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 正文 1. 01 试衣间的展示架上并排挂着四条礼服裙,都是剪裁简洁的基础款,价格却很炫目,最高的逼近三万,最低的也要七千,几块轻软布料被屋顶上角度考究的灯光一照,晃出层层昂贵的波纹。 梁昭夕在最贵的那条裙子上留恋摸了摸,最后还是松开手,选了七千块的换上。 即便是七千,也已经远超她平常的消费标准了。 她理好裙摆,抬腕一看表,下午六点整,离公司周年庆开始还剩半个小时,现在过去刚好。 门外隐约有脚步声靠近,店里sa引着两个客人过来试衣服,进了隔壁房间。 梁昭夕没在意,起身准备去买单,手握在门把上正要拉开,一个名字清晰地穿透墙壁撞进耳朵,让她猛然停步。 “——孟骁要结婚?你说哪个孟骁?” “还能哪个,不用怀疑,就是那位孟大公子,”隔壁试衣间里,另一个嗲气女声开口,“他胡作非为这么久,叫得上名的小明星大网红差不多都跟他搞过,还以为孟家真的不管他,没想到一管就是要他立马结婚。” “他愿意?上个月孟骁不是还开他那艘游艇出海,一次就带三个女生上船,后面还有一大群排队等,夸张得很,他玩这么疯,能收心?” “不收也得收,你不看看现在孟家是谁说了算,”嗲气女声嗓音紧了紧,压低了些,“他小叔叔孟慎廷啊,孟骁在外面狂得翻天,回去还不是要毕恭毕敬给孟慎廷弯腰低头,自从去年孟慎廷掌了孟家大权,他更怕了,天底下他也就怕这一个人。” “孟慎廷……提他名字我都发慌,是他让孟骁结婚?” “这就不清楚了,和孟慎廷有关的私事很少传出来,不过我猜是孟家长辈要求的,孟慎廷根本不会浪费时间管这种事,”嗲气女声继续讲,“所以孟骁才敢折腾,虽然答应结婚,但结婚对象要自己定,据说他今天要求婚。” “还求婚?跟谁求?命够好的,能让孟大公子花心思。” “这算什么好命,”嗲气女声轻嗤,“孟骁可不蠢,娶门当户对的要哄要收敛,娶外面的可就随便了,他又不是真心,先娶个好拿捏的堵上长辈的嘴,之后还不是照样浪。” “那又怎么样,孟骁玩得再烂,他也姓孟,只要能攀上孟家的门槛,不知道多少人拼命往上扑。” 梁昭夕听到这里,收回要开门的手,她唇角上翘,胸口堵了一周的闷气终于撕开口子释放出来。 一周前的傍晚,公司合作伙伴程洵突然醉醺醺给她打电话,说他应付客户顶不住了,求她去会所救急。 她跟程洵大四时一起创立公司,同为老板,她主要负责公司内部的技术和策划,极少参加这种应酬场合,但程洵在电话里一副快不行的样子,她没办法不管,怕他真出什么事,叫了几个人就急忙赶过去。 到会所时天已经黑了,里面光线斑驳暧昧,正对走廊的一间大包厢敞开着门,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门口,像是专程等着什么,在高昂的起哄声中懒洋洋撩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 一对视,他瞳孔意外地缩了缩,盯着她站起来,拿掉嘴里的烟,唇齿一动,看口型是咬出了一句脏话,眼神长了钩子嵌在她身上。 这种反应让梁昭夕熟悉又厌恶,她马上避开,去找喝醉的程洵。 等把程洵弄回公司的休息间后,梁昭夕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有空吧,出来吃个宵夜?” 她以为是发错的,随手删了,紧跟着又收到第二条:“半个钟头前我们见过,你应该不会忘。” 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是谁。 从这个晚上起,她噩梦降临,被彻底缠上。 这个人好像无处不在也无所不能,轻易摸透她的工作生活,每天送来的东西快把公司前台堆满,怎么拒绝都不起作用,他依旧肆无忌惮。 公司里家境好的小姑娘私下跟她说,这是京市权贵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二世祖孟骁。 还说孟家从祖辈起,辉煌已逾百年,家风极其严正端肃,就他这么一个特例,换女朋友比用张纸巾还随便,追人就没有不成的,要她小心些,别得罪了他。 从那晚算起,到现在一周时间了,梁昭夕忍到极限,心里暗自打算好,如果孟骁再骚扰她,她不管孟家有多大的权势,干脆报警闹大了再说。 还好…… 梁昭夕双手合十,对着试衣间的门拜了拜。 还好孟骁及时被家里逼婚,还好他答应了准备求婚,他的求婚对象,怎么也得是彼此了解,对方愿意,孟家点头的吧,总不可能是刚认识几天的她。 往后孟骁忙于婚事,肯定没精力再来打扰她了。 不用招惹孟家就解决掉大麻烦,梁昭夕心情好转。 她回头,又看向展示架上的礼服裙,三万块的那条格外盘亮条顺,墨绿色暗光粼粼,明显是在引诱她。 好的,她上钩了。 钱花了可以再赚,看上的裙子错过了不一定再有,就当是公司成立一周年给自己买一份奖励,再顺便庆祝她终于甩掉了孟骁。 或许很多人为了钱财地位能忍受男人的脏,可她做不到,赚钱这么刺激的事,她更喜欢亲自来。 梁昭夕做好决定就不再犹豫,果断换了裙子,一出试衣间,门外等她的sa顿时双眼发亮,笑得见牙不见眼,梁昭夕赶紧阻止了接下来的那些恭维,直接去买单。 刷卡时,程洵的微信跳出来。 ——“过来了吗,别迟到,你可是今天的主角,穿隆重点。” 怒刷三万块,够隆重了吧。 梁昭夕回了句“快了”,在礼服裙外披上件薄风衣,踩着特意穿的细跟尖头鞋走出国贸,尽量忽略脚腕上不适应的隐痛。 她很少打扮,以前刚上高中就被年级里的小团体们酸溜溜起了各种“狐狸精”类的外号,幸亏成绩够好,老师会主动帮她整肃纪律。 等上了大学,她整天忙成陀螺,天不亮就奔忙在教室图书馆和兼职中间,为了方便和安全,只穿便宜简单的卫衣平底鞋,长发一扎口红都懒得涂,就算质朴成这样,还是隔三差五被搭讪。 所以跟程洵合作开了游戏公司以后,她要求只在幕后,宁愿全权负责所有技术,也不想去台前应酬,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今天不一样,她一心构建起来的微光科技满周年了,新项目的完整策划书也准备好放在她包里,准备在今晚的仪式上当成惊喜对程洵和全公司公开,她能预见到必火的未来,允许自己奢侈光鲜一次。 路上程洵又发来几条微信催促,梁昭夕懒得回,不知道他到底在急什么。 周年庆在京市cbd的一家宴会酒店里,跟国贸离得不远,一路基本没堵车。 梁昭夕提前五分钟到,等电梯时,偶然听到大堂保洁在小声议论“求婚”。 很快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着婚礼工作室制服的工作人员,嘴里正嘀咕“求个婚搞这么大阵仗,有钱烧的”,一见她,两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忙往外搬运花束。 这些花材参差不齐,明显是布置完现场剩下的。 梁昭夕走进电梯,按了六,她低头,鞋底碾到一片掉落的花瓣,莫名想起他们也是从六楼下来的。 一层不止一个厅,有求婚也很正常。 电梯快到六楼时,梁昭夕脱下风衣,整理好裙子。 金属门有如镜面,映出唯一一道人影,年轻女人长发松松垂过胸口,吊带长裙包裹全身,裸露出的瘦白肩臂雪堆玉塑,腰线勾出一道精雕瓷瓶似的弧。 “叮”一声响,梁昭夕迈进走廊,直奔定好的“银河夜”。 整层楼静得过分,她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不是有人求婚?还没开始吗? 梁昭夕没多想,“银河夜”的对开大门关着,她弯起笑容,满心期待向里一推。 几乎同一时间,无数个礼花筒一起拧开,“砰砰”声震耳欲聋,闪光彩片冲到半空,被灯光搅拌,遮住她视野,让她眼前一片混乱。 她唇边笑意凝固,周围都是熟悉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一句也听不懂。 “恭喜恭喜——我们小梁总要结婚了——” “昭夕前几天还拒绝来着,这么快就要嫁了,很好很好,总算想通了,我就说嘛,小姑娘别忙着搞事业,没什么用,还是要在最漂亮的时候嫁人才对。” “嫁到孟家,总算不辜负咱们小梁总的美貌。” 梁昭夕仿佛一脚踏空,从好不容易攀上的山顶直坠悬崖,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不知道都流去了哪。 她用力深吸几口气,拂掉睫毛上沾的彩片。 大厅里堆满鲜花,差不多全公司的人都站在两侧,说话的几个男生平常就因为她年纪小不服管,此刻正嬉皮笑脸。 程洵站在人群最里面,避开她的眼神,随即往旁边一让,露出他身后整面墙的电子屏。 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孟骁的脸出现在画面中间,眉目浪荡地盯着镜头,一对暗银色耳微微闪动。 “梁昭夕,没什么可说的,跟我结婚,我有点事先走,晚点联系你,你就不用装矜持玩欲擒故纵那套了,现在你兴奋我又看不见,不会笑你。” “对了,”孟骁懒散走出画面几步,又倒了回来,“你这小破公司,我帮你辞职了,我的聘礼你们家也已经收了,你别的不用干,等着当孟太太就行。” 视频结束了半分钟,梁昭夕依旧没有动,顶灯的光太亮,把她表情完全淹没。 大厅里渐渐死寂下来,有女孩按捺不住提高声音:“昭夕,那个孟骁是接一个女人电话走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答应!” “别说了!”程洵冷声呵斥,转头看向梁昭夕,攥了攥手心里不自觉溢出的冷汗,“昭夕,这是好事,你毕竟一个女生,拼到最后不还是要回归家庭,能嫁进孟家,京市多少千金都不敢想,你得知足了。” “至于公司你别担心,”他挂起妥帖的笑脸,“现在不是当初刚成立,大家都走上正轨了,你不在,我们照样能应付——” “你的意思是,”梁昭夕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缓缓跟程洵对上目光,一双茶色剔透的瞳仁迸出寒意,“你要把我赶出公司?” 程洵脸色一变,手腕不太稳地掏出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都是打印,唯独下面落款处有一个略显暗淡的手写签名。 程洵拎着给她看:“这是你亲笔签的辞职信,写着自愿退出公司,放弃一切权益,你未婚夫送来的,说你要结婚不干了,我,我能不答应吗!再说你舅舅舅妈,把几千万的聘礼都收下了,你还能悔婚?” 他抬起下巴:“昭夕,我可是为了公司考虑,得罪了孟骁,公司能有什么好处,你也不至于那么自私,把我们这些人都当牺牲品吧。” 梁昭夕冰凉的手指贴了贴眼帘,尽力把激烈的灼热感往下压,她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自嘲笑了一声。 今天她是主角。 要穿得隆重。 为她而办的公司周年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存心设计的,又从哪里翻出来的空白签名纸。 甚至一周前程洵的那通求救电话,和她轻易被查到的私人信息。 都在清清楚楚讲述着她的可笑。 程洵这一年游走在台前的名利场,公司作品的光环都在他的推杯换盏里,他觉得这些由她心血堆成的成果,他可以独占了,幕后的她成了绊脚石,他不但想踢开她,还要在最后把她卖个好价钱。 “昭夕,你不用这样,你以后嫁——” 程洵话没说完,突然“啪”一声脆响,他脑袋猛的往旁边一偏,脸颊上迅速红肿,他不可置信捂住渗血的嘴角,满眼凶狠。 梁昭夕面无表情,收回微微发抖的手。 她指节攥得酸疼,一字一句说:“闭上你的嘴,我现在没空理你,你只需要告诉我,孟骁去哪了。” 之前说话的女生哑着嗓子抢答:“昭夕,我听见电话里那女的说在孟骁办公室!他应该回自己公司了!” 梁昭夕冷冷扫视了一遍其他表情各异的人,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 梁昭夕给孟骁打了不下十个电话,无人接听。 她跟孟骁的信息完全不对等,她对他了解得太少,除了知道他是孟家旁支的二世祖,就是他那些风流韵事。 至于他公司在哪,她一无所知。 不过孟骁既然是孟家人,产业应该在孟氏华宸集团那两栋钢铁巨人似的办公楼里。 华宸的办公楼称得上是京市地标之一,两栋八十九层玻璃覆面的高耸大厦由上下几道直角中庭连接,京市cbd核心区最不缺林立的钢筋怪兽,但林林总总再多,仍然不能跟它比肩。 华宸办公楼和宴会酒店在同一个商圈里,高峰期梁昭夕打不到车,一怒之下干脆走过来的。 她十分钟前到这儿,门口安保二话不说把她拦下,声称孟骁不在里面,其他问什么都无可奉告。 天早黑透了,整条长街灯火通明。 梁昭夕还穿着细高跟礼服裙,肤色被风吹得雪白,在初秋夜色里格外扎眼,路过的人明里暗里都在观察她,安保有些不忍,但态度还是很坚决。 梁昭夕筋疲力尽,放弃跟安保争辩。 她当务之急是先把情绪发泄出去,才能尽快冷静。 梁昭夕倒退了几步,抬起头往上看,巍峨建筑在夜色下几近入云,像是能把她一口吞掉的怪物,她盯着楼面上那些眼花缭乱的巨大玻璃,随便指了一片,无声大骂孟骁。 这片深色玻璃的背后,是一部单向可视的高速观景电梯,供孟氏华宸集团最高权力人私用。 电梯此刻正从八十九层顶楼快速下落,整个京市火树银花的夜景渗过玻璃喧嚣涌入,试图裹住轿厢里沉默站立的那道挺拔身影,然而旖旎光线只至黑色鞋尖,无法再往前去攀附他的腿。 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正装覆盖下的身形颀长优越,立领衬衫扣紧,领口堪堪抵住隆起的喉结,略微侧头时,修长脖颈上的淡青色筋络无声凸显蔓延,越过端整素白的衣料,在灯下若隐若现。 崔良钧在他侧后方,手臂上妥帖挽着他的西装,见他余光扫过来,立刻心领神会:“少东家,问过了,孟骁离开求婚酒店之后去了南郊,在他自己那家小公司里陪女伴。” 崔良钧祖上就做过孟家的管家,那时都尊称东家,他从孟慎廷十二岁起跟在身边,按以前老派的习惯叫少东家,到现在十七年过去,一直没变过。 以他的了解,孟慎廷从不过问孟骁的事,也从没把孟骁当成孟家人看过,今天不知怎么,忽然交代他去查,一查他都惊到了,这位旁支少爷仗着自己不入孟慎廷的眼,已经胡作非为到了这个地步。 孟慎廷半敛眼睫,看不出喜怒,口吻里也捕捉不到情绪,他视线转向楼下长街,淡声吩咐:“该管教了,中秋家宴,让他回祖宅见我。” 他声音磁沉,少有起伏,偏偏极具蛊惑力,像随手拨弄了一把低音琴弦,撞响耳膜后仍有冰凉麻痒的余味。 崔良钧点头,顿了顿说:“那位梁小姐我见了照片,实在是漂亮,要是真被孟骁影响就太可惜了,少东家,您要不要看看她——” 他话音没落,电梯平稳降到了十五层以下,楼下的情景随着接近越来越清楚,照片上那位看上去娇艳脆弱的年轻小姐,跟大楼外面气势汹汹,正指着电梯怒骂的身影高度重合。 崔良钧呼吸一顿,说这位便是梁小姐。 说话间电梯降到七楼,外面的梁小姐长发吹乱,拂过红唇,比照片里鲜活太多。 四楼,梁小姐脸上的怒意要点燃一栋楼。 电梯到二楼就会隐入墙壁,直奔地下三层的停车场。 孟慎廷单手入袋,另一只手在逐渐覆盖的阴影中缓缓扣住,一双深瞳静如寒潭,搅不起半点波纹,楼外那道被墨绿长裙裹着的人影,却自顾自落进他眼底。 玻璃的范围将要走完,孟慎廷始终不动声色望着,梁昭夕似有所感,目光被抓住似的骤然颤动一下,在夜风里笔直地看向他。 隔着一道不可透视的玻璃墙。 有人位高权重,无波无澜俯视。 有人被吹得泪雾蒙蒙,仰起头控诉。 不可能对视,但又分明视线碰撞,溅起转瞬即逝的火星。 彼此距离最近的那一秒,梁昭夕饱满的嘴唇动了动,骄矜地挤出一句话。 崔良钧有些失声,直到电梯停下才不可思议问:“少东家,梁小姐刚才当面骂您,看到了吗?!” 是么。 似乎是骂挺狠的。 “没看到,”孟慎廷平静否认,扣着的手指了无痕迹放开,睨他一眼,“钧叔,明天给你放假,去治治眼睛。” 正文 2. 02 入秋的京市夜里渐凉,寒意不是一条裙子一件风衣能抵挡住的。 梁昭夕吹了太久的风,冻得眼眶发红,她差不多发泄够了,深呼吸几次,情绪稳定不少。 虽然没骂出声,只用口型,也勉强够用了。 毕竟她还要脸,不想因为一个人渣变成被围观的疯子。 梁昭夕最后一次给孟骁打电话,他还是不接,她觉得没必要再跟他联系了,干脆把他拉黑,走到路边招手拦车。 出租车里暖意扑面,她刚坐进去鼻尖就酸了,闭着眼缓了几秒,没看到旁边相隔不远,华宸办公大楼隐蔽的地下停车场出口处,一辆黑色幻影平稳驶出。 劳斯莱斯本就吸睛,又是少见的定制款,长于大多数车型的车身厚重优雅,在路边稍稍滞留了片刻就引人驻足。 手握方向盘的崔良钧一时猜不透少东家为什么吩咐他停车,也不知何时再启动,直到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载着客人开走,他才听到后排眼眸半阖的人说:“回祖宅。” 梁昭夕坐在出租车里,翻出纸巾擦了擦湿润的眼睑,余光瞥到司机正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好奇地打量她。 她有点丧气地想,估计是以为她傍了那大楼里的哪位权贵,吵架分手才会在这儿凄惨地流泪吹冷风。 晚上九点,车停在云栖园别墅区,梁昭夕咬了根皮筋,把头发规矩地扎起来,走到家门前,按下指纹锁。 程洵和孟骁说的其他事,她信,唯独说舅舅舅妈擅自收下天价聘礼这事,根本不可能。 她连夜回来,就是要面对面跟他们确认,也想和他们商量眼下的麻烦该怎么解决。 除了他们,她也无人可问,这扇门里,是她仅有的亲人了。 她七岁那年,父母在一次实验室事故里意外过世,爸爸身体炸碎了,据当时处理现场的人说,连块像样的组织都找不到,搜寻了两天,只勉强发现几块残破手指,妈妈出事时还有一口气,可没能撑到她赶过来,没见到最后一面。 从那以后,舅舅江岳成了她唯一的监护人。 她在舅舅家住了十年,舅妈郑岚对她很关照,虽然她偶尔和表姐江芙黎之间有不愉快,舅舅舅妈都是偏向她更多。 初中高中那几年,郑岚还给她报了很多课外班,学跳舞弹琴,花艺茶道这些,江芙黎当时很羡慕,缠着也要学,郑岚拗不过,给江芙黎报了和她截然不同的机器人和马术。 这十年里,她亲眼看着舅舅做生意大赚,从普通超市老板,到开商场搞地产换了豪车别墅,她不信舅舅贪财,会不跟她打招呼,直接收下来路不明的巨款。 指纹按了一遍,提示错误,梁昭夕揉了揉发僵的手指,又按一遍,还是错。 或许指纹坏了。 她改成按密码,仍然打不开。 她皱了皱眉,就算从上大学开始她住校,毕业后又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隔三差五才回来住,也不至于记错六位数字。 某种预感兜头砸下来,下一刻门从里面开了,舅妈郑岚胸前戴着一块没见过的浓绿翡翠,笑眯眯看她:“昭夕回来啦,今天锁坏了,我找人修完顺便换了个密码。” 舅舅江岳坐在沙发上,正给江芙黎剥山竹,父女两个亲昵挨着,听到梁昭夕进门,江岳扭头扫了一眼,颇为热情地招招手:“过来昭夕,正等你呢,这两个日子你选选,定下了我明天好答复。” 梁昭夕没动,江岳站起来说:“月中十六号,和月底二十八号,我看就定月中,早结婚早放心,免得出什么变故,怕孟家临时改变主意。” 沙发上的江芙黎穿着白t家居裤,一脸干净清纯的校花模样,笑盈盈朝她歪头:“昭夕你好厉害啊,我听说孟大公子对你是一见钟情,刚认识一周就要结婚,你快定下来,别耽误了,婚礼的时候我给你做伴娘。” 梁昭夕穿了一晚上细高跟鞋,走了很多路,她一直忍着脚腕的胀痛,到这一秒,所有堆积的疼好像骤然到了限度,成倍爆发,把她从悬崖底下推向更深的漩涡。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梁昭夕孑然一身站在门口,自己都不记得沉默了多久。 她注视着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这一家人,把眼泪憋回去,笑着问:“所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们收钱了?” 江岳眼角的纹路紧了又松,耷拉下去,对她示弱:“昭夕,你就当帮舅舅一次,你最近不经常回来,不了解家里情况,要是没这笔钱,下个月公司可能就要破产清算了,紧急关头,你让舅舅去哪弄钱。” “没提前告诉你是我们不对,要怪就怪舅舅没本事,可你想想,古代连公主都要和亲联姻,何况是你,”他叹气,“像咱们这种家庭,想跨过鸿沟往上够,总得有牺牲,对方要么老要么病,孟骁就是爱玩,人年轻又帅,已经不错了,等你结了婚——” 梁昭夕斩钉截铁说:“我不结。” “……昭夕?” “我嫌脏!为了钱,你们连我的死活都不管了?!” 江岳一噎,没等出声,郑岚的笑脸挂不住了:“昭夕,你这是跟谁说话呢,什么态度!我和你舅舅好吃好喝把你养大,花钱培养你,让你学那么多特长,你应该感谢我们,不然等你嫁过去,和别人门当户对的太太站一块儿,除了搞电脑什么都不会,看你怎么办!” 某些自以为温暖的善待,毫无准备地掀开了遮羞布。 梁昭夕嗓子完全哑了:“……当初你们让我学那些,是为了好嫁?” “这话说的,好嫁怎么了,我们还能害你吗,”郑岚争辩,“你也是个成年人了,应该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和你舅舅养着你,你爸妈又没给钱,你自己总得知恩图报,别当白眼狼。” 提到“给钱”,江岳目光闪躲了一下,被郑岚一瞪,他配合地沉下声音:“别吵了,这事已经定了,整个京市就没有比孟家更高的门户,昭夕,舅舅都求你了,你也别不知好歹,孟家的少爷还配不上你吗?” “还是你觉得翅膀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他收起弱势,摆出威严家长的脸孔,“你成年那天,给我们写过一封承诺书,保证大学毕业后会无条件答应家里一个要求,报答养育之恩,你可别说不记得!” 难怪……十八岁生日当天,和小蛋糕一起拿出来的,是一张白纸,要她按照写好的承诺书模板,誊写一份。 她那时多天真,决心要努力报答,以后有钱了多给他们,所以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赤诚。 这份承诺,重要的不是有没有法律效力,而是一把道德枷锁,想捆住她的感激和亏欠。 梁昭夕厉声问:“无条件报答,就是把我卖给一个人尽皆知的渣滓吗?!我说不嫁就是不嫁,你们现在把钱拿出来,还给孟骁!” “还?!” 江岳一听这话,装都不装了,语气急转直下。 “梁昭夕,我看你是被我们养得太好了,完全不想着给家里分担,既然你不懂回报,那我就帮你懂!你的婚事我们说了算,不结也得结,实话告诉你,钱早上到的,上午就用了,一分没剩,还不了!” 他恼羞成怒:“你要真有本事,让孟骁主动退婚,把钱白送给你,你去啊!不然钱没了,你悔婚,等孟家一起诉,你也跑不了,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去跳楼!” 梁昭夕睫毛一热。 江岳气得嗤了声:“你摆这副受害的样子干什么?我们养你,你就有义务听话,连孟骁你都看不上,难不成你还做梦,惦记孟慎廷那样的?人得掂量好自己的分量,到底几斤几两,是个什么货色。” 梁昭夕看着江岳这幅表情,很想问一句,舅舅对她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的爱护。 她很幼稚,她是真的把他当成父亲,依靠信任了这么多年。 梁昭夕抹了把眼睛,就近抓起门边一个花瓶,“哐”一声摔碎在这家人面前,郑岚尖叫,江芙黎搂住妈妈,神色透出狠意。 那就鱼死网破吧。 梁昭夕踢开脚边的碎片:“这些年我花了多少费用,我会照价给,但聘礼的钱你们最好凑齐,要是拿不出来,就卖公司和房产抵债好了。” 她抬了抬清瘦的下巴:“孟骁不是要定婚期吗?随便定哪天,反正我现在也改变不了,不如干脆用这个当成你们还钱的时限。” “婚期之前的一个月,你们要是不把钱一分不差地给我,”她凝视对面三个人,唇边一挑,“那咱们就一起死。” * 凌晨,阴沉云层隐匿在夜色深处,湿漉漉酝酿着京市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梁昭夕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楼下有车经过鸣笛,她忽然惊醒,坐起来急促喘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伸手捂住冰凉的额头。 噩梦里都是几个小时前的情景。 “一起死”,那是说给江岳一家听的,当时怒火冲头讲什么极端的话都应该,但冷却下来之后,她只想自救。 从小一起生活的一家人,曾经亲密依恋过的长辈,昼夜不休拼命支撑起来的公司,并肩吃苦的合作伙伴,都像一场大梦里漂浮的肥皂泡,到该醒的时候,一碰就破了。 而她不过是从黄粱一梦中突然走进了残酷的现实世界。 属于她的现实,就是她从未真正拥有过,只是在一个又一个骗局中,被算计摆布的天真小丑。 她已经陷在沼泽中央了,所有伸过来的手都在把她往下摁,如果不立刻抓到一根浮木,她必定被吞得干干净净。 枕边手机震动,梁昭夕按开台灯,手指在屏幕一划,看到十几条来电和微信提醒,除了碍眼的那些之外,都是宋清麦在找她。 宋清麦跟她是大学舍友,同个专业,她是专业第一,程洵排第二,宋清麦第三,所以大四时三个人一起组团创立了微光科技做手游开发。 宋清麦家境极好,创业本身就是玩玩,公司刚成立不久被家里安排出国读研,她不得不提前退出,人虽然走了,姐妹感情还一直深厚。 又一条微信发过来。 “睡了吧?你醒了再给我回,我现在人在机场了,明天就到国内。” 梁昭夕一怔,忙给宋清麦回电话。 她刚说几个字,听筒里的嘹亮女声等不及开始激.情输出,中英文夹杂把程洵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才顾上问她:“你找到孟骁那个人渣没有?这种事怎么不早和我说?亏了公司里还有我心腹,及时告诉我,不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怕你在国外担心,”梁昭夕知道她铁了心要回来,就不劝了,靠在床头软绵绵滑倒,如实说,“没找到孟骁,电话不接,去华宸大楼也没见着他。” “华宸?”宋清麦“啊”了声,“乖妹你找错地方了,孟骁那个档次哪进得了华宸,他怕孟慎廷怕得要命,怎么敢在他小叔叔眼皮底下过活。” 梁昭夕跟宋清麦玩得太好,平常她也没有任何千金做派,导致总是忘掉她的显赫家世。 身边这群人中,宋清麦才是生长在那个阶级圈层里,最可能知道孟骁更多信息的大小姐。 一点微弱的希望降临,梁昭夕心一紧,下意识攥住被子,第一反应不是想问她孟骁公司在哪。 她非常明白,即便找到孟骁,多半也是吵架,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她的处境更艰难。 想彻底解脱,主要是取消这桩婚事。 她当下最应该找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出租房的卧室有点冷,梁昭夕朝掌心呼出热气,带着鼻音说:“孟骁的小叔叔,孟慎廷……” 这个名字,她今天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了很多次,再心烦意乱也背得下来,况且孟慎廷三个字总出现在各种主流新闻稿的标题里,她没少见。 以孟骁这幅轻轻松松强抢民女的狗样,平常肯定无法无天惯了,对孟家的一众长辈他都不一定有多敬畏,唯独怕孟慎廷怕得卑躬屈膝,如果孟慎廷肯管,为她说句话约束孟骁,她就能得救了。 可……连孟骁都恐惧的人,会是什么样。 梁昭夕掐着指节。 危险和机遇是并存的。 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一块能救她的浮木,那只能是孟慎廷。 无论他多刺手,她都必须试着去抓。 梁昭夕鼓起勇气,一下子坐直,挺起单薄的脊背:“对,就是孟慎廷,麦麦,我能有机会见到他吗?” 电话那头,宋清麦静默一会儿,犹豫出声:“我懂你的想法,你希望孟慎廷能出面,但是别怪我泼冷水,孟慎廷他——怎么讲呢,简直没一点人味儿,从来不存在花边新闻,基本不公开露面,也没有影像资料,孟家别的同辈忙着大学毕业的时候,他国外博士都要读完,人冷血高智到一定程度就有点恐怖了。” “再说孟家,孟家是从民国就兴盛起来的大家族了,到孟慎廷这一辈,是孟家五代,”宋清麦把听到过的都告诉她,“听我家里叔叔说,孟四代过得太安逸,给养毁了,没一个能担大任的,所以孟五代就特别扭曲,差不多是养蛊的方法,互相残害到就剩一个胜利者那种。” 她吸吸气:“你想,作为正式接任了孟五代话事人的这位孟先生,得有多难接近,他估计都没把孟骁当人看,能管吗,而且最不利的是,孟慎廷根本不近女色,要不我们乖妹这么好看,他总能伸手帮一把。” 梁昭夕仔细听完,心里大致勾勒出孟慎廷的轮廓,冷漠,强势,心机深沉,相貌堪忧。 最后一条是她猜的。 大权在握的人不爱露面,多半是长得不行。 不过这不重要,孟慎廷长相怎么样,都不影响他是唯一能料理孟骁的人。 哪怕成功的可能性再小,她都不能放弃。 “真去?”宋清麦服气了,“关于他,我知道的也特别少,前年我爸提过一次,他遇到孟慎廷的车,当时是一辆宾利添越,待会儿我再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车牌,然后孟家规矩多,每年中秋前后,嫡系的都回祖宅住,这几天要是去那边等,说不定有机会。” “孟家祖宅很好找,皇城脚下,红墙绿瓦,”她强调,“我明天下午到,你等我一起去。” 清晨六点不到,梁昭夕起床。 她拉开衣柜,把常穿的衣服扒拉一遍,选出一条最素的白裙子,不化妆,就沾了一点口红,拍拍脸颊,毅然出门。 她不想因为这件事连累到宋清麦,既然已经拿到了孟家祖宅的地址,就自己早点去。 天阴着,将近七点还是雾气蒙蒙,湿意透过压低的云层,让人胸闷得喘不上气。 孟家祖宅在古迹景区的附近,梁昭夕坐车过去,只能到主街的路口,司机说再往里转是私人道路的范围了,随便进去搞不好要出事。 她透过车窗朝外看,这条街口满是老京城的生活气息,旧式竹制扫帚哗哗刷响路面,景观树下还有老人喝茶下棋,但顺着路再往里望,越深处,越是静谧肃穆,跟外面仿佛两个世界。 梁昭夕有点害怕,尽量做足心里建设,抿唇走进去。 身后嘈杂的城市喧嚣逐渐被寂静压倒,她耳边全是轰轰的心跳声。 路走了大半,踮脚能透过树梢看到里面的古老建筑了,梁昭夕放慢速度,在高大金属院门的外面,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耐心等待。 清麦说了,车型是宾利添越,车牌尾号两个七。 孟慎廷当然有可能换车,但在已知信息太有限的情况下,赌对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煎熬地等了十几分钟,梁昭夕的背忽然绷直,她听到车轮声从孟家的方向由远及近。 金属大门随之自动敞开,黑色宾利的车头露出边缘,即将驶离。 梁昭夕不敢耽误,迎着湿黏晨风跑过去,一看车牌,59777,后两位没错,中奖了! 她试图引起车里人的注意,但深色车窗半点光也不透,她连司机的脸都没看清,车就故意加速,绝尘而去。 梁昭夕愣住。 就这样? 哪怕是古代,遇到拦轿喊冤的,也得听听原委吧?! 掌管整个家族的人,遇到突发状况直接走了?哪怕让司机问一句呢? 梁昭夕说不出是失望还是生气,正难受着,又一道车声响起,她拧眉回头,还是一辆宾利,车标闪出一抹微光,车牌号是显眼的五个七。 ……靠。 明显比前一辆分量重,这辆才对吧! 梁昭夕重振精神,按下扬起的棉布裙摆,吸取上次教训,提前绕到必经之路的前方抬手示意。 宾利减速,有停下的趋势。 梁昭夕急忙找出包里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个提前做好的大号滚动字幕,简要写着孟骁的原委,刚才那辆车来时太匆忙,她都没来得及拿,还好这辆才是正主。 驾驶座的司机看懂了,扭过头恭敬问:“老爷子,您看?” 年逾七十的孟老爷子坐在后排,不悦地眯起眼,拐杖碰了碰车底:“胡闹,叫人赶走,别挡了慎廷的路。” 清晨七点半,雨淅沥落下,织成半透明的水雾。 梁昭夕出门时没带伞,淋着雨默默朝前走,刚刚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气势威严出来,试图恐吓她,她本来就满心愤慨,用不着他们多说,自己主动离开。 什么孟家话事人,什么位高权重,分明看到了她的意图,竟然就这么扬长而去,根本不负责。 梁昭夕快要走到路口,心渐渐被绝望浸透,她站在这片只手遮天的阴影底下,还有什么出路。 孟骁该死,孟家的掌权者如此,也该死。 她口红沾了薄薄雨水,开始花了,发梢濡湿在胸前,锁骨蜿蜒的曲线里,水珠汇聚成两片狭小湖面。 雨声和越来越近的街道杂音混合,冲淡了身后轮胎碾压路面的细微噪声。 等梁昭夕察觉到有车开过来的时候,通体漆黑的车身已然穿过雨幕,犹如巨兽静静逼近她眼前。 她本能地去看车标。 立体的金色欢庆女神。 一辆跟市面上不大相同的定制幻影。 京a牌,五个相同数字,没有七。 样样都不符合孟慎廷的特征。 梁昭夕侧身,裙摆被溅起的落叶黏上,她低头去拂,车从她旁边不疾不徐交错,她就这么近距离看着车轮静止,意外停在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心脏随着轮毂停摆一刹。 梁昭夕直起背,风雨飘摇里,她笔挺站着,肤色跟裙子一样素白。 后排左侧的车窗一片暗色,滚落的水珠滑落,上面映着她略显仓皇的脸。 梁昭夕不由自主屏起呼吸,这面车窗无声无息下降,只放开了不足一半便停止,里面的人好似吝啬,也好似过份端肃,仅仅让她看到起伏喉结之下,一丝不苟束紧的衣领。 细密雨声中,一只手慢条斯理递出,匀长指骨间握着一柄深黑雨伞,一抹雨滴被风斜扫,濡湿了他洁净的指尖,形同亵渎。 暗淡天色下,这一幕浓墨重彩,梁昭夕目光无法从他手指上移开,她尽力找回自己的声音,紧绷着开口:“您是孟家人?” 车里人没有回答。 等于默认。 梁昭夕委屈够了,恶向胆边生,咬牙问:“那请问——孟慎廷,那位治下不严,跟孟骁不相上下的混蛋,您认识吗。” 车里一片静默。 驾驶座的崔良钧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排似有若无地传出一声低沉哂笑。 “不巧。” 男人从容不迫。 “这么混蛋的孟慎廷,没听说过。” 正文 3. 03 梁昭夕一时上头,话里夹枪带棒,攻击性十足,等一口气说完,雨水滴答砸到她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突然清醒过来,不禁开始后悔。 讲道理,车里这位先生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反而在她被轮番无视之后愿意停车递伞,她不应该迁怒他。 更何况他能乘这样的车,在孟家的地位只高不低,一定能跟孟慎廷说得上话。 她明明可以放低姿态求助的,结果不客气的一句话,把人得罪完了,他一句喜怒难辨的“没听说过”,恐怕已经是不悦的意思。 车里空间舒展,温度恰到好处,但源源不断循环的适宜气流被打开的车窗搅乱,冷热渐渐失衡。 孟慎廷背靠座椅,右手随意搭在膝上,全然不受影响。 他视线透过半明半暗的窗口,注视着雨里的梁昭夕,她先是张牙舞爪,又抿唇懊悔,随后眼窝微红,表情生动至极,他想起从前在佛罗里达的庄园里养过一只幼兽,总是容易炸毛,擅长虚张声势,但绒毛温暖,模样漂亮。 梁昭夕并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在孟慎廷眼中一览无余,她组织好语言,想努力找补一下,拉回点印象分,刚要说话,那只握着伞的手再次向外递了一寸。 白玉修竹似的五指,离近看才发现上面有数不清的细小伤疤,不像瑕疵,倒像精心雕琢时留下的刀痕。 这样好看的手悬空停留几秒钟就如同被怠慢,梁昭夕上前一步,接住伞的另一头,电光火石间碰到了一抹皮肤的触感,温凉沁骨。 她指节微微蜷起,还想开口,男人的手略一下压,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手势,却让人呼吸凝滞,不由自主被压迫噤声。 强烈的阶层差距在这一瞬击中她,她面前这辆车,车里半掩着的人,看似近在咫尺,实际相隔天堑,看到的仿佛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车窗玻璃已然回升,还剩最后一丝缝隙的时候,梁昭夕听见那道沉缓声线轻描淡写地说:“回去吧,这地方不适合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梁昭夕眼睁睁看着黑色幻影的车尾消失在路口转角,满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哽得胸口发疼。 她可以确定,他一定是孟家高层,这种不容分说的支配感不是能装出来的,看来是老天嫌她凄惨,给她开了道后门,又被她亲手给关上焊死了。 梁昭夕抓紧价格不菲的雨伞,这是她身上唯一和孟家有关的东西,她眼前又浮现起男人过目难忘的手,以及菱形宝石一样的喉结,纯白衬衣下绷起的肌理轮廓。 细节都这么吸睛,脸得长得多出色,再想想连孟骁那狗东西都是帅哥,孟家的基因还真是好。 难道就只有掌权人相貌欠佳么? 平常不爱露面,今天也不肯见人,说不定孟慎廷真的面目可憎。 * 孟家祖宅地处京市中心,周围多是古迹景点,阴雨天也不影响一波波的游客来打卡。 梁昭夕站了半天,根本打不到车,最近的地铁站都人满为患,她只能步行。 走出两条街,等红绿灯的间隙她无意中一抬眼,瞥到一个戴耳钉的年轻男人停下浮夸超跑,揽着女伴走进咖啡店,他穿一身招摇潮牌,想注意不到都难。 ……孟骁。 绿灯亮的第一时间,梁昭夕穿过人群,飞奔向那扇门,隔着玻璃就看到女孩挂在孟骁胳膊上,她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进门,拽住孟骁的衣袖,把他扯得身体一晃。 孟骁比梁昭夕高了大半个头,力量悬殊,很快稳住了一甩手,等看清是谁,他又腕骨一转,把差点被推倒的人拉了回来,懒懒勾起唇:“怎么,找了我一晚上?都找到这儿来了。是等不及来投怀送抱的,还是吃醋想跟我作。” 梁昭夕分不清是气得想哭,还是想大笑一场。 她的生活被折腾得面目全非,而作为始作俑者的迫害者,竟然没有一句解释,站在这里说风凉话,把她当成一个把玩的物件。 旁边女孩儿本来一脸不爽,可梁昭夕的脸一抬,她就愣了,拍拍孟骁:“这谁呀,好漂亮。” 孟骁吊儿郎当往吧台一靠,放肆地把她搂过来,有意瞧着梁昭夕的反应:“我未婚太太,以后跟你算姐妹了,好好处。” 梁昭夕浑身血液朝头顶翻涌。 世上怎么能有这么恶劣不要脸的人。 女孩儿听了,不自在地从他怀里挤出去,知趣躲到一边。 咖啡店开在繁华街区,价格高昂也不缺顾客,梁昭夕一张脸太扎眼,加上孟骁的音量不低,不少人往这边打量。 梁昭夕扯着孟骁,走去人少的侧门,孟骁一垂眼,正好看见她细长瓷白的无名指上,嵌着一颗小巧红痣。 就是这颗痣。 梁昭夕走到侧门角落里,一推孟骁,逼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折磨我,我和你就是陌生人,你干嘛找我结婚?” “结婚——”孟骁似笑非笑,“不是你,也是别人,那怎么不能是你了?只要不是家里安排的,我和谁结都成,至于为什么选你,很简单,我那天在酒局上打了个赌,半小时之内,第五个进来的未婚女人,我就娶,我还挺怕来个丑的,没想到——” 没想到,梁昭夕美得整个包厢都静了。 素面朝天,比他妈画里的还好看。 孟骁挑眉,目光露骨:“我耐着性子追你几天,想让你配合点,没想到你还挺装,我哪有时间陪你耗着,赶紧速战速决,现在婚求了,钱给了,这事也公开了,你面子里子都有,就消停点。” “还有件事你搞清楚,”他俯身面对她,眼神又落到那颗痣上,“结婚归结婚,玩归玩,我娶你回家是镇宅的,你当上孟太太偷着笑就行了,除了床上的夫妻义务,别的事你少管,老老实实给我做花瓶,我不缺你钱花。” 梁昭夕太阳穴直跳,手指狠狠扣着,因为太用力,那颗痣也更加殷红。 孟骁表情莫测。 当然,不止是打赌,还有打赌之后,他近距离见着了她的这个细节。 第一眼看见,他几乎不能压抑狂喜,以为找到了当年的那个人,痣的位置和他记忆中完全相同,连整个人的轮廓,感觉,都一模一样,他忍着颤抖让人去查梁昭夕的过去,结果让他失望。 她按部就班上学,并没有去过当年的那个爆炸现场,更不可能救他,护着他。 他大海捞针太久,毫无希望,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那就把她当成个优秀的替身,放家里养着,气气老爷子也不错,至少婚后跟她做的时候,他还能幻想。 梁昭夕怀疑自己快疯了,到了这种时刻,她还能控制住情绪,郑重说:“我没装,我不想做孟太太,不需要你的钱,我尽早把聘礼还给你,你另找一个愿意嫁的,行吗。” 孟骁轻蔑地笑起来,摸了下她的头发:“你犯什么傻,圈子里都知道我跟你求婚了,不可能改,你找天王老子来压我也没用。” 梁昭夕满腔绝望,泪意涌上眼窝,她捡起旁边咖啡桌上的装饰杯子,忍无可忍照着孟骁脑袋狠狠一砸,孟骁吃痛,眼里戾气横生,梁昭夕一个字也不想和他再说,转身往外跑。 伞,她手里还有一把伞! 不能认命。 也许这把伞能再争取到一个求救的机会! 她自保般从包里把伞拿出来,抱在胸前,推门出去的一刻,孟骁大步上前揪住她衣袖,她被迫回身,那把伞没抓稳,“砰”的掉在地上,孟骁顺着声音往下看,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了。 “你哪来的伞?!”孟骁表情几乎悚然,“谁给你的!” 梁昭夕敏锐捕捉到了他的异样,离奇地镇定下来。 