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爱燎原[先离后爱]》 正文 第1章 “脱。” 清泠泠的女声砸在空旷画室。 简洁、干脆,完全不夹杂任何暧昧成分。 初夏天燥得慌,顾旭不自觉吞咽两次口水,迈开腿站到白色幕布中央。 余光打量左右两扇毫无遮挡的大窗户,明朗阳光透过玻璃刺入室内,亮堂堂的。 貌美至极的女人坐在正前方画板前,目光直勾勾盯着他,无声催促。 顾旭是公认的体院校草,女生们都夸他肩宽腿长公狗腰,行走的人间亚当。 正因如此,顾旭才接到这份工作—— 给美院这位仙女助教当人体模特。 裸的。 顾旭被她的视线刺得耳根发烫,难得因为‘在漂亮女人面前脱衣服’而感到羞耻,磨蹭两下才把运动短袖脱下来。 手伸向下面脱掉外裤,刚勾住贴住胯骨的内裤边,正要往下扯。 “内裤留着。” 言语间透出四个字:不感兴趣。 烟惜祯腾出手,点点旁边印满Logo的路易威登老花箱柜,顶上摆着美术生人手一个的木偶人模型。 “摆这个姿势。” 顾旭捂着遮羞布,乖乖‘哦’了一声,学着木偶样子左右手互相抱住手肘,举过头顶,腰身尽量向后舒展,全力展示肌肉曲线。 “小烟老师,这样可以吗?” “腰再往后,下颌抬高15°,朝向光源。” 烟惜祯命令他调整姿势,伸手捞起脚边的爱马仕水桶包,拿出装满炭笔的麂皮卷。 时间推移,画室内只有炭笔擦过画布的沙沙声。顾旭渐渐觉得撑不住,偷偷转过脸,借用烟惜祯的美貌分散注意力。 她的工作服挺特殊,反穿一件宽松的男士白衬衣,做工考究,袖口沾满炭粉和颜料。 低头作画时,黛眉如远山含雾,杏眼潋滟着星海,唇色仿佛春末夏初沾了露水的海棠花。 学美术的女生大多气质出众,烟惜祯格外优越。 去年她尚未毕业,创作的毕业作品《囚野》便广受关注,荣获国家级美术金奖。 后来搬到美术馆展出,展期还没结束就卖出五十万天价,轰动整个业界。 《囚野》乍看之下,只是一副普通的植物画,怎么看都不值这个价。 所有人都觉得,因为画师的美色,赋予作品额外的价值。 顾旭被那双天生深情的杏眼注视,不禁口干舌燥心猿意马,想起来校园论坛点击量最高的热帖: 【小烟老师观察日记】 【爱上烟惜祯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爆!小烟老师疑似已婚,全校集体失恋】 …… 顾旭心思飘了,摆好的造型渐渐维持不住,高举的手臂肌肉越来越酸。 “停,够了。” 烟惜祯突然放下炭笔,摆摆手示意顾旭穿回衣服。 顾旭扫了眼时间,连忙说,“小烟老师,我们约定两小时,现在还不到三十分钟……” “放心,我不会违约。”烟惜祯没给顾旭继续说话的机会,扬起声调通知门外的唐玥,“玥玥,给他按两小时结账。” 这间画室外面是一家商业性质的画廊,挂在烟惜祯名下。 她没有经商的天赋,所以邀请留法归来的金融硕士唐玥入伙,共同经营。 唐玥走进画室,高马尾搭配利落的修身A字裙,跟烟惜祯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转账500送走顾旭,一脸揶揄的凑到烟惜祯身边,“惜惜,快让我看看,体院校草画得怎么……怎么是空景啊?” 烟惜祯的画布上光影分明,顾旭只在幕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倒影。 这技术,应该去综艺节目当后期,专门抠那些塌房明星。 “画不出来。”烟惜祯扔下半截炭笔,抱怨道,“他身材比例没有传说中那么好,肌肉走向太钝,线条不够自然。而且明明是体育生,核心力量那么弱,根本摆不出我要的造型。” “瑕疵那么多啊?他已经是能请到最好的男模了。” 假如连顾旭都无法满足烟惜祯的标准,前来应聘的男生们,肯定找不到合适的。 烟惜祯眼睫低垂,暗暗思量:符合条件的男模,倒是有一个,问题在于…… “对了!”唐玥提议道,“你要不要试试女模?现在的女孩子越来越卷,年轻漂亮注重身材管理的模特,要多少有多少。” 烟惜祯想也不想,果断摇头,“不行,下节课要画裸.体。美院里画女模特的班,已经够多了。” 烟惜祯读书时,学校里大多是男老师男助教,每次人体素描课都请女模特。惹得男生们格外浮躁,甚至私底下开黄腔造黄谣,把女模特与性工作者画上等号。 烟惜祯当时就想: 为什么不雇几个长得帅身材好的男模,让姐妹们也爽爽呢? “反正找不到更好的,就用他吧。”烟惜祯改变主意,退而求此次。 顾旭高低算个校草,班里那些没吃过细糠的女同学,应该挺开心。 包里另外一个手机震动两下,某个‘细糠’身边的保镖 发来消息。 [程叔:夫人,先生的飞机已经落地。] 唐玥见她拿出那支用来‘接受家里消息’的手机,立刻猜到,“你老公吗?” 烟惜祯纠正,“准确来说,是未离夫。” 烟惜祯法律上的老公——百年高门俞家的二少爷俞钦,身价少说数千亿,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结婚对象。 约莫五年前,俞钦突然闪婚。 没有誓词、没有仪式、没有婚礼。 烟惜祯就这样不明不白当了俞太太。 刚开始,大家都觉得俞钦年少气盛,把婚姻当做儿戏。 过两天他玩腻了,肯定毫不留情抛弃烟惜祯。 烟惜祯也这样觉得。 为了离婚时方便财产分割,她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认真记账,桩桩件件明码标价。 并且旁敲侧击向俞钦确认‘婚内赠予自己的部分,离婚后依然归她所有’。 如今,婚姻即将走到第五年,烟惜祯记账本换了三个,俞钦始终没有提出离婚的事。 名流圈风向从‘俞钦马上就玩腻了’,到‘烟惜祯以死相逼不愿离婚’,再到‘烟惜祯精通媚术,给俞钦下蛊’。 烟惜祯冤枉极了。 苍天可鉴,她比任何人都期待离婚! 烟惜祯一脸认命,点开经期助手APP,确认生理期和上次‘交公粮’时间,已经在半个月前。 按照这个频率,俞钦大概、也许、终于快要玩腻自己了。 [温馨提示:你正处于易孕期的第二天。] 烟惜祯没太放在心上,利落的收起包包,“玥玥,我先回家了。” “回吧回吧,回去当你的金丝雀吧。” 唐玥见她脱下外面罩着的‘工作服’,露出香奈儿当季秀场压轴款刺绣长裙。散开挽起的长发,从包里拿出一对20mm的南洋金珠耳环戴上,又从底部翻出鹌鹑蛋那么大的粉钻婚戒,瞬间变身珠光宝气的俞太太。 “呦,豪门贵妇~!”唐玥吹个口哨,“惜惜,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那枚戒指够买下美院一整栋教学楼,为什么一心想离了婚,做扣完五险一金税后4200的助教工作?” “因为助教转正后有编制呀,还可以落户京市,稳定。”烟惜祯坦诚地说,“而且俞钦答应过我,只要和平离婚,婚内赠予的部分都归我。” 唐玥不屑,“嘁,他能赠予你多少啊?” 烟惜祯想了想,告诉她,“包括这个画廊,和市中心那间收购价14.5亿的美术馆。” “多少?14……亿?!”唐玥迅速变脸,“惜惜,你还犹豫什么呢?我可以帮你做《离婚财产分割计划书》。”. [通知:经董事会决定,任命俞钦先生为总公司副董事长。] 夜幕笼罩下的CBD亮如白昼,中央高耸入云的俞氏集团办公楼,弥漫着比以往更加紧绷的气氛。 突如其来的人事变动,搅得整栋楼人心惶惶。 “人事通知没写错吧?分公司高管直接空降总部董事层?” “没写错,我们几个收到的通知内容不同,但职位一致。” “精彩,二少爷这波属于‘熹妃回宫’了。” 过去百年,商圈屡变星霜,俞家次次走在时代风口。 最开始投资矿业,世纪初转行房地产开发,又在十多年前将重心挪到互联网和电子产业,如今市值已经跻身世界前十。 近些年,俞氏集团权利层逐渐向第四代更迭。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俞家第四代之中,最受器重的是排行第二的俞钦。自幼接受继承者教育,学识谋略样样出色。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俞钦毕业后就会进入总公司,慢慢接手公司事务。 偏偏五年前,俞钦即将完成学业之际,堂哥俞泽半道截胡,突然宣布跟俞钦早有口头婚约的孟氏千金订婚,利用准岳父家的势力率先进入总公司。 所有人都以为,俞钦肯定会做出对等反击,物色更门当户对的妻子,为事业助力。 怎料没过几天,俞钦竟然娶了一个连‘小门小户’都称不上,无权无势空有美貌的野山雀。 坊间传言说,俞钦痴恋孟千金小姐,气不过自己深情错付,所以才挑了出身低微的替身。 虽然长得不太像,但孟千金名叫歆昭,读起来跟‘惜祯’几分相似。 有好事者私下议论:不知俞二少情到深处,嘴里唤得是‘惜惜’还是‘歆歆’。 俞家可是有头有脸的权贵高门,自然极力反对这门婚事。 为了逼迫俞钦离婚,将他流放到刚起步的新公司。 俞老爷子丢下一句话: ‘等你反省够了,把婚离干净再回来。’ 与此同时,大少爷俞泽在总公司地位越来越稳,短短五年从部门主管升职到经理,再到中华区总经理。 原本倾向俞钦的股东,转而支持俞泽,大有拥护他成为继承人的苗头,俞钦俨然成为‘废太子’。 怎料,被发配到子公司的俞钦,却通过未来科技这个新领域逆风翻盘,迫使主要从事电子制造业的总公司,高度依赖他研发的技术。 过去两年,子公司市值增长率达到惊人的430%,总公司仅仅只有——8%。 任由他继续发展两年,俞钦甚至能够反向并购总公司。 [翻身做爹.jpg] 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偌大的副董事长办公室人满为患,却安静的出奇。 西装笔挺的英俊男人身后,落地窗外整个CBD区的高楼灯火,如星辰浩瀚,为他荣光加冕。 指骨匀亭的手一页页翻过《战略规划书》、《董事会会议纪要》、《俞氏集团年度财报》……全是机密度最高的文件。 “俞副董,以您为核心的新事业群已经创建完毕。这里是名单,请您过目。” “好。”俞钦目光依然停留在文件上,伸手接过名单,无名指婚戒将白炽灯的光反射好几道。 有人注意到,小声问旁边的人,“还没离呢?” “嗨,家里那个女人好不容易攀上豪门,肯定死缠烂打,闹着不让离婚呗。”接话的人语气轻蔑,“真想知道她用什么手段攀上俞家,该不会……” 两个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 但办公室太安静,俞钦还是听见了,抬眼瞥向他们。 “很闲?”俞钦声音寡淡,毫无情绪。 俞钦出身高,生来养尊处优,连生气也不用消耗自己情绪。 身边人感受到俞副董的不悦,分分钟抢着替他发火。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嘴那么碎!” “既然有空聊八卦,剩下的工作都交给你们!” 死于话多的两个人,连声赔罪: “是是是,对不起俞副董,我们僭越了!” “剩下的资料由我来整理,明天之前肯定交给您!” 俞钦垂眸,目光在婚戒上停留三秒,突然合起翻到一半的文件。 “散了吧。” 正文 第2章 深夜十一点半,俞钦身边的保镖兼司机程振涛开着定制款劳斯莱斯,缓缓驶入京市最著名的富人小区。 这个小区位于二环之内,地段风水俱佳, 哪怕如今楼市价格缩水,这里的房价依然持续走高,400㎡大平层挂牌价少说1.4亿,可谓豪宅中的豪宅。 程振涛驶入单元楼下方的私人车库,左右车位停满0-9尾号的豪车。 京市在限号这方面,人人平等。 程振涛绕到后排打开车门,先请俞钦下车,然后走到电梯前。五根手指按在生物信息识别处,并扫描虹膜。 电梯门应声而开,程振涛躬身说,“先生,请好好休息。” “程叔,明天准时来接我。”俞钦交代完,走进电梯。 电梯升到地面以上,梯门变为全透明设计。像童话里的水晶棺,室内格局一览无余。 这栋小洋楼总共八层,全部属于俞钦。 低层房间内部打通,一层和二层改造成科技展厅的样式,中央摆放着俞钦设计的仿真AI机器人。 三层以上进入生活区,餐厅、泳池、家庭影院。 烟惜祯接到程叔发来的消息时,正呆在七楼阳台喂猫。 七楼一整层,是她跟俞钦的主卧,极尽奢华的宫廷殿堂风。露天阳台的双层旋转楼梯直通八层的观星花房,属于主人的私密空间,平 常很少有人上来。 她从下午干等到大半夜,以为俞钦不会回来了。就拿出藏在包里的奶瓶和湿巾,照顾偷偷藏在花房里的小奶猫。 “喵、喵呜……” 小奶猫是只彩狸,刚睁开眼睛没多久,软乎乎在烟惜祯掌心拱来拱去,嘬着她手指乞食撒娇。 小区设备完善,有专门的宠物活动区,设有宠物美容和宠物托管,却没有流浪猫生存空间。 物业工作人员发现流浪猫,会立刻进行驱逐。 这只小猫的妈妈被驱逐了,刚出生的幼崽太不起眼,因此逃过一劫。 烟惜祯回家路上发现它,藏在包里带回家,不敢被任何人发现。 家里佣人非常多,照顾一只小猫费不了多少事。 但俞钦从不养宠物,家里负责管事的阿姨处处以他为准。 哪怕男主人不在,佣人们更听管事阿姨的话。女主人拜托他们做事,必须先请示管事阿姨,然后才执行。 烟惜祯当然清楚,比起‘女主人’这个身份,自己才更像家里的宠物。 随时会被弃养的金丝雀嘛~ 喂完半瓶羊奶,猫崽满足地蜷在烟惜祯掌心呼噜呼噜。 听到电梯快速升起的动静,她匆忙用湿巾给小猫擦了屁屁,顺着楼梯爬上去藏进花房。 当电梯停在七楼主卧时,烟惜祯已经换上最甜美娇俏的声音,迎过去为俞钦脱下外套。 她捧起来闻了闻,嗅到俞钦特有的空山雪冷香,还带着淡淡酒精的味道。 没有陌生的香水味。 但在外面鬼混到后半夜,还喝了酒。 呵,男人。 “老公~” 烟惜祯提前换好酒红吊带睡裙,侧腰两边镂空,姣好的身材曲线一览无余。 她贴近俞钦,笑意嫣然,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我帮你准备了醒酒汤,要不要喝?” “好。” 俞钦刚结束半个月的出差,总部董事会为他举办新上任的接风宴。 点到即止喝了两杯,远远不到醉的程度。 烟惜祯走进卧室旁边的小厨房,才收起营业笑容,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冷藏的预制醒酒汤,倒进精致的汤盅里塞进微波炉。 等待加热的空挡,烟惜祯翻出一个记账本,哗哗哗翻过好多页,在空白位置写: [6月11日,鬼混到凌晨才回家,夜间服务费+200%。] “虽然汤是家里厨师预制的,但我亲手加热,收200%不过分吧?”烟惜祯心安理得合起账本,端着热好的醒酒汤,再次露出甜美微笑。 论金丝雀的自我修养。 回到卧室,刚放下汤盅,却见俞钦正走向阳台外。 露天阳台直通花房,很容易发现烟惜祯藏在那里的‘小秘咪’。 听说俞钦不喜欢猫猫狗狗,结婚五年没见他养过活物。 这位少爷金尊玉体,万一被猫崽挠了,恐怕得进ICU抢救个三天三夜。 烟惜祯心悬起来,小跑着扑过去,温香软玉的身子从后面贴紧俞钦。 “老公,你要去哪?” 俞钦看向阳台,“外面有声音。”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可能是风声吧。”烟惜祯强行把他按回沙发,□□主动地跨坐在俞钦膝头,细细的吊带恰好滑落肩头。 “你现在要看雨,还是我。” 俞钦凝视她明艳动人的脸,目光落到烟惜祯红润饱满的唇,眸色渐渐深沉,染上隐晦的欲念。 烟惜祯哪能看不懂? 时隔半个月,烟惜祯知道自己肯定躲不过,索性给个痛快。 可男人只是静静坐在那儿,永远清冷自持,惹得烟惜祯没由来生气。 狗男人生得金尊玉贵,估计结婚以前被人伺候惯了,连这档子事也不愿意主动。 记得他们新婚夜,俞钦竟然连前戏都不做,就准备直入主题,吓得毫无经验的烟惜祯差点哭出声。 为了让自己不吃苦头,结婚将近五年,烟惜祯没少搜罗资料练习技术,显得对男欢女爱尤为热衷。 反正她学美术,多看些人体,也算积累素材。 只是看来看去,男人们的身体从未令她满意,除了…… 烟惜祯手指勾住领带末端,一圈圈缠绕在指尖收紧,迫使俞钦抬起头仰视自己。 她腾出另一只手,挽起鬓边散落的长发,温热的唇缓缓贴上他唇角。 俞钦最开始,只是端端坐在那儿,任由烟惜祯密密亲吻。 她吻得很轻,如飘落的樱花般拂过唇角,稍触即离。 好似饮鸩止渴,根本无法缓解体内逐渐升起的燥热,反倒愈发难耐。 烟惜祯恶劣地退开一些,想要看看俞钦作何反应。 紧贴的距离刚刚分开,俞钦克制到了极限。终于失控的按住她,收在身侧的手掐住烟惜祯的腰。 指节陷进后腰的软肉,吻得又深又急切,要把她吃了似的。 烟惜祯小小呜咽一声,声音全被堵住。无法逃离,只好乖乖迎合他,心里暗骂: 那么想要,刚才装什么正经? 狗男人。 衣衫落尽,烟惜祯手指划过俞钦紧绷的背肌,感受匀称的肌理和绝佳触感,浑浑噩噩想。 如他这样的人体,才是美术生最好素材。 如果俞二少愿意屈尊降贵,给我当男模…… 荒谬的妄想,很快中止在一波波袭来的原始渴望中。 万幸烟惜祯留有几分理智,关键时刻从沙发缝抠出一盒避孕套,慌忙塞到俞钦手里。 这种时候被打断,俞钦当然不悦,眼底浮现几丝疑惑。 ——怎么到处都有? 烟惜祯软着声叫他老公,催他快些,讨好地啄吻着他耳垂和脖颈,按住他的手撕开包装。 顶楼花房漫出的馨香,随着细雨飘进主卧。 夏夜潮热,缠绵变得更加缱绻。 …… 昨夜说不清折腾到几点,最后烟惜祯累得睁不开眼,听着雨声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天已经放晴。 她裹着凉被慢吞吞坐起来,后腰泛着细细密密的酸软。 害自己哪哪都疼的罪魁祸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对。 毕竟他们只是各取所需的钱色交易,哪有事后温存的余韵? 智能温控的大卧室空空荡荡,落地窗外夏阳炙热,烟惜祯却无端感受到一股凉意,闷闷的。 呆坐了好几分钟,烟惜祯才掀开凉被,顺势捡起俞钦留在床边的白衬衫披在身上,遮住爱痕斑驳的身子。 又一件工作服,get√。 拿过手机解锁,屏幕中央显示熟悉的银行通知。 [尊敬的用户,您的账户入账金额304,000.00元。] 指尖向上滑动屏幕,隔段时间就会收到一条同样的短信。 最频繁时,每个月有十多条。 只有汇入时间不同,金额永远是固定的三十万零四千,有零有整。 犹记新婚夜隔天,烟惜祯收到巨额‘嫖资’,好长时间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如今五年过去,烟惜祯一笔笔嫖资收着,早就习以为常,并心安理得。 嫁给俞钦后,名流圈那些人面上不敢说,背后没少骂她高级那啥。 既然骂都挨了,她跟俞钦的结婚证又没过期,也算合法卖身,有什么不好意思收的? 至于那串奇怪的‘304,000’,究竟有特殊意义,还是他每次都把六位数支付密码输成转账金额,烟惜祯才懒得管。 烟惜祯撑着酸痛的身子下床,赤脚踩过羊绒地毯,不知被什么东西硌到脚。 “嘶——” 她低头一瞧,发现是昨夜随手丢弃的避孕套盒子,里面已经空了。 烟惜祯随手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包装盒滚了两圈,侧面朝上,角落用很小的字标注: [本产品避孕成功率:98%。] 正文 第3章 接下来连续七八天,俞钦都没有回过家,当然也没有报备去哪儿鬼混了。 烟惜祯才没力气管他。 兴许雨夜那次玩得太浪,烟惜祯体温常常处于37.2℃临界标准,整天要烧不烧的。 每天忙完学校工作,就昏昏沉沉浑身乏力。睡够8小时依然感觉困得慌,没什么精神。 这天午后,烟惜祯困得实在撑不住,提早结束工作回到家。 推开门,俞家聘请的造型团队已经恭候,送来好几套符合烟惜祯尺码的奢牌高定晚 礼服。 烟惜祯疑惑,“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夫人您忘了吗?今晚是三小姐的毕业舞会。” 烟惜祯记起来了。 身为俞钦豢养的金丝雀,除了要讨他欢心,还得陪丈夫出席各种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今夜的行程早已经定好。 俞家四代里唯一的千金俞似锦提前结束留学,却错过了国外的毕业典礼,因此要在家里补办毕业舞会。 烟惜祯嫁入俞家近五年,见过俞似锦不超过三次,说话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交情自然谈不上,只知道她与自己不同,生来便是真正的金凤凰。 俞似锦的毕业舞会,烟惜祯哪有资格因为犯困就随便缺席? “夫人,您中意哪套礼服?” 烟惜祯抬眼看过去,指向左边第二件翠色鱼尾裙,“那套吧。” “那件礼服啊……”造型师面露难色,“那件和俞先生选好的礼服,不搭。” 烟惜祯无所谓地笑笑,“我都行,你来选吧。” 烟惜祯哪能不知道,自己陪俞钦参加晚宴,重点在‘陪’。 她跟俞钦身上的领带、袖扣没太多区别,主要气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换好与俞钦相配的晚礼服,造型师捧来一个缎面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款式简约的蓝珠宝项链。 “夫人,这是俞先生特意从国外带回来,送给您的礼物。由法国殿堂级设计师Valerie亲自设计,主石选用德国埃菲尔地区的蓝方石……” 烟惜祯听得眼皮子差点儿打架,仰起漂亮的天鹅颈说,“我很喜欢,戴上吧。” 什么法国德国? 说穿了天,不就是俞钦买给她的宠物项圈呗. 傍晚,天边燃尽的晚霞揉碎余晖,洒落在俞家祖宅前院波光粼粼的湖面。 毕业舞会还未开始,湖畔古典宫廷风格的舞会厅,里里外外聚集着许多政商两界名流。 一辆敞篷混动法拉利缓缓从侧门驶入,一路开到舞厅旁边,停进专属停车位。 俞家贵为百年高门,有许多不成文的规定,譬如客人的车只能停在廊桥前,唯有‘自家人’的车才能开进主院。 满场宾客纷纷看过来,以为近些天大刀阔斧清洗俞氏集团董事会、害整个金融市场为之震颤的俞钦终于登场。 结果,司机打开车门,首先出现一双黑丝绒细高跟,纤细的脚踝如白玉雕琢。 “原来是野山雀啊,白激动了。” “怎么就她一个人回来?” 烟惜祯透过车玻璃观察,眼睁睁看他们神情从殷切到失落,再到鄙夷,简直比川剧变脸还要精彩。 可再怎么嫌弃,烟惜祯毕竟是俞钦合法妻子,俞家二少夫人。 明面上不敢造次,只能背后议论几句。 烟惜祯吩咐佣人,把送给俞似锦准备的毕业礼物拿出来,是一副包裹严严实实的画。 礼物存放处摆满各式各样的珍奇异宝,画放到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什么画包得那么严,不敢给大家看?该不会是自己画的吧。” “可别逗我笑了。俞二少送她上了个美院,还真把自己当画家啊?” 聚在不远处的几个人冷眼奚落,你唱我和,看来平常没少拿烟惜祯当笑柄。 若换做以前,哪怕当面嘲讽,烟惜祯也会装聋作哑。 可今天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被迫营业,本来心情就不太美妙。 那几个人骂她野山雀也就罢了,偏偏diss烟惜祯的学业。 再想想俞钦最近对自己的态度,大半个月才见一次面,估计很快就会把离婚提上日程。 既然如此,烟惜祯也懒得忍,直直走向他们。 “纠正一下,我上美院不是谁送进去的,是通过艺考和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正儿八经考进去的。” 烟惜祯反问,“高考,你们参加过吗?” 舞会宾客非富即贵,从小享受‘快乐教育’。然后在普通学生卷生卷死的时候,拿着推荐信去国外名校留学。 别说参加高考,就连高考的全称,也是刚刚从烟惜祯嘴里得知。 可是他们天生优越,自认为高平民一等。 既看不起烟惜祯,也看不起国内高考制度。 “高考?确实有这么回事。我本来也想体验一次,家里嫌浪费时间。” “毕竟国内没什么好学校,连清北都排不进世界前十。” “话说回来,二少夫人为什么不去国外留学?达不到申请藤校的资格吗?” “啊?申请藤校还需要资格?”烟惜祯转了转粉钻婚戒,模仿他们的语气,故作天真单纯,“让我老公给常青藤捐几幢楼,不行吗?” 对面几个‘贵族子女’,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再怎么自视甚高,却无法改变烟惜祯仅凭嫁得好,就踩在他们头上的事实。 眼下,唯一能让他们挽回局面的,只有找到烟惜祯‘失宠’的证据。 “二少夫人这条项链真好看,但这颗主石……呵,离太远,我差点没看清。” “就是说,我逛街随手买的蓝宝石,至少比它大两倍呢。” 烟惜祯暗暗骂‘糟糕’。 早知道要炫富,应该把这条宠物项圈的介绍词记住。 与此同时,宫廷式舞厅内金碧辉煌。 俞家小辈里只有俞似锦一个女孩,自然千娇百宠,特意请来国外皇家乐队为舞会伴奏。 身为今夜的主角,俞似锦头发高高盘起,戴钻石王冠,活脱脱荣宠一身的小公主。 “大哥,昭昭姐!”俞似锦快跑几步,迎向大堂哥俞泽和他未婚妻孟歆昭。 “阿锦,恭喜你顺利毕业,这是我们送你的礼物。”孟歆昭气质端方,送出手的百达翡丽定制款腕表一眼便知价格不菲。 “真好看,谢谢昭昭姐。”俞似锦拿出腕表戴上,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你们两个还没有结婚呢,就只送一份礼物吗?” 俞泽笑说,“我跟昭昭订婚五年,结不结婚有什么区别?” 身旁孟歆昭没接话,垂下眼睫轻声说,“阿锦,我之后再补你一份。” 俞似锦甜甜道了谢,抬眼看向宴会厅玻璃墙外,瞧见一抹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倩影,正请人把一幅画搬下车。 她形单影只,却艳惊四座,惹来不少注意。 旁边人见她用画当做礼物,忍不住发笑,嘲讽烟惜祯穷酸。 俞似锦听得皱起眉,想到那副画是送给自己的毕业礼物,也跟着觉得没面子,转过身打算装作没看见。 奈何烟惜祯美得太瞩目,天鹅颈缀着一枚精巧的蓝色项链,轻轻松松又成为话题焦点。 “看来狐媚子真的要失宠了,出席这么盛大的舞会,项链主石还不到两克拉。” “哈哈,我要是她,都没脸见人。” 讥讽声越来越多,所有人都等着看烟惜祯出丑。 正当烟惜祯思考,要不要告诉他们‘项链是俞钦买的’,把便宜老公拖下水。 背后突然响起少女愠怒的声音。 “听你们的意思,我二嫂嫁进俞家这些年,连一颗大点儿的蓝宝石都买不起?” 小公主高傲地扬起头,大步走向烟惜祯,命令道,“关灯。” 全场灯光应声黯淡,惹得众人惊呼,不明所以的看向俞似锦和烟惜祯。 然后,他们看见俞似锦不知道用什么光照了下。 烟惜祯颈间的项链,发出粉橙色光芒,格外瑰丽。 “看清楚,这颗才不是蓝宝石,而是硬度更低产量更少的蓝方石。刻面蓝方石超过0.1克拉已经非常罕见,像这样接近两克拉的,你们能看一眼都需要凭运气。” 俞似锦阅遍珠宝,连最顶级的鉴定师也甘拜下风,说得话自然不会有假。 刚才嘲讽烟惜祯项链主石太小的几个人,顿时臊得抬不起头。 俞似锦命人重新开灯,客气地叫了声‘二嫂’。 “小妹,恭喜你毕业。”烟惜祯笑意嫣然,“还有,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 烟惜祯听到的风言风语太多,确实不在乎这么几句。 但结婚五年,倒是第一次有俞家人,出面替自己说话。 “不、不客气。”俞似锦有些尴尬,压低声问,“二嫂,你刚刚怎么不跟他们解释?” 烟惜祯摸摸项链,坦荡荡回答,“其实,我连蓝宝石和蓝玻璃都分不清,说出来 更给你家丢脸。” “咦?”俞似锦觉得意外。 俞似锦这些年不在国内,从别人嘴里听说烟惜祯狐媚、城府深、为嫁豪门费尽心思。 可她连入门级珠宝都不认识,哪里像认真混豪门贵妇圈的样子? “小姐。”佣人跑过来,向俞似锦汇报,“二少到了。” “二哥真是大忙人,非要我三请四请才肯回来。”俞似锦抱怨两声,转而对烟惜祯说,“二嫂,舞会该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俞似锦非常重视毕业舞会,由她亲自弹琴,给开场的FirstDance伴奏。 名流舞会的第一支舞意义颇为重大,既彰显风度,也代表圈内影响力。 烟惜祯嫁进俞家前三年,FirstDance主要由俞钦父母,或者俞泽和孟歆昭领舞。 从去年开始,这项任务逐渐落到俞钦和烟惜祯身上。 为此,烟惜祯不情不愿上了两个月交际舞课程。 烟惜祯拎着裙摆迈入舞池,习惯性搜寻俞钦,发现他正跟一位素净温婉的名门闺秀聊天。 “老公,你……”烟惜祯刚打算唤他过来,仔细瞧瞧,总算看清楚俞钦对面的女人。 孟歆昭。 传闻中,俞钦深情错付、心心念念的初恋白月光。 烟惜祯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绞紧礼服裙摆。 默默把话咽回去,识相地转身打算走远。 “阿钦,好久不见。” 俞钦刚露面,孟歆昭立刻来到他面前。 “孟小姐。”俞钦冷淡疏离,仿佛面对不认识的女人。 孟歆昭眼底闪过几分落寞,温声细语问,“等FirstDance结束,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像我们从前那样。” 俞孟两家早有婚约,当时人人都以为,孟歆昭会嫁给准继承人俞钦。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以前是我唐突,冒犯了大嫂。”俞钦说完离开,目光毫无留恋的从孟歆昭脸上移开,捕捉到一团猫猫祟祟的身影,大步朝她走过去。 “烟惜祯。” “到!”烟惜祯下意识立正站好,转身瞬间换上无懈可击的金丝雀笑容,“老公你怎么才来呀?我一直都在等你跳舞呢~” 俞钦:“。”. 开场舞结束,烟惜祯心里暗暗叫苦。 她接触交际舞太晚,学了两个月,只学到基本的走位和旋转。 俞似锦年纪小,曲风活泼明快,伴奏里带着许多新式变奏。 害得烟惜祯来不及反应,用高跟鞋踩了俞钦至少三、四脚。 幸好俞钦天生冷脸,被踩到依然面不改色,避免烟惜祯陷入‘连个舞都跳不好’的千夫所指。 总算完成FirstDance的任务,还没等烟惜祯松口气,就被俞钦带入内室,觐见俞家各位长辈。 “……”救命。 记账!必须狠狠记账! [6月20,陪狗男人出席晚宴陪酒陪笑,工伤补贴5万。] 想到自己踩俞钦那么多脚,烟惜祯心虚地打了个折。 内室是宴会厅后方的屋子,供俞家人休息闲聊。 俞家大家长俞承沛作风老派,内室的家具严格遵循风水礼节,座位尊卑长幼分明。 烟惜祯第一次进来,还以为穿越到清朝。 俞承沛稳稳坐在乾位,象征一家之主的威严。 旁边次主位空着,俞钦父母都坐在右手边的旁位,陪老爷子喝茶聊天。 瞧见俞钦带着烟惜祯进来,老爷子脸色马上黑下来,却没有说老生常谈的门第荣辱。 ——五年前家里没能逼俞钦离婚,如今更不可能。 俞钦骨头硬,不可能低头,只能骨质疏松的俞承沛服软。 纵然他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也必须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孙媳妇。 烟惜祯假装感觉不到沉闷的气氛,笑盈盈挨个问好,“爸,妈,爷爷。” 俞钦的父母俞弘渊和秦文荣,倒是对儿媳妇没太多意见。 秦文荣自己便是俞老爷子口中‘门当户对’的贤妻,二十来岁嫁给俞钦的父亲俞弘渊。 婚后始终没有感情,生下俞钦便丢给佣人抚养。 夫妻俩私底下各玩各的,情妇男宠养了一大堆,偏偏在人前还要扮演恩爱甜蜜的神仙眷侣。 秦文荣管不住俞钦,也懒得管。 有时闲来无事,还会喊烟惜祯陪自己打打麻将。 烟惜祯叫了一圈,只有俞承沛黑脸不回应。 他阴阴瞧着烟惜祯,总要挑出点错,“阿钦,瞧瞧你娶的好媳妇,出身低微也就罢了。结婚这些年,连个蛋都不会下!” 俞弘渊一副过来人口吻,“既然结婚了,就该履行义务为俞家传宗接代。等生了孩子,随便你们怎么胡闹。” “……” 虽然俞老爷子的话对着俞钦说,烟惜祯却感觉心底不太舒服。 什么叫‘蛋都不会下’? 会下蛋的是母鸡! 秦文荣打量烟惜祯纤瘦的腰身,淡淡关心道,“惜祯,你如果身体上有什么毛病,趁着年轻,早些去医院瞧瞧。” “那个,其实……”烟惜祯眼睫低垂,思考如何糊弄。 不等她说完,俞钦带烟惜祯坐到次主位,总算回应了四个字。 “问题在我。” 正文 第4章 俞钦那句轻飘飘的‘问题在我’,让整个俞家连续多日笼罩在阴翳之中。 秦文荣年过半百,生平第一次为亲儿子的身体发愁。 “阿钦那方面……是因为找不到状态,还是活跃度不够?”秦文荣麻将都顾不得搓,整日忧心忡忡唉声叹气,“唉,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二伯母,你念叨什么呢?”俞似锦轻快地跑进屋,身后跟着许多佣人,手里抱着大大小小的礼物。 “还不是你哥的事。”秦文荣见她身后那么多人,堪堪打住,低声嘱咐,“小声点儿,可千万别外传。” 俞似锦尬笑两声,没好意思提醒: 秦文荣太低估大家对豪门八卦的传播热情。 最近这些天,外面早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都知道俞二少身患‘隐疾’。 “二伯母,先别想那些了。”俞似锦拿过一个陶瓷摆件,在她眼前晃晃,“瞧,我毕业舞会收到这么多礼物,你帮我看看摆哪儿?” 秦文荣帮俞似锦当参谋,综合礼物本身价值和送礼者身份,为它们找到合适位置。 轮到一副包裹严实的画,俞似锦没翻礼单,直接说,“这是二嫂送的,听说是她自己画的。” “她真是,这种东西怎么送得出手……”秦文荣暗暗替儿媳丢脸,摆摆手说,“放仓库吧。” “别呀,毕竟是家里人。”俞似锦想了想,把画接过来,“挂到我卧室的隔间吧,二嫂如果问起,面子也算过得去。” 俞似锦边说边拆开包材,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副梦中出现过的场景。 星空,校园,繁花。 画中央,自己身姿翩跹,享受充满仪式感的毕业舞会。 似乎心底的缺憾,瞬间被补全。 “哇!”俞似锦忍不住惊叹一声,第二眼才注意到右下角的落款。 并非烟惜祯,而是自己海外留学时,在美术课上听过名字的国宝级画家。 那位画家非常有个性,想请他画一幅画,除了付出足够的金钱,还得拿出足够的诚意。 “我好喜欢这幅画!”俞似锦美滋滋欣赏好半晌,想起自己对烟惜祯的态度,感觉良心有点疼,“怎么办?我当时没有好好谢谢二嫂。二伯母,你能把她的号码给我吗?” “喏。”秦文荣翻过几页通话记录,把号码发给俞似锦。 俞似锦拨过去,嘟嘟声响了45秒,自动挂断。 “二嫂没接……” “她没存你的号,我帮你约。”秦文荣信心满满打过去,45秒后,再次自动挂断。 秦文荣难得被人拒接,尤其当着俞似锦的面,更觉得丢脸,干脆直接把电话拨给俞钦。 俞钦倒是很快接通,弄清事情始末,回应道,“我让程叔转告他。” 俞似锦连忙说,“不用不用,你给二嫂发条微信就好,或者你把她微信推给我……等等,二哥你好像不用微信吧?” 电话那边沉默。 俞似锦又问,“那你平常怎么跟二嫂联系?” “……” “二哥,结婚五年了,你主动联系过二嫂吗?”. 人体素描课,全班应到36人,实到45人,还不算教室外悄悄扒窗户偷看的同学。 顾旭只穿了一条三角内裤,放肆展示肌肉曲线,尽量满足每位同学的要求。 明明今天凝视他的眼睛更多,顾旭却感觉比上次在画室轻松。 大概因为刚上课没多久,烟惜祯就躲到角落闭目养神,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小烟老师!”临近下课,班里女生画得意犹未尽,兴奋地问,“下节课还请人体模特吗?” “啊?”烟惜祯听到有人叫自己,如梦初醒,慢半拍才回答,“你们喜欢就请。” 女生脸上泛起可疑红晕,悄悄用手指戳戳顾旭的方向,“可以再请一次他吗?” 烟惜祯懂她意思,点点头,“如果能协调好时间,请多少次都行。” 顾旭听见,大方地承诺,“没事,我们体院可以翘课。” “耶!谢谢小烟老师~” “这是我上过最爽的美术课!” “姐妹姐妹,下节还能让我来蹭课吗?” “安静,还没下课呢。”烟惜祯敲敲桌子。 虽然她目前只是助教,但平日里认真负责严谨,学生们都愿意听话。 “我看看你们画的怎么样。” 烟惜祯撑起困倦的身体,挨个检查学生们的作品。 有个女生见她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小烟老师,你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我休息挺好的,别担心。” 昨晚确实休息挺好,俞钦又没回家,烟惜祯霸占大卧室,昏睡整整十个小时。 睡了那么久,精力依然很差,她甚至怀疑自己得了怪病。 夏困病?嗜睡症? “小烟老师。”旁边一个清瘦不起眼的姑娘,弱弱叫住她。 “姜灿灿,怎么啦?” 姜灿灿跟烟惜祯来自同一片地区,准确来说,出身同一个村。 因此,烟惜祯非常清楚她脱离原生环境多么困难,所以格外照顾,一直资助她完成学业。 姜灿灿把未完成的画稿拿给她,“上臂和肩膀连接部分,我不知道怎么画?” 烟惜祯大学期间主修风景画,并不擅长人体素描。她记下姜灿灿的问题,“等素描老师过来,我让她指导你。” “好……”姜灿灿明显失落,咬紧下唇。 旁边男生凑过来,“喂,你不是说,小烟老师对你特别好吗?” “看着没什么区别啊。” “我没说谎!”姜灿灿委屈地说,“她真的对我特别好,我下课证明给你们看。” 由于班里同学太热情,下课时间一拖再拖,耽搁足足半小时。 烟惜祯走出教室,姜灿灿立刻追过来。 “惜姐,等等我。”姜灿灿追上来,支支吾吾问,“下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提前给我?” “理由?”烟惜祯身体不舒服,语气生硬。 姜灿灿低下头,小声嗫喏,“我上个月买了画材、衣服和护肤品,所以月初还完花呗就没钱了。” 烟惜祯打量她身上衣服,商场吊牌价五六百左右。 京市物价高,美院学生普遍家境好,小姑娘买两套衣服撑撑场面无可厚非。 “行,我给你转。”烟惜祯打开姜灿灿的对话框,输入金额时犹豫两秒,在原本每月3000的基础上,又加了1000置装费。 “谢谢姐!”姜灿灿迅速收了钱,不好意思的搓搓手,“那我下个月的生活费……”还给吗? 烟惜祯现在又困又累,只想快点结束话题,“暑假去美术馆做兼职,自己赚生活费。” “……好的,谢谢惜姐。” 烟惜祯走远,围观的几个同学一拥而上。 “6啊,小烟老师真的是你姐?” 姜灿灿拿出转账记录,“如果不是我姐,为什么要给我生活费?” “你俩长得完全不像,还以为你逗我们玩呢。” “咱们别傻站在教室门口聊,纯K走起,灿灿请客!”. 烟惜祯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几乎跌坐进办公椅,额头抵着冰凉桌面,试图驱散突如其来的眩晕。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给唐玥发条消息,告诉她今天又不能去画廊。 拿出手机解开锁屏,三个鲜红的未接来电刺入眼中。 翻阅记录,发现第一通是陌生号码,大概又是无聊的骚扰电话。 第二通是秦文荣打过来的,烟惜祯有些笑不出来。 平心而论,秦文荣不算恶婆婆。 烟惜祯为了维持渺茫的婆媳关系,每次陪她打麻将,必须绞尽脑汁喂牌放牌、放水,输许多钱讨她开心。 久而久之,秦文荣养成习惯,每次搓麻将都要叫上烟惜祯。 此刻,烟惜祯困得眼睛快要睁不开了,实在没力气扮演乖巧伶俐的儿媳。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回去,盘算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电话接通,刚寒暄两句,电话对面的声音变成俞似锦,带着小女孩特有的明媚,笑说邀请她单独吃饭,作为毕业礼物的答谢。 “好呀,可是我最近……” 烟惜祯纠结应该用‘学校考试周’还是‘身体不舒服’当借口。 俞似锦听出她的犹豫,抢先说,“二嫂,咱们等你有时间再约。十点半左右我给你打过一次电话,微信也是那个号码,记得加我哦~” “嗯,好的。”烟惜祯松了一口气,她现在确实没力气应付豪门社交。 挂断电话,烟惜祯翻出第三通未接。 竟然是存入通讯录整整五年,却从未显示呼入的号码—— 俞钦。 烟惜祯盯着鲜红的‘未接’两个字,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连日偏高的体温都降了下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俞钦手机被偷了? 烟惜祯慢吞吞按下回拨,心里默念:响三声,不接我就挂! 与此同时,俞氏集团高管会议室内。 俞钦目光扫过亮起的手机屏,看到那个名字,立刻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 “安静。” 他按下接听键,并未打开免提。 但会议室内鸦雀无声,高管们连呼吸都控制分贝。 烟惜祯甜丝丝的嗓音,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喂,老公啊~”烟惜祯换上甜得发腻的语气,隔空向俞钦撒娇,“你刚刚给我打电话啦?对不起嘛,我工作太忙,没有接到。” 怕俞钦不信,烟惜祯拖着调子,可怜兮兮卖惨,“你这几天都不回来,家里怪冷清的,害我没有睡好……” 空气中漂浮着尴尬,高管们内心各怀鬼胎,表面假装翻文件、写东西,齐刷刷脚趾扣地。 谁能想到,俞副董一副断情绝欲的模样,家里竟然藏着……一个热情似火的小娇妻? 曾经有传言说,俞太太是会下蛊的狐媚子,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工作忙。’ 俞钦从她的一堆废话中找到原因,并给出惯常的,最简洁高效的解决方案。 “给你换个闲职,名誉教授怎样?” 名誉教授——空有头衔,无需授课。 听起来光鲜体面,实则只能吹逼。 烟惜祯意识到卖惨过头了,忙说,“不用不用,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想留在学校里工作……” 想留在学校。 且工作不忙。 俞钦几乎没有停顿,给出planB,语气好似处理一份普通文件。 “校长?我让助理安排。” “别!千万别!”一股莫名的烦躁猛地窜上来,烟惜祯深深呼吸,克制声音里的颤抖,“老公,我有自己的职业规划!我没有其它意思,不需要你……为我安排。如果可以的话,等你今天回家,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行吗?” 俞钦从助理手里接过日程表,目光扫过接下来满满当当的安排,声音听不出情绪。 “非要今天?” 非要今天? “……”烟惜祯握住手机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持续数日的低烧,在此刻转化为一股透心的凉意。 她觉得自己可笑,荒谬,幼稚。 竟然想跟俞钦好好谈谈? 他们能谈什么?有什么共同话题的? 两人之间隔着天堑般的阶级鸿沟,俞钦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用财富和权利填平自己所有努力。 哪怕他真的回来,面对面坐下聊天。 烟惜祯那些草芥一般的‘梦想’,在他听来该有多微不足道又痴人说梦?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翻涌而来,伴随着许多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 压抑、烦躁、无力、委屈…… 它们汹涌而来,摧毁烟惜祯所有理智,只剩一个蓄谋已久的念头,无比强烈—— ‘是时候了。’ 反正……走不到头。 五年夫妻,一个月只见两次面,其中一次还是应酬,看他与旧爱谈笑风生。 显然,俞钦已经对自己腻了。 身为他豢养的金丝雀,被打回原形之前,得维持最后的乖巧和识趣。 “对,非要今天。”烟惜祯轻声问,“你不用回家,但……可以抽出两分钟给我吗?” 俞钦抬眼,戴着婚戒的右手随意地轻轻一挥。 早就如坐针毡的高管们,立刻悄无声息起身,争先恐后冲出会议室。 "两分钟。"俞钦垂眸盯着腕表,"你说。" 呵。 夫妻做到最后,分分秒秒也要计较? 烟惜祯胸口闷得发涨,那股反胃感再次袭来,懒得再夹着嗓子装甜腻。 “俞钦,你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吗?” “记得。” “我想要在京市站稳脚跟,所以跟你结婚。这五年里,我努力扮演一个乖巧、听话、不给你添麻烦的妻子,自认为也算尽职。” 烟惜祯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勇气,才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下个月,我就可以拿到京市户口,所以……”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目光满是决然。 “交易结束了,我们离婚吧。” 正文 第5章 晨曦透过暗色的单向玻璃,在私密隐蔽的心理咨询室投下日光,无声惊扰持续大半个夜晚的对峙。 机械时钟滴答滴答,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俞钦,三个小时了。” 周晏摘下银框眼镜,重重按揉眉心,声音带着明显的喑哑。 “面对唯一一个掏心掏肺的好朋友,你还是什么都不打算说吗?” 咨询桌对面,俞钦坐姿完美无可挑剔,如同教科书般严谨。 他目光无波无澜,扫过周晏面前的名牌: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 “你只是我的心理医生。”俞钦陈述,语调寡淡。 “你还知道我是心理医生?那你知道我每小时咨询费多少吗?”周晏拿起沉甸甸的病历资料,纸页边缘已经泛黄,“正因为我是你的长期心理医生,你才更应该敞开心扉,否则我无法为你提供治疗。” 翻开病历,首页清晰写着:俞钦,男,首诊年龄17岁。 初步诊断为:情感解离。 情感解离——一种对待自我、他人、乃至整个世界的情感断裂。 简单来说:莫得感情。 诱因包括创伤、家庭环境、药物副作用等。 在周晏看来,患上情感解离,几乎是俞钦的宿命。 若把人类情感比作储蓄罐。属于俞钦的那个罐子始终空空如也,没有存入任何感情,自然也无法提取任何感情。 分道扬镳的父母,步步紧逼的祖辈。 就连身边偶尔出现一个稍微亲近的佣人,也会被怀疑包藏祸心——比如绑架、下毒、精神操控,然后没两天便从俞钦眼前消失。 17岁那年,俞家人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终于开始关注俞钦异常淡漠的性格。 起初他们不愿声张,偷偷从网络寻求解决途径,怀着侥幸心理买来许多可爱的猫猫狗狗。 隔天又因为猫狗撕咬、抓挠俞钦,把它们通通送走。 当俞钦终于坐到周晏面前,状态已经相当糟糕。 再继续恶化下去,肯定会从情感冷漠演变为对生命轻视,最终导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周晏从事心理咨询师多年,没见过比俞钦更难搞的病人。 整整六年,他拼尽全力,堪堪控制俞钦病情不再恶化,直到—— 俞钦结婚了。 婚后,俞钦需要婚礼干预的频率越来越低。 最新心理评估表显示,俞钦的情感淡漠指数,已经慢慢接近基线水平。 周晏暗想:只要不是婚姻出现问题,其它都好办。 “我的妻子要跟我离婚。”俞钦平静的说。 “……?”周晏感觉他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道惊雷,震动得他脑瓜子嗡嗡疼。 “等等,让我缓缓。”周晏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足足半分钟才重新看向俞钦,“首先,我们应该冷静分析,她为什么要跟你离婚?离婚前发生什么事?” 俞钦顺着他的话回忆当时情况,复述到‘我们离婚吧’这句话,无意识皱了下眉。 虽然很快,但周晏注意到了。 “好的,我大概理解你妻子想要离婚的原因。”周晏翻看过往报告,同时客观分析,“我必须再次强调,根据Neuroplasticity(神经可塑性)理论指出,你目前处于治疗最关键的窗口期,极度依赖持续、积极的情感互动。如果这个时候离婚,恶化概率高达92.3%。所以我建议你先稳住妻子,尽量拖延离婚时间。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俞钦回答依旧简洁。 俞钦当然明白,自己迫切需要烟惜祯。 做出‘结婚’的决定之前,他总共见过烟惜祯三次。 第一次,市中心的美术馆由于经营不善即将闭馆。 俞钦作为俞氏集团代表,负责考察美术馆的残余价值。 到达馆内,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霉味。 烟惜祯当时只有19岁,在美术馆兼职赚学费。她不知道俞钦的身份,以为只是普通客人,满面笑容带他参观注定没有明天的美术馆。 美术馆已经停摆很久,灯只亮了寥寥几盏,充满落幕前的颓靡。 来到一副《向日葵》仿作前,她驻足,轻声介绍,“这是我很喜欢的一幅画,身陷泥沼,向阳而生。” 幽微光芒映亮烟惜祯的侧脸,那瞬间,俞钦从人类身上感受到蓬勃且疯狂的生命力。 原来,人可以这样活。 像战损的向日葵,根茎断了,也要固执攀附每一缕微光。 第二次见面,俞钦22岁生日。 暴雨天,俞钦坐在咖啡厅避雨,接到孟歆昭的电话。 她说,因为家里安排,自己要跟俞泽订婚。 挂断之前,还祝俞钦生日快乐。 俞钦隔窗望着外面滂沱大雨,让整个世界变得无序。 一种既定规则被打破的失控感,悄然蔓延。 按照俞家为他制定的人生计划,自己应该跟孟歆昭结婚、生子,复刻父辈的轨迹。 就在刚刚,他意识到:自己的人生,竟然也存在变数。 “先生,打扰一下。” 身穿店员制服裙的女生走过来,在他咖啡杯旁边,轻轻放下一块精致的小蛋糕。 “这是店里赠送的,祝你生日快乐。” 俞钦目光微怔,目光追随女生回到服务台,读出她跟同事交谈的唇语。 同事抱怨,“他又不是店里的常客,干嘛白送蛋糕?” 女生浅笑,“他今天过生日啊。” “就你好心!店长回来肯定骂你。” “没关系啦,我用员工价买单。”女生绕到收银机前,熟练地打出收银小票。 俞钦看清她的正脸。 是那株攀光的向日葵。 离开咖啡厅时,俞钦带走那张收银小票。 数日后一个大晴天,他鬼使神差再次光顾。店员却说,那个女生已经辞职了。 她是兼职员工,店里未留联系方式和住址。 后来,俞钦在警察局,第三次见到烟惜祯。 她拖着大行李箱,身形单薄飘摇,却努力为自己争辩,“……求求你们,我真的不能回老家!我父母从小虐待我,让我跪着挨打,后来还逼我辍学照顾弟弟。去年高考,他们把我关在地窖,幸亏姥姥把我偷偷放出来……高考结束,他们擅自篡改我志愿,报了家附近的大专,就为了把我困在老家。我假意接受,才借着上学的机会逃出来!” 烟惜祯苦苦祈求,“别通知我父母,我不想下地狱。” “放心,即使你父母报警,我们只确认你的安危,不会透露具体住址。”警察们听得心生怜悯,“我们会通知你老家那边派出所,做你父母的思想工作。” “他们不会听的。”烟惜祯摇摇头,语带嘲弄,“他们 知道我在京市,肯定会想方设法抓我回去。” 有个警察忍不住问,“你们那边的风气……你一个小姑娘,还不到二十,无依无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烟惜祯攥紧行李箱拉杆,仰起脸,目光投向远方,“如果京市留不下,我就去沪市,去港市,或者去国外。天大地大,总有我能容身的地方。” 话音落下,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俞钦眼底。 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可服务业接触的人太多太多,她一时间想不起。 俞钦来到她面前,淡声问,“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留在京市,要不要做个交易?” 那之后,俞钦把烟惜祯娶回家。 利用她野蛮、茂盛、取之不竭的生命力,填补自己空空如也的情感储蓄罐。 五年。 即使没灌满,至少灌了一半。 对面,周晏翻看他的病情报告,语气沉重地重申,“俞钦,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维持这段婚姻。所以你现在应该……” 俞钦打断他,说: “答应离婚。” “答应个屁!”周晏只觉得血气上涌,手下用力,硬生生折断签字笔,“俞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周晏差点没喘上气,感觉自己更需要请一个心理医生。 “为了维持这段婚姻,我付出不必你们少!你告诉我,为什么答应离婚?” 俞钦完美的仪态出现裂痕,挺直的腰背垮了几分,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无法回报她对等的感情,所以,应该补偿她自由。” 周晏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终,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沉重叹息。 “看来是我——不,是你妻子,把你治得太好了。”. 人逢喜事精神好,烟惜祯一改前几日的精神萎靡,抱着装有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的档案袋,轻快地走进民政局办事大厅。 前两天抢号时,预约页面显示:材料齐全可当日办结。 当、日、办、结! 也就是说,只要再走出民政局大门,自己就恢复自由身,摆脱金丝笼,从此当个快乐小富婆! “俞钦,我明天就从家里搬走,跟姥姥一起住。家里的东西暂时不带走,省得律师说我转移婚内财产。对了对了,我听说豪门婚变会影响公司股价?什么时候公开由你决定吧,如果需要我配合演夫妻,要提前三天约时间。”烟惜祯掰着手指细数,最后总结道,“先这么多,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俞钦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欣喜,明显沉默几秒才答,“没有。” 办事大厅广播响起,机械音提示:“请A09号到3号窗口办理离婚申请。” 烟惜祯看看手里的取号单,连声催促,“快快快,到我们了!” 烟惜祯坐到办事窗口前,把准备好的材料递给工作人员,表情比隔壁结婚的新人更兴奋。 工作人员按照流程审核资料,登记,严肃地确认道,“请问俞钦先生,烟惜祯女士,你们两个人协商一致决定离婚,是吗?” “是!”烟惜祯点点头,回答得铿锵有力,眼神坚定仿佛要入党。 工作人员看向俞钦。 烟惜祯小声提醒,“快回答啊。” “……是。”俞钦尾调不似往常清冷,像将而未融的高山白雪。 “好的,这是两位的《离婚申请受理回执单》,请收好。从现在开始计算三十天后,同时来民政局领取离婚证。若期间任何一方反悔,则本次申请作废。” “啊?”烟惜祯呆呆接过回执单,小声吐槽,“结婚没有冷静期,凭什么离婚要冷静?” 俞钦收回自己证件,还礼貌地对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 烟惜祯兴致勃勃期待了好几天,结果被告知还要等一个月才拿到离婚证,失落的情绪卷土重来,胃里再次翻涌起酸水。 “当心。”温热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腰,俞钦低语,“不舒服?” 烟惜祯捂住嘴,摇摇头,“可能是最近忙着准备离婚的财产分割,太累了。” 见她对离婚这么上心,俞钦眸色深了几分。 相处五年,烟惜祯很少见他脸上出现情绪波动,紧张地问,“俞钦,你是不是后悔了?” 俞钦几乎想回答‘是’。 ——曾几何时,俞老爷子用尽方法,也没从他嘴里听到‘后悔’两个字。 烟惜祯瞪大眼睛,纠结地蹙眉,“你如果后悔了,不想分给我那么多钱的话……撤回婚内赠予也可以。但是那间美术画廊一定要给我,我跟朋友约好……唔!” 烟惜祯话没说完,甩开俞钦的手,匆匆跑向卫生间。 冲进隔间一通干呕,胆汁都快吐出来。 后进入厕所的女生听见声音,递过纸巾问,“你还好吧?” “还好,谢谢你啊。”烟惜祯接过纸巾擦擦嘴,吐得小脸苍白,暗想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客气啦,咱们正处于特殊时期,出门在外互帮互助。”女生拖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安慰道,“孕初期干呕是正常的,熬到12周以后就好了。” “……哈?”烟惜祯一脸懵。 什么初期? 正文 第6章 隐私保护度极高的私立医院,VIP产科诊室。 医生接过化验单,目光打量对面的漂亮女人—— 宽边渔夫帽压得极低,医用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盈杏眼,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慌乱。 医生暗暗嘀咕:这阵仗,别又是哪个女明星隐婚生子吧? “唐女士。”医生将视线移回报告单,“根据B超显示的孕囊形态和血液HCG值判断,你怀孕了。” “……” 诊桌对面,借用‘唐玥’身份挂号的烟惜祯,表面淡定,灵魂已经出窍了好几分钟。 昨天从民政局出来,烟惜祯立刻冲进药店,买了足足两大盒验孕棒。 整整20根,每条测出来都是刺眼的两道杠。 她依然心存侥幸,坚称这批验孕棒都是残次品! 天刚蒙蒙亮,便借唐玥身份证,做贼似的溜进距市区挺远的私立医院。 “你看这儿。”医生用笔尾点了点B超图中央,一个不起眼的椭圆形阴影,“这个小家伙就是你的宝宝,已经发育6周左右了。” “6周?”烟惜祯回过神,指尖陷入掌心,试图跟医生据理力争,“医生,这不可能,你肯定误诊了。我上次……发生在四周前,而且,咳……全程都有安全措施。” 对! 不可能! 时间对不上,而且俞钦每次都戴套了。 医生放下笔,身体前倾,专业且温和的语气,向毫无经验的新手妈妈科普。 “唐女士,医学上计算孕期,是从末次月经结束开始。大约两周后进入易孕期,你的孕囊符合发育6周的标准。至于安全措施……” 她顿了顿,清晰地问,“你是说安全套吗?” “对。”烟惜祯紧张地抿唇,点了点头。 “目前市面上的安全套,理论避孕概率98%。但在实际使用过程中,考虑到佩戴方法不当,尺寸或质量问题,实际避孕概率更低……” 医生每说一句,烟惜祯就更混乱几分。 她以为让俞钦做安全措施就万无一失,没料到还有2%的偏差。 何止2%? 烟惜祯脑海里闪过模糊的场景:雨夜那次,好像……确实有点情难自禁? 淅淅沥沥的雨声让空气泛滥着潮意,烟惜祯只觉得难耐,哪顾得了那么许多? 烟惜祯欲哭无泪。 究竟谁造谣俞钦那方面有问题啊?! 哦对,是俞钦自己。 “唐女士,孕期请尽量保持心情愉悦。”医生适时安抚道,“现代产科的技术很发达,为你提供从产检到产后修复全套服务。如果你现阶段,没有做好当妈妈的准备,我们也会采取伤害最小的方式。” 虽然烟惜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却能听懂医生的隐喻。 现在没人知道这件事。 只要她一念之差,便能轻易终结肚子里的生命。 她摊开手掌,小心翼翼覆上平坦的小腹,目光直直盯着B超图的椭圆形小豆丁。 “ta就在这儿,对吗?” 医生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肯定和鼓励,“对,ta发育得很 好。” 烟惜祯低头,陷入短暂思考。 一颗小小的种子降落在自己体内,血脉相连。 从此,他们拥有无法斩断的天然羁绊。 虽然她跟俞钦之间没有感情,宝宝称不上‘爱情结晶’。 但俞二少外貌出众,学识渊博,无不良嗜好。从基因角度判断,算是非常理想的父本。 烟惜祯之前坚持避孕,并非不愿意跟俞钦生孩子。 主要担心他们走不长久,离婚后,抚养权肯定归有权有势的俞家,或许还会逼宝宝叫别的女人妈妈。 最重要在于,从公公婆婆对俞钦近乎程序化的培养流程,就能得出结论—— 俞家真的把小孩养得很差!!! 现在局面突变,烟惜祯已经向俞钦提出离婚,下个月领离婚证。 这意味着,孩子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烟惜祯飞快盘算自己的工资和现有财产,足够给宝宝买最好的奶粉、尿不湿,每周带ta去儿童乐园,全力支持宝宝感兴趣的爱好,让ta接受最顶尖的教育…… 还有最珍贵的东西—— 烟惜祯会倾尽所能给宝贝完整的,毫无保留的母爱。 “我准备好了。”烟惜祯抬起头,眼底迷茫散尽,“我想要这个孩子。” “好,那恭喜你怀孕了。”医生送上迟来的恭喜,然后事无巨细嘱咐,“接下来几个月你会比较辛苦,要注意饮食均衡、睡眠充足,按时来做产检……”. “惜惜,《囚野》的展期只剩十天,能不能想办法延长两个月?”唐玥打来电话,语气急促,“最近有几个国际绘画奖征集入选作品,我想送《囚野》报名。这两年的国际大奖,噱头比作品本身重要。如果能拿个国际大奖回来,你以后的画就更好卖价了。” “当真吗?”烟惜祯刚结束上午课程,收拾包包的动作顿了顿,“《囚野》的买主是匿名收藏家,我想办法联系他。” “还有一件事。”唐玥声音发虚,没底气似的跟她商量,“《囚野》已经展出半年,展厅都没什么客人了。如果想搞噱头,必须有新的话题。” “嗯嗯,然后呢?” 唐玥有些忐忑,“我想让你注册微博公开营业,营销‘仙女画家’这个title。” “好啊。”烟惜祯答得干脆,“需要怎么配合?你直接发方案给我吧。” 若不是隔着手机,唐玥真想把手伸到她面前,摸摸烧到多少度。 “惜惜,你被魂穿了!之前让你开微博营销,你总是推三阻四的,嫌降低艺术家身段。” “抱歉,以前是我太装了。”烟惜祯干笑两声,没好意思告诉唐玥:自己要给宝宝赚奶粉钱嘛。 “玥玥,不跟你说了,我今天要搬家。”烟惜祯挂断电话,拎起包包提前下班。 “小烟老师好!” 迎面撞见认识的同学,隔着老远,目光在她素净的脸蛋和平底鞋之间徘徊。 “小烟老师,你今天穿搭真……素。” 烟惜祯平常总穿修身裙、细高跟,妆容精致。 呆在那儿轻轻呼吸,路过的人也会觉得被勾引。 今天难得扎了高马尾,清爽减龄,路人见了还以为刚入校的学妹。 烟惜祯浅笑,“最近想换个风格。” “好看!像韩剧里的初恋风女主!” 初恋风? 烟惜祯垂眸,重新审视自己。 ——这套可是她从小地瓜学到的孕期标准穿搭。 走出美院校门,拐个弯,烟惜祯远远看到程振涛守在黑色劳斯莱斯旁边等候。 程振涛年轻时做过特种兵,退伍后给俞钦当保镖,看起来满脸凶相。 烟惜祯最开始怕他,嫁过去才发现,程振涛竟然是最把她当女主人的那个,会暗中给她汇报俞钦的行程。 “烟小姐。” 俞钦去民政局那天也由程振涛开车,知道两人婚变,直接改了称呼。 “程叔,麻烦你了。” 车门开启刹那,空山雪冷香扑面而来。 烟惜祯身形顿住,望向后排仪态万方,慢条斯理翻阅文件的男人。 能在工作日下午见到未离夫,可真是奇迹。 “程叔本来要送你?”烟惜祯退后半步,识相地说,“我打车吧。” “不。”俞钦合上董事会企划书,眼底如深潭静水,“我正好有空。” “……哦。”烟惜祯偷偷吐槽:自己只是拿一些日用品,哪敢劳烦俞二少腾出空? 怕我偷家里卫生纸? 盛夏天热浪胜火,车内温度永远设定在25℃。 烟惜祯平常不觉得什么,怀孕后对温度特别敏感,坐进车里被冷得小腹发凉。 想让程叔把温度调高,又碍于旁边的俞钦。 毕竟是人家的车,温度肯定按着俞钦来。 烟惜祯抱住手臂,挡在小腹前,努力给宝宝提供一些温度。 俞钦注意到,身边人慢慢缩成一团,无意识搓着手臂。修长手指轻叩两声,“关空调。” “好的。”程振涛依言关闭车内空调,但温度一时半会上不去。 她偷偷瞥了眼俞钦,大着胆子嘟囔,“……还是冷。” 程振涛余光瞥了眼后排,心想应该怎么提醒先生:置物箱有毯子。 即使提醒,也未必有用。 程振涛受雇于俞钦十多年,从未见他服务过谁。 哪怕把毯子放到手边,俞钦也…… 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转完,程振涛瞥见俞钦慢条斯理脱下西装外套,披到烟惜祯身上。 程振涛挪开视线,无声倒吸一口冷气。 ——幸亏没把毯子拿出来。 烟惜祯接过俞钦的外套,熟练地反穿到身上。 衣服沾着俞钦的体温,瞬间驱散寒意。 午后路况不算太堵,但市区内信号灯密集,五百米要刹车三次车。 烟惜祯中午特意喝了缓解孕吐的柠檬薄荷水,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连续遇到五、六个红灯后,胃里泛起熟悉的恶心感。 “唔……” 她终于在第七个红灯前憋到极限,用力捂住嘴巴,声音碎得断断续续。 “程叔,我晕车,麻烦……唔!” “抱歉,主干道没办法靠边停车!”程振涛打着方向盘,寻找可以停车的路段。 烟惜祯已经等不了,翻涌的酸水即将决堤,因为难受眼尾泛着红晕。 突然,一方墨绿色羊绒手帕横在眼前,俞钦金贵的手稳稳托在下面。 “我……唔!”烟惜祯哪敢做这种事? “无妨。”俞钦回顾寥寥无几的常识,拍抚烟惜祯的后背。 烟惜祯狼狈地抓住他手腕,痛苦地呕出几股酸水,全部落到俞钦掌心手帕里。 兢兢业业扮演五年完美娇妻,离婚前做出这么失态的事,烟惜祯尴尬地不敢看俞钦脸色。 目光压低,偷偷瞥了眼。 见俞钦自若地把那条奢牌羊绒手帕扔进车载垃圾箱,拿出一瓶水,用干净那只手拧开。 哦,果然很嫌弃吧。 烟惜祯暗暗想:他那样金贵,哪能容忍别人吐自己手上? 估计下车后,俞钦连这辆车都不想要了。 烟惜祯胡乱想‘俞钦该不会让我赔他的车吧’,连凑到嘴边的玻璃瓶都没注意。 “漱口。”俞钦清冷的声音响起。 “啊?”烟惜祯被动接过来,咕嘟咕嘟冲干净嘴里糟糕的苦味,才用余光偷偷瞄俞钦. 劳斯莱斯驶入小区的雕花铁门,程振涛怕烟惜祯又想吐,提前将她放在正门,然后才载着俞钦去地下车库清理。 烟惜祯住在俞家那么久,真正的私人物品寥寥无几,全部摆在主卧。 她搭乘电梯直接到七楼,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却听到阳台外面脚步声纷叠,骤然炸开尖利的猫叫。 “喵——” “喵呜——” “哪来的野猫?赶紧把它丢出去!” “又脏又臭,玷污了花房!” “物业干什么吃的?等会儿要狠狠投诉!” “放开它!”烟惜祯急忙推开阳台门,“那只小猫,是我养在花房的。” 主卧的露天阳台和花房互相连通,楼梯缠满花蔓。 从俞家祖宅调过来的管事阿姨陈淑惠,死掐着小猫后颈,锐利的目光投向烟惜祯。 “夫人,这是流浪猫。 留在花房里,会惊扰先生跟您休息。” “我知道。”烟惜祯三两步跑到台阶上,掰开她的手,把吓掉八条命的小猫抱进怀里,仰起天鹅颈质问,“我不可以养猫吗?” “夫人当然可以养。”陈淑惠语气听起来恭敬,“我立刻去猫舍挑几只血统纯正,品相好的宠物猫,供你挑选。” 言下之意是:俞家就算养宠物,也得出身高贵。 “我偏要养这只!”烟惜祯毫不退让。 陈淑惠站在高处,声音像钝刀子,“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先生知道这件事吗’,几乎是陈淑惠拿捏烟惜祯的杀手锏,逼她接受规训成为安分守己的俞太太。 可现在,烟惜祯根本不怕。 “他不知道,你去告状吧。”烟惜祯抱着小猫,转过身,见俞钦不知何时站到身后。 她刚才那么硬气,现在却觉得委屈又心虚,偷偷把小猫藏进怀里,眼神闪躲。 “偷偷养猫是我不好,我马上带它走。” 俞钦垂眸,掠过她臂弯里的小小鼓包。 雨夜的猫叫,原来没听错。 他一向对小动物无感,当时却想:如果烟惜祯知道外面有小猫淋雨,应该会心软。 “先生。”陈淑惠疾步上前,“夫人养那样低贱的宠物,会让俞家被说闲话。” “所以,你就用那种态度对待雇主?” 陈淑惠愣住,解释道,“先生,我是俞家祖宅调来的,所以才事事以俞家为主。如果冒犯了夫人,我愿意向她赔罪。” “不用。”烟惜祯揉着猫崽后颈,闷闷说,“习惯了。” 反正从此一别两宽,她没机会给自己气受。 怎料,俞钦慢条斯理说: “这栋房子近日会转到我妻子名下,以后诸位薪资,从她的账户支取。” 正文 第7章 美术馆VIP展厅空旷静谧,灯光柔和。 烟惜祯将一头如瀑乌发仔细盘起,用碧色玉簪挽住,换上符合艺术家气质的仙女风长裙。 一手托着木制调色盘,另一只手执起沾着群青颜粉的貂毛笔,为刚做完定期护养的《囚野》进行精细的‘补色’。 ——这副打扮,跟她平常罩着俞钦白衬衫,满身颜料,随意摆弄画板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唐玥举起相机,镜头追随烟惜祯,努力捕捉‘不食人家烟火’的仙女艺术家氛围。 “惜惜,表情再自然一点,就像平常画画那样!” “我平常画画……不这样啊。”烟惜祯笔尖悬在半空,不自然地扯了扯裙摆,“没有工作服,总担心会把衣服弄脏。” “啧,确实。我也觉得哪里怪怪的。”唐玥停止拍摄,几步走到烟惜祯的成名作《囚野》之前。 《囚野》与典型的风景画不同,没有高山远海、波澜壮阔。 它的主体很小,不过几株称不上美丽的野花野草。 有些根茎弯折、有些花苞残破、有些枯黄卷边…… 可它们那样茂盛,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铺满整幅画。 再配上烟惜祯大胆却细腻的用色、别致的构图,冲击力拉满,刚面世便斩获国家级美术金奖。 奈何巅峰留不住。《囚野》半年展期即将结束。昔日人满为患的展厅,每天来参观的客人只有寥寥个位数。 如果没有新的话题带带热度,《囚野》和烟惜祯,注定在画坛昙花一现。 “如果‘仙女画家’这个title炒不热,恐怕要找专业的营销团队。”唐玥喃喃。 烟惜祯眉结轻蹙,“玥玥,抱歉啊。怪我之前太佛,让你为我费那么多心。” “哪的话?”唐玥立刻换上轻松口吻,“你作品卖出好价,我提成可高了!” 她不愿扩散焦虑,迅速转移话题,“对了,你上次说,你老公非但没撤回婚内赠与,还打算把共同居住的房产过户给你?” “是呀。”提起此事,烟惜祯脸上不见喜色,反而有些淡淡发愁,“我月工资到手4200,那个家每个月物业费都得大几万,还不算佣人工资,哪里养得起?” “放宽心,有我呢!”唐玥拍拍她的肩,“大股东,你就等着画廊和美术馆的分红吧。” 唐玥眨眨眼,忽然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惜惜,你上次借我身份证,到底做什么用?” 她目光如炬,带着一丝丝审视意味。 烟惜祯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呃……我用来……担保?” “担保?”唐玥双手环抱胸前,毫不留情拆穿道,“为什么这两天,孕期健身和母婴胎教机构,一直打电话推销?” 烟惜祯心虚地别开眼,“对啊,为什么,好难猜啊……” “烟惜祯!”唐玥连名带姓大叫,目光精准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几个月了?” “七、七周。”烟惜祯瞒不过,老老实实交代。 “才七周,准备离婚这段时间发现的?”唐玥语气骤然严肃,追问,“你老公知道吗?” “我不想让他知道!”烟惜祯猛然抬头,声音带着执拗,“ta是我的宝宝,我想留在自己身边养大。” 倘若被俞钦知道,烟惜祯哪有能力跟俞家抢抚养权? “惜惜,你真是……” 烟惜祯紧张地闭眼,以为唐玥要骂自己蠢、疯、没长脑子。 “太不够意思了!”唐玥语调拔高,带着埋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那样的话,我肯定偷偷把抚养费,给你算进财产分割方案里去!先说好哦,我必须当宝宝的干妈!” “好啦~”烟惜祯心头一暖,当然满口同意。 “难怪你突然同意配合营销呢,奶粉钱不好赚吧?”唐玥突然使命感在身,豪迈地承诺,“我必须让《囚野》拿个国际大奖,把你身价狠狠提起来!对了,你之前托第三方机构联系的匿名买家,有回音吗?” “没有。”烟惜祯失望地摇摇头。 “那就再等等看。你最近不宜劳累,先回去休息吧。”唐玥开始赶人。 “我没那么娇气。两个人合伙,不能把所有事都推给你。” 唐玥朝外面努努嘴,“除了我,不还有你招来的姜灿灿吗?” 提到姜灿灿,烟惜祯才想起这茬。 之前因为姜灿灿预支生活费,她便要求对方来美术馆打工,赚自己透□□部分。 “她表现怎么样?”毕竟是资助好几年的小妹妹,烟惜祯格外关心。 “干活倒是挺利索,就是……”唐玥皱眉,“她经常让朋友从员工通道溜进来,一次两次倒罢了,每天都有好几个,让买票进来的客人怎么想?” 烟惜祯犯了难。 当初把姜灿灿从偏远的家乡带出来,担心她无法融入大城市。 现在她交到那么多朋友,烟惜祯应该欣慰。 但美术馆要正常营业,不能放任她破坏秩序。 “我去说说她。” 烟惜祯走出展厅,叫住正在擦拭画框的姜灿灿。 “惜姐。”姜灿灿快步跑到她面前,“你怎么来啦?特意来看我的吗?” “不,有点私事。”烟惜祯直入主题,“我听唐玥说,你让朋友从员工通道逃票,侵害美术馆的利益,以后不许了。” “……我知道了。”姜灿灿笑容瞬间黯淡,失落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刚过正午,烟惜祯拗不过唐玥再三催促,提前结束工作,回到位于城郊的姥姥家。 姥姥烟凤霞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老太太,遵循那个年代的规训嫁人,生儿育女。 丈夫走得早,她耗尽心力把儿女养大,本以为能安享晚年。 结果烟凤霞因为心疼外孙女,偷偷塞钱帮她逃到京市。自此成了家里的罪人,天天被戳着脊梁骨咒骂‘老不死’。 得知唯一疼爱自己的姥姥落得如此处境,烟惜祯冒险回了趟老家,把老太太接到京市,在城郊租了个带院子的平房。 原本担心老太太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难以适应京市的繁华快节奏。 哪知道,烟惜祯还没拿到京市户口呢,老太太已经满嘴京片子。 “呦,大孙女回来啦!”烟凤霞顶着一头时髦的奶奶卷,身穿京市老太太间最流行的改良旗袍,麻利地把一把细面煮进锅里,“最近怎么总往我这儿跑?来来回回多不方便。” 烟惜祯拿出碗筷,乖巧地 说,“怕你一个人闷,过来陪陪你。” “少来,我有伴儿呢。”烟凤霞摆摆手,“等会儿,我约着隔壁王老太去公园合唱,夕阳红乐队!” “你们还搞乐队啊?” 烟惜祯心底泛起一丝丝羡慕。 烟凤霞煮好面,坐到她对面,目光温和慈蔼,“说说吧,跟家里男人吵架了?” 烟惜祯心下一惊,避开姥姥目光,“没有啊。” “真没吵?”烟凤霞豁达地拍拍她手背,“受了委屈就跟姥说说。我活了活这么多年,啥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你放心,我真没……”烟惜祯辩解说到一半,被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 烟凤霞‘哎呦’一声站起来,“王老太太今个儿来这么早……” 她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门栓,声音却戛然而止。 外面站在一个跟城郊烟火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 身穿考究的衣服,周围萦绕清冷出尘的贵气。 烟凤霞眯着眼打量半天,才想起见过这后生的照片。 ——在外孙女的结婚证上。 “小俞?你来找惜惜是吧?”老太太脸上堆起笑,仿佛寻常人家对待吵架后登门求和的姑爷,熟稔地将人迎进门。 “是,姥姥。”俞钦微微颔首,随着烟惜祯叫。 踏进小院,屋子前用红砖砌了个菜园子,两只毛茸茸的鸡仔正低头啄青虫。 烟惜祯带回来的小彩狸,四仰八叉躺在院子中央呼呼大睡。 屋檐下挂着几串油亮的腊肉腊肠,是俞钦从未接触过的烟火气。 “来得赶巧,吃饭了没?”烟凤霞语气热络。 “没有。”俞钦的回答简洁。 屋内,烟惜祯隔窗听见准前夫的声音,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要知道,俞二少活动范围从来不出三环。 估计他家御用导航,根本不显示城郊定位。 结果一抬头,正瞧见烟凤霞领着那个矜贵的身影走进屋,顺手薅了把阳台花盆里的小葱。 “那你坐这儿跟惜惜说会儿话,我给你煮碗面条。” “姥!”烟惜祯整个人都不好了! 煮面? 俞钦平日饮食,从食材源头到烹饪过程,都由营养师和私厨团队层层把关,生怕吃坏了那副金尊玉体。 “姥,还是我来吧!”烟惜祯几乎扑过去呀,生怕老太太摊上麻烦。 “别,你净给我添乱!”烟凤霞推开她,眼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小俞特意过来哄你,你去跟人家说说话。” 烟惜祯内心崩溃:小俞是谁啊?!!! ‘小俞’规规矩矩坐在低矮的方桌前,裹着昂贵西裤的长腿无处安放,只能略显委屈地屈起。 结婚五年,烟惜祯第一次见俞二少如此拘束,默默拿了两个坐垫递过去。 “俞钦,”她努力保持平静,“你来找我,有事吗?” “嗯。”俞钦应了声,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房屋过户手续,你过目。” 