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拇指姑娘被前男友的猫追着咬》 正文 第1章 001-魔方大厦身体缩小了 001 孙俏雨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魔方大厦里。 《魔方大厦》是一部比她年纪还大的动画片,她以前画画的时候,很喜欢一边开着视频一边画稿子,只是后来要回家继承家业了,渐渐地就也没了这种一心二用的闲情雅致。 但魔方大厦的故事和那动画片里诡异的画风,她却还记得。 不想写作业的莱克因为拼不好魔方,气急败坏地将魔方摔在了地上,却意外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但孙俏雨寻思,自己既没不想上班,也没拿手边的东西胡乱撒气,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个陌生且怪异的地方? 她盘腿坐在沙发坐垫和靠背的中间缝隙里百思不得其解,看着夹层入口处对着她虎视眈眈的小猫咪—— 不对。 以她目前就一个手机高度的大小来说,眼前这只丧彪咪咪,对她而言,简直拥有着如藏马熊、东北虎一样的杀伤力。 怎么突然之间会这样啊! 她明明记得自己起早开车去赶飞机,拐弯的地方迎面来了辆货车,她打方向盘不及时,理论上应该是出车祸了,怎么一醒来,就变小了? 总不至于是她早上没睡醒,还躺在床上做梦吧? 但如果是梦,那她刚睁眼就被一只长了一身腱子肉的奶牛猫追到满屋子乱跑尖叫是不是也太噩梦了一点! 还好这房子白天没人。 不然要是给人看见这个样子的她,大概会被抓到实验室或者马戏团里—— 毕竟她现在这体型,说是侏儒都是抬举她了,充其量也就是个正常比例的BJD娃娃罢了。 孙俏雨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连奔跑都费力的深色套裙,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完蛋! 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丧彪小猫不方便进入沙发的靠垫夹层,干脆好整以暇地在入口趴着农民揣,守株待兔等着她自投罗网。 孙俏雨:“……” 她虽然没有养过猫,但也知道,猫的静态视力很差,只要她保持一动不动的状态,即便跟小猫只隔30厘米,她大概率也是安全的。 孙俏雨稍稍放下心,透过沙发靠背和靠背之间的缝隙开始打量这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 她现在身高堪忧,看什么都有种进入了大人国的感觉,上下左右观察一圈,等同于做了一套颈部保健操。 房子是典型的北欧装修风格,以温馨柔和的淡色为主,家具是常规的日式简约实木款,落地玻璃窗前,有一张浅灰色的麝皮懒人沙发,从沙发表面的战损程度来看,它应该是丧彪小猫的挚爱。 墙上挂着一副大尺寸的星空油画,星空下是湛蓝的湖面和那一所举世闻名的孤独教堂,孙俏雨认出油画画的是新西兰的蒂卡波湖——那个地方她一直计划去,却因为工作太忙,迟迟未能成行,但成年人的世界就是有轻重取舍,对于未能抵达的诗和远方,她也说不上什么遗憾。 整个屋子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颜色和明显女性化的装饰,让孙俏雨直觉房主应该是个年轻的男性。 虽然跟对方素不相识,但不得不说,这间公寓的装修设计风格,确实弄的还怪有品味的。 她上个月刚刚在宁城买了套房子,等交付的时候,或许可以把这里的装修作业一比一抄过去。 但问题是! 她现在这个样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等待房子交付的意义!! 孙俏雨想到这,哀嚎了一声,痛苦地倒在沙发上起不来了。 仰起的视线不偏不倚对上丧彪咪咪圆溜溜的眼睛。 小猫咪瞳孔微微往里一收,狩猎的压迫感就扑面而来。 孙俏雨想起刚才被追得连高跟鞋都跑掉的经历:“……” 已老实,不敢动了。 然而就是这一对视,终于让她有机会好好观察眼前的猫咪—— 奶牛猫被养得很好,毛色油光水滑,八字脸很正,偏偏鼻子上长了一块正常人指甲盖大小的黑毛,给它黑猫警长一样的正气里平添了点二哈的愚蠢,乍一看,竟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 孙俏雨咸鱼一样躺了五分钟,终于在被工作高强度负荷的记忆里翻出了一段很久远的回忆。 “长得跟小八路一样,却远没有人家可爱!臭猫!” 然而她愤愤的话音刚落,奶牛猫长着犟种毛的耳朵却忽然往后折了一下,紧接着,马达一样预示着猫猫美好心情的“呼噜呼噜”声就在夹层的入口处响起来了。 孙俏雨无语了:“骂你还给你爽到了是吧?” 真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主人能养出这种M属性的猫。 孙俏雨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思绪却莫名因为“小八路”这个称呼而飘远了。 “小八路”是她以前喂过的一只流浪猫,因为鼻子上那团黑毛,总是莫名让她联想到那些手撕鬼子的抗日剧里每隔几集就要大喊“八嘎呀路”的太君。 所以原来的“小八路”并不叫“小八路”,而是被她简单粗暴地叫成“八嘎呀路”。 很多时候,流浪猫居无定所,会让投喂也变成一种随机事件。 只是满小区“八嘎呀路”、“八嘎呀路”地找一只小猫,也未免太过鬼畜。 “你这么骂它它肯定不要出来的,”雨夜里,程域很耐心地陪着她在小区里找了两圈猫,“要不就叫‘小八路’吧。” 没经过她的同意,程域就很草率地给它取了新的名字。 他敲着罐头在小区里走了没几步,小八路就喵喵叫着从一辆车底下跑出来了。 男人薄薄的眼皮懒惫地掀起来,一副“意料之中神机妙算”的得意,漆黑的瞳孔里有似 笑非笑的揶揄:“看吧,它不喜欢你骂它笨蛋。” 她不服气地“嘁”了声:“有的吃就不错了,怎么还嫌这嫌那。” 程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下头笑了声:“对啊,有的吃就不错了,反正我是一点也不挑的。” 孙俏雨的脸还没来得及红,吊儿郎当的程域已经笑着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我来喂吧,你拿着伞,别淋湿了。” 落地窗外晴空高照,那些她以为死去的记忆,却像青苔下的岩石,坚硬、潮湿,藏在森林的最深处,不愿意被人发现。 孙俏雨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那个狗男人了。 正文 第2章 002-开飞机的舒克人猿翘翘 002 想到程域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孙俏雨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调高情绪的迟钝值,来阻止自己进一步陷入那段伤筋动骨的回忆里。 她出差是为了最终敲定一份合同,时间不等人,合作方在知道她遭遇车祸的情况下,多半会考虑更换新的供应商。 对面她接洽了很久,眼看都到合同盖章的这一步了,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爸爸知道了估计要气到跳脚。 孙俏雨有些沮丧地揉了揉眼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都这么惨了,居然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没有任何通讯设备,也缺乏任何有效资讯。 她在一个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空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现实生活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出车祸这件事情,在情理上应该没有多少人会关心她。 弟弟快要大学毕业了,爸爸迟早会把公司留给他的,她这些年这么努力地工作,也只是想要跟爸爸证明,自己并不比弟弟差。 但现在想想,其实她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因为少个把,在爸爸眼里,注定是不如弟弟的。 孙俏雨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有的没的,再度睁眼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了。 如果不是肚子实在饿得慌,她大概还能强迫自己继续睡下去。 6月底的天黑得晚,落地玻璃窗外仍亮如白昼。 守在入口处的丧彪小猫此刻正在阳台的地砖上享受最后的落日闲暇,孙俏雨摸着饿扁的肚子,觉得命运这个大爹真的在她身上开了一个很怪诞的玩笑。 原本以为她最多只是淘气顽皮的莱克,没想到最后,她还是得去做一只偷香肠的舒克。【注:舒克=老鼠】 孙俏雨:我恨郑渊洁! 孙俏雨蹑手蹑脚地钻出沙发靠背的夹层,利用两个叠起来的靠枕做掩护,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在不被丧彪小咪发现的情况下,从沙发这头抵达储物柜——三层储物柜的第二层里,塞着满满当当的零食,对她而言,无异于是一口闪闪发光的米缸。 如果她现在是正常的人体身高,那从沙发到储物柜,也不过就是走两步的功夫。 但她现在缩小成一个手机大小,目测两端的距离至少有8个她打底。 如果从地面直接过去,她需要顺着架子的塑料杆往上再爬上两层才能抵达粮仓。 且不说这个方案对她攀爬的技巧和体能是个巨大的挑战,很有可能还会制造出不小的动静,到时候被丧彪小咪发现,出师未捷身先死,想想都惨。 孙俏雨左右观察了一下,视线定在了沙发巾里一个小小的线头上。 主人大概是怕沙发的原皮被猫抓破,所以特地用奶白色的装饰布,把沙发的靠背和坐垫里里外外给包了起来—— 说到底!还不是养护千日,用在一时! 孙俏雨一边麻利地扯着线头,一边仔细寻找着能够用来坠吊的重物。 有了! 布艺靠枕上的拉链头好像松了! 孙俏雨小小的双手捧住沉甸甸的拉链头,憋着脸使出吃奶的劲! “咔哒”一声轻响—— 正在阳台上惬意地摇着尾巴的奶牛猫警觉地回过头,盯着沙发上两个叠起来的靠枕微微竖了一下瞳孔,然后又慢悠悠地把脑袋躺回到了地砖上。 躲在靠枕夹层里的孙俏雨微微松了口气,然后在心里快乐地哼着“你看不见我看不见你怎么可能看得见我”的大魔咒,将被咬断的线头的一端固定在了木质沙发的扶手上。 另一头绑上被她掰下来的拉链头,刚好成为一个坠吊的锚点。 利用一侧的布艺靠背做掩护,孙俏雨悄悄地站上木质的沙发扶手,然后捧起手里的拉链头,沉住气,深呼吸,眯起眼,瞄准—— yes! 成功卡住! 银质的拉链头在夕阳的余晖里,稳固地卡在塑料杆和储物篮的中间,正一摇一摆地闪着熠熠的微光。 孙俏雨熟练地用剩下的线头搓完一根足有她小臂粗的滑翔用的握柄,得意得要命。 这天底下,还有比她孙翘翘更沉着冷静富有智慧、遭遇逆境百折不挠的人了吗? 没!有!了! 扶手跟置物篮之间有天然的高度势差,所以当她把握柄吊上棉线的时候,几乎都没怎么用力,就顺利地滑向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粮仓。 吊着一颗心在半空中自由飞翔的孙俏雨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在丛林里抓着蔓藤冒险的人猿泰山。 顺利掉进零食篮,她踩着各种五颜六色的食品包装,饥肠辘辘的肚子咕噜噜响,她看什么都想吃,也看什么都觉得好吃。 最后挑挑拣拣,选择了一包便携的香葱味苏打饼干。 选择这款饼干,不仅因为它很容易饱腹,更重要的是,饼干的外包装上还粘着一张很薄的塑料纸,用作便携拉环,很适合她吃不完打包带走。 原来的滑翔装置用不了回程,她只能想另外的办法背着她的粮食寻觅新的安全角落。 但是现在—— 不管了,等她吃饱了再说! 虽然拆饼干包装的期间发出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了丧彪咪咪的注意,但孙俏雨凭借着自己的胆大心细,屡屡逃过了死神的眼睛。 孙俏雨抱着一块足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的饼干,坐在零食堆上,一边像只小仓鼠一样啃啃啃,一边思考自己要如何做一只未雨绸缪的屯屯鼠。 之前看装修还觉得户主好有品味,没想到对方在零食上的品味,简直就是程域那个狗东西的同胞兄弟。 各种猪肉脯、话梅干和辣条。 腻的腻死,酸的酸死,辣的辣死。 所以说,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 以前两个人逛零食店,程域总跟她说自己不喜欢吃零食,一篮子的自选品,全买她喜欢吃的果冻、水果冻干、速溶奶茶,直接把她喂胖五斤害她在体重秤上哀嚎。 程域伸手在她软软的肚子上捏了捏:“你看,这里肉肉的手感多好啊。” 孙俏雨气得跳□□重秤,当场给了他邦邦两拳。 一天里面第二次想到这个狗男人。 再结合目前的处境。 孙俏雨伸手揉了一下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眼睛居然湿湿的。 她如果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那就再也没办法对着程域扬眉吐气了。 想到两人分手时的那场大雨,虽然很不想用“被抛弃”这三个字累渲染自己的悲惨遭遇,但往往事实就是如此。 正文 第3章 003-黑猫警长“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003 大概是她一个人难过得太投入,等孙俏雨擦着眼泪抬起头,跟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对上视线的时候,脑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响起了《黑猫警长》的主题曲。 眼睛瞪得~像铜铃,我的心脏~快要骤停。 她的心脏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骤停,那绝对是她的脑子还在瞎几把谱曲! 丧彪小猫的胡子都快扎到她腿了! 孙俏雨连尖叫都忘了,举起手里的饼干一股脑地往猫猫的脸上砸,紧接着她抡起苏打饼干那条便携包装袋,正要对准猫猫的脑壳给它重重一击,却不慎被脚下的一块猪肉脯绊了一跤,身体直接就从零食架上栽了下去。 两层高的零食架,对她来说无意于是一层楼的高度,所幸她掉下去的时候屁股砸在了猫猫的脚背上,缓冲了一下,不然可能真的要摔断尾椎骨了。 用屁滚尿流来形容她的逃命不太雅观,但事实就是她慌不择路满屋子乱窜的样子,比“屁滚尿流”这四个字还要深刻百 倍! 然而在一只养精蓄锐、蓄势待发的奶牛猫面前,孙俏雨打出“GAMEOVER”的结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被困在一扇门跟门框的折角里,进退不得,丧彪小猫小山包一样的身躯四面八方挡住她逃窜的路,不停地把硕大的猫猫脸往她身上凑,鼻子还跟着东闻西闻。 从孙俏雨的高度观察猫猫毛茸茸的脸,随着它时不时抽动的面颊,甚至能看得见那对被主人刷得干干净净的犬牙。 巨大的体型差异下,孙俏雨面对眼前这只震天响的猫猫,无异于是正常人被酒足饭饱的东北虎围堵。 孙俏雨:原来刚才那两块饼干是老天爷赏给她的断头饭吗? 孙俏雨就差没给它跪下来,求爷爷告奶奶,也不知道该找哪路神仙网开一面,最后只能口不择言地大喊了一句:“小八路饶命啊!” 奶牛猫竖起的耳朵迅速往后一折,旋即,用鼻子蹭她蹭更起劲了,一边蹭还一边“呼噜呼噜”个不停。 孙俏雨愣了两秒,回过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踩准了某个密码:“小八路?” “呼噜呼噜呼噜!” 孙俏雨震惊:“你不会也叫小八路吧?”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孙俏雨认认真真看着猫咪鼻子旁边的那一戳黑毛。 世界上没有两只小猫拥有一模一样的毛色形状。 以前在小区里喂小八路的时候,都是俯视的角度,几乎完全不可能像这样仰视它,然而某个怪诞的念头冲上脑海,孙俏雨不可置信的声音都提高了八个度:“你不会就是小八路吧?”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噜!!!” 小八路很麻溜地躺下对着她翻肚皮了,duangduang的原始袋像流动的史莱姆一样瘫在地板上,看上去肥美且富有弹性。 他乡遇故知。 孙俏雨为这段命运的安排感动到热泪盈眶。 这是什么? 这就是! 猫的报恩! 孙俏雨幸福地把脸埋进小八路蓬松的、泛着阳光温暖香气的长毛里,默默计算着与它分别的时间。 满打满算好像也有四年了。 在小区里的垃圾桶旁边看到它的时候,还是那么小一只,奶声奶气的,好像才刚刚离开它的妈妈。 “到底是哪个好心人收养你的呀?” “怎么也叫你小八路?” 她正想说英雄所见略同,但一想“小八路”这个名字其实是程域想的,瞬间又不想往那个狗男人脸上贴“英雄”的金了。 收养小八路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以前跟他们住一个小区的人,听见他们之前“小八路”、“小八路”叫着喂过它,所以就顺手沿用了旧名。 这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指不定她车祸之后骤然变小出现在这里,跟冥冥之中的圣火喵喵教也有脱不了的干系。 孙俏雨不着边际地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你主人好没品味哦,怎么也给你叫这么上不了台面的名字?” 小八路:“呼噜呼噜。” 经过一轮几乎不要命的夺路狂奔,孙俏雨猫口脱险,彻底解除了生存危机,听着耳边震天响的“呼噜呼噜”,她软软地瘫在小猫的肚子上平复了一会儿心跳,然后起身挠了挠它的下巴。 久别重逢,小八路显然很享受她亲近的抚慰。 “刚刚吃饼干噎得我难受,又被你追着跑了半天,渴死我了,我现在得去找口水喝。” 小八路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快乐地甩着他能挂到地上的原始袋,一颠一颠地跑到它的自动饮水机旁边,睿智的眼神充满暗示。 孙俏雨沉默了一下,决定心领它的好意。 她不知道猫猫饮水机里的水到底是自来水还是饮用水,出于卫生角度考虑,孙俏雨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喝上一口人类的水。 只是人类的水肯定不可能出现在她目前的身高能够得到的地方。 孙俏雨远远地看着餐桌上某个疑似盖了盖子的茶杯,目测了一下足足有4、5个自己那么高的餐桌,判断这不是她靠智慧就能抵达的彼岸,所以只能不确定地问小八路:“你能带我上去吗?” 小八路很自然地蹲到她面前:“呼!噜!噜!!” 小八路的主人真的给这猫喂得太胖了,孙俏雨看着足足有自己一个人高的猫猫脊背,小心翼翼地踩着小猫露在外面的半个猫脚垫了垫身高,才在不小心揪下了对方两大撮猫毛之后,顺利上了这辆猫猫车。 骑在小猫后颈脖上就能撸到它毛茸茸的脑壳。 孙俏雨眼见小八路被撸得爽到站不起来,迅速调整了放手的位置,催它赶紧干正事。 以前看宫崎骏动漫的时候,总是很好奇,幽灵公主坐在那些动物身上驰骋于山林是什么感觉,但现孙俏雨现在知道了,这种感觉神奇得就像坐一架不用助跑的飞机,“嗖”地一下就上天了。 突然的跃高带来了一阵轻微的失重感,抓着猫猫后颈脖的毛毛顺利踩在餐桌上的时候,孙俏雨忽然觉得虽然变小了的确很倒霉,但她莫名其妙拥有了一只指哪去哪的猫猫坐骑,好像也是一件很不赖的事情。 然而随遇而安的愉快心情却在看清餐桌上那个粉红色的猫爪杯的瞬间烟消云散。 孙俏雨怔怔地看着那个记忆中款式很熟悉的杯子,不明白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命运到底在跟她开什么玩笑。 她沉默地将樱花形状的玻璃杯盖推到一边,扶着杯沿探进去喝了好几口水。 然后,她安慰自己,大概是这款杯子在四年前太过风靡,随机出现在一户人家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出神看着杯子内部萌萌的猫爪内壁,孙俏雨竟莫名又想到了很多旧事。 因为这款设计在当时很独特,让现货变得极其抢手,小程序里定点定时的抢购,往往一开售,就卖空。 由于太难抢,所以到手之后,她使用起来,也格外珍惜。 只是后来跟程域分手分得太匆忙,她都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彻底跟对方分道扬镳了。 之前留在两人出租屋里的东西,估计也被那个狗男人扔掉了吧。 其实她获得这个杯子的方式不是很光彩,简单来说,就是用独家定制的抢单程序作了弊。 黄牛手里的现货价格太高,她买不起,连着好几天订了7、8个闹钟都抢不到正价,她打算放弃了,于是就在睡前骂骂咧咧,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买不到想要的杯子就认为杯子的质感一定不值那个价,结果程域把被子往她头顶一盖,让她不要再惦记了,快点睡觉。 但是! 怎么可能不惦记! 她在梦里还在苦哈哈地抢杯子,结果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出租屋的客厅里,有电脑屏幕闪动的微光。 她揉着眼睛问程域大晚上干嘛不睡觉。 程域顺利跑完最后一段抢单程序的代码,打了个哈欠,撩起眼皮,像是嫌她笨蛋一样明知故问:“想送你个杯子咯。” 孙俏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睡醒,还是程域故意用这种含糊不清的声音让她想歪。 她好像听见他说“想跟你一辈子咯”。 简陋的出租屋里,微凉的夜风漏窗而入,吹动男人因为困倦而被揉乱的鬓发,恹恹的眼皮拉耸下来,会让孙俏雨想到高中时这家伙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样子。 “程域,该交作业了。” 少年没抬头,却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生物习题册,如同头顶长了眼睛似的,“刷啦”一下就甩到了她怀里抱着的那一摞作业上面。 他丢作业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有什么东西像流星一样,擦着她的臂弯划过,“啪嗒”一声,就撞到了邻桌的桌腿,掉在了地上。 是一颗柠檬味的薄荷糖。 孙俏雨想捡起来给他放回桌上。 “给你的。” 程域在桌子上换了个面趴,用一颗冷酷的后脑勺对着她。 教室的阳光透过窗隙,将他不小心露在外面的一只耳朵照得鲜亮通红。 程域通宵给她写代码的时候,他们正住在远离市中心的一间一室一厅的回迁房里。 孙俏雨记得两个人搬进那套回迁房的第一天。 很低廉的租金。 很雀跃的心情。 两个人一起换下简陋 的窗帘,扔掉四脚不稳的餐桌,里里外外认认真真地打扫掉上一任租客潦草随意的生活痕迹,把小小的64平装点成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孙俏雨看着杯子里那张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一样的脸,背靠着猫爪杯,抱着膝盖坐在餐桌上。 真是的。 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倒胃口的男人。 她陷在不合时宜的回忆里,却忽然听到玄关处的电子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正文 第4章 004-TomandJerry…… 004 客厅的东北角,有一个一米六高的三层猫爬架,最顶上的猫窝用竹篾编成了一个半球,对孙俏雨而言,这个神奇的地方既拥有良好的观察视野,也具备极佳的藏身屏障。 如果不是打着手电专程来这个猫窝里翻箱倒柜,绝对不会有人发现她——当然,要不是有小八路这辆万能的猫猫车,孙俏雨也无法在来人进入客厅的第一时间就顺利躲好 她悄悄躲在夹缝里,偷偷观察着来人。 是一位带着眼镜、有点年纪的中年妇女,慈祥和蔼的面容,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孙俏雨看着对方很熟练地在矮橱里找到猫罐头,把猫用的营养粉和乳膏一起拌进了猫咪的食盆里。 小八路每天早上睡醒翘首以盼就等着晚上这一顿好的,所以还不等人把它的饭盆放稳到支架上,脑袋已经急不可耐地埋进了食物里。 