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秦始皇是个女儿控来着》 正文 第1章 一眼万年 《史记》曰: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那是一个普通的黄昏。 1946年,甘肃临洮 一辆汽车被裹上黑绿敞篷布,它伪装成军工车辆,缓缓驶入西北。 考古学家许恺苦寻多年,终于迎来了希望!若那个古老传说被证实,无疑将撼动整个考古界。 发掘工作进行到后续阶段,许恺共事的日本籍同事却用一把手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许教授,对不住了。” 伴随着几声枪响,许多人的血溅上了秦长城的黄土。 许恺倒下的一瞬间,用身体护住了河图。 开枪的人俯下身,沉声笑着,不费力地去扳他手中之物,与这个将死之人抢夺起来。 许恺用最后的力气攥住了他,可血水充盈了口腔,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开口: “……河图……是我们的文物……你不能带走……” “呵呵,中国人,也配吗?” 上村面无表情地再扣动了扳机,给他身边颤抖着的同事补上一枪。 巨大的红花从他胸口炸开,穿过腔骨,后背出现一个硕大的窟窿。 同伴顷刻之间失去了生命,喷薄而出的液体淹没了许恺的视线。 上村提起许恺,恶狠狠地续话:“教授,传国玉玺我们要,河图洛书,一样。” “不可能!你们永远都……” 话未说完,一颗子弹贯穿了许恺的颈部,血水灌满了他的喉腔。 许恺再说不出任何话,他只能绝望地,眼睁睁地看着日本人拿着河图洛书,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日本人没有像杀害他的同事那样彻底打死他,就是为了让他目睹这一切。 他的眼前是古老长城,是一片黄昏,他多么希望长城能伸出双手,多么希望有人能帮帮他。 在失去气息的最后一刻,许恺想到了那个传说,他在细微红光消失之际,强行开口:我宁身祭长城,祈求一个希望,以愿后人带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许恺的眼眶渗出泪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长城。 血色残阳之下,他的身体留了下来,慢慢与黄沙融为一体。 2022年,秦始皇陵兵马俑博物馆 下午五时,舒缓的闭馆音乐缓缓响起,大厅广播循环播放着:“尊敬的各位旅客朋友,请携带好随身物品,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许栀匆忙穿过人群,回到安检处。 “工作人员要拉闸啦。”同事见她慌慌张张地举着工作牌,不甚理解,调侃道:“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馆长也不给加工资。待会儿没灯了只能带手电筒摸黑咯。要我给你留灯不?” “噢,小张没事。我有个东西忘文献室了,你跟陈哥说一声,卡我用一下。” 许栀连忙应声,抱歉地拿起文献室的门卡。 那是张地方性的旧报纸。 黑白照片的标头赫然写着: 考古学家疑发现甘肃秦长城遗迹。 照片上的六人人皆着工装。四人呈蹲姿势,两人并立。 站立的两人皆戴着眼镜。右边那位学者下衣口袋里卷着一叠资料。 一人胸前别了只钢笔,环抱手臂,被左边一个白白净净的同伴搂着肩。 他们的脸上呈现出欣慰的微笑。 许栀没忍住颤抖。 那戴金边眼镜的,不就是,不就是,她的祖父许恺! “民国三十五年,祖父还在甘肃,他没有去美国?” 她终于在浩如烟海的民国档案找到了线索。 许栀一遍遍看着报纸,她不能抑制激动,手都颤抖起来。 “爸,你知道吗,我找到祖父了,你是对的,祖父不会是那种在国难当头抛妻弃子去美国的人。他在中国,他是去考察遗迹,消失了……” 为什么祖父会消失几十年? 为什么祖父的名字从来没有在任何考古学报中出现? 那份报纸上提到的那段秦长城遗迹在学界无人考察,也无人提起,那截城墙被所有人都遗忘了。 她的身体突然激起一个相当可怕的念头。 祖父在当时是否遭遇不测,罪犯为毁尸灭迹连同遗迹也一并毁去。 许栀打了个寒颤,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报纸。 她看到前方的路一片漆黑。 不过还好,走廊尽头新开的露天科室还挂了盏灯。 许栀觉得今日她走这路格外地漫长,微微亮,却是一马平川,不见任何高楼大厦。 “我是走到新开发的遗迹里了?” 她刚走出一步,低头一看,顿时惊呆了,她的衣服竟然完全变小了!自己也变得矮小,手上捏了一把黄土的泥。 “曲裾?我怎么穿着这个?” 等她再回头看的时候,发现一个诡异的事。 她的身后不再是文献册子,而是一群穿着战国时期牛皮藤甲的士兵。 “公主,王上说您该回宫了。” 身后一个兵马俑式样的人冷不丁开口。 ? “活了,真活了?”业务能力极强的许栀怀疑自己做白日梦了。 学考古的人,有哪个不想与自己的研究对象穿越时空面对面交流? 许栀还没有从寻找到祖父踪迹的余温中清醒。 环顾四周,山野青葱,高车大马,她的心脏怦怦直跳。 祖父……祖父当年不会也穿越了? 带着这个疑问,在往马车走的路上,许栀适应了她变小了这个事实。 一个约摸六岁的小女孩身上寄身了一个二十七岁的现代灵魂。 等她上车,看到端坐在中间的那个着黑袍的男人与他的臣僚。 当男子抬眼看向她的那刻,是一种要刺破灵魂的透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了。 她不敢动。 从他的服饰判断来看或许是先秦时期。 她不能确定他是哪一位王,从那水纹虎旗来看,约摸是秦。 “荷华,又跑去贪玩了?”他随意一问,声音堪比陨石的吸引力。 她的后颈发凉,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几个字。 这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她,他和他的臣僚都有一双绝美的眼睛。只听得臣僚谦卑有礼地拜道:“荷华公主,王上,那臣斯便先告退了。” “客卿慢走。”他微微立起来目送那个自称微臣的人。 臣子的身形单薄让他的官服都套不实。 她大气不出地立在那里,呆呆点了下头。 李,斯?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那他是? 许栀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看向他。几乎是呼之欲出的答案了。 李斯唤我公主,那我是,他的女儿? 嬴政的女儿么? 许栀几乎是要哭笑不得了。 现在,她看着他,他们不再拥有时空的隔阂,她不再透过文物的橱窗去感悟他的一生,而是就这样真真切切地面对面了。 她甚至可以触碰他。 真实地触碰。 可她记得太清楚,秦二世将自己的兄弟姐妹屠杀了个干净,如果不早早离开,就她的身份,她的下场会惨不忍睹。 嬴政搁下手上的竹简,“怎么了?” 他竟笑了起来。 “不会怪寡人这么早让你回宫了吧?” “您,您……” 许栀吐出来的声音和腔调,让她自己都听不懂。 嬴政没理解过来。 关于秦始皇帝在史书上所有能寻到轨迹的一切,她都熟悉。 可她从未见过他。 她从未听过他的声音。 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嬴政生于赵都邯郸,取名赵政。 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齐国降秦,齐灭。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携次子胡亥巡游天下,病死沙丘。 就算是一刹那间的见面,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就跑了过去,跨越几千年的几步路。 她忽略了她此时六岁孩童的身高,嬴政就算坐着也比她高了太多。 嬴政很自然地抱住了她。 她迟疑地回应,她明白眼前自己这样的触碰,若将他拟作文物,她可是“犯罪”。 温热从真实的躯体传来,许栀捏紧了他的衣袖,静默着,像后人虔诚崇拜。 静默着,她想了很多,关于他空前绝后和关于他悲凉交杂。 嬴政没料到她的举动,摸摸她的头顶,许栀被他轻易地抱了起来。 她睁大眼睛,细细注视他的面容。 许栀觉得自己接受不了这种年龄落差,她为什么会以这样的身份,却是这样的灵魂看见二十九岁的嬴政。 嬴政单手抱着她将要站起来,她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嬴政偏过头来,慈爱的目光令许栀心上一震。 她看到自己稚嫩的双手,她定神,紧张而生怯。 但她的口中意外地自然流出雅言和秦国的方言。 她喊了两声:“父王。” 嬴政笑着。 那是一双怎样的瞳孔,慈爱与坚毅难掩疏离。 这一刻,她感觉到认祖归宗般的使命认同。 嬴政当她是不想回去,温言道:“寡人就是太惯着你了,回宫要听话。” “好。”她答得很快。 六岁的荷华公主没有跟她说自己的记忆,也没有存在两个意识寄身。 她想不管她在不在,她会和她一起为她的父亲——在他终生不近六国之人时,在他被天下人刺杀之时,为他带来她所能及的温良的爱。 她笑了起来,闪着一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瞳。 回到宫中,她刹那之间明白了许多。 原来她的母亲就是那位从楚国来的公主,她有着绝世的美貌和令人心醉的歌喉,她爱唱山有扶苏,所以她立刻明白她还有一位兄长,名唤扶苏。 公子扶苏。 当许栀看见母亲看见她的眼神时,她就打心底明白了,她憎恶他们。 一个猜也不用猜的故事。 她是楚国派到秦国的囚徒。 母亲会在夜晚怅然若失望着月亮,如瀑青丝下是她啜泣的面容。 人人都说,郑妃在来秦之前就有心上人,她不爱嬴政。 与此同时,秦国正日日图谋如何灭掉她的母国。 她恨不能杀了嬴政,却给他生下了两个孩子,这样用仇恨孕育而生的两个孩子,她怎么能不恨。 嬴政呢,从小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童年和悲惨的家庭关系令他似乎再不相信任何人。 孤僻与霸道让他们的关系就像拉锯子的人和木头对峙。他想得到她,占有她,却从来不肯主动看看她的心。 荷华的兄长极为优秀和睿智,他似乎是想弥合这样的关系,在同样高压而无爱的情况下,扶苏走了条与他父亲截然相反的救赎之路。 许栀用置身事外的理智看清了这一点,忍不住哀恸,她知道自己无法遏止他们命运末期的颓势。 她的出生并没有缓解这样的矛盾,反倒加深了母亲对他们的厌恶。 或许正是这样的折磨,嬴荷华逃避起来,而她的灵魂遁入了她的身体。 现在一切都是当时。 王朝辉煌的前夕,她可鄙地运用了她的专业知识。 她坚定不移地选择看见了古代的仁人志士一个又一个,如同史笔般正确的决定。 如风如磨的男子。 绝代风华的谋士。 在咸阳宫中奔跑,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决定要找一个人,冷静理智在孩子身上十分突兀。 苦寻多日,没有音讯。 赵高在哪里? 这时,她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公,公主,听说您在寻我?” 感谢大家的收藏与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2章 赵高李斯 许栀回头一看。 一个生得极为清秀的年轻人,他服深色的宦官服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几卷竹简,朝她躬身。 那个人脸上白白净净,没有她想象中赵高该有的猥琐模样。 她不信,她绝对不相信。 “你当真是赵高?”所以她问出来了,伴随着极其疑惑的鄙夷。“你出生在赵国?” “是。” 许栀心底实实在在沉了下去。 “你今年多大?” “卑年今二十。”赵高心里也疑惑。据说荷华公主性格内敛娴静,不怎么爱出宫,向来也没有这么多话。她又为什么到处打听自己? 许栀看着面前这个人,眉眼间透着比女人还甚的娟秀。一双眼睛,眼尾向上微扬,有点像抽芯的竹子。她不愿意把他比作竹,她觉得他不配,可现实是真像。 她上下打量又左右打量,本着专业上头,她真想攥着他一股脑地问,指鹿为马这成语是不是真的… “你与……与,我父王真是患难之交?”说实话,许栀叫嬴政父王这称呼是真还没习惯。 “不敢。不敢。”赵高被小公主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那就是了。”许栀叹了口气。 许栀正想转头就走,这人找到了算是好事。她应该回去想想该怎么规劝赵高好好做人。 谁知道另一个人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李斯。 “荷华公主。”声音沉稳有力。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当时碍于嬴政,她根本不敢正眼仔细瞧他。 李斯比嬴政他们年长几岁,他和他的师兄韩非是嬴政的法家老师,他思想的引导者。 不得不说,李斯的气质比赵高端正多了。譬如青松一般,不过又感觉青松之上添了点蜿蜒的藤蔓。李斯下巴带点青茬,不多,却添了多分成熟。 李斯拱手时,她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与白得发冷的皮肤。他身形挺拔,又有点单薄,不知道是不是秦国服饰不适合他这个来自南方的楚国人。她感觉那墨黑的官服根本没把他套牢实。 楚王好细腰的意思可能是楚国人大多本就是这样。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于万里江山间坐杀帷幄,手里握着整个大秦帝国的杀手组织。 许栀没说话,就等着李斯和赵高的两双眼睛对视。 很明显,李斯不待见赵高。又或许,这个时候,他根本就不认识赵高。 赵高很快移开与李客卿的眼神交流,恭敬道:“卑赵高,拜见李客卿。” “赵高,我知道你。听说你精通律法。” “客卿谬赞。亏大王赏识令卑断刑狱。”赵高说完话后,他突然用种求救的眼神看了许栀。 许栀居然看懂了,他还有很多竹简要处理的着急。她真是不愿意多和他说话,她又不得不想和他说话。 “你,”她顿了顿,又斗转看向李斯,“你,你们去忙吧,好好工作。” 两人一头雾水,异口同声。 “诺。” 许栀从李斯与赵高的年龄已大致判断出目前秦国所处的时期。 ——韩国为求自保存韩,不惜使出疲秦之计。荀况的两位学生:大国水利工程师郑国和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在不久后赴秦。 ——疲秦之术惹得嬴政大怒,接着是李斯那篇著名的《谏逐客书》横空出世。 赵高告退不久。 灼灼阳光映照在他们的身上。天边的云一层一层的斜着透下。浑圆的太阳,橘黄的光影洒在秦宫,一圈一圈的光晕落下来,落在他的官服,将深黑的衣料折射出琥珀的光彩。 秦咸阳宫的台阶很宽,很长,一如往后的路途。 许栀明白,自己应该看清楚一些微末。她的身份已经让她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所以许栀在路过李斯身边时,她抬起脸来,望着那位客卿大人。 李斯很快明白公主要说什么,他微微躬身。只见荷华公主眼神坚定,她居然在这台阶上,堂皇地伸手抓了他的袖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许栀利用小女孩的童言无忌,又以一种恳切,对他道:“客卿,您能不能向我保证,以后不会让父王失望。” 李斯一怔。 “你可不可以保证,永远都不让父王失望。”再重复这话时,许栀想到了他的结局,她止不住地会想到,史书上他被赵高腰斩弃市。 对于书上的李斯,她是真的又爱又恨。而他如今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这样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他不该是那个结局。 李斯没想到荷华公主会这样说,她要求他承诺不背叛嬴政。 他躬下身,官帽的帽绳落到他的膝处。嬴荷华公主已经松了手,她端端地看着自己,只等着他开口说话。如果他没有看错,公主的眼睛异常清晰,又透着丝丝的亮。 这一刻,他认为自己是在哄公主,也是真的在许诺。 “臣李斯,永不背主蒙恩。” (本章完) 正文 第3章 郑妃吟曲 这是郑璃来到秦宫的第九个年头。 她在十七岁那年,以国之联姻的盛大场景,嫁给了他。 二十岁的秦王嬴政还没有亲政。 所有人都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似乎也并没有人看好这个“近虚无”的王。 朝堂有相国吕不韦,不需要过多的执政者。 她来秦以后从来不笑。人人都以为她在楚国时有心上人,所以不爱嬴政。 更有甚者说嬴政为博她一笑,不惜重金请来郑地的庖厨和乐师。 可谁又知道,当年高台遥遥一见的情景。 周遭的环境是霜雪般彻寒。高高在上的男子临下一道凝视的目光——那目光由凌厉转到直视,转而打量,再最后,他平和地看着她。 郑璃没料到自己会与那双眼睛对视。 摇曳的烛光闪烁在高台,不亮不暗,刚刚好点亮他的身影与样貌。 她抬首的那一刻,她承认,她错了,传闻中丑陋狰狞的秦王,有着惊为天人的龙章之姿。 他身形修长挺拔,目光所至乃是不威而怒,且是服黑不穆。这样的君王是她不曾在韩国见过的,就连楚国也似乎没有。 她发愣着,忘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嬴政绕过殿中的燃着香的虎纹夔龙青铜鼎具,直径朝她迈步过来。 “怎不说话?可是舟车劳顿,抑或寡人把你吓着了?” 嬴政离她愈来愈近,他立在她面前。窗外疏梅筛月影,倒悬于侧。 她屏住呼吸,咬着唇,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便依旧垂着头。 忽然,强大的气息瞬间聚拢在悬空的头顶上三寸。 她感到他慢慢俯下了身,他的指尖带着晚秋的寒意。 秦国的冬天总是比南方的楚国来得要早一些。 嬴政触碰到她薄如蝉翼的皮肤,先是食指的指尖,再是修长的手指滑到她的下颚,顺延着、当他整个手掌搁在颈后时。他感到她克制不住地颤抖了。 “你这么怕我?”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不是。”郑璃才见他的神色已不似刚才那样舒畅。 “你,”他怔了怔,“忘了?” 忘了? 什么忘了?郑璃不知他在说什么。 就这片刻的犹豫被嬴政捕捉,他的神情斗转恢复了疏离。他勾了勾嘴角,于心底自嘲道:谁能记着当日落魄街头的邯郸质子。人人畏惧的也不是今日的秦王,而是一个强大的秦国,是吕不韦罢了。 郑璃心里那只在不停乱撞的小鹿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提醒自己始终记着的母亲的叮咛——嬴政是秦国的王,虎狼之师的君主。讨好也罢,奉承也罢,他始终是王,绝不是你的丈夫,也不是你能要得起的人。 她穿着繁重的婚服,捧着楚王的诏书与图册,恭卑地呈给她的君王。“妾璃自楚国来。拜见大秦王上。” 嬴政没接,轻蔑地抬起她的下颚,淡薄道:“听说宫人说,你很不情愿?” 郑璃的疑惑还没有说出口,她这才看到嬴政身上的长剑。哪有人成婚还背着剑?她刹那间愣在原地。也对,他们这哪里是成婚,摆明了是交易。 她不过是为楚国带来地图的器具而已。 他欺身逼近她,把她将腰一提。“你父王说得对,你果然是美人。不管你乐不乐意,来了秦宫,就得乐意。” 那一夜,嬴政无轻重地折腾她,她过得非常不好。 她想岔了,人道是野蛮之君的秦王嬴政怎么可能像她想的那样尊重她。 她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易,嬴政唾手可得的玩物罢了。 她从没觉得他会是自己的丈夫。 但嬴政似乎不这样认为。 不久后,她就有了身孕。 这个时候,秦国没日没夜地图谋诸侯的土地。 她想好歹楚国地大物博,秦国目前没有那个胜算去攻打。她有个郑国公主的身份又是楚国送的亲,她想所以在偌大的后宫里日子还算过得去吧。 她在后宫里过得居然出人意外的“清闲”。太后娘娘不怎么管后宫的事情,而从表面来看,嬴政对他的这位生母赵姬并不很上心。 赵太后还是很喜欢她这个儿媳的,至少郑璃是这样想的。 太后不过三十出头,风韵犹存。郑璃来之后,赵姬才总算是放下了心。她的政儿是喜欢女人,心里也总算接受了一个人。她是真担心他成天和那个生得唇红齿白的楚国人待在一起出点什么幺蛾子。 有天,郑璃坐在大青石上,折下一支红梅,唱起了歌谣。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有人在松软的路上踏出一条雪迹。 她止了歌声。 嬴政就站在雪地里看她,手上还是拎着那把长剑,剑上血迹未干。他将剑别在身后,雪花落在他的衣袍上折出清亮的光。 他的目光斗转温柔,似乎是与当年如出一辙的注视。 他隔着几步路,视线落到她隆起的小腹,对她轻轻说:“你若喜欢,我们的孩子取其中的词可好?扶苏或者荷华。” 匆匆赶来的李斯突兀地站在嬴政的身后。 “王上,相国那边……” 末了,嬴政自觉失态,留下一个寂寥而孤单的背影。 郑璃看见了他左手的指尖在淌血,血滴落在雪水中,也开出了梅花。 她好像记起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 —— 许栀来到秦宫的第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偷偷从寝宫跑了出去。 嬴政从来不在任何女子的宫殿留宿,包括她的母妃。 她放心大胆地翻出围栏,坐在凉夜如水的台阶上,抬头看那轮月。 多年后,她才明白嬴政为何最喜爱这位荷华公主,是因为她有一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 许栀突然走到了嬴政办公的地方。 偌大的宫殿里灯火通明,竹简翻阅的哗啦声,她趴在门口,窥见里面还是坐着两个人。 无疑是李斯和嬴政。 静悄悄地—— 突然!啪地一下,一把匕首突然甩在了门框!然后掉在地上。 许栀快要被吓死了,失声喊了出来—— 她忘记了自己只有六岁。 许栀推开门,拖着那把剑,在李斯诧异的目光下,她一步步往嬴政那边走。 许栀鬼使神差地去捡剑,可根本拿不起来。她甩不开剑柄,她的灵魂仿佛要抽离了。 她看到了真正的荷华公主。 感谢时光如流水的推荐票票~感谢收藏的小阔爱~ (本章完) 正文 第4章 河图洛书 许栀脑中的嗡嗡声犹如沉闷的罐子。 四周暗黑,透不出半分光来。一个绿衣罗裙的小女孩瑟缩在墙角。 “小姑娘?你是荷华公主么?”许栀轻声询问。 听到许栀的话,荷华泪眼汪汪地抬头,软糯的小脸满是泪痕,她看了许栀又很快将头埋在手臂之中,哭得更加入神。 许栀低头看见自己已恢复成现代装束,她赶紧上前两步,蹲在荷华身边。 “我,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身体。”她伸着手,不知当不当抚摸她的头发。她再紧接着道:“荷华,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对不起啊,之前还冒犯喊了你的父王母妃。不过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 许栀紧张地看着她,话还没说完,嬴荷华再次抬起了头,吸了吸小鼻子。 “不,不许栀。不是你的错,都怪我。”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个龟板,神情忽然变得怅然呆滞。“我其实已经不知道时间过了有多久了。你是我在这里遇到的第二个人,但你是第一个真正靠近我,与我面对面说话的人。你一点不怕我。” 此时,许栀看见眼前的小荷华手中持有的龟板上显出一道灵光,龟板上闪烁着出属于不同历史时期的画面。 难道!她?许栀有些不敢置信。 小公主说着接下来的话,给她的只有震撼、无穷无尽的震撼。 “许栀。我六岁的时候梦见过一条神龙,然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病中的梦境里我去了好多地方。直到我看见了一个种满了栀子花的地方,安静温暖,不似秦宫孤寒,我舍不得走了。神龙说,只要我愿意将魂魄赋予玉板,我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嬴荷华伸出小手揩去自己脸颊的眼泪。“没错。我同意了。然后便是千年的辗转……我知道你来自21世纪。我眼睁睁地看见父王垂死、大秦覆灭……我形貌永远困在了我六岁那年,就连神智也时常不清。” 许栀懂了。一个简单而公平的交换,一个挣扎无果的过程,看见至亲与家国破碎,无可奈何,只能孤身流落。这是交换的惨痛代价。 许栀接过龟板的那一刻,颤粟从头到脚,从指尖到心脏。 “荷华……”许栀竟然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她,她正伤心黯然,许栀大着胆子去拍了她的肩膀,宛如哄小女孩那样安慰她。 嬴荷华攥紧了许栀的衬衣角,她转头看着许栀,沉思道:“我所见的第一个人。他和你的衣着很像。” 等到许栀从龟板中看到那张与民国报纸上一模一样的脸,看见那支插在衣兜的派克钢笔。许栀长叹一声,所谓家学渊源,竟是这么一回事情。 “他就是我的祖父。” 许栀把龟板贴进胸口。祖父恐怕也不会想到,他会出现在自己孜孜不倦研究的龟板之中,被一个来自秦时的公主看见,被自己的曾孙女于战国时期发自关怀。 这是一种怎样的时差,一种怎样的情怀。 “荷华,你可知道我的祖父之后去了哪里?” 嬴荷华努力回忆着。 她脚底的空间也慢慢褪去了黑,居然渐渐浮现出一片黄沙来。 孤圆当空,白炽之下,黄土之上。 场景还有些残破,嬴荷华忽然皱紧了眉头,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似地:“我只看见了血,”她慌张地低头,看见自己手上全是鲜红的血迹,“啊,是血!不要抢河图洛书。” 随着她的尖叫声越来越大,许栀的脚下也开始坍塌。 许栀看见荷华身后的空间像一面镜子,裂开无数裂痕。 砰,轰隆隆——瞬间炸成碎片。 嬴荷华将她往外猛推,朝她用力喊道:“快走!这次就靠你了!” “荷华!” 啪啦—— 像是打了个响指,大脑一叮,后颈发来微弱的刺痛。 许栀的眼前于毫秒间回归平静。 章纹古朴,房梁空阔。 许栀一时之间消化不了这么多,她看见自己的手腕浮现出了一个浅浅的符文。 河图洛书。她牢牢记着荷华的话,许栀想荷华公主应该是寄身在那龟板之中,如果她没有猜错,祖父当年要找的东西和龟板拼在一起就是奇绝亘古的“河图洛书”。 血……荷华喊着血。难道祖父的失踪是遭遇了不测?荷华与神龙交易,不应该在她想去的地方吗?又为何只能呆在那个幻空之中?她说,这一次是靠自己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许栀想着,思绪繁杂。她又慢慢回忆起自己遇到荷华之前是在宫门,她推开嬴政和李斯议事的大门,还去拖他的太阿剑。 她真是疯了。 她到底是有点畏惧嬴政的,她刚撑起来就要往外跑,腿下一软,就要往前猛扑! 天旋地转间,一双臂膀及时接住了。许栀抓着那人的手,她缓缓抬头,不知该怎样形容少年的样貌。只见他佩玉服剑,穿了件暗灰罗锦衫,腰间系着荔枝纹带,眉下明眸善睐,尚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许栀从这张极致完美的脸回神,她看清楚了他的瞳色,是与嬴政一模一样的幽深如茶,墨色一点。 “公子扶苏?” 许栀暗骂自己是受震撼太多,脑子抽了,居然脱口而出。 好在她的身体只有六岁,她太懂该怎么掩盖这种失误。 没错,她小手一抓,径直埋进了扶苏的怀里。 “……王,王兄。” 扶苏一愣,眼睛很快微微弯成一个月牙,“荷华。”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听说你晕倒了,是否可好些了?” 许栀点了头。 “嗯。那便好。见你欢喜活泼,为兄也甚为宽慰。不过下次莫要半夜时分乱跑,再着凉了就不好了。” 温润如玉的人连说话都这般轻言细语。 许栀使劲儿点了点头。 扶苏又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是那样地轻和,手掌的温度也都适宜。 她忽然有些不解,为什么荷华公主宁可交换魂魄地远走也不愿意留在他们身边,她那时不可能知道后来事。按理说,自己知道历史结局,想拼命挣脱逃离的逻辑更为合理。 “荷华啊,这个你收好。”扶苏从袖中拿出一个用细绢包裹着的方形物件,“这是楚国大巫刻好的玉板,你自小就身体弱,把它放在身边可助你安眠。” 许栀打开绢帛的那一刻,一切都证实了。 阴阳错综,五行逆运,有为变化之道。又见北斗为定,九宫行之。 这是河图?! 元宵节加更~大家元宵快乐~感谢电竞小聋瞎蓦然里有一幕深情的票票和小阔爱的收藏~ (本章完) 正文 第5章 家父李斯 许栀打算把洛书藏起来。她想到一个绝妙办法。她用绢布包裹又锁进了铁匣子,放进了殿中的一尊低矮的青铜器中,最后又用青铜板层层加盖。 藏是藏得严严实实,可藏得宫中人尽皆知。 宫中婢女都疑惑:自家公主每晚都在梦中吵着要抱着自己王兄的玉板睡觉。他们也不知道她在晚上拿出来,白天一早又为什么非要从器具中检查?她不嫌累吗? 等到某一日,婢女忘记把玉板放回青铜器。许栀根本想不起来她晚上说过要把它拿出来这件事,就在她找得要疯掉的时候。 婢女提醒她可能就在自己怀中。 许栀这才发现自己经常间断性地忘记什么事情。难道是因为偶尔这具身体里苏醒的还是嬴荷华公主的意识? 她白日里翻来覆去地看那玉板,花纹与刻石也被她摸了个大概。她还将玉沉水,观察是否空心。她拿火照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些玉石的白絮。 近半个月白忙活一番不说,宫中人都把她当怪物,甚至还跑去跟嬴政说: 公主似乎精神状态堪忧。她老是蹲在水池边上看得玉板看得发神。 许栀测量之后断定玉板不是什么上古物件,也并非来自夏商周。小小的方圆形黄白玉石并非名贵之物,整块玉石的价值可能不如四角镶嵌的玳瑁。 许栀在一周之后用尽办法去破解玉板本身无果。她便把视线转到了上面的几个文字。她顶多能认小篆——还得是秦国统一之后李斯奏请才有的玩意儿。 玉板上刻着的都是难懂的楚国文字。 鬼画桃符一样复杂。 这可怎么办? 许栀小心翼翼地把文字拓在白绢。秦宫的人基本上不识字,她自己跟着博士学习也没学两天,大篆也不认识几个。 她得当面问人才行。 许栀死活也不想去请教那个人。可她太想知道玉板上写了什么,这或许事关嬴荷华,也事关她祖父失踪的秘密。 许栀在秦宫晃了半天。中途碰到了传说中的赵姬。赵姬看起来有些苍老,至少不像是一个四十岁的宫廷女人该有的徐娘半老。 她一个人在华阳宫的殿外,望着苍茫茫的白空,空中忽而飞过几只云鸦。 许栀见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回顾了在史书上记载的这个女人的一生。 人们好像记住的只有:嬴政的生母。秦始皇的母亲。 那她自己呢?赵姬……赵姬,连名字也不曾有过吗?史家对她多是一句:太后淫不止*。 《资治通鉴》:绝美。 赵姬昏头间,已然忘记了自己还是大秦的太后。 许栀抿了抿唇,她依稀看见了憔悴皮囊之下的美人骨。云鬓轻挑蝉翠,蛾眉淡扫春山,朱唇点一颗樱桃,皓齿排两行白玉。微开笑靥,似褒姒欲媚幽王;缓动金莲,拟西施堪迷吴主。万种娇容看不尽,一团妖冶画难工。 这是东周列国志中冯梦龙所描绘的赵姬。 论是非,她的确做错了许多。许栀无法想象十七岁的嬴政在发现自己的母亲与太监嫪毐在雍城秘密生下两个孩子。那嫪毐还发动叛乱,企图杀掉嬴政,立自己的孩子为王。 许栀在读书时很容易就评判了一个人的好坏。 但当这个人就站在你的面前,你看得见她的落魄与痛苦的时候。许栀承认自己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 “王太后。”许栀轻声唤了她。赵姬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儿,沉沉一问,“你是谁?” “荷华。我是荷华。”许栀上前两步,抬起小脸,乖巧地看着她。 赵姬太久没有去管后宫的事情。她并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觉得她生得有点像那个郑璃。但六国送来的美人实在太多,渐渐地赵姬也记不清楚了。 自从她与嬴政雍城决裂之后,她彻底变成了空壳。 虽然在茅焦的劝谏下,嬴政把她重新接回咸阳。她是有过想道歉的想法。但她认为儿子不会想见她。所以还是一个人待着,不相往来最好。 许栀不知道赵姬沉默着的这半刻在想什么。 赵姬嗯了一声,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许栀主动贴住了她的手掌,把手搁在自己的脸上:“祖母。郑夫人是我的母妃,我叫荷华。” 赵姬的面容终于轻松了不少,她温慈的目光缓缓落到许栀的脸上,“荷华。不爱哭的小荷华还怪可爱的。”说了,她的神情又低沉下来。 “祖母,您怎么了?” “政儿……不,我是说你父王,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这时,赵姬抓着许栀的肩膀的手越来越紧。 宫人踉跄地从殿内跑出来。“太后……太后,我们回殿内吧。” “政儿不会原谅我。”赵姬的情绪开始崩溃。手上开始乱抓东西,发鬓被扰得凌乱,散开的斑白的头发。 许栀愣愣地看着她的祖母。仍由她用力地摇晃自己,肩膀被抓得生疼,她也忍住没有叫喊。“祖母……”许栀本来想劝慰她说:父王会原谅你。 但她刹那间停住了。她看着眼前可悲的女人。但许栀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嬴政回答。 赵姬。这个生了他,与他共渡艰难,却又在最后将他无情地抛弃、背叛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嬴政是否能原谅,会不会原谅,又该不该原谅? ——匿,竟得活。 端端四个字,母子二人在赵国艰辛可想而知。 许栀心里好闷。她的泪腺很敏感。她应该要做点什么。既然她来了,就不能让遗憾永远是遗憾。 她捏着裙角,眼神越发坚毅。 “公主您没事吧?”贴身婢女好不容易从太后手里把许栀抢了出来。 只见赵姬忽悲忽喜,时而癫狂大笑,时而流泪伤心。宫人抱有歉意地跪着向许栀道歉,担心她肩上受了伤。 许栀咬着唇,摇了摇头。 砰地一声,华阳宫的大门重新紧闭。 随着这声啪—— 许栀回到当下要进行的事情。 赵高是爱历篇的作者,对字的研究必然高超。她询问之后发现,赵高今日不在宫中。 她的王兄扶苏也不在宫中。 许栀转念想到了李斯,他是楚国人,定然认识楚国字。 “李客卿今晚还来与父王议事吗?” “卑只知道客卿大人今日要和王上宴接韩国来的贵客。” 她差点忘记今天是什么大日子。 他要来秦国了。 ——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 许栀在宫道上跑着,阳光刺眼。 她一直觉得史书上众说纷纭的韩非之死,是铸就李斯悲剧的第一个转折。 主流观点认为韩非是因李斯妒忌而被其妒杀。 “不,这一切不会如此。” 历史真正的车轮扎在自己的面前,碾在自己的身边,不久就会压在自己身上。 她在想,自己要“力挽狂澜”。 许栀觉得自己浑身燃烧着一股热血。 就在宫道的尽头,她跑得太快,来不及减速,猛地撞到了一个白衣少年。 四目相对,她与这张眉清目秀的脸挨得也太近了! 许栀本以为是哪个小宦官,她一骨碌地爬起来,想也没想就拍拍自己的裙子想走。 “你,你。” “呀,我得去找李斯。” “李斯?”少年有着一双泛着微波的桃花眼,“家父可有危险?” “你是…李,呃……李……”许栀忽然忘记了李斯那几个儿子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位是哪一个。 “李贤。”他笑着对她说。 *《史记》:1绝好善舞;2太后淫不止。 李贤来了~撒花~ (本章完) 正文 第6章 韩非入秦 天边云卷云舒,白日灼空。 许栀刚知道他的兄长叫李由。她几乎快要笃定,这个少年便是与李斯共赴刑场的中子,“复出上蔡东门逐狡兔”的对话者。李斯之子除了李由,其他的都没有详细记载。所以他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许栀便大胆地要挟了李贤不准跟人说她偷跑出来,然后她干脆喊他和她一起趴在秦宫的城墙,屏息观看着城下的声势浩大。 “我们为何要看这个?”李贤话未说完,许栀赶紧捂了他的嘴。“嘘。” 他想起李斯经常教育他:懂得借力才能成为主导者。 许栀想,若想知道韩非的真相,李贤可能是一个突破口。她和他套近乎,由于看起来他和扶苏差不多大,于是她软言软语地喊了他。“李贤哥哥,以后我想经常来客卿府中找你好不好?” 少年看着眼前的女孩点了头。 许栀未觉他眼眸深邃如海,只听他轻答了个嗯。 庄严肃穆的虎纹旗帜翻涌如一片浩瀚的黑海。 这是许栀第一次看见如此之多活着的“兵马俑”们。自宫门两边开出之士,身穿长襦,腰束革带,下着短裤,腿扎行縢,足登浅履,头顶右侧绾圆形发髻,手持弓弩、戈,整齐地分列两行。 黑压压一片,冷峻严肃的肃杀之风扑面而来。这种严穆整齐,竟然让她抑制不住地攥紧了裙角。这场不算宏大的仪式给予许栀极大的震撼,她好像明白为何战国七雄之中,唯独大秦傲视群雄。 嬴政于高台仗剑而立,珠帘挡去他的面容,威仪毫无削减,反倒更添一种莫测的王霸之气。 许栀远远地注视着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 不久前,嬴政兵临韩国城下,久而不攻,他只要一个人。 面对秦军,韩王安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回复说只要嬴政不攻韩,把韩非一家老小全部打包都可以。 可韩王安的叔叔韩非孤身一人,韩安自己就是韩非为数不多的亲人。 韩非很快被侄儿以出使的由头送来了秦国。 大门缓缓而开,一个斐然庄重的身影走入这场为他一人而备的仪式。 韩非便是这黑色之中唯一的白。 白风乎乎,韩非步履沉重,他的身后一无所有。 他面对高台独坐的王,他知道秦王想要什么,恰好这样的东西,只有他一个人能给。 不是狭义上土地得失,并非方圆,而是真正的王道。 韩非或许就是将驾驭天下的王霸之术追得太深太深,他的内心又极度纠结,有能力的实践者是敌人,完成理想必然摧毁家国。 他吞声难言,所以才会是一个理论的集大成者,而非操作者。 他的师弟李斯正好与他相反,辩论时滔滔不绝,口才极佳,他是一个实践者。早在他们同在荀子门下读书时,韩非就明白这一点。 只有李斯能懂得他所写的全部阴暗,并且他能真正执行下去。 可惜李斯绝非池鱼,他看不上弱小的韩国。李斯将利害关系演练到极致,所以一旦学成,他便跑去了强大的秦国,找到这个时代真正的君主,然后俯首为臣,完成自己的理想。 他们的默契与矛盾早在那时就奠定了。 韩非甚至能想到,李斯会如当年他离开时那样,他会笑着冲他说:“看吧,师兄。我说过,不久后的天下,毫厘之间出于我手。” 他想着,笔挺地站在了李斯的面前,丝毫不像个人质。 “李客卿…多年不见…原……原来,韩国和…秦国离得……这…这样近啊。” 嬴政承认当他发现韩非是一个结巴时,他是失望的。他读到《五蠹》这样的文章,心中那一团火找到了另一个火。 “非先生。”嬴政亲自从高台下来,李斯躬身,后退一步,退到嬴政的身后。 “客卿为寡人推荐的人,果然不凡。” 韩非颔首拜道:“大王…谬赞……师弟的…才能远在…远在非之上。” 韩非低眉顺眼的模样令李斯的面色僵硬了不少。 李斯知道他这是在讽刺自己,韩非是嬴政点名要见的人。李斯力荐他来秦,不过是为他的仕途添一块砖瓦。 李斯知道,韩非心底存了个该死的念头,他如此不知好歹,如何能赢得嬴政的信任?他在他踏上秦国土地的那一刻就做好了那个最坏的打算。 走到灭亡,引到绝望,同门残杀历来有之。 庞涓孙膑,苏秦张仪,皆是一个老师座下,最后两相厮杀,必有一方身死祭奠。 其实李斯在求学的时候并不认为自己和韩非会是这个结局。 那时李斯是初入学宫的无名之辈。而他是韩国的公子,炙手可热的人物。 ——韩非。韩非的韩,韩非的非。 他向他这样介绍自己。 恣意张扬,恃才傲物之辈。可惜生在如此羸弱的韩国。这是李斯对他暗暗的评价。 究竟韩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结巴的呢?或许是李斯与他割袍断义,分道扬镳之后吧。 咸阳地处关中,西风比不得齐国稷下学宫的温暖海风,逼近冬日,更是刀刮一样凛冽。 只听李斯淡淡道:“非先生有旷世之才,王上得非先生入秦乃是如虎添翼。” “若不是…师弟,非焉有今日?” 嬴政见他二人神色,心中了然。他早听闻他们不和,没想到当着他的面,便这样捧杀起对方来了。不过嬴政诧异的是,李斯这等伶牙俐齿之人,今日居然忍了,没有引经据典的骂人,仍由他的师兄结结巴巴地诋毁他。 许栀隔得太远,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看来李斯应该是厌恶韩非。” “何出此言。父亲是力荐韩非先生入秦第一人。” 有的部分好像吞了,明天修修再发。 韩非的身世采用韩釐王之子,韩桓惠王之弟、韩王安的叔父的说法。 (本章完) 正文 第7章 同道中人 许栀走在回宫的路上。 李贤也走在回府的路上。他觉得此地阳光刺眼。 许栀对李贤的出现感到怀疑。她本想问问身边人关于韩非的近况,她只是顺嘴提了句李贤。 没想到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公主何问李客卿之子?据说他与其兄出游,失足于崖后,言谈怪异。这等非常之人,公主还是少接触为妙。” 许栀差点大惊失色。她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是同为穿越者相遇的经典旁白。又想起他问她李斯有危险时,一点都不惊讶,反而默认式的点头。 李贤笃定地说韩非是他父亲推荐而来。这等两人言谈之间才能知道的细节,他为何说得怎么肯定? 在她见到李斯的时候,她又暗暗地提了她想以后见见李贤的事情。 李斯观察着许栀递来的玉板,不曾看出什么端倪。他看见荷华公主一脸期待专注的模样,再又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臣只能依稀看出这是在解释关于长生术之物。” 李斯把玉板返到许栀手中,“公主请看,此记:蓬莱之境,物化升仙。” 许栀哑然。她当然会把这东西与嬴政为求长生,寻方士,炼丹药,遣徐福去东瀛的事情联系到一块儿! 这东西该不会是什么求药的罪魁祸首吧! 她得要搞清楚将这个玉板给扶苏的大巫究竟是何人。 “公主?”李斯正想叫她。 只见嬴荷华抿了抿唇,露出一种好奇的神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他。 “对了客卿,我听说令郎李贤之前坠落悬崖,现在好点没有了啊?” 李斯一愣。小公主怎么关心起自己那个傻儿子了。 许栀见李斯难得露出这种欲语凝噎的表情,立马挥手又作了摇头动作。“…客卿,嗯……我就是顺便问。” 李斯忽然想起来今日早晨李贤跟他出去看病来着。这小子不会跟着他的马车来了咸阳宫里遇到小公主做了什么糊涂事吧。 李斯就是李斯,就算真得罪了公主,他也要看对方反映,他才不会把话抛得那么快。 他筹措着语气,用一种老父亲的叹息说道:“……阿贤他已无大碍。但可能落水时撞到了脑,自那以后他精神状态不太好。” 许栀感到怪异。李贤看起来好好地,并不像个精神病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宦官躬着身子朝李斯作礼。“李客卿,大王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这是分明是出宫的路,按理说嬴政今天刚把韩非抢到秦宫,他应该和韩非促膝而谈才对,找什么李斯? 许栀身高不够,她恰好看见他黑色袍袖中骨节分明的指尖变白,然后微微捏了食指指节。 说实话,许栀如果凭现在这个身份很多场合她去不了。但也有许多场合她用点小聪明的话,或许可以搭着去。 如果要搞清楚韩非和李斯之间的秘密,扭转韩非之死的局面。 今天的这个初次见面,不说她一定得参与进去,她一定得当个旁听者才行。 许栀感觉得到李斯有几分迟疑。就在他迟疑的这半分,她再一次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许栀扬起脸,甜甜朝他说道:“客卿,我们一起去吧。我正好也想找父王。客卿路上也好再和我说说李贤的事儿。为什么你说他精神状态不好啊?” 李斯没有回答,而是作礼跟着宦官往回走。 许栀以为他是在担忧嬴政知道了韩非存韩的心会不会迁怒于他。 她摇一摇他的衣袖。 “客卿不要害怕。”她又抬起脸来看他,用轻松的语气宽慰他:“我觉得父王这辈子最信任你啦。” 李斯看着荷华公主,她这小小的举动竟让他有一丝感动。 他怕?他不怕。 他岂非不知道嬴政找他去干什么。 他不怕自己被牵连。 他却有些担忧他的师兄在第一天就不要命地把那该死的话抛出来。 李斯自来秦国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带血的仕途。用六国之人的鲜血,浇筑成他俯瞰河山的高途。这里面的血有那个奸人嫪毐的,也有他的引路人吕不韦的,难道以后还会添上…… 李斯不想再想下去。他再想,他也要变得和他儿子一样精神不正常啦。 许栀依旧拉着李斯。 他特意放慢了步子。 她拉着他,好像这样就可以让他不要走得太远,不要忘记他的初心。 秦时的路啊。 那明月也曾照我。 一如她当初在剥开覆盖陶俑的黄土薄壳,她用软毛刷轻拭灰尘,看见文物清晰的纹路。 这一次她要慢慢拂开的不再是尘埃,而是掩盖在无数真相之后的繁杂,寻见藏于每一个黑暗之中的真。 阳光洒在长道,白石被磨得透亮,如若她将要越开这份冰冷,看见的一颗炽热的心。 而嬴政让李斯来的目的没有一个人猜到了。 他的要求很简单。 一度让许栀会心一笑。 (本章完) 正文 第8章 伪装成功 许栀走了许久,终于进了议事的云阳宫。秦时的宫殿真是广阔高大,起码有三层小楼高了。 嬴政与韩非离得并不远。 韩非背对着殿门,坐在红漆案桌的一侧,嬴政则跽坐在桌后,一手拿着卷竹简,一手扶着额头。 古朴深棕色的案桌上堆了很多竹简,竹简的尾巴长长的,好几个都拖到了提花地毯上。 他们进来的时候,殿内停止了翻阅竹简的声音。 许栀其实并不太会撒娇,尤其是对着嬴政。嬴政本来是蹙着眉头的,问她来这里干什么?他刚想喊人把她带回去,喉腔里的声音就被她两声软软的父王咽了下去。 “父王。荷华是想您了。” 她抿了唇,说得极其直接。然后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跑过去伸出手抱他,再自顾自依偎在他的身侧。 嬴政见到女儿那水汪汪的眼睛,心里一紧,哪里还能指责她什么?他的表情慢慢松快下来,就当李斯韩非不存在似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安慰她。 李斯极少看见嬴政这样“慈眉善目”,而这屈指可数的时候都是对着荷华公主。 她笑着把眼睛微微眯起来,习惯性地去扯嬴政的袖边。她似乎能够知道嬴政缺了什么,而他又为何能够纵然她当着臣子们对他说这话。 她从不觉得他是莫测善变的冰山火海,被世人诘骂的暴君。嬴政对这个女儿是极其疼爱的。他是真切的慈父。 许栀自己是西安人。她是来自两千年后的华夏儿女,所以她懂得他要做的是一件怎样亘古未有的大事。 她不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地的六国贵族。她不懂得灭国的概念,她不懂韩非心中的困苦。 直到这一刻。 她在刹那间与韩非对视了。 一潭清泉碧水之中昏暗着黑,因为烛火摇曳的缘故,他那双眼似乎又燃着些微的火苗。 韩非身形很单薄,尤其是穿着一身白的时候。他这种单薄和李斯不一样,瘦窄的肩膀令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他脊背挺得很直,似乎自始至终没把身子伏下来。 他从未低过头。 对比之下,韩非才是青松,而李斯则像个狗尾巴草。 她假装惊讶地看到了韩非,扬起小脸去问嬴政。“父王,这位……嗯,这位先生,看起来不像我们秦人。” “他叫韩非。”许栀本想说话后等着嬴政让她去偏殿待着,然后偷听来着。 结果嬴政出乎意料地回答了。 “韩国来的,”嬴政把人质二字换了个词,“先生。” 听到这句话,韩非的眼睛好像忽然随着烛火晃悠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熄灭了。 君王的驭人之术啊。他自己在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哦。”许栀偏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朝嬴政道:“他定有大智慧吧。” 嬴政笑了起来。他想,不愧是他的女儿,有才智的人一眼就能看出。 他听韩非说话听得很费劲。他真想让他一夜之间就都把他书中的道理与思想全部教给他。 这下,他不介意问问女儿。孩子总是不会骗人的。 “为何说非先生有大智慧?” 许栀答了一个啼笑皆非却要深深思考的答案。 她必须用六岁孩子的口吻去靠近在场的三颗心。 “嗯……荷华觉得先生看起来好温柔。” 此话惹得嬴政大笑。 温柔?嬴政想,女儿定是不知道韩非书里写了什么吧。他的辛辣狠厉与商君相比也是不为过。 李斯一愣。他极快地瞧了一眼韩非。他还是像当初韩国的贵公子。桀骜,孤僻,浑身冒着让他害怕的清寒。小公主为什么说他温柔? 而韩非。他的嘴角末端勾起了个很淡的幅度。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温柔来形容他吧。连他脑子里那些诡诈深刻的思索都愣了愣。 韩非恍然记起来,自己的父王曾用这个词来形容过他的母亲。他不喜欢温柔的东西,太弱了,太渺小,没有力量。恰好就像他现在一样。 不够勇敢也不足够懦弱。 温柔吗?所以他淡淡笑了。 许栀见三人表情各异,又借机问道:“先生为什么会在我大秦啊?” 大秦。大秦。韩非心里一沉。他没开口,那眼神似乎是在和嬴荷华抱怨。 许栀不经意间触碰到了这个眼神,无意是愤怒。可搭配上韩非那张俊秀而带点苍白的脸,眼神居然变得有点幽怨。就像个被大王硬抢来当压寨夫人的“小媳妇”。 他确实是被逼来的……许栀赶紧停止这种想法。 她本来是想等李斯说话的,结果他到现在都一言不发。 他真会审时度势。 而她的父王今天心情似乎又回到了比较不错的状态。 “非先生是寡人特意请到大秦。”嬴政的言语有意强调了“请”这个词。他今天是三番四次地给足了韩非面子。嬴政觉得,他这样礼贤下士,他总不至于把学识藏着掖着了。 他遣人将许栀送到偏殿,送走女儿后,抬头的瞬间,目光变得锐利。 “李斯,听闻你求学时与非先生关系不错,那么你就帮寡人翻译。” 【感谢捉虫。已修改。】 李斯:搞不清楚你是想黑我还是粉我? 粉黑 下一个:蒙恬蒙毅~ (本章完) 正文 第9章 酒凉寒寂 翻译。 翻译么? 李斯喉腔里压着气体,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眷念他与韩非曾有过的默契。 不久后,磁音绕于横梁。 许栀在偏殿的时候,也依稀听到了李斯流利通畅的话语。 韩非说个一字半句,李斯不思片语便能猜到他所言中的深意。 ——“刑…赏……一言之为…意…不可断避……”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写书的人不一定记得自己所写过的每一句话,但看书则可以。李斯早把韩非的书熟读多遍,只需要听个大概,他便能意会惯之。 ——“无论官…贵…贱…低…应同……” “赏罚对官民应相同,不论上下贵贱皆要一视同仁。此能取信于民,使其乐于奉公守法。” ——“鸟尽…弓……藏……” “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李斯快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倒是不知道韩非是说给嬴政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听嬴政轻呵一声,目光暗沉地盯着面前两个人。 ——“韩……” 只这一个字,李斯暗中小幅度地拽了他的衣角。 殊不知韩非此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韩事秦…” “先生何言?” 韩非直直地与嬴政对视,没有丝毫惧色。烛火将他们的瞳孔映得发红,宁静得四周都若静止了。许栀悄悄探出脑袋,张望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事秦三十余年,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李斯抢言,一口气说出了此话。 只见啪地一声,案上的竹简被嬴政砸在韩非身上。 李斯跪伏在地上,“臣失言,王上息怒。” 嬴政瞥眼一沉,然后重重踹了过去。 李斯是个文臣哪里受得住这一脚,但他很快爬起来,重新伏在地上。“大王息怒。” 他不求嬴政,只说息怒。 嬴政了然他的性格,他当年还是吕不韦的门客。他对这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王高举诚心。 他屈膝跪着,却抬头对他说:“横扫六国,如壁上掸灰。臣愿助王上塑就千古之名,垂询万世之功业。” “那么你如何让寡人相信你?” “臣让相国把秦国大权还给大王。” 李斯的确做到了。他对昔日的门主,昔日的相国吕不韦,毫不手下留情。 仲父,嬴政曾这样唤吕不韦。吕不韦把持大权享受着朝臣的恭敬,全然忘记了年少君王夺取权力的凌厉。嬴政赐下鸩酒,他不会心软。 “我输了。输给天下之主。”吕不韦在蜀地的话,嬴政没听见。他也不会知道吕不韦在阖眼时,他眼前浮现出的居然是邯郸街头的一片金辉,他抱着三岁的政儿,那孩子睁着大而黑亮的眼睛软声问他:“二爹。你和爹还会回来吗?” ——“会。”吕不韦这样说。 可他骗了他,他们一走就是九年。这是一场奇货可居的豪赌啊。他带着与王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嬴异人回到秦国,为他谋划了一个秦王,为自己换得一个相国。 彼时一杯酒凉,原是十二年的寒寂。 嬴政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也要苟且偷生的质子。 此刻,他已是野心勃勃的秦王政。 嬴政看着面前伏着的人,冷声道:“向来趋利避祸的李客卿,今日之言倒让寡人刮目相看。” 李斯在很久很久以后回想起今天的这个场景才发现,原来此前无论多少次,他只是懦弱。 嬴政亲自动手攥紧了韩非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寡人原是心疼先生说话不便,没想到你还是有那么多话想说。别以为寡人不知你存了什么心。但你如今是寡人的臣子,有些不该说的,当要缄口。你明白?”嬴政的声音不重,但语气是入骨的寒。“或者你是认为你那个侄子活得不耐烦了?” 韩非濒死的灰暗瞳孔迸发出一丝颤,他重新注视他。“臣…臣,明白……” 嬴政一把扔了他。 许栀是第一次看见嬴政生气。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话太夸张了。她感受到的只有静水流深的高压与震慑。 许栀被这一幕惊到了。怎么和她在书上看到的不一样?李斯当要等韩非说出存韩之言,顺着嬴政的意思将他杀死才对。 “寡人劝客卿当好好奉告你那师兄,不要不知好歹。” 嬴异人:秦庄襄王。即位三年后崩。子嬴政(非嫡子)十三岁登秦王位。 奇货可居:“子楚,秦诸庶孼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西汉·司马迁《史记·吕不韦列传》) (本章完) 正文 第10章 同门之谊 李斯将头伏得更低。 良久,他听嬴政并未开口,复又半抬起头:“臣定会劝导师兄。师兄来秦诸事不解,才致胡言乱语,大王莫怪。” 他这话里用了师兄。而不是陌生的先生二字。此话间他先对嬴政俯首,下一句又立刻做出维护韩非之句。 “诸事不解?”嬴政负手垂眸盯着李斯,皮笑肉不笑地道:“客卿觉得他有何事不解?兴许寡人今日心情好乐意跟非先生聊聊?” 李斯这才全部抬起高深莫测的眼睛。 他的眼中氤氲着的不是烛火而是一种敞亮的精明。譬如嬴政知他的性格如何,李斯同嬴政相处多年,他对他又何尝不是熟悉? 所以他又说:“韩非乃韩王之子,自然抱有存韩之心。” 此言一处,韩非淡淡笑了。 许栀蹙眉疑惑,李斯分明出言挡了韩非之言,如今怎么又折回了话语?难道李斯还是她怀疑的那个李斯,难道他的目的当真是想让韩非死?只不过是要为他这句存韩做个铺垫罢了? 馥氲的檀香袅袅徘徊于他们四人。 直到她看见李斯又做了那个捏指的动作。 而嬴政则面露一种饶有兴致。 她突然反应过来。 聪明如李斯,嬴政厌恶隐瞒与逢迎。 而这种孤注一掷的直接,最能直击人心。 许栀那几日所见的他,并非那个阴毒酸刻的模样。那么今日的李斯究竟是变了?还是表面的虚伪? 只听李斯又直言道:“王上欲要启用韩非,若不顾其来秦之迫。他事大王亦如往日韩国事秦。”说罢,李斯再次伏低身体。 嬴政将手按在剑柄的青铜端,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韩非挂着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除了韩国和韩王安之外,万事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李客卿向来深谋远虑,”嬴政走出几步,微侧,扔下一句话:“那么今日就到这里,寡人明日再请先生赐教。” “大王……慢走……”韩非道。 嬴政拂袖而去。独留李斯与韩非二人。 空阔的殿门回归了平静。 李斯明白嬴政留他下来的目的——他要他去当说客。 “走……吧。”韩非率先开口。 李斯夺步过去,他与他面对面,李斯很想拽住他的领子去问他——你就这么想死? 一看到韩非苍白苍白的面色,又是一幅有气无力的样子,现如今的他哪里有一点当日韩国公子韩非的模样? 李斯勉强按下心中的愤怒,斗转个笑容说:“呵呵,你以为我要送你去监狱?你想得美。我今日费心思保了你的命,可不是要你死得这样快。” 韩非看着面前人笑起来的模样,狡黠的眸光与弯弯的眼睛,加上李斯与他对视时嘴角的幅度,手上递过来的一杯热茶。 李斯这人,到底是如何这般能屈能伸?就算热脸贴冷屁股,他也丝毫不在意。 除了套在他身上的秦国官服,所有的动作居然是与当年一致。 韩非把脸别了过去,也没接面前的黑陶盏。 只听他冷笑一声,磕磕巴巴地说了句让李斯心中一拧的话。 “师弟……你,又想……骗我?”韩非复又高抬了下巴,“我……不会教他,就如当初…我也不应该……教你…” 李斯的回忆被瞬间拉回了稷下学宫。 韩非微俯身体,朝他说:“李斯,要同我一道于老师座前听学吗?” 这时是李斯把背脊挺得很直,眼睛有很亮的光。 “好啊,师兄。” 韩非的字写得很好,如柏树般苍劲。而李斯则是润泽圆通。 韩非笑着说:“字如其人,师弟是个很通透的人吧。” 通透?通是真的。但不够透彻,永远也透彻不了。 李斯自上蔡来的那一刻就想通了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绝对不愿庸碌地过完一生,他生来便是为天下谋划。 荀子的学生那样多,李斯不过是沧海一粟。韩非作为荀子的大弟子,他的学识远在李斯之上。 真正的聪明人不会满意于默默无闻。他夜以继日地学习,加上天资聪颖。 很快,他便从弟子中脱颖而出。荀子的学说有儒法之并。李斯无疑是选择法家,并且专研于此。 雨夜淋漓。 韩非的手中被强行塞了一把伞。“你要走是真。又为何要去秦?”他顿声道:“在老师座下教习时,你曾说你要回楚。” 李斯勒紧了自己肩上的袱带,咧齿笑道:“当时我是那样想。但最后我发现楚国……配不上我。而韩国,也配不上你。” 这般意气风发地话深深地伤害了韩非。 “秦国乃是虎狼之师。何弃母国去事秦?” “只有秦国能实现我的抱负。师兄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 “妄语。妄语!你怎么能入仕敌国助其夺取母邦?” 李斯的眸光变得很冷,他轻蔑一笑,续言道:“你是韩国公子,我只是个楚国小吏。不过啊师兄,你自己看看吧,你那个昏庸的父王会把韩国给你吗?你的韩国会接受你的见解吗?你的理想能实现吗?” “不。纵然我不是韩王,他们还是会听听我的看法。只要用了我的谋,韩国可以存留,这天下大势会旗鼓相当。” 李斯一把抓了韩非的肩膀。“你到现在还这样想?你忘了秦国坑杀二十万赵军的事情了?呵呵,我告诉你。韩非,不可能!你清醒一点吧!” 韩非推开他。瓢盆的大雨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夜亦更加漆黑。 李斯仍旧不依不挠,“韩国不可能坚持超过三十年。这一点你自己也清楚。你不听我的,那就一辈子钻入你那书斋,等着我来灭韩吧!” “李斯!”韩非紧盯着他的脸,拔出短刀! 寒光一现,衣角已出一道裂痕。 李斯在雨中笑得很吃力,他盯着韩非,竟然不知道自己脸上是否有水的痕迹。 李斯并不知道韩非身体不是很好。他这一激,韩非觉着胸口一道气冲不过喉咙,竟然自此落了个结巴的病。 ——“师兄,我不愿与你为敌。”李斯咽下这话,紧盯着韩非。他见韩非一言不发。自行把断裂的衣角捡了起来,塞进自己的袖子,背对他道: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韩非如今的沉默和当日的沉默一样。 李斯兀自喝了手中茶。 快入了黄昏。宫人陆续进来点灯。 “客卿?” 李斯的回忆是被许栀打断的。 许栀见他们这么沉默着对峙也不是个事儿。于是自个儿从偏殿出来。她可得好好缓和一下这种冷冰冰的气氛。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她捧着一碟梅花形状的酥饼,到韩非与李斯面前。 她自己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她的意思也是让韩非知道这糕点没问题。 她又拿了一块儿,假装要自己吃,下一秒便走过去,把酥饼塞到韩非的嘴边了。 “先生,你吃点东西吧。” 韩非愣了愣,不得不接住。心想:这秦国人,都是这样直接?这嬴政喜欢抢土地抢人,这小公主怎么也这样强势? 许栀满意地看着韩非优雅地咬了一口,嚼了嚼。这东西可是她用现代的配方做的,专门用鸡蛋打发起酥过,这总不能说不好吃吧。 “这个可好吃了。先生喜欢吗?” “味美。” “先生喜欢便好。”她故意把刚刚李斯递给他,他没接的茶盏拿了起来,让侍女斟了茶。 “不敢……劳烦…公主。”韩非的表情在看着许栀的时候总算是稍微顺畅些了。 “先生远来可以多尝尝秦国的风味的。” 许栀用轻松而不谙世事的语气说着。 韩非在空隙中蹙眉看了眼李斯。 许栀心下微动。只要他莫要一直保持冷漠,就会有机会劝慰沟通的余地。 许栀又把小漆盘递到李斯面前,“客卿也吃吧。你平日很忙,都没时间吃什么东西。” 李斯看着小公主这般殷勤的模样,心中正是疑虑,谁知她又直接说了句。 “客卿若有时间可以让我和李贤见见面吗?” “过两日便可。” “甚好。”许栀不经意间看见韩非自己动手在添茶,她命人支了个小案,把刚刚带过来的几碟形状各异的花型酥饼放在上面,笑着和李斯说:“那我先走啦,这些你和先生自便。谢谢你们帮我品鉴,我带去给父王尝一尝。” 李斯与韩非一致认为小公主是担心新鲜的玩意儿不好吃又想给嬴政尝,于是找他们试吃。 别的东西也没有多想。 许栀踏出宫殿时,回头看见他们在说话,音量不大,想必言辞也还好。 她想她妈妈说得不错,心情不好吃些甜食,可以让人平静平静吧。 但愿这样的开场还算和谐。 感谢123啊啊啊的推荐票~感谢大家的收藏~ (本章完) 正文 第11章 穿越暗号 许栀自己提了小裙子爬上高大的马车。 出宫的一路上她心情都很忐忑,甚至有点儿紧张。待会儿看见李贤的时候要和他说什么? 许栀站在李斯的府门前。出来迎她的是一个英姿勃发,神采奕奕的年轻人。他谦称为由,那么无疑是李斯的长子,后来的三川郡守——李由。 他在大秦将倾之际,带兵镇压陈胜吴广起义,扼守三川关隘。然而函谷关被其他起义军攻破,李斯受到牵连,赵高乘机进谗,最后引发后续。 许栀的大脑开始像放映机一样回溯记载。 ——秦二世二年八月,李由与刘邦、项羽在雍丘展开交战,最终被刘邦麾下将领曹参所斩杀。 然而同年七月,即他战死一个月之前。李斯被论罪处死,夷灭三族。 全家被诛之后,他究竟是以何种心情来抵御叛乱?他只能选择将一生埋葬于沙场吧。那他是否会怨恨父亲李斯当年的决定?是否会憎恨自己和父亲做出错误的选择?他在听说扶苏自刎之时,可还会怀念他们曾在军中的日子? “公主?” 如今站在许栀面前的是年轻的李由。他的父亲,他的弟弟也还活着。 这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努力展出一个笑容,“嗯,你是客卿的长子李由?” “是。”李由拱手,随即带她去见了李贤。 “公主,我小弟他,言辞若有异,您莫怪。” “嗯。” 李由推开门的时候,李贤连忙把案上的一卷竹简抱在怀里。“哥,我不写了,别烧我东西。” ?许栀愣了。在看地上铺了许多书简,六国的都有,字体都不一样,她看不懂。 倒是李贤,他神情专注,年纪轻轻却穿身老气沉沉的深青色衣衫。 前几日他不是这样。 李由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他听到嬴荷华的名字时,神情明显正常多了。 许栀想,他不会真的精神有问题,还是那种一会儿正常一会儿不正常? 又或者是他发现自己穿越成李斯的儿子,这种注定要死亡的结局让他受不了他才崩溃? 等到李由离开后。 屋内只有她和他两个人了。 许栀绕开地上的青简,面对李贤,她睁大眼睛,一脸期许地看着对方。 “咳……奇变偶不变?” 许栀没听见她想听的回答,而是一个很轻很不解的疑问。 “什么?”李贤的表情不为所动。 ……不知道?好吧。许栀记得22年有首歌很火,大街小巷都有小孩在唱。他若和她是一个时期来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词儿。 “爱你孤身走暗巷?” “啊?”李贤有些发暗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清亮的光。 爱你不跪的模样…他怎么还是没有反应…… “公主何意?”他修长的手指快要碰到眼前女孩儿的脸颊时。 她没注意他的动作,腾地立起来,越过几案,抓住了李贤的肩膀。 许栀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他穿衣打扮很是古朴,刚刚李由都不会像他这样束发用木质。 她不死心地想,要是他不是21世纪的,是民国的人,20世纪的人,那也好办啊。 “古代最后一个皇帝是溥仪对吧。” 李贤听到这句话时,眼神颤动,连带身体也僵硬。 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许栀笑着看了他听到皇帝二字的反应,如今六国未灭,皇帝这词根本不存在。面前这个人的内里绝不是如今的这个李贤。 李贤的视线落到他案上刚刚抱着的那卷竹简。 许栀松开他,把书简展开一看。 这是她认识的字体。她如释重负般地笑了。她把它拎起来,放到李贤的面前,笑着问他。 “你为什么会写小篆?” 李贤的眸子在此刻如同化开的寒冰中汩汩流动的春水。他突然一把把许栀扯到了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几度哽咽暗哑。 “荷华。对不起,是我李家对不起你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斯是大秦的缔造者之一,亦是大秦帝国的掘墓人之一。 不过他这话怎么听起来怎么怪异?他这么带入角色? 许栀被他锢得太紧,有些呼吸不畅。 “这一次,我不会重蹈覆辙。” 这下轮到许栀瞳孔震颤了! “你的确是李贤?!” “是。” 她对上他的眼神。流转间,不是少年人的清澈,而是一种深谙世事的洞悉。 刹那间,是隔了一重远山与两千年的对望。 许栀顿时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年的躯体里寄居着的是谁。 死而复生的李贤。 许栀敛去孩子气的眸光,真正用二十多岁的灵魂,用许栀的眼神与之对视。 “你知道,我并不是嬴荷华。” 李贤怔了怔,然后点头。 湖水般清列的嗓音却满含幽深。 “公主,我是你的过去,而你是我的未来。” 许栀笑了笑,若要论道时间之差。 这里的所有一切都是历史。而她的思想正是当下与未来智慧的结晶。 她猜到他的反应。她也知道李斯的儿子都娶的嬴政的女儿。 或许,嬴荷华的灵魂被神龙带走之后,她的本体所嫁之人便是李贤吧。 许栀指了指自己,直言:“上辈子我是被胡亥杀了?” “……”李贤问言一顿,这个荷华果然非同一般。她和他不一样,她不是重生。她不是被胡亥杀了,而是因病而亡。他抬起和他父亲一样高深莫测的眼睛。 李贤指着小篆上的一行字。“我知道你在弥合父亲和韩非的关系。我很期待你在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许栀说罢,看着面前的人,朝他伸出手。 “您好,我叫许栀。” (本章完) 正文 第12章 腰斩噩梦 李贤看着面前的人,嘴角浮现出笑意。 他直起上半身,学着许栀的模样,很快碰到了她葱白的指尖的,点头笑道:“李贤。” 许栀在低头的一瞬间,看到地上的一卷竹简上写着关于大秦军事防布图,她想到了什么。 正巧李贤在添茶的下一秒问道:“那么公主接下来做何打算?”他的动作变为正视,不再将对面的这个小女孩儿当做孩子,而是一种平等的对待。 李贤上辈子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话音刚落,李贤起身将茶盏奉到了许栀的面前。 他的眼神像是从苍茫云层中投来的一点光,带了些期许又有些揣度。他不算清亮的眸光中总是藏着未有的沧桑。 许栀含笑接过面前的茶盏,没有想到在遥远的古代,还能用她原有的灵魂与人自然交谈。 这个人从死亡的终点而来。他与她同样想要改变既定的答案。 “不知你有何想法?”许栀话语刚落,她又笑着续言道:“你我都是知道结局的人,我为重头开始。你呢?” “某之言为肺腑。公主如今既是许栀亦是荷华。某要做的当与你一样。” 许栀娓娓笑道:“可你并非李客卿,你不能替他做决定。如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有扭转时局的勇气?” 李贤沉默片刻。她的意思竟然是在问到了最后关头,如若自己的父亲还是做出那个决定,自己该如何办,是否能够大义灭亲? 他正要开口,他坚信通过他的筹谋,他不会让自己的父亲再次走错路。 他又听许栀道:“无论你到时候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坚持我自己的道路。” 许栀眼眸坚定,“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是许栀亦是嬴荷华。不到最后一刻,我不会放弃大秦,也不会让这一切走向毁灭。” 阻止大秦坍塌,阻止毁灭么? 李贤只觉得心中一处被压抑许久的辉光被她宛如誓言的话语给点破了。 他自复生方一月有余,每次一阖眼,眼前便是父亲与他戴着枷锁穿过他们曾无数次走过的咸阳闹市。 他们将辉煌抛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向刑场,走向黑暗与血腥。 行刑的日子是在一个晏晏白阳。 微风袭来,他觉得自己凌乱的而血迹斑斑的样子配不上这样的好春光。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xy市。并夷三族。 临刑前,他的父亲转过头来看他,李斯对他说:吾欲与汝复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其可得乎? 李贤看着父亲,抬眼望着炽阳。 父亲的血沾满了他的脸。 他回忆起无数次的过错,无数次的置身事外。 原来到头来,皆是荒唐一场。 猩甜的液体从喉腔喷涌而出,他的神经在细微的模糊,猛烈的疼痛,在漫长的窒息之中已经达到极限。 死亡与剧痛反复折磨着他,不但让他痛苦加剧,同时骨肉分离,他只能听到咔嚓咔嚓的碎裂,原来他被敲掉了全身所有的肋骨。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声遥远而深沉热烈的呼唤:“我愿身筑黄土,希望长城能帮我找到河图洛书……” “李贤,你愿意从头再来吗?” 紧接着,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过得太久了。 三十年过去。他的记忆里关于幼年时的很多东西已经模糊,可他记得这个声音。 腹腔与咽喉冒出的血太多了,多到淹没了他的整个口腔。 李贤无法发声,他看到父亲被腰斩,看到咸阳闹市的人们对他们的谩骂。 他只能在心中想着愿意。 自复生的这一个多月中,他找了许多书籍研究,研究自己为何到这里,上天又为何要他来到这里。 直到他看见许栀的这一刻他才彻底想明白。 意为救赎。 当对始皇帝、对公子扶苏的赎罪。 只见扶苏的妹妹逆着光晕,恍然如神,于一片朦脓中对他再度微笑。 他朝她深揖。 许栀遂而还礼。 她复又抬眸看看外面的天空,白日熏熏,气候渐暖。 “你因你父亲而来,而我,或许是为你们而来。”她笑着,眉眼间皆是燃烧不尽的希望。 李贤听得此话,微微一愣。 “愿倾一生谋个太平。” 许栀呷了一口茶,一用双纯净的眼眸看着对面的人。 他的眼神里尽是对她的怀念。 “上一世的荷华公主……究竟是因何而亡?” “久病亡故。” 她捂着杯子,感受里面的温水所传来的热,这里的一切是这样真实。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心中大概料到了什么,她之前的猜想错了。嬴荷华自被神龙带走后,应该是失去了灵魂,不久后夭亡。 许栀知道未来发生的走向。而李贤与她不一样,他是实实在在经历过一遍的人,他知晓此时此地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细节则可以为她拼凑成一幅真正的长卷,也可以指导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路。 “……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不知。但闻公主因梦神龙,神龙遂之过海引东的传言。” 许栀思考片刻,用笔沾了墨汁。她这时候的毛笔还未经过蒙恬改良,很不方便。而这尖尖的笔端竟然和西方中世纪的沾水羽毛笔差不多。 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莞尔一笑。世人皆道蒙恬为忠良将,何曾知道他别处的造诣——改成良笔,改筝为瑟,精修秦道,她当真很想很想见一见这位能文能武的蒙将军风采。 李贤不知她何故发笑。只见她拿着笔看了许久。 “公主可一试此物。”李贤从书卷的后柜中拿出一支能够称得上毛笔的东西。 “你为何也会制笔?这不是蒙恬……” 李贤见她的模样,心中也猜到几分。不曾想她对此代的事物,人物的熟悉在某些方面甚至要超过了他。 比如这一支毛笔。 “此为蒙恬所制,时年我与其共在善琏,我亦学会了此法。蒙恬与我是同袍,我们有袍泽之情。我们……”李贤说着说着,忽然愣住了,许栀见他额上冒出了细汗,身体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惊惧地往后退,眉头紧蹙。“我们……我,但是我害死了他。如果我再去得早一些,他就不会在我眼前饮毒……” 李贤说不下去,开始痛苦地崩溃。但他的动作起伏不大,不像赵姬那般,而是面如死灰,神情怆然。 许栀这才明白,为什么外人会说他精神不正常。 自己眼见着至交吞药自杀,而后自己也全家被诛。 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她总是以为自己能够用一种局外人的身份来看透一切。 为什么看见他的忏悔,看见来自真正的史书上的这个人,她第一体会到的竟然不是该死,而是悲怆,是哀叹。 许栀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强迫他直视自己。 “李贤!现在是什么时候?错了就是错了,无论你道歉多少次,那个时空的蒙恬回不来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好当下的每一步。你知道,你再不敢面对,那也是一个事实。” (本章完) 正文 第13章 交织重叠 许栀在回宫之前,与李贤达成了统一战线。 她看见李由看她的眼神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尤其是那句:“公主竟能忍受小弟。由甚为……甚为意外。公主若不嫌,以后常来啊。” 李由笑得阳光,俊秀的外貌更给他添了分英武。 若论李斯的儿子谁长得更像他,无疑是李贤。 他不发疯的时候,从内到外把人挖干净的眼神,简直是和他那个爹一模一样。 她读书时恶意地想过,决定矫诏的李斯是死有余辜。 她回望这漫长的宫道,她看着宽阔的咸阳大道,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民众与官员。 正在她清晰地介入这一段历史时,她才发现自己不能评判。 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她曾以为李斯和赵高就是最大的变量。她一度想拔除比规劝有用得多,她还没有遭受过这样做的代价。 李贤则告诉了她。 他当日复生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赵高。 结果非但没有成功还弄巧成拙地被嬴政发现了他在刑狱上的能力。 此时的赵高也还不是彼时的赵高。 未来与现实交织重叠。 很多年之后许栀想自己也真够离谱的,居然当着李由面儿笑着说:“他好着呢。脑子也挺清醒的,就是有点儿不能接受自己。不过我想吧,他会改。所以我会常常来看他的。” 李由到那时候都以为自己的小弟真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和公主的关系这样地好,得到她如此的关照。 连同他以为自己去长公子帐下是靠了公主的关系。 …… 李贤自上次被许栀不算是指责的语言指责之后,他的精神居然好了很多。没有再浑浑噩噩地陷入那样的绝望。 如她所说:当下正在进行时。 一连几日,她都以探望为由出了宫。 嬴政本就纵然这个公主,他的童年悲惨,但现在他有能力让她的女儿去做她喜欢的事情。他如今要用李斯与韩非,亦乐见她与李家能保持愉快。 李斯用这样的句子来点明李贤:愿你要好生对待公主这份喜欢。 若是以前,他定要说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但他是今日的李贤,她是此刻的许栀。他们是要成为最默契的搭档,去瓦解坚不可摧的“过去”,造就一个崭新的未来。 “你说,遗憾能被添补吗?”她问。 “当要一试。”李贤答道。 她用他不甚理解的方式重新点亮了他的生命。 她说:“我们的第一步是留住韩非。” “韩非么。”李贤顿声片刻,“当年他死于狱中的消息传来,父亲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亦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直到我父亲临终前在牢狱大病一场,他口中所唤,唯有韩非与……你父皇。” 许栀愣了愣,她对上李贤的眼睛,她依稀觉得这双眼里有着与李斯一样的神态。她又想起了李斯的遗言。这世间至情,得而失之比求而不得更为痛苦。 韩非的同门之谊。 嬴政的知遇之恩。 “……或许有些事情说不清楚,往日情谊,李丞相他亦不能忘却吧。” “是啊,呵,”李贤看着她,再轻叹,看了看自己年轻的双手,“我既希望父亲能像我一般,又庆幸他这一辈子是崭新的。” 许栀抬手,轻轻将空的一双手掌覆盖。 她的目光肯定,声音轻柔。“你这一生亦是崭新的。我之前说得不对,我们不是在修复过去,我们是在创造未来。李贤啊,你我皆是两世,所以我们当要互相信任。若你想听我的‘上辈子’,我很愿意和你讲。” 李贤从不觉得有人说话能打动他。毕竟跟着李斯学法家,又见惯了尔虞我诈,他已经是个血冷心硬的人。若不是父亲临终之言,拉他回到儿时那种无忧无虑。他估计连重生也会想到利益勾连。 但他偏偏听到了,所以每每在思考此处时,才会精神不正常。 而许栀的这种几乎是“无畏”的善意与“决绝”的勇敢,正是他所欠缺。故而她说出此话,除了发愣与心底的汹涌,嘴上他只能答出一个“好。” 然后他想着她常常做的动作。她曾说拥抱在她的年代是表达赞同与听进去了的意思。 所以他当下立即拥抱了她。 温热的怀抱蓦地从上面倒下来。 她感到他坚定的力道。 这是第一次,她感觉自己所言能够如此温暖一个人,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能在其中转圜的或许是那种返璞归真的至善至纯吗? 两人在铺开的简易沙盘上勾勒着框架。 李贤将扶苏的名字点了出来,“扶苏公子应更早一步入营历练。王翦当是他的第一任老师。” 许栀一笑,“你果然聪明。王将军用兵如神。他若成为兄长的老师,此去一可磨炼心性,二可积攒军功与威望。” “确然。” “只不过兄长这一步实在困难。如今他尚在儒学博士那儿就习,父王他不喜儒家,可他没有阻止……” 许栀还没将话说完,李贤的话已解开她的疑问。 “陛下……”李贤习惯性地称了这个,但很快改正,“王上并非不喜儒家而是帝国之初必当如此。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威慑之后则当竭力顺化教民。王上一度不干预扶苏公子所学是为用心良苦。” 许栀想起了一个人——董仲舒。 “那就让兄长从此刻儒法兼修。” “如何儒法并修?这是风马牛不相及之事。” “在我们那儿有个叫做董仲舒的大家。他提出大一统、天人感应,德治国。” 正在许栀要阐释的时候,宫中突然来人传讯说郑夫人病了。 许栀不久前见过她的母亲,不过她看母亲并不待见自己,甚至一度是厌恶。 她就懂事地走远了。 如今她病了,她定要回去陪伴在侧。 “李贤。那董仲舒的东西我下次再同你讲。”她笑着叮嘱他,“如果想见何必憋着?你应该很想念他吧。” 他不能不说对她没有一丝好奇与期待。 又或许在她逆光而来的那一刻,他便觉得自己重来的一生没有白活吧。 那么一切便就此开始。 今天,他要去见蒙恬。 (本章完) 正文 第14章 静水流深 芷兰宫内,明灭着烛光。秦代的宫殿占地面积广,许栀发现杜牧说“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是写实。 因为就这一处芷兰宫,她下了马车都走了快半个时辰。 许栀小心翼翼跨过殿门,没有看见嬴政。她并不知道争吵还停留在昏暗的黑暗,伴随着郑璃轻微的咳嗽,一切才刚刚平静。 而扶苏的身侧散乱了一地的书简。她眼尖地发现上面的儒士中落有齐国淳于越的名字。 她心里一咯噔。 淳于越在统一之后力赞分封,这人又是个耿直的性格,于宴会上讽刺称诵嬴政武德的博士仆射周青臣“面谀”、“非忠臣”。 而后以此引起李斯焚书之议。 焚书之举……被后世诟病了整整两千年。虽然不排除汉代为标榜自己抹黑前代的做法,但这的确是个不太好的事儿。 扶苏见她表情不对劲,他以为她又被这种高压的氛围给吓着了。他招手让她过来,清亮的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温言让她别怕。 “母妃她怎么了?”许栀问。 扶苏沉默片刻。 旁边的一个婢女俯身告诉了她:郑夫人不肯就医。 许栀抬头望着他,“王兄劝说,说不定会……”说着,许栀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视线落在一处青铜灯芯,无比的心酸难过从胸口翻涌开,她的眼泪就这样止不住了。 一片静默之中,她好像听到了嬴荷华些微的哭泣。 ——就在这一年,我母妃她走了。不久后,我也离开了。 史书很难去记载一个女子的一生,关于扶苏的生母,寂寥几笔,只知道她姓郑,不知何年薨逝。 就在这一年吗?这样早,扶苏就失去了母亲和小妹? 那么嬴政……一年之间痛失爱女。若郑璃是他钟爱之人,那么他往后漫长余生该如何渡过? 许栀在现代的时候没谈过恋爱,早年她懒得去想,也不信千古一帝会有缱绻的故事——嬴政不立后是因爱情绝唱,所以她来了之后,除了探寻玉板与嬴荷华之事,其他的时候就一心扑在怎么矫正李斯,寻找怎么避免引向帝国毁灭的办法。 当下,她抬头仰望梁高空阔的大殿,她才落实了这种从骨子里的寂寥。原来对于此刻的她的母亲郑璃。 她的确忽视了。 他们不是冷冰冰的文字,不是她精雕细琢用刷子细磨的文物,而是真实的人。 嬴政,他是秦始皇帝的同时也是一个人。 人总是有七情六欲。尽管天下之重,崇高的赞誉与唾骂盖过一切烟尘,但不可以磨灭他作为一个真实有血有肉的人的事实。 扶苏揩去她脸上的泪痕,“荷华别哭,母妃之病非药石能医。” 果然是心病。 那么当下,她要怎么才能解开心结? 许栀正要起身,想要进去内殿,去郑璃的床前看看,却被扶苏拉住了。 他顿了顿,“别去,我们…少打扰母妃。” 扶苏到底是嬴政的儿子,这父子俩在对待情感的态度上出奇的一致。 不问。不说。然后做出自以为正确的决定。 直到最后也是如此,扶苏……连一句质问也不曾有。 由于两人挨得近,扶苏起身拉她的时候,衣角的一枚玉佩露了出来,她仔细看清楚了穗子的编制手法,这与她身上的这个也很像。 在秦国,孩子出生后,母亲会亲手编制此物来祈求平安。 许栀突然想到她曾在芷阳宫看见过一个很大很旧的杂佩,玉佩是秦国虎纹饰,但那穗子上则是一样的繁复手法。当时许栀正在乱翻,她忘了自己把玉板藏到哪儿去了。 她见到那块玉佩时,考古热情冲上头,刚拿在手上仔细观察,不料被郑璃看见。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快哄着她去其他地方玩儿。 许栀想起从前发掘过的古墓中的织品,秦国与六国之间的风俗迥异,织物简单。 那个杂佩难道是郑璃做的? 《诗·郑风·女曰鸡鸣》中记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许栀几乎笃定地想,若她真对他无半点情意,又何必多次一举? 这分明是定情之物。 这么多年啊,所以穗子才越编越大? 原来她静默的眷恋与深切的情意全部都汇聚在这枚穗子上了。 她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赶紧擦干眼泪,“王兄。我们要去看母妃,我们要陪着她,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别去。”扶苏再次拉住她,“父王在里面。” 许栀立即安静下来。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父王出来吧。” “荷华,从前你怕这些的,尤其害怕父王。” 许栀端端地看着扶苏:“因为从前我不敢与父王接触。” “后来呢?” “后来啊,我梦见了一条神龙。它跟我说了很多父王的事情。从那以后,我就不怕了。”许栀捧起扶苏的手,然后乖巧地看着他说:“王兄,你要一直一直记着。无论到了什么时候,父王绝不会想要伤害你。” 他望见她的真诚,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突然! 殿内传来一阵陶器碎裂的声音,沉闷刺耳。 重重纱帐之后,是一双人影。 只见郑璃披发,深衣长可曳地。 嬴政手上正端着一个药碗,当他把勺子递到她唇边的时候。 她面色苍白,眼里含着泪,把头别了过去。 “见了寡人,你就这样不耐烦是吗?” “王上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攥在手里。妾怎么敢说不耐烦?” “呵。一切?”嬴政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要到了极限,听宫人说她宁愿一直病着也不愿意吃药。 一心求死?她怎么敢?! “您把该利用的都利用了。如今竟是连荷华也不放过了吗?” 嬴政蹙眉,“寡人何时利用了荷华?” 郑璃抬起头,盯着他:“王上恨我也罢,可她才七岁,不是你维系臣子关系的棋子。” “恨你,我的确恨你。”嬴政把碗一放,钳制住了她的肩膀,“你还想着楚国的那个该死的人也没关系。”他忽然一笑,艳色逼人的面孔逼近她:“反正他早被寡人大卸八块拿去喂狗了。” 郑璃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当她再次把脸别过去的时候,却被他掐住了下颚。 嬴政并未在她脸上找到他想要的反应。他不欲把对话进行下去,也不想去解释是荷华自己想去李斯府上的事实。他真觉得自己一辈子的柔情都快在她身上耗尽了,可她始终是这样疏离而落寞地望着他。 她眼中的泪蓄了他整个兵荒马乱的过去。 郑璃垂眸,不再看他。 良久,她说:“从始至终,你从未信过我半分。”她怆然一笑,重新注视他:“嬴政,你还要我怎么办?” 芷阳宫:在今xa市东郊白鹿原北端灞河西岸的席王一带。秦穆公为纪念“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史记·秦本记》)的功业,把滋水改名“霸水”,在灞河旁筑“霸宫”,秦昭王时改为“芷阳宫”。 (本章完) 正文 第15章 红叶之盟 嬴政于一片橘黄色的摇曳中轻轻叹了口气。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悲伤已足够让他痛彻心扉。 “好了。”他半垂下眼眸,兀自起身,又勉强笑笑,“你不肯喝药,你说寡人能拿你怎么办?” 纁色重纱外,郑璃望着他的背影,如同从前无数次望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 “……妾自来秦从未与昌平君有过任何交涉,您却没有一刻未曾怀疑过妾不是楚国的细作。” 嬴政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寡人知你一心向楚。” ?? ……这是什么注孤生的发言。 说一句“我来问便是因为我不想怀疑”有这么难? 许栀真想当屋里这两人的嘴替。 一个不爱多解释,一个总是吝啬信任。 她早就偷偷摸摸地绕开扶苏,溜到黑漆涂的书案后躲着。 没想到就听到这些话。 她看着地面上投影出的嬴政的影子。而他的身后则是她母亲柔和遥望的目光。 早前她以为这是相看两相厌,谁也不待见谁。 结果,她把细节凑在一起才发现他们的剧情是往虐恋情深发展。 不知道是因为血缘关系还是怎么回事,她似乎能轻易感知到嬴政情绪的起伏。面对韩非,他那样激他,他也保持了宽宏大量。 纵然嬴政面如冰霜,但似乎不管郑璃说什么,他也没真的想质问她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把药碗再次搁在了离她最近的案旁。 他站起来,背对郑璃,撂下一句:“不喝的话,就让他们全给你陪葬吧。” 许栀看见她的母亲一惊,倏尔端起药碗,不加停滞地饮完。 “很好。”嬴政勾了嘴角,走入远处的黑中,隐去他眸中的微光。“阿璃,你记着寡人喜欢听话的人。” 许栀扶额,她真的谢了。这不就是霸道总裁的言语,可这个言语实实在在是从她父王口中说出来,她亲眼所见他这个操作,他要不“追妻火葬场”就怪了…… 听到他的脚步走远之后。她赶忙从案桌后面钻出来,“母妃对不起。” 她抱住郑璃的时候,她哭得呜呜,“都怪我乱跑惹你病了。” 哭了片刻,许栀才感到她肩上凉飕飕的,原来郑璃眼泪也很快就落了下来。 郑璃果然是美人,就连落泪都是这样凄楚动人。 许栀依偎着,她接下来说的话是她心底的嬴荷华想要告诉她的:“母妃,对不起,我不应该离开你。” 郑璃抚摸了女儿的发鬓。 许栀抬头,她控制不了啜泣,连说话也都是一抽一抽地:“这几日我太不乖了,我只知道求着父王,让他放我出宫找李贤,都是王兄告诉我,我才知道您身体不舒服。” 郑璃很少听见自己的女儿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虽然断断续续但还有理有据,变着法子来安慰自己。这真的是那个孤僻不言笑的小女儿吗? 许栀和郑璃都没想到嬴政会折回来,身后还跟着扶苏,再往后就是那个赵高。 许栀率先开口,乖乖喊了声,“父王。” 她在得到郑璃的许可之后,穿过纱,怯生生地跑过去,拉了嬴政衣裳的一个小角。 她抬着脸望他,她坚信用小孩子的真诚这一招,屡试不爽。 “父王。我惹母妃这样难过。您可以帮我哄哄母妃吗?” 嬴政在进来之前就把她给郑璃说的话听完了。 他不是没有察觉荷华的变化,直到扶苏跟他说了她梦见神龙的事情,他似乎相信,这是上天的指引。 殿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点由小变大,铺成雨幕。 宫人们按着序列进来布菜。许栀看见她们不经意的神情,摆放餐具席位的动作有些生疏。她推断这是否是嬴政晚间第一次留在了某个夫人的殿内用膳? 她就那日看见太后的反应猜,他应该也很少去母亲的甘泉宫。自从与赵姬雍城决裂之后,他失去了对至亲的信任。 许栀知道嬴政后宫的夫人很多,他不留宿也罢了。难道他连吃饭都是在章台宫吗?总和李斯或者赵高一块儿待着? 她在漫漫黄色的烛火之中透视近在咫尺的人。她想起了她曾在读完南朝史学家裴骃的史记集注后在笔记上所写:父母,仲父,兄弟,信臣,儿子,他们全部曾将他所珍视的东西毁灭甚至屠戮。到最后,功业尽毁,烟尘之下,他只配茕茕孑立与无尽无休的谩骂? 许栀松开嬴政,看着郑璃,附耳对她说很久没见到王兄,然后她理所应当地坐到了扶苏的身边。 “王兄,喂。”许栀招手让扶苏低一点,她凑到他的耳边,假装小声说话:“王兄若以后娶了妻,可别像父王一样……” “嘘。”扶苏说。 “嗯,……我突然忘了那个词怎么说……” “寡人听到了。” “…父王……我想说的是,就是,您不应该把话憋在心里那个词。好像是谷梁传里面的,我忘记了。” “讳莫如深。” “是的。好像是。” “谁教你的?” 扶苏赶忙想让许栀止了话语。 许栀天真一笑,用那种小孩子得意语气道:“是我听李客卿说过的。他说韩非先生是个讳莫如深的人。我记下来了。我觉得您分明很喜欢母妃,也总是这样讳莫如深。您如果厌恶母妃,您不会喜欢我,可您愿意带着我出宫,您也愿意吃我做的酥饼。” “荷华。”嬴政缓缓注视着她,这话却是对的郑璃说的,“你还太小了。有时候想要保护一个人,就得要这样。寡人的宠爱很可能成为杀机。” 正在郑璃看着嬴政,只听女儿笑着说道:“女儿不怕。” 这时候,赵高匆匆赶来,浑身都湿透了,可见外面的雨有多大。 “何事?” “是…韩非先生。” 许栀一愣,他前几日看起来并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该不会他与李斯又闹了什么矛盾吧? 嬴政盯着赵高。 赵高被这种目光一震,吞了口水,哆哆嗦嗦道:“韩非先生一直站在殿外淋雨,手上还拿着匕首。卑怎么劝说先生也不让卑近身,卑担心先生出事,特来相告王上。” 嬴政把手中的酒爵攥得很紧,沉声道:“那便让他死了算了,别让寡人替他操心。” “父王。韩非先生不能死。” 扶苏说着,整个人都像是水一般缓而有力,在他眼里找不到半分懦弱。 昌平君:李开元根据“秦始皇十二年铜戈”的铭文,推测昌平君为秦国丞相启。但这一推论已经被考古推翻。《里耶秦简》记载“廿五年……二月癸丑,丞相启移南郡假守主。”而昌平君已在秦始皇二十四年的抗秦战争中兵败身亡。故现在公认昌平君并非丞相启,李开元的猜测有误。 (本章完) 正文 第16章 雨夜问情 夜色愈浓,黑雨如瀑,伴随着电闪雷鸣。 李斯一手撑着伞,一路小跑去咸阳宫。 “李客卿啊,你可慢点儿。雨这么大,撑着伞吧。”说话的是个相貌堂堂的官员,和李斯差不多年纪。 “唉,大王等着我们呢,”李斯干脆把王绾的伞给抢了,“别磨蹭了。” “客卿这幅着急忙慌的样子真是少见。”王绾被他一把拉上马车。 王绾微微笑着,准备调侃他,“上次你这么着急,还是去求吕相邦出兵嫪毐的时候吧。” 李斯对他这种淡然的态度感到与自己格格不入。韩非要死了,他也没好日子过。 “不知你这个性格怎么当御史?” 王绾兀自笑笑,捞起袖子把下摆濡湿的水挤出来,淡言道:“放心。韩非没事。咱们大王不会杀他。” 就在刚才,李斯正准备睡下了,门口却来了人。少府大致跟他讲了出了什么事,听到韩非在闹这一出,他辗转不安,思虑之下,赶紧拉上御史大夫王绾跟他一块儿去了宫中。 王绾是个性格沉稳,进退有秩的人,何况当时去韩国请人的时候也有他。李斯是真害怕韩非这下真把嬴政惹怒,他和韩非关系匪浅,有的话是无法开口的。有王绾在场,或许还能帮着说话。 中书谒者丞引了两人进入宫中。 刚刚走到岳林宫,韩非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雨势变大,打在台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李斯觉得今日的场景就如多年前,自己临走的那天。 韩非还是穿着他的那袭白色长褂,他手中攥着什么东西。 李斯真是觉得自己之前和他说的话都白说了。 嬴政高高伫立在高阶之上,双手复在身前,指节轻敲佩剑。 赵高眯着眼睛看了眼远处,低身道:“大王,李客卿并非一个人来的。客卿似乎还把王御史一块儿带来了。” 嬴政用余光看着李斯连伞也未撑,心想,他这会倒是挺着急。 李斯把伞递给王绾,沉声道:“王大人,到时候还望你借机行事。” 王绾抱着手臂,嗯了一声。 李斯见他这种一脸看戏的神情,暗暗地再说了句:“你是御史,韩非若死了,你也得麻烦一阵子。” 王绾侧身看了看他,还是保持着淡然的微笑。“我知道了。客卿别着急。” 嬴政在场看着这两个人的动作,赵高在一旁复述他们的对话。嬴政觉得王绾还挺让他放心。 王绾正要开口拜礼,不料没等他说话,李斯就夺步上前。 下一秒,王绾看见李斯就跪在了阶下,对着嬴政俯首道:“臣有罪。” 嬴政神色未变,他瞥了眼李斯。“客卿来得太慢了。” 入了秋的雨很寒,李斯在殿外跪着,他此刻衣衫全湿透了,冠发也有些不整。 “臣不敢怠慢。” 扶苏见到王绾也跟着来了,心下疑惑,当他看见嬴政冷静下来后并未动怒的目光,他又接触到王绾递来的眼神,他当即明白了。 “秋寒,客卿快去劝劝韩非先生吧。这般淋着雨,不是好事。” 嬴政冷冷开口:“他死了就再不必劝。寡人会把他剁了送回韩国。到时候还要客卿你亲自去送。” “诺。”李斯重重磕了个头,“谢大王恩典。” 扶苏差人拿了把伞送到他面前。 李斯没有动,也不好拒绝,他都能想到待会儿韩非也不会管是谁送的伞,只要是他递过去的,他肯定要给扔了。但李斯知道自己得罪不起扶苏公子。 王绾恰到好处地替他接过伞,拱手道:“多谢公子。客卿想事情办完了再回来拿。” 说罢,李斯走入雨幕。 嬴政唤扶苏过来:“看看,学到了什么?” “父王早就料到韩非会如此。您与王御史设此局为试探李斯之心。” “李斯值得寡人兜这么大个圈子吗?” “父王知道李斯有匡世之才,但从他背弃吕相邦一事可见为人自利。父王不会允许擅长背弃的人成为辅臣。而李客卿与韩非本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头脑。您需要把他们掌握在手中。” 他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笑着道:“很好,想到这一层已能驾驭这世上大多豪杰了。” “父王,”扶苏本想缄口,但他想着荷华说不要害怕,所以他抬起头,与他的父亲对视,把话问了出来:“若……事情并未想您所想那般发展,您真会杀了他们吗?” 嬴政轻笑,目光沉沉:“十成之外才是杀机。” 扶苏没有听懂,他以为他的父王会说一个笃定的回答。他在很多年后才想清楚。嬴政在这个时候就把孔子所提倡的仁用到了朝臣身上。帝国建成后,他没有枉杀一位功臣,也没有屠戮六国贵族。臣子们只要没有犯下滔天大错,他会对他网开一面。 比如他面前的这个赵高。 而李斯往韩非走过去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刀尖上。 脚下是溅起的水花,也愈来愈缩短了他与他之间的距离。 “把匕首给我。”李斯缓慢而平静地伸出手。 韩非凝视他,忽然发笑,也不知是太冷还是怎么回事,他说话时在颤抖。 “……如今你的前途…和我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韩非把匕首调转方向对着他。“我……看见你……就心烦,你,离我……远一点…” 李斯抬眸,他是真的不敢动。因为他一直没什么武功。来了秦国这么多年他也还是喜欢用脑子办事。韩非也不担心李斯来抢他手中的刀,至少他在稷下学宫的时候他就打不过自己。 “你这幅样子要死还是要干什么?”李斯对他又迈出了一步,距离更近,匕首的尖也离他更近。 “李客卿啊!你莫在往前了。”赵高突兀地叫道,嬴政交代给他的任务是适当地保护二人。赵高的武力值很高,但他之前就领教过,韩非看起来弱不禁风,实际上是个高手。他赤手空拳地夺他匕首非常危险。赵高想,韩非要想捅李斯就捅李斯吧,自己年纪轻轻地可别搭上了。 “闭嘴!”李斯呵斥道,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着这个小宦官心里就烦得很。 “滚。”韩非说单字的时候,威慑力竟不亚于任何人。 赵高悻悻地退下,还用眼神示意嬴政,这是这两人非得要这样,他也没办法。 韩非斗转把匕首重新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以为自己能威胁到谁?大王吗?”李斯道。 李斯接着讥诮道:“呵呵,你如今这样做有什么意思?你看这雨,这与我当日与你辞行时是一样猛烈。我如今是大秦的坐上宾,你却已沦为阶下囚,你还在挣扎什么?你说得没错,你的确挡着我了。你是不甘心成为我仕途上的砖瓦。” “你,老师说过……凡事过而…不长,你不知收敛……必将……自食恶果……” 韩非喘不上气,他奄奄一笑,眼中含霜:“你看吧…这就是你要尊的秦王嬴政。我将……帝王之术……教给他……他反过头就要……借你的手来除掉我了……” 韩非仰天望向雨幕,他突然将匕首高高扬起!雨声淋漓,砸在刀刃上,滑出一道冰冷,直直钻进了他的衣领。 “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寒光一凌,急转而下! 不好!韩非真要自戕! 赵高见状不妙,他距离隔得太远,根本来不及去夺刀。 李斯眼疾手快地抓紧了韩非手中的刀刃。 掌心的血很快流了下来。但韩非仍旧没有松开。 李斯知道自己无法挣得过韩非,他在极快的刹那,霎时想通了。 千钧一发之际。 他朝那人一笑,用身体的重量借力。 猛地把他扑了下去。 除了雨声,就只有轻微而窒息的,呲—— 雨将这片冷气淋得更甚。 韩非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痛感,他这才看到汩汩的鲜血从李斯的腹侧缓慢地漫出。 而他手上的刀柄就在他扑倒他的那一刻,就在刀尖捅入他的左胸十分之一时,被李斯强行掉了个方向。 李斯手肘强撑自己起来,他在韩非的上方俯视他,颓然地朝他笑,嘴上仍旧得理不饶人。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快。”他声音暗哑,纵然匕首已经见了底,他却始终没因疼痛吭出一声。 韩非蹙着眉,“你,疯了。” 李斯粲然一笑,直挺挺地站起来。他也不管自己的血在涌,他看了眼刀,就一把将它抽开,用尽力气把它扔远。 顿时鲜血如注,雨水很快把殷红冲刷开来,这血色引起了高台之上人的注意。 在一片嘈杂之中,李斯踉跄地跪倒在韩非的面前,他恍惚地盯着他的眼睛。 韩非被这种眼神震住,他居然在吐血的时候竟然眼尾带笑。一如当年他俯身对李斯说话时,他眼底的笑意。 李斯倒在他身旁的时候,雨下到了最大。 韩非听到李斯对他说: “师兄,你能威胁到的人不过……是我。” (本章完) 正文 第17章 月色如血 韩非觉得雨没再落了。 王绾将方才的伞打开,撑出一方无雨,“先生何苦至此?” 殿内的郑璃在经过女儿的各种撒娇与劝慰,心中隐隐约约开始担忧韩非会不会死? 韩非囚秦这段时间,秦国愈发蠢蠢欲动。韩非是个什么样的人,韩赵两国都清楚,他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贵族们暗地里催促着楚国,问楚国能不能帮衬下自己。 楚国当蛮夷是习惯了。秦楚两国在抢人这事情也不分彼此。 楚王熊悍潦草应付,目前国内一堆烂摊子没解决,他才没那个心思去帮韩国处理韩非。 尽心尽力做不到,但不过他们不会轻易放弃楚国能收点好处的机会。令伊李圆靠着妹妹李嫣的裙带关系一屁股坐在上了如今的位置,他深谙后宫佳丽的妙用。 不过他们这些年送给秦王的美人实在太多。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先王从赵国接回来的郑女具体是谁。 正在李圆查得头疼,打算放弃,准备重新选点美人塞过去时,赵国的公子嘉在此时主动上门。 二人一通拟定了一个计划。 赵嘉此刻在赵国举步维艰,自身难保,他不介意跑一趟秦国与故人重逢。 雷声轰鸣,郑璃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要劝住嬴政,她的脚步变快,她牵着嬴荷华来到了岳林宫。 他们到的时候一切都已平息了。 许栀看见殿外的雨水里泛着红,好像是血。 嬴政还是那样寂寥地站在阶上,深邃地凝睇前方的雨幕。 一场秋雨一场寒。 郑璃与嬴政对视的那一刻,她发现了雨夜的哀愁。 他们都没有说话。 许栀看见扶苏在一旁,她挪动到他身旁,他看着一把伞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赶紧小声询问他发生了什么。 “我差点小瞧了李客卿。”扶苏这样说道。 嬴政影子被殿内通燃的烛火拉得老长,他看见另一个娇小的人影靠近了他。 “夜深,雨寒。” 郑璃说罢,轻轻踮起脚尖,不等他说话,兀自把手中的大氅系在他身上。 (本章完) 正文 第18章 与非坐谈 许栀提着一盏宫灯,绕过廊桥,来到岳林宫面前。 宫殿里只零星地燃了几盏灯。 许栀在殿门遇到了李贤。 李贤拜礼。“公主怎么来了?” 许栀让人把准备的糕点放进殿内布好。她毫不掩饰地说道:“因为我听说你进宫了,当然也顺道来看看非先生。” 等到殿中只有她随身的婢女桃夭,许栀抬手作了个现代的打招呼的手势。 李贤眼中不加掩饰地带上了笑意。“公主每次都拿我当挡箭牌,这样恐会对你以后造成困扰啊。” 许栀回了个轻松的笑容:“若说困扰,那也算是小事情了。” 岳林宫前郁郁葱葱,这殿门前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据说是秦孝公时期所建。 秦砖汉瓦,雕梁画栋。 她迈步到李贤身边,两人身前的桂花碎落一地,如同黄金。 树上的花枝也被这几日的雨打得愈加凌乱。 许栀望了眼身后紧闭的殿门,“你来了多久?他,还是闭门不出?” “刚到。韩非多日不见客。我们吃闭门羹倒也不例外。” 许栀微笑道:“那不一定。他会见你。不过我没想到李客卿这般豁得出去。这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劝慰都管用。” “或许是父亲从未想过与韩非走到那一步吧。” 许栀思虑片刻,她对上他的眼睛,从怀中取出早前准备好的帛递给他。 “郑国就这几日便要来了。你看这是否是水渠所行的地方?” 李贤看到布上简易的线条勾勒出的正是郑国渠的开凿路线。 “水渠你知道?” “嗯,”许栀抱着手臂:“远远不止这些。我很期待李客卿的决定。” “父亲相信王上的选择。” “嗯。对了,过几日赵太后的事情结束。我可以寻机会去探探赵高。” “不可。此人你莫碰。”李贤侧过身,站在背光处,斜阳辉辉投映在他黑墨的衣衫旁。 李贤的嗓音很轻,夹杂着冬雪般清寒。“他太危险了。我再输不起。” 桂树摇曳,悠悠余光跳跃。他们在些微亮的光晕中对望。 他是少年面容,眼中尽含沧桑。 或许殿内的人也感受了这种静默的流动。 紧闭的大门忽然被打开。 许栀往里一望,白梅墨图。 青铜虎首香器上头的细烟从镂空处徐徐冒出。漆板案后,韩非单穿白衫,披了件黑裳。 直到他抬头时,他们才见他下眼睑上冒着青。这般疲态尽显,已有几日未阖眼。 殿内昏暗,点着灯的影在他身上摇晃。 韩非这才望见公主身边那个年轻人。他的眼睛很干净,但往深处看才发现,他的瞳孔中交融着一抹暗。他望见这双与李斯如出一辙的眼睛,他并不意外。 韩非没想到他会来得这样快。韩非了然李贤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郑国第二次入秦之事。 韩非觉得可笑,同门三人的相聚竟是在秦国。 他在以命相逼的威胁后,嬴政竟然没有把他下狱。韩非不认为嬴政会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嬴政不但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实质上的处理,也好像没有遣人来暗中下毒。 下毒么?他看着嬴荷华将糕点放在他的面前,冲他笑得很甜。 “先生上次说风味不错,我也好多日不见先生与父王一块儿坐谈了,我担心先生在秦宫无聊,我也挺无聊。我有一日听了个郑人买履的故事,我觉得有趣极了。父王说是先生写的,我就来找先生听故事啦。” 她撑着下巴,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然后慢慢地把果盘推到韩非的跟前。 “这是我的束修。请先生笑纳。” 韩非抖了抖衣袍,抬起眼睛。束修?谁还管这个。孔仲尼倒是说过: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这是她在她兄长那儿学的吧。扶苏这孩子的脾性风格倒是一点儿不像嬴政。 许栀又朝李贤一望,许栀转头看着李贤,她不好自己去介绍他,便想用眼神让他自己开口,又要顺理成章地提起郑国。 她没由来地信任李贤随机应变的能力。 “对了,今日我恰好遇上李贤哥哥。他说有些重要的话和你讲。但都是我听不懂的事情,你们聊就是了。我保证在一旁不闹的。” 韩非没法对一个小女孩保持冷漠,疲惫地对许栀笑,并温声表示:“好。” 李贤忽然很佩服许栀能把神情收得如此像一个孩子。她又的确聪明,将嬴政态度轻飘飘地传递了过去。 他装成单纯的模样?他显然做不到。他也无法将自己收敛成不谙世事。 年少时的那种怡然自乐,已经离他太远了。 而韩非了然李贤来的目的。 扶苏不像嬴政,李贤却很像李斯。 韩非向来深谙对李斯这种人打交道要有着开门见山的直接。 李贤与韩非对视的时候,韩非沉静而深邃的眼底让他全身颤粟。他在这一个刹那明白,为什么他会死。这样一双洞悉险恶人心的眼睛,人性怎么会让他活下来。 李贤抢言问:“先生恢复得如何了?” “我没什么,倒是你父亲……”韩非脱口时没想到自己竟能吐出超过七个字的流利。 “先生挂念,家父无大碍。”李贤递过斟了七分满茶的陶杯,“家父知道先生举止缘故,一切已经禀明大王。家父让我带话说,您有您的执着,他明白。不过,郑国恐怕不太明白这一点。他的生死皆在先生的一念之间,望先生为他考虑。” 韩非觉得可笑,同门三人的相聚竟是在秦国。 而韩王那个蠢货怎么会想到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这种计俩? 韩非没说话,他要的天下是有韩国的天下。而嬴政和李斯要攻灭的第一个国家,就是韩国。 李贤将袖袍中的一枚青简放在他面前。 ——愿先生与国共谋。 “接下来的所有事情,先生都不用忧虑。” (本章完) 正文 第19章 见我所见 许栀送李贤出宫,长长的甬道里边儿除了脚步声,再无其他。临到宫门口,晚霞如同一片火焰将他与她前方的路照成金黄。 阳光直射进她的眼里,眯着眼睛也不能缓解这种眼冒金星的眩晕感。 她低头看到皮肤清晰的纹路。 “伪造竹简不怕郑国那边对不上号。” “郑国真想方设法地送东西进来。单凭他那个脑子,很难。” 许栀望着前面人的背影,是高山和海水般深沉。 李贤转过身,看见她疑惑的神情,微笑道: “韩非知道郑国是个什么样的人,耍心眼的事情,他可做不来。韩非会怀疑我手中的竹简,会怀疑父亲,但他不会怀疑韩国王室送来的布帛。如果韩国就是要让他们做弃子,在韩非因韩而死之前,让他明白自己从来秦就早被韩国抛弃了,这会是一种怎样的洗礼?” “若韩非执意要为韩国而死呢?” “真正将帝王之术用到极致的人,舍身忘死大多为了理想,他的理想抛弃了他,他怎么会想到那一步?他又怎么甘心自戕?”李贤的眸光一沉,“而反观你的父王。韩非所认为的他的敌人……至少现在,没有真要杀了自己。你说他会怎么想?” “你想让他知道,这不是国与国之间的隔阂。要他找到自我价值,实现真正的理想?” “是。”李贤笑了笑,“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是为勿要重蹈覆辙,挽救家族的悲剧。你又为何汲汲于修复这些破碎的关系?” “因为我想要给大秦一个本该如此的结局。这是我曾在书中幻想过的结局。” 许栀朝他挥挥手。 她的眼眸比阳光还要热烈,比星河还要灿烂。 李贤在跨上马匹的那刻忍不住看了她的背影。他不由得长吁一气,他做不到像她那般满怀期待。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这一路走来是怎样的伤痕累累与血肉模糊。 还有预料不到的危机四伏。 但或许这一次的命局中有她,他不必再重来。马蹄重重地踏在泥泞,李贤将许栀递给他的食盒攥得更紧。 秦咸阳宫殿,隐没于骊山怀抱之中。 对岸是遥望不到的光年之远。 (本章完) 正文 第20章 宫中刺客 烛光如星。 李贤刚回到家中,就见到父亲撑着病体伏案疾书。他一边咳嗽着,笔也没停。因为写得太多,已然堆成了小山。不断有插旗小吏跑进来抱走一卷,封上驿存。两个小吏在进门时不慎撞到一块儿,碰倒了一叠竹简。 李贤连忙踏入书房,捡起滑落到地上的。 他隐瞒与许栀的谈话后,一一向父亲描述了入宫见到韩非的情景。 李斯这才停笔,他迟疑地从怀中拿出一张帛书,死死攥住,眉头紧蹙。 “郑国身后之人,并非等闲之辈。你且带着此物速去军营择匹快马去函谷关告知扶苏公子,今夜就上呈大王,择期回咸阳。” 李贤于夜色中奔向边塞,来不及去看一眼头顶的皎皎明月,星汉灿烂。 入夜后的芷兰宫一向很安静。帷幔随着入帘的微风轻轻飘动,依稀可见床榻上的美妇人斜靠在侧。她松散地挽着发髻,如水般的秋瞳缓缓注视着锦被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的小人儿。她温柔地为女儿掖好被子,柔声哼起了郑地的歌谣。 歌声清如泉水,又犹如月之华辉,像是一条丝带,于静谧而恬静的黑中披着薄纱,缥缈朦胧。 郑璃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哄着她入睡。好一会儿,女儿终于安分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已经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她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长呼一气。 “荷华,希望你以后都要这样快乐啊。” 郑璃的眼中已蓄满了泪。她往她额头印下一吻,呼吸骤然变重。 许栀其实是醒着的。郑璃的歌声里有很多的故事与淡淡的哀愁。她的眼中总是有着说不完的话。 就嬴荷华的描述以及自己这几个月在秦宫的有目共睹。她知道郑璃并不喜欢这个女儿,她从未这样亲昵地对待过自己。 自韩非雨夜自刎的闹剧之后,她对自己,对嬴政的态度陡然转变了。高台之上的嬴政总把自己的情感埋得很深。若不是血脉相连的身份,她甚至觉得,他这样的帝王绝不会把谁真正放在心上。 嬴政不问她缘由,坦然地接受了郑璃的示好。 许栀不太清楚细枝末节,她忘记找李贤应证,他经历过的那一世中,秦宫是否就在郑国来秦这段时间生了丧? 嬴荷华只说过郑妃与她在这一年相继离开。 难道,这并不是病逝的巧合?! 她忽然有些害怕。许栀捏着玉板,想要找嬴荷华问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半晌也无果,无论如何她也遁入不了那个虚空。 一只瘦弱的鸽子扑腾一声,掉进了芷兰宫的窗户。 鸽子奄奄一息地折腾了两下就没了声响。 再转眼,郑璃的皮肤感到冰凉,她的脖颈上已有一道寒光。 “芈公主别动啦。”男人玩味地开口,低声在她耳畔道:“你不慎留了伤在身上,秦王可就不会放过我了。” “呵。”郑璃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她冷哼一声,身体故意往前倾。 那人却极快地拉开了白刃的距离。 “你最好把我杀了。” 那人冷哼一声。“杀了你,我们计划如何推行?” 男人狭长的凤目弯成一个弧度,携抹邪笑,瞥了眼帷幔,意在用嬴荷华要挟。 他沉声道:“郑夫人。你近来越发不按规矩办事了。” 她心中一紧,如水般柔和的眸中塑着寒冰般的坚硬。 郑璃用身体挡住他朝殿内的视线。 她体型瘦弱,看起来如此弱不禁风。他没想到她竟能把这两个字咬得如此威慑。 “你敢?”她这样说。 男子猛地收了短剑,直视她锋利的目光,他眉心一紧,语气倒还是漫不经心。 “有意思啊。没想到当年最胆小的小公主,如今已焕然一新。看来你这些年没白从嬴政那儿学东西。” “我也没想到你放着公子不做,竟做起了刺客的行当。” 赵嘉闻言觉得好笑。又想这女人在深宫,对外面天翻地覆的局势丝毫不清楚,或者是说她是对自己的处境一点儿不关心。 他的父王色令智昏,因宠倡女,属意将他的废物兄弟赵迁立为太子。他的所有向往,所有抱负在朝夕之间,化为乌有。他顷刻从赵国最炙手可热的继承人变成烫手山芋。 公子。他如今是赵迁最要除掉的人,也是奸佞们名正言顺想要抹去的人。 郑璃警惕看着他怪异的表情,后退一步。 其实在很多时候,赵嘉都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就像现在。 她原来也会怕他,和以前一样怕他。 可有什么办法,年少时最耀武扬威的人落魄至此,只有他自己能体会到从高台坠落的失魂落魄。 他朝她迈出一步,他从郑璃眼眸中刹那的惊慌明确地感受到,有的东西是他亲手葬送了,并且一去不复返。 赵嘉沉眼见到她衣袖上独属于秦的纹饰。 他透过她的眼睛,想起了很多年之前的一个雪夜。 邯郸街头,有彩车轩驾,路过飞鞭打马,衣带飞扬。他是赵国最有权有势有钱的小公子。 (本章完) 正文 第21章 化敌为友 赵嘉还没来得及陷入回忆。他的脚背蓦地一重! 他面前就站了个小女孩。嬴荷华居然醒了,直勾勾地看着他,还踩了他一脚!? “我不准你伤害我阿母!”许栀张开手,把郑璃护在身后。她扬起下巴,黑亮的瞳仁死死盯着他手上的白刃,没一点儿怕他。 真该死。又是这幅与某个人相似的傲气? 赵嘉将刀插进剑鞘,夺步过来,“既然碍事的来了,那便请夫人先休息。”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郑璃和小孩儿实在是太过简单。 郑璃脖颈一酸,很快就昏了过去。 赵嘉把许栀一提,像拎小鸡崽子一样将她拎了起来。 这人力气真大。 “赵嘉大叔,你没看到我阿母晕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赵嘉。”赵嘉的眼睛很疑惑,他复杂地看了眼地上的郑璃。 “我就是知道啊。” 许栀自在玉板那看到眼前这个男人叫赵嘉之后,瞬间就不怕了。但她没把前面的话听完,不知道赵嘉早与郑璃相识,还以为是赵嘉是在赵国失意后想来秦国学个荆轲。 韩愈说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许栀伸出手去抓他的衣服,在使劲儿地蹬,然后假装没法挣脱,摆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你胁迫我阿母有什么用?还不如胁迫我。我又跑不掉。你把我带去我父王面前,说不定他还能放你一命。” 至于许栀为何这么大胆子,这要得益于她脖子上系着的玉板,正传递给她源源不断的气流。 赵嘉见她孩子气地在踢他,还把她父王拿来当挡箭牌。 赵嘉轻蔑一笑,恶狠狠地盯着许栀,一度笑得几分狂妄。 “放过我?呵呵,我不需要他放过我。”他面前这张小脸上的五官刻着嬴政的痕迹。 “我如果大叫把力士喊来,你杀了我,那你也会死。” 赵嘉料想这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在看见他拿着匕首那刻就该哭。 她眼中凝聚着烛光,很亮很大。说是她天真也罢,冷静也罢,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嘉,丝毫没觉得刺客和杀死一个人是什么概念。 不怕他。连个孩子都不怕他。他奔逃出赵,无人敢应接,因为他们胆小怕事。 因为他的国家还不够强大,自己还不够有嬴政那样好的运气。 就连郑璃,她怎么能,她怎么敢,她竟然会喜欢上嬴政?! 兔子爱上了豺狼。 真是可笑! 可恶!! 一股怒意猛然从他胸中蹿起来。 今天他来是因为他与韩国达成的联合,是要让郑璃记住她的身份! 赵嘉的手劲儿在不停地加大。 许栀没有感到疼痛,她正愁秦宫守卫森严,与李贤联络困难。 天天出宫找他实在麻烦,养一只信鸽更是忌讳。 赵嘉出入芷阳宫如履平地,看着他高高瘦瘦的,也挺有力气。 这五官长相,端正是端正,却是一副剑走偏锋的反派做派。 她想到他的结局不太好,但她既然想要用他,她便愿意捞他一把。 至于后路,就看他自己怎么选择了。 许栀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或者说,她只对她喜欢的人善良。 所以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期待的笑意。 “你以后会当王,为什么情愿死在这儿?” 赵嘉见她丝毫没反应。 这孩子不应该会憋着气难受,面色紫青地求饶吗? “赵嘉啊。”她低低地调笑道,“我说,你不会真愿意死在咸阳吧?” “什么?” 赵嘉被这种清冷的语调给怔住了。 许栀慢慢垂下眼睫,再次抬头时,已遮去了她的乖巧。 她的眼神做不来李贤的深沉,李斯的深谙,也无法模仿嬴政眼中的威慑。 但她正色起来却同她的母亲有着如出一辙的坚毅与冷静。 “赵嘉。你不应该为了区区韩国冒这个险。死在这儿,你当真甘心?你的父王弃你如敝履,你的王弟夺走你的王位,你的臣临阵倒戈。你不想要拿到属于你的东西,你不想要报仇吗?” 许栀见他缓缓蹲了下来,与自己平视。 赵嘉实在无法把说着这些话的人当成一个孩童。 “你…为何知道这些?你是谁?” 她忽然笑了起来,表情狰狞。 “我是巫,神的使者。” 赵嘉瞳孔放大,嘴角微动,肉眼可见的惊恐。 许栀知道古人就害怕这个,所以她打算将装神弄鬼做到极致。 她笑着把手放在赵嘉的肩上做了个扬灰的动作。 “神说,你,是未来的赵王。” 他在张口的一瞬间,她抬手止住他,然后笑眯眯地做了嘘的动作。 许栀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如今走投无路的事实。 “你要相信神。” 赵嘉的眉头越蹙越紧。 殿内的月光倒入窗户涌现如银。 她趁他不注意,极快地从他腰间把短刀抽出。 这下换作许栀盯着赵嘉,她倾身过去,用着成年人的语气。 “我送一个王位给你。”她停顿一刻,“你敢不敢要?” 许栀说得不紧不慢,语调上扬。 由于离得很近,赵嘉觉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她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是让任何人都不得不仔细听的力量。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静幽幽地看着他。这种迫于神秘之下的真实,这种诡异,比他的梦魇中的那条黑龙还要可怕! 赵嘉觉得她的眼睛与那条龙竟有六分的相似。 “如何确保你能做到?何时,何地。” “今夜。此时、此地。” “你要什么?” “当我的眼。”许栀把赵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找到河图。” “如何信你?” “我们用血做约定吧。” 只见刀尖在她的指尖一碰,如雪的皮肤上冒出一大滴血珠。 下一秒! 赵嘉腹部传来钻心的痛!这把刀柄上的那双手毫不停滞地动手捅了他。 他不可置信地瞳孔瞪大。 (本章完) 正文 第22章 手中之剑 许栀手心是黏腻的触感,沾上血的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地一哆嗦。 但这的确是她的本意!还是“她”的本意? 她脑海中有个闷闷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远处呼啸着滚到了她的面前! 赵嘉原本可以很快将她推开,但他没动。 许栀走到他身侧的烛台下,若有所思地看着蜡烛燃烧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微微笑道:“很快,我会兑现给你的承诺。” 她读书时把体质人类学学得很好,跟着老师细致地研究过骨架。她明里暗里问过医官,医官也特别强调了李斯受伤的部位,看似严重却并未到要害。 赵嘉也不是傻子,她这一捅,并没有用力,是在模拟什么打斗场景。 “嬴荷华。你想让我留在秦国?!”他纵然有几分怀疑她说的神,但再不会把这个眼睛乌黑发亮的小女孩仅当成小女孩。 赵嘉正欲乘夜色离开。 他觉得身上很重。 ……这也行? “你我约定了,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她早就蹲实了嬴政会在什么时候到芷兰宫。她原熬了几个大夜在翻竹简认字,同时研究玉板文字与楚国传说的渊源。有一日的深夜,她跑到殿外透气时,无意中看见嬴政的身影。 后来她留意过,一连多日的晚上,嬴政都会在。 她掐准了时间,烛芯燃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用尽力气把“父王”两个字喊了出来。 “你!” 许栀扯住他的袖:“你若能解决了当下韩非的燃眉之急。那你便是往后的赵王。你若不愿意,那依旧是宫中刺客。一辈子也别想着回赵了。” 许栀见赵嘉已面露难色,她再进一步道:“当然你也可以和我父王说我的真实模样。到时候母亲在场作证。你觉得父王会信你还是我?” 赵嘉觉得眼前这个孩子绝不是什么巫神,说她是魔鬼也可以。 “好了,请你先在秦国安心呆个一个月吧。” 许栀的声音恢复成孩子的声线。 如她所料,殿外的脚步很快密集起来。 “荷华?!” 许栀当即挣脱了束缚。脸上很快挂上了属于她的泪珠,她不用多想地扑了过去。 她在嬴政厚实暖和的怀抱中泫然呜咽。 “父……父王。” (本章完) 正文 第23章 算计赵嘉 嬴政天然信任自己的孩子。 他根本没把眼前的一幕和刚刚躲在自己怀里的荷华联想到一起。 两个高大强壮还穿着盔甲的宿卫不由分说,猛地把赵嘉往地上按。 啪地一声脆响。 他的膝盖忽然与木地板接触。赵嘉来不及去思考,甚至来不及去开口辩解。 就赵嘉来看,以他了解的秦王政。 他根本不会耐心去想一个人出现在芷兰宫的意图。 当日在邯郸,他不慎推了把那个毫不起眼的韩国公主,没想到旁边跑出来个混小子直接给了他脸上来了一拳。 一个灰头土脸的质子,竟敢对他动手。 那时的公子嘉,很轻易地动用了自己的权势去“收拾”嬴政。 而现如今,十年的时间已经可以改朝换代,沧海桑田。 这嬴荷华要是向她爹告状:郑璃被他打晕,他想嬴政拔剑把他捅死都算好。 但嬴政并未立即处理赵嘉。 殿内的烛火摇曳着一举一动,嬴政蹲下身来,表情温和。 郑璃在一片昏黄的眩晕中醒来,她率先看到了嬴政。他服深色袀玄,头戴通天冠,黑色的瞳孔关切地看着她。 她想到赵嘉让她继续传递的消息——把韩非除掉。 她不由得语塞。 许栀发现了她闪躲的眼神,她扭过头来,冲她眨眨眼睛,表示安好。 郑璃的视线这才落到赵嘉。他怎么被人捅了一刀? 她正想说些什么,嬴政很深地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着,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俯身,双臂一揽,把郑璃抱了起来。 嬴政从殿外进来得太快,他既没有暴怒着质问什么,也没有很快把赵嘉拉走,还意外地喊了他随身的医者来治伤。 许栀不知自己的父母说了什么。 等郑璃被抱回内殿这个空档。 许栀想她应该要做点什么了。她敛去害怕的神情,往夏无且的旁边一站。 “公主?”夏无且凝眉,想着大王刚才的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他赶忙询问她哪里不舒服?担心她是不是也受了伤。 “我没事儿。”许栀指了指赵嘉,“你忙便是。” 看着夏无且忙碌地翻腾他随身的竹编小药箱,难道这就是后面儿挡了荆轲刀子的药囊? 许栀笑眯眯地冲赵嘉道:“你的伤还好吧?这位夏医官的医术挺好,你应该很快就能好啦。” 夏无且心里愉悦,没想到荷华公主居然知道他姓夏,这值班也还值出了机遇…… 赵嘉这才抬了头。他看见嬴荷华的笑容,心中发麻。他这才觉得姓嬴的,从小孩儿开始就不是省油的灯。 赵嘉盯着她,目光不似方才那般清亮,浑浊月色一一掉入他的眼眸。 “你,为何偏要我留在秦……”他话未说话,便被她的声音压了过去。 只见嬴荷华表情诚恳,语调哽咽。“您救了我与母妃的性命,荷华为了报答你,自然想你留在大秦……我没有别的意思。”许栀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换上这等“黑心”。 她这话正好赶上帘后出现的身影的时机。 发顶突然轻轻被人摸了摸,许栀下意识不是惊慌,而是不受控制地往她身后靠。 “赵嘉。寡人不想再见到你的这种表情。”嬴政的声音很淡,却很威慑,他把“再”这个字咬得很重。 很显然,他们是旧相识。 嬴政微微侧头,对许栀道:“别怕。刚才发生的一切,父王为你做主。” 许栀莫名有种被爹撑腰的感觉。如果能一直被人保护,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可人总是要长大,总会离开父母的羽翼。 在嬴政看不到的地方,她暗沉沉地看了眼赵嘉。 赵嘉读懂了这个眼神中的锋利。 许栀将脸扭过去,她很担心嬴政怀疑她,但终究鼓起勇气直视嬴政。 “您看那只鸟,”她话音刚落,宿卫将已变得硬邦邦的鸟尸捡到他面前。 嬴政一眼认出这鸟不是秦国的品种,而是人豢养的信鸽。 许栀垂下眼睛,信鸽方能长期出入秦宫。秦宫必然有不少六国的眼线,李贤与她商量的结果是让韩非直接遭受攻击,从而揪出推动郑国出使背后之人。 如果郑璃是受人胁迫,那便正好消除这种联系,让李斯出手斩断楚国与韩国手中的那根线。 “我好像在李客卿的府上见过相似的小鸟。” 嬴政一怔,若荷华不是个孩子,看似无心之言,实则顾左右而言他。 李斯受命管理着笼络六国上层的秘密组织,自然有着这等联系。 当年邯郸之战后,秦军付出惨痛的代价,赵魏联合,楚国复强。郑璃就在那时离赵去楚国,等到多年,她嫁入秦宫后,嬴政早就知道楚国会不时暗中联系她。这些年,只要她不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他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栀不知道嬴政在想什么,续言道:“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个蒙面人,口中喊着韩非先生的名字,” 许栀说到这里,这才松了拳,摊开自己手掌,展出手心尚存未干的血迹。 “我本想帮忙,没想到用刀却刺了他…” “荷华。” 嬴政听出几分话中有话。 她水盈盈的黑亮瞳仁转而看着赵嘉:“我听蒙面人同这位大叔说,他要他杀掉韩非先生。但他似乎不太情愿。这才起了争执……” 赵嘉从这个眼神中看出她的深意:如果敢不按照她说的认下,她可以继续编造或者实话实说地让他今晚就死在这儿。 赵嘉正想说话,后背被人猛地一击,在被宿卫拉出去的那一刻。 背部猛然袭来阵痛。 而许栀对他作了个口型——你必须信我。 这丫头真是狠毒。 我半夜更!!大家明天看。呜呜呜,最近精神状态堪忧,对不起大家,下周开始正常更新了!谢谢快乐厨师长的推荐票谢谢最近收藏的小可爱,大可爱5555你们治愈我!! (本章完) 正文 第24章 夜的聆听 【感谢惟道、笑九里、神秘佤、快乐厨师长、幽暗星夜的推荐票~感谢最新的收藏。很喜欢一句话:人生终究是值得珍重的。】 许栀看着赵嘉被宿卫带出了殿门外。 她微微抬起头,碎片似的光晕映照在她父亲脸上,她意外地捕捉到一丝疲惫。 嬴政没发现许栀抬头的动作。他收回盯着赵嘉的视线,目光重新回到殿内的帷幔之内,在确认郑璃无大碍之后。他的眼神重新回到荷华的身上。 许栀很清楚嬴政轻易就能查明真相。赵嘉被送进监狱后,那个莫须有的蒙面人也会被找到。大肆搜查,总会在秦宫里查出个什么,她就能借着李斯的名义顺理成章地除掉韩国内应。 而想要杀掉韩非这话由她来开口总是比直接审问赵嘉得当。许栀看得出来,嬴政为了保护郑璃并不想把事情闹大。那么赵嘉这个“罪魁祸首”被送回赵国比留在秦国的可能性更大。 毕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如果赵嘉安全回了赵国,那么他就不得不信她。那么她势必能利用他把韩非带上李贤所设想的计策中去。 嬴政忖度着发生的一切,他垂眼看着女儿。 夜风很寒。 嬴政摩挲着腰间的代钩,待宫人走后,他才长叹一声。这竟然是时隔十年后,他与赵嘉的再次相见。 曾经落魄的秦国质子,如今大权在握的秦王政? 曾经光鲜的赵国公子,如今颠沛流离的公子嘉? 一切平息之后,入秋后的夜晚还是这样漫长,也总爱下雨。淅淅沥沥的水声浇湿了台阶,宫人将窗柩推起,银雨如丝,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一直响到了小居室。 雨水仿佛滴落在许栀的枕头边。 嬴政的视线让她无法闭上眼睛。她毕竟不是嬴荷华。 许栀的灵魂与他对视的时候,她不可避免的胆怯。 她甚至开始担心这样的注视是因为他已经看出来她在说谎。她攥紧了手中的锦被。 “荷华不怕了,寡人在。” 嬴政的声音伴随着雨水,他刻意放低了嗓音,所以在这一片清寒之中,还是猜出来他是在安慰人。 “遇到危险,”他顿了顿,“你虽是大秦的公主,但若不慎处于劣势,可以逃走。寡人不需要你为了所谓的王室颜面,伤了自己。” “父王的意思是我的性命是属于自己?” “自然了。” 许栀感到诧异。这竟然是封建时代的第一个帝王对自己说出来的话。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公主在后世的朝代里多用来联姻与巩固皇权。后来王翦出兵攻楚,华阳公主被赐婚王翦,这也是嬴政的权术与安抚之用。 嬴政看她的眼神何以如此温和? 嬴政是怎样的帝王。不管是郑璃、韩非、李斯甚至是死而复生的李贤,都没有人比她这个后来人更清楚。 而当许栀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发现扭转局面是可能时,她怎么能不心动,怎么会放弃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就她来说,她一直将自己当做局外人,她从没想过他是她的父王。她只把他当做始皇帝,向来是崇敬大过父女之情。 许栀的童年是缺失的,她与自己的父亲聚少离多。 她承认自己很羡慕嬴荷华的幼年得以这般温情。 嬴政见她直溜溜地盯着他,他记着扶苏说她梦见过神龙的事情,脾性与从前大不相同。芷兰宫的事情,她的行为举止不像是郑璃教出来的模样。 毕竟他看见了这孩子最后看赵嘉的眼神,这绝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该有的目光。 她,似乎太像曾经的自己了。 眼下,嬴政看女儿抿着嘴,黑漆漆的眼珠子里全含怯意,手里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袖子。她之前也没这么怕自己,他便更忧心她是否真的被赵嘉吓着了? “荷华当真无碍?” 夜风与雨将嬴政的目光与声音混合着灌入了她的大脑,她的耳朵。 许栀觉得心口一阵刺痛,恰是玉板放置的位置。 这个河图玉板像是有感应似的,之前那股力量也不知是从何而来,她在被赵嘉拎起来的时候都没感受到半点疼痛。她的力气也不知道为何突然这么大,居然能真的捅进赵嘉腹部。 鲜血流到她手上的时候,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去捅人。她不是不害怕,而是无法表现害怕。 嬴政纵然很怀疑女儿所说的事情的真实性,他也很想知道赵嘉来芷兰宫干什么,他本该当场就逼问赵嘉。但他没有当着女儿这样做。 此刻躬身在外的赵高心中小九九亦是这样所想:韩非和李斯那次也是,只要嬴荷华在场,他就不会在女儿面前展现出狠厉与威严。这小公主真是不一般。 无论语丝如泻,还是雨丝如斜,他是真的在安慰她。嬴政摸摸她的小脸,柔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有寡人在。” 许栀在这一刻忽然很是动容。一种温暖涌上心头。 此刻他不是史书上冰冷的始皇帝的头衔。 他只是一个担心女儿受伤的父亲。 不论是她还是嬴荷华,她们只想他能过好这一生。 她想阻止所有的背叛,擦去刀刃上不该有的鲜血。 首先是韩非与李斯。接着是郑璃与赵姬,然后是赵嘉与燕丹,荆轲与高渐离,徐福…… ——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史记秦始皇本纪》又载:“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他自称寡人。 到最后的“寡人”。 开场已是暗淡无光,悲剧草草的结局怎么配得上他绚烂夺目的一生。 死后同鲍鱼之肆。 身后名是残暴之君。 她大抵是流泪了吧。 “父王。”许栀撑了起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臂弯,“我不要您当孤家寡人。荷华什么都不怕。” 许栀咽下后面的话,只留玉板在她衣内的微光,夜风的聆听。 (本章完) 正文 第25章 谁来探监? 【感谢日吉,fs吃猫的鱼的推荐票,与最新的收藏~】 这是赵嘉咽下水煮冬苋菜的第二十五日。 没人来提审,嬴荷华那边也没消息,就连韩国与赵国的人都没有一个来联系他。 他像是被人遗忘在了牢狱。 他拍了两下自己的衣袖,像往常一样哈了口气,背对牢门,将草垫掀过来。 寒雨已经下过了几轮。 许栀从宫殿地砖的缝隙中揪掉了几根新生的杂草。 她身上的衣裳裹得她难以蹲下来。她把衣摆往上卷,慢慢屈膝,然后就开始捣腾,手上沾了些泥。 “公主,要不让我来吧。”她的贴身婢女桃夭仍旧不理解她偶尔的行为。 小公主的很多言行前不搭后的,她也没法跟太后说明她这样做的目的。 而太后自雍城回来之后,与大王的关系愈发不好,几乎是闭门不出。 宫人都在猜测赵太后定是疯了,或者离疯不远。他们对她维持着表面的恭敬,谁也不敢去触霉头。只要太后不问,他们就再不会去回禀。 他们听差遣的前提是权势。 桃夭这时候已完全不留意郑璃与荷华公主的一举一动。 许栀将开了紫色小花的一株捏在自己手里。 “秋日真是萧条啊。没什么植物能肆意生长,除了这样的小草。” “公主?” “但有时候,太规整了反而不行,我们需要杂草。” 许栀从台阶找到了内院,她认认真真地把它们修理好。不一会儿,手上便出现了一大把枯黄夹杂青色的草束。 她看着其中一枝,在极力回忆夏无且的教学。她这二十多天也没闲着,她并不是为了玩耍才来锄草。 有时候,机缘真的很奇妙。就在赵嘉来的那天晚上,她头一次与她的父王单独相处这么久。 他们离得近,她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他玄衣上的暗纹图样——双菱纹回绕白尾鹿。 纹路在郑璃宫中所绣的杂佩上出现过,在许栀祖父的遗留手稿里也有。 许栀看着手中一株叶子呈菱形的紫红色草陷入沉思。它茎钝四棱形,边缘具波状齿。 许栀将它单独挑出来。 她的头顶出现一片阴荫。 许栀展眉一笑,唇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声音欢快清脆。 “王兄啊,你瞧,我还找到了夏枯草。” 许栀擦了擦脸,朝他跑过去,扶苏的衣袖微微带着秋露的潮湿,她把手上的夏枯草举到他的面前。 柔和的光晕掩盖了扶苏一个月前在函谷关的奔波。 而就在不久后,令秦国损失惨重的战役将很快发生。 “王兄怎么进宫了?”她眨了眨眼问。 扶苏接过她递过来的夏枯草,蹲下身,揉了揉小妹的脸颊,天真澄澈的眸子与他对视。 他在回宫的路上就听宫人一致赞叹荷华公主如何勇敢,如何坚毅,面对刺客面不改色。 他一点儿没觉得开心。李贤听见这消息的时候,表情也不好。 那会儿他们刚和蒙恬讨论完沙盘的策略,他也和他是一致的面色凝重。 他带着些轻微的埋怨:“何时胆子变得这么大了?当真伤了怎么办?”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许栀朝着扶苏转了一圈。 说着,扶苏从怀中拿出一方绢帕,“李贤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许栀抬头看着扶苏,接过帛书。 “他不在咸阳?” “嗯。他尚在函谷关。” 许栀一时之间想不通他一个谋臣为何跑去了边防。 但她知道在不久后秦赵将发生两次战争。 ——肥之战及番吾之战。 这两次战争中秦国受到很大阻力。赵王迁将李牧从雁门调回,李牧仍持着不败的神话。 李牧的坚壁固守之策本可以拖垮秦军,或者与之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一决高下。然而这位战国末年东方六国中最杰出的将领,没有战死疆场,却因国内宠臣郭开的谗言,无辜被害。 廉颇与李牧是赵国最为两颗璀璨的将星。一个被废弃在他国郁郁而终,一个被自己人诬陷被诛。 英雄的落幕如果是壮烈,那是死得其所。 偏偏是这样悲惨的遗憾才让无数人扼腕叹息。 许栀这才大约明白为什么李斯让扶苏从函谷关回咸阳。 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两京古道,紧靠黄河岸。公元前241年,楚、赵、魏、韩、卫诸国合纵攻秦,至此败还。这关口承载着秦国阻击六国的辉煌。 王翦绝无仅有的军事才能无数次作为秦军转圜日月之黑子。 而李斯的运转则绝杀于帷幄。 郭开是他笼络到的人,游走在各个国家的暗棋握在他的手中。 王翦觉得李牧乃心腹大患,他欲用反间计除之,李斯便会让计划顺利执行。 一国用计不会管阴谋阳谋,利益面前,在意的只是结果。能最快,最有效,最迅速地达成最佳目的,便是计成,反之则败。 群星闪耀的时代,天河银星照亮了整个春秋战国。此后再未有过这样辉煌交映的帝王将相,名将谋臣,诸子百家。 “王兄回来,可是前去拜访王翦将军?” “非也。”扶苏笑了笑,“我要去狱中见胆敢夜入秦宫的赵嘉,让他在赵国的亲信吐出来。” 扶苏的语气轻飘飘地道出赵嘉的用处。他的眼如一泓清泉,举止文雅,飘然纷华。他拥有秦人的血脉,不可避免地拥有与其父一致的气质。 扶苏亦是帝王之胄。 帝国的长公子,纵然喜好儒学,性格稍显文弱,但他绝不是一张白纸。 众人皆是聪明绝顶之辈,皆有下棋之手。 她感到骄傲又害怕。 扶苏发现了小妹眼睛里的无措。他再次蹲了下来道:“好了,同你说这些你还听不懂。见你无恙,为兄就放心了。” 扶苏又关切地询问了许多郑璃的状况。 他等把赵嘉的事情处理完就去芷兰宫看母亲。 秋高气爽,天气清朗。地上枯黄的落叶被卷了起来。 扶苏柔顺的发带也被风带到前面。 许栀伸手帮他捡开遮住眼睛的布带。 她与他对视,卷曲眼婕下是少年人熠熠生辉的目光,足以令人惊鸿一瞥。 “王兄,等李贤回咸阳之后,你能不能带我出宫,荷华想听他讲董仲舒此人。” 凌晨更新吧,先存个今天的章节。 1.始皇的祖先,曾被认为是东夷族中的一个部落首领,其祖先“八骏”的名号为:白额虎、白额豹、白虎、白耳马、白尾鹿、青牛。 2.《史记·赵世家》记载:“赵氏之先,与秦共祖。”伯益为其始祖。 (本章完) 正文 第26章 步步为营 【感谢yawen,爆笑吸血鬼的推荐票票和各位最新的收藏~】 许栀一五一十地讲了董仲舒其人是如何学识渊博,如何博雅弘正。 扶苏由开始的不解,最后听得很入迷。 许栀会心一笑,她开始期待这后世最高段位帝王之术的潜移默化。 然后许栀当着扶苏的面打开了李贤写给她的帛书。 上面的大篆字迹通润,写了首诗经。 扶苏和李贤年纪相仿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再过几年就要议亲。 先秦民风淳朴,如果这是李贤写给小妹的情书,他还觉得挺有意思。 不过,他又有些担忧。传闻李贤落崖之后,脑子不清醒。王贲(王翦之子)与蒙恬老说他自此变得神神叨叨。但就扶苏这几次接触李贤来看,他没有不正常。而荷华对他也是异常关注。 扶苏讨厌锋芒毕露的人。他喜欢王绾与王翦那种性格沉稳内敛的臣子。 而李贤的父亲李斯则是前一种的典型。 扶苏一度以为他们李家的人是一个样子,如刺猬,浑身都是锐利的尖刺。 但李贤的眼神里偶尔微露出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 许栀打开的帛书不是情书,而是暗示将发的战争。 ——《国风·郑风·清人》:清人在彭,驷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清人在消,驷介麃麃。二矛重乔,河上乎逍遥。清人在轴,驷介陶陶。左旋右抽,中军作好。 这首批评郑国军队游戏离散的诗歌。 李贤意在告诉她,秦国会有将发的败战——她明白他所指的就是肥及番吾。 绢帛的末尾处,李贤用细笔点了一朵极淡的墨荷。 乍一看是盛荷。她正要收起来放在袖中时,她发现花瓣舒展的位置有些不自然。 它们靠在一一块儿,聚合成一个她曾教给他的现代字体。 安。 这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遥远问候。 她觉得手上的细绢开始变得柔软,微风轻拂,这浅黄也好像携带了不少来自函谷关的沙粒与秋意。 一腔悠远朦胧,她的脑海浮现出的是初见他时,至清衣衫与深邃眼眸。 扶苏终于被说动带着她去见赵嘉。 许栀跟在扶苏的身后。 她这是第一次踏进监狱。凹凸不平的地面有些硌脚。 直观感受就是“干净”。 墙面与地缝里连一点儿杂草都没有,灰白发黄的墙头上显露出一种苍白的整洁。 越往里边儿走,阴黑与寒冷慢慢侵袭到身体的每一处血管。这种冷意让她头皮发麻,冷不丁地哆嗦。 走到一半的时候,扶苏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垂眸,眉头微蹙,抿唇问道:“荷华,牢中煞气重,你别去了。你刚才的话我可带给他。” 女孩在昏暗的光线中眼神坚毅,眉眼间是未染尘埃的清纯笑容。 “赵嘉于我有救命的恩情,我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这双眼睛犹有机灵的小鹿,洋溢着软和温柔。 扶苏并没有多想。 狭小的牢房里,阴湿的裂纹悄然滋长。 赵嘉把脊背挺得很直。 终于在这第二十五日,门外有了响动。 来的居然是嬴扶苏和嬴荷华。 女孩一袭杏红衣裳,腰佩环玉,手里提着一盏作用不大的橘红小灯,泛红的光将她身上的云纹相映如火。 她躲在扶苏的身后,拉着扶苏的袖子。 “荷华,到了。”扶苏喊她。 许栀露出头,看赵嘉的眼睛里带着震颤。 她似乎不敢相信沦为阶下囚会是这个模样。 她的眸子中带着点儿委屈巴巴的无辜。 赵嘉了然这是她的伪装。于是他别过了头。 他又想起她说过她是巫? 但可惜赵嘉不是楚人,他不那么信奉祭祀一类的东西。 这些天里,他思前想后,终于想明白了。或许用早慧来解释嬴荷华的行径更合理。 嬴荷华或许并不满足当一个安分的公主。她如果要想在政治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必须参与到秦与六国的较量。 赵嘉不觉得嬴荷华的伎俩真的可以瞒过嬴政。但嬴政对这个女儿格外偏爱。他难道想效仿齐僖公以其作祸国之乱? 他不知道嬴荷华同扶苏说了什么,只见扶苏温和点了头,然后离开了牢房。 狱卒把绕柱的铁链解下,欲把牢房上锁。 “公主这是规矩,多有得罪。” 许栀笑眯眯地朝狱卒说了句:“无妨。” 黑胡子方脸的汉子看到公主这一笑,睁大了眼睛,抱了个拳,喊了声“诺。” 她知道赵嘉背对她是故意为之。 她跨进他的“领地”,等人都走完了之后,她才开口说话。 “您受苦了。” 她的声音异常诚恳,脸上挂着抱有歉意的神色。 赵嘉重新转过头,半敞开的领口显露出他的胸膛,他看见她,随意掩上,沉声道: “你的无心之过害了我。” 赵嘉的声音慵懒散漫,他压根儿没把嬴荷华当成小女孩看待。 他吊儿郎当的语气再度浮现。 “但木已成舟。还望公主此前所言不虚,我的确还待来日。我想秦太后与我赵地旧有渊源,赵嘉想前去跪谢秦之收留之心,不知可否?” 赵嘉三言两语就牵扯出一大堆旧事,并且反客为主动应了她的约定。赵姬的确来自邯郸,他言中之意不在赵姬,而在嬴政。 她越来越发觉,论玩心机,她还是太嫩了。 若不是凭借点儿穿越的未来者效应还有个河图玉板微薄的力量。与他们捭阖,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栀走近他,她俯身,拎着的灯笼照亮了他的眼。赵嘉发没束紧,凌乱几绺,他眼尾微上扬,荡漾着一种“毫无所谓”的笑意。 她低头看着赵嘉。这种了无牵挂的笑让她想起了韩非。 许栀忽然有些震撼。赵嘉胆敢入秦宫找郑璃,应该不是冒失,他的本来目的就是他想见到嬴政。 韩非囚秦,图谋韩存。 赵嘉入秦,死里逃生。 这算是赵嘉孤注一掷的赌博么?那她就让这赌博的赌注加大筹码吧。 但在此之前,她要问一个问题。这是她要确认的,只属于她与嬴荷华的事情。 “赵嘉,如果我不和你说这些。一月前的夜里,你会杀了我吗?” 男人勾了嘴角,一刻没有停滞,想都没想。 “会。” 听到这个回答,许栀这才如释重负地望粗糙的墙边一靠。不管上一世她这个身体的主人是否死于赵嘉之手,但至少这一世,她活了下来不是吗? 赵嘉狐疑看她一眼。“不问为什么?” 许栀瞥了眼他,也学着他那样“无所谓”的语气。 “你的理由与我无关。” 他收回打量的眼神,用尽力气地笑了起来。 许栀重新注视他。 “我王兄待会儿要你回答的问题,你说了实话便能见到我父王。” “赵嘉,未来的路还长。你不应该,你也不想死在咸阳吧。” “公主留我有大用处,就算我放弃了,你也不会轻易放手。” “这还要看你的诚意。” 许栀丢下这句话,转身正欲踏出牢房。 她的身后响起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声。 “我与嬴政,生为死敌,死亦无期。” 1.宣姜、文姜:齐僖公之女。 刘向:“卫之宣姜,谋危太子,欲立子寿,阴设力士。寿乃俱死,卫果危殆,五世不宁,乱由姜起。” (本章完) 正文 第27章 她心向秦 许栀与扶苏回到芷兰宫的路上,恰巧碰见了李斯与韩非。 章台宫的长阶上,他们长身玉立,衣袂翩飞,面对面站在一起,迎着天边的晚霞。 许栀知道扶苏与他二人政治理念不同,她想起了司马光与王安石的例子——这二人在政治上是死敌,但二人的私人交情很好,一度还有诗文的惺惺相惜。 她不求他们能惺惺相惜,只希望他们不要葬送对方。 许栀用了董仲舒的学说,在转变扶苏观念的同时,似乎也可慢慢让他们从现在开始尝试着和谐相处。 儒法可以兼修,而非死对头。 韩非迎立晚风之中,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客气地作了个揖。 扶苏也很客气地回了个点头的动作。 她冲他们微微一笑,折合四指,朝他挥手。 率先开口拜道的是李斯,他一边说话,一边连下几个台阶。 扶苏看样子并不想停留,他径直就要往殿后绕走。 “长公子留步。” 李斯连忙把板笏揣在袖子里,腰间垂下的绶带也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扶苏想着赵嘉所言:郑国修水渠实则在用疲秦之计。他尚且对李斯和韩非这样从别国来的人抱有很强的警惕心,更别谈他的父王。 但李斯没对韩非下死手,他父王平日很信任李斯。他心里本就焦急,赵嘉模糊的言辞之中居然还敢意指他的母妃也有参与。 而他刚从监狱出来就撞见李斯与韩非明目张胆地在章台宫前交谈。 “王兄,”许栀扯住了扶苏的袖子,又转过头看了眼李斯,“客卿在唤你。” 李斯感激地看了一眼她。 许栀仰头望了眼李斯,此刻的他在大石层累的长阶面前显得渺小。 不过他那身肃穆的官服倒是与棕色漆黑的殿外大柱相配。 “客卿有什么事情赶快跟王兄讲吧。” 李斯朝扶苏拱了手。 许栀微仰着小脸朝扶苏说:“李客卿看起来很着急,兴许是重要的事情。王兄就给李客卿喝口茶的时间吧。” 扶苏淡淡地嗯了一声。 许栀不便再呆在他们之间,她偏过头寻见了正往下走的韩非。 几次相处下来,她觉得韩非给人的感觉比李斯更舒服,不看他的眼睛,整个人还是清爽干净的。任谁看见这样一个身姿样貌的贵公子都不会想象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对人性最黑暗的剖析。 人们对天才的态度,很容易从惊叹转为害怕。 但许栀很喜欢靠近天才,因为这类人身上往往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韩非是战国时期当之无愧的天才,尽管他口吃,但丝毫不影响众人对他智慧的追捧与担忧。 包括嬴政。 所以她在面对他时,就如她面对嬴政。 她的笑容永远带着天真的仰慕。 “非先生这会儿要回岳林宫还是等父王?” 韩非半低下身,“岳……岳林宫。” 聪明如韩非,他早发现小公主对他的殷勤。 她望向他的纯善目光中幽蕴着无限言语。在不久后,他就会明白那叫做“惋惜”。 韩非也看出来她天衣无缝的小动作,目的是在缓和他与秦国,与嬴政的关系。 许栀正想接话说他们顺路,可一道乘马车。 绣有龙虎章纹的深黑色大袖哗地一声从她的面前垂落。 (本章完) 正文 第28章 为宦者乎 早前许栀本着实事求是与严谨考究的态度将各种章纹仔细研究了一遍。 所以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袖子的主人是谁。 “寡人在芷兰宫不见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嬴政身上还加着厚重的朝服,珠帘冠冕遮去他的眼中的神色,只依稀可见他沉稳如常的面色。 夕阳的余晖洒在嬴政的衣袍上,灰白的长阶将他衬托得更加高大。 “荷华喜欢听非先生讲故事,便想拉着先生与我同路。” 韩非只轻轻作了点头的动作。 许栀这才看到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嬴政把她往身边一带,并不避讳她的存在。 在露天的阔地上,直接与韩非交谈起来。 多日不见,韩非在嬴政的面前居然收敛了许多傲气,眼底没再镌着那种“要死不活”的淡然。 他从袖中拿出卷竹简,呈给嬴政。 “非已将……人主卷写完,请大王过目。” 嬴政嗯了一声,一旁的赵高把它取过来,恭敬地把它放到嬴政手中。 “制天下而征诸侯……”这是李斯誊抄的字迹。 嬴政想如果他们能安分地各司其职,便是可堪大用。杀掉韩非,终归是太可惜了。 “寡人见先生愿意提笔,看来是大病初愈?” 聪明人对话就是方便,用不着细想瞎猜。 韩非哪有什么病,更谈不上大病初愈,他的推辞与迟疑,不外乎是心病。 他知道嬴政话中所指,既然愿意提笔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为他所用? “劳烦…大王挂念。” 嬴政比韩非高半个头,他只能稍仰才能瞧见他的面孔。 他居然看到嬴政朝他笑了一下,秦王的微笑足以把他吓着。 韩非看见嬴政把竹简握在手里,若有所思地问自己:“郑国也是荀祭酒的学生吧。寡人很期待先生的这位师弟是否会和你与李斯一样给寡人惊喜?” “非与大王一样……皆要等郑国来秦之后才知晓。” 许栀从韩非此言中听出几分端倪。 郑国之计,他从始至终都是不知情? 而嬴政此话宽和。 许栀在他袍袖的缝隙中往李斯与扶苏那边远远一望。 只见李斯微俯着身,一手横抬在胸前往下按。他这个动作似乎是在暗示扶苏小声。 他们谈话好像并不顺畅。 扶苏自幼沉浸在儒学博士的教养之中,与嬴政李斯观念已有分歧。 她已经猜到赵嘉跟扶苏讲了什么事。 嬴政本来就是个疑心重的人,始终如同黑夜的流水。 韩国已经被迫献出一个韩非,此刻又为秦送来郑国。六国猜想这是韩国在示好,就连秦国恐怕也一度是这样认为。 等到秦国耗费大量精力与财款去修筑的水渠,中途发现是韩国的计策,也为时已晚。 这是赵楚两国暗中的推波助澜。 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六国的客卿,然后是楚国来的李斯,甚至包括郑璃与扶苏还有许栀自己。 最近的臣子是外人,最亲近的人是楚国的棋子。 赵嘉选择让扶苏禀明郑国的疲秦之计。 一则会迁怒,二则无异会加大嬴政父子的分歧。 许栀想起赵嘉恶意的言语——一生为敌,这方是正中其下怀。 她发现他的父王正示意赵高将扶苏唤过来。 等赵高走出几步后。 许栀拉了拉嬴政的袖子,仰头朝他不加隐瞒道:“父王有要事和先生相商么?我是在回宫的路上遇到了非先生,荷华便想邀先生同路。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自己回去。” “你之前去了何处?” 嬴政很快能抓住重点,这让许栀一度觉得自己与他血脉相连。 “我与王兄去过赵嘉的牢狱。”她说着,顺势将之前放在袖子里的夏枯草拿出来,面上显露出一种告状的愤懑:“父王。我不是故意乱跑的。” “我曾在夏医官的书上看到过这个夏枯草。我之前我不小心伤到了他,本想把这个拿去给赵嘉。谁知道他一点儿不领情,可把我气坏了。” 嬴政知道赵嘉是个什么人。 “荷华想怎么处置赵嘉?杀了?”他语气不加掩饰地表露了对她的宠溺。 “不,父王。” 许栀闪烁着一双清纯无辜的瞳光,怀抱着手臂,用一种极其天真的语气说: “嗯……惩罚他像赵侍中一样吧。” 此言一出,连韩非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嬴政也愣了。 只有跟在扶苏身后的赵高面露错愕。 感谢臥雪眠雲的推荐票~谢谢最新的收藏赵国篇将于三十章后开启。 (本章完) 正文 第29章 卡牌游戏 天色欲晚,云层将黄昏的光慢慢收拢。 许栀正想解释她是想让赵嘉当侍卫,然后想办法把扶苏拉走。 至少要在看清楚他们母妃的态度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扶苏亦有此意。 李斯恰到好处地开口说他正有要事相告。 许栀不知是这是碰巧还是有意,就在她想打个幌子撤退时。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她回过头,只见一队衣着深裳,头裹黑巾的秦卫齐刷刷地朝从他们身侧走过。 最前面的两个卫兵手持长斧。 只有王宫出了严重事故,宫道里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许栀有些心惊。但她怀里的玉板忽然有了温度,熨帖在她的心口,似乎在预告着将会出现两个至关重要的新人物。 队伍的末尾,两个身份迥异的人出现在许栀的眼前。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前面那人的举手投足间,满是“落败”的矜贵。 他的发髻也与身后那人不同,明显看到黄白色玉簪其中的透白。能用这样规格的发簪,定然身份不凡。 后面之人的待遇可就没这么好了。 走得艰难,踉踉跄跄。 卫兵不甚客气地拽拉着根粗绳,绳子的另一端便牢实地绑着他的手。 他穿着一身深棕衣衫,眼睛也被蒙了块黑布。这人顺从地跟着被拉扯的方向移动,可能是由于他看不见,他不知道前进的速度,经常撞到前面的人。 他第三次碰到前面人的后背时。 前人回过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凝望后者,语气嘲讽:“郑国。你还是走慢点,走慢点也不耽搁你上路。” 郑国并不知道前面的人是谁。他只依稀听到有人喊他“太子”。 听到这种讽刺他赶着去死的话,他也不打算怼回去。 他连连道歉,还上下晃了下自己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郑国喜欢唯唯诺诺,而是他懒得关心不相干的事情。 韩非和李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人是谁。 手被捆成这样,眼睛也被蒙了,空余的半张脸上,嘴角还能挂着笑意。 嬴政看见燕丹时,回忆起一段他不想回忆的日子,痛苦被无数次唤醒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正不快,却看见后面的郑国。 郑国居然是被这样粗暴地带进宫,他倒是真想把办事的人给革职了。 嬴政抬手让人把郑国请过来,赵高很会察言观色,他亲自过去解开了郑国手上的束缚,但没有摘下他的眼罩。 许栀猜想这是担心他把秦宫里大小的宫殿与路线记得太仔细。 郑国听秦国人说话还不适应,他也认不出嬴政的声音,以为又是哪个将军要交接他了。 韩非与李斯看着自己的师弟站在嬴政的面前,脸上挂着十分率真的笑容。 他们认为荀子说得很对,郑国当真是他的学生中脾气最好的一个。 郑国的头顶是一片难得的秋日霞光,黑色带子垂在柔顺的发后,时不时被微风带了起来。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真诚地朝着那个要他过去的声音说:“将军可绑松点么?劳烦相问,我还要走多久才能见到秦王?” “先生不恼寡人这般要你入宫?” 郑国当即哆嗦了下,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黑布前,他又很快地移开。 “大王为君,对外臣警惕不奇怪。”说着,他头一低:“韩国使臣郑国拜见大秦王上……” 郑国很年轻,约莫不过二十五,他的嗓音如有清泉。 这种自我介绍的语句很容易让嬴政想起了郑璃。 郑国手脚慌乱的举动令嬴政不由得笑了笑,他把声音放低了些。 “眼上之物先生可自行摘去。” 郑国扯下黑布的那一刻,许栀这才看全他的样貌,轮廓英朗,眼睛格外大。 他没有李斯的狡黠,没有韩非的深暗,一双眼里方是溪流潺潺,连同他衣裳的颜色,如同这秋日里的黄菊。 他与嬴政对视时,眼睛里也是一种从容而坚定。 郑国一偏头就发现了不远处的两个老熟人。 “师兄!” 郑国有着让韩非与李斯同时感到不舒服的点——他说话的频率很不稳定。 他一会儿絮絮叨叨,一会儿沉默寡言。 这让不爱说话的韩非与很喜欢说话的李斯拿他没办法。他们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李斯深知郑国是个非常单纯的人。 稷下学宫里荀况首问众人志向——学生们侃侃而谈着经天纬地的远大抱负。 郑国撩起袍袖,默默地说谈着:人死身灭,物且永存。 他要学习的不是治国著述育人,而是利民的大事业——民恒农作,灌溉为要。 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成就沃野的成都平原。 郑国今生能在何处完成自己一生的梦想呢? 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他已想了十多年。十几年里他把设想与规划全部倾注在竹简之上,他走访民间,无数次魂牵梦绕。 而他似乎已经认命这一切只能成为设想。 当今如火如荼的局势比李冰那时候更加纷繁复杂。 几乎没有君王会想在急迫需要壮大军队,征收赋税以资军力的时候,把钱掏出来。 直到秦王嬴政说:他需要。 直到韩王韩安说:他亦需要。 修水渠需要很多年时间,修一个完美如都江堰的水渠更是需要耗资巨大。 一个要求物尽其用,一个要拖延时间。 他天真地想,这是“两全其美” 郑国脑子里只有他的工程。他要一心一意地想要完成他的事业。所以他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任何冲突。 郑国知道入秦乃是计策。 那时大多工匠们已骑虎难下。好多人甚至不惜自伤来留在韩国。 而郑国无惧必死的罪名。 他只为不朽的工程。 渐渐地,天暗了一些,云缓缓地往远处涌动,揉成一团,靠西边的一边被染上了淡金色。 云层被晚风吹散,深蓝色的墨空慢慢将落日包裹。 许栀刚随着宫人来到华阳宫,馥郁的檀木沉香就充盈到了许栀的鼻腔。 赵姬侧卧于榻。 塌前的矮漆台上放有一尊精致的镂空青铜器。 隔火煎着香。 郑璃卷起袖,露出截白皙的皮肤,她将沉木续上一块。 “太后,此香乃妾亲手所调。书载芬芳之气能通畅血气,还有醒脾益气、调息凝神的作用,对您大有好处。” “好孩子,难为你平日里尽守着我了。”赵姬叹了口气,“政儿大概不会来了。他情愿没有我这个母亲吧。” 说着她拨开帘子,不掩饰憔悴的面容,拍了拍郑璃的手,“回去吧孩子。别在这儿了。” “您别这样说。王上会来的。”郑璃握住她的手,安抚地又说,“王上与太后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其实在她听闻太后众多传言时,她第一反应是害怕,又因为是嬴政的生母,她畏惧他们。 但后来,她撞见了她的心酸。 她也是母亲。她相当清楚,母亲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一片荒芜时,她几乎没有办法去认真照看孩子。 扶苏和荷华的性格越来越不一样。扶苏愈像自己,荷华愈像嬴政。 其实父母不一定了解孩子,但孩子一定是最了解父母的人。 许栀很快就会让郑璃明白这一点。 听着郑璃抚慰之言,赵姬疲惫笑了笑,眼尾处也终于有了波澜。 今日她难得衣着整洁,发鬓得体。 这是嬴政每隔几个月,例行公事要来看望她的日子。 每次他来看她,郑璃都会在一旁劝慰他多待上一会儿。 久而久之,赵姬甚至想,如果没有郑璃,他是不是连华阳宫都不会迈进一步。 虽然这是走个过场,他们也不怎么说话。但毕竟是她为数不多能看见他的时候。 但一直到了傍晚,她望了许久,也不见嬴政的身影。 她已经快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嬴政对她笑过。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暗淡。 许栀大大咧咧地打破寝宫的低沉。 “王祖母,祖母。” 她一溜烟儿地跑进来。 自从上次她在芷兰宫与赵嘉有交涉后,她发现只有随着她遇到的人越来越多,河图玉板内积蓄的能量越高。 还像是卡牌游戏。 那是不是意味着解锁了到足够多的人,她就能多获得一些关于她祖父的信息? 荷华的身后徜徉着绚烂的晚霞,墨云像是远道而来的帆船。 嬴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前,穆黑的宽服与浓稠的暮色融为一体。 金色跳动的火焰在青铜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融化的蜡烛散发出秋日的幽香。 非常感谢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的打赏和推荐票。看亲的评论,属于是同好了。写这篇文章呢就是为了抒发自己的一些情感,很开心能被大家看到。 (本章完) 正文 第30章 嬴政诘问 郑璃慢慢将珠帘卷起,风呼呼吹了起来。 明灭的光骤然变得更亮了些。 可能是听见了许栀的呼唤,帘子后的女人惊喜地撑起来,颤巍巍地朝着她伸手。 郑璃温柔地唤了女儿快过来。 许栀立刻上前两步,她捧住这双手才发现太后的皮肤仍旧光滑,抛去她满面愁容与苍白,实际上的确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小荷华么?” “嗯,”许栀望了望赵姬,又回头朝母亲身后的身影笑了一下,“还有父王。” “你父王?”赵姬的声音有些起伏,她抬眼到远处望去,依稀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色影子。 “究竟是大王还是我的政儿?” 如同第一次在华阳宫外见她时一样,许栀如今还是没办法替嬴政去回答这个问题。 赵姬见她没有说话,兀自陷入沉思。 不一会儿,她好像听到嬴政的声音,他好像正回答着她。 ——别叫寡人政儿。你可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 ——寡人是大秦的王,你可知六国之人是怎么讥讽寡人的。你身为大秦的太后,但你没尽到一个太后的义务,你也从未考虑过寡人半点感受。 ——吕不韦不把寡人放在眼里,嫪毐想除掉寡人。到头来,就连寡人的母后也想害寡人。 其实这是赵姬的回忆,这是嬴政将她从雍城带回来后,和她第一次的谈话。 “……阿母绝没有想过要害你……”她喃喃着,只愣愣复述这一句话。 许栀再次握住赵姬的手,她的手此刻变得很凉。 连同许栀也感受到这种寒冷。许栀哈了口气,试图帮赵姬揉搓发热。 结果冻得她浑身发冷,她的血管中也好像涌来了冬日冰凌,这种寒伴随着刺痛一滑而过。 这种异样令许栀心惊,不过好在她再次感受到河图微弱的力量。 “祖母。您看着我。”许栀朝她做了个口型。 许栀在一片明灭的烛火中对她轻道:“伤害一旦造成就不可能被抹平。您若真心想留住母子之情,您现下要做的事情便是造就往后的唯一途径。” “荷华你说什么?”赵姬以为自己还在恍惚之中。 “你愿为您的遗憾一搏吗?” 许栀的语气十分笃定,眼神更是种欲把任何人置于掌中的淡静。 赵姬这辈子活到现在,只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囊括万事万物的眼神。 吕不韦。 当年他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把秦国两代君王送上王位。 赵姬没感觉到旁的,还鬼使神差般认为是吕不韦回来了。 “我,我要如何做?” “您需要亲口告诉日前的刺客一个道理。您虽是赵国人,但更是大秦太后。他却不再是赵国邯郸的公子嘉。” 许栀松开赵姬的手,终止了这种虚空。 赵姬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许栀恢复成孩子的模样。她宽慰地冲她一笑,再次望向了远处。 一侧的郑璃顺着许栀的视线回头,嬴政就站在离她们有些远的位置。 殿内的烛不多,有些昏暗。 郑璃明显感受到了寒意。 嬴政光是站那儿就足够威慑旁人。 除了第一夜在秦宫见他,她从始至终都没怎么怕过他。 而今日,他深邃如海的眼中泛着红,散发的阴郁更让她感觉到一种满目疮痍。 烛火在郑璃锦云黛青的裙尾一晃一动。 郑璃刚走到中殿。 嬴政忽然伸了手,猛地拽了她的手腕,他似乎不想惊动赵姬与荷华,默不作声地把郑璃拖到了后殿。 郑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她知道他要问什么。 但这一刻,她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压迫与窒息感。 她条件反射地要后退。 而他蹙眉,一步一步紧逼。 砰—— 她的后背硌到了书架,一方漆案挡住了她再想退一步的想法。 他高大的身躯俯低,他逼近她,双手撑在她身边,嗓音从喉间震出。 “为何不愿意骗下去了?” “寡人以为夫人愿意欺瞒寡人一辈子。” (本章完) 正文 第31章 问我情衷 欺骗一辈子? 会有一辈子么。 郑璃愣了愣,她看到月光把嬴政肩上衣袍铺成了灰白。 嬴政再近一步,双手按在她身后的桌面。 她被迫抬起眼睛,视线落到他腰间的玉钩、佩剑、然后是衣襟。 再往上,狭长的凤目中流转着长久以往用怀疑浇筑的锋利。 直到看见他深谙如冰的眼神,她很快地又垂下眼帘,紧抿了唇。 “妾不敢欺瞒大王。” 良久,她才说出这一句话来。 没说从未欺骗,而是不敢。 就在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他的身前时,她的腰部蓦地传来生疼。 郑璃想挣脱,但悬殊的力量让她根本无法抽身。 嬴政发现她的抗拒,更加用力地箍紧了她。 她没吭声,但报以一个蹙眉的表情。 嬴政好像突然被这种神情击伤了。她原来还是这样讨厌自己。就如同初来时一样。 “不敢?” 他沉默片刻,就在刚才,他与郑国言谈之后。半路上,赵嘉的血书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嬴政松开她,垂下高傲的头颅。只见他自嘲地苦笑了下,没有接着质问,竟然开始絮言,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 “阿璃你知不知道?昌平君很喜欢跟寡人强调,是楚国把你送到寡人身边。他想让寡人对楚国心存感激。” “寡人以为只要真心实意,你就愿意待在寡人身边。” 柔黑的青丝落在她白若璞玉的肩颈,润泽的光辉洒满了身。 嬴政深深地看了眼她,她的眼神是那样哀伤,脸色也苍白苍白的,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郑璃她早该想到,嬴政这个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真正相信谁。 嬴政亦并未察觉童年受到的欺骗与抛弃产生的阴影已在日积月累中将他侵蚀。 “嬴政。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你口口声声说真心,却免不了处处提防。”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你一直当我是在骗你?” 他顿了一下,怜香惜玉很快被摆在眼前的事实击溃。 嬴政想起昌平君气势汹汹上呈的铁证——他截获了她与赵嘉的书信。 嬴政的眸光重回黑暗。 “寡人要实话。” 郑璃觉得前段时间听荷华整日念叨之后,她想努力想改变与嬴政之间关系的想法很可笑。 她直视了他。 “您说得不错,秦宫的日子的确很难挨。” 嬴政俯下头,郑璃与他的面庞近在咫尺,强大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颈侧。 她看着他怒气冲冲的眼睛,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您觉得妾能接触到什么样的军政要务?韩非与郑国的性命,妾着实半点没放在心上。大王说到底就是想问妾与……” “住口。” 她话未说完,只见他“噌”地一下压到她身前,她只能半坐到了矮案。不待她反应,他便扣住了她的脑袋,再把她往身前猛地一拉。 嬴政长而密的睫毛下,眸光宛若流动的星火。而他目之所至,皆是沉沉,将她灼烧发烫。 郑璃感觉呼吸不过来。 “别动。” 似乎在任何时候,只要他想,他都能轻而易举得到她。 本该在赵嘉入宫来胁迫她的时候,她就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郑璃的眼中蒙上月色。 郑璃的亲生父亲是郑国遗室。郑国被韩国灭掉之后,郑国宗室的女子大多被赏赐给了韩国诸公子和功臣。 她因惊为天人的美貌被韩王选中,送去毗邻的赵国,用以维系韩赵之间微薄的和平。 列国之中凭实力说话。那时,韩畏赵,赵惧楚。 长平之战后,赵国实力大减,借着讨好与依附,赵国又把她送给了南楚。 楚王不忍让自己心爱的女儿联姻。不久后,郑璃被装扮成公主,远嫁秦国。 韩赵国的弃子,楚国的棋子。亡国之人难道就该一生颠沛流离? 郑璃不知道楚王选她的真正打算,她也不知道她在来秦前饮下的酒水里被掺了毒物。 所以她在初入宫的那晚,她忘了她曾见过嬴政。 楚国认为:只要她不记得,她就能甘愿沦为棋子。 可实际上。曾有过的千丝万缕情绪还是会被无数细节唤醒。 今夜闯入窗户的银辉夹带着秋凉,一如二十年前,赵国邯郸那片惨淡的月色。 雪下得急,对于这样寒冷的天地中,七八岁的男孩子们觉得房内没什么好玩的。 一众公子将个孩子团团围住。 被殴打的质子眼中被惊恐填满,还随之附着无穷无尽的仇视。 周遭的宫人都被遣散了,连同风与夜,殿央青砖铺成的一池游鱼都不再扑腾。 郑璃于朦脓之中抬起眼。 昌平君【楚国公子,嬴政之王舅,现为大秦丞相】 _(:3」∠)_家人们停更2天,毕业论文杀我。 ★感谢孤岛惊魂的推荐票和新的收藏 (本章完) 正文 第32章 劝退扶苏 【感谢youngangle的推荐票,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孤岛惊魂的大力支持~感谢新收藏的亲们~】 扶苏匆匆进入华阳宫,许栀看出他身后的宫人抱着被漆封好的审讯文书。 赵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做出一幅渴望回赵的模样,实际上他根本不配合。他把刑狱扛下,竟是想用自己的罪责把郑璃与扶苏拖下水。 赵嘉不惜用命来造成对秦国与嬴政的伤害。 正当许栀想到此处,不由得蹙紧了眉。 她向榻上的太后耳语了几句,刚从幕帘后走出,就看见扶苏在用眼神暗示她快些过来。 许栀看见扶苏的神情一改之前,他接过宫人手中是竹简时的面部表情比和李斯说话时还要不顺畅。 “父王在何处?” 许栀想起方才嬴政将郑璃带走的情景。 郑璃与嬴政的关系本就紧张,她开始有些担心。 而扶苏在面对赵嘉的诬告,可能会变得不理智。许栀不知道扶苏有没有听进去她拐弯抹角的话语,他是否还是如此惧怕嬴政? 就现在扶苏这样直冲冲地跑到华阳宫的方式看,可以想见他选择呈情的方式一直都有问题。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如果太史公写得没错,许栀能轻易推断出,嬴荷华的亲哥哥,年轻的扶苏现在拿着这两卷竹简要做什么——以博士之言去奉劝他的父王。 虽然李斯说过嬴政并没有禁断儒学,但现在正是他重用韩非与李斯之时。 他们是法家的翘楚。 如果在灭六国之前,就直白地显露出长公子与帝国想采用的主流学说完全不一致,那定会引得人心异动,思想混乱。 无论如何,今日扶苏绝不能见到嬴政! 忽然,床榻上的赵姬于睡梦之中痴痴地唤了好多名字: 异人…… ……不韦,吕不韦 还有政儿。 荣华锦被与华服之下是一枝枯败的玫瑰,还有一颗残破而苍老的心。 许栀咬唇,她看着这个既可悲又可怜的女人。 秦庄襄王嬴异人、秦相邦吕不韦都与黄土作了伴。 她如今,她只有她的儿子了。 赵姬的悲剧,是她的选择,更是时局与命运的残酷。 没有一个人能够接受长达二十年的奔乱丧离之苦。 许栀想,那么既然她来了,她绝不能让悲剧在她所见的人身上复现。 韩非如此。 那么赵姬的后半生,还有扶苏,也该如此。 许栀想到这里,她连礼也顾不得,提了裙尾,就朝扶苏跑了过去,干脆望他怀里一扑。 她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眼眶顿时发了红。 许栀发现荷华的泪腺非常发达,就在一瞬间,她就变得泪涟涟地。 扶苏蹲下身,荷华刚刚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了? 他心下一沉,难道他们的父王已然迁怒于她?他抽出手去揩她的眼泪,赶忙温声问她怎么了?“可是父王?……” 许栀脸上的泪水还是热乎乎地,听到这句话,她连忙摇头: “不是的王兄……是王祖母。王祖母说她近来身体很不舒服。她跟我讲了许多赵地风俗。可我好多我都不知道,我们不是秦国人吗,这与赵国有什么关系?祖母为何问我是否又受欺负了?为何问我有没有在匣中藏好?为何会有赵军想杀我?” 扶苏一怔。 (本章完) 正文 第33章 嬴政童年 【感谢youngangle~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谢谢两位亲亲的支持。感谢书友20230213152647448歆歆曦哥】 “王兄先和我去看祖母好不好?” 许栀不由扶苏多想,她乘着他蹲身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解了他的斗篷。 她拉了扶苏的袖子,很轻易就把他拽到赵姬的榻前。 帘头一动,许栀走上小阶,碰到床头所系一串玲珑小巧的铃铛。 “祖母。您看谁来了?” 赵姬微微张开眼,正巧扶苏刚好躬身立在阶下,低身而拜。他今日没穿白,斗篷下是身黑裳。 灯光昏暗。 赵姬又怕又喜。 “政……政儿?” 她唤得很小声,扶苏估计没听见,所以他没立起来。 许栀微微一笑。就算再如何气质迥异,扶苏总是有嬴政的影子。 在漫长的沉默中,扶苏立了身,赵姬却眼神闪躲地扭过头。 “祖母,王兄来看您来了。” “谁?” “荷华的王兄。” “孙儿是扶苏。”许栀和扶苏同时答到。 自从荷华活泼了些,扶苏就不常往宫中跑。他没想到他的祖母竟神智恍惚如此。 “……荷华的王兄?都是郑璃的两个孩子?” “嗯。”许栀挪开位置,让扶苏也到赵姬的面前。 赵姬欣慰地朝扶苏笑了笑:“好。生得好。一家人幸福美满,再好不过……” —— 郑璃仰头之际,玄色大梁之上忽地嘈杂。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从空中传来,接着一双黑白相间的燕子从悬空的天井上闯了进来。 嬴政与郑璃同时抬了头。 嬴政看到她耳坠上的一颗翠色宝珠,绿如湖水。 不知是不是她在楚国待得太久,久到周身都沾上了那种只有南方才有的水润湿泽,说话温柔如水,连姿态都是翩翩袅袅的云雾缭绕。 让人无法对着这张面孔生气。 他开始怀疑这种吸引,而他身边的楚国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嬴政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厌恶这种不能掌控的缥缈。 郑璃,是唯一一个,他甘愿被她欺瞒一辈子。 正在他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 郑璃的声音就转入了他的耳朵。 “大王既然不信,不如将妾治罪,妾无可辩驳。” 对于她的顺从,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寡人没说不信你。” 他弓腰将她圈在身前。 他想说:“阿璃。寡人只想保护你。” 她的眼里仿若装着云梦泽,无边无际之中,瞳仁如倒悬之月。 嬴政忽而念起多年前的月明时分。 他们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郑璃拖着他爬上城头,她颈上的琉璃珠在阳光上发出七彩的光芒。 梁燕双旋,比翼而飞,那是近二十年前的一个记忆。 “听他们说你是秦国人?” 那个时候嬴政还是赵政。 赵政已知道他回答“是”的后果。 自街坊邻居知道他是秦国人后,几乎没人愿意和他继续说话,大点的孩子不对他动手已算罕见。 这个女孩儿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柔柔地回答: “噢,你看日落的方向,那边不远处就是你的家了。” 顺着她所指的西边看过去。 夕尽如烟的时刻,余日如泣。 他微低了头,遮住眼中的失落。“那是秦国,不是我的家。我曾祖父和祖父他们,可能都想不起有我父亲这个人了。” “我真羡慕你。” “羡慕?”赵政口腔里都是撕裂的伤,他咽下嘴里的铁屑味,“我……”他盯着自己被撕裂的布衣,“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被他们欺负,是因为他们嫉妒你的母国强大。” 郑璃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紧紧握住。她凝神看着日日紧贴心口的那件玉器,平静而惆怅: “我很早就没有家,连母国也不复存在了。” 说着,她又低下了头,摩挲着那块水滴形的通透白玉。她父王临终前亲手所交,叮嘱她“国灭玉在,郑氏不亡”上面除了复杂的纹路,还阴刻一个“郑”字。 只是郑璃还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王室传玉,而是河图洛书的一半。 她的先祖郑庄公于灵山所得的宝物。 赵政瞥了眼自己胳膊上的淤青,又看了眼旁边的她,惊讶道:“你既然知道他们欺负我是因为什么。我是秦国人,你怎么还敢和我坐一块儿?” 郑璃一手后撑,一手挡去眼前的霞光,笑着说:“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 “……你,最好离我远些。” “为什么?”郑璃问。 赵政深邃地看了眼她,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郑璃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两个穿得绫罗绸缎的孩子。 赵嘉和赵迁。 郑璃吓了一大跳! 赵迁高高在上地俯视,勉强把手交叉揣着,过度肥胖的脸上满是不屑:“原来是韩国公主?你和那个有娘生没爹养的质子有什么好玩的?” 郑璃觉得赵迁从小到大都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赵嘉欲说什么,“王弟少言……”但话很快被赵迁堵了回去。 “白起如果真敢坑杀我军,父王肯定会杀了嬴异人。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先打死那个赵政。” “公子,不妥……”旁边的御常赶紧止了这种扬言。 他们还是挺担心,要真把秦国惹怒了的后果。 赵迁无所谓地搓了搓胖嘟嘟的手,眼睛眯成缝:“我看他不爽很久了,本公子就是想欺负欺负他。不可以吗?” 御常在极受宠的公子和落魄质子之间很快有抉择。 那时候,嬴政还叫赵政。 赵政的身份是无人问津的秦国质子。 为什么嬴政会是嬴政? 无数个人问过这个问题。 这要从鼻青脸肿的赵政平等地怨恨每一个欺辱过他的赵国人开始说起。 ——“你不是答应了我们,你怎么不快点去咯?” ——“呵呵,原来是胆小鬼啊,” “我不是。”赵政瞪着他们。 ——“秦国也不过如此,毕竟也有你这样的懦夫。” “我不是懦夫。” 大树上垂着颗硕大无比的马蜂窝。 马蜂嗡嗡绕着树枝。 一会儿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打断他们,岔开了话。 这个从燕国来的,穿得斯斯文文的孩子对他笑了笑。 他的笑容天然带着燕地不化的冬雪。 可嬴政那时候以为,他会是融冰的春天。 燕国孩子笃定地跟他说:“你放心,这只是个马蜂窝。你本来就是在除害。而且你一捅,我们就跑进屋子,不会有任何事。” 七岁的赵政面对这种善意,他带着半信半疑地问:“你不会骗我?” 燕国质子用力地摇头。他侧身对他们说:“以后赵政就是我的朋友。” 很快,伴随啪地一声—— 重物突然掉落在地。 被捅下半边窝的马蜂倾巢而出。铺天盖地的褐色小点,龙卷风般的嗡嗡叫。 “燕丹。你不进就算了。” 而那些赵迁找来的孩子,猛然把燕丹一拉,嘭地关上了赵政面前的竹门。 “开门!” 马蜂蛰在身上,火烧,转而开始是剧烈的痛感。 听到门外一声凄厉。 竹门里面的赵迁乐呵呵地开始笑,笑声尖锐刺耳,如同针扎。 “边陲夷狄来的杂种。哈哈哈哈,这有什么可谓?不必管他。” 第一声喊叫之后,门外就再没有声音。 赵迁觉得很疑惑,他想打开门,又害怕门外的马蜂。 他理所应当地在想,赵政是不是已经被马蜂蛰死了? 他又叫嚣了几句难听的话。 “可能你那个当舞姬的母亲估计都认不出你了。” 赵政伏在黄泥中,死咬住下唇,攥紧了拳头,背上已有几处灼烧。 他很聪明,他知道出声会吸引马蜂的注意。 直到他听到这一句,他不允许任何人欺辱他的母亲! 赵政怎么会以为黑暗的邯郸会有春天? 他嘲笑自己的无知,痛恨现在这样的懦弱。 他绝不要任人欺负。 哈哈大笑的嘲弄,燕丹的欺骗,已扎进骨髓里的恨意在他的心中生根并深入土壤的底部。 没有春天。 但一缕明媚如春的阳光恰好照在了他的身上。 一双绣了杏花的鞋,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在他刚要开口用言语反击的一瞬间,只见女孩支着裹满了泥的宽大的衣袍。 她顶着一头黄土来了。 “阿璃,主人说了不要让你管闲事!”她身边的丫头压低声音喊。 “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人吗?” “赵政。还能起来吗?我们快跑。” 刚被骗了一次,他不愿意伸手。 郑璃单手一拽,“喂,愣着干什么。我比你还小一岁,总不能让我背你吧?” 她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把他拖了起来,拉着他往后山避。 他们仰面所见漫天烟霞,晚风习习,压枝的白梨花树随风纷纷。 只不过那是邯郸南飞的大雁,而非梁燕。 “之前为何要帮我?” 郑璃的脸颊沾上些许泥点子。 亦如十多年后,许栀第一次到秦时的情景一样。 她在一溪月光中冲他笑着回答,她直言道:“吕伯伯说你若能顺利归秦,那么我也能回到故地。” “我回不去。” “哈哈,那也没关系。”郑璃抬手楷去脸上的泥。 “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我乐意。” 清冷的月光自上倾泻而下,比那挂于壁上的夜明珠还要明亮。 看白云苍狗,无心者,变化虚空。 很久之后许栀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越发笃定郑璃和赵姬是她要改变结局中关键的一环。 翻过权位之河与利益之海,人间至情如一艘小舟飘荡在慢慢无际的水面,舟上行者抵达彼岸,展眼归真,盛开如花。 ()这里回答一个问题: 1.最后许栀会回现代吗? (答:会。主角团全员有现代戏份。) 请大家多多包涵 秦昭襄王嬴稷的次子秦孝文王【在位三天】是嬴政的祖父,所以嬴稷是嬴政的曾祖父。宣太后是嬴稷的母亲。 画外音:谁懂,脑子里想到嬴政的曾祖父是芈月传里的朱一龙饰演的秦昭襄王嬴稷。 (本章完) 正文 第34章 【清明】诸子百家许栀(节日番外) 第34章【清明】诸子百家·许栀(节日番外) 人这一生多少会有属于自己不可言说的遗憾。 我每捧白菊放在陵园的墓碑上时,我总会想起父亲的临终叮咛。 我的祖父。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地裹着被子,连在被子上蜷着小咪也被我给吵醒了。 它喵喵地叫了起来,荧光绿的眼睛幽幽地注视我。 “许栀?” 我想我估计是快要进入梦乡了。 一只猫,怎么可能会说话? “你想不起我来了?”那柔软的属于猫的喉腔发出来的声音又响了。 我勉强睁开眼皮,忽然,一双毛茸茸的橘黄色爪子一下薅到我脸上。 “你为何这样健忘?不是同我说过要带我了解你的世界?”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窜起来。 小咪、这只橘猫,它真会说话?!这话,还带点儿白话文的那种味道。 在我震撼之余,小咪跳到窗前,溜到青花窗帘里面,用爪子挠了挠铁纱窗。 它垂头丧气地重新跳回我的床,“你这边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你便同我回去看看我的前辈们吧。” 它说罢。 我很快陷入了一个虚空。 直到现在。 我很久没再回忆起那天梦里的云和月,一切似乎都只是我记忆中混乱斑驳的影子。 是啊,一只猫怎么可能会说话? 但从那以后,我开始梦见许多光怪陆离的剪影。 有的人遥立于山川,满身勾勒出山河;有的人撑着一叶小舟,在激扬流水中前进;还有的人眼中空无一物,浮游天地之外的旷达。 他们在百家争鸣的时代汇集成江流山川,他们的学说与思想组建成为华夏。 在深远的梦境中,波涛汹涌的黄河以不可阻挡之势从远处奔来。 我的身后是钢筋水泥砌成的高楼大厦,轰隆隆的水花声遮盖了一切谈话。 我看见离我相当远的对岸忽然站了个精神矍铄的精瘦老头,他身后跟了一个白衣青年。 老者一身墨服,青年一袭白衣。黑白相间宛如棋局对弈,纵横捭阖。 我这个人对于做梦,有个相当骄傲的谈资——我能够记住所有梦中发生的故事。 老头直杠杠地就要往河岸的边缘踩,那可是垂直十几米的悬崖,下面儿还有汹涌的黄河。 他吓得我惊呼一声。 老者每往前踩上一步,就稳稳生起了一个悬浮的石托。 老者朝我招招手。 我鬼使神差般地踏上了这条路。 石梯相连间,我与二人面对面,皆凌然若神人。 我抬头的瞬间,白衣青年率先向我介绍了他前面那位道骨仙风的老师。 “家师玄微子。” 玄微,玄微。 我念着,这时候老人已离我很近,他额前四颗黑痣,鬼宿之象。 一阵电流从身体激荡。 他隐于世外,将天下置于棋局。弟子出将入相,苏秦张仪,庞涓孙膑皆出于鬼谷门下。 他的学生左右列国存亡,推动着历史的走向。 曾仰视不可望的先师绝圣,化为实体出现于梦中。 我额上生汗,像是去了道观佛庙般不知所措地拜倒在地:“……鬼谷先生。” 白衣青年的衣带上浅题一墨,隐隐约约是个鞅字。 青年的眼睛比南海深邃。 他虚扶我一把。 这种触碰居然有些真实。 我还在恍惚,是不是因为最近导师让看秦汉栎阳城遗址的三号古城项目报告看太入迷。 耳中传来苍老而旷远的声音,鬼谷子道: “天地璁冗。恺以血为祭,求得河图洛书轨迹。诸子有善恶之辩。然吾不能绝人性之恶,不能止人性之善。时代更迭,每朝必言人心不古。是是非非,个中滋味,时人自参自醒,为开悟开道。” 我不明所以。 正当我听得晕头转向。 我环顾四周,黄卷斑驳,无数篆字从卷轴飞离,飘飞如蝶,将整个空间铺满。 “吾今日所言,你今夜所见。你需要之时,自会复现。” 就在这时,我的小咪突然从桥的另一端跑了过来。 它在梦里好像眼睛不好,认不清谁是主人。 穿白袍的不是我啊。 小咪没理我作嘘的动作。 喵喵叫个不停,它还不停地在他脚边蹭。 商鞅比我快一步俯身。 “商,商君……这是我的猫。” 他拎起了猫的后颈皮,朝它笑了笑,“阿贤,为何就非要想当一只猫呢?” 阿贤?这是什么名字? 它明明叫小咪。 不过我很是欣慰,我居然梦到了一个相当严肃之人对只猫露出笑意。这不亚于当代普京爱狗的反差萌。 商鞅与我错肩,他复又回过身来,用一种特别“慈祥”的目光看着我,也看了眼回到我怀中的橘猫。 “算了,后生所托。”他兀自笑罢,伸手取了几个浮在空中的篆字。 四面八方拼凑在一起的文字组合成一句话。 ——愿卿此后岁岁无虞,年年无忧。 这字似有千年余味。 很快他们的身影淹没在光晕,连石梯下的河水也不再翻滚。 “接下来,我们去忘川彼岸吧。” 小咪还在说话。 它一说话,我就觉得怪异。声音也不轻柔了,好像吃鱼卡了嗓子,喝汤太咸伤了喉咙。 我努力告诉自己,梦中无奇不有,猫咪说话也正常,就当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吧。 忘川的水与所有的小说与传说中的描绘相差无几。 水与天浑然一体,荧荧冒着绿蓝色的鳞光。河面漂游着透明又带些灼白的影子。 这是我第一次在梦里遇到她。 传说在河边站了千百万年的女子—— “孟婆?” “她叫孟莲。” 莲。 在这样诡异的世界,倒有几分不染尘的美。 “原来孟婆不老,名字也好。” 孟婆的碗中盛着忘川中透蓝的水。 长长的白影一个一个悬在空中。 这实际上就是鬼吧。 好在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许栀你运气真好,要听听太屋梦境中的第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个遗言吗?” 我正惊讶于孟莲道出了我的名字。 我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在忘川是个“空心”人的形态,我心脏的位置上写满了我目前为止的人生履历。 她见我走近,把手中宝扇一扇,轻巧一挥,例行公事地将梦境中一个老得快化成渣的魂灵拉了出来。 灰白空灵的魂灵飘了起来。 这东西待的时间太久,久得连不曾计算时间的魂里都掺了些纪年印刻的黑点儿。 她带着它来到一条灰绿色的河流前,青雾缭绕间水面粼粼地发光,细碎的波光像是携带着无数的荧光。 这条荧河和奈何桥之后是一处的碑界。 我们来到了涂山。 她娓娓道来关于这个老魂灵的故事。 历经七百年,涂山终于恢复了生机,枯死的遍野上长出一丛丛黑色的枝干。 树木掩隐之下,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古城,平常寂静听不着什么声响。 《山海经》中记载着一种的上古神兽。据说它能显能隐,能细能巨,能短能长。秋分潜伏深水,春分腾飞苍天,吞云吐雾,呼风唤雨,鸣雷闪电,变化多端,无所不能。 在传说里,它还能预见未来。 涂山大战之时,因它所助蚩尤,生灵涂炭,遭受天罚,被拔除神籍。泰斗北转,三千年来,天上地下再无的踪迹。 由于传说太过古老,太过神秘,还困于被野兽侵袭的人们神往被更强大的力量保护,部落中慢慢兴起了一种演化的图腾。 久而久之,神州大地上的巫岘们给这种消失殒没的巨兽赋予了一个名字:龙。 老魂灵聚积了许多白光,轰隆隆一声巨响,巨大的龙,张牙舞爪,猛然出现在我面前。 冲击力太大,我差点坐到地上。 小咪围着我转。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好不容易回过神。 朦朦胧胧睁开眼。 居然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许栀?喂,同学?” ?? 我腾地惊醒过来,导师正蹙眉盯着我,他把衬衫袖子往上卷了卷,按了一下翻ppt的按键。 文心雕龙的分析课。 我睡着了? ——“孟轲膺儒以磬折,庄周述道以翱翔,墨翟执俭确之教,尹文课名实之符,野老治国于地利,驺子养政于天文,申商刀锯以制理,鬼谷唇吻以策勋,尸佼兼总于杂术,青史曲缀以街谈。” 景监,商鞅。 苏秦,张仪。 嬴稷,白起。 李斯,韩非。 (本章完) 正文 第35章 燕丹上殿 【依旧感谢书友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欢迎最新收藏的大家~每逢节日都会出一个番外~】 巍峨壮观的大秦王宫傲居着很多个不甘落败的灵魂。 燕丹就是其中之一。 许栀从侧台向下望,文武大臣分坐两边。中台则是诸国入秦的质子。 纵览群臣,大秦帝国的缔造者们,无出其右的政治集团。 这是次相当难得的机会。 此次宴会的关键是郑国。 许栀伸长脖子,但由于她的位置离他们很远,一个大臣的脸都看不清。 她想着前几日嬴政把扶苏从华阳宫叫出去,她生怕赵嘉的出现把事情搞砸。 许栀豁出去了,用一个孩子讨巧卖乖的样子追了出去。 许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种勇气。她就凭着她看过的记载来笃定。因为那些骂嬴政骂得最凶的评论也都没编过嬴政什么杀妻屠子的故事。 许栀更是赖着扯上了他的大袖,翻来覆去地在他身边绕圈。 “父王,您刚刚路上还说了会同我一起在华阳宫用膳。您不准离开。” ——不准走。 如今,最得宠的夫人与臣子,包括太后也断然不敢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和嬴政说话。 赵高头皮发麻,他好心地跟许栀使眼神。 许栀不是没理,她长得太矮,哪里能看到比她高半身的人从头顶递来的眼神。 嬴政看见他的女儿在他身边蹦来蹦去,又绕着圈。这种举动倒是挺像之前在赵国的郑璃。 嬴政到底是非常宠爱这个公主。许栀还没真正开始撒娇,嬴政就俯身把她抱起来了。 至于嬴政为什么悄声问她:在荷华心中,寡人是谁?这话说得许栀也不明白。 她刚没机会偷听郑璃和嬴政的对话,无法推敲她该怎么回答。 良久的沉默。 她在他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极淡极轻的落寞。 心口骤然一缩。 烛照透过纱,光晕变成网状的纤维,牵连着万千种脉脉不得语。 不得语。 许栀捏紧了衣角。她想:我现在是荷华。我只是在面对我的父亲,那么我该怎么做? 她在他暗淡下去的眼眸中,阻止了他的叹息。 许栀知道他要的不是恭顺的回答。 她诚恳道:“您是我的父亲。” 嬴政感到自己的脸侧传来孩子轻轻的呼吸。 许栀复又转到他面前来,她凝视他深黑的眼睛。 “因为父王,我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父王、母妃、王兄,还有整个大秦在我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 整个大秦。 嬴政笑了。 他的孩子就该有这样的视野。 以后,不只是大秦,更是整个天下。 而她说这话时,是带了些属于自己的真情实感。 如果不是她专注于考古研究,选择在秦始皇陵兵马俑工作。她或许不会在报纸上找到祖父的照片,她或许不会在闭馆的刹那,机缘巧合穿越时空。 冥冥之中,皎皎明月铺满星河,两千年的距离,谁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跨越而来的灵魂。 就如此刻,嬴政看着女儿,她的眉眼生得极像郑璃,偶尔说出来的话又极像曾经的自己。 觉得放眼整个秦宫,可能只有郑璃和这个小丫头会认为他是他自己,没有把他当成秦王。 这时,许栀看见了中殿帘后一个绰约的身影。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道影应该是她的母亲。 就算隔了纱帐,许栀仍旧能从隐约之中看到美丽苗条的身姿与姣好容貌的轮廓。 她垂柳般的长发随风浮动,他们明明隔着不远的距离,却无法相对畅言。 许栀似乎更进一步确信,有真情在,就算是纷争列国,只要她从中转圜,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机会。 而目前棘手的问题直指赵嘉,他利用郑国为诱饵去破坏秦国与韩国,然后坐收渔利。 她之前以为能让赵嘉安分守己,按着历史发展,顺着秦国的步伐,把赵嘉送回赵国也算做个好事。 但现在看来,赵嘉不但不领情。他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地”与嬴政争个你死我活。 那么该如何把这个危险拔除? 许栀绞尽脑汁,直到宴会前这一天。她实在承认自己在谋划上并没有很高的天赋。 好在她有个绝妙的帮手。 嬴政与扶苏从华阳宫出来时既没生气也没表示认可。 如果说前日是酝酿的前奏,那么今日的宴会大概就是风暴来袭。 郑璃见她坐立不安,轻拍她的背,温言问她可是不舒服? “没有母妃。” 话音刚落,只听中殿传来一个夹杂着霜雪的声音。 (本章完) 正文 第36章 马生角,乌头白 “丹不日前寻得一方宝物,欲献大王,以贺良渠将成。” 说话人着深蓝,菱纹涌动宛如烟波浩渺的大海。 许栀记得大学时,传统服饰变迁课上讲过:战国时期的燕国因推演出燕临北海,天赋水德,服饰旗帜统一用蓝。 于是他在站起来的那刻,她已经确定他是谁了。 他自称丹。 那么这个恭谦有礼,温文尔雅的公子,便是曾与嬴政一同在赵国为质的太子丹无疑。 嬴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随意摆了手。许栀知道嬴政不喜欢燕丹。但没想到他甚至连这种表面上的客气也不想维持,一点儿都不给燕丹颜面。 连赵高都没有被吩咐去接燕丹亲自呈在手中的玉璧。 如果要算太子丹真正来秦的时间,据正史记载那是在韩非死后的第二年。 韩非没有死,赵嘉还没有回到代国。 那么后面刺秦事件是不是还有转机? 许栀赶紧又往外望,依旧没有看清任何一个熟悉的影子。 李斯这时候还只是个客卿,他还不能坐到近席。李贤更远在函谷关。 离她最近的便是那个四朝为官,老得要掉渣了的蔡泽。 “纲成君。” 嬴政喊他的时候,蔡泽用了很长时间来反应,他颤颤巍巍捧起酒爵。 “臣,在。”他说话也是沧桑得不行。 “寡人曾要你出使燕国,依你现在看,燕国如何?” 蔡泽是个聪明透顶又身谙月满则亏的人。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眼燕丹,朝嬴政拱手,一口地道的秦话,咿呀呀道:“燕国国君蠢笨如猪,如今燕王选太子丹质秦就相当于把自己一半儿埋进里土里了。” “丹同寡人提了多次回燕之事,纲成君以为如何?” “本是无碍。太子于燕国本是弃子。大王将燕国放在手中,便可与太子详谈。” 从嬴政的反应来看,他很喜欢这个答案。 燕丹扯了个嘴角。 李斯深觉蔡泽这个老家伙的八面玲珑。他听到蔡泽此言,心中还是有点佩服。遥遥指出秦国压倒式的压迫,言语中并未表露出燕丹是个什么人。 蔡泽在还没估摸清楚君王的态度的时候,绝不会轻易表态。 以许栀目前的洞悉力,她只是觉得蔡泽已经老了所以说话爱打太极,没听出来什么别的东西,也自然李斯想不到一块儿去。 许栀觉得自己在整个宴会中是不被关注的存在,所以她直接仰视了王座。 每每在这穆色高台,上面坐着只有真正的秦王。 嬴政面色非常阴沉,他盯着眼前折腰躬身的人。 良久,他才微抬手让燕丹起身。 燕丹抬头时也一并说了话,他的声调恰如凉水,让这殿中也涌来了寒霜。 “多年不见,大王可还安好?” 他的目光丝毫不带有一个太子该有的尊贵傲气,而是卑微谦恭,处处彰显着他的虚弱。 一霸道的目光直接扫视下来,就算隔着距离,燕丹感受到了嬴政眼中相当的威慑。 嬴政没有回答他。 众臣也都敏锐地感受到了不对劲。这分明是给郑国办的庆功宴,关燕国的太子丹什么事?大王还把那个老不死的蔡泽请到了宴上。 燕丹兀自上前一步,当他想再上前,靠近嬴政坐侧的一个文官直了身,他开口让燕丹停住。 许栀忽然警惕起来,她之前没见过这个文官。 赵嘉曾直言秦宫有他的人。 其实不用赵嘉说,许栀也很清楚秦宫里面有不少六国的眼线。 同样是文官。这个相貌堂堂的近臣身上透出的气质与李斯和韩非完全不一样。 恰如山岭升月,水中观星。 她听嬴政说了句:“蒙卿,无妨。” 然后嬴政饶有兴致地听着燕丹陈述着关于燕国的期许。 在燕丹感慨着故地衍河的风景时。 向来在朝堂不会喜形于色的嬴政忽然笑了起来。 许栀与众臣很快发现这根本不是真实的笑,而是笑里藏刀。 嬴政与燕丹早在赵国就结下过梁子。 在韩非来之前,李斯作为嬴政的老师整整八年。所以李斯相当清楚,他的君主,他的学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嬴政低沉的声音从高台落了下来。 李斯习以为常地听着这种凌厉。他想起他第一次奉上自己的忠诚的时候,都差点没被嬴政这种语气给吓死。李斯与韩非的心情相似又不同。李斯虽然害怕,但他早在初见嬴政时,就已经笃定,他这一生所有的理想与抱负会在这个年轻的王手中实现。 李斯很快接受了这种天然的压迫与威慑。 许栀却是头一次听到嬴政用这种语调说话。 “寡人可以放你回燕国。” “大王当真愿意放我回去?”燕丹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 嬴政冰冷的眼中带着享受折磨的快意。 一切的过去与留念都已磨灭干净。 燕丹以为蔡泽说出那句——“本是无碍”,嬴政没有表达不满是因为嬴政已经不屑自己在秦国为质的分量。 “何时?”燕丹禁不住问道。 伴随着有些病态的嘲弄,只听嬴政笑着,他缓缓地对他说:“等到乌头白,马生角。寡人就放你回去。” 乌头白,马生角!? 这明摆着绝不可能发生。 “嬴政!” “丹,是寡人给你的时间你不满意?还是你希望把自己的骨灰扬到燕地更好。” 凉薄的语气瞬间将燕丹感受到了绝望,一种远比他的故地的大雪更加刺骨的寒意。 他一生颠沛流离,无所依靠,寄人篱下。 宴会还没有开始,已经是剑拔弩张。 许栀越发明白,就他们这个架势持续下去,燕丹作为荆轲刺秦的幕后之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许栀看着案上用盉冒出的热气,小鼎中炖煮着鹿肉,咕噜咕噜地翻滚着,肉香浓郁。 她本来是打算先饱餐一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把事情记下来,回宫再和人商量对策。 可听到这些对话,她既不能突然打断,一时之间也实在想不出解决办法。涉及到朝政,她这个身体实在不好参与进去。 她心乱如麻,捏着筷子,一块肉也没夹稳。 史书上荆轲刺秦失败后,太子丹逃回燕国,他的父王燕喜因为害怕秦军报复,竟主动奉上了他儿子的人头。 那么燕丹在这次波及韩赵两国的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雅乐奏了几遍。 舞人俱进俱退,整齐划一,闻鼓而进,击铙而退,文武有序,气氛庄重。 许栀天生对于这类金石之乐并没有什么兴趣。 钟编之声,简单旷远。 众臣目视着殿外走来一个人。 今日宴会真正的主角。 郑国上殿之时,很明显感觉到他的步履沉重。 他已经估计到,这群黑压压的大臣中间,有很多人都想让他死。 纵然他一腔热血地早在一年前向嬴政透露过自己的宏图与担忧。 但他再傻,他也知道自己触犯了秦国和韩国,包括赵国相当一部分人的利益。 他们铁了心要弄死他。 牢里的赵嘉疯了般咬住了他。 郑国看到与此事毫不相干的太子丹也出现在殿中的时候,他已经被搞晕了。 他还能不能好好地修水渠,他还有没有命修? 如果嬴政不信他,他该如何呈情。 如果嬴政信他,面对这么多人的阻碍,他该怎么全身而退? 感谢youngangle的推荐票,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的推荐票~感谢新收藏的小伙伴们 蔡泽:生卒不详,战国燕国纲成(今河北怀安或河北万全[2-4])人,善辩多智,深谙月满则亏的思想。因点破范雎狡兔死走狗烹而使其功成身退后被范雎推荐任秦昭襄王相,经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秦始皇四朝任职,乱世中保全自身。惠文王之后,献计秦昭襄王离间魏安釐王与信陵君的关系、灭东周,封纲成君。居留秦国十多年,秦始皇时,曾出使燕国,号为纲成君。 衍河:太子丹死后,后人为了纪念他,就把他曾藏匿过衍水改名为太子河,这就是太子河名称的由来。太子河也正是因此而成为ln省内一条富有传奇色彩的河流。 明代诗人韩承训咏太子河诗云:燕丹昔日避秦兵,衍水今传太子名。渠口远从千涧出,头边近倚一川平。斯干自入维熊颂,如带应同白马盟。向晚渡前争利涉,隔林烟雨棹歌行。 (本章完) 正文 第37章 疲秦之计1 【感谢孤岛惊魂,youngangle的推荐票~欢迎新收藏~】 蔡泽摸了把胡子,虚眼看了眼堂下之人。双小而冒着精光的眼里充满了对郑国的鄙夷。 蔡泽于歌女表演的缝隙之中找到了燕丹的身影,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水纹官服。 他默不作声地饮尽了爵中的酒。 他好像在燕丹的身上好像又回想起来五十年前的深夜,他离开了那个冰天雪地的遥远的燕国。 他已开始酝酿一个浑水摸鱼的计划。 蔡泽的身上透露出的这一刹那之间的哀愁被一个人轻易地捕捉。 青年官员坐得相当地端正,他的袍袖遮住了他的动作。 李斯冷眼盯着蔡泽,袖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敲着案面。 眼中锋利的刀子朝蔡泽的后脖颈扎了过去。 他仇视蔡泽的理由相当简单。垂暮之人凭什么和他争? 李斯从刚才进殿就死盯着蔡泽看,没想到这蔡泽对燕丹产生了不该有的怜悯。 这对李斯来说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嬴政特意没有让韩非赴宴,朝中没有人会放弃对郑国落井下石的机会。 李斯本来拿不准嬴政到底对郑国的事情怎么想。毕竟赵嘉把命拿来拖着韩国下水。 嬴政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他不会允许他的人对别人、别国怀有一点儿心思。 李斯在嬴政的目光中敛回对蔡泽的打量。 他从来不对嬴政避讳他眼底对权力的欲望。 李斯也捧起了面前的酒爵,清冽的酒水滑入喉间,他看见嬴政侧头对近坐的蒙毅吩咐了几句话。 李斯不会觉得待会儿朝上发生的事情对郑国来说是杀机。比起韩非,李斯并不是一个好的师兄,他不在乎小师弟郑国的死活,他只关注这件事带来的后果。 韩非没有参与上他们韩国的计策,没有亲眼瞧着郑国是怎么被群臣攻击,李斯觉得可惜。 可惜的是他少了一次看见他的师兄又被气得张口不能言,求告无门的苦楚模样。 韩非被排斥在外,他帮不了郑国。 李斯期待着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恰好这会儿郑国还没来,他便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殿台前的众人。 在嬴政的几个公子公主里面,还是嬴荷华比较有趣。 桌案安放的距离对许栀的身体来说有些远,她能保持长达一个时辰的跽坐姿势真的很不容易。 她终于用筷从鼎中夹稳一块肉,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由于油脂包裹了整块鹿肉,可能是太滑了,美味就这样从她的嘴边溜走。 她放箸时手肘撞到盛汤的陶罐,连带着倒了一片。 她乐呵呵地看着女官们在她身边转来转去。 嬴荷华这种专注的表情倒是挺像她爹小时候。 十几岁的嬴政第一大爱好就是折磨臣子。他见秦王第一天,一句话没说上就被喊去梳理几百册刑律竹简。 不干完不给饭。 那时正是吕不韦当政,嬴政根本没有奏章可看。嫪毐也懒得派人给他找无关紧要的奏折。 李斯给嬴政找了写他能看的,咸阳城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不料嬴政兴致勃勃地去阅览经手每一份文书,并且叫上了他。 就像现在,嬴荷华笑了之后,分明可以不用动手,她还是在手忙脚乱地去捡她撞到的一排陶罐。 并且她的表情相当之认真。 许栀在捡东西的时候无意间对上李斯的目光。 李斯居然朝她微笑了一下。 她感觉有点儿渗人…… 她鼻尖才刚萦绕着鹿肉浓腻的醇香。 许栀是真心疼故意掉了的鹿肉。 她撞到器具也是为了能有借口离开前殿,没想到老办法一点也不奏效。 倒在身上的水渍很快与淡黄色的布料融为一体。她压根儿不用去换什么衣服。 她这才发现方才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朝臣们瞬间安静下来了。 朝臣们像是掉进了寒冰之海,变成一个接一个的冰块,重新把氛围凝固。 他们不再窃窃私语。 全是因为一个人。 他的步伐不似李斯怀揣有野心的负压,没有韩非从城门走来的寂寥,也不存在着燕丹伏拜的谦卑。 郑国目不斜视,堂堂正正地穿着秦国的官服迈入殿中。 作为水工,他鲜少来咸阳。他自认为已不涉及咸阳诸臣的派系斗争。 他丝毫不想和他的老同学李斯争什么,他的脑子里装着的只有那条尚未完善的水渠。 但他又相当清楚他在韩国的眼中是个什么角色。 ——细作。 自韩非来秦之后,郑国就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在秦国的处境已经相当糟糕。 郑国在从仲山出发前,收到过一个没有署名的帛书。帛书明确地告知他,接下来一切都要听韩王安排的人指挥。 郑国先等到的还不是嬴政的怒气,反倒是朝臣们明晃晃的杀意。 “大王。郑国乃韩贼。修渠之名实行疲秦之计。” “韩国羸弱,居心叵测。公子嘉之言,不能旁观。” “郑国此人不堪为用啊。” 郑国哪里见过这么多人对他指手画脚。他们说的大都是他听不懂的冠冕堂皇的人话。 他满身满眼都带着流淌的泾洛水。 郑国这一年时间都在泾阳,连人都没全部认清楚。 (本章完) 正文 第38章 疲秦之计2 【感谢书友20200807234040440,孤岛惊魂,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的推荐票。感谢所有的读者们,因为你们在,yz就在~】 嬴政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争吵不已的大臣。 众臣向来将察言观色学到了极致。 只要嬴政不说话,那便是默认许可。 许栀不会只想要当一个旁观者,正逢宴会进行到后半段谈论国事的环节。 她得以出殿。 她必须要在赵嘉被带到正殿的前一段时间与他打个照面。 许栀准备践行李贤所想的办法。 她也想看看在韩非不死的前提之下,郑国渡过危机后,李斯的谏逐客书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横空出世? 她细细回忆从函谷关秘密送来的信件。 其实直到来了殿上,许栀才看到后宫还有几位夫人。 说实话,她作为现代人,但她很清楚妃嫔的存在是封建时期的产物。 她很想去尝试理解。 但现在她是嬴荷华,她看见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 她自然地觉得心里硌得慌。 许栀倒是很喜欢那些生得绰约艳逸的美人们。 就让她这样看着,还很养眼。 她喜欢她们的前提是她们不会害郑璃,成为她的阻碍。 生在21世纪的小姑娘,哪个没看过几部宫斗剧。她虽然重心在关注列国风云,前朝变化,但如果有任何人敢动郑璃,她决心会保住荷华母亲的平安。 众多的美人之间,郑璃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 她冷冷清清,气若幽兰。嬴政特意让她坐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郑璃淡言道:按照秦国祖制自己应在阶下。 说罢,她就自行走到了一个未加冠的公子旁边。 郑璃这样不为所动,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是恃宠而骄。 宴会进行到一大半。 郑国先被请入席,要等着雅乐奏完,才可以进行谈论。 雅乐毕,郑璃旁边的那个公子扬起脸,笑着问他身边一个老宦,“我现在总可以出去了吧?”得到宦者的肯定答复后,他又伸长了脖子去问他右边的蒙毅。“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 蒙毅年纪小,行事作风却是一派干练,他很守规矩地朝他拱手:“臣还需随侍大王左右。” “唉,好吧。”公子摆摆手,兀自把手上的杯放在案上。 嬴政对他倒是挺放纵。仍由他直接起身就往偏殿离去。 许栀用羡慕的眼神看着那个小公子扬长而去的身影,“母妃,我也可以出去透透气吗?” 许栀问话时,郑璃也似松了口气般,她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嗯。荷华想去哪里玩儿就去吧,” 郑璃停顿片刻,吩咐桃夭要照顾好她。 她蹲下身对荷华再又叮嘱道:“记得早些回来。” 长长的睫毛覆盖住郑璃清泓如水的眼睛。 郑璃看着许栀已经走了好远,那个小公子也拉着她更跑出了殿外长廊。 一直跟着她的楚国侍女走近郑璃,她悄声提醒道:“夫人。昌平君要您必当竭力配合公子嘉。如果郑国不死,您在楚国的陈年旧事一旦抖了出来,那么死的就是……” “住口。”郑璃呵斥,“我送昌平君一言。”她缓和的语调里还有着在赵国的那股韧劲,“郑璃生若浮萍,死亦不惧。昌平君若能在其位谋其事,定比蔡泽尊崇。” 蔡泽深谙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身居相邦之位是何等危险。他当了几十天就自请离去,这才保全他先今的尊荣。 楚国的国君深知如果没有在韩国用计的时间范围中,找到机会,把秦国实力削弱。 郑国渠一旦修成,终成六国大患! 正殿 郑国没有搭理朝臣们,他置若罔闻地让人把地图呈上,自顾自地把水渠的大致情况讲解。 蔡泽没见过这种临到死了还傻里傻气的人。 李斯也惊讶于郑国所言里没有一句是在表露他想活的辩驳。 只有蒙毅与王绾的眼神中闪耀着相同的光芒。 没有趋利避祸,没有自私自欲,一腔热血式的天真。 嬴政看懂了他的臣子。 他看懂了蔡泽的通润,对人性人事的了如指掌。 他看懂了李斯的帷幄,对万事掌控于手的锐利。 可他居然看懂了一个毫无政治头脑的人的心。 他何尝不是也抱有这种天真?天真到想把天堑连成一线,天真到想让整个大地只有一个声音,天真到认为等到统一后他可以与六国的贵族和解。 二十九岁的嬴政在接触到郑国眼神时,他不了解,他是该悲哀他看懂了郑国,还是该庆幸他明白郑国? “始,臣为间,然渠成,变秦之利也。” “修此渠不过为韩延数岁之命,为秦却建万世之功。” “臣来秦已知臣所行乃必死之事。臣一介水工,不敢自比李冰,但求无害于民。若此渠得成,臣死也无憾。” ——渠从仲山(今陕西泾阳西北)引泾水向西到瓠口作为渠口,利用西北微高、东南略低地形,沿北山南麓引水向东伸展,注入北洛水,全长三百多里。 ——利用泾水含泥而有肥效的特点,用以灌溉,并冲压、降低耕土层中的盐碱含量,收到改良土壤的功效。灌溉土地四万余顷,使每亩增产到一钟(六石四斗)。 殿外的许栀没有得见声泪俱下,涕泗横流的郑国。 许栀累得不行,她被旁边桌那个小子是提着跑了半天。 她更被刚才那个小公子逼着喊了两句“王叔”。 ……她来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宫里还有个如此年轻的叔。 许栀仔细端详了眼前生得与嬴政六分相似的容貌。 他笑着,眼睛眯起来。 他还想把她逮住。 她离他更近了一点儿。 那上挑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黑瞳。他的五官比嬴政柔和,但丝毫不减英气。 她忽然一愣。 这不会是…… (本章完) 正文 第39章 “他”是应龙 这就是—— 公子婴。 秦三世,嬴子婴。 许栀仰望着面前人,他的轮廓于漫漫轻云中镀上一层柔光。 子婴挑眉笑道:“你跟着我出来干什么?” “呀,王叔你低一点儿。你说话我听不大清楚。”许栀对他招招手。 他弯腰俯身,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了句:“看来年纪太小也不大好。” 许栀没将话放在心上,她从子婴的身后看见赵高正迈出了殿门。 如果让赵高看见她接触赵嘉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要想个办法——既能拖住赵高,又能不被子婴揪着问话。 “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何跟我出来?” 许栀冲子婴眨了眨眼睛:“您不住在咸阳吗?” “我在雍城。” 子婴逆着朝阳,他揣着手偏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第一次见王叔觉得格外亲切,所以想跟着你。” “我不认为你是这样想的。”子婴收了袍子,幽黑的瞳孔中隐约换了个注视方式。 许栀没感到异样,河图玉板也没有像之前与赵嘉对话时候的反应。 她便想子婴不过是好奇她的行为举止,所以她选择继续装傻卖乖。 子婴蹲下身,一改方才少年气息,沉沉道:“你要搞清楚你为何在此?不要多管闲事。” 他的眼里泛出一丝光。 ‘找全河图洛书,查到你祖父死亡的真相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许栀并未见到子婴开口说话,但她竟然实实在在听到了他说的这句话。 她心底狠狠一震。 这幅躯壳下装着的绝不是真正的子婴! 就在这一刻,就在她的跟前,她的脚尖处,聚拢了一个巨大的影。 爪似鹰、身似蛇、鹿角、虎眼,两翼张开,似有席卷之势要将她吞没。 龙尾逶迤,长须扬空。 此为应龙之貌。 这是她曾在梦中见到的、山海经中和蚩尤战斗的那条龙? 这是否就是嬴荷华对她说过的神龙? 光晕斑斓地洒在他黑色的衣裳,云山图纹此刻越发像是一片一片的龙鳞。 影随日动,云开光出。 子婴的瞳孔已不似正常人,而是沉黑如潭水,无了生气。 他薄薄地瞟了她一眼。 许栀完全被吓住了,她哪里还能思考健全。 她要很快接受这个现实,几乎是不可能! 她本能的反应是连忙后退,来不及站稳,坐倒在地。 她使劲儿掐了把自己,很痛! “难道是你……您,要我来到了这里?”许栀的声音在发抖。 子婴思索了一会儿,龙目环视:‘非也。’ 他俯身下来,朝许栀伸出了手:‘本君别无他意,难得出来一次。只在提醒你当务之急。’ 河图洛书——她的当务之急。 赵高恰到好处地从长廊的尽头赶来。 “荷华公主?您怎么到这里来了?王上正找您呐。” 子婴回过头,上下刮了眼那个跑来的年轻宦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想好了,你可以运用你的身份插手一切。’ “什么?” 子婴的声音瞬间从许栀的耳后传来:‘你知道是赵高背叛了嬴政,何不直接杀了他?’应龙的影立即从地面跃起,耸立环绕在她身侧。 “此事李贤试过,会适得其反……” 许栀还没有说完,周身的温度也骤然降低。 嗖地一下,刹那快如疾风。 金光一闪,许栀手心一沉,一把匕首突然出现在她的手上。 ‘你既然可以用河图的力量控制赵嘉并且成功地伤了他。那么,你何尝不继续用这力量铲除本就是祸害的人。’ ‘赵高、李斯、胡亥。是他们背叛嬴政、害死扶苏、摧毁大秦。’ “她”的声音是如此蛊惑人心。 许栀的大脑被这声音冻住了。 ‘他们已经造成不可原谅的错误,只有永远的死亡才是结局。’ 永远的死亡? 许栀想起了什么,她强忍住颤抖,直视了子婴内在的那个魂灵。 “我曾在忘川之畔见过您。为何您也来到大秦?” ‘你不敢?你忘了自己愤世嫉俗的模样?’ 如果是放在她刚来的时候,许栀不用质疑地会说“好”。 没等许栀反应,手中的匕首顿时反控了许栀的手腕。 呲—— 胸口鲜血迸溅,喷满了她的面颊! 赵高瞪大眼睛,他惊愕地盯着她,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 她想过无数次的、反复在脑海演练过的画面,就这样出现了?! 她就这样简单地,杀死了赵高? 注释:1.本文采用子婴为嬴政之弟的说法。2.四兽之一罴(即现代大熊猫)【蚩尤的坐骑】 (本章完) 正文 第40章 上架感言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特别是我的老读者们,没有你们我根本写不到现在。 【是世安啊_,两只水果糖,没事笑笑天,stardrunk,youngangle,暮色春,谢春山,人类群星闪耀时,唔知叫咩名好,南宫纸月,那个暴走的萝莉,显生之宙,晓ining,可可的柚子茶,毛雨衣,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书友4251,还有一些长书号的书友~】 每次在后台看到每一张推荐票,月票,看到打赏,评论,我都会开心很久。所有留有疑问与建议的书评与评论,yz看到都会回复。 后续故事的展开比原本的大纲设置要更多波折,故事线会更复杂一些。主要以人物串联故事情节,以救赎为主线。 灭六国——统一后——民国以及现代 后续的番外我都会更新到免费章节。 —— 同好,驻足。 这是最大的初衷。 嬴政是一个怎样的人?无法随意评说。初版构建起我对他的认知,在十二年前,我第一次看王立群的百家讲坛《秦始皇》、后续陆陆续续看了关于程步的系列书籍、金大业的《始皇帝与秦帝国》、《史记》、孙皓晖的《大秦帝国》系列,包括最近才仔细刷了片段的秦时明月。当然少不了写政斯的《流血的仕途》。 蹉跎很久,我迟迟不敢下笔,多是很害怕自己的笔力不佳,不能把他们描画成心中的样子。 但时间变化无常,历史人物在每个人心中、在每个人不同时期的心中也都有不同的形象。 我想现在的落笔,应该是我此刻心中的样子。 嬴政是作为文章的核心。 开篇为何是李斯父子? 因为宿命的回响总在不经意间奏响。 祝愿我所有的读者朋友们,愿你们永远幸福快乐,有日月星辰作伴,山风相随,涛声不倦。 (本章完) 正文 第41章 【中秋】心海似筑高渐离 第41章【中秋】心海似筑·高渐离 我有一筑,可与风月同。 衍水河畔,凫雁滩头绕,曲唱蓬洲响,击筑兴晚归。 世人皆知我与荆轲的易水送别。 “善击筑者高渐离”这是我记载在史书上匆匆一瞥的剪影。 而他们不知道,我的阿大是个比我还厉害击筑高手,他兢兢业业为燕国当了三十年的乐工,我以后也是要继承阿大的职业,我以为我会待在蓟城击一辈子筑。 好景不长,连年不断的战乱,造就燕国注定被大国裹挟。因为乐毅上将军备受猜忌,他去赵后不久,燕国的君王好像又有些后悔,不过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怎么能知道燕王在想些什么,只是上头一句话禁浮乐,燕国王做出表率,于是象征性地裁汰抛却了许多乐师。 阿大到死也不能理解,他怀揣着青春热血要势必在击筑作乐的道路上一路前行,正当他走了三十年,燕国为什么突然就不要他了? 可能是我性子里带有一种出离尘世的清高。 我算是看懂了政治的肮脏,这样的世道,我常笑语它的混乱与无序。 阿大走后,我变成了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也爱附庸风雅。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我常与狗屠、荆轲在燕国的闹市饮酒作乐。 荆轲是一名剑客,我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记得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黄昏。 我在酒馆中喝醉了,我抱着我的筑一边奏一边唱,有个贵族女姬看上了我手中的这把破筑,她非要让我把筑卖给她,不然就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我高渐离从来都不屑于与她这种不讲理的人争辩。 “不卖。” 我昂首挺胸地拒绝了。 然后我的胸口就被她所带的属官狠狠地踢了一脚。 贵族从来就是这种德行,至少燕国的贵族,他们大多数就是这个样子。 我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没还手,还死活抱着筑不放手,我看到有一个身形挺立的男子在一旁看我的笑话。 豪侠出手救我,我是这样以为。 但他居然都没有搭手??? 贵族女姬让人停手后,甩过头高傲地哼了一声,洋洋洒洒地带着人走了。 我抱着筑起不来,这时候那个男子才来拉我,“你是个蠢货。” “?”我虽然被打得不重,但也一点也不想和他说话。 “我不明白你在干什么,那贵女只是想要取乐,或者让你服软,并没有真想要你那把筑。你就不会说两句好话?我瞧你这把筑虽然还不错,但都旧成这般模样,何必要抱在怀中?” 此筑虽破,却是我阿大的遗物。我没有与他解释太多,只说:“我爱惜它如我的性命。” 他沉默一会儿,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连连赞叹,“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晚风带起我们的衣袂,他的笑和声音随风融进了霞光之中。 少年时候的荆轲比我要有理想抱负得多,就如他第一次对我介绍自己。 “我叫荆轲,要师天地之剑者,行天地之正义。” “高渐离。” 少年相识,少年相知。 还未曾领悟到世道的艰深。 当年的抢筑为乐的贵族女子后来嫁了一个王作为丈夫,王名姬喜。 他们的孩子叫做姬丹,燕太子丹。 后来我记得易水,我记得潺潺流动的水声,水中倒映着光与影,我在岸边击筑,荆轲踏着送别的歌声,毅然走上了一条不归的道路。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他朝我挥手,白衣独立。 无数的光影汇聚在一起,我在河边等了他很久很久,却再也没有等到荆轲。 他去刺杀秦王,然后死了,死在了咸阳章台宫的大殿上。 他的尸首被弃于市朝,没有人敢去收他的尸。 我偷偷跑去了咸阳,我看着他,红白夹杂,惨不忍睹;我把他捡起来,不知怎地,连哭也哭不出来。 良久,我对着他笑了笑说,“你真蠢啊。” 这一个黄昏把过去抛在了脑后,其实算来算去也不久,就在六年后,秦一统天下。 梦醒了,身周已无那时的光影。 我从深处的梦中的黑暗处醒来,眼前还是一帘黑,可我的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我日复一日地击着从前的筑,我如今也身在咸阳宫,只不过,我瞎了。 理由是:皇帝喜爱我所筑的音乐。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成了一个瞎子。 瞎子,就没有任何攻击性,就不可能再复仇。 我与嬴政虚以委蛇了整整三年,却无法忘记我来的咸阳的第一日。 我覆着眼,被一个叫赵高的宦官领着到了皇帝的台阶之下。 空旷的大殿上很安静,安静到过分压抑,我只能听到烛火的声音。 赵高要我跪下,我莫名地有了自己从前曾有过的骨气,我抱着阿父的筑、现在是我的筑,我毅然决然地立在阶梯下,在黑暗之中对着高处的一个位置道:“我高渐离不是伶人,不是陛下的玩物。我贱命一条,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怕他。 真可笑,我不知道荆轲见到嬴政的时候是什么心态,他定然也不怕他。 这样一个色厉内荏的皇帝,我对他只有鄙夷,我的语气不算好,我以为他会大叫着,找来力士把我给当场弄死。 赵高从后背踢了我膝关节一脚,我狼狈至极地扑在地。 我赶忙把手边的筑抓在怀中,我像是当年一样,紧紧地抱紧了筑,可不能摔坏了。 我听到周边的脚步声,应该是宫人都走完了。 步履之声步步紧逼,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慢慢往下走。 领子一紧,骤然被人给提了起来,低沉的嗓音压到了我的面前,极致威严,“朕要你奏,你便奏,不得推脱。否则朕会让你生不如死。” 哗哗地珠帘声从我的耳边传来,他冠冕上的琉璃珠噼里啪啦地往我脸上砸,嬴政应该离我很近,我仰着头,因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便格外无畏。 “陛下,何故欺我眼盲?” 他在我耳边低低笑开,随即,面上再无任何压迫感。 我对嬴政到底有多大的敌意也说不清,我恨他却是应该的。 “我为陛下奏一首秦乐可好?” “高渐离,你是个没有骨气的人。” “陛下若不喜,把我赐死便是。” 嬴政大抵拿我这种态度也没办法,大抵看惯了低眉顺眼的角色,对我这个恹恹坏的小人物也多了些兴趣。 对于嬴政这样的人来说,征服一个会挣扎的人,比看圈养的宠物,要有趣得多。 我正将他想得无比之凶神恶煞,一个残暴的皇帝,热衷去看惯残忍。 “朕想要听你奏乐。” 嬴政的语气突然低缓了下来,就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忽然收敛了爪子,变得知书达理。 我对着黑暗处的那个声音说:“我只会为陛下奏燕乐。” 回应我的又是黑暗与寂静。 我被人猛地一拽,放置到了一个像是很早就准备好了的位置上。 “坐。” 我后天失明,摸摸索索地碰到一方漆案,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就和他心有灵犀了一般。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音消乐毕。 “不知你所奏何意,可朕喜欢。” 嬴政独自起身,扬长而去。 偌大的章台宫风声依旧,我在长久的黑暗中摸索了三年,渐渐变得灵敏。 我听到烛光摇曳声。 嬴政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在我奏乐时候从不会说话。 有时候我会有一种很疯狂的想法,如果这个听筑之人不是秦王,那他一定会是我的知音。 我不知道他听着燕乐之音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抚摸着筑在思念白衣故人,而他呢?他在想谁?又或许根本没有高渐离与嬴政,只是两个睹物思人的苦命人罢了。 太子丹要荆轲杀他,我因他杀了荆轲而想要复仇。 秦人把我身上能携带的尖锐利器全部都解了下来,我唯有擦筑的贵金属铅粉可将我的筑增加些重量。 波光潋滟的血红之中,我看到了两个人,除了我的至交好友,竟然还有秦王嬴政。 筑破,音绝。 突起的喧闹在一刻钟也不到的时间里瞬间熄灭。 天边又晕开了美丽的晚霞。 我能感觉嬴政暴怒的言语之下是在颤抖。 “为什么?”他说。 我口吐鲜血,却是笑着的,这一次我不曾欺骗他:“我的挚友被陛下所杀,我杀陛下,只是为复仇。” 我宝贝了一辈子的筑被我摔坏,连同我的感情一并烟消云散。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杀不了嬴政? 只是这样,我能够最痛痛快快地解脱。 我的筑与我死在了一起,连同我自己一并埋没在心海。 乐毅:公元前284年,他统帅燕国等五国联军攻打齐国,连下七十余城,创造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报了强齐伐燕之仇。后因受燕惠王的猜忌,无奈投奔赵国,被封于观津,号为望诸君。 (本章完) 正文 第42章 杀死赵高 ‘哈哈哈,看吧,很简单。’ 子婴说话时,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许栀强镇住自己,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赵高。 “我不会同情他。如果让我回到公元前210年,想杀死赵高的不止我一个。” 许栀松开匕首,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面,瞬间化为一缕光消失了。 但赵高的尸体还明明白白地摆在哪里。 许栀没有顾念自己脸上还有血迹。 发生得太快,她不知道赵高的死亡会引来怎样翻滚的效应。 原本韩非死后,疲秦之计紧跟着败露。现在韩非活下来,却引发了赵嘉出现的局面。 赵嘉的所有动作都沿着郑国疲秦之计败露的进行着。 许栀还没有感觉到其中人心已有了细微的变化。 但事实的确是:一个历史人物是否身死,与历史事件的进程无关。 这是李贤在最开始告诉他的道理。 李贤告诉她的是:当初他重生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想弄死赵高,没想到反而让嬴政发现了赵高刑狱上的天赋,不但没让他死,反而让他得到了重用。 事已至此。 许栀自认为自己是个既眷恋过去,但又很会往前看的人。 她抹去溅在了脸上的血,抬眸直视子婴,对着里面的灵魂道:“赵高本是子婴杀死的。如今他虽死于我手,更是死于你的意念。神君你说这是不是也算有始有终?” ‘始终?你知道什么是始终?’ “如果用死亡就能解决所有的恨与执念,也不会有这样多的遗憾了。”许栀顿声道:“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杀戮。何况我与他们隔得这样遥远,作为局外人,我没有资格来评判一个人是否该死。如果待会儿有人过来问,神君还是把身体还给子婴吧,我会一力承担后果。” 庚辰凝神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越发看清了站在嬴荷华身体里的许栀。 她在南方辗转快要上万年,等待的正是一个机会。 孟莲说得不错,忘川纯净的灵魂少见,千百年来只有许氏能做这样的事情。 许恺与许栀——他们是被河图洛书选中的人。 他们的这一颗赤子之心能一直从两千年后延展到两千年前险恶的乱世吗? 她开始期待,到最后她又会怎么选择。 庚辰若有所思地闭上眼,拨开混沌,许栀被拉扯回了现实。 砰地一声,刚才发生的一切竟然是一场虚空。 许栀大大松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着朝着他们走来的“还好好活着”的赵高。 赵高还没做坏事。从记载来看,可以说赵高这人在嬴政死前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一个人的狰狞绝不可能是某一个瞬间。但荀子说人性是有着天生的邪恶。 不能杀,就劝他好?就像李斯那样? 许栀觉得这还需要和李贤商量之后才行。 她被赵嘉都整得够呛。 赵高,还是小心为妙。 毕竟,突如其来的变数实在太多了。 就像她面前的这个子婴,身体里住着应龙的魂灵。 许栀庆幸自己是考古系的学生,她还能调动出她还能记住的知识。 《山海经》中记载的应龙是女君。 《竹书纪年》记载:“应龙攻蚩尤,战虎豹熊罴四兽之力。以女魃止淫雨。天下既定”。 应龙攻打蚩尤之时,因蚩尤颈血飞溅形成的蚩尤之旗封锁天穹,而无法回天,飞于南方蛰居山泽。 难道……应龙是想借助河图洛书的力量飞升回天?可惜她现在只有河图,她并不知道洛书散落在何处。 为什么应龙选择进入子婴的身体? 许栀深吸一口气,没敢去接面前子婴的手。 她自行撑了地面,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许栀跟着韩非李斯待久了,也生多了些“弯弯绕绕”的心眼。 “您可是名唤庚辰?是否是因为我见到的人物变多了,河图里的能量积蓄充足。您才在此出现?” 应龙点了个头。 果然是山海经中的女君,许栀顿时生了几分胸有成竹。 “祖父之死的确与河图洛书有关。” 听到河图洛书这四个字时,“他”静如潭的眼里明显有了反应。 “河图洛书补全后,方能解开祖父的秘密,”许栀停顿片刻,清澈的目光再而看向他:“但它的神力于许栀全无用处,洛书找齐之后,我愿将此奉于神君。” 子婴忽然笑了起来,“他”悠然地挑起了面前女孩儿的下巴,笑眯眯道:‘你与荷华倒是相似,竟不问本君想做什么,都愿意将手中之物拿出来。’ 许栀想庚辰和嬴政都是被后人称为“祖龙”。 她这下倒是想通了,以前没见过龙,现在见过了也就不怕了。 何况蚩尤的坐骑放在现代还讨人喜欢的…… “两全之事。何乐不为?” 光晕洋洋洒洒地从云层里倾泻下来,许栀不觉得自己能够看懂一个古老的灵魂。但事半功倍的事情,她愿意去试一试。 她正再说:“眼下我须得与赵嘉见面。他在殿上口不择言,会引起大乱。可否请您拖住赵高?” 庚辰出现本就耗费了些神力,她没来得及说话就抽离走了。 所以听到这话的人是真正的嬴子婴。 “赵嘉?”子婴揉了下眼睛问:“你为什么想和赵嘉见面?” “他在狱中所言全是假话。” 子婴低身下来,神情紧张:“你去监狱见过他?” “是。赵嘉此人满口荒唐。他为的就是要让嬴政杀了郑国。” 子婴赶紧捂着了她的嘴,“荷华。你怎么能直言你父王的名字?” 许栀一愣,再对上这眼睛,疑惑又惊恐。 她斗转反应过来! 她支支吾吾的声音从子婴捂住她嘴的缝隙中传来:“啊。我,王叔,我是在模仿赵嘉说话的语气,他可讨厌了。他就是这样喊父王的。” 子婴松开她。 许栀讨好地上前一步,“王叔。我刚刚跟你出来就是因为这个。我听说父王身边的那个赵高是赵国人,我不想他与赵嘉在一块儿说话。” “的确挺聪明。”子婴摸了下她的脑袋,“不愧是王兄的孩子。” 许栀就这样,注视着子婴与赵高的第一次直接接触。 赵高是单纯地害怕秦王室的人。 他跪伏在地,哆哆嗦嗦地被子婴居高临下地盯着,头也不敢抬。 许栀单方面觉得赵高不像是真的赵高。 他不会也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谁知道赵高赶来喊她不是因为他要绕路去把赵嘉提到殿中。 而是另一个事件的开端。 许栀觉得她这辈子,亲耳听到赵高说这种话也是算开眼了。 离谱到家。 ——“荷华公主。求您去为李客卿求个情吧。” “啊?” “发生何事?”子婴问道。 ——“大王要遣散诸位客卿。” 来自搜狗百科: 应龙的最早实物记载,应是内蒙古考古发现的7500年前应龙纹,而最早的典籍则见于《山海经》中,仅就神话而言,则是在女娲时代。 应龙原本只有一条,名为庚辰,是毛犊与羽嘉所生,生下了凤凰、麒麟,天地间独一无二,处凶犂杀蚩尤,助夏禹治水,开龙门、擒无支祁的无双战神。 也是于五方主中央、五行司土的,云雨雷霆之神、沟渎河川之神、天龙之神,号曰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的太一之妃,是活跃在先秦神话中的神明。 但到了南北朝时期之后,又从应龙庚辰的神话中,派生出了第二种应龙,在南北朝之前的文献记载中,并无除庚辰之外的应龙存在。 应龙纹: 应龙的双翼飞展,昂首阔步,四周大小云纹飘散。应龙的图案纹饰很早就出现在了铜器、漆器以及石雕和绘画当中。在战国的玉雕,汉代的石刻、帛画和漆器上,常出现应龙的形象。从秦汉到隋唐的龙纹都以应龙为主体,宋以后至明清转变为黄龙,清代应龙纹已不多见。当应龙显现人形出行时,也会乘龙。 (本章完) 正文 第43章 遣散客卿 【感谢youngangle的推荐票!起个名字让大家认识我的支持~各位新收藏的~】 天色变得有些暗。 许栀在长廊往远处望,太阳已消失在云里,黑灰黑灰的云层聚集了一大片,厚厚地挤在天边。 又有下雨的架势。 许栀跟着子婴走到殿外,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咸阳宫方才还是其乐融融的宴饮场景,撤去酒案,已变为真正的朝廷。 不能说肃穆。 只能说是噤若寒蝉。 这许栀第一次窥见密不透风的朝堂。 “荷华你且在这里等着。别进去了。” 子婴收去宴会上显露出的少年气,理了衣襟,正色欲要进去。 “不可。”赵高阻止了子婴,“大王尚在审问,不可贸然。” 赵高说罢,深深地看了眼许栀,然后躬身迈入了殿门。 许栀看着赵高的背影,眼神变得诡异。 难道自私如赵高,也能这样去关心别人……这个人还是以后杀了他的嬴子婴。许栀觉得时空转换之间,看见这些令人诧异的情景,真是给她开了好大的玩笑。 但许栀牢记着史书的记载,她本能地不相信赵高会好心地要她去帮李斯。 赵高倒没想这么多。他喊子婴不要进去,也是有他的用意。 他方才在殿内听到秦国宗室异口同声地开始数落郑国为间,败秦大计! 赵高让赵嘉顺利上殿的初衷是为了帮一把自己的母国。 没想到赵嘉的言论竟然来引起宗室的注意。 乌云笼盖到了头顶就如将要发生的风雨,正细密地筹备着。 许栀在殿外只蹲了一小会儿,她还在想赵嘉为何就先行一步去见了嬴政。 偏就选择了郑国赴宴的这个时机,就在她跟着子婴离席的时候。 对了,她的母妃郑璃呢? 许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还是想入殿看看情况。 没想到与一个从里面出来的臣子撞上了。 “哎呀。”许栀惊呼一声,原来是碰到个硬邦邦的腰牌。 她关心着里面的情况,心急如焚。碍于子婴在一旁用关怀的眼神看着她,她只好夸张地捂着自己的额头。 许栀仰面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李斯的表情说正常又不正常,说不正常也的确不正常。 他面无表情,眼里仿佛一场大火燃尽,只余一摊死灰。 他的身体在大雨中晃来晃去,像一块最薄最锋利的玉片落到地上碎裂。 遣散客卿。这的确是李斯仕途中最大的一次危机。 许栀正要追出去,她的身侧突然走来一个人。 清冷带雪的声音从廊后飘到她的旁边。 一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与她的视线齐平,燕丹的声调天然带着燕地的气息。 “小荷华还是与赵政生得更相似。”燕丹自顾自地说着。 更? 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燕丹的眼神是否太过幽蕴,许栀觉得他的眼睛多一份令人担忧的危险。 许栀眼见着李斯在大雨滂沱中越走越远。 内殿只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高台上,一个被捆了手脚扔在阶下。 嬴政按压住太阿之柄,赵嘉拼命仰头与嬴政对视。 嬴政早知道赵嘉的意图,他的言之凿凿均是透露着:杀了郑国。 郑国是个没什么政治头脑的理想主义者。他言辞激昂地陈诉的那些关乎水渠之利,嬴政也都听进去了。 但对于政客来说,刀架在脖子上的往往不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是他触犯到了一批人的利益。 郑国虽然不是政客,但他的身份却注定了他只能以政治的方式作为牺牲。 郑国不能死,不能白白让大秦失去这条水渠。 沃野的关中平原,不再担心后勤补给,过秦岭沿线直捣韩赵的途径。 嬴政是个极端聪明又富有创造性的人。 他相当清楚:赵嘉漏洞百出的行径似乎也是故意要做给自己看的。 嬴政知道那晚在秦宫压根儿没有什么刺客。赵嘉要找的人原本就是郑璃。 他心中有着千千万万种怀疑与不安,最终他选择了相信。 但赵嘉的言语对他来说就像是飞散的花火,一触就燃。 嬴政决定将计就计,借用郑国之事,一举清理朝中那些虚情假意的尸位素餐之人。他要笼络到一批真正赞同他的思想,愿意跟随他走得更远的臣子。 可是嬴政在很久之后他都没有想到这个人势必要追随他的人会是谁。 赵嘉亦神经兮兮地跟嬴政说:我可不会甘愿当嬴姓之人手中的废棋。 “寡人手中的棋,呵,你觉得自己配下到哪里?” “大王知晓一切却不杀我。你囚禁我和燕丹,不过是妒恨我们在赵国时拥有的一切。” 赵嘉无牵无挂地笑着,他又往郑璃方才坐的空位望了一眼,尽是挑衅。 赵嘉突然仰头大笑,发癫了般,“我听说你很喜爱你那个小女儿。”他停顿片刻,“她啊,可不简单。” —— “韩赵二国实在可恨!” “大王明禀。韩国苟延残喘之状,郑国为间乃是事实,理当下狱。” “六国之人恐皆存害秦之心。” “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 宗室众人当初本不愿将嬴政抬上王位,但他们也想与华阳祖母太后的楚系势力合流以抗衡吕不韦与赵姬的力量。 倾轧之间,太多人不幸被沦为弃子。 嬴政的弟弟成嬌就是其中之一。 成嬌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后,宗室总算消停了一段时间。 明早大家再看。yz需要熬夜增补~~~~ 《谏逐客书》时间发生在秦王政十年。嬴政时年二十二岁。因为那时许栀没有出生。本文为见证此历史与行文方便,故而将事件挪后,年龄有所偏差。 (本章完) 正文 第44章 李斯被逐 雨水沿着屋檐不停地往下流,雨幕成帘。 桃夭见许栀在侧廊已经待了快一个小时。 小公主踮起脚尖,目不转睛地关注着不远处的殿门。 只见陆陆续续有大臣从正殿出来。 “公主要不我们回芷兰宫吧?郑夫人该担心了。”桃夭提醒着,将一块绒毯披在了她的肩上。 桃夭算得上是荷华的贴身宫女,从前这位小主子一点都不关注她父王。自从她同大王出游了一次回来之后,性格脾气都变得不一样了。这位荷华公主从不会颐指气使地指挥她身边的任何一个婢女寺人。 可小公主的偶尔露出的眼神,沉稳果决得实在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嗯。”许栀伸手,雨滴打在她的手心,她的确感觉很冷。 她与宗室中的权力最大的渭阳君嬴傒隔代甚远,子婴这会儿年纪也小,他们说不上话。 如果宗室此番想要借用当初华阳宫政变的旧情来打压六国客卿,于外来看毋庸置疑。 许栀缩回手,扭头问桃夭:“如果走路,从这里到岳林宫需要多久时间啊?” “至少要半个时辰。”桃夭还没说完接下来那句:“公主此时要去见韩非先生吗?” 许栀朝桃夭吩咐了几句,很快眼尖地看到了她要等的人。 别的官员都撑了宫中侍卫准备的伞,只有他没有寻见挂有自己名字的木牌子,也没有人给他递伞。他的家臣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待臣子们都快走完了。 许栀握住伞柄,自然地路过他,上下打量他一番,惊讶地朝眉目舒朗的官员问了句。 “你是不是没有带伞?” 王绾一愣。他对上这双水灵灵的眼睛,又看见她衣裳下方坠着块白璞玉,马上反应过来她是何人。 许栀让桃夭递了把伞给他。 “不敢劳烦公主。”王绾把板笏揣进袖子里。 许栀拿过伞,一股脑塞到了王绾的手中:“不久前的雨夜,我曾见御史接了王兄的伞。今日为何不愿接我的呢?” 许栀仰头望着他,眼中似要掉眼泪了:“难道御史也不相信荷华?” 王绾听到这话哪里还敢不接。刚才在朝上发生的历历在目。王绾深得嬴政信任,他在一旁,听着赵嘉的言语都发怵。嬴荷华,一个孩子,怎么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论谁听了都觉得是赵嘉脑子有问题。 不过,前有甘罗出使赵国,成功让赵偃割给秦国五城的例子。那时候的甘罗,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韫车在雨中慢慢前行,车轱辘沾上不少水渍。王绾说白了是被硬拉上车的。 许栀本来只是想要将郑国的事情梳理清楚,在李斯被彻底赶出咸阳之前,给他一个与王绾私下见面的机会。 王绾的伞是被她派人拿走的,他的家臣也是被她叫回去了。 许栀注视着王绾,他官袍上所纹的暗色云纹,她忽然想明白了应龙庚辰突然出现的原因。庚辰要她不要多管闲事,是不是意味着遣散客卿也是按照历史进程走。 郑国被宗室不满加之赵嘉胡说八道,嬴政只是将郑国下狱,没有马上杀掉他。说明一切都还有迹可循。 许栀没想到还有别的收获(灾难)。当俊秀的王绾支支吾吾地被她用不算胁迫的天真语气,逼迫着说出赵嘉之言时。许栀朦胧地听懂了王绾的言外之意,更是恍然大悟为什么刚才燕丹会和她说那番云里雾里的话。 许栀想起了她曾偷听到嬴政说了什么——楚国该死的人、大卸八块…… 燕丹与赵嘉该不会在暗指嬴荷华不是嬴政亲生的? 这是什么大bug? 这种猜想把许栀吓得够呛。许栀在恳求嬴荷华能不能再给她一些提示,最坏也好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但是过了很久,她心底都没有什么声音出现。她笃定郑璃不会做这种私会之事,万一她是被人侵害…… 那么郑璃之前不喜欢嬴荷华好像也能说得通了。 难道郑妃和嬴荷华是这样被赐死的?? …… 许栀的汗水打湿了后背,她虽然在猜测,但眼下的嬴荷华却不能听懂。 许栀算着已经快要到岳林宫,她强撑着巨大的后怕,做了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御史辛苦了,虽然我听不懂,你就在这里下车吧。呐,伞就送你了。” 王绾想自己故意说了诘牙难懂的话,从小公主的神情来看,不像是听懂了的,他想,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哪里有什么操纵之心。 于是马车停在甬道,王绾恭敬地目送公主离开。 这一次还是王绾去给李斯送伞了。 王绾认为自己一直作为一个撑伞的角色,殊不知他能够撑起大秦的未来。 他觉得李斯此刻是迷茫的,昨天他还是秦王的座上宾,而现在,顷刻之间一无所有。 李斯黧黑的官服与逐渐降临的乌云融为一体。 “为何要去岳林宫。” “不让他将我嘲弄我一番。他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李斯说话时,眼睛里没有一丝落魄,而是淡远的宁静,他淡淡道:“当年我执意来秦,害他落下口疾。如今我被大王驱逐,临走的时候就与他道个别吧。” 王绾觉得今天破天荒了。李斯那双眼里怎么还能冒出这种平平淡淡的目光。 这一点都不像是平时的李客卿。 “你情愿离开咸阳?” 李斯站定,回过头来,模糊不清地冲王绾笑出了声:“御史难道还舍不得我走了?” 半晌,撑伞的人才轻缓地道:“这倒没有。”王绾想了会:“其实你走了挺好。大王在你我之间,只会选择一个人,一种学说。” 李斯彻底大笑了起来,他感慨道:“绾兄。也只有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啊。” 李斯本就清瘦单薄,雨水把他浇得湿透了,官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雨水变得稠密,李斯咳嗽几声,他抬眼望了遍布乌云的天空。 王绾见李斯整个人松快了下来,他听他咏叹着道: “绾兄,我有过一个很离奇的想法。我很希望自己这一走永远不再回来。” 远处出现了一个白灰灰的影子,李斯咽下后面一句话。 从未有过任何人得知的他内心深处最隐蔽的秘密。 越过重重的灰色地带,淌过地狱的烈火。 苍白的言语无法令他向往未来。 他想:是不是这样,我就能规避掉我往后所有的悲哀。 感谢youngangle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45章 大可不放 “师弟,你可会离开咸阳?” 韩非一袭白,伫立于灰雨之中,在棕色的建筑物前,他们都显得格外渺小。 这是他与李斯第三次淋过同样的大雨。一方屋檐下,乱跳的白珠啪嗒地在地上碎开。 不过当年的韩非说的是:师弟,你执意要去秦国? 李斯看见韩非的那一刻,顷刻之间露出了笑意。 接着,他摇了摇头。 王绾让出一步的距离,他自行收了伞。 “绾兄为何来了这里?” “路上遇见荷华公主,同她讲了些话。” 李斯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眸变得深邃。 三人入了岳林宫,韩非拿出一叠郑国与赵嘉的书信。 王绾细细看过之后,将信放在桌上,沉声道:“赵嘉原来与郑国谈过。如果要他不谈修渠一事,得让郑国得拿韩安的细作底细来换。” 李斯拧干衣摆,没有起伏地说了句:“看来赵嘉很想回赵国当王啊。不惜用整个暗线为祭。” 韩非诧异地看了眼李斯。“你难道真不知道……这些信是…谁给的?” 李斯凝神,他以为韩非会说出嬴荷华的名字。 以韩非的洞察力,他不可能不发现这位小公主的异样。 没想到韩非只是笑了笑,对于这个名字缄口不谈。 韩非觉得事情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也越来越有趣了。 李斯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才是操作郑国此局的幕后之手? 天色继续在一片迷惘之中继续变暗。 风压得更低,咸阳宫外的树枝在寒雨中摇曳,叶子由绿变黄,由黄变灰,渐渐隐没在风雨的喧闹。 黄昏的叹息,不会显露出关于它对夜色的期待,一如此刻独自坐在偌大宫殿中的嬴政。 他命人吹灭了殿中大量的灯,独自在黑暗中思想,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郑国的事情牵连到韩赵两国,赵嘉虽然是带头把水搅浑的人,可他怎么能算得上是个危险? 于嬴政看来,赵嘉,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这只能算作他处理了无数次危机之中一场最普通的一次朝议。 先王驾崩、华阳宫变、嫪毐叛乱、成嬌叛乱、吕不韦迁蜀…… 哪一个的斗争不比这次凶猛? 但为什么嬴政总觉得心里有一处很空? 他听着雨声。 咸阳的雨和邯郸有很多的不一样,咸阳的滴在阶上很快滑入街道两边,雨水哗哗流淌,一刻也不停歇。 青铜树上呈放的灯盏被宫人点亮,整个殿内只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灯影晃荡,嬴政的影子也不停地拉长又骤然缩短。就在这样一长一短的变化间,小小的身影从门口顺溜了出来。 “里面有人吗?” 他并没有想到有人会突然打破属于他的静谧。 没有人这样大胆。 许栀其实只有五分把握确定嬴政在里边儿。 许栀开始时还在担心李斯,既然她已经将王绾送到岳林宫的方向,这一次李斯总该不会贿赂赵高去送《谏逐客书》了。 芷兰宫中郑璃不知何故不在,她便借口来找母妃。 她悬着心,盯着手中提着的灯盏,灯芯被风吹得摇晃,她思索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如果能被嬴政亲耳听见最好,如果不能,被侍女听了去,再转告给宫中任何一个人,也算不白费。 许栀跨进殿门,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来,带着潮气的湿润从地面渗透出来。或许是因为河图玉板的缘故,她的感官变得很敏锐。 越往里走越是漆黑。 许栀的手心冒着汗,心脏怦怦直跳,她揣着一腔勇气,尽量把要说的话用她设想好的无辜语气说出来。 “王兄?你是不是回宫了?……赵嘉有没有跟你说实话啊?” “母妃,你在哪啊?我迷路了。” 这时候,许栀觉得自己应该带些哭腔才好。 她正这样想着,还没来得及做表情。泪腺就自觉地开始工作了,她的心里也有一处地方酸啾啾的。 许栀蓦地将这一幕与她幼年时的一个场景联想起来。 她的父亲经常出差,母亲也要工作。 直到上大学之前,每一个漆黑的夜晚,她都是与自己待在一起。 “这里还真黑……” “母妃你在哪儿啊,我怕黑。” 她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害怕黑暗,这是许栀自幼年时养成的惊恐。 熄灯之后的大殿让她手上的灯显得微不足道。 许栀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远,远到她判断不出距离。这个大殿似乎没有尽头,这样漫无边际的空旷,让她想起了秦始皇陵兵马俑。 她捏紧了灯柄,心里越发没底。 她开始懊悔,或许自己真的不应该乱走。 她甚至想她该不会是又走到了什么地方?难道还有比穿越更为奇异的事情? 许栀强忍住恐惧,“有人吗?” “里面有没有人?”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绊到一个小槛,踏进内殿的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木质器具的味道,她隐隐约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说不上来,但的确很熟悉。 