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金丝雀她美色惑人》 正文 第1章 美人 ◎她生来便是个美人。◎ 草木春浓,夜色深重。 山中寒尽,唯枝头担着一轮清皎明月,俯仰不知年。 十几辆无盖马车在长长的官道上蠕虫般行进,于树梢缓缓冒出头来,扬起的尘埃倏尔随风散去不留一丝痕迹,几个半人高的木笼拥挤地放在上面,风起时,发出阵阵血腥气。 谢惊秋是被一阵嘈杂唤醒的。 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味,恶心,浓郁,无处不在,像是她母亲喜用的劣质熏香,令人头昏脑胀,甜的几乎让人作呕。 已经很久没有吃饭了。 谢惊秋压制不住胃里那股滚烫的呕吐感,面色苍白如霜,捂唇发出一声痛苦的痉挛。 “臭丫头!!!敢吐到老娘车上!” 她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笼里,周围镶嵌的铁钉将笼子严密囚住,里面还关着两个女子,同样白衣散发,狼狈无比,看不清面容。 车妇站在马车前,高举长鞭,娴熟地透过空隙挥打,丝毫没有顾及力道。 鞭子上遍布着灰黑暗红的痕迹。 “姐姐,忍着点,别躲。” 不然会更痛。 一个看起来十多岁左右的女孩按着谢惊秋的手,谢惊秋身体抖着,咬着牙看过去,感觉唇齿间都是甜腻铁锈味。笼子里还有一个人,也是十几岁的模样。她们三人在狭窄的笼子里已经待了一个多月。 长鞭锋利,此时此刻密密麻麻砸在她们身上。 “…对不起。” 谢惊秋一路上都是安静的,就连喝水吃饭也不争不抢,全捡剩下的去吃,在这三人中间,她年岁最长。孟玉看着她尽力往右边靠,挡住她和莫宁的身体,对她生了一分好感,更因这一句对不起而真正去抬眼观察这个寡言少语的女人。 乌发遮颜。 真正看到谢惊秋的脸,孟玉眼睛下意识瞪大。 “再出什么动静,别怪老娘把你们丢在这山里喂狼!” “都给我老实点儿——” 马妇趾高气扬骂了一会儿,然后大步离开,她们十几人坐在一处,搭起帐篷喝汤,吃肉饮酒,好不惬意快活。 白色的水汽模糊了远山。 透过淡淡的月光,孟玉悄咪咪打量着女人,见她静静捡起一根木枝半绾起头发,吃下那被随意扔进来的已经生了霉斑的面饼后,嵌着鞭痕的手腕就又藏在囚衣下,只露出一截白到毫无血色的下巴,皮肤还沾染着些许泥土。 “姐姐。” 孟玉悄悄凑近,把半块面饼递过去,有些怯怯的,“你要藏好了。” 这些看守她们的车妇很少给她们吃食,因此这些饱腹的东西便显得分外珍贵。 谢惊秋指尖一顿。 本以为像往常一般得不到回应,但是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低低沉沉。 “我有。” 谢惊秋轻慢地散下头发,递过那块饼,嘴角含着半抹浅淡笑意,“你吃。” 冷风在她的碎发中穿过,脸上干燥的泥土慢慢掉的干净,她的眼尾仿佛软刃掠过,寒芒明灭后留下一抹淡红,瞳仁极浓乌亮。 孟玉失落地接过,下意识按住微微泛疼的胳膊,谢惊秋见状似乎想说什么,耳边却听远处马蹄急促如雷霆,继而天色骤变,黑云翻腾间,急雨便骤然而落,群山连绵,似乎都笼罩在这阴云之下。 有兵士披甲驾马而来,高举玄羽牌。 “陛下有令!” 陛下有令! 车妇怒气冲冲,偶然间瞥到谢惊秋这里,正要打开笼子给不知死活的三人一个教训,却听耳边厉声惊雷般炸响,心神俱裂。 陛下有令! 三名黑甲兵士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聚在一起的车妇前,面色冷凝如霜雪,肃穆阴寒,无生人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孟玉推了推身旁昏昏欲睡的莫宁,“阿宁阿宁,快醒醒!是不是接我们的人来了……到时候会不会给我们吃饱饭?” 谢惊秋想,这大概不会,应该是要押解她们回京的当差,一丘之貉罢了。 被她唤作阿宁的人似乎是嗓子有什么问题,谢惊秋从没有听她开口说过话,被从睡梦中吵醒也只是淡定抬眼去瞧发生了什么。 她们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有女有男,长得都极为貌美,太女弑母登位,谁不知道其最爱美人,一个小小郡守都知晓此事,把江南一带长相清越的年轻女人男人畜牲般逮捕搜刮,关在这小小笼子中,想要送到京城去博得君王一笑。 这驾马前来的兵士,应该是来看守她们回京的,不出一天,永安城就要到了。 “小人领旨——” 车妇谄媚地接过冰冷泛黄的令牌。 “美人?” 一个兵士恰好站在谢惊秋所在的马车前,抽出长剑,竟是一剑砍断了缠在笼子上的铁链,铁链应声而落,木门吱呀打开。 她面无表情,冷冷出声:“你们三个滚出来。” “阿宁,我,我怕……”孟玉极为小声的开口。 “你先出来!对,就是你。” 兵士的眼中突然泛出诡异的光泽,指着孟玉,嘴角挑起的冷笑莫名瘆人阴冷。 “哟,军姐儿,您看上这丫头了?瞎,她一个女人有什么滋味,你还是看看那辆马车上的男人,保证您称心如——” 话戛然而至。 尖叫窒息般卡在喉咙里。 刚刚还气壮抖擞的妇人嗓子嘶哑,发出一声短促的咳血气音,继而缓慢的,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脖子。 那里插着一柄剑。 孟玉发出一声尖叫,盯着满地的温热的血。 “天……死……死人了……” 这一路上也死了不少人。 谢惊秋眼睁睁看着很多人因为缺少粮水死去,她们这些人因为样貌出众,因此被放在了第一辆马车上,由车妇首领亲自看守着,也不知是不是被吩咐过,吃食上虽然也很短缺,但到底可以勉强苟全性命。 但后面的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瘦弱的,没有力气的女人男人被肆意欺辱凌虐,每天都有人死去。 自前朝凋敝,天下九州四分,战乱频繁,不仅有外族入侵之祸,四王争霸的内乱又何曾止息,天子姬姓一脉也成了名不副实的傀儡,只敢待在慕城颐养天年,诸侯借着勤王之名去夺城起战变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四个诸侯国中,本属黎国最为淡泊,嫌少对外惹什么争端,如今却也生了太女楚离弑母夺位的祸事。 其实这些谢惊秋都不在意。 黎国的王位换了谁坐都行,毕竟其余三国虎视眈眈,都想要抢夺幽州这片肥沃之地,这王族的贵女们只顾着争名夺势,早晚守不住。 她只想想在死前好好活着,做个潇洒闲人。教书女君也好,算命娘子也罢,只要可以活着,平平静静活着,她都可以去忍。但是母父却因为一两黄金,把自己卖进宫门—— 一两黄金啊! 谢惊秋从不知道自己能值这么些钱。 说恨嘛?这世道,路上冻死骨几何!有条命活着都是上天眷顾,活得体面些便是天生好命,但是被卖的感觉着实不好,被自己的亲生母父出卖,换成维持生计的白银黄金,试问谁能心甘情愿? 谢惊秋是恨的。 但总归要活。 活着才有希望吧。 她的老师死在刀剑下,曾因贪官克扣病疫百姓的救灾粮,冒死传出线索,到头来却化成了孤寂坟头一座,连个去祭奠的人都没有。 命途不公。 谢惊秋一直牢牢记得。 只是今日让她入笼的,不是笨拙的良心,而是这副皮囊。 她生来便是个美人。 即使她自身鲜少去在意,却在有记忆时起被人时时刻刻提醒着。 美有什么不好?在这个世道,好看的男人是乱世的祸根,秾丽的女人也会被掠夺。这种事情多了,谢惊秋清楚的恨。 “小丫头,我让你滚出来,没听见?”兵士一把拉扯着孟玉的头发,将她拽过去,“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和这个下奴一样,话多,雀儿一样叽叽喳喳,吵的很。” 孟玉这下真的像是被吓坏的雀鸟了。 她的脸色霎时雪白,一张久未打理的面容显得更为惊惧,她紧紧盯着那兵士垂在身侧的剑尖,见她慢慢提起来,在自己脸颊旁比划着,似乎要割开她的皮肉。 剑柄还在往下滴着血。 “大人何必和黄毛小儿生气。” 谢惊秋弯腰从笼中走出,拾起地上那块不知何时掉落的面饼,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她脚踝处还挂着腕粗的铁链,走起路来有些吃力,来到兵士面前时,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她向来耳聪目明,刚刚在那些车妇闲聊时,捕捉到了一些比较关键的话。 “玄羽卫乃王上肱骨,小儿无状,冲撞贵人,请大人莫怪。要是划伤了她的脸,陛下便少了一位入宫的美人侍候。”谢惊秋察觉到了落在她脸上的那道锋锐阴厉的目光,却没有躲避,反而迎着视线看过去。“郡守大人向陛下进献三十名美人,如今死了几个,现在堪堪三十之数,望大人宽宥,让她入京侍君,也算是抵她不敬之罪。” 为首的兵士挑眉,和身后的两位同僚对视一眼,眯起眼睛。 站在眼前的女人身形窈窕,玉骨清瘦,赤脚散发,明明是困在笼中的柔弱姿态,却清清冷冷,眉目平和无比。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极其勾人摄魄,露在外面的手腕雪白细弱,像是一捏就碎。 “一个将要入宫的女宠——” 兵士语气加重,冷冷一笑,将孟玉摔在地上,不顾女孩碰触到车妇尸体时的惊颤害怕,阴恻恻盯着谢惊秋,缓缓咧开嘴。 “还真是牙尖嘴利。” 刚刚那番话不仅提醒她身为玄羽卫的职责,还用陛下暗暗压她,提醒她莫要动这稚嫩的黄毛丫头。 谢惊秋见状要去扶起女孩,却被她喊住了。 “把你刚刚的狗粮拿出来。” 兵士歪头,然后转身和同僚哈哈大笑一阵,随之来到僵住的谢惊秋面前,一脚踢向她的膝后,拉住谢惊秋的头发,竟然在腰间掏出一壶酒倒在了她的脸上。 “果真是个美人。” 兵士打量着那张湿漉漉的,惊人雪白的脸。 她从谢惊秋胸前拿出那块饼,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磨。 “美人的话还是跪着说更动听,脸这么白嫩,果真是以色事人的货色,就不知衣下是何种风光?本官今日得替陛下验验,看有没有侍候君上的资格,这替人出头的脾性,还是改一改好啊。” “你放开她!!!” 孟玉看着兵士拉扯谢惊秋的衣裳,似乎要故意羞辱人,哭喊着就要过去,却被那两个不言的兵士架起胳膊,动弹不得。 “姐姐!” 谢惊秋被拉着头发,仰着头,脖颈弯出脆弱的弧度,喉头上下动了动,竟是一声嘶哑轻笑。 皓白手臂下,掌心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滚…开。” 什么? 被谢惊秋轻蔑的语气惊到一瞬,兵士反应过来恼怒的很,竟拉着那身摇摇欲坠的囚衣,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撕扯开。 谢惊秋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枣红骑装的女子驾马而来,身形高挑而轻盈。 “混账!” 她下马后一脚踢开那兵士,指尖捏起谢惊秋的下巴,看着美人受难的模样,不禁冷笑连连,侧眸寒声斥骂:“大爷的!王姐的人你们也敢这般羞辱,还真是不要命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王宫。 亭台楼榭,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大殿上,紫衣老者从一众官员中颤巍巍走出,视线碰到大殿中央那团半插着箭矢的模糊的血肉,身形一抖,乌纱帽都斜了。 “爱卿怕什么?” 浑身象征着无上威严的黑色王袍衮冕绣金栖凤,长袖宽大,如水倾覆,似乎要将天下的权势凝于一身。 原本颤巍巍的老妇抬眸看去,恰巧对上那双颓艳又俊极的眼,呼吸凝窒,她跪地而拜,嘴唇嚅嗫。 “陛下——” 手指缓慢地把玩着一块红若艳血的圆形脂玉,楚离状若散漫地抬起眸子,话说得极缓极慢。 “李郡守深谙朕心,应赏。” 她冠冕上的旒珠轻轻摇动,眼尾的痣黑浓。 女人笑笑,语气温和。 “赏一箭,留全尸。” 被权势侵染的血骨恍若浑然天成,那官员额头抵地,心中惊颤,恨死那出馊主意的李莫。 拍谁的马屁不好,竟然把邀宠献媚的佞臣手段用在这疯子身上,还拉她一起。 这不,要害死她了! 楚离看着她目光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中一抹寒芒稍纵即逝。 她身体微微向前倾去,眸底浮现出一抹不知情绪的光泽,将脂玉投掷在那官员脸上,不动神色问道:“孤的美人何时入宫?” 下首的人流了满脸的血,闻言却像是捡到救命稻草,不要命地磕起头来。 “今、今夜就能到!” 【作者有话说】 小谢开局实惨。 正文 第2章 欲逃 ◎像幽州清远山年年倾覆的残冰,冷而锐利,无比凛冽。◎ 对上楚阡毫不避讳玩味打量的视线,谢惊秋转头躲开她的桎梏,下巴留下一抹触目惊心的红痕。 楚阡见了,盯着跪在地上的谢惊秋瞧,视线掠过袖口时,却神色一愣,呼吸不由放轻。 皓白纤瘦的手紧攥成拳,指侧冒出的尖簪锋锐,隐隐泛出寒光。 她抬眼望着谢惊秋贴在额角的湿漉乌发,眸色微凝,久在战场的敏锐到底是察觉到了面前女子眼底未褪的杀意。 刚刚,这文弱之人竟想杀那军妇。 谢惊秋用簪子绾好头发,起身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簪子是前几年江南一带盛行的样式,尾端雕刻的玉簪花简而素美,花瓣雪白娇莹,宛若天成。 就着月色,楚阡看到了上面沾染的血。血顺着花瓣滴落在女人脸上,倏尔湮没于她的锁骨处,侵染囚衣。 “看来我也没有来晚。” 楚阡干笑一声,语气莫名,摇头道:“你要是杀了玄羽卫,这罪名可就大了,王姐对她后宫的美人,可是从来铁面无私,远不如我怜香惜玉。” “你跟着她,着实可惜。” 这人的骨相极俊,听说王族一脉女儿都俊俏无比,从她身上便可见一斑,谢惊秋想起之前老师曾说过,王女楚离才是真正的天人之姿,见者不敢侧目。 她垂眼,屈指擦去脸颊的血迹和酒痕,有些恍惚。 老师已经死了三年了。 要是被她知晓自己被卖去侍候一个女人,还是个弑母罔顾人伦君臣之分的,可能拼了性命也要救下她。 楚阡看着谢惊秋眼底突然泛红,却也不是要落泪的模样,而是隐隐带着悲意,挑眉莫名有些惊诧,但刚刚的想法还是在脑袋里打着转,挥之不去。 这么一个烈脾气的美人到底应该不应该放到王姐身边,要不要现在杀了? 也算除去一个隐患。 手放在腰间冷硬剑柄处,楚阡的嘴角慢慢紧绷,却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尖锐脆鸣。 谢惊秋仰头,眸中光泽微动,入目一只白羽胜雪的弯嘴飞鸟在天上悠悠打转,长翅一展,便见她箭矢般斜冲向下,落到眼前女人肩头。 谢惊秋和楚阡对视一眼,也不知怎么,觉得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楚阡的手在剑柄处抽离,侧过眼,大手一把攥住肩头的鸟。 谢惊秋看见鸟的腿上用线绑着一个小小纸条。 有人传信。 楚阡将纸条上环绕的细绳慢慢打开,看到上面字迹的第一眼便皱起眉来。“……王姐这是何意?” 今晚就要把这些人运到永安?她什么时候这么急色了? 庆阳岭距永安还有百里,快马加鞭也都要在亥时抵达… 楚阡蹙眉。 谢惊秋此时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袍已经被拽地宽大,露出脖颈下方大片雪白,她抿唇,眉目间的冷意一闪即逝,把衣襟掩好的瞬间,恰听枣红骑装的女子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低笑,不禁动作一顿。 “你们——”楚阡面对那些军妇不怒而威,谢惊秋见她旋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命道:“前面驿站,把她们都打扮干净了,今晚不眠不休,也要在破晓前把这些美人运进宫门!” 马蹄扬沙,万里无云。 车厢里,谢惊秋闻着自己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浅淡花香,不由得朱唇微抿,指尖的颤抖还未完全停滞。 一个时辰前,在客栈中,她们这些关在笼子里的人被强行按在浴桶里沐浴,更衣后挽发描眉,穿上繁复清透的纱衣。这些衣裙大都露出锁骨,就连有些隐秘的部位都在动作间若隐若现……谢惊秋眼睁睁见着一个男子不堪受辱而撞柱身死,心中虽羞愤,却也不敢说些什么。玄羽卫在黎国百姓口中是出了名的的不近人情,残暴阴厉,少女少男没有不害怕的。 而谢惊秋,如今也不过十八岁。 楚阡看着对面几乎缩在角落的年轻女子,想起刚刚查到一些有趣的事,随意笑道:“江南第一美人,虽出身贫贱,却拜入扬州远近闻名的隐士李清门下读书学武……怎么?你不愿入宫?” “说不愿意。” 谢惊秋垂眼,唇角轻轻笑了笑,低声道:“大人可会放过我们?” “不会。” 楚阡觉得这人蛮有意思,一时半会不着急杀:“你们这些人如何被关进笼子里与本官无甚干系,这是你们的命,还是认了为好,本官查了一下你的籍贯,呵呵,既然被卷进这场风波——” 谢惊秋抬眼,却突然被人扼住脖颈—— 她感到那股力道不断收紧,挤压着,逼得她难以呼吸,原本冷白的面容浮出血色。 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 楚阡盯着她古井无波的眼,眼底溢出淡淡的光芒,倏然放开她,看着谢惊秋跌坐在地上气息不稳,这才寒声缓缓开口:“要想活命,还是老实点好。” 谢惊秋还在刚刚的生死边缘慌神。 她徐徐低眸,袖下五指慢慢握紧,一向清艳绝俗的五官也染上了几分郁色,余光看见楚阡腰间悬挂的弯月形墨玉,心中微颤。 原来如此!这人应是老师口中的玄羽卫统领楚阡,听闻此人阴晴不定,却唯独对当今陛下马首是瞻。 先前出手相救,果然是把她们当做了她王姐的东西。别人处置不得。 只是宫门深深,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她必须要在入宫前……想办法逃出去。 悄悄摸了摸背后还未褪去的鞭痕,谢惊秋强行定下心神,不动声色地放下手…… 黎国都城永安是九州最为繁盛的城池之一,入城后,谢惊秋才发现这的确和书本说得差不多,夜在各色灯盏照耀下亮如白昼,整座城池像是活跃在黑暗中的诡兽,鲜活又充满荒诞。 只是当见到街上健壮肥硕的女人男人相扑嬉戏,被人随意观赏谩骂,圈起的场地上有奴隶被完全困在木桩上,头顶着瓷瓶被人随意用箭射击时,谢惊秋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手放下车帘。 她擦去眼角被溅上的,温热的血,呼吸不由得放缓,像是要睡着一般。 “谢姐姐,你怎么样…”孟玉不适应地拢了拢轻薄衣衫,担忧道。 莫宁示意她噤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有兵士的声音传入耳畔。 “大人,景阳门到了。” 谢惊秋呼吸一屏。 楚阡的声音隔着车帘在前方传来,有些冷意:“正值宫禁,这群人站在景阳门前干什么?” “回大人,她们是侍候陛下起居的。” “慕居司的人?”楚阡拧眉,忽听远处马蹄踢踏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无比清晰可辨。 一队人马飞驰而来,佩戴的软甲在月色下泛出寒光,宫人们避让不及索性直接放下手中活计跪地而拜。 “王姐!” “陛下——” 外面声如洪雷的声音突然全部消失,沉寂一片,谢惊秋心觉不对,将手指抵在唇边,无声安抚好车厢里的面露担忧的两人。 她抬手想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车帘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挑开,眼前银光一闪,谢惊秋恰对上一双倦懒的,毫不掩饰锋芒的眼。 像幽州清远山年年倾覆的残冰,冷而锐利,无比凛冽。 谢惊秋呼吸一窒,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沉下眉眼,继而下意识侧回头去,挡住后面已经面色苍白的女孩。 楚离于马背直起身,眸中淡淡华泽流转,被放下的车帘依旧在摇晃,想起刚刚女子怔愣有些惊讶的目光,忍不住挑眉。 只是一眼,连半张脸都没瞧清楚,竟吓成这个样子。 楚阡驾马而来,看她收回长刀,寒光映目。 楚离轻飘飘睨她一眼,把刀扔给她,随手拔下插在玉冠上的银簪,乌发霎时倾泻下来遮住她半边眉眼,唯有露出的鼻尖俊逸,唇殷红如血。 她扬起嘴角。 “照旧例,安排到后宫各殿去。” 楚阡接过她递过来的玉冠银簪,余光瞥见女人袖口的血迹,忍不住道:“王姐,你受伤了?” “别人的血。” 楚离慢悠悠挽起袖,“你今晚来的正好,一会儿陪孤看场好戏。” 好戏? 车厢里,谢惊秋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淡淡的,随着一阵风飘到鼻端。 她眸色一沉,快步走到车边撩开帘布。 宫门内夜色沉沉,远处隐有火光浮动,谢惊秋瞳孔微缩,眸中倏尔映现出东北方向的金色光点,有些妖异。 “椒鸣殿着火了!!!” “快去灭火!” 景阳门距离着火的殿宇极近,不一会儿有几缕烟雾便飘到这来,周围宫人们神色大乱,慕居司的人连忙围住自家王上,就连玄羽卫的三名兵士也抽出刀剑,驾马来到楚离身边。 楚离的目光落在高墙也遮掩不住的烟雾火光上,拉紧缰绳,仰头淡淡一笑。 “孤的美人唱起戏来,可真是以身试险。” 她从身后抽出一根箭矢,拉弓搭箭。 箭尖原本指着火光正盛处,却悠然一转,直接对准那景阳门左方高耸石龙而去。 楚阡高声开口,有些颤抖:“王姐!” 箭掠过龙身,噗嗤刺在一抹白色淡影上。 “唔!” 谢惊秋嘴角溢出血来,踉跄地跌在地上,她的唇颤抖着,向肩头透出的银芒看去。 一抹力道踩上她的五指。 谢惊秋抬眼,被人毫不留情地用剑背挑起下巴。 “若不是孤往这儿看了一眼——”楚离对上女人的眸子,收剑入鞘,顿了会儿,低笑着,道:“还真要让你跑了。” 正文 第3章 侍寝 ◎“第一美人?果真美色误人。”◎ 谢惊秋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性命受控与她人的,几乎窒息的压迫感。 她没有抬眼去看这个站在权势高处的女人,额角痛出的细汗亮盈盈,像是浮在她的面上。楚离移开脚,敛眸细细端详,倏然弯唇:“胆大的很。” “王姐!” 楚阡下马跑过来,看了看楚离,又看了看谢惊秋,她抽出长剑,抵在后者脖颈处,眸中闪过一分机不可察的踌躇:“王姐,我这就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杀了!” “不必。”楚离有些意外,不徐不满地开口:“敢逃,如今却不敢抬眼看孤,也是有趣。” 映着远处的火光,她的眸色更亮,反而显得有些惑人:“今夜,把她送到孤宫中。” 楚阡眨眨眼,结结巴巴道:“王姐这是要她侍……” 寝字还未说出,景阳门抬着车辇的侍人便鱼贯而出,只见身旁的玄羽卫来到楚离面前,躬身敛容。楚离坐在车辇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乌木,春寒未褪,夜深露重,被人小心翼翼盖上一层大氅,围了一圈的雪白狐毛矜贵雅致,却压不住女人深秀的五官。 艳极。 一个女人,一个站在权势之上的君王,怎么会长着这么一张脸? 活活像那死去的…… 楚阡低头,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火灭了……” 楚离看向椒鸣殿方向,呢喃道,又转头望向谢惊秋,语气莫名:“美人,孤今晚便等着你。” 谢惊秋面色一僵,袖下指尖嵌进皮肉之中都不曾发觉。 见众宫人随着华贵车辇涌入景阳门,逐渐在夜色中消失不见,楚阡这才回过神,她淡淡望了一眼谢惊秋,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作声。 天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多谢……” 望着前方走远的楚阡,跌在地上默不作声的谢惊秋冷不丁开口。 楚阡回头,见身后被玄羽卫架起的女人衣袍湿透,粘腻贴在身上,轻纱染水,暴露出大片肌肤,可她却好似恍若不觉。 是不在意?还是死心了?在这个万物为刍狗的时代,谁能逃过命数,黎民命如脚下泥,何为希望,何为不屈,全都是狗屁的圣人说教。 楚阡转身欲走,却又听耳边女声轻弱,浮羽飘忽。 “……老师,我不想死。” 死? 肩头被刺了一剑,也死不了! 楚阡余光看到不远处站在马车边害怕却仍往这里伸着头的两个小丫头,五指紧紧一握,还是叹着气转身,却正好瞧见谢惊秋晕过去的模样。 “姐姐——” “谢惊秋!” 谢惊秋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见到了死去很久的老师,依旧是满头鹤发,一身书生气,笑意慈悲。谢惊秋在一片泛黄的杏树林中,青袍木簪,徐徐向她走去。 “老师……” “秋儿啊,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寻你。 “寻我?回去吧,回去吧!”老妇人摆摆手,背对着满目黄杏哈哈大笑,看着爱徒的眼睛,突然轻轻叹出一口气,低声道:“惊秋,从此一别,不复相见。” 不……老师……老师! “什么老师?” 谢惊秋感觉有人在桎梏着她的下巴,鼻端传来浓烈的龙涎香味逼得她睁开眼睛,玄色燕居服的女人按着她的肩头伤口,即将彻底撩开床前低垂的帷幔。 周围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王上所居的承乾宫就连地上都没有一丝灰尘,角落放置的玉屏素净华贵,明珠熠熠。 谢惊秋瞬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盖着柔软的锦被,只是丝绸般的触感告诉她,此时此刻身上未着一物。她本想起身,但纱帐被人掀开,一股堪称野蛮的力道倾覆下来将她死死压在床上,丝毫动弹不得。 “不挣扎了?” 楚离捻起她一缕乌发,慢悠悠问。 谢惊秋闭眼,远山似的眉被特意描画勾勒,衬得她面目更为清绝,她一动不动,但有些颤抖的眼睫还是暴露了些许心绪,寝殿内逸散的龙涎香那般浓,连带着女人身上有些冰冷的温度,几乎一寸一寸侵入她的骨髓。 逃。 她想,谢惊秋,你既被迫磨镜自梳,还不如—— “你怕什么?” 堆叠朦胧的床帏中,暖香弥漫,谢惊秋闻言,竟在那双修长的手探过来时,一口咬破了楚离的手背,后者似乎从没有遇见敢和自己动口的疯子,躲也没躲,竟任*由她咬了下去,起初疼,然后麻,楚离垂眼,打量着皮肤上已经浮现出血痕的牙印,微微挑眉,破天荒地有种牙尖嘴利的实感。 温热有力的手掌扼住谢惊秋的脖颈,强迫她仰头承受,不顾手上随着指缝流出的几丝血迹。 “楚阡说你疼得晕死过去,不过孤的太医可治百病。” 楚离伸手探入那紧抿的朱唇,拨弄着内里柔软。 “第一美人?” 谢惊秋眼尾艳色更深,侧过头去,眼底的嫌恶与屈.辱几乎掩饰不住。 受了伤,竟然还要… 楚离牵唇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有种风雨欲来的诡谲,血合着涎水被谢惊秋咽下,楚离忍不住吻上那轻颤的眉眼,回过神来自己都惊了一瞬。 “果真美色误人。” 她轻轻叹道。 谢惊秋想逃。 楚离吻过她的额头,鼻尖,顺着弧度优美的脖颈蜿蜒向下。 “放过我……求你……” 昏暗中烛火明灭不定,谢惊秋在无措中遵循的还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她求饶着,倏然睁大双眼,在那愈发浓烈的香气中拧眉闷.哼,听见耳边恶劣的低笑,想要抬手去抓什么,却什么都握不住,被触.碰的皮肤寸寸烧起火。 终究将她焚尽。 滴答—— 更漏已残,正是破晓初生时。 齐仁宫的天似乎总是阴沉沉的,大大小小的院子有十座。夏日雨来,院子里的雨水会混杂着泥往外流去。 一处小小庭院,一间冷清的房屋,屋内只有最基本的床榻和桌柜——与其它恢宏奢美的殿宇格格不入。 这里仿佛是王城的另一片天地。 逼仄,死寂。 自从那晚侍寝后,谢惊秋便一直住在这里。 咬伤一国的君主,竟然没有死?这真是让她意想不到。 谢惊秋在庭院小井里打完水,一气呵成倒入木盆中,这些日子夏雨频繁,鲜少见这样和煦无风的天。 她将木盆搬到一旁竹影下,打算沐浴,外面的看守不会进门一步,宫人也不敢随意踏足,倒不用担心有人闯入。 院子虽小,但可以自给自足,竹林后一片可以种菜的土地更是让谢惊秋满意。 三月前她刚被人绑的结结实实扔进这里,第一晚便在屋内发现了一包种子,不知道是什么菜蔬,可以种种试一试。 毕竟齐仁宫的日子实在无聊,偶尔不给饭食也会饿上几顿,但总是吊着她这条命。 谢惊秋褪去衣衫,面无表情地撩水附在胳膊上,上面的红紫痕迹早已消失,白白净净,和入宫前没什么不同,除了肩膀的箭伤,后腰的鞭痕在前些天也褪去。车妇打人的鞭子是特制的,只伤皮肉,不动筋骨,甚至不会留疤,之前来永安的一路,她都吃尽了那鞭子的苦头。 那晚女人把自己搂在怀中,似拥着一只舔舐伤口的幼兽。 指尖在她的脊背轻轻划过,问这鞭痕从何而来,谢惊秋垂眼不敢隐瞒,却被人恶意摆弄,用不成调子的声音如实禀告。 谢惊秋动作一顿,低眉不再想下去。 依照宫里的规矩,被打入齐仁宫的侍人如果能活下来,在三年后可以出宫自生自灭。 她的母亲是大夫,谢惊秋对治病救人也有些了解。 只要能活过这孤寂的三年时光,她就有出宫谋生的希望。 谢惊秋仰头看看天,视线落在不知名的一点。 洗完穿好衣衫,她披着一层外袍,正要回屋,宫门处却传来一声嘤咛猫叫,听声音是刚刚出生不久的幼猫。 门外高墙下,宫人对着前方步履如飞的华衣女子苦苦相劝:“柳侍人啊!您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冷宫,闹鬼还晦气的地儿,不能去不能去——” 谢惊秋闻言挑眉,又听一女子脆生生应。 “我可不怕什么鬼——” “太医说只有幼猫的心脏可以治殿下的失声症,本宫好不容易找来的,得快点送过去,听说王上也会去看殿下,同样路过这里,说不定待会儿可以见到!” 残忍的话让谢惊秋嘴角的笑意僵住,用幼兽的心脏去治病,看来的确病得不轻。 自从天子一脉零落凋敝,原本就隐隐成势的诸侯再也压制不住,称王各据一方,霸无数城池,狼烟四起,生民涂炭。 乱世之中荒诞无稽的事情发生多了,谢惊秋都有些见怪不怪。只是可惜懵懂幼兽出世不久便被人残杀,谁是畜牲还未可知。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打算将换下的衣袍晾干,却听身后的门被吱呀打开,有人发髻松散,神情慌乱地跑进来,追着一道小小的墨色影子,高声喊道:“小畜生!快给本宫停下!” 柳映着急,门口的侍卫不允许踏入后宫庭院一步,见状也只能面面相觑,她余光看见一素袍女子发丝未束,正静静站在哪儿,不由得火从心中来,没好气道:“你、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点帮本宫抓住它!否则砍你脑袋!” 谢惊秋被扯进这场闹剧,转头瞧了一眼影子消失的方向,那里是竹林旁的角落,墙面脱落,猫从下方的洞里钻出去,彻底消失不见。 “我的猫!!” 此时一个宫人也跑了进来,上下打量着柳映,见她绿色衣袍还算齐整,边帮她整理衣襟,边哀声道:“主子,你可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柳映走到谢惊秋身边,一巴掌甩过去,却被人一把攥住手腕,她抬眼盯着那张无暇的美人面。 面前的女人应该是刚刚沐浴,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 柳映自从为王上在遇刺中挡了一剑,还从未有人敢这么对她,竟然用这样带着戾气的眼神看自己! 她忽略站在一旁不知道看见什么,使劲对自己眨眼的宫人,气急败坏道:“你是谁?!” 正文 第4章 王宫 ◎“奴是小人,小人自然胸无大志。”◎ “谢惊秋。” 女人淡淡望向她,手下的力道分毫不减。柳映见打不到人还被钳制,转头就要让宫人帮忙,却在回头的瞬间,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程兰,你怎么回事?难不成被她吓到了?” 她冷眼朝向谢惊秋,用力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恨恨道:“冷宫的人什么时候这般大胆?哼,进齐仁宮的无论男人女人,骨头烂在这里都别想出去,今日我便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的宫侍治的了你!” 顿了顿,女人揉揉手腕,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像是嗜血的狐狸。 “程兰,去关门,莫让血脏了外面人的眼。” 之前她也在冷宫杀过人,陛下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死活以下犯上,她定要给这个谢惊秋一个教训! 还有她这张脸……留着也是祸害。 “程兰,你怎么回事,怎么不动手?去玄羽卫学的武都喂回狗肚子去了吗?” 被她诘问的宫人闻言身体一抖,颤巍巍转身,竟对着院门外跪地而拜,声若蚊蝇。 “王上……” 王上? 柳映身形一僵,刚刚嚣张的气焰霎时熄灭,她慢慢转身,看见宫门旁早已落了一方华贵车撵,身着宽大常服的女人姿态慵懒,曲肘搭在明黄软垫上,正阖目把玩一块玄黑晶石。 “柳良人。” 楚离垂眼,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笑意,高墙上斑驳的光影照得她半边脸亮的惊人,另一边却隐藏在黑暗中,犹如白日虚幻的鬼魅。 谢惊秋一瞬间攥紧五指,感觉心里涌上一股无言的涩然与不甘。 “言辞无状,弑杀宫人。” 她听见女人的声音缓缓传入耳畔,犹如那夜朦胧晦涩的挑逗。她衣冠斯文,居高临下,而她被迫袒露,咬唇承受。 世上的事情果真荒诞,本以为往后不会再见到这人,毕竟她是王宫里高高在上的君主,而自己却是这偌大王城的囚鸟,飞不出去,只能慢慢寻觅生机。 可还是见到了。 谢惊秋跪地而拜,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听到刚刚打算杀她的人被人所杀,听到嘶哑声音里的不甘惊惧,质问自己也曾对王上有过救命之恩,为何不念旧情。 楚离不耐烦地挥挥手:“……聒噪。” 谢惊秋近乎虔诚地低下头去。 原来如此啊…… 她的命,只是别人一句话的事。 楚离的视线落在谢惊秋垂下去的乌发上,看着眼前的人低眉顺眼的模样,眼底似乎涌出一丝厌恶。 周围恢复了寂静,她忽然冷声问道:“你叫什么?” 谢惊秋没有抬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微微一笑:“陛下,奴唤谢惊秋。” “惊秋?”楚离轻嗤出声,“名字倒是不俗,只是被一帮走狗送入宫中,还中了八步散这般致命的……药——” 她转头望向已经直起腰的女子,视线散漫地在腰间打量了一会儿,轻挑嘴角:“依孤看,真是徒有虚名。” 八步散?这是什么东西? 谢惊秋被她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惊了一瞬,但还是连忙把思绪拉了回来。她当然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不过面容却未透出一分被侮辱的愤懑羞恼,而是平静地垂下眼睫。 “回陛下,惊秋,不仅仅是生于秋日之意,在奴老家,它还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材,可治百病。” “哦?”听女人这样说,楚离似乎来了兴趣,凤眸轻抬:“你说说看,能治什么病?” “发热恶寒,呕吐腹痛,红目青眼及…失声之症。” 楚离把玩一时的手倏尔顿住,她瞥了谢惊秋一眼,但笑不语,直至谢惊秋的后背感到一股颤栗的凉意,她这才若有所思道:“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草药?” 当然没有。 “王上疆域,珍奇药草不在少数。” 谢惊秋握紧了拳头,面上信而笃定,但自知这只是编出的一套说辞。 不过,在她老家扬州清原一带,倒真的存在这种草药,只是没有这样神奇的疗效且数量极少,草药的名字还是她母亲身为赤脚大夫在漫漫山野中发现一根后随意用自己的名起的。 谢惊秋赌王宫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牙尖嘴利。”楚离抬眼,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相信了这套说辞没有。她示意宫人放下车辇,大步走入齐仁宫中。 随着宫门应声而闭,整个院子就剩了她们二人。 谢惊秋依旧跪在地上。 她被两根温热发烫的手指抬起下巴。 楚离俯下身,凑近吻了吻那红的几乎要滴血的耳垂,轻声道:“在孤面前耍花招,也不知你有几条命可杀。” 谢惊秋垂着眼,气息倏然不稳起来,还在滴水的发梢染湿衣襟,她受惊似的往后退去,眸光闪烁。 “王上不妨让奴试试,今日听闻二殿下有恙,奴只是恰好想起有这么一味草药罢了,且还需要许多珍奇之物为辅,阿母是大夫,奴看得多了,也略懂些岐黄之术。” 她抬眼,眼尾恰到好处的淡红让楚离缓缓挑起眉。 “不敢欺瞒王上。” “王宫的太医治不了的病,你能?” 桎梏着谢惊秋的手动也不动,楚离突然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淡淡垂眼,缓而轻柔地摩挲手下着细腻的皮肤,面无表情。 “奴不敢作保,但求一试。” 在冷宫三年,刚刚的事情可能无数次接踵而至,宫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权柄,谢惊秋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到出宫,即使活下去,三年的磋磨和担惊受怕也会让人丧失些必要的人性。 她第一次抬眼望向面前的女人,声音虽低,语气却无比坚定。 “不过,奴有一个条件。” 楚离一愣,放下手,转而笑出声,看起来心情畅快至极。 “你说。” 她笑看谢惊秋,眼神却不复先前的厌恶,而是染上了一层莫名的兴味,似乎再看一只被困在笼中想尽办法重获自由的鸟。 谢惊秋低下头,抵在手背上:“若奴真的治好了三殿下的失声之症,可否放奴出宫。” “若你真的能治好,莫说出宫,孤赐你金银细软,官爵美人。” 楚离看向她散在肩颈两侧的乌发,眼底似笑非笑:“不过,有一句话你倒是说错了,患失声之症的不是楚阡,而是楚莫。” 她眸中光泽流转,似有华彩万千。 “是孤……好不易寻回的姊妹。” “你的籍贯来历,孤会派人去查,若有一丝欺瞒,你这条命便保不住,若是真的——”楚离看向她,寒声道:“治好了人,便如你所言罢。” 谢惊秋虽惊诧于寻回王女的奇闻,却也没有多问,她再拜谢恩。“奴只要出宫。” 楚离蹙眉,一向俊艳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疑惑,没好气地道了一句:“那你还真是没什么远志。” “奴是小人,小人自然胸无大志。” 谢惊秋起身,第一次发自真心地笑了下,不施粉黛的五官果真凝聚山川之秀,楚离突然被美色刺了一刀,突然想起那夜景致,眸色机不可察的暗下去。 她慢慢把玩着手中圆润的玉石,悠然垂下眼眸,似乎在回味着什么,良久,才慢悠悠道:“……也是。” “箭伤好了么?” 什么? 话罢,谢惊秋发觉颈侧一痛,继而她神色一僵,面前的女人突然按住她的腰将她大力拖过去。 耳边传来一道惊疑的声音。 “顾大人,你们站在这里齐仁宫前做什么?王姐呢?” 宫门外,楚阡正在质问随行的官员,却听吱呀一响,自家阿姐从宫门施然而出,“王姐?” 她皱眉,余光瞥见楚离下颚一抹鲜妍血色,连忙快步走过去,面容沉沉:“王姐,你……” “被牙尖嘴利的猫抓了一下。” 楚离整理着袖口,眸底有些水润光泽,似乎心情不错。她漫不经心地拂平上面的褶皱,徐徐开口,温声道:“无事,回承乾宫罢。”…… 寂静无人的庭院内,鸟鸣声阵阵入耳。 谢惊秋跌坐在地上,神色恍惚。 唇角、颈侧的酸痛仍未消散,肩上披的衣袍松散落在身后,堆叠如云,她紧紧攥着掌心那块冰凉的玉石,回过神来,一把将其扔到身旁不远的竹林里。 想了想,又起身捡了回来。 微肿的唇瓣泛着淡淡水色,仿佛雨中被打湿的玉兰柔而可攀,她掩好衣襟,余光瞥过肩头伤痕,似乎才从刚刚的一幕中缓过神来。 屋外竹影摇曳,不知流年。 在王城的另一边,一处华美精致的殿宇静静伫立,殿外走廊下,孟玉看着前面两个宫人徐徐步入一间房,她犹豫片刻,终是咬牙跟了上去。 屋内,莫宁挥手屏退宫人。 过了很久,直至孟玉觉得这殿内殿外都寂静无人时,面前的人开口了。 “阿玉。” 她坐在软榻上,轻轻啜饮一口茶,转头对愣在原地的女孩笑了笑,柔声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莫宁一席淡青长袍,腰间的紫玉润泽清透,说话时眉眼含笑。 “阿宁!你竟然可以说话了!”孟玉向前走了一步,回过神来,瞬间意识到她如今的身份,于是神色踌躇,终究是跪在地上,怯怯低下头,小声嚅嗫道:“参加三殿下。” 莫宁走过去扶起她,抓着她的手,眉目认真:“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今日唤阿玉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已奏请王上把你收为我的义妹,以后,你便住在崇云殿与我作伴,如何?” 孟玉闻言一愣,乌眸微亮:“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 “阿宁…没想到你竟然是王上失而复得的姊妹,如今回归王宫,真是太好了——”孟玉看见女人与之前别无二致的神情,终于哭着扑到莫宁怀里。“我、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理我了……” 莫宁放开她,看着女孩泪眼婆娑的面容,轻轻一笑。“怎么会……” 她轻轻拂去孟玉眼尾的泪,低声呢喃。 “你我才是真正的姊妹,不是么——”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到青玉瓶前,一枝海棠正插在上面,开的正盛,她随手摘下最上面的一朵,将淡粉的娇嫩花瓣轻轻揉碎,汁水沾了满手,冷声道:“十三年前,本殿跟随母王狩猎时,遇见了一只雌狮暴起袭击,千钧一发之际,王姐对着冲向母王的狮子射了一箭,这才救了她,而我却被激怒的狮子撞下山崖……” 楚莫笑笑,“要不是那时正在采果子的你救我,我早已死在河边。” 孟玉不好意思地抿唇:“我只是顺手救人。” “对了,我可以仍唤你阿宁吗?” “当然可以。”楚莫回身按住她的肩膀,“莫说阿宁,你唤我阿姊,也是名正言顺。” “好。”孟玉眼眸清亮,似一湖初秋的潭水,她轻快道:“阿姊,你的失声症……” 一根手指按上她的唇。 “怎……怎么了?” 孟玉看看面前眸色骤然冷下的人,结结巴巴道。 莫宁放下手,几步凑到她耳边,说出的话让孟玉的瞳孔慢慢紧缩,身形霎时僵在原地。 窗外树影翩跹,抖落的一片长叶越过亭台楼榭,随风落到谢惊秋肩头,仿佛冥冥之中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今日卯时,承乾殿有宫人来传令让她过去一趟,还送来了两套价值不菲的衣衫。 一件是现在极兴的文官打扮,玉簪银冠,素雅轻便,风度翩翩,另一套则是秾丽的华裳,后宫的美人无论女男,都极其热衷。 谢惊秋选择了后者。 头顶的骄阳晒的人薄汗透衣。 她已站在承乾宫前等待传召两个时辰之久。 “陛下,谢顺常已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要不要把人唤进来?” 楚离低头落下一子黑棋,闻言看向楚阡:“怎么?心疼?” 楚阡大骇,连忙站起身来:“王姐哪里的话,王姐的人,我绝无一丝觊觎之心,我……我对女人没兴趣!” 楚离笑笑,没有作声,她侧眸,示意一旁的宫人,“让她进来。” 屋内熏香浅淡,两人对坐继续下棋,但白子还未来得及落下,便听一阵慌乱脚步声传来,连带着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不好了,谢顺常中了暑气,晕倒了!” 正文 第5章 阿土 ◎“陛下,是用八步散杀了先王。”◎ “醒了?” 谢惊秋湿漉漉的面颊还在往下滴着水,她慢慢抬起有些重量的眼皮,直至茶香味钻入鼻端,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人硬生生泼醒的。 楚离拄着下颚,手里拿着早已凉透的半杯茶,话带着些毫不掩饰的讽意:“若江南的女人都和你一般羸弱,孤的朝堂岂不是风一吹便没了大半。” “啊?”谢惊秋擦了擦鬓角的水滴,觉得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完全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倒是楚阡兀自笑出声来。 无它,只因朝堂的文官大半出身南方,其中又以江南为最,这话岂不是明晃晃在讽刺谢惊秋身娇体弱。 谢惊秋后知后觉此言含义,面容莫名烫了几分,但她的身体本没有这般柔脆,只是三个月前的长途跋涉、缺食、及无休止的鞭打弱了她的身子,至今还未恢复过来。 想到这里,谢惊秋沉眸,下意识呼吸重了几分。 要想活着走出宫门,保重自己是重中之重,若今日唤她前来是问有关医治失声之症的事,她就要把握时机,多要些可以当成菜蔬的草药,约莫可以不受饿。 想到这里,谢惊秋也不觉得被茶水打湿的衣裳有多么难受了。 “你可知,今日王姐为何唤你来?”楚阡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奴愚笨,不知缘由。” 谢惊秋原本跌靠在殿内圆柱旁,闻言整了整衣冠跪在地上,俯首拜下,话说得清晰缓慢:“请王上,殿下明示。” “哼。”楚离将剩下的半杯凉茶泼到她身前,垂眼淡淡道:“孤看你明白的很。” 谢惊秋勾唇,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来,撞上那横扫过来的明锐视线,她脸上毫无惧色,低下头,声音说不出的乖顺:“王上说奴明白,奴便明白。” 一拳打在软棉花上,楚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忽然起身走到谢惊秋面前,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微微启唇张口,左右瞧着:“这牙口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不过封你为顺常,也是屈才。” 谢惊秋被捏的疼。 女人身上的龙涎香让她忍不住想起那夜荒唐,眼前的睫毛浓而密长,使得楚离眼底的暗色若隐若现,十分有侵略感,谢惊秋觉得自己就是这人嘴边的猎物,很快就要被吞吃入腹。 按理说,楚离的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但在她面前,似乎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忽略她的皮囊,在她的身前俯首低眉。 谢惊秋侧过头去,挣开楚离的手,咬牙道:“王上……” 她气息不稳,说出的话也有些暗哑:“王上此番召见奴,是查清了奴的身世么?” 楚离轻笑,直起身来,却没有应她:“孤已经封你为顺常,虽说位分低,但奴这个字,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她盯着谢惊秋的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谢顺常,你还是称臣侍更好听些。” 谢惊秋袖下五指紧握,她抿唇,在楚离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中,柔声细语地接受:“是,臣侍明白。” 换个自称罢了,活着出宫,眼前的女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楚离从喉咙滚出一声轻笑,望向谢惊秋,眸光莫名,她话音顿了一下,终于把此次唤她过来的目的说了出来。“既然谢顺常大言不惭,说可以治好失声之症,那孤便给你这个机会,太医院的药材包括人在内,你随意取用。”楚离坐回去,笑着看了楚阡一眼,对谢惊秋慢悠悠道:“上次给你的玄玉呢?” 谢惊秋眨眨眼,忙从袖中掏出那块圆润玉石,“在这里。” 她蹙眉,不知其意。 “拿着它,便可随意出入王宫,宫外的草药也可添置在内。”说到这里,楚离抬眼,视线落在谢惊秋的脸上,后者垂眸,心中因这句话掀起惊涛骇浪。 想了想,却突然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这人气定神闲的样子是为何。 ——自己绝不可能那么容易逃出去,即使出宫,也定有影卫兵士寸步不离地监视着。 跑是跑不了。 但总归是可以出宫看看。 虽有些失望,但谢惊秋还是觉得心中轻快很多。 “治好了,孤赐你金银宅院,即使你出了宫门,也能在永安立足,无人敢欺你半分。”楚离抬眼,眸光颤动间露出一抹惑人的瑰丽,却是暗含锋芒,“若治不好。” 女人轻描淡写道:“便赐你一壶鸩酒。” 谢惊秋沉下眼,指尖一颤。她叩首谢恩,乌发霎时铺满后背,宽大的淡绿衣袍衬得她身形消瘦,隽秀无比. 失声之症,谢惊秋只听过母亲随口说过。 这是一种十分棘手的疾病,病人打娘胎里就不会说话,要想在后天重拾声音,除了惊秋辅引,还需五种极其珍贵的草药,其中的婴芽草最为难寻,也不知道太医院有没有。 前者可以让母亲托人带来永安,至于婴芽草,若没有,还要去宫外寻…… 心中揣着事情,谢惊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太医院。 “谢顺常,请吧。” 紫衣广袖的宫人扬臂作迎,谢惊秋从思绪中回神,缓缓抬眸,一座占地极广的殿旋即出现在眼前。 顺着大而宽敞的宫门看去,院子里的湖水在阳光下透出淡淡光丝,柔和潋滟。 但刚刚跨过门槛看到内里情状,谢惊秋就明白过来,这儿可不是什么清闲之地。 太医院新运进宫门的药材每天都需专人挑拣分类,清洗晒干,间或打磨成粉,煮药看顾,偶尔宫中有人染疾,还要有专人记录在册。 许许多多的大小事都要这座三进庭院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谢惊秋跟着人在中央院子里走过,好奇看着周围晾在木杆上的草药和一旁眉目认真正挑拣着草药的小丫头,暗道这里的人忙碌起来,真是不知春秋。 宫人绕过清湖,顺着湖边走廊把她领到了后方一处安静的独立小院。 “谢顺常,您这些日子就住在这里吧。” “不回齐仁宫?” “王上有令,您必须住在太医院。” 住在大概不会缺衣少食,看着面前安静清雅的庭院,谢惊秋眉峰一挑,暗道自己当时草药当食的想法还是大可不必了。 “冷宫寂寥,距太医院也远些,王上心忧顺常的身子,特意命人收拾出一方院落。”看着谢惊秋有些复杂的神情,慕居司典事杜凝躬身拜了拜,笑的有些谄媚:“愿顺常可以医好三殿下失声之症。” 她在宫里见到的人多了,十几岁便跟在王上身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她可清楚的很。 眼前这个秀美不似凡人的顺常,是陛下第一个真正碰过的女人,现在,竟从冷宫脱身,还得了特许被允许出入宫门,真是天大的恩宠。 她可得好生伺候着。 谢惊秋看着杜凝的笑脸,自然知晓她的心思,她无奈地勾了勾唇。 此番行事,楚离对外只称是她于齐仁宫自告奋勇地为君解忧,根本没把她们之间的生死状说出来。 倒显得是她颇受信任,一朝复入天子眼中,恩宠非凡。 谢惊秋笑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质地上好的翡翠镯子,连带着一封家信直接塞过去。 “麻烦杜典事。”她眸中光泽闪动,凑近杜凝,低声道:“此玉佩是吾母传家之宝,请典事派人以此为凭,去扬州清原的素兰医馆一趟,把信交给那里的坐堂大夫,让她把草药备多些。” 谢惊秋弯起唇,眼底微亮:“惊秋在此多谢典事了。” “哎呦,顺常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杜凝连忙接过,笑意在脸上绽得无比绚烂:“这宫里啊,您可是进了齐仁宫又出来的第一人儿,王上定是对您有心的!谢顺常不必如此客气。”她低下头,像是随口低叹:“还盼着顺常在王上面前多为老妇美言几句呢。” “自当如此。”谢惊秋笑着送走人。 看着消失在高墙下的佝偻背影,她转过身,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抬手推开院门。 庭院安静,素雅清幽,虽不如其它地方华美精致,比之齐仁宫,那可是强了不少。 谢惊秋很满足。 她走进正中间的主屋,白皙的指尖轻轻按在扉页上,全神贯注地翻起早就被人准备的药典来。 窗外天色逐渐暗淡,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道敲门声。 “谁?”谢惊秋放下书,侧头看去。 只见一十多岁的女孩推门而入,面容微胖,稚嫩未褪但身上的气质却是稳重。她来到谢惊秋身前跪下,俯首道:“奴阿土,是赐给顺常的侍女,请顺常安。” 阿土? 好独特的称呼。 谢惊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知道这是来伺候自己起居的宫人,一时半会儿也生了倦意,但她到底还是不习惯沐浴更衣也要别人亲力亲为。 “阿土?” 浴桶旁,她有些别扭地感受着身后为她梳理发丝的人,在满目氤氲的热气中,淡声问道:“你派来我身边前,是太医院的人吧?” 阿木手中动作一顿,眸中流露出惊讶之色,“您如何得知?” 谢惊秋垂下眼睫,“你身上有一股药香气,这种气味,只有常年接近药草的人才能染上,洗不去,也难用其它香味压住。” 阿土眸子亮亮的,像是含着星:“顺常聪慧,奴不及。” 房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谢惊秋感受到水也有些凉了。 她起身走出浴桶,擦干披上外袍后揉了揉眉心,没来由地有些倦意,轻声道:“你先下去吧。” 阿土恭敬退去,在关门时,谢惊秋突然问了句:“阿土,你知道八步散么?” 女孩推门的手僵住,闻言瞬间跪在地上,面色苍白下去,喏喏道:“奴…奴不知。” 谢惊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面容平静如水:“你知道。” “如今你跟了我,生死荣辱早已相连,阿土,你应该清楚,我若出事,你也万万不能脱身。”谢惊秋步步紧逼,见人眼底的犹疑慢慢消融,又勾起唇角,柔声道:“说吧,这里不会有人听见。” 阿土看着女人清艳的容貌,自从被买进宫在太医院做了十三年的侍女,第一次认了主子,便摊上这么一个等闲不能招惹的。 鼻子吸了吸气,她看着禁闭的房门,终是下定决心,咬唇慢慢开口:“顺常,八步散…王上不准人在宫内提的。” 万一被人听见,是杀头之罪。 “为什么?” 谢惊秋蹙眉。 阿土起身,颤抖着手指凑近她,在谢惊秋耳边低声悄语,后者听了,只觉得耳边惊雷炸响,面色一凝。 她说:“陛下,是用八步散杀了先王。” 正文 第6章 风波 ◎一股温热的力道却突然握住她的脚踝,将她扯了过去。◎ 不愧是王宫。 太医院中除了婴芽草由于鲜少使用早已过了年份不得不重新采购外,其它四味草药都储存够数。 “谢顺常,这些药都是珍贵之物,您……” 烈日高悬,前院储药堂内,院使龚清澜抱着一包散发着浅淡香味的草药,脸上露出肉疼之色。 谢惊秋站在门外笑眯眯接过,低头似是不经意看向腰间悬挂的玉石,清眸微弯。“王上爱护同胞姊妹之心日月可鉴,自当不会吝啬这区区几根草药。” 区区几根草药?! 龚清澜苦笑,这可是太医院好不容易差人在宫外翻山越岭采得的,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一棵便价值千金,向来被她们这些看作太医院的宝贝,这些后宫之人,根本不知晓她们的心血,只知道要要要,当她太医院是百宝囊呢! 谢惊秋看着她的眸色明灭不定,弯腰打开包裹,把需要的数量挑拣到一方黄纸上,徐徐包好,起身把剩下的草药交给她:“只需这几棵,其它的,院使收好。” 嗯? 龚清澜看着女人的背影,似乎有些怔愣,她*低头看着形态各异的草药懒洋洋摊在手心,一时无言。 “顺常,您回来了!” 谢惊秋踏入院子的瞬间,一向稳重的阿土突然扑到她身前跪地叩个不停,口中还带着哭腔, “求求顺常救救阿父吧!求求您!奴以后当牛做马也会报答顺常的恩情!” “你先起来。”谢惊秋拧眉,见人哭的可怜,蹲下腰按住她的双肩:“先别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奴、奴的阿父,他今日去地窖为三殿下取冰降暑,被承恩殿一个宫人言语非礼,寻公道不成还被打了十几鞭子,如今扣在殿里,生死不知。”阿土不敢大声在宫内喧嚷,强忍悲意,面目已然扭曲:“求顺常带奴去承恩殿一趟!奴要去救他!” 女子包括侍卫禁军在内绝不许染指宫人,否则便是杀头之罪,不过暗地里磋磨男人甚至折磨势微的女人,却是藏在王宫的腌臜事,自古没有断过。 谢惊秋眉头紧皱,一向平和的眉眼也沉了几分,承恩殿,这可是极为得宠的后宫之人才有机会住的地方。 “那是谁的住处?”她凝声问。 阿土眼中浮现出一抹怯意,颤声道:“是……是柳美人的。” 姓柳?谢惊秋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被割喉而死的柳侍人,心中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柳美人? 这个姓氏,让谢惊秋无端想起死在刀剑下的柳良人,她随口问了一句:“她与柳良人什么关系?” “她们是同母异父的姊妹。”阿土眼泪流尽,眼眶惊人泛红,哽咽着说:“柳美人如今正得王宠,性情娇纵,那品行不端的宫人是她的贴身侍从,犯了宫禁,她护短,定是想要杀人灭口的——” 怪不得当日柳侍人那般蛮横无状,原来还是有靠山,但后宫中生杀予夺无不是君主指缝间流下的一点权势,随时可以收回。 靠不住的。 谢惊秋垂下眼,看着阿土绝望的模样,示意女孩噤声,眉目慢慢沉静下来。 阿土以为她不敢得罪风头正盛的柳美人,虽心中悲戚,但也料到了这个结局。 在这座宫里,自保都需谨小慎微,如履薄冰,谁又护的了谁!更别说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人,在那些贵人眼中,便如同蝼蚁一般,又怎会帮她? 阿土目中晦涩,瞬间失去光泽,流露出一丝无以言表的绝望。岂料这时面前的女人开口,带着安抚的语调。 “三殿下住在哪里?” 谢惊秋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阿土诧异又惊喜的眸子,无奈弯了弯唇角。 她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人命关天,走一趟为好。阿母之前经常骂她是个烂好人,如今想来也不是虚话。 烂好人便烂好人吧。 谢惊秋笑笑,细碎的眸光轻轻翻起涟漪,她的确做不到视而不见。 不过第一趟,她不准备去承恩殿,柳美人既然娇纵不通人情,她一个顺常可压不住,还是得请一座大佛。 谢惊秋抬头望向远处。 逐渐没入山后的艳阳烈烈生辉,照得她的额头素洁饱满,无数光华映入眼帘—— 那里,是崇云宫方向。 传说中在民间寻回的三殿下。 修长五指牢牢握紧腰间的圆润玄玉,谢惊秋眸色慢慢深沉。 今日,她便去会一会. “那是谁?” 崇云宫门前,朱红的飞檐在月下流光溢彩,谢惊秋的视线落在远处消失在高墙下的背影,疑惑不已:“这个时辰,什么人会来这里?” 崇云殿自三殿下回宫后才被人收拾干净好好布置了一番,位于王宫西南处僻静之地,通向其它殿宇的路只有这一条。 “好像是王上,后面还跟着慕居司的大人。” 王上?若是她,此时此刻宫门前应当站着无数宫侍才对,就连三殿下也会举目送别,现在崇云宫如此寂静,哪是刚刚来过人的模样? 来到自家姊妹宫前,却不进去,真是个怪人。 谢惊秋淡淡收回视线,举袖叩响崇云宫大门,没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手持灯展的宫人打开门,见一绿袍女子长身玉立于门外,眸中惊疑:“你是谁?宫禁之时,也敢来崇云殿放肆?” 谢惊秋文雅一笑,抬手把玄玉递上,“谢惊秋,奉王上之令,医三殿下失声之症。” 那宫人应该是听说过这件事,她上下打量了谢惊秋一眼,又看了看她掌心躺着的玄玉,“原来是谢顺常,顺常稍等,奴这就去通禀。” “嗯。”谢惊秋轻轻点头,眉目温和。 很快,宫门大开,谢惊秋被两列鱼贯而出的宫人请了进去。 “莫宁?” 清香浮动的寝殿内,看着眼前双眸露出喜悦的女人,谢惊秋愣在原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谢顺常好生无礼!” 站在执笔写字的莫宁身旁,神色倨傲的侍男尖声道:“竟敢直呼殿下名…” 一块纸团倏然砸在他脸上,打断他的话,侍男颤巍巍弯腰在地下拾起来,看清上面的字连忙噤声,他转头看着自家主子沉下来的脸色,惊惧无比,忙跪下连连哀呼。 “是、奴这便离开,屏退他人,殿下恕罪——” 谢惊秋看着所有宫人几乎逃出去的身影和骤然苍白的面容,抬眼淡淡瞧了莫宁一眼,没有作声。 “谢姐姐。” 莫宁把笔杆随手扔在砚台旁,坐在矮塌上:“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你会说话?” 谢惊秋盯着她,微微挑眉,她低头想了想刚刚得知她身份时,宫人奇怪的神情,就像知道她会来一般。 不远处的紫炉溢出一缕青烟,谢惊秋身姿站的异常挺拔,她拱手行礼,慢条斯理道:“三殿下的失声之症是好了么?” “谢姐姐何必紧张。” 莫宁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脸,轻轻启唇:“我们也算是莫逆之交,在来永安的途中,是姐姐主动吃下那些最为肮脏无法饱腹的吃食,将干净些的让给我和阿玉。” 她笑笑:“姐姐于莫宁有恩。” 楚离已经为她复名楚莫,这人不唤自己原本的名姓,反而把自己在宫外的名放在嘴中。 “天佑殿下,既回宫,往事便已在陛下身后。” 谢惊秋看了她一眼,沉默良久,终是低头拱手道:“不知殿下此番让奴前来,有何要事?” 莫宁凑到她身边来,附耳靠近,语气轻忽而明晰:“那宫人的阿父无事,伤在皮肉,刚刚我便差人去承恩殿要了回来,送到太医院去了。” 她慢慢说道:“你与王上立的军令状,本王亦知晓。” 谢惊秋指尖一顿,偏头躲过她温热的呼吸,听耳边声音震荡。 莫宁竟笑看她,轻笑一声:“她不会放你出宫的。” “她的东西,向来不会放手,她最喜欢想看猎物陷入笼中声嘶力竭的模样了。” 谢惊秋面无表情,指尖陷在肉中。 耳边的声音像是勾引圣人作恶的鬼邪,飘渺悠忽。 莫宁眸带讽意,一字一顿:“你要的自由,只有我能给你。”. 恍惚地回到太医院,谢惊秋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她匆匆洗漱后,倒头便睡。 脑海中的一句话不断地盘旋,扰的她心神不宁。 “我有事相求,你若助我,信我,待本殿得到想要的,定放谢姐姐出宫。” “你想要什么。” 莫宁眼角微微上扬,“一切。” 还真是阳谋。 ——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命如蜉蝣,把这样大逆不道地话说出来都毫无忧色,她若听话,便成为她手中的一个聊胜于无的棋子,若不听,即使向楚离告密,君主信或不信,为了脸面,自己大概会成为案板上的鱼肉。 谢惊秋看着悬在帐上方的鎏金流苏,慢慢阖上眼。 可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 她问莫宁,只得一句—— 王姐对你有兴趣,一时半不会腻。 那王上若放她出宫? “我必杀你。” 杀。 谢惊秋陷入棉被里,乌眸泛出寒光,衬得雪白面庞更为清冷。 如今天下分崩离析,天子像个乌龟一样呆在慕城,其它三国的王也是换了再换,在位的时日瞧着一个比一个短。 无它,弑君成常事。 而黎国的形式也不好,楚离弑母登位,朝中不少文官武将暗中不满,却碍于其手握重兵威势,杀了不少权臣,不敢造次。 杀字,还真是威胁人的一把好刀啊。 谢惊秋无意卷入这般风波,但事情波及她,必定要做点什么。 她还不想死。 冥思苦想之际,突然有声音在床边传来,一抹黑影旋即出现在视线中。 不知来人身份,谢惊秋眸光颤动,心头猛地一挑,刚想要坐起身来躲避,不期然一股温热的力道却突然握住她的脚踝,一把将她扯了过去。 楚离的发丝垂在她的脸侧,痒痒的,“谢顺常。” 谢惊秋侧过头,呼吸喘喘。 “……王上。” 女人的视线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在明灭飘忽的火光中,眼底泛出一点莫名笑意,温声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有点事,发晚啦 正文 第7章 姑娘 ◎而是顶天立地的姑娘◎ 谢惊秋感觉她的胸腔内完全都是剧烈的跳动,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她勉力笑了笑,低声道:“陛下,夜闯她人寝殿可是违反宫禁的。” 这话说得着实莫名,眼前的人是这座宫殿的主子,王宫内的财富美人她随意取用都无人敢判她的罪名。 回过神来,谢惊秋也觉得有些立不住,只能眨眨眼,没敢把脸正过去。 楚离看着她的模样,轻轻笑了笑,撩开遮住她眼前的一缕乱发,眸中神采惑人,勾唇道:“谢顺常总算有点活人模样了,不过…孤若被发现夜闯太医院,被弹劾的人不会是孤,而是你。” 说谢惊秋惑主媚上,祸乱朝纲。 谢惊秋闻言,指尖微微动作了一下,她慢慢回过头,静静盯着楚离的眼睛,“陛下,也许她们不敢弹劾呢?” 自从楚离弑母登位,天下人对她可谓是明面上惧怕避而不谈,暗中谩骂的狠,即使她真的做出了如此昏庸事,出于自保,弹劾的官员必定也少之又少。 谢惊秋定定看向她,眸中清明。 楚离起身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袍,淡声道:“话何必说得拐弯抹角?” “你想说孤阴戾使人惧,绝非良主?嗯?” 谢惊秋身体躺在棉被上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臣侍只觉得身为官员也偶有不可为或难为的事,天下人万万之数,迫不得已之辈岂不更多……” “花言巧语。”楚离寒声:“谢顺常,你到底想说什么?” “陛下,臣侍想问,陛下在我医好三殿下失声之症后,会……放我出宫么?” “这话你已经问过了。”楚离闻言,眸光一顿,嘴角随之挑起一抹温和笑意,她上前,抬手按住谢惊秋的肩膀,感受到她骤然僵硬的身躯,盯着她道:“信与不信,全然在你,这两个月,谢顺常身在太医院却没少出来看看吧?你可愿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看到的一切并非假象,很多事情,只在人的一念之间罢了。” 谢惊秋对上她锋锐的视线,微微一笑:“臣侍……信。” 先王楚乾在位之时,太医院的草药曾被塞到一处专门放置财宝的奢靡殿宇,直至慢慢发臭,一车一车运出宫门,也没有送到后宫一根。 所有的侍郎侍君只要在后宫生病,便会被宫人不闻不问,直至死去扔进郊外纪澜山的乱葬岗。 而这些日子,谢惊秋白日在太医院与草药打交道,夜晚便会悄然去仓库中查看宫中今年的药草损耗。 绝大多数运到了后宫。 朝堂之人在楚离即位后,看到的是她朝堂上的冷漠“残暴”,言她和先王一般。 却没有发觉今年后宫病死的宫人,从去年的百数,到无一人身死。 谢惊秋的手颤抖起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稳。 眼前的人不仅是要整顿前朝,稳固到手的权势,她是否也想要匡正这么些年的视人命为蝼蚁的风气? 她是不是,想要更多。 谢惊秋不知道。 楚离看着身下人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样子,莫名干笑一声。 “看来,谢顺常这是有答案了。” “……嗯!”神思飘渺之迹,谢惊秋不发一言,突然被人扣住后颈深吻,她一只手抵着楚离肩头推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楚离腰间平整的革带,被上面的玉石硌的指尖发疼。 外面的冷气在窗外吹入,徒然让她清醒过来。 楚离覆在身上的体温温热,冷热交杂下,谢惊秋蹙眉感到分外难受,还带着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样也能出神?” 楚离柔声吻上她的耳垂,极为有耐心地含咬,谢惊秋起初隐忍着,握拳压抑着变得急促的气息,却在唇瓣贴住侧颈时,瞬间溃不成军。 “别——” 她看着眼前变得模糊,似乎被水色晕染,额角的细汗缓慢地滑入乌黑的鬓发中,床上的帷幔似乎也在微微晃动,她握着一旁的玉白细柱,像是溺水般,把整张脸都嵌在了棉被里,身后人的呼吸那般清晰可辨,滚烫地烙在她身后。 “谢顺常。” 楚离唇色鲜艳,抬起头来,她的笑声传入谢惊秋耳中,夹杂着一声低低的叹息,恶劣玩味。 “你怎么又到了?” 谢惊秋呼吸起伏不定,感到身上粘腻的很,她侧眼去看落在窗边的竹影,眸光晦暗,咬唇慢慢平稳着气息,感受到身体如今的状况,脸颊惊人的烫,已是说不出话来。 有朝一日,她必要逃出宫去. 当秋日的冷气浸透永安时,谢惊秋终于借着婴芽草的名义出了宫。 喧哗叫卖声瞬间入耳,让她有些恍惚沉默。今日穿了一身广袖长衣,绛紫的绣花在雪白的裙角上静静开绽,发髻角上露出的一朵玉兰含苞待放,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的光泽。 路过的人看见这般美人轻纱掩面,原以为是哪家的小郎出来抛头露面不知外面虎豹财狼,却突然看见谢惊秋胸前微微隆起的弧度,这才知道眼前是个女人。 这个世道,女风馆盛行,有人见怪不怪,却有人嫌恶,侧身走过的路人对着谢惊秋冷冷哼了一声以表自身凛然,要不是谢惊秋身旁的便衣侍卫凶光毕露,看起来等闲不好招惹,恐怕非要啐一口。 “顺……谢姑娘,这些人真不是东西!” 自从阿土的父亲被救回,她对自家主子可谓是感激无比,开始真心护着谢惊秋。 谢惊秋散漫屈指,好笑的点了她额头一下,轻声道:“出宫在外,说话要谨慎,你我只带了一个侍卫,若是在宫外遇到了不要命的歹人,几条命都保不住。” 一身灰色劲装的阿土轻哼抿唇,眉眼上带了一点少女英气,抱剑认真道:“无论何人,阿土都会保护好您。” 这句话好熟悉,好像很久之前,也有人对她说过,无论如何,她都会保护好你。 “小丫头,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想参加武举,封侯拜相,让阿母看得起我。” 还有一句话,谢惊秋那时年少,稚嫩的声音有些羞赧,却还是红着脸颊,咬牙说了出来。 我想让你们不再叫我小丫头,而是顶天立地的姑娘。 可老师听见她这句话后哈哈大笑,摸着她的发丝,平静说道:“可是姑娘啊,你筋脉生来羸弱,不能承受内力,还是与我学些书本,科举入仕,也算是殊途同归。” 这一学,便是六年。 可家国狼烟四起,科举多是权贵之女的手中之物,她一再落榜。 如今,还……以色侍人。 耳边人声又起,谢惊秋眸色微微一愣,对上阿土的眼睛时终于回过神来,在永安的长街上转身向前走去。 阿土看见不远处清瘦如竹的背影,听谢惊秋的声音淡薄如雾。 “走吧,阿土。” 阿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名觉得这句话难过的很,只得欸了一声连忙跑过去,高声喊道:“谢姑娘,你等等我啊!”. “这位娘子,新鲜的婴芽草卖没了。” 什么? 无尘堂是永安最大的官商,李秋兰的药铺,专门在宫外向权贵做买卖,一半归王宫,另一半被李家收入囊中。 无尘堂内,李秋兰在一家清雅房间内亲自接见了谢惊秋,听说这是宫中的谢顺常,最近颇得王上恩宠,竟让她去医治三殿下的失声之症。 不过…… 李秋兰看着眼前玉簪挽发,一身素丽打扮也掩盖不了如玉身形的人,暗中不屑想着,一个女宠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顺常啊,这只有一些风干的,婴芽草珍贵,每年送入宫中大半,无尘堂那些新鲜的的早就卖没了。”李秋兰深深叹了一口气,弯着腰,假意为难,问道:“这些可够?” 谢惊秋浅浅笑了笑,只是眸中却清明无比。 在阿土钦佩的视线中,她弯起的眼角美而如刀锋。 “李娘子,这些不够,缺的很。” “……” 走出无尘堂的大门,阿土看着手中包裹,给谢惊秋擦去额角热汗,叹道:“姑娘,这人可真难搞。” 谢惊秋笑着看她,“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味了。” 千里之外,有人挥鞭赶路,官道上马蹄扬尘,声若雷霆。 “奉王上令,闲人退让,都滚开!”. “阿姊,孤听闻你的失声之症经谢顺常医治,已经好些了?” 崇云殿内,楚离坐在软榻便,眉眼被香炉溢出的白烟遮住,谢惊秋抬眸看着她,又缓缓低下头去。 楚莫挑眉,嘴角含笑,多了几分病弱之气,她转头看向谢惊秋,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身旁的侍男开口:“谢顺常医术精湛,妙手回春。” 谢惊秋敛眸,对楚离道:“几天前,崇云殿的侍儿说三殿下在睡梦中会说些断断续续的梦话,嘶哑至极,臣侍由此得知病症在昏睡中会有所缓解,于是给殿下服了栖神丹。” 栖神丹,这是太医院的院使龚大人调出的一种妙药,人只要咽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昏迷不醒,在梦中胡言乱语。 “吃了此丹,再辅以臣侍调制出一味药,便会更为顺畅的发出声音来,虽然嘶哑,但也是痊愈前的必会经历的,只有循序渐进,殿下的嗓子才会慢慢发出声音。” 楚离挑眉,低低嘶一口气,问:“如此神奇,孤倒真想见识见识。阿姊,自出生起,孤便没有听过你唤我一声王姐,想必再过一段时日,定能如愿。” 好冠冕堂皇的一句话,不知道的人定觉得眼前是个疼惜姊妹的王姐。 楚阡恍惚中想起儿时之时,不自觉沉下眸光。 楚离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腕,端起清茶啜饮一口,她转头盯着脸色微微僵硬的谢惊秋瞧,温声道:“这些日子,也苦了你。” “谢顺常?”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5-3117:23:59~2024-06-0823:4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岂可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望舒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8章 食言 ◎谢顺常容色殊丽,心如明镜◎ 秋末之时,谢惊秋医好楚莫失声之症的消息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了王宫。 “陛下。” 一片如火枫林中,残叶纷纷而落,无数的斑驳光影随风而动,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似乎也有些生生不息的美感与沧桑,极其平静。 亭中,谢惊秋跪在地上,头抵在手背处。 “请王上履行诺言,放奴出宫。” 不是臣侍,是奴。还没出宫呢,这么快便改了口。 楚离静静地望向她,看着棋盘上黑白棋子有来有往,诡谲多变,倒是下得尽兴。她扯了扯嘴角,良久,若有所思道:“真的是你医好了三妹?” “奴——” “想好了再说。” 楚离打断她,锋锐的目光落在谢惊秋已经有些红泽的脸上,似笑非笑。 谢惊秋拧眉,心中不安。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若说医好也不尽然,因为楚莫的嗓子在多年前便已经可以发声,可能是她故意装作失声久了,声音依旧有些艰涩,她就用了几味润泽咽喉,助其更快恢复。 楚莫为什么这么做,又为何愿意在回宫后招引自己为她所用,谢惊秋着实想不出名堂。 不过有一件事情她很确信,她不想参与这些是非。 “是。” 谢惊秋弯唇笑道:“陛下金口玉言,奴的阿母年纪大了,膝下只有奴一个女儿,请陛下看在她年老需要照料的份上,放奴出宫。” “她一两黄金把你卖掉,你不怨她?” 楚离指尖转着一颗白棋子,讽刺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清原的水患死了不少人,多少百姓背井离乡,饿死的饿死,还有得病被抛弃的婴孩,食人之事都偶有见闻……” 谢惊秋垂眼,目中慢慢浮现出一抹悲痛。 “奴恨她,但她也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吗?” “如此严重?”楚离眸色一沉,“竟无一人向孤启禀。” “您真的不知晓么?”谢惊秋唇角勾起一抹轻笑,似乎有些嘲弄。 “放肆!” 一旁的宫人面容慌乱,急忙斥道。 冰冷的剑刃抵住了谢惊秋的脖颈,楚离站在她面前,弯下身:“谢顺常,你好大的胆子。” 她还记得楚莫说的话,只要她出宫,天涯海角也要将她斩杀。 谢惊秋抱着逃亡的心思来找楚离出宫,心中本就是憋了一肚子的郁气,此刻见她将人命视作草芥的模样,也有些愤懑,不管不顾道:“王上,天地之大,穷苦人多了去,要是个个再互相怨恨,这日子岂不是过得更难!” 她向前凑近,不顾雪白脖颈被划出一道浅浅血线。 周围寂静无比,楚离看着她眉目上沾染的怒意,竟是轻轻笑了起来,谢惊秋正觉得奇怪,耳边却又传来一道酣畅淋漓的大笑,谢惊秋身形一僵,瞬间转头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老……老师!?” “秋儿。” 宽大的长衫依旧是淡蓝色的,木簪质地轻巧,将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李清笑笑,对着楚离行了个礼后走到谢惊秋面前,颤抖着手指摸上她的脸,“我的秋儿又长了,看起来,真的是一个俊俏姑娘了。” 谢惊秋看着那已然变得雪白的鬓发,殷红的唇瓣嚅嗫,还未说话,一行清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原来三年前,老师是假死脱身?” 永安城内,雅致的厢房中,谢惊秋依靠在李清的肩头,脸颊触碰到那温热的手臂,真实的触感几乎让她觉得如在梦中。三年前,她在清原含着泪埋葬了老师的尸身,毫无呼吸起伏的尸体冰冷苍白。 往后时常梦中惊醒,恍惚难安。 谢惊秋不知道这三年她到底是这么过来的,就像是一眨眼,日子便在眼前一幕一幕过去,唯有在意的人留在了那场病疫中,尸骨成泥。 李清爱怜地看着谢惊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额头上的细纹似乎也在诉说着这个年迈老人不为人道的过去,风霜裹身。 “老妇曾为先王之师,可官场诡谲,挂冠归乡,没想到,换来的竟然是先王无休止的逼迫和戕害。” “那些人与先王有关?” 谢惊秋蹙眉,秀丽的面庞竟然白皙,眸光在烛火中映出一丝暗色。 “秋儿,你走吧。” 李清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道:“趁现在王上特许你我出宫,无人看守,你快点出城,回江南。” “老师我不回去。”谢惊秋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您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你若还叫我一声老师,便快走!出门一直向南,过了城门,我打点好的人便会来接你。永安不是久留之地,危机四伏,你必须离开。” “老师,我……” 话还没说完,李清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极为浅淡的龙涎香。察觉到周围的鼎沸人声早已不知何时完全寂静下来,她面色大变,连忙挡在谢惊秋身前,对着厢门抬手施礼。 一道沉稳的清朗女声传来,谢惊秋心中一紧。 “李长史,孤的永安什么时候成了你口下危机四伏之地了?” 厢门被一软甲侍卫推开,楚离踱步而入,侧眸让人离开。她施施然来到了李清身边,极为自然地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壶烈酒。 “王上!” 李清跪在地上,叩头而拜:“惊秋年少,性子直不通礼数,万万做不得后宫侍人,臣求王上放她出宫。” 楚离轻轻瞥了她一眼,转头看向谢惊秋:“谢顺常,朕的确金口玉言,你大可以走出此门,看看能出永安几步。” 李清悲道:“王上,她真的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啊!” “王上若愿意放了惊秋,臣愿老死于王宫,助王上大业。” 楚离低笑了一声,饮下杯中烈酒,把酒杯摔在她的身侧。 “老师!……你没事吧?” 眼前发生的事情让谢惊秋一时怔在原地,她连忙来到李清身边,眸中晦色翻涌,对楚离拜道:“老师若有什么事情惹怒王上,看在她前半生兢兢业业为黎国而活的份上,罚惊秋吧。” “好一个师徒情深。” 楚离走过去捏住谢惊秋的下巴,看着那张染上了惊怒的,雪白的脸,指尖顺着她的脖颈在锁骨处摩挲,饶有深意道:“不是已经罚过你了?” 谢惊秋身躯颤抖着,在老师面前感到一种无言的屈辱。 李清看着自家爱徒的模样,心中大恸,“王上——”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惊秋不过一鲁莽稚女,王上富有四海,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求王上放过秋儿——” 楚离淡淡一笑,语气莫名:“眼下时局动荡,待孤将朝堂该收拾的一些人收拾了,你们再走也不迟。” “谢顺常容色殊丽,心如明镜,孤还要再留一段时间。” 她直起身,视线在谢惊秋清丽眉目中肆意逡巡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李清抬袖擦拭薄汗,虽有些无奈,但到底是看到了希望,她长跪在地上,对着走远的楚离遥遥一拜。 “谢王上——” “她果然食言……” 李清侧头担忧地望向谢惊秋,轻声道:“秋儿,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谢惊秋垂眸,抬眼冲李清温和一笑,“以色侍人,色衰爱驰,老师,也许她困我一段时间,便会腻了。” “老师还是和我说一说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何事吧?” 清虚二十年,黎国江南一带大疫。 挂冠归乡的先王之师李清不满当地官员克扣病灾之粮,变卖草药,谎报伤亡百姓数量,于是孤身前往郡守所在的府邸讨说法,没想到被鞭打赶了出来,绝望悲愤之际,她动用之前身为君王之师的一些人脉,在深夜潜入府邸,将真实的死伤百姓名册偷了出来,却被人发现告密,身死于苦兰山刀剑之下。 “那些人是先王的授意?” 谢惊秋握紧五指,眸光冷下来。 “是。”李清自嘲一笑,“秋儿,伴君如伴虎,先王昏庸,吾引其正道不可得,这才挂冠辞官而去,着实算不得心坚之人。” “世上事与愿违多了,老师,你无需自责。”谢惊秋疑惑道:“可是,在苦蓝兰山,我明明见到您……” 李清摇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是王上救了我。” “王上?” “那时王上还是太女,明明身处东宫之位,却外有权臣奸佞环伺,内有先王苦寻长生之术,忌惮她的存在,甚至想要残害亲女。” 李清冷冷一笑,眼中的神采让她年过半百的脸褪去了些行将就木的老态,“王上文武卓绝,且有平定四海之心,吾助她,亦是全吾心中之念。” 谢惊秋一时哑然,“她……” 这女人想要的,果然更多。 但是天下四分已久,除势弱的天子仍有名义上的天命,其它四国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谢惊秋仍处在刚刚的震颤中,不过,心中也多了一丝如有若无的荒谬,说不定呢,这狼烟四起,百姓惨痛的天下,真的可以迎来太平之日?一个君主不行,若女嗣连绵,代代不息,是否会有一丝希望仍存? 只可惜,她可能看不见了。 正文 第9章 曾经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冬日第一场雪如期而至,宫中柳美人的诞辰到了。 若是之前,东宫将会大摆筵席,邀官员一同来贺,但这些年国家天灾连绵,百姓本就有些怨声载道,为了避免麻烦,已经坐上王位的楚离大手一挥,直接罢了这场生辰宴。 柳美人仿佛被气坏了。 即使这些日子谢惊秋和老师住在承乾宫旁的沐泽殿,也是略有耳闻。 “昨夜那柳美人又哭又闹,还摔了好几个珍贵的瓷器,阿土觉得,她真是个小郎一样的脾性,早晚让王上厌恶!” “顺常,您说今晚王上怎么还去召她侍寝?” 湖中央,谢惊秋坐在亭中,正百无聊赖地练着字,她淡淡看了愤懑不平的阿土一眼,低声道:“王上为太女时极好女风,养在宫中的多了,为君后才收敛些,害过人的赶到齐仁宫自生自灭,老实本分些的给些银子放出宫门,真正留在王上身边的只有柳氏两女,如今柳良人死了,虽说我们这些江南人入宫侍候,但她最为宠信的,还是活下来的柳美人。” “主子,你不生气?”阿土撅了撅嘴,冷哼道:“要阿土说,顺常容貌之美,可是远远超过柳美人!我要是王上,怎会弃之不顾,入冬后一日也不召见?” 谢惊秋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消失在空中。 她紧了紧身上深蓝秀艳的狐裘,唇色红的惊人,外面天寒地冻的,雪幽幽附在湖上,反射的阳光亮盈盈,水泽一般。 “莫说了。” 最好永远也别来,*她可没什么闲心去对付那个喜怒无常的君王。自从第二次侍寝时,谢惊秋瞧见她虎口的红痣,想起一些往事,就更不想招惹她了啊…… 这些日子,谢惊秋在沐泽殿可谓是寂寞孤独,但总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她想起老师前几日出宫的事,颇觉奇怪。 当天,李清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秋儿,我早已生死看淡,只望你保重自身,才能等到出宫之日。” 生死看淡,保重自身… 心跳慢慢加快,仿佛笼上了一层厚厚的烟雾,沉闷至极,谢惊秋望着在冰面上啄食残果的白鸟,眉目的担忧越发浓重,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老师恐怕遇上了什么祸事。 “阿土,走,我们去承乾宫一趟。” 她倏的站起来,语气出奇冷静,忆起当日老师身上若有若无的某种药味,话更冷:“此事,恐怕和她脱不了干系。” 这个她字是谁? 阿土福至心灵瞬间瞪大眼睛,但王字还未说出,就见到谢惊秋大步离开雅亭,衣摆的绣金在光下熠熠生辉,很快消失在廊道上。 “顺常!” 阿土眼神向左右瞟了一眼,不敢高声呼,只得跑过去想要告诉谢惊秋柳美人还在承乾殿。 但高墙之下,她步履匆匆,还是晚了一步,谢惊秋已经迈了进去。 阿土看着拿着赤玉闯入宫门的人,焦急张了张口,却见自家主子回眸冲她轻轻一笑,状似安抚。 殿前,持刀立于两侧的侍卫一身枣红飞鹰服,身形精壮劲瘦,瞧着便让人发怵,谢惊秋侧头对阿土使了个眼神,让她回去,然后再也不顾其如何反应,直接握着楚离给她的玄珠,大步走到那两个侍卫面前。 “侍谢惊秋,求见王上。” 屋内淡淡的檀木香气,闻着便价值不菲,楚离坐在丝绸软榻边,正在替一个青衣乌发的美人描眉。 美人软语附耳,手若无骨。 “王上,怎么有妹妹闯进来?” 楚离哼了一声,把黛砚随手扔在桌上,目不转睛盯着那刚刚画好的柳眉,形状柔和,流畅而优美。 她转过头,看着跑的玉簪松散,而今跪在地上衣袍不整的谢惊秋,轻轻笑了一声,随之眼睫垂落,“谢顺常,你怎么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失仪?” 谢惊秋抬眸,视线定在女人流利锋锐的眼尾处,“臣侍有要事启禀,不知王上……可否屏退她人?” 一声轻弱惊呼传来,楚离把着美人的腰,看着那惊慌失措的面容,唇瓣惊人的红,她漫不经心地开口,似乎对谢惊秋的话不甚在意。 “这里没有外人,谢顺常多虑了。” “八步散。” 谢惊秋垂眼,胸口在她平稳的呼吸中不断起伏,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在美人倏然睁大的眼眸中,她平静启唇吐出三个字。 楚离嘴角的笑意消弭,眸色突然幽暗下来,抬手示意女子离开,后者连忙带着自家宫人急匆匆地走出去,顺便还小心翼翼带上了门。 “你说什么?” “陛下这几日鲜少往后宫走动,是因为前朝出了事吧,奴的老家扬州一带又复生病疫,恐怕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老师离宫,带着八步散和玄羽卫南下而去,应该是奉王上之命,前往剿‘匪’的。” 说完这句话,谢惊秋感觉楚离的呼吸都静止一瞬。 她猜对了。 “谢顺常。”楚离蹲下身,认真瞧着谢惊秋惊疑不定的目光,眉眼一弯,忽而笑出声来,语气莫测:“你来承乾宫,闹走孤的美人,是在孤面前唱戏来了?” 说着,她一把扼住那线条优美颜色雪白的颈,把人掐的脸颊逐渐泛起红晕。谢惊秋丝毫没有流露出畏惧之色,她艰涩呼吸着,吐字断断续续:“陛下……想要……灭掉柳家,我……也可以做一枚棋子。” 眼前的女人眼底坚定,一丝柔弱之态也不愿表现出来。 楚离面上不显,在因为这句话震惊的同时,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抹别样的情愫。 两人睡过不止一次,她自然贪恋这人不自知的美,否则也不会去碰她,只因她向来厌恶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可单纯的皮肉之美不足以让她难以自制。第一晚遇见,谢惊秋的模样的确太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了,或许,她真的是呢? 眼前的脸,甚至于皮肤的纹路,从未如此清晰。 谢惊秋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捏住她的脸,细细端详着。 楚离深深叹了一口气,问出了民间话本里最为俗套的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谢惊秋皮笑肉不笑,良久,嘴角扬起一抹俏生生的弧度,话说得利落顺畅,一气呵成:“陛下龙章凤姿,英武非凡,想是无论何人都想要一睹风采,奴若是得上天眷顾,在梦里见过陛下也未可知。” “还装。” 楚离挑眉,似是第一次真正打量面前的女人。 她深秀浓丽的眉眼更为明锐,极富有侵略性,深深看了谢惊秋一眼后,心中那个想法便更为确定。 “几月不见,谢顺常口齿倒是越发利落了。” 谢惊秋忽觉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从肩头一把扔进了床榻里。 她气息浮动,余光瞧见地上被摔碎的玉簪,不由得面容失措,惊呼道:“……陛下!” 正文 第10章 旧忆 ◎那时,是谢惊秋第一次见到楚离。◎ 耳旁女人的呼吸柔和而起伏绵长,谢惊秋眨眨眼,半天没等到什么动静,松了一口气。 想起老师,她稳了稳心神,试探道:“陛下,柳家在扬州一带,可是德高望重的大族……” 说到“德高望重”,她加重了语气。 “不错。”楚离侧头,一缕乌发蜿蜒在她的侧脸,仿佛勾勒的笔墨。 谢惊秋心跳加快几分,她移开眼,在极致静谧的房间中,慢声缓缓道:“陛下让老师去,是因老师与柳家主是旧识且结仇已久吧,但仅凭老师一人,面对在扬州已成大势的柳家,只是蜉蝣撼大树罢了。” 谢惊秋的语气突然颤抖起来,她阖上眼,似乎有一种无力感在心底蔓延。 老师此去,九死一生。 那在几年前克扣灾粮的官员,其实是柳家的手下。谢惊秋也是通过李清得知的,表面上救济百姓的柳家,背地里却做着伤天害理的祸事。 否则,一向温良的老师怎会与当时的挚友柳家主反目。 “孤的玄羽卫进不去柳家府邸,李清却可入。” 楚离起身走到一旁窗前,长袖遮住大半光线,她似乎是默认了谢惊秋的话。 一只苍白的手抓握上她冰凉的袍角。 楚离转身,诧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半晌,忽而柔声笑了。 “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臣侍可否去扬州?”谢惊秋抬头,一双眼睛原本温和,此刻却无端透出些冷玉光泽,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恳求。 “李清此人,你应比我还要了解她几分,孤要她杀旧友,必先扼住她的软肋。” 老师的软肋是什么呢。 谢惊秋张了张口,无声笑笑。 是她啊。 楚离吻上她颤抖的眼睫,弯下的雪颈如同琼枝,谢惊秋却不知道如何去回应这个人自始自终带有亵玩意味的掌控。 “陛下。” 她突然目光如实质地望向楚离,笑得极其散漫:“臣侍儿时,的确与陛下有过一面之缘。” 楚离的动作顿住。 “不过那时候,陛下疼惜姊妹,主动前往她国为质。”谢惊秋笑起来,眼眸微微弯起,弧度极美,却是讽刺道:“今日,陛下留我于王宫挟持老师,莫不是想起了儿时,才有的主意?” 一双手倏然扼住她的脖颈,窗前玉屏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将紫炉打歪,满室浓烈的香气在一声轻弱痛呼中瞬间蔓延,几乎浸染人的五脏六腑。 谢惊秋艰涩地呼吸着,她的皮肤本就生的白,是一种瓷玉般的冷雪色,此时被人狠狠扼住喉咙,逼的她脸上泛起一片片血红,如同雨中即将凋零的残花。 “你找死。”楚离冷眼看着她,手下一松,把人甩在地上。 谢惊秋大口喘气,感到眼中有些湿润,她抬起头,声音暗哑道:“陛下此时不杀我,我便自己寻死。” 她赌扳倒柳家对眼前这个女人的重要性。 她,不敢…不,是不能杀她。 江南的女人男人被掠进宫中那么多人,只有她被楚离留在身边,为何如此?今日,谢惊秋全都懂了,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价值。 她是楚离挟持老师,让她为王族忠心做事的工具。恐怕,这件事情,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局。 “看在当年的事情上,我不罚你。”楚离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谢惊秋蹙眉,无数嘶吼声夹杂着刀剑相撞的声音忽然一齐涌入耳中,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披着温和外衣的女人,呼吸一窒。 那是清虚七年。 她不过五岁稚龄。 西夏不断在边疆挑衅,先王楚乾忌惮野蛮外族,日夜难眠,担忧其踏破黎国自勤关,攻入京城。为了安抚西夏,还地疆安定,她竟然将当时唯一的女儿亲自送往西夏为质,直到三年后才接回。 那时,是谢惊秋第一次见到楚离。 女孩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人之气,瘦到脱了皮相,高挺的鼻骨给人一种近似于嶙峋的病弱感,只剩一双眼睛微微发亮,眼尾微挑。 如果不是长期处于饥饿缺食的环境,绝不会把一个原本意气的王女养成这个模样,谢惊秋当时颇觉这个小女孩可怜。 那是她一手牵着母亲,一手提着花灯,长而细软的乌发编成长辫搭在肩上,还是年少不更事的模样,本想看个热闹,却不妨遇见了刺杀回京王女的危机。 看似瘦弱的女孩破天荒地跳下车辇,身形灵活地躲着那寸寸往人要害处刺去的刀剑,面容冷静地不像一个孩子。谢惊秋在一片混乱中,看不起谁推搡了她,也不得已放开了母亲的手,被人推到了某处水缸旁,本想躲在后面,刚刚还在车辇上的王女竟然出现了,在她讶异的视线中,拉着她钻了一个半人高的墙洞,很快来到了一座远离人群的破庙。 谢惊秋看着那手心递上的,黄灿灿的金子。 “给你钱。” 女孩眼睛亮若寒星,盯着她,手臂上缠着白布的褐色衣袍早已透出血来。 说完这三个字后,在谢惊秋大惊失色的面容下,她直愣愣晕了过去,同时那呢喃着几乎听不清的话涌入脑海。 她说:“……救我。” 谢惊秋也是孩子,当时只会些简单的望闻问切,看着失血晕过去的人早已手足无措,多亏黄昏之即,老师终于找到了她。 看着睡在玉塑娘娘脚边的两个小小女娃,李清咧嘴,登时傻了眼. “陛下,当年是老师救了你,不是我。” 谢惊秋的视线定定落在楚离身上,就差把做人不要恩将仇报写在脸上。 天色渐晚,楚离坐在一旁悠哉下着棋,朦胧的光线似乎为她头上的银冠镀上一层浅淡光泽,谢惊秋依旧跪在地上,膝盖已经毫无知觉。 “谢顺常。” 楚离转头,话说得平静而笃定:“其实,孤应该杀了你们才对,但是后来却改了主意,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最为有趣。” 见过君王的狼狈可不是什么好事,最有可能招惹祸端。对于这样恩将仇报的话,谢惊秋面不改色,只是眉眼却沉了下去,透出些疏离冰冷的意味。 原来如此,恐怕在她的眼中,自己与老师除了“恩人”这层身份,最让她难以忍受的,便是儿时的羸弱狼狈被人所窥得吧。 可既然厌恶她,又何必…… 谢惊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五指骤然握紧。 “谢顺常,你最好老实呆在王宫,至于寻死——” 楚离突然吧嗒落下一子,她起身来到谢惊秋面前,手放在狐裘系带上,在徒然有些僵硬的身躯前,温和笑道:“果真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莫是忘了自己还有母父了?” 她的身形高挑,这样站到谢惊秋面前,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在加上她这句话中的威胁显而易见,谢惊秋不适地往后退了一步,暗中咬牙。 深蓝的艳色逶地而落。 “我……” 谢惊秋呼吸急促,看着逐渐覆过来的身躯,有些羞恼地侧开头,冷声道:“我只要老师安好。” 楚离低头极有耐心地吻上她的唇瓣,细细勾画着,在两人愈加不稳的呼吸中,轻声笑出来。 “柳家自有百密一疏之时,孤……信得过李长史。” 夜深,雪静静在殿外飘飞。 昏暗的寝殿内,看似早已昏睡过去的谢惊秋缓缓掀起眼皮。 侧头看着一旁阖眼沉睡的女人,她忍着身上不可言状的酸痛,悄无声息地起了床,走到砚台前,小心翼翼地在书柜翻找着什么。 如果没有记错,王上的寝殿内,放着整座皇宫的暗路图,包括出宫的暗道。 啪嗒—— 也不知道按到了什么,谢惊秋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向床上看去。 没醒。 她咬唇,缓缓吐出一口气。 视线所及,一方檀木盒在书柜突然在最下层中出现,谢惊秋眼里露出一丝喜色,很快稳住心神,半蹲下身,动作轻巧地将盒子拿出。 上面的铜锁泛着暗光,锁身带着一个圆形凹槽,里面刻有梅花纹路。 玄玉?谢惊秋将腰间的玉珠嵌进去,毫无动静,失望之下,余光却瞥见一抹冷泽。 ——一颗圆润的玉石,倏尔楚离的袖中滑出,悠悠滚到棉被上。 上面的梅花图案在月色下熠熠生辉,泛着潋滟光华。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1301:25:32~2024-06-2202:0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冬瓜很好吃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少年南柯梦,相许两心动 正文 第11章 出宫 ◎“……楚离,放我出宫。”◎ 谢惊秋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指尖捻起那颗玉石,转身之际,回头看了看那正沉沉睡着的人,垂下眼睛。 玉石嵌入锁身的刹那,只听一声低响,木盒便弹开了浅浅缝隙。 谢惊秋嘴角一挑,忙按着盒身打开,入目一张被齐整叠好的黄纸静静躺着,她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纹路错综复杂,不过谢惊秋还是一眼辨出了宫外连通承乾宫的暗道。 妙极。 原来,殿内后方,那角落处的浴火飞凤图下,藏着一个机关。 谢惊秋心下了然,转身正要举步走过去,一只修长的手便伸了过来,在她倏然凝滞的呼吸中,温柔地扣住她的手背。 “谢顺常。” 她的深蓝狐裘正披在女人身上,谢惊秋对上那道似笑非笑的视线,朱唇微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楚离却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抱上冰凉的桌子,笔墨纸砚被一扫而净,咣当撒了满地。 “你这是要跑?” 谢惊秋感觉自己的手指都在打颤,自离家起,她大多数时间都是陪着老师游历四方,后老师“身死”,母亲也曾庇佑她三年,却是这一次无人相伴,来到多少人无法企及的王宫受磋磨。 楚离就是个疯子。 根据这些日子得到的信息,谢惊秋毫不迟疑地相信这一点。 如今朝中局势都那般乱了,她竟然还有闲心与后宫的侍人厮混,在沐泽殿的日子,谢惊秋在李清口中听到了不少朝堂要事。 要不是楚离如今仍掌握着大半兵权,手握玄羽卫,恐怕那蠢蠢欲动的柳家和一些不满她弑母即位忠贞先王的武将早就联手反了! 这一次她让老师前去扬州对柳家动手,恐怕也是出于这个考量。而今世道,能坐上王位不算什么,能坐下去才是本事。 “陛下。” 谢惊秋抵住她肩头,僵硬地勾起一抹笑,在楚离慢慢冷下去的眸子里,道:“柳家铜墙铁壁,八步散的确是杀人无形的利器,但依臣侍拙见,那柳家主谨慎多疑,怕是对老师闭门不见。” “哦?”楚离笑笑,“那要怎么办?” “美人计。” 谢惊秋突然环住她的脖颈,凑近楚离,吐气如兰:“陛下应该知道,柳家主自挂冠后便回到了扬州,在百姓眼里,她是乐善好施的菩萨,却很少有人了解,她背地里亵玩少男幼女,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这番话说得轻如浮羽,楚离听完,扣住纤瘦腰身的手却突然一顿。 她抬眸,就着昏暗的灯火,看着眼前脸庞青涩未褪的女子,眸底忽而浮现出一丝莫名的光泽,冶丽如鬼魅。 耳边一声轻笑传来,谢惊秋发觉腰间温热的手掌不老实地向上攀去,勉励压住脸颊血色,急道:“十年前,臣侍去过她的府邸,她便向老师要我作丫鬟,老师当时不知道她皮下的丑恶面貌,委婉拒绝了她。” 