喂完猫咪铲完屎,面目和善的阿姨站在零食架前,看了看散了一地的饼干碎,又看了看那张撕口清晰的饼干包装袋,有点想不明白地“啧”了一声,从挎在小臂上的随身小包包里取出手机,对着地上的食物碎屑拍了好几张照,一股脑地发给了微信里的一个人,等图片加载完,摁住语音条,说:“你家里怎么有老鼠啊?” 孙俏雨如遭雷击。 孙俏雨无地自容。 做偷吃鼠非她所愿,实在形势所迫,逼不得已。 “叫你每天别喂这只臭猫这么多东西,吃这么胖,老鼠都不会抓了。” 孙俏雨偷偷看了眼正在努力炫饭的小八路,心想这肥猫何止是不会抓老鼠,它甚至还跟某孙姓老鼠沆瀣一气。 阿姨打扫完卫生,对着手机里的户主告完状,提着一堆垃圾都准备出门了,又特地换了鞋走回来,用力打了两下猫屁股:“不知道你每天吃这么多,除了拉屎以外,对这个家还有什么贡献!一天到晚就知道掉毛!” 小八路:“喵喵喵!” 孙俏雨抱着一块之前吃了一半的香葱苏打小饼干就躲在猫爬架最顶层的豪华猫窝里,透过竹编的缝隙往外偷看,看到虽然被打却依旧躺在纸盒子里纹丝不动的小八路,心想阿姨你下次还是换个地方揍猫猫吧,刚才那两下,明显是把小猫给爽到了。 - 缩小的第一天过得有惊无险。 或许是房主出了远门短期内并不回家,孙俏雨在偌大的一间公寓里,也算待得自由自在。 饿了就偷吃一点零食架上的零食,渴了就坐猫猫电梯上餐桌喝两口水。 当然,为了防止被再次冠上“老鼠”的恶名,她在吃东西上,就变得格外小心。 尤其是包装纸一类的东西,她都会尽全力将它们丢进垃圾桶,以免遗留在地板上露出马脚。 但好在小小的身体日常并不需要太多食物,往往一两块饼干就能解决一整天的温饱,除了营养不太均衡、缺乏绿色蔬菜以外,孙俏雨对这样的饮食也没有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 大多数时间,她就像一只猫一样,躺在舒服的地方打盹。 说起来,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享受过这样无忧无虑的假期了。 不用担心被客户的电话骚扰,更不用担心时刻需要跟爸爸做的业务汇报。 之前快到令人应接不暇的生活节奏因为这个骤然缩小的身体而被倍速放慢,让她的快乐也变得有几分不真实。 只是轻松归轻松,对于以后,孙俏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身体缩小了总归是不方便的,饮食起居、衣食住行,单靠她这巴掌大点的身体,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等房主出远门回来,她大概率就真的要像躲躲藏藏的老鼠一样,彻底过上不见光的生活了。 带着忧愁的情绪到了第三天,这间公寓的电子门锁,终于迎来了第二次开锁的“滴滴”声。 这次进入公寓的,是个很年轻的女性,长相秀气,性格活泼,铲猫屎的动作尤其麻利。 只是从她找东西的生疏状态判断,孙俏雨确定对方依旧不是这间公寓的主人。 毕竟要是主人的话,小八路都急得就差没开口说话了,对方怎么还能找不到罐头放在哪里? 女生找不到存罐头的柜子,干脆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女生终于在小八路殷勤渴切的目光中,顺利来到了它库存充裕的粮仓面前。 “啊,找到了!” “罐头、营养粉、奶膏、鱼油……唔,没有什么特别的比例要求吧?” “害,反正来都来了,这点小事就不用跟我客气了。” 女生挂了电话喂完猫,很自然地取过竖在墙角充电的吸尘器开始清理地上掉落的猫毛。 不在换季期,小八路掉毛并不严重,打扫的工作也就持续了两分钟,然后女生就去玄关处拆刚刚带进门的快递。 孙俏雨不敢钻出猫窝偷看,只能远远地听着门边的声音判断对方似乎是在边组装什么东西边发语音。 “对了,前两天都忘了问你,你在那边等的那个事情有消息了没?” “不会吧?失踪?!事发地搜救了一圈都没找到人?怎么有这么奇怪的事?”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出这么严重的事故,肯定受着伤,根本不可能凭空消失啊!” 不知道对面给她发了什么。 女生有些头疼地“啧”了一声,语气却是在安慰:“不会的,如果真有什么绑匪,那现在她爸爸应该接到赎金电话了才对,总不至于接到电话了还不报警吧?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冷血的爸爸!” 孙俏雨不知道他们在微信里聊什么,却忽然有些低落地想,冷血的爸爸这世上肯定是有的,至少她身边就有一个。 身体缩小这种情况,本来就是件无法用科学逻辑解释的事情。 因为她缩小的是实体,仿佛是在车祸现场进入了一个能把人压缩的空间通道才抵达到这里,所以出事故的那条路上很可能不会有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所以她爸爸会怎么看待她消失这件事情? 是会大费周折地去找她,还是就表面伤心一下,然后很快就将她失踪的事情抛诸脑后? 孙俏雨不想细想,毕竟有些事情想多了难免自伤。 互联网上动不动就说要逃离原生家庭。 但“原生家庭”这四个字,从一出生就背负在每一个女孩子的身上。 很多时候,人生都是一种围城内外的选择。 在没有更好的托底渠道之前,逃离了原生家庭,人生并不一定会变得更好,只是因为人们习惯于去美化那条没有走过的路。 她爸爸严重的重男轻女,但不管怎么样,他曾经供她吃穿,让她顺利地念完大学,在她因为失恋而走投无路的时候,向她敞开过家的大门。 孙俏雨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能安慰自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走一步看一步。 漏窗而入的阳光落在猫爬架,烤得圆圆的竹篾半球暖融融的,她晒了会太阳,还是觉得心情糟糕,恰好小八路跳上来舔毛,她干脆像八爪鱼一样抱住它,把脸埋进猫猫肚子狠狠吸了一口。 “行了,屋子里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弄好了,如果真是人口失踪,那我让我在警局里的叔叔帮忙留意一下,如果有消息了,就第一时间通知你,但是这么大个人突然之间音讯全无,车又损毁得那么厉害,你还是别抱什么太大的希望了,估计人已经凶多吉少了。” 然而在对方离开前,孙俏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好像听到了女生不小心点开了对面的一条语音——“嗯,谢谢。” 简明扼要的男音道了谢,尾音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懒惫和熟悉,总让她怀疑曾经在哪听过一样。 - 不知不觉里, 孙俏雨已经开始逐渐习惯了缩小的日常。 妥善利用好那根曾经帮助她滑向零食架的细线,基本上能解决她80%以上的生活需求。 她同样也摸清楚了这间公寓来人的规律,每隔两天,一号慈祥阿姨和二号活泼女生会轮番过来铲猫屎、搞卫生和喂猫饭。 阿姨来的时候,小八路会因为抓不到老鼠而挨揍。 女生来的时候,则每每都会站在空空如也的捕鼠笼前感慨现在的老鼠真应该抓起来去上清华。 孙俏雨从最初偷吃的羞愧到被指桑骂槐的麻木,最后,她听到这些话,已经是有点溢于言表的小得意了。 她每次咬着猪肉铺路过捕鼠夹:嘿嘿嘿略略略我偏不上当! 一个迷你版的小人和一只煤气罐大小的胖猫共享一个很宽敞的空间,孙俏雨对自己的休假生活还算满意,只是偶尔摸着自己油油的头发,会忍不住羡慕每天都能实现自清洁的小八路。 满打满算,她好像也已经快有九天没有洗澡了。 这要放在之前她都不敢想。 但珍贵的饮用水只有桌上那一杯。 孙俏雨无奈之下,只能把主意打到小八路的饮用水上。 反正明天下午就会有人过来给它换水,她可以趁早上抓紧时间洗个澡。 浴室的门关着她进不去,拿不到洗发水和沐浴露,退而求其次,也只能弄点洗衣粉将就将就了。 不希望猫猫因为喝到她的洗澡水而被带去洗胃,所以她必须严格控制洗衣粉的用量。 孙俏雨做完一系列的清洁构思,带着对小八路为数不多的愧疚入了睡,半夜里迷迷糊糊好像听到了电子门锁开锁的声音,然而等她睁开眼,迎接她的,却依旧是她熟悉的、平静到悄无声息的黑暗。 她在猫爬架的顶层豪华猫窝里翻了个身,感受着夜里逐渐升高的气温,伸手揪了一把小八路的耳朵,把它叫起来送自己去喝水。 因为不想被空气中扬起的猫毛污染自己的饮用水,孙俏雨每次喝完水,都会用尽全力把樱花杯盖盖回到猫爪杯上,然后等下次喝的时候再推开享用。 夜晚喝水,四周寂寂无声,孙俏雨摸黑上了餐桌,用力将玻璃杯盖推到一边,杯盖落在桌面,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叮当”,毫不意外地盖过了小八路在猫砂盆里埋屎的“沙沙”声。 横竖这家里没人,她无所畏惧,专注地扶着杯沿“吨吨吨”地痛快喝水,丝毫没有注意到,在黑暗的厨房里,某个逐渐逐渐、蹑手蹑脚靠近的黑影。 黑暗中,孙俏雨水喝到一半,只觉得忽然有一阵阴风刮过面颊,原本开阔的头顶就瞬间变得压抑且逼仄起来。 几乎是出于对危险提防的本能,她被吓得原地跳起来,脑袋却突然撞上了个什么东西,撞得她眼冒金星! 怎么回事! 她在黑暗中叫着“小八路”的名字慌不择路地想往桌子边缘跑,却屡屡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给四面八方地困住了——是一个金属的、扁扁的、圆圆的东西! 她好像真的被某种东西给罩住了!! 她越慌就越急,越急就越觉得身处的空间氧气都要不够了! 她要窒息了!! 安逸了好几天,突然陷入险境,孙俏雨吓得要死,然而她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几乎能把她脑浆都敲沸的“咚咚”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仿佛是有一口巨大的钟罩在她头顶,铺天盖地的巨响一刻也不停,简直就是在她天灵盖上蹦迪,酸爽得像在要她的命!! 孙俏雨被这股巨大的噪音敲得灵魂都要出窍了,感觉人都要被送走了,意识弥留之际,却不知怎地,居然想到了大三那年的暑假,她跟程域去武汉旅游,路过黄鹤楼。 黄鹤楼底下有一口据说百年的老钟。 只要敲了钟,就等同于祈福。 她觉得黄鹤楼并不好玩,是个很无聊的景点,本来都要走了,却被程域拉住了。 面无表情的程域用下巴点了点外围站了一圈人的钟:“来都来了,试试那个?” 孙俏雨低头一看亭子外立的价目表,惊呼道:“一百块钱敲十下,什么钟这么贵?” “是百年好合钟,”身边的工作人员举着一张收款码,笑眯眯地跟两人介绍,“敲钟是个好彩头呢,两个人一起敲钟,菩萨就会保佑你们和和美美、永结同好,钟声越响,菩萨越能听见你们的心愿。” 还不等孙俏雨露出“怎么这都会有傻子信”的表情,程域已经面无表情地打开支付软件扫完码,然后催她快点把手放到撞钟木上:“钱都付了,退不了了。” 赶鸭子上架的孙俏雨一脸懵逼,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谈了一个很迷信的冷淡酷哥。 这种人以后老了,绝对会乱买保健品。 她要是不跟他百年好合的话,程域多半是要被骗养老金的。 就这样,抱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孙俏雨,陪程域认认真真地敲完了钟。 两人站在两米高的钟下,巨大的钟撞将一口古朴的老钟敲得铛铛响,震得她耳膜都隐隐作痛,不明白程域为什么要花钱来受这种罪。 黄鹤楼畔的江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孙俏雨被身后的程域半搂在怀里,盯着头顶那口被撞得左右摇曳的钟,却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如果这钟要是现在掉下来,多半能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嗡嗡的回声,不是能把人震得难受死? 没想到多年前不着边际的猜想,终于在某个深夜里应验。 随着头顶的平底锅被移开,赫然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通明的灯火,和站在餐桌前一脸面无表情的男人。 “在监控里我就感觉有东西。” “没想到还真有胆子这么大的老鼠。” 遭受了巨大音浪攻击的孙俏雨脑瓜子被震得嗡嗡作响,脑沟的褶皱都被震平了,控制不住的眼泪疯狂往外流,以至于模糊的视线在看清那个一手举着平底锅、一手握着银色锅勺、一脸冷酷的男人的时候都有一瞬间的不能置信。 下一秒,不能置信的表情开始出现在了程域的脸上。 “你——”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拉完屎的小八路,作为一只非常灵活矫健的猫中胖子,浑身散发着巨大的臭味,借力踩上餐椅,用力跳起来,狠狠在程域懵圈了的脸上呼了肉肉的一爪子。 被字面意义上“震耳欲聋”了的孙俏雨虚弱地躺在餐桌上,冲一脸震惊的程域比了一个微微颤颤的中指。 还有什么比缩小了身体却被本该入土为安的前男友当成老鼠虐待更惨的事呢? 孙俏雨:谢邀,没有了。 正文 第5章 005-拇指姑娘“程域,我要洗澡。…… 005 程域终于在巨大的震惊里找回自己的声音:“……翘翘?” 微微颤抖的,难以置信的。 没有以一种扬眉吐气的姿态出现在程域这个狗男人面前,让孙俏雨的心情糟糕到什么话都不想说。 用一种接近摆烂的“大”字躺在餐桌上,她眼也不眨地盯着悬在天花板上的那盏餐灯,很不想理他,更不想接受以这种形态跟他重逢的事实——她现在跟程域的体型差距,就像调皮的孙悟空和如来佛的五指山一样,如果想要看清他此刻洋洋得意的全貌,估计脖子都得仰酸。 但程域之所以被她认定为狗男人,是因为他有时候的脑回路是真的很狗。 她的耳朵到现在还跟聋了一样,不管听什么都有敲钟一样的“铛铛”声,程域却压根不觉得刚才的音浪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居然还伸出手,戳了一下她的脸,似乎是要确认她存在的真实性一样。 孙俏雨气得抱着他的手指,用力咬了一口气。 体型虽然变小了,但孙俏雨对自己的咬合力还是很有自信的,毕竟,她锋利的牙齿在这个家里咬断过线头,也咬开过零食包装,所以咬程域的那一口,几乎用上了她吃奶的力,但程域这个狗男人不仅不喊痛,也不收手,只是任由她双手抱住他的指尖,任由她的牙齿陷入他的指腹——他只是望着她,眸中巨大的震惊随着指尖不断蔓延的疼痛,逐渐在他的脸上晕染出笑意。 孙俏雨:…… 咬你一口还给你爽到了是吧? 果然是M的主人养M的小猫。 孙俏雨拒绝为狗男人变态的x p服务,用力把他的手指甩到一边,叫了声“小八路”,正要轻车熟路地跳上奶牛猫的后脊背回窝睡觉,不料被餐桌上平底锅的把手绊了一跤,她惊呼一声,身体直直栽下餐桌,却在半空中,被一双温暖的手接住。 然后孙俏雨就坐上了一架名为“程域”的人工电梯,被举到他眼前,看着程域不能置信的脸在自己眼前无限放大。 “真的是翘翘。” 程域认认真真端详着她,一脸惊奇的感慨里,居然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什么叫“真的是翘翘”? 不应该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出现在我家里吗”?! 你这么开心是什么意思! 幸灾乐祸吗?! 是见到我变成小手办,觉得大仇得报、大快人心了是吗?! 孙俏雨搞不懂这狗男人的狗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愤怒地冲他挥舞了一下自己毫无威慑力的拳头,最后还是无奈地认了命。 她跌坐在程域的手心,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油腻腻的头发,闷闷不乐道:“程域,我要洗澡。” - 巴掌大点的mini小人当然是没办法进淋浴间的,喷头的水冲出来,对孙俏雨的威慑无异于一场暴雨山洪。 盯着洗手台面一字排开的几个很眼熟的英式红茶杯,孙俏雨有点无语:“你怎么还把这些破烂留着?” 几个杯面花样繁复的茶杯是她四年前购置在那间回迁房里的遗产。 虽然很想吐槽程域自作主张给她寻找的“浴缸”,但这些茶杯,对她目前的身高而言,用作泡澡的容器的确恰到好处。 程域面色如常:“搬家的时候顺手就打包了。”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 分手多年,孙俏雨也不想自作多情去找一些根本没有意义的蛛丝马迹。 程域替她把洗发水和沐浴露挤好放在一边,确认她能接受杯子里的水温:“我就在门口,有需要了随时叫我就行。” 洗手间的门被重新关上,偌大一间公寓,又重新恢复了它本该有的寂静无声。 凌晨三点半,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程域低头看了眼右手食指上小小的齿痕,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门上。 洗手间里传出很细碎的水声。 他想开口叫她“翘翘”,又怕吵醒这一场美梦。 孙俏雨:“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隔着门,让彼此的声音听上去有种缥缈的不真实感。 程域:“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洗手台上的明黄色灯光将红茶杯里的温水照出潋滟的金光。 孙俏雨失神地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变小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像只躲躲藏藏的老鼠一样,孤独地渡过余生,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因为见到的人是程域,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很明),居然还能像个人类一样,正常地拥有跟另一个人沟通、交流的机会,而且还没被当成怪物。 孙俏雨沉默地看着放在洗手台上那一包湿敷的化妆棉上,是四年前她用过的牌子,全新的、没有拆过的一包。 根据棉片包装上那一行已经过期的有效期,也能猜到多半是被自己扔在那个出租屋里的东西。 棉片透气,展开是长长的一张,用来做浴巾刚刚好。 她不想去探究对方为什么还要留着这种对他来说根本用不上的东西,但如果他是打算把她的东西存起来留给下一任用,那他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孙俏雨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贷款生气,顶着一脑袋的沐浴泡泡,凶神恶煞地盯着门的方向。 程域听见洗手间里水声安静下来,有些不确定地叫了声:“翘翘?” 孙俏雨:“……” 都分手八百年了干嘛还叫她“翘翘”!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十天前,我开车去机场,结果路上发生了车祸,醒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想到刚刚穿越过来就被小八路追着满屋子跑的恐怖经历,孙俏雨不知该怎么评价自己的倒霉,“你都不知道,凭空掉在小八路肚子上的时候,猫跟我都吓了一跳。” “……” “欸,不过你不是有鼻炎吗?怎么还把猫给收养?” 之前两个人在回迁房里没有收养小八路,跟程域一到换季就敏感的鼻子有很大的关系。 门外有一瞬的沉默,然后她听见了程域略显敷衍的声音。 “打扫得勤快点的话,就还好。” 孙俏雨没得过鼻炎,也不懂这个,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你能联系到我家里那边吧?” 这次门外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了,久到孙俏雨都把一杯茶泡冷了。 程域:“没怎么接触过,得专程找个机会过去认识一下。” 孙俏雨听懂了,所谓的“专程”就是要额外花点时间、花点精力的意思,意味着她还得在前男友家里以这种可笑的体型寄人篱下一阵。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要不然你把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给我爸打个电话好了。” 程域沉吟了几秒:“但你现在这个样子,一般人……都接受不了吧?” 你不就接受得挺好的? 但程域的确问到了点上,孙俏雨有些悲观地想,她爸或许真的会接受不了,一个失去了工作价值的女儿,除了消耗他的耐心以外,对他的人生和商业版图已不再具备任何的助力。 孙俏雨也想过要不然去找个靠谱的朋友。 可她从小在宁城长大、读书,工作以后才回了老家北城,因为区域跨度太大,导致念书时维系的友谊都因为距离而变得不温不火。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程域或许的确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孙俏雨人在屋檐下,终于对现实低头:“那可能我接下来要麻烦你一阵子了。” 伏低做小的话虽然说了,但其实连孙俏雨自己也不知道,所谓的“一阵子”是几天几个月,还是倒霉的一辈子。 隔着紧闭的门,孙俏雨看不见程域的脸,不知道他是会对她的请求厌烦或者不耐,却在忐忑的等待里,听到了程域用一种很温柔很缱绻的语调柔声说“不麻烦”。 孙俏雨松了口气,也不好意思再提别的什么要求,干脆专心洗澡。 洗手间的门外。 程域懒惫地靠在离门很近的墙上,手机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廊灯中照亮他的脸。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一页一页往上滑。 滑到最顶,停留在浏览器的搜索框里,是他在凌晨四点浏览完的提问—— 【太过思念一个人,会不会出现幻觉?】 正文 第6章 006-魔法少女小圆“程域,你现在…… 006 孙俏雨洗完澡,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轻盈了。 身上那种脏脏的黏腻感不再。 她踮起脚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感觉皮肤都干净得在发光! 湿敷的棉片她抽了两张,一张用作浴巾裹住身体,一张包住头发。 视线扫过落挂在墙上的吹风机,孙俏雨迅速打消了刚刚冒上来的念头——这么大个吹风机,且不说她到底举不举得动,稍微操作不好,估计都能把她人吹跑! 隔着头顶的棉片有些惆怅地摸了摸仍旧湿漉漉的头发。 但要是就这么睡觉的话,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会不会感冒。 毕竟按她目前这体型,吃药都不知道该怎么减量。 胡乱地想到一半,程域忽然敲门问需不需要帮忙。 既然瞌睡了有人硬要递枕头,孙俏雨也觉得没必要矫情。 她低头看了眼围在身上的浴巾,又扫了眼丢在洗手台上、被她穿到有点臭臭的、很让人嫌弃的衣服—— 在接受他的帮助之前,她需要确定一件事。 “程域,你现在有在谈恋爱吗?” 虽然根据她这十天的观察,这间公寓里似乎没有太过明显的女性居住的痕迹,但保险起见,还是问一嘴更靠谱。 毕竟她人是缩小了,但她的道德和三观还是很伟岸的。 “怎么?” “你要是有女朋友,那今晚不就跟图书馆三十秒一样了吗?” 以前谈恋爱,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图书馆三十秒的帖子,曾经分享给他看,看完了还要问他是什么评价。 程域一脸“这很难说”的表情。 孙俏雨不满意他给出的反应,掐着他的脖子要他保证绝对不会让她体会这种如鲠在喉的三十秒,否则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程域被她按倒在床上,不知被碰到了什么地方,一直笑:“你这么凶,我哪里敢?” 孙俏雨不接受他给自己贴上“凶悍”的标签,于是又在他胸口给了他邦邦两拳,逼他改口。 猝不及防浮上脑海的回忆被门外一声很低很低的轻笑打断。 “没有。” 程域的声线依旧是那种很随意的、有点吊儿郎当的慵懒,只是不等她开口,他却先问:“你呢?” 孙俏雨:“我什么?” 程域:“你有没有在跟人谈恋爱?” 孙俏雨冷笑了一声,没好气地反问:“我要是有,还能赖在你家里?”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隔着门,她居然又听到了程域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听起来好像还有点得意? 孙俏雨不开心了。 程域:“那你爸,这些年,没给你介绍什么对象?” 孙俏雨搞不明白两个人大半夜的为什么要叙这种无理头的旧,懒得跟他继续废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 孙俏雨:“你到底要不要帮忙啊?” 