她看看孟骁,又望向那把绝无仅有的细长伞骨,男人端肃清贵的剪影一闪,她莫名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她缓慢蹲下身,把伞捡起来,问:“我买的,怎么了。” “不可能!”孟骁如临大敌,嘴角绷着,“这伞随车定制的,每把都有车主的签名刻字,你从哪能弄来?” 梁昭夕手一紧,指尖暗暗摩挲伞柄,果然在底部触到一个小字。 她额角沁出湿意,努力辨别着笔画,嘴上平稳说:“是我朋友的,她家刚买了一台劳斯莱斯,你干嘛这么在意,你以为是谁的?” 孟骁怀疑地审视她,想去抢,又犹豫,怕万一真的和某人有关。 梁昭夕心跳如鼓,声音有些微颤,趁机问:“说起来,我在网上看到过孟家祖宅好像就在附近,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路口碰到了一辆宾利添越,车牌号五个七,挺帅的,是不是新闻里那位孟先生的车啊。” “是个屁,那是我们家老爷子!”孟骁仍然惊魂未定,没好气地脱口而出,“我小叔……” 只是提起这几个字,孟骁就浑身紧张,像勾起什么负面记忆。 “我小叔开幻影!”他烦躁地“啧”了声,“等等,梁昭夕,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认识这车啊?你手里拿着幻影的伞你给我装不知道?” 他话音落下,梁昭夕的指腹正好重重按进签名刻印处,一个字摩挲出轮廓,深凿进她的皮肤。 ——“慎。” 梁昭夕天塌了。 世界在眼前倒转,她头晕目眩,咬住唇死死压紧那个字,眼眶迅速染红。 她到底做了什么,她把别人当作是孟慎廷,怨错了对象,而真正的孟慎廷停车递伞,她却对这位高居云端,手握生杀大权的孟家话事人出言不逊,把送到嘴边的活路给走绝了。 他让她以后别再去。 是警告她死了这条心。 她的希望彻底破灭,孟慎廷绝不会接受她再一次拦车,她想见他,必须找别的方法。 梁昭夕掌心全是汗,余光一看孟骁,他还一副惴惴不安的神色。 只不过是孟慎廷手中的一把伞而已,就把孟骁震慑成这样,跟之前欺负她时判若两人。 那如果面对孟慎廷本人呢,孟骁是不是会俯首帖耳,头都不敢抬? 梁昭夕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报复快感。 孟骁的畏惧,让她兴奋。 这样还远远不够。 她要让孟骁主动取消婚礼,彻底停止对她的纠缠,这辈子不敢提起她的名字,要给她低头道歉,对她恪守礼敬。 这些孟慎廷轻易就能办到,但孟慎廷不会无故帮她,尤其在她犯错之后。 能怎么办。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 梁昭夕睫毛颤动,抚着漆黑的伞骨,柔软指尖在“慎”上轻轻地点触。 与其反抗不了被孟骁折磨,她为什么不干脆把孟慎廷弄到手。 他手长得那么绝,就算脸难看她也没关系,足够有用就行。 连她跟孟慎廷的cp名她都想好了,“黄粱一孟”,完美贴切,等她目的达到,大梦一醒,彼此分道扬镳,又无关真心,谁都不吃亏。 眼下要想接近孟慎廷,她只剩唯一的一条路。 梁昭夕在绝境之中一垂眼一抬眸,纤薄身躯里面的心早已翻到了另一面。 她蹭了下花掉的口红,以前刻意隐藏的娇媚撬开边角。 她望向孟骁,朝他浅弯了下唇,拔掉语气里的刺:“孟骁,我冷静下来了,你说得没错,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我再乱来也没用,应该快点适应跟你的关系。” 孟骁一时晃神,被她笑容溺住,头上的疼也忘了。 “我听说你们孟家人,每年中秋都要回家祭祖,”梁昭夕谨记宋清麦提供的情报,她放轻声音,对孟骁露出少许愁色,“我在想,既然你认定了我,那我也需要见见孟家的长辈吧,你这次能不能带我一起回去,我们之间正好多熟悉熟悉,哪怕先当朋友相处,慢慢拉近也好。” “你……” 孟骁张口想说什么,又迟疑着咽回去。 往年以他旁支的身份,其实并没有参加祭祖的资格,但今年中秋特殊,昨天晚上小叔叔专门着人通知他,要他回祖宅。 他不确定是哪件事招惹了阎王,一夜寝食难安,所以看到伞才那么应激。 如果梁昭夕跟他一起回去,碍着她这个外人在场,也许小叔叔会有顾虑,能对他从轻发落,至于她心里有什么目的,谁在乎。 孟骁缓过劲儿了,又浪起来:“不装了啊?上赶着想跟我回家,就这么着急给我做老婆。” 老婆? 梁昭夕朝他弯眉浅笑。 做你的春秋大梦。 本宫是去给你做小婶婶的。 正文 4. 04 梁昭夕知道自己态度转变得突然,不确定孟骁是真信了,还是暂时受蛊惑。 她暗暗观察他,见他整个人莫名松弛了不少,倾身在她耳边说:“只要你懂事就行,好好在我旁边跟着,该配合的时候配合,中秋我可以带你回去。” 他一靠近,呼吸轻微扫过耳廓,梁昭夕反射性攥住拳,命令自己别躲开。 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她站在孟骁面前,他的行为表情,身上浮浪的香水味,不时闪动的耳钉,说的每个字,都让她异常烦躁。 可她必须耐住性子,做个合格的演员,表演出顺从听话,不能浪费任何一句和他对话的机会,尽量多从他嘴里套出关于孟家的信息,否则就白恶心了,等她哪天真坐上小婶婶的位置,非得让这狗东西千万倍地还回来。 孟骁挑拣着说了几句,虽然是只言片语,梁昭夕也察觉出他对孟家祖宅的忌讳,和对祖宅主人孟慎廷无法言表的敬畏,他提到孟慎廷时的那种不自然,像是有过什么不敢回想的恐怖经历。 梁昭夕不露痕迹掌握住节奏,逐步抛出想知道的问题,刚聊了不久,孟骁手机就响了,他接完电话,对她一摆手。 “有事先走了,今天没空送你,你回去准备好,我后天晚上叫车接你,穿像样点,既然收了我的钱,就别总这么穷酸相。” 梁昭夕不在乎他说话刺耳,温婉点头,嘴角弯弯地跟他告别。 他前脚出门,她后脚笑容一收,形状妩媚的眼睛里淬了冰,满身被蛇爬过的难受感挥之不去,她不知道怎么排解,找到盥洗台用冷水冲了几遍手,又斥巨资点杯咖啡大口喝下去,才冲淡那股被迫营业的不适。 狗东西,走了也好,其他问题她宁可自己去孟家找答案,也不想跟他周旋了。 梁昭夕把伞小心收好,走出咖啡店,之前跟着孟骁的那个女孩儿在门外等她,看她出来,忙迎上去说:“那个,我得跟你解释一下,我昨天不知道孟骁求婚,不是故意破坏的,而且昨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干,你别——” “我没在意,”梁昭夕明白这姑娘是摸不清她背景,怕被报复,她不介意趁机巩固自己的人设,“孟骁就是这样的人,我习惯就好了。” 女孩摇头:“你可能对他有误会,他人挺好的,不是外面传得那么乱。” 梁昭夕根本不想听到孟骁的事,她把女孩儿劝走,直接打车去京市国际机场,路远再加上雨天堵车,她到时已经是午后了,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宋清麦的航班抵达。 出口熙攘的人群里,宋清麦高瘦出挑,她把墨镜豪迈一摘,准确找到梁昭夕的位置,跑过来一把抱住,在她头上揉揉:“我们乖妹受委屈了,我回来了,给你撑腰,下午咱们就去孟——” “抱歉麦麦,情况有点复杂,战术不得不升级,”梁昭夕咬了咬唇,郑重其事,“拦车失败,我改钓人了。” 宋清麦眼神逐渐惊悚:“哪个人,怎么钓?” “孟慎廷,拿我自己钓。” - 九月二十七号,中秋前一天,也是孟骁定好要来接人的日子。 梁昭夕一直怀疑是孟骁随口说错了时间,中秋祭祖连同家宴,不应该在中秋当天么,怎么还提前了。 宋清麦主动帮她打听,她才搞清楚孟家的规矩,这场祭祖持续三天,中秋前一天开始,后一天结束,除了中秋那天整个家族嫡系齐聚的正式晚宴,另外两天也有相应的仪典。 “不过有点奇怪,”宋清麦坐在梁昭夕出租屋的大镜子前,皱眉说,“孟骁只是旁支,往年都没去祭过祖,今年怎么回事,忽然有资格了?是孟慎廷命令他回去的?” 她灵光一闪:“该不会是他在外面强抢民女的事被他小叔叔听说了,要弄他吧!” 梁昭夕不报幻想,她这倒霉体质,哪能碰上这么好的事。 而且那天拦车,宾利里坐的孟老爷子根本不理她,还把她赶走,可见孟家的态度,孟慎廷本人对她提起孟骁这事也并未多谈,想来他日理万机,不可能费心过问这些旁支子弟的私生活。 宋清麦也知道是她异想天开了,看着镜面里正在低头系盘扣的梁昭夕,她焦虑扶额:“实在没别的办法了?你真要去?我怎么这么心慌,你要是在别的地方有危险,我无论如何都能救你,可你进了孟家,我插翅膀都飞不进去啊。” “我家过得还不错,但跟孟家差距还是太大了,我还以为回来肯定能帮上你,结果只能送你上孟骁的车,”宋清麦抓狂,“孟骁的麻烦程度如果是一百,孟慎廷恐怕得算一百个亿,你打他主意,跟踩刀尖逃命有什么区别。” 她火速回国,就是为了帮梁昭夕,下飞机前她还挺乐观,等听完昭夕的决定,她心态炸了。 坚决反对之后,昭夕把过程讲给她听,她还想辩驳,要找别的方法。 可昭夕问她,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孟骁永远放弃,绝不反弹,并且要痛哭流涕求她原谅? 就算杀了他都不能。 她沉默了,答案是没有。 但并不代表她能心平气和地送昭夕走。 宋清麦坐不住了,大小姐站起来反复绕圈,回过头一看镜子,梁昭夕整理好了裙子正朝她歪头笑,她鼻腔一热,抓狂道:“你还穿这么辣,人家正经祭祖,你这样能行吗!” 梁昭夕一眨眼,耐人寻味:“这是策略。” 她走近镜面,看着自己招惹了无数麻烦的这张脸,缓缓扬唇:“我一直嫌它是累赘,总想藏着,现在,它是我最大的武器了。” 这时候信息提示音响起,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孟骁发过来俩字:“下来。” 梁昭夕回身抱抱宋清麦:“别担心,只是一场家宴,我去探探路而已,不会冒险,记得帮我锁门。” 说完她果断挽起外套下楼。 为了省点房租,梁昭夕租的是老小区步梯房,孟大公子估计一辈子都没进过这种环境,她下到一半,从楼道窗户往外一扫,孟骁西装革履,正不耐烦叉着腰站在豪车旁,嘴里骂骂咧咧。 老式单元门哗啦一响,孟骁拧眉抬头,话全卡在嗓子里,心脏猛一停跳。 梁昭夕披着长外套,风一吹衣摆飘起,露出里面长度仅到大腿根的烟灰色超短旗袍,布料轻薄滑软,紧随她身体的弧线,腰被掐得不满一握,手臂随便一揽都唯恐折坏,胸口圆润挺拔,上面的小衣领规规矩矩包到脖颈,下面裙边却裸露着两条细腻雪白的长腿,像在夜色里斟出两壶奶液。 孟骁没忍住爆了句粗:“你——” “不好看吗,”梁昭夕无辜地睁大眼,“对不起啊,我没参加过这种场合,不懂什么合适,就穿了最贵的一身,要不你陪我去买件新的?迟到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迟到”两个字精准踩中孟骁的命门,他又把她打量一遍,头都发昏,着急一看表,气急败坏说:“算了,走吧走吧,把你那裙子往下扯扯,跟着我,别乱说话。” 梁昭夕如愿坐上车,司机踩下油门,一路直奔孟家祖宅。 距离不算太远,路途的时间有限,孟骁没好气地给梁昭夕交代各种规矩,梁昭夕听着都头疼。 豪门大家族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什么年代了,还戒律森严约束重重,更显得掌控这些规则的孟慎廷像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独.裁者。 车驶入熟悉的小路,夜色初上,沿路灯光提前亮起,上一次紧闭的巨大金属院门完全开放,梁昭夕悄悄抓紧衣服,耳边被越来越重的激烈心跳声覆盖。 穿过这道大门仅仅是开始,车开进如同皇家园林景区的开阔前庭,两侧苍绿色古植高大森然,穿行三分钟后转过蜿蜒路口,梁昭夕毫无准备,眼前粲然一花。 目之所及的距离下,是深宅大院的最外层,灯火通明中,朱门高墙显得无比庄严,檐上琉璃瓦层叠错落,两角悬着青铜风铃,风一过,吹出肃穆铃音,车到此处明显减速,缓慢通过,一路途径亭台流水和望不到底的重重院落,终于停在主宅门前。 梁昭夕顾不上紧张,跟着孟骁下车,停车坪上满了大半,一眼看过去都是庄重严肃的商务行政款豪车,怪不得孟骁根本不敢开他的超跑来。 以孟骁的地位,只能停在外围,梁昭夕拢了拢外套衣襟,随孟骁往里走,他弯起手臂示意她,她挣扎一下,礼节性挽上去。 孟骁低声说:“我刚才通报完了,本来想着找个地儿先缓缓,结果我小叔叔就在里面,现在让我去见他,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真正进了主宅大门,梁昭夕才体会到什么是精神高度紧绷。 按孟骁说的,能在这里出现的,都是孟家核心,是孟慎廷的权利集团,所以她进来后每一个见到的男人,都可能是孟慎廷本人。 这个?年龄目测三十五,挺高挺瘦,气场很足,长得确实有点一般。 啊不是,手不对。 这个?年纪更大一些,绝对沉稳严厉,脸还蛮有气质,身高嘛就普通了。 啊也不是,手更不对。 梁昭夕眼睛快要不够用了,既要端庄,还得暗中观察,她提着一口气,陪在孟骁身边穿过三层厅堂,迈进最里面的开阔茶室。 气氛明显不同,应该就是这里。 梁昭夕胸腔打鼓,一声一声锤得肋骨发疼,直到她面前出现一扇精雕的紫檀屏风。 屏风后很静,梁昭夕只能透过上面窄小的镂空处,勉强往里看,影影绰绰见到一抹黑色身影。 她还想继续往里走,孟骁却站住不动了。 他恭敬地低垂下头,脊背也略微躬下,余光瞥到梁昭夕要动,连忙一把拉住她。 这一下可好,梁昭夕披着的外套本来就挂在肩膀上,承受不了什么力量,被他一扯,衣服顺着滑腻的皮肤流下来,哗的堆在脚边,身上只剩一件无比紧身的性感小旗袍。 孟骁脑袋嗡的一声,闭了闭眼定神,他凶神恶煞地用口型指挥梁昭夕,让她赶紧捡起来穿上,随后干涩地咽了咽,正想说话,屏风后面传出一道响动,细瓷茶具被一只手放到了桌案上,声音不轻不重。 来不及了。 孟骁明白,这一声代表见他的时间到了,多大的事也不能耽误。 他握住梁昭夕的手腕,眼神警告她一下,随后带她绕过屏风。 梁昭夕起初装作胆怯,没抬头,视角里只看到两边长沙发上坐着的几双腿,还犯愁要怎么辨认,她蹙着眉,目光转动,流到正前方时,猝不及防定住。 男人长腿笔直舒展,被黑色西装裤恰到好处包裹,膝盖弯曲的折角干净松弛,布料堆叠出利落褶皱。 太过优越出众,一眼就难以错开。 孟骁停下,绷着嗓子唤:“小叔叔。” 他攥了下梁昭夕腕骨。 梁昭夕抬起头,偌大茶室里,几位孟氏长辈分坐两侧,正中央的位置上只有一道身影。 男人微垂着眼,熟悉的,玉质竹节似的手指正慢条斯理放置茶具,她目光上移,对上他的脸时,他不疾不徐,恰时抬眸。 茶室里的时间仿佛有片刻静止,梁昭夕眼里的环境同时失色,只剩一个人浓墨重彩,他端坐在那,像是坐在古宅墙上传世的工笔画里,她做游戏设计过很多绝色的建模,没有哪个能比得上面前这张脸。 年轻,贵重,压迫,英俊到慑人。 “叫人。”孟骁急得小声提醒。 梁昭夕微微张口。 一声“小叔叔”到了唇边,她却心口一窒,正撞上男人淡淡望过来的黑瞳,甫一对视,她只觉得一头栽进了幽深的寒潭里,潭水如有实质,冰凉锐利,能把她轻易洞穿。 孟骁见她不出声,头都大了,赶紧解释:“小叔叔,这是我选的结婚对象,梁昭夕,带来给您过目,她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别见怪。” 他越是慌,手上动作越没章法,想控制梁昭夕听他的话,于是攥她手腕的力气越来越重,眼看着她釉白皮肉上勒出了向外扩散的深深红痕。 孟慎廷音色沉冷:“过来。” 孟骁后背起了一层汗,忙甩开梁昭夕,要按照吩咐上前。 孟慎廷不见底的目光平静掠过他,再次开口。 “我是说梁小姐。” 他波澜不惊。 “过来。” 正文 5. 05 梁昭夕自认为她算是一个镇定的人,没有因为什么事过于慌乱过,哪怕这两天她的处境天翻地覆,她更多的是愤怒伤心,不是惊惶。 但现在她略显僵直地站在这间茶室里,隔着桌案上那尊古董宣德炉里袅袅燃烧的檀香,定住般凝视着孟慎廷的双眼,全身感官都失去了自我控制,被惊艳,被自己之前可笑的猜测蠢到,被他无形中压制,或者是被从未接触过的上位者摄了魂,她没法给出答案,只知道紧扣的手心里在不停出汗,指缝都是潮湿的。 初次正式见面,对孟慎廷来说她算是个什么,他居然让她过去?真不是幻听吗。 难不成是要追究上次她骂错人的事? 孟骁几乎呆住,不需要思考就认定,小叔绝对是听说了什么,恐怕是要过问他求婚的事,搞不好会替梁昭夕撑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小叔向来深居简出,清心寡欲,总不会对梁昭夕本身有兴趣。 想到这里,孟骁觉得他死定了。 怪不得梁昭夕装温柔,主动要跟过来,也许就是在算计这个,一旦她得逞了,小叔非剥了他的皮。 那年冬天他犯事,小叔抽了他一百戒鞭,他皮开肉绽险些死过去,养了几个月才好,留下满背的深疤,要是再来一次,他命就没了。 天要亡他,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桩随便的婚事,能惊动孟慎廷。 孟骁松手之前,重重掐了梁昭夕一下,是泄愤也是威胁,梁昭夕脱离开他的钳制,迈开腿朝孟慎廷走过去。 她走近一步,孟慎廷深刻冷隽的眉眼就更清晰一分,她不敢一下子太接近,在三米之外停了,孟慎廷情绪莫测地睇她,一言不发。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心脏像在胸口里跳台阶,鞋跟每响一声,五脏六腑就跟着一震动,等她快要在孟慎廷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时,刚好是踩在不过界的叔侄距离上。 孟慎廷终于沉缓开口:“梁小姐,我的确治下不严,对孟骁疏于管教,让他被家里长辈宠坏了,如果他冒犯你,对你有过勉强,你可以说。” 茶室里静得针落可闻,众位长辈噤声,孟骁一闭眼,脊背火辣辣的疼起来。 梁昭夕意外,睫毛一颤,满腔委屈愤慨差点就脱口而出。 她及时稳住情绪,找回理智。 这是在孟家,不是在凡事讲公平的法庭上。 孟慎廷只手遮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简单的一句询问而已,多半只是随口客气,她要是真说了,孟慎廷当场翻脸怎么办,他不但不会管孟骁,孟骁还会看透她的虚情假意,更得报仇式的逼迫她,她不仅完蛋,还丢掉了最后一个翻盘的机会。 孟慎廷绝对不是什么慈善家,她于他而言就是个路人,才不会平白无故出手帮她,这恐怕是陷阱。 她一说,等于满盘皆输。 梁昭夕心里挣扎,孟慎廷审夺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笼罩,她如同站在抉择命运的分叉口,选了就再也不能回头。 漫长的十几秒之后,她咬了咬唇,恢复到表演的状态里,怯生生摇头,做出最终的选择:“没有。”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好像在这句回答里彻底改变,她鼻息紧涩,没空纠结选的对或不对,听见孟慎廷莫名让人心惊肉跳的声音:“这桩婚事,你是自愿的?” 梁昭夕咬牙说谎:“……是。” 这会儿不说是,怎么有理由深入孟家,怎么能接近你身边勾引你啊孟先生。 不把你搞到手,笃定你是我的人,我哪敢轻易赌,难道赌你身为大资本家的良心吗? 宣德炉里的香燃得更盛,淡白烟雾像质地透明的薄纱,把孟慎廷的脸半遮住,神色隐在雾霭里看不分明。 梁昭夕不能放肆打量,垂眸盯着他纤尘不染的鞋面,他捉摸不透的沉默重重压着人神经,快喘不上气时,他抬了下手:“钧叔,给这位梁小姐添件衣服,带他们去别院。” 他站起身,满屋落座的长辈也跟着齐刷刷站直,临走前,他瞥过梁昭夕鲜妍欲滴的脸:“三天祭祖结束之前,我送给梁小姐一次重新回答的机会。” 到孟慎廷离开茶室之后好半天,梁昭夕才缓过一口气,脚腕发软。 面对孟慎廷实在太考验心理承受力,有那么几次,她犹如浑身剥光了晾在他森然的视线底下,每一寸弯弯绕的心肠都被检查得一清二楚,全靠她一股必胜信念硬抗。 他越难搞,挑战系数越高,她越不能认怂。 崔良钧从后面隔间绕过来,手臂挽着一件黑色高定西装,礼数周全地笑笑:“梁小姐,我帮您披上,当心受凉。” 梁昭夕当然不会拒绝,把长发拢到胸前。 西装搭上身,长度盖过了她的性感裙边,衣料上浅淡的气息把她包围住,不像人工香薰,倒让她记起寒冬腊月下暴雪的晚上,一推开窗闻到的那种凛冽冰霜味。 她转过身,茶室里众位孟家长辈的眼神不约而同变化,因为这件西装的主人,对她从严厉挑剔,转成了温善和蔼。 崔良钧上前一步:“请吧,门外有人陪你们过去,有什么需要可以知会一声。” 梁昭夕回到孟骁身旁,孟骁还处在震惊里,深深看她,不得不相信她是真想跟他结这个婚,不是要故意害他。 孟骁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一时没说出话来,他带梁昭夕出去,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外套,余光一瞧她身上的西装,心里除了后怕,还冒出那么一丝难言的不舒服。 而且——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叔让他们去别院,是要他住下的意思?还要住到三天祭祖完事?! 刚出茶室不远,梁昭夕状态还没恢复好,远远就听见一道娇润女声,年纪很轻,语调活跃纯真,只是内容不太友善:“谁在里面呢!我哥刚才看见我理都没理,谁惹他啦!” 孟骁脚步不停,拉她继续走,不忘翻个白眼。 只要不在孟慎廷面前,他跟谁都能嚣张跋扈。 梁昭夕好奇地往前看,声音主人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灰黑色粗花呢套裙,娇滴滴大小姐的打扮,齐耳短发小圆脸,长相稚气,表情凶悍,一瞧见孟骁,嘴要撇天上去。 “孟骁?你回来干什么,祭祖有你位置吗?”她没好气,“真没看出来,你还长本事了,能惹得我哥不高兴。” “这谁啊,”她注意力紧跟着转到梁昭夕的脸上,眼底不禁亮了亮,随即变成更深的嫌弃,“不会是你女朋友吧,我说美女,你够可以的,为了攀高枝嫁进孟家,真是什么脏东西都吃得下去。” “孟芷宁,差不多行了,”孟骁哼笑,“成天我哥我哥的,小叔又不是你同胞哥哥,只是堂哥,你狐假虎威什么。” 孟芷宁杏仁眼一瞪,咄咄逼人:“那我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小姑姑!我看你是疯了,找个这么狐媚子的女朋友,该不会还想娶进门吧。” “用不着你管,”孟骁一扯梁昭夕的手,“快走,别管她。” 梁昭夕并不讨厌这小姑娘,反而因为她对孟骁的敌意,生出一股类似同仇敌忾的亲近感,于是朝她轻快眨了下眼。 孟芷宁没有防备,脸一红,羞愤到抓狂。 这女人朝她抛媚眼?!这么能勾搭! 下一刻,她猛然发现梁昭夕身上的衣服不对头,天,在最重衣装严肃的祖宅里,这女人敢穿超短裙,外面套着的……貌似是她哥挂在茶室更衣间里备用的西装?! 她不是孟骁女朋友么! 孟芷宁怔在原地。 等等,方才她遇到孟慎廷,虽然他从来都看不透,但她就是觉得他今天情绪不够好,孟骁根本不配干扰他,那能是谁,该不会是这狐媚子?! 连她哥的西装都穿上了,简直天方夜谭,她到底干什么来的,是不是胃口比天大,表面黏着孟骁,实际上想利用回来祭祖的这几天机会,暗戳戳觊觎她哥呢! 孟芷宁抿起唇,脑洞爆炸,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联想,她转身大步进入茶室,略一观察里面隔间的衣橱,更确定了猜想,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她立即想追上去审问,走了两步,又努力沉下心来考虑,圆润杏眼透过雕花窗棂,朝祖宅祠堂的方向望了望,唇边骄傲地上翘一下。 这种女人她见多了,就是目的不纯的祸害。 她根本不需要那么麻烦,直接想点办法,尽快把人弄走不就行了么。 - 梁昭夕只穿了一套衣服来的,临时得知要住两个晚上,心里琢磨着这里能不能点外卖送些必需品。 她跟着孟骁坐上祖宅里专用的接驳车,在光影幢幢的林荫路上转折几次,过了将近五分钟,才到要过夜的那套别院。 梁昭夕走进前厅,负责这个区域的管事随后上门,叫人送来几袋替换衣物,连同她该用的化妆品一应俱全,比她平常买的牌子贵了不知道多少。 等东西放好,梁昭夕四下打量环境,她一路过来亲眼所见,这套估计算是整个祖宅里最普通常见的院落了,可也比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宅院要精致宽阔很多,卧房少说有三四间,那她应该不用担心—— 孟骁在她身后进门,松开衣领纽扣,动了动脖子,视线时不时落到她背上:“把西装脱了挂好,你穿过,小叔肯定不能要了,但也别乱放,还有,你里面那裙子挺紧的,好换么,用不用帮你一把。” 梁昭夕刚以为不用担心的事,这就揭竿而起了。 他什么意思? 孟骁蹙眉,吐出一口劫后余生的浊气,略显不耐烦说:“干嘛,又装矜持?你跟我回祖宅,又对小叔说那些,不就是想通了,想早点结婚?早晚都是夫妻,今天又住一块儿,我碰你还不行了?” 梁昭夕一阵恶寒。 她只顾着考虑孟慎廷,没想过孟骁的心理变化。 梁昭夕指甲下意识压进掌心,迫切盘算着对策,外面院门适时被人敲响,之前送东西的管事过来通知,说孟慎廷刚交代下来,让孟骁今晚去戒堂跪家法,跪够十个小时。 等孟骁脸色铁青地出门,别院里完全寂静下来,梁昭夕才松了口气,朝紧闭的大门轻声“呸”一下:“跪死你。” 她正要进去换衣服,门外再次传来叩击声,随即响起一道陌生男声:“梁小姐,刚刚孟骁少爷让我知会您,明早六点五十,请您一个人到祠堂找他,他跪完家法直接过去,在祭祖仪式正式开始之前,要和您一起先拜宗祠。” 梁昭夕本能地察觉到一点不对。 对方继续说:“宅子地图给您放在门口了,祠堂离这里很近,您步行过去就好。” 梁昭夕拿到地图,忍不住挑眉,这么一看,整个祖宅确实大到离谱,幸亏住得近,否则要去祠堂,她都需要打个车。 她想给孟骁发信息问问,是不是真叫她过去,转念一想又笑了笑,是或者不是,有什么关系,是的话,她需要配合,不是的话…… 那代表有人给她存心找茬。 机会和危险向来并存,她如果畏手畏脚,连冒险的胆量都没有,拿什么机会走近孟慎廷。 梁昭夕回到屋里,给宋清麦发微信报平安,顺便问她孟家祠堂有没有什么禁忌,她虽然接招,可也得尽量有所准备。 她抓着手机等到深夜,宋清麦始终没回。 隔天清早,梁昭夕很早起床,在孟家准备的衣物里挑了一条纯色刺绣长裙换上,踩着点离开别院,按地图走去祠堂。 图上路线画得格外清晰,还给她标注了一条近路,她顺着过去,到的是祠堂后门。 门没锁,半掩着,里面极静,想来是还没到祭祖的时间,现在空无一人。 梁昭夕怀疑她多虑了,可能真是孟骁叫她来的,她小心地从后门进去,经过幽静廊道,绕着中央巨型的供奉台一转,就到了前堂。 前堂面积比她想象中更大,早已布置妥当,整齐摆放了四五列跪拜用的蒲团,供奉台前最中间的空地上却空无一物,她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个位置,应该有一个孟慎廷专用的,跟后面拉开距离才对。 梁昭夕看看表,刚好六点五十,没看见孟骁的影子。 她沉住气等下去,时间走向六点五十八分,正门外面忽然有了响动。 梁昭夕几步上前,马上要摸到门板打算往外看的时候,紧闭的门毫无征兆被从外面拉开,她危机感降临,反应极快,马上侧身往里靠在墙上,没有第一时间暴露出来。 门一开,那些看似很远的响动就变得近在咫尺,她扭头向外面偷瞄,模糊看到一众纯黑色正装的身影在往这边来。 她预感有些糟糕,想着先从后门出去,才一动,后门方向就传来落锁声,连前堂通向后门的两侧通道也被人拉上隔断锁住,幸好她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没人发现她。 梁昭夕咬住手背冷静,百分百确定她是被人设计了,她趁机又看了一眼正门外面,这次视角足够清楚,她心率直逼一百八。 那群壮观的正装身影不是别人,恐怕是整个孟家嫡系,孟氏最核心的权利构成都在这里,最前面为首的人堪堪露出一道侧影,让梁昭夕忘记现下的危机,视线一动不动钉在他身上。 孟慎廷身形高大英挺,在人群前鹤立,他今天穿的是短立领的中式正装,纽扣严肃束到顶端,浓重黑色衬着他冷调白的皮肤,和那张在极度端方下反而显得异样勾人的脸,在清晨飘荡的香火气中似真似幻。 梁昭夕掐着手指醒神,按孟慎廷的脚步,再过不到半分钟就会来到门口,想出去绝对会迎面撞上。 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七点整,就是祭祖仪式开始的正确时间,让她六点五十到这,目的是想把她困在前堂,让她无处可躲,搅乱仪式。 时间飞速流逝,梁昭夕环顾周围,没有任何遮挡能够藏人,她攥着的手机这时一震,她争分夺秒扫了一眼,是宋清麦的消息。 “气死我了,昨天你走之后,我怕你万一有危险,回家找我爸,想让他再想想办法帮你,结果他一听我要管孟家的事,连夜给我锁楼上,手机都收了,我刚跑出来找到!” “你说孟家祠堂的规矩,我不太清楚,就知道祠堂严禁外人进,至于进了有什么后果没人说过,我猜猜,会不会是把外人直接变内人,如果你去闯祠堂,弄不好要让孟骁跟你立马完婚。” 梁昭夕一目十行,看完最后一句手抖了。 靠。 真歹毒。 别的都可以,这个绝对不允许。 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脚步声快到门外了,梁昭夕目光盯着供奉台,上面铺着红色绸布,快垂到地面上,她不再犹豫,避开危险的角度,最快速度冲过去,纤瘦身体无比灵巧,掀开绸布,蜷成一小团躲到台子下面。 为了方便观察外面的情况,她又挪了挪,挪到正中间,全神贯注看着帘子和地面之间大概十公分的那道空隙。 孟慎廷带领孟家嫡系走进祠堂,主持延续了百年的祭祖仪式,两边蒲团上有人开始诵经,经文声回荡,他手持点燃的香支,背后一众在外呼风唤雨的当权者整齐下跪。 盘旋而上的香雾中,孟慎廷低垂眼睫,若无其事盯着供奉台下面露出的一角刺绣裙摆。 可能很慌张,那块裙摆动了动,小心地往里缩。 他抬眸,动作平稳地上香,继而应该是三次叩拜。 身后的孟家嫡系同时俯下身,孟慎廷站在前方首位,却连跪都不跪。 没有人惊讶,孟慎廷早在十八岁第一次进入祠堂参加祭祖起,就从没跪过任何牌位。 第一拜。 众人叩首时,在声声诵经中,隐约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咕噜。 前排的人听到了,暗地里左右观望,不知道是谁饿成这样。 第二拜。 细小的咕噜再次响起,混入经文,仍然不难分辨。 有人暗地心急,唯恐孟慎廷听见了动怒。 第三拜,众人伏低身体。 帘子后面的梁昭夕脸色泛白,蜷缩着用力按压自己的胃。 昨天的晚餐是送到别院的,她心里有事,吃得不多,早晨出来太早,餐还没送到,她空腹就出门了,现在可好,非要在这个关头给她上难度。 如果再来一声,外面的人绝对都能听见,把她往外一揪,什么都砸了。 梁昭夕忍得鼻酸,胃按压得过于用力,传来痉挛似的绞痛,她抿唇咬住手臂,忍不住委屈,满心幻想着能随便吃上一点什么。 她视野有些恍惚,看见正前方那双笔直站着的长腿,竟然动了动。 第三拜,颂词最长,叩首时间最久,所有视线都伏于地面,没人敢抬起来。 而始终站立在牌位前的孟慎廷,目光再次垂下,顺着可怜的,即将暴露的饥饿声,审视那块瑟瑟发抖的裙摆。 他短暂闭了下眼,再睁开,在所有叩拜的身影前面,面不改色抬手,拿起供奉台上距离最近的栗子糕,随即单膝无声无息弯折,膝盖轻扣地面,手背撩起帘子,把糕点递向里面。 梁昭夕起初以为饿晕了出现幻觉,那块冒着香气的糕点捏在男人素白指间,耐心用尽似的朝她递了一下。 她脑中哗的绽开火苗。 这是谁的手,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昏黄光线中,梁昭夕心跳疯长。 她可以用手接。 但她不要。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尘埃,梁昭夕向前俯身,搅乱它们,同时搅乱满室的肃穆。 她张开口,咬住栗子糕,也状似不小心般,轻轻含住他冰凉如玉的手指。 诵经声陡然拔高,满耳忘却红尘,看透嗔痴。 香火味燃烧着祠堂中的庄严高洁。 孟慎廷单膝跪在从不敬畏的列祖列宗前,指尖在不为人知处,探进了女人柔软湿润的唇舌里。 正文 6. 06 栗子糕软糯,沾湿很快就化了,吞咽之后唇齿仍然留香,她口中的温度因为食物刺激略微升高,就算含着冰也能轻易融掉,何况是温暖人的指尖。 她装作没吃饱,舌尖很自然地描摹着他的皮肤纹理,卷过指纹边沾上的糕点碎屑,又壮着胆子得罪进尺地向里吮了一点,勾缠他坚硬的骨节。 梁昭夕第一次做这种事,谈不上技巧,全凭感觉,呼吸声和心脏撞击声都听不到了,全被口中若有若无的细微水音占据。 在她的设想里,孟慎廷绝对没准备,他会反应不及,也许还会有些失态,但事实是,他始终岿然不动,手就停在那里,任她不敬,仿佛她对他毫无影响。 她心里发慌,不由得松了松口,试图放开他,那只手指却忽然用力,在濡湿的口腔中反客为主,甚至惩罚般短暂地搅弄。 不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云淡风轻退出去,只剩她面红耳赤,而他像是无关旖旎,纯粹地训诫她。 梁昭夕捂住嘴,不敢大声喘气,一块糕点也没能填饱肚子,还在没骨气地响,她腹背受敌,快露馅时,那只被她含过的手再次探入帘子下面,把装糕点的高脚瓷盘整个推进来。 随着帘子晃动光线一闪,他食指上的水光清晰可见。 第三拜结束,叩头的一众孟家人整齐起身,孟慎廷仍然平静站着,一道背影就足够震慑,没人想到他刚才做过什么事。 他背对着那些目光,用尚未干透的手指端起铜制杯盏,向下倾倒,杯子里盛满的祭酒洒在地面上,溅湿她没来得及收走的裙角。 梁昭夕悄悄吃着栗子糕,裙子一湿,赶忙抽回去,这才意识到她从最开始就没藏干净,尾巴都露出来了。 她谨慎地咽了一口,心里有点纠结,虽然裙子是孟家给提供的,但孟慎廷不可能管这事,当然不了解款式颜色,那他能知道桌子底下的人到底是谁吗。 帘子外面的声响渐渐低了,祭祖流程接近结束,梁昭夕一直精神高度集中,关注着动静,担心待会儿祠堂锁门,她要怎么出去,然后就听到孟慎廷的声音低淡响起:“给十三号别院送一份栗子糕。” 梁昭夕神经绷紧。 十三号,不是她跟孟骁住的那套? ……他知道是她!还专程用栗子糕点她! 供奉台低垂的帘子因为他这句话小幅度抖动了一下,孟慎廷收回余光,看了眼一旁等待吩咐的区域主管,继续不紧不迫说:“有只松鼠进了祠堂,结束之后人都出去,前后门打开,空半个小时再锁,别靠近,让她自己走。” 主管忙点头称是,额头上的汗快下来了,他为了准备祭祖各种小心细致,怎么能跑进来松鼠,他不安地分辨着孟慎廷的口吻,怕他怪罪,可想来想去,又觉得他不是问责的意思。 崔良钧跟在孟慎廷身边,笑着说:“祖宅里林子大,小动物多,不过都挺胆小的,今天这只怎么胆大包天,估计是被您给养刁了。” 孟慎廷瞥他:“我养的?” 崔良钧没想别的,理所当然道:“孟家祖宅里所有人和物,都是少东家养的。” 孟慎廷眉骨微抬,没承认也没否认,孟家的人这会儿已经散了,只有先前跪在最后一排的孟芷宁还没走,她趴在门外,不敢让孟慎廷发现,不甘心地往里打量,暗自着急。 怎么搞的,那狐媚子不应该在这儿被当场堵住,赶出祖宅,再也不能进孟家的门吗! 孟慎廷交代完,一眼也没再看梁昭夕的方向,径直走出祠堂,孟芷宁吓得匆忙要躲,他停了一步,给她下判决:“不用躲了,自己去领罚。” 离开祠堂的院子后,崔良钧欲言又止,没想通孟二小姐怎么就受罚了,他不多问,而是说:“昨天二小姐在茶室遇见梁小姐了,把她当做孟骁女友,挺不满的,说起来,您之前让孟骁回祖宅,就是为了取消那桩荒唐的婚事,可现在梁小姐亲口说她自愿,您还管吗。” 自愿么。 孟慎廷垂在身侧的右手略一收拢,指腹碾磨在一起,女人口腔的温度挥之不去,某种湿热液体的触感还停留在上面。 这位松鼠小姐,恐怕是有别的打算。 他倒想看看,她要翻出什么浪。 “随她。” 崔良钧在他唇角捕捉到一点稍纵即逝的弧度,不忍破坏他心情,但还是尽责提醒:“老爷子请您祭祖之后过去找他,现在时间差不多了。” 孟家老爷子孟寒山是孟家三代话事人,在孟慎廷继任之前,一直掌握大权,孟四代是在他手里养废的,五代的孟慎廷也是从小在他手里厮杀到登顶,他退下来后住在祖宅东院,只管养花弄鸟,轻易不过问孟家的事。 孟慎廷推开院门,绕过硕大一片鱼塘,在池子边的紫檀躺椅上见到孟寒山。 孟寒山往上推了推防晒用的墨镜,正想让他坐,他直接不打招呼自顾自地坐下来,抬手斟茶,却不是孝敬他的,转而端到自己面前,任凭热气升腾。 孟寒山忍不住想要捂心脏,孟家人都说孟慎廷克己复礼,戒律修身,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始终看得出,他这个哪里都过份出众的孙子,骨子里深藏着离经叛道,真有哪天剥露出来,搞不好能出大事。 他暂且不想那么远的,手指点了点桌面说:“听说昨天你罚孟骁跪家法了?多大的事,这么严肃,他玩惯了,平常都躲着你,你也别太苛责。” 孟慎廷静静回答:“罚了,今天晚上会继续罚。” 孟寒山后背挺起来:“慎廷,你是不是处置得过激了,骁骁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很有心机,前几天还来祖宅外拦过车,表现出一副受害的样子,如今就登门了,我看她两面三刀,除了那张脸没什么可取之处,哪里配得上骁骁,你因为她罚自家人,合适吗。” 孟慎廷四平八稳地端起茶碗:“不合适吗?梁小姐当时没选择报警,把孟家推上舆论风口,已经算宽容大度了,我只是小惩,算不上过激。” 孟寒山一噎,拧眉道:“男婚女嫁的事报什么警,再说她现在不是愿意了吗!” “是,她愿意了,所以孟骁更需要受罚,”孟慎廷慢慢饮茶,“因为您看不上梁小姐,要反对他挑的这个结婚对象,我替您让他头脑清醒清醒。” 孟寒山左右都被堵住,一时无言。 他把茶一饮而尽,缓声道:“慎廷,我知道你因为父辈的事,一直不喜欢骁骁,当年骁骁父亲为了救你爸出了意外,你爸把骁骁带回身边养大,比对你这个儿子更亲近,也把骁骁给惯坏了,才养成这种性格,可这也不是他的错。” “那年骁骁去度假区瞎玩,发生爆炸,回来要死要活非得找一个救他的小姑娘,你抽他一百戒鞭,要了他半条命,还暗地里删掉了那姑娘的履历记录,”他徐徐说,“就连你接任集团的时候,我也是用当初那姑娘做筹码,要求你从此以后不管骁骁的事,随他在外面玩,他也不会随便出现来碍你的眼。” 孟寒山放慢语速:“所以不管骁骁和谁结婚,你都不应该关心的,慎廷,你现在是要毁约吗。” 孟慎廷眼睫抬起,并不掩饰高高在上的疏离感:“毁约的人不是我,我拿他当空气的前提,是他安分守己,不要碰到我的界限上。” 说完,他放下尚有余温的茶碗,站起身:“爷爷年纪大了,喜欢溺爱孙辈,但也适可而止。” 孟寒山见他油盐不进,这就要走了,拐杖重重杵了杵地面:“那以你的态度,到底同不同意骁骁跟那位梁小姐的婚事?骁骁这两年的确玩得疯过头了,是该收心,反正他年底前必须完婚,最后娶谁,我不干涉太多,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孟慎廷垂首笑了笑,把茶斟进老爷子空荡的茶碗里:“您说错了,他最后娶谁,也许要看我的意思。” - 梁昭夕缩得太久了,腿都是麻的,她粗略揉了揉,趁没人溜出祠堂,从后门原路返回,到十三号别院门口时,雕漆食盒装的栗子糕正好送来。 一闻到这个熟悉的香味,梁昭夕有点反胃,她吃太多了。 进院子一看,孟骁早回来了,他不参加祭祖,又跪了几乎一夜,浑身被掏空,正躺在客厅的木制长沙发上回魂。 梁昭夕轻手蹑脚往房间走,他还是听见了,挡眼睛的手臂一抬,瞅着她哑声说:“你去哪了,别乱跑,惹到谁闯祸了我可救不了你,你老实待着,晚上跟我去参加家宴。” 去哪了她当然不能告诉孟骁,至于今天的事究竟是惹到了谁,她大概猜得出来,从昨晚进入孟家开始,她总共也没遇到几个人,唯一算得上有冲突的就是孟芷宁,孟芷宁对她的身份很鄙夷,加上有可能认出了她身上披的西装,想给她个下马威。 她暂时不打算计较,毕竟她借这个机会得到了收益。 梁昭夕朝孟骁点点头答应,本来想避开他进房间,迈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走到孟骁门口温声问:“你还好吗,我帮你倒杯水?不好意思啊,要不是最开始我不懂事,跟你闹得不愉快,孟先生也不会罚你。” 她的基本人设可不能倒,时刻得做足了,更不能让孟骁因为罚跪迁怒到她,给她找罪受。 孟骁确实想发作的,听她这么一说,无名火不知不觉压了下去,摆摆手:“算了,少废话,给老子弄杯咖啡。” 梁昭夕挂好职业假笑,心里骂骂咧咧去干活儿,小小声念咒:“你就喝吧,跪一宿不吃饭再喝咖啡,晚上非得肠胃炎。” 中秋家宴是七点开始,孟骁这次学聪明了,亲自给梁昭夕选出衣服,免得她再穿上次的超短裙惹眼,梁昭夕没意见,反正超短裙的使命完成了,她换上一身端庄典雅的长裙套装,头发绾起,跟他准时到达宴会厅。 晚宴的规模比祭祖要大得多,孟家上下都有位置,孟骁被安排在外厅,和里面的主位隔着太阳系。 梁昭夕沉住气,偶尔朝里面瞄瞄,看不到想见的人。 她一转头,孟骁装模作样给她舀了一勺虾球,她再往桌上看,菜系多是海鲜,孟骁盘子里放着只螃蟹,手边一杯刚泡好的浓茶,看来是咖啡没用,他想换一种提神。 但孟大公子显然缺乏生活常识,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吃喝,胃肠脆弱的根本负担不了,她就曾经吃过这个亏,高考那年,表姐江芙黎骗她吃了不该吃的,她中间肚子疼影响考试,失去市状元,只考了第二名。 梁昭夕看着孟骁吃喝不停,挑了挑眉,没有提醒他。 很快晚宴告一段落,在场晚辈开始向当权者敬茶,按资排辈,孟骁排到了最后一个。 随着敬完的人越来越多,梁昭夕脑中的弦愈发绷紧,她暗暗捏着杯子,不时观察孟骁的状况。 在前面还剩下两个哥哥的时候,孟骁脸色难看地拍她:“我胃疼,好像胃肠炎犯了,实在撑不到前面去,腿马上站不住了,我跟人说一声,你替我去,正经点,别给我丢脸。” 梁昭夕表现得极度忧虑害怕,等孟骁被人搀走,她轻擦了下眼尾,红唇上扬,露出笑容。 