烟惜祯接过文件,密密麻麻专业术语看得眼花,只能看懂‘超出居住需求的房屋,需按照房屋实际价值,缴纳5%的契税’。 要知道,那个小区单层挂牌价至少1.4亿,八层楼的5%…… 她几乎想把文件排在桌上,冲他大喊‘要不起’! 俞钦声音适时响起,“税费我付。” 烟惜祯悄悄松了口气,继续翻看文件。 “小俞,面煮好了。” 烟凤霞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细面,熬出油花的鸡汤飘着小葱和香菜。里面有海带、青菜、撕碎的鸡肉,旁边卧着两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 碗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俞钦过于清冷的轮廓,难得染上几分人间烟火。 “谢谢姥姥。”俞钦接过竹筷,仪态举止带着浸入骨髓的教养。 他挑起面条送入口中,仿佛品鉴米其林三星餐厅工序繁复的主菜。 烟惜祯盯着他,没由来悬起心,生怕他突然面露嫌恶。 出乎意料地,俞钦慢条斯理吃完面,汤也喝了大半。 烟凤霞等他吃完,风风火火交代,“小俞啊,厨房的灯泡刚才灭了,我跟惜惜都够不着。你个子高,等会儿抽空帮姥换一下。” “姥?”烟惜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鬼话,追着烟凤霞跑出院子,“你怎么能使唤他换灯泡?” “新姑爷来家里,帮忙做点儿事,多正常?不跟你说,我要去合唱队了!” 烟凤霞一阵风似的卷出院门,烟惜祯追在后面喊,“姥,我明天请个人,姥……” 烟惜祯叹着气,回到屋里,却见俞钦不知何时走进厨房。 他微微仰头,清冷目光如同审视价值上亿的并购案合同,评估天花板上罢工的灯泡。 烟惜祯差点儿笑出声。 俞二少平常在家,连电灯开关都没摸过。 指望他换灯泡? 灯泡都得折寿。 “俞钦,”她走过去,好笑地解围,“你别管了,我明天请师傅来换。” 俞钦闻声,视线落到烟惜祯脸上,“灯泡在哪?” “……” 烟惜祯盯着他瞧了会,确认俞二少不似逞能或者开玩笑,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灯泡给他。 “你真要换啊?知道怎么换吗?”烟惜祯不太放心,推来一把旧木椅,小心翼翼扶稳。 “不难。”俞钦脱下裁剪合体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松开衬衫袖扣,将袖子折了几折。 从容地踩上椅子,身形顿时显得更加挺拔。 他微抬头,修长匀亭的手指托住灯泡底部,轻轻拧动。 伴随‘啪——’的过电声,暖黄光晕瞬间倾泄,毫无保留洒在俞钦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被强光晃了一下,眼睫轻颤,仿佛平静湖水投下涟漪。 烟惜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凝视俞钦,仿佛褪去清冷漠然,有股奇异的……蛊惑。 灯光照进他寒潭似的眼底,燃起星火,弄得烟惜祯有些失神。 直到俞钦垂眸,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烟惜祯才仿佛被烫到似的,飞快垂下眼帘,不敢被俞钦看穿自己胆大包天的想法—— 俞二少长得真好,能给我做人体模特吗? 正文 第8章 烟惜祯感觉自己被孕激素操控了,某些方面变得极其敏感。 明知这个男人像他设计的AI一样,全是理智没有感情。 却还是在昏黄暖光落到俞钦身上的瞬间,感受到一丝短暂的心悸。 俞钦从容地走下旧木椅,理好折起的衣袖,伸手去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嘶啦——’ 一声突兀的裂帛声响起。 旧木椅磨损严重,椅背衔接处一根冒尖的铁钉,偏巧勾住那件外套。 俞钦动作稍顿,昂贵的布料已被撕裂出一道碍眼的口子。 “怎么了?”烟惜祯生怕俞二少伤着,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没什么。”俞钦神色未变,松手把外套挂回去,旋即联系外面候命的程振涛,取件新外套送过来。 像他这样身份贵重的人,自然不可能穿破烂的外套见人。 只不过,等衣服送来需要时间,俞钦只能暂时困在这方小小的、满是烟火气的小院。 烟惜祯偷偷憋着笑,暗自腹诽:不愧是俞钦,换个灯泡成本都这么高。 等回过神来,烟惜祯才猛然意识到:姥姥去公园‘搞乐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整个屋子只有自己跟俞钦。 结婚五年,他俩从未像现在这样,毫无理由、毫无目的,只是单纯呆在一起。 烟惜祯莫名感到无措,思考应该如何填补这段空白。 聊天? 之前证明过无数次,两个人没有共同语言,俞钦连她的‘梦想’都懒得听。 还能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呢? 自己肚子里揣着崽子,从前唯一‘打发时间’的事,孕初期做不了一点儿。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沉寂,烟惜祯正兀自尴尬。 屋外适时地响起一声拖长的、绵软的叫唤。 “喵呜~” 小彩狸睡醒了,舔舔毛,高高翘着蓬松的尾巴,迈着轻盈的猫步钻进屋里。 它目标明确,径直凑到烟惜祯脚边,柔软的尾巴尖来来回回扫过她的脚踝,水汪汪的猫瞳一眼不眨凝视主人。 “喵~喵呜~” “咪咪,你睡醒啦?饿不饿?”烟惜祯如蒙大赦,立刻俯身把毛茸茸的猫崽捞进怀里。 她抱着小猫走到猫碗旁边,发现里面的猫饭还剩不少。 “喵 呜~”小彩狸在她臂弯里蹭来蹭去,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小粘人精,纯撒娇啊?”烟惜祯揉揉它耳朵,指尖梳理着小猫后颈毛。 沉迷撸猫好一会儿,才想起俞钦还在,忙带着歉意看向他,“你不喜欢猫吧?我把它抱到里屋去。” 俞钦目光落在她怀中可劲儿撒娇卖萌、翻出白花花肚皮的猫咪身上,眼神平静无波,淡声陈述道,“是猫不喜欢我。” “嗯?”烟惜祯不解。 “之前家里的猫,见我就挠。” 正因抓伤了俞钦,俞家再未出现过任何猫猫狗狗的痕迹。 “也许……”烟惜祯抱着小彩狸,下意识地替猫咪辩解,“猫咪把你当成狩猎者了。你看起来那么厉害,猫咪胆子小,担心你会伤害它们,所以才会哈气亮爪子。” 如果烟惜祯变成猫,肯定也会害怕高大、冷漠的俞钦。 ——哪怕烟惜祯不是猫,也有点怕他。 “不过,我的咪咪聪明又粘人。”烟惜祯蹭了蹭小彩狸毛茸茸的头顶,语气变得更软,“它能感受到人类的善意,只要你会稍微对它释放一点点温柔,再多一点耐心,它就会跟你亲近。你要不要试试?把手伸出来。” 俞钦没有丝毫犹豫,向着烟惜祯伸出手。 烟惜祯轻轻捏着小彩狸粉嘟嘟的梅花肉垫,试探性靠近俞钦,将柔软的猫爪爪,轻轻放进他掌心。 小彩狸无法理解主人的行为,却还是乖乖蜷着爪子,“喵呜~” 烟惜祯笑眼弯弯,“你看,没亮爪子吧?”. 下课铃声响起,烟惜祯放下炭笔,示意班里学生稍安勿躁。 “这是本学年最后一节人体素描课,希望大家期末都有好成绩。”她清亮目光扫过满座朝气蓬勃的小同学,“还有,祝大家暑假快乐。” “小烟老师暑假快乐!” “小烟老师下学期转正吧?准备教什么课?我提前预定一个名额!”前排一个活泼的女生喊话,引来无数附和。 美院助教每年都有转为正式教师的名额。 虽然烟惜祯学历方面比不上海归硕博,但她有国内重量级金奖,再加本学年的学生满意度全校最高。 综合判断,小烟老师转正名额,几乎十拿九稳。 “我目前也不太清楚,请大家留意官网的教师信息。”烟惜祯含笑回应,俯身收拾散落的画笔和画具。 “小烟老师,我来吧!”顾旭三两下穿好短袖短裤,跑过去动作麻利地收好画板,一把扛着置物箱往外走。 “顾旭,谢谢你。”回到办公室,烟惜祯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他手里,“这是额外的奖金。” 顾旭接过来捏捏厚度,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我不是专业人体模特,就按照要求摆摆造型而已……” “收着吧。为艺术献身,你应得的。” 顾旭攥紧红包,手指无意识捻着边角。 支支吾吾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提出邀请,“那个……小烟老师,我能不能请你吃个饭?就、就当感谢……” 烟惜祯得体地笑笑,“抱歉,我下午有约了。” 她拒绝那么干脆,甚至没问顾旭约在哪天。 顾旭脸上写满失落,肩膀明显垮了下来,低低应了声‘哦’。 然后像只被大雨淋湿的流浪狗,蔫啦吧唧地退出办公室,丧丧走远。 稍远处,有人撞见这一幕,用胳膊肘捅捅隔壁同学。 “瞧见没?顾旭在烟助教办公室呆了那么久才出来,他俩果然有点啥事!” “有点啥怎么啦?小烟老师才比顾旭大三岁而已,年龄差也不大啊。” “你没看校园论坛吗?”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幸灾乐祸,“他俩的八卦贴底下已经开撕了,骂得特别难听!说什么‘性别一换评论过万’、‘换成男老师和女学生这样搞,肯定被骂变态’。听说已经有人向学校举报,禁止让败坏师德的助教转正,闹得还挺大。” “啊?那小烟老师下学期转不了正吗?” “还想转正?她不被开除就谢天谢地了!” “……”. 烟惜祯遵守约定,结课后立刻约三公主俞似锦见面。 夏风带着香山特有的草木气息,迎面拂过。 俞似锦盘腿坐在画板前,托着脑袋玩手机,看不出半点儿千金小姐的架子。 从前,烟惜祯与俞家掌上明珠交集寥寥,以为她和所有俞家人没区别。 高高在上,阶级分明。 不可高攀。 直到上次加了俞似锦微信,闲来无事翻翻小公主朋友圈,才发现她跟自己接触的20岁女生没太多区别。 喜欢喝奶茶、点夜宵、沉迷二次元、日常为体重发愁。 还会三更半夜连发十条朋友圈,怒骂闺蜜的渣男前任。 ——骂得可脏了。 “嗨~二嫂!” 俞似锦通过好友申请后,主动找烟惜祯聊过好几次。 刚开始不太熟,聊天话题中规中矩。 渐渐话变多了,从日常穿搭聊到明星八卦,颇有‘互联网好姐妹’的架势。 今天见面,也是俞似锦提前跟烟惜祯撒娇卖萌,求她到香山附近教自己写生。 俞似锦来得比较早,提前支好画板和遮阳帐篷,旁边摆着装满冰块的移动餐台,洗净的水果还挂着水珠。 “你好,俞似锦。”烟惜祯走近,笑盈盈打招呼。 俞似锦被她叫得愣了一下。 明明微信里天天发‘贴贴’‘抱抱’表情包,见面却如此生疏,好像网恋奔现失败了。 “二嫂。”她鼓起脸颊,带着点儿撒娇意味,“家里人都叫我阿锦,你也这么叫嘛。” “好的,阿锦。”烟惜祯从善如流地改口,“你来得真早。” “还早呢?”俞似锦小脸一垮,抱怨道,“我本来想画香山日出的!都怪我大哥!他要跟昭昭姐求婚,非喊我过去帮忙,耽误时间!” 烟惜祯向来识趣,无意深究他们的‘家事’,巧妙将话题引开。 “阿锦,你学过画画吗?” “学过一点。”俞似锦摆弄着画笔,“我们家奉行特长教育,什么都得会一些。” “这样。”烟惜祯忍不住想:既然如此,那么俞钦…… “我只学了一点点皮毛,肯定比不上你。”俞似锦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烟惜祯,“说起来,二嫂上次送的毕业礼物,我以为你亲手画的呢!” “我主修风景,不擅长画人物,”烟惜祯笑容淡了些,“而且……那种场合,我的画拿不出手。” 哪怕她再不懂豪门规矩,也知道自己的画不配。 “哪有!”俞似锦立刻反驳,语气急切,“我后来看了你的画,就是挂在美术馆里那幅《囚野》。论构图、色彩、笔力,哪点输给那些成名画家了?” 俞似锦想了想,一针见血,“也就吃亏在你年纪轻,资历浅,名气没他们大罢了。” “你谬赞……”烟惜祯习惯性谦虚。 “二嫂!”俞似锦叫住她,眨眨眼,“这儿就我们两个,说点儿真话呗?” 烟惜祯微怔,对上她清澈的眼瞳,轻轻点头,“也觉得《囚野》画得很好,我后来一年,没有画过比它更完美的画。” “对!”俞似锦用力一拍手,“《囚野》就差一个出圈爆火的契机!” “哪有那么容易?”烟惜祯无奈叹气,“我和合伙的朋友试过炒话题带热度,但效果不太理想。” “你们怎么做的?让我瞧瞧。” 烟惜祯放下画笔,解锁手机,点开那个新注册,粉丝只有三位数的个人微博。 主页只有两组精心拍摄的照片,主要是画廊、美术馆,以及她本人凝神作画、或低头翻阅资料的精美写真。 虽然评论区夸赞美貌、喊‘老婆’的网友很多。但大部分是无情颜狗,连烟惜祯的账号都不愿关注。 俞似锦划拉着屏幕,眉头渐渐蹙起。 “啧,摆拍感太重,非常刻意。这要是放到我们专业课上,妥妥的营销翻车案例。” 烟惜祯好奇,“阿锦,你学什么专业?” “Marketing,市场营销。我们家的计划是二哥对内,负责集团管理。我对外,负责扩大企业影响力。” 俞似锦顿了顿,小声抱怨,“可我才20岁啊,不想那么 早为公司鞠躬尽瘁。要不……二嫂,你雇我吧?” “我?”烟惜祯指指自己,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我有那个资本?! “对呀!”俞似锦摆着指头数,“凭我的资源、人脉、专业手段,再加上俞家的背景。分分钟让画和你出圈爆红,考虑一下呗?” “阿锦,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可是我……”烟惜祯语气犹豫。 她跟俞钦正处于离婚冷静期,再有半个月办理离婚手续。 到时候他们一别两宽,小姑子留在自己身边工作,场面该有多尴尬? “相信我的能力,然后呢?”俞似锦不依不饶,几乎贴到她怀里。 烟惜祯斟酌措辞,委婉暗示,“我跟你二哥呢,感情方面一直有点……” “哦,我知道的。”俞似锦点点头,安慰似的拍拍烟惜祯肩膀,“我也没想到,二哥长得人模人样,那方面居然emmm……” 俞似锦摇摇头,眼底满是同情,“二嫂,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 “他……我……”烟惜祯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跟俞似锦解释。 “安啦,你放心。你跟二哥的关系,完全不影响我们的合作。”俞似锦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应该叫你惜惜姐,还是叫你老板呢?” “叫惜惜姐就好!”烟惜祯忙说,生怕慢了一秒。 “惜惜姐!”俞似锦高兴地叫了一声,“庆祝我们达成合作,来拍张合照吧,我要发朋友圈!” “现在就官宣?”烟惜祯被她风风火火的办事效率惊到,身体靠近镜头,露出略显茫然的笑。 俞似锦P好照片点击‘发送’,顺手截了张图,用iMessage传给俞钦。 俞似锦:朋友圈,你有吗?[图片] 彼端,俞钦刚踏出公证处庄严肃穆的大门。 他点开那张截图,照片里烟惜祯表情茫然。却依然配合俞似锦胡闹,跟她亲密的脸贴着脸。 旁边还做了粉红爱心特效,加上俞似锦十足炫耀的贴文:美女贴贴~ 俞钦目光在烟惜祯脸上停留片刻,才赫然想起: 自己跟烟惜祯,连正式的结婚照都没拍过,更别说在朋友圈发合照。 “先生。”程振涛见他停在那儿,恭敬地上前一步,“有什么吩咐?” “没。”俞钦退出消息页,抬步走向车子。 坐进车里,俞钦蓦得开口,“程叔。” “在。” 俞钦带着近乎生涩的请教,“微信怎么注册?” “……”. 俞似锦连拍好几张照片,对着手机挑挑拣拣,挑出最满意的发朋友圈。 她好友列表加了许多人,消息提示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惜惜姐,好多人夸我们漂亮呢!” “我看看。” 烟惜祯打开她朋友圈,因为微信机制的原因,并没有看到有人点赞。只好自己动动手,给俞似锦按下小爱心。 退出朋友圈,烟惜祯注意到好友申请有个‘1’。 点进去,是一个随机生成的昵称和默认灰白头像,像是那种广撒网到处骚扰人的垃圾小号,申请留言没有任何内容。 烟惜祯想也不想,直接点击‘拒绝’。 隔了半分钟,那个账号再次发来好友申请。 烟惜祯的微信账号与手机号不关联,知道的人并不多。 见对方如此锲而不舍,烟惜祯警惕地嘟囔,“谁呀?加好友不写备注……” “惜惜姐,有人骚扰你吗?”俞似锦最见不得姐妹受欺负,要过烟惜祯的手机,义愤填膺地在拒绝栏噼里啪啦一通输入: ‘你的颜值/财力/智商与账号主人严重不配!请自己去厕所照照,勿扰。’ 正文 第9章 车内空气几乎凝滞。 程振涛,这位曾经冒着枪林弹雨、立下赫赫战功的退役特种兵,此刻甚至不敢用余光瞥一眼后座的俞钦。 他跟随俞钦十多年,深知自家雇主生于顶级权贵之家,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敢拒绝他? ——烟惜祯。 烟惜祯不仅拒绝俞钦好友申请……足足两次,还发来一段十足羞辱的文字。 程振涛回想俞钦收到消息的场景,忍不住暗想:你也有今天? 回公司途中,程振涛如履薄冰,生怕又刺激到俞钦。 车终于稳稳停在俞氏集团总部楼下,程振涛几立刻下车为俞钦拉开车门,毕恭毕敬送走活阎王。 距离下班尚早,楼内人来人往。 见到俞钦,员工们慌忙停下脚步打招呼,“俞副董好。” “嗯。”俞钦目不斜视,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径直走进专属电梯。 “嘶——俞副董今天的气场,比前几天更吓人……” “该不会又是大少那边闹事?” “别抬举他们。拢共闹腾了两天,结果整个派系都被架空了。” 时间回溯到半个月前。 以俞泽为首的几位实权高管,见俞钦空降副董,压了俞泽整整三级。 隔天便用罢工作为威胁,强烈要求让俞泽进入董事会,享有同等裁决权。 要知道,俞泽在总部苦心经营五年,早已发展出盘根错节的党羽,渗透进公司各个大核心动脉。 如果他们同时罢工,偌大商业帝国极有可能陷入瘫痪。 俞泽那伙人原本以为,此举即使达不到预期效果,至少能逼俞钦低头,乖乖听他们提条件。 岂料,接下来短短几天:俞钦先以技术手段□□,确保公司运转如常;然后精准分化、从内部瓦解俞泽党派;最后直接釜底抽薪,重建权力架构。 所有参与罢工威胁的高管,全部被俞钦以‘影响公司正常运转’为由,降薪降职。 谁能料到,俞泽暗中谋划那么多年、步步为营的夺权计划,竟被俞钦短短几天彻底化解。 如今,那群人宛如宫斗剧站错主子,悔得肠子都青了。 被降为部门经理的俞泽,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指拨开百叶窗的缝隙,阴鸷目光夹杂怨毒,死死锁住楼下那辆刚停稳的黑色商务车。 同样被发配到闲职的前高管们,围住他焦急地问,“大少,俞钦在公司里兴风作浪,老爷子那边……没什么动静吗?” 俞泽缩回手,唇角扯出讥讽的弧度,“动静?老爷子连逼俞钦离婚都做不到,摊上这么大的事,他只会装聋作哑。” “难道就这么认命,让俞钦一直踩在您头上?”有人按捺不住,愤然道,“俞家未免太偏心了!” “……”俞泽脸色瞬间阴沉,强压怒火,安抚忠于自己的幕僚,“你们放心,明天我会正式向歆昭求婚。等我们结婚之后,借孟家的东风,肯定不会亏待你们。” “那我提前恭喜大少了!”说话人拱手道贺,随即又迟疑道,“不过……当初和孟小姐有口头婚约的,似乎是俞钦?他会不会因此才蓄意报复……” “报复?呵。”俞泽冷笑。 他倒希望俞钦因为孟歆昭报复自己! 至少证明俞钦也有在乎的东西,俞泽才有办法拿捏。 偏偏俞钦做事只有目的,不问缘由。 当初俞泽抢先跟孟歆昭订婚,本以为能刺激俞钦暴露软肋。 哪知他转身娶了个毫无价值的野山雀,从此跟孟歆昭切割得干干净净。 俞泽没少拿两桩婚事借题发挥,在家族内部打压俞钦,阻止他上位。 可俞钦总有办法,让自己的婚姻不再受制。 至于俞钦那个妻子? 俞泽见过几次。 她跟俞钦貌合神离,哪有半点儿情分可言。 与此同时,各大公司指定八卦交流处——茶水间。 亲身经历豪门权力更迭的基层员工,眉飞色舞地交换情报。 “……虽然大少输得一败涂地,但我能理解他。堂堂俞家嫡长子,处处被二少踩在头上,换成谁能咽下这口气?” “嫡长子?你们真的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大家连忙追问。 “我问问你们,俞家大少叫俞泽,二少叫俞钦,三小姐叫什么?” “俞似锦!” “对!我听说俞家还有个海外留学的小少爷,名叫俞钊,可都是金字辈。再说说上一代,俞钦父亲和几位叔伯名字都有个‘弘’,唯独俞泽父亲没有。你 们品,你们细品!” “你的意思是……” “嘶——” 众人震惊地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吃到不得了的豪门大瓜. 天朗气清,盛夏微风卷起帝陵前的浮尘,也撩起烟惜祯身上这件明制织金马面裙的裙摆。 她搀着身穿福寿祥纹短衫,搭配素缎绸裙,腰间挂着刺绣荷包,颈上还带着璎珞项圈的烟凤霞。 小老太太比烟惜祯时髦得多。 最近几天旗袍穿腻了,听说年轻人之间流行‘汉服’,偏要跟这个风,还给烟惜祯买了配套的‘祖孙款’。 恰好烟惜祯放暑假,没什么工作,总闷在家里对宝宝发育也不好。 见姥姥兴致这么高,便带上穿了全套明制服饰的她,到明十三陵游玩,体验当明朝老太太的感觉。 这两天白拿工资、没活可干的俞似锦,听说此事立刻来了精神! 她鬼鬼祟祟跟在她们身后,拿出手机光明正大‘偷拍’。 还朝烟惜祯挤眉弄眼,示意她假装不认识。 烟惜祯不理解,但尊重。 尽量忽视一路尾随的俞似锦,只当她是个有些奇怪的路人。 “惜惜,这地方可真大啊!”烟凤霞粗糙的手紧紧攥住烟惜祯胳膊,眼底尽是震撼和喜悦,仿佛初入大观园。 “明十三陵景区总共一万多亩,我们才走了一小段。”烟惜祯边走边解说,裙摆一步一荡,扫过厚重的青石板,“走累了吧?要不要歇歇,我给你买瓶水。” 将姥姥扶到阴凉处的石凳上,烟惜祯走进景区内的便利店买水。 工作日上午,游客寥寥,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埋头刷手机。 “你好,结账。”烟惜祯把两瓶水放到柜台上。 店员闻声抬头,看清她模样的瞬间,脸上闪过几分错愕,又震惊地低头看向屏幕。 屏幕里,正在播放一则路人视角的偶遇视频—— 《起猛了!在十三陵遇到明朝太后和长公主了!》 视频画面,正是烟惜祯扶着姥姥,走在青石道上的背影和侧影。 拍摄者显然很懂制造话题,镜头追随她摇曳的裙摆,缓缓转向背后恢弘大气的明楼与宝城。 场景变换,恍惚真有时间轮回的错觉。 最绝的是视频最后,女生蓦然回眸,点翠金簪缀着的流苏轻摇慢晃。 阳光透过树隙洒落在她身上,一如六百年前的大明盛世。 【啊啊啊啊好美!姐姐娶我!】 【谁懂啊,最后那个回眸美得我心脏骤停!】 【五分钟之内,我要得到这个美女的全部资料!!!】 【这题我会!她叫烟惜祯,去年美院毕业画展就因为美貌上过新闻,前几天刚开通微博@烟惜祯】 【原来是搞艺术的,难怪气质这么好】 【emmm……只有我觉得不对劲吗?视频刚发布就爆上热搜,刚上热搜就有人扒出微博引流。再瞅瞅她最后的眼神,确定不认识拍视频的‘路人’吗?】 【+1,这女的微博里都是摆拍,惯犯了】 【摆拍怎么了?支持真美女营销!】 【呵呵,营销成功下一步就是进娱乐圈,演垃圾偶像剧,然后给观众喂shi】 俞似锦发完‘偶遇’视频后,一直抱着手机监控舆论动向。 她注意到,出现几条蓄意带节奏的评论后,网友口风迅速改变。 伴随着互联网快速发展,网友鉴别能力越来越高。 再加上,名为‘流量’的蛋糕总共就那么大。一旦有新人崛起,意味老人吃到的红利越来越少。 因此,大小明星和网红的工作室,都花大价钱培养水军,专门负责防爆新人。 俞似锦早就料到没有这么顺利,提前准备好后手。 她翻出通话记录,拨通一个号码,夹着嗓子撒娇: “二哥~~~”. 短暂歇息之后,天阴了下来,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十三陵上空,连带空气都跟着沉闷起来。 “姥,看样子快下雨了,我们去神道那边打车回家吧!” “哎哎,赶紧走!”烟凤霞紧张地攥着她的手,催促道,“你要是淋感冒了,好多药不能吃!” 烟惜祯被姥姥饱经沧桑的大手握紧,心头一颤,下意识想开口问‘你怎么知道’。 ——还用问吗? 老太太常说自己是过来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孙女不愿意讲,她便假装糊涂。 烟凤霞牵着她的手,快步往神道入口走。 景区内零零星星的游客,见快要下雨,也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都想赶在下雨前打车离开。 瞧见烟惜祯,不少目光或明或暗投过来,带着探究和新奇,小声跟身边人议论。 “就是她吧?热搜上那个网红。” “真人比视频里更好看,但是炒作手太low了……” “喂喂,我看他们都举着手机,咱们也怕几张,万一真火了呢?” 烟惜祯余光瞥向左右,见周围人都用手机对准自己,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拽着姥姥匆匆加快脚步。 刚走到神道入口,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降。 烟惜祯暗叫一声‘糟糕’,打开网约车APP正要下单。 恰此时,一阵低沉而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 黑色劳斯莱斯商务车驶来,稳稳地停在了神道与陵宫区交接的路口。 车门无声滑开。 程振涛率先下车,从收纳孔弹出一把黑色长柄伞,稳稳撑起。 紧接着,烟惜祯视线里,闯入一双包裹在熨帖西装裤里的长腿,缓缓踏过青石路面上,与肃穆苍凉的皇陵格格不入。 略微前倾的黑伞挡住他容颜,周遭的一切喧嚣、目光、非议,似乎都被男人清冷的气场屏蔽。 烟惜祯怔怔看他迈开长腿,穿过雨幕,直直走向自己。 伞檐抬起,露出冷厉而沉静的眉眼。 俞钦。 他自然地伸出手,却绕过烟惜祯,扶住因为避雨气喘吁吁的烟凤霞。 “姥姥,我来接你。” 烟惜祯跟姥姥坐进车里,才得空从内袋拿出手机,看到唐玥发来的轰炸式消息。 玥玥:快!告诉我!那个帮你做营销的小姑娘,究竟是哪路大神? 玥玥:[轻轻跪下.jpg] 玥玥:这营销力度和公关技巧,说是把你捧成顶流我也信啊! “顶流……”烟惜祯一脸懵,给唐玥回了充满问号的表情包。 玥玥:发什么问号?你没看热搜吗? 烟惜祯疑惑地打开微博,被新消息提示吓了一跳。 逛个十三陵的工夫,竟然有足足五万人关注自己,评论私信更是不计其数。 顺着@自己的网友指路,烟惜祯看到那条热搜—— #谁懂这一刻的宿命感# 热搜详情页,刚才聚在神道入口的游客,从各个角度拍下俞钦撑伞走向自己的那一幕。 播放量最高的视频,将那个画面制作成慢动作,配上经典BGM《穿越时空的思念》。 纯音乐如泣如诉,一身黑色西装的挺拔男人伸出手,将刚刚从帝陵逃出的大明女子纳入伞下…… 【woc!一个画面就让我嗑生嗑死的CP出现了!】 【虽然男方的脸都没看清,但我已经脑补出十万字古穿今同人文!】 【我为上午骂烟惜祯炒作道歉,如果他俩拍偶像剧,再垃圾我也愿意看!】 【省省吧,那男人撑的伞是劳斯莱斯定制款,一柄10w+起步,这种身份的人进娱乐圈给你演偶像剧?】 【所以他俩是真情侣吗?是的话我就开始嗑了!】 烟惜祯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劲吧啦营销那么久没效果,结果俞钦一出现就轻轻秒了。 果然,俞二少到哪里都顺风顺水。 烟惜祯没有回应舆论的经验,默默退出热搜详情,页面自动回到热搜总榜。 她平常对热搜不甚关心,正要关闭APP。 目光不经意一瞥,看到TOP1词条出现自己认识的名字。 #孟歆昭退婚# 烟惜祯目光在那个词条上停留几秒,终究败给好奇,指尖轻触。 结果热门第一条,就是孟歆昭的回应,宣布跟俞泽和平解除婚约。 她头像右下角带着金色的‘V’,代表微博最高人气等级。 认证包括国际知名舞者、艺术品收藏家、LVMH特邀顾问,粉丝数足足两千万。 评论区里,一片‘恭喜姐姐脱离苦海’,d iss俞泽配不上孟家独女。 烟惜祯往下翻,看到一条带图的评论。 【既然姐姐退婚了,我的白月光CP能不能复活?】 图片点开,是孟歆昭五年前发布的微博截图。 照片里,她跟俞钦在满座宾客面前共舞FirstDance,似乎世间最相配不过如此。 孟歆昭当时的配文: 相识于微时,相守于经年。 烟惜祯盯着照片良久良久,默默按下返回键,主页提示: [距离离婚还有10天。] 屏幕慢慢黑下去,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烟惜祯闭起眼靠着车窗,感觉胸口闷闷的,胃里一阵阵反酸,大概又因为孕反吧。 程振涛知道烟惜祯晕车难受,一路开得很稳,尽量不在红灯前急刹。 到达姥姥家院子外,烟惜祯低声道了谢,匆匆走下车准备回家。 “等等。”俞钦从副驾驶位下来,见烟惜祯要走,伸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烟惜祯胸闷得更厉害,反射性挣了一下,“还有什么事吗?” 俞钦字字清晰,“你之前联系过我。” “我没有!什么时候?”烟惜祯矢口否认。 俞钦垂眸看她,平静陈述道,“我的画寄放在你那里。” “什么画?”烟惜祯脱口问出,脑海中几乎立刻有了猜测。 俞钦回答短促,只有两个音节—— “《囚野》。” 正文 第10章 “你……就是五十万拍下《囚野》的匿名买家?” “嗯。” 烟惜祯怔了片刻,短暂错愕后,心底竟然泛起一丝隐秘的庆幸。 她本来害怕《囚野》展期过长,足足在美术馆压了半年才准备进入交割流程。买家等得太久太久,会拒绝此次延期申请。 既然匿名买家是俞钦,事情一下子变得容易许多。 烟惜祯几乎能猜到,俞钦拍下这幅画的心态。 无非觉得烟惜祯的画卖得太贱,会丢俞家的脸,所以随手抬了个价。 艺术品正式拍卖前,会进行几轮估价,《囚野》底价从未超过5万。 俞钦抬高了整整十倍,恐怕在拍卖场惹来许多嘲弄,讥讽他不识货。 院外细雨如雾,烟惜祯转过身,仰起脸直视俞钦,甚至不准备找个能正经谈话的地方。 俞钦什么身份? 市中心十多亿的豪宅说给就给,随便出手的‘嫖资’都有三十万多。 一个刚毕业美术生的拙作,恐怕入不了他的眼。 “俞钦,我托拍卖机构联系你时,已经明确提出了诉求。希望《囚野》展期延长到今年年底,期间所有保养和补色工作,以及产生费用,皆由我承担。” 烟惜祯说得底气十足,笃定俞钦肯定点头。 结婚至今五年,俞钦冷淡归冷淡,对她从来是大方的。 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得到对方冷硬的回复。 “我不同意。” “……?” 烟惜祯愣在那儿,眼里浮现明显的无措。 她以为俞钦不会拒绝自己,甚至没预留谈判的PlanB。 “我已经选好挂画的位置。”俞钦语气平常,如同坐在谈判桌那样,果决、利落,不留半点回旋余地。 烟惜祯涌起复杂的情绪,很难判断究竟是无助还是委屈。 她定了定神,努力整理措辞跟他争辩,“俞钦,我现在非常需要这幅画留在美术馆。如果你不答应,我愿意以当时成交价回购《囚野》。” “回购前提,需要这幅画重新流入市场。”俞钦显然比她更懂交易规则,“我不可能卖。” 烟惜祯听他说‘不可能卖’,心跳竟然不合时宜漏了一拍,涌上全然陌生的情绪。 明明只是讨论一幅画的而已,她恍惚从俞钦口中,难得听到誓约性质的承诺,如同婚礼上那句该有却没说的‘Ido’。 但烟惜祯清楚,俞钦如此坚持,无非是不喜欢原定计划被打乱罢了。 “我……”烟惜祯朱唇轻启,却拿不出更多交易筹码。 其实,以俞钦为对手的谈判,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烟惜祯胆敢与他周旋,不过仗着做了几年夫妻。 可他们之间的情分,原本就寥寥无几。 若是掏空了还不够,也不知谁会比较难堪。 烟惜祯颓然低下头,黛色眼睫掩去眸中氤氲的雾气。 沉默蔓延良久,她用低到开口即散的气音问,“原定展期还有几天?” “三天。”俞钦回答精确,毫不迟疑。 “我知道了。”烟惜祯仰起脸,将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用同样公事公办的目光回敬,“三天后,请俞先生准时来美术馆VIP展厅取画。”. “俞钦。” 周晏手肘支在沉甸甸的病情记录上,指腹用力压着隐隐作疼的太阳穴,语气透着一股平静的崩溃: “既然你不肯听取我的建议,能不能大发慈悲,换个心理咨询师?” 对面,俞钦依然坐姿依然挺拔,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我听了。” “告诉我,你听什么了?”周晏瞪大眼睛,用笔尾狂敲桌子,几乎压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我让你顺着老婆,讨她开心,给不了爱至少哄哄人家吧!烟惜祯心善,说不定愿意撤销离婚。结果呢,你做了什么?!” 周晏咬牙切齿复述之前的建议,手里捏着那份反复研究的心理评估报告,白纸黑字明确指向一个结论: 俞钦潜意识倾向‘不离婚’。 俞钦明知道自己精神层面高度依赖烟惜祯,却选择在离婚冷静期阶段,因为一幅画步步紧逼,硬生生把烟惜祯逼得走投无路。 若非周晏是他的心理咨询师,具备职业道德。现在甚至想冲到烟惜祯面前,劝她赶紧离婚! 俞钦稳坐如山,只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眸色深深不见底。 “我需要那副画。” 纵使身为夫妻,烟惜祯从不向俞钦分享工作近况。 俞钦要处理的事务太多,只知道烟惜祯沉迷画画,无暇关注她笔下是星辰还是尘埃。 《囚野》那副画,他是在拍卖会上见到的。 当时,秦文荣托他购买拍卖会压轴展品。俞钦分派了一个竞价代理,自己边处理手边工作,边远程授意加价。 拍卖会开始不久,俞钦正专注审阅新项目的合同条款,耳机里传来拍卖现场一阵异样的、长久的沉默。 拍卖师反复询问,“三万,有没有客人应价?哪位客人愿意出三万,得到这副美女画家创作的《囚野》?” 俞钦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移开,匀出一渺眼神看向屏幕。 高清镜头下,满桌宾客要么窃窃私语,要么假装翻阅拍卖品名录,尽显众生相。 拍卖会现场无人应价,无非两种情况: 要么大家都不想要。 要么有人想要,但不愿抬价,只想用底价捡漏。 眼前的局面,显然属于后者。 俞钦看向那副《囚野》。 尽管隔着电子屏幕,距离甚远,细节十分模糊。 但那铺满画布、野蛮生长的野花野草,狠狠撞进他眼底。 画卷中,它们在贫瘠之地恣意疯长,茂盛得几乎要冲破画框,孤绝又绚烂。 顷刻间,一个极其熟悉的念头飞快划过,难以捕捉。 他没有犹豫,打开收音设备,声音清冽而果决,“竞价。” “是,俞先生。”竞拍代理接受指令,立刻举牌,“三万。” 发现有人开启战场,周围观望者连忙跟着举牌子,加价声此起彼伏。 不过他们都吝啬的按照最低加价标准,一千一千往上叫,喊了半天才勉强过四万大关。 代理恭敬请示,“俞先生,要继续吗?” 俞钦审视那副画,罕见摒弃了固有的衡量标准,示意代理报出这件拍品的预期最高价。 “五十万。” 代理举牌,全场哗然。 不敢相信一个籍籍无名的作家,首秀能拍出如此天价。 后来,俞钦拿到拍卖行的回执单,目光在作者处微微停顿: XiZhenYan。 周晏听他说起过拍卖会的事,此刻只剩无奈叹息。 “俞钦,《囚野》只是一副已完成的画,它能对你 起到多少作用?”周晏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重复,“你现在应该不计代价,想方设法挽回烟惜祯,告诉她你不想离婚!” ——否则你就真的没老婆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正当周晏忍耐到极点,想要破口大骂的前一秒,俞钦总算给出回应。 “我试试。”. 夜色如墨,沉沉笼罩已经闭馆的美术馆。 唐玥守在存放《囚野》的VIP展厅门口,轻轻叩响紧闭的展厅门,小心翼翼向里面问,“惜惜,你还好吧?” 门内一片寂静,隔了好半晌,她才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迟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展厅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烟惜祯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她整个人像是刚在颜料堆里打滚,身上大片大片脏污,连精致的脸蛋都沾了青绿。 眼神空空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唐玥心里‘咯噔’一下。 犹记烟惜祯上热搜那天,唐玥算盘打得响当当,预备将《囚野》展厅免费开放,赔本赚吆喝。 结果计划还没落实,烟惜祯当天下午便来到美术馆,强硬地要求唐玥关闭《囚野》展厅,连内部员工也不得进入。 此后三天,烟惜祯从清晨到深夜呆在展厅里面,忙碌至少14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外根本不见人。 要不是肚子里怀着宝宝,唐玥怀疑她会废寝忘食,每天关自己24小时。 “我没事。”烟惜祯声音低哑,气若游丝,听起来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 唐玥心疼得揪成一团,却说不出半句重话。 她是个俗人,但烟惜祯不是。 她心底守着一方净土,名为理想乡。 “玥玥,你别担心,我马上去休息。”烟惜祯看出唐玥的担忧,转身慢吞吞关起展厅门,从外面加了一道锁。 唐玥催促,“你赶紧去吧,我帮你守着。” 烟惜祯慢吞吞点头,如提线木偶般飘进馆长休息室。 胡乱吃了点唐玥提前准备的食物,衣服都顾不得换,盖着毯子匆匆躺下,几乎立刻陷入昏睡。 次日,《囚野》展期最后一天。 俞钦按照约定,亲自来到美术馆收画。 这所美术馆,他并不是第一次光顾。 五年前,上任馆长由于经营不善导致严重亏损,只好将美术馆卖了还债。 俞钦来到这里,评估美术馆剩余价值,正是那时候遇到烟惜祯。 当时,美术馆已经停摆许久,其余员工因为长期不发工资做鸟兽散。 唯有烟惜祯,固执工作到停止营业前一天,为寥寥无几的客人讲解画作。 后来俞钦通过谈判,同意收购美术馆,前提必须留下馆内所有作品。 他将美术馆重新翻修,作为结婚三周年礼物送给烟惜祯。 考虑到美术馆有破产的前科,俞钦明面上让妻子担任馆长,实际自己控制资金链,避免没做过生意的妻子赔得血本无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美术馆在烟惜祯手里第一年,收支基本持平。 到了第二年,通过《囚野》和其他几样展品的热度,竟然开始正向盈利。 如今正值毕业季,美术馆跟烟惜祯任职的美院合作,承办毕业生作品展,客流量相当可观。 俞钦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展厅,走向约定的VIP厅。 烟惜祯已经提前等在那里,身形消瘦。 短短三天不见,她看起来相当疲惫。 身上反穿着一件男士衬衫,已经被颜料油彩浸得面目全非,但款式有些眼熟。 俞钦有片刻失神。 结婚后,烟惜祯总是精致、优雅、刻意迎合上流社会的标准。 俞钦从未想过,她画画时,该是什么模样? “你来了。”烟惜祯缓缓抬眼,眼神空洞,好似一株缺乏光照的向日葵。 俞钦低低‘嗯’了一声,平生第一次,他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 不该…… 不该什么呢? 烟惜祯没再言语,转过身打开VIP展厅的两道门锁,侧身示意俞钦进去。 展厅内相当凌乱,折叠梯随意倒在墙边,颜料盘胡乱散落,颜粉混杂着灰尘铺满地面…… 正前方,原本应该悬挂画作的地方,被一块灰色幕布盖得严严实实。 烟惜祯兀自走到灰布前,站定,目光直直看向俞钦,“你要带走我的画。” 俞钦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语气罕见染上一丝犹豫,“其实……” “那你全部带走吧。” 烟惜祯打断他,尾音落下瞬间,揪住幕布一角用力扯开。 ‘哗啦——’ 覆盖着整面墙的灰色幕布,如同退潮般,缓慢、沉重、铺天盖地地向下坠落! 昏黄柔和的灯光下,那幅去年就已封层的《囚野》,赫然悬挂在墙壁正中央。 木制画框内,原本凝固的野花野草,仿佛被注入了崭新的、野蛮的生命力! 它们挣扎着,扭曲着,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姿态,奋力向上扩张、蔓延、生长。 柔嫩却坚韧的枝条,硬生生顶开了坚固的画框束缚,肆意伸展自己的枝芽。 原本洁白的墙面,短短三天之内,被茂盛的生命全部填满,无限延伸、延伸……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此前,烟惜祯从未阐述过自己的创作理念,仿佛那只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风景画。 直到此刻,俞钦骤然明白,为何那副画叫《囚野》。 它长在画里,就是被囚着。 正如赋予它们生命的烟惜祯,无论再名贵的金丝笼,也无法消解山雀对天空的渴望。 俞钦静静站在画前,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徒劳和渺小。 他没办法从这样的原野中,挖走其中一片,逼着它困于囹圄。 不知过了多久,俞钦终于退后几步,声音低沉清晰,宛如尘埃落定的宣判: “我同意《囚野》展期延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烟惜祯苍白的脸上,补充,“到你愿意交割为止。”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俞钦果然放弃了这幅画。 寥寥无几的夫妻情分,至此也算彻底了断。 烟惜祯却不觉得释然,反倒胸腔里有一股钝痛,压得她几乎窒息。 就在她几乎喘不过气时,俞钦声音再次响起: “身为这幅画的持有者。”俞钦语气恢复平常,沉静地提出要求,“我有定期回访的权利。” “当然。”烟惜祯缓过神,吸了吸鼻子,连声向他保证,“我会定期向你汇报《囚野》的状态,你用什么方便?短信还是邮箱?” 俞钦没有立刻回答,拿出手机打开绿色APP,递到他面前,“加个微信。” “咦?原来你也用微信。”烟惜祯嘟囔着,点开二维码扫描添加,低头就看到…… 一个随机生成的乱码昵称。 系统自带的灰白头像。 “……!” 烟惜祯瞬间惊得瞳孔地震,眼前一黑又一黑。 正文 第11章 烟惜祯指尖在屏幕上敲敲点点,将那个乱码账号的备注,改成‘俞钦’两个字。 然后,她盯着熟悉的名字瞧了一会儿,心底泛起微妙的轻松。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感官便格外敏锐。 烟惜祯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小腹传来细密的抽痛。 其实这种情况,昨天就出现了。 由于孕妇精神压力大或者过度劳累,导致子宫收缩加剧,拉扯腹部肌肉和韧带。 医生用了个很温柔的说法,委婉告诉烟惜祯:这是宝宝提醒妈妈,该休息了。 乖宝! 真贴心~ 过去三天,烟惜祯沉迷在自己的世界,确实没好好休息,也没好好吃饭,疏忽了宝宝。 感受到腹痛越来越剧烈,她下意识想要找个能扶的地方。 可她画画时完全忘我,用过的工具随地乱丢。 刚转过身,不小心被脚边的矮凳绊了一下。 “啊!”身体失去重心的瞬间,烟惜祯惊叫一声,吓得闭起眼睛。 正常人即将摔倒时,会下意识用手撑住地面,她却用两只手紧紧捂住肚子, 生怕磕到宝宝一点点。 身体砸向地面之前,她听到脚步声三两步来到自己身边,一只手稳稳拖住她的腰。 清冽的香气,完全包裹住烟惜祯,出乎意料的让人心安。 俞钦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疑惑,看向烟惜祯紧紧捂住的腹部。 “肚子痛?”俞钦淡声确认情况。 烟惜祯心尖一颤,下意识把肚子捂得更紧。 睁开水濛濛的杏眼,却不敢对上俞钦的视线,胡乱找了个借口,“最近有点累,所以……那个……我痛经!” 俞钦接触的女人,在他面前无一不得体、优雅、尽可能高贵,当然不会把如此‘私密’的事搬到台面上说。 养尊处优的俞二少,显然没有照顾女性生理期的经验。 沉默地思索几秒,才倾身靠近,另一只手绕过烟惜祯的腿弯,把她整个人稳稳抱入怀中。 “你干什么!”烟惜祯刚才摔倒时,不觉得晕眩,现在是真有点儿天旋地转。 被俞钦公主抱的经验,并不是没有,但每次都是亲密关系的前奏。 平常时,别说拥抱,他们连最简单的牵手都不会有。 “送你去医院。”俞钦惯常的、基于常识给出最有效的回答。 “医院?我不去!你快放我下来!”烟惜祯瞪大杏眼,在他怀里剧烈挣扎,仿佛掉入猎人陷阱的小动物。 现在去医院? 那么俞钦肯定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婚还怎么离? 俞钦轻轻蹙了下眉。 他从不知道,向来在自己怀里千娇百媚,温香软玉的烟惜祯,居然这么能……扑腾。 她这样有活力,确实不太需要去医院。 “好,你要怎样?”俞钦语气难得染上几分无奈。 “我……”烟惜祯气势弱了下来,慢慢靠回她温暖的胸膛,手搭着俞钦肩膀,声音细弱疲惫,“让我休息一下就好。” “我好困……”烟惜祯刚才不觉得怎样,此刻被熟悉的温度包围,藏在深处的疲惫汹涌袭来,眼皮沉沉直往下坠。 她靠在俞钦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困倦地阖眼养神。 俞钦抱起她,环顾四周。 VIP展厅被她折腾得像个垃圾场,散落的画笔、被踩扁的颜料罐……显然不是能好好休息的地方。 他没有犹豫,抱着小脸苍白、已经昏昏欲睡的烟惜祯,转身向门口走去。 刚推开门,一个身穿美术馆工作服的瘦小姑娘,猫着腰从门边弹开。然后用慌乱又古怪地目光,打量抱着烟惜祯的陌生男人。 俞钦脚步未停,淡淡开口,“馆长休息室在哪?” “穿过走廊,往右边拐一下就到!”姑娘脆生生回答完,见他抱着烟惜祯要走,追在后面问,“等等,你是惜姐的什么人啊?” 闭目养神的烟惜祯听见,眉结轻蹙,不轻不重警告,“别多问。” “……哦。” 姑娘讪讪应了声,满眼失望地目送他们远去。 她目光一瞥,看向VIP展厅半掩的门,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烟惜祯一直知道俞钦体力好。 不是健身房加蛋白粉练出来的那种好,而且按照俞家给继承人的规划,经年累月练习射击、马术、近身格斗……长久培养出属于上位者的强健体魄。 发现他一口气抱着自己走了上千米,气息平稳,连丝毫停顿都没有,烟惜祯更馋他身子了。 可惜俞二少有头有脸,位高权重。 烟惜祯雇不起。 俞钦进入馆长休息室,把烟惜祯放到柔软的长沙发上,正准备让程振涛请私人医生过来。 “你等等!”烟惜祯伸手勾住他衣角,虚弱的声音带着急切,“我现在好多了,我等会儿吃一片布洛芬就好!” 俞钦顿住,垂眸看向她,“药在哪?” “在……”烟惜祯被他问得发懵,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吃布洛芬’只是个托辞,想快点打发俞钦。 没料到话说到这个份上,俞二少竟然打算‘亲自’给自己拿药。 别说烟惜祯,恐怕俞家老爷子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可馆长室没有布洛芬。 就算有,她肚子里揣着崽,哪敢随便吃? 烟惜祯试图迂回,“其实……我用暖宫贴更方便。” 俞钦沉静的眼眸凝视她,又问一遍,“在哪。” “……”烟惜祯声音卡住。 馆长室也没有暖宫贴。 烟惜祯眼睫低垂,轻声说,“其实不严重,我喝点热水,自己用手捂捂就好。” 你总不能问我‘热水在哪’吧? 俞钦这次没再追问,发消息向私人医生咨询。 确定这个办法可行后,他拿起桌上水杯,接了半杯温水,送到烟惜祯面前。 “谢谢。”烟惜祯撑起身体,双手接过来水杯,身旁的沙发因她的动作。空出了一块位置。 俞钦顺势坐过去。 下一秒,一只骨节匀亭,干燥而灼热的大手,隔着衣服贴在烟惜祯小腹位置。 烟惜祯身体颤了下,手里的水洒出来一些。 她僵在那儿,好像不知道应该怎么呼吸。 “这样?”俞钦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掌心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力道适中地轻轻按揉起来。 寄住在身体里的小生命,仿佛感受到另一个亲人的温度,原本细密的抽痛竟然渐渐平息下来。 烟惜祯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身体仿佛失去操控的提线木偶。 磨磨蹭蹭半晌,居然连半杯水都没喝完。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疯狂盘旋: 自己跟俞钦,绝对有一个人不对劲,或者两个人都不对劲。 她这三天泡在展厅,没梳头也没化妆,甚至连衣服都没换,整个人灰扑扑的,简直不能更邋遢。 俞钦平常总是清冷疏离,哪怕做过最亲密的事,烟惜祯依然觉得他像设定好的完美AI,没有半点人情味儿。 而现在,俞钦坐在她身旁,用那双没伺候过人的手,给自己……揉肚子? 烟惜祯感觉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惜惜!” 唐玥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过来,风风火火撞开馆长室大门。 “惜惜你在哪?我去展厅VIP找你,结果门都没关……” 看清屋里的场景,唐玥仿佛被掐着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一向清醒自持的烟惜祯,乖乖靠在一个英俊男人怀里。 双手捧着水杯,脸红得快要滴血。 再看那男人,看似高冷禁欲,手却紧紧贴着烟惜祯的细腰…… “抱歉打扰了!” 唐玥飞快丢下这句话,迅速退出房间,拍拍胸口暗自庆幸: 还好我有眼力劲儿,差点挡了好姐妹的桃花。 不对! 唐玥才庆幸了三秒,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她的脑子: 烟惜祯怀孕8周,婚还没离干净,要什么烂桃花?! “这位客人!”唐玥重新推开门,正准备质问他呆在馆长室做什么? 然而,短短半分钟工夫,俞钦已经起身。 表面恢复平常的风光霁月,周身散发生人勿近的疏离。 “玥玥。”烟惜祯把自己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写满尴尬的杏眼,弱弱介绍,“这位先生……呃,目前是我老公。” 唐玥:“……” [好想换个星球生活.jpg]. “烟惜祯,告诉我你图什么!” 接下来两天,唐玥仿佛复读机,逮到机会就要问一次。 从前,她以为烟惜祯的丈夫要么老,要么丑,要么又老又丑。 直到亲眼见过俞钦,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请来的男模,无论网红奶狗还是黑皮校草,烟惜祯一个都瞧不上眼。 烟惜祯笑笑,轻飘飘回答,“图钱啊,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你真的只图钱吗?”唐玥拧着眉,一万个不理解,“就算你只图钱好了,不离婚肯定捞得更多吧?” “我捞得已经够多了。”烟惜祯摆着手指数,“房产,画廊,再加这座美术馆……还要怎么捞?”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唐玥一个字都不信。 无论当初‘嫁给他只为了捞钱’,还是现在‘钱捞够了’。 ——确实。 烟惜祯当然天真的想过:哪怕无法白头偕老,至少应该用心经营自己的第一段婚姻。 结果,新婚第二天,她收到俞钦的巨额嫖资。 所有关于婚姻和爱情的幻想,都被那笔钱瞬间击碎。 渐渐的,烟惜祯意识到,这段婚姻在物质、情感、精神层面,通通不对等。 俞钦 选择用金钱交换她的美貌。 可她终将不再年轻,俞钦却永远有钱。 如果烟惜祯放任自己,依赖这段关系,结局必将一无所有。 “好啦好啊,等我准备好再告诉你。”烟惜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推着唐玥往外走,“我们先去看画吧。” 她用了两天时间,把垃圾场一般的展厅收拾干净,准备向两位合伙人展示全新姿态的《囚野》。 俞似锦早就等不及了,提前守在VIP展厅门口,眼巴巴等着烟惜祯过来。 真正认识烟惜祯后,俞似锦坚信:能被她隆重介绍的,一定是无与伦比的惊世之作。 “准备好,我开门了。” 烟惜祯用力推开门。 霎那间,满墙肆意奔涌、野蛮蓬勃的青绿,带着最顽强的生命力,霸占两人的视线,直抵灵魂深处。 饶是唐玥对艺术品了解甚少,也忍不住赞叹地‘哇’了一声。 旁边俞似锦已经看呆了,怔怔走到展墙前,伸出手却不敢触摸。 她指尖悬空,隔空抚摸枝蔓纹理,带着几乎虔诚的敬畏。 缓了好久,俞似锦才问,“我记得,《囚野》只卖出五十万?” “对。”唐玥点点头,“拍卖行给的底价是5万,据说当时起拍价是3万,很长时间没有人愿意应价。” 俞似锦皱起眉,惋惜地摇摇头,“太低了!它的艺术价值,至少千万级以上。” “千万……”烟惜祯自己都不敢梦这么大。 俞似锦细细品鉴完画,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开始规划新版《囚野》的营销方案。 “首先,免费开放展厅的计划不能用,《囚野》必须付费展出,它的艺术价值需要被尊重。” “嗯嗯!”唐玥猛猛点头,毫不犹豫放弃‘赔本赚吆喝’的打算。 俞似锦条理清晰,“接下来,我会借用之前的热度,策划一场盛大的揭幕仪式,请口碑好的大V和老艺术家帮忙宣传。” 唐玥一一记下,追问,“这样就可以吗?” “当然不够!我们还要控制市场需求,进行饥饿营销。把《囚野》展厅改成预约制,每天限制人数、限制时段。避免之前那种‘最开始很多顾客,后面几乎没有客人’的情况,拖长续航时间。” 烟惜祯逮到气口,紧张地问,“阿锦,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我算算……联系大V,场地布置、宣传预热……”俞似锦翻看日历,告诉烟惜祯,“这些事情大概下周三能准备好,惜惜姐,你到时候必须准时来美术馆揭幕,这可是仪式中最重要的一环。” “下周三……” 烟惜祯迟疑两秒,才应了声,“我知道了。” 下周三。 离婚冷静期结束,自己跟俞钦办离婚手续的日子。 正文 第12章 暮色四合,黑色宾利平稳停驻。 “俞先生,到了。”程振涛的声音,打破满车沉默。 离婚冷静期只剩一天,程振涛按照原定计划,送俞钦回到即将易主的八层婚房,完成过户前最后的交接。 俞钦从正门进入,属于自己的痕迹已经清空,偌大的两层展厅能听到脚步回响。 明明他工作忙,几乎没有在这个房子里呆多久,此刻却莫名有些黯然。 “俞先生。”管事阿姨陈淑惠恭敬地迎过来,双手奉上三个厚厚的记事本,“我们清扫房间时发现的,瞧起来像是重要东西。我们不敢擅自翻阅,也不知是您还是……夫人的。” 陈淑惠不知道两人即将离婚。 见这些天的阵仗,还以为上次那件事激怒俞钦,才会把房子彻底送给烟惜祯,因此提起‘夫人’格外小心。 俞钦接过记事本,沉甸甸的触感带来一丝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记事本侧面贴着带数字的贴纸,作为编号。 1号记事本配色清新,封面有虚线暗纹,看起来像女生喜欢玩的手账本。 后来两个本子则是冷硬的黑色封底,更像打工人的会议记录。 俞钦带着三个记事本,走进已经空置、只剩内嵌式保险箱的书房。 他走到书桌前,端端坐定,伸手翻开1号记事本。 果然,烟惜祯的字迹映入眼帘。 [8月9日,今天是我20岁生日,正式领到了结婚证~ 打工店里姐姐告诉我,千万不要选在生日当天结婚,未来会少一个纪念日。 我倒觉得挺好呀,以后就不会忘记结婚纪念日啦。] [8月10日,虽然没有婚礼,但昨天应该算我们的新婚夜……吧? 我在家等到很晚很晚,俞钦一直没有回来。 发消息问程叔,他说俞钦有重要事情必须处理,大概今晚不会回来。 我刚准备睡觉,俞钦却回来了。 幸好,我失眠,根本没睡。] 事情太久远,俞钦本已淡忘。 顺着烟惜祯的文字,他想起领完结婚证之后,被俞老爷子紧急召回。 整个俞家三堂会审,手段用尽,逼迫俞钦撤销婚姻登记。 他们甚至不愿走离婚程序,嫌烟惜祯会在俞钦婚史上留下‘污点’。 从中午闹到深夜,俞钦始终不肯点头。 结果俞老爷子火冒三丈,革除他现有一切职位,发配到边缘子公司。 俞钦离开祖宅,后半夜才回到家。 以为烟惜祯肯定睡了,不准备惊扰。 然而,刚踏进主卧,烟惜祯兔子似的凑过来。 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生涩地叫出那声酝酿不知多少次的—— “老公~” 那瞬间,整晚的责骂与逼迫,变得不值一提。 俞钦收回思绪,视线下移。 隔了几行空白,烟惜祯笔迹压得很重,字里行间透出当时的疑惑。 [俞钦给了我钱,总共有30.4万。 是这个月的家用吗?为什么要用这个数字? 我要不要问问他呢?] 俞钦蹙眉。 烟惜祯竟不知道? 莫非她一直不知道? 俞钦疑惑地往后翻了几页,看到有一行写着‘我终于知道俞钦为什么给我钱了’。 正要释怀,却看到接下来的内容里,开始频繁出现两个字—— ‘嫖资’ 俞钦:“……” 此刻,他真想找言之凿凿说‘给不了爱至少给她钱’、‘钱在哪儿爱在哪儿’的周晏讨个解释。 大约婚后半年,记账本的内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 风格变成纯粹的金钱往来,还有烟惜祯从来不敢当面说的吐槽。 [2月12日,婚后第一个新年,大清早收到狗男人的嫖资+30.4万,大过年也没有给我涨钱。还有—— 俞钦你技术真的很差!!!] 末尾三个感叹号,力透纸背。 “……” 饶是俞钦的情感波动一向很低,受到妻子如此评价,很难保持从容。 俞钦学过人体生理,却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性教育。 长辈们也对此讳莫如深,仿佛默认他成年后,就该无师自通深谙此道。 许多人将俞钦比作设计完美的AI。 然而他没有载入那个程序,自然不清楚如何执行指令。 坦白讲—— 俞钦直到今天,才知道那方面有‘技术’可言。 俞钦合起手中的记账本,施施然起身,走向嵌入墙壁的保险箱。 指尖波动冰冷拨盘,分别停在3、0、4。 ‘咔哒——’ 厚重的箱门应声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几乎褪色的热敏纸收银小票,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鲜奶油小蛋糕 单价:38 员工折扣:-7.6 实付:30.4. 周三,双喜临门。 上午,烟惜祯按照俞似锦和唐玥制定的计划,到美术馆为《囚野》盛大揭幕。 下午,她跟俞钦约好时间,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 《囚野》对于烟惜祯而言,不止一副作品,更是精神寄托。 过去几天,即使唐玥再三表示‘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烟惜祯却怎么也闲不住。 帮忙设置展厅,反复调节灯光,力求每个细节尽善尽美。 终于到了揭幕仪式当天,烟惜祯自费花大价钱,请俞家的御用团队,帮自己借来上次参加俞似锦毕业舞会相中的那条翠色鱼尾裙。 经过一番装扮,烟惜祯披着海藻般长发 ,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清透,如同降落世间的美人鱼,纯洁且易碎。 饶是跟烟惜祯形影不离的唐玥,或见惯各国美女的俞似锦,都被她这副打扮狠狠惊艳。 “哇!惜惜你好美!”唐玥绕着她转了好几圈。 “天呐!惜惜姐你穿这条裙子真合适,上次你参加我毕业舞会怎么不穿?”俞似锦能够想象,如果烟惜祯穿这条裙子跳FirstDance,场面该有多么唯美。 “上次……”烟惜祯欲言又止,化作极淡的笑意。 身旁造型师解释,“俞小姐,上次毕业舞会夫人选中了这条裙子。后来感觉跟先生的礼服不太搭,所以换了更合适的。” “更合适?惜惜姐才25岁,你们给她穿那么老气的款。”俞似锦撇撇嘴,数落道,“再说,我二哥的礼服换来换去就那样,为什么要让惜惜姐跟他搭?就不能让他为了老婆改变风格吗?” 造型师被怼得哑口无言,讪讪表示‘下次注意’。 忽略掉这段小插曲,烟惜祯和俞似锦共同前往《囚野》展厅。 烟惜祯负责揭幕,俞似锦负责记录和直播。 俞似锦看似散漫,实际体内淌着俞家的血,拼起来颇有俞钦的风采。 在她全力运作下,《囚野》前期造势相当成功,惹得平时不关注艺术的人,也对揭幕仪式充满期待。 预约网页开通当天,本月的参观名额被迅速一抢而空。 来得稍微晚点,排期甚至要到三个月后。 揭幕当天,摇到第一天参观的200名观众几乎都来了个大早,其中还有几个唐玥雇来的托,营造欣欣向荣的氛围。 俞似锦特意请来专业主持、灯光组,还请风水先生算了个吉时,搞得无比隆重。 吉时到来前,主持人采访烟惜祯,“请问烟小姐,创作《囚野》的灵感是突然诞生,还是早有想法?” “早有想法。”烟惜祯浅笑着回答,“从我拿起画笔开始,就想在自己的画布上,创造一个无限大的世界。” “哇,听烟小姐这样说,我们迫不及待想要一睹您笔下的浩瀚世界。”主持人用余光向俞似锦确认,见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现场气氛正好,直播间也来了几万个观众。 虽说跟网红明星没得比,对一个画家已经相当可观。 随着倒数计时,唐玥和主持人扯住幕布的两边,烟惜祯拽住中间,同时用力—— 幕布垂落,真正的《囚野》缓缓在众人眼前铺开。 “哇!好绿!” “嘘——小声点,显得我们多没文化。” “天呐,我好像感受到……无边无际的大自然!” “这就是最本真的美吗?” 与此同时,直播间也用各种溢美之词,感慨《囚野》的冲击力和烟惜祯精湛的画工,间或有几个肤浅颜狗感慨姐姐好伟大一张脸。 直到…… 【现场都是水军吗?看不出这幅画抄袭方丹青老师上周公开的《花世界》?】 那条弹幕出现后,很快有人附和: 【+1,我第一眼就觉得像《花世界》】 【慕名去看了《花世界》的返图,不能说有点像,创意部分简直一模一样】 【@方丹青,老师别佛了,有人抄你的作品】 俞似锦时刻关注直播间动向,最先注意到舆论异常。 她连忙打开搜索,输入‘方丹青’几个字,发现推荐栏自动关联#烟惜祯抄袭方丹青#。 这联动速度,显然早有预谋。 方丹青其人自诩大艺术家,人淡如菊,一直未开通微博,却有工作室账号。 俞似锦点进他的工作室,发现置顶栏便是号称‘被抄袭’的《花世界》,公开时间恰好在《囚野》揭幕仪式的前几天。 ——可那时候,烟惜祯已经完成了《囚野》。 俞似锦把图片放大,仔细审视。 确实,它同样使用在一副风景画周围,延伸更多风景的创意。 但明显只是‘为画而画’,远不如《囚野》那么有冲击力。 可惜,俞似锦能看出蹊跷没用。 弹幕画风已经彻底跑偏,俞似锦只好匆匆关闭直播。 奈何吃瓜网友对正向宣传不感兴趣,传起八卦来可起劲儿。 #烟惜祯抄袭方丹青#的讨论度越来越高,参与人数比直播间观众更多,还声称‘关闭直播间是因为烟惜祯心虚’。 进入展厅的观众,原本沉浸在欣赏和赞美中。 突然,不知谁说了句‘靠,这幅画是抄袭的啊’。 声音不大,却宛若惊雷。 “抄袭的?怎么可能?” “你们自己看微博,抄袭方丹青的《花世界》,热搜都爆出来了。” 烟惜祯正给观众们讲解,听见这话,眉结紧蹙,想也不想否认: “我没有抄袭。” 旁边人不想错过现场吃瓜的机会,把屏幕举到烟惜祯眼前。 “那这个怎么解释?人家发布时间比你早!” 烟惜祯仔细确认《花世界》的发布时间,背脊挺得更直,“那个时候,《囚野》已经完成三天。如果说抄,应该是他抄我。” 现场观众大为震惊。 吃瓜这么些年,大家吃瓜的至高标准就是发布时间。 烟惜祯的画,明明比方丹青迟了好几天,怎么有脸反咬人家抄袭? “你说你早就画完了,有证据吗?” “对啊,谁看到了!” “我……” 整个画画过程中,烟惜祯一心创作,完全顾不上拍照记录。 画好后,也只给俞钦看过。 唐玥见势头不对,连忙站出来,没底气的表示,“我能证明,我……” “玥玥。”烟惜祯看向她,轻轻摇头。 纵使她满身脏水无法自证,却不希望朋友为了自己说违心的话,被卷入舆论风波。 “没话说了吧?这幅画果然是抄袭的!” “亏我之前到处安利你,呸!外表美丽内心丑恶!” “垃圾抄袭画还出来赚钱,砸了它!” 眼见烟惜祯拿不出任何提前创作的证据,被欺骗感点燃的观众越来越激动,有人甚至作势往前冲。 俞似锦脸色铁青,当机立断让安保人员清场,中止这场混乱的展览。 清场后,俞似锦和唐玥护着烟惜祯往出走。 烟惜祯脸色越来越惨白,强撑着对她们说,“我没抄袭,这个创意很早就有了。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当年的创作记录。” “惜惜,我们相信你!”唐玥亲自见证烟惜祯熬了几个大夜,怎会有一丝一毫怀疑她? “但是我们没时间了。”俞似锦绷着脸,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过了澄清黄金期,你的解释只会被认为狡辩,再难翻身。” 烟惜祯朱唇轻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突然,手机铃声打断她的话语。 美院里交好的同事打来电话,焦急地问,“惜惜,官网公布的转正名单怎么没有你?校园论坛都炸了,说你包养男学生,谈师生恋……是不是真的啊?” “什么?!”烟惜祯猛然接受巨大的信息量,只觉得胸口闷疼,眼前突然一黑。 “惜惜——!” “惜惜姐!”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身体软软的向前栽倒…… 昏迷前,烟惜祯感觉自己陷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一股清冽的冷香,将她整个围绕. “……患者受到孕激素影响,情绪容易波动。再加上工作劳累,流产风险必然增加。接下来请务必保证孕妇心情愉悦……” 烟惜祯被絮絮叨叨的声音吵醒,慢吞吞睁开眼。 见俞钦站在床前,正听医生说话。 什么‘孕激素’、‘流产’、‘孕妇’…… “!!!” 烟惜祯突然意识到什么,惊恐地睁开眼,抢过医生手中的病历单,藏在身后。 “我、我没怀孕!” 俞钦看向她,正欲开口。 “跟你没关系!”烟惜祯心底涌现巨大的恐惧,红了眼眶,崩溃地大喊,“我要离婚!今天就离!” “……”俞钦沉默。 时隔五年,她再次看到烟惜祯不顾一切,拼命、执拗、努力自救的模样。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变成她拼命想要逃 离的深渊。 俞钦熬夜看完记账本,提前赶到美术馆,想找她好好谈谈。 直到烟惜祯如同一叶浮萍,坠入自己怀中。 俞钦记起五年前,美术馆同样位置,那束光落下的情景。 他意识不到别人的感情,亦看不清自己。 直到现在,他才恍悟。 那大概叫,一见倾心。 俞钦缓缓伸手过去,按住烟惜祯颤抖的身体。 俯身,在她额头印下极轻一吻。 “现在不行。” 果然。 俞家不可能让自己怀着孩子抽身。 烟惜祯绝望地仰头,哀怨地盯着他。 泪水大颗大颗涌出,打湿素净的脸,哽咽说不出话。 俞钦指腹轻轻蹭她泛红的眼尾,接着说: “明早九点,约第一个号。” 正文 第13章 也许是一天之内遭受太多打击,也许因为俞钦罕见、近乎奇迹的妥协,让烟惜祯情绪彻底失控。 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彻底破碎,她不顾形象攥着俞钦衣角,深深埋入他怀里,颤着肩膀呜咽了好久好久。 俞钦始终没说话,沉默地抱着她,任由烟惜祯眼泪濡湿自己衣服。 翌日清晨,两人坐到民政局的办理窗口前。 烟惜祯眼眶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离婚窗口的办事员,瞥见烟惜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以为她不愿离婚,放软了语气反复确认,“女士,离婚是大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烟惜祯深呼吸两次,平复情绪,把证件和《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单》一并递过去,语气决然,“麻烦帮我们办离婚。” 办事员接过资料,目光转向沉默如冰的俞钦,例行公事问,“男方想好了吗?” “……嗯。” 俞钦只回应一个短促的单音节。 办事员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 眼前这对夫妻,男方清俊贵气,女方娇美可人,看起来般配至极。 此刻,却一个强忍情绪,一个面色沉沉,眼眸深处都藏着对彼此难以割舍的复杂情愫。 办事员不免觉得遗憾,但职责在身,只得继续推进流程,“好的,双方协商一致决定离婚,接下来我需要确认你们的《离婚协议》。” 俞钦拿出昨晚让律师新修改的《离婚协议》递过去,里面包括财产分割、违约责任等条款,一式三份。 烟惜祯签字时光顾着哭,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没看清,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忘了确认新条款的内容。 她翻开厚厚的离婚协议,一眼看到财产分割清单中,新添加两项内容。 ‘婚姻存续期内,双方名下产生的银行存款,全部归女方所有。’ ‘男方自愿将持有的俞氏集团股份,无偿转让给女方2%。’ 烟惜祯难以置信地转向俞钦,压低声质疑,“哎哎这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 俞钦视线落在前方,平静地回了三个字,“抚养费。” 烟惜祯出身寒门,无法对俞钦的事业提供助力,当然也不清楚俞氏集团的庞大体量。 但她曾经听俞似锦提起,俞家会给每个小孩准备2%股份。确保他们在不违法的前提下肆意挥霍,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按照市场净值来算,俞氏集团2%的股份,至少能买100个美术馆。 “!!!” 烟惜祯没想到前夫会分给自己这么多,翻离婚协议的手都在抖。 “我说了,孩子跟你没关系。”烟惜祯受之有愧,试图让俞钦把‘抚养费’收回去,也不管自己在说多么危险的话,“宝宝已经两个月了,那时候……那时候你还在国外。” “烟惜祯。”俞钦转过来,深邃的眼眸锁住她,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我有常识。” 从医生告诉他‘孕9周’开始,俞钦从未怀疑过孩子跟自己的血脉关系,也能猜到烟惜祯为何极力掩饰。 “……”烟惜祯哑口无言。 俞钦逻辑这么清晰,显得当时质问医生的自己,很没有常识。 “你说自己为了钱跟我结婚。”俞钦见她坐立难安,故意问,“现在改主意了?” “当然没有。”烟惜祯下意识挺了挺背,装出一副捞女的样子,声音却带着明显的虚张声势,“我当然为了钱,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办事员轻咳一声,打断他们,“我最后确认一次,两位没有子女抚养权纠纷,是吗?” 烟惜祯和俞钦同时回答,“是。” “好的。”办事员不再多说,拿起‘失效’章盖在结婚证上,稍后将新办好的离婚证交给他们。 烟惜祯如愿以偿拿到离婚证,捧在手里,翻开仔细瞧了瞧。 紫红色封皮,印着国徽,里面也是自己跟俞钦的照片。 除了证件名字有所不同,似乎……跟结婚证没有太大区别嘛。 有了这个薄薄的小本本,就能让自己更俞钦彻底划清关系…… 烟惜祯正出神,俞钦起身说,“走吧。” “去哪儿?”烟惜祯下意识问。 “回医院。”俞钦言简意赅。 昨天的诊断报告指出,烟惜祯近些天过度劳累,精神压力大,情绪波动剧烈,有先兆流产的风险。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确保孕妇和腹中胎儿的安全。 若不是烟惜祯反应太剧烈,俞钦不可能带她离开医院。 “不行,我要去美术馆!”烟惜祯猛地抬起头,目光带着无所畏惧的坚定,“闹出那种事,我不可能把烂摊子全部丢给玥玥和阿锦。” 虽然烟惜祯没工夫看热搜,却能猜到,网络上应该到处都是诋毁、谩骂自己的言论。 她作为当事人,不能自己藏起来,让别人帮忙应对。 俞钦皱了下眉,不赞同她的做法,“你现在……” 烟惜祯打断他,手按住自己的小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烟惜祯必须站出来,不止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脏水。 她不希望宝宝出生后,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是‘抄袭者的孩子’。 俞钦静默片刻,最终道,“我送你过去。” 烟惜祯现在的状况,独自打车确实有很大风险。 便没有再逞强,乖乖坐进俞钦的车里。 程振涛早有预见,将车内温度调高几度,免得她又觉得冷。 烟惜祯依然不满足,抬手把后排两扇车窗降到底。 三伏天滚烫的热风卷着炙热阳光,张牙舞爪涌进车厢,尽数泼洒在俞钦那套深黑色西装上,昂贵布料很快被晒得灼人。 俞钦侧目,看向烟惜祯。 后者无辜地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我怀孕了,车里太闷会想吐。” 那神情,分明写着‘摊牌了,姐不演了’。 俞钦竟从她这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模样里,品出一丝鲜活和可爱,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几分。 一张离婚证而已,竟能让她像换了个人。 “不继续瞒我?”俞钦轻问,声音听不出怒意。 烟惜祯仰起精致的小脸,眉眼间是前所未有的张扬恣意,“你现在是前夫了,没资格跟我抢抚养权。” 从前只敢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能大大方方宣之于口。 烟惜祯只觉得内心一阵轻松,脑海中循环播放《好日子》和《咱们老百姓今个真高兴》。 ——我也有今天! 完全不需要揣摩俞钦想法,为所欲为!为所欲为!!为所欲为!!! 烟惜祯压抑太久,非常享受‘小人得志’的快乐,伸出指尖带着点挑衅的意味,虚虚点了点俞钦,“就算你想抢,我也不会给。” 烟惜祯顿了顿,斩钉截铁地宣判,“你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爸爸。” 俞钦听完她洋洋洒洒的数落,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头附和,“目前来说,确实。” 俞钦昨天才知道烟惜祯怀孕的消息,确实没有做好成为‘父亲’的准备。 此前,烟惜祯坚持避孕,家里人对‘无所出’颇有微词,俞钦本人却从未 上心。 他未曾养育过小孩,却有过‘被养育’的经历。 在俞弘渊和秦文荣眼里,‘小孩’不过是联姻附属品,是豪门传宗接代的KPI。 他们有100个理由生下俞钦,唯独不因为期待他本身。 俞钦整个少年时期,见过父母的次数极少。 偶尔见面,只剩下恪守礼仪的寒暄问候,比陌生人更加疏离。 直到俞钦娶了烟惜祯,俞弘渊突然摆出做父亲的姿态,耳提面命教导他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娶妻,生子,然后呢? 然后蹉跎成下一个俞钦。 重复被利益和冷漠填满的一生。 俞钦从不抱有期待,直到他得知烟惜祯怀孕。 “你也知道啊,算你有点儿自知之明。”烟惜祯眼底漾着笑意,温温柔柔对肚子里的宝宝说,“宝贝别怕,我一定会成为好妈妈,给你多多的爱~” 俞钦静默地注视她。 仿佛春暖花开,枯木逢春。 他突然开始期待,属于自己和烟惜祯的宝宝. 车子尚未停稳,烟惜祯等不及推开门跑下车,在俞钦的陪伴下匆匆冲进美术馆。 偌大的美术馆,只有陈列美院学生毕业作品的免费展厅营业。 平常明亮光彩的VIP展厅大门紧闭,一片死气沉沉。 