忽然沉默下来的程域隔了半响,才应了一声“要”。 为了确保她不被风嘴里吹出来的风力吹倒,程域仍建议她坐在茶杯里。 吹风机嗡嗡的轰鸣声在耳边无限放大,男人修长的手指夹着她小小的一溜头发,吹得却很小心。 孙俏雨不想去过度解读这狗男人动作里的温柔,否则那些不合时宜窜上来的回忆,总是会让她想起两人分手时的那一夜大雨。 任由程域给她吹头发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对方手里的芭比娃娃。 孙俏雨双手叠在红茶杯的杯沿,盯着丢在一边的脏衣服头疼。 她这身衣服至少也要泡一个晚上才洗得干净,总不至于接下来一整天都要裹着这样一条湿敷棉片度日吧? “你要是没有换洗的衣服的话,我有一个办法。” 孙俏雨:“……嗯?” 程域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被递到面前的是一条红白相间的蓬蓬裙,孙俏雨乍一眼看,竟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程域显然是读懂了她眼里的困惑,沉默了一下,解释道:“是小圆的战斗服。” 孙俏雨对他的巧思目瞪口呆:“你可,真是个天才。” 程域盯着她的眼睛,有点跃跃欲试了:“刚刚从手办上拆下来的,你试试看,合身不合身?” 《魔法少女小圆》是两个人大学时期看的一部动漫,程域作为一个沉默寡言的工科宅男,日常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只是手办这种东西,对曾经的清贫大学生来说,无疑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所以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程域从来不会放任自己在爱好上挥霍无度。 然而今非昔比,曾经籍籍无名的程序员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游戏公司,制作出来的产品在社交媒体上也获得了不少的拥趸。 孙俏雨本来并不想给他太多关注,却又时不时会在朋友圈的共友里看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知道他现在应该已经财富自由,当然也有足够的金钱可以挥霍于自己曾经的爱好。 程域:“你原来的衣服,我晚上给你丢到洗衣机洗一下,家里没有烘干机,只能委屈你先将就将就。” 比起用湿敷棉片裹身,有件像模像样的衣服,已经不能叫“将就”了。 因为大学所在的是数媒动画专业,孙俏雨身边的二次元浓度很高,所以日常对这种衣服也有一定的接受度。 只是程域这狗男人说话的口吻越正常,心里打的那点主意多半就越不正经。 孙俏雨直觉这狗逼应该是想借机看自己出丑,纵然心里一万个不想让他如愿,但实在不想裸奔,只能忍了。 检查这套衣服的穿法的时候,她甚至还在里头发现了小圆用来绑头发的两根红色的细丝带。 孙俏雨:“……” 这人有病吧? 这狗玩意今晚是不是真想跟她玩过家家这一套? 正文 第7章 007-豌豆射手对程域而言,是一场…… 007 不给程域扮cos系发带满足他的恶趣味,是她最后的尊严。 其实,在孙俏雨的设想里,跟程域的重逢,自己怎么也该是高位的那一方,不说趾高气扬,那至少也该做到扬眉吐气、不屑一顾,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忍辱负重、寄人篱下。 所幸,程域这人虽然狗,但还不至于那么没有同理心地在她的伤口上撒盐,接下来的几天过得相安无事,只要她不要刻意端起自己的自尊心,那待在程域家里,就依旧舒服得像是在度假。 偶尔责任心冒个头,她也会担心家里会不会因为她的失踪发生什么变化,但每每冷静下来,摆正自己工具人的身份,她就能从善如流地继续躺平摆烂。 因为趁程域上班的时候,她借过对方的电脑,在爸爸公司的关联信息里,没有查到任何与自己相关的新闻。 说不上有多失落,但似乎一切也在她预料之中。 反正弟弟要毕业了,她的失踪,对爸爸来说,肯定也省去了一碗水端不平的烦恼。 在不会被任何人记挂的现实里,孙俏雨决定彻底将所谓的家人抛出脑后。 在程域面前暴露身份,除了日常生活的便利以外,伙食从让人上火的苏达饼干变成了正经的一日三餐。 吃上了正常的蔬菜,让孙俏雨觉得自己都健康了不少,甚至有了一种哪怕自己体型小小,却也是在茁壮成长的错觉。 白天程域出门上班,会给她在保温罐里预留好早午饭,到了傍晚,他会回家自己下厨。 孙俏雨吃人嘴短,像只小仓鼠一样拿着一片菜叶坐在餐桌上啃啃啃的时候,也不好再像一样以前对他冷嘲热讽、恶语相向。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渐渐地,连午饭程域也开始回家了。 孙俏雨不想自作多情,但实在受不了跟前任这样高强度面对面:“我其实,胃口还蛮小的,你要是上班太忙的话,不用专程回来给我做饭的。” 对此,程域的解释是公司附近的外卖吃腻了,还是自己做的最舒服。 孙俏雨狐疑:“但你们公司不是有食堂么?你干嘛还吃外卖?” 两人聊天的时候,是阳光很好的午间。 程域单手支腮,坐在餐桌对面,望着她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你怎么知道?” 担心被程域看穿点什么,孙俏雨轻描淡写地反驳道:“你们那么大的公司要是连个食堂都没有,那员工福利未免也太差了。” 程域那家公司食堂的伙食是出了名的好,她在社交平台上看到过远不止一次的员工夸夸。 大数据就是这么可恶! 她刷到过一次没忍住点进去看了,结果后来就屡屡给她推送! 连她都知道,在距离自己千里之外的宁城,就在程域的公司食堂里,有个东北大叔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程域:“不过我们食堂的红烧肉的确味道很不错,你要不要尝尝,我明天中午打包一份带回来?” 这就是明天中午还要跟她一起吃饭的意思了。 孙俏雨虽然觉得有哪不对劲,但实在好奇那口绝无仅有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哼哼唧唧地吃完一小段四季豆,翻了个理直气壮的白眼,低哼了一声:“随你的便!” 漏窗而入的阳光落在少女小巧如手办一样的骨架上。 她专心致志地捧着一块小排,吮着骨头里的汁水,曲腿坐在餐桌上,露出背心裙下一双比例很好的腿,白瓷一样的皮肤,细腻得不像个真实存在的人,反而像一场梦。 也该是一场梦。 对程域而言,是一场暌违四年的梦。 孙俏雨被程域失神到一瞬不瞬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和平共处的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受程域这样的目光了。 要说两人相处有什么诡异的地方,程域这种时不时就若有所思的失神,就是最让她想不通的。 程域回过神,很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弯着唇笑道:“下周周末,是高中校庆,你要去么?” 孙俏雨震惊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觉得程域这人简直脑子坏掉了,顿时生气地瞪大眼睛鼓起脸:“我这个样子,怎么去?” 这狗东西是不是就想看她出丑? 就等着实验室来把她抓走? 程域却微微不解地皱了一下眉,对她的愤怒也不以为意:“你以前太长时间待在家里,不是总会嫌无聊嫌闷,想要出去玩么?” 都说了! 那是以前! 如果不是力气小到不能掀桌,孙俏雨真的很想把桌子上的菜扣到程域的脸上! 愤怒的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一盘玉米炒青豆上。 没关系,她等会含几颗青豆在嘴里,照样可以做豌豆射手! 孙俏雨:“这能一样嘛!” “你在害怕什么?”程域眉梢轻抬,脸上又重新换上那副她很熟悉的、有点吊儿郎当的慵懒笑意。 可不知道为什么,孙俏雨觉得程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古怪,好像是在跟她说“不要怕”,又更像是在劝他自己“不要怕”。 “翘翘,天塌下来我也会给你顶着,有什么好担心的?” 孙俏雨皱着眉不说话,只是不明白程域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正文 第8章 008-明日香“孙俏雨呢?” 008 天塌下来程域会不会给她顶着她不知道,毕竟这家伙好歹以前在暴雨天撕过她的伞,所以对于他给出的承诺,孙俏雨半信半疑。 只是确实有句话他说得对,一天到晚闷在公寓里,她每天虚无度日,已经到了看剧都嫌无聊的地步了。 宁城一中是百年老校,周年校庆自然阵仗也大,不少老生回校,夹道两侧挂满了校庆横幅,车开到路口就开始堵。 程域在离学校还有两个红绿灯的地方找到了停车位,孙俏雨就被放在他T恤左侧胸口的口袋里,跟着下了车。 要感谢程域一柜子的手办,让她拥有了好多套颜色丰富、款式各异的换洗衣服。 她今天换了明日香的校服,跳起来照镜子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生命都青春到了一种热烈的橘红色。 初夏头顶的太阳炽盛,迎面而来的不少人手里都拿着印着一中校徽的小旗子和校庆流程安排的传单折页。 程域从路边的架子上取了张折页看,孙俏雨从口袋里探出脑袋,盯着上面花样百出的流程,感慨道:“怎么学校今年这么有钱啊?” 入校之后不仅有免费的汽水饮料,如果集齐了宣传册上不同教学楼的盖章,还能额外领到一份纯铜的纪念徽章,一场校庆活动弄得像游园会。 程域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直到传单被很随意地翻到最后,孙俏雨在赞助校友鸣谢那一栏里看到了程域的名字。 孙俏雨:“……” 还当程域是好心带她出门散心,结果这狗玩意儿是想当着她面来炫耀的是吧? 程域刷了校友小程序里的二维码进了校门,领了门口志愿者发的可乐,顺着引导牌,抵达了校庆活动体验的第一站——由在校的学生操办的一日美食广场。 广场被每个班的班主任管理得井然有序,下了锅的炸串和铁板海鲜香气四溢,闹哄哄的广场里几乎站满了大人和学生,热闹非凡。 程域显然对美食并不感兴趣,逛了没一会儿,就挑了个没人的偏角,坐在一片僻静的树阴底下喝可乐。 因为闷在T恤的口袋里很不舒服,所以孙俏雨大多数时间都会把脑袋搁在口袋的边缘,贪婪地闻着空气里挥之不去的食物的香气—— 啊,是久违的、垃圾食品的味道! 程域:“想吃什么?” 虽然很想吃章鱼小丸子,但孙俏雨也知道自己这时候作为一个口袋怪兽,什么也干不了,只能闷闷不乐地说“没胃口”。 程域:“可乐喝吗?” 孙俏雨有气无力:“喝吧。” 戳了吸管的饮料被递到嘴边。 孙俏雨愣住了。 程域:“怎么了?” 孙俏雨一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就不能,再跟我单独弄一听么?” 至少再单独给她弄一根吸管也好过让一对已经分手的情侣间接接吻吧? 程域假装没听懂她迟疑背后的画外音,露出为难的表情跟她玩文字游戏:“可是一个人的二维码就够领一听纪念可乐。” 孙俏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家伙好端端的人不要当,又上赶着想做狗。 然而她的视线刚刚落上美食广场的一辆饮料车,程域的提醒已经从头顶落了下来。 “你再这样大幅度地东张西望,小心被人发现。” 孙俏雨:“……” 虎落平阳被犬欺。 好气! 虽然迫于无奈只能跟程域共用一根吸管,但孙俏雨嘴上不饶人,骂骂咧咧说自己就算被人发现了那也绝对是因为程域挑的这个地儿还不够隐蔽。 美食广场人来人往,其实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却都放在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身上。 孙俏雨大着胆子用双手握住折过来的吸管,发现自己变成手办之后,就连曾经一根不起眼的吸管,在对上她的体型时,也粗壮得犹如水管。 就是不知道凭自己现在的肺活量到底能不能把可乐吸上来。 要不是因为这段时间跟程域待在一起的饮食健康到让她忘记快乐肥宅水的味道,坦白说,她也不想跟一根被他用过的吸管做这样深度而全面的接触。 程域假装没有看到她脸上忍辱负重的为难,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慢点喝,小心被呛到。” 他话音刚落,孙俏雨就被吸管里突然涌上来的碳酸饮料给呛得直咳嗽,一口囫囵的饮料没喝到肚子里,反倒是将他胸前的衣服咳出星星点点的浅咖色水渍。 程域刚准备纸巾递过去,却被身后一声“橙子”打断。 他回头,在阳光下对上一张热情的笑脸,是曾经的同班同学,周正琦。 感受到胸口处的骤然安静,程域视线往下一垂,看到满脸通红的孙俏雨一动不敢动,憋着一口气像个镇宅的关公。 周正琦刚才在广场上远远就看见程域了,不过就是被树挡着,只能看见个模糊的侧影,嘴巴倒是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跟人说话,走近了,却发现他是单独一个人坐着在自言自语,禁不住好奇打量他:“你一个人?” 印象中的程域一直以来性格冷淡寡言,读书的时候,属于是那种能用眼神嘲讽就不会多说一句话的酷哥。 所以不等他开口,周正琦已经很懂事地知道要如何热场:“孙俏雨呢?” 正文 第9章 009-老婆“所以你是愿意跟我结婚…… 009 孙俏雨原本还想趁两人聊天的间隙偷偷顺个气,猝不及防听见自己的名字,只能憋红了一张脸继续装死。 只是听对方热络谈起她,曾经某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忽然不合时宜地冒上了脑海。 那时学校严禁早恋,她跟程域两个人的座位一南一北,平时除了收发作业以外,根本没什么交集,却不知道为什么,在高一那年的校庆之后,班上的男生就会频频在她路过程域身边时,发出某种别有用心的起哄声。 那段时间,她真的被弄得很尴尬,就连给程域收发生物作业都不得不拜托好友帮忙。 最后被闹得实在没办法了,趁某次体育课搬器材的时候,她悄悄跟在了程域身后。 因为当时手上提着一网袋的排球,沉得很,她走得慢,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追不上他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程域却忽然放缓了脚步。 于是,在无人的走廊里,她大胆地拜托程域能不能跟那些男生说一下,希望以后不要再开两人的玩笑,毕竟这样的举动,实在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程域冷拽着一张很酷的脸,把手里的篮球夹在侧腰:“很困扰?” 孙俏雨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手里的排球网兜扎口:“对啊,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然而程域那天的心情显然很不好,只是冷颜冷眼地说自己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嘴皮子动一动,让那些男生别起哄对他来说,难道很难吗? 那些跟他玩得好的男生,不是最喜欢一口一个“橙子大神,作业借我抄抄”的吗? 孙俏雨想不明白,于是就仰起头,认真地跟他说,反正两 个人平时没什么接触,清清白白的,干嘛要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被莫名其妙地绑在一起。 程域没好气地冷嗤了声,反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孙俏雨茫然地“啊”了一声,然后就看到对方阴着一张脸转身走了,只是走了没两步,又阴着一张更黑的脸折回身,从她手里抢过那一网袋排球,不由分说地给她拖到了女生的排球架旁边。 虽然后来的确没再听到那些男生冲两人起哄,但孙俏雨到现在回想起当初站在走廊里对她很不友善的程域,都觉得他莫名其妙。 后来两个人大学谈恋爱,她曾问起这件旧事,程域却用一种看笨蛋的眼光,反问她“你说呢”。 孙俏雨:“一定是你们那天输了跟三班的篮球赛,所以你拿我撒气来着。” 程域静默了三秒,气笑了:“是,我不但读书的时候会冲你乱发脾气,我以后跟你结婚了还会家暴你。” 看吧,有人就是这样,好好的人不要当,就偏爱当狗。 孙俏雨咬牙切齿地对他亮了亮自己沙包一样大的拳头,试图给他一点力量的震颤:“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程域眉梢一抬:“所以你是愿意跟我结婚的吧?” 孙俏雨愣住了,等红着脸反应过来,程域早笑着先一步躲进了计算机课的阶梯教室里。 发生在好多年前的事情,回忆古旧,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每一帧的记忆都会这么鲜活。 阳光底下的树荫,对上周正琦眼里的探究和八卦,程域握着手里的那听可乐,漫不经心地说“她今天有事没来”。 脸不红心不跳睁眼说瞎话。 听得孙俏雨目瞪口呆。 但问题是,这种场合,他难道不应该跟别人说,两个人已经分手了,不要再把他们绑在一起了么? 周正琦好像是默认两个人就该在一起似的,竟然没对程域的谎言刨根问底,只是很热情地跟他聊回校这一路的见闻。 程域秉承着酷哥人设,全程都只是用“嗯”、“啊”、“哦”简单回应。 周正琦:“对了,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年,宿舍停电,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 程域:“嗯。” 周正琦:“那时候你抽到真心话,陈飞问你以后是不是一定会跟暗恋的人结婚的时候,你说‘是’。” 程域:“嗯。” 孙俏雨:嗯? 你们男生寝室夜聊得话题这么劲爆的吗? 周正琦:“所以你跟孙俏雨到底结婚没啊?” 前一秒孙俏雨还抱着八卦的心态吃瓜,却没想到这个硕大的瓜会迎面砸到她脸上。 暗恋,结婚,我? 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关键信息,在她脑子里疯狂排列组合,瞬间塞到她大脑宕机。 然而她阿巴阿巴到一半,脑中某个反骨的声音忽然趾高气扬地狞笑了一声:呵呵,结婚? 她孙俏雨就是死,死外边,从这个口袋里跳出去摔死,都不会跟一条始乱终弃的狗结婚! 在周正琦期待的目光里,程域薄薄的眼皮漫不经心地往上一掀,却难得有一霎的沉默。 周正琦:“喂,不是吧?你不会到这岁数还没搞定你的人生大事吧?窝草,那哥们儿当年一伙人不是白撮合你俩了?乒乓球桌、食堂、开水房、小卖部收银台?” 程域:“……” 莫名被提醒高中时高强度、高频次跟程域“偶遇”的孙俏雨:……? 周正琦:“我们高一校庆那年,太阳太晒了,班上不少人都中暑了,你感冒没好都被老师拖过来搬货,结果孙俏雨担心你,跟你在屁股后面,像尾巴一样给你打了两小时的伞,你还记得吧?” 程域:“记得。” 他当然记得。 他会永远记得。 周正琦:“结果她自己后来给晒伤了,这么贤惠的老婆你都没到手吗?” 程域:“……” 孙俏雨:……? 要不是害怕暴露身份被实验室抓走研究,孙俏雨简直恨不得跳出来踩在程域的头上指着周正琦的鼻子骂他不准再乱点鸳鸯谱。 周正琦见程域没有想跟他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聊的意思,视线不经意落在对方胸口,目光很意外地一滞,了然地笑了:“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这些二次元老婆,连出门都要带着?” 孙俏雨的脸上正演绎着生动的张牙舞爪,于不期然中跟周正琦四目相对,她瞬间僵住,被吓得连眼睛都不敢眨,只能原地装死。 于树荫下流转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刹那间停止了流动。 程域忽然默了两秒,漆黑瞳色晦暗如深海:“你也能看见她?” 孙俏雨:……嗯? 隔着薄薄的衣料,孙俏雨清晰地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 她被程域突然问出来的问题给问晕了,对他加速的心跳,更有一瞬的莫名。 周正琦也是完全没想到地一愣,花了几秒钟又定睛看了眼他的胸口,失笑道:“当然啦,这么大个手办,我又不是瞎子!” 说完,他伸过手来,想用两根手指捏住孙俏雨的脑袋将她从程域胸前的口袋里拎出来。 然而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忽地被程域戒备地躲开。 周正琦看到酷哥冷淡了一个下午的脸,忽然在这一刻被浓墨重彩地上了色,清隽深刻的笑意终于爬上他的眼睛。 程域伸手护了一下胸前的口袋,懒惫语调却不无轻松:“你别乱动我老婆。” 正文 第10章 010-恋爱循环“上天安排得最大啦…… 010 一场校庆,跟周正琦的会面结束得有惊无险。 回程的路上,孙俏雨趴在章鱼小丸子的纸质便当碗边沿,耐心地等待自己的食物变凉,闻着沙拉和海苔碎的香气,疯狂咽口水。 最后还是吃上了心心念念的地摊美食! 幸福! 程域开着车,似乎是嫌车里太安静,等红绿的间隙,用手机连了车载蓝牙,一首花泽香菜的《恋爱循环》就在欢快的前奏声中响起。 孙俏雨:“……” 单身狗发什么癫? 孙俏雨现在吃饱了心情好,不想骂他,然而瘫在副驾驶座上消化食物的时候,某些半死不活的记忆,却被这首熟悉的曲子唤醒。 她当初是怎么跟程域在一起的呢? 也是在一个有《恋爱循环》作为背景音乐的一天。 那年大二,晚霞明艳。 她跟舍友在食堂里吃完晚饭,路过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恰好有人在玩“答案之书”。 问出一个心里的问题,翻开厚厚的答案之书,就会获得命运的指引。 神神在在的花样,一帮社团里的人玩得乐此不疲。 有女生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恋爱,然而书却意外翻到了“近在眼前”。 女生望着那个捧着答案之书的男生红了脸。 人群里顿时哄声不断。 什么“上天安排得最大啦”、什么“缘分天定啦”,弄得在场的两个人要是不在一起,就是不给老天爷面子。 围观的舍友花痴地捧住心,感慨这才是青春。 孙俏雨心想可拉倒吧,翻书的那个男生明显就是故意翻到那一页的,而那女生显然也喜欢对方,指不定就等着这个机会捅破窗户纸呢,也就只有恋爱脑会信这些东西。 她对此嗤之以鼻,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借题发挥反讽一下,于是就跟舍友开玩笑:“我现在,也要跟老天爷玩这个答案之书,但是这本答案之书,是本无形之书,心随我动,闭上眼睛想到谁,睁开眼睛就看到谁,看到谁我就跟谁谈恋爱。” 她吃瓜吃得太起劲,浑然不觉身后有人拍了她两次肩膀,一回头,对上程域一张虽然冷淡没什么表情但好歹帅得有点夸张的脸。 舍友发出一声“哇哦”,把她往程域身边一推,笑得挤眉弄眼:“翘翘,你看,这就是上天给你的安排!” 孙俏雨晕乎乎地在程域身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面前的冷淡酷哥问她要不要去喝个奶茶。 回到寝室的时候,已经快熄灯了。 孙俏雨一晚上莫名其妙喝了三杯奶茶,被程域带着逛了两圈校园,差点累成狗。 泡完脚坐在床上超大声控诉舍友不讲义气,怎么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边自己跑了呢。 寝室长:“你们干嘛不在一起啊?” 孙俏雨:“我又不是 恋爱脑!干嘛要在一起啊!” 寝室长:“但是翘翘,你都没发现这帅哥其实总是在我们的教室门口晃悠吗?” 孙俏雨:“哈?” 寝室长:“那帅哥是计算机专业的,我们是数媒专业的,这两个专业除了马哲这门课重合以外,还有什么能凑一起吗?总不至于是这大神高考的时候报错专业,现在幡然醒悟想来转数媒了吧?” 舍友在旁疯狂帮腔:“就是就是!这帅哥是校内论坛的名人了,高考省前一百的成绩,只有想不开了才会要转数媒的!!” 孙俏雨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总能在下课的间隙碰到来同一栋教学楼自习的程域。 寝室长:“而且你们还是高中同班同学,知根知底,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于是孙俏雨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程域确定了恋爱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再结合周正琦给的那些关键信息。 