反是要将皇位拱手让给……太子殿下?” 易殊挑了挑眉,并不答话。 梁文谨倒是没想过有人比他弟弟还蠢,辛辛苦苦是为了别人做嫁衣。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说先前他是纡尊降贵愿意听易殊说话,现在又加上太子这个筹码,他不得不忌惮三分,回到了重心:“你此行想要做什么?” “不急,”易殊笑了笑,“听说文慎小公子颇为青睐郁尚书家的小姐?” “文慎哪里高攀得上。”梁文谨滴水不漏地回道。话是说得谦卑,但是语气却是看不上。 易殊垂眸笑了笑,便回到了正题:“小梁大人足智多谋,跟着黔安王岂不委屈。” 梁文谨自然听得出易殊的意思,不过跟着黔安王,他便是对方身边最大的助力,而若是跟着太子,那便绝不会出类拔萃。 是做鸡头还是凤尾,这对一般人来说的确很难选,可惜他梁文谨本身就不甘在人之下。 眼见他要开口,易殊轻笑一声,递过去一个卷轴,道:“这是王将军返京时顺便带回来的好东西,小梁大人看过再说吧。” 梁文谨盯着递过来的卷轴,迟迟没有伸手。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看了他一定会后悔,但是不看……只怕更是后患无穷。 易殊依旧不急,哪怕胳膊稍稍有些酸,也没有半分不耐烦。 僵持不下时,梁文谨终是接了过去,在易殊的眼神示意下拉开了卷轴。 马车内的灯光并不好,又一直摇摇晃晃,但梁文谨还是清清楚楚看到了上面写的东西,整个人愣在了原处。 他将卷轴捏作一团,有些咬牙切齿地道:“你要过河拆桥。”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易殊示意梁文谨不要激动:“若是想害你,我大可不必提前告知你。” “你究竟想做什么?”梁文谨皱着眉头,声音已经不像先前一般漫不经心。 易殊神色未变:“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你们做了什么。” 梁文谨脸色白了又青,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梁大人,”易殊开口道,“殿下眼里最是容不下沙子的,但是你现在还有脱身的机会。” 梁文谨冷笑一声,他不知道易殊现在再装好人还有什么必要。 虽然卷轴上面一笔一划都是户部尚书的贪污敛财的证据,但是这些银子恰恰就是黔安王拨给梁文谨豢养私兵的军费。 但总归是从黔安王账上过了一圈才到他手中的,就算沾染了什么脏东西,那也与他梁家没有一点关系,梁文谨知道要是点了头,便再也没有回首的余地,硬着头皮道:“郁尚书与我家向来没什么往来。” 听他如此,易殊也不在绕圈子了,他直言道:“郁尚书这些年的钱,可不止贪污。上面可是流了不少血。” 见梁文谨还想反驳,易殊脸色也黑了下来:“别说是经了一道别人的手,就是经了一百道手,小梁大人拿的还是沾血的银子。” 梁文谨重重地吐了两口气,他不过是练练兵,想过最大的罪孽不过是到时候跟着黔安王谋反的时候,杀几个人,不过到时候都在战场了,可没有人无辜。 他也很清楚郁尚书的钱来路不正,但只要他不去多想,便全当做不知道。 脑子里已经搅成一片了,像是被人打了两拳,易殊乘胜追击:“小梁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语重心长:“黔安王并非良主。” 梁文谨咽下涌上来的一口血。他当然清楚黔安王并非良主,但是从在先帝留下遗诏之前,他便已经选定了黔安王,就算黔安王被发配黔州,也不可能临时变卦。 更何况那时黔安王势弱又心有不甘,梁文谨就是他最大的心腹,所以若是黔安王继位,梁文谨绝对会扶摇直上。 并且凭借这些年梁文谨在汴京城中滋养的势力,黔安王一定不敢立刻鸟尽弓藏,卸磨杀驴。 再说他苦心孤诣了这么多年,现在说放弃就放弃,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易殊自然清楚梁文谨内心的挣扎,倒也没有为难他,慢条斯理地道:“时间不早了,小梁公子慢慢想吧,我先同殿下回去了。” 易殊说完这句话,马车正好围着汴京城转了一圈,又回到梁国公府附近的巷子里了。 “附近没有旁人,小梁公子请吧。”易殊慢悠悠地道。 梁文谨深深地看了一眼易殊,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又被狠狠甩下来,声音刺耳。 “看起来气得不轻。”易殊面色如常。 李自安道:“他会同意吗?” 马车行驶起来,通往回宫的路上。 帘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易殊沉默了半晌:“会的,梁文谨,是个聪明的。” 正文 第88章 纸鸢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 阴沉沉的天终于放了晴,趁着天气好,春桃终于出门同彩云彩月踢一会毽子。 方才用过午膳, 易殊的视线追逐着忽上忽下的羽毛毽, 竟渐渐泛上些困意,便在她们嬉闹声中趴在亭内石桌上眯着眼休息。 眼睛刚阖上,便听一道尖利古怪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尾音还刻意拉长了:“昭宁公主驾到。” 玩闹嬉戏的声音一下子停住, 然后便是规规矩矩地向公主行礼的声音。 酝酿出来的睡意骤然烟消云散, 易殊起身正了正衣冠,见仪表得体才走出亭外。 李祐穿着一袭素青色流仙裙, 走起路轻盈得像飘荡的云, 又像水中绽放的芙蓉。裙身用银丝细细勾出各种精致的蝶纹,在阳光下反着光, 很是超凡脱俗。 她微微偏着头,淡粉的唇角轻轻勾起,同传呼的人笑着说些什么。易殊定睛一看,原来刚刚发出古怪声音的人是追云。 “参见公主殿下。”易殊走上前去行了一个礼。 “阿殊哥哥快起来。”昭宁步态轻盈,抬腕扶起易殊, 笑着道,“追云非要传呼,看样子惊扰阿殊哥哥了。” 易殊抬起头, 眉眼笑得柔和:“只是浅浅打盹, 见到我们小昭宁便不困了, 这可是稀客。” 这话昭宁倒是爱听,不过并没有像往日继续说些闲话,她莲步微移, 望着站在彩云彩月跟前穿着罗裙的少女,有些好奇地问:“这位便是阿殊哥哥带回来的女孩子?” 由于春桃垂着头,昭宁便微微侧着头去看她,头上的海棠翅玉鸾步摇撞出细碎的声响,音色清亮,听得人心生愉悦。 春桃就像第一次知道李自安的真实身份是太子殿下一般紧张,垂头红着脸不敢看人,小声地道:“回……回公主,民女唤作春桃。” “春桃初次进宫,尚有些不适应,”易殊望着李祐,声音温和地解释道。 然后安抚地笑笑:“昭宁公主自幼同我一起长大,人很好相与。” 受到自家哥哥称赞的好脾气公主意识到自己靠得离人太近,便浅笑后退一步,有些期待地望向易殊:“后来才得知阿殊哥哥那日原是要同我介绍义妹的,是我当时才仓促,现下备好了礼物,好好赔个罪。”说罢勾了勾葱葱玉指,身后的小宫女便心有灵犀地举着手中托盘走到春桃跟前。 这倒真不怪昭宁,是易殊自己没来得及介绍两位小姑娘认识,更何况这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哪能让公主赔罪。 不过易殊脑子一转便知道是昭宁心思细腻,有意在让春桃适应。 托盘上的布料色泽璀璨,仿佛是将天上的云彩绞下来织就的。 只轻轻暼了一眼,易殊便有些诧异地道:“小昭宁未免也太慷慨了。” ‘千机云锦重,一片阴河冻。’说得便是这寸锦寸金的云锦,更何况这还是云锦中最精巧复杂的妆花工艺。 春桃听见自家公子这样说,便更不敢看了,只颔首推辞。 宫女举着托盘的手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放下去的意思。 易殊轻笑了一声,道:“收下吧,这是公主的心意。” 春桃这才局促地点点头,起身带着宫女把东西带进溪园的屋子。 “不是一向宝贝你的那些绫罗绸缎吗,怎么这么大方。”易殊往昭然亭的石凳上垫了一个精巧的软垫,示意昭宁坐着说话。 这话倒不是说昭宁小家子气,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分外喜欢的东西,不愿意送给旁人。金银珠宝这些,昭宁洒着送给身旁的宫女也不心疼,只是偏爱好看的衣裳。 昭宁托腮坐下,随意举起桌子上的糕点咬了两口:“不过是身外之物,阿殊哥哥带回来的人便是我的朋友。” 易殊也笑了,道:“外面没什么值得给你带的东西,竟然就没准备礼物,说起来还是我思虑不周。”这个倒是实话,昭宁喜欢的衣裳珠宝,宫外的还真比不上宫内。 昭宁倒是并不在意这个,轻声叹了一口气:“也没什么好的。整日在宫中,对着满墙的珠宝也生出一丝乏味。” “听说太后对你很好。”昭宁的处境,易殊的确还帮不上忙,毕竟是太后亲自召进宫内抚养的,便只能暂时说些宽慰的话。 昭宁垂下睫毛点了点头,宫里的吃穿用度远非王府可比,甚至有什么上贡的珍品首饰绫罗绸缎,也是一水的先往凤阳宫送,甚至好多人私下议论呢,凤阳宫的用度已经要赶上启明宫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启明宫并无女眷,太后就算想送给太子殿下,也知道无处安放。 “有时候我也在想,她在宫中举目无亲,会不会真是真心待我。”昭宁没了胃口,放下手中的糕点,有些惆怅地道。 小时候的无知稚子对着高堂上雍容华贵的年轻太后点了点头,便将自己送进了方方正正高不可攀的高墙之内。多年后才明白自己只是她用来制衡父亲的一枚棋子。 可是有什么好的东西太后定是要挑出好的送给自己,每次前去请安,殿上的人也会露出几分笑意,欣赏地拉着自己说好一会儿话。 虽然是踩着陷阱走进的皇宫,但这些年的相处,又怎么可能并无真心。 除去不能常常回王府看望父亲母亲,昭宁只怕是并不排斥这样当笼中鸟的日子。 易殊罕见的沉默了,他第一次没办法回答昭宁的问题。 他厌恶石凌云,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出了朝堂她待无论是李自安还是李祐,甚至于李禛都算得上慈善的长辈。 人心,真的很难猜。 易殊只能安慰道:“会出去的,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宫里。”这倒也不算是谎话。即便是公主,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宫中。 更何况昭宁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也应当也不好以之前的借口,继续堂而皇之地留她在皇宫里。 只是即便知道注定会出宫,倒也不确定是猴年马月。若是平白地期待着,只怕一日日失望。 昭宁没什么高兴的表情,垂眸回道:“希望如此。” “再给我一些时日。”易殊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才抬眸望向面前的人。 李祐有些不解地抬头,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死寂的湖水没由来的泛起了涟漪,是谁,投下了希望的石头。 正好春桃已经带着宫女从里屋出来了,俩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了话题,还是易殊先开口道:“春桃比你年长一岁。” “我知道。”昭宁此刻也打起了几分精神。她当时在想送什么的时候就差人问过了李自安,毕竟第一次见面,不能太失礼。 易殊知道昭宁对此上了心,便又笑着道:“她初来乍到有些怕生,但平日里惯是活泼的,你多带带她。” 本来皇宫里与昭宁年龄相仿又能不受身份束缚陪她玩的人就少,现下为数不多的忧思也散了,便来了兴致。 更何况现在是在溪园,皇宫中最自由的地方。 “本来这次就不是来见阿殊哥哥。”昭宁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便放下手中的糕点起身去迎春桃。 身上丝毫没有公主的架子,昭宁靠近春桃声音温柔地喊人:“春桃姐姐~” 春桃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又被突然靠近的人打乱了,毕竟这可是公主殿下。 她咬着唇不敢应声,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亭内的青袍人影,易殊冲她鼓励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安慰。 春桃只好有些尴尬地道:“公主殿下……” 两人看起来天壤之别,但是偏偏昭宁对宫外的世界很感兴趣,什么赶集摘桃,摸鱼抓螃蟹,每一个她都没亲自做过。这些对于春桃来说倒是家常便饭,她绘声绘色地讲着乡间趣闻,虽然还是有一些拘谨,但总算是能打成一片了。 易殊反倒被挤到一遍,插不进话,便就在一旁颇有兴致地听着,打发无聊的时光。 等到李自安过来的时候,两个小女孩已经融洽地一起动手做起了纸鸢,说起来昭宁以前可是万万不肯自己亲自动手的,虽然现下看起来主要还是春桃在动手,但昭宁也颇有闲情雅致地在旁边望着,顺手递给春桃一些丝线之类的。不过纸鸢上的画是昭宁动手画的,虽然刺绣不堪入目,但她在画技上已经颇有造诣。 “殿下。”易殊从石桌上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走了过去。 李自安伸手拂过自家倾之头发上不知道何时被缠上的一抹扎眼的红色丝线,狭长的双眸里带了一丝笑意:“怎么陪她们玩,你一个人先睡着了。” 易殊笑了笑没答话,昭宁抬头看见李自安,从地上起身,笑着道:“太子哥哥。” “嗯,”李自安也是好一阵没看见昭宁了,眉眼温柔地问,“我不在的时候,宫里面有没有受谁欺负?” 昭宁倒是知道前几个月李自安并不在宫中,不过无论李自安在不在,也没人敢欺负她:“谁敢欺负本公主。” “我想也是。”李自安也跟着昭宁笑起来。 昭宁便伸手戳了戳李自安的手腕,假装不满道:“太子哥哥不要打搅我和春桃姐姐了,你去找阿殊哥哥玩。” 李自安有些失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到这么光明正大的驱逐。 蹲下帮她们把一个松掉的地方绑紧了,便勾唇道:“嗯嗯,我知道了,不打扰你们了。” 正文 第89章 不晚 日光算不得很热, 不过为了让昭宁春桃不用拘束,两人没留在外面,往溪园的大厅走去。 李自安刚坐下, 易殊便浅笑着呈上一盏茶, 修长的五指在碧绿的杯盏衬托下更加白皙,像是翠竹旁边钻出的细笋。 察觉到自家殿下的目光,易殊轻声笑道:“沏的新茶,殿下尝尝。” “多谢倾之。”李自安收回目光, 接过茶杯细抿一口, 茶香清冽,并不厚重。 他轻点下巴, 毫不吝啬地夸道:“倾之的手艺又精尽了。” “近来无事可做, 便找些事情打发时间。”易殊一边倒茶一边回道。自从那日同梁文谨见了面,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出门了。 一方面是确实没什么事情, 连向来暗流汹涌的朝廷也保持着诡异的平静。另一方面则是殿下最近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宫,左右也没什么必要出去的理由,便就在溪园随便打发时间。 他抽空抬眸,却见自家殿下的视线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越过他望向窗外。易殊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尾:“殿下有心事?” “当年在狩猎场刺杀我的是梁文谨的人, ”李自安斟酌了一会,才缓缓地开口了。前面一句话很肯定,不过说到后面却有些迟疑, 他低头润了润嗓子, 才继续道, “但是为何要分两批人马?” 当初皇家狩猎场上他们先是在山谷受到第一批黑衣人的埋伏,易殊也是在那时候受的伤,后来他们协同梁文慎一起逃跑路途中才遇到了第二批黑衣人。 不过当时易殊已经被梁文慎推下山了, 可能并不清楚后续。但李自安当时可是很清醒,第二批黑衣人与前一批气质根本不同,好像完全没有杀心。 原本还以为殿下遇见了什么大事,听到这里易殊悬着的心反倒放了下来,他将茶壶放在一旁,垂眸并不看李自安:“我不是告诉过殿下吗。” 像是怕对方忘记了,易殊又补充得详细了一些:“在内阁大库。” 李自安抿了抿唇,他自然没有忘记。 毕竟他们在内阁大库见面惟有那一次,在闻喜尖锐的逼问中,易殊的军队很明确地承认了当初狩猎场上的杀手是易殊的人。 “莫非殿下以为我当时是在骗你?”易殊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所以遇到的第一批黑衣人是梁文谨的人,遇到的第二批是你安排的人手。”李自安冷静地分析道。 不过时间有些太久远,易殊眯着眼睛思索了半晌:“应该是的。” 只不过他当时还以为全是他的人手,挡刀的时候还在感慨这群黑衣人未免演得太投入了,下手这么狠。 不过后来他悄无声息地重回狩猎场,竟然意外发现了些了不得的东西,正好后来用来威胁梁文谨,不过那也是后话了。当时长身直立的少年抿着没有血色的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当时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殿下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易殊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 “原来如此。”李自安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言。 “殿下现在才发现我从小便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是不是有些晚了。”易殊缓缓抬起头,视线从自家殿下紧紧抵住茶杯的手指,往上掠过对方一丝不苟的衣襟,最后才望向对方那双圣洁的双眸。 李自安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易殊看破了自家殿下的转移话题,抿了抿唇没有揭穿,有些感慨地道:“既然以前不知道,怎么今日突然就开悟了?” 易殊像是心有所感地望向殿下先前走神的方向,正好看见嬉笑打闹的昭宁春桃。 “原来是纸鸢。”易殊不甚在意地轻笑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李自安点了点头:“原本只是想到那年狩猎场上,破例参与的不只有我,还有昭宁。那时候竟是你照顾一国公主,当时你特意带了纸鸢,我原以为只是哄她开心,现在看来……” 只怕是起到了定位的作用。 不然按照易殊这般沉稳不愿出错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让昭宁在这样完全不适合的场所放纸鸢。 皇家狩猎场战地千里,地形复杂,若是没个确切的位置,只怕杀手找七天七夜也找不到太子一行人。 而纸鸢便是一个很好的信物。 虽然后来昭宁和王延邑并没有跟着他们,但也大大缩小了范围。 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的玉壁,易殊并没有看向李自安,只是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殿下现在才知道,未免有些晚了。” 茶杯轻轻敲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易殊波澜不惊地抬起了双眸,牵动着薄唇道:“怎么办呢殿下,现在有些太迟了。” 像是怕李自安听不懂,他单手转着杯子,继续道:“当时既然选择了下山,就决定不会再分开。” 说完,他像是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当时他在城墙下,自己明明就清清楚楚地告诉过殿下,狩猎场的刺客是他派的人手,也是他故意挡刀,他清楚明了地把这些年的算计都摆在了明面上。 所以在不终山上,他没想到自己会再见到白衣胜雪的李自安。 只是骤然发现,原来他的殿下好像真的可以接受完整的他,莞尔一笑的他,皱眉不展的他。 无论是在书房中运筹帷幄的易侍读,还是在战场上穷凶恶极的易监军,甚至是小小年纪便城府极深的易殊,好像殿下都能接受。 所以他说他愿意,他愿意同殿下一起下山。既然下山了,便是暗许要陪殿下一辈子了。 但是他的殿下,竟然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坦白,或者说殿下从来没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他一个人深思熟虑辗转反侧才下定的决心就像是个笑话。 从平济镇到汴京城的路很难走,但是既然上了马车,怎么能容忍同行的人道一声“人鬼殊途”,然后中途离场。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李自安好像终于抬头看到眼前人汹涌的神色,好看的眉毛很轻地皱了一下。 这样轻微的动作怎么逃得过易殊的眼睛,他僵硬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骤然勾唇笑出了声:“骗殿下的,明日我便带春桃离开。” 这是李自安从未见过的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易殊原本以为这样说殿下的脸色会好看一些,没想到对方的眉头皱得更严重了。 “还不满意?”易殊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疑惑。好歹也互换过真心,总不至于这般干净杀绝。 易殊鼻子有些发酸,抬眼灰蒙蒙的,看不清殿下的神色。 李自安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了口:“倾之,你博古通今满腹经纶,好像什么都在你掌握之中。但好像从来都揣测不出我的心意。” “什么?”易殊有些迷茫,只觉得自家殿下每次转换话题都很生硬。 在迷蒙的视线中,易殊看见那道洁白的身影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跟前。 温热的触感从耳侧传来,有些痒痒的。 是殿下帮他撩起了耳畔的发丝,不过触感并没有消失,殿下修长的手指停在了易殊的侧脸。 “你知道我方才想明白你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李自安现在站着,所以望着易殊的时候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但是你对上那双眼睛,便会知道这样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绝不会有盛气凌人的时候。 易殊眼神清明了几分,他想开口回答,但的确猜不透易殊的心意,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正好,李自安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他的指尖轻抚易殊的耳垂,内疚的声音也蔓延至耳侧:“我在想,若是我那时注意到你,你是不是不用为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绞尽脑汁。” 为了不被太后抓去同禁军训练,竟然要曲折到安排一场刺杀,然后又亲自挡刀,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李自安声音中的愧疚更甚:“你当时不过十几岁,便要为了在宫中活下去殚精竭虑。” “是我来晚了。” 身体好像失去了控制,易殊想要反驳,他想说这些完全不是殿下的过错,彼时二人本就是陌生人,殿下不必为了他做什么,更不必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后悔。 只是这些话明明已经组织好了,此刻竟然完全无法说出口。 就像是被十几岁的自己占据了身躯,他甚至想说一句,是啊殿下我以前真的很不容易。 不过幸好他悬崖勒马,咬住了下唇,遏制了这些话的溢出。 李自安的手指在易殊脸侧按了按,将可怜的下唇解救出来了,他的声音依然温柔:“我真的好想抱一下十三岁的易殊。” 清澈的双眼直勾勾地望过来,易殊的禁言咒好像解除了,任何一个人看见殿下的眼睛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所以易殊沉默着摇了摇头。 “是我失礼了。”李自安倒也没生气,兀自说道,便要将还放在易殊耳畔的手收回。 不过没等他行动,易殊便伸手握住了那只手,抬眼望向眼前的殿下。 “没有十几岁的易殊,二十又三的易殊殿下还要抱吗?” 李自安眼神凝固了一瞬,然后很快俯下身,他靠近得小心翼翼,也仅仅只有下巴贴到易殊的肩膀,两人之间甚至能塞下一个追云的头。 可是这么远的距离,居然能共享同频的心跳声。 正文 第90章 破案 再过一段时间便到岁末了, 很多事情都要在年前办好才行。 “梁文谨考虑得如何了?”李自安刚从外面回来,落了半肩的雪,总没掸尽。易殊便过来帮他解开大氅的系绳, 抖了抖细碎的落雪。 这事固然是大事, 不过易殊的声音倒是很平静。说起来王延邑倒是个可塑之才,初次替易殊查郁家,便查了个底朝天。这般板上钉钉的证据,就算梁文谨的心思再巧, 也不可能让郁尚书脱身, 所以说是让他考虑,但其实也只能选择放弃黔安王, 投靠李自安。 户部尚书贪污敛财牵涉众人, 梁家要是不将自己摘出来,只怕是首当其冲。梁文谨为了家族繁荣不惜投靠黔安王预谋造反, 此时事态危急,他又怎么可能这么沉得住气。 只是多日没什么反应,只怕憋什么阴招。 “我正要同倾之说。”李自安看了一上午形容枯槁的老头,现在终于望见自家倾之好看的侧颜,刚准备伸手摸一摸, 又意识到自己的手太凉了,便无奈地收回来了。 近日太后回心转意了,虽然太子殿下还是得禁闭, 不过至少可以去上朝了, 现下刚下朝回来。 易殊倒是没注意到自家殿下的小动作, 他将大氅挂到灵芝云纹衣架上,才回到李自安跟前,不解地问道:“他做了什么?” 李自安已经将手捂热了, 他拉着易殊的手走到桌案边坐下:“他倒是很当机立断。” 易殊依言坐下,顺手将手边的茶推到李自安跟前,示意他说。 李自安低头浅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开口道:“他自己弹劾了郁苛。” 易殊皱了皱眉头,梁文谨心思缜密,就算户部尚书的不义之财和梁文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梁文谨只怕也能抽身而出。 不过能抽身是一回事,自己亲手弹劾,未免有些太过于冒险。 不仅得罪了郁苛,只怕在黔安王面前也落不下好。 “郁尚书没有拖他下水?”易殊皱了皱眉头,斟酌着开嗓。 都是为了黔安王的谋权篡位奔波,凭什么出了事就一个人承担,更何况郁苛也不像是那么仁义的人。 这也是李自安不解之处,他摇了摇头:“并没有。” 当时的场景李自安还历历在目,当时梁文谨的话一出,举座皆惊,李自安自然也颇为意外,但他很快将视线转向了郁苛。 在当朝的六部尚书中,李自安平日对郁苛更有好感,虽然年近半百,但脸上没有年长者的架子和高高在上,反而看谁都是慈眉善目,这在朝堂上倒是少见。 若不是那艘画舫,李自安也不可能会想到郁苛暗中居然会参与谋反这般大事。 细细回想起郁苛当时的神色,固然有恐惧慌张,但是却并没有意外。 然后便是意料之中的痛哭流涕,出言反驳,但是梁文谨给的证据将他钉得很死,当然这些证据怎么都跟梁家扯不上关系。 这场闹剧最终以郁苛被当场摘去花翎脱下官袍,然后押送至诏狱结束。 “莫非他们早已串通好了?”易殊将下巴抵在手背,很认真地思索。 李自安现在想起那个场景还是觉得荒唐,他感慨地轻点下巴:“有可能。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对他而言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竟然同意让梁文谨告发自己。 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最容忍不了官员贪污,更何况数额到了这个地步,郁苛竟还不肯说出钱财去向,这恐怕不只是他的性命那么简单的处罚了。 易殊皱着眉头,也暗道一声奇怪,莫非梁文谨还是选择跟黔安王,所以主动弹劾郁苛洗去自己的嫌疑? 不过这样只能在黔安王脱身,倒是不能跟易殊他们交差,毕竟梁文谨既然能斩断他与郁苛的联系,必然能想到易殊他们有其他证据把梁家带下去。 思来想去不如亲自问来得快,易殊望向李自安:“梁文谨呢?” “皇祖母将他留下来了,估计是还有些细节要敲定。”李自安这才喝下方才倾之递过来的茶。 易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事,他应当会来找我们。” 无论怎么想,除非梁文谨要放弃整个梁家,不然只有投靠李自安这一条路。 所以他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罢了。 与两人料想的所差无几,棋才刚下到一半,便听追云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少卿大人到。” 易殊收回举到空中准备放下去的棋子,抬眼与李自安交换了一个眼色,笑道:“来得挺快。” 李自安点了点头,从塌上下来,稍稍整理了一番的衣裳。 近来天气愈发冷,虽然书房中暖炉足够温暖,他们也不像夏日在案几上下棋,在榻上裹着锦衾对弈,也生出几分意外的情趣。 李自安又正了正发冠,才回头对着易殊叮嘱:“外面凉,倾之在榻上等着。” 李自安走到门口的时候,追云已经将梁文谨迎进来了。 又是白雪皑皑的冬日,一身紫色的宫装衬得梁文谨神色更加狡黠,李自安并不喜欢同过于算计的人待在一起。 不过自家倾之倒是很欣赏他,便也没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梁少卿。” “太子殿下吉安。”梁文谨虽然在易殊面前倨傲,但在李自安面前倒是不敢放肆,连脸上的假意恭维都收起来了,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李自安颔首,脸色缓和了些:“请随我来。” 追云识趣地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不过还是插嘴道了一句:“殿下的书房,平时可不让旁人进,梁大人倒是来得巧。” 梁文谨嘴上道殊荣,不过看到易殊的时候骤然明白了一大半。 估计是嫌大袖麻烦,这人现在居然还穿着单薄的衣裳,若不是太子的书房暖炉够多,只怕不知冻死几时了。 恐怕也正因此太子才没有转换谈话场所,直接就带他到了‘旁人不能进’的书房。 易殊倒也没有像自家殿下所言在榻上等着,梁文谨毕竟还是堂堂大理寺少卿呢,倒也不必这般折辱他。并且越是精通人情世故的人,平日里越是在乎尊卑,他要是真在榻上等着,只怕梁文谨心里已经咒骂他千百回了。 “小梁大人。”易殊浅笑着躬身道。 “不敢,”梁文谨颇有眼色地回礼,“好巧,易侍读也在这里。”估计是知道自己理亏,梁文谨的神色可比前几次见面要平和得多。 易殊刚欲开口回话,李自安就非常平静地望向梁文谨:“不巧,我们在等你。” 易殊浅笑了一下,打着圆场,将人引至旁边的案几:“小梁大人请入座。” 几个人神色各异地齐坐一堂,梁文谨率先开口:“二位莫非在生梁某的气,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有时间不得已而为,没时间提前通信知会他们一声,实在是荒谬。 “梁大人还要合作吗?”易殊神色不变,拿起砂壶倒了一杯茶,态度平和地推了过去。 梁文谨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李自安的脸色,太子殿下一向喜形如色,现在也没有刻意掩饰不满。 再看向易殊,虽然脸上是得体的笑,但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笑着的,所以他的笑并不能说明什么。 不过梁文谨稍稍换位思考一下,便清楚两人在想什么,换成是他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于是他恭敬地接过了易殊的茶,状似无奈地道:“我也得在最大限度争取梁家的利益。” “那我们同小梁大人的联盟还算话吗?”易殊还是坚持前面的问题。 “自然,任凭差遣。”梁文谨依旧笑着回答,只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他不爽也很正常,三人心知肚明,虽然说是联盟,实际上梁文谨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格,被证据钉死的当然不只郁苛。 只是易殊这般追问下来,让梁文谨更清楚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也算是罚他擅自行动。 不过说起来,梁文谨也有谈判的资格,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易殊还在京城,甚至就在太后眼皮子底下的人之一。 想到这里,易殊突然明白自家殿下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了,毕竟梁文谨下朝后有的是时间与太后独处,要是想要说点不为人知的秘密讨太后欢心,必然神不知鬼不觉。 虽然这不能给梁文谨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但至少能解一口气。 于是借着案几的遮掩,易殊偷偷伸出手,拉住自家殿下的手宽慰地拍了拍。 毕竟他觉得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梁文谨应该干不出来,并且他现在不得不和他们绑定在一起,惹怒他们只怕没什么好处。 不知道安慰起没起到作用,太子殿下的金口终于开了:“郁苛为何愿意?”他的声音冷漠平静,其实并没有探究的意味,不过天之骄子的威严倒是显露了几分。 梁文谨很快反应过来二人清楚他的一举一动,只能无奈地道:“他总归是走到绝路了,不过早晚的事。我只不过是让他死得明白一点……” “嗯……”易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许诺他什么?”就算知道早晚会死,但是哪有人能真正在死神面前保持镇定。 梁文谨皱了皱眉头:“他跑不了的,你们不用担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郁家可是个大家族,到哪里都很招眼。 易殊并没有被绕进去,他依旧目光平和地盯着梁文谨,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梁文谨似乎是觉得他逼得有些紧,有些不耐烦:“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怎么可能会给自己留后患。”他言外之意很明确,既然我们是盟友,就要互相信任,他并不希望易殊这样不依不饶。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梁大人,实话实说,你没时间跟我们耗。”易殊神色自如地垂眸喝茶。 梁文谨皱着眉头,却退无可退。 等送走了梁文谨,两人又重新回到了温暖的榻上,残棋还在。 易殊拈起一枚棋子,回想着先前下棋时的思路,随口道:“他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虽然在情理之中。 李自安并没有望向残局:“她不无辜。” 易殊手一顿,将手中的棋子放到棋盘上,点了点头:“我这就派人。” …… 朝廷这次清算可算是雷厉风行,不仅郁苛,一堆贪官都已经连根拔起,不过虽然并非每一个人都是黔安王一党,但是死到临头的郁苛丝毫没有出卖黔安王的意思,所有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并且在朝廷的细细盘算下来,他敛的钱财,远比易殊他们想的还要多。 不过无论他骨头有多硬,易殊总归会将黔安王这个威胁拔除,不能有任何人威胁殿下的路。 “殿下又连着忙着好几天,连带着易侍读都没好好休息。”穿着浅色宫装的宫女叹了口气,同身旁的人道。 她身边鹅蛋脸大眼睛的宫女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这么多银子姑且不提,就光是涉及那么多条命……” 第一个也惋惜地摇了摇头:“所以他们一点都不无辜,漏网之鱼也要早日捉到。” “原以为她是并非俗人,原来是踩着血走出来……”矮一点的宫女无奈地道。 