主厅里,晚宴时的圆桌已经撤了,其他孟家长辈去了旁边的偏厅,偌大空间,只有孟慎廷坐在主位上,看这些小不了几岁的所谓晚辈们战战兢兢向他敬茶。 梁昭夕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外面人多,声音也很吵,但一进这里,杂音似乎自动屏蔽。 她低眉敛目,动作标致地在杯中斟好热茶,缓步走到孟慎廷面前,手腕控制着轻轻发颤的力度,受了惊吓似的不肯抬眼,小声说:“小叔叔,我代孟骁请您用茶。” 孟慎廷垂眼看着她表演欲十足的双手,视线缓缓上抬,落至她半张的红唇,说话时,灵活的舌尖不时露出边缘。 随意搭着的手指不知哪一秒开始失温,他漫不经心敲击桌面,一下一下,没有节奏规律,让梁昭夕一步一步陷入心悸。 她一鼓作气抬眸,装出一副早上做了亏心事的脆弱可怜,在孟慎廷堪称威严的目光里,擅自往前走,靠近他松弛交叠的双腿。 “小叔叔……”她声音轻而单薄,受惊的样子,“您请。” 梁昭夕穿着高跟鞋,主厅里的地毯松软厚重,她按照脑内预演过的,不小心脚腕一歪,惊慌摔倒,手里的茶不多不少,恰好一点点,精准洒到了孟慎廷的暗纹领带上。 茶水浸透布料,有少许流向了他的白色衬衫,布料沾水,下面掩盖着的蓬勃肌理凸显出起伏弧线。 孟慎廷分毫也没有梁昭夕预想中的波动,他好整以暇俯视着她软绵绵摔下去的身体,淡声询问:“梁小姐,是考虑赔偿吗。” 梁昭夕唇一抿。 他抢她台词! 这时候不能输了气场,她没立刻站直,顺手扶住他的膝盖借力,仰起脸,目光莹然说:“对不起,是我穿不惯高跟鞋,冒犯您了,如果您方便,就给我一个可以联系到您的方法,等我存够钱,会把领带和衬衫一分不少赔给您的。” 崔良钧始终站在孟慎廷身后,对这几秒里发生的一切表示高度震惊。 更震惊的随即发生。 孟慎廷随手拾起桌面角落里的一支手机,解锁递给梁昭夕:“自己加。” 梁昭夕万万没想到如此顺利,生怕孟慎廷反悔,抓紧时间找到微信打开,没空多看基本信息,匆匆点开名片扫码,再按通知栏的提示,自己点了通过。 妥了。 目的达成。 钓人竟如此简单。 梁昭夕大喜过望,还得分神表演,没有太看清孟慎廷眼底的意味。 晚上回到别院,孟骁八成去输液了,还没回来,梁昭夕没心思干别的,鞋子一踢,扑到床上翻看孟慎廷的微信。 头像竟然是华宸集团的logo?这么敬业么? 再看个人信息,写的也是集团介绍。 朋友圈更是满满的华宸新闻。 无所谓了,事业型男人是这样的。 梁昭夕趴在被子里,咬着指节,斟字逐句给孟慎廷发信息,每一句都以“小叔叔”开头。 慎重地发了五六条,她抱住手机一翻身,满心忐忑等待回复。 记不清过了多久,梁昭夕几乎等到睡着,手机蓦地震动。 她顿时醒过来,屏幕上显示四条新的微信消息。 可以啊小叔,没看出来,你其实还挺热情。 梁昭夕迫切地点开,上面赫然显示四条语音,自动连播,传出的是崔良钧稳重中带点无措的声音。 “梁小姐。” “我不是你小叔。” “我是你钧叔。” “你晚上拿的,是我的手机。” 正文 7. 07 梁昭夕活了二十二年,还没干过这么想撞墙的事。 她神色痛苦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发颤,手指好死不死又戳到了语音条,崔良钧的一句“我不是你小叔”简直魔音贯耳,她羞耻得一把抓起手机调成静音扔远,唯恐再听到新的消息提醒。 她就说孟慎廷怎么会突然不设防,好心地给她加微信,搞半天是存心玩她呢,那会儿她如果没被冲昏头脑,多琢磨一下他的眼神,是不是就能发现里面满满的嘲弄。 梁昭夕脑补那个画面,泪汪汪咬住枕头,闷声发泄,很快又把自己给安慰好。 加的是钧叔又怎样,钧叔是孟慎廷身边心腹,说不定以后能帮到她,反正她不会删,现在总比完全联系不上要好吧。 想钓孟慎廷这样的人,脸皮太薄必然不行。 梁昭夕深深吸气,揉了揉涨红的脸颊,把床边的手机够回来,心理素质极佳地重新打开对话框,细白手指噼里啪啦摁字,给崔良钧又发了一条,刚发完,她嫌不够劲儿,点了撤回,然后郑重其事清清嗓子,换成一条语音消息。 祖宅内偏后方的中心位置立着这座深宅大院里唯一一栋三层建筑,楼下两层是住所,顶楼则是飞檐翘瓦的四面观景台,能轻易俯瞰院墙之内的各个方位。 孟慎廷背靠在木制围栏上,寒凉夜风把他身上的素白衬衣微微鼓起,他淡色唇间衔着一支烟,没有点燃,漫不经心般看着一旁的崔良钧。 崔良钧拧着眉,盯住手机屏幕,极少有这种如临大敌的时候,他尽量平静地照读出来:“小叔叔,抱歉,我把您弄湿了,心里很慌。” 孟慎廷一哂,扣着栏杆的指腹掠过微麻,又因为他加重的力度压制下去。 手湿,还是衣服湿? 她倒是会一语双关的,也没见慌在哪里。 崔良钧继续满脸正色地念,语气堪比播报新闻:“小叔叔,上次在车窗外见您,就想着原来孟家还有这么出众的人,我以为孟骁怕您,您会是凶神恶煞的,没想到是他吓我,您分明芝兰玉树。” 孟慎廷无动于衷,有如在听事不关己的故事,他指间捏着烟,慢慢揉碎了折进掌心里。 崔良钧逐渐找到语感,开始声情并茂:“小叔叔——” “行了钧叔,你再读下去,多叫几声小叔,我怕折寿,”孟慎廷扔了烟,烟丝戳刺皮肤的微痛感还在,他拾起旁边茶案上的笔,撕了一张雪白便签,随意写上几个字,笔画转折风骨凌厉,力透纸背,“给她发过去。” 崔良钧低头一看,是一张账单。 领带一万八。 衬衫三万二。 崔良钧笑了声:“您发账单,怎么还给打折。” 都快打成骨折了。 他跟孟慎廷身边十几年了,情感深厚,不那么单纯的敬畏,干脆把手机一递:“我看您还是自己发,或者这手机就放您这里,本来就是工作的备用机,给您也保证不耽误公事。” 孟慎廷没说话,摆明了半点没有兴趣。 他把账单利落塞进崔良钧的西装口袋就准备离开观景台下楼,迈出一步后,那支手机再次发出连响,是微信的提示音。 崔良钧“啊”了声:“梁小姐又发消息了,是条语音,我点开听听。” 他将要按到绿色语音条上时,一只筋骨修长的手伸过来,抽走他手里的手机直接息屏,却没再还回来。 孟慎廷缓步迈下台阶,年代久远的古董木料响起细微吱呀声,在这种扰乱人心的噪音里,他点开了那条语音。 年轻女人的声线天生很甜,没有刻意修饰,也毫无认错人的难为情,乖巧而明俏地在他耳边说:“那麻烦您转告小叔叔,他衬衫弄湿的样子,比正襟危坐更好看。” - 梁昭夕一夜没睡好,半梦半醒中都是孟慎廷居高临下的逼视,他压迫下来,把她笼罩,体温烘得人汗流浃背,手指用力捏住她双颊,审问她:“你想好要承担什么后果吗。” 她心虚加害怕,迷糊坐起来,本能地翻看手机,微信上没有回复,她才慢慢舒了口气,又滚回被子里,揉揉长发,彻底醒了。 看来是昨晚最后一条语音发得太过火,把自己也给弄紧张了,不管钧叔有没有帮她转达,至少目前没人把她赶出孟家大门,说明她还可以继续折腾。 梁昭夕起床看看天色,阴得厉害,天气预报很快会下大雨。 今天是祭祖的最后一天了,最迟傍晚前,她和孟骁就要离开祖宅,下一次再接近孟慎廷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 按照祭祖流程,今早是孟慎廷主持焚烧祭品,这个时间估计要开始了,梁昭夕正想着要怎么利用最后几个小时,外面门一响,消失一夜的孟骁走进来,脸色还泛着白,少了两分平常的恶少气质。 孟骁手里拿着张便签纸,一见梁昭夕,露出一脸凶相:“我昨晚就听说你闯祸了,把茶洒到小叔身上,我还没当真,现在可好,账单都摆到门口来了,我听管事说,是一大早崔良钧亲自送来的,你自己想死,别带上我!” 他在医院住了一晚,其实胃肠炎没那么重,主要是想逃避罚跪,没想到梁昭夕给他捅出天大的篓子。 梁昭夕表情转得飞快,一抬眸眼窝红了,泫然欲泣,委屈地颤声说:“你扔下我,让我一个人给小叔敬茶,我害怕呀。” 孟骁指责的话当即咽了回去,他盯着梁昭夕水光莹润的眼睛,心里戾气莫名散开,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真的对她生气。 她实在漂亮过头,示弱的时候只想放低身段去哄,做不到疾言厉色。 孟骁别开头。 如果她是当初的那个人该多好,他什么都可以改,对她言听计从,可她偏偏不是,只是一个在逼婚关头下最合适的替身而已。 梁昭夕趁他晃神,接过账单一看,暗暗骂了句温柔的脏话。 小叔叔是金子做的么,穿得这么贵,两个加一起正好五万块,不如拿根绳子勒死她算了。 等她当上小婶婶,非得多拿几根领带把他手腕绑床头,撕坏他几件衬衣不可。 要说以前,五万块她还轻松付得起,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托孟骁的福,她的事业一片狼藉,公司被程洵这个短视鬼抢走,一屋子下属背叛她,这两天她还没顾得上管,他们都不知道兴风作浪到什么程度了。 梁昭夕正想着,听到孟骁压住了脾气,沉声说:“算了,我替你赔,我刚才回来之前,老爷子让我过去见了一面,他又给我看了一堆女孩儿照片,还是想劝我放弃你,选个门当户对的,我拒绝了,让他不用白费心思,我非你不娶。” “所以我让老爷子尽快订婚期,早结早省心,免得他们再烦人,”他也能早点对那个找不到的身影彻底死心,“上次跟你舅舅说的两个日子再提前,最晚十一月,我们结婚。” 梁昭夕一口气没接上,差点窒息。 ……艹。 孟骁你怎么不去死。 孟骁进门前,梁昭夕还只是不甘心浪费机会,想再对孟慎廷做点什么,但现在,本就绷直的弦骤然再度拉紧,将她一下推到峭壁边。 梁昭夕头发昏,手背贴着额头让自己镇定。 孟骁还有话想说,兜里的手机这时候响了,他接起来简短答了两句,又惧又丧地喃喃道:“都最后一天了,戒堂还通知我过去听训,你都自愿跟我了,小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气。” 梁昭夕没心思听他说什么,直到他出去,门响了一声,她眼睛才眨动一下,找回稀薄的空气。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不抓紧扭转局面,不仅反抗不了婚事,连她对孟慎廷的种种亵渎,一旦被孟家老爷子或是孟骁发觉,都将成为她的罪名,孟家老爷貌似对这个重孙极度偏心,当然不会放过她,而孟骁,会坚持娶她来报复折磨她。 梁昭夕抓着那张手写账单,注意到右上角有一枚梧桐叶形状的印鉴,叶片旁嵌着两个小字“梧庭”,她看着眼熟,翻出祖宅地图,在中间显眼处找到一栋三层建筑,名字就叫梧庭。 账单上寥寥几个字,笔调疏冷锐利,一眼惊艳,她猜是孟慎廷的亲笔,那是不是证明,梧庭就是他的住处。 梁昭夕往窗口走了几步,外面雷声滚滚,雨顷刻就落下来。 下雨了。 她想到什么,手指一攥,蓦地跑回床边拿起自己的包,把那柄特意带来的黑色雨伞从底下掏出来。 伞是孟先生车里的,她雨天去还,合情合理。 而且焚烧仪式难免会有纸灰弄脏衣服,孟慎廷很可能要回去换。 多半能遇上。 梁昭夕背熟地图,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不算大,但她脚步快,赶到梧庭外面的时候裙角已经湿透了。 梧庭没有院墙,或者说整个老宅就是它的院墙,其他建筑都是依附它为中心建的。 梁昭夕走到门前,没找到门铃,试探敲了敲,也没人回答,她不愿意这么回去,敲门又加重点力气,结果门轻轻一动,竟然开了。 她怔了片刻,怀疑老天在帮她。 都这样了,哪有不进的道理。 梁昭夕小心地推门进去,雨幕模糊,她根本没注意到后面不远的高耸古植旁边,孟寒山正拄着拐杖,撑伞停在那,目视她的方向。 见她抢先一步悄悄进了孟慎廷的住处,孟寒山眼底透出匪夷所思,他立刻拨通孟骁的电话:“不管你在哪,马上到梧庭来。” 梁昭夕迈进客厅,反手把门谨慎地关上。 她打量周围,凭感觉断定,这应该就是孟慎廷住的地方,到处一丝不苟,极度简单到有些性.冷淡,除了必要的用品,找不到什么活人气息。 她小声叫了两次“小叔叔”,还是没有回音。 他不在? 那门怎么会开着。 梁昭夕循规蹈矩地坐到沙发边,想装矜持等一等,敏锐地听到二楼传来一点响声。 他在楼上?所以才没听到有人来。 梁昭夕看看表,不等了,鼓起勇气踏上台阶,往楼上靠近。 二楼一眼可见有几扇房门,声音多半是从左边那扇里透出来的,她呼吸紧促,缓了缓才蹑手蹑脚走过去,看到阴天的黯然光线下,门缝里明显开着灯。 果然在! 梁昭夕不敢直接擅闯,装成正经人轻叩了两下门。 无声无息。 她走得更近,想听一听里面的动静,手再一次叩上去。 指节和门板接触的那一刻,她脸颊几乎贴到了上面,完全没料到门会冷不防地从里面拉开。 梁昭夕毫无心理准备,根本收不回前倾的身体,失控地朝里面倒,迎面撞到一片坚硬灼热的胸膛上,疼得轻轻呜咽一声。 她眼前发黑,手全凭本能去扶,然而对方身上穿着的浴袍松散,皮肤还浮着薄薄水汽,她手一滑,直接拨开他的衣襟,按住了那片因刺激而绷紧的胸口肌理。 失去了端庄衣物的掩饰,男人暴涨的侵略性无所遁形,随着沉缓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叩动她的掌心。 梁昭夕有些头重脚轻,手止不住继续下滑,蜻蜓点水抚过胸前,下落到灼热的腹肌,最后停在紧窄腰线上。 她所有感官被陌生体温和沁凉的水汽淹没,脑中还剩一线理智,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似乎有些失礼。 于是她抱歉抬起手,沿着来时的路,又一寸一寸折返,回到了胸前。 高烧似的眩晕中,她听到孟慎廷水波不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沉沉撞击耳膜。 “梁小姐,摸够了吗。” 正文 8. 08 梁昭夕在刚碰到这幅潮湿炙热的身体时,第一反应其实是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她太多次因为天生招摇的脸被家人教育警告,要藏,要保守,要降低存在感,少和异性走得近。 她初中时刚长成,舅妈就把她带到家里的地下室,关起门窗,拉紧窗帘,把她按在电视前,里面连续几个小时不断播放漂亮女孩失足受辱的纪录片,画面泛着苍白噪点,情节残忍猎奇,她吓得大哭,舅妈满意地摸着她头发说,我是为你好,要守住了,不能随便。 曾经那些年,她还能用长辈的关爱和负责去粉饰,如今看来,舅妈只是害怕她因为相貌早早堕落,失去他们眼中所谓的干净,等成年毕业后卖不出一个好价钱。 拜他们所赐,她跟异性的身体接触一直乏善可陈,最亲密的还是童年时住她楼下的沈家哥哥,经常牵她手,背她出去玩,除此之外最深的接触,不过就是十八岁那年的暑假,她在城郊度假区兼职时遇上过一场意外爆炸,她在现场帮忙抢救,用尽力气连拖带拽地抱过几个人,长什么样子都没有印象。 她恋爱没谈过,男人没摸过,现在竟然要靠着经验全无的自己,来引诱最难染指的人。 但最难搞的,也最极品,摸到孟慎廷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色.欲熏心,犹豫了零点几秒,就果断把一场意外变成天赐良机。 她一边装怂,一边大胆,硬顶着上方冷眼俯视的目光,在他宽肩窄腰的上身来回抚摸了两轮,既为了钓他,也为了过手瘾。 她手心被愈发难耐的温度烤着,酸麻滚烫的电击感从皮肤渗入,涌向四肢百骸。 他到底是怎么长的,穿上正装威严贵重,多盯两眼都像渎神,脱掉衣服肌肉又壁垒分明,线条走得偾张凌厉,淡青色的血管筋脉随着呼吸起落,蜿蜒进束起的浴袍腰带下,深深没进人鱼线边缘。 这一副掠夺性极强的身骨,再衬上近一米九的身高,让她只是简单碰碰,连正式的撩拨都还算不上,就已经开始缺氧,喘息艰难。 梁昭夕当然还没摸够,可她明白过犹不及。 她及时收回手站直,胆怯地仰起头,桃花形的眼廓恰到好处染红,挺翘鼻尖上也浮出一小团玫瑰色,轻声解释:“对不起小叔叔,我又冒犯您了,楼下门开着,我以为您在,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年轻娇俏的女人泪光点点,模样无辜,看上去都是门的错,与她无关。 她似乎慌不择路,不知道怎么弥补才好,白皙指尖小心地捏住他浴袍袖口,央求地晃了一下,又意识到自己没资格,受惊般缩回去,微微哽咽说:“是我的错,三番两次僭越,冲撞到您,您罚我吧。” 孟慎廷领口被扯乱,随意敞着,他低垂的视线沉沉罩住梁昭夕,把她称作女人可能有些过了,她更适合叫小女孩子,望着他的眸光湿漉明润,自以为扮可怜扮得很好,实际里面藏满了千回百转的灵动狡黠。 他漆黑的眼睛极具穿透力,梁昭夕被他盯着,心里发虚,明明衣服凌乱的人是他,可他太从容镇定了,反而让她有种正一丝,不挂站在他面前被检视的错觉。 她不甘示弱,往前凑了一小步:“小叔叔,我自愿领罚了,您就别生我气了?” 孟慎廷睨她一眼,转身往房间里走:“梁小姐凭什么认为,你会值得我生气。” “既然不气,那不是更好吗,我替您免罚了,”她声线里流露出松了口气的清甜愉快,“我一路跑来的,淋了雨,渴到不行,您能不能给我一杯茶喝。” 梁昭夕不把自己当外人,跟着孟慎廷进来,左右一打量,才发现这里是间书房,面积大到有些空旷了,再往里面套着卧房,卧房里才是浴室,他洗澡出来,没听到她的声音应该很正常。 他半点不近人情:“没有茶。” 她无所畏惧:“水也可以呀。” 梁昭夕踩着孟慎廷投映在地板上的影子,看到他停在黑檀办公桌前。 他头也没回,兀自抬手拢了衣襟,提起桌角的瓷壶,抚弄着把手:“梁小姐冒雨跑这么远,就是为了喝一口水?” “我是来还伞的,”她语气纯良赤诚,“上次您借我的伞我一直随身携带,想等着再见您的时候亲手还。” 孟慎廷听着身后亦步亦趋的轻快脚步声,墙上的古董鎏金挂钟这时候发出铛铛的整点报时,电话里爷爷跟他约好要过来的时间到了,楼下的门也是专门为这个留的,他根本不需要防备,毕竟除了她,整个祖宅里没有人敢闯进他的住处。 他侧目扫过梁昭夕一无所知的天真表情,回想她进门的节点,可能爷爷已经站在门外,亲眼注视着她偷溜进未婚夫小叔的房间。 十一声报时,掩盖了外面的很多声响,包括一楼大门被推开,两道脚步一前一后进来,短暂的踟蹰之后,相继踏上二楼的台阶。 梁昭夕的注意力完全在孟慎廷身上,对其他的毫无所觉。 她走到孟慎廷身边,他身上冰凉沁骨的霜雪气混着深沉木质香,无孔不入地往鼻腔里钻。 她紧紧捏着手指,措了一大堆词要说,孟慎廷信手倒茶,忽然打断她:“梁小姐,这是你在祖宅里的最后几个小时,你确定,你只是来还伞的么。” 他说完,风平浪静的眼神钉住她的动作,她张开口,话却一时哽住了,孟慎廷把茶徐徐推到她的面前:“或者我换个说法,我送梁小姐那个更改答案的机会,你是放弃,还是使用,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 梁昭夕胸口像被塞进一块湿透的海绵,沉甸甸堵在那。 她下意识跟孟慎廷对视,有什么在半空无声相撞,她唇角颤了颤,电光火石间竟然有股冲动,想要豁出去一次,她能不能信任他,能不能不顾后果,把真话对他和盘托出,她恨孟骁恨得要死,她不想嫁,想求他救她。 梁昭夕一眨不眨凝视孟慎廷,前所未有的勇气都涨在嗓子里,她话就快说出口,钟声宣告结束,紧接着响起的,就是书房虚掩的门外,拐杖拄地的咚咚声。 梁昭夕悚然一惊。 孟寒山苍老浑厚的声音只隔着一道门板传来:“慎廷,在里面吗,我带骁骁过来见你。” 随即是孟骁恭恭敬敬地唤:“小叔叔。” 梁昭夕耳边轰的一乱,眼里所有情绪都被恐慌取代,她作为孟骁的未婚妻,独自出现在小叔卧房,被当场抓包的话,她的后果可想而知。 她马上想藏,但门正在被慢慢推开,从这儿跑进里面卧室来不及了,她孤立无援,一把抓住孟慎廷的衣襟:“孟先生……” 那句“小叔叔”在这种时候莫名叫不出口,她压低声,呼吸紊乱,抬着脸慌张看他,向这个最没理由管她的人求助:“孟先生,帮我。” 孟慎廷一言不发,梁昭夕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抽紧,她连躲去桌子下面都晚了,想干脆破罐破摔。 下一刻,门被推到一半,外面的人随时会看到书房里的情景,梁昭夕咬唇闭起眼,身体却陡然一轻,她咽下惊呼,睁眼看到自己脱离了地面,正坐在孟慎廷力量蓬勃的小臂上。 他稍一俯身揽起她,把她放到办公桌上,她两腿垂下,双手撑住膝盖,浑身只有窄窄的一小条,被他高大身形彻底遮挡住。 梁昭夕难以置信地抬眸,孟慎廷眉目低敛面对她,她跟他只在咫尺,被他身上气息吞没,孟慎廷当着她的面,把浴袍腰带扯松,在门被完全推开时,再仿佛洗完澡刚穿上衣服一般,背对着门口,不慌不忙地系。 孟寒山一进门,正看到孟慎廷的背影,他目光马上四处搜寻,往卧室张望,却也不敢真的朝里走。 他沉声问:“慎廷,我看到梁小姐进来了,你们见过面吗。” 孟慎廷没回头,手上动作一丝不乱,黑瞳落在梁昭夕紧张到酡红的脸上,意味深长地缓缓反问:“哪位梁小姐?” 孟寒山一哽,蓦地意识到孟慎廷的意思。 他在质问孟家现任话事人,是否在卧房里私会了自己侄子的未婚妻么? 孟寒山握住拐杖,不得不压下气焰,他这个孙子,他并不敢在一切尚未发生时随便招惹。 他断定梁昭夕一定在这里,不知道躲在那个角落,总之能听到他的话,他冷冷道:“哪位梁小姐不重要了,看来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人,我还当梁小姐有多大的胆子,敢在孟家做出越矩背德的事来。” “骁骁既然鬼迷心窍认定了梁小姐,这门婚事我也不干涉了,就这么定下,谁也改变不了,慎廷,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商量婚期,”孟寒山字字加重,“但愿梁小姐好自为之,婚前要是敢兴风作浪,后悔可来不及。” 孟骁扯扯他的衣摆,忙圆场说:“小叔,我未婚妻在别院里等我,是爷爷看错了,您别当回事,还请您给我们定一个日子,好尽早结婚。” 孟慎廷慢条斯理系着腰带,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低眸看着身前的人,侄子求着订婚期的结婚对象,正裙摆湿透,长发微乱地坐在他身体罩出的阴影中,大睁着一双眼,湿淋淋映出他。 她腿不安地一动,鞋尖勾到他的膝盖,她缩回去,躁动的小兽一样看他。 孟慎廷只是侧了侧头,身体动都没动,站姿依然松弛雅然,淡声说:“爷爷,我衣衫不整,就不见您了,至于婚期。” 他神情莫测:“我现在没空管这种琐事,什么时候孟骁的罚跪补齐,什么时候再来问我,您慢走,不送了。” 孟骁硬拉着老爷子下楼,生怕跟孟慎廷起任何冲突,他不相信爷爷所说的看到梁昭夕进来,梁昭夕跟他一样怕小叔,躲都来不及,怎么能私会,小叔眼高于顶,又怎么可能理她。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都是爷爷为了阻止他娶梁昭夕故意编排的,快步经过一楼客厅时,他步子一顿,余光惊诧地捕捉到什么东西。 沙发扶手上,放着一把熟悉的,定制幻影里的专用黑色雨伞。 楼上书房里,梁昭夕双手抓着桌沿,身上有些脱力,她垂着头,脑中反复滚着孟寒山的那些话,先前积攒起的勇气犹如破口的球,泄得空空荡荡。 如果只是孟骁一个,她也许能试着跟孟慎廷坦诚,可如今连孟家老爷子都公然这个态度,她要拿什么做赌,才能让孟慎廷平白无故替她忤逆爷爷,背上与侄子争夺女人,背德忘伦的罪名? 也是直到现在,她才清楚,她引诱孟慎廷之后,他为了成全她而要付出的代价,是伦常是舆论,甚至是背弃整个孟家的声名。 如果不让自己足够有份量,她凭什么做梦。 不用抱有幻想了,她只能沿着原定的路走下去。 梁昭夕慢慢抬手,状似无意用指节卷住孟慎廷垂下的腰带,认真说:“孟先生,我回答你,我放弃那个机会,我是自愿的。” 宋清麦昨晚发微信还问过她,为什么引诱孟慎廷,还要装作跟孟骁是真爱,这不矛盾,不难上加难吗。 当然不。 如果她表现出抗拒孟骁,单纯地勾引孟慎廷,那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对上位者觊觎的女人,有什么特别,随手就扔一边了。 她给孟先生的剧本,原本也不是英雄救美,而是横刀夺爱。 她要孟慎廷把她抢走,抢到的,他才会看重。 梁昭夕说完答案,在孟慎廷眼中看到一丝失望,并不单纯是对这件事,好像他对她有着更高的评判,更深的要求,而她却自甘堕落。 除此之外,她还在深处抓到一抹隐秘的愉悦,一闪而过,再想探究,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梁昭夕走后,早就等在外面的崔良钧安静进门,望着孟慎廷的侧影。 他欲言又止几次,还是说出口:“少东家,您在纵容梁小姐。” 如果经历了这几天还没看透,他就太迟钝了,但这些纵容背后代表着什么,他不敢多考虑,更不敢设想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孟家会天翻地覆成什么样子。 崔良钧一时直白,口不择言:“您是不是看上她了。” 孟慎廷偏头点了支烟,砂轮声轻响,他单手拢住乍起的火光,深刻五官在淡白雾气间忽明忽暗。 “是又怎么样。” 孟慎廷双眼深黑沉静,想起刚才梁昭夕临走时的样子,狼狈而坚定,和她十八岁那年,满身泥污敲响他车窗时如出一辙。 他唇角略一提起,嗓音微哑,目中无人。 “看上了,又怎么样。” 正文 9. 09 梁昭夕离开梧庭的时候,外面雨快停了,她看到门边伞架上立着一把备用伞,故意没拿,冒着细密雨丝往十三号别院走,这要是淋出一个小感冒,还能有借口找孟慎廷扮柔弱。 刚走出几步,祖宅里的接驳车就像是凭空出现,从后面追上她,司机主动打开车门:“梁小姐,我送您。” 梁昭夕当然明白是谁让来的,转头幽怨地瞪着那栋三层小楼,孟先生太谨慎了吧,连一点可乘之机都不给她。 她回到别院时接近中午,猜测孟骁应该比她更早回来,心里提前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果然一进客厅就见到孟骁双腿敞开,大马金刀地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他头发上的湿还没干透,估计是淋了雨,进门又没找到她,心里憋着火,坐在这儿等着跟她兴师问罪,结果没抗住胃肠炎加上着凉,睡着了。 梁昭夕走到孟骁面前,俯下身打量他略泛白的脸,孟骁从噩梦里惊醒,猝然睁开眼睛,大口喘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手指深深勒进皮肉里。 “孟骁!”梁昭夕疼得眼角一红,“你放开!我——” 她抓住时机,顺口把谎话说出来:“我怕你淋雨生病,特意跑去戒堂找你,想给你送伞,结果没看到你,又大雨天在祖宅迷了路,幸亏碰上接驳车才回来,你还这么凶,弄疼我了。” 孟骁眼里爬着血丝,死死盯着梁昭夕娇艳过火的脸。 他那会儿从小叔住处出来,先把老爷子送回去,为了冷静,他冒着雨没撑伞,一路走回到十三号别院,一推门就没好气地喊梁昭夕,但里面一片空荡,根本没人。 他在床头边看见她带来的包,挺大一个,尺寸刚好能装得下一把定制幻影里的二十一英寸短柄折叠伞,他手指撑开包口,东西寥寥无几,还翻得乱七八糟,像是特意拿走了什么东西。 梧庭茶几上的那把伞和老爷子的指证不停在眼前回闪,他摁着梁昭夕的号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拨出去,他不断否定着某种天方夜谭的可能性,脑子里一片混沌,最后没撑过折腾三天的困意,靠着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四年前的那家城郊度假区,因为他的原因导致了一场爆炸,他在剧烈冲击里失去意识,迷迷糊糊再醒过来时,眼前糊满了血,腿被重物压着,一个纤薄的身影正把他拼命朝外拉,他做梦似的望着,看那女孩儿不顾一切帮他脱离危险,用细弱手臂拽着他出去,她的手不断在眼前晃,泥污也掩盖不住瓷白皮肤,和手指上一颗摄取人心的红痣。 她脸上都是弄脏的污迹,而他头昏脑胀,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她的五官,只有被她托抱住的那一瞬,他才近距离看见那双璀璨清澈的眼睛,在漫天烟尘里如同无价宝珠。 他心动如山倒,用尽力气想跟她说话,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昏倒前,那女孩儿还在帮他擦脸,他神志不清地发誓要找到她,要娶她。 等再醒来,他躺在医院里,无论问谁都打听不到她的消息,仿佛她只是他垂死边缘时的一场美梦。 出院之后的第一时间,他被小叔带回祖宅,关在戒堂里三天三夜,一百戒鞭抽得皮开肉绽,他痛苦惨叫时,不经意抬头对上小叔的眼睛。 浓黑幽沉,阴森暴戾,除了对于他制造出爆炸的严惩,还有别的,别的更冷更狠的深意,和今天在梧庭书房里,小叔侧头刮过他的那一眼莫名重叠。 孟骁满头是汗地醒过来,瞪着眼前的梁昭夕,她跟他找了四年的人既像又不像,那个女孩儿干净真诚,双眼透亮,不像梁昭夕,满眼妩媚,一颦一笑总隐隐透着心机。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攥得更狠些,质问:“你去找我送伞?伞呢?” “院子里有伞笼,我随便拿了一把,回来雨小,落在接驳车上了,”梁昭夕一脸真诚,又冒出一股被质疑的委屈,“你不信我吗?你不在,这么陌生的地方我还能去哪。” 孟骁试图从她眼底挖出什么秘密,但逼视了半天也无果,反而把她给惹哭。 梁昭夕堪比专业演员,眼泪说来就来,一滴一滴往下滑,晶莹地悬在脸颊上:“你要是怀疑,就尽管去问,问问司机,我从哪里回来的。” 她敢打赌,孟慎廷让司机送她,司机绝对不会乱讲,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而外面伞笼里一共几把伞,孟骁哪里会留意。 孟骁探究她半天,也觉得不可能,是他发疯想太多了。 梁昭夕和孟慎廷,完全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无论任何也联系不到一起。 至于那把劳斯莱斯里的定制伞,应该只是凑巧。 不,不是应该,是一定。 孟骁松了松手,在她颊边抹了一下泪,触感柔软滑腻,他哑声说:“没事了,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午后天色逐渐放晴,车驶出孟家祖宅大门,穿过林荫路,回到喧嚣纷乱的正常世界。 孟骁坐在后排,颐指气使地对梁昭夕交代:“你那破房子别住了,我给你一套,你尽快搬过去,这段时间什么都不用干,专心准备结婚就行。” “婚事老爷子点头了,只差小叔叔开口定日子,”孟骁回忆起孟慎廷当时的态度,皱眉想着,大不了他就去把那一夜罚跪补齐了,“以后你只管做孟太太,婚后也别出去抛头露面了。” 梁昭夕转头望着窗外街景,指甲压进手心里,才忍住跳起来大骂孟骁的冲动。 她是京大专业第一名毕业,策划制作的第一款手游就爆火全网,支撑起偌大的公司,可在他眼里,这些都一文不值。 孟慎廷那个失望的眼神回到梁昭夕脑海里,她莫名被刺痛,心脏漫起密密麻麻的酸胀和憎恶。 她花了那么多心血堆积起来的事业,怎么能毁在一个两个的人渣手里,她也绝对不能如他们所愿,彻头彻尾变成一个只会周旋在男人中间的花瓶。 钓孟慎廷,又不影响她工作,她完全可以兼顾。 等她拿到成绩,孟慎廷再望向她时,会不会多燃起一点兴趣。 梁昭夕吸了口气,调整表情,回过头一弯眉,甜美无害,声音也软下来:“孟骁,等婚期定了,我会认真准备婚礼的,但如果你让我太闲,我难免会胡思乱想,去找你的麻烦,影响你和女朋友们交往,那你得不偿失了,是不是。” 她歪着头,几缕碎发温婉垂低,在孟骁眼中摇摇晃晃:“你不如让我兼顾一下工作,反正你帮我交了辞职信,我也不会回公司了,正好我手里还有一个新项目,我就自己成立一个小的工作室,慢慢做游戏,免得还要你花时间陪我。” 孟骁冷笑,听到她让他去找女朋友,说不上来的刺耳。 当他不明白么,她就是不安分,想出去乱来,一个破游戏,能赚几个钱,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家,总想瞎折腾,不知道自己那张脸多能惹麻烦? 他没直接否定,懒洋洋的,带着点戏弄地一勾唇:“行,我没意见,你不死心就去试试,看你的工作室能不能开得起来。” - 梁昭夕不在乎孟骁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他明面上点头了,不找事干涉她就行。 回到出租屋楼下,孟大公子当然懒得在这种环境下车,梁昭夕乐得轻松,朝他俏皮一摆手,飞快跑上楼,她嘴上虽然满口答应孟骁换房子,实际一点没打算执行,能拖一天算一天。 爬几层楼梯的时间里,她把默默策划了一年多的新项目从头到尾捋顺一遍,确定除了资金人手办公地点之外,其他一切准备就绪,如果没有孟骁的事,多半已经在公司成立项目组正式投入制作了。 现在面临的这些难题里,最要紧的就是资金,没有足够的钱,哪来人和地,再多设想也是空的。 梁昭夕拧钥匙开门,门先一步从里面开了,宋清麦穿着家居服,一把拽着她进去,上下摸摸:“还好还好,全须全尾回来了,我真怕孟家叔侄俩给你剥层皮,知道你这个点回来,我把饭都做好了,快夸我。” 梁昭夕是真的感动了,鼻尖酸涩地捏捏她手腕:“麦麦,为了报答你,决定给你找点活儿干,帮我一起做个前期宣传pv。” 饭桌上,宋清麦睁大眼,迸出光来:“你说你要单干,跟程洵当对家,正式宣战,还早都把项目策划做好了?!” 她摇头鼓掌:“我草姐妹,还是你牛啊,不愧咱们系第一,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底了,也不怕你被男人冲昏头脑,这样,反正我学校都请了假,先不走了,留下陪你开荒,顺便帮你的勾引大计出谋划策。” 梁昭夕扭头擦了一下湿热的眼尾,也不跟她客套,心里记着她的情:“你消息多,先帮我想想,近期去哪拉投资更快。” 宋清麦不负所望,十几分钟就把近期圈里行情打听得一清二楚,她筛选之后果断告诉梁昭夕:“明天在泽荟天元,有一场规格很高的招商推介会,很多手游圈翘楚参加,程洵多半也会去,而且这次是尝新模式,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这种场合,一般是游戏方依次展示项目,等待资本爸爸看好下注砸钱,过程不会太公开。 但这次直观残酷,主办方为了增加噱头刺激市场,在现场准备了卡片,每张卡片代表一百万投资款,由与会资本们拿在手里,而手游开发商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展示项目,每个桌面上放着所谓的投票篮,等待投资商往里面放。 谁得到几张票,就代表现场拿到多少投资。 完全公开,没有遮羞布。 梁昭夕大概了解友商们近期有什么计划,与她同品类竞争的很少,但程洵那边,她丝毫不知道有什么新项目能这么着急地参加招商会。 不过无所谓,她只管做好自己的。 宋清麦轻松弄到参会名额,因为报的晚,自然排在最后一名,梁昭夕不在意,连夜做pv,为了增加视觉效果,她搬出设备,给游戏四个男主角分别画新的手绘,准备放在人物展示页面上。 但笔停在那,她满脑子印着的,都是第一次见孟慎廷的场景,他那张脸,连她精心做的建模也不够看。 等反应过来时,画纸上的轮廓已经勾勒清晰,男人冷锐的眼睛穿透媒介,笔直勾住她的神经,她端详半天,满意地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微信上置顶的崔良钧。 他微信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从“华宸是我家”,改成一个简洁的句号,朋友圈也全删了。 梁昭夕没在意,发完图,按着语音甜声说:“麻烦钧叔啦,有空给小叔叔看一下我的临摹作品,请他打个分。” 那边没反应,梁昭夕一扬眉,在图的右上角,孟慎廷的耳侧,印下一个干净的唇印,她又拍照重发了一次,笑眯眯道歉:“对不起噢,刚才那张忘记放我的专用logo了,现在补齐啦。” 孟慎廷捏着手机,垂眸看着屏幕上栩栩如生的人像,以及补充进来的红唇,面无表情回复:“他说了,不及格。” 梁昭夕意料之中,孟慎廷能给她高分就怪了,她笑得两眼弯弯,继续说:“我懂了,或许是logo位置印的不对,影响效果,下次我往中间挪挪。” 中间? 那是嘴唇了。 孟慎廷微微一哂,就看到梁昭夕又发来一张,这次她在左下角的空白处补了一个q版小女生,仰起头两眼冒星,对着画里的孟慎廷双手合十,还配一行文字:“拜托有求必应的小叔叔保佑,让我旗开得胜。” - 隔天下午一点,泽荟天元三层最大的多媒体厅里,聚齐了当前手游行业的顶尖团队,梁昭夕打眼一看,很多都是熟面孔,只是以往她很少参加公开场合,别人一般不认得她。 她在展示名单里排在最后一名,位置当然也最靠角落,比起其他团队,人更少到可怜,只有她和宋清麦两个。 宋清麦叹气嘀咕:“要不是我爸怕我惹事,把我卡都给封了,也不至于让你这么艰难,我好歹可以给你凑出前期资金的。” 梁昭夕摇头:“你做的够多了,而且这个项目要开发成功,需要的钱绝对不是小数目,咱们没办法靠自己做成的。” 她侧头看了看会场环境,整个多媒体厅面积很大,展示团队分别坐在前排,把大屏幕包围成一个巨大弧形,后面是阶梯上升的观众席,重要位置坐着各位投资商代表。 梁昭夕目光定了一下,轻声说:“至凌科技的老大也来了。” 至凌科技是业内顶尖的天花板,当初她大二时因为学校里一个幸运的机会,跟程洵一起进入至凌科技实习过,如果不是那次经历,她也不可能在行业里走到今天。 宋清麦压低音量:“据我所知,至凌科技是华宸旗下的,只是以前藏的深,一般没人知道。” 梁昭夕一愣:“华宸……孟家的?” 她话音刚落,远远看见程洵西装革履,带着公司里几个人意气风发进来,直奔至凌科技的总裁,热情拥抱,贴耳说着小话,目光不时往她的方向瞟。 梁昭夕神色凛然,不好的预感油然窜起,她就当看不见,继续整理等下要展示的资料,正巧两个资方代表过来,跟她要画册,看得出兴趣浓厚,看完又互相交流着小声说:“怎么跟微光科技的有点像?” 梁昭夕一时没听清,只捕捉到微光科技几个字。 微光科技,就是她跟程洵的公司。 她敏感地一抬头,看到程洵带人朝她走过来,就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挑眉笑着说:“小梁总,几天不见,婚事准备怎么样了,你都要当豪门太太的人了,还出来打拼什么,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梁昭夕冷冷弯唇:“程洵,闭上你的嘴,我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你难看。” “给我难看?”程洵紧盯着她,意味深长,“你搞错了吧,昭夕,你是不是没给孟大公子吹好枕边风啊,我怎么听说,他连你的身份都没公开,只是放了话,今天这场招商会,谁敢给你投资,他要谁好看。” 梁昭夕耳边铮然一响,手死死握紧,她想过孟骁嘴上一套背后一套,但没想到他这么狠,直接要把她的路彻底封死。 时间到了,头顶灯光一变,顶光关闭,一束追光打在主持位上,梁昭夕尽量沉住气,她不相信她的内容展示出来,满场想要赚钱的资方会不动心。 招商会持续到下午两点半,轮到排在倒数第二名的微光科技展示新作,梁昭夕目不转睛看着大屏幕,在宣传片开始播放的一刻,只觉得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咽喉,她险些捂嘴吐出来。 这是她的作品。 她手里的,即将要展示的这一部新项目的初始设计。 这些设计,是她去年在公司电脑上完成的,一点一滴都记录在里面,因为设了密码,也有备份,再加上几经修改成了废稿,她没有特意处理掉。 现在,这些东西被盗取,经过加工,成为了微光科技明晃晃挂出来,要和她对打的新作! 女性向微恐解密类恋爱游戏,四个男主角。 同一个题材,相似的设定,连画风都有八分相像。 展示片播完,整个厅里掌声雷动,程洵站起来招手,接受满场赞美,至凌科技的总裁首先鼓掌表示肯定,并直接把三十张卡片放进程洵面前,代表前期投资。 最后一个,轮到梁昭夕。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按下播放,五分钟后,全场死寂,在最初不约而同的惊艳之后,爆发出来的就是愈演愈烈的争议。 “太像了吧?” “抄微光科技的?” “这女的谁啊,以前没见过,连公司也没有,新成立的个人工作室吗?划水的吧?别是偷了人家微光的资料。” “难说,估计又是靠脸吃饭的,这种草台班子,谁能给她砸钱,除非——想要人。” “说话当心点,这女的不知道哪得罪了孟家那位二世祖,人家卡着不让她起来,更别提雷同这事了,今天怎么可能拉得到投资。” 展示落幕,灯光亮起,照出梁昭夕没有血色的一张脸,其他游戏团队桌前,已经积了很厚的卡,最少的益智类小游戏,也有七八张。 唯独梁昭夕的桌前,空无一物,成为孤岛。 程洵体面地笑着,看向身旁至凌科技的总裁:“您看,我要不送小梁总一张卡安慰安慰?给她一百万,让她买点衣服包包也好,她还不知道,今天这场子是至凌科技说了算,而至凌科技是孟家旗下,孟大公子开口了,自然所有人都要听的。” 满场注意力集中在这里,冷眼看着梁昭夕的狼藉,至凌科技的总裁正要答话,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回了一下头。 他随意望过去的一眼,却浑身石化般僵直住,挺起的脊背不自觉就弯下去,把程洵往旁边一拨,快速小跑穿过通道,朝后面的大厅入口紧步迎过去,满脸挂上谄媚的笑容。 人声杂乱的大厅里分不清是哪一刻突然静下来的,从稀稀疏疏的议论和吸气,到鸦雀无声,最后只剩下至凌科技总裁小心翼翼的,极力讨好着的语调:“孟董,您怎么来了,听说您在顶楼有会议,是我们太吵,打扰到您吗。” 三楼和顶楼,相隔二十几层,这话说得可笑。 梁昭夕慢慢动了动发麻的手指,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到身上,像昨晚的那幅画,像不久前相隔咫尺时,那种冷冽的,审慎的,穿透她的电击感。 她抬起头,顺着满厅的视线看过去。 男人颀长英挺的身形太过扎眼,他今天穿得并不足够正式,黑长裤,黑衬衫,上臂束着哑黑色皮质袖箍,将衣料下鼓胀的肌理勒出浅浅弧线,优越鼻梁上戴一副金丝眼镜,把眸光遮了几分,却仍然毫不留情地把她钉在原地。 