谢惊秋淡淡一笑,女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用指腹轻柔地点在楚离后颈,冰冰凉凉。 ——是一滴墨。 “陛下。”谢惊秋清绝的眉目微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旋即显现,仿佛秋日深潭映出的无边月色,危险又暗含险恶。 她将指尖的墨色拿给她瞧,在楚离愈加阴沉的目光中,轻声启唇:“若这是八步散呢?” “臣侍偷的了暗路图,亦盗的了病疫中被隐藏的名册。”. “王姐,你竟然让那谢惊秋去杀柳眠?” 正午艳阳天,楚阡高束起来的马尾在骑服映衬下更显英气,她潇洒坐在桌前,看着不远处悬笔在折子上勾画的楚离,蹙眉担忧道:“依谢顺常的样貌,如果以下人的身份入柳府,必被那老东西觊觎,你不担心吗?” 楚离没有抬头,批阅的奏折桌上堆积,却是被细致地分好,一丝杂乱也无。 她轻轻把笔放好,抬眸望着她,笑意浅淡:“担心什么?” 楚阡呼吸一顿,侧头沉下眸去。 良久,她低叹了一口气:“王姐,你向来不杀无辜之人,怎么这次……” “不杀无辜,无辜非要入局。” 楚离起身走到殿门前,她乌黑的青丝全然被银冠缚起,耳鬓一丝碎发也无,王袍广袖,凤纹攀身,雪白的光落在她半边侧容上,光影流转间,眸中似乎毫不在意。 楚阡第一次觉得王姐如此陌生。 “走,陪孤去个地方。”. 两人漫步登上一座高阁,下方看去,高墙围起的宽阔的土地上,十几个黑点在不断蠕动,极为奇怪,若细瞧,这才发现那是一个个正在练武的宫人。 “王姐,这玄羽卫禁苑我看都看厌了,连一块残砖在哪里我都知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身旁的女人皮笑肉不笑,视线睨着下方东南处的一块角落,高高的木台上,有两人在交手,说交手也不甚准确,楚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皮肉旋即一紧,暗道这简直是单方面的殴打。 楚离指着那个被打得节节败退的女子,轻呵出声。 “你瞧。” “谢……谢惊秋?!” 楚阡拧眉,看清楚高台之上人的身份,眸光突然颤动了一下:“王姐,你我都知晓,这谢惊秋身体自小羸弱,不是个练武的苗子,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这样下去,都可能被生生打死。 也不知哪里来的沉闷心绪,她转头对着身旁的侍卫,冷声命道:“去!把下面高台上,那个连护臂都不戴的蠢货带上来!” “身弱之人,不更应去练一练?” 楚离慢条斯理地屈肘靠在护栏边,她微微一笑,看着下方已经被打到在地的女人,明明那么狼狈,嘴角都渗出血来,竟然还咬牙看着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再次扑上去,心尖莫名一动。 “你……不觉得很有趣么?”她盯着长空中流动的飞尘,在炙热的气息中感到一种近乎愉悦的畅快。 “王姐。” 楚阡不赞同道:“谢惊秋……是惹您生气了么?” 楚离闻言,转头看着她,艳俊的眉眼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疑惑:“楚阡,这次前往扬州的事情,是她自己向孤提的。” “既然是好计策,不妨去试一试。” “可王姐你明明——”像是差点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楚阡突然噤声,侧眸看向那已经复又跌在奄奄一息的人。 她轻声问:“什么好计策?” “美人计。”楚离挑眉,指尖把玩的玉石也随之停住了。 “你——”楚阡:“王姐,不是王妹无礼,据我所知,王姐养在后宫的那几个侍人只是些摆件儿,除了这个谢惊秋,你怎么舍得……” “诺大的王宫,一人的喜恶又算的了什么?” 楚离看着两个侍卫架着气息奄奄的女人慢慢走进,殷红若朱砂的唇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语气极为浅淡。 她素手抬起谢惊秋的下巴,看着那张被打得脸侧泛乌青的脸,眼眸里泛出一点奇异的光彩,低声道:“练了七天,连玄羽卫中最为下等的白衣都打不过,还要去扬州?” “不过能坚持这些时日,孤倒是有些喜欢你这性子,只要留在宫中,锦衣玉食,孤保你一生无皮肉之痛,性命之虞。” 谢惊秋呜咽着吐出一口血。 她呼吸喘喘,浓密的眼睫已经被血糊住,由于长的白,暗红的血滴在她的脖颈处,反而带着些惊人的靡艳。 人在极端的疼痛里,求生、抚痛是本能。 “王……上……” 她哑着嗓音,低着头,用几乎断绝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启唇。 “我要……出宫。” 不是奴,不是臣侍,是我。 楚离看着她笑,眼里是颇觉荒谬的讽意,她突然弯下身,凑到半跪在地上的谢惊秋耳边,帮她把散落的青丝挽到耳后,轻声道:“别以为孤不知,你仍有事情瞒着孤。” 谢惊秋虚弱地摇摇头,垂落肩头的发带都在动。 “我没答应。” 恐怕楚莫招引她所用的事情已经被这人知道了,谢惊秋低低笑了一声,对上眼前近在咫尺的视线,勾起嘴角,又重复了一句。 “……楚离,放我出宫。” 说完,谢惊秋阖上眼睛,蹙眉晕了过去。 这一声楚离,恍惚间让女人忆起多年前身为质子终得以回归永安那日,在西夏的那几年,她住羊圈,抢过马食,被王族的婴孩欺凌嘲弄,原本温润持重的性子大变。 凭什么她就要受这些苦难? 凭什么有些人平平安安,甚至还有母父相护? 那年昏死在破庙中时,耳边只有一声声楚离。当时她只觉得这个女娃娃真是大胆,看见腰上的玉佩名姓就敢张口称呼。 “谢惊秋。” 思绪回笼,楚离看着脑袋磕在自己肩头,呼吸微弱的人,垂下眼睫,侧眸对目含担忧的楚阡冷淡道:“放心吧,没死。”. 崇云殿,昏暗的光线遮掩住上首女人的眉目,被摔碎的瓷器瘫在地上,周围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 “她还是不肯见你?” 孟玉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面前面容已经带了些怒气的女人,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阿宁,谢姐姐那样的人,应该不愿意留在宫中的。” 楚莫挥手屏退其余宫人,走到孟玉面前。 “听说清原一带又生了瘟疫,你我在那里乞讨流浪之时,见到许多病死的百姓。”她抬手整了整孟玉的衣襟,是温和亲切的模样。 孟玉却觉得害怕,她一下子抓上楚莫的袖子。 “阿宁,你不要再进行那件事了好不好?那些朝中的官员并非真心要帮你,如今嘴上相助,其实是柳家指示……把你当作傀儡罢了,朝堂里文官多数听命于柳家,武将中,陈将军驻守西北紫玄关多年,鲜少回朝,只对先王忠诚,而今对陛下姿态暧昧,刘景两位武将又厌王上弑母之举,背地里蠢蠢欲动,要不是陛下手握京军十五万和玄羽卫,这朝堂内外早就乱套了。” 楚莫失笑,点了点她的额角,冷淡道:“谁教你这么说的?” 孟玉抿唇,低下眸子。“谢姐姐让我背给你的。” “本王出生起便因失声之症被母皇厌弃,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她的。” 楚莫牵起孟玉的手,“现在病好了……阿玉,这么就连你也觉得我不应该抢那个位置呢?” 孟玉和她一同坐下,声音有些颤抖:“可是——” “你信我。”楚莫对上她的视线,眼中含笑,“即使得不到想要的,她在上面也不该坐的踏实。” 她的声音飘渺而低沉,似乎十分笃定。 “阿玉……朝堂,快要乱了。”. 雪下的密如鹅毛。 景阳门前,十几匹高头大马伫立在宫门口,上面的兵士门身披重甲,腰间系着玄羽卫玉牌。 “陛下……就这么让我走了?” “不仅如此,你也不必长途跋涉,可以跟着运往江南的赈灾粮马前行,一个月就到江南,不过……”楚阡玩笑道:“若你觉得护卫你们前往的玄羽卫更可靠些,来找我也未尝不可。” 皮毛雪白的马匹肌肉健壮无比,看起来神采奕奕,楚阡坐在上面,姿态闲适地拉着大马,瞧着站在马前不可置信地谢惊秋,挑眉道:“你看起来怎么没这么高兴?” “老师在清原生死不知,王上又高深莫测,是个人都高兴不起来。” 楚阡扑哧笑出声,继而哈哈大笑,十分肆意畅快。 她看着面前裹在玄色大氅里的美人,眨眨眼嘀咕道:“这是王姐的衣服?” 宫门前风大,谢惊秋没听清她说的,秀丽的眉眼被碎发遮了大半,张口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 楚阡冲她爽朗一笑,高声道:“谢顺常,快些上马,我们该启程了!” 城墙上,杜典事站在楚离身后,入目的王袍宽大,广袖玄黑绣凤,迎着朝阳栩栩如生,仿佛将要腾飞而去。 “王上,您这便让谢顺常走了?” 楚离笑笑,冷然的眼眸微微抬起,指尖放在面前,透过光影握住谢惊秋驾马的背影,似乎将人囚在掌心。“走?” “也许罢。” 她蹙眉瞧着墙下渐行渐远的人马,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有些莫名烦躁的情绪,和那人当日说什么美人计之时一模一样。 “陛下?” 楚离迎雪而立,入神盯着远去的人马看,睫毛和肩头都落了白色雪沫子,杜典事哎呦一声命人拿来狐裘,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 “陛下快回去罢,雪又大了。” 似乎被这一动作惊醒,楚离面无表情地夺过杜凝手中的衣带,利落系好,转身大步离开,冷漠的声音随着风雪传入杜凝耳中。 “什么破天气,下这样冷的雪。” 猝不及防被夺去分内事的杜典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202:02:38~2024-06-2322:0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安钟15瓶;猫薄荷君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12章 暗涌 ◎含情目,远山眉。◎ 冬日的雪生冷连绵,身弱之人极易受侵袭,至清原时,谢惊秋便不堪忍受地发起热来,本就不硬朗的身子骨更是笼上一层淡淡病气,烟雾似的缭绕着。 “本王从小到大,还没见过你这么能生病的人!” 楚阡坐在马上一把撩开车帘,把整个脑袋都探了进去,她看着靠在车厢角落半阖着眼,就连呼吸都有些艰涩的人,视线在那张雪白的脸上转了又转。 果真是人靠衣装,散发着浅浅光泽的雪狐裘裳深蓝绮艳,却压不住那如玉无暇的好颜色。 楚阡啧了一声,对自家王姐喜在后宫娇养美人的爱好多了一些意会。 此番姿容,就算是性子冷了点儿,单看着都心情舒畅。 她弯弯唇,喟叹地补充了一句:“你来永安的路上竟然没死,真是命大。” 被她断定命硬的人没有理会她毫无恶意的嘲弄,眼睫轻轻抬起,含着些病恹的神情却并不给人柔弱之感,仿佛被雨打湿的玉兰,虽看似湿润无比承风雨之重,却薄瓣清透,无一丝羸弱怯态。 谢惊秋牵牵唇,好脾气地低声应道:“二殿下,惊秋未足月出生,本就是弱胎,也许……真有什么福泽相护,才能活到现在。” 一拳碰到软棉花,楚阡轻轻哼了声,继而百无聊赖地放下车帘,骑马继续走在前面。 自来到扬州,她们一行人便与装载粮食的车马悄无声息地分开了。 那夜,身形相似的人不知从何处而来,在驿站与她们互换衣袍,一晚过去玄羽卫还是那些数,但有的身份却早已截然不同。如今留在身边的只有原先一半玄羽卫,另一半则随着那些假冒之人继续护卫粮马,直到州城清原内的安平仓。 而今日楚阡穿的便是商人服袍,就连谢惊秋都换上了京城贵女常穿的雅致裙衣,她们这些人对外自称药商,要去清原采购草药。 这些事情太过诡异。 谢惊秋不由得心绪不安,觉得好似踏入了别人一早便设好的棋局般,破有些一招不慎就满盘皆属的恐慌。 “谢惊秋。” 耳边清朗的女声将她的神思抓回来。 隔着车帘,她听见楚阡加重声音提醒道:“前面过了美人桥,我们就到清原了。” “听说每年上元节,桥上便有心意相通之女男互换银簪玉佩以表爱意,还有舞龙铁花的盛景呐?之前,本王只是在书中偶有所闻,再过半月倒是能亲眼见到,好极好极!” 车厢中,谢惊秋闻言不禁失笑,她撩开车帘,稍微探出些许目光,看见不远处的官道尽头,两旁白雪映照处*,一座弯起的精致石桥静默伫立,其上雕刻的花纹奇兽只露出一角,上面融化的雪水亮盈盈晃人眼。 回家。 她终于回来了。 想起之前在这座桥上被七八个小郎,甚至还有几位女娘堵住,疯狂往自己手里塞玉簪同心佩的情景,谢惊秋嘴角一僵,心中回归家乡的喜悦淡了很多。 今年上元佳节,她还是不来这里凑热闹的好。 不过……谢惊秋眉峰微微向上蹙起,忽然想起老师没在,想来今年也没什么不通情理的人拉着自己,强要作陪才是. 起伏群峰间,清脆铜铃隐约传来,白月被云遮住,山路都暗淡许多。杜凝将娇贵但顽强的宝马打理好吃食,听见自家主子唤她,连忙来到身边。 楚离正坐在一块冷硬平整的石头上,曲肘把玩着一块玉石,谢惊秋完璧归赵,丝毫没有贪留它的意思,如今回到手中,除却它无上身份的象征外,倒是添了些别样的情愫。 ——和权势毫不相关。 女人看得认真,待回过神来,倒是把自己惊了一下,旋即自嘲地笑了笑,暗道如今,那人恐怕正沉浸在回乡的喜悦里不能自拔,恐怕心里已是厌恶极了自己,生怕回宫。 一旁的火光将她的面容照的无比清晰,眼底落入的摇曳亮影,使她整个人更显秀俊。 杜凝似乎有什么事情,不时向这边悄咪咪打量,一时不察对上女人的视线,察觉那双眸子里的莫名笑意,她连忙垂下眼来,结结巴巴道:“陛……楚少主”。 “何事啊,杜管家?”楚离挑眉。 “少主,还有十日便到清原了,谢顺常那里还没传来一丝消息,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有宫中柳美人的……” 楚离垂眼,打断她未说出口的话,淡淡道:“不必忧心,楚阡孤信得过,有她加上玄羽卫的人,与李清会合轻而易举。至于王宫的人……” 她望着暗云后若隐若现的明月,嘴角弯起一抹弧度,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谅她不敢做什么。” 楚离笑笑,随意转了话头:“杜凝,你的老家便是清原,把这里的风土人情都给孤讲讲,事无巨细。” 杜凝点点头,有些谨慎地措辞,“其实,清原本是天子一脉的本家所在,但迁往慕城后,这里便愈发没落了,如今只靠着香料生意和草药买卖得些名声。” “原来如此。” “不过。”杜凝弯腰小心翼翼道:“清原有许多外来异族药商,有的极擅毒术,用蛊用药无一不通,加之最近江南一带各地爆发疫病,尤以清原为重,少主,在这里,咱们即使带着名医神药,也要万分当心才是。” “百年前,显赫一时的天子一脉便繁衍诞生于此。” 楚离将石头扔进火里,扬起些火星,转瞬即灭,她的眼眸也随之黯淡下来,寒声讽刺道:“这儿的确是个风水宝地,可惜如今……聚的都是些蚊蝇鼠蟑。” 女人神态散漫,摆摆手:“这场病疫侵染的都是些身弱的老人婴孩,你我只要小心些便可,只是……” 想起那人柔弱的身子,楚离突然觉得心头有些沉闷,也不知是何缘由,她冷哼一声,起身走到大帐中,话随着寒风呼啸湮灭,几乎让杜凝听不清。 “也不知谢惊秋能否避过病疫,孤总不能大老远白跑一趟,只瞧见她一条小命没了。” 杜大人福至心灵,拱手一拜再拜,眼底闪着睿智的光泽。 “王上不必担忧!二殿下带着太医院许多珍奇草药,必然不会伤了顺常贵体……” “喊这么大声做甚?” 隔着一层门帐,楚离五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侧头不耐道。待外面恢复寂静,她和衣趟在床上,乌发便随之蜿蜒在床边,上面斜斜躺着形制清贵的发冠,在昏暗的光线中银泽流转,无端带出些冷意。 似乎被腰间的玉石硌的有些痛,楚离稍微侧身把它握在手心。 白皙修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仿佛在笼中逗弄一只华贵赏玩。 女人唇瓣殷红胜血,极缓极轻地吐出字来,像是在叹息,又似情人低语呢喃。 “谢……惊……秋……” 楚离一字一顿,说完这句话后,她不知为何轻笑出声,眸底映着指尖把玩的玉石,似乎翻涌这无边浓墨,在夜色中,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咳……咳……” 一家客栈内,二楼的房间被一队不知哪来的药商包下,小二小心翼翼端着熬好的草药,缓步推门而入。 “谢娘子,你的药好了。” 店小二踮着脚,将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黑色药汁的上方还升腾着白气,随着白雾慢慢地缓缓地散开,店小二这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竟是个美人。 清原一带多出姿色上乘的小郎,俊美秀丽的姑娘也是一抓一大把,不过眼前的女人确有些不同。 含情目,远山眉。 明明是极为清绝的样貌,浑身却透着些文质彬彬的儒雅气质,看起来比她年过半百的姥姥还要沉稳几分。 “多谢。” 看来白玉那丫头刚刚夸下海口,却是没说谎,店里的确来了个姿容无双的客人。 小二看待一瞬,呼吸都不由得放轻,回过神来嘻嘻一笑,殷勤道:“您慢用!我刚刚赌输了,得快去赔个钱。” 赔钱怎么还这么高兴? 谢惊秋点点头,压住心中疑惑,转而想起正事来,于是屈指扣着药碗,笑着问道:“向您打听个事儿,您昨夜可见到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出门?” “女子?”小儿拧眉,忽然一排脑袋:“谢娘子,你说的可是那个长得高挑俊俏,却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着调的姑娘?” 谢惊秋眨眨眼,有些愣:“不着调?” “可不是!昨晚骑着马就威风凛凛出去了,说是见什么阿姐,动静大的,把客栈后院那些小马吓得可不轻!” 阿姐? 谢惊秋身形一震。 待回过神来,小儿已经关门走远了。 谢惊秋却突然起身跑出,从楼下直奔到后院而去,背影说不出的慌张,只留下刚刚出门的店小二看着消失在拐弯处的人影,惊讶地说不出声来。 “青云!” 大汗淋漓跑到后院,谢惊秋一把抓住楚阡手腕唤她化名,只是语气焦急很多:“王……”女人平复了一口气,压低眉眼,一缕乌发不经意落到楚阡手背,有些痒意。 她谨慎开口:“……陛下是否来了清原?” 楚阡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把马栓好,闻言面无表情,视线轻轻落到手背处散开的青丝上,耳边感受着面前人不稳的呼吸,温热急切。 她干笑一声,牵唇道:“谢顺常,你莫不是昨夜魇着了。” 女人语气清朗,话却平静。 “清原这样的偏僻地界,王姐怎会来。惊秋,你多虑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4-06-2322:06:34~2024-06-2616:0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扶摇惊砂2个;Duddnz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民政局本局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13章 旧事 ◎“为什么那时候死的不是你呢?”◎ 谢惊秋微微张口,因这声惊秋愣了一下。 这些年除了老师,还没什么人这般亲切地唤她。 “是么。” 她的呼吸已经平复,此时浅浅一笑,倒是带着些清冷沉静:“是我多想了。” “如果阿姐真的离宫,这天下还不乱套了?朝廷无主,不知要起多少波澜。”楚阡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耳垂漫上些淡淡的血色,她顿了顿,忽而低声嘟囔了句:“你这人看着劲小,抓人抓的倒是蛮紧。” 谢惊秋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旧抓着她的手腕不放,连忙收回手来,下意识后退半步。 “抱歉。” “没事,逗你玩儿的,一点也不疼。” 楚阡捂着胸口,感到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她摇摇头赶去脑袋里一些有的没的,再抬眼时,天突然飘起飞雪。 “下雪了。” 还有五日便是上元节,谢惊秋弯起眉眼,看着周围躲在草棚中悠闲嚼着粮草的白马,轻声道:“本以为再也回不了清原,如今,竟也赶上了清原元辰。” 雪粒飘然落到她的眼尾,旋即融合成机不可察的水渍,清清亮亮,似乎也沾染了女人眉梢舒展开来的欢喜。 楚阡看着她,指尖摩挲的干枯草根早就掉到了地上,她面无表情道:“那你还真是幸运。” 谢惊秋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失笑道:“你怎么了?怎么突然不高兴的模样,昨晚一夜未归,虽说殿下的行踪我一个后宫侍人也没资格过问,不过出门在外,殿下还是小心些为好,清原不比永安,除了病疫,还有些外族的怪人,千万别中了她们的蛊术。” “后宫侍人……”楚阡对着眼前的女人冷冷一笑,也不栓绳了,直接旋身上马,扬尘而去。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谢惊秋疑惑地拧了拧眉,随之轻轻一笑,摇头道:“果真是比我还小两岁的姑娘,脾气着实古怪。” 她紧了紧身上大氅,缓步出了门. 清原的长街在冬日也热闹的很,也许是雪刚开始下的缘故,摊贩前还有不少百姓在聚集,喧嚷声入耳,多了几分抚慰人心的烟火气。 谢惊秋面无表情地在长街上走着,背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似乎昭示了她的归宿和来路。 神情说不上低沉,反倒有些释然的平静。 女人走过长街,在几条水巷子里乘船穿行一段,便在一处长着光秃秃柳枝的地方上了岸。 到了。 谢惊秋顿住步子,抬手抖落帽檐的碎雪,江南一带很少下雪,因此只有冬末时,才可观得水乡飘絮。 她打量着上面悬挂着的牌匾,仿佛是被刚刚擦试过。 这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馆,掀帘而入时,正好面对着一方铜质摆件,那是一只昂首腾飞的凤鸟,与上面悬挂的山水画交相辉映,似乎就要冲破云霄,向九天而去。屋内的陈设简朴,三副桌椅摆放在外堂,不远处的药台安静伫立,没什么装饰刻纹,乌黑沉重,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规整感,仿佛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个一丝不苟的个性。 “谢丫头?” 耳边突然一道粗粝的妇人声,沙哑却低沉。 谢惊秋抬眼去看,在迈入堂中的刹那,正瞧见一双苍老的手推开门,她举目看去,嘴角随之带着一道浅浅的弧度,那张眼角已经带上皱纹的面容似乎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却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谢惊秋张了张口,终是眼睫重重垂落。 并没有流下泪来。 她压住心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轻唤出声。 “阿娘。” “是我。”. 远在千里之外的王宫如今也笼罩在大雪中,远望时,它平日里的所有威严肃穆似乎都温和了许多,这几日宫中十分清幽,就连一向吵闹的柳美人也没有再闹出些动静。 夜色降临,崇云宫也熄了灯。 楚莫在房间里睡去,半夜却嘴唇翕动,无意识唤着什么,她紧紧皱着眉头,在烛火晃动的时候,突然直起半个身子,惊慌地喊出声。 “阿玉!” 一旁原本正在安睡的孟玉瞬间被惊醒,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大汗淋漓,脸色惨白的模样,忍不住担忧地凑过去,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沉重的呼吸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楚莫按着自己的胸口,像刚回过神来一般,轻轻闭上眼睛。 “没什么,抱歉,这么晚把你吵醒了。” “是又梦到什么了吗?”孟玉冲她温柔笑了一下,轻声安抚道:“从我们认识起,你就时常做噩梦,我都已经习惯了,没事的,梦里的事情无论多么糟糕,都是假的。” “别怕,阿宁。” 阿宁。 不是莫宁,不是三殿下,是阿宁。 在之前,她费尽心思想要回到王宫,几乎成了她坚持活下去的执念,如今夙愿已经达成,可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是不是得到那个位置,才会真正愉悦起来,鲜活起来。 “阿妹,你说,人这一辈子既然这么苦,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呢?” 孟玉蹙眉,不赞同道:“姐姐,你已经回到了王宫,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无数文人挤破了脑袋,也想要在科举中博得一条跻身朝堂的仕途。” “可是还不够,对吗?” 黑暗里,女人低低的笑了起来。 “这些还不够,不坐上那个位置,还是有人会把我们视作泥土,踩在脚底凌虐。” 楚莫眼底闪过一抹暗色,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她说:“走,阿玉,陪我去承乾宫,本王有些事情想要问清楚。” 孟玉闻言瞪大了眼睛,“夜深了,外面的雪下的这么大,王上必然已经就寝,慕居司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她是我王姐。”楚莫望着不远处摇曳的火苗,轻笑道:“她不可能不见,就说…夜中读书,本王有些许疑惑要向陛下求教。” 真是疯了! 孟玉知道,这人决定的事情,没有谁能改变,便也认命地起床点灯。 她看着女人轻薄的背影,露在外面的暖色皮肤,还附着隐隐约约的剑伤。 这是…… 刀光剑影复又重现在脑海,孟玉突然想起在江南的一幕。 她原本出生在一个富商家中,母父却因几年前的疫病双亡离世,家中的房屋,金银,全然被坏心的亲戚侵占。 无双亲凭靠,她小小年纪,只得流落街头,要不是恰巧救了一个会些武功的女娃,两人相伴着,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这些痕迹,都是在和人打斗中伤的。 认识阿宁的时候,是秋末,山底的水真冷啊—— 孟玉那时实在是饿极了,只得在山崖下寻觅些水来饱腹,却恰巧看见一个躺在溪边,面容已经被水泡得泛白的女娃。 呼吸微弱,不知生死。 虽当时也自顾不暇,但是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良知,孟玉便将人吃力地捞了起来。 那时候,一个半大女娃背着另一个半人高的孩童,走遍整座山头,才碰到了一个好心的赤脚大夫。 大夫将她们二人收留,直到楚莫的伤势彻底好全,这才离开,去别的地方继续行医。 “你还记得谢大夫吗?” 银冠下,温和的五官被铜镜显现出皮肤的纹路,楚莫闻言,挑眉应道:“清原的那个?” “嗯。”孟玉点点头,嘴唇紧抿:“最近,阿姊你让我查谢姐姐身世,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楚莫低头,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谢惊秋不会和那个大夫有关吧?” 孟玉抬眸,眼底清亮如水:“不错,那个大夫名唤谢修兰,是谢姐姐的娘亲。” 话落,指尖把玩的佛珠骤然被捏断,珠子哗啦掉了满地。 楚莫转头望着她,凝声道:“你说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惊秋的错觉。 在她开口的刹那,她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心里其实是后悔的。 可如果再重来的话,谢惊秋知道她一定还会这么做的。 她谢修兰,还会把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给卖出去。 在她的心中,那些钱可以购得更多草药,可以在这个做生意难如登天的世道安稳活着,去救更多的人,精进她的医术。 也许对谢修兰来说,她的女儿是比病人要轻很多的东西。 自从谢惊秋出生那天起,她便没有几年的时间留在母亲身旁,而是随着自己的老师一起游历。 对惊秋来说,老师更像是他的母亲,而面前的这个人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她对她一概不知。 如今母女相望,谢惊秋只觉得前几个月的记忆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也不知道所处之地是真是假。 两人之间,或许早已存在隔膜,这辈子也打不破了。 “你怎么…” 谢惊秋看着面前穿着灰旧青袍的人,无所谓的笑了笑,道:“娘,你想问我是怎么回来的?对不对。” 谢修兰望着她,良久,侧开视线来到药台前,她娴熟研磨着草药,就在谢惊秋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道:“不想知道。” “永安距离这里多远,您也清楚,这一路上,惊秋的确如阿娘所愿,没少受苦。” 女人话说的极慢,但是眼里却带着难以消散的悲恸,这些日子的经历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过了这么些年,惊秋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讨厌我呢?我是你的女儿,我是你唯一的女儿——” 谢惊秋失态地坐在地上,感到有些头昏脑胀,果然,面对这些事情,她还是难以保持平静。 “我之前不敢问,甚至不想问,但是今天我必须要问清楚,我想知道,娘,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研磨草药的圆柱突然啪的一声掉到地上,雪下的大了,路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所以谢修兰干脆关上了门。 她没有理会跌坐在地上的人,而是面不改色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谢惊秋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原本平静下来的心绪突然再次激荡起来,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原本研磨好的草药扫在地上。 “阿娘!”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些掩饰不住的哽咽:“你告诉我好不好!” 谢修兰动作僵硬地蹲下,慢慢捻起散落一地的狼藉。 她站起来,盯着谢惊秋的眸子,眼里的神情变得愈发冷漠。 “谢惊秋。” “你知道嘛?我只要看见你,便看见了我死去的妻子。” 眼前的女人忽然面目完全舒展开来,说到妻子这个字眼时,露出了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温柔神态和语调。 她平静看着自己唯一的血脉,道:“要不是你阿父给我下药,恬不知耻地上了我的床,又怎么会有了你?” “我想把你用药堕掉,可是那时候,堕胎药太过伤身体。” 谢修兰闭上眼睛,低低叹出一口气,轻声道:“白音怕我身体出问题,以命相逼让我把你生下来。” “什么?”谢惊秋站在原地,感到胸腔传来一阵阵的痛,她察觉到手心也有些酸意,这才松开五指,发现自己的掌中都是血。 刚刚听到的话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所包含的信息实在是太过庞大,以至于让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多么荒诞可笑的旧事。 妻子? “可是……” “我只告诉你你的阿父死了,却没有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 谢修兰微微一笑,露出一种莫名的瘆人笑意:“当然是被我亲手杀死的。” 八步散,无色无味。 食之,腹剧痛而亡。 “他贪恋钱财,以为和我有了血脉,我就会让他进我谢家的门,可笑至极!” “一个男人罢了,我一点儿都不稀罕……什么传宗接代,我宁愿没有你,也不愿失去我的白音!” “她,那她现在……” 谢修兰流下一行清泪,看着面前已经愣住的女儿,垂下眼睛,语气似乎轻描淡写。 “她死了。” “你不足月生下,本是弱胎养不活的,但是我的白音爱屋及乌,把你当做她的亲生女儿般看重,为了救你,她满山遍野去寻找一极其珍稀的药材,就算是王宫也没有那样难以寻得的东西…” “我不让她去啊,可……可是她背着我在一个雨夜偷偷离开了,这味草药只在雨中开花,只有那个时候摘下,效果才会最好,可是山上太滑了,失足掉下去,怎么能活的了…” “你都快死了!”眼前的母亲又重复了一遍。她露出来一抹极其惨然的笑意:“为什么…” “为什么那时候死的不是你呢?”…… 从医馆离开的时候谢惊秋身影便晃晃当当,她失魂落魄离开,脚还没有踩上船,身子便就已经瘫了下去,她扑通掉到了水中,全身都湿透了。 也多亏是这里的水并不是很深,只没过她的腰际。 “哎呦,这位娘子!您小心着点,万一跌在这水里,可不得发热生一场大病!” 车妇把谢惊秋拉上船,带着一些安慰的语调继续道:“姑娘,你可千万别想不开,我看你的模样,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你一定要坚强。” 谢惊秋听着,忍不住笑了。 她抬手抹去自己脸上沾染的水滴和雪,弯腰钻进船篷里,给了车妇一些钱,换上了一身干燥衣服,整个人这才慢慢的缓过来。 原来自己竟然在无意识中害死了一个人么?那个人还是自己母亲深爱的妻子。 既然如此,她的命其实就是母亲的爱人救回来的,她有什么资格去埋怨母亲,有什么资格去质问母亲。 为什么不爱她? 为什么从小不管她的死活? 为什么把年仅三岁的她直接扔给别人,就从此不管不顾。 这些都得到了一个答案,谢惊秋自嘲地牵起唇,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冬日这几天过的着实漫长,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都是过膝的雪,抬眼只见白茫茫一片。 一队人马缓慢地跋涉其中,高空望去划出长长的弧线,只有偶尔突出的碎石枯草显出几块灰褐色的痕迹。 “阿姐!” 楚阡看着驾马在最前方的女人,披着一身黑色大氅,兜帽盖住她的眉眼,隐隐约约并不真切,直到她也驾马过去,这才看清来人。 “楚阡,你这莽撞的脾性什么时候改一改,城外雪地湿滑,驾马如此快,万一出什么事,孤的太医也来不及施救。” 楚离蹙眉,和她并肩齐驱,抬手摘下兜帽。 雪白的下巴暴露到空气中,泛出些淡淡的血色,手腕处的青色纹路随着拉拽缰绳的动作隐约突起,带着些闲适姿态。 这样的女子似乎生来就应该执掌天下,裁断生死。 楚莫看着自家阿姐,莫名想起天下人常说的那些溢美之词。 她突然有些自惭形愧,眼眸晦暗几分。 果然……还是阿姐和她更般配,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实在很悲哀。 感谢在2024-06-2616:07:54~2024-06-2623: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14章 治病 “谢惊秋?” 客栈门前,一个女子穿着茶绿披风,头戴斗笠,大步迈进门来。 她搓着手走到跟前,目光在窗边的女人脸上顿了顿,咧嘴笑道:“还真没看错!真是你啊,谢娘子。” “江言?” 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是她的发小,两人自儿时便一同长大,邻里间,少女也曾牵手乘船,春游纸鸢。 尘封的记忆抖落一层薄灰,慢慢清晰,谢惊秋也笑起来,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女子毫不客气地坐在她对面,冲柜前喊道:“掌柜,来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好嘞!江姑娘稍等——” “谢娘子,自一年前与你在美人桥相别,许久未见,这上元节又快到了,是和老师回清原了么?” 谢惊秋点点头,给她沏上一壶茶,含笑道:“是啊,回清原了。江小姐,你近年如何?” “不如何。”江言摇摇头,看着眼前出落地更加稳重的女人,肩上披着银狐轻裘,内里藏青锦袍精致秀美,神态从容,风度温雅,不由得睁大双眼,“你这是发财了?穿的这身衣服,可顶的上我半年的薪俸了。” 谢惊秋但笑不语,垂眼淡声道:“发财算不上,和老师在四方游历,路上免不了救些人,自然也得些报酬。” “二十年前,你的老师可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先王授其紫玉冠,允她出入朝堂无跪拜之礼,谢惊秋,你当年能拜入她的门下,真是幸事!” 耳边的声音带着些显而易见的钦佩,谢惊秋抬眸向窗外看去,想起老师,不免生些愁绪。 来清原的时日也不算短,楚阡告诉她,没有她的命令,不能贸然出昭行坊一步,这里倒是她家门庭所在,但出不了昭行,怎么能伺机接近住在宣阳坊的柳眠?那柳家家主也不是愚笨之人,也许是知道自己背地里做些污糟事,不仅鲜少出门,就算是向菩萨上个香,都是精壮的护卫相伴左右。 其余时间,大都呆在自己府邸安逸度日。 “也不知老师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她想尽办法打听,也没得到一点关于李清的消息,谢惊秋自然忧心难安。 再加上近日楚阡神出鬼没经常不知去了哪里,毫无人影,谢惊秋担心是不是老师出了什么事。 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等不到楚阡的令,她自己就忍不住去探查一番了。 但她不会武,又该如何是好? “江言?” “嗯?” 谢惊秋忽然抬眸,蹙眉问道:“这昭行附近可有什么可以医治筋脉堵塞的名医?” “有啊!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帮别人问的。”谢惊秋微微勾唇,抬眸看她。 “哦哦。” 江言听到这话一拍桌子,挑起眉头,狡黠拉长声线:“这人你认识。” “谁?” “你阿娘啊——”她忍俊不禁:“这清原城,谁的医术比得过她?” 谢惊秋扶额,嘴角轻轻抿起,终是轻轻摇头,道:“除了她。” “除了她的话……就是住在城外孤苦伶仃的老道士了,听说她一生无女,脾气古怪的很,虽然有些本事,不过惊秋啊,你听江姐一句话,可千万别去招惹她。” “为什么?” 谢惊秋秀眉微凝。 江言隔着氤氲的白雾凑近她耳边,在那好奇的目光中,神神秘秘地吐出三个字来。 “她会蛊。”. 天色渐晚,长空无云,残雪盖在栅栏前的草堆上,透出些静谧萧瑟的意味,一座小小的木屋立在里面,屋檐下一条条冰凌闪着细碎的光泽。 这藏在半山腰的庭院……看起来,的确有些破败。 谢惊秋干脆抬脚,上了最后一步石阶。 她仰头,冲着不远处的小小木门喊道:“晚辈惊秋,冒昧前来,请女安居士一见。” 话音不重,却在黄昏中无比清晰。 说罢,谢惊秋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一个拿着锃亮菜刀的妇人气势汹汹地大步走过来,还没走近呢,就张口大吼,简直要把她们的耳朵震聋了:“又是谁来寻衅?是不想给姑奶奶我活路了么!!!” 谢惊秋下意识退后一步,对上那突然静止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礼。 “居士。” “你就是那个会蛊的道士?” 一旁的江言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穿着破烂衣衫的妇人,身上密密麻麻的补丁就像是一个个不同的符号,诡异而荒诞,这人头发蓬松,似乎很少去梳理,邋遢的很,一缕头发甚至用干枯的柳枝捆着,在黄昏下弯绕绕的泛着油光。 江言悄悄戳了戳谢惊秋的后背,嘀咕道:“就说很怪嘛,你非要来,咱走吧……” “哪来得无礼丫头?”明峰冷哼一声,继而谨慎地看了她们一眼,见两人都是年轻面孔,这才放下警惕心。 她没好气嗤道:“你们是谁?来我家干什么?” “听说居士极擅医术,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请居士救我一个天生经脉羸弱的友人。” 谢惊秋明眸清亮,神情恳切。 明峰挑眉,挥挥手赶她们:“走走走!救不了。” 江言见状没好气道:“我说你这老妇,之前不是治过我邻居的病吗?怎么今天治不了了?” “哼!” “你们看着年轻,又穿着朴素,一看就没有钱,我只给有钱人治,快滚快滚,你们身上的穷酸气简直让人倒胃口!” 谢惊秋闻言无意识拧眉,她忍住举步离开的冲动,道:“居士,你要多少钱才能去治病?” “多少钱?”明峰眼珠一转,视线落在谢惊秋的脸上,若有所思道:“怎么?你有钱?” 自然有。 楚离那女人还给了她不少,说要是死在清原,这棺椁的钱就当是她的薪俸,不用还。 依旧是那恶劣熟悉的脾性。 想起昨天那个绮丽诡谲的梦,谢惊秋垂下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笑笑,点头道:“有。” “那你进来。” 明峰手指一转,指着目瞪口呆地江言,又笑眯眯道:“让她滚。” 日落西山,满城死寂,黑夜里的灯盏如同鬼火般摇曳不定。 一家客栈内,楚阡推开门,看着屋内空空荡荡毫无一人,眉头紧紧蹙起:“谢惊秋不见了?” “她一个文弱书生,这么晚了还要出门,万一遇到打劫的贼人……王姐,你说她去哪儿了?” 昏暗中落针可闻。 楚阡身后,一身形高挑的女人穿裹异族服饰,五彩的璎珞流苏在肩头垂落,随着窗外的凉风轻轻摇晃。 她腰带长刀,半张脸被银色的面具贴着鼻梁弧度周正遮掩,眸光半敛,腕上的臂缚却是寒光熠熠。 “这西夏的服饰当真繁琐,束的人难受。” 楚离随手摘下兜帽,慢条斯理地扫去身上沾染的碎雪。 她看着面前浑身僵硬,面色不好看的人,轻*笑道:“你把她禁足在此不闻不问,她担心李清,当然会跑出去。” “不过她……” “你放心罢,那女人不做无把握之事,大概不会轻易死了,在这房中找找,看看有什么信纸之类。” 楚阡闻言,视线在屋里四处寻觅,最终落到桌角一处茶水字迹上。 ——出城一夜,为治病,明日速归,莫忧。 她无奈失笑,心中却也是安定几分:“还真是言简意赅。” “治病?” 这会儿换楚离语气沉下来,她侧眸定定望着桌上的字迹,五指骤然握紧,却是语气出奇冷硬:“她病了?” 【作者有话说】 对啊,小谢生病了。 怎么,你心疼? 感谢在2024-06-2623:59:24~2024-06-3003:2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羁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羁白25瓶;与世无争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15章 重逢 ◎“你这娘子好生不解风情——”◎ 楚阡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瞧了她一眼,“……王姐,你?” “她要是死了,某些事便断在起始处,孤不远千里来这一趟,也失去了意义。” 楚离垂眼,温和地笑了笑,让楚阡以为刚刚听到的忧切之意只是个梦呓似的错觉, “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楚阡摆摆手,眼睫低落一瞬,干笑道:“没、没啥。”她突然正色,话里说不出的严肃认真:“阿姐,三日后便是上元,届时那柳眠将会在华玉堂宴请城内颇有些名气的富商,王家,明家,甚至给王宫供应半数草药的顾娘子也会去。” 听罢,楚离摆弄着腰间的玄玉,语气散漫。 “这些人,恐怕要将自家长相上乘的稚嫩侍童挑个遍,带着前往了。” “她们不怕被……”楚莫噤声,话音顿了顿,旋即冷冷一笑:“看来是清楚的很。” 那柳眠的丑事,看来也并非无人所知。 专门侍候达官贵人的侍子不过七八岁,多出于贫寒百姓家,即使没了,只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家里人也无处伸冤,不敢伸冤。 “这些衣冠禽兽!”楚阡拧眉,神色染上几分愠怒。 “该抓,该杀。” 楚离低垂着眼眸依旧没出声,听到自家阿妹义愤填膺的声音,无端想起了那日谢惊秋直白却悲恸的话。 ——天下之大,穷苦人多了去。 她们无力背负这个世道相加给她们的命运,死的无声无息,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 玄玉沾染了体温,摸起来带着一丝淡淡温热,楚离瞬间握紧,纤长而肌理匀称的手指五指拢住那象征着权势的玉石,竟也觉得冰凉无比。 浓艳的凤眸闪过一丝疑惑。 谢惊秋,这个女人好像是不一样的。 看似逆来顺受,可眼中色彩明锐,似乎是一匹困在笼中,蓄势待发的狼。 楚离无声笑笑。太过锋锐的东西不好掌控,利用不当,反而会反噬其主。 还不如从一开始便斩断她的生机。 眼中浮现出几分微不可查的杀意,谢惊秋身死的模样突然闯入思绪,楚离却并没有什么快意,反而有些烦躁的感觉。 着实奇怪。 女人淡淡抬眸望向窗外。 此时,正值夜色浓重,寒星满天,屋外又一场雪如约而至,鹅绒般悠忽飘落,很快便将行人淹没,无声寂寥. “好羸弱的筋脉!啧啧啧,少见少见!” 房间内简陋素净,只摆着一张床榻和桌椅。 中央,无甚装饰的屏风后,妇人把只着雪白中衣的谢惊秋按入热气蒸腾的木桶,摇摇头,冷哼一声:“呆会儿,再呆一会儿!你急什么?!!不把身体内的寒弱气逼出来,就你这小身板,还想着练武呢?还不如把自己小郎似的打扮打扮,去女风馆当个舞姬乐娘!我看你这皮肉柔腻,脸也不错,适合得很啊——” 谢惊秋气急,登时却被一双大手抵住脑袋往水下按,不经意间,口鼻都淹没进灰亮亮的水中,忙拍开妇人的手,感到全身上下既热又麻,心口沉闷之极。 她张口艰涩吞吐气息,嘶哑道:“……居士,这药水太热了。” “娇气什么?这还热?”妇人弹了一下她的额角,在谢惊秋一声轻弱痛呼下,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还想着练武呢!” 她端来一碗叶片似的黑褐草叶,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热闹。 “出来吧出来吧,一会儿老妇我再加上这一味药材,会辣得你这皮肤酸麻肿胀,一天一夜才能消下去呢!我看你坚持不得!” 一滴晶莹汗水顺着雪白的脸侧滴落,谢惊秋擦汗的动作一顿。 这妇人果真古怪得很,她阿母也是大夫,就没见过这么给人医治的,莫不是在忽悠她?不过都已经来到此地,试一试也无妨,大不了算丢了些身外之物。 思及此,谢惊秋微微低头,被热气蒸腾的唇瓣色泽明丽,嘴角的漠然笑意转瞬即逝。 “居士加就是了——” “不必顾忌我。” “你这丫头真是死倔脾气。”妇人诧异挑眉,似乎对这样的回答毫不意外,“待会儿看你哭不哭!” 干燥脆薄的药叶瞬间落水,竟然即刻溶解在水中消失不见。 在发挥它最大的效用前,妇人看着谢惊秋肩头逐渐涌现的一抹痕迹,雪白的布料被水侵透,呈现出一种近乎软玉的色泽,有些透明。 她意外地欸了一声:“你肩膀中过箭?” 嗯?肩膀的疤痕早已消散,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谢惊秋疑惑,转头正要开口询问,一股剧烈的痛意却在掌心凝聚,顺着筋脉,骤然向心口滑去,猝不及防又迅猛之极。 经过肩膀时,尤为明显。 “嗯!”她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雪颈一扬,无数水滴灼然而落,之后,便陷入昏沉的阵阵痛楚中. 这一年,清原城的上元节尤其热闹。 满城人声鼎沸,欢欣非常。 谢惊秋今夜快马加鞭,终于在日入之时赶回客栈。 “谢娘子!你可算回来了!”之前给她送药的小二姐提着袍角跑过来,眼皮眨的急切,抬手将金色熠熠的请柬递给她。 谢惊秋还未下马,弯腰怔然接过,眉心微蹙。 “请柬?” “楚姑娘说,她在柳府左边长街的拜月楼等你!让你快点赶过去!” “攀香楼?” 那不是青楼么? 谢惊秋抿唇,视线落在那金光灿灿的柳府字样上,龙飞凤舞,颇具威势。 “谢娘子,您到了那儿,去四楼最右侧的雅间,说句来此买药,就知道了。” 谢惊秋道了声谢,抬眼见天色融金内敛,已经昏暗起来,远处山峰上未融的残雪映出冰冷柔和的色泽。 “驾!” 喉中急促发出一声短音,女人背着残阳的背影瘦削,御马离去,很快消失在小二的视线中。 一家华彩满堂的六层楼阁,自三层以上,重重叠叠的隔间半掩各色轻纱,小郎女倌儿的舞姿曼妙变幻,映在上边,勾手抬腿间,影子都有些暧昧。 谢惊秋绷着脸走进去,自迈入攀香楼的第一步,一个站在拐弯处揽客的男人便发现了谢惊秋。 这般容色气度不凡的女君在这个世道可是少见,竟也来这花街柳巷寻欢作乐,他心中嫌弃,却看见她的衣着价值不菲,眼中微亮,贪婪一闪而逝,于是施施然走到谢惊秋身前,在台阶上挡住她的去路,讨好般笑道。 “哎哟,这位娘子?您这是第一次来?怎么看起来这般青涩——要不要……” 故作姿态的声音传入耳畔,真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谢惊秋盯着那薄红面纱下,脂粉香的几乎扑入她鼻端的脸,嘴角弯起温和的笑意,“这位郎君。” “别挡路。” “你这娘子好生不解风情——” 台阶上方,一名身着狐裘,内里却着轻纱的貌美女人步伐轻慢地走过来,屈起手搭在已经有些羞愤的男子肩头,摇摇脑袋,同情道:“江弟弟,这次你可失算。” 她凑近谢惊秋,一根手指轻轻按上她的唇瓣。 谢惊秋本能蹙眉,刚后退一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暖香,头脑有些昏涨,动作瞬间顿了下来,心中大惊,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中了药! 只见眼前的女人喃喃道:“多俊的女郎,既然对男人不感兴趣,你我今夜春风一度,岂不快——” “啊!” 神思恍惚之际,谢惊秋正要按上袖中那把早就藏好短刀,一双手便意外出现在她的眼前,抢先把刚刚还在自己面前不规矩的人一把攥住。 早已变幻了形貌的楚离盯着眼前纤长的手指,指尖残留的白色膏体仍旧依附在上面,她的视线落到女人惊恐的面容上,微微牵起唇角,凉凉道:“贪情膏,无色无味,可溶于唇间惑人心志。” “怎么,攀香楼留恩客手段如今这般低劣了吗?” 见此情状,隐藏在暗中的老板马上走出,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对已经面色渐红的谢惊秋拱手道歉:“娘子,您与这位姑娘是朋友?小人这里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得罪了!” “你们两个还不快滚!” 她斥骂道。 两人眼见着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忙应声走下楼去,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两位娘子,您请便……请便……”…… “还能走么,可需我扶你?” 闹剧告一段落,耳边的声音却变得极其空洞,谢惊秋没有察觉道这句话里暗含的揶揄和玩味。 她在那居士的小屋昏迷了两天两夜才醒,身体本就还未完全恢复,又中了这般惑人心智的春.药,心中早就烦闷不已。 她挥挥手。 “多谢这位娘子,不必,我自己可以走。” 贪情膏,也就半个时辰的功效,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步履狼狈地走上四楼,脚还没落在房间的门前,抬手便要敲响。 可落骨之际,一双手夹杂着干燥的暖香袭来,瞬间捂住她的口鼻。 这股味道着实霸道。 几乎是瞬间驱散了她身上沾染的脂粉味儿和其它混杂的香气。 “谢顺常。”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连带着她被一道惊人的力气推入旁边空房。 砰的一声,屋门应声而闭,震颤无比。 谢惊秋感受到耳垂处弥漫的温热吐息,眼眸下意识瞪大。 “你这副模样,是想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宝们,暑假回家啦,我修整几天,大概16日就恢复日更,么么等待的宝子们,抱歉抱歉,来晚了。感谢在2024-06-3003:22:07~2024-07-1201:51: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羁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民政局本局8瓶;猪俊一的小挂件、一棵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正文 第16章 心惑 ◎“心中有些乱,算么?”◎ 脸颊未曾散去的红晕愈发滚烫,深蓝的袍角垂落在脚底微晃着,仿佛被雨打湿。 谢惊秋心中羞恼,抬手直接就要推人,楚离顺着她的心意被抵在房门上,肩颈严密贴合,一丝缝隙也无。 “……出去。” 她哑声开口,心中默默把滚字咽下,却知晓眼前的人绝对没什么好心,声音冷得很:“陛下贸然离宫,就不怕出什么乱子?” “乱子?” 近在咫尺的笑意有些惑人,楚离鸦羽似的眼睫下内蕴华泽,她抬眸慢悠悠看了谢惊秋一眼,指腹轻轻按在女人已经有些红透的耳垂上,声音极低。 “心中有些乱,算么?” “你……你说什么?” 谢惊秋现在头脑混胀的难受,根本没听清,只忍着声道:“今夜……上元,柳眠正在府内与那些富商赏梅踏雪,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在出府去华玉堂。” 说起这华玉堂,可是大有来头。 先王下江南时,见山水清雅,无双秀丽,因而下令于清原修建的行宫,建成后,此地偏偏生了水患,死伤无数,时人传言夜晚无人,常常听闻行宫内有男女哀怜哭泣之声,鬼影满堂,唾骂这金玉满堂之地全然是百姓血肉铸就。 先王大怒,愤而诛其九族,以息谣言,却也生了忌讳,从未迈进这行宫半步。 而今世事变迁,原本的酒池宝地慢慢荒废,直至三年前知州明霜上任,见此地依旧流言四起,令重修行宫,设为园林。其中,装横最为精美的九层楼阁名曰华玉,竟可将清原城完全纳入眼帘,文人墨客竞相前来,题诗作对,观灯火盛景。 园林也以华玉二字,从此名震江南。 想到这里,谢惊秋眸光一颤。 华玉堂人流如织,去的晚了,恐怕很难挤进去。 这人不着急吗? 再晚一些,岂不是要错过好时机? “孤找了个舞郎代你。” 楚离垂落眼睫,让人看不清思绪。 “……什么?” 晶莹的细汗顺着脖颈流下,倏尔没入衣襟,明明是穿着厚重的冬雪之日,谢惊秋却觉得燥热无比,她没有气力再同这人扯皮,转身向内室疾步而去。 “放开。” 窗前,楚离拉着谢惊秋的胳膊,视线冷冷盯着外面的潺潺江水,寒声开口:“让孤放开?这河水冰冷透骨,你跳下去,是要找死么?” “王上既不需要我,当初何必要答应?” 谢惊秋毫不退怯地盯着楚离的目光,对另一个人亲近的欲.望愈发强烈,几乎逼得她眼通红一片,女人嘴角却缓缓弯起。 语带讽意。 “……也是,欺我骗我,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如何能把君王之言当真?” 楚离轻笑,原本扯住她袖口的手转而扣住她的后腰,在身前人愈发滚烫急促的呼吸中,慢慢凑近,鼻尖抵着她的额头,冰凉道:“对,孤就是在戏弄你?如何?” 鼻端充盈清幽的香气,看着女人眼底玩味,谢惊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被耍了个彻底,她刚要开口,这人指尖却轻车熟路地扯开她的腰带。 贪情膏的效用愈发浓烈,在这一瞬间肆意侵蚀谢惊秋仅剩的理智。 她的手刹时握紧,青筋毕露,却不愿在她的面前去乞求什么。 而眼前的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狼狈,扣着她往身前一带。 “求孤。” 谢惊秋侧过头去,微微颤抖的手指掩好衣衫,有些誓死不从的意味。楚离看得好笑,眸中却掠过一丝机不可察的沉默。 谢惊秋就这么盯着她,唇角都被咬出血来。 跳下水真的有些凉。 刚刚治好筋脉的羸弱之症,她受不住一次又一次对血肉的摧残。 倒不如—— 略有些失神的眸光盯着女人。 反正这张脸摆在这里,无论如何,自己也不算……多么吃亏。投怀送抱也好,自甘轻贱也罢,她只知道现在难受的很。 她需要她。 此时此刻…… 此地。 掌心透出薄汗,温热柔软,反按在楚离手上,轻飘飘地,有些痒,说出口的话也带着勾人尾调。 “……帮我。” 楚离呼吸一窒。 砰砰砰! 有人敲门。 谢惊秋眼睫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地偏过头去,脸颊红润艳绝,一缕乌发弯绕绕垂在楚离手背,后者眸底微沉,扶住惊秋的手无端重了几分。 楚离无意识偏了一下身体挡住她,语气淡淡:“什么人?” “阿姐,是我。” 楚阡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果然传来自家王姐的声音。 她站在门前不敢贸然进去,只焦急道:“阿姐,那老东西抽风!宴都没吃完便往华玉堂去了,我们得快些动作。” “阿姐,我能进来吗?” 刚想要应声,素白纤细的手指便悄悄攀上楚离的衣袖,她抬眸看着女人摇头的动作,在那有些恼怒的神情中,轻轻低头扯唇,似乎是笑了一下。 “进来。” “你……” 谢惊秋瞳孔一缩,却也像明白什么一般心尖涩然,踉跄走到屏风后,想要遮住自己此时的失态,偏生楚阡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得了答便推门而入,恰好看见楚离把原想远离躲避的人一掌打晕,揽在怀中遮得严严实实。 绣金的锦缎华丽无比,只露出一截尖俏白皙的下巴。 楚阡:“……” “将人带去。” 怀中人秀眉微蹙,很不安稳的模样,楚离温文尔雅地笑了一下,面如春华,眼底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这……事态有变,何不从长计议?” 楚阡不赞同,接着开口:“谢惊秋身体羸弱,又不会武功,把人送去……简直是让她以身饲狼,柳眠身怀束蛇术,玄羽卫的人也未必能及时救人。” “楚阡。” 楚离掀起眸子看了眼前的阿妹一眼,外面万家灯火,温情脉脉,房内气氛却愈加僵冷起来。 她微微一笑,眸光突然幽深,轻轻摇头:“你什么时候生了这样的仁善心肠。” “阿姐……我……” 楚阡张了张口,感到喉中有些酸涩,心间沉重。 是啊,她本就不是仁善之人。 而今也不知怎的,竟然起了这样犹豫踌躇的脾性,那是王姐怀中的女人,与她何干?生死有命,她救不了。 楚离看着她慢慢冷漠下来的眸子,似乎带了些茫然,于是垂眼瞧着谢惊秋清绝的面貌,指腹散漫地在那滚烫的脸颊蹭过,像赏玩一只名贵的雀鸟。 面无表情。 楚阡心中一震,干笑一声自嘲不已。 果真如此。 王姐,你向来如此绝情。 有朝一日真的…… 不会后悔么? 【作者有话说】 宝们,来啦来啦,恢复日更,有事会请假哒~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正文 第17章 强迫 ◎似乎很久之前,也有人这么问她。◎ 万里无云,月色静静倾泻下来,照得寒水潋滟,人间靡丽。 华玉堂上,喧嚷叫好声直冲天际。 一排神色匆匆的侍男在楼阁前鱼贯而入,端着装饰精美的果蔬菜肴,小心翼翼地轻抬莲步,慢慢向那最高处推杯换盏的地方走去,动作间唯恐怠慢。 在九层雅阁之上,幽丽琴声缓缓散开传入众人耳中,龙涎香静静烧着,带出的暗香熏红了贵人们的脸颊。 柳眠就着怀中男子的手,散漫地喝了一口酒。 她犹嫌不够,竟在富商们众目睽睽之下,让面色苍白的男子以口侍酒,而周围的人似乎见怪不怪,只有个别人轻蹙眉头,低首不语。 “多大了?嗯?” “回……回家主……奴,未满十六。”侍儿以一个极其卑微讨好的姿势窝在女人怀中,低着眉头,怯生生应道。 话落,满堂死寂。 国法严苛,如果亵.玩十六以下的年少稚童,会被除以斩首的极刑,即使是达官贵人,事情闹大了,头上的纱帽也保不住。 檀木矮桌将整个层阁包围,中间的乐师见最上首的女人摆摆胳膊,失去耐性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穿着华丽的商人面容僵硬,在他们退下之时忙急步向前,唯唯诺诺:“小人无能,这府中的侍儿竟敢欺瞒家主!” 讨好的话说完,她转头对着已经身形微微颤抖的弱质男子疾声斥骂:“什么未满十六!!!你明明十九了!” “奴……奴……” 那男子觉得无数目光犹如实质地落在他的身上,在这样的斥骂中,脸色一丝血色也无,只剩下惶恐和害怕。他期期艾艾道:“奴记错了,是……十九。” “这才对么!”柳眠冲他温和一笑,微微鼓起的脸颊上,一对上挑的柳眉仿佛都染上笑意:“手细嫩,脸也白嫩,看起来就灵巧。” 楚离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她坐在上首前方的第一排乌桌后,正对着那体型微胖的柳家主。 她瘦削的肩膀向后倚着,神情无端疏懒起来,似乎并未因眼前的一幕牵起什么思绪。 “啊!”耳边传来一声尖叫,倏然掩盖在整座巨大楼阁的乐声中。原来是柳眠大庭广众下撕扯那男子的衣裳,逼的人跌坐在地,泪痕哀怜。 “别碰我!!” “母亲!阿父!救救我!!救救我吧!” “无趣。” 柳眠见状不耐烦地皱起眸头,眉间骤然笼罩上一层阴云,接着便有府卫面无表情上前把人带出去,不顾及男子散乱的衣衫。 砰! 白皙的额头溅起血花,贵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死人了!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那不堪受辱撞柱而亡的男子身上,却见身旁一个女子波澜不惊擦去脸颊被沾染的血。 楚离冲皱眉看过来的柳眠露出一丝有些礼貌的笑,后者眼底的倨傲一闪而逝,这才放心些。 原来是个懦妇。 “来人。” 她冷哼一声,看着被拖走的尸体和连忙来擦拭地上血迹的侍女,笑眯眯看着周围的人,黑漆漆的眼珠轻轻一转。 “怎么就死了?” “谎报年岁,许是畏罪自杀。” “正是正是,诸位喝酒!琴师呢?怎么还不上来?!” 地上被擦得锃亮,一丝痕迹也没有,一个身着锦袍的药商极有眼色地拍拍手,唤来一个持琴而立的女子,督促道:“把你最为拿手的曲子一一弹来!” 许是刚刚的一切只是燕过无痕的插曲,最动听的还在后面。 琴声又起。 “阿姐?” 看着眼前的白烛即将燃尽,楚阡瞧了一眼天色,悄咪咪勾了一下楚离的衣袖,余光见到女人脸上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耳语低声:“谢惊秋怎么还没来?” “贪情膏药效烈,你带来的解毒汤药全灌进去,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楼阁上,气氛愈发热络,就连柳眠也看着在中央端坐弹曲的女子,闲适饮酒。 楚离摇摇头,手捏起一盏澄澈潋滟的美酒,对着走过来寒暄的药商遥遥一举,那商人笑着点点头快步走近,两人很快便如鱼得水地攀谈起来。 楚阡有些不适地蹙了蹙眉。 看着那张醉醺醺的脸,她嫌弃至极,着实不能共鸣自家王姐文雅笑着,和人寒暄的耐性。 要是她,说不定要找个借口出去吐一吐。 这些药商衣冠鲜亮,有的还文质彬彬,内里竟然和这柳眠同流合污,怪不得王姐想要整顿整顿呢,否则这丰美妖娆之地,岂不是成了柳家砧板鱼肉…… 夜色越来越冷寒,有侍人贴心搬来几个精致的暖炉,还将楼阁四方的秀美帷幔放了下来,用花屏挡好。 无人发现,在离开时,女侍施然走近角落,对着一个雅秀的女人耳语些什么,很快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艳俊的眉眼微微眯起,已经喝醉的药商看着楚离慢慢沉下的眸子,结结巴巴道:“楚娘子啊,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不高兴啊?” “高兴。” 楚离喉头缓缓动了一下,对她温和开口:“高兴……得很。” 随着她这番话落下,众人目光便被上首不耐的人声吸引了。 原是柳眠嫌弃琴师弹来弹去就这几个曲子,无趣至极,便摆手让人退下。 “柳家主,小人还准备了……” “不必了。”女人微微泛红的眸子有些浑浊,她看着刚刚走过来对她笑着说了什么的侍人,垂下头,一口饮尽杯中的温酒,“今夜无美人,只是些庸脂俗粉。” “无趣无趣。” “不及一刻,城中的孔明灯就要在护城河边释放,诸位大可在此地观赏,老妇今日有些酒醉难挡,先走了。” 这柳眠果真是个脾气诡异古怪的人,什么事情都随着性子来。 有些药商没机会献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大礼”,心底叹息,可也顾及着周围人无敢应声,只得诺诺称是。 听了这话,楚阡忍不住低声骂爹,打算找机会离开,去找楚离再细细商榷。 看来,谢惊秋露面的机会没了。 不能现身被这老家伙看中,如何入柳府? 她看着不远处笑着看向自己的王姐,刚想抬手示意,就见一片寂静中,镌刻着牡丹纹样的玉石地板上,琴师已经退下,一位身着奇异服饰的女子从屏风后面无表情走出,霎时夺走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怎样一张脸? 眼尾色彩浓艳,似是灯芯燃尽后的一抹红,额角的梅花灿灿盛开,在灯光下朦胧清冷,而走过来的白衣女人却体态轻盈,眉目平和,似画中仙。 明明是极其美丽的一幅画,四周端坐饮酒的人却早已白了脸色。 什么人如此大胆! 竟把前几日柳家主逝去的阿姐最爱的一面妆容,如此活灵活现地复刻在脸上! 找死不成!!! 说起这柳家二姐柳华章,也算是众人皆知,一个秀雅女儿,因体弱多病,读书不行,习武也不能,竟学着那些男人般画眉敷粉,整天呆在那戏园子里,给来往的百姓唱戏,其中最为出名的,还是她那诡谲多变,婉若惊鸿的剑舞。 虽说惊世骇俗,柳家主却对她极好,不仅在府中专门开辟了戏园,还招了很多有名的戏班来府中供其观摩。 七日前,柳华章意外溺水身死,丧还没完呢,今夜,竟有人敢打扮成她的模样,以此吸引柳眠注意。 这是大胆……还是惹祸上身?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顾着眼珠一动不动,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有的暗地里小心翼翼观察着柳眠的反应。 万籁俱寂。 周围的气息似乎在谢惊秋的感知中全然消弭,女人惊人雪白的脸背对着外面骤然升入天空的万千孔明灯,乌发散着垂落肩头,无端惑人。 ——像是勾人魂魄的鬼魅。 她轻轻抬眼,眼睫微微一颤,恰好对上楚离的视线。 对方的目光显然有些诧异,谢惊秋甚至从中看出了一丝讶然。 但很快,那脸色便冷了下来,深沉的眼底滚动着不知名的情绪,扰得人心神难安。 谢惊秋步调慢下,她垂下眼,把抵在小臂的长剑露出。 忽然之间,剑势风雨不可摧! 白的晃眼的手腕随着长袖垂下而露出,女人身姿流畅挺秀,动作间毫不拖泥带水。 在周围渐起的惊呼声中,谢惊秋眸色一暗,未持剑的手指悄然勾开一个圆润纽扣,随之,外袍如水逶迤。 她穿着轻薄的丧服,慢慢向前走去,很快跪地而拜。 谢惊秋垂手敛容,剑乖顺地放在袖下,仿佛被驯服的野兽般收起了獠牙。 “好大的胆子……” 柳眠盯着她,慢慢咧嘴,露出一抹瘆人的莫名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很久之前,也有人这么问她。 谢惊秋微微一笑,头抵在地上,话音却朗润无比,楚离看着她,五指慢慢握紧,深觉胸腔内有些不知缘由的跳动。 “谢般。” 谢惊秋面不改色,把楚阡早已给她安排好的身份不徐不慢地道来。 柳眠走到她的面前,手指抬起女人的下巴,对上那低阖的眼睫,眼底露出一丝奇异的色彩。 “好美的一张脸。” “可比那琴音美的多。” “……哪儿来的美人?” 四周喧嚷无人应声,柳眠看向舞姬的眼神愈发幽深,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暗暗疑惑,敢明目张胆献上这么一出戏,却不敢站出来,这是什么奇事?!! 素白的手柔弱无骨地攀在柳眠伸过来的手背处,谢惊秋凑近,勾起唇角:“奴是那位大人送来的。” 烛火摇曳,楚离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纤白指尖,长眉轻挑。 柳眠神情见怪不怪,随意瞥了一眼她指向的女人。 昏暗中,女人面无表情地勾起嘴角,背着光影有些看不清。 她以为又是个知趣的药商献上来的舞姬,一把扣住谢惊秋,手不安分地在那纤细的腰肢上摩挲,旋即闻到一股惑人的香气。 谢惊秋眉间露出机不可察的戾气,转瞬即逝。 柳眠连看也没看,直接大笑着说了一个赏字,便揽着人走下楼去。 “恭送柳家主——” 直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楚阡才在一股莫名低沉的气氛中,转头向自家阿姐望去,却见那人早已没了人影. 客栈中,李清跪在地上,双目泛红,语气嘶哑:“王上!秋儿怎可入柳府,柳府内机关重重,那样危险的境地,她一个刚刚及笄的女子,少不更事,身体羸弱,如何能够……” “好了。” 楚离莫名干笑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古稀老人,唇角露出一抹弧度,淡声道:“怎么?李清,你的徒儿,你自己不清楚?她的主意,而今可怪不到孤身上。” 李清掀起眼皮,对上那道深沉的视线,顿了顿,抿唇反问道:“王上真的不知情么?” 苍老的声音嘶哑悲戚,闻言,楚离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滞,人皮面具早已揭下,露出的艳俊无双的眉眼忽而弯起。 女人低低笑了出来。 “李清。” 楚离的话漠然无比:“既已入局,要想全身而退,着实异想天开了些。” “你凭何认为?孤是个秉性慈悲之人,愿将一把有用的利剑藏锋高阁,或者……完璧归赵呢?” 楚离冲她哂笑莫名,话也淬冰般锋锐,将李清心里最后一丝希望湮灭。 “李清啊,你如此年纪,何至于天真至此?”. 上元节似乎是世人共同铸就的一场梦,落幕时,仿佛秋日的残树落尽最后一片长叶,满地绮丽,满地狼藉。梦中,女人在看见柳眠攀上她腰间毒蛇般的手时,眉眼中的寒意不像是假的,可是她依旧抬手,在谢惊秋的眉间落下一朵梅花。 谢惊秋一片暖光中无端蹙眉。 她忽然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眼皮沉沉,一种从内而外的疲倦在眼底氤氲,在昏暗的光线中,女人疲倦地掀起眸子,不期然对上眼前华丽花苞般隆起的轻纱。 鼻端隐隐浮动的暗香甜腻*无比,谢惊秋喘着气,慢慢支起身子,声音低哑:“这是哪里……” 一片死寂。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谢惊秋转过头,视线谨慎地在帷幔的缝隙中往外窥去,只见一个体型微胖的妇人步伐沉重,向她的方向缓缓逼近,黑影暗沉。 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闻见一股酒气。 “二姐……”柳眠顿住脚步,轻笑着点亮一旁的灯烛。 嘴角露出一丝诡异万分的笑,自顾自地低声喃喃。 “二姐……你是我的……” 谢惊秋瞳孔紧缩,随之一股嫌恶之感于胸口蔓延。 这个人,竟然觊觎自己的血亲。 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侧眸间,谢惊秋的视线穿过微微敞开的帷幔,却发现外面早已空无一人。 人呢? 她心中疑惑,在撩起帷幔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一双大手瞬间扣住她的脖颈。 “唔……放开我……” 柳眠面目狰狞地冷笑几声,手却温柔地在谢惊秋的脸上滑过:“二姐生前,最喜这副打扮,要不是你穿着丧服,还有几分尊敬,就凭你画了这副妆面,老妇就应该把你的手脚砍断,做成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人彘……” 好不容易进了柳府,她不能死在这里。 功亏一篑。 喉咙愈加涩痛,像是要被扼断。 女人眼中却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她慢慢抿起唇角,话说得断断续续:“……大人,奴也……只是奉命行事……” 自从来到柳府,她便被人喂下了一种味道极为苦涩的药丸昏了过去,这才刚刚苏醒,余光瞥见外面通红的灯盏光亮,谢惊秋心下了然。 上元未过。 竟只睡了一个时辰。 既一开始,柳眠这老东西没有对肖像她二姐的人痛下杀手,眼下这般,应只是想要给她个教训罢了。 况且如果真的心有芥蒂,恐怕早就去对楚离她们假扮的一行药商动手。 谢惊秋没有收到楚阡的信,应该是还在等她的消息。 砰! 额头被按在床脚,谢惊秋想起楚离的话,心中安定。 果然,柳眠在她即将窒息前,一把松开手,冷笑道:“留你一条命伺候老妇,也是你的荣幸。” 说着,她俯下身来,阴影覆在谢惊秋身上。 “美人儿……” “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也别怪老妇心狠手辣。” 谢惊秋秀眉微蹙,眉间闪过一丝惊惧,腰间的束带已经被人解开,露出一抹软玉,她的唇瓣被无意识咬出了血,靡艳无比。 明明早有预料。 可是…… 她慢慢握紧五指,柳眠的手却已经顺着她的衣襟向下探去。 无人救她。 无人救她! 有什么东西骤然在谢惊秋心头迸裂,漂亮至极的眼已经染上一层癫狂,谢惊秋眸底露出诡异的冷泽。 她的目光,倏然看向女人束发的尖簪。 正文 第18章 真假 ◎全然没有刚刚在屋子里的唯唯诺诺和卑意。◎ 砰砰砰—— “什么人?” 柳眠起身整理着衣襟,低眸散漫地瞥了一眼谢惊秋垂下的眼睫,见其眼尾红晕未褪,竟生了些莫名动容。 这人的模样,和二姐相差甚远,只有神态,无端相似。 她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在生死边缘交错了一步,只听见房间外,下人的声音恭敬传来:“家主,几个身带楚家玉佩的女人半夜拜访,留下了一个女人,说是献给家主一份厚礼。” “厚礼?” 嘴边咂摸着这两个字,柳眠黑色的瞳孔闪过一丝异色,她起身离开床榻,慢悠悠向门口走去。 楚?应是楚离安排的人。 谢惊秋垂眸,眸光一颤,神色愈发冷漠。 这种手无缚鸡之力,只得依靠她人相救才能自保的感觉,着实糟糕透顶,当时在玄羽卫的大营,她因筋脉羸弱无法承受内力,根本不能练武,被打得鼻青脸肿日日见血不说,也只学了些对付常人的花架子。 而今,既已被那个神神叨叨的居士治好了身体。 学武之事,势必要提上日程。 烛影晃动,烧焦的灯芯微微弯曲,外面忽然下起雪来,冰冷的光泽透过窗棂映在谢惊秋的眼底,令她眉间的寒意似乎淡了些许。 脚步声缓缓入耳。 是柳眠回来了。她一把捏起谢惊秋的下颚,力道很重,却气喘吁吁,带了些怒气。 刚刚,那下人和她说了什么? 谢惊秋心中惊疑不定,但是面上却很快冷静下来,秀眉微微蹙起,低声道:“大人,您弄疼奴了。” 柳眠也是老奸巨猾,对美人故作可怜的语气置若罔闻,她温柔一笑,眼底掠过一丝隐藏极好的寒意:“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入老妇府邸,说是你的母亲,带了银钱向我赎你。” 什么?阿母? 谢惊秋垂眸,压下眼底浮现出的讶色。 不,不可能,阿母根本不知晓她的事情。 自从那次不欢而散,她便写了一封信寄过去,除了说明自己现在为宫中贵人办事外,其它的都作保密。 阿母绝不可能在此时此地,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大人说什么呢……”谢惊秋吃疼,突然挣开她的控制跪在床榻边,地上的毯子柔软至极,她的心却仿佛悬在半空,跳动的愈发强烈。 “奴的卖身契,楚姐姐应该已经交给大人了,大人若看过,须知奴只是一个无母无父的孤儿,自小流落街头,六岁时才被楚家两个姐妹收留,起名谢般,奉她们为主,又哪儿来的母亲?” “更何况,奴……姓谢,不姓楚。” 谢惊秋敛眸,藏在袖中的指尖紧紧攥着,泛出血白。 随着这番话落下,房间内诡异地安静下来。 良久,柳眠看着疑惑抬头瞧着自己的人,眉头紧紧蹙起,显然是愤懑不解的模样,满意地笑起来。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不紧不慢道:“本官逗你的,那个远道而来的年轻女子是个哑巴,随行的人说她算是你半个主子,叫什么……楚聿?” “现在,她就在不远的客房内,你要去见她么?” 这柳眠果真狡诈。 谢惊秋猜的不错,楚离身为王上,伪造卖身契虚构身份岂不是轻而易举?怎么会被人发现端倪,功亏一篑? 眼前着神色沉沉的女人,明明就是在诈她,想看她的反应。 倒是那楚聿,莫不是早就被安排好的玄羽卫,就等着在关键时候去阻止柳眠碰她?也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要求她的人忠贞不渝,可真是再也正常不过了。 她的人…… 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谢惊秋回过神来,下意识觉得有些恼意。 “美人儿,乖乖在这里等我。”柳眠看着眼前的玉容慢慢染上一层淡红,还以为是美人害羞,心满意足地转身大步离开。 夜深,外面的雪下大了,柳眠不耐烦地疾步而行,对着身旁的侍人发牢骚。 “人不是已经给我们了么?还送人来做什么?” “回禀大人,这人也是楚家两位药商娘子送过来的,说是两个美人都给家主奉上,希望来年,她们的草药可以出现在……出现在宫中太医院。” 那侍人放低声音在柳眠耳畔:“奴仔细看了随行之人送过来的照身帖,果真是而是她们生性蛮横的堂妹,长得美不说,那样貌啊,和死去的二主子一模一样……” 侍人骤然噤声,脸色也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立马僵硬起来。 柳眠脚步一顿,回头似笑非笑,眸光愈发幽深。 “当真?” “面貌同死去的柳华章一模一样?” 侍人吓得跪地而拜,磕的额头都冒出血痕,脸上的神色惊慌无比,话说得哆哆嗦嗦:“家主恕罪!奴当真不是有意——” 不知哪里的寒光掠过。 还没说出口的求饶被迫停滞。 柳眠气定神闲地擦着剑刃,冷冰冰盯着地上温热的尸体,声音无比温和:“有意思……” “二姐,当真是你回来了么?” 她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抬手唤出了一个不知隐匿于何处的劲装女子,女人身上的杀气和寒意无疑不昭示了她的身份。 ——竟是柳府私下豢养的死士。 柳眠侧眸对她说了什么,神色越来越凝重。 雪下的急,最终吞没了走廊上的两个人影. 与此同时,在府中另一间华丽雅致的房中,一个带着面具的女人背手而立,听见门口传来动静,眼底的奇异光泽稍纵即逝。 “楚聿”盯着推门而入的侍人,微微一笑,手指比划着什么。 哑巴? 走进房中,受柳眠吩咐的人看到这张熟悉不过的脸,差点唤出声来。 这真的不是死去的二主子么? 清秀的眉骨线条,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不敢再看,收敛神思,立马笑眯眯拱手行礼,既是哑巴,如今被自家人买了作人情都不知晓,也是个可怜人呐! “你就是楚聿吧?听说是楚家两位娘子的堂妹,母父双亡,跟着她们过活?你不知道吧?她们给你找了个更好的去处!” 带着面具的女人眼睛一变,垂下乌眸,仿佛有些难过。 侍人眨眨眼。 哟? 看来是知道自己当作礼物送人了? 罢了罢了,将人送到那宜兰院,和那个谢般放在一起看好,反正都是些家主闲来赏玩的玩意儿,不需要多么费心。 她转身,“跟我走。” 走廊上,两边堆积的雪几乎可以淹没人的脚踝,侍人听着身后簌簌的脚步声,懒洋洋道:“楚聿,就快到了。” “谁让你长了这样一副容貌,平白惹祸上身。” 她摇摇头,自言自语,语气带了些高高在上的傲气,根本没有看见身后的人脚步沉稳从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握住腰间如血的玄玉。 一双眸子映出冷雪光泽,暗含明锐。 全然没有刚刚在屋子里的唯唯诺诺和卑意。 正文 第19章 楚聿 ◎“小白啊,你可真能干。”◎ “就是这儿了!” “楚聿”看看这狭窄到只剩下桌床的房间,原本面无表情的神色突然浮现一丝疑惑,随之她从袖中掏出一张雪白的纸,手持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什么,然后微微抿唇,把纸递了过去。 侍人奇怪接过,下意识蹙眉,轻轻读了出来:“……阿姐说,我是来这里给你们做工的,洗衣做饭,或者侍弄花草,我都可以,不知主事今晚可否给个活计?” 话音落下,那人喟叹挑眉,有些奇怪地望着面前的灰衣女人。 傻姑娘,你可不是来做活的。 看来,这既是个哑巴,还是一个傻子! 侍人面容复杂地摆摆手,眉目中闪过几分同情之色,“不必不必,你只要站在那儿,我们家主就高兴。” 说完,女人的眸子显然有些诧异,她又写了几句话。 ——听闻柳家主乐善好施,阿姐说得果然没错,小人不能说话,身体羸弱,这些年随着阿姐们走南闯北,买卖药材,连累她们许多,而今能够在柳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即便身为奴仆,也是天大的运气。 写到此处,女人似乎真的是感动至极,举起袖子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泪,倒是看得身边的侍人心中也不好受。 但是这个世道,她可救不了这些苦命人,就怕把自己也搭上去。 “好了好了,干活的事儿过几天再说,一会儿我命人给你收拾收拾这间屋子,你就住在这里,院子里的东西不要轻易摆弄,没家主的命令,不得走出院门一步!明白了么?” 女人点头,仿佛有些腼腆。 侍人看着她那双眼睛,后背无端生了几分冷气,心中突然有些异样的感觉。 她也不再等待,直接转身离去,临走时还不忘嘱咐。 “这是后院,隔壁的偏房有一个姑娘住着,你也不要烦扰她。” 话说到这里,一声猫叫突然在窗角传来。 “呦!这儿怎么还有野猫!该死的畜.牲,哪里跑!” 看着那窜出院门的小小身影,唯恐惊到了府中的贵人,侍女连忙追了过去,很快消失在“楚聿”的视线中。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女人盯着在侍女走后提裙迈入房中的谢惊秋,秀眉微挑。 良久,还是后者转身关上屋门,率先开口:“这院中空荡荡,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我看了看,也没有机关暗室。” 闻言,身后的女人似乎笑了。 谢惊秋回头,正好看见女人垂落眼睫,拿着炭笔的白皙手指轻轻摩挲着,顿了顿,对她悠悠启唇,道:“……你是个聪明人。” 果然不是哑巴。 谢惊秋摇摇头。 她盯着面前的女子。 此人穿着灰衣,上面的灰尘和污渍都隐约可见,发丝全然被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浑身上下无不透露出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意味。 只有一张脸,像是被刚刚擦拭干净,白的惊人,恍惚间,似还有些莫名的熟悉。 不,不可能。 谢惊秋摇摇头,把刚刚浮现出的荒谬的想法抛掷脑后。 楚离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亲入柳府,不顾及自身性命? 她余光注意到女人腰间的玉佩,边缘浅浅刻了一个梅花瓣,那是楚阡和她约好的记号,看来,她的猜测没错。 眼前的女人,应该就是变装易容后的玄羽卫。 只是玄羽卫中惯常以白红紫来划分武力强弱,眼前的人穿着灰衣,也不知道属于那一个? “你是……楚统领派来的?” “玄羽卫?” 她微微挑起眉头。 女人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句,而后,纤浓乌黑的眼睫颤动一瞬,眼尾弯起,颇有些笨拙地答道:“是,主子让我来找你,说让我保护你,听命于你,且奉你为主。” 保护?听命?奉她为主? 谢惊秋问她:“我如何能信?” 女人抬手,面无表情地递过一颗圆润的玄玉。 “王上说——” 她眼中的笑意似乎一闪而逝,快的让谢惊秋看不清,只是耳边清冷的女声却缓慢而坚定。 “你看到这个,便会信。” 谢惊秋接过,血红的玉石躺在手心,衬得她的肌肤凝白如雪,她的眸子微光怔愣,随之弯唇一笑,着实松了一口气。 这的确,是楚离的东西。 而她也曾经短暂地拥有过。 “我要如何称呼你?” 谢惊秋拉着她来到了隔壁房间。 她推门而入,随手扫了扫肩头薄薄的雪粒,扯着人做到桌前,给寡言少语的女人倒了一杯早就准备好的热茶。 白雾氤氲,模糊了两人的眉目,又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主人赐我楚姓,名聿。” 楚聿,好名字啊。 不过她却不知晓,由于先王表字为知聿,这世间天地之大,还敢用这个字作名的,着实只有一人。 谢惊秋放下茶碗,淡声问她:“你是紫衣?” 女子笑笑,在面前人猝不及防的神色中,突然用食指的指腹点在她的额角,一股冰凉混杂着轻弱的刺痛袭来,令谢惊秋双眸微睁。 楚聿收回手,眸光颤动间有些神态莫名,摇头道:“主子,我是红衣。” 红衣? 即使谢惊秋还没有练武,也能感觉到眼前女人澎湃的内息,和老师的感觉是一样的。 这般浑厚内力,竟然仅仅是红衣么? 她还有很多话想要问,但是就在这是,屋外突然传来几声猫叫,谢惊秋连忙起身,走到一旁打开窗户。 一只雪白的猫顿时映入眼帘。 “小白,你可真能干。” 谢惊秋把眼珠子橙黄清透的半大小猫温柔地揽在怀中,抱到桌前坐下,全然忽略了身边人有些僵硬的神色。 她从袖中掏出一条干瘪的,包裹到绢布里的肉条,小心翼翼喂给它:“快吃快吃,要不然你家统领可要向我问罪。” “楚阡的猫怎么在你这里?” 一声冰凉的话突然打破了这样温馨的场景。 “你知道它?” 谢惊秋抬眸,倏然看见眼前的女子殷红唇瓣微抿,神色有些凝重,怎么,怎么看起来还有些咬牙切齿? “嗯……” 楚聿似乎察觉到自身的失态,她轻轻移开目光,抬手啜饮了一口热茶,话说得异常平静:“楚……统领的猫,常常养在玄羽卫的大营。” 谢惊秋眨眨眼,语气在女人听来竟有些温软,“原来如此,这我还真不晓得。” “这猫和她养的那只鸟整天厮混在一起,如今为了传递消息,竟把它派了出来。” 楚聿垂眸,话说得极为柔和。 “它?和鸟?” 说的不会是她还没入宫时初见楚阡,那只送信而来,巨大的长喙雪鸟吧? 谢惊秋有些讶然,灯烛的红光映在她的眼眸中,呈现出一种莫名华丽的神采。 楚聿的视线看向在怀中那只吃完食物,便懒洋洋趴在女人腿上翻着肚皮的猫,眸光轻轻颤动,旋即凉凉一笑。 “……是它呢。”. 半夜,柳府的人竟然复又迈进这方院中。 说明天会送来衣食,过一段时间,才会给她们两人换个屋子。 谢惊秋心有疑惑,却也只能静静等待时机。 不过倒是也送来了一个好消息。 柳眠听说她和楚聿的关系,命她作为随身侍奉楚聿的侍女,虽然又成了伺候人的角色,不过这样一来,两人相见倒是不用再避讳了,也省去了很多麻烦。 柳眠此人谨慎,整座府邸占地极广,不知那些可怜的稚童又被藏在哪里,找不到她们,没有人证,如何将罪人绳之以法? 还有几年前大疫,记录身死百姓数量的真实名册也不知有没有被销毁。 谢惊秋翻了个身,乌发在身下铺散,脸颊雪白,她很想在柳府翻个底朝天,但是刚来没几天,不宜打草惊蛇,否则,倒是可以悄悄溜出去看看。 想起一个时辰前,楚聿和她说,没有真正弄清她们两人的身份,彻查她们的家世,依照柳眠多疑的性格,绝不会随意踏进此院。 谢惊秋心下慢慢盘算,接下来的这几天,总算可以睡得安稳些。 上元夜满城灯火璀璨,百姓在长街玩厌了,回到家里倒头便睡,清原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郊外黄石山。 树木丛丛,乱岩碎石遍布。 地上,突然出现移动的黑影,在月光的照射下,隐约可见两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吃力地拖着什么,来到了一处险峻的断崖前。 “嘿呦!”她们穿着粗气,四只手用力一甩—— 砰—— 似乎有什么东西滚落崖地。 “王姐,走吧走吧,别看了,一个乱葬岗,漆黑脏污的很,可别吓着你!” “老娘从小走山路,见的野兽尸骨多的很,更别说在柳府做侍卫,死人见多了,谁怕这个?” “是吗?你不听算了,反正我要走了,大过年的,都是些冤魂,可别沾染上身,可怕得很……更别说最近疫病横行,你、你也不怕晦气!”…… 黎明将至。 城中似乎还蔓延着喧嚣之后的余韵,淡淡的皎月在天空静静高悬,似乎并不在意人间的命运。 房间内,原本闭阖的眼皮轻轻一动,新换上干净里衣的女人睁开眼。 外面飞鸟展翅,带来的呼啸劲风推开了窗棂。 楚聿听到这样的动静,心下了然。 她起身,随手用一旁的木簪挽起发丝,浓密乌黑的眼睫下,眸光清亮潋滟。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一天,多在老人孩童间传染的瘟疫,却突然加重了,并随着天色渐明—— 露出了它原本狰狞的面目。 正文 第20章 祸至 ◎“还是说……对女人都这样。”◎ 一夜好眠。 谢惊秋自儿时便养成了卯时晨起的习惯,只是冬日夜长,她醒来起身时,看着床头圈在她腿边的毛绒幼兽依旧肚皮起伏,呼吸和缓,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柔和笑意。 幼年读书,老师念一句,她跟着读一句。 所读诗词,多是些讥讽世道炎凉的沉重神思,加之忧国爱民,伤春悲秋,她不敢读厌,不能读厌。而今世事沧桑变幻,细细想来,谢惊秋记得最清楚的,竟是那句下雪时连小小幼儿都会稚口轻念的,“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我与狸奴不出门。 心念及此处,她轻轻笑出声,神情说不出的松快。 明明是危机四伏的境地,但是比之王宫,这样孤身犯险,还能偷得心闲的情形,着实太过荒谬。 谢惊秋下床,走到一旁懒散地掀开窗户,即使已经破晓,外面依旧昏暗,薄薄的雪层在月下泛出暗银色泽,静谧无比,只有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才带出些生机。 不多时,外面有下人敲开门,送来一壶梅酒,说是给楚姑娘的,让她好生伺候着,不得怠慢。 谢惊秋温和笑着将人送出院门,在日光下,低眸打量着在手下转圈的酒壶,挑起眉来,按照清原的习俗,新的一年起始之日,喝上一杯梅酒,可以驱邪避害。 这柳府的待客之道,竟还算是周全。 来到楚聿房前,谢惊秋举袖,手指微曲,刚想要敲门,但突然意识到里面没有动静,料想房中人还未起身。 罢了罢了,还是晚些时候送来。 刚想离开,还未抬脚,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找我有事么?谢顺常?” 映入眼帘的女人一身雪白里衣松松垮垮,眼尾淡红,也许是刚起床的缘故,语气带着一丝暗哑,眸中散漫。 谢惊秋微微蹙眉。 这人被派来助她,嘴里说着奉她为主,话倒是一点儿不客气。 不过也是,玄羽卫的红衣武力高强且天赋异禀,自然有傲气的资格,恐怕在来清原之前,这女子也知晓了她的身份,奉一个后宫女宠为主,难以心悦诚服,人之常情罢了。 “柳府送来的新酿梅酒?你喝么?” 谢惊秋弯起眸子,不在意她轻挑的态度,又温声补充了一句,道:“清原的习俗,辟邪去灾。”. 将房门完全打开,两人坐在主屋内,楚聿支着胳膊,静静看着眼前的人撩起长袖,倒出一杯泛着淡淡梅红的酒。 一股甘美的清香霎时盈满整间屋子。 “谢娘子,你对谁都这么好么?”女人变了她的称呼,接过一杯倒好的酒,莫名干笑一声,一饮而尽。 “还是说……对女人都这样。” 好生无礼的话。 谢惊秋看着她微红的面颊,平静道:“你既已来到府中,替我掩护,自当知晓此行危险,你先前说奉我为主倒是不必,我只需要你在做好分内事的同时,护好自己的性命。” 楚聿笑了,对上面前人颇有些澄明的目光,她摇摇头,语气凉薄。 “玄羽卫乃王上肱骨,你只需把我当作手中刀剑,随意取用便可,生死不论。” 谢惊秋拧眉,这样的话着实有些冰冷,像是上位者无情的箴言。不过人的想法是最难改变的,她站起来,走到一旁将房门窗户掩好,这才坐回去。 “谢娘子,你打算怎么做?”楚聿见人在袖中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挑眉问:“这又是什么?” “束蛇术?你可知晓?” “武之邪术,略知一二。”女人接过她手中的纸,看着上面用墨水线条画出的小人,诡谲多变的动作招式惟妙惟肖。 她微微张口,神色一愣:“这是从哪儿得到的?束蛇乃邪术,一招一式皆攻击人的要害之处,无比残忍,前朝便已经焚毁没收束蛇秘籍,你这张纸上,画的倒是全。” “别管它从何而来。” 谢惊秋没有看到女人眼中的兴味,只是轻声开口:“楚聿,你觉得,以平常人的身体,可否再一月之内习得此术。” “常人?” 闻言,女人微微一笑,目光打量着面前有些期待的谢惊秋,泼了凉水:“别想了,谢娘子,这束蛇术是邪术,好学是好学,但极其损耗习者气血,我观你面色,脸颊雪白,额角泛青,这是筋脉羸弱之像,此术带来的诡谲内力会将你的筋脉震断,你学不了,还是早点断了这个念头吧。” “我已无筋脉羸弱之症。”谢惊秋将手腕伸过去。 楚聿轻挑眉头,面无表情将手指搭在那白腻皓腕上,不一会儿,倒是眸光微微晦暗下来,语气轻飘:“竟有此神医。” 话未说完,谢惊秋感受到面前人神情复杂,无意识攥紧了她的手腕。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咬唇蹙眉:“……嘶。” 楚聿回过神来,连忙松开人。 但动作已晚,垂眼见那腕骨上已经落下了一圈红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悄然绽开,鲜明瞩目。 “谢娘子这般皮肉娇贵,束蛇术动作诡谲,初学者,每个动作都极为痛苦,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罢。” 谢惊秋眼眸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此术常人可以一月习得。” “的确。” “楚聿,你可会?” “一个被禁的武术,只要内力深厚,多奇诡的招式都可破解,有什么可学的?不过,我身为玄羽卫倒是略懂此术学理,不精通,却能教人。” 楚聿冲她淡淡一笑,眸光华泽颤动:“怎么?谢娘子想学邪术?” 谢惊秋不在意她打趣的话,要想得到什么,必先经过一番苦练,在这样的乱世中,她实在太想拥有自保的能力了。 不,不是想。 谢惊秋的眸中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而是…… 极其渴望。 且她这个人,最是不怕苦。 “我若说是呢?” 女人轻轻垂眸,目光盯着谢惊秋按在她手背的五指,忽而笑了。 “既奉你为主,谢娘子,楚某自然为你所用。” 她笑出声来,是很柔和低沉的声音,似月光落到窗棂上。 “束蛇术共有三套招式,第一种,常人习得可自保无虞。第二种,可杀穷凶极恶之徒。这第三种么……” 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 楚聿语气旋即轻下来,她凑到面色骤变的谢惊秋面前,而后者则被一股熟悉香味打断心绪。 楚聿敛眸,低声启唇:“来人脚步匆匆……是急事。” 话音刚落,外面徒然传来焦切女声。 柳府的下人手挽一根雪白布条,不知道是遇到了惊骇之事,边敲边喊:“楚娘子,家主有请!事关全府之人性命,请您速速前往主院大堂,不得迟延!” 【作者有话说】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宋.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二首》 宝们,今天还有一章。 说起猫猫,果然,就连小谢也抵挡不了毛茸茸。 正文 第21章 相逢 ◎我家姑娘怕生◎ “什么?清原半数百姓都染了疫病!” 煌煌大殿内,外面大雪纷扬,楚莫听见下人禀报,五指霎时握紧,指甲陷进皮肉中浑然不觉。 “是的,陛下,楚统领之前不是消失了一段时间么?今日突然回宫,带了许多消息,说清原如今半数百姓染疫,就连郡守柳婕都中了招,派人启奏王上,想要回到老家修养呢。” “怎么会突然这般严重?” 楚莫侧眸,余光看见同样震惊的孟玉。 “那……”她淡声问:“王上说了什么?” “命她回柳府,不得踏入永安一步。” 楚莫笑笑,半晌,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明明还是未曾及笄的少年,眸中暗色却翻涌成墨,她扯扯唇:“也是,清原的病疫若不能控制,再祸及永安,这朝堂,可就要彻底乱套了。” “只是王上这几日称身体不适,连续好几天未曾上早朝,全由二姐把持,也是奇怪……” 说到这里,女人似乎想起了一种可能。 楚离,难不成也染上了瘟疫?这也不是异想天开的事,这些日子里,永安也出了几个沾染疫病的老幼,虽然症状轻,但是在太医的诊断下,确是疫病不错。 如果真是这样……楚莫垂眸,突然低笑出声,那便是天助。 “好了,下去吧,注意着承乾殿的动静。” “是,殿下。” 待人走后,楚莫摆手将所有侍女侍男赶出去,殿中只剩下孟玉,站在一旁神色怔愣。 她穿着锦衣华裳,淡黄的丝线在外袍上勾勒出一朵又一朵玉兰花。 先人曾以玉兰赞誉知己好友惺惺相惜,而今孟玉看着一旁坐在大殿上首的友人,心中却莫名感到悲凉。 “阿玉,你还是要走?” “对。” 话音刚落,一道碎瓷声随之传来,似乎让殿内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无尽冰冷的境地。 楚莫起身,走到孟玉面前,用难以置信且疑惑的声音,歪头问道:“为什么?我当时如丧家之犬般流浪乞讨,你都从未嫌弃我,弃我不顾,而今我恢复了身份,成为一人之下的殿下,高高在上的王女,你却要抛弃我,自己出宫去!” 说到这里,她难掩激动地扼住孟玉的喉咙,看见面前人逐渐涨红的脸颊,下意识牙齿打颤,把人放开,语气显然有些惊慌失措。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蹲下身,双手捂住面颊:“阿玉,我求求你,你别走好不好,我只有你了,这么大的王宫,我……我只相信你。” “别离开我,求你……” 孟玉垂眼看着女人近乎疯癫的呢喃,眼角一酸,突然流下泪来,哑声道:“……殿下,不,阿宁——” 她弯下身,手指轻轻放在女人颤抖的乌发上,感受着她的颤栗和痛苦,“你这些日子变了好多,变得……我都有些不认识你了,阿宁。” “我想回清原,特别想。我们之前在那里收拾了一间无人居住的破庙,你应该还记得吧?我想回到那里去,我不想呆在王宫,你……你杀了好多人,她们没有做错什么,可你却杀了她们,阿宁,我无法阻止你,更不想看见你变成这样。” 孟玉的思绪突然回到她们初见之日,那时,眼前的女人不是殿下,而是无家可归,同她相互取暖的姊妹。 她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放我走吧,殿下。” “莫宁,我害怕。”. “抬起头来。” 柳府主院,大堂内,高悬的牌匾在阳光下泛出冰冷的色泽,高坐上首的柳眠用白布条围着下半边脸。屋内的四方角落都有艾蒿静静的燃烧,发出一种微涩稍有些刺鼻的味道。 “自从你们主仆二人昨夜进府中,我府上与你们有接触的侍人便都生了病,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染疫了?” 语气严厉,柳眠眉间隐隐透着郁色。 楚聿和谢惊秋此时脸上也遮掩着,只露出两双眼睛。 前者闻言,似乎碍于无法发声而露出一丝为难,只得看向身后离着半步远的女人。 谢惊秋与她对视一眼,暗道真是天生的角儿—— 会演。 “大人何出此言?”她上前跪地而拜,抬起眼睫,蹙眉道:“我家主子自小身子弱,别说疫病,就算是普通的发热,只要上身,必定昏睡不醒,如果是染上疫病,怎么可能还活生生站在这里?” “而小人更是身体羸弱,否则更不可能被楚家的主子……” 说到伤心处,谢惊秋低下头,装模做样地抬起袖子抹去几滴泪。 她在昨晚洗去妆面后,便让楚聿为她也做了一个人皮面具,戴上后,面容只肖像她原本容貌的五六分,少了几分浑然天成的英气,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见眼前人这般声泪俱下,楚聿敛眸,眼底闪过一丝机不可察的笑意,随之暗下眸光,上前几步,把刚刚写好的字递了过去。 柳眠命人接过,在她面前打开。 ——家主若不信,可唤大夫。 见状,柳眠摆手,脸色阴沉地盯着那疾步走入大堂的医者。 “十多年了,老友,好久不见。” 李清拱手,余光看着不远处听到这句话后骤然僵硬的背影,面色从容地行了一礼,语气平稳:“久别重逢,柳家主,别来无恙。” 柳眠笑眯眯走到她面前,不在意她有些冷漠疏离的话,自来熟地拉起她的手,“这些年,你李清自罢了官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我府中,听说你在城内开了一家医馆,颇有声望,被人视为神医?” 李清文雅笑笑,颇有风霜的脸上,眼尾几道皱纹浮现出来。 几年前,她的女儿柳婕曾把她赶出郡守府,并为了隐瞒其贪污克扣之事,残忍害她于苦兰山。这些岁月,她四处奔波寻找证据,也知晓了藏在这张衣冠下的禽兽心脏。 上不正,下如何保住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良心? 心中自嘲自己年少识人不清,李清摇摇头,悔恨竟交了个这般衣冠楚楚的恶人为友! 她敛眸,轻声道:“什么神医,都是些荒谬之言,老妇的本事有多少,柳家主还不知道么?” 如果真的把她当作好友,在她罢官消失后又为何不闻不问。 两人年少时可能有过真心,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多年过去,已是物是人非。 