低沉的问句像是黑暗中爆破的气泡。 “荷华?” 这是嬴政的声音! 她在迷糊朦胧中又拐了一道弯,才看见亮光的位置与声音的源头。 “荷华,”嬴政高大的身躯立在她的眼前。 他的手中小心地护着一个火折子,火芯将他的面庞照亮,于身后巨大无比的书架上勾勒出清晰的倒影。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父王。”许栀的眼眶里晃荡了泪水。 嬴政叹了口气,对她招招手,“过来。” 听嬴政这种轻缓温柔的语气听多次了,她是真想把自己当成嬴荷华。 可她是许栀。 “父王,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这种罕见的直接带着孩子气的质问,倒是一下把嬴政给问得愣在哪里。 嬴政忽然笑了起来,“这是在埋怨寡人处置了你的救命恩人?” 许栀根本看不出来,他对于这个问题的其他疑问。 他还是相信了她头一套说辞? “不是。是赵嘉答应我了,他说他想回到生养自己的地方。博士们说过“落叶归根”的道理,我想这是人之常理。所以我才愿意帮他说说话。” 她看见灯影在嬴政的衣袍上跳动,嬴政看她的眼神还是未变的柔善。 “寡人若不放赵嘉,荷华会生气吗?” 许栀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不把他放回去实在是好事一件。 原本想送赵嘉一个人情,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 不把他放回赵国代地,那他后面与燕丹赵燕合纵之事可能就此作罢。 许栀注视着嬴政的眼睛,童言无忌:“不说赵嘉,任何人如果是大秦的阻碍,大可都不放的。” 嬴政温和地看着她,他的瞳孔中燃着小小摇曳的光,眼睛像是黑曜石一样透亮。 如同一重大海上,孤独的灯塔。 (本章完) 正文 第46章 李贤蒙恬 【不知道大家是否正在渡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努力了很久,却还是没有结果。很多事情的结局是无法细看的,就像历史中的大秦。究竟为何演变到最后,这是史学家们研究的巨大课题,这也足以说明一个道理:王朝衰落之前人们会记得它曾经的辉煌。如同人们事后都不会怨恨铆足干劲又兴致勃勃的自己,撑起我们全部的回忆正是这无数个过程中的某一个画面。既向上又低落,既憧憬又踌躇。而我的这篇文,正是产自属于我这样的时期。感谢读到这里的所有读者们,感谢最新加入的读者们~求推荐票~月票~】 此地扼守崤函咽喉,西接衡岭,东临绝涧,南依秦岭,北濒黄河,地势险要,道路狭窄,素有“车不方轨,马不并辔”之称。 西风吹过,将少年额前柔顺的发丝飘起。他半倚着身后一棕色旗杆,一手搭在城墙的边缘,一半身子从墙内越到外边儿。 他探出头,扶了墙头,冲下面骑马的人咧嘴笑,使劲儿挥者手,高声道: “李贤!今日怎么如此晚啊?快上来,我正有一个好东西要给你看哩。” 李贤来了函谷关一个月才慢慢接受蒙恬的少年时期是这种性格。 如果他们见过后来的蒙恬。论谁都不会把不苟言笑的蒙将军与眼下的这个少年联系到一起。 蒙恬如何战功赫赫。 连西起陇西临洮,东至辽东的长城与“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马”的典故足以回答这个问题。 蒙恬如何刚正不阿。 手握三十万大军,无罪见诛,守死不贰。 那个时候的蒙恬,坚毅的眼睛里永远保持着讳莫的沉默。成年后的他不改俊逸,更添成熟。 函谷关猎猎长风,从三十年前吹到李贤的面前。他看着城墙上,朝他挥手的人,蒙恬的轮廓浸在黄昏里,恍如隔世。 李贤的手里捏着他的父亲从咸阳递来的书信。 【速回咸阳述职】 李斯虽然没有明说,但李贤大概猜到了父亲把他叫回去是因为什么事情。他送到咸阳的书信居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嬴政的《逐客令》还是下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做了个徒劳无功的事情。 李贤解了马,将马儿栓在马厩,把马背上挂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取下来,从麻绳编的袋子里拿出封好一卷竹筒。 竹筒两端都封得很牢实。一头裹了白蜡,一头还拿金属嵌过。 蒙恬笑着拍了拍李贤。 (本章完) 正文 第47章 汗血宝马 “唉,你父亲终于给你回信了啊?”蒙恬张开一个很大的微笑。 他的眼睛里容纳着旷远的风景。 “嗯……我,”我须得马上回咸阳,然后离开秦国。 李贤想这样说。 “噢,挺好。看来你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国都了。”蒙恬抱着手臂,手里握着条很长的马鞭,他晃了晃,“走,我带你去看个稀奇的宝贝!刚被抓来的,要送给大王,不过我们可以先去看看。” 李贤刚准备拒绝,一是他向来对奇珍异宝这种东西不感兴趣,二是,他心里还想着回咸阳的事儿。 蒙恬那管他怎么想的,他一直都向父亲蒙武将军学习怎么待人接物,便伸出一臂,拦在李贤身前,客气地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蒙恬的所有动作都很利落。他的眼神满是不容拒绝的真诚。 李贤很快把话咽了回去。他对蒙恬的举动向来毕恭毕敬。 他上辈子纯粹是个文官,在军营也鲜少与将军将士共同生活。虽然李贤提过自己想从军,可那时候已身为文官集团翘楚的李斯,只能让一个儿子进入军营。兄长李由的确比他更有军事天赋,所以李贤便退居幕后,跟着父亲处理六国间谍事物。 蒙氏兄弟深得帝心,深为朝中势力忌惮。 李贤忘记了很多场战役与凯旋。他连王翦的事迹都忘了不少,但他永远记着统一后,蒙恬北击匈奴,凯旋而归的情景。 那一天,他率军队回到咸阳接受封赏。 百姓夹道相迎,帝王高台相邀,阳光普照大地。那是李贤觉得的,他眼中的盛世。 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黑夜中,翻来覆去地将那一天铭记。 并且一直记到了现在。 李贤跟着蒙恬来到他要给他展示的宝物面前。 “看。” 李贤顺着蒙恬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真是头极美的马。 它体形高挑,四肢修长,头细颈高,全身乌黑,鬃毛油亮。马儿气喘吁吁,汗珠从它的皮肤上滚下来,更显得腻如玉细,隐隐约约还可看见血管的分布。 “据说赵武灵王曾用过这品种的马。”蒙恬解释道。 李贤还没走到它跟前。这匹马儿开始嘶鸣。 李贤与它对视的瞬间,它极快地挪过头,不停原地踏步。它肉眼可见地变得烦躁,呼呼地朝着李贤吁气,很想冲出马厩。 蒙恬见状,惊讶道:“刚被送来时,叫也不叫,还以为它太过沉闷,温顺有余却乏勇气,自上不得战场。父亲觉得可惜,又见着此马罕见,想进贡给大王,让大王养在上林苑。没想到,它见到你居然就激动起来了。” 李贤凝视面前这匹年轻的马儿,他一见它便感到一种强烈的熟悉。 年轻的战马黑风是这样遇上蒙恬的吗? 李贤后退一步。 “准备送给大王吗?” “哈哈,是啊。” 李贤走到这匹黑珍珠般的宝马面前,他凝视片刻,回过身对蒙恬道:“区区一匹幼马,何扰大王。不如蒙兄让人再养个几年,待马体膘健硕了再献给大王也不迟。” “蒙兄可知大王的上林苑良马何其多。”李贤续话。 “……你说话就好好说,小小年纪就文绉绉的,听着怪别扭。”蒙恬又小声嘀咕了句:怪不得父亲不喜欢我和你待在一起。 “蒙骜将军为何这样说?” 蒙恬没想到李贤耳朵这么好。 他有所思地将马细察一番,“确实还是匹幼马,大王也用不上。” 蒙恬又斗转回过头,他比李贤高了半个头。蒙恬垂眸看他,李贤觉得他这个眼神和刚才看一匹马的眼神一模一样。 “父亲说李伯父是个很难得的人。既聪明,又长得好。世上哪有人能两样都占了?容易让人觉得危险得很。” 蒙恬笑道:“我不像贤兄这般有文采。如果用动物作比,我倒是觉得嘛,贤兄你更像个狐狸精。” 好歹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什么事情没经历过,李贤很庆幸自己没有当场炸毛。 不过这个更字。 言外之意是在说他爹是个狐狸精。老实说,他爹真不是个好惹的,什么毒蛇,白眼狼都被人喊过。这个词汇,还是头一次听说。 没想到蒙家的人在打仗上出神入化,说话还真……挺毒。 蒙恬口中说出来时,他的眼睛偏偏还带着诚恳的直接。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刺拉拉地把刀扎进人心里去,这与咸阳的许栀有得一拼。 蒙恬的视线晃到李贤袖中的那个竹简。 “你之前传书信都挺在意时刻,今日怎么不着急了?” (本章完) 正文 第48章 咸阳 李贤见过很多次咸阳的余晖。 他会被落日震撼。 尤以这一次为最。 咸阳的城门口,他率先看到的不是他的父亲。 而是一个女孩。 她遥遥地在城墙上边儿朝他招手。 她的身后残阳如血的天际,红黄交杂的颜色层层晕染,偌大的太阳慢慢往下坠。 余光映照之下,李贤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觉她的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了她所说的那个她。 许栀绕过城楼,匆匆跑下楼梯,她面上桃思带笑,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他心里原本是暗沉,他本以为咸阳等待他的应该是一场风暴。更何况,已是弃臣之子的他怎么可能有机会与她见面? 却不曾想,他们会重逢在这样绚烂的场景之中。 李贤从来没有觉得看了三四十年的晚霞有哪一天会比今天美。 “辛苦了。” 这是许栀的第一句话。 李贤正要开口,被她笑盈盈地打断了,递给他的食盒里面装了沉甸甸的糕点。 桃夭本以为那个小盒子是给李贤的。没想到许栀指了个半臂大的木盒子。 不只是李贤,桃夭都愣了。 “这个?” “嗯。”许栀双手合十,乖巧地仰头道:“函谷关比不得咸阳,那里可没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东西。若是李贤哥哥再回去,可一定要全部带上。” “搬上去。”许栀没有给李贤说话的机会,她挥挥手,宫婢们便把这一箱子东西给勉强扛上了马背。 如此强势,她承认这是她在嬴政身上染上的陋习。 “对了,”许栀娇俏地抬起脸,反正秦风开放,她也不避讳地凑到李贤身边,“我很想知道函谷关与咸阳有什么不一样,可以和我讲一讲吗?” “……公主,王上可是特意叮嘱了让您早些回宫。”桃夭紧张地在她身边小声提醒。 “没关系。” 许栀心想,这可不是来玩儿的,既然嬴政点头同意她出宫,他就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所以她便没什么好担心。 “路这么远,你难免劳顿。”她在踏上马车车轼的时候,回过身,冲李贤笑了笑,“不如与我共乘一车?” 许栀并不是一个喜欢把话藏在心里的人,她知道自己不比李贤更有谋略,但她喜欢掌握话语上的主动权。 所以她直言问道:“为什么要让赵嘉留在秦国?” 李贤微微一笑,他抬眸的瞬间,许栀看见一抹绯红的日落恰好丢进了他眼中。 李贤能够想象到逐客令既下,他还能回咸阳除了父亲的转圜,还有韩非的进言。 而赵嘉入狱,郑国暴露一事,他们少不了推波助澜。 令李贤意外的事,他刚刚回到咸阳,许栀就想到了这一层。 “赵嘉质秦,一是大王所乐见,二是其兄赵迁之所愿。赵迁不会想比自己能干许多的王弟活着回到赵国。” 李贤续话:“赵嘉与郑国谈判,要么他暴露郑国令他修不成渠,要么他利用韩国的人回到代地。” “赵嘉看起来并不像是苟且偷生之人。”许栀一想到他不要命的举动,她还是觉得他还挺有血性。 “或许,他刚刚想明白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比意气用事,自毁前途更值得他去做?”李贤拉紧右手袖边的皮革系带。 几日前,李贤和蒙恬说了许多蒙恬听不懂的话。 ——“你之前传书信都挺在意时刻,今日怎么不着急了?” 风中裹挟着黄沙,石块的裂缝中蜕变着嫣红。 明天再来补充。 (本章完) 正文 第49章 考古 【感谢书友20220430222126447,要蓝二哥哥抱的推荐票,感谢书友20230213152647448的打赏~感谢新收藏的朋友们~请大家多多支持~】 马车隆隆向前。 来了近一年,许栀还是头一回走到了咸阳的街市,没有影视剧中干净整洁的灰白色,放眼望去是黄土与大石块垒砌而成的房屋。咸阳城中的秦人穿着朴素,颜色也很单一,放眼望去,除了黑灰白褐四色,几乎找不出其他。 许栀自下了车,就在脑子里不停地比划着建筑物的高度和宽度。她忘不了在咸阳郊外的田野考察期间,小组清理破碎陶片的艰苦。最喜出外望的便是他们发现发掘的器物上面刻有字迹。 所以当她看见不远处有个用木头搭起来的一个制陶的露天小作坊,看见作坊的工人正拿了一个模具在上面印大篆的时候,她简直要被感动哭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制陶的地方,在两千年后会成为她与同事们下地发掘的场地? 她真的很想告诉自己现在自己是嬴荷华,别干这种非常俗套的事儿,但刻在骨子里的dna让她无法挪开脚步。 “我可不可以在陶罐上边儿印几个字?” “怎能随意刻印?”汉子头也不转,听到是个小女娃的声音,更扬手让她快走开。 许栀想来战国时期工匠“物勒工名,以考其诚”,便不好再说什么,朝旁边的李贤遗憾地笑了笑。 李贤看不懂她到底想做什么,他打算买下一个没烧干的陶罐,让许栀想怎么印就怎么印,等她印好后,再付钱给另一家烧窑烧好便是。 桃夭没考虑那么多,她哪里能接受她的小主子被吆喝。 于是,很快,许栀的手上就多了一个半干的上好鱼纹陶罐。 【秦王政十六年,喜造】 许栀先拿着细刀,挨着印章的位置,转动手腕。 一个很小的、简体字的【栀】就被印在了陶罐的底部。 许栀满意地看着它被放进了窑中。 她卷着袖子,举着一个较为修长的瓶,走到他与桃夭的身边,“要不你们也刻一个?” “诺。”桃夭觉得这算是命令,可她握着锉刀,半天没有下一个动作。 她迟疑道:“婢不会写字。” 许栀接过来,笑盈盈地“你想写什么?我帮你写。” “公主?” “说吧,我帮你刻。”许栀见她表情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便又道:“写一些祝福的话吧,或许等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有人能看见。” 她想,大多数的人在历史的痕迹中是会被淹没的,名留青史的人屈指可数。 亘古通今,寂寂无名才是常态。 器物,或许当真可以铭记一些什么吧。 许栀在落日中看向了李贤,“被看见,或许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呢。” “桃夭你要刻吗?” 幸运。 生于乱世之间,能活下来何尝不是一件幸运。 桃夭的眼睛亮了起来,笑起来是很美的。 “婢想请公主写上希望家中父母,兄弟姊妹平安。”她说。 【双亲姊妹,平安顺遂】 “这样可以吗?” “嗯。”桃夭点了点头。 李贤注意力方在陶器的模具上,‘昌平君’三个字格外显眼,做这么多陶器,府上的家臣也太多了些。 许栀喊了两声,“李贤你就写你自己的名字吧,最好可以把你父亲和兄长的名字带上。” 他半信半疑地接住,“为何我只能刻我家人的名字?” 因为这样才好等我回去以后来考证你——大秦丞相李斯的中子,三川郡守李由的弟弟,他有名字,他叫做李贤。 许栀心里是这样想的。 “没有为什么。”许栀把锉刀抛到他的手里,李贤幸好是在军中去了一段时间,也眼疾手快多了。 “好吧。” 李贤活了大把年纪了,难得也生有几分玩心,他极快地挥了几笔。 【贤不堪被命,皆乃许氏迫之】 李贤走了两步,轻轻一抛,陶瓶不重不轻地稳立在了烧窑中。 “几个名字,为什么你写得这么慢?” 李贤没说话。 许栀感叹多亏自己是魂穿,她眼神很好。 “……”许栀表示:还好没写她全名。 许栀走到坊主跟前,千叮咛万嘱咐,烧好之后一定要按她描述的地方把它们掩埋。 不出意外,没有人会在意这几个普普通通的陶罐。 黄土一盖,等上两千年。 那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亲手再把它们挖出来。 这大抵是最实诚、造假最高的制造“古董”吧。 他们回到马车上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落下来了。 李贤极快地回过神来。 以前的李贤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在他回答蒙恬时,压根儿没提他要离开秦国。 他觉得,把一件事的利害关系演练到极致乃必要。 李斯曾颇为自豪地告诉嬴政:臣之数子,由是大器之材,其余诸子亦是可塑,至于陛下所问捭阖,唯贤最得我之风范。 终日在阴森与欺诈之中,思虑取得他人手中的秘密,慢慢地,他忘记了最简单的一阵风吹拂在脸上的轻柔。 许栀压下被微风吹起的帘角,“所以你意思是,你也没有想到《逐客令》还是颁布了?” 李贤的神情变得落寞,忽然,那双黑灰色的眼瞳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回到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是。”他答道。 “客卿知道是你吗?” 李贤沉默片刻,“我不知父亲是否察觉。” “你……该不会在想着要将计就计,要彻底将客卿排除在朝臣之列,以此杜绝后面发生的事情……” 许栀自认为自己很了解李斯(毕竟文献记载还比较多),但她对李贤一无所知,她时常看不清这幅少年面容的人的里子装着的是诡诈还是真诚? 不过,许栀想,他能从函谷关送信给她讲述边关事务,那可能是与她目标一致的。 “无论客卿是否知道,就我观察父王来看,他似乎对待郑国此事的态度并不激烈。照理说,都下《逐客令》了,父王应该勃然大怒才对。” 李贤仍旧只在听,注视着她的眼神依旧深邃。 (本章完) 正文 第50章 萤火 【感谢youngangle的推荐票~不见不散~】 许栀腹诽,她比不得李斯对韩非的默契。 用一个眼神也能懂对方的意思? 她又没有读心技能,她可办不到。 再等上一阵子,马车都要到宫门口了。许栀想,他们本来就难得见面交流情报,李贤倒想惜字如金,他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 许栀烦躁的时候,很容易口不择言: “李贤,咱们时间紧迫,又不能加个微信长聊。我们能不能一口气把消息说完。” “函谷关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赵嘉质秦后会不会引起李牧那边的改变?肥之战和番吾之战的战况如何,结果是不是和之前的一样?这些涉及到韩非,更事关灭韩。当然也与你父亲有关系,别老让我一直问你。” 她正说着,随着一个一个的问题抛出来,他慢慢抬起头,忽然歪着头笑了起来。 许栀刹那间反应过来她又说了些奇怪的词汇。上次给他解释计算机就解释了半天。她以为他会羡慕计算机储存东西的确比竹简方便。毕竟他们这会儿原始得连纸质书都没有。 谁知道他来一句:那么那么是计算机用起来更方便还是人? 这种智能时代大战人脑的辩证的问题,她哪里一时半会儿说得清楚。 许栀看到李贤这种颇为震惊的眼神,以为他又是在想什么问题。 她抢先回答:“别问我什么是微信……我后面跟你解释。”许栀说罢,就探出头看路况,桃夭说还有一会儿,她坐回车里,呼出一口气,这才看到李贤的笑容。 “怎么了?”她疑道。 他记得李斯说嬴政于乱世是个火把般的存在,李斯愿意做他手中燃烧的木材。 李贤虽然是李斯的儿子,但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认同以一己抗衡六国的灭国之举。 于公来说,秦国被六国视为虎狼,被多少著述立说的名家钉在暴虐的耻辱柱上。 于私来说,茕茕孑立的嬴政又落了个什么下场。 一步一步都按着老路在走,李贤难免悲观。 这似乎是个死局。 他从开始就不明白,许栀为什么要蹚浑水。 他本以为,她会知难而退,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参与到任何大事件中,又何谈逆转结局? 她曾说她是为他们而来的。 他于漫长的黑夜之中,看见萤火。 许栀坐上马车,将帘子掀开,朝李贤道: “这次就别找赵高了,找王绾捞你们回咸阳。” 她的笑容带着夕阳的余晖。 (本章完) 正文 第51章 氤氲 【感谢youngangle,桔子,先生是我的!的推荐票~非常感谢大家的收藏与点击~】 芷兰宫内很安静。 美人披衣而立,窗外雨线如银。 郑璃的视线一直放到远处,灰白的空阶上雨滴绽开出花朵。 听着雨声,她的思绪放得很空。 郑璃眼见着了荷华在殿外的一系列动作,包括她吩咐人遣走王绾的家臣,扔掉他的伞。 她为何要故意将王绾带上马车? 郑璃不愿意相信赵嘉所言,可她偏偏看到了这一幕,便不由得蹙紧了眉。 她的小女儿,荷华,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当真在涉足政治纷争? 赵嘉言之凿凿的早慧么? 郑璃嗤笑,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自小便深知世道并不太平,一个亡国公主更是步步维艰。 她身负郑国王室最后的期望,于韩赵楚三国之间艰难求生,面对爱人也不能将所受胁迫宣之于口。 ——“夫人平安诞下一位公子,一个公主,应该知足。你若妄想别的东西,你的家人便不能保持一个安全的数字。” ——夫人你且记住,你随国姓芈,不是郑。 楚国人无时无刻不在威胁她。 所以郑璃绝不愿意自己的女儿荷华变成政治的牺牲品。 纵然这对生活在王室中的人来说非常渺茫,但郑璃想要一试。 郑璃想到赵嘉,忽而闪过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就如剑的寒光在她的头脑里一凛。 忽然,一个重量压住了她的肩。 “啊!”她不由得惊呼一声。 不等郑璃做出什么反应,一双有力的臂膀强行把她转了过来。 嬴政早前在章台宫听着两路人一个劲儿在他面前数落郑国。 他很想要一个稍微清净一点的地方。 郑璃这些年没参与进任何后宫里面争风吃醋的纠纷,她就像是一个永远置身事外的人。 嬴政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不曾上心,自然就不会关心。 久而久之,他也就渐渐地顺其自然了,也不再强迫自己必须要去挣得一个女人的心。 只要她人在身边,那也是一种来日方长。 嬴政将月色收入怀中,他低下头,语气缓和了不少。 “夫人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郑璃抬眸看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大王今日不在章台宫议事吗?外面开始下雨了,大王若不早些回去,待会儿雨便大了。” 话音刚落,窗外的雨在这个时候下得异常猛烈起来。 “寡人今日想在夫人这多待一会儿,夫人不愿么?” …… 郑璃躲了嬴政快落到耳边的气息,轻推了他的肩,凝眸看他,缓言道:“今日不行。荷华前日说了想在妾的殿中住一晚,妾答应了荷华,王上还是去胡姬的芙月殿吧。” 郑璃话说到一半,嬴政已松了她的腰,坐到了一旁的矮案。 产自齐国临淄的小青铜香炉点了东西,丝缕檀雾缓缓而升。 嬴政本来没有想法,郑璃的忽冷忽热,让他相当无措。 他低沉的语调里已透露出不快,“寡人不觉得你与胡姬的关系能好到这份上。” “胡姬自西域来,美貌非常,不可方物,妾与之同为王上宫妃,妾自然……” 嬴政不想再听下去,用力一拉。 他乱来的举动她早就习惯了,但此刻,她担心荷华不小心看到这种场景,面色窘迫,不禁慌乱起来。 “……!放…快放开,这不太好。” 她惊慌地立身,却见嬴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续言: “你方才说自然什么?” 郑璃知道嬴政想听什么回答。她也知道,她身周有多少人在监视她。胡姬是昌平君的又一个献礼,她必须要把她推到嬴政的面前。 但是她不愿意。 郑璃顺势直言,“妾自然不想大王去芙月殿。” 嬴政笑了笑,“寡人向来喜欢阿璃这种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若换了旁人,让寡人与她多待上半个时辰也是难捱。” 珠帘不卷,西山迟。 暮色朝来,白霜雾。 (本章完) 正文 第52章 谏逐客书 【感谢youngangle】 明月当空,玉润如盘,照何时?月光越来越像从天上倾泻下的清水,但它随风流动的时候,听不见潺潺声,是啊,李斯只能听见自己踩在枯叶上的咔嚓。 “爹,要不您还是上马来吧。”李由把牵马绳塞进了随从手里。 他真的不懂他爹为什么不骑马,徒步三个时辰?这般磨磨蹭蹭,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回楚国…… 他原先很想尝试着去理解他的父亲。他以为他是在等人,在出咸阳的时候,嬴荷华派人送了东西,平日交情很好的王绾不见了踪影,泛泛之交更是像避瘟神一样避开了他们。 李由第一次感到了世态炎凉。 三个时辰的间隔,从日挂高空到西陲日暮,他们没等来转机,等到了最后的放逐。 李由很清楚,秦王的诏令一旦下发,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爹,您上马来吧,路途遥远,我们还是防着点盗匪吧。”李由抿了嘴,上前一步道:“阿母如果还在会心疼您跋涉……” 话未说完,李斯就停住了脚步,慢慢地,风吹来,他看见月与树叶的影在儿子的轮廓上不停晃动。这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妻子娇柔美好的面庞与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在楚国上蔡当小吏的那些年,妻子荆钗布衣与人浣纱。他很爱她,但他更清楚自己这一生绝不是要在上蔡浑浑噩噩度日。 李斯是个不满足现状的人,他离开得很干脆,逃离上蔡那个小地方似乎是他一辈子必须要做的事情,他昧着良心,毅然踏上齐国稷下的路,一走就是整整六年。 李斯自嘲,他这种抛弃“抛妻弃子”的行为与秦国的嬴异人竟然如出一辙。 可是他与嬴异人的情况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被异人抛弃的邯郸母子回到了秦国,嬴异人在三年后驾崩。 等李斯学成回到上蔡,他信誓旦旦地寄信告知妻子,他们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不知道妻子自他走后的第三年开始生病,当他踏入家门,她已撒手人寰。 她留给他的只有一坟孤冢,只有儿子转告的一句话: “亦已焉哉。” 李斯手抖不已,他踉跄到茔前,他的脑海砸下一个画面是妻子在眼前诵读《风》的身影。 他不喜欢读《诗经》,记不得这些对他来说太过“缥缈”“风花雪月”的东西。 她写下此句,表明心迹。原来他留给她的所有东西,衣钗信书,她一件都没带走。 也包括爱与恨。 李斯当真是一个很好的求学者,他将从荀子那里学到的法家思想发扬光大,接着,韩非断交令他不再将友谊放在心上,妻子离世令他又学会了割断爱情。 李斯便在那个时候就感觉到自己不会再去爱任何人了。 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幼年时脱离了李斯的教养,大哥李由的性格目之所及地包含了妻子的旷达洒脱。 家里有一朵太阳花,也有一棵夹竹桃。 李斯想到自己是个很会利用人的人,自己带的孩子,避不开免地也染上了他的品性。他想到韩非说李贤参与了郑国的事情,他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 他强迫自己终止回忆,回过头,只见坐在后边儿的牛车上的李贤一言不发。 车轴忙不迭地转动着,拖拉出两条长长的痕迹。 “由,把你二弟叫来。”李斯说。 前两天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雨,这咸阳郊外也是难得的月明星稀,繁星点点勾勒出一条银河。 李斯从前对儿子了解透彻,但现在李斯很怀疑自己。 面对一家人被秦国扫地出门,犹如丧家之犬的情景,李贤怎么表现得比他哥哥还豁达。 走出咸阳城门的时候,李贤的脸上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看着黄土里碾压出的车辙,他还问了句:“我们这一走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阿贤想要待在咸阳?” 李斯的声音很轻和,李由难得听到这种语调,他估计他爹已经没东想西想了,他抓了抓头发,调侃道:“我看小弟应该会想和公主在咸阳的吧。” 李贤笑了笑:“是,也不全是。” 他如上辈子死亡时那样仰头望了眼天。 他的确想起了许栀,但他想起了更多的人,嬴政,扶苏,蒙恬,赵高…… 赵嘉的插手令他感到了忧虑。 李贤叹了口气,对着父亲和兄长坚定而诚恳道:“如果父亲想要离开,我愿和父亲一起回上蔡。” 李斯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全身颤粟。 突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喂,路窄得很,你们杵着不走,我们后面不好过啊。” 李贤飘飘忽忽地说了句:“以后修了驰道就不窄了。” 那人没有听清,“什么?唉,让让吧,走不干净,等着我们的就是秦王的刀子了。” 跟着他们一个方向的人很多,大都是从咸阳被赶出来的外国人。 齐国,楚国,魏国……是他们将要回归的母国。 “此秦王寡情少恩,终不似孝公昭襄。” “不留也罢,我齐国也有稷下学宫,诸位先生同我去齐吧。” 良久,李斯也抬头看了漫天的星宿。 群星璀璨,交相辉映,究竟哪一颗才是最耀眼的帝王之星呢? 李斯摸了摸内袖中的一处断了半块的布料,放声大笑。 天上繁星遥指北斗,秦国章台宫灯火通明。 一份用漆封好的文书传到了嬴政的案前。 青铜灯架上的灯油又被侍女添了几次,焰火不停的晃着,像是一片又一片涂了金粉的蝴蝶翅膀。 已经到了子夜时分,嬴政已有了些许睡意,他想把这封书阅完再回寝宫。 王绾向来不在他跟前明示递人,这份他亲自贴签的文书吸引了嬴政不少兴趣。 他用铜刀划开竹筒,白灰灰的小角露了出来,他扯出来一看,是块质感很一般的布料。 “……” 他眉头一皱,当嬴政把布反过来时,他看到了那篇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长文。 嬴政深知逐客乃宗室之必要。昌平君,昌文君首肯之下,客卿必当在冲击之首。 浮光掠影之间,方圆妙绝,骨气丰韵,这是李斯的字。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 (本章完) 正文 第53章 骊山 嬴政越往下看越是震撼。 这一夜,无眠的人有很多。 星星在黑色的夜空闪烁着,它在不停地眨眼睛。 许栀望向泼墨而成的黑夜,这与两千年后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天上星宿的位置在不停地变化,就像这个令她到感到陌生而熟悉的地方。 她握着河图,玉石温凉地熨帖在她的心口,她深深感念着,也期许着。 她最开始是想把这一切彻底打乱重组。 韩非的生命留到了郑国工程败露。 如果努力让韩非活下来的代价是让李斯离开秦国政坛。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李斯一家就此摆脱宿命。 她竟然很想李贤永远不再回来。 赵嘉不知道嬴荷华有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反正他豁出去了。 他从监狱的小铁窗里望见了满天繁星。 赵嘉这一刻在想什么呢? 他考虑的不是嬴政要如何处置他,他所想的也不是他曾在少年时就喜欢上的人,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他母亲憔悴苍白的面容。 他本是嫡长子,他的父亲喜爱倡女,将她改立王后,他与母亲皆无宠被废。 如嬴荷华所说,他的确想要回到赵国,但他更想要报复赵迁,想要让欺负过自己母亲的人付出代价。 其次,他将郑璃供出,不顾楚国追究赵国,只为让秦国注意到楚国早成为背后的操手。 毁掉自己的眷念与所有后路,为了赵国与母亲,纵然身死咸阳,赵嘉从未后悔。 不一会儿,狱卒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从长廊传来,赵嘉蓬头垢面地抬起了头,看到的竟然是宴会上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燕太子丹。 “太子何故来此?” “我欲助公子脱困。” “嘉已视性命若鸿毛,太子不必在嘉身上费心。” “公子命不该绝。” “嘉身无长物,不能帮太子什么。” 燕丹蹲身,悄声道:“公子恨秦国,憎恨秦王么?” “夺妻毁家灭国在即,恨不能将其啖肉饮血。” “我燕国疲弱与赵国是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被嬴政下了死命令困身于此,公子于我不同,我可以帮你离开秦国。” 赵嘉只愣神片刻,刹那间恢复了眸光。“我如今不过性命一条,太子之恩,嘉无以为报。” 燕丹的笑容清澈如水,他站起来,抽出铁链,大打开牢门,对赵嘉作了个请的手势:“丹不会让公子久等。我已买通门道,只要公子愿意,当即可离开牢狱。” 燕丹不愧是为质多年的人。他和他身边的一干人等,都有着高超的活命技术。 赵嘉乔装打扮之后,连夜被燕丹的人马送出了咸阳城,直达骊山山脚。 (本章完) 正文 第54章 【五一】夜别江船王绾 第54章【五一】夜别江船·王绾 相较于李斯来说,在整个大秦帝国的历史上,我的存在感不算很高。 我的君王统一天下的时候,在我和同僚们商讨定什么新帝号的会议上,在诏书里提到过我的名字。 ——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 我这个人啊,在百度百科上不算籍籍无名,也当然称不上显赫。毕竟连我的生卒年,后人们都没有考证出来。 我当然会觉得有点儿难过,同样是丞相,看看人家李斯——清晰明确的人生轨迹,峄山碑的小篆手书,包括给大王写的求情公文都留下来了。 我呢,没什么事迹,除了赞同分封的那个事儿,还有我的名字,我什么也没留下来。 不过我的性格与脾气都挺通透,自是暗暗叹了口气,又异常理解史书的操作。 我对我没什么存在感这件事,不怎么放在心上。 在官场那儿,我并不算个中规中矩的人,我将蔡泽视作我的奋斗导师。 对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从来不去争长短。上级笑,我也咧嘴笑,上级生气,我也跟着生气。对于意见相悖的大事,我据理力争无果之后,就选择顺其自然。 后来,当我的上级变成我的君主的时候,我也时刻保持这种行为。 我足够光明磊落,也足够通达世故。 混迹官场多年,我不算游刃有余,也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四处树敌。 我还挺满意我自己的。 虽然我已经死了两千多年,但我还是挺关心我拼死拼活奋斗过的这片土地的兴衰荣辱。 我常常化作春风,化作细雨,来看看这人间。 不过说来也怪心酸,我趴在咸阳的城墙上翘首以盼,我随着渭河水涛涛奔腾,我跟着护城河的河水涨涨退退。 我也遇上了我的旧友。我可悲的看到一个事实,我居然是秦国相国丞相集团中少数几个“健全死去”的人。 他们的眼睛饱含沧桑,无尽的言语随我埋入风雨。 但我一次都没碰见我的君主。 我寿终正寝的时候,他和李斯,蒙恬都来墓前看我了。 我记得他老喜欢赏我一些徐福炼制的丹药,丹药哪有猕猴桃好吃? 我有时候也搞不懂,嬴政这小伙子比我年轻不少,他怎么就爱折腾起养生来了。 我不觉得丹药有什么问题,但似乎他很难过,毕竟我的死亡令长生不老这种愿望又离他远了一点儿。 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十二岁一登基就开始给自己修陵墓了。 作为臣僚,也作为大他些年龄的人,我知道“修陵墓”这三个字不是个好词汇。 “大王正年轻,不必忧劳这等事。” 少年的黑眼仁里全然没有对死亡的概念。 他笑着和我笃定地说:“御史,寡人没有完成目标之前,寡人就不会死。” 那时,我起身,抬起头来看他,他高高立身于章台殿上,眉目之间尽是王者之气,我觉得他有孝公之风范。 秦国那个时候内外交困,我仰视他,本想顺着孝公之志,用以激励。 “大王……” “如果任何人都敢欺辱寡人的子民,寡人永不瞑目。” 我不能将这样的话归于伟大,我只觉得后怕,觉得他的思想似乎与前代的君王有些不一样。 我到死的时候,我也不太理解他为什么非得要这片土地都只呼唤一个国号。 这一点,我承认只有李斯是他绝无仅有的知音。 我每逢甘霖才可一观,我看到两千年的秩序。 我这才发现他已经奠定了一个世界。 那么,他是否已与高大连绵的骊山融为一体? 我想要告诉他: 我看见青山苍翠,巍峨雄壮。 我看见河海不尽,东流而去。 我亦见这人间,生生不息。 (本章完) 正文 第55章 追回 【感谢先生的我的!推荐票,感谢最近收藏的小伙伴~】 是夜芷兰宫 薄帐之内,她独依软塌,合衣而眠。 女子容色晶莹如玉,肌肤瓷白,淡红长裾修身而绕,她闭目间,静体绰态更衬她如花树堆雪。 一帘之外,烛火晃动,影子在嬴政的鼻梁上一上一下。 鸦黑眼睫之下,他的眼睛里充盈着踌躇。 嬴政觉得这世间除了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对自己的决策有上片刻迟疑。 扶苏被赵嘉扯到郑国之事令局面变得复杂。 其实就算李斯不上谏书,他也在考虑把逐客令收回,考虑到秦国宗室的阻拦,楚系势力的纠缠,追回客卿们,这只是时间问题。 李斯的谏书是催化剂,嬴政更加确切地明白,他不能失去六国客卿,秦国需要他们。 与此同时,他越发意识到楚国的势力在各种事情上令他掣肘。 荷华一个小小的孩子尚且说得出来——任何人如果是大秦的阻碍,大都可不放。 他又怎么能够停下脚步。 灭掉韩赵已经是年关收尾之事。 那么楚国,与郑璃颇有渊源的楚地,必不能排除在进程之中。 檀香缭绕,寂静无声。 他捏了捏身侧的太阿剑柄,面对近在咫尺的她,他不再往前迈出一步。 她来秦这十多年,他也不敢问出那个问题。 在感情上,他曾被吕不韦与赵姬伤害,他知道被抛弃的滋味,他知道被亲近的人利用的感觉。 “阿璃。”嬴政像在赵国时那样轻唤她的名字,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神情忽然惆怅了很多。 他快要踏出殿门前,咸阳的月色倾入窗。 郑璃其实是醒着的,她听到了他的话,很难得地没有自称寡人。 ——我,是赵政。 无数个细碎的剪影像是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听到嬴政的话语,郑璃心里并不好受。 如果时间差不多,燕丹恐怕已将赵嘉送出咸阳了。 而告诉燕丹他有这个机会的人,正是郑璃。 嬴政正在下定决心,毅然转身离去。 走在漆黑的长廊,刚要踏出芷兰宫,他的衣角忽然被人扯住了。 “父王?” 许栀假装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 她见他束发高冠,服了常服,这身简便的着装一看就不是回寝宫。 许栀掐着时间算了半天,嬴政每晚处理完政务都有看书的习惯,多半会在章台多留个一个时辰。 她想,或许是王绾把李斯的信书送到章台宫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嬴政蹙眉,周遭竟都没个宫人看着她? “父王我睡不着,我瞒着他们,悄悄出来的,”许栀顺着杆子往上爬的计俩越来越自然,她亲昵地抓着嬴政,蒙蒙地问他:“父王要去哪里?” 嬴政似乎很着急,他扭头跟卫尉说了几句话,意思应该是让人把她送回去。 他蹲身,干脆地把嬴荷华放到地面,也不似往日那般耐心哄她,正在他说:“寡人有要事”这句话的时候,许栀的情绪很快被黑暗调动起来。 许栀本来也没想着要跟着嬴政出宫。她只是想知道他出宫是为了追查燕丹放走赵嘉一事,还是为了谏逐客书一事。 嬴政受不了女儿的这种语气。 只因为她朝着他踉跄地跑了两步,委屈巴巴地说:“父王你去哪儿?这里好黑,您不要丢下我。” 嬴政的脑海中砸下一处久远的阵痛,他忽然记起了邯郸街头,他哭喊着问异人与吕不韦。 ——爹,二爹,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有人要杀我们……别丢下我和娘。 那一晚的月光倒比今夜惨淡多了。 嬴政没再往前走了,等他的下衣摆被许栀再次抓住的时候,他微微叹了口气。 “好了。总归你睡不着,那和寡人一道出宫吧。” 许栀一愣,他总是这般纵容她,她的潜意识里慢慢开始接受这种父女温情,而非只有崇敬。 “好啊,我保证乖乖地,不会打扰您。父王,我们去哪里啊?” “骊山。” 许栀又研究了嬴政的穿着,他不会要亲自去骊山把李斯追回来吧?而她是不是还能看见李贤?也不知道李贤看到她也跟来了会不会以为是她跟嬴政说了什么? 坐在高大的韫车中,摇晃的月影落到车壁。 许栀越想,竟然有些紧张,她正在经历历史,这一刻定格李斯人生的转折点。 韩非活命了,李斯也没有被赶出政坛。那么是否意味着,这个开局,已经被成功改变了? 嬴政没想到荷华这次出宫前说听话还真听话,她规矩地跽坐着,不过心性仍旧是孩子,手上翻来覆去地玩玉佩坠子的流苏。 嬴政看到了女儿身上的这个流苏的编制样式是出自郑璃之手。 他也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明明待会儿需要思虑跟李斯说话的用词,他怕荷华无聊,还跟她讲了些骊山的故事。 虽然嬴政说的故事好像大多数是出自山海经,他所讲述的山形地貌与现代也并无大变化。 不过许栀哪里去找始皇帝这样的导游。 她更是表现出异常的专注。 等马车的车轱辘停在一个地方。 熟悉的身影立在车帘前。 许栀想,李斯定是很愿意回秦国,但她拿不准李贤是怎么想的,又要他重回轨迹吗?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许栀下车的时候,先看见了李由。 “小公主?” “嗯。别愣着啦,舟车劳顿,来喝口茶。” “如果不是非要带上公主给阿贤的那箱糕点,其实还好。”李由说。 ……许栀一听就知道他们压根儿没有把箱子打开看过,糕点的下层是她好不容易筹齐的六国书简。 嬴政礼贤下士的水准很高。 李斯被请到议事的亭中,他给足了李斯面子。 他特意换下王袍,穿着秦国王室平民都可用的黑裳。 “大王何意?” “客卿。” 李斯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大王不必如此。斯,如今已不是大秦客卿。” 嬴政命人奉上酒,“先生所言,寡人深以为然。然如今,寡人身边虽无环伺之狼,却多杂虫相扰。” 嬴政将杯盏推到李斯的面前,“寡人代表秦国请先生回国。” 李斯抬头的一瞬间,四目相对之际,令月的风并不温柔地刮来,呼呼地吹得骊山偏僻处的这方亭四处响动。 “斯知晓大王此番逐客并非本意,皆由郑国之事而起,然大王知情荷华公主与犬子参与其中。犬子与斯该叩谢大王不杀之恩。” 李斯说着,突然跪伏在地, 嬴政看他压下头颅,高深莫测的目光扫视到李斯的脊背。 他扶起李斯,笑道:“论心性果决,智谋算计,无人与先生比肩。” “韩非之才远在斯之上,大王既得非,何苦寻斯?” “先生在吕不韦把你送来章台宫当郎官的时候曾说过,寡人会是先生唯一的王。” 李斯的袖袍被风吹得鼓鼓而动,衣带都扬起了个不小的幅度。 句句在耳,字字在心。 无论过了多少年,李斯听到嬴政亲口说出的这句话,他都会忍不住颤抖。 ——“天下和寡人都需要先生。” “大王……” 嬴政盯着李斯,他以为他还需要再多说几句话。 比如他承诺在他回去之后就给他廷尉的官职。 李斯这人,把自身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嬴政很喜欢这种明明白白展现的欲望,他也自信自己能够很好驾驭这样的人。 不知为何,今天嬴政还没说回去的赏赐,李斯忽然就感激涕零了。 “臣李斯,感念大王知遇之恩。” 嬴政回宫后,即刻颁布诏令,抛开宗室的压力,承认逐客令之误。 嬴政没想到这个在紧要关头,因为想要留郑国的命而被他狠狠地抛弃的李斯,居然这样容易就被他劝回来了。 嬴政是怎么表达他的珍视的呢?把人牢牢攥在手里,再不将对方遗弃,这就是他的方式。 (本章完) 正文 第56章 计谋 【已答辩完成,顺利通过啦!感谢最近收藏的读者们~感谢二小姐(小闪电),先生是我的!推荐票~】 许栀坐在偌大的车厢中,她昏昏欲睡,在进入梦乡之际,她依稀看到李贤随李斯踏上了回秦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咸阳街市于夜海星辰之中浮现出一片属于她的“海市蜃楼”——现代的高楼大厦似乎与之重合了。 许栀才要回过神来,窗口蓦地冲出一个巨龙,跃出黄土高地,她坐厢处忽然涨出了黑蓝色的海水。 她猛地站了出去,一望无际的海水上摇曳出一些昏暗的烛火。 “庚辰?!” 许栀大喊,巨龙回头望了她一眼,很快遁入汹涌澎湃的海水,没入那一点点荧光。 “庚辰,你可以告诉我祖父与我来秦有什么关联吗?” 一切来得太快,快到许栀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又听雷鸣电闪,万丈光亮从地缝中迸发,庚辰于焦土之中凸显出龙形。 混沌的空中传来回响。庚辰空谷般的女音通彻整个大地,似乎连山河海水都在聚目聆听。 “燕国都城会有你要的答案。” 庚辰话音刚落,旋即来了砰地一声——短促急切! 许栀清晰地听到了这一声炸裂的鸣响。 这是只有手枪才能发出的声音! 谁中枪了吗? 她的手上出现了血红色。 等到许栀满头大汗地回过神。 眼前放大的是一张也让她再次吓了一跳的容颜。 许栀死死记得枪声,耳膜差点被那闷闷的声音穿透,她蹭地立了起来。 许栀一把乱抓。 “您,您没受伤吧?”她脱口而出的现代汉语令嬴政没听懂她在嘟囔什么。 “好了好了。”嬴政关切地看着她,“荷华又做噩梦了么?” 许栀在条件反射般的身体瑟缩反应之后,更让她意外的是,自己的潜意识里并不恐惧被嬴政这样注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做噩梦了,那声枪响太过真实,她好像清晰地感受到有子弹呼地从她太阳穴擦过去。 许栀嗯了一声,下一刻,她又惊魂未定地被抱在了一个宽阔而温热的怀抱之中。 “你和你母妃一样,每逢打雷下雨就害怕得想躲起来。” 许栀本身是不怕打雷下雨的,只是夹杂着枪声,她衍生出从来没有过的惊惧。 “父王,”许栀抬眼雾蒙蒙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搞不清楚自己眼里的状况,她只觉得自己很悲伤,在这一刻,她好像哭尽了两千年的不甘与无奈。 “父王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 这实际上是嬴荷华的话。 李贤回到咸阳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蒙恬。 车轱辘忽然刹在马厩前。 车上的男子斜着倾过身,朝他绽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等你多时了。” (本章完) 正文 第57章 山河 蒙恬的眼睛荡漾着笑意。 李贤微躬,习惯性地颔首。 蒙恬将马鞭别到腰间,朗声道:“不必如此,大王亲自将李客卿迎回,你们且等着加官进爵吧。” 李贤忽然抬起高深莫测的眼睛,作个悄声说话的动作道:“蒙兄不知,回来不见得好。” “哦?”蒙恬挎了剑,痞笑道:“为什么?” 正逢赵高从高阶上走过,蒙恬一瞟,自顾自地点了头:“也是,被人瞧着眼红。” 恰时,他看见嬴荷华小公主提这裙摆,径直就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许栀刚才平静下,想来自己像是沉浸入了那个诡异的噩梦,醒来不久就发现车队已经进到了咸阳宫城。 天光已泛起了鱼肚白。 她撑起来,率先摸到的是一件宽大的黑色外裳。 嬴政以单肘撑,阖眼假寐。 车驾微晃,他的身影笼罩在晨光之中。 许栀若有所思地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厚衣,嬴政呼吸平稳,他处处都展现出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 会无条件地信任她,带她出宫,为她添衣。 车厢空间并不大,简装出行的车底没有铺毯,还硌得慌,好在她身体小。 许栀摸摸索索地挪到嬴政的旁边,她本想把手里捏着的衣角悄悄盖在他身上。 蓦地!嚓地一声——铁出鞘—— 她的手腕也被死死捏住。 “啊!”她被吓了一跳。 “父……王?” 她看到了嬴政错愕的目光,他紧张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 “没事吧?”他松了口气。 许栀手间一松,不等嬴政开口说话,她续言道:“我……只是想给您披件衣服……” 嬴政看着嬴荷华童言无忌的言语,她看起来真不知道这个命令。 自他回到秦国那一天开始,他早明告妃嫔宫人,不准在他独寝时靠近。 这是他在邯郸被惊吓的九年里养成的习惯。 他如果稍微不注意,他与母亲睁开眼睛看到的就只有赵军的矛剑与鲜血。 许栀这会儿一点不害怕嬴政的表情变得凝重。 “寡人没吓着你?” “这很正常啊,我也不喜欢桃夭在我睡觉时站在我旁边。” 熹微的光摇晃在女儿乖巧柔和的面容,嬴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把衣裳捡了,放在他的膝上。 许栀朝他眨了眨眼,自然地做了个立誓的动作:“父王莫要着凉了。我保证不打扰您,我就在您旁边。” 说着,她自行趴在矮案,再把那诡异的梦境翻出来想。 我就在你旁边。 ——“政儿,阿母在你旁边,别怕。” ——“阿政,我会在你身边。” 可实际上,他身旁空无一人。 嬴政陷入了属于他的沉思。 进入宫城时,嬴政与李斯有要事要谈,故而提前去了前殿。 许栀不慌不忙地坐着车,她看见殿前的台阶下有两人面对面站着。 上一次还是李斯和韩非。 这一回看见的是蒙恬与李贤。 她这是第一次看见蒙恬将军。 由于带上了滤镜。 许栀自然地觉得他的英明神武,神圣不可冒犯。 他的确生得俊逸非凡。这是属于武将的与文官气质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魅力。他的笑容与李由相似却又更具边关特殊的意气恢宏。 他身姿挺拔,当晨而立。 蒙恬轮廓分明的面部镶嵌了一双极明亮的眼。 许栀与这双眼睛对视时,心中一震。 他浑身上下散发的这份天然的坚毅,让她很快感慨了他的一生。 至死也不背叛大秦。 旌旗锣鼓,绸黑衿带,他是黄沙,草原之上的将军。 他黑色眼仁里装点着他用一生守卫的大秦万里山河。 “蒙小将军,久仰久仰。”许栀笑眯眯地喊他,把蒙恬吓了一跳。 蒙恬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小弟蒙毅在大王身边当郎官,可能提起过自己。 李贤始终担忧她的卷入。 就在云随云卷,许栀于李贤说:韩非先生还活着,李斯没有离开政坛,那么我们只需按照轨迹一步一行。 一个本没有活在史本中的人如何能保持她参与的轨迹未变。 许栀并未意识到未知的危险已如雪球越滚越大,最终咂向的人,不是历史人物,而是她这个变数。 就在她踏上回程, 她肩上突然一重! 喉颈一凉! 紧贴皮肤的寒光,稍不留意就会立刻见血! “桃夭?!” (本章完) 正文 第58章 灭韩 【感谢youngangle、璃陌梦的推荐票~】 许栀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会是韩国的细作。 而当下这一刻,寒意紧贴她的皮肤。 她屏住呼吸。 车窗紧闭,马蹄不停。 蒙恬与李贤仅在一帘之外。车驾之外的人并未感到有什么意外,好像那帘子就只轻飘飘被风带起了。 许栀不想坐以待毙,不能等着别人来救她。 她的指尖刚碰到帘角,肩膀被人一按,身后的刀刃明令她噤声,更进一步贴近了她的喉咙,要她不准乱动。 “别动。”桃夭一改往日谦卑,低声呵斥。 她在低头的一瞬间瞟到自己脖颈上的那把匕首是用刀背相抵。 看来桃夭并不想杀她,可能是想用她来威胁谁。 威胁嬴政么? 目的又是什么呢? 她在自己身边潜伏这么久,许栀竟没有半点察觉。 许栀蹙着眉头,想尽联系之处的细节。 久在深宫,在此刻暴露身份,为的究竟是什么? 阳光晃进她的眼睛里,她很快委屈巴巴地呜呜抽噎起来,用害怕的语气问道:“……桃夭,是谁胁迫你的?” “胁迫?”女子姣好的面容上析出一抹凄凉的笑意,“我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荷华公主的随侍宫女么? 王太后赵姬的眼线么? 其实早在踏进秦王宫时,她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她的记忆之中那个雨消云霁,翩然归期的韩国公子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桃夭以为郑璃是她的同盟,用这一把利刃刺杀秦王,无疑会是致命一击。然而楚国大巫炼制的药物这般不中用。 郑璃没能全忘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她优柔寡断地下不了手。 许栀听着马车的车轮已经使过了官道。 “如果……如果不是你所愿,你把刀放下,我保证谁也不说,我们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好不好?” 少女身体明显一滞,她半嘲讽地笑道:“公主说笑了。就如刀已经架在你的脖子上了,哪里还有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事情?” 她握剑的手极稳。 (本章完) 正文 第59章 桃夭 【感谢先生是我的!的推荐票~感谢何鹰不泊的月票~感谢新收藏的小伙伴~】 许栀准备转移她的注意力。 许栀低身,伸手去挨坐厢的垫子,在摸到柔软的绒毯后,她呈商量的语气说了句:“…我可以坐下吗?” 坐下? 刀架脖子上,她是真不害怕。 桃夭正要把她换个方向挟制,许栀又开口说话了。 “……我不会乱动。” 只见公主把双手放在膝上, 一个小女娃,遇到这种紧急情况,她居然没大哭大闹。 “可你会死。” “死,呵呵,小公主难道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桃夭语气坚定,不见任何起伏,是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 许栀又看了一眼自己脖子,在确认那是刀背后,忽然松了口气。 她盯着眼前飘动的棕色提帘,从剧烈晃动的颠簸之中,她敏锐地感到这是南辕北辙的方向! “秦,会将你养坏,就如你的母妃一样。”桃夭冷不丁地说了这话。 许栀听到这话就全明白了。 这是出自她的主观意愿,她是铁了心要这样做。 许栀内衬中温热的玉佩提醒了她答案。 这不是应龙所说的顺应带来的结果,而是在解锁“人物卡牌”! 桃夭,或许也是一个未知的变数,是因为她与李贤的变化而影响到的一部分人。许栀记得郑璃曾说过桃夭是她入秦的头一年,王太后亲点的侍奉宫女。 赵姬是赵国人,她神智清醒的时候不会放心一个秦人作为自己的眼线。 “你不是秦国人?”许栀脱口直问。 “何以见得?” 许栀想到桃夭在陶瓶上祝福【双亲姊妹,平安顺遂】,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桃夭的至亲是否死于战国征讨的战乱?是否就是死于秦军之手? 许栀生活在和平年代,她只能从书本与影视剧中的情节开始共情。 深受战乱之苦的人的恨意与报复摆在眼前时,许栀低下了头,眼里覆盖上一层抹不开的阴霾。 如果那是真的,她不能为此辩解分毫。 许栀满怀忐忑,她猛然想起她跟着韩非身边转悠时,曾听他所言“掷赌局”的要义。 她不能被动被挟制,她得作庄家。 这一次她也不想像上次和赵嘉那样暴露心智。 许栀决定以退为进。 可纵然她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架着的是刀背,她也笃定桃夭不会想杀了她。因为她如果想这样做,她作为她的贴身宫婢有无数的机会。 但此时此刻,许栀说出这句话时还是颤抖的。 桃夭也怔住了。 只见小公主紧闭着眼睛,抿着唇,“大义凛然”道:“……如果我是你的仇人,如果你杀了我能让你感到愉快,那么你动手吧。” 桃夭很诧异,“小公主何出此言?” “你不是我们秦人,如果你的双亲姊妹不是没有死于秦伐,你没有理由这样做。” 桃夭原本不相信赵嘉所言嬴荷华不简单,在她亲眼目睹小公主于大雨中偷走王绾的伞开始,李斯完好无损地回到秦国,直到她直言问出自己身份时,桃夭终于深信了这一点。 可她不是因为家人而选择走了这条路。 只是因为她是韩人。 相当卑鄙,相当简单,相当惨烈。 桃夭从一开始用生命与赵嘉组成死局,用嬴政的妻女来换韩国生存的机会,这是她所能想到最迅速而快捷的办法。 “小公主情愿因你父王的罪孽去死么?” “罪孽……”许栀默默地念了两个字。 桃夭没再将眼前的公主当成不谙世事的女娃娃,她麻利地从袖中掏出绳子,将嬴荷华的手腕捆在一起后,估量着以假乱真的空马车已经驶入了咸阳城。 桃夭这才开口道:“为了秦王的一己私欲,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成了亡国奴?” 许栀心脏一阵痉挛。 她抬起脸来: “这并非一己私欲,七国力量此消彼长,彼此之间的攻伐不会停息。用最快的动作结束这一切是最好的选择,我的父王并没有做错。”许栀最终还是打破了要保持自己是个小孩子的思维模式,她低声,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完,“他将结束奴隶社会。那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公主笃定这是最好的选择?” 许栀忽然笑了起来,她没想到她在秦代还能遇上这样哲学的史学问题。 “我不能笃定这是最好的。”她默声片刻,她想到了自己的祖父,那是正是嬴政所建立的世界崩塌之后的三十年,祖父也在寻找新的开始。 许栀眼睛里重新添上了亮光,“我相信,新的比旧的要有其存在的可取之处。” 许栀言罢,桃夭半懂不懂地看着她,不一会儿,桃夭展露出了一个笑容: “等公主去了韩国,大抵能明白我的意思。” 许栀不理解为何这笑容之中含有如此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是复杂地,露骨地,无奈、悲悯与遗恨。 但从桃夭此言中,许栀知道她接下来要成为什么样的角色了 ——人质 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一丝害怕。 因为她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作为靠山,她的父亲是秦王,母亲是楚国公主,她不觉得懦弱的韩国有胆子敢杀了她。 她也并不知道桃夭带着她去往韩国真正的用意。 事实上,桃夭的计划越过赵嘉,这是她算计与安排了十余年的筹谋。 原本她要带走的是郑璃(或者说原本她是打算让郑璃与她一块儿回到故地),却没想到最后带走的人,是她的女儿。 精密的谋划只在咸阳王宫保持了半个小时的宁静。 秦国的反应速度极快。 嬴政正在章台与王翦商议军事布阵,以图一举灭韩。 此事被赵高颤颤巍巍地报入嬴政耳中。 他震惊之际,怒摔了手中之物。 一把竹简猛地砸到地板,经线受力,一崩而散,更有着力重的文书简生生折断成两截。 章台宫静若寒蝉,乌泱泱地跪倒了一片禁宫力士。 王翦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速传咸阳令彻查王宫!寡人倒要看看胆敢掳走荷华的是何人?” 嬴政回顾王翦,语调尽量重回克制。“荷华之事,由寡人亲问。寡人方才与将军之言,将军仍按议进行。”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更有背后之手。 嬴政严令不准任何消息透出。 可秦国公主消失在咸阳王宫的事情很快就在六国暴露了! (本章完) 正文 第60章 杀机 【感谢stardrunk。璀瑧的推荐票~】 此时已近黄昏,这是汉中,北部秦岭势如屏障,南边儿的米仓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银杏与杉木在起伏的丘陵上茂盛生长。 桃夭领着她与马夫走的是羊肠小道,平日里少有人涉足这些地方。 金黄的树叶平平整整地铺满了山丘。 只见小公主踩在柔软的黄棕色土壤,就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就算手腕被捆着还是高兴地抓了一大把树叶,一次又一次地把它们抛洒在空中,然后自己站到落叶中转圈圈。 哪有人是这样当人质? 许栀念叨着自己从未出宫,乐观地对桃夭表示,对她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出行。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逃不出她的视线,桃夭当她是玩心大,仍由她抓了一路的叶子。 许栀表面上一幅不在意,她不哭不闹地跟着马车一路向东,祈祷着千万不要下雨。 至少得让前来寻她的人知道她所在的方向。 偌大的王宫笼罩着压抑恐怖的气息。 嬴政久坐檀案,依旧着昨日的玄裳。 他没感觉到自己手上被砸出的竹简震开了条口子,一夜未阖眼,把各城门的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戒备森严的王城之下,竟然找不着有用的讯息。 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怕,整个章台沉入寒冰。 赵高眼见着跪着的咸阳令战战兢兢地流着汗水。 赵高犹豫再三,想着方才郑妃的情状,赶紧上前了两步,他的视线只敢落到嬴政的方菱纹袍边,哆嗦着附耳道: “……大王,郑夫人心绪未平,您看……” “是寡人有负于她。” 话未说完,墨蓝裙裾已入了殿门。 郑璃秀眉紧拧,她将长发挽起,手里提了把青铜长剑,一进门,也不作礼,径直朝嬴政的位置。 “夫,夫人……”赵高赶忙下阶。 “赵高退下。” 赵高怯懦地看了眼郑璃,“……诺。” (本章完) 正文 第61章 赴韩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璀瑧的推荐票~感谢新收藏的小伙伴~】 嬴政预料到郑璃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命令赵高退下。 大殿之上只余两种颜色,玄色与深蓝。 郑璃一改平日的宫妃姿态,大步流星地绕过了地上碎裂的器物。 嬴政有些恍惚,他深知她不会武功,但见她仗剑朝他走来,衣袂翻飞,她容颜没有丝毫的改变,依旧是曾在赵国见过的坚毅果断。 郑璃绕过阶上的青铜灯具,从袖中拿出一叠信件,摆到嬴政面前。 如今,确认荷华的安全才是最要紧。 在踏出芷兰宫的那刻,她大抵知道是谁把荷华绑走了。 她在路上遇到急急忙忙入宫的李斯。自李斯返秦后不久,嬴政将廷尉一职交给了李斯。 如今,他不再是李客卿,而该叫他李廷尉了。 她原本与李斯从未有过什么交涉,两人只是眼熟对方罢了。 两个人表面上都是从楚国来,但一个代表着王室,一个则仅有自己。 长公子扶苏向来与法家派系不对付,郑璃也不喜那些刻薄逐利的客卿。 当初她怀着扶苏,李斯选择与嬴政站在一起扳倒吕相国,她就知道这个人绝不会仅限做一个郎官。事实正是如此,李斯眼里对权势的渴望既坦荡又直接。那个时候,他就能坦言对郑璃说:“夫人既是楚国公主那么必然也不愿成为赵国的附庸。”一语双关,清晰地阐明他想借她的势来打击太后与吕不韦。 那时郑璃对嬴政没什么好感,更对于秦国要如何傲视群雄一点都不关心。自扶苏出生后,她只在意她身边的人能不能平安,她的孩子能不能顺遂地长大。 郑璃却没想到李斯一改往日忙碌的步伐,刻意在章台宫外等她。 这一次,他们不约而同地站在了一起。 他的手交叠在身前,隔着相当的距离对郑璃拜礼,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一物呈给她。 “荷华公主一事臣有耳闻。臣手中之言不足上呈章台,恳夫人先恭亲览,再与大王定夺。” “廷尉为何此言?” 郑璃相信李斯是个愿意为王上解忧的人,但是荷华失踪的事情与韩赵两国脱不了干系,嬴政与她都很清楚。 至于为何不能大规模地寻找和敞明了向韩赵要人,也是担心他们真的伤了荷华。 而李斯递来的帛书上竟然表明了他的意图。 ——他愿作为使臣出使韩赵两国混淆视听,实为以探听公主消息。 “公主于臣有恩。” 郑璃知道李斯此话的用意,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惹是非,但他却说什么有恩,打着包票地把这种烫手山芋的事情接过来,这实在匪夷所思。 郑璃默了默,沉道:“廷尉并非是为一人而关系一国邦交之人。大人此举难免让我思作您在与韩非之策对赌,大人方将其中的利害想清楚再禀明大王。” “王翦灭韩在即,臣所做之事方是一箭双雕,夫人请相信臣,”李斯说着,他侧过身,眼神落到她手中的青铜剑上,仰头道:“……或者您可以试着相信大王。” 她的群裾堆叠出润泽的夕阳。“若廷尉有十足的把握,那么大人之愿,何尝不一试?” 然后郑璃的手上拿到了一封相当关键的文书。 她没有想到与这件事贴合如此紧密的还有赵嘉越狱一事。 这样一来则明摆着可能是赵嘉的计划了。 她在墨青色的绢帛上点出她要给嬴政看的字句。 ——臣斯据理力争灭韩,今发兵而未名所伐,臣入韩为使,为王求不战而胜之利。 “阿璃,”嬴政搁下手,语气温和:“寡人不需要你借他人之口来阐明什么,即便是涉及到赵嘉。” 郑璃早看见他掌内的血痕,又见赵高与咸阳令哆嗦地退了下去,方才定然是发过怒。 她或许没想到,嬴政什么都知道的前提下,居然稳定着情绪来宽慰她,缓解忧心。 他顿了顿,“荷华与宫婢一同消失于咸阳,无非是韩所作困兽之斗。” 嬴政就像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虎口处的裂伤,他连带着她手中的绢帛,一把握住了郑璃的手。 “寡人会让韩国将荷华毕恭毕敬地送回大秦,并且以奉上新郑为代价。” 他低沉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锋利的目光瞥到地图上的中央部分。 这个山东六国的门户被打开的时间又推进了不少。 “速传李斯与王翦,寡人有要事相议。” 片刻后,嬴政长叹一声。 郑璃怔怔地眼看着这个被称为秦王的人。 郑璃肩上一沉。 他的音量陡然微不可闻。 “阿璃,他们不敢伤害荷华吧?” 檀案边空落落的地方,他又提起一件往事,“如果这是报应,把苦难降诸于寡人吧。” 郑璃知道他意指的是在雍城的事——他在盛怒之下杀死了同母异父的两个假弟。 山河逶迤,一轮红日从沟壑之中渲染了整片大地。 许栀望着绵延的山川,韩国近在眼前。 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 空气骤急,寒光一现,撞击声猛然划破空气。 数只翎箭蓦地插入车枋! 许栀惊出一身冷汗! 秦国公主出了秦国果然是危机四伏。 有的人明面上不敢得罪秦王,便会寻找游侠出重金达成目标。 为首者络腮胡手持大斧,身后则是衣裙粗布短衣者。 “哈哈,听闻墨家高徒隐退多年,听闻高徒今日返韩为大王献上礼物。大家曾是同门,分一杯羹啊也是理所当然吧。” 正当这结褐布衣的一众人耀武扬威地将马车团团围住。 桃夭不慌不忙地起身,许栀还没来得及说话嘴里就被猛地塞了团东西,布团堵住了她的喉腔,压根儿发不出声音,许栀知道保存体力的重要性,她呜咽两声就消停了。 她的整个口腔被塞得死死地,想用舌头把布顶出来,这简直不可能! 只听外面的声音吵嚷起来。 “哟,还挺热闹呀。”这是个聱牙难懂的口音,语调又有点儿吊儿郎当,不似刚才那般规整。 许栀强令自己镇定。她忽然感觉这人说话的音色好像还有点儿熟悉?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咋有这么多人?”同伴明显是被一众墨家人给吓着了。 “你傻啊,这香饽饽人人都抢。肯出重金百镒为绑个小囡囡,定不是便宜的事。” 秦王政十六年(前231年)九月,韩国南阳守腾主动投降并献出南阳地(今河南境太行山南、黄河以北地区)。公元前236年,李斯奉秦王之命,来到韩国进行劝降。 (本章完) 正文 第62章 弩机(第一更!) 许栀使劲儿扭动身体,绳子勒得她手脚发麻,实在难以动弹。 她时刻关注着车厢外的一举一动,原本想着安分地去到韩国都城新郑与韩王安见上面再给予谈判。 现如今,就外面众人的架势,桃夭虽不会杀她,她却难逃这些侠客之手。 许栀开始懊悔当时读书时只聚焦在西北甘肃一带了,没有兼修其他的考古项目:比如有着祭祀文明,幅员广阔的南方楚国,比如文化深厚的老牌诸侯国齐国……许栀想自己要是去了那些地方,如果真被掳到其余五国,她万没有十足的把握活下来。 就连她熟悉的秦国,这两年也并没有让她敢有片刻松懈。 得想办法把双手解放了才行啊。 她矮下身,将发鬓在车枋蹭,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了金属微弱的掉落声。 车厢外打斗声,更多锋利的金属声嚓地从刹那间撞击到了一起。 许栀不能分辨那是什么武器,只晓得墨家巨子机关术十分厉害,她曾在某部动漫中看到过那些坚固非常的堡垒,等级森严的弟子,她要是被抓到隐蔽的堡垒中,也别想着凭自己的能力逃脱了。 她脑子里只有“赶紧”两个字! 终于! 这满头珠翠有了用处。 她摸到一支质地坚硬的主钗,反着手一把握紧了发簪。 正在她努力地、专注着,一点儿一点儿地挑开绳结,终于让她发现了有个空隙,还没顾得上高兴。 就在这一刻,帘子被人蛮横地拽开。 她撞上一张极其不休边幅的脸,胡子拉碴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冒着豺狼的幽光。 许栀的眼睛忽然迎上夕阳的光,来不及适应,趔趄地重新坐回地上。 她很快被拎了起来。 许栀从缝隙之中看到一抹扎眼的红,桃夭腹部中了一刀,汩汩往外冒着血。 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臂膀被这人猛地一扯,踉跄出了车厢。 “呵,”男人轻蔑哼了一声,哈哈笑道:“这小女娃娃果然金贵,在下买主价高,各位,请让在下先行一步吧。” 桃夭捂住伤处,强行站起来,她身旁的墨家弟子也赶忙来扶她。 这景象派系一下很难让许栀分清敌友。 只是对她来说,抓去韩国活下来的概率要大一些。 她的脑海中忽地想起了很多个声音,交杂吵闹,她只觉得晕乎乎地,耳边再次袭来一阵诡异的绝响,她告诫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遁入混沌的眩晕。 她喉腔里冒了两声呜咽。 男人许是发了善心,又许是觉得她嘴里这么大一个布团实在碍眼,一把就给她扯了出来。 许栀剧烈咳嗽两声,这才看到马车四周监视他们的韩兵大多已没了气息。 身旁的墨衣男子当风而立。 他一手抓着许栀,一手别把长剑,银白的寒光上尚滴着红珠子。 他已处于绝对的优势地位。 只见桃夭抓了手中染了血的鞭子,透着余晖,她的脸颊被印上了晚霞的红光。 桃夭身后那络腮胡的大汉分清局势,总是要与自家门派站在一起。 只听他高声道:“你这行为不道义。燕国侠士不得插手我韩地之事!” 燕国侠士? 她怀中的河图又开始隐隐发热。 “?……”她想发声,可刚才的布夺走了她口中太多水分,口腔内壁也被破坏撕扯,她张口就能感到疼痛。 她十分确切这是个剑术极高的人,她也诧异自己摸摸索索地动作居然没有惹起他的怀疑。 因为她终于把手腕的绳子给挑开了!! “人,你不得带走!” 说话间,肃杀的风掠过这方拗口,络腮胡的大汉极快地从腰间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机关弩。 “这个秦女得死在韩地,我要她给我大哥陪葬!” 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外。 这把溪子弩是韩国特有。 无须双手张弓,单手张铉发射,致命的一击即刻投风而来。 许栀的呼吸在这一刻忽然停止了。 “不!她不能死!”桃夭瞳孔放大,越身去夺弩,可她还是慢了一秒! 话音刚落,长空当破,弩机最中的空隙中猛地蹿出一支铁制短翎! “啊!”许栀瞪大眼睛,双手在获得自由的一瞬间,她条件反射地要躲,却退无可退,她身边的男人提前一步把她猛地一拉,似乎有意要护她。 许栀鬼使神差地对上了弩机。 方孔,圆孔。 红赤木,银黑铁。 时空就在这一刻重叠,黄沙之后,她从没有这样清晰地看见过祖父的容貌! 他大约三十岁,浓眉大眼,鼻梁很高,老旧的金丝圆框忽然破了一只,玻璃上溅上大片血迹! 原来不止是祖父一个人遭到了杀害。 他对她张口,她却听不懂也看不懂他的口型。 最后,他淌血地含糊吐了“帮帮我”三个字。 那把勃朗宁m1900被狠狠地抵在许楷的太阳穴! “祖父!” 许栀的眼泪夺眶而出,声嘶力竭地喊了出声。 她的眼前的短箭逼到她的眼前。 他的面前再次砰地砸开一声枪响。 她的衣角突然被人用力一拽,她整个人原本就悬在马车车轼,砰地跌了下来! 那个挟制她的男子用肉眼不可捉的速度将危险挡住了。 但短箭的发射力量相当之大,呲——拉长了铁器碰撞的声音。 她的肩膀传来一记剧痛,她从车上忽然失重的那一刻想起了什么呢? 很意外,她居然大脑一片空白。 她太想要看清是谁扣动了扳机! 她只知道自己要活! 穿透了她左肩上方血窟窿令许栀浑身颤抖。 “快上马。” 她听到了一个她不久前在车内听到过的声音。 这是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的声音。 他不是在咸阳么? 许栀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李贤见她手上死死地握着支簪子,已是惊讶。 许栀的眼睛里分明还有眼泪,只听她来不及哭,扭过头,快速朝他找来的侠客道:“多谢燕国侠客相助,还要烦请您把那个墨家女子一并带走。”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被他抱上马背。 他还是说着一口她听不懂的楚国话,“尔等技不如人,实在有辱巨子的脸面啊!若再追,我保证明日墨家便会臭名昭著以韩为始。” (本章完) 正文 第63章 侠士(第二更!) 【stardrunk,youngangle的推荐票~】 许栀只能想明白这是他为不暴露身份之故。 他单手撕下衣裳的软布按在她的伤处。 “你,果然聪明,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我沿途留下记号……”她面色苍白,还不忘赞许地调侃,“我以为至少得我到了韩国才会被发现……” 她话从来就挺多,也实在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麻木感过去了,这下是席卷而来的剧痛。 她还是肩上被弩机伤了就这样痛,她的祖父被活生生被连开数枪,这该是多痛啊? “你别说话了。”李贤竟然换回了现代汉语的语音,她只教过他一遍,没想到他记性这样好。 “我看见我祖父死了。”她用自己熟悉的言语倾诉,不可抑止地哭了起来,“我以为他失踪了,没想到,他被人害死了。” “许栀。” 李贤单手策马,金色的夕阳将绵延起伏的山陵与他的轮廓镀了层金。 他本来想说:你还有我。 但这种话不像是他说得出口的,他也并不觉得这是因为许栀已经对他来说相当特别,他才这样想。 他的性格与多年养成的习惯只允许他用克制沉稳的口气说:“我会帮你查明真相,让所有的伤害都付出代价……包括我的曾经。” 许栀伸手抓紧了他的衣角,死死捏住。 由于颠簸摇晃,她用力抬头,在圆晕之中,她恍惚地想起了忘川畔的梦境,她看到一个带着罪孽的灵魂淌过地狱。 她的脸颊再次划过了泪水。 “阿贤,命运不会是错。” 燕国侠士今日是第一次出谷。 阳光洒在他的面庞,他撕开面颊上用米浆糊上的胡茬,青年人俊朗隽永的气质。 他立志帮扶弱小贫难,他要做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侠客。 他的身后是奔腾远去的韩赵,他们打算一路南行,绕道南楚,再北返秦国。 韩郊 许栀的嗓子发紧,她抬头死盯着站到很远的地方,刚才还粗犷蛮横的男子换了个模样。 燕国侠士。 她对燕国人敏感得很,她担心他是燕丹派来故意要整死她的。 许栀身上已经被桃夭上了药,她看着身边的李贤。 “不带家臣,为什么找了位侠士?” 侠士听见此言,偏着头道:“有些个王室贵族啊遇到危险恨不得别人替死,你心性与我可算是一同。” 许栀听他说这话便明白了个大概,这燕国人还不知道她身份。 “侠士叫什么名字?”她勉强笑着问。 可她耳朵听到的侠士的名字的时候,还是把她的思维烫了一下。 侠士的眼睛黑亮有神,眼白干净,气质也像是湖中的青黛山。 侠士卸下身边不离身的长剑,他擦拭着剑身,哈了一口气,宝贝地又仔细擦了两遍。 侠客临走时,不舍地把一壶带在身边的酒取下看了几眼,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扔下,丢到桃夭的手中,“你和那个小姑娘需用它消消毒。” 桃夭往前追了两步,“不知侠士姓名?” 青年从远处一抹炊烟中立身,痞气地笑了笑:“我啊,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荆轲是也。” 李贤对侠客作揖道谢,又朝她无畏地笑了笑。 荆,轲。 许栀默默跟着念了这两个字。 她张口喝下李贤递来的水,清澈的泉水滑过喉腔,钻心的痛从肩膀上方再次渗入骨头。 这幅躯体真正的主人的意识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灵魂与身体的契合。 许栀小鹿乱撞的心动在权衡之中维持了一个时辰。 李贤把荆轲过早地与秦国牵连在一起,是为了杜绝他日后与太子丹捆绑式的毁灭? 眼下她只是想到存韩灭韩之间的差别,而李贤已经进展到赵亡之后的事情。 他比她还要快地掌控了局面,无不显露出走一步看十步的棋力。 可她没有窥探人心的超能力。 她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了一点点关乎轨迹的东西,当局面开始改变时,这甚至算不上是“预知”。 她眼见了祖父在眼前死亡,她稍微回顾这些日子,回想起与嬴政、郑璃和扶苏相处的时光,她晓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真正的历史结局。 她不敢用秦国去赌人心。 她不能把选择权交到他人的手中。 尽管,李贤是她知根知底的盟友,但他也是最大的变数。 许栀脑子里还想着这些东西,一个温和的手掌忽然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再次撞上李贤的眼睛。 李贤一眼看穿她的迟疑与眼里的疑惑。 不愧是跟着李斯干了多年情报工作的人,他庆幸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这夜,也有浓厚的乌云,不见月色。 (本章完) 正文 第64章 心计 黑夜像是翻倒的墨汁,搅满了一池愁绪。 许栀因着肩上的痛,昏睡了几个时辰后,她仍旧无法平复刚才死里逃生,又是被荆轲所救的冲击。 她从来的那一天就简单地想出了要如何解决伤害嬴政的事件。 可如今,要她对荆轲下死手,这是典型的恩将仇报。 她想着刚才荆轲一脸了无心机的笑,摸着良心说,她做不出这种事。 许栀料想自己是之前为了和嬴政作息保持一致落下的毛病,这比熬夜玩手机还致命,养成习惯之后大半夜也毫无睡意。 她裹紧毯子,偷偷走出屋棚,这个小屋子修在一处不高不矮的丘陵,方望见远处梁山奕奕,也可看见地处的村落。 战国时期的人口很少,交通也不便,正值紧锣密鼓的战时,除了都城要塞,这些地方都鲜少有人来往,零星的几处人家散布在灌木树林。 韩国地处黄河中游地区,韩国东部和北部都被魏国包围、西有秦国、南有楚国。 夜风在丘陵的上头总是要比在平地风力大些。 她在现代的时候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短箭直接穿过肩窝,她的左臂动一下就能疼得她直冒冷汗,时刻撕扯的痛感提醒着她不要当圣母。 她记起那个开弩机射杀她的汉子,他要杀她的理由是想要她给他死亡的兄长陪葬。 许栀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心里五味杂陈。 羸弱、贫困的韩国是他们的母国。许栀深知自己不能带入现代的国家观念来解释战国时候的诸侯国,但她不能抑制地带入饥寒交迫又一穷二白的中国时,当她这样想得深入了的时候,她很快能与韩非共情。 她强行改变韩非的命局,要他活下来,再眼睁睁地看着家国灭亡。 究竟是对还是错? 夜风灌进她的领子里,她捡回思绪,回过头,看见李贤斜靠着门枋,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他怀里抱着把像荆轲那样的剑,一幅楚人打扮,襟纹流水饰,系带紧腰。许栀端详着面前的这个人,闭上深沉的眼睛时,眉眼之间宛若上京谪士,一笔不多,一笔不少,可他的眼尾却偏带了点淡色的红,像极了狐狸。 她似乎有一点儿理解屈原所写“众女嫉余之蛾眉兮”的意思。 许栀没空再去欣赏他长什么样。 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自己,却没第一时间告诉李斯,也不见他急着上报王廷。 她对他现下是多添了些提防之心。 哪知道李贤根本没睡,守夜的人哪能睡着,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边儿上有道视线。 正当她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的主人镌着笑,眉梢上翘,故意压低声音问道:“公主半夜不睡,看着我作什么?” 许栀眯起杏仁圆眼,半蹲下,不客气地俯视他,淡淡吐出句:“祸害。” “?”李贤的眼瞳骤然放大,诧异的表情上不甚理解。 许栀凑近了他,上下打量他一番,一字一句地道:“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太过于,像个祸害。” 李贤倏然愣在原地,这是在说他的长相?许栀离他太近,她清澈的眼睛里不带半点别的意思,瓷白的脸上显露出白兔般纯良,可他却被这种直接的言语,她不经意的语气把他整得心情颇为烦躁。 李贤坐直了身。 他暗沉的眸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许栀却没听他要接什么话,径直走入了屋子。 她想到李贤像个化石被挖出来那样的反应,她觉得这样才算有意思。 她这一夜把时间线又掰开了想。 总算对上了韩亡之前的一个事件。 ——李斯出使韩国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李贤这个活了两世的人又或许比李斯更深不可测。 天蒙蒙亮 连绵的山丘覆上了一层灰雾,树林间鸟雀外出觅食,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 李贤灭掉篝火,将柴块焚烧之后的灰烬埋进土里。他隔着支起来的帘布,询问许栀伤势。 许栀换绷带(姑且将这布条换作绷带)的时候明显带着哭腔,但是她还是应了一声还好。 这下是换作桃夭被牢实地捆住手腕了。 “我们把她送回韩国吧。”许栀道。 “为何?”李贤不解,“韩兵在秘密寻你,怎么能自投罗网?” “这不是自投罗网。” 她将李贤拉到一旁,“南绕楚国路途遥远不说,外面想杀我的更是一大堆。他们不会想到我自己去了韩地。” 她停了片刻,狡黠道:“何况李廷尉赴韩在即,总不能令廷尉空手回去。” 李贤的表情僵硬了不少,他从救下她一直到刚才,他从未提过自己父亲出使的事情。 “阿贤,我不知你为什么想让我去楚国,不过嘛,有的事情,你瞒着我是无用的。”许栀用很是天真的神态抬眼望向少年,娓娓笑道:“我们是同盟不是吗?” 许栀太矮了,李贤和扶苏都很高,她每次看他们都得仰着头,她很想自己能够快点儿长大。 她抬着右手,朝李贤招了招手,李贤微微俯下身,女孩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软糯的声线张弛着娇俏的可怕。 他听到这话的时候,他不可否认地承认,许栀绝对是一个极其富有挑战性的同盟。 她的身份是公主,他只是个臣子。 而许栀想,她是穿越,他是重生。她未涉足过政治风波,而他曾在朝堂摸爬滚打几十年。这样不对等的细节差异,足以让她棋差一步,满盘皆输。 “阿贤,我不觉得你是个单纯的人。我想让你知道,往后的事情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许栀笑着,她拉住他的领子,吸了口空气,一鼓作气道:“如果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偏离了我们最开始的约定,只有死亡才是归宿不是吗?” 桃夭见嬴荷华摇了摇李贤的袖子,还当她在朝她喜欢的人撒娇。 昨日又上演了个英雄救美的场面,桃夭觉得嬴荷华或许更在意他了吧。 只见小公主一笑,晃悠了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一包空首布币。 她把一枚一枚的布币拿在手里细细查看,嘴里还念着些她听不懂的数字。 桃夭不理解她的行为,“公主难道放心同我回韩?” “回到阔别十余年的故地,你应该说好。” 嬴荷华的语句令桃夭不容拒绝。 她耸了单肩,“你曾说有的事情得我去了韩国才能明白。韩非也是韩国人,但先生说的理论之言我不懂。所以我的确想请你带我来看一看,讲一讲,为什么存韩?”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李贤可不是善茬呀。 各位读者们5.20~ (本章完) 正文 第65章 非攻 桃夭厌恶秦人与生俱来在骨子里的蛮横与自大,嬴荷华无可剔除地将这种野蛮内化成她的性格,再外在表现出一种自然。 这时,许栀见桃夭的袖中有笛哨,这显然是墨家之间传递信号之物,但从昨天到现在,她却没有吹响。 许栀认真地对桃夭说:“其实以你的武功大可以直接挣脱,你分明可以不受我这种脆弱的胁迫。但是你妥协了,这证明你也思考我之前在马车上说的话。桃夭,你在秦多年,其实没有感觉到秦国有什么不好。你能够看到励精图治的君王,进退有序的臣民,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国家,你不想让你曾经的同门杀了我,也是想知道我说的话是不是正确的?” “你,动摇了。” 她的话对桃夭来说却是轻描淡写出一种天真的残忍。 “不!”桃夭矢口否认。 她自幼被墨家收养,她怎么可能会因为在秦的十年就忘记巨子的教导! “今天最不义的事,是进攻别国,却不知道反对,反而称赞它,说它义。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 许栀庆幸自己在文献课上熟背过《墨子·非攻》这一篇古文。 墨家学派尚兼爱非攻,呼吁世人和平相处。 非攻,奉行不战的和平。 所以她十分理解桃夭接下来要说的话。 “秦之所行乃是千万种不义。我所行之事,看似救韩,实乃阻碍秦之罪孽。我,绝不可能动摇。” 一个堕落的君王与疲惫的国家注定迎来毁灭。 如果许栀昨晚没有看见韩国的苍翠梁山,她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些话。 许栀知道自己是站在后世人的目光之中来观察战局,她从规律中学习到的知识,告诉她秦国所做事情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但她的身份是秦王之女,这些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是在炫耀自己的强大,藐视弱小。 许栀保持了沉默。 有人替她说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李贤的确怀疑她说她不是嬴荷华是骗他的。若非父女,若非接受秦国自商鞅以来的熏陶,她的言语怎么会与始皇帝的思想如此相似。 他思索着她说未来的意思。她究竟是从哪一个未来而来?那里也是一个大一统的世界吗? 其实许栀接受的熏陶远比李贤想象的要更加深,更加久远…… “任凭无序,只会徒增杀戮。若局面足够有秩序,冗杂会停止在不久之后。” 李贤说着,接过许栀手中的布币,他也拿起其中一枚端详,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这钱币实在携带不便。” 接连数日 山丘之间掩盖的亡灵在雾气之间无声呐喊。 许栀脚下的棕黑色土壤还依稀透露出斑驳的铁红。 前月韩秦之战的烽烟尚未平息,这里是一片残败的喘息。 乱世,是智谋家的舞台,是普通人的灾难。 韩国的地形颇为复杂,他们穿行在丛林之中的小路,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 桃夭不愧是墨家高徒,她通识草药,又善制木器,方向感也好。 但在咸阳王宫住惯了的嬴荷华,在水泥沥青路走惯了的许栀无法适应长时间的跋涉。 霜厚露重,许栀卷起带着湿气的裙裾。 李贤的长剑砍断前面的荆棘,他朝许栀伸出了手。 “若公主愿意相信我,不妨与我同行。” “有什么担心不相信的呢?”许栀朝他笑了笑,却没有握上他的手。 正当李贤刚把手垂下来,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到他的身前,他的手腕一重,掌心的温热环住他的腕间。 许栀迈出两步。 “路太泥泞了,一个人走总归前后视觉不便。你既然愿意和我同去韩国,那便同我讲一讲吧,荆轲匆匆而别,你让他去了哪里?” 李贤看见许栀的笑容时总觉得自己被拿捏得很死。 他沉眸低头看着身边的人,他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秦国。” “为何?” “他想行侠仗义,蜀地近来不太平,此行恰如其意。” “他是自愿去的吗?” “当然不是。”李贤笑着说,他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很容易就消除了里面的灰暗。 许栀脚下的路延伸了很远,令她看不到这一次次的选择到底通向何方。 “不管你如何想,我始终在做正确的事情。”李贤从不会在话术上处于下风,尽管他想要给许栀台阶下,但尖锐的问题抑制不住地会被抛出来。“荆轲与你父王之间真要到了匕首相见那天,你会怎么办?” 她也像李贤那样笑了笑,“我们连这样的见面都不能阻止,又何必重来一次?” 许栀目视前方,又低头看了自己肩上半愈合的伤,定定道:“把选择权交给父王决定吧。你让荆轲救我,不就是想让我不要插手燕太子丹刺秦的事情吗?” 许栀偏着脑袋,攥紧了他的手腕。许栀觉得跟在嬴政身边转还是有好处的,比如她很轻易地学会了这种缓和又不减威慑的语气。 “以后,你也得像现在这样不加隐瞒哦。” “诺。” 他们没再往前走,李贤忽然定住了身体。 离韩地越近,越会有意想不到的状况出现。 李贤刻意将身体挡在许栀的面前。 许栀探出头,焦黄枯树底下一块巨大的灰色石头前,阴森森地摆着一具肉体已经腐烂殆尽的白骨。 骷髅裸露,尸骸的左胸口处插着一支羽箭,箭端的羽毛紧贴红枝木,被雨水侵蚀过三个月后的痕迹。 许栀是学考古的,亲手发掘过不少骸骨,所以她看见这番场景时,她没有大的情绪起伏。 她被当下破败的景象所震慑,她直言问了出声:“战场究竟是什么样?” 战场吗? 李贤本可以轻易地用阅历来描述可怖的战争,但细说起来,他竟然没有亲临过真正的战场。 李贤没有上过战场。 上辈子少有几次在军营是做的文官工作,就连嬴政亲征赵国时,他与父亲也是留守咸阳。 而这一世在函谷关是为防军扎营。 是因为不曾见过血腥,看着地图,他故而保持超高的理智与绝对的冷静? “公主对战事颇感兴趣?” 不等许栀回答,李贤从雾茫茫中回过头,复又道:“新郑挂上白皤之前,我们或许能见抵抗。”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桃夭尚在孩提的时候就见过了真正的战场,那是赵嘉不愿启齿的、令人谈之色变的长平之战。 桃夭不知道嬴荷华为何执意绕宜阳城下再入新郑,只为了看一眼三月前的韩秦之战的遗留战场? 嬴荷华和李贤一路上说话的口音让桃夭觉得很怪异,她一句话也没听懂。 李贤脑子撞坏了是大多数宫人都知道的事情。 ——李贤曾披头散发地跑到咸阳闹市,一蹲就是好几个时辰,任凭李由怎么拉都不回家,当时还是客卿的李斯被这孩子吓得一连休了三日的假。 只见李贤蹲下身,将一捧明显是带了血迹的黄土放进了随身携带的荷袋。 李贤无数次午夜梦回间,听到过一声跨越了很长时间的呼唤。 “身筑黄土,找到河图洛书” 他一直觉得自己复生,是得缘于这句话。 直到遇到许栀,他方听懂了这句话,说这话的人是谁?梦中所见的那片黄沙所在何处? (本章完) 正文 第66章 新郑 韩都·新郑 轩辕故里,文人祖地,郑伯旧土。* 寒凉,风不定,雨少。 这不是个适合防守的日子。 韩相府中,一个年轻人拥着白狐裘,他端正地跽坐案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子上。 对弈的棋盘上的白棋被黑棋围得水泄不通。 “难道只能如此了?”正当他喃喃自语时,门客匆匆到了跟前。 “何事?” “家主被大王急诏入宫以商对策。家主说此后小主人你便是张家的主心骨,愿主人谨记教诲。张家五世相韩,遇事需顾全大局,不可轻易决断。” 二十岁的年轻人眼下覆盖着怅然,但他面上仍旧泰然。 他想起自己那个莽撞的小弟,凝眉片刻,“阿垣呢?” “小主人今日出城了。” “派些人跟着他……莫让他走远了。” 他思索着白子如何再行才能逃脱黑子的追逐,目视书架上的一排竹简。 他从未如此想念过一个人。 他想起他离开韩国的那天,不加冠,不戴簪,只穿了一身质朴的白袍。这是属于人质的装扮。 “韩非先生在秦可好?” 回应他的只有家臣的沉默。 半晌,“先生质秦三载,至今被秦王藏于深宫,无人知其音讯。” 他想起攥紧了手中的《说林》,触碰着卷上文字,他永远不能忘记他临别时所言。 “阿良,韩国会好的。” 翻过高山,河南平原一望无际,秋草随水而生,茂盛坚韧。 这是枕戈待旦的韩国军士们失去将军冯亭的三十年之后。长平之战的前夕,冯亭使用驱虎吞狼之计,将赵国拉到对抗秦国的这一边。是年,冯亭与赵国大将赵括对抗秦国军队,战死于长平。 没有一处土地上没有英雄传奇。 许栀的眼前是双泊河与黄水河交汇处的都城,灰黄色城垣高大坚固。 这里却有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靠近城中的民众越慌乱。 富商们恨不得将所有的家当都抬上马车奔向别国避难,反倒是郊外的人家重复着他们日常的生活。 就如当下正浣衣的妇人。 他们三人之间的氛围比在咸阳出游时僵硬多了。许栀尚且对李贤存疑,李贤原本就心思深沉,桃夭暴露墨家弟子身份之后,更是对前两个人处处防备。 他们忘记了烧陶器时的其乐融融,似乎一路上谁也不待见谁。 许栀懒得关心他们对自己怎么看待,她现在只想要在保全自己的同时,看清楚庚辰提点她的轨迹,顺利回到秦国,拼齐河图洛书,一点一点拨开祖父身上的迷雾。 突如其来的荆轲真要把她的cpu烧坏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身处李贤的棋局,便不停地麻痹自己要乐观。 李贤终归是搭手救过自己命的人。 实在不行同归于尽算了。许栀偶尔会有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不过很快就打住了,她还是很想努力一把。 而桃夭自打迈入了新郑就不是甘愿被挟制的人,她想了很多办法想要逃,可好死不死,每次都被李贤发现了。 桃夭始终觉得李贤不是个善茬。果不其然,他三番两次的行为摆明了故意,半夜三更地有意露出缺漏,让桃夭有逃跑的机会,又把她捉了回来,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频繁把她带到嬴荷华面前,就为了告诉嬴荷华留下她是完全错误的选择。 接着就是嬴荷华睡醒了之后,一脸诧异【为什么要逃?】 桃夭真想说:给机会不跑是傻子。 每次这个时候,站得很远的某个人装得比她还无辜。 哪知道嬴荷华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问她是不是秉承先师之愿,想学墨子守城? 这话问得桃夭哑口无言。这的确是她回韩的首要任务,把她绑到韩国是报答韩王安多年前对自己的恩情。 韩安想要人质,给他的韩国增添一个筹码。 不过话说回来,桃夭对嬴荷华的映象总是好很多。在秦宫的时,她除了捅过赵嘉,好像也没干其他过分的事情…… 夕阳当尽 他们风尘仆仆地站在一扇柴门前。 浣衣的妇人在得知他们想要投宿之后,立马变了脸色。 “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妇人呵斥着,再次打量他们一番,抬着水盆,就要把门带上。 李贤从袖中拿出三块布币,说起了老掉牙的套话。“大娘,我们从楚地赶来韩国投亲,一路上风餐露宿……” 妇人迟疑片刻。 正在许栀想用更多到金钱来换得留宿的机会时,屋子里跑出一个比嬴荷华的年纪稍小一些的小丫头。 女孩子手上握着舂米的木杵子,怯懦地看了看门口的三个人。 “阿母,那个……那个小姊的肩膀上还有伤……” 妇人抿紧了唇,又看了眼许栀,疲惫的眼里飘过纠结,她长叹一口气,“唉……这年头,遭罪的尽是娃娃啊,” 妇人搁下手里的盆子,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 “你们进来吧。” 许栀从隙开一条缝的门里看见了几件破旧的布衣(根本不是她在电视剧里看见的那种布,或许称为麻,葛更贴切),一间简陋的泥房,一条瘦弱非常的看门黄犬。 这是一户最普通最普通的人家,只有母女二人,男主人和家中长子毋庸置疑地已被征召去了战场。 李贤正要迈入柴门时。 许栀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先不说她真实身份多么麻烦,她和李贤过城门的“身份证”上已经写了是秦国人。 如果她被在李斯来接他们之前被韩国有势力的人发现,对于这户人家来说绝对是个灭顶之灾。 濒临崩溃的国家一旦发现可能资敌的行为,那么不排除杀鸡儆猴的可能。 许栀绝不愿意出现这种绝望。 “兄长,我们还是不能……” 她话未说完,李贤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兄长……李贤觉得这个称呼他有点排斥。 原因是他哪敢当嬴荷华的兄长,太冒犯了。 “或许我们还赶得上进城。”李贤仍旧将布币塞进了妇人的手里,“大娘,我们先赶路了。” “赶路,赶什么路?” 这时候,斜阳的余晖里斗转出现一个男子挺拔的身影。 他鄙夷地笑道: “李廷尉人已经快到我府上了,李小郎君你不需要赶路。” 很快,一众家丁将许栀三人团团围住。 许栀让妇人和小女孩赶紧进门。她并不感到慌乱,这些人手里没有拿武器,不至于对他们出手。 “桃夭,做得很好。”张垣抱着手臂,夸张地大笑起来,“秦王的女儿跑了没关系,这不是捉了李斯的子女,效果可能会差一点,不过也差不多。” 许栀想,这消息传来传去,成了这样的误差。 “你,”桃夭被叫到名字的时候,艰难地回忆起他是谁。 “他是谁?”许栀问。 “韩相张平之子,张垣。” 许栀还没来得及反应。 张垣不客气地把李贤和许栀给捆了。 一个家臣从远处跑得气喘吁吁。 “小主人啊,别绑,别绑……” “你兄长说了,不要生事端。” 韩相之子,张垣的兄长。 李贤见许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笑,她的眼里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竟然是他。” “他是谁?” 许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顿了顿,注视着李贤的眼睛,“一个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人。” 张良。 感谢stardrunk,书友20211225125122956的推荐票~ 1.沁园春·郑韩故城【李铁城】1936年生,河南人。先生生于民族危亡之秋,长于动荡艰困之岁。 2.历史上,这个时候韩非已经死了三年。韩亡时,张良时年约二十岁。刘邦也只比嬴政小三岁,可提起他们的时候总是分属不同的时空www 3.家人们我手速好像是有点子慢_(:3」∠)_ (本章完) 正文 第67章 争议 待到了韩相府中,他们第一时间并未见到张良本人。 出现在韩相府门外的的人是李斯。 这令张垣相当意外。 “秦使稍待,主人尚在王宫,当夜方归。” 李斯通常有着高超的耐心,他擅长等待,从下午到现在,他站在一匹棕马前,手里是一根马鞭和一身风尘。 他的身侧没有马车,可想而知他是快马加鞭奔行了百里。 “……”张垣有些踌躇,他也压根儿没感觉到这是一次相当不友好,非常难以收场的会面。 家臣长吁一气,按照刚才的局面,还好没有真的捆了李斯的两个孩子。 指不定他这会子来出使又带了什么苛刻的条件。 是因为南阳久攻不下,才来谈判的么? 然而就在李斯来到韩国的这一刻,远处的南阳军报则超出了新郑里的贵族们的预料。 许栀一行人也早见到了那具尸骸。早在三个月前,南阳之战就注定了失败。 不过当下,李斯本人受到的惊喜会更大一些。 踏破铁鞋无觅处。 李斯见到嬴荷华的那一瞬间才放下了心。 不过很快,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小公主怎么受伤了?她肩骨怎么还缠着布……而且这个布的质地还是楚地风格? 许栀不知道李斯是否知道他们把自己搞错了这个事实。 接着她一声不吭地听着张垣说话,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李斯瞟了一眼许栀身后的桃夭,这个眼神不能算友善,相当地凌厉。 他语气淡漠,“呵,这就是墨翟的弟子吗?” 桃夭意外地一言不发。 正在众人僵持的时候,不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的声响。 穿着官服的张平扶着脑袋上的官帽,他心里可是没一点准头,除了悲哀与心急,他居然想不到什么可行的办法来阻止韩国的命运。 韩王安将希望寄托给了很多人,质于秦的韩非,送过去的水工郑国,甚至还有蛰伏多年的桃夭。可直到现在,他从没有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韩安又找到了新的寄托——他的相国张平。 张平忧心忡忡,韩国濒临绝境,韩王在这时候打起了封地大臣的主意。 临近国难,韩人当要举国而起联合抗秦。但这是他在三年荒怠朝政之后的行为,各家封地一听说要让自己立即交出历年所欠财货粮草运入新郑用来当做军事战备使用,除了少有几家响应号召,封地大都默不作声。 张平如今便要想办法让封地归于一心。在这人心思变的关头,这何等不易。 没想,他刚让儿子刚受命去世族封地探口风,这才回府,就遇上了难缠的秦国特使。 李斯这个人他早有耳闻,能凭着一封谏言让秦王追回逐客令,那他势必有其过人之处,而对于他们韩国来说,这也是个不好便宜行事的人。不过他张平乃是一国相邦,李斯只是区区一个廷尉。 “秦使李斯拜问韩相。” 李斯率先强占了说话的先机,语气也特别恭维。他在路途中观察到封地与大城中的不同现象,一方严密如常,城中百姓生活井然有序,一方颇为戒备尤其对于外来者十分警惕。 李斯看出其中的端倪,拿出了不容拒绝的条件:“韩相奔走烦忧,斯可解相国之难。” 张平不屑地笑了笑,李斯初来乍到,竟敢张口就来。 他屏退左右,在府外车边与李斯交谈,而一旁的隐蔽果真就有韩王的暗探。 “见不到我王,秦使不能回去复命,情急之下就敢口出狂言么?” “斯以为韩相现今情势危急已是不可再拖,新郑之地若被攻陷,乃是韩王王室之危。韩相在此节骨眼上舍弃自身的屏障而保全国之一体,斯深为感怀。韩王之策不是救韩之机,而是将韩国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韩之民众竭力死战者又有几何?” 许栀知晓李斯话中深意,的确,天下反秦者,多是山东六国的贵族。 可他李斯孤身入韩,韩王安就是避而不见,他又有什么办法?他的两个任务只是完成了其中一个,这尚且还是得益于嬴荷华刚好出现在新郑之举,如果未能将南阳郡收入秦国,回秦之后,免不了受人奚落,蔡泽老早就想将他彻底清除。 不过李斯很快地找到了解决办法。 他不客气地道出他所想,犀利锋利的话激怒了张平。 ——韩国如今作砧板鱼肉,脑袋就悬在脖子上,韩安争着要将封地大臣的财务集中到新郑其实是好事情,会给秦国减少很多灭韩之后的麻烦, 许栀了解李斯所言。不久后,内史嬴腾率军进攻彻底击溃了韩国,一举攻克韩都新郑,俘获韩王安,继而占领韩国全境。李斯要在嬴腾突袭渡黄河之前,砍断封地大臣的联系,却要将他们的财务集中在新郑,从而为秦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张平也是个相当的对手,直言嘲讽李斯不过是秦国的鹰犬,妄想要以三寸不烂之舌阻止他联系各家的行动。 “张仪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张平露出种彻底的讽刺,“秦国再想用六里地换得六百里土地绝不可能,我王不是楚怀王。” “可惜楚国尚有喘息之余。”李斯缓缓道:“若韩相能劝得韩王献上南阳二十郡,斯愿为韩相解燃眉之急。” 张平拧紧了眉,这厮居然开口就要二十个郡?! 而在另一边,不管张平同不同意,嬴腾的五万骑兵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出了函谷关。南阳之地,秦国势在必得。 “韩相的封地尚在外,您愿当作表率将资存留,斯当助相邦说服封主。” 许栀苟在李斯的身后。听着他与张平之间的谈话,这是她头一次近距离地感受到外交辞令中顷刻间就是国之得事。她觉得自己是身处这个时代之中的人,出于算计之后,然而…… 这时候,李斯忽然高拱了自己的手,他就对着嬴荷华跪了下来。 张垣身躯一震。 四周的家丁连同那个来报信的家臣也都目瞪口呆。 “臣李斯有罪,公主路失他方,大王与臣一月苦寻未有音讯,‘’说到此处时,他抬起头,颇为懊恼地续言:“公主恕罪。” “臣李斯必当送公主返秦。” 李贤听到父亲此言,微怔,又不可置信地开始观看,最后加入这场表演。 许栀不明白李斯暴露她身份之举。 许栀回忆起书本上写到过的一个考古项目,和一幅地图,关于韩城的分布。她没想到这会派上用场,但确实是救了她的小命。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 (本章完) 正文 第68章 暗流 桃夭也惊讶于这种自爆身份的行为。 秦国公主尚在韩国。秦王怎么敢有异动? 对于张平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相当炸裂的消息。 张平忽然有些相信是李斯在表示他的诚心。难不成韩非使秦有了成效,将他的同门师弟成功策反 李贤也相当配合地躬身退到了许栀的身后,惊讶地表示自己之前不知道她是公主这回事。 许栀被客气地置于上座,被“邀请”到阁楼。 张垣以为父亲会将嬴荷华扭送至王宫交给韩王,没想到居然就这样住进了张家的地界,这显然不符合张垣的预期。 难道是父亲害怕秦王的淫威,不敢对这秦女动手? 张垣按压了腰际的剑柄,阴沉沉地盯紧了嬴荷华的背影。 期间许栀很明显地感觉韩女给她上药时,加大了手劲儿。许栀疼得龇牙咧嘴,可她这个人就是太容易共情,她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个侵略分子,她一声不吭地忍受了肩窝的剧痛。 几日来,她的伤养好了不少。 许栀无法精确具体时间,她沉没在浴桶中,河图玉板许是受了水,在关键时刻像个电子表一样显现了一个数字,距离史书上韩亡的倒计时为:48小时。 桃夭与她仍旧待在一起,她们此刻置换了身份。 她变成了“俘虏”。 许栀欣然接受了这种赤裸裸的监视。她肩膀伤了,腿脚倒还利索,作为秦国公主最好的一点是她根本不需要恪守太多繁文缛节,免得他们还说自己装。 而桃夭明面上与许栀同在一个院子,实则也是张平不让她随意离开新郑的命令。 许栀无聊地在房中开始用布帛打各种绳结。这是她在户外考察时学会的一项技能,关键时刻还能救命。 “公主是在做女红?”桃夭的语气充满了疑惑,这孩子似乎从来没有恐惧害怕的时候,这是她没有当人质的概念还是当真心有城府至此? “啊······对。”许栀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双鱼结,再又在外绕了很多圈,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个娇软可爱的小孩子模样,“我要送给阿贤哥哥,你说他会喜欢么?” 桃夭看着她笑得纯净,似乎从没怀疑李斯将t身份暴露完全有可能涉嫌通敌,被秦王贬谪之后召回,不能不说正常人会担忧这样君王是否值得信任。 她被嬴荷华扯着袖子,又被放了个丁香花模样的绳结到自己手上,她听嬴荷华道:“我知道你不会像他们那样杀掉我,桃夭,如果我不是秦国公主,你没有那么讨厌我的对吗?” 桃夭一双秋水剪瞳中沉默了几秒。 “等韩国的事情结束了,你会继续留在新郑吗?”许栀问。 桃夭抬眸看了看屋檐外,她腹部的伤口忽然发痒起来,连同她的心跳声与视线都变得朦胧,她想起了当日救了她的那个叫荆轲的游侠。 她很向往他那样的自由自在,连同灵魂也是散漫的。 曾经与她同样向往自由和平的人,如今习惯了秦王宫的拘束与规矩。 郑璃向往自由,是因为她不曾感受过安定。 因为时刻紧张荷华的消息,郑璃头一次从早到晚地参与了嬴政的一天。 这是个像车轴转的君王,他的十二个时辰里,几乎十个时辰都用于了处理帝国大小的事物,剩下的两个时辰是他可怜的休息时间。因为是君王,他不能表现出过于紧张与担忧。这剩余的两个时辰中的一个时辰用于查看荷华的消息,另一个时辰则是入榻前在此关头担心有没有人会藏在宫里给他一刀。 嬴政从来不怕死,可他身上背负着秦国的夙愿。而他一死,他的阿璃会再次被楚国欺负不知道又会把她送到哪一个国家去,他的女儿就真的成为了没爹的孩子,成了从前落魄的自己。故而那把特别长的太阿剑不会离开他超过一米。 宫人以为这是个破天荒的夜晚,嬴政居然把郑夫人留在了寝宫,所以她们连更衣的步骤也省了。 郑璃看了眼他的剑,动也没动,既不自己宽衣当然也没上前去给他宽衣,“王上休息吧,妾去殿外。” 郑璃的手腕被捏紧了,“同寡人说会儿话罢。” 这天夜里,郑璃与嬴政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荷华有了下落。 韩国 夜半,窗口的月色倾泻到床前。 一道黑影聚拢。 “啊!” 许栀差点被吓死了。 李贤提着灯,他的轮廓被黑夜笼罩,眼睛倒悬火星,给他添上了一些人间气,不至于像个从地狱里出来的孤魂野鬼。 两人相对无话,但很快达成一致。 她灵活地使用了她的现代技能——攀爬技术,再麻利地扯了两条床幔上布帛,打了个布莱克氏绳结。 许栀推开阁楼对外的小窗,凉飕飕的风忽然吹到了她的脸上,她拉紧绳索,再又扔给李贤一条。 李贤的脸被烛火照得明灭不清,许栀不能捕捉到他神色的信息。 他不解地看她熟练地将大腿与腰际都系好,“你还会这个?” 她笑着说了句:“户外考古必备。” “你是想离开,这番贸然,恐怕有人已等你有此行动。” 晚风将许栀的头发吹散,她眼中如月色清冷,“如果我死在韩国,秦军便更加师出有名。”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许栀滑下去的时候,她喊了声他的名字。 “李贤。” 她在他的眼前松开了布帛,快速地下落。 许栀忽然读懂了他的张皇与不确定。 她知道底下会有人等着她。 但她更加确信了李贤来以“救”自己的表面动作来到阁楼是什么意思。 ——灭韩,李贤,他彷徨了。 “大秦的路是正确的。” 许栀坚信这一点,并要一直执行下去。 因为她读过之后的灿烂。 许栀所相信的东西,韩非也坚信,但这样的两股热流带给他的是无尽的折磨。 如果他不是韩国的韩非,那该有多好? 但他偏偏是韩非,偏偏是他出生于韩才能萃取申不害术法的精要,才可以采撷商鞅与慎到的要点,总览成一个属于他们的法家思想。 韩非在自己的棋局上下了一颗黑子。他仰观夜空,发现岁星、荧惑、填星占于街南,毕主之。 他痛苦地吐出一口鲜血。 夜色之中,星宿满天。 沉寂了很久的新郑,风肃杀了许多。尚在城中百姓一改往日的作息,纷纷以墨绿的葛巾做带。 很快,埋伏在城区的韩兵与张良出现了。 许栀在被带入韩王宫的时候看见了不少往城外运输的连弩车。 这些连弩的“机括”用铜做成,大约重一百五十斤。辘轳收引弓弦。车箱周长为三围半,左右两边装有“钩距”,“钩距”三寸见方,车轮厚一尺二寸,钩距臂宽一尺四寸,厚七寸,长六尺。 韩国出于晋国,但为了表示自己有特立独行的德性,便推演出木德,旗帜服饰皆为绿色。 《汉书·地理志》韩地,角、亢、氐之分野也。韩分晋得南阳郡今府及颍川之父城今见汝州郏县、定陵见舞阳县、襄城今县、颍阳见登封县、颍阴见禹州、长社见长葛县、阳翟今禹州、郏即郏县,东接汝南今汝宁府,西接弘农,得新安今县、宜阳今县,皆韩分也。自东井六度至亢六度,谓之寿星之次。郑之分野与韩同分。 (本章完) 正文 第69章 张良! 漆黑的甬道又窄又长,许栀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她入正阳门的时候,将双鱼结放在了李贤的手心,然后笑着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话。 两人转身的一瞬间。 在明灭之中,一暗一沉,李贤与她反方向交错,迈开了步伐。 回到驿馆不久,他从怀中拿出了那封李斯亲笔所传的帛书,他盯着帛书上的文字,沉思着,他凝视炭火片刻,一手扔进了火炉,风入屋中,帛书顷刻化为了灰烬。 新郑的冷风灌入了许栀的衣领。 惨白的月色堆积在灰黑的城墙,很快,远处的阁楼燃起了大火,火焰投影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武功很好,扒开面罩,发现这纵火犯是张家的人。 嬴荷华说得不错,韩王在此关头不会放过她,而张垣年轻气盛极易私自出手。 这些天,她发现嬴荷华的心智相当成熟。她问起了自己入秦宫前的时光,便直言让她当面与韩王对峙,这十年是否受人利用? 桃夭看不见前方的路,不知道这还是不是像她刚开始来的时候那样清晰? 浓黑的夜很快将她包裹了起来。 比许栀更早见到韩安的人,是她。 紧闭高立的城墙上出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黑点,这些小黑点随着许栀的迈步流动着。 环佩叮铃,脚步嘈杂。 “公主不惧死?” 说话人的嗓音有种泉水击石头的清冽感。 只听女孩笑了笑,她放慢了步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轻声道:“你是张良吧。” “……” 许栀佯装起天真可谓是得心应手,她用一种毫不恐惧的语调平平道:“你问我怕不怕死?我是秦人,秦人哪里有怕死的呢?” 男人皮肤冷白,五官清秀,男生女相,他眉间的神色比这月色还要寥落。 怪不得史书上所载他“状貌如妇人好女”。 也不知道是不是谋臣都是这样,许栀想来,她见过的秦国那几个文臣也都大多容貌俊美,气质高漠,谈吐之间压根儿不知道他会想着对方的什么秘密。 就如此刻的张良,从始至终都温温和和地说着话,可许栀已不难怀疑他会行止有礼地要置人于死地。 “这样说来,公主早有入韩宫的打算?” “对啊。” 张良闻嬴荷华此言,他已觉不对劲,他前往自家封地查备家财之时,却听秦国的李斯自告奋勇地前往了韩国封地,而他进行游说的事情得到了自己父亲的同意。 张良不觉得这是李斯做出的维护自身利益之举。试问一个敢在秦王震怒逐客之期,冒死上言的人是不可能甘愿将秦国的利益分给韩国的贵族。 而对于一个被自己人背叛的公主,她为何第一时间没有想要杀了李斯父子,反常地保持了克制与冷静。 由于韩国受申不害的改革影响,君臣之间,同僚之间皆是深谙术的运用。张良还没有接触过这种将话摆到明面上来谈的谋。 许栀手里拎的是从李贤手上取过来的夜灯,“不然,我为何专程入你这守株待兔的局面呢。” 张良闻言一愣,他蹙紧了眉。 “你,你怎么知道守株待兔?” 许栀忽然想起来这个寓言故事是出自《韩非子·五蠹》,之前她缠着韩非给她讲寓言故事的时候,他也有说过。 见张良的反应,难道张良与韩非之间还有交集吗? 她试探性地回答道:“非先生说的故事,你也知道么?”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抬手停止了队伍继续前进。 年轻的面庞忽然添上几分欣喜之色,眉像是勾弦,弓起了个很小的弧度。 张良俯身,“韩非先生,他还活着?” 许栀手上的灯点亮了他衣袍上墨绿锦绣,看着这些纹路,宛如纵横山河的沟壑,她突然有个很奇特的想法。 这是上天在给她机会吗? 如果李贤让荆轲入局,她何尝不可以拉上张良呢? 纵然是一次豪赌,没有什么比等着张良后续在博浪沙中埋伏,成为刘邦的谋臣更糟糕的了。 这是许栀第一次与他对视。 他的眼中宛如装着游行的星宿。 张良听她笑道:“我知道韩非的生死。” “……”张良没有开口询问,等着她的下文。 “若我不能活着出韩王宫,那你永远也会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帮你?”张良立身,“我只恨不能杀了你。” 张良情绪与语调转化之快,令许栀一怔。 许栀庆幸自己和嬴政韩非相处了两年,尝到耳濡目染的好处。 “是准备像令弟一样,放火烧死我?”许栀抬头环视城墙上的黑影,“还是像是他们一样瞄准了我的心脏?” 张良没料到这个嬴荷华居然有此等胆量。 他想起了秦国也还曾有甘罗这般的人。而他面前的这个秦国公主尚且如此,何况那个秦王嬴政。 “若韩王用公主祭旗,当若何?” “那么这只会成为灭韩的催命符。” “若韩亡乃必然,必令公主先祭,当若何?” 许栀总算知道张良咄咄逼人有多恐怖了,他变着法子不就是在说自己会死,而且无论如何也会死在韩国么…… 她暗地里给自己打气,逼迫自己鼓起勇气直视张良的眼睛。 “我居于相国府上乃有韩人知,若惨死韩国。届时,张家上下莫不为荷华陪葬。君当若何?” 张良眸光一沉,不动声色地勾了嘴角,“公主胆识过人,良当另目。然公主不知,新郑若破,韩人皆死战矣,纵秦得韩,不得韩之民心。” 许栀心中早将与韩王安的对话演练百遍。 没想到提前与张良说了。 “可若韩王真的打算用挟制我的名义来退秦军,先不谈我父王的态度。韩国此法,无疑会失其他诸侯救援之心。此间百年战事,何其频繁,并不是秦一敌六国,而是七国互相攻伐。我被此法威胁,他国难道不会想韩会故技重施。” “此间危急,何保其他五国不会救韩?” “赵魏历来不愿见韩国富强,竭力约束。七国之中,齐国以礼邦著称,向来躲避于纷乱;考烈王之后,楚国尚在混乱;三晋之中的魏国昏庸,赵国实力不足,此两国观望各国动向,不会贸然出手。” “公主只知攻城略池之得,不见失人心之举。” 远处,有韩宫的宫人跑来催促,张良默默抬头看了眼今夜属于韩国的这轮月亮。 他对嬴荷华的所言虽不快,却也是理之在。 “先入韩王宫吧。” 然而等着他们的却是一个相当震惊的场面。 韩王的大殿正中央, 摆着一具尸体, 与一大滩鲜血! 【尸体是谁的呢?】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 (本章完) 正文 第70章 病态 韩宫 大殿中后处正放一尊木质双兽护架,护架上是块青黛色流照屏,随着烛火,依稀可看得这架上的貘,它有着驴一样的耳朵,貘的影子被投映在地毯。传说它能吞噬掉人的噩梦。 宫人来传唤许栀进殿。 许栀看了眼张良,他也作了个请的动作,似乎有意避开与她同入。 她欲要进殿的时候,她看见这个来请她的宫人将身子滞得很后,这种下意识的推脱令她感到不安。 难道殿内等着她的就是人头落地? 张良必须和她同时出现在韩王面前,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许栀笑了笑,便用秦国话对着那位宫人道:“荷华不懂韩国官话。” “……这?” “我听不懂你们说话。”许栀再次强调。 殿内斗转响起了一个十分孱弱的声音:“寡人让韩相之子与公主同入可好?” 许栀笑着说了个好。 与此同时,张良正将身上的佩剑卸下交给宫人,她恰好与张良对视,他瞪了她一眼,“诡计多端。” “万不及君。” 张良没想到她还回答了。 宫人将门一开。 迈入殿内,灯光昏暗,入眼就是一大滩猩红,一个黑乎乎的人倒在血迹之上,似乎还在动,浓重的血腥味迅速扑进了许栀的鼻子。 许栀哪里见过这种视觉冲击,堪比恐怖片现场。尤其是血腥味,冲得她头皮发麻,整个人已经失语,猝不及防地后退几步,生理反应地乱抓东西。 幸好有双手稳住了她的肩膀,她才勉强没倒下去。 “大王!”张良焦急喊了韩王,却无人回应。 张良环顾四周,上前,扳开黑衣人的肩膀,扯下面巾的时候连带着这人的发带也被拽了下来,是一张姣好美丽的脸,竟是一个女子? 女子眼皮微微张了张,她还没彻底断气! 这无疑是刺客! 张良这才看见她身上几处窟窿,乃韩王的佩剑所制,可处处避开了要害,不至于流了这么多的血。 他的大王呢?! 张良将她提了起来,正欲动手逼问,他身后传来了嬴荷华刺耳的尖叫。 ——“住手!” 女孩尖锐的叫声令张良觉得耳膜非常不舒服。 他挟制住受伤的女子,蹙眉回头的时候,嬴荷华已经踉跄地跑到自己的眼前来了。 刚才不是一幅怕得要死的样子?张良腹诽。 “别,别杀她。” “为什么?” “万一她知道韩王的下落。”许栀拼命保持镇静。 “你认识她?” “我,” 张良反应极快,许栀语塞。 在阁楼的日子许栀想明白一个问题,桃夭的身份于她很有利。墨家弟子广布天下,这对于她寻找河图洛书相当有好处。所以她对桃夭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的确想让她对韩王安产生怀疑,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儿也好。 没想到桃夭居然直接去了韩王宫? 她与韩安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 张良很快想到秦军大军压境,眼下的女子与嬴荷华早商量好要在这节骨眼上入韩王宫。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张良在确认桃夭无力反抗后的下一秒扔开了她,他锋利地看了眼嬴荷华,他逼近她:“公主让我入殿是也想让这女刺客将我一并铲除么?可惜你失算了,你最好如实招来大王的行踪。” 许栀被攥得手腕生疼,她被他一摔,重重地跌倒地上。 她强逼自己保持冷静,因为张良的手已经快卡上了她的脖子。 “你认识她?”张良再次问,语气非常不客气,这显然是一个陈述句。 张良太聪明了,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真是要被这些人给搞疯了。 张良没打算给她时间,大掌迅速地压到她的眼前。 他是真要掐死她。 许栀在这一秒钟,脑子运转得飞快。 她幻想自己还有重开的机会,可是她来的时候就没有系统配置。 她胸口的河图此刻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想着自己刚才在路上她的确在威胁张良。难道张良是作为超级npc,她不能妄图改变他的轨迹? 许栀怂了,把眼睛闭紧。 “是是,我认识她。桃夭是我在秦宫的婢女。但是我挺喜欢她,我想她可能很快会是我的朋友,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 许栀害怕自己真死在张良手里,反反复复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但她喉颈处并没有传来她想象中的窒息,张良的手及时停在她的面前。 “我真的不知道韩王在哪里。” 许栀从张良旁边逃开,挪到桃夭身边,抱住她,偷偷将河图捏在手里,将温润的一面贴着她,祈求河图能像上次赵嘉杀她的时那样,也给桃夭一些奇特的力量。 好在之前她有过受伤的经验,便又翻腾着给桃夭止血。她担心失血过多,人真会没命。 这样三番五次地折腾,许栀深觉谋略太危险太危险,她下定决心回秦宫后一定找夏无且拜师,学个医术傍身。 殿后方再次传来响动! 那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修长的指节攥紧一柄青铜长剑,剑身极快地别开垂挂的锦布。 他发冠不整,斑驳的红溅到衣袍,王袍厚重色深,看不出他受了重伤。 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打量着眼前的景象,笑得发狂。 不一会儿,他虚弱地开口,朝张良招了招手,不管身上有多少血在流,只笑着道:“良,你果然是寡人心仪的好臣子。” 听到这话,张良愕然。原来刚才的一切都被他的君主收入眼中,这是他深谙术的运用的计谋。 韩安摇摇晃晃地踉跄几步,一把将剑插进绒毯,他紧盯着被嬴荷华抱在怀中的女子,他僵硬地扯着嘴角,失魂落魄地唤了句:“阿夭。” 这声伪装的温和呼唤之后,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神情狰狞。 “这就是你不愿作寡人王后的下场。” 听到这话,许栀的表情变得和张良一样错愕。 韩安走近的时候,许栀才看到他苍白的面容上赫然一道血痕,他瞳孔的颜色与韩非极其相似,墨色中有一池子的寒冷。 “呵呵。嬴政居然能教出你这样担心别人生死的女儿。” 许栀承认韩安长得极好,但他下睑青黑,眼窝深陷,完全是多日没有睡过觉的疲态。 加上他的言行。 许栀不难理解,韩非在提及韩安时总是失落无奈。 经过这一折腾,韩王宫恢复热络。 但实际上王宫还算寂静,新郑外数十里的地方,已然是烽火连天。 时间越来越逼近。 而李斯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城门下并未等到嬴荷华。 西周青铜貘尊貘尊是中国西周时期的一种盛酒器皿。据传说,貘是上古时代的一种极为凶猛、嚼铁如泥的怪兽。从造型看,貘的形体酷似羊,首部微微昂起,吻部向前伸,双目圆而有神,头顶有卷曲的双角,体态很是肥硕,四足却较短,卷尾呈半环形。关于“梦貘”的说法是由来已久,据说貘是一种能吞噬恶梦的神兽,具有辟邪功能。现实当中也有貘,是产于亚洲马来西亚苏门答腊等地的哺乳动物。 【感谢stardrunk和youngangle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71章 毒药 许栀手里的河图在这时有了反映,她惊讶地发现有一股温白的光环绕在桃夭与自己之间。 许栀却感到有种胸闷气短的感觉,她警惕地抬眼,张良与韩王没有发现她们之间的隐秘。 许栀不懂她到底有没有伤到要害,她只知道她浑身都是血。 她知道战国时代死人是家常便饭,但如果若要她看到桃夭因为自己的话而丢了性命,她无法原谅自己。 “桃夭,你醒一醒……” 她怀中的女子恢复了意识,被玉板紧紧贴合的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桃夭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嬴荷华,她隐约听到了她适才的话,心里微微一颤,这个被自己绑来韩宫的公主居然把自己当成朋友。 朋友?可她怎么会有朋友。 她伸出了纤细的手指,碰了碰那张焦急的小脸,女孩软白的皮肤也染上一撇红。 正当许栀脸上的触觉还不明确,她的左胳膊蓦地受力传来一记痛! 她居然被韩安一把给从地上扯了起来,往后一扔。 许栀哪能接住这力道,整个人被推出了一米多,眼看木架就要撞上。 要是稍学了些武功的人也都能站定,可她压根儿算不上身手矫健,躲避不及,这木枋子给她额头一磕,指不定当场昏厥。 紧要关头,一只手抓住她后领的衣服,把她给拖了回来。 张良觉得嬴荷华再多诡计也是个女孩子,要是被撞得鼻青脸肿指不定又要发作,为了省得她哭,情急之下,就捉了她的衣服。 这种提小鸡仔的手法,令许栀被领口勒得很痛苦。 “松,手啊,我要窒息了!!” 张良似乎才反应过来。 她如释重负地吸了几口空气,侧过头堪堪高及张良的肋骨处,她护着自己的脖子,仰着头,睨着他:“你自己看到了你的大王和桃夭有旧话要谈,他们也认识。” 顺着她的视线过去,此刻的韩安像是又变了一个人,褪去方才的阴鸷,屈尊降贵地蹲了下来。 只见他脱下王袍,强行将桃夭裹了起来,而桃夭却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 这个场面,许栀居然觉得好像在秦王宫见过类似的,说不上来的熟悉。 见到这场景,张良略显尴尬,又说不出来的急躁。 秦军压境,自家大王还搁着这儿上演上什么旷世绝恋? 许栀见张良连忙把头低了下去,听他转口问了句,“所以呢,所以你保命的由头在哪里?” 男子舒朗柔和的脸上保持着笑意,下一刻,他将许栀的手腕捆了起来。 “你干什么?我说实话了,你不能出尔反尔。”许栀猜不透他,就如同她无法摸清他们任何一个人是否与史书上所写的性情一致。 “免得公主乱动。” 她与他面对面的时候,她凝视张良的眼睛。 张良抬起头,坚定高声打破殿内的寂静:“大王,秦国公主该如何处置?” 是了。韩国还没有灭亡,此时此刻的张良不是张子房,也还不是留文成侯,他有韩国,他是韩国贵族张良。 因为许栀的介入,他与韩安在危急关头见上了一面,让张良有了为母国最后一搏的机会。 殿外月色婆娑,如浮萍般零落。 “你以为呢?”背后韩安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复又回到了病态的语调,“爱卿敢让她同寡人一块儿殉国么?” 转眼韩安胸膛抵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桃夭眼中凝泪,她的手腕被韩安死死地捏住,他很少同时处理这样棘手的两件事。 他忽然变得吊儿郎当,没感觉自己到底面色有多惨白,流了多少血,他抚摸上桃夭的脸颊,再又推进了刀尖,“与其怀疑与背叛,不如你杀了寡人。” “你,疯了。” 下一秒,韩安握着她的手,换了个方向,匕首的尖儿还是抵着心脏的位置。 韩安的声音忽然拔高,叫进来了两个宫人,宫人奉上漆盒,里面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东西。 他们进殿的时候打心底地惊呆了,但总归是王室出来的,见多了就不慌乱,打开食盒就规矩地退了出去。 韩安看向许栀,略抬下颚,浮出个笑容,冲她道:“想必折腾一宿,荷华公主也饿了。寡人见公主还是个孩子,就当与孩子玩个游戏了。” 他低声笑了,小声地又对身前的桃夭说:“寡人从前求学时,在墨子门下学会了一个机巧,便送给荷华公主可好?” 桃夭挣了挣,还是被禁锢得很死。 许栀没听到韩安与桃夭说了什么,不过今天这个情景还真是像极了鸿门宴。韩安也当了回项羽,不过张良今日可不帮她这个属于刘邦的角色。 韩安见嬴荷华没有表示,又笑着道:“面前这两盏甜粥,你先选一个吧。” 她抿了抿唇,这韩安可不会安什么好心,尤其还看起来还像精神状态失常。 许栀决定按兵不动。 因为这东西就摆在她眼前,但她手被捆在身后,无法按着出其不意的思路把这两碗东西都给摔了。 “荷华别喝!”桃夭刚出声就被人止住了。 “这是不是有毒?”许栀把这话问了出来。 韩安嘶了一声,女子的手在颤抖,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大的慰藉。 不过他对嬴荷华就没那么客气了,淡淡道:“一盏有毒药,一盏是解药。” 许栀一笑,这再加上真假毒酒就像是伊索寓言了。 “公主想好选哪一个了吗?” 只见嬴荷华抬起脸,她偏了偏头,示意张良去取。 “今日荷华怕是不能活着离开韩王宫了,不如我将我的性命交给大王的良臣吧。” 最高明的回答就是将问题交给对方。 良臣一词相当地刺耳。 一则威胁张良,她喝了他递来的粥,丢了性命,张家得给她陪葬。二则意指她活了,韩王不会让他与她走出这殿门。 只见张良行事相当果断,他不假思索,直接端起其中一盏,把它尽数倒入另一盏中。 张良舀了勺粥,直杠杠地递到许栀的唇边。 “你,”许栀使劲儿往后仰,他一把托住了她的后脑勺,脸上居然还挂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公主选不了,臣便帮公主两样都选了。” 这人,比李贤要可怕一百倍!!李贤玩儿阴的是事实,但至少不会这样。 许栀被他拽到面前,张良这人实在不纯良。他的眼睛里丝毫没有阴暗的东西,可却能够在谈笑间将人无数次围困至死。 智斗鸿门、暗度陈仓、下邑之谋都是出于他之手。 许栀没法了,只作出口出恶言以激怒张良,人在愤怒的时候摔东西是常态。 至少得让他把勺子放远一点,给她点能乘机撞倒那个食盒的时间。 “你到时候被我父王五马分尸,就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话说得许栀自己也有点虚。 张良要想压制嬴荷华的动作实在太简单了,他将她下颚一卡,她就得乖乖听话地把手中的东西给咽下去。 连韩安都看不下去了,毕竟他没有真打算毒死嬴荷华,这也太不物尽其用了。他设计的毒盏一旦离开食盒,毒药沉淀在底部,很快便会随之流走,上层不会有问题。 张良把两个盏的粥搅在一起,是毒是药也分不清。 许栀再也动不了。 此刻张良跽坐着,好在她够矮。 她只能想到最下策的办法。 “!” 张良眼底掀起狂澜,他猛地推开了嬴荷华,捂着脖颈,喉结侧边一处极其明显的乌青,隐隐约约还渗了血。 “秦人果然够野蛮。”韩安看戏之余,总算回过神。 许栀颤抖极了,嘴里还有猩甜。 虽然感觉非常不合时宜,但她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是思考后的举动,她比张良率先禀明委屈,屈膝侧躺在地,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哭着就抽噎起来。 (本章完) 正文 第72章 绝杀 月光照到他的面容,仿若镀上了一层朦脓的光,连伤处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许栀不敢再直视张良。 不过经过她这么一折腾,她的双手总算可以活动了,她准备好生跟韩王谈谈的时候。 一串急步快走声从大门刷地冲了进来。 这次入殿的不是宫人,而是一个穿甲的卫兵。 他带来了一个令人震颤的消息——嬴腾还有十来里,就要兵临城下了! 门外在这一刻变得嘈杂,宫门口乱哄哄的声音再也压制不住了。 铜门被个穿着官袍的人给硬挤了开,接着,就像是山洪倾泻般,更多制级不同的官员涌了进来。 或劝解归降,或主杀殉国。 这绝对不是个适合她出现的场面,许栀见状赶紧躲到了那面流照屏后。 她蹲在貘尊架的旁边,屏息听着前殿的动静。 “大王,秦国此次出兵十万,此前已已……连下十城,很快就要攻入国都!我城内军士死伤惨重,算上新入军的,不到……” 这大臣咬紧牙齿,说后就重重伏在了地上,“不足八千。”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听他言罢,大臣之中想说话的人太多了。 韩安拖着青铜重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臣子。 “不可能!寡人已将南阳二十二个郡都给了秦国,怎么可能出尔反尔,于此时竭力攻韩?” “大王,臣自宜阳一路至都中,臣绝无虚言。” 韩安癫狂地笑了起来,将铜剑搁在了他的颈侧,然后划拉出一条口子。 血液喷薄而出! 啪地一声溅上流照屏。 许栀惊恐万状,死死捂紧了嘴。 臣子的眼睛与许栀来了个对视,目圆震裂,就这样瞪着,再也没来得及闭上。 韩安,是当真会杀人! 许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居然还想着人道主义,用墨家的话说那是博爱的胸怀。 可以她的身份与走投无路的亡国之君韩安,是绝对没有任何话可以谈! 她甚至极有可能被韩安虐杀。 屏面后很黑,秋风也寒冷,可眼前的血却是鲜红温热。 人到了被威胁性命的时刻,会想到的头一个避风港,大程度上会是自己的亲人。 许栀在这时候想起了祖父,想起了嬴政。 她想起嬴政对她说:无论发生了什么,有寡人在。 父王,秦国,这是她能活着离开韩国的唯一屏障。 许栀不能坐以待毙,她环顾四周,乘着前殿热闹,准备找个不起眼的角落遁逃。 谁知道她刚往后一挪,就撞到一个软乎乎的物体,像是人的胳膊,她一哆嗦,以为是张良逮住了她。 “……”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张良既然能辅佐刘邦,那他应该不会厌恶变脸极快的这种性格。 许栀马上换上讨好的面容,拜佛般地合十手,悄声狗腿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咬你,可是我真的怕死……我保证绝不会拿张家威胁你了,以后你干什么我都不会招惹你,只要你别把我弄到韩安面前,怎么样都行。” 她还没念叨完,柔软光滑的手掌从后捂住了许栀下半张脸。 女子虚弱地笑了笑,许栀慌乱地偷看了韩安,他被大臣给拖住了身,这才放心了不少。 桃夭对她作了个嘘的动作。 “你连你父王、刺客那些都不怕,怎么倒怕起张良来了?” 听到这个问题,许栀松了一大口气。 “因为他,”……是我想除却除不掉,只想拉他入局却也出于局外的人。 “因为他很聪明,我不敢与他交恶。” “荷华喜欢聪明人?” 许栀沉默片刻,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尊敬他们。有无数人曾想用生命来读懂这些智慧。”她笑着续道:“我也不例外。但可能只有张良这样的人才能被称为谋圣吧。所以我敬他,怕他,但是更欣赏他。” “张良如今不过二十岁。” 许栀忽然松快下来,她又想起从前轻松的时候,可以忽略当下正发生着的一切。“这是我以前读书时的感受了。” 她覆住桃夭冰凉的手背。“桃夭,墨子说的那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许栀不知道的是,张良本就在桃夭的身后,是桃夭拖住了他,随后他听到了这些话。 这时,只听得一个浑厚老成的老臣恳切激昂: “自晋以来,有得先祖之奋,立国一百二十七年,诸多不易,此间存亡危急之时,求大王为韩予以定夺。” 如果氛围不是现在这样紧张,许栀道真想问问,桃夭与韩安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夜色浓郁,月浮于尘嚣之上。 韩国早已不是“劲韩”,可“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的话不是假话。 一绯绿色武将飞快地把随身配剑抽了出来,雪白的刃已入了些到自己的脖颈,他仰头对着明月,高呼三声:我韩不亡,暴秦必灭。 封君们坐拥田地奴隶,士兵们手持整个国家最坚硬的剑戟、最迅速的弓箭与最锋利的刀刃,却不是指向敌军,而是在最后关头争夺一个名。 一国的命运仅由自己决定吗? 当时代的沟壑落在一个小国之上时,它只有任凭时局摆弄。当它激荡起的尘埃落到人的身上时,却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桃夭所建立了十余年的信念,似乎就在一瞬间沦落成了笑话。 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衣袍飞扬。 桃夭挂上讽绝的笑意,珠泪滚落。 “九年前你救我,只是想要我作为你手中的匕首。韩安,不单是我,还有你的王叔。你忘了吗?那个手无寸铁的韩非,是你的叔叔将你从失火殿宇中救出。他的学说你不加采用,倒是把他作为谄媚于秦的工具。” “从始至终,你想着的只有自己的王位,你太自私了!” 许栀随着桃夭也站在了城墙之上,她攥着桃夭的裙边,先是僵硬,然后开始颤抖。 “如果韩国在这九年里,谨慎经营,上下一心,断然不会是今天这局面。” 除了韩安、张良和她,没有任何人知道前一秒发生了什么。 城楼之下,是火烟万把,金红的光连成一片,将整个新郑照得透亮。 夜鸦与飞鹰在空中盘旋、追逐。 “是荷华!”李贤见到女孩迎风而立。 在一刻钟以前。 “韩国为何亡?”张良问。 许栀把韩非所书背诵于张良:“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 张良很快地理解了话中深意,他绝望而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他自语道:“你说,不,是韩非说,韩国之亡,亡于术治。优者因术而愈优,劣者因术而愈劣。大王不及昭侯之明,以权术治乱国,便兵弱而地削,国制于邻敌。” 今夜的月色清冷透亮,无疑于攻心之说,是为绝杀之局。 【感谢我的俩位老伙计读者朋友,stardrunk,youngangle】 《战国策·韩策一》苏秦说秦“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 受封者是韩成,封邑不知。战国末年韩之封君,秦汉之际曾被项梁立为韩王,不久即被项羽杀。《留侯世家》有“(张)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 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3 [1]王山青.战国时期韩国政治的兴衰[d].河南大学,2010. [2]刘秋瑞.战国有铭韩国兵器研究综述[j].兰台世界,2013 (本章完) 正文 第73章 韩亡1 【!!本章有大量修改与补充,大家一定一定刷新或者重新下载本章。】 不知前殿发生了什么变故。 许多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栀的位置根本算不上躲藏,她刚挪到窗边。 “好在秦国公主在此!苍天保佑!” 说话的人恰是刚才的那个老臣,他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直接拽上她的胳膊,一把将她甩了出去。 许栀一个踉跄,方才稳住自己的身体,她还没站定,就被这人用力一按,竟是想让她跪在韩安的跟前! 许栀的左肩本就有伤,肩上受力,来者丝毫不客气,再使劲地往下压。 由于殿门大开,又入了夜,穿堂风将烛芯摇晃,卷起了堂中大臣的下摆。 许栀看见站立的大臣中,一位着文吏袍,头戴介帻,帻上插着簪笔,这是记史的官员。 所以,那个老臣不单是要折辱她,更是要侮辱秦国。 群臣的目光落到许栀的身上。 她记起嬴政说过在生死关头,不必顾念自己的身份,保命要紧,但许栀深知记载的威慑。 她的衣袍也被吹得鼓鼓囊囊。 她迅速打开身后人的手,老臣没料到她这个动作,惊讶地仇视着面前的人。 许栀学着凌厉,用嬴政的目光扫视众人。 “我乃秦国公主,我的父王已经知晓我滞留于韩。韩王尚且对我有礼相待,诸位大臣却在今日这等关头上赶着来折辱我,你们就不怕明日在阴曹地府相见吗?” 她抬眼,这些大臣脸上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神情。 这些说得上话的大臣多半是王公贵族,他们平时在封地待久了也都很少说官话。 许栀听不太懂他们的口音,这就相当难办,她不知道他们商议的结果是要如何处理自己。 韩安从刚才到现在目光都越过许栀,一直落到桃夭的身上,而现在到了他必须要出来表态的时候。 韩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嬴荷华,虽然隔着不远的距离,但女孩不惧与他对视,清亮的眼眸令他为之一震,他很讨厌她眼睛里的这种生机与朝气。 这种复有希望的东西不会发生在韩国,也不会出现他的眼里。 韩国,满是废墟与衰败。 这是韩安眼里所看到的一切。 他忽然呵呵笑了两下,推开身边簇拥着给他上药的御医,直起身,“那么寡人将公主奉为上宾。公主能为韩国争取到什么?” 大臣们发现他们的大王从咸阳捆来的公主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娇娇女。临危局之下,她如此面不改色。 许栀抿了抿唇,在暗处攥紧了裙角,笑道:“不知大王想要什么?” 她是没有把握的,如果韩王说出他想要自己的命,身边有大批的人会满足韩王的要求,让她即刻人头落地。 而韩安能在韩国坐稳九年的王位,靠的也不只是自己的血脉,他有的是手腕。 只见他肩上披着王袍,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自行摘下了王冠,发垂于侧,好像萎靡又颓废,低迷又懦弱。 可他说出的话,已明显可见虽是末代君王,但他绝不是个草包。 “寡人要殿堂之上所有人都活着。” 意在说他不会杀嬴荷华,但这殿堂之上所站的都是韩国的最有权势财富之人,他要秦国留下他的臣子与宗室,不得擅杀。 许栀心绪烦乱,她复杂地看了一眼张平张良,还有那个在秦末被拥立为韩王的韩成。 “荷华会将大王所愿如实秉明父王。” 桃夭这才发觉她将嬴荷华绑来韩国,事情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化了。 或许更早,在韩安与她九年前分别的那一刻,全部的东西就已经脱离了轨迹,往着反方向一路狂奔。 她想要一个自由洒脱的世界,却甘愿为韩国放弃作为墨者的坚守,在秦国做了十年的细作。 她为了年少时阳春白雪的梦,自甘为了一个注定堕落的君王放弃作为侠客的信仰,将自己的命运与他纠缠至此。 直到桃夭在亲口听韩安说出那句:“寡人愿降。” 她才确信,自己是当真死了。 韩安觉得所有的一切大抵就是这样结束。 他目视宗臣,“你们也回去吧。” 第二日,韩王宫徒留空荡荡的讯息。 大殿上的人似乎都跑光了,这座王宫落入了平静与空旷。 许栀与桃夭被宫中的卫兵带到了新郑的城墙。 又是入夜时,黄昏的余光在山峦处隐没,大地重回到混沌漆黑。 秋风萧瑟,新郑处于风尘之上,古老的国都再度见到了强敌,上一次是郑国面对韩军,这一次则是韩国面对席卷而来的十万秦军。 落叶簌簌而落,城墙上的风很大,许栀望见城楼下的场景。 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愿再去瞧。 韩安赤裸上身,头裹白巾,口中衔璧。他的身后跟着很多大臣,臣子们则是“衰绖”、“舆榇”,意思是将为国君举行丧葬之礼。 他的身后站着无数的大臣,反抗似乎是以卵击石。 死,很多时候是一种逃避,作为一国的国君,你有你的使命,一抹脖子死了,剩下的可能就是无尽的杀戮和苦难。 而桃夭一直站立在外,许栀没跟接洽她的秦军来使说桃夭的真实身份,所以许栀跟她说——往后你是自由的。 桃夭听到这话的时候,她破天荒地展露了笑颜。 这是时隔很久之后的笑意,所以许栀没有细想这个笑容代表的含义。 这时,张良登上了城楼。 只听他对许栀问了一句:韩国为何亡? 许栀言罢。 张良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嬴腾的军队近在眼前。 “荷华啊,老师教授我的守城之术,我是用不上了。因为这座城,从来都不需要我来守。”桃夭对她娓娓说了这句话。 许栀此时还没有料到她想要做什么。 “墨者兼爱非攻以匡扶不平。桃夭,你是要守护天下的人。你手中的剑,可护卫黎明百姓而非一国之君。” 桃夭从来没有这样爱笑,短短的半分钟里,她笑了两次。 她的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新月弯眉下是一双含情似无的柳叶眼。 她摸了摸嬴荷华的脑袋,这个她本最厌恶的秦王之女,却能说出这样心怀天下的话来,她甚至懂得墨者生存的意义。 这要比那个时候的自己要强上许多。 她侧过身,从发鬓上取下一支斑驳的银质竹叶样式的簪子,再从袖中掏出一个哨笛,“这个簪子送给你的母妃。这个送给你,墨者会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或者危难时救你一次性命,不过我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它。” 许栀以为这是她在感谢她获得了自由。 就在她去接物件时,桃夭却在须臾之间踏上了城墙的墙垛。 许栀在读书时曾有过这样的感悟:一阵风会不会知道遗迹所留存的故事呢?万世千年的痕迹是否终将会被宇宙的广阔无垠湮没? 当下这一阵风见证了一个女子的毁灭。 许栀的脑子一炸,迅速翻上城墙,本能地要去抓她。 “不要!” 城楼下原本只有焰火燃烧的声音,这寂静的仪式刚刚进行到一半,许栀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嬴荷华你疯了!” 张良飞身过来,当即扯住了许栀的胳膊,也及时拉住了桃夭的手腕。 许栀听到他的声音,惊慌之余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张良,你快把她拉上来。” “张良,你有没有抓住她,我没力气了。” “张良,把她拉上来。” 他用尽力气,守卫也搭上了手,这才将桃夭半拖了上来。 可女子脸上已满是泪痕,他们这才看到她方才悬挂于城墙上注视之处的人。 是韩安。 “桃夭!桃夭……” 只见嬴荷华紧紧地扯着她的袖子,像个大人一样抱着了这个被唤作桃夭的女子,“会好起来的。” “让他们都走。”桃夭的情绪不稳定,许栀赶紧让他们都离开。 她看向城下的人与一片绚烂的红光。 许栀看见桃夭将丁香结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她开始说话。 大多数话都是说给韩安听的,末了,桃夭忽然笑着对许栀说:如果有可以重来的机会,我想做荆轲那样的侠客。 然后她的裙摆被风吹开,宛如一朵盛开的绝世桃花,于焉坠落。 许栀一直攥紧了她的裙摆,原本她与她要连带着重力也掉下城墙,但她被一双手固定住了。 是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李贤?” 张良没有力气再去抓紧桃夭。 韩安跑上楼的那一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不!” 【感谢我的俩位老伙计读者朋友,stardrunk,youngangle】《礼稽命征》:“天子饭以珠,唅以玉;诸侯饭以珠,唅以珠;卿大夫士饭以珠,唅以贝。” (本章完) 正文 第74章 韩亡2 距离新郑越近,这代表着秦国的胜利也近在眼前。 李贤的眼里氤氲着秋日的雾气。 所有人都在聆听夜的叹息。 韩安颔首,他将象征韩国王权的缚剑举过头顶。 伴随着降臣悲哭,嬴腾郑重从他口中取出玉璧。 嬴腾转身,面对秦军,将这块小小的玉璧放入漆盒传回咸阳。 这一切都宣告这以示国亡君丧的仪式即将正式完成。 忽然,火把从矩形方阵变化成线条样的队列,最前的一队秦国卫士聚拢上了城楼。 许栀看着手中裂帛,没有从震撼中缓和过来。她只觉得心很空,前一秒手中还有桃夭的温热。 旁边韩安的声音更像是阴霾,重新笼罩了许栀。 他的嘶吼更证明了女子离开了的事实。 在众目睽睽之下。 许栀冲到韩安的面前,她揪着他的衣领,“你,知道她向往自由吗?” 韩安死气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不屑道:“嬴荷华,你懂什么?” 她看到韩安极伤的神情,他的灵魂已经远离了他的身躯。 韩安起身,失魂落魄地走下了城楼。 她是真的不明白这种感情。 何以相爱相杀至此? 何以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所有? “公主。”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李贤再又开口用现代话喊了她,“许栀。” 许栀勉强抬起脸,他没再着楚地的衣袍,这身黧黑的秦国官服显然反应出一个事实:他在她入宫的这两夜,在韩国办了不少的事。 比如许栀不知道,史书上轻描淡写一句:五国坐视韩灭,无人来援。夹杂了多少人的奔走,其中,楚国动过援韩的心思,只不过楚王开出了若偷袭秦军胜,必让韩割让南阳郡与颍川郡给楚的条件。这等同直接亡国的割让韩安大怒,求援不成,从而让他想到了铤而走险的办法——将秦国公主作为要挟的俘虏。 至于为什么楚国敢这样狮子大开口,这就是秘密了。 李贤以为她要说什么了,他却发现许栀的眼神是越过自己的。 许栀看见张良于不远处垂眸,他都不忍望下城楼。 李贤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恰好与张良的眼睛撞在了一块儿。 李贤初看时觉得这是一道非常缓和的目光,清晰地可以看见他眼底的哀愁,但就在他与他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他斗转发现那哀愁之中裹挟了一种悲凉。 李贤太懂得这种悲凉的含义,他在临终望天时也有这种感触——无奈与愤恨交融,网织成深切的遗憾。 这是目视亡国的无可奈何,这是悔恨亡国的痛苦。 张良倏然朝着韩安跪了下来,这是他最后一次对他母国的君王跪拜俯首。 “臣请大王节哀。”他说着桃夭跳楼的哀悼,心里是一片关于韩国的废墟。 他喃喃道:“韩非先生,良让你失望了。韩国,它没有变好。它已经失去了机会。” 在李贤回看打量张良的时候,许栀注视着眼前的人,李贤的眸子里倒映着火把的焰色,许多的阴影在他的面容上跳跃移动。 纵然刚才有一个人死在了他的面前,这个人还是他们朝夕相处了半个月的人,他却是那样地平静。 她不由得问了出来:“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李贤低下头,连同他墨色的眼睛,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许栀莫须有地感到一种害怕,她不敢往深处再想。 城楼上象征着韩国的标志被大秦代替,黑色旌旗随风而扬。 许栀的心底张弛着一个十分诡异的声音。她不愿意再多想。 她不给李贤开口回答的机会,突然地揽上了他的脖子,她闭上眼睛,在他的耳边念了一遍:“桃夭死了。” 李贤没想到当着这样多人,她会做出这个举动,他把她颤抖的声音认为是她极端恐惧的结果,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回归柔和,抬起手,轻轻地拍了她的背,安慰道:“很快就可以回宫了。” “回哪里的宫?”她的尾音不稳,因为她觉得他的怀抱远没有她想象中那样温暖安定。 “秦国,你的家。” “李贤,咸阳也是你的家。但桃夭,我都不知道她的家是不是在新郑,她却一直留在了这里。” 许栀在离开新郑的城墙时,她看到了张良远去的背影。 遑论这是时代车辙的理所应当,可于韩国的王公贵族们来说,这是国丧。 于韩国最普通的人们来说呢,他们深知在天下战乱不休之时,君主更替是家常便饭。为了上位者的规划,他们只能抛洒鲜血。他们时常疑惑,为什么隔壁秦国自愿参军的人有那么多?韩国的百姓们考虑更多的是秦国君王是否会保留他们的耕地?是否会将他们贬斥为战败国家的下等人?毕竟战败之国,收为奴婢,这是在春秋时期常有的事情。 —— 在嬴腾登上城楼时,许栀也没有看见李斯。 嬴腾身上还有没散的血味,他原本担心冲撞了公主,连想要交给她的东西也想让李贤代为转交。 但嬴荷华点名了要见他。 嬴腾五官英气端正,是个高大魁梧的青年人。他卸下重甲,只穿了军装。嬴腾上前,躬身抱拳道:“公主有何吩咐?” 他抬头的时候,许栀忽然怔住了,嬴腾的着装与长相与她朝夕修复了一年的一尊将军俑完美重叠。 她头皮发麻,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嬴腾忍不住再问了句:公主有何吩咐? “将军请上座。” 嬴腾本在军中行走,性格自然不似文臣,他面对公主的要求,直言问了为什么要放了张平与张垣? “张平乃韩相要与韩王入咸阳,在此之前自然要以礼相待。而其子张垣不知我的身份,将我误认作李廷尉之女,随后他放火烧楼可见其愚钝无知,不足为秦惧。” “张垣之罪由廷尉敲定,嬴腾在刑律上做不得主。” “是有何罪?”许栀忽然有些慌。 “诛杀。” “可已行刑?” “还未,当在大军返秦时执行。” 许栀长吁一气,好在有转折,“张垣之事,荷华可否亲自监问?” 嬴腾虽在军中也听闻了嬴荷华在秦宫一人面对刺客毫不慌乱的事情,今日城楼一见,就冲她直接去揪韩王的领子来看,果然有秦人的一股子的狠劲。 “公主话中有话,嬴腾是粗人,还请公主直言。” 许栀抬眸,握住手中茶盏,笑着说了个假话:“将军休要此言。张垣的兄长,张良在韩宫时于我有恩,请将军将其随军带回咸阳,我想请父王予以褒奖。” “既然于公主有恩,何不直言相告,请其随公主一同回秦?谅他不会拒绝。” 张良有两次都想杀了她,他才不会愿意和她去秦国。 《留侯列传》上记载他的弟弟死后,他连安葬都没有,将所有的钱财都变卖为制造铁锤与寻找力士,做好了行刺嬴政的准备。 既然有机会,许栀怎么会让张良游离在她的视线之外。 许栀故意用了些王室的词汇。 “将军有所不知。张良乃是桀骜不逊之人,尚且需要一些外力相助,还请将军借我用其弟一事,令之听服。” 听服。 嬴腾想着哈哈大笑起来,“公主小小年纪有此驭人之法,我王定然欣慰。” 年纪小,这倒是提醒了她,她偶尔还是得装得像个孩子。 “将军这是答应了?” 嬴腾没有作声,饮了口案上的酒。 “回秦后,荷华定将自己如何平安一事如实秉明父王。将军行军本就疲惫,荷华就不多留将军了。” 在韩国灭亡的这一天,连同晚风也暗哑。 张良站在分岔的路口,他喉颈处的伤依旧显眼。 他对面不是许栀,而是李贤。 “贤并非阻拦于君。” “那,你是要放我走?”张良反问。 “为何要走呢?” 远处一个笑眯眯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竹简,朝他们走了过去。 【感谢stardrunk,成戊戌的推荐票~欢迎各位新收藏的小伙伴~】 (本章完) 正文 第75章 求生 秦军的壕沟战车还铺连在新郑护城河之上。 许栀是第一次自己出新郑。 她手里拿着的是嬴腾给她的手信,还有从张平府上找出的一本重要账记与封臣之间联系的书信。 秦军在被张垣焚烧了的阁楼上找到了一封密封的信。 许栀越看这信越不对劲。按理说就算有位高权重的王臣死于秦韩之战,想的第一步应该上呈宗庙举行礼葬,可他们没有这样做,并且也没报给御史载史笔。何等重要的大臣会让一国相邦去担任处理遗体的事务? 现在张平被秦军软禁着,没有机会周旋。 史书上写张垣被杀,如今他也身在牢狱。张家能做这个事情的人也只有张良。 恐怕这是张良在灭韩战争后消失,得以全身而退的原因。 他获得了这位王臣留下的人力与财富,苦心经营,以报秦灭国之恨。 许栀抱紧了手中的竹简。 昨夜整整一晚上,她想着这些,睡不太安稳,翻身将嬴腾前几日交给她的王书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将嬴政与郑璃的信贴近心口,昏暗的灯光投影在她的脸颊,长而卷的睫毛阴影印在了帛书上。 韩国已灭,证明着时间线的轨迹确如应龙所说在不断推进,并且还像是与原来的差不多。 她本能地觉得重生的概念是救赎,但李贤,她越发不敢保证他是“同盟”。 她有点儿后悔自己刚开始的时候全盘托出。 “既然我看不清你,总有办法能让我明白你的行迹。” 许栀想着李贤那双很漂亮的眼睛,提笔用他的口吻将王臣之事告知了嬴政。 并且附上一句: “张良乃韩之忠臣,亦是韩非之学生。” 许栀的这两句话将张良推到嬴政的眼前。 一则令死,一则生机。 至于她自己。 许栀想起了张良在城墙上的举动和他被风吹起的袍袖。 张良本可以借着这个力,将她推下城楼。就像他自己说的:算是让她给韩国陪葬。 但他没有迟疑地救了她。 她有问过他为什么。 她记住了张良垂眼时说的话。 “你虽是秦国公主,却也不过是个孩子。” 这算是一种悲悯吗? 许栀笑了笑,怪不得他最后得以修道善终。 她正想侧卧,手臂却蓦地酸痛,小臂上被张良勒出的手指印还在。 她又记起了桃夭的决绝。 禁不住握紧了与河图玉板挂在一起的笛哨。 她叹了口气,望向墙壁上一束清月的光。 朗朗朝华,佑大秦太平。 张良难道就非得辅佐刘邦吗? 如果解决了必要的节点问题,他为何不能加入嬴政的智囊团?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许栀便奔赴了新郑东门。 嬴腾不放心,派了亲军卫队跟着她。 她走过宽阔坚实的排桥,桥上还有没有收拾干净的血迹,战斗余烬的灰尘仍旧随风吹着,刀砍箭射追连盖满了桥头。 “离韩相府邸最近的是哪一道门?” “东门。” 回答她的是一个被秦军抓来的俘虏。 许栀深知斩杀敌军首级对于秦国士兵来说相当重要。 这个韩王降秦之后,随之投降的士兵。作为俘虏,他的待遇可能不会太好。 俘虏被剥下了韩军的衣服,这身灰麻布,麻布上还有一个被特意缝上去的枣红色小布块,她觉得相当眼熟。 许栀想起她与李贤、桃夭将要借宿的那户人家,那个小女儿所穿的衣服便是枣红色。 眼前的男子,脸上灰黑,蓬头垢面,或许正是小女儿的父亲或者兄长。 “你叫什么名字?” “俺没有名字,同袍叫俺火夫。” “火夫。” 许栀找来亲军,问清楚他有没有斩杀秦军士兵,她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果断地放了这个对战争来说无足轻重的士兵,但对那户人家万分重要的家人。 —— 张良看着自己走在自己旁边一左一右的两个人。 正要去帮韩王处理一件大事。 嬴荷华如何表里不一,他已领教过。她将手中的竹简交给他的时候,她若无旁人地问起他离开新郑目的。 他看见她的笑意,他猜想,或许他与韩安的谋划已经被她知晓。 ——桃夭并没有死。 令张良更为惊讶的是另一个人,比嬴荷华更早找上他的李贤。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眼中怎会有那样讳莫如深的目光,像是经历了一生的沧桑。 (本章完) 正文 第76章 较量? 如果嬴荷华不说话,他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她。 张良以为执戈穿甲的黑服军才是等着自己的,他冷冷看了一眼李贤,“李贤,这是你说的不阻拦我?” “非也。”李贤拱手,“公主曾于我言,君有旷世之才。如今韩国已亡,君有万贯家财亦有从世之识。贤希望你能从心所欲,勿为他事烦忧。” “你所说的从心,意指什么?” 张良握了握腰间的剑,“李贤,你与嬴荷华乃是一路人。而秦国之事,非我所从心也。” 李贤神色暗了暗,走近一步,正要说什么,却被一个女孩的声音突兀地打断。 许栀抱着一堆竹简,走到他们的面前。 李贤见她对自己在此并不感到意外,朝他微微一笑,用那种甜腻的声音喊了他,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了张良一侧。 张良则将步伐往自己这边靠。 “你怎么不上药?” 许栀在说正事之前,有意提及了张良脖子上的伤。 张良见她一脸抱歉,没想到她先开口问的是这个。 “……” 李贤恰好高及张良的下颚,他本来偏头就看到了那个牙印。 他听许栀这样问,心下明了几分,无疑是她的杰作。 她还真是……李贤一时之间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只觉得有些过分。 哪有人非要去问别人被自己伤了之后,为什么不上药这种的话? 许栀讨好式地还送上了药箱,她难道不知道这个人在博浪沙刺杀始皇帝的事情? “良兄可有受伤?” 许栀对这个称呼感到惊讶,他们俩说了超过三句话吗?这就称兄道弟上了? 李贤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用蒙恬的方式将张良的肩膀一揽。 “良兄如果不介意,贤略懂医术,可帮良兄看一看。” “李贤哥哥什么时候会医术了?为何荷华不知道?” 她转头看着张良,对后面的军士招了招手。 “你想走?想得美。” 只见她让身后的一队军士站在离她稍远的位置,她接过一个小漆盒,轻抬下颚,朝霞寸缕在她眼眸里闪烁。 他听嬴荷华轻哼一声,埋怨似地道:“尚在韩宫的时候,你的行事我记恨着的。” 许栀弯弯的眼睛装满了狡黠笑意:“不过呢,在城墙上,是你救了我,” “我知道你也想救桃夭,”说起她的时候,许栀的眼睛里淡了下去。 她本来要为她收敛,但一想到她是韩人,可能不愿意秦国人碰她,便将事情交给了韩宫宫人。 许栀收了情绪,将事先准备的小药箱递到张良的面前:“所以我不想追究了,这个药箱还请你不要推辞。” “我不要。” 张良拒绝得非常直白。“某未犯律法,也未参与韩国守城之战。某是一介微芥之臣也知道秦国严刑峻法著称。公主行事当以律法为准,当街抓人未免有失国统。” 他一句话里摆明了就是拿秦国来压她,叫在场的人不得不放他离开。 许栀的声音刚刚好让旁边的这两个人听清楚:“你不收的话,我只好告诉嬴腾将军,你想毒死我未遂。只可惜你们张家,也就后继无人啦。” 女孩的脸上依旧是挂着笑容,这种明摆着的威胁,张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吃瘪的感觉。 嬴荷华到底有几副面容? 示弱的时候,嘴里求饶的字句不加思考就蹦出来了。 现在当着李贤,她面上倒是显露出几分纯真,可暗处跟他说的话,却是如此暴露本性。 他不屑道:“公主如此跋扈,当真与秦王如出一辙。” 张良知道她这是有事情想谈,故而不加掩饰。 (本章完) 正文 第77章 十五年 许栀才不想和张良废话太多,干脆就叫了军士将他给捆了。 对于不会武功的张良,这实在太好办了。 因为是秦军出动,张良身后的家臣们没有一个人敢有什么动作。 “公主,要如何捆?” 许栀看着他,想到自己在韩宫被他那样恐吓,觉得场景复现。 “将他手绑紧了就好。其他地方别捆太紧。” “诺。” “你这般不讲礼,蛮横无耻。”张良生起气来,说话音量也不大,声音还是温和的模样。 张良被按在她的面前,许栀拨开他脸上的发带,与他清朗的眼眸对视,笑着俯身过去,说了句张良听不懂的话:“心黑脸厚之人,你不喜欢但不代表不会帮他。” “张良,你对我,对大秦有刻板印象。不过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生恨。” 张良一头雾水。 许栀立起身,走在张良身侧,摇了摇手中的竹简,“你出城是去接替什么人吗?我派人替你去吧。” 新郑街道两边有人自服素缟,头裹白巾,哭天抢地地。 他们看见秦军出动,生畏害怕,许栀知道自己过去抚慰的举动无外乎像是胜利者的欢呼,她倒没有接近,而是远远避开。 不料她的举动被为首的一个人看在眼里,却气得牙痒痒。 “秦国公主于此时出行,莫不是为显耀秦之淫威。只要她敢靠近,必将死于我之刀刃。” 此人乃是韩国大家族暴鸢之后,他伪装成因战而害的难民,涌入新郑城下,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见到了她也不往这边走,教他毫无可逞之机。 张良看见了暴氏族人,对方比他要惊讶得多了。 他现在这样子,简直与游街有何异?偏偏嬴荷华还一脸真诚地走在他的旁边,柔声询问他是否愿意回城商议? 张良的反应与韩非一模一样,话也不说,只把脸别过去。 李贤汗颜,她与其父礼贤下士的姿态相差无几。 李贤看着自己手里多出的几卷竹简。 他展开一卷,看见了那封王臣的书信,联想到韩安,他不觉得那个韩安有脑子能想到自己被俘虏后的事情,他可能没想到秦国不会杀他。 不然他不会拐弯抹角地想到张良。 除了王臣,张良手中一定还有别的压轴牌。 至于为何许栀要他知晓此事,他不禁扯了嘴角,眼里暗含了更多的情绪。 她,是个很棘手的同行者。 许栀身上有太多他想要弄清楚的秘密了。 李贤在与张良对视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有些明白了自己的父亲李斯。 李斯事情没处理完就回了咸阳。 理由是韩非。 回到城内 许栀将他们带到了关押韩安不远的一处宫殿,殿内呈列的金丝楠木案几像是一匹柔软光泽的丝绸。 许栀想,既然自己还是个小孩子,那她做出什么事情都可以用“玩闹”二字解释。 她果断地告诉亲军自己要将张良带入秦军的视线,大张旗鼓地告知嬴腾及秦军:请张良先生与自己一同回秦。 她让很多人都看清了张良的样貌,并表现出一种亲近感,好像自己特别信任他。 不出意外,张良在新郑大抵已经被韩国遗臣列为了与秦贴近的一类。 张良这才觉得自从嬴荷华知道他是张良以后,行事处处都在靠近。 不一会儿,李贤前来告知许栀韩非状况不好。 许栀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转头对张良开出了条件:“或许不管是张家还是韩非,我可以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许栀对李贤说的话,被张良奉还。 “我想,让你和我回秦。” 没想到张良丝毫不领情,他忽然笑了笑,一把拂开许栀递来的茶盏,将它打翻在地,蹙紧了眉:“死,我也不会去秦国。” 许栀想象着刘邦、曹操这等作为一个极其富有人格魅力的君主会怎么做。 她格外地好脾气,挥手止了侍女来捡茶盏,自己下榻,一边拾,一边笑着说:“死什么死啊?我不会要你丢了命。只是你现在这样子吧,看着怪可惜的。韩非呢,你不是以为他死了么?我现在就告诉你吧,我父王没有杀他。” 张良心里一颤,但面上不为所动。 …… 许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活像个西游记里蛊惑唐僧的女妖怪,她倒是想吃了他肉,变成老妖怪。但她担心着轨迹,目前只能把他看好了,最好能画个圈圈,别让他乱跑,别跑到项梁、韩平、韩信这些人面前去。 “算了。你如果想去看你家大王也行。我可帮你向嬴腾将军说一说,把你和他关在一个殿。” ……张良庆幸自己预料到危险,把桃夭的事交代给了家臣。 一旁的李贤看见许栀对张良频频的讨好姿态,他终究是有些忍不了了。 李贤从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明确。 在张良被带走后,空荡荡的大殿,只余他们两人。 李贤说了一个陈述句。 “张良日后且有行刺的念头。” 许栀将燃着檀香的小型貘尊铜器打开,捧着手中的盏嗯了一声,“是在博浪沙。” “你知道?”李贤疑问更深。 她抬起眼睛,缥缈白雾缭绕在他的身前,“你知道是张良。难道……”许栀有些震撼,“所以是你上一世放走了张良?” 只听李贤答了个是。 宛如蝴蝶振翅,在大洋彼岸掀起了风暴的漩涡。 命运就是这样使人捉摸不定。 而他不知道,上一世,他放走的他,这个博浪沙行刺的幕后之人张良,他掀起了大秦浩瀚无穷的汹涌波涛。 “为什么要让张良回秦?”李贤问。 许栀沉默片刻,“他会影响到大秦的命数,我不能看他游离在秦国之外。他与韩非一样重要。” “仅此而已?” “李贤,我不干涉你,因为我说过我相信你。”许栀看着手中的笛哨,沉思道:“你行事方式如何,我不会过问,但我希望你能坚守本心,不要走得太远了。” 李贤修长的指节轻轻敲击了案面,他思量片刻,问了一个很早他就想问的问题:“大秦,国祚……” 他顿了顿,“秦朝存在了多少年?” 李贤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他的大脑忽然放空了,他开始真正地怀疑起了他的父亲所构建的一切。 许栀本想要骗骗他,这样的结局对一个为秦国奉献了一生的臣子来说,实在过于惨烈。 但李贤务必要知道这一连串的事情有多么紧凑,多么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她望向他,慢道:“十五年。” “十五……只有十五年?” “这不可能!” 李贤重生之后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但这个数字就像陨石砸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的身前倒下过太多的人,他看见了太多人的鲜血,但却只有短短十五年? 他宁愿相信是许栀骗了他,可她出于什么动机来说假话呢? 李贤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算来是始皇帝驾崩之后的两年, 算来自己与父亲身死后的一年, 大秦倾覆。 烽烟霸业,诸如黄粱一梦。 暴鸢,一作暴烝,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期的韩国名将,曾参与过垂沙之战、伊阙之战、救魏战役等,取得过一定战绩。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的推荐票~欢迎各位新收藏的小伙伴~】 (本章完) 正文 第78章 文明 临近黄昏 李贤与许栀踏上了城楼,可隐隐望见远处驻扎的秦军。 “十日之后,便要封存韩国宫室府库。三月之后,韩王将会被送到毗邻韩地的梁山囚居。”李贤道。 许栀看着远处黄黑的山丘,雾霾降临,给这座城池又添上了一些暗淡的哀伤。“梁山……是我们路过时所见的那个梁山吧。” “是。”李贤还未从十五年国祚的烟尘中走出。他想着许栀跟他讲述的张良,对秦朝来说,这个人比赵高还要危险上几分,他是直接地成为了秦朝的掘墓人。 “不如杀了张良。”李贤淡淡道。 许栀愣了愣,她看着李贤,纵然他的表态不清楚,唯一可确认的是他绝不希望秦朝走向灭亡。 “杀人很简单,但任何一个国家走到毁灭都不是一朝一或是由一个人来决定。杀了张良难保不会出现其他人,就像赵高,我们对他动不了手,还会弄巧成拙。如今看,束缚虽然多,却也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好的方向?”李贤长呼一气,“为什么我总是能在你眼里看到对大秦的信任与希望?” 许栀对他招了招手,李贤半俯身,她才能与到李贤平视,对着一个先秦时期的古代人,一个“年纪很大的”少年人,她不能在短时间里摸清他的价值观,她想能做的就只有给他再增添一些新的观念了吧。 “华夏大地上总有新的故事延续。大秦的寿命虽在史书上只有短短十五年,但它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李贤,你一定要相信,无论上一世如何不堪,但横贯大秦上下,你所看到的,是更古未有的传奇。这是我们后来人不停回望的秦汉盛唐,这是一个强大而不受外族侵略的时代。” 说到这里,她的心忽然难受了起来,她怀中的河图又带给了她一些力量,她想起了那个被扣动的扳机,以及嬴腾将军的面容与她所修复的将军俑之间的契合。 李贤看着她,他的目光缓和了不少,隐隐间,黄昏的光投入了眼前人黑曜的瞳孔,她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她的祖父,以及胸口袭来一阵深切的哀痛。 ——那是我们的文物。你,不能抢,我们的文物。 祖父的口型突然明晰了几分。 她的眼里充盈了泪水。 “李贤,你不知道,我的祖父曾生活在一个怎样备受压抑侮辱的世界。我们脚下的土地受到过怎样的摧残。那不是一国之灭亡,而是差一点就让我们整个族群毁灭的入侵。我们的文明在外族人眼中不屑一顾,我们有过卑微怯懦,有过无力还手,但因为我们有着华夏的信念,地维天柱之间,这是生生不息的文明。” “文明。”李贤沉思片刻。 这时候,士兵挪动了几尊错银铜牛灯上来,驱走了黑暗。 许栀看着灯光,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什么是文明?” 许栀站起来,环视远处的山丘,飘扬的黑色旌旗,行进有序的城下军士。 她喊他与她一同站在一起,风吹乱她的发丝,但她的眼中仿佛有着点点星光,“李贤你看到了吗,这些都是文明,是我的先辈们所建立起来的一切。” 她看着李贤,忽然笑了起来,“若真要论上年岁与隔代,你可比我年长两千岁,那也是我的先辈了。所以你做的事情也会影响后世的文明。” “这倒不见得。”李贤又看着许栀,笑着说了句:“你所想所思哪有半点符合你这个身躯的年龄。” “……” 许栀的眼里将阴霾一扫而开,她靠着城墙,“不久后这里就是颍川郡了。” “如今韩国已亡,张良与韩非都是韩臣,为了不让他生怨发恨,得想办法让其安心留在秦国。”许栀说着,摩挲着墙砖的沙砾道:“荆轲在西蜀之地,你可能联系上他?” “他是游侠,我哪有那个本事时刻盯着他。” 李贤看着前方的落日,许栀的字句里都在有意匡扶他,像她所说的什么:要做正确的事。 不过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不是个为人正派的正直作风。 而现在,他更是连他父亲也算计了进去。 李斯的书信一烧,他在韩地也就没有掣肘,加上他又改写了咸阳的来信,韩非自秦国决定先灭韩开始,状况就一直不好。李贤没想到,他只不过添油加醋地多写了几个词汇,他父亲就急忙回了咸阳。 这行事,倒是让他有些看不懂自己的父亲了。 李斯从来也没有因为一个人而抛弃自己政务的先例。何况这个人还是最能威胁到他地位的韩非。上辈子的情况来看,纵然他父亲对韩非再惺惺相惜,再不想杀他,但为了仕途与秦王,他也是下了狠手。 纵然今生许栀的出现令事情发生了一些改变,但他父亲的行为倒是令李贤也感到十分意外。 咸阳的寒秋比新郑多添了些西风的凛冽。 李斯来到岳林宫前,他将官帽拿在手中,手里提着一个青黑色的小罐,伫立在桂花树下。 “韩非。” “韩非?” 李斯喊了几声,半晌,里面才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韩非没有怨怼,眼睛里只是死水一样的平静。他胸中激荡的所有希望在李斯来到他的面前时,顷刻化为乌有。 寿星之次,从黯淡渐至无光。 韩,已亡。 李斯推开门的一瞬间,鼻子里就灌满了一股很浓的药味。 韩非半束着发,面若枯槁,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更多的令李斯震撼的是一地墨色。 韩非的身旁散落着竹简、布帛、甚至连他的衣衫上也写了满了的字。 全是所书思量的韩为何亡? ——韩国信奉权术,将韩国部族原本忠义的底色涂上一层虚伪的外壳,这层壳短暂地令它获得了生命,却又如迅速被戳破的泡沫。秦国的袭击,无外乎是像是将韩国拔出这种虚幻的权术强盛。譬如脱离了极寒之处的冰鲜瓜果,冰镇时保持着它的新鲜,一旦脱离了冰窖,只会加速瓜果的腐烂。 韩国所生的本就不是寒冰的底色,它要的不是极寒的权术,而是阳光与水源。但很可惜,处于大国倾轧之下的小国哪能有这样的机会,它自己也无法去获得这些阳光。 就像是一个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 李斯终于捡完韩非身边全部的书稿,把它们装进竹兜。 他走到他的面前,把手里的青罐放在案上。 韩非自顾自地低语道:“无论多么高明的权术……只要脱离了自身实力,就会像是虚伪而光鲜的外在……实则不堪一击,走向的结局也只如跳梁小丑……李斯,这很可笑对吧?……可这就是韩国。” 韩非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希望自己不是韩王室的韩非。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以他的学识,他可以很快很快地理解秦国,并且很快很快地消除这些痛苦。 李斯感觉到韩非说完这么大一段话很辛苦。 李斯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接话,兀自将罐子打开,捧了一捧。 “新郑的土壤?” 看着面前的黄土色,韩非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了起来。 十日之后,嬴腾接到了从咸阳传回的王书。 与此同时 漆黑的地宫里,雁鱼灯从入口排列到内部,根本分不清外面是白日还是夜晚。 桃夭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身处其中。 她很快地判断出这是一座地宫,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灰白地砖,周围则被水环绕着,水面连带着灯火的倒影,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头上裹着一块布。 桃夭的手腕上并没有镣铐之类的东西,她只觉得头晕,胃里还不舒服,有些想要呕吐。 她记得自己绑了嬴荷华,也记得一个叫荆轲侠客与李贤来救走了她,她被迫与他们一路同行。 接下来,她就记不清了。 韩安呢?他说了会有人从韩国境内来接应她,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里? 她踉跄地从石榻上翻下来,她很快跨过水面,却发现不远处负手站在一个人影。 那人着黑,从章纹看明显是秦国人,他笑着询问。 “你醒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桃夭不由得全身颤粟。 “李贤?!” 1.时间部分参考孙皓晖《大秦帝国:铁血文明》 2.梁山在今韩城东北,即今龙门山的南山。 ——《尚书校释译论·禹贡》 梁山于韩国之山最高大,为国之镇,所望祀焉,故美其貌奕奕然,谓之韩奕也。 ——《毛诗正义》 【感谢尾号为5613的书友,感谢stardrunk~求追读,求收藏呀~】 (本章完) 正文 第79章 掠夺 “你说什么?!新郑已被秦军攻下了?” 桃夭不敢相信,连退数步,她的脑海中雾蒙蒙地生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却丝毫想不起来,自己来地宫前发生了什么。 她戒备地盯着面前的李贤。听着水滴落入池子里溅起的声音与水花,她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小公主呢?你没在她身边却有闲心把我困在地宫?” 她条件反射地要抽出身边的长鞭,周身空无任何武器,她一手斜挡在前,一手作出防御的动作,第二次问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李贤兀自将剑别在身后,他将从张良的家臣身上搜出来的一小瓶子药抛到桃夭的手中。 “这是什么东西?”桃夭问。 她失去了那段记忆,这令李贤没有想到。 李贤也并不知晓韩王宫的两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许栀全身而退的现状来看,似乎没有发生太严重的事情。 自从韩宫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 桃夭跃下城楼,腰身处却被许多的绳结系住了,以至于这样大幅度的动作,她也无大碍。 她被韩王安排于此处,想来韩王是想用死遁的计划将她送离韩宫? 那韩安知道她的身体状况么? 桃夭见李贤不回答,干脆跃身跨过绕水沟壑,站到他面前,蹙眉又问了一遍:“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子身上所着乃是韩国王室的服装,绿袍窄腰,摇曳生资,眉眼之间若出水芙蓉,眼中虽透着剑气,亦尚可拟作人间桃花,俨然是倾国之态。 怪不得韩安绞尽脑汁也要护她周全。 只是她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似乎与嬴荷华三分相似…… 十岁不到的嬴荷华还稚气未脱,但那双盛满星河璀璨的眼睛,已悄然镶嵌到了那片黑茫茫的回忆深海。 地宫的灯火摇曳了一会儿,李贤惊觉自己的失礼,连忙垂下了眼。 李贤很快地恢复了理智,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挪开自己的视线,再次背过了身。 “桃夭姑娘最好莫要轻易动怒。” 桃夭看着他怪异的举动,接下来那句话死死将她钉在了原地。 “在下曾随秦缓之弟子习得医术。据脉象看,你已有近一月的身孕。” 什么? 桃夭在这一天受到的惊吓过重,她颓坐了下去。 碎片似的影像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拼凑,虽不完整,但勉强令她记起了一些关键的信息。 潺潺水声,柔和朦胧的光线与韩王宫摇晃的绯色纱帐好像接连在了一块儿。 桃夭在刺痛之中想起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九年,只是你布的一场局?”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说,“你回来,当我的王后吧。” “先王用上党之地投赵引秦,转发赵国长平血战。连赵嘉都知道与秦一搏,你却不加思索就将南阳二十二个郡送给秦国,你就这么懦弱吗?!” “赵嘉?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韩安精神本就在压抑奔溃的边缘,这一疑,令他彻底疯狂。 她亲手将匕首插进了韩安的肩膀,韩安也拔出了剑,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由于从前都在墨子门下就习武功,路数招式都差不多,发起狠来也无外乎地相似,她不记得捅了韩安多少刀。 桃夭在秦宫练武的时间不多,面对这个名义上的师弟,她到后面根本反抗不了。 韩安夺了她的刀,不甘的情绪彻底达到了巅峰。 纵然她慌乱起来,开始求饶,他却一刻也没有停息过。 她奔溃地哭了。 韩安却没有放手。 “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把你从血海之中救了出来。”韩安携着一抹笑,一把握住她的后颈,沉沉看着她:“你连这条命都是寡人的。” 她被他攥得死死,裹挟着血腥与拉扯的疼痛,她昏厥了过去。 再过了不久,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竟然是想下死手的张良,紧接着是嬴荷华猛地推开了张良救了她。 桃夭的记忆慢慢地收回,她揩了眼泪,抚上小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跳了两次城楼都没把这个孩子给打掉。 而李贤说,救她的人是张良。 最好笑的事情莫过于此,骁勇快意的公子安变成了懦弱擅权的韩王安。 在战乱中救了她的人,伤她如此之深。 刚开始要杀她的人,却救了她。 李贤见她表情恢复了平静,这才蹲下,将掉落的药瓶重新放在她的面前。 “此药有凝气安胎之用,你需将息。” 他最不能接受就是看见女子泪涟涟的,他便又放了一方绣坏了的手巾在药瓶边儿上。 之前在函谷关时,为了传递两场战争的消息,他给许栀绣了现代字,这种事实在过于艰难。他打赌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绣东西。 桃夭看见这个极其难看的荷花手巾,默了默,对他道:“你虽心有城府,对待感情倒是敞亮,这样挺好。” 李贤上辈子的原本定下的妻子也是嬴政的女儿,可她还没来得及嫁给他,就因病香消玉殒。由于他平日事情太多,也没考虑再娶,就这样一直到了被杀。在咸阳闹市被腰斩的时候,自己也才三十岁,他想,未曾娶妻倒是件好事了。 “荷华还不知道你活着的事情,若你想见她,我可为安排。” 桃夭摇了摇头,她将自己的笛哨送给她的时候,那墨家的弟子桃夭也就在这世上消失了。 “你可有什么去处?” “先离开此地吧。” “……那要见韩王吗?” “不见了。”桃夭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李贤顿了顿,“不久后,韩安久居梁山。再要见面恐怕困难。”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当桃夭念着那《氓》的句子时,李贤愣住了,他紧蹙着眉,他想起了楚地上蔡那个小地方,在那间不大的房子里,母亲在临终之时将这诗念了个遍。 李贤忽然有些明白了。 “我有身孕之事,还请你莫要告诉他人。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他成为被遗臣利用的工具,因为这个孩子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父亲是韩安。往后,我只想要安静的生活。” 李贤看着桃夭,灯火明灭间,他摩挲腰间的剑柄,眼里的暗色被添上了几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嬴荷华提及他的时候也有很多疑虑。 “不如,去西蜀吧。那里远离列国战乱,成都乃天府之国,是个安宁之地。”李贤说。 “秦国?我绑了荷华,指不定秦国全境挂满了通缉我的画像。” “你在韩宫护过荷华,你不是通缉犯。” 桃夭直视他,“之前你频频放我又抓我,如何信你?” “大秦廷尉说你不是通缉犯,而非在下。” 桃夭轻轻一笑,“尊父恐怕不知晓你会这样滥用职权。” “呵,你虽与荷华有些情谊,但我与你却毫无干系。我并不想让张良知道,你会比他预想更早清醒。张良找到你,他会将你送到何处?” 那无疑是韩安的身边。 “说罢,你的条件。” “找到一个家业为丹穴,名唤怀清的女子,说服其去咸阳。” 黄昏时刻,沉郁的天际飞过一群野鸟。 雾白色的烟,从地面缓缓爬起。 桃夭拿着李贤交给她的秦国通行符牌,踏上了去往西蜀的路。 而此时的韩安正焦急地等待着张良的回音。 同地不同天,新郑这边乃是一片放晴,鸭蛋黄的垂日在天边浮出金色。 许栀敲响了殿门,她没有李斯那种好脾气,不见人回应,她便直接推门而入了。 张良直着身,很不情愿地与她面对面。 马上就回咸阳啦!!! 怀清上线!(巴妇清) 【小剧场】 桃夭:主线很正,所以深情虐恋、古代版带球跑、追妻火葬场的狗血剧情都给我了? 韩安:赵嘉你小子的外号是cp破坏狂吧? 赵嘉:在这个世界上,我从不和精神有问题的人说话。【他们正文里目前的确没有交集】 李贤:?? 赵嘉:有的人唉,喜欢上赶着承认。 李贤:你小子,真该死啊。 【疑难】 1.秦缓,读音是qinhuǎn,汉语词语,意思是春秋时秦国良医。 (1)一般认为,秦缓是秦国的专职医生。《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於秦。秦伯使医缓为之。” (2)有说与扁鹊为同一人。姬姓秦氏,名缓,在一些文献中被冠以传说中的神医扁鹊之名,也曾周游列国,至楚地而为当地的巫。 本文采用秦国良医秦缓与扁鹊为同一人之说。 2.长平之战:起因:秦国欲攻韩。韩桓惠王十分惊恐,派阳城君到秦国谢罪,请求献出上党的土地以求秦国息兵。上党郡郡守冯亭不愿降秦,同上党郡的百姓谋划利用赵国力量抗秦,把上党郡的十七座城池献给赵国。 3.李贤年龄问题:由于丞相李斯二子除去史记中李斯遗言外并无记载,根据其兄长李由来看,李贤的年龄设定和扶苏(前241—前210)差不多。扶苏31岁自刎,李贤30岁被杀。 (本章完) 正文 第80章 王兄 “公主凭什么会觉得,良去了秦国会如你所愿?” “不是如我所愿。是如你所愿。” 她从袖中拿出一物,徐徐展开手中的绢布,夕阳的光洒在这一幅她描摹了无数遍的中国地图。 墨色的线条有浓有浅,他大致能看懂这是张地图,但图上这种呈现方式与他所见的都不一样。 张良不解,它既像一只雄鸡又像一朵海棠,可嬴荷华为什么叫它“中国”? “我问你,韩地是否在此?” 张良见她指着这张图纸最居中的一处,他看见上面用双圆标了一个新郑。 许栀道:“宇宙茫茫无际,若是能从此看到整个全局,故不会囿于一国一地之得失了。” 听到这话,张良的表情重新回归僵硬,拧眉道:“倘若秦被韩灭国,公主也会生出此等见解吗?” 许栀笑了起来,她粉白的脸颊处显出两只浅浅的酒窝,这令她的外表看起来颇为单纯。 “如果你要说土地之失,我当是也鄙夷我方才的说法。” 许栀以指蘸水勾勒出统一之后的秦朝疆域,她复抬头看着他,“这片土地上,韩国部族仍旧活跃着,韩地的文化生机依然存在。那么韩就在。” 这张图上标注了许多地点,拉通来看是除韩国之外的五国国都。 一个秦国公主也如此相信以秦之力当要统摄六国? 张良不能不说震惊。 尚说到此处,殿外的内官前来禀报说:将军已在韩郊亲自为长公子接尘。不久就要入宫,长公子甚为关切她的伤势。 长公子。伤势…… 许栀心里一颤,扶苏为何来新郑了?她也没有告诉咸阳自己中箭的事情。 许栀捏了拳头,很快想到了李贤。 她在书信中把拉拢张良这件事算在了李贤的头上。 不能让他们先见上面。 但也不能先让扶苏发现这是自己所为。 毕竟,谁能一下子接受自己的妹妹小小年纪就开始用辩才图人心? “王兄与嬴腾将军大概何时到韩宫?” “半个时辰。” 许栀看了眼张良,决定先下手为强。 “请和王兄说荷华在韩宫,我要请他先见一个人。” 许栀在内官走后,她不等张良再细看,极快地把地图塞进了烧着的煮酒铜炉中,绢帛很快燃烧殆尽。 张良尚在思考她说的话,不料见她这举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长公子知他小妹心有沟壑会是什么反应?” 许栀见了他的笑,也像他那样笑:“若王兄知道你敢逼我喝毒粥,指不定你又是什么下场。” “不论是秦王还是长公子,与公主不过一丘之貉。” 说到这儿时,许栀收敛了笑意。 她看着张良的眼睛,颇为认真地说:“不论你如何想我的所为,但我的王兄是个容雅君子,他乃是天地之间至洁之人。” “长公子?秦王残暴不仁,穷兵黩武,何以养育其子之品行?” “残暴不仁?”许栀忽然发笑,她深深地看着眼前人的眼睛。 张良被这种透穿灵魂的注视激荡出一种莫名其妙的颤粟。 许栀想到了后世史书对秦始皇帝的评价大多无出这两个词。 他听她带有长叹与咏叹般的语调说。 “是啊,一直以来理解父王的人都不多。不过你迟早有一天会想通、会承认一件事。” “想通什么?” “我的父王是这个乱世唯一的答案。” 许栀收回视线,又冲他笑了笑,自顾自地碎碎念起来,“一会儿你见了王兄自会明白我所言不假。” 内官呈上那个标志性的铜盏。 这是暴氏族人与他暗中商议之后的信号。 一旦盏翻,嬴荷华便会当即会死于藏在暗处的弩机之下。 碳火将面前女孩的脸印得通红,她身着赤色裙衫,两个垂簪呈弧形挂于脑后,像是耷拉下来的兔子耳朵。 张良端起了手中的铜盏,就在他假意将盏放在唇边,准备按照计划执行时。 许栀将自己面前的茶食往他的面前推了推。她微笑起来的时候显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韩非先生喜欢这些点心,你也尝一尝吧。一箪食一瓢饮,一家人团坐,这些简单的日常,对这个乱世来说太奢侈了。” 漫漫的霞光轻柔地笼罩了当下的一切,樽上放着盛酒用的专用木器,装着食物的簋。 “但我们会看到太平的日子。” 张良透过这些光,仿佛在这个小公主的身躯之下看到了一个魂灵。 他鬼使神差般地放下盏。 似乎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之间,殿门出现了三个影子。 一个是嬴腾,一个是李贤。 中间的那人芝兰玉树,风姿卓然,虽未言语,却能从他的模样中感觉到这人性子温雅,容止端净。 他真是秦国长公子? 嬴荷华转过身。 身长玉立的公子温柔地唤了她,“荷华。” “王兄?” 嬴扶苏与嬴荷华乃是亲兄妹,他们的眉眼之间的确相似至极。 张良看到她的表情在顷刻之间转化,眼神也收了镇静,添上惊喜,眼眶忽然就红了,变成软乎乎的样子。 她是怎么做到可以把眼泪落得这么快?还有这种软和的语气与模样,似乎之前她富有条理的言语都不存在了。 有这个疑问的还有李贤。 扶苏俯身,将她抱在怀中。 他的小妹在外面漂泊了好几个月,都瘦了一圈。 听闻她居然被刺客伤了,他父王母妃也左右放心不下。 当下她埋着头,掉了眼泪,鼻尖发红,更是令他心疼极了。 “荷华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王兄了。不过还好多亏了嬴腾叔父,荷华并无大碍。” 扶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拍了拍她的背。 嬴腾一脸融化了的慈爱笑意。 他兼有内史一职,若按照宗族的辈分的确当是他们的叔辈。自商鞅变法以来爵位以功绩评予,故而秦国宗室与六国比起来权力地位没那么重。 没想到这个小公主居然能在长公子面前这么叫他。 “也多亏了李贤哥哥……” 她止住哭泣,回过头,一手拉着扶苏的袖子,一手指了一旁规矩地跪拜着的张良。 扶苏看向这个比他年长几分,年及弱冠的男子,就他的长相与气质来说,扶苏对他挺有好感,五官生得柔和儒雅,他又听小妹用温软的语调道:“也多亏了张良先生……嗯不,子房哥哥在韩宫以命相护。”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死。 而这个称呼简直令张良愣在了原地。 子房。 这是韩非以天上星辰作拟所名。 由于平日在韩国他与同辈之间的公子官员私交甚少,几乎也都是称名及单字为多。 他的字鲜少被人提及。 李贤也相当诧异,他这才出去半日,称呼怎么就变成子房?哥哥? 很快四人入了席位,许栀挨着扶苏坐在一起。 许栀开始打破寂静。 “我想邀张良先生去秦施展才华,但他对我们大秦有很多误解,我与他很多事儿讲不明白。” 张良才不想和嬴荷华在扶苏面前表演什么救命恩人的戏份,总是年轻的时候,免不了血气。 他拂了他们的好意。 “你们将我囚禁至此,也不改我心相韩。” 张良以为扶苏会大怒,没想到扶苏对他展露了笑意。 “先生不愧是韩非先生的学生,说起话来都这样相似。” 扶苏颇有风度地将酒爵举起来,不论张良如何,他自仰头饮下。 许栀深知扶苏之脾性,她喜爱的兄长学的是儒士之风,绝不会做草芥人命的事情。 可她自变成活泼性子之后,在秦王宫谁不知道她捅赵嘉,朝着嬴政撒娇将她带出宫的事情。 公主难免会有骄横的性格,所以她愿意唱红脸。 她要让张良一改对扶苏的看法。 许栀走到张良那张案桌前面,夺过他手里的盏,“王兄,我讨厌这种油盐不进的人,他一点不接受我的好意,那直接杀了算了。” 张良瞳孔掠过细微的惊讶,但更为惊讶的是扶苏的态度。 “荷华不得无礼。” 扶苏早在之前郑国来秦的时候就听了类似的话。 赵嘉不接受她的示好,她就要求她父王把赵嘉罚为宦人。 其余时候,她做事情也相当干脆利落。 扶苏也与母妃有同样的想法,她这是活脱脱秉承了他父王的性格。 扶苏赶紧把她喊了回来,转又将她手中的盏还给了张良。 1.吉常宏,吉发涵.古人名字解诂.bj:语文出版社,2003年:161: 张良字子房。良,谓王良;房,谓房宿,皆星名。《史记·天官书》:“汉中四星,曰天驷。旁一星曰王良。王良策马,别骑满野。”《尔雅·释天》:“天骑,房也。”郭璞注:“龙为天马,故房四星谓天驷。”王良古之善御者,因以为天上掌管天驷之星宿名,故以“房”应“良”。“子”为男子美称。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的推荐票~欢迎各位新收藏的小伙伴~】 (本章完) 正文 第81章 返秦 【凌晨更新,刷新再阅读此章】 “荷华年纪小,她任性之言。子房你不必放在心上。” 当扶苏已经开始这样轻唤他的字时,张良有几分游离,他看着面前的这对兄妹,一个举手投足间温和雅量,连笑容都令人舒适,而一个…… 嬴荷华只有在扶苏的面前才会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属于小孩子的甜笑。 “为兄须与嬴腾将军前去营中检验军队诸事,荷华待在宫中要听话,明日我们启程回秦。” “嗯。”许栀乖巧地点了头。 “对了……”扶苏忽然想起了什么,愣了半晌,“你身边那个桃夭呢?” 许栀看着扶苏的眼睛,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她其实便是挟我入韩地的人,而她于路上死于刺客之手,她咽气之前让我将这支发簪交给母妃。” 这支银质竹叶发簪有些年头了,枝叶舒展,叶掩竹节,上头不仅是镂空银线,似乎还勾连了淡青色丝线。秦代没有出土缠花饰品,最早能见的大规模文物也是明代才有。 “还有这个笛哨。” 许栀把这枚骨制笛哨放在扶苏的手中。 “桃夭说这是墨家之物。” 笛哨乃是墨家弟子的凭证,笛哨不会轻易响起,若被吹响便是遗愿之托,同门弟子要为其完成夙愿。 “这是桃夭赠与你之物”扶苏说着,将笛哨返到妹妹的手中,“她的意思是要你替她收好。” 许栀捏着手中的物件,点了点头。 新郑到咸阳有五百多公里,马车行进速度本就缓慢,故而去秦的路途尚有十日之长。 张良的家臣有去无回,他无可置疑地感到了危险。 秦国并没有嬴荷华所描述那样平静,有无数暗流藏于海底,等着将人拖入深渊。 熹微的光从车厢的窗幔中斜照入内。 长公子小心地护着睡意朦脓的荷华,担心马车的摇晃令她从榻上掉下。 张良的车跟在王车之后,他身边还坐了两个秦国的力士。 李贤策马在侧。 说实话,张良这种待遇连韩王宫的韩氏贵族们都没有。 马蹄阵阵将新郑的一切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犹如悠远的过去已经成为昨日黄花,他必须要从繁杂思绪中看到前路。 许栀其实是醒着的,她窝在宽阔的车厢,脑子里演练着回到咸阳的若干事件。 她将张良带回秦国就像是在身边安放了一个定时炸弹,这个炸弹如果被别人捡走了那就会成为头号危险品。 李贤表意不明,或许背着她搞了很多事情。同盟者也成为了怀疑对象,所以她更加一刻也不能松懈。 或许只有在扶苏,在她的兄长身边,她才能放下戒备,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安全。 天色欲明,东方红日将从山丘之上显现,梁山很久没有变得如此热闹,波光粼粼的护城河岸可遥见新郑百姓,他们于城门一直迎送韩王至郊外的古亭。 韩安所乘之车挂上轴饰、车辕、銮、铃及杆头都刻有韩地绿藻色章纹。 他并没有等到桃夭。 蜀地的正值晚秋,成片的银杏将地面铺成金黄,带着湿气的风吹过怀清的面庞。 她卸下疲惫的面容。 (本章完) 正文 第82章 【芒种】水到渠成郑国 第82章【芒种】水到渠成·郑国 【感谢亲亲stardrunk,youngangle,狐仙水灵木~本番外也需要凌晨刷新~2023.6.6《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我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个世道不好。 饥荒,战争,杀戮。 人的平均寿命只有31岁。 许多人直到死,都没有能吃得上一口干净的麦饭。 最为令人崩溃的事情,便是灾害。 洪水袭击,漫山遍野的哀嚎;干旱蝗灾,颗粒无收的绝望; 《左传·宣公十五年》曾记载:“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人到了饥荒,不能被称之为人,哪里还能顾得上周礼,都道道德沦丧,狗彘不如。 白骨露于野,饿殍遍地。 人如何才能成为人? 为什么我们活得如此艰难? 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喜欢复杂。 所以很容易就想通了。 ——既然人会饿死,那一定是吃的不够。 ——既然是吃的不够,那一定是能种粮食的土地不够多。 ——既然是肥沃的土地少,那一定是灌溉不到位。 而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午后,我读到了从秦国传来的竹简,上面写了些歌功颂德大禹的祭祀文。 大禹乃是天下共主,更是变疏为堵的治水之主。 传说他三过家门而不回,传说他一改黄河流域洪水泛滥的面貌,传说他的工程使得数万人受益。 数万人因洪水治理的成功而得到了新的希望,得到了改善。 我再往下卷翻阅时,一个人的名字撞入我的眼中。 李冰。 伴随着的还有他的事迹 李冰设石人水尺,开凿滩险,疏通航道,又修建汶井江、白木江、洛水、绵水等灌溉和航运工程,以及修索桥,开盐井。 蜀郡太守李冰与其子李昱修筑的都江堰水利工程,令我心驰神往。 带着热气的风吹到我的面前,熏熏白日当空,细长的叶片摇曳的光影在我的竹简处晕染出一条河流,而竹简的绳结就像是大坝。 我没有去过秦国,但现在蜀地的都江堰成为号召我的标志。 我当即找到老师,可他却告诉我:李冰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秦昭襄王至今,原来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李冰改变了整个西南水系对平原的灌溉,惠利不止数万人,而是影响着后世的千千万万,他的都江堰超乎了时代的意义。 我看着身边的同门师兄弟们汲汲于政治,尊崇于著述,乐于阐发自家学说,奔走诸国之间,寻求一个理想的国家与世界。 可我始终参与不进去。 我听不进去我的老师荀子讲述的知识。 他为了规劝我们这种整日看起来浑浑噩噩的学生,还写了《劝学》。 老实说,我根本没听进去。 我不懂政治,也不懂诸子,更不属于哪一个学说。 我就像是一个班级里那种游离于正经教学的学生。 我的师兄们一度认为我还没开窍,便甚想教我与他们成为同行者。 也许用现代话来说,我或许像个傻白甜,但关照我的师兄们都是荀子的得意门生,也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 我这三个关系很好的师兄,一个叫韩非,一个叫李斯,还有一个叫张苍。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左右了一个时代,甚至是未来。 大师兄韩非,他与我一样来自韩国。可能是因为是老乡的缘故,他天然认为我日后学成都是要与他一同回韩国的,所以他很是关照我。 我喜欢韩非,理由很简单,他生得实在是太好看了,而且他是我们韩国王室贵族,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在他身上显得柔和又独特。韩非这样的贵族找我当朋友,我自然乐意得很。 韩非说我看起来就很容易被人骗,教我不要与那个叫“李斯”的师兄一起待久了。 李斯,这个从楚国来的师兄,他是个能言善辩的人,他长了一双极其漂亮的、摄人心魄的眼睛。他的目光永远都带着楚地那水系缭绕的神秘。我天生对口才好的人避而远之,因为我看不清他的下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这辈子想去读懂谁,那一定是李斯。 韩非是读书时一等一的学霸级人物。而李斯就是一匹黑马,他用行动演绎了什么叫做后来者居上。到后来,他的论调之尖刻深入,可操行性之高,令我的老师也为之侧目。 他身上带着最令人振奋的励志故事,就如同他的人生,一步一步从郎官升到丞相,从底层走到了在一个帝国做官能站的最高处。 我的另一个师兄叫张苍,他是个相当聪慧的人,他的为人比李斯低调多了。他最喜欢和我讨论的事情就是如何在课业之余如何保养。 我对这个东西一点儿不感兴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身形挺拔又长得这样白,实在是有些过分。就样貌来说,如果看了前两个师兄,他也就算是中人之姿。 我从他的名字里就能猜到一些东西。苍:白也,长寿也。 张苍属于那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人。 在李斯与韩非论辩时,张苍总以一种路人式的围观人物出现,他就是那种传统意义上手捧鲜花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和他乐呵呵地看着两位师兄争论时,我是单纯地听不懂,他是有真正的大智慧。 如果我活得再长一点儿,说得伤感一些,我就能想明白,他为什么会是我们这些人里活得最长,下场最好的。 因为在求学的时候,可能就已经有未来的基础了。 师兄们调侃我说我不应该跟着荀子求学,而应该去和墨子一道研究机关术。 我的水利事业跟他们的政治抱负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李斯和韩非崇拜商君,我崇拜李冰。 唯一的相同点是他们都是秦国人。 可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是一个相当幸运的人。 因为我在我读书时,我在我十几岁那年,我就找到了我这一辈子要为之奋斗的事业。 我在李冰的眼中看到了一个我所想要实现的乐土。 西北地区由于深居内陆,距海遥远,成为年降水量最少的干旱地区。 一个乱世,需要政治家来安邦兴国,更需要我这样的实干家来装点繁星。 我不为任何君王,不为任何宏图霸业。 只为了人们能活着。 在洪水灾害面前,能像一个人一样地活着。 可世道如此艰难,诡诈之多,阴谋之多,令我师兄都被裹挟,于世道洪荒中痛苦离开。 我很害怕。 可我那样羡慕的韩非却对我说:他羡慕我。 韩非说:因为你找到了自己的发力点。 他说:我的一生都被矛盾困住了。 可我那样畏惧的李斯却对我说:不要怕。 李斯说:人生只有一个目标是一件乐事。 他说:求完功名利禄,再求富贵滔天,我的一生竟抵抗不了如流水的欲望。 张苍没有和我说什么。 他只是对我笑了笑,对我招手示意,要我赶快跨过我脚下的这条小溪。 我从这个很时间混乱又久远的梦中醒来时。 明月照在我的身上,我觉得月光从没有这样一刻像是水渠清亮的水源。 我在艰难前行的路上又想起了我的老师荀子的话。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多年后,我站在竣工的水渠旁。 两岸绿树成荫。 秦王嬴政就用了我的名字命名这条水渠。 于是我首开了引泾灌溉之先河,对后世引泾灌溉发生着深远的影响。 《史记·河渠书》记载:“渠成,注填淤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折今110万亩),收皆亩一钟(折今100公斤),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 1、每年6月5日至7日,太阳到达黄经75°时,是芒种节气,它是二十四节气中唯一直接指导农事活动的节气。天气渐热、白昼渐长,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因谐音“忙种”而得名。 2、李冰之子。李二郎有载的名字一共三个,分别为李昱、李泰、李兆。 元代李稷《白云宫创建二神灵感祠之碑》:“郎君讳昱,蜀郡守李冰第二子也。本文采用李昱。 3、张苍,秦朝御史,西汉初期丞相、历算学家。平定燕王臧荼叛乱、校正《九章算术》 咏廿四气诗芒种五月节 唐·元稹 芒种看今日,螳螂应节生。 彤云高下影,鴳鸟往来声。 渌沼莲花放,炎风暑雨情。 相逢问蚕麦,幸得称人情。 (本章完) 正文 第83章 秦王 请假:这两天作者毕业典礼,更新较少。请大家见谅。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书友~ ????咸阳 ????时隔数月,许栀再次见到了咸阳。 ????车架驶入王宫的时,弯月已已挂上了漆黑天际。 ????从新郑到咸阳,走了半个月,舟车劳顿使她等不到强打起精神,便已经进入了梦乡。 ????一江之隔的对岸,连绵不绝的高山渐渐从地面伏低了身,进入低平的丘陵地带。 ????流动而激昂的仪式宣告。 ????(本章完) 正文 第84章 薨逝 车撵自进入咸阳开始速度明显变慢。 灭韩的消息正传到咸阳王宫不久,秦国却将陡转着接二连三的波澜。 李贤知晓将要发生的灾害,作为郎中令底下的谒者,他能做的只有将当下要做的准备提前。 许栀因在扶苏身边,行为举止多符合了她的躯体年龄。 但终归是从韩国死里逃生。 想到桃夭,想到李贤,她深觉前方的路曲折而充满迷雾。 恰逢深冬转春的前夕,树梢上的冰渣还没有化开,从车窗外刮来的风更加寒冷刺骨。 她轻轻哈出一口热气,手掌被温暖裹住。 是一双手呵住了她。 她对上兄长柔和的神色。 “荷华,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扶苏的声音缓缓地递到她的面前,她认真地看着这双眼睛。 她望着眼睛里的光亮,如冰霜融化。 寒风乎乎地从窗子里刮进来。 一直不停地吹着冷风,不远处的天空是浑然一体的白。 许栀的心底传来一种柔和,她想起嬴荷华,她忽然就想通了这个问题。 “有王兄在,就好。” 她便不会退缩,不会放弃。 在进入咸阳的前一晚。 许栀再次梦到了诡异的画面:应龙载她浮白云而腾空,她俯视低空,并没有看见兵马俑,她所能见到的只有无波澜的湖水,湖水如同一面澄澈的明镜,里面出现了她与应龙的身影。 此时,应龙将颈往上扬,许栀顺着这个动作抬头,这才看到他们的头顶放置着一个倒悬的世界! 那正是兵马俑遗址。 而许栀刚刚伸出手,她的指尖触碰到天际的一片浮云。 一瞬间,黄沙不知从何处而来,将她眼前的兵俑方阵全部都覆盖了。 兵俑在一片暗沉的黄色之后竟然慢慢活了过来。 士兵们开始鲜血淋漓地挣扎。 而在湖面的这一端,许栀惊人地发现了六个人,每一个人脸都很模糊,但能感受到他们都相当焦急,似乎是想要伸手去拉那些人。 她刹那间记起她在那张报纸上看到的新闻。 祖父还在等她寻找真相。 祖父所念那句“我们的文物”到底是什么? 就在此刻,许栀面前的景象在一夕之间定格,顿时从清晰转化为模糊,她隐隐约约看到了她的祖父。 应龙清冷的声音再次袭来—— 不要试图去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为什么?” “已成定局的事如何改变!” “如果,”许栀接住一捧飞散落下的碎陶,她低头看了自己的衣服,抚摸着曲裾衣袖上平顺轻薄的面料,喃喃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是一个新的未来呢?” 应龙沉默了,深深地看了许栀一眼,然后于梦境中消失。 原本公主回秦,理当庆祝。 咸阳王宫却只有寂静,殿宇的上方被挂上了白皤。 灭韩不久,在许栀回咸阳的途中,华阳祖太后薨逝。 这位祖太后,许栀只在宫中见上过几面。吕不韦当年合盟的那位,嬴异人的父亲秦孝文王嬴柱最宠爱的夫人。 若非这位华阳夫人,嬴异人根本不可能有在秦国当太子的机会。 嬴政对这位祖母虽尊敬。但由于当初异人回秦,为了博得华阳夫人的喜爱,他娶了位华阳夫人所安排的正妃,生下了比嬴政小几岁的嬴成嬌。 换个角度说,也正是因为这样,嬴政与赵姬流落的那几年也就显得更外清苦。 谒者刚将消息带到,许栀便不打算给自己接风洗尘,换了身素净的裙裳与扶苏前去丧仪大殿。 入了咸阳,张良的车就与他们分来了,她来不及过问张良被带至何处。 只在下马车时,她看了看李贤,扭头对扶苏笑着道:“王兄既然对张良先生颇感兴趣,那我便不去父王那里告他的状了。还是让他活着吧。” 李贤神色一暗。她这是在变着法子警告他不要动张良? 就在许栀背对李贤朝咸阳宫走出几步之后,扶苏忽然很小声地说了句“李贤不日将去西蜀,荷华不送送?” 许栀停住脚步:“方从韩地回秦就要去蜀?” 扶苏以为她的问句是在埋怨他们不让人休息。 “李贤随李廷尉使出韩国颇有成效,唯他能胜任此事。” (本章完) 正文 第85章 见面 高大殿宇耸立在墨蓝天幕之下,大块的白色布帛挂上梁柱。 熟悉的咸阳宫长阶上,一抹素色从远处快步奔下。 “夫人,夫人慢点儿。” 白灰长阶上,连日色都变凝滞了。 当郑璃将许栀一把搂到怀中,温热地触觉中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叫着安全感的感觉。 许栀咬唇,望见郑璃,许栀想起来自己的母亲,当她犯错或者受了委屈,母亲总是强忍责备,凝噎不语,一个动作就是拥抱自己。 就许栀理解的,之前的情况来看,郑璃挺少主动亲近自己。 但现在,她面前这张绝色容貌也出现了和母亲一样的神色。 许栀心中触动不已。 但郑璃的确年轻,又有着倾城的容颜,她太过美丽地蹙眉,让许栀一时间无法带入自己是她的孩子。 “有没有哪里受伤了?”郑璃捧着,用织丝帕擦了擦她的脸颊。 许栀想来嬴政或许害怕郑璃担心,并没有告诉她自己被箭射穿了肩膀的事情。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郑璃的问题,睁着眼睛看着她,然后钻入了她温热的怀抱。她摸着怀里的簪子准备寻个另外的时机告诉她。 郑璃面上显出哀伤与疼惜。原本已经变得活泼开朗的女儿,遭此大难,似乎又回到了沉默胆怯。 郑璃拍了拍她背,柔声哄道:“荷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殿门,“母亲知道荷华很累了,但华阳曾祖母离开了我们,曾祖母平日对我们都很好,礼葬已设置数日,荷华也需要为她坐堂吊唁。荷华可以再坚持坚持吗?” 许栀点了点头,她主动握住了郑璃的手,和她一步一步走上了长阶。 这条路通往的一个葬礼,不大不小,却恰好在韩国灭亡后不久。 华阳祖太后之死,这给了诸侯国用以讨伐秦国的又一口舌:意指嬴政穷兵黩武,故而祖太后遭发此难。 摆在许栀面前的是比当前秦国所遇到的更加困难的前路。 她设想将张良与韩非安置一处,必当也要掩盖自己在韩国与张良真正的相处。 她不能引起不赞同灭赵之臣的瞩目。 比如这个殿外、来自赵国、躬身站立的宦者,他殷勤地朝郑璃捧来白斗袄。 郑璃身边的侍女接住。 “赵侍中。”许栀觉得‘先声夺人’比较好,“进去大殿里有什么讲究吗?” 赵高没想到这个死里逃生回来的小公主还记得他,甚至连官职都记得这样清楚。 别人不知道,但赵高深知嬴政对他这个华阳祖太后没有很深厚的感情。祭礼是按照宗室的要求走程序,太后年高便按喜丧办。 况且嬴政早就吩咐过,他这个宝贝女儿再不能出任何闪失,更格外担心她伤着累着碰着了,所以嬴荷华只需要象征意义地出个面,根本不需要像其他的兄弟姐妹跪很久,一刻钟后她就可以被郑璃带着回自己的芷兰宫。 赵高赶忙堆上和蔼的语气,讲了她不用在这里待很久。 她跨入门槛,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到战国时期这种级别的仪式。低沉的哀乐从青铜编钟上传出,闷如沉雷碾过,响若空竹敲木,尾音拖得很长,绕满殿内的每一处空余的地方。 等她见到一屋子或跪或立的美人,或婉柔或艳丽,口中念着的也是不同地域的语调,不用多想就知道她们是什么人,而能来华阳祖太后的丧礼,绝非一般的女子。她们身份高贵,却有着相同的经历和出身,包括自己的母亲郑璃,她们都是由六国送来秦宫,或讨好或细作,又或寻机刺杀。 望着这些生得如花似玉的夫人,许栀这才体会到什么叫做后宫,什么是“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 许栀悲哀又无奈。女子的命运在乱世当真是如浮萍。而嬴荷华自己也正是这种政治交换的产物。所以她很难想象嬴政对她们能有几分的信任与真心? 她闷声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跪下叩首,脑子里又充满了对他的各种构想,在韩国的时间里,韩王与韩臣描述的秦王嬴政简直就是一个野兽和魔鬼式样的人、嬴政——这个她敬仰又成为了她父王的人。她始终是将敬意看得比什么都高。 等她长大了,断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借口小孩子撒娇装傻来推进计划,不说李贤的问题,就嬴政的后宫来说,就足够让她分身乏术。许栀很明白自己需要在秦国构建属于自己的可信之人。 就在这时,她身后响起了低缓的声音。 感谢youngangle,stradrunk,夏花-ea~~~~ (本章完) 正文 第86章 父王 “王叔?” 许栀回头看到的是嬴子婴,想着应龙之前选择进入他身体的事,不免有些担忧。他应该是想不起来之前他与她的对话了吧。 子婴年轻的脸上展现出一个长辈的关怀,许栀觉得这种和蔼的面容很违和,子婴与她自己的接触也不多,所以她无法产生太多劫后余生的精神寄托。 直到子婴的慰问言语中细数了多件她在韩国的事情,其中不少还是被人添油加醋地描绘过的。 什么在刺客手中命悬一线。 从被烧毁的阁楼上逃生。 城楼上与韩王生死对决。 许栀看见郑璃的表情由震惊转为不可置信,愁容满面。 她直身起来与子婴平视,“王叔说的很多地方都太过夸张啦。我可是大秦公主,他们不敢随意动我的,韩国君臣也对我毕恭毕敬。一路上也挺有意思,哪有王叔听说的事情那么恐怖啊。” 许栀的语气充满了骄傲与自得,表现得完全不觉得此前的几个月是受苦,甚至略显天真地将这次意外当做冒险的玩乐。 听到许栀这样说,郑璃半信半疑地将问句平息了下去。 子婴对于嬴荷华的回答有些疑惑。难道是李斯与李贤身边的侍从官员所言过甚以装点自己的功劳,将事实说得过于离谱?还是说嬴荷华是故意掩盖了一些事实? 子婴清楚,就算因为秦强韩弱,韩国不敢拿她怎么样,但当人质绝对不会是轻松的事情。而且这些事件都是被侍从详实地记录下来过,韩国史笔总不会过于标榜秦国的人。 十岁的小侄女这样说仅仅是为了不让母妃担忧吗? 子婴还没来得及细问,当着郑璃,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许栀正想子婴将韩国的事情这样直接地抛在她的面前,是什么用意? 就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宫人附耳同郑璃说了几句悄悄话,随后郑璃看着荷华,抱了抱她,然后叮嘱她在此听话,留下她的贴身侍女,自己匆忙地离开。 许栀看着侍女听话地嗯了一声。 他们所在的这个侧殿小房间隔离在大堂之外,赵高跟自己说过这样安排的用意,待会儿自己就可以离开葬礼回到芷兰宫。 正在她心中已经慢慢酝酿出一个计划。 烛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不停晃悠,颇为压抑沉闷的环境让她仿佛还置身于韩王宫,似乎再过上一会儿那个张良就会跑出来逼着她喝毒酒。 许栀低下头掩去眸中的害怕,复又看向子婴。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王叔可知道为什么是李贤找到了我?” 子婴面若冠玉,这眼中荡漾着烛火的微光。 “李贤?” 正在许栀想要回答。 殿门外的光晕迅速在一个点聚拢,然后变成散光,一圈一圈地放大。 “李廷尉之子于此次出使多次立下功劳。寡人当然知晓。”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 (本章完) 正文 第87章 大巫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的支持~】 如今韩国之事方止,华阳祖太后病逝,秦地陇西、北地两郡连月大旱,这些一系列的因素让秦国的四处起伏着许多不合时宜的争吵。 嬴政以极快的反应速度召集了王翦、王绾、李斯等重臣进行朝议。朝议上先是确定了继续征伐,接着就极快地拟定了方案。 就在嬴政来到华阳宫的前一个时辰。 咸阳宫内彻夜燃烧着祈灵所用的烛灯,章台宫还未歇下喧嚣。 嬴政蹙眉听完方才那个楚地大巫之言,业已十分不快。 大巫将手中的龟甲卜辞放置于一块一尺长的白黄帛绢之上。 “大王如今尚不止杀,乃被天所谴。秦之子民将受其扰,秦之宗室将受其害。” “何以见得?”李斯虽然是楚国人,可他从来就不相信这些卜卦算辞,他不甚在意,轻蔑道:“单凭辞卦一说,巫者就能断言么?横如所言,天灾在眼前避不可避,而人治乃是首要。巫者为何不懂祸福相依,焉知此不会是大秦之福。” 大巫额上所饰一枚牙骨,倒三角青眼下睑描了一线白,眸光之沉,有千万钧重,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斯,枯白面窝上呈现出一种怪异。 李斯被这双眼睛一瞥,心里竟然生出许多焦灼的情绪。 嬴政冠冕上垂下几络琉璃珠,令大巫看不到他的神色。 只见秦王任凭这个叫李斯的廷尉驳斥着自己的卦象,他一直坐在幕后的高台之上,深沉晦暗如传闻。 大巫乃是由楚国派来刺探秦王态度的,可秦王不表态,他又该如何回去交差?楚国与秦国虽然是且战且和,但近年来王室之间姻亲之系甚重。华阳祖太后是楚国人,而那个诞下长公子的郑夫人也是从楚地出去的。 大巫阖手,不理会李斯,自将龟甲再捧在手中。 “廷尉之言外于卦象。但臣之言乃是天意,尤以王之公主困韩为先。” 李斯冷眼看了眼大巫,这种喜欢怪力乱神的巫者不应该很会说好听的话么?李斯想提前回秦之事虽然是经过了蔡泽的点头,但这都让嬴政用冰凉的目光盯了他整整半月,直到听到嬴荷华安全回到咸阳才停止。 李斯以为大巫提起嬴荷华,嬴政的反应会很大,大巫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事实是,大巫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反馈。 只见秦王起身,走下阶梯,一个不怒而威的声音: “欲以卑劣流言挽回颓势,不单是楚王,乃至山东六国皆是异想天开!” 大巫被吓得连忙伏在地上,他相当诧异自己的情报出了问题。 是因为嬴政宠爱那个被韩王拐走的公主,以至于这才一口气灭掉了韩国以示惩戒。 这缘由还被流传在楚地的颂诗中,楚人还以为这会给这个野蛮的秦国在怀玉弄章的典故之后又添上了几分浪漫色彩。 可当下,事实并非如此。 秦王之心,坚硬如铁。 秦王之野心,绝不是吞掉一个小小韩国就能罢休。 月色带上树稍。 嬴政与王翦、顿弱,蒙恬一一面见敲定灭赵方案,由李斯筹划了整个会议。 将军们言简意赅,可国尉尉缭这人是个话唠。 处理完今日所有所有的政务之后,已经快到凌晨。 嬴政相当清楚巫乃是恐吓之言,但他不能不多想。虽然让自己相当放心的弟弟代替自己先去看望荷华,但此刻他已相当忧心忡忡。 感谢亲友77!~ (本章完) 正文 第88章 阿姊 【感谢stardrunk,youngangle的支持~】 此夜星宿偏移,玄勾左移。 乌云笼月,黑云压实了天际,透不出一丝风。 望见了这种天象的人,不禁蹙眉,甚至感到胸闷。 比如郑璃。 来人是燕丹的剑客,他极快地往她手中抛出了一个字条,然后隐没于黑暗之中。 郑璃屏息而对,待她看到那句话的时候,那绢布上仿佛还有不知名的幽香,紧接着,无数画面刺入她的记忆,很多她忘却了的事情像是针一样穿插进她的骨骼和皮肤。 强烈的痛感令她想起一个令她痛苦的回忆。 荒弃小道上,一个生得娇俏的女孩子。她的脚踝不甚被套马绳死死地缠住,而她的身后则是汹涌而至的难民。 她朝前面的人使劲儿地推,哭着朝她喊: ——阿姊,你快走啊!韩王就要找到我们了,他会后悔让你离开韩国,他不会放过我们!秦国就要攻韩了,赵国比这里安全! 当时没有人知道,不久后韩国的将军借由上党之地用计将祸水动引,赵国很快陷入了长平之战的危机。 “小妹!小妹……你们救救她啊,”郑璃奋力冲上去,却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拉住,“公主应速速于我等去赵!” 郑璃抗拒不了身后的巨大挟制。 她被绑上了马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消失于那次浩劫。 黑云雾月倒洒入兰池梅苑。 郑璃神离之时,已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夫人,”她身边的侍女,那个从楚国随她一道来秦的秋兮,贸然打断了她,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了廊桥的末端:“昌平君候您多时了。” 入冬了的咸阳夜晚十分寒冷。 这并不是个适合团聚的日子。 许栀身在小室,子婴方与她问了韩国路上的事情。 她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嬴政见她像是没有回过神似地,便又低缓地重复了一遍: “荷华。” 这声音压抑了相当多的情绪。 许栀回身,只见她的父王未着深裾袀玄的常服,而是玄衣纁裳,显然是白日早间到此刻之前,他一直在章台。 嬴政见女儿分明方才还与子婴言谈自如,但自己一到,她就止了声音,此刻她只是望着自己,这种久别重逢的生疏令他骤然一寒。 他顷刻间想起了当初自己回到咸阳的场景,他见到他的父王嬴异人与吕不韦时的情景。 嬴政从骨子里厌恶这种虚伪笑容。所以他便以最陌生疏离的目光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但现在,他的女儿怎么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想到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挟走,想到她在路上受了伤,想到她要一个人面对韩国那群心机深重的君臣。 嬴政生平少数几次感觉自己有这种叫做愧疚的情绪。 她能活着回来,已然是莫大的安慰,可因为华阳祖太后之丧,来不及让她歇口气。他更在外臣面前闭口不谈他对荷华的态度,似乎这个女儿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嬴政自责,自己并不能当好一个父亲。 此时的他和李斯一样不信天象谶说,但想到大巫之言,却在心中默默想:天象降灾,若天要讨伐,便加诸于寡人之身。 许栀看见嬴政慢慢地俯身,与她平视。 她看到这双眼睛里无限的故事。许栀本来很紧张嬴政听到自己在询问李贤,担心他看穿自己仿写李贤的信件,质问她为何这样做。 但自她与他对视,她没说什么话,她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 这是只在扶苏与郑璃那里才有的感受。 她也会无条件地信任面前的这个人。 因为他是嬴政,她喊他:“父王。” 她张开手,刚刚碰到他的手臂,嘴巴一瘪,不可抑止地哭了出来。 而她疑惑不已的是,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肯定十分滑稽,嬴政却和缓笑了,如释重负般把她抱起来。 “寡人让你受苦了。”他拍拍她的背。 “那些伤了你的人,寡人会全部为你讨回来。” 嬴政的侧脸在明灭的火光中明晰了几分。 “寡人已下令,全国缉拿墨家弟子。韩王永囚梁山,终身不得出。至于韩相,他那个幼子竟敢纵火,” 许栀一怔,接话道:“是啊,要不是他兄长张良的老师是韩非先生,我定然当即就请嬴腾将军杀了他。” 早前嬴政看到过这个名字,但没想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出自女儿之口。 “荷华为何不想杀他们了?” “韩非先生乃父王以礼相待之人。张良是他的学生,那么荷华自然也要像父王一样对待了。杀了他亲弟,难保他会心寒,不能为大秦所用。” 嬴政流露出一丝赞叹,她说的事情他都提前知晓,嬴腾惜字如金的军报中还夸了句他这个女儿如何聪慧,如今听她自己说出来,觉得与他人言更不一般。 他一时没有收住平日里对问臣子的言语,问了句: “可有人总说寡人就算囚了韩非,韩非仍不为大秦所用。” 许栀也许也还不适应回秦国装小孩子的场景。 她不掩饰道:“父王,韩国最终还是归于大秦了。” 所以言下之意,韩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被时局强行顺服了。 嬴政许多纠结似乎被这一句话点破。 无论外人如何看他,无论他要做的事情如何受人讥讽责骂,大秦的存在总会被人理解,就像是他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儿。 他担心她在韩国见到了灭国之残忍,又因他要一统天下的愿望而备受折磨,从此便和他们一样疏远于他,憎恨于他。 实际上,许栀比任何人都坚定。 她娓娓笑道:“我相信父王做的一定是正确的事。” 殿内的光线被风吹得斜乱起来,窗外的树桠随影而动。 骤然间,灯盏里的蜡泪倒了不少出来。 紧接着,剧烈的摇晃席卷了整个宫殿、乃至整个大地。 一种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响动从地面深处传来。 (本章完) 正文 第89章 刺杀 【感谢youngangle,书友20230212122743847,可可的柚子茶,暮色春,莫雨深寒的支持~有鼓励就有动力!!我有大纲,剧情不会崩坏,就是平时容易倦怠,蹲的是同好~不管怎么样!看到这里的读者都是自家人啦!】 绵长的地平线上升起了新的太阳。 嘈杂的环境之中,声响如丝线暗哑。 一方屏风之外,来往的人忙碌不已。忙不迭端着一盆水的小宦正与突然进来的赵高撞了个正着,铜盆中的水也被洒了一地。 小宦者正要暗骂,不料抬头,竟是赵中府令,他吓得抖康筛,连连叫歉,几句该死该死脱口而出。 赵高赶紧叫停,“住嘴。这里出点小错倒也无妨,外面可没一个人咱们惹得起。” 等赵高走远了,小宦者这才直起身,往外望去,殿外果然站了四五个仪表堂堂的人,其中一个容貌甚美的男子还被束着手。他虽不认识这些人,不过就他们的衣着装束来看,远不止王室中人,更有朝官。 小宦者正愣神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情景,就被身边的一个与他相差不多的圆脸小侍女拉到一旁,“喂。公主虽对我们宽宏,但是偷懒也要看时候。” 侍女话音刚落,屏风后就传出了声音。 入冬的树叶零星几片挂在树梢,许多几欲坠落。 韩非注视着这片泛黄的银杏叶,耳边响起了张良的声音:“老师,您为什么一定要我来?” 韩非侧身,看着这个与他几乎齐高的学生,然后又看了眼李斯。 李斯很快意会到这个眼神的含义,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幅度,眯眼笑道:“师兄的意思是,你应该同公主道谢。” 生命固然重要,怎么可能比得上被迫挟制而失去自由的痛苦。 张良桀骜不逊的目光重新添在眼中,“廷尉未免将良看轻了。荷华公主所作所为廷尉在韩国因有耳闻,良与之何有所谓道谢一说?” “那昨晚地震之余,她昏迷不醒,兄长因何神色紧张?” 被束缚着手腕的是张良的弟弟,他简直不能理解他这个哥哥的言行不一。他到底是看仇人的目光,还是看恩人的注视,亦或是他们都不曾体会到的势均力敌? 自打算烧死嬴荷华的计划失败后,张垣自己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没想到会被嬴腾从牢狱中放出来,理由是念在他无知一说。他没想到竟然是嬴荷华给他作了伪证。而嬴腾悄言告诉他,公主欲请他兄长入秦,就把此人情卖给他。 所谓长兄如父,张垣是学不来这种他那种处惊不变的气度,故而他从心底里尊敬他的兄长。但自从张良从韩王宫回来之后,每每遇上嬴荷华的事情,他整个人似乎被某人气得死去活来,性子也不似从前那般沉稳。自韩亡后,张良三番四次言辞激昂,偏偏这个嬴荷华却永远是一幅笑脸相迎。 由于他不用敬称称呼秦国公主,张垣的嘴很快被力士不客气地堵上了。 他这个罪名本可以再加一等,他旁边还站着大秦最高的司法头头,张良觉得自己口不择言的弟弟非常容易把自己的命给玩儿脱。 但还好李斯没多说什么,他嘴角依旧保持幅度,自行捋了捋袖袍边,把手中的装帛书的竹筒装进去,然后抱着手臂抬头。 李斯顺着韩非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见了一片绚烂的朝霞和一片摇摇欲坠的杏叶。 而恰在同一个维度,许栀些微张开眼,还没来得张口说话,她也从支开的小轩窗缝隙中看见了一树金黄。 许栀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公主?荷华公主?”与圆脸侍女为伴的侍女一夜都候在她身边。见到床榻上的小人儿终于动了动,惊喜地朝身后的医官叫着: “夏医官,我们公主醒了!我这就去唤郑夫人来。” 许栀努力睁开眼的刹那,只觉头昏脑涨。 她赫然想起轰然倒塌,坏成碎片的情景,但她眼前的宫殿完好无损,陈列都与之前无二,没有一点被地震破坏了的样子。 “我父王,没事吧?” “大王安好。” 她回忆起昨晚那片泛着黄晕的柔光中轰然倒塌,琉璃灯罩在摇晃中。 许栀曾去过几次四川,感受过小型地震,更是看过不少关于汶川大地震的影视资料。 这时,地面与宫殿开始小幅度的摇晃,眩晕感从脑袋中袭来,她来不及再感受别的,更多地是很快反应出来这是地震! 她不是地质学专家辨别不出来地震的级数,但就她自己感觉的这种晕乎乎的感受来看,这应该是个不小的地震吧。 “父王,快走!地震!”她攥着嬴政的袖子就要把他往外拉,而嬴政却不为所动,他手腕一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许栀头皮发麻,脑海自动浮现出倒塌成片的房屋。 她顾不了那么多,就要去推嬴政,一股力却猛地落到她身上,她后背受力,被人一把推出了好远。 “荷华!” 她跌倒在地,听到了嬴政的吼声,再接着,她耳畔嗡鸣骤起,她想可能是被废墟掩埋了,旋即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地震是真实发生的。 不过不是在咸阳城,而是在百里之外。 狼藉的破败之中艰难凸显出一些斑点,这些斑点渐渐抬起了身,它们随着风涌动。 直到远处的山丘上冒出了裹着白巾的黑色打破了诡异。这是李贤从西蜀所组织的援军。 (本章完) 正文 第90章 夏无且 【感谢stardrunk,书友20201107164912916~】 许栀的脑海中放映不断的还是昨晚地震的画面。 她仍旧以为是地震所引起的一系列反应。 她是被吓晕了。 许栀觉得是自己舟车劳顿,又惊恐万状导致的昏厥。 无非多休息休息,睡会一睡觉就会好得差不多。 直到她诊治的夏无且给她调了一剂相当难喝的药。 药碗被摆在离她很近的小案边。 冒着的热气灌满了药味,一股脑地钻入鼻子,微微带着薄荷脑与焦叶的气味,似乎还没喝到喉咙里就能感觉到中药的涩口。 小侍女似乎并没感觉到许栀已经快要醒了,她慢慢舀出一勺棕褐色的药汤,刚要沿着许栀的唇边给她喂下去。苦涩发酸的液体顺延着许栀的牙齿流到她的舌头上。 此刻,她浑身的无力感被一下给刺激了。 许栀条件反射地拂开了再递过来的那个勺子。 哐当一声—— 药汤飞溅,碎裂的陶碗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也吸引来了更多的人。 “公……公主?”侍女则大惊失色。 许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在秦宫等级森严,这些小事情很容易演变为惩罚的导火索,所以她朝着侍女说:“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翻了。” 她说着,撑起身,脑袋昏沉,拍打几下反而晕得更厉害了。 “公主,公主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那个圆脸小侍女被惊了一道,连忙凑到她的榻前。 “有些头晕而已。”许栀敷衍道。 “对了,是哪里地震了吗?” 许栀更关心这个问题,但她将问题问得很模糊。 “啊?”小侍女一头雾水,瞪大了杏仁眼,“公主在说什么?” 许栀叹了口气,她开始幻想是否是应龙的梦境令她与现实也模糊不清了。 许栀自言自语道:“那就是没有地震了。” 她叨叨地念完,一个拎着药箱的颀长身影走入了她的视线。 隔着蜀绣双面荷风屏,药箱被他轻轻放在金丝楠木的小矮案上。 他询问道,“公主可便让臣此时诊治?” 许栀撑靠起来,这身影像是她见过的人,她之前因赵嘉草草见过夏无且一次,她记住了这个清冽的声音。 “是夏医官吗?” 夏无且恭敬地答了一声是。 许栀呼出一口气,看来上天是有意帮她。她如今回了秦宫,不能掌握外部的事件,嬴子婴谈到李贤时言语之间有闪躲,她更觉得她早前的这个盟友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她既然在秦宫,那么应该更早将这些影响了历史事件的人快速聚齐,并与他们熟络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夏无且挺年轻也比她想象中更愿意同她说话。 他完全无视许栀故作蛮横的小娇女形象,只是弯着眼睛,温言劝她把药都喝完了,他才告诉她她到底怎么了。 许栀的确头很晕,尽管她再不想喝,在真的生病了的情况下,她只能遵医嘱。 她喝药时,又将夏无且的生平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 这个医官在史书上只有荆轲刺秦的事件中出现了一笔,然后根据史记所言:是他亲自将荆轲刺秦的故事讲给了公孙弘和董仲舒。他还是他们二人的朋友。 许栀瘪嘴,一幅要被药给苦死了的哭脸。 “我能吃点甜的吗?” 医生还算是善解人意,夏无且同意圆脸小侍女递来一碟堆成小山的红枣。 许栀感激地看着她,又当着医官的面,塞了两个最大的枣在嘴里咀嚼才作罢。 夏无且看着她这幅模样,开始怀疑墨家的人对她的揣测有失偏颇,以至于把眼前的小公主看得过于工于心计了。 许栀把口腔里的苦味褪尽之后,不经意地重复了问题。 “若不是大王,小公主您可就回不来了。” “呜,那我父王没事吧?”许栀说着,佯装不适。 夏无且再给她把了脉。 她这才知道昨晚发生了怎样危险的事情。 而若不是嬴政,她便已命丧华阳宫。 至于这些事情,他人都不知情。 许栀从夏无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记忆。 昨晚的风灌入窗中。 琉璃灯被刺客发箭穿破,碎了一地的流光溢彩。 她入华阳宫所闻到的幽香有问题。 所以到后半夜嬴政来时,她的头晕达到了巅峰出现了幻觉。 嬴政将腰间所别的短剑投出,倒下的人是刺客而非她自己。 (本章完) 正文 第91章 识破 【感谢官排的推荐票~】 嬴政把昏迷不醒的女儿送到芷兰宫后不久,怒不可遏地亲自审问了被活捉的刺客。 此人擅用暗器毒药,又一身绿袍甚至携带布币,竟直接对着荷华下了死手。 一般来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出自韩王宫的刺客。 李斯也是这样想。 所以嬴政问他时,他道:“臣以为,韩人见过荷华公主之貌,便可以精准地对她一个人投毒,对曾被俘虏的公主痛下杀手,一是要消解亡国之恨,二是要报仇以伺机报复大王。” “韩国已亡国,他们若真打算报亡国之仇,何不对寡人动手?” 李斯先呈上一封从梁山送来咸阳的竹简。 这竹简乃是韩王所书的亲笔。 在嬴政开卷看时,李斯又道:“韩王安懦弱,但头脑清楚,秦亡韩只是早晚,亡在他的手里,纵有不甘,已是必然。但他也为韩国百姓争取了平安的机会,不屠戮擅杀的承诺是大王答应韩安之事。他自然不想见到大王有事,更不会有对付大王之心。可宗室之人不免穷途末路之下策。大王将韩臣悉数迁移至咸阳,其中有异议者甚多。大王知晓荷华公主以引荐韩相父子之举,虽然公主此举无心,但在韩地引起很多议论,尤其引起企图复韩之人的抗议,其中态度坚决者,未免不会出此下策。” 李斯顿了顿,“然荷华公主又是大王之爱女,此为其第二原因。” 听到李斯这样说,嬴政把竹简搁在案上,心一沉,他并不赞同李斯的说法。冒险进宫只为去杀一个十岁的公主,这样的买卖吃力不讨好,饶是墨家也不愿意去做。 但嬴政无法忽视李斯提到的荷华引荐之事。 虽然嬴腾说过,单纯是因为张良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才这样做。 若是往常,嬴政无疑会认可李斯,认为这是六国用女儿来威胁他的作用。 但现在,他已感觉到荷华不止是他的女儿这样简单,他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同频。原先这种感受,他只在李斯的言辞中有过这种同频,接着是尉缭,再则是读到韩非的五蠱。 嬴政的眼眸中墨色渐转为绛红,他的身影也被墙上倒支架起的烧得滚烫的碳火印出一片绯色。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荷华不像是自己从前的女儿。 是她的性子变得活泼开朗,对他亲昵地称呼“父王”开始?还是她企图参与李斯与韩非的谈话? 她同他说过最多的词汇不是父王,而是大秦。 大秦? 大秦。 嬴政手中握着女儿随身携带的那枚玉佩,他眼里添上了很多既欣慰笑意。 李斯不理解自家大王变化莫测的神色,他低下头不敢直视。 而不过一阵风,嬴政眼里的笑意又去了不少,他又筹措而自私地想,他并不希望扶苏或者荷华中的任何一个变得和他一样。 至高的王座之上唯有冰凉与孤寒。 大秦历代君王的期待像是一座无脊的高山。 他爱他的子女,他不想他们也变成他人口中的“怪物”。——残暴不仁、穷兵黩武、利欲熏心,恶狼猛虎,一切不美好的词汇用来形容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良久,嬴政思忖道:“或许廷尉可以再替寡人去请一位上谋者。” “大王意指何人?” “荷华为寡人带回的张良。” 张良,李斯对这个名字较为陌生,他对他的父亲张平要熟悉得多。 那个老东西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借着当初在韩国时,他答应他去游说之事,一同迁往咸阳的韩臣纷纷赶去巴结张平,他也不见外似地,活生生将张家的家底给扩了一倍多。 李斯甚至怀疑他是用钱,提前在韩国时就把自己的小儿子给改了卷宗,替他赎了死罪。不然就嬴腾那种一板一眼的性格,怎么可能把关押的罪名送到自己这里来。 许栀还不知道张良已经快要见到嬴政了,她喝了汤药就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个时辰,一抹微凉从窗缝中钻入寝内。 郑璃搂着她掉了眼泪,许栀赶紧乖乖地宽慰母亲她真的没事了。 许栀从心底里觉得母亲在她回到咸阳之后,变得更加柔弱了。 她从前冷冰冰地是她对自己的态度,但现在是她的衣裙。 许栀不知道郑璃为什么时不时地半夜离开,也不知道她在露天里站了多久,连同她的发丝也被冷风吹得很冰。 “夫人,韩非先生和李廷尉他们又来了。” 侍女秋兮把又字咬得很重,似乎在抱怨他们的“多次叨扰”。 “没有劝走吗?荷华才刚醒,”郑璃摸摸女儿的发顶,“你告诉他们,荷华只是后宫女眷,她还小,他们不必如此殷勤。难道我的扶苏被他们抢夺得还不够吗?” 郑璃蹙眉,再次将女儿搂在了怀中。 “可是……”秋兮支支吾吾,“可是,李廷尉说无论如何也要请夫人体谅,今日有一位小先生要与荷华公主见一面。说是在韩宫,这位先生救了公主。” 先生?张良吧。 “荷华,他救了你?” 许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咬着唇,露出水汪汪的眼睛,央求道:“母妃我大体已经没有不舒服的了,您可以让我和这个先生见一面吗?” “秋兮,陪着公主一同去吧。” “诺。” 许栀尚在病中,被迫穿了件很厚实的夹缬月白色袄子,外面还给系上了绣着白梅花的披袄,手里也被塞了个瓷色暖手物件。 咸阳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她穿得这样厚,也抵御不了她在一方坠落的金黄杏叶中见到那几位时的内心惶恐。 咸阳的风吹来,簌簌而落的枯叶飘飞如蝶,如星,如雨。 构成足以让许栀铭记一生的画卷。 有人一袭墨色官服,有人一袭白裘。两人身形相似,着白裘者略显瘦弱,他与他面对面站着,望不尽,也望不见对方眼中的崎岖。 但从外形来看,李斯与韩非,是如此相得益彰。 他们身后则是另一个场景,一人倚靠树下,仰望树枝上不断坠落的叶片,他抬起深青色的袍袖遮去刺眼的阳光。 一人同样着深黑官服,站立在最松软的落叶上,他的左臂看起来多有不便,以至于连代钩处的佩剑都换了顺手的方向。他淡然地注视着他眼前的一切,在这一刻里,他似乎游离于所有的时空之外。 这四个人在当下是最棘手的存在,却聚集到了一块儿。 她怎么能不担心。 率先看到她的人是深黑色官服的人。 李贤对她绽出一个属于少年人的笑,信步朝她走来。 “荷华公主。”他口中的名字打破了画面的宁静,转而用口型作出“许栀”二字。 (本章完) 正文 第92章 高山 她鲜红色的发带在浓厚的晚冬中如若一朵最明亮绚烂的花。 若她不是在病中,她双颊上应该染上淡淡的粉色吗?她的面色不会是这样带着病态的白? 李贤很诧异自己在如此险要的环节里还生出了如此多的浮想联翩。 她,嬴荷华,许栀,是自己当前面临的难题之一。 今日进宫,乃是他回咸阳述职,呈告地震善后事宜。 刚到都城,父亲特意将他带进了宫。 说实话,李贤很不愿意见到韩非,这种既期待又担忧的情绪让他相当难受,就如生出太多变数,令他无法预料结局。 那个曾如流星般璀璨又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的人,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带他来见韩非。 久远的刺激重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更无法忘记他从韩国回到咸阳时,嬴政看他的眼神。尽管多活了一世,李贤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这种眼神,一种来自于帝王的直视与打量——仿佛他知晓一切。 ——他对他说:“你和你父亲一样,是个很聪明的人。寡人需要你记住,你是大秦的臣民。” 李贤左右想不通嬴政的话的用意。他低估了始皇帝的洞察力,难道他已然察觉了他的所作所为? 只是前世的记忆如山海江涛汹涌而来。——“纵天下归秦,朕之臣民,朕兼爱之。” 这是在提醒他不能做有危难于大秦的事情。 但他怎么可能、怎么能够再重蹈覆辙? 背叛、血腥。 全家被诛、腰斩酷刑的梦魇折磨了他每一个夜晚。 他现在看着繁华的咸阳宫,健在的父亲,欣欣向荣的秦国,无不感慨着是否是一场如梦泡影。 直到许栀笑着轻声唤了他,“李贤哥哥。” 绵延在他头脑中的泡沫爆破在阳光之下。 许栀见他脚步放缓,她迈步走到李贤的跟前。 她望着那双不甚清亮的黑色眼睛,视线落到他很明显行动不便的手臂,当着所有的人的面儿,不避讳自己的动作,就去扯李贤的胳膊。 “你受伤了?” “公主。”李贤往后稍稍一侧。 他从来也没有这样地躲避她,但现在他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臣无大碍。” 许栀喜欢拆穿李贤在人前装笨拙的模样。 “多日不见,为何与我如此生疏?” 他后退一步,把从蒙恬那里学到的端成说成话术。 “公主千金之躯,李贤不敢承公主如此称呼。” 但这种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格外奇怪。 “如此,那便作罢。” 许栀依旧是笑眯眯地看了眼他,她不会在李斯在面前的时候表现得跟在韩国一样。“李贤,在你没有取字之前,那我以后就唤你名字吧。” 不一会儿,她露出窘迫的神色,她同身后的秋兮吵着说需要她父王赏赐的更厚的衣物。 秋兮走后不久。 许栀在越过李贤的时候,悄声道:“西蜀之地藏龙卧虎,辛苦你了。” “咸阳也不平安。你此次受伤,张良不能逃脱干系。”李贤道。 “那么他更必须留在秦宫。” 许栀从来就是一种喜欢迎难之上的性格,考古工作更锻炼了她这样的耐心,毕竟越是难以发掘出东西的空心土方说不定越藏有无可估价的文物。 李贤正欲开口,却被许栀的话顺延了过去。 “那就试试看吧。” 她坚定地看着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我不会输。” 十步之后。 许栀怀揣着温软的语调,站在了张良的面前。 “张良。你好吗?”说着话时,冷风不慎灌入她的后颈,令她咳嗽了几声。 张良一身青色,发冠换成了更深的青靓发带,他高傲地抬着头,似乎从不曾像李贤那样把身体俯下来与她说过话。 “看吧公主,我入秦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张良言罢,明显有反应的是在旁的两个长辈。 韩非被李斯拦在身前。 许栀后头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韩非。 一对父子,一对师生,四个人百种心思,她很难猜破他们在她刚遇刺之后登门拜访的真正用意。 她既然选择来见张良,就没打算今日被李贤方才的那番话推着走。 许栀不给张良继续说话的机会。 她拉住他的袖子,以为要费些力气,没想到很轻易地就把他拉到了韩非的面前,她抬起病弱的脸,用张良刚刚的语气把话还给了他。 “你不是想见韩非先生吗?这不是见到了。看吧张良,我没有骗你。” 相衬之下,韩非对她的态度显得柔和了许多。 韩非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在干什么呢? 把母妃郑璃的侍女支走,单独进行谈话无疑在掩盖韩国之行的真相。 将一个恨秦之人带到秦国,无论是进行说服还是进行驯化,嬴荷华已经是一个成功的秦国公主。 她再能够把李贤推到嬴政面前,让嬴政来敲打他的忠诚,已然是将她从前待在他身边听故事的任人之术学习得很好。 王绾曾言神龙带走公主之魂魄的事情无论真假,眼前的公主已然具备如甘罗般的巧思。 韩非很欣慰嬴荷华听懂了、也听进去了他所讲的那么多的寓言故事。 韩非有时候觉得精神恍惚,他的授业恩师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是商君,但真正能解开他疑惑的人也只有他——荀子。 当下,女孩略显病白的小脸上所洋溢出来的还是从前的那种神色。 韩非以为她经历过韩国一事她会改变很多,尤其是面对这个与绑架她的韩王有着亲缘关系的人。但许栀在看着自己的时候,眼中依旧是带着天真的仰慕,澄澈如故乡的湖水。 “殿外天冷,我待久了不舒服,非先生本来身体也不太好,不如我们进殿说吧。” 许栀在为人处世这方面都还不错,她知道该如何合理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她的存在,并适宜地将谈话反客为主。 “李廷尉。”她表现得像是长辈喜爱的晚辈,“最近是不是哪里地震了?我和父王说这件事,父王哄我说让我不要担心。我最近老是梦到地动山摇,太可怕了。” “陇西地动之事,阿贤已去设置援军救济,以工代赈救灾成效显著,公主不必忧心。” “我还也担心父王是否受伤了?廷尉与父王时常一块儿,您可不可以如实告诉我?” 李斯微微屈膝俯腰,他的眼里倒影出她发带的红色斑斓。 他的眼神像是水一样缓和柔漫。 许栀被李斯的这种注视镇住了,她不敢相信这种上善若水是属于李斯的眼神。 或许冥冥之中,所有的齿轮开始转动,真正掌控钥匙的人就隐匿之中。 高山之高,山高之山。 李斯任由许栀攥着他的袖子,回答了她的问题。 (本章完) 正文 第93章 溪流 大王着意灭赵之心坚不可摧。 事关太后与大王早年的经历,这是嬴政与大臣之间不宣的秘密。 憎恨积怨久矣,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而赵嘉的逃亡成为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许栀没想到,原本平息了的赵嘉事件在大约一年之后被这样重新提起。 李斯笃定要将她在华阳宫遇刺再与赵嘉绑在一起。 至于李斯对她直言这种算是“朝议”的言论,在场的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突兀。 许栀听着李斯开始肆无忌惮地说起‘灭赵’,丝毫不在意他旁边有两个刚亡国不久的韩国人。 李斯还是李斯,他不露痕迹地就阐明了嬴政的观点。至于为何要在芷兰宫说这些事,李斯也揣摩不到嬴政的用意了。 看到韩非面色越发暗沉。 许栀觉得李斯之前的劝慰都是表面工作?他又何故在提出灭韩之前去救想要自杀的韩非,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廷尉。”许栀打断了李斯,她直起身,“廷尉所言荷华不甚能听明白,若廷尉是因赵嘉之事要与母妃相谈关乎赵国之事,荷华可以退于后堂。” 许栀装作旧伤复发,她捂着自己的肩膀,微微蹙眉,看了眼李斯一侧的李贤,轻道:“我听廷尉说起战争,不太舒服。” “公主因战遭难,却认为秦灭六国乃正确之事。公主自说自话,自相矛盾。良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张良言指嬴荷华,眼中丝毫不带有一丝身处秦王宫的害怕。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置身于所有的危机之中,凌然超乎。 纵然此时的张良更眼中锋芒更多。 但许栀面对他时,无可否认地会想东想西。由于她身处秦宫,身边的人过于复杂,她必须谨慎斟酌语句,最终无法很好地去回答这个问题。 李斯笑了笑,“战争自是最下策的办法。倘若张良先生能够想出不必以战止战的方法,而得各地相安,那便是天下之幸。” “廷尉手握秦律,素来所行如廷尉之言,做的是兵不血刃之事。” 李斯直视张良,晦暗深沉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韩国曾引上党祸水于赵,赵国是还恨秦还是韩?” “廷尉是秦王眼前的红人,良之性命全系于廷尉,大王若问起这个问题,便给廷尉替良回答吧。” 这场面哪里是许栀能够想到的,若张良与李斯在她这里第一次碰面就是这种不友好的会面。她很难解开纠缠的敌意,其实若张良对她的恨意越深,那么则越好引向开解。因为她自殿外看到韩非时,她便感受到了一种穿透灵魂的注视。韩非在张良出言不逊之时的举动,令许栀开始猜想,他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 而张良是许栀给大秦带来的第一张牌。这张牌要被用来剑指统一,而不是导向分裂。 咸阳终究是不能成为他的角逐地。 不一会儿,关闭宫道的罄音沉沉传来。 李斯与李贤乃是外臣,必须在闭市之前离开。 李贤转身之前,他对她报以了一个富有朝气的笑容,就好像回到了她与他在韩国相遇之前,他们仍旧是心照不宣的盟友。 夕阳的余晖追逐着他的身影,许栀看着他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许栀还不知道,接下来她将要面对的,是两年前穿越到现在以来最为棘手的一次谈话与会面。 一个本该死亡的人没有死。 许栀对韩非有太多的好奇:如今他对秦的态度,谁曾想置他于死地? 从宫人安置坐案与布菜的顺序之中,许栀看出来张良被嬴政安排到了韩非的岳林宫。 许栀咳嗽了两声,身边的宫女们簇拥着给她又披上了一块用狐皮制成的毯子。 “我与先生有话要讲,请各位退下吧。” “公主。”秋兮警惕地盯着面前二人,“等夫人回宫,再与韩非先生谈话也不迟。” “没关系,非先生剑术一流,纵然再有刺客,张良先生也像是在韩国那样保护我。而我若在韩非先生面前出了事情,韩非先生比我更易受伤呢。” 许栀笑着喊秋兮去准备一些点心,又冲二人展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等到宫人都走尽了。 芷兰宫空余烛火燃烧的声音。 真正拉开帷幕,促成了此次会面的人,于寂静之中淡淡开口。 “荷华公主……方才……一语双关,已然猜到了是我吗?公主为何要设计当下这个局面呢?” 许栀走下坐案,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他这一问,温雅的面容上不像是对嬴政那样的寒冷,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却足以让许栀为之一颤。 她本能地担忧张良,如今面对韩非直言的反问,韩非是张良追寻之人,她怎么能不慌? 那句:“猜到是我。” 那么他这是变相地承认了刺客是通过韩非入宫……还是说,那个刺客本人就是韩非? 那句:设计当下的局面。 更让许栀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她依旧用老办法,把问题抛给对方。 “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许栀以为他会说是张良入秦的时候。 而韩非淡淡道:“在咸阳宫,你见到我的第一面。” 韩非这般聪明的人,原来在一开始就看透了她。 许栀顿时哑口无言。 只见韩非自行斟上半杯茶,如她当初呈给他的动作,与她对视。 “秦王,李斯……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知道他们要我活着或者死亡的原因。……但公主……你,为何要这样做?” “先生如果想不通,就请不要想了。”许栀深深地看着他,此刻,她是许栀,是对韩非之死惋惜的一个驻足人。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想让先生死,但也有很多人想要先生活着。”许栀看了看张良,复又重新注视韩非:“我只是不想让先生殒命在大秦的人的其中一个。” 许栀说着,她看到了韩非随身携带的那柄短刀,记起了琉璃灯碎裂时被金属砸中的声响,昨夜的记忆忽然被拼凑齐全。 似乎刺客变成了韩非的脸。许栀不知道嬴政有没有认出韩非,她反正自韩国走了一遭,死这种事情太容易发生在她身上了,而生则是教给勇敢的人去活命。 许栀的眼睛添上一丝哀愁,她无视韩非腰间的刀,坐到他的对案。 “我回答了先生的问题,那先生你请回答我一个可好?” 许栀不等韩非作出回答,她微微扬起脸:“先生你,为什么想要杀了我?这可是死罪。” 张良不敢置信地看着嬴荷华与自己的老师。 而韩非没有否认。 “别人不了解阿良,但我与他深交数年,以我对阿良的了解,他不可能在韩王宫救公主的性命。但公主却有意将他送到长公子眼前。