孙俏雨得出了第一个结论——此贼对己心怀不轨多年。 是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她之所以在他身上栽这么大的跟头,完全是可以被谅解的,并非自己太过愚蠢,实在是敌人诡计多端,她防不胜防。 紧接着,她得出了第二个结论——男人都是狗。 要不然为什么得到了不知道珍惜? 喜欢她这么久,还不是说分手就分手? 孙俏雨闷闷不乐地揣起手手,要不是因为担心程域因此而危险驾驶,她真害怕自己一个没忍住,跳起来给程域邦邦两拳。 就是不知道,再来一次车祸,她能不能负负得正,在巨大的冲击里重新变回原来的体型? 孙俏雨恶狠狠地想到这里,居然有一瞬跃跃欲试想给他两拳,却忽然听到程域叫了她一声“翘翘”。 孙俏雨:“干嘛?” 程域开车时目不斜视,但能感觉到他心情真的很好。 孙俏雨这么一琢磨,心情就更不好了。 程域:“等会有个商场,要不要我停下车,我们去买一套画具?” 孙俏雨:“……哈?” 程域:“我记得你以前没事的时候喜欢画画打发时间,我去上班,你一个人在家不是很无聊么?” 无聊么? 你现在午饭晚饭都回家吃,我每隔四个小时就能见到你这张脸,哪里无聊了? 孙俏雨没好气地为自己的虚无度日挽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无所事事了?” 程域默了两秒,心想他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趁她睡觉的时候,他在家里装满了针孔摄像头,于办公室会议的间隙,就会打开看一眼。 只是之前不确定她的存在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实,所以他习惯在摄像头里寻找心理安慰。 但是曾经监视过她的事情,不能告诉她。 只能等她睡觉的时候,把多余的摄像头逐一拆掉。 程域:“去买一套试试?之前你的账号里不是一直有粉丝夸你画得很好么?” 她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绘画账号,因为很喜欢产出一些自己的oc和故事,陆陆续续一直有用户私信她叫她“太太”,嗷嗷叫着夸她的饭饭喂得好。 然而孙俏雨想到那个已经被她注销掉的账号,一时之间,像是被多年前射出的子弹打中眉心,五味杂陈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程域一直在观察她的情绪:“怎么了?” 孙俏雨:“可我已经好久没画画了。” 因为画画吃不饱饭,赚得太少。 在学校的金字塔里,是可以不为生计考虑,但出了社会,学校里的那套逻辑,就彻底行不通了。 现实的惨痛教训,已经教会她要在合适的年纪放弃多余的幻想。 她曾经想过要成为一个像荒木飞吕彦一样的漫画家,却没想到,这样的梦想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是要无疾而终的。 程域:“不试怎么知道?” 就像身体健全的人跟双腿残疾的人说“我们去踢球吧”,这样的建议不仅不可能鼓舞到她,其实更有可能的,是激怒她。 因为她不是史铁生,做不到面对自己糟糕的人生还能如此豁达。 孙俏雨:“我不想试!” 她气得在副驾驶座上站起来,怒发冲冠地双手叉腰,拼命忍着胸腔里四处乱窜的情绪,超大声地告诉他,试图阻止他,让他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到底要怎么试嘛!一支数位笔就跟我的腿一样粗!我现在连笔都握不住!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试!” 红灯停。 程域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对着他泪流满面的少女,百转千回的安慰哽到喉间,却只剩一句“对不起”。 孙俏雨很生气地从中控台的扶手上抽了一张对她现在的体型来说,大得像一床被子一样的纸巾,用力在自己的脸上揉了揉。 由于实在不想让程域看到这个样子的自己,她干脆重新躺回到椅子上,用纸巾把自己从头到尾盖了个严严实实。 雪白柔软的纸巾,像一块没有重量却能够让人窒息的裹尸布。 孙俏雨闭着眼睛仰面躺在纸巾底下,忽然很悲观地想,是不是再死掉一次,身体就会重新变回来了? 但可笑的是,她居然连死都没有勇气。 她也就只有对不相干的人胡乱发脾气的胆量。 程域说的没错。 她每天无聊到长毛。 程域是好心。 她不该对他发泄那么多天积压在心里的情绪。 孙俏雨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冷静下来,瓮声瓮气地说:“不是你的问题。” 要怪就怪她倒霉! 要怪就怪这个喜欢胡乱安排的老天爷不长眼睛! 车内骤然的安静让《恋爱循环》也变得不合时宜。 程域伸手摁掉了音量,在少女压抑的抽泣声里,平静地看着那具被白色纸巾掩盖的身体。 不是他臆想的孙俏雨。 是真实存在的孙俏雨。 是他触手可及的、生动的、有脾气的孙俏雨。 程域忽然想到高一那年校庆,替他打着伞,在他身后嘘寒问暖的少女。 开口的时候,声线是他自己没有发现的温柔。 “我记得以前我们一起看海贼王,路飞每次说,他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的时候,你都会在后面补一句,你是要成为荒木飞吕彦的女人。” 孙俏雨:“……” 求求你,不要再记住这些东西了。 求求你,忘记掉曾经的那个我吧。 “其实变小了也没什么不好,你以前不是总抱怨自己没有耐心画细节吗?换个角度想,变小了是不是就更能抠好细节?” 孙俏雨:“……” 原来狗都是这么安慰人的。 “其实我以前一直都觉得,你画的故事很灵很有趣,本来想替你投稿,你害怕被拒稿,所以一直没有迈出那一步,但当时我就想,如果不给大家看到你的故事,绝对是这个社会的损失。” 孙俏雨:“……” 忽然觉得自己的体重跟身上这张纸巾一样轻。 不对,她大概是要飘了。 “哎,没想到我居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有幸做过你漫画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读者。” 孙俏雨:“……” 那必然不能叫尔等狗逼得意! 孙俏雨一把掀掉头顶的纸巾,对上程域抿着唇要笑不笑的脸,超凶地问:“商场快到了吗?” 正文 第11章 011-海贼王迷信酷哥 011 有兴趣爱好打发时间是一件很棒的事。 但是当扛着一支巨大的数位笔在数位板上跳来跳去画画的时候,孙俏雨总是会忍不住幻视自己是某个景区路口用沾了水的拖把练字的大爷。 不过也无所谓了。 漫画家这个职业就是这样的,隔着电脑屏幕,谁知道在那头画画到底是谁? 虽然很多年没握笔了,但凭着一腔尚未磨灭的热爱,让“复健”两个字也变得容易许多。 手上漫画沿用了她当初销号时没来得及画的一个构思,孙俏雨废寝忘食地画了整整一个月,总算有了第一话的雏形。 程域帮她给心仪的工作室在线上投了稿,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没有了读书时被拒稿的心理包袱,身体缩小之后反而更能说服自己破罐子破摔,大不了重新再画一个开头,反正最糟糕的经历她正在体验,再坏也坏不过当下了。 然而 塞翁失马,注定是福。 收到工作室采纳稿件的邮件回复时,孙俏雨就坐在程域的肩膀上,兴奋地扯着他的耳朵,超大声地说“从今以后我就是荒木飞吕彦的女人”。 反正也不管这个梦想最终能不能成,总之她先贷款爽一爽。 接着她借用了程域远房表妹,也就是当初来喂猫的二号活泼女生的身份,搞定了必须的一系列流程,然后,作品就以一种想象不到的速度顺利上架了当下最热门的一款漫画app。 她不仅拥有了自己的故事,也拥有了许多的读者——重新跟这个社会建立联系的感觉很奇妙。 孙俏雨原本颓废的人生开始通过她的画笔、她曾经被放弃的梦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积极向上的状态,节节攀升。 平台根据点击量发给她第一笔稿费的时候,孙俏雨豪横地表示要请程域吃饭。 程域欣然接受,并订了一个人均4000的包厢。 囊中羞涩的贫困漫画家孙俏雨:“……” 这狗绝对是故意的。 餐厅坐落于景区,环境私密,将包厢的门一锁,日式小火锅“咕噜噜”地煮开,和牛的香气就轻而易举地被烫了出来。 程域怕孙俏雨掉进火锅里,干脆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他涮好了肉,晾凉了,再给她切成小块。 孙俏雨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慨,不愧是人均4000的寿喜锅。 牛肉的品质果然不同凡响。 然而转头一看在旁边大快朵颐的程域,孙俏雨的心又忍不住开始滴血。 她的稿费。 她含辛茹苦两个多月的血跟泪,怎么就这么彻底地进了一只狗的肚子? 其实如果换以前,两个人是不可能舍得花这么大的价钱吃一顿饭。 “应届毕业生”是这个社会上廉价劳动力的代名词。 发到工资的时候,他们都习惯在微信里对对方报喜,然后相约下班了在家附近的地铁站碰面,玩一局石头剪刀布,由赢的那个人决定去下哪个馆子庆祝。 一般也是那种人均50左右的街边小馆,但两个人相爱的时候,大脑真的会分泌一种神奇的多巴胺,让吃野菜都变成一件极度愉悦的事情。 只是今非昔比。 现在的程域不缺钱,现在的孙俏雨也用不到钱。 他们在不需要彼此的那段时间里,终于也变得不再需要钱——因为他们不再相爱。 回家的路上,程域注意到她的失神,就问她在想什么。 孙俏雨:“评论区有读者问我,工作室会不会给我办线下签售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程域:“大概是什么时候?” 孙俏雨沉默了一下:“这个月要是数据又登顶的话,下个月就能出单行本了。” 也就是意味着最快下个月就可能会有签售会。 孙俏雨坐在副驾驶位上低着头玩手指:“但我这样,应该是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办签售会了。” 隔着电脑屏幕,她可以身残志坚。 但人心险恶,她不可能以这样的姿态勇敢地走在阳光下。 她更不想被一双双猎奇的眼睛切割成数不清的流量、供人指指点点。 不得不窝囊地承认,比起践行曾经的梦想,胆小如鼠的她,更倾向于在这种处境里,将程域视为自己唯一安全的巢穴。 车里忽然弥漫出来的低落,像一道无解的题。 汽车拐进一个红灯时间很长的十字路口。 程域将车停在斑马线前:“翘翘,要不然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 “你是打算把我,”孙俏雨一个饱嗝没打上来,被吓得本能哽咽了一下,“送到对口的实验室里吗?” 程域:“……” 真的是。 一如既往的。 笨蛋翘翘。 程域的声音阴冷阴冷的,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你说呢?” 孙俏雨:“那还能想什么办法?” 程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敲了敲:“你这种应该是车祸之后遭遇了非自然现象,当然不能用太过科学的办法来解决,所以送去实验室研究什么的,摆明了是行不通的。” 最害怕被大卸八块的孙俏雨:嗯? 程域沉吟了几秒:“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大四那年去的那个湿地?” 孙俏雨:“记得啊。” 程域:“湿地里面坐摇橹船进去,有一间破破旧旧的寺庙,寺庙里有个老和尚,据说算命很灵,所以我觉得,你这种情况,指不定人家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愧是相信敲十下钟就能百年好合的迷信酷哥! 你看看我们俩这样像是能百年好合的样子么? 简直白白浪费那一百块! 孙俏雨虽然在心里骂他封建迷信扫四旧不彻底,但转念一想,好像也确实没别的办法,总比真把她送到实验室里当猴子研究好。 “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见她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横竖红灯的时间还没结束,程域忽然心血来潮想贴贴她,于是径自提起她背心裙的领口,不管她如何在半空中吱哇乱叫,干脆利落地就塞到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孙俏雨被吓得要死,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见程域没有把她放回原位的意思,也只能像只小仓鼠一样趴在他的胸口闷闷不乐,心想,两人这样动不动就黏在一起,哪里是跟前任之间该有的关系? 正文 第12章 012-回头草尊贵的翘翘大王和她忠…… 012 于是,带着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孙俏雨趁着夜深人静,鬼鬼祟祟摸上了程域的床。 凌晨三点,是小八路固定起床拉屎的时间。 因为这个时间点它拉屎的动静最大,导致孙俏雨的生物钟被莫名其妙打上了凌晨三点的烙印。 不过也正是这个安全的时间点,让她可以有恃无恐地在程域的枕头旁边像只大尾巴狼一样逡巡探密,不用害怕他忽然醒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分开四年,即便她的身体缩小了,却依然对与他的每一次接触都不排斥。 总不至于是真的对曾经抛弃过她的前任还念念不忘吧? 她一脸凝重地抱着手臂打量着程域无知无觉的睡脸,试图重新回忆之前还爱他时的感觉,来跟她此刻的心境对照。 无论如何,她都要对那种感觉引以为戒,毕竟,程域这株回头草,虽然长势喜人,但毒性骇人。 然而时间久远,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最初心动的节奏。 只记得高一某次晨练完,同桌挽着她的手去小卖部的时候,问她对程域是什么感觉。 孙俏雨懵了一下,茫然地反问,她能有什么感觉。 “你都不知道,每次做体转运动的时候,他的手打到我的手,超痛的!” 说来也巧。 晨练早操课,程域就站在她的右手侧。 他个高腿长,但做操偏偏懒洋洋。 展开的手臂虚虚垂下来,正好跟她有板有眼伸平的手指碰到一起。 同桌在货架前尖叫:“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们做体转运动有一个八拍是对向的啊!!你跟这么个大帅哥对视的时候,你的心脏就没有扑通扑通跳过?” 同桌说到这,还特地模仿了心脏跳出胸膛的动作。 孙俏雨无语:“拜托,程域是个人,又不是心脏起搏器,怎么可能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再说了,换你天天体转运动跟他面对面,你也会对他的脸免疫的。” 同桌露出一副“好端端一朵鲜花怎么就插在了你这坨牛粪上”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骂她:“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黑暗中,孙俏雨听着程域平稳的呼吸声,坐在他的枕头上,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地回忆了每一次转体运动时,跟他对视的那一个八拍。 她不记得在早操的时候自己的心跳到底有没有加速,却只记得晨曦中的少年微垂的睫毛,和那双寡淡的、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眼睛。 所以当初喜欢程域,到底是什么感觉? 给校庆那天感冒的程域打伞的时候是担心,因为她隐约看到程域的校服底下好像有伤。 在器材室被程域抢走排球袋的时候是生气,因为她不明白程域为什么忽然之间对她发脾气,她很不开心。 在阶梯教室的门口跟程域偶遇的时候是茫然,因为她觉得以程域的高考分数,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为什么会留在本地? 被程域请了三杯奶茶逛校园的时候是不知所措。 他问她,要不要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张唇半响,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听到头顶的榕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的余热里,有青草的香气和断断续续的蝉鸣。 “你可以考虑一下,”程域难得没有用那种吊儿郎当的目光看她,只是低着头摸了一下鼻梁,把刚刚从校门口水果店里买的一提水果塞到了她手里,“这些水果是给你寝室里其他人买的。” 孙俏雨事后想想,觉得他这个举动实在用心险恶,难怪那天晚上寝室长刷完牙了还不忘嗦着他的山竹替他说好话。 其实喜欢一个人的情绪是多种多样的。 但唯一不变的,是她喜欢程域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很踏实的温暖。 就好像每一次对向的转体运动,她都确定他的目光一定会在她回头的那一刻等她。 于是,孙俏雨在熹微的晨光里,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她想,此时此刻,她看着程域纤浓的睡颜,漏掉的那一个节拍的心跳,纯粹只是因为吊桥效应。 毕竟她现在无处可去,的确也就只有待在程域身边是安全的。 谁让程域在她落难的时候对她这么好。 所以与其将这一刻的心动理解为馋他这一口回头草,孙俏雨更倾向于将困扰了自己好长一段时间的情绪理解为感动——感动他的细心、感动他的付出、感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毕竟,当初说分手的人是他,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合该他来补偿她! 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心动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孙俏雨彻底放下心来,满意地背着手在枕头上绕着他的脑袋走来走去——是尊贵的翘翘大王在检查她忠实的仆人。 然而三更半夜偷溜进人房间的恶果,就是白天怎么也睡不醒。 日落西山,程域下班回家,她还困得迷迷糊糊在补眠。 到了饭点睁不开眼,干脆任由程域在餐桌前里叫她名字,她也选择装死不搭理。 直到被人揪着背心裙的领口从猫窝里被拎起来。 她揉着眼睛对上程域一张忍俊不禁的脸。 “翘翘,当初分手,你说你死也不吃回头草。” “……” “昨晚偷偷在我枕头边打窝,是特地偷换概念,来吃我这口窝边草?” 她终于清醒过来,对于这种没来由的污蔑当场勃然而怒,然而她也就只怒了一下,嚣张的气焰在看到程域丢在她面前的罪证的时候瞬间烟消云散了—— 是她的mini鼠鼠版鲨鱼小拖鞋。 对上孙俏雨瞳孔里的地震,程域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我床头柜上发现的。” 想到昨晚她上程域床的时候怕留下脚印特地脱鞋的多此一举。 孙俏雨:“……”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猫猫祟祟夜闯前男友卧室却被人赃并获更丢脸的事情吗? 孙俏雨对自己的笨蛋行径怒发冲冠,然而在铁证面前,除了无能狂怒以外,她也毫无办法。 而且问题的关键是—— 这是一个忠实的仆人对尊贵的翘翘大王该有的态度?! 如果不是为了补偿她才对她那么好,那程域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为她做这么多事? 正文 第13章 013-见家长“听听你这说的这是人…… 013 孙俏雨简直要被这个问题难倒了。 以至于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手里攥了一根豆芽啃到一半,听见程域在玄关口窸窸窣窣地拆快递。 程域平时不怎么网购,最近陆陆续续上门的快递,主要的受益人都是她,因为她的体型太小,所以往往到家的快递盒也不过就巴掌大。 最初上门的快递就是她脚上的这双mini鲨鱼小拖鞋。 程域在偶然间刷到小仓鼠啃苞米的吃播视频,看到鼠鼠脚下的鲨鱼小拖鞋,心血来潮,就给她买了一双试试,没想到大小正好。 或许是这双小拖鞋给了程域启发,慢慢地,随着一件又一件到家的快递,孙俏雨就莫名其妙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成套mini家具,连mini的跑步机都有! 装备齐全的程度,让她严重怀疑,自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养仓鼠。 都不知道程域到底是喜欢跟她过家家,还是真的想要改善她的生活居住条件。 所以,孙俏雨十动然拒,不到万不得已,并不会满足程域的恶趣味去使用那些mini小东西,只是孜孜不倦的程域,仍然在装点她这件事情上乐此不疲。 然而看着程域雀跃地拆快递,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直觉冲上脑海,直到对方把拆好的快递往她面前一放。 孙俏雨一脸难评地盯着面前这个明黄色的小东西:“这,什么?” 程域:“仓鼠的微缩行李箱啊,你看不出来吗?” 孙俏雨:“……?” 程域:“不是之前答应要带你去清水寺想想办法的么?你不会不想去了吧?” 孙俏雨一脸嫌弃:“你想办法就想办法,买这玩意儿干嘛?” 程域对她的提问简直莫名:“总不能我把你塞在塑料袋里拎起来就走吧?” 孙俏雨:“……感谢你能把我当个人。” 程域给她说了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就开始催她赶紧收拾东西。 虽然很不想跟小仓鼠用各种同款,但这种时候,孙俏雨也只能配合,闷闷不乐地往箱子里放进自己的衣服和小拖鞋。 她坐在小小的行李箱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将心比心,如果身份互换,是程域变小了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会怎么办? 其实如果身边真有这么一只知根知底又能聊天的小仓鼠,孙俏雨也还是挺愿意养他的。 两个人虽然分手了,但买卖不成仁义在,她作为一个有良心的前任,也会尽全力帮他,万一能帮他恢复原样,那她就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过他滑稽状态的知情者,到时候岂不是更好趾高气扬地挟恩图报? 孙俏雨这么一想,更生气了! 程域注意到她浑身的黑气:“又有哪里不满意?” 孙俏雨超凶:“要你管!” 真不明白程域现在是把她当宠物养,还是当前女友对待。 好烦!!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两人出发去清水寺的日子。 所幸那个湿地公园就在宁城郊区,不用太过长途跋涉,开车就能抵达,万一是要坐飞机的,孙俏雨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顺利度过安检那一关。 对此,程域倒认为很容易。 孙俏雨:“哪里容易啦,总不能让我藏在你行李箱里吧?过安检时会被辐射死的!而且我不管藏在你哪个部位,都会凸起来,那万一我在你口袋里,被工作人员的仪器检测到了,硬要你把我掏出来看一看,该怎么办!” 程域不以为意:“你不是会装死吗?” 孙俏雨目瞪口呆:“听听你这说的这是人话吗!!” 程域不提“装死”这两个字还好,一提她就生气。 跟程域分手,一定是她人生当中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 明明知道她平时在家画稿画累了的时候就喜欢晃荡到客厅里吃零食看电视,他竟然不知道提前给门锁换一个密码! 有一天下午,她正躺在沙发上吹空调看电视,忽然撞见程域的妈妈,也就是之前来家里铲过猫砂的一号慈祥阿姨,猝不及防就开门进来了。 小八路躺在阳台上睡觉,不能第一时间召唤自己的坐骑,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靠枕上装死。 程域妈妈放下手里一包软软的东西,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公寓的情况:“真是的,死孩子,都这么大了,出门上班了空调不关,电视机还开着扰民,就连玩具都随手乱放!” 妈妈无奈地抱怨完,麻利地关了空调跟电视,从抱枕上拎起孙俏雨,就把她放到了书房里用来收纳手办的玻璃柜。 然后她隔着玻璃好奇地看了她一会儿,由衷地感叹道:“这个新玩具长得倒是挺漂亮的。” 