监控室内,唐玥和俞似锦守在屏幕前焦头烂额,试图找到烟惜祯提前完成《囚野》的证据。 奈何整个创作期间,烟惜祯不愿被打扰和窥探,切断展厅和旁边走廊的监控。 唐玥翻了一整晚,没找到任何证据,愁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屋漏偏逢连夜雨,方丹青工作室显然早有预谋,飞速回应网上舆论。 他们拿出一段监控视频,右上角赫然显示《花世界》早在七月初便初具雏形。 这下子,即使烟惜祯拿出上周绘制的证据,也无法证明自己创作时间,早于方丹青。 烟惜祯还没走近,老远听到俞似锦带着火气,雷厉风行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 “热搜?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撤掉!” “方丹青提出和解?让他滚!有多远滚多远!” “如果没有更好的公关方案,就给我装聋作哑。互联网没有记忆,找更有热度的话题,把这件事盖过去!” 俞似锦无力地揉揉眉心,抬眼看到烟惜祯走过来,丢下一句‘挂了’便收起手机迎过去。 “惜惜姐,你怎么不在医院呆着?”俞似锦低头不敢看她,愧疚地说,“早知道你怀孕,我就不该勉强你……” “阿锦,你没错,你做得很完美!”烟惜祯双手搭住俞似锦肩膀,俯身与她对视,目光温柔而坚定,“都怪那些躲在键盘后面的人,让我们小公主受了这么大委屈。” “惜惜姐,呜呜……”俞似锦鼻尖一酸,扑进她怀里,像寻求温柔的小动物般蹭了蹭,才看到跟在后面的俞钦。 “二哥,你怎么有空过来?” 俞钦不答,只问事情发展到哪一步。 经过一整晚的传播和发酵,#烟惜祯抄袭方丹青#话题已经累积上百万讨论度。 哪怕俞似锦动用关系封了话题,各大营销号依然疯狂转发,还用‘捂嘴我也要发声’类似言语,激化矛盾。 短短一夜之间,烟惜祯的名字已经跟‘抄袭’死死绑定。 更雪上加霜的是,美院官网昨天公布转正名单,没有烟惜祯。 学生们纷纷替小烟老师打抱不平,深究原因,发现校园论坛有个几百楼的帖子。 里面言之凿凿,声称烟惜祯跟顾旭搞师生恋,并且要向学校举报烟惜祯师德败坏。 楼里还附有证据照片,顾旭红着脸跑出烟惜祯办公室,手里攥着红色的信封。 顾旭是隔壁体院学生,没有权限登录美院论坛。 得知此事,顾旭连忙托朋友澄清,表示红色信封是小烟老师给自己的红包。 不澄清倒好,澄清之后,风向忽然变成‘烟惜祯包养男学生’。 哪怕顾旭借朋友账号亲自澄清,依然收效甚微,反而被怼‘如果不是包养,她干吗给你那么多钱’。 原本这两件事相互独立,不知道哪来的好事者刻意搅混水,把论坛截图发到公开网站,又把#烟惜祯抄袭#搬到校园论坛。 结果导致,短短一夜之间,烟惜祯变成抄袭、师德败坏、满口谎言的画坛耻辱。 昨天,烟惜祯听说这些,被气得晕了过去。 今天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问,“网上闹成什么样了?让我看看。” “惜惜姐……”俞似锦语气犹豫,求救似的看向俞钦。 俞钦伸出手,声音沉稳又可靠,“先拿给我。” “好!”俞似锦猛猛点头,筛选出闹得比较凶的帖子,交到二哥手中。 目前闹得最沸反盈天的,当然要数方丹青工作室的反击。 虽然没有正面回应烟惜祯抄袭的问题,但工作室发布带时间水印的监控视频,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俞钦播放视频,才看两眼,便断言道,“视频是AI合成的。” “二哥,你怎么看出来的?”俞似锦瞪大眼睛,惊讶地问。 她跟团队分析了一个晚上,没发现视频哪里有破绽。 “对啊,你怎么看出来的?”烟惜祯对于这些高端技术一窍不通,更觉得神奇。 俞钦伸手,点了点屏幕某个位置,“他用我设计的AI,画面有隐藏水印。” 说完,他立刻发消息联络公司。 既然方丹青使用自己研发的AI,数据库必然能还原这段视频的原始数据。 不过,光证明监控时间造假,显然远远不够。 俞钦要来《花世界》的照片,拿到烟惜祯眼前。 “你单看照片,能判断完成时间吗?” “可以。”涉及自己专业领域,烟惜祯笃定地点头,“通常情况下,颜料需要加大量水调和,然后等待晾干。考虑到墙面吸水性很强,彻底晾干需要3-5天,晾干前后有一定色差。这幅画的状态,明显还没有干透。” 俞钦闻言,直接告诉俞似锦,“报警,申请鉴定这幅画的完成时间。” “好!”俞似锦点点头,最快速度报了警,并且通知方丹青所属的机构进行监督。 完成这些,俞似锦依然忧心忡忡。 “就算这样,我们依然没办法证明惜惜姐这幅画的完成时间,难道也要鉴定吗?” “不用。” 俞钦解锁手机,指尖轻轻滑动,翻出相册中唯一一张照片。 “我拍下来了。” 烟惜祯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改备注的时候。” 正文 第14章 #烟惜祯抄袭方丹青#话题持续24小时后,全网舆论已经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原本还有零星几个支持烟惜祯的人,等了一天一夜,没看到反转迹象,失望地不再为她发声。 昨天还被奉为‘仙女画家’的烟惜祯,今天彻底沦为‘抄袭画家’。 寥寥几条微博,评论和转发区完全被谩骂攻陷。 ‘正义网友’们骂得正起劲,再次刷新后,烟惜祯主页多了一条微博。 本以为又是司空见惯的声明、或者没有信誉度的律师函。 然而…… 烟惜祯:分享图片 [图片][图片] 吃瓜路人火速点开图片,第一张是原相机直出的《囚野》。 看样子,应该是刚刚完成的状态。 灰色幕布随意堆在墙角,地面处处狼藉。 第二张配图,是这张照片的详细信息,显示拍摄于——八天前。 照片本身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即使烟惜祯不配第二张图,神通广大的网友也能扒出拍摄信息。 烟惜祯确实没说谎,《囚野》在《花世界》公开前便已经完成了。 纵使新证据明晃晃摆在眼前,攻击烟惜祯的网友依旧不依不饶。 【抄袭狗终于不装死了?你八天前画完有个屁用?人家方丹青大师上个月就起稿了】 【U1S1,《囚野》完成时间早于《花世界》公开时间,至少证明烟惜祯没有抄袭吧?】 【咋证明?方大师七月份就开始画了,她八月份才完成。谁知道她是不是通过某种渠道,提前剽窃了创意?】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烟惜祯独立创作好了。这个创意又没有多特殊,她揭幕时凭啥说方丹青抄袭自己?真不要碧莲】 【一个臭画画的,搞宇宙起源那套,yue!】 【就算澄清时间线有什么用?烟惜祯黑点不止抄袭这一条,还有败坏师德呢!】 【dei,画坛耻辱别想就这样洗白!】 澄清微博发出短短两个小时,愤怒键盘侠喷了好几万条,直接把烟惜祯账号骂成了金V。 偶尔有几个网友脑子在线,留下比较中肯的言论。瞬间被无数谩骂淹没,还被打成‘烟惜祯脑残粉’。 事件关注度被推上新的高峰,迅速破圈爆火,惹来更多其它领域的网友关注。 许多人藏在屏幕后讥笑,笃定烟惜祯被黑得这么惨,以后肯定没脸继续在画坛混。 万万没料到,热搜刚刚登顶没多久,两个官方账号突然带着话题联合发声,并且迅速登上热门。 庄严的蓝底白字,瞬间堵住无数网络喷子的嘴。 原来,当地警方接到报案,在专业机构的监督下,请鉴识小组重新调查《花世界》的绘制时间。 执法记录仪公开的视频显示,《花世界》的壁画部分,直到今日,晕染较厚的区域依然没有晾干。 推测绘制完成时间,最多不超过五天。 随行的专家团队仔细分析,给出结论:按照《花世界》的完成度推测,绘制时间至多1-2天。 也就是说,从开始绘制至今,最多最多不过六天。 同时,他们还在文章里指出:《囚野》这幅画的构图和走向,整体呈现向外发散状。显然在创作时,就为日后留下伏笔。 《花世界》主题是花团锦簇,构图向内聚拢,没有预留任何向外扩张的线条。主图和壁画的衔接部分,处理非常生硬。 视频和专家鉴定报告公开后,刚才还闹得沸反盈天的网友,瞬间变成哑巴。 方丹青工作室公开的《花世界》返图经过处理,无法判断拍摄时间,普通人也无法从照片判断画的状态。 而调查视频中,但凡对美术稍有了解,都能通过颜料状态推算出绘制时间。 有些网友死要面子,不愿接受被当枪使的事实,嘴硬地质问‘那监控视频怎么解释,方丹青大师七月份就开始打草稿了’。 大家这才想起来,还有监控视频那茬。 结果话音刚落,黑子们喜闻乐见的求锤得锤。 最近两年,以强大的学习能力、简单便捷的操作系统,迅速占领市场的俞氏集团旗下,专门研发人工智能的分公司,用官方账号发布一则对比视频。 视频内容为一段绘制草稿图的监控,用户要求把监控水印该到一个月前。 众网友仔细辨认,赫然发现—— 处理后的视频,赫然就是方丹青工作室公布的视频! 因为AI合成不像P图,没有边缘像素的变化,导致谁也没有看出破绽。 俞氏集团官微还在视频末尾,手把手教大家辨别自家AI的隐藏水印,防止下次有人使用它们的软件做伪证。 力挺方丹青的水军见情况不妙,病急乱投医,斥责俞氏集团泄露用户隐私。 官微显然早有准备,拿出警方要求配合调查的公文,并宣布:AI旨在帮助人类更高效的学习、工作,并非违法犯罪的工具。以后出现类似情况,本公司必将全力配合! 合成前的监控视频赫然显示—— 方丹青那副《花世界》,起笔时间晚于《囚野》。 惨遭利用的网友,愤怒地冲向方丹青工作室,却发现它偷偷删除了《花世界》公开图,以及后来发布的监控视频。 并且还开启评论保护,禁止网友评论,假装无事发生岁月静好。 【艹!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昨天骂小烟装死的黑子呢?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装死!】 【小烟才没有装死!闺蜜说她昨天昏迷紧急送医,方丹青瞧你干的缺德事!】 【互联网果然没有记忆,方丹青都能当大师了?他最早的时候画卖不出价,仿制名作当成真迹卖,因此被各大拍卖行和美术馆拉黑。后来碰瓷多位大师炒作,踩着小画家营销,像这种倒打一耙诬陷别人抄袭属于老套路了】 【真恶心,就没有人管管这个人渣吗?】 【咋管?你们有没有发现,方丹青从始至终没说过烟惜祯抄袭,只发了照片和视频。人家完全可以说自己没那个意思,都怪网友容易被煽动。而且这个账号是工作室的,他甚至可以咬死自己不知情,撇得干干净净】 【好贱!气得我乳腺要结节了!】 网友们纷纷被气得血压骤增,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业内胜诉率最高的律师亮出委托书。 表示她接受烟惜祯女士委托,将对方丹青恶意造谣、侵害名誉权、抄袭等行为提起诉讼。 网友:乳腺通了! 短短几个小时,烟惜祯从‘抄袭画家’摇身变成‘爽文大女主’,粉丝数暴涨好几十万。 新涌入的粉丝激情表白,央求‘姐姐给个姬会’。 底下,有人开玩笑回复‘没姬会,姐姐有小奶狗了’。 再底下,有网友贴出新的论坛截图‘小奶狗自己澄清了,还有姬会’。 时间回溯到昨天。 顾旭听说烟惜祯因为自己的名义,没办法转正,内心实在愧疚难安。 他对小烟老师确实存过那种心思,所以更清楚,烟惜祯对自己,根本没有半点儿暧昧的想法。 思量再三,顾旭借用美院朋友的校园网账号,从自己看到唐玥发布的招聘信息开始讲述,并附上当时的招聘记录。 唐玥:美院老师招人体模特(高亮:裸的)。 要求相貌端正、身高180+、体重135-150,至少六块腹肌,身体无明显瑕疵。 薪资:试用期2小时500,转正后翻倍打底,表现好有奖金。 顾旭发完截图,同学们已经看不进去后面的小作文,纷纷追问‘小烟老师还招人吗’、‘我现在练八块腹肌来得及吗’、‘我理解你,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本来顾旭不太好意思说,见同学这么热情,索性放下面子,坦荡荡分享自己被拒绝的过程。 最后还透露道:他后来才从唐玥那里得知,小烟老师早就结婚了。 关于‘小烟老师’结婚这件事,校内早有传闻,但谁也没有切实的证据。 顾旭提起此事,恐怕也是为了跟烟惜祯彻底撇清关系,同学们依然将信将疑。 直到隔了一天,有人在帖子里,发了张微博截图。 截图中,是两本摆在一起的结婚证,持证人分别是烟惜祯和…… 俞钦。 顶级豪门京城俞家的二少爷,市值世界前10的俞氏集团副董事长。 一个仿佛生在神坛,高不可攀,普通人这辈子都无法触碰到他那个阶层的人。 烟惜祯没想到,结婚证拿了五年,却在失效后派上用处。 更没想到,自己跟俞钦离婚第一天,拥有了许多……CP粉?! 【啊啊啊我人没了!怎么会有连证件照都这么般配的CP!】 【俞二少帅得我想骂人!世界上怎么会有家世好、学历高、颜值还这么顶的男人?我都想不出他能有什么缺点!】 【姐妹们!我有个重大发现!俞二少脸型好像那天在十三陵,给小烟撑伞的西装男】 【+1,这么优越的下颌线弧度很难认错,我的宿命古穿今CP果然是真的】 【原来不是真情侣,而是真夫妻,我大吃特吃!】 【难怪官方亲 自下场呢,用人家老公的技术欺负人家老婆,不锤你锤谁?俞二少这波实力护妻kswl!】 【看领证日期,你们已经结婚五年啦!小烟能不能秀秀跟老公的日常,我有一个朋友快死了临终前就想嗑嗑你俩的糖~】 【无中生友哈哈哈哈】 烟惜祯翻看网友评论,再摸摸口袋里没焐热的离婚证,心情有些复杂。 ——我俩刚BE你们嗑上了? 49年入国军?. ‘抄袭事件’还残留一些余波,唐玥和俞似锦说什么也不敢让烟惜祯参与,威逼利诱要求她回家休养。 烟惜祯为了宝宝考虑,没再坚持,乖乖遵医嘱住院观察。 住院期间,俞钦每天傍晚会抽空过来一趟,向医生了解病情,呆几分钟就走。 有时候烟惜祯睡了,甚至不知道他来过,只看到病床边留下的汤盅。 他带来的汤,第一天太腻,第二天太淡。 烟惜祯小小抱怨过后,从第三天开始就刚刚好,也不知从哪请来的厨师,特别合自己口味。 在医院躺了整整五天,烟惜祯实在够够了,跟医生商量提前出院。 医生检查烟惜祯各项孕期指标,确定恢复正常范围,便给她开了出院证明。 烟惜祯害怕唐玥知道,又要碎碎念。 便没敢告诉她,直接打车回城郊的姥姥家。 到家时刚刚中午,烟惜祯隔着门,闻到院子里飘来炖肉的浓郁香气,顿时被勾起馋虫。 “姥,我回……” 烟惜祯推开门,话才说一半,戛然而止。 院子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咪咪嫌晒,不知怎么钻进车里,在干净的坐垫上踩了几个梅花爪印,还用真皮靠背哐哐哐磨爪子。 “咪咪!”烟惜祯慌乱地隔着玻璃叫它,“不要再挠了,你知道这辆车多贵吗?把你的罐罐和猫条全部卖了,都买不起一个车轱辘!” “喵呜~”咪咪隔着玻璃看见烟惜祯,兴奋地扑过来。 尖利的爪子扒拉车窗和车门,留下八道长长的抓痕。 “……”烟惜祯内心一阵绝望,眼前仿佛出现天价修车单。 她打开车门揪出‘肇事咪’,藏进怀里,心虚地溜进房间打算找个地方包庇罪猫,却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交谈。 “……花胶和辽参要多炖一会儿,汤底才够润。”烟凤霞把咕嘟咕嘟冒泡泡的汤,挪到旁边小炉子上,转向挽起衣袖的俞钦说,“小俞,咱们先吃饭吧。我今天做了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还有酸辣土豆丝,惜惜从小就喜欢吃。等吃完饭,汤差不多炖好了,再给惜惜送过去。” “好。”俞钦双手接过盛满米饭的碗,“麻烦姥姥。” “说什么麻不麻烦的?惜惜那孩子嘴挺挑的,就喜欢吃我做的饭,她……”烟凤霞话说到一半,抬眼跟厨房外抱着猫的烟惜祯对视,“……怎么回来了。” 俞钦看过去,目光撞进烟惜祯略显迷茫的眸子里。 “……” “……” 一顿饭吃得无比沉默,倒是烟凤霞神色如常,给这个夹一块肉,又给那个舀一勺汤。 目送印满猫爪印的宾利离开后,烟惜祯回到屋内,见烟凤霞没事人似的搬着小板凳坐到向阳处,拿起针线绣着什么。 “姥。”烟惜祯犹豫再三,决定跟烟凤霞坦白,“我跟俞钦,其实……离婚了。” “哦,我知道啊。”烟凤霞漫不经心回答,“小俞都跟我说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你们年轻人分分合合很正常,不用管我这个老太婆的想法。” 烟惜祯没想到老太太接受能力这么强,趁热打铁说,“还有,我怀孕了。” “嗯嗯,我早就看出来了。”烟凤霞抖了抖旁边的一块布,上面胖嘟嘟的龙宝宝正在啃自己尾巴尖,“给太孙绣的荷包,可爱吧?” “可爱……姥!你别光顾着绣!”烟惜祯按住她的手,认真问,“我离婚了,决定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屋内安静片刻,烟凤霞放下针线,粗糙的掌心缓慢、温柔地抚过她发梢。 “惜惜啊,你大了,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姥姥相信你。” 顿了顿,老太太拍拍她手背,“不过,世上什么都能后悔。唯独‘当妈妈’这事儿,一旦决定了就没有回头路。” 烟惜祯望着姥姥慈蔼的眼眸,回想她独自拉扯几个儿女的寒来暑往,非常清楚烟凤霞说这些话的分量。 她俯身枕在姥姥膝头,金线绣的龙宝宝灼灼生辉,烫得她眼底泛起雾气。 “我晓得的。” 正文 第15章 “姥,你真的不跟我去市里住?” “不去不去。”烟凤霞摆摆手,三两下给烟惜祯收拾好行李,“你自己去吧!我得顾着家里的鸡仔和菜园子。再说,王老太跟合唱队也离不开我。” 烟惜祯刚想找机会开口,又被烟凤霞堵了回去: “对了,你把咪咪抱走!它再长大一点儿,肯定撵着我的鸡咬!” “知道啦。”烟惜祯听出姥姥话里话外的嫌弃,捞起翻肚皮求rua的小彩狸,磨磨蹭蹭走出小院,边走还边叮嘱,“姥,你注意身体,我有空就回来看你。想我就打电话,打视频也行……” “嗯嗯,行行,快走吧!”烟凤霞把孙女推出门,目送她坐车远去,眼底才飞快掠过一丝不舍。 烟惜祯抱着咪咪,刚坐进车里。 后排俞钦抬眼示意,程振涛立刻配合地降下车窗透气。 今天外面足足有40℃,日光灼灼。 烟惜祯穿长款防晒服,隔着布料,依然能感觉到阳光直射的微微刺痛。 再瞅瞅仿佛把深黑正装焊在身上的俞钦…… “咳。”烟惜祯挪开视线,假装欣赏车外的风景,战术清清嗓子。 然后,故作不经意,把自己的手持小风扇偏过去,匀了点儿风给旁边男人。 俞钦正在查阅邮件。 余光注意到烟惜祯可可爱爱的小动作,唇角扬起自己都没有留意的弧度,目光飞快扫过屏幕上的内容。 ‘发件人:周晏 俞钦,你最近几天的情感波动,比婚姻存续期更加剧烈。 也许我之前的治疗方案太保守,早该让你离婚,制造更大的情感刺激!’ 俞钦面无表情删除邮件,并认真考虑,是否应该换个心理咨询师。 时隔多日,烟惜祯再次回到熟悉的小区,心境出现些微改变。 从前,她总觉得这幢房子像金丝笼,自己只是暂时被关在里面罢了。 鸟儿如果飞走,笼子的主人随时会抓新鸟儿进来住。 现在不同。 户主栏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烟惜祯从正门进入屋子,没有看到熟悉的框架和模型,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俞钦把自己的‘大玩具’全部搬走,整个二层展厅空荡荡。 正对门最显眼的墙壁,留出巨大的空白。 “为什么只有那片墙空着啊?”烟惜祯好奇地问。 俞钦随后跟进来,语气平淡,“原先预留挂画,你不许。” “我什么时候……”烟惜祯正准备反驳,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俞钦之前提到: ——他已经选好挂《囚野》的位置。 还以为只是拒绝延长展期的托辞,竟然…… “夫人,您回来了。”陈淑惠听到动静,连忙带着家里的佣人下楼迎接,姿态无比恭敬。 即使她表现得十足尊重,烟惜祯依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但陈淑惠工作方面确实没出过差错,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烟惜祯如今怀着身孕,倘若这时候换成不了解家里的家政团队,磨合方面肯定要费不少心神。 正当烟惜祯打算咽下这口气,勉强跟陈淑惠和解。 楼梯那边,走下来一个短发、职业装,打扮干练清爽的年轻女生。 “雇主您好。”女生来到烟惜祯面前,微笑询问,“请问我应该称呼您为主人、太太、烟小姐,还是您有更偏好的称呼?” “就……烟小姐吧。” “好的,烟小姐。”女生自我介绍道,“我叫胡灵珊, 英文名Lysa,您可以随便称呼。我毕业于伦敦大学,主修高级住宅管理,从今日起担任这幢房子的管家。” 烟惜祯有些迷茫地点点头,其实搞不清‘管家’和‘管事阿姨’有什么区别。 不过,胡灵珊很快让她知道了。 “为了更好的照顾烟小姐,请原谅我擅自调整了家里的人员分配。在总开支保持平衡的基础上,为您配备专业的孕期护理师和医生,这是紧急铃。”胡灵珊始终保持专业,礼貌地微笑,“日后烟小姐有什么吩咐,请尽管告诉我。” “谢、谢谢你啊。” 烟惜祯大概听明白了。 胡灵珊主要负责整个家的管理和协调,免得烟惜祯怀着孕,还得费劲吧啦跟家里的佣人层层沟通。 胡灵珊很有眼力劲儿,简单述职后,便安排佣人们回到各自岗位。 把空间留给女主人和……虽然付自己工资,但是跟这个家不相干的路人甲。 “你请的?”烟惜祯得空,小声向俞钦确认。 “嗯。”俞钦告诉她,“不满意可以开除。” “他们工作都很尽职,我干嘛开除?”烟惜祯只觉得发愁:一大家子人都着我发工资……以后要加倍努力搞事业! 正出神呢,俞钦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警方调查有进展了。” “咦?”烟惜祯忙问,“什么进展?”. 烟惜祯想当然以为,真相大白后,‘抄袭事件’就算彻底落幕。 可身边人没她这么好脾气,一个比一个记仇,非要调查到底。 通常来说,造谣超过500便达到量刑标准,方丹青给烟惜祯造成的黑热搜少说几百万阅读量。 如此量级的网暴,对当事者造成的心理负担何想而知,何况烟惜祯还怀有身孕。 幸亏她后来化险为夷,不仅澄清所料黑料,还借此热度吸引一波粉丝。 之后按照俞似锦的指示,发了几组不刻意摆拍的生活照。 评论区熙熙攘攘‘老婆’声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误入哪个流量小花的粉丝群。 也许方丹青为了甩锅,也许看不惯自己苦心布局却被烟惜祯收割流量。 原本咬死自己‘没有抄袭’的他,近日突然松口,声称‘烟惜祯身边的人主动透露《囚野》创意’。 还口口声声表示这波是烟惜祯反炒,他误入圈套,被资本做局了。 起初,烟惜祯得知此事,只觉得荒谬。 《囚野》正式揭幕前,看过画的人,只有当天取画的俞钦。以及隔了两天,被烟惜祯邀请进展厅的唐玥和俞似锦。 唐玥相当于自己半个亲人,俞似锦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至于俞钦……就算烟惜祯脑子被僵尸啃一口,也没理由怀疑他。 方丹青口口声声说自己身边人泄密,怎么可能! 烟惜祯正要定论,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从开始动笔到正式揭幕的过程中,有一次,烟惜祯忘了锁展厅门。 那次,她疲倦地靠在俞钦怀里,隐约在展厅外面,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姜灿灿. “姜灿灿,你过来。” 姜灿灿心神不宁擦着画框,突然听到唐玥的声音,浑身打了个激灵,抹布重重掉在地上。 “玥姐……”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低头,手指不安绞紧衣角,“你叫我?” 唐玥绷着脸,明显强压着火气,想起几分钟前跟烟惜祯的争执。 ‘玥玥,别报警!’烟惜祯按住她的手,摇摇头说,‘她才18岁。’ ‘18岁怎么了?’唐玥气得火冒三丈,‘成年人的第一课,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烟惜祯到底心软,劝说道,‘肯定要负责!但灿灿毕竟是我带出来的,我不想她留下永远的案底。’ 唐玥拗不过她,只好憋着气告诉姜灿灿,“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玥姐,为什么?”姜灿灿慌忙问,“你分配给我的工作,我都完成了!” “确实,交给你的工作都完成了,没交给你的工作也完成了!”唐玥阴阳怪气怼了两句,烦躁地说,“赶紧滚。” 姜灿灿瞬间红了眼,脸上血色尽褪,“惜姐呢?让我见见她!” “你现在还有脸见她?”唐玥笑意发冷,直接把话挑明,“你知道,方丹青那边提供了什么证据吗?” 闻言,姜灿灿瞬间吓得脸色煞白,却还是硬撑着狡辩,“都是误会……我只是随便拍了几张照片,他们出钱买,我就给他们了……我没想到,会给惜姐添那么大麻烦。” “行,就算你没想到。”唐玥瞪着她,愤怒质问,“后来惜惜黑料缠身,所有人都忙着找证据,你在哪?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姜灿灿头垂得很低,大颗大颗眼泪涌出,“我当时……太害怕了。” 唐玥懒得听她诡辩,翻了个白眼说,“滚吧。惜惜让我转告你,从下学年开始,她不会再资助你了。” “不可能!”姜灿灿瘫倒,跪在地上泪眼婆娑,“惜姐不会那么狠心的!” 若非受过高等教育,唐玥简直想一巴掌抽姜灿灿脸上。 竟说烟惜祯狠心,她哪来的脸?! 唐玥皱了下眉,余光瞥向旁边敞着门的房间,心想烟惜祯最好没听见这些。 ——烟惜祯当然听见了,一字不漏。 她想起遥远的彼时。 想起溪畔树荫下。 想起那个画画时,总守在自己身边的‘邻家’妹妹。 烟惜祯稍微记事时,无意间听母亲提起:其实自己之后,弟弟之前,家里还生过一个女孩。 由于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父母见她又是个女孩,刚出生便送养了。 小小的烟惜祯追着母亲,执拗地问‘妹妹去哪了’。 妈妈忙着给弟弟炖鸡汤,嫌她碍事,随口说‘送隔壁姜家了,你去找她玩儿吧’。 烟惜祯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能渡姜灿灿出泥潭。 可世上有些人,注定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外面,唐玥见姜灿灿死赖着不肯走。 耐心告罄,拿起对讲机喊来安保。 姜灿灿哭得梨花带雨,却唤不醒唐玥的同情。 被保安架着双臂拖走之前,她仰起脸,朝里面大喊一声—— “冯贵男!” “……” 听见这个名字,烟惜祯缓缓闭起眼,泛起的苦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果然是知根知底的人。 知道如何让她最痛。 姜灿灿被赶出美术馆,几次想要闯回去,都被保安挡下。 口袋里,手机铃声响起。 她胡乱用手背抹两把泪,清清嗓子确保没有哭腔,才接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声音,“灿灿,今晚1105包厢,打扮漂亮点啊。” “又去夜店?”姜灿灿故作懒倦口吻,“我累了,不想去。” “来呗,今晚那谁也在~”说话人压低声音,带着点揶揄和调笑,“说不定要跟你表白呢!” 姜灿灿心头一紧,连忙应,“好。” 挂断电话,屏幕映出她狼狈的脸,姜灿灿内心一阵凄楚。 把照片卖给方丹青时,姜灿灿确实没想过事情会闹那么大。 来到京市后,姜灿灿才知道,原来人分三六九等。 像她这样出身寒微,长相普通,性格不讨喜的女孩,属于下等人中的下等人。 每次,那些光鲜亮丽、阳光开朗的女生结伴逛街、被男生簇拥追求,姜灿灿只能羡慕地看着。 她本可以默默忍受黑暗。 直到烟惜祯调到他们班里当助教。 明明同样的出身,烟惜祯一身珠光宝气。 听同学们讨论,她用来装颜料的爱马仕包包,价值二十多万。 ——但她每个月只给自己三千。 有次,姜灿灿故意向大家炫耀,自己加了烟惜祯的微信。 同学不信,质问她跟烟惜祯什么关系。 姜灿灿鬼使神差回答:她是我姐。 从那天开始,班里 ‘上等人’看向她的眼神变了,分明带着羡慕。 班里长得最帅、平常对她爱答不理的男生,主动约姜灿灿吃饭。 姜灿灿交到了朋友,逐渐成为话题焦点,甚至即将拥有爱情。 可这一切,背后全部都明码标价。 姜灿灿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烟惜祯拥有的一切,不也是明码标价换来的吗? 她那样有钱,宁肯给顾旭包厚厚的红包,却不肯多给妹妹一些。 正因如此,姜灿灿才回复了那条消息: [我有烟惜祯的画,你能出多少钱?]. “惜惜啊,《囚野》的报名表已经提交了。但是近两年参加维纳奖的作品太多,所有报名的作品,都需要经过评审委员会审核。” “今天下午,负责国内报名考核的委员,会来到咱们美术馆,用你的美貌征服他们!biubiubiu~” 因为唐玥几句话怂恿,烟惜祯久违化了个全妆。 戴上前夫送的项链耳环,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本以为,负责审核的委员,大概是艺术领域颇有地位的老艺术家。 然而—— 会客室们开启瞬间,年轻女人的香气随风漫入。 一袭天青色长裙勾勒出玲珑身段,珍珠项链美而不张扬。 唇边噙着清水芙蓉般的浅笑,落落大方,名门闺秀。 “你好,我是负责维纳国际画展报名资格审核的代表……” 她伸出玉白的手。 “孟歆昭。” 正文 第16章 “昭昭姐,怎么是你?” 俞似锦惊喜地迎上前,早早伸出手,拉起孟歆昭的手亲昵寒暄。 孟歆昭浅笑,语调温婉,“我在意大利游学期间,受到维纳奖主席邀请加入了委员会。早些时候,他委托我负责中华区的报名作品筛选。” 她话音轻描淡写,仿佛被国际顶级大奖主席特意邀请又委以重任,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两人言笑晏晏,绝口不提‘退婚’的事。 身为世交的名门闺秀,她们自有默契,不会因为区区男人让彼此难堪,损害家族利益。 她们寒暄时,随行几位委员在烟惜祯带领下,正仔细鉴赏《囚野》。 一位委员由衷赞叹,“整体画面以青绿为基调,笔触狂放充满生命力,相当出色。” 烟惜祯莞尔,“您过誉了。” 孟歆昭松开俞似锦的手走过去,目光细细品鉴,开口言之有物,“这幅画色彩运用非常大胆,营造出蓬勃的生命力和强烈的空间感,挣脱画框和画板的束缚,不失为当代画作的可贵探索。” 探索…… 烟惜祯心头一颤,暗暗告诉自己别多想,礼貌地恭维,“孟小姐懂画。” 孟歆昭转向烟惜祯,话锋陡转,“《囚野》创意固然出色。只不过……维纳奖基于画作本身评判,不考虑‘展厅’的因素,恐怕烟小姐要吃亏。” 话音刚落,俞似锦笑吟吟凑过来,“昭昭姐,我上个月专程来看过这幅画,当时就被吸引了。我记得,《囚野》去年拿到了国家美术金奖,对吧?” “是。”烟惜祯不再自谦,落落大方点头承认。 孟歆昭含笑,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俞似锦。 她手腕上还带着自己送的百达翡丽,却句句向着烟惜祯,真不知道被怎样收买了。 孟歆昭好似随口评价,“国内奖项也许侧重技巧,维纳奖更侧重作品的深度和视野。” 烟惜祯目光一凛:听意思……《囚野》没有深度和视野? 并非她多想,孟歆昭分明句句针对自己。 孟歆昭语气温温柔柔,都是软刀子,“烟小姐别误会,我就事论事,有感而发罢了。” “怎会。”烟惜祯勉强笑笑。 唐玥和俞似锦筹备那么久,她不想因为一时脾气,搞砸送奖的事。 孟歆昭跟其他委员讨论过后,随后告诉烟惜祯: “恭喜烟小姐,我和几位委员都非常欣赏《囚野》。不过,正式入选维纳奖的作品需要送到国外参展,运输过程必然有风险,所以需要确认合法持有者以及明确的送奖授权。” 说到这儿,孟歆昭刻意停顿,目光扫过烟惜祯光洁的无名指。 “烟小姐现在方便联系他吗?” 显然,孟歆昭知道《囚野》的持有者是谁。 俞钦从不使用社交软件,工作期间手机托给秘书。 想联系他必须提前预约,层层传话。 孟歆昭故意挑‘现在’这个时间点,存心想看烟惜祯如何难堪。 “好。” 烟惜祯并没有听出弦外之意,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低头摆弄了两分钟。 “他说今晚有空。” “……” 孟歆昭脸上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狐疑地凑过去。 目光投向烟惜祯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着—— 一个微信对话框。 烟惜祯:维纳奖委员会需要确认持有者和授权,你什么时候有空? 烟惜祯:[猫猫探头.jpg] 烟惜祯存了许多可爱表情包,发微信总习惯顺手发一个。 俞钦:很急? 烟惜祯:她要求我立刻联系,应该挺急的……吧? 烟惜祯:[狗狗拜托.jpg] 俞钦:今晚. 晚上九点,孟家私人别馆。 曲水流觞,暖香萦绕。 面前有美人亲手煮茶,烟惜祯却觉得如坐针毡。 枯等了整整一刻钟,俞钦挺拔的身影才出现在视野尽头,身后跟着助理和律师。 烟惜祯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不着痕迹松弛几分。 俞钦迈开长腿,大步踏入燃着熏香的凉亭。 亭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茶桌,孟歆昭与烟惜祯各自坐在茶桌窄边,空出两侧宽边的位置。 俞钦无论选择哪个位置,势必夹在两人中间。 他略一打量,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烟惜祯。 助理跟随俞钦多年,很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立刻把摆在宽边的椅子搬过去。 烟惜祯见他几乎坐到茶桌外面,偷偷把自己的椅子往外侧挪了挪,示意俞钦坐进来。 对面,孟歆昭似乎全然没有注意他们动作,眼睫低垂专心煮茶。 “阿钦,尝尝这壶老枞水仙。知道你喜欢,我特意去武夷山采的新茶。” 孟歆昭把第一杯敬给俞钦,随即又将第二杯双手奉到烟惜祯面前。 “老枞水仙是岩茶,讲究‘岩骨花香’。希望烟小姐的画也如此茶一般,经得起沉淀和品评。” “谢谢。”烟惜祯接过她的茶,香气扑鼻,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俞钦同样没碰那杯茶,示意助理送上两份文件,“《囚野》的持有证明和授权书,过目。” 孟歆昭腾出手接过来,似有深意般瞥了助理一眼,半真半假抱怨,“报名本届维纳奖的作品数量激增,可名额就那么多,我作为评审委员也很为难。本想着我们私下叙叙旧,念着多年情分,肯定卖你个面子。结果……” 她眼波流转,扫遍整个凉亭,“你带了这么多外人来。” 俞钦的助理和随行律师不为所动,恪职尽责听从雇主指示。 反倒烟惜祯更加坐立难安。 就算她再迟钝,也能听出这话究竟点谁呢。 俞钦平淡开口,“不必讲情分。” 烟惜祯再也听不下去,猛得站起来,语气突兀又急促,“我来时看到一片荷花,特别喜欢。孟小姐,方便让我参观你的别馆吗?” 孟歆昭笑意可人,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当然,烟小姐请随意。” 俞钦抬眼看向烟惜祯,暗暗思量:她喜欢荷花? 从前怎么没发现。 手边事情没处理完,俞钦用眼神示意助理跟过去,继续用谈判的口吻质问,“《囚野》本身,不值一个名额?” “阿钦,你可能不了解。”孟歆昭瞧见烟惜祯走远,索性把话摊开说,“参与维纳奖的作品,都是百万以上的量级,《囚野》才值几个钱?” 俞钦不再理会她,转而看向律师,“有这项规定?” 律师仔细确认后,汇报道,“ 没有。隐性规定不参与官方评判标准。” “好。”俞钦吩咐,“通知意大利本部,让他们派专业评审介入。” “阿钦,你质疑我的资格?”孟歆昭有些慌神,忙说,“好,《囚野》的名额我会重新跟委员会讨论。但是……我们那么久未见,你不能陪我好好说说话吗?” “抱歉。”俞钦施施然准备起身,“我该去找我的妻子。” “她还是你的妻子吗?”孟歆昭抢先站起来,语调提高几分,“阿钦,你离婚了!” “……” 俞钦静默地审视她,思考身边心腹,哪个敢给孟歆昭通风报信。 “果然,我直觉没错。” 孟歆昭语气软下来,绕到俞钦身边,坐到烟惜祯刚才的位置,泛着水汽的眸子楚楚动人。 “你知道,我跟俞泽是清白的。至于你跟烟惜祯……我不计较。” “你我自幼便有婚约,为了当好俞家主母,我学习花道、茶艺、琴棋书画、多年来一直投身公益事业,树立社会声望。” 她目光专注而深情,满含眷恋,“阿钦,我才是你最合适的妻子。” “孟小姐。”俞钦声音冷冷,毫无波澜,“你跟俞家的婚约,与我何干?” “阿钦,你还在计较当年的事吗?”孟歆昭眼眶通红,泫然欲泣,“我那样钟情于你,可你既不肯求婚,也不说喜欢我。所以我才答应俞泽,只是想气气你……” 俞钦听不进去。担忧独自走远的烟惜祯,无暇保持风度等她说完。 起身整了整衣服,匆匆留下一声‘告辞’。 孟歆昭连叫几声,俞钦始终没有片刻停留。 她身体轻颤,不敢相信俞钦竟然为那样的女人,连世家礼节都不顾. 烟惜祯蹲在青石小桥旁,似乎望着满池荷花,眼神却没有落点。 许多夫妻分开后,不希望前任过得太好。 烟惜祯从未那样想过。 虽然俞钦冷淡,毕竟对自己有恩,烟惜祯衷心祝他健康顺遂。 可离婚才短短几天,他就跟白月光叙上旧情,惹得烟惜祯很难不别扭。 她极力说服自己:俞钦有自己的锦绣前程。 他那样的人,哪怕不是孟歆昭,也会有才貌双绝的千金。 合格的前妻,应该像秋末枯叶,初春残雪,消失得了无生息。 明白归明白,身临其境却又是另一种心情。 烟惜祯随手捡起小石子,发泄般丢进池塘里。 石头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漂,溅起泥点和水花,零星沾在路过男人的西装裤上。 俞钦绕过高高浮出水面的荷花。 若非助理指路,他很难找到把自己蜷成一团、蹲在那儿玩打水漂的烟惜祯。 “玩够了?”俞钦问。 烟惜祯丢到第三块石头,听见声音,耳朵尖羞得通红。 要命。 怎么被俞钦看到自己拿石头撒气的样子? 多幼稚啊! 烟惜祯连忙扔下手边的石头,把弄脏的手背到身后,站起来假装无事发生。 “那个……你们谈完了?” “嗯。”俞钦应了声,“送你回去。” 说着,他伸手要拉烟惜祯。 烟惜祯往后缩了缩,避开目光,“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 她怀着孕,这些天要去哪儿,都是程振涛接送,从来没推辞过。 俞钦提醒,“孟家别馆是非公开路段,禁止外车入内。” “那我让阿锦来接我。”烟惜祯态度坚决,不想跟俞钦藕断丝连,徒增烦恼。 “她的驾照没过实习期。”俞钦再次伸手,“很晚了,我送你。” “俞先生!”烟惜祯猛地退后半步,仰起脸故作镇定地说,“既然你得到真迹,应该把赝品处理干净。” “……什么?”俞钦素来清冷自若的脸上,罕见浮现一丝怔愣。 烟惜祯破罐子破摔,直接朝他喊,“我是说,既然孟小姐对你有情,就别找我这个替身了!” “替身?”俞钦语塞良久,才宣判道,“你们不像。” “……可、可是,你被孟小姐退婚没多久,就找我结婚!而且我们名字读音相似,他们都说你叫我‘惜惜’是因为……” 烟惜祯说到一半,在俞钦静默无语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 仔细想想。 俞钦根本没叫过‘惜惜’。 俞钦垂眸,平缓陈述: “早些年,孟家把控国内七成销售市场。祖辈为打通销路,口头约定联姻,却没有指名谁。” “后来孟家贪心不足,暗地跟俞泽签订独家代理合约,要把他招为赘婿扶持上位,侵吞俞氏。” “目前公司重组,已跟孟家彻底切割。” 俞钦难得说这么多话,然而烟惜祯才听了两句就懵了,“啊……什么意思啊?” 俞钦总结,“我跟孟歆昭没有婚约。” 烟惜祯听到这话,心底泛起隐秘的甜意,却不敢细品。 就算不是孟歆昭,他身边那么多佳人,都比自己门当户对。 “俞钦,我仔细想了想。我们已经离婚了,应该慢慢淡出彼此生活,整理好感情……” 烟惜祯停住,不确定俞钦是否需要‘整理感情’。 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何谈整理? “烟惜祯。” 月明皎皎,荷塘里漾着满池星光。 俞钦拉过她的手,拿出丝帕为她擦拭掌心泥灰,语气低低: “你不二夫,我不二妻。” 正文 第17章 “……小宝宝发育得很好,已经能看到胎芽了。”医生指着B超屏幕,温和地告诉烟惜祯。 “胎芽?是这个吗?”烟惜祯顺着医生指尖,看见B超屏幕中宛如嫩芽的小小圆点,心尖蓦地一软。 胎芽,听起来怪可爱的。 仿佛有颗小小种子,在自己体内悄悄发芽,即将舒展柔嫩的叶片。 孕检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得知烟惜祯上次晕倒紧急住院,嘱咐得更加细致周全。 烟惜祯听她洋洋洒洒讲了那么多长篇大论,心悬了起来,担忧地问,“医生,怀孕期间可以坐飞机吗?” “坐飞机?”医生警觉,“长途还是短途呢?” 烟惜祯回答,“长途。我过些天必须去欧洲,参加一场重要的活动。” 维纳奖并未强行要求获奖者本人参加。 但作为国际最顶尖的殿堂级大奖之一,分量摆在那儿。 若创作者缺席颁奖仪式,会被组委会视作轻慢无礼,获奖概率大大降低。 医生从她表情判断,就知道此次活动真的非常重要,便委婉建议,“孕期能否坐飞机,需要视个人情况而定。你年纪轻轻,身体又健康,原本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么……” 听她话音带着转折,烟惜祯就知道不妙。 果然,医生接着说: “你前段时间劳累过度,导致身体亏虚。如果单程飞行时间过长,身边最好有个靠得住的人,全程陪同照顾。” “我知道了。”烟惜祯点点头,心底有些发愁。 烟凤霞年事已高,正该享清福的时候,她不想让老太太操心劳神。 唐玥必须坐镇画廊和美术馆,而俞似锦那段时间早有安排,脱不开身。 一时半会儿,她竟然想不到谁能陪自己出国。 “对了,唐女士。”医生斟酌措辞,小心翼翼问,“我们医院有一个早期胚胎基因筛查项目,能够检测许多常规孕检无法覆盖的遗传病。不知道宝宝的父亲,能否抽出一点儿时间……” 医生点到即止,没有继续往下说, 之前几次检查,烟惜祯总是独自前来,身边没有任何男性陪同。 身为私立医院的产科医生,她见过许多八卦、秘闻、秘闻。 像‘唐玥’这样捂得严严实实,一个人偷偷来医院做孕检的女人,无非几种情况: 要么孩子根本没有爸爸;要么孩子爸爸见不得人;要么怀孕本身就是个惊天大秘密…… 医生不确定她属于哪种情况,很快补充道,“当然,他不方便也没关系。我院的常规产检项目,也能筛查大部分遗传病。” 烟惜祯理解医生的言外之意,当然不愿意腹中宝宝遇到剩下的‘小部分’。 犹豫片刻,烟惜祯说,“好的,我找机会跟他商量。” ——找什么机会呢? 回程途中,烟惜祯望着车窗外风景,陷入深深的忧虑。 自从上次在孟家别馆分开后,烟惜祯好些天没有联系俞钦,却时常回想他那句话: ‘烟惜祯,你不二夫,我不二妻。’ 他说得轻巧。 打从烟惜祯发现自己怀孕开始,便彻底断绝‘二夫’的念头。 她潜意识认为,没有血缘作为羁绊,继父继母很难真正做到对宝宝视如己出。 哪怕世上真有满怀爱意的后爸,烟惜祯不敢拿着宝宝的命运豪赌。 俞钦说那样的话。 难道……他也准备一辈子不再婚? “烟小姐,到了。” 晃个神的工夫,程振涛已经把她送到小区楼下。 烟惜祯向程叔道过谢,推门下车。 天畔晚霞正好,橘红残阳如油彩般晕开,铺成瑰色云浪。 反正闲来无事,她忽然不想那么早回去空荡荡的‘家’。索性发消息,请胡灵珊把咪咪带到小区的南楼。 咪咪品种复杂,主要混了狸花和三花的血,骨子里带着天然的‘野’。 之前养在姥姥院子里,小家伙自由自在习惯了,天天上房揭瓦。 如今住进豪宅里专属宠物房,由专业宠物护理师照顾,反而蔫了吧唧无精打采。 烟惜祯暗暗感慨:不愧是我养的猫,住不惯金丝笼,就喜欢没苦硬吃。 恰好今天有时间,烟惜祯打算把咪咪带出来,到南楼的宠物活动区溜两圈。 “喵呜~喵~” 咪咪刚嗅到外面自由的空气,圆溜溜的琥珀色猫瞳瞬间清澈。 它兴奋地扑向主人,毛茸茸小猫脑袋一个劲儿往她怀里钻,叫声又黏又乖。 “好啦好啦,知道你在家里憋坏了。”烟惜祯挠挠它的下巴,“小区里有猫猫狗狗的专属游乐区,我带你去玩儿,好吗?” “喵喵!”咪咪仿佛能听懂,叫唤得可起劲儿。 “烟小姐。”胡灵珊不动声色绕到前方,“我来为你带路。” 晚饭刚过,正是一天中最清闲的时段。 微风徐徐,休闲区聚集着许多逗猫遛狗的业主。 烟惜祯抱着咪咪刚靠近活动区,远处‘咻’得飘过来一个狗狗飞盘,恰好落在烟惜祯面前。 咪咪睁大圆溜溜的猫瞳,眼巴巴盯着一只浑身雪白、尾巴修剪成爱心形状的狗狗,屁颠屁颠跑过来叼起飞盘,又屁颠屁颠跑回主人身边。 “喵喵喵!” 咪咪羡慕极了,大声冲烟惜祯叫唤,努力表达‘猫猫也想玩’。 “好,给你玩,都给你玩。” 烟惜祯见它小猫脸上写满渴望,便四处搜寻,发现服务台那边可以租借飞盘。 烟惜祯把小彩狸放到宠物自由活动区内,自己负责登记信息,拜托胡灵珊过去借飞盘。 由于咪咪第一次来宠物活动区,需要登记疫苗接种等信息,流程比较繁琐。 烟惜祯低头写字,信息填到一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尖锐的吼叫。 “啊——哪来的野猫?离我家佩斯黛拉远点!” 闻声,烟惜祯立刻回过身。 只见活动区域内,有个打扮华贵的中年女人,正用戴祖母绿宝石的手,疯狂驱赶刚满三个月、愣在那儿瑟瑟发抖的咪咪。 “喵、喵……” 咪咪叫声微弱,小小身躯蜷缩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它只是像平常跟主人嬉戏玩耍那样,用可可爱爱的声音靠近人类,想让他们陪自己玩飞盘和逗猫棒。 可咪咪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眼前人类突然发出猫科动物被踩了尾巴的尖叫。 旁边,距离它三、四米的男人,费劲地抱起自家大金毛,朝咪咪大声呵斥: “滚远点!流浪猫身上脏死了!都是病菌!” “你们误会了,它不是流浪猫。”烟惜祯匆忙跑过去,边把咪咪抱进怀里温柔安抚,边告诉他们,“它叫咪咪,是我养的宠物。上周刚做过护理,疫苗已经打过了。” 此前,烟惜祯特意咨询过医生。 咪咪被养得很好,干净又健康。即使自己怀着孕,也可以正常跟它玩耍。 “野猫哪有干净的?快带走!” “你家猫一周只做一次护理?我家佩斯黛拉每天都做全套护理!” 贵妇嫌恶地撇着嘴,怀中的‘佩斯黛拉’布偶猫拥有宝石蓝猫瞳,毛发白净柔顺。宛如高贵的富家千金,慵懒地依偎在主人怀里。 “女士,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是猫咪有自洁能力,频繁护理会破坏皮肤屏障。” 烟惜祯试图跟她讲道理,女人却完全不听,强烈要求‘野猫’离开宠物活动区。 渐渐的,周围业主聚集过来。 见烟惜祯抱着一只田园土猫,即使没有直接驱逐,话语同样带着尖酸。 “天呐,怎么会有人在咱们小区养土猫?” “可能是哪家佣人,瞒着主人家偷偷养的?” “谁家佣人敢这么不守规矩?瞧她那样子,怕是刚住进来的……啧啧。” “说清楚,刚住进来的什么?” 烟惜祯本想和平解决此事,听他们越说越过分,一股怒气难以遏制。 胡灵珊带着飞盘匆匆赶来,见人群莫名其妙聚集,嚷嚷着要把‘野猫’赶出去,凭借职业素养用最快时间搞清楚状况。 “烟小姐。”胡灵珊叫来物业负责人,挤进人群中央,微微躬身请示道,“这里太乱,需要让物业清场吗?” 物业负责人吓得满头冷汗,连忙要给烟惜祯赔不是,却被其他业主围着要求‘把野猫赶出去’。 “刘经理。”烟惜祯抱着咪咪,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小区的公开区域,不允许业主使用吗?” 没等刘经理回答,最早刁难的中年女人挤兑,“你是业主吗?亲自交过物业费吗?” 听她提起物业费,胡灵珊立刻用最专业的语气询问,“刘经理,既然这位女士建议用物业费作为使用宠物区域的标准。那么,我的雇主支付八倍物业费,是否应该享受与之匹配的待遇?” “自然、自然!”刘经理整个人汗流浃背,忙不迭向烟惜祯道歉,承诺肯定为她协调,却又不敢得罪任何一位业主。 混乱中,有个业主捕捉到关键词‘八倍物业费’,悄悄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小声提醒‘八层楼’。 霎时间,一股异样的氛围,迅速席卷整片区域。 住在这个小区的业主非富即贵,身价起码过亿,习惯俯视众生。 纵使高贵如他们,依然有需要仰望的存在。 小区里私下流传:大约五年前,有人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小区买下一整幢楼作为婚房。 当时,他选中的那栋楼已经有两套房被预定。 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开发商竟然为神秘买家重新规划、装修那幢楼,建成后均价几乎是其它楼的两倍。 由于物业单独为‘八层楼’业主开了一扇门,再加上那户的佣人自成体系。 入住五年,其余业主连‘八层楼’影子都没见过。 “哎呀,竟然是您!” “”没想到能在南楼这边看到您,当了五年邻居,我一直想去您家里拜访。” 弄清楚烟惜祯身份,周围人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这只可爱的小猫咪是您养的宠物吗?瞧着就机灵,我可以摸摸它吗?” “哈——” 咪咪见刚才驱赶自己的手要伸过来,炸起全身毛毛,警惕地哈了好大一声气。 原本绷着脸,故作严肃的烟惜祯,好悬没憋住笑. “惜惜姐,你之前不经常出国吧?” 《囚野》送奖时间临近,俞似锦状似无意问了句。 烟惜祯点点头回答,“嗯,我没出过国,只跟学校美术社团去附近省市取过景。” “那你不了解流程吧?把身份信息发给我,我替你订票。”俞似锦语气自然。 烟惜祯不疑有他,把身份信息发给俞似锦,“麻烦你了,机票钱我转给你。” 俞似锦随口回答,“不用,我二哥会出的。” “啊?俞钦他……” 烟惜祯怔住。 “啊?咳……刚才嘴瓢了。”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俞似锦清清嗓子,一本正经转移话题,“对了惜惜姐,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维纳奖虽然是国际级大奖,但不代表每位评审都有公正、客观的立场。前几届维纳奖,获奖作品都是名声大、被炒出高价那些。” 烟惜祯声音温柔,“嗯,我知道的。” 反倒俞似锦,不知道劝她还是劝自己,“我肯定尽力帮你运作,但有时候,付出和回报……它……” 烟惜祯笑眼弯弯,定定凝视她,“阿锦,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我也尽了我的全力。也许我这趟可能会白跑,但绝对不是因为我们哪里不够努力。” “惜惜姐……”俞似锦心头一暖。 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扑进她怀里,脸迈进她肩头毫无形象地撒娇。 俞似锦也说不清自己心态。 明明认识烟惜祯没多久,交情远远比不上自幼相识的世家姐妹。 但长这么大,唯有烟惜祯,能够让俞似锦放下所有束缚和顾虑,毫无保留的与她亲近依赖。 烟惜祯被她动作搞得一愣,眼底带笑,伸手揉了把她乌黑柔软的头发。 “乖啦~” 烟惜祯从未出过国,不清楚跨国航班要办哪些手续,索性全部交给俞似锦处理。 临出发前,俞似锦突然告诉烟惜祯:航班需要比预定时间提早一天起飞。 烟惜祯有些意外,却没有多想。 直到出发当天,烟惜祯刚带着行李来到机场。立刻有身穿制服、满面笑容的空乘人员上前迎接,带着她从VIP入口,径直走进登机区域。 烟惜祯怕她弄错,连忙提醒,“那个,我的飞机应该还有两个小时才起飞。” “是的,烟小姐。”空乘小姐保持职业微笑,声音甜美清晰,“您申请飞往欧盟的私人航线已经获批,随时恭候您登机。” 烟惜祯:……? 直到烟惜祯被空乘小姐带进宽敞明亮的机舱内,烟惜祯仍然处在状况外,懵懵地搞不清状况。 距离预定起飞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机长和所有机组人员早已经就位,左右站成两排跟烟惜祯打招呼。 烟惜祯没有出过国,却坐过飞机。 哪怕出高价买的头等舱,内部空间毕竟有限。 而且同行乘客众多,难免拘束。 但这架飞机是用商用飞机改造了,内部空间非常宽裕,有一个相当于200平规模的超大卧室,还有一个同样规模的休息室。 烟惜祯在空姐的带领下,走进休息室,一眼看见长沙发上,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侧脸沐浴着窗外映入的阳光。 烟惜祯早有预料,看到他的瞬间,心跳还是快了两拍。 小半个月没见面,她不知该用哪句话开场。 “俞钦,你怎么……” 烟惜祯话音未落,俞钦撩起眼,淡淡说了四个字: “你在躲我。” 正文 第18章 “你在躲我?” 烟惜祯垂眸,指尖纠结地绞紧衣服,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如果说‘没有’,肯定是违心的。 如果回答‘有’,又如何解释这么做的理由呢? 幸好俞钦只淡淡说了一句,又像平常那样。 神情冷淡,眸底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声质问只是自己的错觉。 烟惜祯目光流转,发现偌大的休息室,竟然没有能‘休息’的地方。 只有俞钦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机长和乘务走过来,提醒道:虽然这架是私人飞机,但起飞过程中依然会有颠簸。所以平稳航行之前,需要呆在休息室系好安全带。 烟惜祯别无选择,默默挪到俞钦身边,悄悄坐下。 心里百转千回纠结良久,烟惜祯终于鼓起勇气,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 “俞钦,你也去欧洲吗?”她轻声问。 俞钦短暂地应了声‘嗯’。 “为什么?这次是早就安排好呢,还是因为……” 烟惜祯有个大胆的猜测,却没敢宣之于口。 总不能因为……自己去欧洲没人陪,劳动他特意空出时间、申请航线吧? “早有安排。”俞钦抬眼看向她,语气四平八稳,“国际航线需要至少半个月审批。” “哦……这样啊。”烟惜祯懂了:既然是半个月前申请的航线,八成不是因为后面那个原因。 自己再追问,就显得有失分寸了。 空乘小姐服务周到,等候起飞的时间,送来了精致甜点和牛奶香槟。 俞钦忙着处理公务,忙得顾不得她。 烟惜祯无事可做,再加上怀孕之后,肚子饿得很快。一口一口将两盘点心吃得干净,又请空姐续了半杯奶。 结果未曾想,因为一时贪嘴,吃够了苦头。 烟惜祯肚子里的宝宝已经两个多月,孕期反应减缓许多,最近坐车哪怕不开窗也不会恶心想吐。 之前坐过几次飞机,从来没有过晕机的症状,她满心以为这次没什么区别。 怎料,飞机刚开始升空,受到气压影响,烟惜祯感觉胸口到腹部闷闷的,仿佛遭到无形按压,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弓起腰,想要减轻不适的症状。 可勒紧的安全带让腹部更加难受,熟悉的翻江倒海再度袭来。 “呜……” 飞机刚刚进入平流层,烟惜祯立刻解开安全带。单手捂住嘴,跌跌撞撞要往洗手间跑。 俞钦早有察觉,一手拦住烟惜祯的腰,随手撕过两张纸,“别慌,吐这里。” 烟惜祯憋得难受,看向脚底昂贵干净的羊绒地毯,强忍着摇摇头。 空乘见状,眼疾手快就近拿来置物柜的玻璃烟灰缸当做容器,紧急按铃呼唤后勤处的医生。 烟惜祯难堪地弯着腰,不知道被谁拍抚后背,温暖轻柔。 刚才吃下去的零食吐出大半,但恶心眩晕的状况依然没有减轻。 医生仔细检查,问过情况,确认没有大碍,依然谨慎地建议烟惜祯尽快休息。 此次航程开始前,雇主方面特意要求配备最顶级的医生、经验最丰富的机组,预算是普通国际航线的好几倍。 飞机上所有工作人员都知道,如果烟小姐肚子里的小宝宝有任何闪失,他们万死难辞其咎。 因为烟惜祯处于特殊时期,非特别必要不建议吃药。 按照医生指示,烟惜祯喝了些温水,到隔壁的大卧室休息。 自从怀孕之后,她身体不由自主渴求更多睡眠,几乎沾枕头就能睡得昏天黑地。 可今天,不知因为躺在飞机上紧张,还是其他原因。烟惜祯闭着眼睛翻了好几次身,迟迟无法入睡。 辗转反侧实在难眠,烟惜祯索性坐起来,漫无目的打量周围环境。 这架飞机大概是俞钦专用的商务机,卧室完全按他偏好的风格布置,清冷、简洁、空旷。 烟惜祯觉得乏力,没力气下床,伸手在床周围摸索。 被褥枕套都是新换的,有股淡淡洗涤剂的味道。 烟惜祯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这里太陌生,没有一件熟悉的东西,让她有种漂泊无依的彷徨。 小时候,家里很穷。 她明明是家里的长女,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但晚出生的弟弟有。 以致于后来,即使拜托糟糕的生长环境,她依然对‘属于自己的房间’有深深执念。 情绪越是敏感,执念越是强烈。 烟惜祯意识到这一点,睡意荡然无存。 偏偏飞往欧洲的航线很长,她不知如何消解漫漫旅途。 隔了会儿,门那边传来很轻的响动,几不可闻。 稍顷,门微微推开一条缝隙,露出俞钦那张清俊出尘的脸。 冷淡如故,烟惜祯竟然有瞬间的暖意,睁大水光潋滟的杏眼看向他。 俞钦见她没睡,这才走进房间,淡声 提醒,“风向突变,稍后会有轻微颠簸,你留意。” 知道她最近躲着自己,俞钦说完便准备回到休息室。 刚转过身,他听到棉被窸窸窣窣的响动。 回头瞧,烟惜祯扑在被子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显然刚才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怎么?” “我……”烟惜祯觉得丢脸,埋在棉被中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嗡嗡道,“……睡不着。” 俞钦停在那儿,似乎在分析这句话。 从结婚到离婚,哪怕医院那次情绪失控,烟惜祯从未向自己展现过脆弱,暴露过软肋。 自幼接受的教育、以及过往经验告诉俞钦,如果别人把弱点暴露在自己眼前,应该想方设法利用、拿捏、作为把柄,借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眼前,就是教科书般的例子。 然而—— 俞钦反手关起门,几步走到床边。 哪怕是商用飞机改造的卧室,床铺依然没有特别宽敞,大概标准双人床的规模。 俞钦垂眸,望着打算把自己闷死的烟惜祯,伸手过去,带着几分妥协。 他无法利用烟惜祯的脆弱。 想到之前,烟惜祯明知道自己独自出国有风险,却宁愿排除所有选项之后独自出国,也不肯把‘俞钦’加入备选项,就只剩一个念头: 结婚五年,他连‘让妻子依赖自己’都没有做到。 “要我做什么?”俞钦低声问。 烟惜祯总算放开怀里紧紧抱着的棉被,抬眼,偷偷瞄了下俞钦,小声问,“我想要一点熟悉的东西,你……能把衣服脱给我吗?” 或许,这个要求听起来没什么。 但俞钦身份贵重,平常对内对外,谁曾见过俞二少衣衫不整的模样? 听烟惜祯这么说,俞钦完全没有犹豫。抬手解开固定领口的暗扣,脱下外套折好,整齐地递过去。 烟惜祯立刻紧紧抱入怀中,嗅到外套上残留的体温和冷香,却还觉得有些不够,再次抬眼看向冷淡的前夫。 “……” 俞钦默然,指骨匀亭的手再次抬起,继续伸向自己的衬衫扣. “哎,听说了吗?俞先生跟太太感情真好,去卧室提醒一趟,衣服都玩没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夫人刚刚怀孕……这也可以?” “就因为刚怀孕,俞二少才又回到休息室,否则……” “都闭嘴!雇主八卦千万不能外传,管住自己的嘴!” 后半段航程,除了遇到强烈颠簸醒了几次,其余时间烟惜祯睡得特别熟。 一觉醒来,飞机即将落地。 空乘姐姐见她睡在俞钦衣服搭成的‘巢’里,带着‘嗑到了’的微笑温柔提醒: “烟小姐,本趟航班即将降落在巴黎的戴高乐机场,请您回到位置并系好安全带,避免发生意外。” “好的。”一觉睡醒,她反应有些迟钝,但之前眩晕恶心的症状缓解许多。 整理好衣服,烟惜祯心虚似的把俞钦衣服胡乱叠起来,塞进旁边的柜子里,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回到休息室。 系好安全带后,烟惜祯听见飞机广播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再透过玻璃看到几千米之下全然陌生的城市。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烟惜祯隐隐看到城市中央,耸立着标志性的铁塔。 “那个……埃菲尔铁塔?”烟惜祯不确定地问。 俞钦换过衣服,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微微颔首,“嗯。” 烟惜祯虽然没来过欧洲,不知道戴高乐机场,却学过地理。 “如果我没记错,埃菲尔铁塔和巴黎,应该都在法国?”烟惜祯转向俞钦,以为他弄错了,认真提醒,“举办维纳奖的地方在意大利,我们应该去米兰。” 俞钦告诉她,“今天有事,明天飞米兰。” 登机前,烟惜祯特意问过,俞钦欧洲之行早有安排。 而且这次航程,比预定时间早一天起飞。 本来烟惜祯还带着百分之几的希冀,暗想俞钦是否特意陪自己,才安排此次行程。 现在听来,他大概是到法国出差,顺便送自己去意大利。 身为前夫,做到这个程度,也算仁至义尽。 烟惜祯敛去心头那点儿涟漪。 反正自己没来过欧洲,当顺便旅游呗。 二十多分钟后,飞机落地,法国特有的热烈空气拥抱烟惜祯。 还没等走出机场,一群打扮华丽个性,明显早有准备的人,在VIP通道尽头包围住烟惜祯,用英语和蹩脚的中文问候烟惜祯,赞美她的容貌和气质。 烟惜祯受教育条件较差,高考勉勉强强踩着一本线。 大学进入艺术类院校,对英语要求不高,最后一年才勉强考过英语六级,只能听懂他们说‘衣服’、‘活动’等最基础的词汇。 幸好,一副标准亚洲面孔的翻译告诉烟惜祯,他们都是法国最著名的造型师和化妆师,已经在这里恭候多时。 “好的,我明白了。” 烟惜祯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自己跟俞钦还没有官宣离婚,因此提出离婚时,烟惜祯特意强调:应酬场合,自己依然可以用‘俞夫人’的身份帮忙社交。 兜兜转转,俞钦这次不是顺带也不是专程,只不过为了让自己履行‘花瓶’义务罢了。 正文 第19章 烟惜祯满心以为,这次法国之行,不过是陪俞钦参加商业场合的应酬。 便没有多问,敷衍地应和几声。 好在陪俞钦应酬倒也简单。 哪怕烟惜祯一开始不熟练,当了整整五年‘俞夫人’,多少总结出经验。 反正事事有俞二少应付,自己只需要点头、微笑,适当展现出金丝雀的自我修养。 造型师给烟惜祯选礼服时,她指尖随意选了件,并未细看。 按照先前经验,造型师最终会选择‘跟俞钦最配’的那套,选了也没什么意义。 怎料,这次情况有所不同。 造型师推出烟惜祯选的那套森林系仙女风纱裙,略一思索,示意翻译最后向烟惜祯确认。 烟惜祯漫不经心地‘嗯嗯’,表示随便安排,自己没什么意见。 几个造型师和化妆师交头接耳商量一番,然后开始为烟惜祯梳妆打扮。 雇主提前交代,这位尊贵而美丽的夫人有孕在身,因此不能搭配高跟鞋,也不能化过浓的妆。 偏偏仙女风纱裙,最考验妆造,稍有差池就会被衣服衬得素淡。 幸亏面前这位东方美人顶级骨相,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依旧美艳动人,留给他们足够的发挥空间。 发型师将烟惜祯海藻般的长发细细盘好,没有用普通的发簪或者发绳固定,而是将一条项链编入发中,blingbling煞是好看。 项链末端的薄荷绿宝石,缀在她鬓边,平添几分空灵。 烟惜祯换好选定的礼服,走出更衣室,周围一片赞叹,眼眸中掩饰不住的惊艳。 同声翻译甚至慢了几秒,才匆匆来到烟惜祯面前,塞给她一张纸条。 “烟小姐,这是介绍词的大致内容。如果您等会儿来不及看,只需要在停顿的时候微笑点头就好,请问您明白了吗?” “介绍词?什么啊。”烟惜祯打开纸条,上面贴心的标有中、英、法三国语言,大致是对《囚野》的介绍。 烟惜祯顿觉疑惑。 为什么要介绍《囚野》? 未及细想,外边有人传来讯号,现场瞬间骚乱起来。 “烟小姐,请随我来。”翻译走在前面,带烟惜祯穿过长长走廊,不知道通往何处。 直直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门巍然耸立。 旁边有标示牌,上面用英文写着:CHRISTIE’S 这个单词有些熟悉,烟惜祯隐约觉得在哪见过,具体又想不起来。 门边燕尾服绅士推开那扇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挑高足足有四层楼的超大展厅,装潢极尽奢华,宛如中世纪的欧洲宫廷。 衣香鬓影的绅士淑女,坐在各自位置。 或互相低语,或目视前方,似乎在等待什么。 烟惜祯看过去,视线定格在前排中央的位置。 俞钦。 纵然身处异国,周围都是陌生面孔。 仿佛他坐在那儿,这里就是主场,名利场只为他俯首。 烟惜祯心里没什么底,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看到自家前夫,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面对所有人、站在最前方台子上的优雅女性,用法语对所有人说了些什么。 语毕,俞钦率先抬手,矜贵而从容地鼓掌。 顷刻,掌声响成一片。 翻译站在她后方,用只有烟惜祯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拍卖师正在介绍您,说您是来自东方国度的优秀画家。” 烟惜祯没想到,刚才那段法语原来在夸自己,小声询问,“我应该怎么回答?” “您只需要微笑,点头,其余交给俞先生。” 烟惜祯远远看向俞钦,唇角弯起清浅弧度,低声说了声‘好’。 紧接着,台上女士继续讲述,背后大屏幕出现《囚野》的高清特写。 随着那位女士的描述,画的局部被放大进行展示。 虽然烟惜祯听不懂法语,却也知道,她正在仔细、详尽的介绍《囚野》。 为什么? 难道这里是维纳奖评审现场? 烟惜祯出道没多久,经历的评画现场寥寥无几,却没有哪次像这样。 况且,维纳奖评审现场明明在米兰。 难道巴黎改名叫米兰了?法国人民同意吗? 烟惜祯表面维持得体的微笑,内心却早已经神游九天。 优雅女士走到台前,拿起一个小槌子。 使用槌子当专业道具的不多,除了法官和木匠之外,还有就是—— 拍卖师。 她用小槌敲了一下旁边的圆台,随即向台下伸出手,发出一句询问。 现场的宾客来自世界各地,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够听懂,拍卖师用英文重复那句话。 烟惜祯英语好歹过了六级,不用翻译都听懂了。 拍卖师问:有人愿意支付50万欧元,得到这件艺术珍品吗? 烟惜祯看向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愧是专业的,抢钱都如此优雅。 《囚野》成交价的确是50万,可单位不同。 自己的作品出了个国,价格翻了至少八倍,炼金术都没有这么快。 要知道,当初国内拍卖行竞价时,3万低价都没有愿意应。 现在涨了那么多,肯定…… 拍卖师声音打断烟惜祯思绪,恭喜一位举牌的先生暂时得到《囚野》。 话音未落,另一位戴单边眼镜,看起来像法国宫廷剧女主演的华贵女人,抬手举牌。 优秀的拍卖师深谙控场之道,一边恭喜已经竞价的拍卖者,一边询问有没有人继续加价。 在她的引导下,初次拍卖底价只有3万人民币的《囚野》,身价迅速突破100万欧元。 烟惜祯不知作何反应,只好按照翻译之前的提醒,看向竞价者笑了笑。 莞尔一笑,鬓边缀着的薄荷绿宝石如同步摇,跟着颤了下。 挑高足足有十多米的穹顶,灯光柔柔洒下,落在她发间一点莹绿。 如同揉碎的月亮,被她簪在发梢,楚楚动人。 竞拍者被那抹笑意晃了神,等他反应过来,周围已经竞价好几轮。 有些刚才没有参与竞价的男士,纷纷举牌,希望如精灵般漂亮的东方美人,也能冲自己展颜。 按照拍卖行的规矩,每次举牌默认加价固定额度,除非…… 见烟惜祯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冲着别人笑。 稳稳坐在正中央的男人,总算有所行动,从容地抬手示意。 拍卖师立刻向大家汇报,营造紧张气氛,告诉所有人那位先生出价——200万欧元! 200万欧元的拍品,在CHRISTIE’S拍卖行并不算什么。 但是直接从100万跳到200万,依然令人侧目。 尽管许多人没见过这张东方面孔,可凭他坐的位置,以及拍卖师前几场竞拍,都会特意确认他的意愿才敢落锤,足以证明男人的身份。 如今,那位大佬对《囚野》感兴趣。 刚开始大家争相竞价,7分因为画本身,剩余93分则因为画师的美貌。 俞钦出手后,更多人开始端详画作细节,评估收藏价值,更谨慎的决定是否竞价。 接下来几分钟,拍卖师语速骤然加快,竞价牌几乎数不过来。 烟惜祯也没料到,在国内最低估价不超过5万,封顶价格只有50万的《囚野》。到了国外,价格竟然以破竹般的速度水涨船高。 起初,烟惜祯还觉得惶恐。 随着那一双双评估的眼睛,一次次迫不及待的举牌,烟惜祯逐渐更有底气。 她耗费无数心血,每一笔精雕细琢,甚至为它设计无限框架和可能性的《囚野》,凭什么不值? 最终,随着稳坐C位的男人第二次举牌,《囚野》最终以809万欧元天价落槌成交。 809。 烟惜祯的生日。 她定定凝视俞钦,纵然无法从前夫那张如天山白雪的脸上瞧出波动,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俞钦此次远赴欧洲,至少一个理由为了她。 这场拍卖行,只可能是为烟惜祯准备的。 虽然《囚野》由俞钦本人提供,拍卖不过左手倒右手。 然而,参与拍卖的作品,要被拍卖行抽走25%左右的佣金。 809万欧元折合人民币6700万,在国内不知道能买多少副《囚野》。 八成是俞钦从俞似锦那里听说,《囚野》成交价太低,被隐形规则分到‘百万以下量级’,所以才搞出这场‘自卖自买’的表演。 席间宾客全然不知,低声讨论‘真遗憾,我们估值猜太低’、‘目前没有足够的现金流,让我获得这副作品。不过下次拍卖,我会把它加入第一意向’、‘我有预感,这幅画下次成交价会更高’…… CHRISTIE’S拍卖行出手的艺术作品浩如烟海,很多人借助这个平台炒高作品价格,过段时间以更高价格出手。 众人想当然以为,俞钦也会这么做。 唯有烟惜祯,耳边响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不可能卖’. 与此同时,国内外各大社交平台,几乎都被一组照片刷屏。 第一张照片,在欧美面孔云集的拍卖厅,一位明艳瑰丽的东方女人站在拍卖师身侧,华光流转,仿佛是整个CHRISTIE’S拍卖行最无价的藏品。 第二张照片,前排的男人举牌。 美人垂眸朝他看去,眼波柔柔。 明明只是定格的瞬间,却仿佛欲语还休,万千思绪。好似雾里花水中月,朦胧又唯美。 第三张照片,清俊出尘的男人在回执单上签下名字,主动走到美人身边,与她握手合影。 这是烟惜祯和俞钦,除了结婚、离婚证件照外,第一张正式的合照。 虽说他们两个都不算经常出镜的公众人物,但‘方丹青抄袭事件’之后,这对前夫妻竟然在国内社交平台,吸到不少纯嗑颜值和氛围的CP粉。 甚至连CP名都取好了,叫‘花烟雨火’,据说意味爱情自始至终,都如同繁花盛放,烟火璀璨。 ——与现实完全不符。 花烟雨火CP超话成立将近一个月,除了俞氏集团的声明和结婚证照片之外,没有任何糖点。 CP粉原本意兴阑珊,哪知道,突然刷到国外媒体发布的新闻,大意是感慨一副美术作品拍出意料之外的高价。 点开配图,沉寂的CP粉一个个揭棺而起,化身兴奋地嗑糖机。 【啊啊啊!俞二少和小烟kswl!】 【他俩相性绝了,随便一张照片都那么般配,上次是现代霸总和明朝少女,这次是美貌画师和多金收藏家】 【我查到外网原文,这好像是法国拍卖会。俞二少拍到了老婆的画,最终成交价809万欧】 【才809万?俞二少分公司的单日流水都是这个的好几倍】 【楼上酸货是不是漏了个欧?而且《囚野》最初起拍价3万,算下来足足翻了两千多倍】 【科普一个冷知识:之前《囚野》爆火出圈后,就有人扒出来,那个用50万捡漏的匿名买家就是俞二少。当时参加拍卖会的人,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囚野》增值这么快,砸锅卖铁也要买下来】 【外国佬不知道这些啊,现在国外各大艺术论坛都被《囚野》刷屏,画还没送到意大利,原定展厅都快被挤爆了】 【俞二少这波6啊,完美解决《囚野》量级低、在国外没有知名度两大问题!接下来就看维纳奖怎么评,烟惜祯搞不好会成为国内最年轻的维纳获得者,妥妥的出道即巅峰】 【我记得小烟在美院当老师?上什么课?现在报名来得及吗?】 【悲报,因为上次黑料风波闹的,小烟老师没有拿到转正名额。美院也是好起来了,敢让准维纳得住当助教】 隔天,烟惜祯刚落地米兰,就接到院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 “小烟老师啊,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院领导听起来像豁出去了,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和不宜察觉的尴尬。 “院长,您说。”烟惜祯语气如常。 “是这样,咱们学校的转正流程你清楚。正式教师没有经过官方公示,不能上岗。” 烟惜祯点点头,“知道,我理解的。” 毕竟从事教育行业,品德要经得起考察,她对此并无异议。 “我们仔细调查复盘,发现当初的决定太草率,一直在考虑解决办法。昨天教务组紧急开会,商讨出一个方案。”院领导语气带着小心,跟她商量,“我们打算单独开设一节选修课,由你来教这门课,你……愿意吗?” 听说要新开课程,她担心无法胜任,谨慎地问,“那个……让我教什么课啊?” “课程名称暂定为‘当代获奖作品艺术解构’,主要聚焦于近年来,在国内、国际美术赛中斩获奖项的作品。” 烟惜祯:…… 直接报《囚野》备份号吧。 正文 第20章 米兰机场的VIP休息室。 挂断院领导的电话,烟惜祯攥着手机思考片刻,走向静默伫立在窗边的俞钦。 受到地理环境影响,欧洲某些地区气候多变,雨水说来就来。 原本安排在米兰机场接待俞钦的团队,因为突如其来的天气原因耽误,只好把他们安排在休息室稍作等待。 原行程被打乱,俞钦独自站在窗边望着滂沱的雨幕。 烟惜祯悄悄来到他身边。 之前拍卖会结束,身边围了太多媒体记者,争相要求采访。 等到采访结束,又在工作人员层层护送下,登上飞往米兰的私人飞机,卸妆换衣服耗费许多时间。 直到此刻,两人才有空独处。 烟惜祯望着窗外细雨如雾,又看向明明表情无波无澜、身影却无端端能窥见几分落寞的俞钦。 恍惚间,似乎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 烟惜祯18岁年,想方设法从家里逃出来。 来到京市后白天打工,晚上复习文化课和准备艺考,凭借惊人的毅力考上梦寐以求的国家美术学院。 学美术烧钱,烟惜祯自然知道,因此打工更加拼命。 她生得漂亮,又勤奋刻苦,顺利得到美术馆讲解员的工作。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美术馆由于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前任馆长知晓烟惜祯的情况,在决定闭馆、门可罗雀的情况下,依然留她和另外几个员工继续上班。 到了闭馆前一天,另外几个员工也陆续离开,只有烟惜祯固执地要守到下班时间。 馆内空无一人,烟惜祯走到美术馆外。 暮春季节,云高风清。 烟惜祯站在场馆门口望着行色匆匆的客人,等待其中哪个驻足,好履行自己最后的讲解职责。 过了几分钟,当真有一辆看不出型号、但应该十分贵重的车子。 司机绕到后排,恭敬地打开车门。 随后,一位身姿欣长,清贵出尘的男人下车,抬眸看向面前即将与夕阳同时落幕的美术馆。 彼时,烟惜祯并不知道,俞钦正在等前馆长出面商谈收购。 偏偏前馆长因为琐事耽搁,没想到俞钦提前抵达,没能第一时间出来迎接。 见那位气度不凡的男人,目光投向美术馆,烟惜祯以为他是前来参观的客人。 她打起精神,满面笑容迎上去。 “您好,请问需要我带您参观吗?” 烟惜祯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个晚春的下午,阳光和清风多么缱绻。 已经跟俞钦,分享艺术殿堂谢幕前最后的微光。 烟惜祯满怀热情与赤忱,向自己负责的最后一位客人,认真讲解自己眼中的瑰宝和梦想。 后来呢? 眼前的画面如此熟悉,自己一定还在哪里见过。 烟惜祯苦苦思索良久,终于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那年初夏,大雨洗刷整个京市。 电闪交加,积水淹没前方路段,许多车辆被迫堵在暴雨中,进退两难。 烟惜祯打工的店铺,位于高端商场的顶层,一杯手冲咖啡标价368。 即使店外暴雨如注,也没多少客人选择这里高价避雨。 突然,店门口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叮铃。 一位暴雨中依旧得体,连衣角都没有沾湿的英俊男人走进,径直坐到窗边位置。 原来闲聊或忙碌的同事们,注意到这位气度出众的男人,瞬间被吸引,停下手中的事互相用眼神示意。 可他只点了店里最昂贵的咖啡,便定定坐在那儿如同雕像,对任何额外服务都淡淡回一句‘不需要’。 烟惜祯是店里的兼职店员,工作时间不固定。 老板见她漂亮能揽客,破例按照全职的标准付薪水。 作为回报,烟惜祯总会利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多做一些事。 临近下班,她到仓库确认货品存量。回来时路过大堂,无意听到窗边那人跟谁打电话。 店内没几个客人,烟惜祯听力又太好,恰好听到断断续续几句—— ‘我要订婚了。’ …… ‘祝你生日快乐。’ 烟惜祯停住脚步,下意识看向那个男人。 生日当天收到这样糟糕的消息……应该很受打击吧? 只见对方深色平静的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眼瞳一片虚渺。 过生日遇到这种坏天气,又失恋……烟惜祯想想就难受,心底生出几分怜惜,到餐台挑了一块小巧的奶油蛋糕,放到对方面前。 “生日快乐。” 那时候,其实烟惜祯已经忘记美术馆的初遇,对眼前的男人印象寥寥。 只觉得他看向窗外的眼神太空洞,仿佛跟这个世界没有连接。 时隔多年,烟惜祯盯着俞钦的眼睛,慢慢跟记忆中的身影重叠。 她鬼使神差问,“俞钦,我是不是见过你?” “……?” 俞钦听见声,回眸看向烟惜祯,目光充满探究和审视。 即使离了婚,姑且当过五年夫妻,为何提出这么荒谬的问题? 烟惜祯意识到自己说法有歧义,修正道: “我是说,结婚以前,我是不是在打工的地方见过你?” “……?” 俞钦明显迟滞了几秒,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罕见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你之前不记得?” 难怪俞钦惊讶。 结婚前,烟惜祯辗转于服务行业,每天迎来送往,与太多人打过交道。 即使当时印象深刻的人,很快会被新人覆盖,记忆变得模糊。 而俞二少身份尊贵,从小到大太多人上赶着巴结他,许多年前擦肩而过都要算‘旧情难忘’。 他没想到,烟惜祯居然彻底忘了自己。 烟惜祯目光闪烁,心虚地挪开视线。 忘记那两次萍水相逢的见面,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情吗?. 傍晚时分,天空放晴,负责接待的团队总算风尘仆仆赶到机场。 俞氏集团在欧洲根基深厚,往来频繁,迎接人员往往都是固定的。 他们来不及整理衣服,身上还沾着雨水,匆忙忙 跑向俞钦连声道歉赔罪。 见俞钦旁边站着一个容貌姣好,打扮略显随意,却依然让人挪不开眼的东方美人。 回忆之前接收到的情报,几个人心照不宣互相使眼色。立刻猜到对方的身份,态度变得尊敬起来。 “抱歉,夫人,让您久等了。” “我没关系。”烟惜祯温婉笑笑,见他们衣服都湿了,拿起休息室的毛巾递过去,“给,先擦擦吧。” “谢谢夫人。” 几个人迟到太久,原本还担心会惹尊贵的夫人动怒。 没想到她竟然没有任何架子,态度如此友善,惹得大家颇为意外。 虽然远在海外,但是俞家作为百年高门的封建程度,他们深有感悟。 作为即将成为俞家主母的二少夫人,她未免……太没脾气了。 按照原本的安排,维纳奖的参赛作品明天才正式展出。 烟惜祯没有多余安排,坐进车里,跟随俞钦,来到俞家人在米兰的住处。 车子平稳驶入一座绿荫环绕的欧式庄园,还没有停稳,烟惜祯隔着玻璃远远看到屋外有一群人站在那里等待。 站在最中间的少年个子挺高,但脸庞青涩稚气,估计最多十五六岁。 俞钦刚走下车,那个少年快步迎过来,略略低头叫了声‘二哥’。 “嗯。”俞钦应了声,侧过身让烟惜祯下车。 少年略略打量烟惜祯,同样恭敬礼貌地叫,“二嫂。” “……嗯。”烟惜祯应了声,飞快思考应该如何称呼对方。 烟惜祯嫁给俞钦,没有亲朋云集的婚礼,俞家那边很长时间不肯承认这个穷酸的‘未来主母’。 因此,她与俞家接触并不深入,前段时间才跟俞似锦加上好友。 不过,她曾经听人提起过:俞家有个小少爷,一直在国外读书很少公开露面,俞老爷子对此讳莫如深。 俞老爷子膝下共有三子,他们的子女分别是俞泽、俞钦、俞似锦,都是各家的独子,到没听说谁有个亲生弟弟。 烟惜祯仔细回想,记得小少爷名字应该叫…… “阿钊。” 话音落,俞钦和那少年同时看向她。 俞钦想:她叫自己妹妹‘阿锦’,叫弟弟‘阿钊’,唯独自己区别对待。 由于某些缘故,俞钊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丢到国外,因此跟家里人并不亲近。 此前,只有三姐会叫他‘阿钊’,其他人都称呼全名或者‘小少爷’。 “怎么?”烟惜祯觉察到气氛微妙,有些尴尬。 “没事。”俞钦安抚一句,也随着叫,“阿钊。” “……”俞钊明显僵住,神情更紧张了。 过去,俞家不让他抛头露面,并非因为年纪太小。 许多年前,俞老爷子逼迫小女儿跟穷酸男朋友分手,接受家里安排联姻。 结果掌上明珠不愿意,婚礼前夕偷偷与男友私奔,闹得很是难看。 本以为,奋不顾身会换来热烈的爱情。 怎料激情过后,柴米油盐压垮了金枝玉叶的大小姐。 而那个私奔的男友,也渐渐暴露本性,承认自己原本为了钱才故作深情。 小女儿落寞的回到家里,已经带着七八个月的身孕。 老爷子虽然被气的吹呼吸瞪眼,却终究没有拿唯一的宝贝女儿怎样。 可他要面子,家里丢不起这个人,就安排女儿和身世不光彩的俞钊到国外‘静养’。 俞钊一直没有养在俞家,亲缘淡薄。 可每次俞家人来到欧洲,他必定要盛装迎接,恪守礼数的问候寒暄。 哪里疏忽了,就会被指责‘没家教’。 ——少年连家都没有,哪来的‘家教’? 昨晚接到通知,听说二哥要来,他紧张地一夜未眠。 接待俞家其余人,只需要假扮乖巧,彼此都会心照不宣留几分体面。 唯独二哥,俞钊见过太多次,却没感受到他哪次拿自己当弟弟。 “雨那么大,你怎么一直在外面等?衣服都淋湿了。” 虽然跟俞钦离婚了,毕竟被叫一声‘二嫂’,烟惜祯关切地摸摸俞钊的衣料。 风雨太大,俞钊明明打了伞,裁剪得体的礼服依旧被淋湿大半。 “你快去换下来,别感冒。” 俞钊看向二嫂,见这份温柔和关心不像作假,低声解释道,“等会要跟外公远程请安,结束了我再换。” “请安……?”烟惜祯看向俞钦,心想还有这个环节吗? 她可不想人在国外,还得接受俞老爷子的审判挑剔。 “对。”俞钊点点头,继续补充,“请安之后,还有茶会和晚宴。” 这些年,只要俞家来人,都是这个流程。 “……”烟惜祯沉默地说不出话。 她知道当豪门贵妇需要应酬,却没想到,居然从早到晚都要应酬。 姑且做了五年夫妻,俞钦看出她不喜欢社交和应付长辈,平常能挡则挡。 捕捉到前妻偷偷飘过来的眼神,轻颤地眼睫泄露出一丝抗拒,委屈巴巴央求。 俞钦沉声吩咐,“茶会和晚宴都撤了。” “好的。”庄园管家点点头,声音越发谨慎,“家主那边,已经在候着了。” 两国之间有时差,再加上风雨耽搁,俞老爷子茶盏温了又将。 俞钦摆了下手,“告诉他不必等了,早睡。” “!!!” 俞钊没想到,二哥居然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俞承沛那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老式做派,大家都深受其害。 可俞家子女命脉攥在老爷子手中,遗产分割尚未彻底敲定,谁也不敢忤逆老爷子分毫。 而今,二哥竟然只因为二嫂一个眼神,就碾碎老爷子的规矩礼数。 俞钊更加没想到,最炸裂的还在后面。 “二少爷,家主那边……” “要发火,让他来找我。”俞钦看向暗自庆幸的烟惜祯,平静宣布: “俞家,已经轮不到他做主了。” 正文 第21章 总算不用执行那一套繁文缛节,俞钊回到房间换回平常的衣服。 欧洲正值夏天,少年穿了套清爽的棒球服,看起来比刚才那副被迫营业的模样活泼许多。 虽然取消了请安和茶会,但俞钦许久不来欧洲这边,有些工作需要处理。 俞钊回到会客厅,只有烟惜祯独自坐在那儿,低头跟主办方确认流程。 由于常年呆在国外的缘故,俞钊只在远程视频,还有偶尔被召回祖宅时,才远远见过这位‘二嫂’。 被本家放养倒也有好处,俞钊不必时时刻刻受那套规矩的驯化,思想比较活络。 因为身上贴着‘非婚生子’的标签,从小就有人给俞钊灌输:结婚要门当户对,感情是次要的。 如若不听从家里安排,就会落得跟母亲同样下场。 俞钊母亲孕后期终日忧郁,生下儿子被多久被送到国外,情绪更加闷闷,身体也一天天变得虚弱。 近两年,母亲搬到疗养院,彻底断绝跟外人接触。 俞钊极其偶尔探望她,能说的话越来越少。 所以,俞钦即使不赞同家里那套言论和做派,却也明白俞家儿女的婚姻由不得自己。 就像大哥俞泽,早早宣布跟孟家千金结婚。 他们来到欧洲,俞钊照例要迎接、寒暄、问候,只是几次接触,他没有从大哥和准大嫂相处间,感受到任何温情。 俞钊仿佛看到自己的未来,一眼望到头。 哪知,后来突然得到消息,二哥俞钦结婚了。 妻子名叫烟惜祯,出身既不高贵,学问也不显赫,只有那张脸生得狐媚。 听说他们结婚有段时间,老爷子俞承沛用尽各种方法,甚至打算剥夺继承人身份,也没能逼迫二哥离婚。 家里的消息能传到俞 钊耳中,代表俞家已经接受了这位‘儿媳’。 俞钦不仅好奇。 好奇俞钦拥有怎样魄力,胆敢对抗俞承沛? 可仔细想想,整个俞家如果有人敢,一定是俞钦。 他之前没有忤逆老爷子,并非害怕,而是没必要。 那么问题来了。 烟惜祯究竟有多大魅力,能够让薄情冷性的俞钦,愿意对抗家族的决定。 烟惜祯结束手边事情,抬头,就瞧见俞钊站在那儿观察自己。 相比俞家其他人,少年身上带着明显的生涩,以及对重重规矩的不适应。 烟惜祯见他如此窘迫,居然有些‘惺惺相惜’的怜爱。 “你如果不喜欢,可以不用接待我。”烟惜祯笑笑,低声对他说,“放心吧,老爷子也嫌恶我,不会说你什么的。” 听烟惜祯这么说,俞钊犹豫片刻走向她,乖乖坐到对面位置。 “二嫂,你跟二哥为什么来欧洲?” “我的画要参加维纳奖的评选,所以我才过来。”烟惜祯不清楚俞钦的具体原因,便绕过这个话题,“这两天给你添麻烦了。” 俞钊摇摇头,瞥了眼周围,凑近烟惜祯小声说,“幸亏二哥在,少了很多事。” 如果俞钊自己要求撤掉茶会和晚宴,不敢想象要听到多少教训。 烟惜祯听他语气带着窃喜,仿佛做了顶顶叛逆的事,不由得感觉好笑。 “说实话,我也讨厌俞家的规矩。”烟惜祯同样压低声音,跟俞钦吐槽,“我感觉,他们是清朝穿越过来的。” 俞钊仿佛找到知音,用力点点头,“对对对!我们家往上数几代,还真是清朝当官的。” 他俩高山流水觅知音,很快熟络起来,谈笑声越来越大。 俞钦忙完工作,走出书房,隔着欧式屏风远远听到烟惜祯和弟弟有说有笑。 随行管家簇拥过来,见俞钦停住脚步。 还以为他嫌小少爷和二少夫人聊得太开心,笑得几乎要从沙发上掉下来,实在太没规矩。 他正准备发出一些动静作为提醒,却见俞钦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离开。 管家接到讯号,立刻悄无声息撤走所有会客厅值班的佣人。 俞钦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走向烟惜祯。 见二哥靠近,俞钊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坐着身体,后背绷的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二哥。” 烟惜祯眼底笑意还没散去,见他变得这样如惊弓之鸟,不禁有些怜惜只有14岁的小少年。 “俞钦……”烟惜祯鼓起勇气,放软了语气,像结婚时那样,“你别吓到他。” 俞钦垂眸,对上烟惜祯盈水般的杏眼。 她知道烟惜祯心善,不设防,对谁都给三分真心。 可她跟俞钊才相处短短几十分钟,就为他放下身段求自己。 饶是俞钊能破解最复杂的谜题,此刻也难以理解。 似锦可以,阿钊可以,为什么自己在烟惜祯那儿,讨不到一点儿怜惜。 俞钦按下思绪,淡淡对俞钊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束。” “?”听他这么说,俞钊观察四周,才发现平日里狱警似的监督自己的管家和佣人,不知何时全部消失。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些许。 如果俞钦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大概无法理解弟弟的紧张。 不过有陈淑惠的前车之鉴,他大概能猜到:俞家祖宅出身的管事佣人自视甚高,打着‘规训’和‘教养’的名义,把俞承沛的话奉为金科玉律。 即使俞钊身在国外,那群人恐怕也时时刻刻向老爷子汇报情况,以‘俞家’标准教训小少爷。 俞钦坐到烟惜祯旁边,淡声说,“欧洲这边只有你住,遇到不顺心的佣人,请走就好。” “……不好吧。”俞钊低着头,喏喏地说,“他们都是爷爷身边的。” “对啊。”烟惜祯点点头。 就像家里那位陈淑惠,原本只是俞家祖宅分管前厅的一位阿姨。 后来调到俞钦家里成为管事阿姨,张口闭口三句话不离‘俞家’,仿佛她身上才留着俞家血脉。 俞钦听他这样说,径自提高声音,把守在外面的管家叫进来。 “二少爷,你有事吩咐?” 俞钦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说,“你明天回祖宅。” 管家有些绷不住,连忙问,“二少爷,我做错什么事?欧洲这边的宅子,一直由我负责打理!小少爷的学业和日常,也是我负责照顾。” 俞钊撇了撇嘴,明显对他的‘照顾’不是很满意。 俞钦没有回他任何理由,只通知程振涛进来。 “俞先生,有什么事?”程振涛气势鄙人,压得管家不敢说话。 “阿钊。”俞钦说话前,先叫住俞钊,“你一直在国外生活,英文怎样?” “还可以……”俞钊看向烟惜祯,保守地说,“如果二嫂需要,我可以给他当同声翻译。” “好。”俞钦微微颔首,吩咐程振涛,“给阿钊请个英式管家。” “!!!” 俞钊原以为,就算现任管家被请回去,也会从俞家吊个新管家过来。 听到这句话,他眼睛都亮起来,激动地在烟惜祯和俞钦之间徘徊。 他兴奋极了,几乎露出少年人天性,直接扑过去抱了下俞钦,“谢谢二哥!” 俞钦跟家里关系冷漠,没有被弟弟妹妹这样亲近过,毫无准备。 14岁的少年像小熊似的扑过来,摇得他身形都晃了晃。 旁边的烟惜祯没憋住,别过脸笑出声。 俞钊按照本能行动后,也觉得尴尬,害怕俞钦会因此生气,收回刚才的决定。 哪知道,俞钦大概反应了三秒,竟然伸出手,不慎熟练地摸摸头发。 “你不想在国外呆,尽管回来。”俞钦意思表现得很明显:老爷子不愿意认,自己承认就够了。 “二哥!!!”俞钊激动地快哭了,语无伦次地说,“我想回去,我想阿锦姐姐……但是我学业还没有完成。欧洲的饭太难吃了,但是妈妈在这里……啊呀我在说什么!” “好啦。”烟惜祯替他总结,“你想回去,但是要先上完学,而且你不想跟妈妈分离,对吗?” “嗯嗯!”俞钊猛猛点头。 俞钦不觉得这些事难办,只说,“我来安排。” 听到这话,俞钊激动地差点飞起来。也不管俞钦始终冷着脸,恨不得永远贴在他身上。 最后,还是俞钦把他揭下来。 “有个条件。” 俞钊心里‘咯噔’一声,害怕俞钦提出类似‘完成学业准备为俞家做事’或者‘商业联姻’之类的条件。 哪知道,俞钦只说: “明天维纳奖揭幕,你陪着烟惜祯。” 烟惜祯怀着孕,不能受气。 俞家这群佣人的做派,她肯定不喜欢。 “好好好!”俞钊立刻点头如捣蒜. 意大利被誉为艺术之都。 这里是文艺复兴的发源地,在绘画、音乐、雕塑、建筑等领域,都有着举世瞩目的成就。 维纳奖的主办地在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拥有全世界最大的美术馆之一,以及著名的米开朗基罗广场。 清晨,烟惜祯和俞钊驱车前往佛罗伦萨,刚赶到目的地,立刻被这里浓郁的气氛包围。 广场的白鸽振翅欲飞,街头的流浪艺人拉着手风琴,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来到此处,感受独具一格的文化魅力。 举办维纳奖揭幕展览的地方,在当地一所小型美术馆,这个月的主要工作就是参赛作品展出。 距离正式开始还有几个小时,美术馆外面已经人满为患,是唐玥做梦都想要的客流量。 其中,有不少人冲着前些天引爆话题度的《囚野》。 烟惜祯听不懂,好在俞钊离开家门,就像狗子‘放’出来,语速飞快。 “二嫂,前面两个人夸你漂亮。” “旁边两个人讨论,《囚野》究竟值多少钱。” “后面两个人,想钻到你跟二哥的床底下。” 烟惜祯:??? 倒也不必什么都翻。 正文 第22章 维纳奖入选作品开展的第一天,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许多画家甚至没有来到现场。 按照主办方的安排,烟惜祯只要现身《囚 野》展区,进行一段简单的采访和拍照。 拍卖会的热度尚未消退,许多人冲着‘天价画作’和‘刷爆全网的东方美女画家’慕名而来,将美术馆里里外外,整个围得水泄不通。 俞钊远在国外,对国内情况知之甚少。 隐约听人说起二嫂是个‘画画的’,具体却没有仔细了解。 俞家重视‘特长教育’,要求子女在艺术和运动领域培养爱好,便于树立俞家百年高门的形象。 实际上,除了俞钦之外,其余几个都只学了个皮毛,顶多拿出去装装样子。 因此,当俞钊听说烟惜祯是个‘画家’,起初并没有上心。 八成又因为俞家要求,用画家的身份镀金。其实只会胡乱画几笔,然后借俞家故友之手炒出高价。 表面交易买卖,实则都是人情世故。 所以,当俞钊看到这么些人从邻市、甚至邻国赶到佛罗伦萨,就为了一度烟惜祯作品的真容,刚开始有些诧异。 烟惜祯知道她年纪小,恐怕对画作没兴趣,便让俞钊到相对安静空旷的地方稍作等待,自己应付那些媒体记者。 俞钊这些年生长在国外,看似被‘放养’,实际身边时时刻刻有俞家佣人跟着。 哪里有出格的举动,立刻向俞承沛汇报,惹得俞钊不敢轻举妄动。 久而久之,俞钊渐渐变得缺乏主见。 如果原定计划被打乱,没有等待执行的命令,就会显露出几分迷茫。 ——这方面,倒挺像俞钦。 俞钊环顾四周,没有熟悉的人和要做的事,下意识靠近烟惜祯。 此刻,烟惜祯正被众人簇拥,站在偌大的展区前方。 从昨天到现在,俞钊眼里的二嫂打扮素净,几乎看不出粉黛的痕迹。语气温柔舒缓,似乎总也不会生气。 仿佛春末夏初的空气,不冷不燥。 而此刻,阳光透过美术馆的玻璃穹顶洒下,自然光落在烟惜祯白皙明艳的脸上,挺直的腰背带着一股奇异的、昂扬的骄傲。 她背后的那副《囚野》,仿佛与自己的创作者融为一体,旺盛的生命力几乎要从画框里溢出来。 如果说昨天,观众被‘《囚野》以809万欧元天价成交’的噱头吸引。 现在,此刻。 吸引所有人的,只有面前这位美貌的画家,以及她背后那副看似平平无奇,却好像下一秒就要抽枝发芽的画。 俞钊先前听周围人听过太多次,误以为烟惜祯图钱、图俞家主母的位置,所以嫁给俞钦。 此刻,他有些迷糊了。 虽然见面没多久。 但二嫂不该是那样的人。 再联想二哥为了让烟惜祯进家门,不惜对抗老爷子,用五年时间执掌整个俞家的生杀。 莫非,他们之间……真存在俞家人最不屑的‘爱’? “天呐,这幅画的呼吸感令人震撼。” 人群中,有个银发长者拄着黑色实木手杖,突然在《囚野》展台前方驻足。 他扬起头,依旧清明的眼眸扫过画作每一寸,认真评价道: “这些叶片脉络和纹路,恐怕要用放大镜一片片观察才能画出来。”他腾出拄拐的手,点了点右下角。 那个位置不太起眼。 几株被风压弯的狗尾巴草,躲在岩石缝隙中,努力对抗大自然的残酷。 “除了主体的部分,竟然连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土,和岩石断面的苔藓,都画得栩栩如生。”老者不禁感叹,“这样的细致和匠心,很难相信居然出自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画家手中,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烟惜祯常年呆在过年,没有语言环境学习英语。 周围人赞美,听得一知半解唯有微笑点头。 猛然听到出口成章的中文,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看向老者问,“您竟然注意到角落的处理了?我在颜料中混入一些矿物质粉,力求让岩石和泥土更接近本身的颜色。” “好、好、好。”银发长者连续点头三次,还准备再说些什么。 突然,隔壁展厅传来骚动,原来是维纳奖评审团到场参观。 近年来,维纳奖评审越来越注重‘社会影响力’,说白了就是话题度。 即使画本身再好,展览时无人关注,评分自然大大降低。 《囚野》虽然拿到国内金奖,国际影响力聊胜于无。 若非俞钦临时举办拍卖会,相比今天,这个展厅也会一片惨淡。 前来参观的观众,多少对殿堂级之一的维纳奖有所耳闻,想要提前探测评审的口风。 很快,人群开始骚动,纷纷议论评审中有位容貌出众的旗袍美人。 ‘美人’影响力相当巨大,烟惜祯展厅瞬间空了一半。 俞钊逮到机会,总算来到烟惜祯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二嫂,你画画真厉害。” 烟惜祯并不介意展厅客人被吸引,笑盈盈问,“你看得懂?” “技巧方面自然懂一些,但比起二哥差远了。”俞钊仰头看向《囚野》,目光扫过每片枝叶脉络,好奇地问,“二哥喜欢你的画,所以才跟你结婚的吗?” “……怎么可能。”烟惜祯轻笑。 结婚那时,烟惜祯刚考上美院没多久,画画根本拿不出手。 即使她拿得出作品,俞钦也不可能因为画作跟自己结婚。 他能从画里得到什么? 正思索着,刚才离开的客人重新回来,看来是评审团来参观《囚野》。 按照规定,展出期间,作者本人不得干扰评审判断。 烟惜祯识相的随俞钊走远,打算趁机欣赏其它展厅的作品。 可俞钊认识烟惜祯短短两天,心已经向着二嫂,放慢脚步回过头多瞧几眼。 “啊,昭昭姐。”俞钊惊喜地叫。 烟惜祯蓦然回眸。 果然,评审团中间身穿红绸旗袍,手拿一柄流苏折扇,头发挽起的高雅女人,正是负责中华区海选资格评估的孟歆昭。 “既然是昭昭姐,那我就放心了。”俞钊松了口气,“昭昭姐跟我家关系好,她肯定会给你打高分的。” “……”烟惜祯想到之前的接触,忍不住想问:你确定吗? 孟歆昭一袭红衣,掐得腰肢玲珑。 她缓缓展开手中的折扇,目光扫过《囚野》,仿佛细细欣赏。 旁边,评审员用英语询问,“这幅画是孟小姐举荐的?” “听说送来之前,先在法国那边经过一轮拍卖,受到许多关注。” 孟歆昭闻言,故意装出为难地样子,“这些年,中华区入选的画作数量和质量大不如前。我们区域的委员经过讨论,决定多给新人一些机会,哪知道……” 她话只说一半,尾调拉长,眉头轻蹙。 旁边委员见孟歆昭面露难色,连忙帮腔道,“确实,如果我们这次因为价格高看这幅画,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模仿学习。” 始终没有发表意见的评审委员长点点头,“这是需要考虑的问题,我一直不赞成按照价格分发奖项。” 后面有个人过来,看都没看,径自询问,“这幅画原本价格多少呢?” 孟歆昭似乎想了想,语气犹豫地说,“我只记得最初估价,大概……3500欧?” 听到这个数字,周围几个委员变了脸色,目光从《囚野》上收回来。 虽然没有明说,显然他们觉得,动辄百万量级的维纳奖,出现一副低价只有3500欧的画作,堪称耻辱。 孟歆昭身边的评审,像模像样多看两眼,挑剔地说,“这幅画构图太满,几乎没有留白,无法凸显主体性。还有上色的技法,上个世纪就过时了……” “请恕我打断你,评审先生。” 驻足在《囚野》前,迟迟不愿离去的老先生,突然用拐杖敲敲地板。 “评判别人的绘画之前,你应该重新学习绘画的基本技巧。这幅画的构图虽满,但层次得当。你说它没有留白,是因为留白在超出你肉眼可见的范围。”老 者说着,目光飘向画框之外,“这偌大的天地,都是它的留白。” 评审莫名其妙被怼了一通,不悦地拿出工作牌,“我是维纳奖的主评审之一,你质疑我的专业性。” 老者又用拐杖敲了下地面,“正是!” 评审自然不服气,“那你说说,她上色太马虎,有些部分都糊成一团,难道还不能证明这幅画的糟糕吗?” 见他亮出工作牌,又这样说,周围观众纷纷看行叠成一团的位置。 老者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亏你身为评审,竟然看不出其中的门道。那这株草举例,她参考植物受伤后自愈的轨迹,运用七层罩染法,每层颜料厚度仅仅相差0.2毫米。”说话间,他从口袋里拿出单片放大镜,虚虚搭在画布前方。 透过镜片,被放大的叶片,几乎能透过根茎看到植物的‘血管’。 “你看到它的纹理了吗?这需要用最细的狼毫分为十六丝才能画出来。”长者收起镜片,笃定地说,“那位小姐说这幅画底价3500欧,依我看,这株草的技艺就远超于此。” 评审被怼得心服口服,忙完,“你竟然对画如此了解,请问你是哪位收藏家吗?” 老者没有回答,拄着拐杖走向烟惜祯,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我叫安尚青,希望有这个荣幸认识你。” 话音落,整个展厅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安尚清,曾荣获无数殿堂级奖项,世界范围内公认现存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当代风景画的祖师级人物。 正文 第23章 安尚青这个名字,乍听之下可能会觉得陌生。 但如果提到老者的本命,安尼奥洛贝迪,稍微懂些艺术的可能都听过。 安尼奥洛贝迪,20世纪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早年间画风绚烂瑰丽,配得上‘出道即巅峰’几个字。 在艺术界,许多大师年少成名,但流传的作品寥寥无几。 随着名利而来的金钱和权力,会让他们的作品变得世俗。 安尼奥洛贝迪属于极其罕见的类型,并没有因为名利迷惑双眼。 甚至为了找回初心和扶持后背,将大部分收益无偿捐赠。 人到中年,安尼奥洛贝迪突然对东方山水感兴趣,知晓东方拥有‘水墨’以及特殊的矿石颜料技艺方法,能让画作长时间不褪色,保存几百年依然色彩如新。 后来,他潜心学习东方文化,还给自己改名叫‘安尚青’,耗费二十年时间完成‘春’‘夏’‘秋’‘冬’四组画,一经展出便引发轰动,甚至拍出上亿天价。 四季组画问世后,安尚青长时间没有新作面世,人也变得深入简出。 业内常有传言,要么说他年纪大了画不出新作,要么说他早已封笔。 烟惜祯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在维纳奖现场,遇到传说中的国宝级画师。 更没想到,大师会为自己一个新人出头。 “我见过许多作品,有灵气的笔力稍稍欠缺,笔力老道的,灵气又被消磨得七七八八。”安尚青主动摘下礼帽,语气恭敬地说,“唯有您的作品,二者兼备,让我深受触动。” “哪里哪里。”烟惜祯受宠若惊,谦虚地说,“我读书时,看到您的《四季》组画印刷版,感觉颇为受教,没想到今日竟然能遇到您本人,真是千载难逢的运气。” “不算运气。”安尚青看向她,“我今日,正是冲着你的大作而来。” “咦?”烟惜祯满眼迷茫. 半小时后,烟惜祯和安尚青来到他位于佛罗伦萨的画室,途中搞清楚事情始末。 原来,安尚青今天出现在展会现场并非偶然,而是接到‘故人’的消息,所以才特意前往。 安尚青虽然没有明说对方是谁,却话里话外透出:对方年纪虽小,但是艺术造诣很强,对于画作颇有见解。 交流艺术的过程中,安尚青多次表示,自己愿意为他提供任何帮助,希望对方也能共享艺术殿堂的荣光。 可惜他拥有的天赋,并不仅仅限于艺术领域。 短暂交流之后,对方回到所谓正规,联系便渐渐少了。 安尚青原以为,这段经历不过是人生中的一段回忆,永远被尘封。 哪知道,他呕心沥血二十年的组画《春》《夏》《秋》《冬》问世,却因为长期闭门造车,不清楚科技发展对艺术的冲击。 由于曝光度不够,没有所谓‘流量’,新作久久无人问津。 安尚青已经过了追逐名利和财富的年纪,可面对结果,依然独自神圣。 突然有一天,安尚青接到许多采访的消息,之前多次托辞的展厅也有了空位。 他这才知道,原来是业内某家互联网公司,斥巨资为四季组画宣传推广,让‘安尼奥洛贝迪’这个名字,重新回归大众视野。 后来,安尚青四季组画卖出意料之外的天价,他这才从别人口中知道。 那个危难中扶持他的,竟然是当初颇为投机的‘故人’。 他虽然没有走向艺术领域,却依然保存艺术鉴赏的能力,凭一己之力给这幅画打上合适的价格。 烟惜祯听到这里,大概明白安尚青口中那位‘故人’是谁。 俞钦。 此前,烟惜祯一直觉得,俞钦是个商人,哪里懂什么画? “那位故人特意给我寄来美术展的邀请函,虽然没有附上别的内容。但我猜,他一定有中意的作品想让我看看。果然,我走到《囚野》展厅,一眼就被你的画作吸引。” 俞钊在旁边听完始末,点点头说,“嗯嗯,是我二哥能做出来的事情。” 俞钦出身显赫,有权有势,却很少强迫别人。 所以他没有指名究竟哪幅画,如果安尚青今天只是逛一圈就走,俞钦恐怕也不会多说什么。 “原来如此。” 烟惜祯对前夫的过往,原本不甚关心,结婚期间也没有过多打听。 此刻,她突然有些好奇,旁敲侧击询问安尚青在哪里见过俞钦。 “大概十年前,在慕尼黑。”安尚青陷入悠久的回忆,告诉烟惜祯,“他当时告诉我,在那里读书。” 烟惜祯惊讶,“咦?俞钦在德国读书?” “二嫂你不知道吗?”俞钊贴心地补充,“我哥14岁,满分考入德国排名最高的学府。可惜德国学校要求太严格,就连他也学了整整六年,才拿到博士学位。” “……” 烟惜祯不知道,甚至有点后悔知道。 她以前只觉得,俞钦命好。 现在才发现,原来人和人的天赋,也是有极大差距的. 佛罗伦萨到米兰有三个小时车程,烟惜祯和俞钊回到宅子,天已经有些黑。 夜幕笼罩,宅子氛围似乎跟昨天有些许差别。 烟惜祯反应慢,俞钊倒是一眼就发现,之前总守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佣人换掉了,只有身穿燕尾服的绅士单手搭在肩膀,优雅地行了个礼。 “雇主你好,我是这座宅子新上任的管家,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我。”管家优雅地询问,“请问,你希望我如何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名字吗?”俞钊实在被一声声‘小少爷’叫烦了,平常被同学听到,还有解释什么事‘小少爷’。 “当然可以,俞钊。”这位金发碧眼的管家,显然苦练过中文,就连比较难的‘钊’也发音相当标准。 烟惜祯有种熟悉的感觉,等俞钊兴奋劲儿过去,小声询问管家,“请问,你认识Lysa吗?” “当然,她是我伦敦大学的学妹。”管家笑道,“听说她找到一份完美的工作,想必就是为您这样美丽的夫人效力。” 烟惜祯服气了。 这职业素养,不愧是专业的。 换了管家,俞钊总算在家里不用处处受限,迫不及待冲进房间感受新生活。 烟惜祯摇摇头。折腾一天有些乏了,正准备回到房间休息。 结果刚走进宅子大堂,就发现俞钦坐在那儿,目光直勾勾盯着面前电脑屏幕,腾出一只手按住耳机。 “这份并购案的数据模型需要重新做,还有下周的收购项目……” 意大 利与国内有时差,这边傍晚,国内的公司差不多刚刚结束午休。 俞氏集团刚刚大换血,一大堆事情必须俞钦亲自处理。 坦白来讲,当初俞钦在这个节骨眼空出一周,质疑要前往欧洲,许多一直跟随俞钦的人甚至怀疑他被夺舍了。 且不说国内事情繁多、欧洲根本没有事情需要处理。 就凭俞钦以前的性子,哪怕发生天大的事,也不可能打断他的工作节奏。 此刻,屏幕那边的人只见俞钦目光一动,然后没头没尾说了声‘散会’。 再反应过来时,视频会议已经被单方面切断。 俞氏集团众高管:…… 说来奇怪,自从离婚之后,烟惜祯和俞钦接触次数反而变多了。 刚开始,烟惜祯有些不自在,不知离婚夫妻应该如何相处。 次数多了,反而比较自然,从容地走向俞钦。 今天明明没有见面,她却仿佛更了解俞钦一些。 走过去短短几步,烟惜祯恍惚看见十年前的慕尼黑,俞钦也像弟弟那样身处异国他乡。 十五岁少年独自站在美术馆的展厅,阳光洒落,如同金子般落在他睫毛上。 正文 第24章 结束跨国会议,俞钦抬眼瞧见烟惜祯走向自己,抬手扣下工作状态的笔记本。 烟惜祯不知道自己怎的想的,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走向俞钦。 结婚那五年,烟惜祯和俞钦表面相敬如宾,私下里也算水乳交融,看似一对夫妻。 她总觉得俞钦疏离,从未与自己交心。 仔细想想,自己也从未主动了解过俞钦。 从初遇至今,烟惜祯总觉得俞钦跟自己是两个阶层、甚至两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共同点。 直到今日,从安尚青口中了解俞钦的一些过往,才隐约有种意识。 或许,怪自己一开始,就把他划分到界限之外。 “那个……” 烟惜祯走到俞钦面前,他依然端端坐在,一如既往清冷寡言。 婚姻存续期内,烟惜祯表面对俞钦温柔似水百依百顺,内心多少有些抗拒他这副样子。 俞钦永远自持,永远淡然。 仿佛自己真的是他圈养的玩物,一只飞不出金丝笼的雀。 如今她轻而易举飞出来,再回想,似乎…… 从始至终,俞钦也没有束缚自己。 “我今天在展会现场,遇到了安尚青大师。”烟惜祯难得跟他说这些‘私事’,竟然不受控制的脸红心跳,仿佛做了什么羞耻的事。 明明真做羞耻的事,也不会如此。 “安大师说,是你邀请他过来的。” 俞钦微微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 通常,俞钦回答到这里,已经算结束。 他身份尊贵,说什么做什么,向来不需要解释。 烟惜祯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更觉得无措,想要找个机会回房间休息。 明知道跟俞钦聊,只能得到只言片语,也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 哪知,正当烟惜祯准备找个借口回房间。 俞钦想起周晏提出的建议,思索片刻,补充道,“我之前在欧洲读书,跟他有一段交集。” “啊?” 烟惜祯刚准备开溜,听他这样说,慢半拍才意识到俞钦正在向自己解释。 他依然坐着,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眸色深深。 视线交融,竟让烟惜祯有几分错觉,仿佛回到最开始的遇见。 回想起来,当时在美术馆,烟惜祯和俞钦算不得‘相谈甚欢’,至少也算投机。 如是想着,烟惜祯接话道,“我听安大师说起了,你之前在德国读书。” “对。”俞钦又点点头,目光平静地问,“你不知道?” 换做别人,结婚五年,不知道对方在哪里读书,确实有些离谱。 烟惜祯有些委屈,挪开视线小声嘟囔,“你之前没告诉我。” 闻言,俞钦回想片刻,突然起身。 大客厅的冷光落下,显得俞钦身影非常高大。 被笼罩的烟惜祯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知道前夫的基本信息,惹他生气。 哪知道,俞钦直接叫来助理确认行程,将明天的公事推得七七八八。 而后,他转向烟惜祯,放低声音询问道,“要去看看吗?” “去哪里?” “我读书的地方。”. 欧洲大陆地理位置偏北,即使八月盛夏,清晨的阳光依旧温和宜人。 烟惜祯扎起高马尾,换上简单休闲的打扮,看起来像个趁着暑假来欧洲旅行的游客。 直到飞机落地,烟惜祯依然没反应过来,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俞钦? 她昨天才知道,俞钦就读的学校,是整个欧洲最难考入、毕业难度最高的高等学府。 凭自己的实力,重新回到小学一年级努力,不知道能不能达到入学门槛? 她怎么敢啊? 意大利和德国同属于欧盟国家,距离还算近,飞机只需要两个小时左右,约等于京市飞往沪市。 刚走出机场,烟惜祯便感觉到德国和意大利的不同,从建筑风格到风土人情都有区别。 烟惜祯之前没怎么出过国,人生地不熟,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听见旁边有人用陌生的语言说着什么,烟惜祯专注地看向他,仿佛这样就能够听懂。 俞钦从后面走过来,用德语对那人说了些什么。 对方目光在他俩之间徘徊一圈,默默走开了。 “他说什么?”烟惜祯小声问。 俞钦言简意赅的回答,“夸你漂亮。” 实际上,‘夸漂亮’后面还跟着几句,索要烟惜祯的联系方式。 严谨如俞钦,却并没有转述。 烟惜祯回想他刚才说的那些,偷偷想:德语的体系真复杂,一个‘漂亮’居然要说那么多话。 俞钦之前在德国读书,熟悉本土环境,自然没有放过当地市场。 可烟惜祯站在机场通道出口等了半天,左右瞧瞧,没有瞧见俞家的人。 她判断‘俞家人’有个诀窍,无论在哪里,他们身上总是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老派。 可机场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没有符合特征的人。 “俞钦,来接我们的人呢?”烟惜祯疑惑地问。 “今天是私人行程,没有通知。”俞钦顿了顿,反问,“怎么?” “没、没什么。”烟惜祯本来想把话题打回去,瞥了眼俞钦,又小声嘀咕,“我有点不习惯。” “嗯?” “你身边居然没有跟人。”反正已经起了头,烟惜祯索性大胆地说,“你平常到哪里,总是前呼后拥。” 其实还有后半句没说。 她一直觉得,俞家人自理能力很差。 也就俞似锦好点,俞钦和俞钊如果身边不跟着一大帮子人,仿佛自己主宰的帝国突然失去兴趣。 “从我记事时,便是如此。”俞钦解释道,“老爷子拿我当继承人,一举一动都要合他的规矩。” 烟惜祯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忙问,“如果不顺着他心意呢?他们会打你吗?” “不会。”俞钦目视前方,平静地说,“他们会以‘教导无方’为由,自我惩罚。” 俞承沛那样封建,不舍得动最优秀的孙辈一根毫毛。 他如果做事不顺着老爷子,身边人轻则安排做无用的体力活,重则直接开除。 正因如此,搞得周围人处处小心,仿佛真的比俞家人低一等。 年幼时,俞钦拒绝执行老爷子安排的课程。 那晚,身边人无不红着眼眶,如丧考妣。 俞钦从那时便知,想要忤逆俞家的封建大家长,就不能有多余的感情。 只要有分毫心软,他总能抓到自己的软肋。 此前,俞钦从未跟烟惜祯说过这些。 他太清楚俞承沛的作派,直到老爷子松口前,都尽量阻止他跟妻 子正面接触。 本以为烟惜祯听到这些,又会吐槽老爷子‘清朝穿越过来的’。 哪知道她蹙着弯弯的柳叶眉,杏眼盈着水波,看起来满是怜惜。 “好过分,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说完,她伸手抚上小腹,庆幸地碎碎念,“幸好,我的宝宝不需要经历那些事情。” 话音落,烟惜祯想起什么,试探地问,“说起来,你家里知道宝宝的事情吗?” “只有阿锦知道,我提醒过她。”俞钦太清楚老爷子的德性。 俞承沛最重视‘血脉’,把俞家血统看得比什么都高贵。 即使认为女儿跟人私奔,未婚生子太过丢人,却还是把俞钊按照俞家的规矩养着。 假如他知道烟惜祯怀着俞家的‘血脉’,哪怕想尽方法,也会把孩子夺过来。 “还好还好。”烟惜祯松了口气,却没办法彻底放心。 刚想问俞钦接下来怎么办,赶来接他们的司机到了,把他们一路送到俞钦的母校。 由于国情不同,国外的大学跟国内大学有所区别,不像烟惜祯熟悉的氛围。 俞钦就读的属于综合类大学,侧重学术研究,学术门类齐全。 德国高等学府以‘严出’闻名,经常有人调侃‘在德国留学的三年,是我未来五年中最漫长的八年’,足以见得德国学府的苛刻程度。 这边学校内的文化多元开放,社团活动丰富,注重培养学生的社交能力和各种专业技能。 烟惜祯走进校园,发现来来往往的人,除了适龄大学生,还有许多二十岁中后代、甚至三四十岁的人,经过社会打磨后选择回到学校深造。 相比之下,自己跟俞钦混入其中,显得毫无违和感。 虽说区别很大,但有一点类似。 八月份,德国大学也会放暑假,时间长达三个月。 不过,依然有很多学生因为科研项目、实习、或者为了享受便利的校园环境选择留在学校,其中以各个国家的留学生居多。 烟惜祯才参观了没多久,迎面走过来几个亚洲面孔的人。 瞧见他俩,那些人小声交流一番,为首的短发女生主动走向烟惜祯,用英文试探她是中国人还是韩国。 听见烟惜祯用中文回答,她庆幸地说,“我就觉得长得这么漂亮,肯定是同胞,还好我没有问是不是日本人。” 烟惜祯除了工作之外,其余时间有些社恐,应付不来自然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俞钦。 “学校里的中国留子我基本都认识,你是新生吗?” “我……” 烟惜祯正要回答,对方突然无所谓的说,“算啦,管他新生老生呢。反正你进了咱们学校,三十岁之前很难毕业,大家迟早都会变成老熟人,走吧,我们正好约着要去市中心参加街头音乐节。” 烟惜祯连忙摇头,“我刚来德国,不适应那种场合。” “去了就适应了,很嗨的!来嘛来嘛~” 女生朝朋友使了个眼色,好几个人扑上来怂恿。 “对啊,一起玩呗!” “你刚来不熟悉环境,我们罩着你。” 有个妹子朝俞钦飞了一眼,自然地跟烟惜祯说,“带你男朋友一起呗。” 正文 第25章 “……男朋友?” 烟惜祯微微一怔。 对面女生听出她言语中的迟疑,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你们不是情侣吗?抱歉抱歉,看起来太般配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语气甚至有些惋惜。 “对啊,我还以为肯定是情侣呢。” 闻言,烟惜祯悄悄看向身旁的俞钦。 今天没有公务,重回学校,俞钦总算换下那副焊在身上的打扮。 然而,他就算不穿正装,依然考究板正,每个衣角都被熨得工整。 乍一看…… 倒像是为了跟女朋友约会,特意打扮过。 难怪那些人会误会。 可仔细想想,自己跟俞钦结过婚,离过婚,却没有谈过恋爱。 ‘男朋友’对于烟惜祯而言,是从未解锁过的身份,听起来实在有些陌生。 偶遇的几个留子,以为擅自误会了他们关系,尴尬地连声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烟惜祯见不得别人尴尬,想想两人的关系,连忙摆摆手说,“也不算误会。” 虽说带了个‘前’,起码两个人确实是类似情侣的关系。 俞钦听见,垂眸瞥了她一眼,似乎默认了这个说法。 短发女生秒懂,倾身凑近烟惜祯,暧昧地眨眨眼。 “crush啊?” “……”烟惜祯毕竟是大学老师,从表白墙或者学生口中,听过很多次这个词,自然知道什么意思。 只是她未曾想到,这个词,居然会用来形容自己跟俞钦。 “懂,都懂。” 对面留子们飞快交换眼神,默契地达成共识。 “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享受二人世界吧~” 他们最后的话别有深意,搞得烟惜祯面红耳赤。 俞钦不经常混社交群,不明白‘crush’指代什么,转而看向烟惜祯。 “他说……” “没什么意思!”烟惜祯飞快抢答。 俞钦的话被堵回来,见她耳尖和脖子都开始泛红,识相地不再追问。 正值暑假,学校内相对比较空旷,往来行人不多。 夏日炎炎,烟惜祯和俞钦沉默地走了一阵,两相无话。 走了好一阵,直到烟惜祯快要受不了漫长的沉默之前,俞钦才抬手指向前方的教学楼。 “那里,是我读书时做实验的地方。” 烟惜祯立刻顺着他手看过去,瞧见一栋拱形的实验楼,几个看起来就很学霸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 “学金融也需要做实验吗?”烟惜祯问。 俞钦目光投过来,“我第二学位是金融。” “啊?”烟惜祯倒是没想到。 她记得俞似锦提起过,家里安排俞钦负责公司内部事务,小公主负责对外宣传,所以默认俞钦主修金融。 “那你主要学什么?” 俞钦迟疑片刻,才回答,“心理学。” “……哈?”烟惜祯忍不住睁大眼睛。 她想过俞钦可能学计算机、医学、化学等等专业性强的学科,却没想到,俞钦竟然把心理学作为主要学位。 而且,平常跟俞钦接触过程中,她倒是没感受到,俞钦是心理学毕业的。 当然,俞钦也没告诉她。 如果自己不把心理学当做主修,其实不用在德国留学那么久. 作为国际最权威的奖项之一,维纳奖收录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品,都是过去一年占据社交媒体头条、刷新拍卖价格,话题度与身价并重的作品。 公布提名时,《囚野》作为中华区的入选作,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偶尔注意到《囚野》的网友,看到惨淡身价,还吐槽东方已经没有像样的作品了。 万万没想到,从送奖到开展这几天,所有媒体的头条完全被《囚野》占据,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近些年,维纳奖因为过分偏重作品的话题度和身价,经常受到大众诟病。 主办方早早放出话,今年将会有所调整。 烟惜祯和《囚野》搞得这么高调,无异于让主办方抓到典型。 开展后,众评委原本带着批判的目光。 再加上孟歆昭有意无意提醒,透露《囚野》国内排名底价只有3500欧,惹得评委更是带上许多偏见,对这副‘廉价’的画作指指点点。 能成为维纳奖评委的,自然从小接受艺术熏陶,某种程度代表着‘权威’。 在网络高度发达的现代,许多人失去自我判断能力,思维容易被外界声音带偏。 听他们那样说,再看看画作本身,似乎 只是平平无奇的野草野花。 无非是画师美貌和媒体报道,为这幅画增色许多罢了。 然而,这副言论发出没多久,艺术界无人不晓的安尚青沉寂多年突然出现,洋洋洒洒剖析《囚野》的艺术价值。 如果换做别人,大家可能怀疑他收了好处。 但安尚青爱画成痴,从进入画坛到现在,除了创作的成本以及一些生活开支,其余收入原本如数捐出。 之前的四季组画拍出天价,安尚青同样眼都不眨,自己照样过得朴素。 由他嘴里说出的话,断断没有贪图名利的成分。 再加上,跟评委那种‘底价只有3500能有什么好货色’的言论不同,安尚青的分析全部基于专业性,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经历过种种风波,《囚野》展出期间,每天都是迎来送往,话题度居高不下。 为期一周的入围作品展会结束,终于到了颁奖的时刻。 维纳奖颁奖有两个参考标准,30%来自现场参观的大众,70%来自专业评审。 经过几次诟病后,主办方再三申明:本次评审,绝对不会把话题度作为主要标准。 开奖之前,业内纷纷猜测,《囚野》的话题度会不会带来debuff。 终于到了开奖当天,美术类颁奖虽然不像时装周那么盛大,却也安排了受邀画家入场环节。 有幸入围的画师,纷纷给予维纳奖最高的尊重。 不仅出席率高达90%,而且几乎都盛装打扮,穿的比婚礼还隆重。 烟惜祯已经怀孕三个月,肚子尚未显怀。 但她之前有过‘前科’,害怕过于紧绷的礼服会给肚子造成负担,因此选择较为宽松的汉服。 本以为麻烦意大利这边的造型师,做汉服妆造,可能会给他们造成困扰。 结果出乎意料,汉服近两年传播速度飞快,意大利造型师显然也有所研究,很快给烟惜祯选中一套天青色汉服,簪起瀑布般的头发。 为了迎合夏天的氛围,还搭配一把刺绣团扇,妆造十分精致。 早在上上个月,烟惜祯穿明制服饰逛十三陵,就因为妆造小小出过圈。 她皮肤白皙,属于略施粉黛便艳惊四座那种大美人。 这次挑选的衣服颜色素淡,考虑到烟惜祯怀着孕,没有选择太浓的妆面。 本以为只是个美术奖的颁奖典礼,应该对嘉宾的着装不太关注。 可烟惜祯显然忽视了,自己风头正盛,之前才因为拍卖会的照片全网刷屏。 许多人明明不关注艺术,瞧见那张照片,密切关注维纳奖后续动态,就等着一睹芳容。 颁奖礼没有红毯,只有一个嘉宾签到区。 烟惜祯刚刚从车里下来,围观人群发出明显的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呼,惹得小烟老师差点犯了社恐。 虽然没见过这场面,但她好歹做了一年助教,接受过不少采访,短暂惊愕后便调整状态,用团扇朝着围观的人打招呼。 蹲守颁奖会现场的媒体记者咔嚓咔嚓一顿猛拍,甚至想改行做烟惜祯的站姐,出图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烟惜祯来到签到处,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目光注意到旁边的评审签到册。 果然,既然是颁奖典礼,孟歆昭自然也来到现场。 烟惜祯有些迟钝,却不傻,哪能不知道孟歆昭有意针对自己。 她跟孟歆昭接触次数不多,也不知何等何能被孟家千金视为眼中钉。 既然她在,相比今天结果不会太好。 烟惜祯短暂失落,又很快打起精神。 来之前,她已经跟俞似锦和唐玥说好。 为了这次送奖,他们已经做出足够的努力。即使最后没有拿到满意的结果,烟惜祯也不会因此内耗。 奖项固然重要,有了锦上添花。 纵然没有,《囚野》依然是自己目前最优秀的作品。 烟惜祯做足了心理安慰,这才走进颁奖会现场。 颁奖会现场类似电影院,上面有一个颁奖台,下面是编好顺序的位置,已经安排好谁坐在哪里。 能坐在中间的,要么有地位,要么是得奖热门。 烟惜祯拿到自己的位置11排23座,算是个不前不后的边角座位,大概称得上陪跑专区。 幸好陪跑又陪跑的好处,不像前排人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都不敢偷个懒。 烟惜祯自我安慰着,坐到自己位置,右手边已经坐着一个人。 他身穿西装,看起来却依然颓废,有些萎靡的样子。 “你好,请问你不舒服?” 烟惜祯问出口,意识到对方可能听不懂,又用不熟练的英文问了一遍。 谢天谢地,这周呆在欧洲,她的口语总算能起到简单交流的作用。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对方手放在膝盖上,颓然地说,“我只是难过,坐在这个位置,今年得奖又没机会。我已经48岁,陪跑维纳奖15年。当初他们都说我是天才,现在……” 烟惜祯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出那么多,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男人看向她,绝望地说,“像我们这样的三流画家,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是你,不是我们。”烟惜祯表情严肃,纠正道,“我只要还拿得起画笔,还有想要留下的作品,就永远都有机会。” 正文 第26章 那男人听了烟惜祯的话,表情首先是震惊,然后错愕,最后低头思索着什么。 颁奖礼现场,除了受邀画家和媒体记者,还有许多拿到邀请函的收藏家、或纯纯凑热闹的人。 正式开始之前,熟悉维纳奖颁奖风格的人,按照画家座位,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11排那个长头发的男人,之前已经陪跑维纳奖五次了,估计本届又要陪跑。” “当然,他那个位置属于公认的陪跑区,连分猪肉的优秀奖都很难捞到,更别说金银铜三个有分量的权威奖项。” “那一片都不行?我喜欢的新人画家怎么办?” “你喜欢哪个画家?” “当然是烟惜祯,瞧,她就坐在那个长发男人旁边。” “坐那么厚,能有提名已经谢天谢地。真正有得奖机会的,全部坐在前排容易被摄像机捕捉的位置。” “可是,有许多摄像机都在拍她。” “那是因为她会制造话题,有热度,媒体需要流量所以拍摄她。可是他炒作太凶了,对我造成困扰,想必评委们也这样认为。除非主办方是她亲爹,否则她很难拿到奖项。” 烟惜祯座位距离观众席和媒体区都比较远,当然不清楚那些人议论什么。 等待开场期间,烟惜祯坐在自己位置静静候着,突然觉得有些……饿。 她身为美术助教和画家,经常需要搬运画材,因此需要锻炼力气。 烟惜祯保持着跑步的习惯,身材远没有看上去纤细,平常食量就属于女生中比较大的类型。 怀孕后,肚子里多了个宝宝分担营养,几乎每天都要多吃一餐。 今天早晨开始,她为了准备颁奖典礼,忙得只吃了早饭。 眼瞅着已经过了中午,烟惜祯被食欲支配,脑海中甚至开始循环报菜名的BGM。 毕竟是正经场合,饭可以暂时不吃,先把颁奖礼应付过去。 烟惜祯暂时压下对世俗的渴望,心想自己大概率拿不到奖。只需要像俞似锦说的那样,在别人获奖时微笑鼓掌,然后等待结束便可以离场。 又过了几分钟,全场空位陆陆续续坐满,主办方和评审已经就位,颁奖却仍未开始。 前排正中央空了一个位置,据说是本届的赞助商。 维纳奖分量很重,想要成为赞助商,不止需要钱,还需要公认的地位和鉴赏能力。 过去几年,维纳奖的赞助商要么是业内顶尖的收藏家,要么是身价像安尚青那么贵重的画坛大师,要么是财富榜赫赫有名的顶级巨富。 无论是谁,总之都是需要等待的人。 金主不来,颁奖没办法开始。 烟惜祯倒不关注本届金主是谁,反正他提供的奖金与自己无关。 她看向身边,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倒也正常。 虽说大多数人对维纳奖重视,但也有少数人不在乎获奖与否。 或者太在乎,看到分配的位置,就知道自己拿奖希望渺茫,因此负气离开。 颁奖会现场不好明目张胆玩手机,烟惜祯百无聊赖,盯着隔壁空位出神,甚至开始脑补小故事。 脑补到第三个版本,烟惜祯视线内出现一双腿。 包括在西装裤内。 长,笔直,匀称。 走动时,隔着裤子都能看到肌肉曲线。 属于可遇不可求的人体素材。 烟惜祯身为美术生的DNA狠狠动了,脑内简单构思了一下,就拥有几个不错的灵感。 她顺着那双腿看上去,想要看看拥有这样完美比例的人,究竟有着怎么的容颜。 仔细一看,确实出众,英俊得过目难忘。 尤其是烟惜祯过了很多次目,一眼就认出来。 俞钦。 放在往常,烟惜祯突然在某个场合,毫无征兆看到俞钦,八成会觉得拘束或者异样。 大概因为前些天跟俞钦重返校园,当了几分钟的‘crush’。 明明最亲密的动作,甚至连牵手的没有,可关系无端端被拉近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烟惜祯疑惑地问完,看向他背后跟着的主办方代表,又看向前排空着的座位,很快反应过来。 那位神秘、同时具备地位、财力、鉴赏能力的赞助商,就是自己的前夫。 “他们邀请我。”俞钦回答完,低声对后面两个人说了些什么。 主办方代表面露难色,焦急的叽里呱啦,似乎想要据理力争什么。 但俞钦这个人,一旦做出决定,只要自己认为正确,便不考虑其它。 只见他掉转方向,走向烟惜祯,然后…… 在她旁边坐下。 从俞钦进来时,全场目光有意无意追随他。 直到俞钦坐下时,空气变得无比静默。 主办方代表尴尬又着急,还以为自己表述有歧义,请来翻译,想让他把俞钦请到前方。 随行的翻译,恰好是陪同烟惜祯参加拍卖会那位。 听完主办方的说辞,她没有转述给俞钦,而是用意大利语清晰地说了句什么。 两位主办方代表听到,同时沉默半分钟,而后一言不发的走向前排,跟评审组说了些什么。 评审组肉眼可见慌了起来,立刻离席,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全场变得骚动,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旁边长发中年画家小声吐槽,“还不开始啊。” 烟惜祯也有些急,倒不是在意开奖结果。 维纳奖颁奖肯定需要时间,再拖下去,自己不饿,宝宝都该饿了。 她伸长脖子,想看看前面,有没有开始的迹象。 结果目光刚探出去,就被什么东西挡住。 俞钦伸手过来,递给她一块牛奶巧克力。 “???”烟惜祯顺着那块牛奶巧克力,难以置信看向俞钦,不敢相信这玩意居然拿在他手里。 要知道,俞家对继承人饮食把控非常严格,这样高热量、高脂肪的东西,只有作为点缀会出现一些。 “谢谢。”烟惜祯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好奇地问,“你从哪里拿出来的?” 俞钦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摸了摸,从裤子口袋又拿出一块巧克力。 “程叔说,你中午没有吃饭。”俞钦坦白。 他解释得有些太具体,搞得烟惜祯原本那些恍惚逐渐消散。 倒也是,程叔是个细心的人。 烟惜祯低头,默默吃完巧克力。 虽然谈不上饱,姑且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可巧克力遇热易溶,拆包装时沾了一些在手上。 俞钦见状,递了一块奢牌真丝手帕过去。 “谢谢。”烟惜祯再次道谢,心想这块手帕,大概也是俞钦准备的。 她偷偷擦干净嘴巴,以为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可她本来就是全场关注重点之一,俞钦出现后,大家更是议论纷纷,讨论他身份。 见他坐到烟惜祯身边,不少人表现出震惊。 有些记性好的人,突然想起来,俞钦就是那个以809万欧元天价,拍下《囚野》的买家。 舆论发酵几天后,有国内的小伙伴赶到外网,兴奋地科普自己嗑了很久的CP。 于是,外网许多网友得知消息,知道烟惜祯其实是俞钦的妻子。 ——嗑到真夫妻了! 自从俞钦拒绝主办方代表,坐到俞钦身边,对他们的观察就没有停过。 甚至有人实时直播,分享给自己的姐妹,搞得全网都忙着嗑真夫妻。 当然,最忙的不是他们,而是主办方。 在所有人等到不耐烦之前,主办方终于焦头烂额的宣布颁奖开始。 按照普通颁奖流程,自然要从分量最轻的作品开始。 分完了优秀奖和创意奖,以及许多有title但没有分量的奖,终于轮到今年几个大奖。 “没戏了。” 身边男人叹了口气。 “按照往年规则,铜奖三人,银奖二人,金奖一人,座位都集中在前两排。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根本没有得奖的希望。” 烟惜祯听他这么消极,嘀嘀咕咕将自己作品贬的一文不值,语气严肃地问,“你创作的时候,只为了拿奖吗?” 男人被问得迟疑片刻,才回答,“有一部分原因。” “我不否认你这种以拿奖为目的的创作方式,但如果就因为没有达到功利性的目标,就看轻自己的作品,被你创造的世界太可怜了。”烟惜祯停顿片刻,又问,“你刚开始学画画,也不是冲着拿奖吧?你的创作,不应该被它定义。” 男人陷入更久的沉默,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烟惜祯跟他互相交换信息,恭维几句对方的作品,约定之后要‘顶峰相见’。 话音刚落,他听见颁奖嘉宾宣布: “获得本届银奖的作品是——” 报完三个作品的名字,正要邀请获奖作者上台。 突然,有人跑到台上,递给颁奖嘉宾一张小纸条。 他展开看完,慌忙说,“等等,获奖作品还有一部!” 正文 第27章 颁奖嘉宾哪经历过这种场面? 拿纸条的手微微颤抖,一个没拿稳,那张纸轻飘飘落到地上。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似乎空气都变得尴尬起来。 那位嘉宾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一分钟做了好几个假动作,然后才把地上的纸片捡起来,宣布今年的第三个银奖得主。 实际上,在他公布之前,观众们早已有所猜测。 主办方几乎把黑幕写在脸上,结合往届维纳奖判断,第三个银奖得主一定是新加的。 至于新加的是谁,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只见颁奖嘉宾展开那张纸条,表情似乎有一瞬的错愕,然后清清嗓子宣布: “第三位获得本届维纳奖银奖的作品是——” 现场灯光和镜头格外配合,扫视过众位有可能的得奖者。 被镜头扫到的人,要么正襟危坐,要么连忙整理衣服和头发,保持得体仪态。 烟惜祯坐在中后排边缘区域,从开始到现在,没有被镜头扫过一次,早已经放松警惕。 趁着现场骚乱,烟惜祯偷偷从里面的口袋拿出手机,给唐玥和俞似锦拉的小群发消息。 烟惜祯:没有被提名,也没有拿到参与奖。 烟惜祯:[流泪猫猫头.jpg] 唐玥:抚摸一把惜惜~没关系啦,能参加颁奖已经很棒了。 俞似锦:连提名都没有?不应该。 俞似锦:大概因为前两年,维纳奖被diss营销奖。今年想要去营销化,把惜惜姐当场典型了。 烟惜祯:可能是我的取材有问题,没有社会视角和国际影响,辜负了你们的努力。 烟惜祯:[小狗抱歉.jpg] 俞似锦:才没有辜负!《囚野》国内热度堪比顶流,我们之前开启的预约参观,已经排到明年! 唐 玥:对,一个破奖而已! 群里两个小伙伴说得义愤填膺,烟惜祯本来就没多少的难过情绪,消散了大半。 她扬起唇角,笑眼弯弯,没注意前方的镜头越过大半个场馆,投到自己身上。 “烟惜祯。” 俞钦轻声叫她名字。 “啊?” 烟惜祯抬头,眉梢眼底的粲然笑意还未散去,精准被大屏幕捕捉到。 维纳奖的颁奖会现场,之前主要用于举办时尚活动、明星晚会等等,媒体设备相当完善,摄影机和屏幕都是最清晰的。 烟惜祯身影刚出现在屏幕中,略低着头,似乎有些烦恼地微微蹙眉。 稍顷,她眉头展开,露出一抹笑意。 然后,旁边英俊的男人倾身侧过去,低声叫她名字。 烟惜祯闻声,立刻抬起头看过去,正好被摄像头捕捉。 屏幕中,貌美的女人眼底带着浅淡笑意,表情有些惊讶,却丝毫没有失态。 发现屏幕捕捉到自己,她立刻调整状态,向摄影机摆摆手打招呼。 摄影师原本还要拍摄下一个人,却在烟惜祯这里停留十秒还多。 烟惜祯被弄得迷茫,用气音询问俞钦为什么拍自己。 正当所有人以为,之前所有行为都表示,突然增加的银奖肯定落到烟惜祯身上。 颁奖嘉宾卖够了关子,宣布道—— “《Lone》!” 话音落,摄影机绕过整个场子,镜头才锁定坐在前排正中间,看起来颇为自负的男人。 男人听他报出自己作品的名字,惊讶地顾不得接受周围的祝福,起身看向评审和主办方,看样子憋了许多脏话。 也难怪。 《Lone》的作者跟维纳奖主办方颇有交情,这幅作品以战争和时代作为题材,颇有为‘维纳奖’定制的意味。 维纳奖还没有开始评选,主评审就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夸赞《Lone》,并且大力举荐他的作品。 之前预测中,所有人都在猜,《Lone》大概是今年的金奖作品。 没想到,主办方竟然给《Lone》颁发银奖,还是‘加塞’的银奖。 虽说国际大奖的银奖,对普通作者不算差。 但那位画师原本冲着金奖来,却只得到这个结果,领奖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匆匆说了两句敷衍的感谢便走下台。 烟惜祯很难共情。 在她眼里,能够得到银奖,已经是非常厉害的成就。 许多画师终其一生,也很难拥有超过银奖的成绩。 她真想着,颁奖台上出现两位最具重量级的颁奖嘉宾。 两位颁奖嘉宾拿着金奖的信封,首先欢迎本届赞助商登台共同颁奖。 以往,赞助商的座位都在第一排,走上台只需要二十秒。 而今天,赞助商坐在后排。 俞钦丝毫没有加快速度的意思,不紧不慢起身,对旁边烟惜祯说了句,“我先过去。” 烟惜祯不理解,为什么要跟自己报备这句,还是回了声‘好的’。 从十一排到领奖台有几十米,中间好几十层台阶。 所有人注视着俞钦,就那样不紧不慢,施施然走上领奖台。 颁奖嘉宾把信封交给他,有请俞钦宣布最终归属。 俞钦接过信封,没有拆开,提前问了句,“这里面的得奖作品,是早就决定的吗?” “当然。”维纳奖主评审连忙回答,“每届获奖作品,都是我们提前筛选打分,早就决定好的。” 他这话没什么说服力,毕竟刚才那张纸条事件,众人历历在目。 俞钦没有多说什么,拆开信封看了眼,目光投向台下。 主办方知道俞钦的脾气,因此特意邀请两位嘉宾跟他一起颁奖,提前说完颁奖词。 按照流程,他只需要念个名字。 而俞钦看完结果,却一反常态,严谨、礼貌、公式化地说,“我很荣幸,能够为本届维纳奖的金奖作品颁奖。恭喜本届获得金奖的作品,《囚野》。” 他不像其他嘉宾那样故意卖关子,目光直直投向烟惜祯。 “实至名归。” 全场哗然。 烟惜祯瞬间成为全场焦点,而她还处于状况外。 旁边男人刚才跟烟惜祯交换信息,知道她的作品就叫做《囚野》,诧异地看向烟惜祯。 他没想到,金奖得主,竟然被安排在这么靠后的位置。 而评审席那边的孟歆昭,表面礼貌地鼓掌,暗地里却差点咬碎一口牙。 俞钦那句‘实至名归’落在她耳中,着实讽刺。 《囚野》是否具备获奖资格,孟歆昭最清楚不过。 之前评审环节中,由评审轮流为作品打分,几次《囚野》票数都是最高的,观众喜爱度更是一骑绝尘。 虽然人们吐槽维纳奖变成营销奖,但主席是个有风骨的人,并没有因为烟惜祯是个画坛新人,又不是欧洲土著,就对她的作品区别对待,当真决定把金奖颁发给烟惜祯。 孟歆昭背地里做了不少动作,联合其他评审,最终在颁奖之前,将烟惜祯的金奖改成铜奖。 她出身高贵,履历又漂亮,在欧洲本地混得很开。 其余人不愿得罪孟家,便顺着她的心思。 主席虽然有意保持公正,却还是尊重大众意见,将烟惜祯改为铜奖。 原本颁奖仪式进行很顺利,直到开始之前,负责迎接赞助商的代表传来一句简单的话: ‘烟惜祯是俞钦的妻子’。 孟家和俞家谁更不敢得罪?众人瞬间有了决断,连忙跟主席讨论。 主席现在遭受那样的排斥,却还是坚持说,希望按照原本的名单进行颁奖。 可《Lone》早就预定了金奖名额,甚至通稿都买好了。只要它获得金奖,在场不少人能够因此获利。 经过几番相持不下,就变成如今的结果。 孟歆昭攥紧拳头,看向台上那个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只靠‘嫁得好’,就把自己打得溃不成军的烟惜祯,眼底浮现分明的怨憎. 接下来两天,以外获得维纳奖金奖的烟惜祯,几乎没有怎么跟外界联络。 即使不用看,凭她之前对业界的了解,肯定有人把自己分析得底朝天,攻击这个维纳奖金奖有多么德不配位。 俞似锦得知结果,在群里发了五百多个‘哈’,然后简单总结为‘酸鸡跳脚’。 说完,她就抄起小号,在网上跟质疑烟惜祯的网友疯狂对线,战斗力非常惊人。 烟惜祯没有她那么强的攻击性,索性眼不见为净,等着留言散去。 她闲来无事,买了一些礼物,准备带回去给大家分享。 返程那天,烟惜祯被空乘小姐姐带到私人飞机前,已经觉得不奇怪了。 既然俞钦跟自己同一天出发,同一天返航,那么…… 烟惜祯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走进机场看到坐在会客厅的俞钦,总算鼓起勇气直接了当问,“俞钦,你这次来欧洲,主要有什么安排。” “除了一些琐碎的工作。”俞钦回答很快,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然后呢?”烟惜祯多问了句。 他这才说,“陪你领奖。” 烟惜祯当真从他嘴里听到答案,反倒有些不适应,坐到俞钦旁边调整了好几次姿势。 人尴尬的时候,总会假装很忙的样子。 正好空乘小姐送来一些零食,烟惜祯拿起餐叉,吃了一块……柠檬。 看起来像柠檬,吃起来只有淡淡的酸味,并不难以下咽。 烟惜祯端起旁边的杯子,唱了一口,似乎是鲜榨的橘子汁,酸酸甜甜。 瞧见这一桌维生素很丰富的零食,烟惜祯吃了几口放下餐叉,忍不住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俞家的封建和迷信,她是见识过的。 俞钦给自己准备一桌酸味零食,该不会相信某个流传很广的谣言吧? 见他迟迟不动,俞钦放下手中的工作,“在想什么?” “酸儿辣女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烟惜祯摸摸自 己小腹,委屈地安慰宝宝,“没关系,妈妈不在乎你的性别。” 俞钦:…… 正文 第28章 “……” 俞钦不止没有那样想过,甚至不明白烟惜祯话里的意思。 但他知道,烟惜祯肯定又误会了。 “你晕机。”俞钦淡淡抛出三个字。 烟惜祯原本还在安慰肚子里的宝宝,听到这话,死去的记忆再次复苏。 记得来时,自己就因为贪嘴多吃了一些,导致刚上飞机就晕晕乎乎,难受得厉害。 大概俞钦想到了这个,才把零食和果汁都换成清爽的。 可即使如此,烟惜祯之前有过晕倒的前例,十几个小时飞机对她身体而言,依然会造成不小的负担。 之前在欧洲境内的短途旅行还好,返程时间拖得太久,飞机刚进入平飞层一会儿,烟惜祯又觉得一阵晕乎,坐在俞钦身边打了两个哈欠。 俞钦注意到,停下手边的工作,淡声询问,“去睡?” “好……”烟惜祯正好觉得腰有些酸,起身向旁边的卧室走。 刚走出两步,她脑海中划过一些画面,莫名停住脚步。 总觉得,在那个房间睡觉,似乎有些不太愉快的体验。 恰好在这个时候,飞机遇到强气流。 即使机长凭借经验保持机舱平衡,还是无可避免出现轻微颠簸。 烟惜祯正好起身,思考‘要不要去卧室’,脚步犹豫。 就在此时,飞机猛地一斜。 她毫无防备,身体突然失去重心,下意识伸手想要扶在哪里。 手指毫无落点的虚空摸索一番,不知道是什么,烟惜祯连忙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撑住,借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指尖触碰的位置温暖结实,有种非常熟悉的触感,大概是…… 烟惜祯回头,才发现俞钦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稳稳站在那儿。 自己的手,不偏不倚按在他胸口,手指紧紧揪住他衣服。 因为太用力,胸口那颗扣子已经摇摇欲坠。 烟惜祯沉默地盯了会儿,内心吐槽:你不能买点质量好的衣服吗? 俞钦低头,望着被揉皱的领口。 烟惜祯心虚似的缩回手,假装无事发生,匆匆说了句,“我去睡了。” 话没说完,她匆匆走向卧室。 可俞钦像影子似的,一直跟在后面,也进了卧室。 毕竟是人家的飞机,烟惜祯也不好把俞钦赶出去,只能寄希望于俞钦只是进来拿东西。 哪知道,俞钦进了卧室,竟然自顾自解开自己衣扣。 “等、等等!” 烟惜祯有些慌。 毕竟夫妻五年,她自然不会因为‘俞钦在自己面前脱衣服’这么点小事,而尖叫、嘶吼、痛哭。 俞二少虽然技术不好,身材脸蛋倒是一等一。 两个人离婚后没有新对象,哪怕跟他进行身体交易,也算烟惜祯占便宜。 可现在情况特殊,烟惜祯肚子里揣着宝宝,沾不了半点男色。 姑且相处那么多年,烟惜祯对前夫的品行信得过,知道他不会强迫自己。 只是—— 俞二少没太多生活常识,而且养尊处优惯了,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 他未必知道,孕初期…… 听她焦急制止,俞钦停下动作,垂眸看向烟惜祯,眼色依稀带着疑惑。 “你……脱衣服做什么?”烟惜祯后退几步,保持安全距离,警惕地望着俞钦。 俞钦动作只顿了短短几秒,又低头兀自解衣扣,直到把外套完全脱下。 “给。” 他把外套递到烟惜祯面前。 烟惜祯:……? 为什么突然给我外套。 “你上次要。”俞钦提醒。 烟惜祯这才想起来,上次自己睡在全然陌生的房间,因为身体不舒服导致情绪敏感,有些失眠。 因此,她想找一些自己熟悉的东西提供安慰,这才要了俞钦的外套。 按理说这件事过去没多久,烟惜祯应该记得。 可她穿俞钦的衣服太习惯,确实没留下多少印象。 这会儿,烟惜祯接过俞钦的外套抱在怀里,干巴巴说了声‘谢谢’。 俞钦见她别别扭扭站在那儿,以为在等自己离开,便转过身。 结果刚走一步,感受到衣角轻微的拉扯。 烟惜祯伸出手,揪住俞钦衬衫,无意识舔了下唇。 “你去哪里?”烟惜祯小声问,“你不在这里睡吗?” 如果烟惜祯没记错,私人飞机虽大,但是只有一个卧室。 上次俞钦离开后,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道后来在哪里休息。 俞钦被她拽住,回眸看向烟惜祯。 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收回脚步。 挽留之后,烟惜祯才意识到,已经离婚的夫妻同床共枕,似乎有些不合适。 而且,她刚才还不小心误会了俞钦。 “那个……”烟惜祯连忙补救道,“我们只是睡觉,纯睡觉!” 俞钦目光压低,扫了眼她的腹部,充满探究且真诚的询问,“不然呢?” 烟惜祯被问的哑口无言,又回想起更早之前,自己因为昏倒住院,企图欲盖弥彰撇清俞钦跟孩子的关系。 她忽略了,俞二少虽然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他具备足够的生理知识。 “我……困了!”烟惜祯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索性自己默默的掀开被子,占领其中一边,把另外一边让给俞钦。 俞钦慢条斯理解开领带,然后坐过去,暂时没有要入睡的意思,打开抽屉拿起里面的原文书籍。 同床共枕的经验,之前有过不少,感觉并不稀奇。 可这还是第一次,两个人以‘非夫妻’的关系躺在同一张床。 烟惜祯闭上眼,才意识到,原来俞钦存在感这么强。 温度、香气、呼吸……感官似乎被放大无数倍,惹得她心烦意乱。 闭着眼酝酿了足足二十分钟,烟惜祯实在睡不着,反而把半边身子压麻了。 她偷偷翻过身,平躺,眼睛瞧瞧睁开一条缝,想看看俞钦在做什么。 俞钦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仪态端正地坐在床边,除了偶尔翻动一页书,连呼吸和眨眼都保持固定的频率。 观察了足足有五分钟,烟惜祯睡意彻底消散,反而内心某种好奇达到顶峰。 “俞钦。”烟惜祯好奇地问,“我好像没有见过你特别放松的时候,是不能给我看,还是没有。” 俞钦听见声,回答,“第二种。” “你不累吗?” “习惯了。” “这种事情,怎么习惯啊?” 俞钦察觉到他有继续聊天的冲动,合起书,认真回答,“我从小过着这样的生活,自然而然就习惯了。” 烟惜祯没有从俞钦口中,听他提起过‘童年’,却在跟俞似锦的接触中听到不少。 俞家四代的几位子女,俞承沛最器重俞钦,他也从未让人失望,方方面面表现得非常出色。 但俞承沛是典型的中式家长,严于律人,俞弘渊和秦文荣又对儿子不怎么上心。 每次俞钦做的优秀,非但得不到表扬,反而还被要求做的更多。 为了满足俞承沛的虚荣,他不能有丝毫退步,省得丢了封建大家长的‘面子’。 渐渐的,俞钦所有时间被填满,没有一丝丝能喘气的空闲。 这样日子过了几年,俞钦就算原本不习惯,也该习惯了。 “……我才不要。”烟惜祯连忙拒绝,还补了一句,“我的宝宝也不要。” 她承认,俞钦固然优秀,达到近乎完美无瑕的程度。 可俞钦拥有的财富、名利、地位,无法为他提供基本的情绪价值。 烟惜祯更希望,自己的宝宝拥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嗯。”俞钦答应。 烟惜祯听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板着脸严肃地 问,“俞钦,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要宝宝啊?” 正文 第29章 俞钦准备给出回答前,见烟惜祯一手捂住小腹,水濛濛的杏眼直勾勾望着他,分明很在意回答。 原本想要回答‘是’的俞钦,犹豫片刻,到嘴边的话改为,“刚开始,是。” “……这样。”烟惜祯隐隐猜到答案,还是莫名感到一点点失落。 虽然肚子里的宝宝,同样不在自己的计划之中。 但烟惜祯知道ta存在后,立刻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非常期待与自己血脉相关的小生命降临。 因为特殊的成长经历,烟惜祯非常明白,作为一个不被父母期待诞生的小孩,心里会承受多少持续性内耗。 即使烟惜祯原本就没指望,俞钦能成为慈父,对宝宝如春风般疼爱。 