公主被挟走,表面上是韩国之挟……实际上是秦国的步步紧逼。……李贤去救你……原本打算带你绕道楚国回秦,可公主却执意去新郑。……公主不是在逃亡,而是在推进灭韩的进程。” “韩国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国。” 许栀听到这个回答时很奇怪,居然没有办法产生怒意。 她要救的人,想要杀她。她怎么会连生气都没有? 因为她知道这才是韩非。她救了他的人,却难救他的心。 “杀我。是为全家国。” 许栀说着就笑了起来,她吸入一口冷气,再忍不住捂着嘴咳嗽起来。她终于将很早之前准备好的这段话同韩非纯白质朴地讲了出来。 “先生的答案我很喜欢。乱世之中,记得家国的人已经很少了。我与先生分属不同的国家,已然是天生的仇敌。可我和父王一样,我尊重先生,欣赏先生的才华。在希望先生授我才学之外,我更希望先生平安。先生这半生流离于不被重视的王室,难免抑郁苦闷。先生血肉之躯,灵魂困于如此境地,实在于心不忍。有时候我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若天下无国别之分,先生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可塑之才,会不会觉得我也有资格成为先生的学生?若我与先生之间不是秦韩之隔,先生会不会愿意像对子房哥哥那样对我?” 窗外的风摇树叶的声音与烛火声相交杂,在殿内变得细微,伴随着许栀说话的轻缓语调,一起响动。用句有些不通于当世,带着文白夹杂,她也不管韩非有没有在听,只管一股脑真挚地同他讲了。 这样的机会,乃千万次不可得,要跨越两千年的长河。 韩非陷入了久久沉默。 他被嬴荷华的,这样长的言语惊讶到了,也被她所说的只在乎于他一个人的感受的字句所震撼了。 只有在荀子门下时,在秦国,在嬴政的面前,因为他所著的书,他的思想被当世最强大的王奉为圭臬,他感受到了包括李斯在内的嫉妒目光,这些都是因为自己才华的重要而获得的尊重。 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小公主把自己当成一个血肉之躯,从灵魂上与他共情。 “先生在秦国已是辛苦艰辛,身心俱疲。如今我伤害了先生珍视的韩国,先生想要杀我,无可厚非。但我想求先生等一等秦国。请先生看一看,大秦会不会变成先生心中的模样。无论好坏,如果不是先生心中预期,我愿赌服输。” 当金黄的杏叶飘进了窗,韩非在不甚明亮的殿内朝许栀举起了茶杯。明晃晃的烛光将眼前的人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公主之言,非心中只期十年。” 听到韩非这个回答时,许栀可以终于放心了。 十年,灭六国之战,刚好十年,也只有十年。 (本章完) 正文 第94章 下狱 许栀缓缓抬起头,余光碎影之上伫立高大的身影。 他的身后是一片夕阳,逆光处令她看不清他眸中之寒。 冷风鼓动他的袖袍。 “父王?” 嬴政鞋履不停,步伐稳健,亦缄口不言,不似往常那样回答这声呼唤。 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韩非身上。 更多脚步声察察切切延伸到许栀的面前,执剑握斧的力士列成两队。 在众多高大的卫士像是一道墙,挡住了许栀的视线。 他们将韩非与张良围了起来。 好在她的身侧尚有一道缝隙,能看见他玄裳的身影。 “父王这是做什么?” 嬴政没有立即说话,沉黑的眼中寒光一现,凛然冷道:“得问韩非先生了。” 他看着女儿,“荷华,你过来。” 许栀按下心中的不安,对韩非报以一个安抚性的笑。 她很深地看了一眼张良,张良不知道她的眼神为何表现得突然那样的悲伤。 自她看到这个架势,整个大殿就像是灌满冷风。 史书所记:韩非死于秦狱。 难道她只是把时间延后了,并没有根本上改变韩非的悲剧? 难道韩非不是自杀,也不是被李斯害死,而是…… 她隔着不远的距离与嬴政对视。 嬴政无意中错开她仰望的目光,直视了韩非,声音冰冷:“先生的心里装着韩国,寡人可以容忍。假使先生好生待在秦宫,寡人也可以一直容忍先生的异心。” 嬴政微低首,珠帘之下,模糊了他的面容。 韩非处惊不变地站立起来,他很是恭敬地对嬴政深拜一鞠,然后低声轻轻笑,声调又归于淡然的死寂,仿若许栀刚才同他说过的话都不曾存在。 “大王如今没什么可以用来威胁臣了。” 似乎这一溪江月,从不曾流淌在秦国的大地。 韩非说罢,伸手止住了张良上前,他凝眸看了一眼嬴荷华,面色呈现出一种相当复杂的神色。 似笑非笑,似苦似乐,似喜似悲。 嬴政发觉他这个动作后,抛出一句话。 “那就请先生去你本就该去的地方。” “寡人,”嬴政顿了顿,他没有直言说出那句直白的下狱。 这样的气氛瞬间将她拉回初到秦宫看见韩非的那一个夜晚。 许栀感到一种宿命的无力,最终汇聚成洪荒。 难道果真如应龙所说——命运不可改变? 大殿之上的这次演变,比韩王宫还要寂静,但却给予许栀了无穷无尽的虚妄。 韩非的背影渐渐浓缩成一个点。 许栀这才看到寒冷的冬日哪有金黄的树叶,摇落一地的枯叶层层叠叠了许多,许久没有人涉足芷兰宫,没有人来清扫宫室才导致了这样的场景。 她离开韩国的这段时间,咸阳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空落落地,她越发不知道他们最终会走向何处。 许栀顾不得再想,她不能功亏一篑。 她必须知道嬴政要韩非下狱的原因。 如果是因为刺杀,她还能求上情。 夕阳残影血色,她跑出殿门,见到了嬴政的背影,他的身侧不知何时站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斯,另一个是赵高。 许栀心里顿时压过一片很厚重的浓云,这让她感到胸闷气慌,说不出来的压抑。 她好像看到了两双手,侵蚀了白光,造就了帝国烽烟。 她挣开秋兮拉她的手,突兀地打破了那个画面。 不论他们正在商讨什么,许栀强行地进入了他们的视线。 而在前一刻,“怕是荷华公主错将韩非当成刺客,公主不知王上筹划,王上是否要臣私下给公主解释?”李斯拱手道。 “无妨。” 嬴政凝视盯了一眼李斯,又回想起了荷华对韩非之言,言语之中直接阐发了她对他的崇拜,更没想到她亦如此地理解于他,甚至可以不在意韩非有着想要杀她的心思。 他神色一暗。 直到这一声,带着焦急情绪的“父王”在他耳边响起。 些微的情绪很快消失在眼中 许栀打破这个相当不美好的场景之后,她没由来地感到了舒坦。 “父王,您可有受伤?” “受伤?” “我知道是您在华阳宫救了我。荷华将韩国之怨带到秦宫,令父王担忧……” 嬴政很有耐心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自从她从韩国回来再见到嬴政的时候,她似乎更加惧怕于秦王这个词汇带来的压迫。 但眼下只有她与嬴政两个人在场,许栀看着他心平气和地注视她,温和地等着她慢吞吞地讲话。许栀接触到这个对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几分精神错乱,她要是回现代了,跟自己的同事讲嬴政或许是一位慈父,会不会被嘲讽说自己是把史记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却再装不了这种场面话。 那她到底是许栀,还是嬴荷华? 冬日的风将嬴政的珠帘吹得轻轻晃动,她于夕阳黄昏中与他的目光对视。 她接触到那股有力的凝视,背负了多少的天下大义又纠缠着多少人的宿命? 如今她也成为了宿命中的一环。 在许栀准备为韩非说出这番话,也还是准备依旧将张良推到嬴政眼前的时候,她想清楚了这一点。 她是许栀。 同时也是嬴荷华。 韩非她要救,嬴政是她的至亲。 “荷华从韩国回秦后深思韩国的国灭之难。无一日不深思韩国为什么会亡?” “韩为何而亡?荷华知道答案么?” 许栀把目光投向殿内那个被卫士团团围住的少年。她让她的父王等一会儿,自行跑到了张良跟前。 “子房哥哥,这个问题你回答过我,可以再同我的父王讲一遍吗?” “韩国为何而亡?”张良的回忆又被拉回到了当日在韩王宫城墙上的那一幕,嬴荷华自己知道这个答案的来源,却有意在秦王面前藏拙。 而秦王熟读韩非的书作,他不可能不知道答案,他却故意把这个问题来问嬴荷华。 张良觉得这对父女还真是相似。 他听嬴荷华对韩非之言时,连自己也心绪感动。 她此举是要帮助韩非? 张良没等到自己开口,就被嬴荷华暗暗拽了下袖口。 在等这一点上,她显然不如其父有耐心。 感谢littlegirls、南宫纸月、书友20190912141053991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95章 策问 苑内一亭。 张良立于秋兰之下。 君子之行,宛若寒梅。君子之心,譬如明月。 许栀在远远看到嬴政的身影后,就从张良身边悄然离开了。韩非刚被下狱,她相信张良不会做出让他后悔的事情。 张良第一次见到嬴政,就在着裹挟的冬风之中。 许栀走出芷兰宫的殿门,回寝宫的长廊上,她蓦地停住脚步。 “秋兮,你知道王兄何时入宫么?” “夫人提及申时。” “好。那我们早点回去吧,我换身衣服,这身衣服太厚啦。” 许栀说着回望亭子,于萧瑟寒林之中,她祈愿一切能够顺遂。 “诺。” 许栀回到宫殿就立马翻腾出她在去韩地之前默背过的关于王道之术的儒家文稿。不少是出自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为了保密和节省竹简,她都是用现代汉语加在英语文字书写。 她又匆忙花了一个时辰誊抄。不得不说,在竹简上写字还真不好写,一个时辰,她只写上了小半截文章。不过写到后面她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了,竹面光滑不透墨,比绢帛好用。 许栀见到扶苏时,他一身戎装,方从王翦将军的营帐中来。 灭赵之事已经被提上了日程。 她感到一张巨大的网正铺天盖地地张开了,蜘蛛吐出了细丝,带有粘性的丝网粘住了许多人和事。 赵嘉、燕丹。 荆轲、李贤。 太多没有由头而秘密罗织的手将局面弄得模糊。 只有在看到扶苏的时候,许栀才会觉得前路还是清晰的。 许栀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借口来让扶苏看到这些文句。 “王兄,我的字有没有进步?以前李廷尉还不忙的时候,我照着他学。如今他事务繁忙,我就没有打扰他了。”许栀说着,又往扶苏手中塞了一些竹块,“你看,这些字形是赵侍中教我的。赵侍中的字也挺好看的。” 在扶苏读她誊抄的这篇书稿时,不禁表情流露出些微的震惊。 儒家之言,还可以这样解释吗? ——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道有阴阳,人间有德刑。天以阳气为主,以生养为德;人亦应以德政为生以生成为意。………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天者,万物之祖,万物非天不生。”、“为人者天也,人之为人本于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天者,百神之君也。”、“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 ——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 扶苏提出要带走这些稿件到博士那里去求解,许栀哪能把原稿给他,万一被人用作异心,她可不好交代,她便装作气鼓鼓的模样把书简护在身前:“不行王兄,这是我写字的练习,我的老师要查看的。你拿走了我可没有东西交差。王兄不如记背下来,回去复述给博士好不好?” 扶苏笑了笑,又问:“荷华誊抄的哪里的书稿,为何我从未读过?” “许多句子是我于梦中所得,不知缘由,便背诵下来。不过李贤哥哥知晓它,说是董仲舒先生所著。”要是扶苏真去问赵高书简的来历,这可不好办,况且灭赵在即,不管赵高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可不能让赵高有折腾的机会。 许栀说到这里,心生一计,关切问:“王兄,李贤在蜀一切可好?” “西蜀从前虽乃蛮荒之地,经由李冰治水之后,大为改善,可还是艰难。不然吕相邦也不会宁死也不愿去蜀郡。” “荷华可以为他找一个帮手。” —— 李斯在回府的车内,只觉双目眩晕,脑子发懵。 他还是没有从嬴政在与他说的话的惊惧之中回过神来。 他承认韩非智慧超群,他更深知自己的小儿子在谋略上表现不俗。 他自诩自己应该也是个聪明人,他甚至能够把吕不韦这样妙绝的人算计进去。 所以他几乎不可想象,他们组成的局,应该是天衣无缝。 但秦国的这位年轻君王,他有着超乎想象的睿智头脑,只在须臾之中就看透了他们。 嬴政负手,用余光看他,淡薄道:“寡人不想追究廷尉之子在韩国所行欺上瞒下之罪,是想给廷尉一个机会。” 李斯腾地俯首在地,他如何不明白嬴政护犊子的心。嬴政知晓他的女儿所作所为,如果有人敢设计她,嬴政会不假思索地将利器对准他们。 李贤在韩地所行之事被嬴政轻易地看破。 “臣知罪。”李斯伏跪于地。 “爱卿该明白寡人不杀你的原因。” “臣知道。”李斯将头伏得更低。 嬴政满意地笑了笑,“知道寡人为何要你与韩非同来芷兰宫?” 李斯其实不清楚具体的原因。可每次当嬴政提到韩非的时候,李斯心里总是很慌,他半抬首,垂下眼睛:“大王将匕首递在臣的手中,令臣看清韩非之心。” “匕首?”嬴政眸光一暗,“寡人并不喜欢廷尉这般称呼荷华。” 李斯一颤,“臣惶恐。臣造访公主,深知公主大义。而韩非历经丧国之痛,行为举止有不妥之处,臣定会好生规劝。” “规劝?”嬴政啪地把一封竹简砸在他身上,竹简从李斯的肩膀上滑落。 嬴政续道:“看看吧,这就是你那师兄做出来的事情。今日他已敢为了韩国对行刺荷华的刺客缄口,明日他就敢把刀落在寡人颈上!” 李斯不去捡竹章,这是从刑狱处调回的口供,那个韩国刺客估计难忍刑事,已经把罪名悉数召了。 他额上渗出细汗。 良久,李斯颤粟着才说出一句话。“王,王上。韩非不敢,他不敢。” 李斯说罢,猛然抬起头,他却与嬴政的眼睛直接对撞。 嬴政幽蕴的目光里藏了太多暗流,他冰凉的语调传入李斯的耳中。 “那么全凭廷尉接下来的表现。”嬴政注视着李斯,再又丢下一句:“你想让韩非活,寡人就让他活。若你想韩非死,寡人便让他死。” 嬴政无疑已将从韩非书中所学深记于心,并更加发扬光大。 也难怪,他绝对是当世绝无仅有的王。 嬴政此前不眠不休地伏案已有两日。 他在马不停蹄地准备一件大事。 对他来说,是他这一生必须要完成的事业。 相较韩国。 他个人的敌意对赵国最为深切。 用恨之入骨来形容也不为过。 嬴政在父王与吕不韦抛弃他与母亲的那一刻,他没有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 流落异乡整整九年,受尽无数欺侮。 如果说统一天下是大秦的夙愿。 那么对他自己来说,一洗前耻,是那个弱小年幼的自己把碎牙吐血的哀求。 备战本就艰难,而在此之前,秦国却发生了灾害。虽然马不停蹄处理了有关地震灾害的救助,郑国的水渠尚在工期之中,国库却出现资金告急。 轻易解了大秦的燃眉之急的人是西蜀有位叫做怀清的女富豪。 在帝国需要大量资金的时候,竟然有人愿意捐献家资以助国家。 而举荐怀清的臣子正是李斯之子李贤。 嬴政自不会完全放心将李贤放在蜀地,所以他选了一个贴身信使。 此人的身份不是外臣,对李斯父子来说也挺陌生,但他办事严谨,于律法可以称之为精通,用他来监视李贤的动作,十分恰当。 入蜀之路,百步九折萦岩峦。虽有五丁开山之先例,丛山峻岭掩之下,仍是万分危险。 赵高实在觉得自己干的是苦差事。 他本想在咸阳时刻关注灭赵的事态发展,以图利用燕丹浑水摸鱼,将祸水东引到燕国。 没想到,他居然被大王一个指挥就派去了蜀地。 而真正向嬴政举荐赵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栀。 感谢书友20220919001628014的推荐票,想和小克贴贴的推荐票。 【今天晚上yz去看了电影——长安三万里,以安史之乱为背景讲述高适与李白辗转一生的故事——真真有风华绝代之感慨。】 (本章完) 正文 第96章 蔡泽之托 牢狱混合着阴冷,充斥着发霉的气味。 韩非如他所愿地成为了秦国的阶下囚。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心里面舒坦了一点儿。直到他被推入这万丈深渊之中,他方觉得自己还是韩非,自己仍旧秉持对韩国的眷念。 昏暗的火把嵌在乌黑墙壁之侧,高立森严的墙体无一不显露着律法的冷峻与严苛。 韩非手腕上的镣铐很沉,也很冰冷。 好在他的心还是热的。 不管怎么说,就算被威胁了要对他用刑,他也仍然没有把韩国刺客的消息说出半个字。他在张良入宫的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张良与暴鸢之间尚有联络。 韩非担心这条线被秦王与想杀嬴荷华的刺客联系起来。 他本来求生的欲望也不强烈,干脆就让自己去当这个刺客。在秦宫这些时日,他早已经是群臣的眼中钉,肉中刺,早有人想让韩非主动坐实这个罪名。 这不,蔡泽早就开始着急了。 太子丹帮助赵嘉逃亡,是燕国与韩国一样弱小,燕国必须更快地让秦国的注意力转到赵国上去,所以他选择了这样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燕丹的这个做法太过于冒失,很容易把自己给搭进去。燕丹自来秦国,他就对身边这种类似蔡泽、李斯的人十分怨恨,他们都是抛弃母国去秦求了仕途。所以燕丹在面对蔡泽时,没有什么好脸色。 蔡泽身体已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他半靠在案前,脑袋和胡子都聋拉着,他一手撑着软垫,一手有气无力地搂着一个软银杯。在面对燕丹对他年轻气盛地数落时,蔡泽的面色由病态的菜色转成了不健康的红。 “纲成君如今已是秦国政坛上不可代替的人,您愿意见晚辈,丹深觉意外。” 蔡泽喉咙里发痒,很快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半握拳头,把飞溅的唾沫搓进手里,抬起一双靛青的眼。 “太子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秦国做了什么。” 因人指点,燕丹将私自放走赵嘉的事情把它嫁祸给了楚国。 而嬴政以为是郑璃所为,便一直没有将此事彻底追究。 见到赵嘉的沉默,蔡泽开始沉咯咯地笑,“你以为那秘信是韩非给你的?” 燕丹心中的这个答案,正是他为什么愿意来见蔡泽的原因。 蔡泽行动已经到了需要人抬的时候,他颤巍巍地从袖中扯出原本的信,放到案上。 燕丹一怔。 随着蔡泽示意他打开,随即又转为轻蔑的笑:“你以为是谁帮你善的后?太子?” 燕丹读完后,面色凝滞。 原来韩非的本意是要告诫他不可为。 而不是帮助他。 可蔡泽为什么要给他善后? 蔡泽在秦国四朝为官,他绝对不会单单是因为他是燕国人来帮他,如果被蔡泽报告给嬴政,那么他性命不保,连带燕国也会受害。 半晌,燕丹才支吾出:“纲成君您要什么?” 蔡泽努力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水,恍惚地,眯起眼睛,沉声道:“一个早就该死的人。” 说着,蔡泽浑浊的眼睛里搅弄上锋利的光。 蔡泽话说到这份儿上了,燕丹明白他所指的是——韩非。 “纲成君为何要杀他?韩非于秦,甚至于剩余的五国没有任何利益勾连了。” “怀璧其罪。不为如今六国所用,那么连秦国也容不下他。”这是蔡泽对燕丹给出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实际上,蔡泽本来就是一个相当清醒的人,在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更一遍一遍地梳理了他的一辈子,他付出一生的秦国。 他在快要死了的时候,居然想起了他的一个老朋友——吕不韦。 他想起了吕不韦所著的杂家之书《吕氏春秋》。 蔡泽与门下的王绾多次探讨此书,他就像是老来发梦了,他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对韩非的害怕,对嬴政的忧惧。 渐渐地,蔡泽没有几天能活了,他也彻底想明白了。 ——韩非的学说能够统一天下,但更会造成一个可怕的国。 秦国得周礼之维系,得商君霸道之术而强国,但一个用血和铁,用钢铁铸就的帝国机器,不是秦国的先王们愿意看到的! 而在蔡泽生命快要结束的日子里,他竟然看到了从燕国来的人。这个叫燕丹的小太子身世坎坷,注定了一生流亡的命运。 燕国。这是他七十年前的记忆了吧。 “纲成君所求,丹答应你。” 蔡泽临到死了,忽然忘记了许多的捭阖纵横,他收起阴恻恻的笑容,郑重道:“这不是我所求,小公子,这是我所托。” 小公子…… 燕丹一愣,他承认自己非常吃这一套。 “好。” 燕丹眼看着蔡泽把韩非这封能够自证清白的书信焚火烧掉。 咸阳的风刮入室内,将燕丹掩发的袍子吹落。 冬风虽冷,可哪里比得上蓟城的霜雪。这里飘零的雪花也不如蓟城的美,不如蓟城的大片。 他在最后闭上眼前,想起了很多人。 嬴稷、范雎、白起,他们一个一个接连着笑着朝他说:‘老东西,你也终于死了啊。’ 蔡泽眼冒金星,一直以来自己在他们面前永远都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人蔡泽。 有多意气风发呢,大抵就和现在的李斯一个模样吧。 蔡泽听到他们叫他老东西,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这样老了。 是皮肤松弛了,牙齿掉了,头发白了,胡须一大把的——老东西,蔡泽。 蔡泽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意思。 燕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怪异的微笑。 蔡泽自己都感觉很意外,除了想到他们。 他还想起了燕国。 这个他出走之后,时隔五十年才再次回去过的故乡。 蔡泽早在多日前就把所有要交代的都交代了。 只有这一句话,他想说给从遥远的七十年,那个背起行囊离开燕国的年轻的自己。——这一生,他很好。他实现了梦想,也有始有终。 蔡泽模糊地看着燕丹,语调缓慢:“我还记得衍河的水,冬天都有鱼,而且很肥。若小公子你有幸回燕,记得替我看一看故河的水,看看它还是不是与七十年前一样清澈,还有没有那么多的鱼。” 蔡泽说着,最后抬头看见了眼室外的白日当空。 现在,他可以放心地死了。 (本章完) 正文 第97章 雪下定约 蔡泽病逝的这一天,咸阳也下了雪。 不知蔡泽有没有在黄泉路上,看到秦国的这一赠。 古檐房梁,楼阁轩台都薄薄铺上一层银屑。 熏熏白日,人之于天地之间,何为保全之法,如何让身前生后名得以两全?如何是真正的月满盈亏? 许栀还没有来得及去请教蔡泽,雪就已经下了。 她于茫茫中抬手,一片六角形的雪花轻轻落入她的掌心,转瞬即逝地开始融化。 “公主。” 清质的嗓音从许栀的身后传来。 “张良。”许栀侧回身,把雪片捏入掌心中,她服身浅桃色裙裳,于这白漫漫中独立。 许栀把衣裳穿得薄了些,雪片的温度也时刻提醒她处于关键的节点,她要求自己克制冷静。 因为自韩国一行后,河图,应龙,包括嬴荷华已经很久没有给她新的信息了。 韩非下狱已有一月余,朝野间的议论还未展开,蔡泽的离世令朝臣之中的格局变化更加疑云密布。 李斯,虽似在廷尉之职,但少了蔡泽这个压在他头上的老前辈,他无疑将迎来属于他的时代。 蔡泽门下的王绾秉承先师遗志,深得秦王信任,成为秦国政坛上又一明珠。 他们之间的政治见解分歧是明显的。 许栀失去了外力之援,接下来只能全靠她自己了。 白雪梅花处,她屏退了贴身的圆脸侍女。这些日子她耍了些心眼,成功让郑璃的大宫女秋兮放弃着手她宫中的事务。 自从桃夭离世后,许栀不再多接触她身边的侍女。她只记得这个比她身体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儿叫“阿月”,好像来自燕国。 嬴荷华只是秦王嬴政的一个女儿,她就已经深觉身边有太多双眼睛在关注着自己,她难以想象嬴政的身周是个什么情况。 就像她与张良对案言谈时,她必须时刻警惕着他是不是还想找机会逃跑,或者……杀了她? 许栀将手中的暖手护具摘下,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还好好地,便提起面前的紫砂壶,坐直身子,稳稳地将茶水斟上半盏。 “公主与先生所言,不像假话,倒像是肺腑之言。” 许栀在只有她和张良两个人的时候,她也懒得装天真了。 “还是谢谢你没将韩非先生入狱的事情视作我与父王的计策。” 张良在韩国的时候也见过她真实的模样,所以她手中的盏推到张良面前时,他接了。 “你请求见我,若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无需多言。”许栀望了眼外面飘着的雪花,声音低了不少,“我在宫中要见一个人并不容易。你知道的,因为刺杀之事,父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允许我自由到外面去。” 张良顿了顿,“我见公主,是想问几个问题。” 她与他的眼眸对视,“张良,一个问题等同一个条件。可以吗?” “条件?”张良抬了抬下颚,“有损家族道义,残害人命之事,我不做。” 许栀忽然笑了笑,“放心。我不会刻意刁难你。或者我问你问题,不过我们需要发誓实话实说。” “行。” 张良看见嬴荷华做完并立三指的动作这才跟着说了之类:如有虚言,身死于秦的誓言。 “公主费尽心思让我入秦是为了韩非先生?”张良接着说出了他的猜想:“公主想让良为秦之用,否则就像韩非成为秦之囚。” 许栀握紧了杯盏,掩盖她背后对张良更大的担忧,想着方才还发了誓,便定定道了个“对。” “那这个问题我答了,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若良不愿为公主驱使呢。” “方才我回答了你问题,你这是出尔反尔。” 张良蹙了眉,看着面前狡黠微笑的女孩,不满道:“刚才是我自己回答的,你只说了个对,这算什么回答?” “子房。这件事你会愿意。” 许栀将对张良的称呼换成他的字的时候,张良的情绪明显波动更大。 “你,你莫要再这般叫我。”他蹙眉,放下手里的茶盏,觉得秦国的茶是真难喝。 “我有一问,那日除了我要你回答的,你与父王还说了什么吗?” “秘密。” 许栀知道强问,他也根本不会说,“好吧。但我给了你救韩非的机会,你应该好好珍惜。” 张良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嬴荷华到底是什么意思?纵然她尊重韩非,但下狱是嬴政之意,她怎么会为了韩非而违反她父王的命令。 嬴政甚至还拿这件事来压他。 “你说什么?”张良疑道。 许栀立起来,倾身,将一枚钥匙摸出,这是她上次去看赵嘉顺手从狱卒那里拿到。 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张良,人我没那个本事救。但你,可以去救韩非的心。” 小小的铁片带着冰凉被悄悄放进了他的手中。 正在张良准备把钥匙捏住,许栀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表情诚恳道:“若事情败露,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碎雪入窗,带走了亭内碳火不少的温度。 看见她这种坚决的神色,张良有那么一丝的触动。 “良当竭力而为。” “若事成,你也不能总住在岳林宫。你去王兄身边,当他的伴读好不好?” “为什么是我?” “谁让王兄欣赏你。”许栀说着,面前这张貌美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她忽然就想逗逗他,“要不,你来我身边?” ……听了这话,张良差点没被这口茶给噎死。 他进咸阳宫的时候听说了不少嬴荷华“骄纵”的事迹。她居然也敢直言想让他进宫给她当宦官? 张良攥紧了拳,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妄想。” 张良一点儿也不客气。 在韩非心里留好印象的机会都给他了,他说话还是这么让人生气。 “死,我也不会进你的宫。”张良续上一句。 又来了,和当初在新郑如出一辙的口气。 好气。 许栀看了看亭子外的雪,已经积了一地,她走到外面的雪地里,抓起亭柱边上最为松软的一堆,捏了一个雪球。 “不愿意就算了,我老师多着呢,不差你一个。” 说着,一下就给他砸了过去。 雪球本来就没有捏紧,人没砸到,准确地落到了张良身后的屏风上,雪球啪地炸开,不少的碎雪落满了他的发,而且顺着空隙钻进了他的脖子。 张良冷得一激灵,不停地去掸发上的雪,但越动,就有更多雪往他衣襟里飘。 许栀从来没看见张良有过这种反应,忍俊不禁,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许栀觉得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过了。 “嬴荷华,你。” 只见女孩大笑着,如一直灵动的白鹿,在雪地上跑来跑去,想在手上堆积更多的雪块。 “我怎么样?” 许栀再捏了一团,还没来得及砸到他身上。 她的发鬓上就簌簌落了一大片雪。 “张良!你居然摇树。太犯规了!” 但以她的身高想去推一个二十岁的人简直徒劳无功。 她干脆一屁股坐到雪地上,夸张地做了个哭脸。 张良害怕听到女孩这种声音,他刚蹲下来,还没哄上两句,就被塞了个雪球到他衣领中。 “你,装的?” “这叫兵不厌诈嘛。” 不知许多许多年以后,留侯张良是否会记得这一个词——兵不厌诈? 许栀正要把年纪小当个挡箭牌,说自己闹着玩儿,不过张良却没有生气,盯了一会儿她,也像她那样笑了起来。 就她想要起身的时候,脚腕却蓦地传来一阵痛。 许栀一下就懵了,脚崴了。 她心里腹诽,这,这是个什么走向? ——我许栀就算是爬,也要维护大秦公主的人设。 可雪越下得大了。 她早前也为了保密,把侍女们都遣到了很远的地方。 飞霰似花,如梦似幻。 许栀被张良背在背上的时候,时间忽然就静默了,冬风也仿佛没有吹了。 只有雪花在飞扬。 她以为她是被谁背了起来? 是张良啊。 许栀哀愁地想,如果这一切都按照历史的轨迹行走,张良手上会沾上秦国的血,可他也曾在城楼上去拉她,他也曾背起过一个秦国的小公主。 只是出于人性最善良的触动。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冬天太冷了,她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她鬼使神差地朝张良耳边问了句:“你恨秦国,是永远也无法原谅的,那种恨吗?” 回应她的是和韩非差不多的答案。 “韩,是我的国。” 许栀感到身体里升起了一种很混乱的气息,深切地束缚了她的思维。 这种叫无力与窒息的感受,令她不禁落下了眼泪。 她知道这是必要,知道这是正确,但她不能否认灭国的实际存在。 人们记得的是留侯张良,是谋圣。化为乌有的是那个韩国韩相府的小公子张良,他的年少与过去又有谁记得呢? “对不起。” 许栀的眼泪滴到他后颈的皮肤上。 张良一怔,他本以为是雪,他兀自笑笑,“怕了你了。不知道小公主下一句还能说出什么可怕的话。” 又听他说: “不过现如今,我不打算杀你了。” 与此同时, 下雪天的冷也传到了牢狱。 阴暗潮湿的牢狱的墙壁上支张着如魔爪般的裂纹。 狱卒不客气地将食盒扔到韩非的面前,漆盒里装的都是些残羹剩饭。面对这急转直下的反差待遇,他倒也不嫌,兀自将碗筷端起来,仍旧保持着恰当的风度,开始细嚼慢咽。 不一会儿,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到了他所在的这间天字牢狱。 李斯。 【感谢书友2019901214105991的推荐票~没事笑笑天的打赏和推荐票~欢迎新收藏的朋友~】 1、第一百章左右进入——赵国篇(这个篇章会以回望邯郸与嬴政亲征为主线) 2、虽然龟速,但可以放心追更。(番外不定期掉落) 3、女主什么时候长大这个问题需要根据时间线来啦。大概在燕国篇。 (本章完) 正文 第98章 生杀之举 几日后,雪花仍朝着未知的方向一路飘零。 燕丹手中承接了蔡泽布下的一支杀手,以方便他的行动。 逢遇伐赵大事,因之前华阳太后薨逝与旱灾地震之困扰,嬴政会至雍城祭祀。 许栀尚在休养身体,加上临时崴脚的缘故,嬴政没有带她一同去,但带上了郑璃。 郑璃没有拒绝,这让许栀很欣慰。 嬴政留下王书:寡人在郊祀之后会将巡视陈仓关大散关,国事一予王绾、李斯斟酌处置。 燕丹对于这个安排相当满意。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李斯去当这把刀吧。 许栀于窗台前,无形的风吹进燃烧着碳火的鸭形青铜器。 温暖舒适的环境下让她困倦不已。 可眼下,哪里能有半分懈怠。 她吩咐侍女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迎着寒冷的冬风,她想将时局看得再清楚一点儿。 风如无形的手将红彤彤的碳火撩起了赤色的纱。 许栀展开李贤的信鸽——蜀地的那位怀清不日将至秦都咸阳,言辞之中要她务必以安抚为善。 怀清。许栀记得,这位女富豪得到嬴政的召见,几年后病逝于咸阳。 她收下字条,将飞鸽放还。 表明了她要救韩非的意愿。 纵使宿命如何牢不可破,她偏要竭力一搏,逆了这局! 许栀刚送走鸽子,往夏无且的医属去学医。 也正是借由这个原因,她名正言顺地离开芷兰宫。 回宫的半路上,她特意绕行章台,把心中踩了十几遍的点烂熟于心。 一个她盼望了许久的人,终于出现在长廊的尽头。 来人自把伞折了,露出一身深黑官服,他的肩上还带着未化的霜雪。 他正欲撩起衣摆入侧殿去同王绾商议。 许栀正要扬声,却发现这几个殿门的力士,不是她上次踩点过来看见的那几张面孔。 在这个时候,太多的眼睛与人紧盯着咸阳了。 许栀不能冒一点儿险。 李斯发现了长廊尽头的那个梅花红的身影。 在咸阳宫这种天下刺客会聚之地,只有嬴荷华敢大摇大摆地穿赤色。 李斯正繁忙,想来扶苏回咸阳不久,她可能是在找扶苏。 一个很大声的,软和的童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直冲他耳膜。 “廷尉,李廷尉!” 许栀崴脚的伤早没什么大碍了,但她还是走得很慢,在外看了也还是有些一瘸一拐。 许栀将猜想刻于心中,她很担心她的父王这此出行是要再现当年秦昭襄王对白起所行之局。 秦昭襄王置白起杀神之名,要他担起赵国四十万俘虏死于长平之罪。 白起为君王所利用,不能不说彻骨之寒。 如今,嬴政身处雍城,那么杀贤,便是他抛给李斯的局。 许栀不愿再想下去,她这才觉得冬日的霜雪冷入心头,是如此寒凉。 她攥紧了拳,朝李斯走了过去。 “公主。” 李斯躬身拜礼。 他不慎与她炯炯有神的眼睛对视,想起了一些人的话。 王绾自他被逐返秦后曾言:荷华小公主心有城府,兄对其不可坦言。 原本他只是觉得她不过是个孩子,偶尔的言语也只是处于她的童言无忌。 自从知道李贤在蜀地的一举一动被赵高盯着。加上李贤对他断言:公主深知我心之所想。 他开始觉得这个小公主和她爹一样危险。 他开始怀疑,嬴政没有让嬴荷华同去雍城,是为让她监视他在咸阳的行事。 饶是如甘罗般锋芒毕露倒也好,他自有法子将她困于王子公主的学官。 可嬴荷华却收敛得很好,至少在表面上,她还像是个不谙世事的模样。 嬴荷华在韩被张良带进韩宫囚禁了两日,如今已将此等屈辱数倍奉还了。 张良被请到岳林宫,表面是被尊重请入王廷,实际上将与他父亲张平割裂,把张良当做人质。 这种做法无疑是给用于震慑韩臣做了个样板。 在李斯看来,嬴荷华在韩非下狱之前,同韩非之言更像是与嬴政做的局。 嬴政是个有仇必报的性格。 嬴荷华或许也是想报复被韩挟之事。 她想要韩非死? 无数的菱形雪降落在红瓦黑砖的楼台,很快融化,很快消失,就像无数颗真挚的心埋入了暗藏的玄机。 许栀微笑着,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重重宫人,她没发现李斯波澜不惊的眼睛底下蕴藏的,用一个活泼娇俏的声音启声。 “李廷尉多日没有来教荷华读书啦。这几日父王与母妃不在,我都要无聊死了,廷尉若不忙,可不可以与荷华聊上一会儿啊?” 宫人们见状,自觉地退下。 许栀慢吞吞地走到李斯的面前,他做好万全的准备正要开口时。 袖边被一个力轻轻一坠,再蓦地一沉。 “公主?” 许栀拖着李斯的袖子就开始快步往前:“有人在监视你。” 此言一出,李斯当即确信了王绾之言。 监视?监视我的,不就是你吗? 而这廊桥的力士,他也看出了异样,便准备乘机试探嬴荷华一番。 李斯被许栀拉着左拐右拐,迈入一间偏殿。 “呼。” 许栀松开他的衣袖,关上侧门,正想跟李斯好生借口聊聊他师兄韩非的事情。 !哐当一声! 她转头—— 被这景象给吓愣了! 什么情况? 咸阳宫的治安也太堪忧了? “冤有头债有主。公主不准出声,否则李斯即刻死于我刀下。” 李斯正被一个伪装成秦国力士的刺客挟持。 许栀从李斯这一动不动的反应就看出来了,他果然是个文臣,武功他是一点儿不会……他都不挣扎一下地就被人给反捆了双臂。 而就李斯的表情来看,他是一点儿也不害怕,这似乎这跟家常便饭一样。 “有话好说。”他伸手在身前,吐了这话出来。 “廷尉大人这会儿怕了?” “当着个小女孩儿的面,见血不太好吧。本官与阁下入帘详谈可好?” “公主若敢出去喊人,在下保证你与廷尉都走不出这扇门。” 许栀头皮发麻,那人的刀刃上都把李斯脖子给划拉出血痕了。 之前桃夭挟持她的时候是用的刀背,这人来真的? 她不能让李斯命丧于此,李斯这人是有主角光环的吧…… 所以她慢慢地背靠着墙,颤巍巍道:“知道了……你莫要激动……” 不一会儿。 李斯满脸是血地从隔间走出来。 他的官服上沾满了大片的血迹。 她被这突然的动作给怔住了。 感谢(想和小克贴贴)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99章 贼人毙命 李斯定定地站在离她几步之外的距离,他一手提着官帽,发髻的簪子已从发上消失。 窗户被冬天的风吹得吱呀吱呀作响,碎雪闯入室内,借着渗入的光线,许栀这才看清了李斯半身发紫的血迹。 许栀承认看到鲜血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李,李斯……” 许栀后退一步,她不知道那个挟持他的人还有没有在帘后,那人扬言她敢喊叫就将李斯与她一并杀了。 但就刚才的那一时半刻,她已经挪动到了正门,她能轻易地推开这扇门,只要她跑出去,大喊一声有刺客,顷刻之间就能解除自己当下的危机。 但她若这样做,李斯可能会被置于一个相当危险的处境,说不定会被那人一刀毙命。 李斯。 许栀罪恶地想,李斯一死或许能解决当下韩非之局的桎梏。 说不定,没有这个人,也就没有后面被赵高胁迫矫诏的事情。 李斯,我应该放弃你吗? 短短的几步距离,却是一个突变的数极,正往着零点的左边一路下滑。 冬日是这样的寒冷。 李斯踉跄两步,几欲倒下。 冰雪接触到许栀的皮肤,瞬间激醒了她。 她怎么能因为史书的结局,而乍起这样的念头。 这,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 许栀梗着脖子,往前迈出一步,朝着李斯身后的一处看不清的地方,沉声道:“阁下有话可商议,伤人乃是下下策!若廷尉死于此地,阁下之事便无人可解了。” 回应许栀的只有寂静。 此时,鹅毛大雪涌入更多。 李斯的左半边脸上全是血迹,右手的指尖不停地淌着暗色的红。 “李斯!” 许栀再顾不得太多,要再不给他止血,人可能真没了。没想到,在夏无且那学的急救法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李斯还没有走出一步,整个人就跪倒在了许栀的面前。 许栀看着他苍白虚弱的面色,衣襟处白色的边沿都被血浸透了。 许栀一下子懵了,她没想那么多,抽出巾帕,发自本能地直身去捂他脖子上的血痕。 “廷尉,李廷尉,你别吓我,” “你没事吧?” 许栀说着说着,李斯还是没有开口,她越发觉得不对劲,他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怎么动,她看见自己满手的血,声音也带上了颤抖: “我只是,只是想找你询问韩非先生是否安好,没想到又遇到了刺客。你要是死了,我父王怎么办?” 许栀不便去检查他身上还有哪里有伤。 她的脑海中演化出桃夭当日在韩王宫的场景。他身上也这么多血,至少被捅了好几刀,状况不容乐观。 许栀打算豁出去了,真地开口喊人,却被一个大掌捂住了口。 听方才嬴荷华的话,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斯,这才抬起深不可测的双眼,制止了她的动作。 嬴荷华所行,有意思。 只听李斯有气无力地轻笑一声,又见他将手中带血的帽簪往地上一扔,颔首道:“臣无大碍。” 顺着李斯的视线看过去。 引入眼帘的是一个相当炸裂的场景。 怪不得许栀刚才说话,那个人没有回应,原来早就毙命了。 喉颈上一个血窟窿,还在不停地往外冒血。 凶器便是地上的簪发所用的铁质扁棍。 …… 许栀这才感觉什么叫后怕。 感情李斯一幅文弱的样子都是装的。 “我原以为廷尉不会武功,没想到你,还是个高手……” 李斯恭敬地将嬴荷华给的手巾呈到她面前:“臣确实不会武艺。” “那你,他……” “公主是问臣如何杀得了他的?” “嗯……” 李斯轻轻笑了,“呵,于咸阳,臣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必要之时,当断则断。” 情报工作还真是艰辛。 许栀见他把帽簪又捡起来,自行把散落的头发挽起再簪好。 李斯抬手时,脖颈处显露出那一寸长的血线还不时地冒着血珠。 李斯不会武功是真,但他会乘人不备之时迅速杀人,手法利落,胆量如此,也难怪,他能够站得那样高。 她叹了口气,“廷尉系着吧,夏医官教过我,这样系可以止血。” 李斯朝她露出个长辈的慈柔的笑,轻轻摇了头。 “咸阳再密不透风,只要有人想,刺客就有迹可循。廷尉为何不学个武功傍身?” “不瞒公主。自臣离开兰陵时,臣曾跟一个人打赌,就算此生不将武学加身,臣也能匡扶于世。” 许栀终于从他的话里,找到了衔接上了要找他谈的事情。 “这个人是韩非?” 李斯的表情似乎陷入了一个回忆,“是。” “韩非该死吗?”许栀将句子抛出了个疑问的语气。 李斯还没有从嬴荷华无比关怀的眼神中回过神,就被这句话给怔住了。 李斯被这种语气搞得很头疼。 走了一个嬴政,又来一个嬴荷华。 “公主。” 李斯正色起来,他想到了另一股势力,用此来试探她的本意。 方才杀那赵人时,已然知道乃是咸阳宫中人故意为之。 赵国之征在即,太多人会从中作梗。 他又是力赞灭赵的首臣,没武功这弱点早扬名在外,不杀他杀谁呢? 可凭那一句——与阁下有话好说,那赵人就同意要与他退居幕后详谈。 比不得要离刺杀庆忌之干脆。 李斯便知晓这背后之人绝不是赵国人。 李斯扶着身后的案面起身,沉沉看了幕帘后那个倒下的人。 “韩非下狱,有很多人都想让他死。” 许栀顺延他的目光看过去,“廷尉是说这个刺客不是冲着你来?而是冲着韩非?” 李斯默了默,“公主看看这刺客可与华阳宫有无联系?” “我不知道。”许栀看着李斯满脸是血的模样,与他对视,她缓缓道:“我只知道,廷尉对韩非先生似乎挺上心。” “从前公主与韩非关系甚好,可公主被韩人掠到韩地,回宫又遇刺杀。于公主来说,韩非自是该死的。” “回咸阳后,我见韩非先生已然形容枯槁,不愿追究。”许栀离李斯稍微近了一些,像之前那样扯了扯他的袖子:“廷尉掌刑,刺杀我的刺客,从来都没有定论不是吗?就和现在想杀廷尉的这个尸体一样。只要廷尉有方才那样的胆量。” 李斯微微笑了。 他似乎知道,关于韩非,他该如何去办了。 “公主所言甚是。贼人已死,毙命之状恐怖。臣请公主召集宫中亲军检查各处殿宇。” 就在此时,门外笃笃响起了扣门声。 感谢stardrunk的推荐票!感谢书友20230526125918103的推荐票和打赏~ (本章完) 正文 第100章 酒入喉肠 “公主不可。” 战国诸子,百家皆有测度天下之壑的机会。能够量行山河之尺的学说,恐怕只有以手腕为力的法家可以做到。 她又从什么立场来判定一个人应该走什么路。 秦朝打破了旧制度,讲明白了不能以古非今。 这一条路没有尽头,星宿终有暗淡的那一天,但它们散发过的余光也曾辉耀过当今的这片土地。 许栀攥了他的袖子,抬头,眼睛弯起一个笑意,把他的血擦了一把,然后抹开在自己脸颊上。 “廷尉须记得你与韩非先生所言。你的手乃是执板笏之用,杀人害人,于你不符。” 她在飘飘忽忽的雪花之中,仰面道:“荷华自愿作为廷尉这一局中的棋。等一会儿,便一切看廷尉的法子管不管用了。” “公主这般相信臣?” “父王信任之人,荷华自然全心交付。” 许栀不知道李斯愣神的这一刻在想什么。 她不等李斯再开口,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啪地用力推开面前的这扇门。 她与李斯跨出这扇门的时候,她佯装害怕的样子躲在了李斯的身后,她透过衣袍的缝隙,于这漫天飞雪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官员。 王绾许是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个情景,他大惊之余,赶忙叫来医官。 宫女们看见二人的样子,不少颤抖了身体,担心被治罪。 之前公主在华阳宫的遇刺的时候被王庭封锁了消息。 大多宫人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景。 廷尉大人满身血。荷华小公主脸上也是一抹红。 直到侧室的尸体被抬出来的那刻,许栀伏入赶来的侍女阿月怀里,恰到好处地哭了起来。 李斯看了眼尸体,对王绾道: “绾兄,此人乃是赵人,于国伐之事相关。姚贾还在府中等我,斯须于廷尉狱查彻卷宗。荷华公主之事就将暂交于兄。长公子若加责问,兄可再谴我再入宫。” 说到这里,李斯终于是想起来自己身上有刀伤,他停了会,续上一口气,“此事关系重大,不敢隐瞒大王,斯请兄代书于我王。” 王绾见他提及姚贾便是涉及韩非一事,他这个样子,还叨叨着彻查…… 他是没感觉到痛么? 王绾蹙眉,李斯衣服颜色太深,看不出哪里有伤,不过很容易地看到了脖颈处的血线。 大王还给他下了事关韩非的命令。他到底是怎么承受得住的。 王绾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还是回去医治医治再行他事吧。此地余事,我可代劳。” 李斯深谙看了王绾,拱手,给他显了个笑。 “多谢绾兄。” 李斯走下阶梯的时候,谢绝了夏无且给他看伤,夏无且还追了两步,李斯拱手,仍不管不顾地往前。 直到他的家臣扶住他,把他送上马车。 殷红的血顺延着他移动的位置,落成斑点,暴露于白灰的长阶。 许栀不免心惊,发出了和王绾一样的疑虑————李斯,是没痛觉神经吗? 她从李斯的话中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王御史。” 许栀及时地喊住了王绾,她眯起眼睛,与温润如玉的男子对视。 “父王本就不准我走动,今日出了这事,怕是更加困难。咸阳宫守卫松弛,郎中令难辞其咎。” 王绾身为御史,此刻又托以监国之责。 难辞其咎的人实际上也是他。 王绾早见识过这个小公主善用计,她好像也特别偏袒李斯,当初为了让李斯回秦,更是让他作为了媒介。 王绾正要谢罪,只听她甜甜一笑,然后道: “唉。不知父王母妃何时回咸阳,廷尉也伤成那个样子。这几日,我总害怕守卫还是那般松弛,御史您可否抽时间入宫与我讲讲学?” 王绾没想到她是这个要求。现在对外征伐,安抚韩地,秦国国事一大堆,他哪有时间再来给她讲学。 虽然他非常欣慰她会有这个想法。但是他笃定,荷华公主这种性子绝不会像她王兄那般学得好。 “臣并非推脱,但近来臣事务繁忙,”王绾忽然想到一个人,此人虽是韩非的学生,但入咸阳时曾与他探讨过不少儒学典要。 “臣为公主推荐一个人吧。” “噢?” “韩相之子张良。大王令张良现居岳林宫,可见此人学识不俗。” “可岳林宫太远了,我害怕。” “臣会命郎中令择选武功高强的卫尉将军以护公主。” 许栀一笑,既然王绾给他这个顺水人情,她便要开始下一步计划。 “我可以指定吗?” “公主想要何人?” “蒙武将军的长子。” “蒙恬?”王绾面露难色。 许栀把脸上的血迹都擦干净了,摆出个怯懦又泫然的表情,“王御史,我刚回咸阳就碰上两次刺杀。除了蒙恬,别人我都不信。” 许栀可怜巴巴地望着王绾,“御史,我不会耽误他太久,只是这几日我格外害怕再有贼人入宫。” 王绾本来心肠就软,他自己家的女儿就比嬴荷华小个几岁,看着她表露出来的神色,他也就不奇怪嬴政为什么知道他女儿是个芝麻馅的汤圆还能和颜悦色。 他哪能受得了这种央求,还是一个公主的央求。 只听她又作威胁的语气道: “御史若不给我蒙恬,我只好自己去雍城找父王了。” …… 王绾没想到她说出这种强盗思维的话也能这么自然。 他脑子里又回荡出他的大王当初急着攻韩的言论。 ——寡人若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请非先生入秦,就说寡人深慕先生风雅,愿与先生秉烛夜话。 王绾感觉背后冷得很,比方才的大雪天还冷。 只好自己低声下气一点儿去和蒙武将军说这事。 许栀跟王绾道了谢,无恙地回宫等消息了。 张良与蒙恬,扶苏成为坚实一脉,那会少去相当多麻烦。 而眼下,李斯本人恐怕本就无法去下狠心杀韩非。 那个第三方势力也将很快浮出水面。 — 王绾回到府中。 一个不速之客坐于案侧。 “御史今日受累了。” 王绾手里的茶还没喝下去,只见那人摘了帽檐,露出一双非常漂亮的丹凤眼。 “燕丹?” “没想到御史丝毫不将纲成君之托放于心中!” “太子何出此言?老师所愿,某自有分寸。” “那为何!那李斯竟安然无恙了?” 王绾浑身一震,这才贯通了今日的全部线索。 “今日咸阳宫之事,是你安排的?你为何对李斯动手?大王特意远走雍城,留下姚贾,也是为勒令李斯杀韩非,你难道不知道?” 燕丹忽然笑了起来,“我派人乔装赵人佯装杀他,是为警告他,是为逼他,让他知道,早年在荀子门下他为了韩非犯众怒,得罪了墨家,后果多么严重。如今只有在禁墨的秦国,只有在咸阳,他才能活。” “可李斯他出使韩国,也并无大碍。” “那是因为桃夭那个叛徒。但再怎么说她是墨翟的关门弟子,她同他们一道时,自然会有所顾忌。这一点,李斯也知道。” 说着,燕丹从袖中拿出一个玄瓶,上面勾刻着复杂的藤蔓。 “王绾,你可知我的人从他府中找到了什么东西?” 王绾见过这样的东西。那曾是当日吕不韦饮下之物。 “这是鸩毒?” 燕丹呵呵一笑,“非也。此为钩吻,”他停顿一秒,“钩吻的解药。” “你是说,李斯从一早就没有打算杀了韩非?” “很有意思不是吗?我一直在想,李斯会在嬴政和韩非之间做出什么选择。” 燕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随即露出阴森的笑,令他看起来格外寒冷。 “我一直以为他拥有一切。不过,如今看来,他真是可怜,嬴政被他的老师们一并抛弃了。” 燕丹打开钩吻,“我记得年少的约定,可嬴政却忘了。既然背叛是常态,所以我就送他们一次坦诚的机会。” 他说着,淡褐色的液体尽数被倒在地面。 最后一滴解药消失于瓶口,燕丹快意地看着王绾,“如此,也算全了纲成君之托。” “就请御史修书雍城,借由嬴荷华受伤之事,恭请秦王与郑夫人回咸阳,同观此戏吧。” —— 韩非在牢狱做了一个梦。 嘈嘈切切的人如走马灯般回溯于他的眼前。 神农尝百草,日中七十二毒,最后一毒便是这钩吻。因神农尝过钩吻不久就腹痛而死,所以百姓便称钩吻为断肠草。 (本章完) 正文 第101章 一梦兰陵 浓墨如山洪奔泻,月光凉如水,太安静也太寂寥,暗夜之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云阳狱。 来人步履很轻,不像要对他用刑的狱卒。 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在他牢门外不远处,韩非侧过头,气定神闲地朝身后人开口。 “你,来了?” 李斯望着牢狱中那个更加消瘦的背影,身边的廷尉丞恭敬地按照李斯的要求在狭小坚实的空间里支了个小案起来,他又贴心地吩咐人添上了一盏从蜀地那边传来的油灯,再将豆脂盛放在陶制的小碗里,放上一根灯芯,用以点燃照明。 方才还有些暗的狱内,此刻已明亮多了,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 廷尉丞干了十多年的工作就没见过比李斯还敬业的长官。听说前几天李斯在咸阳宫遭暗杀差点被捅成筛子,那个血流了一路。但这都没有让他请报御史大夫休个病假,这不,自己还没好利索就马不停蹄地跑来亲自审问当下最棘手的一号囚犯。 李斯临到牢狱门口,久久不敢踏足他的‘领地’一步。他这样的贵公子,为什么会将自己折腾成这般散发垂带的鬼样子。 “你给他用刑了?”李斯蹙眉,眸中寒光一凛。 “不不,大人,只是例行公事。”廷尉丞解释,“先生他认罪认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用刑。” 李斯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言。 他踩上枯杆茅草,慢吞吞撩起下摆,掩饰腰部的刀伤,与韩非面对面。 李斯发现韩非在面对他的时候,他还是那般骄傲,他的眼睛里还是那般该死的透亮,似乎在嘲笑着他的堕落,对权力甘愿的俯首。 “今日既是与……故人相谈,怎能无…无酒?” 廷尉丞到底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两只眼睛一转就明白了,挪到李斯边上,堆笑道:“下官这就去为廷尉去取酒。” “不必,”李斯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长颈小陶瓶,他兀自将塞子拔下,“秦酒烈浊,韩非先生喝不惯。斯特意为先生带了我的家乡酒。” 当牢门被铁链锁好这个传统动作落下之后,这方不足五丈的空间只余李斯与韩非两个人。 那个廷尉丞则很快溜进了隔壁暗室,“姚贾大人,廷尉大人那边已开始。” 姚贾方才还一手掌灯,一边踱步,听到此言,姚贾捋了把须髯,心道李斯啊终于是下狠心了,也不枉费他辛苦地寻了半个月的毒药。 姚贾欣慰地面呈喜色,连道几个“好,好。” 随着菊花浸渍的香气从瓶嘴缓缓注入到黑碗。 清透的水印着烛火的红光,韩非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秋菊香,令韩非刹那回忆起兰陵那个秋意阑珊的夜晚。 ——“师兄,若你为韩王,我便为你的相,我与你做个明君贤相如何?” ——“李斯。莫要胡闹。”他抬起手,拂去被风吹落得到处都是的黄菊花瓣。 ——年轻的李斯大笑着,捅了把一旁醉得晕乎乎的小郑国,“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郑国还在那儿搭桥,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侧过头,支吾了两个对字。 ——李斯神采奕奕地盯着韩非左看右看,就连身边的郑国吐了一身,他也当没看见。 ——“我说,李师兄你再看,韩师兄要被你盯穿了。”坐得稍远一些的张苍终于放下手里的屈原的文稿,把郑国从案上架走。 韩非端起面前这碗清酒,十年前的记忆于这一瞬间当即重现又顷刻湮灭。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韩非说出屈原之诗句时倒是不口吃,“没想到廷尉……如今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李斯看着韩非自顾自地拿起了酒碗。 韩非没有一刻迟疑地将碗沿放在了唇边,正当他要饮下去的那一刻。 李斯拽住了他的手腕,“你为什么要认罪?” 韩非的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缓和地看着眼前的人神色凝重的模样,当然知道这碗酒代表着什么。 “认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非轻笑,“廷尉你此来不就是给我一个痛快?又何必再问其他的东西,早在……在章台宫的那个雨夜,一切就该终止了……”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李斯本来伤还多,身体发虚得厉害,韩非只消稍稍用力一拧,他就招架不住,臂膀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又崩开了几处。 嬴荷华的话如同一双手般推着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心。 李斯横了心,手一重,打翻了韩非手上的酒。 酒水飞溅一地。 李斯的碎影被陶片割裂成几大片。 这一生他是多么想要看清自己,太想要看清了啊。 韩非默默注视着李斯怪异的肢体动作,他看着这片狼藉。 李斯端起案上的酒,他知道里面的毒剂量不大,何况钩吻之解药的瓶子正好好地放在他的衣襟里。 但算计成为习惯的李斯,他会如常地将这种举动用来测探韩非,这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惯例。 “我好不容易寻了这机会,你如今,又是在干什么?”韩非的语调很平,他坦然地面对了秦国四面八方的杀意。 韩非从没想过自己会活着离开咸阳,他从他离开韩国的那一刻就笃定再回去,新郑迎接的是他的尸体。 “你可知,这间牢狱曾是商君住过之地。”李斯突然开口,无厘头地说了这句话。 “廷尉丞在我入狱的……第一天就告诉我了。” 韩非无哀无愁的眼神,如此地淡静,这令李斯不禁在想:商鞅临死之时,白起临死之时,也会是这种眼神吗? 韩非的视线落到明灭的烛火上,火光衬得他如皎月般清亮。 “我脑子里的东西与秦王太相似了,他不会要我活太久。”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会杀你。” “……我死在你的手里,倒是有始有终。”韩非淡淡一笑,自行再把酒斟满,“商鞅虽死……但秦法不灭。我今日死,法术不亡。” 到了这一刹那,李斯终于承认了,他输得很彻底。 韩非的眼里蕴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他在这时,终于明白,韩非一直都是韩非,他从未改变。 血缘的束缚成为枷锁,这是他作为韩国公子的命运。 为了背负这个命,他,甘愿去死。 可他李斯从来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性命。 他李斯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这样自私的人。 “师兄。若当年兰陵一别,你就知道我们是这个结局,你会先将我杀了吗?” 带着冬雪的秋菊酒滑下喉咙,彻底的冷入侵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韩非觉得难以呼吸,他开始觉得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 他的意识在消散的时候,看着李斯张皇无措的脸,笑了笑:“如果一早是这个结局。那我可能,还是会教你吧。” 据梁代《漏刻经》记载:“漏刻之作,盖肇于轩辕之日,宣乎夏商之代。”这是说产生于原始社会末期的黄帝时代,到夏商时已普遍使用。最常用的漏刻就是“一刻之漏”,即每漏完一壶水的时间为一刻(古刻,一昼夜为100刻,一古刻合今14.4分钟。现代的一刻等于15分钟,一昼夜为96刻)。现代的人把15分钟称为一刻钟,主要原因就起源于漏刻计时。 (本章完) 正文 第102章 挣脱宿命(4000,求推荐票,支持正 第102章挣脱宿命(4000+,求推荐票,支持正版!) 当夜,寒冷的空中,洁白雪花飘荡着永不逝去的精神洗涤。 “公主,殿门口的漏壶还要再添水吗?”阿月目不转睛地看着放置在地上这架上下浮动的箭形木板,木板共计一百刻。 “水漫何处了?”许栀问。 “三十刻。” “等漫到近五十时,再换水。” “诺。”阿月抓抓两边小团子样的发髻,“公主为什么要做刻漏?好像还和其他宫中的不太一样。” 这个刻漏是她所改良的,前不久张良见了,神秘地告知她换水三次之后,再去岳林宫见他。那时,他会给她一个非常满意的结果。 “你看,一高一低,水位高时漏得快,水位低时漏得慢。这样计时更加准确。” — 雪压冬云,白絮飞,月凉如水。 李斯迈出他牢门的那刻,他身后的光连同微弱的烛火也在瞬间熄灭了。 方才一直站在外边儿的狱卒,刚进去,又很快慌张地退出来。 囚犯瘫倒在小案边,手边是两个陶碗,一碗酒尽,一碗酒满。 他面色惨白,嘴角还残留清透的酒渍,敞了衣襟,身体不停地抽搐,眼底是一片趋近于死灰的空洞。 那张堪称完美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僵硬而怪异的微笑。 狱卒拼命地压抑自己喉腔里延伸出的恐惧,在此间的三秒,他与廷尉丞交换了个眼神,这才叫住了快要走在狱道尽头的长官。 “廷,廷尉大人!” 李斯停住脚步,“何事?” 伴随着廷尉丞从长道烛火尽头传来大惊失色又虚情假意的叫喊——医官!出人命了! 狱卒努力咽了口唾沫,“大人,韩非他,他可能,可能不行了。” 李斯只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行了,呵,不行了。”他单单嗯了一声,说:“你告知姚上卿,我已行此事,他不必在暗处监着我。” “大人您……” 狱卒惊讶于李斯什么都知道。 可他与姚贾都是受命于大王,他为什么愿意自己一个人去背负这个罪名?而且他还要亲自动手? 李斯低声笑了起来,他的瞳仁中好像张扬着对权力的无数渴望。 他们今夜所行之事,无疑于遗臭万年,而对李斯来说,他的名声已然在这一夜,全毁了。 李斯,是个嫉妒同门,尖酸刻薄的毒辣之人。 狱中早没有其他犯人,今夜的空荡荡,只是为了杀韩非而组成的局。 雪霜飘不进来这铜墙铁壁。 李斯回望云阳牢狱中最坚固的这扇门,朝着暗室,情绪稳定道:“姚兄,你我曾皆是客卿,亦皆是如履薄冰。如今,斯已全部办完,你与大王秉承时,可要强调我之忠心。” 姚贾听了此言,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是李斯——在吕不韦死后,大王什么要重用的人第一个就是李斯。 此等才智过人又唯利是图者,当是君王容易驾驭之人。 但姚贾多少还是不放心。 韩非毕竟是李斯的师兄,李斯又曾在大王那里引荐过韩非的著书。章台宫雨夜,李斯更阻止了韩非自杀。 而且,他府上居然还有剧毒钩吻的解药。 李斯掌握着布在六国的情报机要,为了制衡这些六国之人,有这样的东西不意外。 为了防止这万分之一的万一,姚贾留了后手。 韩非所在的那间牢房,刚才还敞亮,此刻变得昏暗无比。 三两个医官将韩非围作一团,姚贾没看到韩非是死是活,但就枯草上隐约可见的呕吐物与血迹来看,小案中的菊酒里无疑是毒。 廷尉丞在狱中左右踱步,不停地搓手,衣角褶皱处摆动不已。 “姚大人!” 廷尉丞望见姚贾差家臣进来,闷在心底的窃喜终于落实了。 他这下不但帮助自己的顶头上司完成杀韩非的布局,而且还意外攀上了以外交辞令为最游说列国的姚贾。 这往后仕途不说如鱼得水,也是庄康大道摆在眼前。 廷尉丞赶紧把为首一个医官拉到姚贾的面前。 姚贾将炭火翻腾了一把,红艳的火苗将他周身照得通红。 医官将韩非死亡之状描述给姚贾听。 ——浑身寒战,口吐白沫。 ——此刻,气息已绝咽喉。 “大人,成了。”廷尉丞拱手道。 姚贾听到那句成了,又听着韩非的症状,他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姚贾终于彻底地、名正言顺地铲除他了。 韩非,表面上是死于李斯的毒酒,秦王的暗示。 可最后真正把他杀死的人,是我姚贾。 若非当年,你一见我,便用趾高气昂的态度来讥讽于我。我又怎么会长达五年被排斥于咸阳,只能游走于外。 我姚贾是‘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呵呵,那韩非,死于我这低贱之人的手,这就是你这韩国公子的命。 姚贾一把松了手中的铁棍,碳盆中啪地溅起了火星。 “姚大人,此时我们当报往雍城,还是先与廷尉大人处理韩非尸体?” “不忙。” 廷尉丞一头雾水,纵然此事有两个大人给他顶着,还是有些害怕引火上身,“这……上卿大人,韩非曝尸于此,廷尉官署怕是不好交代啊。” 姚贾笑了笑道:“我们的大王岂是轻信之人,王廷那边自有人再检。” 姚贾使金纵横赵国上下,他自信自己有能力已把这场较量算到属于他的帷幄之中。 韩非饮下之物乃是他替换了的必死之毒——鸩酒。 如此,就算李斯留了情面,也于事无补。 他更干脆借李斯之手,一并除掉韩非。 这是韩非的死局。 夜色掩映之下,绛色袍服之人登上马车,姚贾怡然自得地走出了云阳监狱。 雪一连下了几个时辰。 冷风穿堂而过,撩起了他的衣袍。 李斯回到府中,家臣将钩吻解药呈到他的面前。 这装解药的玄铁在冬日里冻得比冰还冷,李斯所做乃是十分危险之事,一步之差,便是万丈深渊。 在这个时刻,他询问了自己的两个儿子的情况。李由在王翦帐下,未来是走军中的仕途。李贤,他若能一直在蜀中也能平安一生。 他的脑海中回忆起嬴荷华所言——胆量。 但凡他懦弱无能一些,他写不出《谏逐客书》;但凡他又一次退缩了,他就将再次屈服于命运。 宿命啊。 这一次,他不想要再逆来顺受! 这一次,他要去救韩非。 他握紧了手中的小铁瓶。 “家主,姚上卿已离开云阳狱。上卿离开时,并没有异色,只说了大王不是轻信之人。” “大王。”李斯暗下眼眸,他着实摸不清嬴政的用心。 嬴政表面是将选择权交给他,但他偏偏喊了姚贾来作他的副手。 姚贾与韩非素有过节,嬴政令其留守,无疑是为了要激他。 “或许大王要的是一个没有韩国公子血缘的法家。” 李斯续言,独自走到窗边,望着满天飞雪,他也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兰陵,他想起了与韩非诀别的雨夜,想起了与嬴政相处四十年的章台宫。 他身上的伤口被冷风刺得发痒发痛。 但他觉得这夜晚没有那么寒了。 李斯当时在菊酒中放置的钩吻毒药只有部分剂量,他只让韩非喝下了一碗酒,只会造成假死的迹象。 方才他瞒过姚贾的监视,片刻中让他在狱中的家臣亲信把韩非替换。 家臣走入云阳狱,准备去以假乱真。 但他却看见了一个无比惊悚的现实! 李斯的家臣快步走到牢门。 韩非,不,是韩非的尸体正摆在牢狱中间。 云阳狱的狱卒言之凿凿:一刻钟前,韩非已命绝!! “恭喜廷尉大人。”狱卒道。 家臣愣了一下,拱手道:“有劳。” 李斯府中 ——“家主,韩非先生,气息奄奄……要不您还是去亲自看一眼……属下已将人备好,家主计划随时可以进行。” 家臣将此话禀告完毕。 李斯越听越感到不对劲,他来不及再考虑,带了钩吻的解药就策马再回了云阳狱。 寒冬腊月中的水可以冻结一切思绪,一切挣扎。 他命人打开牢狱。 他看到韩非平躺在牢中,案上的酒已被人悉数撤去。 “廷尉大人。国书已告雍城。”说罢,廷尉丞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他没想到是李斯特意回来检查韩非死没死。 临到牢门,廷尉丞拱手拜道:“廷尉心细如发,计划缜密。下官今后必以廷尉马首是瞻。” 廷尉丞走后,李斯立刻从袖中掏出那瓶解药。 可他无论如何也给他灌不下去。 李斯不懂医术,这瓶解药是他从韩非来到秦国的那一日,他就开始着手差人秘密炼制的。 自那日他与嬴荷华在章台宫遇到不明所以的刺客开始,他特意将解药存于墨家机关盒,就等人来盗取。 真正的解药早被他日日携带,连睡觉也不曾离身。 解药无假,但为什么不管用了?!! 李斯心慌得厉害。 他的廷尉属,杀人很简单。 但想要救一个人,居然如此艰难。 他不惜代价地利用了嬴荷华,不惜在韩国暴露她的身份,就是为了断了这个小姑娘对他似有似无的监视,要她将注意力转到她父王身上去。 他在嬴政面前努力挣得灭韩的功劳,以彻底撇清他想救韩非的心。这样更好利于他此刻的行事。 韩非,嬴政,两个人他都不想再辜负。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他,挣脱不了宿命的缠绕,宿命已将他的咽喉死死扼制。 “韩非!”李斯手上的药水呈青绿色,他一次次将瓶口灌入他的口中,分明一滴也未洒出,但躺在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韩非,你不是想看见我最后的下场么?你醒了,我便告知你。”李斯的力道越发大了,他掐着韩非的下颚,把最后一滴药给他灌了进去,他的言语竟然也开始颠三倒四了起来,他压抑着声量,不停沉声道:“它是真的,是真的。这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 一旁的家臣从未见过李斯这个模样。他被逐出咸阳的那晚,他也没有这般发疯。 家臣俯身跪立在一侧,在李斯的命令下并了两指去探韩非脖颈处的大动脉。 “大人……” 看到家臣摇头。 李斯脑子里轰隆隆碾过一阵雷响。 一把锋利的剑,从遥远的四十年前,再次刺入了李斯的胸口。 死的人是韩非与李斯的灵魂。 命运告诉李斯说: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救赎。包括你自己。 就在这时,方才第一次入狱看见的那个狱卒不慎走了进来。 李斯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种高漠冷静的模样。 沉黑的官服之下,徒留一颗破碎残缺的心。 没有人可以看清楚,那副好看的皮囊里包裹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廷尉。韩非先生……饮下菊酒后,不治身亡。” 李斯只摆了摆手,面上呈现出一种似喜似忧,似哭似笑,复杂至极的神情,像是从地狱中淬火而生的阴惨,他沉默一会儿,念念着说: “死了……若是死了,那就死了呗。” 狱卒与家臣拱手。 可狱卒看到李斯脸色铁青,表情是那么失魂落魄,走路都走不稳,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了刀尖上。 —— 云阳狱隐没在黑暗之中。 只见那狱卒撕下面皮,他走进了燕国质子所居的行宫。 “田光先生,此行辛苦。” 他对燕丹拱手道:“不敢。太子,李斯酒中所下的毒酒,确认无疑乃是剧毒。正如太子所预料,李斯不忍杀韩非。韩非饮下解药,没有丝毫反应。” 燕丹大喜。 “但我见那李斯之言行举止十分怪异。” “噢?田先生何出此言?” “我告知李斯,韩非死于菊酒之毒。李斯他居然没有什么反应,不疑有他,甚至连道什么,死了就死了。” 燕丹神色一沉道:“李斯这人不容小觑。他已知晓非赵国人杀他,便也要仔细查问。” “太子放心。那赵人我处理得很干净。” 燕丹点点头,“不过,韩非之死足够让他忙上一阵子。只要不怀疑到我们头上便是。”燕丹顿了顿,微微笑道:“雍城那边可有动静?” “秦王仍按原路行进将至大散关,似乎尚未有回咸阳之念。” “他居然没有回咸阳的念头?”燕丹瞳孔中添上一抹疑虑,他复杂地端详手中已成空瓶的绛红色物件。 田光续言:“秦王知晓了李斯与嬴荷华在章台侧室遇刺,李斯反杀了那赵人,雍城那边也只是加急传书王绾要他彻查此事。” “王绾来查?”燕丹笑了笑,“很好。他的恩师蔡泽拜托我杀韩非,这赵人之事,他必须帮我们。” “太子所言极是。”田光沉思一会儿,又道,“而且秦王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在意那个嬴荷华。之前韩国遗臣之言说为她灭韩国,实乃无稽之谈。” “嬴政……” 燕丹沉思一会儿,刹那间仿佛回到了他初到秦国的那一晚,他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 穿透他内心深处的眼眸令他浑身颤粟。 月光落在铁剑上,居室更显寥落。燕丹摩挲手中被替换出来的玄铁黑瓶,再问:“一碗酒下肚,韩非真死了?” “那廷尉丞差医官来看,方下的诊断。并且姚贾也在场,所见应该不假。” 燕丹笑了笑,“不管嬴政或是李斯是否想要杀韩非,这个人作为韩国公子,他就必须死。” “太子这是何意?” “在灭赵之前,杀掉韩国公子无疑会引起朝中的非议。赵人势必将担心自己以后的下场是否会如韩非一样。一来,这将是秦国朝政内乱的大好时机,二来,赵国公子嘉将为我所用。” “太子妙计。” —— 李斯回到府中的时候。 他觉得一切,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该终止了。 1.《辨证录·中毒门》里记载,人有饮吞鸩酒,白眼白眼朝天,身发寒战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中明白,但不能言语,至眼闭即死。 2.姚贾:战国时期魏国人,出身“世监门子”,其父是看管城门的监门卒,在当时社会根本没有一点地位可言。他的经历更是让人非议,乃至于韩非后来称其为“梁之大盗,赵之逐臣”。在赵国受命联合楚,韩,魏攻秦,后来秦国使间,被赵国逐出境。他得到秦王嬴政的礼遇和赏识。当他奉命出使四国之时,始皇竟然“资车百乘,金千斤,衣以其衣冠,舞以其剑”。这种待遇,有秦一代,并不多见。出使三年,大有成绩,秦王大悦,拜为上卿,封千户。 3.田光(?—前227年),战国时期燕国人,史书记其“邑之东鄙人也”(即邢台新河县西千家庄人),燕之处士。学识渊博,智勇双全,素称燕国勇士,亦称节第二十编侠。时人誉为智深而勇沈的“节侠”。为燕太子丹谋划刺杀秦王,并举荐了荆轲。 (本章完) 正文 第103章 楚系势力 雍城作为秦国封地之始,乃是秦九都之第六都,此城建于水系之上,是为城堑河濒。 波光粼粼的雍水河上悬挂一弯月,冷月清光附上了一络雪绒。 “郑夫人。”秋兮捧着从咸阳传来的密件,“此为燕国行宫之书。您为何要他此时将咸阳诸事记刻于上?” “这田光本是博学而笃志之人,他甘心为燕丹所用,目标不俗。昌平君为他打通咸阳宫上下通道,也是用心良苦。我们自然不能让田光白白得了这份便宜。我需知道他们在咸阳所行何事。” 郑璃心想,昌平君熊启与太子丹合作,怕是其志并不在秦。 那么熊启说只要帮助燕丹顺利让他回燕之后,便能把她失掉的记忆相还于她的承诺又有几分可信? “夫人……”秋兮沉默一会儿,“这些年您在昌平君面前处处恭敬,可他却无时无刻不在要挟于您。既然您知晓当日在咸阳宫刺杀荷华公主之人不是韩非先生,而是田光。您为何不禀告大王?您若救下韩非,韩国遗臣不会再将荷华公主视作眼中钉。我们可摆脱燕国那边的虎视眈眈。” 郑璃发上洒了些细腻的流光。 “王上如何不知晓韩非是被冤枉的。”她轻轻笑了笑,“冬日。乃是芳菲尽,这雪,终会聚了又散。或许我的记忆该如这残山剩水,一并冰封了才好。” 女儿在她临行雍城时,大大咧咧地想起来说这是韩国的一位很漂亮的阿姊所赠。郑璃觉得脑海中那种雾蒙蒙的瘴气越来越薄,她记忆中朦胧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荷华说她在韩国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待遇,原来是因为她。 阿珧。郑珧。 郑璃握紧手中的竹片发簪,心绪难平,秋兮为她披一白裘,凝望远处。 东边山陵之外尚是咸阳,那里远没有雍城的宁静。 松下残雪,簌簌落矣。 许栀正在马车上,恰有追月之心。她真恨自己轻信了李斯啊!她攥紧了裙角,手心里腻着细汗,心脏也砰砰直跳! 在水漫满到五十刻时,她却被一个人蒙面人突然打断。 许栀被刺杀过,也见过刺杀多次了,她才不想跟这人整什么以礼相待,卯足了劲儿,张口就要大喊大叫。 谁知那人在她跑到殿门,飞快地用剑挑起了她呈放在室内的水池,溅起的水流如细蛇走龙,啪地落在她面前的墙面。 ——“非,死。” !许栀心里摹地一沉,忽然发懵,“阁下是何人?!我怎知你所言非虚?” 蒙面人冷笑一声,“公主自行眼见为实,不过公主可要快一点儿,说不定还有别的人因此局而送了命。比如说,李斯?” “李斯?”许栀蹙眉。“他怎么了?” 蒙面人见了她的反映,呵呵一笑,“真是意外,公主居然担心一个利用你的奸佞。你,就不好奇我是谁么?” 许栀眼前这人裹得严严实实,浑身玄色,他正要扯下面罩,视线一偏,落到了她腰间的那一块通体透白的翠玉上。 蒙面人忽然停住,这嬴荷华居然是嬴政和郑璃之女,他眼中顿变得凌厉。 “不过,公主无需知晓,在下此来,是为送你与韩非在黄泉下相见!” 这次许栀身边没有李斯,没人去反杀刺客;也没有嬴政,没人去把她推开;更没有李贤,没人带走她。 她只有她自己。 许栀这才直观感受到,无论居庙堂,还是处江湖,只要身处战国混战,从来都不可能获得平静。 就像现在,甚至于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化作无数杀机要直取她性命。 真正的嬴荷华,到底是死于疾病,还是自愿将灵魂交给应龙而出世,也变得扑朔迷离。 许栀不能坐以待毙,她抓住了时机,后退到了门口。 蒙面人见状,暗道不好,这公主根本不安常理出牌。 她若真敢喊,秦宫的力士会让他有进无出。 他眉一拧,“嬴荷华!你敢?” 许栀凝眸,她不假思索地推开寝宫的大门,“来人!!”她觉得这辈子她没有把声量放得这样大过。 蒙面人持剑一破长空,白刃凌气一寒,竟直冲她面门而来! “公主!侧身!” 但时间太快了!许栀条件反射地随着这一声指挥去做,那锋刃迎风斩断了她耳畔的几缕发。 泠泠弦月,宫殿伏击处,重重黑夜之中,许多甲士的机关弩箭刷刷立起。 “无论何人,活捉刺客,赏百金!” 许栀言罢,她身后的机关箭弩,嗖地一声,一箭破空。 忽地——银色长戈贯空而出! 蒙面人武艺高强,他手中的长剑快出了残影,没想到宫中居然有蒙氏之人。 “蒙小将军,我求王御史邀你入宫,不是来玩儿的。今日,你来得有些慢了。” 蒙恬一怔,极少听到这个小公主的语调如此凌厉,实在像极了嬴政的口气。 “公主恕罪。”蒙恬抱拳单膝一跪。 许栀见状,这才感到自己言辞不当。 “……我一时情绪失控,多亏小将军前来,将军请起。” 就在转眼间,嬴荷华已淡了语气,就这样的一软一硬,又敢在丝毫不会武功的前提下在刺客面前跑了。怪不得李贤说她非寻常王室中人。 她被韩非已死的信息给刺激了。她无法直接前往云阳狱,便要寻机会去李斯府上一问究竟。 她必须快速地解决眼下的事情。 再看蒙面人臂上已中了数戈,鲜血滴到地上,衣袖被箭弩扎到槛内。 卫尉将军姗姗来迟,见状,大骇,立刻俯身呈跪,就这个场景来看,小公主找蒙恬,不是任性,而是不相信他们的能力。 “臣迟来,公主莫怕,此犯即刻处死。” “且慢。” 蒙面人被押解到许栀的面前,他抬头时,许栀上前,不等那人开口,她一把揭下他的面罩。 是张下颚留了鬓须的年轻面孔,一双硕大的眼里透彻着一股来自水乡的坚毅。 许栀微微一笑,“我这芷兰宫亦是守卫森严,阁下你想进出自由,怕是困难。如今,可问壮士姓名?” 壮士? 蒙面人觉得她脑子有病。普天之下,哪个王室会这样称呼来杀自己的人为“壮士”?是因为知道自己是秦女,知道自己的父王野心勃勃,刺杀乃是正义么? “壮士深夜来访,一来就欲告知我我心忧之事的结果。若壮士如实回答你从何处得知此事,又为何想杀我,” 许栀停顿片刻,“我可以放了你。” “公主?”卫尉不解。 许栀抬手,等着蒙面人开口,管他待会儿说自己是韩国的,赵国的,还是燕国的。 她都可以直言让他下狱再等后续。自己也好找这理由去李斯府上一问真假。 蒙面人大笑起来。 “你要杀要剐,无需多言!” 许栀压下自己有条理的言辞,抬头,用种疑惑的表情望了一眼蒙恬。 “刚才,你问我好奇你的身份,那你究竟是谁?” “我乃项国后人,楚国,项缠。” …… 楚国,项氏。 许栀觉得自己要原地爆炸了。 项缠,他还有个名字——项伯,项羽的远房叔父。因为与张良有旧谊,在鸿门宴上用巾格挡项庄,掩护刘邦。 许栀头晕脑胀。 她后退一步,决定按原计划进行,“捆了他送去廷尉处,仔细辨明身份。” 她冲出殿外,看见水刻至少还有三个小时。 她不想等张良来告诉她结果,她再坐不住了。 东方将白 许栀坐上马车,由蒙恬护送,一路向李斯府上。 这是许栀第一次来到李斯的住处,用的是问罪的由头。 她没闲心来欣赏他府上有几棵树,几盏青铜灯,几处王赐之物。 路上,她掀起车窗,轻扣车弦,“蒙将军,你觉得李廷尉是个怎样的人?” “廷尉乃大王之重臣。李贤曾与我同在函谷关,廷尉乃兄之父,我不便多言。” “不过,我想小将军不会觉得廷尉是个重义之人吧。” 蒙恬愣了愣,李斯……他向来以严刑峻法著称,不论寒暑,他总是一身黑,一看就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性格。 自然不是重义之人。 蒙恬对小公主突然的询问有些摸不着头脑,故而保持沉默。 许栀想起项缠之言,关于韩非,她心里还是左右放不下。 她深知蒙恬乃除去扶苏,最为至纯之人,他不会做任何不利于嬴政,不利秦国的事情。 “小将军,你可知那楚人同我说了什么?我又为何这样着急来李廷尉府上?” 许栀说着,把脑袋伸出了车窗。 蒙恬单手策马,他在将明的晓光中转过头来,黎明日出笼罩了他的身姿,眉目方是一派少年意气。 如果当下不是这样着急万分,许栀是想好好欣赏一番这等總马昂首,美景鸿姿。 “蒙面人乃楚国人,李廷尉也是楚国人。韩非之事,廷尉一心为秦,公主是担心他对廷尉不利?”蒙恬道。 许栀听到此言,愣了愣,原来她也快要被捭阖相攻给拉进入深渊。 看不见的罗网与手将她拽入以权为柄,以利为剑的漩涡。 蒙恬在这时却说,是不是有人要对李斯不利? 她随即绽开了个大大的笑容。 “小将军总是这般为他人着想。” 蒙恬也笑了起来,“荷华公主不也一样吗?韩非本是刺杀公主的人,可我听张良先生说起过,公主对韩非先生一片赤诚。” “李廷尉之心于韩非之事可浮。”许栀自言自语道。 超乎想象的是,李斯的行为,让许栀和蒙恬目瞪口呆! 他居然! 服毒了! 1.雍城是中国东周时代的秦国国都(今陕西宝鸡凤翔区境内),自秦德公元年(前677年)至秦献公二年(前383年)定都此地,建都长达294年,有19位秦国国君在这里执政,为秦国定都时间最久的都城。 【感谢书友2022020605074826,20200910205747656的推荐票,感谢新收藏的书友们~求月票,求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104章 李斯服毒 许栀进了门阙,走到中空处,这时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静谧府邸顿时漏了天光。 李斯府邸的人对于嬴荷华的来访并不意外。李贤还没去西蜀前,小公主时不时会登门拜访。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公主临府的确不合常理。 一个着深褐长袍的家臣急忙从内快步相迎,他走到离嬴荷华三米外的距离,这才看到随行的还有蒙武之子蒙恬。这蒙武将军与李斯有些不对付。 天欲明将明,雪下到了一半。 许栀快步走到中庭,草丛上已覆了层极薄的冰,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突然从松树下蹿了出来。 “噫!奇怪了,平日里这小狸狌不出屋的,今日不知怎地,惊扰了公主……”说话的是个灰布衣老妪,许是府上专豢猫的人。 先秦人把猫称为狸,狸狌。 许栀停了脚步,想来还是有些稀奇,曾有仓鼠一叹的李斯,在他的府上养了一只猫。 “没关系,我不怕它。” 许栀家里有只虎皮猫。她没想到李斯府上会有这种品种的猫——脸大而圆,鼻距很短,圆睛蓝绿,它身上的白毛又厚又长。 李斯有着六国信息网,他手底下多的是各国细作,得到这样的西域珍稀之物不意外。 横跨亚欧大陆的波斯帝国崩溃近百年,而此时亚洲东边正孕育着一个伟大的帝国。看着这只波斯猫,许栀不由得感叹,两千年前,世界的联系已开始。 许栀想到这些,怀中的河图隐约间又生了些温度。 天寒地冻的时节,这只波斯猫倒也一点不怕冷,还在雪地打滚,实在过于跳脱了些。 许栀估计她入府应该有几分钟了,但李斯迟迟没有出现,这太反常了。 家臣自是个很会察言观色之人。他看出了小公主脸上不快而焦急的神色,李家与这个公主关系不浅,当时家主被逐时,荷华公主乃是王室唯一相送之人。 他猜想她身边的那位蒙千乘蒙恬,是来代替嬴政来查办韩非之事结果的。 他着实不知家主自云阳狱回府后,为何就在自己的居室闭门不出。 “廷尉丑时方从外回府,或许还在处理廷尉府的刑律文书。公主您稍候。” “从外?”许栀刚开口,蒙恬恰到好处地续上了话。 “廷尉从云阳狱回来,这几个时辰一直闭门不出?你,可知云阳狱发生了什么?” 许栀很满意她在马车上同蒙恬坦言后,他们还有一点儿心有灵犀。 他不假思索就能问出她想问的问题。 家臣明显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还是自然地拱手道:“公主,千乘,仆立刻去请家主!” 说话到此处,一声尖锐的猫叫声打破了现下的气氛,这声音就这样简单又突然地打碎了酝酿着的安静。 “唉!” 猫挣脱了老妪的手,在她手背上生生被挠出了三条血痕。脱了身的猫,发狂似地往庭里奔去。 蒙恬先行。 门一开,冷气灌入屋内,冬风吹过,室内的暖意一会儿就跑完了。 那波斯猫率先跳入房内,在李斯的身边不停左右打转,发出细丝般的呜咽声。 檀木案上摆了一局没下完的围棋,以及一斛酒。 李斯瘫倒在地,口角渗着血与白沫。 他手中握着一云纹青铜酒爵,杯中残余了一半的白酒。 “!家主!”家臣猛地扑到他身侧,声泪俱下,“您怎地如此!快,快,去请医者来!” 只见波斯猫去舔洒在地上的一滩清酒,阻止不及,猫很快抽搐了起来。 许栀瞪大双目,这太荒唐了。 一个晚上,先是项缠跑来跟她说韩非死了,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就这个场景与姿势来看,李斯还像是……自己喝下的酒。 自杀,他怎么会自杀呢? “阿月,快去请夏医官!” 拎着药箱的医者跪在李斯身侧,就地行针。 “公,公主,蒙将军……廷尉大人,大人他身中剧毒,恐回天乏术……” 许栀头皮发麻,浑身寒战。 难道是因为自己贸然插手了韩非之死的节点?这才导致了现在发生的一切? 应龙庚辰的话再次萦绕在耳畔——不要试图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若项缠所言为真,韩非死了。 李斯服毒,生死难料。 韩非之死是改变大秦走向的第一步。 这是在警告她,既定的结局,终究无法改变? 那……就算知道了祖父失踪的秘密,茫茫已过数载,是否也是徒劳无果? 许栀脑海中构建的全部信念,在这一刻,坍塌了。 不应该是这样。 许栀有些站立不稳,到了李斯边上,她内心的惶恐大于悲伤。 “公主。” 蒙恬没料到荷华公主会闯入室内看到这样的情景。 “公主,廷尉之状有些可怖,臣会在此等候夏医官。” 说实话,蒙恬自己看到李斯服毒的情况,也感受到了震撼。父亲本就不喜欢李斯这类朝臣,在得知韩非入狱后,他亦训导蒙氏子弟远离此人。 蒙恬当然知道父亲此前的用意。 可偏偏李斯的选择,让众人瞠目结舌。 夏无且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穿周正,就被阿月急忙提到了李斯府中。 夏无且才懒得管什么朝堂的内部斗争。自他从墨家离开后,他只忠于秦王室。所以嬴政的要求他都一一照办,嬴荷华也一样。 他入了室内就看到自己刚收不久的学生也在。 那小公主一点儿没觉得害怕地跽坐在李廷尉的“尸体”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病人有几分可怕的病容。 而夏无且的话让在场的人纷纷大惊! 朝堂斗争根本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廷尉,身中钩吻剧毒,恐不过一个时辰。” 冷风刮入室内。 令许栀清醒了许多。 她攥紧了拳,她想像上次在韩王宫救桃夭那样,祈求河图能给她一些力量。 但结果是—— 毫无用处。 夏无且不停变换着方子,更亲自上手,换了银针给他扎了好几处。 医官们在公主的监督之下前前后后地忙碌,侍人也不停地给李斯灌药。 他们就差当着众人的面,把李斯扒光了,完完整整地诊治。 李斯府中乱作一团。 许栀承认,她面临着极大的崩溃。嘈杂的环境让她顿生了很多个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李斯死了,说不定还真是次机会,只要她再把赵高给杀了,大秦走不到矫诏,也扶不了胡亥。 可韩国之亡,让她知道轨迹是在进行的,就算她做了这些,还会有其他人出现。 距离她发现李斯服毒刚刚过去了半个时辰,可许栀觉得自己已经度过了好久好久。 她凝眉,晨晓微光从窗外隐约照入。 蒙恬逆着光,打破了这种窒息。 “蒙将军,廷尉如何了?”许栀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公主……夏医官还在努力……” 蒙恬看着面前人的眼睛,现下她虽小,可她为王室公主,知晓此事,便有了很大的决定权。而且此次来李斯府上,也是由她提议。 蒙恬道:“臣已将李廷尉府邸封锁。臣认为此事必有蹊跷。如今李廷尉尚有监国之责,为避免咸阳朝中大乱,不能将此事告知于朝。若李廷尉醒了,再报王御史。此间我们以病假相告可好?” 许栀望着蒙恬,少了很多掩饰,“所行如蒙将军之言。李廷尉一死,各种势力必引之为变,这段时间进出咸阳的车辆也一律严查。此番中毒……或许与前几日廷尉被刺杀也脱不了干系。” “难道前几日李廷尉章台宫遇刺是真的?”蒙恬大惊。 许栀一愣,“王绾不是因为这个将你请来的么?” “御史只说公主担心护卫不周……并未提及刺杀。” 许栀忽然想到她与李斯遇见的那个赵国刺客。 李斯被捅了那么多刀,不像是扮猪吃老虎的反杀,倒像是刺客故意为之。 不然,不会武功的人杀了一个敢跑到咸阳宫章台潜伏的高手,这实在匪夷所思。 那个赵国人是别人有意安排,故意将事端挑到赵国头上,李斯的毒,有可能是他自己喝下,也有可能是出于此人之手。 许栀觉得头疼,太多的网络让她感到异常疲惫,她知晓未来事,但从未接触过这些复杂的算计,她处理不了这样的事情。 摇动的树枝漏了些斑驳的光。室内温暖适宜,与外面冰天雪地的冷就隔了一层窗户纸。 暗流涌动的算计也只隔了一个咸阳。 许栀坚信,只要等嬴政回来,她就可以规避掉秦国里面铺天盖地的诡计。 “蒙将军,我要你即刻将此事上报父王,加急特急。”许栀看着蒙恬,“你亲自去。” “公主,可这边……” “我会尽力瞒着王绾。你且速去速回。” 许栀抬头望了一眼光凌凌的垂冰,“我还有张良先生的另一个答案在等。” 许栀想到了当日走在韩王宫的甬道上的那片冷月。 角色调换如此之快。 这下是换作她苦苦追问张良 韩非到底是生是死? —— 蒙恬快马奔赴大散关的路上他想了很多种关于李斯性命垂危的理由。 ——李斯不想杀韩非,所以自杀。 ——李斯杀了韩非,无法接受残害同门的罪孽,所以自杀。 真正的回答他很快就要摸到。 李斯入了一个局。 姚贾、燕丹乃至蔡泽,身处他的帷幄而不自知。 月亮本不会自己发光,它能照亮之处,是借了太阳。 整个棋盘的核心,从来都不在咸阳! 而在雍城。 在于嬴政。 感谢显生之宙,南宫纸月,两只水果糖,书友20190912141053991,书友20220206050748926支持,欢迎最新收藏的朋友们~(˙ー˙) (本章完) 正文 第105章 帷幄之中(求推荐票,月票,支持正 窗杦有了寒气,许栀所在的内室虽是临时拾掇出来,但也是雅致温暖,但她根本睡不着。 她的河图一点半点的反应也没有。 她但愿张良能够看到她留在芷兰宫里的信。 许栀豆饭也吃不下,“阿月你说,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公主年纪还小,您用不着想这些呀。” 阿月将云纹铜熏炉重新点上,公主的忧愁是挂在脸上的,她关切续话道:“廷尉吉人自有天相,公主切莫太忧心啊。” “但愿如此。” 不一会儿,李斯的家臣面色凝重地赶来禀报李斯的情况。 “公主……廷尉恐撑不到大王回咸阳了……” “什么?!” “公主!您,您去不得啊!”家臣眼瞅着荷华公主跑出了门。 虽说李斯深受嬴政重用,但总归是一个臣子,怎值得一个公主如此?如果昨晚不是他及时劝慰,嬴荷华还真要看着医官们去治。 “夏医官!家臣所言廷尉的病状……可当真?!” 夏无且的沉默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许栀的手心渗出了汗。 中庭的白云移动到了太阳的边儿上,熏熏白风已经吹入了堂内,刚才舔了酒的那只波斯猫被静悄悄地放置在一个木盒中。 许栀思量片刻,“你的意思是它和李廷尉的症状差不多?” “是。”夏无且拱手,眼中闪烁着不明意味的神色。 许栀不便去查看李斯,但她可以去观察那只猫。 只见那猫双目紧闭,四肢僵硬,面目并不可憎,就算是死了,但也没有呈现出其他类似尸斑的痕迹。 正在许栀打算把此话问清楚。 一个男子的声音压抑着,突然从远处响起。 许栀极快地躲进了侧门,寻机找个该出现的时间来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若是李由或者李贤误会我,我就完了。” 许栀在夏无且面前还是比较像个小孩。 夏无且笑了笑,“不管怎么说,他们应该感谢公主大半夜把我从宫里叫出来。” “辛苦老师了。”许栀道。 夏无且一怔,他没想着这小公主会喊出“老师”二字。 许栀从小就是个不见黄河不死心的人,而多年的考古工作也让她养成了这一习惯。 实物大于一切猜测。 所以就算她亲耳听夏无且说李斯没救了,她没有亲眼看见,她还是抱有希望。 李由尚在宫城轮番宿卫,当他得知父亲性命垂危的时,又听说蒙恬得了大王的命令也在府中。 他知道最近父亲因为韩非的事情多有愁思,但病危也太夸张了。李由觉得这事情不会简单,他换了衣服,装扮成小吏,好在他离府近,才可连夜回家中。 李由一进府,就感觉到府内的家仆有些不太对劲。 直到他入堂看见了李斯! 府内宛如冰窖。 李由快步到了李斯的病榻前,只见父亲面色发青、口唇发绀,这就是身中剧毒的模样啊! 李由踉跄数步,浑身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以下。 “……爹……”由于他是秘密回府,不能太声张,就连这种呼唤也只能压抑。 许栀闻声哀恸,示意夏无且她要出去,且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到李斯是个什么情况。 正值大寒时节,到了白日,温度也并没有升高太多,还是很冷,但还好阳光,倒也融化了不少的垂冰,雪水滴落到台阶上,顺延到了平地。 “荷华公主?”李由大惊,“公主为何在此?” “嘘。”许栀示意他缄口,她在缝隙看到了李斯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是和那只波斯猫一样的症状。 许栀示意身旁的阿月将她到李斯府中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个大概。 李由感激地向她道谢她请了医。 从李由的表情来看,他也不相信李斯会自杀。 许栀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将手砸在地上,浑身不住地颤抖。 “父亲定有人相加害!由定为父报仇!”李由伏在李斯身侧,吞声凝语。 如果是李贤看见这一幕,他的精神世界毋庸置疑会崩溃殆尽。 他的前路本就在搭建的过程中,李斯作为重要的支柱,如果折损在开篇,她根本不敢去想,李贤会是个什么走向。 许栀并非妄自菲薄,可她越来越感觉到一种迷雾般的视觉。她的“穿越预知能力”越发没有用处。 她的这些谋划在他们这些人面前根本就是班门弄斧。就如现在,李斯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头绪还是很乱。 许栀决定主动出击。 “公主……”阿月没叫住许栀。 她拍了拍李由的肩。 “李由。李由哥哥,抱歉,事情紧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些问题?” 李由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一些很亮的水渍,他一直不太懂,嬴荷华一直很有礼貌,甚至有些过于有礼,为何被人传得娇蛮近妖。 “诺。” 年轻人叮嘱了家臣不管有没有用,还是要继续给父亲灌解药。 许栀放低声音,她要将她来府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和李由讲清楚。 “虽然宫中楚人刺杀我是实,但我本意并非来问罪廷尉,而是意在另一件事。” 李由聪明且心质敞亮,“公主是指……韩非?” “是。你可知道云阳狱发生了什么?” “父亲在去狱中的前几日让我从家乡上蔡带了菊酒。” “菊酒?” 这时,李由的视线忽然落到了远处一个案上,他走过去,一阵酒香忽然就漫了过来。 “这里怎么还有酒味?我从小与阿母酿此酒,甚为擅长造此酒之法。菊酒酒味虽淡,但菊香幽远且留久,可连绵三日。据我所知,因为所带量小,父亲将它入窖封存,为何此处会有?” “来人,将此前这案上之物速速寻来。”李由道。 不出一会儿,一个长颈酒壶被摆在了他们眼前。 家臣浑身一颤。他并不觉得这个小公主会推敲到这份上。 许栀没有给他保持沉默的机会,她拿起酒壶走到家臣面前。 “这是不是李廷尉拿去给韩非喝的酒?” “公主!”李由这才明白,嬴荷华意在韩非,她根本不关心他爹的死活。 若是不关心又为什么把夏无且请来给他爹治病? 那个韩非可是绑她去韩国的韩王安的叔叔,她为什么还要向着韩非? 李由想不明白。 而她的下一句话更是令他感觉自己如坠云端,如临深渊,七七八八搞不清楚状况了! “韩非是不是……命陨于此酒?” 李由一惊,倏然跪下,都忘了刚才自己一番话已证明菊酒不是杀韩非之物,抢地道:“家父如今在病榻之上,性命垂危。家父绝对忠于大秦,忠于大王。公主的责问,由无法替父回答。还请公主恕罪!” 李由忙拿嬴政来压住嬴荷华,言在韩非之事乃大王所指。 “那菊酒在廷尉手中。廷尉若是自饮了酒,可谓要同门不要我父王。廷尉若不是,可谓要我父王不要同门。” 李由不知道她的话是童言无忌还是意有所指,他想若是小弟在咸阳定然比他清楚小公主此言行。 他此刻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家父对大王绝无二心。” 许栀将李由扶起,正色道:“我自然相信廷尉,你也快请起。你一定振作起来,如有人加害于廷尉,我也支持你去报仇。” “公主不怪由方才那般出言不逊?” 许栀忽然笑了笑,“因为有的人是已知的答案。” 许栀言罢。 李由露出很疑惑的表情,他的视线忽地定在了她身后一处。 “他怎么来了?” “谁?” 融了雪水的冬风从门口进来,消散了一些室内的热气与紧张气氛。 来人自行解了白色斗篷,一身绿袍服,云纹袖边,衣袂也随了雪风与冷霜。 她等了半天的人! 张良。 他用几句话就指明了整个事件的核心。 ——要想看清楚一件事,要将人事运筹帷幄之中,首先让自己成为局外之人,以利避利。 这是他和嬴政用事实教给许栀的头一个道理。 许栀看到张良的一瞬间,终于安心了一点儿。 张良就没见过一个大臣府上在一夜间被喊了有如此多医官。 用的理由还是嬴荷华自己身体不适之类。 他知道李贤对嬴荷华有救命之恩,所以她对他父亲……爱屋及乌了? “子房先生你怎么现在才来? 许栀碍于李斯的家臣和李由都在,用了个埋怨语调。 她上前拉了张良的衣袖,微微湿润的触觉,他像是从远处策马而归。 实际上张良是晚上才从雍城回来。 许栀换上快被吓哭的表情,仰头看着他:“廷尉怎么办?我听闻先生你识得名医,可否请他速来?” 张良对她这种行为方式已经习惯了,看来她与她不怎么熟悉的人面前还挺收敛。 可张良认识的名医并不多……两个有名有姓的现在不知流落去了哪个国家。 现下最现实的一个,就是李贤。李贤在韩国那时曾说过他习得过医术,后来张良一查才发现,李贤和夏无且同出一门,是扁鹊的学生。 让李贤回来救他父亲可谓多此一举。 等到房内就剩下张良和嬴荷华两个人的时候。 张良看到她的情绪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 “我不想让韩非死,我也不想让李斯死。我这种既要也要的要求,是不是太过分了?张良,你能不能帮我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把韩非完完整整地还给你。李斯,他真的不能死。” “公主别慌。” “我与你的父王达成了一个交易。” “交易?” “是。” 张良此来就是要把当时要她记刻漏时所言告知与她。 至于为何张良选择把这件密谋之事告诉嬴荷华——主要是为全她对韩非的保全之心的报答而已。 就这样简单,至少张良自己是这样笃定的。 “公主,我们将计就计,借以李廷尉的丧事,告知御史大人,看一出大戏吧。” 许栀觉得背后凉嗖嗖的。 不管怎么样,她听到张良相当肯定地回答了她三遍那个答案,她终于是可以放心了。 ——“韩非、李斯都没有真的中毒。” (本章完) 正文 第106章 浮出水面(求月票,推荐票,求支持 咸阳大道上,卫兵们将雪早早清扫干净了。 秦都咸阳准备了迎接嬴政的仪仗。 冬日凌霜的风将秦国的车旗扬起,车撵内,蒙恬因与嬴政密谈,得幸同居一车。 蒙恬昨晚看到张良与嬴政同在雍城时,便已猜到了韩非之事恐无定论。张良是韩相之子,他必定是来救韩非。 蒙恬尚年轻,不喜欢将话遮掩起来。“大王,张良昨晚匆忙返咸阳,他这行为很是异常,不需要派人跟着他么?” 嬴政端坐车中,尚在闭目养神,他的拇指也习惯性地按压住剑鞘顶部。 听到蒙恬此言,他睁开了眼,目视前方,淡淡开口道了句:“不必。” 这时,车帘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驭声唤停,原来是个信使在车撵旁勒马减速。 蒙恬压住快要灌入车内的雪风,乎着两口白气,将信使的封漆竹简奉到嬴政的面前。 嬴政看完信,又把它递给了蒙恬。 那信简短却明明白白地让蒙恬大惊。 “大王,这,臣初走时,李廷尉尚是病危。这才几个时辰,就已办丧事了!” 嬴政明显忽略李斯丧礼这重要之事,反倒转问道:“你临走时荷华没回宫?” “是。臣觉得此事复杂,不可外泄。公主聪慧亦赞同臣此法,臣便与公主商议,一切等大王回宫再彻查韩非先生的死因。” 蒙恬提醒道:“大王,李廷尉这事情……实在过于诡异。” “或许荷华将张良带来秦国时,她心中已自有定论。”嬴政对于李斯的死不作任何评价,只把视线转到车窗外,白茫茫的雾霾之中,霰凝之间,白空出现一只高飞的孤鹰,那鹰一霎而过,嬴政不由道:“身在王宫,如何展翅?”他命人关了推户,续话:“但作为寡人的女儿,她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嬴政越发有些期待回到咸阳之后,那些人在他的面前表演什么大戏了。 韩非在赌李斯会不会对他下死手。 李斯在赌嬴政会不会让他杀韩非。 而嬴政,他从来不赌什么,因为他自信自己能够掌握命运。 嬴政从韩非来到秦国的第一天,便已用韩非设局。 蔡泽的门生故吏虽好,但毕竟崇奉先王一派。 他不需要朝局都只有一个声音,但这个朝局必须合力,必须一致对外! 只要他在秦王位上一天,秦国就不允许出现朝三暮四之徒,更不许有狡诈奸佞。 至于一心害秦之人,当一并剔除! 譬如在他眼皮子地底下跳来跳去的楚国人、富有心机的燕太子丹还有那个敢来咸阳宫威胁人的赵嘉。 —— 廷尉丞扑跌着赶到了姚上卿的府邸。廷尉丞心里可叫苦啊!刚刚想明白了的升官之路的扶持人,他的顶头上司居然一夜之间没了。 廷尉丞更担心自己作为二把手与韩非的死亡惹上直接的关系。 他可什么都没干!但韩非又是真死在云阳狱了! 大王若大怒了,他卷铺盖走人。 现在他必须要和姚贾抱成一团才是! 没想到消息最早是从廷尉府出去的,他去的时候,姚贾还不知道此事。 “李斯死了?什么?”姚贾的眼睛瞪得老圆。 姚贾素来与李斯没有什么过节,甚至于还有些交情,他干的是游说的外交工作,李斯掌情报,他们一度还有过许多的配合。 就比如说韩非这事情吧,他俩也算好搭档了。 李斯怎么会突然死了? 姚贾摸不着头脑,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可不能让人知道他把韩非酒里的毒药换成了鸩酒! 姚贾为李斯的死悲伤了一秒钟,就很快地安慰自己,对他来说,李斯死了,是好事啊!就算大王回了咸阳,看着两具尸体后悔了也没法,就算有人要去检查酒的事情,李斯死无对证,他可以撇得干干净净。 说不定他还可以接替了李斯的位置,再不用去外邦,一路上风餐露宿了。 这形势对他是极有利的! 不过……就怕…… 于是姚贾虚情假意地追问了一句:“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又被暗杀了?” “据下官得知,廷尉当晚口吐鲜血,面色紫青,恐是中毒身亡。” …… 姚贾的悲伤情绪是固定到脸上了。 他李斯就不能换个死法?啊?也要中毒死?而且这下毒的人下得也太和他心有灵犀了!连与韩非死状都这么相似的么? 要是把和韩非的死硬要往他头上扣? 姚贾在府中又开始左右踱步,连带着廷尉丞也跟着他来回走了几个折回。 可恶的是那廷尉丞还劝慰他说:“李廷尉病逝突然,大人节哀啊。” 姚贾一点也不想节哀。 直到廷尉丞哆哆嗦嗦地说了句:“廷尉长子李由为父操持丧仪。听说荷华公主与韩相之子都已去了廷尉府上吊唁,下官还得知,可能……” “可能什么?有话快说!” “可能大王也于途中得知此事,大王素来看重廷尉,宠爱荷华公主,大王或许要亲自去府上垂问。上卿大人不如也去府上?” 姚贾平生最不想听到大王看重廷尉这种话。韩非的事情,他处理得还算干净,料旁人也查不出来什么。 他看了眼他身边的廷尉丞,觉得卖他个人情,“既然陈兄对已故长官如此关心,也同我一起去府上吧。 —— 这些新来的车队将李斯府门围得水泄不通。 故而一道并立两车也时见,许多的木轮碾压上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队们上赶着来奔赴一个门府,上次还是在吕不韦罢相、退居幕后的时候。 李斯官职是个不高不低的廷尉。这些秦国宗室、外邦客卿来得热络并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并不是因为他和自己的关系有多好。 ——李斯是《谏逐客书》的上言者,韩非是韩国的遗室亡臣。 对他们来说,他们在意的只是秦王嬴政的态度。 而不是李斯今日是否在办丧礼。 许栀看着这等热闹的氛围,不免觉得有几分可笑。 听闻嬴政终于从雍城发出,这令燕丹觉得非常欣慰。 总算有一回能够让他能够在这次的计划中扳回一局了。 韩非,死得好。李斯,不足为惜。 “小公主?” 许栀面前高挺清瘦的男子,他虽披着很厚的裘衣,也那般逸群,或许是因为他从更北边蓟城来,他与这霜雪天是如此相得益彰,洒洒容容,更是一幅好皮囊。 许栀承认,燕丹长得实在是……有些,美? 燕丹的眼尾很长,眉眼是带了些娇气。 这种美和张良不一样。 前者好比海棠,后者是清润柔和,芝兰玉树。 “丹太子您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眼睛里却满是灰暗呢?” 燕丹一愣,秦风彪悍是真,嬴荷华居然堂而皇之地在人家的葬礼上说些这种话。 也是,她本来就和她那个从邯郸来的爹一样,不入流。 得了一个歪打正着的王位,如今就在他面前颐指气使,还用那等恶毒的言语来咒骂他! 许栀见燕丹并不理她,她又绕到他面前去了:“前些日子若不是廷尉,今日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了。唉,定是旧疾复发才让廷尉因病去世。我的老师们还没教我把《竹书纪年》认一遍,一下就走了,这太突然了。” 燕丹压根儿就不想和嬴荷华费口舌,他只想等着嬴政从雍城回来,看他好生悼念一下他那个韩非,还有他的李爱卿。 燕丹自幼与嬴政相识,他却比赵嘉更了解嬴政。嬴政这个人只有当他真正失去了什么的时候,他才会感到愧疚与珍惜。 许栀不是很理解燕丹。 他喊了自己,却又没有和她说话的打算,也不知道他似有似无的笑意是在笑什么。 张良见完姚贾,他适时地将嬴荷华唤到了屋内。 如春日柳絮的雪花沾上了屋内的暖气,瞬间化为雪水。 便如此刻许栀积蓄了多日的忧愁被张良清扫而空。 许栀露出了微笑,看着女孩眼中这种真心实意的笑意,张良是有些意外的。毕竟他以为这个公主心中所有的筹谋与算计都该是为了秦国。 一个公主将谋臣推荐给扶苏,再将他送到嬴政的眼前,这摆明了是为在父兄面前的邀功之举。 张良太懂这是巩固自身地位的手段。 可他听蒙恬说了,她得知韩非死于牢狱时,神情很慌乱,再到李斯府中之后,表露的伤心绝不是假。 她对他的言辞也不再藏着掖着,甚至直言她不想让韩非和李斯死。 不要这两个人死? 她折腾了这样一大圈,难道只想让韩非活下来,就是这样简单而已? 他看嬴荷华的表现则是——没错,事实就是这样简单。 许栀长呼一气,抚着胸口,几乎是喜极而涕地说了几个‘太好了’ 张良从衣襟中拿出一方手掌大的麻绢,“这是老师专门给你的帛书,为避免生事,需妥善收好。” 麻绢上面是很熟悉的字迹,果真是韩非所书! 这韩国文字与秦篆相差甚远,她堪堪能认个大概。 ——……公主眼中所见世界或解非心中疑问。非愿掷豪赌,一凭墨书为证,与定十年之约。 韩非还活着。 那么,这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轨迹是可以被改变! 许栀立身,掌心朝面、拇指对上,最后举手加额,她对张良拜了一个很正式的礼。 “不知子房你是怎样救下韩非先生的?他不是……喝了李斯的毒酒吗?” 张良鲜少看见嬴荷华这样客气的举动,他也颔首作礼。 “得益于公主数日前给了我钥匙,我买通狱卒,本想去狱中找老师相叙,可如此森严的云阳狱,我却安全地进出了。” 张良望着嬴荷华,知她心中已有大概,“至于其他,你父王回咸阳后,万事浮出水面。” “你与父王交易,你得到了什么?”许栀有些紧张地望着他,“你是要离开秦国,对吗?” 张良不免笑了笑,“你不许我离开?” “张良。”许栀咬了咬唇,他还不知道项缠来过芷兰宫,好在下了廷尉,估计以楚人的势力,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放了。虽然项羽如今还在襁褓之中,但她一点儿也不想他与项氏的人碰上。 但她又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这些。 张良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了笑:“知女莫若父,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把我困在秦国?” 她哪里能想到会找张良救韩非,照着这个路径,总不能让刘邦去阻止荆轲的刺杀吧…… 许栀与他对视,看着张良这种与嬴子婴差不多的问句,虽她在张良面前原形毕露得差不多了,但拉下脸买个乖,她倒也是很擅长。 “我只是不希望你离我太远。比如这次,我来折腾也不比你直接与父王相谈有用。” “……”张良一时语塞,“秦王给了我机会去救我的老师。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玄铁瓶子来,“这才是姚贾的鸩酒。老师饮下的是曾由扁鹊配置的屏息之物。” 许栀接过他手中物, “父王要你做什么?” “一则找出咸阳之中除了他还有谁想杀韩非。二则以验李斯是否需要特意安排人来掣肘。” 许栀不能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李斯在韩非死后,的确处处都有人与他平分秋色。 难道,赵高就是嬴政曾特意安排的掣肘之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赵高是个如此阴毒之人。 【感谢两只水果糖、书友2017119105429261、那个暴走的萝莉、晓ining、书友20190912141053991、书友20180507135239235、书友20220206050748926的推荐票,书友20230429090609038的打赏~感谢最新收藏加入的朋友们~yz谢谢大家的支持与评论!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的动力~】 (本章完) 正文 第107章 李贤回都(加更,求推荐票,月票, 张良还保持着从新郑带来的习惯——下棋。 他研究起了李斯案上剩余的残局。 许栀只会下象棋,不会围棋,她在一旁看也看不太懂。张良说要教她,这虽然是和张良处关系的大好机会,但现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她要乘着这片刻的安宁,把事情理清楚个大概。 “我不想学,我饿了。”许栀摆烂地从垫子上坐起来,阿月很快给她加了个餐,她也让人给张良端了一碗羹汤。 “你放心,这可没毒。” 张良笑了笑,“就算有毒,良如今身在秦国,也只能喝了不是?” “那是自然。”许栀像小孩子那样冲他得意地一笑,“先生要早有这个觉悟,也不至于受伤了。” 张良摇了摇头,倒也自己端起了慢慢喝了。 许栀望着袅袅升起的白蒸汽,她搅动着自己碗中的红枣羹,很仔细地细嚼慢咽了起来。 她总算想明白了不少的事情。 嬴政给出要杀韩非的信号,李斯若秉了意志,杀了他师兄,无疑可以断定他对秦是忠心之说,另一面则表面他是个极其自私自利之人。 嬴政往后会重用此人但必定不会完全信任,这点从正史上看始皇帝宠信蒙氏兄弟便可应证。李斯的能力有目共睹,嬴政是个很会用人的帝王,他深谙韩非之书“八奸”所列,他势必会找到其余臣子成为李斯的对立面去监视亦或压制他。王绾、蒙恬、蒙毅乃至赵高皆有可能。 李斯面对君王有意的制衡,他在之后的仕途上只能养成一种畸形的小心谨慎。 至于现在。 她还需要与嬴政一见,才可更好地理解,他父王为什么愿意放走韩非。 而李斯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中毒。 是不是他自己自杀,一切也要等李斯醒了再说。 临近黄昏,高大的王车才停在了咸阳西侧,李斯门前。 余晖底下,连般冻半融化了的冰水都添上了不少金色的光。 在此之前,张良终于懂了李斯的意思。 他把他的想法都灌输入了这残局之中。 黑子分明无处围攻,但也给了白子走投无路。 所以白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诱敌而求生机。 他铤而走险地用杀韩非的方法来救韩非,却不料自己落入了一个更大的局。 他或许压根没想到,他的钩吻已经被姚贾换了,而姚贾从一开始拿到的就不是什么鸩酒,而就是他让夏无且给的假死药。 张良这才对李斯有了很大的改观。 他也当真羡慕嬴政,羡慕秦国。一个国家,君臣之间纵然有利益相逼迫,可关键的时候,无论是姚贾还是李斯,他们没想过要背叛君主的意志,君也并非冷酷无情,甚至还颇有人情味地放手让李斯去走了一趟他想救韩非的程序。 有这样的一个秦国,他的韩国,他的韩王,是比不上的。 当嬴政说出要他代替韩非留在秦国的时候,张良倒是想看一看,嬴荷华无比坚信的统一,是个什么格局?这个叫嬴政的秦王会不会实现他父辈的梦想? 所以他好像并不打算听燕丹的安排,把韩国遗臣的信息给他,帮助他和自己逃离秦国了。 异彩纷呈的秦国朝堂,或许也颇为有趣。 张良见嬴荷华并没有要回宫的打算,不免轻声提醒她:“王车的速度不算快,既然想等消息,公主何不回宫等?李斯这里有我。方才那燕丹摆明了不待见你,免得惹祸上身。” 许栀无所谓地笑着说:“其实宫里更危险。” 她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实话告诉你吧,这几天没有蒙恬在,我根本就不敢回宫。此前章台宫侧殿一次,芷兰宫又是一次。我这时候回宫,指不定还有赵国人想杀我呢。” 许栀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地,加上她语气轻快,这令张良觉得她也忒没心没肺了。 “怪不得你在新郑时那般镇静。原来在咸阳业已‘身经百战’了。”张良道。 听着这种略带些调侃与讽刺的话,许栀瘪嘴,视线落到门前日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不过她今天心情很好,一点儿不想和张良生什么气,“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就当是习惯咯。” ……习惯?张良感觉这个词听起来不那么舒服。 她望向他,“这两次是我运气好,下一次就没那么幸运了。要不你帮我去寻些李廷尉喝的这种药,如果下次有事情,我也来作个准备。” “这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是迫不得已而用之,副作用太大。什么事情过而不好,自己的性命算计进去,向来是等到逼不得已。一个谋士如果沦落到这一步,那往后的棋就不用走了。何况你一个女子还是不要接触这些。” 算计自己的性命得失。 许栀不禁在想,张良是从这样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把事情看得这样透彻了吗? 所以历史轨迹中的他便在辅佐了刘邦之后,功成身退,随赤松子云游四海,顺利抽身世俗。 她前面的话是认真听了的,但最后一句…… ——何况你一个女子还是不要接触这些。 先秦时期女子地位还可以,并不像是宋明清。 许栀也向来不缺少和这种历史名人硬刚的勇气。 “女子怎么了?你看不起女子?” 张良听她声调升高,明显是误会他轻视了她。“不不,我不是说女子不好不能当谋士。而是这药的副作用对女子身体不好。” “不是说了是假死药。” 张良咽下的话说不出口,“……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你去问夏医官吧。” “夏医官?我老师也知道这个?怪不得他昨日被我喊来治病的时候,他动作那般慢吞吞地。”许栀顿了顿,“如今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药的事情?” “除了夏医官,便只有我和你。” “我父王都不知道?” “秦王不会管药理之变,只要把结果给他便是。” 张良其实很想要嬴荷华回咸阳宫去。 李斯有两个儿子。 张良忘不了李贤在新郑城墙上与他对视的眼神,那种穿透灵魂的沧桑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眼中? 嬴政之前因李贤在韩国的行事多有不满,李贤不知他父亲假死其故,他要是比嬴政先回咸阳,事情怕更麻烦。 有时候,担忧的事情就是会变成真的。 李贤自昨夜收到兄长李由的飞鸽就快马从蜀地赶回府中,担心恰好赶上了嬴政的仪仗,他便越发加快了速度。 王车盖极大,垂遮帷帘。四周边角各垂了缀丝穗,车帘的帷幔上绣有云雷纹饰图案。 卫兵执戈,分列几队,寺人将车凳放置于车下。 “我王万年。” 燕丹很得意,因为他算得太准了。嬴政回到咸阳的第一站,便是去见了李斯。 —— 跟着李贤一行来咸阳的,还有很多藏匿着数不清的信息网。 一辆装潢不斐的马车从巴蜀行进多日,路上少遇盗贼,更有郡县长官接洽。 “主母,就快到驿馆了。李专使说了,他因家中有事需要先行。但我们此番来都中有王室中人相迎,临走时阿夭姑娘还专门为您制了这把机关弩以备不时之需,您为何还这般忧心忡忡?” “嘘,阿枝小声点儿。主母正阖眼想事情,万不可打扰。主母叮嘱了此行不同往日商谈,与国中贵人们相议更要事事小心。” 被唤作主母的女妇人的眼尾处添上了细微的鱼尾纹,但这丝毫不消减她的气质。 “蜀地郡守这些年拐弯抹角便想收取我们三成产业,亏得我们主母聪慧。这些年战事不少,而且对待商贾们不太友好,也不知道秦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秦王嬴政是个什么样的人? 怀清倒是挺好奇的,自丈夫死后,她厌倦战争,远走西蜀接管经营丹砂,过上了平平静静的日子。 怀清将手中的文书郑重放进匣中,掀开一角帘,视线的前方是一片恢弘无比的建筑,古朴庄重地端坐于天下之中,敞开博大的胸襟,想要将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纳入其中。 “波诡云谲的咸阳。”说着,怀清垂下眼睫,握着腰间的玉坠子。 或许她应该说,我回来了。 —— 咸阳的风比不得蜀地的温润。 刀刮一样凛冽,干燥。 李贤风尘仆仆地回到府中,看到挂满的白皤,别的都感觉不到,只有浑身僵硬。 感谢南宫纸月,是世安啊-的推荐票和打赏~呜呜呜前两天让家人们久等了!今天加更一个~ (本章完) 正文 第108章 霜雪之问(求月票 推荐票 支持正版 第108章霜雪之问(求月票推荐票支持正版~) 李贤看到家门前如此多的车马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他在蜀地还有事情未结,那个该死的赵高还时刻在盯着他,为了避免口舌,他特意走了后门。 李贤觉得真是可笑,回府奔丧还需要走后门。 兄长在信中提及嬴荷华公主因问楚人项缠之罪也在府上,而张良以公主之命,以将父亲丧事为由,引出幕后之人。 七百里的路程,李贤自夜间快马加鞭,五个时辰里,中途也只堪堪休息了一刻钟。 还不说下雪天,道路如何艰险。 等他到咸阳中,走到府门前时,已经是疲惫不堪,摇摇欲坠。 冰淋满肩,扎高的发上、眉上满是霜,更不用说衣服被雪风打得有多湿。 虽然手上戴了皮质护具,但长时间的跋涉,他的手掌已被缰绳磨损得血肉模糊。 “小主人?!您怎么回……回府了?” 李贤一言未发,一路上,支撑着他回来的,皆是根本不相信。 一切才刚刚开始,才灭掉一个韩国而已。 他的父亲,李斯怎么可能会死! 上辈子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许栀在咸阳给他的传书多是提及韩非的事情,有谁要加害父亲,这些时日没有一点迹象。 但总是养成了多年的谨慎,李贤让家臣默声,他也并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出发前李贤将告假书放置官署故意留给赵高看,他并没有告知任何人,他会连夜赶回咸阳。 李贤进到里面,家门原是这般热闹,这些朝臣哪里是来吊唁,哪有非亲非故的官员会在丧礼的第一日赶来吊唁。 李贤望着这种嘈杂的环境,竟然生出了三分可悲与三分可笑。 也不知道上辈子,有没有人去给他和父亲收尸? 他的脑海中的景象与他眼前所见交错扭曲起来。 当李贤远远看到父亲当真躺在堂中时,突然之间也生出的挫败与冲动。 许栀在侧室的窗口看见了一点影子,从轮廓来看,很像是李贤,那人走近了几步后,她看清了不少,腾地一下从垫上站了起来,语调颇为紧张,“张良,你说得没错。李贤回来了!七百里地,他一日不到就赶回来了。” 张良顺着许栀的视线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再看时,人已经跑到李贤的面前去了。 “我明白未成之事不可说,我只是得过去看看他。” 屋内只留下了她匆忙的声音和冉冉升起的檀香。 许栀把雪地踩得嘎吱作响,她到他面前时,李贤已经怆然跪在了雪地里。 她从来没看到他是这个模样,满身冰碴,比在韩地一路辗转山林惨十几倍。 他没解外面深棕色的斗篷,但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白衣。 许栀准备了很多话术,早在张良跟她说,李贤可能要赶回咸阳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 可料峭寒风之中,在暂时不能告诉他真相的情况下,她要怎么去安慰一个丧父之人,而且还是两次。 许栀断不是来看他笑话的,可她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贤说了不喜欢她喊他譬如李贤哥哥这种太过亲昵的称呼,她只知道他父亲李斯字通古,历史上他这个人连名字都没有,更别说他字什么。 她穿着曲裾,蹲不下来,无法平视他,便只能喊他的名字。 “李贤。” “李贤。是我。” 她重复了两遍,这一抬头,看到他眼神中混沌不已,以及,一抹极其隐晦的残忍。 她蓦地心惊,她错开他的目光,瞧见他手边的雪地中有些殷红色。 “……受伤了,还是要包扎的。” 李贤看见她从袖中抽出了一块方巾。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这块来自函谷关的自己的手巾,忽而哑然失笑起来,“如你所言,如果死亡就是结局,父亲死于朝政中的机关算计,至少留了全尸。” 李贤直起身,眼睛落到屋檐的白皤,很快看到了张良的身影,轻声说了句话。 可能是外面的官员声音太大,也可能是乎乎的窗柩嘎嘎地响。 许栀听不大清楚,她倾身去听。 李贤的语气不平不淡,“家父之死,你到底有没有插手?你把赵高派去蜀地,原来是从未信我?” 前一个问题,许栀只需要说:“廷尉于我在章台宫有恩,我插手也是插手想着怎么去保护他。” 但听到后面一个问句,她的眼神顿时闪过一丝错愕。 她料到这样做会有被李贤发现的危险,但是在基于主动权在自己手上时,她主动坦白,再能转成她的试探,而不是!他来试探她。 许栀与李贤对视,她看不清,越发看不清,他双眼底下的深渊。 “张良早想救韩非。他这样聪明的人,必定会与你父王有言在先。这也是你把他带来秦国的原因?” 李贤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想着那个玄铁瓶子,里面他上辈子从老师扁鹊那里学来的药方熬制而成的屏息。 前厅传来众人的跪拜之声。 定是王车。 他还没上前一步,去看看他父亲。 他也只能对许栀咽下那句:你可知?我亦可以救韩非。 ———— 【感谢各位看到这里,感谢投推荐票的书友20190912141053991(我经常看到后台你在投我票票,感谢),stardrunk(欢迎亲亲回归,(′`))~】 据史记记载“太子患尸厥症,呈现假死状态,扁鹊根据太子的病情,确认病人并未死亡,用针刺热熨和汤药等使病人起死回生”,说明中国人早就“掌握”了并实施了较完善的复苏术。总之,在我国历代的医药著述中,有关麻醉止痛、复苏急救等方面的记载,内容丰富,经验宝贵,可以一窥古代麻醉与镇痛的发展脉络。 《列子汤问篇》和《史记扁鹊列传》中记录了春秋战国时代著名医学家扁鹊以“毒酒”作麻药,为病人“剖腹探心”。 ———— 支持正版!!请在阅文旗下网站看文!!起点、红袖、qq阅读、潇湘、言情小说吧这些正版网站。 !!本文全文免费,不要去盗版网站,抵制盗版,从我做起!! 1.大家放心主角不搞误会。剧情过渡需要情绪。以他俩智商应该够用。作者智商—未知。 2.yz碎碎念:作者以前只写be,现在时刻谨记he大原则!生活就是得来点儿开心治愈的!!发疯,扭曲,尖叫。 3.政哥的个人cut赵国回忆篇(灭赵bc222)看来还得后面一点儿,因为(荆轲刺秦bc227) (本章完) 正文 第109章 暴风雨前(求月票,推荐票) 第109章暴风雨前(求月票,推荐票~) 日光从云中透出,冰面上汩汩流动着缓慢消融的雪水。 李贤样子虽狼狈,却是可以很快站起来,但他发觉了旁边不远处的一道视线。 张良目光很淡,但片刻不离。 是那种盐粒被扔进了湖水的淡。 李贤迟疑了几分。 这一刻的疑虑果然引来了许栀的注意。 她见李贤听到外面车撵的声音,却将起未起。 她以为是路上奔波所致,也没想那么多,径直伸了手,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她攥着他袖子用劲一拉,李贤顺势起来,他本就比她高出很多,斗篷宽大,几乎要把她给盖住了。 许栀蓦地扬起脸,她看到他墨色很浓的眼瞳。 她离与他不算近,但由于在露天雪地里开口说话,呼出的白气直往他那边里钻。 “我让张良来秦,是为了未来的秦国。”许栀道。 她偏着头去看李贤的反应,见他默然不动,她也更明了,当了那么久官的人铁定不会在她面前表出现什么神色殊异。 可她不打算偃旗息鼓,李贤好不容易自己回咸阳一次,她才不相信他会安分。荆轲被他匡去蜀地的事情,怀清也是从蜀来,摆明了他赈灾是有意选了地方。 “你说我不相信你。那你也需要做一些让我相信你的事情吧?” 许栀眸光后移,却不回头,“张良为我解韩非之惑,”她笑着再望向他,“那么你呢?” 李贤从未觉得一个女孩的声线可以如此清冷。 “解惑。”他停顿片刻,“他一个韩人,给你能解什么惑?亡国之惑吗?” 许栀没想到他这般不客气。 最后四个字的确足够有杀伤力。 韩亡之惑?秦亡之惑? 惑也是祸。 “我不就是来解亡国之祸的。” 李贤沉思道:“那公主想让我为你解什么惑?” 他接下来的话转化了自称,不卑不亢道,“公主想要的答案如此之多,臣又不是善机关术的墨家,不能样样赢得公主欢心。臣父为大王安心行此法,如今身死于此。不知公主想要什么心安?” 李贤说了一大堆。 这下是许栀没什么反应。 她和嬴政待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多,但在他身边听对朝臣的这种带点埋怨似的话听了很多。 许栀向来是没怎么听进去,她没空和李贤扯东扯西。 他这个性格真和李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都喜欢逮着人把事问个清楚。她母妃要这样,也不至于和她父王这么多年理不清。 她忽略他前面的话里的机巧,坦诚道:“我要什么心安?拜托,你们好生活着,别搞事就是我最大的心安!” “那我且相信若一日我性命垂危,料想公主不会作壁上观。” 许栀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身上的斗篷,感到有些不妥,丧礼之事不会那么快传到蜀地。 李由不知其中缘故,定当夜就疾书了。 父丧当告,也情有可原。但先下乃是紧要关头,不能出一点差错。 许栀解过扶苏斗篷的系带,所以她一踮脚,在李贤愣住的眼神中,很快顺手把李贤身上的这个结给解开了。 他里面是身白衣,许栀觉得这个颜色安全许多,她这才把斗篷放到他手中。 “你奔波这么远,别在这了,你还是进去看看廷尉吧。我父王这边有我,你这边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父王断不会怪你无令归家。” 话音刚落。 王驾已到了门口。 许栀后退两步,退到了雪地右侧的大榕树前。她端正地作礼,没一会儿,脑袋就不安分地抬了起来。 快要临近黄昏,好像大家都赶着回家了。 燕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跟着进来的大臣,只有带着法冠穿得很周正的御史王绾。 “天这么冷,荷华何故出了屋?” 沉稳熟悉的声音。 嬴政一身玄色常服,领口交织一层暗红纹路,简单而庄重。 “父王。” 许栀堪堪开口,便说不出话。唯有嬴政,雪地之上,黑白相托,自带一种天地失色的孤寒,一切仿佛俨然如梦。 没一会儿自己被冻红了的手有了些温度。 她也握紧了。 许栀看到嬴政的冠发上已是粘了些鹅毛白。 “您发上有雪。” “无碍。” 许栀朝嬴政很乖巧地笑了笑,虽说无碍,她知道隐喻的重要。 她把手搭在嬴政的肩膀上,她好像感觉了属于河图的温度。 后世好像也是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了两千年寰宇。 她鼓起腮帮,轻轻一吹,漫漫散散的雪这才有了些重量,大都飘摇着往别处去了。 轻飘飘地,不会阻碍任何事情的发展。 在众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许栀站了回去。 无论如何,就算嬴政不是因为她刺杀之事回咸阳,她也终究是还是众人眼中极度受宠的小公主。 “荷华对张良可还满意?” “张良先生只有顺了大秦与父王的意,荷华才会满意。” “好。”嬴政很喜欢这个回答。 嬴政没有大张旗鼓地审问追查。 临近黄昏,许多大臣都以宵禁的借口,提前离开。 郑璃并没有来李府,而是先回了芷兰宫,她意外地开口,叮嘱嬴政不管女儿做了什么,看在她在宫中遇刺的份上,勿要苛责。 嬴政没有说什么。 说实话,当他看到荷华出现在雪地中,看到李斯之子李贤从蜀中加急奔回。 嬴政瞬间明白了当日从扶苏口中提出要赵高去蜀的话的源头。 这明显不是扶苏的意思,而是,荷华? 荷华。 据说当时赵高因罪下狱,主管是蒙毅。 赵高曾与嬴政在邯郸有一面之缘,他刚回到秦国时,赵高被吕不韦安排到他的身边。 一个普通的杂役寺人却有名有姓,嬴政知道赵高不是一般人,赵高的赵,是赵国宗室的赵,不过他是个败落远支。 就这个出身来说,嬴政甚至觉得赵高与他很有共同话题。 他也曾不过是个被质邯郸的秦宗室之子。 后来在嫪毐之祸时,赵高的确是少有尽心站在他这边的人。 不管是因为惧怕王室,还是谄媚吕不韦,嬴政那时孤立无援,便对他多了些青眼。 后来赵高因疏忽犯罪,下了狱,在狱中,他高声背诵律法文书,遍识典律,可谓精通。 多一个赵高,少一个赵高对嬴政来说没有什么所谓。 但总是爱惜人才,也无法忘记那段日子。 当日在雍城看见母后和嫪毐生下的那两个假子。 嬴政极端崩溃,他这才明白,原来连与他同甘共苦的母后,在这一刻,也全然抛弃了他。 嬴政的温情变成了笑话。 他最亲近的人,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赵姬,不但把太后玺印给了嫪毐,甚至还在谋划把他从王位下拽下来。 嫪毐叛乱。 她,他的母后,也要杀他。 赵高在这个时候,俯首帖耳地拜在嬴政脚下:卑,永世不负大王提携之恩。 所以赵高痛哭流涕地求情,恳求他看在往日崎岖,赦免他的死罪。 最终,嬴政让蒙毅勿再追究,还把他调任去了宫中中府。 赵高死罪虽免,但还是被打了三十个板子。 精神失常的却是举报赵高的人。 直到李斯告假,嬴政才知道那个人是李斯的儿子。 嬴政看出来,如今,李贤连带着赵高都似乎成了荷华眼中刻意观察的对象。 目前五国形势尚有迷局,监察本国职位不高的朝臣,并不是嬴政的重点,他也并不想分太多心。 既然女儿有心,嬴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允许了。 雪风歇了下来。 一切宁静得有些过于乐观。 这无外乎是属于暴风雨前的征召。 而李贤在进到堂中。 他觉得自己腰腹部位开始隐隐作痛。 万千沉钧加在他的身上。 但只要一眼。 李贤心中寒冰顿时化开了。 冥冥之中,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事物不断演变,偏移。还好因为自己的早有所备,才可与宿命打成平局。 上一世,李贤是在随始皇帝巡游山东临淄,齐国故地才找到扁鹊留下的绝笔医书。 他已将书中的全部内容谨记于心。 以他父亲的状况。 他顿时明白,这是一个局。 李斯喝下的乃是李贤这一世自己配置的屏息。 至于怎么阴差阳错被父亲喝下了。 李贤惊觉,至高之上,一双眼,早已将他们承纳其中。 重生也罢,他终究是臣,也从未出于君王的掌控。 —— 窗外的风还乎乎地吹着,李斯握拳咳嗽两声,消瘦的肩膀更显单薄,此刻又不像往日那般束发簪冠,面容憔悴又苍白,更令他看起来像是真要病死了。 “御史要问我,问便是。” “廷尉一向算无遗策,要说你连身边的家臣都看不出来他被人特意安排,我会信?”王绾道。 李斯这人自韩非来秦之后,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 他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多么文弱遭难的清白文臣。 王绾不会阻止自己的恩师蔡泽对韩非的杀意,他保住燕丹门下的田光,替他们消解了章台宫之事隐藏的危险,这是他对恩师知遇之恩的报答。 但王绾自己不会去插手有人想要救韩非的行为,——比如那个嬴荷华小公主。 如今韩非是真死了,李斯搁这还表演什么同门情谊呢? 这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么? 李斯脑子还是混乱的,他还处于一种浑浑噩噩,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无疑对他最好的人生写照。 如今,韩非又死了,他恍惚地也开始嘲笑起了自己。 李斯就着身上的长袍,外衣也不披,走到了窗前。 “我说不知道家臣是敌国安插到我身边的细作。绾兄信么?” 王绾这个人与韩非有时候有点儿相似。 人不算古板,但就是认死理。 “不信。” 王绾走了两步,“大王心中所想,廷尉应该比我清楚。所以,廷尉莫要拐弯抹角了,你把你那家臣一五一十说出清楚了,我何苦为难你?” —— yz最近现实中有些忙,为爱发电的情况下,也会保证质量,尽量保持一日一更,大家不要弃文文。 读者朋友们的留言评论我都看到啦,因为时间不能一一回复,真的非常谢谢你们的支持! 非常非常感谢。 历史太苦,这何尝不是与诸位的浪漫主义呢? 赵高,嬴姓赵氏。——郝时晋,梁光玉,萧祥剑主编《群书治要续编》编辑委员会,群书治要续编全注全译1[m].bj,团结出版社,2021.01.第218页 ps:历史上赵高是我暴雷的点,洗不了。 (本章完) 正文 第110章 苏醒之后(求月票,推荐票) 第110章苏醒之后(求月票,推荐票~)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快,一旦太阳收了光,云层簇拥而来,也生了扑面的寒气。 压抑沉闷的李府,因夏无且的“妙手回春”而再次喧闹。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也好像很慢。 这一日,对李斯来说真算是煎熬。 这整整十二个时辰,他其实都是醒着的。 他的脑子非常地清醒,听觉嗅觉都挺灵敏,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四肢僵硬,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李斯就已经知道自己落入了许多人的网络之中。 那夜,他自云阳狱回到府邸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 当他以为自己真的错手杀死韩非的时候,他万念俱灰,他是真的、想过自杀,但不是喝毒酒,而是用刀刎颈。 李斯之人,他就算是打算死,也要让自己死得有些价值。 那个随他去云阳狱的家臣,早就被李斯察觉了不对劲。 但属实不好分辨乃是赵燕还是楚魏的人。既然他已经沉潜到了自己身边,那么必将能牵扯出咸阳的幕后之人。 李斯原本第一次让家臣他去狱中,就是让他得知韩非已死的消息,让这人前去给他的上级报告情况。 可没想到!他的解药无济于事。 人在自己准备了好久,策划了好久的事情上栽了的时候,大多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李斯坦诚自己在很早之前就失掉了最原本的理智。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恰遇故友携笛来。 李斯便与这位曾与他同为吕不韦门客的韩国人墨柒,相商了一个引蛇出洞的计策。 一局棋还未毕。 墨柒也没想到,李斯展现出的挣扎到了这个地步。 他要用自己的死,来牵引出咸阳的那个质子出手。 墨柒收了袍袖,将笛别在腰间,不解道:“为什么一定要是燕丹?我此来便是为告诉你,我可是于途中听闻,又有楚国人冲着那个留在咸阳的小公主去了。设局的人,怎么就不会是你们楚国人了?” 李斯盯着雪白的刀锋,记忆开始混淆,淡然道:“墨兄才下山,可能不知燕丹已从赵入秦。此人与我王素有怨怼。看似软弱儒雅,实乃狡诈之徒,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大王要灭赵燕,此人必将是重要转圜之处。” 李斯沉默片刻,案上的烛火摇曳得他眼花,他续言道:“至于郑夫人。昌平君已经不再顾念她的身份了,她总不会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惜。我信她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你这是何苦?你就不为你两个儿子考虑?” “由儿,我向来放心。至于贤儿,这些年你偶尔也去蜀,想必墨兄应当见过我不日前去赈灾的幼子,他在赵高眼前居得数日,我便明白阿贤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墨柒的身份颇为敏感,他是墨家弟子但亦兼学黄老,自吕不韦饮鸩自杀后,他已经看明白俗尘毅然出走,长居于终南山。 也亏得他墨家的身份,这些年半搭着保护了李斯在秦国不受墨家侵扰。 墨柒见他已将一柄青铜剑快举到了颈上。 “剑都不怎么会拿的人,自杀的姿势也都这么外行。”墨柒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不羁道:“斯兄果然是个重情之人。” 一衫青黛色长袍,松松垮垮,所谓凌然洒脱,如有从容,该就是墨柒这个样子, 李斯自诩自己也算看得开,但他没有勇气再来一次剔骨之痛,何况斯人已逝,何足贪念? 墨柒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 “你当真打算撒手不管了?连你的理想、秦王,都不顾了?” “大王身边还有贤臣良将。我之理想,会有人代我看到。” 墨柒兀自坐在案上,斟了一小爵酒,烛火底下清酒的光晃荡着,波纹微平后,墨柒递到李斯的面前:“既如此,兄既意决,我亦不多劝,但饮此杯。” 谁知李斯喝下这杯酒后,眼前的事物也开始模糊,身体也发虚起来,他手一松,酒爵就掉落到了地上,洒出了剩余的酒水。 墨柒在心中不禁笑道,阿良,你怕是也没想到,李斯并非你所想。暴鸢所托,我也就不执行了。 韩非啊,你要我护他,他要因你死而死。 既两心相诚,何以将死为期? 墨柒把府中那只毛茸茸的长毛猫抱起来,到李斯的面前,他抱着猫俯身笑道:“斯兄啊,死了,这月色再无人可勾勒咯。让我帮你看清楚一些事情吧。” 言毕,墨柒很快听到了门口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他朝怀中的小猫再道:“小猫啊,你可记住了这酒的味道?待会儿要记得带小公主到这边来。” 这时,那个豢猫老妇来寻猫的声音响起,墨柒很快转身消失于雪夜之中,他的眼睛里隐约冒出了一抹不同于黑夜的荧光色。 李斯仰躺在地面,只能听到窗户破风的声音,以及很多个脚步在嚓嚓地踩雪。 他想说话,他尚且还处于一种很清醒的状态,喉咙有刺痛感,但就是身体动弹不得。 然后他听到了他的爱猫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是嬴荷华与蒙恬的声音。 他从不怀疑墨柒会害他,但他居然敢动他的猫!! 墨柒,你真是不知死活。 李斯承认他的波斯猫,是极少能让他发生情绪起伏的事物。 这猫要是死了,李斯是真的会掐死他。 啪地一声,门被推开。 小公主喊来夏无且,声音焦急地让他别死。 带着哭腔地念着,他死了,她父王怎么办? 从没有人在这个年份里,觉得他对嬴政有着多么重要。 李斯心里清晰了许多,同时还挺感怀。他自己是个很会算计人心的人,从来筹谋都是以目标为导向,很少在乎过程是如何肮脏丑陋,伤害旁人。 ——我相信廷尉知道该怎么做。 真心,他觉得这个东西出现在这个世道还蛮稀奇。 李斯很明确地听到夏无且还没发话,他的家臣就马不停蹄地跑去跟嬴荷华说他活不到大王回咸阳。 李斯的意识在夏无且再给他灌下下一帖子药后,慢慢进入了一种静止的沉默。 再醒过来时,便是当下看到嬴政了。 他赶紧行大礼。 嬴政负手立在窗前。 —— 许栀回到宫中时,等着她的是关于母亲与来自楚国的巨大压力。 表面是灭赵之备,实际上纵横的列国是断不会真的坐以待毙。 六国之人不是傻子。 —— 而月色之下,早有人收拾好了行囊,李斯的情况,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李斯之死,韩非之死给秦国的政坛暂时带来了阴霾。 对燕丹来说,这恰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 【感谢读者异兽朗姆的月票~两只水果糖,唐晨曦,唔知叫咩名好,是世安啊_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111章 难言之隐(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111章难言之隐(求月票,求推荐票~) 风月寄何处,霜华伴西风。 故乡一邀月,衍水荡悠悠。 燕丹在很多个异乡的夜晚,独自想念仅属于自己的故乡。 —— 许栀等不到亲口告诉李贤,他们的第一步谋划成功。 因为嬴政特地让蒙恬送了她回咸阳宫。 “荷华想与父王一同回宫。” 嬴政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寡人与王御史还有事相商。荷华这一日在李斯这怕也难入眠,先回宫好生休息。” 当女儿乖巧地点头,又冲他露出这个人畜无害的表情,嬴政很容易就规避掉了他将所有人置于揣测之地的习惯。 听她又说:“嗯。我这就回去,不打扰父王。廷尉从南方过来,不爱在府上放暖炉,天寒地冻,您要注意保暖。” 无管从何处开始推敲,荷华在谋事上虽显稚嫩,但好在她很懂得何时该收敛。 她有意无意在提及南方,提到楚国,更是点明自己来李斯这里是为了查清芷兰宫之事。 嬴政扫了一眼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张良。 他依旧站立得不卑不亢,比他的父亲稍显多一分桀骜,却比韩非少一丝锋芒,就如当日在亭廊时一样。 嬴政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年轻的韩非。 这个月白风清的年轻人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嬴政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颤动,但对方很快冷静下来,他没有拜礼,只是拱手抛出一句话:韩为何亡,大王心中已有定论,臣不欲辨,然秦灭韩,已为诸国瞩目,臣知大王近来所忧并非韩国为何而亡,而是一事难解。 “何事难解,说来听听?” ——大王有攻赵,降燕,防楚,灭魏,联齐之良策。计策已有,命臣却多。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寡人以为先生会直言。” ——臣身无长物,不敢。 “你可知道,单凭你从韩国跟来的人欲在华阳宫行刺,你的罪名已足够让寡人夷灭三族。” 张良瞳孔掠过一抹惊讶,嬴政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刺客不是韩非。 张良也确定那晚华阳宫行刺的人不是暴鸢。但若嬴政认定是韩人,他这个罪名只能担了。他更深谙一个君王的帷幄,嬴政不意在任何一个人是死是活,他只想用这些事情来推动秦国的进展。 一个运棋可使嬴政不费吹灰之力地隔岸观火,一箭三雕。 只听嬴政又道:“张良,你本可以逃,嬴腾上报后,寡人给了你机会,但你放弃了。” “良若逃了,家父与小弟必受我之累,何况公主有意让良到咸阳。大王给良的机会,良用不上。” “寡人暂且不论荷华有什么心思。你如今还活着站在这里,已是寡人网开一面。不过你比有的人要懂得什么是大势所趋。” 当日言罢,嬴政给张良下了云阳狱三个字。 这些天里张良忙碌铺就,一刻也没闲着。 嬴政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王绾与李斯两人的行事风格。 而且嬴政觉得自己的女儿真的非常在意韩非与李斯,还有张良。 李贤当众质疑他父亲死因是否是韩国人的报复时,荷华还试图给张良找补。 李贤的内心建设做得很好,演戏也是一流,他已知晓父亲还活着。 只要以督脉为主,针灸人中,涌泉,百会等穴位,父亲便能苏醒。 可大哥李由还不知道,他仍是一副颓废痛苦。 李贤目前还不知道嬴政此番用意是什么,如果单单是想旁敲侧击他们一番,也太过大费周章。 他也越发感到这一世的许多事件,因为许栀的参与,或者是说因为他与许栀的共同作用下,开始发生了逆转。 李贤看到张良入秦宫,见到许栀对他的态度依旧很好。 如果说张良是未来的危险,许栀还能如此冷静,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她让张良入秦的目的达到了:要不就是韩非还活着,要不就是她让张良心甘情愿地留在了咸阳。 李贤想到这里。 他看到张良身上系着标志性的白短绒大氅,这无疑是入秦国哪一个大臣门客幕僚的象征。 嬴荷华,许栀。 一个年纪尚小的公主用不到门客,难道她要张良成为长公子扶苏的幕僚? 这是许栀打算培植扶苏的势力吗? 是吧。 可楚国势力已然如此大,先王好不容易用外卿、用嬴姓宗室作了平衡。 他父亲李斯是个楚国人,虽然他多次表明了忠心,连他,嬴政都顺带提防着,嬴政又怎么会容忍张良有去打破这个天平的可能? 张良让许栀如此煞费苦心,连劝带骗地安排他的去处。 只为了不让他未来做出博浪沙之举,为了不让未来所谓的汉朝出现? 想到这里,李贤手上的这一件来自蜀地质地稍薄的披风变得有些重了。 李贤想到新郑城墙上,桃夭跳楼后,许栀扑进自己怀中,质问自己所行何事,随后又接着用文明的观念来将自己拉回轨迹。 说实话,她自被绑去韩国开始,回到秦国就没安全过。 华阳宫,章台宫,芷兰宫。 想要她死的人就没消停下来。 还好许栀还知道把蒙恬叫进宫,李贤是真的担心她哪天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 至于张良以后还会不会刺杀嬴政,他不知道,李贤只知道他手里握着的这个太过纯良。 平日李贤有要务在身,还得提防赵高的监视,他天天盯着荆轲,也分身乏术。 荆轲是个游侠,他向来是不可能在一个地方长住,经常往外跑。 但李贤很清楚地感受得到,荆轲是真心把行侠仗义作为自己的人生准则,也是真的把他当成好友,更是人如璞玉。 荆轲是一块璞玉。 不然他不会因为自己最初救了负伤的他,便引为知心好友。 他一句去救人,荆轲什么话也不问,提了剑就随他去了韩国。 他是未雕琢的侠客。 李贤到蜀地成都时,荆轲专门带了两三个朋友到成都一叙,然后又是消失一两个月,每次他再出现,除了衣服上多几道口子,不怎么修边幅之外,其他地方也没什么变化,随着剑术精进,也不受伤了。 荆轲边喝酒,边畅谈他近来又斩杀了几个为非作歹之暴徒。 他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永远都是一种令人羡慕的清澈。 这种富有朝气的气质也同样出现在了许栀身上,她同他畅谈未来,坚信大秦。 他们的眼睛里都是生生不息的活力。 李贤很清楚,自己天然会被这样性格的人所吸引。 偏偏这个人是大秦的敌人,是刺客荆轲。 李贤甚至想,不管荆轲在外面几日,只要荆轲记得回蜀地找他一叙,他就会感觉未来还有希望。 而当他听说其中有个人叫秦舞阳,李贤脑海中的时间又混乱起来,他觉得自己脑子越发不清醒,越发开始彷徨。 李贤不想让荆轲走到那个结局。 灭赵在即,荆轲刺秦的历史轨迹不日将会发生。 所以,他深知,燕丹,是目前紧迫的关键。 李贤在须臾之间,目光暗沉了不少。 雪终于停了下来,云厚沉黄,冷雨将至。 许栀走在回宫的路上,原本她得知李斯和韩非还活着,她的心情一直保持着愉快。 可她忘不了在踏上马车时,回头与李贤视线相撞。 她的身后跟着太多的护卫,她无法与他讲述她已知的秘密,因为嬴政与王绾等大臣,她连暗示也不能阐明。 许栀踏上脚凳,临进车里,才直接捕捉信息,关切地直视李贤的眼睛。 李贤颔首轻点头,以表无恙。 深墨色的潭水之中,沉淀着散不开的雾气,飘摇而复杂,仿佛一切都暗含于这一双眼中。 感谢是世安啊_的月票,南宫纸月,两只水果糖,那个暴走的萝莉,徐子卿吖,唐晨曦,小九快更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112章 与君共勉(求推荐票 月票,支持正版 第112章与君共勉(求推荐票月票,支持正版~) 【本章需要刷新~】 秦宫不同于韩宫,秦国的宫殿有成片的,也有单组为宫。 巷道高阔,砖瓦黧黑。 许栀下了车,走到回芷兰宫前,刚入夜时分,宫殿已灯火通明。 蒙恬停在殿门前,“公主,臣近来会在您的外宫宿卫,您有任何事情都可通传于臣。” 蒙恬此言分明是客套话。 她也料到去李斯府上会有这个坏处,因为又是刺杀又是死人,只是没想到她的父王明确不让她在这段时间离开芷兰宫。 不过,她有事情还要去办。 她与李贤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说开,比如那个可能已经快要到咸阳的怀清,还有近在眼前的燕丹出逃,楚国人项缠…… 目前戒备森严,信鸽已不能用,直接找李贤又太过显眼。 在外臣看来,实在有些蛮横了。她问罪未果,父亲不慎惨死,不顾丧仪,还要把人家儿子给薅进宫里……这不是魏晋南北朝的背景板…… 许栀想,蒙恬去过雍城,想必已知道了韩非之事的原委。 许栀停住脚步,自然接过了他的话头,“若我现在就有求于蒙千乘的事情呢?” 蒙恬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嬴政明确告诉他,她被伤及分毫,或者被吓到哪怕一点半点。他都要问罪。 许栀见他的眼眸里流露出很明显的迟疑,便试探道:“小将军是怕我又要出宫?” 蒙恬保持沉默。 她抬头看他,用疑问的语气说:“你的表情看起来是不许我出去的。” 蒙恬一愣,他忙颔首拱手。 “不敢。公主若在宫外有什么事情,臣可为代劳。” 许栀偏着头问,“小将军此话当真?” 霜风吹起蒙恬的衣摆,灯火又将他身上的轻甲折射出皎洁的银光。 蒙恬显然清楚她就是来套话的,但他不能欺骗公主,只能说出:“当真。” 许栀笑了笑道:“我只是想请你帮我转交一封信。” “公主要带给何人?” “张良。” 至于为何要带信给张良,她父王知晓张良与自己有旧交情,而她也极力渲染了他们这个交情是积极正面的。 而张良总要找机会给韩非带个李斯的口信,李贤是最好的纽带,她通过张良与李贤见上面,也可顺便帮张良打算了他日后打算,以及让李斯知道韩非的去处。 蒙恬听到这个名字,蓦地一愣。 “大王已许了张良先生做公主的课业老师,公主可与先生面谈,不必多此一举。” 许栀没想到这一茬。 蒙恬下意识地将雍城的对话说了出来,却实实在在地堵住了许栀的话。 也不知道张良怎么想的,放着扶苏那边的好地方不去,来教她干什么…… 许栀灵机一动,可怜兮兮地续言:“有的话。怎么好当面说?总要先试探一下吧。” 蒙恬看她表情变得扭捏,自动把话给听岔了,忽然眼神诡异地盯了她一眼,“试探?” “我不想让新老师觉得我头脑简单。” 蒙恬这才答应了她,也算是孩子心性。 许栀甜笑道:“等明日,我写好了给你,辛苦小将军了。” 许栀踏入宫门时又转头叮嘱道:“你务必要保护好它,不准让人偷看我的信。” 只见她环顾了四周,听她又说:“这么多力士高手,我也大可以放心了。蒙将军尽管告诉父王,我会听话待在宫中。” 许栀忽然走近两步,抬头看了看高悬的明月,“我知道小将军与李贤同在函谷关共事,关系应该不会差的。我与李贤相识许久,如今见他形容憔悴,心中多有不忍,若有机会还请小将军劝慰于他。” 蒙恬看见小公主的眼睛里有一些皎洁的月色,拱手道“诺。” 劝慰李贤是真,但不全是为了去劝李贤。 许栀哪能让蒙恬待在芷兰宫周围。 母妃是楚国的公主,项缠是楚国高官之子。 至少在许栀的心中,自从赵嘉之后,郑璃对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冷漠。从韩国回来之后,更是肉眼可见她对她发自内心的关爱。 但许栀无法解释为什么郑璃的斗篷时常都是带着露天的寒霜冰冷。 许栀不敢再想下去。 事件还没有走到收网的时候,许栀是真的很担心她的母妃郑璃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 如果蒙恬察觉了,多半就等于嬴政知道了。他们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些,如果真的是郑璃与项缠为同一势力,那不得闹得翻天覆地。 许栀开始期待那位历史上会叛出秦国返回楚地的昌平君会是什么反应。 她务必要摸清楚楚国到底在燕丹出逃的戏份之中,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 夜里,待蒙恬刚回到李府回禀嬴政,李由按捺住激动,如释重负地告诉他一个消息,李斯已经醒了。 而李贤正跪立在紧闭的门外,身上虽盖了件深色的裘衣,但已经是雪满肩头。 李斯没死。 大王也并没有责怪他回咸阳的事情。 这冰天雪地地,蒙恬不知道他跪着干什么? 只听到他不停地在念着什么成全。 “……求父亲成全。” 李贤的执着令李斯头疼,相当头疼。 其实自那晚从骊山回来后,李贤就开始按照李斯的安排往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蜀地,虽然偏僻但乃是安居之地。 李贤从来不像李由那般听话,他是仗着嬴政在,再次忤逆他。 李斯的书房虽比不上嬴政在秦宫宽阔,但也是雅致。 两人面对面跽坐在一起。 继续上一盘棋。 如今棋面又回到了李斯昏迷之前的样子。 李斯执白,嬴政执黑。 先秦时期分明是白棋先走,但如今已是黑棋领先了。 张良一眼看破的局势却成为了李斯难以破解的谜题。 李斯搁下棋子,拱手作揖:“臣,输了。” 嬴政指节间挟住一枚精巧而剔透的墨玉,他目光淡然扫过棋面,“寡人记得,当年也是这样的霜雪天,那日是你教了寡人下棋之道的精要。今日怎么轻易认输了?” “非臣不尽全力,而是大王棋艺已在臣之上。” 听到窗外的声音,嬴政看了眼李斯,他言语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时候,连眉目也不再张扬。 “寡人倒是好奇。旁人绞尽脑汁想在咸阳谋个一官半职,怎么到了廷尉这,偏想让令郎去那偏远艰苦之地?” “犬子并不适合……”李斯还没把话说完。 “大王。微臣有事相禀。” 蒙恬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他这点事不是必须马上要说的,回芷兰宫保护公主才是他目前的要职。 因为雪下得太大,这时候,蒙恬已经开始在心里同情起李贤来了。 “公主可有什么话带给我?”李贤问。 “小公主说我好生劝慰你。见你形容憔悴,她心中不忍。” “她给张良带了什么话?”李贤又问。 “她让我带一封信给张良。” “信?” “嗯。小公主说有的话不好当面说,要写进信中说。” “……” 李贤忽然想到许栀跟他说过传讯时缜密之所谓,他不过是去蜀地了几个月,她就不再相信他?她就开始依仗于他人的谋划? “贤兄?” “我没事,挺好的。” —— 8.8日恢复更新。yz这两天把试考完就来! 【最近yz非常忙,很感谢大家的支持,收藏快到一千了,也是难得。有读者朋友评论说剧情还比较精彩,真的很开心。本来走的也是冷门同好风。写小说下来发现要查的资料还是蛮多,尤其是衣食住行这些社会史方面,作者尽量靠近那个时代在写,有改变历史线的部分我基本上在作家的话里面会有备注。因为喜欢这段时期,作者对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小传式的描写(如果有读者有特别喜欢或者想要看刻画的这段时期的历史人物,可以留言,作者会酌情加入)之前读者提到不连贯的问题也可能是因为我把人物当成短篇在写的缘故,也一直在做出一些改变,因为yz的更新频率慢,所以章未会带一些悬念什么的,有精力会考虑修润。最后,感谢最近投推荐票和月票的朋友,我个熬夜更www】 (本章完) 正文 第113章 昌平君 许栀踏入芷兰宫。 苍郁的树木从两边排开,其间的青铜宫灯里荡漾着星星点点的烛火,她提着心走到郑璃的殿门,呼了一口气,用端正又纯真的语气道:“母妃,荷华回宫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歇下。” 秋兮挑着灯,微微俯身道:“小公主,夫人在前殿。” 许栀没想到殿中的人不止郑璃一人。 还有扶苏。 扶苏的面色看起来不太好。 蒙恬去雍城时,定然什么都于他说了。许栀担心扶苏是知晓自己过多地参与了李斯的事情,这才表露担忧。 等到秋兮顺着指引,许栀这才发现,除了扶苏,正殿之中,侧案还跽坐一人。 他发间黑中带灰,着身深裳,头戴玄冠。 他的身影隐匿在一片黄色的光之中,衣袍上浮动着山河的纹路,这样的氛围之下,让他看起来颇为神秘。 他看着许栀进来,面色瞬间浮现出了不知真假的笑意,搁下手中的一卷竹简,不等郑璃开口说话,便朝着许栀招手,让她到他旁边去。 这个人全程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他的动作无疑不透露出一种“必须”。 许栀像个孩子的反应那样,呆滞地望了眼郑璃,然后就是杵着不动。 她当然知道这个这个年约五十的官员是谁。 先秦时,芷兰宫独立于其他殿宇,主殿曾为秦昭王时期召开小议之地,后章台宫修缮完整,便大小事物一且并之。所以这芷兰宫并非传统意义上君王后宫的宫殿,但因郑璃作为三国公主的特殊身份,她的身上带有韩赵楚的渊源,来的时候更带着显示楚国之诚心的责任,故而她居住在芷兰宫也不甚意外。 夜间能够不避讳地来到这个地方的人,除了扶苏,无疑是在王室宗亲之外,更加亲上加亲的亲属。 昌平君芈启,楚考烈王之子,嬴政名义上的舅舅,也是郑璃名义上的叔父。 虽然在实权上他比不过去世不久的蔡泽,但他的地位乃是相当尊崇。 嬴政才刚刚回雍城,芈启就急忙来到芷兰宫,到底意在哪里? 见嬴荷华略显呆滞地模样,芈启不以为意地放下手。 许栀被秋兮带到了郑璃的身边,郑璃俯身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搓了搓女儿的小手,轻轻地哈了口热气为她暖手。 “臣……” “昌平君。”芈启还没说出一句话,扶苏出声打断了他,“昌平君有什么事情,可与我说。小妹才自廷尉府上回宫,父王尚且将心不忍小妹眼见廷尉之丧,昌平君何必着急。” 许栀还是第一次听到扶苏用这种略带压迫性的语调说话。 又见扶苏今日没有穿平日里那种清新之色,而是一身沈黑。在比白日稍暗的殿宇中,他的五官本就与嬴政七分相似,换了这身玄色,更是相差无几。 “长公子。”芈启拱手,“臣并非要逼问公主什么话,只是臣今日也去往李廷尉府上吊唁,并未见到公主。臣才特地想来关心,臣算是公主的长辈,臣方在夫人所言中知晓公主独在咸阳时曾在章台宫与李廷尉一同遇险,臣难辞其咎,还望不要怪臣迟来慰问之心。” 芈启不愧是相国,不愧是没有实权还坐在相国位置之上的楚国人。 他的声调与言语不带任何的起伏,并把话说得相当严密而柔中带刺。他句句犹在嬴荷华,却没有一个字是在真的关心她。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想知道许栀为何暗中去了廷尉府?章台宫的掀起的风浪与李斯之死有何联系? 许栀在旁处没有别的本事,但言语之上的艺术她还是挺明白。 “我那时候正安慰李贤与李由哥哥呢。相国您当然没有看见我啦。因为廷尉的家乡是楚国,所以在下葬前须寻一些楚国的巫咸来引灵,”许栀顿了顿,“我记得父王说过,母妃是楚国的公主,母妃知道这个吗?” 这是自小生活在楚地的人才知道的习俗,郑璃缓和地注视了许栀很明亮的眼睛,摇了头。 芈启被嬴荷华的“相国”两个字说得有些发愣。 自吕不韦死后,在秦国,相国已是虚职,没有谁会真的在意这个虚空的头衔是落在芈启的头上。 所以秦人也大多习惯喊他昌平君。 相国,毕竟还是一国诸臣之典率的象征。 “楚地的确有这一习俗。”芈启道。 许栀抬起脸看着芈启,就是想等他这句话,一脸天真道:“相国也是楚国人,我听说有些巫还有教人起死回生的能力,相国可否请其来救救廷尉?” “小公主为什么想救李斯?” “因为李斯也是楚国人。” 芈启被这种童言无忌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他唇上的两撇胡子也在微微颤动。 扶苏不禁问道:“李贤回咸阳了?” “嗯。”许栀,她走到扶苏的身边,眼神哀愁,“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他说话了。王兄之前是有听说他不在蜀地吗?” 许栀把问题问得很是谨慎。 “这倒没有。只是我在雍城时曾有人于我说,李贤乃是他在蜀地的至交好友。” “这个人是谁啊?” 许栀祈祷自己不要听到那个名字,但事实恰是如此。 荆轲。 许栀的脑子一嗡,她越发担忧诸多事件搅和在一起的混乱与恐惧。 这会儿当着芈启与郑璃的面儿,楚国的事情都还没捋清楚,她赶紧止住了阐发的话题。 许栀微微一笑,“荆轲。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乘着扶苏没有言语的空隙,许栀望着他,想把话头重新调回。 芈启深谙地盯了郑璃一眼,却开口道了句:“小公主刚刚回宫,臣也就不多叨扰了。” 许栀却没有打算要放弃这次与昌平君正面相谈的机会。 她无心说了句话。 这是在场的人除了扶苏都知道的事实。 “分明我母妃与相国这样关心我的人是楚国人,我对楚国印象可好了。但王兄,你知道吗?前晚上在芷兰宫想杀我的那个项缠也是楚国人。” 许栀没有看到郑璃与芈启眼神之间的交锋。 郑璃攥紧了裙角,她时刻不被芈启用她的两个孩子作为要挟,荷华的遭遇更让她越发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寒。 芈启分明答应过她,绝对不会动杀机! 扶苏大惊,他的重点明显在后一句话的前半句。 ——杀我的人。 扶苏蹙眉,“怎会又发生这样的事?”他低下头,看着小妹洋溢着的笑,看着她不放在心上的这种天真神情,他感受到了一种很深的悲伤。 1、【改变之处:本文为行文方便仍旧采用昌平君为丞相芈启的说法】 !!李开元根据“秦始皇十二年铜戈”的铭文,推测昌平君为秦国丞相启。但这一推论已经被考古推翻。《里耶秦简》记载“廿五年……二月癸丑,丞相启移南郡假守主。”而昌平君已在秦始皇二十四年的抗秦战争中兵败身亡。故现在公认昌平君并非丞相启,李开元的猜测有误。 (本章完) 正文 第114章 沉疴旧疾 芈启非但不动声色,他甚至一点异色也没有,只蹙眉说了句,“大秦尚在测归方圆之中,六国之人挑拨离间者众多。不想王宫守卫如此虚备,明日臣当奏报大王将郎中令治罪。” 芈启好像根本不在意项缠尚在秦国的事情,他表现得与项缠也真没有关系。 “相国你定要如实奏报,要是少了一个过程,荷华在宫中睡不好也吃不好。” “公主不必忧心,蒙将军的长子亲为宿卫该是无碍。” 说着,芈启一手托了手中的竹简,目光转向扶苏那边,自然得把刚才被嬴荷华打断了,没有说完的话接了上去。 “长公子自幼姿质过人,臣所禀之事,还请公子容臣方才所言。” “昌平君平日外于攻伐,今日所言却不像是置身事外。”扶苏道。 “大王心忧向来不是咸阳城,而是咸阳城中的六国之人,”说着,芈启看了一眼嬴荷华,复又对扶苏续言,“臣所言乃是秦之大计,公子不日会到王翦帐下,公子该比臣更忧大王所忧。” 许栀见到芈启这种看似正派的作风,不禁鄙夷。这种深谙顾左右言其他的话术,实在适合官场。 似乎他在李斯丧礼之后现身芷兰宫,是真的来提点扶苏以及单纯顺道关心亲属。 扶苏墨色的眼睛微微一冷,他对芈启的这种说法感到了不适。 其实扶苏在回到咸阳的头天,嬴政便特地召见了他。 面对长子,嬴政寄予了很多的期望,嬴政并不不强求他与自己一样强势,因为嬴政知晓,他这种性格是沉寂之后演化的山洪。 扶苏在宫中长大,温文尔雅的性格,并非为他不喜,但作为秦王的长公子,乃必须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以及坚硬的手腕。 所以尽管嬴政知道扶苏可能听不进去,但一统天下乃是秦之夙愿,嬴政还是想让扶苏学会威慑御下的要领。 故而在蒙恬来到雍城时,嬴政令他参与了全部的谈话。 清冷的月色之下,父子相叙于王室来说难能可贵。 扶苏自懂事后,也很少这般近距离地与嬴政交谈。 若不是小妹这两年三天两头地抱着书简不辞辛苦地跋涉到学宫找他问解,经常提起嬴政,消减了畏惧,那么父王这个称呼与君王、大王并没什么两样。 这一次促膝而谈,令嬴政头一次觉得孩子原来只是与自己表现出来的态度不同。若扶苏柔中带刚,想来也并无不可。 这也是扶苏头一次与父王言谈不加掩饰。 所以在听闻韩非死于狱中的消息后,他倏然地望向父王,然后随着嬴政的暗示,他在张良那得到了一个相当震惊的答案。 雍城的风雪比咸阳还要大,却因为青铜暖炉的存在,令室内的温度一直保持适宜,冷霜只在门口枋子上结了一层,随着门的开合,雪水又很快融化。 嬴政刚开始命张良去官学,去仆射周青臣的官处任博士。 博士乃顾问备经之官,可周青臣为人圆滑谄媚,扶苏直言不适合张良。 连张良都以为他果真如嬴荷华所言要当扶苏的属官。 但没想到,嬴政干脆利落地把他调去了另一个秘密的地方,连王室宗亲都鲜少涉足的秘阁——终南山楼观台。 张良倏然愣住了,他不甚理解嬴政的用意,但这等接近帝国机关机密之地,他一个韩国旧臣怎能进入,他想,也许是在韩非与李斯之事上,他得到了嬴政的一些信任。 但在此之前,嬴政还开出了一个条件。 张良需要等嬴荷华及笄才能离开咸阳。 ——“荷华乃寡人所喜,亦从韩非之道,你为非之高徒,又师法太公,可为荷华之师。” 这样的要求令他不甚疑惑,但片刻后他就想明白了。 嬴荷华不会屈居后宫,以嬴政的傲气,也不愿将她用作齐姜之用。 既然韩非不会留在宫中,那么就让他继任韩非从前的工作。 殊不知,嬴荷华并非一块需待雕琢玉器,她从来要的也不是走入政局之中,与自己的王兄争夺嬴政的注意,赢得多少权力。 要到很久之后张良才慢慢发现,她只是想要所有人都好好活着而已。 但乱世之中,屠戮杀伐乃是不可避免,想要留得性命当一只太平犬,又谈何容易? 就连权力之高之上的嬴政本人也不敢笃定,他能够活得很安全。 张良拱手而拜,默认了这个安排,过去是一汪冻结了的水,凝固了寒冬腊月与梦乡中的韩国故地。 然后他当着嬴政与扶苏的面,迈出了温暖的殿中,走入了秦国的风雪交加之中。对他来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变相的束缚。 嬴荷华说得不错,他自进入了咸阳便是再无法脱身了。 在嬴政看来,张良在某种层面上与扶苏有些相似,他外表儒雅,性格温润,身上又多少带有亡国的阴霾与忧郁,并不适合随扶苏长期相处。 扶苏看着张良转身走入了雍城的黑夜。 然后他又低头看着面前的这一尊倒映的烛火,霎时从张良背影的记忆回到当下。 芈启还等着他的回答。 但再怎么说,芈启的确是他长辈的长辈。 扶苏不欲与芈启过多地纠缠。只见荷华自提了项缠的名字之后,又回到了安静。 芈启拜别芷兰宫,走入了暮色。 他方回到府中,就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李斯,还活着。 “主君。这是项将军之书。” “他的好儿子没能一口气搅乱局面,尽来给我找事。项缠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也杀不了,便是无能。” “将军书上还带有楚王之命。” 芈启看过书帛,仔细地装进了暗阁,“罢了,嬴荷华不是一般人,李斯之死,她必定知情。往后,不必去梁山韩王那边盯着,让秋兮把注意力从郑璃那里转到嬴荷华那里去。” 而燕太子府已做好了万全之备,只等芈启一个松口,咸阳东门就可放行。 芈启想,他既然送给了燕丹这样多的好处,可燕丹还是死咬一个陈年旧事的秘密不愿松口,那么随意背叛也并非难事。 燕丹与赵嘉,这样的失路之人,可悲与挣扎是他们生命的底色,芈启在利益分割上很容易就能做出选择。 “楚与赵乃是战和相抵,与燕国却没有什么所谓,那么不如送给秦楚兼有之礼。” —— 月色沉静。 燕丹在行车上看到的是惨淡如水,如无数个被质的夜晚一样。 邯郸,咸阳,并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邯郸是他与嬴政尚在幼年,而咸阳则是成年之后了。 唯一相同的是他与他,对对方相差无几的恨意。 那是一片沉疴的旧疾。 (本章完) 正文 第115章 燕丹出逃 燕丹着了平民的衣服,头戴竹编斗笠,他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因为已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 燕丹酝酿了太久,长久的压抑使他从未用力呼吸过一口新鲜空气。 这次出逃,从赵嘉入秦,再到嬴荷华被绑去韩国。 燕丹与赵国赵嘉,韩国桃夭乃至楚国人昌平君暗中交易,他已将咸阳城中所有的时刻与路线,乃至郊区的阡陌小路都探测清楚。 对于此次出逃,他已有万分的把握。 但自他到秦以来,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不可能丝毫不着急,不焦虑,连同他喉腔里的唾液都变得黏腻。 “太子,”田光压低了声音,“这昌平君尚在王宫,恐其意有变。” 燕丹缓缓地注视了前方,咸阳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到他的发上,夜间寒冷,将手中的缰绳都冻得僵硬。 “先生与我不早知道他会如此么?”他不慌不忙地扶了斗笠的边沿,“既然昌平君这么快就能理直气壮地背叛我们,那我又怎么能甘心就此放过他。” 田光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的质子有着冰雪一样寒冷的性格,也有着凌冽霜风般的意志。 从邯郸到咸阳,命运将他推入一次又一次的困局,但他从未想过屈服。 田光顿声道:“我听鞠武先生言,当年若不是现今的楚王负刍从中作梗,太子与秦王之间可能不会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昌平君作为负刍之兄,不与我们同心,确实不意外。” 燕丹听田光提起嬴政,提起负刍,过往的许多东西浮现在他的眼前,令他不紧蹙紧了眉头。 寒风吹过他衣袍,燕丹很快回到当下的一切。 远处的火把聚拢成一条星星点点的链条,朝着他们快速移动。 “太子,不出您所料,秦军果然来了。若是我们今日真听了芈启之言,出了城门,恐怕已被这些弩手团团包围。” 燕丹嗯了一声。 等到秦军将燕丹包围。 燕丹抬头,压低的斗笠下是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他眼中神色很淡。 毕竟这是他谋划好的计策,要让昌平君付出背叛他的代价。 他已准备好说辞,就等着嬴政来召问他。 但下一秒! 远处的红光越聚越小,一个秦兵手上火把的焰色往前面为首那人的墨色官服一晃。 这不是廷尉丞。 而是李斯! 李斯? 他没死。居然没有死? 燕丹良久才确定那略带病态的廷尉,不是新换的官员,而真是李斯。 —— 翌日 雪风已经停了,自韩非下狱开始,这些天许栀一直没有好生休息过。 她的意识尚在迷迷糊糊,却听到门外的絮絮叨叨。 谁一大早就来叫她?? “人不休息会死的。真的会死。”许栀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公主。公主,先生已经在宫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了。”说着,阿月又扣了扣她的门。 先生…… 许栀还想慢悠悠地爬起来,等她渐渐清醒后,她想起来,昨晚蒙恬告诉她说:大王许了张良为公主之师。 古人上班真积极。 这连个专门的拜师仪式也没有,张良直接来她宫门前,看起来就很随便,当她的老师并非是张良被指派的主要工作。 她又想起来书房的书案上有一堆见不得人的竹简。 她瞬间精神起来,赶紧爬起来,喊了阿月,忙乱地把它们收起来。 “公主,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啊?” “放在竹简最多的那格子旁边,放隐蔽一点。” “诺。”阿月指了指那一摞竹简,根本看不见她写的那些东西的痕迹了,“公主,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 当许栀着装整齐之后,又过去了快半个时辰。 “……” “先生?” 当许栀迈出殿门,看到张良的时候,她着实觉得这场景很有意思。 许栀从来没有见过张良穿深色衣服,这一身秦国官服,令他看起来沉稳内敛了许多。 这一次的见面不似上次在庭院。 许栀一旦发现对方散发出善意,自己也会开始相信对方,并且她觉得自己已经多少知道张良的性格,她便不再忧惧他了。 尤其是调侃张良,这令她觉得非常有意思,也算是调剂现在紧张的气氛了。 等到身边只有他们两人之后,许栀走到张良面前,抬起一张很欠揍的笑脸。 “先生不是说死也不会进我的宫?怎么还是来了?” 张良本来并不是今日要来报到,而是昨日发生了燕丹与昌平君之间的龃龉,他得到嬴政的指令提前入了宫。 看着嬴荷华,张良了然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也能够很自然地笑着说出这种让他很语塞的话。 没想到张良一改往日的言辞不屑,只是俯身拱手道:“臣奉大王之命,实属无奈。” “先生的言外之意是不想教我咯?”许栀走了两步,保持了笑意,用孩子气的口吻说:“可就算先生不愿意,那也没办法了,你人都到了。老师。” …… 听到最后这两个字。 张良抬起头,却恰好对上她明亮的眼睛,顿时无话可说。 “公主的功课平日如何,臣一一依循旧事。” “旧事?” “公主之前的老师教什么,臣就教什么。” 面对态度如此温和的张良,许栀觉得很新鲜。 许栀狡黠一笑,“可我从前并没有拜师,如果真要算教我什么,只是韩非先生教我学了几则寓言,李斯教我写几句文章,赵高教我写了几个字。我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教的内容?” “……”张良装温柔实在装不下去了,“公主想学的这些内容,我都不会。” “那先生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教我其他的了?” (本章完) 正文 第116章 张良为师 雪下了几日,难得这般晴空,湛蓝之上一丝缥缈的云雾。 听得鸟鸣,活蹦乱跳的斑鸠也偷窃了浮生。 张良没再与嬴荷华纠结于教什么的问题,他让人把从韩地带来的竹简铺在外亭的石板上,也不管是否太冷,就这样站在雪地中开始同她讲起了人伦大道与爱敬重道的经文。 许栀知道张良所学乃是各家学说之综合。所以当他讲起儒学典要与孔子语录的阐释时,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张良讲着,天地之间,仿佛徒留他一个人。 他讲: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他讲: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他还讲: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 张良特意在第一课例行公事般说了这些明显是不同于秦国国策的经典,想来嬴荷华是会生气,她不会喜欢这般规劝之言,说不定会央求嬴政给她换个老师。 张良没想到她坐得很端正,津津有味地听着,没有丝毫不屑的神色。 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人自小被熏陶了人之初,性本善的观念。工作后,又被社会灌输了一些厚黑学的要义。刘邦无可厚非是作为厚黑的鼻祖式人物。 她很好奇张良会怎样来解这个平衡。 学生和老师,在战国时期乃是一种很特别的关系。学生谦恭有礼,当老师的就算不待见这个学生那么也能顾念一些师生之谊。张良能成为她的老师,那或许是个极好的事。 许栀想,她当不了张良的“颜回”,做“子路”也不亏?这样也能让他跟她说上两句“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不至于“兵戎相见”。 张良讲罢。 嬴荷华很快递上了茶盏。 陶器是冒着热气的茶,澈亮的褐绿色中沉着针叶茶片。 她双手奉盏,举齐额间。 “张良,你今日所讲,我觉得挺好。这些时日,我知道,你心里终究不舒服。我将你困于咸阳,你恨我是秦国公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因为韩非先生的事,对我有一些改观。” 她说着话,由于是举高的动作,避免不了手抖,连同手上的茶水也在不停地晃。 由于张良迟迟不接茶。 许栀便一直保持了这个姿势。 在对待一件如同考古般需要用耐心去打磨的事情上,许栀会展现相当的耐力。 她不介意花上若干年的时间来让张良接受大秦。 只见嬴荷华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诚恳道出了长久以来默认的真相。 “其实我挺感激你。你在城楼上拉住了我。然后你来到秦国,从没有跟人说我在韩国与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其实,你完全可以跟父王说,是我不愿意早日回秦,是我自己故意要留在新郑。” 许栀凝视他的眼眸。 “……当日在韩宫,你想杀我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 张良依旧没有接盏。 一定是没有下雪的缘故,否则,他不可能把她的声音听得那样清楚。 “韩非与你其实都知道,我的滞留无疑会让嬴腾加快行军速度。” 张良道:“减少他国施以援手的契机,为秦国取得一点时间,你没想过自己会犯险?” “想过。”许栀微微一笑,“乱世之中,从未想过安宁。” “你不怕我或者其他人杀了你?” “我赌赢了不是吗?” 张良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自己对自己所行的局如此清楚,也如此敢豁得出去。从来没有人会把自己当场局眼的诱饵,这从不是什么高明的谋略。 唯有胆量与一腔孤勇。 许栀见张良还是不愿意伸手接下她的茶盏,她认为这又或许是个考验。 她与他静默的视线相撞,续言道:“现在父王要你成为我的老师。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交易?但尊你为师,的确发自我的本心。” 张良看到芷兰宫里几株枯死的梅树也眷恋了熹微的晨光,伸展了嶙峋的身姿,复现了生机勃勃的模样。 “为什么是我?”张良再次问了这个问题。这与上次雪亭之中的问句不太一样了,这一次他的语调明显平稳了许多。 这身秦国的官服令他相当不适,他无数次憎恨自己就这样屈从于秦,他强迫自己要记得韩已亡的事实。 女孩宛若皎珠的面庞上泛起了柔和而美好的笑意。 “因为我自看到你时,张良,我就知道,你与这天下的筹码已经难舍难分。” 张良怔住。 他倒不觉得自己有这样重要。 他看到她的额间坠着一枚玲珑圆润的红宝珠。 然后她弯起眼睛唤他。 “老师。” 老师? 张良没有收过任何学生,何况他也才到加冠的年龄。 张良了然让他成为秦国公主名义上的老师,这是嬴政笼络人心的计策。 嬴荷华的胳膊看起来很僵硬了,不住地抖动。 他在侧的手,稍稍动了,指节接触到了她的盏边。 他很快能感受到黑陶光滑的边缘,丝毫没有沙砾的粗糙感。 但他接盏的动作相当迟疑。 许栀见到张良这个抬手的动作,眼里晕开了一抹明霞,她顺着他的动作,一下将茶托到他的手里。 她的声音骤然响在他的喉颈处,张良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额间的珊瑚珠好扎眼,他突然想起她在韩王宫咬了他那一口,好像还有热乎乎的触觉。 张良被脑海中的画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离她远一些,更要后退一步。 不料袖子被人紧紧攥住了。 她拉进了与他的距离。 她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放小了声音,却又很轻快地威胁说:“接了茶,老师便不能反悔了哦。否则我怕我自己在父王那里乱说话,害得老师一辈子只能待在咸阳宫。这我可舍不得。” 她说话间已松了他的袖子,便不管张良愣在那里在想什么,她回身坐到了案上,接着揉了揉发酸的手肘。 远处的一个墨青色身影,隐在白灰的茫茫,将日光都拉得长了。 他已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由于他站得太远,又被亭柱与树枝挡了半身,许栀直到回到案边才看到他。 许栀站了起来。 张良也回过了身,“公主在信中不是说要见他?” “你其实在前几天就已经愿意做我的老师了对吧?先生这样口是心非,不像是韩非先生的弟子,倒像是得了李廷尉的真传。” 许栀说罢,和上次一样,人已经往李贤的方向走过去了。 “他怎可为师?” 李贤的声音如往常般清冷克制。 他实际上的本意是, 他怎能不为师? 只有让张良成为她的老师。 他才能最快地杜绝一切不可控的因素。 李贤把这样的建议提给嬴政的时候,他愿手执长剑,将过去的尘埃隔绝在过去记忆之外。 偌大的云雾之中。 看不清过往与真心。 感谢是世安啊_,两只水果糖,南宫纸月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117章 雪消梅园(3000) 第117章雪消梅园(3000+) “有劳老师今日的课业。如若老师回岳林宫的路上不慎碰到进宫的昌平君,您可要当心。” 张良惊讶于她言辞之中将敬语称呼得如此之快。 “听闻昌平君与御史正追查公主遇刺之事,难道是公主与刺客同为一伙?” 许栀见张良微微蹙眉的神情,她倒是不知道他心里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善术险恶的角色? 她懒得与他计较这种形象问题,越发越干脆地露出小虎牙,“是昨夜我出言不逊,惹得昌平君不快。” “的确像你做得出来的事情。” …… 许栀摆出刚才的头头是道:“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如今是您教导我,学生有什么不好的,别人也自然容易怪到老师这里。” “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理?” “哦,我是从《三字经》学的。” 张良没想到她还强词夺理地真杜撰了一本经书出来展现她的有理有据。 “我是担心老师,还请老师不要惹祸上身嘛。昌平君看起来就很凶,到时候出事了,我保不住您。” 许栀说罢,又朝张良的背影绽开了一个很纯真的笑容,不忘朝他挥挥手。 “老师慢走。” 张良在与李贤错身时,他看见对方一身着装,两人的余光对上了那刻,张良顿时就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成为嬴荷华的老师。 李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咸阳的冬日太寒冷,平日也无细致打理。芷兰宫的园子里虽然种了很多梅树,但却没有梅花落雪的胜景,只有萧条的寂寥。 许栀与李贤并肩走在芷兰宫的梅林中,却是心思各异。 两条平行的线路,通往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终点? “昌平君与张良在你公主所知的事件中有联系。”李贤平静地说出这句陈述句。 许栀还是会被他的洞悉所震撼,这也令她感到自己在李贤面前远没有那么刚开始那般畅言。 她咽下张良会救下项缠的轨迹线,在鸿门宴中得以令他与刘邦知晓先机的事情。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希望他们有任何交集,就像我本不希望自己与荆轲有什么交集一样。” 李贤稍稍愣住,她果然计较着荆轲不被告知便被带到她面前的事情。 荆轲。可不可以不用死? 李贤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说出这个压在他心底相当长时间的问题。 他坚信自己要问天意,尽人事,而非任何人的答案。 李贤看着远处融雪之后的地砖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那是张良的脚印,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就这么相信张良?” 许栀的声音小了不少,“他救了韩非。” “我知道。”李贤一边答一边抬手别过一截延伸的枯枝,又淡淡道:“不但是这件事。臣还知道,家父中毒,张良和你亦参与其中。” 李贤虽称臣,但他不称呼许栀公主,且将“你”这个字说得很轻。 他微微俯身,也压下声音:“你与蒙恬封锁消息,却暗中泄露家父之死,你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与章台遇刺同为一事。无论家父是死是活,从道义上讲,秦国不可能放过赵国。还是说,公主从一开始就知道家父不会死?” 外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联系。 可在李贤这里,很快就能被剥离得相当干净。 她从李贤的话中听到了压抑,自从他质问她赵高去蜀地的安排,她已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李贤的攻击性。 许栀不再躲闪于这样直言,在她看到他腰间佩饰之物已从蜀地符牌换成了玉佩时,她已大致知晓,他已想办法从蜀地回到了咸阳。 “我说我从没有想过让李斯死,你信么?”许栀说话时,仍往前走着,意外发现了一棵存活的梅树。 李贤一把握住了悬在半空的梅枝,枝条被他拉低,递到了许栀的面前。 许栀伸手接住,她能够看到舒展的枝上半开了几朵零星白色梅花,却听到一个很冷的语调,“我不信。” 少年的面容上是一双幽深似海的眼眸,这视线既缓和又锋利。 他从上方伏下头,斑驳的阳光照不透他禁锢的灵魂。 她单单从史书的蛛丝马迹上揣测出一个人大致的性格。 但她从来都不了解李贤,更无法从结局来判断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况且,她连李斯也已无法用原来的思维逻辑去解释他的行为。 ——李斯是真的想杀了韩非吗?——既然事成,他又为何要饮毒自杀? 而李斯之子李贤,从韩国之行开始,她就感觉到他背后埋藏着巨大深渊。 怀清到咸阳的过程在文献里并无确切记载。在原本的历史之中,是不是李贤从蜀地把怀清带到咸阳的? 许栀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喉腔的震动才刚开始,她的耳畔的风声就忽然被他的声音覆盖了过去。 “因为你,不信我。” “我没有……”许栀下意识地否认,后颈处蓦地被人给握住了。 她吓得一下松了手里的梅枝,也与他距离更近。 枝条上的几朵梅花也因为大幅度的抖动被摇晃掉了,连同花瓣也落到灰白色的地面。 他眼中深邃,她退无可退。 “许栀。盟友之间生了裂缝,还能再修复么?” 许栀本要推开他,但听他喊了自己的本名,保持了沉默,料想这是芷兰宫,他应该会很快放开她。 可他居然加大了力气,她再往前面踉跄了一步。 “还是上次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让赵高去西蜀,你怎么能用他来试探我?”李贤长久以来的压抑,因为许栀的顺从到达了一个峰值,“任何人都可以被你所用,但只有他,绝对不行。” 他更为了防止她乱动,在暗处攥紧了她的一只手腕。 “你听到没有?许栀。” 许栀惶恐地被迫直视他的目光,从未觉得李贤的眼神有这样可怕过。 提到‘他’这个字时,眼中是拆骨饮血的连绵恨意。 “听到了。”许栀垂着头,像是在嘟囔。 李贤没想到许栀回答得这么快,就像一个拳头砸在了棉花上。 许栀这才开始挣扎起来,“你攥疼我了。” 李贤眸色一迟,听到这话,神经触电般地松了手。 自复生以来他的痛感减弱不少,不知道自己拉她用了多少力。 许栀知道人激动起来很容易失控,所以她丝毫不在意这个肢体动作。 她看着眼前的流水纹饰襟边,眼前的少年眸中如海,肩膀却不停地抖动,身体的灵魂不能左右一个年轻的自己因情绪阐发的生理反应。 很明显,如果不解决,直视这个问题。 赵高的阴影将无限制地笼罩他的一生。 杀不死。 躲不掉。 自从韩国回秦后,李贤很快去了西蜀,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许栀与他的视线对视,本想抬手抚平他的肩膀,但却因为身高,除非她的手臂伸直才能搭上对方的肩。 她将错就错,捏住他的一层衣服,把他往下猛地一拉。 然后她顺势低声道:“我让赵高去西蜀,并非想用他,更别说让他为我所用。现今,父王对他有少年时的共苦之谊,这一点我抹杀不掉。至于你说我用赵高监视你……当日在荆轲来救我那天,你如果能够坦言你珍视荆轲,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与你同心?” 直到听到这个很确切的否定,李贤这才放心了。 在他的世界里,他始终认为,赵高不配有救赎,尤其是获得许栀的救赎。 李贤无数次明晰许栀是如此了解他。 她知道他想救荆轲。 那么张良呢?许栀是在救赎他吗? 李贤并不知道张良有什么样的结局。 “你与我同心,就如你对张良那样?”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想与张良比?” 李贤扫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白梅花,他忽然开始担忧暂时的美好如这枝头梅花一样脆弱,就连大秦都只有短短十五年,那又有什么不是转瞬即逝? 李贤的害怕化为了对当下的紧握。 他再次平视了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张良不在秦宫,如果他死了,你会难过吗?” “张良虽然聪明,但在咸阳宫敌视他的人相当多。我也不知道他武功好不好,不过看样子,他可能不大会武功。我费了这么多心,总不能白去韩国一趟。我跟你说过,张良很重要也很危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能会让满局皆活。张良可以不在秦宫,但张良不能死。” 许栀说了这么多的话。 李贤知道那个答案一定是‘难过’。他看到许栀只在他的面前展现的真实,不知是忧是喜。但她的信任还是如同雪中飞霜,岌岌可危。 李贤自笑,“你倒是坦诚。” “那我死了,你会难过么?”李贤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许栀大概是下测方太多了,除了同事们平日里鲜少与外行人打交道。 她觉得每一个古人都是一件绝世古董,任何一个人死在她面前,她都会难过。 “你不会死。”许栀很坚定地说,“李贤。我们都不会死。” “我问你会不会难过?” 也许,这种直白将是他从李斯那里学到的最好的表达。 许栀被问得愣了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了什么纯爱剧本。 分明雪消梅园,眼前却是一树白雪。 “当然会难过啊,”许栀凑得近了一些,也许看嬴政的糟糕表达看多了,她不会吝啬直言情绪。 她展眉,悄声对他说:“只有你知道我是谁。我,许栀。我会非常非常地伤心。” 她看到李贤的瞳孔终于衍生出一丝笑意。 “好了好了,我辗转将你叫来王宫,不是听你剖析我,或者弄出个什么恩断义绝,生死相离。” 许栀将视线落到他腰间的玉佩,抬头对他笑了笑,“无论如何,还是要恭喜你回到了咸阳。想必你大致知晓了廷尉前后的事故。” “你要秦灭赵。” 他相当擅长在言语上问出一个真相。 “推动进程毋庸置疑。”许栀对上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与回答仍旧和之前几次一样坚定。 有着不可撼动的坚决。 李贤第一次觉得这个眼神带着灼烧感,将他的退缩焚烧得无处遁形。 “你遇刺多次,一点也不怕吗?” 除了这个,她的确也有私心。 许栀记得应龙告诉过她,祖父被枪杀的真相可能在燕国都城——蓟城。 “或许公主猜到了,尽管韩非还活着,可轨迹没有发生变化。你知道么?燕丹还是逃出了咸阳。” 备注:《三字经》是宋代读本。 特别感谢书友谢春山,两只水果糖的支持~ (本章完) 正文 第118章 动如参商 “燕丹逃了?” 许栀的眉间添上了些哀愁,宛如料峭的雪风还带着冬日的寒冷。 她知道燕丹会逃。 但没想到这么快。 “蒙将军回禀父王期间,廷尉中毒一事已该有苗头。蒙将军难道没有带人去城门围堵他们?” 李贤这才知道蒙恬是顺便出宫替许栀带信给了张良。 他看着她,她凝神在低处,蹲下身,拾起地面一朵白梅花,把它放在手心。 风将白梅吹了起来。 堪堪悬在半空,飘到了远处。 李贤再次对上她的眼睛时,眸光已恢复了平静,回到了清冷如雪的静默。 连同方才他一番试探之中,她生出的半分惊慌也都消散不见。 “燕丹敢在此刻逃走,他与韩非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许栀顿了顿,“昌平君昨日在芷兰宫,我到的时候他的谈话已结束。从时间线来看,有没有可能是昌平君在暗中放走了燕丹?” “昨夜父亲前往城门。父亲将太子丹押解到狱中,太子丹未有异色。” 许栀面色凝重起来,“这期间父王可见过燕丹?” “大王去过昌平君府上。不久后,太子丹从昌平君府中消失。现今,大王已下了全国通缉令。” 李贤只是回答,并不作过多的阐释。 “是太子丹早设了局,他可能将昌平君反咬一口,再而逃出生天。他倒是聪明,这一来,既报复了昌平君,又为自己赢得了更多的时间。” “你想让燕丹走还是留?”李贤问。 面对这个问题,许栀笑了笑,眼中闪动着几分讥诮,“你问我?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你若真的珍视荆轲,该是不想让他与燕丹扯上关系。这样的话,我若是说我想让燕丹离开,你怕是又会攥着问我是何居心?” 只有燕丹留在秦国。 荆轲刺秦的事件才不会发生。 李贤眸色一凝,嘴角微起一个不大的幅度。 但很快他又顿时清醒过来。 “现在的情况是燕丹已经逃走。我能做的只有看好荆轲。” 他原本就怀疑着秦国为何还要按着原来的轨迹一路前行,又试图理解许栀口中的文明。 可自在蜀地听闻李斯中毒,李贤的灵魂再次撕裂。 如果他连他的父亲都保护不好,这样基本的事情他都做不到,更何谈要改写他人悲剧的命运? 他有着太多的不甘与痛苦。但他清醒着自己必须内化这样的复杂,必须正视它们。 李贤不能身处在偏远的蜀地。 咸阳,才是漩涡的中心,是角逐的战场,亦是近水的楼台。 许栀想起一件旧事。 “当日赵嘉回了赵国,如今他集聚旧部做了代王。我不相信当初没有人帮他逃出秦国。” 李贤很快明白许栀的意思。 “如此可说通。赵嘉从云阳狱消失,现在韩非在云阳狱中毒。太子丹搅浑这一池水,正中他下怀。” “距今不过几个时辰,秦国层层关卡,燕丹该还没有走出秦国。只要你能够联系上荆轲,往后我们的麻烦就少了一半。” 李贤听到“我们”二字,这才放心不少,觉得冬日也没有很冷。 刚才的话许栀说得笃定,却难免心慌。 原本等着秦国顺利过渡到赵国,她就有时间来梳理郑璃与嬴政之间的破碎。 但现在,太多的突发状况联系到一起,她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许栀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前后在韩非身上花的小九九能瞒过嬴政。 如今虽是自己被卡着不让出芷兰宫宫,但是李贤和张良来去自如,可见嬴政并没有的明令禁止。 许栀自己被说成什么样的公主都没有关系,但她绝不要让郑璃卷入这些复杂。 尤其是她现在不清楚嬴政的真实态度的情况。 就之前郑国事件看,嬴政与燕丹的关系糟糕,至少是零下几十度的僵硬。 那么燕丹……如何在嬴政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只听李贤续言道:“蒙恬在咸阳宿卫处查到昌平君原本就想将太子丹行迹揭露,他为辩证,待会儿面呈大王乃是必然。” 许栀面露难色,“如果昌平君还在意项缠入狱。燕丹一事,势必被他利用。他曾经与燕丹有往来的事情,说不准会被抛到楚人身上。”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曾去过的一个陶窑。他烧制了许多官印陶器。” “你的意思是?” “只要昌平君一直不甘心自己有个虚衔,只要他想要实权,那么他就会亲自选择一个错误的方向。” “为何这样笃定?”许栀问。 李贤眉目间的神情既寥落又煎熬,这样的复杂呈现令他俊朗的脸上呈现出怪异。 他抬起手来,摘下一朵白梅,自嘲地笑了笑道:“早有人实践过权位蒙心的结局。” 许栀知道她所说的“有人”就是他父亲以及他自己。 许栀从韩国回来以后,觉得自己越发深谙术法的运用。 她肉眼可见地变得攻于心计。 她更不再像之前那样全然地认为李贤需要忘记过去,需要一个崭新的自己。 许栀更多时候会想起扶苏与蒙恬。只有受害者才应该忘记痛苦。 让李贤一遍一遍记起过去,提醒着他不要重蹈覆辙,不要沉沦于算计,或许比忘记更加行之有效。 李贤凝视面前的女孩,看见她的灵魂已经露出了小小的獠牙,时不时地会咬他一口,虽不见血,但或许正是如此,才可以让他明晰记着过去鲜血淋漓的一切。 李贤需要这样的清醒来提醒他自己,他重新活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十分微弱的咔嚓咔嚓声。 由于声音太小,除非熟知武功,耳眼明利才能觉察。 许栀并没有感觉到异动,她见李贤表情不对,正要开口。 李贤轻抬手,作了动作止住她发声。 一个柔中带软的女音从远处传来,隐隐还带了些嗔怪的颤音。 “唉!我方知郑姐姐被禁足就大老远从芙月殿来关心她了。不知姐姐为什么不愿见我?” 接着,只听秋兮劝慰了那个娇柔的声音。 “胡良人。夫人并非不愿见您,您也知道的,夫人在后宫只与您关系交好。可夫人今日实在身体不适,良人还是回去休息吧。” 许栀原先听到禁足本就暗道不好,担忧郑璃已被昌平君摆了一道。 没想到会听到“胡”这个字。 都不用多想了。 那一定是胡姬。 她父王那个情况来看,估计纳了不止几十个。许栀对后宫里大多数的美人没有什么敌意,也体谅她们的不易。 郑璃算是后宫位份比较高的妃子,但幸好平日很少有美人特意拜访她的母妃。 此刻,听到胡姬,她怎么会不条件反射地感到棘手。 而转眼,李贤悄无声息地拉走了她,到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这芷兰宫他倒好像比自己还熟悉。 “胡姬身份不简单。”李贤说。 “我知道,我确实更担心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你总说你当年读书的时候会有一些见解。那当时你更厌恶我和父亲还是他和赵高?我们谁更该死?有没有想过杀了我就万事大吉?” 李贤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居然有着一抹不暗不淡的光晕。 许栀感觉李贤是那种多活了一辈子,疯起来,自己都能杀的人。 他说话也还是不正常。 她就没见过会有人在比较谁更该死的?还津津乐道地问? “半斤八两……依上辈子那种情况,他们是真该死,这没得说。你和你父亲,唉,真是一步错,步步皆错。” “我们这把要是玩不好,就只能下场凄凉了。说不定,我比你死得还快些呢。” 许栀用散漫的语调说了这话,话音刚落,她就感到头顶蓦地一沉。 她少有在他的眼里看到这种积蓄了很多情绪的润泽。 李贤的眼睛又忽然弯了起来,像是天上的玉钩。 他的笑,和她看到过的李斯在章台宫杀了人之后,露出到笑意如出一辙。 “谁对你不利,我便杀了他。” 胡亥生母无定论。本文在此采用赵国胡姬一说。 (本章完) 正文 第119章 夜星如雨 许栀微扬起头,慢慢与他的视线齐平。 她展颜一笑,“我曾告诉过李廷尉,他的手是用来执板笏而非杀人之用。荆轲救过我的性命,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李贤停在半空的手,回到了身侧,叮嘱道:“燕丹之事,你莫太忧心。” “嗯。”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李贤背过身,许栀想起还有个东西没有给他。 “我还有个东西没给你。” 他回过头,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很小的玄瓶。 “我之前在你府上看见一只波斯猫,它当时舔舐了地上的酒,蜷在角落,似乎状况不好,你把这个给它吧。” “这药?” “是我找夏医官拿的。”许栀说着,想起他与张良二人都对这配方缄口,叹息地道:“可惜我寻问了多次,夏医官说他对具体方子也不清楚,更别说传授于我了。” “夏无且虽然医术高超,但并非专研药方。你若在药方上有感兴趣的可以和我聊一聊。” “对噢,我都忘了,你曾说过你会医术,我想你医术定然不差。” “只是略懂一二罢了。”李贤道。 许栀在想从人身上学技能的时候,脑子就很灵光,也很会说话。 古人嘛,越谦虚越说明有真东西。 “既然你不嫌我反应慢,那就这样说定了。若到时候我能自由出入王宫,我找不到夏无且,便要多来叨扰你。” 许栀说话间,眼睛一直看着李贤,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回事,她说话时,略微仰视的目光中带上了天然的仰慕。 在这一瞬间,他很想独占这种像是琉璃的光影。 他甚至觉得自己将张良架于师者的位置,好像不怎么正确了。 “除了医术,你若还有想了解的,我亦可以教你。” “可惜现在大多数时间,我得跟着张良读书。他现在是我的课业老师,具体学什么,还是他说了算。” “你感兴趣武功书法还是典章刑律?” 李贤流利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 就差拿个大喇叭喊:张良不会武功,张良写秦篆写得不好,张良不熟悉秦国,张良不会的,我可以。 只见许栀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神情让他很容易忘记刚才的言谈,好像真是单纯至极的少女。 他微咳一声,刻意掩饰道:“你若想尽快切身体悟,可先从诸国典章律法入手。不必去听那么多儒家之言。” 许栀那里见过李贤这幅样子。 疏离克制的眼睛闪躲得不敢与她对视,无措地长呼一气,好像戏本子上所写那种怦然悸动。 若不知道李贤是重生,不知道他手段高明,擅长做局,她还真会被这种少年心性给骗到。 她小鹿乱撞的心在当日在韩国路上被射中的那一箭,在看见荆轲被故意带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许栀眯起眼睛,微笑着,“知道了。不过,你啊,有时候就是追得太深。追太深,容易累。我觉得吧,有些事情只有先去做了才知道结局。” 说着,她把方才一直捏在手中的那朵梅花和那个小药瓶子,塞回了他的手中。 “拿着。那只波斯猫等着你回去。荆轲也等着你去找他。” 李贤接的同时就明白了这瓶子里的剂量哪里是救猫所用,她是在来见他的时候就打算好了,如果荆轲不配合,干脆让他用药使他昏睡作假死之状。 她倒是毫无保留。 屏息这样的药物,几十年间才能炼制少量。 当日他隐匿身份把东西给了夏无且,用了一半在李斯和韩非身上。 剩下的在张良手里,他也把这些都给了许栀,许栀也没有自己留着一些。 兜兜转转,药又回了自己的手中。 “还不知你如此喜欢我府上的那只猫?”李贤戏谑一笑,把瓶子放在自己袖中。 “小猫多可爱。若耽搁了,我实在不忍心。” 波斯猫不是小猫了。 李贤从小时候记事起,就有了那只波斯猫。小时候的李贤对这只猫束手无策,它在府上被放纵惯了,经常会垫着脚,翘着尾巴,把他与李由练字的毛笔薅到地上。他要是敢凶它,波斯猫便会偷摸着给他把笔尖咬坏。 他也总记得,他父亲宠爱这只猫比他和他哥哥要多一些。 蓝绿色眼睛的小怪猫,幼时的李贤经常这样叫它。 在母亲的照料下,不管家里多穷,它总是能保证三日一顿鱼肉。 可能是后来养得好,压根儿看不出来这只猫已经足足十二岁。 已经是只老猫了。 可惜李贤不能立即告诉她,在他父亲醒过来,他就立即分出来药治好了那只猫。 “有了公主的解药,相信它明日便能活蹦乱跳。” “好。”许栀抿唇,“……你也跟波斯猫好好说说,那天晚上我是真以为它没救了才没叫夏医官也去治它,并不是有意把它放在台阶不管,让它别怪我。” 李贤忍俊不禁,“你怕一只猫怪你?” “……”许栀也微咳一声,“时日不早,我还需去看望母妃,我就不送你出宫了。” 李贤点了点头,出宫的长廊上,飘起了点点碎雪。 许栀会在波诡云谲的算计之中会去关心一只猫的生死。 不管发生了什么,就算她身上有着太多秘密,他始终会记得一个会为一只猫解释行为的女孩。 —— 夜星如雨,化为无数的言语隐没入了黑暗。 燕丹从未觉得有哪一阵风,像是今日这般自由。 “出了此关,便是楚国地界。” “先生。我……我真的可以离开秦国了吗?”燕丹喃喃着,语气急促,他的眼中已微微有些湿润。 田光拍了拍燕丹的肩,“是啊,小殿下。” 田光望着身后的层层阻碍与巨大的杀机。 只有他与燕丹知道这一路有多么不容易,只有他们知道这一路上他们付出了多少。 算计了二十年。 他们才看到了希望。 他们这才感觉到自己是真实活着,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可以回到那个生了他的蓟城。 那个给予他燕太子的身份,却从未养育他,保护他的国都。 感谢说世安啊—的月票和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120章 【七夕】朝夕之间郑珧 第120章【七夕】朝夕之间·郑珧 郑。 是王室的姓氏,也是一个束缚。 我更希望自己是桃夭。 也更庆幸自己是阿夭。 郑公有二女,有沉鱼落雁之容,倾国倾城之貌。 听着就像是齐国二姜的翻版,后世大小二乔的序章。 阿姐比我大三岁,自我记事开始,便不乏听闻身边人对她姿容绝世的追捧。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对于王室,尤其是我们这种亡了国的王室女子来说。 美丽,是一种很深重的罪孽。 它是带着朝霞的瑰丽色彩迷惑着世人。 在乱世之中,绝美的容颜被人视作利器。 他们渴望阿姐能够像西施一样迷惑夫差,像妲己褒姒一样去亡了敌国。 每次听到这种论调,我都感觉很不舒服。 凭借一个貌美的女子迷惑君王,就能毁去一个国家? 我不信。 阿姐却自小谨遵内训,她一点一点变成长辈们期许的模样。 音律书学样样精通,舞姿更是惊艳绝伦。 她好像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有着什么样的责任。 我后来才明白,是阿姐用这样的方式保护了我。 如果不是阿姐把刀光剑影与一生辗转都挡在了我的前面。我怎么可能在窒息之中,保持一点自我,求得一丝本真?养成这样洒脱任性的性格? 如果,她嫁的人,不是秦王,我们不会走到对峙的局面。 可如果,她嫁的人,不是嬴政。早在十年前,我就彻底地失去了她。 我这个姐夫,什么都好,只可惜他是秦王。 秦王是我师门的敌人,这也就注定了我终其一生也不敢、不愿与阿姐相认。 是在我失去阿姐的那一年,他进入了阿姐的生命。 在我五岁那一年。 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好像日月轮换,黑白颠倒。事物的演变总是那样始料未及。 那时的七国,最洋洋得意的还不是秦,而是赵。 我在长平的血泊中与阿姐走失。 没想到这一走散,就是一辈子。 我眼睁睁地看着阿姐被赵国人带走,此后的九年间,我再没有了她的消息。 我潦倒于路,裹挟在难民之中,我以为我的生命就要结束。 我还没有来得及去理解,还没有来得及去想这个世道为何会是这样。我就要死在这场与我毫不相干的战乱之中。 我的眼前乎乎刮过烈风,我嗅到死亡的血腥,白蒙蒙的眩晕感笼罩了我。 我在快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我仰面朝天,在恍惚之中看到了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睛。 这双眼睛好像是一束光,我拼命地发出声音,可我头很晕,应该是饿的,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我没办法判断周围环境到底是怎样。 我只是本能地想要活着,我呜咽着,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活生生地把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突然间,我身体悬空,被人扛上一个马背。 我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待我再次睁开眼睛,我的眼前出现了眼睛的主人,他扎着高发,锦衣玉袍。 “你家在哪里?”他问。 “你告诉我,我可以送你回家。”他续言。 我虚弱极了,肚子咕咕叫,哪里还想着回答什么问题。 但这个小公子死活不放弃追问。 “你家人在哪里?” 听到家人两个字。 我的父王有很多的夫人,我母亲早亡,除了阿姐郑璃,我没有别的亲人。此番秦国向韩国发难,郑室被架在火上,王叔兄长们几次出征,也没剩下什么人了。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些,但我记着阿姐被士兵带走的事情。 我嘴巴一瘪,放声大哭。 那个小公子一愣,很是手足无措,他连忙拿出来各种各样的食物摆在我的面前。 “唉唉,别哭!你别哭啊。” 我哪里管他说了什么,只又饿又害怕,年纪也小,便只知道哭。 我一看案头放的东西,我一下就呆住了,居然是我平时常吃的东西。 我被饿了好几天,顷刻之间就狼吞虎咽起来。 我忘记了礼节,加上平时也没怎么认真学过,直接拿起盏盘中的美味,狠狠咬下一口鸡腿,又哭又嘟囔着:“阿姐,阿姐……不见了……只有阿珧一个人……” 那个小公子笑了笑,温柔地伸手过来拍我的背:“慢点吃,别噎着。” 他不拍还好。 他一拍,我真噎着了! 我拼命地咳嗽起来,一口把嚼碎了的东西全给吐到了他的袍子上。 ……我这下不哭了,被吓坏了。别人好生收留了我,我却干了这事,我害怕自己被人赶走。 小公子没有半点愠色,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反倒是他一个劲儿地安慰我。 他身边的几个女姬倒是比他着急。 他一边扬手,一边站起来,像是在跟她们说话,也像是和我说。 “没事,没事儿。我去换一件就好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泛起一个很柔和的笑容:“你慢慢吃,不着急,吃饱了再好好睡一觉。” 我收住了眼里晃悠的泪花,感激地点头,“嗯。” 虽然我也生活在韩国,但我们郑室没有安置在都城新郑。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韩安。 那时候,我哪里知道,他会是与我纠葛一生的人。 到了晚上,我被这一个月以来的奔波与流落吓得根本睡不着。 “阿珧,别怕。” 这句话他和我说了很多很多次。 期间,我问过他知不知道我姐姐的下落。 他表示遗憾。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他将我带到了一个智者的面前。 他很恭谨地向智者跪下拜礼。我见他这样做,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跪下磕了头。 “我可以收留她。但她不能拜我。”墨翟止了我的动作,看也不看我一眼,“我不收女弟子。” 我的恩师——墨翟第一次与我说话,就是这样的不客气。 我本来自小就相当不理解我身边的人要姐姐学这学那,美曰其名要将她变成绝世无双的美人。 我这两年里没少在新郑大街小巷到处乱跑。我学了一些很粗俗但非常锐利的言语。 “您为什么不收女弟子?”韩安没拉住我,我一口气反问。 “门规。”墨翟简短二字,极有力量。 怪不得后人说他墨守成规,一成不变。 “您这么在意规矩,那么人与人之间的规矩您也不顾吗?” 墨翟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他顿时来了兴趣,“噢?这间有何规矩?” “世上没有女子,哪来的男子?您看不起女子就直言看不起算了,还说什么规矩?我反正也不是来拜你为师。” 韩安简直没想到我能这么无礼。我头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他连忙向墨翟道歉。 墨翟这人脾气怪,他先惊讶了一会儿,当下就离席说要回去闭关三天。 但命令我不能下山。 哪有这种要求。 韩安却大喜。 “阿珧,你可以成为墨翟的弟子了。” “是你想让我成为他的弟子啊?” 韩安看着我,他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他又长得那么好看。 只要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能够答应他任何要求。 “阿珧。墨翟会教你剑术,他能教你很多很多的学问。” “要这些东西干什么用?” 韩安桃花一样的眼睛,闪动着光芒,他低声道:“我只是韩国一个微乎其微的公子,我不能保护你一辈子。” 我听进去了这句话。 我的心听的是——他说他不能保护我一辈子,他要墨翟教我自保的本领。 我非常地感动。 我似乎愿意相信他是上天派来的天神。 可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我的脑袋想起来他的前半句话——微乎其微。 他的父王韩厘王在长平之战后身心交瘁,郁郁寡欢。 这两年,他带我去过一些宴会,可没有一次被他的叔叔们合理待见过。估计等着他父王一死,就估计着夺位了。 只有一个叫韩非的王叔对他表达过友好,甚至救过他的性命。 有一次他被传召在殿中等他父王。不知道何处生起了大火,殿宇顷刻间被火光掩盖。 听说后来韩安告诉我,他快要被烟雾窒息,是韩非把他从中殿带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韩非对韩安这么好,好到让人觉得叔侄之间是利益的团体。 可韩安没有什么值得他叔叔觊觎的。韩非的才学举国皆知,王位,他努努力,自己也能坐那个位置。 直到后来我去了秦国,才在缝隙中窥见一点端倪。 韩安身上的气质破天荒地像一个人。 “我不要你被别人欺负。” “如果你需要我,我帮你。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帮你。” 我很坚决地这样告诉他。 “不,阿珧,我只想你平安。” “我会把墨先生教我的,努力学到最好。是你救了我,如果你要我的性命,我也拿给你。” 韩安那时候的反应,让我在多年后回忆起来也分不清真假。 他一把抱住了我,在我耳边说:“阿珧,我只有你和王叔。我要保护你们,所以我想要那个位置。” 他的嗓音太蛊惑人心。 他的眼睛盛满了温柔。 不久后,他在王宫里越发的边缘,似乎是养精蓄锐,他也拜入了墨翟门下,在名义上成为了我的师弟。 墨门的九年里。 我度过了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单纯无忧的时光。 我也就这样,在年少的时候,把我的心全然交付给了他。 不带任何一丝保留。 他甚至一度超越阿姐,成为我生命中唯一的选项。 我怀着一颗最炽热的心,带着最纯白的愿望,走向了我的自我焚灭。 九年的筹谋。 我成为了墨翟的得意门生——我有了另一个名字,桃夭。 我负责杀人,韩非负责献策。 韩非与我为他谋划出了一条通往成功的血路。 他如愿以偿地成为了韩王。 他告诉我说,韩国弱小,他需要一个联合。 我害怕极了。 我刹那间回到了年幼,我顿时想起来姐姐被郑室调养出来,是为了用作什么。 我现在明白那是什么了。 美曰其名的联姻。 实际意义上的美人计。 韩安不会也要让我去联姻吧? 此刻,我唯一能够倾诉的老师墨翟已经病逝,我只能问我能问的唯一长辈韩非。 “您说,这条路是对还是错?大王他,真的爱我吗?” 可惜韩非他虽然是王叔,可是他年纪也不大,何况他自己也有一个未解之谜。 “抱歉,小珧儿……情爱之事,诡诈非常……比谋略还要危险,我也……我也不清楚。” 我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变得口吃了。 “王叔。我不知道未来,但这九年,我很开心。” 我分明是笑着对韩非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止不住了。 这是时隔多年以后,我第一次哭了,哭得很伤心。 韩非像安慰小孩子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想再用九年赌一次,我要去秦国为间。” 我说得依旧那么坚决。 我和韩非哪里会想到啊。 在我离开新郑的六年后。 我们重逢在咸阳。 我哑然失笑,夜深人静时,我跑去了岳林宫,遁入他的囚笼。 韩非的眼睛和韩安很像,天生带着桃花,但韩非比我走的时候疲惫了许多。 我不倾诉这些年我在秦国做了什么,他也不说他是因为什么来了咸阳变成人质。 这像是两个间谍的大醉一场。 我酒量很好。 我只在韩非醉倒时,只有这一次,伴随着月色,我听到了他口中喃喃自语的那个名字。 ——“李,斯。” 直到我在一次宴会上,我远远看到了那个叫李斯的官员,我这才恍然大悟。 李斯和韩安在某一瞬间的气质很像。 我还有着小时候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我仗着自己武功一流,我在知道这个叫李斯的客卿压根不会武功之后,我立马捆了他。 抓他的时候,他居然在家里颇有闲情逸致地逗狗玩儿。 气死我了。 我骂人的技术是在新郑学的,我攥着李斯的领子诘问: “你为什么要跑来秦国?你知不知道韩非在韩国等了你九年?你把他伤得体无完肤还有心情在秦国养小狗?你这个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贱人!” 李斯的面色顿时变得苍白。 ……我寻思着,贱人是不是骂得重了点。 我松了他。 李斯一个大男人,居然眼睛泛红。他抱紧他那只小黄狗,就开始痛哭流涕,一直说“对不起。” 我对他很无语,但不可否认他哭起来的样子相当漂亮。 “哼,你好自为之。” 我真想不通,韩非怎么会看上他?于是,我临走的时候又给他背上踹了一脚。 就那天以后,李斯大病一场,三天没去上朝。 我没敢给韩非说。我怕他知道我踹了李斯,把他踹出问题了。 没想到这一错过,就是生与死。 可惜韩非到死也不知道,他的师弟在亲手杀了他的时候,不是快意,而是痛苦。 我得知韩非的死讯时,非常崩溃。 这世上,再没有人,可以和我诚心地聊聊阿珧的过去了。 我一度以为是我去招惹了李斯,酿成了大祸。 这是我头一次想到了死亡。 偏偏这个时候,我发现在秦王宫里,存在的故人不止是韩非一个。 我曾见到的那个声势浩大的联姻。 那个楚国公主。 是我的阿姐? 她不姓芈,而是郑。 番外都是正常时间线。 可以理解为女主没有穿越改变的那个世界的故事。 ps:日本排污!怒了。 (本章完) 正文 第121章 灭赵前夕(1)4000 + 【建议朋友们刷新一下再看,修改了几个错别字】 李贤以为自己远比任何人都要先认识荆轲。 殊不知,他还是来得太晚了。 太晚。 李贤回到府中不久,便听到了那只波斯猫的叫声,白色的长毛猫在李贤袍边一蹭,黑色的边缘立马就沾了好些猫毛。 “你这般活蹦乱跳,她的药,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内府对门开,不曾想李斯在等他。 “回来了?” “父亲。”李贤拱手。 烛火摇曳之下,两人相谈,他们的身影映在那块很大的水纹竹石屏风上,拉出两道橘红而透明的影子,像是两个时空的对话。 “父亲且莫忧心,韩非还活着。” 李贤清楚李斯想从许栀那里知道些什么,故而开门见山。 不料李斯只是温言说了声好,自饮了手中酒,不见什么大的情绪起伏。 李贤想应在他跪在门外那晚,嬴政便将韩非的消息告知了父亲。 而这一次,应该是他父亲第二次得知。 李斯是在俯身倒酒时,听到儿子的直言,再一次的落实,还是让他的酒杯不禁晃了些酒。 李斯将一盏酒单手递给李贤,将话题转了个弯:“荷华公主为我之事劳心奔走,往后不会简单。” 李贤眸色一沈,他恐惧自己担忧的事情还是会发生。 父亲,从来是个趋利避祸的人。他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把柄落到他人手中。何况,现在的李斯还不到晚年,尚是头脑清明之际。如果李斯不喜欢被许栀盯着,以李斯的手段,许栀那般打明牌的作风,很容易被踢出局。 李贤知道他父亲这一问,便是知道她心智非常了。 “……公主关心父亲与韩非由来已久,不知父亲是否还记得,当初我们从骊山回到咸阳,亦有公主搭手之恩。” 李贤从来也没和李斯说过许栀用计拉王绾作为传讯之人的事情,他此刻提起,便是直接揭底。与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如就以肆意的姿态呈现,以此刻她的身份地位只要不出秦国,没有人可以动得了她。 李斯见到李贤的反应,只是笑了笑,语调不起波澜,言中之意却是惊涛骇浪。 “嬴荷华乃王上宠爱之公主,长公子之亲妹。杀赵嘉,激燕丹,惹芈启,还敢威胁王绾将蒙恬命为宿卫,这任性妄为,倒和王上年幼之时几分相似。她若能将韩相之子收入毂中,王上往后更加不会让她长居深宫。秦国之大,官工之用并非专营于男子。若她有心涉政,她占几分秋色,尚不可知。” “请父亲明示。”李贤还是选择不动声色。 李斯握住手中的酒爵,轻轻扫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不忍心打击儿子,只淡淡道:“你该帮她寻一条可随意出行的路,而不是拘束于眼前一毫一厘之得失。” 李斯说罢,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赵高也罢,张良也罢,燕丹也罢,他们不过微末,何以与未来之大秦作抗争?” 李贤两辈子没见过李斯露出过这种温和的微笑,说着这种年轻时候才会说的玩笑话。 “你偶尔也收敛收敛。咸阳并非蜀地。就算小公主不加避讳,你当记得,无论如何,你是臣。” 望着父亲的背影。 李贤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的眩晕。 —— 远处的山丘连绵一线,分岔的道路延伸出两条。 燕丹摘下斗笠,田光将一个青年人带到他的面前。 这是燕丹理论上认为的,他第一次看见荆轲。 虽然是第一次想见,似乎荆轲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再次感受到了命运二字的力量。 纵然回到故国的路途如此崎岖,但天无绝人之路。 命运将田光送到他的面前,他树立起了自己对于生活的希望。 而现在,荆轲在这时候与他相遇。 燕丹很清楚自己需要荆轲。 他对这个帮助他顺利躲过秦兵视线的剑客也相当自信。 这个人能够为他所用。并且往后,他会有着很大的用处。 因为燕丹非常清楚该如何让一个侠客的甘心奉献。 就在这时,燕丹要的时机来临。 他深知自己唯有这一次机会。 一簇一簇的树枝在黑夜中簌簌摇动。 剧烈的颠簸与隆隆声一旦停了下来,沉黑的夜立刻变得静谧。马匹喘着粗气,传给马车一阵微妙的震颤,仿佛连车也不安起来,黑暗中的人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车中人端坐于内,手上不自觉地摩挲了腰间的剑柄。 他命令士兵横戈前行,务必将燕太子丹活捉。 活捉!! 这是一个无风但冰冷的黑夜。 燕丹躲在巨大的石山之后,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的眼里没一点儿畏惧,开始渐渐发笑,他似是下定决心般要迈出一步。 “秦王从始至终都不会放过我。”燕丹笑得发虚,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对田光恳切道:“我准备回去。” 田光面色凝重,又惊又疑,他再看了眼荆轲。“太子。我们与荆少侠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甘心放弃?” 燕丹的眼底倒悬今夜的冷月,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先生,我输了。” 说罢,燕丹朝田光与荆轲竭力一拜。 “我真不懂你。”荆轲看着燕丹,怪异地问:“你不是说这一辈子都想要一个自由?自由就摆在眼前了。” “先生可知,我自出生开始,便与这两个字无关。”燕丹自嘲地笑了笑,他看着荆轲道:“你也看到了,嬴政出动这么大规模的阵仗,我回去请罪,才不会带来更多不可估量的麻烦。” 燕丹的笑消散。 如他所想,荆轲在他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拉住了他。 “人尚有生之乐,而无死之心。困兽犹斗,况人乎?”荆轲说。 “原先,我骗了先生。”燕丹回过头,言辞诚恳:“我逃出秦国并不是为了自由,而是要回到燕国。” 荆轲愣神片刻。 只听燕丹接着说:“秦国已亡韩。嬴政将北上逼赵,南攻胁楚。一旦赵国臣服,燕国便是砧板鱼肉。” “所以田光先生说你需要我?”荆轲问。 “或许是我们互相需要。” 荆轲笑了笑,他恩师之言犹言在耳。 “天下乃大争,民不聊生,我只是一个手持剑的侠客,怎么会与太子你欲图保国的理想相互需要?” 话音刚落。 漆黑的夜中传来了像是风的声音。 —嗖——嗖—— 铁器破空而来。 荆轲对这个声音非常敏感! 这是机关弩发箭的响动!是来自韩地,墨家的机关制具。 山石之间漆黑生雾,障眼不可视,一个女子突兀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你们赶紧带他离开此地。” 女子的声音很熟悉,他看清了她手持的机关弩,荆轲感到从未有过的一种的焦灼。 “阿夭姑娘?”田光更快一步喊出了她的名字。 荆轲刚想问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来不及再说话。 秦兵已经发现了他们。 接着十来个蒙面人从树丛中钻了出来,有人已换好了燕丹与田光的服饰。 “这是?”燕丹看着这突然而到的援军竟一时猜不出身份,他们蒙面,发髻并非是燕国人打扮,到像是韩赵之人。 这一队人朝桃夭拱手拜礼,再自报了家门,“吾乃暴鸢将军之随将,愿助太子一臂之力。” 五十里开外,三匹快马如梭,破开羊肠小道,踩着冬日的灌木,鱼贯而出。 如果不出意外,燕丹将在七日后到达衍水岸边。 —— 芷兰宫 “教书的不带书,还指挥我拿这么多,非要讲最长的,这是竹简,不是纸。六卷啊!我一下哪里抱得完。什么尊师重道,明明是想整我。” 许栀找了快两个时辰的书,等她把最后一卷竹简拿到手上,刚想继续骂骂咧咧,这最后一卷竹简由于积压已久,一根经线忽然崩开,用线编制的竹简全部散落到地上。 “……” 许栀把剩余的五卷搁在案台,蹲下身去捡,手指却被锋利的竹片划了条口子。 “………” 她嘶了口气,下意识地捏住了怀中的玉佩,自语道:“……荷华是你在给我预兆吗?还是说发生了什么?” 她试图将血滴落在河图上,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 但顺着血液在玉佩的纹路上蔓延开,许栀越发感到有一种很深的联系,拉扯住了她。 她好像再次看到了满脸是血的祖父,那幅碎了一个镜片的眼镜框。 空气凝聚了一股气流,蒙蒙混沌的眩晕快要再次让她遁入之前在与嬴政同乘马车的那个幻境。 一个声音及时地把她拉了回来。 “荷华?” 许栀被声音吓了一跳,耳边还响着嗡鸣,像是坐飞机高压时的压迫,她一时没缓过来,跌坐到了地上。 她扭过头,看到是张良的时候才长舒一气。 “张良!你走路也太轻了,吓我一跳。” 许栀用大喊大叫来掩饰自己自言自语,希望他没听见自己方才在说什么,她把手中捏着的一个竹片十分潦草地塞到他手里。 “给你,最后一卷,反正我手上就剩这一片了。” 说着,她又一指案上的那五卷东西,“都找好了,能讲课了吗?” 张良看到嬴荷华这种张牙舞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觉得这才是该像个学生。 他笑了笑,刚伸出手来扶她。 但他顺手去拿她手上那竹片时,却发现了几滴鲜红。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一看,伤口在食指的指侧,不深但有些长,不至于出太多血,竹简上的痕迹怎么这还像是被挤出来的血? 许栀见他表情不对,担心他看到河图,追问什么她答不上的问题。 她立刻抽回手,拿腔埋怨道:“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讲什么《吕氏春秋》,也不至于这么难找。这书放得隐蔽,最后一卷又这么长,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用力拉的时候,结果绳子断了。” 许栀更变本加厉地把手扬到他面前,“你自己看,这么长的口子。” 张良见到她手上伤口的确有些长,从食指指尖快到掌心,还冒着血珠,不禁蹙了眉。 他把她一把从地上拉起来,带她到案边,一边拿出药盒,一边道:“我从没见过公主这般的学生,你被竹片划到手了不喊疼,和我吵什么?” 许栀还想反驳几句。 张良拿出了一个很眼熟的药盒,那是她在新郑强行塞给他的,他拉开小抽屉,取出一块软布,和一个像是创药的小瓶子。 说来也惭愧,她送给张良的药箱实际上根本没有放几样药物,那个檀木盒子里,多些是她所写当初韩国亡国时处理旧臣的条例。 而现在,张良在用她曾软硬兼施的威胁之物给她包扎。 他不会医术,手法自然笨拙,所以神情格外专注。 许栀承认张良长得很好,她头一次觉得张良这么顺眼,柔润的眼眸不去与她针锋相对的时候,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蛊惑人心。 他穿着秦国的墨色官服,由于进殿之后摘下了官帽,已到加冠的年龄,发髻只单用一根很长的蓝灰色发带系住,却更显他的儒雅。 这是除了她的兄长扶苏之外,唯一一个有着这般润和温柔气质的人。 许栀的声音不知怎么回事地柔和了许多,这本不是质问的语气:“你刚刚在那一排书柜后干什么?也有认真在找竹简吗?” 许栀望见张良淡静从容的眼底。 他波澜不惊地笑着说:“是。” “那是老师你运气不好,这六卷全在我这边的柜中。” 许栀哪能让他找这边的柜子,里面还藏了她写的那些东西,被看见了,解释起来也忒麻烦。 “那么书卷公主找到了,伤也包扎好了,我们开始讲课。” “好吧。” 张良看到嬴荷华对她破天荒地展露了一个很真实的笑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用不着这么多布,也不是多大的伤。” 张良想轻轻摸摸她的头发,以示安抚。 他刚俯身,不料许栀忽然抬了脑袋,四目相对之际,张良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这像是师者长辈,又像是朋友兄长的举动,让许栀一时也愣住了。她的躯体是个孩子,可她的灵魂是成年人。 她不会让场面保持尴尬,她撑着垫子,稍往前一动,略抬身,像一条小鱼去试探荷花那样,头顶自然地与张良的手掌相接触。 “谢谢。” 她忽然离张良更近,干净瓷白的脸颊上显出两个很小的梨涡,长长的眼睫微微蜷曲,眯着眼睛,笑得很纯真。 许栀很快坐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拿起了书简来看。 分明只有一秒钟,但张良却很久才回过神。 然而正在许栀忙活着找《吕氏春秋》,这本暂时被列为王宫的禁书的竹简。 张良正通过芷兰宫的梅园,将讯息传给了暴鸢随侍。 sorry,昨天的定时设置错了,搞到今天了。呜呜呜,补偿大家,更两章~ 感谢最近的书友:人类群星闪耀时,两只水果糖,是世安啊_,唔知叫咩名好(好难打的广东话),尾号664的书友,张嘉惠~ (本章完) 正文 第122章 灭赵前夕(2) 许栀搁下书卷,一边叨叨着功课太多。 “公主若完不成,大王那我只能如实禀告。你父王前日说了,公主这个月需将罗列的书目都读完。” 张良果然是个很记仇的人,不到半月,他就把曾经许栀威胁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 许栀不知道他所言的禁足是指她还是郑璃。 前几日她在殿门口待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她的母妃。张良这几日来往芷兰宫如此勤勉,倒是让她意外。而她不主动问,张良也从来不会主动提起他有没有在路上遇到昌平君。 许栀绝不能让张良去救项缠。 今日的许栀不想把话说得太过直白,也学着张良,露出简单的一面。 许栀没有反驳张良。 “读书是应当的。”她又翻看了书简,《诗经》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看来张良仍然没有打算把韩非的著述讲给她。 她好好把书简卷上,再朝张良笑着道:“既然老师把我的事情都安排得很好了,你能让我父王放心就好。” 许栀缓言道:“不管你教我什么,我都听。” 张良很不适应嬴荷华这样笑,他也很不适应她这种清澈纯善的眼神,以及……言语之中的顺从。 这不像是他理解的那个咄咄逼人又满腹心机的秦国公主。 “公主说这话,我挺意外。” 许栀走到张良的身侧,微笑着抬头仰视他,“我们大秦向来尊师重道,我既已经认先生为师,自然以先生之言为标杆。” 张良微低下身,他的眼底仍旧是一片沉静。 许栀看到她早前派出去的阿月给她悄悄打了个手势。 为避免张良的起疑,她凑近了他半寸,示好道:“纵然涉及到故去那位相邦,但你让我找什么书,我也愿意不管不顾地去寻了来交给你。” 张良与她对视,眼神微漾。他没想到她很清楚《吕氏春秋》的来由。 许栀直起身,注视他的眼睛,相当顺手地将眼前人那根发带捋到前边,轻轻道:“先生来秦诸多不易,我很清楚。而我在韩国的情况,你也很明白,若离了父兄,我便身无依仗,像是上次在韩宫的局面,我可不想重演。” 微风吹皱清水,在砚台中加快融合了墨汁,晕开一圈涟漪。 她这是在拉拢自己成为她的幕僚? 张良微微一笑,这才是嬴荷华,而他转化意指的话术也是一流。 “如你所言,在韩宫你我立场对立。而如今我得缘你的引荐救了韩非,又为你之师,你可放心,那日情景必不会重现。” 许栀知道他在避,她也不着急。 但要她想,张良越早知道她有这个想法越好,现在离灭赵的时间线近了,与张良做不成盟友,至少不要变成敌人。 许栀咬住下唇,示弱道:“但我知道自从你来了秦国,你在韩旧部族群之中已声名狼藉,我可不想死于你手。” 张良闻言,听着她柔和却锋利的言语,也不知是怎么融合在了她这张娇白的脸上。 他忽然沉沉地笑了起来,“当日你不顾律法当众拉我游街,你难道不是作此打算?” “……”许栀拉住他的袖子,“如果荷华以后愿听老师的,老师不愿给我一个机会么?” 张良也没想到今日她便把这些话抛了出来,本来以为她会等上一阵子。他越发不懂嬴荷华到底想干什么,不单单是救下一个韩非,保住李斯的性命这样简单。 “要我帮你做事,你能给我什么?” “只要你要的东西,我有,可倾奉于先生。” “你的性命呢?”张良本不想这样说,但话从嘴边就这样溜出来了。 张良也没有想到她会给他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答案。 许栀深深地望向张良。 她还是能够看到他的眼底有着属于汉代的影像。 堆砌着楚汉相争,晃荡着韩信与刘邦。 这些东西都意味着大秦的覆灭,象征着嬴政的死亡。 所以许栀说:“若你相助让我所愿达成,纵然性命,我或甘愿将之奉上。” 张良保持了长久的沉默,他也没有问她所愿是什么?因为张良从来都不想自己与秦国有什么牵连,与秦国公主有太深的羁绊。 而现在,嬴荷华以坦然的姿态,出乎意料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张良感到一种退无可退的彷徨。 张良仍旧不言,这让室内的空气都很凝滞。 许栀不再看他,兀自笑了笑。 不等张良说话,她回到安全的距离,又举起了那只受伤了的手,努力朝他挥了挥,强行笑着说: “你怎么想,我不着急,慢慢来吧。不过你给我安排的书我还有很多要看,今日也不送老师出宫了。” 嬴荷华说了很多,尽管他没有任何表态,她还是如常笑着,和她父王、王兄一样保持着标杆式礼贤下士的风度。 这就是秦的魅力吗? 疑惑,困顿。 张良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飘摇而至的风雨,这是他仅能为故去的韩国所做的最后的义务,却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辜负了嬴荷华对他抱有的期待。 张良刚离开不久。 许栀微咳一声,高大书架后走出来一个身形娇小的圆脸侍女。 “公主,我已查到,” “阿月,刚才无论是谁过去了梅园,你都要守口如瓶。” “公主?阿月不明白。您吩咐我去殿外隐蔽处守着……” “好了。”许栀不想去听,因为刚才张良的全部沉默已经全告诉了她答案。 阿月不懂为何小公主不再追问下去。 这一低头才看到公主的手上裹上这么多的白布,阿月的注意力很快被这个转移了,她尖叫着要赶忙叫御医来瞧。 许栀阻止了她。 许栀盯了一会儿手上的包裹物,想起刚才是张良一层层给她缠上的,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拆掉手上多余的软布,很干脆地扯下扔掉。 张良去梅园,就说明秦宫已有人成为他的内应,韩赵之间有近邻不帮的嫌隙,灭赵对韩国来说可能并不会产生大的反应。 当下唯有燕太子丹逃亡一事值得故韩族人去帮忙。燕国,这个与韩国差不多的小国家,在齐魏之间艰难求生,韩燕二国处境如此相似,怎么会不生出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战国乃是浑浊之世,哪里有干净澄澈的心? 只有互相隐瞒与利用才是本真。 张良。这一世,我已保住了你的弟弟和父亲,已让你亲自救下韩非,已让你获得父王的青眼,但你还是那么恨秦国…… 许栀不能忘记他在霜雪中对她说“他不想杀她了”,她不能忘记他带着韩非未死的消息赶来告诉她真相时的那截湿润的衣角。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身在秦宫,心在故韩。 许栀不怪张良,只觉得有些挫败。 韩非与李斯在云阳狱的对话她没有听到,但根据前后的消息,韩非下云阳狱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因为他们的转圜,改变了死亡。 这就意味着,事件会真实发生,但结局变化莫测。 她更不敢去相信,张良是不是还在酝酿着博浪沙的刺杀计划? 她的老师仍想要杀了她的父王? 许栀心里发酸。 再看时,砚台中的清水已全部融合进了墨中。 “阿月,帮我去告诉蒙将军,我不慎伤了手,需要他帮我带些夏医官的药物到宫中,伤虽小,但还请不要误了时辰。” 但许栀没有在两个时辰内等到蒙恬。 章台宫中灯火通明,一片火色之中,嬴政独坐案前,跟前是不日从蜀地回到咸阳的赵高。 “寡人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高梗着脖子,有很多状要告状。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可见对他来说,蜀地之气候环境,他不怎么适应。 感谢书友1569的月票和推荐票,两只水果糖,是世安啊-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123章 【中元】花叶永不见郑璃 第123章【中元】花叶永不见·郑璃 【农历:七月十五】 生与死的界限是什么? 肉体的消亡还是灵魂的湮灭? 铭记。 或是对一个人生命的长久延续。 我们由过去组成,与过去紧密相关。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从前全部的记忆,还算是活着吗? 失去了原有的一切记忆。人已不再是由过去组成的那个完整的人。 而人死后,是有灵魂的。 我确信这一点。 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就是一只流落在忘川的幽灵。 人死后可以在川流不息的冥河找回失去东西吗? 我已经在帮你实践。 孟莲,也就是孟婆告诉我,因为在阳间还有人记着我,所以我还有时间继续在河岸盛开的曼珠沙华的花叶里挨个寻找我丢失的记忆。 孟莲跟我说寻回记忆其实很简单,有两种办法。 第一个是等到我忘记的人也来了忘川。等我俩都被阳间的人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记忆自然就从他的脑海里跳脱出来补给我了。 第二个则是彼岸花花叶都在的时候,它可以像照镜子那样回溯观花人的一生。 可曼珠沙华也就是彼岸花有一种特性,叶与花不会同时存在,花开的时候叶子就枯萎了,叶子在的时候根本不会开花。 第二种办法令我很绝望,要按照这个来,这不是意味着我永远也找不到我失去的东西。 孟莲宽慰我说,她不着急让我去排队转世。 因为人世间还有好几个人都记得我,所以我能在忘川滞留很长一段的时间,这段时间我可以安心等着那个我忘记的人被别人忘记,然后我们在忘川相遇。 等的这段时间,我安心找花叶就是了。 我总记得我忘了具体的东西,我一筹莫展。 我的小妹郑珧,也就是桃夭,我安全地送她回了韩国故地——新郑,她会在那里和韩安白头偕老,这不是我忘记的事情。 扶苏和荷华,我走的时候,他们被好生托付给了胡姬,他们会健健康康地长大,这不是我忘记的事情。 那我究竟忘了什么? 我等了好几千朵曼珠沙华盛开,可没有一朵,我同时看见过它们的花叶。 我好像太执着于找花。 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地折腾,弄得我在忘川成为了别人口中的疯子。 “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这是一位叫地藏王菩萨跟我说的话,他也在提醒我说曼珠沙华根本不可能同时出现花与叶。 我不知道菩萨是什么,也不知道佛是什么。我见他高大无比且有光加身,宝冠璎珞庄严,大概菩萨就是神仙吧。 不知道是该幸运还是该叹息。 我从地藏王那里知道了我若烟火般短暂的生命,在阳间竟然被一个人延续到了他的49岁。 这在冥界都传开了。 ——“他是谁?”我问。 “始皇帝。”地藏王回答。 ——“什么是始皇帝?他,是谁?”我不甚理解。 “施主之故人。” ——“如你说,我被延续到了他的49岁,是不是这位始皇帝是在49岁的时候死了,那我能在这儿见到他么?” 菩萨摇头。 ——“啊?不是说人死后都会来冥界吗?” “他乃例外。” ——“可我快要消失了。”我看着自己日渐透明的身体,不免哀愁起来,“菩萨,我找了二十年的彼岸花,可还是没有找回我的记忆。” 他或许是见惯了世俗的痴男怨女,不笑不怒地说,“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我这才隐隐想起,地藏王好像是新来冥界的神,别人害怕地藏王,可我不怕,我不依不挠地追问,因为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找花叶的机会了。 ——“那个我忘记的人,他什么时候会被别人忘记呢?” 地藏王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孟莲打断。 孟莲提醒地藏王,“大愿地藏王菩萨。你拯救诸苦乃是乐事,但不要逾越了我们冥界的规矩。” 她说了,又温柔地提醒我道:“小阿璃,你该去投胎了,再不去,你可要消失咯。” “我不要。我没有等到记忆,也没有等到那个我忘记的人,我不甘心就这样去过下辈子。” 我的执念愈深,我的身体的透明程度就减轻了一点,可浑身上下如有烈火在燃烧。 “找不到的答案就不要找了。”孟莲忍不住劝慰我。 “为什么?”我痛苦地拧紧眉,不住喘息。 “那个人永不会被世人忘记。” “所以我永远无法与他再见?”我禁不住哭了起来,全身上下燃起了更多的蓝焰。 地藏王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将堕入地狱,我不知道是什么是地狱。 我愈发无惧无怖,“我只想要知道,我到底忘了什么?” 随着一阵忘川的漩涡涌起,地藏王终究还是说了出口。 “始皇帝嬴政。” “嬴政。始皇帝。”我喃喃自语,“也就是秦王嬴政?” 地藏王菩萨幻化成了与我同高的人形,他的青莲坐具,孟莲的掌心都出现了一朵银蓝色的莲花。 我的记忆忽然回溯。 我只有十岁的时候,我远离故土,去往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赵国邯郸。 陌生的是周围没有一个我熟识的人,熟悉的是,我依旧重复着往日的事情。 忘川之上缓缓响起了编钟之音,可却是从未有过的语调婉转凄清,空谷绝响: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这一首歌谣…… 我刹那间回忆起了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无数个相悖论的矛盾。 原来我饮下毒酒自杀,不是为了要报复秦国灭掉了楚国,而是因为潜意识中不愿意再处于这种撕扯。 原来我忘记的,正是我毕生所铭记。 我们朝夕相处,却又真心永隔。 我忘记了的不是秦王。 而是那个邯郸街头被人欺负辱骂的质子,是那个倾尽一生也无法与过去和解的赵政。 嬴政、赵政、阿政,我那样深爱着的人。 可我却独独 忘了他。 原来我与他,也是曼珠沙华的花叶。 开落千年逝,花叶永不见。 “小阿璃,你破坏了规矩,一身尘寰尽数飞散,我无法留住你了。”孟莲叹息。 我却很开心,因为我听说这世上永远会有人记得他,他真的获得了永生。 在我的灵魂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我用尽了力气看向忘川的彼岸。 把我最后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却再未来得及亲口说给他听。 “七月半”原本是上古时代民间的祭祖节,而被称为“中元节”,则是源于东汉后道教的说法。道教有“三元说”,“天官上元赐福,地官中元赦罪,水官下元解厄,“中元”之名由此而来。 地藏王:佛经中称地藏菩萨受释迦牟尼佛嘱咐,在释迦既灭、弥勒未生之前,自誓必尽度六道众生,拯救诸苦,始愿成佛。由于佛典记载,地藏菩萨在过去世中,曾经几度救出自己在地狱受苦的母亲,并在久远劫以来就不断发愿要救度一切罪苦众生尤其是地狱众生。 (本章完) 正文 第124章 灭赵前夕(3) 嬴政并未马上理会赵高,他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秦王政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秦军进而挥军北进,却为赵大将军李牧大败于宜安。两年后,王翦改变战法,以一部兵力袭扰赵都邯郸,自率主力由上党郡出井陉,企图将赵拦腰截断,因李牧预先有防备,受阻还师。 嬴政案前的军报从年前到年后,难题都在一个人。 李牧。 而此刻,秦国国内的郑国渠还在修缮,上将军桓齮伐赵,尚在攻克武城。 前线战事不利,军备粮食告急,供给成为了首要难题。 嬴政前几日出宫巡视,他看到咸阳城内许多井然有序的队伍,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了一处募集处,秦人当共赴国难,这是自商君时代开启的凝聚。 直到到夜间罄音敲响,嬴政才搁下手中这一支由蒙毅呈递给他的新制笔。 漆台上呈放的灯油再被寺人续上。 由于嬴政长时间没有让他开口说话,赵高见状,恰当地双手奉上一卷密书。 “仆臣将近月于蜀地所见记于卷,大王尊鉴。” 赵高搞不懂李贤为什么在蜀别的事情不干,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去和当地那个叫怀清的寡妇打交道。 赵高原本有一肚子委屈与担惊受怕的苦要说,尤其是涉及到李贤。这小子表面上对他还算客气,但赵高时常觉得自己眼花了,他老是觉得李贤盯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憎恶。 赵高一分钟也不想与他待在一处地方,这些时间,他上书御史,希望回咸阳诉职,却鲜少有回信。 直到他看到李贤的留书,他才知道咸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韩非死了不说,李斯也差点被人给毒死了。 今夜来了章台宫,看到他的大王还没把他给忘了,赵高这才觉得有一些安稳。而他听说嬴荷华公主又差点被刺杀,现令其暂避宫中。 而这个小公主对自己好像还挺关心,他刚刚一回宫就被她喊去了芷兰宫,要给他看她日常练习的书法。赵高这才发觉那段时间他没在咸阳被牵扯到这些事件里面也算因祸得福。 韩亡后,赵高虽然想为赵国出一份力,但鞭长莫及,他不能眼见着赵亡,只能慢慢蛰伏下去,顺手还在秦国的大王公主这里获得些好处,想来也是甚好。 赵高察言观色地去瞟嬴政的脸色。 听到嬴政说了句:“甚好。巴妇清入咸阳,应且妥善安顿。” 赵高一颤,相当庆幸自己还好没开口去告李贤不务正业的状。 “诺。” 赵高又拜了一拜,“大王,仆已上呈,仆后日便回蜀,不知仆是否还当履旧职,七日一书?” 赵高说罢就伏跪在地。 嬴政让赵高起身,看了眼他,思索片刻,淡淡道:“蜀地偏远,你复原职吧。” “谢大王!”赵高就差感激涕零了,一个劲儿地在磕头,表明自己有多开心再不用回蜀了。 月色爬上了窗户,光晕碎影之中,嬴政对这种真实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 真实的反应。 嬴政想起前一日,他在昌平君的府中。 雪风呼呼地刮,把王车的帷幔也吹得翻飞,呼啸的夜风与冷席卷了他的肺腑。 嬴政一身沉黑,燕丹满身白雪。 他们周遭是彻骨的寒,一如十多年前的邯郸。 “嬴政,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燕丹对昌平君闭口不言的事实,他对嬴政倒是很轻易就说出口。 因为嬴政与燕丹在邯郸的过去,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知晓。 当日嬴政被赵迁带头欺负,面对胡乱攻击的马蜂蜂群,燕丹被拉入门后,事情一结束燕丹就后悔了。但他又不敢一个人去找嬴政,只偷偷地在他家门口放了很多上好的伤药。 嬴政从小就聪明,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些药的来源。 燕丹发誓,他们长大后不要被任何人欺负。 嬴政发誓,他会让这些人欺辱过他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此刻,唯有飘摇在空中的霜雾才能解开漫长而不真实的童年。 燕丹盯着李斯,他露出了笑,他终于明白这是嬴政亲自设计的局,现在嬴政又亲自跑来逮捕他。 燕丹扮演温和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可骨子里,他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燕丹。 嬴政摆手让周身的侍从都退了出去,也包括大病初愈的李斯。 “臣担心太子丹对大王不利。”李斯道。 不等嬴政开口,燕丹瞪了一眼李斯,见他一脸憔悴,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他救活了。燕丹嘲讽道:“丹已解去佩剑,何况大王武艺高强。廷尉不如操心操心自己来得划算?” 李斯只看了他一眼,也没与燕丹争论。李斯朝嬴政拱手,从案侧起身离开。 燕丹没喝什么毒药,他不像郑璃忘记了过去,他可以把回忆一遍遍铭记,一次次企图紧握着往日的风沙。 燕丹的丹凤眼里全然是一片满目疮痍与废墟,他面对嬴政总是很容易发怒,也像是那次在大殿之上,他控制不住质问。 “你离开邯郸你跟我说,你若日后当了秦王,不会像赵王那样恃强凌弱。” “顺天下大势,乃是天下之愿,而非寡人一人之愿。你扪心自问,寡人对你比赵王当日如何?” 燕丹沉默,嬴政没有限制他在秦国的出行,也没有削减他的吃穿用度,比当日的赵王的确要好。 “我是一个质子,这里不是燕国。” “你顾念燕国,你当然可以顾念你的燕国。寡人只希望你能堂堂正正,而不是暗中伤人!” 嬴政说罢,重重将一把短剑压在了案上。 “燕丹。寡人没有追究你把刀剑对准寡人的幼子,已是寡人天大的恩情!” 燕丹闻言,却发出了笑声,“恩情?你莫要跟我说这是恩情!你去问问韩非,他会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是恩情?” “韩非坦然直言。而你这些年,你一面与寡人交好,却一面私下联络着旁人要来毁害我大秦!” 燕丹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真正伤害嬴政的机会,唯有他真正在意的,才能伤他最深。“我?或许不仅仅是我。” “住口!” 随着,冬风啪地将窗门一关,案上的油灯被吹灭。 嬴政的思绪被拉回了当下。 — 芷兰宫的正殿仍旧很安静。 许栀在书房坐了一个下午,等了两个时辰,她没有等到蒙恬。 却快在入夜时分,等到了张良。 以及嬴政。 她当然没有想到他们是一块儿来的芷兰宫。 她觉得自从听说郑璃被禁足,她去找她母妃多次未果。嬴政与郑璃之间可能有了很多矛盾。燕丹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逃亡,而她父王与张良怎么能同时在她眼前出现? 感谢是世安啊-的月票与推荐票,感谢两只水果糖,感谢萨尔维亚~感谢老书友与新朋友~ (本章完) 正文 第125章 剑走偏锋(4000) 第125章剑走偏锋(4000+) 许栀命阿月吹灭帐灯。 眼前是偌大的吊顶悬空圆拱,中间镂空的窃曲纹呈环状相绕,蟠螭纹路的灯具在月光下发着锃亮的冷光。 她支开小窗,看见了她的父王。 她仔细在脑海中回忆了当下的庞杂。 燕丹遁逃,芈启虽折中,但不逃脱他之前相助的事实。此刻她母妃禁足,自己被令居宫中,许栀怀疑嬴政已开始认为她们在此事有所参与牵连。 朝外灭赵的事宜尚在日程之中。李斯经由中毒之事后,仍要与姚贾不避监视杀韩非的嫌隙,游说赵臣。 许栀倒是不担心灭赵的事由。 对许栀来说,燕丹与荆轲之事更为棘手。 许栀这几日每个时刻都没落下去向她母妃请安,便也知晓她闭门不出。 郑璃没有理由去成为梅园的内应。 嬴政此刻来宫,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发现了楚国人在王宫行事的痕迹。 许栀从不会觉得自己能够置身事外。 再者就张良的反应,他若一心为韩,恐会将梅园之事的内应抛掷她身上。 偌大的芷兰宫,目前有蒙恬宿卫,胡姬也被郑璃拒之门外,那么唯有宫中贴身之人才能周旋于她的眼前。 届时,她没有十全的把握能够让嬴政信任自己。 她忽然想起赵嘉当日便是在设计令嬴政与扶苏离心。 想到此处,许栀无法刻意旁观。 许栀其实早就够独立穿好曲裾。 但她将里衣、内裳、环佩,一股脑地乱系一通,单单提了盏宫灯,就要出门。 “你说父王来芷兰宫了,我要见父王。” 阿月见状,赶紧拦住了她。 “公主!大王尚在夫人正殿,您贸然前往恐多有不妥。” “我多日不见父王与母妃。今日让你们帮我找蒙恬将军,你们也没把他叫来。我左右也睡不着,整晚都做噩梦……既然你说不让我见父王,那我去函谷关找王兄总可以吧!” “公主,公主,长公子所在函谷关距咸阳百里远啊。我们回去好不好?” 许栀抹了把脸,是才哭过的模样,“可是阿月,我害怕。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阿月只比嬴荷华稍大一点儿,她拍拍她的背,试图宽慰她道:“婢会陪着公主。” 许栀安静不少,但不依不挠道:“那我想见老师。” 阿月沉默一会儿。 “公主不是不喜张良先生吗?”她问。 许栀手上的宫灯投射出的这一片光晕中,聚拢了一个阴影,她不能辨析是谁。 她装作没注意到这个阴影,往阿月身边一靠,用抽噎的语气说:“我哪有说讨厌老师?我是担心他日后不教我。你知道的阿月,当我的老师容易出事,之前在章台宫,我和廷尉就差点出了事,父王这才让我不要出宫,我知道父王是为我好,但整日都待在同一个地方,实在让我心有余悸……” 许栀停顿片刻道:“我总觉得有人想要我的命。” 阿月正想再开口。 她看到影子的主人,立马噤声。 月色笼罩了一片柔和。 许栀看见她眼前的这个黑色的人影没有再走动,她抿唇,暗处捏紧了裙角,用伤心的语气再续上了一句:“如果你们不方便让老师夜中来,那我希望蒙恬将军不要离我的宫殿太远,今日我找他,却不知道蒙将军去了哪里,让我一刻也不能安心。” 许栀故意说得颠三倒四,不住地吸气。 “寡人在荷华身边能不哭了吗?” 许栀极快地回了头,但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两步,只站在原地喊了声,“父王……” 嬴政朝她走近了两步。 许栀的话语之中每一句都说了担忧,表明了害怕。她没想到回被嬴政直接听到,许栀看到他的身后居然就是张良,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张良却久久没有从嬴荷华的言语中回过神,她但凡随意说些抱怨之言,他今日便很有可能陷入一个难以解释的闭环。 今夜嬴政召见他,他已想到所为乃太子丹之事。张良身在王宫,虽然是他将具体的时间与地址与内应相通达,给予了旧部信息,他已有准备可全身而退。 他帮助韩旧部是天经地义,他从未有过什么愧疚之感,但现在,他居然有些不敢直视嬴荷华那双澄澈的双眼。 “荷华。”嬴政躬身,安抚了她。 嬴政从她断断续续的言语之中,大致听出了个拼凑的事实。 蒙恬出宫追击燕丹的下落,这一点是郑璃与荷华都不知道。 