孙俏雨保持着一个很滑稽的姿势,站在玻璃柜门里面,跟程域妈妈对视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程域回家找了她半天,看到小八路在玻璃橱底下急得喵 喵叫,这才发现她已经被关在里面生无可恋了。 事后,程域为自己的疏忽跟她道歉,并当着她的面,拆开了那包由他妈妈带过来的东西——是成套的、颜色各异的漂亮衣裙,小小的套装,俨然是她的尺寸。 程域解释道:“我妈是特地给你送衣服来的。” 孙俏雨:“……” 程域:“你不是总跟我抱怨,不想穿那些cosplay服么?” 孙俏雨:“……” 这还能让她说什么? 连发脾气都显得是她无理取闹了。 正文 第14章 014-分手暴躁软妹在线生气 014 看在她未来半个月都有不重样的换洗衣服的份上,她姑且原谅了程域的粗心大意。 只是低头看着眼前那些制作细节很用心的手办小衣服,她还是会忍不住有点伤神。 两人在恋爱的时候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她并不知道,原来程域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会为了他乱七八糟的兴趣爱好,认真赶工满足他的要求。 孙俏雨的妈妈去世得早,让她对“妈妈”这个称呼,也仅仅只是拥有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她不知道,原来“妈妈”是这么有温度的两个字。 如果她的妈妈还在的话,会不会因为她的失踪而发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所以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个人,会在她经历过这么无法用科学常理解释的事情之后,还会心心念念地记挂着她,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 盘山公路拐一个弯,原本层峦叠嶂的视野豁然开朗。 程域注意到她的失神,就问她“怎么了”。 孙俏雨惆怅地从车窗外收回目光,闷闷地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程域似乎是很喜欢在这种时候跟她聊天,理性跟她探讨过安检的可能性。 其实,要不是担心安检暴露,孙俏雨确实是动过念想回家最后确定一下情况的——可是,宁城和北城相距千里,折腾程域这个前任来回开车带她也不现实,而且,要是因为坐公共交通被抓包关进实验室的话,那真的太得不偿失了。 程域:“主要是我身上又不全是平的,总有能完美藏住你的地方,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过安检门不就得了?” 开车的过程无聊,又是一段没人的山路,速度完全可以由自己掌控。 拐到一个铁路口,警示灯提醒稍候,程域就踩了刹车,安安静静地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时候,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身下,被她敏锐察觉,当场就炸了。 要不是害怕跳起来揍他会妨碍驾驶,孙俏雨真想狠狠地摇一摇他脑子里的黄色废料。 孙俏雨:“我才不要待在那种地方!你恶心!你色情!!” 程域跟她聊天聊到一半,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莫名其妙地问“怎么回事”。 孙俏雨冷笑一声,一副“我懒得跟你这个色狼多废话”的凛然正气:“你还好意思问?你想把我藏在哪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跟程域在一起的那几年,两个成年人当然不可能纯洁到盖着被子聊天。 虽然确实好多年没吃肉了,但孙俏雨好歹也是上过桌的,当然知道猪肉是什么味道——毕竟,当初作为一个刚刚毕业的男大,程域做饭的能力令人发指。 火车呼啸而过,程域是在往前开了一段路之后才反应过来,起初他有一瞬觉得不可思议,后来越想就越觉得好笑了,吊儿郎当地问她:“你怎么好端端的,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个黄翘翘?” 孙俏雨:“……?” 程域认真赌誓道:“我要是刚才有哪怕两秒钟龌龊的想法,就让我跟你身体互换,行了吧?” 知道自己冤枉了人,孙俏雨说话都结巴了:“那,那你想把我藏在什么地方?” 程域:“我不就是想让我妈把我的衣服缝厚一点,这样你就可以藏在夹层里,过安检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 孙俏雨:“……?” 还能这样? 妈妈难道是这个世界上万能的代名词吗? 有妈妈了不起吗! 简直可恶! 程域:“所以,你刚刚想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对吧?” 孙俏雨满脸通红,大声争辩:“还不是因为你给我错误的暗示!” 程域忍俊不禁:“我刚刚给你什么暗示了?我怎么不知道?” 孙俏雨哑口无言:“……” 对手有备而来,孙俏雨当然说不过他,只能气呼呼地把冷酷的后脑勺冷酷地对着他。 透过座椅的缝隙,看到那个跟程域的行李摆在一起的明黄色鼠鼠袖珍行李箱。 孙俏雨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之前没想明白的问题在她的心里不断发酵。 她其实想问程域到底是怎么看她的,为什么在重逢的那个晚上,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就帮她。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说白了,今天就不适合聊天。 她气呼呼地躺在椅子上不说话。 程域忽然从中控台上抽了张纸,替她盖住了肚脐眼。 孙俏雨:“……” 真的救救了!! 天底下,谁家的前任是这样的啊? 她不想内耗自己是否真的在自作多情。 只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再如何单身,也不至于对一个小手办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孙俏雨卷着餐巾纸翻了个身,甚至有一瞬怀疑,两人中间分开的四年是一场梦,其实他们仍然相爱着,仍然被幸福地笼罩在那阵“百年好合”的钟声里。 天空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玻璃上。 孙俏雨卷着一张餐巾纸,忽然想到两人分手那天小区门口的大雨。 雨水不断渗进她的眼睛,让她怎么也看不清面前那个人的脸。 所以她只能不断地揉着眼睛,好看清哪怕程域脸上一点点的遗憾或者一点点的不得已。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很陌生的嗓音艰涩地问他“为什么”。 程域低着头,没看她的眼睛,只是用一种很疲惫地回应,说:“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我们两个这样子,不会有未来的。” 可是未来,不就是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才会有的吗? 可是明明上周,你还在计划这个月底要给我过生日的啊。 怎么就一周的时间,什么都变了呢? 孙俏雨用力抹掉脸上的液体,她不知道汹涌出来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她只知道自己用一种决绝到没有转圜余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告诉他:“程域,我不吃回头草,如果今天分手,我就再也不要跟你见面了,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程域在雨中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孙俏雨已经失去了等待他答复的勇气。 她的自尊心告诉她,既然被拒绝了,那就彻底到此为止吧。 不要胡思乱想了。 他已经不爱你了。 正文 第15章 015-情人岸“已经跟人有过约了。…… 015 程域把车停到景区里的时候,孙俏雨还裹着那张餐巾纸在睡觉。 月底那一周的周二,是景区固定闭园休整的时间,他提前托人打好了招呼,可以在没有游客的环境里,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程域将熟睡的孙俏雨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然后就提着两人为数不多的行李下了车。 走到了摇橹船停靠的码头,船夫显然已经等了他一会儿,身边还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程域是包船的客人,理论上这艘船除了载他以外不应该再带别人,然而事出有因,船夫也不得不解释:“这是亲戚家的小孩,也住在岛上,他妈妈住院了,就托我给送回家里去。” 湿地是市里一块重点保护的区域,虽然被称为景区,但实际上,内部并没有太多商业化的开发。 景区里最出名的就是一座湖心岛,岛上零零星星住着几十户人家。 因为政府将湿地划归为保护区后,出于对湿地生态保护的角度考虑,内部的工作人员很多都是岛上的原住民,淳朴民风,在一些小节上并不会太过像正规景区一样公事公办。 偶尔公家采买了物资,也会跟着客人的游船一道挤着给送上岸。 船夫怕他为难 ,主动道:“要不然我先给您送过去,再来这岸边接他吧。” 似乎是害怕在黄昏中被独自留在岸边,小男孩连忙抬头哀求般地看了他一眼,程域这才注意到,对方的眼睛红通通的,显然是一直在忍着偷偷哭。 程域默了两秒,然后摇着头说“没关系”。 上了摇橹船,确认孙俏雨还没醒,但程域还是很谨慎地坐到了另一侧船头,跟两人保持出一段很安全的距离。 热情的船夫跟他搭话,问他怎么是一个人去情人岸。 “小伙子是头一回来我们这儿吧?有女朋友了吗?” 程域沉默少言,船夫就自行担起了导游的责任。 “该把她也带来的,情人岸上牵手下船,岛上的树灵就会保佑你们的姻缘生生世世。” 湖心岛里摇橹船靠岸的码头叫情人岸,是沿用了一个明代的传说。 古时岛上的年轻人出岛卖货,他们的意中人忙完了手里的针线,就会聚在码头,翘首以盼自己的情郎,于是就有了“情人岸”。 程域想到六年前孙俏雨下船的时候因为不断摇晃的船身让她站不稳最后跌到他怀里的样子,安静了几秒,忽然说:“已经跟人有过约了。” 船夫听不明白他的“跟人有过约”是什么意思,正准备乐乐呵呵地继续往下介绍,话头却忽然被孩童压抑的抽泣声打断。 “哎呀,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呀!”当着游客的面,船夫没办法视而不见,只能从口袋里掏了一把糖递过去,“别哭别哭,叔叔这里有糖,先拿着吃。” 小男孩攥着接过来的糖,却不吃,只是靠着船蓬,低着头一个劲地抹眼泪,抽抽噎噎地担心:“我妈妈还在医院里。” 船夫:“在医院里有医生给她看病,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就能回家来陪你了。” 小男孩:“可是我爸爸把家里的椅子都打坏了,我妈妈肯定很疼。” 程域原本事不关己地低着头看邮件,闻言,终于不动声色地看了小男孩一眼。 船夫:“所以你就更不能哭了呀,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长大了,就能保护你的妈妈了。” 小男孩揉着早就哭肿的眼睛,又懊悔又后怕,稚气地说:“可是,我打不过我爸爸。” “怎么会呢?并不是所有问题都要用暴力的方式解决的呀!” 也许是为了安抚小男孩的情绪,船夫一字一顿都说得又温柔又和缓。 “以前咱们这岛没有被划成景区的时候,叔叔还是在外面工作的,但是就连叔叔都知道,咱们岛上出了一个很有出息的哥哥。” “那个哥哥呢,跟你家里的情况一模一样,他爸爸喝酒烂赌,打牌一输了就要回家打他妈妈。” “那时候是我爸爸撑的船,他跟你一样小的时候,也坐在这艘船上哭过,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爸爸就跟他说呀,让他好好读书,只有念好书了,才有可能真正带他妈妈离开他的爸爸。” “然后,那个哥哥果然就把话听进去了,你不知道,他的读书成绩可好了!高考分数一出来,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居然能考得这么厉害!他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的,但是呢,为了照顾自己的妈妈,他就特地留在了本地,还拿了好多好多的奖学金!” 小男孩听得入了迷,连哭都忘了:“后来呢?” “后来他就把自己的妈妈接到城里去过享福啦,彻底离开了他那个很糟糕的爸爸!” 看着小男孩若有所思的脸,船夫又安慰道:“相信叔叔,好人有好报,你妈妈是个好人,以后一定是能跟着你过上好日子的!” “所以你要像那个哥哥学习,知道吗?” “那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变成像哥哥一样的人?” 其实除了好好读书以外,船夫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要如何给一个正在遭受家庭暴力的小男孩灌鸡汤,只能把他从长辈那里听说的所有关于那个事业有成的年轻人的零零散散的情况又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幼年的家庭环境,造就了程域不爱多管闲事的性格。 所以他安静地坐在距离两人远远的船头,旁听船夫把那个曾经被喝酒滥赌的生父唾骂注定成不了才的废物的自己形容成一个性格坚毅、目标明确到找不出缺点的完人。 直到摇橹船靠了岸,感受到口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孙俏雨睡醒的前兆。 软绵绵的一团此刻就缩在他的胸口,懒洋洋地伸伸胳膊伸伸腿,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她温柔的体温。 船那头的小男孩不断地追问船夫,要如何才能改变既定的命运,要如何才能出人头地,最重要的是,要快,要最快最快,因为他一点都等不了再看到妈妈受一次伤。 程域在沉默地跳下船的时候之前,终于还是忍不住撸了一下小男孩的脑袋,像说悄悄话一样,低声告诉他:“如果你运气好,能提前遇到一个愿意顶着大太阳为你打伞的人的话。” 如果你能碰到这样一个人,在你最无望困顿的时候,给你的生命里照进一束光,难熬的时间就会在无数个愿望里长着脚,带着你飞奔着逃离出黑暗。 正文 第16章 016-相思树“想要让笨蛋翘翘永远…… 016 在成年以前,因为生父糟糕的秉性,程域曾经一度认为,自己的人生里,惨淡到找不出除了灰暗以外的第二种色彩。 直到高一那年的校庆。 他那天刚刚挨完那个男人的打,连站稳都吃力。 教室外的欢声笑语他拒绝融入,就找了个感冒的借口试图躲开那场一年一度的庆典。 结果炎热的天气让不少人中暑,他坐在教室里休息,反而逃过一劫,却没想到会被孙俏雨拉壮丁拉到头上。 “那个,班主任让你搬一箱水下去。” 虽然已经做了三个月的同班同学同学,但孙俏雨平时除了收作业以外,跟他基本没别的接触。 这种时候站在他面前,当然生疏得很不好意思,连提要求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于是,她无处安放的视线就毫不意外地落在了他结了一大块淤青的手腕上。 孙俏雨愣了一下:“你怎么——” 然而话未说完,就被程域不着痕迹拉下校服衣袖遮掩的行为打断。 他不想为难她,沉默地站起来去杂物间里拎起一箱矿泉水,二话没说就往教室外走。 他走得快,依稀能听见身后有人小跑着在追。 一回头,发现孙俏雨手里攥了把伞,一脸欲言又止。 程域:“干嘛?” 阳光下少女的脸憋得有点红,却在耀目的光亮中映出一种很健康的血色。 只是她的目光不再像之前一样躲闪,反而执拗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郑重其事:“老师说,是要我帮你一起提水。” 她说完,就试图伸手来跟他一起提那箱水,却被程域冷冷地避开。 “不用了。” 程域仍是一贯孤冷到没什么情绪的态度,他没什么兴趣搭理人,只想着早点结束早点回来一个人待着。 然而孙俏雨却不管不顾地追上他,不由分说地打开了手上的遮阳伞:“那我给你打伞好了。” 小小一把遮阳伞在他头顶挡下一大片阴影,像小尾巴一样,不管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程域被班主任指挥了多久,孙俏雨就不知疲倦地跟了他多久。 直到他最后都被人缠得没脾气了,正要开口劝她去保卫室吹一吹空调,却看到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罐便携的云南白药。 或许是之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孙俏雨纠结了半天,才想到一个自以为还能忽悠住人的说辞:“这是老师给每一个辛苦搬货的同学买的东西。” 程域对上她那双很漂亮的眼睛,一时之间竟再也想不到任何拒绝的话。 - 摇橹船在码头边靠岸。 荡漾的水波拍打岸头,发出很沉闷的破水声,将孙俏雨小小的声音隔绝在了船夫和小男孩的世界之外。 “怎么这个岛上,这么多年,还是一点也没变?” “就是人少了好多,房子感觉都没人住了,是休园日的缘故吗?” 周遭无人,孙俏雨大胆地趴在程域的口袋边沿,好奇地四下张望。 虽然从小在宁城长大,但她对这个新开发的湿地景区实在不算太熟。 唯一的记忆也就只是大四那年,程域带来她岛上玩过的那一趟。 当时这里刚刚被市里列为重点保护的生态湿地,新闻 媒体的大肆宣传也让这个湖心小岛名声大噪。 那会儿还没有出台非常明确的保护措施,景区内更不存在所谓的限流,所以岛上曾经一度游客过载,热闹非凡。 沿着码头的青石板路往里走,没一会儿就能看见一株需要几人合抱的相思树。 程域跟她说过这株树的典故,据说是明代那时候在情人岸边等意中人的姑娘们嫌盛夏的夕阳耀目炎热,于是就有人提议,不如栽一株冠盖满庭的树,好让等待也能被遮风避雨。 相思树在这帮少女悉心的浇灌下,越长越大,也见证了不少情深不寿至此不渝的佳话。 湖心岛的老人将一个又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口口相传给下一代,然后慢慢地,人们开始相信树木有灵,陆陆续续地在这株相思树下祈福,并在树梢挂上心愿木牌,久而久之,这株曾经供人歇脚休憩的相思树,反倒成了湖心岛上一种心愿信念的象征。 夕阳斜照,晚风一吹。 相思树梢那一块块系了红线的木牌就像风铃一样被刮起,于互相的撞击里发出很沉闷的脆响。 孙俏雨下意识抬头去看树梢东北角的一截树枝,却在密密麻麻的木牌中,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其实祈愿之所以叫祈愿,也不过就是讨个心理安慰。 信则有不信则无。 当初她跟程域两个人在树下买完一对很不值钱的纪念品钥匙扣,本来都要打道回府了,迷信的程域故技重施,又付了不能退款的心愿木牌,递了笔叫她写愿望。 她记得她在木牌上写“想要跟幼稚鬼程域永远在一起”,也记得程域在看到她愿望的那一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神情,然后依样画葫芦地在木牌的反面写上“想要让笨蛋翘翘永远开心”。 孙俏雨一看他写“笨蛋”两个字就不乐意,追着程域给了他邦邦两拳,才硬逼着他把“笨蛋”两个字改成了“仙女”。 那时候两人尚在热恋期,轻而易举就能许下一生一世的愿望。 然而愿望之所以叫愿望,是因为只有注定实现不了才能被称为愿望。 曾经鲜活的记忆像涟漪一样一层一层浮出脑海,又在她无限的惆怅和缅怀里一点一点恢复平静。 程域带着她穿过相思树旁边的一簇芦苇荡,于黄昏中看见“清水寺”肃穆庄重的匾额。 悠远的钟声从黄墙古寺里传出来,站在门口迎客的小沙弥对着程域施了个佛礼,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就带着他们前往偏厅的禅房。 禅房布置紧凑,家具一应俱全,环境看着也很干净,就是靠墙只摆了一张床,让孙俏雨总是忍不住在自己到底是“程域的前女友”还是“程域的宠物小仓鼠”这两个选项里来回横跳。 晚餐是寺庙里提供的素面。 程域给她的微缩小碟子里放上一段面条和一片笋:“怎么了?我看你从进来起就心不在焉的。” 孙俏雨当然不好开口直接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然也显得自己太在意了,于是干脆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似地坐在桌子上玩刷阅读器——程域怕她无聊,给她买了个墨水屏的阅读器,平时可以看看小说听听广播剧,最初他是打算给她买手机的,但孙俏雨站在足有自己一人高的屏幕前试用了一下,觉得这样近距离的光污染,没两个月她眼睛就要瞎,只能就此作罢。 她低着头的时候就是不想理他,但程域才不管,仗势欺人地伸了根手指,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 他屈肘枕着脸,趴在桌子上,放低了的视线恰好能跟她平视——程域很喜欢用这个姿势逗她,而且因为两人之间巨大的体型差,像小矮人面对大巨人,她躲不掉,更甩不开他的手指,自然回回都能让他得逞。 静谧的古寺里,窗外有夏夜的蝉鸣,她在程域的瞳孔中看见自己闷闷不乐的脸。 “上次你被我妈关在手办橱里的时候,她后来给我打电话,说我新买的手办很漂亮,还专门问我,是哪一部动漫里的角色。” 之前没接触的时候不知道,其实程域的妈妈就是孙俏雨梦想当中最喜欢的妈妈——在爱护自己孩子的同时还充分尊重孩子自己的兴趣爱好,且不会将这些东西看成异端,不像她爸爸,她以前买点谷子回家,都会被爸爸骂成是“玩物丧志”。 这狗东西居然运气这么好,有一个这么不扫兴的妈妈,孙俏雨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原生家庭,更生气了。 她抿住唇,凶凶地瞪着他,用眼神警告他的狗嘴里不准再说一些让她不高兴的话。 “我跟她说,”程域像跟她卖关子一样,特地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里有星星一样的亮光,在一闪一闪,“是我老婆。” 想到那天校庆日,他当着周正琦的面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孙俏雨也没办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在偷换概念,还是心里是真的那样想,只能故作镇定地板起脸,冲他挥舞了一下自己毫无威慑力的拳头:“你再占我便宜试试?” 程域理所当然地反问:“不行吗?” 孙俏雨:“……” 呵,以前谈恋爱的时候等着你求婚你不求婚,现在分手八百年了后悔了来跟我玩文字游戏? 孙俏雨坚决不上狗男人的当,用力拍着身下的桌子跟他划清界限:“当然不行了!我们都分手多少年了!要不是我变小了实在没办法,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待在一块儿吗?” 程域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目光有一瞬的黯淡,旋即脸上又很快挂起漫不经心的笑。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将自己巨大的面碗往孙俏雨面前一推:“吃不下了。” 孙俏雨一看他剩下来的大半碗面,轻轻嘁了他一声:“浪费粮食!可耻!” 她的微缩mini小碗太浅,放一根面条都能满出来,汤是存不了一点,以至于好端端一碗素菜汤面,愣是被她吃成了干拌面,既然程域主动送汤上门,她也没拒绝的道理,当即小心翼翼地扶住巨大的碗沿,吹开汤面的热气,吨吨吨地喝个痛快。 程域看了一会儿孙俏雨低着头认真喝面汤的样子,都没花什么力气就顺利地把自己哄好了——毕竟,之前还嫌弃跟他用同一根吸管,至少现在愿意主动喝他碗里的汤,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进步? 正文 第17章 017-大冒险“那要是我们分手了呢…… 017 两人吃完饭就开始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程域提议速战速决,尽快找这里的住持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忽然变小的原因。 虽然在来的路上对于程域提供的办法是有所期待的,但临到边了,孙俏雨反而本能地开始畏缩不敢前。 