柳眠自然看出李清脸上的漠然和语气中透出的疏离,但她今日是来让李清办事的,于是面上维持着笑意。 “老友,你可否为这两人把脉,看看她们是否染上了疫?” 听到这句话,李清视线轻移,把目光落在了谢惊秋身上。 而此时,谢惊秋也已转过身来,恰巧对上她的视线,两人目光轻触,后者眸光一颤,慢慢走到她的面前,垂眼将手腕递了过去。 李清张了张口,还未作声,便听到耳畔传来清冷的女声。 “大夫,我家姑娘怕生,还是先为小人诊脉吧。” 楚聿原本身体正对着上首,闻言,她缓缓转过头来,看见李清的瞬间,嘴角上挑,回身,也斯斯文文行了一礼。 李清瞳孔一缩。 下意识往旁边躲。 这人的眼睛,怎么这么像…… “老友,你怎么了?”柳眠见她盯着不远处的楚聿看,挑起眉头。 李清干笑一声,连忙垂下眸子:“没什么……可能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一时慌神。” 正文 第22章 诡谲 ◎更为棘手的,是那个女人的安危。◎ “怎么样?” “她是否染疫?” 屋内的所有人几乎都带了白布遮掩口鼻,此时屏息凝神看着大堂中央安安静静站着的两个人。 李清的指腹轻轻按压在谢惊秋的手腕处,细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心中忐忑。 雪白的皓腕就连青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谢惊秋默默地盯着面前的人,刚刚的眼神,老师必然已经把她认了出来。 那么,她私自寻人治好筋脉羸弱之症的事情,必定隐瞒不了。 李清掀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谢惊秋,把谢惊秋看得有些心虚,遮掩在白布后的唇瓣紧紧抿起。“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谢般。” 李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谢娘子,你身体健康得很。” 说完这句话,她走向不远处的楚聿,抬眸见女人轻轻点头示意,这才道了声得罪,把手搭上去,过了一时半刻,哂笑道:“……除了有些气血不足之症,其它的倒是无事。” 话罢,屋内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柳眠拧眉,话里带着郁气:“既然如此,必定是那两个下人莽撞大意!不知何时把瘟疫带来府邸,将众人的性命置于刀尖,着实该死!” “李清啊,一别经年,你医术依旧,不像老妇我年纪大了,莫说擅长些什么,倒是这身体愈发不好了。” 话说得热络,旁人看去,怎会想到这样慈蔼的面容下,藏着怎样一颗无耻的禽兽心,李清知晓柳眠唤她入府,绝不只是因为疫病这一件事。 果然,很快柳眠止住嘴边笑意,带人将她请到内堂。 “这次多亏你,老友,你在上元节回到清原?你那个安静乖巧的小徒儿呢?怎么没有跟来?” “柳家主,你说的是惊秋?” 李清坐在内堂,侍人端来早已温好的酒,小心翼翼放在她身边,“我在洛阳开了一家药堂,她在那里守着呢,没有回来。” 话音刚落,李清瞬间捕捉到面前妇人眼底的可惜,袖中五指握紧。 这老东西,竟还敢惦记着她的秋儿!. “谢娘子,你怕么?” 刚刚离开主院,几个侍女拿着正在燃烧的草药杆,在前边为她们引路,柳府太大,回去都需旁人牵引。 谢惊秋听到耳边有些低沉的话,余光看着女人被日光勾勒的侧脸,轻声开口:“怕什么?” “疫病。” “怕也无用。”谢惊秋环视一眼周围忙碌的下人,就连很小的角落都摆放着静静燃烧的草药,她轻蹙眉头:“今早我让小白向外面送了个消息,清原城而今到底成了什么样子,今晚,就能彻底知晓了。” “倘若疫病来势汹汹,你我绝不可能幸免。如果我是郡守,必定排查昨日靠近苦兰江的所有人。” 楚聿闻言挑起眉头,眸光清亮无比,在白色的暖光中泛起惑人的光晕。 终于回到院子,两人来到屋中,将房门紧闭。 谢惊秋在一片寂静中,突然抬起眼,她看着神色同样深沉的楚聿,知道对方的想法和她一样。 肯定的口吻,在盈满药香的房间中冷不丁响起,显得有些怪异。 谢惊秋暗下眸子:“疫病突然加重,如果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传染,怎么可能蔓延的如此之快?我觉得,这绝非天灾,而是人祸。” “阿母曾告诉我,有些疫病,可以在水中传播。” 清源城内,百姓日常饮水多靠从城外的苦兰江,平常人家都是自己派家里的女人去打水,稍微富贵点的人家,会将这样的活计吩咐给下人,下人找城内的运水妇达成约定,一桶一桶从外面搬,天不亮就用马车运来。 思绪蔓延,谢惊秋望着外面的天色,喃喃出声。 “希望城内的情况……不要太过糟糕才好。” 也不知阿母如何……有没有被感染? 医者难自医,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独自留守医馆,也不知忙得过来没有。 母亲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同乡百姓沦陷在病疫中…… 对了,更为棘手的,还是那个女人的安危。 想到这里,谢惊秋悚然一惊。 一旁的女人看着她担忧的神色,眸中光泽轻颤,垂眼勾了勾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喵呜—— 窗户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拱出一条缝隙。 谢惊秋莞尔,惊呼道:“小白!” 白的反光的猫身上还沾着碎雪,有些皮毛湿漉漉的发亮,但是这圆滚滚的猫却微扬起脖子,像是打了胜仗般,四肢慢慢踱步过来,歪头去蹭谢惊秋的衣摆。 楚聿看见她鼻子上,挂着一个泛着银光的小东西。 好像是玉? 谢惊秋弯腰将那指节大小的玉筒摘下,撕开上面包裹一层淡红胶质,把里面存放的纸条抽了出来。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她的脸色骤然苍白。 一旁,女人面无表情地瞧着上面的字迹,抬手扶住身边摇摇欲坠的身躯。 谢惊秋的脸上已然毫无血色,她颤声道:“……楚阡说宫中有事,已离开清原,她派人告诉我们,说、说王上在清原不见了,只留下话,让我注意着柳府的一举一动。” “其它玄羽卫必定还在城内。” 身边,女人的声音温和,在这样的情景下,无端让谢惊秋感到一丝心安。 “别担心,有她们相护,王上不会有事。” 谢惊秋此时却不敢再细想下去,她闭上眼睛,半晌,忽然道:“不,不可能,依那女人的谋智,怎么可能再这样的危机四伏的城中消失呢……” “你担心王上?”楚聿望着她,谢惊秋此时脑子混杂,丝毫没有听出她语气中隐隐的讶然。 “担心?” 谢惊秋垂眼,眼睫轻轻一颤,眸中似乎有些茫然。 担心么?似乎说不上,她应该恨那个女人,看她生死不知,可能身处某处危险境地,应该开心才是。 可她真的高兴不起来。 心头仿佛揉了一团棉花,沉闷,闭塞,让人惶然。 谢惊秋咬紧牙关,突然目光锋锐地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人。 “楚聿,之前你说的束蛇术,第三种威力如何?” “可以一当十,若持刀,则招招致命。” “现在能否教我?” 楚聿喉咙中溢出一声轻笑,“可以,但是你——” 女人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纤细窈窕的身躯,嘴角一僵。 “怎么了?”谢惊秋眨眨眼:“难道还需要什么条件?” “当然不是。” 楚聿笑笑,突然靠近她。 谢惊秋猝不及防间,又闻到了一股莫名熟悉的清香,再抬起眼时,她的下巴便被人两指钳住,口齿被人强硬撬开,迫使她咽下一颗绿油油的东西。 “咳咳咳……” 嗓子里突然传来剧痛,谢惊秋抬手捂住脖颈,眼神不可置信,哑声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正文 第23章 心惑 ◎“……认出我了?”◎ “舒筋丹。” 女人没有松开手,而是低头打量着她慢慢浮现出血色的脸,语气淡淡:“忍着点,这药效虽烈,却能让你舒展筋骨,不吃这个别说束蛇术,谢娘子,恐怕你连普通的花架子都很难习得。” 额角沁出细密晶莹的汗滴,谢惊秋觉得睫毛似乎都有些湿润,她掀起眸子看着楚聿走出房门,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过一会儿,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眸子。 侍人搬来浴桶,上面漂浮的碎冰在空中幽幽泛着寒气,看起来无比刺骨。 “好了,你们出去吧。” 房门吱呀被关上,回到屋内的女人耳鬓染雪,含笑看着面前咬牙忍耐体内剧痛的谢惊秋,一步一步走近。 谢惊秋的双眸骤然睁大,眸中水色潋滟,顿起涟漪。 她被人一把横抱起来。 “放开我,这不妥当。” 她侧过脸,呼吸喘喘,说出的话也变了调子,显然有些焦急:“……我能走。” “这时候还顾及什么礼数。” 耳边含笑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与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谢惊秋在浑身密密麻麻的细痛中,咬的唇瓣出血。 直到被人哗啦一把放到木桶里。 半个身子没入水中,和在那奇怪居士家中所泡的药水不同,这水冰凉刺骨,似乎要把她的血液一寸一寸冰冻起来。 乌发骤然铺散在水面,混在其中,海藻般蔓延浮动。 “你出去吧。”谢惊秋握在边沿的手骨节泛白。 楚聿倚在一旁的红柱边,冲她温和说道:“我得看着你,谢顺常,若你出什么事,王上必定降罪。” 谢惊秋闻言,虚弱地掀起眸子看了她一眼。 “你……很奇怪。” “哦?哪里奇怪?” 谢惊秋水色氤氲,将雪白的下巴没入碎冰中。她的视线淡淡落在楚聿腰间的玄玉上,看着打着转摆弄它的指节,心尖有些奇异的痒意,声音很轻。 “我说不上来。” 楚聿动作温和地把一间藏青长袍放在木桶边沿,眼底内敛光泽:“谢娘子,你衣服湿透了,先穿我的。” “……好。”…… 夜色朦胧。 体内的疼痛慢慢疏解,灯烛火苗在窗外吹来的冷风中微微晃动,谢惊秋的呼吸终于平稳起来。 她筋疲力尽。 “明日卯时,我在院内等你。” 一闪而过的修长身影在眸底掠过,谢惊秋缓缓抬起眼睫,只看到女人孤寂的背影和逶迤在地上的一角青衣。 她擦去发尾末梢的水滴,迈出浴桶,身体的曲线流畅而秀气,褪去青涩,雪白藕臂也附上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和少年人不同,眉眼清绝,少了些稚气,反而带上了凌雪般傲人的生机。 谢惊秋拿起一旁被叠好的衣袍,手指陷在柔软棉厚的布料中,鼻端复又涌入一丝淡淡药香。 这个味道……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神色瞬间僵硬,眸光轻轻颤动起来。 ———————————————————————————————————— “修兰,你终于回来了,李某还以为今晚见不到你。” “怎么是你?” 谢修兰背着药蒌,面无表情踏入医馆,看也没看女人一眼。 低哑的话毫无起伏传来。 “听说你去了柳府,李清,你我之间恩断义绝,但别怪老妇没有好心提醒你,那柳家主,从不是什么慈悲心肠,莫要被她骗了。” “修兰放心,我晓得。” 李清低笑一声,走到旁边关上医馆的门。 见状,谢修兰蹙眉,语气也重了很多。“你关门做什么!别打扰我做生意!” “这么晚了,你做的哪门子生意,医鬼不成?” 李清没好气道:“我做事,不用你管。”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中的冷漠和不耐烦实在太过明显,李清看着已经年过半百发鬓泛白的女人眼含笑意地望着她,语气无奈:“修兰,你因为白音的事恨我,我理解,但我今日前来,绝不是来碍你的眼的,是有关于秋儿的事。” 听到熟悉的名字,原本冷漠挑拣草药的人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话音轻颤:“她怎么了?”. 天色慢慢亮起,谢惊秋心不在焉地睁开眼睛,睫毛下的暗影泛着淡淡青黛,显然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 目光定在窗外一点。 正是卯时。 不过一般这个时候,外面惯常传来下人们焚烧药杆的动静,怎么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 着实奇怪。 似乎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里。 谢惊秋下床走到门前,手轻轻按在上面,随后拉开了门。 一股淡雅的香气再次袭来,还没待她反应,有什么东西便兜头压下,她还没看清来人,就感到头晕目眩,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醒一醒。” 耳边传来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薄膜,谢惊秋听不太清,她感到身上粘腻的厉害,不知道如何去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你就是谢惊秋?我们主上说,要在一个月内教会你束蛇术。” 谢惊秋长睫一颤,缓缓抬起眸子,发现自己身在一处昏暗的地下暗室,嘴中被人塞进了软布,她瞬间蹙眉,发出一声虚弱的呜咽。 随后,便有人将她口中的阻碍拿出。 她咳嗽几声,眸子旋即浮现出一层水色,声音嘶哑:“你是白衣……你们主子是楚聿么?我就这么从柳府消失,柳眠必会起疑心。” “这你就不用管了。” “至于主上是谁。”眼前身穿软甲的女人语气轻蔑:“这不是你有资格问的。”. 一月后,清原郡守府邸。 “大人,该喝药了。” 柳婕从病榻中支起身子,又体力不支地摔了回去。 伺候起居的下人连忙扶住她,大惊失色:“大人!” 吱呀—— 房门被人打开。 “你是谁?竟然擅闯郡守府邸!” “你出去……” 柳婕摆摆手,听到耳边越发靠近的脚步,她将下人打发走,而后沉沉闭上眼睛,话音虚弱无比。 “王上,臣身体抱恙,恕不能亲身相迎。” 女人闻言,似乎是笑了。 “柳婕,你的确是个聪明人。” 床榻上的女人明明是正值中年,却似乎有些苍老,她睁开眼睛。 “这个世上,除了您,又有谁敢以聿为表字。” “楚聿“挑眉,“柳婕,柳家一案,已经牵涉了许多人,你既然知道是孤,便将所有事情一一道来,不得隐瞒。” “否则——” 女人的嘴角慢慢挑起一个堪称阴冷的笑。 “柳家上下百口,皆不得善终。” “……求陛下,放过臣的夫女” 榻上的人咳嗽的厉害,全身颤抖不已。 “她……她们父女俩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样的人,也有珍重之人么。”楚离讽刺一笑,看向外面刺眼的天光,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谢惊秋。 今夜是柳眠的大寿。 恐怕……她又要以“楚聿”的身份,同那女人作一场荒诞的戏了. “起来。” 地上的人缩成一团,楚离几乎分辨不清她的样貌,她轻轻踢了踢那绵软的身子,垂眼淡淡道:“死了不成?” “……活着。” 女子发丝散乱,似乎并不知道身旁人的身份,原本藏青的衣袍也在这一个月的磋磨历练中布上了一个又一个破碎的口子,谢惊秋眼眸失神,原本有些庆幸,也有些委屈,很多种情绪夹杂在一起,似乎在这一刻全然消失。 她……成功了。 “带人去更衣。” 楚离下令后,刚刚转身想要离开,就感受到一股冷然杀意在身后传来,带起的劲风熄灭了一旁的烛火。 “唔——楚……离……” 手脚被人强硬压在墙壁上,谢惊秋见偷袭不成,心中有些失落,刚想开口骂几句,就被人用柔软的舌尖撬开齿关,堵住唇。 楚离的声音夹杂着胸腔隐含笑意的震动。 她咬伤女人白皙漂亮的锁骨,将头压在她的颈窝,惹得谢惊秋心神大乱。 隐在暗处的眉眼染上几分笑意,在朦胧的光线中,鬼魅般绮艳动人。 “谢顺常,束蛇术学得倒是不错,不过这烈性子还是要改改。” “终于认出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多谢宝子们支持,爱妮萌~正化身码字机中ing 正文 第24章 真相(入v章节) ◎“把孤母王的命,还来。”◎ 四周的侍人早已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谢惊秋依旧觉得羞耻无比,这里的暗室全靠墙壁上的灯盏照明,空空荡荡,只有地上铺设的玉石华美精致,看出主人隐秘的用心。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楚离结束了这个有些窒息的吻,她唇色鲜艳,视线落在谢惊秋被逼出水色的眼尾,轻轻一笑,毫不掩饰欲望的眸子明彩惑人,几乎满溢。 谢惊秋侧过头去,躲开她的目光,却还是被人钳着下巴,鼻尖相碰。 只能哑声道:“……不知道” 在这个地方待了一个月不见天日,她能活下来都是靠着求生的本能意志。 “这里依旧是柳府,是柳眠私自修建寻欢作乐的地方。”楚离冷冰冰的话传来,手下力道重了些,谢惊秋喉间溢出一道急促的吸气声,眸光有些漠然:“王上既然找到了如此确切的证据,何不现在回宫,找人封查她的府邸,给这样的恶人降罪才是。” “贪官污吏修建园林美苑的多的是,这里遇害的百姓早就生死不知,只凭空空荡荡毫无一人的地下暗室,可治不了那老东西的罪。” 谢惊秋皮笑肉不笑,突然冷不丁开口:“臣侍还以为依王上之威,不必顾及柳眠在清原的权势呢。” 楚离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谢顺常依旧牙尖嘴利,和那只白猫倒也有些相似之处。” 她放开谢惊秋,看着女人漂亮的眉眼,好笑道:“你不也没有找到名册么?” “找名册是臣侍的分内之事,只不过这些日子没有机会接近柳眠。”谢惊秋屈指在下巴处揉了揉,直到痛意慢慢消散,抬眸淡声道:“今日王上前来,不就是来助臣侍的?” 楚聿看着她眼底隐隐浮动的锋锐,突然抬手用指腹划过那红艳艳的锁骨痕迹,轻声道:“倒是聪明了不少。” 谢惊秋抿唇,耳垂漫上一抹血色,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楚离身着玄袍,长袖如水,外罩深蓝大氅,她看着眼前的人面无表情地用手握住小臂,似乎蜷缩了一下身子,衣衫破烂,露出的几处皮肤白的晃眼。 谢惊秋看着她解下大氅,兜头一道黑影盖住她,语气是一向的清冷。 “今晚是柳眠的大寿,门客来往众多,恐怕更多幼童无辜受害。” “那些孩子呢?”谢惊秋眸光一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认真:“……王上不救么?” 楚离不徐不慢地看向她,眼底的暗光犹如实质:“谢惊秋,你只需做好一件事情,就是找到名册。” “谢惊秋,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宫么?只要你寻到名册,孤放你自由身。” 听到这句话的女人神色怔愣,突然莞尔,眸中的欢喜不似作假,看得楚离一瞬间握紧五指,手背隐有青筋。 “王上一言九鼎。” “这次怎么信了?之前不是说孤欺你骗你么?” 谢惊秋微微侧头,闻言垂眼紧了紧沾染木质淡香的大氅,心跳鼓鼓,却也没有作声。 在玄羽卫走来把她带走时,楚离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她脚步一顿,只听见女人故作冷漠的叮嘱,像是给人下命令般。 “见机行事,万般小心。”. 楼亭座无虚席,奢靡之风大兴。 来到柳府拜访的县令官员在华玉堂那次筵席上已经送出许多东西,而今又要备礼,一个个敢怒不敢言,只能闷着头来到座位。 脸上笑眯眯,心里已经把柳眠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暗道摊上这样一个上司也是倒霉。 身不在永安,柳家的姊妹女儿却也是永安朝堂绝不可忽视的一方势力,简直占了文武官员的半壁江山。 众人等闲不敢得罪。 因而清原郡一带各地县令大都亲身到场,还有的派了下人,拿着各色各样精致华美的奇珍登门。 “各位请便,老妇寿宴之日,各位同僚不必顾忌那些虚礼!” 柳眠已经喝的醉醺醺,脸上通红一片,混浊的眼珠微微转动,面上便带上笑意。 众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还是乖乖站起行礼,互相攀谈寒暄起来。 一盘一盘精致华美的菜肴被端上,这样大的手笔也不知花去多少金银,也许是老了,这柳眠今年愈发奢靡,真是不怎么顾忌先前好不容易在百姓面前铸起的声望。 “前些日子,老妇寻到了一个和二姐长相一模一样的美人。” 圆形玉柱下方,身在黑暗角落里的楚离听到这句话,眸色淡淡,示意呆在柳眠身旁带着人皮面具的玄羽卫上前。 后者收到了主子传来的信息,步履缓慢地走上前去,身形纤秀,盈盈向坐在上首的人行礼。 柳眠哈哈大笑,看着她诡艳的戏装,美轮美奂,在光下色泽流转极其漂亮。 她摆摆手:“开始吧!” 话音落下,一队戏班在角落里走到中央,来到了‘楚聿’身边。 每个人的装束个性鲜明,妆面发髻虽然夸张,但带着独特的韵味,像是夜里惑人的艳鬼,却没有一丝媚色,反而各自沉浸在角色中,跟随着戏中的人嬉笑怒骂,爱恨嗔痴。 众人中对看戏有兴趣的官员双眸发亮,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全然没有看到,柳眠眼珠周围慢慢泛红,脸颊两边消瘦许多,泛起淡淡死气。 “婕儿真的不过来?” 侍男安安静静站在柳眠身边,大气都不敢出,此时听到女人不耐的话音,小心翼翼道:“禀家主,柳大人说,她的病情还未得到彻底的好转,如果来了,说不定会传染给别人,还是不来打扰大家的雅兴了。” “哼。”柳眠冷笑一声,阴恻恻道:“得了这样的病,竟然还敢擅自回府,如果她真为别人着想,怎么会做出这样荒谬的事情来,真是个逆女!” 说完她忍不住使劲咳嗽了几声,脸上的血色更是褪尽了。 看到天色渐深,月色苍白,她无力地挥了挥手,感到五脏六腑都有些沉闷,竟然在众官员面面相觑中起身离席。 “……嗯?” 暗处,楚阡气喘吁吁地跑来,她弯腰对一旁正在饮酒的阿姐耳语几句,神情异常凝重。 楚离笑笑,把玩着指尖如血的玄玉,视线轻轻偏移,隔着前方的楼阁,看向远处高大恢宏的院门,两旁的朱红圆柱上,一只漂亮的白猫跳上去,然后炸毛一般喵呜出声。 浓烟骤起。 “着火了着火了!” 人群立马骚动起来,原本宴席上喝的面色泛红的官员酒也醒了大半。 这里是府邸的中央,浓烟在四周涌来,看来是整个院子都着火了。 无数呐喊和尖叫,瞬间冲破云霄. 房间内,看着眼前熟悉亲切的眉眼,谢惊秋眼眶泛红,上前一把抱住来人。 “老师!” “秋儿,上次遇见,有许多话想要问你,但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走,和老师去找名册,定那禽兽的罪!” 谢惊秋握紧李清冰凉的袖口,目光在那已经有些风霜苍老的面容上定了一会儿,鼻头微酸。 她诧异道:“老师,您知道名册在哪里?是王上让您来的么?” 李清闭眼,疲倦地摇了摇头,思绪似乎回到了几年前。 “我曾深入郡守府,得知许多隐秘,这名册,柳眠应该还没来得及销毁。” 谢惊秋张了张口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问,但门被打开,三个劲装女子手持长剑,浑身带着一股肃杀气。 其中一个迈步进入房间内,眼底映着手中的寒光,面无表情地催促:“请二位跟我们走。” 门一被打开,谢惊秋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烧焦味,若隐若现的惊慌声和喊叫似乎远在天边。 “柳府着火了?”她蹙眉。 “走吧。”李清干燥的掌心似乎能带给她安心,从来如此。 “你怕么?秋儿,高阁一夜垮塌,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我不怕,老师。”谢惊秋反手握紧,笑意坚定赤诚:“有你在,我不怕。”.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王上会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我们去做。”李清看着柳眠寝房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古画。 “原来,是机关诡术。” 这一路上,三个玄羽卫打晕无数下人侍卫,在完全陌生的府邸如鱼得水,感受到一旁散发的淡淡血腥气,她不适地靠近李清,低声道:“机关术?” “老师都已经挂冠归乡很久了,这楚离竟然都能想起您的本事。” 还真是将世间一切都看做她的刀剑,只要对她有用。 李清抬手,打断她的话。 “别说话。” “你看上面三座山峰,水墨勾勒,用色却浅淡不同,几个游船的方向顺着水流前行,留下的痕迹和绮罗铁剑阵的布局,极为相似。” 闻言,谢惊秋望向眼前的画,走上前去屈指敲了敲,里面竟然是空的!她摸了摸上面的水墨,看成色,就在这里挂了几年,色彩却极为鲜明,应该是浓墨中放了防腐的药草汁液。 不对……这是…… 谢惊秋心神一震,这是明明八步草的味道! 指尖在巨大的画纸上来回移动,也不知触碰到了什么,李清顿住动作,眸光倏然一暗,手下用力,果断按了下去。 啪嗒—— 四四方方的檀木桌下,地面凹陷进去,露出四道半指深的缝隙。 “桌子,对,就是桌子。” 李清下意识把谢惊秋护在身后,见并没有什么机关暗器袭击,抬眸望向那三个同样目露疑惑的玄羽卫。 “我们四个各自站在桌子的一角。” 她的视线落在谢惊秋脸上,语气格外认真:“秋儿,你按照山峰颜色由浅到深的顺序,将围住它们的几个游船的方位,按左右一一说来。” “是,老师。” 桌脚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调动着屋内众人的心。 谢惊秋的声音很轻,神色认真,看着她们跟着老师的力道轻轻移动桌子。 就在李清怀疑这个机关不是这么开启之时,谢惊秋却突然噤声。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谢惊秋眉头轻轻蹙起,视线落在那终于缓慢下陷的石板上。 噤若寒蝉。 一个通往地下的暗道慢慢浮现,黑沉沉的,几乎让人看不清下方到底是什么。 几个人将桌子搬开依次走下石阶,立马闻到一股非常沉闷湿润的气味。 知道即将踏入底端,女人嘶哑粗粝的声音传来。 “下面有毒气,带上。” ——是刚刚一直没有出声的玄羽卫。 谢惊秋接过她递过来的面纱,层层叠叠,散发着一种苦涩的药味。 还真是那女人的肱骨心腹,多余的话一点都不说,言简意赅。 谢惊秋接过,先递给老师一个,然后才面无表情地戴上,*见三个冷冰冰的侍卫没有动静,忍不住提醒道:“…你们不戴?” 面容相对温和的女人向两旁的伙伴交换了一下眼神,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地回答。 “玄羽卫在入营时,都会提前咽下解毒丹,身体已经可以抵抗百种毒药。” “原来如此。”谢惊秋看向早已明晰的老师,忽然一笑。 “那就好。” 她转身拦住要抬脚下去的李清,谨慎开口:“老师,秋儿先下。” 四周传来水滴滴答的声音,这里黑漆漆一片,如果没有火折子根本看不清。 五人再这样狭窄的甬道里,只能依次前行,谢惊秋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下李清。 “老师,这墙壁上的画,和刚刚房屋中那幅巨大的山水图一模一样。” “秋儿,你看,那是什么。”在通道的尽头,李清看到上面画着的栩栩如生的人像,眯起眼睛。 谢惊秋眨眨眼,顺着李清手指的方向看去。 瞳孔一缩。 她在来柳府之前,楚阡就曾经告诉过她,柳眠对自己的爱唱戏表演的二姐抱有不可告人的心思。 谢惊秋觉得恶心。 但为了进入这个地方,她不得不打扮成戏子的模样。 但是知道此时她才知道,之前那副妆面白衣,和真正的柳二姐相差甚远。 墙壁上勾勒的女人一双丹凤眼,宽大的戏袍也遮掩不住其美艳动人的面容和飘飘欲仙的身姿。 似随风而去。 如果说谢惊秋面容清绝,龙章凤姿,那么眼前的壁画女人,则是九天上的神女,婀娜无比,却超凡脱俗。 这……竟然是个女儿身! “这柳家二姐年少时,和你阿母一般风流潇洒,是清原第一美人,那时满楼红袖招,她们两人,是所有年纪正好的小郎心心念念的情娘。” “但是此人却纯良无比,最为慈悲,只要江南有水灾疫患的地方,她就会亲身带着下人跋涉千里,去建棚施粥,柳家乐善好施的名声,都是因此而来。” 谢惊秋呢喃:“可是,城中人却以为做好事的大善人,是柳眠。” “不错,这是柳眠背地里搞的鬼,夺了她姐姐的功名。” 李清厌恶地皱了皱眉:“且她对柳二姐动了那样淫.邪的心思,现在想来,修兰,我,甚至是白音,年少时当初与她结为好友,真是识人不清。” 年过半百的妇人长长一叹,似乎沉浸在某种悲痛中。谢惊秋听到这个熟悉陌生的名字,眸光一变,拉起老师的袖子,继续往前面走去。 待到五人走到尽头,往右边的石门打眼一看,彻底全身僵硬,愣在原地。 几十个早已风干的尸骨堆叠在一起,身上的箭矢密密麻麻,仿佛某种刺人心肺的恶意,在空气中酝酿。 谢惊秋脸色很复杂,在身后石门关闭的声音中,沉下眸子:“……有机关,小心!”. 柳府主院的火已经被扑灭了。 “王上,为何要杀臣。” 女人声音嘶哑无比,像是在喉中挤压出来,她闭上眼睛,却依旧浑身冰冷,颤抖不已。 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做的一切明明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有机会说出去,知道的人,都被她杀了杀,毒哑的毒哑。 柳眠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她咬咬牙,合着血沫吐字不清。 “……臣只是,收了些贿赂而已……罪不至死,王上这是何意。” 周围的人都被控制,蜷缩在一处,瑟瑟发抖,唯恐被这场风波波及到。 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围住这座楼阁的玄羽卫举着火把,面无表情地站着,似乎早已习惯。 柳眠仰躺在血泊中,看着笑望向她的女人。 “柳眠,你做了什么,自己心中有数。” “前朝的旧账,今日,也该翻上一翻。” “王上,你说什么,臣什么都不知道,臣无辜——” 楚离俯下身,一把拉着她胸前衣襟提着这瘫软毫无骨气的血肉,凑近她耳边,轻轻道:“柳爱卿,拿出孤想要的,饶你不死,否则……” 楚离向身边的侍卫拿了一个短刀,她将冰冷轻薄的刀刃一把扎透她的手背,在柳眠惊恐万分的呼喊中,低声启唇:“玄羽卫办事的手段,你应该知道的很清楚,不是么?” “把孤母王的命,还来。” 【作者有话说】 摸摸宝子~谢谢追到现在的小天使!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正文 第25章 二姐 ◎“而她们的卖身契,也应在此付之一炬。”◎ 这句话着实有些惊世骇俗,却只有柳眠能够听清楚,听到这句话,听到这句话里面滔天的恨意。 明明一切滴水不漏。 手背被贯穿的感觉让她生不如死,柳眠蜷起身子,如同一只被攻击不得不进行防御的刺猬,可惜在女人眼中,更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狗。 “你不说话?” 楚离把刀刃抽出来,又引起她一声哀呼。 她不紧不慢地将刀扔在地上,“没关系,所有的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王……上,柳家倒了,您真的认为那个位置就会坐的高枕无忧?”柳眠的嘴角溢出血沫,终于顺着下巴流了下来:“这个国,早已经分崩离析,杀了我只是让更多的柳家上台罢了,武将在边关隐隐作乱,文官满口仁义道德,却背地里做尽恶事。” 这些话让周围的人噤若寒蝉,恨不得没长耳朵。 楚离站起来,听到这些话,忍不住笑出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却没有开口。 “你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她看向被玄羽卫架起来的柳眠,脸上的血染到了眼尾处,有些诡艳,“——带走。” “王姐!” 楚阡一身甲胄跑上楼阁,气喘吁吁:“谢惊秋出事了!”. “秋儿,你怎么样——” 一根箭矢在谢惊秋眼前划过,带起的疾风刺得脸颊生疼,她侧身躲避,看向一旁衣袖被射了个口子的李清,眉间刚刚消散的戾气一闪而过。 “老师,我没事。” 狭窄的暗室内,周围没有一个通道,原本的入口也彻底消失不见。 三个玄羽卫此时倒是展现出了极为卓绝的武功,在她们前方不断变换着位置,击退向她们袭来的箭雨。 谢惊秋现在万分庆幸自己会武,束蛇术的招式变幻莫测,在这样危险的境地里极为实用。 “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李清挥袖扫去三根并行袭来的箭,看着三个玄羽卫原本敏捷的动作也在慢慢迟钝下来。她四下瞧了眼周围的摆设,空空荡荡,只有前方机关处,有一个方块状的灰色突起。 “秋儿,你也看到了?” “老师,我去!” 谢惊秋说完逆着箭矢上前,可惜这些危险密密麻麻,她只能一步一步移动,有很多就在她的身旁掠过,似乎下一秒就能刺中要害。 就在她即将靠近前方的机关时,最左侧上方,黑漆漆的空洞里,一根冰寒尖锐的长箭突然袭来。 其中一个玄羽卫注意到,竟然用身体飞扑过去。 噗呲—— 她的肩头被刺穿,鲜血淋淋。 “惊秋,别愣着!快点按下去!” 谢惊秋眼里通红一片,她的视线似乎落进那人的伤口深处,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咬咬牙,不再犹豫,直接借着墙壁踩上去,抬起手臂,掌心紧实拍下。 啪嗒! 随着一声清脆声响,一排排袭来的飞箭终于消失。 所有人终于得以喘息。 “你怎么样?” 谢惊秋不顾及自己肩头被划伤的血痕,扶住那玄羽卫的手臂。李清也连忙走过来,把一颗丹药给她喂下去。 从小到大除了老师,从没有人这般保护过她。谢惊秋也曾经一度唾弃那些让别人冲锋陷阵死而后已的达官贵人。可是这一次,无论是不是她自愿,的确有一个人的生命,因为她而受伤。 不远处突然传来了石门摩擦地面的声响,一个一人高的石门突然打开,露出了几个有坚硬玉石做成的“人”。 浑身晶莹。 远处,似乎还泛着潋滟水光。 这些石人虽然有些滑稽,但是动作无比顺畅。 ——是束蛇术。 李清目光微动:“不好,这些石人的移动轨迹与动作,是束蛇术的第一式,若没有涉猎,我们五个人绝不可能毫发无伤地走到暗河边。” “秋儿,你要当心。”李清转头看向三个高大的女人,语气沉沉:“你们也是。” 忧切的声音似乎让她们有些动容,自从抛却身份加入玄羽卫,生死不过是抉择。 她们握紧了手中的剑,齐声道:“这是属下职责所在。” 谢惊秋看着衣衫褴褛的老师和一旁大汗淋漓的玄羽卫,垂眼道:“……什么职责。” 她缓缓抬眸,眼底亮而锋锐:“我带你们杀出去。”. 天光乍泄。 白雪雅亭,这是一处偏僻的后花园,只是从未在柳府见到过,听说过。 “你们终于到了。” “柳二姐!” 看着眼前一身白衣身形翩跹的女子,李清从小舟跳下后,原本拧着还在往下滴水的长袖的动作骤然停顿,她浑身一震,往后堪堪倒退几步,语气喃喃:“你……你竟然还活着……” 谢惊秋连忙跑过来扶住:“老师——” “秋儿,我没事……” 谢惊秋的目光落在女人平和的眉目间,呼吸一窒。 这张脸已经老了,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 尤其是一双眼睛,眸底神采清亮,不见浑浊之态,似乎一心向往真正欢喜的地方。 她好像,有些知道柳眠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太过明澈,让人自惭形愧。 同时,却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谢丫头?”声音清润,柳家二娘子已年过半百,此时笑看着谢惊秋,带着些慈爱:“你就是惊秋吧?” “您……认识我?” 女人的声音柔和而平静。 “怎么不认识?” 她看向一旁的李清,莞尔道:“你儿时便玉雪可爱,长得极为标致,白音还曾说得亏是个女儿家,否则得了这副相貌并不是什么好事。” “柳娘子,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您不是……” “不久前,我被柳眠囚禁在此,她对外说我死了,其实,是把我虏到这里来,强迫我接受她。” 女人的话音有些冷,她看着谢惊秋徒然睁大的美目,笑出声来:“王上说你可以找到这里,如今看来,不是假话。” “你们要的名册不在这儿,几天前,柳眠命人把它转移到了郡守府主院的地下暗室内。” 女人边说着边走远,她回身,对着李清躬身一拜,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壁画上的妆面。 就像是她这个人。 “老友,恕柳某这些年无法拜访,而今,又要永别。” 远处是一处高阁,被封条封的严密。 柳娘子走到阁楼的前方,在门前顿住脚步。 看着这高高的建筑下方,弥漫在周围的奇怪气味,李清似乎知晓了什么,惊呼道:“不可!” 可是已经晚了,谢惊秋看着女人孤身走入楼阁,将火折子扔下去。 火势蔓延。 有什么燃着亮星的纸张在火光中飘下来。 谢惊秋抬手接住,看到上面的卖身契三字,上面记载的百姓年龄,显然是没有加冠及笄的孩童。 耳边的声音飘渺而低哑。 “……阿姐,你的徒儿已经这般大了,以后莫要学我,懦弱至此,不敢为这些孩童争取一步,以至于血亲姊妹做出如此丑事。” “那些孩子和名册都在郡守府,你们定要救出她们。” “而她们的卖身契,也应在此付之一炬。” 李清颤抖着身体跑过去,可是火势太大,早已来不及。 谢惊秋看着眼前的情景,及时拉住她的衣衫,沉声道:“老师,秋儿有办法,让我去。” 身上还未拧干的河水淅淅沥沥,此时却成了最好的屏障,谢惊秋冲进火里,连三个玄羽卫都没有反应过来。 “谢惊秋!” 刚刚跨进此园的楚离见到这一幕,瞳孔一缩,神色瞬间苍白一片。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正文 第26章 心动 ◎这样蠢的人,死了也与孤无关。◎ 耳边话里的担忧不似作假,只是在跑进火中的刹那,谢惊秋已经无暇回头顾。 眼前烟雾缭绕。 周围弥漫着极其刺目的浓烟,带着木头燃烧断裂的声音,似乎每一样都在叫嚣着取走她的性命。 这样危险的时候,人如蝼蚁。 谢惊秋尽力捂着口鼻,寻找柳家二姐的身影。 “柳娘子!你在哪里!!” “咳咳咳…” 鼻端的烟气几乎让她眩晕。 在失去意识前,前方不远突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谢惊秋来不及多想,扯住人的手臂就把她推了出去。 而她却被困在火中,与外面的众人横亘着烈烈燃烧的光亮。 李清再也顾不得,却在跑过去的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回。 她眼中红丝遍布,转头去看。 “……王上?” “你要是死了。”楚离语气极低,眸底光泽莫名冷漠:“她才是真的活不成。” 说完,她将身上有重量的刀剑卸下,毫不迟疑地冲了进去。 “王姐!” 赶来的楚阡大惊失色,脸上血色尽褪。 楼阁在烈火中摇摇欲坠。 谢惊秋感受到火焰已经攀上了她的皮肤,灼热疼痛。 可是前面堆积的木头散发着浓烟几乎将她外界完全隔绝,她辨不清方向,只得想办法降低身体。 而身下刚刚窜进来的白猫,也在哀嚎。 可是,火太大了。 看来这次凶多吉少。 “小白,世人说你九条命,此时,不如分我一条?” 谢惊秋咬咬牙,哑声开口,自嘲般做着最后的努力,到最后反而有些异样的平静,在火蔓延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的身体突然腾空,仿佛麻袋般被人横抱起来。 熟悉的檀木香味涌入鼻端,干干净净清清冷冷,女人特有的起伏曲线,在此时那般令人安心。 谢惊秋缓缓抬起眼睫。 心中有一种极为异样的,可耻的念头。 ——突然破土生长。 有什么不好呢…… 她想,镜花水月,南柯一梦?的确也没什么不好。 “谢惊秋,你要是死了,那些孩子孤也不去救了。” “骗人……” 谢惊秋听到老师颤抖的呼喊,听到女人近乎冰寒的声音,下意识喃喃。 眼前突然完全昏暗. 清原,柳府,漫天大雪。 无论多么明彩华丽的楼阁房屋,在此时看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明亮温暖的房间内,太医院的龚清澜跪在地上,额头抵在手背处,语气是显而易见的颤抖。 “王上恕罪,这谢顺常吸了太多的浓烟已伤及肺腑,如今昏迷过去,不知何日才能醒来,臣实属无能为力,请王上降罪。” 听到了这句话,楚离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敛容,遮住眼底莫名泛出来的暗泽,把被子给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似乎睡过去的女人小心翼翼掖好。 已经昏迷三日了。 这人的病刚好不久,就又重回病榻,有些时候楚离真的了然,在这个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命途多舛。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女人苍白赢弱的脸颊,眸色微闪。 这些日子,除了给人硬生生灌下几口药汤水续命,没什么可以饱腹的饭菜入肚,谢惊秋的脸也消瘦下去,鼻梁起伏的线条更加明显,双颊病弱。 “你来永安的事,没有人知道,对么。” 她轻轻开口。 闻言,龚清澜把脑袋低得更低,她看出陛下语气中并没有惩罚的意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皮肉一松,暗暗呼出一口气。 “没!王上放心,臣一路的行踪轨迹都在玄羽卫的保护和监视之下,无人知晓无人得见。” 楚离余光瞥她一眼,似笑非笑。 “平日没见你这般上心,龚清澜,怎么,担心你这条老命?” 臣不担心谁担心! 活了大把年纪了,她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要是最后死于非命,那她龚清澜可真的是死不瞑目。 龚清澜身形一抖,抬手擦掉额头和脸颊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呵呵一笑,话里话外更加恭敬,“王上,臣都五十六了,一把年纪,是老骨头了,自然担心的。” 楚离笑意淡淡,眼底的光晕冷泽却如同实质。 “既然如此,孤再唤几个江湖郎中过来,医不好她,永安你也不必回去了。” 龚清澜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心里暗暗唾骂这上位之人果真是个个冷血无情。 不过这谢顺常么……倒是脾性好,在王宫那段时间,虽一直心心念念她太医院的宝贝草药,却从来没有以权压人。 对人说话,也是温和守礼。 龚清澜还是看不得这样的人死的,她站起来又行了一礼:“是,陛下,臣定殚精竭虑,如果什么偏方好使,如今这个情况,也是值得试一试的。” “退下吧。” 楚离想起那人在火场中已经意识涣散,偏偏死也要护住身下白猫的模样,突然冷冷一笑。 这样蠢的人,死了也与孤无关。 喵呜—— 细弱的几声猫叫传来,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突然蹦到楚离膝上。 她浑身一僵,手却轻轻放到那小东西的脑袋前,抚摩了一下子后,眸光轻轻一颤。 倒是笑了。 “狸奴聪颖,你这般弱,竟也敢冲入火中。” “真是……”楚离垂眼,轻声道:“和这人一样蠢。”. 平静地日子过了很久。 只是一开始,清原满城风雨。 柳家这般权势滔天的累世公卿,世家大族,一夜之间,竟如同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般,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府邸所有的下人更是给了工钱后都被遣散,郡守府邸,地下那些被囚禁的孩童得救,由王宫新派来的官娘子负责,治伤的治伤,回家的回家。 府邸被封条一一覆盖,外人看去,早已死寂无比,更别说平时惯常见风使舵的小人,散的散,跑的跑,唯恐被这样的祸事波及,丢了性命。 开玩笑! 柳家贪腐受贿不说,竟然在几年前那场疫病中视百姓性命于不顾,假造名册,欺上瞒下。 柳家家主更是亵玩孩童,禽兽不如。 这样的大案,惹得王上大怒,听说柳眠还被判了凌迟的极刑,三月问斩,她们可不想被牵扯,沾染上身,惹得一身腥。 夜色朦胧。 清原城似乎在这样一场风波后,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郡守府中,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看着对面严丝合缝门,跪地而拜,语气轻柔。 “参加王上。” “柳华章?” 屋内,楚离看着这一张赢弱雪白的脸,唇角勾出一丝讽刺笑意。 “柳眠明日行刑,怎么?你如今是来求情的不成?” “王上,小人请求亲自行刑。” “那可是你的亲姊妹。”楚离似笑非笑,眸中却泛出一丝光泽,语气缓和很多。 “柳眠是该死,但是血亲互相残杀,孤不能让你们给天下人起这个表率。” “要是,小人能医好谢顺常,王上可否准许我手刃仇敌?” 楚离原本放在棋盘上,将要落下的手一顿,侧眸看来。 “哦?” 正文 第27章 尘尽 ◎就像是母亲那双眼,终于落到她身上。◎ 黑夜沉沉,清原城已经陷入了一片寂静中,只在无名的小巷深处,时而传来几声狗吠。 不一会儿云影月移,繁星满天,璀璨的有些刺眼。 “……你来了?” 昏暗的地牢内,柳眠掀起眼皮,虚弱地看了看前方缓步而来的黑影,光晕勾勒出她的身形,让人一时怔愣,模糊瞧不清。 柳华章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低眸去瞧,已经结成暗黑色的血迹黏黏附在地上,牢里的血腥味和阴湿像是一团雾般笼罩在这方不大不小的空间,让人感觉压抑,死寂,她与平常人家的娘子不同,自小养尊处优,生了一副漂亮无用的皮囊,被人狗一般圈养着。 如今老了,对这样出于自己认知之外的简劣环境,甚至有些生理性的恶心。 耳边的声音依旧如噩梦般粘腻。 “柳华章,你还敢过来见我?不怕我死了也要拉着你下地狱么?” 柳华章离她三步之远站定,语气波澜不惊:“你如今杀不了我。” “而我是来杀你的。” 柳眠哈哈大笑起来,她的视线饶有兴味地寸寸碾在眼前这张年入四十老态不显的脸上,笑得眼里都有了泪,要不是两旁的铁链把她囚住,她的手指早就应该恨恨指着她的二姐。 “你有什么资格杀我!” 她这些日子被酷刑折磨地已经没了人样,白色的囚衣全是血痂,一个个被刀鞭破开的伤口狰狞而可怖。 柳眠看着面前目光平静的人,低笑道:“因为我再怎么样……即使用尽手段也得到了你,伤害了你,所以你恨不得我去死?” 柳华章觉得这个人非常荒谬,她抬眸望向那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面部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她失态地指着柳眠,话徒然变得尖锐:“你犯下的罪过罄竹难书!如何能说出这样的无耻之言!” “为了争夺家产,从小对你好的大姐被你设计杀害,你违背了母亲的遗言!要不是大姐自小对你倾囊相授,你如何科举入仕,可坐稳家主之位后,你竟敢……竟敢——” 她语气颤抖,咬紧牙关,余光看到一旁被齐整摆放的刑具,随手拿了个短刀。 寒光凛冽,刺入柳眠肩头。 看见那溢出的血,柳华章似乎终于冷静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上被溅上去的温热:“你竟敢杀了她。” 柳眠嘴里咳出一口血,莫名笑了,讽刺道:“她太良善,总觉得世界上都是好人,可是好人不应该当官。你懂什么?!只有我才能带领柳家在朝堂站稳脚跟,她不配,我自小也用功读书,文武从不落后于她,凭什么那个老东西的眼里只能看到她?就凭……她的爹是那老东西正夫吗?二姐,可你是我同母同父的血亲啊,你为什么也要疏远我?小时候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可你还是更愿意待在她身边!你看看啊,要不是我,柳家能成为如今世人眼中的世家大族!!!荣华富贵全是我争来的,没挂冠之前,是我不得已给那些老东西当牛做马,伏低做小……才有了先王一声‘爱卿’,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啪—— 柳眠感受到脸颊火辣辣的疼,眼底的光泽都有些扭曲:“你敢打我!” “三岁,大姐在湖中奋不顾身救我,染上暗疾,自此体弱多病,只能以药续命,身为姊妹,难道不应该陪着她么?”柳华章冷眼看她:“做佞臣小人不得已,亵.玩幼童,残害无辜,难道也是有人逼你的吗?” “但我也是你的妹妹!!什么亵.玩,这不能怪我,要怪,就要怪他们低贱,这是他们的命——这些人在这个世道生下来,本来就是来当畜生的,而我养着她们,这不比当畜牲强多了?”柳眠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看到她们害怕的眼神,就觉得被重视被看见被畏惧,就像…… 就像是母亲那双眼,终于落到她身上。 “三妹……” 柳眠的眼睛一怔,忽然看向她,急切道:“你叫我什么?” 柳华章收敛神情,眸底有些悲戚,话音却冷:“柳眠,你死不悔改,罪有应得。” “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为何要将你的怨气撒在我身上,我对你虽少陪伴,却从未对不起你,要不是察觉到你的过界,我也不会去戏园唱戏,日夜躲避。” 这在当时,几乎让她成为城中人口中不学无术的纨绔。 “因为你和那老东西一样,更喜欢大姐,不过……” 柳华章笑了,眸光有些晦暗:“可是你唾手可得不是么,相比起她,将你的目光聚集在我这里,轻松,快乐得多。” 她闭上眼睛,笑得有些神经质,有些癫狂,很快流下泪来。 “谁让你……比母亲更可怜我。” “你该得的!” 嘶哑的话似乎犹在耳边。 柳华章走出牢门,想起刚刚告诉柳眠她要亲自行刑时,那人言辞唾骂,声嘶力竭的模样,抬眼忽然看到了月亮。 周围如此静寂,空旷旷的有些陌生。 多久了,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在那个天空都被割成四四方方的地方。 她低头笑笑,感到无比悲凉。 尘埃落定,可是为什么还是感觉痛不欲生,她的前半生,真是畸形。 令人生厌。 “柳娘子!” 前方,李清和龚清澜气喘吁吁跑来,两人的呼吸化成白雾消失在空中。 后者看着柳华章带着泪痕的脸,急急忙忙开口:“王上告诉我,你有救谢顺常的法子?” 柳华章微微一笑,点头柔声开口:“两位随我走吧,明日行刑完毕,柳某定当治好谢娘子,今夜,恕不能告知。” 闻言,李清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终是叹了口气,道:“好,华章,冬日尽了,春日不迟,你要好好保重才是。” 柳华章轻笑:“子清,你是大夫,应该能看出来,我活不长久。” 一语石破天惊,龚清澜讶然,眨眨眼道:“什么意思?!”. 天光大亮。 街上人头攒动,见到那人人喊打的柳眠已经褪尽华服,成为身穿囚衣的笼中之兽,百姓忍不住拍手称快。 “你看啊,要行刑了!!!” 一个人指着刑场上那个浑身裹着黑袍的女子,歪头道:“怎么那么眼熟!这个人!” “看眼睛长得像死去的柳二娘子。” “还真是!要是她二姐知道自家姊妹如今成为死囚,可不得气个半死!” 化成平常百姓装束的龚清澜好不容易挤到前边,看着那一刀刺入柳眠心肺令人气绝身亡的女人,脸上极为复杂。 狠啊! 要是围观的群众,知道这人就是死去的柳华章,定会大跌眼镜。 周围的人声愈发高昂模糊。 王上要她们在行刑后早些赶回去。 如今看来,可以提前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血可以炼成药丹,治好谢惊秋?” 楚离挑眉看向跪在地上的柳华章,身边躺在床上的人依旧是呼吸极弱,就连眼窝都微微凹陷,无生人之气。 柳华章低头,声音虚弱,像是终于了结心事般。 耳边的声音语气令人难以捉摸,但似乎并没有否认这种可能,她感受到王上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后背不由得僵硬起来。 但她的确没有说假话。 “是。” “小人……被柳眠喂了几年的驻春丹,因此,容颜较同龄之辈年轻许多,可是寿数,却也折了半。” 话落,周围一片死寂,她面色平和地继续说下去:“此丹虽毒,却含有清润复生心脉之效,吃的久了,小人的血液,也就成了药。” “如果幸运,只能再活两三年罢了,当初得谢顺常所救,得以手刃仇敌,已然无憾,如果这副残破身躯能救活一人,是小人之幸!” “华章!不可!” 这些话几乎让人讶然。 李清蹙眉,继而转头叩首,对楚离道:“王上,谢丫头的病,臣可以走遍九州,不相信得不到良方,可是以一人之命唤她苏醒,秋儿知晓,也决不会同意此事。” 楚离眸光微闪,看着一旁同样神色怔愣,目露震惊的龚清澜,微微笑道:“龚爱卿,这样的偏方,当真可行?” 龚清澜不敢说假话。 她身子一抖,颤颤巍巍地拜下身。 “古籍中……的确有相似的记载,上古时期,天子一脉起于周王,王同胞姊妹褒瀛曾患疮疹之病,为疗愈容颜,周王劫掠童男童女,令之食无数草药灵方,谓之药人,取药人血使褒瀛敷,恶面遂愈。” “可此等不正之方,以命换命,如何使得?” 龚清澜转头看向李清,话里多了几分叹息。 “那得看谁的命更重。” 李清哑然失笑。 好一个,看谁命重。 “王上,秋儿从不看轻她的命,可是,她若醒着,绝不会点头。” “她不需要同意。” 郡守府如此静谧,楚离此时的脸在窗外透进的日光中泛出冰凉的玉泽,她垂下眼睫,遮住眸底莫名的情绪。 “柳华章,便依你所言。” 她淡淡道。 “王上!” 李清爬过去,拉住楚离的袍角,上面的凤纹冰凉,在日光下,带着惊人的亮色。 她沉下声音:“王上,秋儿救人,是仁善之心,绝不愿伤及她人性命。” 楚离侧眸,面无表情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李清,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李清,你放肆!” 袖下的五指握紧,女人长长的睫毛盖在亮银般灿然的光泽下,她的视线旋即落到远处柳华章的头顶,话一字一顿。 “有些人的命,早该在几年前死去。” 柳眠不知所以。 “王上!” “咳咳咳……” 不远处,在屋内骚乱中没有丝毫反应的人奇迹般咳出声音。 那是…… 四人下意识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白衣清瘦的人终于苏醒,吃力地支起半边身子,乌发散了满肩。 她语气虚弱,可能是许久未说话的缘故,嗓子低哑。 怎么回事,这般痛。 谢惊秋轻轻抿唇,纤薄的唇瓣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看着便让屋内几人欣喜莫名。 “老……师。”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元有些事,抱歉宝们,我刚刚处理好,现在恢复更新。 正文 第28章 温度 ◎上面是沐浴后的味道,很勾人。◎ “秋儿!” 李清忙跑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手,蹙眉道:“慢点起,别着急。” 谢惊秋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又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面目更显苍白,李清心疼看着病怏怏还乖乖巧巧坐在床头的徒儿,心疼无比。 倒是龚清澜原本震惊的心绪被打断,愣在原地好半天后,连忙走近去看,却见李清已经在为她把脉,松了一口气。 柳*华章见状,双眸瞪大,瞳孔微微缩了缩,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向楚离行了礼后,面容灰败地走出房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好,好啊……” 这一个多月,眼前年过半百的女人,白发更多了。 她的眼中似有泪花:“没事了,秋儿,真是老天保佑,我去熬些药来,你等着,好好呆在床上莫要下床随意走动,心肺还未好全,一定要安稳养着才是。” 能在这样惊险的情况中转危为安,大难不死,李清庆幸,却也小心。 嘱咐好谢惊秋,她忙向远处一直保持安静的女人恭敬行了个礼,疾步离去。 谢惊秋下意识去抓老师的袍角,如今刚刚苏醒,神思还有些恍惚,总想有个熟悉的人陪在身边。 更何况…… 她缓缓抬起眼皮,望向远处长身玉立,活像个魂儿般似笑非笑看着她的人,默默掩了掩松散的衣衫。 楚离手指虚握,以手背抵着唇,背着光让人看不起神色,只有模糊的清绝影子,不过看样子,她……好像在笑? 笑什么? 谢惊秋腹诽不已,难不成看她这般狼狈,还觉得有趣不成? 楚离淡声道:“龚清澜,你也去看看,什么草药只管有用,掏空了太医院的药仓也未尝不可。” 龚清澜连连称是,早察觉出这房间里暗涌的奇怪气氛,极有眼色地离开,走之前,还顺手关紧了门。 谢惊秋看着那紧闭的门扉,平生第一次有不顾一切逃离的冲动。 鼻端徒然涌入一丝木质冷香。 她的身体被笼在黑影中,只有眸中光泽微漾。 谢惊秋心中一紧,手指刚刚捏皱腿上布料想要起身行礼,一股让人不能拒绝的温热力道便徒然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必。” 谢惊秋闻言,目光犹如实质地望向眼前笑意浅淡的女人,见其眼里的纵容意味毫不避讳,脸颊一热,连忙错开视线。 “谢王上。” “还是病了乖巧些,看着也温顺。” 楚离摸上她的脸,用指腹微微一蹭,眸中光泽流转,竟是笑了。 谢惊秋不敢躲开,却容色冷淡许多,垂眼道:“若没有王上相救,小人死在那场大火中也未可知。” “那你就别离开孤?留在宫中不好么?” 楚离凑近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因为消瘦了些,眉骨的形状微微隆起,遮掩住她眼底冷清的华光。“孤现在,也算对你有恩?嗯?” “王宫险恶,小人不如狸猫,只有一条轻如蜉蝣的命。” 谢惊秋感到喉中发涩,她堪堪压下那股想要咳嗽的冲动,见这女人还在逼近,咬唇道: “王上,君子一言——” “孤不是君子。” 楚离面无表情打断她。 谢惊秋哑然失笑,她仰头看向楚离,没想到鼻尖正好撞上她的下巴,温热的吐息如兰般浮在面上,连忙侧过头去,有些恼。 “既非君子,王上,总归不能是小人吧?” 楚离挑眉,抬手扳正她的脸,殷红唇瓣微微挑起:“世上的事哪有非黑即白的。” “谢惊秋,敢这样和孤说话,你活腻了?” 这句话没什么威胁意味,言辞末端语气极轻飘,有些旖旎,令人心神恍惚。 “那王上杀了我啊。”谢惊秋自称我,而非臣侍,小人。 她的眉眼忽而溢出一抹惑人的笑意,像是明白了什么:“王上知晓的,我的生死本是王上掌中之物。” 柳眠的事,要不是谢惊秋破坏了暗室的机关,找到郊外囚禁柳华章的地方,名册和被害孩童的下落定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而依照楚离的性子,九五至尊,自然说话算话,就算是为了身为君主的脸面,也定当会放她离宫,想通这一点,谢惊秋也不慌了,只眼尾噙着笑意,语气轻柔。 “走……”楚离的视线落在那略有些干燥,形状姣好的唇上,喃喃开口:“都走。” 话落,在谢惊秋徒然睁大的眼眸中,俯身贴住她的唇。 谢惊秋睫毛霎时轻颤如蝉翼。 那抹温软冰凉轻柔落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齿关便被轻而易举撬开,辗转深入内里。 谢惊秋忍不住推搡,但是在病中,她本就没什么力气,感到那肩头纹丝不动后,气愤之余,索性破罐子破摔。 反正都要走了。 忍一忍。 她索性闭上眼睛。 但是察觉到那股寒凉湿意离开她的唇瓣,顺着侧颈细细密密向下时,还是身形一僵,指尖颤抖,就在她拧眉,难耐于这样若即若离的折磨之时,楚离突然起身,屈指摁住她的唇,低笑一声。 “真是愚蠢,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躲?” “躲得话,王上会停手吗?” 楚离看向她留在那白皙皮肤上,玫红点点的痕迹,眸光晦暗不定:“不会。” 谢惊秋推开她,这次倒是推动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感受到眼前的人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脸上赤红一片,飞霞般,她躲避似的,微微侧身,藏进一旁的光影中,垂眼道:“王上,天就要暗了,你……” “又要赶人?” 楚离环视一周,拢袖状似无奈:“这是郡守府最好的房间,莫说住两个人,就算是五人也够,那边也有床榻,孤本来就住在这里,谢顺常,你要占孤的地方不成?” 谢惊秋哑然,这房间看起来的确明敞和暖,雅致非常,但是不远处的床榻狭长低矮,看着便不舒服。 之前昏迷时,这女人就睡在那上面么? 看着楚离了然点头的样子,谢惊秋真觉得这人简直有病,好好的王宫不待,来清原干什么! 她索性躺下,把被子盖住脸,声音闷闷传来。 “那可委屈王上了。” 楚离含笑看着她,当作没听出话里的阴阳,眼底的光泽带着些莫名意味,有些危险。她温和道:“不委屈。”. 明月高悬。 喝下龚清澜端来的药,谢惊秋胃中好不易暖和起来,很快有了困意,闭眼前,她看着不远处闲适饮酒的楚离,那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冲她挑了一下眉头,秀姿天成,俊丽无双,眸中意味不明。 谢惊秋懒得理她。 她暗暗哼道,爱走不走,老娘可是要睡了。 看着窗外的月,女人神情怔愣,思绪绵延,突然想起一件事。 按刚刚龚典事随口说出的日子,明天,好像是那人的生辰! 她这个世上唯一的血亲。 谢惊秋闭上眼睛,无端觉得疲倦,纤白的指尖从被子里拿出来,懒散地揉了揉额角。 无论如何,明日卯时,得去医馆一趟。 这样想着,她冷不丁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吓得她一身冷汗。 小白?还活着? 谢惊秋睁开眼睛,眸光闪烁。 刚想训斥一下那个不分昼夜的小东西,有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床侧。 谢惊秋感受到身旁的被褥塌陷了一下,云般轻柔。 她眨眨眼,在周身被一股清冷霸道的木质香全然包裹之时,死死咬住唇,试探道:“王……王上?” “是孤。” 楚离懒洋洋勾起她一缕发丝,湿漉漉的,似乎还带着水汽。 上面是沐浴后的味道,很勾人。 谢惊秋小心翼翼探头,透过身旁曲腿仰躺的女人,看向那只占据矮塌的猫,眨眨眼:“我这就把它——” “不必。”楚离起身,看向刚刚躺回原位的谢惊秋,冷冷一笑:“它离不开你,只有出这个屋子,便吵得很。” 说到这里,楚离抬手卸下银冠,随手放在一边,乌发慵懒的垂落下来,她眉眼清绝,淡淡垂下眼,不紧不慢的话也有了别样的意味。 好像有些不得已。 “看来,孤这些日子,不得不同你挤一挤了。” 谢惊秋微微一笑,看着她有和她同睡一塌的意思,微微一笑:“既然王上不睡那个地方,我……” 楚离淡淡瞥她一眼,视线最终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前,眼前的人不自知自己半露春光,一缕青丝弯绕绕垂落在起伏的软玉上。 她似乎觉得很有趣,声音也有些低哑。 “你……怕什么?” “你如今这个样子,孤没有折腾病患的习惯。” 闻言,谢惊秋有种被人挑破心中事的恼意。 她握拳背过身去,只留下清瘦的侧腰曲线,陷在被褥中。 楚离伸手搭在上面,感受着徒然僵硬的身躯,黑暗中勾起唇。 谢惊秋却在转身躲避之时,措不及防被一股堪称小心的力道圈住,毫不费力被扣在怀中。 “你……放开!” 楚离把人用棉被盖好,两人的温度紧密相贴,她有些疏懒地合上眼,下巴搭在她的肩头,“抱一下,总可以吧?” 谢惊秋不作声。 身后的起伏曲线扰的她心神大乱。 耳边温热的呼吸更是。 她下意识转身,视线相对时,刚刚泛起血色的唇霎时传来密密麻麻的痒意。 怎么……这般近。 谢惊秋呼吸一窒。 楚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好像有些吃惊:“谢顺常,你要投怀送抱不成?可别把病气传过来了。” 那你别再靠近啊! 抱的那么紧……她快要岔气了。 刚想反驳,唇倏然被人堵住。 “……” 原本平静的眸光瞬间起了波澜,微微颤动,如同秋日最为潋滟的水波…… 床帐落下,里面穿来气息不稳的抗议:“不是只……” 带起的风让昏暗的灯火微微摇曳,只见帷幔缝隙中伸出一截皓白手臂,无力地挥了挥,便被探来的另一只手用力扣住,扯回床帐里。 炙热的,极为强势的吻落下。 像是要把谢惊秋整个人吞吃入腹。 谢惊秋在这样的对待中,感受到一丝顾忌,克制,还有……生气? 她在气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谢啊,她气你差点死了。 ps:亲的有些激烈,没做别的。 正文 第29章 心疑 ◎“不是孤。”◎ 清原城天光大亮,正是日头正盛的时候。 谢惊秋一身素雅青衣,衣衫轻薄,乘船来到了医馆近处。 水波荡漾,她看着擒桨的船妇忙活着靠岸,动作娴熟:“谢娘子啊,你阿母今天可能没在医馆,你啊要白跑一趟咯!” 谢惊秋蹙眉:“王姨,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看她背着药蒌,恐怕是去城外的苦兰山采药了,你劝劝她,年纪上去了,别再那么忙活,还是身体最为要紧呐!” 谢惊秋点点头,神情微怔。 她摸了摸怀里好不容易寻来的医书,有些疑惑,按旧例,阿母的生辰之日,她都会留在医馆对过往病患免费行医,而今怎么去了苦兰山? 谢惊秋抬起眸子,眸色渐渐沉下,看天色,今日必有春雨…… “你来做什么?” 冬日刚尽,荒芜的山野没什么翠色,坟茔似乎静静伫立在这里很久了。 看着眼前背对着她的人,谢惊秋垂眸,把薄大氅给她披上,语气淡薄:“阿母,要下雨了。” 女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抚摸着碑上的石刻。 灰褐色的纹路冰凉坚硬, 刺了她一道细细伤口,疼的似乎刻入心肺。 她忽然笑道:“这些年白驹过隙,竟是老了。” “阿母……” 谢惊秋跪下来,望着那被打扫的一根野草也没有的坟茔,乌瞳轻动,郑重地磕了几个头,“白姨,救命之恩,此生无以为报。” “……”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青峰上云雾翻腾。 前半辈子所有的爱恨,似乎都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过往的一切如镜花水月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可究其所有,左不过是悔恨。 “秋儿,你知道么,你躺在床上生死不知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是不是阿母错了,要是你真的死了,我会不会下半辈子都处在悔恨中,其实你那时候好小好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日日夜夜缠着我给你讲话本,我却不肯理你,还要凶你,你倒好,不哭,不怕,只是喜欢躲在李清身后,担心地看着我。” 看着跪在地上一身狼狈的女儿,谢修兰扯扯唇角,露出一抹无比温柔的笑,“我梦见她啦,我都老了,那人在梦里却是乌发,和十几年前一摸一样,她嗔怪我,为什么没有好好照顾你,为什么……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老得不成样子,其实她口上嫌弃,眼里的笑,还是一样柔和,静谧,我看着她,忽然想来这里和她说说话。” “她应该是想我了。” 谢修兰自言自语说了很久,久到谢惊秋被一股极其温柔的力道扶起来,她神色一僵,随之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在她将要开口之时,脊背传来冷意,阴森无比。 谢惊秋回头一看,瞳孔一缩。 一根银光闪闪的箭矢疾刺而来,她的身体下意识瘫软,随之感觉到一股大力按住她往下压,耳边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让她心跳几乎静止。 “阿母!!!” 左肩上透出的箭尾滴着血,又被雨水冲下,可怖又狰狞。 谢惊秋避着伤口把人几乎整个扛起来,来到一旁的山脚边。 她的眼珠中布满血丝,雨滴在眼尾顺着那抹暗影划下,映出女人眼底阴戾的光。 可是箭矢来的方向,是一座矮山,上面都是些细枝野草,一览无余,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 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地杀她! 那扑面而来的箭矢,明明是冲着她的性命去的! “阿母,你…” 谢惊秋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人侧着放好。 “看着吓人,死不了。”谢修兰被她的力道撑着身子,摇摇头,面容苍白,心中极其混沌,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她推谢惊秋,嗓子疼地咳嗽,急道:“快走!也不知是何人,你快走,莫管我!” “别说话。” 谢惊秋颤着声音。 她忍住眼底的湿意,打量着外面的天,雨还在下着,她又不可能把人放在这里回医馆拿药,背着人走不远,血流的太多,会死。 死。 谢惊秋红着眼,当务之急,只能先止血。 她把人扶到一旁的山洞内,里面阴冷,却也避雨。 不知道射箭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如今是否安全。 洞内,看到那箭矢尾部的金色痕迹时,谢惊秋突然愣住了,血几乎都在往上涌,她浑身冰冷。 这箭上的图案,怎么…… 屋内,几个身着冷甲的高大女人站在一旁,李清也在,看着眼前不分青红皂白冒雨闯进来门的人,楚离挑眉,旋即低下眸子,冷声道:“谢惊秋,你做什么?” 衣衫湿透,就连发丝也贴在脸颊,袖口那里的布料缺了一个大口子。 谢惊秋掌心紧紧握着一个血迹斑驳的箭矢。 楚离听见她的声音很哑。 “这箭,是不是你的?” “秋儿,不得无礼。”李清走过来,见人狼狈成这样,连忙脱下外袍给她盖上,“发生了何事?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老师,我阿母在医馆,她被箭射中左肩,现在发着热昏迷不醒。” “什么!”李清惊呼一声,余光这才看到她手心握着的箭矢,上面混杂着血水滴在地上,溅起血花。 “李清,你去,带着龚清澜一起,把太医院的东西都带去。” 楚离淡声吩咐。 “是!王上,恕臣无礼,先行告退,秋儿莫担心,太医院的人尤会医治箭伤,修兰不会有事的。”…… 屋内恢复寂静。 “你们也下去。”楚离抬眸看着漠然盯着自己的谢惊秋,抬手将玄羽卫的人打发走。 “谢惊秋,你怀疑孤伤了你母亲?” 谢惊秋不说话。 那箭上的痕迹她曾经见过,而且记忆犹新。 这天底下,没有人敢在箭矢尾端刻上金灿灿的凤纹。 除了一个人。 她掀起眼皮,徒然松手,冰冷的箭矢跌在地上,发出铁器碰撞的冷声。 谢惊秋听见自己毫无情绪地开口去问:“是你么?” “不是。”楚离笑出声,大步走到她面前,捏起她的下颚:“我说不是,谢惊秋。” “不是孤。”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惊秋的腿都站的酸麻,她似乎毫无所觉。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道恭敬的女声在门外响起:“王上,谢娘子的伤已经得到救治,李大人说,只要修养几个月,便无大碍。” 楚离坐在软毡长椅上,抬眼望向一脸苍白的谢惊秋,面无表情道:“下去吧,告诉龚清澜,好好看着人,不得出任何差错。” “是——” 谢惊秋听着耳边的话,紧绷的力道这才松懈,仿佛魂魄一瞬间从身体被抽走般。 “听见了,你阿母没事。” “她把你买了,你还这么担心她?”楚离摇摇头,似乎觉得不赞同,她拿起桌上那寒光凛冽的箭矢,垂下眸子:“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细细说来,莫要隐瞒。” 谢惊秋坐在她面前,闻言瞬间抬起头。 “这般看孤做什么?还是不信?” 楚离笑着望向她,眼眸一弯,一股冷意摄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她的眸子光泽涌动,华彩流连,却又让人一眼望去,如临深渊暗湖。 “杀一个半百老人,你觉得需要孤亲自动手?” “况且…她还算孤半个君母。” 楚离看着变了神色的女人,微微扯起一抹笑,“不是么?” 正文 第30章 慕城 ◎再不相见,也算圆满。◎ 君母? 楚离的容色极冶丽,偏偏眉眼间的冷淡和不在意,让人无端觉得飘渺,谢惊秋似乎永远都看不清。 这是平常人家男子对自己妻主母亲的称呼,可谢惊秋知道,面前的女人只是在说玩笑话。 总是这样。 先挑起别人心绪的是她,调情的话张口就来让人辨不清真情假意的也是她,可是溺在这场梦魇里,偏偏生了不该有心思的…… 却另有其人。 “王上。” 身后的窗棂徒然飘进一片细长的叶,上面的纹路已经看不清,只是灰绿各半,一生一死,如此分明。 灯烛旁,一只飞蛾围着火苗幽幽打转,忽然像是迷了眼般飞入光亮深处,谢惊秋看着它消失在眼前,一丝灰烬也无,仅余下细缕青烟也倏然消散,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般。 谢惊秋闭上眼睛,忽然干笑出声。 人若是不如无智之虫,那真是可笑了。 她薄冷的眼皮轻轻一动,哑声道:“……卖身契,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楚离奇怪于谢惊秋突如其来的冷漠,她黛眉微微挑起,视线落在她湿透的衣衫上,原本含笑的眸子徒然一顿,语气冰凉。 “你便这么着急走么?” “是。”谢惊秋站起来,一把掀起沾染春寒的袍角,跪在地上,温和道:“王上曾答应过,待柳氏伏诛后毁掉卖身契,还我自由身。” 楚离冷笑一声,抬起眸子,眼底似笑非笑:“孤要是不呢?” “那便是君王之意,小人又曾能抗命?” 谢惊秋低眉顺眼,垂眸淡淡道。 话落,眼前的女人呼吸一窒。 屋内的气氛霎时变得极冷,谢惊秋跪在地上,木木地等着楚离发话。 哪知女人只是将袖中早就准备好的薄纸抽出,漠然地随手扔在地上,楚离一扬长袖,将一旁的灯烛打落。 烛火坠地,转眼之间,那张契便化为了一摊灰烬。 “谢惊秋。”楚离半垂着眸子,俊丽的眉眼也黯然几分,话却冰寒,带着些咬牙切齿:“你真是……聪明极了。” 闻言,跪在地上的女人微微一笑,仰头看她:“多谢王上成全。” 一双手徒然扼住她的咽喉。 谢惊秋气息不顺,眸中霎那间水光清溢:“王上……” 看着她这番模样,楚离冷着眸子,下意识松开了手,谢惊秋气还未曾顺过来,刚想说什么,就又被她一下子扣着后腰提起。 “你——” 呼吸被人堵住,楚离徐徐勾勒她唇瓣的形状,动作温柔,不着急深入,谢惊秋却攥着她腰侧的玄玉,将冰冷的寒玉也渡上体温,心跳不已。 她听到耳边的话古井无波,又带着些恨恨的语气:“你最好从今以后别出现在孤面前,否则……” 否则怎样? 谢惊秋看着那华彩惑人的眸子,奇怪地想,待你离开清原,难不成还会回来不成? 她轻轻阖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第一次有些主动地青涩地吻回去,楚离感受到她的回应,眸光微颤,之后便是掠夺般夺走她最后的呼吸。 茶杯落地,碎瓷四裂。 也不知道哪来的飞蛾慢悠悠扇着翅膀,极小极薄的灰褐边缘是被烧焦的痕迹,虫子似乎毫无察觉,它从窗棂飞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谢惊秋眼底溢出晶莹的泪,流入鬓发。 再不相见,也算圆满. “秋儿,你来了!” 医馆内,谢惊秋一袭青衣撑伞而来。 她惊讶于这里病人之多,看着坐在大堂为一个个咳嗽不止的百姓探脉的李清,心中涌现出一丝不安,也不知道来自何处。 几个药童围住她,异口同声:“谢娘子,请和我们去后院!” 李清遥遥挥手,“乖徒儿,你先过去!” 谢惊秋点点头,跟着药童她们快步离开前堂,走到后院一方雅致房间内,谢修兰静静坐在桌边,肩颈处缠着几圈白布,正在动作轻揉着挑拣药草。 旁边,放着一本医书。 “这本书我很喜欢。” 谢修兰盯着自家的女儿细瞧,半晌,竟是柔和地笑了,“秋儿,你是来看阿母的?” “伤还没好,莫要随意走动。” 谢惊秋眼眶微微泛起一抹酸,她徒然跑过去,半跪在地上,圈住女人的腰,把脸藏在那惨绿的长袍中。 “阿母……” “哭什么?秋儿……” 谢修兰按住谢惊秋的肩头,目光涟漪,道:“听说你已经要回了卖身契,阿母先前把你送进宫门,本不知晓她们的目的,被巧言所骗,认为她们会守信给你在宫中安排一个好活计,以此谋生……” “李清把一切都和我说了,孩子,阿母让你受了委屈,现在说什么都太迟,我犯下的罪孽,不奢求你的宽宥,只是今年医馆好不易多些入账,你可否留在这里陪陪阿母,待我死了,这个医馆,便是你立身之地。” 谢惊秋雪白的脸上这些天草药调养,终于有点血色,闻言轻轻摇头,低声道:“阿母,你救了我,我又如何能怪你?” 她扯了扯唇:“你我两清。” “那你——” 谢惊秋抬眸,露出一抹诚挚的笑,在女人惊喜睁大的眼眸中,轻声开口:“阿母,我愿意留在这里。” “呦?打扰你们母女谈心了。” 门口,李清步履轻盈。 她关上门,打破了这样寂静的氛围。 “抱歉,我不是故意听到,修兰,此番我是来告辞的。” “告辞?”谢修兰被惊秋扶着站起来,蹙眉道:“你要去哪儿?这还没再清原待多久,怎么又要走了?” 谢惊秋也疑惑道:“是啊,老师,你要去哪里?” “慕城。” “天子所在?那里除了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什么都没有,你去那里做什么?” “有个旧友。” 李清垂下眼,微微笑了起来:“去一趟就回来。” 谢修兰点点头,这些日子,王宫派太医院的人前往各地,对染了疫病的百姓进行救治,情况已经慢慢被控制住,医馆少个人多个人没什么,只是这一去,恐怕又要一年半载才回来。 她叹了一口气,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丝不安. “柳华章?” 昏暗的月光下,山路肃冷,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女人,柳华章跪在地上,语气悲戚:“王上,求王上饶柳家上百口人的性命。” “哼。”楚离的发丝在月下被镀上了一层冷银:“柳家犯得罪,你再也清楚不过,除了你的命,孤看在谢惊秋和李清的面上不杀,其余人非死不可。” “王上!!!” 看着面不改色的女人,柳华章跪在地上,语气颤抖,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若是,若是小人用秘密交换呢?” 楚离低笑一声,眸色轻动:“秘密?什么秘密可以换百口人命?” 柳华章自知自己没有资格和眼前的人谈条件,忙膝行过去。 楚离挥手让抽出寒剑的玄羽卫闪开,低下身来。 周围风声响动。 细细簌簌的话传入耳中,月下,女人眸光一颤,眼底愈发冷寒。 看来,这一切比她想的还要有趣…… 楚离垂下眼,将所有的思绪掩在无边夜色中。 她看着俯首拜地的柳华章,微微颔首,眸中映出一轮清月,语气轻薄如雾。 “原来如此…” “你先回去,莫要打草惊蛇。” 祸起不曾乱,心何惊涟漪 正文 第31章 吾心 ◎“看一个胆小鬼。”◎ 天色渐沉,李清刚把医馆的事情处理完。 这些天谢修兰的伤好了很多,原本就闲不住的妇人又回到前堂忙活到很晚,她看不得,好不易把人劝回去歇息,又想起明天后,自己便要出发前往慕城,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去和自家乖徒儿好好告个别。 可是谢家医馆她寻遍了,也没看见谢惊秋的身影。 李清问了问修兰,说孩子去了城郊附近的美人桥,去送一个人。 “惊秋!” “秋儿!师娘找你好久,你来这里做什么?小心点,这是山崖,别一不小心掉下去了!” 眼前是一片寒光漫天,繁星涟漪。 李清爬上山头,在山顶的一处断崖边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女人一身深蓝长裙,外罩着薄薄雪色狐裘,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些苍白的过分,她站在崖边,目光似乎是有些茫然地盯着远方一点。 李清顺着谢惊秋的视线看下去,见到一个树枝形状的山路,山路拐弯的地方,有一个形制弯弯的拱桥,一行人马威风凛凛地站在上面,骑马女人腰佩长剑,身上软甲透着暗光,却在无边的夜色下显得孤寂冷寒。 “秋儿。”李清将手轻轻拍在她的肩头,声音柔和慈爱,带着些怜:“在看什么?” “老师,她走了,应该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吧?” 谢惊秋蹙眉,眼中泛起一丝惶然。 李清笑笑,点点头:“嗯。她是王上,以她的身份,大抵一辈子不会再踏入这小小清原。” “可是老师,我好像……”谢惊秋张口,似乎不想说下面的话,她的面容露出一种异样,是感到奇怪,却更像悲伤。“好像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谁?李清故意去问,带着些了然。 谢惊秋没回答。 “老师,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糟糕了,她对我并不是很坏,还让人教我武功,最后还把卖身契毁掉,我却表现的很想远离她,她应该很生气,而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告诉她,我的真心。” “秋儿,痴话。”李清按住她肩头的手力道温热,谢惊秋却觉得很冷。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恢复自由身,似乎没她想得那么开心。 “傻丫头,你这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我不知道。” “那就是有点心动。” “好像是有一些。”谢惊秋低头,语气轻轻:“心动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曾经逼迫过自己的,会不会很奇怪,很轻贱。” 李清看着下方已经在慢慢远行的人马,笑出声来:“不奇怪,更不轻贱。” 她揉揉自家徒儿的脑袋,和小时候一样,“修兰是我儿时好友,她喜欢白音和我坦白之时,我还撮合过她们呢?” 李清摊手,语气有点惋惜:“可惜,最后还是一人白头,一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半晌,谢惊秋听见老师叹了一口气:“秋儿,王上不一样,你可以喜欢女人,却不能是她。” 谢惊秋看向她,眼神里的光泽很明澈,像是琉璃:“老师,我知道。” 谢惊秋垂下眼,摇了摇头,自嘲道:“明明知道走这条路不得善终,却还要头破血流地走下去,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而我不是傻子。” “心动而已,就要把自己搭进去。” 谢惊秋冷冷地挑起唇角,冰雪姿容更显无双清丽:“我不肯,亦不愿。” “那就好。” 李清拉着她的手,为自家这个傻徒儿感到心疼,她是偏颇的,她觉得全天下的女人男人,没一个比她的秋儿更好,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丫头这般伤心,也跟着沉闷起来。 “走吧,秋儿,别看了,老师明日就要离开清原了,有话和你说。” “好。” 谢惊秋的视线在那一行人马最前方的领队身上离开。 她翘起唇角,挽住李清的手腕,忽然开口道:“老师,我们去华玉堂吃酥皮甜鸭怎么样?” 李清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深,她拉着人小心下山,柔声道:“好,听惊秋的,不过老师老了,酒是碰不了一点,只能和你抢枪那只可怜甜鸭了。”. 周围的声音只剩下马蹄踢踏。 楚离的视线垂落下来。 “王姐,你刚刚回头在看什么?” “没什么。”楚离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将耳鬓旁一缕落发别到耳后,似乎心情不太好:“看一个胆小鬼。” “什么鬼?” 楚阡的眼珠瞪得圆圆,“别啊,没到中元节,王姐你可别吓唬我,深山老林的。” 楚离笑出声来,清冷的声音带了一丝低沉,就楚阡听来,似乎有些落寞?她喃喃出声:“王姐,以后,我们都不回来了,也不知道恢复自由身后,那人会做些什么……” “楚阡!在那嘀咕什么呢?快些跟上!” 夜里寒凉,只有枝头明月依旧高悬,年年似今. 光阴如流水般逝去,人世几番春秋更迭,这一年中天灾不断,在一场侵袭九州的病疫过后,水旱之灾也接踵而至,四国偃旗息鼓,大都选择在这样的世道休养生息,倒是带来了三年难得没有战乱的日子。 清原,谢*家医馆。 天刚刚亮起,就有一个女子来到医馆门前,一下又一下敲着门。 嫣红的长袍鲜丽又颓靡,她的发丝被高高簪起一个斜髻,把她上挑的眉眼显得更加潋滟。 “惊秋!” “谢惊秋你给我出来!” “我和你说,今天你是去也去,不去也得去!二十二了,连个男人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姐姐今天不把你带过去,我就……我就……” “就怎么样?”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女子面容雪白,清妩至极,她披衣散发,是刚刚洗漱好的模样。 见看着眼前的女人徒然瞪大双眼,连忙背过身去说着非礼勿视,谢惊秋倚在门框上,挑起一个堪称柔和的笑容。 “江姐姐,这些年你真是脾气涨了不少。” 江言哼哼一声,语气有点无赖:“我不管,一年前,要不是你去我家救了我老母,我就成孤儿了!你既然帮我,我一定要报答你!” 谢惊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乌眸微动。 “报答?你指……想要带我去青楼?” “那也是没得办法吗?你这些年钱不要,宝贝也不收,我看你都这么大了也没个心上人,解语花,替你着急嘛,上次打赌输了,不去的话,算谢娘子你不守承诺哈。” “青楼就有?” “这不是让你看看喜欢什么样子的!” 江言听她没说不去,欣喜极了,回过身却见眼前的女人还是一身素雅衣袍,也不顾及什么礼节了,连忙催促:“快去换身鲜亮点的衣衫,惊秋,你衣服的颜色我一只手都数的清,年纪轻轻的,干嘛穿的这么素。” 谢惊秋挑眉:“不是年纪大了?” 江言呵呵一笑,把人推进去:“谢娘子,谢神医,你再不换,天就彻底亮了,到时候街上人来人往,来你医馆向你抛媚眼的小郎又要把你逮住了。” “看你怎么脱身。” “他们不会来了。”屏风后,谢惊秋面容清冷地换着衣裳。 “嘶……我忘了,谢娘子上次可是真的豁出去了。” 江离扶额喟叹。 这些年由于到了适婚年纪,清原城的谢家娘子又以医术清绝高超出了名,前来医馆借着看病由头前来相看的小郎多的很。 上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家伙竟然当着一干人的面,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喜欢女人,着实让医馆的人鸦雀无声,哑口无言。 借口前来的男人伤心离开,面容嘛……江言满不在乎地想,啧,真是可怜。 “都是骗人的嘛,阿姐知道。” “惊秋,这一次只要你去了,不管你有没有看上的,我都不再提这件事了!不过你一定得去看看。” 屏风后,一个清丽的身影慢慢走出,谢惊秋抬手在脑后系着面具的细带,语气清冷:“不是骗人。” 她的眸子从那双白狐面具透过来,寒星般明亮,内蕴华泽。 江言讪讪一笑,“开什么玩笑。” 半晌,见谢惊秋不说话,她的面色开始僵硬:“你……你什么时候染上磨镜……” “不行么?” 谢惊秋眨眨眼。 江言看着这个身量高挑,面容如玉,已经出落得愈加成熟的女人,心中徒然有些异样,但是……既然是姊妹,她什么……什么都可以接受! “那你和我去金兰阁一趟。” 金兰阁,是女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但那里和青楼有很大不同,所有的乐师舞姬卖艺不卖身,还有些爱好诗词歌赋的浪者,爱好琴棋书画的才人,在那里陪着女客寻些乐趣。 最关键的是,所有的人,无论是客人还是阁中人,都是女的。 “不去。” 谢惊秋摇摇头,倏然一笑,这阿姐还真是有一颗极为强大的心脏,竟然能立马改变心态和主意,挑了一个“合适”她的地方。 “你不是喜欢女人么?干嘛不去?” 江言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是觉得她们太文弱,想找强壮些的?啊,那里应该也有,姐姐我还认识几个练武的,学剑的——” “停。” 谢惊秋垂下眼,听着她越说越荒唐,脸颊烫的惊人:“我是喜欢女人,但不是见一个喜欢一个,我……” “你?”江言走到她面前:“你什么?” 看着谢惊秋目光变得有些认真,轻轻望向自己,她惊恐地后退几步:“你不会打我的主意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得好轻快。 正文 第32章 惊天 ◎“王上病重,无力把持政事。”◎ 这人说话不着调,谢惊秋都习惯了。 她面具后的嘴唇轻轻勾起,语气无奈:“江姐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不去,我的美人却还等着和我喝酒呢,对了,待黄昏我们回来,去城西头一趟,看看热闹去!。” 谢惊秋挑眉,内敛的眉目变得柔和许多,“去青楼不怕被江姨打断腿不够,还去凑什么热闹?” “欸——此话差矣。”江言笑意加深,颇有些神秘地看着她:“和玄羽卫有关,你难道不感兴趣?” 玄羽卫? 谢惊秋闻言,袖下的手指微微缩紧。 她低下头,这两年,掌心上因为练剑已经生出了薄薄茧子,她轻轻转动着手腕,轻声道:“哦?” “前几日你不是说要去慕城找你老师么?三天前,美人桥那边来了几个大人物,腰间带着玉牌,上面就刻着玄羽卫三个大字,啧啧啧,可威风了!听她们说,是想在清原选拔几个武艺高强的娘子,带入宫中去侍候王上。” 江言没有发现身边人眉眼间疑惑不解的异样,摇着头叹息道:“咱们清原有几个会武的娘子去了,个个被打得很惨,惊秋,你这些两年不是在练武么?你去试试,搓一搓这些官娘子的锐气才是!” 玄羽卫的选拔通常需楚阡亲令,一般是在武举前十中产生,怎么会在民间随意选拔?难不成是玄羽卫内部出了什么事导致人手不足,才不得已而为之…… 谢惊秋垂下眼帘,内里的润亮光泽带出些惊人的凉意,一闪而逝,仿佛只是江言的错觉。 还没等想清楚,旁边的人正了正她的面具,扯着她的袖子走了出去。江言语气焦急:“哎呀!我都忘了,今日柳公子要演奏青阳春,快走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咳咳……” 香楼的脂粉气很重,谢惊秋抬起袖子,略有些不适地在口鼻前遮掩,蹙眉道:“我们还是走吧,这里的香气被人放了些东西,闻久了,容易神识不清。” “想什么呢!一些调情的手段罢了。” 江言拉着她去二楼,推开两旁喝醉酒红了脸的香客,步履匆匆:“孟姑娘还未抚琴,我可不走!” 谢惊秋觉得这里的香味有些熟悉,还没回神,便被她带到了一舞曲悠扬之地,周围的人密密麻麻站在乌台下,向上面作揖的乐姬舞郎扔些丝绸玉佩,银质的首饰花样繁杂,发出极为清脆好听的声音,仿佛落下一场雨。 “嘶——” 额角一痛,冷不丁被个簪子砸到脑袋,谢惊秋哭笑不得,拾起来想帮着那个高喊着红儿的女子扔上台去,却见台上十几个男女衣衫轻拢,好几个红衣,着实辨不出来。 只是还没收回手,她便在影影绰绰的布帘后,瞧见了一个人。 谢惊秋眸光轻动,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旁边的江言被不知道哪来的男子喂着酒,即将被人哄着拉走,她想把人拽回,勾住了一角衣袍却从掌心滑过。 “江姐姐!” 周围的人太多,谢惊秋急切的声音随着新上台的一个男子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她眼眸一沉,忙追过去,来到外围时已经没有了江言的身影,只得宽慰自己,这里江言比她熟悉,应该出不了什么事,只希望她少喝些,否则今晚可能真的要被江姨母打断腿。 下意识往后瞧了一眼,正待表演的男男女女依旧藏在帷幔后方,却已不见故人。 谢惊秋抚了抚束发的玉冠和歪掉的面具,眼眸沉下去。 刚刚,她绝对没有看错。 那个红衣银簪的女子,是孟玉。 她不是待在宫中守着失而复得的三王女么,怎么会来到这里?还成了一名以卖艺为生的乐姬? 勾画着婀娜舞姿的圆柱庞大而轻挑,谢惊秋站在下面,身形显得愈发消瘦。 周围的声音嘈杂不清。 她曾与孟玉在几年前共同入宫,在她看来,那是一个极其纯善的人,古灵精怪,其实不适合留在宫中。 难不成是被放出宫,让人伢子送到这里的? 这个世道,许多人暗地里做些贩卖人口的勾当,专门挑无母无父的孤儿下手。如果孟玉真的走出宫门,没有莫宁那个阴郁却会点武功的丫头保护,可能真的容易出事。 想到这里,谢惊秋想去找江言打听打听,怎么才能将人赎回来。 还是得找人,她摘下面具。 脚步刚刚移动,一道苦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想起,带着些朦胧的哽咽。 “谢姐姐……” 纤眉娇憨,眸光温柔。 谢惊秋转身,看着扑到自己怀中长高不少的人,揉着她的头,张了张口,下意识喃喃:“……果然是你。” 孟玉从她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只是眼底却幽然浮现出一抹亮泽,重逢的喜悦和久见故人的亲近让她话说得颤抖不已。 “谢姐姐,这里不好说话,你跟我来。” 谢惊秋眉间一跳,还想问些什么,就被人拽起袖子,宽慰道。 “谢姐姐放心,你的朋友没事。” 谢惊秋垂下眼,跟着人走出这个地方,绕过后门,来到一处无人的寂静长廊上。 她看着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回眸目光复杂地望着她,隐隐带着一层不忍。 谢惊秋温和一笑。 “这般看我做什么?” “谢姐姐,李大人两年未归,你是不是打算去慕城寻他?” 孟玉凝重道。 “的确。”谢惊秋觉得眼前的人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于是问道:“孟玉,你不是在宫中么?怎么又回到了清原?” 孟玉苦笑:“我不愿意呆在宫中,是阿……王女施恩,这才把我送出来的。” 她的表情明显就是和莫宁出了什么事,但是她们两人的关系如何谢惊秋如今并不感兴趣,她继续道:“老师的事情,你知道什么?为何要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 “谢姐姐,还是瞒不过你的眼。”孟玉笑了。 她的语气很松快:“这个青楼已经被我买下了,不必担心隔墙有耳,谢姐姐,你想问什么,我都说。” “我只想知道老师的事情。”谢惊秋摇摇头,语气担忧:“她说过一年后回来,如今已经三年了,见你的语气,似乎知道什么内情。” 孟玉盯着她的眼睛。 “是,我知道。” “谢姐姐,今日我寻你,是想告诉你,永安已经乱套了,王上病重,无力把持政事。” “而楚莫和朝中的权臣牵扯甚广,现如今,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说】 宝们,我回来啦,最近在准备教资,精力少,等我考完就恢复日更,这本不是长篇,大概二三十万字。 正文 第33章 疯子 ◎“阿姐,谢惊秋知道你是个杀父杀妹的疯子么?”◎ 孟玉看着女人愣住的神情,也不太忍心继续往下说。 时至秋盛,半个园子色彩斑斓,谢惊秋眼底徒然透出些恍惚,她低下头,把原本挂在腰间的面具又戴了上去,可惜仓促间戴的有些晚,孟玉看见一滴泪断线般滑过,落到谢惊秋手背上。 落泪的主人指尖一抖,似乎凉的透骨。 眼前是惨白鲜明的面具,孟玉奇怪的想,刚刚所见真是一场梦呓般的错觉。 “……怎么会呢。” 谢惊秋哑声,指尖摆弄着袖口,垂眼问道:“病重又是怎么个意思,她会死么?” 她那么强大的一个人,像是所有事情都能掌控,这么一个人,也会死在病痛里,无法挽留自己的生命吗? 谢惊秋惶然地想,感到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她蹙眉,直直望向孟玉,看见眼前的人露出不忍多说的神情,扯开一抹很难看的笑。 “不可能。” 谢惊秋摇着头,她退后几步,肩头都有些颤抖。 不可能。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王上似乎本来想要瞒着,但是多日不上朝,想瞒也瞒不了多久。”孟玉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更何况自己这些日子得到的消息更为可怖,在快要离开清原前,她必须要把这个惊天隐秘告诉谢惊秋。 “姐姐,永安很快就要乱了,我们这里地势险要,四面环山,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孟玉叹了一口气,很快按住谢惊秋的手,凝重道:“谢姐姐,你要是信我,就快些走吧,走!走得越远越好。” 谢惊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紧紧与她对视。 “孟玉。” 女人一字一顿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孟玉在那明亮到几乎锋锐的视线中,惨然一笑,只喃喃道:“……信我。” “王宫里的虎豹豺狼太多,我要是王上,还不如偷偷跑出去,再也不回来。”. 回到医馆中时,天已经完全黑下去。 谢惊秋抬头看着医馆上熟悉的匾,指腹木然地捏了捏,企图把心神拉回来。 孟玉今天告诉她的一切实在过于骇人,扬州作为易守难攻的要地,西边本就有虞代两国虎视眈眈,要不是大将明桂镇守清平关多年,扬州早就成了豺狼口中之物,就是身在幽州的永安,也定会面临兵临城下的威胁。 只是现在明将军也年龄大了,如果虞国入侵,抵御不了多久。 谢惊秋凝神想道,永安一乱,几番挑衅过界的虞国绝对会出手,黎国这些年在先王的统治下本就动荡不安,流匪四起。 虞国将黎国吞并,只是时间问题,跟别说区区一个清原城。 谢惊秋眸光一颤,暗暗想,其实要不是楚离以雷霆手段即位,虞国摸不准新王脾性,早就出手了。 如今却…… 谢惊秋屈指抵着胸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但是脑袋中还是一遍又一遍回荡着那句“陛下病重”,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样一个曾经强占她,同样救过她的阴晴不定的女人,如今也在她心中有些奇怪的分量。 往日的面貌姿容似乎就在眼前,从没有褪去。 谢惊秋盯着天上的月亮看,眸光奇异一暗,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耳边却惊呼声乍起。 “惊秋,你不等等阿姐,竟然自己回来了!”江言脸颊仍有些酒醉的红晕,她一把将手搭在谢惊秋肩膀上,醉醺醺道:“在想什么?” “想——”谢惊秋下意识脱口而出,在说出那个名字前,有瞬间止住话音,低下头,眉眼低落:“……胡思乱想罢了,没什么。” “嗯。” 江言不疑有他,见人走上前屈指敲响医馆的门,酒醒了不少,忙不迭跑远。 临走前对着谢惊秋耳语,声音还带着些惊慌:“别找谢姨告状——” 谢惊秋失笑,摇摇头推门而入。 吱呀—— “秋儿回来了,这么回来这么晚?” 谢惊秋看着睡眼朦胧,鬓发已经泛白的妇人,沉默不言。 谢修兰看自家女儿不说话,心中奇怪,忙走上前拉着谢惊秋的袖子左看右看,却见人眼眶一酸,竟然红了眼,眼角薄薄的一片血色。 “怎么了,秋儿,你别这样看着阿母,是有人欺负你吗?受委屈了告诉我,别不说话呀。” 谢惊秋看着年过半百的母亲还在为自己如此操心,喉中涩然不已,她哑声唤了句,“阿母。” “我想去参加玄羽卫的选拔。”. “什么?!娘,你说的是真的??” 早晨还未把饭吃完,江言的脑袋便在江母说完一句话后嗡嗡直响,额角青筋露出。 “还能有假?” 江母看着人把饭碗打翻,没好气地用筷子敲了一下她,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多和你谢妹妹学学,人家文武双全,今天还打算去参加玄羽卫选擢,你整天吃喝玩乐不说,字写得和狗爬的一般!” 江言嘿嘿一笑,漂亮的眉眼弯起来带着些狡黠:“娘,可惜了,谢妹妹又不是你女儿。” “你皮又痒了!” 江言看准时机一下子躲开袭来的扫把,竟然从窗户跳了下去,江母哎哟一声,跑到窗前时,只看见自家逆女的一个背影,她一拍手,大声喊道:“江言!你给老娘回来!!”. 街上人流如织,江言离开家后便往城西走。 美人桥就在那边。 “让一让让一让。” 江言吃力地钻进人群中,踮起脚尖,看向武斗台上几个服饰各异的女子,或壮硕,或瘦削,总归每个人眼神中都带着一丝狠厉,一看便是练家子。 上首摆了几个太师椅,三个身着紫衣的姑娘用锐利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新上台的几个人。 “现在开始?”其中一个紫衣姑娘开口。 “不问一问名字么?” 其她两个人莞尔一笑,紫衣女子淡声道:“先受我一拳再说吧。” 站在她对面的人似乎有些心气,闻言冷哼一声,暗道这宫里来的人真是好生做派,她自小练武,难不成还打不过这看起来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文弱贵女”? 