两人正欲低声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彩云彩月,你俩嘀嘀咕咕什么,在这里躲清闲,我可要告诉掌事嬷嬷了。” 两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回头一看,果然是一身戎装的追云。虽然明知追云只是口上功夫,但是听到还是忍不住想揍他一顿:“知不知道女孩子在说悄悄话的时候要回避啊。” 追云毫不客气地摸了摸头,大咧咧地回道:“我带春桃妹妹去找易侍读,这是必经之路,我避无可避。”似乎是对自己新造的词语很满意,他还跟着点了点头。 彩云彩云这才看清楚追云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小尾巴探出头来,怯生生地道:“彩云姐,彩月姐。” 两个宫女的神色倒是瞬间变得缓和起来,其实只要不是面对着追云,她们的脸色都是很好看的。 “怎么今日往启明宫来了?”彩月年纪比彩云大,颇有大姐姐的架势,率先问道。 春桃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这才看见春桃手中还端着一个盏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公子最近也忙,一直在启明宫,正好我尝试着炖了些东西,给他尝尝。” “好厉害!”彩云由衷地夸奖道。随着这一段日子的相处,她发现春桃虽然年纪比她们二人小,但是会的东西真的很多。 “那你快送过去吧,一会该凉了。”彩月笑着让了路。 春桃点了点头,便又跟着往前:“那我先送过去了。” “送完东西就来找我们玩哦。”彩云在后面挥了挥手补充道。前几次三人见面都是在溪园,现下春桃到了启明宫,也算是她们俩人的地盘,终于可以带春桃好好玩。 春桃应声,跟着追云往前走去。 “追云真是的,也不知道帮人家春桃拿一下东西。”彩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埋怨道。 春桃安静地在殿下等着,追云上前敲了门,听到里面的回声以后才转身对春桃说:“可以了,进来吧。” 这几日实在是很忙,易殊眼下稍稍有些青黑,见到春桃进来,两人商量的话停了下来,易殊揉了揉因为写字太多而酸痛的手腕,道:“怎么来这里了?”他的声音很柔软,这个问句也并非指责,只是春桃很少往外面走,现下居然放下了胆怯。 “煲了汤,公子一会尝尝。”春桃小心翼翼地将盏托放在旁边空着的案几上,“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嗯,待忙过手头的事情,就带你好好出去走一走。”易殊很认真地道,只是近日的确忙得抽不开身。 春桃应了声好,便慢慢踱步出去了。 书房里的两个人忙了好几个时辰,左右也该劳逸结合,易殊便去盛汤,趁这时候缓口气歇一歇。 “他还是不松口?”易殊一边打开盖子,一边问道。他指的是郁苛,不少人希望郁苛能指控黔安王,但是对方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还是不肯。 李自安摇了摇头,他虽然仍然禁足,但大理寺中也不乏忠心于他的人,要知道什么通过追云透个气便好。 “没事,”易殊淡定地舀了一口汤,“现在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更何况现在还有了新的筹码。 李自安不置可否,接过自家倾之递过来的碗盏。 …… 诏狱里面其实每日都有人打扫,毕竟只有犯了重案的人才会关押至此,所以人并不多,打扫起来也简单。 不过纵使日日打扫,还是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易殊慢条斯理地走到最后一间,里面只有一道黑乎乎的人影,气息微弱,蜷缩成一团。 “郁尚书。”易殊颇为善良地蹲下身子,争取与对方平视,虽然他现在分不清哪里是黑影的鼻子哪里是眼睛。 里面的人听到声音,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身上似乎有不少伤,牵扯着伤口一直倒吸凉气。 挣扎了半天,易殊总算是看清楚对方蹲坐着,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是干净。 可能是因为不认识,他挣扎着看了易殊一眼,并不答话,像是觉得浪费时间一般,甚至阖上了眼睛。 “郁尚书。”易殊并不恼,向前又挪动了半步,能稍稍将里面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里面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并没有睁开眼,喉咙像是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一圈,发出的声音苍凉又可怖:“来者何人?” “是我失礼,”易殊隔空拱了拱手,虽然对方并没有看他,“我姓易,单字一个殊。” “易殊……”这两个字在他喉咙里面滚过一圈,含含糊糊的。 黑影才慢慢睁开了眼:“宁北侯家的?” “正是在下。” 虽然易殊语气恭敬,但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你家的事与我无关,你找我做什么?” 易殊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很清润,很蛊惑人:“大人,我此行是来帮你的。” “莫非你还能带我逃出去?”黑影不屑地冷哼一声。 易殊没有打马虎眼,很心平气和地回:“这倒是不行。”别说是他,就是太子来了,甚至是黔安王来了,也别说出想救出他这种话了。 金额巨大,又临近年关,郁苛要是不死,恐怕整个朝廷都要掀起巨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的愤怒是很可怕的,郁苛必死无疑。 黑影没有吭声,良久才用鼻子出了一口气:“我没什么需要帮助的。” “你有的,郁尚书,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易殊很有耐心。 黑影浑浊的视线从地上转移到易殊脸上,他张了张嘴,但是又及时止住了。 易殊心里了然,继续循循善诱:“你看,在诏狱这么久,可有什么人来见过你?” 郁苛沉默着没说话,他现在是整个诏狱最重的犯人,不仅没有探视权,就是来提审他的人都得携带重重文书,虽然他并不知道易殊是怎么进来的。 “所以有什么心愿,交给我比旁人要靠谱得多。”说起旁人,易殊终于看到郁苛死寂的眼珠转了转。 言尽于此,黑影还不说话,易殊也不再多言,他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态度依旧很好:“既然尚书没什么心愿,便是我唐突了,先行告辞。” “等一下。”见他真的要离开,被岩浆烫过的嗓音从黑影口中溢出。 易殊转身的动作一顿,不过他并没有将身子转过来往回走,只回头望着牢笼里的黑影,居高临下。 “大人请讲。” “你要什么?”郁苛到底也不是傻子,脑子尚且还清醒,并没有因为易殊是他溺水时唯一的稻草而先说出自己的需求,而是先问对方的要求, 在这种情下还能如此理智,易殊倒是颇为意外。 不过易殊也不是什么喜欢卖关子的人,且在诏狱待的时间有限,更何况自家殿下会担心,所以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指认黔安王吧。” 黑影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光又灭了,他沉默道:“你走吧。” 易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折返到黑影跟前,不过这次并没有蹲下。他的语气有一些不解:“尚书犯的罪,按照大圌历法,无论怎么样都难逃一死。” 黑影已经闭了眼睛:“既然总归都要死,攀咬旁人也于事无补。” 话是这样说,是不是攀咬众人都心知肚明,但他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都不愿意承认,看起来是真的不想出卖黔安王。 易殊有些好气又好笑:“尚书如此忠义,真是令人折服。” 黑影阖着眼睛,没开口,像是已经坐着睡着了。 “说说看吧。”易殊浅浅叹了口气,还是准备给郁苛一个机会。 黑影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心里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他骤然睁开眼:“你做了什么?” “郁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现在一朝沦落为逃犯,一路上躲躲藏藏,真是遭罪。”易殊站在高处,冷冷的烛火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郁苛只觉得面前年轻人原本清秀的脸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的气血上涌,一下子扑向易殊,但是被阑干拦住,只能徒劳地将手指从间隙中伸出来。 那双手张牙舞爪的,像是粗糙的枝条,易殊的目光并未在它上停留,他很快就看向郁苛,听殿下说那是一张很和善的脸,不过现在被血迹污渍糊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郁苛的嘶吼声甚至产生回声:“你怎会如此卑鄙?!” “卑鄙?”易殊只觉得好笑,“官府去捉郁千金只怕手上更没有分寸,我都让手下恭恭敬敬地请她了。” 郁苛声音愤怒得不像话,他死命撞着阑干,像是突然幡然醒悟:“是不是梁文谨,是不是梁文谨告诉你的?!” 哪怕对面已经声嘶力竭了,易殊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色。等他吼到没力气了,易殊才淡淡地道:“原来大人所求便是此。” “我要翻供,梁文谨也是黔安王一伙的,他别想脱身出去,他别想!!”郁苛用力地摇着阑干,可是诏狱的东西坚不可摧,就算他的手指磨破了,阑干也依旧纹丝不动。 “郁苛,”易殊站在一旁,听到对方声嘶力竭的声音,冷静得像雕塑,“我可以保她不死。” “我凭什么信你。”郁苛目眦具裂。 易殊好像经常看到这样垂死挣扎的人,但是他现在稍稍对郁苛有些刮目相看,不过语气也并不见得好上多少:“因为你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四个字一出,郁苛喘气声越来越大,不过并不是越来越激动,而是渐渐冷静下来了。 “梁文谨有心救她,不过被我截胡了,”易殊顿了顿继续道,“或者你敢告诉黔安王让他帮你吗?” 易殊心里清楚,如果敢的话,也轮不到梁文谨找他做交易了。 就像梁文谨将郁苛献出来自保,郁笳欣若是落到黔安王手上,只怕也会被黔安王送给朝廷以表达自己并无异心。 易殊冷笑了一声:“你根本不信黔安王,却还要为他隐瞒,真是可怜。” 黑影泄了最后一丝力,重重地跌坐在地。 “她不会死的,我可以保证。”易殊垂下眼睛,不再看他。 郁苛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死亡的气息,易殊不愿在他身上停留太久。 良久,更加苍寂的声音从黑影中传来。 “好,我会指认黔安王的。” 意料之中的事情,易殊脸上并无喜色。他半蹲下来,认真地道:“我说到做到,你知道的,殿下是很仁慈。” 牢房中一片死寂,易殊知道等不到回应,起身很平静地往外走去。 …… 派出去的人手再回来时已经是几天后,朝廷上已经乱成一团,朝中人人自危,又互相攀咬。 太后勃然大怒,下令彻查,连带着被关禁闭的太子殿下也被放出去了,毕竟牵涉的人太多,朝中现在能用的哪里有这么多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易殊也没什么可忙的了,正巧带回来的人安置在启明宫另一间偏僻的小屋子,易殊近日得闲便去看看。 门很轻易地就推开了,看起来没设防,但是易殊知道这里的守卫可不算少,只是看起来轻松。 郁笳欣当了一辈子千金大小姐,现在要是像郁苛一样被关在脏污的大牢里估计承受不住,左右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关在哪里都一样。 房间里只有一些日常的陈设,安静得有些吓人。 “郁小姐?”易殊敲敲门,没有回应,他走进去也没看到人。 绕了一圈,终于见屏风后面有一道人影,他松了一口气:“原来在这里,怎么不说话?” 他走到郁笳欣跟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抬眼一看,与以前大相径庭,褪去了华丽的衣裳,璀璨夺目的首饰,也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的傲气依旧不减,她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口:“怕我死了?” 易殊浅浅笑了一声:“你不会寻死。” 郁笳欣这才正眼看他,即使不施粉黛也清丽可人,她轻轻皱眉:“是你?” 看样子对方想起来在画舫上见过,易殊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是我。” 郁笳欣看了他一眼,易殊原以为对方要说什么,结果还是闭口不言。 两个人相顾无言的场景还是有些诡异,易殊开口道:“郁尚书还有些时日,只是账一直对不上,到时候死法恐怕并不体面。” 郁笳欣并不看易殊,这一点倒是和她父亲郁苛很像,都是不爱正眼看人的样子。 “估计大头给了黔安王,其余的恐怕在郁小姐手中。” 郁笳欣没什么力气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若是小姐上交官府,说不定会死得好看一点。” 易殊继续道。 左一个死有一个死,再好地脾气都被说烦了,郁笳欣瞥了一眼易殊,一字一句:“不必再费口舌。” 易殊笑了笑,知道对方误解了,便道:“我对无义之财并不感兴趣,只是听接你的手下说,官府的布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郁小姐极通音律,逃亡途中还为郁尚书谱曲叫冤,字字称其为英雄。真是父女情深。” 郁笳欣总算愿意抬头正眼看他了,她突然笑了,眼中傲气不减:“人的一生很短,但是留下来的东西却很长。诗词歌赋流芳千古,父亲就算现在受万人唾骂,等我的乐章传到后世,自有人替我父亲正名。” 乐曲的确很容易流传,而不知道的百姓也真的可能会相信。 易殊眼中划过一丝寒霜:“你明知他的钱来路不明,却用他拜师学艺,闯南走北。” 郁笳欣皱着眉头,依旧回道:“父亲给的钱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易殊衡量了一下这个四个字,扯出了一抹讽刺的微笑,“当初你要差人定制画舫,向他要了两个月的银子,他一直没能给出来,后来修理沽堤的钱款一拨下来,郁苛不仅给了你画舫的钱,还给你留了一万两银票,哪里来的?” 郁笳欣别过头去,还在嘴硬:“我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易殊一把拆穿了她的谎言,“他偷工减料,害得河堤不能防洪。百姓在汛期被迫重建河堤,最后死伤惨重,几百户人家都搭起了白布,有人的家甚至是在百里之外,听到消息的时候,只能由同村的老人前来收尸,因为他们家中的子女尚不能走路。” 易殊想起查到的桩桩件件,声音也变得怒不可遏,而这一切若不是因为查贪污一事,甚至连风声都没有传出来,就这么被一层一层压了下去。 郁笳欣脸色白了又白,但紧紧扣住手心的软肉,并不吭声。 “你不知道?”易殊又重复了一遍,眼中染上寒霜,“你当时在都做什么,你在忙着装饰你的画舫,你在用那些带血的银子打扮你的手下……你往画舫外倾倒的一杯酒,就足以让买到五里稳固的河堤,就足以少死三个人。” “不要再说了,”郁笳欣一把掀翻桌子上的杯盏,她抬头望着易殊,竟然比易殊还愤怒,“滚出去。” “而你,竟然还在冠冕堂皇地歌颂着你的父亲,你赞扬他不重男轻女,赞扬他对你疼爱万分,你居然还想要让无知百姓也被你营造出的假人蒙骗。” “你父亲罪该万死,”易殊顿了顿,他望着郁笳欣,“但你也并非善类。” 能砸的都砸了,此刻手中趁手也只有一把笛子,郁笳欣连最珍惜的乐器也不要了,看也不看便砸了过来,易殊微微侧了侧身躲了过去,垂眸一看,那笛子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倒是完整无损。 “活着吧,你这么惜命,死了倒是可惜了。”易殊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正文 第91章 易殊传 作为天之骄子, 众星捧月的存在,尽管不与其他世家贵族交往过甚,易殊也享受着所有同龄人的追捧。 不仅才学出众, 还精通武艺, 简直是汴京城中最被看好的少年。 他也坚信自己是命定之人,对未来无限憧憬。 虽然在京中的时日不多,但若是他想出游,很快便会涌出一大片孩子跟随, 有很多他都叫不上号, 但也尽量照拂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那日乘马归来, 却见府中乌泱泱一群手持刀刃的禁军,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关在偏苑的客房。 朝廷行事狠戾, 把他们一一分隔开。 他不能与父母见面,无法询问发生了什么。 还是府上一个给他送饭的小姑娘忍着泪水告知他实情。 从听清楚第一句话他就开始皱眉,父亲通敌叛国,怎么可能,父亲常常教他忠君报国, 谁叛国父亲都不会叛国。 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朝廷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 多久了?好像有半个月了吧, 易殊躺在破竹板上,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每日唯一的进食就是半碗粒粒分明的米水, 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 不过他相信朝廷会还他们家一个清白,毕竟整个宁北侯府的忠心人人可见。 半个月来,他每日都在期待中醒来, 又麻木地睡过去。 今夜看管的禁军又进来粗暴地清点人数,这些人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恶劣,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有所顾忌到现在的肆无忌惮,易殊的心也一天比一天凉。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突然感受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在黑暗中翻身一看,是府里一个他平时并没有多加注意的侍卫。 不待他说话,那个侍卫就捂住易殊的嘴,贴近易殊的耳边小声地开口:“公子勿语。” 说完,他就带着易殊小心翼翼地避开府内夜巡的禁军,一路艰辛地翻出了侯府。 两人不知道在黑夜中跑了多久,易殊突然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皱着眉道:“这是做何,私自出府是犯法的。” 那时天真的少年一心遵纪守法,丝毫不会怀疑朝廷是杀人不眨眼的豺狼,徒劳地等待着不会到来的真相。 侍卫看了看停在半路的易殊,言简意赅:“世子殿下吩咐的。” 十三岁尚且比侍卫矮上一大截的少年愣了愣神,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父亲为什么突然让我逃出来,府里发生了什么” 此时他们已经距离宁北侯府三里远了,易殊有些急促地抓住侍卫的衣襟,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礼。 侍卫没有说话。 这时远处传来惊呼声:“宁北侯府走水了。” 易殊错愕地往侯府方向看去,张牙舞爪的火舌肆意地舔舐着侯府,在这样漆黑一片的夜里像是鬼魅的精灵。不知火已经烧了多久,才被起夜的普通百姓发现。 “是偏苑,偏苑着火了,”易殊有些手足无措,“母亲,父亲,他们还在火里,我要回去救他们。”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动身向侯府跑去。 侍卫一把拉住他说,面色沉静:“来不及的,我们回去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易殊如何听得进去,执拗地要往回跑。 侍卫有些气急:“您回去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此话一出,易殊的脚步一沉,是啊,自己回去又能做什么,十三岁的身量,连母亲都抱不起,更何况救人呢。 侍卫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却见小少爷回眸,眼中闪着黑夜中从没见过的光:“死也要和父母死在一起。” 侍卫有些气急败坏:“他们如果希望你同他们死在一起的话,还费尽心力找人带你逃出来干嘛。府里有那么多官府的人,说不定殿下和世子妃早就救出来了。” 易殊坚定的神色有些动摇了,朝廷看管得这么严,父亲母亲都费尽心思地派人救他,自己若是现在回去,岂不是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吗? 察觉到了易殊的想法,侍卫趁机继续带着他逃离京城。 在城门口被抓时,易殊一开始只是有些错愕,然后他竟然觉得理应如此。 不过是死亡,不过是和父母一起赴黄泉而已。 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他听见侯府上下全都殉难,无一幸免时。 他还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温度,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明明跪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明明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还把一把泛着寒光的东西扔过来,但是他的意识一直不能回拢。 这就是死亡吗,或许早在看到侯府燃起的大火时,他的魂魄便也葬送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感到指尖传来一丝热意。 原来自己还有感觉,他瞥了一眼,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往自己手里塞了一个手炉。 不知何时自己身处一个马车里,一个明黄色衣袍的人坐进来了,原来是皇上。 思绪好好渐渐回拢,隐隐能想起发生了什么。 跪在灵座里,易殊还是哭得不能自已,明明已经说好了要坚强,可是那么大的一座宁北侯府,曾经充满那么多欢声笑语,有那么多张鲜活明媚的笑脸,现在居然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死亡啊,真是充满诱惑。 所有人都这么残忍,留他一个人待在冷清的府里送行。 一死了之,何其简单,随便找根白绫就可以解脱了。 居然不行。 居然不行。 父母想让他活着,宁北侯府的冤屈也没有洗清。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在明礼堂受到刁难他并不意外,毕竟世人最爱落井下石,而他现在的地位连狗都不如。 太后让他跟着禁军练武,分明是变着法子的酷刑,禁军下手没轻没重,再这么下去会死的,他必须想个办法拒绝,并且身为太子侍读,那个太子好像也不喜欢他,得想个办法一举两得。 对了那个太子有些眼熟,好像是往他手中塞手炉那个。 没想到太子这么容易感动,不过是为他挡了一下刀,他就突然变得对自己这么殷勤,真是好骗。 不过这样也好,他现在在宫中处处受限,若是有太子的庇护就会活得轻松很多。 身边多出来王延邑和昭宁,哦,自然还有太子李自安,他渐渐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以前朋友一大堆的感觉。 虽然有些矫情,但是他还是想说,和他们待在一起真是出乎意料的安心。 宁北侯府的冤案,他渐渐摸得着一些头绪了,但还是迷雾萦绕。 太子真的很笨,皇上病重无力朝政,他却安安分分的,不知道去拉拢朝臣,现在太后势力更加壮大了。 李自安怎么这么笨,不是他想帮李自安,只是石凌云绝对与侯府那场大火脱不开关系,所以。 他谋反了。 果然还是太年轻缺乏考量。 可是还不是因为李自安太笨。 皇上身体越来越严重,李自安还敢听石氏安排去鹿鸣寺,说不定回来传位诏书都颁给别人了。 可是自己失败了,被问到当年狩猎之事,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因为他真的做了。 殿下,现在放过我,下次再见,我们可就是死敌了。 是的,出东门的路他自然知道是李自安派人打开的,不然以太后的精明算计,自己怎么可能会逃得出去。 他没想到殿下会来找自己,虽然迟早会见面,因为他还会去查当年宁北侯的事情。 但是他没想到殿下会亲自过来,仅仅通过很早之前自己随意透露出来的线索便孤身一人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他想激怒太子殿下,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是两个阵营的人了。 可是那人好像听不懂一样赖在这里。 一国太子,人们口中的玉人,现在怎么这样。 罢了,殿下。 其实谋反不是为了与你反目。 我想,亲手扶你成为九五之尊。 上一盘棋下得太匆忙了,所以成了死棋。 现在,让我为你重新再下一盘。 庆平十九年,不终山上。 正文 第92章 天枢阁 郁苛松了口, 将这些年与黔安王的往来全盘托出,一字一句全是谋逆的死罪,掀起轩然大波。 如今朝野上下乱作一团, 多说多错, 谁都怕被被拉下去垫背。不过石凌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她很快稳住心神,安抚众人。李自安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储君,连同着中流砥柱的肱股之臣一起协理压下这天家丑闻。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 因为李自安第一时间便提议派人前去黔州将黔安王——也就是他的皇叔‘请’来汴京。 按理说黔安王应当很信任他的心腹, 毕竟无论是梁文谨抑或是郁苛,在易殊捏住了他们的七寸之前, 那可真是金口难开。 在这种情况下, 黔安王应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的。但世上哪有这么多十成把握的事情,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总归等到朝廷调动的人马抵达黔安王府之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了。 金银细软能带走的全都裹着带走了,不能带走的也砸得差不多了。吸干整个黔州供养起来的壮硕王府,一改往日的灯火通明,如今只剩下几个孤苦伶仃的老仆役。估计是卖身契不在自己身上, 又被着急逃亡的人抛弃,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萧条的王府苟延残喘。 这倒是更加坐实了黔安王的图谋不轨, 不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易殊还是有些意外, 毕竟黔安王胆子不小, 又苦心孤诣经营了这些年,居然舍得下打下来的基业。除非他有把握东山再起,毕竟尝过人血的熊罴绝不会忘记那般令人垂涎的香味。 自有官府通缉, 李自安倒是不必为此耗费心神。 再说回汴京这边,就算郁苛如今招供了也于事无补,所有人都清楚等着他的只有一死。按理说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案根据立案取证定罪裁决执行,每一项都得数日到数月不等。但这次不到二十天,该杀的都杀得差不多了。 一方面是涉及到谋反大罪,可迅速裁决。另一方面岁末宫宴将至,拖到那时没法施刑,百姓过不了安稳年关。 说到底反贪是政治算计,而非司法公正。挑衅皇权,便要以速杀震慑。若是为扳倒势力,便细细审理,一个个揪出来杀。 郁苛一党连同着其他手脚不干净的蛀虫,罪行罄竹难书,同家中其他男丁全部推出午门斩首,一个不留。家中妻女刺青进宫,永世为奴,不得离宫,不得晋升。 往常李自安必要觉得可怜,下不去手。但这般处罚竟是他亲手拟定的,颇让易殊侧目。 手中的狼毫似有千斤重,李自安轻声叹了一口气,将其放在笔架上:“我原想过此般处罚是否太重,如今回过神来,还是太轻了。” 易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案上那一叠,是百姓递上来的状纸。沽堤清查,那些相护的官员被打下来,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终于可以沉冤得雪。 易殊还记得一开始告诉李自安沽堤之事,当时殿下只知那钱财来路不正,却不十分清楚下面到底淌了多少血才能筑起黄金塔。 他问道:“他们为何不到汴京申冤?”他并非对世事一无所知,只是彼时尚觉得,总会有出路。 “没有出路。”易殊毫不留情地回道,近乎残忍地打破眼前人的天真,“殿下以为申冤是件易事么,就算是京城中的百姓也不曾闻拦路申冤,莫非是因为汴京城很‘干净’么?” 李自安面色不变,只是偏头望向自家倾之。 “想进京申冤需逐级上报,从县衙到府衙,一直到总督,若未经地方审理直接进京,视为越诉,需先杖责五十。”易殊神色未变,早已熟背于心。 “五十?”李自安闻言便皱紧了眉头,这般重的处罚,只怕是还没审问就先要了百姓半条命。 易殊波澜不惊地点点头,继续道:“若是敢击登闻鼓或是拦轿喊冤,则是搅乱秩序惊扰贵人,轻则流放,重则当场打死。” 眉心皱纹愈重,但易殊仍没有停下:“百姓连饭都吃不起,更别提进京的路费盘缠,在途中被盗匪截杀者不计其数,更别提地方官员会在要道杀尽‘持诉状者’。” 易殊目光如炬,望向李自安反问道:“哪里有出路?” 每听一句,李自安的脸色便要难看三分,有些不可置信地道:“百姓想要沉冤,竟需如此沉重的代价。” 易殊点头:“大圌自开国以来不过第二代,本朝律令多是延续旧朝。”既然沿用,固然是因为有可圈可点之处,但纰漏也不少,短时间内很难看出来问题。 “百姓这般敬我,我竟……眼盲心瞎。”李自安面上满是愧疚,他闭眼自责,“实在是有负期许。”心中知道汴京城暗地里也有不少问题,但毕竟天子脚下,总会规矩一些。 但没想到普通百姓如此举步维艰,京中尚且如此,更何谓那些土皇帝坐庄的地方。 易殊终是不忍心地起身,将殿下柔顺的发丝挽至耳后,又伸出细长的手指揉散他紧皱的眉头:“旧律纰漏甚多,殿下已经尽心尽力,好事多磨,总得一步一步来。”凡是李自安能做决策的境地,都绝无私心,一心向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尚未掌权的太子,实在是能力有限。 李自安垂下眸子,眼中的阴霾仍是未消散。 易殊轻叹了一口气:“道阻且长,跬步可至。” 李自安垂眸不语,但易殊知道自家殿下一定放不下。 果然翌日李自安便提议设立前所未有的机构,提名为‘天枢阁’,直属中央。面向平头百姓,无论身份地位,均可将状诉通过天枢阁越过地方直递中央。 机构初拟,仍需不断地完善,毕竟冤屈甚多,江水可比。什么样的案件可以上呈天枢阁,什么样的人可以担任这个史无前例的官职,零零总总许多问题,越改越多,好几日才提出最后的规划。 两人不知能不能施行,毕竟此举僭越,朝中的保守派又不在少数,但总得试试。 近两日皇帝气色又好了些,勉强能下床,李自安前去请安的时候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告。李训脸上尚有病气,咳嗽了两声,但仍然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此法甚好,父皇觉得可行。” 有了李训的默许,毕竟他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所以李自安在向太后提起的时候,对方也没一口驳回,如此下来,根本不用看其他大臣脸色。 天枢阁的官员由李自安着手亲自挑选,都是近几届的新科状元,没有受过官场利欲熏心,满心为百姓立命。 天枢阁设立起来的第一要事就是前往沽堤,收集当地百姓曾经投报无门的冤屈。 也正是这些状纸,让李自安狠下心来作出最后的判决。 那些粗糙的纸张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缺角缺页。墨香闻起来也刺鼻,正文又有各种被浸湿的水渍,混合着沙子,模糊了字眼。字迹粗糙,充斥着错别字。 但所有人都尽力了,毕竟大多百姓目不识丁,恐怕都是花钱求人写下的状纸,但最终还是进不了当地的官府。 天枢阁抵达沽堤的第一日便快马加鞭送回来一大叠状纸,等抵达汴京之时已是子时,易殊伴着李自安也一夜无眠,两人沉默寡言地看完了。 像是受尽了规训,字迹开头都是一长段对县令县丞的恭维奉承,好似说了这些话便会有人替他们主持公道一般。 李自安见识到不公与绝望还是太少了,其实这些看下来也不过上半夜,易殊面沉如水,将浑身凉意的白袍身影拥入怀中,陪他静坐到了下半夜。 到了第二日才知道前一天只是开胃菜,今日运进宫中的状纸,多了三倍不止。 李自安一一回信,又将当初本该下发的修葺费用,连同安抚下葬的费用一并重新差人亲自送到百姓手上,不再从上往下逐级下发。这笔银子是从那些贪官手中查出来的,不过是他们家财中很微不足道的一笔,但本该是那么多户人家中举足轻重的一笔笔。 如今过了十几日,每日递上来的冤诉少了不少,现在也不过是案几上那一小叠。 李自安回过神,想到了什么:“那人怎么办?” 这句话没什么语气,易殊琢磨不透殿下的意图,只略微沉吟道:“毕竟答应了他。” 朝廷目前在通缉郁笳欣,但恐怕没人知道她现在远在天边近在启明宫。纵使易殊也并不想放过她,但又答应了郁苛,纵使自嘲算不得君子,但也做不出这般言而无信的举措。 李自安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也没有想要赶尽杀绝的意思。 但这般烫手山芋,总不能留在宫里,易殊思索片刻便道:“不如将她送往禅隐寺,殿下意下如何?”禅隐寺位于京郊外的普陀山下,名为寺庙,实则里面大多是一些不可说之人。且防守森严,不怕有人逃得出去。 总归郁家害死了这么多人,在神佛前面吃斋赔罪未尝不可。 “这般也好。”李自安没有异议,重新拿起一份状纸审查。 “殿下觉得该何时送她出去。”易殊问道。 李自安神色未变,拈起狼毫蘸了蘸墨:“赶在宫宴前吧,越快越好。” 易殊应了声好,帮李自安细细地磨了片刻墨,才起身出去着手安排郁笳欣的安置之事,虽然宫宴还有些时日,不过早点送走也好。 他刚一开门,正好看见追云刚在门口手指微屈,似乎是准备叩门。 “发生了何事?”易殊随口问道。 正文 第93章 绒花珠钗 追云脸色稍有迟疑, 他微微侧着头往里面睨去:“没事没事,春桃妹妹呢,已经回去了?” 易殊手还搭在门扉上, 闻言眸正色道:“她不曾来过。” 追云看了看门口玉树芝兰的身影, 又扫眼瞥了瞥屋内,有些困惑地开口:“方才春桃妹妹熬了羹汤,但彼时我有事伴身抽不得空,便让她独自过来…” 他低头啧了一声, 皱着眉头道:“莫不是迷路了?毕竟宫里这么大, 不该让她独自过来的。” “多说无益,”易殊松了手, 率先踏出门槛, 神色倒还算得上镇定,“分开找。”这里毕竟是太子的地盘, 应当遇不见什么危险。不过也得小心会不会碰到心怀不轨之人。 二人原还有些担忧,不过没想到很快便找见了人。春桃自述明明是按照记忆走的,但四处景致相似,走着走着便昏了头,怕越走越远, 便随便找个亭子歇脚。 说到这里,春桃垂着头有些不敢看易殊:“是不是给公子添麻烦了?” 易殊还因找到人松口气:“不是一贯不爱庖厨之道么,怎么又煲汤?” “公子近来夙兴夜寐, 我也想替公子分忧。”春桃声音低了下去, 自责心切。 “没有添麻烦, ”易殊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安抚道,“酉时将近, 正好一同去启明宫用膳?” 