其实她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因为害怕被拒稿,所以她干脆选择不投稿。 因为害怕希望落空,所以她宁愿选择临阵脱逃不去面对。 只要不要陷入对过往的缅怀里,她就会逐渐忘掉自己曾经是个正常人的生活,因为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小小的自己和这个巨大的世界。 难以用科学常理解释的问题,难道用怪力乱神就能说得通? 孙俏雨四脚朝天地躺在禅房窄窄的单人床上,却依旧有种躺在玛丽苏小说里500平米大床的感觉。 “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程域不解:“算了?” “对啊,就当是出来旅游了,你不会真觉得烧香拜佛的迷信能让我重新变回来吧?那万一人家叫你煮香灰符水,我是不是也得喝啊?” 骤然安静下来的禅房,在无形当中放大了她不知不觉冒出来的丧气。 其实自从按程域的建议开始画画,开始跟这个社会重新建立联系的那一天起,孙俏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无望的情绪淹没过了。 程域忽然问:“那故地重游是什么感觉?” 孙俏雨:“……” 犯规了哈。 其实也不知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两人合住的这段时间里,彼此都很有默契地不去聊以前——那些曾经黏黏糊糊的、哪怕对视一眼,都觉得快乐的以前。 只是程域猝不及防翻起旧账,像一场没来由的飓风,顷刻间吹 散了她的自怨自艾。 孙俏雨低哼了声,想反将他一军:“那上回我们也没来清水寺啊。” 六年前他们在相思树下逗留了太多时间,在人潮涌动里挂在一生一世的木牌,在繁华市井中像这世上所有相爱的恋侣一样热切拥吻。 即便错过了清水寺点长明灯的时间,也不会觉得旅程遗憾,因为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程域假装恍然地“啊”了一下:“原来你还记得上回。” 孙俏雨:“……” 可恶! 又被狗东西套路了! 这天真是聊不了一点。 孙俏雨又不想理他了。 程域安静了几秒,问她:“万一能赶得上下个月的签售呢?” 哪有什么万一? 孙俏雨甚至不敢去幻想那个万一。 她怕希望越大,失望会像雪崩一样彻底掩埋掉她。 “随你的便吧,反正我不去。” 孙俏雨闷闷不乐地从床上翻了个身,赌气一样背对着程域。 她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怯懦和退缩,却在听到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里,又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程域。” “……” 孙俏雨整个人像只鸵鸟一样埋进被子里,用一种几乎只能被她自己听到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问:“如果我一辈子都是这样了,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 孙俏雨不知道程域怎么能这么笃定,自嘲地笑了一声,反问:“你怎么知道不会?” “……” “你也说是万一,万一能赶得上下个月的签售会,但万一就是赶不上呢?万一就是一辈子都不会好呢?” 沉默像一把蜿蜒的白刃,冰凉地落在人喉颈,锋利得能见血封喉。 孙俏雨在心里劝自己别对这些不着边际的可能性抱有太大的信心,她像以前变小后无数个失眠的晚上一样安慰自己,或许就是天将降大任于她,就是要让她小小手办受尽磨难、郁郁不得志,却忽然听到程域掷地有声的一字一顿。 “那我就养你一辈子。” “……” 一辈子的承诺,两个人在热恋期,的确动不动就会挂在嘴上。 然而一辈子很长,五年十年,在人生的纬度里,也不过只是小小的一段路。 禅房的门被关上,不大的一间小屋子在骤然间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安静里。 孙俏雨盯着房梁上明亮的顶灯失了几秒神,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她忽然很想再看一眼程域当年写在那块心愿木牌上的字迹。 只是以她目前的体型,要从清水寺前往相思树,难度不亚于西天取经,指不定程域铩羽而归回到这间禅房里,她都还不一定能走到那片芦苇荡,所以在短暂的思考后,孙俏雨很快就制定了一个周密的出逃方案。 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程域就跟她说过,湖心岛被列为湿地内的重点生态保护区域后,景区管理办给清水寺拨了款,由里面的僧人负责对相思树进行日常维护,所以每天固定早晚都会有一次浇水除虫。 孙俏雨坐在敞了一条缝的窗沿上,一边蹲守着过往的可疑僧人,一边回忆六年前的程域。 如果认真琢磨当时在湖心岛旅游的细节,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程域是在这里长大的,不然他不可能会对岛上的一切都那么熟悉。 哪里可以吃到好吃的糯米糕,哪里的凉棚人会比较少,不同区域景点的开放时间,以及相思树下那个纪念品摊位里的典故——他们当时在相思树下买过两个钥匙扣,圆圆的金属扣下吊着一扇很不起眼的棕色小门,程域告诉她,这是用掉下来的相思树枝雕刻出来的纪念品,因为相思树百年来受清水寺的浇灌,在岛上的居民看来,能通神灵。 “那为什么这个纪念品不是雕成树木的形状,而偏偏是一扇门?” “你是忘了相思树的传说吗?女子在岸边翘首以盼等待情郎,如果有一扇可以随时抵达情人身边的门,那是不是就不用没日没夜地等下去了?” 懂了,这就是湖心岛的爱情任意门。 在孙俏雨一言难尽的“还能这样”的表情里,程域将钥匙扣挂到她的帆布包上。 程域:“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能随便把它解下来,就算换包了,这东西也得跟着一起换过去。” 孙俏雨:“那要是我们分手了呢?” 程域露出一副“我不想听这种鬼话”的嫌恶表情,生气地说:“我们不会分手的。” 孙俏雨见他不开心,立刻很熟练地用亲亲去哄他,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偷偷给他贴了一张“迷信”的标签。 然而分手以后,她的确没有擅自将那个钥匙扣解下来,她只是将所有跟程域有关的东西都收在一个高高的柜子里,就好像自己从未谈过这样一段恋爱。 思绪又莫名跳回到了出车祸的那天。 她起早出门,匆忙间豆浆打翻,泼脏了装资料的公文袋,家里一时之间找不到对应大小的包袋,保姆将曾经那只承载了她很多记忆的帆布包拿出来的时候,孙俏雨盯着上面挂着的那个深棕色的任意门钥匙扣,甚至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恍惚感。 微弱的星光里,一个挑水的布衣僧人从偏角的黑暗中朝她所在的窗台走来。 孙俏雨收回思绪,沉着地静气凝神,在僧人即将约过她时,大着胆子跳上了他肩头的扁担。 寺庙里悠扬的钟声和袅袅的檀香被渐渐抛在她身后。 孙俏雨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摇一晃的扁担上,看着前路月明星稀,看着那株越来越近的、冠盖满庭的相思树—— 清风拂耳过,在远离程域的世界里,勇敢的翘翘大王终于开启了第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大冒险。 正文 第18章 018-故剑情深【想要让仙女翘翘永…… 018 宿命如同两颗背向滚动的齿轮,在孙俏雨离寺庙越来越远的时候,程域却一脚踏入清水寺的正厅。 满墙的长明烛火将古朴的木塔佛像映出一种神圣的巍峨感。 那盏名为“孙俏雨”的长明灯,在寂寂的古刹内,豆大的烛火轻轻跳动,微末的生命力,不知是蓄势待发的新生,还是苟延残喘的回光返照。 不疾不徐的木鱼声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域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所以,您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从一条时间线跳跃到另一条时间线?” 穿着僧袍的老住持慈眉善目:“凤凰涅槃,所谓的长生之法,也不过就是将记忆代代传承,上一条时间线的人,融合了下一条时间线的记忆,那么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 “佛国有三千世界,每个小世界里虽然都住着一样的人,却因为不一样的因果而走向各自不同的结局,三千世界就如同无数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互不重叠、互不干扰。” 程域静默片刻:“那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能够让一个人实现不同时间线的穿越?” “……” “总不至于是一次非常随机的行为,她有可能突然之间来,”程域停顿了几秒,忽然声线微低,“也有可能突然之间离开?” 住持想了想:“老衲之前也没听过这样的怪事,不便妄语,只是料想大概只有一个人身处绝境,才有可能踏入绝处逢生的法门。” 程域:“……”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孙俏雨出现在他家里的那天,恰好就是她出车祸的那天,但问题是,为什么好端端的会出现在他的家里,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这中间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因果联系? 程域思索了一会儿,就换了一个既不会暴露孙俏雨真实情况,又能准确问出心中疑惑的方式向住持提问。 老住持今年九十二岁,当得上“长寿”二字,在湖心岛住了一辈子,听过不少口口相传的神话,对上程域心事重重的眼睛,即便知道他有所隐瞒,也不想去拆穿他的心思,只慈祥地笑了笑,示意他在长明灯架前的一块蒲团里坐下:“我记得你小时候来寺里帮忙,我同你讲过一个故事?” 程域:“爷爷同我讲过很多故事,具体是哪一个?” 他幼年家庭不睦,妈妈害怕他在家中跟着自己一起挨打,就会托清水寺的和尚们照顾他。 其实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妈妈美其名曰让他在寺庙里帮忙,实则是让他待在里面避难,省得那 个男人打输了牌就在他身上撒气。 那时候,偌大一座清水寺里,所有人都对他很好,尤其是住持,隔三差五会往他手里塞把糖,也会讲故事哄他,几乎把他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 住持:“就是那个叫沈三的庄稼汉被朝廷强征入伍却意外归家的故事。” “……” “故事里的沈三原是一个村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庄稼汉,因为日常喜欢研究药草,便自学医术,多年来也治好过不少穷苦人家的病,在一次行医途中被朝廷强征入伍,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客死异乡的时候,却在某日清晨,发现他披头散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相思树下。” “……” “众人都很吃惊,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沈三也说不上个所以然,只记得自己前一晚还在苦寒的北地打仗,军饷告急,将士们只能饮雪充饥,他以为这次多半是要冻死在异乡了,便拔了发髻上的木簪,想握着故乡唯一的信物死去,也算是一种落叶归根,却不料醒来正巧躺在了相思树的绿荫底下。” “……” “村子里有名望的长者检查了沈三身上的冻伤,询问了他那支不翼而飞的木簪的来源,在知晓是他妻子拣了相思树的枯枝给他削制而成的之后,便如释重负地长叹了口气,说是相思树显了灵,然后长者便派人叫来了沈三的妻女,欢欢喜喜将他迎回了家,后来沈三就真的在那与世隔绝的水岛上寿终正寝。” 住持的声线低沉和缓,讲一个被代代相传了无数辈的故事,然而这个故事在幼年的程域看来,与其说是传奇故事,倒不如更像个聊斋,虽然是皆大欢喜的团圆结尾,但故事中诸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听起来其实很无稽,以至于他当初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走神。 住持鹤发白眉,他念了一辈子的经,也耳濡目染了许许多多不外道的传奇。 老人慈祥的眉眼微微弯起,语声带笑,好似安慰道:“所以,如果参考祖辈传下来的例子,应当不存在你所担心的情况。” 程域:“……” 那孙俏雨忽然变小了,又是怎么回事? 他没办法再像之前一样在体型这个问题上三言两语糊弄老住持,毕竟这种太过脱离常理的情况,说出来,都怕别人将他当成疯子。 住持见他沉默不语,安静地等了片刻,就启了个别的由头,问他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程域:“还行,前段时间刚刚跟老年大学的同学旅游回来,已经在计划下一次出行了。” 住持捻着佛珠,欣慰地念了句“阿弥陀佛”:“善恶有报,你妈妈诚心向善,晚年有这样的际遇,也算是苦尽甘来。” 猝不及防被提起尘封的旧事,程域下意识轻轻哂了一下:“虽然人们常说‘善恶有报’,但这种话也不过是受难的人给自己的心理安慰,因为人活着,总是要有念想,日子才过得下去。” “……” 程域望向住持的目光清明,语气却带着微微的讥诮和嘲讽,显然是对“善恶有报”这四个字的极大不认同:“而且吃斋念佛并不会有好报,毕竟我妈信佛信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还不是只能熬到我爸被追债的人打死了才有喘息的空间?” 那个男人还活着的时候,就像是笼罩在母子二人身上的乌云,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照到一寸天光。 不断被挤压的生存空间,让待在他身边的每一口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 他以为大学毕业了,自己就有能力带着妈妈离开那个糟糕的家庭,却没想到,那个男人的债主还是找到了他们母子,甚至还暗中了解到了孙俏雨的情况。 巨大的赌债亏空是无底洞,职业的追债人在追讨账目的手段上几乎无所不用其极,程域不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要如何确保不会将孙俏雨拖进那滩烂泥里,所以也只能选择以最快的速度跟她划清界限。 “就连法律都不一定保护弱者,要不然我妈妈也不会拖这么多年都没办法跟那个人离婚。” 当着曾经照顾过他的老住持的面,程域直言不讳,眼神里有一种超然的冷静和漠然。 “其实爷爷应该是知道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 住持的目光从始至终的慈祥,看他的样子仿佛也只是在看一个迷途的孩童,温和地笑叹道:“但是你今天还是来了。” 程域:“……” “碰到无法用常理解决的、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只能在一些连过往的自己也不愿轻信的途径里寻求心里安慰。” 住持说话的时候,视线转向靠墙那一排的长明灯。 三年前,程域的生父因故去世,他的母亲带着他来清水寺还愿。 还愿的时候,程域从始至终对他人的信仰嗤之以鼻,却在离开前,又专程托人点了一盏长明灯。 “我每次跟你讲沈三的故事的时候,你总是会走神,却从来不会细想为何这个湖心岛的人世世代代会虔诚祭拜那株相思树——只因你不信天长地久,不信善恶有报,不信念念不忘的时空里会有回响。” “……” “在那个传说里,相思树的树枝,就是能够承载他人愿望、打通时空的钥匙。” 程域仿佛是突然被点醒一样愣住。 他想到两人在六年前在相思树下买到的钥匙扣,想到他强行把又丑又土的钥匙扣挂到孙俏雨包上时,她明明脸上嫌弃眼睛里却有藏不住的狡黠笑意。 “程域,与其你在这里同我打哑谜,不如你可以去问问你为之点灯的那个人,她在危急关头,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或者,你可以再想一想,是什么原因,让那个人时隔多年,还留着本应弃置的旧物?” - 相思树畔的荷塘里,粉荷朵朵盛放。 树底下的僧人在清扫枯枝,荷塘里的青蛙发出咕咕的低鸣。 孙俏雨趴在相思树的枝头,闻着湿润的荷花清香,借着明亮的月色,终于翻到了六年前,两个人挂在树梢的心愿木牌。 只是不同于最初的形单影只,在那块熟悉的木牌底下的红线上居然还挂了四块写了字的牌子。 不知道是不是哪对矮个子情侣系不到树枝,居然搭她的便车。 现在的小情侣许愿都这么随意的吗? 这么草率的誓约,能天长地久都有鬼了! 胆敢蹭她的气运,难怪程域会跟她断崖式分手! 孙俏雨越想越生气,她生来不爱占人便宜,也不喜欢别人占她便宜,于是也不管树上的动静会不会被僧人听到,气呼呼地伸手想要去解绳上的结扣,却在翻动木牌时,看到落在木纹年轮上的娟秀字迹,是一瞬恍惚的愣怔。 【送的生日礼物,她应该不喜欢。】 【活动现场给她买的点心,她没有吃。】 【至少雨天拿走了我托人递的伞。】 【原来家烧的黄鱼不麻烦,我学会了,但是翘翘不在我身边。】 以时间顺序至上而下排列的木牌,是他们中间彼此遗忘的四年。 荷塘的夜风吹得挂了一树的木牌叮叮当当地响,孙俏雨怔怔地看着系在自己身下那块被雨打风吹多年早已褪了色裂了痕的木牌翻过了面,她看到程域当初留在上面的笔记,也想起了他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心愿时虔诚的眼睛——【想要让仙女翘翘永远开心。】 正文 第19章 019-假设“如果我能恢复原样,你…… 019 程域回到禅房的时候,孙俏雨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 听到动静,她回过神,视线只是很快地跟程域碰了一下,就匆忙收回,故作无所谓地问他“怎么样”。 是问他封建迷信能不能解决她现在的困境。 程域冲她扯了一下唇:“被你猜对了。” 孙俏雨叹出一口意料之中的气:“我就说嘛,这么奇怪的事情连科学都解释不清楚,这些和尚哪里懂发生了什么!” 谈不上失望,大概是要庆幸她从来没抱过希望。 程域垂着眼帘心事重重,并没有主动接她的话。 无人开口,禅房内瞬间就静到落针可闻,无形之中弥漫出的死寂,有种难以描述的诡谲感。 太长时间的安静让人心中惴惴,更重要的是,在这种独处的环境里跟他相顾无言,总是会让她不自觉地想起他曾经留在相思树上的那些东西。 孙俏雨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突如其来的缄默,程域却忽然掀起薄薄的眼帘,若有所思的眸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就在她以为他大概是要跟她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 程域:“不早了,睡吧。” 刚刚被吊起胃口的孙俏雨:“……?” 睡哪? 怎么睡? 禅房里只有一张床,当然是睡在一起。 只是她的体型太小,即便卷着mini鼠鼠的小被子躺在他枕头旁边,也能在两人中间划出一道互不干扰的三八线,泾渭分明。 入了夜的寺庙出奇得安静。 关了灯的禅房里,独留一扇小轩窗,幽幽透进一点窗外的月色,昏昏盲盲得什么也看不清。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孙俏雨听着耳畔程域均匀的呼吸声,居然又忍不住开始想相思树上那四块连着挂在一起的木牌。 程域显然每年都会在两人初次登岛的那一天故地重游。 宁城和北城两地相隔千里,她现在完全可以肯定,他这四年来,一直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悄悄地关注着她。 生日的时候会有一些品牌方给她寄礼物,她每年生日的时候都很忙,要出差,于是就找了个办公室堆礼物,从来也没想着要去拆那些小东西。 某次出席一个线下活动,宴会中间她离席去敬了一圈酒,回来发现,自己的餐位上放着一份色泽诱人的芝士蛋糕,但问题是,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不是出门在外的基本常识吗? 刮台风的那天她记得,从酒店里开完会出来,下很大的雨,前台能里提供的备用伞已经被人领完了,司机堵在路对面过不来,她正打算冒雨跑出去,门童却给她递了牢固的黑伞。 会做家烧小黄鱼有什么了不起! 都分开四年了!她早就不馋那一口鱼肉了,更何况她都有钱了,想吃什么买不到? 干嘛还心心念念回迁房底下的土菜馆? 当初提分手的人是他,念念不忘的也是他。 是不是有毛病? 程域:“睡了吗?” 孙俏雨本来懒得理他,但嘴巴不听使唤,下意识应了个“没”。 说完她就后悔了。 程域:“聊聊天?” 孙俏雨也不至于迟钝到完全看不出他今晚的异样,直觉这家伙应该是在老住持那儿受到了什么打击,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魂不守舍——简直一反常态,狗性全无。 反正她也确实睡不着,就说了个“好”,然后问:“聊什么?” 程域沉默了很久,久到孙俏雨以为他又是在玩她的时候,他忽然说:“翘翘,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有机会变回原样,你会怎么样?” 孙俏雨:“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 程域语气轻松:“随便聊聊而已,睡前不就适合做做梦?” 孙俏雨:“……” 你见过谁睡前做梦是往另一人伤口上撒盐的? 正经人一般是干不出这种事的,狗除外。 然而一想到相思树上那四块惨兮兮的单相思木牌,孙俏雨心里就团不起恼火的气,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自己得偿所愿之后的样子,心不在焉地说:“要是能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那我肯定会特别开心的。” 程域“嗯”了一声,又问:“变回去之后打算做哪些事情?” 孙俏雨:“如果赶得上下个月的签售的话,那我肯定是要去的,但是如果被我爸发现我不务正业,叫我回去给他打工的话,那我就要把‘亲情诚可贵,理想价更高’这两句话狠狠甩在他脸上。” 程域被逗笑了:“你爸好像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程域说这句话的口气,仿佛他跟她爸以前有过面对面的接触似的,他很了解她爸一样。 孙俏雨一下子警觉了:“你见过他?” 她爸是个很功利的人,所有人在他眼里只有“有用”和“没用”两种标签,当然,她弟除外,毕竟是耀祖嘛,耀祖就算是团烂泥,那也是团闪闪发光、金灿灿的泥。 程域对她的疑问不置可否,但孙俏雨很快就明白了他沉默的用意。 既然程域暗中窥视了她这么久,那跟她爸有过照面也不稀奇。 但紧接着她就反应过来,重逢后的那个晚上,她在茶杯里洗澡的时候,曾经向程域打听家里的情况,可程域煞有其事地说了什么来着? ——“没怎么接触过,得专程找个机会过去认识一下。” 呵,这像是没接触过的样子? 说他是狗还真没冤枉他,居然能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孙俏雨难得抓到他把柄,自觉扬眉吐气,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本想借这个机会狠狠嘲笑一顿程域,然而等想清楚他宁愿撒谎也不愿意送她回家的原因,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黑暗中,她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不像话,仿佛又回到了那无数个跟他一起做体转运动的早晨。 “你记不记得班长以前说过,每隔十年要开一次同学会的事情?” 程域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孙俏雨认真回忆了一下,才想起这是高三拍毕业照那天发生的事。 孙俏雨:“记得啊。” 没想到转眼距离高三毕业,都快十年了。 结合周正琦那天给的信息,如果自恋一点想的话,程域大概喜欢了她十三年。 他们大二那年在一起,直到分手,满打满算,也就只朝夕陪伴了彼此五年。 