一个踢腿过去,带起劲风。 女人只觉手臂一痛,还没待看清眼前的人如何出的招,腿便扫空了。 “啊——” 紫衣女子按住她的肩膀,屈臂反压住她,听见耳边的惨叫,又转头看着已经愣在原地的其余参与者,淡声道:“你输了。” “内力不错,性格莽撞,不合适。” 上首,带着玄羽卫玉佩的人轻轻摇头,高声道:“好了,带下去吧。” 围观众人唏嘘不已。 “这还只出了一招。” “不愧是护卫王上身侧的人,果真有些本事。” 江言听到周围的人如此说,点头表示认可。 不过…… 热闹倒是看了,台上怎么没有谢惊秋的身影? “江姐姐,你怎么来了?” “哎哟!”江言一个激灵,转身看见一声利落劲装的谢惊秋,拍拍胸口:“你、你吓死我了!” 她扯着谢惊秋的袖子往外拉,来到了一个人少的角落,担忧道:“惊秋,你真的要当玄羽卫?” “江姐姐,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谢惊秋微微一笑,目光透过人群,落到了一个紫衣女人身上,后者似有所觉,眉头紧锁看了过来。 随之瞳孔一缩。 谢惊秋收回视线,凑到江言耳边,语气极淡,江言听完却顿时变了神色。 她说,江姐姐,清原有难,如果可以,请在十天内离开,越快越好. 清平郡。 眼前是一片葱郁林木。 身穿便服的女人神态威严端庄,鬓发灰白,看着对面紧闭的门扉,跪地而拜。 “明桂来此,有事求女安居士,请居士出门一见——” 衣衫褴褛的女人听到屋外的声响,气的一敲拐杖走了出去。 “你们把我掠到这里来,竟然还有脸说有事相求!!?” 明桂的脸迎着身后的霞光,有些老态,她起身,作揖道:“居士,您一身蛊术高绝,正值国难,吾等也是无奈之举啊……” 妇人讽刺一笑:“国难?是你们黎国的难吧?先王资质平庸,老了更是昏头,把好好一个国搞成如今这个凋敝模样,朝堂不稳,官员各怀鬼胎,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都做不了的事情,我一个垂垂老矣的道士能做什么?”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你是那个人派来的吧?” “你告诉她,老妇可不信什么病重的谬言,都是些唬人的把戏,要想让我出手,得她自己来。”. 永安,秋雨来得及。 地上溅起无数水泡,淅淅沥沥打湿了行人衣袍。 宫中早已死寂一片,像是暴风雨来前的宁静,让人心中沉闷,阴云覆面。 “阿姐,吃点药吧。” 房内,楚莫穿着一身色彩鲜明的长袍,原本柔和的眉眼也带出些骇人的冷意和贵气,她含笑把一碗熬好的药汤递给床上的人。 屋内的奴仆早已被安排到外面,没有允许不可进门一步。 “阿妹好手段。”楚离动作温柔地接过汤药,玉勺在碗底舀了舀。 即使落到现在的境地,她依旧带着些从容不迫的气质,楚莫见了,突然站起来。 啪嗒—— 药碗被衣袍打翻。 “嘶——”楚莫握住楚离的手细细打量,语气似乎焦急无措:“王姐,可别烫坏了,都怪妹妹不好,不小心。” 虚伪,故意。 楚离抽回手,眼眸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没关系。”她说:“那便不喝了。” 女人此时只穿着雪白里衣,一张冷冽的脸庞如今因为病气少了些攻击性,让楚莫看得极为满意。 她明明年龄不大,眼底的恶意却如同实质:“阿姐,你后悔吗?” 你后悔夺走母亲的喜爱,后悔年少时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后悔。” 楚离突然下床,这些日子,她唯一能够活动的地方就是这个房间,眼前的人对外说她养伤,实则软禁。 好一出姐妹情深。 她点上烛火,明锐的眼眸亮起来,回头看楚莫,眼底的笑意不打达眼底,透着冰霜般的寒。 “后悔没有在当时,赶尽杀绝。” 楚莫笑出声。 “阶下之囚。”她说:“悔也晚矣。” “像你这样的人,为了权力地位不择手段,身处高位久了,没有料到身边的人会背叛你吧?” 楚莫诡异一笑,突然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歪头道:“你说对吗?杜典事?” 杜凝身子一颤,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两个人,诺诺道:“是……” “话说,之前本殿下还找过谢惊秋,若她答应了,可能阿姐你的死期还能再近一步。” 楚莫可惜地想,她叹了一口气:“可惜,谢姐姐那样霁月风光纯良可欺的人,竟然选择了你。” 她走到楚离身前,看着眼前人清冷平静的眼,眸底染上些许戾气。 “阿姐,谢惊秋知道你是个杀父杀妹的疯子么?”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么么宝们~ 正文 第34章 逆女 ◎“你看起来不抗揍。”◎ “杀父弑妹……” 楚离笑了起来。 “好大的罪名。” 楚莫抿唇,看着她混不在意的模样,徒然生出些许怒气,胸腔火热,很想扼住她的咽喉杀了她,可是伸出的手却被女人一把攥住了,力道之大,让她牙关紧咬,只得红着眼睛怒气冲冲看向笑意盈盈的女人。 楚离扯唇,手指逐渐收紧:“孤三岁拉弓如满月,这样的花架子,许多年未曾见到了。” “放开!” 楚莫呼吸起伏不定,望向那愈加幽深的黑眸,冷哼一声,咬唇道:“你这个疯子!怎么?被戳到痛楚了吗?谢惊秋对你忠心,你却把人往柳眠的身边送,将她当作你的棋子,诱饵,难怪最后她不愿和你离开清原。” 楚莫心中恶意膨胀,索性也不挣扎了,歪头嘲讽道:“我听说清原城可有许多人心仪于谢姐姐,自己拥有过的人可能另眼她人,你是不是很难受?” 手腕传来骨裂般的剧痛。 楚离甩开她,看着跌在地上的人,垂下眸子。 明明是病重之身,楚莫却觉得如坠冰窟,脊柱升起一阵寒意。 “再说一遍。” 她见女人的目光盯着她,语气温和,却让人毫不怀疑要是她再多说一句,便会被活活掐死。 楚莫心中怪异,这些天她说过更难听的话,也没见这人如此动气,今日只不过是提了一下谢惊秋的名姓,竟然让她大动肝火至此。 怔愣间,楚莫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坐在地上,盘着腿,竟是大声笑了起来,声音惹得外面的侍人都互相对视了一眼,心神不安。 “阿姐啊,你不会真的在乎她吧?哈?”楚莫笑出眼泪,她用袖子一下一下细细擦净:“可惜了,待我登上王位向虞国开战,第一个沦陷的,便是谢惊秋待的清原。” “你不是在乎吗?” 她神经质地看向那晦暗翻涌的眸子,侧头道:“到时候,我便命人把谢姐姐的头颅砍来送你。”. 美人桥附近人声喧嚷,看着对面冷冷审视她的紫衣女子,谢惊秋抬手行礼,面不改色:“大人,可否开始?” 女子瞥了眼身后,刚刚的几个人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脸上尽是灰败之色,她轻轻一笑,挑眉道:“你现在站出来?难道没有看见这几个丫头的下场吗?还要和我打?” “况且——”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谢惊秋:“你看起来不抗揍。” 话罢,台下传来哄笑声。 谢惊秋眼眸微微弯起,语气温柔的不像话:“大人和我打一场就知道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还带着隐隐的挑衅,紫衣女子也不恼,点了点头,把一只手背在身后,含笑道:“那便让你先出手,如何?” 紫衣在玄羽卫中,武功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程度,与武将身手也不逞多让,因此,明琴并不打算用全力。 否则把这些半大的姑娘打得伤痕累累,痛哭流涕,回去楚统领定会扒了她的皮。 冷风吹起谢惊秋的发丝,几缕轻飘飘挂在肩头,带出些萧瑟的意味。 谢惊秋今日带了那个狐狸面具,她不想被人认出来。 台下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敢高声多言,只有谢惊秋眼眸冷静,平和,心如止水。 这两年春秋匆匆而过,她不仅学着阿母的医术,从玄羽卫学到的束蛇术更是练的炉火纯青,动作间浑然天成,内力纯厚。 她没有为了此时而准备过,却因为这个世道时时刻刻也不敢停歇。 换来如今站在这里的底气。 谢惊秋暗暗抿唇,看着紫衣女子的身形,掌风猎猎,带起身上侵染多年的药香。 明琴没料到清原还有会束蛇禁术的百姓,一时怔愣,即使旋身去躲,肩头也被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要不是后退卸去了些力道…… 明琴暗暗想到,恐怕,就不是隐隐作痛这么简单了。 但对面的人也没全身而退,脸上的面具被她扫掉了,啪嗒掉在地上,裂成三段。 “欸!!?刚刚怎么了?” “不知道,没看清,动作太快了。” “这是谁家的娘子?竟练了这么一身诡谲的武功,看起来有点吓人啊……” “这不是谢惊秋吗?谢大夫的姑娘!” 眼见面前露出真面目的女人样貌清绝,台下登时有人认出来。 先前柳家大厦倾倒,谢惊秋背后做的一切都被人有意隐去,只是谢修兰在清原着实太过出名,身为大夫药到病除,还经常为百姓免费施针救治,几乎家家户户都知晓她,她的女儿也因此来到众人的视线中,温润如玉,清雅无双,知道的人还不在少数。 “是她!” “哎呀,谢家女儿的样貌在咱清原可算是出了名的,如今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有人不屑冷哼:“一个女人,长得如何不重要,有没有真本事才重要呢!”…… 耳边话语嘈杂,谢惊秋屏去外界的一切,目光只是紧紧盯着紫衣女子的动作,见她神色露出一丝异样,竟然还带着些许警惕,唇角挑起一抹笑。 “大人,规则说能在您手底下过十招便算赢,这算一招吗?” 明琴冷笑:“怎么不算。” 她欺身而上,这一次身形轻盈,指尖衣袍带有劲风,内力毫不掩饰。 谢惊秋没有躲避,同她缠斗起来,而江言早已在台下双眸瞪大,震惊不已. 庭院深深,草木却被修剪的干净秀气。 “兴鸢!快些把我放出来!” 江母迈进医馆后院的瞬间,便听到了药房传来的呼喊。 她忙不迭跑过去,把堵在房门的水缸搬到一旁。 “修兰啊,这是谁干的?怎么把你关在这里!” 谢修兰终于能够推开门,扶着门框大汗淋漓,气息不稳道:“快——” 她喉头上下滑动,感到涩然无比,却语气十分急切:“是惊秋……兴鸢,快去美人桥,帮我拦住秋儿!” “谢丫头?” 江母蹙眉:“你家姑娘干的?她去美人桥干什么?” 谢修兰摇摇头,抬眸望着她,额间汗珠晶莹,无力道:“去参加玄羽卫的选拔。” “快……江阿姊,我身体不太好,你帮我去拦住她,要快,否则就来不及了。” 若真被玄羽卫选上,便是官家下令带人离开,她根本无法挽留。 “好好好,你别着急啊修兰,我这就——” “阿母……” 院门传来一声轻弱的呼唤,谢修兰身形一僵,随之眼眶通红地看过去,死死盯着人,待看到谢惊秋腰侧的玉牌在阳光下泛着冰冷色泽,她身形踉跄的跑过去,一巴掌拍在那雪白的脸上。 谢惊秋脸颊一痛,侧头抹去嘴角淡淡的血迹。 她目光平静的看向颤抖不已的妇人,轻声又唤了一句:“阿母。” 【作者有话说】 很快xql就要见面啦,现在小谢先搞搞事业。 正文 第35章 心念 ◎有点想你了。◎ “别叫我!” “修兰,你这是干什么?再怎么样也不能打孩子啊!!”江兴鸢赶忙来到谢惊秋身边,指尖轻轻一点她的侧脸,哀叹不已:“你真舍得下这个重手!” 耳边的声音不可置信。 谢修兰看着自家女儿脸上的红印,指尖颤抖,哆哆嗦嗦地开口:“秋儿,你说好留在清原,说好陪着阿母一辈子的……” 谢惊秋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抿唇保持了沉默,过了半晌才涩然应道:“是女儿不孝。” “阿母,过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都会变成废墟,我们走,我们离开,好不好?” “你说什么?” 谢修兰愣住。 江兴鸢身形一僵,脚步定在原地,面色发白. 夜深露重,萧瑟阴寒。 已经宵禁,整座永安城都沉浸在一股风*雨欲来的氛围里。 一辆马车将地上的枯叶碾碎,背后映着玄月,几乎是转瞬之间来到了宫门前。 “来者何人!” 看守宫门的侍卫抽刀,谨慎地盯着面前下马的黑衣女人。 女人一把拽下面纱,神态冷凝,淡淡看她。 “参见二殿下!” 侍卫大惊失色,连忙跪下。 楚阡摆手:“免了,之前三妹说王姐病重不让本殿下去看她,免得染了病气,现在都一个月了,本殿下总可以去看了吧?” 她面色冷寒,似笑非笑。 “三……三殿下……”那个侍卫似乎十分为难,见她浑身气势更为摄人,忍不住唯唯诺诺道:“这……待属下禀——” 话还没有说完,她发觉脖子处一凉。 “这宫门,本殿还没有进不去的时候。” 楚阡冷笑,直接翻身上马,直入宫门,根本不管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卫。 侍卫见拦不住,连忙颤抖着站起来,安排人去往崇云殿,将此事禀告给三殿下。 此时清玉殿内,王上对外养伤的住处,已是一片混乱。 “谁敢拦!玄羽卫乃王上肱骨,本殿是王姐胞妹,他爹的!!敢拦本殿下,是活腻歪了吗?!!” 楚阡惯常亲和,朝堂上有人说她是个笑面虎,说她无论面对什么事情总是笑眯眯的,心里却不知道怎么琢磨弄死你。但是此时此刻,她连最起码的礼都没有守,驾马闯入宫门,违反宫禁不说,还犯了莫大的忌讳。 若先王在世,应该会大动肝火赏她一百鞭。 但现在女人明显正在气头上,身旁虽然没有带着随从,可谁不知晓她武功卓绝,永安少有敌手。 所以,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二姐,何必这般动粗?”楚莫施施然从殿门走出来,袖口还带着一点暗色的血迹。 楚阡下马疾步来到她面前,一拳打了过去,得亏楚莫身边有侍卫揽着,自己也会些功夫,否则后果难以设想。 “你疯了么!!” 楚莫声音尖锐,话里十分气愤:“二姐,你竟对我动手!?” “谁是你二姐?!” 楚阡冷笑不已,屈指擦掉唇角的血,一步一步逼问道:“你伤我王姐了?” 侍卫们节节后退。 “袖口的血哪里来的?” 楚莫被气笑了,也不怕她动手,直接冷声命侍卫散开,走到她面前,一字一顿道:“王姐吐血了,本殿照顾她,不小心被沾染上了。” 楚阡垂下眼,嗤笑道:“你有这么好心?” 楚莫闻言,挥手把殿外所有侍卫下人都屏退。 夜色朦胧,周围隐隐浮动着诡谲气息。 “楚阡。” 楚莫微微笑着看她,对上那冷淡的眸光,扯唇道:“你小时候便是她的跟屁虫,现在长大了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是没变。”楚阡阴阳她:“不如某人,在宫外流浪了一番,回来便是狼子野心。” 她走近一步,离着楚莫一尺距离,呼吸都收敛了。 “三妹,这世上多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以为将王宫把持,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楚莫睨她一眼。 “有何不可?” “天真。”楚阡身形后仰,退后一步。“你会自食恶果的。” “是么。”楚莫歪头,忽然一拍手。 黑夜里徒然出现几个身形,带着面具,冰冷的目光像是毫无欲望的死人。 楚阡蹙眉,“玄羽卫?你们来干什么,退下!” “抓住她。” 楚莫嘴角一勾,眸中浮现出诡异的神色,她从袖中拿出了那块可以号令整个玄羽卫的玄玉,在楚阡不可置信的视线中,笑起来。 “王姐已将玄羽卫的统领权交给了本殿下。” “现在,免除楚阡大统领之职。” “二殿下夜闯宫门,现在将人带回王女府,禁足百日。”. “王姐,你真的猜对了,玄羽卫中有内鬼。” 王女府内,一间灯火通明的暗室,楚阡倚着墙壁坐着,摇摇头:“还真是多亏了柳家人消息,要不然,我们不可能这么迅速将人找出来。” 女人穿着王服,暗色绣纹带出些亮银般的质感。 她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色泽,哪有先前在清玉殿的病弱之态。 “柳眠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愚孝的女儿会为了家人背叛她,她生前囚禁的阿姐,也会在她死后将最大的秘密告诉你我。” 楚离眸光微漾,讽刺一笑。 楚莫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王姐,既然那柳家二姐说的是真的,你现在就很危险啊!”楚阡站起来,义愤填膺:“楚莫想把你送到虞国,假意向她们宣战,但是现在黎国的兵力怎样,只有你我才心知肚明。” “她以为送几个城池就能让虞国满意,真是愚蠢至极!” 话罢,楚离竟看向她,给她使了个眼色,将指尖抵在唇角。 口型是,有人。 “王上——” 是一道极为轻挑勾人的声音,穿着华裳的女子从暗门阴影处走过来,语气轻飘:“王上,你再不过来,那楚莫就要发现端倪了。” “柳美人。” 楚离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王上——”柳寒玉见怪不怪她的冷淡,她来到女人面前,把玩着耳边一缕乌发,一只手把一具人皮面具递过去:“染上墨水了,消不下去,戴不了了。” 楚阡白她一眼:“真是不堪大用。” “二殿下有气何必向小人发?小人——”柳寒玉换了个语气,含情脉脉看着楚离:“也只是为王上做事……” “闭嘴。”楚离打断她们的争吵:“你们吵死了。” 楚阡和柳寒玉这才噤声。 过了半晌,前者不确定道:“阿姐,你真的打算将计就计吗?” “向虞国的一路会经过慕城,那里太乱了,更何况路途遥远。” 柳寒玉听到这番话早就愣住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这……” “王上,小人替您!这太危险了!王上已经放过了我的姨母,柳家知足,小人愿为王上献出生命,死而后已。” 楚阡盯着那认真的脸,有些诧异。 楚离闻言,竟然轻轻一笑,山茶般秾丽的好颜色,仿佛冰雪融化的暖意。 楚莫和柳寒玉看怪事般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曾经有个口口声声自称胸无大志的‘小人’曾和孤说,世间百姓皆苦,而上位者高高在上,何曾在乎过她们的死活。”楚离纤长的眼睫垂落,眼底暗光浮动。 “她离开,如今竟然也让我有所明悟。” 谢惊秋,你真是好手段。 孤,有点想你了。 正文 第36章 祸来 ◎是蛮子,和刀。◎ 一个月后,虞国兵临清平山外。 永安王城。 明明是晴天白日,靠近城门的街上却不见一道人影,突然,一个背着行礼的妇人脚步慌乱地跑到城门下,一只脚还没迈出去,就被守城的士兵冷冷拦住了。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她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道:“杀人!!杀人啦!!!”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你再这样耍无赖,就带你去见官!” “没有路引,没有官府的凭证,你大包小包的就要出城?” 侍卫抽刀拦着,一点没有放人的意思。谁知那个百姓反而不喊了,惊讶地大叫一声,“哎呀!之前出城怎没有这么多事?官娘子,你们这是非要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死在这里啊——” 此话一出,侍卫对视一眼,皆拧眉不动声色,放开了手。 围观的众人闻言却神色变了,一个又一个张嘴问。 “你这什么意思?” “就是啊,什么叫做死在这里?” 老妇冷哼一声,双脚一摊:“有战事了,虞国那些蛮子在咱们边境陈兵,咱们不逃就是死啊!!” “什么!”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告诉咱们?”…… 王城。 “殿下,不好了!” 士兵疾步入殿,叩地而拜,语气急切:“殿下!城中百姓不知为何知晓了虞国陈兵清平关的事,现在闹着要出城避难呢!” 屋内静谧,外面发生的事情似乎无法扰乱宫里的清净。 楚莫点点头,发簪上珠宝流苏微微晃,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后果。 “放出我黎国与她虞国结盟的消息,王姐——” 她回身看着华服清贵的女人,微微一笑,眼底漠然:“王上定会亲自前往商榷,立约清平关。” 关西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高山,断崖险峰,过了清平关便会直入美人桥。 清原危在旦夕。 冷寂的殿内,灯火摇曳,散发出幽幽金光。 楚离脸色雪白,眼窝微微凹陷,将鼻骨显得更为深邃,可惜微微暗哑的呼吸和病怏怏的神色,将女人重病缠身的传闻彻底坐实。 “三座城。” 楚离眼睫微顿,喉间溢出一声极为古怪的笑,说:“能喂饱虞国么?” 楚莫眼底的迟疑稍纵即逝,想到了背后的安排,又沉下心:“这就不需要王姐来担心了。” 她凑近楚离,目光对视,是袒露无疑的野心和坚定。 “来人,送王上离宫。”. 几天的时间散沙般流逝,酒馆中隐隐躁动。 “你们听说了虞国要和咱打仗的消息没有啊?” “当然听说过,我娘之前在边境当兵,说清平关外的蛮子长得又高又壮,咱们黎国的人定不是她们的对手啊!!” “那岂不是要快点跑?”有人止不住惊恐。 “别慌别慌,城门贴的告示看了没?王上要和她们谈判呢!” “谈判?在清原吗?” 有知情的百姓摇摇头,放心道:“在清平关,大将军驻扎的地方,五年前,虞国不也是大军压境的阵仗么?但是百渊之盟后,不还是没有打起来?” 闻言,众人点点头,都觉得说的有道理。 只是窗边有一个女子咂咂嘴,把酒壶砰一声放下:“什么百渊之盟?就是每年给人家送钱罢了。” “你怎么说话呢?” “就是就是,不打仗就是好事,花钱消灾怎么了?” 她对面的女子微微蹙眉,面纱后低声开口:“江姐姐,慎言。” “惊秋啊,你这就不懂了。”江言撇撇嘴:“我只是说实话。” 她垂下眼,眸底的一点晦暗转瞬即逝。 “我姨母便是在边境做生意,被那些蛮不讲理的野人打死的。” 这件事谢惊秋知晓,江言的姨母是一个极其温和的人,很少与人起什么冲突,几年前江姨不知得了什么病,瘫在床上将近半年,是这个姨母看自家姊妹受难,去边境做些生意筹钱买药,把钱补给阿母,即使阿母说了不用还。 可惜那些蛮子性情骄躁。 生意没做多久,江言就收到了自家姨母被劫杀的消息。 尸体完整,只有脖子上一道血痕。 至今,这还是江言的心病。 谢惊秋把人拉出酒馆。 暮色将近,街上有点冷,她们迈出酒楼,沉默地走了一路,终于来到医馆。 谢惊秋推开客房的门,看见阿母正在和孟玉聊些什么。 “秋儿。” 谢修兰转过头来瞧她,笑得很放松:“我们终于不用离开清原了。” 孟玉也笑,眉眼舒展开来。 “谢姐姐,宫里的人传来消息,说王上会亲自与她们和谈,虞国已经应了,还撤了一半的兵马。” 她的语气很温柔,让人心安。 谢惊秋闻言轻轻牵起唇角,不知为何心里却并不安定。 “秋儿,你还要走吗?” “玄羽卫虽每年都可回家探亲,但时日短,几年下来聚少离多……算阿母求你,别走了,好不好……” 谢修兰语气低落,状似喃喃自语,谢惊秋心中不知为何,感到出奇难受,她张了张口,这次即使躲过战事,那下次呢?下下次又该如何? 可她说不出。 “对啊惊秋。”孟玉适时插话,突然凝重道:“更何况谢姨如今身体——” “小孟!”谢修兰回头止住她的话,笑得有些勉强,看到谢惊秋变得疑惑的眼神,干笑一声,打着哈哈。“秋儿,你不作声,阿母也明白了,嗐,你这孩子很少坚持什么东西,既然想去,阿母……” “谢惊秋!”江言在一旁看不下去:“你不知道,谢姨母最近身体很不好,在喝着中药呢!” 什么?谢惊秋神色一愣,眼睫颤抖,“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的语气说不出的慌乱。 “没……咳咳……”谢修兰想要阻止江言继续说,有些急,顿时喘不过气。 江言觉得这个事情不能再瞒下去了,看向谢惊秋:“其实这些日子一直喝着,自从两年前中了箭,谢姨母的身体变虚弱很多,每天靠汤药吊着。” “可我……”谢惊秋指尖嵌进皮肉,一下子像失了神般呢喃:“我怎么能没注意。” “是谢姨母让瞒着你,药也是我娘熬好了,叫姨母过去喝,不让你发现。” 江言安抚般搭上她的肩膀,看到谢惊秋怔怔的眸光,不忍道:“所以,留下吧。”. 又是一年冬。 雪鹅毛般飘落,洋洋洒洒,很快把清原淹没。 “她不来了?” 山洞内,绒毯静悄悄铺在冰冷的岩石上。 楚阡奇怪的看向跃动的火苗,边用手拢着取暖,变对着对面一身大氅的女子歪了歪头:“王姐,她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我玄羽卫还给她安排了最好的老师呢!可惜了可惜。” 楚离睨她,皮笑肉不笑:“安静些,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王姐,她们看守的我买通了几个,按她们见了我就和老鼠遇见猫一样的德行,肯定不会进来偷听。” “小心无坏处。”楚离懒洋洋倚着墙壁,看起来哪有什么病气。 看守的那批人竟也没发现,在路上坐着马车没多远就要停下歇息的人,这几日竟然出奇的身体好转,脸色红润。 “王姐,我们会不会去晚了?万一我们还未到达清原,虞国就打了进来,清原怎么办?想想就生气,与虎谋皮,楚莫这疯子根本不把百姓死活放在眼里。” “到时候一群蛮子,根本不会按照约定的那样接管,烧杀劫掠,一定做的出来。” 楚离闭上眼睛,薄薄的眼皮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虞国不会。”女人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语气讥讽:“她们还等着孤做她们的瓮中之鳖呢。” 结盟? 不,是寻仇还差不多。 楚离垂下眼,默默想,这次一定得杀的干净些,否则后患无穷。 只是…… 她的脑海中似乎出现一双眼睛看着她。 楚离笑笑,眼底没什么情绪。 怪罪?怨怼? 可惜,她曾经数次,审慎又小心地窥探过自己的心。 然后一把攥拦它. “这雪下了三天了,怎么还不停……” 医馆内,谢修兰看着一旁在给人把脉开药的女儿,笑着问道。 谢惊秋也瞧了一眼外面。 雪白茫茫的,很刺眼。 她很快收回视线,垂眸把指腹移开,对着面前咳嗽不止的小孩,温和道:“不是什么大病,莫担心。” “别吃太过辛辣的东西,回去按时喝药就好了。” 妇人把昏昏欲睡的孩子揽进怀里,感激道:“多些娘子了。” “修兰大夫,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我家那大丫头,哎呀,要是能有谢娘子一点好脾性,我也不至于整天从酒楼巷子找人!” 谢修兰笑笑,摸了摸谢惊秋冰凉的袖子,替她把药包好递过去,嘱咐道:“姜阿姊回去吧,雪下大了,好好照看幺儿,发热加重了可就不好了。” “好好……大夫放心。” 人走出门了。 谢惊秋看着孩子单薄的衣衫,忙跑出柜台,来到街上。 雪落在她的脖颈处,很快融化成晶莹的水滴。 她刚抬手想把人叫回来,就发现城门处隐约黑色攒动,影子的中间,无数雪亮的银色几乎刺痛人的眼。 是蛮子,和刀。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xql下下章见面。最近卡,没灵感,但不会坑的,放心。 正文 第37章 故人 ◎“你不可这么对谢姐姐!”◎ 耳边响起无数惊恐的呼喊,刺进耳朵摄人心魄。 谢惊秋看着失措跑进胡同的母女两人和街上无差别杀人的蛮子,第一反应是跑进医馆。 “外面怎么了?” 她和谢修兰撞到一块儿,抬眼见自家女儿如此惊慌,奇怪的很。 “秋儿,你——” 视线穿过肩头,谢修兰目光落在血迹斑驳无比混乱的城门口,话戛然而止。 “阿母,藏好。”谢惊秋连忙关上医馆的门,街上行凶的是十几个身高马大的女人,已经把守城的侍卫们杀掉了。 她一鼓作气把谢修兰推到后院,利落地锁上门。 “秋儿!咳咳咳……你干什么!咳……不要出去!不要做傻事!” 谢修兰几乎是嘶吼着出声,咳嗽不止:“别!!!” 人多势众,你不是她们的对手。 谢惊秋没有再看她,只是把目光落到关在墙壁上的铁剑上,耳边是母亲的哭喊,一声又一声。 这把剑原本是谢修兰去山中采药常用来防身的,锈迹斑斓,破败地不成样子。 “谢惊秋!!你要是出这个门,今日,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谢修兰满脸泪痕,心尖颤抖。 她不能再失去女儿了,不能。 可是她还是看着那道修长的白影持剑推开门。 谢修兰几乎绝望. 街上,蛮子们杀红了眼。 她们大多数住在人烟稀少的山间,有点往西部迁徙,畜牧为生,身躯生来比中原人高大,陈兵边境已经好几个月,今年的冬天却意外的雪日连绵。 没有粮草。 她们活不长。 噗呲—— 一个满头发辫的女人一剑刺穿了行人脆弱的腹部,血流不止。 她看着倒在地上失去生息的尸体,仰天大笑,像是吃人的鬼:“杀——此番能抢多少抢多少,回去,大首领重重有赏!” 她们从城门开始,在杂乱的人影和哀嚎中逐渐往长街中心转移,见人就杀,地上,是许多丢落的钱袋。 人们一开始以为丢了钱,就能保住命。 可是后来发现不对。 最后,人群都往南跑。 “嗯?” 蛮子看到一个白影,向这里来,逆着人群。 她抬眼望去。 “呃!” 什么东西?还没看清是谁,女人突然感到腹部一凉,继而剧痛。 谢惊秋把剑反转抽出,在倒下的身影前狠狠摸了把脸上的血。 这城中,竟然有人敢反抗。 近前有四个蛮子此时反应过来,无暇周围四散奔逃的百姓,向谢惊秋逼近。 有一个还向将要冲进百姓家中行凶的同伙招了招手。 这么一耽误,许多人终于有机会跑远。 “——”逞英杰的莽妇,蛮子骂了一句谢惊秋听不懂的脏话,直接拿剑指挥剩下的同伙捡拾财宝,其余五个人把谢惊秋团团包围,煞气的脸上满是不屑与嘲讽。 “中原人?”待看清来人面貌,她操着不流利的口音,上下打量了一眼谢惊秋,心中突然放松,不怀好意道:“细皮嫩肉,睡了还能吃——” 她眼底的怪异让谢惊秋蹙眉。 大笑让谢惊秋无比厌恶。 吃人吗?蛮子大多生活在西南方,习俗怪异,尽管如此,这样粗俗骇人的话还是让谢惊秋握紧了手中的剑。 她只会束蛇术。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 她必须想办法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些人,否则被耗尽力气,便只有一个死。 只是…… 守城的士兵此时去哪里了? 郡守府怎么还没有派人来? 为什么这些外族人会闯入清平关,看样子只是一小队,但是以明将军日夜谨慎看守的地步,怎么还会有蛮子混进来? 许多问题让谢惊秋烦扰,但此时她早已无暇他顾。 白皙的手指紧了紧手中的剑,她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眸,衣摆下雪粒飞扬。 谢惊秋鬼魅般移动,步影翩跹。 杀了上去. 郡守府。 “明将军!” “姜灼,你我向来不对头,你今日请我来,说有关清原的要事要和本将军商酌,到底什么事?你莫再一杯酒一杯酒敬我,若再打哑谜,吾等恕不奉陪!” 姜灼把人按下去,眼底阴暗一闪,垂下眸,笑咪咪道“明将军年纪大了,怎么还是这样的脾气?哎呀,小妹今日邀将军来,是想问问明将军,将军认为,当今王上如何?” 明将军道:“——好!” 姜灼撇嘴:“弑母上位,也算好?” 明将军:“先王什么样子?你我难道不知?” “将军慎言。”姜灼垂下眼,牵唇低声道:“若是城池与王上,你选哪一个?” 明将军看着她的眼,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静了一会儿,眉眼忽而凌厉,猛地站起来:“姜灼,你到底想说什么!?” “太守大人!不好了!城门——” 不远处,有一个戴甲侍卫闯入,语气慌乱,打断了她们之间的对话。 “冷静些,慌慌张张什么样子。怀朔,你说城门怎么了?” 姜灼侧开眼,慢条斯理地看过去,似乎并不慌。 来人气息喘喘,满头大汗,眼底的惊恐与急切几乎压制不住,结结巴巴道:“大人,啊,明将军也在!太好了!大人,将军,城门口不知为何突然闯进了十几个蛮子,见了百姓就杀,已经伤了很多人了!”. 城门口,一群人由远至近疾步而来。 “快!” “这人还活着,快把人抬走!” “都是些伤亡百姓,动作快些!这个失血过多,你!快过来把人抬到最近的医馆,好好救治!”明将军一身杀气,脸上却沉稳冷静,把百姓们都安排好后,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尸体,语气狠厉。 “不是说有蛮子吗?” 人去哪儿了? 来到路上,街上都是些伤亡百姓,林林总总几十人,但是就是没见到蛮子的身影。 难不成把人劫杀了就跑了?该死! 城门口,几十个软甲在身,手持锋利长剑的兵士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说好的蛮子不见踪迹,隐隐让人不安。 若是跑了,躲在城中伺机而动,百姓才更是危险。 明将军摆摆手,“不必担心,怀朔,她们人少,不敢自困于城中,应该是把财物劫走,往清平关外而去了。” 所有人沉默,突然—— “秋儿!!!” “我的秋儿呢?!” 怀朔和明将军听到身后艰涩的呼唤,皆回身望去。 只见一个妇人踉踉跄跄从医馆跑出来。 “你是谁?秋儿?什么秋儿?”怀朔拧眉,“你是大夫吧,正好我们这里需要大夫,快点随我们去救治伤者。” “秋儿,我要找我的秋儿!”谢修兰看着地上散落的血迹,神色恍惚,她的视线突然被不远处地上的一个玉簪吸引,失魂落魄跑过去,闻到上面未散尽的清苦草药味,她浑身一抖,唇瓣发白,几乎是呜咽出声。 “你这大夫这么回事!” 怀朔把人提起。 明将军摆摆手,让她把人放下,放轻声音:“秋儿是谁?” 她问。 “我女儿。” “你女儿呢?也被蛮子杀了吗?” 谢修兰满眼猩红,抬眸恶狠狠望她:“不可能!” 她的眼中转而蓄泪:“她被蛮子捉去了,我要去救她。” 雪停了,她的声音淹没在寒风中,但是尖锐高昂,像是鹤的悲鸣。 明将军和怀朔对视一眼,不知道如何劝慰。 救? 那些蛮子行如野人,恐怕,这妇人口中的“秋儿”,已经被杀了. 不知名的一座山庄上,伫立着无数火把,夜里冶丽又诡谲。 哗啦—— 谢惊秋被冷水泼醒,脸色惨白。 她…… 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周围的景象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谢惊秋艰难地掀起眼皮,她还活着? “你不可这么对谢姐姐!” 是……是阿土的声音? “阿明塔,你很聒噪!你应该知道,这是一个杀了我们四个姊妹的异族人!” “……” 谢惊秋听着耳边的嗡鸣,眼前的两个人身影模糊看不清。 她发现自己被绑在十字木桩上,手脚如今冰凉生疼,麻木的感知不到。 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水润泽的唇瓣血色通红。 谢惊秋吐息滚烫。 “阿……土,是你吗?” 正文 第38章 现身 ◎她是一国之主,合该保住她的性命。◎ 耳边声音暗哑,许是多日未曾喝水的缘故,阿土见她终于醒来了,忙不迭把手中的水送上去。兰狄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暗暗咬紧牙关。 谢惊秋就着阿土的手喝了一点水,这才感觉涩痛的肺腑好些,眼睫微微敛阖,呼吸起伏轻若飘羽。 “喂,中原的女人!” 兰狄月把剑抵在谢惊秋滴水的下巴处,看着那白到晃眼的皮肤,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中原贵女当真是羸弱,要不是我阿妹非要救你,本公主就要把你绑在这里,饿死渴死了,喂给天神!” 她指了指自己衣袖上绣的图案,那是一只雌鹰,翅膀长而有力,目光如炬。 “……你有中原的亲人吧?”谢惊秋看着有些细腻的绣工,轻声笑了一下。 兰狄月猛然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的衣袍绣工精湛,虞国没有这样的手艺。” 她说话时,衣襟微微敞开,因被水浸润,透出一种晕染的皓白,隐隐约约可见延伸的锁骨线条。 兰狄月闻言挑起眉头,暗自打量着她。 这个模样的……她眸光微顿,怪不可思议,竟然能当玄羽卫? 阿土见人衣冠不整,和之前在宫中素洁清雅的模样迥然不同,倏然红了眼。 夜里雪大,再绑下去,非冻死在这里不可。 “阿姐,你放了她好不好,我自己去找母王请罪!” “阿明塔,你最好老实些,要不是母王想方设法把你从永安接回来,你现在还能在我面前这样说话?闭嘴,否则把你关进羊圈去!再说她非我族类,可会记得你的好?本来本王就不想留她,要不是发现她身上带着玄羽卫的玉牌,早就杀了!” 阿土不说话了。 她的确不知道谢姐姐如今怎么看她。 恐怕,会把她当做内鬼,或者叛徒吧。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谢静秋湿漉的眼睫,低下清明的视线看向她。 “谢姐姐……”阿土咬唇,“对不起。” “何必与我说对不起。”谢惊秋虚弱地摇了摇头,暗暗积聚着内力保持体温,“是我多谢你。”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询问阿土怎么在这里。 或许是虞国安排的内鬼,也或许另有隐情。 但是都无所谓了。 谢惊秋看向一旁沉郁的女人,蹙眉似乎在催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对蛮子没什么想要说的,在城中护住几个人,谢惊秋已经满足,人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这一辈子除了不能在阿母身前相伴尽孝,谢惊秋自诩不欠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谢惊秋却突然想到了楚离。 那时在大火中,她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是最后…… 那时她可真是难受的要命,五脏肺腑都剧痛无比,女人身上馥郁的檀香却宁静深远,好闻的比安抚人心的草药更管用。 谢惊秋垂下眸子,竟然嘴角上挑,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 如今,恐怕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狄兰月冷哼一声,把刀来,抵在她脖子上:“想死没那么容易,说!” 她掌中拿着一块儿玉牌。 “你是玄羽卫?” 谢惊秋摇摇头,语气单薄:“不是。” “还敢骗我!” 兰狄月把刀一送,刀刃划破了颈侧,溢出一道血痕。 女人轻哼,唇色更白。 “你干什么!”阿土吓得发抖,竟然用手直接握住刀柄,吼她:“你要是把人杀了,她要真的是玄羽卫,阿姐,你是想要和黎国结怨么?” 兰狄月听了她的话,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急促的,古怪的笑。 “阿妹,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把刀铮的一声插到地上,刀柄嗡鸣。 “我们不会和黎国开战的,是她们未来的国君打算与我们做一场交易而已。” 兰狄月正怀疑谢惊秋是玄羽卫呢,此时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们王上真惨啊,姐妹相残,君家果然可笑。” 这句话实在惹人遐想,其中的含义让谢惊秋顿时愣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猛地看向眼前气定神闲的女人,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就是说,你的王上死定了。” 玄羽卫为护君王而生,兰狄月说这样的话不奇怪。 但是谢惊秋并不是玄羽卫,这句普通的威胁炫耀便又有了种只有谢惊秋一个人能知晓的意味缠绵。 她是一国之主,合该保住她的性命。 谢惊秋意识到自己现在听到了什么隐秘,死志顿时消散干净。 兰狄月话音一转,语气是挡不住的恶劣和看好戏:“不过本王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如果你还是满嘴谎言,本王就让人把你的头颅砍下来,挂在清平挂关。” 就在兰狄月还想再加刑逼问的时候,突然有一队士兵跑过来,侧耳对她低语。 兰狄月顿时面色深沉,回身往远处营帐走去,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深深看了谢惊秋一眼。 这里是她们营帐的最内部,想逃出去难如登天。 谢惊秋还没想到办法,却不由得觉得脑袋很重,昏昏沉沉,终于晕了过去。耳边响起阿土担忧急切的呼喊,仿佛隔云端。 晨光微微泛起,天地苍凉,带着些刺人肌骨的冷意。 “谢姐姐。” 阿土看着躺在床上柳眉微蹙的人,心疼地替她把额头沁出的清汗擦干净。 她的眼中水汽氤氲。 “谢姐姐,你快醒来啊,要不然,王上就真的有难了。” 她好不容易把守卫支走,兰狄月不知道为什么带着大批人马往清平关而去,现在山庄里看守不足,要想走,而今是最好的机会。 阿土定了定心神,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清平关外。 “不是说那黎王来元明山迎我们么?竟然还需要你我跋涉去清平关附近找?哼,宫里的那些人果真是没用!柳*家倒了,姜家难道说话不算话了?还有李家,当了丞相竟然也要受那个小王女摆弄么?” 兰狄月坐在马上,屈肘遮住迎面而来的晨光,蹙眉:“紫檀,你派人好好看看,附近可有什么埋伏?黎王没那么好相与,即使如今身陷囹圄,成了姜李两家的手下败将,却也不可小觑。” 被她唤作紫檀的女人凝重点头,刚想要带人离开,身后又传来了兰狄月的呼喊。 兰狄月眸中晦暗不定。 忠心的狗中,必定还有会咬人的疯子。 她迎着属下疑惑的目光,谨慎地又补充了一句:“记住,尤其要小心玄——” 话音未落,一道沉稳的女音带着低低笑意入耳。 “黎王?!!” 听见转弯处马蹄声响,兰狄月双目圆瞪望过去,见到一十几人的车马徐徐而来。 为首的女子银簪高束,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鼻尖处一滴晨露微闪。 所有人方寸大乱,连忙抽刀围住兰狄月。 与她们慌张的气氛不同,对面的人马慢悠悠走来,楚离屈指抹去鼻尖不知何时沾染的露珠,抬头似乎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下周围的林木,扯唇对一旁同样驾马的楚阡不徐不慢道:“王妹,你说这清平果真山川景秀,美轮美奂。”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没写到,xql得下章见了。最近处理了一些事,回来啦宝们。 正文 第39章 情意 ◎“比不上谢顺常风华依旧。”◎ “王姐所言甚对,清平山水秀丽,的确是世间难得之景。” 楚阡扯唇笑笑,觉得浑身舒畅,欣赏般向周围瞥了几眼,眸底笑意不散。 “只不过……”唇角的弧度倏然止住,她笑眯眯抬眼:“遇到几只拦路狗,吠叫的厉害。” “中原毛都没齐的丫头!”兰狄月终于反应过来,想起什么,咬牙讥讽:“本王都可以做你的娘亲了,你在此大言不惭,也不怕被厉鹰啄瞎眼!” 她看向为首沉默不语的女人,像是刚刚看到楚离,哼道:“黎王!” “你不是要和我母王签订盟约吗?怎么这般没有诚意,带着一个黄毛小女?” 楚离轻轻笑了一下,艳色浓烈,眼角淡淡的薄红微挑,睫毛下被掩盖住的神情,波光潋滟。 她扯唇:“王妹年幼,大王女还是莫与她一般见识。” 信中说楚离这些护卫都是那小王女安排的人,武功低微,毫无反抗之力,料她们翻不出什么风浪。 但是…… 看着楚离缓缓抬眼,目光与她相对,兰狄月突然心跳落了半拍,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充斥她的脑海。 “王妹,弓箭何在?” 楚阡低头,一改之前的懒散玩味,把背在身后的银质弓递过去,平静地说:“王上,阿妹替你如何?这般狂妄蛮人,不值得脏了王姐的手。” “不必。”楚离温和一笑,骨节因为弯曲而泛白,抬手接过来,拉弓搭箭,弓如满月一气呵成。 她看见兰狄月染上恐惧的眼,映出箭尖阴冷的寒光,刺目夺人。 不是说她重病在身,自顾不暇了吗?!!! 兰狄月看着利箭冲着自己,抬眼一颤,惊惧地对上楚离带笑的眸,浑身发冷,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测。 她嘶吼大喊,“后退!都后退!是埋伏!!!” 是埋伏,我们都上当了。 可是已经晚了。就在她出声的瞬间,几十个紫衣蒙面的人突然从天而降,在山间出现,动作迅猛却毫无声息。 这才是真正的玄羽卫。 兰狄月明白自己似乎入了什么局,却也没时间思考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她被包围在一众随从之后,恶狠狠地对上楚离的视线,看见楚离因为射在她身上的箭矢发出一声脆响掉到地上而挑眉,露出些许疑惑,忍不住哈哈大笑,带出些癫狂:“母王的护身宝甲在此,楚离!你杀不了我!” “原来如此。”女人露出了然的神色,掀起眸子望向她,眼底晦暗不定,仿佛酝酿着无尽的戾气,却深埋在眼底。 兰狄月被她的属下保护着,身形隐蔽其中,再也难寻踪迹,她的死士们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突围,有的甚至直接用身体挡住刺来的刀剑。 楚阡看着,心道不好。 这里是山路,本想着趁杀了兰狄月后群龙无首,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但现在看来,她们还是低估了虞王的手段。 她对这个大女儿的确是宠爱非凡,将护身的宝甲给了不说,还把武艺最为精湛的侍卫派来保护,看如今兰狄月突围的手段,真把人放跑了也说不一定。 想到这里,楚阡蹙眉,眸底泛出无端冷意。 兰狄月眼见着要突围成功,捂着肩头的伤口,咬牙高喊道:“黎王!没想到吧?你们中原贵女自诩君子,却搞这般阴险狡诈的手段,你的母王不爱你,我的母王却视我为虞国之主!” 楚阡转头看向自家神色阴沉的王姐,劝慰的话刚想开口,一道湛亮清脆的女声却由远处传来。 楚离听到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她眉间一动,忽然回过头去。 视线相对。 铁蹄作响,只见来者身骑白马,发丝半散半束,一身暗衣形如妖异,衣角朵朵红莲轻绽。 女人飞身而起,脚尖点在险峻冷硬的岩壁上,借着束蛇术穿梭在林木间,终于找到了绝佳的角度。 她拉起弓。 “助我!” 话落,谢惊秋放手,一根通体泛着冷光的铁箭向兰狄月直冲而去,所有人都措不及防。 楚离沉下眸,看着疾驰过来的一人一马,轻然踏上去,同样借力旋身而起,修长的手指瞬间拉起弓,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在谢惊秋的那一箭刺中兰狄月之前,又一箭射出。 锋锐的箭尖撞在第一箭的尾端。 噗呲—— 两股力道相汇,那冷厉的箭矢竟然将兰狄月护身的宝甲贯穿,透胸而过。 鲜血奔涌。 女人的身子僵直从马上跌落,重重地摔在地上,溅起尘土飞扬。 “来人,快将人包围!”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王姐,你没事吧?”楚阡见阿姐落地,连忙下马跑过去。 虽说王姐的病是装的,但是为了演的像,吃药抑制了大部分内力,刚刚动武太过,可别伤了元气。 远处,兰狄月的一行人已经被团团包围,局势已为掌中棋。 她的视线在谢惊秋和楚离两人之间左右摇摆。 “我没事。” 楚离没有看她,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面前马上的女人。 谢惊秋本就受了重伤,今日又不顾阿土的劝告孤身来此,自然没什么好脸色,脸颊微微泛红,唇瓣透出不正常的冷白。 她的呼吸因为刚刚过度地使用内力而急促,此时一阵风把几缕发丝吹起,散乱的贴在脸上…… ——只露出一双清湛的,漂亮的眼睛。 目光交汇。 楚离眼睫微微垂落,指腹摩挲。 “三年不见。”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低语,又仿佛暗含无尽的情意缠绵,生生不息。 “谢惊秋,别来无恙。”. “现在知道疼了?” 烈阳悬空,光如铄金。 楚阡弯腰迈进大帐,看见捂着腹部神色痛苦的谢惊秋,走到她面前坐下,把药递来:“喝了。” 后者轻轻点头,伸手接过来,继而神色一顿,面无表情地仰头喝下。 “好久不见,竟然不怎么怕苦了?”楚阡笑。 谢惊秋放下药碗,看着她的眼睛。 “楚阡,你们快走吧,不要再呆在清平了,这是一个圈套,虞国根本没想和谈,她们的目标是——” “是王姐。” 楚阡对上她的视线,微微一笑。 “你们知道?” 谢惊秋愣住,喉头微动,嘴里草药的苦涩味还未消散。 她低下头,顿了顿,自嘲一笑,神情中恍然大悟般释然:“我竟忘了,若说阴谋诡计,她无人能及。” 帐内一时寂静,忽然有人冷声打破了这个僵硬的氛围。 “还有背后论人长短的力气,谢惊秋,孤看你是伤的不重。” 谢惊秋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向门口看去。 是楚离。 谢惊秋袖下的手指慢慢握紧。 女人来到她们面前。 谢惊秋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缓缓垂下眸子,平静道:“王上什么时候喜欢偷听别人说话了?” 楚离站在她床前,示意楚阡出去。 楚阡看着谢惊秋摇头挽留,咽了一下口水,打着哈哈退后。 “那个……惊秋啊,我突然想起还有蛮子没处理好,我得去看看,你……你多保重啊,晚上再来看你。” “……” 大帐中恢复寂静。 谢惊秋抬眼,看着深深盯着她的人,这几年过去,她似乎更成熟了些,眉眼秾丽,内里的锋锐却尽数收敛,仿佛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露出的一角冰山。 “王上,你老了很多。” 她冷不丁一句,刺人心肺。 楚离被气笑了,在谢惊秋惊恐的神情下,慢悠悠捏住她绵软的脸颊,语气古井无波。 “嗯,是老了,比不上谢顺常风华依旧。” 谢惊秋听到这熟悉的三个字,原本有些意动的神情瞬间冷下来。 她转头躲开楚离的手,话音漠然:“我早已出宫得自由身。” “所以呢?”楚离摆正她的脸,护臂上冰冷的温度让谢惊秋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气。 “所以,王上莫再唤这三个字。” 她看着楚离,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却腹诽不已。 早知道就不帮这个女人了,恩将仇报。 谁知道楚离一反常态,竟然坐在她床头,拉起她的手抵在额间。 “你……” “好,我不叫这个了。”楚离语气轻柔,抬眼间,眸底是从未有过的温和,让谢惊秋以为她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可手背的温度几乎灼人,不会骗人。 她的脸慢慢红透,又听见耳边哄人的语气,心神恍惚。 “孤以后唤你惊秋,可好?” 【作者有话说】 终于回到感情线了。小谢你不准那么纯情啊(严肃) 正文 第40章 表白 ◎我愿意告诉你我的心意。◎ 惊秋?她突然愣住了。 名姓,是要一辈子要带着的。 谢惊秋抬眼看她,看见楚离眼底粼粼如水的波光。 像是深渊,更像是桃花。谢惊秋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视线盯着那双眼睛看,试图看出几分真心,半响便放弃了,她辨别不了,此刻也不想辨。 “王上,我的伤已经控制住了,阿母还在家里等我回去。”谢惊秋拉下来那双放在她额头上的手,轻轻握着,抿唇又补充一句:“她肯定急坏了。” “楚阡已派人去清原,谢修兰不日便会到,你不必担忧,陪孤演一场戏,好不好?” 谢惊秋已经猜到了一部分,她原本以为这个人真出了事,如今看来,只是亲自上演了一场苦肉计。 手背一温,被楚离反手握住,在指尖摩挲。谢惊秋笑了,眉眼带着一种疲惫的姝丽,轻轻咳嗽一声:“我有拒绝的权利么?” 楚离挑眉,奇怪地看着她,顿了顿,突然凑上前,捏住谢惊秋脸颊的软肉,垂下视线:“不开心?” “没有。”谢惊秋轻轻嘶了一口气,蹙眉往后躲,“你捏疼我了。” 楚离替她摘下发簪,放在一边,不动声色地弯唇,指腹轻轻在谢惊秋脸颊划过,低眸掩住神思。 “你当然有的选,你可以回清原。”她的声音很淡。“此次你立了大功。” 谢惊秋沉默,视线垂落在地上,也没说答没答应,过了好一会儿,忽而道:“王上如此兴师动众,不惜亲身赴边,是想要看清朝堂的局势么?” 楚离笑起来,不在意她话里的试探,“谢惊秋,人有的时候需要笨一点才讨人喜欢。” 那便是了。 夜已经深了,谢惊秋看着楚离的脸,这人的嘴唇很薄,阿母说这样的人没有心。那双眼睛真像是秋日里深邃平静的湖水,冰冷凉薄。 她怎么偏偏对这样一个人动心? “有病……”谢惊秋腹诽,嘴里也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说什么呢?”楚离看她的模样,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突然凑上前,对着谢惊秋的脖颈就是一口。谢惊秋还没反应过来,就忽觉一痛,待看到楚离染了血色的唇,感受到脖颈处的刺痛,微含唇瓣,有些羞恼:“你……” “你什么?” 谢惊秋看着那双染上欲色的眸,侧开头:“王上这是干什么。” “亲你啊。”楚离在这方面脸皮够厚,之前在宫中被迫亲密之时,谢惊秋已经讨教过了。 可她向来脸皮薄,经不得逗。 楚离屈指点在谢惊秋眉间,看着她漫上血色的耳垂,伸手揉弄:“有些人快要坐不住了,得引一引才能知晓面目。” “可是王上,蚊蝇蚁小,乱根全部清除,会自噬其身,更何况也有很多无辜之人。”谢惊秋不赞同道。 楚离笑了一声,突然弯腰抵住她的额头,呼吸浅浅:“无辜……” 谢惊秋浑身一僵。 她突然推开楚离,还没从床上下来,就被这人恶劣轻轻踢走了一只鞋。 “你!” 看着不远处孤零零倒在地上的鞋靴,谢惊秋僵直坐在床头,眨眨眼,语气不敢置信。 不可理喻! 这么想了,便也这么脱口而出。 什么王上,八岁小女都没有这么幼稚的举动。 谢惊秋看着她又靠近,忙道:“王上还是快走吧,小人别把病传给你!” 楚离微微一笑:“不怕。” “我之前不是说过么,孤的太医可治百病。” 夜已经深了,谢惊秋看着她一副就在这里住下的模样,也不敢开口赶人,尤其是故人重逢,还是令人心思激荡之人,更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可以因为喜欢来助她,却从未想过表明心意,有些时候,心意就足够了,妄想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甚至危险的绮丽情思,谢惊秋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傻。 她站起来,想过去捡起鞋子离开,却被人一下子横抱,淡淡的馨香犹如诱人走入深渊的鬼魅,须臾充斥鼻端。 “不必紧张。” 楚离垂眸瞧她,见谢惊秋抬眼,用一种类似于瞪人的视线盯着她看,眼底泛着清亮的水光。 就这么厌恶她的触碰? 楚离把她放回床榻,替她盖好,低头掩住眼底的晦涩,温和地说:“生病了就不要乱走。” “你既然不想参与这场纷争,待几天后身体养好,便回清原吧。” 谢惊秋闭上眼,幽微的烛火带出些许暖色揉在她雪白的脸上,唇瓣因为缺水的缘故有些干燥柔软,透出淡淡的色泽。 她的眸光轻轻动了动,忽然道:“我留下。” 楚离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却故作姿态,好奇道:“为什么?” 她玩笑说得淡淡,眼底却已没了欢欣:“惊秋今日来助我,又要留在这里,难道是喜欢上孤了?” 不喜欢,也要留在孤身边。 楚离垂眸,纤长的眼睫毛压住曜石般漆黑的眼瞳。 来日方长,她可以不择手段。 楚离用一种志在必得饱含占有欲的视线落在谢惊秋身上。 却措不及防的,看到谢惊秋唇边露出的笑意。 谢惊秋侧头看她,莞尔开口:“王上,若我说是呢?” 我愿意告诉你我的心意,愿意去做一个傻子,能不能给我一点希冀,世界上许多事情是不可攀折的虚妄,追求它们可笑至极。 可我心甘情愿试一试。 烛火摇曳,周围清冷。 谢惊秋哑然,眼底泛起一种苦涩的意味,不说话,也就代表不接受了? 也是,她对自己予取予求,不是来自心意,而是忠于欲望。她是君主,允许自己随意赐出一点点巧语花言,甚至一点点真心,去博得雀笼中鸟儿的欢喜,可如果鸟雀也愚蠢地生了心思,妄图把控制变成爱,那就可笑了。 “玩笑话,王上莫怪。”谢惊秋自嘲地低眸,想说让楚离不要放在心上。 帐中香染尽,满地残香氤氲。 楚离咬了咬后槽牙,干笑一声:“哦?玩笑?” 谢惊秋在寂静的环境里心一落再落,你都拒绝了,还说些什么。 “对,就是玩……唔——” 楚离吻上她,很用力,吮地谢惊秋唇瓣生疼,后者承受不住,去推搡她的肩膀,却被锢住放在身前,动弹不得。 “楚离……你放……”谢惊秋感受到一股湿软辗转探入,在口中勾她的舌,她无力招架,眼里恍惚,水光潋滟。 很久,在呼吸几乎停滞前,楚离终于愿意放过她。 谢惊秋被人揽着,感受到胸腔传来的振动,已经麻木。“你……笑什么?” “谢惊秋。”楚离舔舔唇,指腹落在她红肿的唇瓣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后悔。” 后悔? 谢惊秋缓缓抬眼,姿容潋滟无比,有些勾人的情意。她眨眨眼,无辜道:“王上,我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全是小情侣,谈谈恋爱。 正文 第41章 意合 ◎“这可是你先开始的。”◎ “那是我听错了吗?”楚离面无表情,动作却暧昧极了,凑过去便要再吻她。 谢惊秋听出了她话里暗含的威胁,也不怕,反而在女人愣住的刹那,蜻蜓点水般,在那冰冷的脸侧落下一抹软温。 “王上,我的确……”谢惊秋说到这里有些迟疑,看着楚离隐隐期待的神色,她话音一转,在耳边放低声音,道:“可能是爱上王上了。” “可能?”楚离挑眉,手覆上谢惊秋细瘦的腰肢,暗想这也太瘦了,待事情了结,一定要把人养的丰腴些才好,她诱哄着人:“唤孤名字,说谢惊秋要跟着楚离一辈子,和她永远在一起。” “哼——”谢惊秋摇头,点按着她的臂膊,血色的唇瓣微抿:“这也太霸道了些,一辈子谁也说不准,况且……” 楚离眸光一顿,抬眸问道:“况且什么?” 谢惊秋赌气开口:“我才不要跟着谁一辈子。王上,我看您这个位子也坐的辛苦,还不如跟着我去做个赤脚大夫呢,行医救人,在这乱世也能活的下去。” 楚离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怔色。从小到大,还没遇到过谢惊秋这样敢在她面前讨价还价的,回过神,也觉得很新鲜不过,摩挲着手中细微颤抖的软腰,楚离低下头,似笑非笑道:“跟着治病救人经常分文不取的谢大夫,会饿死吧?” 谢惊秋感受到她在腰间不规矩的手,眼睫抖得厉害,嘴上也不服软:“谁说的?我从小到大也治过不少脑子有问题的,治好了,她们有时候还要多给钱呢。” 这件事情,楚离倒是有些印象。 谢大夫早就名扬清原。 楚离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之前她让楚阡调查过柳家献出的美人,掠来的女女男男背景家世各被翻得底朝天,事无巨细。 还是太女时,李清辅佐先王,常用乳名提到她唯一的学生,楚离侍奉先王身侧,由此得知谢家母女定居清原的消息,却没想到她们落魄至此,李清宠爱非常的徒儿,竟然能被柳家阴差阳错的选作猎物。 当年,得知了昨晚侍寝的谢惊秋身份后,楚离便讶然不已。 可事情依然发生,悔也不及…… 谢惊秋看着眼前的女人垂下眼,眸中晦暗不定,鬼斧神差地用手去触碰楚离秀挺的鼻尖,轻声道:“楚聿,你怎么了?” “你唤我什么?”楚离捉住她的手。 谢惊秋眉眼弯弯,内里光芒微闪,清雅明丽,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叫不得?”她歪头. 山间寂寥,偶尔怪鸟轻鸣,荒芜安静。 “王姐!” 大帐外传来楚阡的声音。 女人大步流星地掀开门帘,看见谢惊秋以一个极为柔弱的姿态坐在楚离腿上,指尖抖得厉害,气喘吁吁,而脸颊耳廓通红一片。 意识到自己好像莽撞打搅了什么,楚阡登时转过身,磕磕巴巴:“……王姐,惊秋,你们……” “何事?” 楚离薄唇染血,气息却慵懒,竟也不放开人,话说得慢条斯理。 楚阡硬着头皮,长话短说。 “此次杀了虞国王女,若让虞王知晓必然盛怒,阿姐,你可想好了应对之法?” “没有。” “啊?”楚阡的眼睫快速上下翻动。 这还是她王姐说的话吗?没有应对之法,就这么把人杀了? 楚阡不相信。 她站在原地静静等着楚离下一步的指令,可过了半晌见人没动静,这才真的愣住了,高挑的个子立在大帐里,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 “笑什么?”楚离垂眸,静静看着怀里的人。 谢惊秋拨开她的手,低眸敛袖,“你先放我下来。” 楚离松手,好看的桃花眼微微挑起,带起眼尾一片冷红,她看着站起来的谢惊秋,想知道这人到底要做些什么。 “楚阡,你莫担心了,我看你阿姐不是想要解决事端,而是想要搅混水呢。”谢惊秋摆摆手,衣袍松散,她用指尖理了理领口,许是刚从奔波中恢复过来不久,脸上的薄红还氤氲着一种濡湿感,病弱消瘦,无端可怜。 楚阡低头,心口一痛,又涩然,眼底像是有什么在发酵。 “我明白了,阿姐,你是想把朝堂……” 说到这里,楚离深深看了她一眼,遂止住话音。 姐妹同心,无需多言。 “谢惊秋,你……你要和阿姐好好的。”楚阡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 楚离有些诧异,眼底眸光一顿。 谢惊秋也愣住了。 她顿了顿,艰涩吐出一个字来,“……好。”继而弯唇,秀眉如新月,温和道:“楚统领,听说你派人去清原接我阿母,此事多谢。” 楚阡漠然开口:“阿姐安排的,与我无关,你不必谢我,至于姨母,三日定会到。” 说罢她转身离开大帐,干脆利落,身形却单薄孤寂,仿佛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雾。 “楚统领这是怎么了?” 谢惊秋看着那摇晃的帐帘,感受到外面的凉意侵袭,忍不住紧了紧衣衫,却浑身一暖,回头一看,是楚离兜头为她披下大氅。 “谢惊秋,你真是……真是……”楚离扳过她的肩,视线相对。 谢惊秋蹙眉,这是做什么,这女人又在犯什么病?语气怎么有些咬牙切齿? “你干嘛?”她挣脱不得,索性不顾,自顾自给大氅系好细带,垂下的眼睫浓密又纤长。 楚离抬起她的下颚,从耳廓开始吻。 谢惊秋惊呼一声连忙捂住嘴。 “你放——”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推到了桌子旁,感受到身体腾起,她语气惊慌:“楚聿?楚离!你发什么疯?” 楚离让她坐在烛火旁,眸中似有华彩潋滟,谢惊秋第一次这般近距离观察她的脸,浓艳,英气,生机勃勃却又带有显而易见的攻击性。 “谢惊秋,你真是沾花惹草不自知。” 楚离看着她,“这可是你先开始的。” “王上难道就不心仪我?”谢惊秋撇嘴,怎么说得和她一厢情愿般。 “心仪。” 楚离心道,想把你囚在殿中,日日夜夜不分开才好。 谢惊秋不知道这人心里怀着怎样病态的心思,闻言莞尔一笑,还带着些春情潋滟的羞涩,比桃花还要灿漫红艳。 楚离几乎分不清幻梦与现实。 这次不待谢惊秋开口,一股力道便压着她的后颈往前,吞噬她的呼吸。 她舌根发疼,却也没有退却,迎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还是xql,恋爱谈谈,希望宝们不觉得腻歪。 最近在写专业论文,上万字,实在没时间日日更新,等这段时间过去就恢复日更。最近应该是隔日,或者一周两三更。 正文 第42章 杀道 ◎“谢惊秋,你怎么这么爱哭?”◎ 一夜折腾,谢惊秋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慢慢睁开眼睛,觉得手脚出了些汗,温温热热很舒服,被子上盖着的狐裘发出幽微的莹润光泽,带着一种淡雅却鲜明的檀香。 这种香闻着并不馥郁,却极其霸道,谢惊秋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自己简直侵在这种香味中,浑身都是这种味道。 无耻。 想起昨晚的姿势,谢惊秋脸颊发烫,倏然漫上一层绯红。 烛火燃尽,她也没能闭上眼休息。楚离一遍遍问着她,把她问的闭上眼睛,咬唇说不出话来。 以后莫要在这样依着她。 谢惊秋默然立誓,双膝微颤,忍不住紧了紧绵软的床被。昨夜的种种,犹如梦境般虚幻,沉湎其中而不知节制,终究是令人神迷心醉,谢惊秋闭上眼睛,在周遭宁静的环境中忍着身体的不适感,难以平静。 “醒了?” 屏风静置于床畔,楚离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神情氤氲在雾气中,让人看不清。 谢惊秋不说话。 楚离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药汤放在一边,语气中透出些许温情,“你身体还未好完全,一会儿把药喝了。” 谢惊秋抬眸看向她,视线相对。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哑巴了?”楚离打趣坐在床边,谢惊秋便要起身,楚离按着她的双肩,扯她的被子。 “……你干什么!” 嗓音嘶哑,倒是让惊秋自己恍惚了一瞬。 楚离摩挲着她的红肿的唇瓣,眸色微顿。 谢惊秋受不住她这个模样,推她的手,“王上,我要起来了,你让开。” 普天之下,也只有眼前的人敢以这样的语气命令她,偏偏楚离喜欢的很,甚至甘之如饴。 “怎么不唤我……阿姐?” 谢惊秋面皮发烫,突然想起昨晚的情境,失神恍惚中被逼着说出的话可不算数,她忍不住以牙还牙,轻哼道:“陛下看起来并不像平辈之人。” “哦?”楚离的指腹慢悠悠攀上那凝脂般的白色肌肤,隔着一层薄衣,眸光一暗:“谢惊秋,你拐着弯骂孤老呢?” 虽然这张脸着实和老沾不得边。 “起来,孤有些事要托付你。”楚离拉她起身。 谁知被子里谢惊秋薄衣微敞,脖颈下红梅般的痕迹突然暴露在空气中,蜿蜒入目。 谢惊秋一怔,有些恼,下意识挥开她的手。 一声低低的笑传来,楚离腰侧垂落的手摩挲着,是两心相依的意味。 “王上要托付给我什么事?”谢惊秋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把衣服扯来披在身上,她下床,还未站稳,就被人扶住按坐下来,看似温柔:“慢慢喝,喝完再说。” 心头流淌一溪暖意,谢惊秋接过来,药碗的温热抵在掌心,传来的温度很令人放松,因此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家长里短的寒暄。 楚离开口:“孤已令人将虞国王女的头颅带去虞国。” 谢惊秋喝着药,热气扑在她的鼻尖,话也朦胧起来:“陛下行事,何须向她人禀明。” “谢惊秋,你觉得孤做的残忍么?” 谢惊秋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 “王上,你不该问我的。”她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里,梦呓般摇摇头:“王宫,或者是这天下,何曾真正太平过,你杀我,我杀你,可怜的人也背负着数不清罪过,残忍?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罪,却都要背着罪往前走,王上并不残忍。” “王上,你不该问,我也不知道答案。” 乱世中以杀止杀,太平脱于罪孽,若是杀人者鄙,诛杀人者又有何罪?只有被谴责的良心,可惜在这个世道,有绝对良心的活不了,也不能活。 否则难寻太平。 只有走下去。 带着罪过和良善走下去。 “天下真的会有太平的一天么?”楚离被这番话一震,旋即一笑了之。 “若你老师未曾离宫,惊秋或许能成为朝中栋梁。” “留在宫中,这些年悠闲度日的时光便没有了。”谢惊秋眨眨眼,把药喝尽,嘟囔道:“我可不要入宫,当官也不是什么易事。” “孤需要你。”楚离说:“伸手。” “这是?”谢惊秋蹙眉,继而把东西递回去,脸色不是很好:“王上,这看起来是兵符,不该是我的东西。” “孤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它现在属于你,连带玄羽卫数万众。” “为什么?”谢惊秋不解:“我没有这个能力领兵。” 也不想陷入朝堂争斗。不过这句话谢惊秋没有说出口。 “若是我需要你呢?” “需要我助王上?还是需要我为臣子,一辈子给官家卖命?”谢惊秋把一旁的簪子拿起来,挽着头发,轻轻笑道:“我只想做个潇洒闲人,一辈子行医治病,或者做个教书娘子,把所学所知传授一二,其余别无所求。” “这世道,你做不了闲人。”楚离笑的很温柔,但是眼底却染上一抹冰冷寒意,她捉住谢惊秋的手,强迫打开她的掌心,把冰冷的军符放在她手中。 谢惊秋抿唇,觉得手中的兵符千斤重。 “楚离。”她垂下眼睫,眼尾的薄红和昨晚等下的潋滟春色别无二致。“我帮你,待世家势弱,天下清明之日,你可否放我离开。” 天底下怎么有这般风情万千的女子,软袖乌发,一身剑心。 “明明是你赶来助我,向我表明心迹,怎么,一夜过去,如今要始乱终弃了?” “谢惊秋,你不打算负责啊?” 楚离挑眉,随后垂眸扫了扫臂缚,低低笑出声来,俊丽的脸也多了几分冷意。 “你—”谢惊秋气急:“明明是你……” “明明是我什么?”楚离眼眸轻阖,也不知想到什么,抬眼瞧着谢惊秋,奇怪道:“也不知昨晚投怀送抱直接亲上来的人是谁,今日倒是不承认了,孤脖颈的红血印还未好全,竟然遇到这样一个负心女。” “什么血印?”谢惊秋神色突然慌张下来,“受伤了么?” 看着眼前拨弄着她衣领查看的惊秋,楚离有些后悔,这人也太傻了些,怪不得被人吃干抹净还要替人数钱。 她抓起谢惊秋不得解扣要领的手,直接*一拽,衣领下,泛着血红的牙印徒然出现在谢惊秋眼前,她面色一红,也不经思考便下意识结结巴巴地开口:“什……什么时候咬上去的……” 她都不知道。 谢惊秋有些羞恼,但那印子看起来实在太过骇人,她心肠软,更别说刚刚不久两人表明心意,于是心疼地用指尖覆上那已经暗红的淤血印子。 都出血了,应该很疼。 “怎么不经逗?” 楚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那已经冒出水光的眼眸:“谢惊秋,你怎么这么爱哭?” “我没事,一点儿都不疼。” 楚离笑笑,高挑的身姿遮住一旁摇曳的灯影。“你再咬十口,孤都愿意。” 谢惊秋垂眸,手指攥着楚离腰侧的衣服,轻声道:“我又不属狗,干嘛咬你这么多下?” “你怎么不心疼心疼你自己?”冶丽的容貌逼近,楚离低声笑了笑。 她把手放在谢惊秋锁骨处,那里的红痕虽然没有牙印可怖,但还是斑斑点点,绮丽艳红。 楚离面无表情,慢慢摩挲着。 谢惊秋捉下她的手,耳垂已然滚烫无比,透出淡淡的血色。 她侧眸避开楚离目光的审视,于满室的寂静中忽然开口。 “王上,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不可能。” 楚离正色,忽而后撤一步,神情隐藏在暗影中,“谢惊秋,你休想再次离开孤。” 她的话语突然低沉下来,没有多说便转身离开大帐。谢惊秋看着她冷漠的背影,默然不语。 表明心迹是真,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被人禁锢。 终究事难两全。 不过楚离为何要把军符交给她? 谢惊秋低头瞧着手中的紫色玉符,人眼看上去是半个凤凰,上面复杂的花纹样式也无一不透露出这件东西所蕴含的权势之大,虽然缺了一半,但火凤展翅高飞,欲冲九天。 如果谢惊秋没看错的话,这便是老师说的可以调动玄羽卫和京都永安四万禁军的火凤符,虽然只有一半,调动的兵力有限,但是只要此符在手,戍边的将领也要甘居人后。 此物如此重要,为何要交由她保管?她一定要找机会向楚离问清楚。 母亲和老师是好友,对朝堂纷争和天下局势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待阿母到来,她也一定要问上一问。 想起谢修兰,惊秋眉眼突然温柔下来,眸中带上些许明亮的笑意。 可惜三日后,谢惊秋没有等到她的阿母。 却等到了虞国王上陈兵边疆,派将领阿多月向清原逼近的消息。 原本要想到达清原,此处是必经之地,但谁能想到那蛮子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船舶,竟然乘船顺水流于山脉穿行而过,避开了官道,许许多多百姓已经开始背井离乡,携带子女逃往永安和附近的城池。 楚阡刚练完兵,就听说谢静秋抽刀与看守的侍卫对峙的消息,她大手掀开帐帘,看到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忍不住开口:“惊秋,你冷静一点!” 正文 第43章 谢家 ◎不再是永安谢家之女。◎ 惊秋手中长剑锋利,剑刃冷泽如水。 她看着挡在前面的两个为难的侍卫,又看看不远处脸色凝重的楚阡。 “楚阡,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长剑咣当摔落在地,谢惊秋走到楚阡面前,脸色苍白,也许是今日未曾进水的缘故,她的唇瓣干燥,边缘破皮,溢出点点血迹。 谢惊秋感到唇上一暖。碗边似乎有些踌躇靠在她唇角。 “惊秋,你别着急,先把药喝了。” 谢惊秋看着她,缓缓后退一步,闭了闭眼:“你王姐呢?” 又是王姐。 碗边倾斜落下,楚阡低头,手指把玩着药碗,看见内里药汤潋滟,唇边的笑意逐渐凝固,楚阡眼睫微阖,语气也沉下来:“……王姐在与永安那些人周旋,忙的紧,我也三天未见她了。” 楚阡抬眸,忽然笑了一下。她还未脱甲,浑身肃冷气息在这样鲜亮的笑容里变得柔和许多,把药再次递上去,柔声道:“我知道你担心谢姨母,但是以姨母之能,定不会出什么事。” “那是我阿母。”谢惊秋迟疑地接过药,仰头一口一口咽下去。 脖颈处未褪的痕迹不期然入目,楚阡抿唇,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逼迫自己悄悄移开视线。 惊秋把碗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唇瓣泛白。 “你要相信王姐,她不会放弃清原的。”楚阡凝眸,眼底深处有些疲倦。 惊秋掀起眼皮,眼尾处牵动烛火,有些恼火:“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只是楚离到底是什么意思,三天了,只要我要出大帐就会被人跟着,现在连出去都不被允许,怎么,我是什么囚犯?要被一直关在这里?” “惊秋,你冷静点。” 楚阡无奈抿唇:“虞国乃陆上之地,于马背诞生,船舶从哪里来还未可知,王姐之前一直在怀疑朝中除了姜家柳家还有隐在暗处的同党,现在露出些许马脚来,是我们最好的探察时机,而今永安正震惊王姐的病何时痊愈,还有力气与虞国王女起冲突以至于杀人泄愤,朝中贼子按耐不住派探子来窥查。我们此刻不得轻举妄动,藏拙为上,惊秋,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你不懂么?” “那清原呢?”谢惊秋没有被这番话扰了思绪,她眸色清明,甚至在楚阡看来有些锋锐。 有些话在舌尖绕了绕,才吐出来。 “清原的百姓现在走了一大半,只留下不足千户。”楚阡垂下眼,声音发哑,没把剩下的话说完。但是谢惊秋在她变换的神情中捕捉到了未尽之意。 她干笑一声,看着那骤然蜷缩的手指,被命令退下的侍卫,等周围只剩下她们两人,一字一顿道:“清原,你们不管了么?。” 她讽刺:“还是说等那些蛮子把人杀了烧了,你们才去亡羊补牢。” “管,但此时不能让玄羽卫管,在永安那些人看来,玄羽卫已经成为了楚莫的掌中之物,不是么?如果贸然出现在这里……” “如果出现在这里,就会被永安那些人发现,不敢冒头。”谢惊秋轻轻笑了一下,面露讥讽:“所以,为了她的王座安稳,清原只是可有可无的棋子,是不是?” “惊秋!”楚阡抬眸:“你相信我,我已经派人去和明将军交涉了。” “明氏一族两个女儿接连战死沙场,只剩下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将,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若能守,恐怕百姓也不会背井离乡了。” 惊秋眸中浮现出一丝寒意,楚阡突然不知如何再说下去。 什么宏图伟业,惠及女孙,亦无法遮掩此刻纵容的本质。 谢惊秋了然她们的算计,从古至今,这样的手段层出不穷,后世甚至还会赞一句铁腕手段,雷霆之怒,乱世逐鹿应如此。 可清原沦陷于贼人铁蹄之下成为你们博弈的牺牲品,谢惊秋仍然无法接受。 她后退几步,衣袖单薄的过分,竟显出憔悴碎心。“那是我的故土,我的家乡,我的朋友还在那里。” “楚阡,求你帮帮我,让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咳咳……” 周围的龙涎香馥郁,总让谢修兰想起往事。 “王上,我们好像二十多年未曾谋面了吧…” “谢医工,别来无恙,永安谢家……倒也真的狠心,能二十多年不去寻你。” 楚离坐在上首,把玩着指尖玉佩流苏。 她抬起下颚,视线慢悠悠扫量着眼前的老妇。 眉眼平和,虽然青丝不再却也能看出清正的骨相,年轻时应当是个俊秀非凡之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极肖谢惊秋。 果然是她的亲母。 楚离徐徐道来,淡淡看向谢修兰:“你可是谢家长女,谢氏累世行医,五代于宫中侍候先王,当年可谓是如日中天,虽非朝堂官员,也称得上一句世家权贵。母王在世之时,甚至将你母亲带于身侧,视谢氏为心腹。” “王上,往事不可追,都过去了。” 谢修兰跪在地上,长袖垂落,浑身带着冷淡的疏离感,轻声叹。“我已经与永安那些人断绝一切关系,不再是永安谢家之女,只是住在清原一个籍籍无名的医者。” “哦?”楚离摇摇头,竟是笑了出来,她的脸部肌肉僵硬,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让谢修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过去了?”楚离垂手,眸中的光泽染上晦暗的雾:“谢氏被柳家家主挑唆,背叛母王,在其日常所食饭菜在下了慢性之毒,致先王身死,此事株连九族也不为过,你告诉孤,如何过去?” 什么?! 耳畔嗡鸣不休。 谢修兰几乎不敢去相信刚刚听到的话。 已经去世的母亲,竟然是杀害先王的帮凶?不对,先王不是眼前的人杀的吗? 谢修兰不可置信地盯着楚离,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假。 此事太过荒谬,简直耸人听闻。 她知道面前的王上只要这样说,一定是有了不可辩驳的证据。 但是,但是怎么可能呢? 她的母亲在谢修兰的印象里老实本分,甚至称得上迂腐,否则也不会阻止她和白音,逼她不得不离家远去。 怎么会参与到谋杀先王的事情上来?这可是灭族之罪! “王上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孤难不成是同你说笑么谢医工?”楚离垂眼,眼底有未散的戾气。 “王上,小人不知此事,小女亦不知,如果王上要问谢家之罪,请饶过吾女,她和谢家毫无瓜葛,甚至不知小人身世啊!” 谢修兰认识到楚离没有同她玩笑,知此事严重,气急攻心咳嗽不止,急着便要撇清谢惊秋和谢家的关系。 楚离抬眸看她,眼神似乎温和了很多,只是依旧冷淡,神情自若间,语气有些玩味:“谢家担不担得起灭族之罪,会不会祸及女孙,可要看谢医工了。” 话音刚落,帐外有马蹄踏过的声音,逐渐远去。 楚离蹙眉,不出一瞬有人来禀:“王上,谢娘子奉命已经出发前往清原了,让属下来禀告您。” “奉命?”楚离的手指无意识扯断玉佩流苏,玉佩摔裂在地。 她眉梢眼角都是凛冽寒意,在谢修兰听来简直要杀人了。 “奉谁的命?” 时如狂风起,心似明镜台 正文 第44章 苦海 ◎这有什么错!◎ “诸位快马加鞭,必定要在今日暮落之时到达!” “谢娘子,王上到底要派我们完成什么任务啊,可否需要我多唤些人来?” 说话的人一身紫衣,面容温和,是当初陪谢惊秋闯柳家机关暗室的玄羽卫。她的身后,跟着三个默不作声的劲装女人。 “到了清原诸位便知晓了。”谢惊秋拉着缰绳,看向远处山头的天光,忽然感觉有些畅快,她对姜月道:“姜娘子,之前柳家事毕,楚离曾说,我是她手中的刀刃,与玄羽卫般是她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 姜月不知道眼前的女人为何突然这么说,她琢磨不透,之前她也曾见过这位谢家娘子,是在清原比武选举之时,她坐在高座之上,看这位谢娘子把束蛇术运用地精妙绝伦,一招制敌。 据她所知,王上对这人十分信任。 因而,姜月咽了咽口水,抿唇谨慎答道:“谢娘子,我是个习武的粗人,玄羽卫自诞生之初便只知听命于王上,只是这样的赞誉,吾等受之有愧。” 谢惊秋看看她,唇角微扬:“若自身做个执剑之人,岂不更好?” 话音还未落下,四人下马,为首的姜月面容肃穆,竟然跪下来,语气嘶哑带着大义凛然的正气,“吾等知晓王上斡旋于朝,贼人之众数多,但玄羽卫绝无二心,请王上明鉴!” 谢惊秋哭笑不得,连忙下马把人扶起来。 这是误会她的意思了,以为她在替着楚离考验她们呢。 “你们起来,各位娘子,谢某并非此意,只是自身所思,随便胡诌罢了。” 听她这么说,四个玄羽卫这次面面相觑地站起来,只是眼神还是有些谨慎。 “姜娘子,我绝无怀疑诸位的意思。”谢惊秋认真道。是她鲁莽了,不该对这些玄羽卫说些的,这些人自小便被培养,忠于主上是她们刻入骨髓的意志,根本无从选择。 五人重新上路。 谢惊秋敛眸,觉得心底有些沉重。 路上,姜月看着最前方的谢惊秋,慢慢垂下眼皮,神情若有所思. “你可知错?” “阿姐罚我吧。”楚阡低头,脊背却挺的直,楚离从她的执拗的眼神中,依稀辨出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策马扬鞭,心无凡事。 她忽然有些累。 即将日暮,帐中已经点起烛火,两个姊妹相顾而立,无言可对。 “王妹。”楚离走上前拍拍她的肩头,低头看向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喜欢谢惊秋,但是此事绝无可能,你可明白?” “我自然晓得。”楚阡哼了一声,默默转过头去,不服气道:“不过阿姐,要不是你当初逼迫惊秋,她是否心仪于你也未可知。” 楚离气的笑出声来,语气淡淡:“嗯,有理,要不我们来赌一把?” “赌什么?小时候我们赌母王会选谁为太女,你输了,还欠着我一个愿望呢!这次可不准诓我!” 楚阡难得露出几分孩童气。 楚离点点头,把小拇指递过去,看的楚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差点叫出来:“干……干什么?” “拉勾啊?”楚离自顾自拉起她的手,缓缓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孤允许你对谢惊秋表明心意,若惊秋应了,她自然有选择自己想选之人的权利,若没有,便不准再觊觎你王姐的人。” “愿赌服输?” “那是自然。” 楚离看着她,轻轻点头,话音一转:“不过你今日渎职,假传王令,让谢惊秋孤身犯险,我罚你二十鞭,你可认?” “自然,敢作敢当,有什么不敢认的?”楚阡抬眸,有点挑衅:“王姐,你不懂谢惊秋,我懂她。” 我懂她。 楚离气的又加了五鞭。 “疼不疼?” 行刑的人知晓打的是王上姊妹,也不敢真的下重手。 昏暗的大帐中,楚阡对上楚离清冷的视线,忍不住嘶着气坐起来。 她垂首问道:“王姐,你会不会很生气?” “生气什么?” “我喜欢谢惊秋。” “不生气。”楚离道:“但许多东西是争不来的。” “什么东西?” “譬如人心。” 楚阡断然摇头:“她这个人不喜束缚,不适合你,王姐。” “是么。”楚离垂眸,面若冷玉无瑕,眼底明透:“那便拭目以待了。”. 永安。 “你把我抓回来做什么!”孟玉被人压着来到沐泽殿内,看着坐在上首的女人,眼中酸涩:“楚莫,你混蛋!明明说放了我,这才过了几年,就食言了么?” “阿玉,你小声些。” 身穿明装的女人摆摆手,让下人全部离开殿内,随后起身走向孟玉,孟玉的脸上还带着青楼中人的脂粉气,即使青楼已尽归她所有,竟也有条不紊地变成了卖艺不卖身的饮茶吃酒之所。 为了揽客,孟玉经常主动去楼下招呼,生意越做越好,还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少年人。 楚莫嫌弃地捏住她的下颚,左右打量:“艳俗碍眼。” “既然碍眼,王女还是放开小人吧。”孟玉蹙眉,被她捏的很痛,也只能心中愤懑,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垂下眼皮遮住晦暗的神情,只露出可怜的泪光涟漪。 楚莫面无表情,眉间却露出一丝疑惑。 “阿玉,我们之间,还有没有情分?” “情分?”孟玉冷笑,挥开她的禁锢,喉中发紧:“你也配说这个?三年前,是你让人伤谢姨母的吧?” “是,也不是。”楚莫说得毫不犹豫。 “你这是何意?” 楚莫挑眉:“这是她们谢氏的陈事,我只是暗中提供推动了一点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孟玉难以置信:“谢姐姐对你我有恩。” “当年来永安一路,你我受了多少磋磨,要不是她护着我们,我们早已没有命在?” “物是人非,她挡了我的路。”楚莫原本带着稚气的面庞而今已全然不见,只剩下冷寒的光泽在眼中闪烁,孟玉觉得陌生之余,还有些伤感。 她声音嘶哑:“阿宁,回头是岸,你不是当今王上的对手,难道非要头破血流身首异处才能悔悟么?” “我早就不能回头了。” “也不想回头。” 楚莫突然干笑出声,她几乎用一种祈求的目光看着孟玉:“我想站在高处,想摆脱朝中人的操纵,不至于做个傀儡,难道也有错吗?” 我还想让你原谅我,理解我,和我站在一起。 这有什么错! 正文 第45章 守城 ◎眼前的人雪容玉色,倒是仪表不凡。◎ 药柜前已经空无一人,角落里蛛网缭绕,薄尘微生。 纤白的指腹揉在一起,谢惊秋怔怔收回手。 她的视线落在地上一抹干枯的血迹上。 “阿母……” 踉跄跑到后院,女人的衣角慌张间打翻一盆肥土。家里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血迹,看样子人应该是刚离开不久。 秦月看见谢惊秋往后院跑,背影急切,也连忙跟了进去,她嘴里喊:“谢娘子!” 指甲嵌进肉里,传来的疼痛让人清醒一瞬。 谢惊秋气息有些乱,堪堪站定,她压下眼底的暗色,视线打量着空无一人的院子。 阿母不在。 眼下只有两种可能,要不是和其余老弱妇孺藏到了城东破庙,要不就是被蛮子抓走了。 最坏……便是被蛮子杀害,尸体也被随意丢在一边。 想到这,谢惊秋眉间一厉。 不行,要冷静一点。 城西现在空无一人,说不定有贼人隐藏其中,不能明晃晃地去搜查,万一引来她们,只会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城东的百姓,虽只有百人,却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秦月!” 对上谢惊秋的视线,秦月发觉其中阴郁,忙低下眼:“属下在!” 谢惊秋凝声道:“你带着人去城东的财神庙,记住,神像后藏有一道机关,那里是前朝建造的暗道密室,你只要把百姓转移到那里,便安全许多,如有贼人进庙,庙内的机关也可以为你们抵挡半日。” “谢娘子,那你呢?不和我们一起去吗?”秦月拧眉,她受楚阡的命令,一定要保护好眼前的人,否则提头去见。 “谢娘子,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她劝道:“这里不安全,城内有多少蛮子尚未弄清,万一出什么事,我们也不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谢惊秋摇头:“秦月,我得去郡守府一趟,城外士兵营帐空无一人,明将军应该也在财神庙保护着百姓,但是只要这里一日被弃,清原便一日不得安宁。” 这些年边疆不安,朝堂中世家失去柳家这一大树,转而攀附姜家,姜家曾伴先王打下大半江山,被封为定北王,封地连绵,虽怕被王上忌惮,姜家女儿皆走了文官科举之路,定北王却与武将陈家关系暧昧。 要想连根拔起必定要从长计议。 楚离当今所偏重,谢惊秋猜测,应是刘景两家手握重兵的武将。 刘家处于清原以东,西靠清原,东临慕城,若清原失守,刘家所在的平昌郡首当其冲,刘氏一族必定要出兵抵挡,而今日明家抵御外贼不利,刘家相助来迟,亦有责。 与此同时,景家去年刚与刘家联姻,碍于情面也会暗中出兵相助。 刘景两家只要动手,楚离便有了机会。 只是,谢惊秋有些好奇,楚离是如何将清原的消息瞒住,不提前惊动刘家的?与外族人勾结的事情,又是这两家谁的手段?还是另有其人? “王族之人真是一肚子坏水。” 谢惊秋嘀咕一声,看向眼前低着头不敢听的秦月,还有眼观鼻鼻观心的众人,道:“秦娘子,如果我阿娘也在庙内,请传信与我。” 她低眉,袖中灌进冷风,语气却清明:“清原新任郡守姜灼是姜家的人,要想守住清原,只靠明将军的人还不够。” 来时并未收到后方有追兵的消息,楚离应该已经给刘家透了口风。 只是女人未必在乎她们这些人能否撑到援兵到来。 谢惊秋心中一冷,颇觉悲凉,但是现在不是惶然之时,郡守的府卫武功高强,有她们相助,才能抵挡蛮子,等来刘氏出兵. “雪下的这么大,也不知谢惊秋能否等到援兵。” “王姐,你没有派人去追回谢惊秋,还故意透露前朝的机关暗室,也是想让她救下清原百姓的命吧?”楚阡摇摇头,“可是你这样不言不语,她恐怕恨死你了。” 儿时楚离前往西夏为质,回到旧国时,路经清原,人人对她厌恶唾骂,说楚氏王族软弱无能,把气全撒在一稚岁女童身上,可若无为质换得的国力复昌,黎国恐怕已经成为分崩离析的断壁残垣。 “你想多了,孤为何要救这些无智之民。” “哦。”楚阡眨眨眼,哼了一声,自在地把炙烤的肉轻轻翻了翻。 炭火映出两人的眉眼,皮肤的纹路清晰可辨。 两人在帐内对坐静了一会儿,楚阡挑眉问道:“你这样可是把人往外推,到时候美人对你死心了,我这个人……可有趁人之危的爱好。” 还未说完,楚阡脑门一痛,她无辜咂舌:“王姐,你做什么打我!” “夜冷雪寒,炙肉也堵不了你的嘴。”楚离软甲在身,眸中寒亮,指尖勾起一旁的梅花枝束起发。 “好好——”楚阡拉长音调,面容突然平静下来,嘴角微微勾起,闲适问道“王姐,你要去哪儿?” “姜家近日小动作多的很。”楚离低眸,营帐微微敞开,雪粒飘进来落了满头,女人似乎无所察觉,视线对上外面远处的雪梅,幽香浮动,宁静飘远。 念一个人的滋味的确新奇,心也思,坐也思,心绪被一人牵动,说不上多么欣然安适。 “永安那些人见我未死,应该担忧的很,既然有人派人来了,孤便去回回,已至年关,可别让人白跑一趟。” 看着楚离玩味的神情,楚阡哼笑:“王姐这是想送她一个大礼不成?” 楚离大步踏出营帐。“那是自然。” 话语伴寒风传来,倏然飘散。 她还未走远,手下意识想去把玩腰间玄玉,目光却愣愣看向空空荡荡的衣摆,上面的玉佩早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楚离止步,望着清澄白澈的月,不由笑出声。 半晌,女人半低下眉,喃喃哼道:“偷东西的小贼。”. “姜大人,不好了,有人闯府!说要见您!” “见我?”姜灼冷哼一声,正在府中喝茶赏花,被人扰了兴致,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又是城中哪个不知尊卑的贱民?” 察觉到她话里的不满,那下人闻言哆哆嗦嗦道:“大人,是……好像是王上派来的人。” “什么?” 周围肃静压抑,屋内的熏香上品,谢惊秋弯腰行礼,余光对着那紫红的瞧了一眼,随之默不作声,转而对着上首的姜灼,面容落拓道:“小人谢惊秋,拜见郡守大人。” “本官知道你。”姜灼华衣明服,上下打量着她,“你是王上的女侍,谢顺常。” 这话着实冒犯。 此话说完,屋内的下人也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来人。 身为女子,却以容色侍君,真是为人不耻。 这一看不要紧,眼前的人雪容玉色,倒是仪表不凡。 怪不得以色侍人,也确有资本。 谢惊秋察觉到周围的视线,眉间一蹙。 “小人早已离宫,大人谢惊秋便好。” “不敢不敢,来人呐,给谢顺常上座。” “不必。”谢惊秋笑了笑,抬眸对上姜灼锋利的视线,恍若不觉。 进入府邸的时候她看见一队车马,上面大大小小的包裹琳琅满目,如今蛮子还未全然入城,不敢来犯郡守府,待到剩余的贼人入城,恐怕这个姜郡守就要利落跑路了,留下一座无主空城。将百姓性命视之不顾,倒是把自己的后路安排的明明白白。 谢惊秋望向姜灼一旁的茶壶,热气氤氲,茶香四溢,忍不住笑出声。 “冬日品茶,大人倒是逸致闲情,郡守护佑城中百姓,可知蛮贼入城劫掠,百姓仓皇离城,老弱为藏身隐匿而心急如焚?” 谢惊秋面无表情把话说到这里,登时有下人厉声阻止:“放肆!” “哎,让她说完。” 姜灼慢悠悠挥手,似乎不在意谢惊秋的无礼诘问,不出片刻有人从后门入内,对她耳语一番。 谢惊秋挑眉。 这是让人查她去了? “退下吧。” 姜灼听完下人一番禀报,看向谢惊秋的眼神愈发轻蔑。 既然被王上离宫,该是被王上厌弃了吧?不再是后宫之人,一个小小的平头百姓,也敢这般与她说话。 真是活腻了。 她懒懒动了动唇,嗤笑道:“谢娘子好生威风,来本官府邸,只是来责问本官的不成?” “谢某自是不敢,只是想请大人一借府中护卫,去财神庙护百姓平安。”谢惊秋看向她,语气平和。 “本官要是不借?你要如何?” 姜灼好笑地摇摇头:“明将军那个执拗老妇也借不走的东西,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如何敢来闯府?” 她言语暗含威胁,话也冷了下去:“一身功夫倒是难得,死在此地无人所知岂不可惜?” 话罢,屋内的侍卫抽刀,锃亮的寒光逼人眼目。 想杀她? 谢惊秋眼睫一动,温和弯唇,露出一丝笑意:“大人,小人受王命而来,杀了小人,恐怕姜郡守无法向王上交差。” 姜灼面容一僵。 要不是王上在清平关杀了虞国的王女,那些虞国蛮子怎会这么快侵入边疆?非主家之人,她并不知道姜家主背后的谋划,和大多数人以为的一般,认为楚离拖着病体前往边疆与虞国谈判。 “当真?” 她眸色晦暗下去。 “自然当真。” 说完,谢惊秋从袖中拿出楚离不离身的玄玉,皮笑肉不笑:“王命就在这儿。” 姜灼之前便听说个王上有着一块儿色泽质地极好的玉佩,她挥手让人呈上来,谢惊秋把玉佩放在那下人手上,面色深沉。 上首,姜灼看着玉佩上刻着的小字聿,心中一震。 鼻端不知哪儿传来的馨香,她慢慢看向谢惊秋。 唇角挑起一抹极为怪异的笑容。 “谢顺常携王命来府,途中遭蛮贼杀害,玉佩遗失。” 大门吱呀一声关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侍卫。 姜灼看着远处神色不明的谢惊秋,抬手一个杀字还没有突出声,就突然觉得心跳一停,眼前便昏暗下去。 四周惊呼不休。 谢惊秋抬眼,迎着刀剑一步一步走到不知为何倒下的姜灼身前,弯腰拾起玉佩。 纤长漂亮的指尖轻轻点在玄玉上,上面薄涂的膏体还未散完,谢惊秋拧着眉挥挥手,转身看着屋内面面相觑的侍卫。 “我知你们大都是清原中人,家乡被贼子践踏,母父流离失所,守不住清原岂非你我之辱?” 话说着,谢惊秋独步走来,有人神情犹豫不决。 其中一个侍卫首领见女人走到跟前,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眼前一晃,也不知何时被人夺走了刀刃。 谢惊秋回身,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女人,转腕,眉目一厉,刀尖便刺下。 随着刀刃贯入肉身的声音,姜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呃的一声嘴角血迹溢出。 “这——” 那侍卫终于正眼看向长身立于屋内的女人。 “各位娘子。”谢惊秋将玉佩握在掌心,抬手在周围的人眼前一晃,皓白的细腕还沾着血。“劳烦各位随谢某往城东一趟了。” 【作者有话说】 宝们除夕快乐。 正文 第46章 江言 ◎谢惊秋眼睫颤了颤,握了握手心。◎ 城东财神庙已不复十年前的香火鼎盛,这几年天灾不断,又逢病疫,很少有人来此祈求什么富贵荣华。 谢惊秋走近时,映入眼里的就是破败的庙门斑驳,朱漆凋敝,抬手摸上去簌簌掉灰,但庙宇宽泛,除却正门对着的财神像,左右还供奉着什么不知名的神仙,听闻是管姻缘和康健的。 秦月走过来,谨慎地往左右观察,挥手令几个属下们把她围了一圈,谢惊秋摆摆手,走到最前方,转身对着身后跟来的府卫道:“请诸位把庙门守好,如果有蛮子的异动随时传递消息。” 秦月目光微凛,还是不太相信这些人。 她们有近五十人,武功虽不如她们玄羽卫,但是也算是身强体壮,要是心怀不轨或临阵脱逃,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谢惊秋看到了秦月不赞成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她正色看向不远处已经不复光彩的神像,语气有些重。 “一路上我们未曾遇见活的蛮贼,只有十几个蛮子尸体,可见她们并未大批入城,只是零星的百数斥候骚扰,想必后面还有更多人进犯,得先找到明将军她们,我们要赶在她们到来之前,守好城门。” 否则一旦入城,她们这些人即使拼死反抗,也挡不住蛮子人数之多,成为瓮中之鳖…… “小心些。” 走进庙中的大堂内,秦月伸手拦住想要靠近神像的人。 “谢娘子,这里也不甚安全,蛮贼狡猾,小心为上。” “好。”谢惊秋冲她点点头。 她低眉,刚刚……秦月身后的神像似乎动了一下? 谢惊秋默不作声地对秦月使了个眼色,虽相处不久,两人配合却极为默契。 秦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谢惊秋盯着她腰间的弓箭,眼睛瞪的圆了些:“秦娘子,你这弓看起来真威风,可否让我把玩把玩。” “有何不可?” 秦月会意,抬手悄然给身后的属下示意。 将箭尖朝下*,谢惊秋赞叹:“秦娘子这箭真漂亮——” 白皙的指尖动作起来从容不迫,真似把玩一件珍品摆件。 她勾了勾绷得发亮的弓弦。 “啊!” 先是一声痛呼,后又惊恐。 “蛮、蛮子来了!” 一个捂着手臂的女人从神像后探出身子,后怕地看向身后的箭矢,刺入墙壁,箭羽还在颤动。 谢惊秋的目光淡淡落向那扬起灰尘的神像角落,目光冷淡。 有人藏匿,刚刚突然出现人影果真不是她的错觉。 秦月讶异,她张了张嘴,语气惊疑不定:“乞丐?” 闻言,那穿着破破烂烂的女人抬头,露出一双亮的惊人的眼,“说谁乞丐呢?老娘……” 江言怎么在这里?“江姐姐?” 秦月看女人转头看着一旁的谢惊秋,见人也如她般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转而眉眼带笑,肯定道;“江言姐。” 谢惊秋忙走过去,拉着江言带着血迹的手背,“是我莽撞。” “你在这里,看来百姓们已经入了暗室了。” “哎呀惊秋你别担心,我没事的,破了点皮而已,没伤骨头……” 江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转而皱眉:“怎么是你啊惊秋,你不该回清原,这里不安全。” 秦月见谢惊秋和这个奇怪的女人认识,开口道:“是楚首领让我们前来陪谢娘子保护你们。” 江言冷哼,一把把谢惊秋用保护的架势拉到身后,上下打量着她的装束,嗤笑一声:“玄羽卫?” “是。” 江言脸上露出厌恶神色,话有些呛人:“王族的走狗不去保护你们那好不容易病好的主子,怎么来护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谢惊秋一路上快马加鞭,来到城里又要到处防备着不知从哪里会冒出来的蛮子,实在是有些身心疲倦,现在见到可以新任的友人,终于有点回到故土的实感。 谢惊秋攥住她的手腕,摇摇头:“阿姐。” 江言:“惊秋,你别被她们骗了!你看看她们才几个人,要是真心来救,这些人怎么够?蛮子现在城中不多,却也有近百,个个精壮手持利器,这些人就算再厉害,也护不住我们。” 秦月语气冷漠,也不反驳,她向来只遵王令,对无关人等没什么要解释的必要,但看着谢惊秋与她相识,便道:“外面还有谢娘子带来的郡守府卫,虽半百人,也是一大助力。” “府卫?” 江言瞪大眼睛,看着谢惊秋有些讶异:“惊秋,你怎么还把那贪生怕死的郡守走狗带来了?她们更靠不住!” 谢惊秋无奈:“江姐姐,现在没有时间说这些。” 她把之前的打算言简意赅说完。 江言:“这暗室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蛮子的眼线众多,迟早找到这里来,我们要是去守城门,把人留在里面肯定不行,按你说的,岂不是要带着老人孩子一起走?” “不错。暗室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这里先王在位时的郡守所建,本就是为了抵挡外族,不能除却蛮子早已将其记录在册的可能。” 谢惊秋看出她的不安,轻声安慰:“江姐姐,可是玄羽卫个个身怀功夫,非等闲之辈,若再有明将军的助力,我们便可以保护百姓无虞到达城门,城门下有机关,那里的地下暗道直通城外美人桥下,十年前虽因地动塌毁一半,却可以容纳千余百姓。但我们在来的路上并未遇见明将军,江姐姐,你可知她在哪里?” 谢惊秋的眼睛被阳光晒透有些琉璃的色泽,她看着江言。 江言的眼神有些躲闪,最后一咬牙,拽着谢惊秋的手腕就往神像后走。 “……哎,惊秋你自己进来看罢!” 中央的财神像后匿有机关,一声啪嗒的声响,左后方壁画上的神光线条开裂,竟然暴露出一道漆黑的扇形暗门来. “百姓就在里面。” 江言神色凝重。 她转身看了谢惊秋一眼,又看向面面相觑的玄羽卫。 “你们最好不要进去。” “为什么?” 谢惊秋蹙眉,她闻到从门缝中溢出的淡淡药味,隐隐约约有了猜测。 江言刚想说出明将军现在的状况,却话音一转:“咦?你换熏香了?” 这人不喜熏香,平常只带着些亲手绣制而成的药囊,淡雅若有若无的味道,怎么如今身上有了这般甜腻霸道的气味? 她好像从哪里闻到过。 谢惊秋眼睫颤了颤,握了握手心。 “喜好变了而已。” “阿姐,你刚刚为什么说……最好不要进去?” 江言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 她垂眼,扯了扯唇: “因为……” 明将军既然在这里,她的士兵怎么不见身影?难不成都躲暗室里面去了?这不是这个老将的行军风格。 