嬴政知道郑璃不全然置若罔闻,他最为心痛的是,郑璃为了协助楚国会不顾念他们女儿的性命。 他虽然在雍城,但临走时在芷兰宫布置了一等一的高手,故而在楚国人项缠到秦宫时,能够有那么多弓箭手策应,不然单凭蒙恬一人,实难以将其擒获。 但章台宫侧殿会发生赵人将李斯刺成重伤的事情,他却是没有想到。 嬴政自邯郸时,就养成了一种生人勿进的性格,颇有些条件反射性地担忧身边的每一个人,担忧他们是否也在算计于他。 “荷华找蒙恬有何事?” 许栀拉了拉自己并不周正的衣服,抬头望了一眼嬴政身后的张良。 此夜的白银光清冷如银,正如她当日走在韩宫的宫道上,第一次与张良说话的那一弯玉钩。 可今夜除了寒,别的许栀再也感受不到。 许栀攥紧了袖口,她告诉自己,如果张良将梅园的策应说成是她,她从此便再也不会对张良抱有任何期待。 “今日老师同我讲学,竹片掉落,我不慎将手划伤了,便不想再学,老师严格,他给我包扎之后还继续让我读书,他说若我将书念完,我就可以去芷兰宫后的梅园去看梅花。” 许栀说话时,阿月已将一块很厚实的绒毯拿来披在了她的身上,她去拉毯子的一角,中断了话。 嬴政闻言,竟兀自笑了笑,“寡人知道你母妃喜欢梅花,可这么多年打理的院落,荷华为何想去?” 许栀已经敢于去凝视她父王的眼睛了。她不止能够看到统一山河,不止是帝王之心。 还有的是,仅仅是出于父亲的情绪。 她倒过来想都能明白,正殿里定然发生了难以言说的谈论。 按照大进程来看,嬴政此间尚在忧心赵国战事,如果嬴政不是笃定了郑璃牵连燕丹,不是早了解了事关燕丹的消息泄露,他为什么大半夜来芷兰宫? “我听宫人们说,在雪中折梅甚美。” 许栀有意提起了旧事。这是她从李贤那里听来的上一世的往事,他们臣子之间哪敢置喙大王的妃嫔,只是因为长公子扶苏才多了些私下言谈。 李贤说,朝臣之中没有人见过扶苏的生母。而他的父亲方当上郎官时,曾有幸在梅林遥遥见过一面,从此便深知见过了芈夫人,再未有人能入得了大王的眼。 许栀言毕,像是刚回过神,这才看见张良。 许栀踩着宫灯摇曳的碎光,拨开这一身月色,与张良面对面。她把话抛到跟前,只要张良敢反咬她一口,她绝不会再对他手下留情。 “我想老师从韩地来,可能没有见过白梅。” 许栀提着心等着张良接话。 “公主与夫人常游梅园,臣自不曾见。” 许栀的笑容霎时僵硬在了脸上。 一笔勾销的是全部的仰慕、珍惜,还有那刚刚由韩非之死延伸出的微弱依赖。 天生是敌人,无论如何也是陌路。 秦与汉的间隔,怎么可能凭她一己之力就能消弭。 “……你,”许栀垂下头,没忍住又抬头望着张良笑了起来,她是在嘲讽自己的无知。 “臣遥见乃是枯枝。”张良续言。 她再又抬头,虽然还是笑着的,但已多了冰冷,“老师说得不错。” 许栀明白,张良此言一出,嬴政虽然可能以为自己尚且是个孩子,不会做出泄露什么消息的事情,但郑璃不一样,这一次从明面上看,她是明摆着在帮助外臣,恐怕嬴政会认为她的母妃连自己的孩子也不顾念,仍由刺客追杀。 郑璃不见自己,也许正是想要把她从这个事情中撇开。 如果许栀不能把这个矛盾解开,那么嬴政与郑璃之间仅剩互相猜忌与憎恶。 如果许栀直言她知道是张良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嬴政若信她,按照秦国律法,为间者当判处车裂之刑。张良必死无疑,她前面所做的事情也就此前功尽弃。 如果嬴政不信,她贸然言此,从此便彻底暴露自身,不能退居人后,她此时年纪小,力量须得步步积蓄,难保有芈启一众人将她设计致死。 嬴政思虑着张良的话中有话,他看了看荷华,发现她浑身颤抖起来。 “父王,有一个噩梦反复地折磨着我。” 嬴政对噩梦很能感同身受,只见女儿伸出手,抱住了自己。 “有一头凶兽执拿长戈追逐袭击我,我手无寸铁,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 “我想去祖母的华阳宫,可咸阳对我的杀机太多,我害怕带给祖母。” “父王让我去雍城吧。” 嬴政没想到他的荷华会变相地自请离开咸阳。 这原本也是他为她安排的路。 见她自己给出了应对办法,嬴政放心不少。 一个张良而已,她应该学会拿得起,放得下。 比起统一天下的意志。 对嬴政来说,燕丹,也不过是一个燕丹而已。 — 不一会儿,前线急报传书。 嬴政前往章台宫。 溶溶一派银光倾洒一地,许栀懒得装了,她也没有让阿月退避。 像是刚到秦国来的那一个夜晚。 她不顾形象地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公主,这阶上冷,您进殿内吧。” “阿月,你让人拿两个垫子,再将碳火端出来。我想与老师说些心里话。” 东西放好以后。 张良刚坐下,许栀的笑便不再掩饰锋利,她腾地站了起来,站到他的面前的台阶上,这次换了她俯身来平视他。 张良想开口说话。 许栀并二指,作止声,停在了他刚要开口的一寸之处。 张良能够感受到她的指尖带着寒冬的凉意。 许栀的指尖也感受到了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 时间静默了一会儿,空余夜风。 碳火不像火把,略显疲弱的红光,令她的脸颊减去了不少顿感。 张良微微往后仰,可嬴荷华却一点儿没有要直身的意思。 她的目光竟然与秦王很相似。 深黑的眼仁中晕染了一抹不可轻易捕捉的狠厉。 张良知道她要问什么,可当下,他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心慌。 许栀见到他眼底这种坦然,忽然埋头低声笑了起来,她手一抬,一把抓住了他肩上的衣服,攥得用力。 “公主。” 泠泠月色令张良本就柔和的五官更显温润。 许栀恨透了这张脸,又无可奈何地走到了这一步。他真是和韩非一模一样,她突然有些理解了历史中的李斯。 可偏偏这时候的张良一点也不知道汉朝,她下不了狠心去杀他。 也许是感受到张良的背叛太过突然,她预感他不会轻易归顺,但韩非离宫后,她已渐渐要相信他或许可以为大秦一心了,没想到张良还是那个张良,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变化。 她怀中的河图寒冷至极,令她感到有几分眩晕。 应龙提醒她要顺应轨迹,但自张良入咸阳开始就不再能按照原本的逻辑走。张良这样的变数,会造成轨迹的偏移,韩非便是铁证,许栀猜想也是因为这样,河图才会失去温度。 张良这是第二次从秦国人的眼中看到如此复杂的情绪。 只见嬴荷华又离她近了不少,可以透过火光看见她说话时的白雾,她压低了声音: “张良。” “你选择与父王说是我与母妃宫中出了间人,但你很快就会知道,燕丹此人虚伪狡诈,根本不值得你为他耗损我对你的信任。” 说罢,许栀本还要说什么,她脑袋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只好松了张良,像刚才那样俯视他。 嬴荷华离他稍远一些,张良顿时恢复了镇定。 她果然是个极危险的公主,不能因为她喊了自己几声老师就能将她骨子里的慧黠给忘了。 张良斗转用军事上的进退开始试探她的深浅。 “公主可知李牧用十万边军,屡阻秦军。王翦多出进攻,李牧固守井陉十月不出。秦之东出,受挫如此,公主之愿,良恐不能同。” 许栀怀中的河图越发冷了,她强撑住这种虚幻的摇晃。 她淡淡道:“赵国朝堂有李牧,但也有弄臣。赵军十万军用粮乃是首当其冲的难题。你觉得李牧将军一个人能够筹集到这么多粮草么?或者赵国会甘心把这样多的粮草全给将军的边军吗?” 此言一出,张良正坐了,怔住了。 许栀没有说出郭开的名字,只用弄臣代替,她脑海中混沌感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她复又低身,明明白白地告诉张良: “你想要为燕赵之存图谋,同时伤害大秦。我管你随着进入咸阳的时候带了多少韩国旧部,只要我还是秦国公主,我偏就不如你的意。” 许栀在最后意识尚在的一刻,展露了一个相当不友善的笑容。 “老师,你,必须和我一起去雍城。” 她话音刚落,眼前一黑,猛地往前一栽。 却没有想象中与台阶接触的剧痛。 (本章完) 正文 第126章 王之夙愿 【感谢书友暮色春为角色打赏!感谢书友两只水果糖,书友1064最近的推荐票~】 许栀尚在不清醒之余,她一片橘黄色的光晕中看到了越来越清晰的黄沙,她眼前的画面下方出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还有一把手枪。 紧接着!扳机再次要被那只手扣动,许栀在梦中奋力去打掉那把枪,张皇失措地喊出了声,“祖父!不,祖父,小心枪!快躲开!” 她扯住一块厚实的布料,不慎碰到块冰凉玉片,她惊觉她此时此刻正身处秦代,手上真实的触觉令她拉回了现实。 许栀倏然睁开眼,满头大汗。 “荷华不怕。”身旁又骤然响起了一声低沉关切的询问。 许栀惊惧地转过头,她看见嬴政的同时,她的脑海中闪现了秦长城遗迹的黑字标头,又赫然浮现了她工作的地方。 她的祖父许恺在指引她。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豆子大的眼泪在一瞬间从她的眼眶滑落下来。 嬴政坐在她的榻边。郑璃也在侧,亲自端着一碗汤药。 “荷华不怕,阿母在。”郑璃轻轻擦去她额上的汗。 “嗯。”许栀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母妃在,父王在,荷华什么都不怕。” 郑璃的眼神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荷华方才是梦到先王了?” 嬴政所言的先王是秦庄襄王,嬴异人——嬴政之父,嬴荷华之祖父。 这些日子,她说先秦语音习惯了,梦中也难改,还好她口中说的热兵器枪和冷兵器枪为同一个发音。也好在《事物绀珠》中记载:枪,木杆金头,始于黄帝,扩于孔明。 许栀见嬴政与郑璃在她的面前还维持着尚可的关系,她平复了情绪,努力回到当下的一切,嗯了一声。 许栀望着嬴政:“父王。祖父未能完成夙愿,心有遗憾。刚刚梦里,我看见有歹毒之人意图加害祖父……” 因言中真意,故而她的语气也格外地回归她的真实。 许恺未解死之迷途,长城遗迹尚存夙愿。 异人未得见秦东出,统一六国尚是夙愿。 “想必是六国之人!先王在位呕心沥血。寡人断不会让荷华受此煎熬。”嬴政接过郑璃手中的药碗。 “所以父王会让我先往雍城暂住吗?” “我秦人陵墓和宗庙都在雍城。寡人想起荷华曾见过子婴,有子婴在,你在雍城这段时间不会烦闷。” 郑璃不舍看着女儿,颔首道:“大王,荷华年纪还小,妾想一同前往。” “寡人会派力士高手时刻保护。夫人身份敏感,不宜动身。雍城有历代秦王先祖,他们必能护佑我儿。” 郑璃想说什么,却被嬴政抬手止住了。 “此事无需再议。” 许栀见气氛不对劲,立马握住了郑璃的手,“母妃,我在王宫待久了实在无聊,去雍城我很是期待呢。您莫要担心。您要保重好身体,过段时间荷华回来了,还要您教我织物写字。” 许栀见郑璃的发鬓上别着当日桃夭交给她的那枚缠枝发钗。 那件发钗做工别致,许栀也没有仔细去想。 郑璃见女儿态度坚决,并未有不快,勉强同意此事。 郑璃还需去赵太后那里请安。 她刚离开不久。 又有人在前往章台宫等嬴政。 “父王,是李廷尉找父王吗?” 许栀知晓李斯一醒,自己做的许多事情很容易被联系起来,她参与前后,在李斯那里隐瞒不下去。 “父王。此前我去廷尉府是以为那个项缠与廷尉相关,不问清楚我不放心。我在去雍城前,可以去廷尉府中把事情问清楚吗?” 嬴政神色未变。 荷华想问清楚,或许对于李斯可能才算是问清楚。 嬴政看着女儿,李斯话里有话地问了荷华公主的搭救之恩,李斯有问便是他不敢笃定。这世间居然还有能让李斯不敢确定的事情,嬴政只道:“当然可以。寡人知道你只信蒙恬,但他这两日在外有事务,蒙毅乃蒙恬之亲弟,寡人让蒙毅随你一同去可好?” 两日。许栀想,来不及说就离了芷兰宫,张良也在这两日来得很频繁,可能蒙恬将她安全暂交了张良。当时让他送信,蒙恬估计自己很信任他。 “蒙小将军之弟,我信得过。” 嬴政哈哈一笑,他对女儿天然有一种亲近,故而能够自然随意地问出些沉思之言。 “荷华觉得李氏与蒙氏孰好?” 原以为荷华与李贤交好,对李斯性命也格外上心,她定不假思索地会答前者。 许栀一怔。 帝国倒塌之际,一切都现原形。 “父王,我在梦中听祖父说了一个词,叫做缘。祖父说,一切可谓缘,夫妻父子,君臣朋友都是缘。按照祖父所说,现世今生的缘,荷华也不知道。” 嬴政似乎陷入了一个回忆。 他父王这样说,那他与他究竟有无父子的缘分? 说着许栀从身侧拿起玉佩,又看了看嬴政腰间的那柄太阿,“母妃说,剑携在腰间,玉佩戴在腰侧,东西是这样,人也可能是这样吧。” 嬴政解下腰间一柄短刃,又拎了一块玉。 “如果腰间只能佩一物,剑与玉佩但舍一物,荷华选什么?” “一定要舍?为何不能两全?”许栀脱口而出,“无论孰好,他们皆是父王的臣子。父王不应该舍弃任何一人。” “荷华。”嬴政的声音突然降了一个调。 许栀后背迭起热汗。 她本能地想保住所有人,之前的问句又问得这般温和,她说完了才惊觉自己失言。 她是个公主,而且是个十岁出头的公主。 而此刻她眼前的人,他是嬴政,是秦王,是始皇帝。 嬴政在对待臣子的行事上没得说,秦统一后的大臣们都活得很好,没有大臣死于君王震慑,甚至可以说是古往今来的典范也不为过。 她却在这里明示他不要随意舍弃臣子。 “荷…荷华失言,请父王恕罪。” 嬴政若有所思,沉声笑了笑。 “说说看吧荷华,你为什么信任蒙恬?” 许栀听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这才慢慢抬头。 看见嬴政并未真的生气,她这才在心底长舒一气。 嬴政能这样问,说明王绾定然一五一十把当日章台宫要求宿卫的言语都告知了。 许栀知道自己在这些聪明绝顶的人眼中是在打明牌。 “其实荷华知道,我要求蒙恬小将军为宿卫其实很是无礼,荷华是公主,没有王诏不能调宿卫。但蒙武将军让蒙恬来了,蒙恬外出有要务,他也立刻让张良先生到了宫中。” “荷华想说,蒙氏对公主都如此重视,何况嬴姓王室。” 许栀重重点了头。 嬴政已然明白他的女儿有着识人善辩的天赋,聪慧机敏几乎不逊于甘罗。 “识人善用为上。”嬴政续言,“大争之世,杀伐不足,过重耽义,非王之道。” “寡人晚些会让张良去接你回宫。回宫后,你可与他商议去雍城。” “嗯,父王放心。” 嬴政临走时将他从腰间取下短刃及刀鞘,把这把制作精美的刀放在了许栀的手中。 “父王?” “寡人不愿新郑与王宫之事再出现。方才问你,乃是考量你的言辞。荷华随寡人,寡人很是高兴。但六国之人容易触及危险。此刃在手,无论杀谁,犹是寡人之命。” 此间尚在灭赵的备战期间,难保咸阳王宫中有人思虑生变。 张良的忠心,嬴政还需要再确认。 嬴政是在告诉她,张良若存异心,她可自行解决。张氏一族,张平资质平平,张垣纨绔子弟,张良一死,他人无需留。 只听嬴政又问了一句。“荷华梦见先王,可知先王有何夙愿?” “大秦东出。” 许栀本欲保守答道,她抬起眼睛。 她望着他,这一双沉黑如夜的眼眸中,包含着寰宇,方是顿开的一个崭新天地。 她记得当日她趴在王宫的墙边看到韩非入秦的仪式。 她记得她来秦所见的章台宫,又深知史书上的一切。 她明白什么是雷霆电雹,目光如炬。 她,不可能出于嬴政的察觉来做收拢人心的事情。 她与她的父王必须更早,比她所设想更早地达成一致。 “先王之所愿,历代秦王先祖之夙愿……大秦东出,灭六国,成秦之霸业,天下一统。” 嬴政压住心中震动,若说这些是李斯所教给她的,那么他接下来问的问题,便只能是她自己见解。 “为父之愿与之相同否?” 嬴政听完后,几经是震撼了。 “父王之所愿,非如周天子,不是天下共主,而是万民凝一,华夏共生,天地一色。” 许栀感到她越往下说,嬴政握住她的手臂越用力。 “为父唯有在李斯那里得到过类似的答案。而你比李斯更加大胆直接。” 许栀凝视面前的这双眼,眼神滚烫,激动,锋利。 如同岩浆涌流,如同雷霆万钧,如悬崖狂风。 直视这双眼。 这是后世的两千年所赋予她的勇气。 浇筑成了许栀眼中坚定不移与不可磨灭的信念。 “荷华于千万个梦中看见过一个盛世。” 翌日 “阿月,我昨晚,父王与母妃来之前,我是怎么回的殿内?” “是张良先生。”阿月为许栀的漆盒添上一块烤制的肉肴。 许栀这是明知故问。 张良当日在韩宫就怕她大哭大闹,崴了脚也愿意背他,让她直杠杠地倒在阶梯上摔得鼻青脸肿,他应该做不出来这事。 “老师是如何带我回殿的?”许栀问得很轻快,一副不谙世事的神情。 “婢看见先生抱公主回殿中时,公主还昏迷着。” 听到这个回答,她看着阿月的眼睛。 许栀自己本来不在意这些细节,她的身体年龄小,但在古代王室中“抱”这个词所包含的逾越礼数的分量,阿月虽然也年纪小,但她在宫中长大,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张良背叛她是事实,但他不是不懂礼数之人。 当时在雪地里,离殿还有段距离,他赶紧把她放了下来,朝她强调所为乃是紧急。 昨天就算自己晕了,他应该还是会选择把自己背回殿里,而不是抱回去,还让她的贴身侍女看见落下口舌。 许栀想起嬴政跟她说“识人善用”,而阿月是燕国人。 她很快将从嬴政那里将学会另外一个道理——人不付出鲜血的代价,不会长记性。 许栀咀嚼着口中的肉块,不作其他动作,嘟囔道: “老师不嫌我重就好。” “可是公主。张良先生他,他,”阿月见小公主是这个反应,有些着急起来,她连忙在侧边躬身道,“公主。先生他这个行为实在欠妥,他还在梅园……让您白白受到大王的猜忌,您不能姑息。” “他总不能把我扔在雪地。” “可先生分明可以让婢带公主回殿。” “……也对,你说得极是。张良太过分了,你现在就去告诉他,我不要他到李斯府邸接我了,我自己回宫。” “诺。”阿月听许栀口中对张良的称呼从老师,他变为本名,已渐渐表露不快,所以赶紧应答。 许栀再夹起一块鼎具中冒着热气的肉,却再没有食欲。 她望了窗外的白空,拔出刀鞘,锋利的白刃吹发可断。 张良,我一点儿都不想杀你。 可若按父王之意,你该死于短刃之下。 那么是生是死,皆看你的选择。 她收起短刀,别在腰间,告知殿外的卫士。 “帮我召蒙毅大人,说荷华准备去廷尉李斯的府邸了。” “诺。” —— 1.雍城 中国东周时代的秦国国都 雍城是中国东周时代的秦国国都(今陕西宝鸡凤翔区境内),自秦德公元年(前677年)至秦献公二年(前383年)定都此地,建都长达294年,有19位秦国国君在这里执政,为秦国定都时间最久的都城。[4]雍城是以河流为城的“城堑河濒”,是“水上秦都”,秦以水御敌200年后首筑城墙。秦雍城遗址是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2.蒙毅(?-前210年) 秦国名将蒙骜之孙,蒙武之子,蒙恬之弟。秦朝大臣。蒙毅早年官居上卿,外出时陪秦始皇乘一辆车,侍奉秦始皇不离左右,在朝内出谋献策,初称为“忠信大臣”。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冬,秦始皇起驾巡游会稽(今江苏苏州),沿海北上,直趋琅邪(今山东胶南县琅邪台西北),途中患病,派蒙毅转还祈山川神灵,没等返回,始皇驾崩。蒙毅回来后,赵高和秦二世欲借机消灭蒙氏兄弟,便捏造罪名杀害了蒙毅。 (本章完) 正文 第127章 迭涌层浪(求推荐票,月票,支持正 岳林宫 “先生,风寒。”秦侍递上一件灰黑相间的短绒氅。 “有劳。”张良只是接过。 “楼上虽风光好,但风大,先生还是披上吧。” “无妨。”张良道。 秦侍嘀咕道:“怎么都喜欢在露天观景。” 张良神色一暗,明知故问,“从前是谁在此?” “回先生。此宫曾由韩公子韩非先生独自居住。他也爱同先生这般目视东方。” 张良听到东方二字,心头一颤。不是因为喜欢目视东方,是因为东边有他们的母国。 “韩非先生是我恩师。”张良道。 秦侍大惊:“怪不得。不过先生不像韩非先生。韩非先生通常夜观天象,而先生你是在看日出。” 张良沉默片刻。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太多,秦国人大多都喜欢一语双关。 他目之所及处除了满天凝霰,视下便是规整恢宏的秦王宫。 他的耳畔仿佛还留存着嬴荷华对他的威胁,又残余了许多缥缈如纱的低语。 ——“子房,哥哥。为什么要一心求死?我王兄那里是个好去处。” ——“老师,我不想死于你手。如果你助我达成所愿,我或将性命奉上。” ——“只要我还是秦国公主,我就不会让你如意。你,必须和我一起去雍城。” 张良从来没有这样理解过韩非。 天际沉浮着灰白色的雾霭,沉郁的冬风将他的衣袍鼓动。 他对接下来要进行的事,有那么几分松动。 “或许对暴氏族人来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 李斯府 许栀上一次来的时候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她对于没有仔细去研究李斯府上的陈设感到懊悔。 这是骨子里的毛病。她忍不住要去观摩每一处新奇的器物。尤其是那种曾经在她的眼前出现过,被材料图章折磨疯了的器物。 正如眼下,她在等李斯来的空隙里,想好了定要李斯教她怎么去处理张良的事情的言辞,便目不转睛地去观察案面上放置着的两具造型奇特的山形熏炉。 熏炉镂空的顶盖上,雕刻有重峰、云气、瑞兽、灵禽、仙人、芝草等图样。 许栀越看越喜欢,也越看越眼熟,她干脆上手把香炉挪到了自己面前,可惜没有放大镜,不然,她真想去数清楚手柄上的镂空处阴刻了几株卷耳草。 于是,李斯进门时,许栀坐在主位,正抱着个炉子看得格外专注。 嬴荷华一会儿也坐不住,手上根本闲不下来,终究是个孩子心性,李斯这样想。 “公主,廷尉已到了。”蒙毅忍不住唤了她。 许栀停止数数,扭过头,李斯身上还套着上朝的官服,接着他标志性地微微一笑:“公主若喜欢,臣可将博山炉给公主送到雍城。” 对了,就是博山炉。 许栀又看了一眼,炉体呈青铜器中的豆形,上有盖,盖高而尖,镂空,呈山形,山形重叠,象征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博山。它在西汉时期颇具盛名,原来在秦代已经普遍。 李斯开门见山地提了雍城。他已然知道她不日就要离开咸阳的事情。 蒙毅朝李斯作揖,李斯拱手回礼,蒙毅朝许栀点头示意离开。 李斯入席,朝许栀拱手。 许栀从席上直身,李斯正要起身,却被许栀抬手示意,“廷尉大病初愈,坐着便好。” “廷尉的审美真好。荷华在宫中也不曾见过这个模样的香炉。” “臣在稷下时,友人相赠。” 稷下学宫,齐国,博山,这也就解释得通了。若搁在现代,她可能就此会写出个考察记出来。 李斯说着,从袖中拿出两卷书简,放在案上,“此为章台宫赵人以及楚人项缠之卷宗。臣将详情呈于公主,公主有何疑问亦可当面问臣。” 许栀走到李斯对案,拿起颜色偏棕的卷轴中的其中一卷,当着李斯的面将它展开,上面详细地写了楚人项缠出身为楚国项氏远支,他前来秦宫为间,因事迹败露,随而起了杀心。 “项缠为间,按秦律当判何罪?” “车裂。” 许栀知晓这个刑律,故而听到的时候,只嗯了一声,没有什么表态,她把卷轴放在案上,在李斯的对面跽坐。 李斯见她毫不关心章台宫赵人一案,卷轴都没有打开看过,但章台宫的事情是他与她共同参与,他提醒道: “公主手边另一卷,臣依公主于臣言,有所增益删减。” 许栀知道李斯的意思,他是担心如果嬴政问起这件事,他与她的说辞不一样。 许栀不想与他绕弯子了,她可玩不过他,于是直言道: “廷尉放心。赵人是冲着我来的,与您无关。” 李斯颔首拱手:“臣不敢。” 许栀吹了吹博山炉升起的三缕烟,用一旁的小夹敲了敲里面的炉灰,笑着道:“我来见廷尉不是为了这些卷轴,不是为了问刺杀的案子。” 李斯见她又捣鼓起了墨柒送的炉子,有些摸不清她的来意,“公主是想见阿贤?” “若李贤哥哥在自然好,若他不在府中。我便是专程来找廷尉。” 李斯按住手中的漆盏,心里明白了大概,让家臣随侍等人全部退下。 中门合拢,李斯起身,直接埋首伏在了地上。 “公主为臣的生死奔走,更令张良从中策动,救了韩非。臣无以为报。” 许栀差点被李斯忽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看似处于下位,却是他掌握了主动。 “廷尉快请起,”许栀快走两步,直接蹲下来去把李斯给半拉半拽地拖起来。 但李斯就是没动。 她看着李斯,干脆直言:“若非廷尉将牢狱提前布置,就算父王想让人救,非先生也只能命赴黄泉。” “大王……”李斯有些愣神,他多日想不明白的事情,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尽管这个答案他用不着花时间就能想明白,不是他不愿意想,而是他不敢相信。 “张良与父王有约在先。而韩非先生求生欲望不强,不经这一次与廷尉之坦言,先生自己怕是也不能活下去。” “求生?大王心怀天下,不会在意一人之生死。臣有一疑,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斗胆一问,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做?韩非乃韩人于公主有囚困之仇,臣思前想后,您不该放过韩人。” “韩人。” “臣所言也包括张良。” 许栀看到李斯官服上黑红云纹。她捏了把冷汗,也许李斯这种见惯了诡诈暗谋的人,与他言谈,唯有真挚方能直击人心。 李斯与张良不一样。无论如何,至少现在的李斯,不会背叛大秦。 所以许栀抬起眼睛,注视了这一潭晦暗深邃的海底。 许栀把人道主义的原理换了个方式说。 “廷尉你忘了,你曾说过的,韩已亡,故韩之人都将成为大秦的子民。现在没有韩人,只有秦人。父王欣赏韩非先生的才学,我仅仅将自己当成晚辈,我珍惜韩非先生的性命。” “公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觉得?” 许栀笑了出来,“廷尉与韩非先生果然是师兄弟,总是质疑我对你们的真心。” “臣不敢。”李斯说着又俯了下去。 李贤知道她是许栀,张良从来就没客气过,居宫中的时日令她已经快忘了公主的身份带给大臣们很大的压迫。 …… “廷尉你快点起来。”许栀偏着头朝李斯说。 李斯勉强直身。 “我于廷尉说过多次了。廷尉身负才名入秦,与父王屡历磨难。廷尉在韩非先生之事上左右为难,于心不忍。要说什么时候,不管你信不信,我啊,自看见廷尉,我便确信廷尉乃是当世之大才。” “公主谬赞。公主于臣有恩,公主日后有所谴,臣不会推脱。” 许栀现在还不知道李斯的承诺意味着什么。目前她只将之当成官话的客套。 她这才顺利接上话。 “这样就好,其实今日我找廷尉,是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公主但说无妨。” 许栀总算让李斯坐到了席案上,她推过去一杯茶,“是张良。在廷尉面前,荷华不会有所隐瞒。” 她将嬴政给他的短刃从腰间抽出来,放在了案上。 “廷尉请看。” 这短刀李斯一看就认出来了,乃是嬴政当日回到咸阳时,于上林苑,先王所赐。 “此乃父王之意。” 李斯不起波澜道:“张良与燕太子出逃之事有牵连。”他看见嬴荷华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在韩,我为招纳他,没有追究张垣放火之事。我珍惜他的才华,不忍让他留在新郑一无所成,费尽心思将其带入咸阳,为他筹划,想将他留在咸阳,可是他不领情,也并不安分。” 李斯笑了笑道:“公主既然来问,不是言在如何处置。公主还是想给他一次机会。” “一切如廷尉所言。” “首先公主应知晓,大王给你短刃,不会不知道张良做了什么。所以公主不能不动手。” “请廷尉教我。”许栀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没有手段。 “症结在公主如何令他确信,大秦绝不同韩。”李斯顿了顿,“若臣之计发生不可估量之变,需要公主当断则断,公主敢吗?” 许栀捏紧了杯子,定定道:“敢。” 李斯这才轻声低语了几句话。 许栀用力点了头道:“荷华明白了。” 她续言:“廷尉若还有叮嘱,荷华一定谨记。” 李斯道:“燕丹之事,公主切勿多思。太子丹既然能顺利回到燕国,必然有他的道理。多日前芷兰宫,昌平君与长公子之间言辞多有不快,为避免生出口舌。公主当适当远离芈姓,多与王族相交。” 许栀道:“此去雍城,荷华必当多拜访宗室叔父。” “公主聪慧。此刀公主务必收好,待会儿还有用。” 许栀拱手道:“多谢廷尉赐教。” 她言罢,刚把刀给收好,听到门外有声音。 “家主,小主人回府了。”许栀这才发现,这个引路的家臣已然不是上次那人。 李斯让人去将李由与李贤请到中屋。 许栀笑着问了个不搭边的话,“廷尉府上可有什么吃的?” “臣这里多是楚菜。”李斯也笑着回答,他差人很快去准备了。他很难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两种气质,矛盾,但并不让人厌恶,反而还挺招人喜爱。 至少他和嬴政挺喜欢。 “难道少府太官的膳食不合公主胃口?” “没有。不知廷尉可还记得梅花酥,就是韩非先生来秦那日的梅花酥。” “记得。” “那个就是我改良过的楚菜。可惜父王不爱甜食,母妃也不怎么喜欢饴糖蜂蜜这些东西。不知廷尉这里可有粔籹蜜饵、瑶浆蜜勺?” 嬴政当然不会喜欢甜食。 李斯并不好跟嬴荷华说这由来,便转移话题道:“公主博文,屈子的书也都读过。” “廷尉的文章我也看的。” 许栀的兴趣仍在那个博山炉上面,她是真打算不撒手地把它带去雍城,准备再故技重施地找个标记的地点把它埋到地下。 这比陶罐稀奇多了,如果能求李斯给它的底座上刻几个字,这具博山炉肯定能荣升雍城博物馆最重量级的文物。 许栀又想,要是再求嬴政刻几个字在什么东西上,那无外乎将是全国唯一,世界级文物。 “臣的文章?” “廷尉的谏逐客书可称公文典范,亦当流传千古。” 李斯难得露出了这种真实的笑容。 上次,还是李斯对着府上的波斯猫。 李贤不得不感慨许栀非常熟悉当代当世的人与事。她知道从什么方面入手,能够最快直击人心。 天色尚早 许栀抱着那只毛很长很厚的波斯猫,它意外地不排斥除了李斯之外的人。它绕到许栀的身边,被许栀拎到自己身上之后,居然在她的腿上呼呼地睡着了,还打起了鼾。 她得意地朝李贤一笑,“它没有怪我,还很喜欢我。” 实际上,许栀很难去问李斯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养小黄狗,反而养了只猫?” 李贤没来得及去换官服,就被拉着用了晚膳,他低声询问她,为什么要去雍城。 因为她抱着猫,无法起身,她要他再低一些,离她近一点。 李贤只好俯了身,为了着力,只得一手撑在案上,只见许栀扬起脸,想凑到他的耳边,但她直身,一下子没能精确距离。 她的视线不慎落到他交叠的官服领口,压边是黑色云纹,她惊觉有些不对劲,她本能地望上抬,却又更近地看到了他的喉结。 波斯猫也一点没有起来的意思,她的手托着它的脑袋,她就只能待在原地,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李贤没发觉她的动作,以为她觉得不够近,便压下了头,许栀再不敢乱动,也不敢与他对视,担忧他看出自己眼神的闪躲与窘迫,连说的话都不小心颤抖了几分。 故而在李贤听来,她是用一种挺微弱的语调,说着令人浑身骤寒的话。 “张良背叛了我。” “所以……我想要杀了他。” —— 1、《楚辞·招魂》:粔籹蜜饵,有餦餭些。瑶浆蜜勺,实羽觞些。 粔籹(ju4nv3巨女):用蜜和面粉制成的环状饼。 饵:糕。 餦餭(可以认半边):即麦芽糖,也叫饴糖。 2、凤鸟衔环铜熏炉现藏于凤翔县博物馆 (本章完) 正文 第128章 冰霜未化 簌簌霜花落于窗前,她凝眸,西边的垂日还没有全部收去余光。 等到波斯猫从膝上跳开,许栀赶紧离他稍远了一些。 李贤记得李斯早前的提醒,当下虽然张良可能不会死,但许栀已对他起了很重的提防心理。 李贤眸色愈沉,涌动着连他自己也不曾发现过的情绪,他面色未改,顺着她的话道:“我早说过,杀了他最快捷的方式。不但少事,你所言的汉也……” 许栀一怔,蒙毅就在门外,要是报给嬴政,恐怕横生事端。她赶紧上前,拉了他的袖子,但李贤并没有停话,情急之下便抬了手,这才使他停下了后面半句。 她睁大眼睛,“当下还未统一,这话易惹起麻烦。” 她与他对视的刹那,却见对方眼神中的惊异不比她少。 李贤虽只说了个好字,但他此刻离她这样近,许栀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瞳中飘过了零星雪花,她掌侧边缘传来隐约触觉,她的脸上忽然染上一抹飞霞。 幸好,这是冬天,脸颊的温度过高,也不会被人发现。 “请君,慎言。” 她飞快地缩回手,站定后才续上话。 李贤将双手端在官服的大袖中,交叠在身前,微躬了身,一系列老成持重的动作,脸上却摆着个清隽的笑,“公主想通就好,臣愿为公主驱使,何故倚重他人?” ……他说得真诚,嘴里称臣,眼里还荡漾着模糊的笑意。许栀腹诽,之前在梅园抓她后颈的时可没这样客气,五十步笑百步。 许栀堆砌了笑,弯着眼睛,不假思索地回了个“是。” “所以是何策?”李贤对她这样笑也当是不意外了,除了在嬴政与扶苏面前,其他时候非有所求,一般不会如此笑。 “本来,廷尉说的关键之处是让我找李由,但我想,你不是也会武功吗?想来骑射也定然不凡,我还是想请你相助。” “父亲并不知晓我会武功。” “但我和你哥哥不是很熟,”许栀抬起脸,又朝他一笑,“而且不是你,我不放心。” 李贤想,言外之意,她是只相信他了? 许栀想,经过上一次的事情,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不能让他身处局外。何况事情成败对李贤来说并没有大的损益。怎么能让他袖手旁观? 许栀跟他说完全部的计划,李贤眸色更深。 她这是变相地在提醒他,背叛大秦,她绝不手下留情。 纵然会落下杀了自己老师的恶名,她也丝毫不在意。 李贤越来越感觉到事情的发展往着未知的方向一路滑行了。 “你在暗处,不会有问题。” 窗柩被门外的冬风拍打得嘎吱作响。 许栀上手从来都挺快,她一边说一边就摇了他的衣袖,像个真正的小孩儿那样去撒娇,还得寸进尺地企图让他留下参与此事的证据。 “你若不放心,你可以给我派个高手在我身边,我觉得我还需要可靠的人。” 李贤接下来的话一出,许栀才觉得谋臣脑子果然够用,他也不是那种很容易被这种计俩能骗过去的人。 “好了。”李贤倒是任由她拉,“你有意拉我入局,我推脱不了。” 一阵风从窗外钻了进来,冷得许栀一个激灵,成天关注这个,提防那个,出宫匆忙,手炉没带,披风也忘了。 许栀打了个喷嚏,“天气冷,届时可千万别手抖。”许栀半开玩笑道。 李贤起身去关窗户,他看到了门外站立的人,他想起了一个月前,这是调转了的场景,李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这是沉闷于心中的一种未知的较量。 而现在,他可以告诉自己,他暂时赢了。 在转身时,走到了许栀身边,她的身上忽然多了一件很厚实的深黑色大氅。 “咸阳又下雪了。可惜,很快就要见血。”李贤不掩饰自己眼神中的残忍与锋利,但因为他的举动,他的话在许栀耳中显得温柔了几分。 看着他眼眸中仍有未曾化开的冰霜。 许栀拉住他披在自己肩上的氅,上面还带了些温热,她飞快转移了话题:“对了,有一事相问,廷尉明示我不要插手燕丹逃亡,这是何意?” “燕国作为周王室老贵胄,已是行将就木,纵然燕丹回了蓟城也于事无补。况且目下不是灭燕之良机,避免勒其恐吓,引起燕国的警惕,使它再次依附他国。大王不会深入追究。” “那荆轲?”许栀问。 李贤松快地笑了,“他回信说,他觉得燕丹与他道不相谋,不会与燕丹一道。不过,他说他在途中遇到了一个故人,打算晚些回秦。” “故人?” “他平日喜爱结交游侠,不日前还去云梦泽斩杀了只蛟,六国侠士中故人旧友很多。” 许栀点了点头,《博物志》中记录过荆轲斩蛟的神话故事,没想到还是真的,不过她猜应该是大水蛇。 “这样便好。你一定记得多催催他回来,少与燕丹接触,便少些危险。” “还有燕丹的太子傅鞠武。田光,秦舞阳什么的,你都要谨防他们。” “你也得把他的好友们给看好。” “高渐离,没错,高渐离,他也挺难搞的,我刚说的这些人都有可能牵连到荆轲,你知道吗?” 李贤看到她在房中踱步,嘴里一直念念着这些话,拼命地想把她的所有信息一股脑倒给他。 轻柔的黄昏余晖从薄如蝉翼的纱窗中浸透,漫漫了霜雾的冷气,搅动了屋内的熏香,余光眷顾她的发梢,她的衣袍,她的眼眸。 不知怎么回事,他似乎觉得信任这种他从前的世界观中最为不可取的东西,让他想要尝试去倾注到她的身上。 “李贤,你在听么?”许栀话音刚落。 终于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臣来接公主回宫。” 张良并未直接进屋,只在门口的台阶下言简意赅。 许栀看到张良覆雪而立,他的发上洒落了些雪,似乎是在门外站了一段时间了,不可否认,张良与雪地非常适配,他手上拿着一团赤红,又可见白色氅衣下着了秦国的官服,令他格外像一只孤高凛然的丹顶鹤。 他看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险恶。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告诉自己不应该心慈手软,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忆着李斯的话。 李贤把门打开的瞬间,张良先看到的是那个朝他拜礼的身影,他觉得手上的东西变得有些沉重。 他看到嬴荷华身上盖着一件有些大的官制大氅,黑氅有些长,末尾垂到了地上。 “老师。”许栀先对他拜了个简单的见礼,便朝他走了过去。 “让老师走一趟,又让老师久等,耗费了老师时间,辛苦。” “臣与廷尉方才商议了些旧事,没有耗费臣的时间。倒是公主逗留许久,不过,晚间将功课完成便是。” 张良说话的语调很柔和,不同于秦的直接粗犷,也不似楚的弯弯绕绕,而是一种小山岭般的起伏得当,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很舒服的那种缓和。 听到旧事,她的眼神暗含了刀子,在蒙毅面前,在李斯府上,不得不维持着对张良的客气。 “老师能时刻记得您是我的老师,我很欣慰。” 张良对她的眼神置若罔闻,特意看了眼李贤,“既然要离府,公主身上之物乃是官氅,明日当还。” 许栀顿了一下,觉得确有不妥,便自己动手解了垂在手边的系带。 李贤还没来得及开口。 张良让许栀的侍女接过他手中所拿之物,侍女阿月在黑色大氅离身的瞬间,给她把这件赤红色的披风系在了身上。 她本是要看张良的反应,无意间撞入了李贤和张良的对视。 这两人今日怎么怪怪的…… 她疯了才会往张良会安好心上面想。 她朝蒙毅道:“蒙毅,荷华把事情都问清楚了,我们回宫吧。” “公主多礼,此臣分内之事。”蒙毅道。 许栀上车时,回身笑着看了李贤,朝他挥了挥手。 金色的黄昏化为了整片天际,咸阳四门箭楼巍峨拱立,拱卫着秦王宫浩大的殿宇。 许栀却不知道,去雍城的路上,会如此曲折。 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是一句箴言。 (本章完) 正文 第129章 雍城危机!(1) 【有修改需要刷新!感谢南宫纸月的打赏~感谢stardrunk,两只水果糖,书友4251的推荐票~】 风声暗哑。 车夫将刻着许多的云卷纹的马车车盖撑起来。 在许栀上车前,家臣将两个博山炉装进了一个很大的红黑色漆盒里。 李贤命人把东西放在了车上:“公主,家父因有政务不能相送,家父让臣将此炉赠于公主,希望公主喜欢。” 许栀展颜,冲他甜甜一笑,“我很喜欢,谢谢李贤哥哥。” 她登上马车的空隙,不知为何张良却虚拉了她一把。 这车是简便出行,四周并无遮挡,车底的空间很大,但透风,吹得人脑袋疼。 马车车轱辘一直在转。 许栀与张良同乘一车,过于相对无言。 “蒙大人,我不想和老师一个车,我可不可以下来走路。”许栀探出身子,去问一旁骑马的蒙毅。 “禀公主,不可。闭市之时,商贾来往复杂,公主与张良先生还是快些回宫为好。”蒙毅很干脆地拒绝了她的要求,蒙毅不像蒙恬,他很清楚这个嬴荷华小公主说话很容易把人绕进去。 “好吧。” 许栀没法子离张良远一些,她看着日色渐渐地收了,寒冷的气候令她不禁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简直不如李贤的大氅厚实,一点都不能御寒。 张良在一片暗淡的建筑之中,不免心事重重。 虽然她平日也都穿赤色,但鲜艳的红在这时变得很显眼。 他看着她这一身披风,张良莫名有些心慌。 王宫的宫门近在眼前,蒙毅先行了一段距离。 四下里,寒风肃杀,皆有雾色。 “公主冷吗?”张良冷不丁地开口。 许栀盯着自己披风上的一朵白梅,没好气地道:“你拿件这么薄的,有它和没它一样,你说我冷不冷?” “那公主别穿了。” 不等许栀说话,张良伸出长臂,倾身过去,很快地把身上的披风给解了。 许栀冷得一哆嗦,忍不住暗地里咒骂他。 亏我还费尽心思想办法保你。 死张良。小心眼。 许栀连打了几个喷嚏,肩上忽然一紧,张良从身后扼制住了她的臂膀,使她动弹不得。 她欲挣脱他。 张良看到她腰间别着秦王的短刃,低下了头道:“公主既然觉得这就算冷,可梁山囚宫却比这冷上千百倍。” 他比许栀更快一步地按住了她的刀。 “别动。”他低声呵斥。 许栀听他笑得几分轻蔑,又见不远处是王宫的宫城。 他不会武功,手上执刀,接下来的话无非是要威胁她。 “如果杀了我,你觉得一切都能结束的话。”许栀目视前方,默然不动,语气很淡,“那你动手吧。” 张良闻言,心间流动的一汪寒冬水,却又摇曳划来了一艘小舟。他从中看到了一个镜面,里面投影着自己被撕碎的灵魂碎片,他坐在这条冰河边儿上,无数次地打捞,那些斑驳却只能从他的指尖流走。 ——“张良,如果你还当自己是韩臣,如果你还有一丝韩人的血性,我们一起去杀了她。” ——“别忘了嬴荷华姓嬴,她不是你的学生,她是秦国公主,是你的仇敌。” ——“暴鸢将军被秦军所杀,我暴氏与之不共戴天,如果你不动手,那便,好自为之。” 许栀看到蒙毅策马朝这边走,马蹄嗒嗒,踩在了两人心上。 她忽然往后一靠。 张良手背一重,嬴荷华掌心覆在他手上,然后这双柔软的手用力攥紧了他,以及底下的刀柄。 “老师,如若蒙毅再走近一点,你就没机会了。” 许栀又定定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去雍城?” “就在雍城,我的父王举行加冠。而嫪毐在咸阳伺机发动叛乱,那时我的王兄尚在襁褓之中,你可知道为了让王兄活下来用了多少人的性命?” “你想说,公主同为秦王之子,当与长公子一样。”张良说。 “不是。我想告诉你,身处大争之世,我不惧怕任何东西。雍城是大秦的百年都城,那里会带给你很多只属于秦国内在的气息,会更好让你去了解什么是秦。” 语罢,张良松开她的同时,许栀松下一口气。 “我且留你一命。”张良说着不动声色地后往侧边挪了一个距离。 他们走入了王城城门的阴影。 喧闹的咸阳安静了下来。黄昏收起最后一丝霞光,很多个黑色的影子如鬼魅开始浮现。 不远处的阁楼上,一架装上了箭头的机弩没有等到发箭的机会。 一蒙面人手心发汗,终是收回了弩,朝他的同伴道:“将今日所见赶紧回去报给主人。” “大哥何不动手?”同伴问。 “张良为韩相之子又才学闻名。万一事出有因,我今日误杀此人,恐引祸事。” 那同伴话音刚落,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往下一看,自己的胸口却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箭射中了!! 此箭何来?! 敢在闭市之后走动,难道是官府之人? 蒙面人大骇,连忙缩回脑袋,警惕地探出身,他身手矫健,逮住了一个房梁的角,回身一勾,飞身遁逃。 箭羽的发出者等待这只猎物逃走,他从容收起韩弓,暗沉地看了一眼城门。 “大人,我们不追吗?” “放他回去才可一举将幕后之人拔出。”李贤神色一暗,“你择选几名武艺高强者,暗中随公主一同。” “大人……张,张良,我们真要杀了他?” “怕了?”他的语气虽淡,却冷如寒冰。 “不。”属官凛然一拜,“……属下担忧张良此人心思不纯,雍城路上恐有多难,您为公主一言之诺,太过冒险。” 说着,属官从怀中拿出帛书道:“大人的兄长已经来书,说他已得令上级之命,将调任一支秦军护送公主去雍城,请大人先行收纳,他不日将返。” 李贤看着远处沉闷的月色,他绝对不想将李由牵扯到这等复杂的事情之中,许栀的算计并不逊色于他,按照李由的性格,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只会奉上全部。 “赵国战场应是家兄心系的第一位。” “且让家兄放心,此行我会亲自去。” 说罢,他转身隐入无风无月的黑幕。 此夜。 许栀回到王宫,她身上还是很冷,于是又往燃烧着碳火的铜器中添了些火。 她盯着手上的赤色披风,回想着马车上的言语,感觉到了一丝诡异。 “张良。”许栀喊住了张良,却半晌也没有再开口。 “我没法不和公主去雍城。” 脉脉之间,她望着张良走出芷兰宫的背影。 无月的清冷之下,显得尤为孤寂。 此间,她与他再未有过太多的言语,每日不过例行公事地来讲经授课,背书写字。 半月之后,一切都收拾妥当。 出发之前,她拜别嬴政与郑璃,也传书去了函谷关,特意让扶苏在百忙之中赶回,匆匆一面送行。 一行不算盛大,随行人员并不算多的车队从咸阳出发。 酝酿着的危机蕴藏在连绵的山谷之间。 (本章完) 正文 第130章 雍城危机!(2) 【感谢两只水果糖,书友4251】 层云出岫,未见天际出现湛蓝。 出行两日,许栀与张良依旧保持着之前在芷兰宫的沉默。 辎车帷盖垂下穗子,随着前行的路途一摇一晃。 许栀在出行的第一日格外警惕,但都无事发生,之后的整整五日,也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自从许栀知道护送她的这位大人叫什么名字之后,她格外的放心起来。 辎车驶出咸阳不久,她撑开车窗,让阿月喊了那位主要负责她护卫的将军过来。 将军卸下剑,摘下头盔,跪在车阶之下,隔着帷幔的帘子说话。 他的声音十分浑厚,像是一面被击打的大鼓,沉闷而响亮,与他后来的名声一样。 “末将姓章名邯,卫尉之属,不敢承令公主之称。” 她默念了这个名字“章邯。” 许栀久久不能从他的名字中回过神来。 为何偏偏是章邯,这让许栀有些意外。 她看着他声音传来的位置想了好久。 秦二世元年,秦朝少府章邯受命统率骊山刑徒及奴产子,迎击陈胜的将领周章的军队,屡战屡胜。 这时,一个秦侍的声音从后面不远处传过来,“公主,张良先生遣我来问,公主为何还不启程?” “让老师久等。” 张良让侍从这时候来问,可能是与路上的人约定好了时间。 许栀不用多想也明白雍城路上不会少了伏击。李斯跟她有言在先,他会在朝中为此事作铺垫,若一旦发现此行将发的危机与张良有所联系,要她当断则断。 许栀心里有些沉,像是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又因久坐在不甚透风的车中已有三个时辰,她太想要透透气。 许栀又对聚拢的光处对章邯道:“此行有劳。” 章邯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荷华公主的许多事迹,以为她是在给他警告,于是赫然拜道:“末将定让公主安全前往雍城。公主有任何闪失,下臣以死谢罪。” 许栀卷起了窗帘,看到了章邯。 他约莫不过三十岁,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许栀趴在车窗边上,凝眸,按下目下的紧张用轻快的口吻道:“老是生啊死啊的,听着怪吓人,你要好好活着才好哇,还要将军为大秦效力。” 章邯从裹挟的寒风中看到小公主笑靥如花。 “末将不辱使命。” 等到了第三日,依旧相安无事。 许栀也旁敲侧击地秘密问过章邯夜间的情况,回答都是“并无异常”。 许栀一路上展现出旅游观光的意思,她有意放慢了行进的路程,让李贤的人能够与她保持一段合适的距离。 第四日,太阳高挂,风不减,山间峡谷,更显寒冷。 车辆很明显地碾上了山路,许多碎落的小石子,令摇晃感加剧不少。 忽地,一阵顿感,猛地让许栀往前一倾。她刚稳住自己,就听到车厢外有人急匆匆地道: “公主恕罪,这山间的落石甚多令您的车轮不甚损,需等匠人修好。” “要多久时间?”许栀问,第五日乃是她与李贤会合的时间。 若有事,他带来的秦军专门负责缉拿张良,若无事,便以宗正派人增兵的理由随她去往雍城。 “两个轮子都坏了,大约半个时辰。”回答的是章邯。 “我们出这山,大概需要多久?” “禀公主,也大概半个时辰。” 许栀撩起帘子,用现代计时大约已快到下午四五点,再等上一会儿就要黄昏了,打着火把前行更是危险万分。 云层积压,更是有下雨的势头。山中有雨,路更不好走,她坐车还好,那些走路的将士与随从才是不好举步,何况还是大冬天。 “算了,章邯,你去告诉老师,我打算与他同乘。” “啊?这恐有些不妥。不如让先生骑马,公主坐先生的车便是。” 许栀笑了笑,“将军此法甚好。” 她一点儿也懒得去管张良会不会被淋雨。 “就请先生下车吧。” 张良看着前面的车停了下来,他的心已悬在了半空。 少有公主单独以这样的仪式回到雍城,雍城的宗室不外乎地深知嬴政对此女有着超出常理的重视。 许栀自己也穿得非常庄重,光是她的衣裙就层叠了三件。白红黑交相,云雷纹压边,外面还罩上了一件柔软厚重的狐裘。 那个身影不再是赤红,而是洁白。 她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一步步走向了属于她该有的结局。 是早在新郑的王宫,他没有放下那只陶盏时,一个敌国公主的结局。 他不是韩非,他身上不用去背负属于王室的责任,但他的一颗心自懂事起的十年全部付给了韩国。 有暴鸢族人相策应,以他的聪明,他可以利用暴氏族人,在杀死嬴荷华的同时,将自己与张家摘取得干干净净。 他又为何愚蠢地进入了这一局? “咸阳宫门前,兄长在挡什么?” 张垣问话的语气和第一次在芷兰宫前听说嬴荷华遇刺时问张良的一样,荡漾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自得。 张垣在其他的事情上没什么谋略,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兄长,你,不舍得嬴荷华死。” 张良越是命令自己要忘记,越是强调那些是召降之法,愈发要告诉自己秦国人皆是虎狼,眼中只有权利土地的得失,他就越要迷失在这一片的迷蒙。 射术一流的弩箭埋伏在山谷隘口。 只等嬴荷华在踏上马车车轼,在她埋首掀开车帘的一瞬间,阿月会立即拽住她的衣袖,箭头会在第一时间从背后贯穿她的心脏。 张良要做的是什么? 很简单,他只需要在混乱爆发的时保不动或者远远躲开。 而许栀也在等一个时机。 除了李贤在暗处。 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屏障,她已不再像之前那样胸有成竹,命运将他们割裂成了两半,她一遍一遍演练着如何最快速地抽出自己腰间的短刃。 山风将她的发梢都吹得飘到了身前。 张良立在马车旁。 许栀停在了离他几步之外的距离。 她还是贯彻了尊师重道的问话:“老师,我的马车坏了。我可以坐你的马车吗?或者老师可愿与我同乘?” 张良从未觉得冬风是这样冷,他从未觉得,她离他这几步是这样远。 他笑嬴荷华用自己来作赌局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 而他又何尝不是? “臣依公主所言。” 就在他与她错身的那一刻,他的袖子蓦地一重,他看见她的瞳孔中里有着谋算,也同时有皎洁的夜明珠。 “若您不愿意与我同乘,您可乘马自行离去。” “离哪里去。” 许栀怀有最后的耐心,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道:“救了韩非之后,若非父王,你本来就是要离开咸阳的不是吗?” 她扬起脸,直视他,“你是张良,或许,你有你的使命。既然留不住你,不如,放你自由。” 雾霾令许栀的视线变得模糊,她说出这句话时,河图竟鬼使神差地恢复了一些温度。 张良浑身被这句话所激荡。“你放我走,如何收场?” “你以为我来雍城当真是怕咸阳的刺杀?”说话间,章邯已经牵来了一匹枣红骏马。 许栀看了看章邯,松了张良的袖子,不愿多作解释,“秦国事务多杂,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只见她长长呼出一气,嘴角微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幅度。 “对你,我不想重蹈李斯的覆辙。” 章邯看到了公主去拉张良袖子的动作,以为是公主与张良之间有不可知的什么争论,他不想去触碰这种宫廷密辛,自觉地站离了一些距离。 许栀说完,已经到了张良的马车边上,阿月放下一个脚蹬。 她提了裙摆,她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辙! 四下里静悄悄,隐没的云鸦也不曾起飞,松柏树上还挂着沉甸甸的积雪。 “大人。” 李贤微抬手,作止声。箭已在弦上,箭头对准了移动的目标。 他双目沉如黑夜,只要张良策马离开在许栀的视野范围之外,张良必死无疑。 死在荒郊野岭,有太多的办法可以解释原因。 许栀的另一只脚收上去的刹那,张良回了头。 山谷间,群鸟寂静,大多的动物都在冬眠,簌簌的雪都被抖落不少。 许栀看见张良飞快地松了缰绳。 “老师这是要与我同乘?那就上车吧。” 许栀话音刚落说了,就要低头进到车厢。 张良重重地踩在了车辙上,本不会武功的张良蓦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可能是见过弩机,她的视线总能变得很清晰,看到了张良的身后一只突如其来的箭! 这只箭飞梭的方向对准了自己的脑门! 张良的目光像是流淌的水银,像是淬毒的黑水。 他,要我死? 既然是要我死,他又何必对我说什么——不会。 箭,直冲着她来。 许栀感到了彻底的绝望。 她看着张良的眼睛。 人在濒临死亡的那一个时刻,可以穿过隧道、与光交流、看到丰富多彩的颜色、看到星体天河等景象、见到已逝的人、回顾自己的人生、感觉到某种边界的存在。 死在张良的布防之中。 真是足够讽刺,也足够符合常理。 这一生,她最后能做的事情竟也是死亡。 大秦少一个张良的威胁,或许会很不一样,她安慰自己。 “你我共死,也算结局。”说着,许栀不假思索,迅速按照演练的速度拔出了短刀。 肃杀的风穿透了山林,猛然扑到她的身上。 “公主!!”章邯大惊。 千钧一发之际,她把刀刺入张良的腹部。 这不同于她刺赵嘉,这一次她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的双手摸到了发腻的血液,不断流淌的鲜血从刀柄出喷涌而出。 许栀的身上却没有一个地方有被利箭贯穿的剧痛。 她的手臂被张良一压,她的后背猛地倒在车板上,后脑勺重重一磕。她感受到的不是麻木,她看到的也不是瞳孔溃散的死亡景象,而是一片阴影。 张良处于她的上方,他闷哼一声,双手撑在她的身侧,许栀脸颊上有液体滴落,在她瓷白的脸上绽出了红色的梅花。 张良的口角渗出了血线,他整个人发颤,眼中全是红色的血丝,他的神情斗转了之前的冷漠,变得有些让她看不懂了。 她双手抖动得厉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你,你,为什么?” 张良眼神往下一瞟,腾出了一只手,准备单手拔出刀。 “不!不要,不要拔。你会失血过多而死!” 许栀握住了他拔刀的手,拼命要按压住他的伤口。 她这把刀用来刺向他,是张良意料之中,他却是没料到这会是在同一个时刻。 许栀摸到他的后背,刚才的箭插入了他的身体。 “你,你说过,最高明的计策是不让自己入局。”她的声音带上了颤抖与哭腔。 他强压下一口血,说不出一句话,在她的耳边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身上三处地方血流不止,张良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她身上。 四周的风静了,一切的嘈杂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她的耳膜里只空余几匹棕红色马儿的粗重的喘息。 章邯带人将车团团围住,发一队兵马前行。暴氏族人从山间涌出,与之拼杀。 “主人,张良和公主俱在车中。” “张良已叛出韩臣旧部,与我等反目!无须留情!” “把他们全部杀了!” 说话之人已经将弩机对准了车撵的头马。 —— 凤翔,古称雍,别称西府,是华夏九州(雍州)之一,西周发祥之地,秦帝国创霸之区。 灵山位于凤翔县城西15公里,古名九鼎莲花山,两千六百多年前,秦穆公狩猎于此,遇神鸟灵鹫而始名灵鹫山,后简称灵山。灵山有灵,自然少不了人来祭拜、祈福。灵山之巅建有一座民间寺庙净慧寺,始建于唐德宗二年(公元781年),历经各朝代重修,有“西北第一佛山”之誉。每年四月初一的庙会期,人山人海,香火鼎盛,久为西府名胜之首。 (本章完) 正文 第131章 坠落悬崖 【感谢,两只水果糖的推荐票~~】 太阳隐入云层,天空乌云密布,大滴大滴的雨极快落下,转眼间就成了雨幕。 李贤的射术只准不快,但还好因为早有准备,他顺利保护了许栀的安全。 李贤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在灵山的古霞口。 而这一支被改变轨迹的箭,直接扎进了那个穿着白色袍服之人的后背。 李贤的属官快速提醒道:大人,是张良。” 说话间,属官已将木箭递到了他的手边,“今日之情景,张良勾连外部已是证据确凿。此间大人动手毋庸置疑。” 李贤沉沉注视着下方,添上了许多支张的锋利,只是杀一个人罢了,他根本不需要多想。 冷雨从他的鼻梁滑落,他的嘴角竟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习以为常的残忍。 张良,既然有碍于他,杀了便是。 他眸光暗了几分,转眼冷峻如铁,他迅速搭箭张弓,对准了张良心脏的位置。 弹指而出。 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瞬间,张良的身体居然猛地往右边一低,然后倒在了车厢里。 李贤极快反应过来事情已经不同于他们设想中的那样,他扔开手中那韩弓,很快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看到了很多的鲜血,雨水很快浸湿了他全身,刀光剑影之间,没想到暴氏几乎是出派了全部的人。 山岭之间,顿时坠入了厮杀的喧嚣。 “你速带人与章邯回合,务必拖延住时间,等待援军。” “诺!大人,大人,公主尚在车中!” 风从耳边呼啸而来,马的身上被射中了好几箭,拖着马车,发疯地往前奔。 许栀死命地把张良往外拽,张良已经陷入了沉重的昏迷。 刚才她用手将他腹部的伤按住了,但还是有不断涌出的血。随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她脑中也不停生出耳鸣的昏厥。 车轮飞速转动,滑出轨迹,直往拗口的岩石撞。 “公主快放手!”侍从急忙高声道。 她在快要拖着张良一起从车里滚出来的一瞬间,左轮嚓地陷入了一个泥淖,马脖子上的绳索受力被猛地一索,马匹前蹄离地,车厢猛地一摆。 天旋地转间! 许栀脑子一嗡,耳鸣加剧。 她自己的一只脚踩着不算结实的木质车辙,车辙之下就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车辙是榫卯结构,经刚刚的侧翻,她已明显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雨水不停地从天上砸下来。 下坠的马车被一道力给缚住,她脚下的木板彻底经受不住这力,咔地断裂。 没有急速坠落。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袖子。李贤半悬在车厢的上方,一手将佩剑插进石头的缝隙中,一手攥住了她。 “别怕。” 许栀看到他长年累月不加变化的眼底终于添上了一丝正常人才有的慌乱,她忽然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抽出了那柄刀。 刀锋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李贤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张良会突然站立不稳。 她足够干脆,也果然够狠。 但现在,他紧紧拉住的这个女孩,脸上挂着一种释然的笑意。 她明明知晓后来发生的一切,但她的眼睛却闪耀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 这是他经历过一遍后,不可能阐发出的希望。 “原本以为这个世界只有我记着结局,自遇到了你,我便知道大秦一定可以避免走向毁灭。”她说。 “不,上一次我能救你,这一次自然也可以。复生这样的事都可以发生,我一定还可以救你。” “李贤,你还有未竟的事。” 许栀被车枋给卡在车中,她不是杵着不动,而根本没有办法逃离这辆马车。 她望了眼即将断裂的车枋,张良的身体也只被这一根车枋拦住。她看到他的后背有两支箭,压抑凝滞得令她不能呼吸。 那样快的刹那,张良却用身体挡住了箭。她想起他的眼睛,想起那一抹棕色和他的血,浑身颤粟,止不住地流出了眼泪。 她只能在心底去理解什么是一语成谶——她杀了他,她也果然把命赔给了他。 许栀带着泪复直视李贤的眼睛,努力朝他展露了一个笑容。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住。你要保住章邯,务必不能让他因我之死而死。接着是刘邦、项羽,这两个人是最为关键之处。韩信、张苍你可以留,也可以杀了他们。你记得叮嘱我的父王,让他不要服用丹药,这世上没有长生不老。请转告我的母妃,这世上只有死亡才能伤人最深,勿要自伤。请你暂告王兄,这是意外。” “我的书在芷兰宫的道家经典的夹缝之中,里面的东西只有你一个人能看懂。” 他听她用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话语说:“或许在博物馆我们会再见,届时我有办法知道你有没有完成我们的约定。” “珍重。”两字一出。 她目光坚毅,举起刀,十分利落地割断了她的袖子。 疾风快速扑来,连马带车滚落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山谷。 邵雍说得不错,一瞬间可以演练出千万年。 许栀游离的思绪回溯了好几千年。 在急速下落的时候。许栀终于清晰地看清了她无数次噩梦中那张模糊的脸。 她听清楚了那一句日语:教授,传国玉玺、河图洛书,我们都要。 日本人,原来是日本人。 父亲,我可以很肯定地回答您。祖父不是背信弃义的学者,他没有拿着天价的文物去外国。 他不是不想回家。 他是回不来了。 1946年,他死在了黎明之前。 这就是答案吗?这便是她来到秦朝这一旅程中感受到这样多的遗憾、反转、痛苦、温情交杂而成的命途轨迹之相赠。 若是这样。 对于大秦,其实还是有很多遗憾。 她最后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许栀在不断下坠的那一刻,感觉上方传来了李贤的声音,却没能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既然事情没有做完,你,休想解除盟约。”他说。 (本章完) 正文 第132章 掌中之策 灵山陲秦川西端,绵吴岳之东岭,南瞻终南之秀峰,顾千山伏兔。古霞口底下是一片林海以及冰冻的河流,只见冰面上化开两处冰窖。 许栀是被冷醒的,刺骨的河水像针一寸又一寸扎入她的皮肤。她的意识渐渐被冻水击开,睁开眼睛,她发现眼前是一片落雪的林原。 “我还活着?” 她的身体半靠着一块大青石,下肢浸在冰水之中,留给她的只有僵硬。 许栀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的河滩处躺着一个人。 他的身侧掉落了许多树枝。 她的河图没有冷入骨髓,那便意味着张良还有气息。 她用力喊了几声张良,却只惊起了几只不冬眠的飞鸟。 云霭沉黑,徒留寂静。 她拼命想起身,却浑然无力气,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却隐隐失去了知觉。 许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若摔残了,章邯他们找不到他们,夜间雪狼出没,她和张良只能在这山坳白白等死,那将是比起死亡更加可怖的噩梦。 冷雨之后尚有雪风,她不敢坐以待毙。 她看到河滩边四处都有石头与岩石的碎块,她咬牙忍住快要散架的上肢,往右一倒,抓起一块锋利的石片,狠狠地划上了一刀,剧痛从腿根传来。 她失落地笑了起来,右腿终于有了知觉,在这冷水中泡太久,这也算是恢复感知最快的办法。 她紧握着石片,再要给自己的左腿来上一记。 “许栀!” 女子一滞,衣裳都被浸泡得透了,她下意识地蜷曲身体去挡。 他总算看清楚了她手上的石片,她对他人够狠,对自己更能下得去手。 李贤本来就对她关于未来的说辞尚且存疑,不是不信,她的身份的确是始皇帝之女。她于悬崖上所言分明可将万事万物都算计进去,可偏偏她又能恰到好处地展现出纯善与胆怯。 就像现在,她连同那双乌泱泱的眸中聚拢了一层薄薄的雾。 “我冷。”她说。 在水里浸了太久,她浑身的确都冷得吓人。 许栀被他从河水中抱起来的时候,满眼是震惊与疑惑,为什么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总是可以如此准确地找到她,准确地施以援手。 她摸到他肩上的衣料处于半湿的状态,他的佩剑也好好地在身上。现在雨已经停,他若是刚找到她,不至于会这样,若是他与自己一同下坠,也不至于毫发无损。 李贤俯身的时候,许栀看到他手臂上显眼一处划痕,森森见了血肉。 她分明有很多的话与疑问,但真正要启齿的时候,目下之情景,她只能去靠近他。在她看到张良的后背有两支不同的箭羽的那刻,许栀便清楚李贤对张良动了杀心。 但她又怕李贤要再动手,她提心吊胆地说了接下来的话。 许栀将李贤的脖子一搂,埋入他的颈窝。 “张良被我误杀。” “还好你没事。” 李贤听到细微的哭泣,正欲开口宽慰,却又眉峰一蹙。李贤的洞悉极敏,她不会平白无故地说这话。荒林山谷间,公主身份派不上用场,她做出这举动是有意在讨好他,言在张良死了,实际上是但愿他能放过张良。 他沉声道:“往后断不可做出如此莽撞的行为。” 许栀嗯了一声,打了个喷嚏,随意地点了点头。 李贤看到她的脸上又呈现出一种无所谓的神情,和当初她肩上被铁翎贯穿的表情一样,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痛,直接割断袖袍,无所顾忌地要和张良赴死。 他大步走到坠毁的马车前,车厢还尚有一个支起的角落。 李贤手一松,把她放在了里面。 许栀缄默了声,望了眼他身后的不远处。 她方才还平静的眼眸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关切与紧张。 李贤捕捉到她眼底的神色,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股无名火,他伸手将她抓在掌中。“大秦以法度为准绳,张良教你的儒生那套推己及人,不要学得过头了。”他的眼睛比黑夜要沉,比河水要更冰一些,“你要学会惜命。” “我自然惜命……”她扬言,不慎也感受到他的呼吸,瞬间焉了。他这个压迫气场,至少维持了几十年,上辈子当官太久,眼睛锐利非常,这不是她当了几年大秦公主就能压得下去。 尤其是在脱离了嬴荷华的身份和秦王宫给她的场景加持后,本质上她还是许栀,有着现代大多数打工人能苟就苟的‘清澈愚蠢’。 李贤见她往后退的时候,脑袋直往一处断木靠。 他把她往前一擒,护了她的后脑勺,低声强调一遍“是惜自己的命。” 许栀听出他话中有话,身上又湿,想赶紧扯车帘的布下来,把自己擦干,也好撕开一部分布当止血的绷带。 “我知道了。”许栀答道。 她尝试推他没推开,便任由他扯着自己,直身去拽帘子。 她方才在河水里面,衣裳本来就湿。此间山里升了雾,体温慢慢上来后,他感觉她胳膊的皮肤变得滑腻腻,黑色长发掠在耳后,顺着脖子披落下来,令他有一刹那的恍惚。 李贤触电般松了手,他察觉她想要帘子的动作后,李贤一口气全把那白黄色的帘子给撕了下来。 “想用来救张良?” 许栀不能直言想,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曾出过错,由于李贤着的是便装,穿窄袖,她便伸手去拉住李贤的小臂。 她择出一条细长的黄色布条,用夏无且教过她的手法,压合伤口,再缠上布:“你也需要包扎止血。” “张良重伤,” 许栀见他态度已经不像刚才那般僵硬,直接打断了他的推辞,望着他道:“我方在夏无且那里学了一年,只有皮毛草草。可我知道你医术高明。夏无且都说你写的药方比他好。外伤,你定然也会。” 伴随着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眸,李贤对于这种顺着他来的招数实在没辙。 “我只救,不能保证他能活。” 他丢下一句话,人已经走远了。 张良的状况不容乐观,就被一口气吊着。 李贤自诩从来不是什么正派君子,放在上辈子,遇到这种事情,早在在河岸看到张良昏迷,他就会下狠手了结了他。 何必把他从河滩边弄回来。 他故意让许栀看见张良,无非也是想让她来说些话来求他救人。 —— 悬崖之上,章邯才止了杀,身上也全是血腥。 “将军。贼人悉数毙命,”士兵咬了牙,“公主与张良……跌落悬崖生死未卜。” 听到这个禀报时心惊肉跳。 正在他一筹莫展时,却接到了李贤的属官递来的消息。 (本章完) 正文 第133章 心若弦勾 听完属官禀明,章邯终于放心不少。 他将面上的血抹了去,道:“山林多杂,怕贼人余孽潜入山林,我且去追。” 对他来说张良死不死无所谓,韩相若在咸阳举发也怪不了他们,何况还不能说明张良与此次意外毫无关系。 唯一还算好的是,他的脑袋也不用搬家了。 望向覆雪凌冰的原林,白茫茫一片,寒气直往人脸上逼,章邯转念忧心。 “你多带几个人去寻小李大人。伤药厚衣之类,我军已速速去备。待公主恢复好了,我须将第一时间将公主护往雍城。” “诺。” —— 李贤向来是个情绪起伏很少的人。 许栀曾跟他提过一次她家里的事。 她父辈以及她的母亲从事考古事业。李贤不清楚考古具体是个什么事情,只是楚国的巫族们和她描述的日常有些相似。 许栀谈吐间富有调理,又能阐发出许多稀奇的道理。她应是接受过很好的教育,而就算是在孔子开私学之风之后,教育也非有权贵王室,不能达。故而他猜想她祖父大抵是个博士太傅。 许栀从心带是天然的谦逊有礼,又内化了嬴姓大开大合的矜贵。 嬴荷华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他不得而知。但见扶苏样貌,想来只需三年,恐教天下皆知秦国公主不输郑楚之玉美。 初见尚是小小粉团,现已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既有栀子隽白又有芙蕖清研。 李贤不曾觉得他会真正去把谁放在心里。当他发现许栀频繁地想用新观念来引导他,就好像微弱的烛光企图将他的黑暗照得蒙蒙亮。 李贤和李斯一样,对于他该有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纵最后是那般下场,对人之有悔是真,倘若要问他们对权势追逐之心是否后悔,便也可能是个疑问。 他看见她装作不在意又费着心思,绞尽脑汁地去套张良的话。 这种如出一辙的计俩令他莫名觉得窝火,他也见不得她当下盈盈含泪的样子,尤其是用这副神色对着另一个男人。 犯过大错的人,有一种阴影如魇随行,渗透到每一件事,比如李贤,他一旦面临这种令他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他会条件反射地开始懊悔。 她藏掖着唯恐被自己发现的关心。 真应该把张良给一刀抹了脖子,或者给他补上几支箭,方永绝后患。李贤这样想。 风雪夜归,李贤与许栀寻见了个避风的山洞,他们把马车能用的东西搬到了洞中。 凭着野外生存技巧,她用钻木取火的老办法生了堆小小的篝火。 橘红色照得李贤的眼眸在阴霾天气中亮了几分。 许栀的衣裳终于从全湿转为了半湿,她的身体终于回暖了不少,通红的皮肤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白。 “湿衣最好换下。”李贤背着她,将从马车里拽出来的一盒衣服和狐裘递过去。 “先将就着。你换好,再唤我一声。” 许栀认出那件狐裘是她的披风,上面显眼几处斑驳,沾染的是张良的血。 许栀见李贤不慌不忙走到不远处张良的身侧,他怎么还不把张良给抬到里面。 “洞口有漏斗效应。洞口小,风越大。这样折腾,他会受不住。” “那你便快点换。”李贤道。 许栀赶紧背身,连忙解开了外衣,里衣。 她脱了一半,又穿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坠毁的马车不是自己的,所以盒子里的绿纹袍是张良的衣袍 韩服木德,这件衣服代表他作为韩国旧臣的身份。 许栀迟疑了一会,很快为了身体健康而妥协,管他合不合身,不是湿的就够了。 她不慎碰到了腿根处的伤,轻声嘶了一声。伤口不像刀伤容易合拢,天气太冷,又泡过水,只能勉强清理血污。 冬天日短,洞口的风声与隐约的狼嚎,她听着就害怕,冰天雪地,出去找草药更是痴心妄想。 她用布裹了几次也没弄好,要是在现代,旁边有个现成的医生,她早就请求帮忙了。 可这是古代,碰一下尚且都要解释半天,大腿部位让她觉得难以启齿。 早知道就划小腿了,许栀也挺懊悔。 许栀的伤是小事。 张良才是在鬼门关徘徊,她不觉得李贤下手会轻,那样重的伤。 两支箭,以及她下死手的刀伤,怎么可能轻轻治。 张良在雪地中跟她说过不会杀她是说话算数的。只可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愿意去真正相信。 隔着微微荡漾的火光,她看见他的面容无比苍白,唇角的血线已干涸,她心里难受,眼泪止不住。 “我也会一些缝合的手法,我可以……” “放心。” 她被李贤勒令一旁待着,递布给他,不准乱看。 她机械地接过来一块又一块被血浸透了的布。 李贤于刹那中看了她一眼,黑琉璃中水泠泠一汪,教人看了格外心疼,他又把规矩立了一条:不准哭。 过了许久,已入夜,许栀没有听到张良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没有知觉一般,连一个喘息声也没有。 许栀以为没救了,但看见李贤在火光中不停地忙碌,手也一刻没停下来,她就又多了些信心。 整整三个时辰,一直到了中夜。 她担心打扰李贤,知趣地不曾开口问话,像临时护士那样一面递上用火灸过的刀,一面用她随身带着的帕子给他擦汗。 她也在间隙中偷看到了张良身上血迹斑斑。 许栀听说箭头已被取出来。 她赶忙去看了张良,探到他微弱的呼吸,总算松下一口气。 她为疲惫的医生送去烧了许久才热了一点的温水。 用的是博山炉作器皿。 李贤看了眼她手上的水,眸光更暗,眉间一蹙,把头转了过去。 “人没醒,现在喝不了。” “给你的。” 李贤回头,两手悬空,他手上都是血污,干了的没干的混杂,只怕脏了博山炉的文景雕刻。 许栀见他没接,以为他累得抬不起手臂。 见她直身过来的动作,他怔住,迟疑了一会。 他看着她,愣是没动。 许栀不知他故,只想起了当日的韩非,也是这般杵着。 她和嬴政相处久了,自带一种:不允许他人拒绝的思维习惯。 不动算了,她动。 她捧了水,弯下腰,扶着他的肩,手腕将盏一斜,直接把水送到他的唇边。 李贤咽下温水,方回过神,她婉然一笑,又扯了浸湿的衣角给他把手上的血污擦干净。 他的瞳色中染就了一抹明灭,如一潭宁静之中丢了个小石子,默然地泛起涟漪。 他这才发觉她松了发髻,所着乃男子衣袍,宽袖卷起,又用了发带束住腰身。 风声愈大,火苗晃动得厉害,将女子的侧脸也印得通红。 许栀朝他道谢,突转说了句:“此地在我们那里叫做凤翔灵山,据说秦穆公曾狩猎于此,遇神鸟灵鹫而始名灵鹫山。” “这里是古霞口。”李贤说。 她看到有治伤药的瓶子摆在地上,却没有问什么,心底已有个八分的了然。 “我知道。”她又朝他眯着眼睛笑了笑。 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万顷穿银海,千寻渡玉峰。 感谢不会再萌了,两只水果糖的推荐票~ 【不知道读者朋友们喜欢感情线风格还是主线风格●)o(●,不管怎么样希望看到这的书友们能够继续喜欢~支持正版~】 (本章完) 正文 第134章 求光阴变 冬日夜长,夜里止了会风,又来了雨,还有一些不冬眠的动物,一刻也无法安静下来。 李贤听她回答的那三个字“我知道”,竟有些心慌。 古霞口地势复杂低缓,有悬崖,有河流,有山林。她谈起此地有别称凤翔,像是自小就来过。 若许栀说的是真话,那是否是暗示了他,一切皆是预谋在先。 簌簌落落的雪,嘈嘈切切的雨,咔咔擦擦的火。 半夜,许栀本要问李贤些问题,最好能再聊一聊她在悬崖上所言,他信也罢,不信也罢,万万是不能对外人道哉。 不管怎么样,除了他暗中作保之外,她知晓他此来绝非偶然。 原以为自己与张良同死倒也算一了百了,如今看来,她与张良倒像是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李斯给她说要让李由护送,而不是李贤。 许栀突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念头,是比李贤对张良动杀心更加棘手的感觉,她努力把它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要快些与章邯取得联络,顺利到雍城。 有一道影子隐约投到了石壁,他又闭上那双非同寻常的眼睛。 李贤半靠在峭壁内一块白岩旁,手中压握着他的剑。本来脑子已经足够好使,上天造他时亦如此偏好,透过朦胧的火色,好似夜中神祗,又实在像个淬火而来的恶魔。 许栀至少清楚了一点。纵他再深沉,她善意的示好,他不会拒绝。 她竟然有一种盟友变成袁大头的错觉。也罢,她向来也是个理想主义,自然希望他好,劝他好。 所以她拿着她剩下的一件外袍,准备盖在他身上。 她就当他在假寐,便絮叨道:“李贤,我原以为我是要死了,或者我要回去了,但这里有好多遗憾,我舍不得。” 她手刚一松衣服,手腕就被人给握住了。 因为之前被嬴政这样吓过,这次有些心理准备,她没大叫,“……你怎么和我父王一样,近不得身。” 李贤正欲解释,许栀笑道:“好了。这种习惯改起来也困难,警惕些总是好的。” “你方才说舍不得什么?”李贤追问。 许栀的笑容没由来得多了些不符合自身年龄与身体年龄的沧桑。 “你们。” 她像是观摩一件文物一样,仔细地看着李贤,在摇动的火光之中,她凝视他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李贤看了她一会儿,也没有再开口。 许栀把衣服张开,只铺了他半身,“天冷。你今日辛苦了,好好休息,等雪停了,我们明天还需找些吃的。” 她回到方才的位置,她的腿却火辣辣地,便用了自己用了张良剩余的药物上药。 许是因为太累,她抵御不了困倦,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昏沉。 她听到应龙说:张良,因你变迹,他又改了你的命,此劫是他当受。 将到黎明时,随着应龙浩浩荡荡地隐入了九霄尘土,她明显听到了一声细微的“荷华”。 许栀蓦地惊醒,踉跄地到了张良的身旁。 他后背两处伤,腹部也是一处,只能侧倚,不能动半分。 她从未见过苍白如此的病容。 “我在……”她连碰都不敢碰他,怕一碰就碎掉了。 许栀原以为他至少要昏睡个两三天,并没有准备好等他醒来要和他说什么。历历在目的是他扑到她的身上,怀有必死的心,以及刺入他腹部的刀。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会救我……对不起……”许栀本能地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他本来就生得温润柔和,这下真似要飘摇到了尘嚣之外。 她无法把他与那个与她讥诮着针锋相对的张良结合在一起。许栀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有早一步想清楚,他既然敢和她来雍城,便也不会亮出这种愚蠢的杀意。 张良该第一句骂她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许栀抑制不住泪腺,不一会儿,眼泪就啪嗒啪嗒地落。 张良压根儿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他微微张口,却发不了声。 许栀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张口应该是要喝水的,病人大多数醒过来的第一时间都是想喝水。 她赶紧揩去眼泪,“我,我这就去给你取水。” 许栀慌忙站起来,望了一眼白岩,那里只有空荡荡的位置。 她没时间想太多,连忙把水给张良倒了来。 很明显,他这样喝不了。 “噢,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蘸水。”许栀忙着又去找块干净的布。 张良并不是想喝水,他其实是想说“别哭”,见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在他面前又乱糟糟地晃来晃去,他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去制止她。 “医院里面都是用棉签,可我们这什么也没有,没有棉花,也没有吸管。你昨天失血太多,都用去止血了。只剩下我这件狐裘,你别担心,我把毛给揪下来可以和棉签差不多用。” 许栀毁坏贵重衣物毁起来也挺心狠手辣,她用刀一拉。 她给他喂了几络水,但水流太快,又不慎流到了他的下颚,顺延着流到脖子那儿去,又差点钻到了他衣领里面。 许栀赶忙伸手去擦,水千万不能碰到伤口,她动作挺轻也是好意,但扒衣领这个举动很怪。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占他便宜……他长成这个样子,也怪不得连史书都要给他的样貌记上一笔:甚柔。 好在在张良眼里,她可以是个小孩子。 张良侧着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他的目光很柔和,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许栀连忙用手把多余的水从他下巴上给抹了,“我不知道你不想喝水……对不起,对不起。” 张良听她对他说得最多的就是对不起,她从来不算笨,已经知道他给她挡了箭,也想明白了他没有想杀她的意思。不过他恍惚间还看到了一个黑色衣服的人,不知道是谁,他猜多半是李贤。 他见她在他身侧跳来跳去,手忙脚乱,想来她从前也甚少照顾人,样子挺有趣,挺可爱,忍不住微扯了个嘴角。 许栀见张良盯着自己,以为是表达无语的意思,顿时又想起了身上的衣服,急忙解释道:“哦,是这样,我的衣服昨天打湿了,只好穿你的。” 她伸手去遮他的眼睛,“你闭眼,我马上就换。” 许栀低估了冬天是什么概念。 她的衣裙面料厚实,经过一个晚上还润着,她腿上的伤也不能容忍她苛待,穿湿的容易溃烂感染。 许栀披上嬴荷华的身份时,对着张良,她很容易扮演刘邦,立马恢复狗腿的模样,有理有据道:“昨天和我们从崖上一块摔下来的是你的马车,我的衣服还没有干,我也怕有人找到我们,发现我没死,再给我补上一刀,你看,我救了你,我能不能再穿一会儿。” 许栀挪到他旁边,凑近道:“你同意的话就眨眨眼可好?” 张良身体痛到极致,虽然心情尚可,但他脑子还是清醒的,见她走过去的姿势不怎么正常,开口极低地说了两个字。 “实话。” “我……好了,好了,根本不是我救了你,是李贤救的你。” 许栀知道瞒不了了,她此刻也不知道张良知道是李贤救了他之后,又生出什么想法。她蓦地回忆起来一件事,上辈子不也是李贤救了他……是李贤放过了他在博浪沙的伏击。 许栀觉得头皮发麻,枷锁到底是怎么样反反复复地往同一个轨迹不断跑? 许栀不欲再争,“我这就把你的衣服脱了。” 她的手腕一沉,不知道张良是怎么坚持说了这样长一句话,反正他说完之后,体力不支,人就又晕了。 “我是说,你受伤了的实话。袍服,你穿便好。莫要再不小心了。” 许栀怔住。 这话却像一双轻柔的手,轻轻地呵护住了她的心,蔓延而出是汹涌的温柔。 一只小舟从遥远的千年前,过一河茫茫岁月,尽千山万水的离别,载一船意满而至。 这一场程没有尽头的回望,令她无限地接近了他,这个除却了嬴政之外,她最为想要靠近的人。她又清醒地不能再清醒,她从来是站在大秦的立场上,所以他们只能是宿命的敌人。 她像是一只乖顺的麋鹿,伏张良的一旁,微微仰视他,熹微柔光泛起了一层白光,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的面容。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有这样渴求过史书能有不同的写法。 (本章完) 正文 第135章 良策 “蒙毅,你需速至雍城灵鹭山。” “大王?”蒙毅是少有朝臣里能反问为什么的宠信大臣,这一点李斯也不能及。 嬴政沉沉一抬眼,“寡人从没想让荷华去雍城。为防荷华于途中受苦,你可先赴古霞口。” “诺。”蒙毅顿了顿,言道:“张良先生在咸阳宫门之所为,臣已禀大王,眼下雍城之途,却仍有人联络于他。故韩张相之书频频上报,奏明此为暴氏之所为,与长子无关。” 嬴政连头也没抬,“张家此番推脱可见其非一心。韩臣之中,也只有张良敢和寡人以利换利。荷华不在韩臣身上吃些苦头,怎会学会敬而远之。张良之故,寡人已交由荷华,或杀或留,由她心意。你此行,除了昌平君,不必外道,速去。” “诺。”蒙毅说罢,抱拳离开章台宫。 不一会儿,赵高快步来禀:“大王,廷尉在殿外等候多时。” 嬴政沉思一霎,“召他进来。” 李斯行过礼后,呈上一书言在郭开之事。 嬴政送书看了一遍:赵王迁新即,派使臣来秦以修国好。 嬴政轻蔑一笑,“赵宫权斗愈演愈烈,将相不和,古之大忌已然将国运置于烹鼎。” 李斯拜道:“且据臣与尉缭之言,大王若派由顿弱出使,务必达成所需,逼郭开亲自来秦,其回赵后又将怨恨对准武安君。我王不费吹灰之力即可除掉李牧。” “廷尉这一出离间计甚好。你需将之与一并告之王翦,且派人传书于他诸战进退,寡人不会过问,一率由上将军决断。” “诺。” 李斯对嬴政言语中毫厘能抓住重点。他能明显感觉到嬴政话没有说完。李斯很明白,他应先提明。 “臣有一事特来请罪。” 嬴政等着他的话。 “大王在臣之前已让一人参与此事,臣不知大王之意,若有所偏颇,请大王网开一面。” 嬴政放下手中简,打量李斯一遍,笑道:“廷尉腹有全策,寡人从未怀疑。廷尉所说是何人?” “臣……”李斯本想装傻,可他了然他的君主极其敏锐,纵然嬴政年轻,比自己年轻十几岁,这改不了李斯在嬴政面前所有计谋会顿时显露无疑的露怯。不知从何时开始,无论变成何种模样,嬴政极聪明,也极富手段。六国之人可以鄙夷,但无人不承认他的能力。 “臣所言乃是荷华公主,然大王驭人,臣不敢妄言。” 嬴政笑了笑。这并非正确答案,李斯有意在藏拙。嬴政想,看来他已经把韩非之书读得相当透彻。 两个人心里明镜一样。 —— 郭开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秦国咸阳的官。 冰天雪地里边儿,他带着人深深浅浅地勘察数日。 他可是一国之丞相,拼死拼活地扶了先王赵偃上位,可不是为了自己致仕打算,他要当老臣、重臣、权臣! 这次居然!被李牧指派着来秦国腹地勘察地形,窃取情报。那个老东西肯定是想弄死他,他掌兵权就罢了,还想独掌朝政大权? 李牧。郭开一想到这名字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给万箭穿心! 这老东西因为他上次废太子赵嘉的事情没处理好,就站在朝堂上带着武将们围攻他,被架起来的空壳子倡后辱了个狗血淋头。 他仗着自己打赢了两次仗,就如此耀武扬威。 郭开叫苦连天,不过他还好遇上个更厉害的权术高手教他。 郭开三番四次地拜访这人,他就是不肯透露名字,一派墨家做风。因他之言果然可靠,郭开也懒得勉强。他在此人的指点之下,很快摸清了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 ——李牧! 李牧言在,给予他足够的军粮后备,必能连克秦军,把王翦打回函谷关。赵国上下无比赞叹武安君李牧之勇,把武安君奉为赵国的顶梁柱。 顶梁柱。要是真成了顶梁柱,哪里还有他郭开当道之日。为了维持目下这丞相的威严,偏偏只能顺了他的意跑来秦国出使,还要他给偷点情报出来。 可恶、实在可恶! 这李牧在战场上勇猛无敌,这么搞起权术也这么厉害。 好在高人遥遥一指,赵王如今渴求贤才,若这些贤才都是处于丞相郭开门下,到时候朝堂不止有李牧之类更他平分秋色。 但求贤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寂寂无名的不行。 太老辣的他忽悠不住。 如何是好? 郭开走在雪地里,满脑子都是浆糊,时而又冒出一些精明的光亮,两只手在袖中捂了又捂,还是冷! 他又开始恨起来李牧了。 大雪天的,他应该左拥右抱,煮酒烹食,窝在暖室让几个美貌女姬给他表演舞乐,而不是跋涉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丞相。” “嘘嘘嘘……在秦国别这样叫我。小声点,蠢货!”说着,郭开一个打就扬了过去,砸到了属官身上。 “错了错了,主人莫打。” 属官附耳过去,一番低语后。 郭开脸上终于有了些笑眯眯的褶子,心里也落了下来,看来墨家老家伙果然见识多,没糊弄他,把他喊到这冰天雪地,还是有道理。 “小人还听说,这地方好些日子前出了大事。听说秦国公主坠崖于此。” “嗯?真有这事?”郭开环视一周,顿时又伸手打了那个属官的后颈背一拳头,“这地方能活得下去人?你当老子傻,有人也是计,你想骗老子上钩!”说了,又想上手去捶那人。 属官嗷嗷嚎叫几声,连忙护着头。 “小人,小人不是这意思。主人莫打,此事是我们安插在韩国旧部那便的间人听来的。听说还惊动了李斯之子和章邯,他们带着人搜了几天,想来这公主是秦王重视的,若主人抓了那公主,主人不如绑了她回赵国当个人质?” 郭开心一沉,干脆地踢了一脚过去,“蠢货!老子是白养你了,韩国和秦国的李斯那档子事情还没长记性?韩王蠢得厉害,燕丹也蠢得厉害。非得把路走绝?咱们卖个顺水人情给秦王也比你这主意妥当。” 属官被踹得往雪地一趴,连连叫到,“主人说得是,说得是。” “滚起来,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随便弄个人回去得了,以大王心智也查不出来什么。” 属官咿呀两声,率先发现了一个极其令人振奋的洞口。没人知道这属官为什么就像安装了雷达一样准确。只有他自己了解原因。 一只鸽子飞快从他手中飞出,携着简短的字,落到了赵国邯郸的秦使顿弱手中。 —— 李贤回到洞口的时候,所酝酿的狂风终于来临。 他深知罗网不是由一人织就,个中细节处皆带有千丝万缕的变故与联系。 “张良。” 李斯没有说出口的名字,从李贤的口中说了出来。张良这一计,借由秦军使他可进可退,进可彻底摆脱暴氏束缚,退可报囚困之仇。 张良从来雍城之前就与李斯商议好了的策略。 终归是嬴荷华自己点醒了他,能把自己的命舍得出去,当然也会获得不可估量的回馈。 真心换真心。这是韩非临走时,对他所言。 可谁又在谁的局中? 萧瑟的风雪中,许栀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她握紧了手中的一个瓷瓶,方是治疗之良药。 “章邯将军你不是去追击贼寇了。为何单独见我?” “公主。你这方法太过冒险。末将担心。”章邯不能直言是嬴政。 “章邯,你信不信,张良有办法解赵国之急。” “公主为何这般笃定,末将还未查清他与暴氏之联系?” “将军已将暴氏斩草除根,这不就可以查清楚了。张良可用,联系便可有可无。”说话的人是李贤。他从黑暗中走来,手中护着一个微弱的火折子。 章邯微僵住,听他语气又冷又狠,比李斯过之而无不及。 “小李大人所言甚是。” “公主。”李贤朝许栀颔首拜礼,“公主恕罪,非臣打扰您与章邯将军之言谈,尊师病恹却甚关心公主,这才让臣才来寻。” 章邯前脚刚走。 “……好了,你是何意,直言就是了。”许栀想也不用想,这是种什么荒唐的托词,张良距上次与她说话一昏厥就是两日,人都没有醒,说什么关心。 她与他并肩走在雪地中,黛蓝色的天空飘来慢慢悠悠的碎雪。 如果一直不说话,还真容易生出一种荒原离世的感觉。山间宁静,仿佛一切都能被隔绝,似乎红尘之外的琐事半分也未改这雪的洁白。 原本他是认为许栀绕开他从章邯那里听到真相的时候,会生气,至少会质问他。但李贤听她的语调散漫,半分的埋怨也没有,竟然生出一种很意外的不快。 “让我来护你,是不是挺后悔?”他自笑,也并不明白为何有那样多的事要谈,却说了这一句话。 许栀停住脚步。雪花落了一点在她的睫毛,她仰头看见漫漫的白絮,这一次,她顿了好久,良久才说出一句:“后悔倒是没有。” 她接着一片雪,“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这样好的雪景,你我却在这里纠结后不后悔?有什么后悔的呢?” 火折子的光恰好将她手中一片雪花的轮廓照得清楚。 “杀戮,像是浸入骨髓的恶,一旦摸到了就甩不开。我能下狠心去杀人,就已超出了我的想象。屈原跳下了汨罗江,可我坠不下悬崖。” “屈子救不了楚。”李贤说。 (本章完) 正文 第136章 顺毛 许栀从暗淡的雪中回过身,他此时出现是提醒她要隐瞒射在张良身上的那一箭吧,她这样想。 既然已敢生出双死的念头,难道还可以再容忍其他变数? 置身事外的人太过清醒,人一旦清醒就会计较得失。 她如往日那般抬头,走近他,隔一步的距离。 “说来还没有与你正式道谢。” 李贤步伐一滞,月色清冷,将雪路也照得几分光怪陆离。 许栀微屈膝低身,叠手于腹前,对他行礼,“无论如何,多亏你医术高明,你的两次救命之恩,我莫不敢忘。” 医术?他的医术并没有全部用到她的身上。 他并没有感到惊讶,声音是如常的平静,似乎比平时添上了一抹很淡的寂寥与愁绪。 “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他听出她的画外音,言中皆是张良。 他假装不知,压下潺潺流水般的缄默,开口调笑道,“既如此。臣且恃功向公主求赐,不知公主可予?” 许栀直了身,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她越发看懂了他眼中的残忍冷漠。 她仰头,于寒气中说:“目下所见皆是荷华所有。许栀身无一物,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没想到她会直言拒绝。 李贤自嘲一笑,忽低下身。 她看到他眼中四十年的往事迷雾居然在这一刹那间清晰了几分。 “你给得了。”他说。 许栀用诡辩论支开了她能给的承诺,望了一眼天上玄月。 “财物、身份、皮囊皆非我所有。” 李贤眼中摇曳着被火折子投影出的光,他没有说出那句话。 许栀用另一种诚恳的可能说道:“一开始,我对你便全无保留,有的只一颗赤诚之心。” 许栀话音刚落。 一个雪块从树枝上咂了下来,默然,紧接着几声突兀的狼嚎从不远处的山谷里幽叫,这声音更毛骨悚然地从她身后冒了出来。 许栀不怕人体骸骨,不怕骷髅遗骸,但不妨碍她怕鬼,怕猛兽! “!”她瞬间要窒息了。 荒郊野外,冰天雪地,这种氛围烘托各位到位,她条件反射地觉得恐怖,耳畔还在呼呼地刮风。 她笃定如果李贤是一棵树,她早就爬上去了。 李贤臂上一重,转眼就被死死抓紧。 方才还端静正经,此刻已然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反应。她这种前后反差间隔了不到一秒钟。 许栀听到声音越来越近,埋着头,看也不看前面有什么,把火折子攥得也死硬,这是她手里唯一可靠的稻草。 人到了恐惧的时候,很容易胡思乱想。 她没扯到李贤的衣袖,又不甚抓到了他腰间的金属剑柄,最后只能使劲儿晃了他的衣服。 连说话也颠三倒四。 “我们,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这里真不是个谈话的地方。不知道张良和章邯那边有没有听到狼的声音。我们连个麻醉枪也没有,若狼群起而攻之,肉搏会死……不,会被吃掉。” 许栀整个手把他拉得很死,先秦的灵山人烟稀少,她不知道该不该跑,往哪里跑? “你若是再这样绊着我。狼把张良吃完了,我或许还没走回去。” 许栀只缩了一下,恐惧占了上风,死活不撒手,“先生那里有章邯将军的人,我俩就一个火折子,更要危险一些。” 李贤见她此言,当她也担忧自己的安全,他默默地注视着很远出一点微弱的火把,想来顿弱对赵的计策已经实效。 他看她一直埋着头,拉她往反方向大步迈出。 “那跑快点。” 雪地上一深一浅,流逝的风中,白绒绒的雪很快落上他们的发间。 有时候对李贤来说,重新再来一次不算馈赠,而是终日的忧惧。倘若一个人的生命中皆是化不开的冰霜,死在最春光明媚的三月,用鲜血染红的不是荣耀而是罪孽,他所信仰的一切会毁灭,死后是无尽的唾骂,他该如何去相信、自己能够握紧一束琉璃光。 唯有最深切的痛苦,才能缓解他所有的挣扎。 倘若一生有此同行,也不算遗憾。 没过一会儿许栀就感到了体力跟不上,她的腿伤还不停地被摩擦,实在很不好受。 虽然疼,她硬是没开口,一直记得小时候的不小心在动物园走失的阴影,格外害怕狼那绿幽幽的眼睛,她强迫自己再把步子迈出大一些。 毕竟这般雪中,若是狼追来,狼不会跟食物讲客气。 李贤感觉她越攥越吃力,把她拎到了手中。 等到她屈服于体力不支,被李贤合理地背了起来时。 走了一段距离,雪地行走不便,他额上生出了细汗,许栀抱住他脖子,伸出一只手去擦他的汗,“谢谢,环境太过恶劣,看来我们需要早日返回雍城才是。”她迟疑一刻,又道:“你如果在这儿有事,我可让章邯留下帮你。” “不问我是什么事?” “你不愿意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你着急回雍城是因为张良的伤?” 许栀顿时一阵发懵,他是有多想弄死张良?这么就这样不想饶了他。 她越发搞不懂既然不喜欢张良,他上辈子为什么要在博浪沙放过他? …… 她想起了城墙上他俩初见的眼神,又念起了张良被她咬出了淤青之后李贤说要给他治的事,他还给张良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阐发出一种诡异的想法。 那种相爱相杀的剧本? 她刚看过一个现实的翻版,若是发生在张良与李贤身上也是能够说通的。 “…你,咳,没关系,你不必说,我理解。” “?”许栀这个咳,令李贤以为自己聋了,或者以为自己又出现了精神分裂症。 龙阳之风在战国并不稀奇,问得算是李贤一点就明白。 “许栀,你想死吗?” 许栀没觉得李贤能很快反应过来,还以为他在说当下不要她废话,要赶紧逃出狼的视线,就赶忙说:“我怕死。这地方雪狼太多了。有劳您快走吧。” 李贤这才戏谑一笑,“狼?” “后面的狼啊……” “此地前日已被章邯搜查过一遍,根本就没有狼了。” “那你喊我跑什么?”许栀问。 “你不是怕。” 许栀承认,自己在他这里逞口舌之利捞不到半点好处。 他侧过头,月亮在他的轮廓涂上一层雪光,“我奉劝你,脑中最好不要想太多荒谬之事。我上一世救张良,纯粹是出于利益之分,并无任何其他。” …… 许栀被一眼看穿脑子里在想不正当的东西时,霎时激起一股热,她竟然一点也不尊重他们,她本要从他背上跳下来也给忘了。 李贤见她半天没发声,以为语气重了,父亲几次提醒他谨记她公主的身份。他正要开口说些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嘟囔。 “知道了。” 她又像个兔子给狮子顺毛那样,捋平了他肩上的衣服,她并了三指,搁在李贤眼前,“我发誓我再也不添油加醋地胡思乱想了。别生气,老祖宗。” ……老祖宗…… 李贤差点没被这称呼给噎死。 他快到洞口的时候,眼神已恢复了平常的深沉,言归正传道:“你想早些回雍城怕是不行,后面不是狼,而是赵国的丞相。” “郭开?” 感谢两只水果糖、是世安啊-,离慢,偲偲不是猜猜,尾号1064的书友,徐子卿吖,木夕白,琰灵儿,不会再萌了~~ (本章完) 正文 第137章 称臣 他们回到张良所在之地,洞口旁站了几个装备齐全的力士。还有浓郁芳馥的香味,许栀想是他们将博山炉拿来用了。 洞中还燃起了篝火,这篝火比她点燃的那堆火要旺许多,也要有形状,像是一个巨大的柿子,橘红色的皮在雪地中被燃得愈重色,越发浓郁。 “让公主受惊,我等罪该万死。”众人齐声,皆俯首而跪,已然等着这位骄纵非常的嬴荷华公主劈头盖脸施行惩戒。 这些人有些是从宫中出来的,他们也并不了解张良与这贼人有着韩国的牵连,他们见那腹下之伤平整却深,是自大秦王刃。士兵们完全曲解了,以为那是公主憎恶张良没及时施以援手怒而动的手。 许栀不知他们这做法是在怕她。她刚才随李贤说了些郭开与亡赵之间的联系,走得有些慢,她提出说可以自己走,李贤也不把她放下来。 估计他还在生气她把他和张良的关系想成那个样子。 但雪风刮脸上是真疼啊。 太艰苦了。 她伸手把自己身上新的一件灰裘往上拢,伸出手来去遮。 她越发觉得,选个离山洞那样远的地方谈话,章邯是真有病。 罪魁祸首不觉得远,李贤觉得这样还挺好。 李贤也不是很明白,张良重度昏迷,应该沉睡个好几天,但他整个人老是处于经常醒来的反复阶段。 每次醒来的时间很短,从不曾超过一分钟,间隔却要好几个时辰。 但就算这样,有时候他的眼皮就动了一下,某些人就能欣喜地软言软语地与他念上好几句话,在他身边捧着一壶被她搅得像绿色毒药的羹肴,待上一两个时辰也不嫌累。 张良根本不能进食什么东西,都是李贤给他拿木棍灌下去的。 许栀往往就会把那碗张良不能喝下的绿色毒药端到他的面前,用惯用的目光看着他。 ——“是用薤搅拌的,卖相不好但绝对不难喝。” “拿开。” ——“我已经喝了两碗了,实在喝不下了,不能浪费粮食。” “……”他不喝不是因为担心难以下咽。 ——“那我端去给章邯将军。” …… 许栀见他喝了之后,又眯了眼睛笑道:“这不是喝下了嘛,不至于这般难吃吧。” “不难吃。”他说。 “那你这语气稍稍温和些好不好?” 面前的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既张弛着属于少女的善意又饱含可进退的理智。 她用他给的那条手帕,擦去他额上的汗,又弯腰接过他手上的碗,叮嘱道手臂上的伤好之前,不可再为了防备,大清早去练什么剑。 “此地皆是秦土,我们都很安全。” “好。”他特意放平了些语调。 归途的雪絮絮不止。 许栀自己缩在了灰色裘衣的那圈毛中,出于好心,本能没法让她忽视背着她的人也被风这样刮。 她准备给他把风挡一挡。 李贤一下却失去视觉。 她还在他的脸骨上乱摸了几下。 “你若再摸,我看不到路了。” 许栀一下就缩回了手,“我怕你冷。” “背着你,我不会冷。”他说。 ……有这样重?李贤总能让她的好意被拂得让她自己都难受,许栀干笑着道,“如果你那张脸冻坏了,也不太好。” 她说完没过一会儿,已到了地方。 许栀的脸颊还是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红,她搓了搓手,对这些跪在她面前的士兵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得缘你等将贼寇铲除,我怎会怪罪?” “谢公主体恤。” “你们,可有查出来我的车轮被毁是有何故?” 李贤听此言,只觉她言中有指。 “这……” 其中一人生得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与李贤身体年龄差不多,但已是军旅宿中百战的模样。 他不好开口。几日来听着同伴们说张良先生如何可怜,嬴荷华公主如何狠厉,他参与不进去。 车辙、车轮都是被动过手脚的。他看到她旁边来自咸阳的年轻官员,瞬间将线索连成了一片。 他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直言。 还好在他沉默的时候,旁边的同伴开了口将话接了过去。 许栀打算找章邯,如果郭开找上来,她身边得有武力值来应付。 又听他说:“公主恕罪。章邯将军得书去接蒙大人了,此地安全,还请公主暂候。” 不一会儿。 她听到张良的声音。 他醒了。 不是醒一分钟、半刻那样,而是真的醒了。 李贤抱着手臂听完他虚弱的道谢。 他闻到张良身上被熏了大量的麝香。麝香辛温,气极香,走窜之性甚烈,有极强的开窍通闭醒神作用,为醒神回苏之要药,最宜闭证神昏,无论寒闭、热闭,用之皆效。 看来他不是正常醒的,而是外力所致。 纵是张良,也不过是被挟的一颗黑子。 许栀当他是转圜时局的要领,嬴政亦不会轻易放了他这样的人。 博山炉中正燃着深褐色的粉末,已又换了新。 “我……”张良刚张口。 许栀连忙伸手打住了,“老师先别说话,真能开口了再说话吧。” “缓言便无大碍。”他闻到自己身上的香,眼中极其细微地闪过了一丝错愕,她眉目与乌黑的眸子中天然带着令遗臣退却的、来自秦王嬴政的相似。张良虽不识药,但自幼是贵族出身,他很熟悉香料以及作用。 李贤破天荒地对张良笑了笑,按照上面的暗示,他对张良如数托出了顿弱之行的安排。 张良苍白的脸上因轻微的咳嗽而变得红润了一些。 他看着在一旁坐在那鼎香炉旁的许栀,复杂繁复的炉具他一眼就认得,那是她从李斯家里搬走的,一种极诡异而复杂的感觉忽而涌上心头。 张良的手心变得有些发麻,边上的李贤也是一脸缓和的微笑着看他,令他感到从没有过的如坐针毡,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正常的。 分明伤处是钻心的痛,想要层层剥离他的意志,但麝香又令他的思绪无比清醒。 张良的面前是弯弯的新月,他看到她欣喜地伸出手,若无旁人地为他掖好了身上的绒毯,又若无旁人地在李贤刀一般的眼神中,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还好还好,并没有发烧。这下总算能安全到雍城了。要是发烧了我还不敢折腾你。” 她总是这般的、是因为想要使用他吗?就如同是一个剑客需要拥有一件趁手的兵器那般,在满是暗流与陷阱的秦国朝堂厮杀出一条血路。 张良在韩,自小耳濡目染,又经历亡国,他熟知什么是帝王之心,什么是权利之争。 麝香往他的脑子里居下,他在刹那就明白了,非是嬴荷华,还包括李斯,以及嬴政……若回到咸阳,想全身而退,已是根本不可能。 张良兀自勾了勾嘴角,他的瞳孔中是一派红彤彤,许栀能看到那里面有她清晰的倒影。 他这样盯着她看,目光沉沉,让她感到有几分不自然了。 “臣,愿为公主所用。” 许栀一怔,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 她看到张良在她面前微颔首,遮去了他那双桀骜的眼睛。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他不是那种会用这种语气在不是咸阳的地方称臣的人。 如果她此时是刘邦,她抱着对方亲上两口也不算过分! 许栀不识香,再名贵的香料她闻起来也都差不多。 她只担忧张良突然醒过来会不会是什么回光返照。 许栀让人把眼睛给抬了起来。 “不得骗我。” “不会。”张良的语气依旧温柔。 等到李贤进来的时候,听得张良对他们说:“诱降郭开,我有一策。” 许栀听明白这个话之后她感到欣慰,在红光中对上张良的眼睛,里面是一荡夹带着火的微微泛苦的棕茶色。 现代临床药理研究也证明麝香具有兴奋中枢神经、刺激心血管、促进雄性激素分泌和抗炎症等作用。 (本章完) 正文 第138章 郭开 【感谢两只水果糖、是世安啊-的推荐票,感谢没事笑笑天的月票!久等了sorry】 一个时辰前 郭开像只无头苍蝇般在灵鹫山四处乱窜。随着属官的一声惊呼,远处是一处山洞。他们躲在一处隐蔽之地,望见洞口的周围摆了许多物品。 郭开没看过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他也不会往藏宝洞的方向去想象。 洞口的堆砌了许多漆盒,上面刻了玄鸟纹路,这是秦国王室所有。 他想到了属官所言,不免蹙紧了眉。 怎地会如此巧合? 前几日有人在他耳边念了秦国公主坠崖于此,转眼就被他给碰见了?这冰天雪地,那个公主若是真的坠崖,早也饿死冻死了,哪还能摆放整整齐齐的东西在这里,这明显是要诱他入局。 郭开眼睛一转就明白了,他来秦的消息可能早已走漏,过关口的时候那秦守的眼神就不对劲。他也早留了个心眼子。 怎么,这秦人还真当他郭开是个蠢货?这点简单的请君入瓮,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主人,您看要不要带人去里面搜一遍?” 郭开摸了下鼻头道:“甚好。木戈,有消息即刻作手语禀报。” 本来隐瞒身份也并非是他所想,死在秦国多不划算!他想,身份暴露倒也是个大好事。 而且身份最好不是由他自己说出口,这是“被逼无奈”之举。 郭开赶紧让一个武艺高强的随从原路返回,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准备好了的竹书筒。 他面上已挂上一种吁叹道:“你回去禀明赵王,‘臣开,愿达成武安君之愿,死且不辞,让我王勿要忧心。’” 赵迁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王,没有他郭开把公子嘉驱逐出赵,就没有现在的赵王迁。赵迁绝不会轻易放弃拥立过自己的郭开,赵迁与他俱为一体,他肯定会派赵国高手来助。 而等他回去了,李牧那老东西迟早会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郭相。”随从不知道这话深意,不明所以地多喊了他一声。 “快去,我郭开为赵而死,是为了全权武安君之念。” 郭开说得动容,连早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章邯都有几分意外。 “此人看起来颇为忠心。”护卫中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不由道,“张良先生的办法能奏效吗?” “蒙毅大人所言不容有误,一切皆由张良成筹。吕泽,你们仔细保护公主就是,这与崖上不同,若郭开有异,立即扣住他。” 吕泽对于荷华公主马车车轮一事,对张良颇为不信任。但当下并非处理这件事的良机,眼下郭开成为古霞口最核心的要点。他也是个知晓轻重的人,又见嬴荷华本人对她那个老师也是格外尊崇信任,他人微言轻又不合时宜,便决定暂时不说话。 “诺。” 树丛间,收下书简的随从听赵相说得感怀,若不是一直跟着他,他们都要真以为他与武安君李牧的关系有多好。 郭开叫走随从后,凝目看着前方,继续带着人继续隐蔽。 如若木戈的信号是秦国公主不在里面。管他里面是什么情况,只消默不作声地作手势,将洞中的人全部用弓箭射死。 过来半晌,还没有听到声音。 “主人?这是何意?” “你说叛徒该不该死?”郭开阴恻恻地盯紧了洞口。 木戈不是自小跟在郭开身边,留他许久,就是等着这一刻。 木戈带了三人,谨慎地缘边前进,一股奇香钻入鼻尖,他看到了他在秦国要找的人,还有一个穿着绿袍服的年轻男子。 “我怎知你……?”木戈筹措着。 “你只需要继续扮演好你的角色。” 然后,洞外的郭开看到了一个让他略微有些疑惑的手语。 【此中有诈,速离】 有诈? 郭开有些摸不着头脑,接着他的身后出现一阵骚动。 树梢的雪啪嗒啪嗒地掉,雪地被踩踏得嚓嚓作响,果然有埋伏! “主人!”木戈已然被五花大绑了起来,还不忘用赵国特有的信号提醒他快跑。 郭开抚膺,还好他早领悟到这秦国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就算找后路也得要留个心眼子。 他赶紧往后溜,警告身后的护卫不得出声,要小心地,悄咪咪地从暗处绕走。 但下一秒,兵器的声音已将他包围。 秦戈剑器指着他的脑袋。 —— 许栀见到郭开的这个打扮,不免觉得有些搞笑。许栀知道郭开是个弄臣,是个见钱眼开之人,但她低估了他作为弄臣的本事,奸滑便是他能在赵国朝堂弄权的手段。 郭开装扮成了猎户,头上扎着棕黄的毡帕,毡帽上还插了根白鹭的羽毛,脚上履一双厚底皮质靴,腿上捆得也挺扎实。 在这么一个被团团围住的大场面中,木戈赶紧过去,小声道:主人,这就是那位嬴荷华公主。 郭开顿时碾过一阵无语,反手推了他一把,“老子知道!” 被推得急,属官一下子给撞到了旁边一块石头。 只见木戈头上被撞出了一个大包也要赶忙爬过来,护着郭开,“公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别伤我家主人啊!” 郭开见这木戈傻是傻,忠心还是够的,对他心里还挺满意。 郭开面对这刀剑相抵的场景,他明显占下风,见到这秦军装束乃是上层,越近上,他就越发不惧,呵呵一笑。 不一会儿,他的面前站了个咸阳的官员。 一身黑色窄袖袍服,但在腰间特意挂了咸阳的牌符。 结合之前属官所言,郭开很快猜到了他的身份。 “我为赵国使臣,乃是代表赵王。奉劝阁下还是不要刀剑相向。” 远处帷幔后边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依稀能感觉到她裙装繁复。这种地方还修建了这些物件,不像是山洞,倒是像个暂居的别院。郭开用脚想也就能知道有这样多秦军维护的人会是谁了。 这操作,不像是坠崖,反而是故意来此的。 公主没有说话,继续由来自咸阳的官员开口。“此我秦国腹地。赵使现身于此不觉得突兀吗?” “此言差矣。”郭开扬手,又作苦大仇深状拍了把自己的大腿,“此为去咸阳途中。在下年少时曾与贵国张仪有过交集,为私拜访山林智老,这才误入灵鹫山此地,在下不知公主在此游玩,并无他意啊!” “此去咸阳,若得小李大人襄助令在下顺利到咸阳,令尊之于赵策并将水到渠成。” 他一句话就点破了李贤的身份,又含糊地说明了他知晓秦国有拉拢他的事情。并且才出了李斯的师兄韩非命丧秦狱的事,他得要找机会向秦王表忠心。 而早前不久,姚贾派人来跟郭开说过万金之利。 郭开从来是不缺钱的,也是不嫌钱少的人。区区万金就能够满足一个赵国丞相了吗?除了这些他更在意自己的丞相名头。帮秦国吞并赵国,自己也没得权位了,他又不傻,干什么要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 郭开说完,只见帘后的公主拿起了个盘盏,轻轻拈起一块果脯之类的蜜饯,放进口中,咀嚼了两口。 她嚼完,沉思一会儿,摇头道:“听不太懂。” 郭开顿时又忧又喜。 嬴荷华不熟秦国朝政,也不懂国交攻伐。可李贤恐怕和他那个讨人厌的爹李斯一样,不是什么好说话的。 又闻嬴荷华笑语:“我且与你说吧,我在这山里待了这些天也玩儿腻了,这大雪天没什么野兽可供玩赏。我看你这打扮不是使臣,而是个猎户。” “猎户能干什么呢?是打猎。你若能打头熊来,我便饶你们一命。” 她的娇俏中透露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郭开没动。他向来是个典型的朝秦暮楚,原本是想装个乖,想好好生生地找几个后腿,没想到这嬴荷华如此不讲理! 章邯见他还作思考状,怒声道:“竟敢得罪公主?把他给捆了,丢进雪中罢了。” 言毕,就有两人往他这边来。 嬴荷华不懂事,李贤可是个明白人。 脑袋上撞了个大包的属官立马挡在郭开身前,高声道:“谁敢!主人乃是赵相,休要如此作弄我等!” 那武人还欲上前,被嬴荷华喊了回来。嬴荷华从帷内走了出来,她年纪不大,华章长袍,绿玉配腰,肩上搭着块上好的灰黑色狐裘。 嬴荷华和郭开想象中长得很不一样。 郭开惯喜欢秀口樱鼻的郑楚美女与容貌俊秀的男子,府上也多豢养来自这些地方的女奴歌姬,还有他甚为喜欢的韩仓。 但对于他面前这个长相柔婉的秦国公主,他不敢产生半分浑浊的遐想。 他看着她笑盈盈地捧着暖手炉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身上的回菱花纹令他眼花缭乱。 嬴荷华看了他一眼,那一双深黑的眼瞳,眼中全然是秦国国风般的肆意妄为。 “你是不是赵国丞相也不重要吧。听王兄说,前线战事紧急,赵国有个李牧我是知道的。至于赵相是生是死对于赵国来说,没有什么所谓吧。反正刚才你说了,你是赵人,赵人那便是我秦国的敌人。” 嬴荷华转头问:“章将军,如果说使臣无意闯入深山,身首异处。会有什么问题吗?” “臣等皆听公主安排。” “公主……”李贤总算是开口说话了。 郭开还道是有个明白人。 “住口。”嬴荷华突然打断了他,敛去笑容,眼神斗转变得锋利。 她走了两步到李贤身边,多少是带点个人情绪地,用满是威胁的语气道:“你敢把老师搬出来说教,我让你和他一块儿去狩猎。” 郭开这下是知道为什么嬴荷华在韩国活下来了,就韩安那种软弱性格的君主怎么招架得住这种口舌如簧又蛮横残忍的秦王之女。 郭开可不是容易被吓唬住的人,他听嬴荷华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赵国丞相都要随便杀了,便知道她是个毫不懂得国之邦交的人。 郭开太明白这种终日无所事事的贵族们想要怎么去消遣时间,最得其意。 可他刚刚走近一步,脖颈处的秦戈近了一分。 郭开瞥了眼章邯,觉得这个人真碍事。 他作要推开锋利的戈头的动作,“这是干什么?小公主您不就是平日想多出来玩儿会儿。公主还不知道吧。我赵国擅长骑射,若能给在下一匹马,去狩猎一只熊,不算难事。公主金尊玉贵可莫要动怒。” 许栀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好在计划周密。 她兴奋地拍了拍手,“很好。”但转瞬又摇头,“不行,给你马,你跑了我找谁啊?要不让李贤哥哥和你一块儿去。” 这时候,空气中突兀地传来一阵咳嗽声,只见嬴荷华不耐烦地蹙了眉,“你等一等。” 她气鼓鼓地冲进了帷幔。 随着下午的阳光转了个角度,郭开这才能够看到帷幔内朦胧的人影,这个帷幔原来不是嬴荷华所用,帷幔后面是一个卧仰着的男子。 她出来后,已然又改了一套说辞。 “若是我拿你的人头去跟赵国不喜欢你的大臣们作个交换,说不定我还能多得些好处,在父王那里,我也还能讨要些珍宝华绣、奇珍异兽。” 郭开这下才是有些发慌,从嬴荷华不算严密有逻辑的话语中可以看出这里面的人很熟悉赵国的朝政。 此一言,可让他死。 若按他所行,对秦国,对赵国很大一部分人都能取得相当的好处。 老师。 刚才她是这样威胁李贤的。 她知晓李牧,恐怕也是这里面的人所言。 嬴荷华的老师…… 他遇到了个善权利操纵的高手。 郭开还算面色不改,内心却七上八下。 “公主啊,就算此为后话了,在下当即就能让公主看见有趣之物。不知公主可否赏脸?” 嬴荷华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眼帷幔,笑道:“我只给你一鼎香炉的时间哦。” —— 雪地中,郭开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而李贤也被喊了过来监督自己会不会跑了,没走两步,他就对着自己深鞠一躬。 “小李大人这是作甚?” “贤有所不能改,恐为担忧,请赵相指点一二。” “谁不知道你父亲是个人精,你就别在本相这演这些花架子。” “父亲是父亲,我却天资愚钝。此事冒险,还望赵相面见我王时,在大王面前一定替我保密。” “说说看吧,你为什么想杀了张良?” 李贤晦暗地沉下眼眸,也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所以这句话也就格外有真情实感。 “他成了我的阻碍。” “哈哈,”郭开拍了拍李贤的肩,摸了摸自己并不长的须发,自称老夫,“老夫我明白,那便各取所需。” 郭开浑浊地看了一眼他,“倘若小李大人日后有所需,老夫愿予。” 李贤刹那间深觉不适,这种眼神无外要令他作呕。 他前世没有接触过郭开,只知晓他父亲与顿弱是用的权位之利。 此间来看,郭开比他想象中要邪恶得多,远远不止是弄臣这般简单。 (本章完) 正文 第139章 猎物 【有些修改,需要刷新】 李贤先拿着所狩猎的猎物回到山口,业已入夜。 许栀已换下了今日所着的华贵衣物。 许栀看到李贤将一头雪狼让人扛给章邯他们的时候,都快风中凌乱了。 武力值这么……这么高吗? 李贤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有动物的血迹。 “你没伤着吧?” “没事。”他答。 许栀确定没有看到什么明显的抓伤后道:“你去监督着他就好……你不会真去猎熊了吧?” “这倒是没有。” 她自然地递来一杯热水在他的面前,白日所有锋利的语句与眼神都荡然无存了。见他接了之后,许栀又问:“我有让人去叫你先回来,留些时间给他去赵国通风报信。郭开没有和你说吗?” “说了。他的确巴不得我早些回去。” “不过路上我有别的收获。”他说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灰雪兔被拎着长耳朵,递到了她的面前,兔子被拎痛了,它一直在挣扎。 李贤便又换了个方式,抱把它在了手臂间。 兔子很快安静了下来,黑纽扣般的圆眼警惕着许栀的注视。它背部有一条很浅的深灰色线,整体是灰绒绒的,肚皮则是雪一样的白色,两只很长的浅栗色耳朵。 许栀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她看了一会,笑着戳了戳它肥硕的肚子道:“这只小兔子体型不大却圆滚滚的。看来它为了过冬,囤积了不少脂肪嘛。” “喜欢吗?” “喜欢。” “那送给你。” 许栀被上次他索要赏赐给整怕了,抬起眼睛看他,恰好李贤手上这只兔子也侧了脑袋。 “白送给我的吗?有没有条件?” “……你莫要将它养死了便是条件。” 她伸出双手,从他的手中接了过来,顺了顺它背上的毛,“那你可要等着看我给它养老送终了。” 李贤垂眸凝神了片刻,“雪兔之寿,有十年之期。” 二十年中,他绝不能让风云还是那般聚拢。 至少未来的十年。 在统一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他堪堪能接受命运轨迹如同上一世的顺延。 许栀不知他话中之意,抬起脸,偏着头笑道:“你放心好了。” 她蹲下,抱着兔子放进了一团绒毯之中,拿出一块菜根头,“快吃吧,这可是章邯将军送来的哦。” 温暖的光慢慢将她与雪兔包裹了起来。 许栀又絮絮道:“它性情好温顺,像你家那只波斯猫。” 待雪兔吃完那块不大的青菜块茎后,她把它又抱回了怀中。 “不知道郭开有没有觉得我是个很不讲理的公主?” 李贤笑了笑,“你今日的确把他吓住了。” “明日就要看老师的了。” 他们三人在一方不大的漆案前,破天荒地保持了和睦的谈话。 张良本要起身,他刚把身上的毯子给掀开,也想像李贤那样坐在案前。 许栀连忙让他快躺着。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她对于男女之别的边界感不重,也可能是因为愧疚那一刀,她常常亲自给他盖被子,也要亲力亲为地给他煎些药。这样的举动多了,让他快要忘却香炉中的麝香作何用处,但慢慢地,张良抑制不住感到有种慌乱的东西像是潮水一般在涨退。 在这种恐慌快要占据他的时候,他强迫自己要保持最后的清醒。 “此于礼不合。” 许栀感到张良不敢让她碰到他,张良拘谨起来,那真是格外顽固。 “都说了今日不用戴着这个铁锁,干嘛要为难自己。” “严密之事,做不得假。” 飘散的弧光笼上了张良不知为何突然严肃起来的面容,恰如一刹的光流过了缝隙。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这是吕雉对他所言。 亡国,无家,流亡。三件事,任何一件事放在谁的身上都会让人崩溃。索性,她还有机会改变其中的三分之二。 若是说张良在退避她的示好,那么她又何尝不是在控制自己。她不是读书时候的许栀,也只敢在张良昏迷的时候,她才敢卸下所有的敌对,用自然的情感去凝视他的面容。 而当下她要时刻谨记自己的秦国公主身份。 许栀开了锁芯,把铁环从他手腕上取了,“老师还没恢复好,就躺着说罢。” 说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回到令两人都舒适的安全距离。 李贤过来的时候,已将场面恢复成了正常。 他开门见山道:“既然郭开已经深觉李牧为他之大恨,为何还要将他的视线转移到亡赵而非除去李牧?” 烛光在宁静之中随着洞外的风晃。 一明一暗,隐入风声。 “李牧确乃秦攻赵之大患。”张良道,“只需照我所言,李牧就将着郭开之手,必被赵王忌惮弃用。” 李贤深知不会是弃用他那样简单。 他们要让郭开对李牧动杀心,彻底翦除这一危险。 “赵国并无秦国关中与蜀地的粮食供给之地,赵国自产的粮草不够赵军长期却战的计策,势必要从他国、齐楚之地筹借购买粮草维持。此战,赵国若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不能一举破军,赵国将不攻而破。” 张良言罢,许栀表达赞同,“老师所言与我相合。” “赵国上下之间抗秦之心甚烈,粮草之备,如何挖苦,他们自会想尽办法筹措成功。”李贤道。 许栀道:“公子嘉如今在代地流亡,若对他言秦国愿行穆公之愿,使他入赵召集旧臣与赵迁相抗衡,能够削减朝中对于前线战事的瞩目。” “赵王迁所依朝臣如今唯有李牧。”李贤说。 许栀听懂了这一句话。 她常常会觉得割裂,就像是现在。 对大秦来说,李牧应该死于阴谋。 纵然是赵国必败局,但李牧不应该死在暗流之中,这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太过残忍。 许栀不愿意上天如此对待任何一个历史洪荒中被裹挟的人。 李牧需要一战。 —— “你就是张良。”郭开说话时,眼里已放出了光亮,连同他唇上的胡茬也随之不时抖动。 “公子非的学生,韩相张平之子。你不觉得受此胁迫,颇为窝囊?” “今日是赵相有求于我。” “呵呵,”郭开很久没遇到过这种感觉了。 (本章完) 正文 第140章 说辞 郭开敛回垂涎的神态,选择用一套文质彬彬的说辞。 “我郭开入使秦国,确是身兼赵国数多事务。此间攻伐,秦之战事并不为利,我且见秦之野蛮无状,若赵亡,莫如将为之鞭笞。我赵国乃是大国,实力尚在,不怕秦之强攻。先生的母国被暴秦所覆灭,先生从不想复仇?” 许栀在隐秘之处听到这话,不得不承认,郭开很会拉拢人心。当最后那一句说出口时,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她想到张良在施行此计时就有言在先。 如果要用,便要相信他。 许栀不会怀疑事情的成败。纵然她不让张良插手,赵国也会亡灭,郭开也会成为秦国最大的帮手。 她只是想要在这样既定的答案中能够成全一个愿望。 她从未见过李牧,但她在书上读过岳飞,读过袁崇焕。 许栀在离开前又独自迂回问了他,“在你的计划之中李牧将死于何处?” 张良的视线没有聚焦在许栀的脸上,他望向远处的一线光亮,缓言道:“不费一兵一卒,除去他,臣可以做到。” “张良。”许栀喊了他,与他对视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一抹很淡的怅然。 这样的情绪留在张良的眼中,她就知道她所想的事情与他相差无几。 她把声音留在了他的耳边,“莫让他饮恨而终。” 张良从不是个喜欢追问到底的人。 但许栀不会让他对她留有任何疑问,她垂眸,复又抬眼道:“将军的落幕该在驰骋一生的沙场。” 张良棕色的眼仁中闪过了他的疑惑,但他只说:“臣明白。” 许栀听到他的自称,知道他有所问,笑了笑,“你不明白,你分明是想问我,为什么我却不放过你?” 一线光晕收拢,连带着这句话随着风声也飘入了张良心中一方不知名的角落。 “你来秦之前我便告诉了你。我知你有恨也有怨。人生蜉蝣却也红尘一刹,纵这一刹,我不会让你自苦。” 张良算与许栀在对待李牧的事情上达成了一致。 所以当他再接着听郭开续言,知晓了郭开对李牧有敌意,他也知道李牧是当下唯一能够阻退秦军的将领。 郭开这人,个人利益大于集体利益,个人享乐大于国之安定。 要策反郭开不是难事,要保住李牧不被奸计所害这才是难事。 “若赵能一举克秦,赵相何必言此?又何必不辞辛苦,远道而来秦?” 郭开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很快换了策略,怀揣着一种令人看了异常不适的调笑。 “我王求贤,毫不吝啬于秦。” “不知赵相所求是门客幕僚还是赵之贤臣?” 郭开沉咯咯地笑了起来,瞟了一眼张良手腕上的枷锁。“先生身陷这般境地,若仕赵,非老夫豪言,赵之官职无论大小,一由先生择选。” “可赵相所求之物不在赵,而在秦。” 在郭开震惊的眼神之中,张良用钥匙将手上的铁锁打开。 郭开后退一步,大骇,担心他把人给喊来,立马给他把脖子抹了。 “你……这是装的?” “秦国公主囚我,焉能囚我之心。” 郭开见他撑着病体,坐到了床沿。 “当今天下,想要却秦,除非掌五国之相印而不能抗衡。试问当年苏秦连六国而攻秦,却有张仪连横破之,未能占得什么好处。与其赵相说求贤,不如是求一位高权贵的安身处所。” “先生这是何意?” “既然要找依仗。赵相何不自视?” “有何良策?” “若秦赵皆将赵相视为不可或缺之人,往后无论何种变化,不还是可以得有一席之地。” “你这说的等于白说。老夫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谁没事不给自己找条后路。” “既如此,赵相何必忧于眼前之蝇头小利?你当要尽快奔赴咸阳,或是回赵呈情。秦与赵,赵相选定一者,再虑他事。若被他人赶了先,赵相要想再选,可谓晚了。” 郭开一怔,他是个聪明人,他很快明白张良话中之意。合计着和李牧争斗也不过在赵国斗,现在赵国已然腹背受敌,燕国与赵素有世仇,楚国一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架势。 而秦国朝堂上的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若他往后想要在秦国留有余地,必要攥得能压秦臣一头的价码。 这价码是什么? 灭赵之首功? 忽然冒出来的念头让郭开一阵胆寒,但又被巨大的利益给哄抬到了一个极限! 这种喷涌而出的热气直往他脑子里蹿动。 连同炉具中点上的名贵麝香。郭开更加感觉秦国果然是财大气粗,这般奢侈的香料随随便便就给一个故韩之臣使用。 那嬴荷华对谁都那样跋扈,却独独对张良颇为尊重。 郭开对着张良那张俊美无筹的脸,这张良的确长得比韩仓好看多了,另一种从内到外的扭曲越发令他觉得浑身发颤。 “……”郭开拱手一拜,忽然就把手伸了过去攥了张良的袖子,沉声道:“今日所言,老夫谨细而念,先谢过。” 张良未觉其他之误,只淡淡道:“公主看完猎物该要回来了。” 郭开这才松开了手,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 这个微笑很是慎人,令许栀都不免有些不舒服,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郭开离开后,她立马从箱子里钻了出来,本来她要说的不是那一句话。 但郭开的笑容总让她感觉到一丝诡异,便对着张良说了一句相当容易让人误会的言语。 “你别让他碰你。” …… 此话一出,许栀就觉失言。 不过张良的脾气果然甚好,也可能是张良把她当成在演跋扈的效果,就没觉得她的话有其他的意思。 他微微勾了勾嘴角,“看郭开之反应,已然有了大概,是李贤所要的结果。”他把开锁的钥匙又递交给了嬴荷华,“不过你所求,大抵需要我去一趟赵国方可行。” “要你亲自去?” “是。”张良续言,“郭开将注意力放在与秦之上,可李牧为人正直在朝堂上若有言辞相激发,郭开善变之人,恐生变故。” (本章完) 正文 第141章 破坏 许栀见张良的神情缓和而坚定,已然下定决心。 她不怀疑他的筹谋的成功率,但遇上出于她所知轨迹中的硕大彗星,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折变得全。 她想要正儿八经地询问早前她改变了的事情的后续,但又很担忧是否能够承担它的后果。 比如韩非。 直到张良真正愿意与她心平气和地,像现在这样与她对话时,她才能鼓起勇气去听一个不加修饰的答案。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公主,张良先生的药送到了。”吕泽刚准备把药箱放在外边儿,他就看到嬴荷华走到了他面前,伸手要去接那药。 许栀还处于想事情时候,容易走神,于是刻在骨子里的现代人习惯让她很难改掉。 吕泽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谢谢?’ “这等小事,公主不用亲力亲为。” “老师授我才学,亲力亲为,方能彰显我对老师之尊重。”许栀说了就转过身,自诩还好年轻,脑子反应够快。 许栀将一碗熬好了的褐色汤药连着托盘,放在案上,就在张良刚把药碗端起来,正要不假思索地喝下去的时候。 她叫住了他,“等等,喝了这个,你又得昏过去一段时间。” 这不是治伤的药物,而是缓解他神经兴奋的安神汤。 “臣总不能一刻也不休息。” “可我又从没让你熬夜。” 张良沉默一会儿,她眼睛里的清澈令他这才进一步确认她原来并不知道麝香的药用。 那么,这就是说,咸阳的政令,她一概不知? 如果不知,为何她会想捅出那一刀?又为何要让李贤把他救活?以及知晓他策应了暴氏族人的刺杀,却在咸阳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了他。 她自己解释的言语也多不知从何而来的谦逊。 萦绕在她身上有太多迷雾,张良越发看不清。 孰不知,许栀也是这样想。 自在新郑相遇,两个人就从未看懂对方。 张良想起自己第一天当老师就在她的殿门前站了几个时辰,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公主不是有言,人不休息会死。” 许栀瞬间被拉回了芷兰宫,不禁碎碎念,“我倒忘了你果然是个很能记仇的性格。” “什么?”他并没有听清楚。 “唉,没什么,我忽然想起有个问题一直没有想明白答案,想来问问你。” “你说。” 许栀不想太过刻意地问,便动手把他的药碗给挪到了自己身前,用勺子拨凉,“我曾听人说过一个道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所得皆是虚妄。” 张良见她把褐色的汤药搅动起波纹,提醒她道:“公主分明身在漩涡之中,怎能自信独在清醒之外?” 许栀愣住,手也停了下来。 张良所言竟与应龙甚为相似,若所行之事皆在虚妄之中,韩非的事情还需要再问吗? 许栀自在悬崖上看见了对她祖父开枪的人之后,在她被冰水中浸泡的过程中,冰冷差点让她一度要失去了做这些事的目的性。 李贤又是那样深沉不可知,时而觉得他们选择相同,又能清楚看到他们的分歧。 张良见她变得局促起来,以为她是发觉了嬴政把她去雍城的路途当成计策而感到痛苦。“你父王令蒙毅来此,可见他对你之重视。” 许栀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提到蒙毅与嬴政的用意。人在濒临选择的分岔时,一个细微,一念之差可以改变往后的道路。 这两个名字,足以让她谨记。 张良续言:“你的父王他是想教会你学会避而远之。” “对你避而远之?”许栀笑了笑,直接把话给点破了,半真半假地用一种很轻快的语气道:“是父王看到了你的才华,而我想要杀你。你当日在梅园那般对我,竟敢把话推到我与母妃身上,若不是我知道父王想要留你,我早就让李贤在你接我回宫的路上杀了你了。” 张良很快把所有的事情连成一片。不由得感叹,若真如她所言,早在冥冥之中,是他的恻隐之心救了他自己。 这时候,李贤之前送她的兔子蹦到了她的脚边,她摸了摸雪兔的背,轻声让它过去玩儿,兔子能听懂话似地,果然又往另一个角落跳过去了。 只见嬴荷华又抬起脸来,面容上有着惯用的笑意,和以前一样还是喜欢用得意洋洋的语气说话,“不怕告诉你,我之前在韩国郊外被墨家弟子用弩机伤过,所以我对韩弩很熟悉。” 张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言外之意是她在马车上,她看到了发出的弩箭,她知道了他与他人策应想要杀她。 张良以为这是问罪,可她脸上的笑没有减去。 “我啊看到弩箭,我是想,既然如此,要不我们一块儿死了算了。” 从来没有遇到一个人会是这样,面对赤裸裸的杀机,能够如此坦然。他禁不住问:“为何会这样想?你不恨我?” 她乌泱泱的黑色瞳孔泛起了属于她灵魂深处的一种慈悲,却听她故作恶毒的语调在他跟前说:“一了百了嘛。你死,我带走一个威胁大秦的人,对我来说不亏。你也知道,我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俩在黄泉遇上的话,我就呈情让地官把你的罪判得重一点,每天熬大夜,不让你好好休息。” 他算计杀了她的前提下,她却连走刀山淌火海,这样的重话都说不出来。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便是不会。” 许栀蔓延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咏叹,“那你可否如实告知我,韩非先生如今状况可还好?” “老师隐于山间著书,不时能得他书信,言中不谈秦与韩。老师他记得与你十年之约,你不必太过担忧。” “不谈,也好。”许栀心里既放下了又感觉空落落的,她遂将视线落到药碗上,“我知道他不可能真正放下,时间应该也是一剂良药。等他情绪再好一些,就把他所在的地方告诉李斯吧。李贤都来问过我一次,想来他父亲是难放下的。” “好。”张良停了一会儿,“你绕了这么大的局才救下老师,就不想与老师见一面?” 许栀当然想见韩非,没有什么比问当事人来得更快,但她的立场还是最好不见,“我怕我话多惹先生心烦。”她说着,用手试了碗侧的温度,“这下不烫了,你快喝吧,喝完赶紧躺着。可别跟别人说我不让你休息,搞得像我跟个周扒皮一样虐待你。” 张良鲜少面露疑惑,但字面意思还是让他很容易发笑。 许栀觉得张良的笑,是觉得自己说话粗鄙。不过看着张良能笑出来吧,许栀也没由来地心里舒坦了一些,也跟着勾了嘴角。 这样的笑容被李贤尽收眼底。 偌大的松柏针叶林下,抖落了一地的凌雪。 许栀带着雪兔去短平的雪丛中觅食,她把兔子的腿上栓了一只小铃铛,兔子跑到哪里,哪里就哗啦啦地作响,许栀一下就能发现,也很快就能跑去逮住它。 当她再一次扑到兔子身上,兔子却跑了的时候,头却撞到一个硬邦邦的金属铁器。 雪地走路都没声音的,她要被他给吓死了。 “公主颇有闲情逸……” 许栀没管他在说什么,揉了被碰得微微泛红的额头,蹙眉道:“你怎么才回来?每次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很吓人的。” “……”李贤本来很气,不知怎么回事被她那句怎么才回来给一下吞了回去。 李贤提着兔子递还给了她,“今日臣去与郭开商议了一些大致条件,明日他会赴咸阳与姚贾言谈细则。” “谢谢。”许栀伸手抱住雪兔,安抚了一会儿,将它放到了雪丛。 许栀开门见山,“郭开答应灭赵,他要什么?” “封侯。” 许栀笑了笑,她敛去眸中的青涩,望着李贤道:“若这一世,交给你来处理郭开,你会比你父亲做得更好吗?” “什么意思?” 李贤太过聪明谨慎,又深谙为官之道,当一件事没有确切的答案,他不会真正回答。 许栀没办法用话去套他。 她选择了出乎意料的直接,“李牧可以死,但不能死在郭开手上。” 他顿了顿,但语气坚决而不可动摇,“你是秦国公主。你应该知道怎样是最让秦之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以李牧的将才,我们并不会冒险让他在战场上有翻身的机会。” “我不是说支持他继续与秦对峙。李牧是当世罕见的大将,就算让他死,他不应该死在阴谋之中。” 李贤忽然笑出了声。 “你在同情吗?这样的乱世,像是李牧那般遭遇的人,你同情不过来。楚国的吴起因变法而得罪楚国贵族,他在楚悼王尸体之侧躲避乱箭,落得个身死不说,连尸体也被车裂。国之商鞅,力行变法使国富强,亦是车裂而亡。白起熟知兵法、屡立战功,最后被黜为士卒,赐死于杜邮。还有孙子绝膑、张仪失和、廉颇奔楚,哪一个不是身负才名,落魄而亡?李牧,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可我在当下!我既眼见结局,身处其中却不能改,反而还要成为加害之人,再要促成他含恨死亡?” “灭赵之进程已走到这一步,任何力量都不可改。” “如此,我之于李牧,又何异于当年赵高之于李斯?你又何必要寻破解之法?” 许栀的脖子上一紧,他的眼神变得颇为凌厉。 “不是所有人都有张良那样的好运气。”他深黑的双眼沉沉如夜,添上一丝戾气,“你总是容易同情太多人,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杀戮与战场。你没有看到番及肥吾之战的惨烈。韩国之行,你也没有见到夜破新郑之状。” “你干什么?”许栀被李贤拖上马背的时候,头一次感觉到了来自她本能的慌乱,“你放开!” “既然公主没有见过,虽然与战场距离甚远,秦国将士遗落的坟冢还尚存,恰好就在雍城。” 感谢两只水果糖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142章 突转 古霞口飘零寒冷,夜中清月如勾。 碎叶一点点被马蹄踏陷入雪泥,身后的树林不断从眼前流走,并和风一起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 “你莫要再动。”他说。 “上一次与我说这话的人还是楚国的项缠。” 霜风吹到他的面上,让他清醒了许多。 面前的人的发丝不时地拂过他衣襟,她的声音带着不容人忽略的清冷。 “李大人算是在挟持我吗?” 久远的压迫感再次透过了风,越到了他的面前,“臣不敢。” “那你就给我停下。”她语气加重。 他猛地收力,马蹄离地,轰然骤停。 她快一步拉住了面前的缰绳,砰砰直跳的心终于在马蹄声停下来的这一刻得到了喘息。 许栀知道李贤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保持了温言。 “我知道战场变化无常,我并非说不顾秦军将士的性命而留下李牧。你不同意,我们可将此事从长计议。只是现下还不是我去雍城的时候。难道你想让郭开的人意识到我和你竟在因赵国的事情而起争执?” 李贤看着她的面容在月色下晃动了若隐若现的树梢影子。 许栀正疑惑,刚才他还那般言辞激昂,这会儿怎么又变得沉默不言?许栀见他兀自又把马掉了个头。 “往后有事情愿与我从长计议,你能这样想便好。”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她等了一会,也没有后话,没有交流些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合计着把她弄上马,就为了听她说从长计议?许栀对这种行为感到颇为不理解,带些愤懑地侧过了头,“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李贤垂眸,与她对视,“我发现你总是喜欢放过伤害你的人。”他暗了暗,一想到郭开那个满是邪恶的眼神,他就难以忍受,“或许你和张良都太轻敌了,你根本不知道郭开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栀没去细想他前一句话,但听后一句,她恍然大悟般抬头看了他一眼,“难道你是有意支开我,也为了让郭开便宜行事?” 她还真是容易将人都往好处了想。 “……”李贤见她没有理解清楚他话中更深的含义,不愿多解释,“郭开向赵王求援的高手应该到了,我们再要像之前用章邯去吓他,他恐不会再屈服。他此夜必将收拾东西潜逃。” “他会去咸阳吗?” “不好说。”李贤言罢,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你是不是准备让张良去赵国救李牧?” 许栀一愣,“我与他说过我的想法,并未这样打算,但张良他说他准备亲自去。” “你已经同意了?” “我并未表态。” 若是放在从前,他绝不会想因他人而损害到自己,他也不会去管这样的事。 而现在,就像是被许栀的心软善良给传染了一样,他生出了不忍。 “怎么了?”许栀感到李贤有些不对劲,“我没有隐瞒你什么,我其实也不太放心他去赵国。赵魏相距不远,若他遇上刘邦,那真是白费力气。” 李贤却说了句让许栀感到表意不明的话。 “张良不会武功,对他来说赵国不危险,危险的是郭开。” —— 蒙毅来到嬴荷华的面前,已是天泛霞光,凌冬就快要过去。 她着王室服饰蹲在雪地中,怀中抱着一只灰色的雪兔。 蒙毅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赶紧快步过去,颔首垂问:“公主,臣奉王命接公主回咸阳,为何仅公主一人在此?” “父王让你来接的不就是我一个人?”她摸了摸兔子,笑着说:“若我为了一人,可能会影响到父王与朝臣们对赵国的规划,蒙大人还会愿意听我说接下来的话吗?” “公主是说……”蒙毅这些时日其实早就赶到了古霞口,只是没有在嬴荷华面前露面,而是与章邯与李贤单独联系,秦国的用意很明确,若张良不是策划雍城坠崖之人,可将他一同带回咸阳,若他是,那便物尽其用,并让小公主亲自设局。 嬴政果然是很了解他自己的女儿。无论是不是张良策划,嬴荷华不会轻易放弃一个可塑之才。 她能让张良激起郭开封侯之心,便可以说张良对秦之心已全了大半。 蒙毅还将一封李斯的书信交给了嬴荷华。‘王欲临邯郸,公主切莫节外生枝。’ 王命曰:郭开之求,先予之,待赵亡,再观其变。 许栀全身上下都要僵住了,她这才感到强烈的后怕,若干事件的背后从来都不是别人。 “父王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她感到像是有一张巨网将她死死捆住,下网的人,正是嬴政。 “公主?” 许栀定住自己,“请父王放心,荷华不会生事。大秦所求,荷华同愿之。” (本章完) 正文 第143章 李牧 蒙毅闻言颔首,他为思虑周全,不惧得罪公主,“恕臣直言,纵然公主对张良先生怀有怜惜,且不应影响公主的安危为先。公主既知雍城之行有危险,却将性命与之相携,这等做法恐令大王不忍。” 蒙毅果然是蒙毅,他对嬴政在各个方面都奉于全心。 许栀知道用对待李斯与李贤的那种方法不能够获取他的信任。 他也不像蒙恬,一个质洁如松的文臣与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是不一样的。 许栀攥住了腰间短刃的刀柄,侧身对蒙毅道:“父王把王刃给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莫让子婴王叔等我久了。” 蒙毅没有思虑太多,只道:“臣是来接公主回咸阳。” 她看到蒙毅身后的人已经将修缮完好的王车备好,在蒙毅话语刚落,两位女侍便走到她面前,她笑了笑,她若还在蒙毅这里遮掩她的心智,恐怕会弄巧成拙。 许栀把怀中的雪兔交到一位着杏色曲衣的女侍怀中,她看到她的眉眼,“你是哪里的人?” “婢是秦国蜀郡少城人氏。” “少城,天府之地,那里不常下雪对吧。” “是公主。” “我从前的侍女有韩人也有燕人。我听阿月说过,她家那边容易下雪,应该也有很多雪兔,若她在,或许知道怎么养兔子。不过没事,你先替我抱着它一会儿吧,我还有些话要与蒙大人讲。” 蒙毅方才还一头雾水,听到阿月这个名字时,他在默然中感到了轻微的震颤。 恐怕嬴荷华还不知道,阿月是随燕丹一同质秦的女侍,她与张良共同策划了梅园之事、雍城之行。 “公主。”蒙毅正要提及这事,但被她的话接了下去。 “父王担忧我在外受苦,想速接我回宫。但我想蒙大人也明白,如今咸阳之中,秦国灭赵之际,赵人盘桓多矣,荷华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只是赵国如今全凭李牧为将,昌平君与母妃身系楚国,楚国向来坐视中原之乱,又时常作蛮夷,并不守诺。你在父王身边多时,你知道轻重缓急。” 蒙毅在嬴政身边,又听兄长同他讲过荷华公主在李斯之事上表现出的头脑。公主定然熟悉朝局,只是此刻亲耳听到她的分析,他还是有些震撼。而正是如此,他才会说接下来的话。 “诚如公主所言,若您此时回去,的确可能会给楚国襄助赵国的口实。” “我若回了咸阳,楚国中想要援助赵国之臣却可言我身上流有芈楚之血脉,利用我之事责难于秦。” 蒙毅顿了顿,“只是公主在外多日,又下了几日的大雪,王上督促臣尽快带公主回去。” 蒙毅还真是……什么都听嬴政的。 “父王已将王刃给我,蒙大人还没明白吗?” 蒙毅听出话中的蹊跷,嬴荷华知王意且也有一定的魄力,她不会做出什么不听劝的事情。蒙毅这才把原本的话说给了她:“大王给了臣旨意,张良之事,公主可自行决断。” 许栀抬头,日出云层,已到辰时。 她指了指修好的马车,“拨开云雾,还望蒙大人能在父王面前莫提及车辙之事。” 她知道。她不在意他早前与暴鸢族人勾连?蒙毅不禁清晰了几分,看来她并非表面上表露出来的那样喜欢李贤,而是另有其人。何至于连性命也愿意同张良绑在一起?顶着他父王令她回咸阳的压力,顶着要她退避的命令,也还要留下来去保他。 蒙毅见过张良一次,那是在韩臣归降的朝会上。他一袭白衣,眼里的光晕是与当日的韩非如出一辙的桀骜,但他整个人却比韩非柔和许多,也更少些孤僻。 他再次想起嬴政所言,荷华格外在意张良。 “公主护佑张良之心,臣明白了。” 许栀也不知道他明白什么了,她的确要保张良,但更多是因为留下来还可以再为李牧之事搏一搏,她甚至想到了最后的退让,她要用后来人的口吻告诉李牧,他是一个神魂兼具的将军,无数后人都记得他的名字。 许栀太过克制,也正是因为高高在上的局外人视角,她很容易将自己看得过于崇高。孰不知,在地理位置不算远的赵国早就发生了历史裂变,这是赵国国政内核的摧毁,李牧身上的悲剧色彩,并非单是死于阴谋的结局。 白晃晃的雪光照在人身上,怎么就是那样的寒冷? 很快,许栀将会知晓李贤说得不错,她单从人性出发的怜悯,会造成很多的突变与伤害。 “章邯将军为何还未回来?” “章邯将军?”蒙毅感到疑惑,他并没有听到过这名字。章邯?是谁? 许栀暗骂口快,仍保持平静道:“护送我的秦军亲卫。章邯骁勇,有将军之姿。若非他与李贤,我可能无法好好地与你这般说话,若蒙大人有心,可将此人举荐给父王或王兄。” 蒙毅微微感到有些意外,轻飘飘的言语之中,荷华公主是在筹划把她看中的人往军中送了?不管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没有搞清楚状况时,蒙毅只能先应声。 “此事臣会妥善禀明。” 蒙毅终于彻底贯彻地想通了,“难怪公主顺着张良要去赵国的话语留出时间,却已暗中让李贤去护送。” “不是我让他去送,而是他走的时候与我说了句很怪的话。我并未听太明白。他走得很急,为防止有误,我便让章邯随他一同去了。” “是何言?”蒙毅问。 “李贤说‘张良不会武功,对他来说郭开比赵国危险。’” ……听到郭开的名字,蒙毅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不久前才开过朝议,根据收集的情报,郭开实在是个极其爱权财又声色犬马之徒,当然也可以说是个变态。听闻奏报,包括李斯在内的所有秦臣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了真实性。赵国有这样的丞相,可谓是火上浇油。 “如此说来,李贤武功不俗。可他……”蒙毅忽然感觉到一种很难以启齿的感觉,李贤和张良长得都甚是端正,李贤没有参加朝议,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他父亲提前提醒了他此事? “他怎么了?”许栀问得有几分急切。 “公主怎么也甚是在意李贤?” 许栀看着蒙毅这一脸板正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是李贤要去送,他比较在意张良吧。” ?? 蒙毅活了快二十年的脑子都没这么混乱过。 “郭开已被激有封侯之意,那剩下的事情,让顿弱着手为好。公主莫让张良与李贤与之再接触。” 许栀闻言,这才感觉到有一种强烈的不对劲。 赵国的朝堂上还流动着一派春意融融,既不像身处咸阳的秦国君臣筹划战事,也不体恤身在前线的赵国将士。 在听说王翦再一次的进攻被武安君又一次击退后,赵国方才还战战兢兢的做派又瞬间回到了哗然地喜悦——宗室之臣赵葱更有豪言道:“如此秦人不足为惧,我且有愿,上阵杀敌,为武安君之左右手!为赵国分忧!” 当听闻燕国因燕太子丹回国,其愿抛却往日旧恨,愿与赵国一致抵御秦国,以奉十万旦粮草供急需,为结好之盟。 暂缓的危机,令赵迁终于能卸下多日的神经紧张。 赵迁半卧在软白玉之上,听到赵嘉已经潜逃往代地,遍寻无音,他又有些紧张,他这个哥哥,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就算被废了太子也到底还有人想跟着他。 “废物!居然就在寡人眼皮子底下让他逃去了代地!” “大王,再往北就是匈奴的草原,您说废太子会不会……趁着暴秦进攻……” 赵迁眯起眼睛,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妃子,妃子很快收了衣物退了下去。 他把衣服一拉,瞅了眼韩仓,“赵嘉不会去借助匈奴的力量,这点寡人还是知道他的……不过,” 韩仓还没等赵迁话说完就赶紧把头伏了下去,“臣失言……” 他听到赵迁这句不过,这才又慢慢把头抬了起来,“大王,” “不过,寡人这朝中到底还是有他的亲信!”赵迁斗转把音量放大,怒声又用力把手中的酒爵砸到了地上。 “大王……”韩仓赶忙又俯跪了下来,他知道赵迁在怀疑什么,或者是说他在害怕什么。 “丞相何日回朝?”赵迁的语气又软弱了下来。 “臣闻郭相为大王求得了一个贤才……或许可减少对武安君之依。” 感谢是世安啊-、两只水果糖~~~ (本章完) 正文 第144章 李牧(2)(4000中秋节快乐) 第144章李牧(2)(4000+中秋节快乐~) 赵迁对郭开带回来了什么人并不是很感兴趣,他在意的只有:郭开回来就好。 当年若非郭开与他母亲倡后,他与这王位可谓是无缘。郭开又深知各类奇技淫巧,深得他心意。 赵迁当然也知晓郭开有些小心思,在赵迁看来,一个小心思多的人,可比没有什么心思的人要好掌控得多。至少郭开想要的东西,在赵国只有他能给。 比如他阶下的这个家令韩仓,他虽是个男子,可生得是阴柔白皙,颇具姿色,到底是这样年轻就坐上了家令的位置,少不了是走了丞相的后门。 韩仓从王宫出来不久,他的眼线便躬身到了他面前:“韩大人留步,若干月前有一先生名司空马,他说他要前往齐国学宫拜访荀子,故不能得全大人举荐之心,改日答谢大人。” “司空马。”韩仓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个名字,“曾是韩国墨家墨柒的那个同门?” “是。” 韩仓想了一会儿,摆手道:“呵呵,从秦国来的人,心气是要高些。他为人放浪,也不适合掌控,要离开便由他去吧,莫要阻拦。司空马平日与郭遗关系交好,你还是去和郭相说明此事。” “是。大人下官还有一事,下官听闻郭相此番在秦国带回来的可不是一般人。” 韩仓阴郁的眼珠转到了眼角尽处,“郭相去秦国寻来的人?” “是。”眼线见韩仓多问了一句,便更加得意地将自己所知全部倾诉,“听说那人姓张,五世相韩的那个张,还说是死在秦国的韩非的学生。” “故韩之人?”韩仓姓韩,他的先祖也是韩国贵胄,不过那都是老远、三家分晋那时候的事情,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那墨家的老头叫他去寻贤臣遗珠,没想到还真寻来了?” “许是郭相运气尚嘉。” 韩仓狭眼稍一瞥,哪有什么墨家老头,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实际上就是秦国暗使顿弱。 顿弱本来就是外交场上的精通家,他根本不可能把宝都压在郭开一个人的身上。越呆久了,赵国的情况让顿弱也越发鄙夷,整个赵国朝堂就像是一个满是蛀虫的朽木,地维一根横梁死死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赵之大厦。 顿弱按照惯例买通了丞相府中的奴仆,他这才揭开郭开的密辛。 韩仓彼时身份低微沦为他人手间的卑贱玩物,而现在,他已与郭开同为赵臣,表面上毕恭毕敬,但无外乎对郭开有着相当的仇怨。 韩仓又道:“他叫什么?” “好像叫张良。” —— 李牧与司马尚坚用廉颇的固守之法,已苦撑数月。 霜雪打在这位老将军的面颊,皮肤因常年的军旅生涯而变得黑红粗糙。若不是身边的同样高大魁梧的将军司马尚时刻奉喊“老将军”三字,以他的面容来看,与一般将士无二。 然他目光之到,炯炯有神,如炽星赤日,秋平草卷。行则持刀带戈,步快矫健,骑术亦高超非常,可单手坠马于侧,取敌首于眨眼之间。 若立于战车之上,他锐利的眼睛一扫,便是般气吞万军的昂然神姿。 再恶劣的气候,再浑浊的朝堂,也未损减他分毫的威严。 因他在,李牧之边军的军名在赵国,在天下之间都是赫赫有名。 赵国军民将他奉为神明。 只要战神李牧在,秦军就无法踏入邯郸城! “李牧死,则赵国亡。”这一句箴言被赵国举国上下奉为圭臬。 这样的声名,这般的奉举,秦国的王翦也曾艳羡。 秦国大将如星辰日月,蒙氏、王氏、前有桓齮之老将,后有杨端和、李信、蒙恬、王贲之晚辈。 而赵国的双壁明珠,廉颇已暗尘坠世。 先王赵偃也曾在临终前掩面痛哭。 “将相和,不是出于秦国,而是在赵国啊。如今唯有武安君一人,寡人当年没有召回廉颇,使之被弃于楚,悔之晚矣。” 将相和,非出于秦而是赵。 众臣闻之,立于榻前,无人不垂泪。 “赵迁我儿,你要持信武安君,光复赵惠文王之光景啊……” 赵偃其实并非什么英明之主,他直到死的那一刻也不太拎得清他的宠臣郭开内里是个什么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哀,此言落,气息绝,群臣悲哭。 “……父王,父王孩儿记得……” 他真的记得吗? 赵迁记得了八个月,他初登王位的头八个月正襟危坐,严阵以待,但早年还是公子时的懒散成了习惯,荒淫成了日常,又怎么会是临终之言就能掰扯得过来的。 如今的赵国朝堂却活生生变成现在这般,国朝奸臣当道,又时运不济,近年连发地震,以至赵国国内民生凋敝,粮食减产。 赵国的暮霞垂垂晚挂。 上卿郭遗已渐感到了一种无力,郭开虽是他的叔父,但二人从来不对付。 司空马离开赵国之前对郭遗有言:“赵将武安君在,期年而亡;若杀武安君,不过半年。” 司空马也曾是因吕不韦的门客,吕不韦败落服毒自杀后,他与墨柒、李斯走了不一样的路。墨柒深居终南山,李斯成为了秦王信臣,而司空马选择回到了母国赵国。可赵国并非他所愿,在目睹国君如此昏聩无能后,他毅然地选择了离开,准备回到稷下学宫向荀子门下深究学术著述,续编杂家之典以了此余生。 司空马路上向东,李斯的小儿子却找到了他。 许栀曾梳理的时间线总算有了用途,给了李贤帛书绢,上面正是写了【司空马去齐】五字。 “阿叔这是要前往稷下学宫?” 李贤果然等到了司空马,他看到司空马坐着牛车,怀里抱了一大箩筐的竹简,他在车上还宝贝地亲自用绢布擦,再亲自用麻线一圈一圈地扎紧。 “是啊,”司空马温和一笑,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在他的记忆中,他还当他是被李斯初接到咸阳的毛头小子。 那时他从李斯的口中才知道,李斯没有能去见到他夫人的最后一面,他儿子们对他皆有些隔阂。 母亲病亡,李斯这些年也在秦国出了事情。 唉,孩子真可怜。 司空马跳下马车,他是个喜欢书的人,但不文质彬彬,长得高大魁梧,他伸手去摸李贤的头。 李贤对这个举动很排斥,轻后一仰,沉沉地盯着司空马,“说话莫要动手。” “?你这孩子……”司空马袖子一卷,扬手想要把李贤揪到手里,“你怎么长大些了也成了你爹那样?一幅死气沉沉的死样子。我偏就要薅两把!” 秦统一后,司空马在朝堂上与淳于越争辩,跳起来用书锤人的样子,李贤一辈子也忘不了。 李贤的事情迫在眉睫,他没时间再与司空马叙旧,“阿叔,你去稷下是否需要引凭?” “噢?是不是你爹让你来给我的?早年就说了,若我有志去拜荀子为师,他愿意给我引荐。”司空马得意地拍了拍李贤的肩,“通古还算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我偷出来的。”李贤道。 “……你小子,”司空马把那封极类李斯字迹的简帛看了看,李斯的字很好辨别但极其不好模仿,他看了一眼便已然认作李斯所书,他又释然地笑了笑,“还是阿贤好啊,过了这些年也没忘了阿叔。” 这书信实际上是李贤半路上现写的,因为和他父亲字迹有着九成的相似度,又看过他父亲曾经为司空马真的写过引荐,便八九不离十地模仿了个大概,可以假乱真。 “有一物,阿叔可与我相换。” 司空马拿到凭证也大抵不愁怎么入稷下。 “你这孩子,你柒叔前些天下了趟山,他都跟我说了,你如今为那荷华小公主整日奔来跑去,这回又是要干什么?” 墨柒,这是个很神秘的人。上一世,他就没有参透此人。唯有的一次交集就是当日始皇帝沙丘驾崩的前三日,他自言从仙山上来,可断斩海蛟,以再保大秦十年安泰。 始皇帝闻言大怒,他要的是大秦千秋,这墨柒和他讲什么十年安泰? 他临死时,沉吟着对天道唱言。 李贤离他很近,他听到是四个字,但包括他,在场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李贤回忆收拢,看着司空马:“柒叔又回了终南?” “他不就是那个样子,整天寻仙问道。”司空马摇了摇头,“不是俗世中人。” 李贤言归正传,“这些年出入在赵宫的线人。阿叔可予我?” 司空马笑了笑,“看你这架势,你也是来找人的吧?” “非也,是有一个……” 李贤话未说完,被司空马止住,他上了牛车,从衣物最里层的怀中抽出一叠绢布。 “你爹布在赵国的密阁,若非他所托,我真是懒得管这些东西。如今终于可以清闲一阵,你拿着进邯郸去找顿弱吧。” —— 蒙毅感觉嬴荷华不及其父腹有全谋,不如李斯细腻缜密,但也同样有判断迅速且极着要害的手腕。 许栀手上拿着来自咸阳的这封书简的时候,她看到晚霞于冰原之上绽放出了瑰丽的色彩。 ——韩仓与郭开有隙,韩仓与李牧素有仇怨,顿弱使之。 关节之处,顿弱已经给他们解开了。 张良归秦。她可借此作为参与朝政的第一块敲门砖。 “公主之于张良,务必不能让他渡过得太容易。”蒙毅提醒道。 “老师的心若不在秦,”许栀面对蒙毅,又看了看冰原上折射出的红光,她把短刀拔出,她仰头看着蒙毅道:“那我便再杀他一次。” 她刚才还说要护佑张良,这会儿就能直言杀了他。 “弑师之论,公主不可多言。” “看吧,”许栀又笑了笑,一双圆杏眼仁中含有浅红色的霞光,令她娇颜如花,却又言辞锐利:“蒙大人也说了他是我的老师,我尚且不能随意动他。若有人敢对他有些什么龌龊之想,那是不是该找他些麻烦?” 蒙毅一怔。 荷华这是明白郭开有什么想法了?她是从哪里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公主。郭开乃关系到国策,您不可横生事端。” “这对秦国来说不是横生事端。”许栀对蒙毅道:“人的贪欲一旦被满足,往后便是一个无底洞。郭开现在想要的已然不是赵国能够给得起的了。” “公主之意,韩仓可代为郭开在赵为间,如此郭开可杀。” “是。但赵王需要郭开,为防止他瞎折腾,依父王的意思,我们还是要把他送回去。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与韩仓两个起些争端。” “郭开与韩仓二者有隔阂。等郭开回赵,韩仓怕不敢直接咬死武安君。” “赵王需用武安君,但又将怀疑他。郭开有扶位之功,此间韩仓与顿弱有往来,他与郭开必生争夺。” 许栀看到太阳快要下山,她接到了李贤传来的飞鸽。 ‘秦境旬阳,郭开已擒。’ 许栀把布带递给蒙毅,“他没让我失望。” “蒙毅。” “臣在。” “我们去一趟旬阳,再为赵相添一把火。届时蒙大人配合我便是。” “诺。” —— 旬阳毗邻赵国。 一间黑屋里,郭开被五花大绑在 “这是哪里!” 郭开看清绑他的人后,一下就不慌了,他叫嚣着,要给他脸上来两拳才得以解气。 “李贤!你敢动我,秦王不会放过你!” 郭开话音刚落。 只听一阵吱呀声,郭开听到了个耳熟的声音。 “说得不错。” “李贤,你在干什么?” 再只见嬴荷华说着,人出现在了房门的光亮处。 “公主?” “公主!快救我!李贤这厮要杀我啊!” 郭开总算是得以喘息,踢开脚边一个放了碳火的盆子。 “好了,蒙大人,我人也算来了,这下人也救了,父王该不会罚我欺负他的坐上宾了吧?” 嬴荷华念叨着,进也不想进那个房间,便把李贤喊了出去。 “不会。公主去前厅休息,赵相臣来安抚。”蒙毅道。 郭开闻言坐上宾三个字,底气更足,这下他发誓要让李贤付出代价。 “李贤他疯了!一上来就要绑老夫!” “赵相可有受伤?” 嬴荷华伶牙俐齿,她接着说:“那我老师呢?如果蒙大人还不把他还给我,我就还要在外面多待几天。” “先生有要事……”蒙毅道。 “我不管!老师身体又不好,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拿你是问!” 郭开见状,自然要赶紧示好,就算以后来秦国了封侯拜相,嬴荷华是公主,他得罪不起。 “公主,唉,没事没事,在下怎敢让公主割爱。” 只见嬴荷华满意地朝他笑了笑,愤愤不乐地出了屋子,郭开又见她虽然不高,但一把抓了李贤的腰带,把他给扯了出去。 然后是一记耳光的声音! “你干什么?你疯了?” “你去动郭开?我都怕得罪他,我有心放他离开,你还尽给我找事情。” 郭开心里已经要乐开花了!上天真是眷顾啊!心里正想好好收拾李贤,结果这娇蛮无状又没什么智商的小公主就来了。 就在许栀把李贤拉出去的时候,许栀还没反应过来,李贤就低身,他攥着她的手腕,给他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 “你干什么?你疯了?”许栀瞪大眼睛,刚开口,李贤蓦地就捂住了她,示意她莫开口。 李贤的右脸靠近下颚的地方,瞬间起了白愣,然后在周围开始慢慢发红。 她手掌发麻。 她自己也懵了。 不是?许栀的眼神里全是在说:这什么情况,你怎么不按商量的剧情来? 她手腕处的握力没有松,而是把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她离他很近,近到只一寸。 然后他那张略显凌乱的脸慢慢靠近了她,温热的气息在她颈侧萦绕,嗓音在耳畔震动。 “现在你跟我说,声音大一些:你去动郭开?我都怕得罪他,我有心放他离开,你还尽给我找事情。” 1.司空马《战国策-秦五》 司空马:也叫司马空,生卒年不详。初为秦臣,与文信侯吕不韦为党,后吕不韦见逐,故司空马之赵。曾为赵王立计献半赵之地与秦以骄其志而得山东诸侯之援,王不听,故计不成,遂走齐。 (本章完) 正文 第145章 李牧(3) 听到吱呀一声,蒙恬将郭开从后门带了出去。 李贤坐在矮一级的席案,她站在他的面前。 “我就没见过这般自己打自己的……你也不知道同我通个气?” 许栀没好气地说着,曲肘斜手,取一点药膏,给他往脸上抹。 他是真不知道轻重? 她知道这是取信于郭开最快捷的办法,但她还是觉得有些过头了。 “此伤事小,公主不必如此。” 李贤觉得顶多她会感到震惊之余,不过软言细问何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他哪能想到她会亲自来给他上药,且行为举止是不容人退却的直接。 这点伤根本不需要上什么药,他好像既恪守着为臣的规矩,又已经逾越了本分。 只听她颇有些居高临下道:“你说我伤害自己,你不也一样。不是总常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他默默看着她,然后她鼓起腮帮,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呼呼地吹了吹。 许栀一边蹲下来去盖药箱的盖子,一边望着他,换了现代语言,”郭开回赵有几成把握?” 李贤回答她道:“不出三个月,赵国会把郭开交到你的手上。” 他说话不甚扯到了口腔内壁一处快被扯破的地方。 蒙毅则看到了一幕让他越发搞不清楚状况的画面。 小公主用指尖揩去了李贤嘴角的血迹,没听到李贤说了什么,她对他浮出一个笑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公主。” 蒙毅的声音打断了谈话。 “蒙大人,人怎么样了?”许栀问。 “所幸还顾念着公主的身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可他竟向臣强调日后多要几个女姬。” …… 许栀黑了脸,忍不住直接把话说明了,“休想。” 蒙毅安抚道:“公主放心,臣已恰当地回绝了。” “老师何在?”许栀还是问了出来。 蒙毅看了李贤一眼,李贤同蒙毅好似有什么过节一样,他们同框出现的时候,许栀总感觉李贤有些不自然,总有一种被人看穿心思的败露。 李贤没觉得自己脸上的痕迹有多显眼,他简单朝蒙毅拜礼后,回答了许栀的问题,“公主放心,他已通过密阁的安排顺利入了邯郸,也没有走郭开的门路。” “如此便好。”许栀顿了顿,“老师身上的伤?” “臣已将药方备好,外伤之愈恢复较快,想必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张良的安全,臣也已吩咐了高手为他作暗卫。” “侍从是章邯的人吗?” “是。是一个叫吕泽的将士。”李贤道。 “吕泽?” “是。吕泽武艺高强,又因其父曾为郎中,识药辨草。他也曾为张良送过药物,故而臣选了他去。” 吕泽……吕…吕泽? 许栀越想越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但她一时之间又没想起来他与她所知的历史有没有关联。 李贤倒不是仅仅因为这个原因让吕泽去保护张良。这吕泽一听说张良要去赵国,面色那是相当不好。 李贤一问才知道,原来吕泽是知道了公主的王车有一个车轮是张良的人给弄坏的,他自然会提防着张良。 如此让吕泽去保护张良,也是一道防止他再与故韩之人有联系的监视。 旬阳客栈之外的霜花比在灵鹫山古霞口要小得多,但却飘飞多日不散。 因嬴荷华的到来,也因为即将发号施令的一次战争即将孕育,郭开没法再如此急切地回到邯郸,与此同时,他也在观望两边的战事。 许栀刚把窗户给推开,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公主,”说话的是蒙毅带来的秦国侍女阿枝,她赶忙给公主披上了一件厚衣,“太冷了,当心伤寒。” 估计是前车之鉴太多,她父王不放心再让除了秦国之外的人来照顾她。 阿枝大约二十岁,做事相当细致谨慎,她从不会多嘴,也不会参言任何事情。 许栀拉紧身上的衣物,眼前是低矮的灰黄色墙垛,泥巴黄土上却有很厚的雪,好几只不怕冷的麻雀在软和的雪上跳来跳去。 当然这样的天气中,也只有麻雀而已,路上不见行人,连商贩也鲜少露面。 但这样的冰天雪地中,一场战役正将发。 “如此寒冷,不知前线的将士有无足够的衣物?” —— 赵国的井陉飘飞了大雪,漫天飞絮凝滞在空中,这些若轻若重的颗粒将军营的棚顶都盖满了厚厚一层的白冰。 两军枕戈以待,对垒之阵,皆杀气腾天,饶有云天之上,黄河之流,太行雪满。 赵军李牧,秦军王翦,战国四大名将其中之二,缠杀追击数月。纵然秦作全军备之用,也莫敢轻言此战之胜败。 长平之战的血腥味还没有从秦赵老将士的身上散去,记忆中白起对战廉颇的残忍还历历在目。 这一次,李牧会重蹈白起的覆辙吗? 银色长戈的手柄缠上了黄麻布条,被冬日的寒气冻得拿以拿握,若是没了这黄麻,徒手去攥,一旦脱力,手上的皮将被狠狠地撕下,顷刻间就变得血肉模糊。 冰天雪地之中,将士阵阵练功的喧杀响彻天地。赵武灵王所改制的轻装骑兵在列国之中还有着相当的威名。 李牧着窄袖穿铁甲紧衣,执长戈从寒光中奔驰而来,马蹄卷起了已经冻成了薄冰的积雪,这些冰碴子又很快融化到了裸露上身的光膀子兵士身上。 他的发鬓须髯上都沾染上了雪白,他的眼中燃烧着灼烈的火。 李牧策马到一士兵面前,士兵的手上已渗出了些些血迹,但他仍目视前方,整个人宛如冰雕般,没有让手中的长戈颤动分毫。 “可有信心抵御住秦人!” “将军!有!” 李牧大喝一声,“好!” 赵国的边军乃是由廉颇与李牧一手操练,廉颇走后,他们皆听李牧将军之号令,面对秦军数月的围困,将心归一,不减士气! 雪道茫茫,霜花不管是谁和谁作战,此刻的天象没有眷顾任何一方,冰冷亦同样落在了对阵的秦军。 “王老将军,您看这赵军的架势,少粮缺衣,仍苦撑三月有余。” “李牧确为当之无愧之将领。”王翦按佩剑于侧,凛然如霜。 感谢两只水果糖的推荐票,书友7529的推荐票~书友44251的推荐票~是世安啊-的月票~感谢谢春山、南宫纸月等各位书友的大力支持~今天yz会出一个中秋节的番外哦(主角是嬴政与高渐离)在免费章节,有喜欢的小伙伴自取哦~ (本章完) 正文 第146章 斗雪红 邯郸王城,石阶长,龙台宫冷。 这座初建于赵原子的古老城池,傲然屹立于大中原之正中央,巍巍然,不输秦之威、楚之博。 大多数赵人骨血之中的都有着不服输的韧劲,后来它变成邺城,奏演出铜雀台的三国;变成河北邯郸市的时候,阻击日寇渗入腹地。 大抵华夏不变不折亦是如此。 一座城,无论衰败还是繁兴,它永远都容纳着属于它文化深处的历史脉络,并一直绵延而蕴藏着文明。 邯郸城从神农时期就开始种一种花。花色多以深红为主,羽状叶表深绿光泽而叶背青白。若比态玫瑰,不输之颜色,若比之寒梅,也不逊于坚韧,且四季常见,尤以雪中绽放,成丛成片,独成邯郸城下一片锦色。 是名月季,曰斗雪红。 月季,根系发达,抗性极强,遇春枝条萌发迅速,长势强壮,遇冬便覆雪而立。 一国的战争,不仅仅是战争。 两军对垒的前后,奔走着国家之间的政治博弈,以及无数人的利益纠纷。 李牧会不会死?李牧要不要死? 这样的问题,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喜,不知道是可叹还是可惜,对于秦国和赵国的大王来说,答案竟然都是一样的。 临漳河畔,韩仓的人从一处秦人所开的酒楼刚刚离开。 张良拖着半愈的病体站在帘竹前,他目送赵人离开后,看到漫雪天之中,有一墙月季如火如荼,月季的枝条从墙外伸入了内部,张良很少在冬日看见过这般娇艳欲滴的鲜花。 他对此不禁有些意外,衰败的赵都却还开有这般绚烂的红色。 顿弱出身贫寒,早年喉舌练就成巧簧,老了之后更是精瘦矫健。所以顿弱他不太能理解这些年轻人凭栏观雪是在想什么? 原本顿弱是很不喜欢有人和他一起共事,外交辞令上副手若与主使意见相背,很容易引起不该有的争议。 尤其是这人还并非是地道的秦人,张良若存了别的心思,顿弱很担心连带自己一块儿遭殃。 不过张良这年轻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就不错,挺有修养,谈吐宽和,对待老头尤其谦逊。顿弱暗中调查了张良更为详细的背景,听闻张良曾在韩时于沂水圯桥头礼遇黄石老人,他更是对这个晚辈颇具好感。 月季花红叶绿又白雪相和,硕大的花朵垂枝于楼阁檀窗。 “为何邯郸多植月季?”张良问。 顿弱笑道:“说来也是个绮丽之事,昔年赵武灵王的王后喜爱月季,曾命人遍植于宫城,出入赵宫的旧人又将花种带出宫墙,几代以来,邯郸王公贵族、商贾平民都多种此花。” 顿弱说罢,重新煮开了赵酒,又舀了些酒糟进去,吊绳器皿中很快冒出了热气。 顿弱捋了捋胡子,“先生之法果然奏效,韩仓果然答应要推赵葱代李牧为将,如此王老将军对付一个司马尚乃是绰绰有余。” 张良自认是担不了顿弱口中‘先生’之称,但顿弱又言他既为王室公主尊为老师,便能承此称。 张良仍以晚辈之礼回身拜道:“若非您得全以备对韩仓了如指掌,良莫有可寻之策。” “赵酒酒醇甘冽,列国闻名,先生可要饮一觞?” 张良入席后,顿弱遂命人给他盛了一大觞热酒。 “天寒地冻,先生也可祛除些寒意”顿弱道。 张良从顿弱举手之间可见顿弱虽然作邦交之臣,但内里相交并非拘礼之人,他便也不再推脱。 张良看到月季,想到了临走时嬴荷华的叮嘱——若竭力可成,当恒行一试。倘若事情有变故,非人力可转圜,勿念其他,安全为要。 “昔有鲁酒薄而邯郸围之故,而今良与顿子对案饮之,不知赵王待赵将武安君将何从?” 顿弱没有马上说话,而自饮了一觞又一觞,隔火熬煮了酒糟,这令酒愈加浑厚。 张良酒量虽不差,但总是还病着,身上又有伤,到了后面,他越发显得力不从心。 顿弱看到年轻人不胜酒力,对着他笑了笑,埋首沉笑,良久,老顿弱捧着酒觞,又喝了一大口,他带了醉意,撑着眼皮道:“武安君若为秦人,必当不会是今日这般结局。” “老前辈?” 顿弱不是个爱喝酒的人。 今日为何他偏想要醉上一回了? 顿弱在赵国两年,看惯了两年间列国大小之战。李牧贵为国之封君,他的边军却不像其他诸侯国那般只有贵族子弟才可入行伍,李牧任人唯才,他从未瞧不起任何人的出身。 顿弱和姚贾差不多,他们那微不足道的出身在这个以贵族为尊的时代被很多人戳脊梁骨。 当有一个诸侯国,有一些君王发出号召:他们不在乎臣子们到底从前是什么人,他们不在意他们是卑贱的奴隶、还是商贾小吏。这样的国家怎么会不对有才之士有着致命的吸引? 所以秦国会有百里奚、会有商鞅、会有吕不韦、李斯,还有姚贾和顿弱。 顿弱在张良通过司马尚的线索找到他的时候,他接到了李贤所递的嬴荷华公主的信件,借口说要他回秦的时候挖两株赵国的月季花带回咸阳。 信上面还写了个很奇怪的要求:与她的老师讲一讲百里奚。 ……顿弱搞外交搞了半辈子,脑子转得相当快,他本来也调查过张良的背景,张良曾经是韩国贵族,韩国被灭,所以他看一眼‘百里奚’三个字就明白了嬴荷华真正的意思。 不过百里奚之秦穆公隔代太久远,说服力会减弱,现在的秦王是个现成的博纳者,不如说说自己来得快捷有力。 “小先生啊,我本是魏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秦国?” “我初见大王,对他说,‘臣有一种坏习惯,就是对君王不行参拜之礼。假如大王能特许免我参拜之礼,可见大王,否则,臣拒不见王。‘” “秦王为求贤,欲任前辈之才,会答应您。” “不错。你可知,以我的身份在他国,莫说君王,我连国城中任何一员小吏都见不到。” 顿弱知晓言谈并非一次能成,只见张良日有所思,他亦饮下手中酒。 这时候,郭开身边的木戈有询传来。 顿弱顿生各为其主之相惜。 “我们等武安君最后一役吧。” 雪满太行山,月季开邯郸。 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一尖已剥胭脂笔,四破犹包翡翠茸。 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 1.邯郸市花月季 2.《淮南子》云:“楚会诸侯,鲁赵俱献酒于楚王,鲁酒薄而赵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于赵,赵不与,吏怒,乃以赵厚酒易鲁薄酒,奏之。楚王以赵酒薄,故围邯郸。”是说战国时,楚国最强。有一次楚王在郢都会见诸侯,各国都带着礼物进贡讨好,鲁国和赵国都带来自己酿制的酒献给楚王。楚国管酒官品尝后发现,这两个国家酿酒的品质实在差距太远:赵国的酒味美醇厚,而鲁国的酒滋味寡淡,出于私心向赵国使臣讨酒,使臣因带的酒少,婉言拒绝。管酒官怀恨在心,竟把两国的贡酒换了坛子。楚王早听说赵酒好,可品尝后发现没味道,以为是赵王有意戏弄他。大怒,立刻派兵包围了邯郸。因而,“鲁酒”也成为普通酒或劣质酒的代名词,也侧面说明了当时赵国酿酒技艺高超,久负盛名。 3.宋词:腊前月季,杨万里 4.ps:作者就爱写一些暗戳戳较劲的三角感情线。 (本章完) 正文 第147章 月事 咸阳·芷兰宫 在经过一个多月的禁足后,嬴政才松口放她出宫。 郑璃才堪堪踏出殿门一步,宫中的落雪还没清扫完毕,她就迎接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窥视。 “夫人,胡良人都来了七八回了,可要跟她说您可以见她了?” “王上在何处?”郑璃问得相当直接。 秋兮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她没有想到郑璃在能够出宫后的第一句便是此言,“大王…在芙月殿。” 不知是无所谓还是嘲讽,郑璃听到这个答案时竟笑了笑,她对秋兮道:“你看,去见胡姬,我才知大王在何处。这就是昌平君所言的让她来与我分忧?” “那夫人是去芙月殿?” “不,”她将长发挽了起来,“去旬阳。” 秋兮见到郑夫人在一个月的静闭之后颇有些性情大变的模样,言辞犀利,不像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楚国公主。 实际上嬴政压根儿也不在芙月殿,从王翦与李牧的这一次的战争对峙开始,他人就没有离开过章台宫,深更半夜和他待在一起的并非软香美人,而是一群仍旧吵得不可开交的臣子。 对李牧,有主杀也有主降。 尉缭给出见解,武安君李牧此人,只能杀不可降,继续使用反间计。 李斯也赞同此言,他更说:当执韩仓,弃郭开,两人内斗之时,令韩仓进言赵王行换将之法。 深夜,赵高快步入殿,窃窃在嬴政耳边说了郑璃离宫之事,嬴政表面上勃然大怒,令在场包括昌平君的大臣都被吓了一跳。 鲜少有人知道郑璃禁足的这一个月,芷兰宫发生了什么。 李斯演出了争吵落于下风的颓势,连王绾都忍不住来宽慰他。李斯通过李贤,已经大体知道了嬴荷华的想法,然势灭邯郸触及嬴政内心最不可说之痛苦,是任何人都不能够触碰的逆鳞。 计杀李牧虽为阴谋,但这是除去他最快的办法。 李斯在朝上已然尽力在圆说张良去赵的行为,也是他暗中告诉郑璃,一定要尽快带回嬴荷华。 李斯用的理由相当照顾了嬴荷华想在她母妃面前树立的形象。 旬阳入夜时分 “公主,水已加满了,已试了温度。” “好。阿枝你不用在一旁,我可以自己来,外面天冷,你在门内守着就好。” “诺。” 许栀来秦几年的时间里,已在用最大的耐受力去接受没有正常饮食、出行的生活,她把它当成野外考古的实地训练加长版才可让自己去进一步宽心。 许栀不是没有想过改善基础设施,只是涉及到电工机械、育苗选种方面的问题,她只浅浅知道个皮毛,深层的原理一问三不知。 不过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在冬日能洗上热水澡,许栀已经可以感觉到幸福。 蒙蒙雾气之中,她将扶苏给她的河图放在手心摩挲,河图没有发生温度变化,没有出现显示的预示时,看起来就像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玉佩。 沉浸在温和的水中,她抚摸上自己的肩窝处那一处被铁器所伤的疤痕,小而圆像极了弹孔,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来日本人的那把枪。 许栀将河图放进心口的位置,喃喃道:祖父,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知晓他们把您藏到了哪里。她失神地笑了笑,我若告诉您,我身处的时代现在都还不存在日本,是不是很可笑? 许栀又理了理最近发生的大小事。 她既担忧张良不能将事情办好,她无法再正儿八经地带他回咸阳,她又害怕李牧因她的插手而改变死局成为秦之劲敌。 李牧该如何走向一个正大光明的陨落? 许栀越想越头痛。 她将整个身子全部沉入水中,乌发散如海藻般蓬松,她的身体被柔温的水源包裹着,这才勉强给了她一种很静默的安全感。 许栀摸到腿根处被自己用石片划了的地方,还好及时用药,也养护得比较好没有留下什么疤痕。 之前在古霞口的冰河中,可能是被冷水给刺激了,她早前两日就觉得小腹有轻微的疼痛感,不过因为赵国而没有来得及去仔细关注,而现在浴水之中晕开了一抹淡色的红,许栀一怔,有些意外,她穿来之前都二十七了,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她从不觉得月经是个让人羞耻的东西,这是女性身体成熟的标志,意味着她身体已经进入青春期。 但她现在是嬴荷华,王室之中,恐怕应该还有专人记录,她便假装了少女的大惊失色,举足无措地喊来了阿枝。 阿枝进到屏风后,小公主眼眶发红,惊慌失措地盯着水面,带着哭腔对她说:“我不知怎么回事,我,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阿枝日前听到荷华公主同朝中大臣的言谈自然,现在忽然听到她这样般孩子气的语气,让她也是一怔。 阿枝看到发生什么之后,忙哄了她,用一条很厚的毛巾先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又一边解释一边安慰哄道:“公主别怕。此为癸水,您已经长大了。” “这样就算长大了吗?” “嗯,”阿枝拍了拍她的背部,朝她温柔宽慈地道:“再过上几年,等您及笄便到了可出嫁的时候了。” “原来是这样。”许栀说话时已经不哭了。 “公主现在还腹痛吗?” “有一些,不过没有大碍。” 阿枝觉得公主止住哭腔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些,她想起了家中小妹第一次发现这事情的时候,吓得连续几日都不敢提及。 许栀针线活再差,经过日常的功课后她大体也能绣个简易版的单瓣花。 所以她已经笃定要自己做些卫生巾,身体的变化让她顿觉事情变得复杂了许多,以后一旦事情多了起来,她极有可能月经不调,若加上像是现代身体那般的痛经,她简直可以原地去世,在秦代又不能给她吃两颗布洛芬止痛。 她只能把荷华的身体在最开始的时候多用益母草好生调养。 对于许栀来说,可能就是来了第一次的例假,而对于嬴荷华来说,已经到了需要请医叮嘱的地步。 她很是后悔把阿枝喊进了进来,更后悔说出口那句‘有一点痛’ 眼下的这情况一群的侍女与医女围着她。 正坐在帷帘后面的是按照规矩要把脉问案的医者。 “贵女可有小腹冷痛?可有四肢乏力?”医女问。 许栀依旧现代的情况回答了个大概。 然后帷帘后的人提笔把脉案记录又飞快地写了一竹简的药方。 若是夏无且跟她讲这些也比某人粘了些假胡子,隔着屏风、一本正经地说话正常。 他虽然强行压了声音,但人一开口,许栀就知道医者是谁了。 原来李贤拜师的是扁鹊,古之医圣更是个全科医师。 …… 李贤不愧是重生过的人,脑子里不知道装了多少未知的东西,他说出来的熬制药方令旬阳的医女也忍不住上前询问,可否相看此方? “惠民之方,诸位自取。” 言罢,医女们都赶紧作了笔墨留方。 感谢幻雨萦绕,是世安啊-的月票~两只水果糖,书友20171027144817529的推荐票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就有明确记载:“臣意诊脉,曰:内寒,月事不下也。” 扁鹊少时学医于长桑君,善于运用四诊:望闻问切,尤其是脉诊和望诊来诊断疾病,精于内、外、妇、儿、五官等科,名闻天下。 1.药方——中药:逐瘀脱膜汤 肉桂15g、小茴香15g、炮姜10g、吴茱萸10g、当归12g、赤芍15g、三棱15g、莪术15g、五灵脂15g、延胡索15g、川牛膝15g、川断20g、茯苓20g、醋香附12g。 加减法:小腹冷痛明显者小茴香加至20g,炮姜加至15g,吴茱萸加至15g,加益母草25g;小腹胀痛明显者加枳壳12g、乌药15g;月经期较长,淋漓不尽者加艾叶炭12g (本章完) 正文 第148章 白雪覆霜 翌日一早,飞雪还在飘 “公主睡得可还好?”阿枝端了碗热气腾腾的中药递到她面前。 “还好。这是什么?” “昨日那位医者带了些草药折返,吩咐婢熬作汤药给公主。” 许栀嗯了一声,她认为表达感谢最好的办法就是给钱,匣子里多是贵重物品,她取了一块贵金属,递给阿枝,“帮我给那位医者吧,与他说这是诊费药钱。” 阿枝走后,许栀抱着雪兔,打开从邯郸传来的帛书。 郭开果然在朝上出言责难韩仓。 【开欲使顔聚替,韩郭两相争夺,必生嫌隙,良将往李牧军中,此事可全】 许栀收起手中的竹简,把它锁在匣中。 不久后蒙毅带来了一个令许栀有些意外的消息——郑夫人将临旬阳,请公主作好回咸阳的准备。 许栀对于郑璃的到来颇有些意外。 对于郑璃,许栀无虑有他,她也相信她的母妃,总要谨慎,她还是传书告知了张良自己可能会提前返回咸阳,要他作好万全之备。 等许栀再见到李贤的时候,依稀可见他已换了身官服,应该也得知了郑妃将至。 “外面还下雪,公主可在暖室说话。” 白屏风只有一层纸的厚薄,隐约还能看见他说话的雾气。 许栀摆了摆手,表示无碍,并没有戳破她知道医者是他。 不一会儿外门又一小阵开合,蒙毅亦穿了文官服饰,他不知有何故,但见李贤站在屏风之后说话,便也自然地和他站在了一起。 只又见了李贤的动作,蒙毅搞不懂,李贤比他还小上一两岁,但就是喜欢把手揣进袖子说话,这么年轻不至于得风湿病了吧? 蒙毅不像蒙恬,他对父亲蒙武之言深以为然,作为蒙武之子,蒙毅天然袭承不喜李斯一家的传统。 蒙毅一大家子除了自己都是武将,李斯家里刚好相反。除了李由,李家一大家子都是文臣。对蒙毅来说,文臣那种颤巍巍的老气横秋做派,他是真看不惯。 李贤这辈子接触蒙毅倒是坦然多了。蒙毅这小子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每次盯着他的眼神灼得能把他衣服给点着。 那是种很坦率的讨厌与很直接的不喜欢。尤其是厌恶自己和他哥哥待在一起的时候,越到后期,蒙毅越生怕自己把他哥给带偏了,眼光里的刀子简直能把他给活刮了。 而结局呢,结局的事实是什么? ——果然,你,是你害死了他。 蒙毅在狱中说完后,他扑过来用藏掖着的暗刀狠狠地捅了李贤一刀。 李贤只可恨自己没有死在他的手中。 想到这里,李贤很深地看了一眼蒙毅,眸光显得格外的柔和。 纵然许栀好像看出来了蒙毅并不喜欢李贤,但在她面前,两人还维持着客气的礼仪。 许栀朝蒙毅问道:“母妃来旬阳,可是咸阳有事?” “郑夫人担忧公主。” “我前日与蒙大人说过,我为何不回咸阳,母妃那边大人还要如实相告才好。” 蒙毅是个很通透的人,他听出嬴荷华有意在她母妃面前藏拙的心思,“臣会如实相言。”他看了眼李贤,似乎不想与他待太久,“看来小李大人还有事情与公主相商,臣先告退。” 蒙毅离开后,许栀问:“你们有过节?” 李贤平视帘后的少女:“蒙毅并不想参与张良在赵之事,不让他趟这趟浑水这是好事。他与我性格不同,他不喜我乃是正常。” “难得听你语气这般温和。” “我欠他许多。” “会偿还好的。”她说。 许栀知道他所指,她缓缓站起来,看着幕上的影子宽慰道:“你是个医术高明的人,医他人之疾病,自当也该关照自身之疼痛。昨日之种种皆已过去,你有一辈子的时间重新来过。” 李贤摸了摸自己袖中那块不大不小的圆状金片,她总能在他陷入过去的悲哀时,不动声色地拉他一把,将他从泥泞的恐慌中拽出来。 他看着她,纵然无数坚冰林立,好像冬日也没有那样寒冷。 寒冷的空气在邯郸一寸不散。 龙台宫前聚集了大批的朝臣,一大早就乱糟糟地开始吵闹。他们的商论大多都是围绕前线要紧的战事而展开。 众臣冒雪而来,已立在阶下说了好些时间,等到罄音传来,刚回朝的丞相郭开才姗姗来迟。 “当年长平邯郸之战,我军力克秦,无外是有上将军与武安君。让赵葱、颜聚代武安君与司马尚实乃蠢货之所想!”说话的是赵国宗室公子,赵迁之王叔,平阳君赵立。 赵立言有所指,郭开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了两声,将板笏随意拿着,一幅欠揍的模样,“平阳君啊,你此言难道是说宗室之公子皆是蠢才?” 赵立被讽,怒目而视,“郭开你这奸臣,你住口!别以为你借口去咸阳出使干了什么勾当,我们无人知晓。” “呵呵,那你说,我去秦干什么了?你别忘了,我出使乃是大王首肯,更是武安君所力赞。”郭开又斜眼瞧他,“此番平阳君空口无凭地诬陷我,像极了一条随意咬人的疯狗。” 什么武安君所力赞?分明是郭开自己与秦人作的交易,这才嫁祸给武安君。 赵立简直要被气疯了,扬手要打人,此地那是龙台宫,这等行为乃是大不敬,簇拥上来的朝臣牢牢地拉住了赵立,好一会儿才给劝住。 郭开正疑惑他的消息是怎么走漏了,自己回朝的第一天就被召进了宫中,好在他反应机敏,很快又打消了赵迁心中那微弱的怀疑。 赵国以火德为主,木德为辅,故而大殿之上的袍服则多以七分红色,三分蓝色为主,远远看过去如同绛红深蓝的绸带。 文臣在互斗,武将又临换将。 顿弱于楼阁中知晓今日龙台宫所发生的一切后,不免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郭开贪恋权势,又极其自负,果然能凭借一己之力搅浑赵国朝堂。 韩仓亲自持节赶往了前线大营,他到营中之时,军中已点了火把。 他此来是要为赵王除掉一个人。 火龙如长蛇蜿蜒于山谷之间。 白日的一场大战平息不宁,焦土还冒着白气,太多的士兵又则损在白天的固守之战。 李牧沉吟着吩咐:作合围佯攻,吸引左右两翼秦军入计反包抄,实则赵之轻骑突出队伍,以应万变之机,直入中军断斩秦军之布局。 王翦行令果然也老辣,他根本就没有上当,以计而行,缓动而应,令赵军铁骑无军可冲散。 一场鏖战,两军皆有伤亡,休战息鼓,以奋力作明日之战。 “先生,将军尚在议事,恐要过一阵才能见您。”文官吏客气地让张良侧营稍坐,战国之时对于白袍士子非常尊崇,战争之备,得大才谋士指点,若士人负鬼才之能,方有扭转乾坤之效。 “有劳。”张良也不慌,就是被这冬风吹得有几分身僵,他见赵军之中,竟如此疲敝,纵然此时拒秦,依照战备之资,秦国军备充沛;论内政修和,赵国更不能及,纵然武安君尚在,灭赵也不过一年而已。 一个时辰前,昏暗的主帐之中,几位主将一一看过赵立的书信后,才知为何这些时日的军需粮草还没有到。 原来是以此作要挟,逼迫李牧交出兵符。 帛书焚灭后,徒留寂静。 司马尚在沉默中率先开口,他腰系一轮大斧,怒气冲冲地把刀拍在桌上。 “将军!他们临阵换将不是因为战事,而是国政中有奸恶之徒!” “我司马尚一生追随将军,愿死与将军同!” “杨岳愿与将军共!” “将军,如此败坏之朝纲,赵国非我等所奉。若将军效仿廉颇上将军,我等愿生死相随!” 众将义愤填胸,他们被账外的厚雪所激醒,皆横刀跪立于武安君前。 李牧目视他们,看到了他们眼中很多星星点点的光亮。 赵国可以有一个廉颇,但绝不能有两个,这不是李牧一生之信仰。 “休要此言!”李牧喝道。 “将军,他们是想要将军的命啊!” 霜雪不留情面地从账外侵袭。 “报——韩家令持王令来营,请武安君接王令!” 令书被塞在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器中,这个长约为十寸的铜器被呈放在一个铜盘上。 李牧下跪,掌心向上去接王令,却发现韩仓并未像之前那般拿起令书放在他手中,而是言道:“王令贵重,大王要武安君亲自双手奉拿,下臣不敢代劳。” 李牧熟知军械铁器制造,他粗粗扫上一眼便可知,铜器的花纹在黄烛下发着不同的透光,是被放在火上烤过! 若他伸手去拿,滚烫无比的铜管势必会把他掌骨血肉脱骨烧去,半年内再无法执拿任何刀刃兵器!他就算不愿意换将也则乃板上钉钉。 韩仓强调了双手。 此招阴狠毒辣至极。 “武安君不接,是要抗王命吗?”韩仓露出一种很阴沉的笑容。 李牧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本君接与不接还要你置喙?” 韩仓哪里接得住将军之威。 李牧深知郭开韩仓之狠毒。他的边军在井陉已经苦撑四个月,他们一起渡过深秋,一起熬过寒冬,再等上一个月,他们就能迎来初春。 可二十万边军,跟着他李牧,粮草不全,非战死也要饿死。 李牧在把他们从北境带回中原时曾说过,要带他们回家,等到来年的夏日,他们再要一起追逐水草之中的匈奴。 二十万。 二十万人,这二十万赵军将士是他的同袍,也是他的兄弟。 李牧想起当年廉颇离开时曾执手肺腑——柏安,我此去,此生不可再见。他们我就交给你了。 李牧攥紧手,他说过要带他们回家。 李牧看了透红的铜管。 “将军!”司马尚已然汗流浃背,大喊一声,“将军不可!” 韩仓蹙眉,一个眼神,随身的王兵便将他牢牢按在了地上。司马尚的脸被狠狠地埋在了黄土层屑,他死死地盯着韩仓,“奸人!” “涥祥!勿要生事!” 李牧喝道,他抬手,却只听到砰地一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撞了过来,转眼他一把攥住了铜管! ——纵是军人,也无法忍受得住这般痛苦!凄厉地喊了出来。 韩仓压根儿没想到这群当兵的都这样有血性,他没有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会伸手去拿铜管! “杨岳!”司马尚一把掀翻了两个王卫。 他双手焦白,那是白骨,血已流不下来,皮肉都摇摇欲坠。 “末将未曾见过王令,此生得见是为圆满!” “末将逾越,以死谢罪!” 杨岳知道自己这样做已然是闯了大祸,能够为将军挡下这一苦,已然值得! 杨岳乘乱猛地往去压司马尚的王卫刀上撞去。 颈血横流。 他是铁心要赴死! 韩仓已经被吓傻了,他转而气急败坏,“你,你!” 张良在听到凄厉之声,从侧营奔出,他来到主帐就看到当下这番场景。 他看到韩仓鬼叫着指着这一片血色。 “李牧!你放纵偏将亵渎王书,乃是目无王命,以下犯上,其罪当诛!” 说罢,韩仓身侧的卫兵扬起剑,白光一寒! 司马尚被人死死地按住。 万籁俱寂之中,“住手!” 只见一个着褐深衣的俊貌青年挑起了帘子,洋洋洒洒地走了进来。 “你是何人?” “先生的仆从。”吕泽直接用剑指着了韩仓。 韩仓后退一步,蹙眉道:“先生?什么先生?” “武安君乃赵之主将,此正两军对垒之际,安可随意斩杀主将?”如霜若雪般清质的声音慢慢响起,吕泽掀起一角帐帘。 来人白衣飞扬,发上覆雪,容容飒飒,面若冠玉。 “你,”韩仓自诩容貌在男子之中已数上层,直到今日他见了此人,才是头一次体悟到什么叫自惭形秽。 “你是谁?” “张良。” 由他带来的雪与霜从帐帘外无限度地往里钻,令热烘烘的帐内,斗转降下了几度。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丞相找来的贤才,你来管什么闲事?”韩仓嘴上此言,但实际上对郭开还是很心有余悸,原以为这一次计杀李牧,可在赵王那里多些信任,更上一层,没想到居然被郭开的人给知道了。 李牧见杨岳被韩仓逼死,已然想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可以忍受赵王的猜忌,但他绝对无法容忍一个弄臣这般欺辱他的将士! 紧要关头,李牧不动声色地看着来人。 张良不恼不怒,温言道:“我来问韩家令为何要将手中的王书放进铜器?”说着,吕泽配合得当地将铜管用厚布包裹着从杨岳的尸身旁捡起,在张良的示意下递到了韩仓的面前。 “你干什么!” 由于方才那一桩怨毒之景象,除了王卫蠢蠢欲动,赵军根本没有人上来作保护他的意思。 “赵王只说让武安君接王令,可并未言说要用什么器物放置。此间就一个铜管,未见王的玺印,难辨真假。”张良说一句,吕泽便把铜管往前递进一分,“难道是家令假传王令,不敢打开?” “胡言乱语!我王王令岂会有假?!”韩仓叫嚣着。 “家令乃王之信臣,唯有家令将王书打开,明示真假,我等众人才敢确信,不然,武安君如何接令?” 感谢幻月飞辰、幻羽萦绕,两只水果糖,书友68657的推荐票,月票 韩仓:战国时期赵国末期大臣,为赵王迁的宠臣。韩仓与另一赵国奸佞郭开勾结,共同构陷了赵国名将李牧、司马尚等人,他与郭开的作为是赵国灭亡的导火索。 (本章完) 正文 第149章 说客 “此为武安君之事,何须你来插手?” “既是郭丞相特地相请,良如何不能。”张良依旧是温和的,语气都没有加重,却好似温水中浸染了毒药。 张良师法学儒,口舌也这般厉害,韩仓瞟了一眼烛蜡,已到了后半夜,自知再与他说下去,在言辞上占不到好处。 吕泽又将铜管往韩仓的眼前递了一分,铜管虽没有像是方才那样泛着红,但温度仍旧极高,红黄之色光晕交杂,加上深红的赵国衣袍,这些昏暗将韩仓衬得阴白至艳。 自进帐中,已过有几刻钟,王书基本上是用布绢制成,不太可能长时间放在烧红的管中,吕泽也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先生。我看家令是拿不出帛书。”吕泽道。 韩仓气结,咬牙切齿地从怀中掏出一小卷羊皮,上面鲜红地印有王玺印记。 而羊皮上只是写了要赵葱暂代司马尚之职务。 至于李牧的主将之位没有言明动摇。 朝堂上言之凿凿的颜聚将替李牧,也并未直接点明。 赵迁是个很懂得趋利避祸的人,他身在不透风的龙台,整日忧惧秦军什么时候就踏破邯郸,又害怕自己的哥哥什么时候跑回来把他从王位拽下来,更是被郭开的言语激发得开始担心李牧与赵嘉有交集。 赵迁最恨的是,拥有秦军的人,是他曾狠狠地踩在脚下的人,那个最卑贱的质子——赵政。 赵王迁忌惮有能力的李牧,他想用他,又想要杀了他。 终于,在邯郸城雪下到最大的这一天!赵迁不甘心自己难道只能依附一个将军才能苟活,他把先王的叮嘱全部抛之脑后,他彻底想明白了借刀杀人的办法,于是他派来了韩仓。 韩仓在与张良错身时,上下打量了他,随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微扬起艳绝的脸。 “这般清高之样,做给谁看?不过是一条狗罢了。莫以为有丞相给你撑腰,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回邯郸,你等着。” 韩仓见张良仍旧没有生气,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被这样讽刺,他的眸光都未起波澜。莫须有的事情,张良都不屑多说。韩仓被落魄地被踩在了脚下太久,他诋毁的这个人却仍旧如兰草。 韩仓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屈辱与落败。 他只能遁走于黑夜。 营帐中央置放着遗体,众多的将士围着杨岳,军人唯有用沉默来表达哀怮。 由于刚才韩仓言道张良是丞相郭开的人,将士们大多数担心走了一个鬼怪又来一个恶魔。 李牧让众将暂退于帐外,只留了司马尚。 帐内火把咔嚓地燃烧着。 司马尚见将军坐回了案上,他看着张良怒目圆睁,对张良道:“先生此番意何为?若是丞相有话,不妨直言!” 司马尚按着腰际的斧柄,吕泽正要上前以作保,被张良止住了。 案上传来将军沉稳之音,李牧见到张良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与国朝中郭开绝非一派。他出言不凡,三言两语把韩仓逼得无处容身,面对恶言也毫不生怒,这样的人物不是郭开能够驾驭的。 “你不是丞相的人。” 张良拱手,不作掩饰,“如武安君所言。” 李牧耳闻韩灭之后,张平入秦,但未曾听说在秦国谋得什么职位。 “你是故韩之人?” 吕泽警惕起来,只听张良说:“不是。” 李牧扫过搁在案上的帛书,忽然沉沉笑了起来,“那你就是秦国的人。” 张良没有否认,只道:“武安君这样说,不算错。” 司马尚凝目,拔出佩剑,“秦贼此来何意!” 这句话刚说完,张良面色也未动。司马尚虽鲁莽,但并非蠢人,他已感不对劲。 赵军上层将领之中,都知晓武安君实乃边军之主心骨,秦人无不想要除之而后快。郭开出使秦国,本是与武安君全无关系,当日武安君没有插手此事,只在朝上言道秦赵对峙之时,该派遣信臣出使,朝上言语之中,不知怎么回事,就着口了丞相郭开,这般说来算去就算是着口于武安君之提议。 李牧与众将都知晓无疑朝中有被秦人收买。而平阳君赵立身为宗室之首,又是当今王上的叔叔,他本要好生清除一番邯郸的秦人密阁,可没想到秦军来袭得如此快,灭韩后一年,便已浩浩荡荡地开战。 张良借口是郭开的人,又说自己隶属秦,可他本身的身份是韩人,这样复杂,若只是想要加害武安君,那他顺着郭开的意思便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在决战之际赶来赵军营帐替武安君解围? 李牧抬手作停,喊了司马尚的字“涥祥,”他又看着张良续言,“先生属秦,何必只身来营。牧一生征战,看了太多暗谋阳谋,先生就请直言罢。” 听李牧此言,司马尚这才反应过来。张良本质的身份还没有挖掘出来。 张良微微一笑,再次作揖,“赵王如此相待,武安君其心不改,良不明白。” “先生家国被灭,为秦所俘,难道与从前不同?”只见李牧手一挥,一个亲信赵兵从一方黑匣子中倒出了许多密信,竹简帛书一大箱,从案桌滚落到了地上,滚到了张良的脚边。 张良弯腰捡起一封帛书,写尽了招揽之意,写全了官职之备,这与给郭开的密信不同,下方有王纽熨烫,是嬴政亲自所盖。 “若先生来作说客,可当免谈,本君便当你从未来过。你今夜离去,我不加阻拦。” 张良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在案上。李牧态度强硬,嬴政下场也无法招揽。看来嬴荷华对他言:将军之死当在战场,已经是比他们更早一步知道了李牧之心对赵如磐石不可转。 “良并非来当说客,只是想让将军明白一件事。今夜良亲眼所见韩仓背后的赵王对武安君动了杀心。郭开已被激起灭赵之想,也已经对将军动了杀心。此二人一个向赵,一个向秦,却想要将将军置于死地。” “这奸相果然是叛徒!”司马尚沉沉一掌劈在案上。 张良把帛书竹简全部都整整齐齐地放进了黑匣子。 李牧怎么会不知道朝中有这样多的杀意,张良究竟为什么千里迢迢,不怕危险地来提醒他这些。 司马尚已然对张良的态度好多了。他抱拳道:“先生还有什么要嘱托?” “公子葱将代右将军,然王命不可违,右将军可称病缓回朝。待此间战事过,武安君未得诏令,才算渡过。” 司马尚惊道,只知遵命,还未道这般磋磨的动作,“先生说得是。” “将军将待明日之战,今夜漫长,韩仓方是开端,将军当万事留心,且在帐中,勿复出行。” 良久,坐于案上的李牧才道:“据本君所知,先生师从韩非,法从太公,并非墨家学派的弟子。” 张良没想到李牧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性格。 李牧令司马尚在案上置酒。 张良不避讳吕泽而言道:“良此行的确是承一人之托。” “谁?”司马尚问。 “嬴荷华。” (本章完) 正文 第150章 陨落 “是那个被绑去韩国的秦国公主?”李牧饮尽一手中的酒水,“秦国一个公主就有此等心力敢来劝降本君,而我赵国上下的王族却莫不在避祸。” 司马尚也不免生出了悲愤,恨恨道:“贵族们对权利之想比亡国更要紧。” “嬴荷华并非来劝降将军。” 张良从袖中拿出一封小小的竹简,“她要良将此书给将军。” 竹简未曾被人打开过,李牧用刀撬开漆封,映入眼帘的是一封说话文体很怪异的信,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赵体写得竟然还算规整。 【问武安君好,荷华敬书。黄道周乃我于周山梦境之后代名将。荷华恒念将军之名当传后世千年。将军之择,荷华皆重。将军若为秦将,当与白起王翦齐名为秦之首将,将军若为赵将,亦有赵之战神,未尝败绩。黄道周之言,荷华背诵全书于下,愿将军见之,不疑我之言。张良之言若有罪于将军,愿将军念其为故韩之臣,非秦之使,所为皆乃荷华迫之,愿将军保其离赵之全。荷华顿首。 李牧良将,为赵守边。市租入幕,飨士无厌。烽火独谨,骑射习兼。边患即入,收保为先。不许浪战,战则斩焉。尽以为怯,易将火炎。战不得一,败亦失千。再请牧出,法只如前。士感愿战,然后戒严。出其不意,诱其兵添。一战破之,胆落心寒。不敢犯境,十有余年。如此功业,宜标凌烟。】 黧黑天际沉翻起白雾,雪霜席卷,几欲要将火盆中的光吹灭。 李牧笑了笑,这个小公主还真有意思,全书都谈后世之名,这是要他宽心吗?李牧自带着边军从北境赶回,驻守井陉大营就隐隐感到了赵王对他的忌惮。 他不会再安全地回到北境。 李牧捧起面前的热酒,他很久很久没有再在旁人面前,这般自然地回忆起往事。 “牧之祖父李昙曾为秦国御史大夫,我父李玑拜秦国太傅,我却为赵之大将,世人多有不解,秦王也认为可将牧招为秦将。然自我随父来赵,统帅赵之边军,兵士万余,尊我为将。” 李牧的眼中已徐徐然有银光,“牧之一生非愚忠,亦不求名利权位。所全乃故友之托,只愿逐匈奴,驱敌寇,护卫我身后之民,要我军之将士可万里归家。” 司马尚已然全将情绪呈现于面,“将军。”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李牧讲这些话。 “为将者,不求战,却求太平。牧之所念,先生听来可贻笑?”李牧续言。 张良听罢,久久回荡着震撼——为将者,不求战,却求太平。他叠手,颔首道:“将军肺腑之言,良此生难忘。” 他拿起方才被张良整齐理好的帛书,当着张良的面,十来封皮卷革缎尽数被投入了火盆,噼里啪啦地溅起了灰烬。 他烧掉的是自己所有的退路。 红光之中,燃起的也是李牧的决心。 司马尚在看过嬴荷华所写之书后,他也不由得长叹一声,“秦国竟然还有她这般的人。” 随着啪地一声,火焰愈猛,再次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李牧将嬴荷华的书帛投入火中。 他看了眼帐外的雪,那绛红色的官袍竟让他看得有几分畅快起来。 李牧沉吟一声,“是时候了。” 他深沉地凝望了张良,想到嬴荷华书中所叮嘱,随即李牧又不禁沉笑,他是老了,也不懂现下这般的年轻男女,到底是将利用算得准确一些,还是甘愿将真情负压在心。 张良的言谈之中淡然有余,不是能长久为臣的性格。 “秦国那小公主绝非池鱼,你入这一程,焉知祸福。” “将军?” “将军!”司马尚道,“可听先生之言,暂缓归朝。” “真正的王书已来帘外,先生说得不错,韩仓不过是个开始。” 李牧执刀立身。 “可惜等不到与王翦的一战,也不知是他更厉害,还是本君更厉害。” 霜雪交加的路上,归途上全是血迹斑驳。 李牧身中数箭,腹背皆伤,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了喷涌而出的鲜血上。 夜间雪风很急,令人看不清前方的视线。 璀璨绚烂。 颓废至极。 (本章完) 正文 第151章 逆旅 吕泽从井陉大营出来,风雪往他脸上刮,他见到张良方才在营帐中的泰然神色消减了不少。 二人座下的马儿不住地喘着粗气,鼻孔处碎掉了一层像是薄冰的壳。 吕泽手握火把,火焰将他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经过帐中与李牧之谈,他看出张良的心还算是向着秦国,只是不是与咸阳一条心,而是在嬴荷华之麾下。 “先生,武安君已死,此下可依顿弱大人之计。” 张良于山原高处,他勒住缰绳,山下之营帐在猎风之中掀起了角,数点横野,若雪中黑石,赵之边军如此踉跄,这些营布包裹之下之物是赵之边军为数不多的辎重。 霎时,天上飞了更多的雪,张良不住咳了几声。 吕泽侧身,轻夹马腹,语气加快。“先生!此为不可错失之良机。若公主那边先生不好交代,末将可为代劳。” 吕泽横臂,火把就递到了张良的面前,他是要张良的手上也沾上此事的痕迹。 咔嚓咔嚓的响声在两人的面庞前迅速灼烧。 张良笑了笑,咸阳果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吕泽是李贤安排在他身边之人,韩非所言不错,李贤作此铺陈,竟瞒过了秦赵两边的眼睛,他心深如渊海,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先生请速决!” 这烫手山芋已经抛到了张良的面前,对于潜伏在赵国的秦人来说,张良是除去顿弱之外的第二把手,是咸阳国朝所来的人,他怎么会心不向秦?! 此番他入李牧帐,不是白来,顿弱与李贤只是借了他一把力。 张良迎面着刺骨西风,“既是朝中要做之事,良不会有任何阻拦。” 哗地一声,一道如流星的火光迅速垂直坠下了悬崖,张良松手,他回过头,看见山谷中十来个箭宇淬染了火色与刺鼻的黑油,飞梭如羽,直直扎入不远处的车架营帐。 顷刻间,山火燎原,赵军大喊失火。 待吕泽说了下一句话的时候,张良倏然明白了李贤想要的是什么。 “司马将军所托,先生可要遵诺?” “自然。” 张良看了一眼袖边的鲜红色,眼前晃过李牧与司马尚倒在雪地中的景象。 他与吕泽出营后不久,张良左右无法真正地释然。 漫天飞雪,黑夜无月,唯有远处的松柏剪影在火光之中倒悬。 马蹄声踩在了一条不归路,张良停在了在掉头远去的第一百步之后,他想起了新郑城破,韩国亡国的那一天。 一种轻微的窒息袭来,如同海水将绝氧的人蔓到喉咙处。 张良停了下来。 他终于理解了嬴荷华为何想要给他死于战场的结局。 诡暗的黑配不上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李牧说:为将者,不求战,却求太平。 可他与吕泽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血,距离井陉大营数十里外的夹道上徒留两条血迹。 彼时,李牧已气绝身亡。 司马尚尚有微弱的鼻息。 “先生,我知柏安之心,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他死后粮草到境,也算无愧边军。那郭开以叛国罪加我二人,令我等遭背赵国臣民的无尽骂名。” 司马尚朝张良竭尽全力一笑,“我不如柏安,我司马尚是个俗人,我在乎身后之名,我相信公主书中之言,若非得见先生执书,恐涥祥不能瞑目。先生替我谢过公主。” 司马尚用最后的力气看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李牧,他攥紧了面前人的袍袖。 “我唯有一托,愿先生成全。” “柏安之孙,左车尚在孩提。恐郭、韩奸人不会放过他。无论是做秦人还是赵人,亦或跟随先生,只求先生保其平安。” 他说到此处已然是极限,喉腔吐出一口黑血,染红了张良的袖边。 司马尚颤抖着指了李牧的腰际,吕泽眼快,一块刻有李氏族徽的羊脂玉被放在司马尚面前。 玉佩又很快被一双沾满雪的手塞到了张良的掌心。 “好。” 张良方应下。 司马尚终于释然一笑,终于舍得了这一片雪,咽下了气。 白茫茫一片,血与箭凌乱一地。 张良攥紧手中的缰绳,看着这一片同样的凌乱,他策马将火光抛在身后,无人可知白袍之下,是装一颗如何的心?到底是君向潇湘还是我向秦? “先生,我们现在是回旬阳复命还是去邯郸救李左车?” 吕泽再次提醒。 “邯郸。”张良道。 “先生为何不速回旬阳向公主复命?司马将军之托可由在下去完成。”吕泽并未将郑妃要至旬阳带回嬴荷华的消息告诉张良,他毕竟是来监视他的,有些不必说的话,可以缄口。 吕泽这般催促,张良不明白李贤又是为何也想要那个小娃娃? “今赵军换将又失了不少辎重。武安君已死的消息必经历顿弱之手在邯郸广而告之,赵国臣民必将有疑有骂。我们晚去一分,李左车就多一分的危险。” 张良连续这几日的折腾,连续时日的骑马令他伤处牵连着也在发痛,他不住地一直在咳嗽。 吕泽递过一壶水,“在下只是担心先生的身体。先生不如将玉佩给在下,先生这般奔波,难免经受不住。” 嬴荷华既然敬仰李牧,那她必然不会愿意李牧之孙落入赵人手中。 “明日秦赵之战,胜负已分。这是救人的机会。还望泽兄在邯郸能如今夜这般与我配合得当。” 吕泽表面上是张良的从属,张良既然已经发话,他不能直接违抗他的命令。 回到邯郸的时候,张良先去与顿弱一一言说了昨日发生之种种。顿弱是嬴政的人,嬴荷华越过他们,私自去救李牧已然是犯大忌,李牧当日为了防止嬴荷华被人诬陷,又已然将帛书烧毁,他便隐瞒下去了。吕泽是李贤找来的人,想来他们对嬴荷华之心也了解,意料之中他也不会乱说话。 张良与吕泽从顿弱的酒楼出来的时候,还没与吕泽说话,吕泽便摆手先言: “在下只作章邯将军的派遣来保护先生。公主有无参与武安君生死,在下一概不知。” “你不是顿弱的人。” 吕泽没有否认,他这才笑呵呵地道:“对公主之事缄口,无非是小李大人所托。” (本章完) 正文 第152章 李左车 原来嬴荷华不仅是找了他?还有李贤,又是李贤? 他想起她乌黑的眼眸,一汪潭水中总是暗藏了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既仁慈又尖刻,她甚至一度想要避过她父王的视线运作全备。 李贤、章邯、吕泽……皆被她所用,包括他自己,他也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 ——人生蜉蝣却也红尘一刹,纵这一刹,我不会让你自苦。 自苦。自苦? 想到这里,张良不自然地蹙紧了眉,他面前这盆月季在枝头傲然绽放,他掸去月季上散落的雪,那双能够融化了人的清澈双眼,头一次让他有一种十分棘手的感觉。 月季花枝上常年带刺,妄想用本不多的危险的柔和来温暖冬日。 —— 只是这一夜的雪太大了,大到令门户紧闭,并无夜归之人。 郑璃的行程也因为雪霜过大而延缓数日。 这一场雪,似乎就是上天在怒吼赵国对李牧之不公。 武安君府上挂白皤的速度很快。 张良立于风雪交加之中,满面尘埃与冰霜。 两三岁的小孩子虽然不懂人事,但他看着自己一身素缟,好像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什么。 临走时,父亲母亲眼含热泪,毅然将他塞给了他身边这人。 “你到底是谁?”李左车把张良的袖子一扯,又随意地晃来晃去,“这是去哪里?” 马车伴随着孩子一会儿一个的提问,竟将这一程缩小了。 “去一个安全的牢笼。” “哦。”李左车问也是问着玩儿的,他也听不懂张良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蜷缩在这个生得很美好的人身边会有些安全感。 张良再看时,李左车已经挪到他膝上趴着睡着了。 —— 旬阳毗邻赵国,半日不到便已经到了重兵把守的客栈。 许栀渡过了几日需要待在暖室的生活,一度也没有等到母妃到来。 她这些天也没有收到张良的传讯。她拿不准李贤对张良具体是个什么态度,反正她在他面前一提张良的名字,李贤很容易表露不快。 战事的结果还没有传到旬阳,她着实担心张良在赵国出了什么意外,也害怕他被别人给捡走了。 那个吕泽的名字一听就让她颇感不妙。 她也想从他那里多找些关于吕泽的背景信息。 许栀收拾了一番,硬着头皮用想要学医的由头去找李贤。 积雪石子路上印出她的脚印,她裹了件很厚实的裘衣,由于她怀里的小东西一个劲儿地动来动去,一串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院落亭中长身鹤立的黑袍男子朝她笑了笑,小雪兔反应比许栀快很多,机敏地从她怀中跳了出去。 许栀赶紧去追,“小兔子!你怎么又跑了?” 追到尽处,她被一截黑色挡住,她半抬头,就看着一双深邃黑眸浮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笑。 在许栀的认知里面,李贤很少笑,眼里鲜少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和李斯一样,他们一笑,她就觉得瘆得慌。 他的衣袍也永远都是沉黑加身,好像穿不穿官服都是那种一丝不苟的板正,无时无刻都将冰冷的律法条纹都刻进了骨子。 许栀才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实意笑。她把兔子带出来就不是白带的,她也不太留意李贤为什么送了只兔子给她,既然送了,那就可以快速地找话说。 “公主。”李贤颔首拜礼。 她只见小雪兔极有灵气地蹭了蹭他的衣边。 “这只小兔子比你家的小猫还要有灵气呢,它怎么这么喜欢你?它在你那里都不乱动的。” 许栀承认,她有些小妒忌这种天然讨动物喜欢的人。 李贤知道这只兔子为什么会这般温顺。当日在古霞口,是他从雪狼的血盆大口中救了它。 “可能是臣与雪兔有缘。” “你怎么又开始称臣了?”许栀说着招呼他坐下。 李贤没有动,“郑夫人将至,行事要谨慎一些。”他粗略扫了一眼,“你身边怎么不带些人?阿枝呢?” “有他们就够了。”许栀也不再强求他坐下,自己也干脆不坐了,听他谈起阿枝,不免一个激灵,“阿枝是你所派?” “算是怀清的人。” 许栀笑了笑,“看来不需要我去接近怀清,她已然发现我了。”她微扬起脸,“回咸阳后,可以安排我们见一面吗?” “自然。”李贤知晓她来意不只是发现阿枝有异,他快一步把阿枝说明,又道:“阿枝之事,我本欲回咸阳之后告知于你,不料雍城之行路途多舛。章邯确有大才,往后若涉及军中之事,你可多为倚重。蒙毅之心更近大王,为避免节外生枝,如今最好不要太过接近。” 许栀穿得太厚,站着嫌重,最终还是坐在了石凳上,“你也坐,我这般望着你说话脖子酸。” “我是想和章邯说明意图想要他在父王面前多积攒些军功。可还没来得,章邯就带人去接母妃了,想来路上风雪重,不好催促。” 李贤听她提起风雪重,想到了什么,“亭中四面透风,可去前厅说话。” “哪有这么冷。” “你本不该在雪地多走,容易伤身。” 李贤话音刚落,不禁愣了一下,伤身?何谓伤身……她这么小,哪里用得着考虑生育之类的事情,他在说什么……一定是因为自己不自觉就扮演了个郎中的角色,身为郎中最见不得病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不停地往面前的杯盏中掺水。 许栀见他这样子,不由得一笑,她装作要去地上逮兔子,站起来往他身边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很小声地说了句。 “我会遵医嘱。” 雪落尽也无法掩下他几缕乌发中微微泛红的耳廓。 许栀下句话本来就要问,“近来郭开在赵国有没有什么异样,为什么还没有收到张良或者吕泽的回信?” 只听到车夫呼停,一辆马车停在了这方宅院的门口。 “难道是母妃到了?”许栀赶紧抱起了小雪兔,就往门口跑过去。 院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辆载满霜雪的马车。 许栀看到率先从车梯上下来,应该是说慢慢爬下来的是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袍子,嘴里还在说着话,但他说的是赵国话,许栀听不太懂。 很快。 许栀提心要关怀的人也从车中下来了。 张良肉眼可见地憔悴了很多,但眼睛还是如玉如泽。 许栀跨出门槛,喊了张良,“老师!” (本章完) 正文 第153章 汝妻子吾养之 第一百四十六章汝妻子吾养之【需要刷新一下家人们】 那孩子见她一过去,受惊地连退好几步,直往张良身后躲,小嘴一开一合,不住地念叨。 他怎么会怕我?许栀不明所以。 李左车仔仔细细看了这个姐姐,抿了抿嘴,发现面前的人的怀里有一个东西在动。他眼睛也尖,竟然是一只垂耳雪兔!灰白色,胖乎乎地,真可爱! 兔子的主人似乎也有意要把兔子给自己看。他好奇地伸手,结果还没碰到兔子毛,一不留神接触到她身侧的一个眼神。 是寒冰。 “…他,他……”李左车瞬间作呜咽状,条件反射地躲避,嘴巴一瘪,脑袋往张良那边埋,手也使劲儿扯张良的袖子。 许栀赶紧挡在前面,微侧头,“……李贤,你别板着脸,你都快把他吓哭了。” 张良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那孩子很快就恢复了安静,自然地拉上了张良的手。 什么情况? 他俩身上的衣袍还是同款色系——菱纹格白袍。 …… 怪不得,他要亲自去赵。 怪不得,这么多天他都不写信给她告知事情进展。 许栀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落,又忽然发现他既然愿意把孩子带来,应该是相信秦国了。 所以许栀在与张良并行,她往跨门槛的时候,抬了头,扬起脸,颇为温柔地低声问他。 “一路上还安全吧?” 张良答得很轻,一句还好,听不出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许栀感觉此刻的自己已经化身成为了心疼员工上班还带孩子、又不得不需要员工继续给她办事的万恶资本家。 实际上,她目下是个活脱脱的封建大地主…… 她和那孩子一个左一个右,似乎是在争夺长辈的关怀,她离张良稍微近了一点,温言细语,小心翼翼地笑。 “这个……你好歹跟我提前说一声。” 张良见她欲言又止,便把刚要拿出来的玉佩塞了回去。 “说什么?” 许栀看了看牵着张良的小孩,她张了张口,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这样,他们已经走到了前厅,室内温暖的檀香驱走了不少寒意。 阿枝看见有个小孩子,便很贴心地给他端了碗热腾腾的浆酪。 许栀看了一眼李贤,李贤脸上挂有一幅什么也不知道的神色。 她在厅中踱步,用食指擦擦方才在外冻得有些红的鼻尖,咳嗽两声。 “咳,那个…张良,雪风这般大,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他在这时候该马上送回咸阳回张家,还是留在旬阳一段时间……” 回张家? 她是想岔到哪里去了? “我,”张良这句话还没说完。 许栀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地,长呼一口气来缓解冲击感。 “你放心,我会跟父王说明,让你以后不住岳林宫。这两天赵国事务多,你要是放心,等雪风停了,你可以把师娘也接到旬阳,这两天我可以帮你照顾他几天。你跟我回咸阳之后,我必力保你们平安……” 许栀她笃定自己做到这份上,简直是变相版的‘汝妻子吾养之。’ “公主到底在说什么?”张良装不懂。他见李贤从进屋到现在一直抱着手臂,好似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又看了眼嬴荷华,她的眼睛里闪动着真诚,只有六个字:“没事,都回咸阳” 李贤听到许栀误会到这个份上,他才懒得去帮张良解释,他本想让吕泽把李左车带回来给嬴荷华,没想到张良不肯。既然这样,他便一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下一刻。 瓜就能吃到自己的头上。 “我的孩子应姓张。”张良续言。 张良一笑,又把李左车抱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同荷华公主说,你姓什么?” 小孩往张良身上胡乱抓了两把,侧过头看许栀,奶声奶气道。 “李。” ……?? 因为张良的目光往李贤那边递,她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引导,看向了李贤。 在许栀略微震惊的眼神中,李贤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张良是有意要拆穿他在赵国与顿弱所做的事情。 他不可能认下一个儿子。 李贤瞪了张良一眼,只能拱手,“臣未曾娶妻,此子乃邯郸武安君府中遗孤。” 小孩刚把脖子上的玉佩从身前拿出来。 实际上许栀并不关心他们有没有儿子,她只在意会不会妨碍到她要做的事情。 这下,她的注意力全被这个硬币大小的羊脂玉吸引,玉质无杂色,通体细腻滋润。 她扫上一眼便认出了羊脂玉上图案,阳刻一繁茂李树又有玄鸟纹路环绕。 这是嬴姓李氏的族徽。 遗孤,托孤之举……还要符合两岁孩童的年龄。 许栀有几分猜到他是谁了。 “可是李牧之孙,李左车?” 秦汉之际谋士,广武君李左车。 她带有笃定的语气令张良不禁凝滞了片刻,她竟如此准确地说出了一个孩子的身份,李贤所给的信息点只有武安君遗孤,她怎么会连他与李牧的亲属关系,连他的名字都这样清楚?嬴荷华纵然熟知政务,但也不至于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清楚。 这一刹那,他好似透过她的皮囊看见了另一个魂灵。 许栀见到李左车,她便知晓李牧恐已遭不测。 入坐之后,她居中,张良与李贤变成了一左一右。 这极其容易给她一种她父王面对李斯与王绾的错觉。 “今日一早蒙大人离院说与旬阳令有话商议,自入院落到现在,小李大人与老师只字未提前线战事。我想事情应该进展得很是顺利。” 许栀不知道李贤与张良知不知道对方互相知晓她对李牧的恻隐之心。 反正她对两人都有单独的提及。 她把面前的水饮得像是酒,她攥紧了腰侧嬴政给他的短刀刀柄,繁复的铜器纹路被她在暗处摩挲得热了不少。 就在知道这个孩子就是李左车的这一瞬间,许栀突然明白了这一整个事件的始末。 嬴政是在教她刚柔并济、当断则断的道理。 李贤与张良,若不能被她掌于手中,那么无端的背叛与猜忌会蒙蔽她的视线,最后连自己也全然赔进去。 若连这样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往后更复杂的局面,她又怎么能走得下去? 事件的发生不只是宿命的轨迹,而是人为的结果。 许栀笑起来很像一朵月季。 “秦已完胜,此前一概事务,荷华有任何错言,还请两位能既往不咎,一并忘却才好。” 感谢幻羽萦绕,幻月飞辰,是世安啊-,laks,书友2017的推荐票,没事笑笑天的月票~ 1、李左车:(生卒年不详)。赵国名将李牧之孙,秦汉之际谋士。秦末,六国并起,李左车辅佐赵王歇,为赵国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封为广武君。赵亡以后,韩信曾向他求计,李左车提出:“百战奇胜”的良策,才使韩信收复燕、齐之地。李左车给后世留下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之名言,他还著有《广武君略》兵书一部。 (本章完) 正文 第154章 各凭本事 她笑间暖意融融,举手投足之间却已然具备着相当的警示。 对许栀来说,与张良比起来,李贤才是那个更加神秘的队友。但在别人面前,李贤往往却能最快做出臣服顺从的举动。 他颔首道:“臣明白。”说罢,他又饮了一口面前的酒水,垂下浓黑的眼睫,续言:“臣去赵时,得缘公主所予司空马去齐之言,这才可顺利与顿弱牵线搭桥。然李左车之事,是臣疏漏。若让张良先生在赵有任何不快,做了什么违背之举,皆是臣之过。” 皆是臣之过、都是我的错。 绿茶。听到这一句,许栀脑子里就在蹿这个词。 李贤此言看似在说李左车,实际上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说李牧。 他亮出顿弱,直言了咸阳的运作。 又对张良在赵并未全许栀所托的事实抛出,不但提醒了许栀往后不可如此绕过他行事,也实在暗讽了张良不尽心之言。 李贤更是与张良明说了,他派遣吕泽跟随他是有嬴荷华的授意。 一番话,分明是咄咄逼人,又说尽了恭维,自然把自己置地于低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惶恐。 许栀现在知道李贤话里绵里藏针是什么样子了。 如果张良反驳他,那直接将她方才所言让他们不要提及李牧之事的话给忤逆了,如果张良默认,那就是不尽心不尽职之过。 她不经意间对上他那双狭长眼睛,眼尾上扬,沉黑的眼中竟莫名其妙地带了点真假难辨的笑意,好似有个人在湖中泛舟,表面上一片岁月静好,实则背地里在拿了船桨使劲儿把人往水里按。 结果张良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对李贤在暗示什么明白得很。 他看了看庖人放在案上的几碟菜肴,他专心地拿竹箸往自己面前小陶碗中选择性地夹了好几筷子,不一会儿,浓腻的肉块堆了两碗。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吃。 张良放下筷,“的确行寝不安,食之无味。”他又再看了李贤,又看着中座的嬴荷华,温润柔和地说,“方才公主问我一路上是否安全。井陉大营之火烧得旺盛,幸有李监察让吕泽随我左右,这才秉承武安君与司马将军之托。” 如张良所想,嬴荷华既然打算去救人,也自然在意李牧与司马尚。 他话音刚落,她已从席案上站了起来。 “我见赵军粮食匮缺之状,亦想此间战事之备。但我尚在病中,公主所赐佳肴,我实无福消受,还需公主费心。” …… 很好,张良也不是省心的,这俩在口舌上都算得上文官里佼佼者,一个比一个说话带暗喻,他们都是想来气死她的吧。 许栀重心全在正事上,自然想得就很多。 许栀听懂张良在用碗中的肉来作拟李左车。 他意思是:李牧的孙子他只带回来,至于安顿的事情,他不会管了。 在古霞口,她都那般言真意切了,张良也称了臣,但还是这种点到而止,他的行径让她觉得无力。 软硬都不吃。 许栀起身往张良的席间走,这次不像是第一次和扶苏在韩国时的场景,郭开也不在,她演纨绔没有任何人接戏。 “老师别浪费粮食。”没有杂交水稻,但有饿死的人! 搁在他面前的一双筷子前端还很干燥,看来他压根儿没挑来吃过一口。 韩非都不会拒绝她的食物,到了张良这,秦国的饭菜就这么不合他胃口? 虽然是挺难吃,但也不要这样不给她面子吧。 案上一碗粟,两碟菜,一鼎肉肴,分量根本没有消减,只是被转移了个器物装盛。 她端起他面前盛好的肉肴,也带些愤愤地从碗中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最后当着他的面,干脆端走了那个陶器。 离着中堂,对案的李贤被这画面给刺激到了不少。 分肴之举远超出师生该有的范畴。 她拿的还是张良的箸。 许栀不知道李贤平静如水的面色下,酒爵中的波纹晃得有多厉害。 她吃掉那块肉是在用行动告诉张良,她会安排好李左车。 张良看到她有这个意思自然也给她找了个话头,“不知公主如何处置武安君之孙?” “李左车之曾祖曾在秦国为官。其祖父去赵,为赵国尽忠,死于奸臣之手,如何不叫我惋惜?如今赵人无不感念武安君之死,此间老师将其孙带回秦,我若好生相待,对赵人来说,可彰显我秦国之包容。” 李贤务必要打断他们的谈话。 “李左车毕竟是赵人,郑夫人将至旬阳,大王那边公主该如何解释?” “这不就看老师与您配合是否得当了。” 许栀看到李贤分明是参与了,又欲置身事外,她笑了笑,“本来雍城之行,你是暗中相护。如今现身旬阳,本来也不好解释。要不然……” 许栀看到李贤的眼神沉寂得吓人,她若是说出要他认个儿子,他指不定又要有什么发疯的举动。 许栀不欲再谈这事,蒙毅去找旬阳令前所言,更是迫在眉睫。 她很快把话给转了个弯,对李贤道:“要不然,等这几日的老熟人到了再说也不迟。” 老熟人? “赵国灭亡已在朝夕之间。公主是说……赵嘉?” 许栀点了点头。 “蒙大人去与旬阳令所言谈的不全是母妃将至,还涉及父王对赵的策略。北地的冬日常年有大雪风,他或许已经以为母妃到旬阳来了。其二,邯郸在各国的视野之中,李左车被我们带来旬阳的消息会不胫而走,就怕赵嘉与李牧之间当真有关系。” 许栀见张良不甚理解,解释道:“赵嘉当日敢入咸阳宫刺杀我和母妃,或许现在也敢。” 又是刺杀?赵嘉。 赵嘉、华阳宫田光、项缠,章台宫的燕人虽是冲李斯去的,却也不料连带着她也给撞上。 如果再包括他自己…… 张良难以想象,她遇到过这样频繁的刺杀,这个还要等上一年才及笄的小公主,在谈及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时,她还能保持着这一脸云淡风轻。 “李左车之事,我会妥善告知蒙毅。在母妃还没到旬阳之前,还望两位设一局瓮中捉鳖的戏码。” 李贤拱手,“公主之言,臣一应皆全。” “为保前线战事顺利,决不可让赵嘉轻易回赵。” (本章完) 正文 第155章 唯有一个张良 这个被霜与雪无限度裹挟的落魄公子。 在被先王赵偃抛弃过一次后,又再一次被他的国家抛弃了。 废太子、即将亡国之人。 烛火一灭。 漫漫浮光照在少女白皙的颈部,月光洒在她的脸庞,烛光被旁人点燃,嬴荷华的脸越发清晰也越发模糊。 这个与她八分相似的人,是她的女儿,嬴荷华。 赵嘉不由得愣住,二十年前,他所见的这一片清泓,这一缕倩影,应该是属于他的。 如果他没有失去太子之位。 那么郑璃在那个时候,不会被送去楚国。 她不会成为嬴政的妃嫔之一。 郑璃,该是他唯一的妻。 赵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束手就擒的了。 六年不见,他承认,嬴荷华出落得和他设想差不多,那双杏子眼与阿璃长得一模一样,但前者的眼珠却是一漆黑深潭,渗透出令六国之人胆寒的暗色,天然带着威慑与压迫,郑璃绝不可能有这样的神态。 那是来自于嬴政的目光。 “赵嘉。你要什么?” 赵嘉被缚着手,他看到这屋内的两个男子。 他认识其中一个年轻人。这个人不会武功,只带了一个仆从就入了井陉大营,不但公然与韩仓作对,还把武安君的孙子给带走了。 张良,原来是嬴荷华的人。 另一个则与嬴政那个谋臣李斯长得极像,他被捆在他们面前,是因为这个少年。 这一刻,他忽然有种时空混乱的感觉。 赵嘉满是恶意地朝嬴荷华笑。 “我知道公主想要什么。”赵嘉不等嬴荷华开口,“你要我不参与赵国灭国之事,你要我不得出秦。” “当日我已然拒绝了公主的好意,公主如今杀我,比囚我更得当。可公主知不知道,为什么你母妃不辞辛苦从咸阳赶来旬阳?这真是巧合吗?” “住口!” 嬴荷华的声音抬高,还伸手攥了他的领子。 “邯郸是嬴政永远也过不去的地方,就算他灭了赵国,屠尽了邯郸也不可能释怀。” “你什么意思?” 赵嘉平静地抬头看嬴荷华,“公主想要知晓缘由,我可以告诉公主。公主为达成所愿,嘉引颈就戮也可以。” “但,”他停顿一秒才又说,“我的代地跟公主要一个人。” 许栀原以为他会说出李左车的名字。 赵嘉却看了一眼嬴荷华身边的人,饶有趣味地等着她的回答。 他享受对方这样左右摇摆不定的迟疑与漫长的残忍。 他一眼看出,这绝不是两个人之间的艰难心绪。 她无论怎么选,怎么回答,都会让其中一个受到不少的伤害。 “代地缺了一个像是张良先生这般的谋士。公主给吗?” 可赵嘉想多了,这或许对嬴荷华来说很难以抉择,但对许栀来说,这根本就不算个问题。 张良的意义不只是个谋臣,而是秦汉之间的关键,是她费了八百个心眼子才得以走到现在的局面,是他要杀她、她都能笑着让他莫要错失良机,是她宁可与他共死、也不可能会放手的人。 她不可能把张良给赵嘉。 书上记载嬴政在赵亡后亲临邯郸,将街巷曾欺辱过他与赵姬的人一一报仇。 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之中,许栀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很快地作了决定。 “你都说了邯郸是父王的心结,我没有出生在邯郸,我不懂的事情,你讲给我听,我也不会懂。至于为什么是邯郸,公子您从未想过为何你们会走到这般余地?公子难道与我的父王从一开始就是敌人吗?” 赵嘉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他明显在躲避回忆的侵袭,再次把话头扯回去,“我只问你,你给吗?” “你想从我身边要走任何一个人,我都不可能给。”许栀的眼神凌厉许多,“包括李左车。” 赵嘉不会偃旗息鼓,代地的寒冷练就了他坚韧如杂草的意志,他继续挖苦道:“他不过一个谋士,一介亡国之臣,公主何以如此在意?” 她触碰过不少文字传记,也曾发掘过不少秦汉的文物。 翻遍史册,她只对两个人停留过目光。 许栀站在屏风后面,她透过这一层薄薄的纱雾,微扬起头,看着隐约的修长身影。 “列国之间,唯有一个张良。” (本章完) 正文 第156章 自由是一种能力 一场杏花微雨悄然沉潜入心。 听到这个回答,赵嘉的反应比在场的其他两人还要大,他用尽力气,笑得渐渐吃力。 一个完全不同于当日郑璃面对平原君给出的答案。 ——郑璃愿去楚国,自愿去楚。 郑璃没有再等待被人选择,她没有选择与任何一人结庐为院,只是一个更加公平的交换,她促成了赵政去秦的契机,也为赵嘉挣得了一个自由的基础。 与此同时,嬴政在回到秦国成为秦王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鸿沟已然变成了天堑。 就算赵嘉能够周游列国,遁入隐谷,也逃不出樊笼,他的一生也不可能有这样涵并天下的气势与底气。 自由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能力。 二十年的颠沛流离,赵嘉失去的是不只是权位与爱,还有拥有自由的能力。 他的心已经被光怪陆离的童年死死地缠绕束缚,并要用一生去回忆祭奠。 仿若昨日旧梦,烟云消散。 迷幻的眩晕越来越重,他的瞳光骤然一缩。 赵嘉来到旬阳前,怎么会毫无准备,他咬破牙齿缝隙间所藏的毒物,他要用最后致命一击,来留住一个残缺的回忆。 “不好!他服了毒!” 嬴荷华从帘后奔出,赵嘉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发上的金色珠钗在烛火下摇晃,秀口微张,一双眼终于有些像似的神色,他在恍然中于脑海中构建着她母亲的模样。 可惜,她还是和六年前一样,穿一袭赤色长袍,而她的母亲从不喜欢浓翠鲜红。 “赵嘉,你竟然服毒?你的代地不要了?你不想找赵迁拿回属于你的位置了?” 他口角带着血线,潦草地笑。 听嬴荷华此言,她不只是想把他困在秦国,更是想要从他这里找到赵迁赵国的软肋。 赵国虽失大将,然秦赵世仇,举国上下抗秦之心不灭。 赵嘉与燕丹从来不一样。 他不是燕丹,他执着的不是地位,也不是对嬴政抛却往事而阐发绵长的爱恨。 赵嘉不甘的是郑璃忘记了邯郸的一切。 他要用他的死,让郑璃想起赵国的曾经。 当然,若是她与嬴政的女儿杀了他,那么折磨无疑会长伴她一生,往昔的阴差阳错,就该用痛苦与绝望来铭记。 然而赵嘉不会知道嬴荷华身边有一个扁鹊的学生。 光线压合,赵嘉被人用极快的速度塞了一粒药丸进嘴里。 啪——门一关一合,他很快被赶来的蒙毅和章邯带人拖了出去。 蒙毅鸡鸣时离开,临夜而归,他带着晚雪也带来了咸阳的召令。 郑璃去旬阳不只是她想要来,有着嬴政的暗示,更有李斯的入手。 他看到赵嘉出现,刹那明白这是关于一场沉珂旧疾的重新提及。 李贤之父游走暗谋多年,而张良初来乍到,不便参与太多王室隐秘。蒙毅也发觉嬴荷华公主在他身上的付出已然超出了传统招纳贤士之礼。 张良不像李贤,李贤虽然也到处奔走,但也实在扣有监御史这种固定官职。 张良既是大王中意接替韩非的人选,本是与蒙毅一样是大王身边的顾问大臣,可大王在朝中没有给他固定的职位,却让他住在王城岳林宫。既作公主之师,便是少傅,但也没有去博士官署就职。 他游离在官僚体系之外,有随时抽身的好处,也有模糊的边界。没有具体官职,那便等同没有同僚,这也就意味着,他可以不听除了王室之外任何官员的调遣。 蒙毅无法彻底想明白嬴政这样安排的用意。他颔首,拱手道:“张良先生,您在赵时与顿弱大人有所交涉,顿弱在赵的遗留,还请先生告知于我。” 许栀在蒙毅进来的时很快走到了屏风之后,她见蒙毅言明也明白了那是嬴政的意思。 她心也一直跳,若不是赵嘉的打断,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读史时产生的热烈面对鲜活的张良,她对他遥遥一鞠礼:“老师先同蒙大人去吧,李左车之事,亦可与蒙大人说明。至于赵嘉,荷华不会让您去代地,请老师放心。” 她没看到张良眼中的惊鸿一瞥,只听他缓言了一句好。 这一屋子的人都走光了,许栀才堪堪呼出一气,摘下发间的珠玉,她松下身子,披发斜靠在山水松烟屏画旁边。 赵嘉此来竟然是存了死志? 许栀不懂,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做。报复嬴政?这报复到了什么?代地的主事者死了还算好事一桩。 他又提及了郑璃,那么邯郸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这样的细节处是她无法在史书中看到的。 她又生怕自己的记忆储存出了偏差。 许栀衣服也没换,仰躺在榻上,用手上下搓了搓脸以图让自己更清醒,接着她掏出系脖子上的玉板,自言自语:“我真想去检索知网里关于代地公子嘉的研究报告。为什么我就没有个随身空间什么的?” 吱呀一声,屋中的窗户忽然摇曳了一下。 ?许栀一个激灵,还以为真的管用,她挪到妆台前,已经摆好了上网的姿势,一般来说电视里铜镜就是媒介。 这种怪异的姿势令进来的人不甚理解。她笔直地端坐,右手还不停在案面移动。 “在做什么?” “找鼠标。” 来人说的是现代语音,她用普通话答得太顺溜了,一点儿没迟疑。 许栀倏然睁开眼,她便从铜镜中看到了他,松下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她虽然有一瞬的慌乱,但由于今晚发生的事,许栀对他夜闯她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知道在古代要避嫌,可她一直觉得她是在用现代的灵魂与他言谈,无论是诡计暗谋,还是演戏,她在李贤面前可以说无处遁形。 她躲也没有躲,只转过身。 见他从方才到现在的脸色一直不太好,不过这对于李贤来说也太正常了,自从他从蜀地回咸阳,她就没见过什么时候他眼底没有深渊,久而久之她倒也习惯了。 所以她抬着头,直言问他,“赵嘉可还活着?” 李贤原本在让赵嘉把毒物吐干净之后就要启程去邯郸,顿弱还需要通过他从司空马手中的密阁来取得邯郸城的布防图。 谁知道,赵嘉刚把眼皮睁开,他看到是他就开始有毛病地笑。 “你做再多有什么用?” 感谢云裳云,是世安啊-、幻月飞辰,幻羽萦绕,laks、书友2017,书友2022,的推荐票~云裳云的月票和打赏~ (本章完) 正文 第157章 还请赐教 赵嘉说着也不知道是在说谁,他笑得无力,可他把他面前人的袖子攥得很紧,他看清楚少年的模样后,脸上挂着一种别样的笑意。 他口中含着血,牙齿与舌头也都含混不清,只是迷乱。 “她是嬴政的女儿,在姓嬴的人心中,权力比什么都重要。秦国有多少御史,你算什么?张良却是列国中仅此的一个。于嬴荷华来说,什么不比阁下重要?” 什么不比阁下重要? 是啊,李左车也比他重要。 李贤寂寥如冬日荒原的精神世界本就荒芜,赵嘉这疯疯癫癫的言语像是一场冷火,令他本就摧折的原林更如枯枝,燃烧过后尽处皆是灰烬。 他向来要把事情追得明白,无论这一世,还是上辈子,他都恪守清醒的准则。 纵然是大不敬,但他在出发去邯郸城的前一日,他还是冒着风险折返了许栀的卧房。 可临到门口了,他却没了要去追问的言语,只是想在离开前,再看她一眼。 邯郸守城之役,艰苦非常,是灭国之战中最为固守的攻城战。上一世顿弱没能从城中找出布防图,顿弱被郭开给困在了地牢,差点命丧邯郸。 没了布防图,秦军攻城耗费多日,死伤惨重,直到后期嬴政临赵在巷口也遭到了藏匿于城中的赵人攻击。 由于许栀与张良的参与,前期诱郭开、杀李牧、烧军营的步骤已然快了许多。为了让进展更为顺利,他必须在邯郸闭城的之前去到邯郸城中,协助顿弱传递消息。 城门封闭,城中人人皆兵,赵人善战,李贤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而方才隔着屏风,她没有一句话给他。 不料许栀没入睡,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铜镜前,她看到是他的时候,既不意外也不慌乱。 屋内的碳火烧得很旺,他从外面进来,鞋底的冰碴子在大团锦花地毯上化出了脚印。 “救治及时,赵嘉尚活着。” 许栀等着他的下文,可大约三分钟过去了,他也不多说话,只立在中屋,刚才说话时也把头埋得很低。 许栀以为他有什么需要低声说话的密事,担心隔墙有耳之类。她便起身绕出屏风,绕过盛香的青铜器。 可她走近一步,他就退一步。 她都有些怀疑李贤或许真是个精神病人,一会儿正常,一会儿发疯,一会儿又瑟缩。 他能伸手掐她脖子,又能表现得这般缄默。 外面还是冰冻的冷,烧得发烫的碳火让室内温度陡然升高,冷热转换太快,让人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许栀终于停在了他的面前,她缓和地对他笑了笑,“大半夜不睡觉?” 每个夜晚他都难以安眠,只有梦中的冷与血才能让他时刻铭记他的前路,让他一遍遍清醒自己在赎罪。 “臣明日将去邯郸。” “邯郸。”许栀想了会儿,“赵嘉也说了不少邯郸,他说的是过去的事情,你知道吗?” “臣听父亲曾提过,郑夫人与王上年幼曾在邯郸相识。” 果然是年少相识,那么赵嘉也是了。 “原来如此。” 许栀沉思一会儿,心中有了大概,她复又抬眸看了李贤,总觉得他今日很奇怪,“好了,你我两人在的时候就别称臣了。” 李贤的胳膊被拍了一下,一直处于冬日沉寂中的河水不会流动,但现在她成为了凿冰之人。他却有着几近冷漠的清醒,一条法律释文不会只针对一个案件,她也不会是他一人的光亮。 她连头发也没有绾,人还一个劲儿地往他身边靠,他都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暖意。 她说她是许栀,她说她是为他们而来,她说她来自两千年之后。 这也意味着,她终有一天是要回去她的时代,她终不是此世之人。 就像他,本是惨不忍睹地死过一次,他不会对任何血腥与疼痛有反应,也不会惧怕任何死亡。 李贤这一生从死亡的起点开始,回到死亡的结局才是他的宿命。 所以,自始至终,他不曾逾池一步,但他不愿放手一个可以把希望攥在手里机会。 在许栀一再的要求下,又再以抬头和他说话太费脖子,终于让李贤坐下了。 她听他提及邯郸,她看过书中记载,但也匆匆一笔,便嘱咐道:“战事危险,邯郸此去,你多加小心。” “若我回不来,你会伤心吗?”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认真。 “你怎么又在问这个问题?我说过,” 李贤打断了她,“我之前听你唤张良子房,你不好奇我的表字吗?” 许栀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到这上面,便用眼神表达了想要知晓的意图。 “我弱冠之时,楚国未灭,没有上蔡族老,也并无祖父阿母。在咸阳,只有父亲与兄长。” “是何字?” “景谦。” “景谦。”她重复一遍又道:“景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谦曰不与物竞,矜庄自持。廷尉对你寄有厚望。” “可惜我并没有达成父亲所愿。” 许栀也认真地凝视他的眼睛,“因果不在表字,而在今生。我那个年代早没有取小字之类的风俗了。”她笑了笑,“我说过,在此遇你是幸事。” 李贤像是收到了极大的慰藉,波澜不惊的眼睛终于泛起了柔光,他不欲再纠结下去,缓言谈及她当下关心的事情,“李左车之去处,你将如何安排?” “我会与蒙毅说明,纵然父王同意,但他此时年纪还小,我想可能需要找个傍身之所。” “张良在岳林宫尚且引起韩人的监视。如果李左车直接以武安君之孙的身份留在咸阳,恐会招来杀身之祸。如果公主不将赵嘉先封口,恐会招来祸患,危及长公子与公主。但若公主杀了赵嘉,大王恐再无法得知邯郸之事的真相。” 她起身,开始在他身边踱步,裙裾随步如花,佩玉琅嬛作响。 李贤没有系官帽的时候,削去不少深沉,总算让他看起来像个少年人。 他跽坐着,身上是件黑色便装,长剑不离身,一身肃杀,腰间的银金色刀柄泛着烛火,不像文官,倒像杀手。 她每每认真注视他时,总会不经意地褪尽公主的身份,他的面前只有许栀,他眉峰时蹙时平,眼稍总含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于是一片消散了的意蕴,她不知他告诉她表字的含义,也没有怎么放进心中,不过一双乌眸已不似白日锋利,收敛了凌厉,带了些紧张的狡黠,语调也刻意放缓。 她听张良喊他李监察,想必是官居监御史,算来也是几十年的宦海浮沉,他对这些事情的运作,自然是手到擒来,话到此处,那么她不是嬴荷华,而是许栀,执掌人心需要收放自如。 她微微侧着身,手搁在他的肩上,轻轻地用力。 “许栀,” “还请大人,赐教。” (本章完) 正文 第158章 死水微澜 她说着话,神情专注。 李贤肩上的触感欲重,感知绵密如一翁细火在炙烤,碳火温度过高,越坐下去越热。 她这样唤他不是头次,声音柔和下来,他便不自觉地顺了她的意思。 “夫人临旬阳,可看作大王去邯郸的先行,李左车之事,公主可先对郑夫人如实言明。公主可借此事引导至赵嘉,顺利让李左车之事告知咸阳,最好让家父接受此事。 此间,还需公主了解夫人心中所想,万不可让赵嘉见到夫人。最后,公主见到大王之前,公主不可同夫人贸然提及今夜之事。 邯郸往事扑朔迷离,公主知晓过程从言谈中策应便好,最终一切还将交由大王。” “为什么不可同母妃说今夜之事?” “长公子在王翦帐中已有几年,如今王翦出军,邯郸一役,公子可能会参与。若此间再涉及到楚国与赵国纠缠的势力,长公子军功未立,公主若在筹谋之中太激进,恐对长公子与你不利。” “好。我明白了。我不会让王兄为难。”许栀重新坐到他的对面,她语调一转,“不过,听你刚才之言,看来廷尉已经得知是你随我这雍城一行。母妃来旬阳,廷尉是不是出手了?若届时需要廷尉站到我这一边,不知他会不会愿意?” 李贤神色未变,他抬起了眼睛,用深邃的目光注视她。 许栀见他不答,她在张良那里学到了一种润泽的松弛,也不欲再问。 她把李贤给捋顺了,才能集中注意力把心思花在更多人身上。 赵国的事情一翻篇,魏国的刘邦、陈平,还有楚国的项羽、韩信都还需去挖掘。 由于离得很近,她想起了他方才说明日就要去邯郸,而阿枝他们从咸阳给她带了一盒很金贵很金贵的伤药。 这显然是贿赂。 贿赂不在伤药之贵重,而在心意,让对方死心塌地有难度,但不要搞背刺,许栀相信自己还是能做到。 “我有件东西给你。” 她转身从妆奁匣子去取,匣子共有四层,中间一层是她存的金银圆片。谁知开匣子时,她最下方的小夹层被帛书塞得有些满,其中一层抽屉被卡紧了,她用力一拉,许多传信竹书、羊皮小卷都掉到了地上。 许栀赶紧去拾掇。 李贤也俯身帮她捡,无意中看到了这些卷书,虽材质不同,却皆是韩字,上面也有着共同的落款。 这是张良在赵国邯郸时给她通风报信的密函。她在咸阳时,他也从蜀地给她递了不少,可他的帛书待遇就不如张良,大多都被烧了干净。 阅后即焚是规矩。 可张良的书信,她非但一件不落地保存,还全部都藏进了闺匣。 ——子房。 这两个字就像是牢狱之中的铁烙,滚烫地印在某处,瞬间令他的理智与愤懑在大脑中一阵僵持,呼号着让他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给当即毁掉。 许栀见他把卷书递给自己的时候,脸色又不太好,张良是他黑脸的触发器吗? 她愣了一下,很快逻辑通畅了。从新郑那会儿,再到古霞口,李贤两次想杀他没杀成,还被迫救了他,她对张良这种影响到大秦国运的人又有些殷勤,从李贤的视角来看,这个操作确实招人恨。 虽然她收藏他的字的确有那么几分私心,她也不敢披着嬴荷华的身份天天对着张良本人去完善她读书时候的深切眷念。换做许栀本人,她真怕多看一眼,她就能哭着和他说,‘先生圣才,见您一面实乃上天隆恩’这种很容易被当成疯子的话。 当然,这还有对时局实在的用处。 “这都是摆在手中的证据,他以后要是跑去帮别人,我便把这些拿出来。” 许栀终于翻出来了那盒精致的药,镂空银线做成了蟠龙之形,这盒子已然价值不菲。 “你虽然是医生会自己配置药物,但是这些材料收集起来,还要制作成药膏还是很麻烦。邯郸比新郑危险许多,你可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她笑盈盈地把药盒双手递到他面前,见他没立刻接,便又急忙解释道:“我不是说诅咒你受伤。赵国未灭,邯郸危机四伏,你更需当心郭开,他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本是阴暗沟壑之中的死水,没有什么可担心。” “我担心。” “你担心?” “我担心。在这个世界上,知道许栀的人,只有你。” 她诚恳道:“你父亲,你哥哥和你家的猫都不想你有什么事。” 潋滟的烛火在她瞳孔已然化为碎蝶,是庄周大袖一挥才让他能在极端的天气中,得留如此温暖的梦境。 许栀见不得这种推三阻四,自顾自把东西往李贤手里一塞,又带着些嗔怪道:“说什么死水,再过一月就要到除夕,除夕是父王的生辰,你稍微吉利一点嘛。” 她在对方沉默着抬眼的瞬间又极富有江湖义气地拍拍他,“你放心,你必能安全回到咸阳,亦能报郭开之仇。” 他笑了笑,叹人生在世犹如梦境,一路皆是黄土新坟。 他不得不承认,许栀对张良的评价或许不假,张良的计策的确令赵国更乱。 郭开野心膨胀,对顿弱放松了不少警惕,而此间韩仓欲代郭开,他们皆对秦之指挥言听计从。 李贤凝视她的眼睛,“若诸事有变,张良可议,他的确是大才。” 许栀嗯了一声,朝他弯起眼睛,“秦国等你。”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原本他今夜来也只是想要看她一眼。 她只说秦国等你。 而非,我在秦国等你。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唤过他的表字。 她说,在这个世界上,知道许栀的人,只有你。 同样,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李贤的人,也只有她。 —— 李贤从房中离开后不久,许栀看着消失的痕迹,空荡荡的位置残留着方才人的余温。 她想着方才他的神情,一时之间更有些拿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 给钱,给权,以后再给他升官,让他站着就把仕途走好,许栀不相信这样李贤还会跑偏去当袁大头。 阿枝将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1、秦始皇帝是正月出生,就是一月出生。 一月:又称为正月、端月、等。 秦始皇出生于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公元前259年),出生地在当时赵国的邯郸。 2、叹人生在世犹如梦境,一路皆是黄土新坟。语出自《御碑亭》 (本章完) 正文 第159章 阿枝之疑 阿枝替小公主关好门窗,擦去了槛上的鞋印。 怀清说得不错,他们从偏僻的蜀地来到国都,空降式地占据了咸阳偌大的丹砂市场,已然得罪了不少咸阳权贵商贾。 商贾历来游走于黑白纵横之间,他们须得找寻合适得当的靠山。 阿枝不太明白为什么怀清看中了嬴荷华,她虽是嬴政的女儿,却也只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公主。 她来到古霞口之前也不太明白,直到她亲眼看见这个公主如何让这些比她年长的人甘心为她所用,公主言辞之间擅长驭人之术,行事且不着痕迹地借势设局。 论脑力、心力、她不输任何男子。 在旬阳的时日,嬴荷华的日常既正常也很奇怪。 很多次入睡之前,她都会拿着脖子上的玉佩轻声念叨着她父兄的名字,又或者是一遍又一遍翻看张良从邯郸送来的书卷。 张良还真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少傅。大老远地,他都能记得她是他的学生,他在惜字如金的帛书最后一句,总能记得提醒她要她今日读哪些儒学典要。 阿枝今日抱来一卷《春秋》,明日又是一卷《中庸》。 她不在院子中堆雪人,也很少逗兔子,大雪天里,她能安静地把张良给她布置的功课全给看完。 阿枝表示疑惑,这些枯燥乏味的东西她都能看得下去?还能半晌不放手? 若是发现了张良顺带的问好,她能反复看上好多遍。 偶尔嬴荷华会露出不似她这个年龄的神色凄然,尤其是在蒙毅处得知李牧死于井陉郊外的那天,她晚上发了好长时间的呆,夜宵也没有吃,她往书卷上写了不少奇怪的文字。 当日许栀给张良的密函上,所诵的不是黄道周的全文,在黄道周的诗文中,他写了李牧的结局。 她认为会有转机。殊不知,这是一次显而易见的悲剧,只是许栀不肯承认罢了。 她只能道一句‘将军瞑目’,然后在火中投入帛片,焚灭剩余四句诗。 【一不奉命,身首莫全。呜呼哀哉,为将难言。】 阿枝不知这些所故,她想着嬴荷华的母妃是楚国人,她写的字有可能是楚文。 楚文……阿枝想起了后宫的郑夫人,不久就要来到旬阳的嬴荷华的母妃。 阿枝在第三次接到怀清的传书后,她需要解开疑惑。阿枝自幼随怀清左右,怀清家境还算不错,父亲祖上历代是商贾,既得益于吕不韦,也益于自商鞅改革开始的政策,平民阶层能够通过军功爵制打通一条向上的渠道。 到怀清这一代,母亲的兄长在秦赵的长平之战中攒了不少军功,从普通士兵做到了百夫长。 百夫长需要付出鲜血,战场上只拼实力。怀清的舅父在军中见了世面,却伤了身,正值乱世,男儿以自身能力为导向,然女子之性格并没有被束缚。怀清的舅父只有怀清一个侄女,在军中听说了钟离春的故事、深知读书知识的大用。所以怀清从小就有了别样的教养,阿枝连带着她,也有了一道听学的机会。 阿枝选择今日说明身份,更还有章邯的副将吕泽的缘故。吕泽找她道出了马车之事的存疑,吕泽与阿枝在蜀地相识,吕泽曾是魏国人,他是因肥吾之战才来的秦国蜀地。阿枝常问往来秦国之民甚多,为何不将家人接到秦国,他说父亲很久都没有确定,后来来信只说待家中幼弟与小妹收拾妥当再决定。 吕泽从井陉大营回来后对张良这人倒是颇感兴趣。 案上的徐徐檀香还在燃着。 阿枝见嬴荷华放下子思的《中庸》,她一改往日的沉默,“公主在看中庸?” 许栀对这个寡言的侍女今日开口说话颇有几分惊讶,她朝阿枝笑了笑,将手中的竹简展了一个角。李贤说过,阿枝是怀清的人,她这时候开始开口,是要讲一些关于怀清的事情了吧。许栀从那些人精身上学到了后发制人的要义。 “阿枝你断文识字吗?” 阿枝念出简上的第一列文字,“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 她见嬴荷华看着她,眉毛轻轻上挑,神态自如,她是在等着自己后面的话。阿枝知道拐弯抹角没有任何好处。 她直言道:“公主聪慧,我不愿欺瞒。您可还记得去往雍城的路上,您的车辙损坏,这才令您下了马车,随后遇到韩人的伏击。车辙乃是人为损坏,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许栀连头也没有抬,只是淡淡道:“老师这样做,有他的用意。” 阿枝略微惊讶,这小公主以为是张良,她对张良的放纵是已经到了不顾性命? “车轮毁坏不是出于张良先生之手。” 许栀也并没有抬头,她随意一问,“那是谁?” “是李御史。” 李贤?许栀这才愣了一下,只听阿枝继续说。 “李御史在出使之前命人着手制了韩弓与车轮的轴心。” 自从被身边的侍女背刺的次数多了,许栀不大相信阿枝之言。何况若真是李贤,也是他用来设计张良的,他曾想弄死他这对她来说并不算秘密。她甚至觉得,李贤若不这样做才不像是他,他原本就不是个光风霁月的性格。 “你为何同我说这些?” 阿枝见嬴荷华的凝滞只是一会儿,神情一点儿没有大的起伏。 许栀这些天一直在想与郑璃怎么言说关于赵嘉的事情,她并不想和怀清的人翻李贤的旧账,若真要论说,还是等到回咸阳比较有时间。 “车辙事小,却可见公主身侧之人事务庞杂,不能恒心一之。” 许栀笑笑,“商贾又如何不是为利趋走?” 阿枝一怔,随即又愕然,李贤早把她的身份暴露了。可惜怀清不在,李贤这人她也有几分看不懂了,他到底是在借嬴荷华的位置往上爬,还是真就如他所言无欲无求? 不过就他在蜀地做的事情,手段阴狠,果决凌厉,又那般狮子大开口,简直不可能是无欲无求。 “不瞒公主,阿枝随蒙大人来古霞口之前,您的母妃找过我。若阿枝可为公主解当下燃眉之急,还请公主能给一次机会。” “怀清要什么?”许栀很直接。 “公主的声名。”阿枝续言,“公主要秦国的势,怎么能少得了财物之备?” 原来怀清是通过她的种种迹象中把她认作像是后世太平公主那般的人物。