孙俏雨忽然感觉胸口处像是塌了一块,空空落落地像长了个黑洞,将她的理智往下拖。 程域:“上星期我收到班长的消息,说打算把同学会放在下个月月底,如果到时候你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你要去吗?” 说得好像,她真的能立刻马上就恢复原样一样。 孙俏雨心里虽然没把程域说的话当回事,但毕竟是聊天嘛,就也不扫兴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就去一下咯。” 程域沉默了几秒,有些闷闷地说:“你知不知道班长以前喜欢你?” 孙俏雨:“知道啊。” 程域古怪的语气里透着一点很不爽的冷意:“怎么别人喜欢你都知道呢?” 孙俏雨对着黑漆漆的房顶翻了个白眼:“因为人家写情书。” 不像你,爱搞暗恋。 逼着人猜你心思,还得联系上下文才搞得明白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 孙俏雨哼哼了两声,对班长曾经主动示爱的行为表达了肯定。 “我又不是瞎子。” 毕竟情书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下来的字,她是看得见的。 短暂的沉默后,程域忽然凉凉地笑了声:“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长了双火眼金睛。” 孙俏雨:“……” 合理怀疑你在阴阳我。 天聊到这儿,孙俏雨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古怪了,忍不住问:“到时候你不去吗?” “我就,”程域懒洋洋地顿了一下,“不去了吧。” 孙俏雨皮笑肉不笑地揶揄他:“好歹是宁城一中校庆的鸣谢校友呢,少了你怎么行?” 程域低低笑了声,却没继续再说什么。 重新安静下来的禅房,夜色像潮水一样从窗外弥漫进来,淹没了两人均匀的呼吸。 周遭黑漆漆的,孙俏雨却能听出的听到程域翻身的动静,他侧了个面,朝向她。 感受着落在身上的目光,孙俏雨胸腔中忽然有心绪百转千回。 她从未想到,在分手之后,两个人居然还能这样同床共枕、盖着大被聊天。 归根结底,只能怪上天爱开玩笑。 她曾经赌咒发誓这辈子也不要再见程域,却因为身体缩小了、无处可去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又跟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那么久。 “毕竟是十年一次的同学会,一起去吧。” 省得像周正琦这样的人逮住她,八卦地跟她打听程域的下落。 她可不是程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程域沉默的间隙,孙俏雨的眼前却再次不受控地闪过那四块木牌上的字迹,一笔一划,皆是挥之不去的魔咒。 十三年的暗恋。 五年的相伴。 四年的分离。 程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虽然是允诺,却依旧给她一种他其实并不打算出席的错觉,没来由地让人心慌。 好像程域在用这样一个独处的夜晚,跟她告别一样。 她想将他说的每一句 话都牢牢攥在手里,却发现有些感知注定像流沙,握得越紧,失去得就越快。 孙俏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程域。” “……” “我的一起去的意思是——” “……” “如果我能恢复原样,你要不要跟我复合?” 正文 第20章 020-爱人错过如果能够再见程域一…… 020 夏夜的小轩窗敞一条窄窄的缝。 漏窗而入的夜风里,能闻见一股很淡很淡的荷香。 突如其来安静的禅房里,孙俏雨听不见他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平躺在床上—— 确切来说,是平躺在他枕畔。 程域的眼睛近她咫尺,一眨不眨。 “程域,你知道,我是不吃回头草的。” 刻意去忽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孙俏雨一瞬不瞬地盯着黑漆漆的房顶。 “如果你告诉我当年分手的原因,只要你是有苦衷的,我愿意跟你复合。” 她不要再做自欺欺人的傻瓜了。 程域独居的那间公寓里其实到处都是她曾经生活留存的痕迹。 猫爪杯,没有用完的化妆棉,以及被藏在零食架底部,那些已经过期了四年的果冻。 即便分手,即便搬家,程域依旧没有清理这些东西。 会是什么原因? 答案全部都藏在相思树上那几块心愿木牌里。 “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跟你说这些话挺可笑的。” “其实本来就我一个人的话,我觉得自己是可以适应这种体型的生活的,大不了就找个角落悄悄待一辈子。” 虽然做梦都想要恢复原来的体型,但她却不敢去承担希望落空的失望。 可是,如果程域愿意永远陪在她身边,或许她会有勇气去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但如果跟你复合,我想,我们还是得想想办法,看看要怎么样才能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毕竟,四年前,你还欠我一个生日没过。 你答应要给我过生日。 我们说好要买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做成家的形状,然后去回迁房楼下的土菜馆,点一条最大最肥的黄鱼。 等待程域回应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竟莫名让彼此间的气氛都变得逼仄压抑,叫人透不过气。 孙俏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想侧目去看他反应,又不想被他发现自己沉不住气,只能硬生生忍下来,忽然听他问:“翘翘,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孙俏雨:“……” 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她张了张唇,想揭穿他这些年偷偷窥伺自己的事实,想告诉他自己早就发现了他藏起来的心意,然而话到嘴边,还是傲娇地拐了个弯,轻描淡写地说:“还不错。” 对于程域没有第一时间跟她剖白陈情,没有如预料中那样对她露出如释重负、得偿所愿的表情,孙俏雨只觉得情绪闷闷地,像压了块石头,堵得她心慌。 “虽然我爸总是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但总体来说,公司里的业务也算开展得蒸蒸日上。” “每个季度的财报做出来,也挺好看的,工作忙有工作忙的好,至少让每一天的时间都过得很踏实。” “那也就是说,其实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程域的声音太过平静,平静到几乎让人毫无期待。 不安的念头盘旋在她胸口,愈演愈烈。 禅房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声线,说出对她毫不在意的话,让她一颗心难受得像泡进醋里,直到她终于调整好酸到快要断掉的声带,不甘示弱地说:“那当然!” 程域的情绪平静,语气平静,波澜不惊,然而他牢牢攥在被顶青筋崩紧的手背却出卖了他的心绪。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帮凶,轻而易举藏起他的秘密。 “所以我觉得,其实复不复合,对你来说,都一样,对吗?” 心情如同在高高的悬崖上一脚踩空。 是拒绝了。 孙俏雨:“……” 对你个头! 对!你!个!头! 孙俏雨心里难受到想要大叫,但又知道这样无理取闹的行为显得自己很输不起、太在意。 既然不想跟她复合,为什么要对她的事情这么上心?为什么要在相思树上挂上那样的愿望?为什么要把她之前留在回迁房里的东西那样珍重地对待!! 也许一个人太难堪太难受的时候,自尊心就会将灵魂从身体里拖走,好让她能够顺利去逃避这场突如其来的痛苦。 所以孙俏雨很快就听见了自己漫不经心的声音,应了一句“你说得很对”。 “……” 紧接着,她又听见自己机械地说:“很有道理。” “……” 她揉了一下眼睛,忽然庆幸自己这一刻是个小小的人,愤怒是小小的,失望也是小小的,不易被人察觉。 仍旧保持平躺的姿势,她干脆将手臂叠在眼睛上,好似无所谓的休憩,所以她的嘴在笑,藏在手臂下面的眼睛却在哭。 她感谢这间偏角的禅房,让月光照不到她的伤心。 “程域。” “……” “我刚才就是觉得你好像一副打算要去死的样子,所以特地给你一点临终关怀,复合这种不可能的事情,纯粹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别太当真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孙俏雨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疼到麻木,终于再度听见了程域的声音,艰涩的、缓慢的、如同生锈的刀刃般,微微颤抖的声音。 “翘翘,你出车祸前,在想什么?” 假装没有听到程域的声音,孙俏雨不想再理他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视线,感受到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进小小的枕头里。 柔软的小枕头无声地包容着她的委屈和挫败。 青春像一场匆匆散场的电影,他们直到最后,也没能等到体转运动对视的那个八拍。 孙俏雨忽然愤愤地、生气地想,她还能想什么呢。 在那辆巨大的卡车车头撞上来的时候,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又土又丑的钥匙扣,居然想的是,如果能够再见程域一眼就好了。 正文 第21章 021-阿拉斯加海湾痛苦跟快乐向来…… 021 用作告别的夜晚,谈不上多温馨,更多的反而是惆怅和遗憾。 凌晨四点,程域睁着眼,茫然地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听着耳边孙俏雨均匀变重的呼吸。 将床边的窗缝再开大一点点,漏窗而入的月光就温柔地落在他的枕面,能让他清楚地看到对方即便熟睡也微微皱起的眉心。 又梦见了什么让她不开心? 程域想伸手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却怕吵醒她,只能曲腿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享受最后跟她独处的时间。 时隔四年跟她重逢,短短几个月的相处,点点滴滴的欢愉却能刻入骨髓。 “复合”的提议像一场久违的梦,他没想到,会是孙俏雨主动提出来。 他在这四年时间里,曾经无数次地想走到她面前问出这个问题,却在无数次地想起两人分手时她恨声赌咒永不再见的样子而作罢。 直到她忽然出现在他家里,直到他透过周正琦的眼睛,确定跟她相处的每分每秒,都不是他孤独太久的臆想。 其实程域大多数时候并不在意她的体型,只要她开开心心地待在自己身边,就会让他觉得得偿所愿—— 毕竟,对他来说,喜欢孙俏雨,是恒定的真理,生老病死都无法改变他的意志,更何况,她仅仅只是缩小了身体。 然而分别在即,小小的孙俏雨,在这一刻,难免会让他有不完美的遗憾。 “变成这么小,亲都不知道要怎么亲。” 程域笑着轻轻抱怨了一句,俯下身,用鼻尖温柔地蹭了一下她的颈项,然后起身下了床。 深夜的清水寺不复白天香客鼎沸。 程域路过檀香袅然的正厅,看到金碧辉煌的佛像旁侧,那一排排烛光闪动的灯架。 他为孙俏雨点的那盏长明灯,在周遭明艳的烛光里,更显微弱,滚落的每一滴烛蜡似乎都在提醒他——时间不等人。 纵使错乱的时间线里被不速之客造访,却意外圆了他一场前所未有的好梦。 绕过芦苇荡,很快就看见相思树。 程域忽然回忆起六年前他带孙俏雨登岛的那一天,两个人手挽手逛遍了街区,逛累了就找了一个茶室乘凉。 二楼的茶间包间推开窗,正好就能看见那株被他们挂了心愿木牌的枝桠。 孙俏雨满意地趴在窗框上欣赏一会儿,忽然神神秘秘地叫了声他的名字,示意他走到她身边。 “程域你看,是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搁这儿刻三毛的诗呢。” “……” “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孙俏雨一脸新奇,看热闹似地四下打量,寻找别处的笔迹,“这茶室看起来破破旧旧的,列它一个文物保护建筑不过分吧?把窗户上的木头刻成这样,到底是谁这么没公德心!” 程域低头看了眼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刀刻小字:“应该是这茶室老板的孩子吧?” 孙俏雨立刻吃惊地瞪大眼:“哈?” “这个岛原来没有被开发成景点的时候,这一片的房子都是岛民自己的私产,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一片的商业街都零零散散的,很不正规么?都是岛民自己开了家门做铺子的,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孙俏雨越听就越觉得有意思。 几乎每一个立志成为漫画家的画手都逃不开宅属性,她当然也不例外,她做梦都想在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里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独门独户,种一院子花花草草,容纳并承载她天马行空的想象。 万一等她出名了,来往参观的旅人路过她的小房子,还会纷纷掏出手机,拍下“到此一游”的纪念照。 “程域,那这个湖心岛听起来好棒啊,要是我们以后有钱了就来这里买一栋房子养老!” 潋滟的霞光落在她打脸,照得她眼睛亮得像藏了很多星星。 也许是因为孙俏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我们”,以至于程域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从小他就急于逃离的小岛,也会有这样一刻,让他眷恋憧憬、充满希望。 其实不用以后的,已故的外婆给他在湖心岛上留了一间老宅子,门堂对着水,院子里能养花,冬暖夏凉,秋天推开二楼的窗户,能看见水岸旁边结出沉而饱满的柿子。 他会好好修缮那间老房子,会让里面的一砖一瓦都让她喜欢。 轻柔的夜风拂过耳畔,像往昔絮絮夕阳柔息。 他站在那株需要几人合抱才能圈起来的、巨大的相思树下,黑峻峻的树影笼罩住他的身形。 程域从颈项中拉出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的下端吊着那个简陋的钥匙扣挂坠。 小时候挨了打,在梦里被狰狞的怪物魇住,醒来哭得浑身都是汗。 妈妈就会拣一段相思树的短枝,在他头顶神神在在地隔空画圈,画完了就将短枝往地上一丢,温柔地抱着他说“树灵保佑”。 程域不知道这种充满仪式感的行为到底有什么用,但妈妈却告诉他,湖心岛上的人世世代代受相思树的福泽庇佑。 “只要你足够虔诚,树灵伯伯就会认可你是他的家人,他会保佑你无灾无病、心想事成,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小小的程域听得似懂非懂,包着一团泪看着自己的妈妈,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真有所谓的“树灵保佑”,那至少妈妈抱着他的手臂上,就不会残留昨夜的新伤。 曾经的程域对这一套说法嗤之以鼻,而如今的程域却在经过了与孙俏雨的相处后,终于开始相信,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树灵保佑”这个说法。 至少在经历过那样惨烈的事故之后,她还活着,无病无痛,生机勃勃。 只是他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被命运捉弄的昔日恋人恢复原样。 老住持但笑不语,只告诉他:“天理循环,痛苦跟快乐向来此消彼长。” 禅机点到即止,但程域已经听懂了住持的暗示。 最坏的结果,就是一命抵一命。 他在青灯古佛的幽幽禅香里,很轻很轻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孙俏雨出了车祸,进入了时空的任意门,缩小了身躯,抵达了他的身边。 如果想要让一切恢复原样,那就让他利用手上的第二扇门,无论是将她送回原来的时间线,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愿意替她承受所有痛苦,支付任何代价,以换取“恢复如初”的结果。 老住持静静地望了他片刻,问:“想好了?” 古寺悠然的钟声忽然被敲响,恢宏得如同那天两人在黄鹤楼下祈福许愿。 “如果是让翘翘不开心的时间线,对我来说,即便存在也毫无意义。” 程域站在相思树下,一手握住那个熨帖了他体温的钥匙扣,一手按住相思树粗壮虬结的树身。 感受着掌心下皲裂的树皮,每一道裂纹,好似树木起伏的呼吸留下的印记。 “虽然还是不知道翘翘许了什么愿望才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但是我仍然希望——” 荷风阵阵,带着露水的清香,吹动相思树上成百上千的心愿,叮叮当当地响。 流动的华光像从千千万万的绿草里上浮的萤火,极致的梦幻,斑斓地点缀所有人的梦境。 程域侧头望向清水寺所在的方向,忽然温柔地弯了一下眼睛。 “翘翘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开开心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也请让我的心愿,不要吵醒她。 正文 第22章 022-好梦成真她变回来了? 022 “翘翘,醒醒啊,翘翘。” 孙俏雨困得很,但偏偏头顶催她的声音不停,连肩膀都被推了好几下。 耳边乱糟糟的,人声鼎沸、脚步杂沓,吵得要命。 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张如释重负的脸——一张尺寸正常、不是放大版巨人的脸。 她有一瞬的怔愣,还没反应过来,立刻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四肢,在周围桌椅的参照下,显然也是很正常的比例。 “这……” 她变回来了? 怎么变回来的? “这什么呀!” 旁边的女生又推了她一下。 “好歹算是把你叫醒了,你再睡下去都要错过签售的时间了!” 跟她说话的女生穿一身很日常的素色汉服,将行程安排的折页和几本漫画册往她怀里一塞,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赶紧去洗把脸清醒清醒,漫展现场已经开始排队了,我先去维持一下秩序,你弄好了就尽快过来!” 她说完就风风火火地搬着物料出了门。 留孙俏雨一个人在原地懵逼。 茫然地看了眼被塞到手里的东西,迟钝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判断出,自己应该是在一个漫展的后台休息室。 不过这手里的几本漫画是什么东西? 孙俏雨一头雾水地翻了几页,故事情节熟悉得差点没让她尖叫出声! 这不就是她之前吭哧吭哧在程域家里画的漫画吗! 什么时候出单行本的她怎么不知道!! 等等!! 出单行本明明是9月的计划,她记忆里还是8月的时间!时间是怎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下子往前跳了一大截的?! 更重要的是!她前一晚明明还在清水寺里睡觉的啊!怎么眼睛一睁!不仅时间被拨快了,身体变回原貌了,就连签售会她都开上了?! 她现在心这么野的吗? 敢做这么大的梦! 肯定 是睡前被程域那只狗气坏了,所以才做这么异想天开的梦来代偿的!! 孙俏雨勃然而怒,但怒完就发现怒了也是白怒,毕竟在梦里,她又不可能找程域算账,只能平白无故吃这哑巴亏。 孙俏雨颓唐地往椅背上一靠,心想南柯一梦总归是要醒的,醒来要是发现自己还躺在那个硬邦邦的禅房枕头上跟拒绝过她复合提议的狗面面相觑的话—— 这么大的心理落差,她真的接受不了一点。 然而外面的工作人员压根不给她摆烂的时间,把门敲得啪啪作响,拼命催她赶紧准备,马上出场。 不知道这个梦是怎么个走向,孙俏雨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站起了身。 一场持续三小时不间断的签售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掏空,只是看着眼前读者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又会让她陷入一种飘飘然的恍惚里,仿佛她真的是一个很受欢迎的漫画家。 尤其是在听到漫展会场上不少人对她的评价—— 什么作品蝉联热销榜榜首长达史无前例的半年之久。 什么打破平台订阅记录,与第二名拉开断崖差距。 什么最年轻的xx奖获得者,众望所归的天才少女。 孙俏雨目瞪口呆:“……” 我厉害到让我自己都害怕。 虽然很想找出自己是在做梦的蛛丝马迹,但目之所及的所有细节都真实到让人挑不出一丁点的纰漏,真实到就像她第一天从天而降掉在小八路的肚子上一样。 怪诞的念头击中她的那一刻,她甚至有一瞬的记忆错乱,分不清到底哪一边才是梦。 是汲汲营营给爸爸打工却在遭遇车祸之后莫名缩小被迫寄居在前男友家中是梦? 还是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终于成为小时候想要成为的那种大人是梦? 到底是重生、穿越,亦或者别的什么?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出神。 签售已经结束,漫展陆陆续续散场。 刚刚在休息室里叫醒她的汉服女生是她所签约的漫画平台的运营负责人,叫宁柳,约她收工了一起撸串,孙俏雨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本着大胆观察、小心求证的目的,就接受了他们聚餐的提议。 因为据宁柳跟她说,她有一个土豪读者,每次她更新就会哐哐打赏,跟那些动不动就喜欢撕她排雷她的极端粉不同,这位土豪读者就追她一个人,就喜欢在她一个人身上花钱,是当之无愧的榜一大哥,甚至在某次作品打榜期间,发动了公司里所有的员工一起给她投票。 孙俏雨目瞪口呆。 她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壕无人性的粉丝,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读者很感兴趣,正好借聚餐的机会,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 既然这么粉她,干嘛不来她签售会追星? 宁柳:“因为榜一大哥出车祸了呀。” 孙俏雨:“……哈?” “嗯,读者群里有人说的,就是不知道严不严重,希望人没事吧。” 如果车祸严重的话,为了□□这个榜一大哥,宁柳建议她可以抽时间去慰问一下,具体情况和行程安排,可以等吃烧烤的时候再商量。 孙俏雨认真点了点头,看在收了人家这么多好处费的份上,也的确该在恰当的时间给对方一点返利。 电话的铃声循环了第二遍,通过挂绳上那个可爱的库洛米挂件,孙俏雨判断出这大概率是自己的家当。 陌生号码没有存通讯录,孙俏雨也不知道是垃圾电话还是什么,迟疑地接起,听筒那头却传来一阵熟悉的破口大骂。 “死丫头!居然敢把我的电话拉黑,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压根就没把我这个爸爸的放在眼里!” “画画挣到钱了,翅膀硬了,就想飞了是吧?” “别忘了你刚毕业那两年躲在出租屋里快要饿死的样子!什么垃圾玩意儿,不务正业!一天到晚就知道画画画画画!” “当初叫你回来公司上班,你还跟我犟!” “是不是那个穷小子唆使你跟我唱反调!” “劝你趁早跟他断了联系算了!他家里一堆破事,他爸喝酒烂赌欠一屁股债,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挣的那点钱都不够填他家里的无底洞!” “呵,四年前我让那个穷小子跟你分手,本来还想着这样你就能回北城了,结果你了不起,你牛逼,你硬气!愣是不听爸爸话是吧?” “想学你妈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对于梦境的怪诞感在男人恶狠狠撂下电话的那一刹那烟消云散。 孙俏雨的耳边嗡嗡作响,但那一句“四年前我让那个穷小子跟你分手”,却像滚烫的铁块,烙印到了她心里。 