谢惊秋对上江言有些哀痛的眼睛,女人犹疑不敢说,只是眸底慢慢漫出一层薄薄水光。 谢惊秋心道不好。 正文 第47章 居士 ◎“王上,它不走!老妇也没办法!”◎ 暗室里很安静,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放的很轻,似乎生怕惊动什么。 许多人或躺或倚,面色疲惫,鲜少交谈。 “你看见了,惊秋,这些老人孩子都得了疫病,她们不似身强体壮的少年人,病痛侵体更深,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谢惊秋的目光扫过坐躺在一方角落的十几个白发老人,她们很多抱着同样沾染疫病的孩提,脸色都是怪异的水疱,面容灰败,似乎已经病入膏肓,每个人都眼神发直,没什么生气。 江言接过旁人的手,给她们递上面巾:“你们遮上口鼻吧。” 待见谢惊秋一行人面容遮掩好,江言招呼她们往一个角落的内室去,那里还有一个暗门。 谢惊秋按住江言推开石门的手。 她垂下眼眸:“明将军是不是在里面?还有,一路走来未见江姨母。” 亏这些老弱妇孺或上了年纪或年龄尚小,没人认得出玄羽卫的装束,只是有的好奇打量几眼。 江言听罢神情变了变,瞧了瞧没人注意她们之后,这才放轻声音:“惊秋,我们进去说,不过,得请你这些下属离远些。” 秦月淡淡看了江言一眼,抱拳刚打算带人离开。 谢惊秋拉住她,望向江言:“阿姐,这是我的朋友,亦是我信任之人。” 信任之人? 江言原本艳丽的眉眼此时也不复往日鲜活,变得清瘦许多,闻罢,她弯唇轻咳一声,有些嘶哑地笑了下:“我忘了,我们惊秋聪慧,也有识人之能,既是你的朋友,那便是我江言的朋友,诸位娘子,请和我进去吧。” 她推开石门,带着人走了进去。 一股极为浓郁的药味吸入鼻端,夹杂药草焚烧的白烟和士兵的哀嚎,秦月和玄羽卫立马呛咳不停。 谢惊秋以手握拳抵在面上,眉峰一蹙,连忙走到最前方的一个石床上,上面被齐整铺上了素洁的棉被,床上的人白发散在两侧,消瘦见骨的面庞气息奄奄,嘴唇干瘪,像是多日没有进水了。 “这是明将军吧。” 谢惊秋站在床前,眸色冷凝,蹲下给床上的人探脉。 秦月看见如今的情状,眼底难掩讶然:“明老将军虽年事已高,但三年前吾等来清原选拔玄羽卫,曾于郊外见过她,那时明老将军神采奕奕绝非今日病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言:“蛮贼入城的消息传来后,郡守无意守城,反而早早召集车马离城,意图昭然,百姓见了大都奔逃保命,剩下的孩子老人实在走不了,便有人,拖着病体去寻明将军庇佑,于是明将军舍了早早离城的机会,带着亲卫入城。” 她指了指不远处哀嚎不断的兵士:“她们大都没有防护,被感染了也不自知,明将军因为经常给百姓送药,病的更为严重。” 江言说完,扯唇补充了一句:“连嚎的力气都没了。” 谢惊秋闻言,掀开明将军的衣袖,入眼肌肉萎缩,水疱密密麻麻如蜈蚣般附着在手臂上。 很严重。 谢惊秋眸色暗下来,这样的病症她之前在柳府就听说过,曾经得空请教阿母,是极为棘手的症结,只有段黑草与清宁花可治。段黑草虽贵,却可以买来。清宁花却极为珍稀,只有慕城的天子宫中有,十年前将其作为贺礼送给先王贺寿。 而看明将军此时的症状,七日都来不及。 得快去找楚离,问问是否还有这种药花存于太医署,现在只能试着熬些汤药给这些人吊着命。 谢惊秋秉着医者习惯,下意识凑近去观察。 “不要!”江言一把扣着她的肩膀,谢惊秋被她的力气摔坐在地,束发的玉簪也碎在地上,断成好几段。 “江姐姐!”谢惊秋这一下子没防备,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皱眉嘟囔着:“你实在太过莽撞了,我没事,你放心。” 她没看见江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轻柔安慰:“此病虽极为折磨人,患者心肺疼痛无比,胳膊脸颊皆会长满水疱,刺痒难耐,但好在靠频繁的气息接触传播,如今我们刚来此,只要注意,染上的可能性极低。” 江言闻言,突然抓住她的手:“你既然知晓此病,可能救治!?” “需要段黑草和清宁花。”谢惊秋眸底染上一丝难色:“段黑草好说,可是清宁花只有王宫有,是十年前异族人献给天子的。” “那怎么办……” 江言喃喃。 谢惊秋惊奇于江言面色的惨白,由于头发长及臀腰,随手挽起发髻都不需要发簪,她放下手,又拍拍江言的肩膀。 “尽人事,听天命,如今,我们得先度过眼前这一关。”. “不是说清原现在都是些老弱病残吗,怎么可能出现守城的兵?” “千真万确啊王上,谁也不知道那些士兵从何出现的,咱们好不易乘舟而来,颠簸水上良久,这下岂不是白来——”女人高大,面容深邃,瞧着有些潇洒风流,她蜜色的肌肤隐藏在灰黑色的狐皮下,胸脯隆起如峦,头发都被扎成小辫。她突然被人拽住了耳朵,哎哎呼痛:“呦呦我的小王女啊,别拽老娘耳朵,我知道你有朋友住在清原,但她是黎国人,你不能向着她啊?再说那人长得狐媚,一个女人还入过宫门侍候她们王主,王上!臣觉得小王女就是被她给勾引了!” “你怎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阿土几乎吼出来,手下更使劲儿了:“不准你这么编排谢姐姐!” “你才狐媚!你全家都狐媚!” “臣是你的姨母,你骂我全家狐媚,王女岂不是也狐媚!王上岂不是也——” 王帐吵嚷,上首坐着的女人原本安静闭着眼,闻言突然睁开鹰眸。 “你说什么?” 兰狄络讪讪住嘴,笑道:“王上,不,王姐,玩笑话玩笑话。” “阿明塔,你很不像话。”兰狄青转头,眉眼郁色浓重。她向来不喜这个性格软弱的小女儿,如今要不是意定的继承人死了,也轮不上曾经扔掉的弃子成为王女。 “滚出去,等抓回那个姓谢的女人,你要亲手杀了她,否则,本王便杀了你。” 阿土冷笑,浑然不怕:“那你还不如现在动手。” 大姐死了,她对这所谓的亲生母亲也没什么感情,要不是被日夜看守着,她才不想当什么继承人。 “你就那么恨我?你放走了谢家那个狡猾的女人,本王不罚你,已经是格外开恩。”兰狄青抬起眸子,细细打量着她,倏忽笑了:“你那个名义上的阿父倒是极为识时务。” 阿父?她…… “你把阿父怎么样了?!” 阿土竟不知这人心狠至此,竟以收养她的恩人胁迫。她不知从那里摸出来一柄短刀,就要冲到女人跟前,却被女人一脚踹到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滚了几圈,咳出一口血。 “阿明塔,你那个阿父被我关在羊圈里,现在正被人看着呢,他贪生怕死,担心我杀他,竟然想要亲自来劝你听本王的话。” 阿土含泪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女人实在有些厌倦了,没好气道:“只要是活物,本性都是趋利避害,就连本王的马驹都是被一鞭一鞭降伏的,畜牲如此,男人也一样,都是废物。”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土颤抖着身体站起来,脸色煞白。 女人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凑近为她轻柔拭去眼泪:“别哭了,本王的女儿,定当是翱翔九天的雌鹰,岂能做小女儿情态?” 兰狄青笑着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强硬地放到她手心。 “别担心,只要杀了谢惊秋,本王便放了你阿父。” 她抬起眼眸,透过大帐看向不远处朦胧在夜色里的城池,眼底浮出怪异的笑意:“士兵?恐怕要派人去看看,眼见才为实,这些黎国人的援兵就快到了——” 女人往回走,猛地旋身坐于上首。 “传令,明日攻城!”. 天色熹微,城外的雪丝毫未融,素白一片。 “惊秋,你做这些稻草人干什么?难不成以古为师,作计空城?” 谢惊秋手用力系绳,摆弄着手里长长的枯草根,没有抬头:“蛊术。” 她笑着抬头,站起来,伸手接了一片轻薄的雪团,雪在掌心融化成水,晶莹剔透。 “我请的人快到了。” 阿母,无论你在哪里,请保佑女儿平安度过此劫。 城外,枯草凄然。 “小畜生!你慢点走!”带着灰色兜帽的妇人疯疯癫癫,座下的毛驴呜咽一声四蹄弯折在地。她拍着驴背笑骂一句:“这个小畜生,枉费我每日好吃好喝伺候你!就这点路也要吃!吃吃吃!吃死你得了!” 见毛驴还不走,妇人冲着前方驾马的女人高喊,手一摊,无奈道:“王上,它不走!老妇也没办法!” 寒风呼啸,漫天雪色。 女人骑在马上,绛紫衣袍外罩素白狐裘,挺拔的腰身如一座冰雕。 她闻言摘下兜帽,屈指将眼睫上的雪擦拭下来,眉眼秀致,容色天成。 见不远处的妇人正使劲拍着驴头,女人抬眸,“与孤同骑。” “啊?” 不要不要不要。 妇人瞅一眼自家毛驴,又看看前面清贵的女人,一咬牙,揪起驴子的耳朵嚷道:“起来起来,只要你走我叫你祖宗!” 正文 第48章 命途 ◎是你么?楚离。◎ “哎哟!” 楚离一把捞起她放到身后。 妇人只觉身体失重,看清自己硬生生被人拽到了马背上,面露惊慌。 她神色变幻,却很快郑重道:“王上,我不能丢下我的毛驴!大旱之年,是它咬破自己的皮肉把血给我喝,老妇这才苟活下来,对老妇来说,它非牲畜,胜我挚友。” 楚离侧眸,语气清淡:“孤的王妹在后面,她看见了会带着的。” “当真?”明峰不信。 这些王家人目中无人惯了,还会帮她好好照料一只古怪贪吃的毛驴? “当真,出发之前,我便已吩咐下了。” 楚离转头看向前路,笑了笑,话里似乎有点咬牙切齿。 “但要是误了时辰,孤便拿它下酒。” 明峰撅嘴,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一个老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原本古怪,她却万事顺性,随欲而为,倒显得无拘无束:“哎哟我的王上,你才不是这么心狠的人呢!你小的时候,心比棉花还软半分。” 楚离轻声说了句聒噪,手下用力:“驾!” “啊啊啊啊慢点!” 明峰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还是那个满是补丁的旧衫,她大胆地揽着楚离的腰,喋喋不休:“年轻人莫要太急躁冒进!慢点慢点,我还是个老人家!不能太颠簸!”. 江言:“一二三!放!” 两人高的巨石轰隆一声倒在地上,边缘齐整,死死挡住城门。 谢惊秋和众人齐力推下巨石,跌坐在好不容易寻来的马车周围,秦月气喘吁吁,发丝上都是些薄薄土尘也不在意,她站起来,问出来大伙都好奇的一个问题:“惊秋,城门这里她们倒是一时半会难以突破了,但此举也非万全之策,破开只是时间问题,除了下方,这上方的云梯又该如何抵挡?蛮子数量众多,而那些府卫大都被你派去财神庙保护百姓,如今加上我们,守在城门的人也只有半百。” 话罢,周围人屏气凝神看向谢惊秋。 江言也百思不得其解:“是啊,还有那个稻草人里为什么要——” 谢惊秋挑眉,看向她,手指抵在唇前。 “好,不问了不问了,反正都是耗时间等着那两家的援兵。”江言扭头对四周的姐妹们笑笑,大声道:“咱们尽力就好!” “是啊是啊,大家尽力就好!” “江娘子说得对!” 危难祸及众人之时,人心便是凝聚的巨石。 短短半日,有的府卫便发现自家阿娘阿父也是躲在财神庙苟延残喘的百姓之一,姜灼当日所说的好好安顿她们家人的承诺,只是虚伪奸诈的鱼钩,吊着她们的命。 原本这些府卫们言听计从,可性命攸关,高高在上的郡守还是扔下了她们的血亲不管不顾。 她们也明白了,既决定留下保卫那些患病的老少妇孺,便不能怠慢。 谢惊秋站在城门后,一同多年前离开清原时,惶惶不知归期的眷恋。她身上的锦衣云纹秀雅,大氅随着寒风晃动着,在尚为清冷的阳光下散出些玉树般的雪颜琼色。 “以命夺时,诸位可惧?” 她问站在此地的每一个人,也在问自己。 没有人不怕死。 在场的众人沉默着,几息之间,府卫中那个沉默寡言的首领站出来,笑着开口:“谢娘子!既然这世道把我等作为砧板鱼肉,那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王某今日就非要和这命较量较量运气,管尔输赢!” “就是就是,生死由命!” 有人大笑一声,扬声附和:“今日,老娘还就用命去赌了!看看是咱们的援兵来的快,还是那断头刀哈哈哈!!” 乱世浮萍,唯有一命可堪为刃,不惧杀敌。谢惊秋也被她话里的潇洒感染到了,忍不住笑起来,直到城池变得越来越小,众人的笑声越来越大。 她感到无比畅快。 畅快极了. “王上!线人已传信而来,说城内剩下的人,大都守着财神庙那些老弱病残,立在城上的人影只是绑起来的稻草!” 话落,帐内讥笑不止。 大帐内轻蔑戏谑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几个虞国大臣拍手大笑:“原来如此!她们是想玩什么空城之计诓骗吾等?黎国人果真狡猾阴险!” “她们的确卑劣!哈哈哈哈哈哈可她们怎么也没想到,即使关了城门,我们的人在城内,还可以凭驯化的飞鹰传信,风雨无阻!” 阿土坐在左侧的矮桌前,眼睫毛颤动一瞬,忍不住蹙眉。在黎国这些年,身为宫中的一个下人,她觉得那样平淡的生活虽然累,却无性命之忧,每天都可以和草药打交道,认识药理,谢惊秋在宫中那段时日,还曾教过她写字,教过她几个保命救急的药方。 她现在的字已经练的很好了,那几个药方也是倒背如流…… “你眼眶怎么红了?”兰狄络看着她,歪了歪头。 阿土转头看她,咬牙道:“你们今日攻城,要杀谢姐姐,我难道还要击掌庆贺么?” “阿明塔,你小声点。”女人皱眉:“你是虞国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情。” “可是虞国卖我入宫让我自生自灭之时,是黎国人收养了我。”阿土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突然抬眸,眼睛发亮:“你……不,姨母,我不想在这里带着了,想透透气,你能带我出去么?” 即将攻城,大帐内的人都在商讨对策,没人注意到这一方角落。 “这个……”女人想了想,还是答应了,“罢了罢了,不过你莫要耍什么花招,否则咱们都担待不起王上的怒火。” 阿土点头,借着兰狄络的令牌走出大帐。 两人沉默不言地来到了山的背面,一处断崖上。 “这里夜晚看星星最亮了。”兰狄络笑笑,刚准备回头,就觉得一阵眩晕。 看着地上躺着的女人,打着呼噜酣睡过去,阿土轻轻一笑,蹲下把她身上的令牌摘了下来。 “姨母,对不起了,我得去报恩。” 借着令牌,阿土在山下的大帐中小心翼翼避开士兵,终于来到羊圈附近。走近了,却并不见她的阿父,只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躲在羊圈一角,蓬头垢面看不起面容。 “这位……大娘。”她咽了咽口水:“你见过一个穿着灰衣的老人么?” “女人男人?” 那个人睁开眼,带着淡淡死气瞥她一眼。 “男人。” “死了。”. 清原城外,残阳倾斜于地,雪染红光刺目,浩浩荡荡的黑影水墨般逐渐逼近城下。 “来了来了!蛮子来了!” “拿剑,拿剑!” 嘶吼声,城门被撞的震动。 江言单手举着火把站在城门上,转头看了谢惊秋一眼。 这人昨夜熬了一晚的草药,直到所有百姓都喝下。她的脸色并不好,眼神凝重,眼圈是淡淡的倦色。 “惊秋。”江言忽而垂眼,缺水的唇瓣嚅嗫:“如果——” 话还未说完,城外,云梯已经被搭上。江言怔怔地见谢惊秋一把拿起弓,面无表情地对着云梯上的蛮子射了一箭。蛮子哀嚎着摔下去。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蛮贼上来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耳边刀剑交锋的声音冰冷嘈杂,谢惊秋见已无法阻止蛮贼登上城门,旋身避开刀锋,精致的衣袖断了一截,轻柔飘在地上。 她低眸,脆声喊道:“快砍稻草!” 话罢,玄羽卫们互相对视一眼,躲开蛮子攻击,快刀砍向一旁的稻草人。 嗡嗡嗡,嗡嗡嗡—— 从稻草人破裂的身体中间,突然蛹动出什么活物。 “是马蜂!”有蛮贼看清。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我的脸,我的脸!” “快去禀告大帅!快去啊!” 城下,蛮子们原本的攻势慢慢退却,骚动起来,哀嚎不断。 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谢惊秋有些紧张地看向天色,眸光被一旁的火把照的熠熠生辉。 天色变得更加昏暗,直到明月高悬天际。 雪停了。 城门上,谢惊秋眸色微漾,一咬牙,挥刀又杀掉逼近的一个蛮贼。 几个时辰过去,她的脸上手臂已都是些细细密密的刀伤。 即使有马蜂为武器阻挡,蛮子的数量还是太多。府卫已经死光了,就连玄羽卫都死了两个人。 “谢娘子,你先撤回庙中!”秦月奉命保护谢惊秋,可不想让人死在这里。 谢惊秋隔着人遥遥回应:“还不能走!” 否则蛮贼入城,财神庙的百姓简直是刀下鱼肉,任人宰割。 最后一个稻草人被破开。 城下,谢惊秋终于听到有蛮贼快马回禀:“报——大帐的人昏迷不醒,撤!撤!黎国有诈!黎国有——” 一声哀嚎,蛮贼低头盯着胸前透出的雪白箭矢,死死睁着眼睛从马背上倒下。 激起了更大的骚动。 谢惊秋终于看过去。 天色暗下的最后一刻,她的目光透过染血的城墙,终于看见了远方小小的火光,如水波晃动。 不过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身边的人已经死了很多。 谢惊秋之前不敢去看,只有这一刻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就在这一瞬间,她似乎闻不到衣服上浓烈到呛人的草药味,只有一个强烈破土而出的念头。 她张了张口。 是你么?楚离。 一柄刀从她的腹部穿过去,谢惊秋眼中的笑意还未散去,就瞬间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嘴里溢出一声闷哼,身形微微一晃,在跌下城外前,被江言扯了回去。 彻底晕过去前,耳边,谢惊秋听到了江言艰涩的道歉。 “对不起。” “江姐姐……你——” 你怎么能—— 谢惊秋倒在江言怀中。 她觉得自己在被人扛着走,似乎出了城,被江言揽着坐在马上走了一条极为隐秘的路,似乎……她与那绮丽的火光越来越远。 腹部的血顺着江言的衣袍滴在地上,谢惊秋的眼皮越来越重。 忽然,她听到了密密麻麻的马蹄声,是刘景两家的援兵到了。 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无论如何,也是做到了。 意识湮没之际,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呼喊。 不,准确地来说是嘶吼。 谢惊秋眼睫滴着血,落在雪白的衣襟上,原本死寂的心神竟然被硬生生震颤了一下。 她半阖垂落的眼睫颤抖。 “楚……离……” 真的是你么? 谢惊秋闭上眼睛,终于昏倒在江言怀中。 江言看向后方策马追来的人,一咬牙,把袖里的迷魂散扬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谢宝惨惨。 正文 第49章 反目 ◎理解是一回事,但是不接受。◎ 头痛欲裂,鼻端传来幽微冷香。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谢惊秋于床榻缓缓掀起眼眸,动作轻缓艰涩,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一动起来腰腹的伤口细细麻麻的痛,牵扯神经。 一截衣袖撩开窗幔,伸手递进来药碗。 “惊秋,三天了,你终于醒了。”江言垂眼,轻声劝慰。她躲开谢惊秋有些审视的视线,轻轻晃了晃药碗, “为什么?” 谢惊秋没有接过药碗,看向她的目光锋锐,隐隐带着薄光,江言觉得刺痛了眼,侧脸避开。 “为什么要杀我?” “阿娘被抓走了。” 江言苦笑,抿唇递来一个木盒,眼里露出仇恨隐忍的神色,又轻轻重复了一遍:“蛮子把我阿娘抓走了。” 谢惊秋打开木盒,眸光一颤。 这是—— 里面是一截带着玉戒指的断指,玉戒指样式有些老旧,孤零零挂在上面,沾染的血迹变得干涸暗黑,显得此情此景更为可怖骇人。 谢惊秋知道,这玉戒是江姨母的贴身之物。 “是我对不住你。”江言声音颤抖:“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阿娘一日在虞国那贼人手中受着折磨,我的心便一日不得安宁,你是我的友人,我本不该这么对你,可是蛮贼说了,只有惊秋你到了虞国军帐,阿娘才能回来。” 谢惊秋抬眸道:“所以,你要把我送到虞国?可是那蛮子并非重诺守信之人,你怎能相信她们?”谢惊秋说送,其实也在顾及着江言与她多年的情谊。 “那我该怎么办?” 江言攥了攥手,看着盒子中间鲜血淋漓的断指,滞涩在喉间的话十分艰难地吐出来:“我没办法,只要看见这个东西,我就……” “你打不过我。” 谢惊秋扬起手,药碗悬在空中,纤细的手指一松,碗便啪嗒摔碎在地上。满室寂静。她微微牵动唇角,可着实笑不出来,神色显得有些僵硬:“药里有软功散,江姐姐,你还是不会撒谎,很容易就让人瞧出来。” “骗不过你。” 江言抬眸瞧她,干笑出声。 眼底翻滚着强烈的挣扎,她突然把袖中准备好的刀架在谢惊秋的脖颈上,声音有些哑:“惊秋,我是罪人,但……我不能不救我的娘亲,你最好安安稳稳和我走,在你昏睡之时,我便找人封了你的筋脉,你现在无法运气,莫说束蛇术,就算是寻常武功你也使不出来。你放心,她们说了,只是让你去救治虞王的伤寒之症。” “那你又为何伤我至此?”谢惊秋看向她的眼里没什么情绪,语气很轻:“王上她们的目的已然达成,如果我没猜错,虞国人是让你在攻城前把我捉去,何必要等我回到清原好几日救治百姓?但是你没有这么做。” “封住脉搏只是暂时,如果不伤你,以惊秋你的本事……” 江言突然扔下刀柄:“我必须杜绝一切的风险。” 她双手捂脸,痛苦呜咽了一声:“对不住。” 谢惊秋试探了一下自己的内力,果真没有了。 她望着江言痛苦挣扎的神色,感觉有些陌生,被好友背叛隐瞒,怎能不愤怒?但如果此事放到她身上,谢惊秋觉得,若自身势弱无法救回生身母亲,她也不知道如何去做。 理解是一回事,但是不接受。 可……若不是永安有些人自以为控制了楚离,和虞国狼狈为奸,楚离借机削弱世家兵权,清原也不会有此一劫,那些无辜百姓亦不会承受惊吓,背井离乡。 而江姨母,更不会横遭此难。 谢惊秋面容怔怔,着实分不清是非对错。 她道:“我去。”. 昨夜蛮贼兵临城下的消息已经传回永安,成为天下人饭后议论纷纷的谈资。 刘景两家援兵终至,但由于晚了一步,差点让城内的患病百姓成为蛮贼的刀下之鬼,已是人人唾骂的无为之官。 当日,更令百姓讶异的,是当晚本应与蛮贼和谈的王上现身清原,亲征与贼寇作战,受了伤,龙颜大怒,不仅罢黜了刘家兵权,还让姜家那个带兵的大将军受了六十鞭,丢了一半兵权。 “当晚,咱们王上一人一剑,斩蛮贼百人于刀下,眸底猩红,却英姿飒然,真是王威赫赫啊,还听说……” 酒楼里,说书人添油加醋,说得那是个酣畅淋漓。 一方无人在意的包间中,低沉的话音徐徐响起:“事情发生的突然,这风波背后,定时有人在推波助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人知晓,本应在王宫监国的三王女竟出现在人声鼎沸的酒楼,寂寥饮酒。 “别喝了。”孟玉拧眉,忍不住出声。 楚莫笑笑,脸颊已是如染胭脂。 她在孟玉惊慌失措的目光中按住她的手,话语悠轻又醉醺醺:“你曾经,把我视为无话不谈的挚友,如今呢?是不是觉得我可恶极了,可……可恨极了,不,或许还觉得我设计楚离是通敌叛国*,卑劣无耻……” “我没有!”孟玉甩开她的手。 楚莫无所谓笑了一下,目光怔怔看向她,忽然道:“若我说,我与楚离那卑劣虚伪之人,有相同的心思呢?” 永安。 众百姓围在刘府门前,看着从府邸搬出的一箱又一箱官银。 军娘子个个人高马大,面容肃穆地站在大门前,手持封条。 百姓们窃窃私语。 “哎呀,听说了吗?刘家昨日还在清原打了败仗,今日竟又被三王女查出贪墨军饷,真是国之蛀虫!可恨可恨!” 她身边的人哼笑反驳:“不是败仗,就是去晚了,差点丢了城池,还让王上受了伤,你说,王上能不动怒么?这下好了,刘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真是可叹啊——” “要我说啊,这种贪官就该死!” 百姓情绪高涨:“对,该死!” “让开让开!”街道突然一阵喧哗,有人驾马而来,一手高举敕令:“捷报!清原一战告捷!王上亲征,败蛮贼于清原城外,黎虞两国立盟于美人桥,虞王承诺百年不侵边境,两国千秋交好——” 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听清楚这兵士说了什么后,纷纷拍手叫好,奔走相告大捷之喜。 无人看见,在山水清雅瓦如金羽的景府里,一个穿着华贵不失风度的妇人站于门前,官袍宽大而随风飘荡,她的目光阴冷而怨毒。 正文 第50章 重逢 ◎硬生生砸在了她怀里。◎ 谢惊秋儿时也调皮,年关时满城夜市璀璨,她偷了家里供奉的瓜果跑到美人桥下吃,意外遇到了在学堂读书上课,因和老师顶嘴而离家出走的少女江言。 一个是读书谈吐在街坊四邻眼中样样好的学生,一个是调皮捣蛋名扬整条街的顽劣稚子。 “你吃不吃?” 夜里很凉,小小的女孩还梳着娇憨的发髻,没顾得上披大氅,她伸出白嫩柔软的手,强硬地塞给灰头土脸的江言,嘟囔道:“吃不下了。” “不要,我不和好孩子玩。” 小小的谢惊秋眉头一蹙,唇红齿白初见端倪的小脸上满是委屈。她不知道什么叫好孩子,也不知道同样都是小丫头,眼前这位怎么语气像是比她年长几岁。 “你吃好不好?” “你是怕我告发你吧,小小小偷!我认得你,你是谢家的小丫头。” “这是阿娘放上去的,我饿了,为何不能吃?” 谢惊秋仔细瞧着面前这个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橘子在手中被握着,染上了体温。她慢慢皱起眉头。 “你别哭啊。”江言看着那有些潮湿的眼眸,也不知道为什么慌,连忙说道:“我吃。” 她吃还不行么? 这个小女孩长得和年画娃娃一样,很难让人拒绝。 待她你一半我一半吃完,谢惊秋终于露出得逞的笑,眼眸亮亮的:“你说我们这是什么?书里的同甘共苦?” 江言白她一眼:“共犯好不好?看没看过话本啊?”……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此地山林连片,叠嶂重重。 谢惊秋知道不远处那座山的名字,这是边境附近的一个小县,虞国人和黎国人混住。 几代人血脉混杂。先前和老师行医时,她们曾经拜访过。 只是眼前这个人烟寥寥的地界恐怕偏僻的紧,她先前也从未踏足此地。若有人来救她,定当不易。 也不知道楚离能不能发现她留下的记号。 “江姐姐,我伤口疼。” 江言明明知道这是在拖延时间,看着那和往昔一般湿润的眼,还是不忍拒绝。 “等我去找医生,该是换药了。” “你行动不便,莫下车。” 等到跳下马车,江言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惊秋,你最好不要跑,这里没什么人,如果你伤口开裂了,血腥味会引来野兽,危险至极。” 谢惊秋垂下眸子,缓缓点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等到江言走远,看着周围薄薄的雾,若有所思。 江姐姐没有深入了解过蛮贼,不知道她们的狡诈,掠走江姨母威胁她去救人?恐怕是拿着她去要挟楚离。 谢惊秋想到这里,拳头忍不住紧紧握起。 如今战事已了,两国正在签订盟约,正是你来我往互谈条件之时,蛮子既然可以将自己的族人卖进黎国王宫,那说明有能力将眼线安排在黎国,既然如此,她和楚离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什么绝对隐秘之事。 只是此事当真可笑,楚离她…… 即使知道自己在蛮贼手中,恐怕也不会在盟约里妥协一步。 她们的棋压错了。 想到这里,谢惊秋突兀地干笑出声。 绝对不能让自己落入敌国之手,可是江姨母也要救。 如果任凭江姐姐把她带到虞国,恐怕她们三人都会因此丧命。 如今之计,就是她潜入虞国,趁着那些蛮子正在为盟约订立头昏脑胀,趁机把江姨母救出来。 她如今重伤,能够杀人于无形的,谢惊秋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也不知她有没有回到清平郡。 此地距离那里不算远,谢惊秋撩起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她捂着腹部的伤口,一咬牙,揭开束缚马匹的绳索,先是拿纸笔写下了一封信放在马车上。 随后翻身上马。 眼睫因为伤口的疼痛下意识颤抖,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马嘶吼间,尘土落在身后徐徐散去,一人一马从山间小路消失,再也不见踪影。 而回来的江言看见孤零零留在原地的马车,买来的药包掉在地上。 她找到了那封信。 阿姐亲启: 蛮贼无诚,不可信。 女安居士有投蛊弄术之能,可救姨母。惊秋自去寻她。 莫孤身犯险。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待救回姨母,你我于清原万芳楼喝酒。 看清楚这封信上写了什么,江言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想起了好多年前,她们二人饮酒欢歌的畅快,只是时过境迁,已经回不去了。 她伤了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友人,不可能任凭惊秋再次为她犯险。她已经不能再失去这些人了。 江言攥紧这封信,将它珍之重之放在怀中,眼神一暗,心中愈发坚定. 十日前战事大捷,明桂将军就被女安居士安排在地广人稀的清平郡养伤,这里姬澜山山脚,位于清平郡和清原交界之地,靠山僻静,无人打扰。 昨晚药浴之后,她的身体好不容易好转,终于可以下床走动走动了。 看着屋外的雀鸟,春日不知不觉来到,明桂伸了个懒腰,觉得像是重新活过一番。 可是刚走到外屋,她便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王上?!” 女人坐在窗边饮茶,桌上还放着梅花状的香,幽微的星火散发出氤氲的宁静香味。 她穿着明蓝衣袍,臂缚勾勒出利落的手臂线条,一头乌黑长发全部被束在头顶,金色的发冠上镂空镶玉,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 女人眉目沉宁,动作舒缓,笑着看向她。 “明将军年事已高,莫拘虚礼,过来与孤喝一杯,滋清茶明目补气,气味幽香,可是好茶。” 明桂从地上站起来,连忙走过来,却看着对面的位置,目光犹豫:“这……臣不敢。” 楚离没有看她,只道:“坐。” 明桂这才咬牙坐下。 她一心为国,也没什么亏心败德之行,面对楚离只有为臣之忠,却无恐惧之心。 “不知王上来此所为何事?”她斟酌道:“若王上有用得着老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经此一战,刘氏大势已去,景家倒是最近安稳了不少,生怕被牵连。” 楚离抬手,茶杯在鼻端晃了晃:“朝堂上世家人心惶惶,出身寒门的官员竟被楚莫提拔了许多,景卓云位列右相,门生众多,可看不得此情此景。” “王上担忧她会对三王女动手?”明桂以手掩唇,轻咳几声。 “无论如何也是孤的妹妹,死在她人手中,总归不该。”楚离把茶杯放下,纤长的手指轻轻磕在桌面上。 “姜家昨日派人去了景府,明桂,一个月后随孤回朝吧。” 这景姜两家之权,也该动一动了。 “是。” 砰—— 门口传来一声闷响。 “嗯?”明桂一下子皱起眉头:“王上,臣去看看。” 楚离侧目看向门口,瞧她一眼:“你身上还有伤,在这里莫动。” 明桂闻言,把挂在墙上的长刀拿下来。 楚离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后。 不论是谁,既然…… 她低下眸,眼底晦暗不定。 楚离刚走到门后,本就没有插紧的门栓竟被一股力道硬生生推动,木门倏然向里敞开。她眼瞳骤然一缩,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已经晕过去的女人就顺势倒了下来。 硬生生砸在了她怀里。 “谢大夫?” 明桂收起刀,瞠目结舌。 楚离抿唇,看着怀中人腹部涓涓流血,话不多说一把把人横抱起来往内室走。 “快给楚阡传递消息,把带来的草药都送来!” “是!” “居士…居士……” 谢惊秋唇瓣微微翕动,似乎在唤着什么,失血过多,语气轻的几乎听不清。 一手死死按着那柔软纤薄的腹部,楚离侧耳凑过去,哑声道:“……惊秋,你说什么?” 谢惊秋额头尽汗珠,脸颊苍白,柳眉紧紧蹙起。 “不要……不要去……” 如梦似幻,大火,浓烟,倒塌的木柱。 血,很多血。 她似乎看见了跑进羊圈痛哭出声的江言。 “别去……”床上,谢惊秋眼角溢出一行清泪,她徒然睁开眼,眼神涣散,口中高声:“江姐姐,别去!” 正文 第51章 留下 ◎鼻尖贴在谢惊秋脸颊,轻轻蹭了蹭。◎ “别怕。” 楚离俯下身,指缝间全是血。 鼻尖贴在谢惊秋脸颊,轻轻蹭了蹭,低声道:“怎么每次把自己搞成这样。” 床上的女人眼神终于慢慢对焦。 谢惊秋没听清这人叽里咕噜在耳旁说的话,只是感觉胸口很闷,急促地喘了一声,伸出的手一把被人捉住了。 很温暖的手,握的很用力。 她喃喃细语:“楚离,江姨母被蛮子抓了,去……去救她……” “行,你好起来,孤便救。” “找居士……”谢惊秋有些急,竟然凭借仅存的意识直接就要起来。 “别动。”楚离语气无奈,“现在命她去,放心了?” “嗯。” 谢惊秋怔怔躺下去,眼珠润泽,腹部的伤口再次崩裂,她只得咬着牙,无意识把唇咬破。 疼,很疼。 “唔……”楚离把虎口抵在她唇边,谢惊秋下意识呜咽一声,愣了一会儿,一口深咬下去。 楚离一声不吭。 谢惊秋满头大汗,呼吸虚弱,不禁掀起眼皮看向一旁沉静不语忍着痛的女人。 楚离玩笑似的开口:“你还真是属狗的。” 谢惊秋现在难受死了,不想和她一来一往打趣,她眼睫被汗水濡湿,结成一团,很可怜的模样。 两人这样依偎着,周围安静。 明峰在此时推门而入,刚走进内室,诧异地看了她们一眼。 “罪过罪过,你这小丫头竟然敢咬……” 楚离:“别贫了,快点救人。” 明峰:“好咧,老妇这就救。” 谢惊秋摇摇头,抬眸看她。 两人无声对峙的一会儿。 “把药给我,我自己给她包扎,明峰,你去虞国军帐一趟。”楚离看着谢惊秋,冷笑一声:“我下手可不轻,既然只想着你的江姐姐,那就忍着。” 谢惊秋眼睫颤抖,隐忍地点点头。 明峰驾马而去。 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动静。 屋内,楚离解开谢惊秋的衣裳,腰腹裸露在外,纤薄脆弱,伤痕累累。 却有一种别样的,让人生出施虐欲的美。这种感觉像是某种花,将要腐烂零落,反而有了透支生命的诡谲薄艳。 一双手攥上楚离的袖子。 谢惊秋平稳着呼吸,口中难耐。 “轻点儿。” 楚离很自然地和她的手交握,看着谢惊秋濡湿的发,面色苍白,嘴上却不饶人:“现在倒是模样可怜巴巴,伤成这样,如何不痛?” 谢惊秋被说的一声不吭。 “止血的药,烈性些。”楚离染血的手指捏起一瓶药,眉目冷凝:“疼就咬。” 说着,她面无表情地用一只手对着那裂开的刀伤,把药粉撒下去。 “唔!” 谢惊秋疼岀汗来,却也没和她客气,咬得楚离虎口掌侧血迹斑斑,乃至最后缠医布时,谢惊秋看着女人轻轻抬起她的腰,颇为小心翼翼地环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看似满不在乎,冷硬无情,其实额角也有因为谨慎而压抑出的薄汗。 “笑什么?”楚离歪头看她:“知道江言没事,很开心?” 呼吸的热气撒在谢惊秋锁骨肩颈处。 “你……” 她怎么知道江言的名字? 谢惊秋的手轻轻攀上楚离垂下的一缕黑发,攥握在掌心,很轻很轻地说:“你……查过她?” “你身边的人,孤当然要知道底细。” 谢惊秋沉默。 “只是个普通百姓,孤对她没兴趣。” 楚离撇她一眼,闲闲补充一句。“倒不像你。” “好酸。”谢惊秋闭上眼,哑声开口。 下巴忽然被人捏住。 “呃……” 楚离打量着她泛着不健康潮红的脸,明显是发热,冷笑一声:“这种时候,还要逞口舌之利?” 谢惊秋看着她的眼睛,手握上她的腕骨处,轻轻用力,侧过头去:“没有。” 这人一反常态和她说那么多,应该是怕她晕过去,略微有些感动。 她说:“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你让孤担心的事情,难道还少?” 楚离抿唇,想要把布打个结,可惜其中一段太短。想了想,她俯下身用牙去咬,似乎全然沉浸在救治里。 谢惊秋垂眸看着她动作,眼睫颤抖的厉害,手不自然地把床单握的满是褶皱。 她动了动。 “躲什么?”一只手按上她的腰侧,痒痒的,夹杂着伤口的钝疼。“别动。” 这样亲密的动作,谢惊秋脸上有些发烫,但这人一脸正经,她只能暗自咬着唇,一声不吭。 “谢惊秋,你的脑袋都想什么?”楚离起身,唇瓣鲜红,垂眼睨她:“这个时候脸皮倒是薄。” “脱吧。” 谢惊秋诧异看着她,神色僵硬:“你……” 楚离无辜地眨眨眼,解释道:“不脱,衣服全是血迹,如何休息?” 也是。 谢惊秋的手放到一侧又放下,“你,你先出去。” “一个人能行?”楚离撑手看着她。 谢惊秋呼吸加重,却也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她看向在一旁居高临下似乎在看热闹的楚离,缓缓阖上眼眸,语气有点僵:“你帮我。” 楚离扯了扯唇,似乎意料到了她的反应。 …… 直到棉被如云盖在身上,她才终于放下心来,很快闭上眼睛。 很久没有睡的这般踏实。 楚离看着脸上热意未散,已经睡过去的人,静静洗着手。 “楚阡,还不进来?” 女人从屋外推门而入。 “王姐,她伤势如何?” 楚离擦着手,毫无情绪地笑了一下:“死不了。” 楚阡闻言有些急,什么叫死不了?伤竟然这么严重吗? “那要什么药?可需现在去寻?咱们拿来的一些草药已经用尽了,但幸亏附近也有医馆……” “药都有,这种伤靠养,过多的用药反而是负担。” 楚离狭长的眼眸垂下来,染上些不食烟火的冷色。 楚阡说着说着话音小下去,眸光润泽,发鬓的玉珠流苏也落在空中:“王姐,我能进去看看惊秋吗?” 楚离唇角勾起,看向窗外已经溢出绿芽的树。 “不光可以,你还得留在这里帮我看好她,在伤好以前,你们都不要离开这里。” 正文 第52章 爱恨 ◎如今竟然下不了手,杀了你。◎ 楚离捂着肩膀处的新伤。 涩疼,麻木。 “王姐,十日前那一战,你不该自己去冒险。” 月高高悬在天上,无声无息,死寂冷清。 楚离:“谢惊秋不能死。” 楚阡略有些讽刺的笑了笑:“是不想让她死?还是觉得她姓谢,谢家如今门庭冷落,要是知晓还有一个孙辈流落在外,可是要找回去的,王姐,你是要拿她做局?可能那谢家怎么说也是她的本家,谢惊秋会背叛她的族人,去为我们做事么?” 楚离垂眸,指尖轻轻落在窗棂上,“囤积药草,用赚来的钱伙同姜家参与私盐贩卖,任流民落草为寇,杀害先王,罪上加罪,这些够诛她谢氏一族千次万次。” 谢惊秋睁开眼睛,看见屋内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视线慢慢清晰。 外屋的熏香让人很平和,但是楚阡的心情并不如看上去那般冷静:“王姐,李清和谢修兰是当年之时的重要人证,但是前朝旧事,你我都知道母王脾性,当年想让她死的人可不少,柳家和谢家只是一把刀,仅此而已,要是旧事重提,谢家必定会被问罪全族,您真的会放过谢惊秋么?” “还是说…”楚阡扯扯唇:“其实你当时也知道,却没有阻止,而是任由母王走向死路,如今拿她们泄愤平你心中之怨?” “楚阡。”楚离瞥她一眼。 “是我僭越了。”楚阡眼底有些泪光,神情却漠然:“你从来不会后悔。”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门被甩的一响。 “偷听什么?”楚离看向一旁晃动的帷幔,手放下茶碗,缓缓抬起眼睛。 谢惊秋看她走过来,手指忍不住蜷缩。 “我没偷听,是你们太吵了。” “那你怎么看?” 谢惊秋看她一步一步站定,抬起眼眸:“谢家是一把刀?是说谢家也参与了么?先王不是你杀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只是未施救于她,怎么能算得上杀呢?惊秋,你猜的的确不错,我母王不是好人,却也非罪大恶极之人,只是当时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能就是死罪,手握兵权的边使个个狼子野心,都想杀她,姜家,陈家也是,哦,对了,还有你们谢家。” 夜深,楚离摘下束发的金簪,仍在桌上。 “你呢?”谢惊秋看着她倾泻的发丝垂落肩头,挡住一边侧脸,阴影之下只有勾勒出的深秀线条,看不清神色。 她笑出声:“我不想她死,当时玄羽卫羽翼未丰,我手无权柄保不了她……” 说到此处,谢惊秋发觉,她的语气加重了些。 “但是她一日不死,国不成国。这个世道需要的是雷霆手段的王上,而非无能懒惰,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土分裂的庸人。她生在太平盛世,还可做一世之君,但是生在此时便只能做刀下鬼,况且,一个能把自己最为看中的女儿送去敌国为质的人,我为何要伤及气力去救?” “你在说谎。”谢惊秋退后一步,浅棕色的眼眸颤抖不停,握紧拳头:“否则你也不会选择为她报仇。” “你说的谢家,难不成……难不成是阿母她……” “没错,是她的本家,也是你的本家。” “她有磨镜之癖,背叛家族与一个女人私相授受,携她匿逃,那家族并不像她和你说的小门小户,而是永安谢家,先朝乃至今朝把持着王宫草药买卖,且世代为王医的永安谢家。” 楚离垂手,看向她的眼眸沉沉浮浮:“当然,也是那个为我亲母投毒的刀,即使是姜家逼的,谢氏也的的确确杀了我的母亲。” “你———” 谢惊秋这个时候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说。 想问她为什么不早和她坦白,为什么不早杀了她,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与她……难道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心甘情愿为她做事?楚离的确了解她,一个从出生起就没有参与过谢惊秋人生的谢家,一个罪大恶极的谢家,她当然没有感情,甚至,向来嫉恶如仇的性子也会驱使她这样做。 “那次遥遥射中母亲的一箭,也是永安谢家的手笔?” 楚离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赞赏她的敏锐。 “是。” “她谢修兰的事,当年可是令谢家丢了很大的脸面,当然,说到底,这也只是些风流韵事,到不了要取她性命的缘故。” 谢惊秋抬眸,眼睛酸涩:“如你所说,我阿母是不是发现了谢家下毒弑君?” “没错,此乃主因。” “我会帮你。”谢惊秋咳嗽一声,纤瘦的手指死死捂住腹部,语气轻描淡写:“不过事成之后,你我两不相欠。” 楚离把手放在她的肩颈处,摩挲着她的耳垂,问:“为什么?” 谢惊秋听了这话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她,干笑一声,突然声音尖涩地推开她。 “你利用我,难道我还能说一个不字?!你为何要……” “为何什么?”楚离恬不知耻地凑近,拉过她的手,还没待她回应,唇便来到她通红的耳畔呢喃细语:“因为我爱你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可笑。”她步步紧逼,半捏半揉着她的肩头,去碰她的唇:“我如今…” 如今竟然下不了手,杀了你。 谢惊秋一巴掌甩过去,把她的脸打的一歪,手指指节僵硬。 “楚离,你就是个混蛋,无耻之徒。” “你恨的根本不是谢家,甚至不是姜家,而是你自己。”谢惊秋看向她,目光清凌凌,甚至有些锋锐,一字一句说的清楚:“你恨自己无用,救不了自己的母亲,即使你看清了先王只爱自己的真面目,也狠不下心去彻彻底底恨她,所以你才会明明知道真相,才会对天下人宣称是你杀了她,你在赎罪。” “你恨的是自己!” “而你所谓的爱,只是你复仇的手段,你自私自利,根本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楚离转过头,似乎并不介意她动手,她摸着谢惊秋的脸,感受她微微发抖的身躯:“不,你错了,虽然她的死是我的心结,但是现如今伤不了我分毫,我只是借此事做些事罢了。” 谢惊秋感觉很累,闭上眼睛:“你既觉得谢家该杀,接近我,是想利用我吧?我倒是忘了,即使是买进宫中,以老师之能未必一开始救不了我,让我入宫也是你下的一步棋,你一开始对我所为都是为了报复,从未有过真心,先前的蜜语甜言,也是你的手段?” 楚离怔神,“并非,你不信我?” 谢惊秋看着她,目光已经是心灰意冷:“我信与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要我帮你,我只要求你达成目的后,放过我的老师和母亲,放过谢家无辜之人,放过我,这就够了。” “前面两个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最后一个,不可能。” 楚离覆上她的唇,谢惊秋怔怔地感受到唇上的温度,心中却无法再起波澜,甚至想到一开始她的手段…… 她张嘴。 柔软的唇舌趁虚而入,夺走仅存的空气,吮吸纠缠。 谢惊秋闭上眼睛,往前靠近,似乎是猎物在主动袒露柔软,却不知暗藏危机。 直到楚离嘴里溢出一声闷哼,血腥味传遍唇舌喉间。 她起身,屈指擦了擦唇瓣的血,就连舌间也破了口子。 “我以为你要咬断呢。”楚离混不在意口腔的剧痛,她笑笑,眉眼亦是初见是深秀艳俊的模样,山茶花绽放烈烈般的好颜色。 “谢惊秋,你还是心太软了,你还是舍不得。” 谢惊秋惨白着脸,却一言不发,只是一昧擦着唇,将下巴都揉红了。 楚离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的温度一低再低。 “你就这么嫌弃我?” 正文 第53章 友存 ◎这个江姑娘身段可真是挺拔好看,绿竹一般。◎ 山脚下有一片梅花林,春来逐渐凋零,落得满地都是花瓣,林中被人摆的几个石桌也不能免俗。 楚阡这些日子一直在照看谢惊秋,闲的没事,就喜欢来这里的雅亭喝酒散心。 谁知此时遇见了不速之客。 谢惊秋抬手时不时勾下一两枝梅花于鼻端轻嗅,发觉这些梅花香味幽淡,没有什么太令人流连的。在床上躺久了,心思越发低沉闷重,出门走一趟倒是舒缓许多。 不过,这梅花林分布并不杂乱,反而隐隐透出些雅致,该是人为更种的。 “惊秋,你的伤刚好,怎么就出来了?” 楚阡走过来,看着她只披了一件衣服,内里纯白的衣袍勾勒出纤瘦的腰身,加之病气,平白孱弱。 “伤口已经无碍了,出来走走。”她笑了一下。 楚阡似乎有点无措,她出门也没带什么御寒的东西,只能引着人去不远处的雅亭中间,那里的屏风倒是有些遮寒之效。 她倒了一杯热酒。 反而被人先行拿起。 楚阡:“唉唉,你是病人,还不能喝!” “病愈已久,有何不可?别忘了,我也是大夫。” 楚阡无奈摇摇头,随她去了,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忽而一笑:“你和我阿姐,都是这样的性子。” 谢惊秋听她聊到楚离,敛下眸色。 她现在并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楚阡,你有我阿母和江姐姐的消息么?” 楚阡握杯的手指一僵。 她若无其事地低头啜了一口酒,发觉这早已喝惯的酒无端辣喉。 谢惊秋看着她,一把压住她执杯的手腕。杯子磕在石桌上,清透的酒水泛起涟漪。 “惊秋,你别急。” 楚阡抬眼。 谢惊秋自觉失态,松下力道,半响,看着洒落几滴的酒。 “我要听真话。” “这些日子我在此安静养伤,楚离未曾露面,你虽为看护,实为软禁,也是她的命令吧?阿母已经失去踪迹三个月,江姐姐自从那日起,也未与我有什么通信。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楚阡凝眸,温酒的器皿是一朵八瓣莲花,上面热气氤氲,遮挡住她的视线。 “……王姐也是为了你好,她带着明将军回都,永安局势诡谲,姜家已经收到了你杀害姜灼的消息,那可是王廷命官,若非你此次有护城之功,加上王姐保你,姜家定不会善罢甘休,这里有我们的人,就算是姜家的府卫,也不可能窥探分毫。” “谢姨母你不必担忧,她应是跟随着王姐一同去了永安,让我转告于你,不要轻举妄动,好好养伤。至于江言……” 楚阡说到这里,掀起眼皮,眸中的意味让谢惊秋遍体生寒。 “玄羽卫和居士赶去虞国军帐之时,那里已经随着条约的签订,被乡人烧成废墟。” 谢惊秋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弯了弯唇,有些结巴:“那……那江姐姐定已带着姨母走了。” “不。” 楚阡不忍心戳破她的话,声音甚至也放轻了些:“我们的探子回禀,说蛮贼狡猾,在合约期限之前便驾马而去,带走了掠来的部分财帛,去寻她们虞国的军队护卫,临走时,还杀了先前俘虏的十几个内线。我们的人,也看见江言在军帐的出现过,可能……” “不会的。”谢惊秋摇头,语气轻的要命,她喃喃起身,披衣滑落在地。 “她们……” 谢惊秋转身要走。 楚阡把人扯回来,气急:“你去了也无济于事!除了军帐那处,周围也被我们的人找遍了!那儿满地都是灰烬,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她把人强硬按在凳子上,死死压住谢惊秋的肩膀,低下头,语气也重了很多:“惊秋,王姐她们离开带走了大部分玄羽卫,你以为这里很安全么?姜家势力遍及北地,她们定然已经派死士暗杀于你,正如谢姨母所言,你莫要轻举妄动才是!” “我没有要冲动行事。” 谢惊秋抬眸,神色已然冷静,深潭般沉黑诡丽。 “苦兰山以北有一种蜂,可寻味追踪百里。” 千机蜂? 这种东西要是伤到人,五步即死。 且它们是隆冬出现,现在根本找不着踪迹。 楚阡心涩,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是。 其实,玄羽卫还在灰烬中找出了一个刻有兴鸢两字的扳指,经查是江家母的东西。 她辨不清这个叫江言的在谢惊秋心中的分量,如今看来,为了惊秋的安危,更是不能说实话了。否则按照这人的性子,非要去虞国报仇不可,但是现在两国刚刚交好,怎么可以再起事端?更何况,惊秋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同虞王抗衡。 想到这里,楚阡坐回原位,把酒给她加了厚厚一层,温柔劝道:“惊秋,既然没发现尸体,那就说明她们还有生存的可能,你放心,玄羽卫最擅寻踪觅迹,这些日子我命她们去更远处找找看,说不定会有所收获。至于你的方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冒险。” 谢惊秋神色恍惚,她捡起地上的披衣,也没说好与不好。 楚阡把手放在她死死握住的杯子上,看着那泛白的指节,抬眼盯着她,似乎一定要她答应。 谢惊秋也忘了自己是应了一声还是沉默到底,再次回神时,眼前的太阳也要没入深山之中,满地残光如水. 苦兰山。 洞中烛火微微,映照石壁,幽光轻晃。 “你要离开吗?” “是。” 江母叹息,“言儿,永安三月乃武选之始,待结束,便是春尽了,你要去王都,总比一直呆在小小清原有本事,阿母不拦你。” 江言笑,露出唇边一个浅淡的酒窝。 “多谢阿母。” 她转身,对着一旁面容有些诧异的阿土一拜,恳挚道:“阿土娘子舍命相救,此等大恩,若之后有用得着江言的地方,江言万死不辞。” “你……你别这样啦。”阿土摆摆手。 这个江姑娘身段可真是挺拔好看,绿竹一般。 她看着女人盈亮的眉目,第一次被人这么道谢,脸有点红:“你们是谢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保护你们。” 阿土笑起来,眼眸弯弯,疏浅纤长的睫毛染上了些许烛光。 江母拍拍她的肩膀,看着阿土的目光很是怜惜,愧疚难当。 阿土的父亲死在羊圈,为了救她们,不被撤退的蛮贼所杀,这姑娘直接放*弃带着她养父的尸体。 三人返回寻找过,一切却被烧了。 一丝痕迹都没有。 现在藏在石洞里,也非久远之计。 “阿土,你要是不嫌弃,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小女儿,待我回去收拾一下包裹,带着你一同去永安可好?” 正文 第54章 路途 ◎“谁说保不了,我定可以护住惊秋。”◎ “阿土,你别看她现在装的安心静气,其实我这女儿可是话多得很!” 行程不近,江母和阿土马车上闲聊,时不时传出些细碎笑骂。 临近永安,平齐的官道在小镇上被出行的人流堵塞。 江言实在不胜其烦,直接从马上下来,手拉着缰绳。 “阿母,哪有你这样老揭人短的!” 她环视周围,眼前车马如龙,贩妇走卒吆喝不止。 改变是存在的。 那些惊秋曾向她描绘的以人命取乐的景象,终于无影无踪。 想到这里,江言垂下眼睫,神情若有所失,也不知道惊秋此时如何了。 “哎!”有人一巴掌拍在她的肩头,语气俏皮:“江姐姐,你怎么停在这里了?” 是阿土啊。江言笑起来,哼道:“那当然是有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阿土虽已成人,却也孩子气,她的养父死后哭过好一阵,这几日得江母安慰照顾,才重新露出些活泼本性。 江言有意逗她开心。 “那边是一些杂耍,是黎国盛极的表演。”她挑挑眉,是黑沉沉的,极为漂亮的眼瞳。“你要去看看吗?” 江言话说的轻快,显出几分潇洒和落括不羁。像她们虞国高飞在长空的鹰。她说完,就遥遥指了指不远处涌动的人流。 阿土瞧了瞧那边,又看了看江言。 应了一声,不敢再看。她连忙上车,把江母也拉出来。 “那我们先去看,你、你去停车吧!”. 楚离并没有故意遮掩行踪,反而回永安的路上鼓乐喧天,以李清之名招揽的同行门生吟诗诵文,一个个都精神抖擞,简直要把她亲征蛮贼的功绩和英勇夸的天花乱坠,举世无双。 当然,这其中也免不了说到一个人。 一个守城的功臣,也是杀害王廷命官的待罪之人,谢惊秋。 “姜家先王时便如日中天,可不会善罢甘休!” 有人摇头直言可惜,“那谢娘子虽说立了个大功,但是可不一定有什么善终啊。” 还有一下流里流气的市侩人咂舌,挤眉弄眼的,“听说是王上之前施恩放出的后宫侍人,一个卖过皮肉女人,还能舍命守城,我可不信!” 王都内百姓沸反盈天。 永安城外,行宫静谧宁寂,倒是成了长途辗转暂时可以落脚的地方。 谢修兰把沏好的茶放在桌上,坐回侧边矮凳。 “王上要让李清回宫效力,以这样的方式是否有些太引人瞩目?” 她低下头,声音很低,但是足够清晰,“姜家已经派人暗杀秋儿,此时,王上让秋儿与楚统领回都……”她斟酌道:“极其危险。” “正因为险,所以要这样做。” 楚离掀起茶盖,吹了吹氤氲幽香的热气,有些锋锐的眉眼被潮湿的水雾弥漫,神色自若。 “谢家向来谨慎,那些慢性之毒投入饭菜的剂量多少,几日一服,定也会被详细记录在册,藏匿于室。” 谢家如今只有三人在朝。 谢家主谢秘仪,八十岁高龄,朝中官员多赞她为人清正,只管着太医院的一亩三分地,医术精湛,品行端方。谢秘仪二女谢守脾性憨厚,行事谨慎,为了学医未曾娶夫,膝下无女。三女谢青聪颖过人,并没有承继家中医业,科举为官。 最近王廷之上,态势隐隐有些明了。 定北王自上交大部分兵权后,便告老归乡,新任家主姜节官拜左相,失去柳家这棵大树的世家虽多攀附于她,却觉得姜家正逐渐走向衰颓,人心浮动,惶恐不安。门生众多的右相景卓云与她分庭抗礼,原本破有势如水火之意,可近日三王女楚莫也用各种手段强势地提拔了些寒门女子,第三股力量已经悄然步入朝堂,景家最近把矛头转向了她。 “如今三王女和景卓云暗流涌动,两人皆非好相与之辈。王上可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谢修兰曾是谢家最为看好的长女,儿时因才智名冠永安,如果不是当年那件事,恐怕此时也在朝中已有了个不错的位置。她忽然皱眉,奇怪道:“可是老妇觉得奇怪,那三王女哪来的这么多寒门学子可以提拔?科举为官,却受家世影响极深,很少像今年那般,出现十几位毫无背景凭依之……” 还没说完,谢修兰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转头看向楚离。 不,她们并非无所凭依。 眼前这位,不就是最好的登云梯? “王上保她们,就不怕三王女察觉?” 楚离笑了笑,“孤这位妹妹虽有些智谋,脑袋里却全是怨气和恨意,之前与姜家连手,想借虞国那些人杀我,而今听闻我并未死在疆地,恐怕是气坏了,哪来的时间去细细查探这些人的来历?” 执棋之人,最擅掌人心。谢修兰讪讪,左右三王女也是王家之人,她不敢多嘴。 只是她唯独记挂女儿。 她忽然跪下。 楚离微微诧异,顿了一会儿,倏然知晓她的心思。 只听面前的半白老者徐徐轻言:“王上,老妇年事已高,只有惊秋这孩子伴我身旁,她品行纯良,看似是可欺之人,却性子冷,对自己认定的路绝不回头,王上,老妇知晓整顿王廷之艰,亦懂民生哀叹之苦,但为母之人,独独对女儿有私心。” “老妇愿意重回谢家。” “秋儿对谢家不熟悉,远不如老妇知晓她们的脾性。” 不能让秋儿去,谢秘仪有多心狠手辣,只有谢修兰明了。 楚离垂手,把玩腰间的冷玉,温腻的指尖轻轻点着。 “即是私心,便不要拿出来说了。” 她的眸光低垂,落下一小片阴影,语气轻描淡写。 谢修兰还想再争,“王上!惊秋她……” 楚离抬眸瞧她,一字一句说的轻缓,“谢医工,谢氏之罪,全然托于你身,莫忘了自己的本分。”. “什么本分?忠于她楚氏王族的本分么?” 距离永安十里,小镇上,一个青衫狐裘的女子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喝酒吃醉。 她的脸颊透红如薄脂,几滴酒水顺着雪白的脖颈滑入衣襟,眼波水雾蒙蒙。 女人脆生生下了定论,“她就是个混蛋!” “小祖宗,你可收着点吧!”在她身旁的老妇叹了一口气,急忙去拉她想脱衣就寝的手,“这是酒楼,咱还没回客栈呢!”终于把人老老实实按在桌前。 对面,楚阡看着手忙脚乱的女安居士,笑出声来:“你让惊秋喝吧,这酒楼我已经包下了,今晚不醉不归。” “她胡闹你还跟着胡闹啊,二王女,这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你快派人把她送回去,还没到永安呢,她连王上都敢嘴几句,让姜家的人听到怎么办?借机发难,你保的了这小祖宗?” 楚阡低下眸子,语气轻的让人听不见。 “谁说保不了,我定可以护住惊秋。” 谁知明峰虽老,却耳聪目明,听得一清二楚。 这话中的语气意味缠绵,惊出她一身冷汗。 浊水荡寰宇,同心两不知 正文 第55章 彩凤 ◎“我看还是这小家伙凶点。”◎ 明峰指着她,话都打结了,“你你你……王上知道么!” 楚阡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挑了挑眉。 “不知道又能怎样?” 她这话说的轻飘飘,明峰着实被惊到了。 这叫什么?阿姐妻,很可欺? “我倒是不担心你们姊妹,血脉相连,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一个外人互起攻讦,你有这样的心思,我只担心,会给这丫头带去麻烦。” 谢惊秋酒醉朦胧,也听不清她们说的什么,睡意袭来,竟也就歪在明峰肩头睡着了。 楚阡看着她恬静安宁的神情,下意识放低声音:“我绝不会让她困扰。” 明峰活了一大把年纪,许多人都不了解她的身世,六岁母父因一冤案牵连,皆双双亡故,她欲自了弃世之时,被一个以蛊术鬼神为生的女人捡了回去。 蛊术鬼神,多医术精湛之人。 那女子不仅教她识字,还教她医蛊之术。 原本明峰想把她奉为母亲颐养天年,只可惜……事不随人愿。 大疫之时,她为了寻出解药,不顾她的劝阻,每日探看照料病患,染上了疫,很快去世了。那个女人从未告诉明峰她的名字,只留下了一个银镯。 明峰瞧着楚阡,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若以因果而论,大都死在自己的手里。” “居士这是何意?”楚阡看向她,眸色微怔。 “她现在心中有疾。”明峰眨眨眼,看着呼吸已经慢慢平和的惊秋,忽然道:“我这不是第一次见她了。初识,这丫头为了改变孱弱的体质,用了药性极烈的草药去扩拓筋脉,损伤了元气,这次又为了护住清原城,被自己从小到大信任的友人所伤……身伤可医,心伤难医,谢丫头的性子爱恨分明,王女知道,这样的人,最不能忍受什么?” 楚阡拧眉,似是思考了一会儿,试探道:“阴险狡诈的小人?” 明峰笑起来,“不,是若即若离,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所思的人。” 楚阡抬眸,语气有些无奈:“居士是在说王姐吧?我倒是想让惊秋对王姐死心……” 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居士不妨帮帮我?” “想什么呢?”明峰冷哼一声,骂道:“你们两个我都不看好!去去去,快去叫马车来,我们回客栈!” 真是白说这番话,明峰叹息。 罢罢罢!小辈的事情,各有命数,不好多去干预,只希望这丫头可以不必受情所伤,可以快快乐乐安安稳稳地活一世. 谢惊秋在客栈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早,冷寒的风被薄薄一层窗纱隔绝在外。 她抬手,看着在指缝露出的阳光,眯了眯眼,还没回过神,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极为怪异的声音,似人非人。 “惊秋!” 她转头向门口看去,楚阡推门进来,黑色大氅上染了水珠,洇湿一片,一看便是起了个大早。她手里拿着一个精巧漂亮的金质鸟笼。 里面有一只形态娇憨的鸟。 微黄的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蓝绿的光泽,喙两侧各有一个紫色的点,头上橘黄晕染,可能是因为被人提着的缘故,惊得在笼子里四处走动。 步态憨厚可掬,极为喜人。 “是只彩凤,真好看。” 谢惊秋披衣下床,借着楚阡的手细细观摩,眉眼鲜活。 楚阡瞧她半响,道:“在兽市淘的,既然喜欢,惊秋便养着她?如何?” 谢惊秋刚要说好,却忽然叹了口气,她伸手逗弄着小彩凤。“我们舟车劳顿,如何照料得好?” “这有什么的?那个卖给我的妇人说,她能吃能睡,你放在马车上,买点东西喂她,逗趣打发时间多好!” 楚阡抿唇,笑意盈盈看着她。 “哎,你还咬我?” 谢惊秋点了点那只彩凤的小脑袋,它亮如墨玉的眼一眨,发出一声轻鸣。 谢惊秋蹙眉:“这么凶的小家伙。” “她凶?” 楚阡低下头,看她和小彩凤你来我往的对峙,敛下眸子,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人初到永安那天。 明明灰头土脸的,一双眼睛却干干净净,还想用簪子伤人,那才是凶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那些活下来的玄羽卫说,你那夜杀红了眼,可比这小家伙凶多了。” 谢惊秋一愣,旋即弯唇。 “是嘛。”她又挑拨这小彩凤,小家伙被逗弄烦了,一双爪子跳上去,牢牢攀住她的手指。 谢惊秋哼笑:“我看还是这小家伙凶点。” 她抬眸,看向楚阡:“我们早些出发吧,一日不到永安,便多一分危险。” “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话一语成谶,她们今日正午继续上路,黄昏之际,距离永安仅隔着一座小山之时,变故便发生了。 谢惊秋骑在马上,凝眸看向袭来的冷箭。 俯身躲过。 “下马!”楚阡看着前面无尽的山路,挥剑打偏一根箭矢,冷笑道:“真是故技重施!” 上方不知名山丘处,一个身穿劲装的女人跪在地上,向对面端坐在锦绣软椅的身影禀报:“主子,她们躲到右方山林去了!我们看不见她们。” 姜雨把手里的玉佩砸过去,歪了歪头,笑了一声:“她们是绕路走官道,还等什么,去追。” “是、小主子放心。”那被砸破鬓角的女人神色未变,起身离开。 姜雨看着她的背影,勾起唇角。 她低下眉眼,借着身边下人的手吃了一颗葡萄。和这张脸有些违和的眼睛微微上挑,语气竟然和刚刚的蛮横迥然不同。 “怎么样,我表现的是不是天衣无缝。” 那个老者白纱遮面,语气淡淡:“柳姑娘装的很像。” 柳寒玉自从背叛家族那日,便一心忠于楚离,自然也不敢去得罪楚离派来看着她的人。 “哼,谢医工谬赞了。今日王上回宫,永安不久,就要有好戏开场了。” 她把周围的人打发到远处,忽然凑近谢修兰,问到:“我见过你的女儿,她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配不上王上。” 谢修兰撇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老妇倒是希望王上也这么认为,放过小女才对。” “你!”柳寒玉虽说对楚离没什么爱慕的心思,但是自己的主子让人这么说,也着实不得劲,哼了一声后转过脸,也不再吱声。 谢修兰低眉,若有所思。 不一会儿,那个女人回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 “主子,山洞里,好像有争吵之声。” 柳寒玉摸了摸自己好不易易容的脸,笑出来:“咱们戏足,现在看来,都是为王上做事,她们也不逞多让啊。”. 谢惊秋手里还拿着刚刚劲装女人送来的玄玉。 “怪不得,这些箭矢无甚准头,原来是奉命行事。” 她死死盯着玄玉,咬破了唇。 “此事我也不知。”楚阡瞧她怔怔的神情,心中酸涩:“惊秋,王姐让柳寒玉演这么一出戏,是为了让你寻谢家庇护更可信一些,别往心里去。” 谢惊秋摇头,“我不是因为这个,我……” 她脸色有些不好,只道:“只是想起来一些事。” 【作者有话说】 换地图啦,老师也快出现了。 正文 第56章 骂名 ◎她还能……永远看见她。◎ 想起什么呢?初至永安,她便被高坐马背的女人一箭穿过肩头,疼的她好几个月不得安眠。 恨也是爱么?还是说,她知晓了楚离对她的恨是源于谢家,也就恨不起来了呢?那她爱么? 谢惊秋不知晓,只觉得心中空白一片,残破不堪。 楚阡望向她,看见那素白面容上惶惶不安又茫然若失的神色,目光直直望着她手中的玄玉。 楚阡忽然垂眸,抓了抓拳头,豁然清醒。 她原本就没有资格。 楚阡就这么由着她站在阴影处出神。 既然姜家盯梢的探子撤了,而今肯定将她们的处境回禀于姜家,得出去和楚离安排的人汇合,找时机让惊秋入谢家才是。她走出山洞,旋身上马,唇间吐出一声低哑的催促,马蹄飞扬,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又是一年秋。 姜家家主的封地在扬州以北的青州,幽僻冷寒,地广人稀。 原本那里的土地很少被开耕,但是这些年楚离派了不少善于田野耕种、农种改良的五谷大夫,去引导青州百姓劳作耕耘,因此近年粮产丰足,上交了不少银钱农粮给永安国库。 但是今年,王宫粟监收取的账目却格外对不上。 这其中,少不了姜家暗地里捞油水。 楚离曾经找过姜节,可是这个面若老狐狸的左相根本不承认,一说今年青州有流民藏匿,很多地方多发饥荒,粮产用于救济灾民,二说老母定北王年事已高,青州很多事情她不敢假手于人,忙的晕头转向。 总之,就是一句话,没钱也没粮,而且看似尊敬的言语之中,无不透露出一个意思,就是我娘是你母王留下的旧人,你一个刚刚而立之年的新王,没有管的资格。 承乾殿内,楚离挥手把人打发走,眸色冷下来。 “嘶,还有让王姐愤懑不平的事情呢?”楚莫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壶酒,举到头侧,摇了摇。 “景家最近老实了不少,王妹有些本事。” 女人一身煌煌紫衣,王冕上的流苏垂落,凤眸锐利又清亮逼人,就这么转头看向她,语气出奇平静。 “阿姐何出此言?”楚阡隔着长长的紫木桌,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 楚离对她不承认的结果并不吃惊。 她抬眸撑着手臂,长袖便云般铺散在长椅后。 “不承认也没事,孤本就没打算追究于你,你我之间,仍旧血浓于水,不是么?” 楚离挑眉,唇角挑起一抹笑意。 血亲……什么血亲? 她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就像是蛇被打中七寸,楚莫的脸瞬间黑下来,眼神极冷,目光狠狠投向她。 楚离见状,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杀也杀了,败了败了,荡清这些王廷蛀虫,不比你我姊妹争斗有意思?” 楚莫阴寒的脸上露出一丝无甚情绪的笑:“你什么意思?” “你知晓的。” 楚莫在她眼中就像一个孩童,有时候聪明一些,大多时候,却无知又愚蠢。 因为大人不公正的待遇而抱有怨恨,却不知恨错了人。 之前楚离还想过陪她玩一玩,不过如今,她已经没有耐心了,还不如和她坦诚相对。 “姜家不死,你我不论是谁坐这个位置,都坐不安稳,况且我给过你机会。是你没有把握住罢了。”楚离垂手,抬眸让人帮她摘去头上的冕冠,含笑瞧她:“不如联手。” 她挥手让一旁的宫人退下。 唯一留下的楚莫冷哼一声,站在大殿中,显得有些淡单薄。 她道:“和你联手?与虎谋皮么?” “你怎么会这么想?”楚离很不解地瞧她一眼,摇摇头:“你想慢慢建立自己的势力,只是不知此举简直是稚童戏耍。现在,姜家对你为傀儡也失去了信任,不可能再拥护你,现在不动你,只是想坐山观虎斗,借机削弱景家罢了。而景家的门生,王廷之上盘根错节,想用那些刚刚被提拔的芝麻小官除掉她们,无异于蚍蜉撼树。” 楚离很少这么耐心去规劝。 她知道眼前的人明白,也听得进去。 “王姐,你蛊惑人心的本身,还是一如既往。” 楚莫冷眼瞧她。 不得不承认,她败得彻彻底底。 楚离看她意动的神色,慢慢走到她的身前,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只能与我同行了,王妹。” “你想怎么做?” 楚莫敛眸,问道。 楚离眼角微微上扬,“自然是……” 殿内熏香氤氲,悠然散开。 楚莫呵了一声,退后站定,看着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姿容:“真没想到,谢惊秋竟然还心甘情愿为你所用。” “天下万物,皆可用之,有何不可?” 楚离不觉得让谢惊秋入谢家有什么不对,能于永安大展身手,且不久就能为官除佞,和她一起青史留名,有什么不好的? 她还能……永远看见她。 多好。 楚离面容一温,眸底露出些几不可查的炙热。 楚莫敛眸,看着她的样子,忽而笑了一下,她的语气很轻,但是在楚离听来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希望谢姐姐也能这样认为。”. 永安沐阳街多住权贵,姜家府邸就在其中。姜节看着大气也不敢喘的姜雨,气定神闲,感受着两侧仆从为她摇扇纳凉。 “什么?那个谢惊秋其实是谢家的人?” “对!她现在正跪在谢氏门前,求见谢秘仪那老家伙呢!”姜雨说到这里,脸都皱起来,苦哈哈道:“阿母,那个谢惊秋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王上被她蛊惑的不辨是非不说,如今还有了谢氏的护佑,咱们还能杀她么?” 姜节犹豫。 姜灼此人非嫡系,亦不堪大用。谢氏…… 她暗了暗眸色,谢家目前还不能得罪。 “为了一条狗,确实不值得为她大动干戈。” 姜节把人扶起来:“罢了罢了,小雨啊,你现在去盯着谢家动作,别忘了……” 她抬眸看向自己女儿,对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神情。 姜雨福至心灵:“那当然!谢家当年得势少不了母亲助力,她们还能翻的了天?阿母放心,女儿这就去派人盯着她们。” 她在姜节满意的神色中,得意洋洋:“阿母不知道,那谢惊秋被我们吓得有多惨!她被咱们的府卫吓得跑入林中逃窜,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伤口,衣不遮体,简直丢尽了谢氏一族的颜面,现在正跪在谢府门前,求谢秘仪收留呢,她不知道谢家还想再持些颜面,不肯让她进门,其实背地里不知道多么高兴。” 姜节冷哼一声,甩袖道:“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快去看好她们,别出岔子。” 姜雨低头称是,在离开的瞬间,忽然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眸中闪动. 临近正午,烈阳高照。 谢府门前,许多人挤在一起,看热闹似的围观。 人声鼎沸,吵闹不休。 “谢惊秋竟然是谢氏的人?” “谁说不是,就是那个有磨镜之癖,被谢家赶出去的大小姐的女儿,当年这件事,可是闹的沸沸扬扬呢!” “怎么她女儿也是这样,借皮囊蛊惑王上,真是女承母业……” “可不是,你看看那张脸,啧啧啧,果然古人云狐媚惑主,诚不欺我,不过,她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谁知道呢?不过说实话这人也是个守城的功臣,还杀了贪生怕死的姜狗官,咱们这么说她,是不是不太好?”有人替谢惊秋说话。 不过她这番话很快就淹没在反驳的声浪里。 “知人知面不知心,都说是她护住的清原,但那也是咱们王上去的及时,而且听说是她用了姜家的府卫,谁知道她是不是和那个姜灼有什么龌龊……” 好吵。 谢惊秋身体跪的有些僵硬,感觉骨肉都在泛痛。 身上的伤口都不致命,是皮外伤,但太阳实在恶劣,晒的人头昏脑胀。加上这群人在耳边吵闹不止,着实不好受。 她向来不在乎身外名声,可是,她们竟然还在诋毁阿母。 谢惊秋垂眼,看着自己手掌边缘支离破碎的细小伤口,握紧拳头,指节都在泛白。 就在她恍惚迷离之际,一道清透的人声穿透而来。 “你们真是不要脸,谢姐姐能舍命去护清原,你!还有你你你!”也不知哪里来的女子,一身轻盈飘逸的锦衣。她指着面前这个被她的气势吓到的老头,又指向一个胖的圆滚滚眼下乌黑的纨绔,唾弃道:“你们能干什么?!” “再说喜欢女人有什么不好!女人沉着冷静,秀丽多才,喜欢女人才不奇怪!” “你们这些人嚼舌根都不脸红的么?小心被王上听见,剪了你们的舌头让你们吞下去!” 好生牙尖嘴利。 经这女子一番闹,围观的人逐渐少了许多。 谢惊秋听着耳边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即将晕过去之前,被人扶住了肩膀,唇边传来温热的触感,被煮好的绿豆水淡红清香,就这么袭入鼻端。 “谢姐姐,你没事吧?” 孟玉像是要哭的样子,把人虚虚拢在怀中,眼眶红红的:“你别吓我,先喝点水———” 孟…… 谢惊秋艰涩地掀起眼皮,哑声开口:“……孟玉?” “嗯,我在这儿!谢姐姐,我们先去找个客栈……”孟玉把去暑的水放下,刚要把她扶起来带走,就听见吱呀一声,谢府那紧闭的大门倏然裂开了一道缝。 各色仆役鱼贯而出。 一个骨相成熟清雅的的女人从他们中间显出身形,大步迈出门来,面色焦急。 “谢守大人?” 孟玉动作一顿,不由得蹙眉。 正文 第57章 情海 ◎“别骗我了,楚离,求你了。”◎ 孟玉看到了她瞧向谢惊秋的目光微微缩了一下,带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又很快消失不见。 谢守脚步往前顿住,却是没有凑过去,只轻声说:“这位姑娘,帮老妇把她扶进去吧!” 她挥了挥手,让下人去街上把围观的百姓一个个疏散开来。民不与官斗,这些人也不敢再看,只有零星几个胆子大的站在远处悄悄观望。 孟玉心中谨慎,半蹲着扶好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又问:“您可是……” 女人点点头:“鄙人谢守,姑娘腰间带着的,老妇认得。” 她浅笑着,指了指孟玉腰间挂的白玉佩。 谢惊秋虚弱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 谢守的视线与她交织,微顿,又错开。 孟玉眸底一凝,也不在说话,跟着这群人很快进入谢府之中。 一个蓝衣侍女似乎要来帮忙,谢惊秋抬手,轻声说:“不必。” 侍女挑眉,有些无所适从,于是望向前方时不时向这里打量的谢守,女人摇摇头。 随她们去吧。 一行人穿过长廊,又穿过几个庭院和一方山水小湖,很快来到了一个清雅僻静的院落。 她们来到一间房前。 “姑娘。”谢守站在台阶上,挥手把下人打发走,看向孟玉:“人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孟玉没有应她,反而看向谢惊秋,谢姐姐现在状态很不好,她不敢贸然把人留在这里不管,况且,她有点不放心别人侍候。 进退两难。 不妨此时,谢惊秋说话了。 她慢慢推开孟玉的手,勉强勾出一个惨然的笑:“是王上让你来的吧?” 孟玉眸中一颤,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低下头:“是,谢姐姐,王上让奴带话,说你杀了王廷命官,不降罪于你已是仁至义尽,让你……” 她咽了咽喉咙:“……好自为之。” 谢守在一旁,听到这话显然愣了一下,随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尴尬地把头转过去。 谢惊秋突然跪下,向着王宫的方向拜了下去。 “王恩浩泽,已不能还报。”她支起上身,眉眼微垂,眼尾上挑带着些轻柔的果决,红唇轻启:“自此情尽分袂,无复纠缠。” 这话着实有些大逆不道。一般只有情意破裂无法挽回的恋人,才会说此决绝之语。 孟玉心急,不知道这是谢姐姐还在陪她演戏,还是在说真话了,要是戏,之前的话已经可以打消谢家顾虑了吧?怎么又说这些。 她咬唇,这些话她也要回禀给王上么?. 谢守打发走孟玉,终于把谢惊秋请进了房内坐下。 她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着这个凭空出现的侄女。 作为谢修兰的妹妹,她自然知晓阿姐的样貌,眼前的人虽然衣袍狼狈,却银钗素发不消美色,雪白的脖颈顺势往下露出消瘦漂亮的锁骨,一双桃花眼艳而不俗。 面容好生隽秀。 “你的眼睛,真是和大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谢守挑眉。 “谢医工。” 谢惊秋抬眸,“我可以唤您姨母么?” 谢守眼睛一眨,看到她眼中清亮的水泽,不由得笑道:“有何不可?既是我谢家之人,唤医工二字,可是生疏了。” 谢惊秋敛眸,心道几年前你们还伤害阿母,这样无情无义,如何不生疏?她今日回来,一是为了寻找姜家罪证,二是为了找到伤害阿母的罪魁祸首。而要取得谢家信任,第一步就是让她们觉得自己浮萍无依,只能依靠于她们。 最重要的,是打消谢家顾虑,不能让她们觉得自己和楚离有什么联系,因此防备,让所有事情功亏一篑。 于是谢惊秋露出一抹毫无防备的笑,似乎有些腼腆的恋慕:“姨母。” 这么个清秀知礼的侄女,谢守很满意。 她本来就沉溺医术,膝下无女,对这个归家的侄女十分期待。 现在母亲的命她把人接回,将谢家人第一次在这个侄女面前露脸的机会给了她,她自然是高兴的。 也不知这孩子对她的印象怎么样。 和谢家其它人不同,谢守不觉得侍候过王上是什么难以启齿辱没家门的事情,既是被柳家那些人掠进去的,那就是受害之人,难不成求生惜命,还要多去苛责?更何况,现在还被王上抛弃了。 谢守目光怜惜地看向谢惊秋,“你刚刚也听到了,老妇名谢守,是你的二姨母,在家中就像刚刚那样唤我姨母就是,无需拘礼。” 她向谢惊秋解释:“家主和你三姨母现在于王宫太医署任职,还未归家,是家主得到了消息,让我把你接进门的。你别怪家主,她人老了,行动也迟缓,写封信找人带话也不方便,所以晚了些,让你惹了暑气。” “惊秋怎敢。” 屋内放着冰块纳凉,谢惊秋原本昏沉的头脑也清醒几分,她正色道:“母亲年少荒唐,如今也知错了,不知姨母可否为她向家主求情,让她归家?” 谢守蹙眉,叹了一口气。 “难啊,家母当年为此事大动肝火,大姐伤透了她的心。” 谢惊秋还想再问,其实也是想知道一些谢家诸人的性格,谁知谢守左右而言它,怎么都不肯透露一句。 送走她之后,想着谢守说一会儿谢秘仪和三姨母就要回来了,谢惊秋打算先把衣服换了睡一觉,提提精神。 谢守某方面也是个稳妥体贴之人,柜子里各色衣袍,件件精致柔软。 谢惊秋摸索着那上等的布料,暗暗想到,谢守此人虽然憨厚,却也是个老狐狸,而谢秘仪和那个三姨母,应该更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性*子。 和这些老狐狸周旋,真是件很耗心血的事。 谢守说一炷香后来叫她。谢惊秋来不及洗澡,用水洗了把脸,把手腕脚腕处理了一下,就在屏风后的矮塌歇下了。 这一歇,就是半个时辰。 谢惊秋惊醒,从睡梦中回神,眸中还带着朦胧的水光,她的发丝松散铺在软垫上,丝绸般垂落。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怎么还没人来叫她? 她连忙穿衣。 谁知此时耳边穿了一道开门声。 谢惊秋侧眸,冷淡地望过去。 “小主子。”两个侍女行至屏风前,带来谢守的话,说今晚太医署诸事繁忙,原本应该回府的谢秘仪两人就在王宫留宿了,让她早些沐浴歇息,不必再等。 谢惊秋心中一松,打发这两个被派来伺候她的丫头去偏房睡下,走前她们贴心打来水,搬来的浴桶很大,两个人进去洗都绰绰有余。 她们还在周围贴心的围上雪白软垫,做完这一切后,两人守礼地退下了,还帮忙关上了门。 很轻的阖门声,似乎生怕惊扰房中的人。 谢惊秋挑眉。 这谢府还真是有些讲究,王医之家,颇有尊荣。 已是入夜,她借着屏风雕绘的缝隙,朝门那里看了一眼,见没人,便轻手轻脚地褪下衣衫。 明亮的灯火倏然熄灭。 只有暖黄的矮烛发出幽微柔腻的光,光下,暴露在空气的身躯消瘦却不显羸弱,骨肉匀称如山水勾描,可原本雪白无瑕的肌肤上,却多了几道细细长长的伤口。 下水去洗,又痒又疼。 谢惊秋的下巴往水面下缩了缩,下意识咬唇隐忍。 她用手轻轻拂过这些伤口,说不出心中滋味,指腹顺着锁骨往下滑,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睫一眨,耳垂也漫上了淡淡薄红,只是眸色很快暗淡下来,神情落寞木然。 直到一双手覆上她的后颈,蛇鳞般阴冷。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道轻柔的女声惊动放空的神思,谢惊秋悚然一惊,脚下一滑,惊呼声便滞涩在喉间…口鼻转瞬没入水中! 楚离觉得好笑,连忙一把把她捞起来。 水面哗啦破裂开,谢惊秋被一股强势的力道扶着腰捞出水面,她的手下意识攀着来人的肩头借力。被水浸润的眼眸湿漉漉的,还有点心有余悸,待看清面前的人,她一把推开,语气惊慌:“你!” 楚离垂手,无奈盯着湿哒哒贴在手臂的衣袖,声音清冷:“夜深露重,这下可回不去了。” 谢惊秋警惕地盯着她,湿发贴在耳边,水墨般蜿蜒到雪白的脖颈上。 她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一时忘记了自己身上不着片缕。 “王上什么时候多了爬墙的本事?半夜三更魂灵般来谢府,应该早些和小人说一声啊,小人好去迎接———” 谢惊秋话不择言地讽刺,一时激动。直到楚离垂眸去看她,目光微妙…… 水光潋滟,春色如许。 真是好颜色。 谢惊秋对上她的视线,像是意识到什么,脸上突然滚烫一片,连忙把搭在木架上寝衣拿下来,也不管会不会打湿,严严实实披盖在身上。 呼吸一滞。 楚离看着她攥着衣袍的手指指尖泛白,随着胸膛的起伏发抖,面容也苍白。 “来看看你,谢惊秋,你怎么和吃了火药似的?” 她露出一种无辜的神色,挑眉问道。 闻言,谢惊秋冷笑一声:“王上没收到孟玉带去的话么?那可不是出于权宜之计,是我的真……” 话没说完,一股逼人的冷香突然侵入口鼻。 楚离,在吻她。 女人撑着浴桶,一手压住谢惊秋的后脑,垂下的眼眸深深,眸中光泽涌动,似乎沉浸在久违的亲密里。 谢惊秋起初挣扎推搡,可是力道还是敌不过她,只能死死抵着楚离肩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染水渍,苍白细弱。 她被亲的几乎窒息,口中毫无保留地被攻城略地,楚离似乎知道她的弱点,每当她想要逃离时,就故意去缠着她,吞噬她,直到谢惊秋觉得唇瓣发麻,楚离还在吸吮她的唇,含咬着,极其情.色。 谢惊秋在这样的轻薄和挑拨中,羞耻又恨。 楚离终于放开她。 谢惊秋低下头,死死攥着拳头,浑身颤抖。 她抬眸,这次是结结实实甩了楚离一巴掌。 “手上还有伤,这样打,手掌会疼。” 楚离轻笑,拿过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谢惊秋因此发红的掌心,也不顾自己脸上慢慢浮现的红痕,神情自若。 真不要脸。 谢惊秋心中暗骂。 “楚离,你放过我吧。” 她的声音很哑,还有些强撑起来的气力,看向面前状若温柔的女人:“我真的累了。” “别招惹我了,我受不起。” 楚离蹙眉,似乎很不解:“孤觉得,你受得起。” 谢惊秋简直要被她逼疯了,嘶哑出声:“你到底想要怎样?” 楚离的手覆上她的腰窝。 谢惊秋咬唇,“你找别人,找别人不行么?” “只要你。” “为什么?” “不知道。”楚离唇色鲜妍,眉骨还染上了水滴,她看向谢惊秋,带着一种淡淡的茫然和占有欲,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你。” 谢惊秋原本死死按住楚离的手,听罢觉得荒唐又可笑。她应该拒绝的,应该离开她,应该死心。 可是,可是……她说只要她,好像说着一种神圣的情话。 谢惊秋并不知道这样的深情款款是不是诱人的陷阱和鱼钩,她只是一条小鱼,只是……只是一个小人啊!!! 她惜命,又珍自由。她怎么能被一个步步为营的女人俘虏,成为她手中可有可无的鸟雀呢? 谢惊秋怔怔,摇摇头。 “别骗我了,楚离,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谢宝,你超爱…… 正文 第58章 谢眠 ◎“这是你小姨的独女,唤谢眠。”◎ 浴桶里两个人影贴在一起,水渍泼洒在地板上,盈亮一片。 谢惊秋的发长而乌黑,丝绸一般垂下来,尾稍儿晃悠悠落在水面上,濡湿成缕。 要被烧死了。 她想。 她的手腕被压在软垫上,另一端,随着一声惊喘,露在空气中的白皙脚背突然绷直。楚离又过来贴她的唇,和她交换了一个软凉的吻。 修长的手指轻轻压在微肿的唇瓣上,深入,捻弄齿白后艳红的舌。 楚离垂眸,细细感受那种惑人心魄的触感,神情如平静的水渊。 谢惊秋眼眸失神,眸底的亮色莹泽如水,额头上已是一层薄汗。她低低喘了一下,禁不住拨弄,握她的手腕,推搡。 “不……不来了……楚……” 她涩声恳求:“……楚离。” 楚离抵上她的额头,唇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谢惊秋不受她蛊惑,愈发觉得她恶劣,咬着牙就是不肯作声。 直到水温变凉。 屋内的烛火被吹灭,朦胧昏暗,谢惊秋模模糊糊被人抱去床上,身下陷入柔软的棉被,紧紧蹙着的眉头才松下来,她感到有人正替她轻柔擦拭身体,也没力气去管,就这么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色大亮,谢府的仆役有条不紊地开始洒扫各处庭院。 叫小梅的侍女来到了惊秋所在地院落,她面容娴静,举止也知分寸,听着房内毫无动静,就轻轻敲了敲门。 保证里面的人在能听到的前提下,声音不至于太过刺耳。 “没人么?” 她等了等,奇怪地眨眨眼,后加重了力道,还是没人回应。 她又不敢直接推门而入,只能眼巴巴站在房门前踌躇徘徊,想起主子刚刚嘱咐她的话,神情犹豫。 就当她抬手,决心直接进去时,却听到屋内终于传出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小梅心中大定,站在门前静等。 “谢姑娘?”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小梅怔怔看着,脸上终于露出些十三四岁的人应有的娇憨,眼前雪白的面容素净薄艳,因为突然暴露在阳光下,略有些不适地侧眸。 小梅想起这位大街小巷的传言甚嚣尘上——— 今日一见,果真有仙人之姿。 谢惊秋瞧清楚面前僵住的人,忍着身体的异样,出奇冷静:“是家主要找我么?” 话一说出,发现自己的声音倦哑,眸底微愣。 小梅却被这一声问惊得回了神,忙不敢再看,也没多想为什么谢惊秋知道她来的目的,只喏喏低声道:“谢姑娘,是我们家主有请。” 终于来了。 谢惊秋知道逃不过,此时也不慌乱,心中却觉得有点好笑,这谢秘仪狐狸似的心眼,知道她回来定会细细盘问,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好,等我换身衣裳,便随你去,劳烦稍等片刻。” 小梅拱手,呐呐道:“不敢。” 秋季暑热未褪。 谢惊秋回到房间,刚拿起套圆领的轻薄衣衫要穿,手指就一下子僵在空中。 脖颈,腰腹,某些地方的酸软还未完全褪去,浑身都是一种倦怠惺忪的疏懒,脖颈下的布料盖着怎样的风光,她清楚得很,于是抿唇面无表情把手中的衣服放回去,她转而挑了一套素雅的水色交领。 楚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不被谢家安排在府中密密麻麻的眼线发现,进别人家门来去自如,真是好本事。 昨夜的场景猝不及防闯入脑中,她狠狠咬了一下唇,让自己清醒一些,莫被乱花迷眼,落得身心皆失,任她人弃之如履。 她摸不清楚离的心。 这一路太累了,如果得一人相守,那人必定是与她同心,知晓彼此苦楚志趣的人,而不是一心只有占有,勉她人所难。 谢惊秋想到这里有些恍惚,梦中神魂颠倒互拥缠绵,竟让她生了些期许,可这世上,向来难成人愿…… 她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小梅正守在门前,见状在谢惊秋身后一步跟随,其实低眉悄悄打量她,随之目光一凛。 女人眼底的漠然稍纵即逝,如一场幻觉。那浅色的眸子,在更为疏淡的光线下,实在是显得过分清冷了。 谢惊秋见她僵在原地,回眸不解道:“走吧?” 小梅连忙跟上,暗骂自己没用,同时庆幸着,这位新归家的小主子,似乎脾气也不是很好. 谢府的风格不像是王宫那种连圆柱子都喜欢雕花砌筑的奢华大气,而是那种隐约暴露在行人眼里的雅致情调。植种的花草疏朗,被人精心裁剪后层层叠叠坐落在山水间,清水涓流,如碎光浮动。 谢惊秋心中赞叹,眼睛却不敢乱瞄,只是一本正经走着路,慢慢却发现,跟随小梅的提醒走,她们两个人越走越偏,最后竟然来到了一个荒芜已久的练武场前。 一排草靶齐整排列,远处,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笑语宴宴,白发老妇任她拽着袖子撒娇:“老祖母!我也要射箭!” 谢惊秋一开始隔得远,没进草场,听不清她们的对话,只是前脚刚踏进来,就感到一股威胁直扑面门,箭矢堪堪擦过眼睛,划伤了她的侧脸。 谢惊秋瞳孔微缩,上手一摸,温热的血就顺着指缝流到手腕。 她平静地盯着不远处的草靶子,上面的箭羽还在颤动。女人刺过来的眼长而细,给人一种寡淡无情的意味。 “祖母……眠儿是不是闯祸了……”那个女孩呐呐呢喃,看着谢惊秋的脸,像是吓坏了的雏鸟一般,使劲儿往女人怀里躲。 “没有。” 谢秘仪低头,一双大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眠儿只是不小心罢了。” 谢惊秋淡淡望着她,谢秘仪同样也在瞧她。 这么远的距离,也不知道能看出什么来。 谢惊秋低头,任她打量。 脸上的伤口除了一开始下意识按了一下,现在没有了阻止,血线更是诡艳地淌到下颚,显得有些可怖。 小梅催促谢惊秋:“小主子,上前去吧。” 那个女人一身墨色锦衣,黑丝绸的冰冷质感在阳光下泛出琉璃般的光泽。 她的眉毛长,直飞入鬓,唇薄,似眼无情。 谢秘仪把颤颤巍巍的女童留在身后,也徐徐走过来,她看着僵在原地的惊秋,勾起她的下巴,细致地把绢布按上去。 “稚女无状,你没事吧?”她叹气,也不知道是在怪自己没有看好孙女,射箭不知轻重误伤了人,还是怪谢惊秋扰了她们的雅兴。 谢惊秋更倾向于后者。 她跪下,留着谢秘仪拿着染血的绢布一脸兴味地打量着她的脸,面容似乎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晚辈……惊秋,见过谢大人。” 动作行云流水,知礼守节,一丝不苟。 看起来是一个懂分寸的人。 谢秘仪挑眉。 “谢大人——”她咂摸着这句话,好似颇觉不满,又将谢惊秋这三个字在口舌滚了一圈,垂眼瞧她:“果然是我谢家的孙女,当真是相貌堂堂,姿容不凡。” 谢惊秋心中冷漠,面上却浮上一层畏怯。 “不敢……大人谬赞。” 谢秘仪平静地看着她。 比起身后刚刚哭出声的孩子,这样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才更是可用。 她这个处在风口浪尖的好孙女,曾想出奇招护住了清原,刚刚飞箭差点夺命,脸色微变却不发一言,可见心性也不错。 至于露出的些许畏怯之意……倒是似真似假。 谢秘仪轻笑一声,把人扶了起来。 谢惊秋用绢布按着伤口,一言不发。 “既然知道我是谁?竟还唤我大人?” 谢惊秋抬眸,终于露出那双黑眸:“祖母。” 谢秘仪转身,对着小女孩招招手:“眠儿,过来!” 女孩见状抹了一把眼泪,一步一趋慢慢靠近。 谢秘仪按着女孩稚嫩的肩头,把她推到谢惊秋面前,谢惊秋看着泪眼朦胧的孩子,有点摸不清她的意思。 “这是你小姨的独女,唤谢眠。” 她介绍了几句:“她的阿母是太常司的主事,后日,王上要去曌明山封禅,她忙的紧,经常不回府,父亲在她出生前就病死了,你是她姐姐,便看护好她,让眠儿和你一起住吧。” 原来是要她帮忙看孩子? 封禅?楚离向来无心做这些鬼神之事,怎么突然要去封禅了? 正文 第59章 子嗣 ◎楚离的影子便把她的全身都笼罩住了。◎ 眸底一抹亮华闪过,谢惊秋恍然回神,容色徒然黯淡了些许,她转头看着屋外昏沉沉的天暮,令人唤来谢眠,考校她昨晚的功课。 明日就是封禅大典,楚离回都城不久,正是整顿王廷濯才善任之时,这些年来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本就对这位弑母之君颇有怨言,大典那天大赦天下,各城广开万民宴,其余三国使臣必定来永安相贺,不仅可以提高王权震慑佞臣污吏,还能得获民心,一举两得,加之前些阵子除掉不少贪官,这一回借着击退虞国之机,将封禅一事提上日程,那些文武百官绝不敢说一个不字。 先王老年昏庸,大权旁落已久,左右丞相权倾朝堂,有实权的官位大半都被她们的门生亲信侵占,这些人身居高位,嚣张跋扈,亲近楚氏王族的官员敢怒不敢言,只敢上书催着楚离快些濯选男侍,而后诞下亲女,稳固王廷。 否则有些人蠢蠢欲动,楚氏大业将毁。 但是现在,她们看到了别的希望。 楚氏的希望,黎国的希望。 但是这希望对惊秋而言,并不是一个安慰。 她徒然清醒,心中所有庞杂又滞涩的念头全部冷透。是啊,楚离并非她的爱人,而是天下的母亲,即使她有着雷霆手腕,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而她,是个女人。 楚离的视线永远都不可能集中在她的身上,君臣君臣,她甚至连臣都不算。 谢惊秋啊谢惊秋,任你的念头千回百转,那些梦呓似的嗔痴爱恨也不过是一场竹篮流水,无果无终,既然如此,又何苦,何必痴缠。 一双小儿细嫩的手怯生生捏上她的衣袖,摇了摇。 “大姐姐,你怎么哭了?” 谢惊秋一惊,下意识一抹,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泪。 “风吹到了。”她柔和地对神情懵懂的谢眠笑了一下,也觉得水沁过的面庞有些冷意,于是忙解下大氅,给眼前这个穿着淡绿衣衫嫩竹般的小儿披上,蹲下来,笑着问:“入夜冷,怎么穿的这么少就来了?” “穿太多身形臃肿,王……老师说,女儿应正衣冠。”谢眠披着一个不太合体的衣服,一截细锦搭在地上,有些滑稽,但是她抿着唇,一双花瓣似的眼睛露出些严肃,霜雪般的冷和某人无端相像,谢惊秋一愣,真觉得自己是被蒙蔽了双眼,神思全被楚离夺了去,见谁都像她。 忽略心中的一丝异样,她牵起女孩的手,把女孩拉进主卧。 “昨日你老师教的文章可背好了?”谢惊秋结下大氅,随意折好放到暖炉一旁,眉眼被炭火映地通红,她含笑挑眉,看向坐在书桌对面身姿挺拔的女孩。 “自然,大姐姐检查便是。”谢眠歪头,眼中狡黠,孩子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谢惊秋坐下来,听着她扭着头,声同晨曦青鸟脆鸣。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谢眠一气呵成背完全篇,毫无磕绊。 “看来是下了功夫的,不错。”谢惊秋抬眸瞧她,随意问道:“这篇文章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嗯……”谢眠想了一会儿,老师之前为她通译过此篇,她眼眸一亮:“天下大难,常始于微末,君子居安思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古之多少名篇熠文,劝诫上位者勤勉尽责放远耳目的不知几凡。 “还有呢?” 还有?谢眠犯了难,咬唇苦思,过了一会,她的眼睛晶晶亮,期待地看着谢惊秋,道:“有志之士成就大事业,必要有豁出去的决心,在大难中正身,力挽狂澜,绝不可……以保全自身为首要,否则畏首畏尾,难成大事。” 六岁的孩童理解到这里已是不错,看着谢眠隐隐勾起的唇角,谢惊秋抬眸笑问:“还有?” 怎么还有!谢眠低头冥思苦想,却怎么也寻不到答案了,她急切问道:“还有什么?” 谢惊秋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氤氲的白烟,话极平静:“古今多少名士,以忠言进谏为大功德,革新除旧推行新法,心是好的,法令亦是好的,却能令当世大乱,百姓苦恨……” “小妹。”她话音一转:“人的目光,不可只窥脚下寸土,亦不可只见长远,忘记脚下是怎么一片土地,只有行事思量周到,世无大难,何必力挽狂澜?” 谢眠将懂未懂,只道:“可是,老师曾说,大难亦是大运,福祸相依,上位之人有时必要择选一二,即使落得暴厉之名亦不可惜,让眠儿不要怕。” 谢惊秋有些诧异,这话却也不错,她点点头:“的确,事无周全,尽力而为。” 她蹙眉,忽而问了一句:“你的老师是谁?” 为官之道在忠王爱民,这个所谓老师教的怎么…… “是……”谢眠抿着唇,绷着小脸,摇头道:“阿母不让我说。” “是我。” 外面突然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密如银针。突如其来的女声混在在雨中如同暗夜里惊醒梦中人的冷鸣。 女人推开门,墨色的裙摆已经染湿,她低头收起油伞,直接迈步跨进门框,修长的手腕抖了抖伞柄,亮色纸面上粘沁的雨珠便随梅枝滚落。 “王上。” 惊秋忙拉着谢眠行礼。 楚离见她们二人跪在地上,走近来,垂眸哂笑,黑寂寂的瞳闪过一丝玩味:“谢惊秋,你什么时候这般守礼了?” “谢眠之师竟是王上。”谢惊秋看着一旁眼睛亮亮,神色带着孺慕之情的谢眠,心中不由疑惑。 “昭玉,你先去外屋读书,诵出声音来。” 楚离关门,对女孩命道。 “是。”女孩闻言乖巧应声,端端正正又行了一个礼,转身走远,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谢眠的字是昭玉么?君子如玉,却是好听。 谢惊秋凝目,听着雨声和孩童诵读声混杂,思绪萦绕。 楚离自然地阖上连接内外两室的门,像是再也熟悉不过,再抬眸,楚离的影子便把她的全身都笼罩住了。 谢惊秋神情一僵。 “楚眠人小,见我却并无拘谨。” “惊秋,你紧张什么?伤好不久,别跪着,起来。” 话这样说,她却站着一动不动。 谢惊秋正震惊于刚刚楚离对谢眠的称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一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站起。 谢惊秋才回过神,声音涩哑。 “……先王,竟还留有子嗣么?” “不错。”楚离靠近,拉着谢惊秋的衣袖把人抵在书桌旁,她勾起惊秋一缕黑发,慢悠悠问:“你可知何为鬼胎?” 【作者有话说】 楚眠背的文章,出自《晁错论》——苏轼(宋) 正文 第60章 澄心 ◎“乖,别咬。”◎ 鬼胎……人死婴活。 谢惊秋掀起睫羽,难掩震惊。 “其实这是一件幸事。”楚离挑眉,摩挲着她的手捏她的指节,语气闲闲:“人还剩最后一口气,算不上死透了,还能留下个女婴,也算她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谢惊秋被她缠着按在桌上,推搡了几次不得,气喘吁吁:“王上,你到底要做什么?” 楚离不解瞧她,手顺势握住她纤薄柔软的腰肢,“我以为你会懂。” “懂什么?”谢惊秋有些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惶然的猜测让她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你不高兴?”楚离凑近,瞧她如湖水潋滟的眸光,眼里是谢惊秋不敢确信地热切欲.望:“这孩子从小放在谢家养大,将来会成为我的女儿,孤的太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必要什么男人,你我恩爱百年白头到老,难道不好?” 这样的话说出来,谢惊秋不由怔住。 昨日多少愁思,心中几番心疑之念,在这样带着蛊惑的语气里似乎也清明许多,她当然知道眼前的人没有她说的那么情深意浓,心中还有不少事情相瞒,曾经猜过多少遍,疑过多少次,这些印记,都在渐渐模糊的记忆里飘散。 谢惊秋垂下眼皮,轻轻握住她的手臂。“你是要放过谢家了?” “放与不放,都在惊秋一念之间。”楚离亲了亲她的耳垂,直到那皓白细腻的皮肤染上艳丽的红。 谢惊秋抬眸,眼里黑白分明:“王上什么意思?” 窗外雨声残响,伴着孩童尚显稚嫩的声音,落在夜里,听的人心底空明,将最深处的东西也暴露无遗,难以藏匿。“谢秘仪罪无可恕,必须付出代价。除她以外,其余谢氏一族我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谢惊秋了然:“所以楚眠一事,谢秘仪不知情?” 楚离挑眉:“当然,否则那么小的王妹放在她手里,我可是日夜不得安眠了。” 日夜不得安眠?谢惊秋奇怪地看她,一脸不信。 “好了。”楚离屈指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声音出奇温和:“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我放过谢家,你与我成亲,如何?” 她凑近一遍一遍问:“……好不好?” “王上说的这些话,让人不敢说好。”