许栀自己没往那方面想,可她要想参与政局轨迹,除了需要获得她父王的信任,权位几乎是不可缺少的东西。 她看着手上的《中庸》,子思讲的是恒用中和,张良是想让她做不偏不倚之人?中庸讲究通过后天的学习修养,来祛除人心上的蒙蔽。 如今她心上之尘埃,只有大秦未来。 许栀垂眼,再又抬起眼,乌黑眸中有着很淡很静的神色,又隐隐发着如焰火般的炽色。她波光潋滟地展颜一笑。 阿枝又听她说;“既然是合作伙伴,那回咸阳拟签一个合同吧。” 虽然不太懂什么是合同,但前一句话已是嬴荷华的点头。 许栀朝阿枝的耳边絮语几句,不免让阿枝有些轻微的震惊,嬴荷华孜孜不倦地想要了解开往事的迷幻,竟然只是为了要她的父母能够重修旧好。 而她自己什么也能抛得出去。 “公主有此决心,此事定成。” 阿枝从桃夭那里听来了不少关于郑妃的故事。 郑夫人听阿枝说了女儿身体之故,更觉情况与从前不同。 她一点儿不放心女儿整日与那些朝臣待着一起,待更加清楚地了解了女儿的行为举止之后,她心中明白了个大概,终究是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 但就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关系,她绝不可能与他有任何结果。 “母妃为何要我跪?” “荷华,”郑璃不能张扬,只是望着女儿的眼睛,她从中看到的只有倔强。 许栀听话地跪在了郑璃面前,但眼神没有一点儿偏移,大大方方地说:“不知母妃从何处听到这样的话,荷华只是觉得一朵花很漂亮,但我并不想把它带回家。我想让它在花园里绽放,偶尔看一眼就足够了。” “是这样?” “是。” 感谢书友谢春山的打赏~今日加更~感谢两只水果糖,kk,幻月飞辰,书友2017,laks,幻羽萦绕,默……,@岁和,啾啾气昂昂的推荐票~ 1.孔子(春秋中期)《春秋》(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私人编著的通史) 2.子思(战国前期)《中庸》(四书之一) (本章完) 正文 第160章 倾慕先生 室内温暖,来人只着身白绿袍服,身形修长,更显他容雅清隽。 他停在帘幕外,微颔首拜道:“臣张良拜见夫人。” 许栀还跪在帘幕之内,张良来之前,她一直在被郑璃教育。她揉捏着自己的裙角,和微微发麻的腿部。她很用心地听,慢慢发现郑璃果然是随着众人的言辞将自己给理解错了。 她听到张良的声音,扭过头,虽然隔着纱幕,但清晰可见他的衣着。 蒙毅和李贤当日听闻郑璃将至的时候已然换上了官服。 张良居然套都懒得套上?好歹是见她的母妃,穿这种故韩纹饰的衣裳,算是对自己无声的反抗? 每次许栀觉得张良能够为她所用,能够安分了的时候,他都能发声不满。 许栀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有阿q的乐观精神。 张良年轻的时候,也该是这个桀骜不驯的性格。他要是那么容易就屈服了,也不至于能有精力与意志规划数年去请力士锤嬴政的车驾。 这下许栀明白为什么人会有征服欲了,他都能以身作挡,把命豁得出去救她,行为举止却还是喜欢和人对着干? 可以拿命救人,但绝对不会轻易低头。他越拧巴,她就越是想把他给扭到手里。 许栀没想到的是,郑璃直接给他赐了座。 赐座?不问他李左车之事吗? “先生且坐片刻,秋兮看茶。” 听到郑璃的吩咐,许栀大体搞清楚了情况。 郑璃在意的不是李左车,而是她在悬崖上拿王刃捅了张良的事。所以郑璃这才赐座,这就变成了孩子被家长提着跟老师道歉的场景。 在母亲看来,女儿被当爹的溺爱,养成了娇蛮无状的孩子。 郑璃分明也曾说过,她像父王不算坏事。 许栀决定在母妃面前把自己的这个分化的性格固定下来。 “先生以后不许穿这种韩袍。” 许栀霸道地说完话,在郑璃哀愁的注视下很快把头转过来,接触到母亲那种很明显想让她住口的眼神,她不等郑璃说话,她瞬间低下了头。 许栀没有想到张良会理她。 “好。”帘外声音清泓如水。 ……好?放在私底下,张良肯定能扯一堆话。可于外表来看,张良的气质简直和她王兄相差无几,甚至五官更柔和,那种很气人的言语仿佛从来都不存在。 郑璃并没有见过张良。隔着帷幕,这个称臣之人的气质和扶苏在某种氛围感下很是相似,直到亲耳听到他与女儿的谈话,她似乎立马明白了为什么荷华这样跋扈。 郑璃颇有些头疼。来旬阳是她在禁足的一个月前就安排好了的事情,可在旬阳她还没面对赵嘉出现,就先听说荷华在灵鹫山了出事。 虽然蒙毅告知她雍城路上原委,也解释了荷华到旬阳的原因。但蒙毅并未细说前后的关联,只说了公主对老师颇为尊重之类的话,但几处关键拼凑在一起,郑璃理解的与事实全然偏差了。 荷华居然在路上捅出个这么大的篓子! 燕丹曾经派田光告知她,荷华方八岁就能设计赵嘉,她以后也会和她父王一样,变成一个嚣张残暴之人;而现在,事情好像真的这样发展,若有人不顺她的心意,她就能很果断地出手。 师者乃道之所存,张良虽不是正式的老师,但却做着少傅的工作,她连她的老师她都敢拿刀去捅? 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郑璃问女儿话时,她并没有觉得这有多过分。 阿枝适时地带来了郑璃要的消息,同时还带来了别的。 “夫人,张良去赵国带回来的孩子,婢问清楚了,是武安君之孙,李左车。” “李牧…之孙,阿枝,你把此事作密函即刻交由咸阳发往廷尉处。” 郑璃又在阿枝那里听说,蒙毅的人当日在古霞口找到荷华与张良的时候,张良身上也还带着伤。然而大雪阻路,他们滞留在旬阳这段中,荷华还是对张良保持了相当的友好态度。 她方才问过了女儿,她的回答令她又放心不少,她将张良拟作花,偶尔看一眼就足够了,并没有想用非常手段得到张良。 在先秦时期,男女感情在不违背基础道德的情况下,还是相当自由。退一万步来说,张良毕竟是韩人,又冠着师者的身份,这种身份放在当下任何诸侯国,都是绝对命令禁止。 许栀未知晓她母亲过去的样子。 在她离开厅中时,只看见张良身一低,好像头一次把头低了下来。 她没听到郑璃的问题,也并未看到张良被密长纤细的眼睫覆盖之下的瞳孔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消极。 院落中的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雪兔在奔过厅堂大门。 只有漫天的霜雪和一只不懂人事的兔子听到了张良的回答。 “臣不会让公主喜欢上臣。” 可白雪和兔子怎么会知道,张良又怎么会知道? 她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把这话给提前违背了。 原本就只有泛黄的书页,字里行间的参差。莫说喜欢,她连看他一眼都算奢侈,毕竟直到2022年的学界也没有确定下来何处是他魂归之所。 掠过的剪影,夹杂着大鹅毛大雪,洁白干净,这是不可捕捉的千年之远。 许栀记着院落中还有另一个人,她记着李贤离开前对她所言。 她需要提前知道邯郸往事,入口处也只有赵嘉。 还是在大雪天,赵嘉立在雪檐之下,拿着剪子侍弄不知谁从邯郸带回来的一株月季花。 韩赵之人都长得很端正,赵嘉被卸了剑,被迫换上秦国服饰,他身量本就好,也是不会低头的那一种人,黑色直裾令他显得很是笔挺。 他手上还带着手铐,动一下就能连带着铁链哗啦啦作响,他看到嬴荷华来,手上的剪刀没停过。 赵嘉和她也算是熟人了,许栀一点儿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你把剪刀给我放下。” 赵嘉环视一周,嬴荷华没苛待他,这房间比他在代地的房间好上许多,他看着邯郸城的这朵娇艳的月季,继续动手剪枝条,“小荷华是公主,困我在此的确实不怕惹上麻烦。” 赵嘉今日是说什么也不会说正事,她无论怎么问,他都闭口不谈他来旬阳的真正原因,除非让他见到郑璃。 许栀有时间跟他耗着,她找了个地方坐下,自顾自地开始倒水喝下。 赵嘉见她这般自然,他续上一句,“你不怕你那个张良受到攻伐吗?” “我与你谈的事情,乃是秦与赵之事,这与张良有何关系?” “真是与嬴政如出一辙,都是那么自负。”赵嘉说了,抓上刚才剪掉的枝条,月季上的倒刺把他的手掌扎得鲜血直流。他又很快笑着了起来,抬手无所谓地拨动了一下花朵,白粉色的花瓣上很快多了几滴朱砂色。 “有些人既然得到了,就该好好珍惜,你不珍惜自然有人会珍惜,无论如何也莫让他逃到别人手中不是?” 许栀看了他一眼,赵嘉是铁了心跟她东扯西扯。 打太极是吧,谁不会呢,许栀撂下一句,“我该珍惜的自会珍惜,只求精要而不贪多。大叔啊,我劝你与其抱着陈年旧事郁郁寡欢,不如敞开心扉一解疑惑。” “这话你最不该给我讲,我是最想要一知究竟的人,他们就不一定了。” “他们是谁?” “呵呵,除了你父王还能有谁?”赵嘉笑了起来,他掐下这朵月季,他看了眼外面白茫茫的天,忽然把它往窗口一抛,扔在了雪地,花瓣上的几滴血也被甩在了冰雪上。 路过的人见到这朵花,他小心地将它拾起来,眉峰一拧。 许栀见到赵嘉这个态度,她知晓今日不会再有任何结果。 她有些愤懑地从赵嘉被关的房间出来,由于走得有些急躁,步伐也加快了,过拐角的时候,她也没留神,一个宽阔的绿白色在她眼前骤然放大! 她恍然对上一双皎皎明月光的眼睛。 “小心。” 还好她及时稳住身子,不然差点就撞到他怀里去了。 许栀没来得开口,正想与他商量一下赵嘉的事情。 她看到张良袖中有个粉白的颜色,好像是把刚才被赵嘉扔出去的花骨朵捏在了手中,她正要偏过头,张良好像不欲让她看见这朵花,很快开口说话了。 “良不欲长留,邯郸城破之后,良会上报咸阳然后返回颍川郡。” 颍川郡?那不是韩国故地。 许栀腾地把他拽到了一处静谧的角落,她不知道她身后一墙之隔,则是遍地的月季。 她这才仰视张良,“为什么?” “在雍城路上,公主原本不就说过,对良不想重蹈李斯的覆辙,你会放我自由。” 放他走? 自他在古霞口愿意称臣开始,她就不会随意放他离开。 许栀想着自己对郑璃说过的话。 这一朵花所在的土壤,只能是秦地。 她微微抬起头,听见雪落的声音,窸窸窣窣,心里很慌乱。 “我见先生,本就是遥不可及。” “我倾慕先生,如今不愿意了。” 感谢kkkkkke,慕语,rachel,种棵糖葫芦树,啾啾气昂昂,幻月飞辰,是世安啊-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161章 九分真意 许栀说罢,她本是预计好了的话,她让这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加重,郑璃定不会将雍城之事张良想成是暴鸢族人的帮手。 她说倾慕,在张良听来也只有尊重敬羡之意,可句子从嘴里钻出来了的时候,就变成了两句。 偏偏这两句话皆是她的本愿,皆是她的真心实意。 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方才在厅堂一身孤胆地威胁别人的理直气壮转瞬即逝。 张良没有立即说话。 她忽然变得更为局促,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许栀找不到话来说下文,也忘记了离开,只能僵硬地站在那儿,任由轻微的凝滞与窒息从心间扩张到全身。 等到他缓慢地俯下身。 他埋下头,做着像是之前在马车上他为她挡下箭的那个动作,又停在她曾在新郑王宫对他做出的举动的位置。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掌住她的肩,不让她逃走。 她的颈侧只有他温热的呼吸,他将手中的月季花轻轻别在了她发侧,霎时,她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还没来得及细想太多,却听张良温和地开口,语句写尽不屑,刀割般残忍。 “公主此话对良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公主是秦国公主,自当谨言慎行,勿要这般捉弄于良。” “公主所言,良只觉厌恶。” 张良的语气还很缓,他立身的时候,雪下得大了些,她完全感受不到冷,只有山寒料峭。 张良于暗处将指节捏得发白,厌恶之词用得颇重,他以为她定会勃然大怒,便特意很慢才立身,甚至在说完第三句话的时候,他已然等她挥手给他一巴掌,再看着她扬长而去。 可她发愣地望着他,漆黑的眼里流转着很多令他意外至极的神色。 许栀垂下眼帘。 张良相当擅长如何报仇。 她复又扬起脸,把发边的月季花抓了下来,捏住花萼捻在手中。 她把七分倾慕,说成九分真情,语调又掺杂一分刁蛮乖张。 “我原以为在崖底,先生不再怨恨于我,原以为先生从赵国回来后会理解我所行之事,原以为先生……” 她停顿半刻,直截了当道: “我对先生倾心爱慕。先生何以将我的真心踩在脚下?” 张良见她朝他很是顽劣地笑了一下,她偏着头,额间一颗赤色的玛瑙像朱砂红,放大了,又滴进他的心与眼睛。 她攥紧手中的月季,走近一步,她虽然扬着脸看他,但未减去一丝语气中的嚣张。 “我同母妃说过先生在我心中的感受,彼时先生如这一朵月季,我只想看着你也便足够。” 她不等张良有何反应,垂眸把这朵花给卡在跨腰的剑器革带上。 “月季在邯郸长得虽好,可在此处也同样能生根,既然月季可以如此,那么子房,你这一生都休想离秦。” “秦王尚且允许韩非,”他声音低沉。 她止住张良要说的话,凑到他眼前,笑得像是月牙儿,她真心实意地表达傲慢。 “父王对韩非是选贤才,要宰辅。我嘛,我用不着这些,先生你,” 张良一直风平浪静的眼底被这个停顿给掀起了风波,他忽然变得比她刚才还要慌乱,生怕听到接下来的话。 郑妃之所言,他是她名义上的老师,他还在埋怨自己蒙蒙然的感知,正要谴责,将这些令他无比反复的情绪翦灭。 花朵的鲜红,辞色之恳切,嬴荷华直白而热烈,轰然骤起,推到他心中城墙。 他承认自己根本招架不在。 少女娇俏的模样,闪动着不可捕捉的强烈情绪,如海啸,如猎风,扑灭他全部的恍惚颓唐。 “要怪就怪在你方方面面,正好深得我心。” 她说了,动作顺畅地在垂头瞬间,用抚耳发的小动作把滑落的眼泪抹走。 “我若得不到先生的心,别人也休想。” 感情真挚是真,专横强势更是板上钉钉。 这世上哪有人表达爱慕是这个方式? 赵嘉的斜窗也恰好将月季花一览无余。 (本章完) 正文 第162章 所思在她 所以张良进入到他的囚室时。 赵嘉坐在案边,敲了敲案板,率先开口。 “张良先生不愧为列国谋士中的第一人,谋事不分大小,兼小公主在阁下的帷幄。” 张良的运筹,只有嬴荷华的反应不在设想之中。他心仍还乱着,嬴荷华那滴泪,出乎他的意料。 “公子言重。良此来只为解邯郸之事,无意遇到公主,让公子看了良的笑话。” 赵嘉见多了口是心非,张良这般,他还是第一次见。张良一直保持着一份相当的理智,丝毫不会承认他已然进退维谷。 “这一出以退为进,嘉甘拜下风,若嘉当年能有先生这般手段,怎么会垂败至此?” 张良没有回答,兀自将一朵月季放在案面,让这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间房。 赵嘉看了那花一眼,他自幼在王室权力的斗争下存活至今,在赵国凌冽的国情之下,在代地招兵买马建立了个小政权。 “先生身周被秦人环绕,却能令他们在利用你的同时,令他们反受其害。先生之思远超棋局中人,看似是你被小公主所挟,实则从始至终,与先生下这局棋的也只有一个人。” 张良平静道:“何人?” 男子将放在唇边的茶放了下来,凝视他缓言道:“秦王嬴政。” 张良这才抬了眼。 赵嘉将手边斟好的一盏青铜往张良面前一推,“孤城难守。先生让顿弱折回支走李贤,乃是君之所执。李贤之至,背后乃是咸阳。先生这时令他去邯郸,所谓何意难道先生不知道?” “李监察职责所在,且同我在郭开之行中有所帮助。他此行亦是顿子所召,与我有何干系?公子您此间被缚,言之所想,自然当心赵国,良不会与同。” 赵嘉听到这一句,终于沉声笑了笑,张良极善度人心,他不欲与张良这般说下去。 “邯郸困守,城中之军士难度除夕,李贤此时去无异于铤而走险。悬崖之上,他利用暴鸢的部族制韩弓杀你,你这番设计,不也是想借他人之手杀了他?” 赵嘉远比他们想象之中深沉,他知晓悬崖之上的秘密,应该是与燕丹所言。 张良听他此言,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赵嘉虽然恨赵王迁,但他是个赵国人,是赵国王室的公子。就像他,虽然知道韩安软弱,但张家是三代为相,五世相韩。 虽然李贤一早他就对他有敌意,但他毕竟在古霞口救了他的命。 张良可以很肯定,他从未想过要了他的命。 “邯郸城中,你早有防备。邯郸城的布防图不在城令手中。” 张良果然是临事不惧不乱之心性,他语句肯定,不见丝毫急切。 赵嘉当着他的面把手上的枷锁轻而易举地打开,“我陪小公主演戏,是求二十年前的一个结果。” 赵嘉用一种过来人的眼光上下看了张良,“先生如今的心怕是不在秦也不在韩了,” 他说得此处想到了李左车之祖父。当年他还是太子之时,曾随李牧麾下去过北地,那时候,李牧笑着对他说,此茫茫草原上看似平静,却有凶恶胡虏夹杂其中,公子当有学赵武灵王,荡平匈奴,以求天下安平,护卫万民之志。 赵嘉想到此处又笑了笑,这话太久远了,估计李牧自己都忘了。 他看着张良,“你愿意救李左车回秦而不是为你所用,是因为李牧跟你说的天下二字吧。” “并非天下,而是太平二字。” 张良续言:“武安君临行前曾与我言,为将者不求战,而求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他的声音若风如雨,洒入赵嘉沉闷的往昔。 “可惜四面战鼓不曾停,武安君没看到太平便死于道途。” 赵嘉长叹一气,大口地饮完陶碗中的清水。 他豪气地抹去水渍,看着张良,他当真是个很好的听众,眼中也未曾有丝毫看不起对方的神色。赵嘉很久没有再这般正视过自己,只因张良与他年少之时的初始是那么相似。 赵嘉开始絮语,“我曾为太子,也曾为追捕之逃犯,如今又将成失国之亡人。这样算来,先生曾为韩相之继,当与我之想有所重合。然我观武安君,又自视,人生一世,所求功业不过黄粱。” 赵嘉这番出世之言,还是张良在道家之言上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赵嘉再又启声:“先生终究是年轻,所行所思难免简单了些。先生与李贤的争夺,恐怕不只是李左车所代表的赵国名臣遗室。邯郸城更有扶苏攻城,小公主与她父王性格相似,她不会坐以待毙。先生这时候与她有嫌隙,可不是好事情。” 张良虽不曾有过什么经验,但看过不少诗经楚辞,不稍多思,他已听出弦外之音。 粉白的月季已被赵嘉剪去,窗外的雪花覆上了几朵往外延伸的赤红娇艳。 “所思在她,更在因果。” 他说得很轻,好像只有自己才听到了,案上水汽白雾徐徐,话似鲛珠。 赵嘉方才还觉得张良口是心非的态度和他颇为相似,而此刻他又觉得张良和他一点儿也不像了。 “看在先生与我曾有几分相似,方告知你布防图不在邯郸城中之事。先生既然明白本心,邯郸之行便请看自己。” “无论公子真假,公子之阳谋,良已侧目。然过去之事追得过深,得失难料。” 赵嘉兀自笑笑,对以往终归放不下。 “我病已入骨,怕痊愈也怕无恙。”他目送张良的背影,“还请先生莫将因果错对。”他咽下后面‘难消爱恨’四字,也愿后辈或许会有不同的路,不同的结局。 张良迈出房门,外面还在下雪,他通过这方曲折的庭院,绕过檀木色木廊。 走到方才一墙之隔,种满月季的院落。 绯色与白色,浓绿与淡红,遍地都是残枝碎叶,整个地面凌乱不堪。 少数的月季花还开着,大片的绿棕枝条连带着花骨朵却被甩了一地,一处重翠中窸窸窣窣,蓦地钻出来个少女。 柳絮般的飞雪之中,茫茫白色之上,遍地凌乱不堪,乱是因为有人在这片月季里乱扯一通。 这个罪魁祸首在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头发上都是乱糟糟的花叶,也还有不少的碎雪。很明显的是,她手上还抓着大把的花瓣。 许栀简直是被当场抓包,但眼神是绝不认错。 她还当着张良的面把一株花从地上捡起来,然后扔进旁边的一个容器。 他知道她被他气哭了,但是张良的逻辑在嬴荷华这里几乎没有什么用,所以他只能问。 “公主在干什么?” “听说你喜欢月季,正好我也喜欢,不过这些有根系,我要都拔了,把它装进陶盆里运回咸阳。” 许栀把手上的两把花抛到他身上,“这些花瓣没什么用了,还给你。” 实际上,许栀是蹲墙边,还没把他和赵嘉的话偷听完,不料腿麻了,摔在这些藤蔓之中。她不知道这月季是张良从邯郸带回来的,架子也是新搭根本不结实,倒下来的时候撞落了不少。 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行径才这样,站起来的时候,发鬓也被枝条也弄得乱。 没想到就看到了张良。 许栀手上花扬起的时候,白、红、粉、绿被风吹开,像是散落的飞霰。 她欲要快速离开,两三个时辰前,她才和他说了那些话,就算是要说正事,也要冷战个一个时辰才行。 但她小臂一重,张良拉住了她。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最近再看张良的资料颇有感触。 年轻的张良被女主改变轨迹,文中我让李牧、赵嘉来完善他人格的经历。 青岩山上,只闻道之所长。《陵墓志》记载:“汉留侯张良墓,在青岩山。良得黄石公书后,从赤松子游。邑中天门、青岩各山,多存遗迹。” (本章完) 正文 第163章 福禄富贵 冬宜密雪,簌簌落有碎玉声。 这一力令许栀当即在他身侧停了下来,她一抬头就看见他欲言又止,方才的对话里两个人都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他不给她脸面,她也没掩饰跋扈。 她刚刚几乎在藤蔓中滚了一圈,这样狼狈被张良撞了个正着。 许栀单手拍去发鬓上的雪,“放开。”她开口。 张良没有松手。 “你还想说些什么令人心力交瘁的话,最好在今天都说了,”许栀总算把乱七八糟的碎叶给弄掉了,她吸了下鼻子,梗着脖子,“我给你今天骂我的机会,你说什么我绝不生气,今天一过,我就记仇。” 一会儿行为乖张,一会儿还挺谦逊宽宏。 许栀准备接受那种来自儒者的责备数落。 什么君子无所争,当以德行为重。什么发乎情,止乎礼之类。 张良完全可以温言细语地把她说得无地自容。她好在不是个古代人,所处的时代也不是明清,这些话不会给她本身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许栀手臂被握上的力一松,她没有听到任何责骂之言。 风雪在这时候已经停了,她看到他扫了自己一眼,眼神依旧如潭水,未起情绪,亦不起褶皱。 张良在她说话时,余光瞟了一眼她身后,见到月季花架坍塌连片,她裙裳上又有大片的白灰,顿时明白她定然是摔了。 至于为什么摔,铁定是她蹲在某处地方去听他与赵嘉的话了…… 她只得抬头才看得到他的表情,头顶蓦地传来个声音,“这幅模样,哪像个公主?” 许栀等了半晌。 “先生既厌恶我,我才懒得碍你的眼。” 她说了就蹲下去,把她扔进陶盆中的月季连盆抱在怀中。 张良的手在半空迟了会儿,见她往后踏上两级石阶,这下不用他俯身,她就能直视他的眼睛。 “你与我抬头不见低头见。我给的机会,先生不珍惜,若明日你敢教训我,就请你好自为之。” 她像是只打了地洞不慎被人发现的小鼹鼠,明明惯不会用诡计算计人,非一个劲儿地用叫嚣的语气要报复他。 “请让先生自己管好自己,别总在我眼前晃。” “先生别忘了,你只是我名义上的老师。” 说罢,只留给他一个摇晃的背影。 名义上的老师?在张良眼里,这点儿根本不算是威胁的威胁,他没半分觉得害怕。 张良看着跑开的人,俯身去将月季花的架子扶起来。 结果他哪里知道,许栀没跑两步,又折了回来。 她在路上遇到阿枝和李左车,他俩惊讶地看着她,阿枝赶紧给她把发上的碎叶和藏在发间的花瓣摘了下来。 “公主姐姐,”李左车正在逗兔子,他咯咯地朝许栀笑。 许栀看到李左车时,立刻换上了柔和的表情。这孩子长得软乎乎的,眼睛又大又有神,嘴也甜,许栀就教了他一遍以后叫‘姐姐’,他便学会了,一口一个公主姐姐喊得她心都要化了。 怪不得她刚来的时候,只要她唤两声父王,宫中各个地方嬴政都随她到处跑。 “公主姐姐,小兔子有没有名字?” “没有。” “你想给它取个名字吗?”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 “可这兔子是李贤哥哥送我的,若你想取名字,我们可以一起选一个,然后等他回来了告诉他,这样才算尊重。” 李左车疑惑地微张着口,句子太长,他好像并没有听太懂。 “那你有没有想好名字?” 李左车眯着眼笑了起来,然后很开心地说,“没有。” …没有……哄小孩,还真挺累。 “谁是李贤哥哥?”李左车冷不丁问了一句。 许栀差点笑了出来,那天要是李贤说话再慢一点,张良就将他可说成养父之类了。 谁是李贤? 如果她回到现代,回望这一程,她无需和她的同事们解释谁是张良,但她一定要郑重地对他们描述这个名字。 帝国短暂的十五年中,有太多李贤这样的人,他们在史书上没有留下具体的名字,只是谁的女儿,谁的儿子,他们却为统一共同努力了不止十五年,一起铸就了大秦。 许栀看着李左车,摸了摸他的脑袋。得益于李左车几乎听不懂,许栀才可缓言道:“一个我希望他此生既能顺遂无忧,又能吉祥如意、福禄富贵的人。” 李左车想了想,他只听到她方才的话中有一个词很新鲜,尤其是这个公主姐姐用赵国话讲出来的时候,语调很有意思,很好玩。 “富贵。公主姐姐,我想叫它富贵。” 许栀被孩子的笑声拉回当下,她柔慈地捏捏他的脸颊,“富贵。是个好名字,我会说给李贤。这段时间,左车先这样唤小兔子。” “嗯!” 许栀目送李左车蹦蹦跳跳地去雪地里与兔子闹腾。 阿枝听方才小公主的一席话,她的眼神淡静从容又满是慈悲。 许栀站起来把怀里的陶盆递给她,“张良与母妃所言到底是何事?” “公主放心。先生并未说出公子嘉在院中之事,先生也没有任何有关公主的恶言,”阿枝停顿一会儿,“只是公主之言令先生恐怕也误会了,先生在夫人前有所承诺……” 阿枝迟迟没有后文。 “他说什么?” 许栀觉得无非是说她不服管教之类的言语。张良那个性子,死活他都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 “…先生说不会让公主喜欢上他。” 许栀没想到他说对自己的厌恶是这个意思。 在张良看来,她的爱慕,都算是一种负累? 也是,他们之间所隔是楚河汉界,秦时明月,还有整整两千年的错位。 这是比秦韩之恨、比鸿沟还深广的天堑。 真的是嬴荷华当久了,她不愿服输,也有一种傲气。 许栀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看了阿枝,什么也没说,径直站了起来。 “先生如何是他的事情,邯郸近在眼前,你且和母妃说我今日与左车在院中玩耍,晚膳时再过去与母妃用膳。” 她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当即的事,她务必要得知张良和赵嘉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赵嘉对她死活不开口,或许对张良已然全盘托出。 于是许栀折了回去,并吩咐阿枝送来了一件大氅。 张良还在月季院子里。 他不恼不怒地去修他的花架,一株一株地扶,再慢慢地用竹条系成结。 在以为是她给他把心爱的花草糟蹋之后,他还保持着相当冷静的举止。 她不得不佩服他情绪稳定。 他的眼仁像是泛着茶水。 毕竟是有求于人,许栀抱着一件黑氅,简直觉得自己应该去当演员,她能很厚脸皮地拉下脸,恢复成狗腿子的模样。 张良坐着编制篱笆的时候很认真,手里速度也挺快,她觉得他该是几乎没察觉到她。 下一秒。 他压下眼底的笑,果然如他所想,嬴荷华没有把赵嘉与他的对话打探清楚,她不会轻易放弃。 “公主不是说了不想在此处?公主挡着光了。” “天寒地冻,早回院中。” 他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 ——先生既厌恶我,我才懒得碍你的眼。 ——管好自己。 许栀觉得打脸当真来得很快,张良也真的很毒舌,完全不在乎她威胁他的话。 她刻意地把脸上换上笑容。 “我这不是怕老师冷。” 说着,她一点都不给张良反应的机会,好在他坐着,她一下就给他往肩上一拢。 然后故意列着嘴笑,故意屈尊降贵地半蹲下来,故意特别温柔地给他把肩上的氅衣带子给系好。 他既然觉得这是负累,她偏偏就要当负累,就要这样让他难受,就要他不得不为她办事。 顿时遮去清雅的绿白,黑氅将他柔和的五官衬托得更白皙。 张良手上拿着竹器。 许栀说,“还是穿这身衣服更好看。” 见到张良看到她这一系列的动作,他脸上的表情,略微怔住的眼神,她更得意了。 “赵嘉总关着也不是件好事,母妃已经来了旬阳。李贤离开前让我有事情来问你,你,” 张良挪开自己的视线,害怕再多看她一眼,就又往他心里去了。 她话未说完,张良低头正色道:“郑夫人之事,公主无须担心。然李监察在邯郸危机万分。只因布防图不在邯郸城,恐在代地,或与李左车有干系。” “左车?” “我当日带他来秦,正有此担忧。” 这是156章家人,标题后退了一位。 (本章完) 正文 第164章 是非难料 “武安君罹难后,兵至邯郸只需三月。”许栀站起来,很顺手地接过张良手里的竹器,学他的方式把枝条重新绑在上面的空隙之中。 许栀见他并未刻意躲避:“还望先生看在当日灵鹫山之融洽,能搭手相助。” 和张良说话,她向来无须用词具象来令局面难堪,没有点出救命之恩四个字,仅用融洽代替,期待能挽回一点理智。 毕竟今日从清晨到黄昏,她已经言之凿凿把他得罪了个遍。 张良果然在任何时候都拎得清。 他几乎没有停顿就直言了,早已搭建好的价值观与世界观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秦军攻伐割耳斩首,血腥杀戮,邯郸城民莫不忧心,我如何能为公主出谋划策,助纣为虐?” 许栀没有反驳,她沉默片刻。 “斩首之行的确是秦之所为,极端之行可有一时之胜,却难以为继。” 许栀看到张良身上儒学之风,秦之铁血需要潺潺流水之缓和,这也正是她不愿轻易放手的原因。 这次没能去雍城实在遗憾,然战事也可用之。 零落绿叶,花红月季之下,他见她深深望着他,言辞谦和,仿佛几个时辰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女与她不是一个人。 张良认为自己清楚她的性格,说话也不愿再绕弯子。 “公主之言是真心所想,还是设计糊弄?” 许栀搁下手中的竹器。 “事情之言,先事后情。你让我念的书,我念过了。《礼记》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天下大势你比我清楚,我不在你面前露怯。” “若你心怀天下,欲有救世之心,当留在秦国,与法者并行。” 她说了又自己站直了,不像是芷兰宫前拜师那时候将主动权交给对方,这一些动作自然流畅,俨然能屈能伸。 张良看着她笑了笑。 “公主所言者一,斩首之行若能从秦军中剔除,良才当确信。” 许栀这样说自然是确切知晓秦国在推移中会废除此法。 通过这近两三年的相处,她发现光靠言语与真诚并不足够劝和。 只有让张良自己去做,并成功施行,完成理想的闭环,才能让他对秦国慢慢认可。 许栀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踱步。 “我秦国历代先王因时而变,绝非固守之国。先生提及斩首之事忧虑欠妥,我觉得已然比不当回事好多了。若你愿意向父王提出此议,无论是作保,还是搭桥,荷华定全力为先生开路。” 张良看着她在他面前缓步,容止得体,收敛完方才的张扬。 扑闪扑闪的眼睫下又狡猾地朝他露出笑意,似乎早知道他心中所想,体悟到他的困境。 “公主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言在皆是邯郸战事所执。”他语句缓和不少,但没有表态。 许栀立在一株月季前,拨开枝叶,摘下一朵绯色。 “战事速战速决是对秦赵两国之利。” 也不知李贤是否知道布防图之事,若被困在城中,时间一长,危机难料。 她眸光暗沉,好话说尽了,张良涉及到邯郸,他还是那般沉默。 亮出锋利。 “若非先生从中转圜,赵嘉焉能言告邯郸布防图之所在?” 张良缓缓抬了的手,顿时停在她脸颊旁。 许栀以为他的动作欲要她住口,不由得眼睫轻颤。 好在来雍城前,她要求着蒙恬教了她几招武功,虽然不算学会,但动作比以往灵活。 张良以为她会再继续说下去,其实她不说,他也会出手。 岂料他眼前骤然放大一双乌黑乌黑的眼眸。 张良想起身,又被对方猛地一按。 他曾负重伤,接着奔波,颇为损耗身体,尚在修养之中。 她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还是他真推不开她? “若你与赵嘉合谋,荷华绝对奉陪。” 张良记着他答应过郑夫人的话。 他的眼睛强压下波涛,他想,能加深这样的印象,让她认为他不会对她有半分喜爱,对他们来说都算好事。 张良忘记了赵嘉说莫要错对因果之言。他只用理智来决定这一切情感,权衡利弊之后。 他平静地望向她。 “赵嘉与良是遗落之人,我们才算同路。” 许栀这下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心力交瘁。竟然有几分领会到曹操对关羽之常情。 “我真的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与他们合谋。” “韩王宫你逼喂毒药给我,这事我从未向外人提及。华阳宫的刺客,朝着我与父王,韩非认罪下狱,真正的凶手我到现在都不曾严令廷尉细查,我不敢知道是谁。梅园之讯,早在你给我包扎伤口时,我就知道是你,我让阿月缄口,只等你与我坦言。可直到……直到雍城路上,你都从来没有和我提过。” 许栀开始说时还保持着理智与耐心,越到后面,她只是有些伤怀,再到后面,她已经渐渐开始崩溃。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挖掘出来,炸裂开来时,便是更深刻的背离。 可能是她看嬴政与郑璃这种不问不说,太过折磨。她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方,她便全部言告。 “灵鹫山悬崖之上,你是不是早知道暴鸢族人会让马受惊,令我滚下山崖?你救我,是为了报复我?为了让我死的时候都带着对你的愧疚。” 张良不曾知道她会这样想。张良更近一步验证了他心中所忧虑,她身处秦国王室,避免不了沾染上被权术裹挟的沙砾。 自商鞅开始,法家思想长期占据着秦国,法家乃是极端擅权之学说,腕力铁血令国家上下律一,然秦国强盛,却在六国之中,百年不得善名! 无异于法家之弊端之显。 诡诈之阴暗会悄无声息地刻入人心中。 就连嬴荷华也不例外。 她说与法者并行。 可要如何才能使百年国策有新的变化? “并非如此。” 张良只是说这四个字,却没有下文。 此时,他也不知道秦国的未来到底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言明他的心。 “并非公主所言。” 张良开口只是重复这句话。 “我的倾慕,你觉得厌恶,你不看我也罢。我对你燃耗心力至此,你仍旧不为所动。如今你还同我说,你与赵嘉是同路。” 许栀说到此处,不知道是不是雪风太盛,被吹得她眼眶发涩发酸,手中的布料被她攥得松了些。 “先生频繁如此,我也会累,” 她望着他,随话说到这儿,一滴眼泪也滑落到了下巴。 张良抽出她腰间的短刃,堪堪将锋试在他的脖颈。 许栀睁大眼睛,水汪汪凝了一片惊讶。 “公主因良两次落泪,良不过降臣,若公主不快,可杀了良。” 张良明白什么是谋算。 她不愿握柄,瑟缩、后退。 万事万物,无不掌于帷幄,没有什么是测算而不能及。 无论是地之得失,城池之守…… 还是她的心。 感谢谢春山的打赏~感谢月票~加更 上一章为啥给小雪兔起那个名字,作者家里的仓鼠生病了,或许快不行了,很是伤感,谨纪念。 (本章完) 正文 第165章 难逃颠倒 张良错估了她。 许栀把刀顺势放回刀鞘,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然恢复了清醒的理智。 “先生宁愿风吹雨折,不屑我之厚遇,是荷华自作多情。” 他仰面看到她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掉落。 因他两次落泪?其实远远不止两次。凌霜的古霞口开始,许栀就知道她对他下不了狠手。但她不知该怎样才能去紧握这契机,不过他说得不错,他是降臣,向来主动权也只在她自己的手中。 她立身,微笑着注视他,喊回了老师的称呼:“老师的性命哪有布防图重要?” 她自顾自笑笑,“此图关系甚广,你既然这样想,那么我会自己……” “荷华。”张良打断她,他这样唤她。 她说倾慕,他却不知在这片月季白雪,她望向他的眼神,到底几分真情? 情乃冰魄,如琉璃变化无穷。唯谋之一字为真,可握,亦可测。 张良不再往前进一步。 “斩首之提议若想即刻实行,我们且需先到王翦账下,经过军议,再快马送至咸阳由你父王定夺。可这样一来,大雪天路上来回耗费多日,若想在邯郸城破前恐怕时间不够。” 廊庭如亭,他嗓音若清风洒兰雪。 听到荷华二字,许栀愣了会儿,他的眼神何以如此意蕴?她竟然有一刹那的恍惚。这恍然间,她又听到应龙说,他改了她的命,此劫是他当受。那么悬崖之上,他救她又有几分是真心? 她望着他,“先生出手,荷华必协之。母妃此来,到今天都没有提过把我带回咸阳,邯郸之事可同议。” “便请公主说服夫人,同意公主与良往邯郸军营。在此之前,公主需同李左车探问布防图一事。至于赵嘉与邯郸往事,良会给公主一个满意的答案。” 许栀点点头,“我会抓紧时间,也请先生速度快一些。”她压下眼,“不知为何,我总有些心忧。” 张良无法像李贤那样自然地去抱她给她安慰,他只能站在原地对她说:“良会尽力而为。” 许栀朝他笑了笑。“如赵之行,一切以安全为要。”她用许栀的灵魂深深凝望他的眼睛,“我对先生之情,愿先生视而不见,如此才不算负累。” 她又忽然展露了个特别讨好的笑容,用封建式的话语调侃道:“退一万步讲,先生是贵族,贵族的婚嫁非自己能够做主。我的情况更要明显一点。先生放心,我所愿达成,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许栀不知道嬴政会不会让她去联姻,像是史书记载华庭公主嫁给王翦之类。但她有着现代人的脾气,即便是嬴政要她嫁她不喜欢的,她还要想办法反抗。不过她这样说,正好给张良一个心安。 张良神色复杂。 “何愿?” “自然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这时候,阿枝恰好赶来说要她去用膳。 张良一揖。 他们分明背道而驰,却是同向而行。 这时候,他们才好像勉强跨过了两千年的偏差,使秦与汉的鸿沟缩小了一些。 只因面对的是同一片明月众生。 张良果然有他的一套办法,许栀很快得到了张良的结果。 她也很快问了李左车,那孩子不懂句中之意,却一直记得他祖父之言。好在她知李牧与廉颇,她一说廉颇的名字,那孩子便背了一句话出来。 昏昏暗,又捕捉着流失的光晕。 霜雪又开始飘落了。 许栀跪在郑璃的面前。 郑璃问她,“为什么要去邯郸军营?” “母妃,我们要摆脱楚系之束缚,王兄也需要军功。” “谁教你的?” “女儿自己。如果要细算,便是李斯。李斯之子李贤前日去寻布防图,然布防图之所在应是李牧之孙的口中之诀。他于女儿有多次救命之恩,孤城困守,此战役若能速决,必能解困,女儿当还报。” 郑璃知晓荷华心智早慧,从前她只想保护她,今日听她这般坦言,她将他们的处境理得如此清楚,她在政治上的洞悉,远超她的想象,也正是她的直言,才可算是真正地把自己视作母亲。 郑璃看到如出一辙的黑色眸光,里面有着嬴政的光亮与身影。所以每每她望着女儿,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爱,以及说不上来的不愿接触。 郑璃这才震撼着,清楚地了解到一个事实,她或许并不喜欢张良,她只是在利用他。 “荷华是要想以公主的身份登上朝堂?” 许栀闻言,眼珠中迸发出一抹不可逆的流光,她认可了自己对权势的渴望。 “是。” “为何荷华又想要阿母和你同去?” 许栀抬头,跪行到郑璃膝下,抱住她母妃,含着泪望着她,“阿母,荷华是你的女儿,邯郸之事,荷华唯有两愿。” 郑璃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听她说: “愿母妃与父王解开往日之迷雾。若母妃不爱父王,愿则相失相忘,莫困囚心。若母妃只是忘了一些事,愿母妃与父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 秦军兵临城下,邯郸已沦为孤城。 邯郸城的布局特别,宫城与郭城截然分开,即赵王城和大北城两部分,而组成宫城的三个小城也彼此独立,宫城以西城为核心,东城和北城为郭城。这等布防,隐秘而难以轻易摸清。 妇幼老少皆被困于城池之中,粮饭已不足,街上行人无不摇摇欲坠。 廷尉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因为抢劫粮食的更是一日几十起。 没有一只鸟能从邯郸飞出去。 邯郸只有天气与外界相通,风雪交加,此夜难平。 望着百余箱的巨大斗车,堆满了十间屋,有人来,运气好还能看见一只肥硕的老鼠从粟米堆上飞窜过去。 “大人,城中饿殍遍地,郭开竟然藏着如此之多的粮食与金子。赵国吏治腐败竟如此!” 属官话音刚落,门窗忽然闪过几个火把。 “快!有贼人竟敢私入丞相府库!” 两个黑影一从窗前一闪而过,如鬼魅一般,风驰电掣间顿消于黑夜之中。 “追!快追!丞相说了非常时期当小心谨慎!一只蚊子都不能放过!” “这边!你傻啊,什么贼敢走正道。”一个家臣高声呵斥。 “是!” 一间密房之中,微微的火光倒映在男子的脸上。 “如何?”顿弱半辈子在外交场上驰骋,也没有这样紧张地左右晃,不停踱步。 漂亮的眼睛轻微凝了一下,“郭开府中并无图册。” “难道是木戈情报出了什么差错?不在王宫,也不在郭开韩仓府中,到底会在何处?”顿弱愁眉不展,“邯郸封城有一月,鸽鸟无论何种全被赵兵射杀。此间,我们已与咸阳失联,也与旬阳失了联系。若再找不到布防图,恐难以复命。” “上卿与我不能都被困在城中。一月来所见,邯郸城中业已混乱不堪,城中辎重所在我与属下亲自查明,已绘此图。然军队之布防实在需要布防图,上卿可于子夜出城先将之带离邯郸。届时,我找到布防图,便会在南门城下伪作赵人,将图册带出。” 说着李贤从剑柄的筒隙中取出一卷薄纱,强行塞给了顿弱。 顿弱行事本就不按套路出牌,他将赵国官员上下打通贿赂腐败。 然邯郸临战,城民兵士血性十足,走到封城之一步,确然不同当日的韩国新郑。 顿弱听李贤要他先走,已然知道他是存了死志。 “廷尉将你交给我,你要回不去,他不得要我老命。” “上卿乃以秦使入赵,决不可被缚于赵人受辱,否则军心动摇,五国非议。” 没等上一会儿,驿馆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人,上卿!快走!”属官赶紧夺了长剑,取了刀鞘,带上十来个秦人往入门处躲避。 冰雪入襟,李贤只觉霜风急切。 感谢所有投票的家人们,感谢云裳云的打赏,明日加更~ 子房,我很心水,他不是容易被撬动的人。不过请放心,张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搞女主的背刺了!他看到战争之后,更大的梦想就是想要把儒学给灌输进秦朝,所以和扶苏会是好搭档~ 刘邦,我也心水。但汉臣,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我相信秦朝正常化后,邦哥当个高级公务员也挺好) 作者唯一的黑只有赵高,我真忍不了他啊……心水赵高的朋友(神话的张世的赵高我很共情,历史上那个,我真不行)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会理智合理描画) ps马上嬴政到邯郸~重心将回到嬴政身上!魏燕篇,敬请期待。 (本章完) 正文 第166章 邯郸之困 入了夜,雪还下着 顿弱所带的秦人皆为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雪落在土壤中,带着有几分清新与泥土的气味,这份清冷寂静很快被蹿出来的血腥味给割断。 十来个武艺高强者手持赵剑—— 凌厉的刀光猛然劈了下来! 呲啦——剑身生生挡住了十把剑相加的劈砍,寒光的剑残影如鬼,巨大的力道从剑端蔓延,震得他虎口发麻,几要将剑柄脱手。 李贤庆幸自己还年轻,身形算上乘的矫健,他又出手干脆狠厉,锋利的剑锋如疾风斩过,这些人只是府上家臣仆人,武功不及他,就算加在一起也能够应付。 但他还带着一个顿弱。 顿弱不会武功,年纪已经算大。 李贤一脚踹开举剑往身侧近身顿弱的人,又接了几个砍落的剑光,他未觉袖口渗出了不少的血。 “秦贼!你束手就擒,丞相大人必将网开一面。” 郭开还真是一个合格的奸佞。 他一面答应着与秦国的交易,却又在赵王这里讨得了相当的信任。 他要绑了顿弱来在赵王面前表达忠心,又能拿他来作筹码要挟嬴政。 隐蔽的房间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李贤的属官,一个是木戈。 借着月光,顿弱看到房中冰白色的地面凝成霜,霜面上不断有殷红落下。他跟前的年轻人的黑衣不断透出了血,方才的一番打斗中,他已经负了伤。 于缝隙中听到赵人的脚步声从另一边跑开。 “大人。”属官正要给他的伤处进行包扎。 “无妨。” 李贤撕下一条布,一边自己捆扎,又赶紧借着月光迅速与属官商议送顿弱出城的路线。 顿弱看了李贤一眼,身上刀伤看着都渗人,皮肉翻卷贴紧了臂处,他则像是没有感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临闭城,压力倍增。有间人背秦倒戈,被他们发现后,杀死他们的晦暗之事都交由了李贤。 他长得和他爹一样文文绉绉,动起手来却不加辞色。 李斯在朝臣中虽公认不是什么善类,但他从来不会亲自动手去杀人。 李贤不一样,他不会介意自己手上沾血,冷刻的目光也从未消减。 屋外的冰雪激荡着今夜的变化。 南门小城偏门口,被买通的门吏看着这两人,是年轻那个人声泪俱下地说他愿留下抗秦,然老父羸弱,送父出城是为全孝心。 门吏这才愿意放过一个糟老头子。毕竟夜色之中,邯郸城这种达官显贵送别的情形太多了,不是送女儿走,就是幼子,或者老父老母。 正因这样,守夜倒在王城守军之中还成了个新鲜而抢手的差事!他们可以上下通达地赚了不少钱。 顿弱如果作为一个人,从心并不愿自己一个人一走了之,把同僚抛在身后,让年轻的晚辈拿上命去完成任务。 “我一个老头子,怎可让你替我送命?” 话一出,顿弱莫名地又摇了摇头,他怀中纱布还画着辎重,他深知他们肩负的责任。 门吏看多了也冷血了,见不得这种磨磨蹭蹭,门吏推搡着一对母女,要她赶快把女儿弄上马车。他是把头系在裤腰带上买卖活命机会,这时间可耗不起! 门吏粗鲁地把那贵族女娘猛地推到车厢中,暴躁地踹走车夫,冷眼看着女孩儿在夜色中努力伸出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母亲泣不成声。 门吏扭头看到这父子两个还在这儿,更是火冒三丈! “喂!搞快点!” “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就算给我一万金我也不会放人了!” 他吱呀叫着,他只是个门吏,却是个举足轻重的人啊!他的职责就是封城!就是要把所有的贵族给关在邯郸城中。 也正是在这样紧要的战事与亡国的可能下,他才有了可以给城中任何一个显贵脸色看的机会。 门吏看李贤与顿弱穿得非常华贵,甚至在想李贤可能是王城的贵族,原本还想好言好语,但莫说贵族,前些天那些个王族想要塞人出城,都得低声下气地求城令。 这一下子,职责使他顿时有了自己的使命感! “不想走就滚回去抗击秦军!” 门吏这样一说,更是觉得自己还做了件高尚的好事。 李贤那双眼睛像是黑曜石,眼光只轻轻泛了个凌厉的狠。 门吏突然被吓住了! 对方的这眼神不像是普通贵族,还好像是个大官,这眼神像是他见过的刑场上的监斩官那种冰冷!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门吏这下并不叫唤了。 时间也不急了。 李贤从容地朝顿弱拱手。 “与父辞行,勿复他忧。” 大门是带着风雪在最后关上,顿弱快速找到了准备的马,也不管他老了身子骨遭不遭得住,一咬牙,扬鞭往着几十里开外的秦军大营奔去。 阴暗之目视,旁处不少。 原本韩仓从井陉大营回去之后,破天荒地捡了漏。赵迁以为是他自己所行之计绝佳,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不声不响地除掉了李牧,他开始觉得韩仓机灵,也更加欣赏自己的聪明。 在此之前,郭开与韩仓早有一次交易。 郭开阴恻恻地对韩仓笑,高高在上地睨着匍匐在地上的人,精锐而细小的眼神像是一把刀,要将韩仓那张阴柔的脸上刻上几条狰狞的伤口才罢休。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郭开拽住他的黑而长的发,使韩仓被迫仰视他,“韩仓,我扶你到王室家令的位置,不是让你敢在本相的眼皮子底下去敲大王的门路!” 他根本不给韩仓任何说话的机会。 韩仓也没法说话,他口中已被用木塞给死死堵住,堵塞物不会让他发出一丝声音。 “何故要舍近求远?嫌本相对你不好?” 几天后,男人鹅一样细白的脖颈上突兀地显出几条红痕。 —— 凌冬袭来 王翦知道大王将不日督战,但他哪里会想到近战城下,郑夫人与荷华公主更快一步地来了。 更加让王翦格外意外的是,郑夫人并不是因为大王将至,顺便从雍城带了公主来此,也不是顺道来看长公子扶苏。 与他们同行之人,还有一个声名很盛的张良。 不日前他单出武安君所在的井陉大营,当晚焚烧军营辎重,翌日李牧死于途,井陉之战不攻而全胜。 王翦在外驻军,鲜少回咸阳,他并不知道雍城的事情,一度认为张良是嬴政从咸阳请来的军师之类的人物。 王翦向来与军中之人为伍,他与蒙武一样,不太爱和某一类的文臣打交道。 他见过张良之后,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从容淡静,令他所侧目。 没有想到韩国除了韩非,还有潜蛟之才。 但真正和他谈话的人是嬴荷华。 (本章完) 正文 第167章 不露声色 郑夫人一行到达邯郸营帐。 脚尖刚触到地,不由得一阵寒意,雪卷风吹,凛冽满怀。 从王翦营帐出来的时候,许栀已然有了很大的把握,但总有些担心。 “老师,”他们到达营帐的时候,她便对张良换回了这个称谓,只有他们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才可恰当地言谈。 许栀看了眼李左车,他方才在王翦面前又重复了那句话,这番奔波该是很累了。 终于在弄得王翦良久不能回神的空隙间,李左车不用再重复那句话。 他好像天生对军营的东西不陌生,看了秦剑、长戈也不害怕,在大人们说话的时候,自己被带到侧营也不哭不闹,他自己乖乖找个了长凳趴着,很快就趴睡着了。 “老师为何笃定?……想来城中的布局埋在寿春这也太过远了些,万一是假的?” 出了营帐,雪风急,但李左车实在很累了,仍然在睡。 张良只好把他抱在怀里,让孩子趴在他的肩头。 他听到嬴荷华的问题,侧过头道:“守军虽气盛,但国吏中并无守城之才,他们无法不认可老将军,这等危机之中,无人敢临换守策。城中将军不少都会同意用保险的布防。” “老旧但很安全。如此只要在十日内,上将军派人取回图册,那么……” 许栀停顿一下。 寒风还在刮,两人好像都很心有灵犀地没有在李左车的面前提及到任何关于赵国、关于武安君的字词。 张良接话,“那么便可解困。所以赵嘉所议之事,公主可已言告夫人?” 许栀默了默,“等父王到了邯郸之后,一切真相大白。故城之中的梨树根底下到底有没有解药,也要等我们入了邯郸才可寻见。” “公主相信赵嘉?” “不相信。”她淡淡道,说了又望向张良,“我不相信赵嘉,但我相信我的母妃。” “若公主是夫人该如何抉择?公主会把生的机会留给谁?”张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只是这样问了之后,他好像能够探寻一些隐蔽在乌云之中的光。 许栀神色惆怅几分,想到张良转述赵嘉之言,想到郑璃当年在楚国暗无天日的十年等待,她惯是不会拿这样的薰衣草剧本。 许栀可能早就在读到嬴政的文字,又在书上碰见张良的时候,她的性格便就向往了这两者。当她成为嬴荷华的时候,这才把她内里深层的人格给激发了不少。 “我该怎么选?”许栀重复一遍,她忽然笑了笑。 张良看到她眼睛里面有着决绝,流动着岩浆、山火般的辛辣果断。 “我若是母妃,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向平原君妥协。” 对张良来说,这显然是个既定的答案。毕竟她在古霞口的白雪中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与他共死,一了百了。她能够很直接干脆地做出决断,尽管不那么正确,却是最忧解。 只听许栀又提醒道:“上将军说今日还需在王兄面前缄默,待布防图勘察属实再相告知于他。” “公主意在长公子面前藏拙。” “嗯。” “那么届时良说什么,公主不得反驳。” “好。”许栀点点头。 张良往前又走了几步,许栀又叫住了他,带了点儿讨好的味道,“你挑点好的说……” “臣尽量。” “不能尽量!” 嬴荷华声调本来高,又怕把李左车给弄醒了,低下来后,她在他后面左右晃,细数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她炸毛的时候,还算得上是她在扶苏面前的天真可爱。 “公主想要何言?” “比如说我很用心听你讲学?” 他停了下来,认真思考了一会才说:“似乎有些假。” “张良!”“哪里假?你自己说,在咸阳的时候,你讲大道理,我没反驳你吧,这还不算用心?”“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札,我甚至都做了批注,这还假?” 如果那些竹简在她手边,她能砸在张良面前。 他看她又变成了活蹦乱跳的样子,像只麋鹿,和他在古霞口醒来时看到的一样。 等雪小了些,李左车也醒了,他们把他送回了旬阳。 许栀见过了章邯,章邯对于自己被举荐来营之事对她颇为感激。 蒙恬如轨迹之顺,提前与扶苏结为知己。 章邯这样言说,无疑是自认了是她的幕僚中人。 许栀了然这些运作她一人是无法完成,来自咸阳的手似乎有意将章邯展露在她的面前,也有意让邯郸往事一一呈现,来解开嬴政对于过去的执念。 这使她不用主动出击,便能相遇、拆解。 好像早就有人把他们送到眼前似的。 嬴政的重心尚在灭国之备,对待能臣向来是全心交付的任用,就算统一后也不见他有什么打压朝官卸甲武将之举。 为君者的猜忌心虽重,但应该不会有闲心去管一个章邯在哪支军中。 这样慢悠悠地,又不露声色铺陈这些的人到底是谁? 许栀百思不得其解。 - 日色偏移,黄昏时刻 两匹马的马蹄声从地面传来,来人手执缰绳,束发军装。 他翻身下马,立于秦国黑色大纛旗帜之下。 胯下的白马并蹄极刹于前,但不随意嘶鸣,很是温驯,可见主人于它平日有很好的驯养。 扶苏在军中数年历练,虽内里气质还是温润的,但面容线条硬朗了不少,举手投足间更添几分军士的英气。 帐中有一张图,几乎有两三米长,这军事地形图用了数张牛皮拼接而成,褐黄色的牛皮被绳索张开,很牢实地固定到铁架杆子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褐色地图前,少女仰着头,正很是专注地去看那张图,她脑后坠着一条红绸带,隐约在墨发间还可看见系发所用的乳色玉环。 她的身影在攻城之图为背的环境下,显得娇小纤柔,战争的攻伐似乎能将她埋没得无影无踪。 她身后的男子虽着黑色直裾,扶苏一眼就认出了背影的主人。 他手中执竹简,眼睛顺着嬴荷华往地图上所指的位置看过去。 两个注视从她的背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一个回到了沙盘,一个看到了扶苏。 嬴荷华回身,惊喜地放下手中的绢帛。 “王兄。” (本章完) 正文 第168章 扶苏与姮 她如从前一样,脸上尽是坦然率真的笑意。 扶苏看到小妹朝他张开手,她刚要扑进他怀中的时候,扶苏才发现荷华长高了不少,五官长开许多,脸上褪去了稚气,下巴尖了,眉也如柳叶般细细弯弯的,但眼型仍是杏子的形状。 嬴荷华不解为什么扶苏把自己给拎开了,只听他轻微地咳了一声,蹲下来时,只温柔地伸手抚了她的头发,“荷华,不可再这般行止无状。” 扶苏似乎想到了什么,大抵是他忘不了她当日在新郑扬言要杀了张良的话,他父王又偏偏要他去当了小妹的老师。 他抱歉地朝张良道:“先生,小妹素来爱玩闹,雍城到营中一路上奔波,有劳你费心相教。” ……许栀恨不得要告诉扶苏,让人费心的可不是她,而是那个笑着说‘不妨事’的张良。 他频繁搞事情,又无所畏惧的眼神真的可以把人气死。 她忍不了扶苏相问她的教习功课时,张良在一旁缓言,又松快松快地笑,好像真的让他费了不少心。 她是觉得自己在扶苏面前还挺乖——他是目前为止,少数要花心思在他面前继续装下去的人。 就算荷华长大了,可扶苏还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问及她在旬阳可有捣乱?张良没理她的眼神,掐头去尾地说了月季花架坍塌的事情。 简直就像现代过年的时候,被一大家子围着问过去一年的在班上、公司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 扶苏大抵是很久没有这样和有好感的文臣说过话。 “不瞒先生,小妹或许对植物农耕别有青睐。损坏先生之物实在不该,但她年幼之时便特别喜欢抓地上的杂草,还喜欢捏泥玩儿。母妃如何说也不听的。先生为师道,你多与荷华说几次便好。” 抓杂草,她是在找夏枯草。那个叫田野考古,不是刨泥巴。 扶苏在军营里待久了,畅言快语了许多。 “……王兄,”她喊扶苏,尽是一种求你别说了的语调,但扶苏只是以一种很溺爱的目光看了看她。 张良看着她装乖的样子,笑得就有几分不怀好意,他说:“公子所言甚是,臣当言多遍。” 她开始恨张良这种善于伪装的外表,她快步到了张良的旁边,刚刚想开口勒令他“不准再笑” 可这两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竟然如春风化雪,许栀瞬间就被这种迷惑性很强的笑容给整得哑口无言。 短暂的轻松间,她发觉,这是属于张良与扶苏的言谈。这两个在史书上各不相干的人,唯有一点联系就是陈胜当年举大旗用的是大楚、扶苏的名头。 此时,年轻的他们破天荒地聚在一起,神采奕奕地说着话。 许栀听到外面有一阵马鸣的响动。 她正要去看。 帘子忽然被雪风吹动了一下。 寒风入帐,让青铜器具中的碳火也掀起了不小的火浪。 这个进来的人令许栀微微怔住。 她服简便军装,腰身用带束紧,手里别后一把弩机,长发高高扎在脑后,用黑色发巾系成一个发结。 在场的人都比许栀高。 她只能抬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唯一可惜的就是眼神过于刚毅了些,不够柔情。但实在英姿飒爽,若飞马桃花般动人。这是许栀难以在书上寻见女将军之类的角色。 “荷华。” 扶苏招呼她过来。 “这位是左军弩兵营的王司马,王姮。”他续言道。 扶苏没有提及王姮的家庭,他只说了王姮在军中的身份。 王姮的眼眸松了不少。 他又朝王姮露出个秋水芙蓉般的笑。 许栀通过方才的细细打量发现她的眼睛与王翦至少七分相似,这是从帘外来刀光剑影的坚毅。 她是王翦家中的女眷? 王翦是少有深谙权术之运作的大将军,十分通达人情世故。 许栀还是有点儿担忧王翦,毕竟他方才只说了话,表达恭敬,这其他的事情一概没有表态。还得是张良,才让他对上呈斩首之廷议的事情点了头。 不过呢王翦之女也好,王绾之女也好,管她是谁,若是哥哥喜欢,双方又两情相悦,一切皆有可能。 只要她在,扶苏这辈子就必须和幸福给绑死。 许栀觉得自己应该是个很合格的妹妹,她太有眼力见了。当下就觉得自己要迅速离开,更要赶紧把张良给一并弄走,路上还要商议一番邯郸之事的布局。 她看地图也不是白看的。 不远处就有丘陵。 “阿姮姐姐,何处有山可去?我与老师日前说了风乎舞雩咏而归,需要切身体悟。” 她还喊她‘阿姮姐姐?’ 王姮见到嬴荷华从席上坐直了,伸着脖子,又扬了脸,上下把她看了个够,冒着星星的眼让她微怔。 荷华公主这眼神,干净纯白,怎么和父亲所言不一样? “荷华,莫要这样。” 她不掩饰赞美,“王兄,我久在宫中,没看到过如阿姮姐姐这样漂亮又干练的女子。” 王姮从父亲的营中出来,说的正是小公主此来的用意。 ——荷华公主不容小觑 她的父亲这样说。 “公主为何亲自来营?”王姮不解,扶苏说过他的几个妹妹历来娇生惯养,尤其是他的亲妹,更是大王的掌上明珠。她为何不在咸阳宫城,反而来这样远而危险的军营。 王翦道:“公主说是带来布防图为邯郸速战速决,可她之用意既为长公子立军功,实则是要将章邯推举入军。” “竟然是如此。” 王翦沉笑道:“非但如此,荷华公主敢对我直言,这样的气度,还颇有几分当年王上之风范。” “那么公主的老师此来也是荷华公主所谴,是为军功所备?” 王翦否认,“张良倒是与公主之意不同,他为了上谏言,要军议我军斩首之行。” “父亲与长公子不久前不是正议过此事。”王姮对这刚刚好的助力感到轻微的意外。 王姮回到当下,嬴荷华又临走前又回头看到她手上的弩机,开口问她能否教她。 王姮本打算与这位小公主多接触,便欣然答应。 山峦处,簌簌而落的是雪霜。 王姮握了嬴荷华手中的弩机。 嬴荷华当真不是一个很好教的学生,在武艺上尤其如此。 虽然很听话让她练习耐力她没有发声,但却她不停地在问“弩机真的是最简单的武器,有没有更简单的?” 一个下午,许栀手肘酸得没法,她也为了能在王姮面前给她哥哥多招点好感,还是很努力的保持了长达一个小时的静止。 她真的再不觉得发弩箭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阿姮姐姐,这当真是最容易的?” 偏偏她还叫了她这般亲昵的称呼,又异常地乖巧,王姮想要罢工也没办法。 “公主,这的确是最简单的防身术。您若手拿不稳,极容易偏斜。箭射程不远,也射不直,更别说射得准了。” “好吧。那我努力!” 许栀燃起了斗志,直到她连续三次准确地打落了放置在树叉之间的一块黄土,这才罢休。 王姮也总算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许栀迎风看着不远处凝缩成一个点的邯郸城。 心脏忽然一阵痉挛。 夜色临近时 来人姗姗来迟,一个被霜风打得乌七八糟的老者翻身下马。 巡逻的秦军差点把他当成了贼人。 顿弱的衣服上全然已经要湿透了。 棕枣色的马儿累得不住地喘气。 “是,是顿弱上卿,快迎!” “先让上卿接风洗尘一番。” 顿弱颤巍巍把怀中一卷纱样的图拿出来,“不必,此中乃邯郸辎重所在。” “上卿!” 顿弱已然晕了过去。 “快叫军医!” 许栀听到帘外变得嘈杂。 “是顿弱和李贤他们收到我们的消息回来了吗?” “听军医讲好像只有顿弱上卿一人。” 许栀身子一僵,一种极其诡异的惶恐与恐惧占据了她。 “公主!?” 阿枝见她掀开被子,堪堪系好衣服,披上了件裘衣,很是着急地出了帐。 红光金色的火把在夜间格外突兀。 只觉寒夜空空,月色如霜,在地上结了一层海盐的壳。 一切都冷了。 (本章完) 正文 第169章 血色邯郸 王帐中,隔着细火,嘈杂的环境下,许栀耳畔还残余着阿枝的话。 张良在黄昏前又因廷议斩首之事与王翦、蒙恬等人在大帐中商议。她有意带上张良,便只作幕后之人。 在顿弱到达营下之时,商议还没有结束。 顿弱之事情兹事体大,她不能一个人作决断。 “邯郸在一月以前就将城门封锁,顿弱上卿与李监察皆不知城外之讯息。” 非但是旬阳,甚至包括咸阳,他们与外界失联了。 “李监察买通门吏将辎重图与顿弱上卿送出邯郸,他与属官留在城中,”阿枝说到此处,看着小公主不停地在翻动青铜火盆中的碳火,她的表情埋没在橘色的火色之中,阿枝便续上了话。 “尚不知生死。” 许栀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空。 “怪不得,临走的时候问我什么他要是回不来之类,死了我会不会难过,”她说着,克制住轻微的手抖,又兀自笑笑,“这的确是他才做得出来的事情。” “有言道重金之下必有莽夫,顿弱上卿可出邯郸,定然还有机会。” 阿枝言罢,进来一个军医医女,她没有听到前面的话,她也没看到嬴荷华坐在靠里的位置,她在空隙中听到阿枝在说邯郸,听到阿枝的口音是来自蜀地,颇有种老乡见老乡的感觉,便好心地提供了更多已知的恐怖。 “唉,那邯郸城啊,断粮已一个月,封城之后,城中的权贵早送家眷出来。如今的赵王下令已经把各个路都堵死了。” “堵死了?此话你从何处听来?” 嬴荷华忽然开口,吓得那医女一阵哆嗦,赶紧伏跪到了地上。 “公,公主……” 她走出帘幕,“怕什么,我只问你此话从何处听来?” “仆是在接顿弱上卿时听左军副将的勘察锐士所言。” 旷远的原野之上,大风呼啸。她当此世为黄粱梦,李贤当重生的馈赠,也难怪他们对死生的态度都如此干脆、决绝。 许栀能够斩断袖袍坠下山崖,李贤也能够孤注一掷地留在邯郸。于是,一丝一毫的留恋不曾给过对方。 她本可以不顾他的性命。 当真是如此吗? 许栀思虑一会儿,通红的焰色照在她的脸庞,她望着一派冷色,纵张良不在,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的身份只是个公主,远远不能指挥得动任何一个大秦锐士,况且也绝不能因为一个人而妨碍到攻灭邯郸的进程。 距离从寿春带来布防图还有八日。这八日,至少要确认李贤是否还活着…… 月色高悬,她的心也跳得厉害。 许栀知道自己不敢再认真地想下去。 “左军副将在何处?你且带我立刻过去。” 许栀来到左军副将的营帐,她看到里面的人,看着他伫立的背影,顿时又哑然一笑。 左军副将是李由。 “荷华公主?您怎在此?” 来人冠军士之冠,压了了剑,身形挺拔,许栀不由得赞同,李由当然是一个极好的将军。 他任偏将,尚是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攻城的各项事宜。 那么他可知道他的弟弟尚在城中? 怎么又给了许栀一种错觉,好像历史的选择从来没有因为事情的演变而发生过什么变化。 当年在历史的结局上,他的父亲与幼弟被残杀于咸阳,三川郡守李由恨过秦二世吗?定然是恨过的,但他没有在行为上囿恨,仍执剑长戈抵御着陈胜吴广的起义,为大秦作最后少数的固守。 “我来只是为一件事。”许栀说。 进了帷幕,许栀告诉了他关于雍城路上的事情,点明了他想杀张良的行为,中间虽然作了许多修饰,但言毕,李由立刻长跪于她的身前。 “小弟漠视张良先生之性命,按律当判重罪。小弟行为多有偏颇,由代为小弟向公主请罪。” 许栀正等着这个反应,“然而如今他身困邯郸城,如何才能把他带回来请罪?” 李由眉头一皱,他弟弟不应该在旬阳或者回了咸阳请罪,此言竟是在当下的这座孤城之中? “公主?” 她屏退了众人,她朝李由道了在咸阳的称呼,“李由哥哥。其实你所熟知的诱降郭开,烧毁井陉大营的策中不止有张良的介入。李贤功不可没,何来有罪一说?” “公主救小弟?”李由接到的命令都是王翦与咸阳的国策,然他们明面上让顿弱与郭开、韩仓皆有接触。郭开之人善变莫测,不好估量。 许栀没有马上回答是,续言道:“顿弱上卿孤身回营,邯郸城内必有变化,郭开左右逢源,恐不能长久。” 许栀终究是放不下心。郭开之前在旬阳与李贤有龃龉,李贤从他手上把张良带回了秦,郭开心中不高兴得很,李贤又曾经绑了他。 郭开那老奸巨猾之人,若被知道李贤在邯郸城,那势必将动用极大的力量去抓了他报仇,一消前恨。 许栀这样说便是要韩仓去维护自己与秦国的利益,不得不选择保住李贤。 李由智商很高,情商也高。有时候甚至超过他父亲,只是大多数时候,他被父亲的光环笼罩,父亲又显赫,他不愿意去细想罢了。 他听嬴荷华此言,已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公主是要启用韩仓?” “用不用还得李由哥哥说了算。令韩仓上演一场狗急跳墙的好戏,该是不难。” 嬴荷华相当聪明。 郭开是众人心中的间人。 而李由怎么可能不想去救他的弟弟,李由怎么可能放弃使用一个被边缘化的韩仓。 许栀走出营帐的时候,她听到李由吩咐了他的锐士,要通过军中这一条线去与韩仓联系,寻找李贤所在。 —— 赵·龙台宫 压抑而紧张笼罩在每一个朝臣的脸上。为了彰显他们的殚精竭虑,朝臣们脸上大多数都是菜色,眼里都是些毫无生气,毫无希望的呆滞。 唯有赵宗室大臣赵立方还透露着急切。他受命向毗邻的燕国魏国等地筹借粮食粮草已然多次,燕魏两国毕竟土地狭小又正值凛冬,实在有心无力。 南边的楚国还是保持着蛮夷一贯的作风,他们不狮子大开口就怪了,赵国府库中的金银财宝几乎要被搬空了。 远一点的齐国,简直是‘安贫乐道’,早前还怒气冲冲地想要向燕国借道出兵,帮助赵国。 就算齐国不在乎当年燕国大将乐毅连攻下七十余城的事情,燕国自己听了都不相信自己!燕国想:齐国没准是还记恨着自己当年的行为。于是说什么也不愿意给齐国借道。 这下好了,齐国也懒得折腾,干脆躺平,在又一次得到了秦国商贾贸易的好处之后,更是明明白白地眼看着赵国邯郸的劫难。 这些国家在关键时候几乎没有一个指望得上。 赵国也不反思自己当年对韩国求援视而不见的冷漠。 冷血无情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别国! 赵立是少数还清醒着的臣僚,他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他握着板笏,呈言道:“大王,我们手中还有一个人,或许可以令秦国颜面尽失,令四国举起义旗帜援助于我。” “谁?!” 赵迁真的是想要放弃了,又不得不被朝臣们推着走,午夜梦回,他又辗转反复地睡不着,他总能梦见赵国历代先王在梦里扇他耳光,唾骂他乃是不肖子孙。 他听到赵立这样说似乎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顿弱。”赵立恨了一眼在旁边看戏的郭开,“顿弱乃是秦国特使,又是个游走的外交辞令家,来秦之前名声就很高,但行的是连横之术,莫如当年的张仪,张仪拆解合纵之法,在诸侯国之间谈之色变,如此顿弱不受四国待见。” “王叔啊,你说些重点。” 到了这时候,赵迁也不甚想自己去细看这些由来。他只想要结果。 “臣闻顿弱隐匿于市朝之间,我邯郸封城,他定然还在城中。我们抓了他挟逼秦军,作为联合四国之旗帜,或许能退秦军解邯郸之围,若是四国得合纵,或将复我赵国旧地。” “甚好,甚好。这有何难,即刻如王叔所言!快抓了他!” “即刻遣军活捉顿弱,以及在邯郸的全部秦人。” 感谢甜崽-de,琟瑧的打赏~感谢谷雨伞、没事笑笑天、甜崽-de、loh,绝望的肉肉君的月票~~~啾啾气昂昂、凉城暖玉、幻月飞辰、laks,书友201710271144817529,谷雨伞,扪,溺醉-ea,两只水果糖,幻羽萦绕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170章 八日危机(1) 没过几天,赵立的府中传来一阵责骂声。 “顿弱跑了?!” 邯郸令赶紧求饶,“平阳君。平阳君啊,下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消息是从何处传来的?!” “……是,是秦军的军营。” “你!” “你身为城令,连个封城之事也办不好!” 赵立面色铁青,身为宗室王族,他教养太高,气极了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城令率先伏在地上,额上冒着虚汗,“是下官该死!这定然是那秦人的挑衅之言!下官不相信秦人之中没有藏匿和顿弱一样的官员。” 邯郸令更一阵恶寒,生怕赵立还查出来了他和手底下的人因钱财而私放了很多贵族家眷的事情。 他拿脑袋打包票,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有再干过这事了! 消息是从秦军大营传来,赵立帽檐的绛红色帽带被他死死捏在手里,他已经打算立刻去找郭开的麻烦了。 邯郸城中比前几日更糟糕了,前几日还有人能在街上走来走去打发时间,到了这几天,大多数人已然闭门不出。 赵军气势汹汹地开出军队,挨家挨户地大肆搜查有无藏匿秦人。 赵军本来就缺衣少粮,又是冬天,他们行事蛮横,一番搜查,弄得满城鸡犬不宁,人人自危。 李贤白日已然无法出门,只能在晚上才可四处探查,三日下来,他知道了一个很明显的事实——布防图根本不在邯郸令手中。 这是八日中的第三日 雪风甚大,他于夜中偷偷伏在了武安君李牧的府邸的房檐上,他看到李左车的父母已然准备好了一把匕首。 李澶悲痛地跪在庭院一棵大树底下,他额上还有白巾,身周散乱一地的书简。 白日该是被赵军一番抄腾过,连院中的盆景与大树都不能逃脱砍杀,小院子的雪霜中隐约还能看见一只专为孩童所制的小木马,专程褪了木头颜色又涂上白灰。可惜木马早已面目全非,破碎不堪不说,马头都被雪盖得已经发霉发黑。 匕首在李澶的手中发着寒。 一个着青衣裳的妇人用柴生了火堆。 李澶开始说话,“我有罪于先父,郭开那贼人竟将您污作叛国,可恨孩儿无能,连您的名声也护不住。” 他说着就开始痛哭流涕。他的妻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身侧,同样那么无助。 “父亲,我将左车送回了秦国,我李家先祖也曾在秦国任官,您怪我也好,可总是比当今的赵国强,至少不会这般欺人太甚。” 接着,李澶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看完了他父亲这一生的多次捷报。 然后,他把它们扔在了火堆里。 妻子想去抢,李澶却抱紧了她。 借着火光,房檐上的人才看到李澶的腹部已出了血,突然他的妻也吐了一口血出来,她用丈夫手中的匕首捅进了自己的身体,她用这把匕首刺入了心房。 一阵彻寒从头到脚袭击了李贤。 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去阻! 接着是李澶撕心裂肺的哭声,“蕈儿,他们说了只要我的命。我死,你就能活。你忘了你说了要去秦国寻左车?蕈儿,你本不该嫁我……” 李澶只能重复着对不起。 “夫君。”白蕈伸出手抹去他的眼泪,她满手血,血和泪水更是混杂在了一起,“若非当年阿澶保我性命,白蕈难消父仇。遇到阿澶,活到今日,我已知足。” 她最后笑了笑,“我如何舍你一人去那黄泉路。” 他拥住她,口角也渗出了很多的血。 不一会儿,李澶释然又不甘地抱紧了妻子,双双倒了下去。 雪白的天地中,赤纱红艳,一方寂寥。 李贤看到的是一段已埋没在过去的绝唱。 他想不到李左车身上不但有着李牧的血液,竟还有白起的。 李贤良久地保持了沉默。 温热的血在他们身下的白雪之中晕染开来,刺眼、赤艳如邯郸城时下开得最好的团团月季。 他别无所赠,只堪堪洒下了一尾凝脂草,以图在明日的赵军来收敛时,让他们的尸体保存得稍显好看一些。 八日中的第五日 李贤辗转所在之处是木戈安置的一处小别院,连日赵兵的核查与责问邻里乡亲,他的处境已然十分危险。 好在是在人口流动较大的邯郸城。若是在规整登记的乡间,他这个陌生人的身份就快要遮不住了! 这天,他的竹门忽然笃笃地响起了,一个有气无力的敲门声。 他正想今夜去夜访城令,没有布防图,那么布局定然是深印在这类官员的脑子中,他要想办法让他开口。 李贤警惕地将铁剑藏在一隐秘之处。 响起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救救我的阿母……”说到这里,女声凸起,变得尖锐,哭得慢慢高亢起来。“阿母……阿母,您醒一醒……呜……有没有人可以救救我阿母……” 他把房门一拉。 小女孩看到他时,好像一下就被吓住了,哭也哭不出来。 这是一对无法用语言细致描写的衣衫褴褛,单薄至极的母女。 原来不是小孩儿,只是看起来像个小孩,面黄肌瘦,像个猴子。她的母亲简直像个皮包骨头的骷髅,她的下眼袋青得发黑,若非那孩子从腋下扶着她,身体几乎要贴在地上,浑身还在不住地颤抖抽插。 妇人张开眼,她勉强抬起手,手臂上覆盖着一层很黄,很粗糙的皮。 这样的景象,这样的难民在邯郸城的阴暗巷道实在太多了。 李贤本来就是个血冷心硬的人,他没空去管这些人,也没有时间与精力去管他们。 因为太多。 实在太多了。 李贤最终从房中匀了一袋粟米,干脆地扔到她们的面前,打发他们离开。 “拿去吧。” 他高高在上的目光与冷漠的嗓音令女孩忍不住害怕。 妇人如临大恩,撑着羸弱的身体给他磕头。 李贤没有说任何话,回身正要关门。 脚却被一双爪子给抱住了。 “公子!求您救救我的阿母!” “阿田可以为您做很多活儿,阿田有用的,阿田可以为奴为仆,求您救救她。” 似乎被旁人拒绝了多次,她已练好了话,流利说话的样子,一双还算明亮的大眼睛让李贤生出了半分不忍。 甘冽的水与草药送入妇人喉中。 热气腾腾的白雾间,那个叫阿田的孩子又跪了下来,感激涕零,一把鼻子与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谢您……谢谢您。” “你不必考虑为奴为仆。” “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问了这个问题。 可能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阿田压根儿没听恩人在说什么,如狼似虎地吞下一大碗米糊,她猛然抬起脑袋,神情跌入落寞。 “在邯郸城我没有以后。” 每天都看见血,看见饥饿,看见杀戮,看见战争。 她没有以后。 ps:阿田是邯郸往事梨花树的铺垫人物。 (本章完) 正文 第171章 八日危机(2) “平阳君!平阳君啊,家主正忙着呢。”木戈作势要拦。 赵立更加怒气冲冲,他都还不用踏进房门,就听到里面嬉笑连天的声音。 “忙?秦军兵临城下了,丞相在忙什么?!” 郭开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一点也不害怕,直接让人把房门一开。 好几个貌美的女姬尖叫着躲开,更令赵立火冒三丈的是他的房里还有一个方才还同他们站在朝堂上的人。 赵立那里见过这种场面,浑身害臊得慌,连忙退避。 郭开理了衣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一丝不苟的宗室贵公子,耳根子竟都红了。 “平阳君啧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平阳君身体有恙,这点事情荒成这样。” “你!”赵立被郭开这种理直气壮给气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吐了个“白日宣淫,实在可耻。” “食色性也。”郭开咂咂嘴,眼睛眯成一条线,早派人跟踪了赵立的行程,自然知晓他此来何意,故意要激怒他,“平阳君这是找到顿弱了?” “呵,我当禀明大王,丞相与邯郸令大发国难财。”赵立抖了抖袖子。 “平阳君啊。”郭开开始表演,“是你和大王说要生擒顿弱的,这下亲军都派给你用了,你要是什么人都没找到岂不是难以交差?” “你休要转移话题!”赵立瞪了他一眼,“丞相还是速速交代,你到底放走了多少人?其中有无顿弱?” 郭开诡秘一笑,“顿弱的腿长在他身上,我比平阳君晚一些方知道秦使在邯郸。不过,顿弱跑了,旁人总有。昨日那叛臣之罪子罪妇伏诛之际,竟有人为之遗药。平阳君您说,这该不该也是秦人?” 赵立对郭开的言辞感到诡异。他的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 郭开紧接着道: “平阳君当务之急是要给王上一个交代啊。开可是给平阳君出了筹划,您也看见了,开就这一点小小的爱好。我对钱不感兴趣,您可不能非议我发什么国难财。” 望着赵立拂袖而去的身影,他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郭开回屋,拍了拍韩仓青红交杂的脸,“你回去告诉邯郸令,他要怕全家被腰斩,那就可以动手了。” “丞相,他,他可是平阳君,王上之叔父。” 郭开又取了只簪,给韩仓把头发给绾了,笑得颇为阴沉,“正因为他是王上的叔父,他不死,如何为王上分忧。” “那为何要告知他秦国官员所在,我们这样不会得罪秦国吗?” “哈哈,”郭开把韩仓一看,“李贤虽然也是秦使对秦国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官员。嬴荷华那蠢货公主尚且对他都是打骂自如,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性命。李贤是被赵立抓获,秦国若责问,管我们何干?” 郭开站起来,看着门外卷地而起的雪片。 李贤,敢动手绑他。 那么在死之前,须得好生给他偿还回来! 在郭开背过身的时候,韩仓阴鸷的眼睛才敢不加躲闪地发出怨毒讽恨。 临到这个时候,韩仓觉得权位地位都对他没有什么干系了。他只想要郭开死。所以秦国让他交出李贤的信息时,他缄口了。他绝对不能看着郭开在赵国灭亡之后继续耀武扬威。 他要让郭开认为李贤毫无作用,等郭开把李贤弄死了之后,他势必会被秦军报仇斩首! 韩仓很希望雪天再寒冷一些。 —— 李贤的神经牵扯着疼痛。被他刚刚救下来的这个女孩说的话,深深地震撼住了。 她在邯郸城没有以后。 那他,能够有以后吗? 他既希望自己能撑到城破的那天,又希望他再不需要想起过去与未来的崎岖。 他努力地想找布防图,却不想根本不在邯郸。 他努力想把李左车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当时只是为了更好招降赵臣将领之用,防止他们流窜到魏燕。但还是让张良错手接走了。而李左车的身份若被他人所用,那将是一种灾难。 上一世他放走的韩人在十年后成了汉臣的翘楚,成为了大秦的掘墓人。 这一世,他再次阴差阳错地救了他,却让如光如火的女子眼中好像也只剩了那个人。 重生一次又如何?不过如同视野之中的邯郸城,饿殍遍地,伤者八千,也不过是满目疮痍。 浮沉之间已失去少年热忱,又如何孑然一身逆转乾坤? 李贤重新回到了一种寂静的悲哀之中。 阿田喝了手中的食物,她的恩人的默不作声地沉思。她也不便去打扰他。 在他们说话间,喝下药汁之后妇人奇迹般地清醒了。阿田伸手一摸,她母亲额间的高温消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了许多,但还是甚为虚弱。 “阿田。”妇人喘息着,勉强抬起了眼皮,挣扎着要在女儿的耳边说着什么。 “我在。您说什么?” “阿田,”妇人的眸光仿佛回忆起了一件尘封多年的往事,迸发出了一抹来自过去的霞晖。 “还记不记得,阿母和你说过的一件宝贝。” 阿田点头如捣蒜,“是阿大一直要您给他的那件宝贝吗?” “……我……我没有卖掉。怕他搜罗去当,我偷偷藏住了。” 妇人说得这里,缓缓笑了起来,好像又再次想起了二十年的那个少女,她的小公主,她的挚友。 “我运气好,竟然在封城前一日路逢故人,他给了我钱,糊弄住了你阿大。他让我把它埋在城郭一处安全的地方,他说不久后它的主人会来取,还要我亲自交给她,如果还能见到她,阿母此生也无憾了。” 妇人说罢,她的眼尾渗出泪水,又连续咳嗽了好几声,似乎要呕出她这二十年的遇人不淑。 阿田顿时又慌乱了起来,“阿母,阿母。” 妇人撑着身子,往女儿的耳边说了个极其详细的位置,若她撑不住了,便要她代为转交。 ——城郭东南角。梨花林下,从北数的第三棵树的树根下藏着当年那个匣子。 阿田应了声,顿时又束手无策,忙又跪了下来求助恩人。 李贤闻声,从外进屋,此刻,他手上已多出了一把铁剑。 阿田哆嗦了一下。 李贤把了脉,又再次支开眼睑看了。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比方才给他们端来米糊时还要冰凉。 “你母亲得的是伤寒症,多日未用药且无饱暖,已经是病入膏肓之状。冬日草药稀少,天霜加雪,无药可用。” 话音刚落。 竹门响起了极其剧烈的敲门声! 李贤凝目扫了她们一眼,“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不必出来。” 阿田咽了咽口水,自看到那把有纹饰的铁剑,她好像知道救了她与阿母的人是什么身份了,大着胆子跑了出去,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恩人,你……你快点藏起来!” —— 秦军大营 许栀将第五日来的竹简推到了地上。 “他分明在城中,怎会了无音讯?” (本章完) 正文 第172章 八日危机(3) 八日中的第六日 昏暗无光的囚室,一点一滴的水声激起毛孔的寒意。霜风从狭窄的铁窗透进来,将墙壁上的火把吹得摇晃。 极端的安静之中,偶尔能听到头顶传来沉闷而零星的脚步声,木板缝隙中透着外界的光,漏着阳光的灰尘,还有嘎吱作响的声音。 李贤稍动一下,手腕处便传来钻心的痛。这铁锁捆得异常牢固,这些赵人刚刚抓他也实在不容易,耗费了十余个士兵,现在就生怕他挣脱了束缚。 于是几乎把他的手腕钉在了刑枷上。 一桶冷水毫不停滞地从他头顶淋下,水流混合着发丝,连带着罩在他头上的黑布,从上到下,衣衫单薄,全被浇透,若隐若现着皮肤的纹路。 倒水的人都微微惊了,这是从外面倒腾来的雪水,这秦贼居然没有过度挣扎。 “啧,到现在都四五个时辰了,还没醒?” 说话的人站在远处,免得衣摆沾上水渍。 韩仓不会不知道他醒没醒,他只是这样说着而已,然后晦暗地扫了囚徒一眼,对身边的人说:“抽他几鞭子,看他还昏迷不昏迷?” 接收命令的人提起利鞭,利落地刮过风,赤条条地打在他身上,使刑人好像特别擅长此法,落鞭时还往人身上拖了再起,然后再落,再抽。 一鞭、两鞭,到第十鞭的时候。 被束缚的人总算有了正常的反应,他才沉闷地哼了一声。 一个属官挪到韩仓旁边,“大人,我们当真不告诉大王?” “丞相费尽周折才从平阳君手中把他弄到这儿来。丞相说要了好好‘厚待’。” 这是韩仓故意说给李贤听的,实际上,他也还没有告诉郭开,李贤的人已经从平阳君的府邸运到他的密室。 李贤这才明白了之前顿弱从赵回秦后,不久病逝的根本原因。这一世,他代他受过,该是能给那老头续命几年吧。 他从未细想过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心软?这根本不像是本真的自己。 只因赵人扬言屋主不出便要杀了那母女二人,女孩的脖颈已经生出血痕。 李贤觉得自己该是活得太模糊了,他竟然也会顾念别人是不是会受罪,竟然会顾念着一介平民、与他无任何交集的陌生人的生死。 他身体上的疼痛对他来说也是茫然无知的,只有痛感还提醒着他还活着。 “你们囚我毫无用处。”李贤开口,淡淡说了这句。 韩仓没有听到囚犯大喊着求饶的语句,因为他自己很容易屈服,所以他格外憎恶这种硬骨头。 于是他极其不耐烦地掀去覆盖了对方面容的黑布,由于动作幅度大也一把薅去了他束发的发带。 他倒要好好看看,秦人这副嘴脸下是什么样?被抽了十鞭的骨头,还这么硬? 男子脱力地垂着头,长发顺着冰水成一绺一绺的从肩侧散乱。 韩仓终于有了一种居高临下。 结果,不是他想象中的粗犷,映入他眼中的是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微泛红的眼尾,却有着相当硬挺的神情,桀骜不驯的眼神化开了原本有些邪气的五官。 上次让他这般呼吸凝滞,还是见到那个张良的时候。 “呵,秦使大人怎么会说自己毫无用处?”韩仓微一眯眼,也难怪秦国公主念念不忘,“大人身价当超万金啊。” 李贤狼狈至极,身上的伤痕还透着不少的血迹,但语气与眼神让他半点不像个阶下囚。 “韩家令当想一想自己的用处。莫要把身家性命拴在覆灭之处。” 韩仓退后一步,警惕道:“你,知道什么?” 李贤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各种束缚,“韩家令难道觉得这样是谈话之处?” “韩某替人办事。抓你、对你用刑的人可不是我。大人日后要怪也该怪这些人。”韩仓停滞了一会儿,“大人该感谢韩某。” 韩仓把罪甩在郭开与赵立身上的本事还真是一流。 “大人与丞相有嫌隙,您说丞相会怎么对你?” 韩仓也不听李贤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他只想让李贤认识到目下在邯郸,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人就是自己。 韩仓走出密室。 “韩大人,丞相那边,我们该如何言告?” “你忘了外面的人找他找得多紧?自然要把他攥在自己手里。” “大人的意思是,不告诉丞相了?” “我何时这样说了。一个人在什么时候能最记得别人的好?” 韩仓看着一片雪花的消失,兀自笑笑,“并非是危难之际,而是在受辱之时。” —— 秦·丘陵 一支箭宇从她手中的弩机射出,破风而出,扎在树干,比前几日多了力道,添上了许多的凌厉。 “公主。” 许栀回身,赶紧详问,“怎么样?韩仓可有消息?” “韩仓只说平阳君抓了不少邯郸城的秦人。” 许栀眉头一皱,“平阳君是何人?” “赵王迁之叔父。” 张良手上持了根竹节,从林间路迹登上来。 她心里越发不安,韩仓难道与郭开沆瀣一气了?还是他自己有打算,这点消息压根儿摆明了不愿多说。 张良续言道:“韩仓此言估计是还要价码。” 她再射出一箭,侧身同阿枝说:“你请李由告知韩仓,万金也罢,荷华不过想与家令作个人情的交换。若李贤不能活着回来,他便等受秦律之责,至于碾杀还是烹鼎,可以让他自己选。” 霜风吹起,林间簌簌,虽不如古霞口寒冷,但嬴荷华之言令张良感受到一种残忍的深寒。 “是。”阿枝应声离开。 碾杀还是烹鼎?她轻描淡写的言语完全不觉秦律之严苛,不禁令他心间一空。 许栀抬头见到张良微微发白的脸色,又见他捏拳咳嗽。 她哪能在这时候想到张良会因为雍城之行而落下体弱多病的陈年伤。还以为是应证着史记之言,张良身体单薄是常态。 许栀叹了口气,刚要去给他递手巾的时候,想到前段时间的言谈,她在瞬间止住了上前的步子。 “这几日雪大,你身体不好就留在帐中。何必要出来一趟?” “为了公主的筹谋。” 她看着他,张良很快压下眼。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等待已久的铜器。 “布防图在此。”“我提前看过,此确为李牧手书,不疑有假。” “真的?” 她惊喜地接过,展开一看,古图上南下北,泛黄帛皮上标好了应当标记的一切。 张良道:“我已交给王翦将军查验,他与众将正在军议。夜间传讯咸阳,若无异议,只在明日便可动军。” 这意味着,只要李贤熬过今日,明日开战后,韩仓与郭开纵然有再多自己的心思,他们绝对不敢动他。 她只求李贤千万不要在今日出事情。 此时,一个军中的兵士来告: “公主殿下,长公子有要事商议,今日不同公主下棋。” “好。” 兵士走后,只听张良道:“废除斩首之议,大王业已奏同。公主所言天下太平二字,良可为与同。” 在厚雪压枝的林间,她看到他终于躬身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展露了长久以来最为真诚而松弛的笑容。她因李贤的惴惴不安,彻夜难眠,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她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图册,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只要进了邯郸城,李贤可救,扶苏、章邯军功可立,而郑璃与嬴政的往日旧事将一一开解。 她从未觉得天空有这般清明过,忍不住要去拥抱她的谋士,感谢他的加入。 “有你办事,我放心。” 张良腰上一紧。 只是短短的一秒钟,他却忽然一滞,犹如长流的溪水中忽然蹦出了一条游鱼,鱼尾啪啪嚓嚓地在水中搅动,在他的心中溅起了水花。 他的手空悬在两侧,嬴荷华已松开了他。 张良看她走在了他的前面。 她的雀跃更多是来自于他的臣服,还是邯郸将破,亦或是李贤能够回来? “如若无他议,父王当在途中。届时我必为先生谋一个高出少傅的官位。” “无甚官位,如此也好。” 任谁想二十岁的年轻人都不会拒绝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此言差矣。先生本就该身居高位,您可以相信,大秦能给得起。” 他看她对他笑,白雪蒙蒙地覆在发丝间。 澄澈的雪花之下,唯她,一颗透明真挚却难以琢磨的心。 而雪花不会告诉人们。 彻寒的冬天里备受煎熬的人最难以忍受的便是突如其来的大火。 也包括战火。 邯郸城破是真,奋死一搏也是真。 —— 八日中的第七日·晨 木戈简直要疯了。 他在郭开身边潜伏数载,顿弱还没来赵国的时候,他就在李贤的安排下来了邯郸作间谍。 现在,顿弱出了城,他唯一的上线生死不知! 李贤要是死了,他不就成了断线的风筝。 他一度觉得最在乎李贤是否还活着的人,除了他没别人了。自从李贤的属官被赵立当成秦使交给赵王之后,赵王又开始了新的一次躺平。 郭开此夜来到韩仓的密室。 “为何小李大人不好生呆在旬阳,非要来我这邯郸?” (本章完) 正文 第173章 生死狙击(1) 郭开笑了笑,颇为轻蔑地抬起他下颚。 望着李贤疲惫的面容,身上多处伤痕累累,郭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笑,他很是乐见挣扎无奈之惨状。 “你以为自己大义凛然救出顿弱,自己能得到什么?因一对农妇母女被缚于赵立,是不是蠢?” 李贤不买他的账,勉强抬起眼带一丝笑意,“丞相这是走投无路了?” 郭开被这种轻蔑弄得怒气横生,向来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赵国仍由他横行霸道多年,李牧不待见他,只能落个叛臣与全家被杀的下场;赵立不待见他,只能被杀于阴暗的街巷。 秦国臣子包括公主都要给他面子。 “李贤,别以为我知道你是李斯的儿子,我不敢杀你?” 他哈哈大笑,“李斯不过一个廷尉。秦国已答应本相,本相只会在秦国更上一阶!” “既然丞相胸有成竹,又何必同我此言?” 郭开反手抓起一把盐粒狠狠地按在李贤的鞭痕上,腹腰的血流得愈发肆无忌惮。 一丝丝的剧烈疼痛从皮肤袭来,再慢慢透到、牵扯到神经之中。 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如何能与上一世在秦狱中的相比? 没有听到悦耳的喊叫,郭开感到无趣,他热衷看人挣扎,这种死尸般的忍耐对他来说毫无兴趣。 郭开混迹朝堂多年,他自信自己方有一眼看穿李贤所想的本事。 “呵呵,你失踪一月有余,你难道会相信秦国公主会来救你?” 他一个自幼学法家的,这时候竟生出有几分忠君爱国、忠孝节义的奇思遐想。 “我尚活一日,便为秦臣。既为臣,当不辱君命。贤死于此,无愧于秦,亦无愧于我父。” 郭开沉沉一笑,原以为李贤会和他讲条件,让他估算着交换着如何离开的事情,没想到他居然这幅样子。 “法家翘楚怎地生出了你这竖子。” 郭开顿时觉得李贤索然无味了,一点儿也不想与这种把愚忠写在脸上的人说上多的一句话。 最高明的算计是将自己也骗了过去。 韩仓也万分不解,郭开居然没对李贤接着动手,竟然拂袖而去。按照他的估计,李贤说话应该是很能得罪人的。 —— 八日中的最后一日 咸阳无雪晴空 “大王,上将军已获邯郸布防图,杨端和率河内大军将围邯郸。”王绾呈上军报。 玄色衣裳在大殿上被青铜的火色映照,赵国绛色大纛旗即将摇摇欲坠下,他袍服上的纹路化作一黑色巨龙,似要有冲出天云之变。 堂下的博士周青臣惯用溢美之词道: “臣闻芈夫人与荷华公主前日去上将军帐中看望长公子,不日便有这般捷报,顿弱上卿立了大功,李由李贤不愧是李廷尉之子,在战事之备间转圜得当。” 李斯神色不加变化。 “如此,大王可启程邯郸。” —— 《史记》记载:“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伐赵,端和围邯郸城。” 烽烟之火点燃了邯郸城门。 嘈杂之声,喧杀遍野。云梯飞索,弩机铁箭,撞门大柱轮番上阵。 城上的赵国士兵发现了秦军之进攻完全是有备而来,巧妙地避开了他们的流火与箭宇,并且秦军采用了射程更加远的弩机,令城墙上的赵军防不胜防。 但赵军将士决然不后退一步,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有着血性与志气,他们仍持有武安君与廉颇将军之遗志。 然而,与此同时,龙台宫却是乌烟瘴气。 “丞相大人!外城已破,大王与群臣皆聚在龙台。”木戈大叫道。 “慌什么!我们也去。” 郭开用手上的灰烬,把自己的脸抹得像是从畏难之中焠了火才奔到王城。 —— 哎呀,本来要写女主出场,没时间了,明天写 (本章完) 正文 第174章 生死狙击(2) 王翦与李信等将领于沙盘上规划着进军的时间与城门。 “报!大小二城已破!” “东城城郭已破!” “外宫城城门已破!” 大营中的众将士皆摩拳擦掌,大喝道“彩!彩!彩!” 自秦王政十一年至秦王政二十五年。先后经历桓齮、王翦、杨端和等将军,赵历扈辄、李牧等大将。 自嬴政即位,双方已绞缠十三年。 若从历代以数,当追溯至弭兵之会的时期,还涉及到秦晋之渊源。 三家分晋之后,赵国成为秦国东出最为强劲的对手。 赵惠文王二十九年,阏与之战,赵将赵奢在阏与大败秦军。 秦昭襄王四十七年,长平之战,白起善于野战,战必求歼。 秦赵公族虽然同一祖先,均为嬴姓,但二者自混战攻伐,已然成为世仇。 老秦人的胜利就在眼前! 这个与之纠缠百年的国家终于败下阵来,终于可一雪前耻。 赵人百年间时强时战,叫嚣着抢夺秦人的土地,将之赶回河西的言论终于要消失殆尽! 统一的信念在这一刻涌现到了高潮。 韩国毕竟是小国,灭赵方可震慑其余四国。 秦国臣民们祈祷着,大雪将会洗去的天下卑秦的耻辱,武王绝髌的笑柄。 何以问鼎之重,莫如秦之属! 当下团结一致,轰隆隆的车轮令许栀越发有了一种身份认同。 呼啸的雪风也都变成了号叫,激励着大秦锐士的昂扬斗志。 她愈发坚定了意志,绝不会让这样熠熠生辉的璀璨毁在黎明之后。 “公主,大王已在途中,不日到营。” 许栀的心慌乱了不少,从古霞口到旬阳,她做了这样多的事情,嬴政若诘问,她就要在他的跟前撕去自己的伪装? 喜爱的小女儿早就想把手伸进灭国大计之中,瞒着父王四处招揽人才? 终然她对他透露过自己价值观念,可嬴政会接受她变成这个样子吗? ——荷华不怕,一切有寡人在。 她记得他宽阔温厚的怀抱,也记得他杀伐果断。 ——无论杀谁,犹是寡人之命。 她琢磨不透的不是君王的猜忌与怀疑。而是嬴政是君主也是她的父王,是真情之变幻莫测。 许栀想起了一个人。 “李廷尉可有随行?” “本是没有,但李由书信一到,廷尉就忽然要求赶在王驾之后。大王也同意了。” 许栀思虑片刻,问道,“邯郸城是否外城已处理妥当?” “东城和北城的郭城方攻下三日。那内城多王族达官,外城多平民。而宫城以西城为核心,还没有军报。只是听说,外城民众恐惧秦军久矣,秦军带去的粮食之物的救济,赵民大多不愿食。” 许栀听罢,沉默一会儿,“宁可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倒是有几分骨气。不过还是照例施行吧,人各有志。如遇节贞之士,或可作褒奖。” “公主,其实平民百姓之念乃是豆饭衣食,封城久矣,邯郸饿殍众多,当会接受秦军之援。” 许栀神色一暗,“此中之变,恐有人煽动。告知老师,要他和我一起去趟外城。正好韩仓同意把李贤送到外城。我在场,他该不会坐地起价。” 许栀并不知道,韩仓坐地起价的倒不是金钱了。 张良路上一直在咳嗽,许栀有些后悔把他给带来,她又怕自己在邯郸遇到赵民之间棘手的事情,没带他这个‘作弊神器’。 “良猜测该是赵王室所谴,在列国间将大肆宣传,造成秦苛民之议……咳咳……” “张良。”许栀赶紧递了水过去,“好了好了,路平稳些再说。可惜我不太会骑行。” “骑马颠簸或许更甚……”张良续言道:“公主是先去止住煽动,还是先去接李监察?” 张良细长的睫毛覆盖住眼睛,他甚少把心思用歪,他觉得自己问得是完全没有心机的。 “先去接李贤吧。” ……“好。” 她掀了车帘往外望,漫不经心地接了句,“去哪儿老师不得跟着我。” 走到一半,车撵停住,两骑从后追上。 王姮打马而来。 “父亲担忧公主此行,要我与章邯随公主同行以保护公主。” 许栀了然王翦的用意,她点点头笑着说,“有劳王司马与章邯将军。” —— 昏天蔽日,不知时日几何 李贤已被从刑架上解下来扔到了牢里,手脚仍然被铐着。 韩仓来到他的囚室转。 “大人可知道我来干什么?” 李贤对这程序相当熟稔,“家令可直言。” 韩仓慢悠悠地袖中拿出一个炽红的葫芦状小瓶子。 “此为鸩毒。丞相让我送你一程。”说了,他把这瓶子放在杂草席地。 李贤恢复成跽坐的样子,他看着面的毒药,轻声笑了笑,不带任何惧色。 “我此间之状,你有办法直接杀了我。你既来相告,便是有事相求。” 韩仓低声笑了起来。 李贤看着对方的眼中埋藏着阴暗,不掩饰的狠毒之中更多是颓唐。他居然那么一瞬间与他能够共情了。 “大人果然是明白人。赵国之亡就在眼前,这点道理你我都懂。仓不过一个王吏小臣,无非是想要权势地位。对吧?” 韩仓问他,但不听他的回答。 韩仓又招手命人把密室上方的天窗开了一个缝隙,光亮代替了密室中的火色。 喧闹的刀剑声,嘈杂的吵闹声像是瀑布透到了黑暗。 韩仓抬起艳丽非常的面孔,刹那间笑得渐渐有些癫狂,“大人听到了吗?亡国的声音。” 一连三日的折磨,韩仓终于把李贤的手铐给开了。 李贤将手放置膝上,他看到自己手腕处深入见骨的伤口,初略判断了一下,已然伤了筋脉,将是武功尽废? 他只是神情愣了一愣,很快别过眼。 深渊的地狱再一次伸出了罪恶的双手要把他拖入那个长久的噩梦。 韩仓情绪从方才癫狂的笑容之后终于平静了下来,语气忽然低了下来,他矮身,乞求般掌住李贤的上臂。 “李贤,我留你性命。我放你离开,但你要帮我。” 李贤使不上力,脚踝还被锁着,他看到韩仓,神色平静:“此番赵国乱作一团,正是家令报仇的好时机。顿弱上卿原本就与家令有所联系,家令若助秦入王宫,当大功一件。不论你与谁有仇,焉能不得报?” “我说秦人怎么威逼利诱也要我保你性命。大人真是忠心耿耿,这时候了还在劝说我助秦。” 这时候,一个小官吏忙不迭地从石梯上下来。 “韩大人,丞相……丞相他,” “死了?” “不!他被秦军带走了!” 韩仓怒极抓起草席上的瓶子一把砸在墙上,他顿时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韩仓精神也开始在崩溃瓦解的边缘。 韩仓用力咬了下唇,冒出了瑰丽残破的色泽,与这一身深枣色的赵国袍服几乎算得上匹配。 韩仓把李贤拽了起来。 “大人莫怪我了。我只想活命,活着看见他死!” (本章完) 正文 第175章 他与邯郸二选一! 许栀入城的时候,大张旗鼓的用了秦国公主的身份。 她先去与杨端和打了个照面,他正愁着赵民中不少有人生事。 由于王姮在王翦处得知这位公主曾遇多次刺杀,特地请杨端和派了重兵把守,而许栀也相当惜命,出行也携带着许多人,再繁琐的步骤也一一应允。 许栀先令章邯去问邯郸令梨花树之事,又请张良厘清赵王室之中何人在外城,请他同杨端和先去解决此事。 张良来到邯郸时已披上了秦国少傅的官服,看着在还冒着些许灰烟的城门之下,高耸入云的赵国都城是那么广阔,又那样残破。 她望着他深黑色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这身衣服穿他的身上总是少了一点白,多了一些沉闷,不是那种刚刚好。 “老师。若身体撑不住,你可以休息的。” 听她此言,张良在烽烟之余回过头,朝她笑了笑,“臣知道了。” 王姮听到嬴荷华的这声叮嘱,一度还以为她该是个很尊师的学生。 入城之后不久,李由见过了许栀,表示还没有等到与韩仓约定的时间。 李由看到嬴荷华又差人拿了一大箱的东西给他,像是当年被逐客之时,她跑去相送之物,那次是装了半箱的糕点,这次又是什么?这次,李由可不会将她想作天真无邪的小公主了。他领教过荷华公主在他父亲中毒之时,以及不久前在军中的一番言谈。 李由正想,就听她的表情有些艰难,很是关心地说:“此中都是我让蒙毅大人从旬阳所带的药物。” 她朝李由又道:“韩仓没有理由对他动手,但愿李贤都用不上。” 黄昏来临之前,对赵王宫的又一轮的进攻将发。 杨端和主要还是以劝降为由,故而并未直接冲入宫城。也是由于嬴政特别吩咐,他要亲自看着赵迁俯首称臣。 日色偏斜,城郭上的血迹还在清理。 白灰色上尽是棕紫色污渍,刀砍箭射的遗迹。 残肢断臂还是让许栀给看见了不少。纵然是见过了血腥,但随着远处的寒风,白色的雪地之中却有很多的红。 鲜血淋漓的尸体被活生生劈砍成两截;头颅与身体明明白白地分离;四肢有瘸有断,那骨肉相接处模糊一片。 收尸当算是捡尸的除了秦军,还有零散的赵民。 她刚见的时候,一时间没稳住,好在王姮在身边,没有外人的时候,许栀才敢去反胃。 “公主,再喝一点水吧。”王姮说了很多次。 许栀挪到一个院子前去呕吐,好像有一个女孩子坐在阶上为她阿母的人中涂药,她又时不时从重重的守卫中看她。 许栀觉得这是赵国人在鄙视她,她接受了这种鄙视,没打算狡辩自己的感官反应。 哪个现代人看见这种冷兵器的古战场会站得住。 阿田紧抿着唇,“阿母,来的好像……好像是秦国公主。” 秦国公主?妇人一凝,她匆匆抬头,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那双眼睛! 是她?阿璃?不,阿璃是当与自己一样的年纪了。 正当妇人还在震感之中时,那个引起她无限回忆的秦国公主居然带着一大批人到了她的面前。 “为什么,为何这个药盒会在这里?”她声音竟有些颤抖。 “公主?怎么了?”王姮发现她情绪不对。 “我想去问一件事。” 许栀本想偷瞄一眼鄙视她的姑娘是个什么模样。她鬼使神差地抬头,意外地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虽然用了布包裹,但露出了一角银质掐丝,太像是她给李贤的药盒。 许栀的脑子里激荡起许多种不好的想法,她不想当蛮夷,她捏住自己裙角,她多么希望自己是看错了。 “可否把这个药盒给我仔细看一看?” 阿田想要和他们说曾救过她阿母性命的那个恩人,希望他们秦国人能带他回故乡。 但她看着这么多秦兵,害怕的情绪令她只能想到把药盒递出去。 扒开黑灰色的布条,这分明就是李贤临走时,她亲手所交之物!她拧开盒子,里面的凝脂膏体被用去了一小半,但可从使用痕迹看出来,她们每次都用得非常小心珍惜。 “你们是从哪里捡到的?” 许栀还当相信是韩仓带走了李贤,但她的眉已经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偏偏这时候,章邯骑马赶来,张良也从车驾上下来了。 “公主。良已查到,方是平阳君之子与族人策划几日来的事端。杨将军将之全部抓获,良业已安抚了赵民,可待明日之备。” “老师做事效率显著。这平阳君果然是够得我们忙。” 章邯查到的人就在眼前,不等他开口。 阿田率先开口:“公主殿下。这个药盒并非我捡到,而是一位姓许的公子……他被平阳君带走之前,给我们的……” 许? 在场的人只有许栀十分确切地感受了强烈的不安。 李贤若在邯郸化名姓许,那么韩仓为何从来没有提过这个,也没有与秦军勘察锐士验明身份? “章邯将军,你速去牢狱向平阳君问清楚,他抓过的一个姓许的秦人在哪里!” “公主,平阳君数日前已死于街巷。”章邯见嬴荷华语调斗转升高,他想她应是很在意这个消息,便直言道:“末将接到消息,不日前被平阳君所俘者在我军攻城前皆被斩首。” 章邯的声音浓缩成一线,赤条条地刺入她耳中。 音绝,她整个人都僵住。 什么雪风、什么说话声都有些嘈杂。 “皆被斩首,是……是何意?” 许栀问给自己听,张良、章邯、王姮的脸被她仔细看了一遍,她要求自己在众人面前必须、必须秉持着最后的理智。 李贤、死了? 她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后颈连带脊椎都发麻。 在她濒临崩溃的一线之际。 “公主!荷华公主!韩仓,他疯了。” “公主!” 来的人当日在古霞口时曾见过的郭开身边的家臣木戈。 李贤跟她说过他在郭开身边安排过人。 听到韩仓的名字,张良不由得眉间紧拧,韩仓当日逼迫杨岳至死的情景可谓历历在目。 木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好不容易在秦军来丞相府抓人的时候熟悉路线给跑了,要是被抓进牢里,李贤又被韩仓杀了,他简直没有地方去洗清自己的身份! 他一出来就听到秦国公主来外城,他一路扒拉衣服,一路换了赵国平民的衣裳,这才从内城扑腾到了现在! 由于他一副赵人打扮,脸上又多有血,章邯把他押到了嬴荷华面前。 “请公主救救小李大人!!” “木戈只是在下的属号,在下本名姓陈,户牖陈伯是也!请公主救出小李大人然后明察啊!” 魏国户牖邑……许栀于万分危急之中也不得不想多一分,“你有个弟弟叫陈平?” “啊?确为小弟之名。”陈伯简直没想到这小公主居然把他家里打听得这么仔细了,应该是李贤跟公主说过。 许栀深深看了一眼张良,陈平与张良在汉王处乃是深交。 她怀中的河图又开始发挥了余温。 张良接过话道:“你刚才所言何意,如何救人?” “是韩仓接了家主…呸,是郭开之令,要他在城破之时,毒死小李大人!” 马蹄溅起灰尘与碎雪 “报!” 一声军报从远处奔来。 “将军有令,酉时攻城!” 秦军不想花费太多,也不想强攻,干脆派军队前后在外城喊了个遍,只等最小的代价来换取内城中的投降。 不等许栀赶赴王宫,一个赵吏将李贤的发簪递到了她的眼前。 “公主。” “韩仓要什么?”许栀道。 “郭开。” “杨将军,郭开在哪里?”她问杨端和。 杨端和哪里知道自己攻城居然遇到了这种事情!! 被挟持的人是顿弱的同僚、李斯之子,嬴荷华公主想要用郭开来换他。 “公主,郭开这奸佞用了不少声东击西之法,他传出消息说他手中有赵王王玺还有赵迁。他……就在王城之中。” 秦臣皆知嬴政想要活着的赵迁,杨端和赶紧飞鸽传书把这个情况告知了驻守在外的王翦。 他们作为秦臣既不敢违背君命,对于自己被挟持的同僚又不能见死不救! 邯郸王城前,高台之上,雪风凛冽。 天色垂暮,烽烟如诀。 “此举你是在拿你我的性命作邯郸的祭奠。”李贤话音刚落,韩仓手中利刃又逼近了他的喉咙一分。 他散落的头发被用系带潦草束住,脖颈处的红色格外明显。 两个人长得都过于好看了些,在白雪翩然的景象中,竟然还生出了一种诡谲而落魄的美感。 “大人在我手里,嬴荷华就一定会来。” 李贤只笑,他异常清醒。 许栀质疑过未来,却从未将路途置于难以取舍的境地。 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抛弃得那么干脆,她又何必要因为自己而失去进入王城,最小伤亡代价的机会? 这样的挟持没有任何作用。 他与邯郸王宫,简直没有可比性。 她不会在这样鲜明而简单的抉择之中选择他。 但在嬴荷华出现在他的眼前时。 全部的理智都败落了! 李贤可笑自己本是如此寡淡刻薄之人,此生所求竟然不是权位利益。 原来只要她看着他,对他流出了只为他一人而流的眼泪。 比不得对嬴政与她祖父那般,只要像是对张良重伤时那样的怜悯。 他竟然已觉得还算不亏。 无前尘怨憎,无旧时爱恨,前世的浑浊却为何涌入了他的喉腔,像是猩甜的血液,仿佛他死了不只一次。 “公主!你把郭开弄到我眼前杀了。李贤,我分文不取地给你。否则,他和我今日便同死于邯郸龙台!” 来了龙台宫才会惊叹赵宫之奢侈华美。 王宫两边的空地上种了一大片月季花。 许栀从王姮的马上下来的时候,她看到高台上被挟制的人时,几乎不敢相认。 他遍体鳞伤,手腕无力地垂在两侧,嘴角渗着血线,像是被灌了不少毒。 旬阳之别后,他在邯郸城一月余,布防图八日寻迹,是八日危机。 李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她唯一的盟友。只因他们的道路从一开始当是绝对相似的正确。 许栀想,或许他此来抱有的心根本就不是要人来救他。 但看见他凌乱不堪的破碎,给她一种好像从史书里也捞不上的绝望。 许栀抑制不住地哭了。 分明他没死,可她还是哭了。 一尊碎掉的陶俑无论文物修复师如何高超技艺,也比不得工匠第一次烧制出窖的样子。 “公主既然心疼,那便如我所言!” 韩仓看见嬴荷华梨花带雨地掉眼泪,顿时声音便高了起来。 他把匕首紧贴了李贤的喉结处,李贤说不了任何话。 韩仓又摆明了只给当下的时间。 他们的身后是紧闭的龙台宫宫殿,绛红色的大墙把冬日都燃烧得火红。 众人一筹莫展 王姮也没想到自己跟来是为保护嬴荷华,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眼下她的老师又刚好去处理阿田母女和陈伯所带来的事关郭开的讯息。 韩仓稍稍手松了一下,不耐烦地催促,细长的眼睛泛起一个弧。 “公主!邯郸宫城与他,选好了吗?” 许栀忽然笑了起来。 “李廷尉将至。我怎么能不救下他的儿子?” “来人,把郭开从狱中带来交给家令。” 章邯是个很聪明的人,当即应声。 “阿姮姐姐,荷华借用。”王姮正听此音,腰间的弩机忽然一重一轻。 嬴荷华猛地抬手,不假思索地扣动了弩机。 一箭破空。 李贤看到她凝泪的决绝。 她的选择果然不出所料,以至于他也不想躲避。 朋友们,yz家的富贵(仓鼠)刚刚没了,我好难过啊,养了一年左右,没有给他喂上最后一口水,睡不着了今天晚上,哭了 发了两章167 (本章完) 正文 第176章 一箭三雕 李贤有办法躲开,他遥遥看见嬴荷华身后的行车。 车中之人,是张良。 云雪飞扬,思绪千锁重。 纵然李贤手腕失去握力,他的敏捷程度该是在的。 这一支箭如何能破局! 求的就是迫在眉睫! 在古霞口之前,许栀曾与李贤商议过射箭杀人之要义:出手快速,不偏不正。 练了多日的弩机,正中靶心她做不到,她能够做到的唯有把箭以最快的速度射出。 许栀举起弩机之时,心脏狂跳。 那一支凌空之箭,破风而出,穿透肃杀,将所有的冰冷都汇聚到了这一支铁翎! 韩仓瞳孔发大,嬴荷华根本没有把他的行为当成威胁。 果然是嬴政之女,出手毫不迟疑! 众人震惊之余,韩仓只是左臂被射中,他竟然直杠杠地倒了下去! 他在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死抓着李贤的袖子!黑色的眼睛翻出眼白,像是死鱼的眼,“…杀了郭开。” 他口吐鲜血。 腹部汩汩流出了血液。 韩仓只感觉到了有一支箭从后面贯穿了他的腹部!甚至没来得及去反应,下意识地回头,接着开始嘲讽地笑。 执弓之人表情狰狞,却又那么斗志昂扬地高声呼喊。 “韩仓与秦早有勾连,赵之叛臣当诛!” 附和着的赵国官吏高声又道:“当即诛杀叛国之人!” 他们这一声理直气壮的解围说得连秦国人都不去确认! 这般开弓,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箭人是去救李贤的。 正当躁动之时,城内之人不知何时涌现了出来!里面的朝臣面面相觑、见到王宫之外的景象,不少文官大惊失色。 少数几个赵人开始厉声呵斥秦军待人之严苛。 眼看就要爆发一次反抗。 杨端和被方才嬴荷华那一箭也给怔住不少。 杨端和理会到了她眼神的含义。他登高一呼:“诸位!我乃秦国杨端和。平阳君之族人扰我秦军入城,本是绞刑,念其改过自新,免其死罪。若诸位负隅顽抗,本将不保诸位之安。” 乱糟糟的王城很快安静了不少。 说来也讽刺,活到这时候的大多数朝官都是贪生怕死之徒了。那些英勇不屈之人早就死在了邯郸城破的那一天。 韩仓的眼前已然变成了血糊糊的一片。“韩大人!”韩仓身侧的家臣只是大叫,没有人赶忙扑跌着去扶他。 讽刺与嘲笑像是蚂蚁一只只爬满了韩仓的脑袋。 杨端和言罢,许栀担心韩仓对李贤不利。 “章邯将军,”许栀道:“我先带李贤回去,稍后你请郭开来见我,就说我感念丞相之功,我想要在外城侧宫见他。” 章邯听公主把感念二字咬得很重,显然并非此意,他想可能是嬴荷华要他用王室的名义把他带出王城再控制起来。 “公主,韩仓怎么处置?” “杨将军率军,此地便暂为杨将军管辖,依照军中的规矩吧。” 许栀说着,朝王城迈上一阶,冬风把她的心降了几度,她的指尖冰凉,连的血液也凉了几分。 她从未真心说过要谁死之类的话,也没有吩咐过杀人。 但现在她想让韩仓死。 她回过头抬着眼睛,对杨端和添上一句:“韩仓堂而皇之挟持秦使,还敢胁迫我,况且连赵臣也觉得他是个叛徒。那便就地斩杀如何?” 乌漆的眼仁中仿佛流淌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气质,杨端和却也只答“诺。” 秦军反应迅速,快步上阶。 韩仓的鲜血从长阶上流了下来,他怒目圆睁,嘴里还一直念念着三个字。 许栀没有听到。但就算听到了,当下的韩仓也是注定要死。 这一箭,杀的是韩仓,更是想要轻易威胁秦国之人。 这一箭,穿透瓦解的是赵国最后薄弱的抵抗。 这一箭,还击碎了什么呢?当下不得而知。 许栀眼见群臣安静,趁着朝臣当即的平息之下,秦兵赶紧从赵人的手里把李贤给接到了己方阵营。 杨端和恰当朝嬴荷华道:“请公主先回城,其余之事臣会处理妥当。” “辛苦。”许栀这才松开了手上的弩,把它还给王姮。 李贤的左臂有着新鲜的血液,那是擦伤,由许栀射出的一箭的结果。 许栀本想和他说些安慰之言,解释之句,道歉之语。 但要听到这些话的人却昏迷不醒了! 她喊了两声他的名字。 李贤仍然没有什么回应。 他紧闭双目,面色苍白,许栀心里一紧,又像被人攥住了胃,浑身有些僵硬,不敢上前去多看他一眼。 王姮方才也被李贤之状惊了一下,光是两只手腕处森森见骨的伤口就足够骇人。 她见嬴荷华神情呆滞,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滞,与刚才果断的人判若两人,仿佛刚才射杀高台的人不是她。 “公主。李监察当速回邯郸外城安置治伤。” 听到王姮的声音之后,许栀这才恢复了清醒。 昏迷不醒倒不是真的。 李贤尚是清醒,他甚至可以判断自己处于什么环境之中。 雪风穿过车窗的帘子之中的缝隙,直往车厢中钻,此日的寒冷已然超过了天气所带给人的感受。 冰凉的触觉不再是铁锁与雪水淋身,而是方才她射出的那一箭。 李贤想让张良知难而退,让他明白嬴荷华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让他知道,她可以为了秦国舍弃任何人。 而对他来说呢?这个结果令他既感到意外也是意料之中,却为何如此令他有那么一些恍惚,以至于目下还要装作昏迷不醒来探寻她的一点本真。 往日的迷雾像是一层浓厚的乌云遮盖住了过去全部的痕迹。 马车的车轮碾压到碎石上不甚颠簸。 李贤被这一颠,五脏六腑积蓄的气息顿时紊乱了,这下倒是真的陷入了一混乱。 李由赶来的时候,满脸的震惊。 震撼的是路上听杨端和描述了嬴荷华果断发弩机的情景。 惊怕的是小弟身上如此之多的伤痕。 这种震惊持续到了他们回到外城的时候。 许栀这才看到身后的车队中有张良的身影,他是到过邯郸龙台宫,但为何在她出手时,他却没有现身。 —— 于途中的王车 嬴政听着从邯郸来的呈梳,表情先由蹙眉,平静,微笑渐次展开。 而一旁半路赶来随驾的李斯则不一样了,忧愁,忧愁,只有忧愁。忧的是李贤的性命,愁的是嬴荷华。 原以为郑夫人去旬阳能将她带回来,却不曾想反而是去邯郸军营的凭借。 他只想儿子能平平安安,并不想招惹到这位公主。 来报没有说清楚前因后果,他们也没刻意点明李贤重伤。 故而在传到嬴政这边的版本就变成了:李御史送顿弱出城后不幸被赵人所缚,公主亲自去救,不料赵人竟想以李御史要挟公主交出郭开,公主判断迅速果断使用弩机。后责令李御史闭门思过。 “廷尉是担心荷华过度苛责?心中有怨?” 李斯说不上来的惶恐。“王上。公主杀伐果断,还救了犬子,臣没有任何怨言。” 嬴政沉思一会儿,想到几日前蒙毅从旬阳回来后所表明的东西,倒是令他越发摸不清楚实际状况。 嬴政知道他女儿之前老是变着法子想去找李斯那个小儿子,后来从韩国回来之后又对韩国那个张良很是上心,上心到三番四次在他面前给他遮掩。 但雍城之行,嬴政清晰地知道了女儿口中所言大秦的分量。 —— 是夜,微弱的烛火被点了几盏,一众军医赶来,围着为伤者处理伤口。 门外一处亭廊,一点橘红色。 “公主,您不必在这里守着。若李监察醒了,婢会第一时间来告知您。” 她提着一盏灯,不住地踱步。 真正安静下来之后,许栀才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发懵。 身周流动着黑暗,如水般的月下,一切杂草枯树都被铺上了银霜。 看到陆陆续续的军医从屋中出来,又有医官说;李御史已醒。 许栀进房本有不妥,但侍女秦兵皆以为是公主有国事要问,很是知趣地退了下去。 她只让阿枝守在门外。 一室明灭,灯火微漾。 许栀赶忙把所带来的药箱中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给倒出来,有些手脚不听使唤。 她直视这些伤口的时候,头皮发麻,郭开与韩仓下手如此狠毒。 昨天的不是很满意,这章今天又改了改。 我想试试看吻戏能不能发,哎哟,这种剧情好怕被封,我试试看朋友们 (本章完) 正文 第177章 逾越之举 混沌的时间汇集成一条不会封闭的长河,流淌着数不清的记忆锚点。 李贤处于现实与梦境交杂的恍惚。 他知道重伤之后会陷入反复高烧。已渐麻木的知觉根本不能让他感受到任何来自于神经内部的疼痛,但生理上的正常反应让他一次又次铭记自己还是个活着的人。 漫漫黄烛,窗外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你醒了吗?”她问得很轻,方才医官告诉她说醒了,但她已经进来好一会儿了,也没有听到屏风之后的声音。 回答她的是沉默。 李贤的伤势是李由主要在照料,所以留给许栀探望的时间不多,此刻入夜的时间点也有些不妥。 房中烧制着银丝炭火,暖气正浓,一进来便闻到一股很厚实、很奇怪的中药味,这味道里不但有苦涩却也掺杂着一股甘醇之香。 当然与之伴随的这还有一种令她步伐沉重的静默。 许栀心里拿不准李贤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本可以借着公主的身份冠冕堂皇地与李贤解释她发箭的用意,也可以用许栀的灵魂说一些安慰之言,更多地交换两人目前掌握的信息。 这是她在走廊里想好了的话。 可一进屋,闻到满屋子的药物气味,她在这时候,说不出来那种计较得失之言。 “李贤?”许栀只能把他的名字唤得很小声。 他从她说话的字词中听不到任何情绪,就像王室慰问在外有功的臣子例行公事的流程。 没走两步,啪地一声—— 浓烈的药味蔓延更甚。 “没事吧?” 许栀快步绕到屏风后,这时她的声音与表情才带上了一抹惊慌,这是李贤想要看到的神色。 她进了内室,药味更浓。 不太明亮的环境中,他散了发,身体半靠在床榻,手腕上缠着新布。 昏黄的光晕在他略显凌乱的脸上晃动。 现在看到他是真的醒了,她才在心中松出一口气。 她一边蹲下来捡地上的陶片,一边开口不禁埋怨。 “你也真是,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消毒也未必要用这般烈的赵酒,我不是给你带了药,用酒不疼吗?” “赵酒珍贵,不是用来消毒,而是臣用来喝的。” 赵酒闻名千年,许栀倒不知道他还是个爱酒之人。不过从李贤的语气里,她感受到一些心安。 他好像不需要她刻意找话去解释她那一箭,为何突如其来。 “烧心烧肺。有什么好喝的?”许栀动作自然地从陶壶中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李贤面前。 李贤眼帘微弱一垂。 许栀顺着这个很是虚弱的眼神看过去,她难得见到他这幅样子,反正是她认为的,重伤之后的常态,张良是那样,李贤也一样,都是躺床上动弹不得。 李贤更要有反差一些,尤其是眼里那股携剑藏针的凌厉被舍去之后,又脱了官袍黑裳。 许栀顿时想起了一种浑身长满尖刺的黑白色动物——有兽焉,其状如豚而白毛,毛大如笄而黑端,名曰豪彘。 可能是之前和夏无且学了两年皮毛,医生没学成,护理倒学得还行,所以对待病人惯是有着极好的脾气。 她见他两个手腕都伤了,也不避讳什么,像是曾在古霞口那般,顺畅地把陶盏递到了他的唇边。 “公主。”李贤顿了顿。 “也不知道你近来为何如此拘礼。你之前也不是没这般饮过水。” 许栀朝他笑了笑,又着看他喝了几口水。 她收敛了白日的锋芒,面上是一派春水映月的柔和。 若非还谨记她也是嬴荷华,李贤都快忘了今天手持弩机的人是她。若非还记着张良等人在她身后的局面,他都差点以为她所系之人只有他了。 助力多不算坏事,可他就是担心。 李贤开口,“有些事还需与公主说明,李左车之事,公主可有告知臣父?” 许栀一顿,她倒是忘了李贤走前说过的这件事! 李贤续言道:“李左车身份特殊。务必不能让他养于外人之手。” 许栀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有些不解。 “他确为李牧之孙,但他本是由张良接来秦国,如今赵国将灭,他家里人可能也大多殉国,李左车现在挺喜欢张良,不能交给他吗?” 张良……还是张良。 李贤重新抬起了深沉的目光,“不可。张良不行。” “为何?”许栀想起李左车刚来旬阳时,李贤全程黑脸。她又看着他,“我记得你不喜欢小孩子。” 李贤自嘲一笑,“你确定张良是喜欢小孩子才打算养他?”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小孩儿。但我很肯定你不喜欢小孩子。” 李贤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信奉荀子性恶论的观点,在长年浸染了算计之后,他觉得小孩子既是这世上最天真,也是最可恶的东西。 许栀见他不言,眼里却有问题,“想问我为何这样说?”她自顾自道:“几年前我就发现了。我在父王、韩非他们面前装小孩儿的时候,你就烦我得紧。嫌我聒噪,不守规矩又爱乱跑……” “臣并非厌烦公主,只是公主每次出宫的理由都用的是找臣玩乐,令臣在父亲那里实在不好解释。” 许栀也哑口无言,她那时候实在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出宫。 “我也没别的法子了,也只有你能和我正常交流。” 李贤感觉自己和哈巴狗也没有什么区别,只要许栀能这样宽慰他两句,他也实在很好哄。 许栀也感觉自己跟条小狗没有什么差别,只要李贤肯一直说真话,她也很会自我消化,自己编织逻辑去想通他的行为。 他们俩都认为自己对自己的认知没有偏差。 许栀想了一会儿,回到刚才的话题,“未必张良没有别的心思。”她抬眸看李贤,“但这次布防图之事多亏张良,若不是他从赵嘉那里拿到消息,我若没有从李左车口中知道口诀,那可能还要晚一些才能攻城……” 许栀还没说完那句,才能救你。 他带着一丝不敢确认的语气打断她。 “你这么相信张良?”他停了一会儿,“你忘了?悬崖之上,他勾连外人,对你是动了杀心。” “他挡了我的箭,也受了我的刀。我为何不能信他?” “难道每次你都渴望他动恻隐之心来维系你的性命?” 感谢谢春山的打赏~感谢读者们的支持~ (本章完) 正文 第178章 三千顽疾 他漠视自己性命的时候怎么不提醒自己这句话? “我的性命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他人操心,倒是大人你,该时刻记着性命重要。” “他人?” 李贤含混地笑了笑,反复交杂的痛觉像是瀑布,像是水击浪花,快速灌入了他的大脑。 “故而臣在公主心中就是一颗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需要则用之,不要时便可一箭射死?” 许栀走了两步,把之前让阿枝带来的食盒又放在了一旁。 她觉得李贤现在还在重伤,精神状态不好,听不明白话。她简直不欲与他继续说下去。 对方揪着他人两个字就开始各种脑补,文官对别人话中延伸拓展能力没话说,但就是容易想太多然后把自己玩儿死。 “惜命二字是你跟我说过的,自己怎么倒忘了?” 李贤也怕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久了,脑补的能力实在一流。 “臣不敢忘。” ……这语气不像是李贤说出口的话。 她语气稍冷,他就称臣。 “不是说了私底下不需要称臣,” 许栀才发现他只穿了件单衣, “你腕上怕伤了筋骨,以后少些执剑吧。” “臣的确并不适合有武功。” “你可以治好自己。” 她躲开与他的视线,重新落到新白伤布上。 许栀知道病人难免有心情低落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李贤身上,她更是缺少耐心。 若是之前,许栀难免会继续宽慰他,不过现在,她深知要想让这些聪明之人能在她手下办事,惯用的示好是不够的。 她姣好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个狡黠的笑。 “有武功的时候,你动不动就要去交朋友,还跑去杀人。没有武功,你就没法到处惹是生非了。” 交朋友说的是荆轲,杀人说的是对张良。 至于惹是生非…… “公主是怕臣惹是生非,有意想废掉臣的武功?” 由于离得近,她像是梳理断层岩石的纹理那样,顺手理了理李贤散落在身前的发,这头发又黑又亮,手感还甚好,忍不住想握一绺在手心。 她完全没觉得这举动在古代完全是在调戏。 许栀松了手里的一绺黑发,“要不是你会武功,我也不会放心你去邯郸,让你受这苦楚。” 他经年沉霜,累月冰冻的神色略显松动。 许栀看见月色入户,“你还伤着,养好伤是当务之急。我要同章邯将军商量一些事,你好好休息。” “许栀,” 许栀刚起身,他突然撑起了身体,攥住了她的手腕。 李贤轻轻一拉就把她按回了床榻边沿。 月色倾斜进窗檐,很静,像是也撒上了雪,而地板上只有一滩影子。 然后,她听到他的心跳声。 像是很早很早之前,他们第一次确认身份那样,他斩断了自己的迟疑。 他说话没有半点悲哀与彷徨,直接的言语,像是飓风,像是惊起大洋彼岸暴风雨的蝴蝶振翅。 许栀乌黑的眸中涤出干净澄澈的魂灵。 她眉间分明娇柔,烛火漫成一汪凝脂色,错杂着月的冷清与橘光的炽热。 他墨色的眼睛深深望着她,上下转动,要把她望进心里。 “你可以试着信任我。” 李贤嘴上说得恳切,动作却没由来的蛮横。 不等她回答,她被忽然收在双臂之间,说话时,药酒的酒气也萦绕着到她鼻中。 下一刻,他埋首在她颈肩,落在她颈侧的呼吸也越来越重。 她不知道自己和几年前比起来有什么具体的变化,无非是长高了点。她不是没被他抱过,只是这次好像有些不同。 为了掩饰腰际被搂住的异样,她也担心一推碰到他伤了,便由他抱着。 许栀脑子没那么多逾矩的规训,只道是抱便抱了。 反倒是李贤自己觉得不妥。 松开她的时候,她眼中已隐去一霎时的晃动。 任何时候,就算生死关头,她都永远都是这样淡然处之。 李贤把这种淡然看成寒光,当成她的眼瞳偶尔微泛着冷意,这种凌厉近几年越发见长,尤其是她白日命令杨端和把韩仓就地斩杀之时,寒冷晦暗,让人如临深渊。 她却时而惯用一种温和谦逊来伪装自己,常令他想起来一个人,他同样也有这种泰然自若的神色。 “月余不见,张良把你教得很好。” 许栀笑笑,“不如你教得好。” 他微微怔住,只听她道:“你教我在他人面前不可随意袒露真心,又教我不要以身犯险,还教我要惜命。” 她是听进去了,但李贤却全部将这些话抛之脑后。 她将几日前的揣摩直言不讳。 “张良能成我的老师,你不应该乐见于此?我本左右也想不通父王为何要让他做我的老师却又不给他少傅的官职。现在我想通了,” 扬起张精致的脸,眼中飞浪洒过白沫的水花,她一笑,宛如雪中红梅,鲜色月季。 她垂眸,“章邯,吕泽二人会在雍城队伍之中,这是巧合吗?” 李贤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她说:“我不知从何处确信大人不会背叛我。” 对许栀来说,李贤确实是最没把握的人。 她这话一出,室内就只留下了咔嚓咔嚓的烛火声,她以为他顶多就是会解释,然后再说说他留在邯郸城的初心。 “公主这算是在为张良而质问我?” 李贤挺好说话,也有些不好讲理,通常阴晴不定,教人拿不准他的心思。 她当他还是个伤员,又或者又陷入了自我证明的漩涡,便想需要多加阐述。 “是你从一开始就没和我说实话。在韩时,你把我入新郑王宫的时间算好了,所以我才会在进宫的路上遇到张良。韩亡后,你原本是想在那个时候就帮助张良逃跑,却没想到我拿了王臣家资的账簿,把他强行带回了咸阳。后来,张良不为你所用,所以你想杀他。但现在我希望你能清楚,你们同朝为官,和睦相处。” 她说话时,当着她的面把一壶长脖子的酒拎到了手里。 许栀看到他这个动作,不由得发觉他比她还能演,也就是说,他本可以自己动手,打碎药碗完全就是为了让自己进内屋说话。 李贤顾不得手腕有多痛,他只想暂时麻痹自己,奈何脑子却依旧是可怕的清醒。 “你已打算给他谋个官职?” 许栀其实还有更多的心思,蒙毅回咸阳的时候提醒了她,‘张良没有秦国官制的掣肘’。 许栀猛然理解到了嬴政的用意,他要他心甘情愿地为秦国效力,而非胁迫。许栀不愿意把张良弄成鸟雀豢养,他这样的人的羽翼是如何也折不断,她一面哀求着他能顺应她所想,又一面恐惧他所代表着的汉臣含义。 如果少了正儿八经的官位,就像是一只鸟儿少了该有的金丝笼。 这种话决然不能同李贤说明的,他是秦臣,但也是臣。许栀还没搞清楚李贤之前去救张良抱有什么心思,他若是发现她对张良还怀有束缚之心,往后可能更觉她手段冷血,不愿与她为伍。 她哪里知道她和李贤完全处在两个思维维度。 所以许栀说:“张良如今既然为我办事,仕途官位当一应俱全。” “倘若他要的不只是这个?” “良宅好田,金银财宝张家确实不缺。” 她根本没觉得头顶上方那道目光已然恢复了锐利的锋芒。 当日在雪原,她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要什么你都给?” 而现在,她垂着眸子,眼睫扑闪扑闪地上下动,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许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的话都刺探到这个地步了。大抵可以从李斯身上找点属于李贤的历史轨迹,他想要更多的权势地位,她也可以理解,也可以谋取。 许栀想到史册上张良那个所著名的谋略术。——令汉王厚遇封赏当日面刺之人,瓦解诸臣怀疑之心,稳固谋反之意。 若是一个韩人都能身居高位,那秦臣何尝不会。 只听她续言道:“只要他肯开口,我能给便给。” “不行。” 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跳跃,像是一双无形撩动他感官的手,承压的痛苦令他快要窒息。 他不想再听到她说话,说对张良义无反顾的话。 他往后仰,他的视觉之中,她的五官重新陷于如纱雾般的黑暗之中,顿时不见她的瞳色,他又猛然想起在古霞口,他带着猎物回到山洞中时,她伏在张良的身旁。 她是一个公主,就算她不是嬴荷华,但她的身份也是一个公主,她从韩国开始时就卑微地讨好着他,不管不顾地央求一个叛臣的忠心,要保护一个威胁大秦国运之人的安全。 一种积蓄很久了的痛苦翻涌着,如有沉闷着一人在广阔无垠的沙漠中徒步行走了千万里,分明就要看见春风与雨,但他只能得到雨后的彩虹所映照的斑斓? 他当然不甘心,当然不愿再次一败涂地。不知为何,好像只是去了一次邯郸,怎么就跟重新经历了一次死亡一样? 李贤脑海中深印着李澶白蕈夫妇自杀时的画面,他好像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张弛着一种不可放手,不可退让。 李贤眸色愈暗,偏偏她还在滔滔不绝。 “不行?为何不行,你当日不是去救……” 她这疑问的嘀咕,直接要从喉腔里出来,竟在瞬间被他的动作给堵在了喉咙里。 好了。 许栀后颈一沉,她被猛地禁锢在了他的怀里,她并没有反抗,他开始沉沉地笑。 这下她是完全知道他们俩的谈话是不在一个维度了。 她又不是白痴。 大概是整天和考古文物待在一起久了,又或者一直在思考谁是忠心的,谁容易跑偏。 她根本没把男女之情当回事,所以在这事情上面她的反应总是要慢半拍? 她攥住他肩上的衣服,都忘了要推开他。 李贤像是想起了什么,黑眸一沉。 直到她的脖颈间含混了一种被吸咬的疼痛。 “李贤!” 她一抖,瞳孔一缩,但不敢喊得太大声。 她越用力推,他压得更紧,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然后他加大了握力,捏住了她的脖颈。 清冷的光穿透她的发丝,蒙蒙一层玲珑白,呼吸斗转加重。 她不住嘶了一声。 李贤好像完全不像个病人,他搂紧了她,生怕她一声不吭地远离,然后被别人抢走。 热烘烘的室内还烧着碳,他的身体却很冷,至少上半身敞久了,也带着冬日的寒气。 许栀在对待感情上有时候很蠢,有时候又灵光乍现。 她是只猪现在也该知道他对她有别的心思,也把张良视作了头号的情敌。 只是不知道是占有欲作祟,还是他真对她动心。 动心? 她相信心动是真,但若她会相信一个谋臣对她的真心,就是她蠢不可耐、愚不可及。 重生一次,十年不到的时间就能把从前的劣根性全给抛弃,返璞归真?也算是刻板印象作了主,她天然觉得他做什么不是为了往上爬? 于是不等他继续说,她脱口而出他的字。 “景谦。”“别这样。” 她说话时声音哽咽,一丝一毫的跋扈也找不到。 他蓦地一愣,被少女眼泪洇湿的衣肩凉飕飕的。 “你这样,我害怕。” 许栀再用力一推,腾地站起来,由于看不清楚,她扬手打在了他的下颚。 她捂着脖颈,不住地往后站,牵连拉倒了两只陶壶。 “公主?怎么了?”门外的阿枝听到响动,开口询问。 许栀强定住自己的声音,“没事,我不小心打翻东西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眼泪,是因为担心他的情她接不住,还是因为她不敢相信,李贤会用这种方式来利用她? 李贤明显是耗力过度,他的神色埋没在黑暗之中,许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衣上斑斑血迹是涌得更多。 手腕上的白布也被血浸透。 许栀有时候真恨自己骨子里的善良,她被轻薄却连再甩他一巴掌的行为也做不出来。 “许栀,我……” 比起被李贤吻了脖子这种事情,许栀更害怕的是听到确切的答案。 她无法分心把额外的感情加诸在这条路上。 她连忙伸手止住了他。 她看到自己用劲儿推他的位置,单衣渗血,明显手抖了,于是加快了翻找瓶瓶罐罐的速度,却增加了她的手忙脚乱。 许栀慌里慌张地把药给他放在手边,力图把局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她要他缄口。 “父王最恨此类事,若不慎被父王知道,到时候死的不知道是你还是我。” 出门的时候 许栀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开口说话。 “阿枝,你去告诉章邯将军,让他和老师等我一刻钟。” 她语气仍旧不平不淡,阿枝也没看出来发生了什么。 风吹得许栀又清醒又混乱。 阿枝一走,许栀再也绷不住了。 月光洒在邯郸城这院中的月季上,在月季本来的根源地,这花该生得更加美。 她加快脚步回了王姮命人给她布置的房间。 迅速找到房中的妆台,她松了松领口,对着铜镜开始上药。 李贤还算良心未泯,没咬出牙印,谁知道上着上着药。 她心脏狂跳,后知后觉地脸颊发烧,回忆起他下咽的喉结,以及湿漉漉的触觉,好像身周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许栀蓦地站起来。 她推窗而视。 窗外一片白茫茫,其中有若隐若现的绯红色,浓郁的红在黑夜中都融为一体。 “好多月季。”许栀感慨。 花丛中一个小女孩儿提着灯转了出来,是那个叫阿田的姑娘。 “是斗雪红。” “什么?” 阿田眼睛大大的,洗去污渍后,格外清秀,“荷华公主,我们邯郸称它为斗雪红。这是邯郸最美的花,赵……先赵王后的最爱,它四季都开,冬日也不凋零的。” 许栀若有所思,“果然邯郸的花只能开在邯郸。” “不是的。在别的地方也可以活,曾经有一个先生在我家买了好多它的种子和幼苗,说要带回家去种,年年赏花呢。” 许栀嗯了一声。 “你母亲说言之匣子,今夜我商议后,便会派人仔细寻找。” 斗雪红,胜春山之美。 三千顽疾,唯有相思无尽。 求审核通过。 (本章完) 正文 第179章 日浮春山 许栀用脂粉去遮掩颈上的痕迹,可惜遮瑕效果不佳。 好在夜深,蜡烛光线暗,不细看不出来。 掀开厚重的帘子,只有章邯一人。他着身秦袍,身形高大,如山峭巍然。 见到嬴荷华入屋,他赶忙解释:“公主,杨将军处理城中流民安置遇到些事由,张良先生今夜恐还在忙。” “无妨,明日老师回来后再与他细说赵嘉来邯郸之事吧。” “公主这是已去看望过李监察了?”章邯问。 “没有。” 许栀像是被踩到了尾巴,若是往日她大可以自然承认了。 听到接下来的话,许栀很后悔刚才怎么不认下…… “顿弱上卿听闻白日之事,说什么也要来邯郸城看望李监察。若公主也正没有去探望,公主便可在明日与上卿同去。” 章邯见嬴荷华有犹豫,他想着张良离开前提醒之言:“末将知晓公主今日之箭多有忧心,然公主若不去看望,公主恐与李廷尉生嫌隙。公主不知,据长公子言,而今军中不明事项之人对公主颇有微词。上卿此间又颇为担心监察的伤势,公主还当以大局为重,屈尊前去。” “军中微词。怎么,是有人说我擅杀还是说我不顾国臣性命?” 许栀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些话是从谁那里传出去的。 李由知晓韩仓为间,眼见亲弟被果断放弃,救回来之后又身负重伤。 李家的两个对她来说已经算麻烦,若再任李由治下的人乱传,她跋扈张扬之举就远传军中。 第二天还得与李贤见面,她颈上的痕迹怕都还没散掉。 …… 但她又必须和顿弱这样的老臣保持和谐。 反正顿弱和她同去,指不定话都不必说,面也不用见,应该不会太尴尬。 章邯板正地站着,看不到丝毫松懈。 “韩仓被我命令处死。将军也觉得我过于杀戮?” “末将不敢承公主将军之称。”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相信你会成为将军。” 她见他呆立在那儿,炯炯有神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振奋的光芒,但刹那间又游走了一股犹豫与迟疑。 她了然他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掉脑袋的事。” “公主。” “我看中你的将才,不愿明珠蒙尘,只愿将军日后为秦开疆拓土,阻敌寇外患之军。” 许栀停顿片刻,“那么现在章少荣,你可以回答了吧。” 章邯总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张良可以不顾念暴鸢族人而去救嬴荷华。 他接触不到嬴政,但见嬴荷华,似乎觉得那日建议他去雍城之行的蒙面人有些本事。 “公主所为乃是破局关键。韩仓早为秦作交易,但其人品性卑劣,张良先生在井陉大营眼见其逼杀李牧,若这样的人被杀。末将认同公主……” “赵国官吏观望局势,却有人敢在秦军围台之时出手。今晚老师不在,我不便问他。章邯将军,你还少说了什么?” 嬴荷华始终站在烛火的阴影中,章邯看不清她。她说话时语气不重,不带情绪的言语,令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章邯垂首,“……的确是先生安排了人混在赵国官吏以射出韩仓背后之箭。先生此举未能先与公主商议,恐事出紧急。” 章邯心道,张良果然把每一步都想好了,嬴荷华的确会问话。 许栀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先生做得很好。”她没有再往下追问。 “对了,父王还有几日到达邯郸?” “三日。” 日子久了,她才发觉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嬴政。自开始灭国战争后,总与她父王聚少离多。 赵国之事结束后,许栀很想多多陪在嬴政的身边。 章邯接着道出阿田母女所言之事。 “根据阿田所言,姓许的秦人……也就是李监察救了她们。田母原为旧太子赵嘉府上豢养花草的侍女,公子嘉出奔后,她脱了奴籍,在邯郸街巷养花为生。” “这三日尽快查清楚匣子之事。我们先要确认有这只匣子。” 她要先查清楚了她才能告知她的母妃,就怕是空欢喜,也怕邯郸城有人居心叵测。 原以为第二日会安然渡过。 没想到情况比她预计的还要混乱。 一早,顿弱的马车便到了驿馆 “公主,”阿枝有些不理解,瞅着搁在一旁的绛红色,“您这身装束,与您往日很不一样。” “绛色常为赵之官服,玄色又过于庄重。顿弱为三代邦交能臣,礼仪要妥当。” 许栀穿戴整齐后,迟疑了一下,还是在临走前系了条兔绒围脖。 早间走在雪地中,蓝绿如雾色之中浓烟翡翠,又时不时被熹光眷顾,洒了金在裙摆。 顿弱见到这身装扮的荷华公主,自有秦之大气持重,又有一派楚系的端成润和。 她首眼不偏不移,行步间快垂到裙边的佩组玉饰也只微微晃动。 许栀已学了几年的宫规周礼,已不像是刚来时,她若想刻意保持好仪态,只需稍稍端着便可。 顿弱抬首见到公主时,更觉得她也不太像言传中那般。 一双乌黑明亮的杏子眼,竟然还弯起来朝他笑,又虚扶他一把,她还说,“老上卿一路辛苦。” 她与长公子是举止相似的谦和,哪里像举弩机杀人的? 等到许栀进到屋子里。 先是李由。 然后吕泽和陈伯也看到了她。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她,然后行了符合他们身份的礼。 “公主。”这声音…… 她根本没想到张良也在。 “小先生?”顿弱先开口,“老夫还以为你先回咸阳了。” 张良在就意味着,还需要尊师重道的礼仪流程。 还在这种令人略显窒息的场景之中。 不久前,她才跋扈地警告过张良:只是名义上的老师。 而现在,她只能朝张良行师礼,只求张良别拆她的台。 张良看到她这身不同往日的装扮有些意外。她摘下了发鬓上常戴的赤色玛瑙簪,换了身淡绿作主腰的月白色衣裾,像是春日一缕浅草黛被微风拂低,掠过了湖面,吹皱了涟漪。 不过看到顿弱的时候,他很快明白了。 韩仓是顿弱争取到的间人,她杀了韩仓,又不顾李贤被挟而出手,顿弱必有不满,她要取得顿弱的好印象,才能让他对她在军中的言传产生动摇。 纵然是装的乖顺,去了不少张扬,也是别样的清丽柔和。 嬴荷华娴静淑婉地喊了他声“老师”,很守礼地微躬身,又道:“学生请老师晨安。” 张良也配合她演。 许栀入座后一声不吭。 顿弱同张良交谈了一会儿就说要去看望李贤。 许栀本想等顿弱和他们去看他的空隙,自己悄悄离开。 宁可把自己埋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想面对李贤。 谁知道军医检查完了里面的人的情况,惊慌失措地出来,他脸上泠泠的冷汗,看着这一室的人,他哪个都得罪不起,于是就选择跪在了嬴荷华公主的面前。 “公主。昨日下臣已处理好李监察的伤口。但不知怎么回事,监察情况骤然恶化……原本缝合好的伤口尽数崩开……不但受了风寒,还有淤热之症状……” 尽数崩开……许栀忽然心惊,又想起暗色月光之下他襟前的血迹,不禁蹙了眉。 怎么回事她是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把药罐给他放在手边,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 李由很想说话,碍于身份,他的眼神简直可以把军医给盯死。 与本源无关又涉及到事情,要甩锅的人先开口。室内仆役率先颤抖着跪下,扯住了李由,“大人,大人,仆发誓是用银丝炭火,守夜时也并未有异常。” 好在这名仆役很懂事,没有揭她的底。 “今晨李监察闻公主与顿弱上卿前来探望,已然等候二位多时。监察之病不会传染,请公主与上卿放心。” 第二次进屋 许栀在屏风后,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后,尽量也把影子表现得心不在焉。 她一直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还是移不开关切的目光。 顿弱一进屋,踉跄着颤巍巍地进了帘中,如老父一般执手宽慰。 顿弱眼下发青,眼眶还隐隐透了红。 李贤像是个落魄狼狈之徒,势必想苟延残喘地贪着人间温情。 “老上卿,我无大碍,不过是些皮外之伤。” 说得倒是很轻松,许栀听到这种话,实在想把他给拖出来捶一顿。 顿弱和李贤聊了会儿邯郸交接的信息,说了几个许栀不太熟悉的赵国官员的名字,又商量了一些赵国后续仪礼的事务,顿弱连道几个好。 “你好生养伤。其余事老夫可为。” 顿弱长叹一气,好像是李贤在和他交接遗言一般。 看着顿弱唉声叹气,许栀心里说不出来的慌张与不安。 所以顿弱前脚出屋子,许栀快速走到里面儿,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淤热伤寒势必是喝了酒,敞了半宿。 许栀有些生气,她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在气什么。 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是气他昨晚的逾越之举。 “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你哥哥那眼神差点杀人了。” 李贤没见过她穿青黛色,冬天室内光线不好,又一直燃着黄色的灯火,他看不清那不是青黛而是月白,他好像还看见她比往日穿得更厚实了一些。 他昨晚一晚上没睡,大概眼神也偏差了。 “为何戴这个?” 许栀更是没好气,摆明了明知故问。 “你说为什么?” (本章完) 正文 第180章 修罗场20 第180章修罗场2.0 李贤愣了一下。 她颈部雪白滑腻的皮肤好像还在他手心,他做出了那样该死的举止,难以克制的冲动。 他听到她哭,本是手足无措地想要哄哄她,放开她,可仿若有心魔在诱惑他不得停下,因为一旦碰到,便会致命,那么魔鬼就可拿走他的性命。许栀身上淡淡的芳香,轻微的啜泣更令他躁动,原来对她远不止是寻求曙光、抓住希望,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显露出是占有的欲望。 内心的嫉妒更像藤蔓蜿蜒绵亘,纠缠着他的思绪,操纵他的行为,让他无法平静,让他内心喧嚣。 他是疯了,得癔症了。 既卑微胆怯,又痴心妄想,还胆大妄为。 他试图控制自己,却又难以抗拒内心,他陷入了痛苦与矛盾的漩涡。 难以想象的是,直到现在,他犯下滔天大错,他竟然不后悔。 看见他面容苍白,许栀心里不舒服居多,她一点也不想他武功被废,纵是有目的,他这身武艺毕竟保护过她。 不舒服的更是因为白日的碳火比夜间更多。李由对他弟弟也真舍得,这样的时令,银碳稀少,他让人一烧就烧了整日整夜。 许栀一进屋就蹿起来一股闷热,她又捂着颈部,兔绒保暖,她现在真要被热死了,起了一层汗,汗水不住地从后背流。 也难怪被问为什么戴围巾…… 她绝不取下来,热死也不。 许栀不知道李由回军营没有,他要是没走,她也不好这么快就出门,免得说她敷衍,她决定站一会儿才离开。 她感谢冬天光线差,李贤大概是很难受,方才与顿弱说了那么多话消耗了体力,她时不时瞟他的时候,他动作都很少,应该不会再乱来。 李贤却估错了她的沉默,他没有看到她被熏红的脸颊,他看她衣着清冷,脸上也大概是冷漠。 他渴求着、祈祷着万一中的万一,希望她能把心分出那么一点位置。 屋子里腾腾地烧着暖气,许栀终于不耐地扯了扯脖子上的东西,里层的短绒简直要贴实了她的皮肤。 案边一移,吱呀一声 李贤单撑身体,从床榻上翻身下床,几乎是跌跪着了地上。 许栀想去扶他,但又迟疑一刻,捏紧了手,仍旧保持了原来的姿势。 “对公主不敬,臣罪该万死。” 他不敢再抬头看她,他不怕她因为昨晚的逾越而杀了他,他只害怕她眼神里的厌恶情绪,只要有那么一点零星,他能够自刎来向她赎罪。 他更加不能忘怀的是,她正一步步被漩涡侵蚀。 他俯首的模样一比一还原当日的李斯。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贤会跪在她面前。 许栀两侧的手动了又动,要她怎样才能握紧这跨越千年的缘分? 要怪命运残忍。 咸阳宫初遇,他已是李景谦。从地狱尽头来,浑身都带绝望的腐朽。 她看不见他最初的少年情真,看不见他也曾光风霁月,意气风发。 许栀咬了唇,蹲下来,“景谦。”她还没有说下文。 “韩仓之类的事,以后臣会去做。” 李贤想她永远可以保持初见时的天真热忱。他深知被权力腐蚀的痛苦。 但这般局面,算计利用从来暗藏其中。 又有谁能逃脱? 李贤微仰望她,“我当真不愿你手染血腥。” 她杀了韩仓,章邯包括她自己也都觉得做得很好。听此言,她微怔,只有李贤在怕她被磋磨心性。 盆中的白雾徐徐已升,不呛人,是在提醒又该要换碳火了。 “我已提醒顿弱,他会去处理后面的事情。比如除掉郭开,你不用……” 他说话到此处,门忽地被人敲了两下。 先进来的是个头上裹了褐布的人,好像是之前求李由的仆役。 后面怎么还有个身影? “公主。张良先生入屋来看望李监察。”仆役说了,动作很快地把余碳收走,再重新换上。 李贤尚呈跪姿。 这像什么样子?伤成这样,还跪着、垂着头被公主训斥? 旁人说她不专横苛刻,她自己都不信。 她俨然一种欺凌者的模样。 许栀有些恨他恨得牙痒痒,也不知道谁欺负谁…… 今天装了半天,若被张良进来看到这种场景。他不得嘲讽她半天?何况与顿弱关系看起来不错,要是他不想配合她演,一句话就能被打回原形。 “景谦,你快躺回去。” 她忽然紧张起来,李贤如遭飓风,无词的言语也尽绝。 “好。” 他一下又恢复成不能动弹的样子,微蹙眉,好像在忍受着腹部的疼痛,无意间看到他又透了血。 “公主?臣可否进屋。”是张良的声音。 许栀不想让张良起疑,也不能把他就扔地上。 张良进到中屋还有一段距离,只要在这个时间内让李贤重新躺回到床上,那一切就都没问题。 所以她侧头回答他说,“可以。” 然后伸手去扶李贤。 “臣无法起来。” 她越发觉得李贤可恶,剑眉入鬓,鼻梁英挺,他长成这样,却又摆着虚弱的样子,平时眼尾就泛着微红,现在去了眼里的锐光,更是刻骨铭心般的病弱状态,好像精神又陷入萎靡,令人无法去怪他。 她快被他这种前后反差给整懵了。 “你。” “你昨晚……” 她顿时凝语。 “什么?” 你昨晚的力气哪儿去了! 她说不出口,脸上烧得慌。 许栀咬牙,别过头。 她还是在试图扶他起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应该室内太黑,李贤不慎压住了她的袖子。 许栀也没怎么穿过楚系这种长袍,她一下没起来,后退时又踩到了自己拽地的裙摆。 本来要往李贤身上倒,他要再被折腾一下,估计就不是伤口崩开那么简单的事情。 李由得恨死她。 所以,她只得往右边扑。 哗一声!架子倒塌! 她近距离地看到了云雷纹绣样,脸颊贴上了那块黑色屏风绸布。 再看,整块屏风已在她身下。 现在好了,也不用说什么维持风度,正常的面子也挂不住。 许栀很想、很想、就地掩埋了自己。 听到张良关切的声音,她宁愿自己聋了。 干脆装聋作哑好了。 “公主?你在做什么?” “没伤着吧?” 张良刚推开门,就发生了眼前这一幕,他被惊呆了,属实没想到会是个这个情况。 李贤武艺高强单枪匹马从郭开的手下里把他给提走,哪里是躲不开一支箭的人,李贤要的是嬴荷华对他心存愧疚。 他顶多能猜到李贤不是真那么严重,只是要嬴荷华去看他。 烛火噼里啪啦地烧。 心情,陈设。 屋子里一切都乱糟糟。 她一抬头,两只手,分属两个人…… 李贤离她最近,他身上披了件黑袍,没穿太周正,地上堆了一地的衣服褶子。 一个不久前被她蛮横地表了真心。 一个刚才用行动和她言说了真情。 这两个人她都不能得罪,任何一个都不好招惹。 万籁俱寂,她趴着装死好了。 “公主!” 阿枝真是个救人命的好姑娘。 她看情况不对,赶忙把荷华公主给扶了起来,又道: “公主,长公子与郑夫人正问您过去。” 许栀逃难似地飞速逃离现场。 她一边走一边理发鬓。 阿枝年长她许多,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公主……李监察和张良先生都重伤过,往后怕是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 “身体。”阿枝一本正经,公主过两年就要婚嫁,她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 许栀发觉自己来了邯郸真是想掌自己的嘴,她总能精确地踩在令人尴尬的话头上。 阿枝看她在感情方面实在纯情,她也不便多言。 月白色的身影一走,房内重新回归了本来的样子。 他们也好像也懒得粉饰太平。 张良将屏风回归原位,“李监察邯郸之行辛苦。”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他昨晚从阿田与赵嘉的言语中串联到的一个关键,他把东西搁在案上。 “良为监察带了故地特有的伤药,望有奇效。” 分明很不满,张良声音却仍旧如水般缓和。 李贤越发明白许栀的语气是和谁学来的。 他自己拆了绷带敷药,低沉笑道:“先生使人对韩仓射出的这一箭,才是破局的关键。” 张良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李贤拿起他放在案上的东西。 倒出来的不是药粉,而是一小条绢布,上面用丹砂画有一朵桃花和一枚墨家的图徽。 李贤表情微变,神色一暗。 张良已然知道了桃夭还活着,而且是知道他安排桃夭同怀清之间的联系。 但他判断不出来,张良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从何处知道? 碳火一燎,室内气温降下几度,有剑拔弩张之态。 “先生如今还在与故韩韩王安作谋算?” 张良不答,只有沉默。 李贤笑了笑,“我答应过那位姑娘,不告诉旁人她藏身之所,尤是韩人。” 张良缓言道:“公主还不知道她的姨母已被人藏了起来。监察以为,秦王都要到邯郸了,这些陈年旧事,谁还能瞒下去?良特来提醒监察,并无他意。” 头一句话已然让李贤微微一震,却又异常的合理。 李贤从许栀那里知道了芈璃是郑妃的含义,她不姓芈,而姓郑,她是郑王室的遗孤。 上一世他眼见着父亲被嬴政的一个妃子踹了数脚。 正值韩非之事的节骨眼上,李斯被大王的妃嫔殴打,父子俩哪敢声张。 李贤把那妃子扔下的话拿去查验,发现她是韩国派来的间谍,那妃嫔的真实身份是郑王室的女公子——郑珧(yao)。 桃夭,也就是郑珧。这一世,她没有嫁给嬴政,而是从赵太后的宫中潜伏做了监视郑璃的侍女,后来又变成嬴荷华的侍女。 李贤感到这局中操作的手远不止是许栀和他两个人这样简单。 他抬起眼来,注视张良,若流动的黑河蕴藏着机杀。 李贤这辈子好像更喜欢把话放在台面上来讲。 “多谢先生提醒。不过贤如今更很好奇,先生心向何处?” 张良桃花般的眼睛浮了一个弧度,直接与李贤锐利的眼光相撞。 “当与监察一同。” —— 许栀左拐右拐,路上碰见了扶苏。 扶苏没有着军装,换上常服是内里气质还是那样清质儒雅。与她装出来的宽容谦和姿态终究是不一样。 “王兄。”她要是以前,干脆就扑进他怀里哭,只可惜方才的事情说出去太过丢人,还是烂在心里好了。 扶苏见她这身打扮也是一愣,他知道她爱穿红,不喜欢浅色。他有些不满,顿弱从昌平君手底下出来,他个性张扬的妹妹也还要看楚系的眼色? “荷华不用来讨好谁,谁对你有意见,兄定为你做主。” 许栀没太了解扶苏心中所想,她心中一动,只有家人会无条件地惯着她。 若是她真的是嬴荷华,她就可理所应当、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对自己的好。 许栀鼻子一酸,举步维艰的局面之中,她也觉得李贤的担忧没有错,她看到了攻城的血腥,看到了奸诈的嘴脸。她真怕自己再也无法铭记最初天真无邪的自己,做不到真正的嬴荷华所期许的一切。 扶苏见她情绪不对,走近她两步,自然地抱了抱她。 “荷华。” 自来邯郸,一直压抑着她的,耿耿于怀的,实际上是李牧的死亡——与史笔所写一模一样的死亡方式。 她太害怕了。 以至于她做出了疯狂的举动,控制不住地喊出那句——就地斩杀韩仓。 她嗅到扶苏的衣裳上有兰草,这样玉砌温雕的人,她绝不愿意,再亲眼临见史书上的血腥。 “王兄。我,我并不是你听话的妹妹。我从小就喜欢惹是生非,现在又跋扈非常,我……好怕我保护不了这一切。” 扶苏心疼极了。 “别怕。”他以为她也受到了楚国势力的压迫,柔声宽慰道:“我闻你曾同张良说缘分之言,遇他是缘分,那么荷华为我的妹妹也是缘分。无论荷华什么样子,为兄都喜欢。” 许栀嗯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眼尾。 扶苏见她的围脖有些歪,本要给她理一理,她一下就紧张,不禁缩了一下。 他当她长大了,忽然意味深长地提醒了她一句。 “不管是谁,只要两心相悦,自然有办法可以。” 许栀一怔。 她王兄一点儿也不死板,一点儿也不封建。 这时候 扶苏朝她身后的位置点了个头。 扶苏对张良很客气。 “张良先生找你,兴许有要事。” 许栀很后悔怎么不借口随着扶苏一起离开。 扶苏走后。 走廊透风,雪白色铺满了栈板,有些寒冷。乱云斜飞,太阳还隐在几块厚云中。 不过因为刚才在屋子里太热,现在还已好多了。 许栀一眼就看到张良手上拿了个像是戒尺的东西。 她害怕他摆出老师的架子来呵斥她做事情没有章法,训斥她做出心狠手辣的举动。 一会儿在他面前摆谱,今天又求他陪她演戏。 张良应是能讨厌死她。 许栀自己动手扯正了自己的围脖,她没管自己眼眶尚且发红,恢复成之前那种姿态。 “没想到斩杀韩仓的事情,会让李由对我生怨,还扩散到了军中,给你也造成不好的影响。我以后不会了,以后这些事一定和你商量。” “公主。” 张良止住她,他开口,半天没说话。 许栀的领口这一扯,更是扯歪了。 由于没有镜子,还是大白天,颈间偏上靠近下颚的位置,一点红梅般的痕迹,被高出她许多的张良尽收眼底。 张良喉间曾被小时候的嬴荷华咬出了不浅的牙印,他很清楚那是什么。 他的脑海骤然聚拢了一种猛烈异常的海啸。 他终于承认,他慌了。 殊不知他完全理解错了,甚至在某人刻意的暗示之下,更是想岔了。 如果是说有些争夺从一开始来定义,那张良在一开始就输得很彻底。 那是包含国仇家恨的隔阂,是一开始他就晚了一万步,还有那无法抹除的、他的确想过要杀了她。 许栀见他站近了些。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手里一截竹青色更显眼了,不至于张良要拿戒尺打她吧。 不至于……不至于 挨打简直是学生给老师的特权,就算是公主,被少傅打两下根本不算什么。 她干脆推了推他手里的竹条,悄默地伸手,像只小奶狗那样想推去主人手里规训的棍子。 许栀和动物不一样,她会说话表达意思。 “……把你手上的东西拿远点。” 张良忍俊不禁,又有些伤感,“这是阿田姑娘教良编制的新架子,公主在怕什么?” 许栀脱口而出,“怕你打我。” “公主还有害怕的?不过偶尔的确要你受罚才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怕疼。”许栀没话说,她也没听懂张良话里有话。 她张望了一下,这里四周有月季,商量道:“这个,受罚还是不要了。你不是喜欢月季,要是实在想出气,回咸阳后,我给你当园丁。” 嬴荷华难得顺着他说话。 张良俯下身,轻轻提了提她的围领,他的手有些颤抖,声音难得显出几分不稳。 “越理越歪了。” 许栀还真像个听话的学生,端端站着,乌黑乌黑的眼睛盯着他。 “谢谢。” “待会儿母妃应该会问李左车的事情。” “李左车。”张良神色微变,“公主想我做什么?” 许栀话到舌尖。 “我想让先生……” (本章完) 正文 第181章 以情为刃 缓缓的风吹到脸上,许栀续言:“之前先生不愿考虑李左车的去处,他毕竟是赵人,我理解先生之虑。可他也是李牧之孙,我不想他流落在外。只是我现在着实不好向父王开口处理他的事情。” “公主是想让我帮你掌住李左车?” “我想先生对于左车之事多加考虑,再做决定。”许栀抬头,她的眼神中流露着恳求,“其实也不一定要认作养子,先生可收其为弟子学生,给他选一个在咸阳的容身之所。” “然而一个两岁的孩子,如何成为学生?公主是在变相逼良在秦国娶妻成家吗?” 许栀觉得自己越发变坏了,她克制不住地深挖了心中阴暗的一面。 她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颤动,左右偏移,低语道:“先生分明知道,我并非此意。” 张良凝噎。 良久,张良说了许栀最终要听到的话。 “李斯府上才是可去之处。” 她兜了这么大的话空子,张良虽然不愿意去收养李左车。许栀担心若张良出手做出意外的举动,她不一定能很好收场。 张良从不在言谈之中表达不满的语气,实际上心里一直堵得慌。 “公主为何不与李贤说论此事?他和他父亲说当比良更合适。” 这句话还不如不回答。 “还没说到这事情上。他以为我非要把李左车给你养,忽然如临大敌。” 张良笑道:“倒是一件趣事。” 许栀听张良的语气,好像又对这事情感兴趣了。 这是把争夺李左车的抚养权当成一件趣事? 张良又续言,那双桃花眼里闪烁了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或许张家也愿意养他。公主只想要左车在咸阳,在咸阳又有什么可谓?” 张良的确说得不错。 “……先生怎么又改口了。” 张良目光浅浅扫过她姣白的脸,余光掠过她的围脖,眼眸一深。 “因为有趣。” “啊?” 许栀觉得爱找事的不只是李贤,还有张良。 张良更甚的是,他一点儿也不把权钱利禄放心上,纯粹喜欢惹是生非。 “有趣的事情,良不愿放手。” 他看着她,语调仍温和,徜徉着一种悠然自得的淡然。 她脑细胞都要被用光了,张良还有闲心玩儿? 仗着自己聪明,轻飘飘一句有趣,她就很容易两边得罪人。 许栀有些后悔早早把张良拉入局。哪知道年轻的时候,他这么会折腾人?! 雪天里只有几只活蹦乱跳的麻雀和画眉鸟在树枝间鸣叫。 她感觉自己已经是一朽木,怎么还没学会聪明的要义。而张良天生的机敏,却是只时而安静时而扑腾的鸟雀。 张良饶有兴致地看着嬴荷华神情略显呆滞的样子,不依不挠。 “公主若觉得难办,不如自己养。我看李左车也挺喜欢你。不过他去了李斯府上会被养成与李贤一样的性格,良觉得挺好。” ……好个头。李斯李贤两位的性格简直是教科书上的绝非善类。 张良很擅长难为人,也很是毒舌。 许栀被人给气着的时候,很容易口不择言,李贤昨天已经精神不稳定。 今天张良也开始了。 “我本是想自己收养。但李左车又小还是个男孩儿,又没有由头,养不了在宫里。” “所以公主自己想收养是没法的,还是听我所言。”张良俨然把她拿捏得死死的,他眯起眼睛笑,眼瞳里全是一种‘怡然自乐’。 许栀忽然走近一步,捡起乖张的神色。 “哪能没办法?” “如何办?”他问。 许栀挑眉。 她开始胡言乱语,张良绝对能被她给气死。 “要不先生娶我好了。” 这话一出,张良眼里瞬间惊起波澜,刹那间又严肃地蹙眉。 许栀乐见这种反应,谁不会发疯? 她甚至嬉笑着在他身边晃了两下,一幅欠揍的模样。 “把他说成是你的私生子,不但可以养在张家,而且还能挂在我的名下,是不是很两全其美?” 他的面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 “公主慎言!” 张良说了就着急要走,脸上又恢复成那种生人勿进的样子。 少女拦住了他,娇俏的脸又展颜在他面前,与她身后的一丛月季相得益彰。 许栀要把事情问得清楚。 “先生,李斯那边到底可行吗?” 张良的声音明显加快,他看都不敢看她。 “李斯在邯郸布有密阁,他本有安抚旧臣之职责,公主若告知他李左车的身份,不管李斯愿不愿意,他必须要着手处理。过两天李斯到邯郸来了,我会去同他说明,到时候公主顺水推舟就是。” 许栀顿时觉得张良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 她把他薅到手里,反正也是她占大便宜。 “老师能这样去做的话,我就不用逼你娶我了。” 张良听到她的车轱辘话,显然如坐针毡,她说这样有违礼教的话,还有胆子喊他老师……他呼出两口热气,扬手作势要用那个戒尺,“我见公主当真需被打两下才会谨言慎行。” 许栀看到张良被她整得眼神闪躲,从头到脚没有一点不拘束。 她也不怕,反而仰着脑袋,“我还要去见母妃,先生别打太重了。” 张良本就没有想过打她。 许栀看他自己收了手,学了他说话的调子,“先生还是少做那些无聊的趣事。不然,我若觉得先生也挺有趣,可别怪学生惊扰了你。” 嬴荷华走了之后。 一片雪白之下,如鹤如练。 张良的笑容消散之后,不禁感到了一种酸涩的痛苦。 他要争什么? 是赵嘉说,莫错对因果之言。 还是桃夭之语,此恨已消,长生不见。 —— 许栀从郑璃那里回屋后,案上摆了只银丝笼子。 青绿色的羽翼,鲜红的鸟喙。 阿枝忙道:“邯郸令给公主送来了一只小鹦鹉。” 邯郸令。 许栀了然他是借着私放顿弱之事在她这里攀关系。 不忠于职守之举反而无意中保住了他的性命。 鹦鹉乃是珍惜之物,商周王室所绘图腾多鹦鹉及鹰。 阿枝拿细长的木质棒去逗了逗它,“公主您看,它脸颊上有红晕,很是可爱。” 许栀扫了一眼,笑容尚浅,神色流转中,“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拿去送给张良先生,就说辛苦他忙碌,请他去处理邯郸令之托。” 许栀终于能够把脖子上的围脖给解下来。 当着阿枝的面,她露出脖颈上的痕迹,她也不想去避讳,算来算去,她身边的侍女就没有不背刺她的。 阿枝也算是知道李贤心中沟壑,倒也没什么好避讳。 “我担心母妃忧心,不能被母妃知晓,所以现在方告知你。” 阿枝没想到嬴荷华竟还会给她解释她所想,她心中微动。 “阿枝明白。”她与吕泽在蜀地曾私定终生,但又因对前路之不同见解,分道扬镳,她一看就知道嬴荷华颈部是什么。 “……怪不得公主要系此物。” 她蹲下来,给白皙的皮肤轻轻抹上一点药膏。 清凉清凉的感觉令许栀也想用手去碰。 “公主,”她止住她的动作。 许栀乖乖放下手,“不知过几天能消掉?” 阿枝知道她在怕什么,“公主放心,按时涂药不出三日就能好。” 阿枝听到走廊上嬴荷华对张良所言,她禁不住问:“公主……您是真心喜欢张良先生吗?” “你听到我之前的话了?”许栀问得很轻。 阿枝点了点头,如一个知心长姐温言,“我并不是代表任何人来问公主。只是,情之一字,初见无味,久而入心,过后痛苦,不能忘怀畅意。” 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公主切莫以情为刃,否则伤人伤己。” 鹦鹉偏了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悦耳的鸟鸣,恰似听山涛之声,她望见天涯月圆,又共夜梦三千。 张良。 张子房。 念君之字句,又恐对面言,怕山河倾覆,涉乱世烽烟。 忧雪下相约横断,结局无言。 许栀垂下眼睫,兀自笑了笑,似是自嘲:“彼之不愿,无结之缘,又该怎么办?” 阿枝听她之言,看她伤神之状,已然明白了八分。 “公主。” 这一只很机敏的鹦鹉不停地啄咬着笼子。 “鹦鹉此鸟,性辩慧而能言兮,才聪明以识机。焉能一世缚于我手?” 山风海平,从史书出走,是他绰姿。 眉上生愁,风月之常,最难是登台言。 “我对先生之情,大过红尘情痴。” (本章完) 正文 第182章 嬴政临赵 将近除夕,原本还笼罩着亡国之气的邯郸城,被时间强行添上了一丝喜悦。 宁静的旧巷道也抛却了黑暗。 邯郸令专程将临街大大小小的店铺与主道两边都新添了灯笼。 王车缓行,车轮子压上一条独属于嬴政的回忆之路。 “大王,已至邯郸。”赵高躬身立在车撵边上。 他踏上冰雪地面,仗剑而立,高冠玄裳。 二十年的再回首。 冰轮藏云,白雪皠皠,不只有寒英飒飒。 嬴政哑然,他直到而立之年才知道,原来邯郸的冬日可以不寒冷。 月季压枝头,照见旧事繁华。 四周徐徐檀香,金丝楠木席案上摆满珍馐。 一时间,嬴政觉得邯郸是那么陌生,好像是一处新地,似乎他从未到过这里。 这里不是他曾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九年的邯郸。 面目全非的是邯郸吗? 只有邯郸是陌生的吗? 对邯郸城来说,嬴政也是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已从稚子成长为锋利的剑,一把执拿天下的天子之剑。 夜幕笼罩下,月色清辉。 庄重乐声典雅缓奏。 鼎中燃着炭火,一室满堂。 案上嘉膳备足八珍,再添赵酒醇厚。 青笋紫姜,堇荠甘旨。绿葵含露,白薤负霜。一盏盏陈铺于许栀面前。 最后呈上的是一鼎滚烫的白菇鸡,鸡被炖得很松烂,脂香肥美,菌汤浓白。 阿枝为嬴荷华添上满满一盏,“公主冬日可多饮补汤暖身。” 许栀舀了一勺白汤送入口中,醇香的鲜在味蕾上跳跃,又顿时在口中化开一味回香。 她看到李斯身后的案桌空着,李贤尚还在恢复,她这好几天也没有与他见面。 她又低头看见这一勺汤,想到了什么,便招了手让阿枝低下来,吩咐道:“请让庖厨多做一瓮此汤,趁热送去李监察的房间。” “诺。” 许栀又想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她念他之言‘以后臣会去做’,心中犹然起了暖意。 随着厅中的舞姬,一步一眼,似有风雪满襟袖。 而刹那间,搅动了一池春水的声音和她手中黑色长发的触感,被这厅堂中黑压压的官服与嘈杂所止步。 终究是冬日之月,要少七分圆缺。 她垂下眼睫,抿唇道:“莫说是我所送。” 阿枝离开后。 一方轩窗,李贤看着手中这一枝红色月季花,妖艳欲滴又生满了荆棘。 李贤实际上不必再躺着,他能够下地行走。 他微抬首,如墨长发之下,一张被天神所睐的脸沉陷于黑暗,深邃的眼眸中显出一种很深厚的羁绊。 “大人。”密阁的杀手立于影下。 “可有消息了?他可有开口。” “墨先生对大人所问四字一概不答,仍不愿多言。但先生有言提醒大人。” 杀手低声抱拳道:“墨先生只道提醒大人,归途尚远,一切还在迷雾之中,张良若在秦之局不能变,便从他人入手。墨先生要大人莫忘本心,嬴荷华公主并非局中人,大人勿为她停留太久,否则功亏一篑。” 李贤神色一暗,眼睫一敛,唇边携着一抹弧度。 “墨柒话已提醒此处,还不愿现身?你去与他言,说我知他不愿重蹈覆辙,既然已现身救了我父,还愿先生与景谦坦诚。” “诺。” 杀手的身影方从窗前离开,月季还被晃动不少。 李贤重新回归了黑暗。 他念起许栀与他初见的画面,少女字字句句,犹言在心。 ‘我为你们而来。’ ‘我想给大秦一个在史书上本该如此的结局。’ ‘你还有未竟的事。’ 她悉数罗列她所知的名字,李贤知道,她是真的把他视作唯一可托付之人。 李贤低头,腕上的伤口愈合,结痂的伤痕呈现一环褐色,节骨分明的手指触碰于上,耳侧骤然响起她的声音,“我关心。”“不愿你受这般苦楚。”“景谦,快起来。” 起来?他还站得起来吗? 他再次抬首望月。 清辉之下,过去千万重枷锁铸就铁链。 他向来所求,必要竭尽全力去做,付出多少代价也不会吝啬。 已有一抹明霞照见无底深渊,怎敢让她黯淡? 张良又如何? 命运轨迹又如何? 倘若他偏偏不愿意放手? 稀疏的影子不住地晃动,落在室内。 阿枝亲自端来汤瓮,她没有开口,但也算在无声地告诉李贤,这是谁送来的。 李贤看到这汤,不由问:“她是何意?” “李大人。”阿枝在这事情上面还是保持了缄口,“大人自己做的事情尚且做不到诚心而告,何求公主对您剖开真心?” “这么久。沈姑娘不与我谈起蜀地之事,你还是不肯信我,并非是在下让吕泽入军中。” 阿枝姓沈。 阿枝侧身,月季花影在她坚毅的美目一扫一晃,语句如此,却没有太多埋怨,大抵是在说一件旧事。 “大人身为咸阳专使。何故要在大婚之日强人所难?” 李贤有口难辨,“我予沈姑娘看过,吕泽入军的信印真不是我所携之印。姑娘不信我,我无从辩驳。姑娘心有不解,为何不与吕泽当日在古霞口把经过说清?” 阿枝长呼一气,凝目有泪。 “两年前的事了,我与他对面无言,无处谈起。” “有些事过了便过了,后面说清楚了也不是当初。等到哪一天大人与我感同身受的时候,大人怕就理解了。” 她说完,把汤往案上一搁,合门离开。 月色之下,唯有月季花与月亮相零星的又是谁与谁? 李贤端起手边的汤瓮,看见灯火下自己的孤寒倒影。 —— 许栀看到了很多人,这是她最渴望能看到的,属于战国时期秦国的其乐融融。 嬴政光是站在那里,已然显露出他的龙章之姿,腰侧太阿长剑彰显着无可比拟的王者之气,跽坐于中台,无人可见他的神情。 李斯依旧套身深黑色官服,比之前在咸阳时不同的唯有多披了个大氅,这几月不见,他下颚留了些胡茬,不减风骨,颇有些沈腰潘鬓之美。 先前,她一问王绾,才知他又留守咸阳。 此举无疑显露出王绾日后会成为右丞相的种种迹象。 她本想把张良举荐到御史大夫处,他们气质相似,该是能够融洽相处。如今来看,只好暂时作罢。 嬴政看到下殿那抹亮色,赤色衣裙在黑夜与朝服之间尤为显眼,好似大红色的鲤鱼游曳在水草丛生的潭水之中。 他方听了不少赵迁在狱中所言,有些不乐,见到她那璀璨夺目的笑容,嬴政盛满寒冰的眼睛终于松动不少。 几月不见,他发现女儿五官长开了许多,一双杏目越像她母妃,眼瞳则黑亮有神,如他。 “荷华拜见父王。” 嬴政从高台下来,像幼时那样执了她的手,但并没有马上让她坐到郑璃的身侧。 嬴政悉数知晓她离开古霞口所发生的一切,从他到邯郸以来到现在,他不曾开口责问她什么。 “荷华在邯郸可有什么见闻?”嬴政道。 许栀从容笑道:“父王,荷华居邯郸一月且观能人奸臣,皆有瑕疵。” “是何瑕疵?” “荷华之视浅薄,唯空空而谈,言之不尽,请父王恕罪。” “直言便可。” 许栀续言: “能者不能居事而制权,奸臣扰乱视听弄权害国。贤者不堪其位,达者去国牟利。这是赵国臣僚之祸。譬如荷华所见邯郸令放显贵,李牧遭迫杀,龙台宫前韩仓腹背之箭。” 嬴政下坐一着高级官服的白发长须老者,捋须而笑:“公主之见举例所见如何是空谈,不想公主年轻竟言中通达法之术论。” 许栀没有见过此人,只听李斯笑道:“国尉,你且让荷华公主说完。” 这精瘦颇有些精干的白发老者,居然就是李斯口中的话唠尉缭——秦国国尉。 就是这个老头儿,不愿为秦王效劳,然后跑了,还对外宣传“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 许栀包括后世多人直接解读,天然觉得这是讥讽。 嬴政之貌,姑且当成尉缭在写实,当是算作高鼻大眼,身长健硕,沉声磁音。 尉缭非要用动物来形容,不被曲解就怪了。 而当下尉缭看似夸奖,却来者不善。 好在许栀已然学会了以退为进的谦和,又的确深谙韩国之亡的分析,这才能迎接这个回答。 “因荷华当日在韩时多有感悟,不敢称得上国尉口中的通达。” 嬴政本就怨恨谁提起往日之事,尉缭是故意想让他女儿想起韩国被挟吗? “依公主之见,如何制臣僚之祸?”尉缭续言。 “对上官轻视怠慢,必定获罪,对下属侮辱傲慢,必定失去亲附。近幸左右之臣不受尊重,关系疏远之臣必不安其位。爱人深者,一定急于求贤才,乐得于贤才者,待人一定丰厚。国家即将称霸,人才都会聚集来归;邦国即将败亡,贤者先行隐避。” 许栀感谢自己能够将这一千三百字全文背诵,选择其中之一,足够应对当下情景。 在坐之人无不惊讶,尉缭也略头晕目眩,“公主之见,臣侧目。” 张良也在久久的惊讶之中,他从未把《素书》中的内容告知过任何人。 她是如何知晓? 只听嬴政赞许笑道:“荷华历险多次,心性磨砺已超一般,邯郸之行亦有寻得布防图之功、深得寡人之心。寡人念及荷华未及笄,小字尚留。特赐封号永安,食邑百户,回书咸阳即令宗正添行。” 嬴荷华算是秦国头一个公主,还未及笄便赐了封号,永安二字极有政治意味。 永安,永享安定,家国永安。 这一封赏下来,楚系恐怕又要洋洋得意了。 许栀先对嬴政一拜跪礼谢封,转而侧身看着张良,对他谦恭一拘,“布防图之事,今日之言,荷华不敢全然居功,当是老师教得好。” “先生曾与寡人言,愿畅游方外,不愿在秦为官,如今可有他意?” 嬴政早就想把张良带回咸阳,他也不是真心想把他放在终南山,也怕他会像那个墨柒一样,原本好好的,结果去修道修了一段时间精神修出问题了,再无法为秦出力。 荷华与他所想一样,她之言是刻意要求他给张良官职,是心有灵犀的配合。 “良,” 张良开口时,他望见嬴荷华在嬴政身侧,微抿了唇,一双乌漆的眼睛地对他投来恳切的眼神。 张良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他是因为家族要在咸阳立足而应下,还是因为想要功绩立身而应下,亦或是……只是她的眼神,那句蛊惑人心的‘要不先生娶我好了’,这让他竟然也失去了应该有的理智。 他只是二十几岁,没有如赵嘉那般历经霜风,也不是同李牧那样已然抛却人世的留念。 张良看不清,猜不透,发自内心来说,他也不愿意去想得太过清楚。 现如今看来,嬴荷华想要以情为囚,他又能奈何? 蜘蛛吐出丝,如丝线般缠绕,张良已是那被游丝粘连住的猎物。 “良愿在秦为官。” 他此言一出,许栀清晰地感到怀中的河图有了反应,温暖的气息慢慢蔓延了。 嬴政满意地看到张良的恭顺。 “大秦官职,九卿下列,先生可择。” 嬴政此言一出,令群臣顿时议论纷纷。 那可是九卿之中的属官。 还可以选择? 张良如此年轻,却堪比当年的尉缭,与曾经风光无限的小上卿甘罗也有得相比,但甘罗毕竟是甘茂之子孙。 张良,一个韩国旧臣。 现如今风头正盛的李廷尉也是只从郎官长史做起。 “良愿为博士官。” 张良只要了权力最轻的九卿奉常之下的博士官。 通古今,以备顾问。 嬴政淡淡道:“原为先生准备御史大夫之属,如此,先生之愿寡人允准,亦便等同少傅。” ps:轻考据,勿要深究。 1.对上官轻视怠慢,必定获罪,对下属侮辱傲慢,必定失去亲附。近幸左右之臣不受尊重,关系疏远之臣必不安其位。爱人深者,一定急于求贤才,乐得于贤才者,待人一定丰厚。国家即将称霸,人才都会聚集来归;邦国即将败亡,贤者先行隐避。——出自《素书》黄石公给张良的那本奇书。 2.食邑问题查了半天也没有资料,就统一按照汉代的来,封号也是汉代才有,这里我改了一下。按照历史上的那几位公主只能封号地名,这里主要是戏剧处理了历史上嬴元嫚+嬴阴嫚的身份,女主也有小字嬴姁(xu-许一个发音)嫚,现在还没成年统一叫名。 3.本文博士官部分职权参考汉代。 秦代的博士的成分很复杂。而秦代由于不设太学,因而博士不担任教学任务。——这条采用,与本文情节有关。汉代博士除讲授经书外,有时或奉派至郡国视察民间疾苦,宣讲政府德意;或选举人才,平决冤狱;或奉命与丞相、御史议论朝政。博士的职权也要比秦代有所扩大。 (本章完) 正文 第183章 醉后真言 宴会后 各类官员,人物都慢慢散去。 嬴政也望见一月清辉,也见这一地花红灯火,他握紧长剑,脱下王袍,摘下高冠。 赵高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大王?” 嬴政的眼光忽然凌厉起来,锋利的锐光割到了赵高身上: “任何人,不准跟。” 他厚重穆黑的衣袍上被落雪所贴。 一束红光,一风霜,黑色孤独的长影照临邯郸。 步履踏碎雪面。 —— “公主,您怎能饮酒?大王不许您喝酒的。” “父王让饮,盏杯黑漆漆的,我也没注意……原以为都是米酒之类,我哪里知道,这个赵酒度数这么高?不愧是赵王酒。我要和我同事说,邯郸酒比茅台好喝。”许栀唠唠叨叨,她一笑,还竖了个大拇指。 阿枝对‘度数’二字不甚理解,对‘茅台’也不太理解,她刚把嬴荷华扶到一处亭中。 许栀顿时开始作反胃的举动,还没出前宫,她也不想再走了。 “公主,您在这里歇一下,我去给你拿点姜茶。” “嗯,谢谢。” 许栀觉得自己处于微醺,她很强调自己绝对清醒的状态! 一会儿,她面前停了个人。 “永安公主?” 许栀抬头,“啊?”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这个封号,他们应该喊她‘永安’了。 来人没想到,还真是嬴荷华。 “你……”许栀这会儿还能认出来人,对方英姿挺立,又不乏内敛的文气,她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蒙毅。蒙上卿,坐。” ……什么蒙上卿。 蒙毅没坐,他知道嬴荷华喜欢花言巧语。 而许栀看到蒙毅的时候,更容易想起蒙恬,想起他的纯善之言——李廷尉有难,是有人想害他。 “蒙毅,我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你是你家里唯一的文臣,李由是他家里唯一的武将。” “你们都这么忠心,忠于大秦。我放着好梳理的忠臣不维系,反而去攥紧那些模拟两可之人。” 蒙毅不解她话中之意,她又抬头看着他笑,又摇头晃脑:“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有意思。我若输得一干二净,你们的路不会改变,毕竟这样,还能留下好名头啊。但是……他,我没办法窥探他往后的路,看到结局了。” “公主所言何人?” 许栀一下又闷闷地,不说话了。 蒙毅不便近身,他见竟然都没个侍女在她旁边。 赵宫新破也没有什么宫人,秦国官员走后都是空荡荡的。 还算是因为兄长所言‘公主聪慧且心思单纯’,蒙毅从心底不喜欢嬴荷华的内外不一、野心勃勃,到底是因为她是嬴政的女儿,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总不能放着吹冷风。 蒙毅两手一动,把系在身上秦制官氅给扯下来,反正这衣服官员们的都一样,也不用讲是他留的,生出什么流言,于是他给她放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地转身就走。 “阿枝?怎么还不回来?” 蒙毅也还是个好人。 她等了半天,迎着风真要冷死了,她决定要自己走回去。 穿过一条走廊,不再往里走,却看到有几位零散的官员正谈着什么。 “永安公主。” 他们拜礼之后,中间的人立在那里,已然脸色不好。 博士属的官员们微咳了两声,有些尴尬,谁让他们刚才一个劲儿地夸嬴荷华,也是,十几岁的人哪能一直保持稳重,“张少傅,这个……你先忙,下官们定然缄口。” 他们压低身体不敢抬头看嬴荷华,“臣等告退。” 她嗯了一声。 月色映地,嬴荷华仿若不知她在做什么,朝他咯咯地笑。 王室中对饮酒之事十分严苛,她这样,若有人想整她,完全是可以按照周礼来给她织罪。 “公主又在做什么?” 张良觉得她偶尔的举止行为实在匪夷所思。 “还好父王去找母妃了,父王要是知道我敢喝酒,我要被骂死……” “我现在也很想骂人。” “……”见嬴政的时候谁还穿着绿白色的袍子,这很张良,她堆着笑容,“你不会骂我,顶多讨厌我。” “好了。我送回你回去。” 张良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总算是把她给带到了马车上。 她一上车就把手里的东西乱扔,死活抓着张良的袖子。 邯郸路的冰面上也有两种月色。 许栀醉意上来,“你这马车实在太晃了,晃得我头晕眼花。” 实际上马车很稳。 张良拿她没办法,只能吩咐车夫走慢一些。 她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低头去找蒙毅那件大氅,想着过后要还给人家。 “衣服呢?那衣服……” “这里。” 许栀把大氅抓起来展开,开始往他身上比划。 张良眼眸一沉,“谁的?” 她顿时被这种语气给吓住了,她很清醒,坐在她对面的,如果不是李家那位还是谁。她面对简短有力的两个字,简直像个软脚虾。 许栀捏住衣角的手作虾子刨水的动作,声量都小了,软声懦弱地说:“蒙……蒙毅的。” 张良被她这情态给怔住了,他也没有说太重……怎么好像要哭了。 但他的确有更重要的话要问她。 “荷华,我问你,你为何知道《素书》的内容?” 黄石公所赠《素书》 许栀转又抬起头,这一双棕色的瞳仁,他不是李贤,而是张良。 先生……少傅?应该是,张少傅。 她有些不乐,“是你在古霞口昏迷时喃语的,我记下来了。” 这个回答既然合理又离谱,但让张良无处反驳,他昏迷的时候说的话,他自己也是不清楚的。 许栀想着他还是没有搭理自己所许的高官厚禄。 “放着我与你言的御史中丞不去做,父王也让你自己选了,为什么偏想去做博士?博士不备政务常事,修编一辈子史书有什么好的?你不是适合做这个的人。” 她多次有意点明王绾就是想他去做御史。许多博士官在统一之后会被清理,她不能让他往火坑里跳,当时说的时候她提也没提奉常之属,谁知道张良就偏选了这个。 许栀的声音越发不甘,她想要站起来,最好离他远一点。 冰雪路马车容易打滑,车一晃,她没撞到车壁,身下垫着个很温暖的触感,她不知道抓着了的是自己的衣裙还是蒙毅的大氅,亦或是一截绿白色衣袍。 月色几许,冷气也在缓慢从窗口渗入,她垂着脑袋,迷蒙着眼睛,她看不清,又往前凑,看到了淡白色仙草纹路,她推不开这个阻碍她视线的白色,手要继续往上抬,搭在了一个很合适放手的地方。 张良肩上一沉,很想把她从自己身上拉起来,他一抬手很可能不小心碰到她的腰。 不行,不行。 他手足无措,何时也变得结结巴巴了。 “起……起来。” “噢,好。”许栀收到信号,准备马上起来。 人是立起来了,但没完全起来,车厢狭小,也站不起来。 她还在问,而且是离他很近地问:“先生为什么想要做少傅,你很喜欢教书育人?” 成何体统。 张良不敢与她对视,她的这个问题,他不知说什么。 胆战心惊,心乱如麻。 她依稀看到了他眼神中的慌乱,把他错当成躲避。 许栀撑起来,两只眼睛上下地看他。 她没有胆子把张良从束之高阁之处拖下来,她不敢面对自己对他复杂至极的感情。 但现在她敢。 她趁着酒劲儿,掌在他的肩上,对他嘟囔:“……我不想先生当我的老师,如果可能,我一点儿也不想喊先生老师。” 张良只能在她醉意更重的时候,抚上她脑后柔黑的发,很轻地说了一句,“你父王说是等同少傅。” 许栀埋在一处温和,沉沉笑道:“我是荷华的时候与先生对面,我才敢喜欢先生。”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她凝视他的眼睛,又笑着撞入他如潭水般沉静的眼瞳。“有月如此,你得问以前的我。” 张良忽然怔住,近在咫尺,人比花娇,玲珑小巧地窝在他身上,像只卸下伪装的狐狸,时不时要伸出爪子去挠他的心,拨动他的弦。 分不清真假,孰对孰错,是一瞬一刻,也是一个停留。 也正是熟知太多利用与谋算。 张良想要直视她的灵魂,“你,当真心悦于我?” 仿若梦中,她才敢诚恳地把心掏出来,小心翼翼,就只展现那么一眼。 她点点头,笑着对他说了更加现代的回答:“我真心喜欢先生。” 她的脸颊上洒下邯郸一抹月,如清辉吻上海棠枝头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张良要把手中的袖子攥得发白,他心中紧张,又一时间不能消化,故而还不曾把那‘喜欢’一词顺畅地念出来。 许栀一把捧着了他的脸,在沉困的睡意袭来之前,她倒在他的肩上说: “书上,兴许也是两千年前。” 不是两千年后,而是两千年前。 —— 嬴政去哪儿了,他杀人去了。 【oh,会描绘史书记载的他去报仇的情景】 感谢书友最近的支持。 嬴政去哪儿了,他杀人去了!! 【oh,会描绘史书记载的他去报仇的情景】 (本章完) 正文 第184章 杀人诛心(1) 如盐的雪路,有月色与暗影穿梭于街巷。 鬼魅掠过。 “公主,您并没有醉酒?”阿枝见嬴荷华行止利索,丝毫不像是刚才被张良送回来的样子。 她意识到自己对张良说了什么话之后,她已经清醒了很多。 后来院中,她给张良灌了很多酒,从他身上找到了韩非的私印。 “被廷尉所言之事给吓醒了。”许栀饮完手中的姜茶,兀自把长发束起,她的眸光在黑夜之中一沉,“今夜,有的事情不便被先生看见,就让先生好生休息一晚。” “原来公主是有意在博士官员前露面。现在朝臣中知晓此事之人皆不敢声张,邯郸城中虽已细密清扫过一遍,忧在漏网之鱼。李廷尉言告公主,公主是知道大王在何处?” “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许栀先换了身利落的衣裳。 很快,许栀要等的人乘夜色而来。 她系着蒙毅的大氅,颇有些‘狐假虎威’之状。 陈伯也就是木戈,他摘下了黑帷,看到黑氅以为这不是嬴荷华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代表咸阳诸臣。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黄布,徐徐展开道:“公主,这是下臣几日来所绘制的邯郸城地图,详细到了每一条街巷。” 许栀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最容易暗藏旧事?” 陈伯总算抓到了比李贤更容易获得成功的主子,立刻机灵地回答:“当是大王曾为质之地——子年巷。” 许栀沉思一会儿,淡淡道:“看吧,父王在何处,其实很容易被人想出来。” 阿枝见嬴荷华要出门,她方才听李斯之言,已然明白几分,嬴政要去亲自完成一场屠杀。她这般贸然前去,不是把自己往剑上撞? “公主!大王今夜才赐了您封号,廷尉既然提醒公主,便是让您不要前去!” 到这一刻,许栀才知道,为何赵嘉会说那句:纵然嬴政到了邯郸,屠尽邯郸城,他一辈子也无法释怀。 困住他的只是郑璃的遗忘吗? 那是被赵人戳着脊背谩骂的过去——野孩子,贱种。 又是在甘泉宫亲眼所见的赵姬与嫪毐所生两子。 听见群臣朝民议论纷纷的身世,吕不韦的私生子。 嬴政到底是什么人? 邯郸,有他屈辱的过去,是他心中一种哀愁又鲜血淋漓的符号标志。 许栀从后来人的眼中看到沉寂在历史中的悲惨。 许栀很想奔去子年巷,但她怎么能以现代人的高高在上去凝视他的痛苦? 纵然是做嬴荷华的时候,她也未曾体悟邯郸,她不能轻描淡写用语言安慰嬴政曾遭受的一切苦楚。 铺陈到此处,许栀已让阿田的母亲在街巷处等候。 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有资格去拯救一个濒临嗜血的灵魂。 此夜,她绝不会让这个无上孤独的帝王,再临地狱。 听月色如昔,念雨剪霜花。 所以,许栀跪在了郑璃的榻前,微扬首哭道: “母妃,父王在邯郸失踪了。” 郑璃拉开床帷,惊讶道:“什么?” “杨端和将军已派人去寻,但还是没有找到父王。邯郸街巷复杂,李廷尉对此地不熟悉,也不知道父王会在何处……” 郑璃猛然感到心惊,下意识地握了拳,接着迅速地穿衣绾发,衣带束腰,又携上一剑。 郑璃一改往日的柔和清冷,眉宇间皆是锋芒。 许栀看见郑璃干净利落地翻身骑上马,她发觉自己对于父母的过去还是了解得太少。 比如这一朵花,从不是温室中的芙蓉花,而是凌霜的寒梅,荆棘玫瑰。 无论是浅唱低吟的缱绻,还是信臣的忠心,这一夜,许栀注定奔波。 从郑璃的房中出来后,换了阿枝的衣裳。 她到了李斯在邯郸的住处,还没拉下帷帽。 李斯便一俯首,“永安公主。” “廷尉不必拘礼,还是唤我荷华吧。” 李斯对她所至清清楚楚,开门见山,“荷华公主得张良于帐下,乃是如虎添翼。” “荷华应当与廷尉道谢,若非您教我,悬崖之上,我死于他手也未知。” “张良是大王看中之人,不被用就只能死。怀璧其罪在他身上同样试用。” 李斯言语但见锋芒。 “章邯与吕泽,是廷尉安排到雍城队伍之中的吧?” 嬴荷华很聪明,这种聪明可以成为匕首也可以成为伤己之刃。 “安排?”李斯沉笑,目光锐利,“公主是在问臣为何封住了王绾来邯郸?公主要明白,臣教公主救张良,不是想为臣找来一个政敌。” 李斯为法家,当然将张良视作敌人。 他却没想到,这样的攻击之言并未让嬴荷华出言维护张良。 “政敌之谓,太早了。”许栀停顿片刻,笑着饮下手中物,“何况,廷尉为荷华尽心谋划,而张良在韩国对我有杀心。廷尉该放心才是。廷尉来之前当与张良见过面,所以李左车之事,廷尉会愿意吧?” 李斯不禁坐立。 屏风之后也似乎有风。 看来李由所言只是表面,她对李贤果断出手是真。 而对张良的利用也是真。 嬴荷华比她父王更甚,对谁都是心狠手辣,没有半分真心。 君主永远都是君主,对臣子之驾驭何以有仁慈。 这是几十年的思维定势,李斯没办法不细细思索利害。 “公主让李左车活,而臣却会妄遭非议,臣为何要做这样费力不讨好之事?” 正当李斯这样想的时候,许栀先放了一枚铁章在案上,又提笔在他书案的一枚竹简上写了几个字。 “如果再加上这个?” 墨汁一收,竟然是韩非现今所在大致位置,落款却是张良的名字。 嬴荷华在提醒他,救了韩非的人正是张良。 “公主在威胁臣?” 李斯眼看着她把竹简扔进了一旁的火盆中。 竹块噼里啪啦地发出响声。 “我费心费力地让人救韩非,又真心想要廷尉活着。何必现在才来威胁廷尉?”许栀停顿片刻,有意提及法儒之别,“廷尉莫不是把法家学进了骨子里,任何人都会被怀疑几分?” “臣不敢。”李斯敛眉,续言:“公主此来不是为张良,而是为了大王。” 许栀站了起来,烛台上摇曳的火苗在她的脸上晃动,“廷尉应该知道,纵然父王不在意流言,也当择他事以盖。” 李斯恍然,“公主所虑,臣明白,但此夜动静大,不知公主可有办法?” 许栀看着李斯,“赵臣韩仓挟持国使,于高台相逼于我,军中有言中伤,若再加一些?” 许栀点了李由之言。 李斯赶忙道:“臣……当尽心而为。公主放心。” 她贯通前前后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将趋利避祸做到了极致的李斯,会把嬴政今夜失踪的消息告诉她。 许栀想到张良换下姚贾的毒药,如果不被换,那李斯是真的会死。 因为韩非死,他想要自杀? 自杀。李斯会做出这个匪夷所思的举动,如今又来拐着弯来给她提醒。 许栀浑身都颤粟了起来。 她力图把场面上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却不能再暴露自己的身份。 许栀想到了赵亡之后的事件。 荆轲已被李贤解除危机,而燕丹却离开了秦国。 她在临走前只模拟两可道:“廷尉,不知你所想是什么,但今夜只是开端。” 许栀的视线落到了闭合的屏风上,草草一眼,想起了前日她的窘态,也并未深思。 许栀方离李斯暂住的府邸。 马车还没走几步。 一个不速之客突然从底部翻了上来。 “你。” “嘘。”这个黑影伸手捂住了她,单手扯下了他的面罩。 很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人。 五天前连床都没法下。还说什么‘臣起不来’。 现在换了身黑衣服,身上别了剑,不像是受了重伤,又开始到处跑,干起来杀手的老本行? “你身体好了?” 许栀开口这句话让李贤无处回答。 好得太快也不行。好得太慢,也无法解释。 墨柒之事说完,他才去了密阁,与他们的人交接了如何罗织郭开罪名。 李贤透着黑,依稀看见她穿着侍女的衣服,晚间出行,一看也不是安分的样子。 他沉默一会儿,余光淡扫她一眼,移回视线。 “你也好了。” ……许栀哑口无言,下意识护了脖子,往后一挪。 李贤看她顿时局促起来,见她展出的抗拒与害怕,不由得微滞。 “三更半夜,公主为何这身打扮?” 她看了他,“你又为什么穿成这样?身体要是没好全还是别乱跑,若你哥哥又拿你的事情在军中传言我的坏话,我就告诉他,你……” “如何?” “实际上……身体好得很。” 李贤笑道:“听公主此言今夜有事发生,看来我遇见你是恰到好处。” 李贤话音刚落。 忽有个陌生的声音喊住了车。 “可是永安公主车驾?” 两人表情一凝。 许栀做了个嘘的手势。 深夜人本来就少,马车一停,来人不辨身份,但指明永安公主,当并非寻常,月光清冷透出今夜的血色。 她拿出早早备好证明阿枝身份的小印。 “公主殿下在宫中忘了东西,派我去为公主取,劳烦尊驾容我赶回,还要及时回禀公主。” “张少傅送公主回宫,饮酒的是公主,醉倒附院的却是少傅?” 李贤握剑的手一紧,难怪她身上有酒味。 张良。 她自见他开始,似乎就无条件地维护着他。 他不明白。 李贤濒临被墨柒言语击溃的边缘。 帘外开口之人已然不是刚才那个声音,许栀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掀开帘子,来人青黑色的袍子,手中的剑锋在清白的月色与雪地中透着寒光。 几年不见,他下颚生了青茬,一双细长的凤目,笑意不减病态。 这是,韩安。 韩安看到端正于车驾中的人,眼中正对方才的话明灭着捉摸不透的神色,不由得笑道: “我从未小瞧公主,如今看来当真是好手段。” “韩王不在梁山为何到邯郸来?” “既然是要问旧时事,自然要有旧时人。”韩安大笑:“我的臣成了公主的臣,我所爱被公主所缚,你说我不该来?” —— 郑璃在临雪的街头,扬鞭直奔子年巷。 一个妇人拦住了郑璃的马,喊了她的名字。 郑璃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你是何人?” “阿璃公主,您忘了我吗?” 田母打开了从花树下挖掘出来的匣子,起初她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嬴荷华所言,直到这一眼,才知嬴荷华没有骗她,她看到策马来的那个身影,顿时与二十年前在赵国宴会上一骑绝尘的韩国公主郑璃所重合! 秦王的妃子。 她不是去了楚国吗?为何后来会成为嬴政的妃嫔。 田母也不愿再细想其中的变故。 她是郑王室之人,匣中之物是郑室所托,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器物交给郑璃。 一股异香从匣中散开,泛黄软布之中,静静呈放着一块精美绝伦的月牙儿形的玉饰。 匣子打开的那一刻。 郑璃微怔。 脑海中无法扼制的光影,强行破开了她记忆的裂缝。 与此同时,子年巷 四周血液流淌,刀剑刺入腹腔的声音。 嬴政手持长剑,所想却是过去的一切。 旧时的巷道他还是记得很清楚。 仿佛寒夜如昨。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邯郸也是这样的大雪。 秦国大将王陵率军进攻赵都邯郸,杀伤士兵、百姓甚众,赵孝成王因为愤怒至极,便准备杀死此时仍在做人质的子楚。 危急时刻,吕不韦通过重金收买守城官吏,帮助子楚逃出邯郸,并顺利地进入王陵的大营中。 落在子楚身后的还有他的妻儿。 从此刻开始,赵姬与嬴政开始了长达七年的颠沛流离。 这也还算好,朝不保夕之余,没有一日,不会带给他们危险。 对一个孩子来说,他的童年没有任何光彩,只有受尽了的邯郸城恶徒的欺凌,以及肆意辱骂。 “哈哈哈,学两声狗叫,我就放过你。” 尖锐的嘲笑一点儿也没有减少,还道是一种宽慰:“唉,算了,反正也是要被拿去祭旗。” “贱种。” 这样的日子,推搡,辱骂,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整整七年。 当年的嘲讽与欺辱,化为他此刻能够反抗的报复! 最直接的仇恨! 剑柄上沾着用二十年仇恨堆砌而成的疯狂。 嬴政紧握长剑,踹开了第一户门。 家人们。你们想先集中看女主这边,还是先看郑璃和嬴政……如果没有人说话,我可能就交叉着来,会拉长一点。。 (本章完) 正文 第185章 杀人诛心(2) 郑璃踏上冰与雪铺就成的长阶。 凌乱,像是琉璃的碎片,将回忆的镜面割裂得四分五裂。 韩国、赵国、楚国。 嘈杂,过往是一汪冻死的冰湖,一旦坠入,涌来的水淹没了她,冰寒刺骨而后沁入骨髓,令她浑身上下都发抖。 不解十年,疏离十年,冷漠十年。 她忘记的,正是她所紧握;她放手的,正是她所纠结。 夜色浓郁,冷气吸入腹腔,嬴政满身血污渍,从破碎一地的废墟中,踩踏着仇人的尸体。 发冠尚且还勉强冠着,太阿剑也嗅到了嗜血的味道。 呲呲地,汩汩—— 冰上划出锋痕,一步一步走到了最深渊处。 嬴政双手压在剑柄,躬身立在血月之下,目光沉在黑暗。 玄色衣袍后,乍见破败的绛红色街道,几个橘红色灯笼在路的尽头不断摇晃,几欲要把邪恶与罪孽拉扯下地狱才罢休。 赤红的双目如梦魇中的那一双双血色眼瞳。 “死了,死了?” 那人大骇,衣下已渗出了黄色液体,“是,是。” 他想要去抓他的衣摆但又不敢,看到太阿的锋芒时,他就缩回了手。 “赵,赵政。我们以前可是一个巷中居住,我……我还算与你的友邻。” 嬴政凌厉地瞥见伏在地上一滩如同烂泥的人,这个大块头是多么耀武扬威。 两只胳膊一甩,瘦弱的赵政就只能飞到泥巴里。 现如今,踩死他如同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友邻?” 嬴政只笑,轻蔑反问。 “当年此时,你们想过今日?” 赵人脸上刷白。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肥硕的脖颈中腻成细线。 “不是!不是我啊,是大王……不是,是赵迁,是赵迁带头,我只是跟在他的身后。我,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这赵人与赵迁关系好,赵国征兵,他能接着这一层关系不去;赵国守城,他也能因由这一层关系不出现。 放在平时更是横行霸道惯了。 当秦王提起往事。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当年的欺凌者早早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嬴政只觉得很是好笑。 而现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秦王。 “赵政,不不,秦王,秦王,求求你,放过我。” 跪在地上的赵人将身体躬成了一个斗笠,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的身体中激荡还没有传来痛,但已经被剑气给割破了腹中的胆,这种害怕与恐惧传到了头部的刺痛。 他全身如筛糠。 错误把他钉死在了他的头脑中。 赵人根本没有想太多关于过去的事情,只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死亡的气息逼近。 他才会感觉到害怕。 寒光涌出,刺啦一声,仿佛看见倒悬日月。 “你,暴君!” “暴君?”嬴政沉笑,“当年你们围着寡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寡人会是个暴君?” “……当年,当年,那是因为,”他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回答,“因为,你是个秦国人!” “秦人?辱骂秦人就理所应当了?!”嬴政瞥眼一看,已用了最大的耐心与他说到此处,他将剑柄攥在手中:“寡人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暴君!” “赵政!” 嬴政果断举剑,干脆利落地滚下了一个头颅,人头在雪地中打了好几个滚儿,把地上的雪迹融化,血液也被拖得老长。 郑璃已然要被寒气愈重的霜雪淋湿。 嚎啕的哭声穿破了巷道。 长阶上沾着死亡的血迹,犹如玄天的苦寒。 远处的霜雪铺天盖地地袭来。 “阿政!” 郑璃从尽头处奔来。 见他满脸的血污,喉腔根本说不出来话,有的只是沉痛的悲哀。 嬴政一滞,似乎立刻脱力了。但手上所紧捏的剑并没有松,越捂手上越起了汗。 霜风刮在身上,就像刀子一片一片地慢慢从声音中剥落。 他窥见转角处隐秘的黑暗,似乎有东西在动,是一个孩子,哆嗦着蜷缩在墙角。 他睨着嬴政与他手上的剑。 嬴政看到那孩子的时候,明显一愣,小孩儿眼中的惧怕与恐惧仿若是在看一个魔鬼。 嬴政不介意自己变成一个恶魔。 不远处,目睹这个画面的还有三个人。 “看到了吗?”韩安开始阴森地笑,“这就是嬴政要做的事情,这就是公主所言要一统天下的王?” 韩安的尾音还没落完。 啪—— 许栀直接挥手,一巴掌就落在了韩安的脸上。 “嬴荷华!” 韩安毕竟是有武功的人,反应相当迅速。他曾是韩王,这样欺辱,他对嬴荷华不会有任何的手软与迟疑。 千钧一发之际,李贤用剑柄抵住了他要出鞘的剑。 “景谦。” 她转而平静地看着韩安,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了暗色的光,“你受人屈辱,立马就有反应。” “如果这样的屈辱贯穿了七年,又滞后二十年,你又是什么反应?” “我并不觉得父王杀人是正确。只是韩安,我们没有经历过他人的地狱,没有资格评判对错。” 这时候,雪花飘扬到了地面,地面的血液开始凝固。 嬴政声音从黑夜中起伏,声线一平,又几次跌宕。 隔着黑幕,隐约看见青白的衣袖, 他鬓发已乱,血点子从脸上到了衣摆边缘,目之所见都是斑驳。 “夫人?” “为何来此?” 黑夜之中,云月遮蔽。 郑璃什么也没有说,一把抱住了他。 “阿政。” “你太累了。” —— 翌日一早 张良醒来的时候,昨晚的事情已过去了大半。 他依稀记得嬴荷华把一杯又一杯的酒水送到他的面前。 感谢书友朋友扒了我的真马甲,没事笑笑天,是世安啊_ (本章完) 正文 第186章 杀人诛心(3) “先生醒了?” 甫天一亮,侍人说罢。 张良尚且还有些发晕。 —— 飞雪如斯,不被所有人理解的雪地。 日色从地面轻轻浮起,照见一切荒芜都变成了现实的虚无。 浓厚的血腥味与污渍盖满了他。 杀了一个。 两个。 十个! 不够,远远不够。 嬴政分明看见仇人倒下了,他的心却越来越空旷。 幼时,本没有什么光。 郑璃与他相失相忘。 燕丹与他反目成仇。 寂寥谁共。 他也不需要谁与共。 成王者,妻不妻,子不子,臣不臣。 秦王嬴政是一个只需要江山霸业的人,他注定这一生为统一天下而付出一切代价,祭奠着属于他身边的全部,当然包括他自己的一生。 当嬴政发现郑璃忘记了他的时候。他仅仅悲伤了一个夜晚,然后很快明白他这一生注定孤寂。 注定茕茕。 而现在月色如二十年前的那一抹夕阳。 他被人抱住的那一刻,他只是怔住了,在不经意间,悄然间,好大一片冰寒都开化。 “夫人?”嬴政不明白,他只感觉他现在的模样失去了往日的威严,甚至狰狞落魄。 他杀了仇人也改变不了心中深切的创伤,反而会把暴君之名加重远播。 可又有什么办法? 过去赵政的所受的一切,现在都由嬴政讨回来,由嬴政来维护。 郑璃不假思索地环住了他。 殊不知这一触碰,她的眼泪也如那记忆长河,夺眶而出,她声音哽咽,半晌说不出话。 嬴政感知尚是麻木,他并没有感觉到襟前已湿润。 他没有动,低头轻蔑地看了自己手上的血迹,始终保持惯有的高傲:“夫人要求情的话,已经晚了。” 嬴政沉沉笑:“寡人习惯当暴君。” “妾,”郑璃动了唇,抬了头,月色照见她美目中敛起一汪眼泪,晶莹剔透如同琉璃。 她听他用往日崎岖的言语表达。 ——“总有一天,我要杀光这些欺辱我们的人。” ——“谁敢胁迫你,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他在离开赵国的前一夜,站在梨花树下,梨花的花瓣沾上两人的发鬓与衣角。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懂得离别的意义,也不懂离别再见的时间长短。 赵政黑曜石的双眸紧紧地注视她的眼睛,他说: “我有信心你会选择我,一定是我有能力站到你的面前的那一天。” “阿璃,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往前。” 郑璃是经历过与小妹离散的,她生不出他的坚信。 她笑他天真。 她说“恐无再见,只愿各自安好。” 而现在,同一片月,同一个邯郸。 同样的他与她。 她想了又想,嬴政与赵政一直都是一个人一种性格。 她蓦地笑了笑,这算是迟疑了二十年的回答。 “阿政,不论是赵国还是楚国,秦国。我的脚步只愿停在你的面前。” 嬴政眼神霜寒融冰的刹那,她努力踮起了脚尖,还是不够高,只好拉了他的衣襟,嬴政顺着他低身的一瞬间,往他脸颊落下一吻。 轻柔,他却如遭雷击。 她只能莽撞地做出这个举动。 霜雾都埋入这一程,埋葬在过去的情绪全然都被调动。 记忆并不是一个逃避的理由。 记忆只是一个闸门。 洪水泛滥的不是过往碎片,而是不肯承认的滔天爱意。 郑璃只是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象征来让自己承认这个答案。 不管是二十年前初遇还是十年前她嫁他。 她早就爱上了他。 两次皆是一见钟情,命中注定。 冰冻入的冰花,教嬴政看起来也如春日晏晏之下的那一片梨花树了。 —— 血色之夜,全部的声效都若闪电,将这一切击溃。 许栀原本担心过去的东西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便会让整个过去像是洪水一样决堤。 郑璃的举动让她的星星眼都要冒出来了,嘴角蔓延着笑意,连带着冬风也不觉得有多么寒冷了。 许栀发觉自己如果要想当一个月老也不是不可以,她热衷看到这样的场景。 幸福感爆棚! 她堆砌了一个很得意又温馨的笑容。 可见韩安一脸茫然又鄙夷,她瞬间又顿觉玩儿追妻火葬场的人变成了眼前的这个人。 可桃夭已经死了。 他脸上不该有这样的困惑。 韩王……也是,后宫的人必定不少。 她变脸堪比川剧,仗着有李贤作为武力值的充盈,更是直接。 “韩安,你说吧,你来是干什么?” “你说呢?” 韩安怪异地盯着嬴荷华看,他看到郑璃颈上所挂的琉璃珠与月形玉佩,立马明白了她的身份。 嬴荷华的母妃就是阿珧在长平之战失踪的姐姐。 如果这样来算。 韩安与嬴政竟然还算是连襟。 他不禁失笑。 只听嬴荷华道:“我差点死在你那能臣手上,这样我都忍了他。如果他不为我所用,那是我没本事。” 她凝视韩安,低声沉道:“桃夭因你跳城楼之事,我还没有找韩王算账。” 韩安看了李贤一眼。 李贤什么也不说,但那目光令韩安不禁一凌。 他眼皮一抬,凤目里又恢复了暗沉,喃喃自语:“天命所承,这是上天赐予嬴政的使命。” “我劝韩王还是早点回梁山。”许栀往李贤身边一站,又想了想,再往他身后一挪,“李大人武功可好了,如果韩王非要在邯郸折腾,我现在就让他抓了你。” 韩安盯了她这幅面孔。 从中看着另一个人。 他道:“听闻李大人不久前受了伤,该养着还是养着。” 李贤听出韩安是通过张良知道了桃夭还活着的事实。 邯郸月色漫漫一片,从鞋履底下传来嚓嚓的雪声,咔嚓咔嚓地,慢慢悠悠。 “为什么放走韩安?”李贤问。 “他是韩非的侄子。”许栀有些不明白韩安会提起张良。 “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张平是韩安的相国,他对张平不多加疑问,为什么质问我要张良为臣?” “我也并非任何事都清楚。”李贤缓了缓,“张良深得公主信任,韩王自然有疑。” “原来如此。”许栀接着街边的灯笼,看他的手腕上还有结痂的痕迹,“今夜辛苦你了。” “无妨,只愿公主莫要把路走得太死,还是需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好。”许栀停住脚步,她今日心情大好,她扭过头,虽然是笑着在月光下却各外清冷,“也多亏你让阿田母女把匣子交给母妃。还是你的办法奏效。” “公主一步步算得张良,臣自愧不如。” 静谧之间,她缓缓注视他。 “那你要是愿意被我算得,也不是不可以。” (本章完) 正文 第187章 我乘明月 如飞花似雪,在漫长的冬季显得凌乱,寒风从长街的尽头呼呼吹来,把几棵树吹得沙沙作响,压根儿抬不起一丝一毫的慵懒。 李贤不知如何接话,半晌才道出一个你字。 “我?”许栀上挑了尾音,抬脸注视他的眼睛,“大人是怀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许栀拉着他蹲在街口,李贤和韩安待着时就万般不愿,但现在,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要回去。 今晚的场景已经生出了诡异的藤蔓,心中生长着菟丝花,荆棘也被她忽略。 天地之间唯有白与黑,红色的灯笼骤然倒在她眼中。 李贤将手中的剑别到身后,指腹不住摩挲剑柄的玄云纹,弯下腰,“你说我想要何物?” 他说话夹杂雪的清冷,又缓缓地呼出热气,一双眼睛中的光影在血腥气尚浓的云月中跳动着,墨色翻涌。 许栀看懂了他眼中幽蕴的情绪。 她信奉阳谋,不欲拖沓。 霜风落到她身上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先天的地位悬殊。 她进,他退。 所以。 杏仁眼里流淌着笑意,但不乏讥诮与晦暗。 只听少女在银白的月光之下,笑盈盈地仰头。 “大人所求权势……还是,永安?” 她词末收音不重,面色未改,甚至带着笑意。 永安既是她的封号,又指他往后的安平。 模棱两可又明确直白。 李贤如遭蛊惑,他眉心一紧,那颗心被这样坦然的姿态给震动。 街巷静悄悄的,连一只麻雀也没有。 风停了不少,入冬之后,树枝上没有几片叶子,干枯了卷了边儿的摇曳着坠落下来,他们不知道,这一棵树便是二十年前梨花树。 “张良既为幕僚,公主在臣此处所取又是什么?” 许栀听他不答,不欲再问,她兀自笑了笑,也没想着能听到他的回答。 “我要,”许栀停顿这一秒,他感到紧张。 “你的忠心,以及……” 许栀走近一步,如星如月的眼睛望着他,“永不背弃。” 李贤沉默着笑,话到嘴巴边上,自然流出,不会背叛。 许栀今天要与李贤先把庞杂的情绪顺清楚。 若他一直对张良抱有强烈的敌意,她后续要处理魏国汉臣的事情不好开展。 她本就把情爱看得轻。 现代时候下测方风餐露宿几个月,同事们夜间,难免与男友煲上一两个小时的电话粥。 许栀例行常规地和家人报完每日平安,与妈妈讲些今日事,也没有太多别的欲求。检索各大数据库,寻找失踪的祖父与遗落的珍宝,成为她追寻的方向。 甚至早些时候,田野间通讯设备不发达时,她还会携纸质资料爬上乡间低矮的屋檐仰望繁星,一边听蝈蝈蛐蛐在夏夜间鸣叫,一边更近地触碰古意。 总的来说,她是个世俗欲望很低的人。 而当许栀成为荷华之后,全身心都放在大秦与祖父身上。她对自己的事情不怎么操心,更别谈经历一场有些表意不明又在动荡不安中产生的爱情。 她注视李贤,又别过视线,不聚焦在他脸上,呼出一口冷气,她生怕自己说话的时候,因为他这张脸而受骗。 李贤咬她那一口,属实有侵略之思,她虽在感情上是个白痴,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被攻城略池的对象。 “景谦。” 她唤他的表字,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心之所属不在当世,而在未来。” 她这一拒绝,是拒绝了当下混战的整个时代。 许栀如手中挟一只微弱的烛光慢慢从未来回归到了过去,但又不断萦绕在李贤的眼前。 许栀愈发把话抛得更加明白,就像在言谈一桩买卖或者交易,“景谦,你应该明白,我的身份注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她将婚嫁,将得失置于口中,不带有一点儿自己的情绪。 李贤也恍惚间清醒,许栀绝不会耽于情爱。 “公主把李左车与韩非之事言告父亲,公主行事常常越过臣,这样的事发生太多,臣不知公主是何作想?” 暗流涌动的局势之中,李斯之事,她还是猜测,若要确认,只有与他牵扯极大的人才可真正放在心上。 且唯有李贤可谈。 “李左车出现在邯郸,轻易被张良接到秦国,你可有发觉有什么不对?” 李贤知道李家为什么愿意把李左车送来秦国,他血管里还流着白起的血。 他不知许栀与他所言深意。 “公主是觉得他回秦,太过容易?” 许栀没发觉他用词的‘回’,抬头看他的眼睛道:“是与你父亲有关。” 他父亲…… 墨柒在信中也提及过,他出手是救了他,且是抱有赴死之意,在李贤的认知中,他的父亲不太可能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李贤有意撤回话语。纵然他也隐约有所怀疑,但李斯是他父亲,他重生之后唯一的执念,无论如何,他无法把锋芒对准。 “听公主之意,父亲已然同意收养李左车。”他凝墨的眸中淡淡一层月色道:“我倒是没想到那孩子还变成我之幼弟。初见时,他看见我就哭,要是知道我又曾见他父母自戕于邯郸,他怕要视我为仇敌。” “李澶夫妇之事要算作郭开之手,你那时处境困难,无法救乃人之常情。” “公主还曾担心过臣之处境?” 两人并行,闻言,许栀微微滞后一步,她看他的侧影在树荫下似幻如梦,勾月中也似有狡兔奔腾,不然这风如何这般,直要把夜色也渲染得朦胧。 “你送我那只雪兔,左车很是喜欢,我来邯郸城……” 她不能对他说,她着急来邯郸城有一半的原因是担心他。 黑袍洒洒清光,三千明月色,八日忧心,一眼入囚。 “我来邯郸城时,不便带上一只兔子,便把它送给左车了,还起了个名字叫‘富贵’。” “也好,”“送给你的东西便是你的。” “不问问为什么起这么俗套的名字?” 李贤侧过头,“为何?” “我只愿你此生能做一个平安富贵的闲人。” 闲人?他何尝不想推手不管,置身事外。这般如轨迹推行的命局,一步步还在发生着。可他从再次醒来的那一刻,已是局中人。 许是太冷的风越发让人感到寒冷,也让许栀清楚地看到了一个背影的寒寂。 不同于她以女儿的身份所见嬴政,大片浓白厚红之下,她清晰可见李贤灵魂深处清瘦败落的颓废。 “我若偏想要为所求一搏,公主又该如何?” “不如何。”许栀笑笑,“我看你如观己,又像是照见往昔。” 他自嘲道:“从容闲雅,非我所得。” 李贤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她在张良身边,才能寻得那种淡静平稳。一如她曾描绘过的大同之世,那个缥缈无处如同仙境的二十一世纪。 一缕风撩起她的发梢。 檐下飞雪沉沉,许栀似乎窥见一丝真。 “我欲与君复出咸阳,重登颍川,看林深雪原,追猎狡兔,怎不可得?”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她的声音穿透光影与上一世他父亲之言无暇重合。 夜深风大,她不禁咳嗽了两声。 “就快回去了,你还病着。” 她一边说话,一边重新把他解开的系带给他系好。 寥寥几字说尽,冷冷月光,留一点暖色。 李贤数不清自己是怎么就落入了这样的迷雾,他从来把感情与利益瓜分得干净清楚,屠夫剃骨剖肉般的利落。 但实际上,李贤连自己的心也管不住。 他一旦看到她。 看到她眼底生发的情绪。 他就知道他彻底完了。 就好像,这一辈子已经看到了圆满的尽头。 家人们!我悔过!更了更了!!马上补偿大家! (本章完) 正文 第188章 风雪中来 夜色融月。 这一夜注定无眠。 就在李贤与许栀同一条街道的另一段,相对而驰开的还有另一个人。 赵嘉看着眼前奔驰而去的马车,徒留两条长长的车辙。 时年盛夏,木槿花盛开,彼时的光晕融入月中,淡色的蓝充盈了他的记忆。 他提起手中的酒壶,一口饮尽,沉吟道: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他漫笑着,几次举袖饮尽,不见酒水出落,又笑着垂了首。 他这一笑好像就散去了三十年的执念。 赵嘉身边一墨色衣裳的青年,不忍此景,劝慰赵嘉。 “衡成。你这又是何苦?你辛辛苦苦让人把匣子保留至今,明知道是永安公主在做局,她堂而皇之地拿给她母妃,你又为何视而不见?” 赵嘉看清是吕泽之后,不禁放松了许多,他笑了笑,“此物原本就是郑室所有。” “分明是韩国当年亲口所言此物所赠太子,那便是你的东西。”吕泽夺走他手中之物,有些不满。 赵嘉摇摇头,“好了牧安,你我交游多年,你知道我的。事已至此,不谈了。”他再又看着他道:“你几时从魏国砀郡来邯郸了?我竟不知。沈女娘还在蜀地等你,你也收收心莫再做游侠了。” 吕泽失笑,兀自也将手中的酒喝完,几缕发落在脸旁,寥落而已。 他站到赵嘉的面前,张开臂,“你好好看看我这身衣服。” 辎衣深黑,银片束腰。 赵嘉这才恍然,已然是新亡的邯郸城,已然被围困了数月的邯郸城,怎么会这么快就有游侠来到此地。他哑然,却还是问:“……你做了秦国的吏员还是士卒?” 吕泽笑道:“衡成,你也是真傻,这么多年了也还不把前途当回事,你在那代地倒是励精图治,一碰到情爱就昏了头。” 赵嘉在醉酒之余终于念念想起了很多个过去。 那是他刚被废,出奔的头一年,无处可逃,他被信臣保护着去往了魏国,然后在乱箭之中遇到了一个少年。 吕泽手持简陋的长弓,射杀了他身后的一个郭开派来杀他的赵人。 “躲都不会躲吗?!你个傻*。” 那一刻,赵嘉想过死亡。 可他濒临绝望之时,郑璃的声音温柔且润和,像是梦中的救命稻草。 她捧着他送到她面前的一碗药,丝毫没有怒意,笑意还是像从前,如上月的玄女。 ——“赵嘉。我心甘情愿去楚,这不能怪你。田田是我自韩国带来的侍女,她我带不走,日后所庇就拜托给你了。” 楚王对赵国本就苛刻,对这个由韩转送来赵,又来楚的郑女没什么好脸色,但郑璃来到楚国的第一天,她款款而来,惊艳绝伦的容貌令楚王室震动。 于是她自然成为了楚国女公子们攻击的对象。 他在路上才偶然听闻郑璃在楚国过得很惨。 “对不住。当真对不住。”赵嘉在昏迷时还在道歉。 “噢?公子负心了哪家女子?要不你还是关心下自己呗。”吕泽眯着眼睛。 赵嘉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吕泽冲他痞气地啧啧嘴。 彼时,他与他俱算年少。 而现在这一身浓黑,赵嘉只觉两心空空。 “牧安,真没想到有一天,你我也会成为敌人。” 吕泽还是笑,只不过失去了一些肆意,“我永远将衡成视为知己,可不是作你的敌人。” 赵嘉看到吕泽腰间挂着终南山的桃木腰牌,也想到了几分别的,当日他正是得缘于墨柒的指点方能及时离开赵国遇到吕泽。 “墨先生派他高徒来劝我?他要我做什么?回代地。” 吕泽微怔,赵嘉显然看到他这身衣服已然很不快,他意料之中,只好点点头。 他道:“想必衡成已经见过嬴荷华,这永安公主行事不按常理,先令韩国张良为其幕僚,又让你牵扯其中。其心难测。先生已开始关注她的动态,为防止她对你不利,你还是不要滞留邯郸的好。” 赵嘉听他提起张良与嬴荷华,想起他所见之情,不禁失笑,“我闻你前不久与韩国那小先生去了趟我赵国的井陉大营,难道没什么收获?” “张良是个极擅权谋之人,一心相韩,此时为嬴荷华之少傅,他心思纯正不曾有什么担忧。倒是要我入雍城行队之中的李贤,这个李监察才是个高深莫测之人。连墨先生也看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 赵嘉闻言,并不表态,轻呵了一声。 “我已完成心中所执,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到底是过来人,轻易看出吕泽的失意,“倒是你,该对沈女娘好生道歉了。现在觉得没什么,等人真的一去不复返,才该教你追悔莫及。” 赵嘉策马离开邯郸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到,二十年的执念,被他抛得干干净净了。 像是登临山顶之后,所见山脉绵延,山中物,山中花,放眼来看也不过如此。 没有歇斯底里的斗争。 只有一心成空与一行热泪。 还有天上月如初。 —— 她回到府中时,还有繁星坠天。 许栀小憩了两个时辰。 翌日一醒,特地去看望张良。 许栀去得有些早,这次是换了她乖乖在门外等着他洗漱完,整理完。 许栀是喝习惯了白酒,考古谈项目的时候,这是少不了的应酬,她也不算是佼佼者,有些女同事比她还能喝。她的意识中有这样的习惯,连带她的身体也随了她。 她很会劝酒,但没想到张良的酒量不怎么好。她左右一句“先生”再把杯盏往他面前一递。 不知几杯下肚,反正张良已经伏案不起了。 许栀戳了戳他的脸颊,他也没什么反应,就赶忙悄悄往他身上摸印章了。 居室的门一开,就没有人把黑裾逶地穿得这般有文人的风骨气质,他束发高冠,显得脸也如玉雕般清白温润。 但张良的面色肉眼可见的疲惫。 “先生,”许栀赶紧过去喊了他,仿佛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张良大概出来没有见过会有人上赶着来找骂。 他又想起她迷迷糊糊的言语,一时间拿不准她到底还记不记得昨天在马车中的话。 张良低身,平视她的眼睛。“公主昨晚去哪儿了?” 许栀愣了一下,又陡然想起昨日的画面,张良只喝下她递来的很多杯酒,什么也没有说。 她弯弯的眉毛上挑,露出狡黠的微笑,“多谢先生借我印章。” 她从怀中拿出那枚铁印纽,握住他的手,轻放在了他的手心。 “物归原主。先生放心,我绝对没有拿来做坏事,只是拿给李廷尉要他收养左车的凭据。我给先生灌酒也是怕脏污了先生的眼睛。” 她这一招先发制人,张良竟然找不到话来指责。 “公主怎么能将酒说作驱寒之物……” 张良的语气很沉,他虽然有意要放嬴荷华拿走他的东西,但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找了这么烈的酒,一拿就是一整壶。 他早该知道她是伪装的柔巧,一肚子坏水。 “公主往后断不可如此行事,若有人乘醉不轨,公主会吃大亏。” “先生放心,旁人我断是不敢。”许栀学着他的语气如是说,“从顿弱上卿那里听说了先生喝醉了之后很是守礼,我才敢这样。” 许栀坐到离他不远的栏杆上,又翘起了脚,前前后后地晃悠。 “先生知不知道韩安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邯郸?” “韩王?”张良凝眉,韩王果然沉不住气,他从赵嘉处得知了桃夭之事的原委,他才告诉韩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到了邯郸。 张良半晌缓问一句:“……公主可知韩王所在何处?” 许栀嬉笑道:“被我杀咯。” 张良一滞,眉头紧皱,面色有些苍白。 “你,怎能杀他?” 许栀眨了眨眼睛,轻笑,“为什么不能?” 张良气结,张口要说话。 “他是你的……” “韩非的侄儿,你也曾把他视作大王。我怎么敢杀他?”许栀眼睛一弯,娇柔的小脸,露出两颗小尖牙。 “你刚才说韩安是我的什么?” 他听她只是套他的话,心中的波浪终于平息,恢复了波澜不惊。 “此事,公主当去问李监察。” 闻言,许栀不由得轻笑,昨晚在马车上,李贤也是这样和她说的——公主可问张良。 许栀生出不快,反撑着手从栏杆下来。 “我来问先生,是想听先生告诉我原委。何故你们要将我推来推去,却从始至终不告知我一句实情?” 张良微怔。 “知晓太多对公主无益。” 许栀走到张良的面前,她走得快,张良对她的步子有些不解,便只好后退。 她打算用言语表达她根本没搞忘昨天的全部东西。 她抬起脸,列开嘴笑。 张良看到笑意,也看到那双黑色的眸子中流出相当的凌厉。 她的手拽上了他的袖子,不让他再退。 “我劝先生搞清楚一件事。” 宝石红的琉璃珠在她额间犹如一滴凝固的血珠。 这张娇美的容颜与郑妃有七分相似,令人甘愿为这样的美貌折腰。 可她的眼珠,她的言辞,她的气质,全部承袭着秦王的霸道与威慑。 张良也不避这样的眼神,他反倒自己入座了案桌。 许栀走到张良的身后,语气强硬。 “我喜欢先生,但不代表我允许先生随时以为我好的名义来蒙蔽我。” 张良笑了笑,“若良闭口不言,公主打算如何?” “我并不舍得像对敌人那样对先生。” 许栀从身后把语气降低,尽量表现得纨绔。“话说回来,先生身为少傅应该什么都教我才是。” 许栀从子年巷回来之后,更深谙不喜欢自己的人要怎么相处,对待韩安直接点,效果还不错,反正张良是希望她离远点,这样的话,她越逼他,他口中的话倒会更多。 亭院中四下无人,吹彻一地的月季花,红粉随地风而起,花枝上似有雪粒浮在空中。 他的脖颈忽然被一双手从后圈住,她没有碰到他的皮肤,触感只在衣肩,但那指尖落在他的视线下方。 她的声音也落在了他耳后。 “荷华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不知先生可否教我啊?” 张良一个激灵,无比诧异且是浑身发麻,下意识要赶忙推开她。 “先生别动。我只是想要先生往后的一句实话,不是有意要逼迫先生的。” 很快,许栀在他飞速离开亭子之前听到了张良像是咬牙切齿的回答。 她要喊韩安一声“姨父”。 文中女主灌酒对方拿东西是错误的行为,不要学啊。 (本章完) 正文 第189章 吹透梨霜 一树梨霜满庭,同月与冰。 深色袍服之下隐隐透着紫,血色把墨色染成绛红。 他们回到庭院静谧,还有几分浓意的黑色。 两人露湿的衣服都带着深冬的寒气。 嬴政早年于锋刃上行踏多年,他鲜少有今夜这般失态。 室内续上檀香,漫漫述说着月华朝朝,故人无恙。 温室中,侍人已把浴桶温水备好。 郑璃吩咐人再打来一盆水,她挽起袖子,拧干手中帕。 当年他差点死在嫪毐手里,满身血污地冲进甘泉宫把被挟持的郑璃带出来,可他只看到了她的疏离。 他看着她一遍遍地将帕子浸湿,然后很专注地要把他手心手掌上的血迹擦干净。 郑璃抬起脸,伸手用巾帕擦去他面上所溅的血液。 她什么也没有说,却一眼望进他眉宇间的寒冰,看到他眼底满是诧异。 “夫人。”嬴政握住她的手腕,他本要开口问,是谁告诉她他今夜所在,但一双凝珠的泪目牵扯住了所有的疑问。 这双眼睛之中头一次盛满了他一个人的影,所怀乃如春雨融融,白雾漫漫,以及翩然而过的白云。 不见冷漠,不见逃避,习惯了孤独的嬴政不敢再去读她眼中的东西。 这样的眼神太过浓墨重彩,竟然像是爱与真情? 感情是种多么可笑的东西。 嬴政回忆着郑璃所言,他太知道灭赵意味着什么,魏楚燕齐正酝酿着数不清的计谋。 他凝视她的眼睛,开始自顾自地沉笑,只有他自己愿意,他才会允许自己受骗。 没有一个人值得他去真正相信。 郑璃被他不可置信而又满是怀疑的眼神揪住了心,他的笑意也如霜雪,这么多年,她从未认认真真地看过他眼底的情绪。 二十年错位,十年无言,沧海也桑田。 嬴政不再去看她的眼睛,也不许她再说些让他错以为是真心的言语。 他暗下眼,沉下眸,缄默了话语,将她擒在怀中,一手禁锢了她。 嬴政的呼吸凑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颚,指腹压住她下唇,不要她再说上一句话。嬴政宽大的衣袍裹住了她,压下头,手掌拢在她后颈,进一步把她往前一带。 嬴政不在这类事上有凝滞,尤其是面对郑璃,他抚上她白皙的脸颊,不由分说地吻住,强烈的占有欲是要将她碾碎,唇齿间热烈的气息瞬间席卷了她。 郑璃没躲,喘息间,眼里全是湿漉漉的月光,冰浸的眸子柔情似水。 嬴政对她不言的顺从感到几分意外。 四目相对间,白气腾腾的水雾缭绕了他的眼睛。 “阿政,”她唤他罢,微微一抬首,把未尽的言语全部融入了满是情意的吻里。 当她揽上他的脖颈,仰面看他的时候,她眼中的情感再次让他怔住。 嬴政又听到了这个称呼,从她口中缓慢吐露,他只觉有一阵风携带着一片梨花花瓣,又让寻了一叶孤舟,从遥远的记忆长河飘摇流淌到了他的手边,他再次轻轻掬起,却发现不止是洁白的回忆而是深切的眷念。 大王与阿政,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她在怀中所唤,也都是同样的语调。 嬴政总执念着何时她能找回记忆,但也忽略了十年间的朝夕相处,就算没有记忆。 深夜雨寒,她不曾为他披衣吗?寥寥月色,她不曾与他相拥吗?高台之上,她望向他的眼神不曾给予过他一丝真心吗? 本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求而不得,而是难以触摸如蝉翼般轻薄的隔膜。 嬴政太久,太久没有去仔细考量过她所思。 旁人哪会看到嬴政会露出这样疑惑而不敢确信的表情? 郑璃看不清他阴影下的神色,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有些无措,她正要从脖颈上解下所挂的那枚月形的玉佩。 她要直白地告诉他,她记起了邯郸的一切。 “阿政,我……” 郑璃说着,还没有把手放在珠子的绳结上,她便猛然跌入了他的怀抱。 万籁俱寂,只有窗口的雪在落。 郑璃揽上他,缠绵悱恻,滚烫灼人,衣袍上甚至还有未散的血气。 冬风吹雪,犹如东风吹开梨花。枝头怒放之态,不见一点儿寒意了。 夜色深处时,点点繁星缀满天际。 炽热之潮水化开冰魄。 嬴政握住她纤细的腰肢,黑发顺延着簌簌而落的水滴,他捏住她的手腕,灯火暗淡处,几欲站立不稳,水面倒如波动的浮浪。 她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 “夫人还是没变过,始终不肯开口说上一句话。” 多年共枕,他低沉在她颈侧之言,郑璃还是会面红耳赤。 今夜多少还是有些不同,不似咸阳宫的盛气凌人,也不似咸阳宫的凝语愁眉。 落地一双鹤铜灯上烛火被风缓缓吹得晃,蜡泪滴落,凝固一线。 郑璃与他对视,凑在他耳边喃喃。 她终于唤了他那个沉寂了十年,她来到咸阳的第一天,嬴政就想要听到的称呼。 “夫君。” 殊途同归,更胜新婚。 —— 第二日一早 暖室尚有余温。 郑璃在他怀中平稳呼吸,美人肌肤胜雪,但帷幔之内不见寒冰。 此夜,嬴政没有把太阿剑放在榻侧。 他很慢地抽出手臂,生怕惊扰了她。 嬴政岂非不知有人为他去子年巷作了铺陈,下臣有意要给他打理,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了他们的好意。 赵高从前院来禀明情况。 嬴政没料到跪在雪地中请罪的人并不是李斯,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嬴政表情不见任何情绪。 “臣巡夜之时,恰逢昨夜子年巷发生流民暴乱,臣没有禀明上将军,擅自率队灭杀,犯下大错,请大王责罚。” “你是何名?”嬴政亲问。 章邯有些意外,他头一次见到秦王,这个令六国之人闻风丧胆的君王并没有展现出想象中让他如临深渊的威慑。 “罪臣章邯。” 嬴政了然这是有人绕了大圈子,还去求了李斯也要把他送到他的眼前,想必这个章邯有些能耐,他并不打算问太多。 王绾看似是得了监国之职,再次留守咸阳。 更多也是嬴政有意不让他来邯郸,王绾在韩非一事上动作有异,嬴政并不怀疑他的忠心,但由于蔡泽的门生故吏的缘故,楚系昌平君与他定然有所牵扯。 嬴政不放心太多楚系知晓郑璃是郑室公主的身份。 他看着伏地的章邯,并不着急要逼问他身后之人,以待更多的人浮出水面。 嬴政扫了眼赵高。 赵高心领神会,大王要的是轻飘飘的盖过去。他对嬴政的过去很是了解,行踪自然也不差,这功劳原本是他想要捞一把,可没想到有人竟然捷足先登。 “章邯,你越级行事,按大秦法度,责令杖三十。” “罪臣领罚。” —— 对案之座,中置放一黑色漆案,两人跽坐得十分端正。 均是行止有礼,难得这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气氛这么和睦。 一人执白棋,一人执黑。 先秦时期,围棋白子先行,张良将玉色的棋子落到盘中,李贤极快地搁下一颗黑子。 下棋的风格迥然不同。 张良习惯蚕食,缓缓图之,李贤则是出手果断,利落凌厉。 局面刚刚开始,下棋人都有些不专心,因为旁边有个眼眶泛红的少女一个劲儿地在旁边翻竹简。 李贤觉得嬴荷华在张良面前还挺能装,装温顺装得还很好。 她时不时地会续上一句,“老师。看不懂。” 许栀觉得这铁定是张良在整她。 张良当少傅上瘾。不知他从何处翻出来许多商周甲骨文版本的尚书,一句话也看不懂,还非要她解,又不是学巫神那一套。 谁知道,他还说,学了之后要叫博士官员集中听她阐释。 …… 上午自把张良给吓得落荒而逃之后。 韩安是她的姨父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一想到桃夭,她眼泪就绷不住。 她的姨母死在她的眼前,在她眼前跳了楼。 许栀想起她最后交给她的发簪,原来那个时候桃夭就认出来了自己,怪不得桃夭给了她一个笛哨。 白茫茫一片,还是寒冷,许栀责怪自己没有更早一步算到她的身份。 许栀回了房,越想越懊恼,起先默默流泪,然后干脆放声,一下午都哭得吓人,被褥都被浸湿了,半晌也没缓过来。 阿枝不知缘由,还以为是张良的缘故,又匆匆去了张良的住处,要把他请过去。 张良哪能想到她不知道桃夭还活着的事情。但张良也不知道李贤具体把桃夭安置到了蜀地还是咸阳。 李贤一听就知道张良在搞什么,他要他亲口告诉许栀,他隐瞒了此事。 许栀眼睛红着,一改上午那种跋扈。 阿枝以为是张良不想花时间去哄她,没过一会儿李贤就被人喊了过来。 李贤刚进庭院,屏风后就听到啜泣的声音。 许栀在李贤面前倒是一点儿也不避讳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想一个字一个字地逼你告诉我。” “她还活着。”李贤说了。 许栀抬起头,生理反应让她不住抽噎,“真的?” “在怀清身侧,郑珧是她的本名,如今以阿夭之名留居咸阳。” 李贤以为她会埋怨他,但她只是一直说“活着就好,她还活着就好。” 乌黑的眸子水汪汪一片,教人看了心疼。 “我才让母妃与父王冰释前嫌,得知桃夭便是姨母,我眼见她坠下城楼,生生罹难于战乱,母妃该要伤心好一阵子。” “当是得益于张良所备。” 许栀猛然想起了她曾找到的那本账簿,要葬之王臣何必如此繁琐。 “原来是早有打算。” 李贤续言,“张良并不知晓桃夭还活着之事,可能是赵嘉前几日才告知于他。” “也不怪张良,当日我在大庭广众之下绑了他,那些韩臣谁敢再与他有联系。” 李贤保持缄默,他并不愿她知道那些韩臣有去无返是出于他手。 好一会儿,许栀喝了口茶平复了情绪,她微微仰视他道:“当日姨母可有受太重的伤?” 李贤摇头,他见她脸颊上还有道浅浅的泪痕,他俯身,用指腹给她轻轻抹去。 他想起一件事,眼里浮上一宽慰。 许栀见他低身,他温柔的举动以及深黑色的眼睛令她感到退无可退,潭水一般沉寂又有些许的波纹,挟住了她的感官。 她对张良的招数在这时候全然失效。 她听他在她耳边缓言: “臣闻公主待李左车甚好,该是喜爱小孩。若有一个小表妹方已牙牙学语,公主可愿去抱一抱?” 表妹?桃夭与韩安的女儿? 许栀惊讶至极,眼中闪动温柔。“何时?” “回咸阳之后。”李贤道:“此事知之甚少,公主知晓缘故,暂时不要言告他人。” “好。”许栀冲他笑了笑,绽开了一个如月季般的笑容,“景谦,你看,很多事情不是已经慢慢发生了变化吗?所以,你切莫太忧虑。” 李贤默默听了,笑得很苦涩。 邯郸城的天地间换了一种颜色,这一雪风慢悠悠地飘零。 回到当下对弈的局面上。 张良手中的一颗白子还没有落。 阿枝慌忙地从外来,“公主,章邯在营中受了三十军杖。” 许栀并不慌乱,而是露出了笑意, 她吩咐了阿枝派军医前去医治。 “公主这招似罚实升,属实恰到好处,既解决了子年巷的麻烦,又不轻不重地举荐了章邯。” 张良把白子放在交汇处,由李贤续言道: “章邯看似受杖刑,实则是个幌子,为的是要封住外部对于新占邯郸却生杀戮的悠悠之口。他已入大王之眼。” 许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知道,这个麻烦解决了,这个功劳她也占了。 她也跽坐到了一方,朝他们各自点头,然后拱手道:“邯郸一行,皆得益于老师与李监察所助。” 嬴荷华的发簪以鎏金为主,朱色为辅,主簪镶嵌一枚火色的宝石,宝石并不作任何陪衬,不作寻常饰物的眼睛,不作点缀,与金色浑然一体,雕刻成玄鸟之姿。 “老师,此局可算下好了?”她问张良。 张良不说输赢,行到此处乃是和局。 她抓起纵横网格上的一把棋子,黑白混杂,她松开手,臻臻玉子落于盘侧的鱼尾铜器里。 “我不懂围棋下棋之布局,只知输赢多在棋谱,然命局之所谓,棋谱无寻。” “不论二位何求,荷华只愿君等不忘初心。” 别问为啥刚杀了人集中在这里写,问就是嬴政身体好。狗头保命 (本章完) 正文 第190章 身份认同 漫雪纷飞,月季花成片于院中盛开。 一连几日,许栀陪伴于郑璃身侧,她起了玩心,去踩未踏实的那些地方,松软的雪地上,雪块被踩紧,嘎吱嘎吱地发出声音。 花苑被精致地打理过,地上恒看全白,一点杂草也没有。 “母妃,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去给您摘一枝?” “你所摘母妃都喜欢。”郑璃温柔地看着女儿,只见她踮起脚,伸长手臂,去掐枝头那朵雪白,由于有些高了,她好几次都落了空。阿枝生怕她摔着,一直在唤她小心一些。 郑璃看她笑颜,也常念如若荷华没有机心时常也能这般快乐,但这个诡谲的时局,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没事阿枝,我再努力够一够就可以摘下来。” 等许栀终于拉着一把荆棘,手一挥,两枝月季便落入她的手中。 这两朵白色月季不同之前与张良院中所见的不同,这里的花颜色要淡很多,更添高洁与玉骨冰清。 许栀觉得手中的这枝与他更适配,也不知道为什么张良喜欢种植红色的? 她又低头仔细看了看,好像艳色的确更显花之娇柔。 她拿着花,朝郑璃摇了摇,“母妃,您看!” “空谷幽兰,相配玉色正好。” 磁音从后遥遥而至。 许栀蓦地回首,见到嬴政以及他身后的李斯,她颔首行礼,再规矩地喊了声。 “父王。” 嬴政微笑着:“好。” 许栀很懂事地要离开。 她从不觉得自己能在嬴政眼皮子底下去顺导李斯。 她也不能在李斯可能要言表收李左车为养子的时候在场,李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估计还对她出手射杀李贤的事情耿耿于怀。 嬴政与郑璃重归于好。 李斯和她当什么电灯泡。 人家两口子来逛花苑,他搁这杵着干什么。 她看了李斯一眼,把手中的花给嬴政道: “父王,荷华忽然想起来还有功课没有完成,就先告退了。此花您带给母妃吧。” “荷华。” 嬴政喊了她,“不急这一时,和寡人一道吧。” 许栀扯上他的袖袍像是幼时那样,绽开笑容,“好。” 李斯朝他们拜道:“王上,永安公主,臣告退。” 李斯的眼神未尝有变化,只是与许栀对视的时候,淡淡一秒似有无限深意。 一片雪花落在郑璃与嬴政的肩头。 许栀深觉怀中的河图散发着穷穷的力量,似要指引她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她想着刚才李斯的眼神,一时之间觉得时空仿若禁止。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在梦中见到浑身是血的祖父。 身侧传来的温热驱散了严寒,冬雪也不再失温。 她眼前虽然是白茫茫一片,但不再伶仃。 郑璃收下嬴政递给她的花,望向他的眉眼含情,“不知大王还有这般雅兴。” “荷华费了劲所摘,寡人是借了荷华的手,愿你喜欢。” 郑璃娓娓一个柔婉的笑容,“喜欢。” 郑璃虽知女儿心思不简单,她摘花的模样让她想起了自己,生怕她被荆棘伤了,“月季多花刺,让母妃看看有没有伤到手?” 许栀一个劲儿地摇头,“没有伤到,一点儿也没有。父王太夸张了,哪有很费劲,父王这是嫌我长得矮了。” 嬴政只笑,他看了看郑璃,复又道:“荷华年少,尚不高乃为常理。” 不高……这不就是矮? 该是嬴政的语气太温柔,他又低着头看自己,眼中无半点凌厉,俨然如父,还是那种会调侃人的父亲,许栀脱口而出。 “父王分明是觉得我矮,不承认便算了。”许栀转头看着这个一米九的爹,她长到什么高度才能算不矮? 话说回来,郑璃身形高挑,她不担心遗传,可现在,她的确没有太阿剑高。 还没有一把剑高……说出去都丢人。 …… 许栀担心自己失言,干脆松了嬴政的袖子,往郑璃身边一站。 “母妃。” 郑璃温婉一笑,半低下身,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方才跳了两下,也没注意身上的斗篷松了,郑璃再给她把脖子上的披风带子系紧了一些。 风雪把他们的容貌在许栀眼前吹拂得更加清晰,这一刻,她似乎已经真正变成了嬴荷华。 霜花融化在她的手掌,消减了方才握住尖刺的疼痛。 她想起了自己的家。 她的父亲许壹是祖父的独子,许壹多年不解祖父失踪之谜,一度郁郁寡欢,十余年间醉心考古工作,一直独身。 在朋友的牵线搭桥下,许壹与共事多年的同事——许栀的母亲温冉修成正果。 温冉有一个妹妹,但在世纪之初就远渡重洋。 许栀作为95后独生女,鲜少有别的姊妹,她的家庭关系简单也很安定。 父亲病故后,温冉一度精神崩溃,厌恶有关考古的一切工作,患上了抑郁。她让妈妈随姨母接去国外康养,自己则留在国内,继续寻觅父亲留下的遗憾。 许栀看着眼前的人。 嬴政与郑璃。 他们超出历史的框架,她看到平实枯燥的文字演变成场景,他们作为人的本身,将爱意从眼中涌出。 嬴政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的眼前出现了重叠的画面,这是无论何人都共有的感情。 “荷华。” ——“许栀。” 嬴政低身。 “无论如何,寡人要你平安开心便好。” ——“不管找不找得到祖父,爸爸想你遂心,去做你热爱的事业就好。” 许栀看到嬴政的眼神,暗藏无人可知的柔情,出离他是始皇帝本身外作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而存在的本身。 她明白了爸爸为何执念,也明白了妈妈为何抑郁。 许栀很希望这些时光都一直存在,这些时间都一直和雪花落进掌心。 “父王。”许栀拉起嬴政的手,另一只手又拉住郑璃,她绽开笑容,把手都交叠在一起。 “母妃。” “永安公主。”来人唤他的是张良的属官。 应龙在很多个梦中都警告她改变了什么,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纵然解开这样多复杂的纠缠,需要她付出全部。 她也甘愿。 看着女儿走远的背影,郑璃到底是担忧她对张良过于上心。 嬴政看出郑璃的心思,他一笑,“张良屈于博士一职,是他自己所选。依寡人看,荷华要比我们更加清楚所求为何。” “王上?”郑璃低声。 “荷华把章邯送到寡人眼前,却不要他在芷兰宫或是宫中任职。此次邯郸之行可见她对军事调动一概不解,为何要将自己的人转而举荐给王翦,还想把章邯送至函谷关。” 嬴政侧身道:“张良也罢,章邯也罢,荷华一直在给扶苏铺路。” (本章完) 正文 第191章 计杀郭开 从院中离开之后,走在雪地上,许栀想起了在芷兰宫时的那片梅林。 “公主。李监察已把人带到了狱中。”阿枝带来了新的消息。 一朵火色的月季,浓红淡紫,如若最绚烂的晚霞。 “好。” 除夕之夜近在咫尺。 许栀换了身衣服,带着斗笠,以及从韩仓府库中找出来的一件遗物。 “沈女使。李大人在这边等您。” 许栀一低,慢道:“有劳。” 邯郸的牢狱与咸阳到底有所不同,显然粗糙许多,地面也坑坑洼洼。 统一的便是牢狱中都有的阴寒。 “何必亲自来。”李贤着官服,烛光掠过,黑色纹路在阴暗潮湿的牢狱中若隐若现。 许栀道:“我不来,杀他无名,你不好全身而退。原本秦国答应了他官职之许,说出去,他也的确为秦国办事。这样的话传到外人耳中,若我们落人口实,显得秦国苛刻。” “上一世处理此事的人如今被排除在外是件好事。” “公主知道是赵高。” “这事他去做不意外。” 李贤看她抬脸,微笑着从袖中拿出一件物品。 “你要他自杀?” 许栀笑了笑,“郭开这个性格的人,一个韩仓当然不会给他造成什么影响,但好在他趋利避祸做到极致,总归是想活,可有时候死了倒是比活着要好。” “公主。” 李贤眼中晦暗的光晕转移到了她的眼中,她笑得如璀璨的太阳,“郭开敢对你用刑,我便要他如数奉还。我答应过你可以报仇,我必让你知道所言不假。” 他墨色的眼睛覆上一层难以揭露的迷蒙,她娇美如梅,但淡黄色的花蕊上又仿若淬了毒。 李贤眼里泛起笑。 “如此甚好。” 她随在李贤的身后,把脸低了低。 一个狱卒停在面前。 “大人,郭开这几日仍在大吵大闹,说既不敢杀他,就要我们放。人。” 李贤前脚刚往里踏。 “李贤!” “老子没杀你,你不知感恩,还敢绑老子,你是个什么东西?!” “丞相稍安勿躁。”李贤将一枚竹简,一卷帛书与印章放在案上。 郭开看到那枚铜制的纽印不由得心生窃喜,李贤再对他有不满又如何,他是直接与秦国的上卿顿弱进行的交换,这根本不可能会让他感觉到意外。 李贤当时乃是被韩仓所折磨,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还不放了本相!” 郭开沉沉笑道,“可是秦王想要亲自见我?” “郭相说得是,贤不敢对你如何。只是有些事情想要提前让您知晓。” 他打开帛书,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封官进爵位之字句,而是……是他在赵国朝廷上多年的罪证。 他抽开竹筒,里面滚下来一卷从手里一直甩到了脚边。 尾巴上还印着鲜红的手印,张弛着赵国人的指指点点。 ——井陉大营设计杀害李牧,杀害赵国宗室平阳君赵立。 “这不是你能来评判我的!李贤,你是个秦人,你应该感谢我!”郭开阴森地开始笑,笑声渐渐变得恶毒。 “单说李牧一件事,若不是我除掉他,就是十个杨端和也做不成!!” “没有我,你们能这么快就攻入邯郸?做梦!” 许栀在门外听着他所言,觉得十分可笑,对赵人来说,这是个典型的汉奸发言。 牢狱连火把都发着幽暗,黑道的尽头传来脚步声。 李左车还抱着那只雪兔,他压根儿不知道要看到什么,只是懵懂地跟着阿枝往里面儿走,阿枝一面哄着他要他不要害怕,一边牵着他的手。 “公主姐姐真的在里面吗?” 李左车抬起很黑很亮的眼睛,一股脑地问。 “报仇是什么意思?” “爹爹和阿母真的不在了吗?不在了又是什么意思?” 阿枝没想到只是让吕泽照看了几天这孩子,就变得如此话唠。 阿枝按照之前的约定,先把孩子送至了偏室。好在他一点也不害怕这种黑暗,他怀里那只兔子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勇气,也不乱跑乱跳,被抱着时也乖得很。 难怪是李贤送给小公主的兔子,和李贤一样的德行,对刑狱一概是不怕的。 正当郭开斗志昂扬地说着,夸夸其谈自己卓著的功勋。 他丝毫不认为李贤敢对他怎么样,何况连李斯也不敢冒着风险对他怎么样! 郭开在邯郸城将破的头一天,与邯郸令串通好,就把秦国要他相助的说法散布了出去。 秦国若直接不顾声名而杀了他。 这样的行为一旦做了,天下还有哪个谋士敢为秦国办事? 李斯建立起来的那一套刺客组织只能黯然,自然而然地瓦解了。 密阁之类的东西,不用六国之人费心,也能不攻而破。 秦国若还想要继续吞并剩下的四国,不可能去做这种蠢事。 郭开扭了扭脖子,舒展了筋骨,“本相劝你不要不知好歹。” 话音刚落。 “丞相说谁不知好歹呀?” 女音上扬娇俏,这是嬴荷华的声音? 嬴荷华? 郭开有些疑惑,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跑这地方来干什么? 难道是秦王喊她来带话,要让李贤放了他? 嬴荷华虽然没什么权力但也在另一方面代表王室。 狱卒推开牢狱的大门,进来的人系着一身黑袍,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郭开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究竟是不是嬴荷华? 从身形来看,铁定是个女子,她慢慢摘下帷帽,露出面容。 她的面容在火色照映之下衬托出一种别样的美丽,好像又有些神秘,眼底的清冷如何也不像是当日郭开在古霞口看见的那个小公主。 沉黑色的帽檐下白皙的皮肤令这牢狱更寒几分,她缓缓启齿:“好久不见,郭丞相。” 这声线没有变过,但这气质迥异,像是被夺舍了般。 郭开见嬴荷华进来的时候,李贤颔首,她走近两步,站在火把的下方,朝自己笑道:“丞相这是怎么了?” 郭开还没反应过来,但已然疑惑至极,眼睛轱辘一转,举着腕间的镣铐,试着在说:“公主,这个,分明说好了,贵国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丞相居然还当自己是客人?” “这倒不是,我已是秦国人。”郭开赶忙改口。 “这才是啊。”许栀笑着,“我有一物要交给丞相,乃是有人所托,荷华不知此物何意,但也是受人所托一定要交给丞相。” 许栀放下一个长扁形状的木盒子,她亲自滑动开上层的木板。 一条柔顺的深青色丝绸。 李贤认出这是韩仓的发带。 “丞相可认得此物?”许栀笑着又道:“荷华很是好奇赠此物者为何人?” 郭开一怔,韩仓…… 韩仓也曾搭上过秦国的线,他想把李贤给带出邯郸的心思,郭开是知道的,不过韩仓已死,他定能咬死不放,和他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愣了一秒钟,旋即堆笑道:“本相不认识。” “那便好。所见并非名贵之物,在此也碍丞相的眼睛。”许栀取出它,借了一点火把的焰色,只消轻轻一碰,丝绸轻薄瞬间就化开了一个烧焦的洞,不一会儿就要往她的手指上飘。 见她这个举动,郭开这才正色,她还在伪装着她的骄纵专横,可拿韩仓来作话头,嬴荷华绝非善类,她是在给他下马威。 “公主此来何意?” “请丞相见一个人。” 李左车进来的时候,郭开的脸色比死鱼还难看。 这个他追杀多日的孩子,居然是被嬴荷华派人所救! (本章完) 正文 第192章 回到咸阳 章标题错了——下一个才是回到咸阳 “公主姐姐。” 李左车进来牢狱的时候,郭开口中已被塞上了一大块布,使他不能叫喊。 “左车,过来。” 李左车走到了许栀身边。 “他是谁呀?” 许栀让李贤在场,也是为了避免日后上演‘赵氏孤儿’之类的悲剧,早告知李左车今日来干什么,现在不懂,往后想起来是会明白她的用心。 她使了个眼神让阿枝从他手中把雪兔抱走,半蹲下来: “杀害你祖父、父亲与阿母的人。” 李左车听到她声音不似从前逗他玩儿的语气,很是严肃。 他皱起了眉,“他们还能回来吗?” 许栀正色道:“不能。” 李左车呆呆地看着许栀。 许栀捏紧了手,纵然残忍无比,但还是把接下来的话说了。“这也叫做死,死就是再也回不来的意思。” 这个三岁的孩子捏紧了拳头,一把往郭开的腿上砸,小孩子哪里使得上太大的力。 郭开看这架势,才知自己从一开始在古霞口就落入了一个圈套。 真正要把他用完就扔的人是李斯,而设局的人竟然是他以为的蠢货,是嬴荷华! 而现在她要李左车为锚,他虽是个孩子,却是代表着赵国亡故的遗臣家眷,且是武安君的遗子。 赵国遗臣杀了他,从道义讲与秦国根本无关! 正因为是武安君的孙子,换了别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声名,也不能止住其他遗臣对秦人的怨恨! 这等设计筹谋如此深厚。一个十来岁的公主有这等腕力!? “为,为什么?” 李左车哭喊着,他还是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似乎开始慢慢明白什么是再也不回来。 夜半时分,陪着他的只有新认识的这些哥哥姐姐,再没有娘亲熟悉的触觉与温柔的怀抱。 他自己哄着自己,祖父与爹爹出征的时候,也是好长好长时间不回来,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你把我爹爹,娘亲还给我!” 李左车这次使出了全部的力气,砸在郭开身上,让他不住咳嗽。 许栀蹲下,摸了摸他的头,用手巾擦去他脸上的泪。 “左车,你是个男子汉,看见你好好地,你父母都会感到高兴。至于他,我说我定会为你做主,可愿信我?” 李左车看着她,又张望了四周的牢狱,点了点头。 “阿枝,你先带他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李左车走后。 郭开松了口中的布,开始沉沉笑道:“还以为公主是打算让那孩子杀了本相?” “原本是想的,但我觉得丞相此时还有些作用。” “呵,公主是担心你父王知道,你敢妄动我吗?” “这倒是不会,不过我见丞相一事是得了廷尉的许可,丞相您现在想要说些什么事情,的确可以先同我讲清楚,你也看到了,李监察在此,自然等同于朝臣所言。” “分明是在诓骗我所言中赵都王玺所在,我不交出王玺,你能奈我何?” “赵国已亡,玉玺真假,你觉得秦国当真在意?只消在府库中找到工匠所画图纸,花上一日先请人雕刻个一模一样的又有何难?” 郭开属实没想到嬴荷华行事不按常理出牌。 “玉贤乃是秦王所要,你怎敢作假?!”郭开这下着实有些慌了,玉玺乃是他所挟的底牌,可嬴荷华不把这个当回事。 他转而盯着李贤,“据我所知,你父亲可是得了秦王之令,要他把赵国玉玺奉上,你们敢阳奉阴违?这是作假!作假!” 许栀闻言,看了李贤,“丞相所言是真,但还请监察告知丞相属实的情况。” 李贤只点头道:“公主所言不假,臣与父亲已同公主商议好。” 郭开顿了顿,喉腔中有一股血气往上涌,口中浮出白沫,“你,你们给我下了毒?” 许栀笑了笑,“我的确才答应了左车,为他家人做主。不过下毒之事,我倒是做得没那么快。李监察医术高明,或许精通此道。” “好了,我劝丞相还是少说些话吧,也不知道是鸩酒还是断肠草。”许栀不耐烦地说道。 她淡淡扫过郭开,“我与丞相没有什么过节,想来丞相当日在古霞口还曾为我狩猎取乐。不过李监察说他在邯郸八日,受尽折磨。” 郭开一听,确然如此,嬴荷华还记着狩猎的事情,他根本没想到他会被毒死?这样潦草地被毒死?!分明他还有那么多的秘密可言。 “公主!公主救我啊!公主救我,我便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公主!公主可凭此在你父王那里拿到更多的东西。” “噢?” 郭开口中已然在吐血,他没感觉到有强烈的疼痛,但就是一直在流血,黏腻的液体沾上他的衣服,他开始害怕。 但郭开怎么可能不捏着最后一个希望。 “我,我有玉玺,玉玺所在,还有与燕国太子联络的方式!” 许栀见他果然肚子里有东西,怪不得顿弱提醒了李贤不可断然杀之。 “可这些东西于我来说并不感兴趣,我只在意你伤了我的人,而他现在想杀你。” 她后退一步,惋惜地看着郭开,“可惜丞相,我早一步答应了监察。” 许栀抬头看了李贤,微笑道:“现在,时间便留给李大人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过问,我在外等你。” 牢门一关。 许栀不紧不慢地走出牢门。 濒临死亡边缘,又一步步击溃了郭开的心理防线。现在,只等那个择转的第三方来摘取果实了。 顿弱的人正候在门口,刚好避开了方才李左车一路。 属官看见嬴荷华出来,赶忙躬身道:“永安公主辛苦,原本上卿不便请您来走这一趟,得知监察与您交情深厚才请得公主,实在多有怠慢,多有所劳。” 许栀在顿弱的人一旁时,还得敛上眸中的光,她只是被李贤请来撑场面的,不便多言。 “你过会儿过去,按照李贤所言去做吧。本公主今日累了,要回了,不想等李贤一同,就请他直接到院中来帮我抄书吧。” —— 落雪纷飞,一院月季盛开,美不胜收。 许栀点上一檀香,陶壶的嘴中缓缓流出褐色的茶水,案间缭绕着雾气。 “处理好了?他都说了吧。” “都说了。”李贤饮了一口茶,“人也被带去了公主所嘱托之地,用李家的刀具在身上留下痕迹。” “公主不会觉得此举会将那孩子往后的快乐给夺去吗?” “早些知道未尝不是好事。左车敢出手,自不是胆小怕事的性格,他在你府上教养,你会教他宽容磊落。若他年长之后听了流言,时隔多年,不能确保你我解释清楚。” 许栀侧身要去关上窗户,李贤掸去她衣肩上的雪。 许栀笑了笑,“景谦,分明是你之计,为何却弄得像是我所筹谋。往后还要你多多提点于我才好。” “公主运转之中一举多得,谋算之上臣已无可教。” “是你过谦。”她娓娓一笑,“郭开提及燕丹,荆轲之事且需我们放在心上了。” (本章完) 正文 第193章 偶尔日常 嬴政下令要赶在除夕之前回到咸阳。 郭开的死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投进了川流不息的长河,很快就平息得不起一点儿波澜,甚至连波纹也未曾晃动。 这几日倒是来了许多要求秦国登记造册的赵国旧官子弟。 秦国官吏忙前忙后地处理,接收邯郸府库之物。 许栀裹紧肩上的衣物,新下的雪将院中的草都盖上一层银色。 亭中的小炉上,烹上,煮上一罐热牛乳,许栀又让人在炉子周围围上一圈铁网,上面放了些果子,比不了现代围炉,其实也只有梨和一些不能被称为橘的枳。 枳皮在细火的烤灸下散发出微涩微苦的清香。 李左车自见过郭开后,沉闷数日,待阿枝把武安君府中尚未损毁的物件拿了一些,又悄悄带着他回了趟家后,根据阿枝所言,他缠着讲了些父母之事,虽然不怎么听得懂,但已又慢慢恢复了些孩子的活跃。 他这般年纪却已孤身一人,许栀想要尽所能来让他幼年过得稍微快乐一些,准备弄些新鲜的小玩意儿,腾出了时间来专程陪他。 许栀放了一些茶叶,看着帛袋中的一小撮黄白色的饴糖块磨成的小颗粒,倍感清苦。 古代贵族也没有现代人过得好。喝口奶茶也要求半糖三分糖,现在她恨不得要十个全糖的配料。 “公主姐姐这是什么?” 许栀一边说,一边往一口陶器中加了些糖块,又放了茶叶煎煮。 “奶茶,不过与你平时所喝有些不同,待会儿盛出来后,可加一些小零食进去。” 阿枝眼睛都快瞪大了,小公主可能不知道绿茶茶叶的贵重,这手法相当之‘暴殄天物’,而且她在蜀地也从未见过这种煮茶法。 