听到如此干脆的回答,还是忍不住揪了一下。 宝贝出生后,或许真的得不到一点点父爱。 哪怕自己可以加倍爱ta,如果哪天宝宝问起‘我的爸爸呢?爸爸不要我吗?’,烟惜祯肯定很难回答。 正想着,俞钦思索片刻,补充道: “现在不是。”俞钦垂眸凝视她,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说的话没有太多感情因素,但烟惜祯经过一通分析,还是大概猜到俞钦的意思。 “你是说,你刚开始对宝宝没有期待,但是现在有期待了,对吗?” 听她说完,俞钦点了下头。 烟惜祯懂了。 俞钦大概跟自己同样的想法,刚开始没有把宝宝纳入计划。 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化和接受这个小生命。 虽然两个人离婚了,抚养权归属没有争议。 可俞钦依然是宝贝毋庸置疑的爸爸,有着一切力量都无法割舍的联系。 烟惜祯最开始瞒着他,只害怕俞家抢走宝宝,不允许自己探视,并非想要割断前夫和宝宝的关联。 现在确认俞钦不打算夺走宝宝,烟惜祯没有那么多戒备。 从开始到现在,烟惜祯从未想过要跟俞钦撕破脸,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见他点头,烟惜祯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身子往俞钦那边测了测。 “按照医生的说法,宝宝已经三个月了。” 俞钦算算时间,第一次觉得真正意义的‘时光飞逝’。 他虽然具备常识,却不知道三个月的胚胎,究竟是怎样的状态。 “医生说,宝宝目前一切健康,后续只需要定期产检。” 提到产检,烟惜祯想到医生的嘱咐,试图跟他商量。 “俞钦,回国后第二周,你有没有时间?” 俞钦想到自己推了一周公务后,积压的工作量,然后回答,“有空。” “下次产检,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怕他误会自己离婚后,还要麻烦前夫陪同产检,烟惜祯解释道,“医生说可以通过父亲的血样,做个早起筛查,排除宝宝的基因病。” “好。”俞钦答应下来,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道,“以后,每次都有空。” 事实上,俞钦并没有‘陪妻子产检’的概念。 毕竟到了他这个级别,身边人更倾向于请家庭医生,或者请佣人帮忙产检。 只是烟惜祯开了这个口,俞钦才意识到:明明是两个人共同的小孩,每次让她独自去检查,太不应该。 “你答应啦?”烟惜祯没想到他这么容易松口,高兴地说,“那我下次跟医生约好时间,发微信通知你!” 她跟俞钦发微信次数不多,却也不算少。 有时候,甚至感觉聊微信,比面对面交流要更亲近些。 “好。”俞钦应了声,似乎觉得这样安排不够稳妥,无法合理安排时间,又说,“下次把时间表给我。”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真的要陪我去吗?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去,流程已经很熟悉了。”烟惜祯不想麻烦俞钦,也没到必须麻烦别人陪同的地步。 俞钦淡淡说了句‘我陪你’,听起来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 烟惜祯当然清楚他的脾气,正好自己每次一个人去,总觉得周围眼神带了点淡淡的……同情。 既然俞钦愿意抽时间,她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想到肚子里的宝宝,能够得到爸爸的关爱,烟惜祯心情更加明媚,原本那些困倦消减了大半。 她又往俞钦身边挪了挪,见俞钦暂时没有继续做事的意思,一眼不眨盯着他,似乎酝酿着什么。 俞钦见烟惜祯靠近自己,一会儿摸摸衣服,一会摸摸头发,看起来酝酿着什么。 他心下好奇,却不催促,耐着性子凝视他。 约莫隔了半分钟,烟惜祯才故去勇气开口,指了指小腹的位置。 “其实……” 烟惜祯脸颊泛红,声音很小,不知为何格外害羞。 “宝宝能感受到一点了。”她抬眼,水蒙蒙看向俞钦,“你要摸摸ta吗?” 俞钦注视她的动作,意识到烟惜祯说了什么,竟然也罕见的……不知该做什么。 明明更亲密的动作都做过,可这件事,竟然让五年夫妻都觉得无措。 俞钦不着痕迹调整了一下姿态,目光专注而认真的观察烟惜祯的腹部。 明明那里看起来依旧平坦,隔着衣服没有任何弧度,竟然装着一个三个月的小生命。 而那个小生命,与自己有密不可分的羁绊。 之前,俞钦对于‘怀孕’、‘繁衍’,都只有理论上的知识。 即使知道烟惜祯怀孕,也习惯用固有常识判断她的状态,知道妻子大概会难受、疲惫、身体不适…… 对于烟惜祯肚子里的小宝贝,俞钦确实没有认真思考过。 现在,他伸出手,同时谨慎的确认,“可以吗?” “嗯。”烟惜祯点了点头,虽然不好意思,竟然也有点期待。 得到肯定答复,俞钦这才伸出手,轻轻覆在烟惜祯小腹上。 三个月的宝宝还处于发育前期,隔着衣服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动静,只能感受到不知是不是错觉的微微隆起和温热,好似跟以前没有太多区别。 即使如此,俞钦既然表现得慎重而又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工艺品。 “想好名字了吗??”俞钦开口,问出第一个跟宝宝有关的问题。 “现在?没有。”烟惜祯摇摇头,“还不知道是女孩还是男孩,取名的话,当然要先确认性别。不过,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我都喜欢。” 俞钦感受着幼小的生命,听完烟惜祯的话,开口道,“应该是女孩。” “你怎么判断的?”烟惜祯哑然。 这么小的宝宝,医生都不敢随便断定性别。 “像你比较好。” “……” 烟惜祯突然想要为之前的误会向俞钦道歉,她现在确认,前夫大概真的不懂什么‘酸儿辣女’之类的俗语。 “按理来说,女孩比较像爸爸。”说着,烟惜祯又看了眼俞钦,做出判断,“应该也不错。” 她已经偷偷想过好几次,撇开俞钦性别不论,脸蛋和身材有很多优点。 倒是俞钦,想了想小时候的自己,无意识皱了下眉。 这个动作很细微,烟惜祯却捕捉到了。 从认识到现在,烟惜祯几乎没见过他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化表情。 “你不喜欢女孩?!” “不是。”俞钦否认,“别像我。” 他说得那样果断,惹得烟惜祯心底小小角落软了一顺,盯着俞钦说,“像你也很好。你好看,又聪明。如果我拥有那样的女儿,肯定会为她感到骄傲。” 烟惜祯的夸奖堪称朴实,没有什么华丽的修饰。 俞钦听了,却仿佛隔着岁月,被温暖的光照亮。 即使女儿像他,有烟惜祯在,也不会落到自己的境地。 “也好。” 正文 第30章 维纳奖主要在意大利举办,而且国内美术圈向来不是主流。 烟惜祯原以为,自己拿奖的事情,在国外大概引不起什么骚动。 哪知道,飞机刚落地,就有人惊喜的叫了声‘小烟老师’。 “哎。” 烟惜祯下意识回应,才发现是几个拿着灯牌,戴发光头箍,年龄大约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她们听到烟惜祯回应,不知为何特别兴奋,高兴地原地跳起来,甚至抱在一起兴奋地转圈圈。 “果然是小烟老师~” “她回应我了!” “本人长得好美啊,天呐!” “她身边那个……嗑到了嗑到了~” 烟惜祯还处于状况外,就体会到一把明星被接机的感觉,感觉非常新奇。 “你们是我的学生吗?” 她想当然问,以为会叫‘小烟老师’,一定是美院的同学。 哪知道,小姑娘却纷纷摇头。 “不是,我们都是粉丝,来接机了。” “对,我们在微博看到小烟老师,特别喜欢你!” “不要理会那些黑子,他们就是嫉妒!” “小烟老师要加油哦~” “嗯?好……”烟惜祯懵懵答应,其实没明白‘不要理会那些黑子’是什么意思。 烟惜祯最近几天在国外,平常就不经常刷社交媒体,最近更懒得打开。 所以她当然不知道,身为东方面孔的自己,初次入围便得到维纳奖金奖,在国内引发多大的轰动。 更好笑的是,有人提前押宝《lone》,以为那副作品绝对能够拿到金奖,提前买了热搜和营销号预热。 国内和国外消息有延迟,《lone》荣获金奖的热搜才爬到一半,官方消息才发回国内,确认得奖的作品是烟惜祯的《囚野》。 《lone》画师早已成名,在国际上也算是‘顶流’级别存在,拥有无数拥护者。 国内粉丝得知此事,瞬间坐不住,抄起键盘攻击烟惜祯的作品没有格局,德不配位。 还拿出种种证据,试图证明《囚野》能够获奖,是因为运营黑幕。 烟惜祯出道时间短,目前只有一副作品,各方面不占优势,几乎被骂得毫无招架之力。 正当路人被舆论引导,以为烟惜祯真的德不配位,才有‘知情人’透露:烟惜祯原本评委和观众相加得分最高,但因为运营卖给‘大师’面子,临开始前把金奖改成《lone》。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囚野》颁奖函是提前准备好的。 再后来,让舆论致命反转的,是因为有人放了颁奖现场视频。 俞钦特意向主办方确认,《囚野》得奖是否是提前决定好的。 主办方连忙给出肯定答复,丝毫没有犹豫。 顺着这条线索,越来越多人扒出所谓‘大师’跟评审团私交过密,之前几次获奖,也颇有争议。 导致决定性颠覆的,还是因为烟惜祯现场照片过分美貌,吸引无数颜狗。 【道理我都懂,可是她真的好漂亮!】 【小烟老师穿明制好看,穿汉服更好看~】 【为什么叫她小烟老师?】 【因为小烟是持证上岗的老师,今年刚刚转正,官网公示期已经过啦,开学就教选修课】 【德不配位的人也敢教书育人,呸!】 【你骂小烟老师没资格拿奖也就算了,骂小烟老师不配教书,我身为老师未来的学生实名反对!】 【抓住一个同学!你是哪个班的?下学期也要抢小烟老师的课吗?】 【羡慕你们这群可以抢小烟老师课的人,可惜我已经毕业了……】 后续讨论走向越来越歪,零星有几个带节奏黑烟惜祯的,也被大量‘我也想上小烟老师的课’淹没。 渐渐的,‘小烟老师’名号越来越响亮,甚至有了出圈的迹象。 结果就导致,回国没多久,新学期开始。 烟惜祯刚到学校报道,确认了新的职务,就收到学生们各种明示暗示,请求班里给自己留个位子。 烟惜祯没上过所谓‘当代获奖作品艺术解构’,甚至之前连听都没有听过,只能利用有限的时间做功课。 她不想在没把握的情况下,承受太多期待,只好笑笑回应他们到时候听学校安排。 学生们当然也知道,历来选修课名额,都要通过学校官网进行申请登记。 偏偏学校官网只有收学费的时候好用,每年开学报选修课的时候,就卡得如同用了20年的拖拉机。 有时候,刷新无数次,刚挤进网页,想报的课已经没有名额了。 同学们各自摩拳擦掌,心想今年一定要找个网速好的地方,争取抢到烟惜祯的选修课。 烟惜祯到校早,距离开学还有两天,不过大多数同学已经返校了。 跟许多熟悉的面孔打过招呼后,烟惜祯才意识到:似乎一直没有见过姜灿灿。 姜灿灿情况特殊,上个寒假都没有回家,一直住在学校里。 除夕夜,烟惜祯担心姜灿灿独自呆在陌生的城市孤单,还托人给她送了年夜饭和礼物。 按照她的情况,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应该都会留在学校里。 难道因为自己不给她提供赞助,姜灿灿去打暑假工了? 想要这里,烟惜祯眉头皱起,思考自己是否应该改变主意。 可转念又想到,姜灿灿已经是个成年人,条件比自己当初更好。 美院拥有完整的助学流程,她大可以申请无息助学贷款,然后通过努力拿到奖学金。 就凭姜灿灿对烟惜祯的所作所为,她不追究姜灿灿的过错,已经算仁至义尽。 思索再三,烟惜祯心硬了起来,决定不再考虑姜灿灿。 学校里这么多同学,她不能只对姜灿灿特殊对待。 确认好新办公室和教材后,烟惜祯背着包包离开学校。 走到校门口,发现外面有几个流里流气,明显不像学生的社会青年。 美院女生多,而且大多是年轻、漂亮、气质好,且未谙世事的少女,很容易被‘爱情’冲昏头脑。 烟惜祯读书期间便深受其扰,还有人暗地里用‘谁能泡到校花’打赌。 隔三差五就有步入社会多年的年长男性,试图用极其低廉的价格,消费她的青春。 后来遇到俞钦,情况变好了许多。 她拥有足够的物质条件,看起来甚至像富养长大的千金,惹得那群人不敢随意染指。 即使如此,烟惜祯对他们没有丝毫好感,板起脸质问他们为什么呆在学校门口? 小混混看到来了个漂亮的女生,本来激动地想吹口哨。 听到她的措辞和口吻,就知道是老师,连忙偃旗息鼓,识相的走远一些。 烟惜祯确认学生们正常进出不会被骚扰,这才收起脾气,联系程叔准备回家。 马路那边,几个社会青年聚在一起,好奇地讨论: “她是哪个专业的老师?长得真正,不知道能不能泡。” “泡你个头!她那个包我前任看过,要好几十万,你养得起吗?” “我还以为,美院都是像那个小妞一样的穷酸女人,没想到还有这么有钱的?” “你低估美院了,里面的富婆不止一个。听说有个获得什么奖的老师,一幅画就卖出去几千万。” 几个人纷纷感慨,几千万是多少人的一辈子。 正闲聊呢,另一个黄毛男人骑着摩托车过来,怀里坐着一个瘦瘦的女生。 她不止坐在黄毛怀里,而是面对男人,腿搭在男人的大腿上面。 摩托车停稳,黄毛一把拖着怀里的妹子,轻佻地说,“喏,哥哥说送你上学,说话算数吧?” “呦!” 聚在那儿的纷纷起哄。 “大哥真宠老婆。” “搞个上美院的妞就是好!” 女生从他怀里出来,整了整衣服和头发,赫然是姜灿灿。 “大嫂,给我们也介绍几个美院的妞呗?” 姜灿灿跟之前低眉顺眼的样子不太一样,说话也带了几分‘江湖气’。 “你算老几,我给你介绍?”她翻了个白眼,故作不耐烦的问,“看上哪个了?” “刚才出来了个老师,长的那叫一个漂亮,你能给我介绍吗?” 姜灿灿皱眉问,“我们学校的女老师多了,谁知道你说的哪个?” “就是那个啊,包包特别贵,大几十万那个!” 听到他的形容,姜灿灿已经猜到是谁,眉头皱得更深。 “你看到谁都想泡,怎么不上天?”说着,她踮起脚在黄毛脸上亲了口,越过马路走进学校。 目送她进学校,几个人围到黄毛老大身边,还是不死心。 “大哥,大嫂真的不能给我介绍?” “叫什么大嫂?就是处两天玩玩。”黄毛靠在摩托车上,呸了口唾沫,“你是不知道,她这个月问我要了多少钱,真以为自己是个美院的就有多少身价。” “那你还跟她处?” “处着呗。”黄毛笑着说,“那些钱,都是我哄她自己贷出来的。农村妞,啥也不知道。对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老师,长得美吗?” “美,超级美!” “跟明星似的,而且一看就很有钱,我不敢想谁能把她追到手……” 无论在哪都能陷入舆论焦点的烟惜祯,此刻已经坐进程叔的车里,正在跟俞钦发消息。 烟惜祯:明早九点要去医院做基因筛查,你直接到这个地址。 烟惜祯:[猫猫探头.jpg] 俞钦:好。 俞钦回复向来简明扼要,烟惜祯得到回复,打算终止此次聊天,不打算继续打扰前夫工作。 刚准备放下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又收到一条未读消息。 烟惜祯点开,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秒,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俞钦:[猫猫探头.jpg] 正文 第31章 收到了俞钦发送的表情包,感觉有些割裂,烟惜祯甚至晚上做梦都是‘猫猫探头’,搞得闹钟还没响就起了。 马上开学,小烟老师有意调整生物钟,每天晚上准时7点30起床。 今天见时间尚早,画廊和美术馆两边有唐玥,暂时不用自己照顾。 她乐得清闲,抱着咪咪到小区的宠物区域玩飞盘。 自从上次之后,几乎整个小区都知道,住在‘八层楼’的那位户主,养了一只几个月的小彩狸。 平日里,业主或保安在小区里面遇到狸花猫,都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驱逐,生怕得罪‘喵太子’。 经过几次狼来了事件后,小区物业甚至划分了一块区域给流浪猫投食装窝。并且抓它们绝育,避免野猫过度泛滥。 “烟小姐。” 在她出国这段期间,胡灵珊留在家里到处打点,已经帮烟惜祯解决小区内大部分公用设施的使用权。 她最常去的宠物区域,胡灵珊甚至让物业专门开出一片区域,放置沾有咪咪气味的猫爬架。 咪咪显然对自己的‘御用’猫爬架非常满意,挣脱烟惜祯的怀抱直奔那个位置。 “咪咪,你慢点。”烟惜祯追在后面喊了声,也由着它去了。 早起溜猫遛狗的人不多,也零星有那么几个,见到烟惜祯纷纷打招呼。 烟惜祯当然知道,他们不是因为想跟自己搞好关系,而是跟所谓的‘八层楼’搞好关系。 即使如此,表面还是礼貌回应。 显然,人懂得礼貌,然而猫咪不懂。 当左邻右舍故作客气,想要摸一下咪咪,它依然会超级凶的哈气。甚至伸出爪子发动喵喵拳,吓得对方连忙缩回手。 烟惜祯见状,尴尬地笑笑。 “我家猫太小了,不懂事。” 实际上,她心里想:希望宝宝的性格像咪咪,在哪里都不吃亏。 简单溜了下猫咪,烟惜祯眼看着八点半,准备回到家里换个衣服,然后赶到跟俞钦约定的地方。 结果刚进家门,还没顾得上换衣服,就听陈淑惠通知有访客。 自从胡灵珊成为管家,负责整个屋子的统筹,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陈淑惠愈发认清自己的地位,逐渐变得恭谦礼让,再也没有那种仗着俞家派头指点江山的姿态。 “访客?谁啊?” 烟惜祯认识的朋友,很少知道她具体住址。 即使知道的几个人,也不会特意来家里找。 “我今天有事情,让他明天再来吧。” 陈淑惠有些为难,继续说,“他说跟您约好了。” “我今天只跟……”烟惜祯说到一半,想到自己今天唯一约好的人。 看来陈淑惠确实被胡灵珊重新立了规矩,竟然把那个人叫‘访客’。 “我知道了,我换衣服马上下来,你先请他进来坐一会!” 陈淑惠应了声好,这才开门放俞钦进来。 天知道,她看到俞钦的瞬间,原本身体不自觉行动,准备迎接家里的前主人。 可旁边的胡灵珊轻咳一声,陈淑惠才意识到,如今房子属于烟惜祯,迎接客人之前必须先汇报。 幸好俞钦也算有耐心,等了几分钟思考没有不耐烦。 时隔一个月,再次回到自己的‘婚房’,内部倒是没有太多变化。 烟惜祯不知道因为忙,还是没有兴致,并没有重新布置展厅。胡灵珊请示过后,便按照常规的方式,布置成客厅样式。 “俞先生,你好。” 身为专业管家,胡灵珊面对每月给自己打钱的金主,表现得仿佛迎接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烟小姐正在换衣服,请您稍等,您喜欢红茶还是咖啡?” “红茶。” “好的。” 烟惜祯换好外出衣服,很快乘电梯下楼,透过玻璃看到俞钦端端坐在客厅喝红茶。 曾经在这里住过五年,俞钦被当做客人的场景倒还是第一次见。 她急匆匆走过去,几乎小跑到俞钦跟前。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直接去我发你的地址吗?” “有空。” 俞钦这样说,顺便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向前一步,让烟惜祯少跑一些。 烟惜祯听他这样说,倒也没有多问,转而道,“我们现在出发?但是医院预约的时间在九点四十,现在过去有些早,还是说再坐坐?” “都可以。” 俞钦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烟惜祯干脆替他做决定,陪俞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俞钦回到刚才的位置,顺势开口,“屋子的装修,你都没换?” “换装修做什么?”烟惜祯不解。 这套房子不止市价贵,屋子里的装修也非常昂贵。 烟惜祯就算现在有了一些钱,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把原本的装修拆了换新。 听俞钦这样说,她重新打量房间,才意识到…… 这个屋子,有太多俞钦的痕迹。 虽说他设计的模型搬走了,但是家具什么都还在,仿佛俞钦从未离开,只是出了趟差似的。 现在他回到家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烟惜祯怕他误会,解释道,“我只是害怕麻烦。” ——绝对不是对你有所留恋……大概。 俞钦意味不明‘嗯’了两声,询问她去医院要做些什么。 琢磨着差不多到时间,两人才一起出门。 别说他俩,程振涛看到他们一起从屋子出来,似乎都有些恍惚。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程振涛暗暗嘀咕:这两个人明明离婚了,怎么感觉比结婚的时候更亲近。 程振涛已经习惯接送烟惜祯,车速很稳,赶在预约时间之前来到医院。 私立医院的VIP客户不需要排队,烟惜祯来过好几次,带着俞钦熟门熟路找到自己之前的医生。 医院的医生收费昂贵,但服务很完善,孕期会追踪每个客户的情况。 医生知道‘唐女士’今天会带着丈夫前来,已经做好准备,哪怕丈夫是隐婚的顶流明星,还是哪个帮派老大,都不会觉得奇怪。 然而,当俞钦走进诊疗室的时候,医生还是罕见的沉默良久。 她不理解,既然唐女士一不是情妇,二没有跟顶流离婚,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丈夫藏着掖着? 身为私立医 院的医生,她知道分寸,没有多问,很快给俞钦安排抽血。 早期基因筛查需要时间,没办法立刻得到结果。 给俞钦安排抽血后,医生按照惯例,为烟惜祯安排常规检查。 原以为前夫那么忙,配合做完检查后,肯定会立刻离开。 哪知道,俞钦竟然留在医院,挥霍自己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时间,陪烟惜祯做完全套的孕检。 照B超时,医生有意调整屏幕位置,对着第一次跟宝宝‘见面’的俞钦说,“看,这就是小宝宝,已经开始发育了。” 俞钦之前隔着衣服感受过,大概有了些实感。 现在亲眼看到烟惜祯的肚子里,有个幼小的胚胎如心脏般跳动,罕见的因为认知贫瘠而遭受震撼。 “是女孩吗?” “现在还太早了,要等发育出性征才能判断。”医生瞥了眼看起来就知道地位贵重的俞钦,猜测他大概有继承人的顾虑,补充道,“虽然国内不允许,但是国外这个阶段……” “不用!”烟惜祯连忙制止,纠正道,“我们不在意宝宝的性别,等着开盲盒就好,对吧俞钦?” 俞钦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嗯’了声。 医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内心有些凌乱,竟然口无遮拦地问,“唐女士,你跟这位先生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烟惜祯:……跟谁感情好? 俞钦:……谁是唐女士? 正文 第32章 “那个……其实吧……” 烟惜祯吞吞吐吐,很难解释。 俞钦拿起孕检单,看到姓名栏写着‘唐玥’两个字,迟迟没有说话。 “因为我刚开始害怕,听说这间医院隐私性很好,所以……当时不敢让别人知道,就借了唐玥的身份证。” 感觉自己越解释越乱,烟惜祯低下头,有些紧张地瞥了眼俞钦。 俞钦仔仔细细看完孕检单,确认各项数据没什么异常,淡淡说了声‘知道’,便把单据还给她。 烟惜祯收起单据,准备跟俞钦在医院门口告别。 还没走到医院外,俞钦突然问,“接下来有时间吗?” “问我?”烟惜祯倍感意外。 竟然有一天,轮到俞钦问自己有没有时间。 “有啊。”距离开学还有几天,烟惜祯本来打算去画廊报道,其实不去也行。 俞钦难得开口,大概有什么重要的…… “一起吃饭?” “……”烟惜祯原本的念头被打断,“好,吃什么?” “你定。”俞钦说着,安排助理准备预约。 后进来医院的一对男女。 听到他们对话,女人嗔怒地责怪男人。 “你看人家老公!陪完孕检还顺便去约会。再看看你,让你陪我来个医院,跟要了你的命似的!” 男人无辜地辩解,“你也说了,人家那个是老公,我是前夫,能一样吗?” “那怎么了?我肚子里的种不是你种下的!” “嘘——!”男人怕丢面子,连忙让她小声一些。 烟惜祯听完,有种照镜子的感觉,连忙带着俞钦匆匆走开。 随便吃了些简餐,烟惜祯又打算跟俞钦告别。 哪知道,他问过自己要去哪里,直接把烟惜祯送到画廊。 这间画廊虽然是俞钦送的,但他满打满算只来过四五次。 画廊面积不大,其中画室的面积占一半。 平常出售的作品,都是美院老师和学生寄放的,运营还算可以。 俞钦走进画廊前厅,里面相比于大型商业画廊,整体风格偏向素淡清新。 入口处,设计了一面适合学生和新手画家的涂鸦墙,上面有各种风格的手绘和简笔画,竟然还有交友联络簿。 这里距离美院很近,相比于正规画廊,更像是给学生提供展示、学习、交友的平台。 烟惜祯刚走进去,有几个呼朋唤友过来参观的女生,熟稔地叫她,“小烟老师,中午好~” “你们好,今天想看看什么画?”烟惜祯显然认识她们,指了指后面说,“仓库里到了几幅作品,没空位展出了,你们可以进去看。” 画廊里的画作都是商品,烟惜祯却让他们到仓库随便看。 假如没有唐玥操持着生意,画廊迟早亏得叮当响。 安排好那几个女同学,烟惜祯转向俞钦,本来想谢谢他送自己回画廊。 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变成: “要不要参观我的画室。” “好。”俞钦立刻回答。 画室在画廊的后方,双面玻璃墙,采光非常好。 俞钦穿过走廊,正好被斜斜照进来的阳光笼罩,眼前出现一块白色幕布,周围摆着石膏和画板。 画板旁边,散落着一些画笔和颜料,有个肤色偏深的男生蹲在那儿帮忙收拾。 “顾旭?”烟惜祯从背影认出他,“你怎么来画室了?” “小烟老师!” 顾旭见到画室没看到烟惜祯,本来还觉得失落。 哪怕被烟惜祯明确拒绝过,但作为雇主,烟惜祯确实出手大方。 所以顾旭刚开学就来到画室,想看看今年是否需要自己继续担任人体模特。 听到烟惜祯的声音,顾旭连忙回过头,却发现他身边站着一个气度不凡,容貌英俊的男人。 俞钦看到顾旭,还以为他是画廊请来的兼职生。 看到他的脸,俞钦立刻想起:之前《囚野》闹出抄袭风波时,曾经跟学校里牵扯的另一件事扯上关系。 烟惜祯包养男学生。 虽然后来‘男学生’本人亲自澄清,表示绝无此事,却在回应中透露,自己对烟惜祯确实有好感。 俞钦还记得,那个男学生叫…… “你好,顾旭。” 烟惜祯听见他叫出顾旭名字,陷入短暂思考。 记忆中,自己从未向俞钦提起过学校的事情,更不可能提起顾旭。 “您、您好……”顾旭不自觉用了敬称,却不知如何称呼。 烟惜祯回过神,连忙介绍,“他姓俞,叫俞钦。” “您好,俞先生。”顾旭跟俞钦打招呼,不自觉垂下眼。 俞钦只是淡淡应了声。 烟惜祯没看出他的无措,继续问,“顾旭,你找我吗?” “小烟老师。” 顾旭明明早就想好了一套措辞,看到烟惜祯跟俞钦站在一起,忍不住磕磕巴巴。 “新学期开始了,我想着你转正了,就是咱们上学期……”顾旭越说,头压得越低,几乎想把自己埋起来,“你需要人体模特吗?” 俞钦听到‘人体模特’几个字,彻底想起当时,为什么会有‘烟惜祯包养男大学生’的谣言传出。 烟惜祯在学校里雇了个模特。 不穿衣服那种。 “我目前还不太确定。”烟惜祯思索片刻,公式化的说,“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好的,好的。”顾旭点点头,几乎想要从这个空间逃离。 路过俞钦身边时,见他理所应该、毋庸置疑的站在烟惜祯身边。 仿佛什么都没有做,已经把自己击得溃不成军。 顾旭有些不甘心,停住脚步,鼓起勇气问,“小烟老师,这位是什么人?” 烟惜祯看向俞钦,思考应该介绍为‘朋友’还是‘前夫’。 俞钦兀自开口,只是淡淡反问道,“看不出?” “没……我忘了……” 顾旭哪能看不出? 就算他再怎么神经大条,也记得烟惜祯澄清时,明确说过自己已婚。 想必这个人,就是那位明明没露脸几次,就让所有人嗑生嗑死的大佬。 顾旭最后看了一眼他们,匆匆离开。 夏末最后一缕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烟惜祯前段时间 忙着展出和各种琐事,硬生生拖了大半个月,才有空回到姥姥家。 烟凤霞来到京市后,很少跟外孙女分开这么久,张罗了一桌好吃好喝准备迎接。 等待大孙女回来期间,她哼着小区,把包好的包子放上蒸笼。 还特意多准备一些,打算送给邻居。 正忙着呢,手机突然响起广场舞铃声。 烟凤霞两只手都是面粉,以为是隔壁的王老太,看都没看就接了起来。 “喂,我就说我今天……” “妈!”听筒对面,传来中年妇女的声音。 烟凤霞一下子听出来,连忙挂断电话,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没多久,那个铃声又响起来。 她狠狠心,直接关闭手机。 即使隔着电话线,说话的中年女人,烟凤霞哪能听不出来? 她是自己第一个生育的女儿,十分疼爱,费尽全力拉扯长大。 以至于后来出生的几个儿女,都说烟凤霞偏心大姐。 丈夫去世后,烟凤霞一个旧社会的女人,咬咬牙寻求各种谋生手段,送儿女们读书。 身为大女儿的佟玉原本成绩很好,有希望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可她高考前不知为何原因,意外落榜。 烟凤霞没有怪罪女儿,省吃俭用送她上第二年高三,结果成绩比第一年更差。 后来烟凤霞才知道,女儿在高中里谈了个‘男朋友’。 男方害怕佟玉考上大学,去了别的城市,会忘记这段感情,所以故意在高考前找各种理由吵架。 得知此事,烟凤霞极力阻止女儿跟对方结婚。 奈何女儿已经铁了心,为此又哭又闹,甚至不惜说出断绝母女关系的话。 最终,还是烟凤霞做出妥协,同意女儿嫁给那个穷小子。 佟玉如愿嫁给‘爱情’,婚后生活却并不顺遂。 在她那个年代,高中毕业还算‘高学历’,能找到很好的工作。 偏偏丈夫没什么眼界,就要留在村里干农活。佟玉嫁鸡随鸡,逐渐成为一个农村妇女。 没过两年,看到当年继续上学,或者外出打工的同学,一个个变得光鲜亮丽,内心很不平衡,幻想自己继续读书会变成什么模样。 当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丈夫一家,却得到无数羞辱和嘲笑,讥讽她‘读书读傻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 婆婆性格非常强悍,十分不满意儿媳,经常在村里闲言碎语,嫌弃她嫁进来几年生不出男孩。 佟玉受到压力,也开始看女儿不顺眼,各种寻找机会钻空子想生出一个儿子。 作为长女的烟惜祯,则被佟玉迁怒,轻则忍饥挨饿,重则任打任骂。 烟凤霞十分看不惯她的做法。 自己对长女那么疼惜,为何佟玉会变成这样? 奈何烟凤霞年纪大了,人微言轻,佟玉根本不听,恼怒了连她一块指责,怪她当初为什么不阻止自己嫁给丈夫。 烟凤霞极力争辩,佟玉显然听不进去,说急了还动手过两次。 即使如此,烟凤霞也以为这是小问题,佟玉本性不坏。 直到烟惜祯高中时成绩优异,想要去外地上大学。 佟玉为了防止女儿跑远,无法‘卖’个好价钱,竟然想阻碍烟惜祯高考。 烟凤霞彻底看不下去,为此跟佟玉翻脸。 佟玉把老母亲赶出家门,放出狠话断绝关系,从此再也没有联系。 来到京市后,烟凤霞手机号都换了好几个,跟过去村子里的人没再联系。 不知为何,佟玉竟然又拨通自己的电话。 难道她良心发现,总算要跟自己修复亲情了? 正文 第33章 “姥,我回来了。” 烟惜祯提着补品,推开烟凤霞的院子门,像往常那样打招呼。 联系喊了三声,平常听到动静早就迎出来的烟凤霞,竟然迟迟没出现。 “姥!”烟惜祯有些慌,连忙把几箱补品放在门口,加快脚步匆匆跑向里屋。 虽说烟凤霞身子骨挺好,年近七十依然身体利索,平常什么事都不需要操心。 但她毕竟是个小老太太,年龄摆在那儿。 烟惜祯曾经特意过很多次,雇个保姆照顾她,平常还能说几句话,烟凤霞却执意拒绝。 并非她嫌费钱,老太太又不是喜欢没苦硬吃的类型。烟惜祯买给她的燕窝辽参西洋参,吃得从来不含糊。 只因为烟凤霞性子要强,觉得自己好手好脚不需要照顾。而且她独立惯了,也不喜欢家里有个外人来来回回,最终只能作罢。 来到京市住了这么些年,烟凤霞始终没出过问题,烟惜祯也就淡忘这件事。 这次回来,突然发现烟凤霞没动静,吓得她慌慌张张跑进房间,顺着声音冲进厨房。 “姥,你没事吧?!” 烟凤霞站在笼屉旁边静静发呆,听到烟惜祯的声音,整个人明显激灵了一下,然后才强装镇定地回答,“没事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刚才看着火呢,包子快熟了,没时间出去接你。” “哦,这样啊。”烟惜祯敲敲冒着热气的笼屉,想当然信以为真,也没有继续追问。 “倒是你,跟你说了多少次,怀孕了不要那么慌慌张张的,摔跤怎么办?”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烟惜祯笑笑,像往常那样要帮烟凤霞做事。 其实烟凤霞做事很利索,几乎没有需要帮忙的部分。 今天不知怎么,烟惜祯拿好碗筷,摆好桌椅,再次回到厨房,烟凤霞依然站在原本的位置。 本以为刚才没有回应,真的是因为专心做饭的烟惜祯,不禁有些怀疑。 “姥,你真的没事?” 烟惜祯忍不住揪心,按着她坐到板凳上,仔细观察烟凤霞的脸色,确实有些糟糕。 “你是不是查出生病了,不敢告诉我?”烟惜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严肃地说,“什么病?千万不能憋着!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我长大了,自己也能赚到钱。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瞎说什么呢?我最近精精神神,哪有什么病!”烟凤霞见她一脸担心,连忙摆摆手说,“就是天热,中暑了!” 烟惜祯又仔细观察,确认烟凤霞身体确实没有异样的征兆,最近也没有前往医院的行程,稍稍松了口气,还是给她安排全套的体检项目。 烟凤霞拗不过孙女,只能答应,心理暗想: 对,现在跟从前不一样。 烟惜祯不仅出息、孝顺,把自己接到京市,还把姓氏改成‘烟’。 佟玉还有丈夫、婆家、儿女,烟惜祯最亲的人只有自己。 她猜到佟玉联系自己的原因,必须在宠爱的长女,和相依为命的外孙女之间,做出一个取舍。 学校马上开学,烟惜祯还有别的工作,陪姥姥吃完饭,叮嘱她按时体检后便离开了。 烟凤霞思前想后,再次打开手机。 没过多久,佟玉的电话如期而至。 “妈。” 佟玉声音有些沧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听说你在贵男那边,过得怎么样?” 时隔五年,打来电话第一句竟然是这个,烟凤霞没好气的问,“谁是贵男?” 当初,佟玉生下女儿,婆家十分不满意,抱怨为什么不是个男孩。 考虑到毕竟是第一个孩子,长得又白净,总归没像第二个那样刚出世就过继给别人,可三天两头总要念叨。 佟玉被念叨的抬不起头,起名时,听婆婆说要叫孩子‘贵男’,以后能旺家里的男丁,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烟凤霞得知此事,找上门来抗议,还跟佟玉婆婆大吵一架。 佟玉本来就觉得没底气,拉偏架帮婆婆说话,气得烟凤霞还因此大病一场。 ‘冯贵男’这个名字,就因此定下来。 可烟凤霞不喜欢,一直叫她小名‘惜惜’。 觉察到她的语气不对劲,佟玉改口道,“惜惜,你在惜惜那边过得怎么样?” 烟凤霞没有直接回答,继续硬邦邦问,“这么多年了,你找我这个老太婆有什么事?” “妈……”佟玉语气放得很软,听起来仿佛受尽委屈,“你是我妈 ,我是你女儿。这么多年不跟我联系,你忍心吗?” 听到她类似哭诉的语气,烟凤霞心软了一瞬,蓦得又想到:不是自己不跟佟玉联系,明明是佟玉不跟自己联系。 当初,她因为烟惜祯假借上学的名义离开,天天对着自己大吼大叫,还把已经六十岁的老太婆逐出家门,根本没想过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怎么办。 事到如今,却来问自己忍心吗? “你到底有什么事?” “妈……” “再不说,我就挂电话了!”烟凤霞威胁,寻思要不把手机一直关机。 可自己还要刷短视频,总得开机,干脆让王老太陪自己再买一个。 正想着,佟玉那边害怕她真的挂断电话,好不容易找到的联络方式又中断,连忙说,“别挂别挂!妈,灏灏今年上高中了,但是成绩不行,老师不肯让他继续读。我听村里人说惜惜在京市过得不错,京市教育也好,你看……” 早在她开口之前,烟凤霞就猜到有事相求,也猜到应该是跟冯灏有关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佟玉竟然想要借用烟惜祯的力量,把不成器的弟弟弄到京市。 在此之前,烟凤霞还以为,佟玉根本不在乎读书识字。 毕竟她自己为了所谓‘爱情’,宁肯放弃学业。 到了烟惜祯这里,也为了留在身边嫁人拿彩礼,想方设法阻挠她去外地读书。 事实证明,佟玉明明知道读书的好处。 她只是不愿让这个好处,落在女儿身上,只想为儿子谋取红利。 烟凤霞越想,越觉得血气上涌,抛下一句‘你想都别想’就挂断电话. 九月,新学年伊始。 刚进入学校的大一新生,分明感觉到学长学姐之间汹涌着难以言喻的气氛,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一触即发。 直到有些消息灵通的新生打听到,校园内气氛如此剑拔弩张,竟然是为了抢一门叫做‘当代获奖作品艺术解构’的选修课。 大多数同学没有听过这门课,自然不知道讲的什么,被搞得一头雾水。 “当代获奖作品艺术解构……其它学校有这么课吗?” “听说是咱们学校特别开辟的课程。” “特别开辟的课程这么火,难道因为讲课的老师资历很高?” “不是,听说今年刚转正,而且只带这门选修课。” “那为什么啊?” “嗨,你们去校园表白墙搜‘小烟老师’就知道了!” 同学们得到消息,纷纷涌入表白墙搜索小烟老师。 看到照片和花式彩虹屁后,立刻挽起袖子,加入抢夺选修课名额的行列。 考虑到周内,同学们要上课,学校吧抢夺选修课这件事放到周末进行。 校园内总共那么多人,后台程序员多少有了经验,大概知道多少人会冲第一批。 总有些努力家提前修完所有学分,不需要抢选修课。也总有那些划水混学分的同学,并不在意被分派到什么选修课,最后才慢悠悠点入系统。 因此,程序员把承载规模设定为学生总数的20%,本以为这样就足够。 结果时间一到,还没等页面刷新,网页已经达到承载上限。 逼得程序员不断紧急修复,并且在后台看到,持续性刷新的人数越来越多,几乎达到了在校学生人数的50%。 等到页面终于恢复正常,同学们冲进来一看: 选修课名称:当代获奖作品艺术解构 讲师:烟惜祯 名额:[100/100] 几分钟后,校园论坛哭成一片红海。 【啊啊啊为什么小烟老师的课只有100个名额!】 【求求谁退出来把名额让给我,我愿意请一周的奶茶!】 【没有名额可以去上课吗?在线等,挺急的!】 【100名额有我一个,手速巅峰~】 考虑到肚子里的宝宝,烟惜祯使用电子产品频率大大降低,并不知道论坛上这些发言。 正式上课前,烟惜祯特意请教别的带选修课的老师,得到几点心得。 按照他们的说法,许多同学来上选修课,大多是为了学分。 有些比较忙的专业,光是专业课就已经足够费劲,实在顾不上选修课,没必要对他们太苛责。 反正自己课程属于理论类,实用性不强,学校也没有强制的挂科要求。 烟惜祯打定主意,要做一个慈师。只要没有严重违规行为,尽量让每个同学顺顺利利拿到学分,对于逃课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烟惜祯走进教室的瞬间,就发现自己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学校给她安排的教室比较大,能容纳人数大约120左右,按理说让100个同学听课绰绰有余。 结果烟惜祯走进教室,发现每个座位满满当当。 后排不容易注意的位置,甚至挤了两个人。 “同学们好。”烟惜祯走上讲台,目光环顾四周,“大家都是报了这门课的?” “对!”同学们回答的异口同声。 “好的。”烟惜祯笑着点点头,开始自己第一节课的开场白。 “欢迎大家来上当代获奖作品艺术解构这门课,我是你们的老师烟惜祯。第一节课,我们来共同赏析本届维纳奖金奖作品——” “《囚野》。” 正文 第34章 一节选修课总共90分钟,中间有大约10分钟的休息时间。 作为自己转正后的第一节课,烟惜祯准备十分充足,教案写的密密麻麻。 ‘恰好’学校安排的选题当中,包含这届维纳奖获奖作品赏析。 烟惜祯为了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选择舒适圈的舒适圈——《囚野》。 即使选择自己的作品作为课题,烟惜祯依然不敢马虎。 艺术是相通的,美术领域与文学高度类似。 假如让散文作者回答自己文章的阅读理解题,恐怕会非常灾难。 同理,让作者本人分析自己的画作,大概率比不上那些专业的评审。 正式授课前,烟惜祯特意抽出两天时间,浏览网上对《囚野》的评价。 按照时间分类,《囚野》风评主要分为三个时期。 去年刚刚获得国家金奖时,对《囚野》的讨论主要分布在国内跟美术沾边的圈子,大部分都在称赞未来可期。 后来热度渐渐消退,《囚野》沉寂半年之久后,以为方丹青抄袭风波再次被送上风口浪尖。 那次舆论传播太广,导致烟惜祯的名字跟‘抄袭’捆绑。即使澄清了,脏水还是一时半会洗不脱。 网上对于《囚野》的评论,也变得毁誉参半。有人称赞它是一副佳作,有人辱骂毫无见解! 两波意见不同的人相撞,竟然吵得不可开交,仿佛娱乐圈明星的黑与粉。 互联网没有记忆,抄袭风波也很快过去,《囚野》热度逐渐恢复平稳。 如果在这里停止,《囚野》大概会成为一副颇受争议的佳作,热度因为流量而起。 直到维纳奖公布,《囚野》力压一众作品拿到年度金奖。 哗然之后,世界各地的权威人士纷纷冒出来,将目光投向《囚野》。 流量为王的时代,各行各业难免被热度裹挟。 纵然如此,总有一些人能够精心沉淀,保持自我,跳脱名利和舆论看待《囚野》,分析这幅画的利弊。 甚至有国际知名大师,为此特意给烟惜祯寄信,讲解自己对《囚野》的看法。 烟惜祯收获颇丰,总结之后,全部融入这节课当众。 “……综上,对于《囚野》这幅作品的结构就到这里。如果同学们还有意见或者想要交流的部分,可以课下跟我沟通。” 烟惜祯认认真真讲完最后的陈词,宣布道,“下课。” 众所周知,大学氛围和中学不同,学生能够保持上课睡觉不打呼噜,已经是对老师最大的尊重。 别说选修课,就连专业课的老师下课后,也很难见到老师。 当代获奖作品艺术解构只是一门学分占比不高的选修课,正式上课前,许多专业课老师对烟惜祯表示羡慕。 每周只需要上一节课,还没有考试挂科的KPI,约等于其余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烟惜祯 原本也觉得如此,哪知道刚下课,就被热情的同学团团围住,叽叽喳喳问个没完。 其中大部分原因,是想找机会跟烟惜祯说说话。 但也不乏有很多同学,听完刚才那节课的内容,当真想要跟这位明星教师讨论艺术。 烟惜祯选择成为老师,当然有教书育人的想法,很愿意提携学校的后辈们,对于提问的同学来者不拒。 原本她的课安排在下午第一节,按道理四点就能下班。 结果因为同学们太热情,拖到五点多,烟惜祯才终于抽身。 此刻,烟惜祯还不知道。 刚才上课期间,有个同学偷偷开直播,给没有抢到课的同学们炫耀。 许多手速慢的同学,纷纷点进直播间围观,访问人数越来越多。 那个同学见状,索性开了个某某会议,让大家体会上网课的感觉。 不知道谁把直播间分享出去,许多校外网友慕名前来‘上网课’,会议室的名额完全不够用。 后排几个同学见状,纷纷开启新会议室,造福广大群众。 哪怕开了三四个会议室,人数依然不断涌入。 听课资格一票难求,好多人嚷嚷着排队抢资格。 有吃瓜群众不懂,跟着凑热闹,问他们大张旗鼓做什么。 有人抽空回答‘上网课’,吃瓜群众不信,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挤进会议教室一看,居然真的在上网课! 短暂失望过后,他瞧着讲台上一袭素色长裙,依然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美貌女人,以及听着她条理清晰、头头是道的讲述,居然觉得愈来愈上头。 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想要打开本子认真做笔记了。 上完课后,有人把小烟老师的第一堂课录屏上传,各大平台播放量肉眼可见暴增,很快挤入全站热门。 弹幕中,点赞最高的几条是: ‘如果她是我的高中物理老师……’ ‘如果她是我的高中化学老师……’ ‘小烟老师就不能数理化兼三科吗?’ ‘我跟清华北大就差了一个烟惜祯!’ 完全不知道自己多了很多‘云学生’的烟惜祯,回办公室收拾好东西,磨磨蹭蹭已经过了大多数学生的放学时间。 六点半,正是学校最悠闲的时刻。 美院毕竟是艺术类院校,学术氛围不像双一流学府那么浓郁。 放学后的时间,学校里到处是散步的男男女女。 有的成双成对,有的三五成群,当然也有的形单影只。 烟惜祯瞧见一个瘦小的女生,独自坐在树荫下,看向周围人的眼神带着几分羡慕,却不知应该如何融入群体。 思索片刻,她走过去,主动跟女生打招呼。 “同学你好,我是咱们学校的老师。请问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有时间能帮我一个忙吗?” 女生没想到会有人跟自己打招呼,眼神像兔子似的闪躲,一开口就露怯,“俺……我……叫柳婷。” 她说了一个自称,吓得立刻改掉,怯生生看向烟惜祯。 柳婷出身农村,高中之后不会说普通话。 因为她喜欢画画,所以家里务农的父母卖掉两头猪,供她上了艺考班。 柳婷倒也争气,靠自己努力考上这么好的大学。 只是柳婷到了艺考班,才开始接触普通话,到现在依然带着浓浓的乡音。 平常想跟同学说话,却不敢开口,生怕周围人笑话自己。 “可以吗?”烟惜祯仿佛丝毫没有察觉,有问了一次。 “可、可以!”柳婷郑重地点点头。 “那你跟我来,我等下请你吃饭。”烟惜祯朝她笑笑,示意女生跟自己走。 没走几步,其它同学注意到烟惜祯,主动问候小烟老师。 有个同学跟烟惜祯熟,注意到背后的女生,疑惑地多看两眼。 “我还以为是姜灿灿呢,居然不是!” 听到‘姜灿灿’的名字,周围人表情瞬间变得古怪。 烟惜祯没太在意,介绍,“她叫柳婷,我请她到画廊帮一些忙。以后你们要来画廊,也可以找她。” 烟惜祯的画廊在美院相当出名,大家都知道。 画廊经常会请学生做做零活,任务不重,但待遇非常丰厚。 学生间都传言,小烟老师人善心美。只要跟她撒撒娇,就能得到‘零花钱’。 听她这样说了,那些人主动跟柳婷打招呼,还说以后去画廊找她玩。 柳婷第一次跟这么多人说话,一激动,开口又变成熟悉的方言。 周围人听到,竟然没有丝毫嘲笑,好奇打听她是哪里人。 “我去过那里!那里的板栗特别好吃!” “真的吗?有没有链接!” “俺……我叔家里种!”柳婷忙说,“我让他寄一箱,送给你们吃。” “哇!柳婷,能不能让咱叔做成糖炒栗子!” “可是我更想吃板栗糕哎……” 烟惜祯笑着看他们说说笑笑,眼前依稀浮现去年,自己似乎也这样对过姜灿灿。 姜灿灿情况比柳婷好些,早早来了京市,口音早就矫正过来。 只是聊天时,周围同学不经意说了句‘你是农村人啊’,刺痛她的自尊心。 再后来,无论烟惜祯制造多少机会,她都不肯跟同学们多说。 想到这些,烟惜祯又举目四望,到底对姜灿灿有所牵挂。 目光巡视一圈,没有看到姜灿灿,反而看到两个女生气呼呼的从校门外走进来,边走还边吐槽。 “……什么人啊,太恶心了!” “亏我们一直把她当朋友,讨厌!” “我以后要告诉所有人,离姜灿灿远点!” 捕捉到‘姜灿灿’的名字,烟惜祯叫住她们,询问道,“你们见过姜灿灿吗?我开学一直没见到她。” “小烟老师。”女生回头看到烟惜祯,愤怒地说,“姜灿灿给校外的混混拉皮条,您还是离她远点吧!” 烟惜祯:……? 正文 第35章 烟惜祯不敢相信她们口中描述的人是姜灿灿,连续确认了三次,越来越心惊。 听她们的描述,只能是姜灿灿。 带着柳婷前往画廊的路上,烟惜祯分明心不在焉,竟然差点撞到旁边墙上。 “老师,小心!” 幸亏柳婷反应快,连忙拉住烟惜祯的手往后拽。 烟惜祯缓过神,意识到刚才差点闹出大乱子,连忙向柳婷道谢。 “没事没事!”柳婷反倒被她弄得不好意思,笑意透着质朴和腼腆,关切地说,“老师,你怀了孕,要保护好自己。” “咦?”烟惜祯眨了下眼,“你怎么知道我怀了孕?” “一眼就看出来……对不起,老师!”柳婷说到中途,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向烟惜祯鞠了个大躬。 “没关系没关系!”烟惜祯怕她误会,慌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好奇,毕竟平常都没有人看出来。” 柳婷确认她没有生气,这才继续说,“我家里嫂嫂刚生小孩不久,我知道的。” 城里长大的人,大多独家独户,不经常走动。 柳婷从小在村子里长大,邻里关系很近,经常能听到‘谁谁家媳妇有了’。 小女孩不懂事,好奇‘有了’是什么意思,忍不住开始观察。 因此,她看到烟惜祯第一眼,就知道她有小宝宝了。 烟惜祯听她提到嫂嫂,下意识问,“你有哥哥?” 在烟惜祯的印象里,女孩子如果家里有兄弟,很难受到重视,心里萌生几分怜惜。 “嗯!”柳婷提起哥哥,眉梢眼底满是开心,“哥哥嫂嫂对我很好,这次来京市上学,还是他们送我来的。让我在大城市好好生 活,缺钱了尽管向他们开口,一下子给我留了两万。我来之后才发现,这里根本花不了那么多……” 听着柳婷兴致勃勃讲述自己的哥哥姐姐,烟惜祯悄悄松了口气。 怪自己太偏颇,先入为主的以己度人,差点儿闹出大误会。 柳婷原本是个性格活泼的女生,因为独自来到京市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口音限制,才导致开学几天没什么朋友。 这会儿,她跟烟惜祯熟悉了,什么都往外说。 烟惜祯听她讲得起劲儿,逐渐忘了原本烦恼的事,专注地跟柳婷聊天。 走着走着,来到画廊外。 工作日的画廊客流量较少,晚饭点几乎没几个人,今天却格外热闹,围了许多平日里不常见的陌生面孔。 烟惜祯明明记得,最近画廊没有举办什么特别的活动。 而且美院刚开学,大家都比较忙,算是画廊的淡季,为何来了这么多人?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发现围在画廊外的人,似乎都在观察路边停着的车。 “哇塞,好酷!” “哪里酷?不就是一辆劳斯莱斯,市中心很常见吧。” “常见?那可是定制款,全世界都没几台。” “这么厉害啊……” 烟惜祯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瞧见熟悉的车子,脚步顿了几秒。 停驻刹那,车里的人看到她,推门走下来。 初秋的晚霞仿佛燃尽火焰,将天边染得绯红。 周围喧嚣回归寂静,所有人声音不由得压低许多,默契地看向车里走出的英俊男人,走向刚刚回到画廊附近的烟惜祯。 柳婷跟在烟惜祯身后,本来想问她为什么突然停下。 看到走过来的俞钦,突然懂了些什么,默默闭上嘴巴降低存在感。 “俞钦,你怎么来了?” 烟惜祯稍稍回忆几秒,确认自己跟俞钦没有事先约定过什么。 而且今天来到画廊,也是因为遇到柳婷,所以才临时起意。 如果俞钦在这里等着,很有可能扑了个空,浪费时间。 “路过。”俞钦回答。 确实是‘路过’,但俞钦没告诉她,这次路究竟有多么‘过’。 今天下午,俞钦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行程,到周晏那里进行新的心理评估。 拿到评估结果后,周晏沉默了整整30秒,然后拿起旁边一直当摆设的眼镜戴上仔细确认。 确认之后,他似乎怀疑什么,又检查了仪器和往期资料。 折腾了将近十分钟,才抬起头看向俞钦。 “你还好吗?” 俞钦撩起眼,平平看向他,“你是医生。” 若非周晏跟俞钦认识许久,能够从熟悉的淡漠眼神认出俞钦本人,肯定要怀疑他被魂穿了。 早先得知俞钦要离婚开始,周晏寝食难安,生怕俞钦病情恶化,甚至一度想要给自己找个心理医生。 结果观察了小半个月,发现俞钦的情况非但没有恶化,反而逐渐接近标准线。 作为替俞钦治疗多年的心理医生,周晏清楚他的情况有多麻烦,原本只以为是基本的‘回光返照’。 结果这次测试,非但没有回归,反而又朝标准线更加贴近。 假如俞钦一直保持这个数据,甚至不需要定期进行心里干涉。 “我记得,你的理论课成绩比我优秀,应该能看懂数据。” 俞钦垂眸瞥了眼,用很淡的语气‘嗯’了一声。 “既然如此,你应该能看出来,这份数据多么离谱。”周晏把两个月前的数据拉出来,跟刚才的分析摆在一起。 但凡稍微有点常识,都不会认为,这是一个人短短两个月,所能出现的改变。 “我想知道,你在国外经历了什么?” 俞钦陷入回忆,整个欧洲旅程,似乎没有特别的事情。 于是,他坦白的回答,“没什么。” “没什么?” 理智告诉周晏,应该相信俞钦的叙述。 可是看到面前的数据,周晏很难相信整个旅程中,没有发生让俞钦刻骨铭心、心惊肉跳的事情。 为了确认这件事,周晏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事无巨细询问整个欧洲旅程的经过。 耐着性子分析良久,才发现都是一些琐碎的事。虽然回程途中有亲密的‘同床共枕’,考虑到两个人曾经是夫妻,这种程度的亲密应该不足以刺激俞钦。 周晏继续追问,“整个过程中,发生过别的事情吗?想到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 俞钦显然有些排斥,他从未把跟烟惜祯相处的细节告诉周晏。 思索很久,才隐晦的说: “她让我摸了宝宝。” 烟惜祯怀孕的事情,周晏当然有所耳闻。 不论怎么拉进度条,至少‘宝宝’现在处于一个无法触碰的状态。 周晏稍加思索,便意识到‘摸了宝宝’代表什么。 综合俞钦过往经历,他对待小婴儿和猫猫狗狗类似,大概持有无所谓的态度。 如果真因为这件事受到正面刺激,只有一种解释: 因为那个宝宝,是他跟烟惜祯共同创造的。 经常有人把孩子比喻为‘爱情结晶’,只是周晏没想到,这种情况也适用于俞钦。 “你期待宝宝的诞生吗?” 俞钦想起在飞机上,烟惜祯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他思索许久,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嗯。” 离开周晏那里,俞钦脑海中闪过那天的画面,竟然直接跟程振涛报上画廊的地址。 程振涛知道他接下来的行程,有些许诧异,但很快调转方向。 赶到画廊门口,发现烟惜祯并不在里面。 程振涛想请示接下来怎么办,见俞钦耐着性子坐在后排,便识相的收起声。 约莫过了一会儿,夕阳西下,烟惜祯终于出现。 于是,俞钦来到她的面前。 “路过啊,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烟惜祯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要赶俞钦走的架势,连忙补救道: “要不要进来坐坐?” “好。”俞钦回答。 现在听到他答应这种浪费时间的邀约,烟惜祯也不觉得奇怪,转身招呼柳婷进画廊。 俞钦瞥了柳婷一眼,恰好对方也看向自己,目光带着明显的打量。 “她叫柳婷,是我请来帮忙的学生。”烟惜祯介绍完,对柳婷说,“他是俞钦。” 因为不方便公布俞钦的身份,所以烟惜祯只介绍了名字。 然而,柳婷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绝对是烟惜祯肚子里宝宝的父亲。 他们相处表面疏离,其实男人除了看自己这一眼,视线全程没有离开过烟惜祯。 刚才聊天的过程中,柳婷一直说自己的事,从回应中感觉到烟惜祯童年大概不太圆满,因此没敢多问。 现在看到俞钦,柳婷才暗暗庆幸,还好烟老师有可靠的家人。 烟惜祯名义上叫柳婷帮忙,其实没有安排她做什么事,只是带她参观画廊,告诉她以后有时间可以来这里多逛逛。 柳婷哪能不懂烟老师的意思?重重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在这里做兼职,趁此机会也能多接触学校里的师生,扩展人脉。 烟惜祯见她上道,便没有自作多情的提醒什么,让她随便转转。 结果刚走开,就听到柳婷躲到角落打电话,声音传遍画廊各个角落。 “哥,嫂子,俺跟恁们说!” “俺在学校遇到一个可好滴老师……” “哪有那么好啊。”烟惜祯小声嘟哝一句,唇角笑意更深,加快脚步走到俞钦身边。 俞钦似乎一点都不忙的样子,慢慢鉴赏墙上一副草图,是烟惜祯读书时的随笔,挂在不起眼的位置仅供参观。 “你别看那个了,画的欠火候。”烟惜祯来到他面前挡住,后知后觉问他来这里是 不是有什么事情? “有。”俞钦直接了当承认。 “什么事情啊?需要我帮忙吗?”烟惜祯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还是连声询问。 “需要。”俞钦视线压低,落到她的腹部,字字清晰,“我来看看宝宝。” 正文 第36章 “我来看看宝宝。” 短短六个字,让烟惜祯脑子宕机许久。 她身处的圈子,年龄层整体比较年轻,有许多恋爱中的情侣互叫宝宝,见面时也会甜甜地说‘我来看看宝宝’。 但是,这句话由俞钦嘴里说出,不止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恐怖。 烟惜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宝宝’指得并不是自己。 好吧,又自作多情。 “……你想怎么看?” 烟惜祯低头,摸摸自己的小腹,手绕到后面拉紧布料让衣服绷紧。 虽然不太明显,肚子确实隆出一些弧度。 “喏,看吧。” 俞钦目光扫过她的腰线,依旧盈盈一握。 “惜惜啊,你可算来了,我跟你……” 唐玥一直呆在仓库整理清单,听说烟惜祯来画廊,慌慌张张跑过来要跟她说话。 见烟惜祯对面站着个男人,从背影就能看出气度不凡,见过就很难忘记。 这个场景多少有些似曾相识,唐玥想起男人是谁,紧急停下脚步。 在她的视角中,烟惜祯上前一步走近俞钦,拉了拉衣服展示自己几乎没有弧度的小腹。 画廊里聚集着不少客人,声音喧闹。 两人对话声音几乎被掩盖,唐玥只能通过脑补,尝试分析他们的互动。 考虑到好姐妹目前的情况,唐玥凭借经验判断,烟惜祯多半想要通过孩子,刺激俞钦作为父亲的责任心。 俞钦只是静静凝视,看起来没有丝毫反应,多半不在乎这件事。 回想烟惜祯分享的‘豪门贵妇生存点滴’,唐玥内心想要替姐妹出气的想法达到顶峰,踩着细高跟走过去阴阳怪气。 “俞二少,您今天怎么有空来见惜惜?”唐玥双手环抱,想要用睥睨的姿态斜俞钦一眼,结果发现俞钦的身高似乎没有提供这个条件。 俞钦见过唐玥几次,却由于各种原因没有正面打招呼。 平常聊天时,烟惜祯偶尔会跟唐玥说起过俞钦,大多是一些不敢当面抱怨的坏话。 然而从始至终,她没有跟俞钦提过唐玥的事情。顶多就是上次在医院被抓包,提了句唐玥是自己朋友。 即使如此,俞钦还是一下就叫出对方名字。 “你好,唐小姐。” 出现在亲生小孩孕检单上的名字,俞钦很难不记住。 唐玥以为烟惜祯提过自己,没有觉察到丝毫异样,带着点敌意接话道,“你好,俞先生。容我提醒,你跟惜惜已经没有关系了!” “未必。” 俞钦语气听着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波澜。 但凡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俞钦极少如此不经思考的反驳一件事。 唐玥想要怼回去,转念想想,烟惜祯肚子里的宝宝继承俞钦一半基因,两人前些天还因为拍卖会上过热搜。 想要完全切断两人之间的关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总是俞钦富有、英俊,离婚后对烟惜祯也算大方。 所有人都觉得这段婚姻里,烟惜祯攀了高枝。 独独唐玥觉得,烟惜祯才是这段婚姻里牺牲最多的一方。 从20岁到25岁,她忍受了整整五年的孤独与冷落。 如今好不容易解脱,却又跟俞钦藕断丝连。 “你现在说‘未必’,早干啥去了?” 唐玥想到烟惜祯长达五年的丧偶式婚姻,气不过翻了个白眼。 “玥玥。”烟惜祯小声叫她,给唐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这些。 俞钦自然能听出她语气中的锋芒,也明白为什么唐玥如此夹枪带棒。 “她乱说的,你别介意!”烟惜祯跟俞钦相处那么些年,见他走到哪都是前簇后拥,众星捧月,什么时候被说过重话? 唐玥这种阴阳怪气,对俞钦已经算是羞辱,难保他不会因此动怒。 没想到,俞钦竟然垂下眼看向唐玥,态度很好的说了句‘是我不对’。 话音落,把唐玥和烟惜祯都整懵了。 烟惜祯没想到,俞钦竟然如此轻易的低头。 唐玥也没想到,俞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直接服软。 看他这样子,不像烟惜祯描述的‘不近人情’,搞得唐玥像咄咄逼人的恶毒反派。 “……那你还来找惜惜做什么?”唐玥态度依旧不好,语气却比刚才软了很多。 烟惜祯害怕他们互相讨厌,连忙夹在中间解释,“俞钦他刚好路过,向来看看我们的孩子。” “孩子?”唐玥挑了下眉,很快接受这个解释。 听起来倒也合理,哪怕他们夫妻离婚了,烟惜祯肚子里依然是俞钦的血脉。 按照他们的说法,应该叫正统的俞家第五代,一旦出生就是嫡长子/女待遇。 名流圈许多富豪也是如此,明明跟妻子貌合神离,但是对继承人的问题非常重视。 唐玥听烟惜祯描述过俞家的情况,会做出这种事情,倒也并不奇怪。 四舍五入,这也算是他们的‘家事’。 唐玥不方便干涉太多,转过身准备离开。 “玥玥。”烟惜祯叫住她,“你刚才找我,要说什么?” 唐玥想了想,不算什么重要的事,便敷衍道,“没事,本来打算叫你吃饭。” “好啊!”烟惜祯满口答应,“我刚刚还说,要请柳婷吃饭呢!”. 柳婷虽然被烟惜祯叫来帮忙,其实没有多少忙可以帮,还认识了很多同学。 她能够感受到小烟老师的好意,因此并没有把她说的‘请吃饭’放在心上。 哪知道,正当柳婷识相的准备离开时,却被烟惜祯叫住。 半小时后,她就坐在这间古色古香、气氛清幽的私厨。 烟惜祯把菜单推到柳婷面前,温和地说,“柳婷,你想吃什么?” 柳婷瞥了眼菜单,每道菜后面没有具体价格,但后面几种按照位次提供的套餐有具体价格,是一个让自己吃完可以原地破产的数字。 “烟老师,我……”柳婷手微微颤抖,思索现在找什么理由离开。 “你没想好吗?我先点!”唐玥毫不客气的拿过菜单,点了几道招牌菜,又加了几份甜品,笑嘻嘻对烟惜祯说,“这家贵得离谱,你请客哦~” “好啦。”烟惜祯好笑地看了她一样,“下次你请。” “我顶多请你吃麻辣烫。”唐玥说完,瞥了眼她的肚子,“看在宝宝的份上,再加一顿沙县小吃。” “太过分了!”烟惜祯抱怨,“怎么也请一顿火锅吧。” 两个人说说笑笑间,菜单又回到柳婷手上。 柳婷虽然没有那么大压力,还是不太敢碰,慌忙推开老远。 服务员接过菜单,展开递到俞钦面前,询问看起来最像金主的人想吃什么。 俞钦看向烟惜祯,低声问她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点位餐吧。”烟惜祯说完,看向柳婷,“你有忌口吗?” “没有!”柳婷连忙摇头,紧张地揪住裤子,小声嗡嗡道,“烟老师,这里太贵了。” 烟惜祯还在翻菜单,头也没抬的点点头,“对,我也觉得贵。如果不是邀请你吃饭,我肯定不选这间店。” “惜惜,你什么意思?”唐玥作势要翻脸,“想说我不值得,还是你前夫不值得?” “前、前夫?”柳婷接受到巨大的信息量,震惊地瞳孔地震。 “对啊,不过你要替我保密。”烟惜祯笑笑,语气轻松,“我们离婚了,我分了他一大笔钱,所以请你吃顿饭不算什么。” 此时此刻,柳婷已经顾不上震惊这顿饭的价钱,目光在烟惜祯和俞钦之间来回徘徊。 “好可惜,你们那么般配……” “对啊,考虑复婚吗?”唐玥接过话,“我听说俞氏集团股价又涨了,下次离婚肯定能分到更多!” 烟惜祯:? 大可不必! 正文 第37章 ‘离婚创收’显然只是唐玥随便口嗨,烟惜祯压根没作为一个正经的想法纳 入考虑。 过去那些年,所有人都觉得烟惜祯嫁给俞钦是为了攀高枝。只有她心里明白,自己从未想过利用婚姻谋取名利财富。 后来清算时,俞钦给得太多,她甚至想要退回去。 反倒旁边俞钦,听了唐玥的话,当真开始思考:如果再次离婚,自己能分给烟惜祯多少? 听唐玥毫无顾忌的乱开玩笑,柳婷放松了一些。 只是想到昂贵的菜品,依然觉得不太自在。 “柳婷。”烟惜祯叫住她,轻飘飘地问,“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每周抽出1-2天来我画廊帮忙吗?” “可以,当然可以!”柳婷连忙点头,甚至没有问薪水的事情。 “太谢谢了,开学后画廊的工作会越来越忙,我正愁没人帮忙。”烟惜祯莞尔一笑,细细跟她说了薪资待遇的事,听得毫无社会经验的柳婷大为震惊。 “给我这么多钱?”柳婷睁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目光似乎在问‘我配吗’。 烟惜祯仿佛在他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忍不住轻笑出声,解释道,“我们招兼职,一直是这样的待遇。如果暑假做全职,有全勤奖,工资还能更多一些。” 柳婷粗略算了算,得到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竟然觉得眼前这桌饭菜似乎没有多贵。 只要自己努努力,她甚至能请烟惜祯一次。 “感谢烟老师,俺一定竭尽全力!”柳婷捏紧拳头,说得斩钉截铁。 “不需要竭尽全力啦,只需要在保证学习之余,稍微尽心就足够了~”烟惜祯连忙稳住她。 说实话,烟惜祯自己都不知道,画廊工作哪有需要‘竭尽全力’的地方。 吃完饭,唐玥继续回到画廊忙收尾工作。 柳婷还没有正式兼职,为了践行自己所说的‘竭尽全力’,主动跟随唐玥过去帮忙。 烟惜祯准备付款的空档,两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叫不住她俩,烟惜祯慢悠悠从钱包里拿出信用卡,“你好,请问刷卡可以吗?” 一直为他们服务的私厨经理,露出礼貌微笑,“小姐,您这桌已经买过单了?” “什么时候……?”烟惜祯诧异地看向俞钦,心想点餐之后,自己全程没有见过他离席,怎么可能买单? 莫非是唐玥?不可能。 难道是柳婷……那可太麻烦了。烟惜祯本来想着带小女孩见见世面,结果让人家用家里给的生活费买单,像什么样? 正当她冥思苦想之际,俞钦回复,“程叔在外面。” “……”烟惜祯懂了。 确实,俞二少身上经常连钱包都不带,哪需要自己买单? 估计他们刚入座,程叔就已经把账结清了。 明明说好自己请客,却又白白让俞钦出钱。 虽说这些钱对俞钦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偏偏烟惜祯觉得亏了他。 “那个……我把钱还给你?” 俞钦正往外走,停下脚步看她一眼。 俞二少长这么大,还没有哪次请人吃饭,后来把钱要回去。 烟惜祯当然清楚,低下头,纠结地说,“你只是顺便路过,还让你请我的朋友和学生,真不好意思。” 结果俞钦什么都没做,白白浪费了时间。 烟惜祯知道,他的时间比谁都金贵。 这样想着,却听俞钦突然说,“不是路过。” “啊?” 俞钦重复,“我来看看宝宝。” 烟惜祯尝试分析。 俞钦的意思大概是:自己并非路过,而是特意来‘看看宝宝’。 “噗嗤——”烟惜祯笑眼弯弯,微微偏过头,好笑地问,“宝宝还在我肚子里呢,你想怎么看?” 俞钦上前一步,几乎贴在烟惜祯面前,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去,务必专注。 “就这样看。” 即使清楚他在看宝宝,被俞钦如此认真的观察,烟惜祯心脏还是可耻的漏了两拍。 毕竟撇去性格不谈,俞二少这张脸确实……咳。 色即是空. 转眼间,开学半个月,烟惜祯的生活一切如常。 前期的噱头过后,无论学校还是美术馆那边,都渐渐步入正轨,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操心的。 唯一让烟惜祯牵挂的,大概是烟凤霞的情况。 开学前见过烟凤霞之后,烟惜祯觉得不太对劲,又先后去了两次,每次都能感觉到姥姥的心不在焉。 其中有次,她遇到经常跟奶奶合唱的王老太太,听她说烟凤霞最近连合唱队都没心情参加。 烟惜祯怀疑的情绪上升到顶点,连忙给烟凤霞预约了全套体检。 除了老年人多多少少会有的小毛病,烟凤霞各项指标非常正常,甚至还被医生夸‘肯定长寿’。 既然如此,烟惜祯更想不通,索性通过强迫的方式,逼迫烟凤霞跟自己一起住几天。 烟凤霞本来强烈拒绝,后来听说孙女‘怀孕需要照顾’,这才把家里钥匙交给王老太太,嘱咐她照顾菜园子和鸡仔们,然后独身前往烟惜祯和俞钦的婚房。 老太太来到京市有些年头,几乎都在城郊那片区域徘徊,并没有来过城市中心区域。烟惜祯邀请过好几次,都被拒绝了。 初次来到烟惜祯居住的小区,可把烟凤霞吓了一跳,连正门在哪里都不知道。 烟凤霞绕着围墙走了几分钟,一直没找到大门,还遇到路人人仿佛看外星人似的观察她。 烟凤霞不明所以,笑呵呵凑过去找他问路。 路人见烟凤霞穿着朴素,估计是不知道哪家来的穷亲戚,来到这边想方设法攀关系。 可老太太满脸堆笑,他不好意思说什么,还是给烟凤霞指了正确的位置。 烟凤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来到小区正门,远远看到门口有一个亭子,亭子里面站着身穿制服的保安。 保安站姿笔直,双手贴在裤缝,连眨眼的频率都很固定,一看就接受过军事化训练。 烟凤霞穿着旗袍,烫着奶奶灰大波浪,手里还拎着一个竹条编的篮子。 打扮虽然很有京市老太太特色,却跟这里的业主画风格格不入。 保安亭旁边的大门紧锁,需要扫脸或者刷卡才能进入。 烟凤霞捣鼓了好半天,不知道怎么进去。 站岗的保安见状,打量烟凤霞一眼,公式化地问,“你好,请问是访客吗?拜访几单元几零几?” “哎呦,你把我问住了。”之前烟惜祯邀请她过来,给烟凤霞发送了地址。 但是只有单元,并没有具体的门牌。 他把抄有地址的纸条拿给保安,保安立刻紧张起来,跑进门卫室交流一番,又打了个电话确认。 然后几个人同时围过来,恭恭敬敬邀请烟凤霞进入保安亭旁边的访客休息室,还给她倒了杯茶水。 才喝了半杯茶,一个扎着高马尾,打扮利落的年轻女生快步走过来,直奔烟凤霞。 “烟奶奶你好,我是惜惜的朋友,我叫胡灵珊。”胡灵珊说出烟惜祯交代的开场白,接上烟凤霞,一路走向气派辉煌的单元楼。 烟凤霞从外面看,不觉得什么,似乎跟其他的单元楼没什么区别。 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只住着一户人家,才真真觉得开了眼,连忙拿出手机给王老太打视频。 “王姐啊,你猜我在哪里?” 对面的王老太凑近屏幕,“小霞,你去城里逛商场了?” “不,这是我闺女的家!” 王老太高兴地说,“你闺女的家住在商场里面?” 烟凤霞跟他说不清楚,想要换个人分享。 然而老太太毕竟岁数大了,操纵不算特别敏捷,不知道触碰到哪里,屏幕上出现一个陌生号码。 正当烟凤霞手忙脚乱准备挂掉时,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妈,你终于想通了,决定要帮帮我了?” 恰好烟惜祯这个时候走过来,“姥,你在跟谁打电话?” 佟玉更加激动,提高声音问,“惜惜,是惜惜吗?” 烟凤霞赶忙捂住手机,用力挂断电话。 但已经晚了,烟惜祯还是听得真切,脸色变了变。 即使多年未曾联系,烟惜祯依然清楚记得这个噩梦般的声音。 ‘谁让你不是个男孩,我变成这样都怪你!’ ‘一天天就知道画你那个破画,弟弟喊你那么多遍,耳朵聋了吗?’ ‘女孩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回家帮忙干活!’ ‘非要上学也行,只能在咱们这边报,等到了年龄我就给你安排婆家。’ …… 曾经被遗忘的话萦绕与耳边,烟惜祯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姥姥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她……什么时候跟你联系的?” 烟惜祯努力保持平静,但声线依然泄露了一丝丝颤抖。 烟凤霞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瞒不过,委婉地回答,“前几天,我以为骚扰电话呢。” “她没有难为你吗?”烟惜祯知道姥姥性格跟自己类似,耳根子软。 即使佟玉提出什么过分的条件,只要多多哀求几句,她多半会心软答应。 烟凤霞敷衍,“没什么,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姥!”烟惜祯才不信,板着脸说,“你告诉我,我受得住。” “唉。”烟凤霞叹了口气,避重就轻地说,“她说你弟弟要读高中了,想送到京市上学。” 烟凤霞没说,家里那根‘香火’成绩稀烂,想托烟惜祯的关系。 “就这?”烟惜祯听完,竟然觉得意料之中,确实是佟玉能干出来的事。 考虑到自己离家时,弟弟年纪尚小,烟惜祯不打算迁怒他,只淡淡说,“先让他考过来吧。” 烟凤霞骤然沉默。 正文 第38章 烟凤霞知道自己孙女心软,却没想到她这么心软。 即使明知道弟弟冯灏是既得利益者,间接导致自己身陷囹圄,却没有丝毫迁怒他的意思。 可烟惜祯并不知道,冯灏心安理得享受家里的溺爱与纵容,完全没有把烟惜祯的处境看在眼里。 哪怕家里要把烟惜祯‘卖掉’,冯灏也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在他成长的环境中,家里的姐姐妹妹就是用来换彩礼的。 前些年,烟惜祯从家里离开后,佟玉和婆家人没少在冯灏面前嚼舌根。 当时冯灏年纪小,天天耳濡目染这些,自然都往心里去。 从那之后,但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必定迁怒烟惜祯。 就连自己在学校成绩差、顶撞老师、打架,被强制休学,也要怪烟惜祯从家里跑了。 烟凤霞害怕将这些说出来,惹得烟惜祯心烦,影响到宝宝,敷衍地说知道了,然后岔开话题。 由于太久太久没跟‘家里’联系,烟惜祯不知道具体情况,以为只是单纯的‘想来京市上学’的问题。 即使再讨厌那个家,烟惜祯也不会阻挠冯灏的升学路。 算算年纪,他确实到了升学的节点。 能凭借实力从小县城考到京市的学校也算争气,没辜负家里人向他倾斜的教育资源。 “哎呦,你这个屋子,真大!”烟凤霞走到客厅中央,举目四望,评价道,“就是吧,啥也没有!” “噗嗤……”路过收拾家务的佣人,听到这句话,没憋住笑。 其实俞钦把东西搬走后,烟惜祯迟迟没有布置,导致1、2两层打通的展厅显得格外空旷。 大家只敢在心里想,以为这是烟惜祯的喜好,并没有说出来。 现在烟凤霞直接当面问,惹得大家忍俊不禁。 烟惜祯也跟着笑笑,解释道,“这里原来放俞钦的东西,他搬走了。” “他搬去哪了?”烟凤霞随口问。 “这……”烟惜祯卡住。 对啊,俞钦搬去哪里了? 这是个问题。 即使婚姻存续期那些年,烟惜祯也没有考虑过,俞钦不在家的时候会在哪里。 两人虽是夫妻,但烟惜祯没有任何制约俞钦的能力。平常交流大多限于身体层面,也不敢多问。 如今交流多了,真的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俞钦不在家的时候,人会在哪里,做些什么呢? 说来倒也奇怪,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烟惜祯和俞钦的圈子可以说毫无接触。 现在离了婚,反倒跟人家弟弟妹妹熟络起来。 她对俞钦的行踪实在好奇,就找俞似锦探探口风。 “二哥?”俞似锦正在刷明星视频,毫不在意地随口回答,“他那个人很无聊的,生活几乎没有‘休息’的概念,平常不是工作就是工作。” “这样啊。”烟惜祯坐到俞似锦旁边,好奇地问,“那他工作的日子,住在哪里?会回家吗?” “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回家呢,而且二哥跟爷爷吵架后,就没有回过祖宅住了。”俞似锦放下平板想了想,猜测道,“大概住在公司附近的房子吧?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没有邀请过我。” 