孟慎廷没有带人,单手插袋,仿佛只是随意经过,他一眼没看身边卑躬屈膝的人影,信步迈下台阶,缓缓走向梁昭夕的位置,在路过放置剩余卡片的展台时,那只匀长如玉的手,把叠放着的,所有剩余的一摞卡都利落拾起。 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群,静得针落可闻。 孟慎廷停在梁昭夕的桌前,梁昭夕脉搏仿佛停跳,他靠近过来,山倾般的身影和气息把她笼得密不透风。 他扫过大屏幕最后定格的画面,不冷不热说:“一个女主角同时拥有多个男人的故事?很称你。” 梁昭夕耳根刷的充血。 孟慎廷敛眸看她,把所有卡片,超过一百五十张的数量,随手放到她的面前。 金额一亿五千万。 他漫不经心,一字一顿。 “这一票,我为梁小姐投。” 正文 10. 10 梁昭夕的心狂跳到顶峰,她郑重其事抬头,对上孟慎廷微垂的双眼时,又倏然回落,无比坚稳地重重落回胸腔里。 这一秒满场冷眼看她的人都成了跳梁小丑,她本来死死抿住的嘴角慢悠悠上扬。 她捏起最上面的一张卡片,在明澈的灯光照耀和所有人大气不敢喘的凝视下,把卡贴到自己唇上轻柔一压,留下一抹唇印,随后她顶着孟慎廷的威压往前倾身,将加工过的卡朝他衬衣胸前的口袋中端正一插,笑容温甜又委屈。 “这张印了我logo的卡,就当给孟先生的谢礼。” 为了今天这场招商推介会,她昨晚一夜都没怎么睡,除了一心要重振旗鼓给项目拉到投资之外,还默默为自己设了一场赌局。 她给孟慎廷发手绘图,又在最后补上“有求必应”的那句话,本来就是在放钩子和试探。 她时间有限,来不及慢慢等,所以迫切地想知道,孟慎廷对她是不是真的毫无波动,是不是对她所有事都那么漠不关心,她偶然抓到的一些虚无缥缈的被关照感,到底是不是她的幻觉。 孟慎廷查过孟骁逼婚的事,当然了解她现在的处境,只要他稍微关注,就轻易能知道她今天想“旗开得胜”的是什么,招商会上她要面对前公司,不可能和平共处,肯定要出问题,她多半会落下风被欺负,那孟慎廷,有没有可能过来看她。 梁昭夕没抱什么希望,所以全程她一次都没朝入口看过,害怕自己的奢望会落空。 程洵的剽窃,孟骁给她设的障碍,都不在她的计划里,但她一个一个都忍住了,只是为了等,等到最后关头,孟慎廷会不会来。 她赌赢了。 梁昭夕朝孟慎廷扬起的笑容越来越深,搅了蜜似的乖甜,颊边一对小巧的酒窝里盈满了光。 她本来年纪就不大,在他面前总像更小了一点,这么眉眼弯弯,睫毛间隐约含着水汽的样子,显得柔软又故作坚强,往人心窝上戳。 梁昭夕转身离开座位,迈上两级台阶,走到台上,礼貌接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扫视全场,声音里带着点受到欺凌的脆弱哑意。 “我想,我需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微光科技的创始人之一,全权负责公司所有项目策划、技术以及研发的幕后老板,因为我的外表容易受到非议,所以不愿意出现在台前,导致没有人认识我,也让程洵先生误以为我可以随便拿捏,伪造一张辞职信,就能让我和这个圈子彻底割席。” 台下的程洵有如石雕,面无人色。 “程洵先生仗着资本撑腰,让我离开公司,又偷取了我留在电脑里的项目初稿,心理素质极好地当成新作拿出来赚钱,甚至暗示我这个原作才是剽窃者,”她一张无懈可击的脸蛋儿上都是惹人怜的含冤,语气仍然软糯,无比善解人意,“我想程洵一定有苦衷,我也不打算追究过去的事——” 偌大多媒体厅满是死寂,只有距离舞台最近的那一处,孟慎廷纡尊降贵地背靠着梁昭夕的桌子,极淡地笑了一声。 窒息的气氛被扯开口子。 在这道不轻不重,助兴般的低笑里,梁昭夕半掩的眼帘一撩,里面灿如烈阳,清亮嗓音对着话筒放大。 “但是从现在、这一刻开始,麻烦程洵先生用这个偷来的,只拉到三千万投资的项目,来和我这部一亿五千万初始资金的正版原作成为对手,我和你同台竞争,我会让你清楚知道谁才是游戏的灵魂,我等着你带上不属于自己的盗窃品,去给微光科技的粉丝下跪道歉。” 她看了眼桌上的厚厚一叠卡,目光流向孟慎廷意味不明的脸,他指节在她桌边轻轻地敲击,每敲一下,她的底气莫名跟着涨高一分。 一亿五千万,孟先生绝对不能收回去,她要定了。 这笔巨款才是她跟他之间斩不断的纽带。 梁昭夕正视全场,努力学着孟慎廷波澜不动的冷肃端方,认真宣布:“微光就算了,我选择更亮一点,亿万星辰游戏工作室今天起正式成立,项目已经投入制作,各位资方的老板们,如果以后想从我这里赚钱,麻烦提前预约,在华宸集团的孟先生身后慢慢排队。” 孟慎廷唇边似有若无地牵起,慢条斯理鼓了下掌。 刺探,暗示,扮弱,装可怜,娇滴滴招人怜悯,再亮出攻击性,还堂而皇之点出他的身份,让满屋子不认识他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把这笔钱彻底做实。 她的确像他园子里养过的那只幼兽,满身伤痕累累的小花豹,瘦成一团照样漂亮,被他掐在怀里时,虚情假意地装着柔顺,乖巧地对他舔舐撒娇,再偷偷亮出尖利的爪子,试图割破他的咽喉,置他于死地。 孟慎廷收回目光,起身朝外走。 程洵跟他距离拉近时,终于意识到面前需要仰视的男人究竟是谁,他脑中混乱,膝盖一软,仓皇扶住桌子才没摔下去。 至凌科技的总裁脸色白得像纸,弓着背追到孟慎廷身侧,急促地颤声解释:“孟董,我真不了解情况,孟骁少爷交代的事我不敢拒绝,而且是姓程的告诉我,梁小姐交了辞职报告,我才——” “辞职报告?”临近出口,孟慎廷终于给了他一句回音,他脚步未停,金丝眼镜的边缘折出锐利弧光,“你交一份同样的,收拾东西,离开你的位置。” - 梁昭夕紧盯着孟慎廷的背影,眼睁睁看他消失在大门口,厅里随即陷入激烈的躁动。 她不想被绊住,成为谈资中心,赶紧朝早就呆滞掉的宋清麦打了个手势,轻快跑下台阶,从侧门抄近路去追孟慎廷。 他在顶楼开会,应该是结束了过来的,那这会儿多半要走了,马上赶去地下停车场说不定还来得及。 梁昭夕嫌等电梯太慢,从步梯间跑下去,直奔地下三层的vip区域。 她太着急,路上脚腕轻扭了一下,并没有痛感,但等到远远看见亮着雪亮车灯开过来的黑色幻影时,她立刻身娇体弱,脚疼到站不稳,一脸吃痛地蹲下去,小受气包一样委屈蜷着。 她悄悄瞄着距离,车越近,她越惨,脸上神情越生动。 就差一步,车预计要停下了,她调整好表情,正要我见犹怜地仰起脸,然而幻影连减速都没有,径直从她面前开过,单向可视的车窗隔绝一切,她连孟慎廷的影子都没见到。 眼看车已经绝尘而去,梁昭夕气得跳脚,不由自主站起来追了两步,她刚跑开,前方十几米之外的车戛然停下。 梁昭夕以为孟慎廷良心发现了,笑眯眯迎上去,就瞧见后排车窗徐徐降下,男人眉骨轻抬:“看不出来,梁小姐医术高明,几秒钟腿就好了。” 梁昭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玩了。 她脸都不红,软绵绵俯下身,理直气壮说:“是小叔叔神医妙手,从我旁边一经过,我就自愈了,我刚才在会场受的刺激太大,心脏不舒服,小叔叔能不能让我上车,带我一段,再顺便让我治疗一下。” 车停在必经之路上,后面很快又有车靠近,但灯光打亮幻影的车牌号,后面的车自动停下,催都不敢催。 孟慎廷大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神情隐晦看不真切,梁昭夕一时没听到他反对,自动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轻巧落进座椅里。 车里温度开得低,梁昭夕今天穿的是无袖连衣裙和短西装的套装,外衣特意落在会场里没穿,身上只有一条单薄的裙子,纤细手臂裸露着,在昏暗中白到隐隐发光。 冷气柔和,无孔不入地吹着皮肤,梁昭夕肩膀发紧,余光偷看着身旁伸手可触的人,心里暗暗夸奖自己。 昭昭你可太棒了,这才几天,就混到孟老板车里了,拿下他岂不是指日可待! 车平稳驶出地库,下午的日光渗进玻璃,梁昭夕再次小心地望过去,孟慎廷双眼微阖,脊背挺拔,长腿随意交叠,坐得松弛矜贵。 他侧脸被光线半明半暗切割,她看到威严沉冷,也看到他深刻眉眼被阳光镀上了仿佛可以染指的薄薄金砂。 这个人的身上一点人情味都找不到,坐在他旁边凉到刺骨,偏偏他体温又那么烘人,穿透衣料勾着她贴近。 梁昭夕确实觉得冷,想取暖,于是慢吞吞往他身边挪,指尖和指尖相隔一线时,他手一动,调高温度,暖意哄的窜上来,蒸红梁昭夕的脸。 她顺理成章说:“小叔叔,今天多谢你。” “我是为孟家的名誉,”孟慎廷静静开口,找不到什么波澜,“毕竟梁小姐自愿要嫁进来,在外面失了脸面没有好处,何况你还欠着账单,不赚钱,拿什么还。” 梁昭夕心神跳动,正要说话,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大响。 她本来不想接,但一看是孟骁打来的,她手紧了紧,当着孟慎廷的面,毫不犹豫划向接听,柔声说:“抱歉小叔,是孟骁的电话。” 言下之意,孟骁很重要,他找她,她必须得接。 电话一接通,孟骁气急败坏的声音钻出听筒,整个车里听得一清二楚:“梁昭夕,你干了什么好事,跑到招商会乱搞,还敢收小叔的钱?!你怎么把小叔惊动的!” 梁昭夕恨得牙痒痒,不敢信孟骁还有脸来质问她。 她表面上仍然一副好脾气,在孟慎廷的面前,眼尾刮着他脸上的每一分神色,轻声细语对电话里的孟骁讲:“你让我去试试,我以为你是真心的,没想到暗地里拦着我,你早说呀,如果你真那么反对,我可能就不去了。” 梁昭夕摆出贤惠女友温顺的态度,语气娇滴滴,说给孟慎廷听:“小叔是恰巧经过,我就快嫁进孟家了,到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你太太今天被欺负,他帮我,是不允许孟家脸面受损。” 孟骁没想过这一层,一时后怕得哑口无言,沉默中又藏着说不清的焦躁和怀疑。 他顿了片刻,某种忍耐到了限度,冷声说:“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总之你给我离小叔远一点,别碰他的钱,你惦记什么直接找我要,嘴甜点,我也不是不能给,还有,婚事既然定了,有些必要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梁昭夕垂下头,看上去孤零零纤细的一条,无措地睁大眼睛。 孟骁说:“情侣夫妻间该做的事,牵手,拥抱,接吻,上床,总不能都等婚后再干吧,你给我好好配合,一个一个来,今天就先把第一件给我做了,我现在在城西铂悦湾三楼,你过来找我。”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梁昭夕浑身血液都被他这个要求给煮沸。 她攥着手机,眼里填满了惶惑紧张,咬了咬嘴唇,把饱满唇肉咬出艳红的血色,转头,故意问孟慎廷:“小叔叔,能麻烦您送我去城西吗,如果不方便,我在这里就下车。” 孟慎廷垂在另一侧的手慢慢扣住,松开,再次收拢合紧,骨节逐渐绷出凌厉的棱角。 他漠然:“看不出梁小姐性格不错,他断你的路,你还言听计从。” 梁昭夕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遮出扇形的影子,她鼻尖浅浅红了一点,手撑着座椅,目光莹润闪动着凝望孟慎廷:“答应嫁给他,就得包容,像我这样的家庭出身,还有什么生气的余地,再说我没有恋爱经验,还没和人牵过手,要学也是应该的。” 孟慎廷眼底深处风雨晦暗,轻飘飘掠过她一眼,梁昭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伤,心口莫名泛起火辣辣的酸胀。 她不禁嘴唇微动,孟慎廷已然平静收回,吩咐驾驶座的崔良钧:“送梁小姐过去。” 路上不过二十分钟,梁昭夕每一秒都如同踩在刀山火海里,身旁的男人气息阴沉,她艰难地呼吸,某根看不到的弦不断绷紧,发出铮然的警报声。 车绕过景观环岛,停在铂悦湾大门前,门童殷勤地上前,打开车门。 梁昭夕垂眸,手指蜷着,轻轻对孟慎廷道别,准备下车。 她心跳如雷,转过头的那一瞬,不经意蹭过孟慎廷相隔咫尺的冰凉袖扣,道歉的话尚未来得及说,一只灼热有力的手就仿佛等待猎物的狩猎者,顺势握住她的臂弯。 男人的手指像是热烫而温存的刑具,从她小臂缓缓向下,一寸一寸碾磨过柔软的皮肤,划过剧烈震动的脉搏,贴合着掌心的纹理,在摩擦出的麻痒间,把她毫无抵抗能力的手攥入掌中。 他沉稳又强势地做出这样的动作,面上仍然不见动容,清冷低淡地问:“梁小姐要学的,是这种牵手吗。” 正文 11. 11 梁昭夕被陌生又急促的电流感包裹,有几秒钟的时间里,从手臂到指尖像是不再属于她,完全被孟慎廷牵扯着陷进一场火海里。 这是她最期待的发展,她也以为自己预料到了,可实际真正发生,她只觉得被他研磨过的每一寸皮肉都在始料未及,提前做过的所有心理准备集体失效。 他五指合拢,温度烫人,犹如圈出一个优雅牢笼,她清晰感受到难以名状的危险,烫得止不住细微发抖,可更多的是得逞,愉悦,势在必得。 梁昭夕暗暗深呼吸,尽量把气息稳下来,她暗爽得要命,还是要撑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仿佛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惶恐地把手往外抽,又抗衡不了他的力量,一边假意挣扎,一边眼泛薄雾地望着他,无助说:“小叔叔,我不敢劳烦您教我,孟骁还在楼上等着,我得去找他了。” 梁昭夕踩着敏感点说完这句话,车里调高的气温又瞬息跌回冰点。 她分不清是孟慎廷有意松开,还是她收手收得太真了,两只手忽然一分,她被攥到沁出了汗的皮肤重新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难耐的寒栗。 她做戏做全套,逃避般匆匆下车,门童不明所以,恭敬地关闭车门,在收窄的缝隙里,她只听见孟慎廷语气难辨的一句“梁小姐请便”,连他的表情都来不及去看,门就“砰”的关紧。 梁昭夕不敢露馅儿,有意没回头,把受惊小兔子的人设贯彻到底。 她快步走进旋转门,按孟骁短信里告诉她的包厢号上了铂悦湾三楼。 铂悦湾是京市权贵圈里挺受欢迎的一家私人会所,真正掌权的大佬们谈正事在上面几层,五层以下则是玩的多,最受纨绔富二代们青睐,梁昭夕没来过,但经常听公司里小姑娘们议论这地方弄得有多纸醉金迷。 梁昭夕站在包厢外面,没有立马进去。 刚刚上楼时,她给了引路的服务生小费,一脸不安地向他打听孟大公子房里有几个人,服务生看她的表现,估计以为她是被叫来作陪的懵懂学生妹,好心告诉她男男女女不下十个,都是平常玩得开的少爷们。 梁昭夕真想掉头就走。 她低着头劝自己,忍一时才能成大事,之前都顶住了,也不差这一回,只不过今天孟骁要推进度动真格的,更难应付一点,她只要不让他占到便宜就行了。 况且…… 她扭头,看了眼电梯的方向。 她还想验证,孟先生真的走了吗,他会把她丢给孟骁不管吗。 梁昭夕揉揉脸颊,挂上标致的营业假笑,握住包厢门推开。 里面灯光开得很暗,梁昭夕下意识眯了一下,还没看清状况,一群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就掀起来,中间夹着孟骁一声懒洋洋的轻嗤,不知道谁又惹到他,他不耐烦地朝她叫:“愣着干嘛呢,坐我这儿来。” 梁昭夕视野恢复,一扫眼前的场面,受不了地皱眉。 房间大得离谱,进门这里是围成一圈的长沙发,四面都坐了人,四五个满身奢牌的年轻男人闲散歪靠着,旁边都挨着漂亮女孩,连坐正中的孟骁身侧都有一个,正娇笑着给他递水果,挑衅地盯着她。 孟骁手拍的是他另一侧位置,让她过去。 梁昭夕站着没动,怯生生说:“孟骁,人太多了,我不习惯。” 孟骁不由自主牢牢注视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眼里找到一丝嫉妒,但没有,她真的如他所要求的,做到一个正牌未婚妻的宽容,对他的私生活满不在乎,连他阻止投资的事,她好像都没生气。 他应该满意,可看着她这幅样子,他只有说不上来的烦躁。 再一瞧四周,几个玩惯的花花公子一见她就脸红亢奋,眼都挪不开。 他怒不可遏,怪她穿条无袖的裙子招摇,语气不禁更冲:“都是我朋友,叫你过来见见面,矫情什么!” 梁昭夕心里冷笑,摆出超绝心态,满脑子都是以后孟骁跪在她脚边哭着喊小婶婶对不起的惨相。 她眨眨眼,拘谨地走过去,抚着裙子坐了沙发的一个小边,整个人和这里格格不入,像斑斓乱画里落进一片纯净的雪。 “行啊孟大公子,哪找来的未婚妻,这么漂亮,人又乖,进展到哪步了,”对面的男人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梁昭夕,对朋友的未婚妻没有任何尊重,似乎默认了可以逗着玩,“刚我听见你打电话了,说手还没牵,真的假的。” 一阵哄堂大笑。 “不是吧,孟骁你也有这么慢的时候,”另一个人搂着女孩儿拍桌子,“来来来,现场表演,牵手抱抱接吻一条龙,我给你录视频。” 又一道声音凑热闹:“快点骁哥,好好一大美人你就光看啊,够浪费的,你不来我可替你来了。” 再次满屋哄笑。 孟骁身旁的女孩儿缠住他手臂试图撒娇,他猛一抽开,抓住梁昭夕微凉的手腕,直接要把她往臂弯里带。 梁昭夕不动声色稳住身体,满脸通红地推开他:“别这样孟骁,这不是适合公开做的事,你要表演给别人看吗?” 她以为这样一说,孟骁好面子,多半能收敛,天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一听她抗拒,他眼底窜出火,更不管不顾地要把她扯怀里。 周围都是拍手叫好,混乱的起哄,孟骁眼角莫名其妙发红,执着地瞪着她,像要急于确定什么,不管她温柔小意也好,乖巧示弱也好,今天就非要突破了不可。 梁昭夕的怒火被勾上来,她伸手摸到桌上一瓶没开封的酒,握住瓶颈准备实在不行就假装失手敲他头上,可随之而来的麻烦后果也在她心里盘旋,她恶心、委屈和挣扎一起堵塞胸口,哽到胀痛,耳朵也被吵得发疼。 最后一秒。 再坚持最后一秒。 孟先生…… 梁昭夕敛起唇角,忍无可忍,眸光一烈,手指收紧就准备要砸人。 几乎是同一时刻,包厢严丝合缝的门被从外推开,走廊的光明晃晃溢进来,紧跟着“啪”一声响,房里几排顶灯冷冷亮起,粲然光线刺得满屋惊叫。 对面嚣张的富二代气得起身,伸手指着门口就要发作,但在看清楚沉默站立的那道高大身影时,他脸上怒意静止,半张的嘴唇渐渐颤抖,血色肉眼可见地抽空,一动不动定住。 其他几个人反应更大,极短的僵硬之后,立马连滚带爬起来,互相推搡着挤到地中间鞠躬,一个个满面惨白,声音绷到挤出惊恐的哽咽声。 “孟,孟董,小叔叔,您怎么,怎么会来这儿,是孟骁找我们的,真不是我们拉他玩!” 孟骁站在最后面,恍惚望着几米之外的男人,几乎以为在做噩梦。 不可能出现在这一层、这种场合下的孟慎廷岿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格外压迫慑人,光从四面八方围拢他,勾勒出威严贵重的轮廓,偏偏眼神遮在一副细边金丝眼镜后,无影无形,扎得人心惊肉跳。 “小叔……”孟骁悚然,一时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甚至忘了去怀疑梁昭夕。 之前招商会,小叔叔为了孟家声誉,愿意出现是合理的,但现在这个环境下,要说和梁昭夕有关,他打死也不信。 一个女人,还是订了婚约的女人,哪来的力量能让高高在上的孟慎廷屈尊现身,根本是笑话,没这种可能性。 是他做了做事,为了管束未婚妻子,差点影响孟家的舆论风向,还在这里享受,小叔叔是专门来找他兴师问罪的。 孟骁想通了,汗也一层层涌出来。 包厢里一群人早就吓得不成形,边鞠躬边道歉,如履薄冰贴着墙溜出去。 偌大房间很快空了,除了弯着腰头都不敢抬的孟骁,只有坐在沙发上没动过的梁昭夕,和深深印在她眼中,捉摸不透的孟慎廷。 “小叔,今天是我错了,我欠考虑,没过脑子,您不要动气,”孟骁站在地中央,把背弯下去,眼睛盯着地面,朝孟慎廷硬着头皮说,“您通知我一声,我去找您认错就行了,不需要麻烦您辛苦走一趟。” 孟慎廷没有答话,脚步沉缓地走到孟骁正前方的沙发边,不疾不徐坐下,墨黑西装裤包裹的长腿弯折下去,把包厢里一派奢靡的装修都显出端方庄重来。 孟骁听不到声音,心里慌到没谱,试探着望了孟慎廷一眼,两道视线略一接触,他胆寒地一闭眼,不自觉把背压得更低,等待孟家的掌权人对他训话。 包厢门是自动关闭的,整个房间里静到缺氧。 梁昭夕这时候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结婚对象,她乖乖站起来,看上去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经过孟骁身边,一步步走向高不可攀的孟慎廷,凝着他眼睛,轻声求情。 “小叔叔,孟骁已经知道错了,他没有给孟家造成损失,我也没怪他,”她越走近,之前瘀堵的胸口越是燃烧沸腾,灼得五脏六腑都在跳动,“您能不能不要罚他了?” 孟骁听见梁昭夕冒险为他说话,心里一动,眼合得更紧,有些后悔刚才逼她的事。 地毯松软,走在上面声音轻微。 孟骁弓着背,精神又极度拉紧,根本分不清她越过他走到了哪,停在什么位置,只知道她在替她求情。 梁昭夕站到孟慎廷的跟前,腿离他的膝盖不足一根头发丝,她蹙着眉,一张娇小明俏的脸除去纯真,又透出程度恰好的风情。 她带着愁容,对孟慎廷弯下身,贴近他耳廓,声线轻弱软绵,只有彼此听到:“您在车上抓了我的手,就当给他抵消了,可以吗。” 梁昭夕说着,脚不小心陷进了厚实地毯里,她身体向前一晃,撞到他的腿,唇不受控制地压下去,恰巧蹭过他耳边,在那片冷白无瑕的皮肤上抹出一道旖旎浅红。 “不好意思……” 她有气无力地想要站直,手试着撑住他平直的肩膀,就看见孟慎廷突然拾起沙发上的遥控器,随意按下开关,整个包厢里音乐声骤起,掩盖住一切不该出现的声响。 孟骁不明原因,以为是小叔叔在无声指责这里太靡乱,哪敢吭声,低头咬着牙。 而仅仅相隔几米之外,孟慎廷撩起眼帘,扣住在他身前摇摇欲坠的梁昭夕,拽过她温凉的小臂,她咬唇咽下惊呼,不堪受力地坐到他冷硬的腿上。 梁昭夕的心要跃出喉咙口。 克己复礼的孟先生。 您竟然会在最不入眼的侄子面前,允许他未婚妻坐到您的大腿上。 梁昭夕唇边微扬,胸骨被燥乱的撞击敲疼。 她脸颊一紧,孟慎廷冰凉的手指捏住她,逼她与他对视,在吵闹的音乐声里,他抵在她耳边问话,气息无可阻挡地入侵。 “我管教他,梁小姐心疼了?” 正文 12 倒进他怀中 梁昭夕耳骨很薄,轮廓小巧秀气,灯光一打边缘近于透明,此刻笼罩在男人铺天盖地的温热吐息下,血色从那片透明的软骨开始汇聚,迅速扩张蔓延,浓稠的红涨满整个耳朵。 她不自觉紧闭上眼,努力消化着感官过载的刺激,任由酡红透过耳根,侵袭到脸和脖颈上。 梁昭夕手指沁出汗意,抓住孟慎廷泛凉的衬衫,用惊魂未定的细细颤音反问他:“我是孟骁选好的结婚对象,他说十一月就是我们婚期,我心疼他有错吗?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孟骁离得太近了,只要抬一抬头就能亲眼目睹他最敬畏的小叔叔与他的未婚妻姿态亲密,音乐声再大也遮掩不了所有动静,她必须贴着孟慎廷,唇几乎吻上他的耳垂,才能不被孟骁察觉,把这些话一字一字对他说清。 梁昭夕的紧张不全是装的,她这辈子还没干过这么肾上腺素飙升的事。 身下是孟慎廷愈发升温的长腿,身后是孟骁随时会发现的威胁,她处在中间,一边怕被撞破,孟慎廷甩手不管她,一边又沉溺在与他的身体突破里。 她原以为今天最多就是把唇膏蹭到他身上,没想到能有这么大进展,多亏孟骁能作妖。 孟慎廷的音量并没有刻意压低,他盯着她一哂:“十一月?谁定的?我没有点头,梁小姐十一月和谁结婚。” 孟骁不知道过程,只隐约听见了孟慎廷的话,自然而然当成梁昭夕在帮他求情的时候,趁机拜托小叔叔定婚期,小叔却还在气头上,不肯轻易让他如愿。 他心里对梁昭夕不免又复杂了几分。 她还真是诚心要嫁他。 梁昭夕被孟慎廷的这句话再次注入兴奋剂,她跟他之间才仅仅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已经松口不想答应婚期了,那她继续攻略,等和他关系彻底做实,吃干抹净的那天,让他取消婚事为她对抗孟家,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她要趁热打铁,加大筹码。 但越是关键的时候,越不能步步紧逼,容易适得其反,男女之间博弈,进退有度才能勾住人心。 梁昭夕眸光罩着一层沙,朦胧去看孟慎廷的眼睛,好像对小叔叔不允婚期的态度既惶惑又无助。 这时候孟骁实在憋不下去了,耳朵被激烈音乐吵到生疼,低声下气求饶:“小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音乐的确难听,环境也乱,我马上要结婚了,应该知道收敛,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到这种地方来,您不高兴冲我就好,别迁怒昭夕,她只是怕我受罚,说话做事没分寸,您多担待。” 孟骁每多说一个字,孟慎廷雾霭沉沉的眸光就压下一分。 他手还抵在女人单薄的背上,随着孟骁的维护,他力道加重,梁昭夕在他收紧的臂弯里不受控制地发软,腰身融成水。 没分寸? 确实,谁能比她更没分寸。 肆无忌惮勾引到他的头上,还要做出这幅被迫的可怜样子。 孟慎廷制着腿上没骨头似的人,面不改色吩咐孟骁:“她是她,你是你,你名下的卡今天开始停用,孟家旗下所有相关产业,你没有任何话语权,不要再试图干涉,我不会罚你,从这里出去之后,你自己回祖宅,按孟家家规处置。” 他话音一落,修长五指扣过梁昭夕纤细的腰,无动于衷般把她从身上抬起。 梁昭夕要和他分开时,手从他肩膀顺理成章地滑到了颈边,指尖在他衬衫衣领外露出的那一寸皮肤上轻轻摩擦过去。 她跟他身高差距大,彼此改变姿势,站起来面对面时,她需要踮一踮脚才能够得到他,她就这样抬高脚跟,单手勇敢地抚向孟慎廷后颈,软若无骨地向下微微一压。 他略低头,她随之仰起脸,彼此间差距缩短,她再次贴到他耳旁,柔声说:“孟先生,其实我知道,你今天不是来找孟骁问罪的,你是专程来替我解围的。” 她说完,果断放开手,双脚回落到地面,缓慢倒退,一直退到孟骁的身边,和他站到一起,才唇一弯,朝孟慎廷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等于在对他说,我是孟骁的未婚妻,除了回来找他,还能怎么办。 而大权在握如你,又要怎么办。 孟慎廷喉结略一滚动,波澜隐匿在束紧的领口中,他沉甸甸目视她满脸未退的潮红,低声说:“曾经有人站在车窗外指责我治下不严,我承认,孟骁我带走了,劳烦梁小姐今天自己回家。” 梁昭夕大获全胜,生怕孟骁留下还要纠缠她不放,一听说孟慎廷要带他走,她当然求之不得,还不忘做足戏,转过头担忧地望着孟骁。 孟骁被她这眼神一激,心里躁动的那股火不但没压下去,反而像浇了桶油,烧得更旺,催促着他尽快对梁昭夕做点什么,把她真正攥到手里,免得出变故。 孟骁百忙中握了一把她的手,忽略了她嗓子里还没平息的气喘,叮嘱她:“乖点等着,我回来补偿你,那些事你不想当着别人面,那我们就关起门再做。” 梁昭夕简直想给他点个赞。 对了孟大公子,就是这样,你对我暧昧的每句话,都是对你小叔叔最好的刺激。 梁昭夕走出铂悦湾,拿出手机打算叫车,路边停着的一辆银顶宾利对她鸣笛示意,司机下来打开车门:“梁小姐,孟董交代我送您。” 梁昭夕唇边笑意更深,要不是人多,恨不得跳起来转三圈。 孟慎廷你在意了是不是,你对我不是看起来那么心如止水是不是,嘴上说要让我自己走,还不是留了车来送。 司机适时补了一句:“孟董说了,梁小姐毛病太多,不送的话,怕脚伤复发。” 哦,原来是讽刺她那会儿装痛。 还不如不说话。 梁昭夕拿到重大胜利,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她没有回家,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让司机送她直接去办理注册游戏工作室的法定手续,所有相关材料都在她包里准备好了,如果不是被孟骁耽误,她可能现在都已经走完流程。 宋清麦收到梁昭夕的微信,提前去办事大厅等她,两个人在大门口汇合,宋清麦脸上还是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不敢置信地把梁昭夕打量一遍又一遍,最后签字盖章时,才终于缓过这口气,一巴掌拍她背上。 “姐妹儿你真是牛到plus版本了,我以前夸你的太保守,你在京市圈里敢说第二,没人能当第一,你居然真把孟慎廷给撬动了,我靠那可是孟慎廷。” 宋清麦做梦一样。 “我是不是可以抱你大腿一飞冲天了,等你嫁给孟慎廷做正八经的孟太太,那些惦记着孟慎廷想联姻的千金们不得合伙儿把你给撕了,尤其申市陈家那位大小姐,迷孟董迷得要死,天天等着嫁进孟家,她可不是什么善茬,到时候我保护你。” 梁昭夕笑容一顿,细长食指竖到唇边,“嘘”了声,一脸正色。 她郑重说:“撩归撩,钓归钓,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孟先生眼高于顶,倒不会真的爱我,我也不会不知死活地动心,我跟他走不到结婚那一步,等目的达到了,我们自然也就散了,嫁给他啊——我哪配,再说孟家那么压抑,我逃还来不及。” 注册流程很快,还没到下班时间,基本的工作就完成了,还剩后续的审核过程,不是梁昭夕能够操心的,亿万星辰游戏工作室这就算是正式立起了门户。 梁昭夕赶在最后一个小时冲进银行,先办理一个公司可用的账户,一秒都没耽误,立马把新账号端端正正发到崔良钧的微信上,甜言蜜语说:“钧叔,辛苦您提醒英明神武的小叔叔,他还欠我一亿五千万的投资款,我在盼着呦。” 她不过是怕孟慎廷敷衍她,想提个醒,没想到才几分钟过去,短信提示音就接连来了。 她看着分笔到账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巨款,呼吸险些骤停,随即微信一响,崔良钧发来一条回复。 “您小叔叔说了,分笔给您,是让您多听听钱砸进水里沉底的声音。” 梁昭夕听出嘲讽,怒了,指尖啪啪打字:“开什么玩笑,我不是让他血本无归的,我一定给他赚到钱,他这么质疑我,我也是有脾气的好吧,我要跟他打赌,等真的赚到了,让他答应我一个要求。” 那边没再回复,她就当默许了,拉着宋清麦去看她给工作室的选址。 选址地点在京市CBD的一栋三十层写字楼里,占其中两层的面积,她上个月下血本租的,把存的积蓄都用上了,本打算等周年庆之后让全公司搬过来,现在不需要了,那就归她所用。 梁昭夕趴在十九层的窗口朝外看,不远处就是华宸集团泛着冷光的玻璃大楼,她收回目光,默默按亮手机,点开宋清麦刚才发给她的,在招商会现场偷拍下的孟慎廷侧影。 她指尖拂过他的鼻梁嘴唇,忍不住放大,一点点用视线描摹,满眼对绝对美貌的爱意浓到要溢出来。 终于她“啪”的一合手机,轻轻叹了下,这张脸的确称得上是女娲炫技,不做成建模太可惜了,等以后分手,说不定她还能偶尔拿出来回味回味。” 之后两天,梁昭夕把时间都用在工作室的前期准备上,各大平台挂上招聘信息,再给主要团队物色出最佳人选,定好了计划去各个击破。 中间只要得了空,她就沉浸到孟慎廷的人脸建模上,当做调剂心情,但无论怎么做,都和脑海里他本人活色生香的那张脸差距明显。 第三天开始就是国庆假期了,宋清麦把手头工作暂停,回家去跟父母过节,梁昭夕自己留在小出租房里专心做建模。 晚上八点,她精雕出两瓣薄唇,放大到真人等比例尺寸,满意地拍了个照,想给钧叔的微信发过去。 她刚选中图片,还没有发送,孟骁的电话就骤然跳出来。 梁昭夕心猛一沉。 从那天在铂悦湾分开起,连续三天她都没收到孟骁的消息。 她猜他回到老宅的日子恐怕不好熬,还假惺惺发了两条信息关心,都石沉大海,趁着这个空隙,她千方百计想再见孟慎廷一面,他也没有给她靠近的机会。 现在这么晚了,孟骁选这个时间出现,再回想起上次分别前他说的那些话,恐怕他不会让她太容易过关的,她哪怕临时想找孟慎廷求助,都不太可能联系得到。 梁昭夕抓着手机按下静音,打算不接,就当做早睡了没听见。 她不安地蹙起眉,对着屏幕上的嘴唇发怔,心里一波一波往上涌着糟糕的预感。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时不时关注右下角的时间,希望快点过,再晚一些,孟骁应该就不会骚扰了。 然而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半开的窗口外面就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机车摩托引擎声,在她楼下戛然一停,男人不管不顾的喊声随即高亢传来。 “梁昭夕!你是不是在家!”孟骁站在她窗外,头盔一摘,一脸浓重醉意,直勾勾盯着楼上亮灯的那扇窗户,嘴角一勾,“我他妈都看见你了,躲什么躲,你故意不接电话是吧,又给我装,等着我上去收拾你!” 梁昭夕悬着的心猝然提起。 这个小区老旧,因为挨着科技园,租住率很高,大多数都是附近工作的外地年轻人,到了长假,集体打包回家去过节,整栋楼基本都是空的,她所在的这一层目前只剩她一个人。 孟骁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本身就知道她住哪间,现在再看到孤零零亮灯的窗口,更是一眼确定位置,直奔楼上就来。 而且他喝酒了,醉得不轻,一旦失去理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梁昭夕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危机感,她赶忙跑到门边,第一时间反锁住,手腕颤着抓起手机,马上给崔良钧的微信打语音电话。 一声。 两声。 梁昭夕牙关咬得发酸,眼圈泛红。 第三声接通。 她根本来不及去听里面有没有人说话,抢着急促说:“钧叔——钧叔,拜托你不管多忙,帮我通知小叔叔,孟骁喝醉了,现在跑到我的楼下,要来砸我的门,他眼看着就到了,我害怕……” 这一瞬她是真的害怕。 她尽量稳住语气,忍着心慌冷静求助:“让他救我。” 说完这句,她垂眸,凝聚的水雾结成泪滴,指节捏到苍白,挤出一丝颤声:“孟先生救我。” 度秒如年地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她因为情绪激动而拥堵的耳中闯入一道低冷嗓音,孟慎廷在听筒里,惜字如金地对她说:“等着。” 深秋夜里,风卷着枯黄叶片在半空盘旋。 墙体斑驳的老式居民楼下,通道很窄,杂物乱放,附近仅有的几个停车位上疏于打扫,积着尘土和落叶,路灯也坏了,只有昏黄的一点光线斜斜照过来,与停在上面的黑色幻影仿佛天壤之别的两个世界。 车不知道停了多久,驾驶座的灯始终亮着,却照不清后排那道端方贵重,微微阖着眼的身影。 距离微信的语音通话挂断足有十分钟了,孟骁骑来的机车摩托就扔在前方拐角不远处。 孟慎廷手里捏着那只手机,指尖似有若无地敲动,无形计算时间。 崔良钧扶着方向盘,满腹的话哽住,他又忍了片刻,实在咽不回去,挣扎地回过头。 今晚天未黑时,祖宅那边传来消息,说孟骁少爷三天的罚期结束了,已经离开祖宅,少东家早就让他安排人盯着,于是新的消息相继报上来,孟骁去找朋友喝酒,席间喊着要不醉不归,去去晦气,还声称婚期将近,很快要发请柬。 这朋友熟知他过去的事,勾肩搭背问,你不找那女孩了吗,你不想见她了?就甘愿娶个替身? 孟骁红着眼没吭声,喝得酩酊大醉,起身跨上机车就给梁昭夕打电话。 打第一通时,他就按照少东家的吩咐,把车提前开到了梁小姐家的楼下,等待即将或许会发生的危险。 孟骁果然来了,醉得神志不清,根本发现不了停在暗处的这辆车,更没看见车窗后面,那束能将他挫骨扬灰的眼神。 崔良钧谨慎说:“少东家,再过十分钟,差不多契合我们临时赶过来的时间,我就直接上去,您放心,这期间梁小姐绝不会给孟骁开门,是安全的,后面我可以处理,不需要您亲自出面。” 孟慎廷反扣手机,没有说话,只掀了掀眼帘,讳莫如深地睇他一眼。 崔良钧心一坠,懂了他的意思,忍不住问:“您……明知梁小姐是孟骁的人,她又没有被勉强,是自愿的……” “自愿么,”孟慎廷靠向椅背,他身骨挺拔清隽,裹着夜深露重的寒意,喉间滚出一声淡嗤,“她如果真的够自愿,就不会处处招惹,想利用我去压制孟家,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认定只有让我陷到她身上,她才能彻底毁掉这桩婚事。” 他随口三言两语,让崔良钧满心震惊,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发出声:“您都知道?!知道还——” “知道还上钩?”孟慎廷扯了扯唇,“她清醒地利用我,我清醒地被利用,有什么不公平,不上钩,她怎么得到鼓励,不拿到奖赏,她又怎么能满心欢喜地加重筹码。” 崔良钧极力控制情绪:“那您准备什么时候给她正面的回应,让她知道,她不是异想天开,她……钓得到?” 孟慎廷推开车门,呼啸夜风猎猎吹过,扬起他一尘不染的衣摆,他音色幽沉,冰棱般落地,被风刃卷碎。 “等她演够了,不全是做戏的虚情假意,等她肯给我拿出一点真心。”- 那通救命的语音挂断,梁昭夕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门被孟骁重重敲响,她才反应过来刚刚的通话里,回答她的是孟慎廷本人。 她咬了一下手背,去洗手间用冷水反复贴了贴额头,迅速镇定下来。 对于联系孟慎廷,她其实没敢报什么希望,脑海里把报警或者拿刀拼命的情况都考虑过了,但现在,有了孟慎廷,她无所畏惧,发疯的孟骁将不再是威胁,反而是她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梁昭夕快步走到门边,略显老旧的门被孟骁拍得咚咚发颤。 孟骁的耐心耗尽,口吻开始难听,加重力气锤动门板,在外面厉声威胁:“梁昭夕,给我开门!你又犯病了是吧,装过头了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跟小叔求个情,我就心软舍不得动你了,快点打开!” 梁昭夕干涩的唇抿成线,确定门暂时不会撞坏,她抬眸看了眼时间,有意激着孟骁:“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我们现在还没结婚,没有实质的关系,你适可而止,不要太过分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一听她硬气起来,孟骁怎么能忍,酒精麻痹他的理智,所有冲动加倍上头。 他开始猛烈踹门,眼看着不堪受力的老式门板在他脚下出现凹坑,他完全失去控制:“你他妈赶紧的,别逼我闯进去,你现在开,我还对你客气点,你要是再给脸不要脸,我——” 梁昭夕对他的狠话充耳不闻,一心计算时间。 她隐隐捕捉到窗外有车声靠近,心跳狂乱地冲过去一看,黑色幻影缓缓出现在楼角,而那道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身影已然下车走在前面,冷白指间猩红火光明灭,他神色隐晦不清,朝着她破旧的楼道过来。 孟慎廷真的来了。 梁昭夕的血液烫起来,她把整齐的衣领弄歪,鬓边碎发随意抓乱一些,回到门边,才发现门板的损坏从里面都能看得到了,再过一会儿,说不定还真会被孟骁硬生生撞开。 时间倒数,孟慎廷应该正在上楼。 梁昭夕一呼一吸间都是热辣的火星,她紧紧抓住门锁,仔细分辨着孟骁咒骂里夹杂的隐隐脚步声,实在抗不下去他砸门的力气,也确实到了她预计要开门的时机,她猛然拧动锁扣,将门一把拉开。 门外的孟骁还准备发火,一下子失去阻碍,栽进门里,反而愣了。 他凶神恶煞抬起头,要对梁昭夕发难,双眼猝不及防对上她不施粉黛的,碎发凌乱的脸,她的眼睛粲然闪动,和记忆里的人完美重叠。 孟骁呆住,僵直片刻,眼眶毫无预兆地染红。 他大步上前,把梁昭夕扯过,径直往怀里扣,颤声哽咽:“是你吧,是你终于出现了,我没认错!我找了你四年,四年你知不知道多久!” 他彻底换了个人,梁昭夕反而惊慌起来,用力推他,孟骁却像是铜筋铁骨,不断把她抓紧,要抱进怀里吻下来。 梁昭夕脸色煞白,拼力挣动,目光抓住外面虚幻般的一抹影子,声音绝望地喃喃:“小叔叔……” 孟骁扣着梁昭夕的肩膀,俯下身就要放肆,他骤然间嘶哑地惨叫一声,膝盖剧烈受力,不成型地一折,整个人飞摔出去,狼狈地跌到冰凉地面上。 梁昭夕满身冷汗,生理性泪水顺着雪白脸颊滚落。 她迷蒙视线里,看见孟慎廷眼中风雨晦暗,漫上的几近是狠厉的杀意。 梁昭夕神经一松,脱力地走上前,惊慌失措倒进他怀里。 她不顾一切搂住孟慎廷炙硬的腰身,水光染湿他震动的胸口,语气惊惧又忧虑,还带着明晃晃的娇里娇气,朝他控诉。 “小叔叔,您把我未婚夫的腿踢断了,我怎么嫁呀。” 正文 13 嫉妒 梁昭夕耳边呼啸,除了自己过激的血流声外,都是孟慎廷深沉剧烈的心跳律动,一下一下穿透骨骼,撞在她快速回温的脸颊上。 她不想放过得来不易的机会,紧搂着他不松手,身体随着这种颠簸微微起伏。 她情绪本来挺稳的,但孟骁的反应实在震惊到她,她最后的慌张和措手不及不是假的,看到孟慎廷那一刻的委屈安定也真到不能再真,只是持续的时间有限。 头脑很快就清醒过来,她知道初步的目标已经达成,孟慎廷为她赶来了,如果她继续再装柔弱,最多也就是得到上位者的一点怜悯。 她要的不止是这样,她要在被他救下之后,第一时间维护她的无良未婚夫,没心没肺地惹他动怒,甚至嫉妒,激起他的波澜。 否则她万一表现出对孟骁的厌恶,孟慎廷以为她从此变心了,轻轻松松就去依附他,那她还有什么“横刀夺爱”的价值。 梁昭夕不知道孟骁的腿是不是真断了,反正先赖上孟慎廷再说。 她的身体因为惊吓而抱紧他,嘴上因为担心孟骁而嗔怪他,不冲突,没毛病。 