惊秋垂首,低低笑出声来,乌发蜿蜒在耳后,像是落墨的线。“况且与我成亲,你那些大臣的折子恐怕要堆成山了,怕是有人借机生乱,颠倒乾坤。” 她抬眸,目光如剑刃上薄薄的寒光,“还是说,王上就是要这么做?” 楚离让还在规矩诵读的谢眠出去。 袖子扫落玉器瓷碗,叮铃响了一片。 谢惊秋被压着肩膀按在桌上,腰身被迫弯出一个骇人的弧度,她却似乎不惧,眼尾含情,带出抹柔软薄红,竟是有点挑衅:“做什么?” “谢惊秋,你真是……可恶极了。”楚离俯身,发丝垂落彼此腰间,她咬上惊秋的侧颈,感受着这具颤抖的身体,语气带出几分咬牙切齿。“引蛇出洞是真,成亲也是真,这亲,你不结也得结。” “王上好生霸道。”谢惊秋弯眸,“既然你打算放过谢家了,那么让我来这里探寻证据只是其一,王上到底要我做什么?” 楚离看着谢惊秋微微喘气,胸口起伏,把人揽在怀里,继而拉着她的手便出了门。 夜雨淅沥,谢惊秋觉得她简直是有些疯了。 被人拖着拽着,交握的手生疼,话也不敢高声:“你……你明日不是要去封禅么?这要是淋雨发热,可要成为天人的笑话了!” 这一路不知为何没有看守仆从,谢惊秋有些慌了。 “怕什么?”楚离把她拉上马,揽着她,下巴搭在她的肩头,语气轻描淡写:“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看。” “非去不可?”谢惊秋咬唇,脸上被雾蒙蒙的雨滴打湿,芙蓉照水般的美人面。楚离垂眸,轻轻在她的侧颈落下一吻,将离未离时,又亲了一下,啄米似的。谢惊秋被她弄得方寸大乱,要提防挡着雨不说,还要去推后面温热的身体。 两人出了城,一路无阻,也无人。 直到两人到了城郊一处行游美地。 夜色浓郁,月光映照的深湖上雨声涟漪,水波细纹漫散而去,不知行踪。湖中间,驻泊于石桥阴影之下的游船画舫高低起伏,叠木重重,如同一番剪影。 远离了游人喧嚷,这番景象不可谓不摄人心魄。 远处,两人一马立于湖边。 楚离下马,把手递过去。 谢惊秋并没有握住,而是打量着周围,最终,视线定格在湖边那个女人和她身旁明显是来接她们的游船上,船头雕刻的兽首挂着灯,在雨雾中朦胧,只能照亮一小部分。 “这是做什么?”谢惊秋疑惑不解,柳眉轻蹙。 楚离接过船妇递过来的伞,微微一笑,墨袍在滴水也毫无顾忌。“你下来,便什么都知道了。” 谢惊秋不疑有她,只能乖乖下马,心中惴惴。 两人撑伞,没有进船,反而来到了桥上。 看着楚离递过来的宛若天成却也见精心雕琢痕迹的玉簪,谢惊秋愣住,旋即抬眼,湿漉漉的眼睫下,眸光震颤。 “你们清原的习俗是定亲于美人桥上,永安却没有美人桥。” 楚离不在意她僵住的神色,一向沉静深邃的表情如今似乎有些无奈,她侧头,一手撑伞一手把发簪从容地给谢惊秋戴上,后者感受到她靠近时骤然呼洒的气息,木头一般只知站着,看起来又惊又呆。 “谢惊秋,簪成情定,永世为好,你不说话,孤便当你应了。” 喉咙酸的厉害,湿透的发丝贴在雪白的面容上,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 真是庆幸,此时斜落在脸上的雨。 谢惊秋静静地想。 她感到眼角积存不住的温热,声音哑涩:“王上…不必做这些的。” 楚离把伞上前一步,“谢惊秋,你这是在哭么?” “……没有。” 惊秋垂眸。 指腹点在那湿凉柔软的脸颊上,楚离弯唇,“撒谎。” “在军帐那日,你虽有情意,却并且与我完全坦明心迹。”女人靠近她,浓丽艳俊的眉眼多了几分晦暗,她抬起谢惊秋的下巴,低头咬上去。 谢惊秋任她施为,只是对上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道:“我……” “你什么?” 谢惊秋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有些想笑,刚开口:“我愿……” 纠缠的气息中,话还没说完,楚离便箍住她的腰,贴上彼此的唇。 力道很重,近乎粗鲁。 谢惊秋应她。 “我们去船上。”楚离轻笑,与她鼻尖相抵…… 夜色更浓,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在桥下了。 湖中央,船边水波晶莹,微微泛波。 修长的手拨弄琴弦一样覆上她的背,勾画摩挲,尽在她的敏感之处,谢惊秋被她缠着一起沐浴后,就被拉到了船舱柔软的锦被中。 被压在船上做这些事情,外面虽没什么人,但…… “乖,别咬。”楚离见她不肯作声,屈指探进她唇舌,纤长漂亮的眼睫低垂着,凑到谢惊秋耳边问:“没有人听到,怕什么?” “你慢些——”谢惊秋被她弄得崩溃,那张冷淡的脸上,眸底最深处的欲望随着她的情绪起伏,谢惊秋隔着水雾,失神地望着,抬起下巴小兽般亲昵地去靠她的肩颈,咬她的手指,软声求饶。 还是再次被逼出了泪。 天边泛青,许多人还溺于梦中。 楚离不紧不慢地拢她湿漉漉的发丝,将人揽在怀里。 谢惊秋身上长年有种轻幽的药香,如今仿佛浓烈了更多,她刚刚还痴迷般吻她,眸光沉溺其中,在令人神魂颠倒的欲.望里,她也想忘却过往所有。 但…… 楚离眸光清湛。 想来梦醒碎若残影,本就算不得什么,真正让人留恋的不过是梦中激荡的心绪,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罢了。 正文 第61章 持刃 ◎谢惊秋挑眉,这还真是找对了人。◎ “你要去玄羽卫学武?” “怎么?你觉得不可?”孟玉挑眉,颇有些气恼地看着对面穿着王女常服的楚莫。 这些年来,她的确成长了许多,无论是言语还是神态。稚气莽撞的少女已经慢慢褪去棱角,变得更为自得洽然。 楚莫见她非去不可的架势,柔和的眸光一顿,旋即失笑:“自然不是,只是阿玉你与练武一术……” 她委婉措辞:“着实有些不合适。” 孟玉白她一眼:“别以为以前都是你保护我,*等我学成了……” “你来保护我?”楚莫偏了偏头,秀丽的眉目露出几分逗弄。曾经口舌相讥,两个人都忘了她们曾在多年前彼此落魄之时,互相扶持,努力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以至于两心分离,南北歧路。 而现下的打趣,在孟玉眼里仿佛是梦一般。 终于要慢慢好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 她想。 “你还用别人保护?”孟玉干笑出声。 “的确不用?”楚莫拉她的袖口,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周围晕红,她定定望向孟玉,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这种眼神孟玉有些熟悉。 好像……王上看谢姐姐的时候也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孟玉心下一慌,忙甩开她的手,话竟是结巴了起来。“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楚莫奇异地瞧她脸上腾起的红云,轻声反问:“这就算动手动脚了?” 女人之间的那些事,孟玉这些日子也是了解的透彻。 楚莫好笑地看她把手按向胸口,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孟玉皱眉,神情中带着几分迷茫:“我的心跳的有些快,很难受。” “是么?” 楚莫定定瞧她,眼底露出难以察觉到的锋芒,其中氤氲着毫不掩饰的情感,让孟玉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阿玉,我要走了。” 孟玉看着她眷恋不舍的神色,心中一慌:“去哪儿?” 楚莫笑起来:“去慕城。” 她耐心地解释,原本盘桓在胸中的所有郁气都温顺下来,“慕城所处之地,向来是兵家必争,王上既有心一统中原,那我必要去助她一臂之力,更何况,离着永安远了,看不见这女人得意的样子,我也心觉痛快。” “要待多长时间啊?”孟玉眼一酸,低低急急道:“那你还回来么?” “短则几年,长则一辈子。未来之事不可预知。” 楚莫抬眸,弯了弯唇,朗然淑丽的眉眼温柔至极:“你希望我回来么?” 孟玉不说话。 楚莫看着她,半晌,颇有些落寞地垂下眸子。 两人静默的站了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马蹄声。 披甲女人叩响房门,语气冷硬:“楚莫,我们该走了。” “二姐太过心急,就不能再给本王些时间?” 楚莫看着房中簌簌燃烧的烛火。 “楚莫。” 楚阡哼了一声,低下头:“别以为就你可怜,快滚出来,要是误了时辰,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孟玉跑过去拉开门,看着面前一身冷雨,寒甲泛光的高挑女子,忍不住道:“二殿下?” 楚阡的面容映着身后的大雨,简直像是夜里的鬼。 她知道面前的人和谢惊秋交情不浅,僵硬地点了点头。 楚莫走过来,把不知所措的人拉到身后,对着脸色不好的楚阡平静应道:“走吧。”. 清寒的冷气顺着帘角侵入船舱,侧躺在软榻上的人柳眉紧蹙,下意识往被褥里缩了缩手。 “大人。” 车妇虽站在竹帘后,却也不敢抬眸细瞧,只是敲了敲一旁的木柱。 谢惊秋惊醒,眼里的倦意仍存,她面色微红,嘴唇干燥的厉害。 她起身,先是坐在榻上缓了缓,待到浑身的不适感淡了些后,这才拖沓着鞋换好衣袍。 “大人可起身了?” 车妇听到里面一声低低的应,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提着灯走进去,视线避开床榻边坐着的人,帮着把两旁的船帘卷好,光骤然投射进来,整个船舱显得明净安逸。 谢惊秋哑声道:“我见船在行驶,我们这是要回城?” 车妇站在一旁,恭敬道:“回大人,这船还有半个时辰就要驶回城中了。” “嗯。”谢惊秋抬眸,眼尾处的薄薄红晕带着些事后的慵懒倦意,悄然瞧见的车妇忙垂下眼。 “大人,王上留话,届时下船,会有人接引您入城。” “好。”谢惊秋不疑有她,她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也不再惴惴不安,令人拿来些点心吃下,便想出船舱晒晒太阳清醒一下。 高云晴日,远处的山峰上一丝水汽也无。 她弯腰踏出船舱,就见到船头划船的,竟是一个半大的孩童,虽说脸稚嫩,但是两臂肌肉线条明显,皮肤小麦色泽,反差无比。 车妇看出她的讶异,笑着道:“大人莫惊,这是下人的女儿。” “她自小天生神力,十三岁便可拿起重刀,平日闲来无事便会帮我行船。” 谢惊秋笑:“原来如此,小女天资实在惊人,此等神力,想来并不会默默无闻。” 车妇听她言语温柔,毫无贵人们的骄矜傲色,也生了些亲近,语气不乏欢欣。 “不瞒大人,几日后的武举结束,等到那些大人物榜上夺名,从入仕和玄羽卫中择选一二后,若玄羽卫还有剩下的名额,她也有些机会。” 比起玄羽卫身处诡谲波涛,行走刀锋的危险,更多的人想通过武举,成为将领。 因此,每次武举后,玄羽卫通常还会剩下些名额来,这时候,有意者便可以将自己的名姓誊写于竹简之上,击鼓呈上玄羽卫大营,一起争夺剩余名额。 谢惊秋走过去摸了摸女孩的头,孩子转身,眸色清澈:“大人?” 车妇忙过来接着活。 “玄羽卫出生入死,所做之事无所不忌,依我看,不如武举入仕,战场上大放光彩。” “大人真的这般想?”女孩道:“阿母阿母,你看嘛,大人都觉得还是当将军好!” 将军? 谢惊秋被这女孩的一番话逗笑。 “大人所言不假,但你小小一个人儿,还想着当将军?这可不是你一身蛮力就能成的?可没这么容易!”车妇回头对着谢惊秋讪讪道:“大人见笑了,小女年幼,口出妄言,早知如此,小时候我就不该给她读些有的没的,可把你的脑袋听坏了!” “无妨。” 谢惊秋蹲下来,对女孩道:“你真想当将军?” “那自然!”十三岁的女童短发披肩,神态颇有些意气飞扬:“我要为王上出生入死!听说曾有女高炼十三岁,携数十人,驾马救先祖于蛮贼之帐,名留史书万载,我为何就不能当将军?” “好气魄。” 谢惊秋按上女孩肩头,手下,突起的骨头瘦削冷硬,让她愣了一下。 谢惊秋对摇头叹息的车妇,道:“这位娘子,我见你教女有方,比起入玄羽卫,不如过几年让她参加武举。” “阿母!”女孩闻言,乌黑的眼睛亮亮的看向自家母亲。 车妇叹气,让她过来接着行船,然后来到谢惊秋身边,后撤了几步,似乎生怕被女孩听到,悄声开口:“大人有所不知,小女虽然天生神力,但是筋脉羸弱无法拥有内力,过几年还不知身体是什么光景,玄羽卫,我听说有健体固脉的草药发放,至少可以吊着命。” 筋脉羸弱。 谢惊秋挑眉,这还真是找对了人。 “我知道有人能治好此症,不过,过程极其痛苦,非常人不可忍,如果你有意,孩子有意,倒可以一试。” “大人此言当真?!!” 车妇激动无比,连忙把孩子拉过来,什么痛苦能比死亡可怕呢? 那孩子听了母亲一席话,也是从忧到喜,表示愿意去试。 “你们既然同意,那便一试,可我有个条件。” 谢惊秋没有滥施善心的爱好。 只是这孩子既有天赋,她便愿意加以善用,楚离想让她成为手中的一把刀,那么,她谢惊秋手底下也应该有自己的人。 她含笑对女孩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眸,目光清亮如秋水湛湛:“江无双,大人,我叫江无双。” “好,无双。” 谢惊秋笑道:“以后你便是我的徒儿,我教你武功,你奉我为师,可好?” 母亲曾对她说过,有生来神力者,肩骨瘦削尖锐,体态修长,天生是练武的好苗子,说是千里挑一也不为过。 没想到在此地有这般机遇。 “老师在上!”女孩心中激荡,但是面上竟也能压住,她顿了顿颤动的语气,凝声道:“老师既愿意救我性命,徒儿也愿为老师赴汤蹈火。” “好。” 谢惊秋看着靠近的水岸,岸边拿着王令的宫人已经在等候。 她目光一动,红阳映照无边的水域,袖下生风。 离此地不远,仅隔一山,封禅的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出城,身后的百姓不少带着孩童夫女相随而去。 谢惊秋看着一条金泽大鱼跃上水面,激起涟漪千层。 “景家……姜家……” 谢惊秋微微一笑,这些老狐狸,也终于要露出水面了。 正文 第62章 比武 ◎这谢娘子真的深藏不露?◎ 谢惊秋三人上岸,面前的阵仗着实有些大。 城门前,百姓围成一团,好奇又畏惧地看着前方隔着一处空地站着的百来个官娘子们。 “是玄羽卫啊,这些娘子真是个个高挑俊秀!” “是啊是啊,要是我家男儿被其中的一个看中,那真是烧高香了——” “她们这是要干什么?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不远处静立的宫人,谢惊秋有些惊异,这来接她的,里面竟还有一个老熟人。 不过这人的目光并不友好,上下打量着她,带着些敌视和好奇。 柳美人神色懒懒,见谢惊秋在她无礼打量的视线下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忿,而是平静地看着她,颇觉无聊,冷哼一声道:“谢惊秋,你看见后面的人没?都是王上给你的,个个身怀绝技武艺高超,是玄羽卫的好手,你可要好好用她们,别全搞死了。” 她的语气很不屑,心中不满。 谢惊秋这样空有皮囊的废物,把这些人交给她,让她领玄羽卫统领一职,真是不知道王上怎么想的。 还未等谢惊秋出声,后方围观的百姓们便如沸水滚过热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大都是对谢惊秋任玄羽卫统领的不可置信,零星几个因谢惊秋守城之事感动,替她说话的,也被质疑的声浪淹没在人流里。 柳美人心中得意。 但当听到有人说王上色令智昏也不为过时,她原本笑盈盈的眼睛突然冷下来,带着些许微妙的神情,也不敢再大声说话让后面的百姓听到了。 毕竟三日后就是武举,她除了要把统领的玉牌交给谢惊秋,她们这些人还要去城外玄羽营,把武举的事情安排好了。 女人一步站到谢惊秋旁边,恨恨低声道:“都怪你,连累王上的名声。” 连累? 谢惊秋眨眨眼,看着她说到楚离时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崇敬,福至心灵。 她早就听秦月说过,玄羽卫中有几个是楚离的狂热追随者,能把楚离从小打到学的武功如数家珍地当作自己一步步追随的脚步,想着为王抛头颅洒热血,九死不悔。 “柳妹妹。”这女子娘子比她小,还在宫中陪着楚离演过戏,想必是她的心腹,谢惊秋这人爱屋及乌,也不生气,觉得她有些赤诚可爱,于是道:“既然王上有令,你手中的玉牌给我便是。” 一拳打在棉花上,柳美人气急,握在腰间长剑上的手也动了一瞬。 刺耳的冷兵器刮擦声。谢惊秋下意识后退半步,袖下掌心一拢,内力凝聚。 江无双不知道谢惊秋会武,只觉得她是个书生,文质彬彬不善武功,她也听说过谢惊秋在清原的事情,但只觉得兵走险招,老师本事会不会武功还有待商榷。 只余和玄羽卫的人起冲突? 别开玩笑了。 她一把扶住自家老师,对着面前的女人气愤道:“你做什么吓老师?!” “老师?”柳美人退后一步,看着面前这个蜜色肌肤长得很结实的小孩,冷哼一声:“谢惊秋,你什么时候找了个莽妇做徒儿,还是个小屁孩?” 你才是小屁孩?你全家都是小屁孩!! 江无双生性比较护短,再说这人明显对老师有敌意,上去就要给她个教训。 谢惊秋拦着她,对她轻声道:“她是玄羽卫的人,也是王上肱骨,不得无礼。” 谢惊秋不想让她和柳美人起冲突,江无双是自己刚收的徒儿,而柳美人既然连楚离都与她演过宠妃昏君的把戏,定也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本事,值得楚离如此信任。 “哼,黄毛丫头当真胆大包天,是女人就别躲在身后,别和你老师一般,躲在她人羽翼下做个鸟雀宠儿。” 这就是赤裸裸的侮辱了。 江无双被她阿母拦住,咬牙切齿就要冲上去揍人,也没考虑过打不打得过。 谢惊秋知道此时不能再隐忍露怯,后面是玄羽卫的高层之人,还有一无所知的百姓…… 而今日封禅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她可不想刚接过统领玉牌,就被下属当作软弱无能之辈失去人心,难以御下,帮不了楚离。 也被人看轻。 “何必逞言辞之勇,看你腰间剑柄上刻有柳字,想必是家传剑术绝学,可敢与我在擂台相斗?” 谢惊秋看着面前有些震惊,用看傻子的目光盯着她的人,微微一笑,语调温柔地不像话:“怎么?柳妹不敢?这可是你们玄羽卫的老规矩。” 柳美人被她一笑中无意流露出的几分风姿迷了眼,回过神来羞怒又气愤。 王上就是被这样迷了心智的吧! 她不一样,只迷恋权力和本事。 待她在擂台打败她,玄羽卫玉牌就可以自己留下,以王上对玄羽卫权柄变动随心所欲的性子,也不会维护一个败在擂台的弱者吧? 这是玄羽卫的规则。 论谁也说不出什么。 王上不该被美色迷了眼,柳美人想,那样煌煌如天女下凡的人,就该冷心冷清,只追求天下才是。 而王上手中最锋锐的那把剑,也只能是她柳习文。 习文,是她的字。 “我不敢?好好好,既然谢娘子向我柳某约斗,我自然奉陪!” 她冷笑连连。 虽然不敢杀了王上的情人,但在擂台上打的她惨一些,她柳习文却也是能做到的。 很少有人知道,她可是玄羽卫的副统领。 身后,那些玄羽卫高层面面相觑,有的向来与柳习文这个只在楚统领之下的副统领关系不错,自然是期待不已,而那些追随王上,一心狂热相信楚离眼光和决定的人,虽然对谢惊秋有些担心,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们也需要弄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是否值得王上如此重任。 秦月也在其内。 她不言语,也隐隐有些担忧,她是知道谢惊秋有真本事,但是除了束蛇术,谢惊秋也没展现出别的武功。 要是只用这个对待柳副统领,不够用啊,最多打个平手,毕竟玄羽卫也练束蛇术,谢娘子也不是第一次接触玄羽卫,怎么会不知情呢? 这时候谢惊秋也看见了她,对她微微点头,长长的眸子在阳光下弯起,眼底是惯常的温和,姿态从容。 秦月一愣。 难不成,这谢娘子真的深藏不露?. 其实谢惊秋哪里是深藏不露,她是有些兵不厌诈的手段。 医家中人,病患有时翻脸闹腾叫人叫苦不迭之事,也不是遇不上。 她会些暗术也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而玄羽卫约斗嘛。 百无禁忌。 谢惊秋站在擂台前,看着面前抽出长剑蓄势待发的柳习文,叹了一口气。 遇到她这样用医家手段的人,也算倒霉。 她的手段算不上光明正大,但是她却今日不得不立威,否则后患无穷。 谢惊秋曾经在玄羽卫大营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便已经知晓,要想在玄羽卫中让人心服口服,不是说出来的,只能打。 对于这些在黑暗中游荡的幽灵鬼客,没什么比自身的本事更让人尊重畏惧。 乱世如此,她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准则。 谢惊秋平静地看向柳习文,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秦月看着她沉如冷玉的眸子,仿佛回到了清原,那日武选的日子历历在目,眼前人依旧眉目锋利。 恍若……隔日。 谢惊秋此时也接过了一旁谢无双递给她的长剑。 她道:“柳娘子,可要小心了。” 柳习文看着她,黑眸一弯,神情中的轻慢已然消散不见。 “该小心的是你!” 而在百里之外,群山连绵。 同样有刀剑相撞与冲杀叫喊之声。 黑云翻滚,雷声阵阵,百里不同天。 淅淅沥沥的冷雨仿佛某种前奏。 景家的府兵悍不畏死保护着自家主子突围,却被高处山林中不时冒出的长箭刺穿心肺,无数的哀嚎震碎云霄。 东西南北,各有刀剑相撞之声。 这个三面封闭的山谷成了屠宰场一般。 “给老妇滚出来!”景卓云嘶吼,对着前方的数不清的人影。 她的眼底猩红,额角的青筋凸起一片:“楚家小女,难不成只会些弑母的肮脏手段么?!” 她唾骂,杀人,一次又一次擦掉脸上的血。 直到眼前银光一闪,一柄箭矢插入她的眼。 她再也说不出话了。 “景卓云伏诛,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山谷中回荡着这样的呼喊,所有的冲杀哀嚎霎时一静。 峰巅雷霆若隐若现,楚离于万人之上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满是鲜血的脸,她右眼之下,雪白的皮肤被剑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狰狞可怖。 “景家是姜家一大臂膀,王上就这么斩了她,就不怕姜家人狗急跳墙?” 一个老妇站在她身旁,神色忧虑。 毕竟姜家是替楚王打下大半个黎国之人,现在还有心腹留在永安,门生盘根错节,景卓云死了,原本便随着她亲近姜家的势力定会转投姜家门下,毕竟楚离从登位起,对叛党佞臣,用的都是雷霆手段。 即使如今楚离的势力已经渗入王廷,但与其相信一个根基不稳的“厉君”,还不如支持前朝时就名震中原的定北王。 谢修兰毕竟是个老臣,心思比楚离还要深,她已经打算好了,定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楚离现在就发难姜家,羽毛未丰,这样做无异于自毁根基。 “谢医工不必担忧。”楚离对她轻轻一笑。 “姜家之事,我自有分寸,必不会鲁莽行事。” “老臣自然信得过王上。” 谢修兰现在对楚离的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她之前也想过女儿的婚事,甚至连自家孙女名字都想好了,现在可真是毫无用武之地。 不过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荒唐过,至今也不后悔,便也有些释然。 秋儿喜欢谁,想与谁相伴,都可以。 只要她开心。 她和天底下所有母亲一般,有着最质朴的祝愿。 谢修兰摇摇头,其实面前这个年轻的王上,也是个可怜人。 也不知道自己女儿看上了她什么,模样倒是俊,学识武功倒是不俗,谢修兰却总觉得差一点。 到底差在哪儿呢?反正她的女儿不差。 看着一旁楚离深秀的侧脸,血迹斑驳。 那双眼睛和先王真是像啊。 就是太冷了些。 正文 第63章 温情 ◎还有谁这般小意温柔,心细体贴◎ “她们这是在做什么?”谢修兰蹙眉,心中略有些不安。 许多人都降了,周围都是她们扔下兵器的冷响。但有一个隶属景家的兵士身处边缘,竟趁着所有人没注意,跑到了山峰处。 她点起了烟火。 “还能怎样?”楚离看着她的动作冷笑:“……给永安报信呢。” 景卓云生性多疑,永安遍布眼线,这次,为了利用封禅一事诱景卓云与其党羽出手,除了一些必要的侍从,楚离命玄羽卫留守永安,一个也不得跟随。 而明将军带着部下早早埋伏在封禅必经之地落日山。 这才成功围杀逆贼。 不过像景家这样的士族,有余党在永安城中是免不了的事情。 楚离的目光透过这片血地,望向远处的城池,谢惊秋,别让我失望啊. 永安早就乱了起来。 “还打么?” 谢惊秋的剑死死压住柳习文的剑身,后者额头细汗密布,恶狠狠盯着她,像一只落败但并不怎么服气的狼崽。 柳习文看着百姓们乱成一团,城中传来许多烧杀劫掠的呼和,早就没了再战的心。 她察觉到谢惊秋卸去了力道,也收回剑。 柳习文挑眉:“哼,下次再比。” “乐意之至。” 谢惊秋蹙眉:“这些余党大都是穷苦人家的百姓,被景家愚昧,这才成了死士,与其对她们赶尽杀绝,不如给她们一个机会。” “你说的容易,这些人已经认了死理,视你我为仇敌,如何才能回头?” 谢惊秋转头对着玄羽卫道:“你们入城去,打落这些景家余党的武器,将她们打晕了也没事,尽量留她们一命。” 说完,她从左到右看了看后方的玄羽卫:“你们都是王上的肱骨,对这些武功内力皆低于你们的贼人,应该不必以杀为胜吧?” 秦月此时站出来,语气朗然:“自然,一切但凭谢统领差遣!” 原本外面的百姓收到城中有贼人作乱的消息皆惴惴不安,听到了谢惊秋的话,个个终于冷静下来。 而玄羽卫此时也觉得这样对敌人不赶尽杀绝的态度有些新奇,反应过来,她们其中有的觉得不屑,有的却心中莫名一暖。 但最终,每个人还是听命而去。 柳习文站在她身旁,奇怪的看了谢惊秋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她还是忍不住道:“那些人的怨憎已经渗入骨髓,你把她们抓起来,放还是不放?这些人留下一条命,就是个麻烦,你现在不杀来日再杀,那就是个笑话了。” “我们不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麻烦的?以杀止杀,到底无法长久。”谢惊秋摇摇头,她的语气不变。 似乎她的心底总有些准则,像是某种信条,丝毫不容践踏。 柳习文看着她笃定的模样,有些微微动容,反应过来不禁羞恼,怎么被她差点说服了? 哼,等着吧,等这些人成为一个麻烦后,看你怎么解决. 待到夜浓,一双手攀上城门。 倚墙偷睡的守卫模模糊糊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穿着软甲的女子,猛地睁大眼睛,刀剑就要出鞘。 “这是王上,都打起精神看清楚了!”谢修兰在远处下马,快步走向前来,左右望了两个守卫一眼,把楚离扶着,蹙眉不已:“王上?” 楚离站在高高城门下,胸腔的血腥味还在,她笑起来:“谢医工,打开这城门,定是满地污血。” 谢修兰愣了半晌,突然道:“很快就不会有了。” 楚离歪头,神情竟然显得有些迷惘疑惑:“什么时候?” 谢修兰冷下眸子:“一统中原,天下莫不称臣之后。” 楚离原本有些茫然的神色徒然清明,竟然笑出声来,她笑得很开怀,谢修兰抬手固定了一下自己的白色面具,悄悄低眉,心道王上莫不是疯了,那她可要给惊秋捎个信,让自家女儿快点走。 楚离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淡淡看着左右两旁跪着的瑟瑟发抖的守城士兵,“开城门。” 两个士兵身形一抖,如蒙大赦。 月光下,城内静寂安和,和往常一般无二。 “这……” 众人蹙眉,对这一幕惊诧不已。 难不成出事了?留守永安的玄羽卫未能将叛贼赶尽杀绝? 远处主街传来马蹄声。 后方人马立刻抽出刀剑,谨慎不已。 楚离抬眼,眸光闪烁:“别慌,是自己人。” 随着这群人驾马临近,众兵士终于也看清了,竟是玄羽卫。 谢惊秋坐在马上,于队首与楚离相对而视。 月色清皎,楚离看着她一身风尘,伤口的疼都忽略了一瞬,竟然半晌无语。 谢惊秋看清来人,连忙旋身下马,一步作两步地跑过去,秦月连个袍角都没抓到,她的手碰到楚离臂缚的刹那,语气急切不安:“怎么伤成这样?” 她的手冰凉,只是呼吸温热。 楚离的脸看起来的确可怖,血从睫毛滴下来,如同一只鬼。 谢惊秋不敢再看,垂下眸子,唇角都要被她硬生生咬破了。 “皮外伤,看起来吓人。” 秦月和柳习文上前,禀告永安城中发生的事情。 “王上,谢统领与属下们共同抗敌,如今,永安贼人尽已伏诛,交由天牢司监禁,正待王上归来发落。” 楚离拉着谢惊秋的手腕,带着人共乘一马,垂眸看着秦月她们:“既然如此,将她们编入军营,交予明将军。” “是!” 楚离驾马离去,把所有人落在后面。 柳习文看着向王宫而去的一双人影,眸中神情不定,一会儿惊疑,一会儿又失落。 只是这一切,谢惊秋无从得知。 她现在一颗心都悬着,楚离把脑袋整个搭在她右肩,一双手极紧地揽着她,谢惊秋听着身后越来越淡的呼吸,语气轻轻:“……楚离?你说句话好不好?” 楚离轻笑,捏了捏她的耳垂。“谢统领,你再耽误,我可要真要失血而死了。” 谢惊秋一躲,沉默地停下马。 “干嘛停下来?”楚离懒懒地靠着她,闻着谢惊秋身上令人舒适的淡雅药香,无奈道:“惊秋妹妹,不碰你了,可以回宫了么?” 谢惊秋道:“不是因为这个,楚姐姐。” 楚离尽力睁开眼,好奇道:“那是什么?” “你没注意今天是什么日子么?”谢惊秋继续驾马,低眸道。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清平美满,是为团圆。 楚离这才注意到街道两旁逐渐多起来的花灯和红灯笼。随着深入城中,满城竟带着些繁华落尽的倦懈。 “你今日放那些贼人一条命,倒是让百姓过了个好节。”楚离把人揽得更紧了。 谢惊秋低眸看着小腹前交叠的一双手,带着血。 马背颠簸,谢惊秋的话却似乎无比清晰。 “以后,因为王上,会有更多的好日子的。” 今夜的沐阳殿彻夜长亮。 楚离赶走太医,非缠着谢惊秋为她处理伤口。 其实她身上也确实都是些皮外伤,谢惊秋被她闹得无法,按了按眉心,只得挥挥手让太医离开,整个房间和暖,紫炉馨香不尽。 “谢惊秋,你莫不是在嫌弃孤?”楚离看着眼前把药膏拿来的人,闲适地倚在软榻上,“我的手也受伤了,不能动,你给我上药。” 谢惊秋冷笑:“那你就流血而死吧。” 楚离望着她,奇怪不已:“谁刚刚在城内担心成那样?都是装的不成?” “人多难免演一出伉俪情深。”谢惊秋抱胸,乌发碎落肩头,看起来很有几番欺负人的样子:“王上既然手受伤了,便没法子了。” 楚离眸光一亮:“你过来。” 谢惊秋放下手,语气一凝:“你干嘛?” “过来。” 谢惊秋抿唇,一步一步走过去。 “好了,给你抹药还不成?” 她把药膏抹在手上,坐在塌边,指腹轻轻落在楚离左脸的伤口处,一点点把药膏晕开。 “可能有点疼,你……”谢惊秋对上楚离的视线,脸上发烫,动作却不敢停,“你忍着些。” 楚离慵懒轻哼:“嗯。” 好乖。 谢惊秋心中有些小小雀跃,感觉在安慰一只装模做样狡猾无比的狐狸。 “今晚不要回去。” 谢惊秋静了一瞬,没吭声。 “我现在身上都是伤。”楚离装可怜的功夫一年如一日:“你不管我,还有谁这般小意温柔,心细体贴……” 谢惊秋雪玉似的脖颈也泛出淡淡红晕,加重了力道:“……你闭嘴吧。” “惊秋妹妹,你这可是欺负人了。” 谢惊秋轻哼:“就欺负你,你待如何?” “那我可要欺负回来。” 楚离说完,按塌了谢惊秋的腰,把人揽向自己,后者把手小心抵在她肩膀上就要开口骂人,却被人一下一下吻着,唇瓣很快水红一片。 谢惊秋知道殿外有人看守,也不敢弄出什么动静,这人身上有伤又不能挣扎,呼气烫人无比:“楚离,你的伤……” 楚离放开她,看着她拿着药膏的手在发颤,指尖泛白。 谢惊秋避开她的视线,再次为她的伤口涂药,显而易见是故作平静,绷着的脸似乎都有些冷意。 “活该。”她轻声斥道。 “甘之如饴。”楚离语气轻描淡写,捧着她的脸,又贴了贴她的唇。 谢惊秋眸光一颤,冷哼一声,手下却轻了。 “你老实点,别动了。” “嗯,好。” “怎么有些痒?” “闭嘴。” 【作者有话说】 甜一下[抱抱] 正文 第64章 奇人 ◎她还有些初见奇人的倾慕。◎ 自谢惊秋领了玄羽卫统领的职,忙的简直不可开交,属下不时来禀,说哪家藏了锈迹斑斑早不知道从哪个朝代传承下的兵器,哪些官员互相勾结,在景家没落后霸占了景家几个暗地里囤积的地,欺女霸男,素位尸餐,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管真假,都被玄羽卫查到,然后报上她这里…… 一个以杀戮扬名的地方,做的怎么还有文官事? 被文书和暗册扰的三个月没睡好觉的谢惊秋,终于准备去游山玩水一日。 日头正盛,谢修兰听楚离说女儿一直在找她,好不易了却了一些关于姜家的事,被楚离大发善心赶来城外玄羽卫大营。说是大营,其实是个小城,大大小小的房屋错落在山上,隐秘又自成一体。 从山脚上来,东拐西拐,累的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气喘吁吁,刚靠近那“玄羽卫大营,闲者勿入”的牌匾,谢修兰就听到了自家女儿无奈的训斥。 “柳习文,你不在擂台赛向我约斗,一次又一次拦着我到底想干什么?”谢惊秋一身紫色劲装,腰身干净利落,褪去了长裙带来的柔弱文气,她的神情都在玄羽卫日复一日的铁血生活里带出些冷冽干脆。 看着面前的女子低着头吞吞吐吐,她真的气不打一处来。 都这么闲? 柳习文看她一眼,脸竟然红了。 江无双看看周围站岗的玄羽卫,轻声哼了一下:“柳习文,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前几天不是已经输在老师手里了么?怎么还来?还有,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老师*好不易出去一趟,被你扰了兴致可不好。” 被一个孩子阴阳,柳习文破天荒没有生气,她横了江无双一眼,语气微妙:“小屁孩懂什么?虽然你在玄羽卫仗着自家老师横行霸道,却也不去打听打听,怎么敢对我这么说话?” “你又骂我?” 看着两个火药桶又要互相对峙,尤其是后面的江无双跃跃欲试,就要打起来,谢惊秋沉下眸色,让周围的温度一寒。 江无双和柳习文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的噤若寒蝉。 这段时间,谢惊秋杀伐果断地处理了一批人,还打败了柳习文这个副统领,到底是立了不小的威。 “玄羽卫大营,任何人不得挑衅滋事,无双,你率先发难,回去把玄羽卫律条抄一遍。” 谢惊秋心中一静,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忙于公务,一直把江无双扔到大营,虽然安排了住处让她先熟悉一下,却没有给她治疗筋脉羸弱之症,想必以这孩子好动喜武的性子,肯定有所失望,又不敢去打扰她,只能暗自憋着心事,性子也变得急躁许多。 小徒儿这三个月定没少惹祸,又因为自己的缘故,玄羽卫还真没人能压得住她,否则柳习文也不会这么说。 年少的孩子就像是一块玉,最后雕刻成什么样子,就看她身边的人。 谢惊秋有些愧疚,是她疏忽了。 看着江无双低着头往回走,她把人唤了回来。 “明日老师将居士请来,为你疗筋脉。” “真的!?” “真的。” 看着江无双亮晶晶的眼,谢惊秋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一抬手,女孩还没待她开口,就笑嘻嘻地说着她一定好好悔改,还给愣住的柳习文鞠了一躬,神情郑重地道歉。“柳姐姐,我错了,以后一定不会和你这般说话。” 继而蹦蹦跳跳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谢统领御下有术啊。”柳习文叹着气拱手。 “柳娘子刚刚的话,不也是在敲打我?” “哎呀,哪有哪有!”柳习文笑着挽上谢惊秋的手臂,看着周围不敢往这边望老老实实站岗的玄羽卫,咳嗽了一声,轻声对着谢惊秋的耳朵,道:“谢统领,不,谢娘子,我是真的心服口服,这次来,是要和你道歉的。” 谢惊秋被她的亲密弄得无所适从。 她摇摇头,目光与柳习文平齐,语气很认真。 “不必,你是玄羽卫的副统领,自然有自己的本事,我新官上任,下面的人有所怀疑不满也是应该,而你即使是对我不服,也是在擂台上约斗,坦坦荡荡,何错之有?反而是我赖以医道诡术最终取胜,却也是胜之不武。” 这话一出,柳习文都不好意思偷偷道歉了。 她把发尾狠狠捏着,手又一下子放下,竟然对着谢惊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惭愧:“娘子先前死守清原,此次,又带领玄羽卫兵不血刃击退景家余党,习文先前出言不逊,统领勿怪。” 谢惊秋一愣,神情突然温和下来,她扶起柳习文,道:“柳娘子,玄羽卫既然是王上肱骨,你我便都是同僚,同僚之间,不必如此。” 柳习文也不是一个磨磨唧唧的性子,闻言知道面前的人没拿乔,也就爽朗笑起来。 她转而挽着谢惊秋的手,“惊秋,你今日想要出门?” 谢惊秋点头。 “我知道有一个好地方。” “哦?何地?” “自然是山清水秀,风光大好之处!”柳习文拉着她,边往山间走去,便对谢惊秋滔滔不绝地介绍据此不远的永秀园。 两人走到门口,却见一个老妇面露无奈地守卫解释:“我真的与你们统领相识,麻烦通融一下。” “去去去,哪来的老妇?没有令牌没有官印,就敢和我们谢统领攀亲沾故?统领最近很忙,没空见——” “阿母?!”谢惊秋愣在原地。 “秋儿!”谢修兰忽然见到久别的女儿,脸色一愣。 回过神来,她上前扣住谢惊秋的手腕,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忽然红了眼眶:“苦了我的秋儿,倒不如在清原做个游医,至少清闲自在,谢家……竟然也无一人寻你。” “咳咳……”柳习文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她施了一个晚辈礼。“见过谢医工。” 儿时倒是也听说过谢家那个出走的长女,当时可是闹了满城纷纷扬扬。 不过她也是不拘礼法的狂人,更别说之前和王上演过宠侍昏君的戏码,儿时,她柳习文还买过别人杜撰的关于谢修兰和那个女子的话本呢! 此时,她还有些初见奇人的倾慕。 还真是当年那个奇女子,眉眼端正儒雅,满身文气,白发已生却毫无老态。 尤其是那双眼,真是和谢统领一模一样! 奇人看过来了,对她笑着说话了!一旁刚刚拦住谢修兰的守卫见她没有怪罪的模样,心中仍是惴惴。 “是柳副统领吧,果真是年少英才,姿容舒雅,秋儿初至玄羽卫大营不久,有你这般同道之人,实为幸事。” 柳习文被这样文绉绉夸着,弯着眉笑的很呆。 谢惊秋看看阿母,又看看柳习文,有些犹豫,但后者很快理解了她的踌躇,用口型说一起去一起去。 谢惊秋这才笑着说:“阿母,你能不能和我们同去永秀园?” 话落,倒是惊了谢修兰一瞬:“你们去那个闹鬼的地方做什么?” 正文 第65章 荒唐 ◎因她泛出红痕,染上欲色◎ 闹鬼? 好生荒唐。 自家阿母的脾性谢惊秋当然清楚,人云亦云的流言,什么时候会让她露出这样紧张的神态。 永秀园必定真生了事端。 果然,谢修兰又语重心长道:“秋儿,你们还是换个地方吧,永安城的游玩之地多的是,在那个园子里有人发现了四具火焚后的尸体,人人都说那里闹了鬼,虽乃无稽之谈,但还是小心为上,如今,永秀园都没人去了。” 柳习文自觉真是鬼,也要死在她的刀下,于是不屑道:“什么鬼?我看是有贼人。” 谢惊秋倒是担忧居多,景刘两家被楚离大刀阔斧地从这片顽疾之地毫不留情地剜去,而今需要的是静待时机,永安如今人心惶惶,尤其是王庭上那些作威作福惯了的世家,而今,恐怕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惹出事端来。 “阿母,尸体被火焚和闹鬼一说有什么关联?”谢惊秋抬眼看她。 谢修兰摇摇头,并不多说。 “莫问了,此事官府已经介入,你们这些小辈也帮不上什么。”她看向外面正当鲜亮的天色,笑了笑:“要不去永安清扬街的兰水楼吃顿饭?” “好好好!谢前辈相邀,恭敬不如从命!”柳习文拍了拍谢惊秋的肩膀:“去不去?” “也好,好久没有和阿母一起吃饭了。”谢惊秋点点头:“走吧。”. 承乾殿,作为王上处理政事与休养之所,此时却人心惶惶,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楚离坐在上首,回过神来,看着被她随手扔了一地的折子,简直要被气笑了。 近日永秀园有贼人杀人焚尸的消息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这些脑袋被肥鱼软肉塞得酒足饭饱的酒囊饭袋,廷尉和天牢司连查七日,愣是连贼人的一根毛也查不出! 本想让玄羽卫守着监察百官护卫王家的本职就好,毕竟满朝百官,难不成还没有可用之人? 没想到,这才初次尝试着放权给这些官员,楚离就被一巴掌打了自己的脸。 她坐在长椅上,轻飘飘拿着折子,把上面的话面无表情地念出来。 “永秀园事,恐鬼神为之,不见贼影,此事必要玄羽卫出面,谢统领少年英才,聪慧过人,定可查清此案,慰死者冤魂……” 楚离扯了扯唇,自然了解这些老臣的小心思。 她们其中大都与姜家纠缠不清,此时不办事,一是想让玄羽卫的精力被这些琐事纠缠,没时间监察百官,二是利用鬼魂索命的谣言敲打她。 先王生前便常去永秀园游玩,有老道士曾于园中“偶遇”尊驾,言先王乃火之命格,生生不息,可燃尽天下不平之事,长寿无极。你楚离不是弑母即位的?永秀园呐,是先王的冤魂索命来了! 得位不正,你能坐稳这个位置,都是因为我们这些前朝老臣支持。你往朝中注入自己的势力,我们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杀了罪行累累太过放肆的柳家,也是她罪有应得,十恶不赦。 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杀刘景两氏。 她们犯了什么大罪?也就是贪污几两碎银子,杀几个愚民。 哪个世家不是这样? 刘家因守城不当被你抓住了小辫子,景家被你骗得谋反,这还了的。这简直是要世家的命啊! 她们根本不想刘家尸位素餐,不想景家本就私养兵马,贼心昭然。 她们只知道,今日刘景两家可以被这个年轻的王上计谋,明日,可能就到她们了。 这绝不可以。 现在王廷之上,大半的势力已经被楚离握在手里,在这样下去,她们这些以姜家为首的前朝老臣,就要没地方站了! 楚离自然明白,根除旧疾沉疴在于姜家,不在于这些小鱼小虾,主人死了,咬人的狗也就散了。再说偏向姜家的这些官员,哪一个不是累世公卿,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这些老家伙急了,受罪的只有百姓。 她今日,是要安抚人心的。 至于地上的折子。 哦,那是太过气急。 “什么都要孤的玄羽卫去办,你们是做什么吃的?”楚离慢悠悠转着手中的玄玉,神情露出些厌烦:“焚尸之事还是交由你们,一个月内查不出凶手,自己摘了官帽归乡吧。” 底下的人忙不迭磕头,帽子都歪了。 月色清亮,把这些官员的身影照在煌煌大殿之中,说不清的讽刺荒凉。 待她们散去,谢惊秋已经吃完饭,从兰水楼回来了。 在饭桌上,她对自家阿母旁敲侧击,却意外地问不出什么,谢惊秋不由得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些事要发生,便独身来到了王宫。 她没有让任何人跟随,而是悄悄走了暗道。 在天下人眼中,她本就失宠于楚离,后又被楚离给予要职,前后云泥之别,自然引得流言四起,说她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夜晚独入王宫,要是被传了出去,说不定又要多几本昏君幸臣的陈词滥调。 “来了。” 隔着门,楚离的声音清晰传出来,刹那间让谢惊秋心尖一紧。 她推门而入,猝不及防撞了个暖香满怀,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把她扣在怀中。 两人三个月没见,谢惊秋心跳地很快,她抬手,慢慢把掌心放在楚离肩头,很依赖的姿态,像是小狐狸用尾巴盖住自己喜爱的物件。 “谢统领真是大忙人,这些日子见不到一面。” 谢惊秋哼了一声,在昏暗的殿里,抬眸看着她,莞尔笑道:“王上想我了?” 楚离认真想了想,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亲一下,就告诉你。” 谢惊秋侧过头,抓住她的手腕。 “那还是算了,三个月未得召一次,想来,王上早把我忘了才对。” 楚离看着她故作不满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轻笑一声,挑眉问道:“你这次来,可是为了永秀园一事?” 谢惊秋点头,“瞒不过王上。” “非有意监视于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谢惊秋诧异她认真解释的模样:“我知道。” 灯烛又燃起来,在夜里轻轻晃动…… 矮塌上,两人于棋盘相对而坐。 “王上,你的意思是,那些官员便是此案的始作俑者?”谢惊秋蹙眉,眸底的冷色越发凝固:“把人命用作博弈之术,当真可恶。” “杀人,却不藏尸,分明就是不怕被人发现。”楚离懒洋洋地半躺软枕,乌发如瀑般散开,平静的神情和今日在殿中发怒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闭上眼睛,缓缓开口:“尸体周围有火油痕迹,而火油受官府管控,买卖必定记录在册,即使是托人购买,也不可能毫无线索,再说,能将四个人的尸体烧成那样,用量一定不小,两方联手查了七日,却一只苍蝇都查不出,我要是再看不出什么,这个位置还不如让给那些老家伙坐坐。” 这话谢惊秋可不敢接。 她只问道:“如果真是这些人贼喊捉贼,王上给了她们期限,她们又该怎么收场?” 话刚说完,谢惊秋就想到了。 “自然是找个替死鬼。” 替死鬼。 谢惊秋冷笑,对这些官场蛀虫第一次有了除尽的心思。 “不过此事你不必管,孤自有办法。” “王上打算如何?” “不打痛了这些蝇虫,无安宁之日,自然是该杀杀,该办的办。” “只是流言易起不易除。”谢惊秋拧眉,“王上为何不抹去弑母的名声?明明不是你……” “明明不是我动的手?”楚离坐起来,发丝散乱不羁,眼尾流利姝艳,带出些意态风流:“惊秋,我发现先王中毒时她已回天乏术,当我查出实情告诉她,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 谢惊秋怔怔:“……什么?” “说我是个罪孽深重的骗子,她都要死了,还要骗她,说那些个老道士说得是真的,她的大女儿是个疯子,镇压了她的命格,也夺走了她的权势。” 楚离说到这里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很寂寥,冷然无比。 “她不信自己的疏忽,不信那些炼丹之术会害了她,自己满足口欲的三餐中有慢性的毒,却偏偏……偏偏信她的女儿会杀她。” 谢惊秋看着面前的女人,听着耳边讽刺却不自觉带着颤抖的话,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时身为质子前往敌国的少女。 她膝行过去,慢慢用双臂把女人抱住。 “你在可怜我?”楚离垂眼,冷不丁道:“不必,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是心疼。” 谢惊秋抱紧了她,语气很温柔:“心疼你,不可以么?” “谢惊秋,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离开我。”楚离捻起她一缕发,一圈,一圈,轻轻挽在指尖,她面色很轻松:“但你不行,你必须在我身边,否则我就把你关起来,关到笼子里。” 很没有道理的话。 谢惊秋不做她想,只是抱着她,答应道:“不离开你。” 听怀中的人软软应她,楚离终于露出了她的真面目:“那你今晚便不要走。” 谢惊秋放开她,看着那双盈满笑意的眼,气急:“你使诈。” “那你不心疼我了?”楚离把她按在怀里,谢惊秋挣扎间碰到什么不必多说,到最后两个人闹着闹着把棋子弄得满塌都是. 后来,楚离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个锦盒,其中放着一个雕刻着花纹的玉球,里面好似有什么亮晶晶滚动的珠子,捏在指尖,轻轻一摇,整个玉球发出震动的清脆声响。 “你……你放开我!” 谢惊秋力气敌不过她,气喘吁吁被按在塌上,发丝凌乱,唇也被吮的水红微肿,她的腹下垫着软枕,被反制着手腕压在臀上,意识到楚离要做什么,她又慌又怕。 “你干什么!松手!” 楚离跪坐在她身上,俯身将唇轻轻印在谢惊秋背部凸起的蝴蝶骨上,看到那雪白的耳廓因她泛出红痕,染上欲色:“谢惊秋……” 谢惊秋使劲摇头,软着声音求她:“楚离……我不要用这个,不……” “很舒服。” 楚离将那东西在手中慢慢把玩,语气冷淡。“信我。” 谢惊秋被压在榻上,几次挣扎,终于在楚离放松的力道里挣脱出来,她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羞恼,把唇贴在楚离的锁骨处,一点点吻向唇边,似在亲吻花蕾:“不用这个……求你。” 满室的昏暗中,谢惊秋心中惴惴,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她,却见到女人眼眸一弯,面无表情地笑了起来。 谢惊秋转身就要跑。 楚离却把人半拖半拽,两人纠缠间直往内室而去。 正文 第66章 缱绻 ◎活该活该活该。◎ 谢惊秋这一夜睡得很不好。 她梦到了许许多多以往的事。 仿佛永远也逃不出去困住她的笼子,做了无数恶事罪有应得的柳家家主,放她前往清原而今却远去慕城不知生死的楚阡。 还有那个她愿意去试一试,甘愿奉上一颗真心的女人。 她在梦里还是恶劣,如同一条鳞片闪着暗光的蟒蛇紧紧缠住她。她的头发很长,缠住她的,好似两人真的要纠缠直到死去也不肯解脱。 她只有在床上会说情话,会慢慢的,轻轻对着她哄。 却从未手软过一分。 “不……不要……” 睡梦中的女人脸上潮红未褪,柳眉紧蹙,无意识地哼着,像是在持续昨夜难得缠绵的语调。 楚离听了,从山一样的奏折后起身,步履轻慢地走到内室,熟稔地把灯点起来。 “醒了?” 谢惊秋慢慢睁开眼睛,眼皮还是有些重,她抿着唇,视线隔着昏暗暧昧的烛影,带着水色的眸光轻轻落在眼前人身上,却只看着,丝毫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察觉出什么异样,这才哑着嗓子。 “……拿出来。” 楚离含笑,轻轻点了点她有些薄汗的额头:“拿什么?” 谢惊秋咬唇,把脸颊偏开一侧。 “那你滚出去。” 楚离坐在她一旁,好整以暇地弯了弯唇角,好心道:“还是我帮你为好。” “……滚。” 谢惊秋推她推不动,在楚离放下帷幔的瞬间就要往床里堆叠的被里躲,却被用巧劲儿拽回来。 “你不能!”她慌张地掩着松散的寝衣,“我自己来就好!出去!出去!” 楚离轻柔抚平她粘在鬓角的发丝,手放在她背部,像是在给一只猫顺毛,另一只手往下探,好似在花蕊中寻觅宝珠。 “莫气,气坏了不好。” 在谢惊秋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喘中,她随手一扔,某个小物件被丢落在被面上,湿漉漉的,闪着朦胧的光泽。 “起来吃饭。” 楚离俯下身,在谢惊秋的眉间落下轻轻一吻。 谢惊秋无声地挥手,动作里带着无声的抗拒。 她轻轻喘着气。 唇瓣微肿,抬眸恰好也看见楚离经过三个月休养刚好不久的俏脸上,又添了一道细长的痕迹。 活该。 活该活该活该。 “王上破了相,可莫让那些大臣看到。” 谢惊秋哑声讽了一句。 楚离站起来,隔着帷幔舒展了一下腰,看起来颇有些从容意得。 “谢统领不必担忧,孤的易容术早就练的出神入化了。” 有时候谢惊秋真的好奇,怎么会有人的脸皮能厚成这样?先王老了即使昏庸,也昏庸地很平常。生出这么惊世骇俗藐视礼法女儿,楚家的老祖宗在下面要骂死她了吧? “快些起来,明峰还在外面等着。” “什么?”谢惊秋一愣。 她们在这里的话虽说传不到外殿,但是把人晾着,自己却在这里赖床,着实不该。 楚离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朦胧的影子:“你不是说要给你那个小徒儿治疗筋脉羸弱之症么?人我给你找来了,怎么?要赶出去?” “为何不早些说!” 谢惊秋忙穿上衣服,颇有些急切。 “正事还未做完,你当真能出去?” 谢惊秋不愿想她口中的正事有多么难以启齿,她抿着唇,默不作声地加快了穿衣的动作,终于得以撩开帷幔。 两人并肩向着外殿而去。 明峰懒散地喝着手中的茶,老妇一身素雅的青色锦衣,轻声叹息。 果然啊,这宫里的东西就是好。 茶好。这棋子更是触手升温,润泽无比。 “小丫头,你又输了。” 江无双听她得意一笑,摇头无奈道:“居士你耍诈。” 刚刚那个黑棋根本没在这里。 “我又没学过,下的不好,不这样怎么赢?”明峰哼哼略显心虚,手一摊,把刚刚偷的白棋放回去。 “棋不厌诈,小丫头,你还是太嫩了。”她语重心长道:“这要想达成目的啊,有时候就得不择手段。” 江无双点点头,又蹙眉,有点不赞同的模样。 “居士得空,怎在这里诓小孩子玩?” 谢惊秋袖袍匆忙间穿的松散,雪白长袖轻柔垂落腰侧,带出些随性的意味。 “哎哟,王上来了,快快快,行礼。” 明峰转头看去,目光微动,见她身边的楚离挑眉不语,也是一副赞同的模样,不由得打趣道:“谢丫头,你养的小孩儿,老妇随便逗逗罢了,这样护短?” 谢惊秋笑了,“小孩子难以分明是非,居士刚刚的话要是被她听进去了,无双原本执拗的性子可更掰不过来了。” 明峰表示万分赞同。这小屁孩的确蛮一根筋。 楚离走到她们跟前,对作揖的明峰点点头示意,又瞥见正慌忙跪在地上行礼的江无双,淡声道:“起来吧。” 平生第一次面见站在权势尽头的女人,小孩似乎紧张过了头,站起来神情也无比拘谨,不敢抬头看一眼,但总归是好奇战胜了恐惧,余光小心移动,悄然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一身绛紫常服,领绣凤纹,疏朗流云飘然于广袖之上,腰间的玄玉熠熠生辉,好一派日月之姿。 察觉这孩子悄悄看她,着实大胆,楚离暗暗点头,倒是非懦弱之辈。 她对上江无双的视线,眸光冷淡,即使内敛着一身气势,也吓得女孩忙低下头。 谢惊秋见状,侧眸没好气道:“王上为何吓她?” 楚离颇觉好笑:“一个稚子罢了,孤吓她作何?是她心生惧意。” “……哼。”谢惊秋把江无双扶起来,给她理了理衣冠,恐怕也觉得自己理亏,没有搭话。 江无双怯生生看谢惊秋一眼,又看了一眼楚离,大气不敢出。 明峰倒是乐呵:“惊秋啊,你不知道,今早天将明,王上便派人来寻我了,可见真的把你徒儿把你的事放心里,丝毫不顾老妇我一把年纪还要快马加鞭入宫……” “这……”听着明峰长吁短叹,谢惊秋心中愧疚,忙道:“我的俸禄只攒了三个月,虽说没多说,但是可以全部给居士。” 明峰见状,挑眉道:“我当年给你治疗筋脉,用到的药材就有几十种,还有几味药有市无价。” 谢惊秋僵在原地,她倒是有钱,但刚任官职,也没多少俸禄,之前更是没攒多少。 明峰见她一脸怔愣,转头看着站在一旁冷淡着脸的楚离,蹙眉道:“王上,你可不能小气!玄羽卫可比不上你有钱吧?谢丫头和我老妇眼缘,我不要她的钱,这小孩子将来也是你的臣子,按理来讲,这钱……” 楚离扯了扯唇:“治好她,要多少给多少,你的药,也可从太医署拿。” 一旁的谢惊秋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被这句炫富的话呛了嗓子。 明峰目的达成,看着江无双如同在看宝贝疙瘩,一把抓过小孩的手。 “走吧小丫头,咱去太医署,这王上的秋风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打的。” 看着一老一少消失在外殿,谢惊秋嘶了一声。 清清冷冷的声音隐含着笑意。 “王上好像被摆了一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更何况,你的人便是我的人。” 楚离结果她喝过的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水雾,抬眸瞧她,内里毫不掩饰某种涌动氤氲的情愫:“不是么?” 俯仰绝无期,君心实难移 正文 第67章 母女 ◎“当年你我各有难处。”◎ “我自不会与你客气。”谢惊秋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楚离在身后抱住她:“在想什么?” 谢惊秋蹙眉,轻声说:“想我到底要过什么日子。” 楚离挑眉,把下巴轻轻搭在她肩头:“你如今是玄羽卫统领,虽未涉足朝堂之上,百官见了,也要行礼尊之,待姜家事毕,若不愿继续任职,孤便将你安排在别的位置上,做个清闲文官,以你的学识本领,自然一生平安无虞,如此,有什么可想的?” 是啊,在这样的乱世,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是许多人烧香拜佛也求不来的。 一声自嘲的低笑,谢惊秋垂下头,嘴唇的弧度显得有些薄冷:“也是。” 她抬眸,看着远处东升的旭日,无数的金辉水一般洒在她的身上,“王上,你想怎么对付姜家?” 楚离放开她,目光平静,但眸底却翻滚着炙热。 谢惊秋知道,那是即将除却内乱,燃尽长夜的烈火。 楚离哂笑一瞬,淡声道:“慕城天子势微,盖因其亲族众多,妄图壮大姬性控天下于鼓掌,却不知代代如此,所谓相连的血脉变得越加稀薄的同时,亲族自然离心。礼崩乐坏,世道动乱,她反受其咎,眼睁睁看着中原这般辽阔之地,成为了四王争霸时,逐鹿天下的战利,说到底,封地之主,便不该存在,天下是一人的,其余人只能为君主所用,而不能夺王之地,分其权力。” “所以,王上要诛她姜氏九族吗?”谢惊秋转过身看着她,心中发冷。 “自然。”楚离点头,又笑了一下似乎安慰:“但不急。” 等姜氏的追随者失去对定北王的信心,才是她姜氏一族灭亡之时。 谢惊秋跪在地上,看着神色疑惑的楚离,颤声道:“不可!王上不可如此!” “姜氏乃大族,这些年来,与其结亲的小家族便有数十,她们之间更是生女育儿,血脉连结密不可分,更有被赐性姜氏的,王上若她诛九族,丧命于王上刀下的人数以万计,这般杀孽,绝不可为!” “荒谬!”楚离瞧着她的头顶,目光冰冷:“你这是在为她姜氏说情?谢惊秋,谢氏一族的罪孤是生了些仁心,除了谢秘仪,其余人等过往不究,但是姜氏这些年所作所为,愈加放肆僭越,孤因外祸一忍再忍,而今时机降至,怎可不除?你是玄羽卫统领,届时亦是主力,不必在说了。” 谢惊秋依旧跪着,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昨夜绮梦纠缠,情意连绵。 今日疾言厉色,冷目相对。 着实可笑。 谢惊秋心中释然。 其实一开始,她便只想做个潇洒闲人,在永安的街头买个闲书,饮茶谈天,密友为伴。 可如今,老师不知所踪,江言生死难明。 身上有了担子,便不能随心所欲了,为官者得为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想一想,辩一辩,既然注定要有人流血,便让血流的少一点。 “臣……”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自称,语气莫名有些生疏。 楚离怔然,这人曾说自己是小人,是侍君,却从未对她自称为臣。 她听清了谢惊秋的话。 “臣知晓姜氏可恶,但姜家封地远在千里,王上若先杀姜氏嫡系,后派士兵斩其旁支,必要诏定北王等人入永安,届时杀伐既起,遍布姜家势力的封地怎会没有眼线,那些残党必会拼死反抗,迫使百姓为她而战,到时候,死的又岂止她姜家之人?百姓何辜?” 谢惊秋抬眸,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臣知王上兵权大握,为王上冲锋陷阵的士兵自然数不胜数,此战不过是必胜之局,但是这样一乱,黎国又要再休养生息多久,黎国之外,难道没有别国虎视眈眈么?” 楚离这下真的怒不可遏。 谢惊秋啊谢惊秋,姜氏勾结柳氏杀我亲母,贪墨税银,个别女孙更是于封地大肆劫掠,欺女霸男,无恶不作!这样一个合该天诛地灭的氏族,孤怎能饶了她!天下怎能饶了她! 你所说的,难道孤不知晓?但是执掌江山,非铁血手腕不可。 你如今言孤滥杀无辜…… 楚离闭上眼睛,良久,竟然低低笑出声。 “孤累了,谢惊秋,你退下吧。” 她转身大步走远,像是很多年前回归故国,孤身踏入大殿之时。 先王的眼睛,可真像老虎啊—— 这么一双眼,兴味又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的剑。 “吾女为何持剑入殿?” 楚离抬眸,看着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母亲,小小的身姿异常挺拔,手腕微动,把剑尖冲着她,眸色淡漠非常:“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先王大笑,击掌说了三声好字。 空荡荡的殿宇只有她们二人,楚王与自己的大女儿视线相对,原本淡漠的亲情已然无存。 可没关系,血脉不仅可以用陪伴相连,更可以用权势浇灌。 她只说了一句话。 “吾女有勇,可为太女。” 可为太女。 楚离没有理会她,而是转身离开大殿。 先王这才注意到她没有穿鞋,脚上都是些陈年伤痕。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楚离的背影,似乎与多年之后,另一个人的视线重叠。 秋叶不知何时从殿外花园吹进来,落到谢惊秋肩头,谢惊秋依旧跪在地上,静静看着楚离远去的背影. 永安客栈。 “你说你,跪了一天一夜,王上不还是没答应?”谢修兰小心翼翼扶着自家女儿,推开客栈的门,边往床上走边道:“这些年王权势微,要想让这些世家怕,就得打疼她们,王上这么想,也是不可避免的。” 谢惊秋抿唇:“阿母,你也知道,我并非心疼姜氏一族,只是满地残骸,不见富贵骨,多是平常人。” 她轻轻坐在床沿上,失笑道:“为了杀姜家,值得么?” “都是选择,也无对错。”谢修兰道:“留着姜家,后世不知再出什么乱子,王上的考虑也有道理。” 谢惊秋摇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紫红一片,也不自觉委屈。 她突然抱住谢修兰。 后者长叹一口气,轻轻拍着她的纤薄的脊背,又柔柔拂过她的头发:“摸摸毛,吓不着……” 谢惊秋僵住了,轻轻勾了勾唇。 也许是与楚离吵了一架,心绪不宁乱发脾气,也许单纯是自己性子*太坏,太不懂事。 谢惊秋看着这些日子处处体贴她的人,忍不住道:“阿母还用这样哄孩子的话,小时候我很想听,但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谢修兰看着她微红的眼,垂下眸。 “这些年苦了你,阿母不在你身边。” “对不起。” 谢惊秋怔怔地望着她。 对不起,阿母在你儿时被仇恨蒙蔽双眼,以至于做出卖女的荒唐事,引出之后诸多事端。 对不起,这些年来未曾相伴你左右,让你口中只有老师,未能在委屈时,轻轻唤我阿母。 “阿母。” 谢惊秋低着头,哑声道:“我不怪你。” “当年你我各有难处。” 我是你的女儿,永远不会变,我会陪着你,我只有你。 所以,不要说对不起。 永远也不要。 正文 第68章 小离 ◎“以后叫你小离,好不好?”◎ 第二日清早,谢惊秋和谢修兰一道回了玄羽卫大营,却在大营前被十几个身穿锦缎的仆役拦住了。 “哎哟,这不是谢统领么?”有人上前,手里拿着常人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物,拱手笑道:“我家大人三月前让我来拜访一下新任的谢娘子,没想到统领三个月都因公事不曾见客,今日听府中有下人禀报,说见到统领出现在罗玉客栈,我就急忙赶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众人也连忙凑挤过来,一个又一个七嘴八舌张口。 “是啊谢统领,我家李大人想要约统领去紫金楼一聚,聊表同僚之情!” “我我家大人说,她有上好的珍藏百年的草药,听闻统领也善医道,特来让我赠与统领,让此药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哎呀别挤!谢统领,我家太医署的大人说,她是统领的故人!不知道统领可还记得她?让小人邀统领与她一同游太奇园,一叙旧情呢!” “还有我,还有我……” 谢惊秋被她们围起来,原本就郁结的心简直要染上火气。 她向来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感觉就像是被一群狼围住的肥肉,望向自家阿母,还没待谢修兰反应过来,便高声道:“母亲,这么些人,可如何是好!” 母亲二字加重了语气,那些人一听,眼珠子一转。 谢修兰目前只待在宫中作为楚离的幕僚,还未正式回到官场,她们大都没有见过谢修兰,闻听此言,见谢惊秋一副不愿意搭理她们装傻的模样,也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既是母女,难不成老娘答应了,女儿还能说不是不成? 于是一个个调转方向,群鱼般把谢修兰围地水泄不通。 谢修兰到底是老道,嗔怪地瞪了自家女儿一眼,也就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这些人往自己的房间迎去。 谢惊秋趁着众人的视线转移,兔子一样早就跳出了包围圈,风尘仆仆回到了主帐,还没松口气,便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喊。 “老师!” 谢惊秋一愣,随之欣喜地盯着围着她上蹦下跳的女孩:“无双,你的筋脉好了?” 小姑娘仰着头,重重一点下巴:“好了!” 谢惊秋嘴角露出笑意,眼睛也弯起来:“可以练武了?” 江无双在她面前挥了两下拳头,有些小小的得意洋洋:“自然!” 谢惊秋心中一暖,总觉得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她下意识揉了一把江无双蓬松的发顶,把编好的马尾辫弄得乱糟糟,柔声道:“无双,你练武天赋极佳,却性子急躁,如今恢复了筋脉,定要记得,这世上的事要三思而后行,不可莽撞跃进。” “老师~”江无双瞬间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知道了嘛,无双一定听老师的话,不会鲁莽的。” 谢惊秋蹲下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小丫头心口不一,怎一脸不服气。” 她端丽的眉目那般清皎,一靠近,无双便闻到了独属于老师的衣袍上的淡淡药香,她看着谢惊秋含笑的神情,突然把一个漂亮精致的白色东西塞了过去。 谢惊秋转着手里白玉似的药瓶,好奇道:“这是什么?” 江无双献宝般,微微一笑,很是神秘的模样:“老师你猜嘛。” “青阳草的粉末?” “老师怎么知道?!” 谢惊秋把那红色的软木塞靠近鼻端,轻嗅道:“你老师我,可以不识字,却不能不识得药。” 江无双星星眼,捧手作心状:“哇,老师好厉害。” 谢惊秋轻笑,倒是被这孩子发自内心的夸奖闹得有些红脸,她咳嗽一声,正色下来,疑惑问了一句:“给我药做什么?” 江无双抿起唇:“把药泡到水里,一刻钟后饮下,疤痕便不会在下雨天发痒了。” 谢惊秋愣在原地。 她的腹部曾受过刀伤,留下了一道细小的伤疤,虽说肉眼难辨,但只要一遇到下雨天,便会红痒难耐,尤其是这些日子春雨连绵,每到晚上,必要涂抹药膏才能睡下。 但这段时间公务繁忙,没心思就医,也就忍了许久,与楚离亲密时,床榻上的人都未曾发现。 没想到,竟被一个孩子察觉了。 “我……”谢惊秋难得有些无措,心绪缠绕,终究只是摸了摸小姑娘的发辫,垂下眼,轻声道:“谢谢无双。” 江无双有些害羞,把发尾按在唇上,嘟囔道:“管、管用就行。” 夜里,谢惊秋饮下药,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睡得无比安稳,清早起来,有风在窗子缝隙中穿过,带来一些飒爽冷气,她下床,懒懒伸了伸腰,脸色也红润许多。 还没等她从得来不易的倦懒满足中回神,一声清脆鸟鸣在窗外响起,朱喙艰难地顶开窗缝,在谢惊秋不可置信的视线下,一只憨态毕现但是毛绒散乱的小鸟脑袋就这么旁若无人地钻了出来。 “彩凤?”谢惊秋伸手,接过这只不怕人的小鹦鹉。 “谢姐姐,是我!” 门外有声音,熟悉地让人感到惊喜。 谢惊秋连忙走过去,打开门的瞬间,孟玉提着一只典雅古朴的鸟笼,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 “阿玉?你怎么来了?”谢惊秋把人引进来,两人坐在内室窗前,旁边插在玉瓶的花枝还正开的艳。 孟玉把鸟笼放在一旁,杏眸完成月牙状,盈盈笑意里,映出一席雪色长袍的谢惊秋:“谢姐姐,我是来找你的,王上说这只鸟放在她殿里太吵了,还喜欢捉弄下人,着实可恶,让我带到你这里来。” 谢惊秋看着爪子乖乖攀在她手指上的小鸟,轻哼一声:“有些人不会养就是不会养,说什么小鸟的坏话,真是没胸襟。” 孟玉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谢姐姐,你是不是又和王上吵架了?” 谢惊秋不可置否,总归是她的烦心事,也不应说出来,扰了她们两人相见之乐。 于是摇摇头:“不说她了,阿玉,你在宫里也是无聊,何不搬到我这里来?” 孟玉眼眸一亮。 这几天她也想过,要不要搬到谢姐姐这边来,做些杂事也好。毕竟在宫里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做个管事,一言一行还要大受拘束,虽说因楚莫庇护,下人不敢明面上得罪她,但楚莫随楚阡去了慕城许久,都没消息传来,她就像是被人遗忘在了王宫,有些人见她脾气好,在暗地里也免不了怠慢。 “这……这会不会打扰你?” 如今谢姐姐已经有了官职,公务繁忙,她来时都看到许多来拜访的官员下属,她一个宫中的小小管事,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孟玉低下头,心尖莫名涩然。 “没什么可打扰的。”谢惊秋笑道:“除了公务,这里都是些练武的粗人,正愁没人陪我,如果你来了,我也是有个伴。” “谢家就没有来找姐姐?” “她们啊,恐怕如今正在苦苦思量我为何又得了楚离青眼,担心我和她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谋划,莫说派人来,料想就连一声慰问也不敢送了。” 孟玉见谢惊秋没什么难过的神情,便也轻轻点了点头。 “要不要留下?”谢惊秋歪歪头,思索道:“这里少了个医师,你要是留下来,我教你药理,如何?” 孟玉瞬间抬眸,语气有些颤:“当真?!” “当真。”谢惊秋笑着道:“这营里,玄羽卫比斗乃是常事,有人受伤,便需要大夫。” “好!好,姐姐……”孟玉狠狠点头,袖下的手不自觉握紧。 既然答应了,谢惊秋便唤了一个随从过来,领着孟玉下去安排房间。 孟玉兴致盎然地离开了。 谢惊秋看了看笼子,又点了点小鸟的脑袋,“以后叫你小离,好不好?” 小鸟不满地抖了抖羽毛。 “就叫小离。”谢惊秋一锤定音。 在房间里批了两个小时的卫令,谢惊秋直起腰,揉了揉有些生疼的额角。 外面突然传来了吵嚷声。 这一天天的——— “你把你刚刚的话再讲一遍!??” 练武台前,柳副统领营帐后。 江无双气势汹汹地拿着剑,剑尖指着前面一个面目精明身佩华玉,把“有钱人”写在脸上的人,恶狠狠威胁道:“你说不说?”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那人眼尾一挑,吓得连连后退:“小丫头好生不知礼数!敢冲我拔剑?” “你刚刚说老师的坏话,我和孟姐姐都听到了!”江无双看她嚣张又胆小如鼠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才是不知礼!不知羞!” 两个人对峙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多人被吸引了过去。柳习文老神在在地倚着大树,抱胸站在那里。 姜家人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眼神闪烁,左右而言它:“你拿剑冲着我,是想打架吗?” 刚学了半天武的无双把剑利落一横:“打就打,谁怕谁?” 还谁怕谁?这人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好吗? 看热闹的柳习文嘴角一僵,真不知道这臭丫头哪来的自信,莽撞的劲儿和她老师完全不像,倒是沾了几分清狂。 这下可不能不管了。 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打坏了谢惊秋的宝贝疙瘩,她柳习文也收拾收拾包袱,麻溜地滚出玄羽卫吧。 正文 第69章 我心 ◎“回王上,谢大人已经离开宫门了。”◎ 其实柳习文对姜家熟悉至极,毕竟,她现在还在演着姜家那个不是读书的料却经常在外经商的女儿,要时不时回姜家去,以免姜家的老狐狸们生疑。 她走过去,眉头皱起来,语气也不耐烦:“干什么的?” 那姜家的人见有人出头,一看竟然是玄羽卫的副统领,心里再生气也不由得收敛一些。 “是柳娘子吧,我家家主想要见谢统领一面,所以让小人来邀。” 柳习文抬眸,似笑非笑道:“那你可是来晚了,刚刚统领正好有事外出,可能要几天后才能回来,还请回吧。” 啊?老师出去了? 江无双圆眸一睁,倏尔看到柳习文冲她挤眉弄眼,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编个由头打法这人走。 哼,不愧是你。 她们两人在这里暗通款曲,姜家的人看见了,心中自是气愤,不由得怒道:“柳娘子!不论如何,我家家主是诚心相邀,望谢统领出来一见!” 江无双不屑道:“刚刚你还骂老师,现在说什么诚心,你们姜家人可真是表里不一。” 那人手指在空中发抖,指着江无双:“无礼小儿!” 眼见着两人吵得愈凶,柳习文对着远处抱拳行礼,平静道:“统领。” 姜家人回头,看着面前走近的青衫女子,微微蹙眉:“阁下是谢统领?” 江无双狠狠踢她的后膝,那人一瞬间跌在地上,“跪下说话!” “无双。”谢惊秋看了她一眼。 姜家人脸色憋的通红,却也是实打实行了个跪拜礼,这才站起来,语气阴晴不定:“谢统领门风清正,徒儿这般无礼莽撞,若是让她人瞧了去,倒是污了玄羽卫美名。” 谢惊秋垂眸,挥手把无双唤过来,哂笑道:“我的徒儿,还轮不着姜家管吧,倒是阁下面容让人熟悉的紧,可是姜风,姜娘子?” 无双冲她做了个鬼脸。 姜风作为姜家主手底下的二把手,从没受过这等窝囊气。 她冷哼一声看向谢惊秋,抱拳道:“正是在下。” “柳习文,你带着无双先下去。” 姜家一直在明里暗里结党营私,此次前来玄羽卫,怕是见玄羽卫换了新主子,前来试探她的态度。 柳习文面色复杂的看了看谢惊秋,随后拽起无双的发尾,两人拉拉扯扯吵吵嚷嚷离开了此地。 “习文姐,你干嘛!” “哟,舍得叫我姐了?” “那个人骂老师是幸臣,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好话,我要劈了她!” “你把姜家人劈了,恐怕你老师就要把我劈了,走走走,小屁孩别碍事。”…… 远处的话虽然模糊不清,但这里的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于是谢无双的话便和风声一齐灌入耳中,令谢惊秋听的清清楚楚。 姜风一笑:“小二妄言,在下可从未说过谢娘子是……” 她停了一会儿,意味深长道:“是……幸臣。” 谢惊秋抬眼,眼眸沉静透亮,像是并不在乎别人如此说她,半晌,竟是笑了,眼底的光泽仿若永安的春雨。 “天下是王上的天下,为臣子的为王上分忧解难,幸臣忠臣,又有什么不同?”她挑眉,似乎是好奇:“难不成,阁下认为王上没有识人之明?” 这话姜风给她十个脑袋也不敢说是,于是只得恨恨想着,等她们家主把持朝堂,你谢惊秋成为阶下囚,看你还能不能站在这里泰然自若。 她扯了扯唇:“谢统领,不说这些,我家家主为统领准备了上好的茶叶,望与统领一聚。” 她把那精致包装好的锦盒递过去,“不知统领何时与我家家主一见呐?” 谢惊秋没有动,眼皮提了提,轻笑道:“这茶,谢某不收,劳烦阁下禀姜家主一声,玄羽卫乃王上肱骨,朝堂官员为黎国翘楚,本是同僚,这般厚礼谢某可承担不起,叫她人见了,平白污了玄羽卫清名。” “谢统领,五月十五,我家家主想与统领在临江阁一见。” 那江风向前一步,对谢惊秋耳语,语气幽幽,“统领可不要不识抬举。” “怎会?”谢惊秋低眸,衣袍在风中如同青烟,她牵牵唇,轻声道:“姜家主热情相邀,茶不收,临江阁定是要去的。” 这下姜风都不知道这人在搞什么把戏,不过既然达成了来玄羽卫的目的,她也就不在耽误,没好气地拱手一拜:“既然如此,家主必当在临江阁,候着统领。天晚了,统领不必相送。” 她转身走向暮色,很快走进山道的阴影中,谢惊秋站在天光垂眸,鸦羽般的黑睫笼罩在朦胧的天光下。 “临江阁……” 姜家又在搞什么把戏? 在刘景两家被楚离用雷霆之势除掉后,她们为何还不赶紧捂着自己的尾巴,和往常一样,依旧把手伸的那么长。 姜节不是这般蠢笨毫无嗅觉的人,此事,必要和楚离说一声…… “王上去庆阳殿了?” “对啊,听说李氏新进宫的侍人正蒙圣宠,谢统领,如今宫门将闭,您还是快回去吧!” 李氏? 谢惊秋这几个月看了许多朝堂上的官员资料,事无巨细,这李氏她也知道,一个门第不高的家族,家主也才八品,算是清流里的一员,没攀附什么大人物,也因此官位止步不前,在太医署做个小小的下司药。 侍卫见她在承乾殿门前一动不动,心中惶惶,她自是知晓这人和王上之间……但是王上如今正宠着那李氏呢,她不敢进去打扰。 于是,不由得再次催促:“谢大人,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谢惊秋眉峰一动。 楚离这是在做戏,她知道。 谢惊秋看着东南方向那座殿宇,灯火通明。 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握紧。 她低头,莫名轻轻笑了笑,笑意却如同镜花水月般难以琢磨,月色下,王宫是一片凉白的寂静。 突然,有几滴冰凉落在脸上,惊醒了她。 “哎哟,下雨了!快快快,去拿伞来!” 谢惊秋被塞了纸伞,撑开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走了?” 温暖的散发着馨香的殿宇中,楚离坐在上首,偶尔翻看几下奏折,见人进来,淡淡问了下方跪在地上的仆役。 “回王上,谢大人已经离开宫门了。” “嗯。”楚离挥手,仆役静静退下,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身旁,那个仆役口中得宠的李侍人小心翼翼地帮忙磨着墨。 “你下去吧。”楚离抬眸,余光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男人唯唯诺诺地道了声是。 殿内,便只剩下她一人。 楚离看着窗外的明月,望着望着,徒然生出些疲倦的念头来,她伸手揉了揉额角,突然想到,有人也习惯做这样的动作,于是盯着修长的手指,轻笑出声,也不知思绪漂浮,和被云遮敝的月光般,不知所踪。 晨曦再一次降临,春雨后的湿冷时不时袭来,整个玄羽卫大营依旧肃穆冷清。 谢惊秋轻轻把玩着手中的簪子,在彩凤清晨发出的第一声鸣叫里,悠忽回神,这才顿觉腰背泛痛,眼睛干涩无比。 江无双跟着柳习文练武的声音在帐外传来。 “啊?你说老师昨夜未曾离开营帐?” 营帐里的床铺都比较简陋,除非遇到些需要日夜督办的大事,离不开营帐,否则一般要去后山搭建的木屋去住。 “嗯。”柳习文看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无双,凑过去,神秘兮兮道:“我去偷偷看过,你老师一直拿着个簪子,在灯下看了一整夜。” 正文 第70章 酸涩 ◎“因为我不甘心。”◎ “盯着簪子看?簪子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我手里的刀,一会儿我叫老师去城里,今日迎神节,定很热闹,老师想买多少簪子都买得到。”江无双拍了拍刀身,崭新的刀鞘上,一颗大大的红宝石镶嵌其上,泛起淡淡光泽。她仰头看着柳习文笑:“我昨日才拿回来的,好看不?” 柳习文哼了一声,颇有些酸味:“花了你三个月的月俸吧?” 江无双眼眸弯弯,青涩的脸带出些张扬得意:“阿母给我的,这刀,可是我们江家的传家宝!” “你娘也愿意你来玄羽卫?” 柳习文是个孤儿,从小被玄羽卫捡回去的,她无母无父,一身了无牵挂,倒是不解:“一般母父,断不会想让自家女儿来这样危险的地方,等你十八岁,玄羽卫里危险的任务可多了去了,不会像现在这般轻松。” 江无双摇头:“她不愿,但我想要来,阿母就随我了。”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江无双看向她,笑嘻嘻道:“摆渡的,在江上陪着阿母行舟。” 柳习文也一屁股坐在她身旁,抬眸看着雨后清空湛湛,低眸道:“那倒是逍遥自在。” “很累的,有时候没有客人,我们也就会饿肚子。”江无双笑起来,柳习文这才发现她脸颊上有两个酒窝,让青涩的面容多了几分娇憨,显得不那么小混蛋了。 “你为什么喜欢练武?” 今日迎神节,玄羽卫的人在这一日可归家去,是难得的空闲。 柳习文也乐于和这个小丫头唠唠嗑,谁知江无双猛地站起来,对她做了个鬼脸,然后面无表情道:“就不告诉你!” 柳习文嘴角一僵,忍住想要上扬的笑意,故作凶狠:“臭丫头,你又想打架不成?” “哼,才不和你打,不理你了,我要去找老师!” 万顷碧空,白鸟展翅飞略青峰,两人的声音响彻了整个玄羽卫大营…… “今日是迎神节,我要去找老师,一起去城中逛一逛,你跟着干什么?” “二人行不如三人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江无双,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当然就得陪着你。” 耳边愈来愈近的吵嚷令惊秋无奈,一听就知道是那两个冤家。这两个人之间相差的年纪不少,整天到底在吵些什么?还没等外面的人进来禀告,在两人的脚步声停在大营外之时,惊秋便对着外面扬声道:“进来吧。” 第一个进来的是无双,她抬手撩起帐帘,大步迈进来,紧随其后的笑意盈盈的柳习文。 “老师!今日是黎国的迎神节,街上都挂上灯笼了!你和我们去城中顽,可好?” 江无双进来的时候,果然正见惊秋在盯着一个玉簪看,那簪子素美精致,瞧起来的确是贵重的,但依老师的性子,也不至于这般稀罕吧? 她走过去,摇着谢惊秋的袖子:“老师老师,求你了,和我们去吧。” 柳习文嗤笑,抱胸倚在一旁,黑黑的眸子垂下来,“惊秋,你再不去,你这徒儿恐怕要哭鼻子了。” 无双转头,抿唇压了眸子,道:“你说什么?” 惊秋见这两人又要吵,连忙把簪子紧握,放到怀中。她好笑地盯着她们,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但是…… “营中不可无将,你们去看看就好。”谢惊秋职责所在,觉得有些遗憾。 外面原本日夜不停的操练停了下来,只有零星几个玄羽卫无家可归,把这里当成了家,留守在此,守卫薄弱,她不能走。 柳习文挑眉看向一脸失望的无双:“你看,我就说你老师是个古板的书呆子,肯定不会答应。” 无双反唇相讥:“哼,老师不去我也不去,你自已一个人玩也没意思。” 柳习文叹息:“也是,但是我听说游神会可多好吃的了,神仙饼,马蹄糕,还有你最爱的正宗蜜沙冰,甜而不腻……” 无双脸憋得通红,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最爱蜜沙冰?” 柳习文冷笑:“你和我一个房间睡觉,经常说梦话,说什么你娘每次摆渡回来,就会给你带蜜沙冰,你在梦里馋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柳习文,你偷听我说话。”谢无双羞恼道。 “是是是,我偷听,刚刚还叫我习文姐呢,脸变得真快啊江无双,你到底去不去?都多大了,又不是乳臭未干的丫头,怎么那么喜欢黏你老师?” 谢惊秋见这两人又在拌嘴,实在被吵得难受,她无奈地走到无双跟前,蹲下身子,把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了些,然后轻轻拍她的肩,伸手变戏法般掏出了一大包碎银碎银。 “你家在城西那边,我未曾去过,不识路,但你习文姐清楚的很。”谢惊秋的语气让她想起家,而她抬起眸子,也的确看到了如母亲般的眼神。 “逛累了,记得买些东西回去,剩下的钱归你。” 柳习文动了动眼皮,没说什么。 她倒是愿意去散散心,城西那边多是农田瓦舍,虽不如酒楼乐坊那般醉人骨头,却也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可是无双却不好意思:“这么多钱,我不要。” 谢惊秋点点她的眉心:“你以后可要为老师卖命了,为了老师为数不多的良心,也得收下。” 无双怔愣看她一眼,顿了几息,终于点点头,唇瓣抿起来,像是一个软绵绵的包子。 柳习文一勾手,那钱袋变戏法般落到了她怀里。“收好了,你老师不缺钱。” 她又看了一眼谢惊秋,勾起嘴角:“放心,你的学生,我定一根头发丝也不少你的。” 把这两个冤家打发走,谢惊秋的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她想到自己房间里的鸟,想着有机会去买个大点的笼子,先前的笼子太小,实在是苦了这小家伙。 夜色很快在笔下不断晕染的墨水里蔓延,月挂梢头。 她发间的玉簪在烛火下发出淡淡的光泽,显得素雅温润。 谢惊秋于案牍中抬头,也是觉得有些饿了。 只是火光忽晃,远处一声不自然的鸟鸣让她沉下眸子。 帐外有黑影。 “谁?”谢惊秋静静立在门前,手里的短刀亮又锋利,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出几分冷漠的疏离。 月光洒在她脚边。 “是我。” 楚离顿了顿,把刚刚伸出的手收回袖中,她一身深紫常服,高挑的身姿遮挡住几分月色,墨发绸缎般冷冷垂在身后。 “楚聿?” 听到这个称呼,楚离挑了挑眉。 谢惊秋靠近门帘,看着那熟悉的影子,平静地改了口,道:“王上不在宫中宠幸美人,何故与我夜会?” 谁知楚离不动神色,从善如流:“想你了,这也不可?” 谢惊秋仍然记得不久前的不欢而散,无声的笑了一下,又垂下眸子,到底只有自己在意。 她们隔着门帘,互相看不清楚,或许也正因为如此,谢惊秋觉得,许多平常深埋在心里的话竟然也说的出了。 她低笑一声,话音飘渺如天上来:“王上对待感情,总是这般自若轻松么?” 而我一日不见,如火焚身。 “为何这么问?” 楚离轻轻蹙眉,着实被这样冷淡刺人的语气惹恼了。 “因为我不甘心。” 谢惊秋眸色微颤,随之大袖一挥,一把掀开了营帐的门帘。 正文 第71章 相欠 ◎“我倒觉得,是王上欠了我。”◎ 游神是永安的习俗,游神也是游菩萨,人们在太阳落山后,自大街小巷倾巢而出,或参与或观赏这游神盛会。 游神队伍分为三个部分,最前面是开路的人,她们撑着灯笼,只有每户的一家之主才有给神明掌灯的资格,中间则是有力气的年轻娘子们,她们抬着神轿,口中念念有词,个别还戴着五颜六色的面具,都是些没有成家的,最后面是花旦,女童们挎着竹筐,里面放着烟花爆竹,笑嘻嘻跟着,像是神明的小尾巴。 柳习文这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以往过节,她都是留在玄羽卫,对着月亮一个人喝酒。 “柳习文!你愣着干嘛?” “嗯?” 女人回过神,看着站在街边的小姑娘捻着一根糖葫芦举在她面前,不满地盯着她看。 江无双气呼呼道:“你吃不吃?不吃我给老师留着了。” 柳习文挑了挑眉,一把将其夺过,咬了一颗下来,囫囵含在嘴里,嘟囔着:“难为你想着我。” 江无双哼哼几声,就握住她的手,拽着人往里面挤,挤了几次实在进不去,就蔫了吧唧地返回来,踮脚望着越行越远的队伍,皱眉道:“怎么这么多人,什么神都看不见。” 柳习文冲她淡淡一笑,怎么看怎么有坏点子。 “想不想飞?” 无双睁大眸子:“……飞?” “对啊。” 轻飘飘的话音还未落下,江无双便被她揽住腰,失重感顿时袭来。 看着周围迅速往后倒退的景象,人群也如走马观灯。 “你有点重。”柳习文边运起轻功带着人踩着屋脊,很快,她们落到了一家酒楼的最高层,栏杆上早已站满了人影,见她们从天而降,忙留出一处空地,惊呼不止。 “我还是小孩好不好?” 江无双觉得这人好生奇怪,明明心地好,却总是嘴上不饶人。她看着周围打量她们两个的各异目光,也不管掉在地上的糖葫芦,就想要带着柳习文走。 “游神到了!” 有人指着不远处走来的游神队伍,各色衣袍面具如同神明座下信徒,香火旺盛可窥一斑。 周围的人被吸引了注意,也就没人理会这从天而降恍若江湖恶徒的姐妹二人。 只有双晦涩的眼睛,在夜色下悄然注视着她们。 二人正在兴处,丝毫不觉,无双甚至也走到了右方栏杆处,歪着身子向外探,晶润的眸色满是好奇。 柳习文慢她一步,见人群跟着游神队伍方向走,很快就要挤到无双角落那里,急道:“你小心些!” 可是太吵了。 吵到江无双没有听到她的话。 看着远处愈来愈近的队伍,她正要回头唤柳习文,想要和她说,柳姐姐,其实你是个很好的的人,为什么要装凶呢?你会给人卖吃的,还会带我飞檐走壁,像是娘讲的侠客,只要脾气再温柔些,你就和老师一样好了! 江无双笑着回头,想着自己口袋的剑穗,却见到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她从不认识的中年妇人冲她阴恻一笑。 背后传来温热的,令人惶恐的温度。 她被人推了下去。 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下来,只剩下了柳习文瞠目欲裂的喊叫:“江无双!!!” 那妇人在众人“杀人了”“掉下去了”的惊呼声中,旋身一踏,顺着栏杆消失在夜色里. “不甘心?”楚离将这句话放在唇舌品味一番,忽而笑起来,银冠上的琉璃珠冰寒透亮,和她的眉眼般,刺痛了谢惊秋的眼睛:“你还在为了前日的争执生气?” 谢惊秋这时的心情异常平静,她坦诚道:“有这方面的缘由。” 楚离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走进大帐,淡声道:“你我政见不同,小事罢了。” 忽然,帐外有鸟鸣。 彩凤恐怕是等急了,无人投喂,便轻车熟路地从缝隙钻了进来。 随之在谢惊秋惊奇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飞到了楚离肩头。 “王上。”谢惊秋挑眉道:“她与你很熟?” 看着她摆弄凤鸟,一人一鸟就像是认识了很久一般。 “不怎么熟。”楚离看向她,清明的视线几乎将谢惊秋灼透:“它送到你身边之前,与我同居一殿,熟悉了我的味道,自然会认主。若你想让它亲人,不要一直将它放到笼内,偶尔让它落于肩头,自由行动,投水喂食,不出几日,便会亲你的很,御物与御人,莫不如是。” 谢惊秋笑了笑,来到软榻上,把茶慢悠悠热好,随之淡淡道:“真心败于人的假意,往往是因为欠了人的情分。” “而我不欠王上什么。” 楚离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耳鬓的碎发撩到耳后,轻轻在她细软的耳廓落下一吻,轻声道:“当真*不欠?欠了一颗心,算不算?” 谢惊秋被她不规矩的动作弄得气息不稳,手放在她肩膀上推却,呼吸炙热,语气冷凝:“我倒觉得,是王上欠了我。” “那就再好不过,相互亏欠,你我才会长久。”楚离半弯下腰,手扣住她的肩膀往下按,与她鼻尖相抵,她痴迷般吻了吻谢惊秋的唇瓣,又在女人受不住的闷哼中咬了一口,甜腻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间溢开,谢惊秋惊怒地推开她。 她看着面前的人,不由得想到,这温文尔雅的表象下是怎样的一颗心呢? “王上,许多年前,我从未想过会来到永安。”谢惊秋闭上眼睛,忽然感到无比疲惫。她之前觉得,她可以成为楚离手中的刀,可如今,楚离想让她杀不想杀之人,她还是做不到。 到底要做什么事,才不能像现在这样,被别人推着走,前方是什么都看不清。 楚离松开她坐到对面,沏了一杯茶,推了过去:“这世道,际遇如何,又有谁说得算。” “是啊。”谢惊秋垂眸,“但世上有些人,却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正如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玄羽卫主帐般,王上一道旨令便可做到,若是除尽姜家,流血的除了那些姜氏族人,更多的,反而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她掀起眼皮,沉静道:“王上,我看到了这世道变好的模样,愿意把你的所思,当作我的所愿,你我都想让这世道好一些,不是么?” “一叶障目,姜氏如春草,不除尽,生而不绝。” “人命岂为叶轻?”谢惊秋蹙眉,忍不住道:“难道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楚离倚着身后软枕,乌发遮住她的侧眸,露出纤密的,鸦羽般的长睫,她懒懒道:“无祖法可效,史书遍寻不得,惊秋,你若有什么好法子,可说与我。” “无非是削姜家之势,没了定北王,姜氏必乱。”谢惊秋冷漠道:“玄羽卫许多好手,还杀不了她么?” “你不了解这老狐狸。”楚离叹了一口气,低笑道:“她背后豢养了不少私兵,还有些武功高强的死士,一个两个不足为惧,但是昨日,我收到线人密报,那老家伙早就暗地里扩张了死士的人数,而今有千。更可况她年轻时沙场征战,伏枥之龄,武功不减当年,又怕死的很,躲在封地不出来,杀她,难如登天。” 谢惊秋有些好笑:“这样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王上也会说?” “知己知彼罢了。”楚离半阖眼眸,道:“入秋时,你我成婚的喜事便会传遍永安。” 什么喜事,是王权大握的开端吧。 “惊秋。”楚离把她的手牵过来,放到胸口,轻笑道:“莫疑我的真心。” 这可是糟了,她心里已经疑了千万遍。 可竟然还是动心。 这些天,一个念头一直在惊秋脑子里摇摆不定,如今却落下来,生根发芽了。楚离,既然你让我相信你的真心,那我…… 就在谢惊秋即将开口时,大帐外突然下起雨来。 毫无规律的脚步声与泥泞混杂着,越来越近。 谢惊秋突然有些心慌,仿佛某种不好的预感,就在这时,柳习文踉踉跄跄背着一个小山丘似安静的人,步履狼狈地闯入营帐。 “快!快救救无双!!” 正文 第72章 君心 ◎这个国实在是太乱了,母王。◎ 谢惊秋快步过去,把手放到无双的脉搏处,又轻轻撩开了小姑娘带血的发丝,看了看她额角的伤口。 楚离看的仔细,见她指尖有些颤抖,又忍住了。 “习文,她伤势严重,我现在包扎一下,你去找马车,我们带无双去太医署,要快。” 楚离微微勾唇,轻轻把手放到谢惊秋的肩头,感受到她轻轻颤抖的脊背,温声开口。“不必。” 她拍了拍手,外面突然闯进了几个高大的女人,腰佩凤鸟白玉佩,跪地而拜。 楚离随手把腰间的王令玉石向中间的人扔去,那东西谢惊秋知道,也用过,见它如王亲临,至少马车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宫。 谢惊秋忽然松开手,这才发觉手掌的痛意已经深入肺腑。 楚离语气冷淡:“把马车拉来这里,将这孩子直接送到太医署去。” 领头的没有任何犹疑踌躇,利落地收了玉石,也不问没了马车,今夜雨重气冷,面前的女人如何回去。 这时打水拿工具的两个人也进了营帐,谢惊秋首先迅速地清洗了一下无双额头伤口的泥土,防止发热感染,又精神极度集中地给无双包扎,缠好后,目送着人被抱进马车,马蹄踩着泥水,冒雨往王宫的方向迅急奔去。 待人走了,她的眼前还是车帘放下的瞬间,江无双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眸。 小姑娘平时叽叽喳喳,此时怎么一声不吭呢。 谢惊秋转头看向刚刚才向楚离见礼的柳习文,后者觉得从没听眼前的人语气如此冷过,如同山巅的寒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伤口是高空摔落形成的,差一点,人便彻底没了。” 柳习文还是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的手里握着一个染血的剑穗,剑穗上绣着一片柳叶。她就这么紧紧握着,声音颤抖:“我也……没看清凶手,但,是有人把无双……推下楼的,那人一身黑衣,轻功极好,最后借着人群逃走了,我本想追,但无双掉下去了,我……我不能追。”她摇摇头,尽力去回想当时的情形,随后闭眼,颤声道:“没看清啊,我为什么没早点注意到,不对,我为什么要问无双想不想飞?我——” 谢惊秋把她拉起来,看向她失神的眼睛,“习文,今夜有人借游神会害无双,定是早有计谋,无论你注意不注意,也很难避免,莫再想了。” 柳习文对上她的视线,突然往后踉跄一步,哑声喊道:“不对,我想起来了!那人虽然掩了面容,可逃走的招式,好像……像是玄羽卫!对!就是玄羽卫的轻燕诀!” “你确定?”谢惊秋蹙眉,心神一震。 “属下确定。”柳习文的目光带着些狠厉:“那人虽然很小心,特意改变了不少轻燕的术式,但此功在神不在皮,轻功一道,某些习惯死也改不了,她的手臂弯曲,力量集中在下肢,脚腕与手腕如弓,是轻燕诀不错。” 楚离站在她身旁,手里的茶早就冷却,她闻声,眼皮轻轻撩起,眸底意味不明。 谢惊秋垂下眼,大帐内也无外人,所以她说话也没顾忌,轻声道:“难不成是玄羽卫中出了叛徒?” 玄羽卫分为密营,杀营,司营,前者有二百余人,营帐占山头六座,负责探勘密报文武百官的待人接物和家宅阴私。 杀营,顾名思义,主抓捕,用刑,以衣衫颜色分为三个不同品阶的官职,上统下领,是玄羽卫武力最强的营帐,占山头十二座。 而最后的司营,也就是文职了,营帐只占了一个山头,人也最少,只有不到百人,但权力最高,是统管协调密、杀二营的。 司营营长由副统领担任,也就是柳习文,而其她二营营长,由文武稽核而定,受柳习文管辖。 这玄羽卫大到王上的安危,小到每个营部的比武,没有人比柳习文更熟悉。 “绝不可能。”柳习文冷声道:“除了那些武举入营的人,玄羽卫大都是自小选拔而出,她们家世清白,或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或是孤苦无依的乞儿,从不收外来者,她们通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考验,其中的艰险和痛苦非常人可以承受,莫说背叛,这里的每一个人,比死士更为忠诚,听命于我,听命与惊秋你。武举进来的,甚至要吃下毒丸,若没有每月发下的解药,七日内就会死亡,要想让她们为旁人做事,除非……” 谢惊秋转身,看着冲她温和一笑的楚离,淡淡的眸光轻动,缓声道:“除非是王上的旨意。” 一语惊天。 柳习文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唇瓣颤抖起来。 “我……我倒是注意到那妇人腰间好像有什么玉佩,游神会夜如白昼,那玉佩色泽极亮,十分明显,形似……”柳习文皱眉,回忆中的印象实在模糊,但是谢惊秋这句话却让她想起什么,她目光看了楚离一眼又连忙垂下来,终于把字句艰涩吐出来:“像凤鸟。” 玄羽卫一部分人,的确一直跟在楚离身边,就像是刚刚那几个女人。 她们来自玄羽卫,却高于玄羽卫,全然听从王上调遣。 腰间佩戴的凤鸟玉佩,就是她们身份的证明。 营帐中,谢惊秋和柳习文的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一个是在深思,一个是不敢置信。 楚离却像是置身事外,坐在不远处饮茶看书,纤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带出细细簌簌的冷意。 “习文,你先下去。”谢惊秋淡淡开口。 柳习文知道这事很奇怪,也不敢去相信是王上动的手,既然如此,这事就不同寻常的很了。 不是王上动的手,就是有人假扮听命于王上的玄羽卫样子,故意去做此等恶事。 这其中的目的,让人不敢去多想。 却又偏偏让她看到…… 柳习文清楚,既然这幕后之人有这样的布局,避开她在无双身边的机会有的是,何必是今天,偏偏在她的眼前? 柳习文走后,谢惊秋来到楚离面前坐着,看着眼前的女人正在专心致志热着茶水,眉目在雾气里像是妖冶的鬼魅。 “此事非我所为。”楚离放下茶杯,对她牵了一下唇,富有攻击性的秀致面容如同桥下的月。 “我知道。”谢惊秋点头,轻笑下:“你还不屑于欺负一个小丫头。”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平静,一针见血地分析着:“此事,是冲着王上来的,让柳习文见到王上的人戕害无双,她必定向我禀告,而我前日在你宠幸美人之时,神色不明地从王宫出来,你我之间的关系不和早就让人猜测,伴君如伴虎,在她人眼中,王上杀掉我亲近的人,示威于新任的,已得玄羽卫人心的我,也并非不可相信……更何况,王上的凶厉名声在外,也由不得我不怀疑,看来……”谢惊秋顿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是有人,要离间你我呢。” “不过她们却不知晓,这一切,不过是让王上胞妹……不,应该说是王女,使她出现在世人眼中,更为理合一些罢了。” 楚离干笑出声,抬眸看她:“你倒是聪明。” “王上教的好。”谢惊秋看着她,突然倾身凑过去,与她仅仅隔着一寸距离,吐气如兰道:“但是王上,有人给你布下这些心思,王上当真不知么?” “姜家那老狐狸等不了了,她现在动手,也是意料之中。我的人最近在查她,发现她想要离间你我,但具体的动作不知。我猜她也只能在你或是你周围的人身上动手,也暗中派了保护,尤其是江无双,如今玄羽卫谁人不知你收了个爱徒,她最有可能成为被害之人。” “是保护,还是监视?” 谢惊秋眼底的锋芒一闪而过。 楚离含笑看她:“之前是监视,不过从今日起,就只有保护了,说实话,你能对我如此坦诚,不疑分毫,惊秋,我很高兴。” 谢惊秋冷漠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江无双可能有危险?” “玄羽卫并非无孔不入,三个月前,与景家一战,我发觉留在我身边的玄羽卫中,可能出现了叛徒,此事柳习文不知,毕竟此人对我极其忠心,要是知晓,亲身替罪的可能性极大,此时少一名大将,不是好事,但你也明白,留个隐患在身边,还是未来除去姜家的主力,绝非可为,我自然要找出来,杀了她。” “现在,那个人已经死了,我的人追上去,发现她被人绑上石头,扔到了河里。” 谢惊秋对姜家的残忍有了更具象化的体验。 