炉上的锅里很快起了一圈褐色,茶叶与糖混在一起,焦糖味从锅中晕染开,伴随着扑鼻茶香,顿时灌满了整个亭子,待她倒入清水,又把牛乳全倒进去,浓白色冲进茶汤堆起一圈纹理像是阿尔卑斯硬糖,不一会儿港式奶茶的香味随风四溢。 李左车努力吸气,想要把甜味捕捉进鼻腔。 许栀盖上陶盖,侧头揉了揉他的脑袋,宠溺笑道:“再焖煮一会儿便好了。” 他的眼里添上一抹惊喜,“真的吗?” “待会儿左车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不够的话,我再给你煮。” “公主。”阿枝看着她伸手端炉子担心她烫着,接过了柄具。 “没事的。阿枝,阿田姑娘的母亲可有好些?” “禀公主,田田看过医官又调理了这半月,身体已大好了。” “田田?这个名字甚是有趣。” “阿田姑娘说,她母亲姓田名田,自己不愿随父姓,便以母亲为氏。” 田。这可不是个普通的姓氏。 “阿枝,”许栀附耳过去吩咐了一番,“别打扰她们,暗中问便好。” “诺。” 阿枝撑起伞,碰上两个一袭黑裳的人,她与身边的那人错肩而过,目不斜视,却不免一阵凝滞。 “李大人。” 阿枝只喊李贤,不看吕泽,不免看见了他腰际一截露出的杂色佩玉绳。 “阿枝。”吕泽开口,但阿枝没有停下脚步,“永安公主还在亭中。”阿枝说了就径直离开。 许栀看到来人,招手让卫兵放他们进到亭中。 “你们来了就坐吧。” 吕泽一怔,他看着这一院子里的卫兵,“永安公主,下臣站着就好。” “你既然是章邯的部下,又是监察带来的人,也曾在古霞口对我言告于实,我叫你坐就坐。” 吕泽看了李贤一眼,然后坐到了离席不远的下案。 李贤永远都是一身墨青色衣衫和穿官服没有什么两样,看着就暮气沉沉。 “先生与父王重新择定书目之前,有劳监察替我抄书。” “公主言重。” 鱼鳞纹的盖子被气泡顶得一上一下,咕噜咕噜地发出声响,连续不断地溢出香甜的白雾。 “正好。”许栀揭开盖子,朝李贤道:“我可很少做这个。还望监察赏光。” 李贤颔首,“臣不敢劳烦公主。”看她不谈事务而言,又见吕泽一脸惶恐。 李左车捧着手中的一个小鸭子形状的小碗,翘首以盼地盯着陶罐。 吕泽有些惶恐,几乎是坐立不安。前几日永安公主才与李贤共谋杀了赵国丞相,赵嘉又多次言道她不是个省心的角色,现在这样谈笑风生地露出柔慈的微笑,叫他着实瘆得慌。 吕泽也怕自己是不是在哪里惹到了她,他思来想去,还道是只有在赵国井陉大营时候与张良的接触最多,他看嬴荷华对李左车那孩子一脸笑。 难道是她知道了他曾与张良争夺李左车的事情而迁怒于他了? 许栀只管盯着面前的陶壶,里面冒着白色乳泡,呈一种颜色稍淡一些的焦糖色。 她把吕泽喊来的原因,正是她惊讶地从李贤口中听闻他这个吕是来自魏国的吕。 父名吕文。 许栀将研磨好的糖粉放在了一叠木盘中。 连花生是明朝的,花生碎没有,葡萄干也要等到张骞出使西域之后才能传到本土。 许栀不禁欲仰天落泪,能加些炒香的芝麻也算好的了。 “公主姐姐现在就可以喝了吗?” “嗯。”许栀招手让他过来,陪席而坐。 “当心烫着。若不喜欢芝麻可以不加。”许栀叮嘱。 李左车鼓着腮帮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眼睛一亮,又赶紧喝上几口。 侍从将罐中的奶茶倒了一些分在下案。 许栀特地没有给李贤,她看李左车眨巴眨巴眼睛,满足地露出微笑,她低声道:“左车把这个拿去给李贤哥哥好不好?” “……他,他,我,我害怕。”李左车小心地望了一眼李贤,他根本不想与他多接触,似乎看着他的眼睛,他就能直接哭出来。 “别怕,你看,小雪兔还是他送给左车的。” 李左车抿唇,有些犹豫。 “他不是坏人,可能在雪天吹冷风吹久了,人看着冷了些。” “嗯……”李左车望着许栀,“公主姐姐。我该怎么喊他?” 许栀附耳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哄道:“你把杯盏给他之后,唤一声就回来。一会儿我给你做一个更好玩儿又好吃的好不好?” 李左车一听还有新奇的东西,顿时增加了不少勇气。 李贤没料到那孩子被许栀给喊来送茶水给他。 李左车跑了两步,步子还挺稳,手里的液体一点儿也没有洒出来。 天生是个练武奇才。 他把木质的杯盏往李贤的案桌上一搁,李贤以为他要走了,也不想多说话,一本正经地说了个“有劳。” 李左车杵着,小心翼翼地回头偷偷看许栀,她朝他柔和一笑,他怕虽然有点怕,但动作十分敏捷,像一条鱼一样从案边滑到李贤胳膊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说。 “兄,兄长,给你。” 明代顾炎武的《日知录》中写道:“秦人取蜀,始知茗饮事。” 蜀茶法:又称煮茶法、煎茶旧法。将干茶叶煮汤,佐以盐、姜、桂、橘皮、薄荷等物,煮而饮之。蜀茶法为煮茶法的升级版本,固定而成标准化的煮饮方式,为华夏汉代与魏晋时期的主流饮茶方式,是唐代陆羽煎茶法的基础。 (本章完) 正文 第194章 咸还是甜 兄长? 小孩子怯生生的软言软语让李贤瞬间呆住,甚至快要比上许栀喊他表字的杀伤力。 李左车头一次直视了这个非亲非故,像是陌生人的人。 李贤在看着李左车一晃一晃地往许栀那边跑,顿时清醒了这是谁教的。 许栀见李贤表情微怔,便知两人对对方的存在都有所让步。 她低头搅动手里的木棒,剩下不多糖熬化了,往里面倒入几个朹,现代叫做山楂的红色小果子,她串了一串,山楂上顿时挂上些亮珵珵的透黄色糖丝。 “这是冰糖葫芦,我不知街市上有没有,但我在梦中见过,想来是有趣的吃食,你尝尝。” 吕泽看见这东西的时候,心头一震,一个老先生曾做过此物,赠给过他的妹妹。 白糖之物珍贵非常,那老先生却说他家中取之不尽,实在荒谬。 吕泽之父听他制糖之法,老先生又统统交给了他,于是在魏国声名顿起,吕父因而结交不少游侠豪族。 但家中无所依仗,光景不长,很快招来管辖贵族的妒恨,一度让吕家遭罪流亡。后来,吕泽因救下赵嘉,吕父恐惧他们又添横祸,赵嘉乃是侠义之人,吕泽便辗转离了魏国,避难于秦之蜀地。 至于冰糖葫芦,除开魏国单父,在别地从未听说。 这嬴荷华久在咸阳,她怎么也会做? “吕泽你怎么不喝?” 吕泽赶紧收回思绪,连忙捧杯盏起来,“噢,是下臣见公主手中之物,甚是新奇,下臣曾,”在单父见过。 吕泽话没说完被李贤的眼神给截断。吕泽以为是他会错意,很快转变了话语,“想到家中小妹,小妹幼时也爱这样的新奇之物。” “如此,若令妹喜欢,我可把此法教给她。” “可惜娥姁与家父还有小弟皆在魏国。小妹还在议亲,恐来秦国还需些时日。” …… 吕泽一句话,字字在给许栀暴击。 这下她完全搞清楚吕泽的名字为什么熟悉又很怪异了。 吕泽她不甚熟悉,但娥姁,这是吕雉的小字。 议亲,吕雉与刘邦正在议亲? 灭国进程方到魏楚,便要开始陈铺汉代的人物。 许栀还在想着燕丹与荆轲,汉代人物纷至沓来,这比许栀想象中的节奏要快许多,信息点仿佛是奔着她直来。 她强行止住颤抖的手腕,尽力表达平稳,“如此,待事务一全再有所虑也好。若你放心,家人可在咸阳安家。” 李贤只知刘邦,不知吕雉。刘邦也还是许栀在悬崖上方告知于他。 许栀想的是在咸阳才好盯着他们。 但此话一出,吕泽只感觉自己要被他目前的顶头上司用眼神给杀死了。 “下臣惶恐。” 吕泽话音刚落。 亭子外的侍女进来,顺便添了一壶牛乳。 “永安公主,张少傅在亭外说有事商议。” 吕泽,李左车,张良,这是汉臣大聚会?再凑上陈伯陈平就像是赶着要来开party…… 秦国公主聚合汉代臣子,这个场景涌现在她眼前,许栀有些抓马。 “亭外雪重,请老师先进来。” 吕泽脑子相当清楚,先拜礼道:“公主有要事,下臣先行告退。” 卷帘而起,风雪入亭。 张良冠发而簪玉,又着浅青色直裾,携两卷竹简,仪态清贵,举止容雅。 吕泽与张良交错了一个余光。 “无妨,此事也与吕县尉有关。” “……” 吕泽是真不想和张良待一快儿,好不容易在永安公主这留了个稍好的印象,张良要是说出井陉行事烧大营之行为有他所逼迫的成分,一不能推到李贤身上,二也太不好为自己作解释。 许栀冲张良一笑,立身道:“老师请上座。” 按照官职应许,李贤要起身对张良所处的卿僚行拜礼。 之前还是李贤手上的囚犯,现在要他给他行礼。 李贤面色能好就怪了。这俩要是当着吕泽的面排压起来,往后若吕氏与张良交好,她还真不好收场。 “今日本是我为左车行的小席,你们不必拘束,入座就是。” 她又让旁边的侍女去给李贤再续上一盏。 “此为我亲手所制,愿合李监察心意。” 李左车看到张良,顿时忘记了很多压抑,甚至比待在嬴荷华身边还要自然一些。 “阿叔。”他摇摇张良的袖子,这称呼让张良直接加了一个辈分。 许栀笑道:“老师这么年轻成了叔辈,之前还不如听我所言。” 张良面色不改,眸子一缩,什么听她的……大庭广众之下,她还这般口不择言。 她感到张良瞪了她一眼。 讨好之类,张良果然是不领情。 张良竟一时忘了要把手中的竹简放在何处。 他看着主位上琳琅满目的一席果子、瓶瓶罐罐,她能喊着这么小的孩子去牢狱揭示真相,又能为了逗李左车开心舍得花心思折腾。 “学生新调试了一些茶,老师可要尝一尝?” 虽然是在问,但许栀已经让人给他沏上了一盏。 闻起来浓郁厚甜,张良看着杯中浑浊的白褐色,面露难色。 “先生不尝一口?” “阿叔,公主姐姐做的焦糖奶茶,可好喝了。” 李左车很认真地向他推荐,学着许栀的语气,“喝一口吧。” 他半信半疑地把杯沿放在唇边,喝下第一口的感觉就不对! 齁得慌,被加了大量的盐。 张良表情一僵,眸色一深,这等专横刁蛮的性格,说不得她半点。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憋出的几个字,“甚好。” 张良看着案上把表皮烤得半熟的枳,又看了眼吕泽,开口时还咳了一声。 “枳与橘其叶相似,果树枝干相同,然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公主择人去秦,当谨慎用之。” 接下来要说的话都被着一口咸给全堵住了,嗓子干哑,十分不适。 张良此言令吕泽如临大敌,借口离开。 唯有李贤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却搅乱大局。 他势必要把张良弄回原有的轨迹,且不能遮挡住自己的前路。 张良就刚才喝了一口,再没碰手里的杯,没坐上一会儿,匆匆离席。 许栀不解张良怎么走得那么快,手里的竹简课业也没交代。 ……他不会牛奶过敏吧? 许栀在做吃的这事情上,绝不会承认自己厨艺不佳。 冰糖葫芦来自宋朝。 本文的第二个穿越人物要出现啦。其实前文已经出现过了! (本章完) 正文 第195章 第195章 你喜欢他? 第一百八十八章你喜欢他? 被风吹落的月季花瓣浮在雪面。 李贤于案上展开许栀递来的这卷张良转交的竹简。 他看过,将随身的簪笔与砚放在面前,修长指节扫过竹面,越往下看,越发现端倪。 李左车早就有些坐不住了。许栀便让侍女带着李左车先去院中玩。 李左车走后,李贤这才拿着书卷起身。 “臣帮公主抄书不是白抄。” “我忘了你手腕的伤势,你累了的话。我可以自己写。我匀出些时间去军营找王姮就好。” “王姮?”李贤摩挲手中的陶杯,“公主原来是在她那里学得的弩机,” 许栀以为他要问些什么,抢先道:“王司马当时与王兄在军中,我寻王兄时一并请她教我,绝不是事先有预谋。” 李贤笑了笑,调侃道:“公主几日便学得还不错,射得准,不然高台上我与韩仓当要一同殒命。” “当日在颍川郡时,你跟我提过韩弩,我那时候就想着要学。后来回宫之后想杀我的总还是不少,也不能永远都等着你们来保护我吧。” 李贤低头看她,把这只杯子放在她案上,“王翦之女常在军营,你何必舍近求远,臣可以教公主。” “可我只会弩机,其他的大多需要基本功。” 许栀说到底还是害怕,剑锋砍在身上那可是实打实,比不得说话的功夫。 冷兵器时代,兵器之类,她早对其有所瞻观,毕竟隔代久远,未曾亲眼所见。选择学弩机也是因为使用手法与手枪相似。 “既然要防身,剑术如何?” “武功和学书本是本质上的差异。” “公主不愿学吗?” 许栀看着他腰侧的长剑,能找个高手当老师,多一个也不嫌多。 也不知道,他和张良都这么喜欢好为人师。 她咬牙道:“索性想要学些武功,又何妨再学些别的。你方才说不是白抄,我也知道,辛苦费我还是要给的。” 许栀要去拿他的手中的书卷,却拿了个空。 “倒不是此意。” 抄书并不累,他上辈子文吏做多了速度快,写上十卷也不是问题。 只是他代笔抄的十来卷都是变着法子说的儒家之言,他一个学法家的,多了看这内容也就感到怪异。 “既然是抄书又是在书目中选,公主何故要抄写春秋之语。” “你又不是不知道,张良学儒家,教我自然也是这个。上次让我解《尚书》你也看到了,我写其他的过不了关。” 许栀走近一步,抬头看着他,手上摘去沾在他黑色衣袍上的一片花瓣,故意提起言道:“怎么?李监察还是怕我学儒家学得多了。不是法家学说之信徒?” “公主偶有雷霆手段,性格之选择自有公主所需。臣不担心。” “当初教我写字的人正是你父亲。廷尉一手好字在朝中也是独树一帜。后世流传篆体也以廷尉为最优,你和你父亲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我和你的字迹也相似得很,我要找别人代笔也没办法。所以,之前要你抄这些绝不是要故意为难。” “只是要臣帮你抄书这样简单?” 李贤走近两步,手里那攥着一卷《春秋》递在她面前。“不过是在上卿处做样子,可你的初章中多的是张良的批示。这也是要抄的内容?” 许栀后退一步,她借着抄书的由头,的确是想要潜移默化他尖刻的论调。 “张良之言未尝不是内容之一。” “臣不这样认为。”李贤眸色深谙,“臣也罢了,请公主千万不要试图用这种办法去改变臣父。” 李贤轻易地知晓了她的用意。 她自那晚与李斯言谈之后,许栀还知道目前还不能去碰他的话。 幕后之手到底所在何处?如果不是李斯,又还有何人? 许栀屏住呼吸,她道:“焚书之议虽在并国之后,但从现在不改,如何能化?” 李贤眉心一紧。 自韩非活下来之后,他父亲已经有了些不同的变化,但这些都是很细微的东西,从大体上来讲,他与王绾之间有着不同的分歧,这是不可能弥合的沟壑。 李斯会做出什么事情,自认他不如父亲的手段。 所以当下。他绝不能让嬴荷华在回咸阳后把注意力放回他父亲身上。 李贤复杂地凝视她的眼睛,他很害怕这一逼,她就真的一去不复返。 炉子底下的碳火还在烧,旺盛的火苗把陶罐灼得有些发黑。 罐子里的奶香味漫漫化开。 李贤闻不到这种温馨,只有五味杂陈。 正在看见她望向张良的目光时,他的耳畔却清晰地涌现古霞口的声音,又更加确切地明白她对他有着先天怀疑的距离。 那一刻,他恨不得什么也不顾,他没有办法不感到痛苦。 但比起李贤自己来说,他更不能忘记,重生的意义。 “公主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花在一个人身上时,自己或许不曾注意,但会忽略许多他身上的危险。” “你是说章邯、怀清、吕泽还是张良?” 亭中无人,仅有微风与飘摇的黑色绸帐,虎纹玄色的图腾相当醒目。 “公主觉得?” “章邯在军中,我襄助于他他是知道的,短时间内他不会有太多别的麻烦。我见阿枝,她对我忠心,料想怀清是需要我在咸阳作为她行商的依仗。所以就是吕泽,吕泽在你隶属之下,他之心还要你多加衡量。” “张良呢?” 她走了两步,伸手拨动了竹简,看着上面一行张良的字迹,“张良答应了我,他不会骗我。” 风把李贤墨色的衣袍带了起来。看着她的小动作,他深沉的眼眸一暗。 “既如此,回到咸阳之后,你莫再像宫外,宫中行事要谨慎,举止之间要守规矩。” 许栀点了点头,“好。” 李贤望见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方才所想之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许栀见他欲言又止,迈近一步,拿起他的手,垂眸看着颜色变得浅了些的腕伤。 “你的伤好了再来教我学剑吧。” 李贤抽出手,把那种很是迂腐的话给抬了上来。 “公主此行为就是不妥。若被有心之人看见,有损公主清誉。” 许栀笑笑,李贤甚爱扯东扯西,口中此言,实则腹黑至极。一双黑眸中就没安什么好心。若是他是个在意落人口实的,当晚如何也做不来那举动。 她抬眸,眉间一挑。 “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许栀后退一步,故作要滑到,后腰抵在案桌边缘,他果然越身来拉她,她的身侧撑着了一双手,李贤欲要起身,却被她一把给攥住了袖子。 李贤得知在她这里,她厌恶虚情假意的隐瞒,她既然开口这一次,李贤深知时机一错,便不会再有,她望向张良的眼睛落到他身上的时候,总是带着打量。 他垂首,擒住她的视线,不容她有片刻的躲闪。 “臣想要之物,当然包括公主的心。” 一定是风静树止,沉潜入心。 许栀不欲屈于下风,她全把这当成他的试探,既然做出吻她的举动,这事情上,他不是个懵懂之辈。 从前他拿捏她实在轻而易举,总得要翻身一次。她不愿表露出纯白,压着呼吸声,抬手,用手背滑过他的下颚,慢慢停止他的颈侧。 她眸子深寒,语气却很淡:“大人若是笃定自己求权势,本不该随意来招惹我。” 她这样大胆地触碰到他的喉颈,撩拨他感官的举动令他脑中徒留轰鸣。 她却在警告自己不要随便去招惹她。 李贤握住她的手腕。 他把直接学得太过入神,法家的棱角无法掩饰住宣泄的情绪,他根本学不会用婉转的言语去掩饰他眼中的晃动。 李贤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喜欢张良?” 他想要钳制住她平静的目光,找到一点波澜,却听她仍旧淡然地作反问: “是又如何?” (本章完) 正文 第196章 第196章 分崩离析 第一百八十九章分崩离析 她的指尖所带冰凉还停留在他的心上。 许栀已从他臂肘下方逃脱。她像是只轻巧的鹿,回身一转便坐回了主案,眉眼间依旧带着掌控之力的笑意。 李贤余光微滞,帘角被风带起,他敏锐地发觉了一个不动声色的人影。亭外的浅青色身影把方才这一切尽收眼底,由于距离隔得远,他笃定张良只见动作,不闻谈话。 他眸中添上了些微的狠厉与阴暗,他未及冠簪发,将襟前长发往后一丢,低身撑在案面,再次钳住了她的右手手腕,深渊般的眼眸凝视她,沉声道: “臣奉劝公主想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许栀刚开始还挣了几下,力量悬殊令她知趣作罢。 许栀笑了笑,“李大人别忘了,你我也是知根知底。” 略带寒气的语气令李贤顿感威胁。她的笑更令他无处寻迹,怕她笑语,也怕她说真话。 一种很深沉的绝望从心底腾地蹿起。 “你为何对他动心?” 许栀见李贤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她不再动,上下扫视他的面容。 “动心还能说出个所以然?”她左手掌住边沿,视线落在他的眼尾处,微笑着看他,“难不成大人还想管住我的心?” 李贤心骤然一紧。 许栀总能很快把他的理智逼得趋近于崩溃,他眸光愈沉,不听使唤地握住她,要把她往前一带。 由于隔着一个案桌,热气腾腾的罐子还冒着白气。案桌并不宽,他的动作几乎要将她从案后扯到身前。 他下手轻重好像从来都适不住,许栀嘶了一声。 李贤见她吃痛,力一松,眼神却依旧是发狠,“为什么是他?” 李贤问得自己都很是犹豫,其实这个答案早在许栀在韩国的态度就告诉他了。 张良一出现,他就已经输了。 听名字而已,许栀所言张良‘决胜千里之外’。 一杆天平不加停滞,以不加质疑的方式倾向于他。 当张良被带回咸阳的时候,李贤就该知道他有多棘手。先一步令他作了老师,也抵挡不住许栀靠近他的步伐。 他的杀意,她也不顾。 何况如今,张良对秦国竟然算得上无异。 邯郸这一场局,他因为下注太满,赌掉了自己的心。 许栀道:“没有为什么。何况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是来路如何。” 李贤沉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可以安慰他的失意,可以呵护李左车,可以同情李牧,可以果断地杀死韩仓与郭开。 更可以喜欢张良。 她分明在笑,但这笑意是疏离的,她骨子里镌刻着的冷漠,眼神中始终流出的理智、透出的寒气比凛冬还甚。 喜欢又如何?心动又怎样?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 他开口问,纯粹是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对张良超乎寻常的执念,又异常清醒的举止早该让他意识到这一点。 只是许栀现如今直接地承认,更是宛如利剑斩断了他虚幻的幻想,她告诫他第一步,他彻底没有任何胜算。 李贤看着她的眼睛,半晌不说话。 他的世界中,有一艘帆船已经桅杆折断,空余船桨。 一帘子的帷帐随风而起,零星的飘落到了亭内。 但他想到黑绸外覆雪而立的人。那是上一世,他一念之差放了他而酿成的大祸。 血腥又像是潮水一样涌到他的大脑,腰际的血涌如注,铺天盖地的血像是洪水漫过他的视线,鲜红与剧痛再次浸染他的回忆。 梦魇随行,墨柒告诫,到底是要回到原来的路子上才符合这命运的布陈。 他连死也不怕,何故其他。 李贤压下头,盯着许栀,忽然伸出长臂,弯下腰,乍然把她的后颈收束到了掌心。 她跽坐,他站着。 李贤埋首无畏地靠近,阴冷地笑。 “纵是如此又如何?” 他眼梢泛红,眸光深谙,丝毫不客气地握紧她,眼神疯狂偏执,轮廓也都变得冷硬。 “我劝你玩得别太过火。蜀中清苦,再回去并非好事。” 她言罢,反手要将他猛地一推,脚下不稳,李贤轻轻一带,她便只能仰视他,他深邃地凝住她的视线不让她乱看,他瞳中泛笑,也懒得装贤良之臣的模样。 “蜀中也罢,也未尝不可。你未嫁,他未娶。你熟知未来也该知道,我父之数子皆尚公主,待及笄之年,焉知你不会嫁入李家?” 许栀落入他怀中,越发感到他胸膛中跳动的心脏有着两世的不甘,腐败的气息从他灵魂深处浮上。 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李贤绝不会停止追逐,也更不会放手。 许栀觉得这样也算好事,也不用摸不清对方的方向去乱猜他到底想干什么,心怀不明意图的盟友到底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加恐怖。 她总是看不清他晦暗的眼神中闪烁的奇点。 如果李贤只是想得到她,才隐瞒了桃夭的生死,才把吕泽藏在他手底下,才隐瞒韩安来邯郸之事,那么这点感情纠纷也太过微不足道。 许栀要把感情因素给放大,从而让他的重心不至于偏移到难以琢磨的路途中,毕竟她与他提他父亲有异,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表态。 “不一定。” 李贤彻底发掘了本属于他的性格。 “再如何,我也是秦臣,比起张良,公主觉得我的可能性是不是要大得多?当日是你求我,我才治好了他。实话告知公主,若他有碍于我,我可以合理地再弄死他一次。” “你敢!” 他薄唇紧抿,神色悠然,全然将礼义廉耻抛在脑后。 “公主尽可以一试。” 许栀没想到李贤把面具撕碎之后狰狞如此,他把合理两字咬得尤其重。怪不得蒙毅不喜欢他,阴毒之心,手段之多,不是一般人能掌得住。 李贤远比当日的张良要危险百倍。 “重来一次,怪我把你想得良善了。” “良善。”他允许黑暗侵蚀,“正因太过良善。早知如此,在古霞口,我就该一刀杀了他。” 望见她微张口欲要反驳,用指腹压上她的唇,他沉笑,“不过公主放心,好歹是你我一路把张良从韩带回秦,你将之规训至此不容易,天下一统前,我不会对他下死手。” 他弹压于她,极其戏谑的动作令许栀心间猛跳,她赶忙推开他的手。 “还要多谢你这几年一直教导我为自己着想。我杀韩仓与郭开,也有他们对你用刑的原因。” “倘若你日后伤我之幕僚,害我之钟爱,我对你亦不会手下留情。” 雪霜被风吹开,露出斑驳坚硬的廊角。 分崩离析的是朦胧试探,取而代之的是直接对弈。 这局棋竟然显得要清晰了几分。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后盖过。 “公主姐姐。” 李左车跨进来的时候,亭内在一瞬间恢复成了融洽的样子。 阿枝刚走到不远处,看到张良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远处,由于帘内的动作格外暧昧,幸好她走的时候把卫兵撤去不少,没及她发声,另一边,李左车快步从一侧上了亭阶。 李左车满身是雪末地摇了摇许栀的袖子,“公主姐姐,阿叔在等你。” 李贤在张良掀开帘进来的时,压剑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脸上却尽数怀揣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许栀一时间不知道张良到底把刚才的景象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她下意识眼神慌张,不知要说什么。 张良俯身把散落在垫子上的两卷竹简给拾起来。 “永安。” 他唤她的封号,又垂眸看了她一眼,春风细雨般轻言道:“还不回院中上课。” 谈情说爱了一段了,李贤阴暗爬行哈哈哈哈,好了,继续走主线。回咸阳等着终南山的俩人给许栀一点小小的震撼。 (本章完) 正文 第197章 第197章 终南山人 她从他身侧走过,停了一步。 空余的亭中,他看她随张良而去,连李左车也自然而然地拉上张良的手,他用力攥握腰侧的刀柄,眸色愈暗。 不知他在亭中站了多久,等到瓦罐底下的火焰也将要熄灭,刚才的位置不留一丝余温。 姿态不算决绝,言语不算利剑,荆棘丛林中生长的月季花,昂扬挺立,让他感到如刺在手。 密阁的人折返得很恰到好处,“墨先生言,等大人返回咸阳后,终南山上梓桐林,先生特邀大人一叙,以解大人之惑。” “一叙。”李贤细念,“倒像是旧相识。” 杀手颔首道:“鹿卢剑司空马大人苦寻六年未果,大人还要继续找吗?” “王之重器,不容有误,继续寻。还有,荆轲在蜀地之事继续留作幌子,莫让燕丹真的找到他。” “诺。”杀手续言,“廷尉要您过去一趟,有要事与您相商。” 时值晌午,张良的影子在雪地上,许栀跟在这一团阴影之后,他们路上没说什么话,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飘散的雪花往廊道上钻,李左车也被张良牵着走得很快。 那孩子时不时地扭过脑袋,睁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公主姐姐,你可不可以,让,阿叔走慢点。” …… “先生到底听到了多少?”许栀实在不想跟张良打哑谜。 “永安。”张良语气并不重,他只蓦地停住,侧过头。 许栀心一沉,她让阿枝适当地把李左车给带走。 张良立在雪檐下,一身青白袍。 他扫了她一眼,“身为公主发鬓却乱成这般,成何体统。” 听他半晌没有后文,只说装束,没有其他,许栀也道还好不必多去解释太多,放在台面上来讲终究是让她有些臊得慌,说得多也越发混乱。 许栀下意识抬起双手去理,手腕一截被攥得发红的地方映入张良的眼睛。 她一惯是跋扈的作风,先前脖颈上的痕迹有意遮挡,今日又在亭中与李贤起了争执。 纵然李贤心机深重,但也不至于敢这样对待一国公主。 张良一时间不知当不当去寻问她,这是为什么。 张良这一停步,又眼神平静地盯着她看。 许栀还以为张良是在等她把前日去牢狱中的事情悉数交代。 “郭开的事我参与了。” “公主用过午膳了吗?”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字句也踩在一个长度。 “先去用膳。”张良说罢,挪开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望向白色的天空。 许栀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要用膳,但没吃什么东西,一直在饮水。 她难得有闲情逸致要做些东西喝,一不留神喝太多,实在吃不下什么东西。 膳食一会儿就撤了不少下去。 张良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敲了敲案面,要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教你的书都白学了。” 她没怎么听清楚。“先生?” 张良看着她,“郭开自有秦王派人处理,不需要你去沾手。” 许栀摇了摇头,想到赵高,“是有的人不能着手。他恃了功,往后难以收拾。” “即便是这样,不该你出面的你不能出面。”张良的声音像是清泉的叮铃,“尚未及笄就想着要插手军政事务,说得好听是秦王要你去历练,便在他人眼中,恐数落你早智近妖,野心勃勃。” “这是博士官员所判吧。我之所为在父王那里不会一概不知,朝中我所顾也只是寥寥几人,没有影响到其余人的机遇。” “章邯从卫戍到军营这样不合理的调任升迁,你可知要激起多少人的侧目?” “章邯于灵鹫山搜救有功,邯郸城中又颇有功劳,他是得到父王首肯才去了王翦帐下,说来与我可没有半分关系。” 张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许栀知道他是有话要说,挪到他案前,每每在这种时候,她能够很快地恢复成虚心的面容。 张良温言道: “章邯无甚,毕竟在军中。你去往雍城,为的是要暂且摆脱楚系对你的监视。雍城路上,因旧韩部族牵涉其中,才引发后续。现今因你姨母,韩王手中墨门之人不会对你有太大的敌意。” 张良家中算是流水的韩王,铁打的丞相。 他自小身处的环境也算是耳濡目染韩王室之斗争,就算嬴政甚爱嬴荷华,但毕竟咸阳王宫绝不止一个公主,一个公子。 “因在邯郸龙台,你之议论定遭官员之瞩目。回到咸阳后,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你的错处。尤其是回到宫中,太过锋芒毕露,妇人手段,你未必能遭得住。” “所以先生要我藏拙。” 张良点头。 许栀心下了然,但她不知道张良此言中有多少是为她所想,她才与李贤摊牌,对张良之心,她也不能全然信任。 所以她故作示弱不解道:“我已在邯郸城做了这些事,未必昌平君不知我有什么想法。若遭他诘问,我该如何说?” “公主的少傅是良。” 许栀一笑,“可算作先生是在保护我吗?” 张良一怔,别开话题。 “公主总是想要关注太多,却不将自己的事放在心上。咸阳不同宫外,少做有违礼教之举。” 此言一出,许栀便知张良在亭外什么都看到了。 他和李贤一样,都在告诫她要知礼。可分明一个仗着有武功拿捏她自如,一个在言辞上从不会让着她。身为臣子,哪个会像他们?这都不算不懂礼,还一个劲儿地数落她有违礼教。 “先生可不能这样训诫我。” 张良看了眼她,从身上随手拿出一个药瓶子放到案上,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过多的言语。 许栀也不知道他还随身带药,她起身去拿,当着他的面打开盖子,挽起袖,把清凉的药膏涂抹到手腕。 许栀左手给右手涂的时候不利索。 “无论如何都不该与人随意争执。” 她嘟囔一句,“还不是因为你。” “咳,”“什么?” 冬天冷,张良常常容易咳嗽。 她也不知道他耳朵也这么不好,离这么近都听不清的。 她腾地抬头,“因为你啊。” 恰逢张良低头,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样貌钻进了他的眼眸。 不知为何,她不甚一凑就到了张良的面前,再要往上看就是他的鼻梁,一双带春水秋波的眼眸,减一分则添刚毅,多一分则生桃花。 张良的眼中,李贤虽然年轻但绝对是个很冷静持重的性格,绝不会因为一点儿利益的分割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除非。 张良佯装反问,只为要确切明白。“你到底说了什么?李监察并非轻易动怒之人。” 但嬴荷华一旦靠近他,他的眼中就会遗落着青涩的偏移。 张良发觉气氛忽然旖旎起来,她的发尾上的绸带无知无觉地落到了他的衣服,分明她没有碰到他,但却令他的感知绵延开了。 “先生若真的想听,我可再说一遍。” 许栀笑看张良面上又一幅惊异了的模样,他不敢伸手推她,便后撤。 不知道第几次‘落荒而逃’,只不过这一次,是张良自己非要问。 “公主?”阿枝见她坐在院中发愣,不由得轻声提醒。 许栀戳了几下张良给的药瓶子,摩擦着案面发出呲呲的响声。 “张良真是个怪人。我离他近点儿说话吧,他嫌我太近,离他远点,他又听不清。回咸阳之后就让夏无且给他看看,总怕他坠崖给摔出了脑震荡。” 阿枝看着她灵气逼人的眼睛,也不知永安公主这算是欲擒故纵,还是撩拨人心不自知? —— 几日间 嬴政带着郑璃重返故地。 邯郸城郊外 王车停止,不一会儿车辙也消散,秦人黑色的衣裳在雪地上格外瞩目。 “夫人还记得此为何物?” “那棵梨树?”郑璃立于前,涌现眼前的回忆不及当下她握住她手的温度。 “寡人欲将之移植回咸阳,待来年春日,吹雪而走,枯木逢春。” 不过今日,嬴政所随行之人除去李斯之外,还有张良。 张良着黑色官服与李斯站在一起,一个年轻端和,一个成熟稳重,甚为赏心悦目。 嬴政侧身,“近来荷华课业可还妥当。” 稍远一点儿假装和阿枝在摘月季的许栀顿感心累。 没完没了。 郑璃问完在校表现,嬴政问家庭作业。 “臣之所考,公主还算勤勉。” “如此。先生回咸阳还是如当日寡人与你所言,去终南山秦阁?” “臣已为博士,又暂同公主少傅,臣愿回咸阳。” 嬴政看了看张良。“先生如今做大秦的博士,可是真心实意?” 嬴政的直问让李斯不禁看了眼张良,这问题显然很不好问答。 张良与李斯不一样,与王绾也有些不一样,虽说他是韩非的学生,但二者不同。 他微躬身,但答:“臣之忠心与大王之行相同,若王如晋文,臣不是介子推,王如商纣,臣不会是比干。” 他不会逢迎,也鲜少缄默,不算直接叫板,言辞之中却比李斯还要大胆。 不当忠臣,不作守臣。 许栀简直要被张良给吓死,攥紧了手里的花萼,他在说什么?他也疯了? 李斯肉眼可见地惊讶。 许栀刚想要迈步,以备求情,阿枝及时拉住了她,摇了摇头。“公主要藏拙。” 嬴政外于他们的反应。 嬴政上下打量张良一方,他不卑不亢,不要高官厚禄,难免心在故韩,乱世之中,这种人他不会大用。 从荷华在古霞口开始,她的动作都在嬴政的视野之下。荷华选的这个张良,在井陉大营之行为,择出韩仓,直接与咸阳相分秋色。 这盘棋上,与嬴政直接对弈之人,并行之人,始终是张良。 这样的人不绝不易于掌控,但嬴政既然所视,便不会让遗珠东流。 嬴政大笑道: “寡人所行与前代诸王不同。寡人也想一同见,张卿会是何臣。” 旗鼓相当之聪明人,只需寥寥几语,便可让对方领会到话中全部的含义。 嬴政的谈笑令张良倏然愣住。 不谈他会是何种君王,只道与前代不同,且要他同观。 其女嬴荷华,甚爱先礼后兵、张弛有度,这是谋略家那一套。 嬴政,无愧是当今的秦王。 于外杀伐果断,兵法娴熟,于内掌策群臣之际,胸量甚广。 更古未有之大业,只能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样的君主,莫说十个韩安,前代全部的诸侯加在一起,也未必有。 在许栀的遥望,嬴政的注视之下。 张良掀袍,于雪地上垂首。 “臣张良,无论得失,皆与大王同观。”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无论得失。 许栀仿佛听到张良对她说,“兼并天下,非你父王莫属。” 张良这一跪,许栀就知道她再也不用质疑他的忠心了。 —— 邯郸的剪影被落在身后。 在离开邯郸的前一晚,许栀让阿枝乘夜去了一趟韩仓埋尸的地方。 “公主为何要告诉他郭开被杀之事?韩仓此人阴狠毒辣,残杀李牧副将杨岳,死不足惜。” “听陈伯所言,郭开给了他毒药,但他最后没杀李贤,是有此执念。人死后或许还有灵魂,告知他此事,要他散怨去念,勿要徘徊。” “公主心善。” 许栀抬眼望月,喃喃道:“执念过重才有现今眼前的一切。” 她,她的父亲,她的祖父,皆因执念而导。 “公主,回咸阳之际,您与李监察生出不快,廷尉一直有助于公主,可需在廷尉哪里有所铺陈?”“他知公主对张良之意,恐是麻烦。” “李贤。”许栀忖度,“李贤手里有不少密阁的人,还不至于与他闹翻。这等小事,先不要主动惊动李斯。” “诺。” 许栀说罢,看一月清辉洒在雪壤上。 “怀清前日来信所言,相见之处是终南之翠华山,此地不是商贾之布。” “或许是主母择选一处清幽之地,若在闹市恐太过大张旗鼓,届时公主带了仪仗亲卫前往也无妨。” ——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终南,翠华山,梓桐林 冬日雪厚,曲径通幽处,连片的栏杆木式建筑,有隐居的高人。 隔绝外部,中座之屋里面有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棋格遍布,放置了许多钉子与麻绳搓成的线条。 不但纵横六国,更有南海诸国,东海之滨。 墨柒念叨着,把道袍又裹紧了,嘴里叼着一根细草茎,“这下难道真的可以成?” “不,不可能,哈哈哈,”他又突然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割开了这一根链接的线,“不可能。不可能。” 看管他的秦侍看着依旧疯疯癫癫的墨先生,兀自叹了口气。 待人一走。 密阁之杀手穿过重重阻碍,翻身入窗,恭敬无比地拜师。 墨柒一改方才的模样,斗转变得正经。 “李贤应下了吗?” “先生,大人说会按您所写的日期按时到。” 墨柒沉沉一笑,“司空马所言不假啊。他比他爹难缠,想问的问题最多,不与他说,非要问个不停,你跟他说吧,说半天他也不听。这若不来就无趣得很了。” “先生,据弟子所查,小公主因与怀清有交涉,似乎也将至终南山。” “她所在之地与我们不同,就算遇见,该操心的也不是我们。” 墨柒笑道:“其他的如何?” “还剩下李廷尉这一封。” 墨柒抹了把脸,望了望后屋,“你直接与他言,想见韩非还请拨冗而来。” “先生为何不同时告知廷尉父子。” “不止嬴荷华起疑,我也对李斯挺好奇。”(本章完) 正文 第198章 第198章 再遇荆轲 李斯府上 案上一封信,无官纽,但有墨柒的私章。 因之前墨柒出面救了自己,又有韩非的缘故,李斯不理解也愿意前去。 李斯交代完府上的事情,乘了马车。 终南山上,积雪覆盖,一条幽径从山间蜿蜒而来。 山中杂树相交,都是枯枝,但也有一些针叶树,它们的叶尖上垂着一条条的冰凌。 山林处还有一些别的不怕冷的小动物。 身穿褐色衣服的野山鸡,还有一些蛇正在冬眠。他们去年褪下的皮在山坳的石头缝隙中,显得尤为可憎。 许栀也发不解,为何怀清要在这个地方进行会面? 回到咸阳的半月,咸阳的宫殿还是一如往昔,芷兰宫中的花苑布满了梅花,且都是新生的,重新然出了生机盎然。 傲雪红梅,又有一派春风将要来到的韵味。 张良有了博士处的官职,便不能再住在岳林宫,搬出了宫外。每日清晨,他要从咸阳闹市穿街而过来到芷兰宫,提前一个时辰早起。 许栀早和他说不必这样,可以推到下午讲学,张良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便也只好作罢。 日光尚浅,几只寒鸦从树梢中飞来,盘桓在林间与草丛,又有一些跳来跳去的麻雀不畏严冬,只一个劲儿地寻找着食物。 正值临冬的深寒雪还未化,山间的气候比闹市和宫中更要寒冷一些,因而还没有踏上长阶,许栀便感觉到,从脚底传来一种寒冷将要绵延到全身各处,指尖也变得冰冷。 推门而入,发现屋中并无其他多的东西,横竖放着几根古朴的木质凳子,中间一个大圆桌圆,桌上用线绕着几个清晰的点,屋子的主人还未出现。 许栀站了一会儿,觉得无意思。便同阿枝又去了旁边的屋子 “公主,或许主母还在来的途中。” “没关系,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我是瞒着父王说要来廷尉府上才得以出来。” “公主放心,我已派人送信到了李斯府上,此时应该也到了。主母与李监察有旧,廷尉知晓您的意思不会多言。” “如此便好。” 许栀想到自己刚回咸阳时所看到赵姬,她的身子好像比走之前更加虚弱了。 “不知这山间可否有人参灵芝之类的?” “这么大的山总是有的。公主若想寻这些,我让亲卫去找可好?” “算了,冰天雪地的也难寻,不一定能找到,让他们就在附近找找看吧。” 毕竟在外遭受的刺杀次数太多。许栀不敢让他们走远,她叮嘱道,“千万别走得太远。” 她也不乱走,要是不慎走到了冰窟窿里,可就再也上来了。 林间的鸟叫甚多,忽然,刷的一声鸟鸣声变得多了起来。 这一片林子的鸟似乎都被这响声给惊起,扑扑愣愣的飞走一大片。 突然,一只硕大的鸟折了翅膀,胸中穿了一只箭,折到了掉落到了许栀的面前。 什么情况?!她吓了一大跳! 阿枝与亲卫刷地已做了防卫的状态。 林间窸窸窣窣。 “何人在此?”阿枝高声喝道。 从那雪间突然钻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头戴着毡帽,一副猎户打扮,但腰间别着一柄长剑。 黑色的铁剑用布裹着,他手握的剑柄,两眼警惕,望着这突然出现在这平台上的众人。 双方面面相觑。 这个青年看见坐在木凳子上的那个女孩,穿着赤红色的衣裳,好像还有些面熟。 许栀比那人先一步认出了他。 “荆轲,你怎么会在这里?” 荆轲猛然想起这个女孩是他在韩国,现在叫做颍川的地方所救的,因此还与墨家对上了一手。 这些年头,这个被他救下的小女孩已长大了不少,也果然是个美人坯子。 但下一秒,他顿时仅可警惕了起来,正因她身边所带着的亲卫,有秦国王室的标志。 “你就是那个秦国公主。” 荆轲说罢,摇头笑道,弯腰捡了刚才猎得的一只珍禽鸟雉,转身便要离开。 “荆轲,你等等。” 许栀叫住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燕丹的谋士田光,这些年不停地于他说了些话。 荆轲也不恼,看着嬴荷华笑道:“难道公主不让我走吗?” 许栀让亲卫退下,对他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众人惊讶,荆轲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有这个举动。 王室之礼,他一介平民如何能受。 只听嬴荷华道: “荆轲少侠真正与我有救命之恩的人,我怎会阻拦?荷华之前对少侠隐瞒了身份多有不该。当时荷华年幼并不知晓其中利害,还望少侠莫要责怪。少侠若有难处,荷华必定会相帮。” “其实并没有什么利害。”荆轲叹道,这个小公主还算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他拍了拍鸟儿羽毛上的雪渣,拎了它的脖子,把它放进背上的箩筐中。 许栀看了一眼阿枝,她很快意会到公主的意思,从匣子中拿出一个布包塞给荆轲。 许栀道:“在外多有不易,少侠如今在秦国之地上行走,这就当作荷华的一点心意,用作少侠路上资费。” 荆轲迟疑一刻。 许栀很上道地笑着说:“少侠放心,只是一些钱币,没有王室的标志,绝不会给你行走江湖带来任何麻烦。” 他听她此言如此熟悉江湖间的规矩,他不作他想,大气的接过阿枝手中的布包,豪气一笑。 “既然如此,多谢多谢。” 荆轲接过布包,正转身要走,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荆兄怎会在此?” “李兄。”荆轲对他扬了扬手中的弓箭,“我这是寻生计来了,没想到却遇到故人,你啊,居然不告诉我,那个女孩儿竟然就是公主。” 李贤笑笑,荆轲是行走多年还是这般,言谈举止也从来不知道藏掖一些。 “你现在知道也为时不晚。” 荆轲仗剑笑道,“好啊,好啊,是不晚是不晚,我还有许多事呢,这新猎到的珍禽还要交给一位显贵,逾了时间肉质就变得不好吃了。轲先告辞了。” 许栀闻言想要问荆轲,这位显贵是谁。 不等她开口,李贤道,“哪位显贵这般有口福,你且费时间去给他猎东西。” 荆轲挪到李贤身边,笑了笑,“去给寻这些的还不止我一个人,我也是为了生计。李兄在朝中有故,别为难我了啊。” 荆轲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嬴荷华,他笑道说。“看在李兄与我相交多年的份上,那位与公主沾亲带故。” 他语音刚落,人却已经走远了,仰首挥道,“相遇是缘,来去匆匆,勿送勿送。” 荆轲走后,许栀的视线这才落到李贤的身上。 李贤着一身简便的束了袖口的黑袍,眼尾扫过她,他的目光令她不由得一寒。 两人一时相看无言。 许栀让阿枝在屋外守着。 她问,“你怎么来这里了?是怀清叫你过来的吗?是不是你让她留在咸阳了。” 李贤站了起来,许栀不由得后退一步。 鞋底踩着雪,嘎吱作响。 “你这是怕我了? 许栀止住自己后退的步子,昂首看着他笑道,“我才不怕。”许栀正色道,“我方才问你的话呢,怀清为什么没来?” 李贤也走了两步,又松了松袖口,定神闲道:“张良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许栀默了默,听他这种阴阳怪气,倒也不意外。她旁边有那么多亲卫,他绝对不敢对她怎么样。 “张良身体不好,我自不会让他来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受苦。” 李贤眼睛一暗,她在故意激怒他似的,笑得自然。他脸上分明一阵青一阵白,但还是面不改色,至少表面上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反应,不过藏在袖中的手又攥得很紧。 “你。”他面上呈笑,咬牙切齿,“很好。” 两人相遇乃是巧合。 李贤不欲再谈,转而道,“荆轲来终南山不是意外。看似昌平君想要野兽珍禽,但此处有秦国的秘阁暗藏,他垂问却要避开你父王的眼睛,该是有所准备。” “我正感到意外。荆轲一个游侠,怎会落魄至此靠打猎为生。” “有的买卖他不愿做。因此所得的赎金自然不多。我直接与他钱财,他定然不愿收下。若田光所言,他一并应了。莫说生计,纵是百金千金也有。” 许栀感到李贤说话已不像从前那般,有种扑面而来的真实。 这时候,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许栀以为门外门的是阿枝。 “我与李监察说一些事情罢了。” 敲门声瞬间即逝。 没一会儿。 谁知开门发现是李斯的时候,留给他们的只有愣在原地的惊讶。 这才是真的面面相觑。 李斯看见儿子与公主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时候,他莫名的感觉到了不妥,相当不妥。 听她借口来自己府上,又在信中说要与怀清见面,李斯本觉不便,但还是想为嬴荷华掩盖她四处乱跑的事情。 没想到,她是来找他儿子的。 特地选了个如此隐蔽得不能再隐蔽的雪山林原。 韩非没见到,墨柒神神叨叨地从来不按时赴约,还让他给碰上了这种事情…… 李贤还没很快地开口。 许栀的反应最快,“廷尉与令郎既然坐看云起,听雪落鸟鸣,我还有事便不打扰你们了。” 许栀说完便带着人离开。 在一旁的墨柒看在眼里,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我这山中多少年了也没有这般热闹,今日真是开怀呀。” “父亲来这山中,可是因为墨先生?” 墨柒听到他此言,洋洋洒洒的从屋子的阶梯上走下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土黄色的东西。 “哎呀,既然你们有诸事不解,何不一同细说呢?” 墨柒说着话,手里抖着不知从山中哪个地方挖来的两株野山参。 因为有雪,什么都是湿漉漉的,墨柒揪着叶子,用力甩了甩,再用手拨去人参上的泥土。 一旁的侍从看了他。恭敬的接过手中的人参。 墨柒做完这些,就要夺步过来拉李斯的袖子。 李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有洁癖,不想墨柒用这泥巴糊糊的手来扯他。 “怪不得你不要郑国近身,想来他一个修水渠的,身上一定都是泥巴。”墨柒啧啧啧了几声,仰头就走。 墨柒走了几步,扭过头来看了眼李贤,又看了眼李斯,上下看了看他们的装束。 “通古啊,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个样,带着你儿子也是,年纪轻轻一脸死相,看着都烦。” …… 李贤还算能保持心平气和。 “墨垣。”李斯沉声,“大王让你在这山上呆着不好吗?” 原来信中的墨先生,一直告诫他的墨先生,就是小时候见过的墨垣。只不过他现在不叫墨垣,而叫墨染。 墨是大姓,墨子门下一众高级弟子,皆可以姓墨。 李贤想,墨柒,柒大约是个排行。 现如今,秦国正在大力逮捕墨家弟子,墨这个姓,不算吉利。 “山上当然好啊。我这不是待得烦闷了,要请故人一叙吗?” 李贤看墨柒的样子。一身深墨色的道袍加身,脖子上挂着两串镂空繁复的珠子,用山中枯果雕刻成。 他这薄薄一层衣服,袄子披风也不穿,一点也没把这深冬当回事。 李贤幼时眼中的墨柒长得还算周正。可现在看,头发尽已花白,胡子也拢拉在一块,不修边幅,怕是要在这山里怕是要当个野人了。 怪不得他当时并没有认出他来。 那个时候墨垣说话就像这般,和司空马一个样子。 司空马为人风趣,墨垣则是颠三倒四。 上一世的李贤小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从上蔡来到咸阳的时候,初来乍到,对所有的一切的事物都很新鲜,墨柒为人幽默,他挺喜欢和他待在一块儿。 就凭他从墨门处学得的一些机关技巧,拉动链子令一只木鸟于空而飞。 这便让李贤对他刮目相看,一度崇拜极了。 只是上一次,吕不韦死后,他也消失了,再也没有见过。 直到帝国一统,徐福东渡之前。他才看到了墨柒,可那时已经是他上刑场要被腰斩的时候。 这一次,李贤没有想到,还能与之在这终南山上一见。 并且,怀揣着巨大的秘密。(本章完) 正文 第199章 第199章 李斯重生?! 千山落日,一雪西风。 这木屋子在这雪地中竟也一点不潮湿,上面被涂了一层厚厚的涂料,可见修建之人心思巧妙。 一间屋子,通壁凿了凹槽,每个凹槽中都放了一块奇异的石头。中屋搁置一方圆桌,桌子的周边搁置了六个石凳,并没有分案。 李贤仔细观察着父亲,李斯的神色如旧,看不出任何反常。 李贤要问的问题,什么他提前暗示于他的,关于命途轨迹之类,他是一概不说,些微的暗示也没有,言辞之中不往后谈,直往前数。 墨柒一个劲儿地提起往事。 李贤不便直接问父亲为何也来到此处。 李斯见李贤心不在焉,李斯并不知道李贤与墨柒早有约定,还以为是他与公主一起来这终南山,便开口让李贤先离开。 李贤本不是要找许栀的,怀清派人与他说过要与许栀见面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为何这日子就这般凑巧,她和墨柒选了同一日上山。 墨柒意会到李斯的意思,他看了李贤一眼道:“山中雪厚,我瞧那小公主像是迷路了,你不去看看?” “听闻永安公主遇上了猎户,你去陪驾照顾着吧。” 李贤知道这是父亲有意要让自己离开,碍于他父亲在,有些话也确实不便说。 “对了。”墨柒从他的箩筐中抓了一把价值不菲的滋补药草,里面还有一朵雪莲,“我见她的亲卫在找灵芝,大冬天怎么好寻那些东西。喏,这个我刚挖的,拿给小公主吧。” 大门一开,一关间雪风又往屋中渗了不少,守在门外的李斯的护卫很快把门给拉上。“小主人,家主托我看着,永安公主的确是走错路了,她去的是翠华山,现在带着人正下山。” “好。” 护卫进屋禀报李贤已去追公主的步伐,李斯才得以放心,也更安心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韩非在何处?” 闻言,墨柒哈哈大笑。 “我是得益于桃夭,才能知晓韩非竟也在这终南山山系之中。你且放心,我前日已修书把他请到此处。方才遇上了公主,又无意间遇上了你的儿子,这便才没有与你详说韩非之事。” 听到桃夭的名字,李斯默了默道,“吕相邦自杀之后,你离秦去韩,重新回到墨子门下,却由着他的意思继续教了桃夭。你收她为徒,这到底是何原因?” 墨柒听他提起桃夭,想了想道:“这不是看在她身份是赋予你我的吗?” “说来也怪了,当时读书的时候韩非曾与你说,若往后你二人对峙之时,都不必对对方手下留情怎么现?如今你对他倒像是颇为珍惜。当日还闹着想,与他一同死了。” 墨柒一边说话,又一边将脖子上的珠子取下来,在手里一个一个的掰着数,脸上笑意依旧,他一个手敲着案面,又看着李斯道:“通古,你自己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莫要瞒我,我平日修仙问道的多了,掐指一算便能算出你心中何想?” 墨柒并不提其他的,他只拿着韩非做引,势必要问出李斯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李斯眼睛一暗,视线落在他的珠子上,“你倒也是个怪人,当日我在吕丞相门下时,你对他说,你这珠子掐指算一个便能算到一个人的命。如今是到我了?那你帮我算算我往后仕途如何,寿数如何?” 墨柒停滞一下,看着他又笑道,“通古你呀,还是这般,倒也是为自己着想居多。” 李斯听他此言心中一沉。两个人如暗室之中逍遥而至的烛火,又如同一重大海上相逢而至的两艘帆船交错而行,往不同的航线与轨迹。 他面色不变,还是笑着说:“墨兄既然懂我,那我自然是要多为自己考虑一番。” 墨柒只觉得,李斯与他终究是会选择截然不同的道路。 墨柒不再问,神色黯然地看了看手中的珠子定定道:“若我告诉你,寿数并不长。且短折而死,君当如何?” “寿数不长,”李斯重复一遍,他竟沉沉的笑了起来,笑意中带着一丝苍凉又满是沉韵之色,眼神黯淡,却有一点点光袭来。 他看着墨柒,整个墨门都是一个非常神秘的组织,他们好像掌握着许多能够预知未来,以及中途的许多个节点。 最开始的一次还是在上蔡求学时,一个姓墨的人写信与他说:且去兰陵求学,得荀卿指点会对他往后的仕途很大增益。 再后来便是他求告于吕不韦门下。 李斯与墨柒一日饮罢醉酒时,李斯说出了那个令他感到十分神奇之事,墨柒笑盈盈地告诉他说: ——这是他的老师墨子。 墨子。 原来他所算到的东西不只是存于机械机巧之中,更藏于大道关乎八卦玄机。 不过墨子从不轻易点提,而与邹衍推倒何为合并,墨子后半生一直钻研于此,颇有得见。 李斯那时得意,认为这是上天要与他李斯的机遇。 ——“我之一生必将以才谋闻名于世。” 李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若当真是短折而死,那便还落了个全尸体不是?”他这样说。 墨柒一寸的慌乱也没有,他收起手中的珠子,把煨着火的酒罐中又倒了一些像是谷物的碎颗粒。 只听李斯续言: “只是偶尔在睡梦时会突然闪烁一些奇怪的场景,虽然并不多,但总能翻涌起一些像潮水一样平静却又有波澜的事情。当这些事情浮现在我眼前时,我总感觉一种似曾相识。” 李斯并不去看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发现他手里那些谷物有着极其神奇的色泽,晶莹剔透,颗粒饱满,这并非是黍米麻谷子。 咔咔擦擦的声音,墨柒不紧不慢地舂完这一小把谷物,才说话:“通达因果之对。你可能是梦见上辈子了。” 李斯听他此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 “我不知真假,但我曾真的把这结局说给韩非。自当年,你平日素就做些符文之类的东西,你且看看,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梦境变得平和?” “若我说给旁人听,堂堂廷尉大人也开始求神,别人会觉得我是疯子还是你?” 墨柒说罢,又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情况出现的?” “最初大抵是在兰陵求学,我看见韩非的时候,不过那时只是很模糊,我总感觉这个人我仿佛在哪里见过。” 李斯说着,捧起桌上的一盏用陶器装着的酒,这酒是放在小火炉上所焖过。墨柒刚才又加了一把谷子,这瓮酒很快翻了一些乳白色带些青的泡沫起来。 “冬天喝米酒暖身,你喝两口再说吧。”墨柒说了。 李斯看着面前的酒,提及了之前的事情。“你来我府上也是这般说要我饮酒,可那次一饮完,我便昏迷不醒,这次不会故技重施吧?” 墨柒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站起来用手拍了拍李斯的肩膀说, “怎会是故技重施啊?上一次我是为了你和韩非才专程下山。这次让你上山怎会让你晕倒在我这里。” 墨柒话音刚落,他支开了窗户,一些雪花飘扬着涌到了屋子里面,他伸头出去四处张望,用力地挥舞着手。 灰扑扑的袍子灌满了风,他也不觉得冷。 李斯见他这举动像是要引起窗外人的注意。 “是何人在外?”李斯沉声问道。 墨柒把窗户关上,摇了摇头说:“哎呀等一会儿,你便知道了,你继续说吧,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后来你还有想起一些什么事吗?” 李斯捧着面前的这碗绿白色的米酒,半信半疑的放到唇边,却没有喝。 他又捧在手里,想要从碗外歇取一些来自外部的温度好,让他的心里没有那么寒冷,他续言道: “再后来,我来到了咸阳。我第一次看到大王的时候莫名会觉得遗憾无奈。只是那时我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曾经有过的情绪,只觉得有些后怕,我向来害怕有什么事不在我掌握之中。” 墨柒思绪翻涌,他用种神秘的语调道:“如通古所说,我当要为你寻个良方,以校戒罪福,解厄消灾,解冤释结。” 李斯想着自己在睡梦中所得,那是不堪回首,又是如此真实。 他下意识地把手撅在袖子中,掐住自己的指节。 他在面对未知的东西时,竟也开始相信‘寻仙问道’的人会有解决的办法,墨柒有游离如此,也道是个半仙了。 “当真是有厄有罪,如何才能消灾延生?你可能从中窥出一二?” “身在局中的人想要解离,简直是痴人说梦。欲要除无妄之灾,脱九厄之难,离三途之苦,削去原罪,拔出冤根,永消愆尤……” 墨柒说了一通,他突然停住,“我只问你一句话。” “可否真心求解?” 李斯心中虽仍有太多的迷雾尚未看清,但在墨柒在他人在任何人的面前,他永远不会真正的展露出自己的所思所想。 他只援引旧例,肃然正色。 “你且所见,我欲救韩非。” 李斯将这话说完,墨柒见他还在彷徨,从壁上抽出了一把短刀猛地砸在案上,沉声笑道:“因为自己的一场梦,所以才救了那些人吗?” 李斯听他说,并不回答,只抬首看着对方的眼睛。 “何谓那些?” 李斯眼神很平静,像是一滩很沉静的水,又如同已经冻住的冰,翻涌不出刚才颇有疑虑的任何情绪。 墨柒熟知李斯是个什么性格的人,他续言道:“所以。当日墨门弟子迅速找到小公主和桃夭也是你派的人?为的是让荆轲,燕丹早早的进入你的掌控之中?” 墨柒知道这不是他做的,他只是想扰乱李斯,让他以为自己掌握的信息更加的充分,让他把真话全述说出来。 李斯接下来说的话,让墨柒觉得他果然是这世间少数聪明之人。 “荆轲?荆轲,燕丹,赵嘉,包括赵高。这些都不是我。” 墨柒站起来,在房里走了两圈,扶着额头,用尽力气笑道:“通古,什么都想要,那就什么也得不到。” 李斯倒了些酒在杯中饮罢,杯中还冒着热气。 屋子外的雪风没有那么大了,也没有那般猛烈,雪是突然变小,但这絮言的话语却止不住。 李斯平静道:“那些事情,我纵容阿贤去做。” 墨柒闻言大骇,他欲将一切重新步入正轨,躺着看结局如何,却不料这一次,局中的棋眼,不止是一个李贤,也不是一个嬴荷华。 还有李斯!他仅仅凭着一些碎片式的剪影与梦境,就开始改变局数了。 嬴荷华到底是为什么,墨柒还没有十分清楚,但就她做的事情,倒是比李贤要温和得多。 嬴荷华所想,无非是柔慈过度,见不得人死。 李贤终究是不如他父亲沉得住气,远不如他父亲早早站在局外窥管。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猜测?”墨柒等着他的回答。 李斯停顿一刻,“他托手蒙毅,列举一个宦官罪责。以你之见,我会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情况?” “欲杀赵高。斯兄何不允之?” 李斯沉笑:“你以为我没有动过手?他去蜀中,怪密阁之人没有杀了他。” “你是说……”墨柒顿声,“大王?” “这不就是你今日真正找我的缘由?” 墨柒只觉头晕目眩,他记不清了,太多的往事挤在一起,他真的不再清醒。 每一次,再多的人也抵御不住发生猜测奇想的嬴政,如果被嬴政察觉,这些恐怕都会化为齑粉。 这时候这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还不必去打开门,墨柒知道这是谁? 听到敲门的声音,墨柒显然被刚才的话给从回忆的海洋中给捞起来了,他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收紧身上的衣服。 李斯看着这个动作,起身,他知道韩非就在门外。 但他迟疑了,对墨柒道:“你果然是求仙问道得久了,也不怕冷。” 墨柒笑了笑,“我这身体什么病痛都经历过,这些严寒酷暑也早就习惯。” 他把衣服把本就单薄的衣服又扒了扒,换上一件干净整洁的直裾袍子。 如果是人去仔细瞧,还能发现他的胸口处有一个圆形的弹孔。 李斯属于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碎片,不像李贤重生得很彻底。 (本章完) 正文 第200章 第200章 连臣也不称了 许栀在山间走着,发现这里的树木大多都被砍伐,冰天雪地的河水并没有冻结,而是一直在流淌。 她再要往上看,发现了一个木质的凹槽从上方镶嵌着,她观察了一会儿,时不时有人来去踏动冰封的木板。虽然有些麻烦,但一旦使翻车转起来,便有活水。 这像是后世水转翻车似的东西,在先秦大抵是不会有的。 高转筒车最早出现在晚唐,水转翻车也是隋唐乃至宋以后才发明出来的东西。 当日没有分清状况,太想要找到同伴,一应告之,没找到穿越人物倒是给自己找了个意图相当模糊的盟友。 好在最初时,她开口的所问皇帝把李贤唬住了,他也言告了自己重生的事实。二人的目标暂时划为一致,但李贤行事从来都不向她说明。 若因一个形似后世的翻车就要去责问怀清,行为太过鲁莽。 许栀想好等会儿只问咸阳的贸易事,不问其他。 “还需多久?” “公主稍待。”话到此处,阿枝指了指远处的修建的一处屋子,屋子外壁已有冰凌。 日光照在晶莹的冰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阿枝,你觉不觉得。这雪树冰屋,有一些像是古霞口。” “公主放心,终南山上有重兵把守,不会出现您遇险之事。” 许栀笑了笑,她看着落满雪的松柏树,针叶如刺。 “古霞口的时候,看似迷雾,人心却质朴。如今才是不识庐山真面,只缘身在此山中。” 许栀爬了一阵山,虽然不高,路也是被亲兵扫开过的,但也是大雪积山,路滑不易,她走得也是艰难。 若不是阿枝扶着几把,她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公主,阿枝有一事不明。” “你说。”许栀已有些气喘吁吁。 “终南山多雪,您书信回执主母深夜秘密来宫中也可,为何您要亲自来山中一趟?” “你今日见到荆轲、李斯父子的时候当真觉得这是巧合?”许栀抬眼,“早闻终南山有秦密阁,我入山之事,早有李廷尉给我铺陈,不然这些亲卫我怎么带上来。” 许栀的语气不重,阿枝熟知嬴荷华多疑,对张良她尚且抱有戒心,何况是素未谋面的怀清。 这一面见得还如此弯弯绕绕。 阿枝紧张起来,就着冰寒的雪面,扑通跪了下来,“公主明鉴,主母绝非与人合谋引公主上山。主母诚心与公主相交。” 山间的空气很是湿润阴冷。 许栀本要去扶她,但忍住了。 “我要知道李贤当日在蜀地是怎么说动你们来咸阳?他给了你们什么屏障?”许栀藏了一半又作真诚的语调道:“或许你的话,可以决定李贤于我现今是盟是敌。” 阿枝不再有保留,将李贤作为咸阳专使,又用阿夭作中间人的事情一一细说。 “原来他在蜀中不止用桃夭墨家弟子的身份牵制荆轲。” 一来控住韩王和韩王手中的墨家子弟,二来,更使怀清来咸阳,从而运作了重回咸阳的事情。 他在韩国知晓被贬之前,就算好了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早在韩非的事情上,李贤就在暗中布局,去蜀地,不过是掩人耳目。 李贤善医,钻研药方,张良手中来救韩非的屏息,或许就是他配置而成。 “桃夭?”阿枝续言,“阿夭便是公主口中的桃夭?” 许栀看了一眼阿枝,要她继续说下去。 “阿夭姑娘善制工巧,弩机做得尤其好,我对她十分佩服。公主与之有渊源?” 许栀喊她起来,“有,但不便说。你们给她的东西,是我们与韩国的某个人一辈子也给不了的。” 阿枝看着嬴荷华,这个小公主朝她绽开了一个笑,她头一次从这个笑容里面看到了些微羡慕的意味。 许栀呵了一呵手,“快些上山吧,等过午还不回宫,王祖母该要着急问我了。” “公主自回宫后一连数日都相伴王太后左右,王太后不会怪罪您。此次郑夫人与您从邯郸回来之后,只怕后宫之中,您的王姐与王弟会借他们母妃之意来责问您。” “将闾还小,媛嫚王姐的确有些咄咄逼人。不过都不妨事,他们与我不在一个宫,平日见不到几面。我幼时都没有见过王姐,她不在咸阳?” “长公主自幼在栎阳。她的母亲是大王回咸阳的时候,华阳太后所安排,宾礼乃以王后作拟,但大王因嫪毐之事,对其母有隔阂。现今大王意属郑夫人为后,这对公主日后所行乃大有裨益,公主可要助力于此?” 难怪许栀对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没有怎么关心,郑璃与嬴政离心的十年里,似乎是得到过统一的命令,鲜少有宫妃会造访郑璃的芷兰宫。 立后。历史上,嬴政有没有王后难说,从种种迹象来看,他称帝之后没有皇后,乃是历代史家公认。 现在许栀没有体会到应龙所言的因果,她自己也就罢了。 许栀已经把郑璃当成了母亲。郑璃是妃嫔都还好说,改一改不记名的妃嫔之命数,不会有什么影响。若她日后顺应着当了皇后,她会受到什么冲击,是许栀万万不能为之估量。 许栀还是保持着往好事发展的想法。如果嬴政立郑璃为后,又是结局之变的一大契机。 眼下,她不能外露任何端倪。 “若父王有意要立母妃为后,后宫之事,父王自会有考量。父王是父,更是君。立后之事,君心难测,莫要妄议。” “诺。” 说罢,许栀拍了拍阿枝衣裳上的雪,“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 “阿枝不敢。” 许栀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虽说是嬴荷华,但你也是阿枝啊。你我这一程主仆之外,还是同伴。” 阿枝一怔,她不以公主自称而用全名。阿枝看着她切换自如的笑容,颇善恩威并施,偏偏眼神如此真挚,让人愿意相信她话中的体己都是发自本心。 “是。”她回答。 走到半山腰上,雪抖落更多。 许栀眼看房子近了不少,吩咐亲卫等候在此。 她看了一路的冰面,她的亲卫大多数是没有来过终南山的,怎么走在前面开辟的路面如此光滑好走? “公主,为何不带亲卫?” “按理说越往上路该越不好走,可我们这路却很便宜。” 许栀见阿枝也反应了过来,她侧身过去,“那是因为我们前面有熟人。我且有办法让他自己现身。” “公主。李监察可能真会……”受伤的。 阿枝话没说完。 许栀举起别在身侧的弩机,直接对着前面的唯一一条路迹的方向射了出去。 她们方才的声音很小,但阿枝跪下的动作势必引起前面人的观察,她刚刚与阿枝说话又是近身。 所以格外寂静的山间,拔出铁剑出鞘的声音很是刺耳。 “明知我在前面给你开路,你竟然放箭!” 许栀走上前,捡起被他打落的铁箭,她没有拉闸用力发,李贤不可能不知道。 他压低声音说着满是怒意的话,视线一扫,不得不在后面的亲卫的注视下给她躬身行礼。 “李监察如今连臣都不称了?”她抬高了声音。 许栀把刚才的铁箭与弩机放回阿枝手里。阿枝很快走到了后面一段距离。 “……臣为父所谴,特问公主有无事由?” 李贤吃瘪的样子,怎么都赏心悦目。 她扬起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真的是,不让你称臣的时候你倒是很顺其自然。现在一幅我胁迫你的眼神干什么?” 李贤把剑插回腰侧,“臣倒不如公主心狠手辣,总喜欢放冷箭。” “我不放箭,仍由监察听着这一路的事?”许栀漫不经心地问道:“说罢,你和你父亲为什么来终南山?” 李贤这才拿起来墨柒给他塞的一大把名贵的草药。 “臣若是说是来问高人寻药草的,你信吗?” 许栀轻轻掸去他肩上的落雪,轻声问他:“你看这里银装素裹,像不像古霞口?” 分明没有过很久,不过她提起那里,就像是一个很久远的事情。 他把她从冰河抱起来,他背她在雪地中躲避狼群。 李贤默了默,没有开口。 “我与你说过,只有你与我才是一路相携的盟友。你说的话我都信。” 李贤眼神一凝。 不等他说话,许栀的眼睛弯起一个弧度,笑盈盈地望着他,“不过。劳烦你下次编一个稍微好点的鬼话来骗我。”(本章完) 正文 第201章 第201章 成嬌旧事 许栀见到怀清的时候,天地全白。 怀清眉眼间仍有往日的姿容。一身黧蓝色的裙装,飞线银丝织就一只白鹤印在下方,仰颈而望。 最先吸引许栀注意力的还是她腰间的一柄玄铁短刀,错金式样,鎏金熨柄,这样规制的短刀岂是平民商贾所有? 当日嬴政给了她此刃,要的是对张良出手。 她腰间此物,定然是出自秦王室,不然又为何故意要让自己看见? 许栀不免觉得李贤与张良所虑的确在理,不等她回咸阳安然渡过三月,角逐的势力已经开始渗透而来。 怀清看见阿枝,又看到许栀身后跟着的李贤,她便知今日一切谈话便要涉及到不少朝局中的事物,而咸阳背后之人特地赐予她腰间的匕首则是要她明白,她们的谈话不可能越过他的眼睛。 怀清闻嬴荷华之名,还以为她骄奢得很。 她却见小公主服饰简单典雅,这一色绛红裙袍显得几分干练。 见过礼之后,怀清颔首拜道:“民妇怀清恭贺永安公主。” 怀清是个伶俐之人,行商之人,脑子大抵相当灵活。 “何来恭贺之说?” 怀清笑道:“大秦鲜少越级赐封。公主暂未及笄,因祸得福,为何不算恭贺?” 她的声音柔和却微微能感受到一点锋利。 许栀已将李贤带在身后,便没有打太极的意义,直言道:“我不辞辛苦与你相见,还请你共拟相商。” “耳闻公主之名,此见公主才知那些皆是虚浮,公主笃行实言乃行中最喜,我自与您坦诚。” 许栀踏进屋中的那一刻便知道她之前走错路是有人故意为之。 屋中虽窄,但好在早有炭火细烤,舒适温暖。 许栀在上平屋之前与李贤说定要暂时保持友好。 ——“怀清既欲另择良木而栖,你也想用她,当要与我疏离才是。” “若因用新人而弃掉往日之臣,她未必不会对我抱有戒心。” ——李贤笑笑,“如此,公主不算喜新厌旧。” 许栀注视他的眼睛,“再怎么说,韩赵之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疏离了才不好。” ——“公主惯会使用欲擒故纵的手段,想来对任何人倒是好使。” 许栀用着他的语气道:“任何人都可以被我所用,这不是你在梅园与我说的?” ——“公主果真记性好。”李贤听她不假思索地复述出他的话,纵是拿来反驳他的,但没由来心里好受了一点。 眼下 李贤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也接了他递过来的热水。 刚坐下不久,许栀侧头道:“阿枝,天寒,我还是觉得冷了些,你去告诉亲卫去砍些柴来,把外头也生些火。” “公主对亲卫都如此亲厚,想必对旁人更是如此。” 许栀洞察人心的能力在古代被放大不少,或许他们曾都是书上的名字,故而格外敏感了。 许栀笑道:“我在邯郸所行银钱多出于你,你既然辗转与我见面,大礼已备。何故言说自己是旁人?” 怀清只觉她好言谈,没想到这么会说话,所言所行又没有王室的架子。 怀清知道自己并不能给予嬴荷华在朝上的助力,她断不会因为自己而与李贤生疏,这般不避讳地邀他与自己共话,倒是更显她之真诚。 接下来的话,是怀清有意提及。 “丹砂之业利民之法,是托公主。公主欲布成,只待假以时日。只是逢凯旋之宴饮,又遇上除夕,栎阳的长公主嬴媛嫚将返回咸阳。与长公子不同,长公主与您非一母所生,恐是您的威胁。” “王姐会不会是我的威胁,还要等几日后到了咸阳才知道。”许栀搁下杯子,“倒是你,这样说不减为王姐求情之嫌。” 怀清只道她聪明,没想到这么聪明,她曲折之言,被她全数猜出。 她把短刀从腰侧取下,不动声色饮了口茶。 怀清看了一眼李贤。 李贤朝许栀颔首,“公主有话,臣当退避。”然后压剑起身。 原本许栀是想叫住他,但转念一想,又放下了这念头,朝他点头示意,“辛苦。” “臣之本职。” 看着他的背影,许栀不免想李贤要是能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门再次关合。 许栀想着今日碰到的荆轲,又想着上山的李斯。她从案上拿起此刃,“此刃乃是王室之有,你是带着我父王之命令呢,还是昌平君?” “都不是。”怀清的神色陷入了一个回忆,“媛嫚之母与我有旧谊,她并非大王之女,而是长安君之女。” 长安君嬴成蟜……嬴政之弟。秦王政八年,成蟜在秦攻赵战事中倒戈反叛,自杀于屯留。 “这位王叔,我有所耳闻。只是他于十年前自刎于屯留。”许栀饮了口水,把研究的假想所阐述,“王叔之叛来得离奇。当时情况他已余残兵,回师讨伐已是秦王的父王,无异于送死。” “不假。长安君反叛之事确有内幕。”怀清凝目。 就《东周列国志》,许栀更明白嬴政为什么要杀他,成嬌说嬴政不是嬴异人之子,而是吕不韦之子,这种言论就是出自此。 “但事实又是,王叔口传谣言讥讽我父,如此,死有何辜?” “公主从何处听来此事?” “我常询问老师。” “张良对列国之事有了解,或许并不深。公主可知此言,殿下从未相信。” “有何证据?” 怀清把短刃拔出,搁在案上,冷光在寒气中像是被冻住了,隔着火光,隐隐约约有些暗纹。 “公主请看锋上之铭文。” 许栀拿起刀柄,银白色的刃上,可看出已有些年头。 秦篆刻道:【无妄灾祸自我始,成嬌愧于王兄,愧对大秦列祖列宗,唯以血为祭】 只听怀清续言:“当日乃赵人行反间计策动殿下身侧之人,隐瞒了战事中赵军的虚实,令殿下冒进出军,最后进退两难,逼得殿下不得不自杀。” “朝上有吕相邦与华阳太后。吕相邦不至于自己给自己找灭族的麻烦。依据你的意思,谣言之传,该是华阳太后所至。” 怀清续言,“或许如公主所言。” 许栀将刀入鞘,她还不明白怀清为何与她说这些。 她佯装怒意道:“你当下此言这不是把长安君之死故意扣在我的背后?华阳太后是我曾祖母,我母妃是楚国公主,你要我为这事情,背弃楚系为长安君翻案吗?!” 怀清不料嬴荷华此态度。她分明调查好了昌平君如今正为难她与她的母妃,按理说她对楚系没有这么多的感情。 “永安公主……” 许栀的语调冷了几分,“你只需直言告诉我,除去商定丹砂之利,你来见我究竟所谓何事?你若不将实情说来,我回咸阳并将之言告昌平君。” 怀清此来也是有事所托,纵然她知晓昌平君与嬴荷华多有嫌隙,此言无非是要勒令自己原告实情。如此,嬴荷华并非是纯白仁慈,倒也不是手段残忍之辈,便对她又多了几分欣赏。 “公主年纪虽小,但足智多谋,您也多有宠爱。长公主在栎阳,不解朝中宫内。宫帷之中,人心难辨,还请公主原谅她心之所结,对之提点一二。” 怀清阖手以拜,“往后公主有所托,当以全力协之。” “如此看你与长公主倒不是寻常关系了。这才是你自愿来到咸阳居住这么久的原因吧。” “无非受人之托,忠于其事。今日我告公主成嬌事,日后公主行事间可知真假,也必将有所得。长公主之事还求公主成全。” 许栀看着她,“还请你勿忘今日之言,她,毕竟在咸阳宫中,众人眼中还是父王长女。” 知她威胁,但她的同意更加重要。怀清不求嬴荷华能对嬴媛嫚有所庇护,但求能媛嫚莫要惹怒于她。 “有劳公主。” 许栀想,嬴政或许早就知晓嬴媛嫚是嬴成蟜的女儿。 或许嬴政知道实情,他顾念王弟血脉,留她性命,为了保护她而送她去栎阳。 或许有他不知道所谓的实情,因为嬴成蟜背叛了他,每每看见这个侄女,他念及旧事于心难忍,便把她送往了外面。 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许栀的手上已多了一份卷轴。 而李贤已不在门外。 “公主,李监察说他父亲给了时辰,要按时回去,不加打扰,愿公主回宫小心行事。” “也好。” 许栀也省了心思去跟李贤解释怀清让他回避时说了什么。(本章完) 正文 第202章 第202章 阿姊 李贤回到李斯与墨柒所在的梓桐林,意外看到了韩非。 韩非依旧清瘦,眉宇间少了些往日不展的愁绪。 墨柒肉眼可见地对韩非颇为殷勤,这比对他父亲恭维客气得多。 “原本小公主也来了这山上,”墨柒看了看李贤,摇头晃脑,“年轻,就是沉不住气。” “墨兄何意?”李斯道。 墨柒瞥了眼李贤,又转头看着李斯,“我说我能掐会算,你这小儿子与小公主有宿缘,你信不信?” 李斯笑笑,“我小儿子现在不是阿贤。” “是李左车?”墨柒道。 李斯嗯了一声,手中杯尽。 “你要是不愿意,谁能来逼你收养个孩子?” “阿贤虽没有出面,但此事张良与我言明过利害,永安又带着大王的命令,我无法推脱。” “不愧是你儿子,面都不出,好事都给你捞着了。” “怎么说?”李斯不明白,“李牧的孙子养在我府上,往后恐有人会借此打压,给我生事。” 墨柒不接话,意味深长地道:“李左车你好生养着吧,不是坏事。” “……多日不见……去趟邯郸,白得了个儿子……还不好?” 李斯听韩非的声音不淡,可能是与墨柒待久了,捡了些语句调侃他。 李斯面上不笑,但掩饰不住他眼中的宽怀,话也还似从前,不过语气不再凌冽,也不与他师兄针锋相对。 “你要是平白无故被自己儿子找了个儿子回来,我看你笑不笑得出来?” 韩非并不与李斯争辩。 韩非听到李斯的语气,他想到的从前,是很遥远的从前,远在兰陵的学堂,远在荀子座下。 李贤看到韩非,他身上虽然不再佩玉,纵然绾发用着普通的木簪,也不减韩国公子的清贵。 韩非身上加着白绒大氅,手合在袖中,他看到李贤盯着他看时,并不怪他无礼,只对李斯说‘无妨’。 李贤不知自己为何有那么一瞬间很厌恶韩非带来的和睦。 直到他想起了上一世,这一世,他在雪地中看到同样来自韩国的那个人的时候,也有种同样的愤恨。 这种相似的气质也曾出现在他的学生身上。 心胸分明暗藏无数玄机,上天却给了他们温润如玉的容色。 接着韩非说: “有劳贤侄之良药,请受我一拜。” 李贤这才明白,墨柒这时候让他上山相见,不是要言告他所知的一切,而是一记警告。 —— 几日后 嬴媛嫚回到咸阳,是在设宴期间。 正值一个雪风少的蓝天晴空,这是一个很好的天气。 嬴媛嫚已逾及笄之年。 这个仪态曼妙的女子与她的名字一样,生得精致,清秀美丽,是个标准的美人。 按照长幼之序,许栀来到她的席前,她送上一风蜀锦画屏。 不等她开口,已有先声。 “一面蜀锦屏风已然是不易,还有这栩栩如生的芙蓉花。永安公主果然出手阔绰。” “永安公主往日都喜爱穿红戴绿,今日为何如此素雅?” 许栀特意穿得很低调,衣裙上不带兽瑞图案,点点桃花为绒毛所制,只有花蕊用金线勾勒。 说话的是嬴政身后的一位美人,阿枝给她通识过一遍,是来自燕国的公主。 许栀现在因为燕丹荆轲的事情,不想与她父王的妃子争什么口舌。 只听她又道:“永安公主之行倒显轻慢长公主。” “屏风贵重安是轻慢?恰逢风和日丽,我见了王姐,喜欢还来不及。” 嬴媛嫚从方才进殿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依嬴荷华,她根本不需要对这个透明人般的姐姐有任何的关注,嬴政的宠爱已是她所有。 她的示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荷华原想亲手为王姐绣一个荷包,可惜绣工不善,看了惨不忍睹。” 宴席上嬴政对嬴媛嫚的态度一直很平和。虽然不及关怀备至地问询,但看不到他有什么不快的颜色。 宴席后 许栀正欲去找嬴媛嫚,却不料被侍女给叫住了。 “永安公主留步。” 许栀退去了侍人,夹道走廊上,青铜的灯器铭兽伫立在两侧,听到水漏的滴答声,她看到嬴媛嫚看她的眼神中多有几分怨恨之意,连她的美丽都多匀上一丝苦涩。 “王妹在咸阳备受父王宠爱,何必借我与美人言辞生厉,将我置于冰炭之上。” “荷华真心认为王姐回宫是好事。” “你已有封号,自幼便在咸阳王宫,当然不会觉得今日对我有多重要。” “若有可能,我倒是想效仿王姐去往栎阳。” “何言于此?王妹在父王身边养尊处优,不知栎阳路远。” 阿枝欲言辩驳。 许栀止住她,轻轻笑了笑。“王姐在外清苦但也寻得安全之所,未曾知晓咸阳危机。” “都说你在咸阳被劫去韩国,何尝不是因祸得福?” 许栀这才体会到怀清为何要提前来说,与嬴媛嫚说话也不必与李斯他们说话简单。只是她可能在意的更多是自身所得宠爱,不在权位。 她走到嬴媛嫚的身后,绕了一圈,看出她虽然在外,但也是娇生惯养。 “王姐生得美貌,肤如凝脂。” 许栀停顿一刻,将接下来的话用了更直白的言语描述。 “王姐在栎阳体会过被一支铁翎穿透肩上肌肤的感觉吗?你知道在冰水之中浸泡几个时辰又恐惧被雪狼吃掉的害怕吗?冬日苦寒,我避于林深雪海,伤口无法结痂只能咬牙坚持。” 嬴媛嫚闻言时已有些微的颤抖。 许栀抬首,已然换了神色,“我居咸阳屡遭刺杀,几次险些丧命。我欲要前往雍城避难,路上又摔下了悬崖。若是王姐口中一句因祸得福就能相平,换做王姐,你可愿意?” 见嬴媛嫚面露难色,眼神还有偏移,“我怎知你所言真假?” “王姐若不信,荷华可证明给你看。” 许栀就等着她这句话,这走廊着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一路小跑,进去了一处空闲的殿宇,确认里面没有人之后。 许栀才道:“阿枝看着门外,不许任何人进来。” “公主?” “女孩子之间总有女孩子的办法。” “可张少傅还在芷兰宫等您回去上课。” “两句话的事情。”许栀想了想,“你让老师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去。” “公主,”阿枝欲言又止。 “怎么了?快说吧。” “您忘了,前日李监察来书说要公主见一个人,这会儿怕也在芷兰宫。” “李贤专门挑今天见我,分明是要问长公主之事我是否知情。” 殿中玄色梁宇,一架屏风之后 “你要如何证明?” 许栀比媛嫚矮了半个头,她站在她面前,当她的面拉开领口,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知于她。 铁器所伤的疤痕虽浅了不少,在肩上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扎眼。 嬴媛嫚惊了一下,她在栎阳有母妃在侧,一直以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摘支花都怕划伤手,更不说这种伤痕印在身上。 许栀笑笑,“所以,王姐焉知远在是非之外,这不是父王对你的保护?” “那我如今回来,岂不是很危险?”嬴媛嫚忽然有些后悔,不免后退一步。 “谁在这个时候让王姐回宫,就是谁让你以身犯险。” 嬴媛嫚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嬴荷华的眼睛,却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王姐初来咸阳,不知国朝错综复杂,又有几分笃定那人是真心为王姐着想?” “你为何在第一日告诉我这些?” 许栀看了她,系好衣服后,走近一步,“我知道王姐还不算十分相信荷华的好意。所以只要王姐不要合着旁人,咸阳宫留居之日,你我相安无事为上。” 许栀露出一个很柔和的微笑,“至于为什么我和你说这些,怎么说你是荷华的阿姊,料想阿姊不会告诉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我今日之所言。” 在许栀将要跨出殿门的时候,嬴媛嫚叫住了她。 “让我回咸阳的人,是昌平君。” “他为什么要你去死?按亲属之论,他不是你的舅爷吗?” 楚国果然早就开始布局,一直都暗流涌动,也难怪灭楚之战耗时最长,废兵最多。 郑璃如今面上还是楚国公主,如果这个名头不被摘去,往后势必受到冲击。 好在现在眼下还是燕国,要阻止昌平君反叛,先从咸阳入手,缓缓图之。 许栀看着嬴媛嫚道:“因为我赐号永安,这封号是昌平君不满之处,他不会要我和我母妃脱离于他的掌控。”(本章完) 正文 第203章 第203章 别枝惊鹊 196章 “既然这样,连你都没办法。我不日便与父王说,还是返回栎阳罢了。”嬴媛嫚已无方才质问嬴荷华的气势,她之言颇为柔弱,有些禁不住事。 “既然来了咸阳,又怎是轻易能言离开?王姐当要看清眼下的路,忘记不能再改变的,走好往后能走的。” 许栀深吸一气,也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她听。 “王姐既然已经居住在咸阳王宫,有的事情无法回避。我知你心系你母妃,也想将她也接回咸阳,现下诸国混战,咸阳不是王姐想象中那般安全,但突然回去只会打草惊蛇。王姐若欲参与,接下来之事,我们可互相协助。若不参与,还请王姐全当今日与我没有任何言语。” “小妹果然早慧。”嬴媛嫚续言,攥紧了袖边,“如此,我便以小妹所说之事一试吧。” 许栀附耳过去。 嬴媛嫚点了点头。“那我今日便先去芙月殿拜会这位胡良人吧。” 她望着嬴荷华的身影,历历在目还是她肩上的那处伤,她这个小妹倒是不在意。 至于嬴媛嫚为何耿耿于怀。 秦晋之好,秦楚姻亲甚重。王室公主身上有了伤,婚嫁成了问题,也不知道她这妹妹教旁人知道没有,好在不是在显眼的位置。 回宫那条路上的雪水已化开,梅枝覆雪,朵朵殷红,亭子是旧亭,只不过与离开雍城前的人事有所不同。 阿枝近身,“公主后面有侍人跟着。” 许栀会意,装作不在意地道:“母妃在章台宫几时回来?” “夫人走时没有说,不过近日魏燕两国派了使臣前来,夫人随侍左右,最早可能也要等晚上了吧。” “与其说是约定好出使来恳求秦国和睦,不如说是魏燕恐惧赵国灭亡,前来一探父王之意。” “公主之意?” “韩仓郭开乃是奸佞,在灵鹫山于我有仇又伤秦臣,我对赵之恨意不亚于我父王。” “公主,那人走了。” “容他回去告诉他们的使臣,这是父王为少时之恨而灭赵,使他们掉以轻心。让芷兰宫的守卫都不必拦着了。”许栀想了想,媛嫚可能胆小,又嘱咐道:“你去中郎将那里择几个信得过的去保护王姐。” “诺。” 阿枝武功不差,刚说完话,身后就停了个黑压压的阴影,她回头一顿,“李……” 李贤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嬴荷华走在前面,一入梅园,她就走得很快,不及叫住她。 风清气朗,在冬日难得见到这样的蓝天白云。叽叽喳喳的鸟雀也在低矮的梅林见跳动,时不时还要抖些雪下来。 红梅重重掩映之下,张良平静地站在这片雪地中,他身穿黑色官服,腰系菱纹革带,坠着文官钩戈,再往上看,官帽旁别着一支簪笔。 他身处于这巍峨秦殿之前,她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不知身后的一双眼睛与张良的眼睛已经相撞。 许栀只能看到张良在微笑,由于离得远,不知他的视线落在何处,她也不知李贤的目光已毫不掩饰锋利。 她与身后之人同向而行,但无法制止要靠近眼前人的步伐。 许栀也不知道,张良为什么只是等着她走过去,要是说露天授课,也不至于挪也不挪,端着老师的架子,人都不动一下。 她拨开枝条,飞扬起的雪沫溅了张良一身。 许栀这梅园根本没有别人,很早之前她就不在张良面前有什么伪装。 她见他一个劲儿地拍自己袖袍上的雪。 “这身衣服,如今你是真心穿在身上的吗?” “良已如公主所愿。公主还要问什么呢?”张良说话时,视线其实在李贤,但许栀不及他高,说话时没抬头,根本没注意这些。 李贤等着许栀的话。 许栀听张良的语气永远都是这样平淡,一点东西都不曾加之。 这里只有秦砖,没有汉瓦。 许栀笑道:“不管怎么说,先生心甘情愿穿秦袍,会给我一种心安的感觉。”她看到腊月梅花,想到邯郸城的月季,折下垂到身侧的一枝红梅,递到张良的面前,“我曾说过,我损毁先生钟爱的月季,回到咸阳我会补偿你。” 她的眼睛很亮,脸上柔显笑意,与她妄语的时候一样。 他如今入了秦国朝局,李家在朝中深得嬴政信任。李斯,李由,李贤都是朝中举重若轻的人物。 李贤的敌意在韩国的时候就很明显,在邯郸时更为清楚。 但她呢? “凌寒独自开,譬如先生。我赠先生一梅,聊表我心。” 张良的手在身侧动了又动,但迟迟不曾抬起来。 不等他犹豫,许栀把梅花塞到了他手中,她笑着望着他,眼神中始终带着一丝仰慕的神色,言辞依旧是不客气的娇蛮。 “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梅花,我喜欢就是了。既已经折下送给先生,先生不收也得收了。” 张良忽略她背后的那道凌厉的目光,“梅花坚毅明艳,冬日不败,良怎会不喜欢。” 她见张良顺力握在了手里,他没当面给她扔地上,许栀已经相当高兴。 张良骨子里都自带高洁,他对梅花当然怜惜,倒是比起喜欢月季花要正常许多。 张良移开看她的眼神,他看了眼竹箱子,上面有薄薄一层雪。 许栀很乖觉地过去抱起来,接触到书卷的时候,她又把称呼换回了尊称。 “殿外冷,墨都能冻上,我前几日去爬了终南山一直还很腰酸背痛,写字写不利索,省得老师心烦,老师就容我进殿好不好?” 没听到张良跟过来的声音,许栀还以为他是有所顾及。毕竟在邯郸的时候,她对他动手动脚的频率颇高。 许栀轻咳一声,“回咸阳了,我又不敢再对老师怎么样的,不小心会被言官参死。” “永安公主。” 许栀刚言毕,被一声“永安公主”给吓得不轻! ‘言官’的脸在对着张良的时候还是保持着正常,嘴角还有官场式的微笑,左边的余光扫到她的时候,锐光就像刀子一样。 许栀没走两步,都没感觉到哪里不对,但自己就是往左偏了一下。 “唉。”她轻呼一声,手中的箱子也要飞了,许栀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弱,站还是站得稳。 李贤拎住她的胳膊,眼眸中的暗色如深渊。 “公主当心。”他言语倒还温和。 正当张良要去提地上的书箱。 李贤一弯腰,没到他手上超过三秒,这个木箱子瞬间就垮了,很离谱地碎成了几块。 “真对不住,张少傅啊,恐是天寒木板受潮,失了韧性,有劳你自己修一修。” 许栀感觉到自己的袖子后面被人给提着,不等她反应,便被不动声色地扯到了他身前的位置。 许栀没好气地看了李贤一眼,“绿茶。” “?” 李贤听到了她小声的两个字,但没听懂。 侍女进来奉茶水,许栀吩咐道:“为老师奉上往日的热茶便好,用黑陶作器。” 她瞪了李贤一眼,“李监察不曾来过本公主这里寒暄,给他上一盏蜀中蒙顶茶。” 感谢没事笑笑天的月票~~~~ (本章完) 正文 第204章 第204章 愈演愈烈 许栀让殿中的侍女退下。 “此处不同于邯郸,我与你们同时商议并不方便,咸阳诸事纷杂,我长话短说。” 她与张良每天都能见到,这话是说给李贤听。 “如今王姐回咸阳,背后之人乃是昌平君。” 李贤并不意外,直身颔首,“昌平君对公主早有防备。臣今日来,是要带一个人给公主。” “是何人?” “阿月,曾经公主身边的侍女。” 闻言,张良不由得搁下了手中的茶。 许栀立身,当日阿月在古霞口的道上,阿月有意要把她扶上马车拖住她,是存了要她死的心。 如果要细算,阿月应该是第一个背叛她的人。她让阿月去梅园盯着张良传讯,现在回想起来,是自己给了他们串通一气的机会。 想到那天悬崖之上的情景,许栀的面颊上好像还残余着殷红血珠的滴答。 张良为何那日要救她,这个问题许栀迟迟没有问过,也害怕去问。 当下要再见到阿月,不知为何,她竟有几分心绪不静。 “监察在何处找到她的?” “当日公主落崖之后,章邯与臣追查暴鸢族人的残部,章邯的部下在山坳发现了她。臣想往后有用,一路让人将其送回了咸阳看管。如今听公主谈及长公主,涉及到昌平君。”李贤说到此处,注视张良,“前后之事由可谓连成一线。” 张良体会到这个眼神中的锋芒,他原本对预谋射杀她的行径就有些不忍,他直身,“灵鹫雪山,臣……” 许栀立即止住张良要说出口的话,“若非先生为我挡箭,我已死于他人手中。过往是过往,善恶因导,不同于今日。” 她看向李贤,“监察既早有准备,就请将她带来,把此事从头说来。” 李贤作礼,“诺。” 许栀见他是这个反应,看来李贤早有准备借她的手来扫清障碍。 现在李贤不顾她对他有猜忌,就敢带阿月来见她。这是一个信号。李斯等朝臣欲要与王室联手打击楚系的信号。怪不得,李斯在她去雍城前,也叮嘱她要多与王叔子婴交好。 哗啦一声,只听到铁锁的声音,女子被两个宫人从下殿提到前面。 宽阔的殿中熏香燃着炭火。 阿月衣裳整洁,看来李贤没把她弄去廷尉。 她模样憔悴,但圆润的眼睛里生出的恨意让许栀有些猝不及防。 从来就没有乖巧的小姑娘,阿月从一开始就是来诓骗她,想要杀了她的。 阿月看到一身黑袍的张良,眉心紧蹙。 “叛臣!若不是你,这秦女早死了!”阿月怒吼着,挣扎着要去拿手边的东西去砸张良。 两个侍女好不容易挟住了她,其中一个赶快道:“公主殿下,婢这就塞住她的嘴!” 许栀笑笑,“要说叛徒,你不算吗?” 阿月口中被塞了东西,支吾不出声音。 许栀离席,走到离她不远处,“我待你不差,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公主,”李贤业已站了起来。 “我知道这些时间中监察抓住她的同伙,定然询问了个大概。今日我想亲自要她跟我讲。” 松了布后,阿月红着眼睛,“天下有多少人都死在那暴君手中,我恨不能饮血啖肉,还要问为什么?!” 许栀不怒反笑,“所以你打算以暴制暴,用我对你的信任来杀我?这样的手法是你一人规划所得就能成的?” “你休想知道其他义士的身份!呵呵,我只是开始!暴君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得安宁!” 许栀听她言辞激昂,心中明白大概。李贤带她来,果然是跟燕丹计划刺秦的事情有关。 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从前只觉你乖巧心细,不知你性子辛辣如此。在我身边忍我这么久,也辛苦你了。” 阿月扭头,“嬴荷华,你休要一幅上位者怜悯之态来俯视我!” 许栀站起来,“你与我年纪相仿,若是太平盛世,何须这般对面。不知他们许了你怎样的愿景,描摹之态必然是政通人和。而教你用不择手段的办法杀了我,你觉得这样的人让他来主宰天下就能好了么?” “老师所教天下,师兄仗剑多年都百思不得其解。你以为自己就很懂了吗?嬴荷华,你是秦王的女儿,你根本不配鄙夷他人手段!” 师兄仗剑。她又喊张良叛臣。 称他人为臣。这个称呼,不是一般人。 这个女子若能被李贤扣着这么久都不杀,恐怕不是韩赵的人。 许栀见张良神色无差,有了几分放松。她这下笃定自己要做出的反应不是让张良看的,真正想要弄清楚自己态度的人是李家人。 许栀眼神一暗,“你学墨家那一套行事作风也太偏差了,你何止要杀我一个?你该把全天下所有的贵族都杀了。” 阿月肉眼可见地眼神微动。 刹那,许栀又想起来嬴媛嫚席上出言的燕国妃嫔。赵国亡后,刺秦的事件就不远了,燕国动向频频,早有苗头。 许栀猜测的事情被笃定了几分。 “要杀的人里面也包括你啊,燕国公主!” “你!”阿月骤然获惊,年纪也不大,被她三言两语猜出身份,心里一沉。 “你诈我!” 许栀不等她说再多的话,咳嗽一声,“来人。” 芷兰宫外的亲卫闻声进来,许栀不自觉地疑心病重,亲卫虽是她出行贴身侍从,但其中未免不会有昌平君的眼线。且不出时日,这事情也会四散开。 许栀侧身道:“监察带来此人,可是任我处置?” “自然。”李贤道。 许栀对亲卫道:“此女之罪事关重大。当日设计杀我之人,父王苦寻未果,多亏李监察带来垂问。少傅做过什么我和父王清楚得很。今日此女还意图攀扯少傅,其心险恶,但她身份贵重,涉及燕国,恐要父王亲问。你们将之带于廷尉处,收押看问。廷尉自会禀明父王。” “诺。” 亲卫走后。 殿内重回平静。 “先生如何看今日之事?” 张良思道:“秦国朝中楚系,客卿臣僚,宗室势力纠缠。自郑国水渠之事,宗室办事不力又力求赐死郑国。大王对宗室之信任减弱,如今才有犄角之势。” “先生所言不错。楚系自华阳太后薨逝后,朝中多以昌平君马首是瞻。而客卿出身的朝臣则与之平分秋色。一个有拥立之功,一个有社稷之谋。” 李贤听她言语中有意在提醒他,他也不作解释,重新坐回案,气定神闲地饮茶,“臣便是要公主知晓燕国行事为先,楚国还漫长。想要翦除昌平君,公主莫要操之过急。” 李贤续言,“张良先生不上早朝,恐不知晓如今大王有意立郑夫人为后,如此,还需请公主暂且先忍耐时日,立后之事过,再行昌平君之事为妥。” 许栀的担忧还是来了,利来利往之间,有很多事情是她掌控不了的。“监察看来是同意立母妃为后?” 李贤望向许栀,笑道:“臣不过是顺从大王之意。” 由于张良一直在旁边,她不敢把话说得太明显。“你,分明知道往事有所不同。” 李贤不打算避开张良说此事,“公主一惯是主张图新,何故此事却退不敢?” 此言令许栀微微怔住,在她看来,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还有李斯。 许栀笑道:“若是监察想要我成为王后的公主,我又何必拂去监察的好意。” 此时,阿枝着急地进了殿内来,神色凝重地附耳过去。“长公主已哭了。眼下大王还在章台宫,太后又病着。” “什么?”许栀腾地站了起来。“选几个亲卫而已,他们何必要让人难堪?” “老师。李监察。我王姐那儿出了点事情,此事因我而起,我过去处理一下。时日不早,廷尉那边审议燕月之事还要监察费心。” “今日功课我晚上补好。老师放心。” 她说完,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别宫。 —— 李贤一直在思考许栀那番话的意思。她似乎并不很乐意郑璃成为王后。 许栀对她母妃的事情如此谨慎的,但她当日执意把张良弄回咸阳是冒进的行为。难道张良值得她去冒这么大的险?比她母妃立后的事情还要重要,还要值得她一搏? 一个争权夺利久了的人,下意识会觉得什么东西最好? 莫过于崇高的地位与滔天的权势。 王后既立,扶苏的位置坚不可摧,她自然平步青云。 张良带着让人憎恶的云淡风轻的语气,于他错肩的时候对他说:“监察应该考虑你给公主的东西,她是否需要。” 李贤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格,他也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张良的提醒,让他觉得这显然是挑衅,“先生说得不错。但不管我做什么,总是比先生得当许多。” “郑夫人到邯郸的误以为,要我在夫人面前作保证,都是从阿枝口中说出,她出于蜀地,你曾在蜀中任职。不管是我成为公主的少傅,还是当日郑夫人的误会,都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李贤侧身,晦暗的眼睛里添上笑意。 “张良,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便知晓师生之间,有悖伦常。你如果一早就明晰了自己的意思,何故什么都不做,甘心等着我给你设局?” 张良心中情绪起伏,但面色相当正常,语气也一如往常。“监察觉得我一旦去做了,还会留你给我设局的机会吗?” 张良说话没有起伏,但着实刺人,简直能直接扎进李贤的心里去。 李贤想着许栀与他实实在在地说过:她喜欢张良又如何。 他在宽袖中的手捏得紧。 “你顾虑多,太重周全便不能周全。你不能周全的事情,我可以全。” 张良不平不淡道:“如果监察的所作所为伤害了公主,良不会如从前那般任由监察行事。” “你和她是师生。”李贤自重生之后,他的言辞之中鲜少这样没有把握。 “少傅。这不过是监察加给我的身份。我不想要了的时候,可以想办法不要。” 张良完全有本事做到这一点。 梅园白雪红梅,一枝一枝,点缀于此。 风雪不再,世俗羁绊,连人心都清明了几分。(本章完) 正文 第205章 第205章 彗星撞入 咸阳甘泉宫 暗红色的桌案上放着一碗褐色的药,妇人躺在榻上,面容憔悴,花白的头发已经飘到了身前。 “太后,医属重新择定了的药方。由柴胡、当归、白芍、炒白术、茯苓、炙甘草、薄荷七味药组成,可补您气血,用以抒怀。药快冷了,您要不还是喝一口吧?” 赵姬并不说多的话,她望着窗口的光亮。 大王从邯郸回到咸阳已过去多日,可他没有亲自来看过她。 褐红色的宫殿里已经有了一些声音,这光晕是从外传来的还是从自己竹台上传来。 宫人将雕花木盒放在了红檀案,打开那为首的盒子,里面满满一盒都是虫草。 太后的贴身宫女道:“前日永安公主从终南山游玩回来,带着人去找名贵草药,有一根野山参足足二指粗呢。公主一直惦念着太后。” “荷华。她辗转韩赵,受了很多苦。如今嬴媛嫚回来,荷华性格要强。大王前朝事忙,后宫的事情别让他操心。若宫中有妃嫔要去芷兰宫,一并如从前一样回绝。” “诺。”侍女道:“只是,公主殿中常有朝臣出入议论朝政,太后这是否要去提点一二……” 赵姬撑起身,咳嗽了两声,语气很淡,“芷兰宫独立于外,也不会惊动后宫。既然大王没说什么,便是放心她。只要荷华懂得分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什么关系。” “太后,胡姬来请安。” “您方才正在午睡,胡姬不便打扰,在殿外等候多时,如今雪霜沉重,太后可要见见她?” 胡萬,倒是一副好颜色,生的是杏眼桃腮,凝脂若玉。 “数年前郑夫人进宫,胡姬侍奉大王左右。大王后宫之中多列国的公主,胡姬不过是昌平君所献美人,她得大王垂爱,想必还是有些手段。” “跟她说,既然不便,不必日日都来。” “诺。” 芙月殿 帐纱垂幔,湖色榻上,卧一美人兮。 “原本郑夫人与大王离心多年。郑夫人从邯郸回来后,大王对她关怀备至,芷兰宫更是不同于诸宫。如又有扶苏与荷华两个孩子,扶苏公子乃是大王长公子,荷华公主更是深得大王宠爱,年纪小已历韩赵两国灭国之事,还未及笄便赐号永安。如今还得昌平君之相助,楚国又是其倚仗,恐怕要不久便要封为王后。” “若是姐姐当了王后,我才觉得安心。” “可良人。郑夫人当年她搬去芷兰宫,分明说过她与大王无所争。” “你不要再说了。” 胡萬看着窗外飘散的雪花。 郑璃,才是她还愿意在咸阳宫这般熬下去的原因。 她因一支舞被嬴政封为良人。 这支舞来自何处,只有她与郑璃知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件事了。 偌大的屋子里,深黑色中,地上铺着一块很薄的羊毛毯子,只能够依稀看见那毯子的绒毛是白黄色相杂。 那是胡萬第一次遇到郑璃。 【谁在哭?】 ——我。我是胡萬。我好害怕。我跳不好舞,昌平君会杀了我。 【胡萬,你要跳什么舞?】 胡萬仔细想了想,粗糙地跳了一遍。 ——大概,是这样的。 【此舞我好像学过。】 ——真的?!您……女公子您可不可以教教我? 胡萬看她装束身份不凡,出入府上自如,又一身楚国打扮,她以为这位美人是昌平君府亲眷。 【可以。但你先看看,是否是你所需?】 光怪陆离的琉璃之色,美人如斯,裙裾随舞而起,纤腰削肩,螓首蛾眉。 胡萬一时痴了。 美人对她笑了笑。 【阿萬,别放弃。不放弃,一切都有机会。】 ——我学不到女郎舞中精髓。 【那我每日来殿中悄悄与你跳一遍可好?只要你别哭。】 后来,她知道昌平君为嬴政迎回来了一个楚国公主,却没想到那个公主就是当日教她舞蹈的郑璃。 “昌平君把我送给大王,丝毫不顾我之所想。苦心培养,循循善诱。我,不过是他仕途之上的一块垫脚石。” “我只求能在后宫安心度日,一生平安便好。” 胡萬说着,抚上自己的小腹。 “如果姐姐不喜,这孩子,断可以不要。” 过去的流光幻化成蝴蝶碎片,胡萬早早就知道嬴政在看着她跳舞的时候,眼神总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不止是嬴政的白月光,玉琼瑶,天上京。 郑璃,也是她的手中花,夜里灯,梦中人。 —— 许栀大抵是觉得上天注定要给她忙碌。 她从邯郸回来,清闲日子不会超过一个月。 她看着她父王和母妃,笑呵呵地围着一个唤作胡萬的妃嫔。 郑璃比嬴政还高兴地抚上胡萬的小腹。 随后,嬴政还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字。 “胡亥。” 突然间,仿佛电闪雷鸣。 许栀觉得五雷轰顶,浑身僵硬,呼吸也凝滞了。 接着,嬴媛嫚朝自己微笑了一下,是在感谢她刚才解围,只是好在有蒙恬去处理这件事。 嬴媛嫚的眼睛温柔如水,但慢慢渗出不甘与泪水。 就像是刚才一样。“王妹。” ——救命!! 嬴媛嫚的声音忽然具象化了。 但下一秒,许栀看到胡萬的这个孩子成长成人,胡亥是如何把她还有嬴媛嫚,把她们全部缚杀,毒死,然后一个一个地肢解,集中弃于骊山坑中,潦草地盖上黄土。 许栀猛然想起,她见过骊山陪葬坑发掘工作报告。 咸阳坑中出土的嬴政女儿的‘阳滋’章纽,她曾在研究室见过。 太久没这种感受。深渊一样的黑夜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她死死地盯着高台上原本其乐融融的画面,眼神变得残忍。 许栀在这一刻,突发奇想要弄些后宫手段,她不介意变得血腥,她只想要把这个叫胡亥的胎儿扼杀于雏形。 因为一听到这个名字,她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自己死期将至。 大秦的结局已在倒计时。 “永安公主?” 这个娇柔无骨的声音是胡萬的,她的眼神竟然很是清亮,不像是许栀想象中妩媚之态。 只是胡萬一开口。 许栀一个寒颤,她的脑袋里涌现出一阵刺痛,痛得她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拧住了。 整个人落入一种窒息的空寂,四周无人,漫天黄沙席卷。 许栀的浑身被钉住了,她好像感受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许栀听到许多许多的哭声,好像都是王姐们的声音。“救救我,不要,求你。求求你别杀我。” 她终于遏制不住喉腔中翻涌的猩甜,一口鲜血吐出,身体猛地往后栽。 “荷华!” “公主!!” 许栀还不知自己嘴角的血很多,吐血的时候,也连带着耳鸣了。 宝华殿突然变得乱糟糟的,好些个宫人在她身边跑来跑去。 她又看到嬴政身边的赵高招呼着医官去看她的情况。 许栀在极度的恐慌之中,她看到了张良的脸。“荷华公主?!”张良的声音,柔和的五官,还有他真实的触感。 好像只要有张良在,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改变。 这是唯一一个凭借她自己,逆转了他人生的人。 张良在史书上已把人臣做到极致,她没有把握做到她走的这条路会比张良自己本身那条要好。 许栀很清楚,根本没有任何谋臣的结局可与张良比肩。 也只有这一个人,他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只有张良,她是带着愧疚与不安去谋动的。 她无法出声,作了几个口型。 许栀别无他法,她的眼泪不合时宜地掉了下来,纵然她知道她这一哭,可能会横生事端,她的身体内部真真实实传来了疼痛。许栀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她太害怕了,她的血液已与王姐们的残肢断躯混为一体。 百种千重的痛苦席卷了她,许栀以为她把嬴政与郑璃重修旧好,以嬴政的脾性,他身边不会再有旁的妃嫔。但事实是胡亥在去邯郸之前就在了。 张良感到自己的袖子里的手被她捏得很紧,像是一件极其害怕丢失的珍贵之物。 她口中鲜血不停往外流,半张着口,脸色煞白,极其痛苦地蹙眉。 她凝重地看着他,眼中晃着大颗的泪花。 她在他怀里只有短短一秒不到,嬴政就赶来了。 但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万年。 她是不是遭受了暗算,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吐血? 张良震撼着,他知道自己对她动了心,但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害怕嬴荷华受到伤害。 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求你,不要,不要背叛我,不要离开大秦。” 张良唤她,她已听不见。 许栀再努力睁眼看到的,是嬴政的面容。 “荷华?”嬴政捧住她的脸,手都在颤抖,“荷华,你怎么了?” 她在慌乱中紧紧抓住了嬴政的手,然后感到了一阵颠簸。 “寡人抱你去看医。乖,别怕,别怕。” 她听不到嬴政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痛惜。 许栀感觉到有东西飞快地在自己身上抽离。 这种竟然和之前她来到秦的时候有些相似。 她是魂穿来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消失,就会回到现代。 如果就是现在,她根本不愿意,她很不甘心。 她想到了李贤,如此一来,他在嬴荷华身上找不到终南捷径,那他会不会在以后记得她名叫许栀。 她想着终南山上那个没有露面的世外高人。 太多的事情还没有一个苗头,还没有走到结局。 许栀挣扎着努力想要去和嬴政说话。 但没有力气,眼前骤然一黑,睡在了他怀中。 —— 望着桌上八卦圆盘,经纬还是断了。 墨柒摇头。 “历经多世,嬴荷华的命数都活不到及笄之年。这次还以为事有转机,不料彗星移动,不想只是延期几年罢了。” (本章完) 正文 第206章 第206章 闪回现代 (1) 夏无且近到侧殿中,已然跪了一地的医官。 “大王!臣……是臣无能。” 一个时辰前。 嬴政推掉了章台宫的全部事务,但对外并未说是什么原因。 不知是何处来的消息,只隐约听说胡姬有孕。 朝会后的小议中,尉缭甚至摸着胡子眯着眼睛笑道说‘大王懂得制衡之术’。 其他的臣子都表示恭贺,昌平君格外高兴,只有李斯相当不安。 王绾心里也和李斯一样不安,不过他是因大王不议朝事而不安,他作为御史,自当要去劝解。 “王御史。斯前日正将燕月捉拿,大王一直问着,此事紧要。斯可与御史一并入宫。” 王绾从昌平君身侧走过去的时候,昌平君眸光灰暗,却主动给他们让了一步。 李斯虽然身为廷尉也是大王信臣,但谏言后宫的事情,多少显得突兀,但李斯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王绾觉得他在也能帮着说话,便一同应允。 嬴荷华的事情还没有传开,李斯与王绾作为朝臣中经常出入大王身侧,宫卫还没有去拦住他们。 李斯与王绾才步履匆匆地踏入王宫,一刻钟后,咸阳宫城的大门就被秘密封死了。 天正明,雪地上的冰还坚硬,他们所乘的车还算快。 他们踏入宝华殿的时候,又是半小时过去了。 赵高正候在殿门外,他的身影在偌大的棕色木门前,浓缩成一个黑点。 李斯见他比往日更加唯唯诺诺,说话竟然也哆哆嗦嗦。 “……两位大人来得实在不是时候,”赵高咽了口唾沫,朝两人拜了,对官职高一些的王绾道:“大王盛怒,大人有天大的事情也还是要缓缓再禀啊。” 王绾见宫人提了灯,步履很快,行色匆匆,急切道:“发生何事了?” 赵高面露难色,看了两人,他们是朝臣,他们一旦知道,也就代表外面的人也知道了。他额上生汗,很是犹豫,眼睛一直转,也不知道要不要告不告诉他们。 “赵侍中。”李斯开口。 这一喊,赵高一阵寒颤。 赵高知道李斯一贯是以严刑峻法著称,说话也像冰,他得罪不起这两个人,可况当日他犯了罪,还有把柄抓在廷尉府。 “御史大人与我既问,你回答就是。” 赵高近身,“永安公主突发恶疾。” 李斯忽然怔住,好像张朦胧的纱雾覆盖到了他的记忆。 王绾的反应更要明显一些,“什么!?公主可有大碍?” “现下还不知道,只是卑亲眼见到公主吐血,”赵高忍不住侧身道:“大王甚是担忧。” 李斯走到一侧,不禁捏紧了袖口,忧心忡忡。墨柒所言命局,身在局中,当真不能看破? 事关重大,李斯与王绾都不能在当夜返回府邸。 李斯于夜中修书飞鸽传回了宅府。 —— 嘈杂的响动与摇晃的景象,像是火苗,高温之下,它们把周围都灼烧了一遍,欲将一切庞杂都焚灭,干干净净地,不留一点儿灰尘。 她的意识重重沉溺于一片汪洋,又从一片黄沙中浮现。 黑压压的混沌侵袭了许栀的大脑。 很多个时辰过去。嬴政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动也没有动,他紧握着永安公主的手,不停唤她的乳名。 “荷华。” 女儿不仅没有声音回应他,连同她那双乌黑的眼睛也闭上了。 嬴政接过巾帕,半托着她,熟练地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 榻上的女孩儿面色苍白,她已然再度陷入昏迷,口角的血擦了又擦,赶来的医官用参片吊着,血才稍稍止住。 嬴政沉声,十分凝重,只要听到令他奔溃的消息,当即便能令殿内再骤然降下十度。 “你只需告知寡人,荷华什么时候能醒?” 近身再瞧后,轰然跪伏在地。 “大王,公主之状,六息皆闭,七窍皆失。” 夏无且也赫然磕了头,悲痛道:“恐只有三日。”(本章完) 正文 第207章 第207章 闪回现代(2) “三日!寡人不是等着听你说只有三日!这三日,你给我治到十日、百日,直到痊愈!” 嬴政声音暗哑,沉低着压抑,已然于怒极的边缘。 “是。臣必用毕生所学。”夏无且屏住呼吸,把身体伏得更低,然后飞快地立身,赶出去研药。 嬴政反复地看女儿,冷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大王……”赵高跨进门口,怯怯喊了一声,又粗略扫了一眼。 “郑夫人可在?”李斯在身后问。 “廷尉,夫人该是在帘内照顾公主。”赵高瘪嘴,李斯是疯了吧,大王不找,找什么郑夫人。但他还是好言好语道:“大王或在中殿。” “有劳侍中通报大王。” “不敢。” 赵高躬身,再次进殿。 他正要把王绾和李斯在殿外的事情告知嬴政,可看到嬴政的脸色,赵高就发虚。 嬴政按压着太阿剑的剑柄,眼神凌厉非常,似乎能当即砍死这些跪在殿中的人。 嬴政下意识地认为这是一次蓄意已久的谋杀。 张良作为直接与嬴荷华接触的人,自然也一并在接受审问。 宫内女官例行的问完话后。 嬴政走到张良的面前,沉思片刻:“张卿日日教导荷华读书,近日可有何异常?” 张良记住了嬴荷华那句不要背叛的话。所以,嬴政此问,他隐瞒了她前日去终南山见怀清的事情。 “公主并无异常,臣……” 不等他说完,下一刻,张良肩上一沉,他稍一侧看,太阿冷锋落到他脖颈边,距离不到半寸! “寡人不是目盲!荷华之状,你看到了,那是并无异常?” 嬴政亲眼所见女儿脱力时,拉住了张良。 嬴政用了力,张良哪能受得住这个力,剑身重重一按,被压得一偏,掌在地面。 “臣绝无伤害公主之心。” “你之前有何错事,寡人可以不纠。寡人看你之前不是不敢,而是时机未到!” 张良微微扬首。 “臣是韩臣时,确实与公主为仇敌。” 赵高都一惊。这时候说这种话,张良是想找死吗? 嬴政看着张良,抬了剑,他在朝臣面前不会表现出来自己有多在意任何人,但嬴荷华是个例外。但也是个特例,往往成为特例的时候,就会带来杀机与软肋。 荷华早拐弯抹角地告知了蒙毅,让蒙毅传话嬴政想要保住张良在古霞口的行事。 张良抬头,不怕死地续言:“臣若想杀公主,臣不会在公主去往雍城前在咸阳城门为公主作掩。臣也不会在公主出事时留在王宫,若大王不信,大王有任何怀疑,可遣臣去廷尉处问询。若大王信臣,臣届时当与廷尉处联手查明真相,按律惩戒。” “秦律当如何,张卿知道?” 张良在这几年熟读刑律,面色不变,“若查明为实,当加死刑,判处抽肋,夷灭三族。” 赵高一颤,他待过廷尉狱,那是个悬斧吊针的地方,秦国官吏对此只有胆寒,只有脑子有病的人才会愿意去那种鬼地方。走一遭,不说性命堪忧,没事也得脱层皮。 这张良还欲主动去?还当是韩国那种闲散地方? 张良说得义正言辞,丝毫不懂得屈服的道理。 嬴政蹙眉,这样的人过刚易折。 “既然张卿自愿去,寡人何不给你机会?” 张良深知,在荷华这件事上,纵然他没有参与,这牢狱也是去定了。 现在宫城戒备,只能通过这个办法顺理成章地去牢狱,先要除去自己的怀疑,才能直面幕后黑手。 嬴政断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王宫。 “倘若三日后,你无法自证清白。还望张平捧你头颅来见寡人。” “臣领罪。” 张良看了眼一侧的阿枝。“臣有一求,请大王成全。” 嬴政用眼神示意。 “沈枝乃公主近侍,其在旬阳邯郸多照顾公主的起居生活,公主病愈之前,恳请大王顾念。臣必将几日来的事务一一澄明。” 沈枝自幼在蜀地生活,这是嬴政在送她去古霞口的时候专门找人勘察过的身份。 张良此言,令嬴政消减了几分怀疑。 赵高终于抓住了说话的机会。嬴政深渊似的眸子盯了一眼张良,才去前殿见李斯与王绾。 张良在说到自己的时候,没有一点点的惧色,待会儿去到廷尉狱是个什么情况,他没有很大的把握,尤其是那是李斯的廷尉狱。 如果李贤这回铁了心想要他死,他算是羊入虎口。 但于他来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早失去韩臣旧部,而于韩安处的墨门,墨家在秦国被打压多年,行事是个死局。 事关嬴荷华,他无法不亲力亲为。 张良离宫时才发现咸阳宫已沉浸在了黑暗。 这比当日的韩非牢狱更加寒冷。 张良之前去救韩非已见过刑具,正好韩非加罪入狱的理由和他入狱的理由是一样的。 —— 诡秘的南楚之地,令尹大巫手中龟甲的断裂已在慢慢修复。 接着一个楚人扑腾着赶来,举起一个透光的殷红色圆石。 “大巫,如您所料。云梦泽果然夜出火石,属下业已派人刻好您所嘱咐之言,通宵一夜,今早方才刻好。纵然墨子遁世结合邹衍,就算他在终南山布阵多年,也无法撼动天然符咒。” “甚好。”大巫涂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再多阻碍,也阻止不了天意!” “当日在秦,我有意提醒嬴政,既然他不听天谴,那便由嬴荷华开始。” 大巫眼角吊着,微微笑道:“秦国派楚人来挟持我王,我用六国去毁掉秦国,不过回赠。” “下属听说李贤已任监御史。当年在韩时,他孤身赴楚说得我王坐视韩国灭亡。他与嬴荷华自幼相识,这万一……” “李贤若敢在这时候回到上蔡来找我,可就没有灭韩时那么容易了。”大巫笑笑,“这红石上还有位置,他要是想和嬴荷华一起死,我不介意送送他。” —— 芷兰宫·第一日 郑璃喂荷华药喝,她却如何也喂不进去。 “夫人。”阿枝端来晚膳,“您已经一整日没有进食了。” 郑璃摇头,神情专注地看着荷华。“医官都说没有中毒,既然没有中毒,怎么会突然这样?” “阿母只要你醒过来。” 郑璃俯身去抱她。她脖子上所挂的月亮形状的玉石在无人知晓的衣下迸发出了莹莹白光。 细微的灯火动了动影子,灯芯乃是竹子所制,随着燃烧着啪嚓声,郑璃看到荷华的嘴唇动了动,眉目紧紧地蹙着,很是痛苦。 “……” “荷华?”郑璃安抚着女儿,她俯身,但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只能判断是一个人的名字。 许栀不知道自己是困在了一场梦境,还是回到了现代。 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看到其他的东西,四周太黑了,还隐约听到水的滴答声。 除了这个再也没有其他声音,她伸手四处去摸,指尖戳到了一处硬物,手掌贴上,上下摩挲了一阵,很宽也平,她大着胆子,又朝前摸去,原来这是一面沙石壁。她往后一探,也是相同的触感。 这是一个沙砾石层的廊道。 感谢sekutu的月票,laks,书友2017,liar,两只水果糖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208章 第208章 反为死局 沙壁,难道这里是甘肃?许栀对奇幻的事情已然不感到意外,但眼前一片漆黑,她蓦地心跳加快。 “祖父?” 没有人回答她。 “应龙?庚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来到了你的梦境吗?这次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可没有传来庚辰女君的声音。 这方世界,留给她的是实际的黑暗与沉默。 许栀她下意识地抹了把自己的嘴角,没有血液,也没有痛感。她看不清楚前方,便只好沿着触摸到的沙砾壁慢慢往前。 忽然一片黑暗之中,终于迎来了亮光,许栀看到这朦胧的灯花呈现出奇异的光芒。 那时候她因赵嘉闯入嬴政的偏殿,嬴政就是这样护着手上的火折子立在高大的书架之前。 “父王?”许栀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着黑色袍服的人并没有理会她,而是背对着她一直往前走,似乎要领着她去什么地方。 许栀连忙两手张开,一路跟了上去。 油灯、蜡烛哪里有这样亮的? 这个光芒聚拢得集中,晃悠了一下,很快消失。 时间太短,只有短短几秒钟,还好将这一个黄土色的廊道照得很清楚,许栀一下子全部看清楚了两边是什么陈设。 朱雀玄武对门,临侧双阙三面层叠,皆有画像人物。 许栀头皮发麻,这不是下墓的甬道? 再定睛一看,看到通壁繁复的壁画中赫然是一硕大的龙头,龙背生了两翼,翼翅张开。 龙的右侧是一只鸟图腾。 这是凤凰。 许栀想起小时候的时候,父亲说过:“楚国先以熊为图腾。你看芈姓,熊氏。后来呢,他们对神鸟的崇拜,又把图腾改为了凤凰。” 楚国风格的墓,可这沙砾应该是西北无疑,这样的地方,这种规格,只有战国王室才有,怎么会是南楚风格? 许栀脑子昏沉,她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嘶—— 很痛。 她在梦里怎么会感到痛呢? 突然! 头顶传来了很多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许栀有些害怕,她身边黑乎乎的,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跑,不慎还绊倒了一个东西。 这时候—— 一方黑暗被掀开,刺眼的白光袭击得许栀头晕眼花。 “啊?是许老师,许老师你怎么会在墓道啊?我们正找你呢。”他们胸前挂着实习生的工牌。 “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知道你要下墓道,你带个手电筒还能挑个没电的,快上来。” 这是她同事张甜的声音。 她的头顶只是一匹军绿色的敞篷布。 人群散开,那个扎了个高马尾的同事还朝她招手。 许栀花了快五分钟反应。 “楼梯在左边,你怎么了啊?之前说要来甘肃考察你就心不在焉的,还想着你祖父的事情?几个月前你就不对劲,你说拿报纸,用了陈哥的卡进文献室,结果你人也不见了。” 许栀张口,她下意识说出的还是雅言,这下变成说普通话磕磕巴巴了。 “我,不见了,你知晓我在哪里,吗?” “天呐,阿栀啊,你在耍我吗?你先生一个电话打来,告诉我你要休长假。你突然休假,人都找不到。我们里面,只有你对秦长城研究最熟悉,你这一走啊,可把我们馆长气死了。好在这些时间,你先生也挺厉害,算是替你补上了工作。” ……许栀的脑子嗡嗡地,什么情况,先生? 这比穿越回秦朝还让人难以接受。 “我先生?我结婚了??” “对啊。你给我看过的你俩的结婚证……”张甜说了,拿起手机去查结婚证的照片,但翻了半天,并没有找到。 许栀环顾四周,她笃定自己绝对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无论是现代,还是在秦国的时候。 她的心骤然变得很空,太多的复杂涌现出来,又突然割裂。 她往后别了别头发,深呼吸问。 “这是何地?” “甘肃临洮啊。”张甜微怔,她说话怎么和她先生一样,奇奇怪怪的,张甜想她是技术支持,和许栀他们这种搞古籍文物研究的不一样,研究久了,自己也成半个古人了。 许栀回到了现代?就这样回到了现代? “这个墓葬是怎么回事?”许栀赶紧摸着自己的包,拿出手机,迟疑了好久才机械地打开,幸好是指纹解锁。 她真真实实地有好几年没有用过手机这类东西,她生疏地,又极其紧张地查询了秦代资料。 张甜一边说,一边替许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哦,之前不是有人施工的时候挖出来一块有字的石刻,但只有半块,还有些陶罐,经过我们测定,这是秦代的墓葬,规格不小。前段时间集中发掘,现在还没有公开确定墓主人的身份,可能……” 手机屏幕上还是写着:【秦朝(公元前221年——公元前206年)】 许栀手一抖,手机砸在地上,她浑身颤粟得厉害。 什么都没有改变。 还是一样的二世而亡。 整整六年的时光,她作为嬴荷华而存在的历史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她与嬴政说过话,他抱过她。 六岁的时候,她一爬就能往嬴政身上翻。 【前210年,秦始皇东巡途中驾崩于邢台沙丘……】 史记上的记载与从前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怎么还是这样?” “呀,阿栀,你怎么哭了啊?”张甜赶紧把手机捡起来,但开机键没办法开了,“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次项目结了,日本联合学会那边为了这次合作啊,还给了我们好多经费呢。你可以换一个最新的手机。喏,你刚刚想查资料吗?你用我的手机查吧。” “阿栀,我看你脸色不好,要不给你先生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许栀长久处于浑浑噩噩。她当时走得那么急,比悬崖上那次还要急切,李贤还是没有办法逆转结局,就连张良加入筹谋也不能改吗? 为什么会这样! “帮我查一下,嬴荷……”许栀停顿了一下,“不,查一下张良,汉代的张良。” “张良?”张甜愣了一下,“哪个张,哪个良?” 许栀彻底被愣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没有说清楚,语速加快,“汉代,汉初那个张良。汉高祖的谋臣,五世相韩的张良,张子房,留侯张良。” “没有。” 张甜抬头看到许栀脸色煞白,“唉,我再查一下,可能网不好。” “对不起啊,阿栀,你这位最新研究对象,在历史学界没有呢。” 张甜把手机屏幕对着她,许栀看到张甜甚至从网页切换成了古籍研究报告的学库。 【留侯张良,您的相关人物检索为零——】 “唉!”张甜忽然尖叫了一声,“汉代的谋臣张良没有,但我找到一位春秋战国时期的,秦国奉常博士官,张良,他还任了少傅职。” 张甜赶紧去劝住许栀,“别担心,你的新研究对象还是个学术空白,比较好发文章。你瞧,这里还写‘美姿容,仪甚清’竹简这种实录挺少的,而且记载六字却是仪表。肯定还是个帅哥呢。只是可惜,他二十四岁就死了。” 全部的血液在一瞬间都冻住了。 甘肃正值盛夏,许栀穿着短袖衬衫,可浑身比秦国的冬日冷上十倍不止。 许栀原来还想查一查李贤,查一查章邯,李斯,韩非。但现在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取了灵魂。她目光呆滞,再不敢问下去。 “我可否看一看他,他的资料?” 许栀接过手机,一百个字不到,概括已毕。 【良,博学而多智,时从秦王政。十月冬,渎职,死于咸阳】 积压着的厚雪奔腾而来,聚集成雪球,发疯似地从山崖上滚下来,突然压到了许栀身上,随之炸开成雪粉,就全部的精神变成荒芜。 黄土厚实,也一如两千年前,咸阳的雪,古霞口的雪林,邯郸的大雪。 ——“我不会杀你。” ——“良已如公主所愿。” “张良。” 许栀彻底地崩溃了,她精神到达了临界,胸口闷,但她竭力,眼泪直流,哭不出声,“是我之私,改你命局,害你不得善终。” 此前,还有五处青山可祭奠,可现在连他祭奠之处也无处可寻了。 什么也没有改变,还搭上了张良。 许栀前所未有地感到了毁灭感。 “阿栀。”张甜见她情状,赶忙蹲下来,“快给你先生打个电话吧,你快回酒店休息休息。” “我们平时都是用的短号,一时间想不起他电话长号了。” 许栀敷衍着,心里一直在想,该如何回去?还能不能回去。她把视线转回了身后那个被掩盖的地方。“这里的墓主人是谁?” “可能是……一位秦国的公主。” 张甜越发觉得许栀是研究得走火入魔了,她续言,“不是你查阅出来的吗?” “她的纽章上刻了‘永安’,倒像是个封号。嬴政对她还挺好的,这样丰厚的陪葬品,战国少见。不止青铜器具,金银珠宝都要堆满了,甚至很多的红珊瑚,红玛瑙这样的饰品。色彩选用都是有等级之分。一个公主用这些不会越制吗?” “大抵只是因为她喜欢红色吧。” 许栀拿了一盏手电筒。“我能入墓室去看看吗?” “当然,你资历够的。不过棺椁还在里面,那小公主据说还没成年就死了,门阕里面阴气重,你不害怕啊?” 许栀摇头,“不怕。” “好。”张甜拍拍胸口,“我妈给我求了平安符,我也不怕,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一路正好给我讲讲,我回去也好做测绘数据。” 走到门口,许栀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第六感。 她身侧的张甜抿唇,面露难色不愿再挪步。 “甜甜。你若实在害怕,你在这里等我吧。” 安静得只有脚步声 许栀走到内室,阴寒气冷,室内空旷,正中一方石棺。 许栀看到没有清扫干净的台面有一个很亮的东西,因为有规定,没有手套是不能乱碰文物的,所以她只能用眼睛观察。用手电筒一照,那正是她日夜带在身上的玉板! “你能带我回去吗?” 河图竟然放出了一丝奇异的光,她的脑海中传来应龙的声音:“我送你回来,这一程告知你了你祖父埋骨之处,你心愿既偿,可告知你父,你为何还要回去?” “原来就是这里,父亲,你在天之灵可知,祖父就在此处。” 许栀遥遥看了一眼石棺,无数个错综复杂的记忆交织,她对着两千年前的自己,这才终于失声痛哭。 “张良。”许栀攥紧了自己的手,“他被史书抹去,我将之反为死局。楚汉之争纠纷不止,战乱不平长达二十年。这是我之错,不能让他人担这个果。” “你可知,你返回秦代乃是许恺所求,只一次以魂魄返回的机会。战国巫术盛行,你此番或是他人已知你非当局之人,把你从中强行剔除。” “女君,求您帮帮我。”许栀虔诚祷告,跪于龙头图腾之下,点点金光。 “嬴荷华自身命局一改,你的生死全在秦代,再无法回到当世。这样的代价你可愿意承受?” 这一次,许栀回答得并不迅速,但她很坚定。 “我愿意。” 庚辰笑笑,“为了张良?” “为了张良。”她抿唇,“也为了父王,为了母妃,为了王兄,为了李斯、李贤,为了实实在在爱过我的所有人。” “我已是荷华,焉能看着我的至爱惨死于冰冷的两千年前,焉能眼看着他们走着既定的结局无处挣扎。” “如此,你要辜负你祖父与父亲对你的期望了。” 许栀摩挲墓室地面的沙砾,“我回来让我明白一件事。” “何事?” “我可以改变秦之悲剧而不害后世。” 许栀抹去眼泪,眼神坚毅,她抬头看向壁上斑驳的图腾。 “我会在千年前为祖父留下答案,用我一生去守护我的前辈们用生命换来的尊严。祖父用生命保护的不只是文物河图洛书,是先祖们积蓄千年的文明,是华夏。若轨迹迫之,便毁道新筑,若天命降之,则逆天改命。” 应龙凝声,“许恺所念之后人果然不错,确有胆量。” 那张报纸再度浮现于许栀的眼前。“他等你,第七次了。” “他是谁?” 庚辰道:“你们很快会见面。” 许栀在应龙消散前抓紧问了“真正的荷华还在河图中吗?” “你把河图洛书找全的时候,她会再次出现。” 修改了,秦历只有十月 (本章完) 正文 第209章 第209章 返秦之路 天已经黑了,夜空中并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雪在夜间下得急了些,幽静路上的脚印也被抹去。 李贤满身的冰碴子,已经记不得敲了多少下门。 墨柒并不见他,他望向外面灰扑扑的天空,黑夜浸染了他脑海中的记忆。 “墨先生!” 李贤心急如焚,他一听说嬴荷华出了事,马不停蹄地赶回咸阳,本想着要暗中进宫,但宫城已封各处戒备。 墨柒对着窗外望了一眼,终于说了一句,“不该你插手的事情,不要插手。” “公主状况不明,宫门封闭。这如何教我无动于衷?” 墨柒并不愿再听李贤说这些话,声音冷了几分,“已成定局的事情,你还要如何?” 李贤语气急切,“什么定局,此为何意?” 墨柒只把窗户推开,眼睛里暗淡着忧郁的神色,“我说你这孩子,让你好生活着,你怎么就不愿意,非要在这儿问。你已活了一世,还不明白难得糊涂的处世道理?” “先生要我如何糊涂?”李贤顿声,“听先生此言,先生心中定然明白事情大概。我特地上山,只求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柒不再去想李贤为何这般执着,只是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但他现在已然将这些抛之脑后,淡然凝视他的眼睛,对他说:“过好当下的十年比什么都强。” “她性命攸关,我怎能坐视不理?” 见墨柒沉默,李贤开始解身侧的剑,将之握在手中,“先生为难,我只怕浪费时间。” 墨柒看他转身去牵马,他不由得一惊。 “你这是要干什么!大王已经下令封锁了咸阳宫,你要硬闯吗?” “我在宫外并不知晓宫中情况。可依父亲之书,以及咸阳宫城反应,可见她已身处险境。她若中毒或者伤了,我当下就医者的身份入宫。” “你疯了?扁鹊的学生这一世只有夏无且!你想引起所有人对你的猜疑?” “那又如何?”李贤道。 “你明知道我在秦医的手下救了扁鹊。你暴露自己的身份不就是暴露了我?” 墨柒忽然笑了起来,“你并不是个冲动的性格,你是在逼我出手?” 李贤沉声,“不。我只想要她活着。她在秦出事,我会竭尽所能去救她。” 李贤见墨柒已经面露难色,当即松了马的缰绳,快语道:“先生所言之中有许多与她相似之处,可具体所谓又大有不同。至于您所言命途轨迹一事,我确实无法理解,还请先生言告!” 李贤言罢,墨柒叹了口气说,“原本我算的你与他的缘分不止这六年。或许也仅有六年。” 李贤如遭雷击,“父亲曾言上一次,荷华便是六岁之时……” 他强行遏制住了自己想要翻身入内的情绪,走了两步到门口,“六年,只有六年?” 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任何一刻像是现在这般六神无主,他对自己的生死没那么放在心上,但对于她,他张口却又不敢问。 冰雪落在他手背的皮肤上,彻底激起了他心中深寒。 纵然再害怕,但还是下意识地要知道明晰最终结果。 “现在她究竟是死是活?” 墨柒看着李贤深鞠,暗骂道,李贤上辈子死得太惨,年岁又不及李斯,看不通,参不透,也不愿撒手。 “你来的时候我便为你算了一卦。”墨柒说话的语气还是没有起伏,看了一眼圆桌上的木盘。“八卦之中,唯有离卦。” 李贤撇了一眼,“我学不了中庸,只相信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也是以别离始,以别离终。我早告诉过你,她不是局中人。” 墨柒失神地盯着窗外,他抬头看雪,冰凌凝固在树梢上,一条一条地垂挂,折射出晶色的反光。 墨柒凝视李贤的眼睛,把他一把给拽到了木桌之前,面上是断掉的经纬线,还有一卦。 ——不能聚合,已为疏离。 墨柒一字一句地用实际算得来的卦象告诉李贤真相:“她此番已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墨柒自己更加决定了彷徨的道路,情绪也更加消极悲观。 墨柒心已苍老,满面尘埃,他看了看李贤,这孩子还这样相信事在人为,相信努力就能有结果。墨柒发觉自己还能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去劝慰他的时候,他发觉到自己好活着的唯一一点价值。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体会到的羡慕,“我再奉劝你一句,走好当下的路,不要生事。” 墨柒之卦的准确程度,上一世的李贤就已经领教。若他当时听了墨柒之言早做筹谋,可能事情还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他亲眼看到墨柒所用的牙骨龟甲上呈现出的离卦,李贤不再有疑。 再波诡云谲的言语,再多的心理暗示,也比不上墨柒这一句,她回去了。 李贤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骤然间,他没有觉得悲伤。 许栀描绘的那个现代世界那样和平安定,富足美好。当下的秦国,未来的秦朝都不能带给她所言中的安乐。 她回去是一件好事。 她回到现代,是最好的选择。 “先生以为我是想求你把她送回来?” 李贤在结晶的冰凌中照见的是伤痕累累的自己,他笑了笑,竟然是一种如释重负。 “她平安就好。” 墨柒愣了一下,“你真这样想?” “得墨先生此言,我别无所求。”李贤拱手,深深一鞠,“虽是大王所命,无论您入世与否,贤有生之年定保护先生在此山无虞。” 有生之年。 墨柒听得酸涩无比。 “先生,我父因之困于咸阳王宫,不知何时才能回府,此间事务多杂,我便不叨扰先生休息了。” 他转身离开,月色落在雪地上,看起来像是往地上撒了一层盐巴,但实际上只是结了一透亮透亮的冰,品尝起来暗淡无味。 他下山时,才敢松开剑柄,四顾茫茫,仍由黑夜包裹了他的身影。 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孤独。 同样看到这片黑夜,这轮还有南楚。 大巫正端坐于羊皮铺就的榻中,左手摩挲着牙骨,右手拿着祝祷之拂,不远处的案上,猩红色的蜡烛下,灯火黄白,被供奉着的那块神秘的红石上竟然又生出了一些纹路。 他凑过去看,发现红时色的字迹竟然在变化! 与此同时 许栀从混沌中努力拨开迷雾,她一直往前跑很用力地往前跑着。穿过森林,穿过小溪,穿过那条两千年的河流。 摔得满身泥泞,但她从没有忘记停下脚步。(本章完) 正文 第210章 第210章 楚巫之易 “该死!” 大巫愤怒,突然把手中的拂尘扬起,就在拂尘将要砸到地上的一瞬间,他忽然止住了手势。 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红石,瞬间有了新的点子。 “大王在何处?” “大王尚在青山游宫。” “呵呵,大王方才登上王位不到一个月,就不在宫城而去了离宫,看来我等保持中立是件好事。” “大巫,下臣听闻幽王乃是暴毙而亡,非正常死亡的啊。” 繁复的金色器皿上雕刻着属于楚国的瑰丽历史。 沉甸甸的八百年底蕴里也掺杂着不少血腥的痕迹。 大巫沉沉一笑,“这有什么。自平王开始,子杀父,父杀子,弑兄杀弟夺位的还少了?” “楚国如此,您还要继续留在楚国吗?当年春申君满门被屠杀之前,不曾听您所言,遭受无妄之灾。这等事由,大人您还要留在楚国吗?”说话的是跟在大巫身边多年的巫女,当年她也随着大巫一道去了秦国。 大巫摩挲着手中的龟甲,他再次看着红石上淡淡浮现出的一串怪异的字体。他不认识,但肉眼可见,相当怪异。 良久,大巫目眩良久,叹息道:“商周的传统一去不复返啊。战乱不休,他们都忘记了天命天道,他们忘记了神!” 大巫仰头,笑容渐渐变得扭曲,目光却是那么渴望。 他立于红石前:“只有楚国还记奉祭司,他们需要我。而我同样也需要楚国。” “你去告知令尹李圆,秦国会把一个天大的好处送来大楚。” “可大巫,李令尹当年背叛春申君心狠手辣,他怎么会听祭司之言?” 大巫摇头,“李圆如果还想权势永固,又想要楚国统一天下,名垂青史。他会同意。你与他言,如果想要这些达成,就请将当即派给我出使的符节,请他一并唤醒秦国中安插的细作。” “诺。”女巫作礼,将要退下时候,又被喊住了。 “呵,我待会儿会以告知芈悍登上王位之事为由头,再修书一封连夜加急通过暗桩告知昌平君。昌平君他不是想效仿李圆么,送了这么多美人到嬴政的身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作用?既然也想除掉嬴荷华,我不介意帮他一把。” 一会儿,大巫咿呀地开始叨念出好长一段的诵文。 既然发生了异变,那便让这异世的变数留在楚国。 嬴荷华的名字既然于红石中浮现,是劫难,那也可以是神。 接着,烛台噼里啪啦地落到了地上,蜡烛滚了许多,大片的火光侵略了这片蓝灰色的宫殿,许多布条祷符全部付之一炬。 红石在火光的灼烧之下被大巫拾起,掩盖了上面诡异的符文。 背离着火光,大巫昂首阔步。 “这些符文与嬴荷华相比,微不足道。若用她的血祭祀于神,这片土地定然焕然一新。” “失火了!” 随着宫人赶来,再看时,这间装满了奇怪诡异的符文祝祷的宫殿焚灭如灰。 这件事被上面的魏国率先知道,暗暗嘲讽,楚人烧起自己的心血真是毫不吝啬。 魏王对大梁城的坚固毫不怀疑,也非常宝贝自己的宫殿,故而他们格外愤恨这种行为。 — 路的尽头,光越来越亮。 许栀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不如刚刚的轻盈,步履也越发地慢了。 四周的景象开始退去,重新弥合了一种昏沉的黑暗。 她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胸口压着一个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这种负压又转移到了她的喉腔,她开始感受到灼烧的火辣辣的痛。 许栀忍不住想要发出声音,暗哑地喊了几声。 她想要马上确定张良的情况,只是现在她无论如何努力,她还是无法睁开眼,还需要她在清醒地挪动自己的身躯。 应龙告诉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许栀与嬴荷华已经变成了一个人,如果她不全然把嬴荷华的身躯与灵魂里里外外地容纳成自己本身,她也有醒不来的风险。 夜深了,风缓缓在晃动。 淡红色的纱帐下,郑璃接过阿枝手中的温水帕子,又擦了擦嬴荷华的手背。 女儿如同洋娃娃一般躺在榻上,已经整整两日,这两日以来无论喂药还是针灸,她都一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保持着呼吸通畅。 郑璃的眼泪就要流干了,吻了吻女儿的额头,“荷华,阿母求你醒过来好不好?以后阿母再也不苛责你了,再也不呵斥你,你想要做什么都好。” 这时候,殿外一侍女急匆匆地迈进殿,“夫人,赵侍中通传,大王在章台宫那边要您赶快过去一趟,涉及到永安公主之事,请您快一些。” 郑璃走后不久,阿枝听到长榻上传来了一一声很细微的呼唤。 语调比郑夫人在身侧的时候清晰了几分。 “公主,您说什么?” 嬴荷华面色苍白,气若游丝,喃喃着一个人的名字。 “张……良。”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张良并未遇到李斯作为廷尉狱的主官来提审他。 前来牢狱的两个人,是与韩非不对付的姚贾与廷尉丞。 姚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欲要一雪前耻。 “张良。本官劝你如实招来,到底是如何谋害公主的?” 张良挺着脊梁,举手投足之间丝毫不将自己当成犯人。张良看到此人步子并不稳健,穿着狱卒的衣服,但不太像是狱卒。 “据良所知,您是姚贾上卿。” 姚贾好不容易换了衣服,这一次听说大王盛怒之下张良入狱,又命令高级的官吏前来审讯。 张良犯下的事情必然很严重。 姚贾笑了笑:“你当日救韩非,今日谁来救你?” “大人为何非要韩非死?” “他侮我辱我,是他该死。” 张良不愿与他相争,平和道:“今夜之问若与永安公主无关,还请姚上卿相让。” 姚贾气极,“张良,你已下狱,本官替你打听了一番,宫中没有传来任何放了你的消息。这般密不透风,还是头一回。如此想来,你都是死到临头的人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良听出几分他要的信息。若是如此,嬴荷华定然情况不好,不然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 章台宫,烛火若星。 大巫日夜兼程,必不能晚了这一刻钟。他算得天机,占尽天时,必不能晚了这一刻钟! “大王,外臣绝无虚言。”大巫手持符节跪在殿中,手中捧着一块红石,言辞恳切。 “外臣真的有办法。” 郑璃进殿的时候,就看着大巫此言,站在殿中的还有胡良人。 嬴政在重重压抑的沉闷中抽出神来。他岂能不知道楚国这个时候来打着什么心思。但眼下,荷华仅剩十个时辰。 他一遍又一遍的记起女儿与他相处的时日。 纵容性情大变,但改变不了她唤他父王的事实。 她是不是嬴荷华又有什么所谓? 大巫看到郑璃,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嬴政想要救女儿的心是改变不了,不然他不会同意去把郑璃叫过来。 他赶忙对着她拜道:“芈夫人,臣绝对不是有意藏着掖着,只是此法臣一旦说出了口,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还求您请大王饶我不死。” 郑璃看了一眼嬴政。 只要这一眼,嬴政就无法再不去听他的办法。 “说。” 嬴政不威而怒。 “若胆敢欺瞒寡人,斩首示众。” “是。”时隔多年大巫听到嬴政的声音,还是会经不住冒冷汗。 “永安公主被宿世厄运所缚,但并非无法可解。若寻得天下之神器,河图为日,洛书为月,日月相合并为一体,可令公主魂魄回归,永保安泰。” “河图洛书?”郑璃略有所思,她脖子上这一块是郑国王室所有,非信任之人绝不外示。 “我记得当日你送给了扶苏一块带有神力的玉。” 大巫恳切,“扶苏公子那一块生辰贺礼是为河图之残边所刻,的确储存了些许河图之力,但并非真正的河图。” 说着他拿出匣子中的那一块红石。 “红石也是带有河图洛书的仙石,臣此番远在楚地,不知公主之情况,但在此石上看见公主姓名之浮,不远千里赶来,告知大王实情。” 大巫听着客漏的滴答声越响一滴,随着嬴荷华冲破某种障碍,她将要醒来的时间越近,他还没有让嬴政应下他的话,他的胜算就越要低一分。 “大王!倘若臣没有半分本事,臣定然不敢在大王面前置喙分毫。臣只是不愿让您与楚国之间都感念失去永安公主的悲痛。” 大巫闷声,高举红石,看了一眼他们名义上的楚国公主郑璃,又看了昌平君的胡良人,扑通地跪在地上。 “臣斗胆再言。河图之书只在楚王室,且被王室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楚王室中沾染上河图之力最多的人便是楚王。” 郑璃见情况有些不对,嬴政压抑着怒意,久久不曾开口。郑璃走近了才发现,他身侧只有剑鞘,刚才这把太阿剑竟然是出鞘过的。 “大王,他是什么意思?” 嬴政极力保持着对郑璃的和平神色,“他竟然真有胆子开口。” 大巫眼看时间将近,他更奉上了楚国令尹之书,国书加盖王玺。 “我王真心求娶王之公主,永安公主及笄之年嫁来楚国,必是王后之尊。一全公主殿下所安,二全秦楚和睦。三则,大王图灭魏燕,楚国绝不插话。” “大王!您若定下此约,刻约于红石之上,必将令上天感应,公主可在顷刻之间苏醒。” “臣之言句句属实,若大王行后,公主并没有苏醒,您可毁约,也可将臣立刻斩于咸阳!” (本章完) 正文 第211章 第211章 我回来了 “公主!” 阿枝拿着白绒大氅在后面追,“您才刚醒,身体未痊愈,受寒会落下病根啊!” 风从许栀的耳侧掠过,她径直往章台宫的方向跑。 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浓稠的黑令她对光亮格外珍惜,阿枝看到她的时候,惊讶之余只有喜极而泣。 她迅速判断了自己身处宝华殿,阿枝告诉她,她已三日未曾挪动地方。 夏无且进来的时候也被惊讶住,两个时辰前尚是油尽灯枯的衰竭之状,小公主怎么会忽然醒过来? 她面色尚带病容,但动作迅速地换上了裙裳。 平日里,不管怎么样,嬴荷华装束整齐了才会出殿,而现在她发也没绾。 嬴荷华气喘吁吁地跑到通往章台宫的长廊时,她看到了在殿外等候的两个朝臣。 “永安公主?”王绾大吃一惊,通常不动表情的李斯也震惊地望着她。 嬴荷华停下来,阿枝手上的衣物总算系在了她的身上。 王绾与李斯见她妆容不齐,赶忙低头颔首以避。 “公主果真醒了,看来楚巫所言不假。”王绾不由得感叹,他多少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是敬而远之。此番,对之更有些信服。 李斯提醒,“御史慎言。昨日大王急召时提醒过,在公主及笄之年前不准提及此事。” 许栀看着王绾,确认自己是真的回来了。她回礼问道:“这个时间,御史大人怎么还在宫中?” 王绾道:“公主昏迷三日,我与廷尉当日在公主出事前入宫禀呈事由,留在侧宫,您这番苏醒,大王定然和乐。” 听王绾此言,也就是说,李斯也困在了宫中。 张良在廷尉狱渡过了无人知晓的三日。 许栀时刻记着自己要确认的事情,但她在现代的恐惧绵延到了这一刻。她试探道:“廷尉出宫,请关照少傅,我既无恙,请他快些回来。” “臣明白。” 许栀见他表情未动,料想没有廷尉的命令,只能作收押,其他人应该不会对张良怎么样。 许栀凝视李斯的眼睛,言辞恳切又带有祈求,“有劳廷尉。” “不敢。” 许栀抬首往殿中看,可殿门紧闭,“父王可在殿中?” 许栀话未说完,赵高出来,看到嬴荷华的时候惊了一下,他看了身后,点头如捣蒜,连忙挪开位置道:“永安公主快请。” 殿门一开。 室内被殿外的风所吹动的灯火在地上投出大片的阴影。 君王坐于高台,一手扶额,手上握紧了那一块楚国大巫留下的红石,看得出神。 许栀甚少见到嬴政露出疲态,她心中被扯了一下。 也许是刚才跑得太快,一下又吹了点风,她喉腔中的气流往上蹿,许栀压制了气体,低低地唤了一声。 “父王。” 嬴政闻声,蓦地抬头,荷华装束简单,是从宝华殿跑过来。 大巫所言不假。 他腾地从榻上起身,她已迈开步子,大步地朝他跑过去。 上一次是跨过突如其来的两千年。 这一次是更加坚定的步伐与信念。 许栀知道自己的动作很不得体,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嬴政欣喜,心口一沉。 女儿先一步抱住了他。 “父王,”许栀方才开口,眼泪就夺眶而出,沾上他身前暗纹玄色之中,刚好落进了袍服上龙首的眼珠里。 “父王,我回来了。” “荷华。”嬴政不动声色将那块改换了命运的石头藏于袖中。 他的声音添上一丝震动,作为君王太久,他还不熟悉该怎样去做一个父亲。 许栀完成了奔腾而来的情绪浮动。她触碰到他的温度时,与他的目光接触,她就彻底明白,她这样做是对的。 许栀埋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宽大的袍袖,像是誓言,又像是虔诚的祷告,她也完成了祖父对华夏的深情告白。 “我,永远不会离开您。” ——中国人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觉醒,该从哪里出发。 下一刻,嬴政像是从前那样蹲下身,只是她长高了不少,嬴政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女儿。 “荷华为什么还想要回来?”嬴政开口。 许栀愣住,聪明如嬴政,他不知道她的灵魂来自两千年后,但他不会毫无察觉六岁前和现在的女儿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从李贤那里知道了更多。 许栀无数次在大脑中演练好了这一天的到来。嬴政如果问她究竟是谁,她该怎么回答?用幼年时因梦神龙那一套东西,是骗不了他的。 由于时刻都在想这件事,现在她一点儿也不慌乱。 许栀看到嬴政就身后的台阶而坐。 她正要开口,却被嬴政打住了。 “寡人在想,天下人都觉得秦人蛮横无礼,寡人残暴无道。天关已开,荷华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看着她,良久,许栀越发觉得嬴政不是在喃喃自语,而像是在问后世。 “身为秦王的子女,很多时候是不幸的。” 这不是献祭式的付出与孤注一掷的返回,而是两个灵魂的跨越千年的对话。 “父王。”许栀坐在嬴政的身边,“能陪伴父王左右,荷华从未觉得不幸。” 嬴政肩负先王遗志,背负诸多苦难。对外嬴政是坚如磐石的力量,是朝臣心中唯一的要效忠的方向。对内,他可与郑璃袒露柔软。但任何时候,嬴政绝对不可外现任何对自己道路的怀疑。 许栀怀中的河图已然不再有任何反应,冷得刺骨。 嬴政觉得袖中的红石是那样可怖,竟算住了他的天命。 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为此次的回来付出了什么代价。 嬴政对女儿深沉的父爱,全刻在了不言说之中。 许栀不吝啬言语,“荷华之幸,是见到父王的那一天。若说天命,便是甘之如饴。” 嬴政抬手,摸摸女儿的发顶。“寡人知道你来还有一事。” 说着,他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 许栀下了马车,地上的雪又厚了几分。 阿枝抖了抖了伞面的碎雪。“公主,李廷尉在宫中,下面的人不敢轻判张良先生生死。” 许栀听阿枝开始喊张良先生,“你对张良比之前倒要友好许多。” “先生自愿去廷尉狱中辩证对公主并无谋害之心。”阿枝续言,“当日若非张良先生出言留下我照顾公主,我原本也是要与之一起下狱。” “走到此地,我才感觉到冷。” (本章完) 正文 第212章 第212章 事在人为 许栀走到廷尉狱的门口,上一次还是去见赵嘉,这一次,寒冷与紧张混合在了一起。 许栀脑海中浮现出她在手机上看到的字句。【十月冬,渎职,死于咸阳】 她看到官员所用的马厩棚里的草铺了许多,冬日马料所用较少,马槽中一下多了这么些,她心一下慌了,这是曾有单骑来过的迹象。 李斯在宫中,这三日间,涉及宫中之事,除了她的事情,还有燕月。 许栀蓦地感到恐慌,虽然不愿意这般联想,但她耳畔骤然响起了李贤的声音【我可以再合理地弄死他一次】 李贤大概还不知道,那天他出宫之后,她在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差点真的死了。 李贤在郡有监御史的郡监之职,在都城中,可代监察御史。他若提审张良,再判罪处死他也是和李斯一样合理。 在那个时空中,李贤杀了张良,似乎一切都说得过去。他也完全可以做到。 “永,永安公主?”廷尉丞没想到这个被上面人言传说病入膏肓的公主,好端端地出现了。 昌平君的提醒也恰到好处,她深更半夜来狱中,还真的是为了张良。 廷尉丞长舒一气,还好他压根儿没跟着姚贾参与虐待张良的事情。 上边的人两边都得罪不起的时候,干脆装眼瞎,装失聪,装傻,这是他摸爬打滚到这个位置的头号要义。 其次,抱紧顶头上司李斯的大腿,是廷尉丞从韩非事件中学到的道理。 “这几日,只有姚贾上卿来过狱中。” “姚贾以辞令见长,乃是游说使臣,他怎么会来此?” “许是与张良有旧。” “姚贾一个魏人,他和张良有什么旧?” 许栀看穿廷尉丞左右摇摆的这种行事,也不能说他坏,只能说混迹多年的老滑头。 “张良若有什么闪失,你,” 随着谈话,许栀已被廷尉丞带到了这间牢房的面前。 与其说要死了的人是她,现在不如说是张良。 许栀蓦地噎住,眼神凌厉。她料到张良不会像赵嘉那样平平安安在牢里,但没想到会被折磨成这样。 廷尉丞一下就给跪了下来。 “下官该死。可能是下面的人走了流程,公主,您,这,这也没有人给张大人知会一声。” 许栀强行定住自己的情绪,攥紧了袖口。“本公主为他作保,你马上去张府请人过来。” “是。下官这就去。” 廷尉丞说了,就要转身。 “钥匙。”阿枝叫住他。 人都走了之后,许栀才迈入里面。 全部的眷念与挣扎,在她看到他的这一刻,几乎都融合进了她这一声:“张良。” 他已陷入昏迷,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衣服都快结冰了。 她只带了一些外伤的药,竟然派不上用场。 许栀也管不了牢狱中的地面又脏又乱,她解下自己的大氅。 “公主。您,”阿枝总感觉不妥,又一时之间不好去打扰,小公主这三日喊了多声的张良,她自己或许都不曾发现她对他绝对不仅仅是利用。 阿枝感念她此刻能直面自己的心,而不用外在的东西去装点掩饰。 “公主,您才醒不要受寒了。您若不弃,暂时穿我的吧。” “好。” “我在外面守着。” 许栀别开他脸上的碎发,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的温度,额头滚烫。 许栀哑然,“你发烧了?秦代可没有阿莫西林给你。” 她与他说话,他只在发抖,没有别的反应。 许栀捧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企图让他清醒一些,“不行,不行。我好不容易回来,你不能死。张良,张良……” 张良被这一摇,在重度昏迷中被摇醒了,他表情微变,蹙了眉。 他在一片黑暗之中,缓缓张开眼,波澜的黄色光晕里,她怎么会在这里? 真的是她吗? 张良想清楚了嬴政为什么说三日,在他被提审的时候,被关押在狱中的燕月笑着告诉了他,被下了诅咒的人还能活三日,也算夏无且医术高超。 “我知道姚贾是因为韩非才伤你的,你就不会服个软吗?” “你以为廷尉狱是个好地方?你知不知道?” “你会死的……” 他看着嬴荷华垂着头说话,她没感觉到他已经醒了,还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只是比在古霞口的时候哀愁悲伤了许多。 他被悬挂了两日,手抬不起来。 “公主。” 许栀蓦地抬头,撞入他的眼中,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还活着。 “我见公主无恙,我也没有死。想来入狱,不算坏事。” 许栀设想好的话,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脑海中印刻的字句给烧得干干净净,她看着他的眼睛,还能触碰到他的温度,这一切都太过如梦似幻。 她抽噎着,因为他不在乎的言语而生气。她又想起张良曾戏言因为感兴趣就要去收养李左车。 “你明明可以与父王说明情况,回府中静观其变。又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折腾进牢里,这样好玩儿吗?这样很有趣是不是?” 许栀的眼泪方还挂在眼眶,现在已经掉了下来。 “你不是最开始想杀了我吗?如果我死了,你应该想,这也算不忘初心。” 张良见到面前梨花带雨的样子,用力想要抬手,揩去她的泪。 他语气很轻,“我已答应公主不会背叛,怎么还算不忘初心。” 许栀心中一痛,她带着失而复得的哭腔,打在他的身上,“可你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张良不知道自己在狱中昏睡了多久,又清醒了多久。 她打了他这一下,他才感觉到嬴荷华真的在他面前。 隐约从火光中可以看到她绯色的衣裙。 许栀快一步抹去眼泪,注视他,“我真的很害怕。” “别怕。”他看着她,以为她在怕他,“我说过不会伤害你。这次你忽然吐血,可能是有人从中作梗,你回到咸阳就有长公主回宫,少不了楚系对你的虎视眈眈。” 他克制冷静,开始分析。 “张良。”许栀止住他,“你为我谋划,我害怕你会死。” 许栀在暗中捏住大氅的一角,来掩饰自己真实的紧张。 她再不敢承认自己的偏爱,最终也化为了事实。 “我回来,不是来害死你的。” 张良感觉她大氅上的绒毛如若她一样,柔软而强势地直接占据了他的心。 “公主担心良会死于牢狱?而非是担心是我要杀你。” 许栀失笑,她重新换上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你之前不一直想杀我?” 她直视张良道:“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我的行事到底是对是错。我与先生之间的缘分,是否只能对立而不可并行?” “所谓前路,只有胆小怕事之人才将缘分作为借口。公主不是这样的人,良也不是。” 许栀有些意外。 只见张良立身,他抬眸,“荷华,我只相信事在人为。”(本章完) 正文 第213章 第213章 与卿长相见 许栀点了点头,她不放松他的目光,她向来不是个把话憋在肚子里的人。 但凡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她都不愿意把这微乎其微的可能视若无睹。 尤其是她进一步发现张良的名字占据了她辗转反侧的喃呢。 张良看着她,眼中透明的泪珠在火色中变得璀璨,在四周漆黑一片,他快一步开口,把放在心底的很久的话问出来。 “一直以来,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公主既然知道我对你抱有杀意,为何还愿意靠近?”他顿了顿,坦诚道:“我的确是真的想过要杀你。” 他的嗓音和初见的时候一样,剖开了对白,也如那清泉映月。 许栀兀自笑了笑,“你刚才说了,事在人为。以前,我很相信自己。” 夜间的雪风让牢狱这种地方更寒冷也更干净。 张良想到她方才说的话,“那现在,你开始怀疑自己了?” 许栀垂下眼睫,眼下面临繁复的局面,她在失去了河图之后,无畏是肉体凡胎,烹鼎之食。 她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他缓言道:“公主已力图将本真与身份结合,凡力竭而不能抵,才算终点。” 他看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年纪不大却遭受密集的刺杀,张良觉得这次也不例外,他总算能把手给抬了起来。 他安抚她,“此处若能给公主些许安慰,也不是毫无收获。” 许栀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的是比从前更复杂的情绪。 她笑着看着他,“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多年前就见过你。” “在新郑之前?” 许栀哑然。 在你遇见我之前,我就认识你。 她认识他在两千年后,他认识她于两千年前。 张良被她漫长而深邃的注视所怔住。 穿越时空长河,跨越万千山水,她才得以站在他的面前。 张良还是不敢触碰许栀,他的手只停在了半空。 她收敛了往日的跋扈,在他缓和的目光下,倾身过去,于他耳边轻和地续话。 “我从前看到一个陶罐上面写: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故。我读来伤感至极。如今,我生痴言发愿,只愿与君长相见。” 张良愣住。 许栀不给他反驳的时间,只图自己把话给说了,得意于昏暗,她才敢这样。 由于她不是很能看清楚张良的脸色,她也不知道他从前半句上得知了多少,到了这时候,她唯一能注意到的也只有自己的反应,省得她被劈头盖脸说教一通,她赶紧站了起来。 张良全然只留意到了最后一句。 他在牢里待了三天,很适应这种昏暗,所以他看清楚了嬴荷华的局促,脸颊微微泛红。 许是因为身上足够冰冷,反而令他足够理智,所以以后,他不欲再退。 许栀站起来之后,情绪平静,与张良抓紧时间梳理了一番前后发生的大事,令她对这些频发的事故清晰了几分。 寂静的夜,牢狱外的重重大门被人打开。 铁锁的声音被人打开。 寒风吹透,将牢狱的火把也吹得更亮了几分。 廷尉丞停在了牢狱门口,廷尉丞看到嬴荷华的时候,眼神一直有些闪躲,似乎不敢与她有接触,他身上被人踹了两脚的淤青让他也不敢多与公主说什么。 廷尉丞当即拱手,“公主,下官已派人将人请来接张少傅了。” “嗯。” 此夜雪风甚急,来人肩上有着落雪。他拉下帷帽,一张清隽的脸,张垣,张良之弟。 张垣对嬴荷华倒也还是没怎么变,只是这种不客气,由动作转移成了眼神。 “兄长。”张垣从狱卒接过张良时,这种显然的愤怒还是染在眼中。他早知道兄长对这个小公主不一般,现在倒好,她人好好的,张良反倒自己把自己给送进了大牢。 许栀虽才和张良说了那些话,但在人前,她还是得谨记他目下的职务,“老师先回府静养,伤好之后再来芷兰宫讲学也无碍。” “有劳公主挂心。”张垣续言,“谁让兄长伤成这样?” “你放心,不日我会去见他,给张家一个说法。” 张垣这才罢休。 廷尉丞看着两边的人终于踏上各自的返程,他这才长舒一气。 这叫什么事啊! 还好永安公主没有深究姚贾的错,也好在他脑子灵光早把燕月分开关押了,公主进出牢狱也没有出什么事。 不然谁知道李贤能把他给整出什么样! 这张良也不是他去抓的,是他自己进到牢中的,就算这样,他都被拐弯抹角地踹了一脚。 “张良入狱,他和韩非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陈大人还敢放姚贾进去?他被悄无声息地整死了,韩臣起异心,廷尉狱会吃大亏!我父在宫中自然一概不知,那么到时候,大人且等着斩首吧。” 廷尉丞回忆起李贤的话,他又一哆嗦,果然是父子,如出一辙的得理不饶人。 许栀的马车从廷尉狱离开,李贤才从后面现身。 这一夜的暗流从咸阳王宫,流到了宫外。 陈伯手里的一提沉甸甸的木箱装满了各式各样名贵的药物。 “李大人,您辗转配置之物……可还要托阿枝姑娘带给公主殿下?” 如若雪化了还会被再次冻上,这一束春光只是暂时照在了李贤的身上。 张良如山脊上明媚的初雪,他可以反衬出她洁白的颜色。 而他只能身处于最浓烈的黑夜,酌一杯最辛辣的酒,手里握有最锋利血腥的刀剑。 他已花上一世一生去明白,去同意,去认可,再绚烂也会是曾经,再美丽也可能是苍白。 这是一切都是不可得,也都是黄粱一梦。 一日前 李贤接到了他的眼线从宫中传来的消息,那时,他已下终南山,正前往所治的南郑郡路上。 “大人,据宫中密探言传,楚巫已从郢城出发,日夜兼程急入咸阳宫,言说公主陷于昏迷,恐不到十个时辰。” 李贤真能在听到她快要死了的时候,放任自己什么也不做? 他没办法允许本照见了他阴霾的一日春光,转瞬即逝。 他没办法允许自己无动于衷,任她远走,再不回来。 李贤勒紧了手上的缰绳,掉了头,对着咸阳的月亮直奔而去。 他在楚巫进入咸阳城门之前,拦住了他的队伍。 “小李大人,别来无恙。”大巫笑,吊着白色的眼尾夸张地上扬,“我就说嘛,你不会不来。” “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大巫说得轻蔑,“咱们楚人自有咱们楚国人的办法。这比大人你当日与我们大王所言说的计俩可要简单得多。”大巫言罢。 李贤只笑。 李贤用什么才能弥补过去的错误,如果许栀真的回到了现代,他绝不能再眼看着他的君主重新陷入失去爱女的痛苦,还要赔上自己的命格。 所以,在红石之上,真正刻下的不是嬴政的名字。 而是他。 大巫心满意足地走了。他也不太清楚在红石上刻名对人会造成什么影响。但对大巫来说,得知嬴荷华会在不久后苏醒的人大抵只有他一个。这下,不但让李贤把之前帮着秦国游说之仇给报了,还能让嬴政给楚国留下一个姻亲之约。 李贤在大巫入宫后不久,顿感不适,一口血从他的喉腔吐出。 他也不是当世的人,会有这样的反应,那她应该也差不多。 按照自己的症状,方对症下药。 雪山寻药一整夜 当李贤好不容易把药配好,又得知张良下了狱,当即又从外回到了咸阳城内。 可眼见的却不仅仅是张良,还有嬴荷华。 从她与张垣的言谈之中,他听出了那种熟悉的语气,他背对着不厚的墙面,不由得长呼一气。 许栀醒了过来,安然无恙。 当下,陈伯见李贤一直没有回答他,便又问了句:“大人,您的药,可还要送去宫中。” 李贤看了一眼,自顾自笑,“不必送了。” “啊?”陈伯觉得他这个新领导的精神状况比郭开还有毛病,合着折腾了三天,跑来奔去,反反复复不阖眼,最后一句‘不必送了’?李贤无所谓,可他还想着去永安公主那里拿点好处呢! …… 刚有这种想法,陈伯就暗骂自己跟着郭开久了,怎么脑子也是钱啊权啊的东西。他该向他弟弟陈平学习,稍微清正高雅一点! 李贤看到陈伯的神色,淡淡道:“放心,我应允你的一样都不会少。公主已无大碍,自然不用送了,免得多事。” 陈伯不禁看了他一眼,衣服被荆棘划拉得乱七八糟不说,还熬了一日的药。 “如此,大人还是自己关照一下自己脸上的伤吧。想来李廷尉也该回府了,李左车万一说漏嘴了,让廷尉知道你没去南郑郡,必还要受责罚。” 细长的伤口在冬日不好愈合。 李贤口中似还有猩甜翻上来,他赶紧用了配置的药服下,这才抑制住一些。 他按住身侧的剑,从后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咸阳王宫。 恢弘无比浸在黑夜中,还是能感受到它的威严。 李贤回到府中的时候,多日的奔波,加之红石吞噬,他彻底栽倒了。 他并不知道,那时候李斯还没回府,是李左车那孩子看到他忽然倒在了门口,连忙喊人把他给挪进了室内。 翌日,日上三竿 “……兄长,你怎么还不醒?” 李贤听到小孩子黏糊糊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反感这种发腻的声音,推了一把。 李左车敏捷地躲开,然后他逮到他的袖子,顺着力使劲儿掐了一把李贤的胳膊。 李贤盯着他。 李左车从来就招架不住这种很冰冷的眼神,眼泪又挂在了脸上,“呜,我,我只是在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 “何人让你如此?” “是公主姐姐教我的。”李左车提起嬴荷华的时候,也不顾挂着眼泪,开始滔滔不绝,“公主姐姐说她会这样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怕自己一睡就感觉不到了。” 随着李左车的话,他的记忆中又出现了在雪林冰河之中的许栀,她不假思索用石片划伤自己。 “她经常这样?” “不知道。”李左车抬起小脸,他自己往自己脸上捏了一把,“不过公主姐姐这样捏左车的时候,都很轻很轻。” 说着,他觉得自己捏自己无趣,李贤没穿黑色衣裳的时候,看着也不那么吓人,何况他昨日在大门口戳他脸的时候,他这个兄长也没什么反应,于是李左车扬手就要往李贤脸上舞。 李左车蹬鼻子上脸的手法和许栀倒是很像,也不外乎两人在旬阳共处了几个月染上的习惯。 李贤逮住他的手,李左车还在扭来扭去,一个劲儿地说李贤又在欺负他,他要去告李斯。 李贤忽然有些凝滞。 他可以忍受自己身处在深渊,但他无法在感受到阳光之后,再度接受它的消散。 贪念不得丝毫的温暖,渴求不得一点阳光。 他无法忍受,太阳移除了阴霾,不再施舍于他。 那么同刻于红石之上,也当命添红笺。 那么同受诅咒,也作共谱鸿雁之书。 如此往复,也如与卿岁岁常见。 李贤:又是发疯的一天。 (本章完) 正文 第214章 第214章 儒法之争 嬴荷华昏迷三日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 赵姬甚至还询问了郑璃,为什么她不来殿中玩耍? 在此之前,许栀花了二十四个小时,再仔仔细细地默背了一遍之前放在藏书阁中的竹简,她把中间最紧要的部分誊抄到了布帛。最后,她将几大卷竹简全部焚烧成灰。 郑璃连续几日都与她同殿而眠。 许栀把脸贴合在郑璃的怀中,“母妃,荷华以后不会让你担心。” 她想起当日就是去见了胡姬,听到胡亥的名字,她才猛然感受到了可怕的命运束缚。 “荷华,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栀抬头,“我已经好多了。我把母妃吓着了,都是荷华不好。也不知胡良人有没有受惊?” 郑璃搂紧了女儿,想到楚巫立下的条件与要保命的办法,她又看着她得体自如的谈话,心疼地道:“有时候不需要你这样懂事,你大可以在阿母怀中大哭一场的。” 许栀心中柔软的一角被击中,她回到秦代不是孤身一人,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纵然前路如此艰险,危机四伏,她还是要往前,并且一以贯之。 她埋在郑璃温暖的怀抱,终于放松下来,允许自己为自己哭一场。 还没来得及问她莫名其妙的现代结婚对象是谁,她就与21世纪彻底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横隔了千年时光。 良久,话题还是回到了胡亥身上。 “胡良人与她腹中的孩子都没事。” “母妃,”许栀停住,直白地问:“您为什么可以容下他们?”她把眼神偏向一旁,“父王又为何要给他起名胡亥?” 郑璃摸了摸她的头发,听到荷华此言,她方觉得她的孩子还是个孩子。 “胡良人若无孩子,她便会死。” 郑璃果然是个很良善的性格,许栀咬牙,“母妃不觉得厌恶吗?父王既然喜欢母妃,母妃也喜欢父王,为什么还能在身边容得下他人?” “荷华。”郑璃笑得颇为苦涩,“你还小,有的事情并非不喜欢就可以不做。” 但凡郑璃表露一丝不喜,许栀可以很直接地开始布局去杀了胡亥,但偏偏没有,她从郑璃的眼中看不到一点的愤恨与怨憎情绪,反而是一种很淡的无奈与不忍。 郑璃看着女儿,忽然很认真地说:“她的一生被困在了咸阳宫。母妃不希望你这样。” 许栀很快明白郑璃这是在为她以后嫁人作铺垫的预防针,在这种事情上,她必然要父母先明白她的态度,她扬首笑道:“母妃,我知道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我不想去管他人,我只要我所嫁做到只有我。” “荷华。”郑璃在刹那间想起了她这个年龄的自己,她的表情由疑惑,变为了赞同,又似乎在透过女儿在看从前那个天真活泼的自己。 许栀决定重拾跋扈,“管他是王还是普通人,他敢纳妾,我便敢杀了他。” 郑璃意外地没有说她不守礼,不懂规矩,而是笑着点了头。 不一会儿,嬴媛嫚也来看望她,诉说着她的担忧,许栀并没有将此事说得有多严重,同时,嬴媛嫚告知了她一件事,昌平君府中新来了一个门客,名唤荆轲。 “荆轲?”许栀眉头一蹙。之前在终南山上,遇到他为昌平君狩猎,此事果然不简单。 难道荆轲刺秦的事情背后不只是燕丹那傻子,还有楚国? 不等许栀再问,嬴媛嫚小声道:“荷华,我听蒙恬将军说你昏迷不醒这几日,朝中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朝中有属意灭燕,也有言说先攻楚。” 韩赵魏楚燕齐。这算是朗朗上口的灭国顺序了,但身处其中时,具体的运作并非易事。 “不管是燕国还楚国,如今就看谁先动手。” 许栀回想起她去给媛嫚解围那日,蒙毅在旁,他看到自己差点用眼神把她给扎死,一种‘我就知道公主回咸阳后不会安分’的表情。 “王姐,我在宝华殿的事情你不要告诉蒙恬太多。他时去军中,此事不易让王兄知道。” 魏国中还有大才没有发掘,而荆轲的事情再次被摆上了日程。 许栀感觉时间非常紧迫,几乎容不得她去偏离。 许栀自复生以后,一直不知该如何与李贤相处,好像他最近事务也很是繁忙。 当下他们在芷兰宫外的亭台见面的时候,新雪下了几日,掩盖了往日已泛黄的积雪,重新换上了洁白。 许栀入亭,看到他脸上一道细长的新伤,这伤不曾影响到他的容貌,反而令本就上挑的眉眼更添莫测。 这次李贤腰间没别剑,他穿着黑色官袍,这黑色好像把他的脸衬得更要白了一些。 许栀没跟李贤说过多日前自己差点死了的事情。而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也没有反常,估计李斯也没和他讲。 她不愿这变成接下来的她要问的事务的枝节。 他脸上的伤如此明显,总不能没看见。所以她站在他面前,扬了头,用往常的语气去问:“脸怎么伤了?” 李贤只笑笑,语气也不曾变,“怎么,公主很担忧臣毁了这张脸?” 许栀没好气道:“监察说话总容易让人格外生气,好赖不分。” “臣倒是觉得公主才是那个好赖不分的人。” 见她回身去带来的食盒里拿东西,李贤搁下卷轴,撑着连日上朝,熬了几日,这才好了一点,他挑正事说:“你也当真不管非议,竟让姚贾一个上卿去给张良道歉?这不明摆着要重提韩非之事。你是嫌昌平君对你的敌意还不够多?” “看来你也知道荆轲去他府上了,这是怎么回事?” 李贤不说荆轲,转移话题。 “当日想要让韩非死的不止姚贾,面上是说我父与大王,实际上还有楚系,”他摩挲手中的杯子,“恐怕与王绾也脱不了干系。” “王绾?”许栀感到意外,“他与韩非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当日韩非下狱,我在章台遇到他,他还去上过谏言。” 李贤道:“王绾不会。他的老师蔡泽呢?纲成君若临终有托,焉知他们不会从中参与?”他看着她,“我说这些是要你明白,朝局繁复,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会纠缠其中不能脱。饶是王绾,身为御史大夫又如何,他也不能凭由自身。” 话音刚落,一个瓷瓶也放在了他的面前。 “你说的我明白。”许栀注视着他。 他停顿一刻,把话说得更为明显,也更加深入,“何况你知道,王绾与我父政见不同。蔡泽欲除韩非,不会没有这层意思。我父日后与王绾之间必有争斗。” “分封与郡县,也是儒法之争。” 李贤笑笑,和她说话果然不需要费太多力气,“矛盾一但出现就无法调和。”他垂首看着面前的瓷瓶,这是他曾给过她的治伤良药。 他忽然挟住她的目光,不许她退缩逃避,悄然间把话题绕了回去,“你知道,我是学什么的。你今日可以让姚贾去同张良道歉,日后,我未必不会像蔡泽。” 许栀猛然明白他在警告,或者是提醒她什么。 涉及到朝堂派系,涉及到学说的选择,李贤不会轻易改变。 在邯郸的时候,李贤已发现她意图选用调和手段。 政治斗争之下,早就暗含了儒家与法家的较量。 张良学的不是后世改良过的儒学,他会保持礼尚往来的周朝传统,但无外乎更是在韩国申不害术法的浸染之中成长,不可否认张良在谋略上是个奇才,但如果对方是由秦国本土养成,既学了荀子的王道,又融合了商鞅的彻底。 谁赢,谁输,胜算竟未曾可知。 李贤盯着她,他掌住她的手腕,续言道:“许栀。秦国适合什么,你比我清楚。” 许栀做过太多关于战国儒法的研究与猜想,但那只是理论,真正要实操下来,她真的敢用秦国去当实验品吗? 李贤的眼神锐利像是古代先贤的责问:现代那一套东西,当真是最好的? 这一个时代适合什么,她真的清楚吗? “我清楚的是过去。现在时过境迁,万般变化,需要对症下药。” 李贤单手拧开瓶盖,蘸取了药粉。他坐在石凳上,虽处于低位,要仰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但他语气强势,与此同时,她的指尖也沾上药粉,他握住她的手腕,准确地将药涂到了他眼下的伤痕。 她听他开口道: “你想做一剂良药,要用在何处?” 许栀被李贤这一系列的动作给怔住,他都这样做了,却还要来问她。 许栀想逃走,可他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刚好挟制住她,她允许张良逃走,但李贤绝不容她避开这些尖锐非常的问题,他要答案,而且是立刻听到她亲口所言的答案。 这一次回到秦代,她就没有想过可能性的失败。 “我将用一生去回答你这个问题。”她也像他那样笑,“监察如果想知道,那也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你知道,有的伤口结痂之后也会留疤,有的伤深在肌理,不能用猛药攻之。” 许栀说着,也不再去挣他的力,“景谦。我们还有十五年。痼疾还不到积重难返,为什么不可以试一试潜移默化的效果,一定要争一个你死我活?” 李贤像是感受着仅存的宽慰,只有雪风才能共情他的落寞。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出一个字,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也不是只有争夺。”李贤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笑道,“今日早朝有郑国回咸阳述职,上言郑国渠成,等开春雪化可开闸放水,灌溉关中。”(本章完) 正文 第215章 第215章 浮云流动 “确实是件好事。” 许栀想起之前见过的郑国,她也想起了另一个人,“郑国应该已经在咸阳了吧,若有可能,你可以提前去接触一下我曾说过的张苍。” “公主不怕我会杀了张苍?” “廷尉丞左右不想得罪人,你既在廷尉狱容得下张良。张苍,你不会轻易动手。” 李贤笑了笑,“我以为你会认为我去杀张良。” “我的确这样想过。”她看到他的眼中有浮云流动,河水依旧冰封。 正因执念存于世间,微末的光亮才可能驱散灵魂的晦暗。 她望着他,“但我看到你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不会。” 李贤其实希望她能借以这件事对他产生误解,那么他便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屈从于黑暗与内心的欲望。 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直接抛弃所谓的礼义廉耻,他笃定,他一旦决定有必须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便能得到。 她发间那支玛瑙红的朱钗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他多想要用不堪的手段彻底把这一抹光给占为己有。 但她乌黑的眼瞳中偏偏不带任何的杂色,纵然已沾上不少的寒意,但看着他的眼睛仍旧纯净如昨。 “如果你要动手,早在古霞口冰河之中就大可以杀了张良。” 许栀抬头看着李贤,见他眼神松动,她走近一步,笑道:“无论怎么样,我与你之间才是最坦诚的不是吗?” “何为坦诚?” 许栀道:“我在前朝需要你,而你在王室需要我。除此之外,我们甚至对对方的心意都如此了解。这不算坦诚?” 李贤觉得她的眼神中有着令人烧灼的烈火。 除了她,世界上哪有人可以把对爱情的筹谋与政治的较量摆在明面上说。 故而他也保持了一惯的谈判语调,他笑得酸涩,“公主既然说过自己不是个喜新厌旧之人,还望你在觉得我尚有价值的时候,各取所需。” 李贤没想到许栀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她一把像他那样攥住他的手腕,“哪里有什么各取所需,都是为了大秦。” 她只能从史书缝隙中散落的灰尘,窥见他的一生。 如果张良意味着逆转结局的黑子。 李贤便是呈现在她面前的棋盘,上面写着的节点,点着中心,表露着狭隘,还有阴暗。 这一个棋盘上刀砍磨痕都纵横网络,交织成他过去的轨迹。 满目疮痍的人生再能落上什么棋子? 只有真正经历过死亡,才能更好地向往生存。 李贤道:“有公主之言,若荆轲是被推着走……” “只要他不愿意,纵然是上殿了,我就有办法保全他的性命。” 李贤等着她的下文。 她附耳过去。 言毕,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能说动蒙毅?” “我如果不行,便用你的办法,”她抬首,“但我不喜欢见血,你在外面行事的作风如何我不过问,但还请顾念这是咸阳宫。” 许栀想到阿枝与她说过的话。 她低声,语调缓和,字字句句都是警告。 “你放在芷兰宫的眼线还是尽早收去。我要是把他们交给蒙恬,可能就有去无回了。你把他们放在胡良人的宫里,也比在我宫中合适吧。” 李贤听她此话,眼神不动。 “胡良人。”李贤神色一暗,“我说过有人对你不利,我会杀了他。” 许栀沉默片刻。 “先不急。有的事情不需要我们动手。” —— 郑国远在泾阳,一头扎进工程就是好几年,他的消息十分不灵通,处于闭塞之态。 他出发来咸阳之前,才看到积压已久的信件。 这是朝中的张苍托人给他寄过去的,张苍想着他们好歹是同学一场。事情都过去了几年,张苍早就忘了这事情,也以为郑国从别处听说了,也就没有再细说。 郑国他以为韩非和李斯都已被嬴政处死。 他这下到了咸阳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一贯是听风就是雨,心思单纯,又不愿麻烦别人,自己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这两个师兄的墓在哪儿,当即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上朝的时候,他一股脑地痛哭流涕。(本章完) 正文 第216章 第216章 冰山理论 李斯方从他身后咳嗽两声,郑国当即瞪大眼睛。 离宫时,郑国赶紧拉着李斯询问了前后的事情,他对李斯还是保持着过往的同门情谊,他心思纯净,未曾改变。 郑国知道现在李斯官位已高,他还是关切道:“……大师兄他有没有事?师兄啊,老师担心你与大师兄。你无恙有没有和老师说?莫要让老师为你担心啊。” 听郑国提起韩非,李斯一向不欲和郑国言谈太多,他的性格很容易被人利用,听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一概是不管,谁问他他自然就说了。 李斯听他提起荀子,这才停下来。自他入秦后,老师对他少了些联系,一晃过去十几年,荀子已然年迈。 “我看你真是修水渠修得走火入魔了。这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现在才来问我。” 这时,郑国看到李斯身后的年轻人,李贤朝他颔首行礼,郑国回了个很温和的笑容,他再转头朝李斯笑道说:“令郎越发像你,年后就要及冠了吧。届时还要你递请柬给我啊。” 李斯听出他的意思道:“渠已修成,开闸之后,大王有意在咸阳赐宅府给你,何故要走?” 郑国笑了笑,“师兄自读书的时候不就是觉得我傻吗?我不如你聪明,我只知道咸阳不是我能待的地方。” 他仰头望了天上澄澈的碧空,平视前方,“水渠与泾阳是我心之所愿。何况水渠后续之事我也要盯着才放心。” 心之所愿。 郑国从未偏离他的轨道,这焉能不算是一种幸运。 李贤回想着这句话,直到看到郑国上了马车。 只听父亲感慨。 “我偶尔还挺羡慕郑国。”李斯回头看了眼儿子,“如果有的选,我情愿你还在蜀地,别回咸阳。” 风将二人的袍边吹起。 李斯站在阶上看了他,想到不日前嬴政之言,嬴政专门让他在一旁听着,意思相当明显,楚国欲要永安公主与秦再续姻亲之好,并以王后之位与燕国城池、以及叛将樊於期的人头作为聘礼。 李斯不知道嬴政不言的部分,不知道红石之约。 但李斯深谙帝王术多年,在他看来,嬴政面对楚国这么大的利益面前,很可能已经在布局。 他知道嬴政是个什么样的狠角色。 他不想让李贤平白无故地做了君王的棋子。 李斯不敢提及嬴政勒令他闭口的东西,但如果嬴荷华注定成为楚国王后,他不能眼看着李贤走上一条不归路。 “燕月之事涉及太子丹与樊於期,无论用什么办法先要知道燕国下一步的动向。你看到了。郑国此时回都,未必没有别有用心之人与他一起。张良与他俱是韩人,就算他们无心,但已经成为秦臣,韩赵余孽未必不会利用他们,永安公主对张良尤其信任,这时候你要多提点一下公主,让她小心张良被裹挟到其中。” “父亲看来对张良也很关照。” “他毕竟是韩非的学生。”李斯拍了拍李贤的肩膀,“只要他真心效忠于大秦,未尝不可笼络。” 李贤知道李斯的忧虑,就算他被视作公主欲图地位的棋子又如何,李贤与她初见,选择与王室共谋的那一天,他就已经不在意这个问题。 为人臣者,哪里有用就站在哪里。李贤接受的教育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只求她对他能稍微一视同仁一些。 “父亲是担心楚系的势力。” 李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是啊,华阳太后薨逝,蔡泽病死。朝上的外客吏臣之中,权深位高者并不多。之前言说立后之事备受外客阻碍,大王未再议,大王担心楚系独大。”他看了儿子,“我们虽然支持但不好外言朝臣,这事情上大王对客卿之列已然不快。” “郑国此次回来,或是一个信号。大王或许有意要解除当日宗室相逼郑国之责难。让局面恢复至三足之势,才可互相平衡。”李贤顿了顿,“除夕将至,朝局之上必有变局。” 李斯笑了笑,“聪明。” 说话间,他们也已快到了李府。 李左车抱着兔子立在门口等他们,看到李斯与李贤的时候,他放下兔子,又从一旁拿出个红彤彤的东西,他开心地从府门跑了出来,像往常一样张开了手抱住了李斯的腿。 “阿伯。”李左车记着自己的父亲李澶,所以他对着李斯实在喊不出父亲二字,好在李斯没有强迫他,只提醒私底下叫伯父便是。 他到咸阳的一个月,很快适应了在李斯家的环境,他觉得张良阿叔说得不错,这里实在太过安全了,竟然都没有什么人敢冲进李斯府上来提审什么的,外面也没有人成天叫着什么哪家姑娘被大王看中给拉进了宫里然后出来就是尸体。 李左车年纪小又很活泼,非常好动。 这种性格显然让李斯与李贤都招架不住。只有偶尔回府的李由才喜欢与这个白捡来的弟弟有些沟通,也肯耐着性子与他玩上一阵子。 当李左车又张开手,要去抱李贤的时候,再次被对方的眼神给劝退了。 不过次数多了李左车也不怕,他扬起手里挑着的一个竹编制的圆形物体,细看才知精致。外头用红纱裹了一圈,一个墨色福字又印在上头,下方还吊着一些不同色泽的穗子,其中一个穗子中还放了一个铃铛,拎起来叮叮作响。 “这是何物?” “公主姐姐说这叫花灯。” 李斯与李贤入了府中,照顾李左车的家仆递上一物:“禀主家,此物是永安公主今早派人送来给小主人,公主殿下还留下了一封竹书。” 家仆恭敬将漆封的竹筒递给李斯。 他打开,帛书上只写了一句话:除夕将至,愿李廷尉及家人和乐平安,福寿绵延。云散天明,旧岁已去,来年正新。 “好一个旧岁已去,来年正新。”李斯笑了笑,把帛书递给了李贤,“不知公主哪里来的这样多的办法。” 这样直接的祝福之语在平常人之间不会有异,但王室公主对一个臣子如此,那便不是简单的说这些了。 李贤看着李左车手上的东西,总觉得许栀不会平白无故地送一个灯笼。 实际上,这就是一个简单的灯笼。 所谓冰山原则,倒立于深海,水面上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大约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另外的八分之七藏在水底。 郑国渠成,又逢岁末,值得一番宴饮庆祝。 秦历十月为年末,青铜被宫人尽数添上,咸阳宫中多了一些喜色。 除夕夜 星星点点的灯火燃彻咸阳。 许栀知晓除了这是新岁的到来,咸阳王宫的热络还有因为嬴政的生辰。 而她在赴宴之前,专程在等一个人。 “先生来得有些迟。” 张良放下落了不少雪的伞,手上拿着一个竹竿。这是他以她的说法用竹编的一个被叫做灯笼的物体。 “听闻公主前日偶感风寒。我将里面加了一些灯油,似乎可以像公主所言那般做成灯的模样。” “之前在邯郸见先生编制藤架手艺精湛,你做这个也很不错。”许栀接过来,“是与左车那个一样的吗?” 张良轻轻点了点头。(本章完) 正文 第217章 第217章 潋滟之光 许栀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张良其实还挺会做事情,竹竿握手处还缠上了布条,防止冬日过冷冻伤手。 “其实也有一点儿不一样。”她笑道。 他给她这一个青白色的竹条,她借花献佛送给李左车的那个是被她加工了不少的,裹上了一层红纱,还系上了好多条穗子,甚至还栓上了一个银铃铛。 张良不言,只柔和地看着她抱着这个圆形的竹器,里头橘红色的灯火从竹条的缝隙中漏出来,把她的面颊映得火红,她像是拥抱着月亮,捧着太阳。 她扭过头,脸颊处浮现了两处很浅的梨涡,夜色遮去她往日莫测的黑瞳中的寒。 “先生怎么不问我哪里不一样?” “公主平日喜欢的,通常不会这般素净。你赠与左车之物想来并不寡淡。” 张良见芷兰宫中没有几个宫人,就连阿枝也不在。 张良正要问,嬴荷华走近了两步,斗篷间的白色绒毛托着她黑长的头发,她看出他的疑问,回答了他,“先生果然很了解我。” 许栀想到了那日所见的陪葬品,也不知道是在回答着谁。 “我的确很喜欢红色。看着就让我感觉很有希望,也很有力量。” “之前公主受伤,终究是有人意图不轨。燕楚伫立八百年,用药使巫,其中繁复,我几日来已在追查此事。”他看着她,从袖中拿出一卷帛书,“公主当要退避的时候,当避开锋芒。此为李监察为公主择选的护卫,可以减少刺客之忧。” 许栀默了默,她已经知道李贤在芷兰宫放了眼线,李贤现在通过张良把这名单拿给她,这是在拉拢张良,还是在警告她一举一动皆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但许栀很清楚平衡的重要性,所以她并未面露任何不快。 许栀笑着接过了帛书,“好,明日我便去看看。” 她抬首,“他与你还有没有说别的?” 张良当然感受到了李贤直白的敌意,政事上他们职务并不交叉,李贤不避讳所行,提到的自然只有关于嬴荷华的事情。 张良不欲谈。 “燕月之事,公主不必担忧。” 许栀点了头,“纵然楚系之害颇深,与我有牵连。” 她停顿一刻,抬眸,视线与他交叠,然后缓言。 “可我手中执拿之剑也未尝不锋利。” 她眼神如旧,虽被火色添上温度,但还是渗有寒气。 张良不禁捏住了袖口,心中五味杂陈。 许栀见张良不接话,她转移开话题:“刚才我见你有疑。因为王祖母与父王商议过,今夜除夕不用去正殿参加宴饮的宫人都可回家两个时辰。我特意在宴饮开始提前了一个时辰喊你过来,并非任性,而是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张良还没搭话,许栀一边说一边走在了前面。 雪地映红,是她衣裳的颜色,也是点点朵朵的梅花。 疏月梅影落在洁白的地面,一树阑珊,她于侧转身展露笑颜。 但张良停住了脚步。 “梅园乃深苑,良不好入内。” 张良对上次他在梅园做的事情,还是有些过不去。 “这儿人都没有,你担心这个干什么?”许栀冲他一笑,“先生莫不是担心我又使什么坏?你放心,大过年的,我才不会折腾你。” “……我从前在此有害于公主。”他说得很轻,不愿涉足一步。 她这个受害者没说什么,加害她的人倒是不想重提旧事。 本是不欲强求,但她回头一看,张良站在雪中,身影寂寥。 在这寒冬之中,她蓦地又想起了手机上检索的文字。 而她看着手上从他那里拿过来的灯笼,如同夺走了他璀璨夺目的光彩。 青山之中何处埋骨?这是她无处次要问的问题。 史册不改,结局不变,唯伤他一人。 她似乎一刻也不想将他置于这种荒芜,不想他被秦国的冬风吹散。 许栀折返,“这样吧。” 张良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配合地被她招呼着低下身。 她将裹在灯笼手柄处的一条绸布拆下来,她踮起了脚,轻轻用绸带覆上他的眼睛。 然后两手绕在他的发后轻巧地打了一个结。 张良下意识抬手。 “别摘。”她喊住他,在他身前道:“之前回咸阳的时候我就意外,你怎么不喜欢来梅园。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然天已黑,但只要你自己看不到,你就不用管触景伤人了。” “触景伤人?”张良默念一遍这个词语。 “不过先生别担心,之前郑国来秦时,宫人为了避免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也蒙上了眼睛,也算是保住他的命。” 张良听她提起郑国,郑国早年在他父亲门下为门客,早闻郑国渠成,宴饮上定然会再见。 国破之后,故人再逢。他生出一种天然的悲哀。 他觉得在秦国的日子又格外地空寂起来,周身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先生。” 她的声音再次在他身侧及时响起,他腕上忽地一重,她好像又觉得拉住他手腕不妥,转而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跟着我走吧。放心,我会走得很慢,不会太远。” 张良微怔,想起了若干年前,好像也是这样。 嬴荷华出现在新郑,闯入韩王宫。 亡国之后,他欲离开远走,以求一个报仇的机会。 然而他的世界再次被她闯进来,在这个分界的路口,他被拦下。 她也对他说了刚才那句话:你跟我走好不好?和我回咸阳。 她果然放慢了步子,脚底传来咔嚓咔嚓的雪声。 嬴荷华一刻也没闲着。在这个空隙中,她努力地解释着他前几日来责问她的事情。 之前在邯郸的代笔,他全然都知晓了,没有一句话是嬴荷华自己抄的,全是李贤的代笔。 她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这是在为先生之学,尽力宣传。我虽崇尚法家,但也从未说过儒学的不好。” “先生是韩非的学生,又得了黄石公之学,你不算个纯粹的儒者。” 张良道,“治世之道,焉能一学贯之。公主竟然知道我教你的东西并不是让你学习,而是为了让你静心。你又何必假手他人?” 许栀笑了笑,“正是因为我与先生心意相通。但有的人却不认可。便想让他循序渐进地听着。” “有的事情不可操之过急。” “其实还是有些效果。比如这次,他没有去动你,让我感到欣喜。” “公主以为李监察会杀了我吗?” “不是以为。”许栀回过头,“我始终担心他会这样做。” 张良顿了顿,“良在来到秦国的时候,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住口。”许栀停住脚步,回过头,“我不许你将生死置之度外。” 许栀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复又直视张良的眼睛。 “先生别忘了。这次是我从牢狱里把你救出来的。”她停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眼里有润泽的光晕,她想对他说,我这一次回来并不容易。 但许栀噎住,她续言: “在古霞口上,你也救了我。只要我在,在秦国你可以很安全。” 她想着张良还有修道的路径,但现在可不能让他跑去修道,她抬手拍拍他的胳膊。 许栀恢复成专横的语气,她瞟了他一眼,“避免先生弃世之想,先生记得每行一步,背后都有张家。以后切莫再说这样的话了。” “公主的提醒,我明白。” 许栀看着他,脱口而出,“你不明白,我舍不得你死。” 话从口出,她自己也一时愣住了。 她连忙改口。 “反正你一直觉得我是在利用你,那么我舍不得你的头脑。命这东西是你自己的,自己的东西要你自己去珍惜。” 在许栀回过头的一瞬间,张良看得到她面红耳赤的样子,笑了笑,并没有说话,而是往前挪动了步伐。 走了几步后,许栀决定说些话来缓解她的尴尬。 许栀回头看着张良,发现他已经踏入了梅园深处而不自知,走进来他也不那么别扭。 “不曾想你还有鸵鸟心态。” “什么?” 听到这声什么,许栀才想到这时候鸵鸟在先秦已然销声匿迹,便调侃道:“有一种兽类被叫做鸵鸟。传说当鸵鸟遇到危险时,它首先将头埋到土里,对危险视而不见,希望以此来逃避。先生刚才不愿意踏进梅园,不就是这样?” 张良道:“若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做,良不会再退避。” “现在只要先生和我往前走。” “好。” 天上此时飞起了点点的雪,又如棉絮,慢悠悠地落在两人发间,落在他黑色的衣袍上。 他任由她带着他往前走,绸带并不全部遮去视线,依稀看着前面朦胧的绯色身影,直到这时候,他才允许自己松懈下来,跨过故国的鸿沟,去触碰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她与他同行,直到她重新回来之后,知晓他的绝不背叛,她才好像彻底放下秦汉的隔阂。如果可能,她愿意去求一个事在人为。 许栀准备了很久,做了很多功课,可她之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对植物也不太了解。 她还是担心,咸阳不同于邯郸,开不出从前的花。 她总算走到事先准备好的那棵梅树前。 许栀松开他,回过头道:“好了,就是这里。” 张良看她走近了,她蓦地停在他面前。 她指引他握住竹竿,“先生帮我拿一下灯笼。” 在许栀说完这话的时候,她的手腕忽然被张良反握住。 她抬头。 他站在月色之下,黑色直裾袍服虽加官氅,淡白色的荧光洒在他的温柔细腻的五官,又因绸带遮去了他的视线,月光照他更如天上神祗。 许栀以为张良是担心她又要捉弄他。 她笑道,“没事的,你先站一会儿,我去看看,万一养坏了就遭了。” 许栀蹲下身,拨开树枝的时候,张良已经隐约看到了低处好像有月季的花瓣。 没有想到她把要回咸阳还给他花盏的事情全然放在了心上。 其实他并不很喜欢月季这类的花朵。 太过夺目,不懂收敛。 可他在邯郸才发现这样的花竟在凌寒之下傲然盛放。 焰色花瓣覆雪而开,像她。 许栀把陶罐装的一株月季抱在怀中。 她随手将手中的花盏一递,却发现张良准确地接住了,他根本就不是看不到。 还挺能装? 许栀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允许自己对面前的人有着理智之外的感情。 但她不自觉地添上了笑意。 她在这一刻还不承认这已经超出了仰慕的范畴。 她不想要他死,大可以把他丢给韩非,或者扔在蜀地,只要他永远不遇上刘邦,那就可以了。 许栀不肯承认,她对张良所言之真心。她真的只是图他为刃吗?只是想把他困在咸阳吗? 张良摘下眼上覆带的瞬间,仿若月明星稀,有时候,只是那一个时间点。 她看到张良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他桀骜不逊,却又温润如玉。 从前,她捅了他一刀,又利用他去救韩非、往井陉大营……往事浮现在许栀的脑海,而他在另一个时间线里死于秦狱。 潋滟的春天已经超越了寒冬,融化了冰雪。 梅园遍地皆是半身高的月季花,不过没有邯郸的多。 许栀走了两步,站在张良的面前。回想着他从牢狱之后,张良便很少来到芷兰宫教她读书。从前是天天来,现在一个月只有几天来。 她不只是送他月季,更是月季花盏中埋着的东西。 那是许栀专门去求嬴政要了一块可出入咸阳城的令牌。 许栀也该承认,她苦思冥想多日,最终笃定,宁可要张良离开,也不要他死。 她连自己的性命也无法有把握,她害怕自己在往后的路途中无暇顾及他。 “我知道先生担心我,我性格顽劣,如何教也教不听。这些天你都没有来教我读书……” 许栀话未说完,张良鲜少打断了她。 “公主病愈之后,我少来宫中,并非不愿见你。” 她听到张良唤她的名字。 “荷华,奉常之中职务清闲,但于你要做的事并无益处。” 许栀听他此言,竟感觉到莫名的心慌,格外紧张。 他难道想一直待在秦国帮助她了吗? 她看见他的消亡之后,她不敢了。 她既想把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拉入尘世,又企图他能维持史书上的崇高。 许栀赶紧把花盏捧在他面前,“从前先生问我为何不让你走。如今,我想通了。所以我送先生一物,自由全在此中。” 她垂下眼帘,用手指敲了敲陶器的鱼纹处。 许栀一会儿要他走,一会儿要他留,反复无常。 张良没有任何怒色,他平静地看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从前之言,都在骗我?”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这一晚的对话终于来到了此处。 许栀和他学了这些年,也没学到太多他的谦和温雅。 但她的语调慢下来了不少。 “先生已然助我灭掉赵国。”(本章完) 正文 第218章 第218章 直言而已 “但还没有全部达成我所念,难道在先生心中,你觉得我都在骗你?” 在他帮她灭掉了赵国之后,她就要他离开。于外人看来,这不是利用还能是什么? 这种类似车轱辘话的语言方式张良太过清楚,他看着她的眼睛。 “公主的话有真有假。在新郑时,你给我看地图,我便知道公主想做什么。公主这样问,是希望我就此离开?” 许栀深觉自己玩儿不过张良,踢皮球也踢不过,但他能这样温温和和地问,让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她扬起脸来,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如果你觉得在咸阳束缚多了,其实飞鸽传书也挺好用。” “公主希望我离开咸阳?” “我愿你平安。” 张良了然她惯会对不止他一个人说这样的话,可此时,她的眼睛让他心中越发乱糟糟的。 他不是个喜欢寻根问底的人,只是今夜,他身处她精心所备的月季花海之中,她终于开口说愿意放他离开的话了。 但张良的心骤然一紧。 “公主从前之言可都是假的?” 许栀看不清他的神情,月色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声音也清冷了几分。 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但这是她与他在咸阳渡过的第一个除夕。 橘红色充盈在两人身周,驱散寒冷,温暖着失而复得着。 她记得自己的唯一目的,故而把全部的感情都负压在心,当做清规戒律,只要自己记得她要的结果,而忽略手段。 当从不多问的人,一连问了两遍真假。 他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那她也需要层层拨开自己。 许栀后退一步,像是受惊般回答他:“我所言不假。” 不假,远不如一个真字来得干脆。 张良擅长用语言把人逼仄到一个困境,从而挖掘到其中的真相。 他看着她,“公主若非以言辞作为手段,为何惊慌?” 张良的眼眸依旧温柔,言语却教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许栀想起阿枝对她之言:公主切莫以情为刃,否则伤人伤己。 她从来都确信,主动的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上。 似乎今夜的月色格外清亮,梅花月季交相,落雪也柔情朦胧。 许栀迈出两步,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就在张良低身时,她伸出手,再次遮住了他的眼睛,她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好在只有月色的情况下,用动作令她脸上的绯色不那么明显。 “我言中无假。不知先生听来又有几分真情?” 张良惊讶于她的机敏,他接到这样滚烫的话,一时间竟也凝噎。当柔软的手覆在他眼上,更被灼烧得厉害。 原本许栀就扮演不好刻薄寡恩的人,再说出那些绝情的语句,实属过分添堵。 既然已经决定要给张良自由,她何必要以残忍来掩盖真心?而不去寻问他的意愿? 他看不到她动情的眼神,她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手臂一沉,面上不远处感知到她浅浅的呼吸,只听她缓慢说:“我不愿你受到伤害,在你不喜欢的地方过你不愿意的生活。” 许栀就要听到张良的答案。 他的那句‘此地为我所愿’刚刚话到嘴边。 许栀咬唇,“你有没有那么一点儿喜欢我,或者不那么讨厌我?” 她的心脏直跳,一时之间,徒留空白。 张良只需稍微松懈这一刻,不要那么在意她的身份,只要他把手抬起来,她就能被他轻易地拥入怀中。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永安公主,您在芷兰宫吗?” 她被吓得一滞,连忙垂下手,拉开距离。 平时她无拘束也罢了,纵然他们什么也没做,可对方是她的少傅。 她离张良过于近,她的确在对他动手动脚,在外人看来实在伤风化! 何况,声音近了,这个宦者的声音还很像赵高! 她才被胡亥给刺激得心绪紊乱,赵高虽然目前没有什么异常,但他要是发现她对张良除了师生之谊外有别的东西,冷不丁是个定时炸弹。 她都忘了她手中的灯笼是怎么回到她手中的。 张良快一步挡在她前面。 好在他与赵高先言几句,她极快地回过神。 赵高讪笑着,恭敬地对许栀道,“永安公主,您原来在此处。” 他用余光看了眼张良。 赵高对赵国亡国的事情心里有些不舒服,又私底下听说咸阳派出去游说李牧自杀的人是张良,不痛快的还有在邯郸。因为那个章邯,他竟没有及时在子年巷找到嬴政,从而失去了一个极大的表现机会! 章邯是护送嬴荷华出行的卫戍,他觉得嬴荷华小时候行为举止乖张,谈吐真诚,不太像心怀谋略的人。她如今这样,少不了是因为张良的教诲。 张良如今虽不在要职,但倍得嬴政的瞩目。张良出身显赫,又因为他之前也和韩非一样油盐不进,赵高觉得他比李斯王绾烦人得多。 “张少傅。” “卑听闻少傅前几日身体有恙,还以为您要晚一些进宫。不想您与公主都在芷兰宫。” 许栀被少傅的称呼弄得清醒了一分,她也从赵高的话中没由来地听出几分敌意。 她走到了张良身前,朝赵高说话的语气不如之前那么柔和,“是我特别邀请老师赶来梅园。” 许栀见赵高走这么远,衣摆上沾了很多雪,像是在殿外待了很久。 嬴政平日都待在室内,赵高通常随侍,从章台过来也该乘车,应该不会是嬴政找她。 为了赵高视线在张良身上减少,她又笑着问: “赵侍中是得父王之垂问要我早些去高泉宫赴宴吗?还是父王有事情要我去章台宫?。” 嬴荷华连问两句,赵高都不好回答。 现在嬴政还在章台宫与王绾等大臣筹备来年郑国渠开渠之事,后面还要商议楚国使臣的事务,虽然已经灭掉赵国,但庞杂的政务令嬴政并没有很多时间来过这个除夕。 他总不能说这会儿过来芷兰宫是得于昌平君给的消息吧?不过看到的不是李贤而是张良。 嬴荷华这样说,那还是让雍城来的那个不受宠的嬴媛嫚替他接个话。 “并非大王来问公主,是长公主。” “王姐?” 见到嬴荷华的反应,赵高总算呼出一气,“长公主在高泉宫等公主过去。” 想来是她一个人在咸阳宫城,这种形单影只的孤独在她刚到秦国那几年也很明显。 她并未多想,果断地同意这就去高泉宫。 许栀与张良乘上车撵,一同赴往高泉宫的路上,许栀本想继续问之前她没听到答案的话。结果失去了氛围感,张良恢复成正襟危坐的样子,让她没法再开口。 张良看着她在主座上,手里一直在拨动她送他那盏月季花的花瓣。 “公主,坐得规矩些。” “你,”许栀承认自己颇具反骨,纵然她好像觉得张良喜欢规规矩矩的人,但她偏就要做自己,“我就想这样坐。”她说着,手肘还撑在了车厢置物的案面,更变本加厉地抱着他做的灯笼,丝毫不顾形象地鼓起腮帮,把里面的灯火吹得晃悠,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续言:“现在还没入宴,老师你管得太宽了。今天过年,你就不能稍微不那么严格?” 她口口声声喊他老师,他总觉得不舒服,他终于觉得需要尽早摘掉少傅这个身份。 张良认为她是故意说给不远处跟在车旁的赵高听。 “业精于勤荒于嬉。” “我果然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儒家了。” 赵高听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欣慰,小时候没有白教她写字。 他又觉得张良更可恶了,竟然企图带偏崇尚法家的公主。 不料半路上又遇到了一个熟人。 如同当日她赶去李斯府上时那样,许栀掀开帘子。 雪落在他的衣袍,月光追逐着银色马鞍,他穿黑色与张良穿黑色完全不一样,蒙恬甚是英姿飒爽。 许栀回头看了一眼张良,他眼神平淡地看了她一眼,果然,张良怎么穿都是温温雅雅,死活都拘着清贵之气。 她复又把帘子全部卷起来。 “蒙将军,多日不见。你怎么此时才回都中?我王兄呢?” 蒙恬看到张良与嬴荷华同车,他朝张良颔首作礼。 “长公子先入宫。军务未完,路上雪重,臣怕赶得有些晚,马蹄惊扰公主,公主莫怪。” 许栀看到快到高泉宫门口。 “无妨。”她又道,“你是去章台宫还是高泉宫?” “臣先往章台宫,然后往高泉宫。” 她嗯了一声,“那我不打扰蒙将军公务了。” 快要下车的时候,许栀知道宴会之后,她不便去找张良。 可今夜是除夕。 纵然他不说多的话,她看着手里红彤彤的焰色。 她忽然挪到他的旁边,悄声道:“新岁之交,辞旧迎新。不管先生是去是留,全凭先生的本心。” “公主。” 张良发觉自她从牢狱把他带出来之后,她越发不念旁骛,专心备至地看书。 从前在邯郸她常说的话,他甚少听到,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再提起。 她朝他笑了笑,眼中是潋滟之光,比他故乡的青山与湖泊还要纯粹。 “子房,我直言而已。” 张良看见笑颜如花。 这一方梅园,咸阳月色,飘零之雪,都听见了她的温柔。 正文 第219章 第219章 愿者上钩 新年的爆竹声还未开始。 章台宫中论驳之声方刚刚平息。 韩国故地,颍川郡就出了事。 在两个月前,趁着秦国攻赵,韩国旧贵族蠢蠢欲动,趁机发动了一次叛乱。 这次叛乱声势不大,很快便被平息了。 但那些四处逃窜的人仿佛隐隐拽着一根线,拉动着机巧,绵延着波及到了剩下的四国。 其中最为活跃的便是燕国人。 嬴政对故韩境内时不时的小动作感到厌烦。 李斯来不及去过年,便动身回廷尉,亲自接手此次叛乱的后续。 故而李贤代父,以郡监御史的身份,破天荒地被允许参与了包括郑国渠开闸在内的这一次帝国小议。 廷议结束后,昌平君遥遥走在前面,但又慢悠悠的回过头,似乎有意在等李贤。 “可要与本君同去高泉宫?” 李贤知道昌平君平日颇对他们这类客卿不甚在意,尤其对他爹李斯不喜至极,今日他竟然主动与他搭话。 李贤拱手,看了看昌平君身后等着他的一堆芈姓官员,“您还有人在候,下官恐叨扰。” 李贤客客气气地拒绝。 昌平君看着他,点点头,随后踏上他的豪华车驾,看着李贤的背影,上下搓了搓手,慢慢露出个笑容。 属官有些不解主子的举动。 “主君,永安自幼颇得大王宠爱,”属官默了默,“现今的楚王,登位虽不及一月……却已三十有四,比大王年龄还大。” 昌平君想起芈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好像他没来秦国为质的时候,他与芈犹的关系最好。他知道芈犹素来不甚在意朝政,这次杀幽王登位,恐怕并非他本意。 “我那弟弟未必想得出这办法。” 然而他们有二十年没有见过了,昌平君所记也只是往事。 昌平君看着车窗外的雪,忽然对心腹问了句:“你觉得大王为何不准传出永安公主之婚事?” 属官顿声,“公主年幼时常常去寻李廷尉的幼子,这事情不算隐秘,后来每次永安公主出事,多半都有李贤参与其中,或许大王担心公主知道后闹着不愿。” 昌平君根据得于他掌握的情报,只笑了笑,“她若喜欢李贤,就不会在高台上射杀韩仓。” 心腹附耳过去,说明跟着赵高方才看到梅园所在的是张良。 “张良身兼少傅一职,若这等流言传出,必能在咸阳除去张良。只是可能楚国姻亲之事只能作罢。” 昌平君笑笑,“你小瞧永安了。当初韩亡之后,她虽力保下张良,但在古霞口,她也能不假思索地捅出那一刀。大王的子女之中,她所行最像其父。” 心腹思道:“依主君之言,梅园之事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好。如果她为了自保,杀了张良。您与韩国旧相的商贸之利怕不能再续,我们所定制的韩弩也怕泄露。那么您可还要依据大巫之言推动姻亲之事?” “他们远在楚国,我这些年在秦的艰辛,他们未曾体会。” 昌平君神色一暗,“我所忧不是永安不愿嫁,而她真成了楚王后。她不像郑璃那么好控制,就算给她灌下毒药忘尽前尘,依她的性格,芈犹不一定招架得住,怕会搅得楚国天翻地覆。” 他续言:“我们这个大王本就野心勃勃,若他的女儿也有意帮他,楚国面临的就不是祸乱,而是亡国。” 心腹恍然大悟,“难怪主君想要借李贤的手来阻止此事。” 昌平君沉道:“娶公主的机会摆在眼前,就看他敢不敢。” “下官听闻李斯在大王立后的事情上没有像其他外客朝臣那般表态,或许还有拉拢的可能。” 心腹续言道:“只是,若楚系身份的公主尚之,又是永安公主这样颇受宠爱的,那么李贤这辈子的仕途算是彻底完了。” “无外乎愿者上钩。”昌平君忽然觉得眼前开阔了起来,“李贤解决了也算好事,往后不怕李斯不与咱们的论调保持一致。” “主君妙计。” 昌平君看着外面着褐黄色衣袍的一队使节,为首的主使魏国派出的还是个魏国公子,服戴高冠,看着挺年轻。 他们也正从章台见完嬴政后来到了高泉宫外。 在两三年间就灭掉了韩赵两国,三晋之中唯有魏国了。 他们怎么能不着急? 昌平君笑笑,“不过还好,大王在永安这事情上比我们着急。魏国害怕被灭,竟然赶在在除夕夜遣来魏国使臣商议,为我们所行转移注意力。” “你照旧回话给大巫与李圆,就说我一切依他之言所行。” “诺。”心腹离开。 雪风四散,静水流深。 芈启咳嗽两声,身体每况愈下,抛却所有的权势,他还想回到云梦泽看一看。 这个他待了快二十年的咸阳宫,终究于他来说还是陌生。 当务之急,就是好好利用这一些魏国使臣了。 高泉宫 许栀远远看到嬴媛嫚,她的身影在殿前栏杆处,更显她体态修长。 今夜她身着青绿色华服,颈间配组玉宝石,纤细的腰肢被荔枝纹的宽带束住,肩上披一坎肩,袍服逶迤将地。 许栀对长得好看的人向来都是要多看两眼,何况是嬴媛嫚这样气质端庄,眉眼温柔的美人。 嬴媛嫚朝自己温柔一笑。 许栀与她见了礼,她见时间还早,也没有旁的人,她就想往嬴媛嫚身边凑,也用很温和的声音喊,“王姐。” 张良看到她这个举动,微咳一声。 他一直提醒她守礼。 许栀扭过头,尚对他方才的态度心中不快。 她本以为他连问两句真假,加上她在梅园,在马车上和他说那些话,他会说什么。但张良全都没怎么回应,只会时不时地看她一眼。 虽然态度不似从前,眼神也柔和得多,每次许栀以为他是要等她的下文,但她往他身边一凑,他就浑身不自在,要不是马车上没有地方跑,他可能当即就能站起来。 由于车厢不大,他没地方挪,只能把脊背挺得更直,和之前刚到咸阳时那副油盐不进的神色一模一样。 属实像个木头,还是块很板正的木头。 张良觉得如果自己没理解错她的眼神,她应该是瞪了自己一眼。 ……他根本没有理会到她怎么又像是生气了。 许栀看着张良这个很是茫然的状态,她顿时又觉得挺好笑。 “公主?” “老师自己在此处待着吧,最好考虑一下我所言。我与王姐要进殿说些话。” 楚系:芈姓(金文中为嬭姓[2])、熊氏 父:熊完,即楚考烈王。 1哥哥:熊启,即昌平君,末代楚王。 2哥哥:熊悍,即楚幽王。 3哥哥:楚王负刍——末代 4弟弟:熊犹,即楚哀王。 (本章完) 正文 第220章 第220章 风云际会 一些眼生的朝臣当永安公主本就跋扈惯了,她之言并未让一旁的人听出其他的意思。 嬴荷华没有及笄,时常由她的老师跟着也很是合理。 嬴媛嫚难得听到她这个妹妹的语气有一些起伏,不免多看了一眼这个被唤作张良的少傅。清容玉貌,温雅有礼,她看着小妹朝他傲然置气的模样,好像明白了什么。 进殿之后,许栀与嬴媛嫚寒暄了一会儿,方去后殿拜见了王祖母和母妃。 她害怕和胡良人说话,也不敢靠她太近。 纵然母妃告诉过她道理,但望见胡萬微微隆起的小腹,许栀一想到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胡亥,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强迫自己平静。 许栀没待上一会儿就借口要到与王姐到中殿。 嬴媛嫚眼神放到殿外,却没有等到她想要看到的人。 但她轻声提醒道,“荷华。外面下雪呢。” 许栀往外一望,张良被她勒令站在殿门。 人来人往间,像是川流不息的时空长河,这是由秦臣组成黑色的大河。而张良是她从别的池子中网来的一只游鱼,在这片河海中,在此时此刻,她从他身上看出了韩非的影子。 在她看到昌平君的车驾时,张良说他前几日还在查他,她赶紧把张良给喊了进来。 昌平君的根基深厚又扎根于秦多年,不是她轻易能撼动。 胡萬都是昌平君所安排,至于昌平君在史书上所记叛乱的事情,许栀一直没有搞清楚缘由,所以在灭掉魏国之前,许栀打算对昌平君敬而远之。 可张良没这个打算。 至今许栀也没搞清楚,她一个月前吐血昏迷之后,他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给弄到下狱的地步,甚至在三天之后死于狱中。姚贾的那些手段应该不至于会死人,李贤也不是,到底是谁要置他于死地,还成功施行? 张良作为少傅的身份入席,他坐在她后方,见他有离席的架势,许栀一仰,悄悄拉了他的衣摆。 “公主很怕昌平君?” 张良真是不省心。她简直忘不了他眯着眼睛笑着说,因为有趣而想收养李左车的言论。 “……算是。除夕夜,先生安安分分地坐在此处好不好?”她又偏头示意他坐下。 李贤方进殿,又给他碰上这一幕,他下意识攥了个拳。 因为李斯不在,李由在军中未归。李贤就代表着李家,他一入席就颇受关注。 统一式样的黑色官服在他身上格外令人瞩目。由于那张脸,随便搁在在哪儿都能令人不禁要多看两眼,一双深黑的瞳孔不深看的话,便在灯火之下仿若盛着璀璨明星。 虽然年轻,可气质浑然天成,在朝臣们看来他历经韩赵之策,又是一线工作,颇受上卿顿弱的赞许,加上他还有个爹,不外乎将来是政坛新秀。 嬴媛嫚问:“荷华,那是谁?” “李贤,南郑郡监御史。” “李廷尉之子?”嬴媛嫚总算见到了蒙恬之言的好友。 “是。” “荷华与他关系好不好?” 许栀不解这个问题,她要怎么说呢。 之前李贤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她绞尽脑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一度还担心他跑偏。后来,他告诉她,他要她的心。然后他说各取所需。 许栀看见姐姐很是期待的样子,故而踌躇着说了句:“还……可以?” 嬴媛嫚直接忽略了这个尾音,“当日若不是蒙将军与你,我已备受冷眼与苛责。” 当她悄悄拿出做工精致的荷包时,许栀顿时茅舍顿开,她就说媛嫚怎么老是频繁往殿门望,原来是在等蒙恬。 她想起一个月前,就在她看到胡萬的之前,她去给媛嫚解围,只是她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个人在那里了。 许栀津津乐道于自己的眼力见,她看不懂张良看她的眼神,但不代表她眼睛一直瞎,不代表她看不懂嬴媛嫚看这个荷包的眼神。 蒙恬常在军中,嬴媛嫚不知道他今年的除夕是回了咸阳的。 许栀低声笑道:“不必辗转。”她凑到她身边,“我今日入宫的路上碰见了蒙恬。他去章台与父王议事就会到高泉宫。姐姐何不亲自送给他?”她调侃道:“若我让李贤去送,他若误会是李贤给的怎么办?不管是一片冰心还是其他,都是姐姐的心意。” 嬴媛嫚知道荷华做事是果断的作风,此间她说得小声,只有她们俩能听见,原本是要借口答谢之言,可不料被她猜到心思,她还说了出来,媛嫚不由得面颊一红。 她咬唇,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嬴荷华那样勇敢。她藏掖着的闺阁心思,不敢外道。她做了好久的思想准备,才敢开口去和小妹说这一句。 “荷华,我太不敢,你帮我去送好不好?” “阿姊。”许栀本想鼓励她,但看到她祈求的眼神,媛嫚比现代的她小个好几岁,该是反过来她当姐姐。 许栀也担心出现狗血误会的桥段,蒙毅本来就很直白地表达过对她的不喜,她这下要是不慎被他看到她还敢去招惹他哥哥,这和李由不一样,蒙毅成天在宫中,要是想整她很是方便。 其次,要是被张良看到,还得花时间去解释。 但她本来也是受了怀清的托,言外之意是要照顾着她。 “好吧,但是我还是托人帮你给可以吗?” “可以。”嬴媛嫚点点头。 许栀想着反正今夜他在张良此处已经没有形象可言了,不外乎再加一次。 她扭头过去,殿内渐渐安静了下来,下殿的官员入座之后,她给荷包的动作太大。更觉得有一道异常刺人的目光扎着她后颈。 她只好跟张良说晚些时候再等等她,用的居然还是问询《素书》这种话。 一旁的老太傅,以前扶苏的老师淳于越和周青臣听了,甚至感叹“永安公主好学”。 然后,许栀居然在张良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很虚伪的微笑…… 殿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但不知道嬴政怎么还没有来。 今日的侍女宫人格外地少。 许栀的当务之急是在不起眼的微末处扭转,从先把人给安顿好了,再管事件,最后再去试着碰那种基本盘大的。 而正因为她的介入,潜移默化的雪球将一次又一次直奔她而来,直到湮灭。 这是墨柒在得知嬴荷华复生再次回来之后得出的结论。 他在李贤没去南郑郡回咸阳的时候,已然接到过嬴荷华的信筏,但他觉得这还不是最好见面的时机。 墨柒为一试嬴荷华深浅,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因救赵嘉时,在魏国遇到吕文之后,他所带的一个学生——魏国公子,宁陵君魏咎。 这一次除夕,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万物睹。 楚国:国政方稳定下一月。大巫用以红石之刻,写拟婚约之盟,以燕国之地为赠。 故韩:颍川郡发动叛乱,贵族四散,游走列国,组织抗秦。 故赵:赵嘉重回代地,保留最后的赵国。 燕国:太子丹返燕,深谙唇亡齿寒的道理,努力寻求魏国与齐国的结盟。 —— 章台宫的事情不会拿在高泉宫说。 宴会进行到最后,嬴政只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郑璃与赵姬也陆续离开。 因为之前说了要张良教她,许栀得以再多待上半个时辰。 许栀见她父王神情不乐,心中不免忧虑。 没一会儿。 许栀看着那个远道而来的魏国公子,听他对朝臣自称为咎。 然后意外地。 魏咎走到了她的案桌前。 许栀想到公元前208年,那时大秦已经面临倾覆。魏咎为了救魏地百姓身家性命,与当时的领军章邯提出投降条件,谈判成功后,魏咎自焚而死。 看着这个年轻公子,眉眼很是端正,在魏国群臣胆寒之际,他敢以一人代表魏国宗室,已然可见他的刚毅。 “久仰永安公主大名。公主在邯郸龙台宫行事果决,远超一般。咎特来拜会公主。” 许栀说场面话也是一派冠冕堂皇。 她还不知道他为何在众人面前这样说,客气道:“永安不敢承公子之称。只是形势所迫。” 1魏咎:魏豹之兄。 本是战国时期魏国的公子,原在魏国时受封宁陵君。 秦始皇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秦国灭亡魏国[1],将魏咎放逐到外地,废黜为平民百姓。[2-3]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陈胜起义称王,魏咎前往追随陈胜。同年九月,陈胜派魏国人周巿带兵向北夺取魏国的土地。周巿夺取魏地后,想要立魏咎为魏王。 2魏王假三年(前225年),第三月,秦国将军王贲引黄河、鸿沟水灌大梁城,城内死伤无数,魏王投降,魏国灭亡,凡八传,历九君,立国179年。秦灭魏,设其为郡县。 3,魏王假元年(前227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赵政,被秦王政发觉。 正文 第221章 第221章 使臣风波 这时候,她看到魏咎身后有一个宫人神色紧张。 一人于此时赴秦谈判,无论魏国国内,还是别国,想要魏咎死的人太多了! 特别要选择在秦国殿上,诬蔑秦国杀掉来使,又能泼一盆脏水。 纵然秦国安保措施再严密,也顶不住别有用心。 救下魏咎,说不定可以通过他摸清楚她要找的那些魏国人,开辟新的局面。 而对许栀来说,她面对刺杀算是身经百战,简直不用多考虑! 群臣均不可带剑上殿。 千钧一发的时刻。 许栀正要有所行动,魏咎眼疾手快地用饮酒的动作打消了她的下一步。 而魏咎身后那人顿时垂首,一下就跪在了许栀的面前! 魏咎的副臣从袖中拿出一个扁平的精巧木盒,依稀能看到里面装着一支雕刻了玉簪,像是圭臬礼器,不轻不重,刚好符合她这个身份。 随行的副臣道:“公主殿下。新旧交换,公子有新春之礼赠您。此簪特寻昆仑神山之玉所制,如天之成,以期公主来日。” 听完副臣所言,魏咎只是微笑着对自己拱了拱手,并没有说其他的话装点。 魏咎看见许栀想要救他的样子,他也知道该怎么回应墨柒了。——的确无甚恶意,喜欢救人而已。但墨柒为何非要他把这支造型奇特的簪笔,用这种方式送给永安公主,魏咎也不甚理解。 许栀还在说样板话:“公子千里迢迢而至秦,此物工匠靡费多日,多谢公子好意。” 待宫人把木盒子里的玉簪呈到她面前的时候,许栀这才完全看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 哪里是礼器,说是簪笔也很不合理。 上下两节,还有笔帽。这……明显雕刻的是只钢笔吧!! 仔细一看,上面居然还刻着parker。 …… 许栀风中凌乱,她盯了一眼魏咎,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李贤。 难道魏咎才是穿越的?还是说他身边有谋士是穿越的? 之前她一直觉得终南山上的人有问题,但她暗示修书过去,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想到应龙对自己说,他等你第七次了,你们很快会见面。 难道就是这样见面? 许栀不能太明显,但无疑,她需要与魏咎说上更多的话去探一探这东西的来源。 “此地不在朝堂,只在除夕。荷华仅是荷华,但请公子饮下此酒,以结簪笔之缘。” “公主所言,句句在耳。” 魏咎端起面前的酒爵,里面的酒水晃荡着咸阳宫顶上的新的。灯火铸成星光,醉在他的杯中,却又添了一丝夕阳欲颓的暮气。 魏咎饮完酒后又在其他朝臣谈话时,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他驿馆所在的具体位置,降低了了许栀出面去查的风险。 这个简单的对话之后,许栀摸到袖子的荷包,她还需要叫住张良。 然后,她挂心着芷兰宫中阿枝在帮她做的东西,她的配方搞了很多天才捣鼓出来,千万不能因为时间而变质了。 她得益于自己没及笄,虽然不及小时候能到处跑,但比起像媛嫚那样必须时时刻刻守规矩,她还是自由得多。 嬴荷华挪到扶苏一旁,小声道:“王兄,父王生辰你有没有准备生辰礼物?” 扶苏神色微变,“荷华,父王禁止借此攀附媚上。” 许栀望着扶苏,他刚才那句话声量不大但隐约已颇具威慑。 扶苏的太傅们说不出来儒雅有量的长公子从外面回来之后多了什么气质,但就是有些不一样了。 他现在还是秉持着从前所教授的知识,但偶然,他居然会开始质疑他们观点。 扶苏所言许栀也很清楚。 嬴政从未过过他的生辰,她前几年也是碰也不敢碰。 但今年不一样,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在无法确定是否能延长嬴政的寿命之时,当下的每一刻都是馈赠,反倒在顾念家庭幸福的时候,她愈发珍惜,不再退缩。 “我知道。”她看着扶苏,“王兄在军中这些年的历练就是最好的礼物。那王兄要和我去看望母妃的吧?我很久没有与王兄说话了,你晚一点点再出宫好不好?” “好。”扶苏宠溺地笑了笑。 宴会进行到后续,因为嬴政不在殿上,大家没待上一会儿就可跟随礼官自行散去。 官员难得与家人团聚的时间,巴不得不用加班。 宴会散去后,许栀刚把荷包拿出来,“我王姐……”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宫人递来了一句话,“李监察有要事。” 许栀向来觉得李贤的眼睛讳莫至极,在瞳色暗含不能见光的筹谋的时候,他的脸上也通常会呈现出一种似笑非笑。 如果外人见了,还以为这种轻笑格外温和,仿佛轻轻一瞥,雁过惊鸿。 他朝她颔首,上挑的眉眼却不经意地斜视张良。 要他站在矮两级的台阶上,许栀方可与他平视。 不慎看到他们的一两个朝臣,没觉得奇怪。他们想起当时逐客的时候,永安公主亲自相送,她甚至还跟着嬴政也亲自去了骊山把人追回来,更觉得他们青梅竹马,这样的时节说些话太正常不过,他们情谊深厚才正常。 走到静谧之处,两人才开始说话。 李贤看着许栀递荷包给张良的动作,心里已经把张良给捅了很多刀。不过嘛,他面上还是保持着淡淡的笑意,把政务之言开门见山,“魏国公子于此时来秦,更显魏之疲弱。大王之意是明年郑国渠开闸之后,秦国灌溉得准,王贲之计便可施行。” 许栀听此话,她默了默,水淹大梁而灭魏,打的就是一个令魏国出其不意,许栀担心眼线,她只说:“若非你看出了不妥之处,你不会这样说的。” “其实我也认为不必像上次那般等到明年夏日。”李贤道:“这样做的确能够缩短时间。只是我隐约感觉,大王好像在急于促成此事。” 许栀拿出方才收到的木盒,言在“速灭此地?” “非魏,而在楚。” “为何?楚国地大物博,难道冒进任用李信与蒙恬的事情会提前?”许栀蹙眉,“你与廷尉暗示过此事吗?” “我同父亲讲过。父亲思量再三,也同意觉得王翦可用。” “如此,还是有机会直接推举王翦。同时,我也会暗示王兄。” 这时候,许栀看到张良出了殿门。 她正要过去,被人一把给拽了回来。“方才在大殿上你对张良的动作,公主这是嫌事情不够多吗?” 感谢没事笑笑天,云裳云的月票~感谢大家的阅读~ 正文 第222章 第222章 香囊之赠 许栀推开他的手,“谁让你一进殿就盯着我,也不怕惹上麻烦?” 经过这一拽,李贤彻底看清楚了她手里一直捏着的东西,果然是个香囊。 银青色底蜀锦上面绣了两株竹子,挺拔而立,叶长直节。 不用他多想,必然是她绣给张良的东西。 “昌平君终日在打算着怎么把你从政局中踢出去,他的刀子就差搁在你脖子上了,你还有闲心花时间在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情上。” 许栀知道他误会了,但她也不怕他误会,淡淡道:“你真的很双标。” 李贤没听懂。 他冷笑一声,“公主自幼绣工不善,却非要绣佩帏这种不擅长的事情。” 许栀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时候把荷包叫做佩帏。 “你言外之意是觉得这个佩帏不好?” 李贤看也没看一眼,不假思索:“难看。” 许栀没来得及说下一句,李贤想起当初他从函谷关递来的手巾,他自嘲道:“臣当日传递给公主的情报,自然是比不得张良的手书。公主对臣的东西一向是用完就扔吧。” 李贤说话一惯擅长挖苦讽刺。 他称臣的时候,更是气人。 他这么咄咄逼人,她干脆盛气凌人。 许栀逼近他一步,李贤只能再下一级台阶。 她俯视他,她知道李贤不会像张良一吓就跑了,所以许栀也不怕打开天窗说亮话,“李监察吧,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在我这里,抱也抱过了,你还借着受伤,咬了……” “公主。” 李贤制止了她接下来更可怕的话,“这是在咸阳宫,公主慎言。” 李贤是个典型的封建官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或者说,他和他父亲一样,脑子里潜藏固有的自利,在感情一事上,他只在意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 不过,只要她不怕,她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 许栀笑道:“怎么?大人敢做不敢认了?” “如何不敢。”李贤沉声。 她反讽道:“既然如此,谁也别说谁。” 李贤正要开口说下文,身后却蓦地传来一个声音:“李贤,还好你还在宫中。我这一去军中,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这声音竟然是蒙恬。 许栀回过头,蒙恬与张良恰好一路,他俩言谈的氛围倒很是融洽。 月色洒在两人的衣袍,俨然是许栀幻想的贤臣良将。 而许栀视线一偏,她才看到某个檀色的大柱后面,正站着嬴媛嫚,她很是抱歉又很是期望地望着自己。 许栀不知道她把与李贤的对话听进去多少。 既然答应了姐姐,那必然是要做到。 蒙恬一身正气,他是怎么和李贤保持良好关系的,许栀承认自己已经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蒙恬看到嬴荷华的时候,并不惊讶,小时候她经常跑去找李贤,属于也是见惯了。 “公主。”蒙恬颔首点礼。 蒙恬在扶苏那儿耳闻,嬴荷华甚至曾经扬言过要杀张良,现在被迫成为张良的学生,她肯定心里不高兴,便又开口道:“臣见张少傅在殿门,又听淳于太傅说您要问学,便让少傅一同来了,公主莫怪。” 不愧是淳于越,果然能容易挑事。 许栀看见蒙恬的神色,不得不对着张良喊上一声“老师。” 然后许栀把手中的荷包拿出来,李贤却见到她把这个东西递到了蒙恬面前。 “新春之际,有祈年平安之风俗。” “王姐挂心将军在军中安平,心意皆在此中。” 蒙恬听到‘王姐’一词,他很快就知道嬴荷华所指是长公主。 分明胆子小,但还是欲图与侍卫争辩。 明明不敢与人结怨,但也敢为了嬴荷华去质问昌平君,还好被他给拦了下来。 “我原以为小妹是过得最好那一个。我在雍城时常常在想,如果我也能在父王身边,我是不是可以像是小妹一样得到父王的宠爱。可是我错了,她在深宫遭受灾祸,还不可外道。原来我在雍城的十年,才是很安全的十年。” 好像那天风不大,也没有下雪,偏偏她的眼泪落到了他的心里。 他想抬手,但好像不敢接。 许栀见蒙恬的反应,她就知道有戏。 “蒙将军可是觉得不好?” “长公主如日月朝明。臣不敢。” 许栀没想到蒙恬在这事情上居然比她还纯白,一旁的李贤也被蒙恬的话怔住。 她问香囊,他答长公主。 许栀微微一笑,蒙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既然没有觉得不好,将军可要珍惜。” 许栀看到蒙恬还是支支吾吾,她扭过头,这才朝李贤报以一个很是挑衅的笑容,把香囊放到他手里,回到最开始她和她姐姐预想的步骤。 “有劳李监察转交。” 她把转交这个词咬得很重。 这下换做李贤脸色一青一白,许栀觉得心情一下变得非常好。 许栀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的张良,“我有经学要问老师,先行一步。” 李贤眼见着许栀把张良给拉走了,面色很显然不好。 “我方才好像有些言辞无状?永安公主怎么走这么快。” “永安问你香囊如何,你回答的是什么?” 蒙恬顿时哑然。 他笑了笑,把香囊郑重放在蒙恬的手中,他道:“颍川郡的监御史还在等我,一并尚有诸多公务,贤也当回官署了。你我改日再续不迟。” 李贤早感觉到梁柱后的女子正是嬴媛嫚,上一世蒙恬服毒自杀后,长公主也自刎而死。 他望见雕梁画栋,物是人非。 此心依旧,还好重来。 “良辰美景,宿世之缘,恬兄莫负。”李贤不知道他在和蒙恬说,还是和自己说。 他作礼离开,踩在凝固成冰的路面,没有印下任何脚印,就好像匆匆来过一次,转身成空。 他的袍服融于黑暗,留给他的,只有凉月雪深,孤寂无边。 —— 一月清辉,映透车厢 等了好一会儿,嬴荷华也没有开口,而是让他看天象问时间,说要回芷兰宫为她父王做个叫‘生日蛋糕’的怪东西。 她解释了很久,张良才勉强听懂了一点。 “你不是要问学。”张良开口。 “我想让先生帮我转交香囊给蒙恬,”许栀偏过头,“若先生喜欢这样的东西,我也愿意给你绣一个。” 张良的目光淡淡落到她身上,方才与李贤在外面站那么久雪花都落满了,他把她发间的雪都掸落,缓缓道:“我听夏无且说,你在他那里学针灸都时常扎到手,何况做香囊。” “你说得对,我女工一直做不好,母妃手把手教,我也没学会。这种东西需要天赋,我不像王姐那么心灵手巧。” 她的语调落寞了几分。 ……张良觉得在会意这方面,她还真不太聪明。 他只好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我怕你扎到手。” 许栀把下半张脸埋入毛茸茸的围脖中,露出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得意地笑道:“先生当然该多关心我。” 许栀看着他,“等到四月初十的时候,我给你也做一个蛋糕。你放心,在做吃的这方面,我还算有一点天赋。” 张良想起在邯郸喝下的一口咸到发苦的茶。 “真的?” “当然,不信你去问左车。” 张良更惊讶的是,她从何处听来他的生辰。 许栀也学着他的语气只说两个字,“秘密。” 张良见她露出的情态,沾点便宜就卖乖,她还真把素书那句【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学得相当好。 他把她送至芷兰宫门,许栀高高兴兴地下了马车。 她赶在嬴政回章台宫之前,把她在后厨为他准备的蛋糕涂上很厚的奶油。 向死而生的焰火,照耀在嬴政的面容。 感谢两只水果糖,laks,啾啾气昂昂,liar,书友201710227144817529的推荐票~ 问问读者们,继续进感情线(楚国婚约)还是走事业线(魏燕),如果没有强烈要求的,我还是按老规矩,交叉进行~ (本章完) 正文 第223章 第223章 步步紧逼 “嘘。” 许栀做了一个动作。 阿枝见她自己托着一个大概十来寸的圆形糕点。 “公主,可要我去通传一声。” “不用。” 许栀走到中殿,她手上捧着一个裱花繁复的糕点,上面好像还燃着数点星火。 许栀走到殿门门口,不慎听到里面嬴政与郑璃的对话,才知嬴政今夜为何不快。 ——“楚国是脖子在刑架上,活腻了。” ——“可是阿政,大巫说,荷华不嫁给楚王,她就会死。” ——“那便让楚国没有楚王。” 许栀呼吸凝滞。 她的死亡,她的苏醒,竟然真的与楚国有关。 楚王…… 嫁给楚王…… 她扣紧了所端着的盘子边,胸腔泛酸,她想起了张良。 无数个泛黄的书页砸进她的脑海。那既是史书,也是他的判词。 她蓦地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张良本就不喜欢她,在马车上,她见他没再躲她,她当真设想过她努力过后和他的可能性。 时局步步紧逼,不许她停留一步。 楚王。 许栀快速回忆着,现今的楚王是何人——楚哀王芈犹还是末代楚王负刍? 历史上没有秦国公主嫁给楚王的事情啊。 “荷华?”扶苏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许栀在刹那间强迫自己恢复笑容,把扶苏的注意力拉到她手上这个东西上。 “王兄,你看好不好看?” 随着说话,殿门被推开了。 嬴政看到女儿手中捧着一团奇怪的东西,上面燃起了火焰,像是天上星宿。 她又拿来了一个名字很怪的糕点,这段时间嬴政怪东西见多了,已经见怪不怪。 荷华自醒来之后,安静了几日,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只不过她看他的眼神愈深,父王父王地喊得更勤。 由于芷兰宫过去章台宫很是方便,他下朝上朝总能时不时看到她,她在他身边左右绕。她时常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改良的各种小玩意儿给他看。 一次做了一种叫椅子的东西,又有一次,她喜出外望地举着一张轻薄又脆弱的纱到他面前,赶忙告诉他,说这个叫做纸。 他要求她要演示给他再看一次,于是她端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白渣在他面前。 但她好像没法像是她说的那样,把那白渣从木器上撕下来。 她已下定决心不再旁观,要更深入地融入改变大秦。 但可见她造纸的成功只是一次偶然,蔡伦才是偶然中的必然。 这就像是个悖论,她来到了古代,哪里还能用上考古。 她所学是后世的演变,不是实际技术的升级。 终南山上那个水车的主人迟迟不露面,她有心无力。她也试图把这个理论让怀清推到xy市,但那个人还是没有出来。 那是许栀头一次发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还真算句真理。 她懊恼地跟他叹气,神情黯然,“父王对不起,我真的很没用。” “寡人倒觉得你很有用。大事都不是轻易能成功。荷华要做的是大事,当要持之以恒。” 她再次成了幼时那种像个‘小尾巴’一样的存在。 许栀看着扶苏、郑璃、最后望向嬴政,很旷远的距离感在微微亮的火光中消失殆尽。 焰火在她与扶苏的手中慢慢熄灭。 殿中重新陷入了一种很安静的黑暗。 嬴政沉思着,回忆着方才在章台宫的对话。 赵国余孽根本不是问题,原本以为在邯郸他会与赵嘉见面,可不料,他竟然跑了,可跑去塞外又能如何,燕丹与之根本不成气候,他只需要派出蒙恬便能一举拿下区区代地。 而来秦的魏臣言表着对秦的臣服,唯恐灭之。 嬴政虽离开高泉宫,但对于里面的一举一动都相当清楚。 魏国公子咎出使,欲与秦交好,却把礼器送给了楚系出身的嬴荷华。 言外之意则是魏楚或将联合,又有暗示秦国内的芈姓,要他们从中促成联姻。 在大巫乃至楚国令尹来看他们楚国这一招可谓绝杀! 如果嬴政不想嫁女,对他来说,嬴荷华必死无疑。 当嬴政最宠爱的公主嫁到楚国为后,有任何不利于楚国的战争发生,他定然会估量几分。那永安公主贵为楚后,若再生下楚国公子,她未必不会帮衬楚国。 芈太后,华阳太后,包括郑妃,都是楚女用以维系着秦楚之间的联合,那么这一次,也该秦国嫁来一个公主了,楚秦之间亦可用以仿照旧时秦晋之好。 只要嬴政不想嬴荷华死,这份婚盟就有效。 既是约束,也是挟持。 若嬴政反悔,楚国也可借此以秦无信,也可联合齐燕魏共同发兵秦国,并且还算得上师出有名! 一个时辰前的章台宫 三个人看见大王愁眉不展,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真正敢去打破坚冰,问这个问题的人还是王绾。 “大王,眼下永安公主快要及笄,臣以为是否要提前告知公主?” 嬴政站起来,沉着脸,他盯着王绾,一把魏国使臣上呈的竹简重重放在案上。 他又扫了一眼立在面前的李斯与昌平君芈启。 “寡人若要听此言,还需要让你们此时来?!” 李斯默不作声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竹简捡起来,然后将一半竹简重新卷了起来。 芈启年纪算最大,官位也最高。他在旁边两人都不发声的情况下,必须要连忙上前一步,“大王。未到最后时刻,臣以为可以先不回复楚国。” 嬴政看了眼芈启。 正因为嬴政相当了解芈启是个什么人,所以他才特意让他参加此次小议。 嬴政在即位前,芈启曾与他讲过一个故事,他与现今的楚王芈犹同生共死的经历。 大巫与令尹李圆一派,意图架空楚王。 从这一层来看,嬴政清楚芈启当不会与大巫真正勾结。 而这次小议根本不是要他们给出个解决方案,嬴政只想知道他们真正所想。 李斯之子与荷华的关系在朝臣中不算秘密。 芈启本就是楚国公子。 至于王绾,他也撞见了荷华生病,避无可避,加上他做事严谨,主张一向代表着不和谐的声音,自然作为一个调剂。 除此之外,嬴政已密令蒙毅外出彻查红石的渊源与河图的下落。 退一步说。 既然楚王的东西可以治好所谓的诅咒,嬴政不介意再演一次楚怀王囚秦的故事。 现今的秦国虽无张仪,但有李斯,他们未必做不到。 再退一万步说。 只不过是把楚国变成秦国的时间拉得快了一点。 嬴政的发冠在灯火的投射下变成阴影,像一把剑插入面前。 “自寡人即位,舅父兢兢业业。如今楚国之计如此,舅父如何看?”(本章完) 正文 第224章 第224章 可否嫁我?(求月票,推荐票) 嬴政还像当年,喊他舅父。 芈启不得不开口,他道:“王御史所言拖延之计已不可行。永安公主诞日正是大王即位的第十年,又恰逢是大王亲政的第一年。公主生辰不止六国陪臣,楚国也记录在案。臣以为此次可让魏国为先,以试探楚国。将公主之婚事为饵,取魏而制楚。” 沉默了半天的李斯终于开口说话,“昌平君是说魏国公子咎?魏国一向保守,他们恐难愿意作为诱饵,公然与楚国作对。” 芈启破天荒对李斯的话点了点头,“本君会告知公子咎:若想要秦国止戈,自然要看他胆色。” 嬴政的声音落到李斯耳中的时候,他不由得一阵胆寒。 嬴政波澜不惊地说:“舅父之言,可议。” 小议结束之后,王绾被嬴政叫住。 殿门一关。 李斯与芈启站在宫门外的时候。 芈启慢悠悠道:“果然啊,还是王御史更得大王宠信。” 芈启又看了李斯一眼,笑得晦暗,“廷尉以为大王为何特意让你去处理韩国旧臣之事?朝臣中传闻令郎与公主有总角之交,若公主清誉受损,倒是谁也无法求娶。” 李斯对芈启本来就不爽、他依仗当年扶位之功,而坐在相国位置上,他正等着什么时候一脚把他踢回楚国。为了不让嬴荷华嫁到楚国,芈启此间居然想得出与他言说这种算得上是恶毒的办法。拼了命想把他儿子拖下水。 李斯不是什么善类,他说话也相当刻薄。 “永安公主的婚事大王会操心,为人臣插手过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昌平君身上留着的不是楚人血脉。” 芈启想利用李贤,后面自然也拉拢李斯,只好咽下这种挑衅的语气,努力心平气和道:“你也是楚人。” 李斯把手揣进袖子里,“斯是楚人没错。但多年来,昌平君在朝上没少嘲讽过斯。斯不过一介上蔡小吏,不同于昌平君,我李斯的祖父可不是楚怀王。” 芈启听他在讥讽怀王,又时时刻刻提醒他,他在秦国也是作为质子的楚国公子。 一言三处地方都让芈启大脑充血! 芈启简直一口气没上来,李斯父子都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李斯话中之言很明确:楚人又怎么样?我那时候官职低微,我现在可以忠心于大秦,你昌平君却不可能忘记祖宗基业,忘记王室牵绊。 李斯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彼时被芈启戳着脊背嘲讽羞辱,实实在在地举步维艰。 现在,李斯知道嬴政有灭楚的决心,嬴政不过与芈启试探一番。没想到他不知死活,真打算去动嬴荷华? 李斯看懂了嬴政,所以他不打算忍下去,就决定一并返还。 李斯贯彻不依不挠的风格,“你此言已然将永安公主置于鼎盘之中,相信大王自有所定夺。” 芈启弄不过李斯,只能把他儿子拿来刺激他。 “公子咎已然在高泉宫有所动作。公主收下公子咎的礼器,廷尉未尝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开端?” 李斯站在下面的阶梯,回过头,眼中只有深渊的暗色,他仰望芈启,忽然朝他笑道:“时下,大王提起楚国就心有不快,斯还请昌平君多关心自己的境况。至于犬子,我自会管教。” 芈启看着李斯扬长而去的背影,他咳嗽两声,锐光不敛,他一点儿也不打算等了! 他回到府邸之后,芈启迅速去找魏咎。 芈启没坐上一会儿,府外又有人匆匆来报。 “主君。” “主君太子丹比令尹李圆更快找到了樊於期!” “知道了。” 属官对主子的语气感到意外。 他悻悻道:“他临阵倒戈背叛秦国,大王恨极背叛,一直在寻他,主君不……” “此等叛将去燕国又如何?”芈启不屑道:“我们眼前之事是嬴荷华。” “找到公子咎没有?” “公子咎不在驿馆,听说他甚爱去集市上平民制作农具的地方乱逛。” 芈启一听说是魏咎喜欢往那些平民区域里钻,他啧了啧,很是不理解,最终找到原因。 “果然是不受宠的公子,去棋室我都能高看他两眼。” “继续等,务必把他给我请到府上。” 昌平君默了默,想起一件事情,被李斯这厮气得连饭也吃不下,獐子味美。“前段时间新来的猎户还不错,让他再去趟终南山吧。” “诺。” 而至于魏咎 他在秦国好像去处多得很,又过了好几日,昌平君的人才蹲到魏咎。 芈启终于感到豁然开朗。 “永安公主既然收了公子的礼器,公子便快些进行下一步。我会给你造势,你求娶永安公主的消息一旦在咸阳传开,你就能带着修和睦的国书回到魏国。或者保不齐她真能嫁给你,你带着秦国公主回国,这不是顺利完成任务?恐怕下一任魏王就是你了。” 芈启觉得这么大的利益面前,他定然难以拒绝。 可他听到下一句话时,他觉得魏咎脑子有问题。 魏咎站得笔直。 “我不能这样做。” 许栀比昌平君早一步见到了魏咎。 两日前,西郊一处简单干净的屋子 许栀摘下帷帽。 “公主殿下。”魏咎拜道。 “好了,”许栀摆手,她直径坐到了魏咎的对案,她把那支玉钢笔放在案上。 “公子引我来此,有什么事,请直言吧。” 魏咎没想到嬴荷华是个这么随和的一个人。她和宴会上展现出的冠冕堂皇很不一样。 “此物公主认识?” 许栀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来,把那个英文牌子翻到他面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墨柒给魏咎的时候只说这是玉器,除了让他保密自己的身份,其他的什么也没多说。 他看她举止大方,不打算隐瞒。 “我不知道。此物是一个前辈给我的。但恕我不能言告公主他是谁。” 许栀笑笑,“签了保密协议?看来他还真是神秘。他没说什么时候才能见我?” 魏咎一问三不知,不是他不说,而是墨柒真的很久没和他叨叨他过去的事情了,当年在魏国他遇到墨柒的时候,他才五六岁。 前两天魏咎去终南山的时候,墨柒再也不谈过去的事情。 魏咎还是保持沉默。 许栀对这种历史风评非常好的人,有种天然的好感。 她也不想逼他。 “公子不想说,那我不问了。”许栀没避讳什么,甚至当着他的面喝了口他倒在杯中的水。 “公主,咎并非故意隐瞒。” 他颔首,样子格外诚恳。 “好了,说点其他的吧。关于魏国还是秦国,还是什么?” 魏咎沉默半天,他忽然离席,站了起来。 “……公主,您可否嫁给我?” 许栀差点被这口水给呛死。 他半天不说话。 一说话就这么吓人!! 1.楚怀王(约前355年-前296年),又称熊槐,芈姓,熊氏,名槐,出生于湖北广陵,楚威王之子,战国时期楚国国君。 继位早期,楚怀王任用屈原等人才,积极改革变法,抑制贵族,大败魏国,消灭越国,扩充疆土。后任用佞臣子兰、靳尚,宠爱郑袖,排斥屈原,为人利令智昏,国事日非。最后被秦昭王所骗,监禁于秦国至死。 (本章完) 正文 第225章 第225章 魏公子咎 许栀定住自己,抬头道:“我与公子不过见了两面。” 魏咎见她很快冷静下来,便知嬴荷华果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许栀见魏咎眼神丝毫不惧,不像是贸然开口。 她虽然对他的人品信得过,但于秦国来说,无疑二者是敌人。 她之前在张良身上吃了太多亏,是差点真的死在他手里,她绞尽脑汁做到现在的地步,已然耗费了好几年,张良才真心实意地站在她的天平上。 彼时还能借着河图的力量,大摇大摆地不把性命放在眼中,而现在已经算是身穿。 许栀深知要改命的办法是先活下去。 虽然李贤本来公务就繁忙,也已经去探寻荆轲与燕丹,昌平君的联系。 他不在咸阳,还是有些不安全。 尤其是楚国不怀好意的联姻已然迫在眉睫,加上燕国的小动作,她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魏咎。 “公子既然有意见我。我来了你却么也不说就开口说让我嫁给你。公子唐突也罢,荷华听来只觉公子轻浮至极。给我一个不杀公子的理由?” 魏咎见她把一把匕首从腰间抽出,眼神已经变得很是锋利。 “三晋之中,唯留魏矣。魏国请念商君之故,望秦高抬贵手。” 许栀听他不再说婚嫁,而直言征伐。 商君之故,商鞅的确得于公叔痤才可逃出秦国。 她想要知道魏咎到底是谁让她说出这话,但面上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娓娓笑道:“于我无利之事,我何故要做?” “咎可解公主之危。” “我有何危难?” “公主的婚嫁便是难。” 许栀不知道魏咎到底知不知道楚国婚嫁,她示意他继续说。 魏咎道:“不管公主是否答应,你收下我的礼器。只要我同意大肆造势,公主婚事必将被拿到朝堂上议论。魏国已成江河日下之状,朝堂上讥讽于咎者众多,咎将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秦王欲杀,我亦不顾念。只是公主曾在韩赵两地流落,难免遭人口舌。此为其一。” 许栀把短刀重新放回腰侧。 “其二,咎在宴会上细磨公主神色,今日又以妄语言。公主心中该有心仪之人。” 他果然是个谈判的高手,怪不得能把章邯说动,留得魏地父老性命。 魏咎说自己都不管自己的命了,许栀杀了他,他也无所谓。但是他如果与他人合作,许栀的婚事绝对不可能由自己做主。甚至还可能会影响到清誉。 “公子之言都是这自己的猜测,我如何能信你?” 魏咎忽然明白了墨柒把这个玉器给他的原因,他势必与嬴荷华有着很深的渊源。 他侧手,“咎不敢拿魏国的安平与人作赌注。若公主肯帮助魏国。公主便能知晓这件器物它背后的故事。” 许栀微微笑了笑,“如此,公子很有信心我会同意与你合作,完成此次出使的任务?” 魏咎道:“公主行事果断,婚嫁乃系女子一生幸福,当要思之。” “公子在威胁我?” “不敢。” 许栀见魏咎面色不改,说不敢的时候,眼神还是清澈坚毅的。 她便伪装出一番不相信道:“可公子说得不假。公子言中只是为保魏国。大可不必此言,你是魏国贵族,府上哪里没有几个女姬。公子此言,倒显得公子还是个关照女子幸福之人。” 魏咎好像被刺激到了,他仓皇地打断她,“不,咎并无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轻视羞辱于我?”许栀把步步紧逼学得相当好。 “咎之言只发自本心。” 许栀朝他笑笑,“公子且记得我姓嬴。” 魏咎理会到几分深意。 只见她又恢复成了之前随和的态度。 “我有一个习惯。宴会之上羊肉味美,但庖厨常常举刀,众人分而食之,我望此一脔,他人鼎中也有。如此,我便不喜。食物虽好,可我厌恶,自当弃之。” 魏咎感到她言辞添上威慑,“此事,咎会回绝除与公主之外的所有人,包括昌平君。魏国事由,咎愿听公主筹划。” “那请公子与我演一出请君入瓮可好?” “此为何意?” 许栀低声一番,魏咎点头同意。 她系好披风,戴上帷帽。 “公主。”阿枝将她扶上马车。 她吩咐道:“现在可以让怀清的人把昌平君的人带去见魏咎了。” “诺。” 许栀见阿枝神情有些不对劲,刚刚上车,看到车中人的时候,她就明白了。 他身上还落着寒,衣袍的边儿好像还结着透明的冰凌,漉湿了下摆。 她顺其自然地递过去手炉。 李贤一怔,他接过,被冻得僵硬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一点儿温度。 连日奔波,他对樊於期坚定的叛变表示无可奈何。 樊於期在函谷关还教过他习武,李贤下不去手杀他。而田光座下的高级剑客很多,他没办法在燕国重重关卡之下把他弄回秦国。 “这才去几日,你怎么回来了?” “咸阳事多,分身乏术。”樊於期的事情没有解决,李贤免得她东想西想,干脆回来和提醒荆轲与昌平君保持距离,没想到他又被喊去了终南山。 李贤侧头看了她,一把拉下她的帽子,好把她看清楚一点,看到她虽然穿得简单,腰间别着秦王短刃,他很快猜出来她去见了谁,“你倒是不闲,公子咎与你说了什么?” 许栀把帽子又拉了起来,“他要我嫁给他。” 李贤觉得她对张良的这种执着,足以让她很直接地拒绝魏咎。 “难怪送礼器给你,你不会答应。” “是权宜之计。” ……他盯着她,听到她又是这种无所谓的语气,他在瞬间,极其容易失去理智,李贤听到前一句的时候已经攥紧了刀鞘,“公子咎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拿此威胁你。” “景谦!”许栀见他干脆利落地要下车,赶忙拉住他。 他这么精神不稳定。她都不敢和他说她听到的楚国联姻之事。 “魏咎不敢在朝堂上提出来,明显是个幌子,有人在背后利用他。有可能是魏国人也有可能是他所言的昌平君。我与魏咎说是权宜之计。” “婚嫁这种事竟然还有权宜之计?”(本章完) 正文 第226章 第226章 刺秦前兆 许栀道:“魏咎明摆着是为了魏国年后的安平,虽然他说他相信我,但在国家利益面前,我不信他。魏咎会先回去应昌平君,我已让怀清在咸阳派人四处勘察,只要有哪个官员或者贵族在私议此事,我便将之呈书于上,不求将楚系一网打尽,也算拿到名单。” “四国间皆担心秦国出动。你知道顺序,下一个就是魏国。魏国公子的求娶一旦传开,到时候你父王灭魏,你将会遭到魏国言官口诛笔伐。” “若真是昌平君设计想坏我名声,我便让他知道我与他此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谅他在灭魏之前绝不会轻易动手。届时,他要反叛要回楚或是留在秦国,都与我无关。” 李贤沉默一会儿,“你真是疯了。既然喜欢张良,还敢拿此作赌。” 她朝他笑笑,“我早就与你说过,喜欢归喜欢,但前路又是另一回事。” 李贤想起李斯曾与他说过相同的话,那是他用来告诫他对许栀的感情。 ——她是公主。公主下嫁,若非王族,从来都是为了打压。喜欢是喜欢,但仕途是另外一回事。 而许栀居然也和他父亲对待爱情的态度差不多。 谈不上取舍,机械冷漠地会被放弃。 “魏咎如果因此事而死。” 魏咎做得出来以自己一人而换取魏国百姓的事情,许栀觉得李贤不理解这种行为,她不欲多做解释。 “如果牺牲是必然,魏咎敢来秦,他不会害怕为魏国而亡。” 李贤突然愣住。 重生一次,他的灵魂因她渐渐生出了血肉。 诡诈之中,该不该越走越远? 当李贤跳出来看的时候,他才感觉到秦国土壤上生长出的锋利会把人裁剪成法家想要的模样。 李贤竟然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过去自己的影子。 “公主心中有筹谋,臣不再问此事。” 马车路过了昌平君府邸。 许栀提醒道: “蒙毅受王命外派,因是我父王的密令,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虽已与他有言在先,但害怕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不在咸阳宫城,所以你一定要让荆轲知晓事情危急。” 李贤道:“近日来,燕国人频频有异动,刺秦事件若避无可避,你请务必按照我所言,把护卫调在身侧。” “如果需要我出宫去和他说,让你的人告知我一声便是,我会想办法出宫。” “好。”李贤侧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他接到廷尉狱的消息,“其次,燕月在狱中吵着要再见你,说是想与你谈墨家之事。你若挪不出时间,大可回绝。” 许栀想了想,“她身份特殊。太子丹与荆轲那边告一段落,我再见她不迟。” 许栀隐瞒了她所知楚国联姻的事情,但还是打算提醒李贤。刚刚魏咎说那些话,他就生气。 不知道,听说了她听说的事情,他能成什么样…… “昌平君找上魏咎,他如此动作。楚国不会少了参与其中。昌平君本就对你与廷尉多有不满,这次你回咸阳之后,需谨慎提防于他,保重自己。” 李贤对她的话感到几分意外,她和李斯都在让他远离昌平君。而昌平君之前在还想要让他一起去高泉宫。这明显有着故意拉拢之意。 李贤打算回府之后再去细查此事。 “颍川郡的人有没有抓回来?” 许栀冷不丁的开口问。 “你是为了张良问的,还是他让你来问我?” “不是。他从未问过我故韩故臣之事。我是觉得韩国在此时选择叛乱,并非偶然。而是有他国从中策动,以牵引更多。” “颍川郡此事我并未持续跟进,我父亲受大王指令在查。公主若感兴趣。可直接问我父亲。” 他见到行车的方向越来越靠近咸阳王宫。他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够走的再长一些,再远一些。 李贤又想起了一个人,“李左车常常在念叨着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再带他玩。” 许栀脸上呈现出了柔善的笑,“大抵也有两三个月未见左车,只是方才听你说,刚刚回到咸阳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 李贤露出久违的笑意,“现在天色尚早,你与他叙旧无妨。何况公主从小到大叨扰家父办公的时候也不在少数,我耳濡目染。” “正好李廷尉恰好也在府上的话,我一并让他帮我参谋也可以。” “看来公主信任我父亲比信任我更多。” 许栀开口让阿枝改了回宫的路。 她回过头来,马车摇摇晃晃,似乎前路并不太平。 她回答李贤。“我若不信任你,就不会告诉你魏咎方才之言。” 细微的光落在他的面颊上,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燕国 燕丹立于衍水之侧,除夕的灯火在他手中化作了过去。 “太子,”田光匆匆赶来,他的声音将他的身影搅动得浑浊。 映水间流转的金红橘色。 他既害怕樊於期同意,又怕他不同意,长久的折磨汇聚在这条河流的面上。 结冰的冰凌把太子丹的人影分割成不同的碎片。 听到脚步声,他的语气也变得急促,手不断地搓着剑柄。“究竟怎么样?樊将军怎么说?他同意了吗?” 