春桃将亭中石桌上的陶豆往易殊的方向推了推,摇了摇头:“方才想起还有些事情没做,公子公务要紧,快去吧。” 易殊见春桃坚持,便只能点点头,差追云将人送回溪园,继续原先要部署下去的安排。 等他再回到扶风书房,殿下还在垂眸细细扫过新运回来的诉状,他也执笔回复桌案上剩下的状纸。 等到两人眼睛酸涩从纸卷间抬起头来,天色早已浸墨,案上的油灯也不知添过几回。 易殊揉眼睛的空隙不禁有些庆幸春桃没随他来,此时已过戌时,两人一办公务便忘了时辰,春桃若在只怕早已饿得晕头转向。 晚膳一向根据两人的时间调整,见他们忙完了,很快便上得差不多了。 启明宫的膳食全是小厨房做的,很合易殊的口味,打眼往桌上的珍馐美馔一望,案牍的疲惫都消减了不少。 李自安往易殊碗中夹一块炖得粉糯的芋头,天气寒冷,清甜的芋头让人浑身暖洋洋的,易殊近来很是偏爱这道菜。 易殊低眉浅笑了一声,刚拿起玉箸稳稳夹起来,还没待他细细品尝,便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殿下、易侍读,出事了。”追云语气凝重,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追云虽然平时有些吊儿郎当,但性子同李自安一般,很是沉稳。他露出这般表情,只怕是情况不好。 食桌前的两人视线相交,默契地放下手中东西起身,任追云带领往外走去。 绕过高耸的造景石林,又往竹林深处走去,最后到了那间偏僻阴凉的小屋前,易殊的眉头越皱越狠。 一行人保持着诡异的安静,默不作声地走进这个不起眼的房间。 本来应该在暗处的守卫将并不宽敞的房间挤得更加狭小,见到进来的庄严白袍身影,齐刷刷地跪做一团。 李自安脚步半分未停,视若无睹地掠过,堪堪定在离屏风不足五步的地方。易殊站在他身侧,看光透过屏风的剪影,一道倒地的寂静人影。 “殿下止步。”易殊率先从震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李自安躬了躬身,便转身继续往屏风走去。 方提步欲行,便感受到一股不小的阻力。易殊回眸一看,自己宽敞的鸦青色大袖被五根白皙的手指握住,他视线往上挑,反手轻柔地揉了揉抓住自己袖子的手,示意没事。 毕竟还有这么多人在,虽然由于袖子的遮掩众人看不见也不敢看,但李自安还是垂眸松了手。 阻力消失,易殊放缓步子继续向前,眸光微侧,却见殿下无声地跟在自己身侧,见他侧目,李自安没有回避微微颔首。 易殊没再阻拦,绕过屏风,正对着地上已经失去温度的人影。 周围无论是案几还是床榻都整齐干净,丝毫没有打斗的痕迹。地上的人青丝垫在身下,像是半开的扇面。没有血色的唇大张,像是被人掐住了细长的脖颈,但脖颈上并无青黑的握痕。 其实伤口很明显,在她左侧锁骨上方,往下斜行插入一根钗子,粉色绒花看起来温柔细腻,上面还沾着一丝水渍,配合着不肯瞑目的泪痕。 并没有成股的血从伤口涌出,所以并非失血而亡,只怕死因是钗尖直直刺中了心脏。 听说在受到刺激的时候,人肉会紧紧收缩,所以本该喷射而出的血液反倒因为痉挛的肉吸住了钗身而没有喷涌而出。只是缓慢地渗出一些,洇湿了身侧衣裳。 如今天气寒冷,她的尸首已经冻僵,恐怕至少在地上躺了一个时辰。这样算过去,死亡时间大概是晚膳前后。 “酉时还好好的,因为送晚膳的宫女晚了半刻钟,所以小的还进去跟她说了一声。”跪在地上的一个身影出声道。 跪做一团实在是很挡道,追云接受到李自安的眼神示意,招呼他们起身往旁边靠靠,这才转身,将众人的说法一并回禀道:“除了我们特派的丫头进出给她送饭,并没有其他人进出。晚膳时间她还独自一人好好待在房间内。” “今晚当值的人是谁?”李自安神色未变,听不出情绪。 “会不会是她一时想不开,毕竟她以前身份尊贵……”守卫深怕牵连到自己,不惜出声道。 “她若想死何必等到现在?更何况当初不是让你们把屋子收拾干净吗,这般能让她自戕的物件怎么会被她拿到?”追云毫不留情地反驳道。当时三番五次强调房间内不得留任何让她有机会自杀的东西,安分了这么些天,偏偏在要将她送走时被杀了。 若钗子真是他们一时疏漏留在屋内的,那也是失职。守卫只能硬着头皮道:“会不会是送饭的宫女带进来的钗子,被她捡到……” 追云坚信她绝无可能是自杀,被守卫一番言论气笑了,横眉倒竖刚欲开口辩驳。 不曾想易殊却先出声打断他。 “不无道理。” 追云不知道易殊说的‘不无道理’是指他还是守卫的话,便只抬眼望着易殊的举动。李自安闻言也抬眸看向他身侧的青袍人影。 易殊不再多言,又上前两步,目光紧紧地盯着粉色绒花,良久他视线微微下垂,缓慢开口:“凶器从右边斜行插入左胸,恐怕是自杀。” 青色的身影挡住了身后众人,但李自安离他不远,可以垂眸清清楚楚地看到。 钗子从左边刺入的走向。 李自安并未开口,目光从地上的尸首略过,又转向那道清瘦的背影。 易殊僵着身子,没有回头。 半响,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地面的声响,易殊还是没有转身,余光却瞥见白色人影已经走到他身侧。 李自安仍没说话,半蹲下身子,探出一只手微微扳动尸体的下巴想要看清她面部僵硬的神色,却没注意失手将钗子横扫在地,哐当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易殊的心也跟着钗子跳动了一瞬,却脩然平静下来。 李自安眉毛微皱,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不小心碰到了,不会破坏了现场吧?” 追云虽然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接话道:“没事,都记下来了。绒花珠钗从左侧锁骨上缘向右斜行插入。”他顿了顿,补充道,“验尸嬷嬷约莫到了。” “那便好。”李自安面不改色地起身,继续道,“请她过来看看。” 人是在易殊李自安从启明宫过来前便请的,当时并不清楚这边是如何场景,若是早知是这般情景,倒也不必多此一举请验尸嬷嬷过来。 这时一老妪才连忙从外面走进来,问过安便走到屏风前面。钗子已经滚落在地,伤口便慢慢浸出血,只是天气冷,并不明显。追云将方才的记录一五一十又再说了一遍。 嬷嬷只能连连点头查看:“按照这个说法,只怕这……这是自杀,只是……”她并不清楚尸首的身份,毕竟请她的人也只说是一个小宫女出了事。所以并不像追云那般坚决否定自杀。 “只是什么?”易殊回眸,没什么感情地扫了一眼。 曾嬷嬷察觉到面前人的不满,硬着头皮说:“若为自杀,只怕不会露出这般惊恐的表情,还需好好查看一番。” 易殊又侧过身,让她过去仔细审查。不过现场实在是很简明,嬷嬷没发现什么别的东西,只道:“或许这个钗子是条线索,若是在这上面做个功夫……” “有劳嬷嬷,”李自安终于开口道,“这般绒花钗子很常见,到处都能买到。” “是是是……是奴才糊涂了。”嬷嬷连忙道。 “既是自杀,那便没什么好验的了。”易殊转过身道。 见李自安轻点下巴,易殊便指挥着追云道:“去吧。” 宫中暴毙的‘宫女’都要送往玄武门外安乐堂。追云低声应了一声诺,然后便招呼着守卫搬动尸体。 易殊近嬷嬷:“有劳嬷嬷走一趟,我送送您。” “不敢当,不敢当。”老妪忙不迭地应到。 易殊起身相送,暗自将袖中一块分量不轻的银锭遮掩着塞了过去:“是启明宫失职,到了岁末这般丑闻只怕是不好,还望嬷嬷莫要……” 哪里敢接,曾嬷嬷连忙拒绝着道:“我最是嘴严,只是来走一趟。” “收着吧。”易殊坚持塞过去。 不好再拒绝,嬷嬷只道:“宫中有人暴毙是常事,奴才不敢胡说八道。” 已经送出好些路,易殊停了步:“那便送到这里了,我先回去侍奉殿下了。” 等回到殿内,哪怕宫里重新上了热菜,两人也再无胃口,只勉强喝了一口汤。 “为之奈何?”李自安轻轻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易殊脚步微顿,却面不改色地坐在殿下的身侧:“我并不知情。”这是实话,两人很清楚。 “我知道。”李自安抬眼,面色如常。 易殊轻眯双眼,殿下不是在问他为何要帮真凶隐瞒,而是在问凶手的动机。 他想了想,慢条斯理道:“沽堤的修葺在当时是个大工程,听说各地都有百姓前往,殿下安抚的人心虽多,但总有没有呈上来的不是吗。”其实这是猜的,不过恐怕八九不离十。 一番话又将李自安的视线拉回案几上层层叠叠的状纸,他沉默地闭了闭眼,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抬眼向外面唤了一声,候在外面的彩月走进来,躬身问李自安有何吩咐。 李自安拿起一份状纸,头也没抬开口吩咐道:“近来天凉,人心易浮,宫中各个婢女,每月俸禄加半贯,提点她们修身养性,切莫积郁成疾。” 彩云不疑有他,点头称好。 “府内各宫皆需如此,勿有遗漏。”李自安强调。 彩月又点头称好,才领命离去。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更加坚信今日宫中那人是自杀身亡。 易殊旁观完一切,才出声道:“多谢殿下。” 李自安没回应这句,好半晌才道:“宫宴将至,平白添出许多事,倾之帮我分分忧。” 易殊松了一口气,点头轻应。 正文 第94章 宫宴 正旦宫宴最是隆重, 不仅要提前好几个月准备,更是要从前一夜就拉开序幕。 除夕子时便是驱傩仪式,由宫廷傩队跳大傩舞。 驱瘟避难, 酬神还愿。 红黄黑绣有‘五毒’的绣花法衣, 头顶雉尾冠,面上覆盖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法师或手持师刀或托举牛角号。 宫廷乐队奏出颂乐,如从万里群山中破出来的声音震得人心头一颤。 平济镇也有傩戏, 虽然一样震撼人心, 但与皇宫中的还是有些区别,春桃看得眼睛都挪不开, 易殊悄悄带着她躲在远处观望, 低声解释服饰的颜色:“红色是为驱瘟,黑色意味镇煞, 黄色则是象征神权。” 他们二人自然不同参宴的其他人一样在殿内,便只能在暗处。李自安身为太子更是不得空,这般重要的日子,时时刻刻都得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易殊自然也不会冒着风险过去。 往年宫宴易殊也从未来过, 一方面是觉得乏味无趣,另一方面也是身份限制。今年若不是春桃好奇,他也断然不会带她悄悄潜伏人后。 傩戏结束之时便已经到新岁寅时, 皇帝要带领文武百官前往太极宫祭祖。然后便是朝贺, 在大庆殿赐朝臣金橘香囊。 这些都是历年的传统, 乏味无趣,易殊便带着春桃回溪园休憩两三个时辰,毕竟午时宫宴便要开始了, 时间很紧,能休息一会便休息一会。 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打个小盹的时间,便到开宴的时间了。 历年新岁的首宴总是最盛大的一场,今年除了往年朝拜的几个小国外,离国的人是首次前来,并且初次拜谒来的便是离国‘额吉可敦’,说是老王后,即王汗的母亲。此番就算是为了向外邦展示一下大圌泱泱大国的气派,宫宴更是隆重。 说起离国不过西北一个游牧小国,比西夏离大圌还要远,与大圌接壤的地方并不算大。若是将离国的版图比作葫芦,那边是一个脖颈细长的葫芦,且只有葫芦口部分与大圌相接。 且另一方面,西夏横亘与离国和大圌之间。因此大圌与离国素来没什么往来。 原本离国与西夏交好,近两年离国内乱不止,老王汗阿伦孛儿死了,离国贯来没有什么立长不立幼的风俗,斗乱到了最后,上位的年龄最小的阿伦乞王子。 纵使大圌的人对此并不感兴趣,倒也听说这个阿伦乞既不是最受宠的,又不是最受族人拥簇的。不过阿伦孛儿生了十几个儿子,家宴都要分两桌,什么受不受宠,他们自家人估计都说不清,更别说一路过来传得面目全非的故事了。 总之自从阿伦乞上位以来,与西夏便像产生了隔阂,也有人说西夏人支持的不是阿伦乞,而是二王子还是三王子。但不论真相究竟如何,总归离国既然来拜访大圌,来者是客,大圌当然也不会拒之门外。 宫宴盛大,前一段日子又刚刚清算政党,皇宫中上上下下心都吊在嗓子眼里,生怕出一点岔子。仆人都要跑断腿了,人都是从各宫调过来的,易殊和春桃便在李自安的安排下混入其中。 其实原是不用打扮成最普通的仆役,但易殊觉得隐没在人群中最安全,李自安便随他去了。 宴会开始总是一些规矩繁琐的致辞,易殊一贯是觉得无聊。打眼瞥向端坐的太子殿下,倒是神情镇定,举止得体。至少易殊他们还休息了几个时辰,李自安他们则是从昨夜子时一直忙到现在,竟是还坐得住。 趁着大太监宣读一些繁琐的开宴,易殊低眉转身打量着宫宴的场景,含元殿甚是宽敞,容纳群臣绰绰有余,殿前广场更是开阔,表演奏乐都很适宜。 李训独坐大殿正中高台,俯瞰群雄。他近来身体好转,气色也不错。 李自安坐在李训左侧,案前布有糕食酒盏。他神色淡然,温润有礼,一派端庄大气的仪表,让太子党很是满意,胡须都要翘起来。 石凌云则是位于李训右侧,端的是雍容华贵之态。 今日是大喜日子,她的神色也难得缓和了一些,侧身掩唇同旁边的昭宁低声说着什么。 李祐虽为亲王之女,但如今贵为公主,自然不会在坐到恭亲王附近,所以便在石凌云身边。 她本就容貌出众,如今重宴当头,穿着自然更考究一些,行事落落大方,越来越撑得起昭宁这个名号。 恭亲王坐得也不算太远,他们夫妻二人打扮得也颇为隆重,身侧还有李禛。李禛倒是兴致缺缺,似乎是对宴会提不起兴致,他如今也算是出人头地,传言不受恭亲王待见,也不知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如今黔安王畏罪潜逃,自然不会再来参加宫宴。先帝骁勇一生,一共诞下三子。如今长子李训虽身处地位,但龙体抱恙。幼子黔安王犯下如此滔天罪过,只怕回来也没有好下场。如今康健的倒也只剩下恭亲王,不过还得夹着尾巴做人。 皇家亲眷过后便是当朝权臣。就算前段时间朝廷来了个大换洗,座上还是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太子三公并不喜欢易殊,但他们在培养殿下这件事上倒是有功无过。总归不会成为挡路石,易殊也并不在意。 再一挑眼,便看见了天监司监正温逸。入仕四十余载,易殊从未关注过他,只听其人从不站队。唯一的坊间八卦便是温逸花甲之年仍是无儿无女,怕是不举。 但办事上有条无紊,挑不出错。易殊从始至终没和他打过交道,也不清楚他的为人。 随先帝开创盛世的世家有好几个,除去已经倒台的宁北侯易家,还有三家。长辈为中书令的林家处事低调,后辈大多远离官场下南洋去了,他们的立场倒是捉摸不透。原本风头正盛的卓家倒是被郁苛狠狠连累了一波,不过幸好只是卓家的远房亲戚牵连其中,卓老爷子老当益壮,尚有余力断尾自保,不过凡是牵扯到谋逆又哪是容易解开纠缠的,废了不少力气,元气大伤。 最后一家便是易殊比较熟悉的梁家。原梁老爷子不大爱出门,估计是受不成器的孙子影响,还是来撑撑场子。只怕他并不知道梁文谨已经弃暗投明,毕竟梁文谨这般要强,估计也不愿意让家中长辈知道他受制于人。梁文谨平日里就讲究,今日更甚,绛紫色的官袍穿得服服帖帖,他在官场贯来如鱼得水,今日更是见谁都称兄道弟。再看他身侧的梁文慎,空有一副皮囊,与他哥哥真是天壤之别。不过这样的大家族,有一个像梁文谨这般能当家的长子便已经能保家族万古长青了。 大圌武将在朝廷上的发言权不如文臣,王琼自身又极为避世,非必要几乎不抛头露面。这一点倒是像极了当初易家,不过由于宁北侯的地位终究比如今的王琼高上不少,所以即使当初如此低调,也还是树大招风,而王家目前还没有这般惹眼,至少可以安稳度日。王延邑驻守琼州四年,早已不复少年时喜欢穿着显目的红袍招摇过市,如今沉稳不少,规规矩矩地穿着锦袍,额前碎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束在发冠里,身上那股混劲也没了。 他此行有功,今日少不了到殿前受赏,还是低调些好。 易殊倒是很久没看到王延邑的母亲了,如今一见,果然是记忆中极为温婉的妇人。同对王琼的不满不同,小时候王延邑每次提及母亲都会露出笑意。易殊以前总是担心王延邑会因为王琼的棍棒教育走向极端,后来偶然遇见了他母亲,终是放了心。 正巧王延邑也瞅见了易殊,趁着周围人没注意,没正形地将腰间的一颗曜石拽下来,隔着十尺掷了过来。易殊迅速伸出两指夹住‘凶器’,唇语回击称要把证物交给昭宁审判。 隔着人群,王延邑假装妥协求饶,易殊失笑着撇开目光。其实五年也好,十年也罢,王延邑一点都变不了,一直是小孩。 殿中文武百官几百人看得眼花,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毕竟朝廷风云诡谲,今天桃花开,明日梨花开,谁又说得准。 李训举金盏饮过屠苏酒,群臣跪受,宴便正式开了。 过了朝贺和进献,宴会便真正以玩乐为主,歌舞升平,行酒令和宴间游戏层出不穷,往时李训开宴象征性待上个把时辰便因身体先行下场,左右也只剩游乐,留石凌云和李自安来把持也绰绰有余。 不过今年李训像是兴致不错,不曾有提前离席的想法,难得他如此,石凌云手持金樽微微颔首:“陛下今日好兴致。” 李训不知醉没醉,也笑着道:“天下海清河晏,皆是母后的功绩。儿臣,也当敬母后一杯。” 朝臣看热闹不嫌麻烦,纵使知道太后皇帝不合,只要宫宴上不撕破脸皮便是好的。虽然没人开口说话,但目光倒是不约而同地往高台望去。 “愿饮此醴,永绥皇祚。”石凌云左手以袖掩唇,扶着金樽一饮而尽。 李训也举起酒盏,抬头欲饮,却被不知何时走上台前的李自安拦住。李自安向着石凌云恭敬道:“父皇不宜饮酒,不如安儿同皇祖母共饮如何?” 石凌云面不改色地扫了眼神情严肃的李自安,半响突然笑了,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抬眸道:“安儿有这份孝心,本宫倒是很欣慰。” 李自安不再多言,举杯将酒咽下,便颔首道:“孩儿便先下去了。” 易殊望着自家殿下轻蹙的眉头,偷偷唤过追云,让他替自己看着春桃。 礼官突然扯着嗓子道:“奉上谕,呈‘梨花枪’,天朝绝技,群臣殿外共赏。” 正文 第95章 梨花枪 梨花枪, 名字中虽带‘枪’,实则此枪不过只是用来做配,真正的主角…… 是夜幕下, 矗立于殿前广场下的赤红铁炉。铁水在炉中翻腾挣扎, 不时溅出滚烫的火星。一老者上身赤裸,腰缠麻布立于炉前,手持丈八长枪,枪尖非刃而为勺, 用以盛起铁水。 只见他长枪一挑, 舀起沸腾的铁水泼至空中,铁水被泼洒至空中四散而开, 如流星划过天际, 遇风霎时炸裂,化作万千点金色火鱼, 如暴雨倾注,又似梨花飘落。 故名梨花枪。 如此盛景,百年难得一遇,殿中人望眼欲穿,李训面露喜色, 大袖一挥邀群臣一同出殿,众人迫不及待起身跟在天子身后。 场面一时有些喧闹,但也乱中有序。 见此情形, 易殊也无暇再找人, 垂首侧身, 等到众人鱼跃而出,才得以抬眸环视空了大半的大殿,殿中只剩余留下的仆役, 哪里有那道风光霁月的身影。 追云本身就离大殿出口近,受易殊的嘱托,应该第一时间就带着春桃出去看梨花枪了。有追云在身边,易殊也并不担心她走丢。 殿下似乎很是厌恶喝酒,现下大抵并不好受,易殊原是想要悄无声息潜至殿下身边,怎奈被打断,如今别无他法,只好随着余潮走出殿外。 殿外广场上人头攒动,但铁水飞得极高,他站得这么远,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一朵火花方才消散,又一勺铁水被高高扬起,四散溅开,明艳的火光映照在文武百官脸上,一派宁静繁华之态。 此时不乏有外邦的人站在火光下,异族地广人稀,吃饱穿暖已是十分不易,不会在玩乐上花心思,一朝看到如此繁盛的火树银花,饶是再强装镇定,也忍不住连连赞叹。 易殊的视线没有过多在他们身上停留,匆匆扫过人群,不过视线往下一转,倒是看了个新奇。 王延邑身形挺拔,此时神色自若站在昭宁身旁。算起来他回京也已有两月,虽不能与李祐私下见面,但正式场合倒是见过一次。不知王延邑用了什么法子,总归如今看来两人好像没有隔阂。 外面毕竟还在吹寒风,昭宁比起在殿内多批了一件斗篷,明媚的大红配色,领口缀满的珍珠正泛着浅紫色的光,颇为招眼。琼州临海,听说只有那边才能盛产这般成色的珍珠。 如此火光乍现,昭宁眼也不转地直直盯着,双手合拢放在胸前,模样颇为虔诚。王延邑则是撑着一把油纸伞,并没有随着昭宁的视线看向天际,而是微微垂眸,一瞬不瞬凝视身侧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 他们二人并不像群臣一般在殿前广场,而是另辟蹊径站在殿下,距离铁水更近一些,既靠近了星火,又远离了世人。 颇为意外地浅笑一声,易殊并没有前去打扰的意图,他转身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 周围人声鼎沸,所有人都仰望着天际,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小侍从的走向。越过重重叠叠的人影,略过形形色色的场景,挤得易殊一时想要放弃。 这片小小的殿前广场容纳近千人,他想大概找不到殿下了。 不过其实没关系,周围流动是同一片人群,抬眸看到的是同样的繁华。 他们就在彼此身边。 这般想着,他侧身从人群中走出来。 然后越过人千人万,瞥见倚着边缘栏杆的锦袍人影。 今日是庆典,李自安身上的装饰比往日繁杂了不少,云纹金冠的横臂上垂着好几串珠穗,腰间的金缕玉銙带上缀着流苏玉牌,连肩上都佩着琉璃压襟。 细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玉雕的栏杆上,正好又有一朵火花在天空炸响,四散的星火照亮了他出众的容貌。 李自安轻微抬头,目光平和又随性,宛若谪仙临世。 不似在殿中庄重沉静的神色,在夜色的遮掩下,太子殿下稍稍松懈,唇角也不经意地扬上三分。 昔年流光下,仙人扶阑笑。 易殊呼吸稍顿,脚步也定下来。 或许是由于所有人都抬头望星火只有易殊巍然不动,又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如若水无法不让人察觉,李自安微微侧目,望进了易殊的双眼。 似乎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易殊,他先是微微愣了一瞬,然后很快轻启薄唇说了句什么。 周围全是铁水划过空气的争鸣和此起彼伏的惊呼,易殊其实听不见李自安的声音,但不巧,他能读懂唇语,殿下在说——‘找到你了。’ 易殊脚步刚抬起,便又冲着李自安摇了摇头放下。 这里虽然在最边缘,朝臣又都顾着看火花,但难保会不会有其他人注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还是不要见面了。 但在他开口之前,李自安便将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示意易殊不要说话,然后伸出左手悬在空中,邀请易殊过来。 这般场景,谁还能止步。 易殊脚下的步子踏得很实,他走得小心但并不算慢,在靠近李自安的那一刻,借着宽松大袖的遮掩,稳稳握住了自家殿下的左手。 温暖柔软的手。 “怎么在这里?”刚一靠近,自家殿下清润的嗓音便传到耳畔,与平日的温柔稍稍有些差别,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 易殊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被卡进栏杆与李自安之间。 他后方左方都是雕花栏杆,唯一出处被李自安挡住,估计也是怕易殊被旁人瞧见。 易殊捏了捏李自安的手心,并不看他,垂眸望着李自安腰间的流苏,回道:“那殿下怎么抛下文武百官,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闲?” 手心痒呼呼的,李自安的睫毛轻轻扑了扑,嘴角蔓延出一丝笑意,然后将自己的手指穿过易殊的指缝,密不可分地握在一起:“头晕。不想再应付旁人。” 这话倒是百年难得一闻,毕竟殿下向来说话四平八稳,不会有丝毫能让人搬弄是非的空间。 “不能喝酒还非要喝?”易殊后背抵到了冰凉的栏杆,空出来的左手拨弄了一下李自安右侧发冠旁有些缠起来的珠穗。 “父皇久病初愈,喝不得,只能我替他。”李自安只当易殊的手是在作乱,一把抓住,往自己脸上贴。 “嘶……”易殊吓了一跳,连忙抽回自己的手,轻蹙着眉道,“这么多人在呢。” 李自安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嘟囔着:“倾之皱眉也好看。” 被易殊瞥了一眼后,终于没再说话,只有袖子下面的一双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易殊又问道:“往日宫宴也这般无聊?”他指的并不是朝贺和表演之类,而是宴会上要同各个文官武将交涉,李自安作为太子根本脱不开身。 “年年如此。”李自安开口说道,声音有些闷闷的。 怎么又在撒娇。 易殊有些无奈,从袖中摸出一个什么东西,不自觉得将声音软了下来:“张嘴。” 李自安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听话。 易殊便顺势将手中的东西塞了进去。 “嗯嗯嗯?”嘴里含着东西,李自安的声音模糊不清。 易殊收回手,觉得这般模样的殿下有些可爱,浅笑着回道:“尝尝就知道了。” 这时李自安也尝出口中冷冽的清甜,细品还带着一丝酸,声音倒也清晰起来:“蜜饯?我做的?” “嗯,嗯。”易殊应了两声,并不看他,因为又有铁水泼向天空,散开满天星火,易殊微微侧身望向栏杆外。 酸酸甜甜的蜜饯稍稍缓解了李自安的头晕,他神色清明了少许,见自家倾之已经转身。 接连不断的火花在天际炸响,闪动的光在易殊发间跃动,镀上一层金光。 铁水在空气中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吵得人听不见身边人说的话。 李自安知道现下自家倾之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在对方身后轻声发问:“怎么随身携带?” 也无需对方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吃完?”毕竟他不过也只做了几小袋,又已经这么长的时间,就算一旬吃一颗也该吃完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声,但李自安没再继续问,他站在自家倾之身侧,满天星光在头顶散开,为他们披了满身霓裳。 忍不住又握紧了两人在袖子下相扣的手。 最后一勺铁水的余烬熄灭在半空中,这场繁华的梨花枪已经将近尾声。但宴席尚未结束,众人还要重回含元殿落座。 李自安握着易殊的手不肯松开,易殊轻哄着晃了晃,才恋恋不舍的放手。 在隐没于人群前,易殊终于开口说了两句话。 “因为欢喜。” “因为舍不得。” 正文 第96章 天格辛 或许是梨花枪的热烈消减了前段日子压在众人头顶的阴霾, 群臣汇聚到含元殿时,脸上还洋溢着喜色。 李训脸上的病气也一扫而光,心中也没忘记正事, 将王延邑召到殿前, 颇为欣赏地点点头:“王大将军的孩子如今已经这样大了。” 宫宴自然是封赏的好机会,一来嘉奖有功之臣,二来鼓舞后来之辈。只是没想到第一个召起来的便是王延邑,不过在当朝阁老的小辈中, 就光凭王延邑出京四年, 就已经让人侧目了。 听到圣人念及自己姓名,王延邑不似当年毛头小子, 镇定自若地走在殿前, 跪下叩头:“回禀陛下,臣今夕已二十又二。” 跪在地上的人影一身朝气, 总让人忆昔彼日少年,李训眼中欣赏之色溢于言表:“二十二岁便已南定琼州,击杀海寇上千人,实在是后生可畏。想当年你父亲王琼也是二十来岁便跟着先帝共建大业,当时我还只能在帘子后面望着……”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偏题了, 李训摇了摇头,重新感叹道:“往事罢了,果然虎父无犬子。” 王延邑已经不再会为沾上父亲的光环而面露不满, 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俯身道:“陛下谬赞, 若说今日微功,七分靠陛下圣名,两分依赖将军明断, 臣之功绩不足一成。” 李自安心情好了不少,视线从眼前的酒盏移向李训,道:“父皇莫不是忘了,定川是您特许离京的。” 听他一说,李训倒是想起来了,那时南疆动乱,他心中焦郁烦躁,本来无心见人,更何况王延邑当时不过是个游手好闲没半点官衔的小少爷。 只是他没想,这细皮嫩肉的小少爷竟然主动请缨,正愁此事,他没怎么思索便同意了。如今竟是真的给他闯出来了,听说还是从炊兵做起的。 思虑至此,李训点点头道:“如此这般,倒更是难能可贵啊。”毕竟凡是这在场的朝臣,谁会许自家小辈从零开始。连王琼也不愿意,怎奈王延邑翅膀硬到先斩后奏。 李自安附和地点头,不再说话。 “小小年纪便立下赫赫战功,真是前途无量。你有什么想要的,不妨说出来看看,但凡是朕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李训坐在高台上,向前屈了屈身,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慈爱。 大殿一时也跟着变得安静下来,竟没有人开口说话。王延邑还是后辈中第一个在宫宴上封赏的,谁都想看看他有多大的胃口。 王延邑按在地上的指尖微微蜷缩,双眼望着地面迟迟没有吭声。若是封赏是由太后提起,他必然会如当时易殊的建议一口回绝,但没想到今日李训竟然等到此时还未离席。不同于太后的犀利,当今圣上的仁慈众人有目共睹,今日对自己的欣赏也绝不是作假…… 易殊原是垂眸好好充当不起眼的侍从,毕竟王延邑已经与他商讨过,即使他不一定会一板一眼跟着易殊的建议做,也一定会做出最深思熟虑的考量。只要他不头脑一热,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只是既然已经事先想好了,此番何故半响不作声。易殊不动声色地抬眼去望跪在地上的人影,不望还好,这一望,吓得他瞳孔骤然一缩。 因为他看见王延邑散漫的目光似乎掠过了太后身旁的昭宁,而后者则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捏着盘中的果脯,并不看他。 倒是石凌云敏锐地捕捉到了王延邑的目光,带着三分寒意回敬过去。 只怕是不好。 易殊轻皱着眉头,正欲想什么法子打断他,却见王延邑往地上重重叩首谢恩道:“为陛下肝脑涂地,臣在所不辞。原以为四年沙场路,早已煅出铁心铜肺,只是近日归家,惊觉父母鬓间已染白霜。孝心不足,更何以报国。如今定川请愿先尽孝道,侍奉双亲颐养天年。待双亲百年之后,必定为陛下披甲执锐,开阔疆土。” 他声音激昂,语气恳切,一时竟无一人出声。 等回过神,众人也莫名松了一口气,连石凌云的眼神都划过一丝讶然,似乎是没想到王延邑竟然不趁此机会追功寻赏。不过转瞬一想,便也明白对方懂得功高盖主的道理,虽然说不一定真的盖主,但总是惹人不满。 李训也明白王延邑的考量,却忍不住追问一句:“你不想留在琼州?”话虽是疑问,但李训却很肯定王延邑必然是想继续留在琼州建功立业。毕竟记忆中那个自行请求去驻守琼州的少年,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意气风发。 人都有少年的时候,李训自然不信王延邑愿意整日待在汴京打鸟摸鱼,做一份闲差。若真是吃不了琼州的苦,那早几年就该哭着喊着滚回来了,断然不会拖到现在。 所以王延邑恐怕是不愿意待在汴京的。 毕竟当时不顾一切,哪怕是当炊兵也要去,如今论功行赏,至少让他往上走两阶,风风光光回琼州施展抱负,怎么会不想。 李训倒是真心实意劝的,王延邑却难得执拗,坚持道:“臣年纪尚小,不堪重用。如今南疆安稳平静,臣得以侍亲奉长。若来日海寇来犯,陛下一声令下,臣必定万死不辞。” 见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训也不好坚持,只能让礼官给一些例行的赏赐,王延邑这才得以退下。 又接连着赏了好一些人,一般到这个时候,便是宴会要结束之时,易殊后背抵上冰凉的承重柱,终是松了一口气。 李训清了清嗓子,要说些宴散的场面话,却见离国的老王后从席间起身,学着大圌的礼仪伏拜。她并不会大圌话,她随行的女官跪拜在地,用生硬的腔调替她开口:“启禀大王,额吉可敦有要事商议。” 易殊的眉头霎时皱了起来,只觉得不妙。毕竟宴会到了封赏时,大多数外邦的来宾早已退场,竟没注意到离国的一行人还留在殿内。 若是有要事,也应当在清晨朝贺的时候商议,宴会本身就不是适合谈事的场面。 李训眼底都已经有了倦色,但见离国老王后亲自开口,又正襟危坐,一边招呼人起身,一边道:“王后请讲。” 女官一板一眼地将李训的话转述给那位老王后,后者不卑不亢地起身,然后神色深沉地扫过殿内众人,便继续开口。 女官凝神转述:“早就听闻大圌有位公主,性行淑均,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此番我大离国来访,特意请神数日,为公主选出神赐的圣礼,还望陛下容我们呈上来。” 原本已经神色恹恹强撑着精神,却没想会在此时听见自己的封号。昭宁惊愕抬首,对上殿中老王后深邃的眼眸。 离国多高原,日头毒辣,据说比大圌多两个时辰的白昼。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离国人比起大圌人明显见老,肤色黑中透着红。但这些也尚不足以震慑昭宁,真正让她心里无端感到恐惧的,是那位额吉可敦深不见底的眼睛。 不过自己堂堂一国公主,怎会被她人一个眼神威慑,终究是维持着面上的镇静,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圣上,毕竟那额吉可敦也不过是在问皇上的意见。 李训倒是从来没应付过这种状况,视线短暂于殿中的离国人交汇后便转向了昭宁。说起来昭宁虽然从小被养在宫里,但李训也没有见过她几回。 一方面是他连李自安都无暇顾及,又哪里来的空闲关注石凌云亲封的公主。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这个侄女的愧疚。李训又没有办法阻碍石凌云将其接进宫,便只能任由被恭亲王府捧着的千金,被关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内。不过虽没有过多关注她,倒也差遣人打听过,石凌云待她倒也不算亏欠。 望过去的眼神又慈祥了三分,李训放柔了声音问道:“小祐意下如何?” 昭宁没想问题又抛给了自己,但她哪有拒绝的权力,便缓一口气,端庄笑道:“但凭陛下做主。” 这意思便是应了,额吉可敦便向着大殿旁边候着的仆役招了招手。两个半身披着羊皮的少女便一起双手捧着木匣走到殿中,身后还跟好几个同样打扮却空着手的彪头大汉。 为首的两人并未走至昭宁的案前,而是顺势跪在殿中,整个人都伏在地面,惟有手上的木匣高高举过头顶,朝向昭宁的方向。身后的其他人则是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地面两侧,俯首不语。 昭宁面不改色地起身,微微颔首,缓缓走至殿中。 伏地的少女心有所感,提前一步便打开了木匣,一串白森森的项链映入眼帘,像是由珍珠串成,却又不似珍珠的光泽,一时看不出什么材质。 女官也顺势转述身侧额吉可敦的话:“公主不妨拿起来看看,此物称为‘天格辛’,吾国最高嘉奖。是杀取二十只嗜血狼王后,取他们的尖牙磨制。而制成这条天格辛的狼王都是由阿伦乞王汗亲自猎杀。” 离国多畜牧,比起人,狼才是他们的天敌。而离国人仿佛天生就会猎狼,各个都是高手。不过杀狼容易,杀狼王可不容易,毕竟狼是群居的畜生,若是要杀狼王,只怕是要将群狼全部猎杀,这可不是易事。而这‘天格辛’,对离国来说都是圣物,只有每年大祭的时候才会贡出来,这次居然舍得赠予,还是王汗猎来的材料。 昭宁原是准备依言拿起来看看,但听清楚此物是天格辛后也不好动弹,被架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自然听过此物对离国的珍贵,所以格外不好回应。 李自安刚欲开口替昭宁回绝,便见她抿了抿唇,缓缓吐出一口气,冲着额吉可敦欠了欠身,郑重道:“此物过于贵重,昭宁万万不能收下。” 额吉可敦虽然听不懂昭宁的话,却看得懂她的动作。不过她并不没有打算放弃,一边说着离语,一边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取出天格辛,不由分说地戴到昭宁颈间。 同时女官的话清晰地传入在座众人耳中:“特意为公主制成的,还妄公主不要见怪。天格辛虽然珍贵,但万万不及公主万分之一。秋末鄙国大祭司例行占卜,算出公主殿下竟是百年一见的‘萨忽尼’。” 像是怕大圌人听不懂,女官还解释了一句:“萨忽尼在离语中代表着草原下的神女,是为神赐之女。” “所以,吾国此番前来,是为与大圌结为秦晋之好。” 正文 第97章 联姻 此话一出, 原本还在交杯换盏的宴会刹那间便收了声。 李祐如遭雷击,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在出神, 但面上还维持着一丝公主的端庄:“你说什么?” 还没待额吉可敦开口, 女官便心有灵犀地上前一步,低沉的声音却听得人透心凉:“离国,要迎娶公主殿下。” “不……不是的。”