她蹙眉问道:“你杀的?” “不是,是她自己毒发身亡”楚离好笑地看向她,“她受姜家所用,为了让事情天衣无缝,证据难寻,以姜家的手段,想活着都难吧?何须我亲自动手。” “江无双,你利用他找出来叛徒,却没有保护好她。” 楚离此时终于垂下眼帘,寒声道:“此时是我疏忽,把人推下楼的手段实在卑劣,我的人想救也难,我会命人给她家带去恤银万两,保她家人一生康泰无虞,这丫头,太医署也会倾尽全力救治,若是活了,将来,便让她担任密营营长。” 谢惊秋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讽刺地笑出声。 很轻很轻的笑,近乎无声。 江无双是她的学生。 她是她的老师。 “王上,几天前,我已经答应了姜家的宴请。”谢惊秋面无表情道:“我会借此事假意与你离心,转而与姜家交好,至于她们相不相信,王上自有主意,我也愿意承受一切,生死不论。” 楚离看着她,她的确很聪明,可以猜出她的意图,主动为她所用。 一切如此顺利。 可她为什么心头有些堵? 真奇怪啊。 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的话,楚离恍惚想到母王曾对她的赞叹。 你的心和孤一样冷,孤被人背叛,我的孩子,你的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上天说坏事做尽的人会前往地狱承受最为恶劣的痛苦,孤前半生为国,后半生为己,世人说孤年老昏庸,可这又有何不可?你也一样,楚离,你的心,最好一直这样狠下去,就像是你眼睁睁看着孤死一般。 毕竟,这世上除了孤,已无人在乎你。 楚离回过神,对着谢惊秋远去的背影,好奇想到,她是不是真的没有人在乎?无碍,只要她在乎的人,在她身边就好。 这个国实在是太乱了,母王。 乱到我心烦。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 正文 第73章 王妹 ◎热意从腰间烧到耳鬓。◎ 鹰翅膀宽大,展翅高飞时,经常会带起震动人心的长鸣,波卢族认为,它们都是上天的宠儿,神明的使者。沙漠深处,智者看着天空中盘旋围绕着她的鹰,笑得很温和,她叫娉邑,是族中的祭祀,住在绿洲的边缘,很少与族中交流,只有在族中有什么悬而不决的事情时,才会来请教她。 今日天还没亮,她打算外出采些露水饮茶,竟然找到了一个晕在沙漠的女人。 娉邑蹲下来,仔细地瞧着。 咦?竟然是汉人打扮,不是虞国人。 这女人一身脏兮兮的青色长袍,就连头发也沾染了不少风沙,没一处干净地方。 本不想救,毕竟非我族类,其心难辨。她一把年纪了,也不想招惹是非,谁知抬脚刚想走,就被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死死拽住了。 娉邑低头,气得笑起来,是非常标准的汉话,“放开我。” “……你是……大祭司?”李清缺水缺食,现在看人已经出现了恍惚重影,她勉力抬眸,瘦骨嶙峋的手指不敢松开半分,声音是许久未曾进水的嘶哑:“我……是来找你的。” 她动作滞涩地缓缓站起来,满身狼狈之色,只有一双眼睛很沉静,娉邑觉得,那是沙漠的湖水。 李清平和地看着她,忽而道:“邑姊,你我多年不曾见面了,小妹今日来,是有许多疑惑,想要一问究竟,黎国如今正在肃清沉疴之时,等不得了。” “我怕早已不是你的邑姊,老师死后,你我前后拜入黎王身侧,被她奉为师长,可是她愈发昏庸无道,竟然在一次宴会醉酒作丑态取笑故去的老师,你李清圆滑,愿意卑躬屈膝,祈望她能改,可我却受不得破口大骂,以至于被流放此地,要不是虞国人救了我,我早就死了,从那时起,我就发过誓言,黎国之事,此生与我无关。”娉邑挑眉:“你我道不同,不相与谋,合该老死不相往来才是。” 李清跪下来,拱手一拜:“请阿姊助我,就当全老师对黎国的一片殷殷之情。” 娉邑终于变了神色,话也没有刚刚的云淡风轻:“你用老师压我?” 她凄清一笑:“当年弃我不用的是黎国,这么些年,故国不问,旧友不寻。” 李清连忙起来,“不!不是的!阿姊,当年,你被流放后,我找了你许久,可有人告诉我,你已经死了,说是染上了疫病,尸身也和其她人堆放,一齐烧毁。” 娉邑垂眸,叹了口气:“是啊,已经被草席卷了起来,半路却不小心滚下了山,没人去捡,要不是虞国的一个小族相救,你我也不会有今日相见之时。我此生,必要报此恩情。” 李清知晓她的委屈,也明白她没有立场去指责娉邑为故国出力。 可是如今,她必须要当这个恶人。 她轻轻抓起娉邑的手,那手指上应该是不经意沾染了墨,有很浅的痕迹。虞国人不同文理,交流鲜少用词句,更别说这里是她们的一个小族,可能还在结绳以记事。 “阿姊,你还在读书,对不对?你志难酬,难道就甘愿?你自小熟读古史,尤其对各国法令,土地规制,研究颇深,我知道,黎国再也没有比你通识古今的人。我来此,也只是想要求得治国之法而已。” 娉邑沉思良久,久到李清认为这次差点丧命的征途没了作用。 路上,她跑死了三匹马,一只骆驼。 她暗暗叹息,如果得不到师姐的帮助,,此行就没了意义。 其实李清没什么可后悔的,以兵止戈,杀伐难断,她知道依当今王上的脾性,定要用铁血手腕,但是她总想探寻一番,这世上除了以杀止杀,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有的。 娉邑如今就站在她面前,她的师姐先前一心为国,醉心研究,忠于王族,可如今颠簸半生,还会帮她么? “如果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娉邑问。 李清大喜过望,“如果阿姊相助,我定会将此事禀告王上,迎阿姊归宫。” 娉邑大笑,直到笑到没有力气,这才望着李清的眼睛,摇头道:“我已经习惯呆在这里了,况且,波卢族对我有恩,我不会离开的。我只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知晓,如今王上楚离手段雷霆,想要一统中原,我要替波卢族求一道恩典,她们有一个习俗,以无耳为美,会砍掉刚出生的小孩耳朵,我这几年,让她们改了不少恶习,只有此事劝了许久,不见成效,如果王上真的能收服此地,请强令禁止她们砍掉婴孩耳朵。” 落后的习俗,是给予新生的痛苦。 必须废止。 李清一愣,随之拱手拜下去,清风徐来,吹开她们的发丝,带起衣袍猎猎,飞鹰长鸣。 李清的声音被风吹散,却无比清晰:“此事,小妹万死不辞。” 娉邑满意一笑,抬手做欢迎状:“走吧,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带我回去说与你听。” “与其杀灭姜氏一脉,不如分而治之,人可分,地,亦可分而封也。”. 还有五日,就要去赴宴了。 自从半月前无双坠楼,谢惊秋就搬进了王宫的太医署,日夜守着。 五年前,她在这里还是谨小慎微的侍人,为了几味药,都要亲自出宫去买,现在,即使宫中传了些她失宠于楚离的风言风语,可身为玄羽卫统领,她手段干脆恩威并施,妥善利落地处理了诸多事务,也是让不少朝中官员交口称赞,以至于没人敢冷落小瞧她,依旧是座上宾。 太医署专门给她收拾了主殿的一个房间,作为她和无双的住处。 正值午后,天气越来越热,谢惊秋弄了一块冰给江无双消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姑娘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这些天,谢惊秋一夜都没睡好,总在梦里惊醒。 房间里有两张床,只有来到江无双榻前,谢惊秋看着她起伏的胸腔,才能逐渐冷静下来,擦掉额头上无意识泛出的薄汗。 “昏迷了这么久,也不知道睁眼看看老师。”谢惊秋给她掖了掖被子,看着她脸上热的泛红的血色消退下去,这才把她额头的湿布拿下来,洗干净后放上去。 江无双当然听不见她的话,她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的母亲听说了此事,一病不起,昨日也被柳习文接入玄羽卫照顾着。 常人无诏不得入宫,谢惊秋现在思绪太乱,这几天都没有去见楚离,但是江母老想进宫亲自照看她的女儿,柳习文昨夜向她传信,让她向王上求个口谕,让江母入宫。 母女血脉情深,谢惊秋今日不得不去了。 吱呀———— 门被推开,刚刚她派出去的宫人来回话了,颤颤巍巍的,好像碰到了什么大事,神色都变了。 “谢统领,王上说今日午后,她要在月令殿处理奏折……” 月令殿,是不久前刚刚赏赐给李侍人的。 “嗯,你慌什么?”谢惊秋淡淡看她一眼。 女人不敢隐瞒,她也知道谢惊秋总会知晓,还不如自己表现一番,忙把刚刚听说的事情告诉谢惊秋。 “大人,小人刚刚听说了一件天大的事!!”她眼眸睁大,渲染道。 谢惊秋轻笑,问:“何事?” 那人是太医署专门拨给她的,说话做事果然流利,瞬间开口:“今早王上宫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样貌金尊玉贵的小女娃,那鼻子眼睛,当真是极肖王上!一开始,宫人很新奇,问这是那家不守规矩的孩子,快些带走,别冲撞了贵人,但是随后,王上竟手牵着这女娃娃,很亲近的模样,还带着她去早朝!” 谢惊秋已经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后,便是极致的冷静。 “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和她滴血验亲,说这是她的孩子,刚从宫外接回来,名楚眠,李氏是她的父亲,这孩子,是她六年前下江南时,在避暑山庄生下来的。”说到这里,那女人鄙夷道:“百官一开始不敢置信,但是这血啊的确交融了,更别说,那小女娃,不……小王女,模样和王上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这就不得不信了,六年前,王上还是太女呢,被先王派去江南,督造行宫。许多世家随从,李氏族人也在其内,这个李氏子当真是作风下贱,身为男子,竟然未婚勾引王上。” 女人蹙眉歪头,疑惑的很:“不过,王上为何不早点把小王女带回来?为何要瞒着呢?”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僭越,况且王上如何行事,岂是可以随意口舌的?她看了看谢惊秋,见她没有指责,顿时松了口气,又好奇这谢统领为何一脸平静,这可是大事啊,一大早就传遍永安了! 要不是她清早偷懒睡觉,早就听说了。 见人离开,寂静的殿内,突然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谢惊秋抬眸,给江无双擦了擦苍白的额角,喃喃道:“看来要去月令殿一趟了。” 月令殿。 血顺着剑尖流下来。 所谓得宠的李氏竟然早就倒在了血泊中。 谢惊秋推门进来时,除了看到了地上的死人,也看见了上首一脸冷漠的楚离,和站在那冰冷尸体前,苍白着小脸,却拿着血剑的谢眠。 楚离挑眉盯着楚眠,慢悠悠道:“你为何杀他?”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怨恨恶毒。”楚眠抿唇,原本在谢惊秋看来很可爱的带着婴儿肥的脸庞,如今竟然带出些戾气和矜贵。 她好像认不得了。 女孩看着自己的王姐,笑得很认真:“王姐,不,母王,他知道我不是你的孩子,总归是个隐患,杀了好些。” “现在,谁也不知道了,即使是李氏一族,自己的男儿因受不了闲言碎语,自戕与宫中,也是美谈。” 谢惊秋走向她,把她手中的剑抠出来,扔在一旁。 楚离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情出奇的好。 她挥挥手,令人把尸体挪走,收拾干净。这李氏先前蛮横跋扈,在王宫暗地里做了不少欺压下人的勾当,还害死过人,对自己,还带着恶心的期盼。 楚离一直冷眼旁观,对他没有半分兴趣,死了就死了,只是楚眠,第一次让她感到一种出于血脉的熟悉。 果然是母王的血脉,她的王妹。 她含笑看向谢惊秋,大殿内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没一丝痕迹,但是外面的风雨,也已经开始了,谢惊秋对上她的视线,心道,恐怕,王宫的人,又要再一次为这样的走向瞠目结舌吧。 “惊秋,你觉得,我的王妹如何?” 谢惊秋敛眸,“很好。” 楚离挥手让楚眠离开,然后拽着谢惊秋的手腕把人往内室带。 谢惊秋被她惊人的力气禁锢着,心中忐忑,却不敢多言。 夜色已至,两人穿过明灯熠熠的走廊,来到了屏风后,这里暖香紫炉,摆着一方长桌,上面是一些奏折。 不远处休息的榻上,谢惊秋看到了那熟悉的玉雕珠子。 楚离将其捞起,摆弄了一会儿,把谢惊秋看得耳尖滴血,幸亏她又扔到一边,道:“今夜不用这个。” 她吻上她的唇瓣,呼吸温热:“好久未与你亲近,我很想你。” 谢惊秋今晚还想着回太医署,江无双必须有人细心看护,她躲了躲,呼吸不稳,却被扶住了腰,热意从腰间烧到耳鬓。 “不行,无双她……” “那小丫头我已经派人去照料了,那些人不比你差,今晚留在这里?嗯?” “……好。” 正文 第74章 惑人 ◎这样的情话,可真是蛊惑人。◎ 永安的五月要是下了雨,夜色便清寒许多。 帐帘落下,羽翼般轻薄, 状似纤弱的脖颈被她掌控着,血液在手下缓缓跳动,楚离痴迷般摩挲着她的侧颈,一下又一下。 “无双的母亲想要入宫来看顾她。”谢惊秋看着她半阖着眼,如同迷醉在一场摄人心魄的幻梦中,于是,她轻轻舔了舔略有些干燥的唇瓣,呼吸早已灼热。 “此事你来安排就好。”楚离轻轻落上一吻,修长的玉兰花色染上淡淡红晕,摇曳动人。 两人的衣袍本就单薄,如今都落到了床边。 楚离温热的指腹在眉上掠过,纠缠间呼吸相触:“你抖什么?” 谢惊秋笑了笑,眼尾深邃处微微泛红,声音清明;“有点冷。” “一会儿就不冷了。”楚离胸腔微颤,低低笑了一声,抱着她从善如流道,她吻谢惊秋的眼睑,顺着鼻梁慢慢蹭着滑下,与她唇齿相依,恍惚感受到鼻端的檀木香味浓郁,谢惊秋心神颤动,被她触碰的皮肤寸寸烧起火,情到浓处,竟一声也发不出,只有鼻尖的薄汗滑落,失神的眼神里,倒映出女人同样沉溺在情欲中的眸,她还是忍不住哑声喃喃:“……王上,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楚离翻过身,凑过来揽着她,乌黑的发丝被冷汗附着在眼角,一双狭长的眼睛欲望未褪。 她轻轻勾了勾唇,说出的话带着些虚无缥缈的探寻:“若想要,便能得到吗?” 黎国的王,权柄在手,天下什么东西得不到呢?水中明月,人心难辩,为什么贪心不足,总想要更多? 谢惊秋弯了弯眸,眼底深处也有一丝笑意:“嗯,想要就能得到。” 楚离也不知道又发什么疯,听了这话竟然拉起她,唇舌再次被攻城略地,谢惊秋的后背压在紫木雕刻的桃花上,泛起红来,她不甘示弱地回吻,下巴轻抬,嘴里偶尔被迫溢出轻哼。 谢惊秋被她吻得头昏脑胀,下意识去攀附些什么…… 楚离被她试探的动作取悦了,眼尾一挑,眸底染上浓郁的兴味,低低道:“怎么,你也会?” 谢惊秋气得用力,换来女人一声轻轻的嘶气。 她耳廓血色如滴,“我也是女人,怎么就不会了?” 楚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抬眸看到谢惊秋眼底隐隐浮动的情意,轻轻笑出声来,带出挑衅的意味,谢惊秋被她看得脸热,却有点骑虎难下,但是现在让她示弱简直是丢死人,便学着她先前的动作,吻在楚离的眉间,她磨磨蹭蹭的,楚离没那个耐心去勾引天真畏怯的猎物,于是把人拽过来。 谢惊秋惊呼一声,腿便下意识勾住女人的腰,交错开来,白皙的脚背顿时绷直如弓。 仿若花枝上缠绕的银蛇。 “别……” 楚离面无表情地往前一抵。 于是她们拥抱着,感受到彼此相触的心跳。 谢惊秋的眼眸霎那涌上水色,楚离炙热的呼吸轻柔钻入耳侧,那般滚烫,里面浸泡着她的心。 “一起?” 谢惊秋的手指紧紧攥在她肩头,指甲忍不住用力,使劲摇摇头。 楚离故作矜持地笑了笑。 红烛燃烧着消融,晶莹剔透,映照着朦胧的帘帐,两个身影隔着薄纱般的云霭,云霭如薄纱,不知什么缘由慢慢晃动起来,偶尔传出谢惊秋“慢些,慢些”的轻喃,悄然在夜色里化开。 直到彻底结束,谢惊秋倚着浴桶,身后沐浴完的女人穿着一身细软常服,秀丽的眉眼因半湿的发丝变得少了些攻击性,正在慢条斯理地为她梳理湿发,谢惊秋心跳鼓鼓,咬着唇不作声。 “王上就不能出去?” 楚离俯身,在她沾水的肩头轻咬了一下,惹来身前人一阵轻颤,语气淡淡:“不能,谢惊秋,你脸皮怎这般薄?” 谢惊秋轻哼了一声,暗暗嘟囔道:“比不得你厚……” 话刚说完,头皮上传来一丝酸意,酥酥麻麻的,她转头,看着楚离略有些得逞的神色,简直被这人幼稚的手段气笑了:“王上,你是八岁的丫头么?怎么这么幼稚!” 楚离放下篦子,来到谢*惊秋对面,后者轻轻缩了缩,把整个身体没入水中,下巴沾着水珠往下落,垂眸不去看她。 楚离道:“抬头。” 闻言,谢惊秋把下巴也落到了水里。 楚离见状轻笑一声:“怕什么?该看的都看了。” 谢惊秋脸热的惊人,不愿意和她在这种事上多说一个字,可是不吭声就要被欺负得更深,楚离把她拉起来压在屏风上,从里到外擦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满意地给人添衣。 身上的水汽慢慢干透,脸上的热意也随着冷了许多。 谢惊秋透过镜子,看着身后为自己耐心抚平腰带的人,觉得心头被某种东西填满了,眼眶莫名其妙地酸涩。 人心若是被水中明月骗了,落入湖中死去的人是否甘愿也未可知。 楚离,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谢惊秋似在开玩笑,倏尔道:“李氏身死,他往日表现得对你情深意重,王上这些天,可要忧思些,否则,真要被认为是个薄幸寡情的君王了。” “演一出戏罢了,孤比你懂。”楚离淡淡道。 这人不太会挽发,所以动作极慢,甚至带了些笨拙,谢惊秋看着她帮她插上玉簪,素手慢慢摩挲着上面的浮雕清花。 楚离慢慢垂下眸子,那平日冷淡的眉眼,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眷恋和满足:“除了你,谁的情意我都不在乎。” 谢惊秋在镜中对上她的视线,呼吸一窒。 暗暗想到,这样的情话,可真是蛊惑人. 白月悬空,由弓入盘,过了今日,便是赴宴的日子。 玄羽卫营帐内,谢惊秋看着柳习文买来的衣裳,眸中浮现出一抹不明的意味。 柳习文笑呵呵地把衣服抖开,指尖在那精致细密的针脚和亮泽盈盈的金绣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摸了摸:“哎哟,这衣裳可真贵,色儿这么多呢,料子也好,这要是穿上去,谁看都是有钱人!” 谢惊秋嘴角僵了僵,“让你买点看起来贵重的东西,你就买了这个?” 刚穿上去,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的官员就要把弹劾奏本写烂了。 柳习文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懂了话里的未尽之意,事关王上的事,不敢托大,但买这些玩意她从不擅长,蹙眉问:“那买什么?” “有没有些小东西,不怎么显眼的那种?”谢惊秋坐在桌前,面容淡淡地在书上勾画着几个草药。 这些天无双依旧昏迷不醒,她把阿母和无双的母亲一起请到了太医署,照料无双,谢修兰见先前的药方还有改良的余地,就让她找些少见的,温性驱寒的草药来。 “不显眼?” 柳习文坐在桌子一角,懒懒地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来,顿时露出泛红的脸,神色透出些奔走的风霜,语气无奈:“那除了簪子也没什么了。” 她瞥了眼谢惊秋头上束发的玉簪,语气带着些兴味和探寻:“统领,你这几天一直用这个簪子,也不腻的?给你买新的,舍得换?” 谢惊秋脸颊微热,轻轻瞥了她一眼,话音冷淡,要不是笔下的墨都洇了,柳习文都觉得她没有听到。 “那姜家主识货,要让她看得上的东西,当然是珍而脱俗,越不显眼越好,习文,你去把玉清阁最贵的玉戒买了吧。” “最珍奇的珠宝可是要拍卖的,没有请帖,进不去场子,况且那可是姜家的招牌,很难混进去的。”柳习文眨眨眼,突然眸中一亮,凑过去把谢惊秋的毛笔抢来,轻轻转着:“别写了,墨都洇了。”她挑眉笑道:“统领,这事得你去,正好一石二鸟,她们不都猜你和王上正闹着嘛,你这就去姜家,和王上赌气一番,让王上看看,别有了孩子忘了旧情人。” 谢惊秋站起来,听不得这些不正经的腔调,不过要想让姜家人放轻警惕,率先过来与她攀交,就要抛一个足够诱人的鱼饵才是。 闹着,一听便更像情趣,但是闹大些,让所有人都觉得楚离对她失去兴趣,君臣只是君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她看了一眼柳习文,继而走到大帐前,手撩开帘子,视线越过远处黛色渐褪的青峰,淡声道:“走吧,我们第一次早朝,可不能晚了。” 正文 第75章 为王 ◎如同冰冷锋利的刀刃。◎ 大殿前,两边的石刻雕像足下生辉,庄严肃穆的东西看多了,也就没人去在乎,之前,路过的官员们甚至不会瞧上一眼。 但是最近不知怎么,那些和姜家有些往来的官员,越看那狮子的眼睛就越害怕,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是什么呢? 自从天子一脉凋敝,分裂的四方诸侯各自成王建朝,黎,虞,代,西夏,所谓变革算是血里淌过,而黎国用武举选官,科举择士,原本的侯爵百年来慢慢没了影子,却也多了世家这个庞然大物。 先王在位时,武官还是骑在文官头上的,现在楚离大手一挥,收了不少兵权,文武并重,还建立了玄羽卫这个不受朝堂管辖只听命于王上的鹰犬,朝中武官老实了不少,如今刘景两家的空缺,也被楚离换成了自己人。但文官里,有姜家这个功高震主还不守规矩的封主在,这些年就没彻底平静过,背地里争权斗势的不知几凡。 玄羽卫本在先王时期就有了影子,这也是姜家孤注一掷想要毒杀先王的原因,除了一些文武清流,没人希望这个国真的出现中兴之主,只希望自己在这样的世道多捞些权势,最好能把控这个国真正的命脉。 谢惊秋今日第一次上朝,那些臣子们都却早已在司士署记录在册,有属于自己的官服,黎国官服以紫为尊,其次是红,蓝,绿,白,共五个品阶。 她看着自己格格不入的常服,虽说深红色,远看起来颇有气势,但上面绣着些花花草草,和那些麒麟啊灵鹿啊,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这还是柳习文特意买的比较得体的一身。 大殿中,等待王上早朝的臣子们早已站在了自己的位置,谢惊秋看着前方那个唯一的紫色身影,在她的身后,站着三个“红人”,也就走过去,自然地站在了她们旁边,招惹了不少心思不一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长得确实有芝兰之姿,但以色侍……咳咳,终归难堪大用。”有臣子意味深长地骂人。 “守住清原的好官就被你们这么诋毁,真是蛇鼠一窝!”有清流官员嗤之以鼻。 “王家那个不就是好女风,要让她看见了,啧啧……” “武人粗鄙!” “什么粗鄙啊,这是大实话——” 谢惊秋:“……” 这朝堂真热闹啊。 突然,她身旁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女声,带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亲切:“谢统领第一次上朝吧?没想到王上对玄羽卫真是器重,统领刚任职不久,玄羽卫就入朝了,还是二品,这红色着实衬得人清俊无比,恐怕王上也是这样想的。” 谢惊秋装作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抬眸瞧她,眸光清湛,像是真的不懂。 “比不得姜转运使神人之姿,可惜今日转运使发油沉沉,面见王上,合该注意注意才对啊。” 有文官听见这话,忍俊不禁,用大袖捂着嘴,不敢作声,那些和姜氏有些亲密来往的,更是连笑都不敢笑,嘴皮子都要咬烂了。 武官可就顾及不了这么多,一个个对视一眼,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尤其是楚离的那些人,更是毫无顾忌,乐的看姜家的热闹。 没想到这早就“名扬官场”的谢惊秋,长得文雅素丽,真人竟是这么一个嘴皮利落,睚眦必报的性子。 有的人开始若有所思。 王上想要打压姜氏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用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时候发难,可就不是能随意猜测的了。姜氏居心不良,背地里笼络了一半武官,就连永安城的巡城司也是她的爪牙,虽然比不得玄羽卫武艺精良,但是却在人数上不相上下。如今永安就像是风暴下的草屋,也不知道东南西北什么时候能刮来一阵风,就能把它摧垮了。 所有官员也察觉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一个个心中担忧,却不敢表现出来,唯恐伤及自身。不管黎国姓什么,她们保下自身总没错。 正当大殿中声音起起落落之时,一声拉长音的王上,顿时把所有臣子给拉了过去,众人赶忙理了理官帽和官服,正襟危站。 楚离从正门走进来,一步步靠近王座。身形冷淡肃穆。 但是却无一人窥探。 殿内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抵地而拜,谢惊秋正好靠近中间,那飘着龙涎香的衮冕衣摆就从她的手背上划过,如同冰冷锋利的刀刃。 谢惊秋愣了愣,随之,更深地拜了下去。 王座上,那人的神情恍惚不可见,冠冕的青色垂旒遮住她的面容,古人曰不视非邪,为王者不主动注视不合礼法之物,但是楚离如今却要把垂毓掀起来。 谢惊秋随着众人站起,感受到一种通透的冷,像是有人刨开她的心。 楚离看着下首的众臣子,王座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滋味不可谓不令人痴迷,但她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她的半生,少年见证了先王由俭入奢的风气,为质子时,羊圈里的冰雪也没有夺去她的性命,回归故国,又觉得掌握一切,才是她的毕生追求。 人可真是奇怪的东西。 不是什么都得到了么?可是人的心啊,何时能够知足?无穷无尽的欲望毒蛇般缠绕着,宿命早已是一生不得平静。 有人站出来,是李家。 “启禀王上,老臣的男儿自刎而死,尸骨未寒,正是有人肆意辱骂,指使永安的大街小巷尽是诋毁之言,请王上给老臣做主啊!” “小王女年少失父,真是可怜,老臣愿意倾尽全力,为王女找永安最好的老师!” 说完这话,大殿里的人左看右看,四下对视一番,眼里都是鄙夷。 前边说了这么多,不就是给接近小王女找借口?王上还缺教习娘子不成? 楚离垂手,语气微妙:“就不劳烦李爱卿了,待三月后王女生辰,谢爱卿辞去玄羽卫统领一职,便会留在承德宫,教习王女文武。” 什么! 谢惊秋一愣。 大殿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虽说这是当小王女的老师,但比起玄羽卫统领,没有实权,留在王宫处处受限,比不得前朝李清出入朝堂,不行跪拜之礼,三司主事之职。 这是明抬实贬啊! 难不成,王上对谢惊秋真的仁至义尽,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想到这里一部分官员看向谢惊秋的眼神,就带着一种同情了,果然,侍君如侍虎。 看那谢惊秋苍白冰冷的脸,众人只觉得可怜。 正文 第76章 坦诚 ◎可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待下了朝,谢惊秋出了玄羽卫大营,楚离的亲身近卫就来寻她,带着她由小道来到承乾殿。 已经立夏,殿内放置了冰块来降暑,谢惊秋刚走进去,衣袍上的热意就被驱散了,一种淡淡的冷寒侵入皮肤。 楚离原本坐在桌前批改奏折,见人来了,抬眸静静地瞧:“惊秋,别这样看我。” 谢惊秋冷笑一声,“我们不是说好了,借李氏来做一场戏,王上临时反悔,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离垂眸,看着手里的书信,示意近卫拿给她。 谢惊秋接过来,见是李清的字迹,眸光一颤,连忙细细读下去。 “恩封?”她微微一愣,转而大喜:“老师此计可行。” 黎国在先朝遗落了大大小小的封主,但只有姜家成了气候,究其缘由,无非是土地太大了,只要能分而治之,便不成问题。 楚离挑眉:“那可不是李清想到的,继续看。” “师姐?老师竟然有师姐?” 自己从小跟着李清长大,只知道她是个孑然一身的孤儿,从来不知道此事,没想到老师还有这样的身世,不光自己是先王之师,她的师姐,老师,都曾经入宫侍主,显赫一时。 楚离盯着她的面容,见人看的入神,眼底细微的神情如冰雪化开,着实有些动人,于是默默挥手让近卫离开。 大殿里,阳光透过香炉散开的烟雾,色彩焕丽。 谢惊秋看完这封书信,心中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也万分敬佩那个想出此法的师姨,真是奇人奇事,令人心生向往。 老师,老师何日归? 回来后,就能给她讲讲这一路上的事情,她真的很想她。 虞国距此地路远,最快也要一个月吧? 大漠是什么样子的呢?那些落后的习俗到最后会不会被废除?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着被解决,但是谢惊秋今日得知了老师的消息,还是兴奋不已。 “虞国的王自从兵败我边地,回去后,很快就感染了瘟疫,如今快要病死了,她唯一的女儿和那些对王位虎视眈眈的侄女们斗得厉害,早就引发了其它氏族的不满。”楚离平静的目光带着些疏离淡漠,谢惊秋却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种兴奋。 “待姜家之事毕,鹿死谁手,才是你我该思虑的要事。不过姜家……到底还要费一番力气。” 谢惊秋一愣,随即恍然。 恩封,既然带着一个恩字,有王恩之意,就不可强迫封主分地,想要真正执行下去,需要的,其实是母恩。 只有母亲同意,土地才能分而封之。至于是否真心……这反而是不重要的事。 如今封主之地的承继,还是传给嫡脉,其它的女儿难道就愿意?这道令下去,她们定当会竭力争取,但是以姜家老狐狸的脑袋,绝对看得出这是个阳谋,以她的手段压下那些小辈也不是不可能,要想让她斩断自己的尾巴,得要让她惧怕更大的痛。 “惊秋,”楚离走到她面前,“三日后,先王是被毒杀,而非死于我手的消息,便会传遍永安的大街小巷,玄羽卫负责彻查。” 谢惊秋应了一声,好似浑然不怕陷于风口浪尖,毕竟姜家主心虚,定会率先毁灭证据,她现在依旧是玄羽卫的统领,姜家必定会来试探。 她垂了垂眸,忽然道:“王上不怕我并非忠心?” 楚离闻言,眸中的光影明灭,竟是笑了:“你应该瞧不上姜家那年迈之人吧?” 她走上前去,勾起谢惊秋的下巴,吻得深入而纠缠,恍惚间,谢惊秋听到她的呢喃:“你也舍不得孤,对不对?” 窗外的光透过来,照到女人背后颤抖的手,谢惊秋没有看见,那被她藏起来的,另一封书信,带着些血迹,如同残阳下如水的余晖. “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学生,你病重了?还要王上帮你隐瞒?” 沙漠深处,看着李清日渐消瘦的身体,娉邑不忍,转过头去,道:“信我已经传出去了,你要死,也别死在我这里。” 木床上铺了草,上面有薄薄一层褥子,李清躺在上面,脸颊都凹陷进去。 “本来想要直接赶你走的,你倒好,说完就晕我这里,这几天风餐露宿,你的身体已经垮到如此地步,如今又染了烧,咳血不止,李清,你值得么?” 躺在床上的人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些温和的笑意。 “笑笑笑,死了就笑不出了!”娉邑终于落下泪来,看着又咳嗽出血来的人,她用湿布轻轻擦拭,动作小心,“你说吧,什么遗憾啊愿望啊,我都会帮你实现的,我可是……师姐。” 你终于肯认我这个师妹了啊,师姐。 李清又想笑,可是肺腑太疼了,她病得厉害,只能缓了缓,过了很久后,才有力气哑声开口:“人老了……没什么愿望,如今听到师姐这么说,死也甘愿,但若说遗憾,我的秋儿……我的秋儿要是知道了……” 她艰难抬起眸子,这些日子的奔波几乎耗尽她的生命,眼底的光芒也恍惚许多。李清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会给她买糖,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师,谢修兰,还有……早已故去的白音。 最后是,惊秋,她的秋儿。 半生为国为民,她不欠旁人什么。 只有这个孩子。 这孩子从六岁就跟着她到处奔波了,那时候,小姑娘甚至还会掉牙,小姑娘视她如亲母,在相处的这些年里,她清清楚楚地知晓,这孩子看似性子温良,实则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执拗不肯回转。 如果…如果她死了……谁能护着她,听她慢慢说话。 她死了,秋儿得多难过啊. “无双,无双如何?” 午后,太医署的人各处都是懒懒散散,只有一方殿内人影走动,步履慌乱。 谢惊秋气喘吁吁跑进来,急忙来到床前。 半个时辰前她收到阿母的传话,说江无双醒了。 看着床上依旧紧闭双眼的人,谢惊秋半蹲下来,轻声道:“阿母,江姨,无双怎么样了?不是说醒了吗?” 江青在一旁落泪,没有说话。谢修兰拍了拍惊秋的肩膀,低声开口:“这丫头醒了一会儿,又睡下了。” 谢惊秋转头,看着江青:“江姨,你哭什么?” 江青放下手,脸色苍白无力:“谢统领,我家孩子能够入玄羽卫,即使我担心,但还是为她开心,你不知道,无双自从认识了你,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比跟着我摆渡好。可是……可是她怎么不认识我了呢?” “什么……” 谢惊秋跌坐在地上,她一把攥住身旁谢修兰的衣摆,声音嘶哑:“阿母,这是真的么?无双她失忆了?” “不全是失忆,是磕坏脑袋啦。”江青起身,握了一下江无双的脚,这才安心,谢惊秋看着她给无双掖好被子后,转身走了,语气恍惚又释然,一步步走出门外,话音颤抖:“没事儿的,无双没事的。” 谢修兰摸摸谢惊秋的肩膀,叹了口气。 “这孩子伤势太严重,是阿母……无能,救回她的性命,却……” “不怪你,阿母。”谢惊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谢修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的话也一时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谢惊秋走向门外,忍不住担忧道:“秋儿,你要去哪儿?” “承乾殿。”. “除了姜家家主,参与谋杀的,还有别人么?” 夜色下,眼前人的眸子深不见底。 楚离的眼线遍布各宫,自然知道她为何去而复返,语气淡淡道:“没了,把江无双推下阁楼的,是她的死士,只奉她为主。” 谢惊秋点点头,转头就要离开。 楚离一把拽着她,冷声道:“别冲动,你杀不了她,只会打草惊蛇。” “那要如何?等姜家成为王上的刀俎鱼肉后,看着她好好活着么?” 谢惊秋声音嘶哑,也不在乎什么口不择言,她浑身颤抖。 “我怎么会让她好好活着?”楚离看着谢惊秋泛红的眼眶,轻声道:“她杀了我的母亲,又害了你的学生,恩封结束后,她大势已去,我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谢惊秋甩开她的手,后退几步,倚在大殿的圆柱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都怪我。” “都怪你。” “为什么……” 楚离过来,把她揽在怀里,唇瓣轻轻触碰她的额头:“别怕,别怕。” 谢惊秋抬眸,看着眼前的女人,轻轻歪头,墨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肩膀上,“楚离,以后,你能否对我坦诚些,如果是事关我身边人的安危,你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楚离垂眸,眼底的晦涩一闪而逝。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谢惊秋在她怀里闭上眼,呼吸慢慢,感到喉咙涩痛,想要压下去那股恶心的感觉,却不知哪来的悲意,突然攥着楚离的袖子,把头抵在她胸前,哭出声来。 楚离抬手,想抚上她的背。 可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正文 第77章 为忠 ◎那谢家的丫头,到底有没有那么忠诚于你。◎ 最近永安的药铺中新上了一味药,名八步散。少量取用敷于创面,可止血化瘀。 “店主!”一个穿着劲装的女子捂着手臂,踉踉跄跄跑进来,还没有来到柜前,话先至:“救救我!店主!我的手臂划伤了!” 店主刚刚在忙着挑拣草药,闻言,忙从柜台后站起身,看见此情此景,一个利落地翻越柜台,气喘吁吁从一旁的小木桌里翻出止血的工具,又去药柜,打开那个写着“八步散”的抽屉。 行云流水的一番动作,把柳习文惊得把词都快忘了,直到那个店主凑过来,要带着她去一旁止血,这才神秘兮兮又慌张道:“你刚刚拿的是……那个吧?哎呦你疯了?敢私制此药,我可不敢用!” 店主见她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从善如流的答道:“这八步散制作方法是王宫隐秘,只有王宫太医署在芙蓉街的的分堂才有售,我是从那里买的。” 她看着柳习文一脸好奇的模样,叹气道:“能不能先止血?你想死么?” 这些年轻娘子能不能别这么愣子?看看那胳膊呦! 两人坐下来,柳习文看着面前大夫若有所思的样子,垂下眸,状似不经意道:“治不好?” “这样一个小伤,如果治不好,我就别在这条街混了。” “那八步……咳咳,现在怎么突然能用了?”柳习文蹙眉,十分疑惑的样子。 那大夫也不瞒她,也许是这些天发出这样疑问的人多了,她轻轻哼了一声,:“谁知道呢?前几天,市井里突然冒出个传言,说先王其实不是王上杀的,是有人陷害,这事儿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出门了吧?” 柳习文面容讪讪:“嗯,去城外串亲。”她话锋一转:“不过这话你们也信?谁敢陷害王上,不怕脑袋掉了?” “一开始大家自然不信,但说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人信,从古至今,不都是这样?”大夫也是个话多的,上药后,边给她细细包扎,边煞有其事的,“而且,八步散现在也能卖了,玄羽卫昨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擒了一个女人,说是当年那个厨子,要带回去受审呢!此事啊十有八九是真的,我就说嘛,咱们王上这些年杀了多少贪官,这样一个人,就是天命之女!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义不忠的事?” 柳习文认同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凑过去,轻声问道:“那你说到底是谁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不怕被株连九族吗?” “你到底是来治病的还是打听事儿的?话怎么这么多?”大夫刚刚包扎好的布条又溜开了,她没搭理柳习文的话。“我大把年纪了,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要真想知道,你自己去问玄羽卫吧。” 柳习文低笑一声,“那是不敢。” 包扎后好伤口,将要离开的时候,她随意地问了一句:“大夫,我看你手法利落,不知师从何人?” 那大夫对这样的话题好像很有兴趣,她抬起头,身体都正了很多,骄傲道:“我本家是慕城的,要不是现在那里成了是非之地,我娘一个人人称颂的神医,怎么会带着我搬到这里?” “神医?有多神?”柳习文可是知道,谢惊秋的母亲极擅医术,她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医术比谢修兰更好的。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你能治脑袋么?” 那大夫原本骄傲的神色忽然心虚了许多。 “我不擅长。”但她并不想任何病人小瞧,于是说道:“我娘可以,她年轻时可是治过天子的,尤其热衷人的脑袋。” 可能是担心这样说话有点歧义,她指了指一旁摆在窗台的大大小小的骨头骷髅,说:“你看,那些都是兔子啊秃鹰的脑袋,她没事儿就喜欢解剖这些玩意儿。” 说完这话,她看见面前这个病人突然激动起来,就连身体都在颤抖。 柳习文压下心中的急切,连忙问道:“你娘叫什么名字?” 那大夫挺了挺腰板,朗声说道:“江阴燕。”. “什么,她说的真是圣手江大夫?” 太医署内,柳习文亲自来到这里,将上午得到的消息告诉谢修兰。 谢惊秋和江青也都在这里。 没想到谢修兰真的认识这个人。 “她很有名吗?”柳习文蹙眉。 “何止是有名啊,三十年前,几乎可以算是无人不知,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谢修兰坐在一旁,慢慢磨着药,细细道来。 三十年前,江阴燕因医术被天子邀入宫中,给因意外坠湖坏了脑子的三王女治病,经过一个月的细致诊疗,竟然真的让她治好了。天子誉她为神医圣手,亲自题写了匾额。 不过后来,因为慕城天子势微,城内几番动乱,起义不绝。 许多人死的死,走的走。那些名满天下的人,也成了史书上薄薄一页,其中,这个江圣手,就被传言说,是死在一次兵变之中了。 看着坐在床上,正把玩着孩童布偶的江无双,谢惊秋垂眸,瞥了眼那被它的小主人遗忘在一旁的剑,眸色沉凝:“阿母,无双的病越早接受诊治越好,慕城如今在代国和西夏的包围之中,不知何时突起兵乱,既然有那大夫所言的地址,习文,你明日就出发。” “是!”柳习文担心地看向谢惊秋:“姜家的人不是好惹的,统领,你一定要小心。” 谢惊秋看着她,微微一笑:“好。” 姜家封地乃北方最大的州,山水连绵,易守难攻,这也是这些年来先王虽然察觉到姜家不老实,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肃清姜氏的缘由。 谁知养虎为患。 青州。启天城。 此时的姜家主城,家主正躲在城中,看着满桌珍食玉果,气得吃不下饭。 身边的仆人颤颤巍巍,也不敢在给她添菜了。 一旁,她的大女儿姜德清安抚道:“娘,你莫要气了,刚吃了养气丸,要保持心轻气顺。那厨子根本就不是当年那个,当年的人,我们不都是处理干净了吗?她们连骨头都找不到。更何况,王上要真知道是我们动得手,早就来兴师问罪了,何必要等到现在。” “哼。”姜乾摇摇头,眼中晦涩不定:“你不懂,此时的王上,不是先王,她们虽是母女,性情却截然不同。”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和她们楚家按兵不动,当年,本想借着弑母罪名,把楚离这个半大丫头从位子上拽下来,谁知道,她背地里把玄羽卫渗透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让我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姜乾如今八十多岁,耳鬓头发都是花白一片,但是却神采奕奕,不见颓靡之色。她眯了眯眼,眼底是无尽的愤懑:“要不是老娘当年打下了幽州此等宝地,她们楚家怎么会这么快占稳脚跟,从一个小小诸侯成为一国之王?真是君心难测,侍君如虎。” 姜德清问:“那节二姨在永安,会不会有危险?” 姜乾挑眉:“能有什么危险?她楚家现在是势大,但咱们姜家也不是那么好惹的,真乱起来,这黎国刚刚中兴的气儿,可就摇摇欲坠了,楚家那丫头定也清楚,现在把这种陈年旧事拿出来做文章,看来是要报之前咱们在秀园的手段。” 姜德清忽然倒吸了一口气,疑惑的想,“或是为了之前咱们推下楼的那个小姑娘?” “应该不可能,那谢家丫头虽然手段不错,但王上可不是冲冠为红颜的人,话说她们楚氏可真是出疯子,还兴磨镜之癖呢。” 姜乾清附和着,讽刺的笑了一声:“真是,母亲,那谢惊秋我听说过,要不是当年她守住了清原,楚莫早就成功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让我们姜家白费力气,折了不少高手。” “哼,莫提了,我们吃饭。” “是。” 两人正想动筷之际,门口忽然有人进来禀报,那人在姜乾耳侧低语一番,姜乾清就见到自家母亲瞬间变了脸色,语气冷到极致。 “你说什么?恩封?” 老妇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然后大力把筷子掰断,阴狠道:“她楚氏小女这是想让我定北王成为一个笑话啊!” 房间内落针可闻,寂静一片。 姜乾清在那下人走后,问清楚了缘由,也气愤不已。 什么为了彪炳王恩,什么母慈姐义,可分地于同姓之女,同宗之姊妹。 这简直就是为了削母亲的权! 但是二姨她们,还有那些杂种……想起刚刚和她起了冲突的二妹和三妹,姜乾清也冷下了眉眼,脸都黑了。 绝不能让她们知晓此事后,用以作文章。 这青州只能是她们嫡脉的! 这一顿饭吃的压抑,姜德清看见母亲挥手让她离开,便也复杂的神情走了,待房间内只有她一个人,姜乾这才走到窗前,一声哨响后,天空盘旋的鸽子落下,站在窗柩上一动不动。 她来到书桌前,笔走龙蛇,很快将一封家书写好。 看着鸽子飞向永安的方向,姜乾神情阴郁,眸光莫测。 先王的死,绝不可让人抓到姜家把柄。 “楚离,我倒要看看,那谢家的丫头,到底有没有那么忠诚于你。” 正文 第78章 何人 ◎那女人捂着她的唇,冷冷开口。◎ 从宫里最外侧的高墙往外看,能看到南边一大片山野。 无双在官道上走着走着,脚步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出现在右方天上的纸鹞,抬手指了指,脸上露出了一丝童真的笑意。 上午谢惊秋说让她俩来青鸣门,有好消息告诉江青,于是母女就准备提前去等。 江青也跟着她停下脚,诧异一瞬,随之面露欣喜,温柔问道:“你喜欢?” 三岁孩童的心性,理解一句话要想一会儿才行。江青也不着急,待江无双重重点了点头,这才拉起她的手,道:“走!前面就是宫门,咱们出去买一个。” 话未落,她们母女两个也才刚刚*走到宫门下,就见到谢惊秋一手拿着绳子,一手冲她们挥,喊着:“无双,过来一起!” 女人穿着利落的劲装,墨青色的袍子剪裁修身舒适,适合骑马射箭。江青曾经在一次王上围猎时,见过类似的样式。 她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江无双,低眉,对她轻声道:“……过去吧。” 谢惊秋看着站在远处的母女,心中惴惴,直到见小姑娘欢快跑了过来,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江无双略微有些出汗的额头,给她把碎发挽了挽,低声说:“无双,你来试试。” 江无双接过,模仿着她刚刚的动作,看着天上跟着她移动的纸鹞,笑出声来。 不远处,谢惊秋和江青站在一旁看着。 “谢统领,多谢。” 谢惊秋淡淡一笑,眸中的悲意一闪而逝:“是我应该道歉的。” 江青不是什么好赖不分的人,也知道自家女儿自从入玄羽卫,受谢惊秋多番照顾,她的摆渡船都换成了更结实耐用的,每个月无双拿到家里的银子,也让她们不再需要为生计发愁。 既然自己女儿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是在刀尖上走,划伤了,说到底也怪不得谁。 “双儿自己选的路,她不会后悔的。”江青拍拍谢惊秋消瘦的肩膀,“谢娘子,你要照顾好自己,无双若好了,不会希望她的老师为了她这般低沉萎靡。” 谢惊秋笑了笑,“好。” “你不是说有什么好消息吗?”江青也看着她笑。 “嗯,习文在慕城传信,说找到了那个圣手大夫,等那个大夫准备好需要的草药和工具,就会赶来,快马加鞭的话,十天之内必到。” 江青眸光一颤,一把握起谢惊秋的手:“当真?” 谢惊秋点点头,眼中盈盈亮意:“当真。” 两人在这里看了无双半时辰后,两个穿着玄羽卫服饰的女人来找谢惊秋,说军营有要事,那个厨子招了有关事实。 江青摆手:“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谢娘子,无双这里有我在。” 谢惊秋看着她,又瞧了不远处的无双,默然不语,随即旋身上马,跟着这两个女人离去。 三人经过了一片空地后,就走入了山野之中。 山上的小路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出的几声鸟鸣。 谢惊秋突然停下马,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问道:“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那两个女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眸色阴沉,忽然道:“……谢娘子好眼力,我等的确不是玄羽卫之人。” 谢惊秋轻轻挑眉,左右看了看:“既非玄羽卫,那这是要骗我去哪儿?” “谢娘子莫要问这么多,跟我们走便好。”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否则……” “否则姜家让你们提头去见?”谢惊秋侧眸。 “找死!” 两人从马上旋身而起,手提长刀,直接准备生擒于她。 谢惊秋准备纸鹞花费了很长时间,外出时,恰好没有带刀剑,几番回合后,果然落入下风。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为了擒她,这两个人的武功在玄羽卫都属上等,柳习文或许可以在她们的夹击下逃走,而她没有暗器银针,刀剑铁器,再这样下去,落败是必然。 肩头被其中一人反转刀柄,狠狠击了上去。 谢惊秋闷哼一声,脚步都往后退了几步。 她眸色一厉,把头上的簪子摘下,乌发瞬间散开,却是神情阴郁,如蓄势待发的狼。 只是瞧了一眼那雪白的玉质,暗暗可惜,要让它见血了。 谢惊秋再次上前,与她们缠斗。 这簪子尖锐,不一会儿,那两个府卫的胳膊就中了招,但是比之满身是血的谢惊秋,还是好多了。 “谢娘子,我们不欲与你为难,是家主要请你。当日是谢娘子先行违约,未赴宴时,不是么?” 姜家给她们下了死令,一时辰之内要是不能把人请回来,拿到解药,她们体内的毒药便会瞬间生效。 其中一个府卫没想到谢惊秋会如此难缠,再这样耽误下去,她们两个可就没有命了。 于是她与另一个人对视一眼,瞬间收了刀势。 谢惊秋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必会两败俱伤,于是也站在原地,冷冷地望着她们,目如寒雪。 “我让人提前送了消息去。”她捂着伤口,压了压眉峰:“请?姜家请人的法子,可真是有礼极了。” 两方在这里紧张的对峙,身后突然传来马车的声响。车轱辘结结实实地在碎叶子上压过,扬起阵阵灰尘。 那马车走进了,便见其奢华精致,紫木檀香,金帘镶玉,就连拉车的马也是棕毛水亮,眼如神鹰。 车妇撩起帘子,姜德清踩着仆人背下来,动作舒缓。 她边往这边来边拍拍手:“谢娘子好功夫,我这两个手下,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能与她们过上几招,也是高手之列。” 谢惊秋眉眼微垂,眸色平静。 她见过此人的画像,在楚离给的姜家人画册上。 “在下是?” “姜德清。” 谢惊秋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姜大少主。” 姜德清一愣,这个谢惊秋是今年为官的,自己从没有踏进永安,名不见经传。 “你认识我?” 谢惊秋一笑:“家母自小与我讲些前朝旧事,定北王之女,应该知晓的。” 姜德清垂眸,眼里晦涩不定,再次抬眼便换成了笑颜:“某想邀谢娘子去永秀园一聚,可好?” 永秀园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儿,重建完还没有一个月,可谓是门庭罗雀。 邀请她去那里?谢惊秋心中冷笑,恐怕是有意试探。 其实姜德清也是这样想的,王上颁布恩封令后,各地都陆陆续续上表陈情,尤其是真真切切收到好处的那些旁支,说主恩母慈,洋洋洒洒写了一长篇,夸的当今王上那是天花乱坠。 好像她们姜氏母不慈女不受宠一样! 外面风风雨雨,家里也是不平静。 家里的其它姊妹,有她在青州压着,表面上不说什么,其实已经暗地里颇有微词,准备和母亲试探一番。尤其是在永安做官的姜氏族人,她的二姨,三姨,四叔母,态度暧昧,不知道何时发难。 大义已经压着她们姜家了,如果先王一案,王上再找到线索,恐怕姜氏,尤其是她们这一嫡脉,危矣!! 姜德清想,她倒要看看这个谢惊秋敢不敢去,要是不敢,这样的人能找出什么线索,查到什么案子?根本没有策反利用的价值,还不如杀了,把人扔到荒郊野地喂狼。如果敢,那就说明此人心性深沉,就需要小心对付了。 她不在意王上和谢惊秋之间的传言,上位之人笼络人心,玩弄风流的手段罢了,眼前的女人应该也清楚,不会当真。 姜德清笑眯眯看着谢惊秋,等着她的回答。 谢惊秋抬眸,翻身上马:“姜少主邀,自然是却之不恭了,在下引路,如何?” 姜德清心中复杂,拱手道:“那就有劳谢娘子了。” 她冲着那两个府卫摆摆手,“你们快给谢娘子赔罪!否则定不饶!” 那两个府卫已经到了毒药发作的时候,面容逐渐痛苦,但还是忍痛给谢惊秋道歉,谢惊秋蹙眉,摆手道:“罢了,误会一场。” 府卫得到她的宽宥后,连忙向后奔去,向姜德清讨要解药。但是后者微微一笑,眼睁睁看着她们倒在地上,吐血身亡。 “走吧,谢娘子。” 谢惊秋眉目寒意一闪而逝,暗道自己刚刚的手段,还不如她们自己人的狠,挑眉:“她们?” “死了,一会儿有人收拾。”姜德清反问:“怎么,谢娘子觉得可怜她们?” 谢惊秋转过头,轻笑一声,微冷的话音:“只是觉得少主御下严厉,敬佩罢了。” 她拉马,口中低低呵道:“驾!” 马蹄扬起,一行人很快入城。 幸亏谢惊秋身上都是皮外伤,要不然这一路的颠簸早让她失血身亡了。 她们被姜家早就安排好的人迎入园子,来到了一处水中凉亭上。 桌面早就摆上了一道道秀珍美食。 清风阵阵如拂衣,水波不兴。 谢惊秋看着姜德清落座主位,自己也被一个面容俊俏的女侍人拉扯入座。 谢惊秋面容略微僵硬。 姜德清见那侍人贴着谢惊秋身体坐在她身旁,体贴入微地给喂酒,好整以暇道:“这俊娘子胜过多少弱男儿,谢统领怎么,不喜欢么?” 谢惊秋暗骂不已,耳廓都红了。 除了楚离,还从未有人这么亲近与她。 水亭外,等待的五个侍人中,最前方的那个忽然眸光闪烁,眼底晦涩沉沉。 “不是。” 谢惊秋在那人用嘴叼起一棵红枣喂过来前,一下子站起来,冷声道:“衣衫不洁,我先去换身新衣,再回来与少主欢谈。” 姜德清一拍手,五六个侍人走入水亭,“你们带谢大人下去,找个房间换衣裳。” “是——” 谢惊秋跟着她们走出湖面,又弯弯绕绕穿过不少小路。 看着周围越来越陌生的环境,谢惊秋悄悄打量了一下前方的两个侍人。 她们的袖子底下,赫然是断刃刀尖,此时在阳光下寒光熠熠。 谢惊秋心中一惊,以为是姜家要杀她灭口,张口就要喊人,还未出声,最前方的侍人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把她扯到假山后。 谢惊秋身体颤抖,挣扎不停,怀里的簪子也掉到地上,滚到草叶一边。 “别动。” 那女人捂着她的唇,冷冷开口。 谢惊秋瞳孔睁大,鼻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香。 楚天离水间,惊心秋意浓 正文 第79章 难全 ◎但忠与亲,向来难以两全。◎ 是…… 楚离见她认出来了,一把摘下面具,脸上的皮肤因为她粗暴的动作通红一片。 她凑近谢惊秋,语气微妙:“怎么?认不出?” 谢惊秋走到一旁先拾起来簪子,把头发仔仔细细挽好,这才看着楚离,轻轻看了一眼她的脸。 这人对自己怎么也不手软? 她清清冷冷道:“本以为是哪来的小贼,装神弄鬼,原来是王上。” 楚离走过来用手轻轻摸了摸她脸上的细小伤口,轻声道:“疼吗?” 谢惊秋垂眸:“疼死了。” 楚离摸上她的腰。 “这么可怜?” 谢惊秋看她动手动脚,连忙走到一旁,看到那四个侍女耳观鼻鼻观心,根本不向这里看一眼,才松了口气。 楚离笑着看她。 谢惊秋拽着她的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西厢房,怎么也要换身衣服才好。” 楚离难得被人拉着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挑了挑眉。 谢惊秋身上的血实在吓人,她看着看着,默默攥紧了力道。 谢惊秋感受到了,心中莫名有些酸胀。 两人来到了房内,她轻轻阖门,还未转身,就被人大力揽了过去,严丝合缝地堵住唇。 谢惊秋下意识张嘴,湿冷的舌趁机深入侵占,她站不住一连往后堪堪退却,身体被压到门后,退也不能了,便攥紧了女人的手臂,指节泛白,鼻端冷香袭入,楚离身上的淡淡香气因为两人的纠缠好似变得浓郁,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楚离垂眸吻着她,慢慢变得温柔,谢惊秋笨拙地回应,偶尔嘴里溢出破碎的气音,添了几分情.色缠.绵。 亲的太久,谢惊秋感觉唇又烫又痛,已是承受不住,便推搡女人的肩。 楚离笑了下,又吻了一会儿,才好心放开她。 看着谢惊秋微微肿胀的唇,她凑过去与她鼻尖相抵,还在脱力感里的人以为她又要来,忙侧开身,躲着,声音嘶哑,“别……” 楚离语气微妙:“别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 谢惊秋脸烫的厉害,躲开她的视线,答非所问:“王上来这里干什么?” 楚离往后退了一步,抱胸打量她,偶尔微微蹙眉,有些酸涩:“一日不见,就能有美人在侧,谢惊秋,你可真有本事。” 惊秋诧异的看着她,顿了一下,无奈道:“逢场作戏罢了” “你这是在哄我?”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惊秋实在是有些气愤,是你把我压在这里又亲又摸,现在还倒打一耙,明明说好的是我来震慑姜家,现在过来,是不信她? 楚离在惊秋的神色里读懂了她的意思,但她今日来,是因为收到了一些消息。 女人垂眸,遮住眼底的暗色。 谢惊秋微微皱眉,显然对她的沉默不解,一种淡淡的无力和倦意流入心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离垂手,漠然道:“没什么,你今日便和我回宫,不必再管此事。” “楚离!”惊秋抬眸,她轻轻摇头:“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走的。” “回去我会与你说清。” 谢惊秋看着她的眼底的不耐,心底的某些东西终于爆发。 她顿了顿,笑着道:“是不是我只需要听你的话就好,我的想法,我的意愿,永远不在你的考虑之下” “明明说好的东西,约定,你随时随地就可以打破,根本不顾我的想法。” 落寞的话语里带着一番自嘲:“说爱我,是不是也是骗我的?其实你根本不用这样楚离,你如果命我来或去,我难道还能说一个不字?” 楚离轻轻垂落眼睫,继而抬眸,眼底一片平静和沉凝:“惊秋,不要闹了。” “王上!”谢惊秋浑身颤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荒谬想着,闹?她觉得她在闹? “我今日不会走的。” 楚离从没有在女人眼里看到过这样沉冷的神情,既然软的不行,她不介意用些手段。 她冷冷道:“来人。” 话音落下,外面等候的五个侍女便推门而入。 楚离看着面无表情的谢惊秋,命道:“把人带回王宫。” 谢惊秋感受到她们靠近,突然从其中一个侍女手里夺走短刃,束蛇术移影如鬼魅,很快来到了楚离身后,把刀放到了女人修长白皙的脖颈前,逼近,低呵威胁:“……都别动!” 楚离一愣,旋即笑了,轻声道:“怎么?要杀我?” “王上。” 谢惊秋此时极度冷静,心中压抑的情感淹没了她,给她一种决绝的执拗:“我不想伤你,只想要一句真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只是,你当真舍得伤?”楚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饶有兴味道:“惊秋,你的手在抖呢。” 她抬手,旋腕夺刃,刀已经逼到惊秋面前。本以为她会躲,没想到后者不闪不避,竟要直接朝着那冰冷的寒锋撞过去。 楚离眸色一沉,脸都寒透下来,果断扔了匕首,随即一把把人按在圆柱上。 “都滚出去!”她看着谢惊秋盈盈透亮的眉眼,恨恨道。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气息起伏的女人狠狠盯着她,惊秋微微歪头,红唇轻启:“……我看,是王上不舍得。” 她推开楚离的桎梏,向着门外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楚离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拦,也没有追,只是袖下骨节分明的手,紧了又紧。 良久,寂静的房间内传来一声轻叹和低沉的笑意. 谢惊秋去了别的房间,永秀园后院,不缺换洗的新衣。 她换了一身衣裳,循着旧路,向水中亭走去。 姜德清见人来,一席青云衫,玉簪素白,手腕纤凝,暗暗挑了挑眉。 真是好颜色,怪不得王上喜欢。 落座饮尽杯中清茶,谢惊秋不动声色道:“少主,你我开门见山,如何?” 姜德清点头,把人都招呼去,只留下一个斟茶的女侍。 她鹰一般的锋翳的眸子瞧着谢惊秋,道:“谢娘子,既然你我都不愿兜圈子,那便有话直说,我希望,玄羽卫对几年前的旧事,出力不出心。” 谢惊秋哂笑,抬眸瞧她:“旧事?旧事可多了,不知道姜少主说的是哪件事?” 姜德清摇摇头:“这便不诚了,谢娘子,说好的开门见山。” 谢惊秋挑眉:“少主不说清楚,我也办不清事,不是么?” 姜德清欣赏的目光看向她:“谢娘子这般奇人,怪不得能得王上青眼。” 谢惊秋没有应她的奉承,刚刚发生的事情让她的心很乱,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姜家误以为玄羽卫已经掌握了她们弑君的证据,逼姜家上表恩封。 姜家知晓了,定会两重取轻,毕竟比起来株连九族的罪名,留下个慈母忠君的名声才更重要。 至于这个姜家少主的话,惊秋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两者目的不同,如今坐到这里,就看谁落子更重了。 姜德清见女人根本不应承她的话,心中虽然不满,但记起此行母亲的嘱托,还是放低声音,道:“姜家一心为黎国,为王上,忠心耿耿,家主更是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如今王上想要彻查几年前先王一案,谢统领定是信任姜家的,不会把手伸到姜家来,对吗?只要统领答应,别说是美人珠宝,就算是天下奇珍,也是统领掌中之物。” 这种半是威胁的话,可真是让人不爽利。 谢惊秋道:“下人办事,向来是在外令所不受,我虽为统领,却也不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两日前,玄羽卫已经得到了一些线索,有柳氏一族的,还有当年任职太医署的某些官员,一桩桩一件件,具都指向……”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姜德清,言外之意溢于言表。 “王上也知晓此事,但是王上说了,她信于不信,在定北王一念之间。” “可那些证据,如今都在统领手中?不是么?” 如果上午没有收到那一封书信,恐怕此行就白来了,这谢惊秋还真与楚氏忠心。 但忠与亲,向来难以两全。 姜德清面容得意,慢悠悠把怀里的信纸掏出。 她挥手,让女侍递过去。 谢惊秋接过,看清楚上面的字迹,肩头一僵,随即呼吸颤抖,忽然站起来,目光锐利地刺了过去。 “老师病重,你们把她如何了!” “谢统领,不要着急。” 姜德清安稳地坐在上首,笑着道:“虞国的二王女与家母有些旧交,当初有士兵看见汉人驾马去异族,就画了像,上奏王女,你也知道,如今黎国和虞国关系复杂,她们谨慎些也是情理之中,出于人情,王女便派人来问家母,没想到,还真是先朝的李长史,统领的老师,家母看到那画像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谢惊秋把手里的书信攥皱,又问了一句。 “……老师呢?” 姜德清挑眉:“那当然是被接到青州了,哦,对,还有一个小族的什么智者,非要跟着,这一查不要紧,那个智者,竟然是你老师的师姐!这般缘分可真是深厚。” “你们想怎样?” “只要谢统领把那些所谓证据——” 姜德清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笑着开口:“我们就会治好李长史,放了她们师姐妹二人,如何?”. 夜深露重。 白月高悬于空,月光洒落下来,落在地上苍白又沉重。 谢惊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宫的。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宫门口。 两旁拦住她的侍卫是认识她身份的,于是客气道:“谢大人,如今宵禁,宫门不得入,请快些离开吧。” 谢惊秋脸色苍白,原本红润的唇色如今寡淡无比,她张了张口,好像要说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却突然模糊起来。 原本侍卫见她不走,还要再行劝告,却见到面前的女人身形一歪,忽而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谢大人!” 正文 第80章 困兽 ◎“你要囚我?”◎ 谢惊秋在软塌上慢慢睁开眼睛。 她熟悉这个地方。 是承乾殿。 她咳嗽几声,慢慢坐起身来,倚着身后的木垫,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 一双修长的手伸过来,钳住她的下颚,缓缓抬起。 “谢惊秋,你三天不吃不喝,是想死么?” 楚离垂手,眸里是沉沉的暗影,倒映出女人穿着寝衣空空荡荡的身形。 谢惊秋转头,抬眸看向她:“你知道,对吧?” “不错。”楚离盯着她略有些消瘦的眼窝看:“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谢惊秋推开她手里的药,药碗摔碎在地上,溅起热雾消散。 “冷静点,谢惊秋。” “冷静?”谢惊秋笑了笑,语气冷漠疏离,眼里的讽刺和嘲弄却浓郁:“楚离,你们楚家人都是这样冷心肺的混蛋么?” 楚离咬着牙,下颚附着的肌肉微微鼓起。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去救么?青州离永安相距千里,驾马疾行也要半月左右,姜家给你的时间有多少,三天?一天?还是几个时辰?更别说李清还染了疫,撑不过几日。” 她冷声道出事实:“来不及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谢惊秋站在床上,手指冲着她吼道:“楚离,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不是答应过我么!” 你答应过我,只要涉及我身边人的事,一定会告诉我。 你答应过的。 你说话不算话。 骗子! 骗子! 谢惊秋看着她只盯着自己发疯,不说话,她干笑一声,“楚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是老师被抓到青州后,还是之前?以你的手段,你应该早知道了吧?如果早点告诉我,我还能去——” “去做什么?救人?”楚离蹙眉,把先前的书信从袖子里拿出来,递过去,语气淡淡:“你看看吧,惊秋,早就来不及了。” 这信纸面泛黄,背面写着一句话,意思是请等她死后,才能开封。 谢惊秋颤抖地扯过,看着上面的字,慢慢红了眼睛。她慢慢打开折痕,看到了那熟悉的字迹。 秋儿,老师染病,回京无望。 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看到更好的世道。 我的行踪已经暴露。 生死存殁,今生不悔……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谢惊秋垂下手,一行清泪慢慢流下,无声无息。 她无力地闭上眼。 楚离看着她,漠声道:“这一封,本来应该在她死后,才能让你看见。” “她走前,孤便告诉过她,此行只有官道可走,一路危险,且虞国与定北王关系暧昧,必会互通奸邪。” 谢惊秋打断她的话:“可是你没有阻止,对不对?” 楚离挑眉,顿了顿,语气淡淡:“这世上走死路的人,拦不住的。” “你们可真是……”她轻轻笑了笑,“我恨死你了。” “谢惊秋,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之现在姜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解决?”谢惊秋蹙眉。 楚离垂手:“当年的事,太医署有人被收买,与替姜氏买八步散的柳家线人对接,但她知此事一旦暴露,定会株连九族,于是提前写下了一封信,早早辞官,准备离开,虽后来仍被灭口,但那封写有真相的信却还藏在她的老家,慕城,昨日,楚阡传来消息,那封信虽然已经被毁了,但柳家那个线人也知道此事,一定禀告给姜家过,只要说我们找到了,她们一定会信。” “楚阡呢?” “她已经赶去青州了。” “那你把我唤回来做什么?是怕我真的背叛你?怕我真的被老师的性命危胁到,背叛你?”谢惊秋微微颤抖,笑起来:“谁说来不及了?只要我答应姜氏,告诉我会毁掉那莫须有的证据,她定会给老师请大夫,续命!” 楚离看着她消瘦的身体,寝衣素白,更衬得人孱弱病容。 “对。”她残忍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李清在你心里的重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么?你会为了她,背叛你我的谋划。” “你……”谢惊秋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心里却早已寒透。 她走到楚离面前,抬眸看向她,那目光里有什么呢?怨怼?恨意?唯独没有了依恋和欢喜。 “姜家的事情,可以徐徐图之。”惊秋垂眸,忽而往门外走去:“我要去姜德清,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救老师。” “即使让你为她们卖命?” “对。”谢惊秋看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权宜,轻轻开口:“对,即使成为姜氏的一条狗,我也愿意,毕竟王上不是也这么看我的么?一条狗?一把刀?还是床上随意摆弄的东西?总归不是一个人。” “我从未这么想。”楚离一愣,秀致的眉眼里,涌动着深深的暗流。 女人袖下的手紧紧攥起来,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你不信我。”她道。 谢惊秋笑了笑,她信与不信已经没这么重要了。 她要救老师,无论如何。 什么大事,都比不过她的老师。她可以死,但老师不可以。 “站住!”楚离看着她的背影:“你去救李清,李清却不愿你去救她。” “我知道。”谢惊秋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可我非去不可。” 她打开门,看见外面寒光刺目。 十几个玄羽卫站在门后,夜色下,锐利的剑锋透出冰冷的寒光。 你是玄羽卫的统领不错,可是玄羽卫效忠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谢惊秋看着为首的,熟悉的面容。女人低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语气生冷:“统领勿怪,我等奉命而为。” 楚离这时候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 谢惊秋漠然道:“你要囚我?” “谢惊秋,待楚阡出了青州,你便可以出去了。”楚离挥手,让人关门。 屋里恢复了寂静,谢惊秋转身,被人扯起来,往床边走。 她挣扎,甚至动了手。 楚离任她发泄,嘴角被一拳头砸的出了血,隽秀的脸都微微肿起,可她始终没有还手,没有阻止这一切。 正文 第81章 惊秋 ◎谢惊秋,你个骗子。◎ “楚离!放我出去!”谢惊秋此时把人压在地上,跨坐在她腰间,头发都散开了,她掐着女人的脖颈,呼吸不稳,疯子一般低吼:“否则——” 楚离歪头,语气轻飘:“杀了我?” 话落,她感到一阵窒息,额角青筋突起,冶丽的眉眼通红一片,不由得微微闷哼一声。 “杀了你!”谢惊秋咬破了唇,眼底模糊不清,都是泪,听到她的闷哼,突然身体一僵,不再动了。 她双手捂着脸。 楚离坐起来,揽着她的腰,扶着她的后颈,沉静着:“李清选择了这条路,你没有资格救她,我没有,你没有。” 谢惊秋放下手,眼睛通红,恶狠狠盯着她。 楚离却没有停止,继续道:“谢惊秋,你不是救世主。” 两人的姿势无比亲近,如同情人的纠缠,但彼此眼神多么冰冷,只有她们知晓。 谢惊秋看着看着,忽然吻上去,她的主动让楚离皱眉。 这很奇怪了。 她不杀她都是心软,怎么会…… 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血腥的吻,任谢惊秋咬破她的唇舌。 惊秋凑近她,低声耳语,对她说:“楚离,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求你。 “你想做什么?” 楚离问。 谢惊秋看着她疑惑的眸,道:“我想回清原。” 楚离拉过她的手,看着她紧握的拳头,忽而笑了:“惊秋,你骗我,你想去找姜德清。” 谢惊秋也笑了:“是啊,我骗你的。” 谢惊秋现在看起来很不正常,楚离不想去刺激她,只能横抱起她,把人放在塌上躺好。 她捂着谢惊秋的眼睛,不知是说给谁听:“惊秋,快了,很快,这个国就会平静下来,你的老师,也是这样想的。” 谢惊秋漠然的语气:“我想要见阿母。” 楚离以为她是要人作陪,毕竟这个世上,血亲中,最不可替代又最为亲近之人,只有母亲,她答应了。 谢修兰来的很快。 她看见塌上的女儿,和站在一旁整理衣袍的楚离。 两人唇瓣微肿,后者更甚。 “你们……”谢修兰也是刚刚知晓一切,她看着女儿,心疼之余,是深深的愧疚。 “秋儿。”她坐过去,把人抱在怀里:“李清的事情,阿母知道了。” 谢惊秋看了楚离一眼。 楚离轻笑,垂眸道:“惊秋,你好自为之。” 谢惊秋在人走后,望着因无双之事,略有些憔悴的阿母,“阿母,你也躺下,和我一起,好不好?” 谢修兰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儿,哪里能说不,母女两人盖着被子,谢修兰揽着她,拍拍惊秋的后背。 灯被吹灭,谢修兰瞧着背过身,明显在装睡的人,轻轻开口:“秋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阿母今晚,什么都不知道。” 谢惊秋在昏暗中睁开眼,摸到了被子下,一个细长的香。 她一愣,旋即眼眶一酸,不知说些什么。 惊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下已经做出决定:“好。” 夜更深,门口的玄羽卫不时透过门窗,向床上打量,看见那隆起的被子,便松了一口气。 “王姐,咱们统领要被关在这里多久?” 那被她唤作王姐的女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上面的事情,问什么问?好好守着,要不然,你我的小命—” “好好好,不问就不问。”那女子摇摇头,打了一下哈欠:“王姐,该我轮值了,你们去隔壁睡吧。” “行,你小心点。” “你放心,这承乾殿里里外外多少人,一只野猫也跑不了,别说统领那么大人了。”…… 女人见她们走了,提了提精神,扣剑站在门前。 殿外,月光清凌凌撒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注意到,身后愈来愈近的影子。 不处几息,女人便脑袋一歪,不省人事。 谢惊秋打开门,脚步无声。 又把香透进隔壁的门缝。 先前在柳习文那里学会的口技派上了用场,惊秋改变了腔调,隔着隔壁的门,轻声道:“王姐?” 里面的人含糊了哼唧一番,没说什么。 谢惊秋见状,眉目一凝,小心翼翼把女人拖进去,迅速换上她的衣袍。 她打开门,回头望了已经熟睡的谢修兰一眼…… 楚离的寝殿在不远处,夜色里,她穿着玄羽卫的衣袍,以楚离要找她的名义,穿过两道走廊,来到*了寝殿门前,支走了守卫的人。 月色洒在她的眼底,如水澄澈。 她点开仅剩的一根迷魂香,面无表情地伸了进去。 待里面的呼吸声更轻缓,她低声扣门,果然无人应答。 谢惊秋心中一定,推门而入,见屏风后,床上隆起的,安静的黑影。 她忙来到那些精致的书柜前,一个个打开。 楚离养了许多可以长途跋涉的信鸟,夜晚轮番守在殿宇屋脊上,她必须找到那个控制信鸟的木哨,让它把信传出王宫。 官道的驿站有玄羽卫之人,收到信鸟的消息,会层层快马传信。 直到把信传到青州,到楚阡手中。 没有。没有。那东西到底能被放到哪里?! 昏暗的房间内,一双冰冷的视线,紧紧盯着她。 谢惊秋恍若不觉,额角出了细汗。她动作不停,同时小心着避免发出动静。 这里没有,难不成在楚离身上? 她回头,视线透过屏风。 朦胧的烛火被走过的人影带出一阵摇曳,谢惊秋来到床前,紧紧抿唇,轻轻撩开被子。 被下,竟然无人,是个软枕! 惊讶之余,一双手忽然从后面揽住她的腰,楚离的声音幽幽传入耳侧,“谢惊秋,你好大的胆子。” 紧接着,女人把她压到床上,不由分说地把手指陷入她的唇舌,感受着内里温热,她的唇狠狠落下去,使了些力气,啃咬她的侧颈,身下的躯体从一开始的僵硬,到最后的平静。 楚离慢慢往下,拉扯她的衣襟。 谢惊秋这才按住她的手,呼吸湿热:“王上……” 楚离冷笑:“我还以为你不反抗呢?怎么,现在又害怕了?” “你以为楚阡会违背我的王令,听你的,去救李清?” 谢惊秋笑了,她的眸中倒映着火光,和女人压抑着怒气的面容。 “总要试试不是么?王上,我想去青州。” “休想。”楚离垂手,语气竟然有些颤抖:“谢惊秋,你明知……” “楚离。” 身下的女人唇色鲜妍,秀致的眉目如水平静,她目光看向楚离,“青州若恩封,许多地方官员,定会趁机做乱,而仅凭玄羽卫,无法压制。” “不行。”楚离俯身,她的呼吸扑洒在谢惊秋耳侧,谢惊秋感受到她的心跳,好快。 “姜家的眼线遍布青州,连玄羽卫也无法彻底渗透,你……” 谢惊秋扯唇,眼眸弯弯:“我不怕。” 她轻声道:“我还要把老师的尸骨带回清原。” 楚离一愣,继而重重扯下她的衣袍,她面无表情地掌控着谢惊秋,看着她失神的眼眸,听到她压抑的碎语。 谢惊秋眼睫半阖,眸中水光流转,任她施为。 许久,楚离揽着她,两人躺在床上,在无尽的寂静中,谢惊秋面色潮红,薄汗清透,听到了女人低低的呢喃。 “谢惊秋,我也恨死你了。” 谢惊秋侧眸,慢慢坐起,低头看了看松松垮垮的衣衫,无言收拾着。 她走到门前,打开门。 “站住!” 此时天色将明,楚离看了一眼挂在高墙上的箭矢,下床来,将其旋身拿下,拉弓,上箭,弓如满月。 “你走出这个门试试!” 她眸色闪烁,眼底光泽如深渊涌动。 谢惊秋没有回头,宽大的衣袖迎着晨风,徐徐飘起。楚离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从未拥有过她,她就像是一只雀鸟,养在笼子里会死掉,会蒙尘,会化成灰。 只有让她走。 可你还会回来么?谢惊秋,谢惊秋。 楚离微微勾唇,闭上眼睛,“孤命你恩封事后,回永安,为太女师,你,定要回来。” 谢惊秋轻笑一声,“好。” 那人还是没有回头看她,脚步顿了顿,便走出房门。 而楚离手中的箭矢,到底没有射出去。 她低下头,低低一笑:“骗子。” 谢惊秋,你个骗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了好多,分两章发吧~ 正文 第82章 除佞 ◎时也,命也。◎ 青州。 一队人马在山腰小路临崖而立,被养的皮毛水滑的牲畜懒懒呼出白气,长尾抖擞。 楚阡坐在马上,远远看着姜府大门,百无聊赖地等着。 她一身软甲,露出利落的手臂线条,显得整个人锋锐英气,意态风流。 楚莫看她人模狗样,轻哼一声:“你把我也带来,慕城天子重病就快死了,万一乱起来,慕城落到虎视眈眈的代国手里…” “好不易出来一趟,别说这些。”楚阡瞧她,饶有兴味道:“你这几天一直写信,攒了慢慢一摞,怎么没寄出去?怎么?你怕你的小情人担心?不对,现在还不算是情人。” 楚莫听她说起孟玉,还语气嘲弄,并没有生气,反而握紧了缰绳,慢悠悠望着看着那落在姜府门前的车辇:“那又如何,事在人为,只是有人可怜的紧,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慕城的确是民风彪悍的地方,两人待了几个月,话都变得无所顾忌许多。 楚阡冷哼一声,口头上落入下风,没有理她。 先前,她觉得突然多了个王妹,还蛮有意思的,此时恨不得打一架,告诉她谁才是老大,不,老二! 两人在这里斗嘴的功夫, 姜家大开府门,一行人徐徐而来,为首的人端坐车辇,容色富态,一双长眼精明沉邃。 楚阡挑眉:“前边儿那个人,是定北王?” 楚莫白了她一眼:“定北王要是这么个消瘦的模样,年轻时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吧,你能不能仔细看,那是回府的姜德清。” 楚阡瞧她,觉得这人自从输给她王姐后,性子都鲜活了不是一点半点,先前阴郁的和鬼一样,现在看起来最起码顺眼许多。 “什么姜德清?”她冷笑一声:“德而不糜,清如透玉,她姜家做了多少欺压百姓的祸事,起这么个名字,也不怕折了寿。” “谁说不是,这不,我们来治她们了。”楚莫敛眸,闲闲补了一句,但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旋即蹙眉:“二姐,你看车辇对面,她们怎么用铁链拽着个人?” 离得太远,有点瞧不清。 楚阡闻言,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两个府卫打扮的毫不客气地拖拽着一个人,那人看起来瘦骨嶙峋,狼狈不堪。 不对…… 打结的发丝划过女人消瘦病容的侧脸,露出下巴来。 楚阡瞳孔顿缩,张口骂了出来:“大爷的!李长史!是惊秋的老师啊!!” “你干什么去?” 楚莫连忙扯住她的衣角。 楚阡挥手,身下马蹄冷响踢踏,女人神情压抑着怒气,短促道:“去救人。” 楚莫回头,见一行人入了姜府,府门都已经关上了。 “你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楚阡抬眸,眼底浮动着暗流,往日压抑的情愫终于爆发,眼底血丝弥漫:“李清要是死了,谢惊秋她得……” 楚阡下马,把她也扯下来,两人找了个无人树下,杂草乱枝横生,完全遮住她们的身形。 “二姐,我们不能出面救人。” 楚莫语气淡淡。 “为何?是被弑君之罪诛灭九族,还是恩封活着安度晚年,她姜乾分不清?自第一个封主上表言恩后,她姜家就大势已去了,早晚而已!我们和她们要个人怎么了?” “姜乾什么人你不清楚?她要是知道我们在乎李长史,她就活不了了!” 楚阡抿唇,眼尾如凝霜,带出些锋锐刺人:“她敢私囚命官?” “这是她的地盘,她有什么不敢?莫说李长史,就是你我,要是一着不慎,也要葬身此地。”楚莫盯着她的眼,一字一顿道:“都说穷寇莫追,姜乾此人不拘礼法,要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真的和你我拼杀,我们这些人在青州,又能如何?” “王姐吩咐过,你我此行,要徐徐图之。姜乾最在乎的,无非权势与阖家体面,只要我们能让姜家小辈离心,不怕她不入局。” 楚阡也想明白了,但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可是李长史看起来已是强弩之末。” “所以,我们把人偷出来,而非和她们要人。” 楚莫勾唇,露出一抹冷然的笑:“青州今年水灾连绵,那些没了庄稼的百姓许多卖儿求生,姜家的下人都是自那些流民中贱卖而来的,日日受其苛待,并无所谓忠心,我们……” …… “好。”楚阡听完,手按上她的肩膀,语气沉稳许多:“姐听你的。”. “驾!” “驾——” 千里之外,马蹄飞扬,草叶翻起尘土四散,连绵的山峦犹如伏在地脉的野兽。 官道上,一道雪白身影踏过永安长街,掠入荒地,又急行山间。 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起起伏伏的月挽留不住远行之客。 前方是一处小城。 谢惊秋下马,拿出文牒交给守门侍卫。 那人见上面的王印,连忙跪地而拜:“原来是司州大人,大人请于客栈稍作歇息,我们将快马禀与姜三少主,前来相迎。” 门口,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抱着孩童,原本坐在地上,见面带风霜,一席素衫的谢惊秋竟是个官,连忙走过来拉个孩子跪下,不停磕头:“大人,大人,请给我们做主啊!姜家收了拿了我们的粮食和布,却把我们赶了出来,我…我们要活不下去了啊!” “是啊,大人,请给我做主!” “滚滚滚!”那侍卫站起来,似乎见此事很平常了,对她们吼道:“水灾淹了多少,你们怎么不提?姜少主为了让你们吃上饭,好心收留了你们,你们却还是不知足!什么粮食和布,那么点东西,都不够农税钱!” 那老人此时被谢惊秋扶起,已经泪流满面:“大人,求你了,现在粮价多高,买不起,真的买不起,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少粮食,又要上交给主家一大半,比前年多了不少!剩下的,根本养不活家里人!我们知道姜三少主好心,可……” 谢惊秋看着那要来拉扯老人的侍卫,转身挡在她面前。 侍卫一愣,狠狠看了那个老太一眼,继而对着谢惊秋露出一丝笑容谄媚:“谢大人,你别听这老妇瞎话,律法上,也没有交不上税钱,还能留在别人府里做活的!” 老人听了此言,突然跪在地上,揽着她家孩子哭起来,一旁,其余的人默默垂泪,神情苍白无力,没了生气般。 此时,城门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是么?”谢惊秋站在侍卫面前,语气淡淡:“黎国律法在前年便大修,灾涝之年,各地封主不得提高税粮,不得毁契农户。” 谢惊秋盯着那个越发心虚的侍卫,眼底的冷意恍如实质:“怎么?青州不是黎国之地?可以罔顾王法,不守律令?” “不敢!” 侍卫吓得跪在地上,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嘈嚷的人群里,突然走来一个锦衣华袍的女人。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走到那侍卫面前后,直接把跪在地上的侍卫踢了一脚,那一瞬间露出的阴翳神情,让谢惊秋沉下眸。 女人拍拍衣衫,看着眼前青衣木簪的惊秋,笑意盈盈:“司州大人受王上所托,监察各州,青州平日没那么多事,只是今年水患连绵,是多事之秋啊。” 这个小城乃平水郡,也属于姜家封地,却因为处在青州东北处,相对贫瘠,便被姜乾扔给了她的三女儿姜竹青,这姜竹青是侍郎之女,在姜氏并不受宠,内心阴郁怯弱。 来到了平水郡,反而奢靡成性,跋扈恶劣起来。 谢惊秋想着老师,本不想多待,直入青乾郡。 但…… 她看了看身后的老弱婴孩,袖下手指成拳,轻轻勾了勾唇角:“姜少主,这些百姓身如浮萍,土地是她们的命,水患之时,更要严守律法,不是么?” “哼。”姜竹青身为郡主,在此地作威作福惯了,以往也不是没有司州来此地巡,想着又是个好糊弄的文官。 她挥挥手,对着那些人道,笑意里,带着些阴测不明:“好啦,司州大人都说了,你们,你们的契还没毁,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也许是老人见惯了她们的手段,此时并未起身。 她抓起谢惊秋的衣摆,低垂下头,泪如雨下,已是绝望:“…大人……” 谢惊秋看着她,袖中的紧紧攥着的手忽然松开,眼底泛出一丝轻慢的笑意。 时也,命也。 女人低下头,看着手中印着的煌煌王印,血红鲜明。这一路,正是靠这个楚离临时给的身份,她畅行无阻,直入青州。 “来人。” 谢惊秋抬眼,看着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卫,和姜竹青身后的那些人,轻声道:“姜竹清擅抬粮税,毁契农户,即刻扣押。” “你敢!”姜竹青心中慌乱,她恶狠狠环视了身旁犹豫不决的下人:“我乃姜氏少主,谁敢动我!” 她的手指抵在谢惊秋的鼻前,冷笑连连:“你一个刚刚上任的司州,真以为拿了鸡毛当令箭,敢用王令压我!休想!” 谢惊秋不慌不乱:“是么?” 她抬手举起文牒,露出上面鲜红的玺印:“司州有缉拿囚治贪吏污官之职,违者乃违王令,可斩之。” 刚刚被她踢了一脚的侍卫站起来,咬了咬牙,一把擒住姜竹青,刚刚的老人也啐了一口,“一条贱命,老娘不怕了!” 她也过去,扣住女人的另一只手。 “你们这些刁民!谢!你姓谢是不是!我要告你!我乃封主亲命,律法之上,只有封主可处置我的姓命,我是少主!姜氏少主!你等我娘放我出去,我必要……” 谢惊秋走过去,微微弯腰,低头看着她凶戾的眼。 姜竹青被她淡漠的眼神慑住一瞬。 女人语气淡淡,好似混不在意她的威胁。 “是么?那我就等着,等姜乾亲自来告罪。” 正文 第83章 旧友 ◎“江姐姐!是你!?”◎ “她把竹青囚在狱中了?” 姜府。 姜乾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手拢着熏炉,轻笑道:“这新任的司州可真是秉直。” 姜德清坐在大堂下首,冷声开口:“娘,你不救三妹?” “放肆。”姜乾看向右方神情自若,仿佛沉浸在美酒中没听见她们说什么的两人,眼眸眯起,含笑道:“今日两位王女在,不谈公事。” 姜德清垂下眼,神色不定。 楚阡摇摇举杯,醉眼迷蒙。 “二殿下恕罪,老身年少征战,伤了身子,就不……” “那好吧,罢了罢了……”楚阡摆摆手,眸中的冷意被压在最深处,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淡淡。 楚莫敛眸,倒是将酒杯碰了上去,“王姐,莫要勉强定北王,人家大把年纪了,身体有恙。” 楚阡听完,大手一挥,摇头晃脑着,还打了个酒嗝。 “对对对,是本王思虑不周,姜封主啊,你可要保重身子才是,王姐在永安,也甚是忧心!” “嘶……”姜乾看着两人醉醺醺的模样,眼珠在阴翳暗影里悄然转了转,又神情认真地看向她们:“二位殿下前来,难不成是为了和老妇饮酒?嘱托嘱托?如是这样,替我向王上带好,老妇现在身子骨还健硕的很!只要王上有召,必往!” 楚阡用内力暗暗逼着血往脸上去,显得醉容真实无比。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直到此时,姜乾才和姜德清对视一眼,有下人忽然轻轻把大门关上,大堂里忽然昏暗下来,只剩下坐在上首的四人。 “近些日子,永安里有些流言,不知二殿下可听到过?” 老狐狸,吃了一顿饭,又听了一曲,最后把她们灌醉,这才终于肯露出马脚了。 楚阡瞧她,皱了皱眉。 “能有啥?先王……咳咳!”女人仰头灌了一口酒,“…死有蹊跷,王姐不让我们多说,让我们先查探一番。” “哦?”姜德清在此时开口了,她摇摇头,长声叹息:“当时啊,文武百官,都以为王上弑母即位,唉——真是误了王上清白孝名!” 楚阡在心头冷笑,弑母?这样的流言不是你们散播的?若非如此,先王死在寝宫,王姐怎么会恰好被叫过去议事?人的死亡有无数中缘由,偏偏传出来的,是最不利于王姐的一种。 姜乾垂眸,抬手转着白玉酒杯,忽然,状似不经意问:“可有查到什么端倪?” “没什么,没什么。”楚阡挥挥手,又不耐烦地倒了倒酒杯,空了? 姜德清忙走过去,给她斟上。 “也没什么。”女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抿了一口酒,嘟囔道:“就是太医署先前有个官员,不知为何,辞官归乡,跑到了老家,还留下了一封什么信。” “信?”姜德清蹙眉,抬眸看了一眼上首的母亲,见其眸中阴郁,风雨欲来,神色都僵住了。 楚莫似乎比楚阡醉的少,连忙按住她的手,道:“王姐,你醉了。” 楚阡白了她一眼:“滚,没醉。” 两人又恢复了饮酒作乐的姿态。 只有姜德清看着她们,神情不解。 难不成母亲知道这封信?为何听到了这句话,露出此等骇人模样? 她又和两人插科打诨了一番,却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只能半哄半骗,把她们带出门,让下人找个房间安排好,尽心侍奉。 门再一次关闭。 姜德清看向母亲:“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知道了。” 姜德清蹙眉,什么?谁知道了? 姜乾垂眸,手中的白玉杯竟然被一手捏碎,掌心渗血,姜德清立马喊人来。 “不必。” 向来波澜不惊的母亲露出这样阴翳的神情,姜德清也不敢再多说话。 只听姜乾恨恨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心,低声喃喃:“说什么来慰问老臣,呵,不过是来敲打于我,让我心甘情愿接受恩封罢了。” 女人忽而突兀大笑几声。 “母亲!你定不要答应,不就是一封信,有什么可怕的?” 姜乾看着她一无所知的孩子,忽然很无力,只冷漠道:“柳氏无能,家族都覆灭了,还要给我们添堵。” “罢了,德清啊,你去和你二妹说,青州的牧原郡,化成郡,都归于她,带我上表谢恩后,她便择日去封地,莫要归家,再与你姨母传信,就说,我接受她的条件。” “母亲!”姜德清跪在地上:“你……” “好了!”姜乾挥开她的手:“你我要想活命,保住这半生征战沙场之名,这是唯一的选择。” “母亲,所谓名声,不过是王座之人可肆意涂抹的戏文!”姜德清咬牙切齿道:“凭什么,我们姜家半生为黎国,却要落得封地四散,家离子分?” “清儿。” 姜乾低头,冷淡地望着她,语气低沉。 “我已是花甲之年,这封地即使给了她们,也是姓姜。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会得到最好的土地,最繁昌的城池。” “不够!” 姜德清忽而站起来,声音尖厉:“那些本应该都是我的!” “姜德清!” 一股力道重重扇过,看着捂着脸冷眼看她的女儿,姜乾闭上眼,语气轻涩:“自柳刘景三家大势已去,楚离已非昨日弱君稚主……天下多少负隅顽抗之辈,污名死身……” “既然她楚离让两位殿下来,也是给姜家活路,谢恩表昨日我已交由你二妹,她……” 话戛然而止。 大堂昏暗,只有薄薄的一层冷光穿透窗棂,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姜乾大惊失色,低头看着陷入胸腔的短。 她最看重的女儿,竟然—— “呃……” 姜德清拔出刀,轻轻咽了咽口水,浑然不看倒在地上的女人。 “娘。” 她唇瓣微微翕动,语气颤抖,目光却带着一种平静的癫狂。 “从小,我想要什么东西你都给我,现在为什么不行了。”她轻轻低眸,看着那双半阖的眼。 “你放心,二妹向来孝顺,很快就会去陪你了。” 紧闭的大堂,突然有人推门走进来。 看着早已被她策为心腹的府卫,姜德清摩挲了一下指腹,蹙眉:“姜安死了?” 那府卫忽然跪下,颤抖道:“大人……二少主,她,她逃了。” “你没有拦住?”姜德清握掌成拳,语气冷寒。 她昨日就发现母亲单独找了二妹,担心事情有变,于是派人去跟踪,竟然还能让人跑掉。 “昨夜,二少主原本早早歇下了,下人根本没有看见她去了哪里,今早打开门,窗户被破开,人就不见了……” 姜德清脸上阴寒一片,最终,还是冷声道:“派我们的人追,务必杀了她,如果谢恩表的事已被发现,救杀了所有知晓此事的人,务必不能让它呈入永安,坏了我的大事!”. “三妹,你这一招可真绝!” 楚阡抱着被子,看着楚莫一动不动,她利落地上床,盘着腿,看着无奈移到床里侧,倚着软垫看书的人,感叹道:“王姐常说我和她不像,经常舞刀弄枪,不喜文书,你倒是和她一样。” “谁要和她一样。” 楚莫轻轻白了一眼。 楚阡笑出声来:“你喜欢的那人叫什么,孟玉?好名字。” “你来就是和我说这些的?” “当然不是。”楚阡挑眉,“你知道么,昨夜我们潜进来,意外看见的那个扮作下人偷偷出门的,她竟是姜家的二少主,王姐和我说过,她性子怯弱,却极其心慈,我的人在城外捉到了她,她哭的一脸泪,说要去救什么三妹。” “姜三?” “嗯,听她说,是新任的什么司州把她妹妹抓起来了,这司州倒硬气,应敢把姜家人下狱,也不知那姜三少主犯了什么事。” 楚莫敛眸:“无论何时,也要等恩封后,再处置她。” 楚阡点头:“我已经派人带姜三去平水郡了,让我的人给司州带话,无论何罪,先放人再说。” 说完,她微微蹙眉:“不过,我总觉得,这姜三身上有秘密。” 楚莫放下书,侧面看过去:“怎么说?” “她要是去救姜三,大可以坦坦荡荡骑马行车,带着随从,即使姜德清不满,表面上也应该说不出什么,大姐的样子也要摆一摆,可是,她为何要偷偷跑,还那么慌张?” 楚阡越想越不对,昨夜因为她主要的心思都在带人排查隐囚李清之地上,没多想,今晚仔细思虑,确实都是疑点。 楚莫也凝了凝眉:“她去的地方,是姜三平水郡的方向么?” “是,我的人仔细看了,她往东北去。”楚阡摸索着腰间的玉牌,“东北……” “不好!”她突然正起身,震惊地看向楚莫:“那也是永安所在!” 话音刚落,窗户那里突然传来一声鸟叫。 很有节奏。三长一短。 楚莫和楚阡对视一眼,两人起身,走到窗前。 一个身着黑衣的玄羽卫隔着窗户,脚步无声。 “发生了何事?” “王女,不好了。”这人身形清瘦,行动灵活,明显是个暗桩。 “我们在山上一直注意着姜府的动静,这座院子,半柱香前,突然被姜府的人悄悄包围起来了。” 楚阡挑眉:“这是想和我们撕破脸?”姜乾得知了书信一事,几乎不可能动手,即使要杀人,哪有这般急躁的? 难道就不想一想,她们敢只身而来,就没有什么后手? 不像擅长用兵的老将,反而是冒进的稚子。 “你说。”楚莫在她身后,忽而轻飘飘一句:“这真的是姜乾所为么?” “不像,也不能。” 不是姜乾,这姜府内,还有谁能调动这些精壮府卫? 楚阡转身瞧她,眸中涌动着什么:“姜乾,必是出事了。” 外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待两人推开门,十几个府卫手持长剑,喊杀冲来。 楚莫沉下眼,把一把刀扔给身旁人,话语沉重:“二姐,你行吗?” “废话可真多!” 楚阡横刀,悬刃身前,冷冷一笑,泄愤般:“姜德清这个渣滓,老娘要剁死她!”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玄羽卫之人也在往这里赶来,不出半柱香就到,她们虽然杀不了幕后凶手,逃出去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第一次逃,楚阡心里真是不得劲,一腔怨化作了力,手中长刀锋锐,舞的寒光熠熠。 楚莫也不甘示弱地跟上,姊妹两个互为背脊,杀的满身是血…… “你说什么?她们逃出去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颤颤巍巍,一身血污,但是大气不敢喘:“对……” “追!给我追!莫让她们逃出青州!” 本想趁两人不在意,先下手为强,斩掉楚离臂膀,没想到,自己的府卫倒是伤了好几个!姜德清坐在上首,但是此时所做的一切,都已不得回头。 胜王败寇。 她寒声道:“你去将城外的人手集结起来,必要把人斩于青州。” 等刚刚的人走出去。 姜德清拿出怀里的玉佩。 母亲啊母亲,现在,她们不知道你死了。我会让你看看,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你的牌位,会供奉庙堂高门,代代香火。 “传姜家家主令,召亲族所有人手,府卫,兵士,驻扎北方边地的,是千将军吧?你曾经是她的手下,召她回州,就说是母亲有令。西边明将军守着,莫要惊动她,你派人去西北芊瀼城找木姨木将军,她定会助我姜家!” 这些人都是驻扎边地的老将,年轻时,和姜乾几度出生入死。 虽说如今王廷武官里,姜家势力微弱,但这些身在京都外的,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将,也还是姜家的忠部。 这也是楚离如今羽翼丰满,却还是不想和姜家正面交锋的缘由。 明明姜家有不逊于王族的势力,母亲,你为何不敢反,为何甘愿被她楚氏踩在脚底! 在她眼里,楚离和五年前一样,还是四面楚歌之时。 被她唤来的女人是姜乾老部下的随属,姜乾因她莽撞冒进,不肯升她官级,水往高处走,她找了姜德清作为新主子。 可是,面前这个女人,真的能带给她荣炳么? “少主,这……那些姊妹都是我的同僚,她们极其忠于家主,如果是家主亲自去游说,那必定能成,可,可现在家主没了,她们会相信……” 一个冰凉的玉佩砸到她怀里。 姜德清冷冷道:“信物在此,她们不得不信。” 此时,十里外,山间鸟鸣孤寂。 背着受伤的楚莫,女人话里气愤不已:“老娘需要你挡?你逞什么英雌?” “二姐,别废口舌了,到了。” 几十个玄羽卫跟在她们身后,一行人终于来到山间驻地。 她们拼杀一路,才逃出了姜府的包围,好不易甩开人。 大帐里,被放在床上的楚莫捂着胳膊伤口,严肃道:“我怀疑,姜乾已经死了。” 楚阡勾唇,轻笑一声:“这还用怀疑?那些动手的人里,有一个就是姜德清的人,我曾经查过她,一个走狗罢了,姜德清对你我动杀意,无非是不愿意相让封地,姜乾最终接受恩封,她却不接受。” “只是此人如此心狠手辣,着实是意料之外,想必,王姐也想不到,最终乱了大局的,是一个色厉内茬的纨绔。” “你说她能控制住姜家,压下那些练武粗人么?” “假借名义不就好了?看来,我们最终还是免不了和姜家刀剑相对,得亏王姐早有安排,现在青州外,都是咱们自己的姊妹,她的人,走不出青州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皆无奈至极。 青州,到底还是乱了。 “王副将,李长史的位置确定了吗?” “回殿下,我们排查了一夜,毫无所获,今早,就想办法买通了姜家一个下人,她说在动手前,看见了一个人被铁链拖着离开了府,问那些人去干嘛,就说去城西荒庙,我们的人去到那里,发现有十几个府卫守着,李长史应该就被关在那里,并没有惊动她们,我们派人驻守后,就率先来回禀。” “好,你们现在马上去那里,带两队人,快刀斩乱麻把人抢回来,回到大营后,倾力相救,不要吝惜草药!” “是!”