梁昭夕心知肚明自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生怕被孟慎廷推开,抓紧他背上的衣料,牢牢攥手里,手臂勒着他,若有若无地轻缓磨蹭,没良心地贴着他小声补充。 ——“孟骁刚才撞开门,闯进来想亲我,我一下子吓着了,才反应那么大,他不算是……施暴,小叔叔下手太狠了,他要是残了,在婚礼上很难看的。” 梁昭夕咬牙切齿为孟骁狡辩,硬撑了几秒,没听到孟慎廷回应,她试探着去瞄他,心口不自觉一紧。 她印象里的孟慎廷向来风平浪静,深不见底,少有的几次波动最多不过是神色稍有变化,很难触及他真正的心思。 可现在她亲眼目睹,他半垂的眼里森寒凌厉,戾气根本毫不遮掩,落在孟骁身上的目光像凝成实质,抽得他骨断筋折。 梁昭夕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孟慎廷,不禁怔忡,再一眨眼,他低下头,幽沉对上她濡湿的眼睫,她被他眼底接不住的重量压得战栗了一下。 他嗓音罕见的透出沙哑:“狠?那梁小姐不如放开我,扑到你未婚夫身上,抱着他的断腿去哭。” 梁昭夕乖乖闭嘴。 那怎么可能。 她才不去。 现在还没到能这么刺激孟慎廷的时候。 梁昭夕不放手,黏在他胸前摇头,挤出来两滴眼泪,鼻音糯糯地呜咽:“小叔您都特意来救我了,怎么能随便赶我走,我胆子小,吓一次要好久才缓得过来,我没有怪您,只是不忍心看到孟骁因为我受太重的伤,您别生我气。” 女孩子忍耐着抽噎,小心翼翼把哭声包在温甜的嗓子里,这种调调,随便说两句话就能揉捏人心。 她重复:“您别生我气,我怕。” 她湿漉漉地仰望他,认真强调:“比孟骁闯进我家里更怕。” 玄关昏黄的灯光下,孟慎廷神色难明,他手臂略抬起,拢住梁昭夕绷直的腰,要把她从身上扯下来。 她穿着贴身的家居服,线条凹凸,小考拉一样依赖地抱住他。 而且她好像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伸手是打算搂她安慰,于是特别上道地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纤细双臂举高了绕住他脖颈。 她还很懂事地闷闷解释:“不用您麻烦,我自己来好了,我保证等情绪平复了,马上就放手,您不要嫌我冒犯就行。” 孟慎廷手掌压在她凹陷的腰窝上,看不出受了什么影响,只是声线里的哑意又加重几分,他语速匀缓问:“你确定就在这里抱着,抱到我不耐烦转身回去,你自己留下处理地上的人?梁小姐,趁我耐心还够,做点该做的。” 梁昭夕早盘算好了,就等他发话。 听到想听的,她麻利地撒开手,往后一撤:“当然您处理,我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拜托您帮人帮到底,我的门被孟骁弄坏了,今晚来不及换,很危险的,我不求赔偿,只求小叔叔能收留我一晚,让我过个夜。” 她脚尖在拖鞋里蜷了蜷,故作坚强:“反正我的钱都用在工作室上了,没钱住酒店,您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就去医院里陪孟骁,他半夜醒来朝我发火撒气,我也只能忍着了,毕竟小叔叔一走,这世界上没人会再管我。” 梁昭夕嘴上说的溜,眼睛却不敢去观察孟慎廷的反应,她着急得快要把指节抠破,脸上也得演好惹人动摇的清新小白花。 在她有限的视野里,看到那双黑色皮鞋调转方向,无情地朝外走。 她期望落空,头昏沉了一下,用力咬住唇,感觉到疼时,那道低冷的声音神谕般降下。 “不是跟我走吗,还不换衣服,准备只穿这些下楼?” 梁昭夕心里爆发出一声欢呼,差点跑过去把摔晕的孟骁拉起来庆祝。 她轻快答了声“稍等”,回卧室整理东西,路过孟骁时,重重踩了他手指一脚,以表对未婚夫的奖励- 梁昭夕换完衣服,把长发放下来垂过胸口,素着一张娇小精致的脸,什么都没涂,五官的妩媚减淡,纯美加深。 她故意没带东西,只拿着手机匆匆出门,跟上孟慎廷的脚步下楼。 到一楼时,崔良钧带着几个人往上走,见到孟慎廷忙止步,恭敬点头:“少东家,孟骁少爷我们这就送医院,不会让他出什么大事,您在车里等我几分钟,我交代完立刻下来。” 孟慎廷略拂了下手,直接走出楼门,淡声说:“不用了,我开车,钧叔处理完跟他们一起回吧。” 崔良钧完全出乎意料,愣了一息,视线转到孟慎廷身后乖巧跟随的梁昭夕身上。 梁昭夕还弯着桃花眼朝他甜美一笑。 他一身老骨头没当场跌倒已经很不错,直到楼门关闭,他都不能相信端方自持的孟慎廷,今夜要带侄子的未婚妻回自己住处。 梁昭夕坐上副驾驶,把自己老实地卷成一小团,孟慎廷关了车里的灯,骤然落下的黑暗把他所有细微表情都吞没干净。 他顺手扔给梁昭夕一样东西,随后单手转动方向盘,驶离缺少光源的老旧小区。 梁昭夕双手一捧,接住了一颗软纸包装的奶糖,居然恰巧是她大学时最爱吃的口味。 那时她过得很穷苦,是宋清麦送她,她才知道这个味道,从那以后就攒着钱小包小包地买,心情很不好才舍得吃一颗。 她把糖收进手心里,心跳乱了一分,时不时用余光悄悄去看孟慎廷,但太暗了,他仿佛是存心的,什么都不让她观察到。 路上孟慎廷始终一言不发,过度的沉默让她胸口紧涩,又莫名在稠重空气里尝出一抹没来由的辛辣感,刺得她喉头一酸。 他还是生气了吗,或者说,他真的会有类似嫉妒的情绪? 梁昭夕奢想了一下就摇头。 她太看得起自己了,哪有那么容易。 这世上估计没有哪个人,能值得孟先生轻易生出嫉妒,她还要再接再厉。 半小时后,车驶离主街,转过几个弯开进青檀苑的地下车库。 梁昭夕认得这里,大概了解有多寸土万金,几栋错落有致的四十层公寓矗立在京市闹中取静的中心路段,轻易俯瞰全城。 梁昭夕以为孟慎廷的住处会是那种空旷的别墅,或者类似祖宅的古董府邸,没想到他会愿意住在这种闹市区的大平层。 电梯到三十九层停下,梁昭夕还想着孟老板怎么不爱顶楼,结果一进门,才发现自己言之过早。 里面是大尺寸挑高的两层空间,目测面积不止千平,巨大落地窗连成一面夜景光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雨珠在上面静静滚落。 梁昭夕站到这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紧张,但更多的,还是一点即燃的心悸。 这是她的战场。 她规矩地在玄关脱鞋,赤着脚站在木质地板上,白皙脚尖不好意思地往里轻轻地缩。 她抱歉地低头:“对不起啊小叔叔,把地面弄脏了,您随便给我安排一个地方就好,我不乱走。” 孟慎廷眸光半敛地看她,纡尊降贵俯身,给她拿出一双皮质拖鞋:“新的,你住一楼,不要上去,明天一早送你走。” 梁昭夕穿着大号的男款拖鞋,踢踢踏踏进了孟先生给她暂住的房间。 她顾不上打量环境,先走去落地窗边朝外张望,双手合十对天祈祷,保佑今晚下一场电闪雷鸣的特大暴雨。 她拿过手机,准备看看天气预报,还没等点开,窗外黑云层叠的夜空就划过一道厉闪,随即响起沉闷雷声。 梁昭夕捂了捂眼,笑倒在床上。 有什么办法呀孟先生,老天都偏袒了,你注定是我的。 十几分钟内,外面风云变幻,雨势恢宏,巨大闪电划破夜色,把卧室照得一片通明。 梁昭夕沉住气熬着时间,等雨下到最大时,她起身下床,照了照镜子,她外套下面穿的其实是一条轻薄短睡裙,但临到关头,她又担心太直给了,不称孟先生口味。 她回头看看房间里的衣柜,小心打开一条缝,里面挂着几件熨烫妥帖的男款白色衬衣。 她拿下一件最简洁的,脱掉睡裙,穿在身上,扣子从上到下系得严严实实,但衬衫底边堪堪只能遮住腿根,露出两条雪色的纤直长腿。 梁昭夕把眼睛揉红,卷起床上的薄被抱住,趿拉着大号拖鞋,迈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房子里亮着几盏壁灯,足够照明,梁昭夕的心率随着脚步向上,开始猛烈失衡。 她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恰好一道雷在外面炸响,音量巨大。 她抓住机遇,泪光蒙蒙地朝前跑了几步,看到唯一一个亮灯的房间,跌跌撞撞推门进去,带着哭腔叫:“小叔叔。” 门面对着大片通顶的落地窗,窗边摆了一张单人沙发,孟慎廷正装还没换掉,长裤衬衫坐在上面审阅文件,他缓缓抬眸,金丝眼镜映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寡情。 梁昭夕把唇肉咬到充血,怯生生指着窗外的电闪雷鸣说:“我怕打雷,今天本来就受了很大惊吓,在楼下总是想哭,我担心弄脏您的枕头,就贸然上来找您了。” 她不管窗边被雷电冷光笼罩着的人看起来有多威慑,抱着满满一捧的被子就闯进来。 走到半路,她还被拖鞋拌了一下,索性踢掉,光裸着一双脚,为自己求情:“我困得头疼,就是睡不着,再忍下去,您恐怕要冒雨送我去医院了……” “小叔叔,您再帮我一次,”她脚尖轻盈,无声无息跑到孟慎廷面前,柔软长发贴着脸颊垂下来,“让我在您这里睡吧,我绝对不打扰,要一个角落就够了。” 孟慎廷如炬地注视她,挡在文件下的指尖因为受力而略有泛白:“不行。” 梁昭夕干脆把怀里的被子往他沙发边一放,整齐叠在地板上,障碍物拿走了,她身上端正又露骨的男款白衬衫就直直撞入他眼底。 他眸光一收紧,压迫感陡然一重,梁昭夕满心打鼓,坦然说:“反正我都欠您很多了,也不差一床被子,一件衬衫,这些都记我账上,算我今天跟小叔叔买的,等我赚到了一起还。” 梁昭夕生怕下一秒就被丢出门外,干脆把被子当坐垫,双腿一弯,挨着单人沙发就斜坐到了地板上。 她身骨软,朝他舒展的长腿靠了靠,头一转,小巧尖俏的下巴自然垫到他膝盖上,抬着脸,笑盈盈朝他弯眸:“孟董,你忙你的,我睡我的,我们互不影响,好不好。” 孟慎廷掌中的纸张出现微不可察的抓痕。 随着她抬起手臂搭在他腿上当枕头,再把脸贴上去,反复调整位置,来回磨蹭亲昵,那些抓痕在不为人知处加深放大。 孟慎廷伸手捏住她乱蹭的下巴,指腹扣上她下颌,垂眸审问:“梁昭夕,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太好说话了。” 梁昭夕感官一炸,面上不以为惧,她甚至侧过头,不经意用脸颊蹭过他的手指,声音低糯,乖得没脾气:“不是,只是当下除了您,我再也没有人可以靠了。” 她睫毛抖了抖,合上眼,试着揽住孟慎廷的小腿当抱枕,贴在他膝上睡过去。 窗外雷雨声交加,梁昭夕每一分吐息都倍加小心,控制着睡熟的节奏,装作在他腿上困得不省人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期待什么,只是坚持地保持同一个姿势,抵抗着上方那道能够把她剖开的锋利目光。 记不清过去多久,她几乎真的要睡着时,她露在上方的左耳忽然被一只手不轻不重覆上。 那只手修长干燥,泛着灼烧似的热度,从她耳廓掠过,描摹某种艺术品一样缓慢地摩挲,冷静的,从容的,又在拨弄间透出异样的沉溺。 长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触碰脸颊,停在柔软的唇角,再近一分,就会被她濡湿浸透。 他体温撑起一座牢笼,把伏于膝上的人圈禁在中间,梁昭夕安静地半睁开眼,彼此接触的皮肤间一阵又一阵的战栗着,她不断告诉自己要保持理智,可还是有那么几个瞬间,陷进了他的抚弄中。 孟先生,你有一点心动么,你会为我而生出哪怕一次的嫉妒么。 梁昭夕张开唇,舌尖在几乎舔到孟慎廷的手指时,做梦一般,拧着眉对他呓语,软声叫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说:“孟骁,别动。” 正文 14 乖一点 话说出口的一刻,孟慎廷的手停了,指腹抵在她因为冒险而丝丝发抖的唇角上。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更进一步,就那样岿然不动地制住她,掌控着她贴在膝头的脸。 梁昭夕胸骨里像塞进了几百只疯狂的兔子,不停翻滚乱撞,她清楚感受着悬于颈上的森凉危险感,耳朵被心跳声震到发麻。 她看不见孟慎廷的表情,也不敢把眼睛睁太大,担心对面的落地窗会把她映得一清二楚,暴露出那些无法见光的曲折心思。 三秒五秒,她屏起呼吸,氧气随着他慑人的沉默越来越稀薄。 她快要撑不住时,那只手再次压下来,拇指顺着她微张的唇角侵入少许,四指合拢扣向她的下巴,把她侧脸整个掌住,磁沉声音砸向她:“装睡?” 梁昭夕当然不吭声,干脆把眼帘挑开的缝隙也闭紧了,装作被他打扰了睡眠,鼻音黏糯地哼哼唧唧,不舒服地往他手心里又倒了倒。 反正死不承认。 孟慎廷并不逼问,梁昭夕以为自己安全过关,可以得寸进尺刺探他的反应,正要蠢蠢欲动,他有些失温的手指骤然发力一拢,抬起她的头转过方向,让她面对他。 她咽下吃惊,继续表演睡到迷蒙的样子,合着眼在他手中摇摇晃晃。 孟慎廷仍然不言不语,五指从她脸颊离开,漫不经心拂过她弄乱的鬓发,棱角分明的指节缓重穿插进去,压着她发根描摹,再顺着她颈项的线条不紧不慢下滑,经过敏感耳垂,后颈,捻到展翅欲震的单薄蝴蝶骨上。 她喉咙滚动,极力忍耐,到底还是抑制不了骨子里钻出的酥痒,细白天鹅颈仰起,失控地哼了一声。 他的触摸不含半分轻佻,更像某种旖旎的惩戒和折磨,她越想忽略,他指骨带来的异样力道就越是揉得人想叫出声想掉眼泪,甚至想软成一滩水由他尽兴翻搅。 端方持重的孟先生,居然会用这种方式逼一个装睡的女人醒过来。 梁昭夕终于受不了了,再也演不下去,她颤悠悠睁眼,一脸不明状况的迷惘,无辜问:“小叔叔,我是不是说梦话了,影响到您了对吗?” 孟慎廷俯视她:“梁小姐把我当成了你的未婚夫。” 她故作惊讶:“啊,我抱着您睡,昏昏沉沉就以为您是他,看来我还是放心不下他。” “是吗,”孟慎廷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心里想着一个,再衣衫不整,靠在另一个男人腿边寻求安慰,你就是这么放心不下未婚夫的?” 梁昭夕立马委屈地鼻头一红。 女孩子不施粉黛的脸像熟透多汁的桃肉,糯白里透着充盈血色,哪有一点心机挑弄的样子,无害到完全是一张宣纸,所有不知死活的磨人心思都仿佛是受了天大冤枉。 她有好多自证清白的谎话要说,孟慎廷双眼微眯,手一揽她的后脑,把她拉近到面前,明知故问:“梁昭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全名,梁昭夕胸中的兔子跳得更欢了。 她余光一扫,孟慎廷手中整齐的文件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落到地上,他压下脊背盯着她,深黑幽邃的瞳仁太过凌厉,要把她满身的伪装剥得毫无保留。 这只是浅浅吃个小醋的表现吗。 梁昭夕怔了怔,一时吞吞吐吐:“我没做什么过份的,只是挨着您睡了一会儿……” “再说一次,”孟慎廷不容辩解地打断她,他望进她眼瞳深处,凛凛的漩涡把她淹没,“你到底在对未婚夫的小叔做什么。” 梁昭夕斜坐在地板上仰望他,嗓子忽然就哑了。 窗外雷声还在不断轰鸣,倾盆暴雨猛砸着玻璃,她鼓起勇气跟孟慎廷对视,一大堆虚伪的话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受了他的蛊惑,几乎想脱口而出,我在引诱你。 我毫无实战经验,全凭本能,再加上从前看过的那些恋爱技巧,既幼稚又笨拙地用这幅美貌来引诱你,等着你对我动情动欲,无法自控,再把你变成为我扫清障碍的武器。 梁昭夕一直都知道她这样很不道德,于孟慎廷而言,她的存在或许是个灾难,孟先生原本一丝不错的人生,要因为她而走向背德的歧途。 她难过和愧意交杂,睁圆的一双眼莫名失去了控制,在这个雷雨夜里止不住泛红。 她嘴上总说跟孟慎廷是各取所需,实际是在说服她自己,她对孟慎廷始终都是心虚的,但她穷途末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昧着良心选择自救。 对不起孟先生,我于心有愧,可我那么那么的需要你。 梁昭夕分不清这一瞬的真心假意,鼻子一酸,低头环住孟慎廷的腿,避重就轻地小声抽噎着说:“我没做坏事,我只是害怕想依靠一下,如果您不允许,我回去就好了。” 她撑着他往起站,脚腕软绵绵地又扑通坐了回去。 她大惊,这可不是存心的,连忙又站,她第二次浑身绵软地跌倒,脸涨得滚烫血红。 梁昭夕慌了,抓住孟慎廷的手腕,本来就没止住的泪顺势噼里啪啦落下来:“我好像发烧了小叔叔,您别凶我,我好难受,站不起来了。” 孟慎廷喉结起伏一下,腕骨动都不动,摆明了袖手旁观。 梁昭夕鼻音越来越重,光裸的一双长腿后知后觉冷起来,她乖巧放开孟慎廷,自暴自弃地曲起腿,把膝盖一搂,头埋进去,闷声哭诉:“您要不换个房间住吧,万一我病死在这儿,多晦气啊。” 她把身体卷成一团,尽力缩着取暖,眼尾瞥到旁边的单人沙发略微一动,男人站起身,就要从她身边薄情地经过,她一哽,哭得小小声,把手臂咬出一串牙印。 孟慎廷,你不解风情,你石头封心,你简直—— 梁昭夕还没骂完,打卷的身体蓦地腾空离地,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视角已经天地倒转。 她“啊”了一声,下意识去抓,一把握住男人的衬衫,颠簸了几下,才发现自己是被孟慎廷顺手扛了起来,他单臂勾住她的腿弯牢牢固定,她衬衫盖不严的臀不自觉翘着,上身整个伏在他的肩膀上。 梁昭夕更热了,脸色爆红,乖乖地把骂声憋回去,视野一摇一晃地跟着孟慎廷进了里面卧室,不等激动,她又一颠簸,重重跌到触感柔润的枪灰色床品上。 她顿时觉得自己至少高烧四十度,要不然怎么能做出这种梦,一跃就到了孟慎廷的床上。 梁昭夕随着惯性后仰,摔进枕头里,孟慎廷站在床边垂眸打量她,手背在她额上短暂地一贴,确定她是真的在发烧。 梁昭夕怕他嫌麻烦,忙撑起身,眼巴巴望着他解释:“我从小就是这样,体质有点特殊,一着凉很容易发烧,而且一旦烧起来,温度涨得快,吃口服药没有用,只能去诊所医院打退烧针降温。” 她只顾着钓人,没想过今夜暴雨,气温低,室内开的空调正适合她刚来时候的长衣长裤,但对于光着大腿来说就低很多了,她那会儿又半睡半醒的,最容易受凉。 以前小的时候,爸妈工作忙,很少能陪她,她一个人在家太寂寞,爱跑出去玩,乱穿的衣服总不应季,一着凉发烧退不下去,都是等邻居家的沈执哥带她去打针。 后来家里出事,跟沈执哥分开,去了舅舅家,她再发烧,舅舅就给她吃药,她明知口服药对她无效,为了不被嫌弃,不要无家可归,就老老实实地忍着,后来才知道,原来不打针也行,硬熬是可以熬过去的,咬牙撑一撑就好了。 梁昭夕摸了摸自己,温度在上升了,估计半夜会到最高峰。 她看了眼窗外肆虐的风雨,指尖勾住孟慎廷的袖口摇了摇,软声软气说:“雨太大了,不管是去医院,还是找人上门,这种极端天气都不合适,我躺着就好,您不用管我,如果明天不行再——” 她尾音还没落,孟慎廷就抬起左手,点上她的额头往后一推,她小动物似的轻轻“嗷”了声倒回去,一错眼间,看到他无名指内侧的指根上,竟然隐约有一道像心跳波纹似的黑色印记。 ……纹身? 庄重典雅,冷肃矜贵的孟家掌权人,手指上竟然会有纹身?! 未免反差太大了。 梁昭夕不由自主问:“那是什么?” 她烧得迷迷糊糊,用手在半空画出一道剧烈的心跳纹路,一脸求知地眨着眼睛。 孟慎廷手指一收,拇指指尖习惯性地压在那道黑色心跳上。 梁昭夕不解地看他,他站在淡白灯光下,被窗外忽明忽暗的雷电衬着,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孤冷峻。 她不禁看入神,心上爬过难言的痒意,这道痕迹,给远在天边的俯瞰者添了一抹禁忌,也多一分人的味道。 过了许久,她以为孟慎廷不会答时,听到他情绪难辨的低沉声线。 “孟家的戒鞭有几十把,百年来打过无数人,但只有这个,是属于我的戒鞭。” 梁昭夕怔着,孟慎廷已经把她往床上一扔,转身出去。 她手臂遮住眼睛,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那一道纹身,是孟家掌权人给自己刻上的一道鞭痕么,他又有什么魔障,需要这样时时被鞭笞。 梁昭夕浑身酸痛地翻了个身,烧得更厉害了,心又颤巍巍地酸胀起来,孟先生这就走了,真把她丢这里不管。 她难受地往被子里钻,整个人要被高烧的摧残吞掉。 虚掩的卧室门这时候再次被推开,高大身影慢步走进来,手中捏着两盒什么东西。 梁昭夕烧得眼前迷蒙,看不太清,本能地朝他够了够,一句软飘飘的“小叔叔”还不等叫出口,孟慎廷直接在床边坐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手臂一勾,轻而易举把她拉到腿边。 她意外地睁大眼,身体无力地往前一扑,人就横着趴到了孟慎廷的腿上。 梁昭夕头重脚轻,一头扎进床里,脚又在另外一边翘着,导致只有腰臀那一节紧紧贴着他的腿。 她下意识一动,臀自然翘起,衬衫又远远不够长,眼看着某些细腻的边缘就要暴露,孟慎廷一扯被子,把她双腿尽可能盖住,同时推起她衬衫下摆,露出女孩子窄窄腰间的白色蕾丝。 梁昭夕凝滞一秒,回头看看孟慎廷,脑中轰的爆开。 她咬紧嘴唇,不敢相信他即将要剥掉她的里裤。 什么情况,神速发展?! 不用费心攻略,这就要一步到位直捣主题?! 她也能有被巨大惊喜砸中的一天?! 梁昭夕脸红得血色欲滴,有些酝酿的小小骚话正要往外冒,孟慎廷指节已然勾开她最薄的一层布料,露出里面不多不少一块雪白皮肤。 她太慌了,身体绷得要死,男人手掌裹着灼灼热意,不轻不重拍覆在上面,“啪”的轻响,他过份磁性的声音碾着她耳膜:“放松。” 梁昭夕只想啊啊尖叫,激动得快昏过去时,猛的感觉到那块裸着的皮肉一凉。 棉签的触感,给她抹上了什么东西。 梁昭夕羞涩地扭头,想看看孟先生这是什么性癖,就眼睁睁目睹孟慎廷动作利落地拆开纸盒包装,长指一拨,轻松打开注射液的封口,注射器细针头泛着冷锐寒光,抽空瓶中液体,在男人的推动下,挤出多余的几滴。 她不敢置信,一张脸彻底凝固,孟慎廷眼眸半敛,压住她挺翘的臀,将针头推进女孩子柔软洁白的皮肤。 痛感突如其来。 梁昭夕慢慢把脸藏回床里,羞愤加上刺疼,咬着床单哭出来,眼泪润湿一片。 她就说,难钓的孟先生怎么可能突然转性,幸亏她没把骚话讲出来! 他哪里是要搞她。 他分明是要搞死她。 连退烧针都能在家里常备,他还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 他这是存心误导,蓄意惩罚,罚她刚才对着他叫了孟骁的名字。 梁昭夕不能满足于一个小小嫉妒了,更大的期望燃起又落空,她情绪收不住,借着高烧来发泄,趴在孟慎廷腿上哭到停不下来。 头顶隐隐传来男人轻不可闻的一声低哂,他把她翻转过来,让她面朝上面,扣着背将人撑起。 梁昭夕就这样坐在了他腿间。 孟慎廷侧目看她,极淡地牵了下唇。 他一掌控住她鼓起的双颊,捏着转过来,随后手指一拂,抹掉她眼尾沁出的泪,声音沉缓压在她耳边。 “梁小姐,乖一点。” 正文 15 叫哥哥 梁昭夕软弹的颊肉还残留着被掐捏过的触感,她反应慢半拍地揉了揉,望着孟慎廷手指上沾到的属于她的眼泪,忽然冒出一种正在被他纵容和照料的错觉。 她心口一悸,热烈地跳了跳,因为发烧而降低的敏锐度重新拉满。 或许不是错觉,是真的。 那他要她乖,她就更不能听话了。 梁昭夕身上聚起来的力气顿时卸掉,没骨头似的朝孟慎廷胸前一靠,身娇体软地倒过去,通红鼻尖抽着酸涩哭腔:“好疼啊小叔叔,针孔疼,头疼,心脏疼——” 她还想说五脏六腑都在疼,堪堪贴上孟慎廷肩膀的脸就被他不留情面地抬起来,她抗议地挣扎,他钳制着她的那只手稳若泰山,根本无法抗衡。 孟慎廷揽着她站起身,手臂轻而易举一转,把她整个人捞住,打横扣在臂弯里。 不等她享受短暂一瞬的公主抱,她就重新被放回枕头上,孟慎廷随意一拉被子,她从下巴到脚尖都盖得严严实实。 梁昭夕纤白的手指从被子边缘悄悄探出去,蹭着孟慎廷的腿,桃花眼尾一垂,楚楚可怜地凝视他眼睛:“我知道您嫌我烦,可是今天能不能别留我一个人,我不敢自己待在这么大房间里。” 她茶色瞳仁罩着一层荡漾的水,映出他轮廓凌厉的脸,似乎也能映出他更深更暗处埋藏着的,不能挖掘的隐秘。 孟慎廷倾身压下来,梁昭夕被他笼罩出的灰影覆盖,不禁攥住床单,但孟慎廷只是伸手盖在她眼前,把她视野遮住。 梁昭夕看不见了,嘴上可不停,音调又放软了两个度,字字都要挤出汁水来:“我都病成这样了,您不要欺负我,对我好一点行不行,哪怕就这一个晚上,几个小时——” 她声线里长了数不清的小钩子,钩得人心烦意乱,孟慎廷拧眉闭了下眼,那只挡她眼睛的手向下移,覆到她不安分的嘴唇上。 梁昭夕眼廓睁圆,唇吃力地动了动,不受影响地继续说话,吐字含糊不清,但不重要,她在借着这个,啄吻他热燥的掌心。 孟慎廷看似无动于衷,手带着她唇舌的湿润继续往下,虎口张开,抵在她脆弱咽喉上一顶,敛眸命令:“别撒娇,想怎么样,说。” 梁昭夕命都扣在他手里,她毫不在意,只是天真雀跃地笑开,用小巧下巴磨蹭他手指,提了一个无法被拒绝的小要求:“我手机在楼下,能不能帮忙拿上来。” 她一把嗓子甜成蜜,娇润地放低:“求您。” 吩咐孟先生做事的,恐怕她是头一位。 孟慎廷拎起被子把她脸一盖,下楼去她待过的房间,推门就看见床尾摆着一条超薄吊带睡裙,又窄又短,穿上会紧紧裹住凹凸有致的身体,手机端端正正放在裙子上。 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存心想让他亲眼看见,她在穿他的衬衫之前,到底从身上脱下了什么。 孟慎廷拾起手机,恰好屏幕一亮,收到一条微信。 通知消息不显示具体内容,但发信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沈执哥哥。” 是手机主人给对方特意备注的昵称。 孟慎廷握着手机的五指一收力,屏幕随之黑了下去,他晦沉地盯着窗外暴雨,垂在身侧的指节弯出锋利折角,略显泛白。 退烧药有安神催眠的作用,梁昭夕强撑着精神等到孟慎廷回来,早就困到神志不清。 她接过手机往枕头下一塞,顾不上看,沉到挑不起的眼帘完全合上,昏沉沉握住他没收回去的小臂,轻声央求:“雷声太大了,陪我好不好。” “就一次,”她软趴趴黏到他身上,衬衫领口凌乱敞着,透出无意识的媚态,“救救我。” 孟慎廷单手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扯开颈间束紧的领带结,得以正常呼吸,他揉着手里的长头发,扶起她后脑,沉声问:“这次告诉我,把我当成谁了。” 梁昭夕唇角一翘:“小叔叔。” “我跟梁小姐非亲非故,算什么小叔叔,重新说。” 梁昭夕含着一丝被他撇清关系的呜咽,颤声喃喃:“是孟先生……是孟慎廷。” 孟慎廷陷在台灯阴影里的侧脸昏昧不清。 他名字的这三个字,被其他人叫出来时总惹他厌恶,可她绵绵地咬着字眼儿,称他全名,这三个字背后盘根错节的那些泥泞污浊,像是被扔进一把火,烧出一片净土。 梁昭夕仗着生病可以装傻,不管不顾勾住他脖颈往下一拉扯,彼此距离够近了,就双臂收紧,搂着他的腰,身体放松地软下去,直接倚在他身上睡着。 胜利向来属于厚脸皮的勇敢者。 梁昭夕偷偷噙着笑,半睡半醒地感觉到孟慎廷没有赶走她,他把她往怀里一收,侧身倒在床上,让她跟着躺下,她终于心满意足,手脚并用地往他胸口又贴了贴,小兽一样蜷好,彻底睡过去。 凌晨十二点刚过,孟慎廷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一声,崔良钧发来一条消息:“少东家,孟骁清醒过来了,他腿没断,受了伤,短期内行动会受影响,老爷子和您父亲都去了医院,今晚您可能不会太清静。” 孟慎廷清醒地睁开眼,似乎没睡着过。 他看完信息,垂眸望向纠缠在怀里的人,放轻力道把她从身上剥下,裹住被子,下床前他抚了抚她已经降温的额角,她不安地扭动几下,小小呜咽一声,他头低下去,淡色的唇敛起,悬在她毫不设防的眉心上。 彼此间相隔的不过寸许,又好像某种鸿沟天堑,她暖热的体温扑向他,他喉结一滚,手机再次震动,余光扫过去,是老爷子的电话。 这么迫不及待就打过来了。 孟慎廷起身下床,梁昭夕敏感地察觉到身旁空了,莫名的冷意侵袭上来,她违背本能地尽力睁开眼,只迷糊看到孟慎廷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她坚持坐起来,捏着脸清醒好一会儿,总算恢复神智,小心翼翼追出去。 孟慎廷下楼时接通了电话,不用放到耳边,孟寒山含怒的苍劲声音就清晰传出听筒:“慎廷,你在哪,骁骁的事你有没有什么解释,他腿伤那么重,现在站都站不起来,你何至于对他动这么大火气。” “骁骁以前做再大的错事,也没见能入你的眼,这次又是为了那位梁小姐?”孟寒山语气冷肃,“你这样反常,我都忍不住要怀疑,她就是当初你宁可向我低头,也绝不让骁骁找到的那个女孩。” 孟慎廷任由他怎么说,面无表情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客厅最大的一面落地玻璃前。 密集雨珠里映着他衣衫不整,强势又落拓的影子,他淡声问:“爷爷,您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还是说,”他语气不紧不迫,沉缓地重压人心,“您认为我掌管孟家,却没有处置孟骁的权利。” 听筒里一时间死寂下去,隔了片刻,孟寒山不悦地叹了一声:“慎廷,你是我有生以来最出色,最满意的作品,我不能允许你身上出现任何弱点和软肋,如果有,那我希望折在最初的苗头里,那位梁小姐无论是不是当初的人,既然在你那么严苛的阻止下,骁骁都有缘分重新遇见她,要娶她,那你就不能再干涉。” “就算她是又如何,你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你了,你是孟家这一代的话事人,你身上责任太重,”孟寒山字字加重,“你放一放手,把她送给骁骁,我保证,以后让骁骁带着她消失,绝不出现在你面前惹你心烦。” 孟慎廷注视着阴沉夜色里翻滚的浓云,狂烈敲打窗户的暴雨一丝不漏搅进他漆黑眼底,他拇指再度抵上那道由鞭痕修饰成的纹身,用无形的戒鞭按捺情绪,控制自己想把整个孟家赶尽杀绝的念头。 “您说得对,我不再是当初的我了,”他一声笑似有若无,“当初的我需要和您交涉,谈条件,让步,但现在,整个孟家,包括您,没人有资格居高临下地要求我。” 孟慎廷口吻淡漠,却决绝得让孟寒山毛骨悚然:“您最清楚,我能坐上今天的位置都经历过什么,您指望我这样的人完美无缺,恪守家法,替您光耀门楣,就是最天真的幻想。” “爷爷,您还没意识到么,”深夜里,他声音倦哑,透着近于冷酷的慵懒,“从我拿到孟家的那一刻起,您就彻底失去了对我的掌控,您眼里重于一切的家族荣耀,于我而言,只是权利下的玩物。” 孟寒山呼吸陡然加重,孟慎廷唇边略勾:“梁小姐是个人,不是物件,我凭什么代她赠送,至于您不准做的事,做不做不取决于您,要看我的心情。”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不等孟寒山再开口,利落地挂了电话。 雨声陡然加重,巨大玻璃外有如无底的黑色深海。 梁昭夕这时候刚刚迈下通往一楼的台阶,只捕捉到一丝尾音,什么都没听清,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打扰,远远听到孟慎廷的手机再次震动,她踟蹰着等了许久,直到电话响起第二轮,才终于被接通。 她放慢脚步,蹑手蹑脚地打算回去,脚步蓦地一顿。 孟慎廷似乎连手机都懒得拿起,开了免提,音量不高,如果她在二楼卧室,不可能有察觉,但站在这里,能听得一清二楚。 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裹挟怒意响起:“你想把孟骁弄死吗?!你知不知道他腿伤成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针对他,他不过是要结婚娶个太太,你要弄残他才高兴?” 梁昭夕喉咙发干,手指捏起来。 她无法接受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孟慎廷说话。 孟家的长辈她在祖宅里基本都见了,哪个不是恭恭敬敬俯首帖耳,这人谁啊,算什么东西! 她抿着唇往下迈了几步,声音听得更清,试探地扒着楼梯转角朝客厅窗边看,一道厉闪割破夜空,白亮光线一晃,孟慎廷背对着她,仰靠在沙发上,侧影一片模糊。 中年男人还想再宣泄,孟慎廷截断他的话,毫无波澜说:“不过是一条腿,孟骁还活着,活到了今天,无论是你或者他自己,都该知足了。” 厚重雨滴砸在梁昭夕抽紧的神经上。 沉默良久,中年男人深吸口气:“好,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但你不要忘了你爷爷当初给你取的名字,慎,慎言慎欲慎停,你一旦踏错一步,有的是人要你万劫不复。” 孟慎廷短促地淡嗤一声,平静到某种跋扈:“我向来恭候。” 客厅像是陷入一片死寂的沼泽,梁昭夕踮着脚尖,一边紧紧瞄着孟慎廷的身影,一边如履薄冰轻轻踏过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一楼。 她贴着墙朝他靠近,隔着弥漫的夜色,看到孟慎廷抬着头,后脑抵在沙发扶手上,眼睫低垂,扫出两抹隐晦的影,唇间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他这样向后高高仰起,脖颈拉伸出有力线条,略显进攻性的青筋沿着肌理浮动,喉结愈发明显的凸起,随着无声咽动而上下起伏。 梁昭夕呼吸紧涩,她一步步轻慢地靠过去,眼明手快捡起旁边矮几上的手工火柴盒,抽出一支,哗的点燃。 微弱声音响起的同时,孟慎廷猛的睁开眼,溢出的冷锐把人捅穿,而梁昭夕被火光映红的手指已然递到他的面前,她抬起光裸的膝盖,半伏半跪在沙发上,俯身靠近他,手拢着猩红,点燃他洁白的烟管。 淡白烟雾乍然腾起,把两道几乎相贴的身影缠绕住。 孟慎廷隔着一片朦胧盯着她,眼瞳黑不透光,她对视上去,像撞进了吞人的幽深山涧。 “听到什么了。” 他嗓音里过了烟气,透出灼烧过似的低低沉哑。 梁昭夕歪头:“电话里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处处向着孟骁,还敢那么不客气对你讲话。” 孟慎廷拿下烟,捏在离她远的那只手里:“梁小姐觉得呢。” 她皱鼻子:“总之是个不分尊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孟慎廷扯了下唇,好整以暇看她:“是我父亲。” 梁昭夕愣了一下,等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还抓着火柴的手不由得一抖,盒子里面的散落一地。 她张了张口,涌出一股无名火,又问:“那名字又是怎么回事,慎言慎欲我懂,慎廷又怎么了?” “是停止的停,”孟慎廷目光描摹着她的细微表情,仿佛深夜里大发善心,对她有问必答,“孟家需要我时时刻刻,永无止境地朝前走,每一次停步都要慎之又慎,这么直白的名字,又要换一个同音字来粉饰,的确可笑。” 他指尖一动,掐灭还在燃烧的烟。 梁昭夕忽然扑上前,按住他肩膀,郑重其事地皱眉说:“既然这样,先生应该叫孟停才对,没有什么能干涉你,你要停在任何想停的地方。” 女孩子突发奇想,一双高烧过后的眼睛水洗了似的透亮,她睫毛间灼灼地闪出光来,压低了身子看他,笑盈盈说:“孟先生这么年轻,比我只大七八岁,如果不是孟骁差着辈分,我真的不应该叫小叔叔,我应该叫孟停哥哥——” 她仗着自己大病一场,脑子理所应当还不够清楚,把莹润的唇贴近他,一字一字新奇地咬着:“孟停哥哥。” 这么笨拙稚嫩的安慰。 男人手指间将灭未灭的烟还有火烧的热度,却极重地压在指腹上,深深透进皮肉里。 他眯起眼。 如果—— 如果就此把人留在这里,不开锁,不放行,偌大房子里永远像今夜这样只有他的衣服可以穿,她是不是就只能散着发,赤着脚,每天每夜,无所依靠地这样亲昵扑向他,叫着别人听不到的哥哥,屏除那些干扰的声音,从此忘记所有不纯的目的,在日复一日的厮磨下不得不对他拿出真心。 孟慎廷喉咙里有种滚过烈酒的辛辣,他揉着烟,若无其事地审问:“这么喜欢叫人哥哥?” “我哪有,”梁昭夕殷勤示好的样子不见一点媚俗,尽是赤诚可爱,她把手举起保证,“别人不算数了,我只这样叫孟先生。” 孟慎廷向后靠,英俊矜贵的脸隐在残留雾气中,他抚过梁昭夕的下颌,扣着她拉到面前,唇间低低一动,奖励地说出几个音节。 梁昭夕心神一晃。 是一句简短的德语,她大学选修时学过。 BravesKind。 乖孩子。 正文 16 疯了吗 孟慎廷半垂着眼,梁昭夕的脸垫在他掌心上,他唇间温热的气息烫到她面颊,混了极淡的一点干燥烟草味,居高临下蒸腾着她微张的嘴唇。 她不由自主舔了下唇肉,口中有种喝醉似的干渴。 她头在发晕,说不清是高烧后遗症还是中了什么蛊,明明想把他的表情看清楚些,但视线总是被他咫尺之遥的淡色薄唇吸引,眼神不断地凝聚在上面,努力移开,再凝聚。 梁昭夕轻轻吞咽。 乖孩子可以索取一个分量更大的奖励吗。 此刻烟雾还未散尽,她能不能找出一个尽量合理的借口,拿出胆量往前探一次身,在他始料未及时逾矩地冒犯他,吻一下他看起来那么优越又寡情的唇,尝尝看,是不是和她想像的一样冰冷。 哪怕吻不到唇上,下巴,鼻梁,眼睑,哪里都好,只要是一个吻,就算再轻再短,也代表着彼此关系不同的大突破。 梁昭夕胸中的无数兔子又开始发疯狂跳,扯着她肺腑都在酸麻,她闭起眼,装作膝盖在沙发上撑不住力气,扶着他肩膀就靠过去。 她已经快要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距离只剩不足一指时,他钳着她的那只手腕忽然一动,扭着她的脸朝旁边转开,唇与唇几乎擦过,又确确实实毫无触碰。 梁昭夕的心情直线升空又跌落,忍不住缺氧地气喘。 她就猜到没那么容易成功,快速收起眼里的失落,挂上慌张羞怯的歉意,眸光闪动着蹭蹭他手指:“我不是故意的,我腿软了停停哥。” 孟慎廷指尖一收,把她掐紧些:“叫我什么?” 梁昭夕温驯地眨眼:“孟停哥哥——哥哥什么的叠词总觉得有点茶,怕孟先生听着不舒服,就自己改良了一下,叫停停哥,可以允许吗。” 孟慎廷唇上浮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热燥,他不着痕迹敛起嘴角,捏着她脸蛋儿晃晃:“允许不了,太傻了。” 梁昭夕还想辩解,为停停哥争取一下,孟慎廷把她下巴往上抬了抬,强迫她收声:“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看看几点了,知不知道发过烧的人应该做什么,我的退烧药五十万一支,已经记在梁小姐账上,你要浪费那些药效吗。” 梁昭夕脸色通红,暗骂万恶的大资本家锱铢必较,嘴上却乖到不行,音调绵绵地答话:“我错了孟先生,凌晨一点了,我应该睡觉。” 她退而求其次,从他掌控间躲开,身子灵活压低,在他手臂下面绕过去,跟他并排坐到一起,头往他肩上一靠,依赖地牢牢贴住他,捂上眼睛声音娇甜:“我这就睡了,不要打搅我,不然我睡不好跳起来大哭一场,很难哄的。” 她生怕被甩开,趁着孟慎廷还没有做出拒绝的动作,又一把环住他臂弯。 女孩子柔软的长发垂落下来,把巴掌大的脸遮得乱七八糟,发梢也不老实,有几根放肆钻入男人领口,撩蹭着他锁骨喉结。 他另一只手上的烟早已揉烂,碎得不能再碎,零落在盛灰烬的琉璃盘里。 直到窗外呼啸的风雨趋于平静,肩上的温浅鼻息也彻底均匀,孟慎廷才捡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西装,罩在梁昭夕身上。 她睡觉很喜欢缩起来,又瘦又薄的人只有娇小一团,轻易藏在宽大外套下,这幅样子和他第一次见她时明明已经相隔十几年,又好像如出一辙,从未变过。 那年初秋,她多大,五岁还是六岁。 傍晚也下着这样惊悚的暴雨,她身上还穿着夏季的小裙子,湿透了歪七扭八黏在身上,齐颈的蘑菇头往下滴着水,整个人像支融化的冰淇淋,懵懂站在他腿边,仰着透白的小脸问:“哥哥你找不到家了吗,我也找不到了。” 他坐在陌生公园里冰凉的石椅上,缓缓低下头看她,缺少血色的脸上神色阴冷。 她圆溜溜的眼睛睁大,哇的叫出来,吃了一口雨水,满不在乎地大笑,很自来熟,手脚并用爬上他膝盖,用细嫩手指触摸他没有表情的脸:“真好看呀。” 天黑之前,她叫了多少次哥哥,他数不清了,只记得雨越来越大,她冻得缩成一团藏进他怀里,扒着他身上同样单薄的衣服试图取暖。 天黑得很快,公园里的树荫摆件在黑暗中都成了邪恶的鬼影,她开始吓得抽泣,不管他多像一块会动的冰,挤上来抱住他脖颈就失控地大哭。 雨是冰的,眼泪是烫的,汇聚成一条流到他胸前。 他麻木的身体隐隐在她的乱跳乱咬下回温,早已僵冷的手动了动,放下里面死死握着的刀片。 他把她逮住,想放下去,她却一头扎过来,不管不顾贴进他怀里,哭着说哥哥我怕,接着头一歪,人事不省。 满身的伤感觉不到痛了,皮开肉绽的血口被雨泡到苍白,也失去知觉,他迟疑地戳了戳小孩子的脸,她一动不动,他想起自己死去的那只小豹子,也是这样在他臂弯里悄无声息。 他艰难撑起身体,抱住高烧的小孩儿,让她坐在自己少年时尚未强硬的手臂上,她软软环着他脖颈,他一步一步朝外吃力地走,刚才起身的石椅边,凝固干涸的鲜血早就被冲淡流光。 那天她浑身滚烫,烧得一直哭着叫哥哥,他也是这样,给她推了一支儿童剂量的退烧针,冷漠凶狠地让她不准哭了。 她哪里肯听话,一边抽噎,一边树袋熊一样迷糊着抱住他,奶声奶气哼哼:“宝宝疼,哥哥给吹吹,哥哥别骂我。” 他托着这个不讲道理又烧成火炭的小团子过了一夜,一整晚没人找她,也没人找他。 天亮后,他短暂的失去意识,等再睁眼,退烧的小团子从他腿上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留恋,也没有心,她目的达成,就可以轻易地甩手离开,一如现在。 孟慎廷脊背下陷,靠着沙发阖起眼,身旁睡熟的女孩子被牵动,咕哝一声,把脸更深地藏进他颈窝中。 他与她紧贴的一半身体在炙烤中发烫,尽可能压抑着某种得偿所愿的微微颤抖,另一半与她远离的身体仿佛刻意切割开,冷静理智得有如泡了冰。 他摸到熟悉位置上的遥控器,手一抬按下开关,面前通顶的落地窗上方徐徐降下一块巨幅幕布,挡住外面的风雨飘摇,身后投影亮起,不需要再按什么键,开始千百遍地自动播放起同一个视频。 