面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她踉跄着后退几步, 发髻上的珠钗叮当作响, 也搅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直至猛地撞上身后的案几,她才猛地回神, 顾不得疼痛, 只直身望着高台上的李训,‘砰’的一声重重跪下。光是听声音众人都忍不住拧起眉毛, 可她愣是没有生出半分泪水,抬起脸维持着镇定道:“昭宁资质愚钝,连琴棋书画尚不能精通,如何担得起神女之位。” 李训眉头紧锁,望着跪着的单薄人影, 尚未开口说话。恭亲王便搀扶着脸色苍白的王妃一把跪在地上,眼中竟有泪花闪过:“陛下三思。” 恭亲王从未起过夺嫡之心,一辈子谨小慎微。甚至最心爱的女儿被当做质子捏进宫中也生生忍耐了下来, 原以为只要一家人平安无虞, 不像三弟黔安王如今这般躲躲藏藏过日便已经知足。只是没想到他委曲求全成这样, 竟还是没人放过他。 这位素来温顺的亲王此刻腰挺得笔直,声音发颤:“公主不谙离国礼制,恐怕冲撞离国。” 他尚且能维持沉稳, 而王妃早已忍不住落泪,声音哽咽:“昭宁自幼进宫,臣妇与她聚少离多,她是我的亲生骨肉啊……她自幼身子骨一般,汴京城往离国的舟车劳顿,她如何承受得住。” 李训本就对昭宁自幼进宫一事有愧,且李诫如今是他唯一的亲弟弟,手足之情与他而言也像山一般压在心头。他凝望着殿下的异族,沉声道:“大圌愿与离国交好,何须联姻。” 女官低声在额吉可敦身侧翻译,似乎是说到恭亲王夫妇的话,这位精明的妇人冷笑一声,眼神如利刃,一刀一刀剜在恭亲王夫妇的皮肉上,良久开口说话。 女官点了点头,替她转述道:“此番来访并非为了结盟。而是大祭司亲自算出,萨忽尼转世便是贵国公主,若不是为此,吾国必然也不会过来叨扰。你等也不必担心,既是神女降世,我们必然不会亏待。” 李祐尚未回头,只听见恭亲王妃的抽泣声,眼周便忍不住发酸,但仍然咬着牙道:“我生在汴京,长在皇宫,绝无可能是谁的转世,定是大祭司弄错了。” 额吉可敦眸色暗了暗,女官忙道:“大祭司从未出错。莫不是大圌认为我离国不过是弹丸之地,尽管我们奉公主为神女,甚至王汗亲手替她铸天格辛,而大圌竟然视吾国为草芥?” 本来是庆祝新岁其乐融融的宴会,没想到却被闹成这个样子。且以离国的地形,本就不利于大圌。好不容易见它与西夏起了芥蒂,暂时也不能闹掰,李训心烦不已,皱着眉头道:“于大圌而言,婚姻之事不可马虎,还需从长计议。且今日本就是大喜日子,并不是用来商讨两国之事,若是离国有心,不如改日再议。” 额吉可敦脸色忽变,女官的语气也跟着阴沉下去,寸步不让咄咄相逼:“我国已经退让,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二月初二乃天定吉日,公主殿下十五启程,抵达离国正好二月,赶得上与阿伦乞王汗成亲。” “有劳离国算得这般精细,”清润的声音从李训左侧传出,众人抬眼一看,李自安神情平和,慢条斯理地继续,“只是就连普通百姓的嫁娶也需三书六礼,没有三五年的准备都称不上充分。且不说昭宁乃是大圌唯一的公主殿下,就光是她为萨忽尼神女这一项,贵国只怕更应当尊重崇敬,这般仓促求娶……恐怕也称不上对神女尊敬吧。” 额吉可敦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些繁文缛节不是早就与贵国交接好了吗?聘礼也早已准备在两国交界处,只要陛下点一点头,马上便送到大圌境内,你们如今这般左右推辞,莫不是要毁约?” 毁约?连约定都没有,哪里来的毁约一说。不仅是李自安,连高台上的李训也拧起了眉头。 额吉可敦一见这架势,狭长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来了,她神情愈发阴冷,女官替她开口:“莫不是连嫁妆也……” 李训一拍龙椅,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疲惫:“公主年纪还小,尚未给她准备这些。” “若不是你们说一切妥当,”女官看了额吉可敦的脸色,望了望地上的身影,声音也染上一丝愤怒,“我们又怎么会带着聘礼前来。如今你们说来不及,要耽误吉时,岂不是在戏耍我们?!” “公主的嫁妆,本宫已经备好了。”见场面一时陷入焦灼,石凌云终是不偏不倚地抬起头,神情随意,并没有在乎骤然射过来的众多目光。 满殿死寂,就连高台上的李训也像是被人堵住了喉咙,他没想到石凌云居然会私下同离国将一切都商榷下来。 “皇祖母……”李自安竟是最先沉不住气,有些错愕的开口,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石凌云错开昭宁瞬间泛起的泪光,将李自安眼神中的失望照单全收,她缓缓起身,头上的发冠映着森冷的光,正如她说出的话:“昭宁既然是由我接进宫中,她的婚嫁自然由本宫做主。” 她居高临下的目光掠过李祐扫向跪在后面的恭亲王夫妇,勾唇冷笑:“有何不妥?” “你……你……”恭亲王妃被她挑衅的目光激地喘不上气,眼前直发黑。 李训眉间拧作一团,却早已明白来龙去脉,这只怕是太后与离国一早便商量好了。看离国直接把聘礼放在边境的架势,只怕离国早就将两国联姻当做双方共识。而今日双方对峙,也只会觉得是大圌一方想要毁约。毕竟于离国而言,他们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大圌却在这是出了岔子。 现在气氛剑拔弩张,无论说些什么都只会加重矛盾,更何况此时宴席中还有诸多朝臣家眷,李训一拍桌案,只皱着眉道:“此事,仍需商议,今日就先退下。” 太监闻言也沉声宣着散宴,石凌云一听,便毫不犹豫地起身,率先朝着殿外走去。 离国人此时也琢磨出一丝味道,额吉可敦盯着石凌云的背影,也率领着余下的族人跟了过去。 殿中一片死寂的气氛,剩下的百官谁也不敢在此停留,争先向李训行礼,然后相互道着先走一步。 易殊趁着这个时候才追踪到王延邑的身影。只是看不清王延邑的神色,只能看到王琼的手臂有力地搭在他身上,而王夫人紧紧握着王延邑的双手。若不是看到王琼脖子上的青筋,易殊也以为他是单纯揽着王延邑,现在看来只怕是强制将其脱离现场。 此时殿中恭亲王妃已经跪着移到昭宁身边,双手紧紧揽着李祐单薄的身影,只是小声抽泣,并没有开口说话。 昭宁原本还能咬着牙齿不肯落泪,但母妃的怀抱实在温暖,在眶中盘旋已久的泪水终是忍不住坠了下来。母女俩本来见面的时候就不多,本来就思念已久,没想到今日相拥,竟然已是沦为如此田地。 易殊想去追王延邑的脚步一顿,毕竟昭宁同样是重要,正在犹豫不决之时,抬眼却对上李自安的目光。 太子殿下没有开口,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易殊心间郁结的一口气脩然就散了,他凝滞了一瞬,便微微颔首,毫不犹豫地转身随着人群往殿外走去。 王延邑的身影很好找,若干飞速往外走的身影中,只有他们一家人最慢,王琼虽然能拽着王延邑走,但王延邑这几年也愈发有力,也能稍稍抗衡一些。 易殊侧身躲在殿外柱子后,从袖中取出一颗熟悉的曜石,向着王延邑的方向掷了过去,不等看清东西落在何处便重新躲了回去。 王琼抓着王延邑是用了死力,王夫人看自家儿子被拽得面红耳赤,有些心疼地擦拭着他额角滑过的冷汗。 王延邑尚且挣扎不过王琼,又怕太用力伤害到母亲,只能像被按在案板上的鱼一般徒劳地张着腮大口呼吸,脑海中只叫嚣着要找机会猛地甩开父亲,要陪在昭宁身边。 脑袋都因为呼吸急促而有些发晕之时,却突然感觉小腿一疼,他喘着气低眉一看,一颗圆滚滚的曜石滚到自己脚边。 躁动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父亲……”王延邑在被捂得窒息的间隙终于挣扎着开口了。 王琼没耐心理他,大庭广众他这样锢着王延邑已经够丢脸了,但是若放开王延邑,只怕他以后不仅是没脸出现汴京,而是没命出现在汴京。 他也不是目盲心瞎,自然知道自家儿子对公主起的心思,就算是他不主动去了解,也有的是人旁敲侧击,虚情假意地打探。 王延邑现在年纪也不大,但如今有军功在身,模样也俊,自然不乏有人想结为亲家。但王琼很清楚王延邑的习性,知道自己越是想要他做什么,对方就越是要做相反的事情,所以也就没有催促王延邑的婚姻大事。 当初虽然顾忌公主的身份,并不愿意让王延邑成为驸马,唯恐树大招风。但细想昭宁公主虽是公主,但只是恭亲王之女,并没实权。若是王延邑因此不去战场上拼命,那么自己一把老骨头,就算身上的压力多些也无所谓。 只是如今既然离国的人来求亲,那这蹚浑水,他王家无论如何都不能参与了。 他已经纵容了王延邑这么多年,如今这件事情,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胡来了。 王延邑皱着眉去看母亲,喘不过气才咳嗽两声:“母亲……母亲,我,不,会,冲动的。” 王夫人见他这样,心中不忍,但有些事是碰不得的,她抬手拍拍王延邑的肩膀,温声道:“听话,跟娘回家。” “我今日不是什么赏赐都没要吗,”王延邑咳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道,“我不去见她,我就跟太子说两句话。” 王琼没听完就一口回绝:“他哪里有时间理你。” “母亲,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王延邑不再乞求王琼,只是咬着牙望着王夫人。 王夫人眼角也泛起泪花:“母亲知道你心里难受,若是陛下将公主许给汴京中哪家,我们必然替你争取。只是如今这种状况,我们拿什么跟斗呢?你父亲这些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王延邑挣扎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我知道,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王夫人叹了一口气,望着地面,轻声道:“松手吧。” 王琼看了一眼夫人,最终冷哼一声,放开了对王延邑的桎梏。 王母挽着王琼,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你父亲与我在宫外马车等你,一刻钟的时间。” 王延邑垂着头,一声不吭,良久没什么力气地应了一声好。 等人走远,他才缓缓低头捡起靴子旁边的曜石揣进袖中。 易殊等王延邑走过来,便将人拽进旁边的假山丛中,担忧的目光上上下下将王延邑扫了一遍,率先开口:“你现在怎么样?” 其实这是废话,王延邑的状态一看就不好。不只是他被王琼拽得凌乱的衣裳,还有此刻已经失神的眼睛。 “我没事,”王延邑一如既往的口是心非,“她怎么样?” “我不知道,”易殊轻蹙眉头,但是如今两人之间总得有一个打起精神,他望着王延邑郑重其事地道,“殿下在那里,不会有事的。” “听说离国日头太晒,人在外面呆一整天能被烤干,昭宁从小在汴京长大,怎么受得了?”王延邑靠着假山,声音有些恍惚。 易殊只觉得王延邑过于悲观,八字都还没一撇:“恭亲王就这么一个女儿,连李禛都比不过她,宝贝着呢。为了兄弟和睦,陛下顾及恭亲王,万万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王延邑双眼放空,已经听不进去易殊说话,自言自语:“她自小进宫,好不容易可以熬到回王府生活了,就一纸婚书送去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明明是一国公主,怎么一切都由不得她。”王延邑抬眼望着天,竟是第一次落了泪。 易殊侧过脸去:“昭宁必然不会愿意,再有恭亲王和王妃的恳求,殿下的帮衬,陛下必然不会同意这门心事,怎么处理离国,自有旁人处理,你不要插手。” 王延邑并没有答话,只像是出神,大概久到半刻钟的时间,他才缓缓开口:“我想见她。” “不可。”易殊想都没想便回绝了,他皱眉按着王延邑的肩膀:“你如今刚崭露头角,万万不能出差错。听我一言,现在回府,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易殊并不是为了安慰王延邑,而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毕竟李训才是名义上的正统帝王,他铁了心要反对这门婚事,就算是离国早已与石凌云说好也算不了数,大不了双方为此撕破脸皮。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李训突然卧床不起。病来如山倒,短短几日便又下不了床,甚至一日要咳出了一盂血,吓得太监都不敢告诉他实情。 宫中流言四起,皇帝病了这么些年,宫宴那段日子恐怕并非是精神好,而是回光返照,如今这一下,只怕是真要去了。 这一病,宫里便翻了天。昭宁和亲这件事立即被拍了板,任由恭亲王夫妇如何求见石凌云,对方都不为所动。且以公主即将成亲为由,不允许任何人前往凤阳宫探视,就连李自安也不行。 于是李自安便只能趁着下朝时拦住石凌云,他长身玉立,躬身行礼:“皇祖母安。” 石凌云脚步一顿,只没什么情绪地瞥他一眼:“若是说些本宫不爱听的,便自行退下。大婚需要筹备的东西可不少,本宫没时间陪你耗。” “昭宁年纪尚小,阿伦乞虽是前王汗阿伦孛儿最小的儿子,但也比昭宁大了一轮,怎可嫁予他?!”李自安站在道中身形不动,沉声道。 “年纪大些又如何,我当初嫁给你皇祖父的时候,不也就比你父皇大两岁?”石凌云冷笑一声。 李自安咬咬牙道:“大圌兵强马壮,何须卖女求荣。” 这话属实有些难听,但石凌云也没生气,只是有些好笑地望向他:“求荣?离国现在国内动荡,她李祐以神女的身份嫁过去,稳固了阿伦乞的地位,又赢得了离国百姓的信奉。且又有大圌为她的母国,她在离国的地位那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何况她不是一直觉得本宫拘着她么,等过段日子嫁去了,什么都任由她。” 李自安没想到她会将话说到这般地步,深吸了一口气,才抬头直视着她的双眼:“昭宁在宫中陪着您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石凌云实在是觉得好笑,凤眸微眯,勾唇道:“你以为我走到如今的地位靠的是感情吗?” “皇祖母……”李自安语气中的失望难以遮掩,“十几年换不来的拘禁换不来一丝自由?” 石凌云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成亲这件事本宫已经问过她的想法,如今她已经点头,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本宫?是本宫宠你太久,你怕是忘了你是谁养大的。”声音中的威压吓得旁边的丫鬟也变了脸色,忙招呼人噤声。 李自安脸色一白,但仍咬牙坚持:“昭宁不可能同意,你跟她说了什么?让我见见她。”别说是他,就是任意拉一个宫人来问,也不会有人信李祐愿意和亲。 “她要静养,在大婚之前,任何人不可靠近凤阳宫半步。”石凌云话说得不近人情,面不改色地盯着李自安,骤然笑道,“你有这个时间跟本宫周旋,不如多去你父皇跟前尽尽孝道。” “皇祖母……”李自安还欲再说什么,却被一声怒喝打断。 “住口!”石凌云已经忍到极限,胸口微微起伏,“她和亲受益的莫非是我?西夏本就擅长游猎,若是离国与他继续结盟,我国必然损失惨重。如今仅需一个女人,便可护住边境成千上万的百姓,你自诩宅心仁厚,在这点上算不出孰轻孰重吗?若是你再多说一个字,本宫让她立刻出境。”- “说起来,”易殊听完这段话,脸色也变得难看,稍稍缓了一口气,问道,“殿下不觉得陛下的病总是这样突然么?”并且反复无常,总是在关键时候出事。 李自安动作一顿,他方才从乾清宫回来,李训又消瘦不少,心里并不好受:“依稀记得父皇还是大皇子的时候,身子骨尚且硬朗。但父皇继位时年纪并不大,他比皇祖父宽容不少,所以总是修改律法。那时长年累月处理政务,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 见李自安皱眉,易殊轻叹一口气,便不再提及此事。 “和亲之事已经露布飞檄,”他眉头轻蹙,“真的没有回还的余地吗?” 李自安眉间也笼上一层阴影:“若是昭宁不愿,那我便是让官员联合上书也无妨,可问题是昭宁,她同意了。” “怎么可能,”易殊攥紧了拳头,那日在大殿上便说明了不愿意,怎么可能忽然改变心意,“让我见她。” “见不了,”李自安也为此烦心,“连恭亲王夫妇都见不了。我在殿外看见他们,两人像是老了十岁。我差人引开守卫,出来的却是她的贴身宫女,直言若是我还认她这个妹妹,便别再去打扰她。” “真的是她说的?”易殊还是不信。 李自安点点头:“宫女的神色绝不是作伪,是她亲口说的。” “我要出宫。”易殊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 李自安此番真是不能离开皇宫,这次下的命令比以往都要严格。但还是纵容易殊的想法,握着他的手腕,有些疲惫地道:“追云同你一起,路上小心。” 正文 第98章 接人 宫中各处都挂满了红绸, 凤阳宫更是铺满了红毯,亮起的红烛一日比一日多,竟是奢靡到了彻夜不熄的程度。 滞留在两国边境的离国人浩浩荡荡地将万两黄金千匹牲畜运进大圌界内, 一路上锣鼓喧天, 搅得沿途的百姓即便没从告示上得知公主要入离国,如今也都明了了。 易殊连着几日从宫中出来,却没一次见到王延邑。朱雀街张灯结彩,处处喜庆。百姓不懂得为何和亲, 但街边多上许多外地人, 不仅生意好上许多,连赋税也因这两国间的好事减了。 但这喜气也不是每家都沾上, 王家宅子便大门紧闭, 门童也不见,只有门外的两尊石墩子还在坚守岗位。 易殊不方便出面, 便差梁家小公子亲自登门。本以为王家会顾忌梁文慎的身份,但王宅看院子的人只伸出半个脑袋,面露难色地称自家公子病了,拒不见客,希望梁文慎不要为难他一个下人。 “看来难办。”梁小公子还没被人拒之门外过, 虽然心中有些不满,但换位思考一下,心爱之人不仅要嫁给旁人, 还远在千里之外, 积郁成疾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比起关心一个点头之交, 他此刻更好奇易殊要怎么办。 哪怕心像是被油锅反复煎煮,易殊面上却也装作云淡风轻,道一声有劳便同梁文慎挥手辞别。 王琼一介武将, 宅院防卫森严,易殊又不可能硬闯进去。 只是王家反应实在是奇怪,毕竟昭宁要和亲,王延邑绝不会如此安分,就算积郁成疾也会撑着一口气想办法,怎么可以连门都不出。 当初谋反失利,易殊在汴京中的势力元气大伤,殿下又不方便出面,如今要想破局,王延邑便是唯一的出路。 只是日头落下去,星子升起来,又到宫禁了。 追云为了掩人耳目穿着最寻常的侍卫装,身上凌冽的气势也遮盖了下去。他坐在马车外的车辕上,压低了头上的草帽檐,缓声道:“大人,该回去了。” 易殊单手撩开帘子,抬眼凝望暗下来的夜色,沉默半晌才开口:“再等一刻钟。” 心中想的是一刻钟,但默念时却越来越焦灼,越等越觉得郁结于心,像是明白等不到了。尚且才过了半刻钟,易殊先败下阵来,他阖了阖眼,正要唤追云启程,先听到的却是追云的惊呼。 “我去!!着火了!” 易殊眉头一皱,探头向外面望去,漆黑的夜色里,任何一缕火光都无比的耀眼。 火势虽不旺盛,却也照亮了王家府邸的半间屋子。 火光总是让人回忆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易殊脸色霎时白了三分。 心中渐渐涌起某种猜想,他陡然垂眼放下帘子。 “启程。”后背缓缓靠在红木上,易殊坐在阴影里内如是道。他擦去碎发下的细汗,咬了咬下唇靠着痛意回神。 捕捉到他声音中的疲惫,追云一边牵着缰绳,一边转头往后问道:“回宫?” 王家宅院的火左右也不大,也不用他们挺身而出。所以这话只是例行问一下,毕竟现在除了回宫也无处可去,再晚一些便回不去了。 “去他们家东南角的偏房。”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像是平静了许多。 追云挥鞭的手一顿,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依言赶着马车前往王府的偏门。 那里距离火既不是最近的,也不是最远的,追云虽然一开始不知道易殊的意图,但走近了倒也回过味来了。 果然,马车尚未停稳,易殊便一声不吭地下车,望着那道平时没有人进出的偏门,凝神等着,像是一方立起的青幡。 追云仍是在车辕上坐着,并没有出声打扰,独自数着数,自己下注还要等几时。 静谧中率先传出声响的并不是那道偏门,而是…… 追云抬眼望去,这方并不算矮的墙上,突然巍巍颤颤地攀上了一只灰扑扑的手,还没待他猜测手主人是老是少之时,一颗头紧接着便探了出来。 似乎是没料到墙角下有人,那颗头肉眼可见的吓了一跳,但却诡异地没有吭声。 借着朦胧的月色僵持了一瞬,竟是易殊先沉不住气,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不要生气:“下来。” 那颗冒出来的头愣住了,随即小声唤道:“阿殊。” 易殊站在阴影里,墙上的人其实看不见他,只能通过声音辨人。但易殊却能将墙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束发,一头墨发就这样凌乱地散在肩后,脸上沾着灰,像是刚从土灶里钻出来一般。甚至没穿外袍,只穿着一件单衣,实在是狼狈。 这副模样若是被路上百姓看到,只怕不被报官后关押到狱中,也要被误以为得了癔症不敢靠近。 易殊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一些:“下来。” 随即又抿了抿唇,补充道:“我接着你。” 大概谁也不会料到,在沙场上横扫千军的威武小将军其实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缺陷——他恐高。 所以他现在虽然大半个身子搭在墙头,看似逍遥洒脱,其实脸色已经煞白,只是强撑着一口气。 虽然身处如此窘迫的境地,但知道墙下人的身份后,他竟然还能笑出来,深吸一口气点头道:“那我下来了。” 高大的身影从墙上一跃而下,宛如天兵降临,前提是忽略那视死如归的神色。 易殊向前跨了两步,生生忍住冲击力揽住紧闭双眼的王延邑,哪怕做足了准备,还是往后撤了好几步才站稳。 还没待王延邑反应过来,他便一把把人塞进马车里,接着立即上车,对追云道:“启程回宫。” 方才接住王延邑的一瞬间他便听见一墙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追王延邑的人。 “怎么这副模样?”虽然现在这样问很不解风情,但是现在也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了,易殊只得单刀直入。 王延邑还有些心有余悸,按了按胸口才回答道:“他们怕我惹事,不要我出门。” “所以便把你关在柴房?”易殊垂下眼眸,叫人看不清楚情绪。 “嗯。”王延邑满不在乎地应了。 见他这么说,易殊没有多问,只是视线一转,向着对方蜷缩的腿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变:“那腿呢,怎么回事?大将军打的?” “唔……阿殊好眼力。”王延邑挠了挠头,但察觉到对方眼中的寒意就适时停止了不合时宜的夸赞,认真回道,“不是,是我跑出来的时候自己摔的。” 易殊这才放下心来,虽然王琼如今确实不可能再揍王延邑,毕竟他已经二十来岁,更何况王夫人也舍不得。 再回想起那日宫宴的架势,在和亲之事提出以前,也不难看出王琼对王延邑的态度好上太多,严厉归严厉,毕竟是家中独子,又四年没见,人过中年总是催生出以前不曾关注的亲情。 所以,仅仅是担心儿子惹事,就大费周章地闭门谢客,派大把人手看管,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比起第一时间质问,易殊选择更保守的问法:“昭宁和亲一事大局已定,怎么办?” “只要她开口说一个不字,谁也不能勉强她。”王延邑松弛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连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易殊并没有看他,隔着帘子望着外面,轻描淡写地道:“可是她同意了。”只要公主点了头,那旁人再怎么阻拦反倒是不懂规矩了。 “我不信。”王延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带了几分颤抖。 易殊原也是不信的,直至他亲口问了她,当然也是隔着大门,只能听对方的声音,并没有见面。 他像个地府判官,近乎无情地戳破真相。 “让我见见她。”王延邑仰着头,额角爬上明晃晃的青筋,像盘虬卧龙的树枝,蜿蜒向上。 易殊想都没想便应下来了,他道:“好。” 或许是答应得太容易了,王延邑反倒有一丝错愕,一时忘了回话,马车安静得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王延邑终于开口,声音微乎其微,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做临终嘱托:“阿殊,谢谢你。” 易殊自然可以像往常一样,回一句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但此时马车里面氛围凝重,他实在是没心思插科打诨。 更何况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王延邑坦白,易殊手指扶在窗棂上,尽可能平静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王延邑还没缓过神来,有些不解地问:“你说什么?” “你到底为了阻止这门亲事做了什么?”若不是惹火上身的大事,王家必然舍不得派这么多人手拘着王延邑,甚至最后他只能靠着纵火引开侍卫才能趁机逃出来。一定是什么让王家都为之后怕的事情。 “易殊,这件事情与你无关。”这是两人熟识以来王延邑第一次以这种语气叫易殊的全名,疏远排斥的语气。 但不巧的是易殊很了解王延邑,在他眼中这句话不过是在说:“易殊,你不要趟这趟浑水。”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脾气秉性倒是一样的犟,只认自己的理。 所以易殊垂着眸子,非常轻描淡写地开口:“那你就别见昭宁了。” 威胁固然可恶,但明显奏效,王延邑皱起眉头:“阿殊,我是为你好。” “这不在我的考量范围之内。”易殊如此不近人情。 王延邑罕见地沉默了,他们是如此熟悉彼此,所以他知道易殊一定会说到做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须臾或许迂久,总之脑海里一片混沌,仍是没有解法,易殊率先开口了:“我以一个无人知晓的皇家辛秘交换你的隐情。” 王延邑仍是没吭声,毕竟机密绝对不会比自己的重要。 易殊也不管他同不同意,轻轻抿了抿嘴唇,便直接开口了:“我和殿下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 其实不然,只是一时卡壳,不知道怎么说清二人关系,总之先吓一吓王延邑再说。 王延邑面色如常地点点头,似乎不怎么惊讶。 易殊还在震惊于王延邑居然早有察觉之时,王延邑骤然转过头,一把拽住易殊的手腕,力气大到易殊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靠了,你他么说什么呢?哪个殿下?” 易殊面上倒也维持着镇定,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暴力疼得龇牙咧嘴,只道:“还能有哪有殿下?” “李自安???”王延邑的声音简直要将马车顶掀破。 “不可直呼殿下名讳,”易殊抽回手,揉着被攥红的手腕,“不然还能有哪个殿下?”总不能是恭亲王殿下吧。 王延邑的声音是一点也小不下去了,他不依不饶:“李……太子,他不是男人吗?那你……” “我也是男人。”易殊学会了抢答。 “对啊……” 易殊依旧神色淡然:“只要心意相通,对方是谁哪有这么重要。” “但是……” “好了,”点到即止,易殊一把打断了他,“现在该你了,你到底做了什么?”让整个王宅如此严阵以待。 正文 第99章 策略 王延邑还沉浸在方才的皇家辛秘中无法自拔, 迟迟不能回过神来,没想到话头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转念一想,阿殊连如此惊天的秘闻都告诉自己了, 若是对他再有隐瞒, 多多少少有些不够仁义。 于是王延邑合上因吃惊张大的嘴,支支吾吾地道:“我打算抢亲。” 打算?为什么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这样做,易殊这么想着,便直接问了:“为何?” “因为还没问过昭宁的意见。”虽然易殊问得含蓄, 但王延邑倒是立即明白对方在问什么, 不假思索地回道。 方才被这么一刺激,的确将脑袋放空了一阵子, 差点忘了这些天受到的拘禁都是为了什么。 没问过昭宁的意见, 兀自抢了亲,万一惹她不高兴, 以后一辈子哄不好,那可如何是好。 他固然坚信昭宁是迫于压力不得不同意和亲,必然不会拒绝此番得以解脱的机会。 但心里坚信是一回事,口头上总要问过她才好。 “你哪来那么大的能耐抢亲?”方才只是下意识的提问,稍稍一细想易殊便回过味, 皱着眉头,语气并不算是很好地发问。 两国和亲这么大的阵仗,要想抢亲绝不是易事, 至少单凭王延邑的能力绝对做不到。 王琼在家中设下如此多的人手看管王延邑, 必然不会因为王延邑有想抢亲的想法, 恐怕是他已经做出了什么举动,让王琼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所以易殊这句话并不是疑问,他知道王延邑一定已经准备妥当了, 他在意的是对方要怎么动手。 王延邑一向不会对易殊隐瞒,此刻却收起笑容,难得认真地道:“阿殊,此事你不要参与。” 王琼的万般阻止其实正中王延邑下怀,他不需要父亲的帮助倒也不是他有多清高,而是需要王琼与他划分界线,这样如果出了事也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不告诉易殊也是不想牵连他,本来阿殊有谋逆一事压在身上已经寸步难行了,自己怎么能再在那副单薄的身影上压上几斤重担呢。 “晚了,”易殊并不买账,他在黑夜中睨了王延邑一眼,冷笑一声,“这件事,我管定了。” 十多年前瞥见路边门槛上哭泣的少年,易殊要跳下马靠近伸出手。怎么十多年后少年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这个叫易殊的人还非要过来蹚浑水。 他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王延邑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易殊,像是要借助眼神往他身上戳几个洞,但那道青色的身影面不改色,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人看上去像是很好说话,但是脾气到底有多犟王延邑再清楚不过了。 不过他还是想再努力一下:“我不是小孩子,我有分寸。”话说到这个份上,有眼力见的都不会再继续下去。 “你当初便不告而别,我尚且原谅你了,”易殊完全不吃那一套,“如今又要瞒着我做事?你想清楚,在乎昭宁的从来不止你一个人,多一个人谋划便多几分机会。” 这话实在是很有说服力,若是易殊只是担心王延邑出事,那倒是有一百个法子让他安心。但昭宁也唤易殊一声哥哥,易殊为此出手也合情合理。 王延邑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再坚持,索□□情已经安排妥当,只需执行,不需要易殊再出什么力。 就当是梳理一遍过程,王延邑在这样自我安慰中终于开了金口:“我提前去惠州,等车队经过直接动手。”惠州是大圌境内最靠近离国的州县,若是在靠近汴京的地方动手很容易招来朝廷的军队。 和亲一事来得突然,在迫在眉睫的压力下,这法子简单粗暴,但实在奏效。 “那你不送亲了?”易殊没对这个策略作出评判,无论金方银方,只要药到病除便是好方。不过王延邑若是想要在惠州动手,为了提前部署人马,恐怕得比和亲队伍先出发几日才行。 “不送了。”王延邑垂着头应道,但声音还是划过一丝落寞。虽然他清楚地知道这会是一场作废的仪式,但想到会错过看昭宁凤冠霞帔上花轿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无端的郁闷,不过他很快打起精神,推了推易殊手臂笑道:“不是有你在,你带着我的那份一起送,替我好好看着。” “你哪里来的人手?”易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开始寻根问底。 且不说李祐是大圌如今唯一的公主,就单论离国给她安上的‘萨忽尼’的头衔,为了表示对神女的重视,前来迎亲安排的人手只多不少。而大圌自然不甘落后,不仅是公主成婚该有的排面,更是展示天国手笔,派去送亲的人自然也不在少数。 这众多人手中,大半是没有威胁的仆役,但就算只有一半的武力值,由于总体基数大,这些人也不是小数目。王延邑靠武力,需要不少的人马。 易殊自知自己如今是没有能力凑出这么多人的,当初谋反大计的大部分军队都是跟梁文谨借的,且那些人根本上是属于黔安王的,如今黔安王出了事,那批人手大抵要么跟着黔安王潜逃了,要么是做鸟兽散了,总归不可能变成易殊的人。 不过易殊在汴京城好歹也盘踞了这么些年,而王延邑可是在琼州待了四年,如今京城大变天,他回来也算人半生地半熟的,哪里有人脉?既这么大手笔又有这么大胆子来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莫非是活得太久腻了?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王延邑倒是很坦然:“京中尚有旧识,主要是李禛来找我了。”再加上他性格好,在琼州不乏有家中有权有势的人与他交好。 “李禛?”易殊皱眉低声念了一声,倒是很意外。虽然对方是李祐的亲哥哥,但易殊总是对他没什么好感,殿下还为此常常调侃他。 李禛这些年风头正盛,他是除李自安外唯一常在御前抛头露面的皇家儿子辈。从在恭亲王府都不受待见的长子,到如今受到眼高于顶的石凌云青睐,像李禛这样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爱惜羽毛? 易殊依旧锁着眉,只觉得是王延邑为了让自己不担心在胡编乱造。 “千真万确。”王延邑一眼便看出来易殊不相信,拍着易殊的肩膀点了点头,似乎在说你也有算错的一天。 易殊仍是迟疑:“你不怕他给你设局,到时候拿你邀功” “不会的,”王延邑也不是真傻子,“他的私印在我手里。” 易殊罕见地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他来真的?” 还没待王延邑说话,易殊又猝不及防地发难:“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王延邑一时语塞,他原本的确不想让易殊参与进来,只能道:“刚定下来便被我父亲发现了,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关进柴房了。” 不知易殊信没信,总归是点了点头,道:“那哪里用得上我?” 王延邑深谙多一个人参与便多几分危险,且人手已经妥当,于是便道:“现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我要见昭宁。” 追云赶着马车早已驶入皇宫,一路向着启明宫的方向前进。 凤阳宫门口的侍卫翻了几倍,夜巡的人也增加不少,见昭宁比见当今天子还要难,连太子殿下明面上都不能去。 易殊抬眼望了一眼王延邑,对方眼底尽是倦意,柴房哪里睡得好。于是轻轻点了点头:“今夜来不及了,你先在溪园歇下,明日我找机会让你们见面。”溪园虽然不算大,但几间干净的客房倒是有的。且王延邑如此狼狈的模样,断然不能出现在众人面前。 王延邑对此没有异议,柴房里这么多天都等下去了,现在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且若是他自己想办法见昭宁,道路必然要更加曲折一些,于是他点了点头:“我就知道靠阿殊准没错儿~” 烧到眉毛上的火已经熄了,王延邑倒是真心实心地松了一口气,总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又成了无忧无虑的王少爷。 不过该谢还是要谢,易殊如今甚至不能出现在人前,所以要见到昭宁,肯定有李自安牵线搭桥,想到这里,他毫不吝啬地道:“也多谢太子殿下。” “不用谢。”易殊勾了勾唇角,替他家殿下回道。 “啧,”王延邑提起来还是有些震惊,“你们之间清清白白的君臣关系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王延邑的思绪一向跳脱,易殊偏了偏头,神色坦然:“天造地设。” “那你们之间……谁嗯谁嗯?”一松懈就忍不住插科打诨,王延邑手指往上伸了伸,又往下点了点,眼神飘忽不定,声音也含糊不清。 好直接的问题,再给王公子加二十个心眼也学不会委婉,但身旁的人早已习惯,他轻轻垂了垂眼睫,状似真的在思考,良久才道:“殿下为我牺牲很大。” 可不是很大吗,堂堂太子,又是学刺绣,又是学蜜饯,又是烧火,又是蒸糕。 “嘶,”王延邑大惊失色,不过对他而言,其实不论这二人谁在上谁在下他都会觉得震惊,反正整件事情都过于诡异,“不过的确,殿下看上去便斯斯文文的。”虽然阿殊也文绉绉的,但毕竟王延邑见过易殊小时候众星捧月风光无限的样子,这样的人怎么甘为人下。 王延邑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得正确,而易殊只在一旁轻笑。 等马车终于到了溪园,王延邑热情褪去,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率先跳下车往屋内走去。 追云今日拉了一天的车,易殊正要同他好好道别,却见对方脸色极其不自然,于是他靠近追云的脚步一顿,偏了偏头问道:“追侍卫怎么了?” 追云神情变化莫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追云比王延邑还要直性子,见他这样,易殊倒是觉得有趣,抬眸善解人意地问了一句:“身体不适?” “不是,”追云涨红的脸终于憋出来一句,“马车不隔音。” 嗯然后呢,易殊等着听下文,却见追云支支吾吾迟迟不肯说话,这才反应过来:“是指我和殿下的事?” 追云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好似恢复了一丝力气:“易侍读是在消遣王公子?” 原来方才在紧张这个,那这如释重负就有些太早了,易殊笑道:“感情之事,不敢儿戏。” 明明已经事先震惊过一轮了,但当事人亲口重复一遍的分量还是太重,追云几乎是被一记猛拳砸晕在地。 毕竟他和李自安从小一起长大,实在是不能接受殿下突然半路喜欢上男人。 “那我便先走一步,今日多谢了,告辞。”易殊没想继续消遣追云,笑着离开了。 留追云独自推着马车往启明宫赶,目光呆滞宛若七旬老者,路上碰见下值的彩云彩月也没心思捉弄。 正文 第100章 商讨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之时, 易殊便早早到了扶风书房,追云脸色有些僵硬,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给易殊推开了门。 李自安倒是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开始处理公务了, 现在还在正月出头, 本该是休沐的日子,只是如今要准备和亲的适宜,各部都将重心放在上面,丝毫不敢懈怠。 除此之外李自安还要忙着照顾身体每日愈下的皇帝, 实在是有些分身乏术。 “定川昨夜过得可还习惯?”李自安听见开门声, 并未从书卷中抬起头来。 易殊没问殿下怎么知道的,毕竟人是追云接回来的, 他缓步进屋, 回道:“他在琼州都习惯,溪园怎会不适应。” “那你昨日怎样?累不累?”李自安在文书上批上几个字, 继续例行问道。 昨日同王延邑进屋以后,就聊起了儿时往时,所以就没再去找殿下,估计殿下因此以为自己忙得脱不开身。 易殊“嗯”了一声,刚想继续回话, 门突然“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打断了他的话头。 门外立马传来追云闷闷的声音:“殿下恕罪,我一时没收住力气。” 这突然的惊响使得落笔的一撇歪了三分, 李自安先是道了一声无事, 才从书案中抬起头来, 伸手将易殊拉到身侧,小声问道:“你们昨日出去可曾遇见什么棘手的事?从昨日回头起,追云便一直心不在焉。” 易殊心知肚明, 只是没想到这事对追云打击这么大,佯装懊悔道:“大抵是我的缘故。” “是吗?”李自安闻言声音却带了笑,自家倾之温柔亲人,贯来不会与人起争执。而追云性子大大咧咧,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这两人若是能有什么矛盾,那可比铁树开花还稀奇了。 李自安已经将易殊揽在身边,易殊顺势将手搭在殿下的肩上,偏头望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道:“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李自安稍稍愣了一瞬,原以为什么事,竟是因为这个。不过想来追云心思单纯,连看画本子都只看江湖游侠,男人之间的感情他恐怕的确很难接受。 “那多谢倾之了。”李自安低声轻笑一声,让易殊坐在身侧。 “谢什么?”易殊难得神色比平时还要认真,虽然知道殿下必然不会为此生气,但这也不见得有道谢的道理。 他依言坐下,今早束发有些匆忙,额前的碎发垂了几丝下来,在眼尾晃来晃去,带来阵阵痒意,但他此时专注地瞧着殿下,无暇顾它。 李自安伸手捋过去,指尖不经意掠过耳垂,温声细语地问:“那想必定川也知道了?” “嗯。”耳朵像有羽毛拂过,易殊眨了眨眼睛,抿着唇回道。 “那很好,”李自安望向眼前人的目光很坚定,“你我身边最亲近的人都知晓这份情谊,那世间便多二人替我们绥福。” 说话的人明明那么柔和,可这话却又格外沉重。 只是福气总是好遥远,于是易殊垂眸问道:“那殿下,福气会降临在你我身上吗?我们会有善终吗?” 自家倾之总是天马行空,李自安其实总在想,据说人在真正欢喜的时候不会假设那么多不尽人意的将来,但倾之不同,他越是欢喜,他越是担忧。 李自安不想信口胡诌,他抬眸望向窗外,凝视了很久很久,才缓声说:“会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善终。” 并非独独两个人,而是每一个人,包括王延邑,李祐,追云,春桃,彩云彩月,还有大圌的黎民百姓。 其实二人都知道这只是夙愿,充其量只是承诺,但易殊终是应道:“好。” 还有这么多事推着,两人也没空说太多闲话,李自安重新执起笔,蘸着墨问道:“定川进宫所为何事?” 易殊一连寻见王延邑多日未果,虽是知道对方定会为昭宁的事奔波,倒也不清楚为何需要进宫来,并且还是藏着躲着进来的。 追云虽听命于李自安,会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例如王小公子随易殊一同回宫等汇报给殿下,但正事上恐怕传错信息,所以还是任由易殊亲口告知殿下。 所以易殊点了点头,单刀直入:“他要抢亲。” “哦?”李自安语音轻轻上扬,有些许讶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易殊盯着殿下的双眸,将王延邑当时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最后郑重地道:“他说一切妥当,只需见昭宁。” “那便今夜吧。”李自安当即许下,此事紧急,实在是不能在拖下去了。 易殊正有此意:“凤阳宫里我有办法,只不过外面的守卫……” 李自安没问易殊为什么往凤阳宫安排人手,只是接过话头,顺势道:“好,守卫那边我来解决。” “成败便在今夜了。”易殊面色万分凝重,早知此事艰辛,只是越到计划完善,便更加难捱,比最初什么安排没做都还要担心。 李自安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又问道:“确定要在惠州动手吗?” 易殊不假思索地回道:“那里的确是最方便的地界。” 李自安了然地点点头,末了道:“或许……可以让林家人搭把手。” “林家?”易殊侧过头,神色有些不解。 且不说林家已经日渐远离朝政,平日里也没见他们站过谁的队,不见得会多管闲事。 “林家是我母族。”李自安察觉出对方的疑惑,波澜不惊地出声解释。 空气也安静下来,易殊呼吸一顿,一时说不出话来。仔细一想,孝德皇后的确姓林。 李自安将视线重新拉回案上,拈起笔架上的狼毫,慢条斯理地道:“不怪倾之不知情,自母后故去以后,林家与我便再无往来。” 例行见面保持君臣之礼,并无其他亲近的意味。 万分的疏远,导致连心思活络的易殊不曾注意殿下身后本该站着曾经身世显赫的母族。 “为何?”易殊被这么一提点,倒是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殿下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太子,是绣花枕头便也罢了,但殿下偏偏出人头地,样样都好。林家再怎么样也不会不喜欢这个外甥,毕竟这般尊贵的身份在呢。就算林家人真就全都中了蛊不喜欢这个外甥,面子上也该过得去,怎会如此疏远? 李自安向来不会拒答易殊的话,只是这次犹豫得稍微有些久。 易殊心中了然,开口道:“若是不方便,殿下不必开口。” “并非不方便,”李自安摇了摇头,“只是不知 这些传闻几分真假。” 易殊自以为看出了殿下的为难,颔首道:“那殿下不必说了。” 李自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林家一开始并不乐意母亲嫁给当时尚为太子的父亲。” 此话一出,易殊果然皱起了眉头。虽然彼时他尚未临世,但据时人所述,太子李训孝友温文,仁心为质,且颇通文律,皇太祖靠武力治天下,所以格外派人注重太子的教导。偏爱如此,虽然李训当时只是太子,但所有人都确信他会继承大统,所以林家会是当之无愧的椒房亲族,怎么会不满意? 若不是对李训的身份不满意,那恐怕是有其他隐情。 林家彼时作为开国的四大世家之一,风头正盛,有权有势,听说对族中子眷都颇为亲昵宽厚,不想让子女依附皇权也情有可原,但连民间传言都说不乐意,那必然是十分排斥了…… “这桩婚事是皇祖母央着皇祖父定下来。”李自安叹了一口气。 易殊微微睁大了双眼,心道果然如此。 如此一来往史便全想起来,当时石凌云嫁给太祖不过三个月,便迅速站稳脚跟,以天下之母的身份给太子李训挑选太子妃。 林家大小姐林弦姝身份显赫,性行淑均,颇合石凌云的眼缘,八个月后便嫁入了太子府。 由于太祖封新后与太子娶妃尚在同一年,时人贺喜称椒衍兰馨,国运昌盛。 不过这些只是不知情的百姓的想法。 当时氏族中谁人不知石凌云与太子李训是青梅竹马,两人一同长大,关系匪浅。 如今石凌云却嫁给皇帝,还主动张罗着李训的婚事,论谁来不膈应? 林家自诩功臣,在汴京城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受得了这般折辱。 万般折腾下来却抵不过石凌云在皇帝身旁吹的风,林家对整个皇家都没什么好感,且林家大小姐更是在各个长辈手心里长大的,是子孙辈中最受宠的那个。 最终还是嫁了。 成亲以后,虽然林家仍是对李训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但随着光阴流逝,太子妃和太子倒是从一开始的敬而远之到了后来的琴瑟和鸣。 甚至李训登基的那日也是林弦姝封后之时,而他们的唯一的子嗣李自安也在三月后立为了太子,这时的偏爱已经人尽皆知。 见夫妻二人恩爱如此,林家倒是稍稍放下了成见。 但皇后去世的那一刻又时林家对李训的怨念达到了无法比拟的高度。据说孝德皇后的死与太后石凌云有关,但李训作为君王却没能彻查此事,无法给林家人一个交代。 自那以后,林家心灰意冷远离朝政,对皇帝李训更是避如蛇蝎,连带着对有他血脉的李自安也不待见。 所以即使易殊自十几岁起一直在李自安身边,也没察觉到李自安还有显赫的母族。 当然这些只是传闻,至于真假易殊并不清楚,不过林家人的态度倒是分明。 不过即使心中疑云重重,此时也不是谈及这些旧事的好时机。 “林家为何帮得上忙?”他真心发问,毕竟林家如今经商,王延邑要抢亲,对方能帮上什么忙? 李自安的思绪也拉回到现在:“林家的商路很广,不止南洋,他们与周围列国均有往来,离国也在其中,只不过没人知道这群大圌商人背后是林家人罢了。” 易殊了然地点点头,这样一来,林家只怕比他们更熟悉两国间的通路,也更懂因地制宜。 “他们愿意伸出援手么?”易殊眉头轻皱。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凡林家与殿下稍稍亲近一些,他都不至于整整十年完全忽略他们家。 林家可以对身份尊贵的太子外甥做到视若无睹,连带着整个家族从朝廷中隐去,想必不想与皇家扯上一丝一毫的联系。如今为何要冒着风险去帮无关紧要的人? 李自安垂眸回道:“试一试吧,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即使林家不愿意帮忙,也断然不会向太后通风报信,就算没有好处也不会有坏处。 正文 第101章 青鸟 日暮将至, 手中的公务暂时忙得差不多了,李自安得闲往溪园走,刚到院子里, 便见堂中有一抹青色的身影, 那人双手负于头后,正在挽着墨发。 李自安脚步稍顿,笑意跃上眉梢,正欲唤人, 却察觉出不对劲, 微不可察地拧着眉头试探性地开口:“定川兄?” 那人闻言转身,果然是王延邑, 口中还叼着一根青色发带, 见到来人,他连忙放下头发躬身道:“太子殿下。” 易殊听见声音才从里屋走出来, 手中卷着一副有些泛黄的羊皮纸。 察觉到自家殿下有些僵硬的动作,他上前两步将人迎进来,缓声解释道:“殿下,定川来得匆忙,溪园里除了我, 旁人的衣服他都不能穿。” 虽然好兄弟互相换着穿一下衣裳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见阿殊在解释,王延邑也只好跟着点点头, 表明清白。 他昨日出逃实在狼狈, 今日连发冠都只好戴易殊的, 想着晚上要去见昭宁,方才好好沐浴更衣了一番。 青色养人,王延邑穿上也多了几分清隽气。 李自安将视线转到易殊身上, 不知想到什么,眸光暗了两分,却又勾起唇角温和笑道:“是我招待不周,巾帽局尚有新裁的各式衣裳,晚些叫追云送过来。” 王延邑一边道谢,一边挠着脑袋点头称好。以前见阿殊同太子殿下说话下棋,怎么样都觉得正常,但如今得知他们的关系,怎么看怎么奇怪。 为了缓解这有些诡异的氛围,他像个东道主一般揽过易殊的肩,招呼着李自安入座:“殿下请坐,殿下请坐。” 两人甫一坐下,王延邑便学着阿殊平日里的样子给他们奉了茶,虽然这茶是易殊先前得空沏的。王延邑抬了抬下巴,像是发号施令一般:“喝茶喝茶。” 简直比溪园的主人还要像主人。 李自安接过茶水,浅抿一口才出声:“凤阳宫那边已经妥当,夜里直接过去便行。” “多谢殿下,”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表面的感谢还是要有的,王延邑颔了颔首,“听说殿下差人寻了林家人?” 提及此事,李自安神色也多了几分认真:“我此番前来正是为此。林家已许诺伸出援手,等定川到了惠州,若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便去当地的水生当铺找一个刘姓的掌柜,他会尽全力替你摆平的。” “林家真答应了?”易殊挑了挑细眉,脸上的讶然不加掩饰,毕竟传闻在前,谁都觉得林家对李氏一族积怨已久。 王延邑相比起来都要淡定许多,接过话头道:“毕竟血浓于水嘛。” “但是怎么这么快?”易殊抬眼望向李自安,神色认真。早晨殿下同他说完,才向林家写信送去,这刚傍晚,对方便给出了回应。 李自安知道自家倾之心思细腻,于是温声补充道:“西夏离国等地广人稀的国家,多数会特训鸟类,利用它们的归巢本性传信,速度极快。今日的回信,他们便是让青鸟送过来的。” “真的假的?”王延邑探出头,满脸好奇,“若真这么好用,怎么咱大圌没设立相关机构?” 易殊将手中的卷轴放在一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这倒是略有耳闻。” 像西夏和离国多草原多荒漠,各个部族又相隔甚远,联系起来很不方便,再加上常常需要因畜牧迁徙走动,一旦王汗要集结各个势力,靠人力传讯是很麻烦的。 而他们训鸟很有一手,或通过特殊气味,或通过特定的旗帜,总能将简讯传达到各部。 但由于这些信息或与他们的内部政务有关,所以这项技巧并不向外邦人传授。 且在大圌看来,鸟类在半路死亡的风险太大,天气,地势,食物,缺一不可,一旦机密泄露,后果不堪设想。相比之下,还是人力传讯最能保证安全。 但只要鸟不死,那速度可是快上十几倍,而林家与各国商人交好,趁机也向他们讨教了训鸟的方法,利益在前,那些异邦商人也不会不答应。如今各地的商信一日之内便可通过林家训练的青鸟传回到主家中。 李自安笑着补充道:“虽然青鸟只认林家人,但两地均有他们的青鸟站,我们到时可以通过他们联系彼此。” 送亲队伍会比平常的行队走得慢些,从汴京到惠州需要十日左右。若是王延邑在惠州遇见什么突发情况,就算是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信过来也要七八日。再等汴京城中的人想出解决办法再回信过去,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王延邑一听又惊又喜,连连赞叹道:“不愧是太子殿下,不愧是阿殊的贤内……” “咳……”易殊霎时便听出王延邑要说什么,将王延邑杯中的茶斟满推了过去,面不改色地道,“饮茶。” 随即将视线转向了李自安,声音温和:“殿下政务繁忙,若还有公务大可随意离开,这里有我。” 太子殿下的确还有些其他适宜,也只是趁着晚膳这个空档在溪园待上一盏茶的时间,又嘱咐两句便起身告别了- 戌时一刻,夜色寂寥,天上星辰稀疏,好在月光皎皎,照得清地上的小道。 太子殿下派人打点了看门守卫,来人可以趁着交接的空档潜入凤阳宫。不过昭宁尚且不知今晚会有故人来访,若是她不愿意出门相见,王延邑也只能在门外吹凉风自说自话。 为免引人注目,两人并未乘车。易殊望着灯火通明的凤阳宫,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倒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凤阳宫一切都好。两国都十足十地重视这趟联姻,整个宫殿的装潢无比的华贵,比整个星河还要璀璨。 连廊上的宫灯贴满了金箔,长长的红绸从梁上垂下来,连宫殿的地板都要每日洒扫三次。 昭宁当然值得一切最好的,但前提是心甘情愿。 王延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易殊的肩膀,便要动身。 不料却被人拽了一把,易殊站在墙根的阴影中,看不清楚神色,只是低声道:“一切小心,别让她为难。” 王延邑觉得好笑,扯了扯嘴角:“我怎会为难她,放心,会一切顺利的。” 易殊轻声“嗯”了一声便松了手,任凭王延邑借着月色潜入了那道朱红色的大门。 原本二人说好,易殊回溪园等王延邑,但人都已经到了凤阳宫附近,倒是不想回去等了。 躲过几寻巡卫,又望天上的云忽而遮住月光,忽而化作云烟散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个小宫女支开守卫后,从里钻出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易殊忙拉过人避开从西边来的一行巡卫,王延邑抬眼望他,倒也没问出你怎么还在这里的废话,毕竟阿殊总是有很多放不下。 宫里头到处都是侍卫巡视,即使有很多话想问,易殊还是等到了溪园才开口:“结果怎样,昭宁同意了么?” 王延邑有些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刚欲开口说话,又被易殊一把打断:“没成功你们还聊这么长时间?” “想骗骗你,看你方才紧张了一路,”王延邑见易殊看破了,也就没再装下去,恢复成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她原是不想见我,约莫是觉得风险太大,后来听我讲了半天,总算是开门让我进去坐着说。” 虽然心中尚有疑虑,但易殊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即察觉到了什么,好看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望着王延邑问道:“你身上怎么有酒气?” “你鼻子还真尖,”王延邑解决心头这桩大事,整个也放松下来,头懒洋洋地往后仰,鼻音有些重,“昭宁说晚上喝茶不好,正好逢喜事,便请我吃半盏酒。”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可饮酒误事。”易殊语气有些不满,但也清楚王延邑并非贪杯之人。 果然,王延邑下一瞬解释道:“别生气嘛,只是昭宁觉得不知道怎样感谢我,左右我又不是你家殿下一杯倒,就算再来半壶也不会醉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反正今夜也没别的事情要忙,不会误事的。” 话说得也在理,现下确实没别的事做,更何况昭宁肯点头,几人心中皆是放下一块大石头,就当是饮成功酒罢了。于是易殊摆手作罢,无奈地敲了敲对方的头:“幸好没耽误事。” 王延邑笑嘻嘻的起身,没有半点摇摇晃晃,他走了一道直线,回头笑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很晚了,那我先去休息,明日在将此事告知李禛。” “你明日便出宫?”易殊的指尖轻轻点在案上,上面摆着他傍晚放的卷轴,是李禛提供给王延邑的惠州地形图。 王延邑点了点头道:“我明日早些起来,近日出入宫门查得愈发严苛,我趁宫人早上头脑尚不是十分清醒的时候出去,免得惹上麻烦。等我见了李禛便立即出发前往惠州,你现在身份紧张,又查得严,别送我了。” 的确,离公主送亲的日子越近,宫里的各个部门是越发地严阵以待,易殊的出行多了许多限制,确实走不开身。心中稍稍有些遗憾,但很快他便打起精神,冲着那道直挺挺站着的身影认真道:“别的话往日说得够多了,如今只有一句,祝你一路顺风。” “好,要是汴京出了什么岔子,你也要立即写信告诉我,”王延邑挑着眉应下了这个祝愿,又得意地笑道,“统共一个月左右,阿殊,等我凯旋归来。” 他神采飞扬,亦如当年十七八岁,剑指苍穹。 正文 第102章 听雨 正月二十三, 廊下听雨。 一青袍人影独自坐在竹林深处的亭中,身旁炉上的茶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与清脆的雨声合奏。 雨幕中缓缓走入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 没压着脚步声, 但亭中人并没有回眸。 待那人收了伞放在柱子边,这才走近亭中人,将臂弯上搭着的鹤氅披在那略显寂寥的背影上。 李自安弯腰将对方的系绳系紧,又伸手拢了拢大氅, 温声道:“听说你一大早便过来听雨, 怎么下朝了还在?” 易殊抬眸望向自家殿下近在咫尺的容颜,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神到没来及迎人, 刚想说自己来便好 , 李自安已经收回手,在他身旁落了座。 于是他垂眸提起炉上的紫砂茶壶, 为殿下倒了一杯茶,这才开口道:“近日觉浅,寅时醒来便睡不着了。” 李自安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皱眉道:“定川前日便到惠州,已经点兵完备, 目前一切顺利,你也该少操些心。” 易殊也知自己的担忧无用,只是心中总是惴惴不安:“殿下说的是。想来再过不到两日, 送亲队伍便要行至惠州。” “正是呢, ”李自安将自家倾之的手拢至自己手心, 轻轻揉着,“两日过后便尘埃落定,到时待我休沐, 带你去外面走走。” “好。”原本被吹凉的手被捂热了不少,易殊思绪也稍稍缓过来一些,只愿这份从正月十五的大喜日子开始吊起来的心能在两日后放下。 昭宁出行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只是冬日的太阳总是徒有其表,兀自在天上刺得人张不开眼睛,却又没有垂怜降下分毫温度。 唯一的优处便是将整个富丽堂皇的皇宫照得更加明晃晃了一些,让人多看两眼便头晕目眩。 太后同李自安站在华盖之下,看身着大红喜袍,头盖红盖头的昭宁在礼官的指引下一一行礼辞别。 或许是心神不宁,昭宁在接受训诫之时,竟有些恍惚地出了神,礼官唤了好几声才起身。不过这样的吉日无论出了什么小插曲都会有人圆过去,亦如世家小辈摔碎器皿也会取碎碎平安之意。 终于各种冗杂的出降仪式结束,公主踩着小黄门绷直的脊背,就要踏入凤舆。 动作却在那一刻停下来,易殊身穿普通的内侍服饰隐没在人群中,却敏锐地觉得昭宁停顿下来的目光是朝着自己的方向。 只是他如今的打扮与内侍一般无二,此时场中人众多,昭宁又盖着红盖头,恐怕是看不见他的。 随着礼官高呼的一声“吉时已到”,那短暂停顿的凤冠霞帔的身影终是撩开帘子进入凤舆。 繁重的帘子放下来,便再也看不见。 侍卫、女官、乐队护送着凤舆热热闹闹地启程了,锣鼓喧天的喜庆下面不知淹没了多少泪水。 恭亲王妃清晨便已哭晕了过去,太后娘娘嫌她不吉利,让恭亲王将她关在府中莫要耽误喜事,不过等到辞帝庙的仪式结束她骤然惊醒,便挣扎着赶来,没见上最后一面,哭喊着要追上去,却又被禁军眼疾手快地捞住。 石凌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李自安走过去皱着眉让禁军不许对王妃不敬,他们也只是放缓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松手。 易殊有些恍然地站在原地,他失神地握紧手心,但连空气也从指缝间溜走。 只觉得自己会为今日的不够细致后悔终生,却参不透到底错过了什么。 “倾之,你在听吗?”清润的声音连同雨声一齐进入耳中,易殊有些恍惚地抬起头,对上自家殿下有些担忧的目光。 心神回拢,才意识到身在亭中,易殊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歉意地道:“抱歉殿下,方才有些走神,没听清您说话。” “我说方才彩月送来了些茶点,吃点甜的缓一缓心神。”桌上不知几时多出来一方食盒,太子殿下动作轻柔地将各个小蝶端出来,一一摆开,然后颔首专注地望着易殊。 架不住这般热忱的视线,易殊饮了口茶润润嗓子,在期待的目光中拈起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香甜的桃花香气便充斥鼻息,甜而不腻。 他眸光微动,抬眼道:“味道的确不错。” 李自安便眉眼弯弯,轻笑道:“这是她们姐妹回家省亲时从故乡带来的,我想你定会喜欢的。” “她们刚休沐回来?”易殊又咬了半口,想着先前怠慢了人,便随口找着话题问道。 “原是该腊月二十八便放走的,只是这一耽搁,这月十三才闲下来,她们原是邀春桃同去的,不知怎么又没有,”李自安垂着长长的睫毛,低眉喝了半口茶,继续道,“说起来有一阵儿没见到春桃了。” “我怎么没听春桃提起呢?”易殊动作一顿,连茶点也不吃了,停下来望着李自安。 李自安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将身旁人见底的茶续上,随口道:“或是她想看看公主大婚的阵仗?再说她与昭宁不是还说过几句话么,或许是心中不舍便没答应回彩云彩月家。” “十五的时候她都没出过房门,”易殊皱了皱眉头,回忆道,“说是染了风寒,我说进屋看看,她非觉得会过了病气。这阵子又忙,只顾得请太医去看。” 李自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春桃这孩子身子骨比寻常丫头要好些,所以不易得病,但一旦病了就来势汹汹,没个十多天好不了,我一会唤太医令去看看。” 易殊压下心中的疑虑,应了声“好”。 太子殿下刚欲再说些什么,便见雨幕里跑来一道黑色的身影。 追云不喜欢撑伞,用一只手握住伞便不能及时拔出刀,所以即便下雨也向来懒得打伞。但今天的雨势的确有些大,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戴着斗笠过来了。 他三两步跑进了亭中,甩了甩吹进脖颈处的雨水,才躬身道:“林家派人送了两封信进来,说是有事禀告。” 李自安颔首叫人起来,面色如常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属下不知,”追云实诚地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惠州送过来的。” “殿下,”易殊也跟着起身,一把握住李自安的手臂,与他对视一眼,声音中有一丝紧张,“是定川。” 李自安点了点头,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搭在自己手臂的手,随即撑起倚在亭角的伞,将人揽入伞下,声音沉稳:“走吧,我们去看看。” 伞下的天地并不算大,易殊便没再乱动,任由殿下的手揽过他的肩膀,生怕一会两人都淋湿了。 追云原是准备替他们撑伞的,这抬眼一望,连半根手都伸不进去,无奈地收回手,还乐得清闲。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赶路带来的风雪都在进门那一刻消融了。 追云将斗笠挂在檐下,取过仔细放在木匣子中的两卷字条呈了过去,开口道:“一封原是该二十一日到的,一封是今日到的。只是这两日天气不好,青鸟在半途中避雨休息,这才晚了些,连写两封信,林家也不敢耽搁,连忙差人送来过来。” 李自安将伞递给殿外候着的侍从,进屋将炉旁的一个小手炉塞进易殊手中,才接过了这两卷字条。 追云将东西送到了便关好了门出去。 易殊挑亮了些案上的油灯,李自安缓缓将第一条字条展开,上面字迹潦草粗糙,像是映照着主人焦躁的内心。 ‘私印被人掉包,李禛的手下不听我号令,速速让他随信寄过来凭证,急、急、急!’ 看信两人的脸色霎时便变了,易殊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着思绪,想着应对之法:“我立刻出宫找李禛,还有两日昭宁他们才到惠州。只要明天不下雨,就还来得及。” “稍等,”李自安按住易殊就要起身的动作,“还有第二封信,看过再说也不急。” 易殊缓了缓,终是又坐了下来。 李自安见倾之如此,手心也捏了一把汗,缓缓铺平了第二封信。 ‘林家实在义气,他们替我唬住那群躁动的蠢货,还愿意借些人手。不必再要别的凭证,只是那印章李禛亲自给我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如今却为假,必是有内贼,你们小心为上。’ 这封信可比上一封要平和得多,无论是语气还是字迹。 “第二封信可是定川写的?”李自安有些谨慎地问道,毕竟若是旁人冒充的,不仅耽误他们二次行动,还可能威胁到王延邑的安危。 易殊指尖划过这些许浸了墨的字,郑重地点了点头:“的确是他的字迹。” 李自安松了一口气,道:“虽然雨天误事,我们收到消息有些晚,但幸好没出什么岔子,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易殊低声嗯了一声,目光却迟迟没有从字条上移开。 “怎么了?”李自安伸手抚上对方皱着的眉心。 被迫放松了眉头,易殊摇了摇头,仍在思索:“不对,哪里来的内贼?” “倾之的意思是一开始便是假的?”李自安尝试跟上对方的思路,但他的确对王延邑没那么熟悉。 “不是,李禛都敢给印章了,那必然是真的,”脑中思绪万千,一时也理不清楚,只能想到哪句说哪句,“那夜他从凤阳宫回来,我知他不拘小节,便让他将私印缝在昭宁送的香囊里,免得毛手毛脚丢了。印章有假他看到便知,必然是二十一日才拆出来的。” “他统共在溪园待了一天两夜,那被换的时机便是第一夜到第二夜之间。”李自安在这段日子也就和王延邑见了一盏茶的时间,实在没什么头绪,只能顺着易殊的思绪说,“不过溪园的人都是我亲自挑的,莫非真的有问题?” “我有个很荒谬的猜测。”易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三分,手也微微蜷起。 “什么?”李自安也被带着有些不安。 窗外的雨又打了起来,窸窸窣窣地敲打着窗棂,像是战鼓敲出来的闷响。 “他在凤阳宫喝了酒。” “你是说……”李自安脩然抬起眼眸望向易殊同样失神的双眸,有些艰难地开口,“……是昭宁?” 易殊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声音有些疲惫:“我不知道。” “她自幼在我们跟前长大,定然不会……况且她本身也不想去离国当什么神女。”这突如其来的推测不免让往日淡然的太子殿下恍了神,像是在竭力辩解着什么。 “若是她不是为了自己呢?”易殊在脑中将往事过了一遍,忽然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李自安,“她为何愿意和亲你我都清楚,必然是被恭亲王府上上下下的性命要挟。她起初也并没同意抢亲,只怕是看王延邑坚持,便口头上答应了。” 李自安皱着眉,反驳道:“可是这也远远不够,光是换掉一个私印也不见得会终止这项计划。” “殿下说得极是,”易殊眼中闪烁着光,“昭宁很聪明,任何一丝风险也不愿意让我们冒,所以她一定会规避一切。殿下,离开大圌境内前,每日都会有送亲队伍汇报行程,她们走到哪了?” 李自安闻言,也下意识翻着桌案上堆砌的各项文书,终于找出今日刚送来的一封。 他一目十行扫过无关痛痒的前言,终于找到稍微重要些的内容,顿了顿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今日送到的信写的是两日前她们的落脚处,是在泉州。” “泉州?”易殊一听,便皱起眉头,“原定的路线根本不会经过泉州。”他早已把路线背下来了,立马察觉出不对劲。 “不对,昨日明明还在规划的路线以内。”李自安也有些慌乱地翻找起昨日送来的信件。 “她们三日前的确还走着原本的路,”易殊从袖中展开一幅拓印的大圌地图,“但惠州和泉州是两个方向,惠州直接便到两个边境,而泉州还要往上再走两个州,一直到宿州。且殿下请看,泉州那三个州与惠州是以大悟山相隔,大悟山高千尺,王延邑他们要从惠州去宿州,只能绕道。” “可是两日前昭宁便到了泉州,定川先折回上一个地点再到泉州按昭宁的速度需要两日,这便有了四日的路程差。”李自安望着地图,恍然若失。 “殿下,”易殊抬眸望着他,目光真挚,“那日你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李自安心神一震,道:“好。” “嗯,”易殊稳住心神,“我现在写信让延邑重新启程,战马会比送行人马快的。”若是赶上天气不好,战马能行但马车是不能行,那便又多了一份希望。 正文 第103章 夜闯宫禁 正月二十六, 云消雨霁。 扶风书房中立着两道身影,并肩望着案上的字条,面色如窗外还未散开的阴云。 即使那日易殊连夜疾书, 却敌不过天公不作美, 晚了一日才送达惠州。这封回信则是王延邑收到以后,启程前往泉州前提笔写下的。 索性字里行间透着他惯有的乐观,反倒劝慰汴京中的他们放下心来。 但每日向京中汇报公主行程的奏报却是愈发蹊跷,即使是雨天道路难行, 也没有丝毫放缓速度。不知道是为了赶那二月二的吉日, 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但几人身在汴京中,即使急到昼夜难眠, 也分毫动摇不了远在天边的行程。 这时才恍然明了, 比起直面威胁,等待才最是熬人。若这般遥遥悬望, 倒似将脖颈置于铡刀之下,不知几时落下。 不曾想尚未等到定川新讯,先听闻恭亲王世子李禛夜叩宫门。 他又没带随身侍卫,孤身一人闯入宫中,那气势就像是要造反。 宫中还没从前段日子的严阵以待中松懈下来, 铁公无私地例行发问,幸亏近两年石凌云对他稍有倚重,守卫有些忌惮, 这才破例让他进宫了。 入宫以后便直奔慈宁宫, 宫门能破例, 这里倒是真进不去了,侍卫横刀相向,冷光映着他苍白的脸色:“世子殿下, 止步于此。” 李禛顾不上这晃眼的光,便要往前凑:“太后娘娘呢?我有要事禀告。” “这又怎么了,吵到娘娘几个脑袋砍?”闻喜皱着眉往外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唉哟,世子殿下,这发生什么了,娘娘这个点儿早就歇下了。” “呵,”李禛一路奔波过来,这才有空喘个气,他知晓闻喜的身份,语气稍稍缓和些,但还是急,“我要见皇祖母。” “啧,”闻喜望着风尘仆仆的李禛,也没功夫计较他是怎么进的宫了,挥了挥袖子好言相劝,“殿下听咱家一个劝儿,有什么事儿等明日再说,娘娘疼你,定然不会定您深夜犯禁的罪过。” “等?我等不了,”李禛冷笑一声,在这夜色里笑容逐渐狰狞,有些渗人,“我现在便要见,什么罪都等听完我的话再治。” 闻喜自诩是整个皇宫中最有眼力见的,他可不信李禛能有什么惊天的大事儿非要今天禀告不可,若是擅作做主为这等小事惊了娘娘的梦,那不是得不偿失么,谁会犯蠢。 