竟然连俞似锦,也说不上来俞钦工作日住在哪里,烟惜祯更觉得有些好奇。 事实上,她之前看到俞钦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还以为他在别的地方也有个家,指不定还金屋藏娇。 弄清楚自己误会俞钦那么久,烟惜祯本就蓬勃的好奇心,变得更加繁茂。 隔天下午,估摸应该是俞钦下班时间,烟惜祯主动发了条消息。 烟惜祯:在吗? 烟惜祯:[猫猫探头.jpg] 烟惜祯:我在家里找到一点你的东西,要拿去给你吗? 俞钦回复一如既往的迅速,只有一个单字:好。 隔了会儿,又弹出一个表情包,就是烟惜祯刚才发过去那个。 次数多了,烟惜祯看到俞钦发表情包,竟然也能见怪不怪。 她问俞钦住在哪里,俞钦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程叔会来接他。 既然有程叔当司机,烟惜祯乐得轻松,开始在家里翻找作为借口的‘东西’。 俞钦的东西,家里确实不少。 小到茶具,大到整栋楼,都是俞钦购入的。 可那些东西,俞钦离婚时都送给自己,自然没有特意送一趟的必要。 至于他的私人物品,也只有一些没带走的衣物,烟惜祯平常都拿来当工作服。 思来想去,烟惜祯突然记起俞钦有个书房,自己很少进入。 或许,书房里面有俞钦一些重要的东西。 抱着这样的想法,烟惜祯来到俞钦的书房。 俞钦的书房在六楼,主卧下面一层。 烟惜祯有自己独立的画室,害怕打扰俞钦办公,就没怎么进来过。 前夫已经搬走两个多月,书房依旧保持每天清洁的频率,门把手纤尘不染。 烟惜祯推开门,映入眼帘是一片没什么惊喜可言的商务风格布局。 书架上的书堆得很整齐,烟惜祯扫过去,基本都是自己没有兴趣的类型。 她收回目光,迈开腿走到书桌旁边。 俞钦的书桌很整齐,不知道后来收拾整齐,还是俞钦本来就有这个习惯。 烟惜祯走到桌前,望着干净的桌面,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偷偷告诉自己三遍‘这里是我家’,才鼓起勇气拉起书桌的抽屉。 俞钦果然严谨,抽屉里也摆得整整齐齐,主要是一些票据和印章。 烟惜祯想着大概有用,拿起瞧了瞧,却发现都关于房子和车。 几个抽屉翻找一遍,没有什么太大收获。 她目光徘徊,兜兜转转,落到书桌旁边的内嵌式保险箱上。 保险箱看起来造价不菲,一看就特别难开,估计最厉害的怪盗都得研究两天。 烟惜祯看到表面的三个轮盘,随意摆弄了一下,曲起手指敲敲里面。 没捣鼓出什么结果, 她很快放弃了。 眼瞅着跟程叔约定的时间快到了,烟惜祯随便拿了一本看似俞钦经常翻的书,急匆匆冲出家门。 到了门口,程振涛已经在外面等候。 今天的程振涛和平常不同,没有穿自己招牌的保安同款制服,反而穿了短袖和运动裤,看起来非常休闲。 烟惜祯看一眼,大概猜到情况。 “程叔,你今天休假吗?” “嗯。”程振涛点点头说,“今天女儿生日,陪她去儿童乐园。” “打扰你假期了,真是抱歉。” 程振涛忙说,“没关系,儿童乐园的行程已经结束了。正好俞先生联系我,所以我才赶过来。” 程振涛每周有固定的假期,俞钦从未在假期时打扰过他,因此程振涛接到消息还觉得意外。 仔细一看,居然是烟惜祯的事,他不敢耽搁。 今天日子特殊,接送俞钦也就罢了,可以换个司机。 但烟惜祯怀着孕,之前又有过晕倒的情况,俞钦和烟惜祯都不敢马虎。 “谢谢程叔,麻烦你等我一下。”烟惜祯还是觉得愧疚,转身回到房间,包了一份生日礼物送给程叔的女儿。 程叔没有推辞,替女儿谢过烟惜祯,然后平稳地送她到俞钦的‘住处’。 说是住处,却是一片办公楼,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 程振涛停在其中最高的一栋楼,绕到后面请烟惜祯下车,然后率先进去跟安保打招呼。 烟惜祯通过安保闸机,竟然有些紧张。 毕竟她毕业就留校,从来没有进过公司,尤其是这么大的公司。 即使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公司依然有很多人来来往往。 烟惜祯小声问旁边的程叔,“他们几点下班啊?” 程叔犹豫片刻,回答,“规定是五点。” 正文 第39章 烟惜祯没有上过班,却也能听出‘规定是五点’背后有多么辛酸。 对面员工似乎看出烟惜祯的怜悯,连忙开朗地说,“没事,有三倍加班费!” “这样啊,你加油!”烟惜祯朝她笑笑,然后收回目光,悄悄给自己打打气,踏进传说中的俞氏集团。 正如结婚多年,俞钦没有去过她工作的地方。 过去五年,烟惜祯也没有来过俞钦工作的地方。 作为世界范围内声名显赫的跨国公司,俞氏集团整体风格,相当符合一个跨国公司的基调,处处充斥着高端和商业的风格。 烟惜祯大概设想过,俞钦住在公司附近,却没想过程振涛会把自己直接送到公司。 她毫无准备,没怎么化妆,身上还穿着特意为孕期买的宽松衣服,看起来更俞氏集团的画风格格不入。 原以为自己打扮成这样,或许会受到轻视或者异样的眼神。 结果一直从正门走到电梯,来来往往的员工没有特别注意她,顶多只是面带微笑打个招呼。 烟惜祯走进电梯时,同行的还有几位衣着正式的员工。 发现她没有挂工作牌,有位女同事礼貌地问,“你好,你去几层?”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俞氏集团访客登记体系非常严格。 能够不带工作牌进入的,要么是重要客户,要么是高管的亲戚。 烟惜祯的打扮,看起来实在不像重要客户,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稍等,我问一下。”烟惜祯连忙拿出手机,想给俞钦发消息询问。 然而,国际大公司的电梯,也具备所有电梯的共同毛病:信号不好。 烟惜祯的消息发出去,一直转圈圈,很久收不到回复。 “抱歉。”她不好意思耽误大家,内疚地说,“我等会儿先出去问问。” “没关系。”另外一个看起来挺开朗,大概负责公司内联络沟通的女生开口道,“你要找谁?我可能知道对方在哪层。” “谢谢,我要找俞钦。” ‘俞钦’名字落下,整个电梯显然沉默几秒。 倒不是没有人认识,恰恰相反,所有人都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只是进入公司这么久,大家都叫他‘俞副董’,背后议论也不敢指名道姓。 眼前这个美貌的女人,直接说自己找俞钦,莫非……? 刚才说话的女生反应过来,“抱歉,他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搭乘这部电梯无法直达,你可以坐到35楼搭乘旁边那个电梯。” “好的,谢谢。” 烟惜祯答应下来,却不知道35层以上都是各位高管的办公室。 到了35楼,她终于发出那条微信消息,俞钦这次没有立刻回复。 烟惜祯为了不挡道,往旁边让了让。 隔了没多久,通往楼上的电梯停住,从上面下来几个精英打扮的人。 他们注意到烟惜祯,明显多看了几眼,彼此低声交流几句。 经过半分钟讨论,有个人走到烟惜祯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喂,你来找俞总吗?” “……啊。” 烟惜祯一时间记不起来俞钦在公司的职阶,听他说‘俞总’,似乎分量很重的样子。 听到她这样回答,几个人仿佛中了彩票,互相眉飞色舞。 “俞总办公室在37楼,我带你过去。”几个人又返回电梯,用工作证给烟惜祯刷了卡。 烟惜祯礼貌道谢,感觉他们看待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不像打量,不像观察,反而像……研究? 研究两眼,还要跟周围人确认。 幸好37楼很快就到,烟惜祯道谢后匆匆走出电梯。 电梯门再次闭合,里面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我说什么?是俞总喜欢的口味吧?” “俞总也是野,刚跟孟小姐退婚没多久,就光明正大把人叫到公司,他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眼线吗?” “那有什么?孟歆昭做的那么绝,当众拒绝俞总求婚,他另觅新欢也很正常。” “这位新欢一看就跟孟小姐相反,性格挺好,就是不知道条件怎么样。” “条件肯定不差,没看到她手表和包吗?顶我们几个半年工资。” “也可能是俞总舍得给女朋友花钱?” “别做梦了,他当年跟孟歆昭在一起,做人情送礼都是蹭人家的……” 烟惜祯当然听不见这些言论,到处寻找俞钦的办公室在哪里。 37楼都是主管级办公室,前前后后有十几间,烟惜祯从左找到右,并没有找到类似俞钦的办公室。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找人问问,俞钦回来消息。 俞钦:你在哪里? 烟惜祯:我在你办公室外面,但是我找不到你办公室! 烟惜祯:[眼泪是珍珠,越哭越像猪.jpg] 大概是新解锁的表情包,把俞钦镇住了,那边又不再回复。 烟惜祯绕着走廊徘徊几圈,见有个人行色匆匆跑出来,连忙问了句,“你好,请问俞……” “俞总办公室在右手边拐过去第三间!”整层楼只有一个姓俞的,她想也不想指了个方向。 “谢谢你……”烟惜祯谢还没说完,她已经匆匆走远。 “大公司好忙啊。”烟惜祯小声嘀咕着,按照对方指示,来到右手边第三间办公室。 办公室门半掩,里面传出讨论声,听起来挺激烈。 结合刚才不回消息,烟惜祯认为俞钦在忙,原本打算呆在外面等一会儿。 她的身影刚晃过门口,引起里面的警觉。 “谁在外面?” 烟惜祯听声音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 听脚步声往外面来,她顾不得多想,推开门说,“是我!” 办公室门大开,里面和外面的人俱是一愣。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俞泽看到他,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目光从上到下扫视一翻。 烟惜祯环顾四周,见俞泽坐在那里,其余人都站着,大概猜到自己弄错了‘俞总’办公室。 嫁入俞家五年,烟惜祯跟俞泽说过的话加起来,甚至不如刚认识的俞钊。 倒不是烟惜祯内向,拒绝跟俞泽接触。 只是她见到俞泽的机会很少,每次见面只是匆匆一样,就被俞钦拉走。 按照家庭关系而言,其实自己应该叫俞泽一声‘大哥’。 “弟妹,是你啊。”俞泽很快恢复平常,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公司了?来找俞钦?” 俞钊眼睛扫视一圈,发现烟惜祯装扮跟之前不同。 过去为了迎合俞家的风格,烟惜祯刻意打扮‘贵气’,掩饰了大部分特质。 如今换了淡妆,五官特质更加明显,整个人居然比平常更加惊艳。 “嗯,是啊。”烟惜祯第一次跟他正面接触,下意识后退半步,暗暗叫糟糕。 虽然不太了解俞泽,但烟惜祯莫名对这个人没有好感,生理性抵触。 俞泽注意到她退后半步的动作,表情变得难看,不依不饶逼近烟惜祯。 “弟妹,你为什么躲我?”俞泽伸手过去,想要拉住烟惜祯,“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我没有躲你,我就是……”烟惜祯不知道应该体面的拒绝,犹犹豫豫失去脱身的空间。 眼看着俞泽的手即将触碰自己,背后伸出一条手臂,用力把烟惜祯拉过去。 一个转身的空档,熟悉的味道将烟惜祯包围,无比令她安心。 抬眼,只见俞钦没有看自己,冰冷的眼神直勾勾看向俞泽。 “你做什么?” “我……” 俞泽话还没说完,就被无情打断。 “别碰她。” 望着俞钦牵起烟惜祯的手,强行带离的背影,俞泽眸中闪过隐晦的光芒,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俞钦的软肋,似乎找到了。 正文 第40章 烟惜祯被俞钦牵着手,毫无停顿的走进电梯,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见电梯亮起顶楼的按键,大概需要一会儿时间。烟惜祯尝试着抽了下手,但是没有抽出来。 她侧过眼看向俞钦。 最近,烟惜祯似乎越来越能够感受到俞钦的情绪。 虽然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眸色深深,大概生气了。 烟惜祯有些慌。 难道自己惹俞钦生气了? 为什么? 仔细想想,能找到很多理由。 比如离婚后还多次打扰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就来公司、找不到办公室随便乱跑…… 俞钦很讲究秩序感和边界感,自己这么做,踩了不少雷区。 烟惜祯很难判断,俞钦到底为什么生气,只能保持这个姿势跟随他走出电梯。 电梯门再次打开,眼前出现一片空旷的大厅,窗旁边有一个简易的等候区。 整层楼只有一间办公室,俞钦步履轻快,很快带着烟惜祯走进去。 俞钦办公室门,与刚才见到的那些办公室明显质感不同,显而易见的厚重和严密,隐私性拉满。 通过指纹进去后,办公室空间很大,但几乎每个角落都被占满,光是文件柜就有整整八个。 办公桌上摆着几摞文件,电脑屏幕保持待机状态,桌上的钢笔没有收起来。 一切证据显示,俞钦刚刚正在工作,离开时甚至来不及整理桌面。 “我打扰你了?” 烟惜祯原本就有些内疚,见到这个场景,语气更加小心翼翼。 “没有。”俞钦语气恢复平常,“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来把你的东西还给你。”烟惜祯打开包包,想要拿出作为借口的那本书。 手指碰到书籍,不自觉蜷了下,出口的话也变了。 “我……有点好奇,想看看你平常住在哪里。” 俞钦垂眸观察她,似乎判断烟惜祯这份好奇有几分。 确认她似乎是认真的,俞钦说了句‘你来’,然后绕过办公桌,走到文件柜后面。 烟惜祯这才注意到,文件柜后面有个侧门。 俞氏集团一层少说上千平方米,单单用来安排一个办公室,属实有些浪费。 俞钦再次用指纹解锁,侧门打开,里面别有洞天。 烟惜祯扫了眼,内部风格确实是俞钦偏好的类型,简单、私密、安静。 透过窗户,能够将整个寸土寸金的商业区尽收眼底。 还有俞钦从家里搬出来的东西,也都被放了进去。 “打扰了。” 走进房间,凭借曾经身为妻子的经验,烟惜祯找到许多俞钦的生活轨迹。 “你不回家的时候,都住在这里。” “嗯。”俞钦疑惑地反问,“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在外面还有个家。”烟惜祯越说声音越小,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这个误会。 俞钦倒是理直气壮,平静地说,“称之为‘家’的地方,有一个就够了。” 听完,烟惜祯更为自己乱七八糟的脑补后悔。 没有求证,误会俞钦那么久。 良心疼了几秒,烟惜祯又觉得不对。 既然他只把那个房子当做‘家’,为什么总不回来? 就算自己误会,俞钦至少应该占一点责任。 烟惜祯这样想着,直接问出来。 “你工作很忙吗?为什么总不回去?我……”每次都等很久。 想到那些遥遥无趣的等待,烟惜祯心肠再次硬了起来。 结果,俞钦两个字就击溃了她。 “很忙。” “……哦。”烟惜祯干巴巴应了声。 俞钦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我的错。” 除了工作忙以外,俞钦多少有些回避烟惜祯的意思。 原因完全在她自己。 他把烟惜祯当做药引,当做缓释剂,当做一种余量有限的消耗品。 直到后来才意识到,烟惜祯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有源源不断的情感。 不止温柔、欢喜、明媚,她还有孤独、落寞、哀伤。 自己汲取了她的正面情绪,把所有负面情绪留给她自己消化。 长此以往,烟惜祯面对他,自然没有那么多正面情绪。 闹到如此下场,也算自作自受。 “工作忙也可以理解,反正都过去了……” 烟惜祯解开多年的心结,笑意带着几分释然。 毕竟,俞钦不会再回那个家。 往后余生,烟惜祯也不用等他了. “小烟老师。” 烟惜祯刚上完这周的课,走出教室就被同学叫住。 “怎么了?”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几个人推推搡搡一阵,派出代表开口,“那个……小烟老师。学校安排我们分组外出写生,每个组找一个带队老师。我们组七个人还没有人带,如果您有时间,可不可以……” 美院的秋季写生是惯例,由学生们自己组织和联系带队老师。 通常来说,学生们都会选择专业课老师,或者熟悉的辅导员。 这几个同学经过讨论,大着胆子把主意打到烟惜祯身上。 假如邀请烟惜祯当带队老师,不仅可以让其他同学羡慕到脸红。 而且学校人人都知道,烟老师对学生非常好,也许还有机会蹭个饭蹭瓶水。 小同学内心非常大胆,梦想飞出天际,站在烟惜祯面前却畏畏缩缩,生怕遭到拒绝。 毕竟是美院毕业的,烟惜祯当然知道学校规则,笑笑说,“可以啊,你们打算去哪里?” 她只负责选修课,应该是全校最清闲的老师,没有之一,帮帮学生也是顺手的事。 多去外面取景,也许还能激发自己的灵感。 “谢谢老师!我们打算去南方城市!当然如果老师有意见,我们还可以讨论。” “我没什么意见,你们的秋季写生,肯定以你们的意见为主。”烟惜祯怕他们有压力,柔和地说,“我也喜欢南方城市。” 秋季写生大概为期一周时间,选择太远的地方,来回都得耽误两天。 学生们显然做好功课,挑了只需要三个小时就能直飞过去的城市。 烟惜祯问过细节后,又问,“你们有几个人?” “算上没来的,总共有8个人,已经跟学校报备了。” 得到烟惜祯的肯定答复,学生们都喜气洋洋,拿出手机把没到场的人摇过来。 烟惜祯环顾一圈,发现几乎都是学校里水平最高的几个,可见这个小团体确实不是随便玩闹。 思索片刻,她斟酌措辞问,“你们团队,人员饱和了吗?” “咦?没有饱和……吧?”领队同学开朗地说,“小烟老师,你有想带的学生吗?” 话问出口,旁边同学拉了他一下,用口型小声提醒‘姜灿灿’。 听到这个名字,带队同学脸色一变,连忙改口,“老师,其实我们人挺多的……” 烟惜祯从他们的转变就能看出,问题出在姜灿灿身上,唇角扬起一抹勉强的微笑,“没关系,本来想让你们带一个新来的小学妹。” 他们这届是大二的,新来的小学妹肯定是大一新生。 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争先恐后地说,“带学妹可以!” “对对对,我们会好好照顾学妹的,请问是哪个班的?” 烟惜祯报上柳婷的名字,正好有个人认识,表示会主动联系柳婷。 达成共识后,烟惜祯独自走开,皱紧的眉头却再也没有松开。 开学之后,烟惜祯一直没有见过姜灿灿,不知道她风评为何差到这个地步。 本以为之前那次,只是有人讨厌姜灿灿放出的谣言。现在看来…… 烟惜祯眉头越皱越紧,暗暗下定决心: 即使自己决定,不再给姜灿灿提供资助。可作为把她带出来的人,烟惜祯有必要确认她现在的近况。 与此同时,学校附近的某间出租公寓,姜灿灿抱着手机一遍遍拨打无法接通的号码。 拨打前几次,号码还会响起嘟嘟嘟。 不知道拨到5次还是6次,刚拨通就会响起机械女声,提醒无法接通。 哪怕姜灿灿再怎么无法相信,也只能承认,自己被‘亲爱的老公’拉黑了。 姜灿灿挨个给老公的小弟打电话,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收到被拉黑的结果。 走投无路,她只好又拨通最开始的号码。 打了几次没打通,反倒有个电话打进来。姜灿灿没注意,按下接通。 对面传来公式化的声音,提醒道,“姜小姐你好,我是某某平台的客服,你在我平台有一笔未结清的贷款,请问……” 姜灿灿不等说完,连忙挂断。 她退出通话页面,又有好几天短信涌入,全都是提醒姜灿灿在不同平台的借款已经逾期。 姜灿灿急得红了眼眶,捏紧手机绝望地喃喃,“快接电话啊!” 正文 第41章 烟惜祯负责带队的小组活动很快定下,被选为组长的同学联系柳婷。 “真的吗?小烟老师推荐我!”柳婷喜出望外,连声答应下来。 为表感谢,柳婷下次在画廊见到烟惜祯时,送了一套她常用的画笔。 学美术的朋友都知道,画材的分级类似珠宝,质量上乘的自然价格不菲。 撇去个人条件不谈,烟惜祯好歹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为了追求画作的质感,哪怕日常练笔,使用的画材也极其昂贵。 那套画笔的价钱,相当于烟惜祯转正后一个月的工资。 虽然谈不上多么多么昂贵,可对于刚升入大学,还要靠父母给生活费的柳婷来说,已经称得上天价。 因此,她还偷偷接了一点兼职赚零花钱。 烟惜祯收到礼物,感动得差点说不出话。 倒不是因为,没收过这样贵重的礼物。 主要因为在她的认知中,自己只不过做了一件非常微小的事,顶多起个中间人的作用,却被柳婷如此感谢。 她有些受之有愧,想要推拒,却发现包装纸里面还夹着柳婷的感谢信。 从相识到现在,点点滴滴她都急着。 再想想自己资助姜灿灿那么久,害怕她过得不好,生活费尽量提高标准。 闹到最后,她竟然因为一点点蝇头小利就背刺自己。 世间最难揣测的,果然是人心。 柳婷的字迹不算好看,好在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压得很重。 信的最后,柳婷郑重表示感谢,并且希望烟惜祯带着这套画笔参加学校组织的秋季写生。 “我知道了,谢谢你。”烟惜祯满怀感动,认真地说,“我会好好用的。” 柳婷激动地脸颊绯红,语无伦次抛下句‘谢谢老师’,然后转身跑开。 烟惜祯目送她跑远,无奈地说,“明明是你送我礼物,谢我什么啊?” 也许是身为老师的责任,也许因为受到触动,烟惜祯对秋季写生格外上心,接下来几天做了许多功课。 最近几天烟凤霞跟她住在一起,见孙女每天又查资料、又做笔记,还要提前制定几种备案。 每天忙活到半夜才睡,可把老太太心疼坏了。 为了给孙女补身体,烟凤霞起早去菜市场买了只走地鸡,回到家询问厨房在哪里。 陈淑惠看到那只扑棱着翅膀,梗着脖子‘喔喔喔’的鸡,当场吓得发出尖锐爆鸣。 “天呐,你怎么可以把那种东西带到家里!” 经过几个月的培训,陈淑惠已经认清跟烟惜祯的雇佣关系。 可她毕竟是俞家的管事阿姨,虽然不是豪门,却耳濡目染,总以高贵自居。 现如今,一个农村老太太拎着鸡翅膀满屋子转悠,陈淑惠确实没见过这个场面。 “陈阿姨,请小声一些,不要打扰烟小姐休息。” 胡灵珊听到叫喊,火速出现,训练有素地接过鸡翅膀。 “烟奶奶,需要我帮你处理这只鸡吗?” “呦,你一个小姑娘会杀鸡?” “……”胡灵珊完美的管家人设,似乎出现一点点裂痕。 坦白讲,她在伦敦大学进修的课程,确实没有包括‘杀鸡’这个项目。 “还是我自己来吧,厨房在哪里?” “厨房在四楼南区,靠近窗户的地方。” 胡灵珊没有逞强,带着老太太走上四楼。 家里人多,厨房自然也大。 从前一切都紧着俞钦和烟惜祯,现在俞钦搬走,顶级厨师团队改成‘孕期营养餐’团队,每天为了照顾孕妇饮食抓耳挠腮。 见烟凤霞提着鸡进来,厨师长几乎一跳三尺高,想让老太太注意边界感。 要知道,从开始到现在,家里的雇主从未涉足过厨房。 烟凤霞得知这个信息,好奇地问,“他俩不做饭吗?” “老夫人,我们是厨师。”言下之意是:我们是负责做饭的。 “别叫我老夫人,你们叫我大婶或者奶奶都行。”烟凤霞摆摆手,继续问,“他俩从来没做过饭?那我来做。” 烟凤霞知道孙女条件好,过得是享福的日子。 然而过去几十年,烟凤霞独立惯了,对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没有信任感。 谁也不能保证明天会发生什么。 万一所有财富背离烟惜祯而去,至少有自己在,孙女永远不会饿肚子。 厨师们虽然害怕饭碗不保,但对方毕竟是烟惜祯的姥姥,他们也不好阻拦,只能兢兢业业围成一圈守在旁边。 家里的厨师团队分工明确,明天处理的食材都经过挑选,送来时已经层层处理。 像这样原生态的食材,他们初次接触,都有些不知所措。 纵观全场,只有烟凤霞业务熟练,手起刀落就把它解决掉。 围观几个人纷纷退后几步,对老一辈的技术表示叹为观止。 其余几位厨师本来打算给烟凤霞打下手,结果发现跟他们不同,完全不需要帮忙。 烧水、拔毛、分解,一气呵成。 她把老母鸡分为两部分,一半炖汤,一半红烧。 鸡汤刚炖进锅里,烟凤霞似乎想到什么,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烟奶奶,你大段话,我帮你看着锅子。” 胡灵珊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颇有眼力劲的凑过来帮忙。 刚接过锅铲,听到烟凤霞熟络地叫,“喂,小俞啊。” 小鱼。 听起来蛮可爱的名字。 难道是烟奶奶认识的小朋友吗? 结果下一秒,电话里传出熟悉的男声。 “我在,姥姥。” 胡灵珊:??? 等等,烟凤霞刚才叫的是小鱼还是 小俞? “我在家里烧了点鸡,还炖了点儿汤。我跟惜惜肯定吃不完,你要不要过来吃口饭?” 俞钦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礼貌地回答,“好的,我下班过去。” 殊不知,屏幕对面的办公室一片死寂。 周围其他人低着头,或假装翻文件,或对着空气发呆,偏偏不敢直视俞钦,也不敢思考刚才听到什么。 由于办公室非常安静,再加上烟惜祯中气十足,嗓门很大,所有人都清楚听到了那声‘小俞’,还有俞钦的回答。 自从俞钦进入公司到现在,大家似乎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下班’两个字,不禁偷偷感慨: 原来俞钦还会下班。 事实证明,俞钦不仅会下班,而且非常遵守下班时间。 五点半刚到,俞钦准时走出公司,只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公司里所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之前天天加班,倒不是真的工作有那么忙。而是想着‘领导没走,自己怎么好意思走’,然后自我洗脑成为合格的牛马。 如今领导准时下班,普通员工自然有样学样。 程振涛接到通知,很难想象俞钦竟然有准时下班的时候。 听到目的地,他顿悟了,并且偷偷吐槽:早干啥去了? 离婚之后,反而知道准时回家。 程振涛车速很稳,约莫二十分钟,已经停在烟惜祯家楼下。 烟惜祯正好在客厅逗咪咪玩耍,听到有人通知,自己跑过去打开门,猝不及防跟门口的俞钦四目对视。 没等烟惜祯提问,俞钦主动解释。 “姥姥叫我来的。” 烟惜祯闻言,自然地笑笑,“我就说她今天哪来的兴致,忙里忙外张罗了一大桌好吃的,原来等着你来一起吃呢。” 对话之后,两个人俱是沉默,同时挪开了目光。 并非尴尬,也不是羞耻。 只是突然意识到,刚才那段对话似乎跟过往不同,有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就好像来到平行时空,不同的命运线,两个人只不过是一对普通的小夫妻。 正文 第42章 这栋房子购置多年,从未有过这么热闹的场景。 烟凤霞张罗好一大桌子菜,叫俞钦过来,依然如同对待孙女婿似的招呼他吃饭。 家里上上下下都看呆了。 他们为俞钦服务多年,哪次不是温良恭训、轻声软语,生怕触怒到俞钦。 在他们映象中,俞钦是个好雇主,没有作威作福、摆架子的臭毛病。 但是伺候俞钦,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俞二少从小养尊处优,不怎么挑食,但对食物要求极高。 遇到不满意的虽然不会动怒,可他只要放下筷子示意把某道菜撤下,就足够整个团队复盘、反思整整三天。 反观现在,到了烟凤霞面前,俞钦仿佛变了个人,特别好养活。 烟凤霞做的那些饭菜,他看起来非常喜欢,饭都多添了一碗。 “今天就是随便炒两道家常菜,你要是喜欢,以后尝尝过来。”烟凤霞乐呵呵给他和烟惜祯夹菜,仔细询问口味如何。 俞钦自然回答好吃,礼貌地谢过姥姥。 吃完晚饭,俞钦看起来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刚才说说笑笑,气氛太过愉悦,烟惜祯不自觉也多吃了一些,如今后知后觉才有些后悔。 怀孕以后,所有人都对自己非常照顾。 尤其晕倒那件事出现,周围亲朋好友就差把她当成玻璃人,跑得稍微快点就害怕。 再加上烟惜祯的工作以静为主,没有太过剧烈的运动。 上次孕检时,医生提醒她加强锻炼,避免胎儿过重造成产妇的身体负担。 烟惜祯自然希望自己和宝宝都能健康,因此吃完饭,就打算去顶楼的花房散散步。 见俞钦没有告辞的打算,顺势询问他要不要一起。 “好。” 俞钦跟在她身后,走上七楼。 由于结构问题,家里的电梯没有通向八楼,要绕到旁边与主卧连接的楼梯才能上去。 住进家里第一天,烟惜祯注意到楼顶的花房,还构思过许多美妙的场景。 然而五年过去,那些美好的场景全部没有出现。 原因无它。 俞钦工作忙,平常都不回来几次,烟惜祯几乎没见过他踏足花房。 既然如此,占据一整层楼斥资千万打造的温室花房,也不知道为什么。 走上楼梯,花房分为两个区域。 一部分是温室区,由智能系统宏观调控温度,为每种花提供最合适的生长条件。 还有一片是露天区域,完全没有遮蔽,种着许多适应能力强的植物,比如菊花和向日葵。 烟惜祯搬进来时,放眼望去,向日葵开得正好。 后来,花房里经过调整,花的品种换了好几种,唯独有一个区域只种着向日葵。 身为家里的‘金丝雀’,烟惜祯自觉没有资格干涉房屋构造,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 后来俞钦搬出来,烟惜祯倒好像习惯似的,依然把那片区域留给向日葵。 如今到了秋季,已经过了向日葵的集中花期,显得那个角落格外萧条。 烟惜祯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洒水壶,仔仔细细给土壤浇了一遍水。 俞钦走过去,见那几株花无精打采,看起来都蔫蔫的。 烟惜祯浇完水,还仔细清理干净周围土壤,显然非常珍视。 “向日葵的花期,已经过了吧?” 按照常识,向日葵的花期应该在每年6-9月份,如今已经到十月份了。 “今年温度比较高,向日葵开得久一点。”烟惜祯依旧专注清理,头也不抬解释道,“你别看它现在这样,只要太阳出来,还是会努力朝向阳光绽放。” 听她这样说,俞钦仿佛又回到初见时,烟惜祯也站在一片向日葵前方。 破碎,但努力逐光。 想着,俞钦俯下身,伸出手同样帮忙清理。 烟惜祯手还没来得及缩回,碰到旁边那只手,眼神明显出现波动,没想到俞钦竟然会做这些。 自幼没伺候过人的俞二少,现在开始伺候一株蔫啦吧唧的花。 “不能清得太干净,掉落的叶片得留一部分,当做之后的养分。还有……”烟惜祯说话同时,跟俞钦一起清理好向日葵花圃。 然后两人洗干净手,走进温室花房。 相比于向日葵花圃,温室花房就显得绚烂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玫瑰争奇斗艳。 这里的花比较娇贵,每一株都有特别的打理方式,烟惜祯不敢乱碰,进来只是看看。 俞钦随她走了一圈,发现烟惜祯的热情,远远不如对待外面的向日葵。 “你不喜欢?”俞钦问。 “啊?喜欢啊,花儿那么漂亮。”烟惜祯顿了顿,鬼使神差补充,“只是它们太高贵,我害怕随便摆弄,死掉了怎么办?” “换新的。” 烟惜祯猜到这个说法,瞥了他一眼,“你当初设计这个温室花房,就是为了一批批换新的?” 想当初,陈淑惠说过类似的话。 搞得烟惜祯有种错觉,自己就跟这些花儿一样。 过了最美丽的时间,就会被取代。 “不是。”俞钦立刻否认。 当初设计花房,是综合种种因素,考虑到女生应该比较喜欢花。 人们都说,最适合送伴侣的花,是玫瑰。 他不知道烟惜祯喜欢哪种玫瑰,便全部弄了过来。 如今烟惜祯并非自己的伴侣,俞钦这些理由,似乎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猜也是,这个花房跟下面几层装修风格不符,大概不是你安排的。”烟惜祯走到一株保加利亚玫瑰前,隔空嗅着香气,“我倒是挺喜欢的。” 听她这样说,俞钦几乎瞬间抛弃原本的顾虑,回答道,“是我安排的。” “咦?”烟惜祯回眸,“因为8楼太空了?” “不。”俞钦语气清晰,明确,“送给你的。” 烟惜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飞快低下头,脸颊很快变得比面前那株玫瑰还要粉。 其实她能够猜到,俞钦说‘送给你的’,大概也就随便安排一句,其它都由设计师傅和装修师傅代劳。 可这至少证明,他在设计房屋内部时,有把自己考虑进去,而不是‘过了最美时间就换掉’的临时访客。 也许有个那么一个瞬间,俞钦也想过跟自己做一对寻常夫妻。 俞钦似乎没有察觉烟惜祯的异样,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再想想搁置的工作,礼貌告辞道,“我该走了,下次见。” “下次见……哎!”烟惜祯想到什么,提醒他,“我下周不在京市。” “要去哪里?”俞钦顺嘴问了句。 烟惜祯没觉得哪里不对,立刻开始报备行程,告诉他自己要去南方水乡城市。 俞钦‘嗯’了声,没有多说什么,干脆地转身离开. 距离秋季写生的时间越来越近,最近几天,美院里到处议论这件事。 烟惜祯为了跟小组里的同学们,多多沟通这次活动,即使没有课的时间也经常来到学校。 这天她刚到学校,之前经常合作的教授急匆匆找过来。 “小烟老师,你有时间吗?” “有的,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助教今天请假了,我临时有一件非常紧急的事,课后没办法盯着他们。学校里有经验的助教不多,我们去年毕竟共事过,所以我想麻烦你帮我盯一下,可以吗?”教授语气诚恳,生怕麻烦正式老师当助教,会惹烟惜祯不高兴。 “好呀,我今天没课,你们班在哪个教室?”烟惜祯倒觉得无所谓,满口答应。 教授千恩万谢,表示下次要请她吃大餐,然后才匆匆离开。 距离教授安排的那节课,还有一段时间。 烟惜祯接收教授发来的安排文档,打开,又是熟悉的人体写生。 回想之前当助教的经验,烟惜祯确认这节课没有固定的人体模特,给去年一直合作的顾旭发了个消息。 那次在美术馆,顾旭确认烟惜祯真的有丈夫之后,萎靡了很长时间。 经过调整后,他再次来到烟惜祯面前,变得十分有分寸,恪守学生和老师的距离。 烟惜祯猜到,他大概以为自己跟俞钦还是夫妻,却没有纠正的意思。 即使自己离婚,也不打算找新的人选,更不可能跟学生发展出超越边界的关系。如果顾旭再拎不清,烟惜祯根本不可再联系。 联系好人体模特,烟惜祯带着教具,提前来到教室,里面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分布得有些奇怪。 大部分人都呆在教室的角落,看起来围着中间的同学,慷慨激昂不知道说什么。 有几个同学坐的比较远,几乎坐到对角线,颇有隔岸观火的意思。 烟惜祯听不清那边吵吵闹闹说什么,倒是听到有人问坐的最稳的男生。 “她说把钱都给你花了,你不说两句吗?” “关我屁事!”长得非常像个小爱豆的男生,翻了个大白眼,“我求着她给我花钱了?是她非要买球鞋和游戏本给我。昨天找我要钱,我说你把东西拿走,她不愿意呗。” “你们在说什么?”听说涉及到钱财,烟惜祯立刻警惕起来,走过去问问情况。 刚才白眼差点翻上天的男生,看到烟惜祯过来,一秒恢复正经,语气甚至染上几分讨好。 “小烟老师,你怎么来我们班了?”男生糊弄地解释道,“我们没说什么,随便聊呢。” 后面聚集着的一堆人,瞧见烟惜祯进来,默契地散开。 烟惜祯这才发现,被她们围在中间的人是姜灿灿。 两个多月不见,她看起来丰腴了一些,只是梨花带雨的脸色说不上好看。 “姜灿灿,你……” 烟惜祯开口,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姜灿灿无情打断。 “闭嘴吧你!”姜灿灿一脸厌烦,“要么给钱,要么别假惺惺的。” 正文 第43章 如果在此之前,烟惜祯对姜灿灿还有那么几分超越师生关系的牵绊。 听她语气这样恶劣,最后一些些温情烟消云散。 本着身为老师的责任,烟惜祯询问周围同学情况,确认主要因为合理的债务纠纷。 姜灿灿从上个月开始,用各种理由向班里认识的同学借钱。 因为数额不多,加之她找的理由都是‘出门忘带手机’、‘月底了家里没转生活费’、‘钱借给别人’之类的理由。 清澈大学生没多少心眼,自然答应了。 结果约好的还钱日子过去,姜灿灿推三阻四,没有还钱的意思。 刚开始,他们见姜灿灿平常出手阔绰,又传说是小烟老师的妹妹,以为她一时间周转不开罢了。 拖延好几次,有同学忍不住吐槽,竟然引起无数响应。 大家对账之后,才发现姜灿灿用同一套说辞骗了所有人,这才找她要个说法。 烟惜祯弄清楚事情始末,皱起眉转向姜灿灿,“按理来说,学生之间的钱款往来,老师不应该插手。但这次涉及人数众多,金额不算小,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即使美院学生条件好,大多也是靠着父母给的生活费,精打细算安排衣食住行。 姜灿灿这里借100,那边借200,屡屡拖延还款日期,对他们也算不小的损失。 姜灿灿攥紧拳头,对空气挥了两下,语气极其不善。 “就那么点钱,吵什么吵?我说不还了?” 说完,她踹倒旁边的椅子,头也不回冲出教室。 烟惜祯叫了好几声,姜灿灿始终没有回头。 差点被椅子砸到脚的女生惊呼一声,委屈地眼睛都红了。 “抱歉。” 毕竟自己把姜灿灿带过来,闹成这样,烟惜祯觉得自己有连带责任。 “她欠了你们多少?我转给你们。” “那怎么行?” “不用不用!就200块钱,我这个月少看电影少逛街。” 这件事与烟惜祯无关,哪里能让小烟老师代还,大家连忙摆摆手。 “小烟老师,我们后来都弄清楚了,姜灿灿根本不是你妹妹。” “对!被你资助还碰瓷,不要脸。” “她……”烟惜祯费劲扬起唇角,苦笑一下,“这笔钱不是替她还的,算我借给你们。如果后续姜灿灿还了钱,你们再还给我。” 烟惜祯早就说了不会资助姜灿灿,当然不打算替她还这些烂账,只是不忍心自己学生因此受到影响。 同学们捋清楚这件事,在烟惜祯的一再要求下,便没有拒绝。 烟惜祯亲眼目睹刚才的情况,倒也没打算把花出去的钱要回来,整理教具准备上课。 顾旭当人体模特已经有了经验,表现非常专业,不需要烟惜祯特别指挥什么。 一节素描课在轻松的氛围中圆满落幕,顾旭帮着烟惜祯收好画材放进教室,然后鞠了个躬,干脆利落地离开办公室。 烟惜祯隔着窗户,见他撩起衣服下摆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回应远方的叫喊,大步跑远。 看样子,已经走出了短暂的阴霾,逐渐放下隐晦朦胧的悸动,内心涌起释然。 忙完手边剩余的工作,烟惜祯跟即将一同出发的小组成员沟通。 为了方便交流,大家拉了个群。 启程日期定在三天后,群里的小同学互相询问要带些什么。 摇摇兔图瑶瑶:南方应该比北方热吧?我多带两罐防晒喷雾! 早日暴富:防晒喷雾过不了机场安检,带防晒霜吧。 凌空:我们要坐飞机去?我以为坐高铁呢,最近机票贵不贵啊?手头有丶丶紧 凌空:[贫穷的微笑.jpg] 哼唧唧:我恐高+晕机,只能坐高铁 坦克钢管:你们坐高铁吧,我这个月生活费见底了,提前一天坐火车过去,咱们车站汇合! 摇摇兔图瑶瑶:等等,我们不一起出发吗?那小烟老师跟谁? 同学们这才意识到,如果他们采取零零散散的交通方式,烟惜祯很难同时照顾这么多人。 烟惜祯看完记录,连忙回复:我都可以,你们讨论之后告诉我决定就好。 虽然烟惜祯说了‘都可以’,但他们几个上过小烟老师那么多课,也经常刷帖子看到有关言论,直到她属于条件比较好的那一批。 同学们经常私底下议论,小烟老师的包包裙子值多少钱,努力多久才能买得起。 既然有她同行,大家不忍心委屈小烟老师,经过商量选择坐飞机。 就连‘手头比较紧’的同学和‘恐高晕机’的同学,也愿意暂时克服困难。 烟惜祯收到商量后的结果,知道大家迁就自己,内心又感动又惭愧。 她偷偷给俞似锦发消息,询问前往目的地有没有什么舒适且平价的方式。 俞似锦收到消息,立刻发过来一个登记链接,要求烟惜祯和同行者登记证件号。 大家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登记完成后,再次打开购票页面,赫然发现每个人都等到一张额度不小的抵用券,还是头等舱的。 俞似锦:惜惜姐,这家航空公司使用的网络系统全部由二哥提供,他没告诉你吗? 烟惜祯:……没有。 烟惜祯:[猫猫自闭.jpg] 俞似锦:他分给你的2%股份应该包括这部分,你没有仔细看吗? 烟惜祯:……也没有。 烟惜祯回复玩,才觉得哪里不对,立刻拨通俞似锦的电话。 “阿锦,你怎么知道俞钦分给我2%股份?” 电话那边,俞似锦听起来正在打游戏,漫不经心地说,“2%听起来不多,实际上对于俞氏是非常大的股权变动,有可能影响公司的权力结构,因此需要内部公示。我也有俞氏的股份,所以早就知道了。” “那你……” “我觉得很正常啊,按照你们结婚以来的财富累计,2%也许给少了呢。” 烟惜祯没想到,俞似锦对自家财产这么想得开,心情更觉得复杂。 “但是,我如果跟俞钦……” “惜惜姐,你不用暗示了,我知道的。”俞似锦打断她,语气依然云淡风轻,“我又不是傻。你都怀孕了,还每天独来独往,八成早就不跟二哥一起生活了。我说过,你跟他的关系,不影响我给你打工。” 烟惜祯松了口气,好笑地反问,“你不劝劝我?” “当然要劝!”俞似锦终于放下游戏,语气严肃且深沉,斩钉截铁抛出四个字,“不要复婚!” “噗嗤……” “别笑,我认真的!”俞似锦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二哥那个性子,毫无人气,谁受得了他?” “他脾气挺好的。”烟惜祯连忙替前夫辩解,“其实,我们离婚不是他的原因。” “你怎么离婚了还向着他说话?”俞似锦抱怨,“他作为哥哥太不合格了,你应该帮我一起骂他!” “好好好……”烟惜祯没办法,配合俞似锦说了几句前夫的‘坏话’,这才把小姑娘哄好。 她哪知道,屏幕对面,俞似锦偷偷录了音,转手就发给俞钦。 ‘他脾气挺好的。’ ‘离婚不是他的原因。’ ‘……你别骂他了。’ 俞似锦发完录音,又哐哐哐打了几行字。 俞似锦:凭借我的经验分析,嫂子对你绝对是有感情的! 俞似锦: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追妻火葬场的机会只有一次! 事实上,俞似锦前几天才察觉到哪里不对。 好端端的,为什么烟惜祯向自己打听俞钦? 后来问了俞钦,才知道两个人已经离婚了,气得俞似锦失眠了整整两天。 俞似锦:反正我自认这个嫂子,你看着办! 本以为,自己这么闹脾气,俞钦不会回复。 没多久,手机震了下。 俞钦:嗯。 正文 第44章 临出发的前一天,烟惜祯已经处理好所有琐事,为远途做准备。 悠闲的午后,她躺在露天阳台的摇椅上,听着舒缓轻柔的音乐,捧着医生推荐的故事书念给宝宝听。 怀孕四个月就开始胎教,显然为时过早,腹中的宝宝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烟惜祯念着念着,差点把自己哄睡了。 眼皮刚要耷拉,一阵来电提醒唤醒她的意识。 烟惜祯瞬间打起精神,捞过手机一看,打来电话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秦文荣。 烟惜祯盯着来电提醒,迟疑了几秒才意识到: 自己没有宣布离婚的消息,俞钦家里人大概不知道。 所以才秦文荣的认知中,自己还是她的儿媳。 相处的几年里,秦文荣倒也没有太刁难,后来相处还算融洽。 烟惜祯清清嗓子,才接起电话,像以前那样问候。 “惜祯,好久没联系你了。” 秦文荣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异样。 “前段时间听说你在国外忙拍卖,就没有联系你。今天我跟别人攒了个牌局,三缺一,你过来凑个数。” 烟惜祯知道,她联系自己,多半为了凑牌局。 平常的日子,秦文荣很少联系自己。 “今天不行。”烟惜祯委婉地拒绝道,“我明天因为工作的原因要出差,今晚就得准备。” “工作?”秦文荣诧异地反问,好像第一次知道人需要工作。 此前,她每次邀请烟惜祯,从未遭到拒绝。 潜移默化中,她自然把烟惜祯当成牌搭子。 “对,早就安排好了。”烟惜祯担心扫她的兴,主动提出帮秦文荣约个陪玩。 “算了。”秦文荣兴趣缺缺。 说实话,她今天联系烟惜祯,并非真的为了大牌。 主要因为上个月开始,认识的人莫名其妙恭维秦文荣,称赞她有个好儿媳。 秦文荣不明所以,后来才知道,原来烟惜祯获得维纳奖金奖,作品和她那张明艳的脸一夜之间火遍全世界。 对于名流圈的贵妇而言,儿媳也算攀比的一环。什么模特、明星,她们看不上眼,艺术家却高好几个档次。 尤其这样名震全球的艺术家,更是炫耀的资本。 秦文荣得知此事后,又好一番打听,发现烟惜祯现在名气和地位比想象中更好,一跃成为国际新生代女画家的代表,惹得各界权威人士争相夸赞。 她唯一的代表作《囚野》,经过维纳奖后重新估价,保守估计比当初拍卖价提升两成,直逼九位数。 没想到烟惜祯这么出息,此后遇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夸赞儿媳,秦文荣都收着。 次数多了,她心思难免多了。心想烟惜祯得了这么大的奖,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 她惦记这件事,一直到今天,发现烟惜祯没有主动联系的意思,这才接着牌局的名义拨通电话。 哪知道,偏偏赶上烟惜祯即将出差的日子。 可秦文荣已经等了许多天,甚至准备好送给她的祝贺礼物。 听说她出差至少一周,实在急了,干脆询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烟惜祯这会儿有点困,没有细想,回答有时间。 “好,我晚上过去找你。”秦文荣做出决定,挂断电话。 烟惜祯握着手机,懵了一会儿,才觉得大事不妙。 秦文荣跟儿子不亲,自从俞钦搬到新家后,满打满算也就来过两次。 一次在他们新婚,另一次因为俞钦生日。 由于闹得不太愉快,秦文荣懒得讨没趣,更懒得特意跟烟惜祯亲近,后来再未涉足。 即使如此,在秦文荣视角中,这里依然是烟惜祯和俞 钦的婚房。 俞钦的痕迹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她再怎样不了解儿子,也会起疑。 烟惜祯不担心离婚的消息公布,可俞钦刚进入总公司不久,婚变有可能会影响股价。 仔细思考后,她给俞钦发消息说明情况。 俞钦回复很快,告诉她今晚会过来。 虽然没说过来做什么,烟惜祯已经感觉到一阵由衷的安心。 趁着秦文荣还没来,烟惜祯首先换了套衣服,把咪咪送到顶楼的恒温花房。 俞家从来没有养过宠物,万一秦文荣怕猫,冲撞了怎么办? 烟凤霞从客房出来,就看到烟惜祯正在沾衣服上的猫毛。 她平常在家就穿普通的家居服,今天不但穿得很正式,还化了个妆。 见外面天快黑了,烟凤霞担忧地问,“惜惜,你要去哪?飞机不是明天中午才飞吗?” “我不去哪儿。”烟惜祯回答,“俞钦的妈妈要来了,我要接待她。” “哦,亲家啊”烟凤霞说完,就知道烟惜祯为什么如此郑重。 烟惜祯和俞钦结婚时,没有邀请一个亲戚,烟凤霞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弄清楚俞钦的身份,烟凤霞想当然以为,肯定是夫家嫌弃孙女的身世,不让娘家亲戚参加。 烟凤霞这把年纪,早就不会因为阶级和贫富差距自我内耗。 可烟惜祯不同。 她是身临其境的人,如果娘家拖后腿,会被夫家为难。 即使她现在离婚了,看样子没有公开说。哪怕后面说开了,也不能完全跟夫家切断关系。 既然如此,作为娘家穷亲戚的烟凤霞,理应回避。 “她什么时候来?我现在回去?” “现在很晚了,你回去做什么?”烟惜祯莫名其妙问。 “也对,回去太晚了。那我就呆在房间里,我……” “姥!”烟惜祯听出姥姥的担忧,伸出手拍拍她肩膀,“没事的。” 如果放在以前,烟惜祯恐怕也会因为秦文荣见到自己的姥姥,而倍感紧张。 现在,她完全不用思考这件事。 姥姥是自己最重要的亲人,她一直培养和扶持自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如果秦文荣看不惯,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烟凤霞对上她的眼睛,想起把自己当做‘累赘’‘老不死’的女儿,内心一阵酸楚。 她压下情绪,急急忙忙说,“哎呀,要见亲家,那我也要换一套衣服!” 两个人忙忙碌碌,折腾到接近八点,胡灵珊过来通知有访客在客厅等候。 烟惜祯应下,连忙搭乘电梯下楼,透过玻璃看到俞钦和秦文荣坐在一起。 秦文荣没想到,儿子今天竟然特意来接自己,好奇地问,“你今天怎么有空?” 俞钦回答,“凑巧。” “你以前凑巧的时候,也没说特意接我。”秦文荣打量周围,提出第二个问题,“这里的构造,怎么跟我上次来的不一样?” 俞钦四平八稳地敷衍,“换了。” “好端端的,换什么吗?” 秦文荣对自己的儿子多少有些了解,不会闲得无聊大概室内装修。 而且,目前的客厅看起来太空旷,显然把原本的东西搬走了,还没来得及用新的东西填满。 俞钦撩起眼皮,看向走过来的烟惜祯,淡淡说,“她喜欢。” 短短三个字,让秦文荣反应了足足三分钟。 她喜欢? ‘她’指得是烟惜祯吗? 秦文荣清楚儿子的情况,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把别人的喜好纳入靠量。 恍惚间,烟惜祯已经走到她面前,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秦文荣应了声,跟随他走进餐厅,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餐厅的格局,绝对不是俞钦喜欢的风格。 桌上的菜肴香气四溢,但看起来不像名厨那样精细,多半也不是俞钦选的。 坐在自己身边的老太太烫了时髦的卷发,挽起袖子给她夹了一筷子尖椒炒猪肝,热络地招待。 “小秦啊,快吃快吃!” “……啊?”秦文荣很想问‘你叫谁小秦’,却被烟凤霞一句话征服了。 “吃完饭,咱们去打花牌!” 正文 第45章 秦文荣平时就喜欢打牌,并非沉迷赌博,毕竟打牌那些赌注对她而言如同九牛一毛。 她喜欢互相算牌的刺激,喜欢胜负一念之间的紧张,因此什么牌都玩。 听说烟凤霞会玩花牌,她连‘小秦’这个名字都顾不得计较,连声追问花牌怎么玩。 烟凤霞见多识广,到了这把年纪,早就过了会因为身份阶级差异看人下菜的年纪。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亲家身份显赫,烟凤霞最开始也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造成烟惜祯的困扰。 接触之后,老太太敏锐发现,秦文荣和俞钦有些类似。 属于看起来高不可攀,难以接近。一旦找到那个切入点,就能迅速拉近关系。 花牌打了没几局,两个人已经成为可以闲话家常的关系。 “……你最近都住在这里啊?” 秦文荣听说老太太一直住在孙女身边,内心涌起淡淡的羡慕。 自己跟儿子不亲,以前没觉得有什么。最近年纪渐渐大了些,周围有些朋友家庭关系处的不错,经常会跟儿女旅游或者逛街。 秦文荣的儿子出色,人人羡慕,夸她以后有福气。 可是秦文荣自己知道,母子间亲情已经淡薄到只剩下血缘的程度。 幸好她受过高等教育,知道亲情这个东西就像提款机。 以前没有存进去,现在也别想取出来。 如果俞钦对待所有人同等冷漠,秦文荣倒也认了。 然而就眼前的情况看来,俞钦在烟凤霞面前,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后背,祖慈子孝。 “对啊。”烟凤霞没有那么多心理活动,率直地说,“这个屋子真大,住我们婆孙俩浪费。小秦你要是也住进来,咱们还能经常打牌。” “不了。”秦文荣下意识拒绝。 虽然羡慕烟凤霞,可秦文荣一时半会无法做出改变。 再说,不止俞钦跟她不亲,她跟俞钦也算不得亲。母子俩同住屋檐下…… 等等。 秦文荣发现盲点。 “婆孙俩?俞钦不住这儿?” “他……”烟凤霞正要开口。 旁边俞钦顺理成章接过话,“我住公司。” “你有家不回,天天住在公司?” “嗯。”俞钦坦然地应了声。 秦文荣无话可说。 仔细想想,俞钦那位生理学父亲,以前也是这样。 秦文荣最初相信,他真的住在公司忙事业。 后来听到口风,才知道他在外面养的莺莺燕燕排队等着宠幸,有几个还想要母凭子贵。 逼得秦文荣利用家族势力施压,要求俞弘渊管好自己那些小情儿。 俞弘渊自知理亏,同意了秦文荣的条件,并把大部分资产转到俞钦名下。 如今俞钦的做法,恐怕又是步了俞弘渊的后尘。 豪门家族对这种事情,本来应该司空见惯,深受其害的秦文荣懒得多说什么。 可瞥了眼旁边的烟凤霞,还有静静坐在不远处,看起来柔柔静静的烟惜祯,她轻轻蹙眉。 “你注意点分寸。” “?”俞钦看向母亲,不明所以。 ——自己究竟哪里没有分寸?. 清晨,烟惜祯害怕耽误值机时间,特意起了个大早。 拥有上次欧洲行的经验,烟惜祯特意找医生要了一些对抗失眠的办法,唯恐过程中再出现什么意外。 可惜墨菲定律诚不欺她,世上的事情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烟惜祯拖着行李箱赶到机场,这次没有空乘小姐迎接,还有几个二十上下的学生需要照顾。 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团队里还有人没有赶到,急得所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后来紧赶慢赶,终于踩着规定时间登机, 烟惜祯感觉自己好像去了半条命。 坐上飞机还没来得及喘气,空姐提醒系紧安全带。 虽然买的是头等舱机票,由于只是国内短途飞行,头等舱空间不算太大。 烟惜祯捣鼓了一番,没有找到安全带的卡槽。 正准备叫空姐呢,旁边伸出一只手。 “我帮你,这个卡槽是隐藏的,不太好找。” 他从烟惜祯手里接过安全带,三两下弄好,还朝她笑笑。 男人穿着当季新款的风衣,手腕上带了一块劳力士古董表,早已经停产。 从气质判断,他家境应该不错,至少属于百分之几的上流。 “谢谢你。”烟惜祯礼貌道谢,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思。 倒是对方主动搭话,“你是个画家吗?” 提到职业,烟惜祯难得多了几分精神,“看得出来吗?” 她从小喜欢画画,自然喜欢‘画家’这个身份,简直成了某种诱捕器。 “看得出,你气质那么好。” “……哦。”烟惜祯语气淡了下去。 从美院读书时期开始,经常有人用‘气质好’作为搭讪开场白,仿佛‘气质好’是一个美术生最大的标准。 明明她们还有更多的标志,明明有很多外表平平无奇但技术经验的同行。 可身为一个女性画家,仿佛就应该有气质。 对方似乎看出她的冷落,连忙补充道,“当然不止是气质,你刚才系安全带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应该是长期使用调色盘的结果。还有刚才登机的时候,跟你说话的几个人都带着画具,应该都是美术生吧?” “是的。”烟惜祯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他们都很优秀。” 男人顺着她的话,自然而然把话题打开,然后顺势介绍了自己。 烟惜祯听她说完,才知道男人叫程丘,是一个摄影师,这次坐飞机是为了取景。 而他取景的目的地,恰好跟烟惜祯写生的目的地相同。 虽然职业各不相同,但两个人都属于艺术领域,审美相似,也算有共同话题。 聊着聊着,两个人自然而然谈到接下来的行程,彼此可以结伴,然后加了联系方式。 整个航程总共只有两个小时,感觉还没有聊两句,已经到了终点。 刚落地,周围同学已经围了过来,兴奋地叽叽喳喳,八卦烟惜祯刚才那个帅哥什么关系。 “帅哥?”烟惜祯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飞机上来来往往,哪有帅哥? “小烟老师,就是坐你旁边那个帅哥啊!” “他啊……”烟惜祯陷入沉思,回忆了良久。 只记得刚才旁边那个人还算礼貌,说话谈吐言之有物,不是那种随便乱说的无聊人士。 至于长得怎样…… 烟惜祯没有仔细看。 她身为美术生,却几乎没有观察男人的天赋。 读书时,人体素描课遇到男性模特,分数一定很低。 从小到大,遇到的男人当中,她唯一发自内心想要画下来的,只有俞钦。 即使是俞钦,烟惜祯也没能第一眼记住他。 “就是恰好遇到了,随便聊聊。”烟惜祯妥帖地回答。 “是吗?我看到你们交换联系方式了!” “对啊对啊,后续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我都有点嗑你们俩了!” 烟惜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连忙摇摇头澄清道,“不可能!” 柳婷立刻帮腔,“对啊你们别乱说,小烟老师已经结婚了。” 大家似乎才想起来烟惜祯结婚的事,立刻收起胡思乱想的念头。 与此同时,机场的另一个角落,刚刚跟烟惜祯分开的男人正在打电话。 “你放心,我已经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会不可自拔的爱上我。” “做得好!”电话对面传来阴涔涔的笑声,“俞钦那个人我知道,他肯定没有哄女人开心的技术。只要你把他老婆拐跑了,我看他以后在外界怎么抬得起头!!” 正文 第46章 落地后,烟惜祯很快就把那个‘帅哥’抛之脑后,只当是个人生中随处可见的普通路人。 时间已经到下午了,烟惜祯请自己的小同学吃了顿饭,然后直奔酒店放行李,准备明天再出发写生。 洗完澡出来,烟惜祯在陌生的房间,暂时没有什么睡意。 做完晚间护肤之后,拿出自己的素描本打算随便练练手,为明天的写生找找感觉。 结果线稿才画了两笔,消息提示音响起。 烟惜祯朋友圈很窄,除了工作时间外,联系她的人并不多。 听见提示音,烟惜祯立刻拿起手机,唇角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最近这段时间,俞似锦追剧上头,迷上一个小明星,每晚准时准点守在屏幕前追剧,没空搭理全世界。 唐玥那边画廊和美术馆两头顾,更没有什么时间。 晚上这个时间联系你的,应该只有…… 烟惜祯解锁屏幕,发现弹出来的是个陌生头像,心里竟然闪过一丝丝淡淡的失落。 不是俞钦啊。 想着发消息的人大半夜找自己,兴许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烟惜祯连忙打起精神点开消息框。 Leon:[图片] 完全没有印象的陌生用户,莫名其妙发过来一张照片。 “什么呀?” 烟惜祯点开,是一张气氛很好的风景照。 落日晚霞,树影摇曳,天边有几只展翅掠过的鸟儿,很能刺激画家的灵感。 唯独让烟惜祯不明白的是,照片中央最显眼的地方有个男人,侧着脸带着墨镜,焦点完全聚焦在他身上。 还没等烟惜祯分析:为什么风景素材图会出现人。 对面发来消息,好长一大串。 Leno:你好呀~飞机上跟你聊了一下,想着你应该很喜欢这种,就发给你了。 “飞机上……?”烟惜祯喃喃着,总算想起来,自己确实在飞机上遇到这么一个人,勉强算得上相谈甚欢。 只不过烟惜祯性子比较软,平常社交场合总是倾听的一方,很少扫兴。 平常的生活圈除了家里之外,烟惜祯主要生活圈集中在学校、画廊和美术馆,都是人来人往的场合。 她天天跟那么多人打交道,虽然称不上左右逢源,至少也算圆滑。 但除了重要的人之外,她只能记住同事和同学。 至于擦肩而过的人,早已练就转身就相忘于江湖的本领。 即使想起对方是哪个,她回忆良久,依然没有记起来名字。 “算了。” 烟惜祯小声嘀咕。 “我连俞钦都记不住。” 烟惜祯动动手指,回复道:谢谢你提供的素材。 消息发出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好几次,却一直没有回复传来。 烟惜祯不甚在意,放下手机准备继续画画。 结果刚拿起素描本,消息提示再次响起。 经常搞创作的朋友都知道,灵感是很宝贵的东西,一旦被打断就很难延续。 烟惜祯有些郁闷,拿起手机看看又有什么新消息。 Leon: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我特意为你拍的。 烟惜祯敷衍地打字:谢谢。 Leon:我捕捉了很久,才拍摄到太阳沉入地平线的这一秒,特意送给你。 烟惜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怀疑自己阅读理解有问题。 送给我? 送什么给我? 也许有的小女生看到这些话,会觉得浪漫和感动。 但烟惜祯本就是风景画师,笔下绘制过更盛大的风景。 至于所谓的‘送’,也许她被俞钦养叼了,珠宝、包包、八层楼的房子、甚至俞氏集团股份都说给就给,导致烟惜祯对‘送’有了更切实的概念。 这种没有实质的东西,怎么谈得上送? 然而,对面毕竟是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烟惜祯懒得掰扯什么,耐着性子回复感谢。 本以为这次可以结束对话,哪知道他第3次拿起素描本, 消息提示再次响了起来。 烟惜祯叹了口气,无奈的合起素描本。 想要练手的灵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出于教养和礼貌,她陆陆续续回复几句,用‘要睡觉’结束话题。 可能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屏幕对面的人收到这条消息,立刻打电话汇报。 “她跟我说了晚安,肯定是我对我产生好感了,你放心。” “……” “你交代的事情我肯定办好,在泡妞这方面,我还没输过!” “……” “得嘞,保证完成任务,赶在回去之前让你那个弟弟戴上绿帽子!你答应我的钱……” 酒店内,烟惜祯完全被扰乱了思绪,无奈的准备睡觉。 她刚躺下,闭起眼睛酝酿睡意,烦人的消息提示再次响起。 “有完没完!” 烟惜祯来了脾气,脸颊鼓鼓的,打算跟他说个清楚。 结果满怀怒意的打开锁屏,屏幕正中央出现一条提示,熟悉的灰白系统头像。 俞钦:阿锦告诉我你入住的酒店,附近正好有俞家世交,有事联系他们。 说完事情后,又加了一张从她这里偷的表情包。 烟惜祯怒气瞬间消失,甚至忘了刚才为什么会生气,唇角又不自觉扬起。 烟惜祯:我已经入住很久了 烟惜祯:[猫猫探头.jpg] 虽然没有把话说明白,却暗示俞钦‘怎么现在才联系我’。 俞钦果然读不懂其中深意,回了句‘好好休息’。 烟惜祯本来就有些失眠,收到消息更难以入睡,想要跟他多聊几句,干脆把话挑明白。 俞钦解释:阿锦刚告诉我。 俞似锦上头的小明星有剧在播,追起剧来顾不得别的。 估计她看完电视剧,才想起烟惜祯已经落地,才急急忙忙联系二哥传递情报。 烟惜祯想回复个‘哦’ ,又觉得太像结束聊天的信号,删删改改好几次,问他在做什么。 俞钦:工作。 如果放在以前,收到这样的回复,烟惜祯不会想太多。 去过俞钦的公司之后,才知道他每天住在公司,每天日理万机。 虽然俞钦没有明说,烟惜祯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上次欧洲之行长达七八天,让俞钦积压了很久的工作。 他那个强迫症的性子,恐怕不把事情做好,很难放过自己。 想着想着,烟惜祯隐隐泛起酸楚,磨磨蹭蹭打字。 烟惜祯:你如果工作很忙,就不用给我发消息了,早点休息。 俞钦:不忙。 去欧洲之前,烟惜祯问过他,俞钦也说不忙。 现在他这样说,已经没什么可信度,烟惜祯还是决定单方面结束聊天,免得耽误前夫的时间。 本以为到此为止,哪知道,俞钦又回了一条。 俞钦:工作已经结束了。 “谁信你啊。”烟惜祯嘀咕着,咬了咬下唇。 虽然暗暗下定决心,手指却不听使唤。 烟惜祯:真的吗? 谁能想到,夏天的时候,她跟俞钦还是貌合神离的契约夫妻。 曾几何时,烟惜祯甚至打定主意,离婚后要跟他彻底划清界限。 哪知道真的离婚了,她反倒开始跟前夫crush。 俞钦那边发来照片,带着时间水印,主角竟然是咪咪。 原来烟惜祯出差后,烟凤霞惦记家里的鸡仔、菜园子,还有合唱队和王老太,说什么都要赶回去。 回去之前,还给俞钦打电话,要他来家里照顾咪咪。 让日理万机的俞二少放下工作,在满是佣人的家里,亲自照顾一只小土猫。听起来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俞钦竟然答应了。 烟惜祯只身在外,看到懒洋洋打哈欠的咪咪,总算多了几分踏实和归属。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漂泊无依。 如今就算独自在外,至少有一个名为‘家’的地方,有猫猫和宝宝,还有……俞钦。 烟惜祯:你小心它挠你啊。 烟惜祯:[超凶.jpg] 俞钦:你说了,它不挠人。 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俞钦又发来一张照片,咪咪在他怀里睡得呼噜呼噜。 混熟了之后,咪咪对他确实亲近,经常蹭的他西装上全部是猫毛。 烟惜祯看的心里软,多聊了几句咪咪的事情,才恋恋不舍的互道晚安。 退出俞钦的对话框,烟惜祯才发现,刚才聊天过程中收到了其他人的消息。 俞似锦和唐玥分别询问她在外地习惯吗,然后说了一些工作方面的事。 烟惜祯挨个回复之后,最开始那个发来照片的人,头像又被顶到最上面。 Leon:[照片] Leon:这是另一个角度的照片,特意为你拍的。 烟惜祯略略扫了眼,感觉跟上次区别不大,甚至懒得点开大图。 Leon:提醒你一下,照片里是我。 正文 第47章 烟惜祯收到‘照片是我’的消息,不太理解为什么对方要主动强调。 因为之前说过晚安,便没有特别回复,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殊不知这个举动,又被屏幕对面的Leon曲解为几个意思。 本以为对方只是个萍水相逢的人,几次收不到回复就该慢慢冷却。 哪知道第二天,烟惜祯带着学生们来到写生的地方,竟然又遇到没有边界感的陌生男人。 这片写生区域,是她跟同学查阅资料,经过商量之后共同决定的地方。 为了确保绘画过程中,尽可能无人打扰,位置算得上冷僻,甚少有游客特意赶过来。 飞机上闲聊时,烟惜祯也没有透露明确的目的地。 结果他们一行人刚支好画板,男人便带着摄影机赶到,隔着老远捕捉他们准备画画的场景。 “真是一副美丽的风景。” 按下几次快门,男人一边摆弄摄影机,一边自然而然接近。 坐飞机时,其余同学注意到男人与烟惜祯相谈甚欢,看起来像旅程中的艳遇,激动地小声八卦。 如今他又出现了,同学们抱着吃瓜心态围过去,仔细询问男人的信息,弄清楚他叫程丘,立刻开始程哥长程哥短。 唯有柳婷,始终守在烟惜祯身边,皱起眉保持警惕,小声提醒道,“小烟老师,你离他远点。” “怎么了?”烟惜祯以为柳婷跟程丘有过节,紧张地追问。 柳婷看向她,眼睛里写满认真,“我哥说了,这种油腔滑调的人故意接近,肯定没安好心!他长得就不像个好人!” 理智告诉烟惜祯,身为老师应该教柳婷‘切勿以貌取人’。 然而直觉和感性占了上风,烟惜祯点点头,“确实。” 即使不了解对方,但几次接触下来,本能促使她尽量远离程丘。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烟惜祯拿出最强势的态度,提醒道,“我们要开始写生了。”. 中午,俞氏集团总部。 瞧见俞副董竟然在午休时间,停下手边工作,匆匆离开办公室,员工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要知道,俞二少空降总部没多久,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建立秩序和威望。 之前以俞泽为首的‘太子党’,约等于被打入冷宫,距离权利核心层越来越远。 偌大的商业帝国,重新建立秩序肯定需要时间和精力,俞钦几乎把一天拆成至少两天来用,平常忙起来直接住在公司。 然而,嗅觉敏锐的人都发现,从某个时间开始,俞钦开始越来越频繁的为了琐事搁置工作,甚至直接抽出一周时间前往欧洲。即使海外分公司早已经处理妥帖,根本没有需要他亲自出面的重要工作。 大概从入秋开始,俞钦有意识调整工作比例,将手中事情下方给值得信任的各个部门。 到现在,他甚至有了‘准时下班’的意识。 发现卷王副董开始朝九晚五,整个公司松了一口气,陪老板加班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 很快他们又开始好奇。 据说俞钦当初去分公司,主要因为跟家里闹矛盾,得 不到多少支持,上上下下必须他亲自把关。 他从0开始将分公司培养到举足轻重的位置,工作量比总公司只多不少。 卷了这么些年,怎么最近逐渐出现放松的迹象? 员工们八卦了一个中午,没有找到原因,倒是把午休时间用完了。 俞钦去而复返,身影再次出现在公司里。 回到办公室之前,有人拦住他。 “阿钦。”俞泽挡住俞钦的去路,神神秘秘地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俞钦目光掠过他的脸,丝毫没有驻足的意思,“汇报请走流程。” 经过重新整顿之后,俞泽被降职降权,现在职衔比俞钦低四级。 并且俞钦有意将他边缘化,两个人的工作,没有直接往来。 俞泽被这句话噎得血压飙升,恨恨咬牙,看起来吞了很多句脏话。 “不是公事,我有私事找你。” 俞钦语气依然寡淡,“私事不必占用工作时间。” 说完,他越过俞泽准备回办公室。 俞泽被逼急了,嚷嚷了声,“是关于弟妹的事。” 闻言,俞钦脚下一顿。 俞泽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果然,自己抓住了俞钦的软肋。 五分钟后,俞钦面对几张据说出自‘私家侦探’之手的照片,表情看不出喜怒。 照片中央,都是烟惜祯跟一个男人的友好互动,看起来氛围很融洽。 俞泽观察他的表情,冠冕堂皇解释道,“我可没有故意调查你的黑料,只是弟妹做的太明显了,居然特意飞到外地跟情人幽会。即使你们是open的关系,他做得这么明目张胆,俞家的面子往哪搁?” 俞钦迟迟未语,伸手拿起几张照片,眸色越来越沉。 毕竟当了二十多年兄弟,俞泽对他多少有些了解。俞钦这样,代表事情已经严重了。 俞泽不甘心,继续煽风点火,描述烟惜祯跟那个男人多么亲密。 仔细看完所有照片后,俞钦冷声问,“那个私家侦探在哪里?” “你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要找他亲自确认?”俞泽早就猜到,他不会轻易罢休,因此早就买通了私家侦探。 他把名片递给俞钦,本以为俞钦会立刻把人叫过来确认,哪知道俞钦扫了眼,开始发送什么消息。 “你做什么?”俞泽警觉。 “要求法务部起诉。”俞钦将消息传出去,抬眼,目光冷得逼人,“你调查他?” 俞泽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太对,连忙辩解,“我只是隐隐约约捕捉到风声,俞钦,你为了那种便宜的女人……” “住口。”俞泽目光锐利,压低声问,“你自己光彩吗?” “……”俞泽听出他言外之意,脸色煞白。 俞钦没再说话,沉默地安排完之后的工作,起身离开办公室。 两分钟后,程振涛收到消息,送俞钦去机场。 “俞先生。”程振涛疑惑地请示,“有临时出差的任务吗?” 程振涛虽然是俞钦的保镖,但公司内的事情,多多少少能听到风声,完全没发现最近有什么需要俞钦亲自动身的工作。 “不。”俞钦报上目的地。 程振涛一听就知道,是烟惜祯正在秋季写生的地方。 俞家在那里业务很少,即使俞二少‘微服私访’,也不太可能去那儿。 唯一的解释,大概去找烟惜祯。 多年的职业素养告诉程振涛,不该问的别问。 可这两人结婚以来,程振涛几乎全程参与,算得上最知情的人之一。 考虑到俞钦的情况,他小心翼翼询问有什么事找烟惜祯。 俞钦明显思考了两分钟,言简意赅说清楚事情经过。 “怎么可能?”程振涛听完,想都不想否认道,“别人我不敢说,烟小姐绝对不是那种人!” 或许换做别人,真的会因为被丈夫冷落,陷入心怀叵测的温柔陷阱。 可烟惜祯始终清醒、理智、自持,哪能轻易动摇自己的原则。 “我知道。” 俞钦明明清楚,那些照片只是找角度偷拍的。 可是,看到照片里的烟惜祯,对别的男人露出不设防的笑容,依然觉得莫名的烦闷。 程振涛观察俞钦的反应,大概猜到理由,不可置信地问,“也就是说,你明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依然决定抛下工作去找烟小姐?” 听程振涛这样说,俞钦意识到,自己确实冲动地有些失去理智。 即使如此,他却丝毫没有改变想法的打算。 “对。” “……”程振涛暗暗吐槽:老板,您的占有欲多少有点病态了。 正文 第48章 本次秋季写生总共安排了七天时间,烟惜祯和组员经过讨论,打算利用有限的时间多多收集素材,因此机会每天都会专场。 刚开始遇到程丘,他以为是巧合,毕竟摄影师和美术生审美一次,取材地点相同并不意外。 然而,算上坐飞机那次,烟惜祯连续三天之内四次遇到程丘。 哪怕性格再怎么迟钝,如此异常的频率,让烟惜祯察觉到有些异常。 第四天大清早,烟惜祯带着同学们正常出门之后,流行观察周围没有越来越碍眼的身影。 稍作思索后,烟惜祯跟同学们商量,决定临时改变行程,去往原本预定到处第二天才会去的地方。 整个写生工程中,同学们跟着烟惜祯蹭吃蹭喝蹭豪华酒店,自然没有意见,连声表示答应。 原定倒数第二天前往的区域,位置非常偏僻,方圆三公里没有直达的公交车。 烟惜祯包了个车,几经辗转抵达目的地,周围只有寥寥几个当地人出没。 没发现程丘的踪迹,烟惜祯松了口气,跟同学们一起支开画板准备写生。 刚找好位置没多久,烟惜祯余光瞥见一辆车从远处驶入。 这片区域依山傍水,有远道而来的游客秋游野炊,倒也不算奇怪。 烟惜祯收回目光之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似乎隐隐约约在哪里见过这辆车。 有了意识之后,她轻轻蹙眉,用余光观察那辆车子,发现它行驶速度很慢很慢,仿佛欣赏沿途风景。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辆车四面贴着防窥膜,窗户没有降下来,显然不是欣赏风景的状态。 反倒更像……跟踪? 想到这个可能性,烟惜祯打起120万分精神,假装起身准备换个地方。 结果她刚往前走了几步,那辆车立刻开始发动,明显在隔着玻璃观察。 烟惜祯几乎可以确认,对方绝对冲着自己来的。 有了这个意识,烟惜祯立刻警觉起来。 虽然此处依山傍水风景很好,但因为远离市区,方圆几里找不到什么人烟,属于那种‘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搭理’的地方。 烟惜祯无法判断对方有几个人,高矮胖瘦,有没有同伙,不敢贸然硬碰硬。 她转过身假装画画,偷偷用手机给同学们发消息,要求他们尽量隐蔽地离开此处。 同学们不知道什么情况,见小烟老师神情严肃,立刻悄悄收起东西回到车里。 确认同学都离开后,烟惜祯画板都没有收,径自往远离公路的地方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那辆停靠在路边的车子,显然只注意烟惜祯,没有留意周围人已经散去。 发现烟惜祯起身,但画板还在原地,他本以为只是临时离开。 约莫过去半小时左右,烟惜祯依然没有回来,男人才意识到不好。 匆匆忙忙跑下车冲到那边,周围早已经荒无人烟。 “该死,这下子怎么交代?”男人暗暗骂了声,认命地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简单说明情况后,对面传来一阵恶毒的咒骂,‘废物’和‘没用的东西’反复循环。 “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说一定死死盯着烟惜祯!”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没想到她这么敏锐……”男人努力辩解,“我已经反应很及时了,她早上没有按照安排好的行程走,我排除了几个错误选项才跟过来。” “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用?你号称全国最好的私家侦探,连个女人都盯不住,以后怎么在圈子混?”对面人又咒骂几句,咬牙切齿地问,“程丘那个废物呢?不是说拿下烟惜祯了吗?” “老板,我觉得这次的事主要怪程丘!”侦探连忙甩锅,“如果他把烟惜祯吃的服服帖帖,我又怎么会暴露?” 对面人似乎听进去了,思考一番开始转移火力,把程丘骂得体无完肤。 侦探眼珠子一转,提议道,“老板,现在正是好机会!