清晰到宛如正在现场发生的硕大屏幕上,是十九岁的梁昭夕。 她穿着一条素净白裙,脸上不施粉黛,只涂了一层明艳的红唇,在京大校庆典礼上跳舞。 全场黯淡,只有一束追光笼罩她,她轻飘飘在台上振翅欲飞,他作为校方盛情邀请的首座嘉宾,离席走进无人察觉的阴影处,咬着一支不点燃的眼,不动声色地静静看她。 十几年间,他与她屈指可数见过的那些面里,这是唯一被留存下来,可以供他在隐秘处反复重看的画面。 她像只随时欲飞走的鸟,她理应有无垠的自由的世界,不该因为他心念一动的贪婪,就陷入孟家错杂的门第规矩中,不该落进他满是泥浆血污的手里。 他唯恐失控,所以他跟她保持距离,从不越界,希望她永远只在新闻里听过孟慎廷的名字,而不是在耳畔呢喃,床笫尖叫中,他怕一旦那一天到来,他会欲壑难填,她这一生就要受他掌控,再也身不由己。 可如今,来不及了。 他给过她很多次逃离的机会,只要她开口,他就替她扫平障碍,让她回到和他无关的生活中,她却偏偏选了一条最不该的路。 知道她的决定时,心底那些不能曝露于阳光下的、隐秘的曲折的愉悦,竟超越了他对自己自控能力的担忧。 既然她已经踏进了他的泥潭里,就不存在反悔的余地。 孟慎廷侧头盯着天真到一无所知的梁昭夕。 来尽情试探吧梁小姐。 你没有那么容易如愿。 也没有那么容易离开。 想接吻? 满足了你,下一次呢。 上床? 再接下来呢? 目的达到,立刻不负任何责任地逃走。 所以你不能轻易被满足。 孟慎廷手指慢慢抚着她的长发,侧过头,冰凉的唇在她眉心蜻蜓点水贴过,一触即分。 这是今晚他唯一能赠给梁小姐的结算奖励- 梁昭夕难得一夜没有做梦,醒过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摸摸额头,烧完全退了,再一看周围环境,她回到了楼上孟慎廷的卧室里,躺着他的床,盖着他的被子。 稍微试想一下凌晨那会儿孟慎廷是怎么把她从沙发抱到楼上的,她就满心激荡,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 宣泄够了,她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估计孟慎廷早就走了,他多忙,不可能在家里留到这么晚。 她心情回落了不少,慢吞吞下床,顺手翻开微信,才注意到通知栏里成串的消息提醒,手指一划,居然长到没有翻完。 梁昭夕意识到出了状况,拧眉先看最上方宋清麦的消息,她对话框右上角的数字显示了吓人的四十几条,要点进去之前,她又意外瞄到下面“沈执哥哥”的名字。 手指挣扎地顿了一下,她猜沈执这边应该有特别的事,否则他很少主动跟她联系,所以还是选择先看他的微信。 里面只有简洁的一句话:“昭夕,我调任到京市刑侦大队了,很快就回来,你父母的事我一直没有放弃调查,等我。” 沈执当年考上警校,一路成绩优异,毕业后不久就立了大功,能调回京市也是意料之中。 梁昭夕一笑,她当然希望能再见面,毕竟这么大的城市里,已经没有她的亲人,至于父母当年的那场爆炸案,她心里其实已经不抱什么翻开内幕的希望,倒是沈执,始终愿意帮她查下去。 她飞快地回了两句,马上回头去找宋清麦,一打开就是满屏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语音,她心里疯狂打鼓,赶紧翻到最早的一条,最快速度扫完内容,人也愣了。 亿万星辰游戏工作室正式注册成立之后,她作为创始人开通了官方的微博账号,提前编辑好一条首发博文,包括工作室介绍,跟微光科技的前因后果,还有最重要的,带上了新项目《恋无禁忌》的完整宣传片。 她翻黄历选好日子,设定到十月二号早上八点定时发布,也就是今天,两个小时前。 然后目前主要负责运营的宋清麦自然火力全开地上流量,并不意外地爆了,只是爆的程度和发展趋势远超预料。 宣传片制作精良,内容爆点多,能引起热议很正常,但随着与微光科技的腥风血雨搬上台面,前几天招商推介会上的事也被知情人以爆料的方式在评论区掀起了波澜。 一开始只是三言两语,说得言之凿凿,当然很多人不信,于是越来越多了解内情的账号跳出来,不断丰富当天的现场情况,到最后已经能完整地复原全过程。 重点就是微光科技的前任小梁总,自立门户对原公司宣战,腹背受敌时,引来了华宸集团孟董出面撑腰。 如果只是手游圈的纷争,还不至于有太大讨论度,但主角涉及到了华宸集团孟家,还是最不能宣之于口的那位,话题火速引爆,越来越多的声音掀起了舆论高峰。 紧接着就有当天在场的人,发布了一张私拍的照片,梁昭夕站在台上发言,而台下不远处,男人高大修长的背影疏离清贵,只是一道虚影,就轻易夺人眼球。 女人实打实的美貌和台下男人的身影成为最直接的证据,病毒式地在各大平台传播,不到一小时相关话题就挂上了微博热搜首名,压下了一众娱乐圈当红明星的动态。 而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时间里,传言直接发酵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言之凿凿说从没有花边新闻的孟先生,这次甘愿为梁姓女人下凡,连嗑邪门CP的网友都冒了出来。 梁昭夕看着截图上明晃晃的“黄粱一孟”,无奈地捂住额头。 她的先见之明为什么会用在这种奇葩地方。 连CP名都和她之前想的一模一样! 梁昭夕上网看了看情况,现在闹到这么如火如荼,也没再出现新的照片。 想来孟先生早已做过安排,他的影像不会那么轻易曝光,连带着她也跟着沾光了,目前全网只有一张远景照,如果不是今天让人爆料闹大,估计连这一张都不会被发出来。 也是因为这个,网上还有很多声音在质疑,怀疑是梁昭夕是为了红下场自炒,胆大包天利用了孟董的声名。 毕竟孟先生从未有过流传出来的影音资料,知道他长相的人少之又少,谁能证明那道身影就是孟慎廷本人,搞不好只是一个找来做戏的演员。 梁昭夕了解了大概,给宋清麦回复几条稳定军心,赶紧下床准备通过崔良钧跟孟慎廷联系上,估计孟先生对这种事发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她心里打鼓,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脚伸进拖鞋,才惊讶地发现尺码竟然合脚了,再一看枕边,叠放着一条还挂着吊牌的崭新连衣裙。 梁昭夕没空高兴,利落换上,简单洗漱就跑下楼,她边拉拉链边感叹孟先生的眼力,大小刚刚好,完美裹住腰身,她走到一楼,靠近餐厅区域时脚步猛的一错,以为看花眼了。 能容纳十几人的长方餐桌上,孟慎廷西装革履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左耳挂着专业耳机,屏幕一晃间,是视频会议的现场。 他还在! 梁昭夕立马屏息,踮着脚尖从摄像头取景边缘蹭过,眼尖地瞄到电脑背面的位置放着一份还有热气的早餐。 她乖乖坐到孟先生对面,在他严肃到低温的目光下,捧起热牛奶矜持地喝了一口,再伸出舌尖,把沾染到嘴边的奶渍仔细舔掉。 等她吃完,电脑也“啪”地合上,集团总助随即打来电话,孟慎廷开了免提,助理谨慎问:“二十分钟后的会议,您有时间参加吗。” 孟慎廷眼神落在梁昭夕身上:“没有,有私事。” 梁昭夕抿唇。 她就是他的私事吗。 “孟董,还有网上那些离谱的谣言,您看——” 孟慎廷扫着梁昭夕,神色不明,淡声道:“不需要处理。” 梁昭夕望着慢条斯理摘下耳机的孟慎廷,立刻双手合十,知错地眼巴巴求他:“我也没想到一条宣传微博会引发这么多问题,给您添麻烦了,不过我想到了办法,我只要出面澄清,说我就快跟孟骁结婚了,黄粱一孟,其实是孟骁的孟,绝对不是孟慎廷的孟,您看怎么样。” 孟慎廷盯着她,森然目光割肉蚀骨,几乎被她气笑。 昨晚黏在他身上放肆,一早醒来就可以自然地谈及与另一个人结婚。 他点头:“那辛苦梁小姐,顺便公开一下你那位行动不便的未婚夫,看他能不能如期跟你举行婚礼。” 孟慎廷说完,不再看她,准备出门。 梁昭夕当然知道自己在惹怒他,窃笑着乖巧跟上,在后面踩着他拉长的影子往前走。 崔良钧已经等在地下车库,见到孟慎廷出现,忙下车来迎,再一看亦步亦趋小尾巴一样跟着的梁昭夕,脸上表情精彩地变了变,没敢吭声,只是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低声说:“少东家,就在外面。” 孟慎廷略微颔首,没有说话,梁昭夕坐进车里还在好奇,是谁在外面。 等幻影匀速驶出灯光通明的车库,轧过薄薄雨水离开住宅区域内的私用道路,开进公共区域时,一道艰难站立在路边的高挑身影由远及近,闯入梁昭夕的视野。 她差点以为看错,等车更近一些,那人焦灼地抬起头望过来,她呼吸蓦地一窒。 ……孟骁?! 他不是受伤了吗,电话里说的那么严重,怎么还能拖着伤退跑到这里?! 他不是最怕小叔叔,昨天又被踹得那么狠,现在哪来的胆子拦车,他到底来做什么的! 梁昭夕一时间有点慌乱,她跟孟慎廷处在一切还未正式开始的阶段,如果被孟骁发现她在这儿过了一夜,那会是什么后果,孟慎廷眼下本来就对她有火气,更不可能替她说话,她岂不是早早就要在孟家背上勾引小叔的罪名。 那一切都完了,她做的努力全部白费。 眼见着外面那道身影越来越近,梁昭夕急得抓住孟慎廷的衣角,希望他绕行,但幻影仍旧笔直地朝前开过去,连减速都没有。 孟慎廷平静无波地看她:“梁小姐怕什么,那不是你口中黄粱一孟的孟么。” 梁昭夕用力咬唇,他怎么这么记仇! 她眼底涌上一层不知真假的泪意:“您要看着我被他怀疑吗?” “怀疑什么,”孟慎廷明知故问,“怀疑你背着未婚夫,跟他的小叔不清不白吗。” 梁昭夕双手攥紧,想扑上去咬他。 孟慎廷四平八稳,孟骁距离车头只剩下不足三米,他手臂已经伸出来阻拦,而梁昭夕坐在车的后排,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她低着头,薄薄肩膀绷起。 车在孟骁身边停下。 他站在车窗外。 孟慎廷的手指压在按键上,玻璃下一秒就会开始降落。 轻微的一声响动,日光从玻璃缝隙逐渐透进来。 梁昭夕视死如归地紧闭双眼,但紧接着,孟慎廷的手恰时抬起,揽在她颈边,顺着她脊背滑下,不轻不重地向下一压,她整个人顺势软倒,随着他的力道,一团棉花似的伏到了他的双腿上。 她心口剧烈撞击,清晰感受到上方窗口进来的风声,她面朝着男人哑银色的金属皮带扣,他腹部紧窄强悍的线条,扑面而来的热烫体温,密不透风地把她围拢。 车窗外,孟骁忍着腿上的剧痛,半弯下腰,朝只打开一寸的车窗恐慌又恭敬的低头,焦急问:“小叔叔,抱歉打扰您,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昨晚喝醉做了错事,吓到了我未婚妻,您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我只是想问问——” “我未婚妻一直失联,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孟骁脸色泛白,“您应该是最后见到她的人,您知道她在哪吗。” 他目光下意识顺着那道缝隙朝车里巡梭,却撞上男人冰凉锋利的眼睛。 孟慎廷手指扣着腿上的梁昭夕,缓慢抚摸她雪白细腻的后颈,五指不急不躁梳理她散落的长发。 他抬眸睨着孟骁,清冷低沉地问。 “在我的车里找你未婚妻,你疯了吗。” 正文 17 撒娇 雨后的风很凉,从车窗狭窄的空隙打着旋吹进来,应该是刺骨的,但梁昭夕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鼻尖正隔着一层衬衫贴在孟慎廷触感坚硬的腹肌上,这么端肃的一套高定正装下,藏着热度轰然的勃发肌理,她陷在难耐的高温中,嘴唇又沾到了冰凉的皮带扣,冷热同时刺激,让她额角颈间溢出细密的汗。 抚弄着她的那只手有条不紊替她抹掉,湿润手指随即更深地插进她发间,不容抗拒地缓重摩挲,她咬住唇,脊背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战栗。 孟骁就在距离不足半米的地方找人,窗口但凡再开大一点,他都会亲眼见证未婚妻枕在自己小叔的腿间,梁昭夕一想到这个,满腔都是沸腾到眩晕的热血。 她装作紧张过度,偷偷伸出手臂,得寸进尺地抱住孟慎廷的腰身,表演着瑟瑟发抖的怯弱小可怜。 实际上,惊喜,得逞,雀跃,都不够形容她现在的愉悦。 孟先生,高不可攀如您,竟然会和我成为背弃伦常的同伙,一脚踏进禁地的边缘上,从这一刻开始,您不能再置身之外了,您正在与我合谋。 孟骁全然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 他被孟慎廷冷冷一句问话砸得头皮发麻,忙垂下头,哑着嗓子解释:“小叔叔,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您从住处出来,昭夕怎么可能在您车里,我就是联系不上她太心急了,以为您了解她的情况,才冲撞了您。” 孟慎廷掌下压着女孩儿柔润的皮肤,沿着浅嫩纹理从容地描摹。 他耐心有限地拨给孟骁一丝眼神:“你跟梁小姐只认识不到一个月,先喝醉冒犯,又大张旗鼓找人,我之前倒没听说过,孟公子是这么情绪充沛的人。” 淡漠的三言两语压到孟骁不敢直起身,他攥着拳壮胆,尽力抵挡骨子里对孟慎廷深重的畏惧,急切说:“我们其实不是刚认识,四年前,她在度假区那次爆炸里救过我的命,我当时对她一见钟情,四年来一直想尽办法找她,都没结果。” 孟骁一股脑说下去:“小叔叔,我跟您说实话,之前我是生气老爷子逼婚,故意想选一个他不满意的女人,凑巧选中了梁昭夕,没想到她和当初那个姑娘那么像,我想着反正找不到了,能娶一个替代品也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语气激动起来,“我昨晚闯进她家的时候,她那样子简直和我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我确定不是酒精的幻觉,我的感觉很准,她根本不是什么替身,她一定就是她本人,否则不可能像到这种程度!” 孟骁眼角涌起亢奋的红:“我不清楚为什么她履历里没有当初我们认识的那段经历,才让我耽误了这么久,之前是我眼瞎,轻视她,好几次气她惹她难过,但没关系,我还来得及,我会跟她道歉,承认错误,等过些天我们结了婚,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哄她,对她好。” 他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透出异样执着,手扶住车窗恳求:“求您告诉我她在哪,再给我们定一个最近的婚期,越快越好,我必须得娶她,不结婚我心不安,您如果还是怪我犯错,就多抽我几百戒鞭,只要您能消气,同意我们的婚事,让我做什么都行。” 梁昭夕对孟骁说的这些始料未及,已经听愣了,满心都是惊涛骇浪,她想起过去的事一时走神,后颈蓦的传来难耐酥麻。 孟慎廷的手像粹了坚冰,加重力气扣紧她,她极轻地呜咽了一声,一秒回到现实。 孟骁冲动说完,后背起了一层心慌的鸡皮疙瘩。 他昨晚酒醒,躺在病床上仔细回忆梁昭夕的各种细节,几乎可以确定,他没有认错,哪怕真错,他也认了,他这辈子不会再遇到比她更像的人。 他今天冒险来找孟慎廷说这些,除了剖白心意,其实还有一丝他自己都匪夷所思的,宣示主权。 冷心寡情的小叔叔对梁昭夕好像太关注了,三番两次出现帮她,他不得不怕。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以孟慎廷的严苛自律和傲倨,不可能再对他的女人起任何念头。 孟骁心怀希望地试着抬起眼,表情在寒风里刹那凝固。 孟慎廷透过那道空隙落到他脸上的目光,极短极淡,却比四年前差点用鞭子抽死他的那个晚上更让他毛骨悚然。 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对视,他那条伤腿仿佛当场断了几截,膝盖脱力地一软,啪的折下去,险些摔跪到地上。 孟慎廷波澜不惊的磁沉嗓音从头顶碾住他,让他定在原地,连挣扎起身也做不到:“孟骁,谁给你的错觉,让你以为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只要你还姓孟,从生到死都受我管控,何况是婚期,我没空定,你就只能等,想支配我的决定,不如换你来坐这个位置。” 孟骁从头冷到脚,汗水涔涔,被风吹透,咬着牙不停打寒颤。 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玻璃回升,把他唯一能递话的窗口直接封死。 车重新起步,孟骁始终没站直的身影成为后视镜里的一个黑点。 车里静得只剩错乱交杂的心跳声。 崔良钧在驾驶座上太过窒息,小心观望着孟慎廷的脸色,调出一首存在感低的小提琴演奏曲,放到低音量,试图缓冲压力。 梁昭夕还沉浸在不可置信的震惊里。 四年前的暑假,她为了赚钱去城郊一家高规格的度假区做兼职。 当时应聘的女孩很多,她因为这幅外貌轻松中选,工作时为了不惹麻烦,她基本不去台前,多数都在餐厅后厨奔忙,所以爆炸发生的时候,她也陷在了深处。 她幸运地没有受伤,因为自己父母当年死于爆炸,所以她对类似的灾难总多一分责任感,想尽可能帮忙救人。 那个傍晚,她不知疲倦地忙了几个小时,救过的男男女女少说有七八个,根本不记得具体的对象。 孟骁嘴里的这个人,可以和她对得上号,可是孟骁在她这里毫无印象,最多只是她救的其中之一。 他刚才说,他居然为此一见钟情,还找了她四年?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有谁帮忙,让她失去了那段履历记录,孟骁说不定早就找到她,要强行示好,逼她恋爱结婚,甚至可能害她连大学都无法顺利读完?! 梁昭夕一阵恶寒加后怕,身上不禁轻轻抖了一下,后颈上钳制着她的那只手忽然耐心告罄般一转方向,逼她侧过头仰起脸。 她对上垂下来的那双幽森黑瞳,心口一缩,脑子里飞速转了无数圈,评判着孟先生此刻的脸色,但除了难以勘透的冷静之外,找不到什么为她激起的波纹。 梁昭夕任由他控制着,身体绵绵放软,在他腿上滩成一块融化的棉花糖,还不忘表现出被感动,一脸复杂地朝他小声感慨:“没想到孟骁还挺重情的……” 重个鬼,要是真重情,会一边标榜着找一个救命恩人,一边花天酒地,女伴不断? 孟慎廷沉冷地盯着她,喜怒难辨:“梁小姐后悔躲起来了?应该下车和你重情的未婚夫相认对吗?现在不晚,我可以调头送你回去。” 梁昭夕摆手,一脸乖纯地扯谎:“什么相认,孟先生搞错了,我不是孟骁说的那个人,我没去过爆炸现场,没救过他,我只是没想到,像他那么玩得开的大少爷,竟然会对四年前的人念念不忘,有点触动。” “毕竟——浪子回头金不换对吧,”她信口开河,专门惹人动怒,“可惜他找到的只是我这个替身。” 开玩笑,她当然不会对孟慎廷承认,如果孟先生知道她的确就是,嫌她跟孟骁的前缘太麻烦,彻底对她失去兴趣了怎么办,她不能给自己增加难度。 孟慎廷视线像开了锋利的刃,透过她那双逢场作戏的桃花眼,挖进她深处,去剥开她真正的心思,但显然,她就是少心少肺,唯有这句否认的话稍微取悦到他,平复了一丝在暗处暴涨的火焰。 他短促地哂笑一声:“看来梁小姐心够宽,不介意做这个替身,如果你要求,我可以替你定婚期,如他所愿,越早越好,你愿意吗。” 梁昭夕慢悠悠在他冷硬的腿上转了个身,后脑枕住他,仰面迎着他神情莫测的脸,一点点撑起身体,微张的嘴唇自然贴近他凌厉下颌,用耳语的音量,清软含娇地问:“我愿意的话,孟先生真的会定吗?” 她天生纤长微翘的睫毛在不安颤抖,某种幼鸟的翅膀一样掀动着看不见的风暴。 孟慎廷的手还按在她脆弱后颈上,轻易掌控着她的生死未来,偏偏她那样毫不为惧的贴近,又问一次:“您会吗?” 没有等到回答,孟慎廷的手机响了,他双眼微眯,敛住深处翻涌的情绪,若无其事放开手,把她从腿上拎下去,接通电话,好似一切交锋都不曾发生,语气松弛沉着地回答着她听不太懂的专业名词。 梁昭夕并不气馁,在一旁柔顺地等着他电话讲完。 等挂断时,窗外街景变化,眼看着就要到她工作室的楼下。 她找准机会,趁孟慎廷通话结束的那一秒,乖糯的小猫崽一样噌噌凑过去,让人无法拒绝地倚到他手臂旁,指尖越距地伸到他屏幕上,轻快一划,顺利调出拨号界面,用最快手速按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马上一戳拨通。 呼。 成功。 终于拿下了孟老板本人的联系方式。 听到自己身上的手机响起铃声,梁昭夕甜蜜弯眉,绝对真心地笑出来:“停停哥,等我电话。” 她说完,车刚好停在工作室的办公楼前,楼里鱼龙混杂什么类型的公司都有,定制幻影加同一数字的京A牌太过扎眼,一时吸引无数注意看过来。 梁昭夕眼下不想太招摇,拜托钧叔换了个隐蔽的位置。 下车前,她回头对孟慎廷说:“网上的那些声音您不用费心,我想办法解决,不会对您有负面影响。” 她不敢多看孟慎廷,怕看多又想搞事情舍不得走,果断迈下去关上车门,刚走进一楼大堂里,孟骁的电话就再次打过来。 梁昭夕翻了下记录,昨晚到现在,他打了十二通电话,如果再不接,恐怕他逼急了要给她惹事,何况今时不同往日,知道了孟骁的那些心思,反而方便她以后利用了。 梁昭夕先按了静音,等回到十九楼自己的地盘上,才咳嗽两声,把声音弄哑,划向接通。 她把手机搁到一边去做正事,等孟骁激亢地说完一大堆独白,她才柔弱开口—— “抱歉,我手机静音了,刚接到你电话,我不是你要找的人,除非我失忆了,否则我不记得有救过你,还有……希望你理解,经过你喝醉的事,我有点害怕和你单独相处,所以能不能拜托你,先不要来找我。” 孟骁争辩:“说不定你就是在不知情的时候失忆过,不然你见过我一次,怎么可能忘得掉。” 梁昭夕满头问号,孟大公子哪来的自信,他也的确很擅长自我洗脑。 孟骁意识到自己语气硬了,又放软:“好,我明白,是我太浑,吓到你了,你暂时不想和我独处也是应该的,那下个星期孟家的秋谈会,我带你去参加好不好?” “秋谈会是孟家传统的集会,每年十月都会有一次,在京郊的温泉山庄,孟家人基本都会到,气氛比祖宅放松很多,你正好婚前和家里人熟悉熟悉,”他劝着,“到时候人多,你就不用怕我了。” 梁昭夕心里活泛地荡开水纹,忧心忡忡问:“小叔叔会去吗?” 听筒里猛然沉默,梁昭夕一笑,甜腻的反话信手拈来:“如果小叔叔去,我就不去了,我害怕他,你不知道,昨晚他踢开你的时候,有多吓人。” 孟骁顿时松了口气:“小叔叔很少参加,你放心。” 他又说:“还有,网上的谣言我看到了,居然把你和小叔传到一起,太离谱了,小叔最厌恶这类新闻,他不可能为你说话,在他不悦之前,还是我帮你澄清,公开说你是我未婚妻,那天去招商会帮你的人是我就好了。” 梁昭夕无声冷笑。 他哪里来的脸。 如果不是他,她又怎么会在招商会上受那么大刁难,现在竟然还好意思仗着孟慎廷不理琐事,打算冒名顶替。 梁昭夕好脾气地软声拒绝:“不用了孟骁,我自己能处理,我怕小叔万一迁怒到你,我会自责。” 耐着性子哄孟骁挂掉电话,得到消息的宋清麦正好赶过来。 作为工作室运营负责人,宋清麦列好了几种网上舆论的应对方案,等着梁昭夕决定。 梁昭夕看了看这些相对保守安全的想法,抬手把长发拢起,扎成俊秀的高马尾,朝她俏皮地眨眼一笑:“麦麦,这泼天的流量,我们还是不要浪费了吧,既然出来混,就别怕被骂,反正孟先生的名字贵成天价,不用白不用。” 宋清麦不可思议:“你该不会——” 梁昭夕点头:“从今天开始,咱们不用大家那么辛苦地扒了,扒出我高中大学的学生照又怎么样,还不是没有现在话题度足,咱们干脆自己拍工作室创立vlog,我每天出镜,给网友随便看。” 一个下午的时间,梁昭夕跟宋清麦定好拍摄计划,再一起打理好工作室的诸多昂贵设备,第一条工作vlog也就顺便出炉。 趁着麦麦剪视频时,她把团队的核心成员再次敲定好。 除了前公司没有参与孟骁求婚事件的心腹,还有以前创业时结下的善缘,在看过《恋无禁忌》的资料后,愿意加入团队的之外,剩下最难啃的,就是整个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梁昭夕从前刚创立微光科技时,游戏做得还比较小,一个人当十个人用,不管技术编程策划美术还是文本,她都能包揽。 可现在不同了,项目体量太大,她要兼顾的事太多,必须要找一个能力过硬的大神坐镇。 她在众多资料里挑出一份。 元颂,男,二十六岁,手游圈神级人物,光辉履历两页纸都没写完,市面上几款火爆的手游核心团队都有过他名字,但据说性格古怪,很难长期留在同一个地方,目前正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听说也不愉快,钱到位就可以挖。 梁昭夕找了解内情的朋友问了问,确定元颂正在网艺旗下的某恋爱游戏项目组里,明天下午会去总部开会,她当机立断,准备去现场截人。 当天晚上,宋清麦选了最佳时间段,把工作室首条vlog发布。 正值“黄粱一孟”传闻闹到最如火如荼的时候,这条视频一发,迅速登上各大平台热门,梁昭夕高清无P的脸短短半个小时席卷全网,压过了无数苦心经营的颜值网红和正当红的漂亮女演员们。 本就到了巅峰的舆论热度再次发酵,但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负面的论调,逐渐汇聚成主流,在网上愈演愈烈。 晚上睡前,梁昭夕翻着各平台上的热门声音。 ——“不用怀疑了,绝对是自炒,从头到尾都是这位梁小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什么华宸集团投资,什么孟慎廷,她这是作死不嫌事大,拉着最不能炒的人来炒作,想赚钱想疯了。” ——“见过为了红胆大的,但没见过大成这样的,一个被前公司踢出去的loser,想借着这张脸赚流量,当个安安分分的网红也就算了,还敢把主意打到孟家身上去,是怕死得太轻松吗。” ——“现在这些女的,仗着漂亮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孟慎廷什么时候有过花边传闻,她可真会选人,上来就搞天花板。” ——“死心吧妹妹,孟慎廷下一步就是在业内封杀你,你的游戏也不用做了,等着拿律师函。” ——“不过照片里那个男演员找得实在够绝的,那身段气质,我都差点信了真是孟慎廷,能不能把账号发出来给我们看看。” 梁昭夕在被子里转了转身,继续往下翻,有一些持保留意见的,但基本被淹没,满眼都是更尖锐更难听的,几页评论,不止是嘲讽和骂声,也是这个阶级分明的现实世界。 这就是她和孟慎廷摆在一起的自然反应。 天堑鸿沟,云泥之别,一切都是她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人在做梦攀附。 没有人会相信,她深夜伏在他的腿上,软腻地喊他停停哥。 又怎么样呢。 孟慎廷会为她出面吗。 不会的。 她选择的这条路,就是把炮火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既让工作室有了足够的热度,也让所有人相信,那张照片只是她不要脸的自导自演,撇清了孟先生。 孟先生会有一点动容么? 梁昭夕抿了抿唇,拉起被子蒙住脸。 他那么无情,他才不会。 她的以退为进,应该对他没用,他又不可能心疼她。 — 隔天下午四点,据可靠消息说,是网艺总部那边给旗下各大手游项目团队开例会的时间,元颂会作为项目技术代表参会,正好方便现场堵人。 梁昭夕穿着牛仔裤白衬衫,一双长腿裹得细长笔直,完全是一副大学生打扮,但因为过于稠艳的五官,还是显出稍许攻击性。 宋清麦安慰:“没事,元颂只要是个男的,就不可能对你无感,有攻击性也能轻松镇住他。” 结果到了网艺总部大楼,被熟人带进去,才得知元颂根本没来,跟团队吵了架,会议临时换人了。 梁昭夕失望地捂了捂额头,准备掉头回去,想其他办法再联络他。 下楼的时候,她无意中往楼下看了一眼,二楼面积宽阔的棚内拍摄区里挤满了人,大小镜头齐齐对准背景中央摆好姿势的年轻女孩儿,应该正在直播。 带她们进来的朋友在一旁介绍:“是公司一款游戏的新代言人在拍广告,最近窜红的零零后小花江芙黎,哎,说起来——” 她探头看看楼下的江芙黎,又回眸看梁昭夕,惊讶捂嘴:“江芙黎跟你有一点像哎,只是她比较偏清纯,没你这么——” 后面的话不好说了。 宋清麦坦然补充:“是江芙黎比较淡,只能拼命往清纯校花那一挂去靠,昭夕浓太多了,扎眼刺手,就算不化妆也夺目。” 朋友点头称是,笑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戚姐妹。” 梁昭夕没说话,扫了江芙黎一眼就错开,继续往楼下走,打算绕过人群,去另一边的楼梯。 但就是这么短暂的交错时,被围在人群中的江芙黎突然停下拍摄动作,踮起脚,一脸热情地高高招手:“昭夕,你怎么来这儿了?” 围着她的众多工作人员、摄影师、各方媒体齐齐发愣,同时转过头,数不清的眼睛和镜头一起对准毫无准备的梁昭夕。 多个直播画面上,粉丝弹幕滚动飞快,刷出虚影。 “靠靠靠什么情况!江江不要去!你居然认识那女的?!她自己一身骚,你千万不要沾边啊啊啊!” “别靠近啊,梁昭夕得罪了华宸,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搞,快停下!” 江芙黎清纯无害的脸上满满关心,不在乎别人阻止,在多个设备的直播下,她暂停拍摄,朝梁昭夕热心地小跑过来:“你最近这些天都没和家里联系,我们好担心,而且你又出了事,我真的很怕孟氏追究你。” 她在镜头下,小心地上前,去勾梁昭夕的手,一边试图挥开镜头停下直播,说着“先别拍了”,一边在明晃晃的拍摄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轻声质问梁昭夕。 “妹妹,你怎么这么冲动,孟慎廷孟先生哪里是你能随便利用的,你这么大胆借他名字走红,不怕他追责吗?” 新晋小花直播现场的一句话,轰然引爆话题,在本就如火如荼的舆论上,再爆一颗核弹。 “妹妹”,江芙黎竟是梁昭夕的姐姐,还亲口在镜头前承认她自导自演利用孟慎廷,彻底把她锤死。 网上山呼海啸,现场的人群也在鼎沸,江芙黎依然笑得那么温柔,凑近了压低声音:“昭夕,你傍上孟骁还不满足吗,怎么有胆子打起孟慎廷的主意,你用他名字炒作的事,孟骁能不能替你兜底啊?” 梁昭夕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 她不过是来挖个人,江芙黎就能给她搞出这么大的场面。 她都不禁要怀疑,今天关于元颂来开会的消息,是不是原本就是江芙黎故意放给她的,她亲爱的姐姐提前设计好了,想让她来现场难堪。 从小到大,江芙黎做过多少类似的事,以前念在舅舅舅妈养她,她都尽力去忽略,容忍,可现在,在他们全家把她卖给孟骁之后,江芙黎居然还想趁机落井下石,让她翻不了身。 在周围的吵闹声中,梁昭夕反手扣住江芙黎的手腕,眼尾无辜地一垂,摆出比她娇艳万倍,也纯真万倍的受伤表情。 她在直播前,轻抽着鼻尖,用穿透力够强的清润嗓音问:“姐,我高中时你耽误我高考,我大学时你让我错过实习,怎么好不容易毕业开了工作室,你还要在镜头前面抹黑我呢。” 梁昭夕雪白的贝齿咬住唇角,满脸真诚的关切:“你混圈那么多年,拼命拍戏,好不容易才红了一点,要是华宸这次真的给了我投资,你可怎么收场呀。” 她捏着挑衅到面前的江芙黎,清楚她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都已经通过那么多直播镜头传递出去,估计全网都是了,江芙黎粉丝不少,可想而知现在都是对她的骂声。 那么能不能逼到八风不动的孟先生,对她有一丝不忍? 她不想拿别的证据,只想让孟先生为她证明,她也并不奢求,从未做梦劳烦孟先生本人出面。 她只想由华宸集团官方发一条最简单的声明,告知公众确实有这么一份微不足道的投资就够了,这笔钱,可以只关乎公事,与孟先生和梁小姐的私人关系毫无瓜葛。 她不贪心- 横跨半个城区之外的国际会展中心,一场核心范围的金融峰会论坛刚刚宣告结束。 严肃气氛逐渐被火热取代,众多媒体都不想走,群情激动盯着坐在中间席位上的孟慎廷。 孟家这位年轻的掌权人向来深居简出,无论继任前还是继任后,都很少出席这类公开场合,更不会允许传出影像资料,见过他真容的圈内人屈指可数。 今天这场论坛,原以为孟先生不会出面,又是孟氏其他人代理,谁也没想到,最后关头,他会亲自出现在现场。 整场会议没人敢造次,端肃压抑到满场的人都在小声呼吸,会议结束后,随即开始的是一场例行商务酒会,峰会主办方在京圈也是身居高位,这会儿格外殷勤,请孟董务必赏光,留下喝一杯。 孟慎廷神色淡淡,不置可否,这些媒体闻到他好像没有拒绝的风声,都打了鸡血,集体涌进楼下的酒会现场。 酒会是提前备好的,主办方在深处不受打扰的位置特意单独布置了沙发,只为了留住孟慎廷少许时间。 孟慎廷匀长指间随意捏着玻璃杯脚,轻轻点敲在弯折的膝盖上,听身旁几人略显激动的对话,话题始终围绕着他,他偶尔简短作答,低磁音节疏离贵重,低淡几句,已经让人下意识俯首帖耳。 主办方正试探着要跟他聊到生意时,忽然不耐地拧了拧眉,抬头朝外看。 这片区域前方就是酒会的自由会场,只要有参会资格的宾客都能入内,显然走到行业顶端的人也不都是素质高的,很多钱权堆上来的纨绔二世祖,到了正式场合很容易格格不入,还毫无自觉。 这会儿就有三五个年轻男人凑到一起,西装脱了,卷起袖口,端着酒边笑边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隐蔽的一方空间里究竟坐着谁。 会场有轻音乐,但完全掩盖不了微醺的几个人放肆谈笑,声音忽高忽低,很多不堪入耳的字眼儿清晰飘过来。 “看见了吧,就她,”其中一个棕色头发的男人举着手机笑道,“闹两天了,现在还直播呢,我都刷到好几个直播间了,都在狂骂,你说人长这么漂亮,怎么脑子就不好呢。” “哈,怎么脑子不好,人家都敢利用到孟慎廷身上去了,说孟慎廷主动给她投资,笑死我,”另一个人提到这个忌讳的名字,音量还往下压了压,随即又放大,“她还是对这圈子不了解,根本不知道孟慎廷三个字代表什么吧。” 棕发男人前仰后合:“天真呗,以为能引起人家注意,实际还不是跳梁小丑,漂亮有屁用,她不如来找我,这张脸比我女朋友绝,要是把我陪好了,我给她砸点钱也不是不行。” “嗨,长成这样,一看就是捞钱老手了,你满足不了人家。” 棕发男人举着酒杯,盯紧屏幕上放大的女人啐了下:“放屁,老子什么女的拿不下,就她这样的,弄床上搞几下就老实,我还满足不了——” 话音高低起落间,一声猝然响起的玻璃碎裂声猛的高涨,“啪”一声震动耳膜。 棕发男人愣住,不由自主循声扭头,一个极短的眨眼间,从里面众星捧月的黑色软皮沙发上,一支被敲碎的酒杯犹如利刃,悍然朝他砸过来。 他惊恐地大叫一声,根本来不及躲避,那只断口锋利的酒杯形同刀子,笔直割开他手臂,一路滑向颤抖的手腕,几乎挑断筋络。 鲜血宛若开闸,哗的从深深伤口涌出,男人吓瘫在地,嘴里破口大骂:“我他妈的要你命,你——” 里面层层身影噤若寒蝉地站起来,围拢在最中间的人慢条斯理缓缓起身,用手帕擦拭着指节,拂掉上面溅落的几滴暗红酒液。 会场像按下暂停,所有声音悬在半空,孟慎廷脚步匀缓,一步步踏出这片遮蔽目光的范围,走进灯光通明的会场里。 满手通红的男人呆住,脸上血色顷刻退尽,恐惧爬满眼眶。 他吃痛伏下身,不敢直起,哆嗦着说:“孟先生,我不知道是您,打扰您了,是我该死,我绝对不敢对您不敬,我刚才骂的是——” 孟慎廷半垂眼帘,沉静问:“骂的是谁,是我在招商会现场,亲手替她放下投资款的梁小姐吗?” 这一声不高不低,毫无遮掩,无所谓被任何人听清。 不止地上面无人色的年轻男人,连同背后的主办方,所有守在一旁等待新闻机会的众多媒体,都听得一清二楚。 偌大酒会场地鸦雀无声,只剩不断叠加的粗重喘气。 孟慎廷脸上仍然神情淡漠,他信手把手帕放到服务生恭敬举起的托盘上,径直朝外走。 经过那些硬撑冷静的媒体时,他侧目,沉声说:“不是想拍吗,我送诸位半分钟时间。” 他说完,并不停步,继续走向会场外面,反应最快的记者本能端起相机,对准他颀长挺拔的背影按下快门,拍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角度…… 不是与网传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孟先生这是存心授意,要通过他们的镜头,把自己与那张照片重叠? 他要为梁小姐证明,照片里备受争议的身影,从来不是别人,就是最不可能的孟慎廷。 — 网艺总部大楼内,忽然出动的几队保安维持住了场面,把喧闹人群堵在外围。 梁昭夕避开吵闹的中心,躲到最里面的玻璃外墙边,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她脸颊因为远超预料的亢奋和迷惘烧红,这会儿把脸贴在玻璃上,试图降温。 眼前还回闪着方才手机里,各方财经新闻账号集体发布的最新视频。 时长只有简短的十几秒,从不露脸的孟家五代话事人孟慎廷,在摄像机中留下了清晰背影,同时还有他反复响彻的那句话,未经剪辑雕琢,是他的声音。 ——“骂的是谁,是我在招商会现场,亲手替她放下投资款的梁小姐吗?” 梁昭夕闭上眼,身上温度在一波一波涨高,刚刚那些冷眼嘲讽的人是如何变脸,江芙黎怎么表情失控,网上的风向又天翻地覆成什么样子,她都忘掉了。 她有点茫然,怔怔靠着玻璃,手指不受控地乱动着,拨通了孟慎廷的电话。 他低沉嗓音从听筒里传出,她耳朵一痒,连同半侧身体,都在不由自主的酥麻。 为什么这样做? 太超过了,我真的没想过? 谢谢你? 她都不想说。 其实她想见他。 想到有些不能镇定。 梁昭夕努力深呼吸,小声对着孟慎廷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听说下周在温泉山庄,孟家有秋谈会,你会去参加吗?” 楼下,停在路边的黑色幻影将全景天窗打开了一层,略抬起头,就能轻易看到二楼的透明玻璃墙内,那道纤细的,像不安分的小鱼一样来回扭动游弋的身影。 孟慎廷问:“梁小姐有事?” “有事,”她胸口起伏,尽量表现得平和端庄,“我有话,想和你当面说,你去参加好不好。” 孟慎廷低淡一声笑:“梁小姐是在对我撒娇?这样的程度哪里够。” 她乖顺问:“那什么样才够。” 孟慎廷抬眸望着她酡红的脸色,轻描淡写说:“至少要讲真话,例如——” 他声音像一只燥热又无情的手,客观的,没有波澜的,一层一层,剥掉她此时此刻身上撑起的伪装。 一层。 “例如,你本人现在并没有语气里这么矜持平静。” 两层。 “例如,你假装冷静地给我打电话,实际正贴在玻璃上脸红。” 三层。 他音色幽沉,把她面具剥光。 “例如,你正在越轨,背着残废的未婚夫,发疯地想着另外一个男人。” 正文 18 步步紧逼 楼面上巨大的玻璃墙壁在夕阳下宛如透明鱼缸,穿深蓝色牛仔裤的灵动身影贴在缸壁上,因为电话里的内容先是浑身僵直,继而握拳,接着是活色生香的扭身跳脚,像小鱼不堪刺激,挣扎甩动起漂亮的鱼尾。 孟慎廷唇轻轻开合,教导着他的小鱼该如何正确撒娇,说话时他一瞬不错地注视着楼上,把她每个反应尽收眼底。 听筒里静了很久,连女孩子清浅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孟慎廷极具耐心地等,直到梁昭夕咽下所有试图否认的话,嗓子发哑地问:“孟先生怎么能看这么清楚,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不对,监控也拍不到这个角度,还是说附近有人在监视我?” 说完,她才略显迟钝地反应过来,惊讶地张开红唇,往玻璃上一扑,朝楼下着急张望:“你就在附近对不对?你是亲眼看到我的!” 孟慎廷唇边略略一提。 又在装傻,演技浮夸稚嫩,但很聪明地没有直接承认或是反驳他,而选择用娇憨懵懂来避重就轻,掩饰掉被他戳穿了一部分窗户纸的紧张。 幻影停的位置巧妙,从车里可以看清楼上,反过来她却找不到他。 梁昭夕到处搜寻,看得眼睛都发酸也无果,她停下动作,低着头喃喃:“我没有孟先生说得那么不知羞耻,那么坏,我只是——” 她目光没有焦点,空茫地往下看,刚好落在孟慎廷所在的方向,两束视线在无知无觉时交缠。 她轻颤着吸气,按照他要求的,用一句真正的实话来撒娇:“我只是很想见你,这样说,够了吗。” 梁昭夕知道现在他明她暗,自己全然暴露在他的审视下,她紧绷又亢奋,不再百分百地装无辜,可以适当地袒露心意。 反正她和他之间的水已然搅浑,不可能再清白了。 高山雪一样一尘不染的孟先生,正在开始与她同流合污。 “如果不够,我还想说,”梁昭夕在窗边站得孤伶孑然,一抹影子脆弱到招人心软,“我从来没想过会得到你这样明目张胆的维护,我让你改变原则,让你破戒,我怕自己不值得。” 梁昭夕嗓子里堵满了吸饱水的海绵,吐息不畅,提着一颗心等待孟慎廷的评判,不知他是否满意。 片刻后,听筒里划过一道极具磁性的轻哂,他放慢语速,气息很沉,缓声对她说了第二句德语。 “GutesM?dchen。” 梁昭夕抽紧的心口哗然跳动。 好姑娘。 是他对她教学成果的称赞。 梁昭夕耳朵更酥了,她不自觉用力揉着,连手指也因为这句低音大提琴似的异国腔调生出麻痹感。 他继续问:“你是吗?” 梁昭夕莫名鼻腔一酸,闷声说:“我是。” 她的确没有那么坏,她应该还算是好姑娘。 梁昭夕极力捕捉着对方的动静,很快听到他像是浸了酒的嗓音,铺陈着恰到好处的重量,灌进她耳中:“既然上次我能为好姑娘出面,那这次,为什么不能,至于破戒,梁小姐尚未做到,不要妄言。” 她张口想答话,电话已经挂了。 她意犹未尽地捏着手机,余光里厚重的黑色车影一闪,她忙跑两步赶到玻璃墙的一角,只勉强看到熟悉幻影的车尾消失在视野里- 从这个傍晚开始,梁昭夕度过了有生以来最不得闲的两天。 网上的天塌地陷她都没空去看,只能大概猜猜舆论风向,光是现实里一波波媒体的电话和各种闻着味儿跑来非要投资的资本家们,就够她应付的。 她当然明白这些喧嚣不是冲她,都是冲孟慎廷,冲华宸集团,但真正实打实的益处,还是落在她名声暴涨的工作室上,她大赚不亏。 梁昭夕连回出租屋的时间都没有,直接住在工作室里。 