这世子殿下身上一股酒气,谁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发酒疯,到时候冲撞了娘娘,这心提到嗓子眼也会被捉出来戳穿。何况李禛好歹也是皇家血脉,娘娘在生气也不好大惩,最后遭殃的还不是他闻喜。 他在这殿外吹风,出来得匆忙又没穿褂子,冷得跺了跺脚,面色为难道:“就是天大的事儿也不敢惊扰太后娘娘啊,请回吧殿下。” “我没工夫同你这阉人周旋,”李禛被拦得有些难堪,说话也没轻没重,“若是为你耽搁了正事,你可担当得起?” 闻喜脸上变了变,倒不是为了这声骂,只是李禛平日里惯会来事儿的,今夜如此反常,莫不是真遇见什么要紧事。 这么一想着,也顾不得冷了,只是思索着。 这边还在斟酌,那边便有人在唤了:“世子殿下,我家殿下有请。” 李禛闻声转过头,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减,眯着眼睛望着来人,良久道:“李自安身边的人?” 追云提着宫灯拾级而上,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回殿下,我是启明宫的一等侍卫。” 李禛上下扫了他两眼,还没开口说话,追云便又冲闻喜道:“差点惊扰娘娘了,我这便带世子去启明宫。” 闻喜脑瓜子转得极快,连忙道:“哪里的事,殿□□恤娘娘,咱家清楚。” 李禛眯了眯眼睛,想起王延邑与他的‘大业’还有李自安的参与,便冷哼一声:“带路。” “是。”追云颇得自家殿下波澜不惊的深传,对李禛嚣张的态度没什么反应- “殿下,世子到了。”追云站在书房外,面色从容地叩了叩门。 “快将人请进来。”清润的声音从房内穿出来,让李禛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这人倒是在书房里装着平静温和,而他四处奔波,还受人奚落。 追云正轻轻推门呢,他便一把将门踹开,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又‘砰’地一声合上,短短一个月,这往日里金贵的小叶紫檀雕门遭受了几十年从未见到的粗暴待遇。 案前的两人倒是没有被吓到,李自安仍在批阅文书,只有易殊抬眸望过去,轻启薄唇,面色淡然:“世子殿下。” “你怎在此?”李禛被一道碧玉屏风挡着,尚未看清屏风后面的身影,但好歹也是在明礼堂当了几个春秋的同窗,不至于听不出易殊的声音。 他走得极快,三两步便绕过了屏风,没了遮拦,上上下下地扫过好几遍那道鸦青色的身影。 “看够了吗?”李自安并未抬头,往文书上批了几个字。 “朝廷要犯,居然窝藏在皇宫中,”李禛还没收回眼神,前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又冷哼一声,“不对,倒像是主子一般。这样的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你我眼前,我倒是想要问问太子殿下眼里可还有王法?”越说到后面,声音中的怒气更甚。 “住口,”笔尖的墨滴意外地坠下,李自安望着洇开的墨迹,眼中染上一层寒霜,他缓缓抬起头,面上一如既往地端庄,但眼神却像淬了毒,“你夜闯皇宫,早知只是酒疯子撒野,该让守卫拿着铁链套着去,倒枉顾我家追云跑一趟。” 易殊没对李禛的话产生半分波动,却有些新奇地人侧目,殿下这般刻薄的话,倒是第一次。 李禛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他就说王延邑什么时候与李自安有了私交,原来是叛贼在中间做桥梁呢。怒上心头一时也开始口不择言:“窝藏逆贼,与虎谋皮,这便是我们光明磊落的太子殿下,合该让天下的人看看你的真面目。” “原也只是念在你是昭宁的哥哥,想你夜闯宫禁或是有事,这才替你开脱,现在看来倒是倾之善心太过,”李自安声音愈发不耐,“你倒敢在我的宫中作威作福,来人送客。” “你……”李禛没料到他这个一向不落人话柄的堂哥今日说话竟如此不客气,自己又没得罪他。 只是方才被怒意冲昏了头脑,一时将最重要的事抛之脑后,如今找不得石凌云帮忙,李自安也的确有几分能耐,便咬了咬牙咽下心中那股气开口:“我的确有事。” 李自安垂眸展开另一卷文书,对他示软的话充耳不闻。 易殊往灯里添了些油,又理了理殿下在案上磨得有些凌乱的袖摆,并没看李禛:“殿下说的气话,茶都备好了,世子入座吧。” 实在是憋屈,但他一人实在是没办法,索性将心一横,咬牙说道:“离国人要过河拆桥。” “你说什么?”易殊望着一连怒容的李禛,直觉此事恐怕与昭宁有关,眉头不免皱了起来。李自安也不知在几时放下了文书。 李禛深呼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了:“今日我遇见了一个人……” 李禛私下有着不少产业,由于昭宁出嫁,这几日他心情也不好,便在酒楼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便去他暗地里黑色产业的赌坊找找乐子。 管事的例行上报,又说抓到个手脚不干净的,若是普通人,那按规矩该切手指头切手指头,该打断腿打断腿。但偏偏对方是离国人,管事的不敢擅自处理,人便只是关着,没用私刑。 由于和亲两国往来甚多,有些人员流动再正常不过。或许喜欢对国的风土人情,当个黑户滞留下去倒也不少见。 只是没想到这人还是离国的亲卫,对方在宫宴上见过李禛,也知道他的身份。 他在赌坊欠了七百文银,身上能当的都当得差不多了,又收不住手,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不出意外,出千的时候被活捉了个现行。 李禛向来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冷眼看了他两眼便定了罪,让人将他切碎了喂鱼,别坏了规矩,反正这窟窿对方也还不起。 这亲卫混迹于大圌市坊一个多月,已经熟识了大圌话,有些磕磕盼盼地出声,声称只要李禛给他一个活命的机会,他愿意说出这次和亲背后的阴谋。 用假消息骗人的事时常发生,李禛也不是傻子,况且他与王延邑联手了,早就对救下昭宁胸有成竹,又怎会被他的三言两语哄骗过去。 便一声令下,招呼着手下人动手。 这人一看李禛要动真格,霎时便慌了神,来不及与李禛讨价还价了,脱口而出:“三王子,三王子要杀害你们大圌公主。” “你说什么?!”李禛已经走出七步,听此一言,转瞬之间便回道那人面前,恶狠狠地拽着他的衣襟,面色沉下去,“你可知世界上骗我的人都是怎么个死法?” 被卡得呼不过来气,离国亲卫咳嗽得脸都涨红了,又不敢叫李禛松手,唯唯诺诺地说:“我的,不跟人群回去,是,我也会死。” 李禛一把将人摔在地上,没收着力气地狠踹了一脚:“你们离国人生性狡诈,我什么手段你应该知道,若是敢骗我,保证你家人十日内见到你的碎片,然后与你共赴黄泉。” 这人在地上磨着滚了几圈,来不及叫疼,便又跪着将事情前前后后地交代了一番。 早就听闻,三王子是最受先王汗青睐,因王位传给了这个他都没不屑于多看几眼的弟弟身上,早就心有不满,一直怀有异心。 这番离国要与大圌联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离国,部落中那些王子自然知情,三王子便在这上面动起了歪心思。 萨忽尼的转世对他来说倒是没那么重要,不过大圌带来的嫁妆,一些有利于生产的古籍,不仅记录天文历法有利于农耕,还有着离国人不曾见过的先进农具的制造,更别提随行中擅长织布修建的各式匠人,很难不让人眼热。 直接与王汗起冲突那倒是有些麻烦,但若是截杀一支人马,那可要简单得多。 若是将这些搞到手,谁管什么亲传的王位,这明晃晃的利益面前,难道怕其他子民不归顺吗? 李禛将身旁的杯子猛地砸向地面,怒不可遏:“那昭宁呢?” “公……公主,”亲卫被四溅的碎片吓得一哆嗦,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他们说公主没什么用,养着浪费口粮,直接杀了便好,到时候嫁祸给王汗,大圌还能帮着打他们。” “你们、你们竟敢?!”李禛踏着碎片,一拳砸向亲卫的脸,霎时便有血丝浸了出来。 旁边管事的倒是个聪明的,他没拦着世子,等他打累才开口道:“不过殿下,如此机密的消息怎会被他一个小小亲卫知晓?” “说得也是,”李禛瞪着眼擦着指节上的血,只不过是喘气片刻,他眯着眼道,“你知道又为何告诉我?” 亲卫叫苦不迭,他实在是冤枉,实话实说,没有半句谎言还要遭如此对待:“我是王汗的人,原本领了这份好差事欢欢喜喜,但家弟管三王子的马,他也是在马厩里打瞌睡的时候听到的……” “我若是敢拒绝来大圌,王汗一定会察觉出异常,到时候指不定查到我弟弟头上,到时我弟弟必然会死。我随队伍回离国,那三王子截杀的时候也必然不会放过我。我也只是想活着,这才滞留在你们大圌。”这人说到最后涕泗横流,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叫人眼见心烦。 李禛此刻也没空管他,王延邑的行程他也有一份,自然察觉出有些赶不及。当即便不顾一切往皇宫赶,没想到却见不到太后,阴差阳错之下才到了李自安这里。 “你说的都是真的?”易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半点笑意也无。 李禛此刻也心急如焚,没空纠结那些过往:“我绝不会拿我妹妹的性命开玩笑。他们不会到离国境内动手,因为那里有阿伦乞的军队迎接,所以会直接在禹州动手。” “那岂不是……”易殊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李禛面如死灰:“王延邑从惠州赶过去不知道要几时,若是赶不上……” 李自安神色也有些难看,易殊声音有些颤抖:“我现在便给定川写信,他一定、一定来得及追上送亲的队伍。” 桌案上多了几张废纸,颤抖的手根本写不下去字,忙了半天才将信草草写完,又马不停蹄地送入林府,求人深夜起来送信。 屋檐下的鸟雀惊醒,凄厉地叫魂,扑朔着翅膀往远处飞走了。 正文 第104章 红绳 曾在信中听说, 送亲队伍的盛景,长长的人马好像一条刺目的红绳,蜿蜒曲折, 从汴京向着离国逶迤前行。 自打收到来信, 王延邑昼夜不停,打马往宿州赶。 马背颠簸,寒风刺骨,冷意、困倦、饥饿撕扯着人的意志, 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挥舞这马鞭。若是一口气没撑住, 只怕下一刻便要坠下马背,被身后万千马蹄踏得粉身碎骨。 他狠咬下唇, 腥咸的气息在口中弥漫, 酸涩的眼眶也被逼出几星湿意。 总得想些什么,莫要睡过去。其实想来他的生活过得也算顺遂, 纵使出身寻常,温饱也不成问题。欲闯荡天下,也凭少年意气争得了机会。 总是比旁人多几分气运不是么? 青天保佑,此番,定然赶得上。 正月二十八, 丑时。 宿州四野平阔,晨光熹微。平原尽处,日头尚未跃起, 只有些许光芒悄然散出来, 什么也看不清楚。 几乎昼夜不停地赶了两日的路, 人人眼前发黑。一名眼力尚可的仆人揉了揉眼睛,又眯着瞧着什么,因为路途奔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吹了两日风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糙得不成样子:“公……公子,那边是不是……”手指颤巍巍指向远处。 王延邑下巴冒出青黑的茬,□□马不曾停顿半分,只是循声望去。 那道传说中那道蜿蜒的红绳,赫然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朝中又乱做一团。 那夜李禛刚从启明宫出来,便又被闻喜请去了坤宁宫。想是他见太子横空截了本该见石凌云的李禛,担心自己耽误什么大事担当不起,终是狠下心让夜菊去唤醒太后了。 石凌云凤眸半启,眸光流转,竟允了李禛入见。 李禛本来就未将希望全压在李自安身上,他进宫的初衷原就是向石凌云求助,便又将那名离国亲卫的话复述了一遭,只隐去他与之为何相遇。 兹事体大,石凌云此刻也无暇顾及末节,不论她对昭宁情分深浅,哪怕这是离国内部的矛盾,也将因果牵扯到了大圌上,此举既是将大圌玩弄于股掌之间,更是狠狠一记耳光抽在国体脸面上。 随后几日,朝中各个党派争锋相对,就差打起来了,却愣是拿不出半点有用之策。虽然试着调兵过去,众人心底跟明镜一般,终究缓不济急,谁去都只会惹一身腥。 重压之下,李禛最先领兵启程。即使朝臣暗地里摇头叹息都说来不及,他也神色如常。他是李祐的亲哥哥,近几年在朝中又风头正盛,于情于理,都该他去。 再说王延邑已经行动,他想,一定会赶上的。他现在担心的只是李祐从小没见过什么风浪,指不定被吓坏了。 说起来幼时的他见到现在的自己,恐怕更要被吓坏了。 李禛自幼便知道如今在王府中他唤作‘母亲’的并不是生母,他的亲生母亲在生他的时候便难产而亡。 自他有记忆起,李诫便从没分过几分偏爱给他,那时他尚年幼,懵懂无知。新进门的恭亲王妃迟迟无己出,他是府中唯一的孩子,没道理遭此冷落。 只是愈发勤苦,书卷骑射不敢稍怠慢,痴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父亲定然会多看两眼。 这番自欺欺人的话他只信到了李祐诞生,李诫对这位续弦颇多偏爱,哪怕生下的是一个女儿,竟也捧在手心。 彼时长久的漠视早已将李禛磋磨得近乎阴鸷,明明是六岁的稚子,脾气早已阴晴不定,一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便对下人非打即骂,惹得府中人也不愿到他的院中做事。偶有风言传到李诫耳中,便又是一顿厉斥:“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手辣,也不知将来会是多毒辣的人。”骂罢便拂袖而去。 李禛独自在院中罚跪,小小的身板绷得笔直,隔着窗棂,望见李诫抱起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神色缓和了不少。 他听人提起,这个便宜妹妹叫李祐。 好笑。 那是心头第一次涌起如此重的杀心,哪怕那时才七岁。 他那么努力都没有得到父亲的正眼相待,凭什么李祐从一出生便独享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但他不过一个半人高的孩子,纵使怨念再重,也奈何不了这日夜被人拥簇的稚子分毫。 他尝试着不去看,不去想,将自己隔绝在那一家三口人温情的生活之外。内心又残存着一丝侥幸:李祐终究是个女儿身,纵使李诫视他如珍宝,将来承袭爵位的,也只能是他。 李祐平安无虞地长到了三岁,猫嫌狗厌的年纪。不过实际上觉得厌烦的只有李禛,其他人仍是围着这个如白玉般的孩童打转。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亲近同龄者。但偌大王府,勉强够得上孩子身份的唯有李禛,又有兄长这层身份的加持,李祐便总是缠他。 那日清晨他在后院习箭,腿上忽然一热,他低头一看,竟是一张面目可憎的小圆脸。 眉头霎时紧皱,随即又像想起什么喜事,勾起一丝笑意。正愁没机会报仇,这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刚准备掐着李祐后脖颈将人拎起来,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廊下阴影里只着单衣的李诫。 邪念便这么生生被人掐断了。 他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就说这好父亲怎么会放李祐独自起身。 当然,也不可能是为了试探他,李诫没那么无聊。恐怕是小孩子醒得早,仗着宠爱将李诫也折磨起来,李诫慢她一步,她便自己先跑到院子中了。 有靶子的遮掩,李禛笃定李诫看不到他的脸,便大着胆子继续看,李诫的眼中竟有慈爱,只不过并不是为他。 悬在半空的手悄然一转,他不太熟练地将人抱起。 其实九岁抱三岁,还是有些吃力,李祐看不懂李禛因手臂酸痛憋红的脸,只是为着今日兄长愿意与她亲近,咯咯笑着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李禛唤道:“哥、哥。” 真……真令人生厌。 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勉力支撑着超乎臂力的重量。就在临近崩溃的时候,李诫大步流星上前,稳稳接住了下坠的肉球。 李禛装作才看见李诫一般,诚惶诚恐。 李诫将李祐拢在肩头,视线转向李禛时,却在无形中带上一层审视,嗓音沉哑:“你妹妹……很喜欢你。” 明知自己该说些好听的话,但瞧着这截然不同的态度,终是没法逼着自己违心。他垂首躬身,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父亲,今日还有晨学,我先行告退。” 李诫默然矗立,不置一词。 李禛早就知道等不到回应,自嘲地咧了咧嘴,便兀自起身离去,不再碍旁人的眼。 仿佛点燃了一盏早已不能使用的油灯,此后李祐好愈发黏着李禛。 李禛早也过了意气用气的年纪,他很清楚,若是李祐真在他的院子有个闪失,李诫恐怕不会念及这稀薄的父子之情。 但要他放下积怨也绝无可能,索性就当是廊下栖了只聒噪的麻雀,整日叽叽喳喳,不影响他看书练剑。左右也有随从时时刻刻盯着,不怕她一个人出什么差池。 生母忌辰那日,他离府整日,是因遇见了外祖母,心中同样凄婉,便叫他回家坐坐。恭亲王府明面上的哀戚自不会省。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自己的院子,耳畔仍萦绕着半刻钟前府门相遇时李诫的厉声训斥:“你母亲今天祭日,你浪荡终日,不知成何体统!” 估计是外祖母家的仆从忘记给府中传信,亦或是府中人忘记告知李诫,总之没一个人开口说话。李禛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沦为狡辩,索性任由那劈头盖脸的责骂贯穿身影。 屋子里没点灯,恐怕是李诫今日来找不到他人,便全打发走了。 这群蝼蚁般的东西竟不知他也是主子,只听李诫一个人的话。 他终于彻悟,这雕梁画栋的王府,恐怕自从母亲辞世那刻起,便再没有他的一席之地。或许在众人眼中,他不过是凭着一点血脉寄生在此,连外头的旁系门第都不如。 吱呀—— 房门轻轻被推开。 李禛抬头,将黏在颊边被濡湿的袖子摔落,积郁的戾气寻到出口:“还知道我是你们主子?这么晚才过来是想死……” 声音却戛然而止。 倾泻下来的月光拉长了那道小小的影子。 像是有些吓到了,李祐瑟缩了一下,又不知哪来的勇气,小心地往前蹭了小半步,瞪着眼睛怯生生唤道:“哥哥。” 李禛如今装都懒得装,径直拭去眼角残存的水迹,冷硬道:“滚。”连眼神都吝于给予半分。 李祐何曾受过这般冷落?李禛就是要她受不了,然后自己滚出去。 但他好像低估了三岁稚童的执拗,她呆立片刻,似懂非懂,却并未离开。 她偷瞄一眼李禛,便向前蹭一小步,再瞄一眼,再往前一步,竟是挨至跟前,和蹙眉转头的李禛大眼瞪小眼,当然李禛是小眼。 “哥哥。”李祐又唤了一声。 李禛嗤笑一声,凶神恶煞地龇了龇牙:“我叫你滚没听见吗?” 李祐脑袋一歪,突兀地开口:“哥哥怎么哭鼻子?” “……”李禛泄了气,打又不敢打,骂又听不懂,索性伏回案上,侧脸向外。 手臂忽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李禛没好气地将头扭在一旁,恶声恶气:“你又干嘛?” “肚子在叫。”李祐有些无辜地揉了揉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饿了就回去寻你爹娘,跟我说没用。”李禛着重咬着‘你爹’两个字,享受近乎窒息的自虐快感。 李祐摇了摇头,拽着李禛袖子:“哥哥肚子,去朗月阁,吃饭。” 她说话断断续续,朗月阁是王府家宴用膳之处。但自他有记忆起,那方天地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若非大节庆典非去不可的时候,他避之不及。自李祐降生,那席间便多了一团被众人簇拥的暖色。 “你自己去。”李禛觉得自己如今脾气已经算好的了,换成六岁的他估计已经按捺不住上去掐死李祐了。 但李祐没意识地捏着李禛手臂上的肉,直勾勾地盯着他,瞳仁里竟然只有他一人的倒影。 明知去了也不过是徒增尴尬,再给府中添几分笑料,他竟鬼使神差地应了这‘邀约’——无关李祐央求,只是为了看一眼他那好父亲的神情。他那掌上明珠执意将他一个外人拖进家宴,这顿饭还吃得才去么。 席间果然没有他的碗箸,李祐咋咋呼呼地指挥着下人去拿。侍从眼角瞟向李诫,见他并无厉色,才依言置办。 只是当时凭着一股冲动过来,真在席间戾气早已泄尽,李禛只觉得通身不自在,但李祐却笨拙地操起汤勺,将菜肴拨至他面前的小碟。那些精致的素烩、鲜鱼被戳得烂糟糟,失了形状。 李禛望着碟中那摊看不出原貌的菜肴,一时无言,终是面无表情地举箸,尽数咽下- 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不知怎么想起了。李禛面色沉静如水,抬手扣紧护腕。 “整军。” 马嘶声中,蹄铁踏碎死寂。 正文 第105章 回信 青鸟飞抵汴京时, 已经是李禛出兵的第二日。竹筒上凝结的霜气,在这暖气充足的书房中融出小片湿迹。 案前两人一如往日并肩而立,只是脸色都十分紧张, 整间屋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青袍人脸色有些苍白, 那时声称抓住一丝希望的是他,如今手握竹筒抖得不成样子的也是他,指尖几次滑过系绳的结,但终究没有触碰的勇气。 白袍人站他身侧, 垂眸盯着那双因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的手。他懂得对方的恐惧, 他的倾之比起旁人多了几分对未知之事的担忧,希望所有人平安顺遂的人总是以最坏的结果来揣测将来。又比旁人多几颗真心, 遇事便更加惶惶不安。 终是没有再等。 同样冰冷的手骤然覆盖在颤抖的手背上, 带着决绝力道的安抚,也是不容抗拒的截停。 李自安终是将那竹筒抽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系绳。 那封带着宿州寒意的信纸缓缓展开,字迹整齐,笔风凌然,带有世族大家独有的严谨规矩。 显而易见,此信绝非出自王延邑之手。 “林家林子源, 谨代王延邑公子手书,报汴京贵人知晓……” 暖室中的熏风在信展开那一刻化作凝着冰碴的利刃,从千里之外刺入汴京。 正月二十八, 丑时。 传说中的那根红绳静卧在灰暗荒芜的原野尽头。 边境风沙有些大, 红绳表面铺了一层粗粝的软沙, 在近乎惨淡的曦光垂怜下,大致轮廓有些模糊不清。 但随着距离的缩减,图景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绝不是代表喜庆与希望的红绳, 而是失去生命甚至糜烂的脉管,扭曲着,挣扎着,像是被顽皮孩童挖出来把玩的蛐蟮一般,痛苦地盘绕在这全然陌生的冰冷冻土之上。 诡异的死寂无声无息地在整支队伍弥漫,无人敢出声,唯有愈发沉重压抑的心跳,擂鼓般敲打在每个人胸腔。 队伍依旧以最快的速度向那片红色冲去,马蹄声此起彼伏,却愣是没有一声杂音。 风中开始夹杂起别的味道,逐渐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腥气,混着泥沙和马粪的味道,还有微妙的宛如淤泥深处的恶臭。 视野越来越清晰,那触目惊心的景象一口一口蚕食着所有人尚且残留的侥幸。 尸体。 遍地都是尸体。 横七竖八,姿态扭曲怪异,围着歪七扭八倒地的车马散了一圈。有身着离国近卫服饰的,更多的是大圌亲卫醒目的朱红盔甲,本来吉祥喜庆的纹样却被近乎黑色的血渍覆盖,凝固成斑驳的疤痕。 拉车的骏马倒在血泊中,马腹淌出青黑色的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吃了一半。 车轮深深嵌入被血泡透的软泥里,仿佛生来就是长在地里。 红绸软玉就像不值钱一般,散落得到处都是,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唯有那顶最奢华的喜轿,宛如祭坛上孤零零的贡品,近乎诡异地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矗立于尸山血海之中。 所有人勒住了缰绳,仿佛被铁钉摁在了原地,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此刻连马蹄声都没了,像是受不了如此安静的氛围,风卷着细沙携着腥气穿过人群,掠过丝绸和空洞的车板,发出呜咽声响,像是在奏哀乐。 “呕……”不知是谁忍不住翻涌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又很快被压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队伍最前方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是此次任务的首领——王延邑。 他的神色不同于众人的哀戚,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惨烈丝毫波动不了他的情绪。 唯有目光穿透重重叠叠的污秽与血腥,牢牢锁定那顶孑然独立的喜轿。 他甚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疲惫不堪的骏马嘶鸣一声,只顺从地往前迈了两步,便又止住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僵硬迟缓,像是耄耋老人。粘稠湿冷的气息鬼魅般顺着着地的脚踝往上蔓延,带来刺骨的寒意与恶心。 他迈步向前,踩过破碎的青玉手镯,又踏过糊满血泥的锦被,绕过被一刀封喉怒目血睁的少年侍卫。 他的步履已经平稳,神色依旧淡然,只是鼻间、口中却悄无声息地溢出鲜红的血珠,起初只是一滴两滴,很快便涌成细线,顺着下颌滴到胸前的盔甲上,又沿着边缘滚落到地上,一颗两颗接连不断地坠下,溅出一朵朵鲜妍的血花。 脚步停不下来。 林子源眉头一皱,他原是不信离国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正好他最近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热闹的,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不敢想王延邑若是看到轿中的场景会变成什么样,他连忙翻身下马,近乎飞奔过去,速度快到他的喉间也涌上一股血气,终是赶在王延邑前面率先到了喜轿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里建设,这才掀开了帘子的一个角。 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便身形一僵,草草放下了帘子。 纵使从未与这位公主有着什么往来,但生死当前,心里也不免也涌上一份同情。 他闭了闭眼睛默哀一瞬,便背过望着绝望中仍抱有一丝侥幸的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军中终是没忍住落下几声叹息,死寂又平添了几分绝望。众人日夜兼程,没料到会是这个下场,一时有些凄婉,担忧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仍在缓步向前的身影上。 “公子……” 王延邑置若罔闻,他神色淡然,目光悠长,像个正常人一般揩去唇角鲜红的血迹,但实在是太多了,又一刻不停地流淌,便在手背蜿蜒出缠绕不清的血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血色尽失的双唇轻轻颤抖着,依旧僵硬地走至喜轿前,林子源伸手想拦住他,却被他侧肩躲过。 直到此刻才像是耗尽了支撑身躯的最后一丝精气,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身体晃到不得不的撑着喜轿上的立柱。 “嗯……”又是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一小口黑血从他捂唇的指缝间淌出,他眼疾手快地歪了歪头,任他们滴在脚边,没半点溅在早已遍布污渍的轿身上。 林子源双唇微张,还想再劝,但望见他的神色,终是止住了口。 那双他第一次见便觉得璨若星河的眼眸此刻只有无边无际的死气。 低头喘息了片刻,等口中的血暂时淌完,王延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那只尚且没沾上血迹的手。 那手拉得开强弓,又提得起铁剑,如今又握了两天两夜的缰绳,此刻以最轻柔的姿态缓缓靠近了那面垂落的红帘,生怕吵醒轿中熟睡的人。 但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终是带动着悬垂的流苏晃动起来。 一道狭长的缝隙便在这摇摆间晃开了。 所有的动作连同呼吸、心跳、思绪。 全部凝滞了。 明明喜帕稳稳盖在头顶,遮住了脸。 明明端端正正地坐在轿中,甚至双手合乎礼仪地交叠在并拢的膝上。 明明一切都这么静谧安详。 就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只是纤细的脖颈上怎么有一道一指深的切口,翻出暗红色血肉。 那厚重的血色怎么浸透了这华美的大红嫁衣。 支撑他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跨越千山万水的弦终于在看清这景致的那一刻崩断了。 后知后觉的疲惫淹没了他整个身躯,终于脱了力轰然倒塌,再也承受不住般整个人砸在冰冷黏腻的泥泞中。 四周的空气彻底凝固,连风也不愿意眷顾。 林子源僵在原地,伸出的手与王延邑的肩不过咫尺。只是那尚有温度的手指,终究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大概任何的劝慰都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林子源深深吸了一口气,宿州饱含腥气的冷气灌入胸腔,刺得人想要作呕。 他近乎凶狠地转身,望着这群同样茫然无措的军中众人,他们同样是辛苦两日一无所获,不该陪着主将陷入无边的绝望。 “全军听令!”他开口,声音是读书人惯有的清朗,此刻却带着铁刃般的尖锐,试图在这片死海中劈出一道缝隙。 “就地扎营休憩,半个时辰后,”他的声音停顿一瞬,似乎是眨了眨眼,便又道,“收敛……遗骸。”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砸在呆滞的众人头顶。 士兵们如蒙大赦,至少眼中有了神,哪怕带着深深的悲哀。 林子源最后望了一眼那如同石碑般跪在喜轿前的身影,王延邑仿佛已经与整片血污的土地融为一体,也是遗骸中的一具。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堪堪支起的军帐。 帐中简单粗糙,他取出墨条和砚台。冰凉的宿州水磨出的墨水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狼毫悬停在粗糙的信纸上方许久,墨水几乎都要从爆满的笔尖低落。他透过帐帘缝隙往外看,迟来的日光终于洒在了这片早已凉透的土地上。 他眨了眨眼,想稳住心神。 提笔,笔尖落在纸上,第一个字仿佛用尽毕生力气:“林家林子源,谨代王延邑公子手书,报汴京贵人知晓……” 正文 第106章 宿州 当初送亲的阵仗有多庞大, 如今现场便有多狼藉。等众人面前归拢收敛完毕时,已经日薄西山。 夕阳的余晖撒在这片了无生机的冻土之上,疲惫不堪的军队围坐一团, 铁鼎咕噜咕噜冒泡, 这是今日难得的休憩。 本是为拦截送亲队伍没来,谁也不曾想竟然演变为给这支队伍收尸。众人沉默寡言地吞咽着食物,即使热食入腹,脑海中也是收敛残缺尸体的粘腻之感, 浑身不自在。 无人有心情出声交谈, 只有鼎下柴火劈啪作响,迎合着沉重的咀嚼声。 林子源掀帘出帐, 目眺远方, 却突然抄起身旁侍卫的佩刀,向着远处走去。 旁边盘坐的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见几人骑马而来,马蹄后面的烟尘扬起,如雷霆般逼近。便也拿起武器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坚固的铁壁。 对方不过几个人,如何跟他们的军队相比。 来人渐近, 林子源脚步一顿,他本是泉州人,自然认不得马背上的这几个人, 不过却认得他们身上的官服。 “这这这……”为首的老者几乎是滚落马背, 官帽都要掉下来。目光触及那摆放整齐的尸山尸海与堆叠起来的车马残骸, 以及空气中浓到化不开的血腥,几乎一口气上不来,脸上血色尽褪, 幸好他身后的亲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不然只怕会倒下去。 “知府陶大人?”林子源手腕一翻,刀尖朝下递还身后,语气试探。 老者身后的几名仆役横刀向前,厉声喝道:“尔等何人?公主凤驾……” “老夫正是陶闵,”老者急促地喘息几口,终于缓过神。他压下仆从手上的刀刃,望向面色沉静的林子源,语气带着缓和的意味,“敢问公子尊姓,缘何在此?” 虽然不知道面前的年轻人是谁,但光是那乌泱泱一片虎视眈眈的士兵,也足够这知府放下身段。 “晚辈林子源。”林子源面色和缓,他态度谦和地拱手,世家子弟的礼数尽显。 陶闵松了一口气,毕竟是朝廷中人而不是什么山贼,他回礼道:“原来是林家的公子,不知临架宿州所为何事?”他目光幽深,扫过篝火旁的士兵,又不可避免地望见那尸山血海。 “家父不过是汴京林家的旁支掌事,知府大人不必客气,”林子源语气平缓,“承蒙主家之命,经办西夏经商适宜。近来边境动乱,故多带了些护商的随从。他的目光也随着陶闵扫过惨烈的战场,语气惋惜:“岂料行经此地,便撞见如此祸事,好在时间宽裕,便让人收拾了一下。” 这套说辞并非无懈可击,从宿州去西夏可比经庆州过去绕了些路,但陶闵此刻心系眼前,无暇深究,只颔了颔首:“公子宅心仁厚。此事出在我宿州地界,是老夫监管不力。”语气中的悲痛绝不是作伪,毕竟任谁管理的地界出了这摊子事也高兴不起来。 “大人言重,”林子源一脸感同身受,“是晚辈思虑不周,事发仓促,没能第一时间通报大人,擅作主张了。” 陶闵连连摆手:“辛苦公子耗费人力,替我们省下了不少功夫。” 林子源垂眸,状似毫不在意地随口一问:“大人乘风而来,是朝廷已有旨意?” 陶闵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是乡民报官,老夫不敢怠慢,特此前来,没想到……”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希冀地看向林子源:“公子比我们先到,可知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和亲公主下如此狠手?” 是了,林子源垂眸,连青鸟此刻都不一定抵达了汴京,朝廷哪能这么快知晓公主已经遭遇不测。 “晚辈不知,”他神色惋惜,“我们到时已是此景。”虽然他从汴京来的信中得知是离国人下的手,但此刻又怎将这尚没有证实的小道消息公之于众。 陶闵早料到事情棘手,只叹了一口气:“可见到什么活口?” “不曾。”林子源答道。即使恶战之下尚有吊着一口气的人,等他们抵达此地之时,也已然失温而死。 “那公主殿下……尚在何处?”每问一句,陶闵的脊背便佝偻一分,像是老了十岁。他目光扫过尸堆,明显寻找了什么。 林子源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公主尚在轿中,不敢轻动。”一则是公主身份特殊,不便与众人的遗骸放在一起,二则是王延邑仍倒在轿前,军中没人敢上前。 “那老夫前去看看。”陶闵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了三分,蹒跚着步子往花轿走去,林子源见状也跟了上去。 血色的喜轿依然刺眼地扎根在这片深沉的土地上,陶闵一眼便看见轿前面容憔悴的年轻男子,他脚步稍顿,侧身问道:“这位是?” “是我林家人,”林子源抿了抿唇,上前两步,“速速过来,知府大人要察看公主情况。” 虽然话是叫人起来,他还是亲自过去将王延邑从地上拽了起来。面上不显,但他暗地里费了好大的劲。 王延邑脚步仍是不稳,全靠林子源撑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不知看向了何处,失神地发问:“朝廷……要怎么处置她的尸首?” 公主若未出阁还好,这处于出阁途中,是该算给大圌还是离国呢? 若是属于大圌,那只怕该葬于皇陵,只是宿州离汴京十几日的车程,活人尚且觉得苦楚,更别提尸体了。