烟惜祯发现我了一定特别害怕,如果 这时候程丘出现,那不正常……” 电话对面的人也想到英雄救美剧本,沉声道,“这件事交给你了,一定要办好。俞钦那边我特意试探了口风,只要让程丘拿捏住他老婆,我们有的是机会对付他!” 侦探连忙应了几声,挂断电话,通知程丘之后,火速寻找蛛丝马迹追查烟惜祯。 与此同时,烟惜祯在附近没有找到合适的容身之所。 最近的车站和村落都在两、三公里之外,自己怀着孕不敢冒太大风险,只能利用地形尽可能寻找隐蔽的机会。 这片区域生态比较原始,依山傍水林荫交错。 烟惜祯沿着河流向前走,一直走到河水较浅的地方,脱下鞋子淌过河,希望能够借助河流阻挡尽可能阻止被发现。 她一手拎着鞋子,一手拎着衣服下摆走进河里,小心翼翼淌过河水。 已经进入初秋,早晨的河水有些凉,激得烟惜祯小小的打了个哆嗦。 河床底部堆积着一些泥沙和石块,烟惜祯匆匆走过,脚底被划了几道细小的擦伤。 再回到河岸穿上鞋子,感觉脚底密密地疼,仿佛用声音换了双足的小美人鱼。 烟惜祯顾不得这么多,忍着疼痛加快脚步,往地势更复杂的区域走去,寻找能够让自己藏身的地方。 她抽空打开手机瞧了眼,剩余电量不多。 刚才已经摆脱先行离开的学生联系警察,可这个地方那么大,警察估计一时半会赶不过来。自己的朋友都远在京市,紧急时刻能够联系的只有…… 烟惜祯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又飞快否认,蜷起手指握紧手机。 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为什么想要依靠一个跟自己表面上没有什么关系的人? 即使联系了,哪怕他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这种时候赶到自己身边。 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烟惜祯舍弃多余的想法,抓紧时间继续寻找躲藏的地方。 与此同时,河道的另外一边,程丘带着几个人正在漫无目的的搜寻。 “找到人了吗?!” 程丘今天因为蹲点错了地方,被骂得狗血淋头,语气非常糟糕。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按照老板的吩咐做事。 明明因为那个侦探失误,传递了错误讯息,然后又自己暴露马脚,才引起烟惜祯的警觉,为何自己要承担后果。 “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女人,呸!”程丘越想越气,吐了口唾沫。 反正老板下了死命令,如果‘绿了俞钦’的计划无法实现,就用那个女人作为筹码。 正好,程丘纠缠好几天没占到一点便宜,早就受够了烟惜祯的清高。 想到找到烟惜祯以后,可以对她为所欲为,程丘已经迫不及待,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与此同时,提前离开的同学已经开车返回距离最近的镇子。 大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看到烟惜祯刚刚的状态,意识到事情肯定不简单,内心都有些担心。 “小烟老师让我们报警,你们联系警察了吗?” “联系了,但是那个地方距离最近能够出警的派出所,也有一段距离,警察赶过去需要时间。” “等等,听你们的语气,小烟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原来你不知道?那你刚才跟着我们跑?” “我以为小烟老师让我们离开,是不想在这个地方画画了,如果知道小烟老师出事,我肯定要留在那里!我们回去吧!” “千万不能回去!”混乱中,柳婷大喊一声。 其余同学有些错愕,震惊地看向柳婷。 在这个团队中,柳婷绝对属于比较边缘,话语权最小的那个。 因为其它几个成员都是熟人,柳婷后期才加入。 她话又不多,经常只能听他们聊天。 现在柳婷爆发出声音,其余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个平常不太起眼的女孩子。 “我、我虽然不知道小烟老师遇到了什么,但是肯定很危险。她让我们离开,绝对为了保护我们!” 柳婷说着说着,眼底竟然泛起一丝丝红,声音也带着哭腔。 “我们能力有限,帮不上忙,回去只能给小烟老师添乱。” 话音落,团队内一片沉默。 他们几个都是美术生,平常大部分时间用于坐着画画,体能只能算马马虎虎。 遇到紧急状况,他们拖后腿的概率,远远大于帮忙的概率。 “现在怎么办?”有人询问柳婷。 柳婷回答,“我刚刚跟小烟老师开了位置共享,但是她的手机快没电了,不确定能撑到什么时候,我们要尽快找有能力的人帮忙!” “好!” 同学们平时看着散漫,关键时刻很靠得住,立刻按照柳婷的说法,四散找人帮忙。 与此同时,烟惜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感觉都是上坡路,大概已经走进山的深处。 她脚上有伤,实在走不动了,恰好看到远处有一个半敞的石洞,石洞底部有一层枯叶。 烟惜祯扶着岩石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手机想要看看时间。 结果刚解开锁屏,显示电量太低,进入关机倒计时。 尝试了好几次没能开机,烟惜祯对着黑屏的手机一阵绝望。她蜷起身子,肚子有些不舒服,不知道因为饥饿还是腹中的宝宝感应到危机。 她实在累了,闭起眼睛想休息一会。结果还没缓过来,就听到远处响起声音。 “这个地方有脚印,看起来挺新的,人应该就在前面!” “好好好,抓到人怎么办?” “当然是先打一顿!都怪那个女人到处乱跑,害我们费这么多事!” 正文 第49章 烟惜祯原本有些犯困,听到说话声一秒清醒,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向里面躲,还不忘清理自己刚刚留下的痕迹。 幸好,她找到的这个洞穴看着不大,但是里面别有洞天。内部有个类似于井的洞穴,目测应该有一米深,宽度正好可以容纳自己。 烟惜祯清理干净周围的痕迹,用枯叶作为掩饰,自己轻手轻脚蹲进那个深坑中,连呼吸都放的很轻很轻,生怕被人注意到。 约莫隔了五分钟,前后有两个人顺着痕迹找过来,停在这个浅浅的石洞前方。 烟惜祯瞬间警觉,心脏提到嗓子眼。 “刀哥,这里有个洞!”跟在后面的人,指了指那个半敞开的洞穴。 被叫做‘刀哥’的男人看看那个洞,探进半个身体看向里面。 烟惜祯感受到危机,把自己藏得更深,用手死死捂住嘴巴避免发出惊恐的声音,感觉耳边回荡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寂静中,她甚至觉得自己心跳声太响,也许会被察觉。 ‘咔——’ 空气中响起什么折断的声音。 烟惜祯心头一紧,回过身来才意识到,应该是对方踩断了树枝。 刀哥也被突如起来的声音吓得一个哆嗦,看向黑黢黢的隐秘山洞,莫名产生几分恐惧。 他要面子,不想露怯,反手抽了跟在后面的小弟一把。 “你没长眼睛?这个地方一眼就能看干净,怎么可能藏人?” 小弟觉得委屈,捂住脑袋道歉,“刀哥我错了!” “走走走,跟我去别的地方找!” 说完,两个人勾勾搭搭离开。 烟惜祯心跳渐渐平复,小小松了一口气。 随即,更大的恐惧袭来。 直到现在,她依然无法确定追踪自己的人是谁,因为什么目的。 但烟惜祯肯定,他们一定 不怀好意。 直到确认那两个人走得很远很远,周围已经没有动静,烟惜祯才敢从藏身的地方出来。 因为蹲得太久,她腿有些麻,起身的时候肚子突然疼了一下。 烟惜祯连忙捂住肚子,心底的恐慌蔓延的更大。 假如自己没有怀孕,她可以冒险一搏,可以拼命逃跑。 因为能感知到肚子里的小生命,烟惜祯不敢豪赌。 但眼下形势不明朗,她不确定逃出去的同学,有没有联系到警察,警察又能不能找过来。 刚才搜寻自己的人,听口音大概是本地的,对地形比较熟悉。 万一被发现,自己…… 烟惜祯越想越害怕,手机也已经没电关机了,只能通过太阳的位置判断时间,大概过去几个小时。 她抱着自己,无助地坐了一会儿,听到不远处的山头又有动静。 “还没找到吗?” “没有……” “她不可能跑太远,在找过的地方再找一遍,不要放过每一个角落!” 那道声音很响亮,听起来距离自己挺近。 烟惜祯瞬间进入防备模式,知道他们第二次搜查肯定更仔细,用原来的办法估计糊弄不过去。 她咬咬牙,拖着虚弱又疲惫的身体站起来,打算通过地形跟他们周旋。 附近的山林有许多树,入秋后枝叶凋零,依然能起到隐蔽作用。 烟惜祯扶着树干,找了个条比较平缓的小路往上爬,尽量保证安全的同时避免打草惊蛇。 果然,刚离开没多久,她刚才藏身的地方就有几个人冲过去,里里外外查得非常仔细。 “报告老大,这里也没有!” “老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看起来地位很高的‘老大’,听到汇报刚准备转身。 离开前,他余光瞥了眼,突然说‘等等’。 只见那个人走进山洞,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树叶,从里面找到一个掉落的发卡。 “这是什么?”他举着发卡询问大家。 “呃,发卡?” “可能是以前掉在这里的?” “你们猪脑子啊!”老大气得破口大骂,“这片山头前几天下过雨,之前掉落的发卡哪怕不生锈,也会沾上泥或者灰!这枚发卡干干净净,说明刚刚有人在这里呆过!” 听完他的分析,旁边围着的小弟刚准备称赞。 没等他们开口,突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把那枚发卡拿了回去。 几个人俱是一愣,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眼神里写满了吃惊。 “你是谁?!”. 烟惜祯又累又饿,没什么力气,无法靠速度摆脱追踪,唯有尽可能挑选没有人会走的小路。 路上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坎坷,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水流声,心下一喜。 之前查找资料时,烟惜祯知道山脚下有一条河流,恰好从山南绕过山北。 如今从声音判断,自己应该快到山脚下了。 只要离开这座山,到附近的镇上找到人,自己就有救。 烟惜祯抱着一念希望,循着河流的声音准备往下。 还没到山脚,听到一个有些印象,却不怎么熟悉的声音。 “拜托大家帮我找找女朋友,找到了必有重谢!” “小伙子,你的女朋友真的在山里走丢了?” “你女朋友长什么样?” 然后,烟惜祯就听那个男人报出了特征,跟自己一模一样。 她紧急停住脚步,电光火石间想到对方是谁。 程丘。 那个从飞机上开始,就一直骚扰自己的人。 他似乎在带当地人寻找自己,语气迫切带着恳求,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为女朋友心急如焚的绝望男人。 但烟惜祯非常、极其、特别肯定,自己跟程丘顶多见过几次面,完全没有一丁点男女之间的关系。 别说交往,他们这种程度连暧昧都擦不上边,哪有他说的那样情深义重? 烟惜祯意识到不多,结合过去几天的种种迹象,得出一个结论: 程丘接近自己的原因,绝对不简单。 说不定,他跟一直追踪自己的男人师出同门。 眼瞅着下山的路被包围了,烟惜祯往后退了几步,竟然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 烟惜祯一边往后退,一边思考如何才能化解现在的危机。 其实她知道,只要自己躲起来避避风头,等过几天搜寻的人消失就安全了。 可是自己能等,肚子里的宝宝长期处在恐慌、饥饿的状态,怎么撑得下去。 烟惜祯越想越急,退后时没有注意,脚底滑了一下。 “啊!” 她惊得大叫一声,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努力稳住身体。 结果声音发出去,附近立刻有人反应。 “我听见声音了?” “在哪!” 烟惜祯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什么也顾不得,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跑。 周围山路本来就崎岖,跌宕起伏沟壑纵横。 烟惜祯没跑几步,脚下打了个趔趄,险险没有摔倒。 可是她速度变慢了,听到身后脚步声急急,离自己越来越近。 烟惜祯吓得不敢回头,沿着一条窄窄的下坡路就要往前冲。 下坡路本来就比较危险,烟惜祯干脆蹲下去用手掌控制速度,掌心擦伤一片。 由于坡度太陡,越往下速度太快。烟惜祯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感觉自己即将摔下去,惊恐的闭上眼睛。 闭眼的刹那,她听到有人大声叫自己名字,声线格外熟悉。 还没等脑子分析出来那个人是谁,烟惜祯身体已经做出本能的行动,朝向发出声音的位置倒去。 倒下的时候,烟惜祯明显感觉到他身体遭受巨大冲击,撞到后方的石壁,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烟惜祯睁开眼看到他,各种情绪一同涌上,眼尾瞬间泛起红晕。 俞钦见她一脸快哭了的样子,依旧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问,“怎么?” 烟惜祯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身上。 正文 第50章 天色渐渐暗了,屋子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烟惜祯整个人浑浑噩噩,捧着水杯,好半晌才喝完半杯水。 手中的水杯还没来得及放下,手腕就被旁边的人拉过去,用沾了水的纸巾细细擦拭。 直到现在,烟惜祯整个人依然处在状况外。 从遇到俞钦到下山,再到被带到农家小院的记忆,完全没有留存。 她仓皇逃跑时,手掌在树干和地上擦了很多次,留下细细密密的小伤口。 本来不觉得疼,可是被俞钦这么一碰,手指不自觉蜷了起来。 俞钦见她想把手缩回去,固定住烟惜祯的手腕,放轻动作继续为她清理伤口。 幸好俞钦赶到及时,烟惜祯才没有滑落山崖。 但她冲得太急,落地时失去控制,脚腕扭到了。 这附近比较荒凉,山路崎岖坎坷,俞钦没办法带她去停车的地方,只能就近下山。 得亏遇到一个当地的村民,见烟惜祯一脸惊魂未定,让他们先去自己家里歇歇脚。 村民家就住在山脚下,远远看到几排红砖瓦房,他把其中一件收拾出来给烟惜祯和俞钦。 边收拾还边说,这是自家孩子的房间。孩子考上城里的大学,半年才回来一次…… 俞钦对于这样家常的寒暄很不擅长,道谢后想付给村民一笔酬金。 没想到,村民面对那笔足够维持他全家一年生计的金额,却动了火气。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土匪?强盗?山大王?”村民瞪了他一眼,“我是看你老婆可怜,才让你来我家住,可没想着趁火打劫!” 俞钦自幼生在豪门之家,习惯了周围所有都明码标价,也习惯用钱衡量别人的恩惠。 突然被陌生人这样说,俞钦竟然有些无言以对,只能干巴巴又说了声‘谢谢’。 没想到,村民听到这声谢谢,居然喜笑颜开。 “你老婆情况怎么样?严重吗?”他关切地说,“我们村里没有医院,平常看病都得去城里。不过有 个打针的地方,里面可能有点药,我给你拿去。” “好,谢谢。”俞钦向对方道过谢,弄了些清水,开始慢慢处理烟惜祯手上的伤口。 即使最危难的时候,烟惜祯依然记得自己是个画家,要保护重要的手。 俞钦仔细检查,发现手部伤口不是很严重。 自从烟惜祯嫁给自己之后,做的最重的活不过是搬运画材,一双手保养的很是娇嫩。 如今伤成这样,俞钦望着细密的伤口,忍不住皱起眉。 烟惜祯注意到他的表情,总算缓过神,喃喃地问,“你生气了吗?” “嗯?”俞钦为了给她清理,俯身半蹲在烟惜祯面前。 听到这话,扬起头,眉结依然紧皱。 烟惜祯伸出另一只手,在他眉心按了下,鬼使神差地说,“没见过你这样。” 印象中,俞钦情绪总是淡淡的,感觉不出来。 提出离婚的时候,办理手续的时候……无论哪个瞬间,都没有看他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模样。 “你生气了吗?” “……”俞钦陷入沉默。 他确实感受到自己有些陌生,体内翻涌着几乎失控的暴躁,却无法判断这个情绪是否称为‘生气’。 烟惜祯听他不回答,以为俞钦默认,怂怂的缩回手,问出自己最疑惑的事: “你……怎么会出现?”烟惜祯小声问。 意识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烟惜祯几乎拿出所有的防备,做好殊死一搏的打算。 然而,听到俞钦声音的那一刻,她所有的防线瞬间倾塌,几乎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他。 烟惜祯不敢想象,俞钦没有出现,自己会变成怎样。 甚至直到现在,她依然无法确认,眼前俞钦是不是自己过于绝望,幻想出的泡影。 俞钦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踪,他怎么会出现? “我来找你。”俞钦说的言简意赅。 其实,他放下所有工作启程时,还没想好自己为什么要找烟惜祯。 现在才明白,其实不需要理由。 他想见到烟惜祯。 所以他找她。 原因仅此而已。 “你……”烟惜祯莫名其妙又红了眼睛,声音带了点哭腔,“怎么找到我的?” 被逼到那个鬼地方,烟惜祯甚至连向上帝祈祷的念头都没有。 就连上帝,也很难发现自己在哪个角落。 没想到,俞钦居然出现了。 听她询问,俞钦解释道,“柳婷告诉我的。” “柳婷?”烟惜祯没想到。 当时情况太紧急,她只告诉柳婷快点跑,并没有让她联系俞钦。 俞钦落地后,按照唐玥提供的信息,到原定地点寻找烟惜祯。 结果没有见到烟惜祯,却看到几张俞泽提供的照片里面的男人,正在跟谁通电话。 俞钦听了个大概,就知道烟惜祯出了问题。 他没有声张,一路跟随那个人来到附近,同时设法联系跟烟惜祯同行的人,正好找到了柳婷。 柳婷离开时,跟烟惜祯开了位置共享,告诉俞钦她手机关机前最后的位置。 虽然只是个大概,却足够俞钦缩小一大半范围。 夫妻五年,谈不上朝夕相处,但俞钦了解烟惜祯的行为模式。 她绝对不是遇到困难就六神无主的类型,这种情况,必然选择明哲保身。 综合分析之后,俞钦选择最容易避开追踪的路线,一路观察,几乎很快发现烟惜祯的动静。 他不清楚烟惜祯的状况,担心发出声音会引起对方警觉,因此只是沉默地缩小范围,最终成功赶到。 “烟惜祯。” 俞钦想到那个情景,依然觉得胸口发闷,语气严肃地叫住她。 “以后不要这样。” 烟惜祯听他声音沉沉,好像在命令,尾音却带着一点能够被轻易觉察的动摇。 烟惜祯不算是多么敏感的人,如果放在以前,恐怕真的听不出端倪。 然而今天情况特殊,烟惜祯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竟然从他声音你听出后怕。 “对不起。”她低下头,下意识道歉,又没弄清楚为什么要道歉。 说到底,她还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生气。 “以后别逞强。”俞钦仔仔细细清理干净手上的伤口,才低声说,“我会担心。” 烟惜祯惊讶地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音,刚才离开的村民从外面进来。 “啊呀,村里的小诊所关门了,我找了半天才把人叫回来!”他直接冲进屋子,嗓门很大,“我给你拿了点纱布碘酒,你先用着!要还不行,明天到镇上的医院看看!” “好。”俞钦接过来,顺势询问应该付多少钱。 听他再次提起钱,好心的村民再次变得暴躁,“你怎么开口闭口就是钱钱钱?我这一瓶碘酒你能用多少?剩下我就当给自己买的!” 俞钦再次被怼得哑口无言,倒是烟惜祯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接过来。 “谢谢大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嗨,有啥麻烦的。”村民摆摆手,“大哥我啊,是个热心肠。咱家里就我跟你大嫂两个人,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放心住,等伤养好了也行,想吃啥我让大嫂给你做!” “谢谢大哥。”烟惜祯笑盈盈谢过他,告诉他自己是带队老师,明天就得走。 “中,我听说你们从镇上那条路过来的,我明天让村里的拖拉机把你送到镇上。”大哥安排好之后,又嫌弃地跟俞钦说,“大兄弟,你老婆比你会来事多了!” 俞钦:…… 烟惜祯生平第一次见俞钦这么无语,憋不住轻笑出声,连手上的伤都忘了。 稍晚,大哥的妻子拿了两件衣服进来。 她身高跟烟惜祯差不多,剪着利落地短发,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很会操持家里的类型。 “大妹子,你大哥让我给你拿两件衣服,凑合着穿。”她把衣服拿到烟惜祯面前,“多水灵的姑娘,咋遇到那种事?” 说完,她又把矛头对准俞钦,“你也是,怎么能让老婆一个人到山沟沟里?没有一点责任心!” 烟惜祯见俞钦可怜,连忙解释自己主动要来,跟他没关系。 “咋就跟他没关系?自己的老婆不自己护着!算什么男人!” 俞钦始终沉默,没有任何反驳。 倒是烟惜祯听不下去,无奈解释,“大嫂,我们离婚了。” “离婚了?” 离婚在村里是个大事,大嫂连忙把声音降下来。 “为啥离婚?他欠钱?打你?还是在外面有女人?”每说一个猜测,大嫂就要瞪俞钦一眼。 烟惜祯听她越说越过分,连忙澄清,“都不是,他很好,只是……” 烟惜祯犹豫很久,看了眼俞钦,低声说: “不相爱。” 话音落,俞钦抬眼,疑惑地反问: “是吗?” 正文 第51章 由于烟惜祯脚腕伤得有些严重,村里村外的小路坎坷又起伏,烟惜祯很难持续性移动。 天色彻底黑了,这边没有路灯,两个人只能在好心大哥家暂住一晚。 大哥大嫂人非常热情,表示极力欢迎,烟惜祯和俞钦却显得有些微妙。 在俞钦的认知中,自己跟烟惜祯已非夫妻关系,应该保持适当的边界感。可村民大哥家里都是自建房,没有规整的分出卧室和客厅。 秋意渐浓,靠近山区的地方湿气重,睡外面显然不合适。 跟前妻同床共枕,显然有些僭越了。 而烟惜祯却在想—— 住在这种地方,俞钦那金尊玉贵的身子,确定受得了吗? 烟惜祯表现得稍有犹豫,反倒让俞钦更确信之前的想法,垂下眼默默起身。 “你去哪里啊?”烟惜祯抬眼看向他,情绪明显有些紧张,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抓住 什么。 不知因为还没从刚才的混乱中平复,还是处在陌生环境有些害怕。 “回去。”俞钦淡声说,“我明早过来。” 虽然外面没有路灯,而且低处偏远,走到停车的那条路需要费些功夫。 但俞钦体力比烟惜祯好的多,又具备野外生存经验,独自返回不算什么大问题。 烟惜祯身体下意识前倾,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欲言又止。 俞钦看出她有话想说,低低反问,“怎么?” “天很晚了,你真的要回去?”烟惜祯透过窗,看向外面沉沉夜色。 即使下山的路都是俞钦半扶半抱,搞得她记忆有些模糊,却也知道摸着黑原路返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俞钦倒也不是‘真要回去’,迟疑片刻才反问,“不然呢?” “现在很晚了,大哥大嫂说我们可以住下,明天他们可以送我们到那边。”烟惜祯手指蜷了一下,抓住他衣服,“你要不要……留一晚?” “好。”俞钦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然后才问,“留在哪?” 烟惜祯觉得莫名其妙,语气自然回答地说,“当然留在这里啊,还能去哪?” 俞二少果然金贵,估计有生以来没住过这样的房子。 烟惜祯暗暗想着,有些同情自家前夫,放软声音跟他解释,“这间屋子就是看起来简陋,没有卫生间和浴室,其实住起来都一样。” 说话间,烟惜祯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屋子太久没人住,原本的被褥有些发潮,大嫂特意进来换了条新的褥子,摸起来蓬松绵软。 “你试试,也许比酒店舒服呢?”烟惜祯怕他无法忍受这里的环境,极力推销。 俞钦倒不是在意环境,他盯着烟惜祯瞧了会,确认她真的不在意,才动身靠过去。 烟惜祯脚腕还疼,撑着床边给他挪了个位置。 大哥大嫂住在乡下,家里条件普通,但是完全没有亏待孩子,家具都选择上档次的类型,给他们拿的被子也是刚絮的新棉花。 烟惜祯躺上去,感觉甚至比在京市的房子更有归属感。 她往里面挪了挪,找到个不压伤口的姿势,空出大约一半位置给俞钦。 虽然大哥大嫂给孩子买的床很大,有1.5米宽,但顶多就是标准双人床的尺寸。 俞钦按照她的示意坐过去,身体自然跟烟惜祯靠得很近,呼出的气息几乎交融。 直到此刻,烟惜祯才意识到,自己跟俞钦的距离有些太近,显得过于暧昧。 俞钦也注意到她的反应,安静的凝视。 烟惜祯大约只别扭了十秒左后,竟然很快接受这件事。 毕竟做了那么些年夫妻,烟惜祯打从一开始就没怎么矜持,顺理成章接受了这件事。 再加上,由于她是美术生的缘故,有时候会用‘素材’的角度评判接触的人。 而俞钦,是所有素材中最上等的一个。 想到这里,烟惜祯冒出熟悉的念头:可惜俞钦不能…… 等等。 转念想想,自己从未找俞钦确认过,怎么判断俞钦真的不能? “怎么?”俞钦见她若有所思,低声询问。 “……没什么。”烟惜祯虽然动了念头,但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只好默默把心思憋回去。 俞钦应了声,掀开被子准备躺下。 “等等,你不把外套脱掉吗?”烟惜祯见他就打算这样睡,连忙提醒。 借住别人家,穿外套睡也许是礼貌的做法。 可俞钦一路奔波,房间内也没有浴室,他外套沾了灰。 大哥大嫂人那么好,烟惜祯可不想留给他们沾了灰的被褥,良心会超级痛。 俞钦身体明显顿住,看样子有些排斥,“不行吗?” “不行吧……把人家床弄脏了。” “我赔给他。” “俞钦!”烟惜祯皱眉,“难道你刚刚没发现,大哥一提到钱就很生气?他们本来就是好心帮我们,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一些礼物过来探望他们,或者邀请他们去京市,这才叫人情往来。” 烟惜祯以前就觉得,俞钦的认知中,没有‘人情’这一项。 虽然大家都说,认清债最难偿还。但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最知人间冷暖。 俞钦听她语气有些生气,没有坚持,动手脱掉身上的外套,准备躺下睡觉。 烟惜祯受了那么多惊吓,此刻准备安定下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见俞钦睡下了,她准备闭起眼睛,眼前却恍惚闪过一片暗红。 烟惜祯意识到什么,猛地翻身过去,按住俞钦的肩膀。 俞钦身体很紧绷,伸出一只手挡住烟惜祯,明显藏着什么。 烟惜祯用力掰开他的手,撑起身体一看,赫然看到俞钦后背的衣服被染成暗红,血迹已经干涸。 “怎么弄的?”烟惜祯问出口的时候,已经有了答案。 自己滑下山坡时,俞钦为了接住她,身体撞到后面的山崖。 他当时没有表现出异样,烟惜祯以为不严重。 仔细想想,那么大的冲击力,怎么可能不严重。 俞钦没有回答,抬手捂住烟惜祯的眼睛,“没什么事。” 烟惜祯抓住他的手腕,眼底泛起酸涩,“你怎么不说啊?很疼吗?” “不疼。”俞钦如实回答。 他当时完全被烟惜祯的安危占据意识,等反应过来时,确实感受不到疼痛。 烟惜祯却不信,握住他手腕的手指无意识用力。 俞钦感觉掌心湿润一片,烟惜祯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微微颤抖,泄露出她此时的脆弱。 从很久以前开始,俞钦很少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波动,自然也感受不到别人的,仿佛时间的喜怒哀乐完全被屏蔽。 而此刻,他清楚意识到,自己被烟惜祯牵动,同喜同悲。 一时间,他无法处理这样陌生的情绪,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 回忆有限的经验,俞钦思索良久,才倾身靠过去,渐渐缩短距离。 试探地,很轻地,在她唇角碰了一下。 从心理学角度来讲,亲吻能够起到安慰的效果。 哪知道,她亲吻之后,烟惜祯反倒更加哽咽,声音都带着哭腔。 “你骗我!” 烟惜祯自己伤得没那么重,已经疼得寸步难行,俞钦怎么会毫无感觉? “没骗你。”俞钦又凑过去,亲亲她唇角,再次确认自己说的话,“真的。” 与此同时,隔了道墙的夫妻俩,听到隔壁传来类似哭泣的声音,警觉地翻身聆听。 “咋回事?他们两口子不会在吵架吧?”大哥担心地问。 大嫂迷迷糊糊接话,“我今天问了,那个妹子说他俩不是两口子,离婚了。” “离婚就不算两口子?日子不过了吗?” 正文 第52章 烟惜祯担心给大哥大嫂添麻烦,原本打算隔天大清早就离开。 结果大哥大嫂过于热情,百般挽留,非让他们吃了晚饭再走,还从隔壁村请来医生帮他们处理外伤。 考虑到俞钦的伤口确实需要及时处理,两个人又多留了一上午。 此处虽然偏僻,但邻里间往来密切。 上午短短几个小时,附近好几家邻居过来串门。 见大哥家多了两个陌生面孔,自然多问几句,很快知道烟惜祯和俞钦昨天的遭遇,然后又扩散出去。 如此一来,打着‘串门’名义来看热闹的邻居更多了。 烟惜祯小时候,出生在差不多的环境。 虽然家里父母不偏爱,但村里人都喜欢这个长得漂亮,又勤奋努力的姑娘。长辈们平常遇到,经常给她塞零食,或者做了好吃的留她吃饭。 因此,烟惜祯很擅长在这样的环境中跟人打交道,谁来都能说几句。 相比之下,俞钦完全没有邻里之间需要走动的概念,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随机出现,还用好奇地目光打量自己。 大哥大嫂知道他俩不会在村里久留,所以没有透露太多消息,只说是昨天碰巧遇到的小夫妻。 村里面除了逢年过节很少来外人,都觉得新鲜,围着烟惜祯和俞钦各种打量。 “小姑娘长得真俏,结婚几年啦?” “都结五年了,有没有孩子?” “正怀着呢?怀孕你还敢爬上爬下,多危险啊!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老婆怀着孕还不看紧点!” 俞钦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数落,百口莫辩。 烟惜祯连忙解释自己执意要来,跟俞钦没有关系。 村里大妈大婶立刻改了口风,夸烟惜祯懂事,让俞钦以后好好疼爱老婆。 俞钦听不懂他们略带口音的叮嘱,还是配合地答应下来。 直到人群看完热闹散去,烟惜祯才小声告诉他,“其实你不用配合也没关系,他们就是这样。” 俞钦却回答,“他们说的很有道理。” 烟惜祯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俞二少这人,平常都在听什么国际局势和股市动荡,很少完全赞同谁的话语。 如今却觉得当地人闲言碎语很有道理,还真是入乡随俗。 吃过午饭,大哥大嫂借来一辆三轮摩托,把俞钦和烟惜祯送到山的另一边。 乡下的路特别颠簸,一路上跌跌撞撞。 大哥给他俩搬了两个小板凳,俞钦和烟惜祯起初对坐,几个回合就被颠到一起。 烟惜祯脚腕还疼,下意识扶住俞钦。 俞钦伸出手,自然而然抱住他。 三轮摩托停稳,大哥看到他俩密不可分,乐呵呵笑了两声。 “瞧瞧你俩,敢情多好。”大哥说,“要是没出什么大问题,日子就凑合过呗!” 烟惜祯知道,村里人大多属于‘劝和不劝分’的类型。 只是自己更俞钦之间,应该算‘出了大问题’。 结婚短短五年,让俞钦分给自己一大笔钱。现在他进了总公司,财富累积更快,应该…… “好。”俞钦回应,“我试试。” “……”烟惜祯沉默地看向他。 希望俞钦只是敷衍一下。 否则,他也太能凑合了。 经过几番辗转,烟惜祯在天黑前回到市区,立刻住进医院进行全套检查。 期间,附近的警察过来做笔录,询问当时追踪烟惜祯那伙人的详细特征。 烟惜祯描述了自己看到的几个人,警察眉头一皱,小声嘀咕,“又是他们。” “警察先生,你们知道是谁吗?” “目前还没办法锁定,但是根据你的描述,应该是本地一群经常恶意寻衅滋事的群体,我们局里有他们的档案,之后会逐个排查,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俞钦听他说完,淡淡补了句,“不接受私了。” “肯定、肯定!”警察知道俞钦的身份,见他态度强硬,立刻将这次事情的紧迫程度提升到最高。 烟惜祯眉头紧锁,思考自己最近得罪了什么人,为何莫名其妙被针对。 俞钦注意到她的反应,不动声色挪开话题,“你的学生来了。” “这么晚?!”烟惜祯瞥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今天应该在很远的地方写生,估计刚回市区不久。 身为带队老师,烟惜祯不仅没有帮助到他们,还让他们为自己耗费多余时间。 “小烟老师!” 柳婷冲在最前面,看到烟惜祯,满眼都是担忧。 组里其他几个同学纷纷跟上,七嘴八舌询问烟惜祯有没有事情。 “小烟老师……” 负责组织带队的队长,低下头,愧疚地道歉。 “对不起,后来我们才弄清楚发生什么事。都怪我为了炫耀,把行程发到学校群里,才被他们一路跟踪。” “还有我。”另一个男生更惭愧,“我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跑了,把小烟老师留在那里。” “要不是柳婷联系上您老公,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警觉性不够,幸好没有把你们卷进来。”烟惜祯看向柳婷,语气温和,“也谢谢你,要不是你前后奔走,我没有那么快脱离危险。” “小烟老师。”柳婷握住她受伤的手,语气充满心疼。 大家围在病床边,关心了一阵,不知道谁突然说起,“我记得,咱们学校的论坛和相关群,都必须验证学生身份才能进入,里面肯定没有外人。” “对啊,那个跟踪小烟老师的人,到底怎么拿到的消息?” “还有还有,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跟踪小烟老师,过分!” 几个小同学义愤填膺数落了一番,烟惜祯怕他们声音太大,吵到隔壁病房,连忙安抚同学们情绪。 聊着聊着,大家把话题转开。 不知道谁带头,八卦兮兮问,“小烟老师,这位就是我们的师……师爹吗?” 学校里,习惯把男老师的伴侣叫做师娘。 她一时间,不知道女老师的伴侣如何称呼,憋了半天冒出个‘师爹’。 烟惜祯本来还思考他们的话,琢磨消息是如何透露的。 听到这句‘师爹’,实在没憋住,笑着回应,“算是吧。” “哇——” “师爹真帅!” “小烟老师,其实我看过你们的热搜,悄悄嗑很久了。” “加一,我还在超话看过同人文。” “哈哈哈哈哈,大家怎么都是隐藏的同担。” …… 烟惜祯的伤虽然不重,毕竟伤到了脚腕,接下来的行程没办法勉强参加。 好在学生们都足够争气,及时带队老师不在的情况下,依然圆满完成本次的取景写生任务,提交了优秀的作品。 重新回到京市后,烟惜祯请了一周假养伤,本想着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养。 结果刚在家里呆了一天,有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人找上门。 烟惜祯透过智能显示屏,看到站在外面的女人,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胡灵珊一如既往的专业冷静,用疏离语气汇报,“烟小姐,外面有一位姓孟的女士前来拜访,需要请她离开吗?” 即使语气没有任何问题,烟惜祯还是听出端倪。 别人来到家里,胡灵珊都会问‘需要请他进来吗’。 “珊珊,你认识孟歆昭?” 胡灵珊回答,“略有耳闻。” 身为管家,了解雇主的人脉圈是基本技能。 胡灵珊稍稍打听,就搞清楚孟歆昭这个人在烟惜祯这里的定位。 一个眼高于顶,明明从来没有上位成功,却自认为是白月光,把烟惜祯当做假想敌的绿茶。 “只要烟小姐吩咐,我有一百种方式让她离开。” 正文 第53章 “请她进来吧。” 烟惜祯叹了口气,最终没有把孟歆昭拒之门外。 虽然不清楚她所为何事,但那样傲气的孟家千金亲自登门,恐怕事情相当紧急。 烟惜祯对孟歆昭这个人没有好印象,毕竟自己对外依然是俞钦的妻子,把世交拒之门外显得非常失礼。 权衡再三,还是让胡灵珊将人请进屋里详谈。 已经入秋,孟歆昭身穿一件奢牌当季的月白风衣,戴了帽檐很宽的帽子,帽檐簪了朵馥郁的月季,看起来优雅又高贵。 至少用‘作客’的标准判断,给了主人家足够尊重,还带了一盒上等普洱作为伴手礼。 “烟小姐,今年新摘的普洱,请你尝尝。” “谢谢。” 烟惜祯知道孟歆昭懂茶,能被她作为礼物赠送的茶叶,定然属于上乘中的上乘。 也许怪烟惜祯不懂茶艺,收到这样的礼物,内心涌现出几分怪异。 却又无法明说,怀疑自己想太多,误会对方意思。 胡灵珊守在旁边,伸手接过孟歆昭的礼盒,客客气气地说,“谢谢孟小姐特意送来的茶,可惜我们家烟小姐最近几天没有口福,受不了茶里茶气的。” 她的话咋听礼貌,仔细一品满是嘲讽,惹得孟歆昭脸上笑容差点挂不住。 烟惜祯抿着唇,强忍着没有笑出声,转过身邀请孟歆昭随意落座。 嘴上说随意,其实客厅里空空荡荡,能落座的区域没多少。 烟惜祯显然没有带她上楼的意思,孟歆昭自然感受到了,施施然挑了个位置坐下,看 起来倒像是这个家的主人。 “孟小姐,你特意前来拜访,所为何事?”烟惜祯脚伤还没彻底好,为了不被看出来,走得非常缓慢。 孟歆昭抬眼看向她,话语密不漏风,“孟家和俞家多年世交,本就应该多多往来。之前怪我疏忽,还请烟小姐不要见怪。” “哪会。”她说得冠冕堂皇,烟惜祯只能昧着良心接话,否则显得自己太计较。 聊了没几句,烟惜祯莫名有些烦躁,思考之后的对话是否依然口不对心。 还好孟歆昭目标明显,下一句就图穷匕见,“阿钦呢?” 听她说出‘阿钦’两个字,烟惜祯刚才的动摇全都消失。 果然,自己没猜错。 孟歆昭此次拜访,绝对别有意图。 “他工作忙,暂时不回来。” 孟歆昭得到答案,目光在烟惜祯脸上流连几番,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阿钦总是这样,你多多包容。” “……”烟惜祯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自己跟俞钦确实离婚了,但没有对外告知,因此在别人眼里他们依然是夫妻。 为何轮到孟歆昭,让自己‘多多包容’。 她什么身份? 孟歆昭莞尔轻笑,“我们在一起时,他也这样。” 烟惜祯心下一沉,下意识反问,“你们在一起过?” 问出口的瞬间,烟惜祯就有些后悔。 显得太在意了。 孟歆昭自然意识到她的紧张,抓住话题,谈起自己跟俞钦的从前。 从某种层面来讲,烟惜祯和俞钦属于表面夫妻,结婚期间很少深入交流。 烟惜祯当然没有了解俞钦过去的契机。 之前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从孟歆昭嘴里听到,才意识自己错过许多时光。 “……我跟阿钦算是青梅竹马,很早就认识了。记得小时候,大人经常走动。他们聊正事,让阿钦陪我玩。” “你知道吗?阿钦一直比同龄人成熟些。我们年纪差得不多,他总是非常照顾我。” 烟惜祯干巴巴的回应,“是吗。” “是啊,当时我们关系很好,双方家里也有意撮合我们。”孟歆昭顿了顿,垂下眼,语气似乎带了点羞怯,“我当然也喜欢阿钦。” 这下子,烟惜祯连配合的话都懒得说,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孟歆昭要特意来家里说这些。 “如果不是后面发生那种事,我肯定会跟阿钦结婚。”孟歆昭说得随意,其实故意把‘那种事’音调压重,等着烟惜祯追问。 怎料,烟惜祯听她说话,表面明显若有所思,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孟歆昭见她不接话,悻悻咬牙,继续往下说,“其实也怪我家里,不想让我嫁过去受委屈。” 烟惜祯还在思考孟歆昭的意图,听她停顿,敷衍地‘哦’了声。 孟歆昭眼波流转,继续追忆往昔,“其实,俞泽最开始追求我的时候,我拒绝了很多次。虽然两家婚姻只是口头承诺,但我心里却是中意阿钦。” 听到这里,烟惜祯猛然想起,俞钦曾亲口告诉自己,他与孟歆昭从未有过婚约。 当时,俞钦解释太复杂,烟惜祯只记住这一句。 现在听到孟歆昭视角,才意识到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烟惜祯释怀的笑笑,“谢谢你告诉我。” 她曾经一度担心,俞钦有自己的白月光,自己只是爱而不得的替身。 如今想来,俞钦的感情方面,大概是清白的。 孟歆昭没想到,自己煞费苦心说了这么多,烟惜祯竟然完全不为所动。 事态渐渐失去控制,孟歆昭索性不再兜圈子,直接把话挑明,“其实,我知道你跟俞钦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知道……?”烟惜祯仔细观察孟歆昭,表情不像作假。 她在俞氏集团总部有不少眼线,打探到财产分割的事,大概能猜到自己跟俞钦已经离婚。 可他们离婚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说? “你也知道,我已经跟俞泽解除婚约。按照现在的情况,我选择跟俞钦在一起,应该合情合理吧?” 烟惜祯皱着眉,半晌才‘嗯’了一声。 孟歆昭说得没错,他俩目前都是单身,如果情投意合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烟小姐果然是聪明人。”孟歆昭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做个交易。我可以答应,以后你拥有的股份和财富,绝对不会被动摇。” “孟小姐……”胡灵珊听到这里,实在忍无可忍,无视作为管家的职业素养打算介入雇主的谈话。 在他开口之前,烟惜祯已经抢先出声。 “不。” “什么?”孟歆昭挑眉。 “我拒绝跟你做交易,换句话说,我不认为有交易的必要。”烟惜祯质问道,“如果你想跟俞钦交往,大可以自己追求他,我没有阻拦你的意图和能力。孟小姐才貌双全,大可不必上门威胁我。” “你到底真不懂,还是装作不懂。”孟歆昭索性也撕破脸皮,眯着眼说,“如果我跟俞钦在一起,你会显得非常碍事。” “孟小姐,我碍着你什么了?”烟惜祯扬起头,“从始至终,都是你妨碍我才对。如果像你说的,俞钦真的对你情深义重,为什么当初放弃婚约了?” “你不知道原因?”孟歆昭一眼不眨望着她,露出残忍而又讥讽的笑容,“当然因为俞钦有病,他心理不正常。” “孟小姐。”烟惜祯猛然起身,语气严肃,“请你放尊重点,不要胡说八道。” “呵,被俞钦瞒了那么久,现在知道真相受不了了。”孟歆昭也跟着起身,看向她的目光充满同情,“你去问问俞家人,问问俞似锦,问问俞钊,甚至问问俞钦本人,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烟惜祯陷入沉默,有些动摇。 “你该不会真以为做了几年夫妻,他就对你真的有情分?”孟歆昭轻蔑地勾起唇角,同情又嘲讽,“死心吧,他注定不会爱上任何人。” 正文 第54章 傍晚,俞家祖宅。 俞老爷子这两年彻底放权,日子变得清闲,渐渐开始需要‘家人陪伴’,隔三差五就让家里的晚辈陪他‘用膳’。 俞承沛虽然退了,但身体还算硬朗。 家里上上下下除了俞钦,少不得陪他扮演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戏码。 今天照例,俞泽刚过中午就回到家,还给老爷子带了一件他喜欢的茶宠。 秦文荣和俞弘渊本就住得近,又约好时间双双回家,继续做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 俞似锦回来最晚,看到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把戏,只好敷衍地问候一圈,然后挑个角落位置。 本以为今天只是吃顿饭而已,哪知道大家刚聚在一起没多久,俞泽却首先发难。 “怎么又没见到俞钦?越来越不把我们这个家当家了。” 俞泽说得那叫个阴阳怪气,故意将凳子拉到老爷子身边,开口同时给他添了一杯茶,尽显自己的‘孝顺’。 老爷子面上没表示,手里毫不含糊端起茶盏,看来对孙辈的殷勤颇为满意。 俞弘渊清楚老爷子的脾气,暗暗皱了下眉。 虽说老爷子再怎么发脾气,对俞钦那边毫无影响。可他自己还住在俞家,等着老爷子作古之后刮风家产。 万一这种时候把俞承沛惹恼,修改遗嘱,岂非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俞弘渊靠近秦文荣,对她使了个眼色。 做了那么多年表面夫 妻,及时不恩爱,多少有些默契。 从很早开始,俞弘渊和秦文荣就达成协议,要齐心合力在老爷子手里多捞点好处。 哪知道,俞弘渊眼色都快使烂了,秦文荣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品尝厨师特意为自己做的桂花糕。 俞泽眼见占了上风,又说,“俞钦不回来也就罢了,怎么弟妹也没回来?” “她?”俞承沛嫌弃烟惜祯的出身,一直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经过俞泽提醒才意识到,最近确实有段时间没见过烟惜祯。 如今,俞承沛已经七十余岁高龄,渐渐意识到自己斗不过俞钦,态度缓和许多。 既然是他执意要娶的女人,俞承沛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近两年家宴都让她以孙媳的身份出席。 既然如此,家里办家宴,烟惜祯理应到场。 “她人呢?”俞承沛询问秦文荣。 秦文荣这才放下筷子,想了一下回答,“不知道,我也有段时间没见惜祯了。” “哼!”俞承沛重重哼了声,明显有些怒气,“小门小户出身的丫头,嫁进来这么久,还是那样没规矩。” 俞似锦原本坐在角落,趁着没有人关注,偷偷给自己最近pick的小明星打榜投票。 听见这话,俞似锦瞬间警觉。 “惜惜姐变成‘小门小户’了?”俞似锦反讽道,“你们以前说,她根本算不上门户。” “阿锦!”坐在旁边的俞家老三、俞似锦生父低低呵斥,不想让女儿卷入浑水。 哪知道,俞似锦非但不听,还说的更加起劲。 “大哥,我听说二哥在公司里忙得日理万机分身乏术,高管被迫陪着他加班,怎么就你有时间?”俞似锦顿了顿,恍悟道,“哦,之前因为失职被架空了?爷爷知道这件事吗?” 俞泽听三妹毫不客气揭短,气得咬碎一口牙。可听到她把俞承沛扯进来,又燃起几分希冀。 被俞钦架空那件事,俞承沛始终没有表态。 俞泽找了几次机会,没有得到正面回应,本来就心有不甘。 现在俞似锦不知天高地厚,竟然那这件事出来说,俞泽当然抓住机会。 “爷爷,俞泽进公司没多久,就联合董事会让我降薪降职,根本没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里!” 俞承沛听他又提起这件事,非但没有接着气头数落俞钦,反倒连刚才责怪烟惜祯的气焰都没有了。 “公司现在由他主事,我说不上话。那件事情我听人说了,他刚进入总部,确实需要立威。等这阵子过去,再作商议。” “……”俞泽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哪能不知道,这阵子过去,俞钦在公司的权利只会越来越膨胀,哪有‘商议’的份儿? 及时憋了满肚子火气,俞泽依然没有发挥。 毕竟他今天提到俞钦,因为更重要的事。 “职位高低我倒是不在意,总归都是给爷爷做事。但俞钦最近对我有些误会,处处针对,我怕……” “什么误会?”俞承沛慢悠悠品茶,随口问了句。 “主要是关于弟妹的。”俞泽趁机说道,“我前段时间听了些风言风语,怕影响俞家名声,就请侦探调查一番。哪知道俞钦误会了,非要小题大做。” 认识老爷子的都知道,他最重视名声。 俞弘渊和秦文荣塑料了那么久,因为老爷子还在,表面还是得装神仙眷侣。 倘若烟惜祯闹出什么事,给俞家抹黑,老爷子肯定会出面料理这件事。 果然如俞泽所料,老爷子脸色立刻黑了。 “怎么?难道她高攀了俞家,还不肯安分?” “???”俞似锦缓缓打出几个问号,停止打榜等俞泽继续往下说。 俞泽顺利达到目的,添油加醋说烟惜祯如何水性杨花,跟学校学生纠缠不清,又接着写生的名义跟陌生男人暗送秋波。 最后总结自己全是好心,担心俞泽被坏女人欺骗。 听完他的话,俞承沛脸色越来越黑。 没等他开口,俞似锦接过话说,“跟顾旭那件事,都怪论坛的学生捕风捉影,已经澄清了。” “后来那个呢?我可有不少证据。”俞泽一脸胜券在握。 “你就有就吧。”俞似锦懒懒地摆摆手,“像你说的,惜惜姐刚认识那个人,就算发展出什么也算合情合理。” “阿锦,你怎么能说这么轻浮的话?”旁边长辈连忙教训。 “谈恋爱算什么轻浮?”俞似锦说完,才想起老爷子还不知道他俩离婚的事,又补了句,“再说,各玩各的,不是咱们俞家的传统吗?” 话音落,好几个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俞弘渊和秦文荣本来还因为此事义愤填膺,被俞似锦这样一点,各自低头假装很忙的样子。 倒是俞承沛依旧不依不饶,语气带着怒火,斥责俞似锦为何胡说八道。 “放肆,俞家哪里这样的传统?” 俞似锦咬了下唇,忍无可忍,抛出一句,“如果不是俞家的传统,那大哥怎么变成俞家的血脉了?” 全场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从那天开始,孟歆昭的话语一直萦绕在烟惜祯耳边。 俞钦有病? 有什么病? 为何他从未对自己提过。 烟惜祯猛然意识到,并非离婚之后,自己突然对俞钦充满好奇。 而是婚姻存续期内,自己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拒绝深入了解俞钦这个人。 猛得听到这个消息,比起震惊,烟惜祯更多的是迷茫。 要是俞钦真患有什么病,俞家的人都知道,偏偏自己毫无察觉。 哪怕身为名义上的妻子,也太失职了。 这件事情自然没办法向俞钦本人打听,向俞似锦打听也有走漏消息的风险。 自己跟俞钦交友圈几乎没有重叠,想找个打听消息且口风紧的人,似乎只有一个人选。 “程叔,麻烦你了。”烟惜祯语气带着愧疚,“我知道你很难做,可是今天的事情,希望你对俞钦保密。” “当然。”程振涛表情有些苦涩,“万一俞先生知道,恐怕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程叔……” “倒也无妨,烟小姐自己进去吧。” 烟惜祯再次谢过程叔,五分钟后,她坐到周晏对面。 正文 第55章 v“烟小姐,身为一名职业的心理医生,我不可能透露任何跟病人病情有关的消息。” 周晏面对烟惜祯,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虽然‘烟惜祯’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但周晏从未见过本人,甚至连照片都没有看到过。 对于周晏而言,‘烟惜祯’相当于俞钦的缓释剂,作用相当于最顶级的治疗手段。 现在,缓释剂拜托俞钦描述的意向,活生生来到自己面前。a 周晏整个人都不太好,迫切想为自己找个心理医生,进行为期70年的心里咨询,来逃避这场现实。 “我知道。” 烟惜祯端端坐在他对面的咨询位置,语气淡淡,没有丝毫强硬的意味。 “周医生,我来做心理咨询。” 既然她都这样说了,周晏自然没有把病人往外推的道理,只好按照流程给烟惜祯进行咨询和检测。 约莫两个小时之后,周晏拿到烟惜祯的检查报告,沉默时间比面对俞钦的检查报告更久。 拿到俞钦的检查报告,周晏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 拿到烟惜祯的体检报告,周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手。 无论从哪个标准判断,烟惜祯心理都处于一个比较健康的状态,无需进行额外心理干涉。 周晏把自己的结论告诉烟惜祯,对方却平静的反驳,坚持要求心理咨询。 被逼无奈,周晏只要拿出职业素养,询问烟惜祯需要哪方面的咨询。 “我觉得,我感情出了一些状况。”烟惜祯看向周晏,认真地叙述,“我的前夫定期看心理医生,但是我对此一无所知。请问周医生,你认为这种情况,正常吗?” “烟小姐……”周晏后背渗出密密的冷汗,强撑着说,“看心理医生是一件隐私的的事,俞……你前夫身为独立的个体,也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 “周医生说得对。”烟惜祯垂下眼睫,“即使因为这个原因,间接导致我跟前夫离婚,也没关系,是吗?” “……” 周晏当了许多年心理医生,从未觉得如此 哑口无言。 其实,早在过去几年跟俞钦的接触中,周晏就对烟惜祯有个大概的了解。 坚强,理智,很有韧性。 然而从别人口中得到的印象终究有限,直到周晏接触到烟惜祯本人,才感受到她藏在美貌之下的压迫感。 “烟小姐。” 周晏沉思半晌,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 “其实,我建议过俞钦,暂时不要跟你离婚。” 烟惜祯对他的说法毫不意外,“然后呢?” “俞钦直接拒接了。”周晏幽幽叹了口气,“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因为无法付出对等的感情。” 听了周晏的话,烟惜祯目光似有波动,又很快沉了下去,最后只有一声带着苦涩的轻笑。 “他这么说啊。”. 最近几天,整个俞氏集团总部笼罩在风雨欲来的氛围中,却说不清究竟为何。 员工们私下讨论,似乎从俞钦上次毫无征兆的离开公司,又连续请假两天开始,公司氛围就变得格外紧绷。 根据以往经验,众人原本以为,新空降的副董又会开启狂暴模式,让整个公司陪他熬夜加班。 哪知道最近几天,处于风暴边缘的员工们,反而都能准时下班。 正当大家都认为,这次只是看着恐怖,其实没什么威慑力时,公司内部系统发布一条人士变动通知。 看清同时的内容,所有人同时感觉到魔幻,立刻打开社交软件,在所有跟公司有关的群组高强度吐槽,关键词无非那么几个: ‘天呐,你看到通知了吗?大少被开了!’ ‘woc真的假的直接开除?俞二少真狠啊!’ ‘大少在公司呆了那么久,直接开除的话,N+1肯定要赔好多吧?’ ‘底层员工只想着N+1,大少背后代表多少势力?而且他还有孟家那层关系,现在说开就开,相当于当众打脸!’ ‘等等,大少最近没做什么吧?难道我漏了什么大瓜?’ 人事变动发布时,俞泽还在跟几个心腹商议,如何在这个局势下重新站稳脚跟。 结果会才开到一半,就有人惊慌失措的跑进来,通知俞泽这个噩耗。 本来唯俞泽马首是瞻的心腹们,听到这个消息,几乎齐刷刷变了脸色。 其实稍微有分辨能力的人,都知道公司里,俞钦比俞泽更有发展前景。 只是他们从开始就选择追随俞泽,成为所谓的‘太子党’,跟俞钦站在对立面。所以只能仰仗俞泽的势力,可以庇护自己。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俞泽是俞家的长子,进公司又那么久,多少有些分量。 谁能想到,俞钦居然连个通知都没有,轻飘飘将他开除。 “这、这肯定是误会了。” 俞泽还没开口,身边人连忙找补。 “对!二少就算再怎么发脾气,也不至于开除自己的大哥!” “谁去一趟副董办公室,找他当面确认!” 俞泽气得浑身发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俞钦他凭什么开除我?问过其他董事的意见了吗?” “对啊,对啊!” “大少是公司的股东,又跟孟家关系密切。就算俞副董不考虑自家的关系,也得考虑世交吧?” 他们几个你一言,我一语,企图改变现状。 俞泽打开办公系统,想要通过内网直接质问俞钦。 结果属于自己的账号,页面已经弹出无权访问,看来是人事部把他的员工信息移除了。 俞泽重重捶了下桌子,把桌上的文件、笔筒、茶杯全部摔到地上。 周围人见他气得几乎发狂,不敢耽搁,立刻找人事部确认情况。 电话转接到人事部经理手中,她是俞钦新提拔的,经常被吐槽‘铁面魔女’。 铁面魔女用无情的声音告诉俞泽,他已经被公司开除,信息从人事系统删除,请尽快办理离职手续。 俞泽不服气,“呵,凭什么开除我?” “俞泽先生。”人事部经理对他的称呼,已经没有职位,“我们公司按照正常手续进行裁员,请您尽快前往财务部办理离职手续。” “我是普通员工吗?你说裁就裁,我有公司的股份!” “公司股份?”铁面魔女停顿一番,询问,“是指挂在俞承沛董事长名下的2%吗?根据我刚刚查到的记录显示,这2%没有过户到你名下。即使完成过户手续,也无法影响持有股份最高的俞钦先生,做出人事变动的决定。” 说完,她再次催促俞泽尽快办理离职手续,然后挂断电话。 他打电话声音不低,周围人都听得真切,情绪变得惊恐。 “俞大少,他说你持股只有2%,开玩笑吧?” “而且还挂在老爷子名下……” 即使俞氏集团股份分散,可第四代长子只有可怜的2%,依然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被作为继承人培养的俞钦,明显持有股份比例至少三分之一,享有绝对的话语权。 有人难以置信,为俞泽打抱不平。 “俞家为什么这么偏心?” 俞泽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也很想质问老爷子为何如此偏心。 然而,上次家宴的场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俞似锦轻佻地用眼尾扫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为深深的尖刺。 ‘爷爷,你那位清纯无辜的白月光,知道你替她养了儿子又养孙子吗?’ 当天,俞似锦说完这句话,俞承沛愤怒地起身摔碎紫砂茶壶。 ‘你给我闭嘴!’ 碎片划破俞似锦的脸和胳膊,留下刺眼的血痕。 正文 第56章 长久以来,许多知道俞家情况的人都好奇过: 为何俞家直接跳过长子俞泽,将俞钦作为继承人培养? 要知道,豪门世家大多残留着封建气息,俞家尤为强烈。 俞家老一辈家主俞承沛,向来是封建大家长做派,为此没少被诟病。 然而,豪门圈其他的‘封建大家族’,无一例外推行‘嫡长子继承制’。 除非老大游手好闲志不在此,老小能力过于出色,才会更换继承人。 俞家从第三代开始,年龄最长的那位从来得不到器重。 上一代当中,被寄以厚望的俞弘渊生性风流,到处拈花惹草不务正业。 反倒那位长子兢兢业业,没少为老爷子分忧解难,让自己的势力在公司立稳脚跟。 即使如此,老爷子挑选第三代继承人,依然毫不犹豫选择俞钦。 不明所以的人议论纷纷,说老爷子为何如此偏心。 而清楚其中缘由的人,对这个决定毫不意外。 俞家作风传统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家谱。 从老一辈开始,俞家每代人的名字,都有固定的字或者偏旁。 上一代是‘弘’,这一代是‘钅’。 洞察力稍微敏锐的人早已发现,俞泽和他的父亲,一直跟俞家的族谱格格不入。 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俞泽刚出生没多久,父母想要给他改名‘俞铎’,前前后后折腾了三个月,最终以老爷子大发雷霆而告终。 那么问题来了。 老爷子为什么极力阻止俞泽用‘铎’作为自己的名字呢? 许多年来,俞家一直秘而不宣。 直到那天家宴,俞似锦撕破了表面的和睦。 自打俞似锦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有两个哥哥。 大哥俞泽十分友善,跟自己来往密切,算得上‘别人家的哥哥’。 二哥俞钦甚少往来,而且性格冷淡,平常话也不上几句。 自然而然,俞似锦跟大哥更亲近。发现家里人有意无意偏向二哥,把所有资源向他倾斜,还会站出来替大哥说话。 直到她略略懂事开始,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大哥每次跟自己接触,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聊天时有意无意灌输自己被家里人针对,妹妹必须站在自己这边的意味。 当‘道德绑架’这个词还没有流行时,俞似锦已经被道德绑架了。 有次,她假装听不懂大哥的意思,没有在长辈面前帮大哥说话。 散场后,俞泽不像往日和善,用阴冷的目光扫视俞似锦,质问她今天怎么回事。 俞似锦那时还在读小学,才十岁出头。 见一直 呵护自己的哥哥露出仿佛要杀人般的表情,吓得惊慌失措。 正当她怕的快要哭出来,背后响起一声‘阿锦’。 俞似锦回过头,发现二哥不知道何时出现,冷声叫他过去。 跑到二哥身边,俞似锦如蒙大赦,询问俞钦叫自己有什么事。 俞钦却没再说什么,径直离开。 俞似锦后来复盘这件事,才赫然发现,虽然自己跟二哥相处不多,还常常背后吐槽他冷淡。 但从开始到现在,二哥从未对她保有任何恶意。 甚至好几次,家里人觉得她是女孩,不该担当重任,还是二哥出面调停。 俞钦可是俞家公认的继承人,假如他不帮着俞似锦,家里所有资源都会高度集中在自己身上。 意识到这点后,俞似锦开始有意无意接近俞钦,试探向他提出要求。 虽然始终没有变成亲密无间的兄妹,但每次提出要求,俞钦都会完成。 如此持续几次,俞似锦心中的天秤逐渐从大哥倾向二哥。 后来俞泽再找过来,俞似锦态度不像原本那么亲近。 本以为大家都是一家兄妹,血脉亲情自然亲近。 人生路漫漫,即使偶尔亲近偶尔疏离,毕竟还有斩不断的亲缘关系。 结果就在俞似锦这么想的时候,收到圈内好朋友发来的语言文件,竟然是俞泽跟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吐槽自己。 ‘我妹?你说俞似锦吗?呵呵,我可从来没有把她当妹妹。’ ‘那丫头就是一个白眼狼,我给了那么多好处都没喂熟。之前觉得她人蠢好糊弄,想着可以拉拢。’ ‘结果呢?俞钦轻轻一勾,她就凑上去兄妹情深了。’ 说到最后,俞泽骂了好几句脏话。 俞似锦听不下去,委屈得红了眼睛,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冷静下来后,俞似锦重新分析,才觉得哪里不对。 俞泽‘从来没有把她当妹妹’,又怨恨自己跟俞钦兄妹情深。 可是,自己跟俞泽,明明也是兄妹关系啊。 俞似锦觉得好奇极了,跑去问自己父母。 父亲立刻皱起眉,压低声音问,“谁跟你说了什么?” 得知前因后果,父亲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造孽啊’。 “什么意思?”俞似锦迷茫地问。 “既然俞泽抱有那样的想法,阿锦,你以后别跟他走得太近。”父亲悠悠叹了口气,“这世上,斗米恩升米仇的事情太多了。” “啊?”幼小的俞似锦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有意打听,才从大人们的闲言碎语中,得到真相。 原来,俞承沛年轻时也有一段风流情债,为了初恋女友拒绝家里安排的婚事,到处宣称初恋是自己的未婚妻。 在当时大环境的影响下,俞家注重声誉,只想低调处理此事。 那位初恋虽然没有‘俞太太’的头衔,却在家里登堂入室,已经是家里的女主人。 可她并不满意,多次向俞承沛施压,要求尽快完婚。 俞承沛当时正上头,奈何家里不肯松口,初恋因此闹了几次分手。 她本身就是高调的性格,每次分手都要闹得人尽皆知,害得俞家颜面扫地。 几次之后,逐渐接手家族事业的俞承沛意识到,娶妻若此,余生恐怕会有许多争端。 便没有再挽回,给了一笔分手费了事。 那位初恋意识到作过了头,苦苦挽留,可惜俞承沛已经铁了心。 她因此陷入痛苦负面的情绪,混迹灯红酒绿的场所夜夜买醉,因此认识几个‘道上’的朋友。 当俞承沛再次见到初恋时,竟然是在警察局。 她因为参加非法活动被警察扣押,联系所有亲人都拒绝保释,最终才联系上俞承沛。 分别没多久,俞承沛竟然不敢认。 把她接出警察局后,俞承沛看她满身伤,胳膊带着针孔,一脸无所谓的抽烟,只觉得心痛不已。 彼时俞承沛已经在家人的安排下完婚,却在与白月光重逢后旧情复燃,闹得原配妻子愤而离去。 几个月后,初恋诞下一个男孩,正是俞泽的父亲。 后来又经历过几场风波,岁月流转,往事逐渐被封入尘埃。 俞泽一脉岁月史书,仿佛成为真正的俞家长子。 直到俞钦轻飘飘的一纸人事变动,撕碎所有的粉饰太平。 没等俞泽的党羽做出行动,俞钦的秘书已经来到俞泽办公室,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俞泽先生,这是股东委员会一致通过的人事变动决定,请您配合。” “一致通过?”俞泽听出言外之意,确认道,“包括董事长吗?” 秘书清晰地回答,“包括。” 俞泽只觉得‘嗡’得一声,脑海中紧绷的弦断开,声音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 “我不相信,我要董事长当面跟我说!” “当然可以。”秘书礼貌地回答,“但是,董事长俞承沛先生已经将名下95%的股份,转移到俞钦先生名下。即使他改变主意,也无法影响公司最高持股人的决策,请您知悉。” 正文 第57章 打从俞钦空降副董事长开始,所有人心知肚明,他迟早会接管公司的核心事务。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变天来得如此突然,而且如此彻底。 俞承沛作为俞氏集团的创始人兼中流砥柱,从进入公司就身居高位,一直把控着公司内大大小小的事情,颇有威严。 即使后来,俞弘渊和几位兄弟成长,陆续进入公司管理层,老爷子依然没有放权的意思。 哪怕到了退休的年纪,他依旧死死攥着俞氏集团的股份。 经常有人吐槽,恐怕要等他作古,才会彻底的放权。 谁也没料到,俞氏集团的权利更迭,来得如此突然且彻底。 直到俞泽被毫无回转余地的赶出公司,大家才意识到,俞承沛的时代真的过去了。 俞泽自觉难堪至极,偏偏又无法向俞钦讨个说法,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准备回去跟俞承沛确认情况。 结果刚走到车库,就被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拦住。 “你好,我们怀疑你跟一桩刑事案件有关联,请配合调查。”. 身为俞家名义上的‘二少夫人’,烟惜祯对于那边的风云突变一概不知。 她生活中最大的变化,就是日程表多了‘看心理医生’这一项。 搞得周晏从最开始如临大敌,变为最后逐渐习惯。 他清楚烟惜祯的心理状态,自然知道她来找自己比起看病,更多是为了套话。 应付套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偏偏心理医生是个需要交谈的职业,即使周晏每次小心斟酌,还是难免被分析出一些信息。惹得他每次事后复盘,都会懊恼不已。 最近几次,烟惜祯过来找周晏,字字句句明显带着很强的目的性。 周晏索性放弃挣扎。 反正他身为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早就在接诊烟惜祯的瞬间,注定摇摇欲坠。 俞钦的状态有多棘手,周晏比谁都清楚。 如果身为‘缓释剂’的烟惜祯知道情况,愿意配合,效果肯定比定期看心理医生更有用。 之前俞钦没有提,周晏也没敢建议。 毕竟心理疾病属于患者隐私,俞钦本人不说,周晏就该把这件事带入坟墓。 谁料烟惜祯居然找上门,通过自己的方式弄清楚几乎所有真相。 刚入夜,俞钦结束工作,收到烟惜祯的消息。 最近,京市开始大规模降温,预示着冬天即将来临,烟惜祯怀孕的月份渐渐大了。 虽然胡灵珊安排了专门照顾孕妇的护理师和营养师,但烟凤霞不放心,隔三差五过来瞧瞧,小区大部分人都眼熟这个老太太。 有时候饭做多了,就会喊俞钦过来。久而久之,别说俞钦,连家里的佣人都习以为常。 今天赶上程振涛放假,俞钦没有临时安排司机,索性自己开车去烟惜祯那边。 胡灵珊 担任管家之后,按照流程,每次俞钦拜访必须先汇报,得到烟惜祯同意才肯放行。 今天有些不太对劲,俞钦按下门铃之后,里面的人立刻就开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看起来不是接待客人的状态,只有通往上方的楼梯亮着昏黄的灯。 这栋房子总共高八层,为了上下方便装有电梯,屋内原本设计的楼梯就成了摆设。 俞钦向那边瞧了眼,突然若有所悟,迈开腿顺着楼梯向上。 房间里的楼梯是曲面设计,整体风格简约,一层层蜿蜒向上。 俞钦在每层楼梯都停留片刻,走到第六层,看见烟惜祯坐在窗户边,支起画板。 她头发松松挽起,衣服外面罩着一件沾了颜料的白衬衫。 之前在美术馆,俞钦见过她这样穿,大概算工作服。 难怪俞钦总觉得,留在家里的白衬衫,似乎会莫名其妙消失。 烟惜祯不知道在画什么,目光专注,笔下一刻没停。 俞钦没有发出声响,静静走到她面前,见烟惜祯正在画眼前的人体模型。 相比于让人一眼惊艳的《囚野》,烟惜祯的人物确实画的生硬,只简单描摹出形态。 如果用美术生的标准衡量,也许还算优秀。 作为荣获国际大奖的画家而言,就显得太过于拙劣了。 即使如此,烟惜祯画的依然专注,像个满怀热忱的初学者。 俞钦默默欣赏了一会儿,见她勾勒出大概轮廓,然后放下画笔。 “怎么样?”烟惜祯问。 “……”俞钦明显思考了半分钟措辞,然后选择实话实话,“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乍听是个中性词,可对于已经成名的作家而言,绝对算是难以接受的评价。 然而烟惜祯没有丝毫在意,反而轻轻笑了声。 “果然啊。” “什么?”俞钦不明所以。 烟惜祯没有回答,转移话题道,“《囚野》已经完成两年了,我觉得是时候创作一幅新作品。这次我想挑战一下,用人物作为素材。但是不是纯人物,而是作为点缀存在的。” 大概说清楚自己的构思之后,烟惜祯直接了当的问,“所以,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模特,你可以吗?” “好。”俞钦立刻答应,几乎没有思考。 烟惜祯倒是垂下眼睫,叹了口气。 这个念头其实很早就有,在两人没有离婚,甚至更久远的时候。 萌生了许多次,都被烟惜祯压下去。 她觉得俞钦那样养尊处优,性情寡淡,肯定不愿意担任‘男模’这种角色,搞不好会生气。 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俞钦如果真的生气,倒也好了。 他不如表现出的那样冷淡,亦不像表现出的那么高不可攀。 “你答应太快了,知道完成一幅画需要多久吗?” 烟惜祯起身,反手脱下罩在外面的白衬衫,里面是一条宽松的素色睡裙。 腹部的位置微微隆起,让她整个人显得更柔和,洋溢着特有的光芒。 “我打算用日出晨曦作为背景,对环境要求非常严格,大概每个小时只有15分钟时间。按照我完成一幅画的平均时间来算,哪怕你每天都抽15分钟给我当模特,至少也要大半年了。其中还不包括天气原因,导致无法创作的情况。” 除此之外,季节会导致日出时间不固定,因此开始画画的时间也不固定。 如果俞钦真的同意配合她,相当于接了一项无比耗时耗力,还有可能无法达到预期效果的工作。 毕竟,烟惜祯刚才已经给他展示过,自己画人体的能力,并且得到‘平平无奇’的评价。 即使早有准备,烟惜祯依然觉得有些挫败。 “知道。”俞钦依然清楚的表示,“我可以。” “早知道你答应这么干脆,我应该……”烟惜祯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往下说。 就算早知道,她也未必会开口。 俞钦似乎看出她的动摇,主动转移话题,“想在哪里画?” 既然她刚才说,以日出晨曦为背景,人物只是作为点缀,那肯定有自己想要的主题。 烟惜祯没说话,指了指楼上。 “花园?” “嗯。”烟惜祯点点头,“我这两天观察了很久,找到一个适合画画的位置,你要去看看吗?” 俞钦点点头,跟随烟惜祯上楼。 烟惜祯也没有坐电梯,到七楼之后,俞钦叫住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烟惜祯肩上。 花园虽然是温室,但外面有一段路完全露天。 即将进入十二月,外面的风已经很凉了,稍有不注意就会感冒。 “谢谢。”烟惜祯披上外套,然后顺着楼梯爬上八楼,带着俞钦来到之前浇过水的向日葵花圃。 花期已经过了,里面的花已经枯萎,但是没有被处理,留下枯朽的残枝败叶。 俞钦有些莫名。 按理来说,花园有职业的园艺师处理,不该留下这么大的疏漏。 “是我让他们留下的。”烟惜祯主动解释,“我想看完他的枯荣。” 说罢,她转而看向俞钦。 “还有你的。” 听前妻这么说,俞钦心下一动,再次萌生出难以形容的情绪,不知如何定义。 自从离婚后,他感受到越来越多清晰的,前所有未的感情。 “我去找过你的心理医生了。”烟惜祯坦白,然后又补充,“不过,我没有问太隐私的事情,他也没有告诉我。” “这样。” “我想……”烟惜祯说,“你应该亲口告诉我。” 她抬眸,目光似水,柔和而温润。 “我不想一直从别人口中,知道你的事情。” “抱歉。”俞钦开口。 “……”烟惜祯听到自己内心‘咯噔’一下,暗想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该不会自作多情吧? “我以为,这些是无关紧要的是,所以没有对你说过。” 烟惜祯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小皱着眉吐槽,“哪里无关紧要?” 过去五年自己一直觉得俞钦心有所属,跟自己只不过逢场作戏。 在他眼里,感情却只是无关紧要。 俞钦意识到自己错上加错,又道了一次歉,然后三言两语说完了所有情况。 烟惜祯虽然不知道具体,却已经猜到大概,因此不觉得意外。 听完,甚至不合时宜的感慨,“你说没有喜欢过别人,原来是真的。” 坦白讲,因为之前的‘白月光’传言甚嚣尘上。哪怕俞钦否认过,也无法改变两人青梅竹马的事情。 烟惜祯总觉得,他们多半有过一些暧昧。 现在看来,又是自己胡思乱想。 烟惜祯走近俞钦,抬头望着他的眼睛,仿佛探索一件珍稀艺术品的最大奥秘。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对吗?” 俞钦对上她的眼睛,经过短暂思考后,摇头否认。 他以前确实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不过现在—— “我喜欢你。” 正文 第58章 “小烟老师,早安~” “早安!” 清晨,烟惜祯走进美院校门,元气满满向遇到的同学们问好。 有几个熟识的同学,见烟惜祯一脸明媚, 好奇问她今天怎么格外开心,遇到什么好事情。 “有吗?”烟惜祯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记得早晨遇到什么特别事情。 倒是昨晚…… “小烟老师。” 烟惜祯思绪刚起个头,又被打断。 “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啊?”烟惜祯懵懵应了声,想到自己刚刚想着什么,脸颊不禁有些发烫。 “你们聊什么呢?快让小烟老师回办公室!”有个细心的女朋友跑过来,提醒,“最近换季,太容易感冒了。” 同学们这才想起,连忙结束早晨问候,催促烟惜祯快些回办公室。 虽说烟惜祯一直没有公开官宣,却也从未掩饰。 随着怀孕到了中后期,身边学生老师或多或少发现端倪,求证时烟惜祯笑着承认。 没多久,几乎全校人都知道小烟老师有宝宝的好消息。 烟惜祯在同学们的关爱中回到办公室,照例确认课程表,上午第二节才有课。 时间还早,她刚把书柜里面的人物绘画教材抽出来,打算正式动笔之前,重新加强自己的基本功。 从很久之前开始,烟惜祯就固执地认为:俞钦是自己遇到最好的素材。 既然‘最佳素材’已经点头,烟惜祯必须拿出120%的功力,把他画到最好。 翻开教材,烟惜祯一边做笔记一边思考,脑子里勾勒的画卷刚刚有个雏形。 突然,外面响起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请进。”烟惜祯以为是哪位学生有事找自己,随手放个标签合起教材。 