困惑纷至沓来,又在顷刻间被各种声音解惑,各种记忆交织在一起,画面最终定格于清水寺的那一夜。 在她询问程域要不要跟她复合的时候,透过那些只言片语,她本能地认为程域跟爸爸是有过接触的。 她太了解生父的性格,太知道他在达成目的的时候会说出如何伤人的话,或许正是那次接触,成为了两人断崖式分手的导火索? 但程域的爸爸喝酒烂赌欠一屁股债又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有谁能来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意识对着通话界面熟练地拨出某个号码的时候,孙俏雨忽然意识到,即使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即使整整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他,但她依旧对这一串数字,烂熟于胸。 尤其是变小之后的那几个月相处,让依赖程域,也成为了一种本能反应。 正文 第23章 023-月亮潮汐分手的真相 023 然而拇指悬在“拨出”按键的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孙俏雨陷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线,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一边才是她该待的世界。 只是短短愣了半分钟神,宁柳就来敲门催她下楼。 孙俏雨深吸一口气,理智地删掉了程域的电话号码。 一顿热络的夜宵吃得她兴致缺缺,却顺利地从身边人口中拼凑出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对于这几年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与其说是道听途说,倒不如说是记忆唤醒。 宁柳每每讲起某个关键的时间点,孙俏雨的脑子里就会自然而然地浮出画面,就像她真的经历过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件一样。 脑海中原本模糊的记忆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在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二年被程域不明原因断崖式地分手,然后她拒绝了爸爸让她回家工作的提议,化失恋为力量,把自己关起来画画,然而就在她即将入不敷出、向命运低头的时候,她发布在网上的作品,获得了某个业内大V的青眼,于是,她在一夜成名、柳暗花明。 随着社交媒体粉丝的大量涌入,她开始被漫画平台注意到,继而陆陆续续有漫画工作室向她递来了橄榄枝,问她有没有意向签约合作。 她最后选定了一家平台,当时跟她对接合同的商务运营,就是宁柳。 所以纵观这四年来她的创作履历,要说她的职业生涯有多辛苦,她自己并不觉得,只能说是机缘巧合之下被命运眷顾,她甚至没有踩太多职业漫画家的坑就顺风顺水地走到了这一步。 但宁柳却不这么想,毕竟,作为一个职业的平台内容运营者,在她眼里,如果作品本身的质量不过关,是不可能站在一个流行风口,轻轻松松就能乘东风起势的。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你不要妄自菲薄了!” 宁柳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递了一张写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的便签纸。 “对了,这个就是我在读者群里给你搞到的榜一大哥所在的病房号。” “反正我们这次在宁城额外预留了一周休息的时间,就当是度假了,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大哥,相信我,以大哥的实力,只要你去探望,绝对物超所值!稳赚不赔!” - 吃完夜宵,孙俏雨回到酒店,开始慢慢消化 获得的所有信息。 虽然很难具体弄明白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的是,她在这一刻所经历的一切,绝不可能是一场虚幻的梦。 它就是真实的。 因为作为现代人跟社会紧密联结的最重要的工具——她手机里所有的使用方式、备忘录的笔记、相册的照片、密码,都跟她之前的习惯如出一辙。 总不至于是穿越变小了是一条时间线,她现在在漫画行业功成名就又是另一条时间线? 她身上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不仅能在不同的时间线里来回穿梭,还能把记忆都很好地融合? 孙俏雨躺在床上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坐起来找了纸笔自己坐在桌子前推演。 将两段经历在草稿纸上画两条一样长的线,以程域跟她分手为时间的起点。 A线时间线,是她接受了爸爸的提议,去公司里当牛做马,却遭遇车祸突然变小,然后跟程域同居,直到剧情终结于清水寺——如果以她变小为分水岭进行区分,又可以将这条时间线前后分割成A1和A2。 B线时间线,则是她一意孤行,在经历过一段较短时间的迷茫求索后,在最喜欢的领域,事业有成。 两条时间线的区别在于她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未知的人生,在B线里,仿佛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将她拨到一个在她看来按照常理根本不敢做出选择的方向。 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俏雨简直想得脑袋都要晕了,想在好友列表里找个靠谱的人探讨一下,却在朋友圈里意外刷到了班长发的同学会合照。 原来今天就是程域口中说的同学会日期。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照片的大图,孙俏雨在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里逐一辨认,却并没发现程域出席。 真的没去参加同学会吗? 太奇怪了。 清水寺的晚上,程域是明确跟她说过,他不打算去的。 不过他当时好像也没说自己为什么不去。 接踵而至的谜团没一个想得明白。 孙俏雨无奈之下,也只能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毕竟,还有什么生活能艰难得过一只鼠鼠? 好歹她现在体型正常,日常生活没什么困扰,有钱有事业,实现了幼年的理想,怎么可能不知足? - 次日清晨,宁柳给她打电话,提醒她有时间记得去医院探望大哥,孙俏雨嗯嗯啊啊应了,转头就坐车来到了程域所在的小区,顺利抵达公寓楼层,她站在那扇很熟悉的、曾经给她提供过很多安全感的公寓门前,却不知道接下来要怎样开场。 爸爸昨天在电话里透露的信息令人心惊,她在冲动之下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替爸爸对程域道歉,但理智回笼,又觉得一对已经分手这么多年的情侣,互不打扰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 然而转念,她又抱着一丝荒诞的侥幸。 有没有可能,程域跟自己一样,也会继承完全不属于这条时间线的记忆? 程域虽然狗,但以他的智商,应该是能想明白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再不济,两个人坐下来商量商量,也好过她一个人像只没头苍蝇一样毫无头绪。 他到底记不记得她曾经像个mini小手办一样,在他家里横行霸道的过往? 但问题是,如果他记得的话,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她? 孙俏雨站在门口左右为难了好一会儿,却忽然听到公寓里面传来的人走动的声音。 她下意识闪进安全通道里,决定先小心观察,再思考下一步对策。 开门出来的是她的熟人,一号慈祥阿姨,程域的妈妈,还有二号活泼女生,程域的远方表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些程域的生活日用品,脸上都不似她印象中那样轻松自在的好气色,平白添了不少忧虑愁容。 所以程域人呢? 不会又出差了吧? 孙俏雨看得一头雾水,站在楼梯口隐蔽的角落里听等电梯的两人聊天。 先开口的是小表妹,劝程域的妈妈放宽心,说程域这次无论如何都会逢凶化吉。 孙俏雨:……? 好端端的,他出什么事了? “但愿吧,”程域的妈妈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啊,有什么事就喜欢憋在心里,小时候被他爸打到手骨骨折都一声不吭的,有时候我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样子,都在想要不然我去找那个女孩子帮他把话说清楚算了,何必放不下那点自以为人家不乐意再见他的心结?都怪我,要是早年能硬气些跟他爸离婚,我们两个人也不至于担惊受怕被拖累这么些年,害他被逼得跟这么喜欢的人分手。” 其实也是被打怕了,知道当着那个男人的面,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她以为自己顺着他的意思,委曲求全就能让母子两人过上哪怕一点点的好日子,却没想到,反而将两人拖进了一道暗无天日的深渊。 小表妹安慰道:“阿姨,您快别这么想了,这事儿压根不怪您,程域当时跟他女朋友分手,也是没办法的事,高利贷追债的人连他女朋友的工作单位都找着了,这多危险呀,这帮人为了讨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分手其实也是想着保护她,更何况,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两个人就算在一起了,贫贱夫妻百事哀,到时候也会一地鸡毛的,何必耽误人家?” 电梯抵达楼层的“叮”声清脆,两人的声音很快就彻底消失在楼道里。 孙俏雨坐在安全通道的楼梯上,耳边嗡嗡作响,恍然间感觉灵魂都有一瞬的抽离。 交织的时间线里,有无数个场景闪回过她的脑海。 一起合租布置的回迁房。 手拉手喂过的流浪猫。 分手时的那场大雨。 相思树上孤独的心愿木牌。 孙俏雨深吸一口气,想透一透压在胸口的情绪,却发现不管她如何排遣,都无法忘怀这些曾经经历的画面。 所以她只能把脸枕在自己的手臂里,来支撑住无力的身体。 发生了那么多事,程域什么也没有告诉她。 但是如果真的这么喜欢她,干嘛在清水寺的那夜要拒绝她复合的提议? 孙俏雨捂着湿漉漉的眼睛,恨恨地想,归根结底,还不就是没有那么爱罢了。 正文 第24章 024-蝴蝶效应【想要让笨蛋翘翘永…… 024 虽然好奇在这个世界里的程域遭遇了什么,但在对方的公寓门口听到了困扰她多年的分手真相,孙俏雨想见他的心反而淡了不少。 前任之所以叫前任,只能说明两个人在冥冥之中,就是没有缘分。 天时地利,偏差一点点,都注定成为遗憾。 或许这样互不打扰,就是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浑浑噩噩在酒店休息了两天。 宁柳来问她要不要趁假期去宁城周边景区玩一下。 孙俏雨跟着大部队到目的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宁柳口中那个很适合采风很刺激灵感的景点居然就是程域上次带她去过的湿地。 从景区的停车场到码头有一小段路要走。 宁城今年的初秋气温怡人,小路两旁栽着柿树,枝头已结了不少沉甸甸的青果。 她上次来的时候睡在程域的口袋里没注意路边风景,这时候身临其境,反而另有一种新奇意趣。 宁柳:“对了,你前两天有去过医院看榜一大哥吗?” 孙俏雨想到那张还藏在自己口袋里的便条签,摇了摇头。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想去别人面前强颜欢笑。 宁柳想了想,也不打算为难她,毕竟这举动本身也不是什么必须完成的硬性指标,纯粹是个锦上添花的行为。 “随你吧,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以平台的名义给榜一大哥送慰问就好 了,你手绘个祝福康复的明信片,一样能达到目的。” 一行人聊着天,跟着人流抵达码头,坐上了宁柳提前定好的摇橹船,慢悠悠地晃到了湖心岛。 宁柳在社交媒体上找了个当地人做导游,导游上船之后就一直跟他们讲解着湖心岛的风俗习惯,从情人岸恋人想携的约定讲到祖祖辈辈供奉的相思树,绘声绘色的描述,仿佛那些传奇神话他都一一亲历。 所有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孙俏雨却忽然想到她跟程域第一次登上湖心岛的时候,靠岸的摇橹船不知道怎么回事,晃得她压根站不稳。 现在想来,应该是船夫看他们是情侣关系,故意使坏,才叫她尖叫着扑到程域怀里不敢撒手。 难怪程域最后扫码付钱的时候,船夫还特地乐呵呵地说“小伙子不用谢”。 孙俏雨对这帮人的幼稚举动无话可说,心里却有个声音愤愤地大叫着说“封建迷信不可取”。 黄鹤楼的钟也敲了。 情人岸的手也牵了。 相思树的心愿木牌也写了。 到最后,两个人该分手还是分手。 看吧,这狗男人干这么多有的没的,没一个能派得上用场! 老天爷就跟眼睛瞎了一样,白白克扣程域这几百块钱! 孙俏雨越想越生气,登岛之后连游览的兴致都没了,就跟大部队在岸边分道扬镳。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芦苇荡里的小路走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意外来到了相思树下。 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她站在树底下发呆,忽然听见荷塘的另一边传来一大一小的说话声——是白须白眉的老和尚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散步。 和尚是面生的,但那个小孩子她前不久刚刚见过,正巧就是那天跟程域登岛时,在摇橹船上哭唧唧的小男孩。 小男孩一口一个“爷爷”,叽叽喳喳停不下来:“所以这世上真的有沈三这个人,他真的跟树灵做了交易,拿出了自己的性命,从阎王那里来换回妻子的阳寿吗?” 老和尚点点头:“这世上的痛苦和欢愉此消彼长,只要你相信这个岛上的传说,那么每一个人都可以做这个沈三,交付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来达成自己的心愿。” 小男孩皱着眉沉吟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问:“可我还是不明白。” 老和尚捻着手里的佛珠,在相思树旁一个很简易的茶棚里坐下来,笑眯眯地看了眼站在树底下的孙俏雨,然后将慈祥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小男孩身上,耐心地问:“哪里不明白?” “就是,就是……” 小男孩支支吾吾了半天,却“就是”不出个所以然。 老和尚:“穿梭时空隧道的信物就是相思树的枝桠,对着信物虔诚许愿,就能到达愿望的彼岸,当然前提是,许愿的人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小男孩:“不是!我想问的是,那为何沈三在第二条时间线里,没有在最后叫自己的妻子无论如何都要等他,不然她妻子也不会因为伤心而改嫁了!” 老和尚想了想,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世上的爱有很多种,有一些人的爱是占有,而有一些人的爱则是无私,沈三许愿让妻子平顺安康,一来也的确只是纯粹地希望她好,并未考虑过他自己,二来,就像那个故事里的所有人一样,决定赴死的前夜,沈三已经默认了自己或许不可能再跟妻子重逢。” 小男孩听完,唏嘘地叹出口惆怅的气:“总感觉,这个故事的结局也不算太好。” 老和尚笑着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脑袋:“沈三同他妻子的故事或许还有后续,这样的轶事代代相传,难免有我们不知道的遗漏。” 孙俏雨怔怔地看着茶棚里的一老一少,混沌如迷雾般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抓不住的亮光,微弱得像萤火,悄无声息地游离在她身侧。 初秋的荷风里带着一股泥土的潮湿清香,吹动长长的芦苇摇曳,也撞得相思树上的心愿木牌铛铛作响。 肩膀被一段红色的绸带挂住,是心愿木牌用来牵系的丝带。 孙俏雨伸手想要拂开那条绸带,却看到绸带顶端一块接一块联结起来的心愿木牌。 【发动了公司员工给翘翘刷票,这次一定能拿奖。】 【希望签售顺利,粉丝和平。】 【希望单行本签约顺利,销量登顶。】 【每天等翘翘更新,希望她的灵感永不枯竭。】 四块木牌自下而上,时间日期由近及远。 孙俏雨有一瞬被木牌上的熟悉字迹压得喘不过气。 直到突如其来的消息提示音打断她的出神。 宁柳:【翘翘,你是不是来过这里啊?这寺里居然有你的长明灯耶。】 她点开对方发来的照片,看到那支热烈燃烧的红烛下,独属于自己的长明灯。 一股巨大的悸动像突然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孙俏雨在顷刻间抓住了那点似是而非的游离萤火。 意识里无数个想不明白的结点被一个又一个猜想串联,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因果不可思议、不合逻辑,但那张正放在她口袋里的医院病房便签条,却在这一刻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上下的皮肤都觉得难以忍受的疼痛。 孙俏雨仰着头,被眼泪淹没的视线,给视野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却已经能看到心愿木牌最上端的字迹,是程域如出一辙的心意:【想要让笨蛋翘翘永远开心。】 正文 第25章 025-恒星引力“你愿不…… 025 孙俏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赶到医院的。 双人病房里没有别的看护,靠窗的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浑身缠满了绷带的人,只露出一双眼睫纤浓的眼睛,安安静静地闭着,看起来伤得很严重。 孙俏雨都来不及细看,眼睛再次被泪水打湿。 她在过来的路上在心里骂了程域一路,也哭了一路。 给她撑船的摇橹船船夫不知所措,一个劲地安慰她,在获悉她男友出了很严重的事故联系不上之后,吓得他当场把一艘游览用的小船划出了端午龙舟的气势。 从湖心岛上出来打车到医院,她还是哭得停不下来,以至于这时候坐在程域的病床前,她的嗓子堵得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只能肿着眼睛趴在他床边继续哭。 她哭得实在太投入,连身边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都不知道。 “你跟他很熟吗?” 居高临下的声线带着浓浓的不悦,细听之下,还挺熟。 孙俏雨哭到一半被打断,嗓子噎了一下,本能地抬起头,却在看清眼前人的时候,脑袋“嗡”地一下空白了。 程域拄着拐杖,右腿打了石膏,身上没别的伤。 眉清目秀的一张脸,表情奇臭无比。 程域:“孙俏雨,问你话呢。” 连名带姓了都,显然气不轻。 孙俏雨:“……” 程域忍了忍,很不爽地当着她的面把同病房的病友病床前的帘子拉起来,好彻底隔绝她的视线,没好气地问:“干嘛哭得这么伤心?” 孙俏雨:“……” 程域盯着她发懵的脸,气了几秒,又自己好了,试探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抿着唇线却没再继续说话。 孙俏雨伸手揉了一下眼睛,确认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敏锐地找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熟悉,百转千回的情绪落到嘴边,最终成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问他什么时候利用相思树的树枝穿梭到了这条时间线。 两人当初在相思树下的小摊上买到的那对由树枝制成的钥匙扣纪念品,多半就是老和尚口中所说的信物。 她当时在车祸现场许愿能够再见程域一眼,或许就是让她变小了抵达他身边的契机——至于为什么会缩小了身体,她盲猜可能是因为自己当时在车上伤得太重,极速流失的生命,并不能维持她正常的体型。 那么,在清水寺的那晚,程域许了什么愿望? 她看着他腋下的拐杖,和那条打了石膏的右腿,再结合宁柳给她的“车祸”提示,基本上可以肯定,程域大概率会许愿跟她交 换境遇。 但问题是,程域的愿望从始至终都是想要让她开心。 单单是交换境遇并不可能让她开心,或者,可能是她的贪心,让所谓的“交换境遇”也为她偷偷放水,因为她仍然喜欢程域,仍然认定两人当初的分手是因为他有苦衷。 所以如果没有办法知道当年分手的真相,没办法跟程域在一起,她大概率永远都会有遗憾。 程域静静地看着她眼睛:“前两天。” 他穿越过来的时间,就是发生车祸的当天,替她承受本应该承受的痛楚。 孙俏雨看了程域一会儿,忽然破涕为笑。 她又哭又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就像个傻瓜笨蛋。 但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不管是哪条时间线的程域,都是她很喜欢的程域和很喜欢她的程域。 孙俏雨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我想要再跟你确认一次,你要不要——” 赶在她开口把话说出来之前,程域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男人漆黑的瞳孔里映出柔和的雪光,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里晕染出前所未有的慎重:“这次应该让我来问。” 孙俏雨怔怔地看着他唇瓣张合,于世界之外,恍然的耳边似乎又能听到相思树上那一块块心愿木牌忽然撞击发出的、很清脆的声音。 喜欢凑热闹乱安排的上天,透过两扇任意门,听见了两个仍然深爱着彼此的人的愿望。 于是,扭曲了时空,诞生了一条从未存在的时间线。 念念不忘的洋流冲刷沉默的海湾。 每一次潮涨潮退,都是一次月球守望地球却无法到达的遗憾。 直到隽永的爱意刻进时空的隧道,一笔一划写出最圆满的结局。 “翘翘,虽然你以前说过,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 所以即便穿越到这条时间线,在第一时间,他仍然不敢联系她。 “但我还是想要跟你确认。” “……” “你愿不愿意跟我复合?” “……” 温热的眼泪重新蓄上她的眼眶。 程域似乎已经没有耐心等她答案,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用力扯到了自己的怀里。 心满意足地闻着她发间温和细腻的清香。 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孙俏雨。 少年赤忱的爱意穿越时间和空间,终于践行了他在16岁时许下的那个关于未来的愿望。 程域抱紧她,将脸埋入她颈项,想到分别前夕未能在禅房里跟她说完的心事,听着耳边她低低的抽泣声,终于可以安心地等一个梦寐以求的结果。 “翘翘。” “……” “其实我的耳朵在事故里出了点问题。” 孙俏雨被吓得连忙从他胸口抬起头,瞪大一双湿漉漉的泪眼,担心地“啊”了一声。 程域面不改色地抬了一下眉梢:“所以,我只能听一些自己想听的话。” 孙俏雨:“……” 她慢悠悠地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恨恨地在程域胸前吸了吸鼻子,心想自己这么多年骂他是条狗,真是一点也没冤枉他。 但无论如何,翘翘大王未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教会她忠实的仆人好好做个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