且不说随时光消逝会腐烂成什么模样,就光是这份颠簸都恐怕让尸首溃散零落,实在是大不敬。 陶闵听出这是同他说话,虽然对方礼数尽失,但顾及林家的身份,他还是客气地回道:“待我将此事禀告入京,一切听凭朝廷旨意。” 毕竟这也并非小事,到时必定有京中下来的钦差大臣亲自前来处理。 王延邑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冷笑,林子源适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家中尚有急务,余下诸事便交给陶大人了。晚辈先行告退。” 如今若是还留在此地只会让人生疑,他召集军队简单辞别,便迅速远去。 军队人数众多,贸然进城只会引发恐慌,林子源化整为零,仔细将人分发到了附近州府,毕竟私印在手,到时候召集也不是难事,便只带了几名亲卫,与王延邑一同住进了宿州城内的林氏别院。 宿州不乏林家的商铺,在此处安全得到保证,消息又流通很快。林子源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同王延邑一同留在宿州,他自己本就是泉州人,不过是过来做个顺水人情,就算行动失败,但此事了结,他也该回泉州。 但王延邑的状态实在是不像能离得开人的模样,难得林子源一个精明的商人动了恻隐之心,他又不敢让王延邑独自一人回汴京,且看对方的样子也不像愿意离开。但若是要他跟自己回泉州,那恐怕对方更宁愿待在宿州,毕竟公主的尸首还在这里。 思来想去,林子源便带着他留在了宿州。 仍有青鸟来信,但不知从几何时,收信的对象从王延邑变为了林子源。 “尊寄林公子台鉴:叨扰清安。闻此噩耗,刺骨寒心,更恐定川情状萎靡,伤心过重。但汴京动荡不安,诸事缠身,尚不能亲自前往接其返回,料其必定不愿离开半步,万望费心照拂,改日定登门道谢,铭感五内。” “尊寄林公子:听闻定川绝食多日,体虚神滞。烦请公子将下言尽数转告:‘逝者长已,生者当惜。自毁形骸,徒伤亲故。万望珍重此身。’” “尊寄林公子:朝中终已知晓此事,我等得以借故前来,不日将抵达宿州,劳烦再照看数日,感激不尽。” “尊寄林公子:……” 林子源捏着信笺,他自幼习得书法,深愔其道。他见过写信人端正的字迹,看得出来对方恐怕深受打击,也不过是勉强集中精神,却仍担忧着旁人。 他望着那间通明的房间,或许是见过王延邑最神采奕奕的样子,他竟真的有些不忍对方落魄如此,每日都亲力亲为。 初到宿州那日,汴京城的回信尚来不及抵达,林子源丝毫不知道怎么劝慰失去挚爱之人,只叫人做好了饭菜送过去。 但东西被原封不动地撤出来,人在房间中枯坐了一整日。 第二日黄昏,林子源推门而入。夕阳的余晖给阴影中形容枯槁的人又蒙上了一层苍凉,眼中尽是死气。林子源深吸了一口气,依旧好言相劝:“我知你伤心如此,只是你父母尚在,就算不是为自己,也合该为他们着想,何苦作践自己。” 但王延邑依旧静静地坐着,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林子源胸口起伏了一下,终是拂袖而去。 后来收到了青鸟来信,一封又一封,他照着上面的话念了几句,但都像石子落入古井,没掀起丝毫波浪。 好话歹话都说尽了,林子源本身也是个少爷,终是眉眼一皱,恶声恶气地开口:“你要做活死人我也不管,只是这是我林家,你至少吃些东西,别活活饿死叫旁人以为我林家是什么穷酸货色。” 依旧没半点反应。 林子源终是失了耐心,他猛地端起案上尚有余温的粥碗,厉声道:“按住他!” 门外侍从应声而入,将其双臂反剪身后。林子源一手铁钳般卡其下颌迫其张口,另一手毫不留情地将米粥对着喉咙直灌下去。 “咳咳!咳……”王延邑被迫咽下去几口,但更多是被呛得满脸通红。粥液从嘴角溢出,他胸腔剧烈,长久麻木的眼珠终于因生理性的痛苦生出一层水汽,艰难地转动了一圈,终于锁定到林子源冷峻的脸上。 林子源早在他咳嗽的瞬间便眼疾手快地退至一旁,他面无表情回望那双终于有了几分人气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若是难动金手,那便日日由我代劳。” 王延邑用手背擦去脸上脏污,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子源,终是接过了侍从手中重新盛上来的热粥。 林子源也不避讳,兀自拖过一把硬木椅,当啷一声放在面前,便坐了上去,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迟缓的吞咽动作。 等到粥米见底,竟已是两刻钟之后。王延邑的动作总不像以前那么呆滞虚浮,他沉默半晌,终是开了口:“我想出去走走。”声音是多日不曾说话的低哑。 “走。”林子源利落地起身,丝毫没有一丝强迫别人的不安。王延邑迟缓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唇线绷直,终是起身离开了这间暗无天日的屋子。 王延邑沉默地走在前面,浑身散发着阴郁的气质,街上行人都像见到瘟神一般避着他。林子源落下他两三步,一身世家公子的温润。 漫无目的的路线突然停了下来。 林子源抬眼望着府衙门口的石狮子,福至心灵:“你想去问问情况?” 王延邑僵硬地点了点头。 连亡故公主的灵柩都没见到,不过倒是碰到了陶闵,知府大人识趣地并未问林子源为何还留在宿州。 林子源揣测着王延邑的神色,终是开了口:“大人,情形如何?” 陶闵叹了一口气:“前两日已经八百里加急禀告详情,朝中的旨意还没下发。” 王延邑听罢转身便走。林子源刚准备客气几句,也只欠身道了句叨扰,便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王延邑又停下来了,林子源抬头一看,居然是梵音唱响的寺庙,他有些狐疑地道:“你还信这个?” 王延邑置若罔闻,抬脚跨入。 林子源倒也习惯了,紧随其后。 殿宇森严,香烟缭绕。王延邑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其实他以前从没仔细看过寺庙,就算陪母亲去祈福也只是在禅房候着,从未上香祭拜。 他随意停在一间香火旺盛的偏殿,木然地取了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中,也不拜,只是看着上方飘起的袅袅细烟。 林子源只觉得他又在出神之时,王延邑却突然伸手拦住了缓步而过的一个老僧,林子源心中一惊,立刻双手合十,深施一礼:“阿弥陀佛,法师见谅。兄长幼时高烧,行为癫狂。” 老僧慈眉善目,只微微冲林子源点了点头,便将视线转向了王延邑,合十回礼:“施主何事扰心?” 王延邑望着飘散的烟雾,艰难地开口:“今生受苦,死后能去极乐?” 老僧望着他灰败的脸色,声音低沉:“万法皆由因缘。” 王延邑追问:“那真的有来生吗?我怎么找得到她?” 老僧摇了摇头,垂目道:“缘聚则生,缘灭则散。” 王延邑失神地松了手,老僧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便一步步绕开他,消失在殿外竹影后- 等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寺庙,小沙弥才忍不住发问:“师父,刚刚那人不像是我佛门中人。” “心已死,方求佛。”老僧声音飘远,融化在暮鼓声里。 正文 第107章 葬礼 不过林子源目前既身在宿州, 那也不能日日闲着,总该管管林家的商铺。那日他忙着盘算有些对不上的账本,没工夫陪王延邑出门, 便差人看着他别要他死了。 等人回来的时候, 林子源还在柜台后面坐着,一手捏着账本,一手打着算盘,还能抽空抬眼望一眼王延邑, 见对方双手各拎着一包金银色的什么东西, 便随口问道:“你买这个做什么?” 王延邑难得开了尊口,但说得也不多:“折。” 林子源虽然没看清, 但想着只要这人找点事做总是好的, 便颔了颔首又埋头算账。 等林子源将账本归拢好,趁着天色还不算太晚, 便打算去看看王延邑是否还活着。 由于怕对方寻死觅活,林子源早就差人将门栓卸了,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听旁边的侍从说今日回来便没出过房门,但林子源扫眼一看,却没见着人, 只有堆了满整个案几的金银纸元宝。 他眉头一皱,刚要出门询问,但又听见那堆东西后面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便压低了脚步声走过去。 原是被这些金银纸元宝堆得太高遮住了人, 林子源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他叹了一口气刚想问王延邑买这些做什么,低头仔细一看,王延邑取过脚边的金银纸, 自顾自地东折一下,西叠一回,虽然他的手并不算灵巧,但熟能生巧,速度也并不算慢。 “你叠这个做什么?”鼻尖后知后觉地嗅到浓重的冥币气味,感觉都置身纸火铺门口了浑身不自在,林子源皱了皱眉头,“街上不是都能买到么。” 王延邑没有抬头,手下动作不停:“叠的时候要在心里唤她的名字,不然有别的小鬼抢,她收不到。” “又在哪儿听的歪门邪道。”林子源一时语塞,抱臂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好端端的少年将军如今整日神神叨叨,实在是荒谬。但总归只要保障王延邑不死便好了,这个程度的迷信他还能接受,便由着他去了。 往后王延邑每日出门的路线便无比单一,林子源闭着眼睛都能走一趟,府衙,寺庙,街边的纸火铺。然后等回到房间,便一个人默默叠元宝,子时一到,便在后面无人经过的院子里偷偷烧掉。 林子源有空的时候便陪他一起,没空的时候便派侍从看着他。 终于等到在府衙中询问陶闵时,对方眉头舒展,松了一口气道,朝中已经派人下来,公主就葬在宿州。 林子源低眉偷偷看了一下王延邑的脸色,只觉得那死灰的脸色又白上了三分。但这也是没办法,公主的尸身若是千里送回汴京城,那恐怕难保完好。皇陵里面立一个衣冠冢已是十分偏爱。 且一同亡故有那么些随从亲卫,若单单只将公主运回汴京,岂不是寒了天下人之心。若是全都运送,那在上面耗费的人力财力实在是过甚。 于是在宿州修葺一座规制不小的公主陵方为最佳方案,葬礼的各项安排也紧锣密鼓地筹备开来。 那日起,王延邑拎回的金银纸更多了,几乎是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从早到晚只有窸窸窣窣的折纸声。 林子源几次从他门前经过,伸手又收回。愈发心烦意乱,索性将自己埋进各铺送来的营收账册中。 不想房门被下人敲响,小厮报有贵客到了,他从账簿中抬起头来,意兴阑珊地唤人进来。 门扉敞开,现出一道风光霁月的身影。林子源一怔,随即猛地站起,疾步迎上前去,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太子殿下?” 门外风尘仆仆的锦袍男子掀开落兜帽,露出棱角分明的俊郎面容,他狭长的双眸扫向林子源,微微颔首:“子源,好些年没见了。” “不敢不敢,殿下突然来临,实在是有失远迎。”林子源压下心头的震惊,礼数依然周全。虽然早在信中便知道有人会来,但没想到李自安竟然亲自来了,他连忙将人往屋中请。 等李自安侧身而入,林子源才看见身后还有一人。青色长袍裹住了清瘦但不羸弱的身形,桃花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尾眉下落,很是脱俗的气质。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眉梢是挥之不去的倦色忧思。 他正想如何开口,对方便勉强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自报家门:“在下易殊,字倾之。这些时日深谢援手之情。” “久闻大名!”林子源眼睛脩然睁大,原来这便是一直以来写信之人。见易殊躬身行礼,他也连忙回礼,侧身请二人入座。 易殊却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回廊深处,声音清晰又低沉:“不必麻烦。林公子……可否让我见一见王延邑?” “自然,那我这就带你们过去。”林子源了然地点了点头,便要起身。 易殊目光投向李自安,李自安便伸手虚拦一下林子源,温声道:“让下人引路即可。子源,我也好久没同你饮茶闲聊了。” 林子源瞬间明了对方要与王延邑独处,便吩咐人仔细照看着。 李自安接过小厮奉上来的茶,放置手边后,才望向林子源:“好些年不曾来往,没想到林家愿意帮我。” “再怎么说殿下身上流着皇后娘娘的血,伯祖父也不可能这般疏远。且并非是殿下不愿往来,您也是因林家的刻意疏远而不好妄动。”林子源虽然自称旁支,但主家李自安的外祖父与他的祖父是亲兄弟,所以林子源对林家这些事情也了如指掌。 李自安低头尝了一口茶:“小时候我俩关系最为亲厚,如今也没旁人,不必如此生疏。” “……自安表兄。”林子源迟疑良久,最终还是唤了出来。说是小时候关系亲厚,但未免有些太小了,大概李自安过了八岁,林子源便没怎么私下见过他。后来因为皇后之死,林家与皇家几近决裂,他们这些小辈自然再无往来。 汴京到宿州的赶路早已让人疲惫不堪,但李自安听见这声称谓,难得卸下防备,由衷地浅笑了一声:“子源,倾之说你的字写得极好。” 林子源垂眸想了半响才想起这是谁,回道:“易公子谬赞了,不过是幼时胡乱学了一些。” “你一向喜欢看书,又是小辈里最为机敏的,为何不愿科考?”李自安骤然发问,但目光坦然,一看便没什么恶意。 这话题转移得太快,林子源一时没反应过来:“表兄居然还记得小时候。但兄长已经为官,我……”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并不爱做官,当商人也不错,有林家做背后支撑,赚花不完的银子。” “是不情愿还是不能?”李自安察觉到他的迟疑,顺着道。 林子源苦笑一声:“殿下也知道林家因为堂姑母的关系不愿后辈做官,家规明令,一户最多有一个男丁参加科考。” 李自安张了张口还欲再说些什么,林子源已经摆了摆手:“说起来伯祖父当年真是偏爱堂姑母,我当时萝卜头大小的时候,姑母要回林家一趟,我们远在泉州都被召回来,风尘仆仆以为大家都会围着我转,结果全在问堂姑母过得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像是怀旧,李自安看出对方不愿再提前言,便依言听着- 后世皆称,昭宁公主李祐,谥号安乐。公主薨逝之年,于宿州所行葬礼,其铺排之盛,规格仅次于皇太子。哀乐响彻全城,十里白幡簌簌作响,遮天蔽日。 礼部官员与内侍太监面容肃穆,虽然由于远离汴京有许多大臣未能到场,但凡是能到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宿州够品级的官员,黑压压跪满了陵前广场。巨大的黑漆棺椁在一派皇家威仪中缓慢沉入幽深的墓穴。 而远处有两道身影并未靠近分毫。王延邑如今在众人眼里本该在汴京,必然不可能在葬礼上现身。易殊站他身侧,看王延邑面色沉静,但身形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昨夜一日未眠,眼中布满红血丝,有些艰难地发问:“既已身死,这身后的繁华,难道不是心存愧疚?” 易殊目光从未从那道漆黑的棺椁上移开,他叹了一口气,终是没有说话。 “自然只是做给活人看的。”一道声音凭空插了进来。 易殊警觉地回头望去,看见来人才松开了眉头,有些意外地道:“林公子?” 林子源颔了颔首:“易公子,只是路过,碰巧瞧见你们,商铺还有些事,我便先走一步。” “林公子留步。”易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子源与易殊并没有往来,他有些不解地回眸,易殊点点头,有些认真地道:“有件事情我心中有些疑虑,想问一下公子。” “但说无妨。” “好,”易殊靠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声音问道,“你们初遇队伍那日,可曾碰见什么人,或在这之前之后有什么在那地方遇见旁人?” 王延邑终于回神,林子源刚想说那日王延邑和他明明在一起,为何要问自己,突然想起后面王延邑精神已经崩溃,便如实答道:“什么人?那日我一直很警戒,我们走后知府的人还在,应当没什么奇怪的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易殊神色淡然,“那在汴京的离国亲卫自尽了。” “哦?”林子源有些惊愕地抬起头,“不是他一心求活路才……这么说来,我好像想起来陶知府曾告诉我那日夜里,他好像在附近见过离国人,但本来这边境往来的人就多,他只觉得是行人罢了。” “如此便说得通了。”易殊了然地点了点头。 王延邑皱眉道:“怎么了?” “那名亲卫本就是三王子的人,他却骗我们他是王汗的人。”易殊开口解释道。 “为何如此?”王延邑脑中仍是有些混乱。 林子源一点便通:“所以我国必然派人去宿州查看情况,而阿伦乞那边没接到公主,必然也会派人过去查看。这时他们就可能误以为是我们大圌临时反水或者栽赃嫁祸……” 易殊点了点头,抬眼望向林子源:“林公子才思敏捷,为何选择经商而非治世?” “大概是志不在此吧,”林子源谦和一笑,“店铺掌柜还在等我,改日再会。”- 自汴京来人以后,王延邑便被接离了林氏别院。京官大多居于驿馆,易殊要去寻他不便,将其也接到了驿馆安置。林子源便再也不用陪王延邑,毕竟对方身边总有那道清瘦的青袍人影。 他在出殡那日也偶然瞥过王延邑一眼,大概是世交旧识的照料,他见对方总算有了一丝血色,眼中也稍微有些活气。 葬礼风光地举行了好几日,林子源只出席了开头的仪式,毕竟他也只是家中小辈,也没人在这时挑他的错。 夜深丑时经过王延邑住过的的房间,恍惚间总觉得那窗棂里似乎还透着光,仿佛那个蜷缩在纸山元宝中的人影还在。他下意识伸手推门,指尖触及冰冷门板,才惊觉人早已离开。 这几日王延邑定然不能安眠,驿馆的灯想必是彻夜不熄,只是旁边大概有那道风姿绰约的青袍男子伴随左右。 林子源很久都不曾踏足那间空屋。 葬礼结束的第二日,没想到李自安又登门造访。 林子源将一行人迎入正厅,看到了走在最后的王延邑。他好像又瘦了些,面色仍是苍白,只是眼神已经不再涣散,站在易殊身侧显得异常沉静。看到林子源时,甚至颔首致意。 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李自安开口道:“子源,这些时日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在此悉心照料定川,只怕我们在汴京整日不得心安。只是京中尚有政事,今日便要启程了。” 林子源笑容温煦,拱手道:“殿下言重,不过是举手之劳。”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口问道:“殿下此番回京,诸位……皆同行么?” “嗯,”易殊接过话头,声音温和清润,“听说林公子家在泉州,为我等在宿州耽误这些许时日,家中必然牵挂,实在是过意不去。” 王延邑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有些错愕地抬头,望着林子源,诚挚地道:“前些日子大概填了不少麻烦,谢谢你,子源兄。” “商人重义,广结善缘,不过是举手之劳。”林子源闻言展颜一笑。 长长的车架仪仗肃穆排列,前来的京官护卫一行数百人,来时便如一道无声的铁流,此刻也浩荡离去,折返汴京。人声马嘶渐渐远去,唯有地上溅起的烟尘还未消散。 宛如盛夏无后一场骤然而至的急雨,喧嚣震地,让行人措手不及,恶狠狠地被淋成落汤鸡。待云雨收住,连地上的水痕都看不见,就像从未来过。 林子源收回目光。按照最初计划,本该在二十五号行动完毕,折返泉州。没想到计划一变再变,如今已拖到了二月十七,他也该动身回泉州了。 身旁的小厮有些不解地出声:“公子缘何在阁楼上看呢,该下去送行的。” “天地之大,”林子源抬眸望向远处,“世上好些人一辈子也就遇见这么一次,见得越多,便越不舍得离别。” 他展颜一笑:“商人嘛,不是人称重利轻别离么。” 正文 第108章 归京 三月初八, 细雨如丝。 刚过清明,街上只有零星几人,折返汴京的百官相互寒暄一番又各自分别。 渐渐脱离人群的马车往窄小的巷子歪七扭八地拐了一阵, 悄无声息地到了王家府邸的偏门。 仍是同两个月前离开一样, 府门紧闭。听说王家公子久病未愈,所以整个府邸都异常冷清。 行人直言早些年的传闻果然信不得,安乐公主薨逝,这王小公子也没念着年少情谊走一趟, 反倒在家中求个安稳。 染上青苔的门扉被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叩了三声, 院内的小厮探头探脑地开了门,连人都没看清便喊:“寒舍闭门谢客, 闲人请回吧。” 话音刚落, 警惕的小厮像是终于正眼看清了人,眯着的眼睛骤然瞪大, 语气掩饰不住的惊讶:“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 惊觉自己声音有些大,他左右环顾了一番,幸而除了那辆停着的马车再无旁人,便将门拉大了些,仅够单人过, 才压低声音道:“快些进来罢。” 王延邑站在原地没动,神情有些恍惚。明明不过是这两个月没归家,却总觉得比四年不见还要陌生。 他垂眸应了一声, 回眸冲马车颔了颔首, 才提脚进屋。 马车没有回应, 只是见人进去了,又晃晃悠悠地启程。 …… 终于兜兜转转重回启明宫,易殊乘着车舆到了扶风书房。 离开汴京二月有余, 一切计划和行程全部耽搁,正逢殿下差人过来请。 他推门一看,殿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前,而是孤身站在书架前。 他穿着寡淡的素服,储君服丧以日易月,还得再过两日才结束公开的哀悼仪式。 “殿下。”易殊垂眸走近,压低声音唤道。 长身玉立的人闻声回头,他脸色淡然地颔了颔首,回到了桌案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卷轴:“倾之,快坐下。” 易殊依言坐在身侧,抬眸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自安伸手在易殊手腕上揉了揉:“你瘦了好多。” 这些日子大家都忙得脱不开身,宿州官驿狭小人多眼杂,众人兴致又不佳,一直没能好好说几句话。 感受到腕上的暖意,易殊搭上李自安的手,眉眼温和:“殿下近日很累。” 政务时不时地传书过来,葬礼上也不能有一丝懈怠,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来用,行事上也得一丝不苟,不敢出任何差错。 “……”李自安浅浅叹了一口气,如今形式逼得人喘不过气,唤自家倾之过来也不只是为闲谈,他望着眼前人,缓缓开口,“恭亲王临别前赠予我一样东西。” 他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深色木匣,放到了易殊跟前的桌案上,沉声道:“你看看。” 易殊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字眼,他没着急打开,只是望向李自安:“临行前?” 早有流言风语传出,说是恭亲王要举家迁到宿州,王府的管事已经在张罗着变卖老物件,筹出闲钱在宿州买一个宅院,只是不知几分真假。 “嗯,是真的。”李自安看出对方心中所想,面色沉静地点了点头,肉眼可见的疲惫,“他们要留在宿州。” 易殊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们了,毕竟他没进昭宁的灵堂。 不过听说夫妇二人很是平静,估计是一无所有以后的无所谓。 王府搬迁并非易事,要皇命特许,宗人府协调规划,再与地方官府的配合。政治、财政、人员、礼仪方方面面损耗巨大,若是换成几个月前的恭亲王,那是断然不敢如此专横的。 但事已至此,朝中固有的反对声音也消弭了。 李自安顿了顿,继续道:“饯别前叔母特留我说上两句话,她如今眼睛不大好,风一吹泪便止不住地流。她说愿意留在宿州,这下可以好好陪着小祐。” 昭宁自五岁入宫起,每旬回一次王府。恭亲王妃总是早早进宫,亲自接人,一刻钟也不舍得错过。等到翌日清晨,将人送至凤阳宫,再恋恋不舍地离开。 如此十来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因为幼时娇惯,总要大家只喜爱她一个,恭亲王夫妇没有第二个孩子。 “这样也好。”李自安回想起来妇人凭栏出神的模样,近乎自言自语地下了定论。 说起来虽然称一声叔叔叔母,其实这些年来关系并不亲厚,但临了了反倒后知后觉这一丝浅浅的血缘。恭亲王一家到了宿州,汴京城内父缘的亲系便只剩下皇帝了。 汴京城是福泽之地,但宁北侯府倒下,林家元气大伤,皇家手足生隙。 易殊抬头望着皇宫比寻常人家不知高上多少的房梁,反问道:“这样真的好吗?” 这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李自安沉默地望着窗外没接话。 易殊知道此道无解,轻叹了一口气,又拉回正事:“那李禛呢?” 李禛奉命带领军队赶往宿州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不过大抵是两人气场不合,易殊并未瞧见李禛。 李自安翻开一叠文书,回道:“他请命驻守宿州。朝中还为那件事焦头烂额,但若是要宣战离国,李禛会是副帅。” 大概是那夜不顾一切夜闯宫禁的缘故,易殊罕见地不似从前般怀疑李禛的动机。他一向看不惯李禛,从小处心积虑想要爬到人前,不惜做下许多祸事,如今太后对李自安怨念与日俱增,李禛算得上是苦尽甘来熬到头,反倒一股脑扎进了宿州。 心中只不过是有些感慨,并不足以让易殊对其改观。他抬起头:“他在朝中担任要职,他走后的空缺……” “吏部已经着手挑选合适的人手。”李自安对上易殊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好。”易殊语气平平并无起伏,他低眉望向面前的匣子,有些犹豫,“现在打开?” “嗯,”李自安点了点头,面色凝重起来,开口解释,“这是皇祖父生前留给二皇叔的,说此物性命攸关,切莫交给旁人。” 易殊垂眸,这般看来,其实也不见得先帝有多漠视李诫,毕竟他也并未额外给另两个儿子留下什么遗物。 光是想想便知道匣子里的东西并不简单,但易殊此刻竟出乎意料的平静。 细长的手指抚上了匣子的暗扣,他手腕一翻,这多年不见天日的内身终于呈现二人眼前,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东西很简单,就是几叠写在牛皮上的信件,日期最靠前的是一些有关西夏的情报研究,稍稍往后些便是察觉到西夏的动向有些诡谲,日期最后则是石家与西夏通信的拓印,得出石家勾结西夏的结论并加急送往汴京。 翻到最下面,是先帝特聘易长平为巡按御史的密旨。 一切都和易殊的推测大差不差,只是铁证终于到手中。 世子之所以常常绕路庆州,的确因为先帝察觉朝中党臣与西夏串通勾结,但苦于看不清贼人究竟是谁,便特聘易长平为巡按御史,私访庆州调查此事。 经过几年蛰伏,终于确定竟然是石家,是驻守庆州每年为抗衡西夏死伤无数的石家人。 当时岁末宫宴记载,石家主家从庆州赶回来赴宴,石家小姐凌云因年纪与诸位皇子相仿,便受邀到宫中小住了一段时日。 大年已过,石家准备返程庆州,先帝坐在龙椅上笑着问:“你们家云儿与太子相处甚好,庆州风沙重,儿子尚能有一搏之力,女儿细皮嫩肉,不妨留在宫中。爱卿抗戎有功,这也算是朕的一番心意。” 如果石家人通敌是假,那的确算是帝王的嘉奖。但倘若是真,那双方都明白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一旦石家人轻举妄动,那宫里面的女儿便要遭殃了。但换个角度,这何尝不是先帝给的一次让他们就此收手的机会。 但石父毕竟是见过风浪的大人物,他面色如常,大笑着同意,并坦言来年岁末论功赏之时再接爱女回家。 后来明面上的结果大家也清楚,说是有奸细向西夏泄密,招致庆州失守,石家军全族被灭,宫中凌云小姐成为唯一独苗。 但按照匣子中的信件,果然是石家与西夏苟合,但不知为何西夏临时反水,将石家人一并斩于马下。 事出以后,易长平这份巡按御史的差事也告一段落,再也不必往庆州绕路。 不知为何,先帝并没有将事情本来本末告知于人,或许是因为作孽的人已经死了,至于石凌云,连亲生父母都将其弃于宫中,那她也不必承受他们的过错。 真相并不复杂。 但由于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段辛密,明面上只看见世子常常途经庆州,石家人忠心耿耿,甚至将女儿留在宫中做质子,最后随着庆州殉城。 所以当初传言一切都是宁北侯世子的问题,招致宁北侯府被封禁,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大概在火焰烧身之前,易长平还想着等到呈堂证供之时会有人将当年真相公之于众,但他没想到死亡来得如此之快,甚至来不及有公审的机会。 侯府蒙受冤屈十余年,多地辗转寻求真相,没想到证据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倾之。”李自安觉得眼前单薄的身影更憔悴了些,像是一碰就碎,只得将声音化作水一般唤人。 易殊呼吸声浅得就要听不见,但他身形依旧挺拔,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证据在李诫手中,若是他当年第一时间拿出来…… 但到如今,易殊也没想象中那么恨他们。 世人大多明哲保身,舍生取义本就是空话。 恭亲王谨小慎微,自顾不暇,哪有胆子替旁人说话。 侯府已亡,再恨也不过是枉然。 易殊垂眸缓了好一会,终于在李自安担忧的目光中睁开了眼,望向窗外:“殿下,明日又要下雨。” 李自安望着聚拢的墨云,轻点下巴:“近来多雨,我送你回去。” 易殊摇了摇头,神色已经恢复淡然:“殿下案上还有积压的公文,送我回去倒是没什么,只怕回来沾一身雨,耽误事情。” 于是李自安便站起身,目送那道身影抱起桌上木匣,缓缓往门外走。 在即将跨出门槛时,易殊回了一下头:“陛下身子好些了,殿下当常常去看。” 在抵达宿州之时,便听说李训身体好转,比以往都要好得多,甚至又能理事了。 李自安忙不迭地点头:“我知道,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正文 第109章 后院 阔别溪园两月, 院落依旧清幽别致,洒扫除尘有条不紊。 易殊刚抱着匣子坐下,便有一个小姑娘敲门进来, 看起来有些眼熟, 记忆中大概是叫青黛:“公子,春桃妹妹听说您回来了,请你去她房间一叙。” 他手指还按在匣子上,人先起了身。一面从屏风后走出来, 一面出声问道:“这些日子不在, 她风寒好些了吗?” 青黛面色有些忧愁,垂手立在门外:“正是没怎么好呢, 先前唤我的时候声音都哑得不像样。这一段日子追侍卫见天叫太医来瞧, 姑娘说没什么大碍,就抓了几副药来煎, 只是一直不见好。” “你们进去瞧过了么?她状态怎么样?”倒是没想到这病还没好,易殊眸中泛起涟漪。 端正站着的小宫女叹了一口气:“姑娘心善,说这病来势汹汹会传人,不叫人进去服侍。这段日子连窗也不开,我们只能在门外问两句。” “好, 我过去看看。”易殊轻轻蹙了蹙眉,便穿上衣架上的外袍往外走去。 前去宿州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同春桃辞别, 想着有医术高明的太医令在, 恐怕不日就痊愈。只是没想到如今回来, 竟还不好,这要是落下病根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 索性溪园并不算大,走两步便到了春桃居住的院落。 后院他鲜少涉足, 只抬腕在屋子外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传出一声鼻音有些重的‘谁啊’,伴随而来的是好几声咳嗽。 “果然如此,”青黛叹了一口气,“姑娘还是不肯开门见面。” 易殊眸光微动,只抿唇点了点头:“好,那你先去做事。” 青黛应声离开。 等人走远,他才开口道:“是我回来了,可身子好些了?” 屋内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声音倒像是走近了些,但像是还是有些不放心,里面的声音又问了一句:“是阿殊哥哥?” “嗯。”眉心不自然地皱了一下,声音依旧温柔。 “进来吧。”门开了一条小缝,屋内的人扒在门后,看不清神色。 屋子干净整洁,只是草药的气味格外浓郁,仿佛口中也生出苦味。毕竟春桃病了这么长时间,只怕每日喝药都好几碗,屋内的物件多多少少都沾点。 迟迟没有别的声音,易殊转过身,见春桃仍然整个人伏在门上,没有回过头。 “春桃?”他有些困惑地出声。 那道纤细的背影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地转过了身。 屋内的灯光一直很昏暗,青黛先前在路上便解释过,由于生病的缘故姑娘最近不喜欢太亮的环境。 虽然不够明亮,但足以照清人脸。 呼吸也凝滞起来。 这是易殊整个生涯最茫然的时刻,仿佛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听不见,想不通,看不懂。 少女本就迷蒙的双眸在望进易殊无措的视线时又蒙上一层水雾,她的嗓音依旧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胆怯:“阿殊哥哥。” 像是从前无数次受委屈的模样一样,身边的人都偏爱她,没人见得了她哭。 鼻尖泛上酸意,脑中一片空白,易殊下意识张开双臂,微微伏下身,呢喃道:“……昭宁。” 咬住下唇却没能阻止泪水决堤,李祐脚步只僵硬了一瞬,便踉跄着向前,扑进了易殊怀中。 她闻了两个月的草药味,此刻终于被淡淡茶香取代。 洒落的泪水洇湿了青衫。 易殊神情依旧茫然,失来复得的欣喜慢半拍,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凭本能开口:“你在这里,那……当时上喜轿的是谁呢?” 其实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只是斟酌着开不了口。 怀中的身影只是抽泣,半天不能说出话来,等听清易殊的话,整个人都僵住,动弹不得。 李祐哑着声音,一字一泪地开口:“……喜轿上面,是春桃。”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 “……我也没想过的。”她哭声又起,话语断断续续,“是出行前夕,她找到我……说……说她的夙愿已了,她愿意替我出行……我当时不愿,可是……” 易殊当然知道不会是李祐的主意,她怕连累旁人甚至百般阻挠抢亲的行动,又怎会忍心让一个初识不久的姑娘替她嫁去离国。 “可是她说……”昭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呜咽声,“她说她从小没当过千金小姐,也不曾见过世面。如今若能借着公主的身份嫁到离国,体会万人之上的生活,也算是此生无憾。” “我也想了很久,我想,他们大概也会顾忌大圌国力,不敢胡来。全是我的错……我终究害怕孤身一人到那全然陌生的地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 她已经认命般偷走了私印,不愿王延邑为她冒险。不曾想上天却给了她第二次机会,春桃的眼睛那么真挚,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我真的没想到……”昭宁疲惫地摇头,泪水如串珠般坠落,“我没想到送亲的队伍会在路上出事。如果知道……我绝对不会让她替我。这是我的命,我会自己走的。” 她哭得脱力,只有死死抓住眼前人的袖摆才面前站稳。 易殊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真相。 那日送亲时的恍然若失有了缘由,心中久消不下的惶恐更是先兆。 他早该察觉的,为何上轿前,‘公主’独独朝他的方向凝望?为何遭遇截杀时,‘公主’的尸体端坐轿中,连头上喜帕都未曾掀开。 心在油锅中反复煎煮,面上却做不出任何别的表情。 良久,他像是才找回声音,问道:“那她……可说些什么?总不会不留只言片语便长别。” 这话其实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便问的,他只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莫要像个木头一般僵在原地。 明明说好忙过这一阵就要带春桃出去好好逛逛汴京,她从来都很喜欢看热闹。 怎么会这样悄无声息离开。 “有的,有……”昭宁慌忙用掌心揉搓着不断涌泪的眼睛,焦急地重复着,“她留下了东西……说是叫我交给你。”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叠层层包裹的布。