田光重重一颔首。 燕丹在这这一刻竟然觉得很快乐。 燕丹在燕国苟延残喘整整一年,这一年,他眼见赵国亡国,邯郸城破,赵嘉奔流在外。 他的妹妹燕月也在咸阳失踪,了无音讯。 他的父王频频想要同秦国示好,像那魏国一样刻板保守。 他父王竟然愚蠢的希望秦国对他们手下留情,保留住他们的燕国。 竟然渴求嬴政停手? 燕丹自诩自己是最了解嬴政的人。 除非嬴政死了。否则,秦国的野心推动就不会停止。 他下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到脑后,他把对过去、对未来的一切畅想化为最尖利的匕首。 他求来了徐夫人的利剑。 他也找来了督亢地图。 他放出消息,引起了韩颍川郡的动荡,他让嬴政把注意力集中在韩赵两国上。 他秘密动身于楚国,在云梦泽里找了十天十夜,终于找到了红石。他拨开那个让赵嘉曾言当注意的嬴荷华,他让她自顾不暇,把心思花在自己的婚嫁上。 让所有人都对燕国疏忽之时。 这个时候,他假意高举诚心,为的是能给嬴政最致命的一击!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只等荆轲一个人。 燕丹要把这把最尖最毒的匕首戳进嬴政的心胸,他要与他一同死在过去与未来的交织处。 就在他曾待了多年的咸阳宫,就在嬴政坐上他的王位的第二十个年头。 燕丹要嬴政死在章台宫。 他要他的童年和朋友也一并死在咸阳。 正文 第227章 第227章 聊以茶温 李斯见到她的时候,并不算意外。 许栀从他言谈之中丝毫没有听出楚国联姻的事情。 她在问到颍川郡的时候,他语重心长地与她说了一些话。 关于张平。张良的父亲。 当日李斯在韩国用计让张平将家资封在新郑,后面他们一大家子又被迁徙来了咸阳,明面上是移居,实际上是监视。 李斯说,韩相不是一个能忘记过去的人。 “廷尉。事情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没有证据说明张平参与了颍川叛乱。如果是有人嫁祸于他,张家岂不无辜?” “颍川郡的事情一旦被公开,再被人添油加醋地上呈,如果有人想要拉张平下水,不只是张家,依照秦律,公主在新郑行事并不真实……也可能会殃及其身。” 李斯什么都知道。 她对嬴腾那边刻意隐瞒了张垣当日放火的事情,也隐瞒了张良那时候企图毒杀她。 她把黑的说成白的,保下他们,不然秦军早就能将他们杀于新郑。 “颍川郡除了张平还有没有别人参与?” “太子丹。”李斯简短道。 许栀心一沉。燕丹出逃,嬴政有意放他走。没想到,他在背地里做了那么多事。 荆轲的事情,不便让李斯知晓,还是让李贤暗示更为合理。 许栀接着问话,李斯面露难色,她续言:“没有证据,只是流言,我相信廷尉不会让人加罪于张家。” 李斯道:“公主把事情想得简单了。首先万一张家真的参与其中,其次,故韩王还在,故臣相国也在。如何能让流落之人不存异心?” 许栀忽然全身颤粟,嬴政的意思很明确地由李斯表达了出来。 一旦有证据,不管是不是他们做的。如果嬴政有斩草除根的想法,则韩王安与张平必死无疑。 李斯见嬴荷华陷入沉思。他已经不想把话说得太过明确,有没有证据真的不重要。他们实在太过跳脱,到处使绊子,不是常人能忍受得了的。 “公主敢保证张家没有参与其中吗?” 许栀笃定道:“张良绝不可能参与颍川郡叛乱。颍川出事的时候,他和我在邯郸。” “张平或者张垣,公主可敢笃定?” 许栀凝噎,想起张垣看她那种眼神,她的视线从盯着面前的杯盏,移到李斯的身上,半晌才开口:“廷尉……还可以教教我吗?” 李斯很少听到嬴荷华的用语中带着哀愁,她望向他的眼神又带着求情的意味。 许栀从来没想过还可以给李斯打打感情牌,“我知道廷尉为难,我并非求您做徇私枉法的事情,只是请廷尉一定秉公处理,在此之中,也请顾念张良于韩非的奔走,不要让旁人加罪。” 上一次,她来试探他的口风,还是因为韩非。 忽略自家儿子与她感情上的纠葛问题。 李斯清楚嬴荷华与他一样,都是为了大秦能一路通畅地统一天下。 朝堂上楚系本就繁复,好不容易有她成为逆流,他不欲因此事与她生出分歧。 李斯又想到楚国,万一诅咒无解,她一及笄就要嫁去楚国。 李斯宽慰道:“臣知道公主一直费心保住张良。臣也感念他与大王做交易,救下韩非的事。公主放心,如若张家没有沾染此事,臣定不会让他们遭受非议。公主要做的就是一定确保张家的口风,确保他们没有做过这件事。” 确保。 许栀在这事情上就很聪明。她一点就通。言外之意,只要张家咬死自己没有做过,旁人就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许栀点点头。 李斯续上一言:“如果事情到了危急之时,还望公主像是上次那般舍得下张良。” 许栀不愿与李斯有所隐瞒,自从确认了李斯里子里面对秦有着绝对的忠心,她就能理解为什么她父王如此信任他,他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频频想起张良的字句,想起他的笑,他的温度。 她再无法出手。 所以她说。 “别人不懂。但我想,廷尉曾经宁愿自杀也不愿意杀害韩非,您该是明白我的意思。” 李斯僵住,未曾知道她对张良的感情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韩非是他在梦中折磨自己一辈子的创伤。他不愿意重蹈覆辙这种痛苦,决定以死破局。 哪里会有这种无缘无故的爱? “公主。”李斯不知道说什么,他听嬴荷华说这样的话,他更清楚,至少这个时候,李贤绝对不能因她白白去送死! “公主对张良?” 许栀回避了她的感情,李斯毕竟是朝臣。 她看着李斯,把自己跳脱出嬴荷华的身份,用许栀的灵魂与之对视。 许栀喝口杯中的温茶。 “他本该是畅游于豪侠之中,被我强行绑来咸阳关在笼中。他在古霞口为我挡下了箭,廷尉你说,我能够忘恩负义吗?” 她续言:“张良教我诗书经学。如同廷尉教我幼时写字,而今教我谋划。” 李斯微微怔住。 许栀想到很多很多年之后,她不觉得那会出现在这个时空,但史书上的真实,让她倍感辛酸。 ——赵高构陷丞相,斯身具五刑,狱中上书。 许栀看着他道:“我当廷尉为师,如果有一天,有人想要廷尉的性命,我同样不会袖手旁观。” 李斯不知道为什么嬴荷华年纪不大,她的眼神却如此深沉,她的语气平淡,但结合她的眼睛,好像她说的事情,是曾经发生过的。 许栀笑笑,“所以廷尉明白了吗?任何人都不得伤害张良,包括我自己。” “如果太子丹有意拉张良下水,” “那便让他死。” 她接话,眼神凌厉。 李斯不由得在这种光晕中重合了嬴政的目光。 “臣明白。” 恰时,门外恰到好处地响起了李左车腻腻的声音,还拍了两下门。“伯父,你与公主姐姐说完话没有?公主姐姐今日是找我玩儿的……” 李左车的声音又添上了哭腔,“我一点儿也不想和兄长在一起待太久……” 许栀看到门纱外,李贤的影子被李左车的影子给拉着。 门外的落雪更深了一些,雪地上多了好多梅花的脚印。 李贤看到李左车假惺惺地把嘴巴一瘪,这种计俩他想都不用想是装的。 许栀则很快上当。 “公主姐姐,兄长把兔子放到雪地里了,他就是不给我玩儿。” “真的?”许栀不觉得李贤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回答许栀的是李贤,“臣没有。” 李左车大概是从这个时候才慢慢意识到,他真的是这个家里最不会骗人,最不会说谎的人。 从他记事开始,除了大哥之外,家里其他人早就心口不一惯了。 李左车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尤其是他这个白捡的哥哥,他自己做过的事情,他可以一概不承认。 比如刚刚,公主姐姐问他为什么府里堆了这么多奇怪的药壶,他分明是给她熬了几天的药,他却跟她说,‘只是需要试验药方的用具’ 那为什么!他之前只是偷喝了一口,差点被他给追着打!! 现在也是,明明是他暗搓搓地走到他身边一把就把那只兔子给提起来,然后仗着他长得高,放在了台子上,兔子很快就在院子里蹦来蹦去。 可是他这个哥哥居然说没有。 李左车也快要被气得结巴了。 “有,有,你就有!” 小孩子说真话的时候,只要大人说他骗你的,一律都算作假话。 李贤再想要开口说‘臣没有’ 李左车只能仰头,真的开始放声哭,手里还黑乎乎地,像是抹了把炉灰,他就往许栀怀里抱,她的衣袍也不慎被弄脏了。 李斯在屋内没出声,但听到了外面的对话。李贤果然最像他,他欺负李左车,跟他以前读书的时候欺负韩非的手段差不多。 只要他说没有就没有,懒得管别人怎么想。 李斯知道这叫什么。 用墨柒的话来说:他儿子这种行为,就叫死鸭子嘴硬。 许栀哪有闲心去判断这种事!她伸手扯了李贤的袖子一下,瞪了他一眼,“你又把他弄哭了。” 许栀哄了两声,李左车咬牙切齿又害怕李贤的表情浮现在脸上,令她忍俊不禁。 “好了好了。我去帮你逮好不好?” 她逮兔子那是有经验的,动作迅速地逮住那只雪兔,然后要把它递给李左车。 许栀回头,李贤身边已经没有人影了。 李左车没地方撒气,开始追着那只厚毛波斯猫在院子里乱跑。波斯猫更不是好惹的,它极快地上树,将一大块雪用爪子拨下来,砸在了李左车的身上。 “呜呜呜——” 李斯原本安静的府邸,很快又被哭声给充盈。 院中负责养猫的阿嬷注视着院内,慈祥地笑了笑。 阿嬷随家主一路从上蔡来到咸阳,自前相国吕不韦身死之后,李府陷入了很长时间的寂静。 嬴荷华公主闯入了这样的寂静,让死寂与冰冷添上一些言谈的温度。 李斯把李左车带回家的时候,李府又恢复成了很久之前的从前。 上蔡时,虽家境平平,夫人还在,李由与李贤时常也闹过这样的笑话。 后来,他们来到了咸阳安家,慢慢荣华,也慢慢冷漠。 多年前,李贤也还不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 正文 第228章 第228章 燕赵策划 张良即将在箱子里收到一封来自代地的书信。 赵嘉从代地把信夹带着《尚书》发出给张良的时候,他的对面正坐着燕丹。 “衡成,你如何确定张良会帮我们?” “他不会帮我们,但他会帮嬴荷华。”赵嘉笑了笑,“你不是去找了红石?” 燕丹想起嬴荷华,那个敢对着他直言的小女孩,现在也该快成年了。 “小公主不是个省心的人,此事务必要扰乱她的视听。”他戏谑一笑,“怎么,张良喜欢她?” 赵嘉笑笑,“后辈的事情,我不欲多问。也不好多讲。” “张良旧韩贵族,被灭国迁家。若不是嬴荷华,他该是我们最得力的助手。”燕丹冷笑一声,“难怪这小公主费心费力保住他的命。看来是早看准了他的才华。如此看,传言倒是真的,灵鹫山上哪里是他想杀嬴荷华,而是在保护她。也不知道那小公主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他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秦国。” 燕丹修长的手指堪堪拂过案上那把薄而利的刀锋。 他续言:“你是打算告诉他楚国联姻的事情?” 赵嘉道:“是。张良不容小觑,他务必不能插手此事,我们才有机会成功。”他沉默片刻,“嬴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杀了。我家国已亡,无所顾忌。你与他有故年之交,他有意放你归燕,你不是不知道。如此,你当真下定了决心?” 燕丹听着赵嘉的话,他的眼睛像是干枯的柴堆,里面的柴灰烧尽,徒留白烟。 “我有时候会时常想起过去我们在邯郸的日子。你那个弟弟死了之后,我原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我错了,我小看了嬴政。他的志向从来都不在赵国。” 赵嘉问道:“刺客可有人选?田光还是谁?” 燕丹道:“天下之中,想要诛灭暴秦者众。田光有更好的安排。近来的义士之中,秦舞阳十二岁方于闹市杀人,他的胆魄不是寻常人。阿月与我提过,她有一个师兄习得专诸剑法中的精要,而这个人正在秦国咸阳。” “咸阳?那该如何才能找到他?李斯因为颍川郡叛乱的事情,近日令咸阳令严加看守,要找这一个人可不容易。” 燕丹把匕首插进案板,“在秦为质多年,倒还没有白认识一个人。他和蔡泽很像似,但完全不一样,蔡泽虽然放了我一马,但他心是向着秦国的。” 赵嘉很快明白,“你说的这个人是昌平君芈启?” 燕丹道:“衡成所言不假。昌平君如果想要楚国安平,必然会交出此人,不然,我便会当即告知嬴政,红石之上刻的就不是他的名字。而昌平君与楚国大巫早有勾结。那么他们楚国可就有了欺诈秦国的名头,昌平君就别想在秦国混下去了。” “那红石上又是谁的名字?楚巫可有与你说?” “李贤。” 赵嘉沉沉笑了起来。“没想到李斯的儿子还是个痴情的种。” “李斯因为韩非做得出想死的举动。子如其父,我倒是不意外。嬴荷华我也不好奇,反正她如其父,对任何人都是用完就扔,这一会子,也不知要负了谁。总之,他们父女俩,不过一路货色,这种不顾念过去誓言的人,还是死了比较好。” “嬴政的事情,你决定好了就去做吧。”赵嘉心态已经变得平和,他只想守着代地,其他什么也不想了,但见燕丹如此激愤,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届时他死了,这些年的恩怨也就终止。你可有想好以后要干什么?” 燕丹听到最后这一句话的时候,忽然发愣。 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再回想起过去的事情。但邯郸的冷风还是吹到了他的心上,他还是能想起那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 ——“丹,你回了燕国要做什么?”赵政问他。 “我要问父王为什么不要我?我再也不要被别人欺负。”燕丹侧过头,“你呢?你如果回了秦国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我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人。” “噢。然后呢?” 赵政朝他笑,“然后我会让最厉害的人来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人的欺负。” 燕丹看到面前的赵政变成了赵嘉。 他恍然如梦,眼中惊起骇浪,而现在,两般错,时光蹉跎。 嬴政要灭掉他的国。 故而,他决定要杀他。 燕丹想了很久很多的画面,话到嘴边,他无法对赵嘉说明了。 如果嬴政死了,对燕国绝对是件好事!那对他自己呢?燕丹半晌回答不出来。 但燕丹相当清醒。 他首先是燕国的太子丹,然后才是燕丹。 —— 许栀从李斯府上回到芷兰宫,很快地把张良请进了宫中。 她正准备找一个合理的切入口来问张良颍川郡的事情。 他少傅的身份还挺好用,她见他的名目不会让旁人说什么。 张良提着新制的箱子,里面装了新的竹简。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打开看,箱子里有一份从燕国来的书卷,博士处的属臣说是今早新到的,是一本古版的《尚书》。 燕国是古老的姬姓族系,他们对周王朝的礼仪文化最为深入,博士官们都甚是喜欢燕国的书简。 他把书册放在许栀做的那把椅上。 她跽坐入席时,他看到她衣边有些发黑。 “公主衣袍怎么弄脏了?” 许栀侧过头,拍了拍衣袖,上面的黑色痕迹,不怎么能弄掉,她只好道:“左车手上好像抹了锅灰一样黑,他抓了我一把,许是不慎沾上了灰。” 李斯前几日去处理颍川郡叛乱一事。 李贤与颍川郡监御史也有过会面。 张良清楚他们在这时候见她是想借她的手梳理掉韩赵余孽。 “你见了魏咎,还去了李斯府上。” 许栀并不瞒他分毫。“嗯。” 许栀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忽然低了一个度。只是看到箱子里那卷佶屈聱牙的《尚书》,她就头疼。 她是真的不想听他讲这个,上次在博士官处,她一身反骨,只有开头按照张良说言讲了大概,后面博士问问题的时候,她的回答没差点把淳于越给气死。 许栀干脆站了起来,叫来阿枝说要拿些吃的进殿。 “张良。”许栀道:“我去廷尉府上看望左车。但也问过颍川郡的事情。” “公主是怀疑我参与了,还是什么?”张良的语气平缓。 他还是拿起了那卷《尚书》书简,一边与她言谈,一边用小刀割开漆封。 “先生,别让我担心。”许栀停在他身后,“我自然知道你什么也没做过。但我管不了你父亲和你弟弟。” “家父在咸阳已然不似当年,不过在家了此残生。” “我现在不管他们做没做过,我需要你告诉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一律咬死,不要承认。” 张良划开书简的手停滞了一下,他还没有展开来看,因为本就对她近来频繁地登门李府有些不满。 “公主此言是从不相信张家。” 许栀道:“这是李斯给我的让步,他会禀公处理,我希望你们的尾巴收拾干净一点。” 张良也站了起来。 她果然继承着君王性格之中的猜忌多疑。 感谢两只水果糖等友友们的推荐票~张良要看到联姻的消息了!! 正文 第229章 第229章 击碎迟疑(求月票) “有人想嫁祸你们,不是你们动没动手就能说得清楚。” 张良把竹简划开的一瞬间,他粗略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全部用燕国文字写成的,张良极快发现里面有一句话不太对劲。 可她忽然坐到了他的对案。 许栀按下他手上的那棕色的竹简,“先生觉得我不信任你?” 张良被中止了去揣摩文字。“如果是有人打定主意想拖下我,除了这件事,那便还有下一件。不如将计就计,看是谁动手?” “你为何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件事?”许栀觉得自己真够累的,生害怕一个不小心,她没护住,张良就被别人给弄死了。然而对方不怎么领情,他说话怎么就能这么轻轻松松? “先生有成竹在胸,早该与我坦明,何故要我成天替你担心。弄得我在李斯面前什么都说了。” 张良抬头,不禁蹙眉,深觉这个举动有些不好。“李斯。你与他说什么了?” 许栀看到他皱眉的表情,心里不舒服,勉强扯了个笑容,言辞比对李斯说的更直接,“没有说其他的。我不过是拿韩非作比,他之前因为韩非的死不是想自杀吗?我跟他说,我对你也能做到这地步。” “不得如此!” 许栀被张良制止的语气吓得一抖。 他从来没有这样与她说过话,没想到张良回应的不是心怀感激,而是更加严肃的语气。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严厉。 张良见她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的表达一惯是如此。 她不会知道,那天他眼见她吐出鲜血,说着像是临终遗言的话,他有多么恐慌。 后来在狱中,张良再听燕月算了一卦,她证据确凿地把易卦拿给他看。 燕月说他所遇乃萃卦,能聚能合。 而嬴荷华已经死了。 张良不想让自己再重温这种痛苦。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公主不可与人言这样的话。” 古代人一般迷信,许栀以为他是怕犯忌讳。 张良续言,宽慰道:“此事乍看极易牵连到我们,实际上不是与旧韩相关最多。如今秦与魏国毗邻,燕国想与其他三国抱作一团。” 张良的视线重新很快发现了端倪,句子上面连成的话令他突然愣住。 【楚遣使,定约在石,以永安妻之】 他无知无觉地把手中的竹简攥得咯咯作响。 燕国。 张良很快想到了是谁递来的消息。燕国有太子丹,而太子丹当日离秦,该有朝中的人帮助,他杀韩非未果,如今怎么会给他放出这样的消息。 如果是这样,那么秦国朝堂上定然有事要发生! 许栀看不懂燕国文字,张良才教她学到韩国文字。 只见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续上之前的话,“所以此次魏国出使是与楚国有关。我与魏咎商议,他先与昌平君那边说我会按照他的要求做。我给魏咎回国与秦休战的契机,他给我昌平君的名单。” 魏咎与她见面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 张良再次站起来,面前是很高的繁复忍冬花藤的镂空窗柩。 他站在漏光处,阳光在他黑色官袍上印成图纹,地上的影子都长身玉立。他微微侧过脸,又有一些浮光落在了他的眼睫与鼻梁。 “魏咎与你所言是什么?” 许栀能清晰地看到他呼出的气体与阳光融合在了一起,她笃定张良情绪稳定,而且他对她不曾表达过任何情绪。 他不会像是李贤那样突然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便也站了起来,但没有离他太近,她拨了拨腰间的玉饰,这块组合的玉佩下摆坠着多颗琉璃珠,她一动就有碎玉声,令本就不大的室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到了碰撞的脆响。 “魏咎说昌平君要他与我言,要我嫁给他。” 张良忽然凝住,他压抑住想要直言而问的冲动。 冉冉檀香一丝丝,一缕缕地从青铜炉子里冒出来,颇为典雅。 但因为张良走过来的步伐有些快,香线的白雾都被搅得很乱。 “哎,先生,我来不及与你商议,这事情他把话都递到我嘴边了,我只能想到这样处理最合适。”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手里还在小幅度地晃她的玉。 张良被这个声音弄得更是心浮气躁。 她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她说她喜欢他,而转头就能应下与他人的婚事。 张良忽然明白了:燕丹是在告诫他,这件事与楚国联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至于燕丹怎么知道这事情,想必是赵嘉了。 张良不觉得李斯不知道楚国使臣求娶之事,他引她来告诉他颍川郡一事,是要让她找点事情做,李斯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与楚国作对,赌上一生的仕途。 “万一事情不像预期那样发展,你就只能嫁给魏咎。” 许栀的眼睛弯起一个弧度。 “我不是还有你给我出谋划策。你知道,我不想嫁给他。” “荷华。” 张良轻声呵斥她,他极力保持语调的正常,把竹简递到她的面前,魏咎的事情很好解决,可如果楚国已有婚书,指名道姓了是她,这就相当麻烦。 她不怎么关心自己的事情,如果她什么也不知道,一到及笄地就被告知需要嫁去楚国。 如果张良置身事外,那他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此事,你当有知情权。”“楚国出使……” 张良把书简给他的时候,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她听到楚国两个字,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知道了?” 她没想到第一个正正经经来告诉她这件事的人会是张良。 她的反应让张良也没想到。 嬴荷华知道自己的婚约? “除夕那日,我回殿的时候,无意听到父王与母妃在商议此事。” 张良被她的眼神凝固住,从中看不到半点慌乱与害怕,好像这不是她的事情。 “公主冷静非常,心中应该有成策。” 许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着去解释,“没有。但我的心全在你的身上。” 她重新站在他的对面。 “公主和别人也说过这话?” “只和你说过。”许栀抬头望着他,“只和先生一个人说过。” 张良并不理会她。 “我证明给先生看。” 说着,许栀大着胆子握住他的手腕,踮起了脚尖,往他脸颊轻啄一下,蜻蜓点水,不加停滞。 她松开他的一瞬间,脚后跟还没回到地面。 她后腰一紧,脖颈也被一只手给搂住。 张良突然压下头,又抬了她的下颚,再接着,她的唇上,便袭来了他的温度。 突如其来的动作。 温和润泽的气息占据了她,许栀浑身都颤了一下,她想说话,但张良已不给她机会,令她后面的话全部咽成呜咽。 “唔……” 许栀直到这一刻,她才敢去确定,他什么都明白。 所有的不确定与彷徨都春风化雨。 击碎迟疑。 “先生,”她嘟囔一声,想要拉开距离。 萃卦:曾仕强先生谈张良所讲。这点没编。 正文 第230章 第230章 调侍御史(求月票) 张良重新拿回主动的权利,他不欲让她说太多话,既然她迈出这一步,她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吻了他。 那么,从此,他不会再退,他也不许她退缩分毫。 不管是利用,还是真心,他都不会再把她拱手相让,他不会坐以待毙。 张良一手收住她的腰身,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收拿之间,吻愈深。 许栀从来不知道一向克制的张良,会这般不依不挠! 他的气息又碾压到她呼吸间,这实在太过于突然! 她脸上发烧,手足无措。 她所有的计划,以感情作为线索的摸索,千千万万种不确定,尽数淹没这个吻中。 他快令她呼吸困难。 “唔。” 张良一改被动为主动,怀中的人倒像忘记了什么是反抗。 他竟不知道她在此事上会这样乖,被堵得一句话都没法说,不舒服也不知道推他,或者咬他一口。 她尽最大努力地配合,最后只能软趴趴地挂着他的手臂,脑袋靠在他怀中,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脑子空白。 张良好像不打算放过她。 许栀这才知道,有的人不能随便招惹,随意撩拨,比如张良这种,他一旦决定要反客为主,她根本无法招架。 一个吻如同暴风骤雨。 他给了喘息的时间给她,但很快,他搂住她的脖颈,再次要埋下头。 许栀再配合也遭不住他这种报复性地深吻。 “不要了先生。” 许栀偏过头,攥住他的衣袖,吸取氧气,发出的声音像是猫的呜咽。 “由公主开始,为何现在怕了。” 他声音依旧温和,除了呼吸声重了一点,他没有一点半点的反问式语句。 他的手掌摩挲在她的脸颊,许栀一时之间看也不敢看他,她脖子耳朵脸颊,没有不烫的。 他力道不重,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皆显露出他的不容错过。 他要她不可退,不可藏。 “我不知道你,你会……会……” 她吞吞吐吐,眼神躲闪,抿了抿唇,她再放得开,也需要时间缓冲。 “会什么?”张良一碰到她,涌现而出的情绪几乎是无师自通。 那张清隽的脸上,一双深静如泓的眼睛看着她。 许栀赶紧把脸埋在他臂弯。 “……别说了。”她又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我以后不会再乱来了。” 不乱来这句话居然还要她跟他说出口。 张良一向自持,但他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他是个人,正常人,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 “我倒觉得公主不说话的样子,十分可爱。” 听到这种话,她只能失措。 殿外那片月季花有多红,她的脸颊就有多红。 她脑子已经不能思考问题,她哪里知道自己是个外直中空的类型。 她也没法继续告诫自己不准心动,不准爱他。 “公主反悔了?” 许栀头一次发觉,张良要是愿意多说话,同样不会给人丝毫退路。 张良见她慢慢挪靠在他怀中,并不多动,柔顺长发之下,神色还算恬静,一改往日张扬的作风。 她的眼睫覆住那双来自嬴政的眼睛,减去了威慑与深寒,她柔柔地说了句,“不曾反悔。” “公主可觉得不适?” 他真的没完没了。 平时不爱说话,不表示他不能言善断。 “没有。” 不知为何,张良脑海闪过邯郸那个亭子,从头到尾他都看到了,她在这样的事情上都是这个态度?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张良的眼神昏暗几分,停在她脖颈间的动作意外地加重了些。 许栀一缩,扬了脑袋,语调终于减少了柔和,用商量的语气,“先生轻一点。” 张良松手,她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红,让她颈间的皮肤都显得白了很多。 他又见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你握这里太明显,弄伤我了的话,我不好解释。虽然我早让淳于越觉得我顽劣,但总不能与博士们说我被你捏住脖子这样教育吧。” 每一句话,说的人无知无觉,语气和说正事的时候差不多。可于他听来,动人心弦,撩拨人于无形,略带禁忌的话题,怎么听都像是在调情。 如果她要是再顺着他几分,他真怕自己还能允许自己做出什么样可怕的动作。 她的反应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就算之前李贤在她心里占了不少位置,而现在,她已经被他撕下了伪装,他也用行动告知了她,他们彻底把心裸露在了对方的面前。 张良低身,把箱子中另一份竹简拿出来,是一份任职文书。 “下月初,公主便不用担心此类。” 许栀接过,打开看,是一封调任书。 她笑了笑,“侍御史专职奏事弹劾。不在奉常之属,而在御史中丞之下。你看,父王与我所想差不多。你的能力不该也不会让你屈于博士处。天天和淳于越他们待一块儿,我老是担心你被他们同化了。” 这是嬴政亲自任命,比当日在邯郸他亲自所选取的更有说服力。 他在没有了这个身份之后,才敢接受她的感情。 “你从什么时候打算不当少傅的?” 张良眼神如酒。 “从你与我说,不想喊我老师的时候。” 这是她喝醉酒在马车上的话,虽然是骗他的,但张良记住了。 其实张良知道,他喜欢上她的时间要更往前推一点儿。 有多早呢,张良也不太清楚。 大概在古霞口,她洇湿了眼睛,跟他说对不起的时候。 大概在邯郸城,她笑着说她爱慕他,哭着说他反反复复地背叛,她很累的时候。 大概在廷尉狱,她说她害怕他会死的时候。 又或许,早在新郑王宫,他端着杀她的毒药,她蓦地冲上来,那枚印在他脖颈上的牙印,疼痛瑰丽,便已注定了纠缠。 “荷华?”张良唤她。 短短两个字,许栀抬头,认认真真,一字一句。 “无论何时,我都没法不爱先生。” 张良谋算之下绝无任何遗漏。 先放,才能收。 先拒,方可获。 他揉揉她的头发,在她脸颊印上一吻。 许栀抬起眼睛,直到与他对视。 她才算看懂他的眼神。 她总算知道,张良的运筹帷幄具体是个什么样子。 爱情需要筹谋,需要对弈。 关乎谋略一事,他从不会输。 “公主还唤我先生?”他嗓音如清泉。 许栀武装得体的面子里子,步步被击溃。 张良微微笑着,全然不觉得他刚才做出了什么很违背圣贤书的举动。 她不会忘记他眼睛的温度。 她鲜少柔声细语。 “子房。” 张良终于罢休,他这会儿倒还会体谅人起来了,倒了杯水递给她。 许栀抿了一口,茶味偏苦,冲散了些含混的气息。 “如果没有办法,我打算嫁去楚国,你会不会生气?” 许栀哪能想到这种匪夷所思的问题能被她给这么自然地问出来。 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嬴政不可能让张良娶了她。 她害怕局面又陷入不可掌控的地步。 张良的回答更显意外。 “我尊重公主的决定。” “刚才那般是为告诉公主良的心意。公主眼神中的揣测不定,良会将之祛除。” “公主舍不下秦国,更心兼天下。良已获至宝珍藏,弥足珍贵。情不是束缚,而是以心交心。” 张良把竹简放回她手中,他把自己的官名放在她的手心。“希望如此,会给公主免除一些后顾之忧。” 他会成为她的后盾。 她越过漆案,松下了全部的戒备,敞开心扉,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动容至深。 “子房。遇你,是我此生未料之幸。” 张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荷华,我们都不会被困在任何地方。” 太阳偏移,光圈换了个方向,檀木黑的殿内像是囚笼,又像是一面最坚实的盾牌。(本章完) 正文 第231章 第231章 谋定荆轲 阿枝从殿外拿果子与糕点进来,同时发现小公主神色有些不自在。 她从袖中拿出章邯从燕国南部边界递来的消息。 许栀知道这个消息一来,便说明了太子丹坐不住了。如果荆轲刺秦一定要发生,如果荆轲一定要上殿,她不知道蒙毅听懂了几分意思,蒙毅一直没有回来,之前说的事情等于白费功夫。 就算蒙毅走前吩咐了人有所防备,但朝堂大殿发生的变故瞬息万变,她不敢拿嬴政去赌。而目前知道此事的就只有李贤,李贤又在颍川郡与咸阳两边跑,万一他们押错了时间,殿上无人知情,这件事的危险性又要高上几分。 而张良已有调任书,这段时间嬴政可能会允许他跟着王绾上朝以备顾问。 许栀既担心张良卷入是非之中,又害怕他已成其中一环。 她沉思一刻,把书帛递给张良。 张良看到它,把这个消息与燕国传信结合在一处,明白了个大概。 “若秦军渡过易水,则燕国危矣。” “先生说得不错。”许栀起身,从后面的书架上找出一张地图,她不能把事情说得太直白,只好暗示道,“若燕国想阻止秦军,先生觉得他们会从哪里出兵?” 阿枝见小公主没让她回避,正想要出殿,下一刻就听她说:“阿枝你留下吧。” 许栀觉得张良虽然在作战军事上不如韩信,但不会太差。 真心交付是真,但涉及到此类事,她的芯子来自两千年后,她留有秘密也是真。虽然她知道她开口,张良会帮她,但她不会把这当成理所应当。 “他们不会选择在战场上下功夫。” 张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已离真相不远。 他续言道:“燕王喜年迈,固守之策一以贯之。太子丹去国数年,有大功。他回燕,必主朝政。然燕丹此人,他虽经历赵秦之缚,饱受苦难,然历年在深宫,不断时局,不解政事,更不谙大势所趋。燕国乐毅已成过去。丹不会在军事上出奇招,也不会像是魏国,派出魏咎真心求和。所以……” “所以?”许栀等着他说出那句‘他可能就在旁门左道下功夫’ 张良的视线与许栀对视,他笑道:“所以公主这样问,公主该是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接过阿枝奉上的茶,朝张良道:“我的心思没办法瞒过你。”她笑了笑,“如此,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 “燕月至今尚在廷尉狱中。良早前在公主一事中已查出,她有一个师兄,此人学得专诸剑法,于江湖中赫赫有名。他本是卫人,在卫亡后,游历赵国的榆次、邯郸等地,而后又游走在蜀地。” “张良先生所言者。我好像知道是谁。” 这就是许栀留下阿枝的原因了,她从蜀地来,荆轲性格大大咧咧的,她可能只听过他的名头,上次在终南山遇上,没有把人对上号。 “他在江湖侠客之中颇有声名,名曰‘孤舟’。但此人并非以剑法闻名,而是因以行侠仗义为准。他非重金不出,非义之事不做,行事不同一般侠士,杀人时从不牵涉无辜,连寻仇者都要说他竟颇具孟墨之道,便亦又有‘子舆’的代称。” “‘踪迹难寻,虽行侠义。”张良的神色一沉,“专诸剑法不是寻常之物。若这位子舆被说动,燕月又是他的师妹,朝堂不知何人要遭受吴王僚之祸。” 张良还是把燕丹想得不够狠辣。 要杀人,决定刺杀,杀臣僚怎么够? “未必我们不会比燕丹先一步找到他。”许栀看着张良,“若我说,他与我有故交之谊。先生可有把握能说服他,令之为我所用,而绝燕丹之请。” 张良注视她的眼睛,棕色的眼瞳中微微一怔。 但他还是说:“可以。” 阿枝见茶尽,方一斟茶,才深觉为什么公主神色不对了。 王室之中器具的摆放有着严苛的规矩,张良不会逾越,她极擅丹青,这一看,他饮下茶水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抹留在陶器边沿的丹色与他就这样直接接触了。 阿枝又见到嬴荷华毫不知情对案的人的眼眸冷了一分,她还在言说着对方对她有救命之恩的故交。 阿枝觉得自己应该要当即给他们一点儿独处的空间。 她编了个借口就出了殿。 许栀续言道:“孟子,名轲,字子舆。荆轲正是取了其中字意。” 甫一关门。 “公主何时认识的荆轲?” “在被挟持到新郑的路上。他从墨家手里救了我。” 这一句话一出,张良愣住。 他极力避免提到在新郑那段并不和谐的相处,没想到之前还有更加对立的场景。 他顿觉自己果然是被情绪这种东西害得不浅,他竟然也会变成书目简牍上所言那种因心绪而影响到判断的人。 “抱歉。” 张良才说完话,少女当着他的面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离席,往他旁边一低,弯下腰俯视他。 许栀在保持理智正常的时候,她笑得还蛮得心应手,用现代话来说,他这摆明想岔了,在乱吃醋。 “他是救过我,但我又不一定会喜欢上恩人。”她在他耳边说,“子房,我不喜欢你胡思乱想。” “荷华拐弯抹角地让我去劝说荆轲,不就是想要留下他的性命。”张良还是张良,就算他们离得这样近,又互通了心意,但原则上的事情,他还是要说清楚,不会事事都顺着她。 “你行事,不能触犯道义。此间我已为臣,荆轲若不妥协,或有行刺的意图。就算行刺对象是昌平君,我仍会将之送入廷尉狱。” 张良说这种话时,言表着对秦国有着为臣的义务与原则。 任何拿着穿越秦国剧本的人听到张良说这话的时候,大多都能感动得落泪。 张良以为她会很愤怒,没想到她又朝他笑了起来,眉目间没有一点愠色,两条胳膊缠上了他的脖子,袖子宽大,她只能虚着把手挂在他的后颈。 “我知道。”她望着他的眼睛,解下腰间的那柄短刀。 秦国官吏仇视外卿的不多,但仇视贵族出身的外卿很多。 “如果有官署的人为难,你凭借于此,可说是我的命令,如此也不会牵连上张家。除此之外,我担心他身边还有其他人在接近。虽然会有人在暗处保护,但你不会武功,拿着这个,危急之时可用以防身。” 她为他打算得面面俱到。 张良接过刀,眼神沉静。 许栀仰面,看着他有些神色发愣地看着这把刀,她不禁有些紧张。 一年前,她正是拿这把短刃捅入了他的腹部。 而如今,她好意思说拿这把刀是给他当做保护自己的器物。 “当日我不知你会救我。”她匆忙想夺刀,“我并非用此物警示你什么。” 她觉得自己越解释越麻烦,她一着急就只会说“对不起。” 张良垂眸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结缘于此,非祸是福。” 是福吗? 是福。 许栀闭上眼,把脑袋放在他的肩窝,她在这一刻,也这样觉得。 “荆轲之事,有劳。” 专诸(~公元前515年),春秋时吴国棠邑(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西北)人,吴公子光(即吴王阖闾)欲杀王僚自立,伍子胥把他推荐给公子光。公元前515年,公子光乘吴内部空虚,与专诸密谋,以宴请吴王僚为名,藏匕首于鱼腹之中进献(鱼肠剑),当场刺杀吴王僚,专诸也被吴王僚的侍卫杀死。公子光自立为王,是为吴王阖闾,乃以专诸之子为卿。 正文 第232章 第232章 高渐离入局 燕国·易水 “你还是来了。” 荆轲朝高渐离笑笑,他的指尖拂过包茅草的尖儿,揪下一条黄色的细茎,刁在嘴里,“怎么,抱着用命也舍得换的筑来送我?这次该不会哭着喊着让我帮你赶走那些抢你这把筑的人了吧?” 燕丹看着他这个举动,瞥眼都不想看。他还是觉得荆轲不靠谱,就让秦舞阳赶紧跟了上去。 大庭广众之下,嘴还是那么贱。高渐离经常被他气得想举筑砸人。人家都说,爱好音乐的人,或者大多数弹琴击筑者,自来都是心内澎湃,面色淡静。 可荆轲觉得高渐离偏不一样,他的行为举止与所奏的音乐出入太大。初见面时,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知道还手。 可他那双手奏出的乐曲却是那么慷慨激昂,振奋人心。 十年前,十年后都是一样。 高渐离当日奏来,是为他离开卫地而去周游分别。 只是那时候,高渐离奏的是‘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虽然是庄姜送戴妫,戴妫归陈,再不回卫。 同样是这样的大归,一去不回的大归。 也没今日这两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来得悲愤。 高渐离在这样悲伤的场景下,他生不出半点快意,也不想与荆轲插科打诨。 他知道,一旦荆轲跨过船舷,一旦远离而去,他就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要离、专诸、聂政,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回来。 荆轲只朝他笑笑:“前半句我还挺爱听的,后面说什么‘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合着你在咒我呢?”他一手抱着剑,用力朝他挥手,“回去吧,记得带酒来啊。只要竹青酒,你可别舍不得。” 高渐离看着白衣侠客远离,他从没有这样仇视过一旁高冠着服的燕丹。 “他只是一个侠士,为何要他拿命去卷入你的仇恨?” “诛灭暴秦,这是大义,非我私心。” “太子扪心自问,果真只是如此吗?” 见到燕丹没再说话,高渐离抱着筑,愤愤离开。 高渐离决心要与燕丹这样的人远一些,他走在半路上,笃定荆轲此去会死。 一时之间,易水风寒,皱起波浪,又了无痕迹。 他居然不知道该恨谁? 是秦王,还是燕丹? 一个暴君,一个奸佞! 然后他正准备划船跑路,却在船上遇到了一个人,来人说他叫章邯,长得高大魁梧,但客客气气地开口,一番交谈后,章邯邀请他去秦国见一见贵人。 “不去!”高渐离已经被燕国的贵人给整怕了,他这辈子最最讨厌的就是贵族。 章邯懒得与他废话,两下把人给打晕了。 包茅草随着易水两岸,涉水而生,在初春将来的时候,有一两个独特的也抽出了穗。 章邯没把高渐离送到咸阳,就被人给接手了。 “大人,”章邯看了高渐离一眼,“此人为公主所托。” 高渐离被人提了起来,还给他松了绑。 高渐离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他什么也不想,就将一枚极其细的银针刺入了这个人的脖颈。 高渐离的动作很快,他好像是把针扎进去了对方的皮肤,但那人没反应。 “子舆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你不情不愿,如何去救人?” 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高渐离听到荆轲的字与名号时,勉强配合地坐了起来,他果断出手,但听完那人说话才知道自己弄错了。 “你这是什么针?”李贤没觉得异常,只是怪异。 “楚人给我的,可以防身。没,没有什么害处,就让人昏睡而已。” 李贤叹出一口气,没把这个东西放在心上。 “你因荆轲死,想要死要活,不如咬舌自尽。我可将你们埋在一起,被人当靶子还偷着乐。” 这个被章邯那土匪喊作大人的人,也忒毒舌了,应该是荆轲在江湖里的朋友,估计还曾是他的雇主。 室内昏暗,一点灯火丢入他眼中。高渐离但见他的长相,居然可以用摄人心魄来形容,就像是筑上关键的弦音响动的最迷离美妙的乐曲。 章台宫与芷兰宫相连接的方向 天色翻新,云层中透出了一丝橘红的霞光。 许栀走在长廊,虽然已然把今日前后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做了最大的准备。 仰头秦檐,双燕戏逐。 她双手合十,下意识祷告,不要生出别的事端。 “公主,您要不回宫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她朝她笑笑。 阿枝见嬴荷华一早起来的时候,神情疲惫,容色有些憔悴,像是整宿没睡。 她在嬴荷华身侧这些时间,亲眼见到要当好一个秦国公主需要做什么事情,或者要规避何等的繁杂危险。 从始至终,阿枝就没有见过她真正放宽过心。 嬴荷华有着太多深渊般的思绪。 张良或许正是深知这一点,纵然他有太多疑问,但他选择尊重她,不愿深究。他恰恰太好,太好的人,就越发不容易触及到其中最深处的秘密。 但阿枝知道,嬴荷华很喜欢张良。生病喃语她所唤都是他的名字。 “大王今日在章台接见燕国使臣,恐怕比往日要多一些时间。公主不如在侧殿坐一会儿,虽然快要入春,但入春前,时节极寒。站在此处等上两三个时辰,您会受寒的。” “你知道今天燕国使臣来做什么吗?” 阿枝不解她明知故问的道理,还是重复道:“进献督亢地图与樊於期颅函。” 阿枝见她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道:“张良先生已将荆轲说服,先生在朝上,荆轲那边该不会出什么事。”阿枝见她愁云未展,续言:“对了,公主还不知道,李监察于前日返回咸阳,他今日也会上朝,公主担忧之事也可宽心。” 她怎么会不知道李贤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她的寝殿来了的不速之客就是他。 李贤直杠杠地走近,他仗着武艺高强,就连宫中也仿若无人之地。 殿中的烛火微漾,她没看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李贤找她议事多半在梅园,于咸阳宫中夜里来,还是头一次。 守卫一来,谅他武功再高,也能把他直接给用戈戳死。 “你胆子太大了。”她压低声音。 “不如公主胆子大。” 李贤步步紧逼。 “高渐离怎么回事?” 许栀不知道他从何处知道了消息,她后退两步,跌在床榻。 李贤两步就过来了。 帷幔床帘又被他一把拉上。 正文 第233章 第233章 檀香缭绕 他掀开帘子,绣了玄鸟纹路的帘布很厚实,没有因为他的动作造成什么浮动,只有四角的吊纱在晃来晃去。 李贤欺身,他攥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不把问题给问完,他不会罢休。 “你太过担心张良受到危险,居然让章邯去寻高渐离,以此作为劝说荆轲的筹码?” “你知道什么?” 许栀仰面看着他,他一袭黑色便捷的窄袖袍装,看不清神色,没有更多过分的举动。但是这个姿势让她有些害怕,她不知道他情绪失控,会做出什么举动。 还好他只是在问正事。 “章邯在外驻军帐下,你在宫中,不知咸阳非同新郑邯郸,这种时候,送一个燕人入咸阳,很明显也很危险。你就不能安分一点,等魏咎的事情过了再动手?你是真不怕死,也是真的不相信我。” 李贤在给她善后。 她的确没有想过咸阳守卫森严,又忽略了昌平君虎视眈眈。 “我不是不相信你,万一你有事在外没回咸阳,朝上无人,张良不会武功,但凡荆轲有一丝动摇,努力全部付之东流。我想见了高渐离,让他再去劝说荆轲可否不上殿。” “你不是已与蒙毅有言在先?” “我不知道他得了父王什么诏令。多日不返。他离开前,我担心有异不敢全部告之。只说了督亢地图之事,没和他说里面有匕首。” 李贤是找到高渐离的时候才知道蒙毅去干什么了。 楚国大巫入咸阳以来,全部的事情已经连成一线。 蒙毅去寻红石与河图洛书,这样的事情没个几个月不会有苗头。 楚燕深谙巫蛊之术,红石的出现燕丹必有参与。 他又不能直接告诉嬴政,诅咒已经生效。 李贤还不知,楚国到底想利用红石干什么。 他分神,松了腕上的力道。 “松开。”许栀的声音颇具威慑效果。 她赶紧坐了起来。 她续言:“一旦荆轲出手,朝堂一乱,蒙毅布防的人也有可能直接把荆轲杀了。你不想荆轲死,我也不想。最重要的就是荆轲自己不愿意,但我与他相识只有几面。你都同意让我做蒙毅的工作,或许早就说过,还是没办法劝说他。但高渐离可能有这个本事,且必须得用在迫在眉睫的地方。咸阳比易水有用,比易水更危险。如此我才让章邯去寻他。” 殿内灯火摇晃,暗色为主,檀香缭绕。 暖炉被放在床上,床榻尚是温的,她尚着寝衣,说了这半天,她感觉很冷,就摸摸索索地去卷被子。 她已经解释完了,可见李贤还没打算要离开。 她用脚踹了他一下,“出去。” 李贤自从被高渐离扎了一针,就好像有些不能集中注意力。 现在又出现这种一起一伏的眩晕感。 许栀见他不动,“天大的事情要问,你等我把衣服穿好再说。” 她赶紧用被子裹住了自己。 李贤却只管接着问他的问题。 “张良与荆轲没有交情,而且出发点都是从利益之上。你为何多此一举让张良出面去言说荆轲?” 李贤今夜不是空手来的。许栀一贯是能言善辩,不到黄河心不死,所以他把证据也拿来了。 蜡烛在风中又在摇动,室内光线一点也不好。 许栀没看清楚他在做什么,但人立了起来。 他的手放在了腰际,这个动作,好像是在解革带,她被吓傻了。 他一向对她动作轻佻,可不至于疯到这个地步。 但在悬殊的力量面前,她不可能不慌。 “李贤,你,别乱来!” “你这样吓我……我可要喊人了!” 他隐隐约约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但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李贤从身上解下一把短刀,扔在她面前。 铁器压到衾被上,陷出一个形状,她拿起来,这是她前几日给张良的刀。 许栀这才知道他们在昌平君眼皮子底下遇上了。 而李贤对她刚才的话没有什么反应。 往常,她误会他的时候,他能说很多过分的言辞。 他好奇怪。 许栀把刀拿在手里,正视他,“我让张良去见荆轲,一是为劝说增加可能性,二是因为我不想他被人当成靶子。” 李贤眼神一暗,侧头盯着她。 “颍川郡的事情,你最近在着手,应该也查出来了,张家没有参与,但就是有人想拉他下水。拉他下水的人,我要他死。” “公主是在警告我?还是仍旧觉得是我?” “我并未这样说。你又在乱猜什么?” 许栀一直觉得和李贤这种一口气能把问题问完的人说话是好事。而现在看来,问题问太多,也算坏事。 你给他解释起来,实在要费很多力气。 “燕丹要想利用他帮忙荆轲的事情。”许栀道:“既然他没办法掠过他们的眼睛,让昌平君误以为他参与魏咎一事。现下,不管荆轲是什么结局。燕丹早晚会死。接下来是昌平君。我让张良更早至于楚系的视野之中,届时张家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推给昌平君。” “你为他考虑周全。若张良一旦察觉,你不担心他觉得你在玩弄他?” “总比全家被人拖下水,被人害死了强。” 李贤不明白,就算张良是旧韩的人,哪里会有人会盯着他不放。 她这是关切过头了,以作惊弓之鸟之态。 她又一幅患得患失的样子,李贤看着,怎么想都让人觉得可气。 他的行为准则里向来贯彻的是:只要没有嫁给别人,那都是公平的竞争。 李贤甚至觉得她能喜欢上人,也算对爱情有了向往。 纵然喜欢的不是他,如此看,未必不算是好事。 李贤笑笑,“就这么担心他会死?都在咸阳了还怕?” 许栀垂眸,摩挲手的刀柄,“以前本不怕,但从我那次生病,我再醒过来之后,我就怕了。” 他没想到昏睡的境况加剧,情绪会变得稳定。 夏无且的针灸疗效与高渐离刺他的针还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贤沉默片刻,他从未觉得自己因为银针的缘故,好像触及到了很久远的自己。 他自嘲地笑,只有烛火看到了他眼中泛红的绝望。 但她听他说:“在张良身上,有一件你总是不确定的事情,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什么?” 正文 第234章 第234章 鱼与熊掌 李贤觉得脑海中有很多的光圈在拉扯他,他极力保持语调平稳,“不知你还记得?当日去雍城前,你离开我家后,在城门口,是他为你作挡,挡住了韩人的第一次出手。” 李贤苦笑,又尽力把声音上扬,掩饰他的失落。 “从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喜欢你。” 许栀怔住。 李贤像是突然转了性一样,他竟然会告诉她答案。 她好像从未认识过李贤。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原本的他。 不同于史书既定的结局,不同于已知的人设。 李贤在黑夜中对许栀对视,他以为她还是不相信,他很想安抚她,但放下了手,他又对她重复一遍。 “别难过了。我所言不假。” 她抬起眼睛,因为黑暗所以无法与之对视。 “谢谢。”许栀看着他,“真的。谢谢你。” “我们会是坚不可摧的盟友吗?” “当然。”她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我可否问一句。你从何时对他产生的爱慕之意?” 许栀隔着距离回答道:“许多年前。” “来到这里之前?” 他果然聪明尖刻,问句之间没有冗杂,只有一针见血。 许栀点头。“来到这里之前。” “原以为是我比他先认识你。如今看,从一开始,我便晚了。你曾说,你对此代人事都置于眼中,人却出离其外。我这才明白我不是晚了一步,而是晚了整个时空。” 许栀哑然,她不知该如何去谈论这个问题。 他的人生轨迹在史书上了无着笔,一字未写,却因秦的亡灭,早早判书于上。 “景谦,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 她只听李贤笑了笑。 他道:“的确该这样。鱼与熊掌我要兼得。” 李贤说完话后,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他没有办法才来找她,他的药物只是固本,他也需要那块玉板,纵是假的河图,但也是带有药引的功能,能缓解许多不适。 明日荆轲入咸阳,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缺席。他压住喉腔中因气息浮动而起的血腥,已然觉得好了很多,此时脖颈上又有针扎的后遗症刺痛袭来。 没走两步,砰的一声,人就倒在了床榻之下。 许栀又被吓了一跳。 “李贤?” 她赶忙下床,给他把了脉,好像只是劳累过度。 许栀晃了晃他,他却没有动。她握着烛台,浮光跃动,照亮了他,这才发现他好像很是不适。 她不能狠下心再去把他拽起来,然后扔给护卫。 她又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挪到了床榻边靠着。 许栀把错误的鄙见加在他身上太久了。 似乎她看见,初见时的他。 那个光鲜亮丽的少年,还能在腐烂的泥泞中重新活过来。 许栀一整晚都不敢怎么睡着,守夜的宫女还在殿门外,她怕有人进到寝殿内部。 看见他们俩共处一室,他还睡在她的床上。 许栀把烛台放在床边,听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趴着床沿,时刻在等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天色欲明。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她再次立起来的时候,她与他的眼睛对视了。 其实李贤醒来有一会儿了。 微微亮的柔光洒在她的肩头,拂过她的发梢,泛起莹玉白的光。 他生怕有什么诡计污浊了她。但眼下,本质的色泽在熹微的光晕中透出一丝皎洁,也蒙上一抹暗色,越发真实地展现在他面前。 她的睫毛微颤,李贤立刻起身立在很远的位置。 许栀抬头看到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你醒了就好。” 李贤立马又把往日的伪装捡起来。 他什么也没多说。 “别走那边。”许栀指了一下后殿,“被人看到了影响不好。” 许栀又从匣子里找出一套衣服,放在他面前。 “你换身护卫的衣服走。” 他呵了一声,“公主这样搞得跟臣在私会有什么区别?” 昨天晚上他说那些话是良心发现,但狗嘴吐不出象牙,在李贤这里还是非常适用。 许栀把衣服丢给他,“那请你不要半夜三更地来。还晕过去了,你到底怎么了?” 李贤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今日燕国使臣上殿。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我回府换了官服再去章台宫。你若看到芷兰宫有生人,那就是高渐离,尽快让他以副使身份上殿。” “好。” —— 许栀在等在长廊的第二个小时 高渐离被阿枝带到了她面前。 高渐离板板正正地站着,一点儿不低眉顺眼,颇有傲气。他五官端正,鼻梁间一黑痣,给他多了几分不羁的感觉。 这让她容易想到那个长得几分邪气,一双桃花眼的燕丹,他眼尾也是这样一枚泪痣。 许栀心里再着急也不能表现出来,她淡然开口,“太子丹让你送别荆轲,是以绝他的后路,他想连你一并杀了,你知道吗?” 高渐离心一沉,他道:“你别说太多,我只想救他。” 许栀侧身让出一步,她看了眼巍峨的章台宫,“我给你机会。” 高渐离对这样直接就能得到的帮助产生迟疑。 “公主可让我直接上殿?” 许栀笑笑,把冷了的手炉搁在栏杆上,“我在此处等你一个时辰,荆轲都已到正门阶下,难不成要你当着卫尉们去和他在那儿说这些?怕是一言未启,你就被杀了。” “你过来。”许栀把他喊到一旁,从袖中拿出之前在手绢上画好的素描,是章台宫内殿的图纸。 高渐离初看觉得怪异,但要承认标记很是清楚。 “你要做的就是把地图拿到手里的时候,务必退到殿下。跪呈于下,举奉于头顶,地图自会有人来接。” “子舆不给我怎么办?” “他会给你的。” “万一?” “因为你去拿,他就会给。” 许栀道:“地图不是由你们单独呈上,才可保你全身而退。” 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高渐离再傻也懂了那把匕首到底藏在何处。 “公主为何要这样,你既然知道他们策划这件事,为何不直接禀明秦王?你这是欺君不报。” 她抬眸,锐利的光令高渐离一寒。“你若敢在殿上禀明父王,我保证你们无法完整地走出章台宫。” 高渐离凝目而视。 许栀又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好了,高先生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荆轲于我有恩这是其一,我最核心的是要这次刺杀的背后之人。我要他亲赴咸阳,面呈父王,方解因果。” 言外之意就是说,荆轲要救,她要的更是燕丹的性命。 许栀看着高渐离的背影。 她捏紧了袖口。 为何执意要高渐离入这一局。 为何执意要张良也入这一局。 刺杀的轨迹必须要走,那么有荆轲这一次,就足够了吧。 她这心底喃喃,“但愿你和荆轲,还有他,以后都不要去刺杀我的父王。” 同时让荆轲,高渐离,张良在大殿上看见这一个场景,这是她能想到破除命运的办法。 她咬住下唇,这应该是嬴政第一次直面六国之人的刺杀。 纵然知道他们注定会失败,但嬴政不知道,他在殿上受到的惊吓是无法估量的。 她手心发汗。 这一次,她没有对不起荆轲,没有对不起高渐离。 恰恰是因为不想要嬴政受到太多的伤害,她才只能欺瞒他。 听到沉重的秦乐奏响,传到长廊里边。 许栀心口一沉,背靠着墙壁扬首看外面已经渐渐明亮了的天空。 阿枝见她神色由舒展到惆怅,她走近嬴荷华。 小公主需要寻求宽慰,有些失神地把她的手拉着。她侧过头,“阿枝,不会错的,对吧?” “公主。高先生已经去了殿上,不会有事情的。” 许栀往她身边倚靠着,“我担心父王。原本我只该担心父王。” “尘世间的羁绊二字,本就是纷杂多繁的。” 周末快乐~~~ 正文 第235章 第235章 荆轲刺秦 “传燕国使臣上殿。” 谒者于台,高声而颂。 大臣们分列两边,黑压压一片,肃穆至极。 连中间隔着的一池水,也未曾有波纹,想是铜鉴一般,要想再上前一步面见秦王,还需得整理仪容仪表。 而王服冠,着玄袀,跽坐于上。无人可见他的神色。 殿门大开,脱履而入。 秦国的朝堂,极其安静,没有一点杂音。 地板锃亮,若是第一次走,不懂小趋快步,走上去还会觉得有些滑。 荆轲手拿舆图盒,秦舞阳捧着樊於期的头颅匣。 匣子有些重,需得双手捧立。 荆轲日前与张良言说时,被对方风度翩翩的温和言辞给整得心神恍惚。 张良不是作为秦国官吏来劝说,而是以旧韩亡臣的身份来阻止这场无济于事的刺杀。 荆轲听张良有理有据地说着:自己这举动不是为天下除害,而是加速为燕国送葬。 届时死于秦军之人不计其数。他所守的剑侠之道义,悉数瓦解。无数厉鬼冤魂,找秦王索命,也要算上他荆轲一份。 说到这里。荆轲鲜少喝酒如此不挑,他饮下浑浊的老秦西凤酒,一言不发。 荆轲哪里是为了自己? 荆轲这么多年也没被田光说动,他知道秦国人其实不全是坏的。 李贤特地给他机会,安置于蜀地歇脚。他虽然是他雇主,但更甚朋友,当日涉密,他也没限制他的自由,还是仍由他自由自在,游山玩水。 昌平君对他也挺好。打猎虽然累,但他不像是魏燕的贵族公子,昌平君出手阔绰,顺便一点野味,他都能给好多钱。 嬴荷华也不像是燕丹他们所言是个很坏的公主。 荆轲来到咸阳。 如今站在章台宫。他被燕丹说动的最后,除了天下大义,还有一个被他尊师所托的人。他的师妹被秦王杀死的消息,燕丹说燕月死在了廷尉狱。 燕丹是燕月的亲哥哥,他不会拿这种事情说谎骗他。 想到这里,荆轲就站在了殿上。 但荆轲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张良的声音,当时张良并没有结束谈话。 张良把嬴荷华的短刀搁在他面前,荆轲还是不为所动。 荆轲说:他虽然有恩于她。但那是拿钱办事,她无需报恩。 张良也不为所动,他更进一步道——“代地又何辜?” 荆轲的神色这才变了些。 他从来不想引起这样多的杀戮。 他不想。 李贤一身尘霜出现在荆轲面前的时候。 李贤盯着他说,“不要上殿。” “你有何事未成,你说出来我会帮你。多年的情谊,当真要与我斩断?” 荆轲复杂地看着他,一边是尊师临终遗托,一边哽咽地摇头。 “我有托付在身,恕我不能。” 张良很意外,以李贤的身份,他得知这样大的事情,为何不直接抓了荆轲下狱,而是咽下了声,只给荆轲丢下一句,“好自为之。” 荆轲站在殿上,他想到这些人也在朝堂上看着他,只要他们开口说一句话。 他就彻底完了。 他无法不心无旁骛。 虽然搞不懂为什么李贤和张良没有禀承,敢犯下欺君之罪,但他管不了这么多。 他坚定不移的决心仍是在的,他跪伏在地,刚要把秦舞阳手上的匣子接过来。 殿门又开了一次。 谒者第二次喊道。 “再传燕国副使上殿。”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阵子,又很快明白了。 这样的事情不少见,列国中,与秦国的政治有合有离。 朝堂中派系不一,对秦的措辞也不一样。有时候国内没谈好,就直接到秦国来谈了。 所以这一次,燕国派出使臣,大概也是这种情况。 朝臣们对这种现象有点害怕。 他们大王向来不喜欢听到人吵骂。 李斯与王翦因为先攻楚,还是攻韩的事情有过争议。 激烈之处,王翦说不过李斯,但气势已达白热化。偏偏李斯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格,王翦就差冲上去把某文臣按在地上打。 他们当即在章台宫被责得体无完肤。 大多数朝官不知道这是那两个在演戏,演给六国看,传出不和睦的流言以混淆视听。 他们一致认为嬴政今日绝不会愿意看到两个使臣在章台宫因为芝麻绿豆大的事情而争论! 若传出去又要给秦国来一个蛮横无理的形象。 博士首官淳于越忧心忡忡,他已经快要麻木了,儒学在秦国就是个笑话和摆设。 反正秦国的名声再坏也坏到底了。 虎狼之师,蛮横无理,残暴不仁,哪里有一个国家被说成这样,还不觉得不知羞耻。 不过很快,他看到张良在近侧,又离在王绾后面不远处的时候,淳于越觉得自己好像又可以了! 长公子都接受了儒学,虽然最近有点跑偏。但大体还是在的。 淳于越被永安气得半死,不过她在张良面前挺乖。冥顽不化的公主如果被疏导着接受儒学,未尝不是好事。 如今张良入朝,那么这是否也是嬴政给的会重视一下儒学的一个信号? 淳于越想到这里,不免对张良很是和善又有希望地在心里作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只见高渐离抱着一个很大的物件,像是个乐器,乐器上面罩了层白布。 那是他的筑。 荆轲回头看到高渐离的时候,简直要被气死了。 他的眼神里只有震惊,全是:你这里干什么?快滚。 事实是,他已经上殿,哪里还走得掉? 荆轲终于知道了秦国的官吏不是什么善角。 他们把他这一生最好的挚友提在朝堂上,这是摆明了在威胁他,要他按照他们所言的行为去做。 这对荆轲的精神世界有了很大冲击。 秦舞阳的反应却让李贤感到十分意外。 他怎么不怕了?这与上辈子他见到的情况大相径庭! 那个黄毛小子这次稳中有方,两股战战没有,浑身发抖也没有,眼神坚毅。 秦舞阳望了一圈面前的大臣,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张良身上。 李贤感觉有些不好。但他又觉得可能是自己身体不适而产生的混沌,让他看错了。 这个时候,嬴政看戏一样扫了底下的三个人。 他淡淡开口:“副使已至,寡人要的东西在谁手上,谁就呈上,寡人就与谁盟定和约。” 嬴政这话不以为意,但顷刻间就解了秦国与谁盟而忽视另一方,不体谅燕国出使的口舌。 朝臣们又一次感叹大王实在聪明。 高渐离把筑放在地上。 他忽视荆轲目瞪口呆的眼神。 “臣请为大王奏乐。” 碎碎念:我参考借用神话的场景布置,那个水池子,我没搞清楚干什么用,私以为是整理着装,感觉很容易摔在里面,很有戏剧效果。 感谢玉顿,千叶猫等友友的打卡和没事笑笑天的月票~ 正文 第236章 第236章 逐星斗月 殿堂上群臣面面相觑。 嬴政看到这把筑,神色间竟然一瞬间的恍惚。 出乎群臣意料,大王居然意外地同意了。 李斯道:“臣少时曾听闻燕国蓟城有一乐师号徵子颇善筑,他的一筑一乐能引人入玄天之境,燕国贵族甚爱之。” 高渐离的目光从下往上,找到说话的官员,“大人所言徵子乃臣父,臣这把筑承父之业。” 殿内的烛火在玄色大殿上摇曳。 高渐离筑音起,不带仓皇,而见余音绕梁。 音毕。 高渐离起身,“你可见到了,由我奉上此物。” “你想在大殿上起争执?” 然后,他顺理成章地把荆轲手上的图拿到了自己的手上。 荆轲心下不好。 此时,秦舞阳见状,心中深觉太子让他监视荆轲果然不假! 他这两年里苦练武艺,再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秦舞阳! 太子于他有救父之恩!怎能不报! 秦舞阳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猛地夺步过去,地图又转到了他的手中。 “高渐离你没有资格,休要拿图,此将是我呈给大王之物!” 嬴政沉沉一笑,“有趣。你与高渐离到前殿来。” 荆轲顿觉不对劲,他跪高声道:“大王,臣才是燕国主使。” “大胆!”赵高呵斥,“大王要见谁自然是大王说了算!” 秦舞阳跪伏在地,然而嬴政的疑心病还是重的,他们隔着十步的距离才是高台。 千钧一发之际。 朝堂上的空气突然凝固了,突然安静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在这一刻,就一秒钟,又好像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只见秦舞阳立于阶下,一个箭步将刀飞身投出手中的匕首。 “大王!” 赵高最先发现了这个异状,且他离嬴政最近,夺步上了阶。 嬴政震惊之余,眼疾手快,抓起案上的竹卷,刀的锋利破开竹简,化成两半! 利风在嬴政的耳边刮。 徐夫人那把匕首从梯子上滚下来,秦舞阳再次抓住了它。 大臣们见形势不对,但无人手上有武器,卫尉都在殿外。 他们着急地乱作一团。 李贤发现事情已经演变成了他与他上一世完全不一样的场景。 难道不是张良,秦舞阳才是墨柒所言的变数!? 李贤的官职不高,他站立的位置与高台的距离太远。前面黑压压的朝臣挡住了他的视线。 乱糟糟地,一切都演变着未知,他看了在一旁的荆轲,荆轲武艺高强,且这是能把他与秦舞阳撇清关系的最好办法! 他冲着他大喊了一句,“荆轲!快救大王!” 荆轲突然傻了眼,李贤居然在这时候等着他!这不这不该是他要做的事情,他是来杀嬴政的,怎么能让他去救嬴政!! 听到这声喊叫。 秦舞阳彻底愤怒了。 “荆轲!我就知道你并非一心一意为太子做事!” “还有你,高渐离,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违背了太子的意愿!叛徒!!” 高渐离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分出神来与他争辩,“你说什么?我根本就不是太子的人!” 此刻卫尉从殿上进来,为防止事出意外,先一步制服了这两个燕国使臣! 秦舞阳猛然发现形势不对,但胜在距离近。 当刀的锋利瞬间擦过。 夏无且手中的囊袋从手中砸出,砰的一声砸到了他的手臂上,秦舞阳的手臂上立刻见了乌青,仍不顾痛往前猛地一扑,想把嬴政扑在他的身下,或用力把他掐死,或再用手去打晕! “暴君!拿命来!” 而唰的一声,匕首扎进了嬴政身后的柱子,直直扎进了龙首的犄角正中。 赵高见这人是不顾死活地冲了上来。 李斯并不是离秦舞阳最近的人! 淳于越此刻脸已变得煞白,完全呆立在了那里,仿佛不知道该挪出一步去救嬴政,还是该后退一步明哲保身,还是该跑的远远的! 淳于越作为博士官,侍奉在侧。 他已经完全被吓傻了! 而离他最近的人是李斯! 他把他往前一扑,淳于越来不及回头看是谁重重地撞了他,他哪里站得住!猛地又往秦舞阳身上一撞。 秦舞阳侧过头来,见到是个老头。 淳于越心里面发慌的紧,整个人整个后背已经汗湿。 他虽然不喜欢嬴政的行事作风,但那是他的大王啊! 他是老了,虽是儒家,但他六艺学得好,身体也挺矫健,他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他还是能冲上去肉搏两下。 但是,他老了! 面对身手矫健的秦舞阳,他没有任何招架的余地。 秦舞阳举起了手,正要这个老儒的脸上砸过去。 淳于越手臂一紧,突然一个趔趄,被人往后一拉! 他颤颤巍巍的扭过头发现此人竟是张良! 果然是他看中的儒家弟子。 但秦舞阳恼羞成怒! 他锋利地扭过头,早就对面前的人恨得牙痒痒。 这甚至要远高于仇视嬴政的眼神,刺杀嬴政已成败局。 但这个人,秦舞阳不会放过他! “张良!你也不是个东西!你这个叛臣!!” “你叛出韩臣旧部,多少人因为你而死!你还对得起历代韩国先王吗?你现在居然在维护这个暴君!你对得起张家相国之位的君恩吗!我祖父秦开泉下有知,也只能哀叹,你祖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张良虽不会武功,但贵族自小对骑射不会少了培养。 如果不是秦舞阳这番话,他的敏捷度不会让他躲不开这一击! 张良在晃神之中竟然想起来了他是谁。 秦舞阳他不认识,但是秦开他认识! 秦舞阳,他的祖父秦开,出身鲁国秦氏,战国时期燕国将领。早年在东胡做人质,很受东胡的信任,通晓民情风俗。那时,秦开的祖父找到了他的祖父,得到了对方的帮助,逃回了燕国,并在后续购置了精良的韩国弩箭,并于几年后,带兵打破东胡,迫使东胡北退千余里,还曾渡过辽水进攻箕氏朝鲜,直达满番汗! 秦舞阳现在把目标转移到了张良的身上。 秦舞阳听到卫尉的脚步愈快! “答不出来,那么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先祖!” 他利索地抓起旁边呈头颅的铜匣子,要往张良的头上砸。 而另一边,嬴政被许多大臣围在了不可视的视线包围之中。 嬴政愤怒地推开了他们。 正文 第237章 第237章 天下春色 嬴政肃杀果决地迈出步子。 “秦舞阳在何处?!” 李贤从后出现,他抓住张良的手臂,要把他往后一拖! 然后,令朝臣震惊的一幕。 令张良万万没有想到的一幕。 李贤也当即震撼了。 秦舞阳的腹部被太阿剑贯穿! 汩汩的血如注流淌,他在倒下的时候,还指着张良,怒目瞪着他。 所有的一切,夹杂一起总共发生不超过三十秒。 门外的倒春寒涌现到殿内,淹没一切嘈杂的声音。 许栀看到仍旧有白布覆面被抬出章台宫,她掐住了自己的手掌。 她太想太想去问一个结局。 接着是荆轲与高渐离被束缚着推到了囚车上。 许栀很快反应过来死的那个人是秦舞阳。 看到王绾与李斯出殿的时候,神色并不凝重,她终于呼出一气。 “父王没事就好。” 许栀如释重负。 “公主要问问先生他们殿上的具体情况吗?” “先回芷兰宫。” 嬴政受到的惊吓并未像是史书上所记“目眩良久”。 但不能不说明他不愤怒。 他感到愤怒的同时,一处重重沉闷繁杂的回忆砸到了他的心口。 秦舞阳这一把匕首飞出,把他与过去还有现在,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鲜血淋漓,嬴政看到的是过去的燕丹,还有童年的自己。 悬崖峭壁之上,只要有人再轻轻把他推一推,嬴政就能够用手中的剑轻易地斩杀方才在大殿上的所有人! 嬴政身处于浓黑空旷的殿宇。 “呵呵,燕丹,你想要我死?” “不是赵嘉,竟然是你想要我死?” 嬴政看到的是嗜血的残忍。 “来人,传王翦。速传!!” 当阿枝拿着刚刚从卫尉那边的消息过来,告知许栀的时候。 她觉得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嬴政,也放心不下张良。 她提着食盒站在章台宫前,四周已经陷入了黑暗。 赵高赶紧上前道:“永安公主。您快去瞧瞧大王吧,郑夫人与胡良人离宫往雍城祈福。宫中就您可以去劝慰大王了。” 许栀不露声色,“发生何事?中侍为何面色如此难看?父王也未传召李廷尉或王御史吗?” “没有。”赵高抿唇,他不敢多说,只提了一句:“今日殿上出了大事。大王遇刺了。” 许栀又问,“我可进去?” 赵高看了这是章台宫,“您幼年时也常来,想必大王不会怪罪。” 许栀拿好赵高的说辞,没废话太多,再说下去她也懒得与赵高演。 这还是许栀头一次一个人进入这玄色大殿,走的还是正门,不是从中殿或者偏殿过去到内部。 从前有李斯王绾或者赵高跟着。 走在这间空旷的黑砖上,想着白日发生的,许栀还是有些七上八下。 “滚出去!” 许栀一怔,赶忙跪了下来,“父王。” 嬴政微滞,但没有开口,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高台上,沉沉地打量着阶下的女儿。 许栀轻言细语地续言,“我听闻您一日未进食,担心您的身体,这才求了赵侍中来此处见您。永安行事莽撞,惹怒了父王,这就离开。” 许栀的声音很轻,轻飘飘地萦绕在殿中,她说完颔首作礼,然后立身。 “我为父王做的羹饭。” 她说话用词句句考量再三。 行事是她知而不报。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嬴政知道,但她又没有把握嬴政不会知道。 于是干脆坦白。 嬴政是何等的聪明人,他一听就明白了。 这时,高台之上传来了声音。 “荷华。”嬴政的声音低沉许多,“你上阶来。” 虽然他还唤她小名,但这是第一次许栀感受到了嬴政作为君王的威严。 她把食盒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是长大了,小打小闹,寡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荷华竟堂而皇之操纵起朝臣来了?” 嬴政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他是生气还是怀疑,亦或是猜忌她的心思。 他让她抬头,只是对视,足够让人生寒。 嬴政强大无比的气场令许栀觉得完全无法以臣的身份靠近。 她突然很明白李斯为何在当了丞相之后患得患失。 许栀不是个傻白甜。她做这么多事情,嬴政从来没有直接与她谈过,他知道,从前是觉得她年纪小,没放在心上。 或者是因为郑璃的缘故,她长得像她母妃。 而现在,她容貌什么样子,她自己没有很关心。但许栀很明白,自己的性格是彻底长偏了,完全没有一点儿郑璃的影子。 “父王罪罚,荷华都接受。” 嬴政是她的父王之外,他还是秦王。 而且,还差几个月,她就要及笄了。 许栀觉得她把话递到此处,他这时候,应该要把楚国联姻的事情说给她了吧。 “荷华也开始怕寡人了?” 这简直是个很不好回答的问题。 说不怕,她是在挑战他的权威。总归还是古代封建下的父系制度,这东西潜移默化,她得慢慢‘撬动’;说怕,那证明小时候全是为了自己的心思而装出来的,嬴政要真的厌恶于她了,那她就彻底完了。 “父王。”许栀挪到了他不远的地方,先开口,“我见到您生气,自然害怕的。” 嬴政的目光在她低下的头顶。 “寡人何时说你做错了事情?” —— 在见到嬴政之后的两个时辰。 燕丹不请自来,派人告诉了嬴荷华红石的作用。 ——厄运永咒,宿世斗转。 她身上的河图被燕丹的人给拿走的瞬间。 许栀这才感受到这是种什么感觉,一股气往她的喉腔里翻涌。 “世人皆谓父王权欲之盛,烈火燃世,妄图做这天下四方之王。可你不见烹煮煎熬,裂土分疆,平王东迁至此四百年,黎民生于水火,天下苦于攻伐混战。若乱世需要祭奠之人,父王所受如何不当先?” “嬴政遭受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秦王,他想要的一切都可以攥在手中!” “当真是一切吗?!”许栀走近一步,“太子,如今是你要杀他。” 燕丹那双桃花眼笑得异常夸张,眼尾的一颗泪痣令他的五官艳丽至极,许栀看也没有看那把横在她身前的长剑,忽视凌厉锋利的剑锋,不顾张良在一旁终是开口的‘别去。’ “嬴荷华,如有一日,你被利用,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维护你那父王吗?当你像是一条落魄的黄犬哀求嬴政能给你一些,关于人的温度时,你还会觉得,他做的都是正确?” “太子怎知,我与父王不是同样一种人?天下焦土因战而乱八百年,何以见分散裂变就能保持和睦?燕国出兵于齐时,怎不念仁义之师?” “公主所作所为定不容于王室!嬴政岂会容下一个与之心思如此相像的人,韩非已是前车之鉴。公主以为他会顾念你们的父女情深?生于王室,还在为这样的东西而奔波,把真情这样虚伪的东西捧在手心。实在可笑至极!” 燕丹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讽绝的笑,情绪激动起来,他的五官扭曲,但丝毫不减他艳色逼人的面孔因攥紧了许栀的衣领而带来的震撼。 许栀抹去嘴角的一抹血迹,也像是他那样笑了起来。 “追逐利益,亘古未变。我从不觉得父王是个仁君,也不会把他想得有多么温情脉脉。” 在燕丹神色稍离的时候,她用了最大的力气推开他。 “韩国被挟,父王寻我,李斯没有带回我,他并未杀李斯。李斯用簪针杀死的刺客,不是赵人,而是你的人。所以你知道,父王并未因我回咸阳。” “嬴政再宠爱你又如何?如果有人把你与六国作赌,他一定会头也不回地选择六国!他一定会选让你去死!” 许栀大笑,她抬眸,灵魂与之对视。 “在天下之间,这些小爱小情都舍不得。他又怎么会是秦王嬴政?” 燕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这双眼睛再次让他感到浑身颤粟。 “呵呵,公主既然舍得。你可甘心与所爱从此分隔?”燕丹分了一处余光,他盯着张良,“那么你就等着吧。秦楚的联姻板上钉钉!你,只能乖乖嫁去楚国。楚王年长你二十有余吧?” “太子以为我来见你之前,还不知道这件事?” 嬴政在某些节点上并没有把她的性命放在首位。燕丹没想到嬴荷华并非浑然不知,而是相当清楚!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栀勾起了嘴角。 “权势利益,家国天下。既然太子寻得追得,愿意为燕国付出一生的代价,将之奉为圭臬。我为何不能为秦国付出我想付出的?为何不能占一份春色?” 正文 第238章 第238章 剑拔弩张 “如此,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了。” 燕丹一侧,在他轻而易举的用张良的名头把嬴荷华骗到宫外,他就知道,嬴荷华在意张良。 燕丹让身边的蒙面人摘下了面罩。 张良看到人的时候,很快认了出来,那人是暴鸢的漏网之鱼。 那蒙面人解下她腰侧的短刃时一并把她的玉佩也拽了下来。 许栀本以为不再产生作用,没想到河图与她这次回来息息相关。而她离开了那块玉佩,撑到现在已经感觉到很强烈的不适。 “公主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你敢动公主分毫,大王杀了你!”阿枝被制着手臂,挣扎了几下,还是不得动分毫。 燕丹呵了一声,“丹想着来咸阳就已然把性命抛之脑后。” 许栀强压住又要从口角渗出的血味,“把我的玉佩给我。” “玉佩?” 燕丹没想到她不给张良求两句情,要什么玉佩? 许栀抬眸。 这时候,她一改刚才言辞锋利的做派,声音放低,“那是先生送给我的。” 那双乌眸中几乎充盈了泠泠的水来,谁看了都会被怔住。 燕丹不知道她怎么做到又变成少女模样的神情,好像真的只是在乎张良给她的玉佩。 那块玉佩哪里是张良送的……张良见也没见过。 张良怀中这个还没拿给她看过。不过从初见到现在,以她的习惯,她做出这个行为,说这种话一点儿也不奇怪。 燕丹还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进展到什么地步。 他戏谑道:“张良在你面前,公主要什么玉佩?” 只见嬴荷华站了起来,往张良那边走,她似乎忽视着身侧长剑的威胁。 “太子?”蒙面人不知是否要拿开剑柄。 嬴荷华柔肠百结地望着张良。 燕丹觉得她这个神态不像是假的,他发善心让她作一下最后的告别。 燕丹手一挥,就将河图扔在了她里。 嬴荷华靠近张良,张良一直被捆着,嘴里也塞了大团的布,他说不了一句话。 嬴荷华对着他盈盈道:“先生,让你受苦了。我幼年被你所救,后来因韩人之故,宿命不可改,但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交换。让我救你一次可好?” 接下来,只听她说出了让燕丹愣在原地的话。 她突然抬头,凛凛看向燕丹。 “反之,你也该如此。” 这间不大的木屋里,光线一明一暗。 突然,传来了嘈杂! 也就是燕丹这一愣,砰地一声。 门外突然冲进来了秦兵。 秦戈刺穿了木门。 燕丹按在地上的时候才猛然发现,下午发生的一切都是张良与嬴荷华与他演出的计谋。 而蒙面人缠斗不到一刻,也被压在了地上。 许栀连忙拿刀割开了束缚张良的绳索。她取出他口中的布团时,上面有着猩色,干涩多时,他定然是伤到了口腔内壁的组织。 这燕丹的手下绑人还真是下了狠手。 张良这一日遭受的刺激已经算多。 他已经说服了自己,他认为全部将这些东西放在天下的视野范围之内,他就不会有丝毫的迟疑。 秦舞阳的话,还像是一把利刃扎进了他的心。 最怕,就是故人相逢的反目成仇。 嬴政与燕丹正是典型。 嬴政灭掉了韩国。嬴政强迫张家族人全部迁徙到了咸阳。 张良只是不愿意多想。他稍稍一分神,他就能想明白。 他在秦国人的手里,只是一把匕首。 嬴政如此。嬴荷华亦是如此。 张良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一次又一次地,表露着她对他独一无二的坚持。 最为玄秘的恰恰正在此处。在大殿之上,不管嬴政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却是他的太阿剑救了他。 救命之恩。慕爱之情。亡国之恨,族亲之责。 张良被这些东西死死缠绕。 他陷入虚无的时候,又是这个声音唤醒了他。 “子房。”她悄悄地喊了他一声,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音量。 这双乌泱泱的眼睛里全部都是他,只有他。 他无可救药地跌入了这片汪洋大海。这一辈子,也出不来。 张良想起刚才她的神色不对劲。 “你方才不适,现在可有好些?”张良刚开口。 嬴荷华就阻止了他,她伸手揩去他唇边的殷红,“是你受伤了。” 在蒙毅的人进来之前,她马上垂下了手,收起了这个小动作。 她眯着眼睛笑,冠冕堂皇地扭过头朝蒙毅说。“蒙大人,先生的计策已然成了,先生现在就好好休息一下。” 看到蒙毅,嬴政身边的人来到此处时。燕丹已然愤怒至极。 “嬴荷华!你引我来此,要干什么?” 燕丹话刚出,秦人的剑尖离他喉结一寸。 她再次张扬地笑了起来。 “我履行父王的考验而已。我不这样做,怎么引得太子费尽心思来咸阳,如何让你利用先生把我匡出来?” “你要问先生的问题,问我也可以的。你的妹妹燕月在廷尉狱,还没死呢,骗骗荆轲也罢了,别把自己,把燕王也骗了。” “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我的侍女出了问题,自该是廷尉的人告知于我。” 燕丹不解,按理说,南郑郡的人足够告知李贤嬴荷华联姻的事情,他这么久没有一点半点的反应。 如果不是赵嘉告诉他,张良的事情。在燕丹看来,与嬴荷华关系匪浅的人应该是李斯的儿子。当日李斯假死的时候,她如何安慰对方的举动全被他给看见了。 “难道那天李贤根本没有赴南郑郡?!” 燕丹冷不丁的一句话令许栀不明所以。 蒙毅却从此话听出端倪。红石之事,他是联系借用了密阁的人才得以清晰几分,先今才得以回都。 密阁是李斯主要负责,这些年,李贤也帮着处理了不少。 一阵风从外面吹了进来。 燕丹看到蒙毅一身官服。 “呵呵,看来公主的入幕之宾多得很啊。”燕丹的尾音上扬,扫了一眼张良,又看着门口的蒙毅,“韩国旧臣一个,李监察一个,蒙大人也是?” 许栀知道燕丹说话难听,但没想到他居然敢这样说! 乍听无甚,可他语调中充满了玩味。这就不是单纯指幕僚的意思。 蒙毅的眼神一寒。“公子慎言。” 入幕之宾:中国古代习惯用帘帐之类的纺织品来分隔房屋内的空间,而这种起隔断作用的帘帐,统称为“幕”。严格来说,“在上曰幕、在旁曰帷”,一般则混称为“幕”。帷幕之内是居室私密之处,能进入帷幕中的宾客,自然与主人关系非同一般,因此我们习惯以“入幕之宾”指心腹、死党。 (本章完) 正文 第239章 第239章 言轻作罚 许栀没有勃然大怒,“太子这样说,将朝政至于何地。”她冷笑一声道:“王室所命,国臣皆听。不知燕国公主是否也是如此?” 燕丹蹙眉,“张良,你果是个出色的少傅。” 进来的人,被燕丹一锁定。 当着如此多的秦军,燕丹笑得恶意满满。 “公主自己有没有存别的心思,只有公主知道了。尤其啊,张良先生还是公主的老师,这样的心思,公主有违伦常吧。” “太子这样说伦常,我不太明白。我对先生产生保护之心,关照之情,难道不正常?燕王是太子的父王,可他有无顾念太子去国多年的苦楚?” 惹到许栀的人,许栀不会放弃用锋利的言辞去伤害他。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被立为太子?突然得到这个头衔的你,是不是很感激?那么太子对自己流亡的二十年又有什么可痛苦的?” 嬴荷华的话勾起了燕丹冰封的回忆。 她把尖冰刺入他封冻三十年的冰河。 他的母妃不得宠的,他不受宠的。为什么他是太子? 只听嬴荷华继续用轻轻淡淡的话,说着令人痛苦的内容。 这是活生生撕开了他对燕国,对他父王的眷念。 这一切的伤疤,已经结痂,为什么还要揭开? “我想,该是燕王早早就看中了你,才会选择让你当太子吧。燕王不过在众多的人中,选了一个他最不在意的人去承受痛苦,让你去做替死鬼。” 嬴荷华当真是一个魔鬼。这种以牙还牙的行为,淬染了火焰的眼眸中流淌着恶意,这绝不是张良教出来的言辞。 “你策划的事情暴露之后,你父王是什么反应?” 她还是在笑,更是走近了燕丹。 “我想啊,燕王该是想都不用想地上奉太子您的头颅,用以平息我父王之怒吧。” —— 蒙毅在带走燕丹的时候,复杂地看了一眼许栀,也很复杂地看了一眼张良。 许栀以为蒙毅是对自己很不满。反正他之前是除了张良之外,对她最明显表达不满的人。 她把话变了个花样说。 到底还是害怕蒙毅看出她对张良过分的关心,到现在已经演变成了男女之情。 她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去笃定嬴政得知之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还望蒙大人在父王面前如实告知。永安今日所行,已达成父王的要求,还请父王不要再生永安的气了。” 蒙毅拱手,“臣会如实禀明。”他转头又对张良拱手,“张御史辛苦。我还要带太子去覆秋宫见大王,有劳你送公主回芷兰宫。” 张良在马车上,许栀坐在他一旁。 然后路程的确是有些长,许栀也觉得阿枝所言朝上发生的事情影响有些大。 她担心张良受了秦舞阳和燕丹的影响。 许栀总归觉得自己还挺依赖他。 没有张良的时候,她心慌。 现在有了张良,她却心更乱。 “我刚才那样吓太子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 张良摸摸她的头发,“你所言不假。燕丹是在自我逃避而已。” “你呢?”许栀抬头,有些紧张地望着他。 张良低头,柔声道:“我把自己的心看得很清楚。” 许栀等着他的续言。 虽然他做了摸她头发这个动作,但不知道为什么张良脸上似乎天生就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字,眉宇间神色寥落,淡然疏离的气质始终不散。 她既然看到过他眼中的月色,她就不介意自己主动离他更近。 她慢慢靠着他的肩膀,她听不到他的心跳,只能听着马车车轮的声音,像是历史的车轮。 许栀呼出一气,“子房,我累了。我也害怕了。” 张良听到她的语调,微微侧身。 因为是私下赶赴见的燕丹,他穿着简单,依旧是韩人的打扮。 所以她一摸到他垂到后背的那两条月白色发带,小动作就没停,就得以一直绕,一直缠。 而制用绸布光滑,无法被她牢牢缠在手上。 患得患失的感觉加剧,她干脆把他的颈项一圈,埋在他的肩上。 还是发生了,秦舞阳会替代荆轲刺杀嬴政,她驱散可能性的因果,鼻子一酸,“如果你像是燕丹对父王那样对我,我只怕要伤心死了。” 张良抱了她的时候,她还是很乖。 刚才和燕丹言谈时的剑拔弩张烟消云散。 那只牙齿尖尖的,爪子锋利无比的小狐狸,不再龇牙,用乖张伪装。她收去爪牙,垂下三角形耳朵,露出了柔软,蜷缩在他的怀中,寻求一个答案。 只有他能够给她的安全。 “荷华,我永不会与你为敌。” 再抬头时,她的眼眶泛红,努力点了点头,作了一个拉钩的动作。 许栀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这样幼稚的举动。 张良含笑,手指勾在一起的时候。 许栀对他说:“我除了喜欢荷花,还喜欢另一种。” “是什么?” “叫做栀子。” “栀子。”张良念出这个名字时,她莞尔一笑,张良好似看到了她瑰丽的容颜之后,素洁的灵魂。 “为何喜欢此花?” 许栀正正经经道:“栀子冬季孕育,直到夏至绽放。素洁芬芳,能染华服之色。碾碎之后,还可入药治病。” 张良笑了笑,“都说秦人重实用,如此看倒是不假。”他轻轻捏了捏她软白的脸颊,“我倒是觉得栀子清新坚韧,超拔脱俗,不似凡尘中客。” —— 覆秋宫 燕丹被缴械了全部的尖锐物品,他单着一身白衣,反缚了手臂,被人扔在了秦王的面前。 这一次,嬴政没有让他离他在十步之内。 燕丹听到,支张的笑意从高台上的人的喉腔震出,只有沙哑与嘲讽。 “丹。” 他眼神不改往日的凌厉,那双幽暗的黑瞳中流转着的怀念也消失殆尽。 而燕丹的眼睛里,头一次减去了往日在秦宫唯唯诺诺又低声下气的姿态,一改虚弱,头一次把脊背直立,他倔强地昂起了头颅。 “多日不见。似乎秦王格外有兴致。”燕丹先说了多的话,也许是死到临头了,燕丹觉得一生的命运,都已经在烛火声中烧得差不多了。 他无所顾忌地就着地板坐了下来,像是小时候那样,把长发拨开到耳后。 而嬴政饶有兴致地仗剑而立。 这一点就很好啊,两个人的眼中只有恨意。 一个是绵长的仇恨与哀怨。 另一个是绝望与悲哀的嘲讽。 嬴政的眼里徒留泠泠冷光。 完了,手滑了,这两章点错了卷章!! 没关系,先这样。 我把内容调整了,12.12早上看到的就是正常的内容。 内容是顺着就是对的了。 (本章完) 正文 第240章 第240章 循循善诱 覆秋宫外 没有人敢踏入这座宫殿。 李斯也只能叹了口气。他一转头就看到了永安公主。 “廷尉。”她的手上拿着一卷竹书,“从燕丹身上找出来的,有关颍川郡前后的起因,上面有张家族亲在梁山宫的来往。” 如果为了张良,她完全可以把这封本可以销毁的竹书递在了他的面前。 “臣与公主谈过此事,这是?” “这是有人做出来的‘铁证如山’。” 李斯看不清她眼睛中闪烁的到底是什么,良久,他道:“公主要让张家下狱?” “廷尉这样想?”只见嬴荷华微偏了头,“覆秋宫中,难免会有人乱说话。廷尉知道的,父王杀不杀燕丹,下一个都是赵韩余孽。如果廷尉能把这些事情处理得当,那么王翦将军渡过易水,击杀代地也就无后顾之忧。” 李斯一听就懂了。他不禁心中蹿起一阵寒意。 他知道嬴政对嬴荷华在刺秦事情上的表现非常不满。嬴政斥责了她知情不报,自作主张。这是嬴政绝不允许出现的错误。 而他要嬴荷华去把燕丹带回来,那她搜查到的东西还能不上呈吗? 所以她现在,要把下一个隐秘不报的烫手山芋扔给他。 李斯深觉自己小看了这个笑得温和的小公主,她非常善于借刀杀人。 李斯在廷尉府多年,他深知她手上只是在燕丹那里拿到的其中一件,她身处深宫,处理不干净燕丹肆意发出的‘证据’。 保证张家的干干净净,她找他合作。 “廷尉,我不想我们的谈话带有任何胁迫之意。您在颍川郡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是您的错。” 她弯弯地眯着眼睛,不给李斯更多的时间考虑,她不提姻亲也可以进一步。 “您掌密阁,该是知晓魏咎的谣传已在慢慢在演变。我知道您不想让令郎的仕途横生枝节。”她停顿一会儿,“我也不想他参与这种危险的事情,所以您会做出合理的处理。” 李斯的眼睛一震。 这时候,赵高突兀地打断了许栀‘循循善诱’的步骤。 “永安公主?您怎么在此啊?唉多亏您前日去章台劝慰大王,这会儿大王与燕太子正说话,您要不待会儿来?” 赵高怎么会不知道燕丹是被嬴荷华带过去的。他这样说只是想讨好一下嬴荷华。 “赵侍中,我正拿我最近的文章让廷尉帮我看看。可是廷尉很忙,似乎不愿意。” 许栀与李斯眼神对视时,她也学到了不少他眼中的深沉。 如果赵高看到内容,几乎就等于嬴政知晓。 “请廷尉拨冗。” 许栀的竹简递在他的手里,李斯接过去,“臣会让公主满意。” 李斯走后,许栀回到了芷兰宫。 阿枝道:“公主,您与廷尉这般说话,恐教他不满,日后如何再行事?此事,您为何不找李监察?” “李斯不满的事情太多了。我这样的行事也算是自小在他与父王之间的言谈中学来的,他不会与我计较。他知道联姻的事情,现在巴不得我离李贤远一些。这样把他与张家联系在一起,才算有保障。不求他尽心尽力,只要顺着我做事情,就是可用。” “廷尉可在公主这里求其他的?” 李贤的过去他不了解。但李斯,却是清清楚楚。 李斯一直都想要的是吕不韦,昌平君的位置。 “没有。他有能力自己坐上去。如果他想轻松一点,要我推他一把,我可以无条件地帮他。” “看来公主对李廷尉的能力很是认可。” 许栀笑笑,“他的确是位能臣。”许栀自河图离身后再回来,她还是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她忍住咳嗽,“覆秋宫的事情平息之后,我还需要见一面张平。你去让怀清帮我安排。” 阿枝添上一杯茶水,“公主,这几日已经奔波。张垣与张平对公主一向不满,不如公主同张良先生说,让他代为转达便好。” “他不喜欢我做这些。秦舞阳死了之后,我不忍再说颍川的事情给他。若教他与他父亲再生什么分歧,收不了场。说难听些,我的确是在胁迫李斯徇私。如果张平不知好歹,李斯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李斯毕竟是父王的人,他只是看在韩非和李贤的份上才给我几分面子。” 许栀见她踌躇着,她之前跟进的是魏咎的事情。 “可是魏咎那边出了什么事?” “荆轲出于昌平君府上,昌平君此次正叫苦蒙冤。” “你放出消息与昌平君,就说荆轲罪无可赦,让昌平君忙上几日。接着再与魏咎说,燕赵韩触怒秦国的下场,这就是我跟他说的再给魏国一年时间的办法,如果魏咎觉得满意,等他身边监视的人少了些后,我再与他一见。” “诺。”阿枝要再沏茶时才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公主,还有一事。” “你说。” “若燕太子说了您与张良先生的事情,公主当要想好应对之策。” 阿枝把冷掉了的茶又热了一壶,热气腾腾的白烟下,她看到她不紧不慢地把茶一叶一叶地从茶汤中用木镊捻出来。 “好。”许栀捻完最后一片叶子道:“你说,燕丹还有命能活着走出覆秋宫吗?” “公主?” “我小时候见过他,他还不像这样。如果这是个太平盛世,如果没有战乱,他和父王会是很好的朋友。” 许栀放下镊子,“可惜没有如果。父王也救不了他。” 茶汤澄澈清亮,浑浊的只有白雾,叹谓的是人性冰冷还是一颗帝王之心? 她的大脑嗡嗡不止。 她是来救赎嬴政的,还是只来改变大秦的结局。 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可要去覆秋宫? —— 大殿内烧了地龙,热乎乎地从地上升起了暖,但殿内的气氛却在冰点以下。 嬴政摩挲着手上的太阿剑的柄纹,凸起的图案上刻画着玄鸟纹路。 覆秋宫中盛了椒花,气味芳香浓烈,微微发麻的味道从花瓶中散发出来,像是一种麻醉剂,用它原本的辛辣调和了冷寂。 嬴政的神色在明灭的黑暗中越发深沉,他走下一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阶下的人。 “知道寡人为何要你来此?” “你不亲手杀我,还要如何?”(本章完) 正文 第241章 第241章 烧成灰烬 “燕丹,寡人放过你一次。” 嬴政在这样私底下面对燕丹的时候,他好像又回到了三十年前昏暗的子年巷,一生也无法解开的怨、恨、情、恩,全部都容纳在了这片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一缕风穿堂而来,初春时节的也都满是冰冷。 燕丹不再能够把这些有关过去的故事给梳理清楚。 嬴政站在离他只有九步的位置,九步之内是现实深渊,九步之外是国仇家恨。 燕丹见到他已经按压住了腰侧的剑柄,他不禁感到一切都快要结束了的快意。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嬴政感到痛苦的机会。 “呵呵,再高高在上又怎么样?到头来啊,也只能拱手把自己的女儿送给楚国。不过,蛮夷与戎狄之间结亲也不奇怪,都一样。” 燕丹话没说完,嬴政已用力地踹了他。 砰地一声,燕丹再回过神,胸口发闷,吐出一口血。 他头一次感觉自己笑得如此开怀,看见嬴政痛苦,他就高兴。 他被这一踹,手又被束缚着手腕,披头散发地被对方一把拎着领子。 “红石之事,是你在从中作梗?” “嬴荷华时日无多,大王自该想想办法。万一你那小女儿有心仪的人,你让她嫁给楚王,你说她会不会和我一样恨你?” 燕丹那双眼睛称得上是艳丽,他只笑,满是恶意。 “她会被你逼死吗?就像是你一步一步把我逼到绝境一样!” “燕丹!寡人从未逼过你!” “没有?你的军队已经踏过易水了!你竟然有脸说没有?这就是你与我说,要保护我不受欺凌?嬴政,你说出这些话之时,当真是昧着良心的。” “寡人让你在秦国,你该和我一起想办法弥合分裂。可这么多年,你从未站在寡人的角度。你我之间不可解除的矛盾,是你我的事情,可你居然用荷华来报复寡人!” 燕丹想到嬴荷华就很后悔,当时怎么没一把把她给掐死,还发什么善心让她去和张良说话。他真够蠢,以前被嬴政骗了,现在又被嬴荷华骗。 “呵呵,郑璃嫁给你之后,有十年都郁郁寡欢吧?你的女儿和你一丘之貉,何妨她不会像你一样去伤害别人?!” 嬴政当要一刀杀了他才得以解气! 燕丹的喉咙处已经贴着了太阿的冷锋,血线已经爬上了他的喉咙,细微的刺痛令他条件反射地浑身颤抖。 嬴政的眼睛像是荒原中最冷漠的山石。 燕丹在很多年前,他在泥泞中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衣服,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企图把少年眼中尖刻的棱角抹开,可只会鲜血模糊。 在很久之前,燕丹在了解到嬴政要诛灭六国这个事实的时候,他还不相信。 而现在,一切走到了终点,他什么也不怕了。 “我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没想过活。”燕丹抬起眼睛,近在咫尺地凝视他的目光,“我真后悔当初与你那样交好。” 燕丹闭上眼,等着猛烈的疼痛袭来。 “若你不是太子丹,你可还会刺杀我?” 就在这一刻,赵政的声音轰然响了起来,如朝夕幻梦,如年岁相隔。 燕丹微微张开眼,他的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他没有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猛地撞了上去。 喷薄而出的血液在顷刻之间沾满了白衣,还有嬴政的下裳。 燕丹感到身后突兀地袭来了光亮,像是遥不可及的阳光。二十年的流离在外,二十年的沉闷奔走,结束在最先的起点,好像也是一种值得。 殿门被人用力推了开。 他看到一抹很红很红的身影捏着一卷帛书。 “燕丹!父王不想杀你!” “父王若真想杀你,他不会与你言谈这样久!” 可已经燃烧成了灰烬,谁还能重新把劈裂开的竹简重新捡起来,再次组装好? 一滴水已经融入了大海,谁还能再把它捞起来? 已经成为了废墟,再也重建不成楼宇。 “父王,我学过急救,我知道怎么止血。” 真可笑啊。 燕国把他当成价码。 父王把他当成人质。 老师把他看做燕国未来的期望。 而谁在乎他是燕丹? 最后一丝温暖,竟然是嬴荷华与嬴政带给他。 燕丹听到赵政大声地喊来御医。 竟然是他最恨的两个人在试图救他的命? 燕丹的大动脉的血都快流尽了。 许栀知道,没有任何办法了。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知为何,脑子中蒙蒙地被刺激出了一个画面,像是她的祖父也曾口含鲜血。 燕丹用尽生平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嬴政,用当年分开的时候看赵政的眼神看着他,含糊地对他说:“见谅。” 然后,他听到了嗡鸣,这像是混沌,又像是蓟城的雪风刮到了他的眼前。 御医赶到的时候,燕丹已经咽气了。 许栀来不及去换衣服,只是潦草地擦了手,可擦不干净,还是红的。 殿宇之中,又重新落回了寂静。 她看见嬴政在大臣们的眼中极快恢复镇静,他没有叫她避开这次会议。 王绾、王贲、李斯、尉缭看到她的样子时也不敢去问方才太子丹是怎么死的。 这一次极短,极快,切中要害的会议只谈了代地与燕国的战事后续。她甚至还是发懵的,她不知道嬴政是怎么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神色恢复到那样镇定。 甚至她接触到李斯的眼神中的疑问时,她也没法像是不久前那样用一幅胜券在握的神色去回应他。 接着,朝臣们都走光了之后。 许栀才从他阴云密布的脸上,窥见到了一丝落寞。 她跪伏在地。 “父王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 嬴政招她过去。 太阿剑上的血迹未干。 “荷华,可会像是燕丹这样恨寡人?” 许栀这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他的失神。他的声音仿佛苍老了。 她跽坐着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够高,好在她看不到他的眼睛,所以她不去管里面究竟几分猜疑。 “父王在时,方有我一身血肉。” 嬴政鲜少听到这样的回答,刺骨而血腥,像是某种虔诚的牵连,比血脉更深。 其实她的意思是,在她所知的历史中,她被胡亥屠戮肢解,嬴政活着,他的女儿才算真正的人。如今已有胡亥,他就像个悬挂的丧钟,她一想,就忍不住害怕。 “天下人都恨寡人。寡人集仇恨于一身,也当消散他人怨愤。” 嬴政拍拍她的手背,“荷华,以后覆秋宫小议,你都来吧。”(本章完) 正文 第242章 第242章 水涨船高 嬴政策马于外,水草并不丰茂的季节中,更加可见渭水迢迢,崇山秀丽。 “大王,国尉此人不好相处。”他话说到一半缓了下来。他的大王心底始终还负压着燕丹的死,蒙毅也担心嬴政去逼问嬴荷华,张良为何被秦舞阳盯着的具体原因。 嬴政回头,“蒙卿鲜少凝语,寡人许你无罪。” “大王知道公主在殿外逼迫李廷尉销毁证据的事情,您为何不阻拦于她?而且,您今日不与公主一道,李廷尉与国尉怕是要为难公主。” 嬴政沉声道:“懂得借力,才像是聪明人。” 蒙毅不知道嬴政对嬴荷华到底有多少是在猜忌,但此言一出,他绝对明白,他对她的行为也相当认可。 但毕竟是君王,他再信任她,也多少是保留着怀疑的部分。 朝臣都认为是嬴政亲手杀了燕丹。 而小议之后的上层则透露是因为嬴荷华的参与。 他们亲眼看到了嬴荷华满手血污。那是燕丹的血! 燕丹到底怎么死的,这只有嬴政和嬴荷华俩人知道。 “昌平君的事情如何?” 蒙毅轻夹马腹,疾步跟上去,“昌平君以为利用魏咎就能把公主摘取出局,荆轲下狱这么一件小事情就把他折腾得自顾不暇。” 嬴政面色如常,淡淡地说了句。 “灵鹫山上,她能杀人,现在却不一定。” 嬴政没有提名字。 但蒙毅不禁一愣,原来嬴政什么都知道。 嬴政续言,“张家诚心归服,本也无不可。” 蒙毅不敢开口说话,感情的事情,他搞不清楚,分析不来。毕竟在邯郸的时候,蒙毅已经想偏差了。 嬴政微微蹙眉,“但若荷华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一个人,那便令寡人相当失望。” 不过这句话,蒙毅完全可以接。 “臣闻公主愿与魏咎作局,又将至张平府上言说颍川之事。公主如此,定然不会只为一人而谋。” “今日冯去疾可有去?” “臣走前告知过郎中令。” 嬴政还是关心着嬴荷华,又或者,他在用冯去疾曾是韩人的身份提点着她。 如果她想要张良。那么张家做到什么样的程度,他们才是有可能。 王室公主,几乎没有人可以自由婚嫁。 嬴政居然愿意给他的女儿,还是如此有权利欲望的公主,一个这样微弱却珍贵至极的机会。 就看他们能否奋力撕开楚国的枷锁。 —— 覆秋宫的小议所谈的事情并非军政大事,而是事关他国内部安排的间谍与游说之事。 她想起李贤曾说过他上一世就是跟着李斯在着手这类事情,这一次,难道做这些事情的人变成了她? 许栀饮完陶盏中的茶水,等上了一会儿,就有人来禀。 “臣等拜见永安公主。”开口说话的是李斯,后面还有一个与她有过些矛盾的姚贾。 此时已快到午时,他们还着官服,想必是才从章台宫回来。 恰恰是第一日她见他们,嬴政却并不在场。 许栀顿时明白嬴政这是在给她参政的机会。他在考量她是否能够与这些算得上密阁大臣的人说得上话,想得到一处。 而嬴政一旦决定要给机会,那必然是不会吝啬。 殿内的朝臣都是肱骨。对许栀来说,她的表现让朝臣满意,他们不会对她有误解,嬴政会更放心。除此之外,她的确还有私心,楚国联姻的事情,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会连挣扎都不挣扎就那么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现实。 有了嬴政的这个开口,她能顺理成章地接触到更多,或许更能了解深层次的秦国,更好去探索肌理之中到底哪里出了错?如果规避掉外在冲击,制度文化层次到底是无解,还是有迹可循地绵延后世? 想到这里,许栀立身,对他们作礼道:“诸位大人,入座谈便是。” 尉缭这老头放漫不羁,朝她一躬身,“臣谢过公主。”他微微一笑,还算小公主懂事。在章台宫站了老半天,不比李斯他们,他一把年纪了,是真的累得很。 尉缭她在邯郸时见过。 李斯,姚贾,他很熟悉。 还有一位朝臣,年岁和李斯差不多,她不曾见过。不比李斯狡黠,不比王绾温润,但凌然姿态如仙鹤,与张良给她的感觉很相似,但这位又肉眼可见地多了一层凡尘的烟火气。 许栀没由来对他颇有好感,但见他官服的形制,该是一位品秩很高的文官。 他看出永安公主想问什么,不等她开口,颔首道:“臣郎中令冯去疾。” 郎中令,位列九卿,乃为首重。 但他姿态却是很低调的。 不愧是以后压过李斯一头的右丞相冯去疾,说话都如沐春风。 冯去疾为人也刚正不阿,胡亥即位下诏屠戮先帝朝臣,他说“将相不受辱”,自杀于府。 许栀温和地点头,对他单独拜礼道:“我时常读到冯大人所注书卷,今日一见,您气韵姿貌果然不同凡响。” 看到嬴荷华这个举动,李斯下意识地再次厌恶起了冯去疾。在嬴政面前,王绾与冯去疾已经夺去了他不少注意力。嬴政那里李斯是不怕的,他很清楚地知道对方心里要什么。 但嬴荷华,她与张良关系近了之后,李斯就担心她被儒家带着跑。李斯是真怕那两个骨子里维系先周政治蓝图的同僚,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自己从六岁开始就时时提点着的,一把手教出来的小公主。 而同样不爽的还有他的老搭档尉缭。 他更是直接。 “公主,臣诸事繁忙,恐不能多留。臣……” 这声音突兀,许栀觉得尉缭还真是不给面子的头号人物。 “国尉,”许栀打断他想跑路和给人下马威的行为,“您来是有事务在身。我一言未说,大人们一言未谈,您这就要走,白来一趟此处岂不是更耽误您时间?” 许栀说了,手一抬,让侍女先为尉缭奉上了茶水羹肴。 冯去疾开口:“大王今日去军营巡视,今日之事言在燕国公主,以及颍川郡,臣等商议时,公主可旁听亦可参备提点。” 正文 第243章 第243章 “好。” 许栀觉得自己挺宽容,虽然尉缭在邯郸的宴会上就已经明摆着有刁难她的嫌疑。但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性格,嬴政他都不待见,更何况她。 许栀提前了解到尉缭有一个属性。戏剧性地从另一个层面解释了他在秦国待了很久才跑的原因。 秦国蜀地汉源盛产花椒,据宫中的庖厨说,不知道国尉从哪里吃了一次茱萸花椒味的佳肴,别处没有,只有秦国有,于是每次与嬴政对案谈事的时候,他都要吃。过了这两年他还没吃腻,嬴政给的待遇又这么好,他就以权势之欲换取口腹之欲了。 尉缭咀嚼的时候,只是稍微安静了下来。但还远远不够。 她后面的话说得不紧不慢,开门见山,和他们这些能算得上细密恐怖的人绕弯子。许栀绕不过,何况还是四个。 “我知道,大人们肯花时间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燕月。而燕月与燕太子关系紧密,所以大人们更想知道那日覆秋宫发生了什么,这对诸位的策略避于君王难处也有关系。大人们不是想来与我说什么,只是表达一个态度。但是有了这个态度,永安还是觉得是大人们尊重于我,不至于冷脸给我,我也愿意与大人们谈。” 只有李斯与嬴荷华接触最多,她说出这话的时候,他面容淡然。 “公主所言,臣惶恐。”姚贾率先说话,最先说话的人才有更多的时间合理沉默。 尉缭笑了笑,“太子丹被公主所杀,是为了藏住颍川郡叛乱的真相。” 尉缭说话就是这么锋利,不给人一点点回旋的余地,他甚至懒得用问句的形式,稍不注意就落入他的圈套了。 “我杀太子丹有何意图?” 尉缭喝了口手中的茶,“或许是大王前日苛责于公主,公主以表诚心之举。” 好在是尉缭不知道她和张良的关系。 尉缭知道了,能揪着她,咬死她,把秦国整得鸡飞狗跳。 对于这种恃才傲物,又极难拿捏得当的大才,她和他说话是真的很累,很头痛。 只有嬴政才能去接触这样的人,让他给他办事。 尉缭。从目前来看,是升级到了最高级别,进化到最高形态的张良+李贤。 “太子丹是燕人,他与韩地有什么联系?如此说来,国尉觉得觉得是燕国与韩国旧臣早有勾结?” “合理推断之言。” “……秦舞阳上殿最后想杀的是旧韩之臣,若是燕丹所谴不该如此。” “公主所言甚是。太子丹不会如此。”冯去疾解围道。 尉缭呵呵一笑,瞪了一眼冯去疾。 “是吗?我觉得他杀你都比杀张良划算。” 冯去疾面上已有些不快,“国尉,何意?” 尉缭似乎极为不待见他。 “你父亲当年献韩国上党与赵,引发赵国长平之战。赵国被秦军活埋了二十万人。现今太子丹与代地赵嘉关系匪浅,你不觉得他们合计着杀你更显得是报大仇了?” 冯去疾这才听懂了。尉缭根本不是要辨明什么,也不是想说,他只是想和嬴荷华阐明他的身份。 尉缭不耐烦地提起白起的罪孽。 冯去疾不明白。尉缭与白起之间到底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四十年了也忘不了? 冯去疾被迫再次想起来。 他们祖上曾经是一个韩人,上党郡守冯亭。 长平之战后,家族分为两支,一支往赵,一支往秦。 尉缭在提醒着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他父亲是与秦国有血海深仇的韩人! 但上党之事的诡秘,多年不揭。 非冯氏至亲,历代秦王。 绝不能解开。 往赵者世代为封君。 往秦者亦为秦国僚臣。 冯去疾承认上党之献处在巨大的阴谋之下,但这是他父亲的智慧! 没有他父亲,就没有今天的郎中令冯去疾。 除此之外,他当然最感谢的还有秦国王室的信守承诺。 故而,蒙毅请求他今日过来见嬴荷华,在百忙之中,他也花时间来了。 冯去疾一见,难怪这个小公主得以让嬴政如此看重,她居然还能跟尉缭说得上几个回合。 许栀不知道冯去疾在想什么,但看见他与尉缭剑拔弩张的样子。 实在是过于劳累。 第一天同时见到这四个人,又是史书上还算清楚的四个人。 她已经通过她的储备知识闻到了到隐秘的火药味儿。 而姚贾与其他三个不太一样,从他能去给嬴荷华的老师张良道歉就知道他能屈能伸! 这事情放在别人身上,恐怕宁愿死也不会说自己错了。 姚贾处于一种圆滑的极致,只要不涉及到他的事物,哪边占优势,他就跟着哪边跑咯。 反正都是为了秦国好,治理思维不一样而已。姚贾没什么固执己见的学派出身束缚,所以他向来都很看得开。 尤其是嬴政不在的时候。 李斯不想把话题继续说到颍川郡上的事情。 他才答应了嬴荷华替她销毁那些莫须有的证据。 李斯很简单地就把话拐了个弯。 他把燕月在狱中所招供的事情,大致谈了一遍。 李斯说话言严丝合缝。 尉缭向来觉得这种掌弄刑法的人很无趣,死板无聊,还是个细节狂魔。 他与他想法虽然相似,但实在没什么话可聊。 嬴荷华小公主还算正常人,不蠢,他和她说话倒还算轻松,这比嬴政的小儿子公子高逗起来有趣。 殊不知,许栀和他说话当真已经很耗费精力。 许栀见尉缭起身,他朝她还笑,“臣有空的时间不多呢,公主要知道,臣从不轻易腾出时间来和人交流。” 他这话说得不假。 当年嬴政礼贤下士到了极致,他才愿意留下。 听尉缭这样说,许栀只能陪笑,好像刚刚逼她的不是这个老头。 合着大佬给机会,她还是要抓住机会。 虽然不熟军事征伐,万一扶苏用得上。 “永安多谢国尉,不解之处定来叨扰您,您可别不见我。” “噢。公主心思细密,知道怎么见臣。” 尉缭笑笑,卷卷袍袖,扬尘而去。 许栀一愣。尉缭让她自己顿悟。还在这整菩提祖师指点孙悟空的桥段? 和他再多说上两句话,不是人精都要被逼成精神病。 这次小议,草草了事。 几乎是不欢而散之后,许栀没想到冯去疾主动找到了她。 许栀很意外。 他作为郎中令事务那是最多的,比李斯的官署还要复杂许多。什么宿卫警备、管理郎官、备顾问应对,劝谏得失、郊祀掌三献、拜诸侯王公宣读策书…… 许栀都不敢耽误他太多时间。 “臣本想暗示公主。但方才国尉之言,怕公主对臣有误会。臣只提醒公主。想一想为何大王要你见到我?” 冯奉世,字子明,上党潞人也,徙杜陵。其先冯亭,为韩上党守。秦攻上党,绝太行道,韩不能守,冯亭乃入上党城守于赵。赵封冯亭为华阳君,与赵将括拒秦,战死于长平。宗族由是分散,或留潞,或在赵。在赵者为官率将,官率将子为代相。及秦灭六国,而冯亭之后冯毋择、冯去疾、冯劫皆为秦将相焉。——《汉书·冯奉世传》 正文 第244章 第244章 望乞恕罪 许栀目送冯去疾离开。 她长呼一气,冯去疾所言她明白了个大概,他的父亲曾在上党生活过,他言在颍川郡的事情与韩人无关。 冯去疾若有若无地提到了张良。 许栀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她对张良献殷勤的行为,在他人眼里如此明显? 楚国的事情没问出来,反而多了一件。 按理说秦国该是很厌恶冯去疾的父亲冯亭,当年作为一个郡守,忤逆了韩王与秦昭王,私自带着把上党献给了赵国……这种行为对秦国来说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先不说后面长平之战,秦国打赢了。 白起因战事坑杀而获罪。 秦国肯定恨死冯亭了。但他们老冯家的人居然还能在秦国当官?冯去疾作为冯亭的儿子,入秦后给的官职还这么高? 这也太匪夷所思。 上党献地的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样。许栀当务之急,是先让张平别乱说话。 “此事,公主当真不告知先生?” 许栀沉默一会儿,她不愿在这个时候产生任何误会,也不愿这件事激荡起的水花太大。 “先生应该还在官署。这样吧,等他的事情处理完了,你让人候在御史府门口,与先生说一声。” 许栀又叮嘱道:“长平之事,我不甚了解,不知其中有什么诡异之处。把今日郎中令与我所言也一并说给先生听。” 还没走到车前,许栀的肚子已经饿了。 刚才为了维持形象,她一口东西没吃。 冯去疾说话温和是温和,但就是颇为话多了点儿。 文官就是话多。 她觉得还是张良好,不说则罢,言必有中。 做事情也很果断,怎么看都怎么好。 想到这里,她一怔,想到了不该想的东西,努力让自己脑子保持清醒。 许栀不禁加快了脚步。 阿枝柔声道:“公主,我看您方才一直没用午膳。” 她忍不住吐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当真不明白,他们话有这样多的?每天都这样,不知父王一天能正常吃几口饭?” 阿枝微微一笑,公主说话偶尔真有意思。 “可能第一次与公主言谈,不免多说了几句。”阿枝说着,轻轻从提着的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被公主经常唤作‘馒头’的吃食,“我给公主带了蒸饼,是庖厨用新麦碾磨成粉的,公主待会儿在车驾上可食。” 许栀已经不止一次被这种“可怜”的场景给感动。 在先秦,她啃一口白面馒头,也算得上是‘奢侈’生活。毕竟小麦的产量极低,水稻不普及,还是粟米多些,她心理斗争了许久也不敢去蘸蚳醢(蚂蚁做的酱)。 贫瘠的作物,稀少的水果。要什么没什么。许栀已经不敢想象爱吃麻辣口味的尉缭如果去了21世纪,给他弄点麻辣烫火锅串串香,他该多快乐。 许栀已经到了车上,她不想管形象问题,拿了馒头就开始吃。 一咬,还是冷的。 马车刚刚起步,她就听到有人在喊她。 “永安公主留步。” 阿枝探进头,“公主,是长公主的侍女。” “让她上车说吧。” 嬴媛嫚的贴身宫女穗儿,终于看见了永安公主,要找她比找其他公主公子麻烦多了,嬴荷华就没有闲下来过。 穗儿看她好像又要离宫,忙提着箱子上前总算赶了上去。 “王姐有何事?” “您要的绣样做好了。” 许栀摸着针脚紧密的梅花纹样,傲然地绽开在黄白色绸布之上。阿枝随怀清看了许多上好的绣品,也忍不住赞叹一句‘栩栩如生’。 她笑着道:“王姐好厉害,替我向王姐谢过。” 许栀私心地想,依葫芦画瓢总不会太难看。 “辛苦你跑一趟。此事是我与王姐之间的秘密,你要替我保密哦。” “诺。” 穗儿眉开眼笑地将方才从永安公主发鬓上取下的一支簪子放在心口。 —— 南郑郡·官署 古朴的府衙不比咸阳显赫,但绝对算不上清闲。 陈伯快步入内,将密封的泥管轻轻放在上司的书案前,语气有些焦急,“大人,颍川郡的监察又差人送来了此物。这个月已经是第二封了。” 李贤手中的笔管没停,写给昌平君的这封文书比颍川的事情还要重要。 那双沉黑的眼睛一抬,不急不躁地问,“他写了什么?” 陈伯从下案的笔筒中抽出一把裁刀,割开封泥。 【帛书如君愿,送抵咸阳。不力之责,望乞恕罪,高抬贵手。】 随着印在这封帛书下方的还有一个韩王室的徽印。 交易之利,他不会拒。 焚灭的绢帛在李贤的手中顷刻化成灰烬。 他盯了一会儿火焰才开口,“让人将卷宗放置妥善。” “诺。” 不一会儿,很快进来几名胥吏把箱子抬了下去。 陈伯续言道:“这方原倒是聪明,知道您是暂代南郑郡,实则有督查四郡之权。您这还没开始细查,他就来求情,还主动交出了颍川不服秦人管辖所积压的罪责。” 李贤搁下笔,将手中的文书盖上了官印,又用烧融了蜡,用刀片在卷口一刮,这份卷宗很快就固定住了。 他不紧不慢地做完这些,才开口:“方原也知道是他监察不力才让韩人有可乘之机。这样做不过是亡羊补牢。” 李贤话语一转,“不过,他这些证据来得恰到好处。你回复他说,本官答应他,此次不会深究。” 陈伯越发搞不清楚李贤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说亡羊补牢,那为什么要与他合作。 “啊?您答应他将祸水东引。在廷尉处有包庇之嫌,恐怕对您不利啊。” 火光在他脸上一掠。 “警告方原,偷放韩国宗室的人出梁山是死罪。颍川之事让他闭嘴。” “诺。” 李贤见陈伯一脸担忧,他笑道:“咸阳有人比我着急。” 闻言,陈伯一顿,这个上司果然走一步看十步。当年他找到自己,要他以木戈的身份在郭开身边潜伏,便已经洞见赵国会亡在郭开的手中。 纵然李贤不在咸阳,但嬴荷华的一举一动,全部被他尽收眼底。 甚至是,操纵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陈伯觉得李贤的心思比郭开难猜一万倍。猜来猜去,战战兢兢,他一点儿也受不了。他得想办法引荐他弟弟出来帮他。 陈伯踌躇着语气,“大人,属下许久没从侍奉郭开的思维上转过弯来。想要让属下的二弟来秦,不知大人您可否?” 陈平。李贤想起许栀曾与他提过一次这个人,想来是她想笼络的。 李贤没接话。 不过不等陈伯还没说下文,他的面前已经有了一封刚写好的引凭文书。 陈伯就喜欢这种办事不拖拉的领导。他不由得感叹,秦国人的效率是真快啊。 李贤见他面露疑惑。“陈兄有何问题?” “没有没有。” 陈伯感觉自己被喊陈兄的时候,好像关系又挺近。 合计当初邯郸城李贤下狱的时候,还是他跑去禀明永安公主他没死这个消息。 嬴荷华…… 陈伯不由得提醒道:“属下担心永安公主若在韩相处受挫……公主沿着线索查下去,就会查到您的身上。”(本章完) 正文 第245章 第245章 入我怀也无不可 连陈伯都知道张平不是个容易接触的人。 她为了张良,脑子如此不清醒? 李贤心中不快,“你可知这次颍川叛乱为首之人是谁?” 前几日他们查证到了其中的源头,但陈伯不解其中的缘由,只能疑惑道:“赵臣冯安?” “当日赵国白得了十七座城池,对冯亭的族系有所厚遇。赵亡后其后人不甘心,也是常理。” 四十年前长平之战的血腥陈伯也是知晓的。 当年秦国攻打并占领了韩国野王之地。因韩桓惠王十分惊恐,派阳城君到秦国谢罪,请求献出上党的土地以求秦国息兵。上党郡郡守冯亭不愿降秦,同上党郡的百姓谋划利用赵国力量抗秦,把上党郡的十七座城池献给赵国。 “大人是说,有人在旧事重提?难道当年他父亲冯亭献出上党之地给赵国另有隐情。可大人如何确定上党之地有内幕?您这样做,公主那边不好交代啊。” 嬴政并不是随意指派让李斯去处理颍川郡的叛乱。 而张平虽然资质一般,也毕竟是韩国丞相,他知晓上党献地不是那么简单。 李贤笃定许栀在张平那里得不到半点有用的消息。 他起身,拿起箱中的一卷竹简。他解开系带,扫了一眼,又把它往箱子里一扔。 李贤这才侧身,笑着回答陈伯,“是不是有内幕,她自会亲自告知于我。这些东西,自然也有人来取。” 陈伯看着沉甸甸的一箱子竹块,心里一咯噔。 他之前还以为上司还去找廷尉丞救人,是为了要与张良和睦相处。 这些罪证摆在眼前的时候,才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放过张良。 或者,放过嬴荷华? 不过,没有人敢百分之百确定自己胜券在握。 几日后 月色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涤荡出它似钩的影子。 李贤等着的人,果然及时赶到。 这下换做是她一身沉霜。 许栀脱下了王室华服,没戴朱钗。 她头一次穿这种黑衣,利落地把头发披在脑后,她本想更方便地扎个高马尾,奈何头发太长,只好作罢,便在尾部用一根黑红色的绸带束住。 她在现代和队长下田野考察就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一日前,许栀在张家云里雾里地听着,张平蹙眉又茫然地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在颍川的族亲不愿与他来咸阳,早就与他们断了联系。 张平是第一次听说许栀所言的叛乱与张家有关。 早前颍川郡的监御史来问过他具体的情况,张平甚至还以为她来张家,是大王要他确认匪徒。 许栀猛然间回过神来。 一系列的操作之下,她还开开心心地被他当成枪使。 现在张平本不知道也变得知道了那份‘证据’。 她才突然明白她被人给耍得团团转! 她从燕丹身上找出来的,直指张家的‘证据’,都是一个人捏造的! 她无法平息愤怒! 更加可气的是,她从燕丹身边找出来的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东西在他的手里。 李贤如果上奏,郡级官员走正常程序就是要过御史府。 张良在咸阳才做了侍御史,如果被诬陷徇私,又会陷入自证清白的百口莫辩。 李贤之前云淡风轻地与她说张良喜欢她,不过是让她放松警惕。 许栀这才知道李贤有多恐怖,他绝不可能‘改邪归正’。 而现在,她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却不能给他甩脸色。 晚间的风一吹,月亮就是碎的。 望见来人的身影,他的瞳色在黧黑的陈设下更加深沉不见底,嘴角勾起一丝很淡的弧度。 李贤没见过她这身打扮。他该承认自己一旦看到她剥离了嬴荷华的身份,用自己的灵魂对视,他总是会生出平时不敢的许多情绪。 浮光之中,仍可见她倾城的容貌,因为夜色来临,雾气令她的愤怒也消减了不少,朦胧的火光让干净皎洁的脸庞衬托如玉。 李贤穿不穿官服都是一身黑,峨冠博带,颇有秦汉官僚之威仪。 许栀用的是女史的身份,只能在下堂等着,终于等到堂中的人都走完了。 青铜灯具上的烛火也被添上了新的灯油。 李贤不免觉得,有些时候她还真能沉得住气。 见他不意外自己夜闯南郑郡官署,许栀强压住冲出口的质问,“燕丹死了,大人还有闲心喝茶看书?” 他是知道她不是为了燕丹,他知道她所为何事。 李贤慢慢阁下手中的竹卷,拉了一把身上披着的白色大氅,神色悠然,眸光冷,又带着几分玩味。 “臣偶感风寒,恕臣不能远迎公主。” 他语气柔缓,又冲她笑了笑,人却是动也没动。 掩盖不了骨子里的阴寒,也没法抵消冷月无声。 许栀盯着他,努力让自己维持住上次分别时候的好脾气。 “你坐着就是。” 李贤笑了笑,“太子丹死讯已去几日,与臣无关之事,臣何必烦忧。” “荆轲在狱中,你也不管?” “他在狱中也算没有身首异处,时间到了自会出来。”李贤偏着头,笑得颇为意味深长,“公主有何要事,不妨直说。”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李贤起身,衣着直裾,腰上还是佩了剑,刚才还正儿八经地与僚属说话。 现在却坐得不甚端正。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没有回答。 两人无言,风都觉得沉闷。 李贤在明灭的灯火中看到她站在那里,单手撑在案上,语气变得轻佻起来。 “公主深夜前来,是和张良有了矛盾?若公主想要入我怀,也无不可。” 他说着还把披在身上的氅衣掀了一个位置,眼神里流转挑衅。 等待他的自然就是她面红耳赤的指责。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贤得知她确切的情感坐落在张良的身上之后,在这种话题上,他彻底是懒得装了。 “或者公主想要反之,臣也可遵循。” 许栀虽然对谈情说爱的实际操作感到懵懂,但这种话里有话,她听得很明白。 “你,你住口。” 他说话向来不给人余地。许栀再耗下去,没办法问他剩下的‘证据’在哪里。还能被说得颜面全无,何况这种自甘堕落的意思,还在官署说,他真的是疯了。 许栀极快地把话题转移到要事上。 “你明知张平没有这样做,为什么还要让颍川郡的监御史这样上禀?” 李贤瞥了她一眼,把案上的竹卷往她面前一放。 “明明白白写在上面的东西,韩人之罪罄竹难书,公主要我如何回撤?” “你怎么可以颠倒黑白?” 他只在轻笑,眼睛微眯,语气危险。 “公主堂而皇之地去威胁臣的父亲,就没想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正文 第246章 第246章 正经诉求 第246章正经诉求 她的瞳孔中震颤的神色令他感到颇为满意。 他从书案前起身,将身上的白氅扯下,跨步到了她案前。 李贤俯视她,上下打量着她。她好像被气得脸颊也泛红,眼睫微颤,将手中的陶盏捏得发白。 许栀没想到李贤直接承认这是个局了。 她更加笃定这是李贤捏造的东西。 “我与廷尉合理言说罢了。” 李贤看样子是还不知道她有着楚国联姻的事情,李斯念着这一层会和她站一队,就算捅到嬴政那儿去,她怕的也只有嬴政意图将韩国王室相国斩草除根的念头。 所以,分析厉害,李贤手里的东西极有可能是催命符。 “我是不是在威胁廷尉,你得去问你父亲,他如果说有,那我无从辩驳。” 许栀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小卷用线系好的布绢,她之前给李斯的只是上面的内容,不是原件。 李贤见到她手上之物,是方原送去咸阳的帛书。 原以为她来则会对他以身份施压,或者扬手给他一巴掌。 没想到说到直到现在,她还能保持语调缓和,有理有据。 而这些克制,都是为了张良而妥协。 许栀扬起卷帛,“所以李贤,你才是真正在威胁人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再质问出下一句。 李贤一手按在她前面的案桌,他从她手上取过绢帛, 下一秒,就将之投入了一旁烧着的碳盆中! 许栀扭头,帛书被火一过,呲呲地变焦黄,火从中开了一个黑洞,边缘也很快被烧得卷曲了不少。 “你干什么?” 许栀有些发懵,他烧了是个什么操作? 李贤倾身,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虽然不重,不至于把她弄出淤青,但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松手。 黑色的袍服挡住她的视线,她看清了上面暗绣的凤鸟纹,她需要昂起头才能直视他。 “看来,公主是把臣教你的全部抛之脑后。”李贤沉笑,又把她从坐榻上拉了起来,“公主为张良,竟然不惜得罪朝臣。” 许栀任由他拉着,丝毫不惧,“让无辜之人受害。这是卑鄙的行为。” 李贤想起昌平君的来书。 他这份虚假的证据送抵咸阳,还是‘一石二鸟’之计。 来找他替张家求情的,除了许栀竟然还有昌平君! 许栀为了什么,李贤比较清楚。 而昌平君虚情假意的言辞之后,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贤不相信张平没任何问题。 他眸色深邃,却轻笑道:“何谓无辜?公主扭转乾坤的本事不是高明得很吗?如今张家走投无路了,公主方觉得臣才是可以帮你的人?” 落地的铜具灯的火焰微弱了不少,又被风一吹,光线明亮将漆案上的朱红彩绘都照得清楚了。 只是这一瞬间,仿若碎月之光从他鼻梁掠过,明亮了他眼底的神色,许栀读不懂这种情绪,她一愣,随着光线昏暗,那双眼睛也很快恢复了暗淡。 曾几何时,她甚至以为自己能够看清楚了他心,可无论是灰暗还是鲜艳,她绝对一点也不了解他。 就像是现在,她与他离得很近,却是疏离的天涯之远。 “公主这般不相信臣,臣凭什么要帮公主?” “那些东西在你手里,你问我这个问题不觉得有些好笑吗?!” “颍川的叛乱追查到深处,有人担忧上禀,我又有监察之权,自要帮他转交。” 她语气还是柔和的,用词却比刚才锋利多了。 “我来南郑一趟,不是闹着玩儿。你现在把东西拿给我,我可以当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否则,我劝你别耗费我的耐心。” “臣凭什么要把臣的眼线所查到的证物交给公主?” “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那根本不是证物。” “臣本就是个唯利是图之人。” “你想怎么样?” 李贤松了她,埋首笑道:“还是和从前一样,臣想要公主的心。” 他的眼睛说不上来有多深情,也说不上来有多正经。 好像真的只是在谈一件可以用价码去衡量的商品。 许栀正视他,“做不到。” 李贤半晌才说出一个字,“你。” “我的心在张良那里。” 没有旁的语言会比这话更刺耳。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微小而衰弱的乞求全部吸走,顺便还发了一场海啸,把他重新搭建的新房子全部摧毁。 浪花过后,一干二净,无山无树,徒留废墟。 李贤忽然低下身。 她一怔,慌神地往后一退,撞到案桌,竹简也掉了一堆。 李贤却不依不挠,他的眼神深邃得如同摇曳了一船长河,许栀慌乱抵住他,“不行!” 只见李贤蹲下身,将落在地毯上的竹简拾起来。 误会让她哑口无言,她了然他是有意想要看见自己的窘迫。 李贤的眼睫扑灭瞳孔中仅有的亮光,沉声笑道:“这就是公主的态度?” 不过,前几天才见到了姚贾的处事态度。 这种时候,她不甚在意自己的形象,换上笑颜,朝他作了平礼。 “请大人高抬贵手。” 李贤知道她为了达成目的,很能屈能伸,但没想到还能低声下气到这样久。 “你是作为许栀求我,还是作为嬴荷华求我?” 她挑眉,“你希望我是什么身份?” 李贤却被问住了,她如果是嬴荷华,他哪里敢这样与她对话。如果是许栀,他又哪里会需要费尽周折地告知真相给她。 不知为何,自她病愈,红石发挥作用之后,她的眼睛里那种淡然的出离感好像消散了许多。 李贤凝视她,找不出从前的游离。 分明什么也没有改变,却又好像隐约变了些。 许栀视力很好,她这才留神他手里的竹简上写着【颍川·上党·冯安反】的字样。 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许栀很清楚自己是来让他帮忙销毁证据,而不是来树敌。 生气归生气,办事是办事。 她绝不能意气用事,与他针锋相对。她原则上奉行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 她的眼神恢复柔和,叹了口气,又望着他,笑得很刘邦。 “景谦,你毁了张家于大局于事无补,只会增添麻烦。如果有何缺漏之处,我们都可以协商。而且你正经的政治诉求,我当然会帮你。” 直到听到这话,李贤就清楚了。 大局之类,协商之词。 从始至终都是她,一直没有变。 李贤:她还是那个老样子。大局为重。 许栀:他还是那个死德行。唯利是图。 刘邦:原来我是一个形容词。 (本章完) 正文 第247章 第247章 上党遗案 第247章上党遗案 “我只有一个政治诉求。” “什么?” 他的眼神落在她眼里,他居然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便是想让张良去死。” 许栀上一次明明白白接受这种恨意的时候还是听赵嘉在牢狱诅咒嬴政。 李斯之前也把张良视作敌人。 他是因为儒法之别。 李贤无疑还有很多复杂的因素。 许栀不想把感情上的东西拿到台面上讲,感情本就是讲不清楚的。 他说的已足够明确。 她也说得足够直白。 许栀觉得自己的好脾气是被他们给磨练出来的。 许栀把目光回到他手上的竹简。 许栀道:“你愿意专门腾出时间与我说这么多,也不是想与我反目成仇的吧?” “臣说过,臣愿意为公主做任何事。” 案桌旁边的那盏人骑骆驼铜灯上的灯油滴落在地上,在地毯上凝成了白色的蜡泪。 许栀道:“目光不要这么短视。你本来就与我在古霞口救了他。而上一次也是你救了他。你放过他,比要他死容易多。” “公主所言,究竟是为了替我着想,还是为了他?” 许栀安抚他道:“我回来这里就是为了你们着想。我现在跟你说这些,自然是替你着想。你瞧燕丹,我会愿意与他说这样多的话吗?” 许栀见他的神情缓和了下来。 她这才发现。 居然轮到她来抚慰他! 或许是想要在乱世之中当一剂良药的用处。 她还是渴望自己能够拨开繁复的繁杂的人心,去窥见一丝善意。 这一次,如果他逼着李贤放过了张良,难保他不会有下一次想要杀他的举动。 她得从心而论,从心去跟他谈,次数多一点,她也不吝啬。 “你想,若这次你保了张家的平安,那么以后你回到咸阳。张良必会知道是你帮了他。而且我听阿枝说,当日在章台宫大殿上。秦舞阳想要杀他的时候,你是上去帮了忙的?” “景谦,你也不想让他死的对吗?” 许栀不会给他犹豫的机会。 她续言道: “如此想来,以后若在儒家那边有一个朋友?以后你父亲推行郡县制的时候,阻力会不会也要小一些?” 先礼后兵的架子搭建了一半,礼的部分做完了。 许栀一把将竹简咂在他身上,试图把他从思索中扯出来。 让他回到现实。 “若你执意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若执意想与他为敌,那就做得狠一点吧。区区叛乱,不过是斩首。” 许栀知道他害怕什么,也正是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她承认自己很卑鄙。 “不如让他们腰斩而死。” 许栀话没有说完,李贤浑身一僵,表情已经痛苦。 他盯着她,她的目光炯炯有神,但中间又流淌着过去的文字和记忆。 “不。” 她淡然的目光又好像再次把他拉回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噩梦。 蔓延的鲜血扑面而来。 这下轮到许栀不给他后退的余地。 “虽然张良对你完全没有任何敌意。他无条件地把李左车让给你。而且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过你隐瞒了桃夭之死的事情。” 李贤想起在邯郸时,张良特意来提醒他,嬴政临邯郸,要他把桃夭的事情处理干净。 她的声音再次在他耳旁响起。 “但你既然要做,不做得绝一点,恐会后患无穷。最后也不过是让我恨你一辈子,最后也不过是会失去本真的自己,让你后悔终身。” “别说了!” “我从未想这样。” 李贤的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 她直视他的眼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明明知道这个道理现在却还要加在他人的身上?” 其实在许栀来之前,南郑郡官署里所谓捏造的证据早已被他烧毁,他拿给她看的只是仅留的那一封。 方原送来的箱子里的那些竹简都是颍川郡冯安的罪状,这与张平无关。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张家真的下狱。 李贤清楚,以张良的聪明。 这些捏造的证据摆在他的面前,他一眼就能发现,并且自证清白。 李贤何必多此一举给自己添堵。 他做出这些表象,只是为了让许栀来南郑郡一趟,让她求他罢了。 虽然她已经从他身边跑远,但只要她能够在最远的地方回头看他一眼,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心满意足。 就算做这些事情的过程复杂,也可能让许栀对他造成很大的误会。 但听到她在他耳边说那么多的话,又按耐住自己的脾气,颇为委婉曲折,他还是觉得值得。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把许栀逼急了,她能够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并且还要撒最粗的盐。或者还要拿刀往他的伤口上再捅上一刀。 直到让他鲜血淋淋,让他感觉到痛苦,她才会停止。 许栀要让他感觉到痛,才能够让他回头。 许栀说完话。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李贤也没有说话。 他颤巍地往后走,好像瞬间老了二十岁。 李贤面色苍白,老气横秋地坐在了案桌后面。 许栀以为他是不愿意跟她再多说。她就拿出早准备好的文书。 “我已将原委写成密函,王绾会接手,我相信御史府总有人会查清真相秉公处理。” “大人若愿意,或可回咸阳任职。大人治下的幕僚开支,可皆由永安承担。” 【兼内史,掌治咸阳】 李贤看到了,这职务挺好,但他半晌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他缓缓开口道,“这是明升实降,我做郡监做得好好地,何必要回咸阳受京官制约?” 许栀环视一周,直视他道:“咸阳为都,到底是要比南郑郡好,你要是很喜欢西南地区,当年也不会执意要从蜀地调回咸阳。” 李贤听到大脑中传来一阵嗡鸣。陈久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泛起波涛,犹如滚滚的洪水摧毁他的一切。这水又变成了鲜血灌满了他的喉咙,令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良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许栀觉得有些不对劲,瞥了他一眼。 李贤把手揣进了袖子里,放在案面上,他痛苦地攥紧了手,半低着头,微光投映在他的上半张脸。 他本来就长得跟个狐狸精差不多,拿脸去迷惑人也做得到。他一向眼尾都是带着微微的红色,但今天格外有些不一样,眼睑微张,神色格外忧伤。 许栀心里面一沉,什么情况?哭了?竟然把他说哭了吗? 不至于吧。 她只是往他的伤口上撒了一点点盐而已。 装的。 许栀上前一步,但李贤没有什么反应,还是把头低着。 许栀开始懊悔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了。 “李贤?” 对方没说话。 不说话算了。 但看见他没那么颐指气使。许栀的目的已经达到。 不过精神层次的退让还要用利益来进行维持。 “既然你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了,那么那些证据是可以交给我了吧?” 李贤抬头,眼里混合着半点哀伤,又透出一抹很淡的笑意。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早烧了。没了。” 许栀顿时想明白了。 终于是真的全部把这些事情想明白了,合着自己被绕了一大圈,就是陪他演晚上这一大出戏,陪他玩儿了一个晚上。 她想破口大骂,又一时冲到喉咙间说不出话。 “你!你太过分了!!” 她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 “我从咸阳赶到南郑郡,夜驰几十里地,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好玩儿是吗?!” 李贤玩味地看着她,“见到你为张良着急。又见到你为我着急。心情确实挺好。” 许栀恨了他一眼。 (本章完) 正文 第248章 第248章 绝不能当男宠 第248章绝不能当男宠 许栀好不容易平息了心情。 夜色几许,许栀眼见有人从后堂出来,抬出了李贤口中两箱子的竹简。 熬着灯油,下属低头将这些书简一卷一卷拿出,用很快的速度一列一列地地摆在案上。 “女史,颍川郡竹书都在此处,请过目。” 许栀打开其中一卷,灰蒙蒙地,她抖落这些东西的时候,被呛了两口灰,赶紧挥挥了袖子。 这两箱子东西大概也有百十来卷,下属搬的时候,手边正有块干净的帕子。 由于灯光昏暗,不怎么看得清,兄长又和他说了来人是个女史,都是为上面的人做事的,他并没有想太多,直接将搭在竹笼上的那块麻布给递了过去。 “女史用这个吧,可以祛灰。” 她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依稀看见穿着朴素褐衣,是个身形修长的年轻人,只听他的口音与魏咎有些相似,也与吕泽有些像,然轻缓不及,言辞见利。 “有劳。” 许栀接过,也不甚在意麻布是粗麻,掩住口鼻。 “这些书简是何时到官署的?”许栀问。 “我不知。” 许栀再次抬头,他虽回答着不知,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将一封注明了时间的竹简摆到了最上方。 一点火色被她看见,他的瞳孔仿若有焰。 【冯安·赵国渭阳君·族系】 她拿起那卷竹简,看到上面编著的时间是一个月之前,转到官署的时间的盖章恰是三日前,那时候正值燕丹死讯传出。 这个时间哪里有这么巧合! 颍川郡上党冯安叛乱,不久后冯去疾来见她。 上党之事藏有秘密,毋庸置疑。 许栀结合之前做过的长平之战的研究报告此刻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冯亭是个双面王牌间谍。冯家在上党献地之前早与秦国做了交易,看似是秦国被韩国郡守欺诈,却是利用了韩国,故意要挑起与赵国的战争。 难怪尉缭说什么‘秦舞阳杀死冯去疾都比杀张良有用’ 在韩国被认为是不愿归顺于秦的忠贞之臣,在赵被认为是识时务者,而于秦则是立下大功之臣! 于是凭借这样的操作,秦赵皆被冯家拿到了好处。冯去疾在秦高官厚禄,冯安在赵为封君。 冯亭是坑了赵国也坑了韩国。甚至于说,长平之战的发生有他的很大诱因。然,冯亭当年的操作,令冯家在波诡云谲的战国时间,屹立不倒。 许栀卷起竹简,只能从心底里感到震撼和诡异的佩服。 而今赵国被灭,冯安一支失去地位,自然不满。冯去疾没有出面,而李斯来处理此事可算利落,绝不会给嬴政留下任何缺漏。 而她,只是被裹挟在中间,成为了沙砾。 还好她走时及时告知了张良冯去疾与她在覆秋宫前所言。这才没有把他也给带入这尘封已久的往事深渊。 许栀看见李贤亲自拿了火折子点蜡烛,投映在案面的光晕少了,亮堂了许多。 许栀还在气头上,她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讲,来了也不想白来,得要带点东西回去。今天晚上大家也别想睡了,干脆借着这个身份检查起来竹简。 这时候,陈伯咋咋呼呼地从堂外进来,就看见他弟弟在和嬴荷华搭话。 天呐,陈伯感觉陈平已经在雷区乱踩还不自知。 他使劲儿朝那个下属招呼着手。 许栀抬眼,看到了陈伯,她还是觉得木戈这名字更适合他。可能是在郭开身边待久了,说话做事情都很浮夸。 “原君,过来过来。” 听到这个表字。 许栀一顿,停下了笔。 她并不是能清楚准确地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之后的表字,但古人对称呼其字以表尊重、关系好的意思比较在意,她便选了几个需要特意拉拢的关键人物背了下来。 其中就有陈平,表字原君。为汉高祖腹心,或计秘,世莫得闻。 初春的夜风卷起了他的下摆,很长很长的褐色发带从身后被吹到身前,明灭火焰稳定下来之后,她才一窥得见他的仪表堂堂与那双沈机秘画的眼睛。 良之术多正,平之术多谲。 陈平来之前,他的兄长便多有叮嘱,秦国永安公主与南郑郡监察御史李贤有总角之谊。而他刚刚来到秦国,李贤就见了他。秦国廷尉之子,荫庇之下,想要什么样的人才没有,若非兄长,他何必千里迢迢把他从魏国找来。 陈平来的路上本就没抱有什么希望,也当游历一番长见识,欣然同意来秦。 然而这位李监察的态度很好,一番交谈之后,甚至言辞之中暗示他说:职备不在他之属,而在咸阳。 陈平以为李贤意思是告诉他,他会回咸阳,恐怕不会带上他与兄长两个人。 陈平见到兄长的表情,只是再看了一眼许栀,他忽然色变,哪有女史能坐着,让监御史给她添灯油的? “庶人冒犯。” 陈伯察言观色本事是锻炼过的,他进屋子就发现气氛不对劲,他见状,赶忙替小弟开脱:“都是下臣之错,原君不知您亲临,您莫要怪罪。” “你的兄长乃李监察之能吏,在赵相身边立下奇功。我想君兄如此,以君之才,不该寂寂无名自称庶人。” “贵人之言令平惶恐。” 她并没有马上让陈平起身,而回身拿起方才那卷竹简,递在他的面前。 “你为何给我此卷?” 陈平躬着的身体微微立起,他还是颔首道:“不是平所献,而是贵人所需。” 许栀微微一笑,果然是陈平,不是他给你什么,而是你需要什么他就能给你什么。 陈平的眼中有诡谲之光也有毫不掩饰的渴望,他希望出人头地,有所建树。 从容淡静之色有,更有所求仕途之欲。 许栀看着远处的李贤,他或许也在试一试她的底,想知道自己到底知晓多少事情。 她垂眸,“你可抬起头来?” 陈平稍仰头,面若冠玉,菁英之才,眼若星璨,又更添伶俐。这也是史书认证的长相俊美。 “原君形貌如此,我见甚好,然我有一事情要问。” 虽然各国考察举荐官员之中确有样貌之例,但陈平心里七上八下……他可以求仕途,可不想被监御史拿去当成工具去讨好永安公主。 陈平有些疑惑地回想起李贤曾问他有无娶妻。 他现在才感觉不好…… 尤其是那句——形貌如此,我见甚好。 陈平又看到永安打量他的眼神,他才不相信,初次见面,这个公主就能知道他有什么才华。陈平天然觉得她的眼神像是在挑选一件货物。他兄长自从从赵国回家之后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了很多次,韩仓的下场。想到秦国国风开放,又想到之前赵太后之故。他自己长什么样子他还是清楚的,就算是秦国公主也不行!她再漂亮也不行,这是尊严的问题!他绝不能被喊去当男宠! 好在嬴荷华接下来的话令他立刻停止了胡思乱想。 许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忙垂着头,好像很不自在。 她试探道:“我听闻在你的家乡,有人说你离魏之后有“昧金”之举,你在魏国多年,如今来秦,君兄虽好,我却不能辨识于君。如何信任于君?” 1,上党献地的内幕为猜测推断。 当时赵国赵豹可能就是这个思维模式。 赵孝成王四年(前262年),秦国攻取韩国的野王城,韩国上党郡与韩国的联系被切断。郡守冯亭献上党郡于赵国,赵孝成王询问赵豹的意见,赵豹回答:“圣人把无缘无故的利益看做是大祸害。” 赵豹回答说:“秦国蚕食韩国的土地,从当中断绝,不让两边相通,本来自以为会安安稳稳地得到上党的土地了。韩国所以不归顺秦国,是想要嫁祸于赵国。秦国付出了辛劳而赵国却白白得利,即使强国大国也不能随意从小国弱国那里得利,小国弱国反倒能从强国大国那里得利吗?这怎能说不是无故之利呢!况且秦国利用牛田的水道运粮蚕食韩国,用最好的战车奋力作战,分割韩国的土地,它的政令已经施行,不能和它为敌,一定不要接受。” 2.伯,长兄之称。陈伯原名可能不叫陈伯,但为了行文方便既用此。陈平历史上没有写他的字。私设:陈伯字叔仲。陈平字原君。 3.面若冠玉:司马迁·《史记·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 (本章完) 正文 第249章 第249章 不能掌也 第249章不能掌也 陈平拜道,“平虽有兄长,但自兄长去魏,已有期年未见。平来秦,身无长物,才收人钱财。无财,平生活困苦,无法求学问贤。若您听信传闻,认为平不可用。平所收之物当封存,平亦可将财务全部交于官署。平所见贵人乃生之所幸,请贵人放我一条生路,令平返回故乡,终老而已。” 听到陈平给出了许栀曾在书上看到过的差不多的回答。 许栀就明白,这个人必有大用。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既定的历史中,张良与陈平皆为汉臣的翘楚,他们关系好得不得了。 即便是现在张良喜欢她,她不敢赌定未来。 许栀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本事掌控陈平这样的人。她被李贤给牵着鼻子走,如果再加上一个善于阴谋的陈平,她没那么多心思去管控他。 然而陈平不能流落在外,然后,许栀望向了李贤。 李贤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没有插手,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等到晚风歇了。 李贤重新坐回了原先的位置,像是在寻求奖赏一样,把头抬着,微笑着看着许栀。 “见到此人,如此公主也不算白来。他,你可还满意?” 许栀沉思片刻,“陈平好谋能深,我不能掌也。” 他笑了笑,“为何?公主何时这般没自信了。” “此人曲逆宏达,若留在你身边必将是你的左膀右臂。” 许栀说完,他又歪着坐了,好像谈的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我虽与陈平有言谈,然我不知他为何能让你向我提及。” 李贤顿了顿,语调低沉,“就像当年,你还未见到张良便与我言他运筹帷幄。彼时我不能理解,现在却觉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见她埋首写着什么,眼神渐深,但她方一抬头,他又好像又不敢看到她的眼睛。 “你怎么突然想着要把陈平举荐给我?” 李贤从案上起来,“你想要几个幕僚都可以。” “陈平之才与张良不相上下。”许栀又道:“激流之中,当要利石出间,方可水击浪花,斩断长河。” 李贤听着她的话里有话,越发觉得她琢磨不清。 “我也只是公主手中的匕首?” 许栀写好手里的书简,听他此言,不知是真问还是假问。 她一笑,“你怎么患得患失起来了?” 说着,许栀走到他的案桌面前,俯身,把手中的刀笔掉了个方向,往他手里一塞。 “你要做的是自己的刀锋。” 她突然攥上刀笔的上方,用力往下压,刀尖在竹简上划出一道痕迹。 “这把刀当要砍向毁灭大秦的人,宁顽不化者,都是我们的敌人。” 她仰视他,朝他笑着,言辞比冬风凛冽。 “若你不能知错就改,那么这把刀,终会刺向你自己。” 李贤沉声一笑,他见她威胁他,眼中都是满意的神色。 “不错。公主就该如此。” 方才见她找他求情一直抑制情绪,他还担心来着,如此看来张良并没有将她训练成全。 李贤从案桌底下拿出一把真正的匕首,刀刃上银色的寒光与夜间的冷气融为一体。 “若我背离道路,你尽可以杀了我。” 许栀偏着头,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留情,但最好不要有那一天。” 李贤垂首看着写给他的竹简,语言晦涩,但可以看出是所言上党之事。或许是担心官署之中不能擅自言论,此等密事,她便写在了书简上。 “你有何见悟?” “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贤看过书简之后,才知她猜的已经与真相大致不差。 “冯亭之人,洞若烛火。”李贤看着许栀,“冯安不知权力来源于何,白白浪费了他父亲给他的谋划。冯亭压势压两头,但身死长平无人可知。” 许栀道:“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 “所以公主现在觉得陈平如何?” “监察都这样说了,那我便带他回咸阳。” 她续言,“以后,不要再拿类似张家的事情过来做幌子戏弄于我。” 她看着黄铜烛灯上摇曳的火焰说,“咸阳还有许多事,我不闲的。” 李贤并没有听得太明白。还以为是她又在告诫他,别没事儿找事儿。 想来荆轲事情结束之后。除了魏咎的事情,他不知道还有什么。 —— 这是陈平第一次来到咸阳。 房屋像鱼鳞一样排列整齐。宽阔的街道,规划有方的街市,这些都令陈平感到新奇又紧张。 突然,他听到了整齐的步伐声,这是秦国的士兵。他们斗志昂扬,精神高亢。 这是陈平游历两年,在他国看不到的景象。 秦国果然是当今天下中最强的国家。 陈平坐在不大的马车里,却并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向何方。 但临走的时候,兄长告诉他说:“你且放心,公主会为你找一个好差事。” 陈平问过嬴荷华为何看中他?他是真的害怕公主只会说出容貌二字。 嬴荷华说:“出谋划策者不拘小节,这便是我看中先生的原因。” 许栀觉得自己没有能够掌控住陈平的本事。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可以。 许栀昨夜疾驰,从南郑郡回到了芷兰宫,她已在夜间写好了给张良的书信。 黎明升起。 初春的天亮得要比深冬早得多。雪已经化了不少,空气也渐渐回暖。 她有些昏昏欲睡,但看到张良的时候,这种睡眼惺忪的状态马上就醒了。 她用的借口还是老一套的。 她提到要找张良的时候,淳于越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再也不说那个韩国贵族什么什么的话了。 然而许栀脑子里一直在想,淳于越得知真相之后会怎么用四个字骂人:天理不容,有悖伦常,私相授受,不光不彩! 梅树上的冰凌掉在了地上,早上的阳光轻轻一照,就化成一滩水,清晰透亮,像镜子一样。 那片水渍倒映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许栀小跑过去,任风而动,扑在他怀中,“子房。” 她在表达感情的时候,动作一向直接热烈。 张良抬手,温柔地抚摸了她的长发,柔声道:“以后有要事,不可莽撞。我才出官署,你已去了南郑。我实在担心。” “这次真的让我很着急,他的证据若交上去,张家便陷入劫难。” 许栀仰着头,又缠着他披在身后的墨发,展现着只会在张良的面前表现出的小意温柔。 “我以后不会了。” “好。” 许栀和张良讲了一些陈平的事,但不多,止于现在他可以知道的东西。 陈平在以后的人生的许多次回首之中,想到今天这一刻,都会感觉到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撼。 他从未与其他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感受。 那个人如谪仙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竟然让他慌了神,半融化了雪水的梅树底下,那样一张绝代风华的面容,那样的气质,出尘不染。 这叫做一见如故。 (本章完) 正文 第250章 第250章 陈平会晤 第250章陈平会晤 张良温和的态度令许栀连道歉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她回宫很快换了衣服。 张良在被燕丹束缚在木屋的时候,旁敲侧击过颍川郡的事由。当阿枝告诉他嬴荷华去了南郑郡,他便知晓燕丹与颍川没有关系。 他回到官署之后就要去暗中寻她,但不到两个时辰,她的书信就飞鸽传书地到了他的手上。【颍川无事,君可宽心,我即刻返之……】 而令张良有些意外的是,她并非一个人回来的,信中还提到了一个人。 这应该算是个历史性地会面?就许栀的认知来说,他们两个的关系该是不差的。 她说了一会儿,张良都没有对陈平进行什么实质性的评价,他看着她,好像他的注意力根本就没放在这上面来。 “你说陈平去哪里比较好?军中还是先去大臣们门下当幕僚?”许栀抬起眼睛,张良神色平静,眼中只有缓和的笑意,好像也没有笑。她又问:“你怎么没有什么意见?” “公主慧眼识珠,自然到哪里都是好的。良以为公主当要过问陈平的意思,以免公主为他好,他不领情。” “子房说得有道理。我让人让他在芷兰宫梅园等候。” 张良见人已经到了他的面前,缓言道:“公主要我举荐他为我的属官。” “我觉得他有大才,可我不知该用在何处。”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不确切的疑惑。 “如此,能让公主这样与良提及的人,良当要一见。” 她在跨出殿门的时候,又极快地伸手从常薅的那株低矮的梅树上摘了一朵梅花。 许栀在张良就要见到陈平的前一刻,她不知为何浑身不自在,她竟然怀疑起了这一次命中注定的见面。 陈平,他是与他并肩看到大汉天下的人。这会不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这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分明是她要他们相见,怎么她突然有一种把心上人送回了轨迹的错觉。 她鬼使神差地拉住了他,在宫殿外面,她本不该做出这个很逾矩的动作。 许栀又突然撒开手。 “怎么了?”张良发现她的神色有异,及时停住脚步。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她抬起头,朝他轻轻一笑,“没什么,走吧。” 她盯着手里的梅花想啊,什么幕僚之类,她也不想要。 如果她只是许栀,姹紫嫣红,万千人中她只要他。 —— 陈平朝嬴荷华拜礼,“公主殿下。” “你不必拘礼。这位大人便是张御史,张良。” 陈平看着比他年长几岁的张良,没有人比他更像是幻想之中的人。 他钦慕之意流于言表,遥遥一拜,“大人少负才名,计出赵国。平在魏时已有耳闻。而今得见,更觉您如天上人。” 陈平不吝啬赞誉。 张良很少听到有人当着面表扬他。他觉得很怪异。这种莫名其妙的欣赏从哪里来的? 上一次在他耳边这样念叨的好像只有嬴荷华。 张良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原君过誉,良不过凡夫俗子。公主言说君远来,秦之路途坎坷,君心坚毅,良才该敬佩。君携才而至,风尘仆仆,良恭候多时。” 什么样的人听到张良这番话,不会被感动。 他没有一点六国贵族的架子,也没有一点秦臣身上的锐利。 许栀还担心张良没表态的时候,会像当初不待见她一样不待见陈平。 原来没有亡国之恨的初见,会是如此和谐。 “大人之言,平惶恐。” 如果是说许栀会有史书的加持与铺垫,那么陈平,便只能用命运来形容注定的相见。 有的人一相遇便是金风玉露,是青山松柏,是鱼蛟龙潜,是蓝天白云。 既是高山流水,也是棋逢对手。 陈平觉得没有白来。怪不得秦国招揽到了这样多的人才。那位李监察给他铺了一条通往咸阳的大道,永安公主也不吝他身份之卑微,品行之多诈。 张良的待人接物更是令他如沐春风。 但陈平深知,他在看见他的时候就明白。纵然他欣赏他,但他们并不是一类人。张良太干净,似乎让他沾染上一点污渍都会觉得是冒犯。 陈平想,既然来了,他就要彻底为自己闯出一条路。 陈平朝张良拜手,“平来秦,坦言而已,是为求得功名。还望大人予我良机。” 张良问道:“不知公主有何想法?” 许栀还沉浸在这种历史会面之中,被张良一提,她瞬间找准了定位。 “我大秦向来以才居位。李斯智计超群官居廷尉,顿弱游说能臣位至上卿,淳于越善书讲学到博士顾问,良机之谓,要看先生你想要什么。” 嬴荷华所言都是外邦客卿在秦的例子,简单来说,她言外之意就是他的能力够,想要什么位置都有。 “倘若我有经天纬地之才,三公九卿也当得?” 许栀笑笑,“先生当得。” 许栀想,陈平你是辅佐三代帝王,当丞相的材料,三公九卿还是想得低了。 毕竟还年轻,当要历练,看见陈平眼中燃烧着希望,许栀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很久之后,许栀才知道陈平有一个特点,无意有意,爱在禁区上乱踩,还不带重样,怪在让人恨不起来他。这也算他的本事。 比如现在。 陈平道:“公主殿下聪慧机敏,原来是有大人这样一位少傅。” 许栀一怔,摆脱身份之后,还没来得及缓冲,她便去把张良给拽到手里。 陈平一个魏国士人都知晓,那么天下之中,能容下他们关系的又有几人。尤其是对于贵族来说,少傅这两个字像是大山,提及的次数多了,完全可以把守礼端方的张良给压死。 还好张良始终正常,维持着风度。 许栀道:“从前张大人的确教得好。但现在大人已不在博士处任官,不再是我的少傅。” 好在阿枝及时赶到,让许栀不用再考虑说话的尺度。 但听到接下来的话,还不如让她继续听着陈平表达。 阿枝看到陈平的时候一愣,没想到公主说的才子就是陈平。当年吕泽与她说过,在家乡,他有一个多年未联系的好友叫做陈平,他们幼时一起读书下田,还一起上房揭瓦。后来,他弱冠之后搬离了阳武,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阿枝看到嬴荷华,说出了让她再一次感到异常不适的话。 本来阿枝是要跟她讲魏咎入宫,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嬴政大怒,正这时候,芙月殿传来了喜讯。 许栀听到阿枝说: “公主。” “胡良人诞下了一个小公子。” 感谢没事笑笑天,朋友扒了我的马甲真的月票,laks,啾啾气昂昂,两只水果糖,书友20171027144817529的推荐票~~~ (本章完) 正文 第251章 第251章 王室成员 第251章王室成员 “现在夫人要您赶快过去一趟芙月殿。” 这一次,许栀没有上一次那种口吐鲜血的状况。 她只有浑身的僵硬,甚至是发冷。 胡亥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可谓是噩梦。 这些时日,她自回来以后,都不敢去触碰这个话题。 好在事务足够繁忙,好在有张良在她身边,令她忘却了一段时间。 而现在,她害怕的事实就要再次直直白白的摆在她面前。 上一次因为听到胡亥这个名字,她便那样大的反应,现在四肢百骸都跟她说着不愿意。 许栀说张良有鸵鸟心态,她现在才是如此。 阿枝见他没有立即回话,又唤了一声公主,“公主?” 阿枝走近一步,虽然知道这两个人该是她的辅臣。但宫中的事情,她不知该不该说。 许栀看出她的踌躇,摆了摆手,她觉得这正是一个契机。以她解决不了的事情,说不定可以变着法子问问陈平。 她朝着陈平道:“永安不周。请先生见谅。” 陈平看见嬴荷华的态度,如此尊重于他,他又不由得感叹都说秦王礼贤下士,原来连公主也是做到了极致。 张良很少沾手宫廷之事,许栀也不想他去参与这种东西。她朝张良道:“如此,荷华只好改日再寻御史梳理书册了。” 陈平的敏锐程度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只需要嬴荷华暗示的这一个自称,这一词“荷华”,他便明白这哪里是师生之间的情谊,这是她有意的亲近。 而且他听懂了许栀的暗示。 所以在张良走了一会儿后。 陈平再次回来的时候。嬴荷华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比起在南郑郡那身衣服还是差了点味道。 “陈先生来得正好。”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了解,特此想来问问先生。” “公主请讲。” “如果有一个人,他本是个坏人。可现在他还没有坏得彻底。或者说他还没有开始变坏。我要怎么办?” “公主当顺之。” “何解?” 陈平与她说了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他说,“欲除之,必纵之。” “然若坐视他坐大,一发不可收拾又该怎么办?” 陈平笑笑,“公主为何要等到他有势力之后才动手呢?先掌之再除之,只是一个循序渐进,步步为营。” 掌之再除之。 许栀忽然清醒了几分,胡亥不过是一个婴孩,赵高她都能维持着良好的言行,那么胡亥不算什么。 “多谢先生指教。” 陈平说了,但还没有立身。 她见他欲言又止,脸上很明显地只写了张良两个字。 “先生是想说,你想去张良的身边?” “平确有此意……”他的眼神中的情绪被许栀看得清清楚楚。 “若你说动张良让他同意,我便与御史府言说,能不能留下来,官居何处,便要看先生的本事了。” “公主大恩,平没齿难忘。” “我不求你记着什么。只要你别对不起你的初心。” 许栀不忘提醒他道:“秦国律法完备,先生来了咸阳,那么从前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我不想再听到。若先生出了事情,第一个检举你的便是御史。” “平谨记。” 阿枝续言:“公主,宫外还有宫侍等着呢。” 许栀上了马车,问道:“母妃怎么样?” 天底下有哪个女人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生下孩子。 阿枝道:“其实宫中有许多妃子都不想让胡良人生下这个孩子。但这段时间都是郑夫人在照顾着胡良人。” 许栀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不禁有一刻的游离。 她深吸一口气,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那么胡亥也可以发生改变。 陈平说得对,先掌之才能除之。比如就别让赵高去当老师了,淳于越倒是很适合胡亥。 她赶到芙月殿外的时候,郑璃与嬴政应该在殿内。 她在阶下意外地看到了昌平君。 “永安公主。”芈启先喊了她。“本君没想到公主愿意嫁给公子咎。” “昌平君此言,永安不曾知晓,您这样说,只是想要在父王那里探知我的婚事吧?” “公主巧言令色,不理会本君的好意。不过本君到底还是关心公主的。”芈启笑了笑,他低声道:“公主当日在宫中的不适之症现今可有好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在与一个腹中胎儿较劲。” 胡姬是他送到宫中,他这样说不免是要她在嬴政面前添上些妒忌的名声。 “多谢昌平君关心。您多虑了。幼弟胡亥年幼,且宫中不止他一个弟弟,我这个做姐姐的,日后自会好好关怀他们。” 昌平君道:“看来公主比幼年要懂事许多,如此本君就放心了。” 许栀进到殿中,淡淡的艾草香缭绕,她走到前殿就没有再往里走。 还好思想建设做得多,她已经没那么大的反应了。也许是河图没有半点反应,她自己也算实打实的原身,心中除了情绪的不舒服,没有其他。 “你是荷华王姐吗?” 许栀终于做好思想准备,要进到中殿,就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她的袖子一沉。 许栀头一低,是个六岁左右的孩子,一看他那双眼睛,不出意外该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一个宫女连忙过来,急忙道歉,“永安公主恕罪,小公子不是有意的。” 那个公子怯生生地又放开了她的袖子。在咸阳宫中,纵然是嬴政的儿子,但在灭国期间,他没有很多心思花在子女身上。可像胡亥这样花了时间的找老师教的,却是长歪了。 许栀让那个侍女退下。 她注视着面前的这个小公子,半弯腰,朝他笑道:“是啊,我是荷华。但我和你或许住得有些远,我还不知道王弟叫什么名字?” 小公子有些局促,好像没想到嬴荷华真和他说话,他的母妃早逝,在宫中几乎透明,几年前他唯一有印象的便是他的大哥,但自从他离开咸阳之后,他鲜少看到大哥,在宫中本要被越发忘记。 “我叫做高。” (本章完) 正文 第252章 第252章 胡萬,心属她? 第252章胡萬,心属她? “阿高为何到这里来?芙月殿人事多繁,你别乱跑。” 嬴高听她这样叫自己,觉得不愧是扶苏的亲妹妹,他虽然没有见过荷华王姐,但她果然是很温柔的。 嬴高说:“我的老师与我说让我到这里来,我来了就会遇到王姐。王姐可解我的疑惑。” “阿高有何疑惑?” 李斯曾要她与王室之中保持和睦。子婴远在雍城,也不知道现在应龙是否还要到他的躯壳里去。 但她知道一个道理,王室之中,不能仅仅只有她。 嬴高抿嘴,“我不知道父王为何不喜我……” “你的老师是淳于越还周青臣?” “都不是……”嬴高提起人的时候,很是不情不愿,“是国尉。他嫌我问得烦了,他说我没出息。” 估计尉缭一天到晚在宫里,嬴政又给了尉缭兼了别的差事,或者只是为了显示他地位尊崇,又给了太傅的虚职。 尉缭……那老头子要是能好好教孩子,许栀能把名字倒过来写。 “你可知尉缭在军事谋略上为当世罕见的奇才。如果父王让他当你的老师,那该是很喜欢你。” 嬴高似懂非懂,“老师说他厌恶我是个懦弱的人。” “那你就学会勇敢。” “王姐,如何学?” 许栀道:“比如下一次,国尉再要骂你。你就认真听完他骂你,你哭鼻子也别躲他的眼神。如此几次,他该不会只骂你了。” 嬴高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王姐。我下次这样试一试。”他走出殿的时候,扭过脑袋,“以后我可不可以经常来找王姐?” 许栀突然明白,尉缭在小议后说他教导不容易是那是什么意思了。他故意让公子高来问她,目的是要减轻他自己的工作压力? 她看着嬴高一脸期许,几乎是幻视了一个缩小了的李左车。 “可以。” 阿枝提醒母妃还等着她。 芙月殿装饰雅致,好像处处都是有意复刻了芷兰宫里郑璃的云房殿。虽然不比芷兰宫陈设讲究,但也是极其华贵。 殿屋的中庭一大面剔透的宝石做成流水帘珠,随风而动,云纹案都用檀木雕刻,通壁上画着大片的芙蓉花卉。 芙蓉花朵朵绽开,露芳含珠,娇艳欲滴。 而胡萬本人比花还要美。 许栀把时间对上发现,胡萬诞下胡亥的时间正是她人在南郑郡的时候。 前几日才生了孩子,但她的面容并未很憔悴。 许栀被那双略有异域风情的眼睛注视,不是纯黑色而是淡棕,像是琥珀。她的眼波流转间,柔情万千惹人怜爱。如果不告诉她胡萬是胡亥的生母,她无法对她产生一点半点的不喜。 而直到许栀进殿,她却没有发现郑璃与嬴政的身影。 胡萬走出珠帘。 “永安公主。大王与郑夫人要过一会儿才到这儿来。” 她说话的语态也是十分温柔。甚至这个走路的姿势怎么都这样像是她的母妃。 许栀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宫斗剧。 她拉住阿枝后退一步,“良人要我来定然不是想要我简简单单地叙话,良人还请直言。我方才遇见了公子高,他的老师应该是知道你单独请我来的。” 胡萬见嬴荷华说话一句中刚柔并济,又颇具威胁。 她连忙道:“公主别怕。我先请你过来。绝非要做什么不利于你的事情。” 胡萬把她的孩子从摇篮中轻轻抱了起来。 虽然的确生得粉雕玉砌,眼睛黑亮,但不影响许栀心梗。 那奶娃娃胡乱在胡萬身上乱抓,咿咿呀呀地发出声响。 胡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清楚。 但她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嬴荷华一看见她,眼神中就含着厌恶,从前以为是她是嬴政妃嫔的缘故,因为自己的母妃而厌恶她。 而在数月前的大殿上,她眼见着她突然吐血,虽然郑璃与她说了是因为楚巫诅咒的关系,但胡萬觉得她没有看错,那天,嬴荷华出现那个症状是因为嬴政开口说了‘胡亥’二字。 嬴荷华的眼睛里分明有一丝很诡异的恐惧,像是看见了极端害怕的东西。 胡萬用行动打消她的害怕。 “还请公主救我与我的孩子。” 许栀听着这话,想着郑璃之前与她说过胡萬的事情,她大概是担心昌平君会挟持孩子之类。 她并没有上前去把她扶起来,她蹙眉,“良人这是做什么?这样的举动,好似我欺负了你一般。” 别给她整什么道德绑架。就算许栀同情胡萬,但她对胡亥没有一点好感。 许栀想看看胡萬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轻笑,说话毫不客气,甚至有意在刁难她。 “我可不是母妃。你柔弱之态并不会让我怜悯你。若我是男子,良人掉两滴眼泪在我这里或许才有用。” 胡萬起身,她没有被这样的言语激怒,而是再接着用恳求的语气道:“公主,我绝无坏心。” “良人如何让我相信?良人就不怕我转头便告知昌平君,你意图背弃旧主,转投他人的想法?” 胡萬敢来求嬴荷华,早就抱着不成则身死的念头。 她直视她的眼睛,“公主。你不会如此。” “呵,你知道我母妃是楚国公主,但我平日与楚系走得并不近,结了梁子也非我所愿。我将你的事情卖给他们,换我宁静片刻也是好的。” 胡萬这才意识到,难怪昌平君卯足了劲儿要去对付嬴荷华。涉及到前朝之事,涉及到她要的权力,她像是寒冰一样清醒。 “公主知道我是昌平君送到大王宫中的人,我与公主坦明,昌平君有要挟我之思。他与大王身边的一个官员串通一气,意图掌控我的孩子。” “与我何干?” 许栀虽然这样问,但很快胡萬的话,让她不得不注意起来。 “这位官员与公主相识的,他也曾教过你。” 许栀心下不好,正正经经教过她的人只有张良。 “是谁?” “赵侍中。”胡萬见嬴荷华没有多的表情,“我知道公主因楚国联姻之事烦忧,又因魏公子提请联姻而感到烦闷。公主待会儿一定不要首先提及此事,若大王问公主有无心仪之人,无论公主到底有没有,还望公主说有。如果这件事可以助你脱离婚事之纠缠,还请公主信我。”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觉得这是互帮互助?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 许栀止住要脱口而出的话,要她去保住胡亥的性命简直和当年李贤无意中让嬴政发现赵高有什么区别。 纵然陈平说欲除之要先掌之。 但要她去救胡亥,这与亲手救自己的仇人有什么关系? “公主。就算你对婚事无所关心,但你母妃很是担心。” 胡萬并不知道红石的事,她只能尽力劝阻嬴荷华,她又道:“入宫的十年,我从未按照昌平君所言做事,我在宫中只相信公主的母妃,若你出嫁到楚国去,这会令郑夫人伤心。郑夫人曾在楚国十年,楚王历来都是杀戮以上位,那不是个适合公主托付终生的地方。” 许栀感觉奇怪,也觉得好笑。 “你是我父王的妃嫔,你这么关心我母妃伤不伤心干什么?” 胡萬垂下绝美的眼睛,“不管公主是否相信。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离开咸阳宫,如果公主能帮我,我和胡亥愿意永远永远不见大王。” 她又抬起白腻的脸庞,“公主,我不怕告诉你。” “什么?” “我留在咸阳宫,活到今日,不是为了大王。” 她把一个很旧了的杂佩递到许栀的面前。“这是你母妃曾经送给我的,我一直珍藏至今。” 许栀看到那熟悉的织法,那是出于郑璃之手。 而她听胡萬说:【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本章完) 正文 第253章 第253章 私相授受 许栀从芙月殿踏出,只觉初春时节该有温暖还没有到来。 “公主?”阿枝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扶着了她。 许栀摆手。她终于体会到了李贤得知他杀不了赵高时那种无助与绝望。 许栀有时候真是憎恶自己太过心软。 冬日的冰凌开始融化,但恰恰是这个时候,天气极寒。 “公主。公子咎在等您。” “可查清楚了?魏咎不是理应回大梁,为何今日会与父王起冲突?” 阿枝看了嬴荷华一眼,她并不知道,芙月殿中她在单独与胡良人谈话的内容。 “公子坚信这是我们的缓兵之计。他好像并不打算要着急回去。” 殿门深重,掩映七分绿叶花红。 魏咎还是穿着魏国特色的服饰,绛红袍服上画复合菱形纹,冠高入云,玉簪冠发。 “公子选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见我,是有不甘心?” 魏咎沉默没有回答。 许栀扬起头,她接受胡萬的事情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她看着他,再离谱的话她也能接受得了,“你真想娶我?” 魏咎一怔,“不,不敢。”他续言,“我是想告诉公主,我之前给公主的名单,我左看右看都感觉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 魏咎道:“那些书信似乎都很新。”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今日面前大王说出使已毕,还请他答应修养生息,择日回魏。没想到大王大怒,我不知缘由,便想要亲自问你。我想可能是秦王因为燕丹的事情还在气头上,燕国主力还在抵抗,这事情一过,秦王就会让我走,故而我在离开之前,还要告知你墨柒的事情。” 魏咎还挺天真。他认为嬴政是因刺秦的事情在盛怒之下出兵。 正因为师出有名,列国无可否认。魏国、齐国和楚国也不好借着什么名义插手嬴政报仇的举动。况且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去形成一个联合。 魏国派来使者就是魏国的态度了。 但后来,涉及到许栀自己的事情,她听他越说下去越不对劲,“今日我在芙月殿前遇到了昌平君。” “遭了!” 许栀赶忙跑到了殿门,准备出去。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许栀果断地拔出短刀,划了了很多次,也于事无补。 “阿枝!”无人回应。 许栀算是看电视剧看这种狗血桥段看多了,她只觉得无语。 魏咎还极力去推门,他用力拍了两下,也没有什么作用。 殿门上的繁复花纹都透过了阳光印到了两人的脸上。 魏咎道:“这是为何?” “我猜得没错的话,可能从你今日入宫到现在,都是被人算计好了。” 魏咎见她这么镇定,想来是胸有成竹“我们怎么办?” 许栀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胡亥的出生,又因为胡萬的求情,让她开始琢磨不定命运二字的力量。 昌平君的这等计俩,她只无力地笑了笑,她地往壁上一靠,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待会儿定有人说你我有私,可能现在还没事发,这事情已经传到了宫中各处。” 魏咎也想明白了,他攥紧了拳头,“今日,昌平君不但是要毁了你的名声,又提前让我在秦王面前犯下了不好的印象。现在这样,他这是把我们都吃定了。” 魏咎盯着她,说到这里时,他面朝背光处,巨大的光晕洒在他的后背,灰尘在这间荒废的殿宇中形成了雾气似的纱。 “公主,我的老师知道你想问终南山上的水车。” 许栀顿时从荒芜中醒了过来,应龙说有人等了自己很多次的人,不出意外应该是终南山上的造水车的人。 “你知道是谁造的?” 魏咎笑笑,“水车是我所造。” 在许栀震惊的眼神中,他续言,“我知道公主有很多疑问,今日咎受人陷害,死到临头,便将全部告之于公主。我在幼时遇到过一位老师,他给我画了一些图册,那些图册都是一些很奇怪的木质农具,我从未见过。老师说若把这些农具做出来,可利广天下之民。 我虽是魏国的公子,可我的父王并不在意那些东西。我亲自花了一年的时间试验过,那些农具都是可以正常使用的。而在我的国家之中,却没有人敢去使用我的农具,我少时很不理解。后来我明白了,农民们一年一季的粮食事关着税赋徭役,在这样的战乱之中,稳定的产量更关系着身家性命。他们不敢用时间与性命去赌。我的东西成了无用之物。……” 魏咎看见许栀的眼神,“抱歉,我一时之间说得太多。公主要问的应该是我的老师,他给我的书叫做《天工开物》,老师自称墨家,他叫做墨垣也名曰墨柒,现居于终南山上。” “墨柒。”许栀方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的农具里是不是有一样叫曲辕犁?” 魏咎的眼睛发出了亮光,“公主博学。” “是公子的老师博学。” 轰隆隆的声音从她的大脑中响起,该如何如形容这样一种心情。 她不再是这个世界中唯一的异世之人,那位墨柒能画出《天工开物》,还能造出农具,他还有一支派克牌的钢笔。 许栀眼眶中含蓄了泪水。 他定然也是想要极力改变这个世间。 魏咎不会留给许栀去震撼的时间 “我来秦,便知危险重重。还愿公主达成我所愿,保魏国平安。此间,昌平君所行实在狠辣。我绝不连累公主一生清誉。” 他蓦地从腰侧抽出佩刀。他要以死破局。 “你做什么?!” 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魏咎的力气很大,他举刀的时候,许栀用了最大的力一拽,也顾不得什么守礼,几乎要把他给扑倒了。 她垂首,攥住他的手,一把夺过了手中的刀。 魏咎被她按在身下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的官服与她衣裙的颜色居然都是如此相似。 想来昌平君要她今日去芙月殿,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愚蠢!你死了也是无解。你那些农具都会有大用处。你死在此处太不值了!” 魏咎的眼睛像是和郑国一样清澈。“我没能看清昌平君。此事是我害了公主。” 经过他这一寻死的破局,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许栀凝视魏咎,“我有办法,公子别怕痛就好。” 魏咎临着初春的严寒,在秦国没有一日他能感受到安全感。 而现在,他感受到的是笃定,百分之百的确切,以及他面前的女子带给他的震撼。 “我父王知道,咸阳宫一直以来都有刺客,且我遇上的已算不少。即刻伪作刺客之行为。公子是救了我。”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许栀极快地往他的胳膊上不加停滞地划了很深的一刀。鲜血顷刻之间就流了下来。 “若刺客的说法站不住脚。以免待会儿有人说你我是在此私会,我与你那便也是在议他事,我与你起了争执,与谈情无关。” 她正准备再往自己的胳膊也划上对等的一刀。 “公主。” 魏咎抓住了这把刀。 正文 第254章 第254章 都是 殿外的风与光影从外扑了进来。 最先与魏咎眼神接触的是带头的秦兵,是个卫尉将军。 卫尉看到里面不止一个人的时候,率先发出震惊。 “臣奉命带着工匠们来修缮云衣宫,魏使怎会在此?您……” 这句话没说完,卫尉的声音很明显地小了下去。 方才背对着殿门的女子,不慌不忙地将侧过脸。 卫尉这才看到她的手上握着一把短刃,雕刻着虎纹,寒白的刀刃上沾着鲜艳的血迹。 王室之中,佩秦王短刃的公主,只有永安一人。 许栀正对了卫尉,她只一抬手,旁边一个侍监规规矩矩地递上了一块帕。 许栀作镇静地擦完刀锋上的血迹。 “愣着干什么?还不叫御医过来?” 卫尉一愣。永安公主手上怎么有血,这个魏国公子身上也有血? 这怎么和那个谒者丞说得不太一样?! 卫尉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极有可能已经被谒者丞给背了黑锅! “永安公主……大王请您与魏使即刻去云阳宫。” 嬴政恐怕是知道事情蹊跷,或者是想给自己留些脸面。 许栀转过身,看到卫尉身后鸦雀无声的工匠,他们被昌平君的人喊到这里来,无疑是在里面掺杂了他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脱口而出这种威胁人的话已经相当顺畅。 “云衣宫有什么要修缮的你们继续就是。今日所见,我并不避讳,还请诸位出去说的时候,别忘了我手上的血迹。” 今天的天有些阴沉,没有透出什么阳光,连带人的呼吸都感觉凝滞了几分。 她走在宫路上,感觉有些轻微的寒意。 她提醒道:“待会儿入殿,公子先别说话。” 许栀刚刚踏入云阳宫正殿。 嬴政黑着脸,殿内的温度瞬间冷到零下。而在嬴政身边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王绾,一个是张良。 张良发愣地看着她,瞳孔里划过些微的不可置信。 许栀压根没想到,居然会在云阳宫遇到张良。 她也不太清楚被关在殿中的这一个小时,宫中的版本传成了什么样。 而就阿枝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的情况来看。昌平君还有更深的计谋,他绝不可能只想要达到所看见的效果。 许栀原本镇静的心绪全部因为看到张良的这一刻给搅乱了。 魏咎虽然不怕死,但他恐惧嬴政,他担忧嬴政迁怒魏国。他立即跪伏在地,张口就是,“大王恕罪。” 许栀还没来得及反应,嬴政手中的竹简就立刻飞了出去,重重砸到了魏咎的身上。 “你的确该死!” 燕丹的事情才过去一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出事。 并且,她在冯去疾的话之中让她发觉这好像是嬴政的暗示……或许,嬴政知道她对张良的心意,才让同为韩人的冯去疾来提醒她。 现在,魏咎的事被放大了说很不光彩。 难道是嬴政有意拿张良在场,提醒她收敛些?不要试图超出他的视线范围与魏国公子有什么联系? “公子行为举止,寡人深感鄙夷。” 嬴政走下阶,许栀已经无法忽视他身上强大的气场。 他全程没有喊她,身后还有两双眼睛,张良越看她,她越发慌乱。 并且因为胡姬之言,她的确和嬴政说过她的确有心仪之人。 但当时李斯还在上奏颍川郡叛乱始末的期间,虽然与张家无关,但却是旧韩赵之人的不臣服之心。 更窒息的是,张良才从少傅职上撤下不久。并且还没经过时间缓冲,一旦落下丝毫,张良这辈子就别想保持清正之名。史书得给他记一笔,逆伦伤教,其罪大焉。 嬴政一直没有给许栀任何说话的机会,他一个眼神都能让她保持缄默。 并且从进来到现在,嬴政只字未提云衣宫发生了何事,他是因为什么而感到愤怒。 许栀无法知道嬴政听到的是什么版本。她轻易开口,极有可能把事情带入一个未知的道路。 而云阳宫中,只有王绾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如何发生。 王绾看着嬴荷华很配合地一言不发,他以为她深切地领悟到了嬴政的意思。若不是这样的场景,不能让他表露什么颜色,他定要朝着这小公主会心一笑。 单鹤青铜灯座下已经凝固了许多的蜡泪。 云阳宫之名,便是即便阴天也能有亮堂的室内环境。 许栀看着烛火飘摇,不断地发出细微的风动声。 只听嬴政手上按着太阿剑的剑柄,然后淡淡开口,“看来魏国,并无存在的必要。” 许栀一愣,或许她这才体会到帝王之怒。 “王绾!速去召王翦。”他思索片刻,进而添上,“再召扶苏与蒙毅入章台宫议事。” “臣领命。”王绾躬身,随后很快离开。 魏国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亡?或者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加快它毁灭的速度?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栀用现代人的视野才看明白了这场局的本身。 嬴政,秦王,始皇帝,他的心力绝非凡人。 昌平君府邸 天空已经泛起了层云。 属官一路遁入了昌平君的府邸。 芈启一身楚国流水玄纹直裾,虽然年过不惑,但身手矫健,正张了个百石大弓,搭箭瞄准靶心。 “主君,永安,永安公主没有按照我们所想,据谒者之言她似乎用了遇刺的说法。她与魏国公子不出意外,应该知道是我们所为了。如此,公主定会去大王那里告状。” 昌平君把一支羽箭投入青铜鉴,他摩挲着虎口的茧子,一点儿也不慌,“她能去告状更好。” 属官道:“万一,魏咎反水,背叛我们不说,秦王要杀了他,永安还是要嫁去楚国啊,主君说过,她嫁去楚国为后势必不利于楚啊。” “就算本君派去的谒者丞说得再天花乱坠,大王可不是个随随便便相信了流言的人。” 昌平君沉沉笑道:“据说燕丹死在大王与嬴荷华手上,他们之间联系太紧密对我们不算好事。本君就怕嬴荷华不对魏咎产生怜悯,也就怕她不去给魏咎求情。” 说罢,他端起了案上的热茶,饮下一口。 “所以您特意要张良去云阳宫,也正有此意?” 正文 第255章 第255章 麻雀 魏咎听到嬴政的话,他面如死灰。 “大王,魏无错!秦怎能贸然伐之?” 魏咎话说到一半,嬴政迈步过来,一脚把魏咎踢翻在地。 “你竟敢说无错?” 嬴政见女儿一直没有开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荷华。” 许栀抬起头,她看见嬴政的脸色阴沉,她甚少见到这样的嬴政,她已然想到他喊她是要干什么了。 以嬴政的性格,如果传出去的是她与魏咎有私,嬴政深恶痛绝这样的宫中之事,就算嬴政信她,但如果赵姬嫪毐的事情涌上心头,现在还发生类似的传闻在她的身上,嬴政能保持几分理智? 那么势必要她亲手杀了魏咎。 许栀开口求情,更是坐实了她对魏国公子超出本分的关心。 头顶上这道目光带来的高压,令她万万不敢随意开口说话。 嬴政止住了女儿欲要下跪的动作。 许栀手臂一重,她慢慢抬头,顺着玄色大袖往上看,她与嬴政的眼睛对视,他的眼珠深黑,他不仅仅是嬴荷华的父王,她添上了本能的胆怯。 嬴政问道:“秦国伐魏,荷华亦不愿?” 初春时节的风还是寒冷,许栀还没有将魏咎的处境同情到了骨子里,如果她不知道魏咎是墨柒的学生,不知道魏咎会造农具,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杀了魏咎未必不行的说法。 但现在,许栀觉得魏咎算得上一个农业复合人才。 许栀作礼,抬头道:“父王。当年晋国被韩赵魏三家臣子瓜分之时,并未顾及晋国王室是否情愿。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没有情愿与否。” 许栀垂眸看了一眼魏咎,正是因为她从结局来逆推,所以她说,“公子曾与我言,你希望我帮你保住魏国,那么荷华有一问,公子所言的魏国是魏国百姓还是魏国王室?” 魏咎一震,跪伏在地上,朝着嬴政道:“外臣请求大王顾念魏国百姓。” 嬴政沉声道:“公子做出莽撞之事,究竟想要以何身份来求寡人?” 嬴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相当不好,但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都愣住了。 魏咎显然要说,以魏国公子的身份来求情,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被同意的。 张良以为嬴政这是要给魏咎娶嬴荷华的机会。 他温润如玉的面色之下,旁人无法窥见他眸光中深谙的神色。他装作朦胧也尚好,可他一旦认清自己的心,他绝对无法忍受,她在别人的面前也表露着那种惺惺相惜的情绪。 嬴政想,魏咎要是敢说出想要娶他女儿之类的话,面对魏咎虚张声势的威胁,嬴政当即就要把他头颅斩下。 这时候,赵高忽然快步入殿。 赵高晃了一眼嬴荷华,感觉这个氛围异常恐怖。他才没有收昌平君的好处,把那些匠人给带进宫,他才不能惹祸上身,干脆把话都推给陈平! “大王,外面有一个叫陈平的士子,他说他有证据证明公主与公子咎是受人陷害。” “传他进来。” 接下来,陈平将手里叠了的一沓帛书恭敬地递交给了嬴政。 这些绢布都是黑乎乎地,显然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大王。此物都是下臣从昌平君府中取出,这是昌平君的属官与谒者丞提及到云衣宫修缮。宫中之事,昌平君何以如此清楚?” 嬴政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子,他言辞之间流利迅速,进来就敢把矛头直指昌平君。 他不动声色道:“你可知他是寡人的舅舅。” 陈平率先就了解了一番秦王的脾性。 “下臣只管为秦所虑,不管是否是昌平君。” 他接着道:“纵然身份尊贵,但也不能因损害自身利益之事,戕害永安公主与魏国公子,影响两国之间的和睦。” 陈平见嬴政想要听下去,他道:“大王,殿外还有一人可证明今日公主并非自己想去云衣宫。” 来的人是胡萬。 她从殿外进来,简单穿了一件雪白的兔绒披风,长度及地,显得她体态轻盈修长。 “妾可为公主作证。” 陈平又道:“永安公主的侍女阿枝至今未找到。可见是有人故意为之。” 许栀听着陈平已经自行给她编好了一套说辞。 她也就很快明白要如何配合陈平。 陈平借着上佳的口才让嬴政不再质疑魏咎的别有用心。 魏咎看着陈平,表情怀疑,嬴政看出他们没有私交,加上背景调查,勉强相信魏咎并没有设局。 嬴政与张良还有事情没有商议完。 许栀先与陈平出了殿。 许栀道:“先生,果然不负我所求。” “还是公主神机妙算,知道魏咎找您恐会出事,让阿枝姑娘转告了消息出去。” 云阳宫事毕 许栀一入昌平君的府邸,才体会到什么叫低调奢华装潢讲究,楚国人的浪漫是刻在了骨子里。芈启这样的楚国贵族更是讲究。 一进到内院,宽窄有度,收放自如的玄鸟纹路线条随处可见,人走在栈桥上能感觉到脚底有凹凸不平的雕花。 府中山水错落,清泉饮于春季,府中的温度稍高,已经化作潺潺的活水流淌于石子之上,因为工匠构思巧,不见阻水的障碍物,但水流也自能随着主人的心意流到他想要去的地方。 再往前面走几步,待水深了一些,红白黄的游鱼于水池中动若无依。 “昌平君别来无恙。您前几日送我的大礼,我已收下。您如此关心我的婚事,是在秦国见不得我?” “本君所为如何轮不到公主来评论。倒是公主,手段不见得光明,竟然派人偷窃!你这样的行为真是令王室蒙羞!” 许栀笑了笑,说话也不再抑制。 她和昌平君演那种隔代关怀是彻底演不下去了。 “您用这种下三滥的做法毁掉我的名声,不怕给芈姓蒙羞?我好歹也算是有半个楚国姓氏,可您竟然要把我与一个外卿使臣关在一块儿,华阳祖母泉下有知,您就是这样对待她的曾孙女,您还会如此理直气壮吗?” “嬴荷华!” “对!”许栀打断他,“相国,昌平君。您别忘了,我姓嬴,您姓芈。” 芈启并未大怒。 他淡淡道:“公主今日的态度本君了解了。” “送客。” 许栀才出昌平君的府邸,就被人给温言细语地喊上了车。 上了车之后,许栀看见张良惯用那副清冷的神色看着自己,在芷兰宫以外的地方,张良从来不会主动和她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 今日却很是反常。 张良想起了陈平,他一看就知陈平这种人绝不是个久居人下的性子,可他居然跟他说愿意当他的属官。 张良如何也想不明白,陈平何以对他如此殷勤。只能用嬴荷华将他从南郑郡李贤手上带出来的缘由来解释。 她到底把多少人都收在了掌中为她谋划? 许栀见张良的态度依旧温和,但看她的眼神却让她有些不解,好像那份春水清风的柔和轻缓之中,生出了藤蔓。 她知道,她已经有两次没有提前给张良说她要做什么。 她并没有过可算作恋爱的关系,天然认为对方应该全部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她还没有开始解释陈平在这件事中的出现的原因。 这一次是张良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 “我……” 许栀再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揽入了张良的怀中。 她看不见张良的时候,她才知道张良在对她的感情方面,和他外表呈现出的玉容悠然不太一样。 他将她越锢越紧,气息与嗓音沉在了许栀的耳畔,“良是不能知晓公主近日所行?还是公主有意支开我?” 张良说话的语气……怎么又让许栀幻视到了她刚认识他的时候。 很显然,他不喜欢她背地里搞小动作的行为。 有些举动,许栀深觉张良才是真正主导的人,现在她想好生坐着,他却不让。 张良道:“荷华所依究竟是陈平、还是魏咎?他们纵然不好一次性诚归于你,也万不可用这样的办法。” 什么都瞒不过张良。 许栀入昌平君之局,的确有一层原因是想把魏咎关于终南山人的话套出来。 以陈平的智商,他也想得出来,她所言那个还没变坏的坏人可能指明的就是胡萬。 她让他们都搅入昌平君的局之中,当然是要他们不可躲藏地为她所用。 张良还是想要她不能这样。 从前张良是要死要活也不和她妥协,后来是不吵个几个回合他是不相信她安好心。 而现在,许栀有别的办法让他别说了。 “子房,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这样做。”她圈住他的颈项,“那也没办法。我就是这种性格。” 许栀说着,为了防止他又不让她起来,就离远了一点,着力起身的时候,她不解张良眼神为何顿时僵住。 她的指尖掠过他的喉结,张良浑身一颤。 他赶紧掩饰慌乱。 “咸阳宫不比宫外,公主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视野之中,以后切莫再做出私下言谈之事。不要随随便便就与人树敌,昌平君若死咬住你,后患无穷。陈平今日为你去盗昌平君的文书,明日就可反之。” “昌平君在我从新郑回到咸阳的时候既已经对我不满,大家站出来敞亮些未必不好。至于陈平。除了我的缘故,更多怕是为了能继续留在你身边当属官。” “他究竟何意?” “陈平和我说,他对你一见如故。或许是很想与你秉烛夜话嘛。”许栀笑着望着张良,“当年我父王见到韩非先生也是这样。” “公主是拿良做了与陈平的交易?” 许栀并不否认,侧过头,笑盈盈地道:“交易之物要两方都觉得值才好。我所求不在多少谋臣在侧,只在天下安平之愿。” 张良不免感觉有些荒芜。他鲜少问话如此频繁,“如此,公主觉得良值价几何?” 许栀微微扬起头看着张良。 “子房,你比天下权势还要难得。” 反正许栀对他动手动脚已经是常态。 她右手按在自己的心房,再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用很甜腻的声音道:“呐,我把心都付给你,这样算不算是值钱的押金?”(本章完) 正文 第256章 第256章 撩拨 张良落入了她眼中浩瀚的漩涡。她碰触到他手掌的一瞬间就被他有力地握住。 初春的风溜进了车厢,这个时节的风时大时小,刚刚好将她耳边松散的鬓发吹到了眼前,张良抬手温柔地拨开她的碎发。 重重光晕掉进他的眼神,迭起波澜不平的水波,旖旎的风也很适配。 “别,” 许栀在他低头的刹那掌住他的肩,侧着脸,垂着眼睫:“待会儿我回宫要见父王。” 这一声制止,令他瞬间回过神。 张良刚要立身,许栀抿了唇,唇瓣上水光更加润泽。她的眼睛如一块墨玉发着泠泠的柔光,她居然能认真地望着他说,“如之前那样,定是不行的。我没办法呼吸了。” 她好像天生就是他的克星,到底是无知无觉还是有意撩拨? 怎能令他不失态,失言,失语神。 张良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聪明人果然交流任何事都不用多说。 许栀的脸颊染上粉色,她没法再看他的眼睛。 为了让接下来的话更加通畅,她还是抬起了头,看着他道:“父王问过我是否有心仪之人。” “为应万全之计,公主该说没有。” 许栀笑了笑,“但父王可能在魏咎之事之前便已经知晓了此事。” 张良这才彻底明白嬴政留他在云阳宫的原因,也难怪嬴政说要他出使魏国。 这一次的谈话要比当年他欲图救韩非时要更加复杂。 嬴政有用他之思,也有疑虑他之心。 ——“寡人曾闻张卿少时爱周游三晋之中。” 在嬴政的心中,他首先是韩国旧相张平之子,然后才是秦国御史张良。 “臣确有故友在魏。” ——“如此,不知张卿可愿为寡人分忧?” “臣当为王上分忧。不知大王虑何?” ——“其一在收束韩赵之叛余。张卿在赵时与王翦上言斩首之议,寡人深以为然,其二,在于魏国。此番若能令魏国不战而降,于秦魏都是大利。于百姓也可免去战争征伐之苦。” 嬴政续言:“张卿若有兵不血刃之功。归秦之时,当入九卿之列。” “大王厚遇臣感念之。臣事王不在权位。此行,臣当竭力。” 张良当时在殿中还没反应过来嬴政最后那句,“张卿坦诚。不过位高权重,功劳加身,有些时候方是必要。” 而现在,张良明白了那句话是何意。 他的思绪刹那间回到当下。 只见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当日公主说过或许要去楚国之言,良以为,” “你以为什么?” 她望向他的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看不到任何复杂的算计,只有一片赤诚之心。 许栀见他的神色,推了他一把,哼了一声。 “你真能眼睁睁看着我嫁给楚王啊?芈犹的长公子都和我王兄一般大了!昌平君的所作所为似乎都不愿我嫁过去。” “不,良绝无此意。我怎舍得你去楚?” 许栀就是很喜欢看着张良偶尔被她整得六神无主的样子,甚是有趣。 她凑到他眼前,盯着他的脸,上下扫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也是。方才,我上车时,你问我的问题看来,可不像很大度的样子。” 张良在平息了自己的妒忌,他很不承认自己会产生焦灼。她的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会自然低落。 反正情绪不上头的时候,听到嬴荷华与他说这样的话,他还是心惊胆战。 她像是最鲜活浓艳的月季花,连绵不绝地灼烧着他的退却。 张良道:“昌平君不让公主嫁去楚国,是他担忧公主会让楚国不利。” “你觉得我会对楚国不利吗?” “公主有平天下之愿,楚国当是现今最强劲的敌人。” “子房,你果然是很了解我。你会反对我吗?” “公主做正确之事,良不会有异。” 这是第二次,她同他说这样的话。 “不会有异……若我不想嫁给楚王,我想要嫁给你呢?” 张良望着她,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到她看自己的神色全然转化。 虽然从前也是蓄满了炽烈如阳光的光彩,但如今多了一脉潺潺流动的溪水。 据现在这个情况,秦国举国臣僚,乃至六国贵族,邯郸城破,赵国之亡,谁不知道是永安公主的老师张良从中献策。 张良有办法摘掉自己的官职,但没办法抹去这段关系。 她往他前面跑了一百步。 他表明心迹,便已经注定会违背礼义廉耻。 张良就是这样的人,他城府很深,但永远不会表露出险恶,在可以选择性地说真话的时候,他不会有违心之论。 他足以窥探清楚任何人,却不肯完完全全地拿来违背良心。 张良还说保持着温雅的语调,缓缓道:“系得周礼之全。” 许栀看着他的眼睛。 她始终是微笑着说,“有些时候,你可以骗一骗我。” “公主。” 许栀不想听他接下来的话,她的视线移到窗外。 一只麻雀努力地想要叼起比它身体长出三倍的麦冬草,它很努力地扑腾着翅膀,左边飞一下,右边扑腾一下,但小麻雀不知道那根草上浸了水,凭借它一己之力不太能衔起来。 她可恨自己完全做不到难得糊涂。 “你知道冯安吗?冯亭的儿子。” 上党之事关系韩国几十年的国策。它背后所系被韩相查清楚了,在很久之前,张良的父亲就已经告知于他。 由于被秦国骗得着实悲惨,又把祸水转嫁给了赵国,关系到韩赵两国邦交,这件事就是绝顶的机密。 “良知道。” “父王要让我去查上党之事,冯亭之故,是在给我机会。” “荷华……” “我知道,你不可能成为冯亭那样的人。你担心张家在秦国有一天会出事。那日,我因为颍川郡的事情找你父亲,你恰好在官署。回来之后,我想明白了的。张家真正的危险不在颍川郡,而在父王的猜忌。 颍川的事情你不好出面彻查。你需要一个最快能接触旧案的人,这个人需要帮你把事情能关联到的全部人都隐瞒下来。你选的这个人就是我,对不对?” 许栀不等他回答,她笑着,抬首望着他。 “子房。我们其实算得上是一类人。” 张良沉默了很久。 他不说话的时间里,时间凝固,只有马车的车轮声轰隆隆地响。 “公主所言,良无从辩驳。” 他果然不会骗人。 许栀突然不太懂,自己为何总要将情绪深处的晦暗追得如此清醒? 追太深,追到真相就会让人感觉到伤心。 他们都太清楚,太绝望,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横隔着秦韩之仇。 不提不代表忘记。因为仇恨结缘,又如何去谈婚论嫁? 他感觉到了她呼吸的凝噎。 她慢慢靠近,将脑袋贴近他的胸口,然后才去听他要说的话。 “荷华,我对你的心意没有半分虚假。” “所以你也承认了,我们的真心都掺杂了利用的考量。” 张良没有办法否认这句话。 加之他不知道魏国还有什么等着他,他不敢轻许承诺。 许栀压下反反复复的不确定,爱情之事能开诚布公地谈到这里,总算让她放下了不少怀疑。 她眼睛里涌动着柔情,她对待他总有极好的耐心与态度。 “好了,你出使魏国诸事小心,大梁若有异,不管事成与否,你回秦,我都不会逼着你娶我。” 她在下马车之前,极快回过身,躬下身,一手捧住他下半张脸,于他唇边,回过一吻。 “现如今,我已经心满意足。” 终于有一次,是许栀留给他扬长而去的背影。 冬至快乐啊,注意保暖啊~ 正文 第257章 第257章 【冬至】其乐融融现代(陈平视 第257章【冬至】其乐融融·现代(陈平视觉) 【某一个世界的时间线】 2023.12.22西安某地 我真是不懂啊? 冬至为什么要吃饺子。 许栀和我说,这是自宋朝以来的习俗。 还说张仲景有关。 我原本是个博学多才的人,但很好,她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前几日提前就来发了请帖,请我去过年。 我回绝了。 我很明白,我只是嘴上说着不想去。 一天天地,我冷得要死,也累得要死,当丞相等于没有假期。 皇帝休息了,我也没有假期! 我一定是大汉朝的最佳劳模。 哪知道她说:“张良已经过来了。再给丞相十分钟考虑。不然我关门了。” 许栀大概也知道我是个什么德行。 遇到张良的事情,我总没有骨气。 “等我。” 于是,等到冬至这一天早上。 我提前九天在丞相府把公务提前完成,按部就班地分门别类。 我可是丞相,爬到这个位置我一点都不容易! 我知道许栀一定请了很多秦朝的人,其中不乏有当官的。 我要给他们看看,我尊贵的服饰。 于是沐浴更衣,熏衣焚香,正衣冠,全礼节。 当我提着我花了好多金子买来的,各种昂贵的点心,高级的酒爵,丝绸,漆盒。 站在许栀家里的时候,我感觉我像个大傻子。 分明没有烛火,这明亮如星的空间里,什么东西都是白的。 好大一块屏幕,上面放着一个能动的,里面还有和我穿得一样的人。 我听到那地方说:皇帝刘恒。 我要给跪下。 “喂,别那么封建好不好?这是电视,叫《汉武大帝》。” 汉武帝……我想想……应该是我死了之后的即位者? 这小孩谁啊? “我叫李左车。大叔你穿得好怪!阿栀姐姐没有给你寄衣服吗?” “啥?你咋这么小?” 穿的又是什么啊?套了个毛茸茸的虎头短袄……看起来倒是软乎乎的。 这不影响我风中凌乱,我印象中的李左车可是个魁梧高大的猛男,没想到小时候长得还怪可爱,我伸手去捏他的脸。 没估计着力度,李左车瞬间嚎啕大哭。 “哥,他比你还可恶。” “好了。” 这声音。好久远,从很久远的地方传来。 是李贤。 他穿着身黑袍,腰间束着博带,这很秦朝,很法家。 长发未冠,他还是那么年轻。 不过只有他,只有他的衣服穿得和我差不多。 其他人…… 他们穿的什么奇装异服!! 头发呢?! 张良,他头发呢!怎么这么短?难道在这是受了剃发易服之刑吗? “子房,你怎么回事?” 他脸上还是那样出尘不染的笑容。 “这是他们这个时代的着装。阿栀不是给你寄了衣服过去?” “……我以为她又让我给她打包竹简,我一天到晚很忙的,没有把盒子打开看过。” “原君,你还是这样。” 他温柔地笑了笑。 “让你来过冬至。你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嬴政,李斯,王绾他们都不在,你不必如此拘谨。” “重不重?” 他主动接过了我手里一大堆东西,把他们放在了走廊两边的很大的,透明琉璃做的储物室中。 我手都勒红了,只有我的张良最体谅我! 李贤那个人,眼睛长在脑袋上,就跟瞎了没看见一样! 许栀从阁楼上下来的时候,我简直都不敢看她! 她,她如何,怎能够如此着装? 好像穿着件里衣就出来了!?还裸露着脚踝。 ……我要是敢多看她一眼,李贤或者张良得打死我吧? “原君,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非礼勿视。” “阿栀姐姐穿的是中式旗袍,民国时期的衣服,陈平叔叔真没见识。老古董。” 李左车小时候真欠揍啊。 我来之前本已有心理暗示,她这个时代和我那个不太一样。 我睁开眼睛,勉强接受。 她还是那么漂亮。 收腰的白旗袍衬她身线玲珑有致,下摆缝了蕾丝纱,耳铛是白玉兰的形状,在白炽灯下闪闪发光。 穿的款式和张良差不多,挺搭。 后面我才知道,张良穿的是长衫。 他俩才从民国时期回来。 “原君。你怎么穿成这样?我不是给你寄了衣服去吗?” “哼,李贤还不是穿的秦袍。” “景谦他不喜欢长衫嘛,你不是说想和子房一样?我给你寄的和他的可是一个裁缝店做的。” “李左车那个呢?毛乎乎的,什么衣服,也是民国的?” “左车这件是龙年的吉祥服装,现代服饰改良的。” 我就没看出来那是个龙头的帽子! 龙角缝的都是歪的。 “你做的?” “……” 许栀脸一垮,很快又朝我笑了笑,然后瞥了我一眼。 “你以后别来了,说话跟我整这些阴阳怪气的,我心累得很。” 我从来是不和她一般见识。 反正我就从来没有说赢过。 李左车则很会做人,“姐姐做的我都喜欢。陈平叔叔不懂欣赏,就他最老气横秋。” 呵呵_,这死孩子从小到大诚心和我不对付。 李贤悠然地在竹椅上躺着,手上握卷,竟然平和,这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景谦。”许栀递给他一副东西,“这儿光线不好,要看就戴上眼镜,更清楚点。” 果然是眼睛不好。 我在她的小房子里左看右看。 其实不小了,现代这叫别墅。 对我来说,那么小块地方,修个假山也不行。 “只有我们吗?” “嬴政,李斯,王绾,韩非他们出去聚餐了。现今可能上飞机,已经在内蒙古吃烤全羊,喝烈酒……他们一过来就喜欢到处跑的……” “内蒙古……” “嗯,就是匈奴南下过之前那块地方。” 我日有所思,我们约法三章,不问后来事。 但是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我知道,后世不差。 我对击退匈奴又有了信心! 我笑了笑。 “始皇陛下还真是到了哪儿都要去巡游。” 许栀的门铃又响了起来。 “你们猜猜这是谁?” 李贤扶了扶他那副金边眼镜。 “郑国。他想留在这儿看他的渠,我爹喊他去内蒙古他也不去。” 许栀过去开门。 “阿枝!”许栀正要抱她,却见她小腹微微隆起,“哇,我要做小姨了。” 阿枝柔和地一笑。 吕泽匆匆赶来,手里是一件很厚的白色披风,“天气冷,你披着衣服好不好?” “不要。我已经穿得很厚了。” “披着吧。” “可阿栀这里又不冷。” “我担心你冷。” “不。” 然后就是吕泽追着过去,挨在沙发上坐着,还嫌不够近。 我真是年纪大了? 看着这小两口打情骂俏,我真是觉得无语,他们在说废话。 许栀的房子这里一点也不冷,好像他们说是开足了暖气。 我穿着汉代的服饰,我才真是要热死了! 郑国老了,也换了长衫,虽然好像颤巍巍的,但是还挺儒雅。 他一进来就不颤巍巍了,朝许栀要了一些更精密的图纸。 还想把李贤的眼镜也抢走。 他理直气壮地把手伸在李贤面前。 “我年纪大了。”他又理直气壮。 这种倔脾气,他在倚老卖老! “郑国。你用的是老花眼镜和我抢什么?” 李贤从竹椅上起身,找了半天才翻出一副远视眼镜。 他盯着李贤。“还算你这孩子比我师兄有良心。你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下场不好。” 我看到李贤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许栀温柔地把他拉到一边。 我听到她跟他说,“郑国的记忆好像还停留在秦代的时候。你别和他生气啊。” “不会。” “嗯。”她把手搁着他的腰间,“还疼吗?” 李贤走近一步,他握了她消瘦的腰身,“不疼。” 什么情况? 我还在这儿呢,感情让我来带着李左车玩呢? 你俩谈情说爱。 好像也没谈情说爱……干什么干什么,张良还在呢! 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张良! 我按后世话来说,那是坚定不移的张良唯粉。 我咳嗽了两声。 恰好,有香味从厨房飘出。 我感到还是很震惊,他们做饭居然都不用砍柴生火。 吕泽从厨房端出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雪白色食物。 样子鼓鼓的,很饱满,像是月牙儿,有的又像是一团一团的花。 “我做了牛肉的,猪肉的。在饺子里面,我放了一枚铜币,谁吃到谁就是最有福的人了。” 原来这就是许栀说的饺子。 许栀招呼着我们围着一张圆桌子坐。 这样也太不规矩了。 但他们好像都习以为常,我便也挨着张良坐下。 咬下一口,饱满的肉香汁水裹满了我的口腔。 这种叫做饺子的东西,它的皮儿很薄,很有嚼劲。 比我之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 我看着他们。 吕泽,他是吕后的哥哥啊,他显然不待见我。 我不怎么敢吃牛肉。 但是!他居然全把牛肉馅的饺子舀给了我。 他说,“原君没有吃过牛肉,今日尝尝吧,挺好吃的。” 吕泽和沈枝浓情蜜意。 许栀那边一如既往的手忙脚乱。 她给李左车夹饺子。 李左车把饺子放一个在张良碗里,又挑一个给李贤。 然后李贤又往许栀碗里夹。 许栀往张良碗里夹了一个饺子之后,李贤又准备把张良碗里的挑到自己碗里。 许栀瞪了他一眼。 “不是,你平时你不喜欢吃面食啊。” “不准给他。” “你管我?” 张良还是温和地微笑着,这下让我觉得他的笑也有点不正常。 …… 打起来吧。 打起来! 早前那几年,反正我都看惯了。 哪知道许栀站起来,挪到李左车身边,让他俩直接挨着坐了。 又是表面上的和睦。 还互相谦让了起来。 …… 然后我的牙齿咬到了一枚硬硬的铜板。 原来我是这个冬天最有福气的人。 冬至快乐。 (本章完) 正文 第258章 第258章 出使 芷兰宫的雪水彻底化开了不少,梅花欲暖彻底盛开,压低了枝头,一簇一簇的珍粉,丹红,绿白,次第而放。 黑漆底鱼纹盘上堆着几块白灰,深黛的绸布。 许栀虽手拿着针线,但心思却是游离的,她一遍又一遍地重想着魏国未来三个月要发生的变故。 阿枝进殿的时候,看到公主又坐在那里,针孔中还系着一根红线她或许是见到姐姐这样做过,也想学着这般,将绵柔的心绪倾注于上。 可公主不太擅长女工,对她来说梅花还是太难了,过了十天半个月她也没学好怎么换线绣花蕊。 今日,依旧是下针下了好几次也不对,她忍不住提醒她。 许栀凝视摊开在手掌的这方绸,上面是一条已经绣好了大半了的红锦鲤,颜色由白到橘红再到朱红,已经是她目前能努力到的最高水平。 这最后一针,无论她如何收,背面都会留下一个小疙瘩。 而她已经一个时辰没挪过位置了。 阿枝劝她歇一歇,“公主,张良先生与公子咎还有几日才启程,您可以缓着绣。” 阿枝却没有料到,嬴荷华所问不在这事情。 “可托怀清的人问清楚了?张良在魏国的故友到底有些人?” 阿枝有些不解,为何公主总是对张良既抱有极大的包容,她不吝啬在自己的面前表达她对张良的情意,却又时刻戒备。 就如此刻,她能柔巧地绣着给他的佩帏,又能说出这样的怀疑疏离之言。 “公主。主母在魏的商友提及了一个人。只是消息来说,那人行踪不定,还并不十分准确。” 许栀憋在心中的一口气,在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之后就彻底呼出了,她感到了一种悬崖勒马的及时。 “他叫什么名字?” “据说曾是魏国公子无忌座上常客。张耳。” 许栀闻言一怔,也许是受到的刺激多了,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应激反应,只是默默地搁下了针。 “我知道了。”她吩咐道,“请告知先生,离秦前与我见一面。” “诺。” 张耳,刘邦曾跟随其任侠四方。许栀绝不能让他们碰在一起。 “此人危险,我要知道他近来在不在魏。阿枝,务必让怀清弄清楚。” “这样说来,张良先生这次出使危险。公主是不打算让先生去?” “父王点名他去,推脱不掉。”许栀望向矮窗外面,梅花入户,殷红若丹,煞是可爱。她无暇欣赏,“我也不知,父王为何要先生去魏。” 阿枝宽慰道:“先生智谋超群,定然会安全回秦,公主莫忧心。先生回来的时候,定赶得上您及笄。” “及笄。” “是啊公主,今年小雪您就及笄了。” 许栀心里蓦地一沉。 许栀何以如此患得患失起来,其实翻来覆去也不过因为一个情字。 阿枝笑了笑,看她像是在看过去的自己,“公主,我瞧得出来,先生是真心喜欢公主的。” “真的?” “公主与其猜他的心,担心世俗,不如确切情意在心。” 许栀垂下眼睫,视线落到那条锦鲤上,骗了谁,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她放不了手。 许栀拿起未完成的香囊,朝阿枝问,“这样收不了的尾。该怎么办?” 阿枝接过道:“且需藏针。” 许栀若有所思地点头。 果然针头往里挑,将针脚一藏,小结就消失不见了。 忽地一声,梅枝压得几分,抖了一抖,又簌簌地落下不少梅花花瓣,像是花海的雨。 “公主。李监察的信。” 她站起来,望着殿外湛蓝的晴空,解下信鸽腿上绑着的字条。 李贤着急要问的只是魏咎的事情始末。 看来他仍旧不知道,楚国点名要她联姻的事,如此看之前在南郑郡路上所见的昌平君的人也还没有告诉他。 许栀目前不清楚,为什么楚国的人出面要她嫁过去,听那日在殿外的语气,他们还不惜激怒嬴政。 “昌平君近来可有派人去宫中?” “公主,没有听说。” “这样沉得住气。不可掉以轻心,如果他不想我去楚国,定然还有后手。”许栀停顿一刻,“说不定,昌平君会是我们的朋友,而非敌人。” “为何?大王在得知公主之事原委后,第二日就在章台宫革去了昌平君的相国之位,只保留他的封君。昌平君定然记恨公主。” 许栀笑了笑。 “他现在没有相国的位置,定然心急如焚。这些天,他没有再对我动手,可见他要么是谋算在胸,要么就是别的原因。魏咎的事情,父王不可能在朝堂上公布,不然魏咎还能活着回魏当是大秦的耻辱。而昌平君要是真的稳得住,就不会放出消息,让李贤来急问我,魏咎之事是怎么回事?” 阿枝有些不安,“李监察。” 许栀走到梅园中,“我曾应允过他,颍川郡之事结得好,我会让他回咸阳任官。” “公主是担心李监察与昌平君一道?” 许栀笑笑,“如果他愿意回来,又或者想要更多权力,他只能与我一路。” “公主何解?”阿枝不避讳与公主谈论这些,“您应该知晓,他行事凌厉更甚,倍于张良,非公主在言谈之间能够化解。公主与之谋算,尤其在情之一字上,您可能会吃亏。” 许栀折下面前的一枝绯红的梅花,她轻嗅,清香独特的梅香萦绕鼻尖。 “有些东西比情爱更重要,他赌不起。” 许栀又何尝不知道,她也同样赌不起。 阿枝见她神色坚毅,又含着锋利,仿若刚才提起张良时的惆怅全然消失了。 “魏咎之事,公主需要我同李监察解释吗?” “他当面问我,都可能装听不懂。” 许栀默了默,“在魏咎离开之前,我的确很需要再见一见魏咎。你还记得吗,当日我们去找怀清时,在终南山上遇到了他。或许墨柒,定然与之有关。” “墨柒这人物主母曾与我说过一回,甚是神秘,他隐居多年,从未问世间,终南山深广,要寻他不是容易之事。” 许栀道:“你与李贤说,若欲知晓魏咎之事缘由,还请他自己想办法来咸阳问。我不想让谁费口舌,或者我花力气再去一次南郑郡。” 终南山下,天气晴朗。(本章完) 正文 第259章 第259章 定风波 树林褪去覆盖霜冰,融化的雪面,裸露出了底层土壤的棕黄色。 擦擦切切的声响,翠绿淡灰中,来人姗姗而至。 魏咎压襟怀风,拎一木箱,正色肃然道:“咎拜谢永安公主救命之恩。让公主至此泥泞之处,是我考虑不周,应道晴日才好。” 昨夜下了雨,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鞋底确实沾上许多湿泥。 “是父王要放你回魏,我并未出多少力。” 魏咎诚恳道:“咎的确应谢秦王全我之求。公主在殿上保举我,咎铭记于心。” 许栀不想要他记着自己的恩情,本来连朋友也算不上,他这下回了魏国,点头之交也做不了,只能是敌人。 她也不知道大梁被王贲围困三月,魏咎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许栀不介意把话说得恶毒,她半昂着头,故作蛮横。 “若不是你说你曾是墨柒的学生,我会用你的死来摘清我。” 他道:“永安公主向来都以这样的面目示人?” 许栀见他丝毫不在意,有言道柿子专挑软的捏。 大概是在秦国这些年,在外人面前,除了嬴政,没什么人能管得了她。 许栀干脆用了一种更加嚣张的语气回答: “我见公子,不过也是想要知道墨柒在山中何处。我最恨公子这种风度翩翩的酬谢,公子还是长话短说吧。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知道我们私下见面,我懒得再想办法去解释,到时候我会把罪名全推给你。” 魏咎从没见过哪个公主能长成嬴荷华这样的性格,行为言行矛盾。 嬴荷华要能像她说的这样行事,当日在云衣宫,她又怎么会想着给还要自己来一刀,还劝他别死在秦国。 他笑道:“不日前,父王封我为宁陵君,咎在魏拭目以待。” 许栀觉得魏咎也是有毛病,他在大殿上听得清清楚楚,这种局势之下,回魏国就和送死没有什么区别,到底还有什么好笑的?还能笑得出来? “你可知回去等着你的,是比秦国还要危险的境地?” “父王虽不待见我,但我是魏国的公子。” 许栀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不禁叹了口气,和韩非一样,和燕丹一样,都是傻子。 魏咎从箱中拿出一双木屐,放在旁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持青竹杖,徐徐缓步行,还望公主不嫌。” 许栀接过青杖,笑了笑,“曾闻西施响屐廊,我倒也体会一次竹杖芒鞋轻胜马。” 许栀本不知魏咎到底被那位墨柒教了多少后世之学。 “咎好似在哪里听过这一句。” 许栀一滞,她抬起头,在他略带茫然无措的眼神中,她与他对视。 林间的鸟雀将不少的碎雨抖下,天气不太好,山雾朦胧,一地春寒风霜。 许栀慢道上阕:“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魏咎努力回忆,续说下阕:“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层云开,阳光正好。 “公子可知道此词,何人所作?” “咎不知出处,常听老师所念。” “苏子之词,定风波。也可解为,定风,定波。”许栀道:“想来墨柒先生深知大争之世。时也,运也。” 魏咎道:“乱世之中,匹夫也怀国忧。公主不能割舍,咎也无由。” “公子言谈在魏国。然如词而作,已见苦雨凄风,惟任潇洒,无执之念,方而随心。” 魏咎倏然,潇洒无执,是想也不敢想的东西。 他道:“公主此来非在恩师。实为劝咎留秦?” 许栀道:“山间寂静,可见墨柒先生欲潜行于世,如此之烹鼎,公子与我备受煎熬,我又何必将之拉入轰轰乱局?”许栀顿了顿,“至于公子留秦于秦无利,而且于我有危。我及笄之日将近,真倒想公子快些离秦。” 魏咎拜道:“当承公主之言。公主邀咎来终南山下一见,所为秦?” 许栀听他话到此处,笑道:“公子在云衣宫肺腑之言,永安感念。公子存高远之志,不要轻言性命之得失。永安为秦,也是为公子所虑。” 魏咎看到一片叶子缓缓落到她身后,没有惊起灰尘。 他别开眼,不去看那双狡黠的眼睛。 他道:“朝野之上,咎闻言道公主有一位良师,他教得公主擅长捭阖之术,在赵国燕国之事上颇得秦王喜爱。依咎所见,恐怕他们都错了。” “错在何处?” “不是张良教了公主什么,而是张良为公主掌中之物。” 魏咎虽然一直沉心于农业农具,但在宗室侵染多年,魏国王室权力斗争颇为繁琐,曾有先王二度称王,他很清醒地知晓嬴荷华,或者嬴政在想什么,怀疑什么。 “此番去魏,公主不先见张良,反而寻咎,可见公主似乎对之有忧惧之心,也有护卫之意。” 许栀没有表态,只道:“本以为公子不擅揣度人心,原来只是公子不愿想。一旦想定,可谓字字珠玑。” 魏咎站近一步,俯身低语道:“咎还知道,公主心仪之人,并非秦臣所猜的李监察,而是他。” 许栀依旧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公子此言是想如何?” “不论公主承认与否,咎对公主并无恶意。” 魏咎在谈及魏国,谈及魏国百姓的时候,他不介意用全部的筹码堆上去,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也包括全部的恩情与道德。 魏咎拜道:“咎知道秦国不是那么轻易放我回国。公主对咎有恩,请公主放心,咎离开之前,不会给公主留下任何麻烦。咎只想要公主知道,大梁城在国在,城亡人亡。” 许栀看着他,和在史书中记载的情况相差无几。 魏咎这个人,从来不惮用玉石俱焚来恐吓人。 “城亡人亡?公子笃定这样威胁于我?” 魏咎几分钦佩她的镇定自若。 他激她道:“秦国想独吞魏国,也要考量楚国的威胁。” 许栀依旧不曾变过脸色,当对方露出狰狞之时,她反倒和颜悦色了。 这种在张良那里学到的润如流水的谦逊,令许栀很是受用,故而她不谈秦魏。 “战争,那是我父王与你的父王所虑之事。永安所念,唯有公子曾言农具之所造。我始终觉得公子之才,不该埋没于世。如《天工开物》之书,若推行,可利天下之民。” 许栀看着手中的青杖,“如这竹杖。有的地方不用此物,无法行走。有的地方不用竹杖却可疾步。还请公子仔细考虑永安所谈,不要把自己本可实现的理想,藏于暗无天日之中。” 魏咎拜道:“谢公主好意,咎心中唯有母国百姓之安平。” “顾念公子定风波之句,永安赠公子一诺。若公子愿行利民之事,当以此为凭。不惧万险,永安愿保公子性命无虞。” 她把它递回魏咎手中,魏咎却没有接。 她收回竹杖,兀自笑道:“忧国忧民乃公子之责,永安知晓。今日当世言表于此。此处乃是隐士所居,我们不该谈秦魏世俗,还怕污浊了漫山翠色。” 魏咎也笑了笑,“公主所言处处皆与恩师相似。若咎与公主不属于王室之人,不在秦魏之分。咎愿与公主作至交好友,畅言词句。” “有公子此言,我心甚慰。” 她用竹杖拨动枝头上的霜,水珠洒了她一身,她却毫不在意,回头笑道:“一日浮生,也作半日知己。终南山上只有荷华,并无永安。还有劳公子带路。” 魏咎颔首,“除去恩师,咎不曾想公主居宫中,还知农事,亦懂我利民之心。若回魏前,还能寻得恩师,咎此生,死也无憾。” 许栀摇摇头,“你们啊,总爱说一些死了就不遗憾之言。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魏咎道:“公主所言却像是看透红尘一般,公主小小年纪,怎生死为何物。” 她笑道:“若真的能看透世俗,我也不会与你只做半日知己。我也不会执着于不可得之事,还偏偏不想放手。” “公主所言是情爱之执?”魏咎一顿,“公主恕罪。咎别无他意。” “无妨,都说你我这半日是好友,有何不能谈?”她问道:“不知公子在魏可有心仪之人?” 魏咎似乎陷入一段很漫长的回忆,“咎曾爱慕一位女子,可恨匆匆一别,而后再无相见。不知她姓名,不知她来历,苦思之,甚难忘矣。” 许栀说了就自行往山上走,回过头,笑道:“公子求而不得之苦,我得而怕失之愁。若有酒,可添盏而谈。” “当浮一大白。” 前路上多了路迹。 层层叠叠的树叶落了新的,灰绿一片,又交杂了抽芽的淡黄。 魏咎道:“今日终南山,或可有常客。” 许栀不用多想,便知这个踪迹可能是谁。 “待会儿还请公子与他说明云衣宫前后缘由。” “此为何人?” 魏咎话音刚落,前方就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他在高一级的栈道上凝视他们,摆了个与他平日相差甚远的姿态,他慵懒地靠着栏杆,似乎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了许久。 “公主当真雅兴。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和公子咎游山玩水。” 李贤今晨收到昌平君之书时,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咸阳,阿枝是她专程派来等他,她说她在终南山还是和魏咎一起去的。 他等了几个时辰,就看到两人谈笑风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有什么词来形容他的心情,只能用火冒三丈来形容。 她对张良有着旧日的执念,那也罢了。 但魏咎,他突然出现,就能博得她的喜爱? 李贤倒是一点不担心得罪魏国公子,他直白地仇视他。 李贤(四面楚歌,腹背受敌,破釜沉舟):仍旧是想发疯,想杀人的一天。 正文 第260章 第260章 灭魏之策(1) 悄然而至的是沉闷。 李贤先还算规矩地拱手作礼。外表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为人臣子,他没有资格置喙王室之间的事。 但现在,终南山上,魏咎没有带护卫。 许栀拉了把魏咎,令他连退一步。 “李贤。” 他步步紧逼,目光寒冷,攥上了剑柄,挪开视线,紧盯魏咎,又突然转头朝许栀道:“公主就是这样答应臣,在咸阳小心行事?” 魏咎见状,简短叙述大概。 但凡魏咎开口得再慢一点,李贤好像真的要动手。 她走上阶,愠怒道:“我正与公子言说如何告知你详情之原委。监察这是干什么?” 嚓地一声,秦剑复入鞘,他颔首,“臣失礼。万望公主恕罪。” 许栀又道:“监察还不同公子赔礼道歉?” 魏咎知道李贤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魏国甚为忌惮的秦臣除了王翦就是李斯。 他不想让嬴荷华因他与李贤这样的朝臣生出嫌隙。 几乎与李贤同时开口。 “误会一场。” “臣请公子恕罪。” 微风掀起袍袖。 李贤瞳孔微沉,“臣有要事与公主相谈。” “有何好说?我难道没有与监察说清楚?” “臣回咸阳,当与公主商议臣官居何处?”李贤走近一步,仿若没有第三人在场,他语调自然,言辞却处处见机,“臣自然是害怕公主,弃臣如敝履,抛之无情。” 两人说话皆露锋芒。 魏咎以礼回避,“我先去探路。”说着,他自行先上了山。 一方临栈的圆顶。不知名的长尾鸟雀两三只结伴,在树枝上俯飞,掠过山间,数片落叶纷飞,杂乱生长的野苹果树冒了些花骨朵。 开了半数的花,白色带红晕,点缀于半山腰的葱翠之景。 “我给你写了信说明云衣宫之事。为何明知故问,还专程在终南山等着与魏咎当面言说?” 李贤目视前方的远处的山脉上未散的雪。 他的眸光深沉,“难道不是公主想要臣这样做?” 许栀回过身,并未直接回答。 “监察何出此言。” “公主要魏咎误以为臣与公主所言只在婚约一事。魏咎在秦多日,他必然知晓昌平君向来与我父亲不同立场。我因此事与公主生嫌隙,那么公主所想,在魏咎看来,更是欲图联魏以抗楚之心。公主在大王面前,维护于他,那么魏咎回魏,会对公主之邀上心以信。” 魏国之灭,在史书上并无详细的记载。李贤之前所知晓参与的前后事宜,成为指引许栀着手魏国的方向。 或许得益于尉缭三番四次地让嬴高来芷兰宫。她本是跟着旁听,短短半月,学不到什么,但她本就对走向熟悉,只消提点一二,许栀很快就可以将晦暗潜移默化的,如影随形,青出于蓝。 就像现在,这些聪明绝顶之人,看破她心中所想,她也不忧。 “景谦。”许栀不惧与李贤对视,“知我所想,你做得很好。” 李贤低下头注视着她的眼睛,笑道:“自上次分别,方是月余而已,我在南郑郡不曾听闻朝中有变,观昌平君罢相,又见公主以魏咎设局,才知公主进步良多。” “怎么,监察觉得我以前很蠢?” “非也,聪慧过人,但实在仁善。你往往以自己做饵,不曾利用过旁人。” “利用。”许栀笑道,“计较得失的时候,利用就是不可原谅之事,但若无求结果,如魏咎那般,明知无救还要去送死,结果之求,他当是不在意。” 她说这话,实际上是从张良那里得来的感慨。 张良不求结果。 而许栀,重新活一次,从来要追一个结果。 “不求结果?难道公主欲要往大梁?”他说这话的时候,只觉春寒还深,冬日并未过去。 李贤蹙眉道:“大梁艰苦非常,绝不同于新郑邯郸,你不能去。”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他心在滴血。“张良在魏,有陈平在侧,你应宽心。” 许栀道:“此番我身在外,当试谋臣之能。早前,魏王假虽只以大梁城为固,你我估计大梁之事可速成,但忽视困国之搏。魏咎来秦示好,数月之战乃是艰险,不可求速。” “大王以张良为先,王贲为将。公主以陈平辅之,魏咎制之。魏廷可以宽容,无恙而归。” 许栀看着他,还是想要一问,“依据你掌握的情报来看,魏国可有联楚的嫌疑?” 李贤道:“魏使魏咎还在秦,魏国不会舍近求远去求楚。楚国新王芈犹对朝政不甚关注,一切以令尹为权,权臣当道,楚国世族庞杂,不会放弃奢华安逸,轻易与秦生战。” 奢华安逸。 许栀想到昌平君的府邸,又想起考古下方的信阳楚国大墓中精美的陪葬品。 “燕国名存实亡,不足为惧。但若齐楚以盟救魏,何解?” “现今楚国欲得三晋之利,自怀王始,贪婪无厌已是顽疾。齐国与秦修好,商贾辎重之利益往来甚多,齐国无意与战自身。” “如此看来。灭魏燕之际,当与楚友好,不可因事生怨。” 李贤点头。 许栀心中沉重,走出几步,望向远处的山,转移话题道:“据说浸泡三个月,可使夯土所制的城墙倒塌。王贲此法伤及大梁城民者众,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便要看张良之行可否全胜而归。” 李贤凝视站在他身前的人,她近在咫尺,却又已经远在天边。 他知晓张良出使,赢得了什么样的机会。 他既希望张良回不来,又希望他能回来。 回来,大秦得魏,不伤城池黎民,不会给魏国百姓埋下恨怨。 可张良真的回到秦国,儒家之能臣,会比王绾的存在更加棘手。再者,这一抹绝色的烟霞便再无可能照见于他。 微风拂面,黑长秀发随风,像是春日柳条,轻轻而扬。 李贤想要抓住,却只敢抬手,眷恋着这缕发丝掠过他的指尖的触觉。 许栀的声音从前方落到他耳中。 “说来感慨,昔年魏文侯重用李悝,魏国人才完备。然吴起奔楚,商鞅、张仪、范雎奔秦,孙膑往齐。韩国有申不害、韩非,赵国多良将。三晋至此地步,人事变化无常。” 她的发丝从他指尖溜走,就好像从来都没有留下来过。 他举目而视,“青山不换,芳草如斯。可谓荀子之道。” 许栀回过头,她看到那身乌黑袍服之下还是压襟流水纹,许栀看到楚国的纹饰,她对自己的前路倒是无从可知了。 不过,待李贤走近,许栀这才发现他的发冠与前一个月不同。 “你何时加的冠,为何我不知?廷尉竟也没有告诉我,你为何不回咸阳操持此事?” 许栀一连串的问题。 李贤不知从何处回答起。 “无行冠礼,无法任要职,待回咸阳再履,恐时机已错。” 他续言道:“生之所遇,无所欢欣,重来一次,只觉折磨。” 许栀看到一旁的苹果树,粉白色的花朵覆满枝头,她折下一枝,递在他面前。 “无所赠,聊以此心慰藉于君。” 她扬起脸,朝他笑了笑,“重获新生,怎是折磨?” 苹果树的花语是:陷阱。(女主不知道这个花的花语意思是陷阱)有隐喻之意 正文 第261章 第261章 讥诮是他常态 直到上山登顶,李贤没再说过一句话。 李贤监察四郡,惯用雷厉风行的手段逼仄于人,现下,嬴荷华与他说了不过几句话,他就没有再盯着他。 魏咎在研究农具上有着专研的精神,在遇到他不明白的事情上,他一向也是追求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监察无事了?” 许栀不知道李贤听得到他们的谈话。 她想着,他已经打算要与她同魏咎演出争夺婚约的外放版,她也不介意给他再多添些性格要素。 她想起他拿颍川郡的事情,让她在南郑郡奔波,她就生气。 “监察本就爱折腾人。”许栀悄声道:“公子不知,监察从前在蜀地作过专使,他不喜在外。或许是咸阳的景物,令他流连忘返。” 闻此言,李贤微微僵住,她还真是热衷于谈论起蜀地的日子,刚才还脉脉温情地与他说着慰藉之语,转头就能把痛楚翻出来让他记起过去。 那两年时间,他活在赵高的视线范围之内,这比让他死还要难受。 自从张良至秦,许栀全部的视线都倾覆于他。李贤倒觉得,若许栀愿意伤他几分,倒像是责而劝之,也是求之不得。 魏咎方才看见李贤手中之物,问道:“所以公主摘了枝花给李监察?” “咸阳特有之物,以表我诚心以请。” “那监察可愿意回咸阳?” 许栀知道他这样问的原因。他背后是想知道李贤与她在政治范围上是否站在一起。 在魏咎看来。李斯、李贤,他们是坚决主张先灭魏的派别。 若嬴荷华表现出同情魏国,欲图结好,那么或可信任张良。 魏咎只见嬴荷华摇摇头,笑道:“我若以一枝花就能让监察心甘情愿回咸阳,那还要高官厚禄干什么用?” 她言外之意李贤与她不在一路。 一方院子已经很老了,由三组房为合。房顶上爬满了藤蔓,大片如手掌的绿叶坠下,依稀可见外墙涂了棕红,最底下还添有三圈白纹。 许栀看得当即愣在原地,这造型显然不是战国时期的建筑物。 她走近,抬手触碰,粗糙沙砾,摩挲出四四方方的形状,这竟然是烧制的砖瓦。 墙上有小半句文字,可见年岁久远斑驳,发黄的字体这上面的文字,她越看越奇怪,不像是六国中任何一种,也不是英文,更不是简体字,繁体字。 但就论这个烧制的砖瓦,毋庸置疑,这位墨柒,当是与她一样都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他会做这些,能复述出《天工开物》这样的古书,或许还是一位专职于古代建筑的工程师? “公子。”许栀问,“这便是墨先生的住处?” 魏咎再而探问,“这恐要问李监察。我只在少年时听闻老师说过桃源居,今日才一见当如老师所描绘之篱院红房。不瞒公主,此间能从捷径而至,得于监察之书。” 许栀侧身,“监察何时与墨先生相识?” 李贤回以言实,他道:“墨柒曾与臣父同为吕不韦门客。前些时候,臣与家父来此拜访过他。” 魏咎敲了几下门,却没有人回应。 魏咎道:“看来老师游散于外,来得不是时候。”他叹了口气,“若时间宽裕,当要在此等候。” 山下栈桥处,魏咎见到自己多年前所造的水车,信中所言不假,墨柒果然给他搬到了此处。 棚后种植了七棵李子树,李花偏粉,吐露芬芳,有一两棵已开成锦簇。 院子四周还有施肥之物。菜圃种上了青葵,葱薤,生长健康,色泽油亮。 白花红墙,绿藤黄土,皆成桃源之景。 桌上放着一壶茶,杯中已放了茶叶,墨柒似乎早有准备等候他们来。 “墨柒先生这番倒不是陶渊明之草盛豆苗稀之举,先生颇善农作。有良师如此,难怪公子熟知。不知公子可否与我言道方才所见的翻车的原理?” 李贤漫不经心地听着,下意识地厌恶许栀的语气。墨柒早年周游列国,没想到学生还挺多。如魏咎这样的人,多了就麻烦。 魏咎言罢水车之详作,还用棍子在地上划拉一番。 说到后面,魏咎慷慨激昂。 “若此物遍及于地,不费多力,令儿童转之而灌水。凡临水地段,皆可置用,但田高则多费人力,如数家相传,计日趋工,俱可济旱。水具中机械巧捷惟此为最。如此,咎以为,国之上下,可省人力,可节财力。推广而行,节民富国之方。” 李贤不客气地讥讽道:“公子所言的推行,以何为基石?魏国吗?” 他挖苦人从来是不加辞色。 魏国将亡,魏咎的父王正求着存国。水车这种东西做起来要耗费时间,若想要推行,更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魏国哪里有时间拿去作富国之方! 李斯父子,魏咎不能得罪,他只能保持缄默,面色不好。 李贤从来是不会退让的角色,他又要开口说话。 腿上蓦地一重,手里的杯盏一晃,要不是他握力稳,水渍当即就能晃出来。 因为棚子里的桌子,凳子,都是以宋式的建筑物。 他们不用跽坐,她这才好不动声色地让他住口。 许栀盯了李贤一眼,努力展笑,“监察今日从南郑郡过来,想必累了。官署之中事务繁多,大人随我在此处耗费时间,永安过意不去,不如大人早些回去。” 李贤准确地被她在暗地里踢了一脚。 他看了她一眼,面色正常,当什么也没发生地拱手道:“公主言重。”他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臣今日之要事还未达成,公主可莫要赶臣远离才是。” 在外人面前,李贤一脸缓和的微笑,但内里那股讥诮已经从言辞中流出。 他一会儿能哀愁伤感,一会儿又能很快地攻击旁人。 他存心是这个惹一下,那个刺激一下,只要不会出大事,他就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许栀道:“不知大人还有何事?公子已经与大人解释过缘由。” 李贤回答得和颜悦色,“臣未曾见过终南山春景,早前因颍川之事,繁忙备至,亦多日不见墨柒先生。臣加冠之时,墨柒有礼而至,然半局棋未解,当要下完才是。” 正文 第262章 第262章 欺诈也是常态 许栀不曾想到,他们原来相识已久。怪不得李贤很容易地就接受了她所讲的互联网这种东西的概念。 言辞之中,李贤全是在告诉许栀,颍川的事情好不容易完结,最好不要再生事端,安心等着魏国亡国就是。魏咎,他绝对不会管。 许栀听出其中的意思。 “原来有雅兴的是大人,看来监察四个郡还是太清闲了。不如我上禀父王,再给大人一些旁的差事。” 他一挑眉,“多谢公主对臣的关心。臣觉得现今已然很好。” 李贤是笑着,幽黑的瞳孔之中没有不快,而是饶有兴致。 虽然有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真想去扯一扯他这幅虚假的面孔。 从李贤做的种种事情来看,欺诈、反间又唯利是图,他要是不择手段起来,相当可怕。 就像是现在,李贤表情一变,嘶了一声,俯低下身。 魏咎还是保持着风度翩翩,他关怀道:“监察可是何处不适?” “三日前去宛县,路遇盗匪被贼人在腿上砍了一刀。春寒伤不易好,时下作痛,恐已出血。” 许栀一怔,她力度不大,可踹到伤处,他要是瘸了怎么办…… 魏咎倒是很想让李贤变成瘸子,但在终南山上,不因有俗世之想。 魏咎不知道李贤医术很好,想到墨柒曾说过他研药颇有心得。 “这屋院定有药草,我去寻一些。” “公子。”许栀喊住他。 “无妨。监察为我之事而生误,山路艰难,本是我之过。” 魏咎一走。 李贤刚要站起来。 却见许栀收敛了很多张扬,回到了之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的温言细语。 他又不准备起来了。 “魏咎虽不比郑国心思单纯,郑国心在水利,他心在农事,二者差不多。此番又与韩非之困相差无几。这次拜过墨柒之后,他回去魏国难言生死,你就别那样讥讽他了好不好?” 李贤鬼使神差地说了个好。 李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道是诅咒红石的作用?自从她病愈之后,她的眼神里多了更多贴合于世的情绪。 她微微俯身,叹了口气。 “夏无且说过,这种伤在季节交替之时最不好治。我方才……我不知道你受伤了。你说话夹枪带棒地,尽惹我生气。” 许栀比他的动作更快一步站了起来,她按住他,又极快松开他的肩。 她眸光中凝着关怀备至,还有他梦寐以求的神色,只有对他一人的紧张。 许栀看了看四周的桃源之地,“也许像墨柒一样也挺好。” “出世,不适合你我。” 她笑了笑,“不管最后如何,只要还活着,就要活得好一些。” 李贤坐着,换作他抬首,“若你开口,说想要我回咸阳任官,无论你是想控制或威胁我,我可以为你回都。” “四个郡的监察职权,你不要?” 之前在颍川郡,他自己也说了,放弃督察大权,回咸阳受她监视,这简直是个赔本买卖。 李贤一点儿没犹豫,拽了她的袖子,把她往自己面前一扯。 他微仰视于她,“可以不要。” 李贤不允许她挣扎,也无所谓她疏远陌生的目光,低声笑道,“如你所言,咸阳毕竟是都城。” 他用眼神挟持她的目光,“往往近水楼台,最先得月。” 许栀想扯开他手里的衣袖。 李贤不放。 许栀又拽了一下,他还是不松手,她对这种无赖行径没法。 她又不好再踹他一脚。 “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就好好说。莫拽。” 许栀说这话的时候,意外地想起了自己对张良的德行。 尾音落了,他总算松手。 “公主附耳,臣有话要说。” 许栀见他表情诚恳,她半信半疑地俯身,听到他说的话,差点没被他给气死。 她小心翼翼地,生怕损了他后半辈子,担心他仪表有损,成了跛子。 结果他根本没有,没有受伤! 李贤,他真的是把某种让人恨得咬牙切齿的行为模式给刻进骨子里。 他续言道,“臣所言不假,不过已经好了。但公主踢臣是真。” “你,你真的是……”许栀气结,“你想吓我,还是吓魏咎?” 李贤方才在微笑,神色又能立刻暗淡。 “臣不过是想要公主,与臣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多一些。” 他站起来。 黑色袍服瞬间在她眼前盖了过去。 李贤走近两步,眉间拧着,垂首看她。 “公主厌恶于臣?与臣待一会儿就如此不适?” ……许栀体验了一把回旋镖。 许栀挪开看他的视线,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李贤觉得自己离精神失常没有多久了。在来终南山之前,他去问过蒙恬,如何讨得公主欢心。 两世,长公主对他都能一见钟情,深情厚谊。 然后,见到许栀的反应。 李贤居然觉得蒙恬所言不假。 李贤握住腰间的剑柄,很快把剑给拔出来,寒光一现,他道:“若公主厌恶于我,宁可公主杀了我。” “你又在干什么?!” 许栀一惊,又被吓了一跳,她连忙去拉他的手臂。 最开始是看见韩非这样,后来张良也有过这种举动。 本以为是韩人的传统。 没想到,李贤也是这样。 他们古代人表达诚恳的办法也太激进了些! “放下。”许栀又劝道,“我从没说过厌恶你。” 李贤剑入鞘。 许栀觉得他们威胁起自己还真是儿戏。 要是有天,她不在意任何人性命了,这办法,那可就威胁不到她了。 “你这般软硬兼施,不去作邦交使臣,可谓屈才。说不定还能做下一个张仪。” 魏咎把草药拿出来的时候,李贤还算听进去话,和他客客气气地道谢。 不一会儿,阿枝从下而上,一一拜礼,“魏公子,李大人。” “我与阿枝有些话要说,” 等她走到了棚后,阿枝附耳道:“公主,张良先生说他申时至山下。” 许栀总算可以舒展一口气。 也不知道墨柒何时回来。 李贤言辞反反复复。魏咎一心为魏国赴死。 这个山上,恐怕只有张良是正常人。 “公主为何要张良先生上山?” 许栀想到自己本身。 “或许有的东西我该让他循序渐进地知晓。” 她看着面前半挂在棚子的藤草,道“更重要的是,出使之前,让他与魏咎一见,在大梁,在王室之中或许更好走动。” 阿枝道:“公主不担心李监察他看见先生会……” “正好李贤与张良不和。当可让魏咎以为张良主联魏。而张良,因李贤在,他当知晓,国朝本以灭魏为先。” 阿枝一愣,颔首,“公主。” “放心,我记得你提醒我的。” “您这样周旋,怕会危急自身。昌平君欲图拉拢李监察。而张良先生之父亲幼弟似乎同燕国公主有所联系。万一他们分别联合,公主就会腹背受敌。” 许栀拍拍她的手背,“说不准胸有成竹,但无论如何,我赌定秦国都不会输。” 她思道,“未成之事,不要妄下结论。但也不可未雨绸缪。告知陈平,此次出使,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张良是什么选择,务必把他安全带回秦国。” “诺。” 说到底,许栀还是怕的,怕张良在某个节点离开。 “至于昌平君那边,你与之接触时,派人混入间人之中,盯着昌平君与李贤之间的动向。李贤在颍川郡之事上虽有助于我,但真真假假,掺杂其中。要确保昌平君这条渠道不要告知他楚国联姻之事。” “公主……”阿枝凝语,“您是真的想要去楚国吗?” 阿枝问得真诚。 许栀只觉得眼前的爬墙虎很是扎眼,下午没有山雾,景物清晰,她的大脑也清醒得可怕。 她想到张良,想到她问了他两次话,她都没有得到确定的回答。拒绝也是不确定的。她还敢去问第三次吗?她不能把未来堵在这里。 许栀笑得苦涩,她几乎是在劝自己。“他不会愿意娶我。” “公主为何这般赌定?” 许栀的怯懦原形毕露。 或者是说,在动荡不安的战国,除了确信秦国,她无法相信任何东西。 “阿枝。你看到燕丹了吗?他为了燕国付出一生。魏咎为了魏国,他甘愿赴死。而张良,我们本是宿敌。” 许栀声音凝噎,“我很清楚……他是我从韩人手里抢来的。他不敢,他根本不敢爱我。” 阿枝掌住她的肩,“公主。您可以相信自己,若您在意先生,那便不要相信宿命。” 正文 第263章 第263章 晦暗如斯 走到下山的一半,阿枝才开口寻问。 “公主为何提前下山?” 许栀道:“李贤与魏咎要在我不在的时候,生出些庞杂的争论为好。待会儿张良到了,我在那儿,他们不好说话。” 她举目而视漫山的青翠,“阿枝,上次我与你来终南山时,还是白雪皑皑之景,那日我们还遇到了荆轲。” “荆轲与高渐离得公主相助离秦,此时或可在西南成都或北疆之地,击筑而歌。” “这样便好。若世道安平,谁想天生想做一名刺客?”许栀笑笑,“我本不太能体悟庄周之书,没想到今日来终南山,听听鸟鸣,看云雾散去,也懂了几分惬意。如这般,早早离开纷扰,隐入山林,不加外物,方是逍遥。” “您身在王室,生而带来的束缚无法避免。”阿枝宽慰道:“您是咱们秦国的公主,那是赵燕没得比的尊崇。” 生而带来,她回来,自然也算是一种自我选择。 许栀踩在松软的地面,阿枝提及赵燕,这倒是提醒了她,问道:“燕月送回燕国之后,燕王有何处置?太子丹死在咸阳,或传是我所为,燕王可有议?” “秦国止兵蓟城,燕王因之还感激秦国,未曾听说对公主有什么非议。可据密使来报,国内似在商议要杀了燕国公主以平息秦国之怒。” “什么?” 许栀蹙眉。 “看来更要早些回宫,” 公子高和尉缭或许还没下学,兴许还能问一些剿灭代地之后,赵嘉的情况。 “那您不等墨柒先生了吗?主母说,先生早出晚归,有时候又不在此峰,终南山这么大,公主下次要寻,可是难了。” “还不是时机。” 许栀在见到桃源居处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 墨柒无出世之意。 而她却要跳入乱世漩涡。 许栀上山的路上多绿树山花,而此路上多的都是的桃花、梨花。 转路处,乍现两株垂丝海棠。 海棠花姿潇洒,压枝似锦,如瀑布从高处洒下。 有陆游词曰:猩红鹦绿极天巧,叠萼重跗眩朝日。 阿枝惊讶于花之盛,她仰头而视,不由得叹道:“此花花朵繁茂甚是美丽。” 此时正是午后,太阳昏昏欲睡,几缕阳光慵懒地从树枝穿透,阿枝站在花前,她容颜美丽,裙裳也是白粉色,发髻成高,宛如灵蛇,这才是真正的美景。 阿枝笑道:“公主,原来终南山上还有此胜景。也难怪墨柒先生畅游于此,我要是在这儿待上一整天,什么烦恼也消散了。” “的确怡人。这时候的海棠最好看。”许栀垂眼,又看到了地上的花,心疼道:“昨天下雨,都掉了好些。过几天可能就凋谢了。这几日,你就来山中小住。” “公主……” 只见嬴荷华朝她摆摆手,脸上呈现出笑意,朝她说,“阿枝,赏花可要挑好时候,过了时间,就不好看了。月季多刺,摘两枝容易扎手。不如此花,形态潇洒。” 嬴荷华说罢,蹲下身去捡海棠花,山中少人,落到一旁的花,盖在杂草上已经厚厚一层。她从袖中摸出那只绣了红鱼的香囊。 嬴荷华并不一朵一朵地挑选,而是先捧一手,摘掉破损的,经过层层选拔,最后把剩下的几朵装进香囊里。 阿枝见她把海棠花放进香囊,不由得想开口提醒她——海棠无香。 但又见她做着这些重复的动作,没有筹算时的深沉,这才让她真正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阿枝缄默,她也半蹲了下来,与小公主一起挑,续言道:“此间事务繁忙,我陪着公主。春花有复开之时,年年可赏。” 许栀扭过头,与阿枝的眼睛对视。 她对温和宽柔的眼神没有任何抵抗力。 “好。” 她收好绦绳,香囊已经变得鼓鼓囔囔,沉甸甸的。 许栀刚才捡花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站起来的时候她又比了比大小,估计直径不到十厘米。 她觉得可行。 “你要喜欢这树,那就挖回芷兰宫,也不用跑来山里看。” 哪有一个公主为侍女的喜好这般耗费,阿枝有种被宠溺的错觉,她更多的是惊吓,连忙摇头,“……公主,一来一回,这太过麻烦,等它长在山中吧。” 许栀想到梅园多是梅树,多半是嬴政给她母妃种的,多一棵海棠的确突兀。 没走一会,山下的绯绿山林之中多了些鸟雀鸣啼。 上山路途长,山行虽不算陡峭,但因夜雨,道路泥泞,不容易走,她若非换上木屐,走起来更是费时费力。 张良手持青杖,步履轻盈,衣裳依旧还是保持着干净整洁。 “先生?”许栀跨了几步,跑到他面前。 因阿枝在侧,她赶紧住了往日张臂的动作。 阿枝柔和一笑,看向山下一棵大榕树,“公主,我去那边等您。” “嗯。”许栀点头,“我与先生说会儿话就来。” 张良内着黑裳,外罩白色菱纹袍,与这终南山相得益彰。 或许是此中历来都有高人隐居,刚刚上山的路上,有贵族在此修了几十阶石梯,再往上,往山顶走便没有了。 许栀站在与张良平高的梯上,两边皆是垂枝粉色桃花。 她见他也没带人,就走近一步,微微抬首,看着他的眼睛,“怎么上山了?不是说在山下等我吗?” “时日尚早,便想上山。看来的确与荷华有缘,良随意走都能遇上。” 他语调没有什么起伏。 不过许栀鲜少听张良说这话,想来是马上要离秦,饶是再沉默寡言,也能生些惜别之意。 她道:“不是有缘,而是我特意想遇你。”她扬了脑袋,笑盈盈地,“只要你愿意,我便就像这样站在你面前。” 张良不愿深究,她让他来终南山的用意。一旦他愿意想通,他就不想注视那双极似秦王的乌眸。 张良走的不是许栀与魏咎上山的路。不过,他恰好看到山下的马蹄,辨认方向是从官道而来,出行骑马,不可能是魏咎。 这山上,多半还有个熟人在,休沐日也不带消停。 其实看到嬴荷华的时候,他本是要质问她,究竟是来见谁? 没想到,她根本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秀口一张一合,这种温言软话从她口中说出的时候,令他不由得止住了所有疑问。 “山路泥泞,而且不好走。这会儿山上还冷,之前就听你咳嗽,回去风寒了就不好。” 许栀从袖中拿出手巾,准备再给他擦擦额上的细汗,却不慎把袖子中的香囊带了出来。 她方才装了很多海棠花进去,石梯又是斜着的,那个本就不大的香囊这一落地,活像个小沙包,一路往下滚。 “唉!” 许栀用很快的速度迈开步子去追,那条鱼本就绣得够难看了,她已经预见能滚上多少泥巴,要是被张良给看见,还真是够丢脸…… “别,别跑了。”她在喊那个香囊停住。 香囊的束口散开,海棠花也掉了一地。 许栀终于追上香囊,她赶紧抓起来,一着急就用手擦去上面的污泥,没想到这一抹彻底把泥给抹开了。 好得很,红锦鲤变成了黑鲫鱼,灰白色的绸底也染成了棕黑色。 ……谁送人香囊送条大鲫鱼? 许栀赶紧把东西往袖子里塞的时候,张良已经也下了几步台阶,“荷华?” 她听到他声音,手一抖,香囊又掉在了地上。 许栀刚想制止,张良已经俯身把它捡了起来。 张良比她快一步开口,“这是何物?” 她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那个面目全非的香囊,她想去抢,张良偏往他那边一收,垂下眼,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语调低沉了几分,“荷华可是要将此物赠我?” 许栀手足无措,她的视线还停在那条变成黑鱼的绣样上,干笑两声,脱口而出,“哈哈,卡通吧。” “何谓卡通?” “这,卡通就是很可爱的意思,这是一种,呃,王姐说的,这个是一种新的绣法。”许栀说得一本正经。 如果不是目盲,她这种级别的层次,正常人都能看出来绣工很差。 只见张良认真地看着她,许栀不准备挣扎了,她叹气道,“好吧,王姐根本没说过那话……我的水平就这样了,本来想绣梅花的,可是我不会,这条鱼也成这样了。” “我觉得很好。” “啊?”许栀面露惊喜,这简直是对她莫大的鼓励,她赶紧凑过去,拿过香囊,指着绸布上的那条鱼,仰面跟他解释道,“这是条鲤鱼,是红色的。不只是红色。我用了白线、橘黄色的线、还有红线。真的很耗费时间,比解尚书还难呢。” 她的语气渐渐过渡到骄傲。 张良又在问,“是送于我吗?” “本是要给你的,现在这样糊了一把泥,我拿不出手。”她说着,头又垂了下来。 “还是扔了,我重新绣一个给你。” “这一个就很好。”许栀手里的香囊被张良拿走,但里面的花在滚动的过程中都掉光了,她咬唇,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那,我去把花捡回来。” 那些掉落的花都在高处,许栀要上阶去拾。 她别过脸,在回头的瞬间,被张良忽然拉住。 他半收住她纤细的腰身,轻易地就把她提拎着转了个方向,抱她到了上方。 她脚尖离地悬空,心里霎时一紧,抓着他袖子,“子房?” 许栀被放在高他一级的石梯上,他松开她。 她得以平视。 他走近,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几分,“我心悦你手中这个。” 张良朝她温柔一笑。 这下,许栀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蛊惑人心,还是他。 张良看着她,温和的目光中却有着不可退避的眼神。 许栀如果没会错意,他的意思是要她自己过去。 要论谋心,她哪里玩得过张良。 尾音被咽了下去。他动作轻柔而体贴入微地占据了她的唇舌。 她总归还是紧张多些。阿枝还在下面等着她,一碰上张良,她早就毫无办法。 私会。这就是私会。对方是她的前少傅,即将出使魏国的使臣,不知情的人看到,永安公主明摆着是在不择手段笼络重臣。 她想起燕丹恶狠狠的笑。 她忽然惊呼一声,牙齿一颤。 山林好似来了雾,令她的眼睛氤氲着水汽。 他抚顺她的头发,梨花的花瓣随风,悄然落了一片在发间,她看着底下的成片的梨花树,这才几番体会到赏花惬意。 张良不久之后就会去往魏国,若按老轨迹,魏国大梁困守的三个月,变化莫测。 张耳,刘邦,若是这样与他和陈平见面,如果真的按着老事件步步发生,她竟不知道要先杀了哪一个。 这一放手,最终就是终南山与秦宫之别。 身处其中,山中杂色遮望眼。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秦铜钱。 “子房,去秦回秦,生死由命,荷华选字。” 她抛出,只在空中停了小小的高度,就很快被他压在手心。 张良揽她入怀。 她心脏砰砰直跳,手上还有泥巴,不敢去回抱他。 张良,他不会允许自己已经迈出这一步之后,有任何的退缩,任何的迟疑。 他俯首对怀中的人低语道:“荷华,良平生不喜赌博。” 许栀一默,这样的回答,便是再清楚不过,他愿意去求一个可能。 她动容地抱住他,“我等你。” 而站在更高处的黑色影子,双目阴沉,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遁入了无限的黑暗与荒渊。 那里面只有支张的魔爪与被碎裂骸骨。 她背对着自己,手肘微曲,清楚可见她拥住张良的动作。 赤色裙裳,柔黑的长发及腰长,时常晃动的玉饰静静坠在发尾,她被人抱在怀里,竟如此乖巧温顺? 刺骨之痛也无法压过心脏的痛苦。 剑鞘出开一点,银白的剑锋上已沾上殷红。 他攥紧了剑锋,也攥紧了苹果花枝。 刀刃割开手掌的皮肤,掉落的花也混合着那血液一滴一滴落进土壤。 零落碾成,融进黄土。 李贤:彻底疯了。没弄死他,我失悔,失悔! 正文 第264章 第264章 剑底飞花 嬴荷华的身影消失在这条山路的尽头。 秦之所以并天下者,诸人之力也。 李贤换了左手握剑,剑尖拖在草上,杂草上裸露着显眼的血珠。 他走下梯,没觉得自己手不及时治疗就有残废的可能,而是当着张良的面,把血往袖袍边上擦。 他一边擦,一边说,“张良先生不愧是邦交之才,做事情这般没有章法。贤当真是看律文看多了,一板一眼,不如先生辗转之间就能覆手为雨。” 那条深而见骨的伤口,正鲜血淋漓,监察之职,伤了右手,起码三日内无法执刀笔,李贤毫不在意,仍由它将袖口上厚实秦国菱纹染成了紫黑色。 李贤言辞见厉,但张良脸上的神色纹丝不动,还与他拱手,见了常礼。 张良兀自往前踏了两步梯,始终没说一句话。 往常李贤在他面前谈及过嬴荷华,张良的态度也都很模糊,甚至是不带一丝情绪。 张良不是不知道嬴荷华要他来山上做什么。 而李贤来终南山也不可能单纯是为了想见嬴荷华。 扶苏随王翦在邯郸大营之下有所历练,现今,魏国之战下,若嬴政有心,或许当要命之与兼备魏国战事。 嬴荷华正是想要助其兄一臂之力,这才在使臣上下功夫。 魏咎与魏国息息相关,魏咎才是此行的关键之人。 方才那一激,李贤必然与他生出更多嫌隙。 嬴荷华同他讲过尉缭常让她去旁听,如今看来尉缭授课,效果显著。分而掌之,乱而收之,无拘手段,在乎多谋。她已将鬼谷子纵横合纵那套计谋学了个六分像。 李贤见张良目不斜视,握住腰上的佩剑。 他万般憎恶张良这种与生俱来的清高孤傲。 李贤回忆起上一次。