随着吱呀的响声,进门是大二年级的辅导员,烟惜祯担任助教期间经常跟他打交道,为人特别认真负责。 “张老师,你找我吗?”烟惜祯起身,招呼张辅导员。 “烟老师!”辅导员语气透着着急,开门见山问,“最近几天,你有没有见过姜灿灿?” “姜灿灿?”烟惜祯仔细回想,别说是见到,就连这个名字都很久没听到过。 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姜灿灿,是那天上课之前,她因为债务危机被同学堵到角落。 当时,烟惜祯有意解围,而姜灿灿并不领情。 既然如此,烟惜祯依然用‘借’作为托辞,替姜灿灿偿还欠同学们的债务。 回顾跟姜灿灿相处的始末,烟惜祯自认为没有亏欠,已经做到仁至义尽。 后来,她没有再听过姜灿灿的消息,也控制自己不要过多关注。 听姜灿灿的辅导员提起,烟惜祯还是下意识反问,“她怎么了?” “姜灿灿从上周开始就没有来过学校,我问了她的舍友,都说她刚开学就从宿舍搬走了。”张辅导员叹了口气,“我联系不到她的家里人,听说姜灿灿大一时跟你关系最好,所以才过来问问。” “消失那么久了?”烟惜祯内心‘咯噔’一下,安抚道,“张老师你别急,我试着联系她。” 烟惜祯拿出手机,打开跟姜灿灿的对话框。 她一直没有拉黑姜灿灿,只是出了事之后,就开启免打扰模式。 最后的记录停留在抄袭事件发酵后,烟惜祯彻底对姜灿灿失望,把她从美术馆赶出去。 姜灿灿发来几条道歉的消息,其实字里行间都在道德绑架,要求烟惜祯继续资助。 烟惜祯没有回复,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再次打开‘邻家妹妹’的对话框,烟惜祯有些抗拒,却还是忍着抵触询问她近况。 编辑两行字发过去,很快,屏幕上出现个红色感叹号,系统提示已经被拉黑了。 张辅导员着急的在旁边看着好,见烟惜祯被拉黑,小心翼翼看了眼她。 “你要是联系不上姜灿灿,那就……”张辅导员跟烟惜祯接触不多,却也知道她正有身孕,不易动怒。 “没关系。”烟惜祯语气平和,从联系人翻出电话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然后转为机械女声提示。 不用猜,电话也被拉黑了。 张辅导员看不下去,“算了,我想想别的办法。只是她一个小女生,家里人也联系不上……唉,千万别出事。” 烟惜祯尝试了能联系的方式,全部被拉黑,原本打算放弃。 听张辅导员这么念叨,又想到姜灿灿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终归于心不忍。 “劳烦你费心了,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当天上完课,烟惜祯直接回家找到烟凤霞,问老太太有没有同村人的联系方式。 烟凤霞被外孙女接到京市后,第一件事就是换卡。 老人家看得开,跟家里亲人没有牵挂,也没想过再联系。 不过,有几位从少女时期就彼此扶持的同龄朋友,她始终无法割舍,偶尔会通过短视频或者发消息交流情况。 之前佟玉打开电话,多半就是从哪个朋友手中,拿到的号码。 见烟惜祯满脸严肃,烟凤霞不敢怠慢,连忙帮她联系。 很快,联系到同村的一位老大娘,烟惜祯立刻询问姜灿灿的消息。 “姜家那个丫头啊?” 大娘语速慢,还带着浓浓的乡音,絮絮叨叨扯了好一会儿家常,从姜灿灿小说到大。 “……姜家两口子供她吃,供她穿。她要学画画,家里就给她买水彩。那丫头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天天说家里对她不好,什么中式教育的亏欠。后来读了高中更不得了,死缠烂打让家里买手机呦呦呦。老姜自己没用上智能手机,先给她买了个,以为这下子就能安生了。结果她天天在手机上刷什么富养女,跟家里闹得更凶了。” 烟惜祯那段时间在京市,不清楚姜灿灿的具体情况,只是无意间加上好友听了一堆负能量的抱怨,对邻家妹妹的处境感同身受。 可仔细想想,姜灿灿被邻居领养,成为家里唯一的女儿。 虽说日子紧张,但吃穿用度都紧着她,生活条件比自己好了不止一点。 姜灿灿说的家里诸多亏待,恐怕很有水分。 “大娘,她现在去了哪里?” “我记得去年还是前年,欢欢喜喜去外面读书了,当时兴高采烈说自己要去大城市,那个炫耀哦,啧啧啧。” 眼瞅着大娘说个没完,烟惜祯正准备打断。 电话对面又说,“结果才去了一年,下大雨那天她灰溜溜回来了,这两天在家里躲着呢。” 烟惜祯火速查了下天气预报,老家那边上周下了一场大雨,真好跟张辅导员提供的时间线对上。 “谢谢大娘。”烟惜祯得到想要的信息,跟大娘道谢,让她继续跟姥姥聊家常,自己火速告诉张辅导员这个消息。 张辅导员得知姜灿灿回家,依然表现得不太放心。 即使学校里面有许多不好的传闻,但姜灿灿依然是他负责的学生。 从前段时间开始,辅导员陆陆续续接到几次催债电话,都问她认不认识姜灿灿,还收到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 因为太多血的教训,出于安全起见,辅导员必须亲自确认姜灿灿的安危。 “小烟老师,你方便把姜灿灿同学的家庭住址给我吗?” “你要去?”烟惜祯惊了一下,没想到辅导员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学校这边怎么办?” “请几天假就是了。”张辅导员说得无所谓,继续询问姜灿灿的家庭住址。 烟惜祯对他的职业精神表示钦佩,提供了姜灿灿的家里的大概住址,又不放心的补了几句注意事项。 “她住的那个村子很偏,你可能会遇到几个比较……难缠的人,最好小心一点。” “好嘞!”张辅导员不以为然,顺势应了声。 直到此刻,双方都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跨省家庭访问。 烟惜祯处理完这件事,就回归到正常的工作中,把自己的思路整理好发给刚刚雇佣的‘男模’。 俞钦工作忙,收到消息隔了会才回复了个‘好’,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搁以前,烟惜祯会觉得俞钦冷漠。 知晓他的情况后,烟惜祯翻开表情包列表,发了个猫猫比爱心的图。 隔了一会儿,俞钦果然把那张表情包回复过了。 俞钦:[猫猫比心.jpg] 烟惜祯盯着他发的表情包,莫名有种……类似于玩恋爱游戏的快乐,把攻略对象一点点调整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她动动手指,想要截图,结果 只保存一个灰白系统头像发表情包,没有明显的身份特征。 烟惜祯戳戳屏幕,双击两下俞钦的头像。 俞钦那边收到提示,对方拍一拍你。 俞钦之前不用微信,自然不清楚拍一拍有什么用途,发了个问号过去。 烟惜祯回复:你可不可以换个头像?这个头像看起来好无聊。 俞钦:可以,换什么? 烟惜祯打开相册,发了个咪咪翻肚皮睡觉的可爱照片。 刚刚发送成功没几秒,那种照片已经变成俞钦的头像图, 烟惜祯看的相当满意,从相册里翻出咪咪的另一张可爱照片,作为自己头像。 她并不知道,换了头像没多久,给爱豆做完数据的俞似锦就杀到俞钦那里,疯狂刷屏。 俞似锦:??? 俞似锦:你是谁,把我二哥还给我! 俞似锦:靠啊,怎么还是情侣照,你追求成功了? 俞钦:暂时没有。 俞似锦:暂时没有是几个意思?你开始追了吗?追到哪个部分了?你快点告诉我啊! 俞似锦:追星暂停,我要嗑你们的恋综! 俞似锦:你再不追上嫂子,孩子都快出生了! 正文 第59章 鉴于烟惜祯的新作品对时间要求非常严格,每天只有日出时那么十几分钟,完全受限于日出时间。 为了最大限度利用时间,烟惜祯和她的‘男模’必须早做准备,赶在日出之前布置好现场。 正式创作前,两个人预演了两三次,发现让俞钦抹黑从住的地方赶过来耽误时间,极有可能来不及准备。 经过考虑过,家里一个从来没有派上用场的房间,被改造成‘客房’,让俞钦暂时住着。 烟惜祯提到这件事,都觉得好笑。 俞二少也是有福气,在曾经的家里住上客房。 要是被外人知道,还以为他跟妻子吵架闹分居。 俞钦也奇怪,之前有家不回。 现在沦为房客,倒是每晚准时到家,有事耽搁还会提前汇报,反而惹得烟惜祯有些凌乱。 幸好她培养习惯的周期比较短,前后才三四天工夫,就适应家里多了一个存在感很强的房客。 俞钦确实很有分寸感,时刻谨记‘房客’身份,从未有分毫逾越。 有时候跟咪咪撞上,还会礼让家中‘太子’,显得前所未有的卑微。 似乎害怕自己有哪里冒犯,就会被烟惜祯毫不留情扫地出门。 就连处理紧急公司,也呆在自己的生活空间。 烟惜祯莫名从他高大挺拔的身影,看出几分委屈,觉得又可怜又好笑,主动表示书房一直空着没人用。 书房依然维持俞钦使用过的模样,他重新坐进去,倒像是完璧归赵。 烟惜祯默默敲了两眼,悄无声息退出来,避免打扰前夫工作。 “喵呜~” 刚刚‘捍卫’领地成功的咪咪,迈着轻盈的猫步,尾巴高高翘起,仿佛一只骄傲的小狮子。 它蹭了蹭烟惜祯的掌心,拖长调子,叫唤声又黏又软。 “又想出去玩啊?”烟惜祯听懂咪咪叫唤的意思,见现在还不算太晚,弯腰把它抱紧怀里。 咪咪又长大了一点,身为狸花猫的血性依然很强,却唯独在烟惜祯面前变成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它粉嫩的爪爪搭在烟惜祯胳膊上,靠在她怀里,后爪轻轻踩着隆起的肚皮,又触电似的收起爪子。 “喵呜!” 烟惜祯最近学了一些‘育崽技巧’,哄孩子似的把咪咪抱在怀里晃了晃,披了件比较厚实的风衣就出了门。 日子久了,别说她,就连咪咪对前往宠物区域的路都熟门熟路。 小区内设施很完善,一到晚上就有明亮的灯光,照清每一条业主可能走过的路。 咪咪熟门熟路走进自己的领地,翘着尾巴跳到猫爬架上,凶巴巴的发出哈气声,威胁‘侵占’自己领地的猫咪让路。 咪咪尚未成年,但狸花猫的野性让它具备强于宠物猫的战斗力。 加上周围人都不敢得罪烟惜祯,立刻把自家猫猫叫过去。 咪咪这才满意,跳到猫爬架最上面俯瞰山河,发出嘹亮的喵喵喵。 烟惜祯笑笑,语气带了点敷衍地歉意。 “抱歉,我家猫不懂事。” “没关系没关系!” 周围人不管背后如何讨论烟惜祯,编造多少个版本的流言蜚语,当面都不敢多说什么,反而都带着谄媚和恭维。 了解烟惜祯的人都知道,她性格软,大多时间本着息事宁人的心态。 虽然第一次见面闹得不太愉快,毕竟大家住在同个小区,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抬头低头都要见。 烟惜祯有意缓和关系,遇到其余业主互动,会礼貌的接几句话,表面关系还算可以。 久而久之,几个经常溜宠物的人眼熟的差不多,也会偶尔闲话家常。 “今天怎么这么晚?你平常都是白天过来。” 烟惜祯回答,“咪咪闹着要出来玩。” “正常,猫咪都喜欢晚上活动。我家的猫要是不溜,晚上在屋子里到处乱跑。”打扮阔气的太太摆摆手,“幸好都在宠物房,吵不到我们。” 单独为咪咪腾出一层楼的烟惜祯温婉笑笑,听他们继续闲聊。 “你怀孕了,养猫千万要小心哦。” “谢谢,我家咪咪很健康。”烟惜祯以为他们又要老生常谈,提到猫有传染病会伤害孕妇的事,声音有些发冷。 “我知道!”阔太太摆摆手,“我说你平常跟它互动要注意,猫咪太活泼了,有时候会没轻没重踩你肚子。” 烟惜祯回忆片刻,认真地说,“我家咪咪不会那样。” “那你家猫很乖了,没想到野猫也通人性。” “喂!” 话刚说完,旁边人立刻使眼色。 刚才侃侃而谈的人这才意识到,烟惜祯不喜欢自家宝贝被吐槽‘野猫’,赶忙东拉西扯努力补救。 说着说着,话题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开始分享怀孕的经验。 “……要我说,男的无论多有钱,怀孕期间提供情绪价值特别重要!” “对对对,我生老二的时候那口子不在,后来无论给我买车还是买房,我永远记他一笔。” “我当是觉得不在意,后来月子里越想越觉得苦,差点整出产后抑郁了。” “我们这些都是过来人的经验,谁以后生孩子,可要跟你家那口子说好。” 他们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烟惜祯听得出在点谁。 坦白讲,她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并且默认俞钦属于‘怀孕期不会陪在妻子身边’的类型。 自己会因此记恨俞钦吗?应该…… 烟惜祯脑海中闪过念头,一抬头,远处路灯下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风衣,手臂搭着一件外套。 晚风拂过,吹起他的衣摆,步履快了几步。 烟惜祯尚未做出反应,周围已经有‘全体起立’的架势。 虽说他们没有在小区里面见到俞钦,但‘八层楼’的传说持续好几年,得知其中一个户主是烟惜祯后,顺藤摸瓜也能找到俞钦的身份。 能住进这个小区的人非富即贵,其中不少混生意圈的,跟俞氏集团来往甚密。想要跟烟惜祯打好关系的理由之一,就是趁机跟俞钦套近乎。 千载难逢的机会降临,他们拿出最好的状态,纷纷摆出和这个宠物休闲区不符的精神气,远远跟俞钦打招呼。 俞钦只是淡淡赢了几声,就走到烟惜祯面前。 “你怎么来啦?”烟惜祯开 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也不知道开心什么。 “外面冷,接你回去。”俞钦走到她面前,发现烟惜祯出来穿着外套,显得自己有些多余。 烟惜祯看到他拿来的外套,自然知道是给自己,于是起身脱掉出门时穿的那件,把俞钦带来的换上。 “咪咪!”烟惜祯叫了声,“太晚了,今天先回家好吗?” 咪咪果然是只聪明的小猫,‘喵’了声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几乎用腾飞的姿态跳到俞钦肩上。 它刚在外面疯了好久,爪爪沾了许多灰,踩在俞钦身上留下一个个灰扑扑的jio印。 俞钦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任由咪咪像盖章似的踩了好几下,然后飞扑到烟惜祯怀里撒娇。 烟惜祯见他身上沾满的猫毛和灰尘,憋着笑催促,“快回去吧。” 目送两人一猫并肩离开的场景,背后人感慨,“夫妻俩感情真好啊,简直是豪门的模范。” “模范?别笑死人了。”确认夫妻俩走远,才有人小声说,“我有内部消息,其实他俩早已经离婚,连财产分割都完成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快快快,我要吃瓜!”. 身为选修课老师,烟惜祯每周只有一节课,按理来说只需要去学校一天。 秉承着身为人民教师的职业素养,烟惜祯不好意思白拿学校的工资。 加上期中期末都是学校事务比较多的时间,她平均每周都会来学校两三次,帮助教务组分担一部分工作。 这天没课,烟惜祯到校时间稍晚了一些。 除了天气有些冷,这天跟平常经过的每天都没有区别,烟惜祯依旧笑着跟周围师生问好。 直到她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看到守在外面的三个人,笑容缓缓消失,身体反射性退后几步。 曾经被尘封的往事,如同开闸的洪水,在脑海中汹涌。 烟惜祯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避难,还是应该终结噩梦的根源。 蹲在台阶上的矮个子男人,似乎守了很久,背过身扔下好几截烟蒂,还狠狠tui了口唾沫。 在他旁边,一个十多岁的男生坐在台阶上打游戏,嘴里粗声粗气骂队友。 旁边憔悴的女人絮叨着什么,拿手扒了男生一下。 男生暴躁地甩开手把女人推开,腾得站起来,咒骂她让自己输了游戏。 女人被骂的狗血淋头,几次找不到插嘴的机会,苦闷地转过头,看到准备离开的烟惜祯。 “贵男,贵男!”女人叫了两声,提醒旁边的老婆孩子,“你们赶紧起来,快看,贵男来了!” “小烟老师。”有个同事来到烟惜祯身边,为难地说,“他们是跟着小张辅导员一起过来的,说是你的父母和弟弟,我们拦了几次没拦住,一大早就守在这边等你了。你如果不认识他们……” 同事语气稍有停顿,意思很明显。 如果烟惜祯说不认识这一大家子,他们就有理由把人赶走。 “我认识他们。”烟惜祯回答。 “哦,认识啊。”同事暗暗叹息,心想烟惜祯果然脾气太好,做不到跟这么粗俗的一大家子断亲。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找烟惜祯准没好事。 佟玉也听到烟惜祯的回答,耻高气扬的走过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烟惜祯利落且果断地说: “他们是虐待狂,报警吧。” 正文 第60章 时间回溯到上周,张辅导员特意请假,飞机倒火车再倒汽车,来到姜灿灿老家所在的镇子。 他提前得知姜灿灿家里条件不好,原本做好看见泥泞路、砖瓦房,入眼一片破败的景象。 实则不然。 小镇的条件虽然比不上京市那般繁华,可张辅导员恰好赶上大集,街道左右两边都是形形色色摊贩。 除了常见的五谷粮油和各种蔬菜,还有许多新潮的玩意,甚至有人在玩无人机。 想想倒也正常,如果姜灿灿家里真的在偏远农村,恐怕连最基础的绘画都接触不到,更别说梦想去京市读美术学院。 张辅导员初来乍到,边走边打听姜灿灿在哪里。 恰好碰见几个热情淳朴的当地人,听说他是姜灿灿的辅导员,主动带路来到姜家门外。 姜家是一户三层的自建房,砖瓦很新,条件属于村里中上游。 张辅导员敲了敲门,走进屋里,内心做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慰失足少女的准备。 结果进入院子,就看到姜灿灿像没事人似的,坐在一个看起来三四十的男人怀里有说有笑。 “你们在干什么!” 张辅导员以为涉世未深的女学生遭受欺骗,正义感袭来,三两步冲上去拉开姜灿灿。 兴致被打断的男人明显不少,操着一口粗重的乡音问,“你是谁?我抱我媳妇关你什么事?” “你别乱说!”张辅导员义正言辞地否定,“姜灿灿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 男人显然不在乎什么‘法定结婚年龄’,依然用怼天怼地的语气咒骂张辅导员。 从他含祖宗量极高的粗话中,张辅导员仔细分析,竟然得出结论: 男人确实是姜灿灿的‘丈夫’。 受限于姜灿灿的年龄,两个人没有领取结婚证。 但他给了姜家,准确来说给了姜灿灿本人一笔彩礼,按照村里的传统,就已经算是‘小两口’了。 张辅导员诧异地看向姜灿灿,发现她没有思考否认的意思,居然默认了。 暑假期间,姜灿灿失去烟惜祯的资助,原本想过找份勤工俭学的工作。 然而过去一年的优渥生活,让她养成手心朝上的习惯,几分兼职只做了两天就嫌累。非但没赚到钱,还因为跟客户起冲突赔了一笔。 就在那个时候,她认识后来的男朋友。 男朋友二十出头,中专毕业就开始混社会,一身流里流气。 他家里有几个小钱,出手算得上阔绰,身边围着几个马首是瞻的小弟。 姜灿灿至今也说不清,到底被哪方面吸引,稀里糊涂成为那个男人的‘老婆’。 刚开始,确实浓情蜜意一段时间,姜灿灿像个陷入热恋的小女生,对男朋友千依百顺,甚至满足他小弟一些过分的要求,用各种理由骗身边的同学参与聚会。 那时候,姜灿灿没有意识到,有些口子不能开。 开学大概半个月左右,不知道谁把事情捅了出去,姜灿灿再也约不到身边的女同学。 与此同时,男朋友过了新鲜劲儿,渐渐玩腻了姜灿灿,连续一两天不回消息。 姜灿灿趁着他睡着,装了个定位软件,想要追踪他的行动轨迹。 结果他顺着软件定位,来到酒店房间,赫然看到男朋友左拥右抱。 姜灿灿当场发难,要求男朋友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断绝关系,被迎面甩了一巴掌。 ‘骂谁不三不四呢?你个臭婊子!’ 恶毒的语言把姜灿灿打回原形,从此之后,男朋友对她更加冷落。 姜灿灿不想失去所谓‘爱情’,各种讨好对方,给他买昂贵的礼物,像之前对待喜欢的班草。 她手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只好通过平台到处借,然后拆东墙补西墙。 当四面墙都充满窟窿,姜灿灿连吃饭都变成问题,想后悔已经来不及。 由于不愿意求助烟惜祯,姜灿灿选择灰溜溜回到老家。 养父母家里刚刚盖了新房,听说她欠了那么多钱,就算想帮忙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经过商量,他们给姜灿灿在村里找了个老光棍。 老光棍是个杀猪的,长得一脸凶相。 村里人嫌吓人,杀孽太重,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听说姜灿灿愿意,老光棍二话不说掏了一大笔彩礼。 张辅导员弄清楚事情始末,义愤填膺告诉他们这样不对,婚姻不该作为买卖进行交易。 话刚说完,没等姜灿灿的家人和老光棍辩解,姜灿灿本人首先冒出 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我也想在京市找个有钱人嫁了,没那个命呗。”姜灿灿双手环抱,一脸无所谓,“张老师,要不然你娶我?” 张辅导员被她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却又不想这么回去,于是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下来,每天上门劝姜灿灿继续读书,自己可以负担她接下来的学费。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许留在小镇你可以过得很安慰。但是之后,你会不会后悔呢?” 张辅导员磨破嘴皮,差点把自己说感动了。 “你看看那些成功飞出去的人,不觉得羡慕吗?” 也不知道姜灿灿被戳到哪个店,她眼中闪过晦暗的情绪,终于松了口。 “张老师,让我跟你回去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张辅导员喜出望外的问。 “……事情就是这样,姜灿灿非要我把隔壁的一家也带到京市。说他们是小烟老师的家人,非常想念小烟老师。”张辅导员坐在警察对面,懊恼地说,“如果早知道小烟老师的家庭情况,我肯定不会把他们带到京市。” 没等张辅导员把话说完,佟玉已经不由分说凑过来,“听听,把你委屈的!当初是你求着我们,也不是我们求着你!” “佟女士,请你安静。”警察忙碌了大半天,整个人都麻了,“先让张老师把话说完,然后我们再进行调节。” 房间外面,刚入职的女警瞥了眼老冯,再次提醒,“这里禁烟。” 冯灏把手插在口袋里,事不关己地问,“我能回去了吗?他俩说带我来京市住大房子,过好日子了,我被骗来的。” 与此同时,烟惜祯从另外一个房间走出来。 老冯和冯灏见她光鲜亮丽,身上穿着虽然看不出品牌,却一眼就能看出很贵的衣服,立刻叫住准备离开的烟惜祯。 “姐,你去哪?”冯灏仰起下巴看着她。 见烟惜祯没搭理,老冯语气更加恶劣,“你弟跟你说话,冯贵男你哑巴了?” 烟惜祯露出一抹漂亮的微笑,“两位好像没搞清楚,这里是京市。” “我知道。”冯灏继续没皮没脸地说,“带我去吃饭,要么给我点钱。” “去找冯贵男吧。”烟惜祯转过身,低低补了句,“虽然她早就死了。” 大步离开那群抽象的家人时,风吹起她的衣摆,感觉要多帅有多帅。 只是返回学校的路上,烟惜祯不禁担心起来。 虽说学校里的同事和学生,都受过高等教育,不会当着面乱说什么。 但姓冯的一家子确实槽点太多,而且闹得那么大。 同学们就算想要善良的装作不知情,恐怕都不太容易。 烟惜祯怀着满心忐忑,生怕自己回到学校就成为焦点,被大家问东问西。 结果如同预料,甚至连校门口还没进,就有人跑过来。 烟惜祯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正准备说出自己想好的措辞,把糟糕的家庭一言蔽之。 结果—— “小烟老师,你总算回来啦!” “我看到你的家属了!” “呃,其实……”烟惜祯试图找借口。 “他真的好帅!” “啊?” 烟惜祯有点愣住。 ‘好帅’是指哪个? 老冯还是冯灏? 你们好歹是美院的学生,能不能具备一点基本审美啊?! “刚才柳婷去找你,见他还在外面,就让他去学生会等着了。”同学说得眉飞色舞,“结果一个早上,学生会的门槛差点被踩塌,平常怎么没见他们那么积极。” “等等!” 烟惜祯意识到哪里不对。 自己报警之后,冯家人已经全部被带到警察局。 现在他们口中的‘家属’,莫非是…… 烟惜祯匆匆跑进学生会,推开门,里面果然比平常热闹。 有事没事的人都挤成一堆,搞得原本值班学生忙不过来。 由于都是些查资料、登记之类的小事,意外打扰的俞钦索性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身价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副董,此刻正在核对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社团经费,神情无比专注。 “你怎么来我的学校了?”烟惜祯凑过去,绕到俞钦身后,努力用最微弱的声音问了句。 俞钦不动声色回答,“唐小姐给我发了消息。” 其实,唐玥也是在京市认识烟惜祯,对她的原生家庭并不了解。 每次提到这个话题,烟惜祯总是讳莫如深。 但是,凭借唐玥多年看家庭伦理剧的经验,直觉认为她的原生家庭肯定有大问题。 于是,唐玥得出强大的结论。 旧家庭的痛苦,应该用新家庭得到治愈,于是毫不犹豫联络俞钦。 刚发出第一条消息,画廊来了几位客人,没有及时回复。 结果,俞钦以为出了什么紧急事件,火速赶到烟惜祯的学校,还因此得到无数学生的围观。 烟惜祯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好笑又愧疚,“那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你没有必要放下工作特意过来,耽误重要的事怎么办?” “除你以外,没有重要的事。” 正文 第61章 在此之前,烟惜祯没有谈过校园恋爱,也并不憧憬那些看起来甜甜的校园恋爱。 每当在文艺作品中,看到对青涩恋情的颂歌,烟惜祯总是理解但无法共情。 而现在,她跟俞钦坐在空教室的后排,距离无限接近。 教室里面有暖气,俞钦脱下外套披在她腿上,身上只有一件白衬衫,看起来倒像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烟惜祯还未来得及分辨,心跳却陡然加快。 即使前夫面容依旧冷淡,可他现在坐在这里,就已经足够暧昧。 俞钦得知佟玉带着家人,毫无征兆来到烟惜祯工作的地方,便立刻赶了过来。 即使烟惜祯多次表示,自己已经处理妥当,俞钦依然坚持留下来询问细节。 虽然烟惜祯一直呆在校园的环境内,但她之前做过许多兼职,童年受尽世间冷暖,当然明白人心多么险恶。 即使报了警,如果佟玉咬死是家庭纠纷,多半只能以调解告终。 冯家人太无赖,千里迢迢赶过来,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烟惜祯害怕把唐玥和俞似锦扯进来,仔细想想,俞钦竟然是最合适的求助对象。 日光和煦的初冬上午,烟惜祯坐在窗边,慢吞吞讲述故事的前因。 她内心有非常多顾虑。 这本不是一件适合倾诉的故事,烟惜祯几度担心自己情绪崩溃。 更担心自己情绪崩溃,俞钦却无动于衷,显得更加难堪。 真正开了口,烟惜祯才发现没有想象中困难,俞钦是个再好不过的倾听者。 他不止单纯倾听,还会在关键转折时回应一两句,很好的托住了烟惜祯的情绪。 当最后一句话说完,烟惜祯有种发自内心的释然。 似乎人生最黑暗的那一页,彻底翻过去了。 “你想怎么做?” 烟惜祯捧着脸,陷入思考,半晌才慢慢说,“我没想怎么做,就是希望他们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到此处,烟惜祯顿了顿,偷偷看向俞钦,又悄悄摸了下凸起的腹部。 要说对家里人没有埋怨或者憎恶,肯定是假的。 烟惜祯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思考过,为什么他们不可以对自己公平哪怕一点点。 经历过这么多事,尤其跟俞钦说过之后,她已经看开了。 烟惜祯没有恨到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的程度,只希望以后不被糟糕的过去困扰。 她现在有新的工作,新的社交圈,新的人生。 而且,还有新的家人。 “我想往前看。” 俞钦凝视她的侧脸,唇角似乎扬了几分,“知道了。” 不知不觉聊得太久,两个人走出教室时,已经到了午休时间。 外面围着几个明显吃瓜看戏的学生,看到他俩出来,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边嚷嚷‘百年好合’边跑开。 烟惜祯听到他们起哄,似乎感受到情窦初开的豆蔻之年,被同学们起哄的尴尬。 明明自己跟俞钦已经做了夫妻,却还是会因为那些闲言碎语,羞涩地抬不起头。 “你……那个。”烟惜祯只想把俞钦引开,没话找话说,“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吧?” “好。”俞钦答应特别干脆。 “你想吃什么?” “你决定。” ‘你决定’类似于‘随便’‘都行’,属于没有什么意义的回答。 记忆中,烟惜祯似乎没有单独请俞钦吃过饭,每次都是被邀请被安排。 现在轮到自己决定,烟惜祯竟然觉得紧张了,生怕自己的品味无法满足俞二少的金尊玉体。 烟惜祯在京市生活也有些年头,但是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并不算多,偶尔请朋友吃饭还得求助小某书。 然而小某书水太深,许多好评都在背后标注了价格,稍有不慎就会踩雷。 如果是朋友倒也罢了,烟惜祯可不敢带着俞钦踩雷。 稍稍思考后,她决定带前夫去自己熟悉的店。 烟惜祯不算太重口欲的人,很少做出为了一家店,跑遍大半个城市的行为。 因此她熟悉的餐厅,都在自己的生活圈附近,不是学校就是美术馆。 京市再怎么寸土寸金非富即贵,大部分学生依然属于无收入人群,周围商圈以平价为主。 ‘平价’两个字半点不适合俞钦,烟惜祯没怎么思考,就带他去了美术馆附近。 距离美术馆大约500米左右,有一间氛围很好的西餐厅,晴天可以享受77米高的玻璃露台。将大半个城市收入眼底,是情侣约会调情的好地方。 他俩运气好,这个时间正好没有什么客人。 服务员安排了露台边缘,视野最好的位置,礼貌的说了声‘祝两位约会愉快’。 或许因为得到了祝福,整个用餐过程确实非常愉快,烟惜祯沉浸在充满粉红泡泡的氛围中,顺势邀请前夫跟自己一起去美术馆。 欧洲归来后,烟惜祯在美术圈彻底出了大名,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会成为人群的焦点。 有些人办了美术馆的年卡,每天准时报到,就为了一睹芳容。 为了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在作品上,烟惜祯即使有事情非要过来,也会安排在闭馆之后,白天几乎没有现过身。 今天情况特殊,烟惜祯从员工通道进入美术馆。 中午刚过,馆内的客人并不多。 受到名人效益的影响,美术馆内新到了一批作品,有几幅出自名家之手,惹得客人久久流连,无暇关注周围的动静。 俞钦跟在她背后,闲庭信步参观自己亲手买下的美术馆,认真的仿佛第一次到访。 相比于商业性质的画廊,美术馆艺术气息更浓,作品旁边还有作家的生平和介绍。 “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画家?”烟惜祯问完,补充道,“除了我之外。” 说要,她意识到自己脸皮太厚。 俞钦艺术品位那么高,喜欢的画家未必是自己。 “有。”俞钦立刻回答。 烟惜祯好奇追问,“是谁啊?” “不能说。”俞钦一本正经解释,“被你排除了。” 烟惜祯反应过来,脸颊温度升高,很想找俞先生的心理医生问个清楚。 听听他说的话,像是不会谈恋爱的样子吗? 美术馆内有很多展厅,有些展厅是独立的,有些互相串联。 烟惜祯顺着长廊往前走,绕过一面曲面墙壁,猝不及防跟迎面而来的小孩撞个正着。 “哎呦!” 两个孩子你追我赶,没注意前方,不甚撞到她,发出一身惊呼。 烟惜祯还没反应过来,俞钦立刻从背后拖住,有惊无险。 “小朋友!”烟惜祯缓过神,连忙告诉他们,“美术馆是安静欣赏艺术的地方,你们这样乱跑会打扰别的客人!” 小孩意识到犯了错,委屈的一句话不敢说。 另外一边,家长意识到自己的孩子闯了祸,顾不得欣赏艺术作品,匆匆忙忙跑过来,嘴里叠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太专注了,没有管好我的孩子,你……小烟老师!” 家长看起来真的喜欢艺术,第一眼认出烟惜祯的身份,发出兴奋的惊呼。 烟惜祯不想被大家关注,连忙示意他小声一些,温温柔柔说自己没事,嘱咐下次不要让小孩乱跑。 家长连忙点头,带着小孩准备回去继续参观。 危机解除,烟惜祯也准备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才觉得不对劲。 低头,发现运动鞋的鞋带散开了。 这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重新系上就好。 可烟惜祯已经怀孕五六个月,‘蹲下’变成一个高难度动作。 她左右看看,想找个合适的座位。 还没找到,余光瞥见俞钦的身影矮了下去。 “你做什么?!” 烟惜祯吓得想要后退,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场景会发生在自己眼前。 那个养尊处优、唯我独尊、薄情冷血、从来没有伺候过别人的前夫,竟然在美术馆这样的公开场合,俯身蹲在自己面前…… 系、系鞋带。 烟惜祯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反应自己为什么要穿带鞋带的鞋子,还是回家把这双俞二少亲手系过鞋带的鞋供起来。 她愣神的空档,俞钦修长的手指,已经重新系好散乱的鞋带,并且打成了完全对称的蝴蝶结。 恰此时,刚才撞到他的孩子去而复返。 经过家长教育之后,小孩意识到错误,打算当面跟烟惜祯道歉。 家长紧随其后,瞧见这一幕,连忙拉住自家小孩免得错上加错。 他之前看过关于烟惜祯的消息,自然认识她的丈夫。 即使如此,他依然怀疑眼睛,用颤抖的声音问。 “烟馆长,这位是……?” “……”烟惜祯舔了舔唇,故作镇定,“我请的男模。” 正文 第62章 烟惜祯说完‘男模’两个字,目光先朝反方向飘了一下,然后才偷偷看俞钦。 俞钦起身,定定站在那儿,微微向对方点了下头表示问候,也表示对新身份的认可。 也不知道他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了但懒得计较。 倒是刚才问话的人如遭雷劈,匆匆带着孩子走远,边走还边犯嘀咕‘你们夫妻真会玩’。 他俩所在的展馆重新恢复安静,烟惜祯眼睫颤了两下,假装无事发生似的快步向前。 俞钦紧随其后,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要把她拥入怀中。 “你跟我这么紧干吗?”烟惜祯终于无法忽视,小声问了句。 俞钦垂眸,视线划过她通红的耳尖,语气相当正经,“工作。” 烟惜祯追问,“什么工作啊?” 话音落下,俞钦恰好上前一步。 烟惜祯脚步慢了,撞进他怀里,感受到温热与厚实。 呼出的气息拂过耳廓,有些酥麻。 俞钦用气音回答,“男模。” 烟惜祯闭了闭眼,羞耻得说不出半个字,内心再次开始问候周晏。 谁告诉我俞钦有问题? 他可太好了!. 烟惜祯也不知道俞钦用了什么办法,接下来这段时间确实相安无事,冯家人再也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 后来还是烟凤霞无意说漏嘴,说他们已经回到老家,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京市。 事已至此,烟惜祯懒得继续了解那些糟心事,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宝宝和作品上。 大概因为选到了合适的‘男模’,新作品进展异常顺利。有了灵感的雏形之后,取景和构图都在很短的时间完成,只等烟惜祯调整好状态和时间,然后正式开工。 可问题在于,烟惜祯迟迟没有调整好时间。 主要因为肚子里的宝宝。 怀孕之后,受到激素影响,烟惜祯变得尤其嗜睡。 于是,‘在日出前醒来’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尤其是冬日的早 晨,外面寒风呼啸黑云压城,睡觉简直是人间至高享受。 非要在该睡觉的时候早起,无异于某种酷刑。 准备开始的第一天,烟惜祯由于昨晚熬了会儿夜,犯困没能准时起来,错过日出时间。 第二天她吸取教训,定了三个闹钟。结果早晨人起来了,身体没有起来,状态非常糟糕。 第三天她痛定思痛,比平常提前两个小时入睡,总算赶在日出前精神抖擞的爬起来。结果…… 天降小雪,雾蒙蒙的,根本看不到太阳。 烟惜祯披着毛茸茸的斗篷,站在阳台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到自己掌心。 “唉……”她轻声叹了口气。 俞钦维持一如既往的状态,仿佛随时能应付甲方那般运筹帷幄,让他怀疑他背后其实有精密的仪器操控。 即使表面看不出破绽,可烟惜祯知道,俞钦为了配合她完成作品。每天下班特意赶过来,连续三天早早醒来做准备,消耗了许多精力。 男模如此敬业,倒是身为创作者的自己拖后腿,烟惜祯非常愧疚。 “对不起啊。”烟惜祯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愧疚,“耽误你时间了。” 俞钦淡淡‘嗯’了一声,“确实。” “……”烟惜祯心情有些微妙。 她知道自己一而再的出状况,确实对不起俞钦。 可俞钦承认如此干脆,丝毫没有包容的意思,依然让她觉得有些小郁闷。 倒也不能怪俞钦。 烟惜祯努力自我安慰。 毕竟他应该不清楚,如何包容别人吧。 “谢谢。”俞钦又说。 “啊?”烟惜祯迷茫地睁大眼睛看向他,“谢什么?” 俞钦对上她的视线,表情明显比平常柔软,“谢谢你,教我浪费时间。” “欸?” 烟惜祯原以为俞钦阴阳怪气,正话反说,故意跟自己开玩笑。 仔细分析之后,她合理认为:俞钦没有跟人开玩笑的幽默感。 所以,这句道谢八成发自内心。 想想也合理,俞钦此前过着被安排好的人生,每分每秒都有自己的规划,带有很强的目的性。 在此之前,烟惜祯有两次见到俞二少因为原定计划被打乱,整个人陷入短暂的停滞。 他不像大部分人,无事可做会刷手机、聊天、或者发呆,通过别的事情打发闲散时间。 那样的俞钦,更像是一个报错的程序,一个坏掉的玩具,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执行。 短短几个月,他倒可以游刃有余的陪在烟惜祯身边,递上一杯热牛奶。 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可以安排自己的空余时间。 哪怕心理层面的症状没有得到治愈,至少他已经掌握了人生的主导性。 烟惜祯捧着他递过来的热牛奶,捂在掌心暖手,随意开启话题,“那你会觉得后悔吗?” “不会。” “就算明天、后天,我依然会状况百出,耽误你的时间?” 她预设最糟糕的状况,想给俞钦打个预防针。 俞钦却想也不想,直接回答,“不会。” “为什么啊?” 俞钦语速明显变慢,似乎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心理,然后才回答,“因为,跟你在一起。”. 初雪过后,俞家突然变得更不太平。 仿佛卯足的劲儿,让这个年关变得坎坷。 秦文荣自认为是个能忍的主,过去半辈子,无论被家里安排联姻,还是丈夫不争气又爱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始终保持体面。 可最近这段时间,看他们为了利益和权势扯皮,秦文荣莫名感觉到烦躁。 尤其俞泽被公司开除,又被关进去之后,老大一家子疯了似的,搅和的整个俞家不得安生。 老爷子转让股权之后,约等于失了势。 所有人都知道家里已经换了江山,他根本镇不住场子,导致小辈们闹得更凶。 终于有一天,秦文荣听烦了他们的吵吵嚷嚷,决定离开俞家。 ‘离开俞家’其实不难,虽然她在那里住了几十年,可除了‘二夫人’的头衔之外没有任何归属感,跟家人的关系还不如自己的牌搭子们。 问题在于,离开俞家,去哪里了? 回娘家自然不可能,会引来诸多非议,年迈的父母不想丢这个人。 自己住倒是清闲,可秦文荣被前簇后拥习惯了。 秦文荣过去几十年,养尊处优过着一成不变的人生。 现在走出那道大门,她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跟二十岁比起来,只是虚长了年岁,人生没有经历过任何沉淀。 秦文荣甚至回想起自己偷偷看过的,烟惜祯画的《囚野》。 起初,她以为那只是一幅再平凡不过的风景画。 如今浮现在眼前,自己好像变成那些受制于画框的残枝败叶,寻找一个野蛮生长的可能。 想到这里,秦文荣脑海中浮现一个去处。 烟惜祯刚从学校回到家,刚换好衣服,坐在落地窗旁边的摇椅上打开音乐,拿起童话绘本,就被前来拜访的客人打乱计划。 听说是前任婆婆,烟惜祯立刻整理好仪容,到门口迎接。 为避免被婆婆看出端倪,烟惜祯还特意嘱咐他们,把俞钦的东西摆到显眼位置,防止闹出上次那样的尴尬。 “妈,你怎么来了?”烟惜祯语气比上次有底气得多,主动告诉前婆婆,“俞钦下班了就回来。” “好,我知道了。”秦文荣倒没有想过俞钦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来的路上,她满脑子都是‘投奔烟惜祯’,半点没有想过自己亲儿子。 就俞钦那个性格,跟他住,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呢。 烟惜祯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心想秦文荣绝对抓不住破绽。 直到她听见—— “我可以借住几天吗?” 正文 第63章 “妈,你打算留在这里……住几天?”烟惜祯语气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向秦文荣确认。 “对。”秦文荣生平第一次无家可归登门借宿,强忍尴尬点点头,端起架子反问,“不可以?” “可、可以,当然可以!”烟惜祯无法给出拒绝的理由,只能答应下来,邀请秦文荣进屋。 前婆婆进到屋里,烟惜祯才意识到事情有些棘手。 并非她小气,不愿意留秦文荣同住。 这栋房子很少有客人来访,更别提留下过夜。 俞钦和烟惜祯都不是喜欢带朋友回家留宿的类型,屋里上上下下总共八层,只象征性留出两间客房。 烟惜祯以为,自己朋友那么少,家里亲戚又不往来,两间客房绝对绝对绝对够用了。 结果没想到,自己怀孕后,烟凤霞时常过来照顾,占了一间客房。 确定新作品的安排后,俞钦为了配合绘画时间,也占了一间客房。 目前,家里的两间客房全部住满。 虽说只要烟惜祯使个眼色,胡灵珊就会立刻收拾一间新的。 但临时收拾的客房,无论陈设还是采光,肯定都会差一些,不符合秦文荣的身份。 如若秦文荣起了疑心,很容易就会发现,俞钦住在客房。 烟惜祯已经答应让秦文荣暂时留宿,自然不能反悔。 趁着前婆婆在客厅喝茶,她经过短暂思考,小声告诉胡灵珊,“把俞钦那间房子收拾出来。” “好的。”胡灵珊应下,贴心地说,“需要我转告俞先生,让他这两天不要回来吗?” 烟惜祯摇摇头,“我已经告诉妈……秦阿姨,说俞钦等会儿就回来。” 明明相处的次数不多,烟惜祯改口依然艰难。 大概因为,她能够叫‘妈’的机会,本来也寥寥无几。 “好的。”胡灵珊很懂随机应变,完全配合烟惜祯的决定,“那么,需要我安排一间新房间给俞先生吗?” “……不,不用了吧。” 烟惜祯低头,声音越来越小。 胡灵珊看到她的神情,心下了然,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日色西斜,俞钦像过去几天那样准时下班。 按照原本的日程安排,他今天本来应该去周晏那里。 上次心理咨询之后,周晏降低了治疗频率。 刚刚停在烟惜祯家门口,俞钦解开安全带拿出手机,才知道秦文荣要在这里借宿几天。 得知这个消息,俞钦内心毫无波澜。 他接受过高等教育,精通心理学,直到自己的诞生极大程度依赖母体。 即使再怎么清楚,依然无法改变俞钦和母亲的关系。 记忆中,他们上次坐在一起吃饭是去年除夕。上次单独相处是三年前因为大雨延误,碰巧在机场的候机室遇到,交谈不过十句。 上次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俞钦没想起来,大概是有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母子之间除了惯例问候,找不到别的话题。 秦文荣赋予了他的生命,却好像没有参与他的生命。 俞钦不知道秦文荣为什么来借宿,也没有分析的意思,一如平常的进入屋子里。 烟凤霞得知‘秦家’过来,下午闲得没事,特意去附近生鲜市场买了一条肥美的鱼。 秦文荣刚开始不理解,如果想吃鱼,随便吩咐一声就有来自世界各地的鱼。 无论是野生黄鱼,油脂丰富的金枪鱼,还是更高端的食材,都可以随便挑选。 烟凤霞何必自找苦吃,非要去外面自己买? 直到她眼睁睁看着烟凤霞把鱼炖在锅里,笑呵呵告诉自己,“你们送来那些冷冻鱼,我不会做,我就喜欢自己挑的。” “我这鱼多新鲜啊?惜惜从小就爱吃,换个鱼都不是这个味道。”烟凤霞越说越自豪,“我家惜惜看着瘦,其实能吃着呢,遇到合口味的能下两碗大米饭!对了,你家小俞爱吃什么?我问了几次,都没个准话。你是他妈,应该最了解自己儿子吧。” “……” 秦文荣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有些想要逃避,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笑。 她离开厨房,想要找烟惜祯说说话,缓解刚才的尴尬。 低头就看到烟惜祯抱着咪咪,匆匆跑到楼下,迎向刚刚进门的俞钦。 俞钦显然没注意到站在楼梯扶手后面的秦文荣,满眼只有烟惜祯。 他站在玄关脱下外套,上前一步,咪咪立刻挣脱烟惜祯的手,跳到他肩膀上蹭来蹭去。 幸好现在是冬季,咪咪脱毛不严重,没有给俞钦换上一件猫毛外套。 俞钦被迫接受咪咪过分的粘人,然后单手抱着咪咪,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去,隔着宽松的衣服,轻轻摸了下烟惜祯的腹部。 那个瞬间,秦文荣好像触电似的,突然意识到烟惜祯怀孕了。 活到现在,秦文荣一直生活在世界中心,习惯于‘吸取’消息,而非‘主动观察’周围。 就像亲儿子的病情,她也是在确诊之后,才从医生口中得知。 虽然期间见过烟惜祯两三次,也发现她妆容变得素淡,衣服越来越宽松,模样稍微丰腴了一些。 或许由于烟惜祯四肢依然纤细,她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不对。 并非没有想。 而是在秦文荣认知中,‘怀孕’状态的女性,她好像只见过自己。 她无非从客观状态看到自己,不知道怀孕女人应该怎么样。 最初得知俞钦存在的时候,秦文荣比起即将做母亲的喜悦,更多是一种完成任务的麻木。 整个孕期,她拥有最顶级的医师团队,每餐都有职业营养师照顾。 即使难熬的初期和后期,依然被当做公主似的小心呵护。 相比于其他孕妇,秦文荣孕期没有遭遇多少痛苦,导致她连生产过程也淡忘了。 自然更不记得……自己怀孕的时候,丈夫是怎么做的。 他出现过吗? 对于即将到来的孩子,俞弘渊应该也抱着完成任务的想法,没有半点父亲应有的爱意。 秦文荣想到这里,再看向俞钦和烟惜祯,总算意识到为什么自己逃离俞家后,想要来这里。 烟惜祯是正常的。 她周围一切都是正常的,包括已经被异化的俞钦。 在秦文荣没有察觉的潜意识里,她其实更想要……变得正常。 “你感觉到了吗?”烟惜祯握住他的手腕,眼睛亮闪闪,充满期待,“宝宝有动静了!” 俞钦把手放在她小腹,仔细感受了好一会,迟疑地点点头,“是心跳吗?” “心跳太微弱了,要用胎心检测仪才能听到。医生说现在能感觉到的动静,一般是宝宝翻身呢。”烟惜祯骄傲地说,“宝宝那么小,就学会翻身了,很厉害吧!” 秦文荣走下来,正好听到这段对话,十分不理解‘学会翻身’哪里厉害。 俞钦倒是认真点点头,“很厉害。” 说完,他看到秦文荣,礼貌又疏离地叫了声‘母亲’。 秦文荣停住脚步,干巴巴应了声,感觉自己跟这个家格格不入。 好在烟凤霞及时出现,迈着轻快地步伐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大嗓门招呼,“惜惜,小鱼,还有小秦啊,都别在楼下呆着了,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俞钦抬眼,看向自己母亲,见‘小秦’脸上的尴尬越来越明显。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配合地跟烟凤霞上楼吃饭。 俞家一直教育家庭成员,要恪守贵族礼节,食不言寝不语。 烟凤霞不是贵族,显然没有这个礼节。没吃两口就打开了话匣子,一边吃饭一边跟他们闲聊。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太多世面,聊天时根本不懂什么叫忌讳。 先是问了秦文荣的口味,对今天饭菜是否满意,然后就拐到为什么要搬出来住。 烟惜祯正好在吃一块鱼,听到姥姥问得这么直白,差点被鱼刺卡住。 俞钦连忙靠过来,轻轻拍她后背,确保烟惜祯把那块鱼刺吐出来才放松。 咪咪闻着味道赶过来蹲在餐桌下,眼巴巴等着鱼肉从天而降。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家里那边……事情太多了。”秦文荣想要搪塞过去。 她显然低估了农村老太太的边界感和八卦热情,烟凤霞又连续追问好几句,非要弄清楚俞家出了什么问题。 秦文荣躲不过去,只好把俞家老大那些事情抖出来。 “哦,等于说俞家老大是老爷子抱回去的。”烟凤霞搞清楚始末,毫不留情吐槽,“你家老爷子也真是,要不别养,既然带回家就好好养。心理放心不下原来的想好,又不能把别人的孩子当做亲生的,世上好处哪能让他占了?” “对啊!”秦文荣感觉被说中了心思,皱着眉接话道,“所以我早就跟俞弘渊说了,在外面怎么玩都可以,不准搞个私生子出来。” 她以为自己说得挺好,没想到烟凤霞紧接着飘过来一句,“你不会觉得自己处理挺好吧?” “……不然呢?” 烟凤霞低头思考一会儿,看向俞钦,最终叹了口气说,“先吃饭吧。” 烟惜祯也随着收起视线,大概能猜到姥姥没说完的话。 前婆婆的做法看似保全了家庭,其实最开始就宣判了俞钦的成长环境。 他活在那样的家里,难怪感觉不到爱。 想到这里,烟惜祯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俞钦碗里,“姥做的,多吃点。” 晚餐的后半程,沉入莫名诡异的氛围。 吃完饭,秦文荣在胡灵珊的带领下进入客房休息,俞钦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瞥向烟惜祯。 “秦阿姨要借宿几天,占了你的房子。”烟惜祯拨了下头发,强装镇定,“你跟我睡。” 正文 第64章 烟惜祯没有所谓‘断舍离’的仪式感,性格比较随波逐流,不会像有些强势的女孩子,分手后清除前任所有痕迹。 距离最后一次同床已经有半年多,整个卧室依然保持原本的结构,连酒柜里面喝了半瓶的香槟都没有挪过位置。 曾经相拥而眠的柔软大床,依然并列摆着两个枕头。 仿佛过去半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直在等待屋子的另一个主人。 烟惜祯走在后面,见俞钦没有继续走,视线明显观察着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烟惜祯看到床上相互依偎的两个枕头,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 “呃……那个……”烟惜祯吞吞吐吐半晌,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因为她也说不清楚,两个人分开不止一天两天,而是整整半年。 在此期间,卧室每天都有人负责收拾清理,寝具换了无数套,甚至现在的枕头还是新换的。 为何她从来没有想过,把另外一边的枕头撤掉? “我睡觉,占不了那么 大地方,所以……就留着了。” 烟惜祯苦苦思考良久,才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习惯了。” ‘习惯’两个字确实好用,其实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幸好前夫接受了这个说法,像往常那样走到床边,抬手松开袖口。 确实分开太久。 烟惜祯站在后方,见他脱掉外套,松开领结,内心竟然涌起迟钝的羞涩。 如果说俞钦对‘爱’的淡漠是病理性的,烟惜祯大概就是天生的。 甚至最开始那段时间,烟惜祯都不曾因为俞钦害羞,甚至把他身体当做素材尽情幻想。 现在大概受到孕激素的影响,烟惜祯萌生出不合时宜的……悸动。 又很快压下去了。 并非因为她有强大的自制力,或者被道德约束。 她向来遵从内心,和俞钦又不是那么清白的关系。 只是…… 烟惜祯垂眸,瞧瞧隔着宽松睡衣也无法掩饰的腹部。 身为画家,她很能欣赏女性身体之美,包括自己。 过去的文艺作品中,怀孕的女性往往跟神圣、美丽、伟大挂钩。 直到自己真正有了宝宝,烟惜祯无法再从美好的角度,看待一个孕妇的身体。 孕后期伴随着许多困扰,比如水肿和色素沉淀。 最近,烟惜祯还从其他孕期妈妈那里得知,妊娠纹不是一道一道长出来的,而是在某个时刻突然间布满腹部,仿佛肚皮裂开似的。 知道这件事后,烟惜祯连续做了两次噩梦,第一次开始担心自己因为生育变得人老珠黄。 即使噩梦没有成真,烟惜祯还是不敢轻易展示身体。 她绕过俞钦,从另一边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藏起来,脸也蒙得严严实实。 “早点睡,晚安!”烟惜祯闷闷的说。 俞钦意识到,刚才旖旎的氛围突然被打破,烟惜祯莫名其妙缩了起来,却搞不懂什么原因。 考虑到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晴天,需要赶在日出前醒来,俞钦没有多说什么,继续慢条斯理的解开领口的衣扣。 他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 同样的衣服,穿在烟惜祯身上是宽松的工作服,到他身上才能显示出衣服本身昂贵的价值和装饰作用。 夜色暗涌,屋子里潜伏着暖香。 向来一丝不苟的英俊男人主动宽衣解带,敞开领口露出喉咙和锁骨,看起来确实活色生香。 烟惜祯把所有冲动归结于孕激素作祟,用最后的控制力打算挪开目光,突然接到胡灵珊发来的消息,说有个重要的东西忘记送过来。 刚看完消息,门口就传来敲门的声音,烟惜祯连忙要下床去开。 俞钦已经快她一步,走到门口,从胡灵珊手中接过一个印满法语的包装盒。 “俞先生,麻烦你把这个交给烟小姐。”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她公事公办地补充道,“这是我咨询过各国产科医师后,买到效果最好的防妊娠纹的精油,每晚涂抹在腹部按摩十分钟直到完全吸收即可。” “好。”俞钦伸手接过。 胡灵珊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说,“如果烟小姐不方便,请让她联系我。” 俞钦抬眼看向胡灵珊,回了句,“不用。” “好的,那我休息了。”胡灵珊挑了下眉,别有深意的补充,“非工作时间,我会开勿扰。” 说完,她轻快地转身离开。 俞钦带着那盒精油,绕过屏风回到卧室。 烟惜祯睡不着,拧开床头灯看绘本。 见他去而复返,顺口问,“珊珊送了什么过来?” “这个。”俞钦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这个……”烟惜祯语气带了些犹豫,心想柜子里明明还有几盒,为什么特别送一趟? 没等她想清楚,俞钦挽起袖子转身走进洗漱间,仔仔细细洗干净手。 再回来,他神态居然带了些虔诚,仿佛要完成什么伟大的任务。 “我帮你。”俞钦说。 “……”烟惜祯把原本的话憋了回去,紧张的点点头,在俞钦眼皮底下默默解开衣扣。 解到地盘颗,羞耻感达到顶峰,她一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 “还、还是算了,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 俞钦态度良好,“怕我做不好?我刚才看了说明书。” “不是这个问题,我们离婚了,我……” 听到‘离婚’两个字,俞钦浓墨眼睫覆住眸子,“我知道。” 也许是错觉,烟惜祯竟然从他身上看出一丝丝委屈,不禁有些心软。 “我不是拒绝你,我意思……算了。”烟惜祯只觉得越解释越乱,索性自暴自弃掀开被子,咬咬牙把衣服掀起来。 刚才为了方便读绘本,拧开了床头的护眼灯,明晃晃的。 暖白灯光下,烟惜祯隆起的肚皮泛着光,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俞钦坐过去,手慢慢触碰到盈润的肌肤,感觉到突如其来的跳动,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你乖一点。”烟惜祯轻轻咬住下唇,压低声说,“该睡觉了,不要随便踢别人!” 俞钦这才明白,自己被宝宝踢了一下。 “TA不喜欢我吗?”俞钦说着,温热的手轻轻抚摸那个位置。 “哪有?宝宝天天踢我,难道不喜欢我吗?TA肯定是感受到你了,表达喜欢的方式比较激烈。”烟惜祯同样伸手过去,搭在他手背上,“我们的宝宝啊,肯定太想见到我们,迫不及待了。”. 日历翻过一年,美院迎来期末,烟惜祯工作量突然多了起来,主要负责跟别的老师一起监考。 监考是个枯燥的工作,两个小时不能聊天,不能玩手机,干巴巴盯着教室里的同学们答卷。 烟惜祯却挺喜欢这个工作,闲来无事坐在讲台上,拿起笔勾勒正在奋笔疾书的同学们。 和他一起监考的老师,曾经给她带过几节课,对这位‘风景画大师’还算了解。 凑过来瞧了眼,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小烟老师,你画人物有进步啊。” “真的吗?”烟惜祯惊喜地问。 “当然。你之前画风景很灵动,人物却很死板,无论运用再多技巧看起来也像空壳似的。”那位老师抽走她的画,夸奖道,“现在你笔下的人慢慢有了灵魂,究竟得到哪位大师的点拨?” 烟惜祯不好意思回答,笑笑糊弄过去。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节考试,考完等于彻底放假。 结束铃声响起,烟惜祯看到同学们飞也似的跑过自己面前。 “好耶!放寒假了!” “小烟老师,我放寒假不想回家,你愿意给我压岁钱吗?” “艹,要不要脸!” 烟惜祯听他们闹成一片,笑着说,“好啊。” 正文 第65章 烟惜祯对于‘新年’没有多少期待。 别的小朋友期盼放假、期盼丰盛的年夜饭、期盼压岁钱。 可烟惜祯的假期意味着更多家务和打骂,年夜饭她根本没有上桌的资格,压岁钱更是无法自由支配。 从有记忆开始,新春并非佳节,而是让苦难的日子更加苦难罢了。 即使后来到了京市,新年过得依然不算愉快。 老爷子俞承沛永远是一副封建大家长做派,新年是他能够作威作福的绝佳机会。 从腊月开始,俞承沛就颐指气使安排小辈们做这做那,到了年跟前更是变本加厉。 据俞似锦说,许多年前,俞承沛甚至要求小辈们一大清早请安磕头,稍有怠慢就会甩脸子。 后来因为对俞钦甩脸子没 用,才慢慢改了习惯。 烟惜祯嫁进俞家之后,一直没有得到老爷子的认可,反倒因祸得福,只需要躲得远远的看他们一大家子‘和和睦睦’。 今年情况有些特殊,老爷子失了权,俞家老大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俞弘渊已经躲出去两个月。 眼瞅着距离过年没几天了,俞家老宅上上下下没有过年的心思。 倒是烟惜祯这边,姥姥早早开始张罗,带着全家人置办年货。 秦文荣对这种做法很不理解。 如今运输这么方面,需要什么年货,吩咐下去不就行了? 直到烟凤霞带他们到了年货集市,放眼望去看到汹涌的人流,感觉到了另一个世界。 烟惜祯挺着肚子走在后面,左右两边分别跟着俞似锦和唐玥。 俞似锦早就嫌家里礼数太多,特别不自在。只是碍于老爷子的权威,必须留在家里。 唐玥家就住在本地,长辈们念着大姑娘操劳一年辛苦,提前给了压岁钱,让她出来跟朋友愉快玩耍。 听唐玥说到这一段,可把两个小伙伴羡慕坏了,感慨‘世界上还有这么正常的家庭’。 烟凤霞动作麻利,一番‘扫荡’之后,很快买齐了要用的东西,还在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那里,买了一双手工做的虎头鞋。 老太太眼睛有些花,虎头鞋的针脚粗细不一,但是鞋底子特别软和,拿在手里就知道是费了心思的。 “等太孙出生了,给ta穿。”烟凤霞乐呵呵说。 “这鞋有点大,估计等一两岁才能穿。” “也对,我回去纳双小点的。”顿了几秒,她又说,“我该多做几双,免得以后顾不上。” “乱说!呸呸呸!”烟惜祯挽着姥姥的胳膊,“等宝宝以后升学宴,你还要坐主位呢。” 秦文荣听见,向儿子求证,“我坐哪里?” 俞似锦也跟着担心起来,“糟糕,那时候有我的位置吗?” 俞钦:…… 他无法回答。 他现在甚至不确定,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二哥!”俞似锦破大防,揪住俞钦衣服晃了两下,“我要参加升学宴,你想想办法!” 俞钦:“好。”. 新学期开始,烟惜祯负责的选修课要等下半学期才开始上,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原因。 开学没多久,柳婷征得当事人同意后,但这几个跟烟惜祯不错的同学,来到距离市中心挺远的一间私立产科医院。 “过来一趟居然要倒三趟车,小烟老师为什么选这么偏僻的地方生孩子?” “可能因为……环境好?” “市里有环境更好的医院啊,而且我看新闻里说很多女明星在这里生孩子,狗仔都拍不到照片。” 果然如新闻里报到的那样,这个医院内部非常隐秘,挂号大厅和住院部完全隔绝。 柳婷眼尖,注意到很多患者直接从vip通道进入医院,然后便消失无踪。 速度之快,根本看不出他们真实身份。 难怪那么多人,特意从市区来到这里做检查。 那么问题来了。 同学们想不明白,小烟老师身为正经人民教师,为何生个孩子搞得如此隐秘? 她到底害怕谁知道? 为了保护患者的隐私,几个小同学登记后进入住院部。 里面都是单独的房间,除了医护人员,见不到半个人影,惹得他们更加犯嘀咕。 到了烟惜祯所在的楼层,他们刚走出电梯,就看到许多医护人员行色匆匆,表情十分紧张。 “这次真的要生了吗?” “不知道,预产期已经推迟三天了,每天都有动静但就是不生。” “我感觉自己就是狼来了故事里面的npc,明知道可能是假的,还得每次都扑过去。” “错,我们应该是宫廷系的npc,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会被满门抄斩。” “求求那位祖宗,快点出来吧!” 柳婷被他们紧张的气氛感染,走进病房发现,还有更紧张的。 俞钦守在病床边,握住烟惜祯的手,眉结紧缩,表情明显担忧。 纵观全场,产妇居然是心态最稳定的,还有心情安慰大家。 “别太担心,医生说预产期不一定准确,提前或者推迟几天都是正常的。”烟惜祯脸蛋稍稍丰腴几分,笑起来酒窝更深,“反正我已经在医院了,如果有动静……” 话到一半,烟惜祯突然顿住,手抚摸自己的小腹。 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俞钦,立刻按响床边的紧急联络铃声。 “医生,我妻子要生了!” “没有!”烟惜祯瞪大眼睛,连忙凑过来否认,“宝宝只是踢了我……啊!” 还没说完,烟惜祯感受到陌生的动静,暗暗震惊。 糟糕,这次可能……是真的。 “小烟老师!” “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叫医生啊!” 经历过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两天时间,烟惜祯疲惫的睁开眼睛,望着医院的天花板,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虽然有顶级医生保驾护航,采取最稳妥的方案,生产过程依然伴随着疼痛和风险。 烟惜祯整个人浑浑噩噩,意识一片模糊,整个人空落落的。 还没等她思考人生的意义,搭在病床边的手动了下,立刻被握紧。 烟惜祯顺着看过去,见俞钦还穿着两天前那身衣服,憔悴的不像他,眼睛却依然神采奕奕。 见烟惜祯醒了,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还好,是温的。 俞钦生性淡漠,直到遇见烟惜祯,才慢慢跟世界建立连接。 亲眼见她经历那样的痛苦,俞钦不禁后怕。 如果烟惜祯真的出现意外…… 还好,没有出现那样的如果。 “你那什么表情?”烟惜祯见他面色深沉,突然萌生不好的预感,连忙撑起身体问,“宝宝呢?” 她当时打了无痛,不知道宝宝什么时候离开了身体。 “在保温室。” “幸好。”烟惜祯松了口气,怀着期待问,“男孩还是女孩?像你还是像我?” 俞钦猜到她要问,把提前拍到的照片拿出来,“女孩,像你。” 照片里,刚出生的小团子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生命中第一次啼哭。 烟惜祯盯着瞧了会儿,笑着吐槽,“你怎么拍照的?拍的好丑。” “她就长这样。”俞钦看向照片,跟‘实物’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女儿!”烟惜祯假装生气,“等她成人礼的时候,我要告诉她!” “你没有证据。” “……”烟惜祯没想到,俞钦居然会耍赖,要求道,“那你到时候再说一遍。” 俞钦正要回答,突然意识到时间量词不太对。 “到时候?” 到哪个时候? “对啊,到时候。”烟惜祯笑眼弯弯,“能不能以‘爸爸’的身份参加,就要看你表现了。” 正文 第66章 “年年,看妈妈~宝贝真聪明!” 烟惜祯年纪轻,身体恢复状况良好,很快得到出院许可回家休养。 学校给老师的产假很充裕,其他工作也配合预产期停摆。烟惜祯回到家的日常,除了做产后恢复就是陪宝宝玩耍。 亲眼看到宝宝,烟惜祯才知道,俞钦的照片没有拍丑,只不过比较……写实。 刚出生的宝宝,全身都皱巴巴的,像只没 有毛的小猴子,也不知道俞钦怎么说出‘像你’这种鬼话。 幸好没过几天,宝宝迅速变得白嫩,眼睛又大又水灵,确实跟烟惜祯极其相似,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小奶音。 “谁家宝宝这么可爱?原来是年年啊~”烟惜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每天28小时跟宝宝贴贴。 女儿的小名叫‘年年’,取‘岁岁年年’的意思。 大名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叫‘烟澜清’,听起来颇有文人风采。 相比起荣华和风光,烟惜祯更希望宝宝日后被卷入再大的波澜,也能保持清醒的自我。 想着想着,烟惜祯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却听俞似锦吐槽,“叫这个名字,以后上学时很难写吧?” “确实。”唐玥点点头附和,“而且读音有点难,宝宝学自己名字都费劲。” “那怎么办?”烟惜祯无助地问。 “写名字好办,我给宝宝定做一个可爱的小印章,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作业本是试卷上。至于读音……先叫小名呗。” 于是,宝贝出声半个多月,几乎没怎么听过自己的大名。 她确实很聪明,听到妈妈叫‘年年’,好像知道在叫自己,笑得快要看不见眼睛。 “年年怎么这么可爱啊!”烟惜祯看得心软软,把她抱进怀里拍了拍,惹得周围几个人一阵紧张,随时做好上前扑救的准备。 都不是因为他们保护欲过度,而且烟惜祯身体还处于渐渐恢复阶段,大家生怕累到她,什么都不敢让她做。 宝宝出生后,就连秦文荣和俞钦也慢慢学习照顾小孩,尽量让烟惜祯少操点心。 本以为俞钦那么金贵,肯定学不好。 直到烟惜祯亲眼看到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完美执行‘给宝宝洗澡’这样的艰巨任务,忍不住肃然起敬。 “你做到了。”烟惜祯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是个合格的父亲了。” “这样就够了?”倒是俞钦自己不满意,表示还可以做的更好。 俞家‘嫡长曾孙’即将办满月宴的时候,还挂着家主之名的老爷子,才从朋友的朋友口中得知消息。 过去几个月,俞泽父亲因为儿子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事,整天找老爷子要说法,甚至说出‘要让这个家不得安生’的威胁。 老爷子半截身子入了土,才意识到当年的行为多么离谱,闹得自己天命之年不得安生。 他没有太多精力,也懒得处理,索性躲起来讨个清静。 结果所有人都知道俞家后继有人,唯独他毫不知情。 等得到消息时,曾孙女已经随了烟惜祯的姓氏,让这个专制了大半辈子的封建家长,受到很大冲击。 “我们俞家的血脉,怎么可以随外人姓?!”俞承沛生了好大的火气,拍着桌子说,“别的都可以商量。孩子必须随父姓!” 任凭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俞钦依然安稳地坐在对面,悠悠品了一口茶,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俞钦,你自己的孩子随了外人姓,你咽的下这口气!”俞承沛越想越暴躁,整个人已经红温。 再反观俞钦,依然是温温润润的模样,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仿佛重回四五十岁的老爷子。 “你叫我回来,所为何事?” 敢情刚才那些话,他完全没听进去,老爷子气得嘴都歪了,粗声粗气要求,“让孩子把姓改回来,无论她有什么主意,孩子必须要姓俞,否则传出去多难听!” “难听?”俞钦思索片刻,如实回答道,“我觉得‘烟澜清’这个名字好听。” 如果改姓俞,倒是让这个名字普通不少。 “谁问你名字好不好听?俞家的血脉就得姓俞!” 俞钦纠正道,“她是烟惜祯的孩子。” 老爷子眉头一跳,仔细分析这句话,又响起俞钦去年当众说过的‘问题在我’,产生许多无端猜测。 难道俞钦身体真的有问题,所以烟惜祯借了别人的种…… “你好端端一个男人,怎么……算了,家丑不可外扬。”老爷子语气缓和几分,继续提要求,“哪怕真是那样,孩子也应该姓俞,为我们家绵延香火。日后你的弟弟妹妹生了男孩,再让他们过继一个给你。” 俞钦不懂,老爷子为何对香火有这么大执念? 再说,弟弟妹妹的小孩那能够当做物件,说过继就过继? 老爷子生性固执,道理肯定讲不通,俞钦索性把话挑明。 “我跟烟惜祯早就离婚了。” “啥?什么时候?”老爷子瞬间精神了,感觉差点被吓成孙子。 俞钦没回话,继续说,“所以这个孩子,从法律上来说跟我没有关系,跟你更没有关系。” “……”俞承沛说不出话,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 “如果你真的想要曾孙,最好诵经礼佛,祈祷我跟她早日复婚。”俞钦说完,礼貌地回了句,“请问,你明白吗?” 俞承沛眼神呆滞,麻木地回了句,“……明白。”. 春风四月,烟惜祯正式回归工作岗位,在校园论坛掀起一番激烈的讨论。 主要围绕烟惜祯生下宝宝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加柔和有耐心,惹得许多同学背地里后悔投胎早了,为什么没能成为烟惜祯的小公主。 除了学校的工作之外,热度逐渐冷却的美术馆,又因为一则通告沸腾起来。 烟惜祯在个人社交平台公开宣布,耗费自己半年心血的作品即将完成,将会在夏天的展会跟大家见面。 《囚野》之后,烟惜祯虽然发布了很多练笔作品,但一直没有新作。外界主要有两种说法,一说是烟惜祯江郎才尽,而是富太太的生活麻痹了她的创作欲。 而现在,烟惜祯用作品回击所有流言,惹得大家纷纷期待。 正式问世之前,新作还要一些收尾的工作。 清晨,天色依然昏暗,胡灵珊已经习惯性早起,帮忙摆好画具和画板,然后熟练的把年年抱到婴儿房哄睡。 烟惜祯用清水洗了把脸,随手扎了个丸子头,然后拿起俞钦留在床边的白衬衫罩在身上,顺着楼梯爬上温室花房。 俞钦已经提前坐在取景最好的位置,非常自觉。 晨曦洒下的瞬间,映亮他的侧脸。 烟惜祯瞬间进入工作状态,拿起画笔一笔笔描摹。 直到太阳挣扎着冲出地平线,将整片天地映的大亮。 “最多再有三五天,这幅画就可以完成了。”烟惜祯审视自己的作品,眼中都是对自己技术的满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完成,之后呢?”俞钦穿好衣服,回头看向烟惜祯,仿佛真是一个担心失业的小男模。 “我只是说这副作品完成了,又没说其他作品完成。”烟惜祯觉得自己暗示的已经足够明显,再看向俞钦,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禁恼怒地嗔怪,“你就不能主动一点点吗!” 俞二少终于开了点窍,走到烟惜祯身边揽住她的腰,语气依然礼貌,“那我之后,还可以住下吗?” “不然呢?你又没房子吧。” “那么,可以让年年教我爸爸吗?” “不行!”烟惜祯摇摇头,“她还没学会叫妈妈呢。” “……”俞钦沉默几秒,似乎在接受这个安排。 烟惜祯笑弯了眼,回过头说,“等她学会叫妈妈之后,然后你自己努力一下。” “好。”俞钦郑重地点点头,又继续提出要求,“在你之前,你可以先叫我老公吗?” “俞钦?”烟惜祯震惊地看向俞钦,“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最近有没有准时去看心理医生,是不是周晏教你的?” 俞钦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楼梯,“年年该醒了。” 烟惜祯恼怒地大喊,“不要逃避话题!” 又一年盛夏,艳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最炎热的正午时分,美术馆开着冷清,人声鼎沸。 所有冒着热浪前来的客人,无一例外,都冲着今天要展出的新作品—— 荣获国际大奖的风景画大师烟惜祯,耗费大半年创作的新画。 在此之前,网上关于新画的报道寥寥无几,除了作者名字外全部保密。 有幸抢到门票的第一批观众,翘首以盼,无比期待新作揭幕的瞬间。 终于到了预定时间,烟惜祯穿着一声翠色长裙来到众人面前。 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没想到烟惜祯只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拉起幕布。 沉重的幕布落下,馥郁的花海映入所有人视线。 花海中央,一个身材很好的男人背对而坐,阳光照得白衬衫几乎透明,能看清楚肩胛骨位置的一束野草。 全场陷入寂静,显然没想到以风景画闻名的烟惜祯,竟然创作了这样人景合一的画作。 稍微了解烟惜祯的人都知道,照片里的男人,正是她刚刚领取第二张结婚证的丈夫,俞钦。 有个记者提问,“烟大师 ,请问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烟惜祯看向自己的得意之作,眸色深深,半晌才回答道,“这幅画的名字叫《执初》,可以理解为返璞归真,或者……” 执子之手,夫妻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