一层层打开,直至露出最里面那张小小的纸片,她又在身上的粗布衣襟上擦了擦被泪水浸湿的手,才颤抖着将其递给易殊。 喉间涌上一股浓厚的铁锈气息,生生被易殊咽了下去。昭宁已经临近崩溃,经不起进一步的刺激。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 春桃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据她说是以前在镇上跟着上了两天的学堂,但后来农忙便没去过了,稍难些的便不会了。 正逢那段时间易殊在山上待得无聊,左右也没旁的事做,便说着教春桃识多些字。不过春桃是个坐不住的,没两天便说着‘以后再学’跑开了。 她是个话密的孩子,想来会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然而展开的纸上只有两个歪歪扭扭、却写得极为认真的字——蟪蛄。 “哈。”易殊先是轻笑了一声,眉眼都舒展开,“又没认真听。” 但眼泪却无声地从笑着的眼眸中滚落。 他想起来了。 那日的雪很大,山上无聊,他倚在窗边看书,这是唯一能打发时间的法子。 春桃咬了一口好几天前从山下带上来的一块糖糕,晃着脑袋凑了上来,指了指书上的字,偏头问道:“公子,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易殊在她沾满糖霜的指尖碰到书页时便不动声色地将书往后挪动了一寸,低头轻笑了一声:“我看得见,不用指。嗯,蟪蛄不知春秋,这是一种虫子,寿命很短,只活一个夏天,所以没见过春天和秋天。” “嗷,”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慧谷好可怜啊,怎么样让它活过夏天呢?” 易殊又纠正了一遍读音,本想解释这是比喻世人目光短浅,但看着她天真又带着怜悯的眼神,终是改口道:“生死在天,人力难为。” 春桃面上明显露出失望。于是易殊放下书卷,声音也柔和了下来:“虽然只能活一个夏天,但它们也会用尽全力去活。生命的意义,在于活着的时候是否绚烂,而并非长短。” 春桃目光依旧懵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些书好没意思,公子改日读些好玩的我再过来。”说完便自顾自跑开了,易殊以为她是对文章不感兴趣,失笑摇头,随她去了。 可是没过一会,春桃便端着那盒她最宝贝的糕点跑回来,非要他尝一块。 易殊莫名其妙,却只能无奈地拈起来一块,对方才肯作罢。 现在想来,大概是她自己觉得它们可怜,也觉得旁人会为此难过。 但蟪蛄活过的是夏天,春桃待在身边没过完整的冬天。 概念完全不同,根本没认真听。 代替昭宁是春桃自己选的,并不是昭宁的错。 不过若是当初春桃留在平济镇,或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只是受到伤害的便会是昭宁。 世间安得双全法。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易殊终于抬头,屈指拂过眼睫欲坠的泪珠,终于开口:“小祐,你接下来怎么办?” 他抬眼望向李祐,神色尽量恢复镇定。 恭亲王夫妇迁至宿州,连李禛也不例外,‘昭宁公主’更是早就葬在了宿州。宫中见过她的人太多,留下绝无可能。 昭宁吸了吸鼻子,回望他,眼神坚毅:“李祐已经死了,送我出宫吧。” “想好去哪儿了吗?”易殊低声问道。 “离开了汴京哪里都能活,”昭宁回道,“你们不要找我了。” 易殊抬眸看,李祐神情坚定,是很认真的说话。 他想,他不再能看懂她了。 不再是众人手心中的公主,她要一个人去经历世间的风雨。 “好,”易殊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如果愿意的话,离开前和故人好好告别。” 昭宁犹豫了一下,终于应了声好。 …… 离别来得很快,李祐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裳,头上戴着朴素的帷帽,打眼望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临行前,易殊将一个半臂长的小木匣递过去。 李祐打开一看,是一根粉色的绒花珠钗,她不解地抬眸:“这是什么?” 语气已不似往日温柔,多了几分果敢。 “这是她的战利品,你替我交给她。”易殊很认真地回道。 大圌太广阔了,李祐还没想好先在哪里落脚,但第一步总是要先去祭拜公主墓。 李祐珍重地握紧了木匣,郑重地道了一声好。 李自安站在马车前,脩然抬眸:“若是京城变了天,你还回来吗?” 李祐半只脚已经上了马车内,闻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道:“殿下,世间早就没有李祐了。” 正文 第110章 家宴 三月下旬, 骤雨初歇。 易殊从雕花衣架上取过一件轻薄的蜀绣披风,熏香在架子下面燃了一夜,轻轻撩起袍子香味便漫延过来。他向来不喜欢点香, 幸而殿下喜欢的香并不沉闷。 李自安坐在铜镜前, 一声不吭地任由宫人梳妆。闲得无聊才侧眸往窗外望去,天上风起云涌,汇聚成大块的棉朵,不过有消散的迹象。 他余光瞥见自家倾之的举动, 微微偏了偏头, 率先开口道:“云开雾散,今日天光甚好。”言下之意, 是并不用再多穿一件披风。 易殊立于三步之外, 身姿挺拔如溪园的美人竹。他不赞成地摇头,耳后青色的发带也随之晃动:“虽然不像前两日落雨, 但殿下今日在揽星亭赴宴,室外风多,恐怕害凉。” 宫人服侍完毕,依次躬身退下。李自安也不再多言,顺从地走到易殊面前站定。 易殊抬腕, 右手轻缓地绕过李自安颈后,牵过右侧系带,与左手的带子一并握在掌中。他垂眸仔细抚平披风下摆, 末了才抬眼轻声道:“殿下, 请抬头。” 李自安依言微抬下巴, 视线却不自觉地垂落,清晰明了地看到自家倾之垂着眸子,睫毛轻扇, 神情专注地在他颈前打了一个精巧牢固的结。 “好了。”易殊后退了半步,满意地点点头。 “嗯?”李自安发出一声上扬的轻哼,随即长臂一揽,将人拥入怀中,下颌轻抵怀中人肩膀,“不要担心,等我回来。” 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倾之的清冽茶香,他抬手抚过对方脑后柔软的青丝,将人更深地按入怀中。 “……”易殊不知道自己从何处开始暴露了心绪,正如李自安所想,他的确有些惴惴不安。 从拿到有关当年灭府的证据起,他就设法不动声色地将‘陛下近日收到前朝密旨’的假风声传了出去,石凌云心思敏捷,不可能不产生疑心,毕竟这关系到她还能不能稳稳坐在太后这个位子上。 前俩日她便以贺李训龙体安康为由设宴,小型家宴,只邀请了皇帝和太子。 这缘由是真是伪,只有开宴人才清楚。 纵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是寻常宴会,但只要涉及到殿下安危,便容不下侥幸二字。 然而殿下的怀抱温暖坚实,耳畔的气息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易殊紧绷的心弦稍弛,声音放松了些,闭上眼睛道:“晚些应是艳阳天,殿下早些回来,院中的秋千好久没荡了。” “好。”李自安应得很快,声音也温柔。他知道自家倾之的担心,也默许了一切。 要往前走,总得做个了结。 他轻轻拍了拍易殊的后背,缓缓松开怀抱。易殊会意,顺势退开些许。 李自安抬手,指尖带着暖意,轻轻抚过眼前人的脸颊,又温声重复了一遍:“等我回来。” 见人点头,他才转身向外走去。 不料方走出殿外几步,身后又传来呼唤:“殿下!” 李自安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 原在门口的青影像翩然的蝴蝶,三两步便跃至跟前,步态依然端正,但速度全然失了平日的稳重。 李自安下意识伸手接住这慌乱的青色蝴蝶。 易殊因跑得太快微微垂着头,李自安便俯身偏头看他。 易殊恰好抬眼侧望,正撞上李自安迎过来的视线,一时怔住:“……殿下。” 李自安将人扶正,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轻笑:“跑这么快做什么?你唤我,定然会停下的。” 易殊轻轻皱了皱眉,像是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追出来。只是被殿下眨着眼睛盯着,总得说个所以然来。 思虑再三,终于默默从怀中摸出来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李自安垂眼看去,先是一愣,然后半开玩笑地开口:“怎么,若我此去不回,倾之连个念想也不肯留了?”易殊光洁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温润的玉璜,正是那年在庆州李自安送的生辰礼物。 易殊摇了摇头,并不喜欢这个问题,无论是说一去不回,还是说不留念想。 于是郑重地道:“那日被绑在远离汴京的船上,其实我并没有殿下想的那般平静。只是半睡半醒之间,被它硌到,恍惚中觉得殿下一定会找到我。大概……这便是孝德皇后在庇佑我们。” “嗯,”李自安收起玩笑,眼神满是珍重,却握住易殊的手,让玉璜深埋对方掌心,“那你更要收好了,有你们在,我一定会好好回来的。” …… 揽星亭临水而建,清风拂过,带来微凉的水汽。这场久违的勉强称得上家宴的会面,气氛倒是意料之中的疏离。 三人围坐在小小石亭中,却各怀心思,强作欢颜。 从世家沉浮一路闲扯至陈年旧事。 石凌云最近心力交瘁,和亲最后闹到如此荒诞,令她在朝中威信大损,至今还未商讨出解决办法。 保养得极好的脸上也难掩倦色,细纹悄然爬至眼角。她望向亭外,三月正是桃花的花令,密匝匝的桃花迎风招展,生气勃勃,忽而感慨:“上一次与伯寅这般心情气和地坐下不涉朝政只叙闲言,怕已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尚不及安儿如今这般年岁。” 李自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旋即移开视线,安静喝茶。 李训脸上没了病气,整个人精神不少。他们二人的往事并不体面,但自觉并未对不起旁人,所以也并不抵触:“母后说得极是。年少往事,儿臣也记不大清了。” 石凌云抬眼,目光如炬,望见李训见老的容貌时,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皇帝久居病榻,怎么容颜也如哀家一般衰老得快。” 李训谦和地笑笑:“逝者如斯,安儿都这般大了,儿臣如何还能年轻得下去。” “也罢,”石凌云冷笑一声,话题不知怎么又拉回来了,“陛下忘性大,倒也活得比寻常人自在。” 李训到了此时也听出无论说什么对方都不会满意,只是垂眸不再开口。 “年前岁贡廉州奉上几坛佳酿,本宫尝着味道不错,”狭长精美的护甲轻敲杯盖,发出清脆的声响,“秋棠,为陛下斟酒。” 候在亭外的宫女应声而入,身后跟着一名手持玉壶的小宫女。 唤作秋棠的宫女低眉顺眼,小心地斟满两杯酒,一杯先奉给端坐高位的太后。 石凌云垂眼望着清澈的浆液,目光扫过二人,率先开口道:“庆贺陛下身体康健,哀家先饮为敬。”言毕,她仰头一饮而尽,手腕一翻,笑着亮出空杯。 秋棠将酒杯高举过头顶奉给李训,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杯中酒液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李训坐着没动,李自安率先起身,行至宫女面前,温言道:“父皇圣体初愈,太医有嘱,不宜多饮。这杯酒,不如由儿臣代劳……”说着,便欲如那夜宫宴一般接过那杯酒。 秋棠瞥见映入眼帘的云纹白靴,知道不是李训,动作一滞,握着酒杯的手并未松开。 “安儿,”石凌云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陛下如今龙体康泰,一杯薄酒而已,岂会伤身?莫非……不愿同本宫饮酒?” “皇祖母言重,”李自安依旧礼数周全,“只是太医令实在叮嘱。皇祖母若要尽兴,儿臣定会奉陪到底。”话音刚落,他手上暗暗使劲。 秋棠也执拗,不肯松手。两人僵持间,不知是谁失了力道,酒杯猛地一倾,酒液泼洒而出,尽数淋到李自安手背上,旋即溅落在光洁的地上,精致的酒盏也滚出老远。 秋棠见状吓得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奴婢该死,求主子们恕罪!赎罪,是奴婢失了分寸。” 石凌云柳眉倒竖,霍然起身:“堂堂大宫女,行事如此毛躁!不知情的还以为一个粗使宫女都能侍奉本宫左右了。” 秋棠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该死!任凭娘娘责罚!” 李自安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躬身道:“是孙儿鲁莽,惊扰皇祖母雅兴,还请皇祖母息怒。” 石凌云并未看他,只盯着跪在地上的人影:“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如今本宫见着这酒就来气,还不快撤下去,把地上收拾干净。” 秋棠连声应好,慌忙爬起,捡起酒杯,又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擦拭地上的酒渍。抬眼望着李自安手上残存的液体,又奉上一叠干净的帕子。 见李自安摆手,她方才捧着酒壶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李自安回到席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雅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背,另外随口问道:“记得皇祖母身边侍奉的一直是叫夜菊的姑姑,今日怎么换人了。” 石凌云抬眸望向李自安,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夜菊为本宫操劳多年,也该歇歇,换个人伺候了。” 闹剧只短暂地破坏了席间氛围,很快又恢复了虚假的温情脉脉,李自安垂眸喝茶,一副游离的状态。 “安儿,”李训适时开口,“你皇祖母正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呢,怎么不回话?” “回禀父皇,”李自安抬起头,目光却落在自己手背上,眉头微蹙,“儿臣手上……不知为何,起了好些红疹。” 说罢,他坦然抬起手,露出那片明显的红痕,目光平静地迎上了石凌云审视的视线。 正文 第111章 鸩酒 消息传回启明宫时, 易殊刚在院子中挖出一个密封完好的坛子,他轻拍坛身,抖落好些灰尘, 才分出片刻空闲望向神情激动的侍卫:“何事如此哗然?” 坛子里盛的是岁前他于院中美人竹叶上精心收集的雪水。竹叶轻薄, 承雪甚少,费了好些功夫才集满一坛,打算启封烹煮岁贡新茶。 侍卫终是年轻藏不住事,脸上兴奋一览无余, 他迫不及待地又重复了一遍:“太后欲鸩杀陛下, 事败被擒,人赃俱获!现下已押入北宫了。” 北宫凄凉荒僻, 贯是了无生机, 惟有野草做伴。 此番终是再无转圜的机会,易殊倒比意料之中淡定许多。 天下权谋, 万般算计,终不过过眼云烟。 他抬眸望了一眼当空烈日,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又若无其事地取出素帕擦拭坛身,语气平静无波:“殿下如何?” “殿下?”小侍卫一愣, 他所报消息分明丝毫未提及太子,于是道,“殿下自然安然无恙。” 也不怪他情绪激动, 在这宫中没有蠢人, 东宫失势, 下人不可能独善其中,如今也算是熬到头了。 易殊开启坛盖查看成色,眼神却不知飘到哪里, 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今日确是以命相搏的一局,亦是唯一的可乘之机。倘若失败,只怕是再无翻身的机会。 幸而由着和亲一事,林家与殿下之间的寒冰已有消融之迹,王家也终是暗中倾向东宫。恭亲王离京虽无足轻重,但李禛是石凌云的心腹,他的离开重创太后一方的气焰,再加上前些日子已经暗投诚的梁家。 天命……最终还是在我。 易殊不慌不忙地倾倒坛中雪水,色泽清亮,适合烹茶。小侍卫按捺不住地催促:“公子,您不去寻殿下么?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宫闱巨变。” 易殊将几块银碳添入炉中,火舌跳跃,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殿下此刻日理万机,我去只会凭添烦扰。” …… 风吹开墨迹,星辰铺满夜色。 李自安带着满身霜华踏入殿内,抬眼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倾之?” 端坐案前,执卷而读的身影闻声抬首,眸光流转,脩然绽放温润笑意:“殿下。” 李自安几步向前,挨着他坐下,语带歉意:“抱歉,说好同你荡秋千。” “原以为殿下会先说旁的事。”易殊浅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倾之定然了然于心。且此间最要紧的,唯有你我二人。”他将头轻轻倚在易殊肩上。 殿下如今愈发亲近,以前说不出口的话,此刻也能开口了。易殊眸中带笑,伸手稳稳托住下滑的重量,温声道:“殿下今日想必很累吧。” “嗯。”闷闷的声音在易殊耳畔响起。 奔波查证鸩酒的来源,梳理石凌云这些年的罪证,拔除其为了平衡各家势力提拔的奸佞…… 但岂止是身累。 “弹劾她的奏章如雨后春笋,桩桩件件,都要仔细辨别真伪。”李自安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易殊轻声应和。虽然他与石凌云积怨已深,但也明白殿下对她仍有割舍不下的养育之恩。 可以说她制衡世家宠信奸佞,可以说她残害忠良寒透人心,可以说她玩弄朝政视国器如儿戏,可以说她情感冷漠辜负李祐。然而,对于失去生母养于她膝下的李自安,她确实倾注所有。是她亲自教导他帝王心术;是她纵有严苛管教,亦对他呵护有加。她或许亏欠了江山社稷,亏欠了黎民百姓,但唯独对李自安,她未曾有负。 但易殊并不着急,殿下只是重情,尚能明辨是非。 李自安靠在易殊身上,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他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倾之,一切都结束了。” “好,”易殊应道,指尖轻轻抚过李自安垂落的几缕发丝,“余下的事情交给大理寺,殿下莫要孤身私下见她,好不好?” 易殊的语气只是商量,并不强硬。他并非担忧李自安过于手软,只是不愿殿下再直面那些徒增伤怀的过去。 “……好。”李自安沉默片刻,终是应下。 …… 最终定刑是在四月初,今日是三月的最后一天。 李自安还是决定见她最后一面,当然,按照约定,并没有孤身前往。 她把持朝政期间的桩桩罪状,皆已认下,包括当年宁北侯府的火灾。 唯有一事,李自安需要亲自确定。 北宫冷寂,久无人居,人一踏进来,寒气便顺着脚脖子往上钻。 室内陈设简陋,几无可用之物,李自安刚踏入殿门眉头便皱了起来。 石凌云端坐案前,身旁的粗茶早已凉透。她抬眸望去,神色如常,像是早有预料:“安儿。” 李自安脚步微滞,有些犹豫地开口:“皇……祖母。”中间短暂的停顿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 “过来坐下吧,”石凌云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比李自安要淡定得多,她抬眸瞥向李自安身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易家后人原来藏身宫里,难怪我遍寻城中没有找到。”她说到这里,语气倒是轻松了很多。 易殊从暗处走出来,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颔首行礼:“太后娘娘。” 她尚未被剥脱尊号,这一声娘娘仍受得起。 “成王败寇,本宫愿赌服输,你也坐下吧。””她虚点了一下李自安身旁的空位。 短短数日,她苍老许多,眉宇间却比掌权时更显平和。 “祖母身体可还安好?”李自安下意识寒暄,话说出口才觉不妥。 石凌云闻言扫了一眼周围冷清的环境,唇边掠过冷笑:“倒也住得习惯。如今我的处境如此,倒也不必再寒暄。趁本宫还能开口,有话便问吧。” “既是我等叨扰娘娘清净,若娘娘有什么不解之处,不妨先问。”易殊率先开口,神色冷静。 在易殊说话前,石凌云并不觉得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但被问到了,倒也不再推辞,略一沉吟,开口问道:“你父皇何时察觉我在给他下毒?” “也有好些年。若非如此,以皇祖母下药的剂量,父皇早已……”李自安回答道。 记得李训身旁的公公私下同他讲,药剂最甚的便是宫宴过后那几天。平时为了让太后一行人放松警惕,李训明知是毒,也会吃下二分之一的剂量。但宫宴过后药量大增,李训仅吃四分之一就已经元气大伤。只怕那一次,便是冲着命去的。 “我身边果然有内鬼啊。”石凌云冷笑一声,脸上依旧平静。 李自安并不回话。 “秋棠如今关在哪里?”石凌云换一个问法。 李自安倒是肯答:“诏狱,下月十五问斩。” 石凌云神色漠然,并未感到悲戚,只追问道:“那夜菊呢?” 李自安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回话。 石凌云了然:“原来是她。人心果然瞬息万变。” “或许,变的并不是她。”李自安低头回道,他想起封锁宴会现场时,是夜菊主动呈上本该由秋棠销毁的鸩酒。 李自安许诺送她平安离开汴京,她却神色坦然:“奴婢苟活至今,并非为了偷生,只为昔日心系天下的石家小姐。既然再也回不到从前,我自当随石小姐同去。” 李自安还欲再说些什么,夜菊已经转身离开,再没有留下一句话。 石凌云闻言冷笑一声,事到如今,孰是孰非根本不值得争辩。 “那么便到我了,自安心中只有一个疑虑,还望皇祖母解答。”即使到了如今,李自安态度依旧端正。 石凌云闭上眼睛,答得干脆:“说罢。” “母后的死与您有关系吗?”李自安问得含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石凌云睁开眼睛,目光锐利:“这么多年了,你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怀疑我吗?” 李自安蹙了蹙眉,他想答,但理智告诉此刻只是为了了断,不要再纠缠不休。 石凌云瞧着他的神色,心中明了了七八分,失望到连嘲讽的力气也没有,只掀起眼皮,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如果我说,她的死不是本宫害的,你是不是会感到很失望。” 李自安终究是松了一口气,这不仅关乎石凌云是否动手,更证明了父皇并没有辜负母后。 “不过,”石凌云捕捉到他神情的细微变化,话锋陡然一转,“她的死的确与本宫有关。” 李自安脸色一僵,石凌云如愿以偿地笑出了声,笑声尖厉像是割在人的血肉之上:“刺客本是冲我而来,即使她不来替我挡,我也不会死的,她偏要做那烂好人。可惜,刺客伏诛,此事却秘而不宣。你说……为何?” 为何? 李自安的身形微微颤抖,当时大权在石凌云手里,她既然如此发问,那选择秘而不宣的人只会是李训,所以派出刺客的,一定是……林家。 事情败露以后,因为派出的刺客没有回府,林家只以为是刺杀失败,而后石凌云为了报复林家设计害死林弦姝。 至于林家为何行刺,无非是因为当时先帝刚薨逝不久,忠君之士难以忍受皇权旁落于太后之手,欲匡扶李氏江山。林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出手,也愿出手的。 李自安呼吸一窒,却也怪不起李训。若是站在李训的立场,确实两难。若是将真相告知林家,就凭他们对林弦姝的疼爱,整个家族必然陷入愧疚的深渊,且因刺杀之罪株连九族,这也绝非林皇后所愿。故而他宁愿背负骂名,也要将此事咽下去,分明他才是失去挚爱的那一个。 易殊早已想到这一层,他眉头紧锁,指尖悄然敷上李自安冰凉的手背。 但李自安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对石凌云道:“我明白了。时辰不早,皇祖母安歇吧。” 易殊伸手扶他起来。走到门口时,一直沉默的石凌云忽又开口:“安儿。” 李自安脚步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回头,站在原地沉声问道:“皇祖母请吩咐。” 易殊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石凌云坐在灯影晦暗处,身形模糊不清,只是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 她的声音终于不像当初执政时强势,轻得就要听不见了:“这北宫……实在太冷了。” 她分明没示弱,李自安却僵在原地。 良久,他低叹一声,转身几步走回石凌云身前,解下身上御寒的大氅,轻轻置于她身侧案几之上,目光始终未与之交接:“稍后会遣人送些厚实的被褥衣物过来。” 像是怕石凌云再开口一般,他没有停留,快步走回门口,揽住易殊肩膀,沉默地离开了北宫。 回程一路无言,心结宜结不宜解,唯有等人自己想通。 两人默然回到启明宫,将至扶风书房门前,易殊蓦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李自安回头望他。 易殊驻足原地,若有所思地抬头:“忽然想起一事未了,殿下先进去吧。”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李自安例行问道。 “不必,”易殊摇头,“我稍后直接回溪园,殿下今夜早些歇息。” 见他坚持,李自安也不再勉强,加之他心绪不宁,便点头先行入内。 易殊目送他身影消失,眸色一沉,转身疾步原路折返。回来用了近两刻钟,此刻他步履如风,却仍觉得不够。 重返北宫门外时,小黄门很是震惊。他刚入宫不久,并不清楚易殊身份,只是觉得眼前人是同太子殿下一起来过的,不敢怠慢,慌忙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开门。”易殊面沉如水,语气冰凉似铁。 小黄门不明所以,却不敢忤逆,只依言照做。 青涩的脸庞却在开门的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都听不出本音:“大人,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易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房梁悬吊的身影之上。环绕脖颈挂在柱子上,随风晃动的银丝暗纹,赫然便是殿下方才留下的大氅。 “起来,”易殊声音冷冽,“此事与你无关,按宫规处置便是。” 他目光如刀,钉在小黄门惨白的脸上:“只是太后娘娘是用何物自尽,我不想有第三人知晓。你听明白了吗?” 小黄门连连叩首:“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奴才定当守口如瓶,还请大人开恩!” 正文 第112章 封王 庆平二十年, 四月初,太后石氏病逝于北宫。 不过并未掀起预想中的惊涛骇浪。 大约是因为前一阵筹备公主和亲的婚事,后又在宿州大兴建造公主墓, 两场大礼几乎掏空了国库, 再加上石氏身前以尚俭示人,葬礼便也顺理成章地一切从简。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也没有奢华的陪葬器皿,这位曾执掌大圌朝政二十载的传奇人物最终悄无声息地归于尘土, 只在青史上留下寥寥数语。 李氏皇权在经历漫长的蛰伏与挣扎后, 终于拨云见雾重掌乾坤。朝堂之上,一场彻底的政治清算随之展开, 依附石氏的奸佞势力被连根拔起, 贪墨渎职者锒铛入狱,曾被打压排挤的士人重回人前。 同年, 朝中新设昭雪司,彻查宁北侯府旧案。李训对此案颇为重视,更兼之太子李自安在背后不遗余力地推动。本来便有恭亲王提供的前朝密旨,铁证如山,又有沉寂多年的证人见势浮出水面, 供出实情。宁北侯易氏一门,沉冤得雪,恢复爵位与清名。那道笼罩在易殊头顶长达十年的阴霾, 终于被迟到的晨光照破。 …… 八月十五的中秋宫宴是自李训登基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殿内灯火辉煌, 金碧璀璨。文武百官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丝竹声不绝于耳,但众人的视线却没有被歌舞所吸引。 盛宴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果然酒过三巡,李训神情恢复严肃, 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身旁的大太监立即心领神会,行至殿前,沉着的声音穿透殿宇,字字清晰: “宁北侯易氏一门,世代忠良,功在社稷。十年前,遭奸佞构陷,阖府蒙冤,几近倾覆。幸天理昭昭,沉冤得雪。今有易氏嫡裔易殊,少而敏慧,忠勤体国,辅佐东宫,夙夜匪懈,功勋卓著。其志洁行芳,堪为表率。”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错落的视线汇聚于太子身侧的那道身影之上。易殊身着常服,即使被万众瞩目,依旧神色淡然,宠辱不惊。 大太监的声音继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复易殊宁北侯爵位,加封为宁北郡王,世袭罔替! 赐丹书铁券,永葆其爵。望卿不负朕望,不负易氏先祖忠烈之名!” 此话一出,殿内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异姓封王,世袭罔替,这是大圌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更何况易殊年龄甚小,只怕古史中也不曾有弱冠出头便封王的奇闻。 但朝中人无人敢有异议。侯府血案震动天下,如今平反,本就该有厚赏。且易殊本就是易家仅存的血脉,他虽年轻,但智谋手段不在老臣之下。且李训的态度摆明了就是要重用易殊,此刻出声反对,无异于自取其辱。 在万千目光之下,易殊终是从容出列,步履沉稳,行至御阶段之下。他撩袍跪地,声音不卑不亢:“臣易殊,叩谢陛下天恩。必当恪尽职守,忠君体国,即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 册封大典在象征皇权至高无上的含元殿举行。 两名内侍恭敬地垂首侍立一旁,易殊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铜镜面前,镜中人影清晰,靛青色郡王朝服由极品云锦制成,金线勾勒出五爪行龙,龙目炯炯,鳞爪飞扬,在沉稳的底色上更显威严尊贵。腰间束着流光溢彩的玉带,头顶九旒郡王冕,前后各垂九串玉珠,以金簪固于发髻之上,将他本就清隽挺拔的身姿衬得愈发尊贵凌然。 从云端跌落泥沼,十年如履薄冰。镜中人影如此陌生,叫他有些恍惚。 直到身后身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眸光微闪:“殿下?” 脚步稍顿,随即那道熟悉的身影同样出现在镜中。李自安身着庄重的太子朝服,金冠束发,气度非凡。他望着镜中自家倾之的倒影,声音带着笑意:“怎么猜到的?” “哪里用得着猜。”易殊这才转过身,冕上的珠串轻轻晃动。 李自安垂眸望着眼前人,太子朝服带来的锐利和威严尽数散开,只余下满眼温柔的春水:“感觉如何?紧张么?” 易殊眼帘低垂,羽睫如碟翼般扇动,像是很认真地思考。片刻后,他坦然迎上李自安的目光,眉尾轻挑:“像是有些紧张呢。” 李自安哑然失笑,他配合着压低声音哄道:“那我该如何才能让我家倾之不那么紧张呢?” “那殿下抱一下他的倾之吧。”易殊神色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微微张开双臂,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李自安笑得眉眼都温柔,他应声将人揽入怀中。易殊顺从地靠在他肩头,九旒冕的玉珠滑过李自安的耳畔和颈侧,带来冰凉的触感。 彼此的心跳透过厚重的朝服冲击在一起,光阴也眷顾地停留在这一刻。 过了许久,李自安才稍稍松开手臂,他垂眸望着自家倾之灿若星辰的眼眸,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心有所动地俯首,将轻柔的吻落在对方微阖的眼尾。 眼睑传来温软的触感,有些痒,易殊忍不住偏过头,轻轻笑了一声。 “吉时快要到了。”李自安彻底松开了怀抱,声音带着一丝不舍。 “嗯。”易殊应了一声,神色恢复惯常的淡然。 李自安眼中笑意更深,等到今日礼毕,易殊不再是幕后运筹帷幄不留痕迹的太子侍读,而是能与自己一同立于朝堂之上,并肩治理江山社稷的国之重器。 易殊抬眸看了李自安一眼,眼底有光焰浮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清浅的幅度,如冰雪消融,如春水初生。 …… 含元殿前,钟鼓齐鸣,仪仗森严。 易殊在礼官指引下,踏着庄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无上的尊容。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礼部尚书手持明黄圣旨,立于高阶之上,声音洪亮,宣读着冗长庄严的册文,历数易氏功勋、易殊忠勤,以及浩荡隆恩。每个字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敲在群臣的心上。 宣读完毕,内侍总管手捧金册、玉玺,恭敬地跪呈于易殊面前。易殊面色沉静,双手高举过顶,稳稳接过。金册冰凉沉重,玉玺温润却蕴含着千钧之力。当这两样东西实实在在地落入掌中时,易殊才真切地感受到“宁北郡王”这四个字所代表的份量——荣光之下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权柄。 他转身面向御座之上的李训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起身,文武百官躬身朝贺,山呼“千岁”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包围。 他抬眼看,阳光正盛,金辉洒满殿前。 …… 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天际,白日的煊赫如潮水般退去,宁北侯府,不,宁北王府重归宁静。 王府正门上的巨大鎏金匾额‘宁北王府’四字,正是李训御笔亲书,铁画银钩,气势磅礴。上等匠人选用千年金丝楠木精雕细刻,不敢出分毫差错。 府邸早在四月便由内务府牵头重新修葺,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十年荒废只用不到十日便重回繁盛。 满园新植在夜风中散发着幽香,廊下新挂的宫灯投下温暖的光晕。 易殊褪去白日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袭素雅的青色常服,夜风拂过他的衣袖和发丝,吹散萦绕心头的疲惫与喧嚣。 夜空深邃,散星几点,静谧浩瀚。 远离不必的纷扰,终于重回自己的世界。 不远处,一道身着月白锦袍的身影坐在亭中,是同样换下朝服的李自安。 “在看什么?”李自安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温润。 “月亮,”易殊轻声回答,目光流连于星河,“也看……王府。”声音难掩感慨。 从满门覆灭,到灯火葳蕤,府邸和他一样跌宕起伏。 李自安起身走到易殊身旁,顺着身旁人的目光望过去,夜色下的宁北王府灯火阑珊。 他又望向远处皇宫巍峨的轮廓,声音沉稳:“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倾之,幸好我们要一起走。”他伸手,轻轻握住身旁人的手。 掌心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心中不知缘何而起的飘忽不定之感,终于消散。易殊反手,同样坚定地回握李自安的手。 两道身影并肩于高台之上,眺望着即将由他们共同执笔绘就的大圌画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