在颍川郡事情前后,顿弱的消息送到了嬴政面前,其中一个便是韩国申徒张良,然而张良流亡的本事一流,又有燕赵侠士相助,追捕多年难得。 而现在,张良成了秦国的臣,正往取魏之行。 因为李贤在外郡,除了要述职,很少去章台宫,但每每需要回咸阳的时候,便与他在章台宫抬头不见低头见。 李贤盯着那张不管什么时候都保持着云淡风轻的脸,渐渐笑了起来,语调锋利。 “先生慢着。”他喊住他,“贤听闻,乱韩之民在颍川。韩民暴动,流民意图南亡楚国。颍川暴动,韩安在梁山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韩王在梁山已有数年,”张良侧身,用他的言辞回击于他,“良闻邯郸城中,韩安奔赵或是与监察见过面。然,良并未听闻梁山守卫增多,或是哪个大臣被罚之事,看来监察并未有检举之功。” 张良明明白白去警告李贤有知而不报的嫌疑。 李贤觉得他真算是个极其厉害的对手,他笑道:“先生关系韩王动向甚紧。颍川冯安之事,若先生真的干干净净,又何必要放任永安来南郑郡找我。” 他盯着张良,挑明道,“上党密案业已查清。若将秦国所知发往梁山,先生可会介意?” 张良微微色变,“你这样做,对秦国对韩地都无好处。” 他好不容易让韩安因郑珧的事情安静下来,依照韩安的性格,极有可能再生事端出来。 只见李贤撕了袍边,缠住伤口止了血。 “令韩王在太庙为之祷告,或可抵不治臣民以乱秦之罪。” 张良蹙眉。 “今日在山上,但见漫山翠色,终南山还真是仙境。贤也倒是生出几分畅快,我不妨再告诉先生一事。” 李贤笑了笑。 “魏国有鼓动韩地暴乱的嫌疑。你这番出使,若以此事为要挟,与魏国定城下之盟,可谓恰到好处。” 张良沉声,“监察之言,对魏在于欺诈,亦在威胁于良。” “魏国之事不是紧要,楚国才是劲敌。永安在想什么,你我清楚。不过先生有没有本事做得到,贤不惧袖手观瞻。” 张良以为李贤知道楚国联姻一事,道:“楚国之事,顺她心而行。” 李贤见他保留着话,不由得开始怀疑起张良对许栀的感情。 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想留韩王之性命的圈套。 李贤瞥了眼张良,“莫怪我没提醒你。已为秦臣,就别管你那故韩之地的事了,惹火上身,不消我出手,自有旁人要你死。” 张良从容道:“故国已去数年,已见赵亡,更将新而观。魏国或为良之策手,如此于秦魏皆利。有劳监察带路,让良与魏公子咎一叙。” “呵呵,张良。你觉得魏咎与秦为盟,是信秦臣多,还是你?” “邦交之中,要去了魏国才更知魏王之思。不过监察手伤如此,我亦劝监察还是先管好自己。” 张良最后的重音落到了之前从未着重的话语上。 他要是想故意激怒谁,完全不输李贤。 “既见监察所行以公主为先。公主之思,当以不伤民为重。” 张良又道:“我亦劝你,无论好坏,魏国之事还是其他,要以无碍于我为始。” 张良那种淡淡然的嘲讽,行为举止间杀人诛心之论于无形。 无碍于他。 意思就是张良笃定李贤将输得彻底。 魏国之论。 李贤坚持用王贲引水之法。 张良却想要另辟蹊径。 许栀。 李贤从没有想过拱手相让。 李贤从没有任何一刻像是现在这样愤怒! 他脑海中揪成一根烧了火焰的绳,维系着理智的东西,此刻已经全部被烧断。 “我当失悔!” 他想要他去死。 他要他死! 无论怎么算,张良早就该死。 他再也不能停止更多的想象! 杀了他的想法一旦涌现,便被自己的大脑确认为正确。 剑已出鞘。 一剑穿空!风卷残花,花瓣在剑底翻飞! 剑风凌厉,惊起层层叠叠的碎花之浪。 直朝张良面门而去! —— 而一个时辰前,许栀踏上车枋,掀开帘布,上了车,阿枝附耳过去,没说几句就被她止住。 “公主,那我们是要等先生一块儿回咸阳还是先回宫?” 许栀压住心绪,将神色收敛了回镇静,取了铜镜,曲指抹去溢出唇边的丹色,淡淡开口,“回宫。” 阿枝越发看不透她眼底的晦暗神色。 本来就已经是杂乱无章的枯草堆,分界线一点也不明晰。她只是扔了个火苗进去,就看这火到底能烧得有多大,才好判断哪一堆草才是能够成为自己的辎备。 终南山上,她在,便会引导他们谈及不关乎朝政的事务,既关乎她自身,又与楚策魏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何不退身而观? 正文 第265章 第265章 止戈于杀 张良后仰,剑锋贴面而过,亦嚓地抽出剑来。对方手腕一旋,再次直冲他而来,快步疾走,压剑凌厉,杀气十足,出招之快,没有任何的迟疑。 剑锋交接之处,攻势迅疾,招招要之毙命。 刺啦一声,撞击而出。 寒光之中,剑随人走。 李贤执剑锋快,张良横剑以挡,碰撞刺耳,可见用力之重,出手之狠。 张良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桃花被剑与袍袖带起,一黑一白,迫人气势,山色掩映之下,游走如龙蛇。 李贤手中玄铁乃楚人所铸,楚剑身长轻厚,张良所配秦剑重以御上佳。 李贤轻呵一声,冷冽一笑,“只这一试,才知先生皆在藏锋。” 张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 不善武艺,不是不会。 李贤逼人凶厉,震得张良虎口发麻,将令张良手中的剑脱手而出! 张良握紧剑柄,不露锋芒,语调低沉,“监察此言,竟是不许防御?” 张良接这一剑已令他用了全力,若与李贤再打上几个回合,他根本无力抵御。何况李贤现在还是用的左手握剑。 李贤这才看到他手中这柄剑,雪白刀刃上靠近刀柄处的暗纹,乃是双环玄鸟。 李贤不久前正在许栀那柄秦王刃上看到过! 她竟然!敢把这样的纹饰拿给张良铸剑! 这是僭越。 于李贤来说,竟还是不准伤他的警告。 李贤的眸色更寒了几分,深谙如渊。 他眼中的这一弯月影,还道是霜寒。 李贤如何拭血也擦拭不干净了。他活到结局,走过了死亡,这一生已经算是牵扯。 有些时候,事情的发展就是这样始料未及。 饶是她恨他一辈子又怎么样? 张良口角已经渗了血线,他撑在地上,眼神还是那样不染尘嚣的干净,濒临死亡的这一刻。 张良竟然猛然想通了一个极其诡暗的计策!! 他的耳侧骤然响起了她的声音。 ——我们其实算得上是一类人 李贤晦暗凝视张良,在看到那枚香囊之后,双手握住剑柄,瞄准了张良的咽喉。 挥刀。 一支箭翎破空而来。 “住手!”有人呵道。 上一次,在终南山打开他剑的,是许栀手中韩弩的铁翎。 赶忙从山上跑下来的人,是魏咎。 魏咎看见张良衣襟上有血。 李贤手上也渗着血。 政见不合到了此等地步? 魏咎不由得一愣,这秦国国内如果有这样的分歧,那么魏国便利用存国。 那么张良便是最为重要的人。 魏咎赶紧躬腰,伸手勒住他下臂,将张良扶起来。 “张御史可还好?” 张良兀自起身,他咳嗽两声,气息不稳,不可言话。 只说了个还好。 墨柒缓缓下步。 他身后还跟着个秦侍,小侍肩上背了一箩筐的杂物。 墨柒让他先回了峰顶。 墨柒着直裾,穿得比之前周正得多了,不过依旧没簪发,潦草地将麻布作发带,把耳鬓边有两股花白的头发束后。 他腰间多围了一圈布袋,里面装着很多奇怪的工具,类似螺丝刀、改刀之类。 张良平息一会,对魏咎与墨柒保持了礼节周全。 “老师。这位就是张御史,张良。” 这位墨柒张良见着觉得装束虽不说奇怪,但他看他的眼神说不出来的怪异。 “晚辈见过先生。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墨柒回礼点头,“唉,大人多礼,在下墨垣。” 墨柒看着张良手里的秦剑。 张良,秦国御史。 墨柒的面上呈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微笑。 嬴荷华这番上山,下山,以这样的方式将张良和魏咎都送到他的面前。 借的还是李贤的手。 嬴荷华这是想说,若他想要救世,她邀他一同。若他不想,她希望他不要阻碍。 还真是果决善断。 墨柒看着李贤,又见他手上的血痕,墨柒就当没看到,当着众人的面,墨柒不欲给李贤留什么面子,他抬脚就踹了过去。 “一天到晚不找些事来做,你闲得慌?” “先生,”李贤语调低沉,正要正色而谈。 “行了。”墨柒止住他的话,“你带他们上山一叙。” 墨柒转头朝张良道:“大人故旧恰返梓桐林,若赶得及,或有一见。” 张良知道这个故旧应该就是韩非。 他看到远处的山脉连成一线,终南山上芳草成阴,绿树成林。 魏咎越发搞不清楚状况,李贤与张良一路上,虽然没说一句话,但两人似乎都同时忘记了刚才为何出手。 鸟雀成群,肥硕的鸽子与斑鸠也青睐海棠花,啄咬着花蕊。 张良路过那两棵树,一时恍然不知所思。 —— 许栀摸了摸铜镜上的纹路,脚边是采摘的许多花草,在车厢堆了半车,各色花香馥郁,以桃花香最浓郁。她出来的借口相当简单,这些东西要被她拿回去给她的母妃。 马车快到芷兰宫宫门口。 许栀在街角听到儿童嬉戏之声,传唱的正是《魏风·伐檀》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这声音愈近,令她愈发深思。 “公主在想什么?” “魏国之贤才皆赴他国,就如同檀木之弃用。早有魏国弃商鞅,而秦国。魏国弃张仪,而利秦国。如今,魏国当弃用何人,才可令之最后的防守一应崩溃?” “公主言之公子咎?” “魏咎,只是一个不被重视的公子。本就是被弃用的。”许栀半撑在车厢的榻案,摸摸袖口上的花纹,又垂下眼睫,看着那双木屐,“阿枝,依你所见。魏咎如何?” 阿枝答道:“现今的魏王假是公子咎的叔父,公子咎的父亲是废太子。魏王假登位已有十年,各方局势已定。公子咎虽负有才学,可身份尴尬,无论如何与王位八竿子打不着。” 许栀的食指轻轻敲击着黑漆案面,神色流转之间思道:“如有王佐之才想要帮他呢?” “公主是指,张良先生?” 许栀低身,将案边折下的一枝桃花摘了两朵下来。 她将之放在案面,托着脑袋,细细观摩,她捧起镜子,刹那而起的念头令她胆寒,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下意识地觉得陌生。 她蹙眉,“还没想好。” “永安公主,芷兰宫到了。” “等等。” “公主?” 许栀搁下手中的铜镜,“去章台宫。” 阿枝定睛一看,铜镜上的雕刻之纹正是秦王室所用的玄鸟双环。 章台宫内侧殿 铜绿器具起地而落,偌大的玄鸟纹饰盘柱而绕。上镂空倒垂着灯具,令黧黑的殿宇,增添一色火光。 李斯、王绾、顿弱一干人等立于阶下。 因不日前昌平君罢黜相位,先为王绾代相。 嬴政的案上堆满了魏国书简典籍。文卷分门别类地摆放,卷轴处各色的绸带表示着事件的紧急程度。 许栀要被这俩分别质问了。咳咳。。。。 1.全诗: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18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九原”之地,因其地处阴山一线的农牧交错地带,土壤肥沃,物产丰饶,更兼有黄河天险与水利之便,夏商周以来一直是北方民族和中原华夏争战交融的历史舞台。进入战国秦汉阶段,这里更是中原王朝和匈奴政权往来与交战的前沿,因而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 正文 第266章 第266章 死性不改 王绾道:“王翦将军主燕赵之地的战事,分身乏术。蒙氏父子尚执九原之地(阴山一线),大王伐魏师出曰韩魏勾结导致暴乱之名,然将领与备战之法还未有择定。当要尽快与定。” 地龙烧得不如冬日暖,侧殿的窗户开了条缝,清凉的风缓缓透过,散去了不少闷热。 嬴政道:“相国所言极是。此无将军在侧,众卿有何见教?寡人请畅所欲言。” 顿弱先行道:“臣在此之前有一问,不知王上可容臣先提?” 嬴政平手,“老上卿请说。” 顿弱直身,“将领之择当与国策一同,与邦交之策为辅。不知同僚所见,灭魏之战应大张旗鼓若韩赵焉,还是徐徐图之?” 姚贾道:“大王。老上卿所言中,魏国之情确有此二种。依据臣之所见,魏国近来对于韩地叛乱之时乃是心知肚明。“魏使来秦,有意别开颍川郡的事端,只言表诚心归附之举,而魏使公子咎……” 因此中都是心腹密阁之臣,他们皆对嬴荷华与魏咎的事情缘由有个大致了解。 嬴政对这件事本就生怒,姚贾不想往枪口上撞,颇有些吞吞吐吐。 顿弱作为他的老前辈和老上级,毅然提醒道:“大王在此,此为灭魏之分析。姚大人,但说无妨。” 姚贾续话:“公子咎欲图尚永安公主,公子咎所行虽为昌平君所指,与之无关。相国当知,举昌平君者陈平,是公主殿下所举荐至御史处。公主良善,不欲将无辜之罪加之。再而,不可忽视楚国与魏之间,除了公子咎这一事,其余有无联系。楚国若在攻魏之时发兵联军,于我灭魏当是掣肘。” 姚贾看了眼李斯,拜道:“若楚国助之,不知可有邦交转圜之良策以备?” 顿弱还倒是昭王时代的老臣,他一贯思维模式未曾变,顿声道:“或命刺杀,或命运筹。” 李斯道:“列国纵横捭阖之时上交伐谋,用非常手段取之不是稀有之事。三晋之中,要臣民顺服,当要以武力胜之,可让天下瞩目,秦之胜乃堂堂正正。” “好!” 姚贾本对李斯有很多怨言,但这话却实在说到了他心里。 嬴政道:“廷尉所言中,秦当挂帅出征,又以谁人为将?” “王翦将军之子王贲。” 顿弱道:“王翦将军于廷尉多有不合,廷尉此番荐人可是公正允明?” 李斯拱手拜道:“臣之所见与诸位一同,绝无偏私之言。” 李斯对嬴政道:“臣有观此人,非空穴来风。年少有成,与韩中,嬴腾将军对此子有赞誉,邯郸之围中,王贲为侧军将领,整顿韩地余孽亦有所建树。” 李斯言罢,王绾向嬴政递上一卷书简,正是前日李斯与他商议之后所书,条呈言论于上。 嬴政看之前,心中已有大概,听李斯之言正与他不谋而合。然当要细致地分析,才能敲定最终,也不能拂了顿弱作为三朝老臣的面子。 故而嬴政在看过之后,也并没有立即表态。 “老上卿可观之。” 顿弱接过竹简,借着灯火的光,细细看了一遍。 他思付片刻,“臣觉廷尉之言不无道理。臣请大王,当邀王贲将军一同商议灭魏战法。” 嬴政笑道,又留了众人于章台宫侧案谈至楚国之策。 章台宫外,天空清朗,落日将有苗头。 黑棕色为主的建筑高耸,于大地上形成了一派巍峨壮阔的景象。 许栀在殿外阶下,已有一会儿。 赵高忍不住下阶道: “公主等候多时,将到日落。今日大王与朝臣尚在议事,可否臣先去通传一声。” 许栀叫住赵高。 “既然在议事,不便打扰父王。等父王议完事,晚些时候,有劳侍中与父王说。” “诺。公主慢走。” 许栀心中思绪良多,便一路慢走,回了芷兰宫的时候,太阳已经跌入了云层,梅园四周都陷入了一层薄薄的深蓝色。 许栀很久没见过郑璃的贴身宫女秋兮,今日她正立在她的寝宫外。 许栀换上笑容,怀里抱着一大把的新鲜花枝,“秋兮姑姑,这个是我从宫外摘的,现在还有香味,这一些形态天然,不需要修剪都好看,请您放到母妃殿中可好?” 秋兮柔善地笑着,“好。” 直到许栀把怀里的都给了她,高过了她的头顶的这样大一束,秋兮才觉得夸张。 “公主怎么摘这样多?” “呃,姑姑这不多,你要是见了山上的,这一点也不算多。你看粉色的是桃花,白色的是梨花,还有冬日的腊梅,这些,每一种我觉得都很漂亮,几乎想把树也挖回来呢。” 许栀又指着那枝黄颜色的腊梅,浓郁的梅香直往秋兮鼻尖钻。“这枝花是给姑姑的,可制花茶,添衣香。” 秋兮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公主,腊梅贵重,十分少见,婢实不敢收。” 许栀一顿,这才想起腊梅在古代好像是制首饰和香料的物品,“那你喜欢梨花吗?” 许栀笑着把梨花送到她手上,“那这枝花送给姑姑吧。” 秋兮道谢,这小公主对人都挺好的,从小到大都不曾打骂过宫人,甚至经常和她们一块儿说说笑笑。 尤其是打理月季花的时候,她表现出强烈的求知欲,缠着要她给她讲述怎么养花。 如果不是她在韩赵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秋兮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当下抱着束花挑选的嬴荷华和昌平君口中狡诈非常的小公主联系在一起。 “母妃在何处?为何不见母妃。” 在秋兮眼中,此番,嬴荷华从宫外游玩回来,定然是饿了。 秋兮连忙提醒道:“夫人在芙月殿还没回来,但夫人已亲手为公主备好饭食。” “好。” 许栀点点头,回寝殿把带回来的花让阿枝插进瓶中,腊梅花果然芳香,一放置,顿时就填满了整个空间。 郑璃的手艺真好。 她用完饭菜,侍女将案撤了下去。 许栀沉在浴桶的时候都还在想魏国的事情。 她穿着藕色直裾,从铜器中抽出一枝桃花,放在枕边喃喃自语。 虽然天黑了,但也只有七点左右。许栀虽然来了秦宫这么些年,但还是无法解释七八点就要乖乖睡觉的作息时间。 许栀在床上左右也睡不着。 她披了外衣,系着件薄斗篷,拿了那枝桃花。 走在梅园中,她用桃花为枝,挑开挡住她视线的小树枝。 “母妃什么都会,为什么我就没办法从她身上学些好的?” 许栀说着。 空气忽然稀薄,一团黑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连她手里的灯都晃了。 “依臣所见,公主所学断不可能成为郑夫人。” 他盯着这柄竹编的灯笼,与他家里李左车那个很是相似。 李贤略微感觉有些不适,他还没往深处想,一手拨开面前的梅花,走近她一步,是不容躲避的直接。 许栀后退两步。 他的眼睛与黑暗融为一体,浑身都是阴沉昏暗的腐蚀气息。不知道什么地方,她嗅到一丝很淡的血味。 “你干什么?” 李贤忽然笑了一声,沉沉道:“公主在终南山上究竟要干什么?” 许栀也懵了。 要说张良来质问她,她能理解。 她不太清楚李贤为何来势汹汹?好像借着黄蜡烛的火,依稀看到他哪里有伤。一想到他骗了她不止一次,嘴里又没什么真话,什么也也装出来,她就懒得去理。 “我还未问你一句。大人就迫不及待地要来质问我所行为何?你是不是把顺序弄错了?” 李贤没给她废话太多。 他从之前离开过的后门,将她扯进了寝宫。 一进寝殿,腊梅香扑鼻而来。 李贤不管她手上还握着一枝桃花,用受伤了的右手将她手腕一束,一把将她抵在了墙上。 “这一招借刀杀人。” 他落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贤忽然埋下头,压低声音,脖颈间袭来温热的呼吸,沉沉落在她耳侧。 “许栀,你用得好啊。” 许栀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腕上有湿润的液体,刚才看到他受了刀伤,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伤口应该不浅。 她用力扭了手,希望吃痛的同时放开她。 但他却不管不顾地将力道加大,即便是血液顺着她的腕流了下来,也没能挣开。 她干脆抬起眼,半昂着头。 “终南山是你自己要来。是你自己写信给魏咎,路是你自己选的。” 李贤躬身,提了膝,抵住她的腿,她半个身子被提了起来,然后放在了放置花瓶的案台上。 手臂被举高于头颅上方,藕粉色的宽袖彻底落到肘部。 他手掌的伤口终于崩开,血从她雪白的皮肤滑下,划成一道殷红的线。 许栀动了好几下,除了贴在墙上的后背,没有着力点,论她怎么踹也没法用力。 她真的很后悔为什么要从章台宫走回寝宫,本来就已经累,现在更是有些气喘吁吁。 她一日在山上,车上花香浸入发间,馥郁芬芳缭绕于身。 “别乱动。” 李贤没碰到她任何不妥的部位。 但就他屈膝俯身这个动作,抵在案桌边沿,她下身裙裾中间的布料亦被他膝盖压住。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挟制的姿势太过暧昧,甚至令人羞耻。 许栀心慌,她努力地推了两把,李贤除了纹丝不动,没有别的表情,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黄色的烛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晃动。 那双眼犹如埋了了暗夜之珠,纵然不见晦暗的瞳色中带有任何的情绪。 但许栀不敢再看他。 “这是什么地方,大人最好想清楚。” 李贤一直在想怎么让她说出她要如何安排魏咎的办法,没把心思放在当下的举止上。 他略一低头。 她腰如束素,不住地挣扎,此间蹙拧细眉,脸颊泛红,手肘关节绕了一线血迹。 这种情态,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感官刺激。 许栀偏偏还在喋喋不休地讽刺他。 “怎么,大人把做事情做绝了,也是别人的错?” 李贤觉得,他两辈子的耐心都要被耗光。 李贤垂下头,手上皆是殷红,他不敢去触碰她的面颊。 “你最好别惹我。” 她手腕总算被松了,酸得抬不起来,手腕间尽是血污。许栀瞪了他一眼,“你真是死性不改。” “死性不改?” 李贤的火气陡然升高。 新年快乐,感谢2023遇见的全部读者朋友们~2024yz继续陪伴~ 正文 第267章 第267章 【元旦】巡游现代【扶苏视角】 (接冬至番外的世界线) 小妹说是父子局。 她和我解释说,父子局的意思就是,只有我和父皇。 结果每次哪儿都有个碍眼的人杵着。 李斯、王绾,他们给的理由是:确保皇帝陛下的安全。 我要是有父皇的脾气,我就应该把他给踹回上蔡。 但我天生没办法把生气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值机的时候,王绾做事严谨,很快熟悉了整个流程。 我拿着登机牌,上面写着赵扶苏。 还不如省了嬴姓,就叫扶苏。 小妹解释说,我和父皇的名字用真名不太方便。 这时候我尚且没有意识到,什么叫不太方便。 登机。登基。 当播音员这样喊的时候,我真的有点恍惚。 我看着眼前的屏幕和桌子,还好这里是一个一个的隔间,单独分开,我不用和父皇挨着坐。 我喜欢安静的环境。 所以李斯想一个劲儿地我搭话的时候,我就更嫌他烦人,年轻的时候,也很烦。 父皇过来的时间线,好像和我的年纪差不多,只有二十多岁。 我以成年人的年岁,看到也才刚成年的父皇。 除了惶恐不安,属实还有一点紧张与期待。 父皇还是一身黑色穿搭,虽然看起来颜色单一,但却不单调,满身的严谨与正式,还有不加修饰的简约,更有几分沉稳与高雅。 父皇这张脸,若不戴墨镜,走在路上实在是太过显眼了些。 但戴上墨镜,更是……威严霸气,和他戴冠冕没有什么区别。 父皇看着我的时候。 我下意识还是害怕。 对于他伸出手,这个动作我是真的有条件反射。 由于我老和他谈我的太傅淳于越所言,他常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这样的境况我都快习惯了。 而此刻,我们差不多身高,我赶紧微微低下了头。 父皇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做,拍了拍我的肩。 我从来没觉得,他对我笑得有这样温柔过。 “扶苏,见你如此,我还算放心。” 父皇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闭目养神。 我听他说放心。 我黯然失神。 父皇这时候该是只有二十多岁,我那时候肯还是个稚子。 他怎么会知道,他寄予厚望的我,辜负了他全部的期望。 虽然来之前,小妹给过我一颗药,说要我来之前服下。 站在忘川的河畔,潺潺流动着银光的河水像是天上星宿山川。 小妹穿得奇怪,但那是我的妹妹荷华,我认得。 我看着小妹的眼睛,我听她说:“哥哥,别怕。” 她柔柔地整理了我的衣衫,慢慢擦去我颈部的血迹,在这个过程中,我没感受到任何痛。 她再次轻声对我说,“哥哥,我来接你。” 然后,她说,她要带我去一个新的地方,这一颗药,还有那个新地方,能忘记过去的亏欠,遗憾,痛苦。 我接过那颗看起来红得有些吓人的药丸,沉思良久,对她说了个好。 在漫长的隧道中,我听到小妹跟我讲了很多故事。 她也和我讲了许多新世界的事情。 墨子口中光怪陆离的机械世界。孔孟以求的仁政之境。甚至是老庄虽追寻的自由场所。 那些匪夷所思的理想政治,都是真的。 我感到很是意外。 小妹朝我笑了笑,依偎在我身侧,就像小时候,她总缠着我讲天上哪一颗星星最亮? 而现在,我反反复复地问着她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 “虽然有很多地方还不好。不过哥哥,你相信我,那的确是真的。” 我太好奇了。 所以这该是我生平第一次骗人,我把那颗药藏在了手心,并没有吃下去。 我的思绪被空乘打断。 空乘示意了斜后方的王绾。 “赵先生。这是那边王先生交给您的手机。” “有劳。” 我正襟危坐得习惯了,尤其是旁边的隔间坐着的就是我爹,我更是有意端着。 空乘的表情有些意外。 自我来这里之后,我的听力格外好,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好像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所以我才觉得李斯聒噪。 【这帅哥长得这么好看,怎么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难道是明星演完古装剧没出戏?】 她给了我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的琉璃。 小妹曾给我讲解过几次该怎么使用手机,但这样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端端正正地把手机放在案桌上。 开机的时候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扶苏啊扶苏,为什么胆子总这么小? 我劝自己不要害怕。 这时候,李斯从前面的位置转过脸来,细致地开始教我。 李斯教我什么,我一贯是不想学的。 【公子为何还是这般厌恶于我?】 我暗暗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他好似受到冷落,面色上呈现出一种落魄。 “师弟。好了,你别瞎操心了。王绾教便好。” 清冷若质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父皇听到这个声音,忽然睁开眼睛,“韩非先生?” 笑着的男人格外隽永,他们韩人的气质出离地接近于神仙。 韩非,原来,他就是韩非。 真是个面如朗月青云,眼中又有万山沟壑的人。 “好久不见,赵政。” 自从发现韩非也一同来了之后,父皇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 他若有所思地透过小小的圆形玻璃窗,俯瞰底下的房屋,人群,山川,河流。 飞机飞过内蒙的时候 我再次看到了广阔的草原,好像又来到了漫漫宽广的阴山之下,回忆起我与蒙恬驻军的日子。 不过,飞机落地的时候,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高楼大厦林立,人来人往。这是小妹所言的都市化。 韩非这时候还不是个结巴。 或者说,他本来也不是个结巴,都是被某些人给气的。 韩非要不是结巴,他与李斯吵起架来,也只有父皇能叫停他们。 什么都能吵。 而且李斯心理活动还颇多,整得我头疼不已。 这是新的世界,他们吵的也是新的话题。 比如现在,就住酒店分房间,哪个房间挨着哪个房间。就这个话题,他们都能争论好久。 “你以为还是在兰陵的时候呢?师兄,你不是韩国公子,我也不是秦国丞相,这些都过去了!” 他对着韩非,倒是能出演几分真情实感的气急败坏,“所以凭什么你要先选?我就要挨着赵先生的房间!” 他口中的这个赵先生,应该就是我父皇。 …… 韩非微微一笑,“是吗?你得去问问别人同不同意啊?干什么事情都是这么自私自利。老师教你的恭敬谦让,你都念书念狗肚子去了?” 我的天。 我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李斯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韩非不愧是法家集大成者,他要是口齿清楚,怼人,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厉害,而且还句句字字皆能扎心。 反正我只喜欢王绾,真心实意把他当成我唯一的老师。 这两个人的目光凝视到了我父皇身上。 父皇根本不需要多想地开口,“韩先生。” 我觉得特别好,终于能让李斯体会一下被狠狠抛弃的滋味。 然而晚上,王绾介绍了一种新的娱乐方式。 原来有种很适合他们的娱乐项目。 斗地主。 而终于轮到我发一次牌了。 正文 第268章 第268章 清醒沉沦 “你究竟在恼什么?” 他在漫漫火光之中凝视她,他的手臂撑在她腰侧的墙面,神情渐渐失落。 “明知我会被你逼疯,却偏要令我看见?许栀,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你方可觉得快活?” “我把你逼疯?你又深更半夜来宫里,我才是要疯了。” 许栀不清楚李贤在生气个什么? 看见?看见张良? 许栀带张良上终南山,兴许李贤会与张良打起来,这事情她能预料。 所以他手上的伤,是张良的那把秦剑割的? 她恍然大悟症结,“受伤了就去包扎。” “就算这样,我也没杀了他。当是后悔至极。” “那我谢谢你。” 许栀扯了一把他的侍卫衣服,嘲讽道:“不过要是大人想死的话,倒也不用穿成这样,可以大摇大摆从正宫殿门进。” 李贤死盯着她。但没说什么话回击。 许栀觉得他常骗人,东想西想惯了。 她几乎不想和他多说,也保持了沉默。 她垂下头,本想用袖子把血擦了,却因颜色太浅怕惹出什么事端,就想着待会儿把这大爷给送走之后,拿水清洗。 她也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快给他耗光了。 果然是读儒士之学读多了之后,她也倾心几分脉脉温和。 故而,她说话时候只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语气不重,甚至还很淡然。 “放我下来。” 她眼神未起波澜,乌眸中涤荡着过去与现在交杂的重影。 她的语调是散漫的,不认真的。她一刻也不想与他说话,连解释也懒得解释,不耐烦地让他离开。 又是长达十秒的僵持。 她抬眼,李贤的眼睛墨黑如夜,他是一点儿没打算起身。总不能这样坐在漆台上坐一晚上? 许栀身子往后挪也没地挪,想从侧边下来,也没可能。 她又搡了搡他的胳膊,“快点放我下来,要是我喊人的话,你今日就只能死在这。” “为何公主总是这样不耐烦?”他说着又好像开始自娱自乐地演起来了失落,语调低沉,好像威胁人的就不是他自己。 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 这个姿势,她属实局促。 许栀根本不敢用手去推他的膝,尴尬得说不出口。 只好再重复一遍,“你…起来。” 他看出她不自在,却任由她的这种跼蹐不安的情绪蔓延,看她面红耳赤,看她脸红心跳。 微颤的眼睫,宛如蝴蝶翅膀扑在了他的心上。 李贤低下头,将下颚按在她的肩头,在她耳畔沙哑沉闷道:“可不可以别靠张良那么近。” “至少,不要让我看见你吻他。” 许栀愣了几秒。瞬间将张良搂住她腰际,如何转了个方向的举动给连成了一线。 她身后的从窗柩落下月色,辉光将事物都覆盖上薄霜,清冷无常。 许栀抬起脸,“情之所至,非我能掌。” 她的声音比冷月还寒。 李贤收拢了她的腰身。李贤钳制住了她,她的瞳色染上不快,她额间花钿将她衬得更加艳丽。 许栀动弹不得。 他望着她蹙眉的神色,兀自笑了笑,好像觉得死不死也无所谓了。 这是清醒的沉沦? 当然算是。 混乱的思绪在下一刻,瞬间被剥离,然后迅速拉扯着李贤回到现实。 “公主。” 阿枝唤道,随之伴着秋兮的通传声。 “大王莅临芷兰宫,此间夫人还未归,请您前去接驾。” “咳,”赵高微咳一声。 嬴政沉声道:“寡人闻荷华在章台宫外等了寡人一两个时辰。你可知,荷华有何要事?” 阿枝避重就轻地把山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殿内的烛火还燃着,阿枝不能用她睡下了的借口。 嬴政一边与阿枝谈话,一边往殿后走,听声音可能是行至了梅园。 李贤正欲埋首,把她抱进怀中。他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想要抢夺,还是想要哀求? 只是听到嬴政就在门外的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显露了僵硬。 而许栀毫无色变。 李贤见她不紧不慢地扯着自己的袖子,把手腕上的血迹擦干净。 她似笑非笑地仰着头,手上攥紧了他衣袖。 “景谦啊,让你莫要晚上来找我,你偏不信。这下好了,父王一怒之下,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永安公主可睡下了?大王临殿,或有事相议。” 灯火通明,怎么可能睡下,赵高此问,摆着是要她出殿。 她一双狡黠的眼睛盯着李贤,回答着门外的声音,“还未就寝,容我整理着装片刻。” 许栀总算脚沾了地,没有那种诡异的姿势之后,她的脸颊也接触到了窗外吹进来的一缕清风,令她的大脑迅速恢复了理智。 她打开那扇雕花的立柜。 李贤的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镇静。 他抓住她,笑得几分狰狞,“其实,臣若因冒犯公主而获罪至死,也并不算亏。” “如君所言。可挟持公主,欲图不轨。到时候,死的可不止你一人。” 恰在赵高进到殿内的一瞬间,许栀把李贤按了进去。 许栀盯着李贤的眼睛,挑眉,做了个口型:屏息。 “赵侍中?我还未整理好,着什么急?” 赵高隔着纱帘,看不清,但依稀可见嬴荷华未着外袍。 “公主,公主恕罪。”他赶紧颔首,连忙退了出去。 接着就听到嬴政用力踢了赵高。 爱踹人,还不算秦王室的遗传? “父王走了你再出来。放心,这柜子镂空的,不会被憋死。” 他背抵在黝黑的柜壁,看了看扇门繁密的忍冬花雕刻。 藤蔓的光斑倒映在他脸上,眼尾微微上扬,薄唇轻抿,似乎在笑,“多谢公主体谅微臣。” 许栀弯了弯眼睛,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被光线压合,关在黑暗之中。 她取下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一沉月色,将许栀寝殿前的梅园照得清晰了几分。 嬴政屏退众人。 他走一步,许栀跟一步。 嬴政还是章台宫那一身黑红衮袍,腰侧长佩太阿,步履沉稳。 清冷之色只落在他的肩头。 许栀手中的橘红色灯火把他黑氅上细微的纹路都照得清楚了几分。 “父王。” 嬴政止住她的话。 “覆秋宫之议,尉缭可有为难于你?” 许栀没想到,嬴政先询问的是这一件过去了有些时日的事情。 “幸有郎中令与廷尉出言相助。国尉不羁之人,深负才学,又不做作,言辞锋利了些,乃是真性情。” 嬴政笑了笑,“国朝不满尉缭者众多,荷华大度。” 前一句刚说完,嬴政续上后面一句。 “冯去疾是什么人,荷华可清楚?” 许栀微微一愣,“女儿知道。” 嬴政方才与李斯等人商议了楚国联姻之事,有了确切的定论,他才开口告知她。 正文 第269章 第269章 促膝而谈 许栀在听嬴政与她讲起那日吐血昏迷之后的所发生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 梅园中亭子的凳子桌子若细看,其实和终南山上的墨柒做的差不多。这算是现代人的心有灵犀?先秦时候跽坐也太累人了。 嬴政坐在许栀制的竹椅上,许栀搬了个小木凳挨在他旁边。 月光如流水迢迢,如斯流淌于夜露之上,泛起莹白的光。 许栀先还坐正了听,但这一日实在有些累。 她稍稍松了板正的坐姿,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彻底在嬴政身边放松下来。 她脊背微一躬。 嬴政看她有些心不在焉,话也没有说太重。 “荷华,累了便回去吧,明日再说也可以。” “父王,我不累。” 许栀朝嬴政一笑,她自己喝了手中的蜂蜜水,又乖巧地递上一陶盏不加蜂蜜的。 嬴政蓦地开口。 “寡人让张良出使魏国,这是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许栀表情一僵,攥紧了袖子,“父王不杀之恩,女儿知道。” 嬴政见她的神色,痛惜地叹了口气。 第一次,是在华阳宫的刺杀。张良与燕丹勾连。 第二次,是雍城路上,张良召集刺客。 第三次,是颍川郡之事,张家为保住韩安,由着冯安之手,背后做了不少动作。 若非李斯说出那句:公主爱之深切,以性命相挟,万望大王深思。 嬴政早就用颍川的事情,让整个张家人头落地。 “寡人绝不允许居心叵测之人在你身侧。” 许栀垂首,一番心理挣扎之后,抬起眼睛,注视着她面前赋予她全部执念的人。 既是父亲,也是始皇帝,更是她来到两千年前,是一切发端的源头。 许栀下定决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万不能忘记为何到来。 “父王。若张良屡教不改,荷华定会亲自……” “好了。”嬴政打断她。 他不想她说出那些血腥的誓词,前朝大臣表忠心的时候,什么肝脑涂地,马革裹尸之类,听多了也觉得空洞。 嬴政像小时候那样掐了一把女儿的脸颊。 “年少之时,谁没有心许之人。” 许栀微微愣住,嬴政什么都知道,他知道。 她圆溜溜的杏子眼望着他,眼眶中充盈了泪来。 嬴政笑了笑,“都说荷华与寡人之脾性相似,寡人却觉得,有时候,你与你母亲真像。” 他伸手抹了她的泪,动作柔和。 “荷华,不管是江山天下,还是策士谋臣。寡人希望你能从中而乐,平安幸福。” 这样的话从嬴政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许栀觉得意外,也意外地觉得这一切都不虚假。 嬴政在章台宫一埋首政务就是十多个小时,听闻下午她等了他,其实时间不算长,他便特地花时间过来问询她。 父女两个很久没有这样促膝长谈。 燕丹的事情发生之后,许栀害怕她密而不报荆轲之事,燕丹之死,魏咎之局,张良之隐,桩桩件件,她怕嬴政对她产生心结,心有戒备。 嬴政亦担心燕丹口中的憎恶转移到了女儿身上,他担心女儿会觉得他冷血无情。 嬴政怕她不懂,又恰恰怕她太懂事。 他是秦国的王,却为何还不能保护女儿婚嫁的自由?他能想到最快的办法,就是灭了楚国。 “蒙毅已寻得红石,可惜其中的秘密还未得开解,楚巫乃楚国祭司,只恨未能将之缚于秦。” 说到此处,嬴政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他不能掌控的事情,太多。 出生在邯郸子年巷,九岁归秦,十二岁登基为君,二十二岁亲政。 然而流离失所,寄人篱下,身为傀儡,为天下人谴为虎狼之君。 嬴政前日见到燕国公主燕月,她披头散发地指着他骂,因见其兄的缘故,燕国如今不成气候,嬴政便放她回了燕国。 天谴相加,为何是他的女儿。 荷华听着自己的叙述,神色平静,当她听到自己婚事的时候,除了惊讶的情绪之外,没有一点怒色。 而现在她遥遥指着天上的一弯新月。 “父王,您看。” 因前些日子下了雨,今夜的月更外澄澈明亮,天上弦月,宛如玉钩。 她伸出手,描摹着月的形状。 嬴政问道:“此月何如?” 许栀解下腰间的短刃,举在空中,比着新月。 繁星闪烁,以月为至中。 “将月可作天上弓,为剑以作手中器。” 嬴政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荷华。有时候不用这样懂事。寡人宁愿你大哭大闹一场。” 许栀伏在了嬴政膝上,他抚了抚她的头发。 她絮语道:“女儿当效父王,也当挽弓发箭,射鹰鸟猛兽,为求天下安。” 嬴政道:“韩赵已亡,燕魏速解。” “荷华以为水攻如何?” 嬴政突然谈到这个话题,许栀知道,自己不能藏了。 “魏咎回都之际。父王可以轻舟水师决荥阳河口,借以淹没大梁。初春之日,水期丰倍,时见机遇,荷华以为当是良机。” 嬴政侧目。 除了谋心,也擅攻伐。 “国尉之讲中有苏代言魏。苏子言中,先攻下河东占据成皋,封锁魏国河内之地。” “荷华之见甚合王贲。” 许栀立了起来,她不用说太多,只看着嬴政,他便能懂。 “我相信父王。” 微风拂过,梅园疏影漏影,远处传来了脚步。 许栀扭过头,淡紫色裙裳的夫人提灯而至,垂到右侧的环佩作响。 “母妃。” “荷华怎么这样晚了还坐在这儿?” 郑璃看到嬴政的时候,也如寻常夫妻般抱怨,“王上,荷华今日爬山累着了,还当注意休息。您怎么还让她这时候在亭子里说话。” 郑璃拢了拢女儿身上的披风,“别冷着了。” 许栀垂首将母妃手上的灯火接过来的时候,意外瞥到了自己袖边一缕血迹。 许栀不动声色地落手将自己的袖子往手心藏进去,“嗯,知道了母妃。” 她又道:“父王,我给母妃摘的花很好看,宫中少有。” “好。” 许栀朝郑璃与嬴政作礼,“女儿告退。” —— 许栀进了殿,馥郁的腊梅香萦绕鼻尖。 “公主?” 许栀有些疲惫,还是提起精神,“阿枝,父王过来,我这边的守卫不用太严,让殿外的人离远一些,我想安静点。” “诺。” 许栀打开柜子,柜底有两滴血,最角落处,有一张遗落的绢布。 她捡起来,上面是张写好的药方,并不是李贤的字迹,而是像已经开出的药单。 当归,党参,阿胶,白术,太子参,黄芪…… 这是益气补血之效的猛方。 李贤身体年龄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这个。 苏代(生卒年不详),战国时期纵横家,东周洛阳人。苏厉、苏秦之兄。 苏代是苏氏五兄弟之首,先是效力于东周,后来效力楚国、燕国,为弟弟苏秦后来名扬天下做出了铺垫。 周赧王三年(公元前312年),楚国围攻韩国的雍氏地区,韩国向东周王室求兵并且求粮,周赧王为此十分忧愁,苏代前去韩国劝说韩国国相公仲侈,成功使韩国放弃向东周征兵,并且送了高唐城给周赧王。 正文 第270章 第270章 强取豪夺 张府 居室典雅而华贵,房中有草药清香,熬煮好了的中药在空气中发苦。然而好在,适宜的梨花雨香盖过了那些味道。 许栀先到的书房,入眼皆是棕色与黄白,虽不及王宫华贵,却也是古色古香。侧柜中全是大大小小的竹简,这些竹简整齐排列,尾部坠着各色的标识。案台上放置着一个檀木笔筒,笔筒上所刻纹路是一棵栩栩如生的松柏。案桌上摊开乃是一卷帛书,帛上所书乃是韩字。 许栀悬空手肘,手指握汤勺柄。 她搁下手中的稀罕的盏碗,这一只玻璃盏还是从西域北地得来。 手柄葡萄藤缠绕一圈,又浮雕了圆润光泽的葡萄,这时候葡萄还没广泛传入中原。盏上的每一颗都很饱满,由于透明的玻璃,令这些葡萄更像是皎洁的珍珠。 本是用以盛酒之名器,她却用作它用。 许栀知道他有很多的问题想问,先一步提了陶壶,倒了出了乳白色的参茸高汤。 “听闻你身体不适,我一早就来了。此为荷华亲手所做,子房难道不先尝一尝?若冷了,辜负我的一番心意,我会伤心的。” 实际上张良在节交替时节就在咳嗽,下山之际染了风寒,还被李贤打成内伤。 没出些大问题,也算他身体好了。 许栀不容拒绝地把玻璃盏递在他面前。 张良勉强撑起身,半依在床榻,病容犹在。 他未曾冠发,绾了一个简单的式样,合着发带与几络墨色落在身前。 他白衣胜雪,清冷若霜,但恰恰面容看起来比平常要红,好像还在高烧之中。 许栀有些懊恼,李贤真的差点把他给杀了,在危险与危险之间试探,最后又把张良搞成了这个病恹恹的样子。 许栀从进屋到现在,他没开口说一句话。 她想起张良为人师的时候,也这样。从来不会主动开口问些什么,引导着她、等着她自己去寻问题问。 他鲜少主动。一旦主动,那就彻底疯狂。 比如在终南山上。 许栀坐在床榻一侧,他伸手将她的碎发理在耳后。 她对他诸如此类的温柔举动毫无抵抗力。 而许栀也有很多问题要问,可一抬头,见他此种容色,时不时又咳两声,她的问题也被咽了回去。 悠然而漂游的腊梅花香,汤还冒着热气。 来张家一趟,就为了从宫里带来一碗汤给他?嬴荷华要是真这样简单,张良就会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觉得她不怀好意。 一个觉得他高深莫测。 融融乐乐的暖室,照见两人各怀心思。汤勺碰接玻璃盏,呲呲作响像是雨点,又提醒着他们是自甘沉溺。 各陷漩涡与诱惑,偏偏无法自拔。 但见她神色自若,关切地望着他。他没有起疑心。 他的手与他的人一样有一种沉稳的气质,指尖的长度和轮廓流畅而优雅。 他不紧不慢地用勺饮参茸鸡汤,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除此之外,勺子与盏都没接触一下。 举手投足之间全都体现出传统贵族那种极高的教养。 张良本要先行找理由去问她,不等他去寻,她已经自行前来。 她特意穿了柔和色泽的衣物,月白色纳入他的视线,不如往日扎眼,更显缓和温柔。 他以为是她在跟他示好。 可张良把汤喝下第一口的时候,就确定了参汤的味道不对。 “公主想要他杀了我?” 许栀置若罔闻。 张良问的也只是一个态度和反应。 “子房可要再续?” 许栀压根儿不回答他这个问题,笑颜如花地接过他手中的盏,低身回案添了汤,又将木勺子送到他唇边。 “不如再喝一口吧。” 她凑得很近,近到感受得了她的呼吸,“你要闭上眼睛去尝一尝味道。” 他不动,没事,她动。 曾在月季花中,她也是这样遮了他的眼睛,张良的理智告知他应该远离一些,不可往未知的领域一路堕落。 颍川郡的事情,依据李贤在山上警告他的话,她可能知道了个大概。 在张良看来,嬴荷华本来就时时刻刻怀疑着他的心意。 当下,她端来的是毒药,张良当可喝了。 这与若干年前在新郑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反了过来。 变成了她端着汤递给他。 张良居然觉得有些好笑。 宿命回响,到底在什么时候开始奏起? 许栀凑近了一些,面前这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疏离感倍增的瞳孔,令她也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张口。” 她递到他唇边,简短的两个字还是她的风格,说出来又是温温柔柔的语气。 她把他教的温良恭俭,用得太偏颇。 许栀手上的动作没停,因为她凑得近,张良的注意力全在眼上,一点儿没发觉。 “子房,莫要逼我想出一些奇怪的方式让你喝。” 她的声音还是柔和的。 “……” 室内的温度上升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全是逼仄于困境的浮光。 现在,张良觉得胸腹间有些发热。 他微微拧眉,“荷华,你在汤里放了何物?” 许栀盯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明明知道我放了东西,为什么还要喝?” “公主所赐,纵是鸩酒,良何能拒?” “子房,你已经是秦臣,既然为秦国办事,就要一心一意。为何念念不忘故主,你这样三心二意,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她的手顺着他的肩往下滑,落到了他腹侧。 虽然隔着衣衫,但这个举动,像是在点火,令他如临大敌。 他想撑起身,伸手拉开她的距离。 手腕一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把他绑在了床侧?! 张良也是那种要他做出不愿意的事情,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做。 她扬起脸,脸上还挂着平常的笑意。 “别动了。这是我让人找廷尉丞借用的缚带,还是先别动了。” 张良明显慌神,“公主此举不可。” 许栀起身,楚楚动人的黑眸凝视他的眼睛。 “子房。实在抱歉。”她虽然这样说,但动作没停,甚至把缚带绑得更紧了些,“我不知道该如何和你说,我知道你多半不会同意,只好出此下策。” 她生得我见犹怜,眼睫覆盖住乌黑的眼仁,减去了锐利,语调平添几分柔软。 张良本来还在发烧,现在更是脸上呈现出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要烧到哪里去了。 正文 第271章 第271章 血腥之罪 许栀坐到床榻一侧,手中搅动着那碗药,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来之前,许栀就已经想好了这样做的后果。 她从放置碗盏的食盒隔间拿出一卷绢帛,温柔朝他笑了笑,“其实也不算很困难,只是有两件事需要你的同意。” 张良这才发现食盒上的银丝壶乃是有名的墨家机关,又称为阴阳壶。 张良只感到胸腹蔓延了令人不适的灼烧。 比发烧要难受,她到底放了什么药? 他看见她展开了第一份黄白色的羊皮,细薄的羊皮上写着很简单的东西,呈现着出使任职,这些东西已由御史府的人盖过一遍章,只缺着主使之押印。 玉雕无琢的容貌,透出红白。 “陈平随你一起出使。” 他仰靠在床头,“荷华,不可这样,我跟你说过,做事情不可以游尘土梗待之。陈平此人,有诡谲之谋,并不适合你接近。” 但见张良还能分得出力气来教育她不可做比而不周的小人之行。 她的药剂量不大,该没什么问题。 张良已瞥眼见到了那是两份帛书。 虽然他不喜欢她与陈平走太近,但如果只是简单的求他出使带上陈平又何必如此? 陈平去昌平君府上偷信的事情都能想出来。 嬴荷华本来就不是一板一眼的性格,他是真的担心她会被陈平给带坏。 张良费了几次力气,也没法挣脱。秦国廷尉处的刑具颇具韧性,一旦压合扣上,除非用刀割开,别无他法。更何况,她居然还下了药,更使他无处发力。 她诚恳地注视他的眼。“子房。我要你带陈平去魏,是让他帮你。” 她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襟,“魏国多险,你身边没有可靠之人。我担心。” “为何只能是陈平?” 许栀张口,这既是对陈平与张良的试探,又是对张良的保护。 她想到嬴政那句:这是寡人给张良的最后一次机会。 许栀不敢再想下去。 “我知道,终南山一事,你在怀疑我是不是想让李贤杀了你。” “良若死,只愿死在……”你的手上。 “住口!” 这四个字在他嘴边,幸好被许栀惊恐地捂了下去。 看见她忽然惊慌失措的模样,张良疑惑更重。 “魏国之行,事无成回秦。事成。” 他望着她的眼睛,缓言道:“便诸事顺心。” 张良不会背叛。 但许栀不敢保证其他人会不会利用他来造成假象,而令秦廷为之不容。 她也怕,这是不是她父王开出的空头支票。在帝国稳定和张良张家之间做选择,太好取舍。 “公主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经受不起秦国灭亡的代价。 她同样也承受不起眼睁睁看着张良再一次死在她眼前的绝望。 许栀坐在榻上也没他高。她掩饰哽咽,努力让语句恢复往日的语调。 她抬首,左右瞧他,“我担心你的安全啊。” “大梁不同邯郸,吕泽是李贤的人,我不敢再用,陈平之兄虽在李贤,但陈平与之接触较少。他对你的心,我算还明白。他陪你去,我放心。至于魏咎,你在山上该是得知,以魏咎的态度,他不可能同意禅降之举。魏王昏庸,然而魏咎却是个慎思明断的公子……” 张良一点就通,他的语言都是陈述性的,“公主的意思是魏国不该有明主。” 她努力展出笑意道:“我本想杀了魏咎。可,他是墨柒的学生,你这次上山也当知晓了这个关系。” “这与墨柒有何关系?” “墨柒是个高人,往后我可能会有事情有求于他。他的学生,我总要留些情面。” 张良道:“魏国之状,换个君王也无法挽回颓势。” 许栀笑笑,顺其自然地搂上了他,“子房所言甚是。” 她唤他子房,但字句之间,全在秦国。 许栀没有讲述太多的为何要陈平前去的原因,她在拿出第二张绢帛的时候。 他的眼中聚集着冷月的光,准确地触及到许栀最不愿回想起的阻碍。 张良看着那张帛书,一时间愣住,更多涌现在他眼中的只有复杂。 张良的逻辑相当简单,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一旦一个锚被甩到了岸上,他就会抓住它,然后拼命地拽。 不顾自己伤痕累累,不管水面下所系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怪兽噩梦。 他还是会不管不顾地把它们往上拉。 诸如,他对韩的执念。他早已经认清楚韩国之亡的真相,知道这是必然,然而他绝不能承认的是要他背叛韩王室。 纵然他对着嬴政俯首称臣,但他不能忘记自己是一个韩人的事实。 他不能忘记张家几代高官厚禄来之于谁,不能忘记他们曾受韩王室的恩惠。 他对韩有着天然保护的义务。所以他愿意用自己的自由来换韩非的自由,所以他不得不用冯安来遮掩住颍川之事中上党秘案的公开。 张良知道,一旦公开,不止是韩臣冯安之罪,会令韩国之愚留名于史册。 顺着上党献地,再接着长平之战,更涉及到秦国武安君白起死亡的真正原因! 先王已逝四十年。 血腥的代价,二十万人的冤魂,武安君的性命,韩地之民万万承担不了! 他盯着帛书。 张良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不会签。” 许栀看着他的态度,兀自笑笑,“我已料到你不会签。” 李贤直言杀了张平,他是韩国旧相,更是一个显眼的招牌。 陈平直言解决眼前一桩是一桩,不如把冯去疾拖进来,让他去承担表亲冯安之罪。 一则是与张良的杀父之仇,冯去疾又何其无辜。 联名作书,又不是以张家带头,也不是以他张良结尾,夹带在中间,以表对秦之忠心,也是给秦臣做个态度。 这是她能想到撇清张家与故韩暴乱之事最稳妥、最不伤人性命的办法。 许栀不知道为什么张良的态度还是那么强硬。 她按捺住性子,“冯安之事已结清,你只消在联名书上写下你的名字,颍川之事便与你毫无关系。” 张良不想她卷入血腥的旧案。 可以说,秦国虎狼的名声正是因白起那一场屠杀而起,渐渐被固定在板上。 张良为何拼命要回到邯郸,去救出李牧的孙子李左车。 那是因为他知道那孩子身上还有白氏的血。 韩地的暴乱,牵连出上党秘案就已经足够。 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不应该再被深挖,这里面藏污纳垢之物被揭露出来,牵连秦与三晋,万不是嬴荷华能承担得起的后果。 许栀注视他的眼睛,不知道那双泛起了微波的棕榈色潭水里面是何物。 慢慢地,她又想起了张良对她所有的柔情。 许栀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比起我担心发生不可估量之事,我更担心你的性命。你明白吗?” 许栀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移,她承认自己有些乱了。 她的思绪在构建好了的矩形方阵中,濒临压合,将要重叠成线段。 张良道:“公主一直担心良会背叛你。在公主心中,你我之间始终隔着一个秦国。不仅是如此,从一开始,公主看我的眼神便已足够复杂。” 许栀只能从里面看到一种冷,这与她当年走在新郑王城的路上,撞见他的时候所见到的那种冷一模一样。 “因为我从始至终都希望你有一天可以为秦国而活着。” 他终于发现嬴荷华还是露出了她本来的模样,那种伪装出来的乖巧本就是套牢他的计谋。 他偏偏还信了?而至无法自拔。 “公主担心的不是我。公主或许从一开始就明白,秦的道路注定会走向灭亡。” 张良已经开始不畅地呼吸。 因为他的喘息,令房内的气氛有些不太适合谈论正事。 许栀许是没想到这药效这么大,他服下参汤之后,这么快就有了反应,反应还有点大? 但她不可逃避他的目光。 正文 第272章 第272章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许栀扯了他的衣襟,娓娓笑道,“秦是什么结局,还要你和我一起看。” 她是一点儿没生气。 “秦的路走多长我管不着。但我在一日,我便不许人伤害它。”她靠近他,“子房,就算是你,你要伤害秦国,那也不可以。” “上党之事,看来公主信李贤更甚于我。” 许栀垂首,宛如平静的海面底下已经涌动了无数的洋流,暖流与寒流撞击之间,冲翻起的地方,扑腾出几尾无处挣扎的海鱼。 许栀觉得,自己就是那条无依所的鱼,她能傍身的只有那一片汪洋。 她低声笑了笑,还是喊他“子房。” 她把身体往他身前挪了一寸,张良已经退无可退,她复又抬起眼,“你们真是有趣。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前后不一,口中竟然说着信任的偏颇。李贤背着我与魏咎联系,你背着我插手颍川郡之事。张家确实与颍川无关,那是因为你太聪明,做事情不留痕迹。若不是你,冯安有这么快被摘出来?” “我了解你,为了韩地,保住韩安的性命。你会不惜代价。这我知道,我不能把这样的矛盾追得太深,所以我允许你利用我。就像是你允许我借着你的手去灭赵亡魏一样。只是,你万不能在你瞒着我的时候,质问我为何不信你?” 她目光如灼,张良从中只看到灰烟。 张良越发知道,自己为何不知死活地在这一方泥潭中深陷。 大概是她懂他的坚持。 他深知她的执着。 故而,这世间没有人会将利用与缱绻结合在一起,无所顾忌地将爱与恨这样和平共处。 张良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到了帛书。手腕上的缚带将他捆得扎实,看来她是铁定要他屈服,要他签下手书。 他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后悔。 方才她蒙着他眼睛的时候,他不该放任她的行径。 “荷华。”张良盯着她,“死,我也不签。” ——死,我也不会去秦。 ——死,我都不会进你的宫教你。 许栀一下就被激得忘却了理智。 她腾地立起来,站在床边躬身,一把掐住了他的下颚。 “别成天把死字放嘴边,你要敢死,我就让韩王室所有人给你陪葬!” 她扯出那卷帛书,把刀笔攥在手里,强迫自己给他讲道理,“这对你百利无害。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你不愿意。我只是想要一个确切的保证。对你,对我都好。” 张垣与张平不在,她才堂而皇之地入府,以图快点让他签了,抓紧时间离开。 许栀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是烧着的,她担心把他烧糊涂了,她也不能长久地在这儿打搅他休息。 夏无且配置的安神软筋散,时效一过,她想强迫他签也没法去强迫。 流动的梨花香在空气中沉浮,纠缠着他的瞳孔。 张良在韩时,曾听闻西北部族有一种藿。 虽不识药,但他现在这种情况是个什么反应,他还是有一个基本判断。 张良发觉自己的身体快被强烈的痛苦给淹没,她的皮肤与他接触到的那一刹那,像是冰刺激着他每一处毛孔,放大的感知令他六神无主,诡秘的暗流宛如水蛇与溪流爬上躯体。 而她骤然凑近了他,呼吸交缠,她离他颈侧仅剩咫尺,只要张良想要侧头,便能碰到她,就能纾解片刻聚集在某处的胀痛。 她的手搭在了他手上的禁锢处,张良一时更乱了,“你,你做什么?” 她挪在他眼前,朝他人畜无害地笑,“子房。我捆着你,你如何签?” 张良看着她天真的神色。 嬴荷华再狡黠也不过十六岁,她就算疯了,也不至于不择手段到这地步。 张良都不曾深究,他是臣,她可以冒犯他,他却不能逾矩。为何她的眼睛常收敛了锐光,看他只有皎洁柔和的色泽。从秦国公主这样的身份来解释,他怎么也想不通。 她爱用丹色,月季花香覆在朱唇,有几分与年纪不符合的妖冶。但她爱笑,笑起来微微露齿,两颗虎牙,为数不多的碰撞,他知道它们有多锋利,他知道丹色之下是什么样的触感。柔软,温热。 张良不能再把目光落到她身上任何地方。 “不,可。”张良几乎是从牙齿间吐出的这几个字。 她感觉到他体温上升,但仍旧以为是他发烧的原因。 “不可,不可。子房,现在不是你愿不愿意,已是由不得你。真要到众人上断头台之时,那就来不及了。” 许栀一手解开他一只手的束缚,把刀笔塞在他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腕。 张良果然没办法反抗,只能由着她握。 “要不是无人模仿得了你的字迹,我早让人代签了。何必辛苦你喝这东西?” 听她的语气,她是知道那里面加了什么? 张良手松的那一刻,他杜绝自己控制不住,将她往后一推,“为了秦国,公主不惜用这般卑劣行径。读圣贤书,公主惯是不好生学的。我真是白教你一场。” 许栀听他数落她已经成了习惯,又听他频繁地提起他当少傅时候的事,有意与她拉开距离。 她笃定他没力气跟她唱反调。 “这么想教我,我倒是请教你,若行至于此,你不签,我不给你解药。君该若何?” 许栀不知天高地厚的又躬身。 张良两手都得到释放。 天翻地覆,她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的忍耐力已到极限,撑在她身侧的手臂都在发颤。 “荷华,莫要做这般煽风点火之事。不然,吃亏之人唯有你。快点把解药给我!” 许栀给他诠释了什么叫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 煽风点火。 她确实是在威逼。 吃亏。 她在他身上吃的亏已经足够多了。 他的话外之音,她没听懂。 许栀看见他复杂的表情,额上细汗,脸色由红转白,她以为是他没什么力气,更是在自己能一把掀开了他的情况下,更加确切地相信,她的药效生效。 张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没有离开自己的床,换到了上方,垂首看着他。 他浑身的血液都要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徒留一星半点儿的束缚拽拉着他最后的理智。 她捧住他的脸,“别白费力气了。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写不写?” 张良咬住自己的舌,已经渗出了血。 “你!” “你!你干什么!!” 许栀做梦也没想到,张良性子强硬如此,固执顽劣到此等! 他宁愿咬舌自尽,也不肯联名! 张良的唇边渗出血线,她掐住他的下颚。 “不许自杀。你不准自杀!!” “你是我的,我不许你自杀!” 张良快要被她的接触给逼疯了,应该是说,他已经疯了!他的脑子里支张着诡暗的想法,一了百了地刺激着他的感官。 他宁可死,也不能在药物的作用下伤害她。 “荷华,我,我们好聚好散,不应,如此。” 许栀攥住他的衣襟,“张良!你我之间,没有好聚,更不可能好散!” 她翻身下榻,端起案边的碗,匆匆忙忙按下开关,不管他呼吸顺不顺畅就把药给他灌下去。 “解药我给你,名,你也必须落。” 感谢laks,没事笑笑天,两只水果糖,啾啾气昂昂,岁岁aa,书友2017102144817529,人类群星闪耀时的推荐票、月票~ 【剧情需要】为啥药有问题,马上会解释。 1、牛黄具有抗心肌损伤及降压作用,并有利胆及保肝作用。此外,能助脂肪消化,使胰酵素活化,并可与多种有机物结合成稳定的化合物,而起到解毒作用。 2、张良提到的霍,其名陶弘景(南北朝)在《本草经集注》一书中提到:“西川北部有淫羊,一日百遍合,盖食此藿所致,故名淫羊藿。” 3、牛黄、鹿茸、巴戟天有催情作用。(来自博禾医生,百度健康) 正文 第273章 第273章 为何不愿 被反复折磨的感知已经演变为了痛楚,与此同时,被灌下药之后,张良嘴角的血线更深。 他凌乱的发丝沾上了斑驳,血液如丝线般细长,顺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许栀伸手抹去他嘴角的血,不问到深处,她不会罢休,“为何不愿?” 为何不愿? 如果不是当下的情状,这话倒像是在问他,为何连让她等他的机会也不给?为了韩地,选在这时候与她反目。 张良并没有回答,他额上已经生出了细汗,他仰靠在床榻,像是耗尽了力气。 他的眼神透过了她,注视着她身后的门,半晌才含糊道:“你,出去。” 许栀笑了笑,“子房,你不希望我像李斯那样背上杀贤的名声,你最好别折磨自己。” 许栀下榻,走了几步,从架子上拿着张帕子,往一旁浸水。 她看着铜盆中清澈的水波,在她的拨动下推起了层层的褶皱,像是一轮清月,被突然拽入了尘世,染上了凡世嘈杂的波澜。 她浑然不知,张良已经快到被逼迫到了极限。 许栀还在据理力争,她一手又拿起了那卷羊皮。 “王绾牵头以作颍川上党之案的封库之书,又以尉缭为末。上党献地,先王既然选择用冯亭,可知秦廷之中都已明晰,秦国没有太多让你顾虑的东西。为了韩地,你要与我作对至此?” 张良知晓嬴荷华能让王绾写下此书,动用了不少心思。 “冯安已伏罪,万事当要有结局。不该,深究。” 张良说话的时候转过了身,面对着墙壁,攥紧了拳,不想让她瞧出自己的异样。 他也没有多的思绪跟她讲道理,隐约在手掌间埋了一串火舌,这抹火舔舐着神经末梢,让痛觉也都减弱不少。 许栀见他看都不想看自己,心里一沉。 她秉持着最后一丝耐心,捏紧手上的羊皮。 “子房,你说吧。要如何你才肯签?” 许栀手上攥羊皮太紧,被他这一股很大的力道一夺。 她没站稳,跌坐在床上,又因他本是半依靠的姿势,随着他的拉力,她无意中落到了他身侧,以及怀中。 他慌里慌张地挣扎着,颤巍巍地去抱她。他的身体起码离她一寸远,只有手臂圈住她。 许栀心里不快,这是已经恨上了?连抱都这样抗拒? 她埋着头,手刚搭上他的额。 手被他给一把给甩开。 张良声音暗哑,“莫碰。” 她瞬间被惹毛了,一下从他怀里冒出脑袋。 分明是他主动抱了她,却蹙着眉,唇边渗着血,脸上又恢复清冷,挂着舍生取义的神色。 不生气,许栀劝自己,张良这幅寡淡的死样子,早就见识过了。 “我偏要呢。” 她不够高,看不见他双目沉沉。 他钳制住她乱来的手。 许栀被攥得发疼,“好好,不碰就不碰呗。”她抓住机会,凑上去,说着跋扈而放纵的言语,“反正等哪天你愿意娶我了,你总会是我的。” 馥郁的腊梅花香入侵了他的呼吸,发丝的隐约处是脖颈间明晃晃的白,他喉结不可抑制地滑动。 她给他灌下去的根本不是他需要的解药,这种软经散的解药说白了就是恢复他感知的东西。 现在张良的感官被放大数倍,反而令他忘记自己发烧的混沌,让他保持着可怕又绝望的清醒。 理智要他放开。 本能却让他把她抱得更紧。 她又不是没有知觉,许栀隔着寝衣清晰感受到了他的体温升高,甚至是滚烫。 她心下感觉有些不对劲,正要问。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颈间突然袭来温热。 他这个动作迅速且不温柔。 许栀瞥眼看到他把她手里的羊皮抢到了他手里,她的后腰被抬起来的时候,她脑子一懵,脸瞬间涨红。 “荷华,若让你换我,你换否?” 他说话时,她侧过脸,看到羊皮上的字迹。 添名在上,要他与韩地划清界限,这何尝又不是枷锁的累加。 说来算去,如果秦不一统,他原本可以安安乐乐地继承他父亲的相国之位。 原本他失去所有,遇见刘邦,奇谋断术,从赤松子游,未尝不是张良想要。 秦国毁了他的国,她将他困在秦国,失去自由。 许栀始终觉得,她欠他一生际遇。 许栀还在给他递那张羊皮,“如果,交易能让你感到心安。我可以给你。” “交易?……公主是说,一直都是交易而已?” 她被他锁住喉颈的时候,她颤了一下,显然害怕地垂下了眼睫。她再抬眼的时候,往日的凌厉此刻演化为了柔情,任由他嚣张。 “子房,我的心里只有你。可秦国公主心中没有办法只有你。你知道吗,墨柒和我其实很相似,但不管不问,我做不到。” 张良四肢百骸都感到了痛苦,但意识却是如此清醒。 张良整个人已经到达了临界的破碎,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从颈侧挪到了她的腰部。 他甚至出现了幻觉。 只觉她的眼睛纯良无害,满怀对他的情意,像是杯盏上晶莹透亮的葡萄,只要他去尝,就能知晓她的美味。 唾手可得的良方要他的道德委屈给欲望,劝解着自己屈服。 “荷华可是真心?” 许栀被他锢得有些呼吸不畅,她搂住他的脖子,攥了他肩上的衣料。 “如果可能,我希望是你愿意爱我,而不是你要我。” 许栀把他按在软榻。 “荷华……” “看来是我更喜欢你……所以,让我自己来。” 她不给他说话的时间,直接俯了身。 她说话的时候尾音还在颤,她用这种看似张扬的举止来掩盖她的紧张。 张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扯出门外。 “荷华。” 正这时,门外响起了砰砰地敲门声。 “兄长?” —— 张垣都不敢去看嬴荷华。 他全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瞠目结舌之际,憋红了脸,支支吾吾,竟然不知从何处指责于她。因为他自家兄长,半倚在床榻,任由她乱来也没推脱。 虽说民风淳朴,但秦国公主也太直接了些。 “你,你,你怎可如此对待长兄!?” 许栀不加避讳,当着他的面道:“你以为,我当初费尽心思保住你的命,是白送你的恩情?” “你是为了……那个时候,你就……” 张垣还是不敢把觊觎这个词给说出来,现在早不是在韩国的光景了,以嬴荷华的身份,她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许栀见张垣吞吞吐吐,轻笑一声。 “延宁。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喊了他的表字,不过居然是那种长辈的语气。张垣才到加冠的年纪,而嬴荷华比他还要小个几岁。 当初知道他的长兄为了嬴荷华数次违背韩遗侠士之义举,他就知道长兄对她有些不同,本以为是怜爱之情,没想到是…… 现在嬴荷华,又是送官位,又是藏旧事,一度纵容,到底是幸运,还是禁锢? “兄长他已为秦国官员,你该满意了。” 许栀见张垣在新郑便行事鲁莽,现在来看也还是个外强中干的类型。 “官员?” 她轻轻摇了摇头,坐在案间,自己动手沏了茶水。 她甫又抬头,神色还很真诚,“我不太满意。” 张垣看见对案的女子微微一笑,锐利的眸光令他感到寒冷,但她的笑意又如春风化雨,她抿了一口茶,这个举动,张垣又回想起刚才撞见那一幕。 他彻底想偏了,要是再晚点去敲门,可能听到的就不是那句娇柔的颤音。 这会儿居然不知道,他是救了兄长,还是坏了兄长的事。他简直不能再想下去。 “那公主想图什么?”张垣打破气氛的尴尬。 “我可不只图让你哥哥为官。” 柔和语调,语气却让人不容忽视。 张垣再装听不明白也全然明白了。 她想当他的嫂子。 不,以嬴荷华的态度,她不是想,而是在通知。 这怎么可以? “……兄长他曾是公主的少傅。” 许栀站起来,“那又如何?” 她看了眼张垣,“记着提醒你哥哥,药要一口一口喝,再不好喝,也当是药。最好不要想着中途换方。” 正文 第274章 第274章 不有博弈者乎 魏国·大梁 大梁王宫一片静默无话。 冒着檀香的案榻之侧。魏假挠了挠他身侧一条大獒的毛发,但挠它的动作太过单一,大獒哈喇着口水,伪装成一副漫不经心,实则神情专注地听着丞相的陈述。 魏假捋了把胡子,多希望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这样就不用把亡国迫在眼前的危机听得那么仔细。 八代先祖的基业真要亡在他手里吗?! “大王,公子咎回国,该如何?”魏相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魏假都要被气得哆嗦了。 “没什么本事还被昌平君那老东西忽悠着娶嬴荷华,他是真傻还是假傻?魏咎和他爹一样,没什么脑子还学人家晏子使楚呢?!!他算是拼了命要把脖子送到秦王的闸刀底下他才高兴!他自己死在秦国也算了,还要把我魏国搭上。这般事务,寡人就说不该让他去!” 情绪激动,魏假就差痛哭流涕。 他兢兢业业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守着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魏国,每一年都没有闲着,不是去联韩,盟楚,就是和齐国搞好外交贸易,或者又对秦国表示忠心。 他自信自己做到极致了。 而现在,韩赵皆亡,秦军兵临燕国蓟城和亡国没什么两样。 魏国还能拖多久呢? 他醉生梦死间,也都不敢梦到先王。 魏假拼命抢来这个太子之位,登基为王,如果早知道是这个光景,他就该把王位拱手让给魏咎的父亲,还抢什么抢啊。 魏假从榻上卧起,指着丞相。 “你啊,你偏是说他与秦无害,与秦国公主有联系,结果呢?他没给我魏国带回来什么好处,还带了个张良回来!那韩国的丧家之犬,如今在秦国立于庙堂,先去赵,现在又来亡魏了啊!!” 魏假的声音太大,他把身边那条獒都给吓得悻悻地夹着尾巴。 魏假见到那条狗那样子,没差点叫嚣着要杀了这条老狗!一点王者之气也没有了!! 摇尾乞怜。 和他现在渴求秦国高抬贵手一样。 魏假盯着魏相,叹了口气。“要不是先王把你留给我,寡人,寡人是真想杀了你啊!” 魏相躬身,这样的破口大骂,这样的疯癫的状态。 魏国的亡国居然真的和那个老朋友说得相差无几。 回到丞相府 魏相意料之中看到了那个荒诞不经的老友。 入案而坐,侍女捧上凉茶。 魏相沉沉地笑道:“哪一个国家不曾有过明主贤臣良将,走到今天的地步,我真该信了你的话,这是天命。” 老友看了眼魏国的天空,摩挲着手盏间漆白色的纹路,“显也啊,你比我年长二十岁,什么天命不天命的,还没到最后。荀况与你深交多年,他不信天命,你信什么命?” “垣兄。我方见了王上,这十年,我与王上不是没有努力过,但事到如今,也生出了几分蹉跎。” 墨柒看着杯盏中的水,“这不是王贲率秦军对战魏武卒。这实际上是张仪与信陵君横隔了半个世纪的纠缠。” 他朝魏相道:“显也。垣当年因吕相被逐,落魄之时,若无你当年赠饭之恩,不可苟活于今日。”墨柒续言道:“若兄愿赴他国,垣当倾力相助。莫说荀况在齐国,若你想去秦,也去得。” 显也握拳,咳了两声,憔悴苍老的脸上唯有那一双眼睛还有些亮光,但想到魏国,他的光又熄灭了下去。 “我知道,你与李斯曾在吕不韦门下为门客,他与你关系匪浅,若得他引荐,我也不会困守大梁。若早个十年,我还当听君之言。” 显也呼出一口气,“我年老了。至此,不想折腾。我想啊,与大王一同,不负他兄长临终所托。” 显也拍拍墨柒的肩膀。“但公子咎还年轻,他不该和魏国一起沉沦。这次去秦,他来书说昌平君之求,是我首肯,他才去执行,不料公主没娶成,还反倒回来一趟,大王这次怕是不会放过他了。” 墨柒道:“阿咎是我唯一的学生,兄当放心,我必保他安平。从间有转圜之人破局,未尝可见来路。” 显也不解:“垣兄所言何人?该如何破此僵局?” 只听对方缓言道:“制住张良,不许他归秦。” —— 加盖的马车停在上将军门前,四周八角垂了深色流苏穗,家臣只听车响,深感来人身份尊贵,再见那门帘上面绣着回环玄鸟纹饰,便知此来为王室中人。 “荷华方才下帖,不日便前来拜会,实在失礼,还望王将军海涵。” 王贲的神色并不意外,身上乃内敛沉稳的武人气质。王贲比蒙恬年长几岁,已有出兵攻赵之沙场征伐的经验,举手投足间皆是剽悍利落。 他颔首拜道:“无论公主何时莅临,都乃蓬荜生辉。” “王将军知晓我所来为何?” 她进到家中方知晓王翦父子为何是秦国独一无二的将领。 王翦父子在秦统一战争之中,除韩外,灭去五国。他们怀有这样的功绩,却在嬴政统一之后,不恃功而骄,激流勇退。 她看到王贲的眼睛时,她好像瞬间就能确切这果然不假。他瞳孔的颜色很特别,如同太阳镶嵌,微微荡漾着金色。 熠熠生辉如同太阳,在蒙恬眼中,章邯眼中,嬴腾眼中,她觉得自己真应该与这样的忠贞之臣多接触。 只消看着他们,便能感受到一种感染着她,激愤着她的力量。 上将军府才从频阳迁来咸阳不久,陈设与张家一样崭新。 将军府中少一些类似水榭那样的缠柔之物,多造亭台,古朴空阔。虽也雅好深色,但也没有李斯家里那样,通色都采用黑棕檀木。总归还是有几抹明亮的浅色。 她的仪仗繁琐,不是跑到张良家里去威胁他签字的偷偷摸摸。 故而进屋的时候,府中的人多少都出来迎她。 面前这一个发簪绾钗,绿罗裙腰束菱纹宽带的年轻夫人。 该是王贲的妻。 她说话的声音柔柔地,语气很轻,站在王贲身侧,更显她身形娇小。 她抬起头,一双水瞳如秋兰望着嬴荷华,声音有些怯,“妇阿婠,拜见公主殿下。” 阿婠,没有姓氏吗? 许栀只觉有些意外,看来王贲的门第观念也不重,喜欢就喜欢了,不在乎那么多。她便对王家又多了一些好感。 许栀决心认为自己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阿婠抬起脸的时候,许栀被她的美貌怔住,除了她母妃之外,阿婠绝对是个绝无仅有的美女。 只是,怎么说,娇温可人,就是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好像欺负一下就能哭。 她居然在想着说完正事之后,要多在上将军府赖一会儿,只为了欣赏美人。 此种想法一出,许栀觉得自己就像个地痞流氓,好像演刘邦上瘾了,自带人物属性。 只不过,她的子房一点也不像是刘邦手里的子房。她一想到张良,她就心慌意乱。不过看张良的顽固,就算她真的差点霸王硬上弓,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前两天在章台宫前,她专门等了他,向他要那卷落下的羊皮,更确切地说是要已经签好了名的卷布。 结果他还是不松口,感情他弟弟的话他也听不进去,居然直杠杠地说,‘他将羊皮书递回了御史府,荷华不要忧虑此事’。 张良是真不知道,她从王绾手上把这卷东西要出来是有多不容易,要不是想到他还要上朝,留了痕迹不好,她真的很想一巴掌给他甩在脸上。 他偏能在她想发火的时候,逮住她的手,安抚她的不快,哄两句,“良不会在大梁出事。” 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自信。顾人拿大铁锤去砸车驾也是这种自信吗? 看着他一身黧色秦国官服,脸上又呈现了清隽的温和,一点没把她前几天的莽撞放心里。 ‘荷华,听话。’ 他一这样,许栀就没辙,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 每次想到这里,她就很容易坐立不安。 她与听话这个词就不沾边,所以,她又跑来请外援。 希望到时候攻城的时候,王贲能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捞一把。 王贲看见嬴荷华的神态,看她看着他的妻子,生怕她问一些令他担心的问题。 前几日王贲就收了嬴荷华的拜帖,可能因为之前有个韩人当老师,她在礼节方面是把功夫做足了。 “殿下?”王贲喊了她。 自从从邯郸回来之后,经过李由在军营里乱说话,许栀好像知道自己在军中是个什么口碑,王贲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扶苏喜欢王贲的妹妹王姮,这样算起来,她以后与这位阿婠还颇有些见面的时候。 “本是话常,君妻在也无妨。” 听到此话,王贲更觉阿姮说得不错……——哥哥放心,长公子的小妹不像外面传闻那样跋扈。不过,公主心思缜密,具体如何,你自己看着与她说话。 嬴荷华待在上将军府的时间不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她可谓将时间运用得当,与此同时,言辞之间没有什么废话。 王贲也喜欢这样直来直往的性格。 她见他不似文臣那样弯弯绕绕,自然把话语也说得了个直接。 好在,张良走到哪里都自带主角光环。 秦国官员之中,恨他的多,但那些有名有姓的忠臣们大多对他抱有好感。 许栀用不着多开口。 王贲了解地点头笑道:“公主慧眼识人,贲不瞒公主,公主当年将张御史从新郑带回时,朝中确有非议。然事实证明,张御史乃是大才。家父亦对他计出赵国,又上议斩首之废的事颇为欣赏。秦人尚武过于谋略,公主惜才,担心其安危,贲有所感同。奔当承公主之诺,大梁事变之时,贲亲自过问张御史与陈平先生的安全。” “有将军此言,荷华不胜感激。” 大抵是和谋臣打交道久了,许栀对王贲爽快的应允有些意外,没反应过来。 只是当她提到‘冯安之书’时,许栀意外地瞟到他的妻子有些色变。 !!提醒!! 家人们266章有两个内容差不多,任选一章就好,【因为有车审核的时间分开了,现在一碰它又给我审核】 正文 第275章 第275章 以身相许的羁绊 嬴荷华的仪仗彻底消失在了巷口。 阿婠才长呼一气,或许这是嬴荷华第一次见她,但这她并非第一次见嬴荷华,阿婠知晓这个公主出手迅速果断,于是心中跌宕起伏着不安。 她跟着身形高大魁梧的将军,不知道要怎么说。 还好今日是因为见永安公主,王贲没着军服,换了宽袍衣裳,她得以轻轻去扯一下他的袖。 王贲从前面回过头,他俯身,认真地正视她,她又很快垂下了头。 “将军……现在不仅是李监察,现在连公主殿下也都误会了。” 虽然他们相识已经很久,而且已有夫妻之实,但冯婠还是有些怕他。 邯郸城破的那一日,鲜血混合了废墟,还有惨叫与落败。 王贲挥刀斩下的头颅滚到地上,脏污的血液喷薄而出,大面积地污染了她半张脸。 她被吓傻了,忘了要遮掩自己被撕开的衣服,连方才还在哭都要忘了。 男人扯下黑色披风把她一裹,长臂一揽,将她给抱上了马。 他举剑高喝:“无论秦赵之人,若有作奸犯科者一律依照秦律,秦军之中敢有犯民者,立斩!” “诺。”秦军震天的回应他。 她浑身都在抖,怕得都没来得及看他是什么样子,还是强定着自己,跟那个人说:谢谢。 但声线是带着哭腔的,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得到了拯救,还是新的羊入虎口。 她的姊妹们都说秦人如虎狼,是要吃人的。 阿婠被带回了军营,因为她有些听不懂秦国人说话,除了害怕也没有别的可以去想。 王贲把她放在自己帐下时,周边没少将士张口结舌,如果不是看到王将军带了个女人回营,他们估计真会默认将军是个断袖,现在,这算是铁树开花了? 王贲看到怀中的女子一眼,他不慎看到那一片雪白的肌肤,慌里慌张地别开眼。 粗犷的声音从头顶震动。“你先在此处休息。他们不会为难你。” 阿绾的头方才还埋得低,听他要走,她慌了神,害怕会同流落的时候听到的那样,凡有大国征伐,多有女子沦为军妓,任人蹂躏。 围着她的黑色披风可以把她从头到脚盖严实,并且还能多出一截拖到地上。 她猛地从黑色中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 “将军。”“您,您去哪里?” 此话一出,阿婠就后悔了,这是在问一个将军的去处,如果他怀疑一点点,立马就能把她给砍了。 她想起那个滚动的头颅。想着自己父亲临终之托,她必须要让自己活下去,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活下去。 但如果是沦为军妓,还不如死。 阿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匍匐在地,“我,我不是问您去处,我害怕,不知您要如何处置我,我,可以为奴为婢,求您不要将我充军中去。” 王贲一凝,晋国、齐国、楚国确实有女营的做法。“秦军军中无此类事,你不要忧虑。” 王贲本不想解释,他自来也没有给一个女人解释自己要去干什么的习惯,但好像看见她的一瞬间,他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浮气躁。 以至于,待会儿当王贲把这种感觉理解成心浮气躁说给同袍的时候,李信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就算在战场上面对敌人,他从来也没有这种不敢与之对视的时候。 “我去赴宴,晚些回营。” 阿婠和王贲都有些发愣,两人谁也没看见谁不知所措的样子。 王贲极快地掀开帘子走了。 也就是这一天夜里,阿婠第一次看到了嬴荷华。 那个赤色衣裙的小公主于黑色肃穆的帐旗之下很好辨认。 那时候,她好像正与一个叫李由的副将说话,李由的表情不好,没过几日,就传出了嬴荷华在龙台宫前用弩机杀人的言论。 后来阿婠才听说,她举弩箭杀的人就是那个李监察李贤。 王贲再次回到营中,天色已经暗了,秦军破邯郸这一日,她真正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王贲一连三问,明明是想温柔点,但是惯性使然,僵硬得好似在盘问细作一样。 “你是赵女?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 阿婠方才被人带下去,又是洗浴又是梳头发,换衣服,她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若是一个将军想要一个女人,没有任何问题。 她只想要活下去。 “是。民女冯婠,冬月便十九了。” 她衣衫很薄,透着风,脸颊被冻得红彤彤的,发散在身后,在雪地中映衬得像是邯郸城中一支破败而娇艳的花朵。 冯婠为了不被对方用强,她干脆鼓起勇气。 “将军免我受辱,阿婠愿以身相许。” 王贲还没觉得她有多美,只认为是自己大抵是在军营中太久,太久没见过女子。 早闻赵女婀娜多姿,只是他眼前这一位,比言传之中的赵女,更加美丽。 她咬着唇,小弧度地摇了摇他的下摆,一双润泽如珠的眼睛。 “求将军怜悯。” 这样的语气令他血液上涌,他本来就是个血气方刚的人,哪能抵得住这种诱惑? 王贲没给自己多的迟疑。 他打了横抱就将她给装在了怀中。 “怎得如此轻?” 她也太轻了,还没一轮百斤的长刀重。 他惊讶之余,女子颤巍巍地扯着他的衣裳,“……我,我也不知道。” 军帐中暖气是烧的炉子,榻上也是王贲简单的行军所用,虽然不算宽大,胜在整洁,只是不够暖和。 他枕戈待旦习惯了,认真地看着那双眼睛。 “你冷吗?” 冯婠浑身都烧得厉害。 “不,不冷。” 他赴邯郸城的夜宴面王,早也是洗漱整理了一番。 没有她想象中那种血腥味,反而因从宫中出来不久,身上还留散着淡淡的沉香。 他炽热的呼吸从面上洒下,撩开她耳侧的发,绕了两匝。 他感觉到她有点害怕,又哄着她,如同对待随身的宝剑一样。 军营中的条件苛刻,冯婠本来也是娇生惯养的女子,她哪里受过这个苦楚。 对这个铜墙铁壁般的人,他压在她身上,她都快不能呼吸。 王贲没什么技巧,一味索求。 她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种很绝望,又很深切的痛苦与欲望之中。 王贲手中的女子柔软温暖,舍不得放开。 这辈子王贲就没这么担心过别人会不会被他弄疼,她好像能被他给拆了。 她承受不住,开始哭。 “将军……” 她一哭起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晶莹剔透地挂在小脸,再上她酡红的脸颊。 这种情况下,王贲没办法不让她哭。 汗水浸湿了她的发,大着胆子,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寒冷留在了大帐外。 王贲想起在宴会上,大王面召一众武将,笑问将军已加冠之年过七为何还不娶妻,他在三个时辰前,没有救下她之前,他或许会回答:典无所姻缘之求。 而他在那一刻,居然想起了她拉住他袖子颤巍的双眼,对嬴政说:妻,或已在臣的帐中。 他好像见了她一面而已,就笃定要娶她为妻了。 一切平息后,王贲从身后环住冯婠。 他低沉地问,“家中可还有人?” “家中姊妹几个都在封城之前走了。” “走了?你家怎如此狠心留你一人?” 冯婠收了收自己的衣裳,没办法遮掩之后,又偷着想去拉被子盖。 “我,我母亲早亡。姊妹不是我的亲姊妹。所以我留下照顾父亲。” 王贲听明白了。她是原妻之女,续弦带着子女走了。只是邯郸城封了一个月,他们父女二人如何撑得下去? “你如今跟了我,贲自当上门求娶。” 冯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眼睛有着倔强,像是繁星的光。“伯父在秦国为官。本是要投奔于伯父,可惜家中无甚人了。” “伯父?” “是,是的。家父冯安。” 这个冯安不熟悉,但冯亭,王家熟悉。郎中令冯去疾的亲戚,他的宗弟冯劫尚在军中务职。 - 时间回到嬴荷华走之后。 王贲大气一笑,“我让你这样说便是想好了后果。我既救了你,当要护你周全。” “我的身份若一直瞒下去对将军来说太过危险。” 他俯身下来道:“你本就是我的妻。天塌下来,还有我。” 其实王贲哪能想到嬴荷华来得这样快,她在御史府拿了王绾上呈之书,让王贲不由得凝住了气。 这下嬴荷华有所求,他有所予,如此也可作往后的筹码。 这一对主打一个最艰难的环境下最纯爱。还得看王将军。 不知道审核了多少次,凑合了,哭了 【资料】 1、首先第一条就是军中无女,这一条军规在春秋时期的历史资料中就有显示,“营妓之设,说者谓盖以慰藉军士者,始于春秋时代越国。”营妓的设立的初衷,纯粹是慰藉士兵,解决生理问题的。当时,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多年,在恢复元气,准备伐吴之即,找来了很多年轻的寡妇,让他们到军营中去慰藉士兵,以此来提高军队的士气。到了汉武帝时期,国家战事骤然增多,朝廷对外用兵不断,西北击匈奴,东北灭卫满朝鲜,这些战争旷日持久,而且条件艰苦。在这种背景下,稳定军心、提高士气便成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话题。为此,汉武帝出台了很多优待士兵的措施,其中就包括设立营妓制度,“以待军士之无妻室者。“ 汉代以后,“营妓”制度便被长久的确立下来,唐宋年间很是流行,直到明代时暂时被取消。 楚国是被石锤有。 秦国我没有查到资料,没查到,那就当一律没有!!!有挖出来的竹简,或者有小伙伴用资料踢我,我再修文。 正文 第276章 第276章 以身相许 嬴荷华的仪仗彻底消失在了巷口。 阿婠才长呼一气,或许这是嬴荷华第一次见她,但这她并非第一次见嬴荷华,阿婠知晓这个公主出手迅速果断,于是心中跌宕起伏着不安。 她跟着身形高大魁梧的将军,不知道要怎么说。 还好今日是因为见永安公主,王贲没着军服,换了宽袍衣裳,她得以轻轻去扯一下他的袖。 王贲从前面回过头,他俯身,认真地正视她,她又很快垂下了头。 “将军……现在不仅是李监察,现在连公主殿下也都误会了。” 虽然他们相识已经半月,而且已有夫妻之实,但冯婠还是有些怕他。 邯郸城破的那一日,鲜血混合了废墟,还有惨叫与落败。 王贲挥刀斩下的头颅滚到地上,脏污的血液喷薄而出,大面积地污染了她半张脸。 她被吓傻了,忘了要遮掩自己被撕开的衣服,连方才还在哭都要忘了。 男人扯下黑色披风把她一裹,长臂一揽,将她给抱上了马。 他举剑高喝:“无论秦赵之人,若有捉奸犯科者一律依照秦律,秦军之中敢有犯民者,立斩!” “诺。”秦军震天的回应他。 她浑身都在抖,怕得都没来得极看他是什么样子,还是强定着自己,跟那个人说:谢谢。 但声线是带着哭腔的,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得到了拯救,还是新的羊入虎口。 她的姊妹们都说秦人如虎狼,是要吃人的。 阿婠被带回了军营,因为她有些听不懂秦国人说话,除了害怕也没有别的可以去想。 王贲把她放在自己帐下时,周边没少将士张口结舌,如果不是看到王将军带了个女人回营,他们估计真会默认将军是个断袖,现在,这算是铁树开花了? 王贲看到怀中的女子一眼,他不慎看到那一片雪白的肌肤,慌里慌张地别开眼。 粗犷的声音从头顶震动。“你先在此处休息。他们不会为难你。” 阿绾的头方才还埋得低,听他要走,她慌了神,害怕会同流落的时候听到的那样,凡有大国征伐,多有女子沦为军妓,任人蹂躏。 围着她的黑色披风可以把她从头到脚盖严实,并且还能多出一截拖到地上。 她猛地从黑色中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 “将军。”“您,您去哪里?” 此话一出,阿婠就后悔了,这是在问一个将军的去处,如果他怀疑一点点,立马就能把她给砍了。 她想起那个滚动的头颅。想着自己父亲临终之托,她必须要让自己活下去,无论用什么办法也要活下去。 但如果是沦为军妓,还不如死。 阿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匍匐在地,“我,我不是问您去处,我害怕,不知您要如何处置我,我,可以为奴为婢,求您不要将我充军中去。” 王贲一凝,晋国、齐国、楚国确实有女营的做法。“秦军军中无此类事,你不要忧虑。” 王贲本不想解释,他自来也没有给一个女人解释自己要去干什么的习惯,但好像看见她的一瞬间,他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浮气躁。 以至于,待会儿当王贲把这种感觉理解成心浮气躁说给同袍的时候,李信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就算在战场上面对敌人,他从来也没有这种不敢与之对视的时候。 “我去赴宴,晚些回营。” 阿婠和王贲都有些发愣,两人谁也没看见谁不知所措的样子。 王贲极快地掀开帘子走了。 也就是这一天夜里,阿婠第一次看到了嬴荷华。 那个赤色衣裙的小公主于黑色肃穆的帐旗之下很好辨认。 那时候,她好像正与一个叫李由的副将说话,李由的表情不好,没过几日,就传出了嬴荷华在龙台宫前用弩机杀人的言论。 后来阿婠才听说,她举弩箭杀的人就是那个李监察李贤。 王贲再次回到营中,天色已经暗了,秦军破邯郸这一日,她真正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王贲一连三问,明明是想温柔点,但是惯性使然,僵硬得好似在盘问细作一样。 “你是赵女?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 阿婠方才被人带下去,又是洗浴又是梳头发,换衣服,她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若是一个将军想要一个女人,没有任何问题。 她只想要活下去。 “是。民女冯婠,冬月便十九了。” 她衣衫很薄,透着风,脸颊被冻得红彤彤的,发散在身后,在雪地中映衬得像是邯郸城中一支破败而娇艳的花朵。 冯婠为了不被对方用强,她干脆鼓起勇气。 “将军免我受辱,阿婠愿以身相许。” 王贲还没觉得她有多美,只认为是自己大抵是在军营中太久,太久没见过女子。 早闻赵女婀娜多姿,只是他眼前这一位,比言传之中的赵女,更加美丽。 她咬着唇,小弧度地摇了摇他的下摆,一双润泽如珠的眼睛,“求将军怜悯。” 这样的语气令他血液上涌,他本来就是个血气方刚的人,哪能抵得住这种诱惑? 王贲没给自己多的迟疑。 他打了横抱就将她给装在了怀中。 “怎得如此轻?” 她也太轻了,还没一轮百斤的长刀重。 他惊讶之余,身下的女子颤巍巍地扯着他的衣裳,“……我,我也不知道。” 军帐中暖气是烧的炉子,榻上也是王贲简单的行军所用,虽然不算宽大,胜在整洁,只是不够暖和。 他枕戈待旦习惯了,认真地看着那双眼睛。 “你冷吗?” 冯婠浑身都烧得厉害,王贲身体更烫。 “不,不冷。” 他赴邯郸城的夜宴面王,早也是洗漱整理了一番。 没有她想象中那种那种血腥味,反而因从宫中出来不久,身上还留散着淡淡的沉香。 他炽热的呼吸从面上洒下,撩开她耳侧的发,绕了两匝,触碰着她的身体,他感觉到她有点害怕,又哄着他,如同对待随身的宝剑一样,呵护着往下摸索。 军营中的条件苛刻,冯婠本来也是娇生惯养的女子,她哪里受过这个苦楚。 对这个铜墙铁壁般的人,他压在她身上,她都快不能呼吸。 王贲没什么技巧,一味地索求。 冯婠疼痛袭来,她啜泣一声,忍不住抵在他肩上,试图让自己缓缓,“将军,轻些。” 她感觉自己沉入了一种很绝望,又很深切的痛苦与欲望之中。 王贲手中的女子柔软温暖,舍不得放开。 这辈子王贲就没这么担心过别人会不会被他弄疼了,再被他用点力,她好像就能被他给拆了。 她承受不住地开始哭。 “将军……” 她一哭起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晶莹剔透地挂在小脸,再上她因情欲而酡红的脸颊,她又抓了他的背,活像只小猫。 这种情况下,王贲没办法不让她哭。 汗水浸湿了她的发,大着胆子,动情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寒冷留在了大帐外。 王贲想起在宴会上,大王面召一众武将,笑问将军已加冠之年过七为何还不娶妻,他在三个时辰前,没有救下她之前,他或许会回答:典无所姻缘之求。 而他在那一刻,居然想起了她拉住他袖子颤巍的双眼,对嬴政说:妻,或已在臣的帐中。 他好像见了她一面而已,就笃定要娶她为妻了。 一切平息后,王贲从身后环住冯婠。 他低沉地问,“家中可还有人?” “家中姊妹几个都在封城之前走了。” “走了?你家怎如此狠心留你一人?” 冯婠收了收自己的衣裳,没办法遮掩之后,又偷着想去拉被子盖。 “我,我母亲早亡。姊妹不是我的亲姊妹。所以我留下照顾父亲。” 王贲听明白了。她是原妻之女,续弦带着子女走了。只是邯郸城封了一个月,他们父女二人如何撑得下去? “你如今跟了我,贲自当上门求娶。” 冯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伯父在秦国为官。本是要投奔于伯父,可惜家中无甚人了。 “伯父?” “是,是的。家父冯安。” 这个冯安不熟悉,但冯亭王家熟悉。 郎中令冯去疾的亲戚,他的宗弟冯劫尚在军中务职。 这样娇柔的人眼睛却有着倔强,像是繁星的光。 阿绾偷偷抬头,原来救她的人长得不是虎狼的样子。 —— 时间回到嬴荷华走后 王贲大气一笑,“我让你这样说便是想好了后果。我既救了你,当要护你周全。” “我的身份若一直瞒下去对将军来说太过危险。” 他俯身下来道:“你本就是我的妻。天塌下来,还有我。” 其实王贲哪能想到嬴荷华来得这样快,她在御史府拿了王绾上呈之书,让王贲不由得凝住了气。 这下她有所求,他有所予,如此也可作往后的筹码。 正文 第277章 第277章 灭魏前夕(1) 章台宫的朝议将散 云层重叠间,持符节而至,面呈于王。 “寡人以待张卿得全事备而归秦。” 张良跪于阶梯之下,双手举过头顶,“臣谨遵王命。” 张良捧着秦之使符退出殿之时,殿外又拉起一声长传。 “宣前军将军王贲入殿——” 清瘦挺立的身影从王贲一侧走过。 这是王贲首次见到张良本人。 王家的家训与蒙骜将军家不同,纵然不喜与朝臣中善谋的文臣相交往,但他与父亲王翦一样,偶尔的交道还是要打的,场上的面子也是要过一过。 故而前几日,王贲特地先从军中提前了两日赶回了咸阳,也提前与李贤见了一面。 王贲与李由在邯郸之役中有过几次照面。早前听闻他是李斯的长子,王贲有所令目,总归是韩非死得太过蹊跷,朝臣们对李斯多少有些‘另目’。 故而王贲天然以为李由是个以军事部署为谋的理论军士,不曾想李由能上战场杀敌,进退有度,为人宽宏。 真正与李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不是李由,而是李斯的次子。 这个李贤才加冠,年纪轻轻就掌监四郡之权。 王贲与之打交道便是上党秘案。他并不主动出手,而是拿着冯安的旧谱系,等着王贲亲自上门。 茶居乃是咸阳城中最大的女富商怀清所开,这样的地方不只是喝茶聊天,更重要的是列国之间游走的才子、消息。 他常坐的这一间,耗费千金也难求。 “贤知晓将军所忧,若非事出有因,不敢劳烦于兄。” 李贤一句话里又是表恭谦,又是语出有挟。然而他开出的价码令王贲没有拒绝的理由。 王贲至此深知,怪不得蒙武那样警告蒙氏两兄弟远离李家的人。李贤果然深得李斯之真传,拿捏松弛,名不虚传。 不过王贲的父亲倒不像是蒙武,他们同朝为官,且嬴政正当壮年,正是要能臣良将开疆拓土、内修政好的时候。 王家并不信奉远离,而是打算张弛有度进行接触。 便如李贤,危险却相当有想要与之共商的迷惑性。 于王贲看来,层层叠叠的云中多少露出了阳光,折射在漆黑光滑的地砖,投出一种洁净,属于黑色,却甚于白。 这就是他见到张良的第一印象。 他真要连道几句,难怪、难怪。 难怪嬴荷华为了他,不顾囚困之罪也将他给弄回咸阳。现在,还专门来求一个承诺作暗中的保护。 王贲入殿。 一番朝议之中,嬴政的意思很明确地由李斯表达了出来。 “水攻之策虽有先贤出谋,当要全秦之得天下对百姓之责,鸿沟之开,顾及周围黎民。一旦水攻不成,不托费时间,当备第二策之铺陈强攻。” 王贲这才看到站在一侧的青黑色官服之人。 郑国也从泾阳赶来了咸阳。在水的事情上,郑国无出其右。 郑国呈上水图,“大梁水事理论可行,但实际状况,臣当即刻赴往鸿沟以测水理。” 嬴政笑道:“如此,寡人便放心。” 郑国说了还不曾打算退下,他看着王贲的到来更是决定要说话,也忽视着李斯让他闭嘴的眼神。 “臣还有一事不明,今日见同僚皆在,斗胆问大王。” 嬴政给了个让他说话的眼神。 郑国道:“大王已决定要攻下大梁,为何还要令张良出使于魏?” 嬴政表情不变,他素来知道郑国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可在大殿之上如此直言,到底有些令他不快。 “水令担心寡人欲图令之送死?” 王绾早前因为张良把羊皮卷送回御史府的举动多少对张良的行径有些不解,嬴荷华忙前忙后地要给他添上些忠贞之臣的底色,张良却不搭理。 王绾虽说是代丞相之职,但俸禄已经按照丞相的标准在发放了,嬴政也没有说昌平君什么时候能改过自新之后把丞相之位还给他。朝臣都默认了王绾与丞相没有什么区别。 “郑水令之言,臣亦有言问。水令与张御史同出于韩,张御史不同,他是韩亡之后才赴秦。水令此言不该问王上,或将去问询张御史之心。” 王绾向来不怎么出言,令李斯都没想到,他今日竟然把不满张良的话给摆在了明面上,甚至有些温和的咄咄逼人。 郑国没想到会是王绾接了话,他肃然朝嬴政拜道:“大王。张良若不忠于秦,断不会出井陉大营之计。臣为秦关中水源,不敢说是毫无建立功业之心。臣苦成之劳,大王亦能见之。” 郑国说明忠心的办法很直白,他就差在殿上把自己官服给脱了,裸露着在泥浆浸泡久了的四肢,小腿上的皲裂还没好完。 众臣看见后,多有不同神色。 李斯咬了牙,站出来赶忙给郑国把外袍给披上。郑国还真是蠢到边了,问张良的情况,他就不知道私底下找他来问?非要拿着在殿上说,还跑去问大王? 要是有人再说郑国殿前失仪,他能吃不了兜着走。 “臣的师弟心思单纯,有所冒犯,大王恕罪。” 不料嬴政看着李斯给郑国披衣服手忙脚乱的样子,开怀大笑。 李斯这人,将声名狼藉内化得可谓完美,实际上不还是怕他那一根筋的师弟出事。 “廷尉既然此说,赶赴鸿沟勘察之事,你同郑国一起去吧,政务繁忙之间,还要早去早回。” 李斯单薄地一跪,“臣遵命。”他又转头看着王贲,“臣不会武功,还请将军配一些勘察之勇予我。” 郑国诠释了他为什么不适合待在咸阳。 他说,“禀大王,昔年臣之武艺不亚于韩非,臣可保护廷尉大人。” 王贲知道李斯安的什么心。李斯不想两人揽了职务,万一水攻的策略不成,不是他们两人的过失,也有他王贲一份责任。 没想到郑国直接就给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还真是‘猪队友?’ 或许是他们的大王知道郑国在这儿,还不知道郑国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与举动。 嬴政便就单独留王绾,李斯两人。 王绾道:“大王,依臣方才所试。郑国与张良这些年中在国中并无交集,郑国之才尽可以展。”(本章完) 正文 第278章 第278章 再见桃夭 嬴政与王绾、李斯,又与王贲与尉缭等一一言道了魏国之出兵之国策。 秦军进发灭魏,先至略颍川郡,故而颍川郡的暴动令秦廷的关注度相当高。水淹之策至少有几月,如若后方出流民暴乱,对秦乃是不利。 李斯与郑国同去鸿沟水段便要先至颍川,再暗中前往魏国北部的荥阳与广武城。 郑国测量勘测是正务,李斯镇压防备叛乱也是正务。 遥远而深灰色的台阶,秦国官员们走了多遍,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绵延到王宫的正门。 这大门通往的不是只有秦国的领地,还有天下。 李斯从章台宫出来,马车旁一人赶快迎了上去。 “师兄,我方才之言……” 李斯面若冰霜,实际上很受用这一声师兄。 在秦国,人人都叫他廷尉大人。这样纯粹的称呼实在太少。李斯想起了他当年追在韩非身后,也这样喊‘师兄’。 韩非这个学生当真是不让人省心。若非顾念韩非,李斯哪里还能忍到现在,早就把张良连人带证据给送到嬴政手上了。 若他这样做了,韩非势必又要给他甩脸。嬴荷华也要与他彻底撕裂。 早前在终南山上看见韩非气色好了些,也不能再气他了。 李斯其实也爱才,不过只限于自己这边的人才。 儒家那边的,能早点滚出秦国,他属实巴不得。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日还能听闻王绾在殿上不帮着张良说话。 郑国看到李斯居然朝他笑了一下。 郑国上手拉住他,“……师兄,我不问大王,实在难受。是不是真有不妥?” 李斯侧身,“你还在想有不妥,已出乎意料。” 李斯俯身头一低,在家臣的扶力下上了马车。他看了一眼有些无措的郑国,也担心他被人给当成靶子。 “这几日莫住客栈驿馆,你住我府上。” 郑国有些发懵,不知道李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种叫‘人情味’的变化,但就是感觉他穿在身上的官服黑没有以前那样深了。 郑国刚觉得李斯给了他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 他还会担心他的安全。 原来都是错觉。 他方坐上马车。 李斯道:“你最好去问张良,他在颍川郡冯安之事上做了什么。” 郑国想了想道:“当年在学宫回韩后,我在新郑就听闻,子房是出了名的恪礼聪慧。料想他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们说话真不是一个频道。张良出格的事情,还做得真不少。 李斯扶额,“算了。你别操心了。你只管把图册中标注之处再确认一遍,你我抵达广武城之时务必抓紧时间。” 郑国听李斯这样说,也没往下问,点了点头,便从袖中摸出了图绢在看,醉心于水利,俨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李左车又长了一岁,但依旧是孩童的声音,他看见来人一身黑青色官服,以为郑国是像姚贾那样的朝臣。 他伶俐地喊着李斯“爹爹。” 李斯笑也不笑一下就点了个头,然后就钻入了书房。 兰陵的李斯与咸阳的李斯,有什么不同?大抵就是在咸阳,郑国鲜少看到他露出几次真心实意的笑容。 “左车。”郑国笑着俯身,从袖中摸出一个木头做的水闸模型,递给他,悄声问,“你兄长可在府中?” 李左车揉着手中那只灰色雪兔耳朵,摇头道:“兄长在南郑郡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郑国这才感觉到身心舒畅。 李斯家里有李斯一个阴郁压抑的人就够了,李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神比他爹还沉闷。 难得李左车与这俩人待在一起,还有几分童趣。 实则,李贤已经身在咸阳。 《史记》中对魏国灭亡的叙述是最少的,然而就是这样最少的表述之中,往往有着最容易生出变数的事件。 许栀着一身简单的浅色衣裙,簪了一朵玉兰花于鬓边。 松木质的二层阁楼,临咸阳巷道。 云层有些厚,像是要下雨。 方正成格的商市,商品说不上琳琅满目,倒也齐全。 许栀很久没有这样走在咸阳街头,踩在土地上的坚实,风拂过她的耳发。 一处楼阁呈列了许多漆盒陶器,她不禁想起了若干年前,她曾在咸阳一处制陶的烧窑前做了好几个陶罐。 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去现代。 她与那些陶罐在千年后皆成古器。 天空开始淅淅沥沥,雨下了大了些,怪不得今日集市上来会的商贾不多,巷口起了雾气,朦胧地笼罩在一头。 这样的白雾,许栀想到终南山的墨柒,他应该比她来先秦时期要早,又或者他要比她年长。无论如何,三月之后大梁城破,在她及笄之前,她都需要与之见上一面。 许栀抬首望着从灰白色变为灰蒙蒙的天空。 “女郎。可要买一把伞?” 她的头顶撑开了一方无雨的天地。 许栀侧头,听见滴答的雨声,也看见一枚双环结。 女子温和地朝她笑,眉眼如画,一身浅白色裙裳,腰封上绣着青色。 许栀出门在外,看似是她一个人,实则暗中都有暗卫保护。 在很多事情沿着未知的领域一直滑行。 许栀的警惕心也剧增,就算是郑珧,她的姨母,许栀也害怕她会再与韩地韩王相联系,说不准就要策划一次暗杀。 也可能是张良心中始终以韩为先的坚持,韩地之人给她留下了不安的烙印。 潜移默化之间,她已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身边的一切。 她只相信自己。 桃夭看着嬴荷华的眼中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划过惊喜,这份喜悦是骗不了人的,但她仍然不肯涉足入店铺。 桃夭也总算知道了李贤口中所言:公主如旧,变化些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贤说话时,神色显然低落,他谈起嬴荷华,只言公主,而非荷华,远不如当初在新郑时得心应手的高调。 桃夭从阿枝口中听到了一些细枝末节,才知其中更深的含义。 原来她喜欢上的人并不是李贤,而是张相之子,当日那个想用毒粥杀了她的张良。 然而又或者说,嬴荷华只是爱上了张良。 看着面前和她姐姐一样漂亮的脸上有着如秦王的眼睛,一份克制与不言于表的神色。桃夭便知。嬴荷华与六年前那个朝谁都展露笑颜的小公主不太一样了。 许栀在与藏在人群中的暗卫交换过眼神之后,她才放心地接了伞。 辗转上了二楼,一块深色的檀木上雕刻了熟悉的篆书。 入了席案,等到两人对坐的时候,许栀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平静,好像真的就是自那一天从现代回到这里之后,她心中便多了一种无法抛却的重压。 “荷华。” “桃夭。” 许栀与桃夭几乎同时开口。 许栀自己先笑了起来,她举着手中的双耳陶盏,“荷华礼数不周,我应唤您姨母的。” “这个时候,我方与你见面。没有告知你我还活着,荷华当怨我。” 许栀摇摇头,“您活着便是对我,对母妃最好的事情。”说着,她埋了头,一时间不知从何处说起,本来分别只有六年,现在的状态下来,许栀觉得仿佛死了一次,有种再遇故友有蹉跎之感。 她想定后,复又抬首,“姨母,你这些年还好吗?我听李贤说我有一个表妹,她可还好?为何不在身边?” 桃夭道:“阿妤在蜀地,很安全。” 许栀点点头,只是听到蜀地两个字的时候,她觉得有那么一些失落。 李贤到现在为止,还是令她琢磨不透。 对面的阁楼上 怀清看着他坐立在临窗,也不开窗去看,也不听对面讲了什么。 她捻了几叶茶在小碾上细磨,然后放进杯盏中,冲上特意从溪边取来活泉之水。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大人所行。你专程从蜀地将阿夭请来咸阳,却回绝了阿夭姑娘之请,你不与之一同见公主,就不怕公主误会你当年的所作所为?” 李贤接过沏好的茶,点头以谢。 他慢道:“若得见故人,必不愿回忆往事。” 怀清闻言,不由得笑了:“宁得心上一点秋,也不愿作旁白。世上竟还有你这样的要求?也不怕与公主互相折磨?” 他眼中墨色更浓,“若能得之误会,也该比不放在心上好。”(本章完) 正文 第279章 第279章 冯氏之秘在郑 许栀低头看着漆盏中浮动的热雾,最终没有饮。 桃夭连忙道:“是我让李贤不与你讲此事。” 木窗外滴落的雨连成了银丝,水汽沆瀣,咸阳在春日时节也有些像江南散文诗中的朦胧。 “我知道。他瞒了你的死讯。而且我还知道,若不是你因我之言先进韩宫,我入殿必被韩安杀死。” 桃夭从此言中听出嬴荷华已知晓了李贤当日在新郑行事的前后大概。 李贤那时去了南楚,他成功游说楚王拒绝助韩。 桃夭想,那个时候,最有可能得到嬴荷华心的人应该是李贤,但是他将权势标榜更高,不惜借着他父亲的人将嬴荷华滞留在韩地。由着嬴荷华入新郑韩王宫,他没想过要把嬴荷华的性命放在心上。 如今,他的错失,怨不得任何人。 许栀说着,推开了窗,但并未注意到对面阁楼有人在看她。 她兀自垂首望着雨幕,看到阁楼底下没有伞的路人奔跑着躲雨的窘态,溅起了泥泞的黄点子,她甚至觉得还有些有趣。 而桃夭意外地听到嬴荷华的话。 无哀无愁,像是意料之中。 “李贤这样做我并不意外,我不怪他。” 在许栀看来,李贤就像是这躲雨的人,方重生于此,病急乱投医,做出再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不意外。 何况她当年就觉得他不对劲,也是时刻提防的。现如今更清楚了几分李贤的性格,倒觉得,还好所料无差。 因此她还生出了几分识人断物的自信。 李贤却瞳孔一缩,长久以来用伪装渲染着的笑意冷了下来。他搁下手中的盏。 她语调平静,本以为当她想明白当年他的行为后会勃然大怒,可连想象中的怨愤也没有。 他在她心中便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甚至还比不得她当日见到陈平时,不能掌控陈平的担忧。 春日的雨水不似冬日寒凉,此刻落在李贤的身上,却比在冰天雪地之中还要冷寂。 他朝怀清作了礼,人就离席了。 “荷华,”桃夭刚要准备说自己来见她是李贤所托。 结果下一刻,厚重的帘布被人拨了开。 饶是来得太快,李贤突兀地出现,令桃夭也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去解释。 “还以为你不现身了。”许栀并不意外,她说了,直接唤人在右边加了个席案。 雨水把他浇得有些湿,冠发也不整洁,还沿着鼻梁眉骨在淌水。 李贤堂而皇之地进到帘内,他自己也没管这种可以说是失礼的“狼狈”。 “公主谈及了臣,臣自当洗耳恭听。距离近些也好时刻回公主的话。” 李贤一边说,一边取了漆盘中的巾布将脸擦干。 许栀也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寻思着她也没说他什么坏话,更没怪他之前的胡作非为。 何故他看着她演出一种怨妇的神色? 在谁面前都能装成一种为人臣子的谦恭,实际上他自己是什么货色,扪心自问该是明白。 于是,许栀没顾及桃夭在场的避讳。 “与姨母谈及往事时,自然要监察在场。你这时候愿与我言谈,总比半夜三更来宫中寻我好,不说让你洗耳恭听,我已甚为欣慰。” 闻言,桃夭不由得多想。芷兰宫守卫森严,他这样也太大胆了。 “荷华,你怎知李贤在此?” “临渊阁的字迹总不能是李廷尉所书。” 李贤想着她总归还把自己的笔迹给记着了,总算舒坦了一点,“公主聪慧。” 许栀腹诽,他这会儿又能和颜悦色地开口了。这谁能受得了? 她偏头示意李贤坐下。 “与其站在外面淋雨,不如一同饮茶续话。” 李贤坐下道:“公主为何出宫?” “本是要去上将军府上,但今日早朝之后,将军一直未返。” 李贤抬眸,不紧不慢道:“公主前些日子去寻王贲可看见了什么?” “你怎知我去见了王贲?” 他道:“自是王贲告知于我。” 许栀心下一怔,李贤这关系网也拉得太宽了些,怎将王家也联系上了。王贲不像是会将秘密保护张良这种事给旁人说的。之前也没听说王贲与李贤关系有多好。 除非是王贲有求于他。 许栀还没想清楚这其中的缘由,转口问道:“今日姨母寻我,又是何事?” “我本是要先见荷华,可我到咸阳时才知你已去了邯郸。” 许栀想起了一个人,她纠结一番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在邯郸时遇到了一个人。他从梁山出宫赶赴邯郸,如今想来,他所问的,不只是张良为何在秦,更多该是您的事。” 尽管许栀省略了他的名字,可桃夭捧盏的手还是有些不稳当。 桃夭眼中的波澜转瞬即逝,还是与先前无差。 “他活着就好。其他,随风吧。” 桃夭话音落,帘间静幽幽,只有雨在响。 在场三人皆若有所思。 李贤捏住了袖口,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已然远在天边。 他已经后悔了,后悔阁楼大火燃起的那一瞬间迟疑,后悔她把双鱼结放在他手中之后,他的背道而驰。 许栀回忆起当年在韩王宫所见的那些场景,至今仍不能理解。 不是不爱,却永不复见? 为什么? 如果桃夭是死而复生,那么许栀自己又何尝不算另一种死而复生。 她作为晚辈,不好再问。 只见桃夭从袖中拿出一卷竹简。 “今日来,还有一事。我虽不再是墨家之人,但墨家故友最后所托。” “若有荷华可帮忙之处,姨母但说无妨。” 桃夭慢慢展开手中的竹简,上面是一个女子的籍贯信息,所书是赵字。 “他有一女儿名唤冯婠,在邯郸城破之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许栀想起在上将军府中所见的,很快将信息连成了完整的链条。王贲是忠臣无疑,但许栀对他不甚了解,不知道王贲到底是否知晓冯婠的身世,会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危险? 同时,处在灭魏的时间线中,王贲乃是此间关键之人。 “冯婠,阿婠。原来她是冯安之女。” “荷华知晓?” 许栀点头,“只是现今她的身份有些不好言说。” 桃夭道:“知她安全便好。”她从竹卷中抽出一简,将热水浇灌在上面,青白色的竹上渐渐显露出字迹。 【吾儿婠,见此简时,父与你已至阴阳两隔。 冯氏之罪,冯氏之荣,由上党始,今业已上党而终。父享誉先祖之功,亦当承先祖之罪。莫哀莫怨。 冯家得韩之功,却失韩之信,去秦之责,悲赵之怨。愧韩,愧赵,愧秦。冯氏唯不愧于郑。然郑公之洛书,今失之。 悲夫郑亡,悲夫冯氏。 吾儿婠,当以洛书复得为己任,全冯氏之忠。】 许栀看完后。久久地不能平息。 许栀喃喃道:“怪不得冯亭要这样做,原来是郑王室的遗臣……原来洛书是郑王室之物。” 有点久了。友情提示:张垣放火,许栀进韩王宫的相关情节在【64章暗流】 正文 第280章 第280章 睚眦必报,彻底发疯 许栀与桃夭说了一番当日在邯郸遇见赵嘉之事。 也谈到阿田母女。 桃夭对父王临终时所托并没有什么印象。现在因为韩安的缘故,她不便与姐姐见面。 “或许阿田守着的那枚玉佩极有可能就是洛书。荷华可知她们现在何处?” 在许栀的认知中洛书该是有字符的龟板之类,这与他们从梨花树下挖出来的东西不太像。 许栀在秦宫中看华贵之物太熟悉,不曾仔细观察此间阁中考究的程设器物。也没怎么在意漆案边缘云纹花雕的精细,若轻轻摩挲一番,便知润边之精致,回环相扣间制案工匠的巧思。 这几方几案上呈放多种青铜器具,这与挖掘出来的古器在细节上也多有不同。 也许传闻中的洛书,不是她想象中那样。 许栀将河图洛书放在了统一天下之后。 尤其是知道世间还有一个墨柒的存在之后,她并不着急要得到洛书。 早前许栀让阿枝去查了阿田的母亲身份,一直还没有消息。 “监察在邯郸城救下阿田姑娘。阿田现在何处,还要有问监察。” 不知为何,李贤总觉得这话他听来有那么一分不畅。他不由得自嘲,在邯郸城失踪的时日,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担心过自己的死活吧。 李贤感觉身上有寒意。 他前些时间在终南山受了刺激,好在自己也算个良医,没有许栀的河图,他自寻延续之法。 只是再这样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耗多久。 “臣离赵之时有闻,她们尚在邯郸,尚未打算离去。” 桃夭思付片刻道:“我这便去寻她们。” “姨母。等几个月再去吧,这时怕不安全。” 桃夭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知道她所言的是什么。 “无妨。事当速决,我尽量赶在下月初回。” 桃夭利落立身,临出门时看了眼李贤,“听闻你父亲不日将赴广武城,还是让他多寻些高手,颍川郡之中,想杀李斯的可多着呢。” 许栀起身,随着桃夭下楼。她看到桃夭腰身上一晃一动的双环结,只觉新郑路上一切恍然如梦。 两人在在屋檐下,檐外银雨如线。 “荷华。” 桃夭从前像是姐姐,而现在更像是长辈,不免语重心长了些。 她抬手抚上了嬴荷华的脸,想起了阿璃十多年间的折腾离散,不免叹息道:“荷华的确和姐姐长得很像。可这乱世之中,太过漂亮却是一件祸事。” 许栀弯着眼睛笑,合上了她的手,用轻松的语气道:“姨母放心,大秦不是越国,也不像当年的韩国。” 桃夭示意嬴荷华看牌匾上的字。 “临渊阁。”许栀念道。 桃夭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扬汤止沸,不如去火抽薪。” 许栀一怔,此警句不是先秦之语。 “姨母此言何出?荷华好似在哪里听过。” 桃夭眼睛亮了不少,“荷华听过?我幼年在墨子门下修习,一位师叔常口吐妙语,比子曰一类可有趣许多。” “姨母口中的师叔可是终南山的墨柒?” 桃夭好像也听说过他自称于墨柒,点了点头道:“师叔本名墨垣,或许是其排行第七,传在墨家之外便是此称。” 许栀不禁豁然开朗,怪不得,李贤曾说过,有些细微之处的事情与他之前的经历有所不同,原来是墨柒年轻时的活动已有潜移默化的作用。 “姨母,若阿妤在蜀地有何需求,或者您有什么需求,荷华皆会担待。” “荷华,” 许栀又续话道:“我知姨母顾念身份的关系。您放心,今年年尾,我定想办法让您与母妃见一面。” 桃夭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你聪慧。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现在比之前所思要重。” 她总觉得嬴荷华的眼睛中透着一股淡然的愁绪。像是当年的阿璃,总把话给藏起来,不曾告诉别人她承受了什么。 桃夭问,“年尾可有什么事?” “今年冬月便是我及笄啊,你怎地忘了?”许栀撅了嘴道:“有阿妤了也不能忘了荷华。如若这般,荷华可要生闷气的。” 桃夭见她言笑之句还是和以前差不多,也不曾再问。 “好。”桃夭揉了揉她的头发,拍了拍她的肩,“凡事莫思虑太重。要照顾好自己。” “王姮姐姐教会了我弩机,这些时间勤学苦练,不敢说百步穿杨,也可两发中一。荷华会自保,姨母不担心。” 桃夭临走前本要把手中未开的伞给她。 许栀止住,“姨母要去邯郸,咸阳雨大,您别淋湿了。您不用担心我,待会儿阿枝会送伞来的。” 许栀目视桃夭离开,长呼一气,刚转身过来正要上楼。 她正面撞上了一袭黑裳。 李贤手里拿着那卷竹简,他并没有要让她的意思。 甚至迈了步子要往下走,阁楼的楼梯本就狭窄,一上一下,不可能容下两个人。 她不是那么容易让步的人。 她昂着头,全把脑袋扬起了也最多只能注视到他及肩的位置。 两人僵持不下。 李贤手肘按在扶梯上,镌着不怀好意的笑,生怕这间客栈的人不知道她是公主似的,抬高了音量。 “永安公主可还要与臣在阁间坐上一会儿?” “你。” 许栀妥协地后辙一步,紧接着,他就站到了她方才的位置上。 他躬身,俯视她,“公主快些。” 他动作之间紧凑,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回的咸阳,鞋履非是咸阳官员之用,又沉又重,像铁一样,而且李贤偏要踩得很实,举手投足都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几乎是在逼着她后退。 她从来没觉得下一个楼都能下得这么屈辱。 她方才上了几步,现在就要退多少步。 终于踩在最后一阶。 许栀转身,屋檐外的雨挡住了她的去路,处在灭魏这种关键的时候,而且张良明日一早便要出使,她可不能在今天把自己给弄感冒了。 尤其是有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健康的样子。 许栀不是没有注意到,李贤方才在席间就压着声音在咳嗽。 现在他的面色有些苍白。 许栀不想开口说让他误会的关心之言。 站在屋檐下,她还要他手上监察职权,于是也没到相对无言的时候。 她思道:“我想李廷尉去广武城不出意外是与郑国一起,我曾听韩非先生说过,郑国武艺高超更甚于他。魏国之中墨家活动的痕迹较少,想来廷尉不会有事,你宽心。” 李贤道:“臣本还担心父亲。如今听来公主的分析,公主精于政务,不上朝也熟知朝中之事。” 许栀这几天没少被人给气着,不与他相争锋,和颜悦色道:“今日多谢你让姨母来见我。” “在邯郸时,臣曾与公主所言要让你见她,臣践行所诺,公主不必言谢。” 李贤难得客气。 说着,他伸出了左手把手中的竹卷递在她面前,“此卷,臣想,公主该是需要。” 但由于他撑了伞站在外面,许栀站在屋檐下。 他递出的这个距离有些远,除非她往雨中走,不然根本接不到。 “……你递这么远干什么?” 李贤动也不动,方才还步步紧逼之态,现在又是迈出一步也不愿意了。 她身后不远处的马车,帘子被人掀开,所乘之人所着乃是御史府的官服。 李贤盯着她,慢悠悠地笑道:“阿栀,你我之间用不着站这么远说话吧。” ? 许栀被这个称呼一时间给吓着了。 她想也没多想,迈步到了他的伞下,捂住他的嘴,近一步仰着头,盯着他的眼睛道:“在外面别这样叫我。” 李贤眼中笑意更深,“臣是否可以理解成,公主的意思是,臣在芷兰宫,便可这样唤?” “也不行。” 许栀一边干脆利落地拒绝,一边赶紧从他手里把竹卷抢到手里。 她拿了竹简,立马展开看。 “公主连这样的事情都不相信臣?”他说着,喉咙发痒,胸口一痛,腥味冲上咽喉,他立刻掩住口鼻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 但见张良已然下了马车。 李贤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当日在终南山的仇,他马上就要报。 故而刚准备说无事,他即刻转口,“近来身体不适,时常呕血。” 许栀立刻想起了她曾在寝殿的柜子里看见的那张方子,又想起自己之前无征兆地口吐鲜血。 “呕血?怎会这样?” 李贤摇了摇头,在又咳了几次之后。 他终于看到她为他而蹙眉,终于从眉间流露出一分担心。 他攥了她的手腕,又很快地放开,絮语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如果你怀疑我,那也不用担心,我会比你更快地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许栀心一紧。如果是与她差不多的症状,他恐怕会即刻陷入昏迷。 “景谦。你不会死。” 她想把他扶到一旁,但他就是不挪。 “快深呼吸。你别吓我。” 她赶紧去扒他捂紧了半张脸的手,要把握拳的手展开。 雨滴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滑到手心,左手手心有着之前的伤痕,但根本没有什么血迹! 许栀发现他又一次成功骗了她。 “李贤!!” 这一次真的吓到她了。 她对李贤从不客气。 她甩了一个耳光出去,李贤居然没躲,巴掌落在脸上,她打得重,她自己手疼,对方脸上也很快泛了红。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他抓住,一个重力,就被拉入了他的怀中。 就在她展开他手的前一秒,掌心的血已经被他藏在了深色的袖边。血与深黑融在一起,根本看不到了。 李贤担心红石给她造成困扰,死亡与疼痛对他来说不过如此,也不吝惜再来一次。 李贤直到在终南山上,直到他从夏无且那里听到那些话。他才知道自己完全错了,她看张良的眼神,她为张良做的一切,他都感到无与伦比的痛苦与嫉妒。 而时至今日,他方才明白,他唯一害怕的,就是她的视线全然离他而去。 李贤凝视她,他那双深黑的瞳孔之中竟然倒出了清亮的卑微。 他也不管是可怜他还是关心他,更是不介意被有的人听到。 雨点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倾盆之盖。 偌大的雨声也覆盖不住他暗哑的声音。 “许栀,阿栀,你别抛弃我,你要是愿意多看看我,我便对你摇尾乞怜。我可以什么也不要,只要你多瞧我一眼。” 他说着此类话,箍紧她腰身的手可一点都不谦卑。 “放肆!” 这一声喊得极具王室威严。 李贤滞了一下,但并未放开。 许栀的怕从心里翻上,随下着大雨,这巷子里没什么人,但这是在咸阳街市! 他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你疯了?!” 李贤一只手就能挟住她的腰身,他整个人冒在雨中,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为什么要跑去下药?如果你听听我的心,看看我的眼睛,便会知道我会更听话,比张良更乖。” 那句临渊羡鱼出自《汉书·传·董仲舒传》 正文 第281章 第281章 雨中 “你听话?”许栀尾音上扬,沉咯咯地笑,仿佛他说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她眼皮一抬,“今日吃错药了么?” “臣非笑言。”李贤蹙紧了眉。 “早前我问过你,想要权势还是想要我。那时你没表态,现在又在做什么?我没工夫奉陪。” 李贤只能攥她更紧,他还抱着在夏无且那里听岔了的念头,他不知也罢,可他对药极敏,许栀去找的药方与张良治内伤的药物混在一起,会有什么作用他可太清楚了。 他不敢问,但思虑良久,本能使然,他还是开了口。 “……药性之用猛烈伤身。你再爱他,也不能不顾惜自己。” 许栀不乐,她去找个软筋散的一举一动都在李贤的视野之下。 他监视她太轻而易举了。 也是,她身边的暗卫都是他从密阁中择选来保护她的,她做什么事情,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种被掌控的感觉令许栀相当不舒服。 他不放手,她便抬手掐住他的脖颈,呵斥他。 “我做什么,难不成都要与你报备?你是我的谁?我凭何要与你解释?” 许栀说得趾高气昂,更是把手按在了她腰间的短刃刀柄上。 李贤身体僵了僵,眼神彻底暗了下来,薄唇抿得很紧。 “……” 雾蒙蒙间,他想起曾在新郑、咸阳。无论她害怕,喜悦,还是恐惧,她主动投入的都是他的怀抱。 而现在,艳艳红唇,朦胧双眼,甚至,他不敢触碰的怜惜,已全部在另一人面前尽展。 李贤深黑的眼瞳中化不开的落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他看着身后注视着他们的人正在靠近。 大雨倾泻,地洼处,溅起了一朵比一朵大的水花。浊黄的泥浆沿着街道淌。 他一刻也不能再压抑下去。 哪怕她当即下令砍了他,他也要得到! 哪怕只有一秒! 李贤挟制她手腕,扼住她往后躲的后脑勺,躬身偏下头,极具侵略的吻猛地砸入她口中。 “!” 疯子! 李贤只有一只手空着,许栀又咬又踢。 他唇角很快见了血。 她的眸光比她的尖牙还要锋利,她并不勃然大怒,呼吸不畅,丹色抹开得凌乱,但她的瞳中若冰,很冷静地盯着他。 她慢慢抬手,朝他那另外半张脸上利落地挥了过去。 一记很响亮的耳光。 她看着他。 李贤被这样的神色怔住。 在邯郸她挥在韩安脸上的那个巴掌,眼神残忍,极寒胜霜,那是嬴政眼里出现过的睥睨之态。 她的退让,婉转,低语,妥协,安慰,不过是闲暇之时,施舍于他的玩闹罢了。 不管是许栀还是嬴荷华,永安公主都是她,秦王嬴政的女儿。 高贵,神圣,绝不能容人亵渎。 “李贤。你是臣,为臣者当然要听话。有什么条件可讲?”许栀说出这样封建的话时,令她自己也没想到,声调竟可以如此冷。 “你不希望李斯曾经的过失,更早一步出现在父王耳中吧。” 李贤这才明白,她示弱不是因为自己柔弱,而是有所取。 他痴然又迷惘地注视着她。 许栀看他身形一滞,刚才做出那样癫狂的举动之后,他很快能屈膝。 这次不同于在邯郸。 她能感觉到,提到李斯时,他身体微颤。 从前,他能轻易拿捏她,应当就是她对他太过仁慈。 李贤一直打着伞,他身上湿透了,但她发上还是干的,他很是顺从地把伞放在她手里。 她将娇蛮之风做了九分满,抬脚抵住他要下跪的动作,勾唇嗤笑道: “监察既然说可以什么也不要,那么,从此之后,我要看到监察的诚心。不要搞那些让我看了心烦的小动作,特别是王贲,你要怎么用他,我不管。但涉及魏楚,你掂量着,若被将军们置在火上炙烤,我没耐心去给你收拾。” 李贤深知她的意思。 她会帮张良遮掩残局,用自己的身份施压于人,如果祸患轮到他的时候,若非看在李斯的面上,不然她才不会管他。 许栀看多了李贤表演,她仿若天生有慧根,很快就能学到精髓。 许栀复又站定,把抽到一半的短刃放回了腰侧剑鞘,展出了一个纯白无瑕的笑容,和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大人,你可别让我失望。” 李贤抬起头,看到她身后的人,已经站得足够近了。 李贤终于恢复了反应,乌黑的眼睫压下眼中不为人知的笑意,吞声回了一个“诺。” 最后这一巴掌她打得更重,他左脸上显眼的红痕,唇角破了口子,鲜血未干。 他的膝盖用了点力,许栀不得不收回了脚,她冷笑一声,“你要跪就跪。” 暗卫早也把周遭的人都遣得散去。 由于这最后的动静闹得有些大,那间客栈二楼,有一两个看热闹不怕死的,悄悄推了个窗缝,睁着眼睛去窥探楼下的动静。他们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看见动作。这样的画面,令他们燃起了熊熊的好奇心。 这官员身形修长,窄腰宽肩,穿了常服,不知道是文官还是武将,看样貌不像是一般曲意逢迎之人。他们又见他腰间佩剑,好像官级不低,堂皇跪在雨里由公主训诫。 不一会儿,二楼隔间的秦卫如鬼魅闪到众人身后,“再看便将尔等眼睛挖了。若敢乱言便赐拔舌。” 二楼众人面色苍白,窸窸窣窣地回了自己的席案,全当眼盲。 雨下得小了一些,李贤冠发上的黑簪凝了水,银尖上的水珠不停地往他领子里落。 平时在郡上权重冷厉的李监察,此刻显得混乱又可怜。 “臣就是公主的一条狗,公主招招手,臣甘心为公主摇尾。” 那双时常昏暗的眼中露出了几分虔诚,他凝视着她,言辞粗俗地表达着忠诚。 李贤低到尘埃的卑微,哪里是他说得出来的话,做得出的举动。 她终于觉出几分不妥。 但视线低垂,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贤眼底流动着暗色,他俯身,揩去粉底锦缎上的黄泥,“公主鞋脏了。” 他的手碰到她的鞋面,许栀一愣,逃似地后退几步。 忽然撞上一堵软墙。 “永安。” 这个清质的声音令她头皮发麻。 张良很少称呼她封号,就算是作少傅的时候,他也很少喊她的封号。 上一次听到,还是在邯郸亭中。 这说明,他什么都看到了。 不管是她被李贤强吻。 还是她施暴扇他耳光。 以至于逼迫李贤卑躬屈膝。 这都不是该让张良看见的! 张良极不满暴虐。 她婉转的语调,装乖的笑容,得体的仪态,全都被撕破了! 而李贤,终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眼里没一点儿觉得有什么不妥,也不觉得有多丢脸。 这时候,他才挑衅似地用手背擦去嘴角快要干涸的血。 他意味深长地低下眼,看着她,语调虚弱,“既然张大人来了,臣便先告退。” 李贤把局面彻底毁坏成这样,分明是他诱她一步步做出种种举止,留下荒唐,他居然还敢转身,他居然敢扬长而去!? “李贤!你给我滚回来!” 正文 第282章 第282章 鲜活 听到她这话,李贤勾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他定住身子,转过身,轻抬着脸,痞笑道:“公主。臣要回去处理一下。这样子,明日不知如何面王。” 几年间,李贤已与张良身高差不多。 许栀却白长了这些年,她堪及他们肩高。 现在李贤扬了脸,她更看不见他脸上被打成了什么样。 他这举动明显是在刺激张良。 李贤垂下头,又冒出来一句:“若公主觉得意犹未尽,好在公主的良师已至。臣还有要事,没办法与公主再继续。” 意犹未尽个头!继续个鬼! 李贤说话时眼神无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怎么他了? 他是故意要让张良觉得她就是个凶恶的上位者,就是有很多玩弄人的手段…… 口不择言得也太过分了! “你闭嘴!” 许栀气极,迈步过去,抬了脚就要过去踹他,胳膊被一只大手给拉住。 “公主。”张良及时制止了她。 看见许栀因他而情绪失控,李贤更得意了。 他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如果可以,他甚至能耀武扬威地向张良更加直接地表达快意,冲他展现着注视青睐的奖章。 他可没学过贵族教习,他当然做得出来。 张良挡在嬴荷华身前,仍旧温润如玉,声音不起波澜。 他扫了李贤一眼,“监察在章台宫面王之前,当收拾妥善为上,切莫惊扰大王为好。” 李贤瞥眼看了安顺地躲在张良身后的人,他眸光一沉,张良一出现,她就开始装温柔。 他轻蔑地笑,“我不怕惊扰,这方面,我更担心张御史。我不劳烦张御史担心。” 这方面的争夺,早在古霞口之前,李贤就把话摆在面前了。 他语句朝着张良,视线落在她发上。 李贤笑道:“雨大,你可别感染风寒了,不然明日存心想抱着瞎操心的由头出发,也没办法。” 许栀是一点不想听他们站在大街上冷嘲热讽。 怪不得王贲那天说秦人不尚谋而崇武。 若都这般唇齿相讥,谁能受得了? 许栀反正没嬴政那般宽容大度。以至于选择学会这种挖苦,打不过就加入。 李贤就像个刺猬,既然自己不痛快,干脆到处滚一圈,把刺扎得遍地都是,将自己和别人都戳得鲜血淋漓,大家都不得好,他心里才舒坦。 许栀不想躲在男人后面! 只因为她的袖子被张良背在身后的手给扯住了! 张良不让她离开。 一个已经不好收场,再得罪一个,更是恼火。 于是,她只好深谙能不出面就不出面,能闭嘴就闭嘴的原则。 许栀知道张良在言辞凿凿之方面,从来就不是个好惹的。 她用不着自己再出言,李贤就能被说得很不痛快。 事实证明就是这样。 张良扬长避短也能到极致,他清楚,以自己的武功根本打不赢李贤。 现在在咸阳闹市,李贤倒是无所谓,他明日就要出使魏国,不能沾上非议,出不得半点差错。 但是面对李贤的挑衅,他实在不能忍。 张良面上柔和一笑。 “公主尚未及笄,行为举止不妥之处,皆可算良教导无方。公主此间有何不好之处,良可代之与监察相商。只是若监察再有今日此举,一通可作藐视王室,良必递言弹劾。” 张良此言乍看无恙,处处见机。他认下老师的身份,反倒令李贤更为堵得慌。 张良“管”她,保护她,教导她,名正言顺。 李贤瞳色一黯,他没有资格置喙。况且因为许栀没有及笄的缘故,张良的代理无处寻缺漏,如果李贤还想攀扯什么,藐视王室这一条罪已经足够让李贤锒铛入狱。 张良更是用弹劾来警告了他。 他们身在咸阳,检举诸臣僚,这是张良恰如其分的职责。 李贤兀自笑了笑,挑眉道:“既然张大人自视作教导有方的少傅,那请张良先生谨记职责。贤还有事,大人请便。” 他说话时压下眼,瞟了一眼张良,他再装谦和宽仁也藏不住眼神中的刀子。 怎么说,以牙还牙而已。 李贤的舌抵了抵下唇边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他在想,许栀还是咬得不够狠,应该把他咬得鲜血直流那才叫好。 似乎先天阴暗的使然,又或许是痛苦惯了,如此这般,他才更觉鲜活生动,才足够让把死寂的生命涂满颜色。 只要掺杂了鲜血,更能证明他的入侵,更能拽拉她的执拗。 赤红着,如她那般鲜艳。 雨后天晴,闹剧刚好结束。 一旁只看到了后半场的冯婠有些没缓过来。 她身后忽然散了个黑影,冰冷的刀刃贴上了她的后颈,黑影默声道:“冯家娘子,今日所见,您知道轻重。该不该和王贲言谈,相信冯娘子自是明白。” “你是谁?” “知晓娘子家族秘密之人。” 另一边。 三月熟时,阿枝姗姗来迟,见了她手中之物,方知百果之中谁最先熟。 阿枝走了两炷香的时间,她也吩咐了暗卫随时在侧。 只是见阿夭姑娘,而今张良在侧,这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劲。 小公主的脸上落着复杂的神色,阿枝认得她手里那把伞。 那是李贤在蜀地常用的伞。 雨后的商贾们抓紧了闭市之前的最后半个时辰,张罗着重新支撑起了草棚子,不少的摊位上都摆出了蓑衣斗笠。 阿枝什么都不问,从胳膊上取下挎着的小篮子。 “公主,您要的樱桃。” 许栀嗯了一声。她本是要拿这篮子东西去王贲府上,给那个貌美的冯婠,顺道探问些东西。 现在,许栀完全不需要去送这篮子樱桃。 她上了自己的马车,朝着张良道:“我有话要说。” 张良因羊皮卷的事情,多少有些心事重重。 就连上了马车,他眼睛都如寒潭至深。 许栀理解成,张良对她之行为相当不满。 “公主要说什么?”张良等着她解释刚才在雨里是怎么回事。 许栀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何况,张良把羊皮给送回御史府的事情,她还没和他说个所以然。 至今她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一靠近他,他就跟身上长了痱子一样,非要往一旁挪,说什么——荷华,你便站定说,莫离我太近。 以前也罢了。 合着自从上次去了张家回来之后,他又开始了,因为是被她整怕了? 那张清峭俊秀的脸还是延续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 她因李贤的所作所为还没消气,更不想去看张良又流露出了多少对她的不满。 许栀神色恹恹地抱着竹篮,没好气地开口,“我忘了。”(本章完) 正文 第283章 第283章 樱桃(二更) 张良很少主动问她任何事情,依旧沉静如水。 许栀看见他这幅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更气了。 马车车轮带了湿哒哒的泥巴起来,清晰能听到黏乎乎的液体滚在车轮子上的声音。 风吹开帘子,闻到空气中有泥土的腥味,许栀厌烦地拉了窗帘,把支开的小窗也扣上了。 许栀也觉得她也是张良豢养的宠物,他朝她温言软语两句,她就能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新鲜采摘的朱红色樱桃看着就可人。一簇一簇的红果子像珍珠似的,躲在浓绿叶片之下。 她拨开篮子里的绿叶,选了一颗最大的樱桃,刚准备要放进嘴里。 她还是没法忽视旁边那盯着她,又不说话的清冷容色。 她气鼓鼓地把殷桃塞进嘴里,哪知道,这大个的樱桃,也不一定很甜,酸得她龇牙咧嘴。 许栀看着篮子中的樱桃,顿时玩心大起。 不喜欢她挨太近了是吧? 不过是想要张良签个字,一口参汤也没毒死他。 许栀觉得自己的言行举止已经撕裂得差不多了。 本来一开始,在张良面前,她就是个骄纵跋扈的样子。 张良直到去了魏国之后,魏国丞相显也偶然提起牛黄,张良这才知道嬴荷华在夏无且那学医,学了个半吊子。药理作用相加,她不清楚,又是个傻的,傻得以为他咬舌想自杀。 珠圆玉润的淡红殷桃,一看就十分涩口。 而此刻,她低着头,认真地在篮子里找起来了这类品相的。 她对手上拎了这一串不满意,又轻轻放回去,拨弄了叶子,又寻另一串。 马车有点晃,关了窗户,昏昏暗暗的,她看不清就拿起来看,在空中晃了晃,觉得还不够青。 不过这一爪结的果子多,缀满了樱桃,颜色不一,大小不同,有大约七八颗。 张良其实从章台宫回来,下马车看到李贤和她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就很难受。 起先他隔得远,又下着雨,看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早前在新郑,他亲眼看到过,荷华和李贤关系匪浅。 秦国的公主,又得嬴政偏爱,封号亲赐,封地富庶,华贵雍容,要什么谋士没有。她偏偏青睐他,说着那些非他不可的话。 这是嬴荷华与李贤两人的谈话,是私事,他的教养,他的清高要他不可过去,不可偏移,非礼勿视。 他本可以转头就走。 某种未知的感知鬼使神差地推动他。 他的心告诉他:要过去。 直到他走近,李贤跪着,抬手擦血,嘴角上扬,他戏谑地看着他,说出那番话。 她在他身上找不到好玩儿的刺激,转头就去找李贤了吗? 那一瞬间,张良火冒三丈! 张良本不应该有这种情绪,但心底蹿起的无边愤怒,像是火在烧灼他,这种刺痛的感觉让他知道他到底在挣扎什么? 他与她都有着坚不可摧的责任与使命,这些东西一次次地提醒着他不能生妒,不能肆意。 嬴荷华发鬓边的玉兰花,色白微碧。因着那与嬴政相似的眼睛与性格,素色衣衫也不能掩她的炽烈浓丽。 许栀不知道张良在想什么,她终于选好了樱桃,刚抬头,就看见张良盯着她耳边的那朵玉兰。 三月时节,正是玉兰花期。 “好看吗?”她腾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她生怕给弄散了。 “……” “我问你好不好看?”许栀想起他在邯郸城给她别了朵月季,嘴里却说他厌恶她。 不由得语气提高了些。 “甚美。” 她知道张良喜欢浅一些的颜色,那他应该也会喜欢这种长得冰清玉洁的花。 “我好看还是花好看?” “都好。” 许栀攀上他的肩,把脸凑上前,“没有并列选项,必须选一个。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张良愣了愣,他的目光先看向了微碧的玉兰,却不可抑地偏向她,然后在她光滑的脸颊轻轻滑了一下。 他移开眼睛,又重新看那朵玉兰。 “…你好看。” 张良说话时面色无改,僵硬得感觉她要他说这三个字,跟要他命一样。 她朝这张俊朗无筹的脸,笑了笑,冷不丁开口,“我倒是觉得,你最好。” 张良棕眸一滞。 许栀一颗一颗摘了那串樱桃,“而且子房是臣,我是公主对不对?” “是。在公主面前,良应称臣。” ……这种疏离的回答,他给她一种占了她的心,就翻脸不认人的错觉。 要不是车厢晃得厉害,她不至于摘个樱桃都摘这么久,现在又得重新一个一个选。 “既然为臣,你就要听我的,对不对?” “是。” 她手小,这七八个樱桃个头不小,她有些放不下,边上一个大的,差点给滚到座厢下面去了。 许栀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放了两颗最青的。 许栀只笑,就把一个珠圆玉润的朱色樱桃放在他嘴边。 樱桃这种水果,本就不能算大。 他若张口,不可能不碰到她的指尖。 许栀强硬地递着,不容他拒绝。 张良垂眸,只好张口。 她见他吃了,她满意地点头,愉悦地笑着说:“那再吃一个。” 看吧,许栀骂自己,张良一旦稍微服软一点,她就能马上消气。 天底下哪里有她这样好哄的,自己把自己就给说服了。 她摸了摸他的下颚,然后搂着他的脖子,往他身上蹭。 她抬了手,往上递。 张良发觉,这才是她的本性,她喜欢做出强迫人的举止,要让他接受她的好意,不然,软硬兼施间,她就会暴露出顽劣。 他迟迟没有接,她果然不高兴了。 许栀立起来,原本给他那颗放进自己嘴里,葱白的指尖在他唇上一掠。 “甜的。哼,不吃算了。” 张良没反应,好像还是没理她,让她的矫情都显得苍白。 她手心的四五个樱桃被果断放进篮子。 她身子一挪就到了他面前,她也懒得管这个姿势有多么不妥,反正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他膝上,与他面对面。 张良只垂眸,似乎只在看她,一会卷卷他袖子,一会儿理一下他衣襟,又马不停蹄地数樱桃,不知道她到底在折腾个什么。 直到她居然曲膝往他身上坐,她眼睛黑,像是浸了泉水的墨玉,自带着漏进来的雨后霞光,像是金粉洒在脸颊,她是真不知道这样有多勾人吗? 张良眼眸一深,光线昏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异样感知令他的理智摇摇欲坠着。 许栀看他由她坐在他腿上,手规规矩矩地搁在两侧,不碰她,也不说话。 不用想也知道,就他前前后后的表情与反应来说,他脸上还是清心寡欲的神色,如果不是还有体温,她觉得他又恢复成个无知无觉的木头了。 她手上是一枚最青的樱桃,青中只透了一抹红,像是玉珠,不过,这是果子,青色的果子鲜少惹人喜爱,尤其是樱桃这类,光看一眼就知道那有多酸多涩口。 许栀抬起脸,摆起架子,笑得颇为娇艳。 “子房,既然说了你会听我的。本公主喂你吃,你务必要张口的吧。” 她说话时,果子的香甜气味充斥在空气中,他又想到李贤那个擦血的动作。 张良眼神一暗。 光影扑在他的鼻梁,又转移到了他的眼中。 他捉住她手腕,垂首咬住那颗樱桃,沉幽地盯着她,暗声道:“你是公主,那便别让他碰你。” 许栀这一次才彻底搞清楚,有些东西与诡暗就像是暗藏在大洋深处的逆流,海面上风和日丽,可海底下漂移的力量早就掀翻了海浪。 一旦他不想用轻柔宽和粉饰太平,便会极其迅速出手。 她怎么忘了,他可是张良,一翻手,就是风起云涌。 他先去了果核,有些韧软的樱桃皮,酸苦的汁水充斥了她的口腔。 她尝到这味道就不喜欢,想退,他不让。 他要彻底盖过之前的全部气息,管他是甜的还是酸的,亦或是血腥的。 许栀有些慌乱,他之前从没有这般吻过她,攻击性极强,扫舐过她口中每一处。 更让她面红耳赤的是,她这个姿势,只要他握住她的腰身,很方便他禁锢她。 这是她作的。 她几乎有些神志不清,但是也是死活不服输,虽然有些不敢,但是一番搅弄之后,她成功迫使张良咽下了那颗极酸的青樱桃。 许栀扬了绯红的脸,强行延续跋扈的笑容,无所谓地抹去下唇的水渍。 “哼,这种味道的樱桃好吃么?” 张良一改之前笑言有度。 他幽幽地凝视她,低下头在她耳侧,“不如公主味美。” …… 正文 第284章 第284章 绝魏 许栀心跳加速,向来只有她撩拨他的时候。 她瓮声瓮气道:“逾越!” 声音闷闷的,却非要气势汹汹。 “荷华不喜?” 许栀一怔……哪知道张良说这类话的时候这般自然。 “……不喜。” 她红了脸,口是心非。 “那便罚臣。” 他等着她说更过分的言语。 许栀却没有再展现娇蛮。 魏国之行,不说吕雉等汉朝的名人,就像魏咎经过她终南山这一会,或许已经回国找外援了。 张良因赵国名声在外,那么这番去魏国,如果有人想杀他,也自然有人想用他。 许栀绝不能把张良拱手相让于他人。 她出宫之前见过陈平,她拿着从密阁获取的密函与之言:魏咎的身份,他在魏国的人际都在此处。 陈平何等聪明之辈,他虽不知秦国有何策灭魏,但他很快明白了嬴荷华之言:先用更王之诱,使魏国朝臣内讧。 “若张大人不肯?公主有何策?” 陈平到底是还想着张良安危。他也知道,他与张良在谋事上所存在的分歧很难弥合。 “危急存亡之际,魏咎自会求他帮忙,事关魏国百姓,谅他不敢动你们。但若你们被魏国置于两难,你携我此书交于大梁令,届时会有秦人接应于你。” 许栀深知,纵然张良去不去魏国,秦国的胜算都是板上钉钉。但在出了韩地暴乱之事后,他离开咸阳,总归是一次冒险。 她绝不可能给大秦找麻烦。 当下,缓和她与张良的关系,在情爱之外,亦是重要一环。 许栀指尖不停歇地搅着张良帽绳,微微一笑,“我要罚你在大梁最好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张良低首,怀中这一颗娇贵明珠,溢着莹莹白光。 早在他直面了他的心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生他都要和她纠缠不清了。 他这一走,诸事无险,也起码要三个月。 “会的。” 许栀满意地笑了笑,往他怀中耸了耸,“子房这样说,便差不多。” 她看着他衣襟上所制云纹,她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将往,有嗣音兮。” 其实两个人都很清楚,国伐在即,本来就交通不便,他又是使臣,书信更是绝密,从咸阳去发,魏国哪有那么容易放心,又哪有那么容易抵达。 他拨揉着她后背黑长的发。 “荷华,若良……” 她腾地立起来,“你说过不喜欢猜赌,那任何事皆无如果。” 她说了,又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握了他手,放在自己腰际,软声低语,“我会乖乖等你回来。” 张良正碰了她的脸颊,她自然地偏过脸贴合他的手掌。 一会儿能颐指气使,一会儿又温软可人。 他如今,竟并不生厌。 “对了子房,我想起一件事。” 许栀说着,扶了他的肩,从他身上下来,坐在一旁。 她低身从那篮子樱桃一旁拿出了方才从桃夭手中拿出的竹简。 本来她早该把这卷遗书拿给他看,但因之前关系尚未缓和,许栀摸不清他的态度,还以为他又开始讨厌她了。 她撑开窗户,让光线透进来,车厢内果子的气息随着进来的一股清风而散。 “或许,你应该看看这个。” 冯安的遗书不长,他看得也快。 她续言: “冯安与郑室有关,方弃韩,祸秦,害赵。” 她要让他明白:究其根本,此乃韩灭郑之遗存之祸。 故去魏,应绝魏。 言语,头脑,举止。 张良只觉她身上的一切都让他头晕目眩。 —— 上将军府 王贲与李斯、郑国商议潜入广武城之事。 黑漆案台上奉上瓜果,杯盏珍馐。 “廷尉大人深谋远虑,此间你与郑国去往广武城,路上之事不必担忧。” 冯婠隔屏风而坐。 “皆为秦国之思,将军不必挂怀。” 此间本是要李贤前来与王贲言谈。 但今天下午他带着脸上的伤回家的时候,差点没把郑国和李斯给吓死。 一进书房,门刚关上。 李贤就很诚恳地跪在了李斯面前。 当他跟李斯一五一十地说了今天下午,在咸阳街市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李斯几乎眼前一黑。 但只在十几秒内,他迅速稳定下来。 《诗经·郑风·子衿》【原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 正文 第285章 第285章 算计 广武城 此地野处沟壑纵深,蓄水非期的河流蜿蜒从鸿沟而下,若决此堤,黄河水奔腾而出,大梁城危矣。 李斯与郑国执拿竹杖走于山丘起伏之间数日。 这是最后一日。 水事勘察之备完善,水图已成,由郑国书信以全其中的大小事,交给驿使发往王贲军帐。 返路上,不同于去时的沉重。韩非不在的时候,喋喋不休的人由李斯变成了郑国。 “师兄,我们这都走了十日,回去还有两天,也不知咸阳如何。” 郑国早知嬴荷华在国朝之上颇有影响,她在覆秋宫多次出现,眼见之广,与诸公子不同。 现在,李贤被当街训斥的事情,虽然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讲,但都在暗中传了出去。 连南郑郡郊官都知晓,现在,李斯外派,李贤回咸阳述职,郑国以为嬴荷华还是楚系。 他虽然不喜欢李斯二儿子的性格,但是他总是个当叔叔的。 “师兄,你不担心阿贤吗?” 李斯走着,他但见月如明星,青色的野草足以将他与郑国两人淹没,踩在上面咔咔擦擦,他越发明晰了他为什么被嬴政派来陪同郑国。 李斯本见嬴荷华对张良上心如此,她不可能再有嫁楚之想。 李斯天然的思维惯性反正是能把要利用的都利用个遍。 如今他儿子那个样子,他当爹的还能不清楚。 一旦笃定自己想要什么,那就是会竭尽全力。 为了权还能缓;为了人,那几乎没救了。 李斯知道李贤当年在韩国,没有在张垣放火烧楼的第一时间把嬴荷华带回秦国,甚至烧了他写给他的书信。 他儿子因议楚绝韩而弃了嬴荷华。 嬴荷华进新郑王宫的两日,给李贤争取了在楚游说的两日良机。 而这两日,张良被困在王宫,他没法去求楚援。韩国没有有本事的人游走奔说,楚国便杜绝了助韩增援的念头。 然后,三日后,韩国亡国。 他们以为所有的一切是从古霞口射出的箭宇开始转折。 不如说,一早他们就纠缠在了一起。现在才开始显露出颓败与挣扎而已。 如果,嬴荷华想要报复李贤,只需要朝他笑一笑,就很容易让他万劫不复。 可时至今日,李斯都感到很奇怪,她没有告知李贤,她与楚国的联姻。 他的老师荀子说得不错:凡事过而不及。 所以,李斯在听到儿子如实言告的时候,只好对他这样说:算计太深,注定没有好下场。 当下,李斯听郑国此言,他道:“永安自有打算。” 李斯想到了自己另一个师弟。 他年纪比他们都小些,不久前才从兰陵来秦,现正在秦国御史府任官,主柱下方书,掌管宫中的各种文书档案。 “我走时提醒过张苍,他会代我看着阿贤。” “张苍?”郑国笑得开心,“张师兄也来秦了?他为人谨慎,有他在,我这便不担心阿贤。” 郑国搭了李斯的肩,举着手上的一把楸。 “师兄,我时常想起在兰陵的时候。如果可能,我们还能一同在咸阳饮酒,那才好哇!” 晚风将两人的袍袖吹起。 他们眼前是魏国一片沉寂的山川,头顶是一片黧黑的星星点点,三个月后,这即将是属于秦国的繁星。 覆秋宫 檀香如缕,鹤铜灯携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周遭的烛火如星。 百十来斤的竹简堆成小山。 笔耕不倦的人除了陪侍在一旁的传达谒者,还有不眠不休的嬴政。 今夜不同的是,尉缭侧边竟然出现了一位公主。 谒者躬身入殿,快步将李斯在颍川所得的各家罪状呈列在嬴政面前。 漆盘上还有用蜡封好的密简,封口处盖着水令之印章。 嬴政搁下笔,看了水图,让赵高将之呈给坐案下侧的女儿。 他道:“荷华可知寡人为何要郑国与李斯同去?” 许栀看不懂水图,但很明白这样做的用意。 她立身拜道:“郑国为水利所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廷尉但求大秦之成。此二人皆在荀子门下,综合之中,大梁之策可有奇效。” 尉缭点头,嬴政又问,“张良出使除了不战之功,可还有何好处?” 嬴政是朝着尉缭问的。 但尉缭不知张良与嬴荷华之间的事情。 他直言道:“臣与公主殿下聊过武安君白起,其中也有水攻之策,公主可答。” “国尉确实讲过。”许栀对嬴政一笑,立身道:“故年秦与楚的鄢郢之战中,白起将军以鄢水灌城,然水无情,死伤者众。此间若得城内之讯,告之大梁百姓,或可以舆论而摧之。” 尉缭道:“若秦国只能水淹大梁,在此之前当救张良。” 许栀深谙一种迂回话术,尤其是与尉缭这样的人说话这几个月,同时被李贤整得死去活来。 尉缭一开口,她就明白了要怎么说。 “张御史或可早出于大梁。” 尉缭抚着胡须沉笑,“是也。张良身为大秦使臣,或可被杀,绝不可被缚。如当初在邯郸的顿弱和李贤一样。” “国尉所言甚是。”许栀微笑点头,“若被缚,当自裁。” 幸好,她还用她的现代知识糊弄了一下他。 下一刻,尉缭果然展现了诡暗的德行。 他哈哈大笑,“此人我大秦之贤才者,不说公主不辞辛苦从新郑带回,就连王绾和淳于越都可宝贝着。秦当不能负之。” 尉缭举杯,许栀也轻轻颔首,保持得体的笑容。 嬴政完全把这种配合给理解错了。 尉缭性格古怪惯了,嬴政自己都很少能与他相处得融洽。 但见女儿还能与之言笑,他还以为经过尉缭点拨之后,女儿有脱胎换骨之效,不禁大悦。 “早知荷华与国尉之见相契,寡人不应让张良为荷华之师,耽误这些时日。” 尉缭生怕嬴政给他找工作去教嬴荷华。 嬴荷华这小公主,有时候冒出的言语,比他还惊世骇俗! 尤其是在军事理论上,她分明不通,却用甲乙丙丁作拟,讲了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故事。 她说: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游击战里操胜算;大步进退,诱敌深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运动战中歼敌人。 “何人所写?” 她弯着眼睛笑,慢慢说:“一位姓毛的先生。” 她所言,尉缭初觉天马行空,后面就感觉到有些非同寻常。 像是马陵之战。 当年孙膑利用庞涓的弱点,制造假象,诱其就范,使战局始终居于主动地位。 不过,这种叫游击战的战斗方式实际操作起来也实在太过琐碎。 幸得当今之世,城垣固定,山野不开。 没有她所言中的得天独厚之环境。 故而尉缭觉得教嬴荷华,很麻烦。 他赶紧摆手。 “臣做不来太傅。他们儒家的干这个合适。” 据《水经注》所载:鄢郢之战中,秦将白起见久攻不下,决定引水灌鄢(湖北宜城)。水从城西灌到城东,在一个叫熨斗陂的地方入注成渊,水流冲垮了城池的东北角,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城东皆臭,故称熨斗陂为“臭池“[16]。 正文 第286章 第286章 楚论(二更) 芷兰宫 阿枝拿着刚才知晓的消息,有些心惊。 她鲜少忙碌地在深夜迈入嬴荷华的寝殿,没想到她并未就寝,一豆青铜灯微弱着照亮了她,依稀可见她散了头发,披着外袍半依在漆案边。 她的神色暗在背光处,不知她在想什么。 张良已赴往魏国有十来日。 再等上一段时间,就要抵达大梁城。 阿枝很慌张地告知嬴荷华:其一,备查廷尉王贲之策,今又是与郑国往,欲引鸿沟。其二,王贲部已击溃燕赵残余,赵嘉潜逃于代地,或往北地遁逃。 “当日我在邯郸遇赵嘉,他与张良之间好像能言谈的挺多。倘若赵嘉不去北地,而去大梁,则是有趣。” 有趣? 阿枝不解嬴荷华之意,她疑道:“公子嘉此人变化多端,王贲将军部下细密勘察之余,也未能将其捕获。燕丹之事上,我们与之有隙。当初在邯郸有囚困之仇。若他去魏,再遇水淹之策,张良先生岂不危险?” 她垂首将那把刻了玄鸟纹的刀刃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其实,在最开始,许栀想要救的人,先是韩非,然后就是赵嘉。 灯火在刀刃上折射出橘色的寒光,许栀擦拭刀刃,“仔细说来,我的刀,不止捅过张良。” 阿枝对幼时的嬴荷华只知晓个大概,现在听她此言,更觉这位小公主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深沉。 “赵嘉到底是告知过我邯郸城布防图的下落。若非在廉颇的墓前找到此图,李贤可能真的会死在邯郸。如今秦军欲杀之,我应该救他的。只是现在不知该如何联系上他。” 许栀喃喃着,她看着这枚玄鸟纹,她把这枚章印铸到张良的佩剑,此一去大梁当是保护。 “公主放心,商社那边会留意。” “好。” 阿枝又一一告知她近日咸阳所查的朝臣。 昌平君好像真的赋闲在家,没事了就逗逗鹦鹉,召集门客漫谈些屈子之诗,对朝上要灭魏的事情一概不关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国大巫哪能在王贲都扎营了的情况下还不动手! 大巫将卜卦的爻辞展现在大桌上,悬空张开一大块剥干净了毛发的黄白羊皮,羊皮上一半是当今山河走势,一半画着楚国凤凰图腾。 楚国以屈景昭三大氏族为核心。这三族之间内征不断,各族为家族利益,勾心斗角,从楚平王时期一直延续到了芈犹之期。 大巫站在羊皮卷之后,巫女手持一柄白蜡烛灯给他照明。 大巫看着羊皮。 “昭和那老东西因为当年被李贤给骗了到现在都一直不服气。现今等让他帮着令尹做出点实绩了。” 楚国的春天气温稍高一些。 大巫的在殿宇在冬日被烧毁之后,在屈氏的驱赶之下被迫迁出了宫殿。 大巫拿着与秦国永安公主联姻的盟书回到楚国都城寿春的时候,这才有了一个新入住王城的契机。 因为嬴荷华及笄之日还有几个月,而现在秦军正马不停蹄地图谋着三晋之中最后一个国家。 这不再是惠文昭襄时代了!但凡有些大局视野的都知道秦国的野心! 楚国上下,担忧的,畏畏缩缩的,投降的多。 但不乏有着欲图力挽狂澜之英勇。 楚国朝会上 至于商议之中是否要援助魏国,大将军项燕主张援一派。 “不能坐视秦国蚕食歼灭三晋!秦国要的哪里是一个三晋!?秦军一旦攻下魏国,我楚国危难矣!” “臣以为,我楚务必不能如赵国那般坐以待毙啊!” 头一个站在旧贵族的老大便是昭和,据说被骗了一次的人,往往有以下两种反应:要么奋发图强,兢兢业业;要么消极坐视,以待来日。 楚国在被张仪骗了之后,选择了极小一段时间的前者,便准备以待来日。 昭和被李贤骗了之后,一度派了刺客潜入秦国刺杀。 而项缠则是被他笼络到的一个贵族刺客,项缠崇拜叔父项燕,毕竟年轻些,极容易冲动。 他想也没想太多,既然当初是嬴荷华与李贤一起去的韩国,那么,杀一个李贤太便宜秦王了,正值韩非下狱赐死的阶段,他与燕丹结盟,他最好的本事就是隐遁,一朝入了咸阳王宫。 没想到那个嬴荷华早有准备,宫殿四周布满了秦国暗卫,人没杀成,还差点把昌平君给推出来。 这件事,项缠只了解到一点:嬴荷华不简单。绝不可让之嫁入楚王室为后。 但这事情万万不能拿到台面上讲,项缠思前想后也只与项燕一人讲了。 昭和笑着对项燕说:“幽王在时,秦魏曾联军伐我,我军伤亡惨重,如今还要援助那魏国吗?” 昭和续言:“我国自迁都寿春以来自该休养生息,不当多生战事。何况,此间我援魏,师出无名,我当与秦盟好才是,何故要生事端。难不成是项将军的将士觉得无战事可征,上行不达?” 此言一出朝堂议论纷纷。 项燕是武人气质,在战事上有勇有谋,但面对老贵胄这种讥讽,他哪里能忍!竟敢说他是为了揽功? 项燕抡了拳头。“我项燕所率之军绝无此种想法!” 昭和还在说:“我楚拒绝援助韩,那是先王的事情。我王深谋远虑,当知晓何策最为妥当。” 项燕知晓昭和所言的何策具体指什么。 项燕自从知道王室欲图与秦国王室联姻之后,深觉秦国当有诈。可那大巫专程派人来找过他,言明秦国公主一来就成为了楚国王后,那就是楚人,他会想办法把她弄去祭祀。 就大巫的意思来说:秦国公主能耐再大也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小公主那是在救自己的命,同时他已诱骗嬴政落下红石之约,届时嬴政不得不顾及他自己或者他女儿要活命的需求。 大巫说:【活命的机会两者选一,你说秦王会选嬴荷华还是他自己?】 【我们的远嫁秦国的芈璃公主为了自己的女儿,还不动手杀了嬴政?】 大巫笃定自己的这一计,直接能把秦国王室搅得天翻地覆! 【至于昭和之求,不过是想杀李贤。他已在红石之上了。】 大巫说得眉飞色舞,似乎遇见了祭台高垒之时的天神笑颜。 项燕听了没差点被气死,楚乃大国,大巫好歹也算通神之人,他居然想得出这种算得上恶毒至极的办法? 项燕深觉无力。 他沉沉笑道:“楚国朝中竟无人真正在意国家命运,还在斤斤计较着谁死谁活。换一句话说,就算嬴政死了,秦国的国策会因为一个君王死了而改变吗?我楚国居然无人在意真正的朝策。楚国要亡啊。” 这类言论在几十年前也听到过类似的。 那个人叫屈原。 而现在,项燕如出一辙。 “大将军!慎言!” 芈犹对国事不感兴趣。他平静地看着朝堂底下的打打闹闹,一切好像都与他无关,本来这个王位也是昭和和大巫推着他坐的。 “寡人知晓大将军一片赤诚,于王廷之上寡人不追究你无状之言行。国朝之事备,依昭老尹之言。” 楚王的意思明了——不援。(本章完) 正文 第287章 第287章 夜访 咸阳·芷兰宫·览华殿 许栀举着灯火,在书房中踱步,翻阅了之前张良当少傅期间要她读的书简。 她偶然看到在梅园事发之前的那六卷《吕氏春秋》,当时因为扎竹简的线崩落,她还不慎划到了手。 张良便没有再教她这上面的内容。 这六卷竹简被藏在角落处,原先许栀以为这是因为吕不韦作为罢相之人,有些忌讳。 但自前些时日,她在覆秋宫看见嬴政的书台上明明白白地摆着《吕氏春秋》的书卷。 许栀看了一卷,两卷,三卷,等到第四卷的时候! 她赫然看到夹缝中写了一句: ‘秦七攻魏,五入囿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 这是《史记》中的内容,本不该出现在《吕氏春秋》上面! 许栀感到前所未有的凝滞。 这是谁所写? 难道还是墨柒? 许栀想起李贤曾说过,墨柒与李斯曾同是吕不韦门客。 这该是说明,他一开始来到先秦,也有过一腔热血,不是一来就要避世? ……听闻赵姬初来秦时因华阳太后不喜,在此处住了几日,后来郑璃来秦,不久后又从后宫出,搬往了芷兰宫住。 许栀想着赵姬跟吕不韦之间的关系,她如果想要收藏他的书,好像也说得过去。 吕不韦当年召集门客编撰《吕氏春秋》有一字千金的之誉。 许栀想到墨柒的学生是魏咎…… 魏咎受墨柒的指点带着那支笔来送她,暴露自己的身份,则是想要试探她,还是为了什么? 那么此间灭魏,墨柒不可能坐以待毙! 唯一能解开这个疑惑的,她能去问的人,也只有李贤。 许栀向来是个能屈能伸的人,她不会在关键时刻耍性子。 “阿枝,李贤这几日述职回南郑郡了没?” “没有。不知为何,李监察这些天皆在家中办公,连御史府也不怎么去。” ……整个御史府,李斯就和王绾一个人关系好。别人巴不得他儿子不去找麻烦。 许栀腹诽,把人际关系搞成这样真是他俩的本事。 许栀又想起了商鞅、韩非。应该是说,这是法家量产的特点。 夜色如许,闭市后的咸阳城在一片寂静之中,正值春日的夜还算舒适。 可等许栀一进到李家内庭的时候,就感觉不太舒适了。 “女使稍待,我去请小主人。” “不必麻烦。若已就寝,我改日再来。” 大半夜不睡觉的人不止她一个。 一个白黑色的小影子在花圃里晃来晃去。 李左车精准地发现了她。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他找了个借口说许栀是来找他的,丝毫没有提到她的身份。 家中仆人知道家主对他这个抱回来的私生子特别上心,平日的教导也是专人进行,想来也是经过官府拨动的女史,他便没有多么留意,放心地让她进了府。 直到许栀进了内院,他才笑呵呵地伸手拉她。 “公主姐姐别戴那个丑帷帽了,左车知道是你。公主姐姐,你快点从花圃里出来好不好,我都看不见你啦。” 丑帷帽…… 他几个月前嘴分明还挺甜。李斯能把孩子带成什么样,可以预见。 许栀见四周无人,做了个嘘的动作,“以后别学你兄长说话。” 许栀对李斯家里的熟悉仅限于外厅到内堂,上次因李斯服毒,止步在他的书房。 先秦时期的宫殿,官员宅府占地面积都很宽阔。 李斯位极廷尉,九卿之列,虽然不及昌平君府上宽广奢侈,但也多有榭台,因擅作文,存简放文的书房众多,也算处处展露着从楚国带来的文雅气息。 且自商君秦律,秦国男子成年必当分家。 李由常在外,鲜少留在咸阳。 李贤弱冠之后,在原来的宅子之后又开了新处。 李左车一路走,一路就拿着之前张良做的竹灯在晃着玩儿。 临到内宅,她顿住步子。 两边种了些修长清挺的竹子,窄长细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沙沙作响。 本是夜里,可能是因为来过李斯家中多次,这有些幽寂发冷的环境,许栀没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左车,我就不去后面了。我在前厅等他商议。” 李左车惊讶地啊了一声,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些不可思议,他朝许栀的袖子一侧抓了一下,许栀低下身去听。 他扬起脸,夸张地把手做成喇叭状放在许栀耳边。 “公主姐姐难道不是悄悄来探望兄长的吗?” “公主姐姐放心,我不会与别人讲。” 许栀愣了一下…… 她不便让李左车知道他们关系闹得很僵,微微笑了笑,“听闻他这几日没有去御史府,你兄长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已经两三日没有出过房间了,好像公文都是陈先生交递的。” “为何不见陈伯?” 李左车摇摇头,又艰难地抓了抓头发,“陈先生回南郑郡了。”他说了就跑去站在李贤的房门前。 许栀站在竹丛边等上了半晌,李左车都不去敲门。 李左车很纠结,前两天他可没少被李贤给推出来,那阴郁着脸,眼神又恢复成了很冰冷的样子。 他担心他打扰了兄长睡觉。 李贤并没有睡下,他也睡不着。 他半伏在案上,散落的墨发遮去了他憔悴的面容,他时常处于一种昏厥又清醒的反复状态。 由于辗转无法安眠,这些天也没人来打扰他,便将襟带也束得宽松了些。 这些天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诅咒似乎格外厉害,他配置的药本有着极好的药效,可这一次药效式微。 房间很大,中庭,侧室的窗户紧闭,他点了七八处的香,用以盖过他所用的药物散发的气味。 那日在御史府上,王绾在主坐,李贤需陈论三个月的四郡之务。其中要务,还需等着他面阅完,当即策问。 他面色不改,但已感觉到了胸腔中翻涌的疼痛,当时硬是咬牙给挺了过去。 回来之后见了风就咳嗽,于是又开始淌血。这些天喝了大量的药才见得好了些,只是,还是不能见风,一吹,他就得吐血。 可春天,哪里有不吹风的日子? 李左车大概知道一些规矩,公主姐姐应该不能夜访臣子。 “兄长,有,有人要见你。” 许栀随李左车站得近了些,她本来要发声,但屋内的人快一步回答了他。 “不见。”他音量和平日差不多,但语调干脆。 许栀刚站上台阶,准备去敲门,不料里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有要事,可写成章文。” 深棕木门上也雕刻着竹,纱帘上,黄漫灯火在侧,屋外夜风很大,她看到很稳定不动的光影遮出阴影,拉长了他的影。 “兄长,是……” 李贤微侧了头,看到低首的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他两指之间的那支鼠笔的毫尖儿上聚了滴浓墨,墨汁从青黄的竹块一路沿着竹子的经络,滑到了他的袖边,连同檀色的木案上也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墨迹,把刀笔的白刃都沾上了黑。 许栀来不及抬手止住李左车发声。 她看到他手上仍旧执笔,只是坐得直挺了些。 他压抑住想咳嗽的冲动,卷了手中的竹简,看也没再看外面一眼。 “无论是谁都不见。” 感谢最近的书友支持~~~我又来碎碎念啦: 【又陷入了沉思,大家想看感情线还是主线,没有朋友有特别想看的意见的话,我就老办法,交叉着来了】 正文 第288章 第288章 隔火 李贤生怕多迟疑一秒,他就反悔了。 直到见她的拂袖而去,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月色如许,晴朗之夜,雾色散去。 然而许栀并未立即回宫。 她等在花圃之中,方才佯装负气离开,裙摆沾上了些府中的杂草。 “李贤到底怎么回事?” 无人回应。 她轻呵一声,语调骤然变冷,添上盛气凌人的语态,“本公主不想说第二遍。” 暗卫赫然心惊,这些时日以来,嬴荷华从未感知过他的存在,今日怎地突然把他给叫了出来。 风动摇曳,护佑她左右的暗卫于竹林幽处现身。 他走出来,一边想:永安公主所问,的确一针见血,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出于李贤的择选。 被选中的人费劲心思,选择的人也煞费苦心。 可那位李大人却只给了他一道命令:一切皆听命于公主。 许栀见这暗卫还不说话,不免有些火气,她容忍李贤的人潜藏在身侧已经多日,现在叫出来问个话,还这么费劲。 她向来是喜欢挑战高难度的问题。 于暗色之中,许栀沉声道:“父王与王兄给我的护卫,都不及你会藏声息。” “公主。”暗卫顿首,跪膝着地。 她见他还是不回答她的问题。 许栀也不着急,身边有暗卫在监视她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处理,今夜反倒还算是个契机。 许栀提着李左车塞给她的灯,挑起来,黄色的灯将浑身深黑的人照得亮了几分,但还是黑的,看不太清。 “站过来。” 她这一喊。 暗卫起身,顺从往前走了几步。 他步伐极稳当,也不知道穿的什么鞋,走路都没有声音。 这人从暗夜中现身,方才就隐约可见他身形颀长,走近了更觉他非同一般。 暗卫不戴冠加簪,只用黑布扎高了头发,腰间挂了一柄非凡的黑色长剑,这把剑在月光之下散发着寒意,可感知到它杀过不知数的人的血腥气。 不像是李贤给许栀的压迫,更非是明白张良筹划之后的惊悚。 这个暗卫现身之时,给人的冲击很直接。 只有危险二字。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暗卫,许栀还以为他是被人派来杀她的杀手。 不同于刺客,是能当着面直直白白地要杀人的那一种冷冽。 其实他手上这剑,许栀曾见过。 不过许栀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多年前,这把绝世好剑在荆轲手中。 他走近之后,又很快垂首,复现了方才单膝跪地的姿势。 暗卫抱拳解释道:“公主,属下确实不知李大人闭门不出之原因。” 他态度恭谦,不免减去了很大一半寂冷。 “你说,你是在谁底下食俸?” “……属下食公主之禄。” “那你是护卫我,还是监视我?”她不依不挠。 “属下不敢!” 说着不敢,却还是不说实话。 许栀深知自己若要问出话来,就不能在一个暗卫面前展现出半分胆怯的柔软。 许栀在李贤院中,也不操心自己毁了自己形象。 正好他跪伏在地。 她暗中咬牙,腾地抬脚,许栀觉得自己用了力,重重地踩在他的肩上。 “不敢?我看你不敢也敢了!” 暗卫肩上一沉,永安公主虽踩得不重,但的确跋扈。他想到她连朝臣也打得,他算什么? “抬头。”许栀沉声,她抬手,正要摘下他的面罩。 暗卫感到她的指尖拂过他坚硬的面甲,不由得一颤,赶忙拜道:“属下昔年曾是罪徒,刺字于面,丑陋不堪。怕惊扰公主殿下。” 许栀见他大骇,不欲强求,便伸回手,觉得应该也差不多了。 暗卫看到永安公主收回了脚,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那我们换个问法。你从什么时候就藏在我的出行之中了?” “属下是公主自赵国回都之后才在公主身侧做护卫。” 他听她无所顾忌地笑了笑,“所以,你不知道我从前的事情?” 她续言,“在咸阳宫,在新郑的事一点儿也不知道?” “属下不知。” “那为什么做出一种很怕我的样子?啧,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要是不说实话,我才会杀了你。” 暗卫一滞,他不敢抬头。 只听她笑得颇为张扬,灯火在他身边摇晃,她应该在用手在推她的灯,一边做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言语之中却是处处中洋溢着残忍。 他不用细究也能想象得出,咸阳宫和新郑定然不会发生太温和的事情。 她挑眉,故意这样说,也故意要等着下文。 “公主威仪,属下敬畏。李大人之事,属下实在不知。公主行踪的属下绝没有透露。属下对公主殿下忠心耿耿,绝不会做背主之事。” 许栀看着不远处李贤那间屋子还燃着灯,她道:“我怎么信你忠心?” “公主所言,属下必行。” 许栀本不着急谈,这会儿倒是觉得眼前的这个暗卫有几分意思。 “那好,想必你也听到了,方才李贤说有事可写章文给他。但我务必是要与他今日面谈。要么你把他给弄到前厅,要么就让他开门。” “诺。” 许栀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也不知道暗卫怎么和李贤说的。 不一会儿,许栀就进了屋。 她堂而皇之地站在了李贤的书房内,屋分中堂与两侧室,分隔之间用了黑漆作架,不能看到内屋。 窗柩都被关上了,只有明月入户,在地板上淌出清冷的月光。 屋内自然散发着檀香,燃极了多处的香炉被藏在了各处。镂空龟形铜呈在了书案,里头放了沉香,这种深沉的香令本就肃穆的书房更一丝不苟。 在许栀的记忆中,李贤不是爱用香的人。 不过李斯喜香,她还记着他有一尊博山炉。 李贤与她说过,自他和蒙恬从函谷关回咸阳之后,他省去了用香的习惯。 而今李贤弱冠之后,常在官署,想来熏香该是仪礼。 她看到了他,只是在那扇九叠云屏之后。 “李贤?”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到左车的话,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许栀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敏感的人,但自从他在雨里说了那些话,现在,她不敢直接冲到屏风后面和他面对面询问他是否安好。 她看见月光落在地上,像清澈的水。 “你是不是真病了?” 她捏着腰间的河图玉佩,“我之前不适是……” 他沉笑。 “骗你的。” “……” “深更半夜与臣相会。公主不知这会很失礼?”他的语气如常,戏谑之中带着调侃。 李贤用东西老气横秋。 ……也就言辞的讥诮之间,还依稀有一种年轻的放漫。 他人没出面。 李贤不出来是因为不但衣襟上血迹斑斑,口角还不断在淌血。 他已然没法保持得体。 许栀面前是一面白绢屏风。屏风上用黑墨画了云雷纹,双面不透,只有烛火是相通的。 两双影子隔火相对,看上去像是命运的错配。(本章完) 正文 第289章 第289章 共商 “你这个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出入芷兰宫自如,为何我就不能来找你?” “公主如今的言辞颇为犀利。我在官署听闻国尉,丞相对你赞赏有加。不出半年,你就能动用陈平,让他在大梁为你奔走。” 他缓了缓,尽量让声音保持正常,“今夜,你还把暗卫被吓得不轻。” 她就该知道,她在外面儿说的话,李贤都听着的。 许栀笑了笑,尾音上扬,“景谦,这不是你教我的?能利用的总归是要用的,放着岂不可惜?” 设他人为局,自会少些对自身的伤害。 听她这样说,竟然变相算得了他的真传? 烛光又晃了一下。 李贤忍不住咳了一声。 暗卫走之前把窗户开了不少祛除药味,他以为他已经好得差不多,没想到还是不可。 再过会儿,他指不定听不完她说话就能晕过去。 “公主可否把书房的窗户关上?” 许栀以为他在推脱。 但还是走到了窗边,她将上折的台窗往下拉。 她没关过古代的窗户,推开容易,关上难。 芷兰宫的窗很大,也用不着她自己动手关。 砰地一声—— 她惊慌地躲开,没有弹簧压力闸,一松别窍,木台子下坠得很快! 差点夹到她的手。 李贤侧着头,依稀看到她愣愣地站在那儿的身影。 “罢了,别关了。”他声音很淡,她听来俨然一副不相信她能去给他做这种事情的口气。 “我会关。”许栀像被踩了尾巴。 她在书房四周走了一圈,一边拉,一边使坏地笑道:“我给你全关上,保证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她想,闷死了,当不算她的过错方。 她做完这些事情后,重新站在那屏风前。 可李贤还是不肯挪一步。看影子的距离,好像离她还是很远,没打算要跨出屏风到书房中。 …… 许栀看他不出来,她也不好开口。 只见许栀把书案后的软垫给抱了起来,她放在屏风前,提着裙裾,跽坐在垫上,与他的影子对面。 “我当真有重要的事与你讲。” 许栀自诩对谁都能做好礼贤下士的那一套,但对着李贤,她有些犹豫,正是因为他对她知道的太多,她对他一知半解。 他说着如何要臣服于她的话,却总是闪烁着晦暗无声的光晕,令她不知该如何‘投其所好’? 纵然李贤骗了她多次,许栀总是容易把人往良善的一方面想,这是她在现代社会二十多年的教育令她无法真正地去仗势欺人。 “时至今日,不论我们周遭变幻如何,我都愿意去相信你。至于你真病还是假病,我都不希望你瞒我。不要让我失望。” 这一句不要让我失望,比在大雨中那一句温和得多。 李贤看着她绰约的轮廓,她解下嬴荷华的躯壳之后,听着用许栀的灵魂与他对话。 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偷,他本要做一个江洋大盗,把她直接抢来。 可事实证明,有一类人,他在极力厘清了自身的卑劣之后,再次面对汲汲渴求之事,最终都以胆怯居多。 痛苦令他在深渊与云端之间不断坠落,升空。 这一切的暴风骤雨,始终会让他回忆起腰斩的剧痛,良知让他一次又一次地铭记这是赎罪。 他竭力要一人承担全部的罪孽深重,还有仇恨。 想着,他喉咙一紧,指尖沾到唇,已然又多了些鲜红色。 回应许栀的只有李贤的沉默。 “若你单纯不乐我打你的两巴掌,你应该知道的,你骗我,还对我有不善之举,应算是扯平了。” 听到这里,李贤勉强笑了笑,她这种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是和在古霞口的时候一模一样。 “看来公主被冒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过。那臣在公主心中还是有些……” 许栀拧眉,“哼,亏得是监察对我有用,要是旁人,我定让他合族被诛。” 她又抬高了下颚,像只矜贵的天鹅。 李贤也将那屏风的木架作依,他慢吞吞地开口,“让你心急之事为何?” 她听他终于要准备谈正事,很快进入状态,压低声音,“此中关系着秦国二十万大军的生死。”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卷绢帛,递到屏风后。 李贤在巾布上匆匆把手上的血迹给擦干,接过去,一展开,写的是小篆,最上面是《吕氏春秋》上那句话,底下则是她画的坐标与箭头,从左到右,指示的一些关键节点的时间线。 许栀续言:“现今正当秦灭魏之际,目下王贲名义上驻扎在魏,但实际上大营处在魏楚之间,这是为佯攻楚国减去其对魏的援助。父王欲图逼楚求和,三月之后魏亡,父王会派李信及蒙武出击楚国开始灭楚。” 李贤知道她所言的二十万是说的什么事情——攻楚的第一仗,李信率领二十万大军对阵楚国大将项燕,被楚追击,秦国兵败,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李贤思量片刻,“不是贤不愿与公主谈。只是军事大策之易不比谋略,操作起来难度极大。要劝说大王出则用六十万大军,谈何容易?” “我知道,灭国进展到亡楚,秦军未尝败绩。太顺利了。王翦将军之言,朝野多臣以为是上将军保守之效。” 许栀说着,见李贤已经与她认真商量起来,便欣慰地松下直挺着的脊背,也靠在了那黑木漆架旁。 只是所言之事,繁复复杂,又不能对外人道。 李贤看着帛书的时间轴,“如要化解,或可有两策。” “如何两策?何解?”她偏过头。 “一则要从王翦将军身上下足功夫。” “可你我在朝……王将军与廷尉的关系好像也不怎么好……章邯职务不高,蒙恬在上郡,这说起话来也颇为远了些。我在将军面前已然暴露了一次,这次再去说,王翦怕会自此对我所想打量不止。” “何言暴露了一次?” “之前你被困邯郸,我和张良费了力气从赵嘉那里拿布防图救你,后面我们去了军营言说。”许栀忽然想到一个人。 “对了,王兄。” 漫漫一室,只有共进退的朝向。 正文 第290章 第290章 心绪 第290章心绪 “郑夫人到底是以楚国公主的身份来到秦国。本是灭楚之议,若如这时候,再由公子进言,恐适得其反。” 许栀思虑一会儿,“你曾说过可推进水淹大梁的时间,那你的意思是,要提前灭魏?” 他笑道:“是。速灭魏国,用以威慑或激怒楚国。” “可依照现在的形势看,水淹是最快的方法。” “公主让陈平去为难道只是想作策应之举?” 许栀道:“这正是我今夜找你的第二件事。父王虽指派张良为使,但我欲主让陈平言说于魏假。” “你处处考虑,便会变得畏手畏脚。” 许栀知道他意有所指。 烛光不再晃动,滑腻的蜡油从铜一颗一颗滚落。 张良的身影在烛光的燃烧之中虚如幻境,她宛如飞蛾,不能断绝寻得的零星希望。 许栀道:“若可得两全,为何不念?” 春日的夜晚,竟寻得一些罕见的纯净。 他听她说邯郸,原来,那个时候,她还是牵挂着她的。只是从邯郸之后,她所念所只有张良。 他低头,两滴鲜红刚好掉在黄绢上,他凝神要去揩,却抹得更加模糊,最终无力地笑了笑:“世间之事可执,唯两全法难得。” 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微风从遥远的四十年浮动到了李贤的眼前。 原本克制的他,何至于从赵国那处庭院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令他抛却了淡漠,却又让他念起了二十年前。 肮脏与血腥让他的眸光不再清亮,直到最后,他忘记了本质——故友、善念、所执都不如名利与权位重要。 而现在他看到蜡烛融化裸露出灯芯,像是烧掉了伪装的躯壳,将里头的芯子给剥开到空气之中。 李贤看着《吕氏春秋》四字,他愣了一下。 过去种种的对错,奔袭在眼前。 是吕不韦错了。 还是他错了?父亲错了? “公主如何看秦之前路?”不知为何,他在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抽离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许栀像是住在他的灵魂中。 只听她轻轻笑道: “你知道上一世发生的事,我知晓未来最终的方向。可我们遇到节点,却还是彷徨,时刻着害怕前路漫漫,分向不同的方向。仍旧不知下手该轻还是重?” 月色化作寂静的流光,洒在他们身上。 许栀柔和一笑。 “你我身处大秦明月之下。唯有做好力所能及的一切,常念未来所发生的,弥补过去做错的,不负这一程。” “公主此言,贤当铭记。” 李贤沉默,心绪难平。 如果他真能想明白了,也不会那样心甘情愿地在红石上落下名字,如果他想不明白,他也没办法决然地答应大巫替换下嬴政的名字。 许栀侧过头,“你看绢布上那句话。墨柒非同一般。当年张良留在秦国有大半的原因是为了韩非。你知道,魏咎是墨柒的学生,他给我簪笔示明身份。不知他是为了魏咎,还是为了其他的。” “公主担心墨柒因为魏咎而出山保魏国?” “若是因为魏咎,还请他与我共商。” 李贤神色暗了几分,连同语气都深沉不少。 “墨柒至大梁之事。这便是臣与公主所言,速灭魏国之策。” “终南山绵延甚长,不知墨柒现在何处?” 直到她这一问,李贤才感觉到有些不同。 人的定势思维乃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渗入大脑的惯性天然令他会这样做。 任何人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墨柒到大梁了多久?你知道他去了何处……”许栀顿了顿,“难不成是你?” 他一边说一边点燃了手中绢帛,火焰将绢帛销毁,化为灰烬。 李贤回过头,这屏扇之后,她的眼睛应该是如湖水般纯粹的,也当如最湛蓝的天空。 “我同墨柒相识的时间不长,但我与魏咎在十年前见过。那时,是我重新回到大秦的第一年。” 细密黄屏风之后,依稀透出轮廓绢帛燃烧的痕迹,如一只淬了火的金色凤凰。 她这才恍然大悟。 “你知道墨柒和我哪里相似?” “说不上来。有些相似也有不同。” 也许他与她的距离近了之后,也分得了她的玉佩得以缓解不适。 李贤看着灰烬全部落到地板。“直遇你,我方将魏咎所言联成一线。” 许栀浑身紧绷,几乎僵住。 “所以,一早你与我言,灭魏进程加快,是出于此中?” “灭魏。是为了亡楚。” 许栀急切道:“为何?” 李贤觉得今夜该是灯火太昏暗,亦或是血吐得多了,连带着神志不清,竟踉踉跄跄地与许栀和盘托出。 “因为我记得的节点是昌平君所献之胡女当年是在亡魏之后的宴会之上。十年前,我就决心要杀的人除了赵高就是胡亥。” 在她朝着张良的方向奔跑那样长的距离之后,李贤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少时间去顺清楚自己的绝望。 李贤也害怕最终走上老路的自己,以及面目全非的她。 说到此处,他眼神暗下,带着没有温度的笑意,嘲讽地呵了一声,“我本派出不少杀手……但我又错了。阿栀,胡萬腹中之子,还是出生了…我杀不死他们也罢,不知上天为何还偏要我促成此局。” 他立了起来,屏风一重,黑色直裾压在绢布上呈现出深棕。 许栀没有想到今日来问,问出的却是往事。 一时之间,只有无声的烛火在噼里啪啦地烧。 “我也想过直接杀了他们。但事情,不是都像是我们预想中那样发展。胡萬说,她之求只在性命。” 她被他突然抬高的声音吓得一抖。 “你答应了她什么?!我竟不知你还是这般!学会利用别人留得的喘息,不是让你拿去馈赠敌人!” 李贤的语气没有预兆地压了下来,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个什么。 一会儿担心她变得心狠手辣,一会儿又害怕她太过大公无私。 恰恰他忘了。 从她来的世界回望大秦,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也算得上是敌人。 “像你这样说,我没因王兄杀了你和廷尉,也是馈赠?” 许栀说得快,她本要一边说,一边跨过那扇屏风,将他给拽出来。 她才迈了一步,或许是对方武功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又回到了原处。 许栀一时间没站稳,但再没有勇气去把屏风给扑倒。 她只能连退好几步,勉强站稳。 “在咸阳这段时间,你不要贸然对胡亥动手。” 这是许栀能给他的最大让步。 胡萬离开咸阳之后,她便可不遵守要保护她与胡亥的约定。她很清楚自己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制止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死而复生的仇恨。 装聋作哑的处事方式,还是她在尉缭身上学到的另一个本事。 “好。”他也答得很快,也当然不忘掩饰刚才推她的举止,加上一句,“公主所言,臣当然会听。” 许栀嗯了一声,“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树木花草。敌人永远都不固定。” 李贤有些愕然,但转念接受了这个说法。 “许栀。你说得对,敌人永远都不固定。目下所见,方是未来。” 蜡烛的火光终于在谈论之间烧得差不多。 当许栀拿着墨柒的具体所在的消息,真正迈出李贤的院子时。 李贤才敢昏厥在榻。 (本章完) 正文 第291章 第291章 离间 大梁水泠泠的一片,全部的房屋,包括都像是被泡在了水里。 一切都是潮湿的。 在那湿漉漉的城墙之内,出现了两个人,一绛色,一玄黑。 ——魏无忌:错了。都错了。 ——白起:这本就是大梁的结局。 画面一闪,大梁城中的饿殍满地,城外泄洪的水渠更浮起了尸体。 这些泡得肿胀了的尸体突然挣扎了几下,四仰八叉地起伏,扭曲地朝着他眼前狂奔而来。 魏假猛地从榻上惊起。 “来人!!” “大王。大王……”侍内官赶忙冲过来,但安抚与劝解的语调动作很有一套。 因为大王已经不是第一次梦魇。 头一次是因为魏咎回秦,这一次是因为听闻王贲已经驻扎在魏秦的边境。 他将寝具换了貘尊用以吞噬噩梦,但也是徒劳无用。 “秦使不是说此物有用?”魏假披散着头发,他獒犬被栓了铁链子养在偏殿,它见他的主人这一惊一乍,把链条拖得哗哗作响。 魏假气喘吁吁得从找来王剑,好像拿着剑方能让他从噩梦中清醒一些。 魏假又想起梦中可怕的景象,深深喘了口气。 “是该再见秦使,这回看他还有何话要说?” …… “大王,,”侍内官支支吾吾,“您忘了,一个时辰前,您刚下令将秦使逐出大梁。” 魏假艰难地回忆起一个半时辰前的艰难对话,摆摆手道:“宣召丞相入宫。” 大梁驿馆 初春时节,和煦阳光从木窗户散落进来,将窗子的隔间都化作了斑驳的阴影。 张良不加言谈之时,感觉他谦和宽谨,身上着着尤以秦国黑朱色为主色调,更加一种外袍厚重。 突然这个阴影被一连串的推搡与吼声给打破。 在魏国驿馆外的是一个着白袍的中年人。 驿站中喂马料的小吏丝毫不客气道:“啧,燕国不都快被灭了,不知先生所求为何啊?” “君见识短浅,我不屑与你言。”中年人也是铁了心要住驿馆。 那魏国小吏硬是不肯,还将伸手去扯那绊马绳,“大梁驿馆不是你想进来就能进来的。” 大梁乃名都,自魏惠王迁都以来,不断修缮加固,城中道路开阔,商铺众多,而大梁所居在列国交汇的中心,曾经的魏国乃是战国首强,在大梁人的心中,它的名气与临淄、咸阳一比,甚至超过这二者也不假。 中年男人怒目,“你们魏国还期许着与秦国结盟呢?不觉得想起来都可笑?” 燕国羸弱,狭小,一个小小的蓟城,更是荒僻之地,大魏向来是不把它放在眼中的。 宫中的消息,这些升斗小民哪里清楚,秦国一举亡灭韩赵,更出兵击溃燕军,现在谁不惧秦? 小吏想着驿馆中住着秦国使臣,嘟囔了一声,“说不让你进就不让你进。” 中年人极力忍耐着愤怒,他的随从先一步站出来,“魏王早有诏令,列国想报效魏国的士子都能居住于此。我主人所携带我王之书,这驿馆乃是使臣所居,又为何不能入这驿馆!” 后面围上来的魏国人不知缘由,见那燕使据理力争之态,只争吵好笑。 “尔等困于瓦翁之中,仍期秦之和,唇亡齿寒之道理都不懂!” 中年人抬眼在二层支开的窗户之中,看到了那赶来的秦使,他眼神一暗,又忽然沉声大笑,拂袖而走之前,持了腰侧的佩剑,扔下一句:“我王仍在,燕国仍在,你这厮且看魏燕之中,谁更先受害!” 此言一出,那小吏不由得一寒,他被中年人的眼神给怔住,他恍然大悟般连连去留人,又恭恭敬敬地拜道:“先生留步。” 那中年人理也没理。 张良与陈平将楼下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纵然魏王下令逐出秦使,但在大梁,秦国使臣的身份给予了他们绝对的尊重,大梁中的王公贵族大抵都知道轻重,统一口径,非但没有人该对他们使眼色,更是毕恭毕敬。 这就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展现出来的尊重。 张良和陈平对案而坐的漆案上放着棋盘。 “子房,你若再不出手,平只好道承让。” 一旁随侍的秦卫从外头进来,“张大人,魏王下令让我等出咸阳,这该如何是好?” 张良手上的杯盏并没有再续上更多,他作了个令陈平先言的动作。 “魏王着急之时,我们偏不能急。” 张良饮水之时,从这样的话中听到了嬴荷华的口气,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很淡的笑意。 这一刻,似乎身上的秦国官服不像是刚才那样难受了。 —— 许栀踏入覆秋宫,却是空荡荡的。 “今日为何只有国尉一人?” 这些时日,许栀从尉缭的口中听到了许多魏国的消息。 这下燕国使臣也跑去大梁凑热闹。 估计秦国遣使的消息一出,楚国大抵也要坐不住了。 “因为臣知晓公主在担心什么,也只有臣能帮公主解惑。” 许栀笑笑,“国尉难得这么好的态度,您连太傅都不想做,要解我的什么疑惑?” 尉缭拖着他的长袍来回在大殿中晃悠,他握着的那一卷竹简,但上面是空白的。 他捋了捋胡须,又把手里的竹简卷起来,和许栀话里话外地讲。 “王丞相,明白人。跟着他老师蔡泽,仕途、见解,按部就班也能跑得差不多。这件事,他怕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若能想到,那也不会被大王骂得大气不敢出。” 许栀以为他在跟她讲辨别人心之类的东西,这很符合尉缭喜欢评判人的性格。 尉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公主想说什么?李廷尉来秦之前是个楚人,这事情,他得避讳着,他帮不了你。” 尉缭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许栀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许栀保持着笑容,拱手拜道:“此事确实困扰我,永安愚钝,还请国尉教我。” 覆秋宫内花椒的香气混合了春天的清新,不像是冬天,风一吹,许栀似乎都能感觉到它馥郁微麻的味道。 尉缭觉得花椒很是提神,他看着嬴荷华。 尉缭准备开口之前不是没听到宫中的一些风言风语。 一会儿说她要嫁给那魏国公子咎。 一会儿又有流言说她对她少傅非同一般。 还有早间的言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在咸阳闹市传得沸沸扬扬的——李贤与之青梅竹马,她早就把他当成侍君看待。 尉缭才不管这些。 在尉缭看来。一个能和她父王讲得出天下形势,和他他探讨出灭国筹算的公主,绝不会局限于情爱之中。 而楚国的联姻,才是目前最为紧要的事情,也正是嬴政几次与他商议想要速灭楚国的助燃器。 小公主微微朝他颔首。 尉缭更觉他所猜不假。 这一句话,尉缭说得相当直接。 “公主想要自己摆脱楚国,还是想要大王摆脱楚系的威胁?” 而她抬起头,几乎没有迟疑,“永安想要大秦不受楚国的制约。”她续言:“无论是军事还是我的婚事。” 许栀这话真情实意,秦亡在楚人手中,楚人绝不能是契机! 正文 第292章 第292章 哑巴 第292章离间 大梁城中,贵族们人心惶惶,因为其中不少人知晓,秦军决堤已经不算一件秘密! 没有人知道显也与魏假说了什么,反正秦使又很快留了下来。 时间又过去了半月。 张良与陈平见到魏国丞相显也数不清有多少次。 其实魏国贵族中除去少数几个忠心之人,大多数早就预见了魏国的未来,应该是说自从大才都流失到他国去,如商鞅、张仪受到魏国的蔑视,却在秦国找到了土壤,当这些丞相反过来去攻击魏国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丞相显也做出最后的努力。 他先用颍川郡的冯安给出了诱饵,如果张良从头到尾都不知其故,那可能会有一些浮动,可他在来魏国之前就在嬴荷华那里知道了前后的联系。 后来又援引了秦国谋臣下场凄惨的案例——商鞅车裂。张仪奔魏。白起弃野。 显也见他并没有像是墨柒所言那般有什么情绪的起伏 家臣呈上燕国使臣的文书。 显也将手中的文书摊开了。 陈平缓缓开口,“贵国所辖之地大梁之后与燕接壤,你怎知燕国不是想要趁火打劫以容纳其困守了蓟城远驱北地的残兵?” “陈大人的意思是燕国另有所图?” “倒也不是。”陈平笑笑,犀利道:“外臣不觉得燕使入魏是一件好事。” 显也知道陈平这样说是在讥讽魏国,或者是在恐吓。秦王嬴政因秦舞阳刺杀,对燕国深恶痛绝,这个时候如果魏与燕结盟,这就给秦国进攻魏国以口舌。 显也毕竟当了十几年的丞相,他一向不言表于怒色。 “秦之攻在韩在赵都是一一击破,秦若铺张开,恐不能所向披靡,若我魏联他国以胜,秦还能常胜否?” 檀香挪移到了案台之侧,缭绕不绝的香线从孔隙中透出,一旁的侍女要再往张良面前的铜盏中添上酒水,被他止住。 张良自方才陈平开始说话之后,到现在才开口。 他的言辞一改在秦国时的温雅谦恭,面对显也回环曲折的话术,他再不能像是容忍嬴荷华那样容忍显也。尤其是在当下两国邦交之时。 张良作为秦国使臣出使的时候,他已经想明白,自己只是秦使而不是张良。 “丞相,我们是在结城下之盟。您以为,您还有什么条件可讲?” 陈平说话已经厉害,张良语气淡,却极具威胁之意,他与往常的秦国使臣别无两样。 显也有些怀疑墨柒所言:制住张良是一个良机……但如果张良已经身心在秦,他便无可奈何! 显也胸口积蓄了一股气在上下蹿动,还是极力不动声色地搁下手中的铜杯。 “张大人因知晓大梁之固,强取绝非良策。秦王既然让大人先出使,想必还是欲图兵不血刃。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对你我来说都是个机会。” “今日在殿上,魏王的架势并非要与秦和谈。魏相之言,无论让我上呈秦王,还是当即告知魏王,都不是一件值得高兴之事。” 张良的意思很明确,魏国举国献降,方能止兵戈。 魏割地求缓时机,也没得商量。 白日的谈论到这时候,还是不欢而散。 就在显也离席之际,张良缓缓续言。 “魏相,良以为,您当务之急还要劳烦好生言说于魏王,百姓之生机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陈平听到张良此言,倒是有些轻微的意外。嬴荷华的确是担心过头了,张良不会有异状。而若要是他愿意展现出不留情面的样子,只怕叫人看了都感觉凉薄。 天外阴云沉沉,显也看着这养育又维护了几十年的大梁城,他为了魏国的存亡,愿意将原本敞亮的自己一同埋入灰暗。 显也看着摇摇欲坠的大梁,他把不耻之行径,都全部揽在了他一人身上。 魏咎回到魏国之后,恢复了公子咎的身份,他在魏国四处奔走,以图群情激奋,希望魏国能直接迎战! 然而……离王贲所定的开闸倒计时,只有十日了。 显也诓骗了魏咎,让魏咎将在秦国发生的都讲了出来。 于是策反张良,控制张良,成了显也头号目标。 墨柒得知消息很快到了魏国相府。 而显也已经在驿馆隐约布满了高手,凡传出的消息都会经过他的手。 “为何要这样做?你会让全城百姓都陪着大梁一块儿死的,你忘了当年白起水淹鄢陵之状?” 墨柒问得很平静。 显也救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深沉,好像一直以来,墨柒的眼睛总像夜一样,浓黑得不见底。 显也与他相交多年,他也从未读懂过他。 “墨柒。是你告诉我要止住张良。我愿与大梁一同沉浮。” “错了。”墨柒摇头,他万万没想到多年设置的局,会这样崩塌,不是因为环节中出了错。纵然出现了嬴荷华这样的变数,墨柒自信自己也能拉回正轨。 可关于魏国,却开始发生了不同正史的变化! 分明应该是在两个月之后才开闸放水的时间被提前了整整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那说明楚国会提前扯入局面。 楚国若此时率军联合残燕代与齐国,秦的胜负竟然也不能说十年可以解决。 显也道:“我知道秦使来大梁有所防备。故而令燕国使臣在驿馆外演出一场好戏,就是要让秦使以为我欲与燕结盟。” 墨柒头一次感觉有些眩晕,显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也是因为他的愚忠,他的弄术,把事情推向了一个不可预判的局面。 这些年中显也排除异己,有才之人被驱赶出魏,他手里并不干净。 但魏相虽不爱才,但不妨碍他爱国。 墨柒沉默片刻,忠臣误国论,若非亲眼得见,还不知是如此真实。 “楚王已然回绝了魏国之援。” 显也沉沉笑道:“若不是你让我控制张良,我也想不出其中的联系。让楚国不得不援。” 显也看了眼外面的天空,“老夫只想要让永安公主帮我们一个忙。她原本应该是阿咎的妻,这是她应该做出的牺牲不是吗?” 秦·咸阳 “公主。”阿枝拿着从大梁传回的书信,绕过殿门,往寝宫走,“陈平先生的书信。” 嬴荷华还不知道自己接到的是错误的讯息。 李贤刚恢复没多久,就在朝野之中听到了一个令他震惊不已的消息。 他这才贯通了为什么许栀会与他说出那些话。 为什么许栀会问他灭楚之论。 李贤这才理解到自己说出的那些话,更是加强了她不欲因之而与楚彻底划清界限的想法。 在终南山上,她问过他:魏国可有联楚的嫌疑? 而他说:楚国世族庞杂,不会放弃奢华安逸,轻易与秦生战。联魏,除非是主战派的项燕占了上风。 原来,那时,她已经有以身入局的想法。 覆秋宫隔火的烛光分明离了很远,但还是烧灼着皮肤,感触是滚烫的,也还有些刺痛。 “父王。秦楚交战,百姓流离失所。战争能不起便最好不起,荷华的办法可以在魏亡之前按住楚国,乱之,灭之。” “我秦国将士的性命,当然比我的名声更重要。” ——灭魏之际,不当与楚绝。 这是大多数朝臣的想法。 朝臣们知晓这件事情,是由楚国大巫占卜请巫而得出的卦象。 而宗室秦臣大多反对! 秦国已是天下之最强盛的国家,哪里还有秦国公主下嫁楚王的事! 这显然是耻辱! 魏相的名字:显也,此是杜撰之物。 (本章完) 正文 第293章 第293章 自刎! 第293章哑巴 入夜以后,咸阳井然有序地宁静下来,城郊外幽深巷道内,树影层叠之下,掩映着一处茅屋,内里烛火晃动。 帷帽摘下。 寻得此处,来见他的第一个人。 不是楚系芈姓,不是秦臣,也不是秦王的人,竟然是永安本人。 大巫没想到嬴荷华会来。 “永安公主?” 许栀忽视脸上画着倒挂三角白纹,大巫所在的四周都处于一种诡异。 大巫不由得沉笑,诅咒生效,他差一点就能杀了嬴荷华。 “公主有何事?”大巫话音落。 许栀慢慢开口:“祭司来秦所谈之中涉及到我,永安自不能置身事外。” 巫女将油灯照得更亮了些。 “外臣所行乃卦象天意。”大巫道。 许栀拿起桌上的龟甲,缓言道:“卦象之类,应有他解。” “外臣的卦已经禀明我王与秦王。” 她接着凝视奉在架上的那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龟甲卜辞,“那您就再算一卦可好?” 哪里还能再算一卦,这是容易的事情吗? 当初在古霞口,嬴荷华喊着赵相郭开去打猎的事情可算是传到南楚。 项缠也说过她有些不同,没想到这不同有些奇怪。 嬴荷华哪里像昌平君所言之状,看起来是娇生惯养,为非作歹惯了? 大巫佯装着慈祥,脖子上挂了三圈碎玉碎骨,一个劲儿地响,“公主并不想来楚,才与外臣说这话?” 许栀只笑了笑,“您还不知道吧,芈姓之中,并不是全都想要我去楚为后。当初公子咎求娶,也是有人帮了大忙。” 大巫这才感觉到嬴荷华不简单。 她抬眼,“芈姓之中,不全是亲楚之人。当年宣太后,华阳太后可不会帮衬着楚国。” 大巫道:“公主不知芈夫人乃从我楚国出?” “我母妃是楚国公主不假,但为什么要让她去秦,我想大祭司比我从父王只言片语中猜测的,更加清楚。” 大巫神色模糊,但不表态,她续言:“这时候了,秦国翦灭韩赵。你们认为的可信之人,还会帮楚吗?我若是他,就该好生留在秦国,这才叫衣食无忧。” 大巫听她明摆着在说昌平君芈启,她这是显然的挑拨离间。 她走近一步,巫女退至身侧,开始拿出往事,“项缠此人有江湖豪气。如果不是我想不了了之,祭司以为他还能安然回去?纵然昌平君有再大能耐,能把他从廷尉狱捞出来?” “公主的意思是……” “昌平君曾把我与魏咎关在一处,惹得父王大怒,至此,我与之不合。我所言真假,祭司随便打听便知。” “秦国再好,最多是个公主。若在楚国,我不必去听外人之规训。” 她的声音充满了野心与对权力的渴望。 大巫这才依稀感觉到,嬴政喜爱此女的原因。 “可昌平君之言,若我与公主合作,楚王定不会饶恕我。” 许栀也轻轻笑了起来,“荷华只是想要做楚王后,祭司在楚国好,自然也希望楚王好。” 她轻描淡写的话,没什么重点,但仔细一听,倒像是在暗示他什么,令大巫情不自禁地涌现了一个深谙的念头。 许栀从屋子出来之后,登上马车。 陈平的信中说:显也与张良密谈半月。 若楚国横插一杠,按照李贤之前所言,速灭魏——大梁水事提前开闸,水火无情,不会管你是谁,一概都死于其中。 正史记载:现今的楚王芈犹只在位了几月,继位者就是末代楚王负刍。 暗卫不动声色地出现在车枋处。 他听到了屋内的谈话,嬴荷华把阳谋学得恰到好处。 “此番已宵禁。公主若要回宫,不当乘车。” 许栀嗯了一声,她下车,手上已然多了一个轴卷。 “此处离王将军府邸不远,王贲在外,想来冯婠亦是夜不能寐。” 许栀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的阴谋阳谋以她为饵,开始铺张成为了蜘蛛的网。 但她很肯定,自己不是饵,而是捕食者。 冯婠总觉得小公主身后跟随的影子很是眼熟。 总感觉在哪里见到过…… 第二次踏入王将军府,冯婠依旧是袅袅容色,月如清,却有不同的感受。 现在,站在许栀面前的是冯安之女冯婠。 许栀担心冯婠是为了复仇而进到了王家。 旧时仇怨,秦赵的旧恨,开解需要很漫长的时间与契机。 许栀在来时已经让阿枝收集了她的信息。 冯婠在赵时,不曾出过家门,社会关系简单,她典型拿的灰姑娘剧本:父亲出远门后回家生病,后母苛待,在邯郸城封城前卷了钱财离去。 至于她和王贲的相遇,这不是许栀要关心的内容。 她只想让冯婠明白,颍川郡冯亭,长平之战,都是往事。 冯婠看到嬴荷华的时候,她没有睡下,不知要做什么,她脸上显然是慌乱的。 许栀没看到冯婠攥紧了裙边,她一边进府,一边说话:“我前日听说王姮姐姐回了咸阳。” 许栀将幼时练好的计俩用上,她在顷刻之间掉了眼泪出来。 冯婠听说了传到沸沸扬扬的大小事宜。有一件还是她在街上亲眼所见……冯婠哪里知道嬴荷华说着话就开始啜泣了起来。 “夫人。你说,我去楚国后,还能回秦吗?” 宣太后来秦,一辈子没回楚。 冯婠连忙轻声去安慰她,“公主殿下……” 嬴荷华进到内庭,脸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好像刚才与大巫说着条理清楚的人,压根儿就不是她自己。 “夫人,”冯婠的贴身侍女进来,她看见嬴荷华在的时候,脸色有些紧张,肩膀都在抖。 许栀本来就形象不好,这下,她感觉该是自己之前在巷子中的举动把嚣张跋扈给彻底根深蒂固了。 临亭一角的小案上有碗东西,徐徐冒着热气。 许栀只是晃了一眼,也没怎么留意。 不知为何,冯婠好像不想让她在这里坐太久,说亭外风大,去内庭中房去坐。 “对了,有一件东西,我想你应该想看。” 许栀将冯安的遗书从袖中拿出来。 冯婠展开竹简,看到字迹的第一眼,她就笃定这是父亲的亲笔。 她震颤着看完后,对父亲,对自己家中的忠心之处有了更加清楚的认知。 秦赵韩魏,纠缠在一起,仇恨也融合在一处,报复过去报复过来,无有尽头。 而冯家从一开始只是郑室的忠臣。 冯婠这才恍然大悟当日在街口,拿着刀架着她的人——实际上是李贤。他的父亲受秦王之命处理颍川郡暴乱之事,此事查不清楚,大多会遭到斥责。 “公主为何愿意给我?” “因为给我此物的人是曾在韩救了我的墨家女子,而她是郑王室的遗孤。” 冯婠抱着竹简,肃然对着许栀一跪。 许栀眼泪来得快,收得也快,而这下换做冯婠了,这样娇软的美人哭起来,当真是要人命。 “若非公主此夜告知于我……恐成祸事。” 许栀听她这样说,再在扶着她起身的时候半握了她腕间的脉,脉象上看,如果她摸准了。 结合前后的事情,许栀猛然间发现了那碗药是什么东西。 …… 没有人能遭受得起这种一尸两命的打击。 王贲也是。 冯婠看着柔弱,性子如此刚烈。 许栀见她泫然,不会再有那种念头,她不欲拆穿她。 “我此来还想让你代书,你可否在给王贲将军的家书中带一句愿将军莫忘之前与我的约定。” “当然。”冯婠立刻吩咐人拿了笔墨帛书,写好之后,又拿给嬴荷华看。 在书写之时,冯婠想起那个影子,她提了一句。 “…我听说李监察已呈书回咸阳任职。” “这样吗?”许栀淡淡道。 “公主不知?” 许栀不知道冯婠为何这样问,但她想起街头巷尾关于自己打了朝臣的传言,兀自笑笑,“我躲着他,不曾说过话。” 的确,关于卦象大巫的事情在章台宫传出之后。 她欺瞒他是真,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对李贤避而不见。 所以她更不知道,朝上多数大臣上书有异议,是李贤暗中带的头。于是乎,朝堂上就变成外客、宗室反对,楚系赞成的假象。 “公主。楚使说得着急。你,不等张御史回秦,就要去楚吗?” 许栀没回答什么。 她从头到脚把自己武装起来的坚韧,在这一问上,她喉咙发苦发酸。 她要去做好这件事,这件张良不喜欢她去做的事情,才有可能为自己寻得一个两全其美。 夜色深了些。 冯婠越发看不懂嬴荷华。 她的身影融在黑色之中,与她衣衫一样浓黑。 冯婠也看不懂嬴荷华身后的那个影子。 李贤换了这衣服跟着她,又不说不问,前前后后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只是想保护永安公主不被卷入旧事?他在保护她? 风拂过。 想不清的事情太多,冯婠自己又何尝不是? “夫人,这药?”侍女这才诺声开口。 冯婠姣好的容颜在月色之下如玉如瓷,她压下眼,抚上小腹。 “倒了吧。” 出府后,许栀把‘暗卫’叫了出来。 “帮我跑一趟,将这卷轴给一份给王贲。带话给他,冯婠心结已解,等他凯旋做父亲。永安万望将军不负我所托,务必让张良与陈平安全回秦。” “…诺。” 她看不见他,他的声音像是之前一样从身后传来。 但许栀总觉得暗卫今天晚上很奇怪,他向来不会走在离她这样近的距离,他说话的声音也有点不对劲。 “你声音怎么回事?” “……咳,属下偶感风寒。” 许栀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她又问:“你武功是不是很高?” “尚可。” “你随身保护我应该知道,李贤武功挺高的。” 他难得在被刺激了之后,能从她嘴里听到表扬他的话。于是今夜伪装成暗卫的人忽然有了别的打算,暂时不想马上质问她为何欺瞒了。 还不等他多想,她又说:“你能打赢他吗?” …… “…可以。” “看来你也很厉害。” 许栀是在覆秋宫让咸阳令做了准备,她大摇大摆走在宵禁的路上,并不会出事,想着之前暗卫提醒她的话,想着之前在李贤的院子中,她觉得这个人在她的‘淫威’的胁迫之下还挺听话。 好用又忠心的匕首,当然不能闲着。 “魏国的丞相显也不是个善角。魏咎如果有存国的机会,他也不会放手。如果你去大梁能帮上忙,那就去帮王贲救人。” 李贤愣了一下,当时听闻她要嫁楚,还以为她不打算喜欢张良了。至少比起大秦,她对张良的爱,不能算多。 但现在看来,她还是分外关心他。 …这声诺回答得咬牙切齿。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 “别当哑巴,我问你叫什么?” “属下没有姓名。” “……你当我不知道?不登名造册,你还能留在秦国?” 李贤走得急,没有留意过官府登记过的名字是什么。 他宁愿装哑巴,也不会把卢衡这原名说给她听。 除非他又闲得没事做了,觉得一个张良还不够。 张良、魏咎,现在居然还多了个最棘手的——曾经他最看不上的楚王。 当初就不该撺掇楚臣立芈犹,芈犹那傀儡,竟然成了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见他不说话,许栀换上刻薄寡恩的语气,“万一你去大梁死了的话,我总得要知道给你家里人怎么发抚恤金。” “……” 许栀听他连诺也不说了,停住了脚步,忽然转过身。 不知道他面甲之下的脸是个什么表情。 但人开始杵在榕树底下,不动,就那么静静站着。 许栀开始有些局促,上次这人身上虽然冷冽,但不是这样。 现在,又窒息又可怜的气氛蔓延在他头顶,偏偏那棵榕树还被风吹动了。 她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开始反思,是不是因为以为自己话说重了? 但许栀深知自己目的在何,她梗着脖子,摆摆手。 “我懒得去造册处翻,不想说便罢了。” 榕树叶被风吹动,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暗卫的头顶。 天上玄月一揽,刚好随风丢进了他的眼中。 许栀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有一束橘色的光晕,也这样落入了一个人的瞳孔之中,泛起涟漪不久就被变故给轰然推到。 他说:“虫二。” 许栀笑了笑,哪里有这么怪的名字。 无关风月。 还是风月无边。 实际上,李贤哪里知道这个后世的谜语典故,小篆字体之中风月二字与虫二也是沾不上边的。 只因虫与心之间,只是互补缺漏了两笔。 这场幽暗的大局渐次拉开,风月无边,虫二心事,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谜? 一日后,覆秋宫中,尉缭听许栀讲了前日夜中发生的事。 大梁城城垣,层叠云雾将这座城池笼罩,不见底下的土褐色。 夜色掩映,大梁城外的洪水已经蓄势待发。 友友们!!小高潮要来了。 (本章完) 正文 第294章 第294章 暗香(二更) 第294章自刎! 咸阳疾驰而出,卢衡携卷刚刚奔至王贲的帐下。 王贲拿到这卷帛书,冯安之事秦廷知晓,永安这一封信说得情真意切。 显也为何频频以念,数次密见张良。 巨大的荒唐令王贲都不敢去多想! 数月之间,猎猎长风之下,魏秦旌旗飘扬。一个在大梁城墙之上,一个在城垣之下。 疲惫不堪的大梁城守,绝望已经蔓延在心,大梁旗帜上的龙纹赤壁已经显出它的颓废。 轰隆隆的水声从天边接连着奔涌而来。 “水,水来了!!” 魏守四肢百骸都感到了天生的恐惧。 城令怒骂! “显也乃魏国贼子!他竟骗了我等!分明显也说是先送出伪装的士卒,再接着把百姓全部送出。可现在!” 城令话到一半,忽然被身侧一副官从身后捅入了刀刃。 “你!?”城令怒目,不可置信地扭过头。 “丞相大计,怎能失策!城令大人竟然勾结秦军,除去叛徒就在此刻!” 副官大喝一声! “点燃烽火,将大梁四十八道城门全部关上!” 承接命令的军士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住了,也被大水也吓住了。 老城令腹部汩汩地流血,最后一丝气息,“水势……之大……无处可泄,城中民众没有疏散完,时下发疫,显也,这是害我魏民啊!” 热血沸腾的年轻副官哪里能听得进去! “城令叛国!已诛!关门!” 老城令死之前看到魏国的天空全是阴霾,他不太清原本只知道排挤人才的丞相,在最后关头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魏国的百姓要遭受大灾了! 无声的鲜血在水灾之中就是窒息。 黄河水铺天盖地,势如巨龙。 大梁,乱了。 城令来不及再多看一眼灰色的天空,下一刻,整个城池已然投入了巨大的洪水之中。 大梁王宫之中,群臣肃穆,唯不见丞相。 显也气定神闲地站在大殿之上。 魏假并不知晓大梁之外发生了什么。他在一日前,答应了秦使的要求,今日是签订国书的交付仪式。 魏王服王袍,高坐于台。在他看来,签了受降书之后,就该是自己穿王袍所剩无几的日子了。 左坐秦使,右坐魏臣。 寂静的时刻,谒者诵念了各事项,话音刚落。 一个灰头土脸的魏国士兵慌慌张张地从殿外奔来,他浑身都湿透了,似乎刚从黄泥水里滚了一大圈。 “大王!秦军决堤,发大水了!” “什么!?” 魏假腾地从王座上站起来,双目赤红,头晕目眩。“张良,你胆敢骗寡人!” 他顾不得形象,也顾不得当下还在签字,忙不迭地跑下了高台,往王宫的高处去。 身后的一众魏臣都跟了上去。 最高处的台阁上,魏假所见,大梁四处都与他在梦中所见的景象相差无几! 水如猛兽,无情地袭满了中轴城内的每一处街道,每一处院子,并不断蔓延而出,奔往四面八方。 被大水冲垮的木楼,变成残垣浮在水面,嚎叫着的百姓,奔跑的时候拖家带口,一片混乱,悲哀,绝望都铺开了! 魏假身子一僵,说不出话,他怒目叫着,一口鲜血吐出。 “大王!”侍从扶住他的身体。 祖宗的基业,全毁了! 大梁在他的手上毁于一旦! 魏假几欲跪跌在地,涕泗横流。 “秦使呢!!张良骗寡人啊!魏降,秦怎却决堤,害我魏民啊!” 丞相显也站在魏假的身后,他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这片城池,哀鸿遍野。 “……丞相,如何应对啊。” 显也年及七十,皮肤上的褶皱让他看起来更加沧桑。 这是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要大梁,他的大王,他们,魏国的臣民,与他一起成为魏国的祭品! 从十年前就无法挽回的局面,那就一同埋葬吧。 显也把头上的官帽摘下来,开始沉呵,沉笑。 魏假侧过头,发现丞相居然在笑?! “大王,唯死战矣,臣愿与大梁共存。” 这时候,显也松开魏假的手臂,他站起来,走到城台前。 幸存下来的百姓几乎都看得见他。 他笑得瘆人。 “大王!” “臣愿与大梁共存亡!” “此害,是臣失察,臣以死谢罪!” 显也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拔出了一旁侍从的剑。 下一刻,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溅上了灰白的台墙! “丞相!!” 群臣上前,显也圆目不闭,气息断绝,脸上残存着微笑。 这才是轰然而炸开的巨雷。 他竟自刎! 显也一个半月的游走,给所有人都生成一个力图存魏的形象, 然而,这不是以身入局,而是以身作局! 显也!凭借他一己之力。 一则污名秦军。 二则将幸存者们赋予了神圣的色彩,凝聚了魏国臣民最后的抵抗,视死如归。 三则他竟然还为自己赢得了一个算得上尚可的身后名。 全城百姓都被显也送入死局。 显也不愧是辅佐了三代魏国君王的老臣,最后关头,他用死亡,用十万百姓的性命来换了殊死抵抗与魏国誓不归秦的心结。 这场巨大的反转,狂风暴雨般席卷了魏国。 这比赵国,韩国所带来的风暴更加可怕,这是凝聚了仇恨的宣言! 就算秦灭六国,自此也难消百姓之怨。 魏假来不及再多想,气氛已经被烘托到了极点。 他高声道:“秦使欺我魏国,全城通缉张良与陈平,臣民共杀之!” 转角处,陈平已经换上了魏人的服饰,他抓住了张良的手臂,“快走!!” “不行!”张良义正言辞,他深知离开,会造成什么后果,“若此时走了,我们就坐实了欺瞒魏国之事,这乃显也之诡诈。怎能此时离去?” 耳畔刮来了风。 包括大梁王宫,景象与人群都开始晃动。 直到听到魏王歇斯底里的声音,陈平也彻底贯通了全部的事情。 显也要让秦军失去大梁民心,如此之后,楚国必全力拒秦,反秦势力必火上浇油。 现在不跑,只怕还不等回咸阳陈述解释的机会,就会在大梁被魏民给打死。 “张大人!不是讲忠臣义气的时候!魏国百姓不会听你辩解,他们一旦抓住你,必死无疑!” 陈平不由他再说,张良不能出事。 他不能让张良死在大梁。 所以他管不得什么上下级之分,也不管张良不情不愿,伸了手就开始扒张良的衣服。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出城。” “咸阳还有人等你回去。千万不能耗在这里!” 陈平说着,张良身上的秦使外袍被他果断地扯下,拽了他就往王宫外跑。 陈平记住的都是嬴荷华给他事先演练过的路线,她那张图纸居然事无巨细,连大梁城中的街巷都如此清楚。 与此同时,外面驻扎的铺天盖地的水从鸿沟而出。 (本章完) 正文 第295章 第295章 被困 第295章暗香(二更) 墨柒在城中看到奔走无路的百姓。 生命被顷刻间吞噬。 一个孩子被奔泻而入的洪水给冲走,墨柒抓住了他,混着湿漉的全身,孩子嚎啕哭喊。 这令墨柒想起了很久远的事,发自心底的悲哀从灵魂深处传来,无数次地让他陷入痛苦的循环。 “错了。全错了!” 看不见任何希望。 墨柒的精神世界濒临着崩溃。 “老师。” 魏咎下裳全被浸湿,拖着水淌过来,他抓住了墨柒的胳膊,一把年纪了,他真后悔求了墨柒让他和他一起来大梁。 魏咎在自己的府内所种植的实验稻田,数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显也的死,与满目疮痍的大梁比起来,只是增加了波涛的其中一粒石子。 他根本来不及伤感。 这一切都是战争伐交相加的后果,不应该由黎民众生来承担。 “老师。”魏咎不知道墨柒的神色为何如此之悲戚,他从来没见过他眼中有这种情绪。 魏咎自从从秦国回来之后,精神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很快能趋于稳定,保持乐观。 他甚至能去劝慰墨柒。 “老师,泄洪还需时日。我把府邸也腾出清点,在秦军接管大梁之前,撑个半月也没问题。” 墨柒没有这样的乐观。 那是因为——魏咎根本不知道显也做了什么! 他害了魏国。 而墨柒自己也罪孽深重,他如果不那么提防张良,早一步将显也的异常告知于他们,魏国或许不会走到现在这地步。 秦军发觉自己被摆了一道,还能接受入城不杀了魏国王室泄愤? 水入低洼处,已然过腰。 人群都赶着往高处聚集,一些双眼麻木,神色发蒙。 本来就剩下个大梁城了。现在秦军又做这样不道德的事情。魏国百姓更多是义愤填膺。 于是,他们决心要与秦国同归于尽! 大梁建成以来,梁囿被秦军包围七次,但秦军没有一次真正地攻下了大梁。 白起曾经的语言与威胁,真的成为了事实! 而现在,整个大梁都成为了堡垒。 隐秘的角落积蓄着不可名状的恐惧,将要喷薄。 秦军大营 “我要见王将军!” 骂骂咧咧,灰头土脸的青年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还好王贲见过郑国。 郑国一入帐,心急如焚地把怀中的图纸给铺开。 “酉时开闸,水量适中,冲破守官城门,但现在域内河流水量不减,意味着大梁城中的水就没有排出!” “水令。”王贲忽然感到浑身都僵住了。 郑国大叫一声,水位出现这种现象就说明:“大梁不但将全部的城门封上,连同水道也一并堵了。” —— 三个时辰前,一切还没发生。 许栀出了覆秋宫,她独自走回了芷兰宫。 “公主,郑夫人要你去一趟。” “王兄回咸阳了?” “长公子与蒙恬将军还在上郡。”她看见这些天嬴荷华宫外宫内到处奔波,既像是孜孜不倦地在力图厘清复杂。 阿枝的声音小了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公主。不知是什么事。” 除了尉缭,没有人知道她的计划是什么。 “王兄不知我的婚事为佳。我与王姮说过,要她将咸阳的流言蜚语给堵在路上。这样我才放心。” 许栀抬眼看见芷兰宫的梅花,春日时节,梅花少了许多,掉在黑褐色的土壤,碾进了尘埃。 郑璃说:只要是女儿愿意去做的,她都会支持她。 许栀站在这片红梅之下,才能说真话。 “我只能去赌去猜,去竭尽全力,才能笃定一个未来。” 她念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崭新的佩帏。 红彤彤的游鱼,是两条。 她理了理银白色的穗子,念了一会儿。 她想,等张良回来了。 那么这一个佩帏她能送出手,而他该会更喜欢。 她又想,如果他回秦,见不到她。 那么,这一个佩帏与除夕夜中那盆月季花一样,里面就写着她一开始就打算赠给他的‘自由’。 她想起很多个瞬间,想起他如何被她从新郑捆来的咸阳,想起他在芷兰宫前被迫做了少傅,想起他联合燕国公主想杀了她,又想起他在古霞口为她挡下的那一箭。 想起他至清至洁的身姿。 微风浮动暗香。 好像还能听到他教她典籍的声音,这是她两千年后的书上仰慕他的模样。 以及,古霞口掠在他发梢的那一束微光。 她爱慕他,惧怕他,繁复铸就了别无他寻的纠葛。 她把他带来秦,她的父王以张平张垣作为统御韩国亲秦贵族的筹码。 之前的种种迹象,永安公主与外客李斯等朝臣走得近。 而现在,她甘心去楚。在外人看来,她还是楚系之中绝对重要的角色。 故而,许栀已经料到了张垣会找上她。 初夏将近,黄昏像是一碗浓稠的菊酒,倒在地上,把黑色的大地稀释成了小麦色。 城郊的亭子颇有古道瘦马之风韵。 “公主到底是何居心?” 张垣没有半点谋略在胸的样子,也不知道,张平是怎么教他这两个儿子的,怎么张垣养得就像个纨绔子弟。 全身上下,他也就只有那双棕色的眼睛和他哥哥差不多。 “延宁。你在替你兄长教训我吗?” 她语气很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张垣攥着拳,毫不吝啬地口不择言。 “你怎么可以前脚对兄长那般举止,后脚便应允下与楚王的婚事。” 张垣见嬴荷华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那张脸上两处各陷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居然笑得出来? 张垣见到她笑,话到嘴边的张扬就咽了下去。 “我见你这样,一点儿不觉得生气,还挺欣慰。”许栀微微抬脸,也用他那种口气说话了,她笑了笑,“还担心你不接受我,如今看来,延宁还是挺在乎我能不能当你嫂子这个问题。” “公主对于成为楚王后的兴趣可是要大得多。” 许栀担心张垣被人利用,她半收敛回笑意,“除了为你兄长来问我是不是真心的,还有别的打算吗?” “我的确打算现在就去大梁告知兄长这事,让他知道你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以后别操心你的事情。我们张家又不是除了秦国,其……” 许栀猝不及防地踹了张垣一脚,让他住了口,冷着脸道:“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被别人卖了,你还给人数钱?” 张垣从她的神情之中,好像看到了他哥哥,这种沉静容色,不软不硬的言辞好像是出师了一样。 嬴荷华就是嬴荷华,她不会敛上锋芒。 “你有几个脑袋可掉?我没时间把你弄去廷尉府走一遭。以后给我把嘴闭上。离那些撺掇你的人远些。” 不知道怎么回事,张垣难以相信,自己听进去了。 她又温柔地笑了一下,从袖中拿出那枚绣好的佩帏。 “延宁,拜托你一件事。你兄长回来之后,替我把它给他。” ……张垣见过与之相似的一个佩帏,嬴荷华也就这水平了,除了绣鱼,其他的是一概不会。 之前那个是一条黑鱼,现在是两条红鱼。 而他知道的,他哥哥从小到大,不管是吃食,还是观赏,最不喜欢鱼。 听母亲后来与他讲趣事时讲过,那时候他哥哥只有几岁。一年上巳节,父亲有位同僚从齐国出使回来,带了只活的龙鱼。而恰好府上有一位门客擅长做鱼脍,最鲜美当要算活剐,鱼脍之美除了吃,也在做法,善刀之优,但兴许场面太过血腥,鱼鳞飞溅,吓得张良从此再不近鱼,谈鱼色变。 嬴荷华递给他的时候,从来没有过那种眼神。 张垣鬼使神差地说了个好字。 那个做香囊的人知道自己技艺不高,就在系带处串了好些个青色的玉珠,外表略显浮夸,袋子里面也好像塞满了香料。 嬴荷华,真会狗尾续貂。 (本章完) 正文 第296章 第296章 辩论 第296章被困 任何时候,张良与陈平的组合都将是绝配。 大梁水泄不通,但他们还是能找到隐蔽之处。 陈平低着身子在窗缝中去看外面的情况,“张……” “此番情景,你我不便再称秦之官职。你叫我子房亦可。” 张良说着,拧了下摆的水,封城被困原来是这种滋味,他在这一刻,与两年前困守邯郸的李贤共情。 陈平闻言内心感动,慢慢关上窗,扭过头,跨出几步。他激动地捧住张良的胳膊,“子房兄。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出去。” 张良摇了摇头,“出城留城都是一样。” “子房何意?现在大梁城中是臣民皆要杀了你我。” 张良立身,“现在不是你我走的时候。你看,现在虽然大梁已乱,但秦军入城不过朝夕之间。可此间,水不泄出,城中无法行走。魏国臣民血战,秦若强攻必受阻止。” 陈平道:“是啊,先不说显也之计会令王贲遭受朝廷之责,魏国若拖得他国援军,王贲所率秦军还将两线作战。我等与显也之议乃是作了魏秦国书之降,可在当日决堤,王贲不可能有这样的差错。” 张良打断他,“王贲为何会有此种缺失之举。陈平先生心若明镜。良断言,你做副使并不只是为了公主所托。” 张良知道他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陈平坦诚以言:“我确为永安公主之推举入仕,但绝不仅愿意在御史府劳碌无名。子房兄莫怪我大言不惭。我陈平自认身负大才,生来就是要做丞相的人。” 张良表情不变,“所以我知晓,此行是你要积功之想。”他积蓄着内心的崩溃,“显也会自刎,你是否一早就知晓?” “子房。”陈平笑了笑,他知道瞒不了张良多久,但他不到一刻就想明白了这问题之中的关联,他到底还是觉得张良厉害。 陈平续言,“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行小义,必失大德。” 张良僵住,他好像这才真的明白了嬴荷华那句“故去魏,应绝魏”是什么意思…… 他赴大梁,她怀疑他也罢。 她怎能将大梁全城臣民的性命视作草芥! 秦之一统,她就这样着急? “你所想,永安可知?” 陈平没说话,毕竟嬴荷华和他所言之中的确有与王贲的部下策应。 开水闸的时间也是与王贲商量好了的。 只是,显也自刎之前做了什么时候,他们都不知道。 “现在城令已死,我们要与王贲部下取得联系才好啊。” 陈平又听他问及了嬴荷华。 “永安尊师重义,前后与我言说多次,还让王贲承诺,只为护你周全。” 尊师重义。 但凡陈平换个词,张良心里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既煎熬又堵得慌。 他已经是她的少傅,怎么还能对她产生不该有的奇思遐想,怎么能逾越这个界限。 张良怎么会忘记,嬴荷华曾在邯郸子年巷,为了掩饰杀戮,为了把章邯推到嬴政的面前,连李斯设计得进去。 “…永安,是否还要你把我带回秦国?” “难道子房不想回秦?”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着急。 张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外面喧闹了起来。 魏国百姓不知陈平,只知张良。 ——“那两个天杀的!欺瞒我王!张良本是韩臣,现在又变成了嬴政的走狗!!还把我们的丞相逼死了!” 听到骂张良的话时,陈平还在想,还好他名声不大,没被挨飞刀。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陈平分明是我魏人,那贼子,狼子野心,如今却为暴君办事!叛徒!该杀!” ——“抓住他们,就地处死!” 陈平听着这种话,内心一点儿不难过,他居然不管不顾地低声笑了起来。 他神色还很怡然。 “今日我竟有此殊荣与子房兄一同被辱骂。我俩一个走狗,一个叛徒,也算绝佳搭档。” …… 陈平这种德行,让张良想起了当日在古霞口的嬴荷华——我死了也于事无补,带上你一起死,也算不亏。到了地府啊,我再找你算账。 张良也算把他们这类性格的人之习性了然于胸。 陈平笑完就立马收住了。他不假思索地打开后门,催促道:“走啊,子房。我们先去城门。” “两人并行太显眼,我们当分开走。” 陈平见张良态度坚决,他一直记着嬴荷华的叮嘱,他扭过头笑道:“也好,我们在城门约见。不过,我掩护,你先走!” 不等张良再说,陈平突然从屋中奔出,“我陈平可不是魏人的叛徒,这大水,都是魏相害了你们!” “陈平!你还敢血口喷人!” 魏人一拥而上,很快将陈平与张良给分隔成了两个追击的线路。 陈平走到岔路一处宅子,被人猛地一拽。 他当即拔了剑,撞击之处生出了刺耳之声。 “陈平先生莫慌。是我家公子。” “公子?” 魏咎拜道:“先生在秦于我有恩,咎会护先生平安。” 陈平深鞠,“平多谢公子。”他来不及停息,“还请公子给我一些人,随我去找张良!若张良出事,公主饶不了我。” 而张良这一边,就没有陈平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一路奔走到了狭隘巷处,只要穿过此巷,就能达到与陈平约定之处。 最里面有一个背影。 那人转过身来,通身都是燕人之装束。 燕人沉笑:“张良先生如此落魄,老夫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田光?原来你才是真正的燕国使臣。” “若非先生在古霞口飞身去给嬴荷华挡箭,我们至今怎么会是这等局面相见?” 田光的眼睛比从前暗了不少。 张良不欲纠缠,转过身,他身后却又站了另一人。 少女持剑笑道:“先生,自上次芷兰宫一别,别来无恙。” 张良见这二人的架势,已然知道,他今日是无法活着离开了。 “阿月公主当回到蓟城,不该来趟大梁的浑水。” 阿月沉声道:“原本以为先生与我们乃是志同道合之人。却不料,你还是被嬴荷华那等计俩所迷惑。” 张良道:“若非永安,你与令兄之行为,现今已身首异处。” “永安?”她笑了一声,走进两步,“张良先生,你好好看看吧。你背叛我等之时,怎么没想到今日身陷囹圄?你与陈平诈降魏国,水淹大梁,百姓皆受其水害。现今,你名声尽毁,可有一个秦人来救你?嬴荷华在哪儿?” —— 嬴荷华此时正亲见楚王。 楚国·陈·行宫 历代先王宫室中不少秦国公主,只是秦强楚弱之后,秦国公主很少用联姻的理由来楚。 现在用‘天象’,以求秦楚之睦,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芈犹虽然不关心朝政,但他也知道,秦国现今可以完全不管这所谓的天象。 嬴荷华为何亲自来一趟? 露台上可见远处的秦国车驾,随从成片,銮驾铺张。 他看着不远处从秦国来的小公主。 她穿了件对龙对凤纹浅红丝绢作裙裳,缓步从重叠了深色地毯的阶梯上走上来。 “秦国永安公主,拜见楚王。” (本章完) 正文 第297章 第297章 电车难题 第297章辩论 田光踩着漫开的水,已然拔出了铁剑。 自燕丹的尸体从咸阳运出还给燕王,鞠武自杀。田光这一生的全部信念彻底坍塌,正在这时,燕丹的妹妹燕月秘密从秦国回燕,于是,他的所执从帮助燕丹回到燕国,变成了坚定的反秦份子。 燕月比其兄更为激进。 ——“任性妄为,酿成大祸啊!”燕王喜摘掉王冠,他只看到了一个再无法挽回的颓败,他失去了一切向往。 ——燕月对燕喜说:“父王,你惧怕嬴政,我不怕。你畏惧死亡,我不惧。” 面对一个国将不国,满目疮痍的燕王室,燕月摒弃姬姓,毅然斩断与王室的所有联系,只变成了燕月。她只留给了蓟城王宫一个惨淡青白的背影。 此刻面对张良,燕月捕捉到他眼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迟疑。 她忽地笑了笑,眼中闪烁着一种畅快。 “张良!” “张子房。你当真忘了吗?!你是韩人!你的国乃是被暴秦所覆灭!嬴荷华缚你在秦,你的父亲与幼弟是在咸阳做人质!” 燕月穿着深色男子服饰,她的发藏在帽中,手持的长剑离脚下的水渍仅有一寸远,寒光在波纹上散出。 她盯着他道:“你是不是还想劝我说,嬴荷华本性不坏。你是不是一度还认可了秦人的所作所为?” 纵然许多的纠葛与怀疑蔓延在他心,但有一点,张良相当清楚。 他绝不允许他人在他的面前诋毁她。 “不论永安如何,于良,终若朱砂赤诚。你为燕国事,良不会多言。你曾受过永安的恩惠,她放你出狱,你最不该在外诋毁她本性。至于良如何评判秦人之所为,那是良的私事。今日若你将良视作秦使,我无所辩争。” 张良说着,又把佩剑返回了剑鞘。 燕月与嬴荷华都是公主,但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在外奔波的时日,燕月的性子比蒲苇还坚韧。 燕月兀自笑笑,“张良啊。我听他们说你叛出反秦旧部吧,你言辞之中却还是老样子。你想做君子,可在这个世道,君子无法存活。” “良已违背初入旧部之心,君子二字,从此云泥。” 张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被从自己奉为圭臬的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自己也不清楚。 可能早在咸阳,嬴政告诉他韩非该如何活着的时候,这一切便开始悄然改变了。 “良在秦所见与预想不甚相似。良从未见过那样齐心协力的君臣,他们上行下效,政令一统,效率之高。这样的朝堂,绝不可能出现在六国之中的任何一个。” “你觉得嬴政攻下弱国贫国是理所当然?嬴政凭什么要统治我们?我在秦王宫,看到的不仅仅是它的繁荣。还有它的等级森严,它吞噬人心的可怕。嬴政欲将天下执作一个运转如他心意的机器,但凡有不同于秦的声音,那么就是反叛,就要受到攻击。但这天下一定就只要一个声音,一个口号吗?!” 张良用一言击破。 “天子东迁奔走之后,百年纷战,从未安平。现今天下就是无序的典型。嬴政统治的合理性,我不能在此时说明。至少现在,纵观列国,燕月,你不得不承认,没有一个君主比得上他。” 燕月不能与之再辩。 而田光是有备而来。 他沉笑:“我欲邀先生与我一同来观秦之惨败的好戏,先生本不是自愿去到秦国,如今正是得以重返自由之良机。秦国为了攻下魏国,闹得生灵涂炭。先生难道不见这满城的惨状?如今,先生既然能褪去秦袍,又何故握着秦剑?” 张良道:“脱去秦袍如何?穿上燕国服饰又当怎样?不管你手握秦剑燕剑,还是韩剑。这天下之中,真正了解民之所需,民心方向所在,才是良该手握之剑该出鞘的地方。” 田光这才明白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张良的心从来不在天下任何一国之中,他已经不再是六年前一心复韩的张良了。 不知是受何人的引导,他在乎的只是民生之安乐,他把儒家之学又读到了入世之中。 田光见谈话已然不起作用。显也起先与他说,张良无法策反,他还有些不相信。 毕竟,以前,借着陇西地动之事,嬴政焦头烂额之际。 是张良实实在在地给了他进咸阳宫的机会。 若不是嬴政恰好在,用太阿剑挑开了那把淬毒的匕首,嬴荷华必死无疑。 彼时,张良铁了心要她死。 而现在,他却说她赤诚。 田光终于明白了燕丹在赶赴咸阳前一日,见过赵嘉后,他对他说的话。 ——“田光先生,丹总算明白了一回。若制秦,在秦臣之中,首要是李斯,别看他现在只是个廷尉,嬴政啊,对他很是赞许。宗室之中,不是扶苏,而是嬴荷华。早在她捅杀赵嘉,出现在李斯府邸的时候,我们就该除掉她。” 嬴荷华。 田光沉笑。 他手上还有着一个杀手锏。 “先生该还不知道吧。嬴荷华尚未及笄,未赐诏书,便已经赶着时间去楚陈之地亲见楚王。如此行径,滑天下之大稽。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 田光终于看到张良的表情发生了颤动。 他总算找到了突破的口子,他从衣襟中扯出一封楚王写给燕王的帛书。 燕王名义上还有个空壳。按照周礼,列国中除了封王之外,封后也是一国大事。而强国之中的王后更是瞩目。需要宴请列国,派出使臣以恭贺新禧。 秦楚在这时候,还整出这样一回事,自然更是侧目而视。 “先生可观。” 张良在竹简中看到燕国文字便已觉此事有蹊跷,现今得知,嬴荷华嫁楚,燕丹早有筹备。 他不会相信她会在这时候去楚。 纵然帛书明明白白地写着:楚在陈设宴,以贺秦楚世代姻好。 他也不相信她会没有缘故地去楚。 张良看着脚下所淌的鸿沟水。 她说: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又说:子房,我没办法等你回来。 他隐隐约约知道嬴荷华要做什么。 但愿在千万种可能之中,她不要选择最危险那个。 (本章完) 正文 第298章 第298章 我会不择手段 第298章电车难题 许栀去楚,除了破坏秦魏联合,还有着更大的隐秘。 张良浑然不知,危险正向他靠近。 正当张良低头去看那剩下的字句,一个重击猛地砸在他后颈。 田光将银针收在手中,把张良的佩剑扔在水中,溅起了老大的水花。 “田先生。张良此心恐已在秦,我们带他回去,无甚用处。” “对我们无用,但对毁秦之计,乃是大用。” 张良脚步悬浮,想强行止住眩晕,但无法抑制眼前重叠的景象。 只听田光道:“先生本是该是我之翘楚,焉能甘心沦为秦狗?” 空气骤然凝聚,刷地一声,一支弩穿空而来!铁棱箭贴面擦过,呲地扎在土墙面! 只见来人脸上戴着银黑的甲胄,飞身立于一高处房檐之上,向下俯视狭窄巷道,如同一只钳住猎物的大鹰。 “阁下何人?莫管闲事!” 燕月说着,极不情愿地半抬了头,但见此人腰上的佩剑,只觉万分熟悉。 卢衡话少,出手就是一道击杀。 田光亦是剑中好手。 他们身形交错,招式快速,力量惊人。每一次攻击都带有劲道,让人毫无防御之力。 衣袂翻飞,步伐轻盈,卢衡的每一次攻击都带有威猛的气息,每一次因张良在侧,抵挡住防御都充满着力量的对抗。 张良看清对方甲胄上秦国的痕迹。 “暗卫为何会在大梁。” 卢衡惊讶张良竟然知道他的身份,他没说更多的话,简短道:“衡受命来,大人莫忧。” 燕月与田光银剑飞快,犹如两只快速缠绕的蛇。 巷道外 有魏人声。 “禁止私自缠斗!” 田光闻声,他们此番所用燕国使臣的身份,显也已死,当下秦魏对局。 他们惊扰魏军得不偿失。 田光走前,策反张良已经不成,便当要离间他与嬴荷华! 田光想出来一个更加完备的计策。 他将帛书故作掉落留在此巷。 燕国秘术之中,银针为上佳。 张良踉跄一步,脖颈处传来异常的刺痛,眼前骤然一黑。 田光高声朝卢衡说了句,“秦人还敢来此!张良必死!” 随后就消失在了奔来的魏民之中。 陈平见张良情况不对,惊惧地接过他。 “子房!”陈平及时接住了他。 张良陷入了一场昏迷。 卢衡对张良的事情并不在意,他只要完成李贤转交给他的命令。 卢衡看到魏咎与陈平,方知嬴荷华所备之全。 卢衡带了郑国的水图,又转言了王贲的命令,很快便离开去追嬴荷华的车驾。 魏咎府上 陈平道:“卢衡言中说,郑水令明言告知公子,若不开河道泄洪,水患将成疫灾。” 魏咎不解,“大王已经同意与定国书,不日秦入大梁,君何以言疫?” 陈平听此言才明白魏咎不知道显也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 大梁乱后,魏假也没有召他参与集会。 这就是嬴荷华留给他的又一商议——连推魏咎上位。 陈平言说了显也自杀之故。 又与他谈了王贲与显也早前之协。 魏咎再三推脱。 “我父临终前再三嘱咐,要我绝不与叔父相争。如今畏难之时,万有隐情,我也不能如此。” 陈平道:“现在魏王为阻秦军,已经下令关闭河道。公子应该清楚,若现在开城门受降,得全国君之礼节,魏国的宗室与大梁臣民才有机会获救。” 陈平拱手,“秦受显也之骗,张御史亦被魏人所伤。如今,唯有公子才能救魏民,才是魏民之依。” 魏咎面露难色。 陈平不欲再藏,他以墨沾笔,却不落字,在魏咎面前的竹简上写了一句话。 “我以为,你是永安公主所遣。” 听到魏咎这样说,他又想到了之前魏咎与嬴荷华被昌平君关在一个殿中之事。 陈平对男女之情的反应要比对政治的敏感程度慢上不止一拍。 他完全没感觉到,嬴荷华对张良与众不同。 倒是以为魏咎与嬴荷华有情…… 不然,陈平想不通为什么她要在灭魏之间,想保住魏咎,又着急要毁掉自己的联姻。 陈平还想当个好人,给嬴荷华增添些温柔善良的叙述。 “永安公主遣平来魏,只为忧心少傅,保全公子。” 魏咎愣了一下,随即沉笑了起来。他问道:“此为秦王之意?” 陈平道,“我王不会费此周章。” “咎明白了。” 嬴荷华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那种把人置于险境再逼仄人的设局方式。 但魏咎很清楚,有一个人是她绝对的软肋——张良。 为了他,她能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举止。 从另一方面说,嬴荷华的确执拿人心自如,她似乎对他们所有人都了如指掌。 这让魏咎想起十年前他认识的一个人。 这十年之间发生的桩桩件件,似乎从未出于他的掌控。 墨柒见到陈平,若有所思。 “老师。”魏咎打断了他的思考。“张大人可还好?” 墨柒没有说太多话。 他带来的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 层叠群山渐渐开阔,梁山依稀可见。 春褪夏进的时节,树荫浓密。 去楚国陈地的这段路对许栀来说还挺熟悉。 穿过颍川郡,也就是当年在韩国的一段路途。 “外面为何吵吵嚷嚷?” 阿枝来报:“公主,听赶路之人说,大梁已被大水所淹,这些都是出来的百姓。” “将所携的食物匀出些给这些流民。” 许栀说了,又想起路上一些忌讳,溅起的尘土令她无法再看得太远。 而暗卫若回来给她消息,她又不好见直接见面。 “既然我们要先行至陈地,你再告诉卫尉,我欲换马而行。” 许栀掀开车窗的帘子。 她下了马车,顺带也将装束也换了个轻便的。 也就是这一看,她才发现不对劲! 这些人若是普通流民,怎对她命令分发的食物不甚在意? 而且这里面鲜少有老弱妇孺。 郑国留在了当地,大梁关于水的事情上,应该不会有差错。 李斯先从广武城回咸阳之后,她就拜访了他。 李斯说:王贲在水淹之前,与当日白起一样,会先放出消息,为张良在城内的劝降之举做出策应。等到一切事项谈妥,让那些愿意离开的百姓离开之后,他们就决堤,以泡软大梁城墙为主要目的,使城垣坍塌,减少攻城的阻力。如此也在最大范围上减少百姓伤亡。 直到她看见这一支队伍,才发现这接连的三日,离开大梁之人,并非是与他们事先说好了,被城令疏散了的魏国流民。 显也把魏武卒打扮成了百姓! 他根本就没有送百姓出城。 大梁一定出事了。 “阿枝,再发书卷给王贲,让他务必不要分心。父王之求,民地二者,缺一不可。不求速灭,但要民心。” “诺。” “公主这些魏人该怎么办?”阿枝道:“这些魏卒出大梁之后,将会迅速汇入项燕的楚军。” 采用匈牙利语。 有一种说法:匈奴盾逃,匈人逃窜到了西。 仅供参考,纯粹为戏说。 (本章完) 正文 第299章 第299章 他是唯一 第299章我会不择手段 分明不热,却烈日当空,灼烧着她的皮肤。 夏季的闷热已经预见。 “有多少人?” “大约五千。” 许栀呼吸不畅。 这五千人并不是最要紧的,而是显也以此作为联楚的信号。 秦国朝堂必令王贲力攻魏。 她出咸阳时,尉缭说有国策之定,李信将开出大军,作为她回秦之后盾。 这二十万人会被项燕击溃。 她这才深刻意识到李贤之言,世上并无两全之策。 无数的言语,她所接受的教育让她保持着惯有的求和之心。 她不愿杀戮,不能血腥。 显也抛给了她一个电车难题。 要二十万人,还是五千人。 “公主,魏人入隘关之后,此地便不是颍川郡之壤,而是楚地了。” 许栀勒住缰绳,眼下的山坳之下能看见葱翠草丛,蜿蜒行进的魏人。 此刻,她能请教的人只有自己。 电车开进之时,绑在铁轨上的那一个人被果断放弃。 她是秦国公主,完全不需要多想,果断地说出杀这个字,应该是很轻松的。 “公主!”阿枝催促。 既然显也把难题给她,她就把这个问题交给他们自己回答。 这大概就是许栀从尉缭和张良身上学到的融会贯通之策。 她随行的军士比服侍者多上两倍,尉缭这番用意,自然也是她父王的意思。 她要让它派上用场。 许栀道:“从我随行之中当即选几个可靠之人,扮作魏人混入其中,言告魏人大梁被困。” “诺。” 她续言,“待魏民慌乱之际,给他们分别提出两个选择。一回大梁,二过此隘。” “公主,过隘之后,便是楚境了。此番时机不可放过,若魏人此行去楚公之于众,列国闻之,公主,我们的计策会毁于一旦。” 许栀觉得夏风比春日烈。 守关秦将受永安公主之命。 “欲过关隘入楚者,一律……杀之。” 关隘前,鲜血露晒于绿野。 陈地荒郊出现的这些尸首,着平民的衣衫,并非军士。 在外人看来,她已经不是心狠手辣,而是血腥残暴。 许多枯绿色的叶片沾上了血,又被风带了起来,细长的棉草絮落到了许栀的脚边。 山坳处厮杀之声,渐渐平息。 许栀终于敢呼吸了,但四肢麻木,肩膀抖动,指甲入掌,忘记了松开紧握的拳头。 她抬首看见澄澈的碧蓝长空盘旋一只秃鹫。 突然,这只秃鹫在上升时骤然停止,栽了下来。 “公主。” 弓箭发弦声,来人的声音从山头后传来。 马蹄止步。 许栀转身,看到不算高的山丘之上露出一抹棕黑。 日高灼白,他的身影出现在那轮炽阳之中。 不远处,还有他带来的一队人马,为首者似乎是吕泽。 李贤单手握一张大弓,收了箭,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一袭楚服,时间静默,有一阵风从六年前的新郑路上吹到了他们面前。 他更加成熟,越发深沉,越发捉摸不透。 以他的性格,许栀以为他知晓她要去楚国,两人势必会大吵一场。但没想到,她不消刻意避,就能不见他。 如果不是冯婠说他回了咸阳,她甚至都还以为李贤还在南郑郡。 许栀看到马腿上有粘稠的血迹。 一黑一红,山风吹通袍袖。 自隔幕夜谈之后,她与他太久没有说过话。 每每她狼狈不堪。 每每她满手鲜血。 每每她表露脆弱。 他总能确切地出现。 每一次都是。 “许栀。” 但她不想更多的说话。她垂眸,并不知道李贤出现在此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看见她杀了这么多人,她不知要不要与他解释,但也不知从何处说起。 她答应过尉缭,此事该绝对保密。 “监察还是返回咸阳为好。” “公主。” 李贤走近一步。 “若无他事,我先走了。芈犹在陈等我,不能误了时间。今日此地所见,我会为你保密,希望你也保密。” 芈犹。 她与他错肩的那一刻。 他攥住了她的胳膊。 许栀微扬首,阳光刺眼,让他的轮廓也有些看不清,她禁不住蹙紧了眉,“请监察放手。” 她发髻上的珠钗晃动不止,那是一串最鲜艳宝贵的玛瑙宝石,一粒一粒在炽热烈阳之下红得刺目。 许栀再次开口,“吕泽此时当应去魏接洽他的家人。你不该让他跟你来陈地……” 他不说话,只静静地看她。 李贤衣襟上仍旧是深黑的流水纹饰。 他一手握住她手腕,用力展开她握紧的拳头。 他随身拿出了携带的药粉,轻轻擦拭在她手掌破皮之处。 李贤动作不紧不慢,有点痒,她欲图抽出手。 可他攥得更紧,几番推搡下来,他身前的衣服也推得皱巴巴。 许栀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他那双沉郁的眼中到底装着什么。 他要再次伸手的动作,让许栀骤然想起在咸阳的那一场大雨,当下,她下令杀了人,神情恍惚,后退一步。 “李贤,你不能。” 他的手僵在半空,兀自笑道:“臣不能什么?”他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几步就逼她直视他。 “你不能见我。” “公主希望来此见你的人是他?” “子房尚在大梁。” “所以他不知道我来见你。” 许栀很无语,他这是什么脑回路。 “……” 有时候,李贤真恨她这种淡然无畏的态度。 许栀又朝他笑道:“我接了盟书,几月之后,我不会在咸阳。届时,你要杀赵高还是胡亥,我不会有任何异议。” 李贤眼神深谙几分。 “若臣言告楚王,公主身上有伤,你如何能嫁入王室?” 当年在新郑,她的肩膀曾被翎箭穿透,但伤痕淡了不少。 听媛嫚说过,有伤者不得入王室。但实际上,她清楚得很,楚国想要这次联盟,她肩上有没有伤,都无伤大雅。 所以她说,“无论我身上怎么样,楚国都不会在意。” “是这样吗?” 李贤目光落到她脸上,再挪到脖颈,最后放在她肩上,像是狼,发出呲牙的锐光。 许栀一凝。 他走近一步,让她有逃走的机会,压低了声音,“区区一个楚国,值得你这样做?” “不只是一个楚国。我一直在想究竟为什么秦会速灭,……为什么他会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要去楚国亲自找一个答案。” “楚国沉珂弊政,积重难返。楚人生性散漫,向来民风如此,不好管辖。” 李贤眼睛看向别处,转移话题,“若此时来的是张良,你会放弃这样做吗?” 她沉默片刻。“景谦。别想太多了。” “臣知道公主想做什么。” “?” 李贤躬身在她耳侧说出那句话,许栀周身一凝。 半晌,她半信半疑地抬起头,看着他道:“监察当真不会有碍于我?” “臣来帮公主。” 他目视下面的一片狼藉,“阿栀……” 许栀止住他。 “监察既然是来说正事,就不要谈及别的。如果你有所逾越,我会让人把你弄回咸阳。” “臣知道了。”他改口。 两双眼睛对视,他眼瞳深如浓墨。 李贤又忽然笑了笑,他低头在她耳边,慢悠悠地说了句拗口的话。 “neked,bármitmegteszek.” 许栀听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楚地之民多少是这样的音调。公主要习惯。” 他停到她身后,微微弯下腰,呼吸沉在她耳侧。 许栀一僵,“我说了,你不准……” “公主发鬓散乱。” 他很快立起来,他说得没一点半点别的意思,全是许栀自己想歪了。她收敛了几分,“不用管的。” “面王,应该得体。公主去陈的路上,所行的是顺手之事。可别让人看出来,公主有恻隐之心。” 他垂首,李贤轻轻绕住她的发带,柔顺的头发顺过指尖。 在许栀没看到的地方,他目光之深邃,令夏日炎炎也降温。 那句话其实也不是楚话,而是上辈子学来的匈奴语。 ——“对你,我会不择手段。” “电车难题(trolleyproblem)”是伦理学领域最为知名的思想实验之一,其内容大致是: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幸运的是,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然而问题在于,那个疯子在另一个电车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考虑以上状况,你是否应拉拉杆? (本章完) 正文 第300章 第300章 弑夫(1) 第300章他是唯一 陈地不大不小,这片土地上,在这一时期涵盖了许多历史事件。 成地之中有一处叫做城父的地方。城父古称夷,又称城父寨。春秋为陈国夷邑,楚灭陈后,夷沦为楚地。 许栀为何选择与芈犹在陈地行宫见面,是因为关于昌平君更大的隐患。 李信率领二十万大军兴冲冲东下,与楚军战于城父,然而秦军被项燕打败。 而在咸阳,嬴政对于频频反秦的颍川郡已十分不放心。 方原作为颍川郡监察,自从上次叛乱,他就知道自己接手的是个烫手山芋。这次,他趁着李斯勘察水事,他将这一职上的实际要务转交给了廷尉处,他背靠李斯,也就不怕自己遭事。 昌平君罢相之后被徙陈,陈又近韩地,昌平君反秦正是从此而开始。 李贤也熟知这一点,与此同时,他得知嬴政从来没真正相信过张家。张良出使大梁,也有其中的考量。 让李贤也感觉意外的是,她也和她父王一样,对张良又监视又保护。 故而在咸阳的命令之上,李贤督查城父之地,防范未然昌平君,倒也与许栀不谋而合。 车撵的行进速度不算快,恰好等着卢衡追上了他们。 暗卫简短地告知她大梁的情况。 许栀附耳道:“燕月和田光若再坏事,你下次不必留情。” 提到燕月的名字,他眼光明显暗了下去,“诺。” 许栀总觉得这车厢中的人太多了点。 尤其是她与吕泽说完赴秦的事情后,吕泽的眼神就没往阿枝身上挪开过。 许栀觉得自己和李贤真是两个很耀眼的电灯泡。 “有前线战事传来,王贲已准备入城,张良在大梁用不上三个月就会回咸阳。” “那便甚好。” 临别之前,许栀还是支开了窗。 她还是表现着对他关心备至的举止。 如果李贤不知道她要去楚国做什么,如果许栀不说在城父无论如何都要斩断昌平君与故韩的联系,那她的笑容就像是六年前一样纯净。 夏日的微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眉心间玄鸟朱色令他一时微怔,这一抹红,他好像上一世在哪里曾见过,他想要再看清楚一些,但刺痛的漩涡又一次拉扯住了他。 “你在行宫诸事小心。尤其是昭阳。大巫在咸阳等你及笄,他们不敢如何。” 许栀嗯了一声,她伸出手,趴在窗台上朝他笑了笑,“我们回秦之后,魏国当已在囊中。” “公主,” 许栀正要关下车窗,李贤忽然喊住了她。 李贤的眼中酝酿了一场属于他的汹涌。 她为了秦国,可以付出这样多的代价,她为了张良不顾自身安危。 ——如果到了生命垂危之际,她会记得他多一些还是张良多一些? 他没有把放在嘴边的话问出来,他喉结滚动,咽下了,悄然间,也不知道藏多久。 其实李贤很清楚,他不需要问。 因为那个答案一定是张良,而不是他。 但李贤知道,他的答案是她。 他的身体已经快到达了一个极限。 现在还能骑马已经是耗费了许多的气力,他本想着与她一同在陈,但没有办法维持正常,这才去了不远的城父。 李贤恍然明白,楚巫想用那块红石拴住秦国。 而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许栀在决定来楚之前,她与嬴政谈话的内容。 有很多事情,她都在赌。 赌李斯不想杀韩非,赌张良的忠诚,赌陈平的自私,赌墨柒的出世,也赌自己能理顺汉臣之心。 有一个人,她不会猜赌。 李贤是秦国的希望。 重来一次,他绝不会放手秦毁灭。 灵鹫山悬崖之上她这样想,当下,她依旧这样觉得。 她父王知道她很多事,那次在咸阳街市上发生的事情,也大抵不会逃过嬴政的视线。 许栀知道该怎么样打消嬴政对李贤的不满。 许栀把李贤参与却不言表于朝的功绩,全部都告知给了嬴政。 李贤知道未来,理解过去,也正经历现在。 “父王,他之智谋论断乃是当世唯一,若父王不用,便杀之。” 嬴政轻而易举看穿她的想法,淡淡道:“你在保他。” 她一惊,垂首。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跪在嬴政面前。 他看着女儿,“你不曾在寡人面前堂皇地保过任何人。” “父王。他于女儿,譬如韩非先生之于父王。” 楚国旧都陈郢·行宫 许栀来到楚国,她才切身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钟鸣鼎食。 原先曾在曾侯乙墓葬之中出土的文物,也以一比一的原型展现在她的面前,这些纹饰色彩热情强烈,飞扬流动,图面诡谲莫测。 还不至宴上,就已经有了多道繁琐的礼仪。 第一步是沃盥。 两名楚服侍女抬了一盛清水的铸镶红铜纹盥缶,一名侍女半跪将铜制承盘放置于案。 一名侍女将许栀的袖口地挽起,又一个绿衣侍女握住盥缶后面的手。水流轻轻从流口流出,极其轻柔地淋洒在她手背。 不一会儿,又有侍女取了丝帛给她擦手,熏香,甚至要涂上甘露之物。 第二步是饰容。 侍女将铜提链鉴放置于上,鉴中的墨底如黑玉,里头注满清水,比不得现代的水银镜子,但比铜镜要清晰得多。 想到这里,许栀又觉得怀清提炼的汞化合物除了修建皇陵之物,还有别的用处。 “公主殿下天姿国色,秦妆楚容皆甚好。” “我未着楚服,当秦妆相合。” 许栀未改妆容,只在发上留了一支凤鸟金簪。 行宫露台之上多金石之声,编钟沉沉。 看来楚王没有制衡老氏族的权力与能力,只能在这些出行用餐的宴会上进行一番为王为君的修饰,来彰显自己的国君地位。 行宫汇集了大多数的楚国贵族,那些平时不愿意来的贵族也来了不少。 那个站在前面儿的穿着身绛紫袍服的人就是昭阳。 昭阳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大巫这次办的事情还挺漂亮。 “为何不见上将军?”昭阳道。 “令尹您忘了,上将军正在营中操练楚军,事务繁忙,前日将军已呈书。” 昭阳噢了一声,把手放在腹前,捋了下自己的长须,沉声道: “他之前就一直不同意联盟,项燕不来最好。现在还不到嬴荷华正式嫁到楚国,但也是现今的秦王与楚国的第一次与盟,当要谨慎对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