. 平水郡。 这些日子,谢惊秋带着受灾的农户开垦荒地,同时和司农署的人通了书信,按照那些图纸地势标注,挖了不少水渠,疏浚河道,把土地积攒的臭水慢慢排净,新的土地也播了种子。 平水仓开仓放粮,谢惊秋以司州之名,代郡主之位,官府律法与监察并驱,如今,城中的米价已经渐渐回归正常。 看着这个小城逐渐恢复生机,谢惊秋不可谓不高兴。 可今日,许多官员联袂入郡主府,想要请她一聚天祥楼。 谢惊秋不想去,但不得不去。 毕竟这些天,下面的官员被她拉着走野串乡,见她踩在污水里挖泥凿道,她们身为下属官僚,也不得不干,个个跟着累的满头大汗,又碍于她司州的身份,不敢多说,心中却早已经暗暗不满。 现在平水郡的水灾已经被控制住,为了安抚她们,让后续不出乱子,谢惊秋自是难以推却,只能前往。 天祥楼。 软香盈楼,满堂华彩金玉。 乐师抚琴,曲调绵绵如水,奔流不息。侍人穿着清凉,在各色青纱灯盏中,莲步轻移。 三层,权贵之地,屏风内,交杯换盏,人声鼎沸。 “谢大人年少有为,又受王上倚重,真是令我等羡煞!” 谢惊秋看着伸过来的酒杯,轻轻勾唇,碰了上去,旋即一饮而尽。 “是啊。”有官员走过来,突然攀上她的素袖,凑到她耳边,嘴里酒气喷洒:“谢大人,你未至此地时,某就听闻过大人的传言,说大人目如桃花,容胜白玉,是实实在在的美人啊!” 闻言,一干人等沉默了一瞬。 这人有磨镜之癖,喝醉了,竟然胆大包天和司州拉拉扯扯,真是不要命了! 她的下属在谢惊秋平静沉冷的目光下,连忙把人拉过了,打着哈哈:“醉了!使农司醉了!大人莫要怪罪。” 谢惊秋轻轻一笑,饮酒后泛红的眸这么淡淡瞥过来,倒真是一番了了风情。 只是说出的话,却带着与神情截然*不同的冷。 “哦?农使醉了,想的不是公务,而是美人么?” 众人呼吸一窒,这司州看着温和文气,没想到这么能挖坑。 这农使的上属还在呢,此话要是认了…… 只是那农使的随从机灵,连忙告罪,召了几个下人,急匆匆把几乎喝吐的人抬走了,事情才平息下来。 “来来来,喝酒,喝酒!” “这些日子诸事顺遂,各位也是费了不少心血,喝,喝!” 不一会儿,上来了几个穿着暴露的男侍,来到几个喝的醉醺醺的官员身旁,笑语软言。 似乎刚刚的事被忘了干净。 这番丑态,让谢惊秋不免恶心,只是这里还有很多人,她只能看了看那染上酒水的袖子,压下心中戾气。 她取出怀中的玉簪,望着望着,神情若有所思。 “此簪素雅,极配大人。” 出了这番事,谢惊秋正好借由头不饮酒了,因此,那些人敬了她后,就再也没人凑过来。 她看向说话的那个人,此人刚刚坐在末尾,好像从头到尾没碰一杯。 在之前开仓放粮时,也主动去看管调度,谢惊秋对她印象不错。 “你叫南枫?” “大人记得我?” “嗯。”谢惊秋轻轻点头。 那被唤作南枫的人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道:“大人,平水的风土人情,向来如此,这里盛产酒,平民百姓还是富贵人家,都喜欢喝,所以,也不是她们酗酒成瘾,其实…也有些地方缘由。” 原来如此。 惊秋神情泛出一丝了然,是她一叶障目了。 “为何要过来,特意和我说这些?” 谢惊秋看着她端着的热酒,轻轻挑眉。 如果她没猜错,此人在宴席上没有喝过一口,现在过来却持着酒杯,必有所求。 “大人恕罪,是这样。”那南枫也敞亮,一双明眸善睐:“下官在大人来之前,收留了九家农户,可下官没多少…呃…俸禄。” 她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大人能不能给她们安置住处,找个活计?” 谢惊秋心中好笑,这样的事,她作为地方官,自然有义务去做,只是此人如果她没有记错,只是个微末九品,竟然硬生生收留这么些人。 此人心性,可真真良善。 世道如此,这样的人就像是云深的月,微末清影,却恒久远存,一个国,只要还有这样的人,那就值得远望期许,窥得人间安如山峦,绵绵生息之时。 谢惊秋自愧弗如。 “好,我随你去看看,让她们入郡主府做些活计,或去城外和众人开垦,建屋落户,随她们意愿。” “太好了!” 谢惊秋一个没拦住,就见南枫抿唇,抬手硬生生把酒咽下去。 “大人心善!” 看着此人脸上渐渐涌起的红疹,竟然摇摇晃晃倒了下去,谢惊秋眼眸睁大,连忙扶住她。 酒过三巡,宴散阑珊。 谢惊秋看着马车上嘟嘟囔囔还昏迷着的人,失笑连连。 待来到这小官居住的老巷,一个身着旧衣的女子连忙过来搭把手。 “多谢这位大……” 谢惊秋借着月色,愣愣看向那张熟悉的面容。 “江姐姐!是你!?” “惊秋,你怎么……” 正文 第84章 她喜 ◎“那…那我不和她好了,我陪着你回永安,在王宫待一辈子。”◎ 谢惊秋手指抵在唇前,用眼神轻轻示意。 马车妇离开,车轮声在空悠悠的小巷里渐行渐远。 两人没有再做声,反而动作麻利地把人抬进去安置好,江言看着一脸倦色的惊秋,一言不发地拉着她的袖子,把人带到偏房去。 那里,竟然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阿土。 “谢姐姐!”阿土与惊秋撞个满怀。 谢惊秋揽住她,下巴紧紧搭在她肩头,喉间微涩。 “阿土,你怎么,我以为……以为你回到虞国,再也不回来了。” 阿土眷恋地扯着她的袖子,语气哽咽:“怎么会……” 她像是刚想起来,连忙松开手,把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江言拉过来。 “虞国当时撤兵,我把阿言和江姨母带出来了,她们没事,你放心。” 随着阿土的讲述,谢惊秋慢慢了解了她们的经历。 原来,阿土养父被害后,江言三人侥幸逃脱虞国营帐,想要来永安参加武举,路经青州时,却意外碰到了流匪,那些人把她们的盘缠车马抢走,三人无法,只能风尘仆仆在青州的东北小城寻了个落脚的活计,在这个名唤南枫的小官家里当管家仆从。 这一待,就是将近一年。 就在她们攒够了银钱想要离开之时,南枫却收留了农户,眼见着忙不过来,三人被她收留,都是知恩的人,自然也没有说走,皆打算把这里的事情安顿好再说。 当谢惊秋听到阿土的养父死了,眸色就是一顿,“阿土,你……” “干嘛呀谢姐姐,早过去的事情了,我会好好活着!” 谢惊秋一愣,旋即点点头,把一腔徒劳安慰留在肚子里。她抬眸,看见江言在灯光下躲闪的眼,走过去,紧紧按住她的肩。 “我…”江言的视线落在谢惊秋腹部,眸光一颤,轻轻屈指碰了碰她的腰封:“惊秋,你…你的伤……” 谢惊秋摇摇头,在阿土疑惑的目光下,轻轻笑起来:“早好了,如今一点事也没有。” “谢姐姐,你受伤了么?”阿土蹙眉,握紧了拳头:“谁做的,我要杀了她!” 谢惊秋正待否认,就见江言接过话,低眉垂眼:“是我,我伤的惊秋。” “阿言……”阿土的眼睛瞬间瞪大,继而拳头落到江言胳膊上:“为什么!你干嘛伤谢姐姐!” “是虞国用江姨母的命强迫的,就如你说的,阿土,有些事早已过去,不需再提。”谢惊秋拍拍江言的肩膀,弯唇道:“对了,江姨母呢?好久未吃她做的烙饼,馋得很。” 阿土爱恨分明,却也不是固执之人,眼见着两个当事人不愿说,也就不再作声了,她轻轻哼了一声,嘟囔道:“江姨母去山里采些野菜,可能要晚些回来。” 谢惊秋皱眉:“这么晚,山里危险。” 江言叹了一口气,走到桌前给谢惊秋倒了热茶,无奈道:“我劝过娘,她脾气有多倔,惊秋你又不是不知道,娘说南府穷,能多省些就省些,这些天,她每次都会去城西野郊,我拦也拦不住。” 阿土也撅了撅嘴,点头表示赞同。 南枫好歹也是一个司仓官,且管些郡守杂事,能混得这样,真是切切实实的死心眼,一点油水都不捞的。 “不过谢姐姐你来了就好,谢姐姐你不缺钱,王上不会苛待你的!” 谢惊秋看着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和当年那般,也就轻轻勾了勾唇角,反而是江言心思细腻,突然反应过来。 “南大人说去酒楼和同僚一聚,贺城中水灾平定之喜,还说,那个新任的司州大人也会去,道那个大人敢将姜少主下狱,是个绝顶的好官……那个司州……这些日子我听说过,好像也姓谢……” 阿土也凑过来,神神秘秘道:“阿言说的,不会是谢姐姐吧?谢姐姐你就是那个司州大人?司青天?” 司青天? “我是司州不错。”谢惊秋僵了僵神情,继而无奈道:“今日,是南枫说了农户之事,我是要来解决的,没想到,还有这个称呼,倒也……” 倒也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怎么回事? 江言看着她的表情,突然笑出声来:“看这样子,是司州大人不错了,司青天,司大人,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这下好了,南府的农户,整个城中受灾的百姓,也有指望了。” 阿土讶异又惊喜,简直是蹦蹦跳跳起来。 她用头撞了撞江言的肩膀,笑嘻嘻道:“阿言说的对!谢姐姐!你可真厉害!” 谢惊秋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心头的异样突然冒出来,她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种莫名黏糊的感觉,就像是…… “你们…嗯?”惊秋挑眉,两个食指抬起,指腹放在胸前轻轻对了对。 这是清原郡的手势,本是闹洞房时,伴着打趣妻夫的童谣。 意思是,结发为妻,两不相离。 她的眼中泛出一丝怀疑,一丝好奇:“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江言一愣,阿土红了脸。 后者在谢惊秋玩味的目光下,结结巴巴道:“能…能有什么嘛…” 江言看着身侧的人神情羞怯,忽而一笑,平静道:“惊秋,我们已互通心意。” 谢惊秋一愣,旋即轻笑。 “怎么,谢姐姐,你…你不同意么?”阿土紧张地看了江言一眼,突然过去拉着谢惊秋的袖子,咬着牙犹豫很久,终是道:“那…那我不和她好了,我陪着你回永安,在王宫待一辈子。” 江言:“……?” 谢惊秋:“……” 谢惊秋忙道:“不不不,阿土,我没什么不同意,这是你们的事情,我无权置喙,你和江姐姐都是我的挚友,早已胜似亲人,你们能在一起,我心里,自是万分欢喜了。” 阿土这才松了一口气,却是有些难过:“可是谢姐姐,你是司州,司州只是巡查各州,我知道的,你还是要回永安的,对不对?那你倒时候,难道要自己住在宫里么?我很想你,不想和你分开。” 江言和谢惊秋对视一眼,后者使劲使眼色,前者恍然大悟地哄道:“我今年八月,便去永安参加武举,倒时候,我们一家住在永安,年年吃我娘的烙饼,如何?” 阿土破涕为笑:“好!” 江言说到这里,忽然对惊秋问:“不过阿土说的对,司州一般一年为任,惊秋,你何时回永安?” 谢惊秋垂眸,指腹无意识捻着茶杯边缘:“我不知道,不知道要不要回去。” 正文 第85章 世情 ◎无情撕破了这座小城久违的平静。◎ 夜色浓郁,临宵禁,街上人影稀疏。 马车妇看着走在街上的青衣女人,驾着马车上前,还没看清人便吆喝道:“这位娘子要去哪儿?” “出城。” 和江言阿土告辞,谢惊秋便回府把农户的事情安排了下去,后日她打算离开平水郡,于是借着今夜有雨,去城外看看这些日子开凿的引水渠。 谢惊秋摩挲着手心的油伞。 老师,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去找你。 古乾街这里都是些权贵,那车妇听了这话,忙不迭想要把人扶上去,却发现此人身形单薄,神色落寞。 “娘子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要我说,这天底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呢?不要庸人自扰,让自己难受。”车妇驾着马车,口齿伶俐,她隔着帘子坐在前头,若有其事道:“跟你说,我呀曾经考了十年也没考上个一官半职,又不会武,本来想上个吊投个湖的,谁知道后来还能发现自己御马的厉害!哼,现在这个城里不管什么巷子,什么无人知晓的小路,我都知道,都记得呢!要我说啊,老天奶奶肯定会保佑你的!” 谢惊秋坐在车厢里,正撩着帘子看夜色,听着车妇的话,眸色怔怔。很快城门就到了,她下了车,发鬓乌黑微寒,眉梢眼角却带了些浅淡的笑意,把银钱递过去:“大娘,多谢你了。” “多了!” 那人把剩下的钱塞给她,挥挥手笑着离开。 碰巧此时下了雨,车轱辘压在月光上,慢慢起了涟漪。 谢惊秋撑开伞,朦胧细密的雨中,伞面开的正艳的梅枝下,女人白皙的下巴和锁骨雪白冷腻,不似生人,一朵梅花似乎漂浮在她发鬓,亮银银颤动着。 走过几条山道,转而来到山脚下的一个村头,便已经出了几里地。 谢惊秋垂眸走到田地处,在旁边轻轻半蹲下。 混杂着黄泥的水流毫无阻碍地借水渠倾泻出来,顺地势流到了不远处的山间,最终混入溪水里。 谢惊秋缓缓勾起唇角,这些日子的功夫倒是没白费。 她起身,忽而觉得头昏脑眩,手猛地扶上旁边的树干。 这里离着村头远,丝毫没有人烟,树林也遮蔽了村路,谢惊秋慢慢缓着,暗道这几日确实该休息了,否则没有赶路的力气,如何能把老师带回故土…… “救命!”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断了思绪。 谢惊秋蹙眉,回头一看,竟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赤脚踩着泥水,踉踉跄跄向她的方向跑来,边跑便对她招手,面色惊恐万状。 “救救我!杀人!杀人了!救命!” 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谢惊秋把手里的雨伞扔下,拿出随身带的断刃。 性命攸关之际,竟然能碰到人,姜安大喜过望! 她一把扯住谢惊秋的衣衫,指着身后黑黢黢的林子,指尖颤抖:“这位娘子!救命!” 谢惊秋冷眼看着她身后追来的几道人影,此时逃跑已经来不及,她便一把将人推开,手持断刃冲了上去。 “你们是什么人?” 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女人惊了一瞬,继而互相对视一眼,眸中狠戾。 她们是姜德清的私兵,此行为了杀姜安,也是废了好大的功夫,这姜二少主虽说胆小怯弱,却极其会逃,专门往隐蔽无人的地方钻,她们好不易找到人,可不能让人跑了! 而且,除了二少主,所有见到少主的人,也必须死。 为首女子打量着面前衣衫普通的谢惊秋,冷笑一声:“算你倒霉,去死吧!” 谢惊秋扯了扯唇,淡淡道:“谁死还不一定呢。” 身后的女子见谢惊秋护着她,戚戚然的面容有些喜色,但对面人多势众,这娘子只有一把小刀,而且面容温润,看起来很不会杀人,她真能救自己么? 犹疑无奈下,姜安在地上捡了个树枝,也怯怯站在她身旁。 “你…你们别过来!” 谢惊秋挑眉看了她手里抱着的树枝一眼,嘴角僵了一瞬。 虽说胆小,倒是有点义气。 十几个黑袍人杀了上来。 谢惊秋分心护着人,在雨里周旋,女人原本见她武功高强,竟一时半会和那些人打的不相上下,还能偶尔拽她一下保护她,心里也涌现出一丝希望。但很快,便见被她寄予厚望的女人落了伤,胳膊血流不止,染红青袍。 人太多了。 姜安的额角透出汗来。 她一个翻滚躲开旋刺的长剑,咬咬牙,突然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谢惊秋再次刺伤一个黑衣人后,猝不及防地挥手扬过,枝上的水糊了那些人一眼,谢惊秋打的正酣,便只觉得一股力道抓着自己的手,向后扯去。 “走!”姜安发现远处有一条小路。 谢惊秋也反应过来,手心聚力,勾起女人的衣袍,把人提着跑。 雨声如洪,几乎要淹没脚踝,两人在密林里穿梭着,身后追着些亡命之徒,也多亏这场雨,周围昏暗几乎不可见人,但谢惊秋练武后,视力超乎寻常武人许多,她很快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 脚狠狠踩在一棵树上,两人顺着山坡滚下去,雷声遮盖了她们的动静。 “嘶!” 一声闷响,姜安硬生生砸在了地上。 谢惊秋谨慎站起来,一把扯起她,捂住她的唇,声音说不出的沉冷:“别说话,人还没走远。” 姜安呜呜两声热泪盈眶表示知晓了。 恩人啊! 夜色更浓,林中鸟鸣孤寂。 雨停了。 谢惊秋松开她,脱力跌坐在地上。 这山洞前有藤蔓遮蔽,除了几缕月光,什么都透不过来,地面甚至有些干燥寒冷。 “恩人!”姜安忙过来,看着女人失去血色的唇,“你…你受伤了,前面就是平水城,我们快去找大夫。” “你还想去送死?”谢惊秋捂着胳膊,轻轻挑了挑眉,“人在山里逛着呢,就等我们出去。” 姜安看着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惊秋上下扫量她一眼,心中犹疑:“你…你和姜家什么关系?” 姜安面色一变,她退后几步,语气颤抖:“我…你…你说什么?什么姜家?” 谢惊秋抬眸瞧她,清凌凌的目光借月色观察她的面容,淡淡笑了一下:“你长得很像姜家的三少主。” 这下姜安愣住了。 她连忙走过来,坐在惊秋对面,放低了声音,艰涩道:“你知道我三妹?” “三妹?”谢惊秋看着她惊异的视线,试探一番:“一个剥削农户的纨绔,你可以去平水郡问问,无人不晓,她是你的三妹?那么,你就是姜二少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姜德清。” 谢惊秋冷冷道。 姜安此时也明白过来,她看着面前女人湿漉漉的发鬓,还有染血的青袍,都是为了救她,面前的女人才会如此狼狈。她的视线落在女人腰间的玉牌上,司州两个镌刻的小字就这么印入眼帘。 “你就是平水郡,那个要把我三妹下狱的司州谢大人?” 姜安几乎心生绝望,她去救自家跋扈的姊妹已是亏了良心,全凭儿时三妹对她的那几分照顾。 这下倒好,自己还被人家救了,这让她什么开口,让眼前的谢大人放人? “不错。”谢惊秋看着她纠结的神色,已经猜到她的想法。 她微微一笑,轻声问了句:“怎么?你们姜家肯恩封上表了?” “肯!”姜安连忙点点头:“非常肯!”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急切,眸色有些讪讪,但是一字一句说的认真:“我娘愿意上表谢王上分封之恩,福泽后辈女孙。” 谢惊秋闻言,面无表情地笑了笑:“此事越快越好,姜乾应该清楚。” “清楚清楚的,大人,我此行就是为了送此表入京都。” 姜安急忙把怀里护了一路已经满是褶皱的信掏出来。她突然跪在地上,磕头求道:“大人!请您一定要把此表带入永安,呈入王宫!” 谢惊秋接过来,把信摊开,大红的官印落在上面,的确是真的。 她暗中了解的消息里,姜二少主性子怯弱,应该也做不出偷印封主令章这样背弃家族的事。 谢惊秋确认了这封信的真假,便抬眸细细看着眼前的人,映入眼帘的是衣衫破败的姜安,和她勉力压制着痛苦的神色。 谢惊秋心中冷笑,忽而猜到了几分内情。 “你大姐要杀你?” 能上表的只有姜乾,而能背着姜乾杀人的,只有姜德清。 谢惊秋虽只与此人有一面之缘,但宴席上,此人明显脾性深沉,权欲熏心。 如果觉得自己母亲妥协之举,已经威胁了她的利益,必会阻止,甚至据理力争也说不一定。 而姜乾为了摆脱自己女儿的监视,派以怯弱胆小闻名的二女儿送信上表,倒是好计谋。 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姜安白下了脸,似乎被戳中心事。 “没事了,你的信既已送到,本官必会让人快马加鞭呈至永安王宫。”谢惊秋垂眸,把信仔细放到怀中。 在没有派人前,这封信就是个催命符,还是她拿着妥当些。 不过既然姜乾已经同意恩封,姜家的事情,终是有了定局,不必再牵连甚广,死伤人命。 天光大亮。 两人在山洞藏了一夜。 “大人,这,我的三妹……” “我会放了她,不过,必须要王法处置之后。” “多…多谢大人。” 姜安看着天也亮了,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心中也急切:“我们要躲多久?” 谢惊秋看她一眼,沉静道:“等援兵到。” “援兵?” 荒郊野外,谁能找来? 心思刚落,外面竟然真的传来了脚步声。 不知是敌是友,姜安面色一紧。 “谢姐姐?你在哪里?!!” 山林里,阿土的声音悠长高昂。 今日,惊秋明明说好的天刚亮就来南府,却迟迟未至。 谢姐姐不是弃诺之人,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她和江言担心之下,便拿着谢惊秋给的信物双双找去了郡守府。 谁知到了那里,郡守府的人反倒惊奇,说司州大人回府安排一顿后,便去城外新凿的水渠视察了,一夜未归,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郡守府的下人和管家都已见怪不怪了,让她们千万别担心。 可是江言越想越不安。 她心中惶惶,只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便好说歹说,把郡守府的人带出来找人。 一找不要紧,惊秋,竟真的不见了! 江言过来按住阿土的肩膀,安慰道:“肯定能找到的,不要急。” 到底谁更急?阿土看着她发抖的手和苍白的脸,也说不出话来。 江言细细观察周围,视线透过阿土的肩膀,不经意瞥到了山坡下,随即眸光一颤。 “血?!那里有血?” …… 谢惊秋被找到时,已经昏迷过去了。 恍惚中,她感觉自己被江言横抱到马车上,阿土揽着人,语气颤抖,三人疾速往城内医馆赶。 “谢姐姐,你要撑住!” 另一行人带着姜安回城. 几里之外的平水郡。 姜家的几个旁支亲族忽然倾巢而出。 她们带着豢养的府卫,甚至还有私兵,就这么在朗朗乾坤下,毫不避讳地来到了郡守府。 为首之人被守府的下人拦住。 小厮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上百持剑之人,一时惊惧。 她颤巍巍开口:“你们是何人,竟敢——” 话音未落,她的嗓子忽然发出一声艰涩痛苦的闷哼,低头一瞧,长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胸腔…… 这…… 大街上,人群开始骚乱起来。 “杀人了!!” 此起彼伏的无数惊骇呼声,无情撕破了这座小城久违的平静。 正文 第86章 死生 ◎“王姐!你有朝一日会后悔的!”◎ “大人。” 郡守府中,尹家身为姜氏的姻亲,百年依附姜氏。 她们收到姜乾的主令,让她们占了郡守府,把平水郡收入囊中,郡守府原本很多都是姜家的仆役,刀剑之下,自是不敢不从,剩下的那些人则被赶了出去,不服者斩杀示众。 很快,一番强压之下,郡守府沉浸在寒寂阴沉的血色中。 尹家主坐在大堂,看着跪在地上的劲衣女子,挥挥手:“可找人看了,那封主印是真的?” 下人谨慎小心着回答:“回家主,是真的,那个印记毫无错处。” 尹从蹙眉,心中疑虑。 那道令纸上,说让她们杀掉姜三少主,污蔑新任的司州谢惊秋,继而借此杀了她。可是,姜乾身为母亲,对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姜三少主当真能如此狠心? 她不算是姜家的人,充其量是一条狗,这点尹从很明白,自从收到这道命令,她便派人去各地打探消息,发现除了平水城,其它本就被姜家人把控的各城,都在暗中集兵往主城赶去。 这姜家,是要搞大动作啊。 难不成是要反? 不可能,现在王族势盛已是不可阻挡,姜乾一个老将,虽然脾气暴烈,本性却谨慎,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罢了罢了,既然是上面的话,她尹从听就好,毕竟占领了一个平水,还能做个封地小官当当,比在城中猫着,做她姜三少主的一条狗强。 她把刚刚要走的下人叫过来,眸色晦暗不明:“我们的人动作迅捷,提前封锁了城门,只许进不许出,绝不会提前惊动,既还没找到那个司州,她定是藏到了城中,吩咐下去,全城搜捕,若找到人便就地格杀,提首来见,绝不能让人跑了!”. 医馆在入城的东巷子,是平水郡的最东,而郡守府在北面的古乾街,两者相离甚远。 谢惊秋的马车驶入城门的刹那,江言便发现了端倪,她看到那些眼生的守城侍卫,默不作声地改了方向。 阿土原本在马车里拥着谢惊秋,察觉到她们不再往城东赶,便蹙起眉头把人轻轻倚着软枕放好,撩起车帘,疑惑道:“阿言,你干嘛?” 江言回头,见状忙把马车驶入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她推着人走进马车,阿土一脸奇怪地看着她。 “平水郡那些守城侍卫都成了我没见过的生面孔,她们腰间没有郡守府的身份铭牌,我想着,郡守府可能出事了,我们……我们得去旁的地方藏一藏,不能去医馆了。” “可是谢姐姐怎么办?”阿土虽然不解,但是看着江言神情正色严肃,也不由得担心:“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一路上,街上的百姓都比往常少了很多,这不对劲。”江言蹲下,看着谢惊秋苍白的脸。 女人的额头上细细密密的薄汗微凉,两颊却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摸上去滚烫无比,她染血的青色袖子已经被撕开,露出微微渗血的白布,这还是阿土在车厢里包扎的。 江言垂眸,眼皮跳了跳。 惊秋失血过多,且一夜未处理胳膊的伤口,身体已经发热了,再耽误下去有生命危险。 止血散……必须要用止血散。 东巷子的平昌医馆是平水最好的,但那里是姜家的地盘,她们不能去,其余的医馆也都在古乾街,如果郡守府真的出了问题,现在去那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还能去哪儿呢?难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惊秋死吗? 江言感到浑身发冷,她的手不自觉抖动起来。 “阿土,我去古乾街买止血散,你在这儿守着惊秋,这个巷子里虽然已经无人居住了,但你也要小心点。” 江言把腰间唯一的剑递过去,她的眸子透过阳光,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让阿土几乎想要拥抱她,阻止她接下来的话。 “照顾好她,也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不怀好意的人来,我不是教过你怎么用剑么?杀,不要心软。” “阿言别走!”阿土一把揪住她的袖子,语气颤抖:“我害怕,我们去东巷子那家医馆不好么?” “那是姜家的地盘,如果平水郡出了问题,最有可能的,就是依附姜氏一族的尹家。” 江言在平水郡跟着南枫去过很多官员的私下宴请,把平水的势力分布了解的一清二楚,如今的情况,她必须去查探清楚,事态紧急,惊秋的性命是重中之重。 这样想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江言抬眸,见阿土双目含泪,眼眶红透了。 她轻轻抱了抱人,吻在阿土颤抖的眼睑上,语气温和:“你好好的,听话,好嘛?” 阿土哽咽着点点头。 这时候谢惊秋的手指似乎动了动。 阿土见了,惊喜地握住她的手。 她头痛欲裂,几乎睁不开眼,褪去血色的唇瓣干燥出血,却是喃喃着:“不…不能去…江言……” 她的声音越发弱了,江言只能俯下身子去听。 “…姜氏…反…杀我…” “什么意思?”阿土眼睛睁圆,急得不行。 嗓子说了几个字便疼得厉害。谢惊秋失力,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相信江言能懂。 只是,那人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温凉的手背,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话。 她说:“惊秋,我会救你的。” 死死扣住她的手指节泛白,紧紧抓着她。 别走。 不要去,求你了。 江言轻轻笑了笑,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心跳鼓鼓,却意外平静。 她对阿土说:“等着我。” 说完这句话,她大力撩开车帘,身形慢慢消失在正盛的日光下. 距青州千里之外的沂元山。 营帐内,楚阡看着面前快马加鞭送信来,气喘吁吁的女人,蹙眉道:“你就是孟玉?楚莫和我说过你,既然王姐正往沂元山赶,镇压青州便是五日之内的事,这几日,你便跟在楚莫身边吧。” 孟玉有些拘谨,轻轻点了点头。 “王上还问你们有没有见过谢姐姐,在青州时。” 楚阡一愣,眸中一闪而过的惊异:“什么?惊秋在青州?” “是的,谢姐姐和王上大吵了一场,说要赶来带李长史的尸骨回清原,王上便给了谢姐姐司州的身份让她寻机助你们整顿青州局势,很久前便赶往青州了,殿下不知道么?”孟玉也懵了。 “原来那个囚禁姜三少主的司州,就是惊秋啊,现在李长史还在我们营帐昏迷不醒,她拿的哪门子尸骨?”楚阡凝眸,眼底似有冷意颤动:“王姐当真过分,如今青州局势不稳,更别说平水此等小城,姜德清既然下定了谋反的心思,必起兵将各城掌握其中,据我所知,平水的尹家便是她姜氏的一条好狗,如果惊秋真的在那里,怕是不妙了。” 孟玉听了,神情惴惴不安,“那怎么办?要去救谢姐姐么?” “对,去救她。”楚阡眸色一厉。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传入两人耳中。楚莫大手撩开门帘,面无表情走进来。“不能救。” “你说不救就不救?三妹,此事你莫要拦我。”楚阡抬眸瞧她,目光不善。 楚莫勾唇,面色不变,冷静分析了当前局势:“我们必须按兵不动,既打算将姜家走狗一网打尽,便不能打草惊蛇,平水是个小城,如今必被封锁,我们的人只要进城只有强攻这一条路,人救不救的回来另说,提前暴露玄羽卫只会让姜德清起疑,王姐令我们断了姜家后路,就是要弄清姜家这些年到底在哪青州养了多少私兵,你想让一切毁于一旦么?” “派人从南方水路潜入有何不可?”楚阡不赞同道:“我亲自带几个人去,必会把人救回来,你不必说了。” 她大步离开营帐,风风火火叫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属下,夜色深深,山路崎岖。 楚阡为首的一行人还未离开山脚,就看见了远处亮起的火把。 “……王姐?” 马蹄停在原地,看着前面身影愈近的女人,楚阡的目光又冷又凶,近乎质责。 楚离的衣袍微微寒湿,带着一身清寂风霜,明显是不眠不休赶来,她挥手,身后的众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映着摇曳的火焰,她轻轻挑眉,语气温和:“楚阡,你这是要去哪儿?” “救谢惊秋。”楚阡冷声道:“你让开。” “你不能去。”楚离身后的人缓缓将她们包围起来,楚阡神色越发冷,她身后*的玄羽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实在是气不过,楚阡终于爆发,抽出长剑就刺向面前的女人,楚离神色不变,只是轻轻侧身避开,任玄羽卫把她按到地上。 “放开我!楚离你简直薄情寡义,虚伪!我真是想不清惊秋为什么倾慕你,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任惊秋在平水生死不知嘛?你个混账!简直不配做我王姐!” “说完了?”楚离下马,走到她面前,垂眸道:“你应该清楚,谢惊秋选择离开是因青州有她值得一赴的人,舍了性命也在所不惜,楚阡,你拦不住她,也救不了她,正如你我也有自己的路一样。” “我他爹的不清楚!”楚阡挣扎着,被人越拖越远,但她还是恶狠狠看向远处面无表情的人,喊着:“王姐!你有朝一日会后悔的!” 声音慢慢变轻,直至消失在耳畔。 楚离冷漠地弯腰,把她扔到地上的长剑拾起。 她的目光淡淡看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高山,临近秋日带出一种萧瑟的冷意。 楚离轻轻蹙眉瞥向平水的方向,勉力压下心头的久违的躁意,她旋身上马,调转马头往营帐驶去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已经恢复了睥睨一切尽在掌握般的模样。 可是女人的心头还是盘旋着一丝不安,像是冰封在湖底的暗流,甚至已经冲破了冰缝,即将泛滥成灾。 谢惊秋,你还活着么? 千里之外,马车的人似乎若有所感。 谢惊秋眉头紧锁,即使是梦中也不得安稳,她似乎看见了许许多多的走马观花,如同镜花水月里虚幻的暗影,不可捉摸,也不得靠近。 “楚离……” 月光透过车帘照在她半边侧脸上,阿土细细给她拭去额角的汗,心中急切地等待着江言,却忽然听到巷子口由远至近传来的脚步,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咱们出来喝酒的事情,可不能被发现了!” “嗝…那…那是当然,姐们们占了郡守府,还不能快活快活了?” “你说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她竟然敢冒犯尹大人,真是不知死活。” “谁说不是,拿着止血散偷偷摸摸的,那可是郡守府的存货,偷东西偷到大人身上,活该被割去一只手!简直……嗝…大逆不道!” 两人慢悠悠喝着酒,身上酒气熏天,应该是哪里偷摸跑出的。 她们迷迷糊糊走入条巷子,似乎想要呕吐一番,突然喉咙传来剧痛,一根麻绳不知从何而来,把她们的脖子一捆一拖,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头昏眼花,还没反应过来,就双双被一柄长剑抵住了后颈。 “别动。” 阿土尽力稳着手。 两个府卫似乎从女人冷厉至极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颤抖,可是后颈冰冷的剑锋却提醒着她们,如果不老实,就如同即将被撕裂喉咙的猎物。 “快说!你们刚刚说的女人是什么样子?她现在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下张见面。 正文 第87章 友陨 ◎她想,那便没有平生憾事了啊。◎ 那两个人被这样一弄,酒也吓醒了,一字一句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包括那个女人的身形长相。 阿土歪了歪头,冷声问:“她现在被抓了?” “没有啊,人还是跑了,不过活不了多久……”其中一个小心翼翼道。 “把话说清楚。” 旋手作刀把另一个人打晕,阿土利落地把剑横到说话的女人喉咙处,剑刃轻往下压了压,寒刃浅浅划破皮肤。 女人哆哆嗦嗦喊起来:“别!别杀我!我都说。” “那个人被发现后想要逃走,我们头儿拦她,砍掉了她一只手后就让人跑了,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小贼去了哪里,我们家主已经派人去追了。” “你说的家主是姓尹?” “正是。” “你们的人是怎么分头行动的?” “这……” 阿土把长剑往前递了递,惹得女人一声痛呼,“说!” “东南西北各有一队人马,你…你最好放了我,我们的人就快到了,不管是多么偏僻的地方,她们一定都会查探的!你不能……” 话音刚落,距离小巷的不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像是十几个人往这里逼近。 阿土瞬间警惕起来。 府卫话还没说完,后脑被一股力道狠狠击中,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阿土收回剑鞘,抬眸深深望了望小巷尽头,便快步跑到马车里轻手轻脚地扶起谢惊秋,把人扛到背上,步履轻盈地跳下了马车。 她眼底翻涌的情绪被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暴露,阿土呼吸喘喘,抬头望着满天的星子,忍不住呢喃:“谢姐姐,这里危险,我们不能待了。”后背的温度滚烫,谢惊秋还在昏迷中,自然回应不了她。 阿土背着人往巷子深处的树林跑,脚步越来越快。 “什么声音?” “有人打伤了我们的人?” “追!” 不好,果然被发现了。 阿土脚步越来越快,不敢停下来。 这片林子不大,也没有什么可供遮蔽的地方,身后追击的府卫已经发现了她们的身影,快速靠近着,跑在最前方的劲衣女子手持长刀,看准时机把刀狠狠投过去,带起簌簌风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跑。 不要停。 阿土几乎生出绝望。 就在此时,一道踉跄的身影突然出现,挡在了她们身后。 “阿土,拿着药走!”江言把拳头大小的布袋扔过去,在心上人惊恐的面容中打掉了那杀气腾腾的寒刃,她的左袖鲜血淋漓,只用右手紧紧攥着长刀,就这么迎上了那些追击她们的府卫。 这么近的距离。 阿土的手死死扣着胸前的布袋,视线紧盯着那染血的袖口。 “愣着干什么?快走!阿土,带着惊秋走啊!” “我…我……” 脚底似乎变成了泥潭,无论如何也拔不动。 阿土看着不远处的江言吃力的拦住那些人,泪不自觉流下来却浑然不知。 也许是昨日下过雨的缘故,今夜的月色格外明澈,月光透过苍茫群云如水倾照在江言身上,别说是衣袍的血迹,一根头发丝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可阿土宁愿她不要看得这么清。 周围碎影斑驳,兵器相交的冷响刺入耳中。 “走啊!!!”江言冲她吼,也第一次对她露出那么凶戾的眼,只是那眼底深处隐隐浮动着泪光,一字一句咬得厉害:“穿过林子的江边,有我放的一条小船,坐着它走,万不要回来!” 在被血浸透的视线里,远处的人终于动了。 看着阿土转身背着人继续跑,最终消失在林子深处,江言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她的长刀舞的烈烈生风,大开大合,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伤口。 少时与友人躲在桥洞说起以后。 她说想做一个侠客,可以浪荡江湖,后来发现世道如此,去永安为官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保护阿母和妻友。 但是现在,难道不是侠客么? 江言的眼眉都是血污,一双眸却亮,如窥春湖。 她想,那便没有平生憾事了啊. “如今青州的姜家势力倾巢而出,就连尹氏小族也被她们家主带去了,这些府卫私兵聚军成云,正驻扎主城外青貘山中,有万人不止,不过还不够,现在,那姜德清正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兵呢。” 大帐里,楚莫坐在下首,挑眉望向长桌后悬腕走笔的女人,语气认真:“王姐,我们是时候发兵了。” “等信来。” 楚离望向她,眸中映出满室曈曈灯影,她低头漫不经心看着已经洇了墨的字尾,把笔轻轻放回砚台。 “信?什么信?”楚莫瞥了下一旁沉默不语的楚阡,疑惑道:“主城本就三面环山易守难攻,趁现在姜德清还没意识到她请求援兵的封主令根本没传出去,那些人都还驻留护城河旁,青貘山里,我们发兵围困,甚至可以不费兵卒令其惧服。如今玄羽卫精锐尽皆在此,明将军也在后方斩断姜氏退路,有什么要等的?王姐,到底是什么让你这般挂心?” “人命。” 楚离垂眸,仔细看着纸张上被细细够了标注的城池,眉峰微微蹙起,带起几分冷寒霜色:“此时各城空虚,姜氏能说上话的都赶去青貘了,留守之人难抵祸事,若杀伐既起,流匪定会乘机作乱,死伤百姓。”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女人语气温和:“如平水郡,木昌郡,婺源,袁武,据孤所知,这些地方都有土匪行恶,谢修兰已经带人去剿匪了,等她传信回来,再发兵不迟。” 话落,楚阡楚莫姊妹两个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讶异,依王姐之前的脾性,事在眼前且冒着风险,自是不顾末节,雷厉风行,什么时候…… 楚阡试探道:“谢修兰一个大夫,也懂行兵布阵?” “二王女此话怎讲?老妇的挚友,也不光行医一种本事,不过不必等了,信已至。” 一道苍老却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李清大手掀开帘子,一手拄着拐杖,徐徐而来。 “李长史?”楚阡和楚莫站起来。 李清走到楚离面前,她大病一场还没有多长些皮肉,但在旁人看去,却是眼睛清亮,体态周正,丝毫不显老态龙钟。 “王上。” “有恙之躯不必跪。” “谢王上,老妇刚刚在外面见到了修兰派来的信使,便自作主张把东西拿进来了。” “嗯,长史坐吧。”楚离挑眉,把利落递过来的信纸接过,慢慢打开。 李清笑了一下,却是在落座前走向楚阡楚莫,拱手作揖:“两位王女救命之恩,老妇没齿难忘。” “这有什么?长史是惊秋的老师,也曾为先王之师,半生兢业尽瘁为民为国,我们救长史是应当。” “对,应当极了!” 听了楚莫的话,楚阡也大笑起来,极尽畅快。 李清坐在一旁,看着垂眸扫量信纸的楚离,女人神情认真,只有眼底眸光沉沉如渊,带出一番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 楚阡凝眸:“王姐,这是可以发兵了?” “不错。”楚离看到前面一段字,皆是除匪救民一切顺利之语,于是淡淡应道。 “如此甚好!”楚阡抿唇,心里的欢喜也被刚刚心中一闪而过的思绪打断了:“这样的好消息,不知惊秋可知……” 她现在可好?在平水的安危如何? 她还活着么? 刺耳的碎瓷声打断了楚阡的思念,她转头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王姐?你怎么了?” 楚离已经站了起来,她冷冷瞥向被她掷到地上的信纸。 楚莫走过去拾起来,轻轻读着后面的话。 信中写道:三日前,老妇救秋儿于平水城外洛神河一轻舟,随同之人名唤阿土,神情恍惚,乃旧日王宫侍女,秋儿失血过多至今未醒,阿土下舟亦是昏迷,醒来后言明事由,原是两人受尹氏追杀逃离平水城后,漂泊至此,江言以命相救为二人寻得生机。 夺有情有义之人性命,断黎民百姓之生机,望王上出兵姜氏,还青州太平。 ——李清。 …… 洛神河旁,山头的龙虎寨两个字威风凛凛,如今却染上了暗暗血迹。 在剿灭最后一处土匪寨子后,李清一行人就留在了此处,打算落脚歇息,也让受伤的玄羽卫休养片刻,毕竟登山越岭的一家一家杀过来,是个人都疲倦不堪。 已是黄昏,入秋的凉意已经起了。 众人围着火取暖,烤肉熬汤,山脚下一片其乐融融。 “什么?秋儿醒了?” 被拉着和同乐的谢修兰再一次拒绝小心翼翼迎上来的酒,突然站了起来。 “醒了。”阿土点点头,几天没露出笑意的眸中也泛出淡淡亮色。 她们走出人群,谢修兰拉起阿土的手,目光郑重:“孩子,这些日子,你和姨母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啊总是心不在焉,饭也吃的寥寥,又坚持每晚去守着秋儿,这……” “姨母,没什么……”阿土望着她,眼眶这几天已经私下哭的通红,微微凹陷,更显得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拉起谢修兰的袖子:“谢姨母,走啊,我们去看看惊秋,她刚醒,不知道有没有又昏过去。” 谢修兰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忽而一沉,目露痛苦:“对了,殓房的……” “今日下葬,姨母放心,我不会让谢姐姐看见的。” “好。”. 谢惊秋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竹屋内,屋内摆设简单,一床一桌,四个凳子也是旧物。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的胳膊,轻轻动了动,一股针扎的刺疼就传遍全身。 “江…咳咳…姐姐……” 她伸手,想要借着不远处的桌子撑起身。 意外听到屋外突然的传来的声音。 “你说为什么还不把殓房的尸体烧了,现在这年头都是些疫啊,也不知道谢太医怎么想的。” “谁说不是,前头搬回来后,就连跟着咱谢统领来的那个小姑娘,她啊,三天两头往那里跑,我有一次实在好奇,就去偷偷看了一眼,她竟然在抱着那已经腐烂的尸体哭,我的亲娘啊!” 她们的对话很快就被打断。 谢惊秋听到了自己母亲和阿土的声音。 “怎得在这里乱说!” “噤声,不是来取水的么?”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谢修兰看着撑着桌角起身反而一下子摔回床榻的人,急忙走过去。 “谢姐姐!” “秋儿!你才刚刚醒来,躺好躺好,要不是王上发兵前让我来青州先行剿匪,我都碰不到你和阿土,你们啊,差点漂到悬崖边了,好不易止了血,你慢慢养伤,咱们先在寨子里好好休养,别随意起身。” 谢惊秋胸腔起伏,艰涩地咽了咽喉咙,她哑声开口:“阿土,母亲,江姐姐去哪儿,我要见她。” 阿土和谢修兰对视一眼,前者垂眸,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谢姐姐,你先别说这些,先好好养伤。” “江言,她…去哪儿了?” 谢惊秋闭上眼,故作轻松地牵了牵唇,只是消瘦苍白的面容平白无力,一双清湛的眼睛也黯淡下去。 “阿土,你告诉我。” 谢修兰忙走过来,把水递过去:“秋儿啊,你先喝水。” 谢惊秋摇摇头,她用尽全力撑起身子,床前的两人猝不及防,竟然见人就这么滚了下来。 “秋儿!” “谢姐姐你别这样……” “别碰我!”一声尖锐的,近乎嘶哑的吼。 谢惊秋甩开她们手忙脚乱要扶的手,然后面无表情地半撑着支起身子,她的发丝散落在背上,抬起头来,眼底的红血丝却清明又执拗,伸出一只手指颤抖指向自己。 “我醒了,止血散找到了对不对,江姐姐也回来了,对不对?!刚刚外面的话我才不信,我要见她,她怎么样了,你们说啊!说啊!” 看着头顶的两个人眼神怜悯,阿土目光还带着一丝悲切,谢惊秋扶着一旁的凳子慢慢站起身,觉得浑身的血似乎都冷透了。 她推开门,踉踉跄跄跑了出去,甚至在外面反锁了门。 “秋儿,你放我们出去!你冷静一点!”谢修兰扒着门框,怎么也拨不开门栓,阿土也不安地喊:“谢姐姐,我求求你,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对了!”刚刚的两个玄羽卫还没走,谢修兰喊道:“王琦,木寒,你们把她拦下来!” 谢惊秋冷冷瞧着那紧闭的门扉,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她却好像混不在意。 被谢修兰命令的两人犹疑不定:“这……” 这可是她们统领啊!不过王上也说过,这次剿匪要一切听谢太医的…… “统领,你…” “看好这扇门,没我的令不得打开。” 谢惊秋丢下这句话就往远处跑,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答应了。 谢惊秋一间间找,一次次打开房门,寨子里许多人被惊动了,有的玄羽卫之前就见过谢惊秋,有的即使没有见过,在这几天也知道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就是她们谢统领。 可是此时,传闻中沉稳冷静,泰山崩于面前不改其色的人,竟然在像疯了一样打开一道道门。 许多人又惊又疑,却不敢开口询问,也不敢加以阻止。 “这…统领快到殓房去了,要不要去说一下,否则多晦气?” “你怎么管这么多?要是统领真的有什么事呢?” “……” 好吵。 谢惊秋想,真吵。 我要去找江姐姐。 眼前的门上,刻着“殓房”两个大字的牌匾挂在上面。 谢惊秋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下来。 是雨啊。 下雨了。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在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统领?你是来找什么?” “人,找人。” 那玄羽卫怀里抱着个坛子,用一只手轻轻护着,闻言摸着头憨憨笑了一声。 “这那里有人啊?只有骨灰,还快要下葬了。” 话落,秋雨如注,雷声大作。 清平一年。 姜氏少主杀母夺权之事暴露,谢惊秋一人一马独闯青貘山。 姜乾分封谢恩之表广布天下,悠悠众口铄金。 姜德清众叛亲离,伏诛自刎。 其附属氏族,顽抗者身死青貘山,余众弃甲伏罪,玄羽卫伤不足百人,灭敌近千。 百年世家一夕倾覆,往日荣光不再,徒留史书褒贬。 是日乾坤放晴,万里无云。 清平二年三月,大疫忽起。 疫病如潮,死伤黎民,楚王昭各州神医赤脚,亲赴青州而去。 清平三年,各州无疫,黎国大安。 清平四年,月夕之始,阖家团圆,闾井稚女,连宵嬉戏,秋月如盘。 民间神医夕文隐退市井,拒入宫王令,乘舟离青州而去,再不知所踪。 此时正逢代国伐胜于西夏,杀天子,夺慕城,自为天命。 黎王亲征,起兵赴慕城外泊元山野。 左相李清于永安秉笔批红,摄行王政。 ……… 【作者有话说】 好吧,错了,应该是下章见面!这章时间大法~ 正文 第88章 相见 ◎“我是你们老师的人,也不能进来吗?”◎ 永安。 “秋儿还是不想回来?” 承乾殿内灯火阑珊,已是夜浓,许是秋深的缘故,李清拥着薄裘,还是感到骨子里一阵阵冷意袭来。 看着底下人点头。她心头暗暗叹,也不停笔,悬腕的骨微微凸起,在烛火的映照下带出几分孤寂。 人生如蜉蝣掠水,倏忽而已。 肩膀上站着一只焦黄雀鸟的侍女轻轻退出大殿。 站在一旁的江无双悄无声息地磨墨,发鬓微寒,一身青衣。 小姑娘褪去了青涩,如同舒展的枝条在寂静安谧的秋日里,溢出春芽般明丽雅致的生机,一双略带稚气的杏眼也深邃了许多,眸中寒星轻熠,气度般然。 四年前,柳习文寻找的那个大夫到了永安,用了几副药后,她的神志便恢复了许多,但还是偶尔忘记过往。直到一年前,一名女子受人所托找到王宫来,给江无双用了药丹,她这才彻底恢复神志不会再轻易忘却了。 那女子还带了信物。 一柄剑,一封信。 剑是自家老师常用那把,信是谢惊秋亲手写的,里面交代了这枚药丹的来历。 原来,这几年老师跟着母亲精进了医术,又和那个大夫取得了联络,两人共同研制了三年,才终于得出这疗神养心的药来。 信的末尾还让她好好照顾师祖。 其实江无双很想说,老师你再不回来,若不是被政务拦着,师祖早就去找你了!偏偏那个女子也不知道你在哪儿,什么信儿都带不回去。 这些年,全靠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雀鸟传递消息。 又一盏烛火燃尽,李清终于放下手中的笔。 她转头看着昏昏欲睡的江无双,笑着摇了摇头。 无双若有所感,忽然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师祖,你快入寝吧,都已经这么晚了。” “说过困了就去睡,每次都不听,双儿,你不必陪我,你们这些丫头年少别熬坏了身子才对。” 三个月前,这孩子的阿母病逝,一向稳重的姑娘突然变得更加依恋她,本来就三天两头的往王宫跑,这下连玄羽卫大营都不去了。 李清看着极肖自家徒儿的徒孙,自然是含在嘴里怕化,放在手心千分万分的宠,也就依着把人放在身边,和太女一起教养着。 江无双轻轻撅起嘴,“师祖也很想老师,对不对?” “也?”李清把人拉到一旁坐下,看着无双渐渐泛出水色的眸,轻声安慰道:“想是想,但是你老师有自己想去的地方,秋儿什么脾性你也知晓的,要不要回来,何时回,都不是我们说了算。” “双儿只是很想她。” “我知道的。” 李清帮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 “这几日习文和孟玉军务繁重,你要不要出宫去看看她们?快到月节了,带些糕点去。” “好……阿祖,你说老师还会回来吗?” 李清抬眸,视线穿过大殿,落到窗外即将满溢的玉盘,月依旧皎洁明亮,亘古不变。 “会的。”她淡淡道。 千里之外,慕城郊野。 早就建起来的大营如一头潜伏的猛兽,在夜色里亟待露出尖锐爪牙。 “你说这些代人还要躲在城内多久?要不是怕交战起来误伤百姓,城中潜藏的玄羽卫早就动手了。” “大胜在前,王姐反倒变的心慈手软。” 楚阡站在山头,看着远处那座散发着零星微弱灯火的城,语气冷寒。 楚莫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她想,恐怕不是什么心慈手软,应是另有安排。 昨夜她外出观星,意外瞧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被楚离秘密带进营帐的妇人。 谢秘仪。 这个人不早在四年前落江消失了?如今谢家都是她女儿在主事,她原本以为此人是王姐秘密处理掉了,竟然还活着。只是王姐把人在夜里带去,应是不想让她人知晓的。 谢秘仪,她的父族,好像就是代国人……难道…… 山间一处暗室。 墙壁渗出冰凉的水滴,谢秘仪在地上毫无尊严地滚动着,身上如千万蛊虫撕咬。 女人的头发都已经披散开来,衣袍沾染泥土和汗水,狼狈不堪。 她的眼尾抖着,里面像是有什么虫子在蠕动。待力气耗尽,她平躺在地上,失神地望着远处居高临下看着她的人。 “王上…求你…救…解药……” 女人几步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瞧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一枚丹药扔到她嘴里。 “谢秘仪。”冰冷的刀刃忽然抵住她的脖颈:“当年你收姜氏指使,不仅把八步散交给了柳家,还在先王治病的药丹里动了手脚,那时,你有没有想过今日?” 谢秘仪干笑一声,看着半蹲在她身旁的人,祈求道:“王上,毕竟我们谢家还有你在乎的人不是么?怎么说我也是惊秋的祖母,你杀了我于礼不合,能不能把真正的解药给我。” 楚离有的时候对老辈这种厚脸皮,真是搞的措手不及。 她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谢秘仪,你可真不知耻。” “耻?王上,世界上知耻的人,反而活不到现在。” “也是,正是因为你这一点,孤才会派你去代王那儿。”楚离挑眉,利落地站起来。 她的袖袍宽大,袖摆冰凉无比,轻轻落在谢秘仪鼻尖。 “王上,等大败代国,你会将真正的解药给我吗?” “你觉得呢?” 败家之犬,苟活如今已是恩赐。 她没那么手软心慈。 楚离没兴致多谈,把缓解的药丹给她吃下去,就打算走了。 看着女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暗室内,谢秘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喊道:“王上!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找她,我知道她在哪里!” 楚离回眸,冰冷的银冠在幽微的烛火里显得阴寒而冷漠。 她语气微妙:“你这是在和我谈条件?” 谢秘仪艰涩地扶着墙壁站起,大气不敢喘。 “不,老身只是希望王上可以手下留情,给我全尸。” 这人真是一辈子都在讲体面,年轻时因为自家女儿有磨镜之癖,把自己的女儿赶出家门。 如今都要死了,还想着什么全尸。 楚离轻轻笑了一声,冷淡的声音在昏暗的密室里显得十分具有压迫感。 “好啊,说。” “王上不是猜过么?她就是夕文,大疫之年,她和谢……和她母亲各自在青州行医,救了不少人,因此得到了神医的称呼。”谢秘仪垂下眼睫,苍面容已是垂垂老矣之态:“清原十里之外,有一四面环山之村,名洛水,是先朝隐世的白家,也就是白音的本家,世代以医术为名,如果在清原寻不到她,王上不如去此地碰碰运气。” “此事你怎么会知道?” 四年前,在青貘山,楚离和来送信的谢惊秋于两座山头遥遥一望,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谢惊秋一人一马而来,又只身离去。 没有留下任何话,亦未多看她一眼。 谢秘仪苦笑一声。 “当年这个白音拐走了我最为看重的女儿,我当然会去调查,四年前,府里的下人发现,原本在苦兰山的白音墓消失了,应该是被她们娘俩一起移回了洛水。”. 洛水村以白姓为主,世代隐于山间,不见外客。 现任家主乃白音之表妹,白妍。 “修兰姐,侄女儿呢?又去教书了?” “是啊,上午刚走的,还没到下学之时,妍妹,你找秋儿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白妍是坐在木椅上,被她家女儿推着来到种植草药的田地旁的。 看着脚踩泥水的谢修兰,她无奈道:“咱们都老了,这些苦差事交给她们小辈去做就好,今日是中秋,我去给阿姐扫墓插花,就想带着谢侄一起去,让阿姐看看孩子都长大了。” 谢修兰闻言,神情一顿,继而把沾满泥土的手往身上一擦,敛眸道:“我已经去过了,你还生着病,等秋儿回来,让她替你去吧。” “我都快好了,不用不用,我先去那儿看看。”白妍对生死之事看的明白,她年轻时也怪过眼前的人,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什么怨气也都散了,白音是她的姐姐,她知晓姐姐的脾气,既然是姐姐喜欢的人,管她是女人还是男人,只要姐姐甘愿就好。 人生百年,有一人神交意同,是多么好的事情啊。 既然白音愿意,那么她也愿意接纳谢家母女。 仅此而已。 更别说这几年来,秋儿和修兰姐救了她们村子不少人,分文不取。 到了白音墓前,她却愣在原地。 原来,那墓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草乱枝,墓前,几朵淡黄的菊俏然而立,静静寄托着哀思。 …… 村里的学堂建在洛水河边。 是谢惊秋和谢修兰花了一年的时间修建的。 共三间房。 一间用来教书,一间是主屋,还有一间客房。 稚女朗书声,平岁不断绝。 学堂则是一间宽敞的木屋,里面齐整摆放着十五副桌椅,一字排开三行。 窗口落了一只云雀。 焦黄色儿的,呼扇着翅膀懒懒趴着,静静听着室内悠悠传来的读书声。 这些孩子不过八九岁,还在开蒙之时,不过读书明理,启智修身。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老师,我背好了,可以回家了吗?”一个竖着双髻的女娃站起来,被洗的雪白的袖口绣了一朵红梅。 她神情期待地盯着站在木板前的教书娘子。 谢惊秋一愣,松开手里的碳笔,刚想说是,远处一道兴奋声音就传了开来,声音极其高昂,由远至近传入学堂小院。 她眉峰轻轻一挑,转头望去。 原来是专门通知各家各户的大嗓门儿白卓,用来互通村子和外界的消息。 毕竟洛水村也是坐落在黎国的,即使避世,对外界的一些大事也要了如指掌才行。 女人站子在院子门前,扬声冲里面吼:“喜事喜事!” “谢娘子,王上大败代国,取了代王首级!” “黎国大胜!大胜啊!” 说完这句话,女人提脚就跑,继续向村子深处跑。 学堂的孩子们开始躁动起来,都是一些低低的惊叹,面上忍不住笑意。 倒不是她们知晓此事意义,只是村里每逢喜事,这个白卓姨只要一出现在村子里,家中桌上,就会多些好吃的饭菜糕点,加之今天是月节,可不是说她们要美餐一顿了? 谢惊秋看着学堂里跃跃欲试,期待不已的孩子们,笑着点点头,语气温和:“大家收拾一下,下学。” 话落,孩子们的欢呼声把学堂的屋顶都要掀开了,她们一个又一个利落地拿起自己的包裹,如归家的鱼儿,迫不及待蹦蹦跳跳跑了出去,鱼贯而出。 谢惊秋见状失笑不已。 “白衣然,怎么了?” 刚刚说话的女孩竟然是走的最晚的,那孩子怯生生走到她跟前,似乎在踌躇些什么。 谢惊秋蹲下来,轻柔的抚上她的发顶。“……嗯?怎么不说话?” 小女孩突然动了,在她猝不及防的神情下,把什么东西塞到了她怀里,一溜烟逃走了。 看着小女孩消失在门外的身影,谢惊秋低头一看,打开那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布,里面竟然露出一块儿掉着碎沫的雪白糖酥。 洛水村每到月节,就会祭月。 祭月的习俗就是在家里的供桌上摆上几盘儿食物。 这糖酥则是供桌上最常见的。 “老师今日没有笑,吃点甜的,和月神娘娘一样,就会高兴了。” 小女孩竟然又返回,扒在门框上,吓了谢惊秋一跳。 此时院子里安安静静,该走的学生都走了。 谢惊秋半蹲下来,盯着她认真的眉眼和稚嫩的脸颊,嘴角微微勾起,青色的衣摆混着墨发垂在地上,笑意温如软玉:“好,多谢衣然。” “吃甜的可不够。”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冷淡女声,如雷霆乍惊,响在谢惊秋耳*畔。 楚离盯着眼前神态无措,眸中惊异不定的人,微微一笑。 女人深邃的眉眼微垂,一身绛紫常服。 这张令四年来魂牵梦绕的脸,就这么出现在面前,谢惊秋仰着头,疑是梦中。 “谢娘子,不迎我去家坐坐?” 女人目光幽幽地盯着她。 这些年不见,谢惊秋似乎更加素冷,锋锐内敛。 她面容如旧,也许是这几年走南走北,见了不少人,遇到了不少事,平白让人感觉她多了几分成熟韵味。 几乎灼了她的心神。 “你是何人?怎么没在村里见过?” 白衣然护崽一般挡谢惊秋面前,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语气却是咄咄逼人:“外人若非是客,不准入村!” “我是你们老师的人,也不能进来吗?” 白衣然看着面前轻描淡写的女人,怎么也琢磨不透“老师的人”是什么意思。 她转头看着身后站起来,轻轻拉开她的谢惊秋,突然恍然大悟。 “你是老师家的下人?” 楚离面容微沉。 谢惊秋屈指捂着唇,突然笑出声来。 白衣然依旧谨慎盯着她。 “好了。”谢惊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这是我的……远房亲戚,来家做客的。” “原来是这样。”白衣然小大人般的点点头,了然了。 女孩看着老师似乎与这个生人有话要说,她感受到一股十分微妙和奇怪的氛围,更别说刚刚误会了老师的家人。 于是连忙慌慌张张的行了个礼,一溜烟跑出院门去,很快消失不见。 “倒是个伶俐的丫头。” 楚离挑眉,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淡淡说道。 两人四年未见,更别说是谢惊秋有意回避,之前还拒绝过她的召令,这些年心照不宣躲了那么久。 谢惊秋指了指客房,话语极轻。 “你…你去屋里吧,我去给你烧些茶水来。” 话落,她转身就要去主屋方向。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却突然穿过青袖,死死圈住她的手腕。 谢惊秋抬眸,就看见女人微红的眼尾和似乎压抑着什么带着冷意的眸。 【作者有话说】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朱熹《劝学诗》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赵恒《励学篇》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庸》 正文 第89章 心意 ◎没有这般无礼的客!◎ 两人无声的对峙着。 倒是楚离先松开手,低低笑了一下:“罢了,我等着你。” 看着女人走向客房的背影,谢惊秋一愣,继而转身快步走远了。 村里的东西都要定期在外界采买,她一般把用到的东西放在主屋柜子里,主屋不是很宽敞,一张能容纳两个人的木床,上面铺着些花色驳杂的棉被,看着倒是齐整素洁。 柜子放在床边,方便取用。 谢惊秋站在柜前,犹豫地看着里面静静放着的三个茶包,不知道哪个更…… “左边。” 楚离挑眉,轻轻指了指。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突然在她右侧擦着袖摆而过,漫不经心点了一下左边的茶袋,谢惊秋抿唇,思绪混杂,极快把茶拿出来,低声道:“知道了,你怎么突然过来。” 雪白的后颈如枝头凉雪,楚离看着她渐渐泛出淡淡血红的耳垂,挑眉默默往后撤了一步。 谢惊秋转过身,语气带上不满。 “她人卧榻,王上不经主人擅自闯入,在村里,可是要被认作贼人的。” 楚离拉长调子嗯了一声,抱胸轻飘飘反问一句:“若贼是大夫夕文的下人,那怎么办?” “夕文大夫,不,还是谢娘子,你可要成共犯了。” 真是嘴上不饶人。 谢惊秋抬眼,眸中气闷不已,无奈四年了她还是说不过,索性轻轻哼了一声绕过她走出去。 “既然是客,喝完茶就走吧。” 楚离脸皮比她厚多了,自然是从善如流自然而然:“借宿一晚也不能?” 谢惊秋正要走到客房,闻言回头,看着女人诚挚认真的神情,淡淡垂下眼皮,语气很轻微:“没地方给你住。” 屋内一片寂静。 两人对坐下来,谢惊秋似乎在入神盯着慢慢翻滚的热茶,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楚离瞧着她,看得也很入神。 谢惊秋袖中的手指都要攥断了。 没有这般无礼的客! 忽然头上传来痒意,一双手伸到她的头顶,轻轻点了点那束发的素簪。 谢惊秋站起来,冷冽的声音:“你干什么!” “啊……”楚离挑眉,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手,秀丽无双的眉眼染上了灼灼情意,谢惊秋垂眸,被她气笑了,“你还看什么?” “你还带着它,我很开心。” 楚离轻轻道。 谢惊秋胸口起伏,闻言愣了一下。 她侧过头去,感受着越来越靠近的温度,眸中光泽闪烁,气息不稳:“没别的簪子了,要不然……” “要不然就戴别的?”楚离站到了她面前,一旁的热茶冒着水雾,偶尔飘过一缕在她们中间逸散。 女人的眸色沉凝,幽暗深邃,带着她不想看懂的意思。 “对。”谢惊秋回眸,似不在乎笑了笑,她神色清明,锋锐了然,“楚离,你我四年未见,你今日来到底想做什么?我不会回永安的,如今代国败,西夏为臣,虞国避而不战,天下稳安,你又为何来找我?” 是啊,为何来找她? 楚离垂眸,沉默片刻:“只是想你,不可么?” 谢惊秋一愣,心尖微动,不自觉颤了颤。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狼狈地转头,说不出话来。 “你哭什么?” 楚离走近她,抬手面无表情擦去她眼角的泪。 “江言的事情,我知道,尹家已经付出了代价,惊秋,你这四年避而不见,是在怨我当年囚你,还是怨我陈兵在前,却不顾平水郡守府的事变,间接害死你的友人,还是……” 还是你对我再无情意。 想到这个可能,楚离攥着掌心,沉沉看着她。 谢惊秋对上她的目光,声音颤抖:“……都不是。” “你为何这么说?我不怨你。”她笑着,眼泪不自觉掉下来,打湿了衣襟,她讽刺地勾了勾唇:“也是,你想要的,想护的,都可以做到,而我却不能,世上无力挽回的东西太多,王上应该永远也不会懂。” 楚离唇瓣微微一扯:“也许吧。只是此行我只想见你,仅此而已。” “见也见了,王上走吧。” 这便是赶客了。 都走吧。 谢惊秋恍惚地想,她留不住的东西太多,如今这样安稳的生活,做个教书娘子,是她原本就想要的日子。 谁知楚离却像个无赖,坐下来翘起腿,摇摇头眸光幽深:“不走。” “……” 呵,谢惊秋冷笑。 “那我走。” 正午她得去白姨那儿吃饭,才不要留在这里。 看了看外面的天头,此时好像都已经晚了。 谢惊秋神色微变。 如果她没到,白姨和阿母一定会来找她的,不行,绝不能让她们看见…… “秋儿?” “秋侄?” 门外传来两道呼喊。 真是不想来什么偏来!谢惊秋神情一僵,竟然一把拉起楚离,四面看了看,推着人藏到了内室的屏风角落,拉起一侧纱幔挡住她的身影。 楚离挑眉,笑着道:“谢惊秋,你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 谢惊秋回头看着她,脸热的厉害:“王上知道就好,要是让白姨发现了,我才不告诉她们你是谁,直接把你赶出去!” 话罢,又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太过分,谢惊秋下意识拉起她的袖子,凑近轻问:“村里人不喜外客,衣然这丫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来者还是要登记册子的,想必王上没那么讲规矩,是直接偷偷进来的吧?” “话太难听。”楚离轻轻勾了勾唇角,两人距离太近,她有些忍不住笑意,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圈到怀里来:“孤守礼,不愿叨扰贵村,不过有一句话你说的很对,我的确不怎么守规矩。” 她的手轻轻动了动。 谢惊秋慌慌张张甩开她,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急忙来到门后,结结巴巴应道:“我…阿母,白姨,我在…在沐浴,你们别进来!” “怪不得……” 谢修兰和白妍对视一眼,双双停在门前。 屋内突然传出些桌椅板凳擦过地面的动静。 谢修兰蹙眉,手扶到门框,担心道:“秋儿?你没事吧?” “我…嗯…我没事。” 谢修兰觉得自家女儿语气有些急,很奇怪,倒是白妍性子直来直往没察觉什么,只笑道:“那好,我们等你一会儿,你快些,咱们一起去吃饭。” 谢惊秋用浴桶抵着门,后背的温度传来,温热的唇瓣轻轻贴在她的侧颈或轻或重地吮,留下一道道绮丽红痕,带着鲜明的亮色,她方寸大乱,回头抵着女人的肩膀,抬眸看着那双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眸,脸颊已是一片云霞,气急难耐,“你简直……” “……简直什么?”楚离又凑过来,这下却是要捉她的唇。 谢惊秋吓得连忙把人推开。 …… 不出半柱香,门突然被打开。 谢修兰看着惊秋捏着胸口的衣襟,发丝未干,还沾染了些水汽。 白妍点头,拉人挽着手:“走了侄女!” 谢修兰看着两人的背影,奇怪地向后一望,屋内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有一个浴桶,旁边干干净净没什么水渍。 奇怪…… “阿母,走啊?”谢惊秋在前头唤她。 “哦,来了!” 谢修兰被打断思绪,连忙高声应道,收回打量屋内的视线。 白妍家里有两女三孙,一大家子。 谢修兰和惊秋和她们其乐融融吃完了饭后,回家时,月已上柳枝头。 回去的路上谢惊秋心中忐忑,藏着一个活人终归不是事儿,最后肯定会被阿母察觉。 还是实话实话地好。 但……楚离和她们母女住在一起,肯定只有偏房可住,总不能她一个人把她们母女两个赶去睡那客房的小床吧? 一个王上闲的没事来村里住,也不知她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惊秋?秋儿?” “……啊?” “你刚才愣着想什么呢?” 谢修兰轻轻用指腹点了点她额角,笑道:“这丫头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 两人相安无事走到了院门。 “嗯?门怎么是打开的!”谢修兰记的临走时阖上了门啊。 “可别是进了偷东西的贼。” 她目光一冷,快步走过去,目光在看见院里坐在石凳子上饮茶的女人时,神情瞬间僵住了。 “王……王上?” 谢惊秋走过来,狠狠瞪了院里气定神闲满脸无辜的罪魁祸首,把谢修兰连忙拉进院子,关上门。 “阿母,你听我……” “谢医工,借贵舍暂宿几日,可好?” 楚离走过来,淡淡打断了谢惊秋的解释。 她神情自若,轻轻瞥了一眼对她使眼色的谢惊秋,继而转过头去,对谢修兰道:“恕我无礼,不问而入户。” 是挺无礼的。谢惊秋暗暗嘟囔一句。 谢修兰此时也回过神来,嗔怒地瞪了一眼自家口出不逊的女儿。 当然不能说不,她若有所思地行礼作揖,语气温和:“寒舍生辉,王上哪里的话。” 她又看向惊秋,“我想与王上在主屋说些事,你……” 谢惊秋看着她,又看看一脸淡定的楚离,无奈地应:“你们说吧,我去偏房睡了,阿母,你到时候过来,我们挤一下。” 她无奈径直走向门前,推开走进去后,很快就阖门熄灯。 躺在床上,身形单薄,辗转反侧,却无论如何没有困意。 “要不喝点酒?” 也不知多晚了,她喃喃自语,在昏暗的床幔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房门吱呀被打开,借着月色,楚离看着侧头醉倒在桌前,脸颊红晕,素手还紧紧攥着酒壶的人,轻轻勾了勾唇角。 她走过去把人轻轻横抱起来,越过屏风时,听怀中人轻语呢喃,温软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梦呓:“…不要去…江…江姐姐……” 梦里的人也能流泪么? 看着谢惊秋眼角湿哒哒的水痕,楚离面无表情用指腹轻轻拭去。 她一只手探入帘缝掀开陷入,把人轻柔地放到床榻内侧,自己也褪下外袍挤了进去。 这床太小,两个人手臂相贴,才堪堪躺平。 楚离闻着身旁淡淡的酒气,侧过身子,静静盯着面前的人。 她用手轻轻捻起谢惊秋一缕散开的发,慢慢摩挲着,感受到上面如当初的薄凉柔软,眸光一颤。 谢惊秋在梦里似乎很不安,皱了皱眉,也侧过身睡。 两人面对面,楚离把人默不作声揽在怀里,谢惊秋也下意识找到了和暖的温度,往她那边凑。 夜更深了。 屋内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一切都那么寂静,只有窗外的云雀偶尔轻叫一声,月光洒在她橙黄的羽毛上,松软又玲珑,又透过窗缝,照出床上相拥而眠的一双人影。 正文 第90章 洛水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心意么?”◎ 谢惊秋醒来时,阳光依旧清凌凌照到屋内,映出窗户的影。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发觉自己好像被人揽着,一只手穿过她的后颈,腰也被人紧紧抱着。 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阿母……” 谢惊秋睁开眼,看着眼前意料之外的人,原本惺忪的眼眸慢慢睁大。 眼前哪有什么阿母。 女人轻阖着眼,面如冠玉无瑕,雪容玉肌,秀挺的鼻梁在朦胧的光线里落下阴影,纤睫浓如鸦羽,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谢惊秋忍不住腹诽,怎么这人即使是睡着,也看起来像冷着脸? 跟她挤这么小的床,也亏她做得出来。 感觉到脸颊倚着的是女人的锁骨,温凉如缎的皮肤相互触碰紧贴,谢惊秋的脸上烫的厉害,她慢慢按住女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拿起……待坐起身,已是心跳鼓鼓,耳垂的红晕更是洇到脸颊。 幸亏女人没醒。 只是谢惊秋在里侧,少不了在楚离身上爬过。 “真想把你推下去。”谢惊秋低眉暗骂,自知身边人听不到,心头却舒爽许多,她忍不住翘起唇角来,眼尾如月的弧度晕出淡淡艳色。 眼前人乌发半附肩头,睡容平和。 流年如水,四轮春秋俯仰之间已为追忆,女人的眉眼却依旧玉质俊丽,风华无双,带着成熟女人惯来掌握一切不惧不怖的稳重安心,向来睥睨万千翻云弄雨之人,如今,竟也能安安静静睡在她的身侧。 谢惊秋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垂睫。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轻手轻脚动了起来,两只手小心翼翼撑着越过楚离的身子,膝盖压着床单,刚松心神,敛眸随意一瞥就发觉不好,低头一看,果然有一双眼睛正好笑地盯着她瞧,不知何时就醒了过来。 谢惊秋浑身一僵,还没待有所反应,就被人揽着后腰按转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彼此身体严丝合缝贴着。 一个神情自若,一个却惊忙不已。 “放手。” “……不放。” 应是刚睡醒的缘故,楚离一双眸子溢出些水光,暗哑的声调慵懒缠绵。 谢惊秋听的耳热,倏而侧过头冷笑一声,就要坐起身来。 楚离不慌不忙,仅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侧,谢惊秋嘴里的话还未骂出,便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女人身下。 看楚离狭长漂亮的眸子深深盯着她,里面浮动着动人的光彩,谢惊秋脸上红透,却是抿唇,冷声道:“不是这种放。” 楚离挑眉好似不解。 “你这人不讲理,抱一抱都不行?” “不行。” 谢惊秋态度强硬,眸色静如琉璃。 楚离被她自持冷漠的神情勾的厉害,心再怎么悸动,却也无法像往常一般强迫好不易寻到的人,只是轻轻一笑,用指腹轻轻按到谢惊秋额头上,慢慢顺着往下滑去。 眉—— 鼻—— 唇。 “谢惊秋。” 楚离将手指停到这里,感受着身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笑出声来。 “四年不见,脾气倒是坏了许多。” 谢惊秋睫毛微微颤抖,闻言抬眸瞧她,被压在身上心跳如鼓的并不好受,她无意识舔了舔唇,感觉干燥的厉害,却忍不住相讥:“王上也十年如……” 眼前人的眸忽变得幽深下来,谢惊秋不说话了。 她咽了咽喉咙,彼此的视线交融,互相觉得屋内的温度升的厉害,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楚离有所动作,俯下身去。 轻飘飘滑过一抹温玉软香。 谢惊秋侧过头躲过她的唇,呼吸喘喘,满头乌发水缎般铺在楚离身下,说出的话却清冷不见丝毫情绪。 “明日是孩子们的休沐,今晨学生来得早,我得提前去北屋备下诗文业写。” 她推开女人的手利落起身,没有再看床上的人什么表情,只是迅速来到屏风后行云流水把衣袍穿好。 对面,女人的身影丝毫未动,似乎在盯着她瞧。 谢惊秋心神一紧,唇瓣轻抿,忙不迭走出门去。 步履匆匆,也不知在躲些什么。 屋内寂静的落针可闻,楚离挑眉看着她落在床榻被面上的玉簪,低低笑了笑。 北屋学堂,谢修兰正在仔仔细细摆着桌椅。 见门口传来动静,抬眸一瞧,走进来的果然是自家女儿,只是看起来有些神思不属。 谢修兰蹙眉,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发冠。 谢惊秋一愣,这才发觉自己发丝垂落两鬓,未束发便跑出来了,全无师长仪态。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看着对面笑意难忍的母亲。 “秋儿,你今日怎么回事?”谢修兰眼底露出了然之色,语气却有些嗔责,“虽然王上来了洛水村,但是你衣发不整,让孩子们见了像什么样子。” “不——”谢惊秋面色一僵,意识到阿母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我没有……” “好啦。”谢修兰摆摆手,目光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年盛之人精力充沛,倒也不必在意什么礼法体面,只是什么都要节制才对,中庸之道,百事皆是如此,塌上也一样,秋儿,我劝不了王上,却得提醒提醒你,莫要太依着人胡来……让自己忘了要紧正事,今日课业繁重,你昨夜不好好休息安神,怎么能在第一日就……” 谢惊秋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万分希望自家阿母闭嘴。 什么什么啊! 阿母你误会了! 我什么都没有做,还有,胡来的另有其人,她天大的冤枉好不好。 “知道,女儿记住了——”谢惊秋脸上云霞灿灿,急不可耐拉着谢修兰的手把人拽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又轻轻打开一角门缝,露出弯弯的眼眸,语气带着一丝讨好:“阿母,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刚刚在厨房煮了粥,你去看看煮好了没有?” “好好,真是女儿大了,阿母劝不动,我这就去,你也是,把课备好了就快来吃!莫让米凉了。” 看着吱呀严丝合缝的门,谢修兰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目中自昨夜凝着的寒色,却没有半分化开的迹象。 她来到厨房,竟见到楚离在那里添着柴。 “使不得,王上,这些事……” 楚离对她摆摆手,“这种小事我若做不得,也不必来找她了。” 谢修兰一愣,旋即低眸笑了笑。 “昨夜谢医工的话,我想了许久。”楚离穿着一身清贵紫衣,就这么站在那口大锅前,怎么看怎么不搭,偏偏她极其认真在搅拌着热粥,偶尔好暇以整弯腰,轻飘飘往下面扔块木柴,颇像样子。 她看着站在一旁默默不语的谢修兰,弯唇道:“话说回来,你也是我的婆母。” 谢修兰敛眉作揖:“自是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愿?” 楚离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蹙眉道,“孤不会放手,就像你与白音。” “这就是王上的答案?” “不错。” 楚离不让不避,全然迎着她的视线。 谢修兰低下头轻轻挑眉,话语暗含柔锋:“王上与我们不同,至于这不同是什么,以王上之心自也清明透彻。” “比起仰头盼着神明落下慈悲欢喜,秋儿更愿意和同为凡胎的爱人看美人桥上熠明的月,青州的万里白雪,平水寂寥的秋林,而非王宫朝堂之上,波云诡谲之心。” “好一个王廷之上,波云诡谲之心。” 楚离冷漠扯了扯唇,语气也沉下许多:“谢医工为何不信我?” “并非不信,只是臣斗胆问王上一句,若有朝一日你们政见不同或互生疑目,王上可会对惊秋不生怒意,不起厌心?”谢修兰看得长远,这两人看似一锋一柔,实则一厉一尖,针锋相对,若认定一些事,必会互不相退。 人的一生那么短,有的时候又那么长。 若是常人,谢修兰也就罢了,毕竟自己女儿也绝非柔水之鱼,不是任人摆布之辈。 但是眼前的人是谁?天下之大,若论手段权势,谢修兰找不到第二个人如眼前女人一般,秋儿是她的对手么?无非决绝之下,自伤本心。 她的确担心自己的孩子,如同全天下的母亲一样。 门前,谢惊秋听着她们的话,轻轻顿住脚步。 楚离回眸,一下一下摩挲着袖中玉簪,语气极低话却清晰明了:“政见不同,可互商互绥,生了疑目,能以真言相倾。” 她的目光认真落在门外女子的身上,不避谢修兰的幽深审视,只微微弯了弯眸,便如春日万千梨花争相开放,惹得愣在原地的谢惊秋满心静水深湖生了无边无际的涟漪,就连落在肩头的柳絮也浑然不觉。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心意么?” …… 一顿饭吃得三人各有所思。 孩子们却嬉闹着来到了。 白衣然和几个小丫头勾着手,你推我赶,笑容灿烂。 “老师,你今天怎么还在身后编了发,好美啊—— 编发? 谢惊秋闻言一愣,手往后一摸,素白温润的玉簪下,半散肩头的乌发如今带着与往常不一样的手感,发丝交错中,柔柔的纹理清晰可触。 “混账……” 什么时候偷偷给她编这些。 谢惊秋低低啐骂,唇角却转瞬即逝地弯了一下。 白衣然身边的孩子们也有模有样学起来,有的甚至要把双髻松散开,吓得谢惊秋赶紧拿着木棍敲了敲,桌前传来清脆的声响,孩子们这才讪讪收回手,嘻嘻哈哈忙跑到自己的桌位坐下…… 在洛水村的日子如水一般缓缓流着,安稳又平静。 这些天谢惊秋不时被一些调皮的女娃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只是女人脾气好,不愿意对小孩子说重话,只默默往湖水扔青石块儿,啪嗒,溅起一圈圈涟漪。 什么气也都消散了。 三日前,谢修兰离开了洛水村,打算回清原医馆做回老本行,也见见身在故乡的友人———江言的母亲。 自从江言出事,她和阿土就回到了老家,这些年谢修兰大多数时间带着女儿在青州行医,也经常回去看她们,四年春秋已过,自从一年前她们住到了洛水村,原本村子离得清原近,但是因为这里不让村人随意出入,入乡随俗,她们娘俩回去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可人老了,还是和老友有话聊。 谢修兰和自家女儿留了封信,一大把年纪骑着马,就在一天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惹得谢惊秋无奈又气,得亏这里离清原只有十里左右,要是路远迢迢,真是让人不放心。 “白姨,你说阿母干嘛走这么急……”饭桌上,谢惊秋抱怨着,抬眸突然看着白妍笑意盈盈盯着她。 “惊秋啊,你也年纪不小了,该不考虑考虑娶夫生女的事儿了吧?” 白妍并不知道谢惊秋的过往,只知道这是谢修兰的女儿,这一年来她看着人勤勤恳恳行医教书,可别提多喜欢这个侄女。 她殷切道:“我在村里,甚至在清原给你找了许多男子的画像!个个漂亮的很,也贤惠体贴,你要不要……” “白姨,我……” 谢惊秋大惊失色,斟酌了一下语气。 “我没这个想法。” “怎么能没这个想法呢!” 白妍蹙眉,走到一旁翻箱倒柜,也不知从哪里捞到一册书厚的叠纸。 最上面画着人像,还有家住何地,品行如何的等等介绍。 啪的一声拍到桌子上。 谢惊秋嘴角一僵,着实有些尴尬。 白妍却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一把将那封好的册子塞到她怀里,笑眯眯道:“你回去好好看,明日就是登高节,家家户户都外出采秋,就连男人也出门去,你去清原城中好好相看一番,回来把满意的告诉白姨,白姨给你们牵线!” 谢惊秋推拒不得,迷迷糊糊攥着那册子回到了家。 家门口,楚离似笑非笑得看着她:“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谢惊秋忙把册子往身后一藏,盖在袖下。 她低眸,眼底光泽轻轻一颤,淡声道:“没什么,就是喝多了酒。” 楚离一步步逼近,凑到她唇边闻了闻,随即笑了一声。 “小骗子。” 谢惊秋脸颊泛红,也不理她,往主屋走去,边走边道:“阿母走了有三天,你便搬到主屋吧,我自己在客房睡。” 自从楚离来,这二十多天都和她挤在一块儿,对这个女人恶劣的脾性了解更深。 楚离走过去和她并肩而行,语气似乎带着一丝不满:“不行,认床。” 谢惊秋停下脚步,懒懒散散倚着主屋的门框,抬眸瞧她:“王上可真娇贵。” “谢娘子可不娇贵,也不知道是谁这些日子晚上为了躲我,等到夜半才上床,困的泪眼婆娑,哈欠连天,也不愿早上一刻钟。” 谢惊秋有种被挑破的羞恼,也不反驳,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楚离一把攥住她手腕,把人带到怀里,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看着面容无措紧张的人,她低下头,在那雪白的额间落下一吻。 谢惊秋推她,垂头如鹌鹑,但还是被此刻含情脉脉的眼眸蛊惑了,头被压在肩窝也不反抗,楚离只听着她闷闷开口,语气很轻:“你……不睡主屋就算了,我睡。” “一起?” “………” 昏暗摇曳的烛火旁,谢惊秋咬牙切齿看着面无表情认真铺着床的女人,暗道阿母说的真对,这人心里都是坏水! 她说不过就算了,自家屋子,还得被登堂入室,谢惊秋啊谢惊秋,你真真没骨气。 “不回永安了?” “你愿意让我回去么?”楚离坐在床头,懒洋洋倚着软塌。 谢惊秋一愣,旋即轻笑一声:“我说不愿,你留不留?” 被反将一军女人也不恼,而是走过来牵起谢惊秋的手,轻轻摩挲着,“……不留。” “那不就是了。” 谢惊秋抬眸,纤长眼睫在幽幽烛火中更为分明,眼底的某些情绪也于夜里愈发清晰,两人的呼吸逐渐加重,也不知是谁先靠近,呼吸交相融纠缠时,谢惊秋已经被腰后的手掌控着,身躯抖的厉害,如同冬雪簌簌而落的梅枝,唇却不甘示弱咬破女人唇瓣。 两人的影子在屋内紧紧贴在一起,楚离慢慢俯身,唇顺着她的侧颈往下,手捞起她的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谢惊秋面色一变,发丝垂落女人肩头,失重感让她语气也慌乱起来,藏在袖里的册子早就掉了下来:“你干什么!” 楚离拾起册子,映着烛火打量了一会儿。 “你这是要相亲?” 谢惊秋不喜欢男人,自然是只对女子动心。 但女人话里隐隐浮动的兴味扰得她脸热,她咬了咬牙,不甘示弱道:“管你什么事?” 楚离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册子往床上一扔,边往床边走,轻轻拍着她的腿侧,面容冷淡。 “乖,别动。” “一会儿你来一次,就撕一张,今夜能不能撕完,就全看谢大夫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作者有话说】 永安会回的,晚上应该还有[狗头叼玫瑰] 大概还有两章左右完结,宝们有什么番外想看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暂定江言和阿土,还有老一辈儿爱情也来一章,还有惊秋的儿时,会慢慢写的。 正文 第91章 永世 ◎自此生死存殁,绝不相离。◎ 夜色昏暗,房中似乎传来稀稀疏疏的翻书声,细听才能觉发几番不对劲。 纤薄的纸张被轻易攥皱,册子已经被搅得不成样子,什么人面美言都碎成一片,黏在发热发汗的手心里,须臾濡湿成团。 白皙轻湿的手指紧紧捏着被面,或紧或松地揉。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也熄灭了。 谢惊秋伏在枕上,柔凉的发丝铺了满背,炙热急促的喘.息才逐渐平息下来。 女人湿漉漉的眼眸如雨后空澈无尘的夜,失神恍惚地盯着不远处重新点起的焰火。 楚离垂眸,面无表情地用发簪轻轻一拨,惹得满室碎光浮影晃动。 她披着薄薄衣袍,慢悠悠走到床前,用手指轻柔撩开惊秋黏在耳鬓的碎发,语气温和:“还好么?” 谢惊秋挥开她的手,不期然牵扯住事后敏.感的身子,唇瓣紧抿,却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难.耐的闷.哼,于是倏然猫儿般蜷起身体,把头埋进被面不理人了。 半晌,只幽幽传来一句,“……冷。” 半夜的风顺着窗缝溜进来,微微汗意的皮肤被激起一片寒颤,自然冷不过。 楚离笑了笑,走到一旁关紧窗户,又施施然上了床侧躺在她身边,仔细地瞧着人。 谢惊秋即使阖着眸也能感觉到她炙.热的视线,心中惴惴,慢慢睁开眼睛,瞬间就对上了女人意态悠闲的目光,里面浮动的盈盈笑意像是在嘲弄她不自量力,玩.火自焚。 她恨恨把身下的枕头捞出来,扔到地上,脑袋里全是刚刚的画面。 一开始忍,半点声音也不愿意露,过了一会儿便落泪,满脸春红,最后又实在忍不了,只得求饶轻唤,王上没用,换成喊名字,名字又没用,便咬着手背唤楚姐姐,只是女人这次实在恶劣,直到她不情不愿溢出一句母亲,这才软了心,堪堪饶了在欲*.海浮沉的人。 谢惊秋咬牙切齿,不愿意露出怯态,不甘示弱瞪过去,偏偏沁了水色的眸没什么攻击力,显得人色厉内茬极了。 楚离看着,轻轻勾了勾唇角,语气淡淡:“怎么?不满意?” 谢惊秋一愣,手不自觉往身上扯了扯被子,谨慎小心的动作换来女人一声低笑。 楚离把人扯过来抱在怀里,又觉不够,身子往下滑,把头紧贴埋在惊秋胸前,耳畔心跳愈快,她悠悠勾起唇。谢惊秋感受到她的动作和拥抱的体温,本就僵住了身子,忽听她闷声涩哑:“惊秋,随我回永安。” “为什么?” 谢惊秋眸中沉静,像是落了一弯水月。 她笑了笑,“王上这是要走了?” 楚离慢慢松开手,抬眸瞧她:“明日。” 谢惊秋一愣,随即恍然。 果然如此。 这些日子楚离放任她回避,在家要不是读书写字就是烧火做饭,把她的活计都抢了过去,体贴温柔,做小伏低,浑然不似多年前恣意妄为居高临下的脾性。 人骨子里是不变的,今夜忍不住发难,果然是要离开了。 其实谢惊秋一早便清楚女人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与代国的征伐结束,她不卸甲回京竟然孤身来此地寻她,并非长久之计。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楚离温文尔雅的面具的确不时让她恍惚悸动,生出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是很好的念头,平寂多年的心又跳动起来。 她还会回来么?谢惊秋察觉到心中的不舍,不由得想着,自己可真没出息,只是面上是不能显露出一分的,要不然女人一定要挑破,非让她面红耳赤才好。 想到这里,她冷声道:“走便走吧。” 楚离挑眉,“不留我了?” “反正留不住。”谢惊秋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昏暗的房间里谁也没有说话,两人静静盯着对方,如水的情意绵绵而流,不知归处。 第二日,谢惊秋醒来,屋内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女人的身影不知所踪。 空荡荡的桌前,只剩下一封信。 谢惊秋起身,面无表情走到那封对折的信前。 老师和徒儿远在永安,阿母走了,如今……她的唇角扯出一抹自嘲自讽的笑,脚步却仿佛重若千斤,迈不动一步,袖中的手颤抖不已。 今日是登高节,每家每户几乎都要出门去攀山觅秋,踏湖作诗,摘花成环,戴到头上祈来年丰收之喜,因此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孩子们的身影,学生们早早休沐归家了。 十几年前,她便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和老师提前结束游医生活,回到故乡清原。 那时候,江姨母便会烙下饼,带着江言带着饼来寻她,阿母呢,则会跑去城东最好的酒楼买酒,间或在路上给她们两个小辈买些爱吃的糕点。 五人围坐一桌,你言我语吃着饭。 饭后,江言会带她去苦兰山山脚下骑马。 那一片草野在她的记忆里无边无际,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头,她不会骑,经常被马一道喷嚏吓得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惹来坐在马背上的江言响彻云霄的大笑。 现在想来,那些平常的日子竟是如蜜如糖,再也回不去。 前几日喝的半壶酒还在一旁,谢惊秋坐下一把将酒壶捞过,仰头酒水在唇边沾,却是喉中发紧。 酒壶脱手而落,她终于捂着脸,几滴清泪顺着指缝落下。 无边的悲意如此猝不及防又分外汹涌,将女人从头到尾没了完全。 本天性清然,所期不过闲人教书,了了一生。 却十年来权海无极,沉浮之中,尽负师朋。 可是神损心疲之际,好像一直有人在她的身旁,说簪成情定,说世间无甚圆满,最重要的,不过是心意。 不过是心意。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谢惊秋神情忽然慌乱起来,长袖打翻桌上的茶杯,碎到地上,一片狼藉。 她却浑然不顾,破门而出,猝不及防撞到了楚离怀里。 女人的闷哼传入耳畔,谢惊秋不可置信地抬眸。 “你……你没走?” 不知几时,院外传来几声嬉笑,谢惊秋侧眸看过去,原来是外出的白妍。 她带着孩子们隔着篱笆对她挥手,“侄女,我们先走了!刚刚,你家下人来给我们传信儿,说你宿醉得晚些才能去,你好好歇着,不用着急!” 白衣然也跟在一旁,她向来大胆,不喜欢跟在自家大人身侧,白妍宠溺孩子在村里出了名,于是常来和她们一块儿登高。 此时,小姑娘冲她挥手,神情得意:“老师你等着!我给你编花篮送来!” “……好。”谢惊秋愣愣点头。 直到看着她们一行人走远不见,她转身返入屋中,轻轻拿起那张叠好的信封,打开后,却是愣在原地,眸光颤抖不已。 女人映着破晓的天光,倚着墙角,好暇以整盯着她的动作。 谢惊秋看着空无一字的信,用手把纸团成一团,狠狠扔到女人身上。 “……骗子!” 楚离歪头,眸色认真:“是,我是骗子,把人骗哭了,的确是我的不对。” “可是谢惊秋,你刚刚是想去找我的,对不对?你想随我回……” 谢惊秋几步走到她面前,泪痕犹湿,毫不犹疑地吻上女人的唇,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楚离垂眸,手按上她的后颈加深了吻。 “我和你回去,至少……”谢惊秋胸口起伏,被反压在门前亲了个彻底,她轻轻抵开人抬眸深深望着楚离,语气郑重而坚定,又带着一丝绵绵情意,可想到即将开口要说的话,却温温吞吞,脸慢慢热起来。 简直急死眼前人。 “至少什么,是舍不得我么?”楚离向来有耐心,此刻却直勾勾看着她,眸中幽暗深沉,露出原本的面目来。 她逼问一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才会信。” “至少你在我身边。”谢惊秋抿唇,话说出口竟意外平静,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她伸手揽着楚离的腰,语气颤抖,“是……我舍不得的。” 舍不得你走,所以跟你回去。 永安有老师,更有你。 我想好了。 …… 清平五年,自代土归入黎国之下,百废待兴,所需官员与日俱增。 王廷暗流涌动。 左相殚精竭虑,日夜忧思,直至病重塌前,恰逢永安风起之时,其学生谢氏惊秋竟重入京都,再领玄羽卫统领之职,实为右相,与师李相共平百官异心。 黎王以厉势为剑,法令之威,与师生二人择士任贤,同车轨,齐书文,镇流匪。 清平六年,中原大安,民和政清。 幽州,青州,更胜以往之繁昌,平乐不绝。 虞、西夏来朝,自为臣土。 黎王设都护,鸿胪,教化异族农文,统辖各州。 自此之后,各地商贸风俗日趋交融,代代不绝。 …… 永安。 长街上,各色样式的灯笼高悬,烛盏通明。 小摊贩们在年夜里,更为卖力的吆喝着自家的东西。 各街各巷人影攒动。 守着玉器文玩的妇人盘坐木凳上,乐呵呵看着身旁拿着糖葫芦的女娃子一身红衣喜庆。 “要买点什么东西吗?” “这个和你老师的簪子真像!”楚眠指着一旁的玉簪,小脸埋在雪白狐裘里,侧眸对另一个高个子姑娘道:“你要么?” 江无双摆摆手:“不要,这个老师戴的好看,我不喜欢簪子,我喜欢剑、刀!太…阿眠,我们快回去吧,听说阿土姐和江姨来了。” 楚眠蹙眉,语气不满:“再玩玩嘛,我很少能出来。” 妇人见两个女娃穿着华丽,长相也俊秀,一看便是富贵人家,不知道能不能看上她的东西? 罢了罢了,大过年的,送她们个玩意儿讨讨喜气也行,于是她一摆手,大气道:“这个簪子送你们了。” 那可不行,老师说过,百姓之物来之不易,不可无文而拿。 楚眠蹙眉,把簪子拿过来的同时,把钱袋扔过去,然后拉起无双就跑远了。 江无双回头急切道:“你钱给多了!” 楚眠冷哼一声,一手拉着她一手握着簪,小脸唇红齿白,却小大人一般。 “本姑娘有钱,不是说等着我们吃饭么?走,我们快些回去才对。” 还有一句话楚眠没说。 要不然,柳统领又要把你叫回去练武了! …… 王宫,御厨眼巴巴看着妇人带着一个年轻姑娘把她的锅碗瓢盆一一占据。 阿土弯眸笑意盈盈。 “阿母,你烙这么多,能吃得上不?” …… 楚离还在承乾殿批折子,楚阡坐在一旁耳提面命。 “你就不能看看书?” “王姐,看书干什么?如今惊秋真真正正成了右相,我重为玄羽卫统领,武官嘛,懂这么多大道理也没用。” 楚阡支着下巴坐在下首,深深叹了一口气:“楚莫见色忘义,一回来就和她那叫孟玉的小情人你侬我侬花前月下了,如此良辰,真真孤独啊——” 她话锋一变:“惊秋不知道去哪儿了?没在御厨,也没在殿里,难不成跑出宫找她的学生了?虽然已经放下了,但是想起来就难受的紧。” 楚离放下笔,语气微妙:“你最好放下了。” 她站起身走出大殿,没有让人跟随,身形消失在夜色里。 “小气。”楚阡看着她离开,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捏起块儿糕点扔到嘴里,又掰开一小块喂给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的彩凤。 小家伙又胖了。 嗯,这东西好甜,是不是放了蜂蜜? …… 王宫之外,永安的郊野,一块墓碑静静伫立。 上面深深镌刻六个大字,像是被人一笔一画刻上去的。 ——挚友江言之墓。 没有坟头,只有一块碑,真正的墓在清原,大过年自然无法回去。 谢惊秋跪在地上,把热腾腾的饼放到墓前,身上的深蓝衣袍落了不少雪。 “江姐姐,年节了,阿土和姨母都很好,老师,身体也好多了,你都不要担心。”…… 待了许久,女人站起身腿已经僵直。 打道回府的路上,谢惊秋面无表情地掀起车帘,看到了不远处水上静谧安详的石桥。 她眸光微微颤动,华彩涟漪。 这是……她和楚离互明心迹的地方。 如今,竟然有许多人在上面成双成对,不时有人抬手向永安城内的方向指。 谢惊秋挑眉,唤车妇停下,这里距离城中不远,很快就能走过去。 她站在水桥边,寻一块清清冷冷的青石坐下,也好奇顺着她们指着方向望。 原来,是正值城中烟火高升之时。 满天烟花璀璨,落入眼帘,盈目生辉。 她忍不住站起来,长身玉立,在桥边湖旁痴痴地看。 “谢惊秋。” 有人在身后唤她。 谢惊秋站在湖边柳下,玉面嫣然,湖面浮动的碎光让她清寒的脸颊似乎都染上了妍姝秀色。 她转过头,诧异地望向从王宫赶来的楚离。 女人站在不远处正静静盯着她,只是似乎是跑来的,呼吸还有些急,手里紧紧拥着厚厚的大氅,胸口上下起伏。 风撩起玉人垂落腰间的墨发,淡淡生姿。 无边光景,一时让惊秋怔愣在原地。 直到楚离快步走过来。 “这么冷,也不知道多穿些。”她把狐裘兜头盖在她身上,把人揽在怀里,轻轻吻了吻额间,语气嗔责:“非冻坏了身子不可!” 谢惊秋抬眸细细瞧她。 “看什么?”楚离挑眉。 “看心上人,看情娘。”谢惊秋微微歪头,抬手把女人肩头的雪抚下去。 楚离勾唇笑了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淡红的眼尾,忽而把头埋进她脖颈,声音轻闷:“这样的话可真好听,再说一遍?” “好听也只说一次。” 谢惊秋轻哼一声,眉尾浅浅上扬,任人揽着腰把她圈到怀里。 情浓意满之际,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惊秋下巴搭在女人肩头,融化的雪轻轻沾到她的发丝上,语气极轻,“永世为好的约,是不是一辈子算话?” 楚离垂眸,纤密的长睫遮住眼底晦暗的光泽,她低低应了声是,默默把人抱的更紧,忍不住想到,自然算话。 莫说永世为好。 她想,生生世世,你我也必须互欠纠缠才是。 自此生死存殁,绝不相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番外不定时更。 作者君的一些完结碎碎念: 因为三次的一些事断了有一个月,这本书的成绩并不好,后来回来继续写,也很少申榜了,更是冷。 不过既然还有人看,就一定要完结,入v的一定写完,这是必须的。 现在真的完结啦[三花猫头]。 非常感谢评论区和默默陪伴的小读者们,你们的存在,让我有不停的动力去不停的写[抱抱],哪怕我只是一个很小的作者hhh,每次看见留言,就很开心。 最后,希望大家生活学习一切顺利,如果暂时不顺利,也要健健康康。 这本书里,惊秋和楚离会很幸福地生活下去,大家也会很幸福的[摸头]。 ————————分割线 [粉心][粉心]下本仙侠《飞升后她死遁追妻》预计九月底开,感兴趣的宝可以去收藏一下。 宝们江湖再见[粉心][粉心][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