宋清麦及时扛起外宣和运营的重大责任,把外界声音大包大揽扛下来,处理得游刃有余,还抽空八卦地问她:“明天是不是就要去云渊行馆了?要不要带几件性感小裙子,你手上没有,我可以不限量供应!” 经过这两天宋清麦的贴心科普,梁昭夕大概了解了孟骁口中的温泉山庄,在京市南郊七八十公里外,权贵圈里知名的云渊行馆,是孟家旗下的产业之一,日常对外按会员制经营,到每年秋谈会时,则闭馆谢客,完全留给孟家人私用。 孟家的秋谈会一般都在国庆假期的最后几天,实际就是大型家族聚会,气氛比较轻松,也没什么穿着限制,甚至允许孟家人各自带朋友去玩。 梁昭夕摇头:“不用,这种时候大道至简,太精心打扮反而不好,天然的就行。” 宋清麦给她竖大拇指:“以前我还想给你出谋划策,现在我算看透了,你就是纯纯王者,不过孟董这么一出面,你在孟骁那里好过关吗?” “而且我跟你说,”她认真提醒,“你目前有点腹背受敌,上次我和你提的申市陈家还记得吗,陈家那位大小姐娇生惯养,一门心思要跟孟家联姻,想嫁孟董,黄粱一孟的事闹成这样,她估计盯上你了,她跟孟家的孟芷宁是好朋友,搞不好这次也会去,你留心点。” 梁昭夕揉揉她脸颊:“放心。” 她走到现在,哪一步不是在冒险,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唯一的指望,就是孟先生的动心。 当天晚上,孟骁发信息来敲定明天出发的时间,梁昭夕敷衍着回了两条,以为孟骁能闭嘴了,结果他犹豫着又补充一句:“你最好不要化妆,素颜最好看。” 梁昭夕一时疑惑,问他:“是秋谈会的场合不适合化妆?” 孟骁回:“那倒不是,是你素颜时,更像四年前的样子。” 梁昭夕愣了一下,随即茫然失笑。 素颜像,他喜欢,化了妆太媚,他就不喜欢了? 孟骁一见钟情的究竟是什么?是她吗?如果真的爱一个人,不是应该无论何时何地,哪种身份相貌,都为皮囊下真正的灵魂震颤? 孟骁爱上的根本不是她吧,他爱的恐怕是当初身处绝境时,被坚定抱住的救赎感。 隔天下午,梁昭夕回出租屋整理简单的行李,收拾完孟骁刚好到楼下,她没让他上楼,自己坐进车的后排,孟骁理亏,加上一心想着哄好她,也就没勉强她坐副驾驶。 他好几天没见梁昭夕,满心激动,不停回头看,越看越满意,一时也就忘了全网黄粱一孟的事,勾唇笑着说。 “这样真好看,等婚礼的时候你也化淡妆就行,别那么浓,婚期小叔还没点头,我找过老爷子了,他说让咱们下个月一定完婚,你就放心吧。” 梁昭夕暗暗攥拳,指甲掐进手心里。 这桩婚事上,老爷子显然偏袒孟骁,不惜要跟孟慎廷对着干,她得抓紧给自己加码,让孟先生再陷深点。 车开出京市上了高速,不到一个小时就靠近云渊行馆的范围。 驶入山庄大门时,孟骁关心地说:“秋谈会人多又杂,我不一定能处处照顾到,你自己躲着点孟芷宁,上次她就看你不顺眼,这回估计还得找茬。” 梁昭夕温婉一笑,乖得没脾气,她心里想好了先离孟芷宁远一些,不摸清情况之前少招惹麻烦。 没想到车一停下,她刚跟着孟骁走进行馆接待的前堂,就看见孟芷宁经过,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女孩,三个人亲密挨着,完全是闺蜜姐妹的样子。 右边的她认识,是几天前刚在媒体镜头前落荒而逃的江芙黎,至于左边的…… 高挑性感,五官精致,看似挽着孟芷宁,眼睛里却压着趾高气昂的不屑。 多半就是麦麦提过的陈家大小姐。 梁昭夕没看她,目光掠过孟芷宁,停在江芙黎的身上,她确实很意外,她这个姐姐这么有本事,短短几天而已,她掉了代言,失去片约,满身麻烦,居然转眼就攀上关系,成了孟家小姐的座上宾。 她当然不可能跟孟芷宁有什么交情,能作为筹码去交换的,恐怕只有她这个妹妹了。 梁昭夕血液都要点燃。 哦嚯。 这阵容。 朝她来的。 本来就都看她不顺眼,经过孟慎廷的公开承认之后,她显然成了必须要拔掉的眼中钉肉中刺。 梁昭夕还沉默着,孟骁已经一把揽住她,大摇大摆迎着她们过去,没好气地瞥了孟芷宁一眼:“你那什么眼神,怎么看我未婚妻呢,你放尊重点,我告诉你,这次小叔叔不来,你狐假虎威不了。” 孟芷宁一脸怒火,双手环胸,不客气地说:“孟骁,你得意什么,你未婚妻?我看梁小姐对我哥兴趣更大才对吧!从上次祖宅我就看出不对劲儿了,现在可好,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逼我哥出面为她说话,纯种狐狸精。” 梁昭夕还挺受用。 狐狸精什么的,可以当成夸奖。 孟骁被戳到逆鳞,脸色猛一沉,攥紧梁昭夕,越过她们往里走。 从最靠外的江芙黎身边经过时,江芙黎目光一动,把手里提前藏着的一张纸条飞快地塞进孟骁指缝里。 孟骁一怔,刚想不耐烦地发作,准备趁机骂一骂这个公然算计过梁昭夕的表姐,顺便讨好梁昭夕。 江芙黎却不着痕迹地指了指梁昭夕的背影,对孟骁做出一个象征性的,脱掉衣服的动作,随即扬唇一笑。 这点无声的交流只占用了不到三秒,除了彼此之间,在场没人注意到。 孟骁看懂了她的暗示,鬼使神差地停下动作,看了眼悄悄跟他拉开距离的梁昭夕,默然把纸条捏住,皱眉往掌中收紧- 梁昭夕随着孟骁的安排,进了分给他们的小院,里面两间套房,她选一间进去换了衣服,穿上符合汤泉气氛的短裙,又把黑屏的手机拿起来看看。 三天了,她故意没给孟慎廷发信息打电话,希望能积攒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想念,勾他来云渊行馆,毕竟最后一次联系时,他没给她准确的答复。 梁昭夕低头瞅瞅自己,这身打扮,如果孟慎廷不来,她凭什么要给孟骁看,多晦气。 她深深呼吸,重新调整心态,看就看吧,她长得美就是招人看,有什么办法,把孟骁当条恶狗就行了。 梁昭夕推门出去,孟骁等在外面,一见她,黑幽幽的眼里粲然一亮,掩住深处的异样踟蹰,他拉她手腕:“走吧,先带你去吃东西,晚上这里有清吧,还请了几个挺红的歌手,到时候一起去玩,喝两杯。” 吃饭的地方在云渊行馆深处,云雾飘渺的硕大人工湖面上飘着十几只精巧乌篷船,船上就是餐桌,四周则是环绕的长廊,是往里面住处去的必经之路。 梁昭夕跟着孟骁上了靠边的一艘船,心不在焉喝茶,刚抿了两口,就意外听到进来的方向,由远及近响起交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听起来像是一群身份显赫的男人,沉稳且训练有素地围拢着某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过来。 这时候在吃饭的人不多,只有三五艘船上有人,周围自然很静,这些脚步就显得尤为清晰,越是靠近,越能分辨出其中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梁昭夕握着茶碗的手下意识用力,茶水泛起波澜,她心脏随着愈发震耳的脚步高高跳起,悬在喉咙口。 是他吗。 可除了他,这里还有谁能有这样的阵仗。 梁昭夕不敢轻易回头,装着没听到,孟骁也在装,他本来要给梁昭夕添菜的手已经僵住,眼瞳收缩,不可置信地低着头。 怎么可能。 小叔日理万机,工作行程至少提前一个月就排好,他根本不会为这种家族集会空出时间,那么是临时决定?谁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能让他宁愿打乱一切,也要过来。 直到旁边几艘船上的人不约而同站起身,尊崇地叫着孟董,梁昭夕才一闭眼,心缩成一个拳头,她跟孟骁一起转身,望向不远处的长廊。 一行孟氏高层西装革履,簇拥着前方身高腿长的男人,他没穿外套,只一件丝白衬衫,皮带束紧笔挺长裤,昂贵布料裹着走动间利落勃发的肌理。 梁昭夕越过船蓬,抬头看他,他那张优越过份的脸向来少有表情,高挺鼻梁上架了金丝眼镜,遮挡住少许冷厉,也模糊掉他似有若无扫过来的目光。 她特别识大体,见孟骁还愣着,主动拉住他手腕晃了晃,然后声音清甜地叫:“小叔叔好。” 完全一副标致的侄媳妇模样。 孟慎廷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她的存在,只是极轻微的一点头,当作听到了,在一群人前呼后拥的跟随下,从她面前步履沉着地径直经过。 这么冷静。 梁昭夕笑容不变,在孟慎廷刚走过不足一米时,她拿起桌上纸巾,温存地帮孟骁擦了擦额角,担心问:“你怎么啦,出好多汗,是不是腿还疼。” 孟骁回过神,脸色发白,看着梁昭夕近在咫尺的脸,咬了咬牙,“嗯”了声:“是很疼,站不住了,帮我按按?” 梁昭夕正中下怀,拉着他坐下,洁白细长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膝盖。 孟慎廷走过三米,眼尾余光里还有梁昭夕的侧影,她裸露出的皮肤太多,在灰黑色船体里白到扎眼,类似泳装的小短裙吃力盖着大腿,一坐下,几乎快要显出里面的边缘。 放在长裤口袋中的手在缓慢收紧,再度放开。 他脚步不停。 跟在后方的几位孟氏叔伯却敏锐感觉到某种压人的冷意,但此情此景,没人多想,只当是走在水边,寒气飘了上来。 三叔也被梁昭夕吸引了一下注意力,想到这两天闹到如火如荼的新闻,朝前面的家主讨巧笑道:“这么一看,梁小姐跟孟骁还真是般配,难怪能让孟骁收心,听老爷子说,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吧,慎廷,也是难为你了,为侄子的太太,还要背花边新闻。” 大伯摇头:“是慎廷看重孟家名声,不能让孟骁未过门的太太在外面受辱,孟骁不懂事,当然就得长辈替他代劳。” 三叔附和:“那还用说,慎廷帮忙而已,孟骁这不是也学乖了嘛,你看,还知道偷吻未婚妻。” 前方步履从容的人骤然停住。 一群叔伯诧然,不明所以,但明显感受到气氛阴森,都不由自主噤声,后背窜起不安的寒意。 孟慎廷拇指施力,在不为人知处一根一根按压绷起的手指,那道刻在指根处的戒鞭像是抽到了皮肉上,陌生的,久违的,火辣辣的戾气在沉默涌动。 他侧过头,看向相隔很近的乌篷船。 孟骁穿着浴衣短裤,膝盖露着,梁昭夕弯腰,柔软五指压在上面,认真地揉捏,还弯眸朝他甜笑,歪着头问:“力气重吗?” 孟骁满脸血色,趁着梁昭夕不注意,嘴唇压下去,试图吻她的耳朵。 而梁昭夕就像真的毫不设防,放任他贴近,甚至不经意凑过去方便他亲昵。 在他将要碰到时,她水溶溶的桃花眼一挑,眸光飘过孟慎廷,唇角悠悠抿起。 孟慎廷镜片后的双眸晦暗不清,他抬起指节绷白的手,搭在长廊冰冷栏杆上,那些坚硬浮雕重重压进他指腹深处。 他唇角露出一抹冷淡的笑痕,声音森然,撞向在船上与未婚夫举止亲密的梁昭夕。 “水冷露重,梁小姐穿这么少,是不是又想打针了。” 正文 19 吃饱了吗 看到孟慎廷止步,还在孟家这么多人面前公然质问她,甚至说出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特殊字眼儿,梁昭夕暗爽得险些压不住嘴角。 打针,在别人听来可能理解成简单的一句提醒或关照,但对于她跟孟慎廷而言,是那个雷雨夜里越界的厮磨。 梁昭夕克制住情绪,娇润脸颊上涨红充血,长睫毛不知所措地颤着。 她局促站起身,细白手指在裙摆处用力捏紧,任谁看都是年轻女孩儿被上位者突然降下的责难吓到。 心里明明高兴到打滚,她表面一点也不显,只有柔柔弱弱的乖懵,好像因为孟慎廷的一句话无比难为情,她眼圈微湿地扯了扯孟骁,轻声说:“小叔叔嫌我穿的不得体,可不可以把你衣服借给我。” 孟骁浴衣外面套着一件休闲衬衫,这会儿反应过来,马上脱掉。 梁昭夕满意接过,把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服展开,动作缓慢细致地围在自己腰上,盖住了半截大腿,然后撩了撩眼帘,和居高临下站在长廊光影中的孟慎廷对视,故意娇声问:“小叔叔您看,这样可以吗。” 把其他男人的衬衫搭上我裸露的腿,您介意吗。 人工湖水波晃动,潋滟的投影映在廊道上,孟慎廷向前迈了一步,踩碎满地的波光,他垂着眼,意味不明地审视梁昭夕:“孟家还没有寒酸到这个地步。” 他略一扬手,不远处随时待命的区片负责人赶紧上前,听到主人家语气冷冽的吩咐:“给梁小姐送条毯子,够她从下巴盖到脚腕,免得怪孟家怠慢了她。” 孟慎廷说完,满是深深压痕的手掌若无其事收拢起来,重新放回口袋,他没再看梁昭夕一眼,转过身,走进长廊深处,后面一众孟家长辈都在心惊肉跳,忙快步跟上去。 长廊空荡下来,湖面也随之恢复平静,其他几艘船里的人时不时往梁昭夕这边打量,还在震惊孟董竟然会关注到准侄媳身上的衣着。 即便“黄粱一孟”闹到全网鼎沸,孟家也没有谁会真正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天地鸿沟,云泥之别。 梁昭夕再怎么美,也不过是借助孟骁才踏进了这个圈层,她连配孟骁都是毋庸置疑的高攀,又怎么可能沾得到孟慎廷的衣角。 孟董无论如何,都不会纡尊降贵,背上罔顾人伦的骂名,与侄子的太太有多余牵扯。 其他人好奇看一看也就忘了这个插曲,只有孟骁心里烧开似的翻腾,静不下来。 他皱着眉想去牵梁昭夕的手,没等碰到她就提前躲开,他不信邪,又去揽她手臂,她巧妙地跟他拉开距离,坐到桌子另一边,笑眯眯托着腮说:“我饿了,吃饭吧。” 孟骁像被抽了一巴掌,满腔辛辣,梁昭夕刚才还跟他亲近,温柔给他捏腿,用他衣服,才几分钟过去,她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跟他暧昧又疏离,根本难以真正挨近。 为什么,她短短一会儿的转性,难不成是专门给谁看的吗? 孟骁牙关一紧,根本不敢深想,他手指不禁又摸到裤子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上面还沾着他犹豫不决的汗。 也许江芙黎在上面写的没错,对待女人,尤其梁昭夕这样若即若离的,就不应该用循序渐进那一套,慢吞吞试探,还不如一步到位,先有了身体关系,后面再谈情就省事很多。 把人彻底得到,她也就能安分下来,不会再冒出不该有的心思,更不会轻易离开他。 孟骁垂着头,眼神一直在变,梁昭夕心情大好,自顾自吃着东西,偶尔轻轻瞄他一眼。 她那会儿注意到江芙黎对孟骁的小动作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做了什么,但肯定与她有关,她还生怕孟骁装好人不上钩,明里暗里激化他。 他不闹事,她怎么发挥。 吃过饭后,梁昭夕披着薄毯下船上岸,经过长廊转角时,注意到古朴木墙上挂着整个云渊行馆的地形分布图,上面把每个住人的小院都详细标注出来。 负责人上前为她介绍:“梁小姐,您和孟骁少爷住的位置在这里,除了最里面的惊澜苑之外,整个山庄您可以随便出入。” 她问:“惊澜苑不能去?” 负责人客气笑笑:“您第一次来不知道,惊澜苑是给孟董留的房间,不对外经营,平常也不会有人靠近。” 梁昭夕心一跳,孟慎廷在这里的住处人人皆知,她要怎么接近。 她不甘心地又看了一遍房间分布,目光一定,手指点在其中很偏僻的“水露居”上:“那这里呢?” “这里只是常规套房,位置偏了点,住的人少,”负责人说,“附近没有什么可玩的,您不用浪费时间过去。” 梁昭夕咬着唇,心底晃悠悠的水浪来回涌动。 孟慎廷方才对她说“水冷露重”,这里又有一间僻静的水露居,是孟先生堂而皇之的暗示,还是她脑补太多了。 梁昭夕不能肯定,孟骁一拉她:“这有什么好看的,你去哪我陪你,不用认地图。” 回到下榻的小院,梁昭夕装作头晕,可怜兮兮地窝在沙发上,孟骁一堆话憋在胸口没法说,让她去床上睡觉。 等天色黑下来,他正挣扎着要不要喊醒她,配合江芙黎的计划,梁昭夕已经自动醒来,好像所有不舒服都好了,脸上血色充盈,笑着看他。 孟骁一时呆住,月色和灯光辉映下,梁昭夕一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她领口没系好,有一点歪了,露出雪白纤薄的肩颈,弧线凹凸起伏,是个男人都会浮想联翩。 他喉咙发干,牙关咬得更狠,下定决心:“昭夕,清吧开始营业了,我带你去逛逛,顺便吃点宵夜。”- 云渊行馆里的清吧在餐区附近,规模比后海那片的各种网红店还要大,娱乐圈当红的歌手正像酒吧驻唱一样在台上弹吉他,下面卡座里三三两两有人聊天喝酒,气氛被旖旎灯光晃得无比粘稠。 梁昭夕跟着孟骁在角落坐下,服务生端上来几盘甜点,她还没动叉子,就看见孟骁似乎瞥到有谁过来,坐立不安地动了动。 他低咳一声,对她晃了晃手机说:“公司有点状况,我出去接个电话,很快回来,你先吃点蛋糕,我就在外面,有事找我。” 梁昭夕心底警铃一响,朝他温驯点头。 他刚走没两分钟,台上的慢歌唱完,现场突然换了调性,一首舞曲震破耳膜,喝酒的众人被煽动,纷纷离席扭动身体,清吧俨然成了夜店迪吧。 梁昭夕随机选了一块蛋糕,安静地小口吃着,肩膀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她一回头,看到混乱的灯光下,孟芷宁和江芙黎站在她身后,孟大小姐依然一脸高傲鄙夷,江芙黎却满脸犯了错似的懊悔,泪眼汪汪看着她,怕是把毕生的演技都用上了。 孟芷宁拉开椅子,在梁昭夕对面不耐烦地坐下,顶着吵闹音乐声说:“我可不想跟你多说话,但江江是我朋友,江江说她不小心得罪了你,害她事业一落千丈,让我陪她过来,跟你说个情。” 她一摆手,示意江芙黎上前:“你有话就说,想做什么就做,我在这儿,梁小姐应该不能拒绝,毕竟从孟骁那算,我可是梁小姐的小姑姑。” 江芙黎殷勤上前,讨好的模样和那天在直播现场时简直判若两人。 她叫服务生送来两杯同样的酒,弯下腰,把其中一杯推到梁昭夕的面前,眼眶发红地道歉:“对不起啊昭夕,那天是我冲动了,在镜头前给你难堪,我已经得到教训,你就别再生我气了。” “我们毕竟是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又不会真的害你,”江芙黎恳切地看着梁昭夕,“过去有什么不愉快,我跟你正式道歉,都化在酒里好不好,以后你跟孟先生有合作,我还要仰仗你,我们喝完这一杯酒,还是一家人。” 梁昭夕盯着她这张脸,忍不住失笑。 江芙黎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怎么敢这么轻松揭过的? 她的姐姐,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为了得到亲情温暖,无限忍耐让步的可怜虫,只要有一点示好,她就一定会全盘接纳,不懂记仇。 前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后脚端着一杯目的肮脏的酒,就想让她一笑泯恩仇。 梁昭夕冷冷凝视着江芙黎,看得她浑身发寒,几乎要打退堂鼓时,梁昭夕蓦地一笑,满脸春风化雨,按着高脚杯的圆底说:“好呀姐姐,小姑姑在场,我没什么可说的,那我们干杯,过去的都算了。” 她在江芙黎闪动的眼神下,即将端起杯子,目光却刹那间被什么吸引住,一下子站起身,望着酒吧大门惊讶地喃喃:“孟先生……” 这三个字一出口,同桌的孟芷宁和江芙黎都听清了,俩人当即表情一变,不约而同起立,直挺挺盯着门外,等待那道绝对不敢怠慢的身影。 整个孟家,能这样小心翼翼称作孟先生的,只有孟慎廷。 趁着她们被勾走注意力的短短一两秒钟里,梁昭夕手指灵活,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快速推走,和江芙黎的悄无声息交换,等笑盈盈端在手里,她才无辜地“啊”了声:“抱歉啊,我刚才看错了,以为是孟先生经过,想想也不可能,他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孟芷宁气得脸色发红,梁昭夕眨眨眼,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空杯子一翻,笑看江芙黎:“姐姐,我喝了,你呢?” 江芙黎没想到这么顺利,余光扫过外面孟骁的方向,为了不引起梁昭夕怀疑,把跟之前别无二致的酒也端起来,跟她杯子一碰,一口一口喝进去。 梁昭夕悠然扬眉。 孟骁恰巧离开,江芙黎恰巧出现,她不会平白请她喝酒,里面一定加了算计她的料,既然如此,姐姐自己享受好了。 梁昭夕酒量不错,但灌了一杯鸡尾酒头也微微发晕起来。 她攥住手机,装出中了招的反应,满脸醉红地撑起身,跟江芙黎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往外走。 酒吧里人影混乱,梁昭夕看似走得东倒西歪,实际脚步很稳,她穿过人群,没走孟骁在的正门,而是按照之前看过的示意图,往侧门走。 从侧门出去,穿过竹林就是住宿区,能最快速度去到那间偏僻的水露居。 她并不确定孟慎廷究竟下榻在哪,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显然不能明目张胆去所有人都知道的惊澜苑,所以她赌了。 她赌孟先生那句话是暗示,是与她暗度陈仓的隐秘口令。 孟先生,这次会让我赌赢吗。 梁昭夕迎着夜风小跑起来,一波一波浓重的醉意开始往上涌,她逐渐觉得身体不太对劲,那种明明应该被规避掉的躁动反应,正在星星点点侵蚀她的意志。 换了酒杯,怎么还会中招?! 梁昭夕努力加快脚步,恍然想起她吃过两口的小蛋糕。 孟骁…… 一边跟江芙黎合作,一边又怕她失手,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也对她用了手段,居然在每块蛋糕里都下药了?! 梁昭夕事先没想到这一点,以为随机选的可以安全,她暗暗把孟骁咒骂了几百遍,心底却又燃起一片蠢动的野火。 管它是酒是药,都是她的青云梯。 梁昭夕背熟图上的路线,穿过竹林和诸多院舍,直奔向僻静的水露居。 她快要接近虚掩的大门时,后面风里隐隐传来孟骁的喊声:“昭夕?昭夕你在这边吗?你喝醉了要去哪!赶紧停下,我带你回去!” 梁昭夕头皮和心口都在发麻,没想到孟骁会这么快追过来,还跟上了她的路线。 她加紧脚步,撞进水露居大门,里面没有什么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清冷幽森,她顾不上害怕,后面孟骁已经追过来了。 男女体力差异,加上醉酒和清醒的区别,她根本甩不掉他。 梁昭夕管不了那么多,穿过大门继续往里跑,中式庭院型的院落里安静无声,她来不及选择,全凭本能奔向中央的主屋。 屋子是原木的横向拉门,此刻门扉紧闭,里面透不出一点光。 梁昭夕心脏涨得要炸掉,全靠一腔孤勇,去拽那道不知道是否会有收获的门。 后面孟骁已然逼近,边喊她名字,边推动大门要往里进。 一旦他进来,立刻就能发现她。 梁昭夕手指发颤,一时被汗滑脱,拉不动门。 她喉咙里挤出一丝急迫的气音,快要变成哽咽时,那道门倏地从里打来,高大强势的身影泄露一线,一只灼热的手伸出少许,准确扣住她手腕,把她拽进房中。 房门应声关上的一刻,孟骁大喇喇推开外面大门,嘴里叫着“昭夕你在哪”,冲过去挨扇房门重重地敲。 急促闷重的敲击声中,梁昭夕头昏目眩地背靠着木门,她视野一片昏黑,手微微抖着,按住近在咫尺的炙硬胸膛。 她醉意越来越重,那些难言的躁动爬满肺腑,她撑着理智,红润唇角慢慢扬起笑容,身体无力地一软,向前跌到男人透着肃杀的强硬臂弯里。 孟先生,我又赌赢了。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梁昭夕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扬起醉红的脸,用视线描摹面前的男人:“孟先生,您身份贵重,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偏僻的房间里。” 她站不稳,摇摇欲坠,孟慎廷半敛眼眸,一把掌住她虚软的腰,一开口声线磁性过重,有如在深夜里触动了低音琴弦:“我住在哪全凭心情,梁小姐误闯在先,怎么反过来强词夺理。” 梁昭夕水蒙蒙的眼里像在含泪,她抓住他衬衫的衣襟,手指勾在冰凉纽扣上,轻轻嗫嚅:“如果我说,我不是误闯呢,如果我说,我晚上被灌醉了走投无路,来找停停哥帮我呢。” 孟慎廷衣料覆盖的胸口隐隐一次起伏,他扣住梁昭夕不安分的手臂,视线锋锐地从上至下刮过她:“梁小姐确定没有叫错名字?你跟未婚夫两情相悦,秀恩爱秀到了我的面前,我看你不辞辛苦闯进我的门,还当你是来求婚期的。” 梁昭夕醉得迷蒙,半真半假地站不住,挂到他身上。 她鼻尖乖巧地蹭着他纽扣,缓慢往上抬,热烫的红唇弄脏白色衬衫,顺着领口打开的两枚扣子,浮皮潦草擦过他的皮肤。 她糯糯问:“如果是呢,您同意吗。” 孟慎廷压住她温凉的后颈,她薄薄皮下的血液似乎从他掌中涌过,他低低哼笑:“梁小姐的要求,有什么不同意的。” “是吗,我的要求,您都能同意?” 梁昭夕一点点踮脚,唇不肯离开他,洁白牙齿咬了咬他微敞的衣领,忽然像发起进攻的小豹子,贴上他那枚扎眼的,上下滚动着的喉结。 唇先是轻缓试探地碰触,接着像饿肚子的小兽,找到奢想中的美味,张嘴一口咬住,软热舌尖湿漉漉地品尝。 孟慎廷双眼一合。 意想不到的剧烈电击感从喉结处爆发,放射向四肢百骸,黑暗中,他眉心蹙起,不可抑制地仰起头,修长脖颈线条拉紧,青色筋络燥热鼓胀,在冷白皮肉下凸起蔓延。 他收缩的喉间溢出短促闷声,在压抑下化成似有若无的喘,血液仿佛同时呼啸着奔流,让氧气稀薄,呼吸艰难。 孟慎廷扼住被点燃的灼烧感,捏紧梁昭夕后颈,把她拉开。 她意犹未尽,唇上沾满水光,仗着醉意,贴过去还想入口,委屈地控诉:“不是都同意吗,为什么推开我,我肚子饿。” 她话音落下,孟慎廷还没有启唇,外面的孟骁敲过了其他所有门,最后来到了主屋外面,砰砰拍在门板上。 “昭夕!昭夕?你在里面吗?” 梁昭夕背靠着门,身体随着敲击一下一下震动,她顺势往前一扑,又回到孟慎廷怀里,嘴唇不知满足地再次贴上他的喉结。 牙齿不轻不重地碾,醉到胡乱的磨蹭,谈不上吻,像更过份的吞吃。 门被更重地敲动,嗡嗡颤着。 孟慎廷一手扣住梁昭夕作乱的脸,掐着双颊把她拎开,另一只手抬起,“砰”的重重按在门上,远超外面的力道,在夜色里等同警告。 外面倏然安静。 孟慎廷俯下身,把梁昭夕摁在门板上,阴沉地压近:“是我招待不周,饿到了梁小姐。” 他喉结上水渍未干,手指收紧,惩戒地晃了晃她柔软的脸,沙哑质问:“现在呢,吃饱了没有?” 正文 20 剑拔弩张 梁昭夕的意识被酒精和药物刺激着,像飘在汹涌海面上浮浮沉沉。 她分不清是感官空虚,还是精神上不满足于这一两口浅尝,总之她刚刚被迫移开嘴唇,和孟慎廷炽热的身体拉开距离,那种叫嚣着想要索取更多的热望就涨满脑海。 她想回答他没饱,反而更饿了,不是撒娇卖乖,是发自肺腑的实话。 等话到了嘴边,梁昭夕才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她双颊正被孟慎廷颇有力度地掐住,软肉凹陷,唇不得不翘着,肉感十足地嘟起来,失去了讲话能力。 梁昭夕尝试挣扎两下,孟慎廷掌控着她,手上更不留情。 她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其他一切感受都变得模糊,只觉得他凶狠严厉,她本就浓重的醉意忽然飙升,一整晚被人算计的后怕,孟慎廷不准她一口气吃饱的酸楚,一股脑糅合成天大冤屈,她难受得红了眼眶,开始小小声地抽噎。 孟慎廷桎梏的力量猛的一松,梁昭夕顿时失去支撑。 喝醉是个多好的借口,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情绪失控,还是在借题发挥。 她干脆放飞自我,一点力气也不用,全身软绵绵就贴着门往下滑。 几乎被月光打透的纤瘦轮廓,很能惹人心软。 她膝盖刚弯下去一点,孟慎廷就伏低身体把她一揽。 她正中下怀,双臂特别自觉地抬高,踮着脚勾到他宽阔肩上,融化的小牛皮糖一样黏上去,整个人软热地贴到他身前,耳语般哽咽:“您不是嫌我嘴馋,嫌我吃得多吗,还管我干什么,就让我躺到地上吧。” 不清醒的眼泪说来就来,汇聚在她睫毛底下,一滴一滴渗进衬衫,沾到他锁骨上:“您看不上我,还不如开门把我放出去,让骗我喝酒的孟骁找到我,随便处置我好了——” 后颈一紧,没说完的话失声,孟慎廷森然打断她:“别提其他人名字。” 梁昭夕一怔,被他口吻吓到,酒都醒了两分,抬眸泪绒绒看他。 孟慎廷大半张脸都被房间里的黑暗掩盖,只剩线条收紧的唇,凌厉下隐匿着某种让她惊心的压抑。 她一口下去,好似撬开了他冷静面具的一角。 他再度沉沉开口,音色溢出比方才更重的沙哑,仿佛她的唇舌牙齿透过喉结,把舔咬的痕迹烫在了他的声带上:“进了我的门里,就别叫外面的人。” 梁昭夕不自觉瑟缩一下,孟慎廷这一瞬的阴冷侵略欲很快收得痕迹全无。 他随手拨出去一通电话,接通后什么都没说,那头的人会意,利索道:“您给我一分钟。” 梁昭夕这时候思考不了太多,等电话挂断,她快要醉得不省人事,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虫在燥乱地爬,让她想扭想磨蹭,热痒得鼻尖潮湿,喉间轻声喘气,挤出某种羞耻的低吟。 她迷懵环着孟慎廷的背,只觉得她每一次含糊出声,手指下的肌理都在绷得更硬。 她一时没猜透这通电话是什么意思,很快外面远远地传过来一点响动,有人在高声喊叫,她分辨了几秒才听清楚。 ——“梁小姐?!梁小姐你怎么晕在这儿了!” 梁昭夕惊到,哪个梁小姐,她?! 她瞳仁闪了闪,仔细捕捉门外的动静,一门之隔的孟骁脚步动了,迟疑着放弃这扇门,循着越来越响的喊声,逃避般踉踉跄跄转身跑开。 孟慎廷空出一只手拨开拉门,外面院子里一片寂静,已经空了,在暗处负责护送梁昭夕一路过来的那些人任务完成,也都自动消失。 他下午来云渊行馆的路上,得知孟芷宁带了不该带的人,听到那位所谓表姐名字的一刻,就意料到她们今晚的目标是谁,他当然可以把人赶出去,但张牙舞爪的小花豹就失去了表演的舞台,又要费心思另找办法来接近他。 所以他选择不动声色,从梁昭夕迈进行馆开始,她左右始终有人在暗处盯着,让她随心所欲,出任何状况,都能在第一时间护她。 清吧里孟骁叫人上的几块蛋糕,里面没敢下药,加的是酒,单吃只能微醺,如果混了其他酒,就有本事短时间内让人神志不清。 她吃蛋糕时,他的人没动,等她被表姐劝酒,那杯酒原本不该进她的嘴里,自然会有人给她解围,是看护她的人没想到梁小姐这么有主意,拿他做借口,转眼就换了酒杯一口喝干,要阻止也晚了。 出清吧的每一步,沿途都有人看护她,把孟骁恰好限制在既看得到她,又没有追上的临界,够她紧张刺激过瘾,也够孟骁亲眼目睹,她是怎样走进这间房消失掉。 现在,孟骁该滚了,无论他相不相信那些呼喊声,他都没有胆子拉开这扇门,必须转身离开,去找那个“晕倒在路边的梁小姐”。 夜风从门口温和地涌进来,梁昭夕酒劲儿更上头,趴在孟慎廷肩窝里黏糯地轻哼,眼睛快挑不开了,孟慎廷摘下挂在门边衣架上的长大衣披到她身上,长度几乎盖过她脚踝。 她整个人缩在里面,长发和大衣融成一体,只露出小巧的一张脸,目光湿漉漉看他,醉得说不出话。 孟慎廷一言不发,直接把她裹着大衣打横抱起,手一推她脊背,让她上身软倒,脸藏进他颈边,他扣着她双腿膝弯向上抬,她穿着行馆里提供的专用鞋,尺码略大,勾不住掉了下去,他把她光裸的脚收进大衣里,划开半敞的门,不躲不避,公然走出去。 梁昭夕模糊意识到现在的状况,心跳嗡然狂震。 孟慎廷不打算留在这里,要带她回他住的惊澜苑? 从这里到惊澜苑,步行十分钟,中间要经过住宿区,会遇到多少人可想而知,一直清规戒律,不近女色的孟先生,不介意被孟家人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梁昭夕神志不清,还知道小鸵鸟一样缩在大衣里,恨不得把头都严严实实埋进去。 她没有孟先生那样肆无忌惮,她要是这会儿就被发现了,孟先生还没对她上头,她在孟氏这种老派家族里,岂不是得千刀万剐了。 孟慎廷搞不好就是故意惩罚她!让她惊恐地招摇过市,逼她酒后失态,好借此一招甩开她! 梁昭夕更深地往他肩颈间躲,呼出热气的唇一次一次碾蹭着他皮肤,几乎能感受到他隆起的筋脉血管在砰砰跳动。 他抱着她越往外走,她吮咬得越欢,希望能阻止孟先生的惩戒行为,赶紧把她藏到一个安全地方。 孟慎廷不为所动,抱着梁昭夕走出水露居大门,前方蜿蜒的石板路上聚了不少人,孟骁正在人群最里面厉声质问:“梁小姐在哪?不是说昏倒了吗!” 他情绪明显失控,抓住其中一个穿安保制服的男人,嗓子有些破音:“我问你话呢!梁小姐到底在哪!” 安保人高马大,轻松躲开孟骁的钳制,一脸无奈说:“少爷,我回答您好几次了,梁小姐喝醉酒,晕在路边花丛里被我们发现,梁小姐是贵客,不能出事,刚才我几个同事已经紧急把她送走,去医院做检查,车是开到跟前来接人的,这会儿估计都快出行馆大门了。” 孟骁不信,表情隐隐狰狞起来,还想争辩,安保往石板路尽头看了一眼,表情一正,赶紧恭敬地退到旁边低下头。 在场的其他人不约而同转头,在看清状况时,个个悚然瞪大眼,随即慌忙让开,把中间的路完完整整空出来。 孟骁脖子像是锈住,迟缓地扭动,他眼睛被灯光刺得眯起,眼睁睁看着孟慎廷高大压人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近,怀中抱着的人即便包裹在大衣里面遮住脸,也能看出轮廓姣好,是个年轻的女人。 孟骁张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本能驱使他挪动脚步,僵直地避让开。 孟慎廷从始至终没有给过他半分眼神,当他是空气一样径直在他面前走过。 孟骁盯着小叔叔搂着女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像在怀抱什么珍视的宝物。 女人从头到脚被保护着看不清,只有相隔距离最近的那一刻,她雪白光裸的脚尖有一寸露出大衣边缘,随着走动轻微摇晃,闯进他视野。 这幅看似没有任何露骨,却加倍风情旖旎的画面,让在场所有人深深垂下头,只有孟骁被冻住,凝固的脑子不敢转动。 他最后敲的那扇门,是孟慎廷在里面,回给他的那下重重叩击,也是孟慎廷。 孟骁耳中轰鸣作响时,看到越过他的孟慎廷停下脚步,略侧过脸,沉声扔下一句:“半小时后,到惊澜苑见我。”- 惊澜苑在行馆住宿区的深处,自成一片独立的区域,里面一应设施俱全,外面多大的声音也干扰不到这里。 此刻整套院子里外灯火通明,孟慎廷抱着人迈进前厅,一路穿过几重跨院,进了里面的卧室套房,把大衣敞开,剥出潮湿的人,半拎半扔地放到床上。 梁昭夕像一脚踩进黑色深渊里,随时要失去意识,强撑着最后那点神智扒住他手臂不放,把他拉得向前一俯身,几乎压到她身上。 孟慎廷呼吸克制,一根一根掰开她捣乱的手指,她不满地发出可怜哼声,泪光眼看着要溢出眼睫,她把头往被子里一躲,单薄肩膀抽动着准备大哭一场。 他唇轻扯了下,端过床头提前准备好的醒酒汤放一旁,坐到了床边。 梁昭夕余光瞄着他,拱着身子哀哀戚戚抽泣得更大声,孟慎廷有条不紊解开衬衣袖扣,翻折,露出线条精悍的小臂,再伸手,把自顾自蜷缩着抹眼泪的人捞起来,放到腿上。 突然从硬邦邦的古典木床换到了男人大腿间,梁昭夕哭不出来了,视线迷蒙地眨眨眼,想努力把面前的人看清,孟慎廷揽着她的那只手顺势捂住她眼睛,低淡要求:“闭眼,张嘴。” 梁昭夕神经重重一跳,血液里那些万千虫噬的火辣感加倍冒上来,她乖巧,颤巍巍张开唇,很快舌尖一湿,伴着清苦的味道。 一勺醒酒汤喂了进来。 ……她不是要这个! 梁昭夕不想讲道理,借着发酒疯不肯配合,左右摇头躲避,快哭出声。 孟慎廷搂紧她,犹如对待不肯吃药的小孩子,五指掌着她沾湿的脸,声音沉沉落下来,麻痹耳朵:“听话。” 梁昭夕不买账,学着他耍赖问:“要谁听话?怎么不说清楚?梁小姐吗?可是梁小姐不是晕倒被送医院了?那我是谁?” 她坐都坐不稳,还仰着通红的脸,胆大包天用指尖去戳他挺拔的鼻梁:“我不叫梁小姐,我小名叫昭昭,别人不能叫,只有我愿意的——我愿意的人才可以,孟慎廷孟先生,你要么去喂医院里的梁小姐,要么就喂你腿上的昭昭,你得选。” 梁昭夕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也做好了孟慎廷会直接把她丢床上的准备,反正她快昏睡过去了,能作一时是一时。 然而那双手臂并没有扔掉她,静了一息后,男人毫不留情地捏开她唇,把醒酒汤灌进去,在她呛咳时,他语速沉缓地开口,深处似乎含着无与伦比的耐心,对她说。 “昭昭,别闹。” 梁昭夕全身失去反应能力,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蛊人的力量,这么简单的四个字,轻而易举把她钉住,让她不自控地安分下去,趴在他身上言听计从。 一碗汤就这么一口口喂完,她几次想抗争,把唇往他脸上凑,打算给他也尝尝味道,都被避开。 她又满心失落的酸胀起来,生理性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 气死了。 一句昭昭不够。 想突破。 想接吻。 想做更过分的事。 她绝对是被那种不正经的药效给影响了,否则怎么会又渴又饿成这样,越得不到满足,越是跃跃欲试,在他腿上坐卧难安地乱蹭。 孟慎廷拍拍她脸颊,打破她幻想,语气里隐着莫名的哑意,她琢磨不透:“没有下药,你醉了,醒酒汤喝完很快就能恢复,先睡吧,醒了就没事了。” 他说完,一秒钟也懒得多留地把她放回床上。 梁昭夕马上要睡过去了,她不甘这个晚上草草结束,手抓着孟慎廷腰间的衣料不放,随着被他放下的动作,她不得不松开,虚软的手晃晃悠悠,不经意在他腰腹下方轻飘飘地扫过。 有什么铮然一响,狠重拨动她敏感的神经。 在理智消失之前,她清晰感受到指尖快被烧化的某种奇异热度。 刚刚…… 她碰到了什么。 隔着衣料仍然存在感惊人。 那么烫。 那么剑拔弩张。 正文 21 吻 梁昭夕大脑宕机,仅剩的一点清醒不够她处理掉眼前过大的信息量。 她已经从孟慎廷腿上下去了,懵然半坐到床上,在火海里滚过一遍似的手颤了颤,试图往回伸,想确定自己究竟摸到了什么,才凑过去一点,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他五指施力,有如钢铸,她根本撼动不了。 这事太刺激了,梁昭夕百分之一的电量简直像回光返照,又撑着精神了少许,认真问:“我碰到哪里了。” 孟慎廷抑制住加重的鼻息,眸色幽深:“……腰带。” 她摇头:“不对,腰带哪有那么热,烫手的。” 说完继续期待地等他答案,好像他不说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就不会善罢甘休。 孟慎廷拧眉阖了下眼,把她握得更牢,他略微侧身,特殊区域就隐匿在了胸腹投下的大片阴影里,模糊不清,他暗哑加重:“拉链,有体温,行了吗。” 梁昭夕还是摇头,不依不饶:“拉练是软的,不会那么硬。” 她甚至比划一下,眯起水淋淋的桃花眼去形容那种触感:“烙铁,锻造炉里的凶器,还没喷发的火山?我碰一下,就打到手了,如果我还像之前那样坐在上面的话,那可能——” 孟慎廷忍无可忍捂住她的嘴,把她后半截话压回喉咙里。 她满眼都是天真委屈,伸出湿热的舌尖碰碰他指缝,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浑话,也完全不体谅他在被她百般撩动后,这时候最忌受激。 她甚至朝他笑,眼尾弯弯带着裹满糖的小钩,边含他指节边含混地问:“你不告诉我,那我能再摸摸吗?” 孟慎廷颈边的动脉肉眼可见在重重跳动,他低冷地哼笑,语气听起来淡极,仿佛那一抹巍然热硬不过是她妄想出的绮念:“不能。” 她实在到了强弩之末的极限,眼皮再度发沉,无力抬起来,嘴巴还不想停止,绵软唇肉在他手中横冲直撞,跟他商量:“那再看一眼好不好,我离近点——” 说着她双手撑着床,整个人绵绵地软下去,真的爬上他腿,要朝他腰间凑。 孟慎廷自上而下垂视她,心脏隐隐发胀,贯过通电似的麻。 他按住她单薄的脊背,在她清晰骨节上毫不收敛地一路抚摸下去,直到翘起的臀,她浑身一酸,扬起脖颈,失声叫出来,卸了力气,在他腿上化成一滩水。 她电量终于耗干,就这么头一歪,枕着他腿睡过去,嘴唇距离她迫切想看的位置只剩不到五公分。 她带着酒气的吐息反复喷洒在上面,把本就难耐处激起让人头皮发紧的热烈搏动。 孟慎廷压住不稳的呼吸,把梁昭夕抱起来放到枕头上躺好,抓着床头桌上的金属烟盒转身出了卧室。 他关上门,一直走到外面木制回廊的尽头,背靠在栏杆上,微微弯下背,咬了支烟偏头点燃,火光在夜风里烈烈一扬,给他深邃眉目勾画上一层跳跃的艳色。 烟气辛辣,刮过喉咙涌进肺里,并不舒适的灼烧感,但稍稍能抗衡住他身体中徘徊在失控边缘的欲望。 以前他偶尔咬着烟,不会点,本能地排斥一切不受控会上瘾的危险品。 到底是从哪天开始的。 从那场爆炸里对十八岁的梁昭夕心率失衡。 还是看她十九岁在台上跳舞,他默然拿走了她落在后台不要的口红。 或是她二十岁错过实习机会,在京大走廊里蹲下悄悄抹泪,他把随身携带的手帕以及代表实习资格的手写便签,俯身塞进她胸前口袋。 亦或是更近的,她以撩拨的姿态扑到他面前,要拽着他共赴深渊。 这些烟别无选择地成为了他瘾的替代品,一次一次压制,平衡,忍耐,直至作用越来越小,现在烟滚过肺腑,也浇不熄半点逼人破戒的热燥。 回廊的另一头,崔良钧放轻脚步走近,隔着廊上暖黄的灯光观察孟慎廷。 他仍然穿着下午来时的白衣黑裤,衣摆利落妥帖地收进窄腰,不见一丝凌乱,但此刻他落拓地叼着烟站在那里,神色稍显慵懒烦躁,同样的装扮,就是比净水无波时显得更夺目,更逼人。 崔良钧回神,低声提醒:“少东家,孟骁少爷和芷宁小姐都带到偏院了,至于江芙黎,喝了加料的酒状况难堪,先让人送出去了,她要怎么解决,今晚怎么过,都与我们无关。” 孟慎廷没说话,拿下烟掐灭,抬步离开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走向惊澜苑的偏院。 里面最大的一间房正半敞着门,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外面等着,见他走近,训练有素地抬臂,把手里托着的东西递上来。 孟慎廷接过一副黑色软皮手套,慢条斯理戴在手上,小羊皮贴合手型,把修长有力的手指绷得恰到好处,他往前走了一步,拿起另一个人手中的戒鞭。 “孟董,这是从祖宅取来的,您以前用过的那把。” 孟慎廷手掌随意拂过冰凉的鞭身,迈进房间,门在他身后合上。 里面空旷的厅堂里灯光雪亮,孟骁满脸煞白站在地中间,旁边的孟芷宁正轻轻发着抖,听到声音回过头,一看孟慎廷进来,她鼻子一红,刚想哭诉撒娇,一道黑色长鞭的虚影就蓦地从眼前划过,“啪”一声冷戾深重地狠狠抽到孟骁身上。 孟骁吼叫一声,没有准备地跌跪到地上,眼角溢出血丝。 孟慎廷步履从容地缓缓走近,低垂下漆黑眼睫,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他骨节绷起张扬凌厉的折线,握住戒鞭,再次抽响他的血肉之躯。 孟骁剧痛之下眼泪涌出来,他背对着孟慎廷不敢看,勉强顶住了惧怕和忌讳,哽着嗓子颤声说:“小叔今天为什么打我,我和未婚妻来玩,去清吧喝个酒,转眼就找不到她了!我看着她跑进水露居,结果她却晕倒在外面,我到现在也没有见到她的人,是我未婚妻在水露居不小心冲撞到了小叔,小叔才迁怒给我吗?” 他一口气低喊:“我未婚妻还在医院里,我得去照顾她,小叔怎么一定要现在打我?您怎么罚,我都不会改变心意,我一定会娶梁昭夕,她这辈子就是我的太太!” 他咬着牙关,咬出血腥味,脑中不断闪回孟慎廷抱着女人的画面,不要命地说:“小叔身边既然已经有人了,就不用浪费时间在我们夫妻两个身上,我和昭夕怎么相处,小叔您日理万机,就别管了吧。” 孟骁说完,把所有勇气都耗尽,腰弯下去,痛得表情狰狞。 孟慎廷发出一声堪称温文尔雅的淡笑,走过跪伏着的孟骁。 孟骁全身一抖,被冰冷阴沉的低气压碾得抬不起头,他耳中嗡嗡直响,听到孟慎廷居高临下,嗓音缓缓:“在孟家的地界上,跟外人配合,给未婚妻下药,在她蛋糕里加料,打算今晚趁机强迫她,这就是孟公子嘴里不能干涉的待妻之道吗。” 孟骁血液冰封,脑子轰的一声。 昭夕没喝江芙黎的那杯酒,连她也不知道这里面细节,所以他才敢这么信誓旦旦,他笃定就算昭夕真的送进医院,只能查出喝酒过量,和药物没关系,怎么也算不到他头上。 他完全没想过,孟慎廷会对他做过的一切了如指掌,把他阴暗的龌龊心思三两句扒开,让他无所遁形。 孟慎廷握着冰凉柔软的鞭身,低眸俯瞰他,孟骁惶然觉得,他在孟慎廷眼中连个真正的人都不算,只是一条野狗。 从他小时候被带进孟家大门的那一天起,他于孟慎廷而言就是狗都不如。 “我不想的……”孟骁嘶哑说,“我也不想给她下药!可她若即若离,要什么时候才——” 一鞭冷酷果断,重重抽上他的肩膀。 孟骁衣服碎裂,皮开肉绽,孟芷宁吓得大哭尖叫。 他哽咽着喊:“我害怕,怕她对我心思不定,我想生米煮成熟饭,她就不能再肖想您——” 一鞭阴沉威慑,抽断他说不下去的话,鞭尾在他胸口溅开血花。 孟慎廷深黑的眼底始终静如深潭,与手上毫不留情的处刑几乎判若两人,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着轮廓雅致的手,也裹住了他的端方持重,只剩睥睨的寒意。 孟骁一个字也狡辩不出了,抱住头伏下身体,全身鞭伤触目惊心,错乱地沁着血。 他眼里一片殷红,动不了了,抖动着跪在那,重复喃喃着“我错了,我不敢了”。 孟慎廷扔开戒鞭,慢慢摘下束缚的手套,吩咐门外:“把他拖出去,留命就行了。” 孟芷宁不停哆嗦,看着孟骁被带出房门,她踉跄着上前,想要去抓孟慎廷的手臂,抬头对上他寒凉的目光时,她心一颤,哭得泣不成声。 “哥,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只是喝酒而已,”她头发乱了,精致的妆也花了,高定小礼服乱糟糟,没有一点大小姐的样子,“我承认我讨厌梁昭夕,江芙黎找到我,说有办法让她远离你的时候,我动心了。” 孟芷宁慌乱地哭诉:“我不想看到梁昭夕纠缠你,所以我才把江芙黎带进来,她跟我说晚上请梁昭夕喝酒,把她灌醉,让她出丑,我信以为真,就跟着去了。” 她试探拉住孟慎廷的袖口:“哥,你信我,我没有学坏,我不是存心的,我如果早知道下药的事,我不会答应!” 孟慎廷微微侧目,口吻难测:“不会?” 孟芷宁吓得连哭都忘了。 她总爱黏着孟慎廷,哪怕哥哥很少给她眼神,她也乐此不疲,崇拜地追在他后面,自诩他身旁最得宠的孟家人,可到这一刻,她忽然恐惧透顶,随之冒上来的,还有习惯受宠之后的委屈。 孟芷宁哽咽了一下,失声问:“当然不会,哥你不相信我?你怎么能这样,为了一个外人,对我这么凶!” 孟慎廷几近温和地勾了勾唇,平静看着她:“外人?我有家人么?” 孟芷宁骇然愣住。 孟慎廷四平八稳地回答她:“如果她是外人,和孟家人站在天平两端,那么现在,你大概不能在这里对我说话,毕竟重量悬殊,整个孟家早已经飞出天外,尸骨无存了。” 孟芷宁脑袋炸开,无声地张着嘴,一点也听不懂里面隐含的意思。 她许久才干涩出声:“可梁昭夕目的不纯,她是孟骁的未婚妻,还总是引诱你。” “是啊,引诱我,”孟慎廷敛目睨她,“如果她因为今天的事受到惊吓,改变主意,以后不想引诱了,你能付得起责吗。” 孟芷宁怀疑她疯了,她耳朵里听到的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天方夜谭。 她的哥哥是世上最端方贵重,不可亵渎的人,他怎么会需求着一个已经订婚的女人,三心二意的勾引。 孟慎廷不再和她说话,丢下手套朝外走。 孟芷宁却无比清楚地知道,哥哥一定会给她承担不了的处罚,她膝盖发软,其他质问的争辩的话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一心只想快点挽回跟他的关系,别的都不重要。 她仓皇地追上孟慎廷背影,搜刮着所有能够取悦他的话,最后憋出一句:“哥……哥!我来之前审过江芙黎,她说她今天准备的酒是特制的,就算没下药的也有坑,喝完之后,最少一个月都不要再喝其他酒,不然的话反应很大。” “会……会没有反抗能力,予取予求,还会吐真话,问什么说什么,”她语无伦次地补充讨好,“如果你想做什么,听什么,就给她喝酒,不用多,一杯就行了。”- 孟慎廷走出别院,夜风卷走他一身戾气,他捏着手里的烟,直到站在住处门口也克制着没有点,揉碎碾烂了扔掉,没动过半分要给她喝酒的念头。 他推门进去,立刻发觉里面灯光变了,他出去前只留了两盏昏暗的壁灯,为了让她睡好,但他离开仅仅不到一个小时,这两盏灯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卧室相反的另一边,正光线充足,透着浓郁的暖光。 那边……是惊澜苑里配备的温泉汤池。 孟慎廷手指无声无息合拢扣住,放慢脚步走过去。 他视线刚触及汤池边缘,先看到一瓶原本储存在茶室酒柜里的白兰地,法国酒窖出产,棕绿色的瓶身半透明,放了不下四五年,现在这瓶酒就摆在池子袅袅的热气里,里面的液体少了一半。 目光稍微一错,女人的身影就毫无遮挡撞进他眼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身上衣服脱了干净,换上浴室里标配的绑带浴衣,她穿着他的尺码,松松垮垮挂在白皙身上,也许是嫌大,把袖子卷到肩膀,裸露两条细瓷一样的手臂,领口松散开,奶油色的饱满在水中若隐若现。 她趴在池边,身子泡进温泉,长发半湿,艳极的一张脸被热气蒸得酡红,唇一下下开合,沙哑娇润地自顾自念着:“还不回来——孟停为什么还不回来——又不管我了——” 自己可怜巴巴地嗫嚅着,细长手指又够到酒瓶,想要端过来当果汁喝。 她用了一下力,却没拿动,另一只骨相优越的手握住瓶身,从她手中夺下。 梁昭夕仰起头,含水的眼睛难以聚焦,目不转睛望着孟慎廷,欣喜渐渐填满眼眶。 她水妖似的往起撑了撑身,湿淋淋的手臂勾住他小腿,轻声说:“孟先生,你能不能低一点。” 孟慎廷重重盯着她,不言不语,单膝折下去,半蹲下身,梁昭夕清甜地一笑,忽然用力,探身环上他的脖颈,在他始料未及时,想拉着他下水。 孟慎廷按住她湿漉滑腻的腰,手掌压上汤池边缘的石材,把她控制在怀里,她不想听话,鱼一样缠动着,抬脸贴着他唇角,浮皮潦草吮上去。 短暂一刻的接触也足够融化掉力气,孟慎廷手腕微松,梁昭夕黏糯地挂在他胸前,把他拥进热气沸腾的汤池里。 水声惊响,梁昭夕后背抵在了石材上,浴衣本就歪扭的领口扯开更大,白净肩膀露出来,与胸口一同在水面荡漾起伏。 孟慎廷白色衬衫沾湿了大半,额前短发也滴着水垂下几缕,他永远无懈可击的沉着典雅被她撕开更大裂口,汹涌溢出她看不懂的沉沉暗色。 梁昭夕被禁锢在池边,头微微后仰,迷懵地笑着问:“孟先生,你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不懂法文,当成果汁喝掉了,是不是很贵,记账可以吗?” 她唇齿间都是醉人的酒气,比之前的有过之无不及。 梁昭夕注视着孟慎廷深不见底的瞳仁,心在疯狂乱撞,她当然知道瓶里是烈酒,十分钟前她刚醒过来,醒酒汤的作用十分迅速,她差不多完全清醒了,可是这么难得的晚上,怎么能轻易结束。 如果没有酒精的借口,她拿什么来套牢孟先生,以他的难搞,她必须让自己有一个足够发挥的理由,才能抛弃羞怯的人设,尽情为所欲为。 所以她找到这瓶酒,倒掉了一半,只在嘴里含了一小口再吐掉,让唇齿有足够的酒气,又不会真的喝醉。 她要骗孟先生,也骗自己。 骗自己喝醉了,就可以纵情不管后果,骗孟先生她神志不清,他也能放肆不需要负责。 梁昭夕怀疑她其实还没醒得彻底,不然刚才还头脑敏捷,这一瞬被孟慎廷摁在水中,她又昏沉起来。 她迎着他的压迫上前,唇靠近他冷硬的下巴。 孟慎廷虎口张开,抵住她咽喉,分不清是汗还是水,滑腻在彼此的皮肤之间。 他沉声审问:“梁小姐这次也是不小心吗?不小心醉倒,不小心泡在水里,不小心等着我,再不小心被压在这儿?” 梁昭夕嘴唇张开,红润的舌尖微微瑟缩。 她隔着热雾凝视孟慎廷,很多盘旋在胸中,提前设计好的话忽然都忘得干干净净,她莫名哽咽了一下,抬手抓住他钳制着自己的手腕,颤声说:“不是,是我没有办法。” 孟慎廷喉结涩然滚动。 喝醉了,所以要吐露真话吗? 她想告诉他,她是迫不得已来引诱他,她其实从来不想出现在他的面前,对吗?! 他一字字问:“什么没有办法。” 梁昭夕用力挣开他的桎梏,搅动水声扑上前,搂住他,头往上仰,唇与唇只隔一寸,她眼泪溢出来,轻轻抽噎着说:“我没有办法不被吸引。” 她借着虚假的酒气,战栗着对他剖白自己:“我没办法不看你,没办法不站在孟骁的身边三心两意,孟慎廷,或者你教我,要怎么做,才能心里只有另一个人,不在乎你?” 说完这些,她抖得自己都止不住,勾住他肩膀,抬头轻软地吻在他唇上。 孟慎廷扣着她颈边,把她从身上拉开,他眼里凝着狂风暴雪的阴郁,扶着她滚烫的脸逼问:“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梁昭夕唇瓣颤动,在诱人陷落的甜酒里泼上剧毒。 她说:“没办法不喜欢你。” 孟慎廷目光清明,狂乱隐在最深处。 有人说她只要喝了酒,就会吐露真话,不会说谎。 一杯足矣,那半瓶烈酒,是不是让她确实掏出了一丝真心。 她这样满眼含泪的贴在面前,仿佛他真正被她在乎,她对他奉献着全心全意。 面前是永不见底的深渊悬崖,孟慎廷清醒地看到下方刀山荆棘,却做不到不跳下去。 他也没有办法。 他的心脏山倾海陷,没有办法不被她的爱引诱。 或许明天她忘记。 至少这一刻她醒着。 孟慎廷垂下眼,扣着她后脑往前,把她绵软湿润的身体整个按入怀中,近乎凶狠地重重吻上她嘴唇。 正文 22 紧点 彼此之间微妙平衡的木板承受到最大极限,在无形中轰然断裂。 梁昭夕得偿所愿地紧闭上眼,身体却远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镇定,嘴唇被几近粗暴地吮吻住,腰背单薄的骨骼在他怀抱里快要折断。 他体温从冰冷到炙烈都在她身上完成,她顺从又激荡地仰面承受,一阵发抖,一阵热汗淋淋。 微弱力气从被剥夺的唇肉和死死扣牢的腰肢间溃散出去,她只剩越来越重的眩晕感,逼得浑身酥麻酸软,脚化成两团没用的棉花,撑不住她,失控地往温泉水里滑下去。 梁昭夕明显的失重,向下落进水里,孟慎廷随着她沉溺进去,温泉漫到她下巴,她依然像是毫无感觉,所有感官的刺激疯狂呼啸在滚烫唇瓣上。 直到她快要被淹没,孟慎廷捞起她,两幅湿透的身体再度碾合,他含咬她湿热的唇,把她摁到白雾袅袅的池边,她浴衣的带子松散扯开,布料被水分下坠,从肩膀滑下去,露出晃眼的光洁雪白。 梁昭夕艰难地维持着一点理性,不知道为什么孟先生看起来这样动容,却只是浅尝,没有深入。 不是应该撬开牙关,恣意侵占吗。 他是不是对她仍有保留。 梁昭夕觉得自己可能是不想活了,她作死地去推孟慎廷,随时要化成岩浆的手臂抬起来,虚张声势地撑到他肩上。 她止不住喘,嗓子哑透了,带出沙沙哭腔:“对不起……” “是我过界,是我控制不了,我不要脸,招惹了不该碰的人,”她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从眼角滚下,布满烧红的脸,切切地凝望着他,眸光汹涌,“你不是我能染指的,可我害你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我凭什么因为喝了酒,就恬不知耻对你剖白,让你走错路,我应该忍着的,忍到结婚,忍一辈子,永远叫你小叔叔……” 孟慎廷胸口深重起伏,逼人失控的欲望箍着五脏六腑,他微微闭眼,鼻息滚烫,血管里躁动的干渴在一口一口吞食理智。 他并不想那么快让她得到满足,吃饱的小豹毫无良心可言,转眼就会反咬。 他更怕吓到她,让她窥见他层层掩饰下的那些阴暗热望。 她却不懂收敛地找茬。 梁昭夕鼻尖和眼窝浮出玫瑰色,哭得绝望无助:“孟先生,你身份贵重,这些年想要靠近你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你不可能是初吻了,我也不是……” 她信口开河,刺人的谎话不用打草稿,张嘴就编造出两段根本不存在的接吻经验:“我交过男朋友,孟骁也亲过我一次,我不需要你负什么责,我当然也不配为你负责,如果你现在后退,我们还可以当作喝醉酒——” 梁昭夕期期艾艾说着,心口下意识箍紧,空气莫名的越发稀薄,她喘不上气来。 孟慎廷就在她面前咫尺,五官却被池里升腾的热雾半遮半挡住。 他神情在飘忽间隐匿混淆,她惶惑着只捕捉到他紧绷到慑人的下颌线,凌厉线条透出让她寒颤的冷酷森然,他唇上还有她的湿漉,可这些旖旎水光更加重了他的威胁。 她脚步一错,有些后悔,胸骨被狂跳的心撞得发疼,还想说话时,孟慎廷低哑开口,声线像割开雾气的利刃,刺中她悬于一线的神经,激得她慌张又亢奋。 孟慎廷抓住她后颈,冷抑地盯进她眼睛深处,要挖出那里面还藏了多少剐人心肺的刀尖:“梁小姐,我是不是让你有什么错觉,让你以为这种时候在我面前,还能有心思说得出这么多浑话。” 梁昭夕想要解释,蓦地喉咙一紧,头皮倏然发麻,血液眨眼间烧到鼎沸,失去一切反应能力。 她半张的嘴唇被孟慎廷扣着脸颊捏开,他烫人的唇发狠覆盖,掠住她舌尖长驱直入地进犯,咽下她所有破碎的呢喃和呼吸声。 梁昭夕瞳孔失焦,怀疑身体里那些残存的酒精都被这种窒息感激活,发疯地在她脑中横冲直撞,她再一次昏沉醉倒,温顺地扶住他后脑,搅乱他微湿的短发。 她爽得要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 那些面对至高上位者时的紧迫危险,耍着心机让他失控的得逞,以及最重的,被他撬开唇齿深吻时的登天感,让她以为自己会顶不住激烈的情绪,晕倒在他胸前。 孟慎廷试着克制,但作用微末,那些时时拿捏的分寸,掌控住的进展,都在她几句话里爆出裂痕。 如果酒精这么管用,让他把那句喜欢当真,那么她嘴里这些与人接吻的话也是真。 如果他选择不信,那么喜欢也是假的。 孟慎廷睁眼,看着她被吻到失神软倒的模样,她就在他怀里,被他手臂禁锢住,乖顺地任由他进攻掠夺,等他吞食她溢出唇角的水迹,这张看似甜蜜的嘴,却能三两言语左右他的情绪。 梁昭夕脱力的腿无措乱动着,不经意挤进他肌理勃发的腿间,满脸充血地睁了睁眼睛,恍惚感受到了之前她喝醒酒汤时碰过的庞然。 她想趁热打铁,手按住了他的皮带,汤池边的某个指示灯这时候突然亮起来,急促铃声同时响起。 梁昭夕一时难以清醒,孟慎廷抬眸,错开唇,扣着她脑袋压到肩上,等她急促地喘过一阵,他环着她腰跨过池水,接通门铃。 在这次之前,他手机已经响了不下五次,门铃是第二轮,晚上敢来打扰的人只有崔良钧,如果不是有不得不通知他的事,钧叔不会这么执着,再不接,钧叔恐怕要直接推门进来了。 门铃接通,崔良钧凝重的语气不禁一松,舒了口气:“少东家,抱歉这么晚打扰,祖宅那边传过来消息,老爷子心脏病发作,情况凶险,已经送圣安医院了,需要您过去一趟。” 孟慎廷声音沉哑,缓缓冷笑:“爷爷的心脏病总是会挑时间。” 崔良钧静了静,低声说:“我猜,是因为孟骁少爷受了鞭伤,伤口有点重,行馆里的医生处理不了,把他送去医院了,老爷子消息灵通,心疼了肯定要闹。” 语音是公放的,梁昭夕本来屏息老实着,一听到关键字眼儿,她忽然抬头,知道孟慎廷不避讳钧叔,她便也放肆,醉懵懵地出声问:“孟骁怎么受鞭伤了?” 加码。 点火。 不肯温驯。 非要烧得孟先生想把她拆吞入腹。 崔良钧一秒噤声,只剩难以置信的吸气。 孟慎廷看了怀中的人一眼,她张嘴时露出破了小口的红润舌尖,前一秒刚被亲得不会呼吸,后一秒就能醉眼朦胧问起别的男人,仿佛不管怎样融化在他身上,都只是随时要醒的黄粱一梦,她的未婚夫才是正餐,他成了她口中偷吃的宵夜。 她是专程来克他的。 他就应该把她关在这里,让她缺氧到失忆,忘掉其他无关的人,把她剥光了搞得满床乱爬,逼她痛哭流涕抱着他知错,发誓以后再也不提那些他不想听到的话。 孟慎廷喉结咽动,眼底黑沉得化不开,他掩住风雨欲来的晦暗,箍着梁昭夕迈出汤池,回给崔良钧一句:“二十分钟后备车等我。” 崔良钧支支吾吾:“那个……二十分钟……够吗。” 梁昭夕把脸埋进孟慎廷颈边,牙齿轻轻咬他跳动的脉络,想勾着他不够。 孟慎廷拨开她微肿的唇,压抑着某种风暴:“钧叔,你以为的事,二十分钟不够,但很不巧,你以为错了。” 他扛起梁昭夕去浴室,单手给浴缸放水,把她身上浴衣一剥丢进去。 她里面还穿着软蕾丝的小里裤小抹胸,扑腾在水里挣扎着要拉他,他回身不管,自顾自脱下湿衬衫,在她对着肌理舒展强悍的背影呆住时,他走进淋浴间,拧上门开凉水冲洗,再披着浴袍出来。 梁昭夕脸热得像重感冒高烧,趴在浴缸边一直呆呆望着他,她腿软得厉害,实在没力气站起来。 孟慎廷湿发随意向脑后抓,脸上淋过水,深浓漆黑的眉眼透着凛冽。 他脸上表情欠奉,走到浴缸边垂眸看着里面红扑扑的人,俯身撩起缸里的水给她简单洗澡,关键处他视若无睹,一律不碰,即便这样,男人热燥的手照样让梁昭夕难忍地哼出声来。 他把她抬起,用大块浴巾裹住,丢到床上:“有人会给你送衣服,自己换,再喝一碗醒酒汤,彻底清醒之后再来见我。” 梁昭夕知道留不住他,现在也不能留,她扯着浴巾挡住脸,在他脚步转身离开时,轻软又直白地问:“比起跟别人的体验,和我接吻,让你爽吗。” 孟慎廷动作一顿,回头深深看她:“我不如梁小姐经验丰富,只有过这一次,无从比较,回答不了你。” 直到门被关上,外面隐隐传来他换衣服的声响,梁昭夕才猛然坐起身,攥着滑脱的浴巾满脸不能置信。 她反复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确定不是幻觉后,她慢慢捂住眼,分辨不出是震惊还是脱离预料的不安,又或是一丝隐秘的,不敢深究的欢欣雀跃。 梁昭夕擦着头发站起身,摸了摸发热肿起来的唇肉,她大概明白,之前她睡着时,孟慎廷去处置了算计她的孟骁,估计鞭子抽得太狠,惊动了老爷子,老爷子一向偏心孟骁,估计这一次会给孟慎廷施压。 她目前只有一个吻的分量,怎么去和整个孟家的名声威望来比较。 如果老爷子逼得紧一点,孟慎廷再以为她今晚只是喝醉说假话,干脆把她放弃了怎么办。 走到这一步,她和他都绝对不能退出。 她必须给自己加重砝码。 惊澜苑的负责人动作很快,几分钟后就让女性服务生恭恭敬敬送来合适衣服和温热的醒酒汤,梁昭夕眼神透亮,火热和急切交缠住,她问:“孟先生已经走了吗?” 服务生不敢多看她,低着头照实说:“还没有,车在外面了,应该是马上要离开。” 梁昭夕不能耽误时间,等服务生走后,她端起醒酒汤一口一口喝完,嘴角都来不及擦,随意把长头发揉到半干,穿上刚送来的衣服,跑出卧室。 路过衣帽间时,她瞄到实木挂架上有一条男款枪灰色围巾,一定是孟慎廷戴过的。 她顺手摘下来围在脖颈上,闻着上面残留的味道,是冷清肃重的寒冬大雪,她不由自主心悸,加快速度,一口气冲出外面的回廊,穿过来时候经过的几重跨院,追着车的引擎声往外跑。 赶到惊澜苑大门口时,她眼睁睁看着换好正装的孟慎廷上车,随即猩红车灯亮起,车轮碾着路面起步。 梁昭夕喉间发涩,她吸了一口冷风,喊出来的声音很小:“孟慎廷。” 车里,崔良钧从后视镜看得一清二楚,本能地想要停车,但后排略阖着眼的人显然对外面状况了如指掌,他一语不发,光影交错间只看到他微抿的唇角,冷静得有如经年无波的深潭。 崔良钧自然不敢擅自做主,继续向前开了几米。 镜子里,梁昭夕形单影只地站在清冷月色下,努力往前追了几步。 她音量一直轻轻的,叫完孟慎廷,又叫了声孟停。 孟慎廷眼睫挑开:“停车。” 崔良钧马上刹车,又犹豫起来,忧虑地劝阻:“少东家,适可而止吧,再这么下去,矛盾迟早要公开摆到台面上,到时候会是什么局面,你又要背什么名声,你真要为梁小姐跟孟家做对吗。” 他无法想象,以后舆论要怎么传,新闻报纸要怎么写,孟家五代话事人孟慎廷,向来高洁贵重,难以攀附的人,公然抢走了自己侄子的未婚妻。 孟慎廷看着后视镜里薄薄的那抹身影,低淡地嗤笑一声:“不是我拎不清,是孟家有些人拎不清,孟家再怎么显赫,也归我所有,姓的不是孟寒山的孟,是孟慎廷的孟,要宣战为敌的人不是我,是他们。” “至于名声,”他推开车门,语气少有的轻蔑浮浪,“算什么东西。” 梁昭夕站在院子里,看着黑色幻影戛然停下,后排车门打开,西装裤包裹的笔直长腿迈下来,她反而一动不动了,抓着垂下来的围巾,目不转睛注视他。 孟慎廷下车,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沉默着看她。 梁昭夕说:“我刚喝了醒酒汤,我不醉了,你相信吗。” 孟慎廷不置可否,跟她对视着没有言语。 梁昭夕吸了吸发胀的鼻尖,往前挪了两小步,突然加速,张开手臂朝着前方的人大步冲过去,说是不醉,其实她仍然借着喝完酒头脑不清醒的执拗劲儿,一下子跳到孟慎廷身上,不管不顾撞进他怀里。 孟慎廷脚下岿然不动,一把接住她,身体略略后仰。 她趁机搂住他肩,整个人挂到他胸前,腿交叉盘在他腰后,闷声说:“我不醉了,我也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不打算装傻耍赖。” 她咬着他衣领:“我说那些是真的,我说喜欢也是真的。” 她又抬了抬脸,吸着他身上清冽幽远的气息,胆怯问:“你想继续吗。” 孟慎廷托住她缺少分量的身体,让她坐到他手上,直视她问:“怎么继续。” 梁昭夕愣了,一时说不出来。 孟慎廷手掌向上一抬,不轻不重扣了下她轮廓圆润的臀。 她紧张加羞耻,不经意就把挂在他腰上的双腿盘得更用力。 孟慎廷似有若无地轻哂,奖励地抚过她腰肢,低沉在她耳边说:“要继续,就夹紧点。” 正文 23 锚点 对于孟慎廷的这句命令,梁昭夕百分百自愿执行。 她脸涨红,在他冷调肤色的对照下显得更艳。 她听话地把腿缠更紧,夹住他劲瘦有力的腰,头顺势埋进他颈窝里,嘴唇磨蹭着上面微微隆起的淡青筋脉,乖巧商量:“夹好了,作为交换,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回京市,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今晚失控的吻,被允许和接纳的热烈拥抱,足够把这段犯禁的关系拉到nextlevel。 她终于可以不用处处装作无辜懵懂了,可以适当说出撩拨他的话。 何况她讲的本来也是实话,不过是省略掉了最深层的真实目的,言语间只剩下挣扎又滚烫的恋慕:“你走了,我根本不想留在这儿,我工作室很忙,那么多事等着做,我着急要为我的资本爸爸赚钱盈利,如果不是为了有机会见到你,我不会跟孟骁来的。” 孟慎廷敛眸:“哪个资本爸爸?” 梁昭夕面颊一烧,这个字眼儿她是故意说的,在她嘴里还好,可是由他这副低淡清磁的嗓音一重复,她就算存心的也不禁觉得害臊,赶紧闭上眼,把他环住:“你明知故问。” 孟慎廷拍了拍她拉紧的腿根:“梁小姐嘴上说是为我来的,如果我没记错,几个小时之前,你还在我面前与未婚夫亲密无间。” 梁昭夕拖长音“嗯”了声,把三心二意说得理所应当:“那有什么办法,孟骁毕竟还是我未婚夫,我应该给他一些注意力,不然被他察觉到我在分心,对你很不好……” 她眸光湿润晃动着,写满隐忍的无奈:“除非哪天他不是了,我有了自由身,才能一心一意,否则,为了不给你惹麻烦,我只能兼顾他的心情。” 孟慎廷目光深暗,扯了扯唇:“为我越轨,再为我和未婚夫保持亲昵,梁小姐还真是算无遗策。” 梁昭夕要再说些什么为自己辩白,孟慎廷抬手一扣她后脑,不想再听到她说出关于孟骁的任何话。 她驯服地噤声,趴到他肩上,他单手托稳她,回身去开车门。 梁昭夕眼前的小目标达到,心里绽开了几朵小烟花,想在上车前索要一点阶段性奖品,于是转过脸,打算趁他不注意亲一下他嘴角。 她唇刚小心翼翼地贴过去,孟慎廷恰好俯身要把她放进车里,她完美错开,没亲到,有些失落地垂下眼,准备顺着车座往里爬。 孟慎廷忽然掐住她下巴,把她脸扭过来,弯下腰,极淡地在她眼帘上用唇一碰,沉声低喃:“乖点。” 梁昭夕怔住,直到车开动,绕出惊澜苑的范围,她才后知后觉地捂住眼睛,耳朵大片沁红。 惊澜苑人去楼空,负责人立即叫人过来整理,收拾好后关闭灯光大门,等待主人家下一次过来。 等人都离开后,又过去许久,围墙底下被高大绿植遮住的阴影里,才慢慢站起来两道纤瘦身影。 孟芷宁头发微乱,牙关打着哆嗦,分不清是在风里冻的,还是被幻影开走前的那副情景惊吓的。 这么长时间过去,她还在轻微发抖,孟慎廷握着鞭子盯住她的那束阴冷眼神,和刚才他面对梁昭夕时的反应,低头吻她眼睛的神情,都成了极端的对比。 她呼吸不稳,拧眉去看身旁的人:“千瑜,我说过让你别来,你非不听我的,现在你亲眼看见了,不是我瞎说要劝退你吧。” “梁昭夕不管用什么办法,确实让我哥动念了,”孟芷宁心有余悸说,“孟晓差点被他打死,老爷子气得心脏病进了医院,我这次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年纪小,之前又长年在国外读书,近两年才回国,对家族里的往事知之甚少,只觉得哥哥威严英俊,忍不住跟在后面撒娇,幼稚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从没想过他会有这么让人胆寒的一面。 孟芷宁吸着气说:“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哥,可这种情况,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你不如等他玩腻,他又不可能娶梁昭夕,总归还是你的机会更大。 她怕闺蜜做出什么过火的事,继续劝:“你是什么出身,她是什么出身,根本没法比,这次我就不该带江芙黎过来,只带你就好了,如果哥没生这么大气,肯定能注意到你的,陈家大小姐应该有自己的气量,你不要跟一个捞女置气。” 陈千瑜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笔挺站着,眼都不眨看着车影消失的方向,边缘圆润的精致长指甲深深摁进手心里- 接近晚上十点,车开下绕城高速,孟慎廷按着梁昭夕的后颈,把困到迷糊,一直往他身上倚的人制住,交代驾驶座的崔良钧:“先送她回去。” 崔良钧还没判断出这句回去,是指梁小姐自己的出租屋,还是少东家的顶楼公寓,梁昭夕就强迫自己醒过来,睁大眼睛说:“我不回,我要和你一起去医院,我不想这么快就分开,在楼下等着你也好。” 开玩笑,她努力跟着孟慎廷一起回来是为什么,还不是怕待会儿他与老爷子见面之后态度会有改变,她好在第一时间争取。 如果这就分道扬镳了,那她连夜随他赶回京市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在孟先生的汤池里奢靡一晚。 崔良钧不好吭声,不着痕迹减慢车速,从后视镜瞄着孟慎廷的神情,电光火石间瞥到一抹压抑的燥意,似乎今天晚上再厮磨下去,他会难以自持地破过底线。 孟慎廷手指一收,把作乱的梁昭夕捏得绵软服帖,他晦沉地深深看她:“梁小姐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你说个要求,我就要达到?我是你烧香许愿的菩萨像?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是什么有求必应的好人。” 梁昭夕清楚在他眼中见到了迫人的森冷锐利,那里面深不见底,隐着破开漆黑深夜的寒凛天光,把人轻而易举洞穿。 她知道孟慎廷的传闻,听过他是怎么心狠寡情,让环伺的豺狼俯首帖耳的。 她从不怀疑他身居高位的深沉城府和凶险威胁,可她偏偏不觉得怕,这些有意朝她竖起来的刀尖,反而让她无比刺激,想要迎着利刃去引他堕落。 孟慎廷再让人闻风丧胆,吻她时也会失控地喘。 他在用面对别人时的真面目恐吓她,想让她收敛,甚至想让她重新考虑,是不是真要与他继续。 梁昭夕不以为忤地皱了皱鼻子。 她双手撑着车座,在他五指的掌控底下,眼睛明润地望向他:“我没把你当作菩萨,我把你当魔神还差不多,但不管是什么,只要你是孟慎廷,我都很天真地以为,你不会轻易拒绝我,如果我错了,那我就下车。” 孟慎廷半眯起眼,靠向椅背,半晌,把她头转向另一边,让彼此胶着的视线在半空扯断。 车没有转向,沿着既定路线开向圣安医院。 孟慎廷没再说过让她回家的话,等车拐进医院大门时,他在她颈边重重揉过,形同某种满意的奖赏,激起她一层舒适的战栗。 “在车里等我。” 孟慎廷没有让崔良钧开进地下车库,叫他把车停在了地上停车场,方便梁昭夕等得无聊能出去逛逛。 梁昭夕扒着车窗,注视着孟慎廷挺拔的背影走进医院,想到他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心里冒上难言的不适。 她喘了口气,温声问前面的崔良钧:“钧叔,其实我很不懂,为什么老爷子,还有孟先生的父亲,都会偏向孟骁更多,按道理说,孟先生才是天之骄子,应该更受宠才对。” “受宠?” 崔良钧本不方便多谈,但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苦笑一下,扭头意味深长地看她。 “别人家掌权人的家业是继承来的,他不一样,他是九死一生夺来的,你现在能跟活着的他坐在同一辆车里,都可以算是某种奇迹。” 梁昭夕指节一蜷,再次看向窗外。 孟慎廷在玻璃大门边露出一道冷峻侧影,轮廓凛然悍利,冷如冰封,不对着她时,他身上似乎找不到一点正常的俗世红尘味儿,随即那道影子消失在她视野里。 圣安医院是京市首屈一指的高端私立医院,擅长服务各方权贵,私密性做得极好,孟慎廷一路上到九楼,没受任何打扰,他站到病房前,没有敲,直接推门而入。 孟寒山还在精神矍铄地打着电话,陡然听见他的脚步,立刻挂断,躺回床上满脸病容。 他把输液的手特意摆在外面,边咳边语气不善地说:“我这老东西病得不是时候,打搅了孟董的温泉夜。” 孟慎廷疏懒地一点头,扯过椅子在他床边坐下,背向后靠,视线自上垂下:“原来您也知道。” 孟寒山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这样态度的孟慎廷,在他的设想中,他应该被继承家业的孙子奉为太上皇。 他肃声问:“骁骁和梁小姐是未婚夫妻,亲密关系早晚都会发生,提前一些,用点促进感情的手段,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我们孟家又不是不对她负责,你至于拿这个为借口,把他打成那样?” 他言辞犀利:“更何况,骁骁被逼到这一步,是谁潜移默化推动的,你最清楚,慎廷,你再这样下去,什么理由都掩盖不住你的心思了。” 孟慎廷随意拿起床头边的水果刀把玩,他折开刀刃,在掌中翻转,平静笑了一声:“什么心思,爷爷说清楚。” 孟寒山气得脸色灰沉:“你觊觎侄子未婚太太的心思!” “既然未婚,就谈不上觊觎,”孟慎廷波澜不惊,“真正的觊觎,是哪怕她跟孟骁已婚,我也照样如此。” 他一勾唇:“现在对我而言,只是还没到时候,不然您看到的远不止今天这样。” 孟寒山极怒攻心,从病床上半坐起来:“慎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用了多少年,流过多少血,我最怕你被没用的感情牵绊,所以连你和你母亲的联系都断了十几年,你现在要做出这种违背人伦的事?!” 他输着液的手重重拍打床沿:“你爬上来不是为了越轨的,你是孟家最完美的掌舵者,你应该把心完全用在家族和开疆扩土上,最该断绝这种拖累你的私情!” 他喘气粗重,摆出从前当家做主时的威严:“说到这儿,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我看陈千瑜就很不错,与陈家联姻对你只有好处,至于梁昭夕,不管以前有过什么,都该断了,以后她就是孟骁的太太,不能再干扰你。” 从前孟慎廷因为那个女孩儿,与他谈条件做交易,为她选择让步,他可以容忍,因为他从中有利可图,能当作一个筹码,让慎廷绝对服从,可如今截然不同了。 他容许不了孟慎廷身边出现一个这么大的变数。 孟慎廷盯着他,唇微微开合,不紧不迫:“爷爷还把我当作从前的提线木偶?很遗憾,我已经把孟家所有人踩在脚下了,包括您。” 他眼底如同深渊:“您应该庆幸,当时看不上梁小姐,没有冲动直接让孟骁瞒着我把婚结了,否则您将要目睹的,就是我夺人妻子,十恶不赦了。” 孟寒山眼瞳剧烈收缩,震惊到不能言语。 他至今仍在反思,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竟然让他千方百计塑造出来的继承者行差踏错,歪曲到了这个地步。 当初孟家四代过得太过安乐,不是优柔寡断,就是为情所累,没有一个堪当大任,彻底被养废。 他年近五十,庞大家业后继无人,恐慌成了悬在头上的尖刀,让他夜不能寐。 于是重压之下,他彻底走向了极端的另一条路,要在磨难杀伐里雕琢出一个绝对理性,摒弃爱欲的五代话事人,把孟家带上巅峰。 他选了四代里最有潜力的儿子孟宪东,逼他和女友分手,娶基因优越的豪门妻子联姻,生下继承人。 只是他错估了孟宪东对于联姻的痛苦。 孟宪东日日夜夜憎恨着自己对女友的背弃,对这场婚姻的妥协,这种恨,在孟慎廷出生时达到顶峰,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孩子,时时刻刻在提醒着自己作为男人的无能和胆怯,于是这些无处发泄的自厌,都淋漓尽致地宣泄到了孟慎廷的身上。 孟宪东当然不敢随便掐死孩子,而是近乎扭曲地极度严苛,要孟慎廷的一切必须超越继承人的标准,否则分手联姻的牺牲将成为最大笑话。 他作为爷爷,有意冷眼旁观,让孟慎廷从童年起就受尽苛待,看着这个孩子把对人情感的期盼一点一点磨灭殆尽。 直到慎廷十岁那年,遍体鳞伤躺在医院里,他与孟宪东一起去到病床边,面无表情的男孩子坐起身,果断砸碎杯子,用锋利的断口割破自己父亲的咽喉时,他欣慰了。 他要的,就是这样没有俗人感情,狠辣决绝的继承者,断绝情愫,只重利益,只为家族厮杀。 那天起,他把慎廷带到身边教养,控制小小少年的精神,看似让孙子远离了孟宪东的折磨,实际只是换到了一个更深更冷的地狱。 他人为地制造磨难,一次一次让慎廷徘徊在绝境里,几次当着他的面,杀死他养的动物,把冰凉的尸身扔到他怀里,他也面无表情,照常对爷爷听命。 慎廷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几年时间,迅速成长到让他都遍体生寒,从渴望得到爱意的孩子,变成钢铸冰塑,喜怒不形于色的掌权者,脚下踩着无数失败者的血肉,然后从他手中夺走了家族的所有权。 他到后来已经无法真正地了解孟慎廷,只知道为了儿子争权的二叔,被孟慎廷亲手送进监狱,整个一脉,从上到下一个不剩,轻的残疾,重的坐牢到死。 孟家那时的竞争对手们也无一幸免,任凭根基再深,只要碰到孟慎廷,就是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因为夺权和被报复,孟慎廷遭过的暗算数不胜数,在美国分公司的那一年,据他所知的枪杀就不止四五次,最后一次十几个人堵住他要他的命,他抢过一把抢,堵他的那些人全军覆没,没有一个四肢完好,都在枪子下重度伤残。 同辈竞争者们更是只能苟延残喘,勉强保全住了性命,都魂飞魄散地苟且活着,到底在孟慎廷手底下经历过什么,连他也不得而知。 孟家人,无论长辈小辈,只要提及孟慎廷,哪个不瑟瑟发抖,俯首帖耳。 这些远超预料的发展让他甚至害怕过,怕孟慎廷会彻底泯灭人性,怕他在国外会沾上人命。 但很庆幸,慎廷不知道靠什么守住了岌岌可危的底线,从未真正跨过去。 那些杀伐暴戾的血腥气,也逐渐被收拢掩饰在了端方肃穆的西装革履下。 不了解内情的人都说孟慎廷克己复礼,冷静自持,高洁清贵,但他最清楚,那身妥帖的正装底下,到底包裹着什么灵魂。 所以他无法想象,无法理解,薄情寡义,冷心冷肺如孟慎廷,怎么可能对一个女人另眼相看,甚至到了罔顾人伦的地步。 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是,孟慎廷踩着刀山走到今天,居然还对某一个人有着热望,而这种热望,像是承载了他这些年所有被斩断和剥夺的深重爱欲,隐匿时难以捕捉,一经爆发,根本无力抗衡。 孟慎廷并没有变成他理想中的那个家族利器,他仍然是人,他在狂热而压抑地需求着某人的爱意。 如果他早知道,他会不惜一切在最初处理掉那个不该存在的女孩儿。 可现在晚了。 孟寒山意识到这些,浑身热汗涔涔。 孟慎廷从来就没有真正信服过他,听过他的话,以前那些他自以为成功的压制和操控,都是一厢情愿的错觉,什么尊重,什么驯服,什么顺从,只是孟慎廷麻痹他的手段而已。 他还日渐丧失警觉心,颇为自得地把自己当作整个孟家唯一能压过孟慎廷的存在。 孟慎廷早就失控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的被控制过。 他现在还以爷爷的身份来寻求孟慎廷的敬畏,根本是天方夜谭。 孟寒山沉默许久,倒回床上,目视床边的人,冷笑着说:“不愧是我选中的人,连我都被骗了这些年,慎廷,你想清楚,以你的身份,如果公然闹出伦理丑闻,任凭你站得再高再稳,也不代表高枕无忧,这个你死我活的圈层里,有的是人恨着你,等着拉你下马,看你覆灭,你要把机会亲手送上去?哪怕是我,也不是对你完全束手无策!” 他厉声警告:“孟家这几代,求名求利,求权求财的都能如愿,只有求情的最后万箭穿心,没有一个幸免,你想重蹈覆辙吗?” 孟慎廷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拉出尖锐的响声。 他淡笑,按住指根那道让他保有做人底线的纹身。 为某人受的戒鞭疤痕之上,他刻下了一道心跳的热烈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对梁昭夕心跳失衡时,贯穿胸腔的跳动痕迹。 孟慎廷语气四平八稳:“随便有什么等着我,我甘之如饴。” 他想起从前,自己也曾经躺在这样的病床上,无数次想结束,想杀人,想毁掉一切。 那天他遍体鳞伤坐在暴雨里,抓着一把锋利的刀片,不是割开动脉,就是去割破别人。 命运分岔的节点上,有人浑身湿透爬上他的腿,窝进他怀里,像软热的小动物,让他记起,原来他也是能够给人取暖的,还有体温的活人。 之后几个月,他再遇见她,他还是体无完肤,她也还是那样狼狈可怜,穿着脏兮兮的小裙子,抱住他的腿,浑身再次滚烫,泪眼朦胧地喊他哥哥,向他求救。 他知道,需要时他是哥哥,不需要了,她可以转身就走。 可他却鬼使神差,把她抱走照顾,让她取暖,也像快冻死一样吞食着被她依赖和亲昵的温度,她后来三番两次生病,活脱脱一只病弱的小猫,他甚至开始在她身边物色能够随时看护她的人选。 他选中了住在她楼下的沈执,那时他身无分文,避开孟家的监视,卖着命去赚了五万块,买下沈执的时间,负责保证她的安全。 到头来又怎样,沈执是她的哥哥,而他,从未与她有关。 从此一去经年,始终她在明,他在暗。 他从一无所有,沉默地赚钱,无声无息以别人的名义一次次供养她,再到刀山火海,命悬一线,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活着,直到如今,他看似高悬云端,权利在握,怕自己会满手血污地控制她,弄脏她,逼自己远离,而她却成为了侄子的未婚妻。 那些远远观望着她的岁月层层累积,意味一变再变,终究让他万劫不复。 如果他生而为人,在这个世上仍有能够证明他真实活着的锚点。 那只有她。 她把他定格在了人上,而不是一台攻城略地的机器。 孟寒山依然无法甘心,他挣扎起来,哑声逼问:“如果我坚持不让你如愿呢,如果下个月,我就让孟骁和梁昭夕完婚呢?!我让他们远走高飞,去你找不到的地方!” 孟慎廷垂首敛目,深黑眼中凝成无底的寒潭。 他俯下身,打开的水果刀刺进枕头里。 在孟寒山悚然的目光下,孟慎廷随手拨快他输液的流速,慢条斯理说:“您试试看。” 正文 24 潮涌 梁昭夕不停按亮手机,再熄灭,关注着屏幕上缓慢挪动的时间,直到将近一个小时过去,还没见到孟慎廷出来,她心里说不清的焦躁攀升到了顶点,手忍不住摸向车门。 前排的崔良钧适时回过头,提醒她:“梁小姐,您如果等不及想上楼,进去提少东家的名字就可以了,他们懂规矩,不会阻拦你,但是我们到这儿之前,老爷子已经叫人把住在公立医院的孟骁少爷给接了过来,他现在也在九楼,您确定要过去?” 梁昭夕听懂了钧叔的弦外之音。 她以什么身份过去?孟骁的未婚妻,还是孟慎廷并未见光的女人? 要是前者,她无依无凭,擅自跑过来,是怎么上到医院安保森严的VIP楼层的,没法解释。 要是后者,就更没可能性了,她跟孟慎廷只是接过吻的关系,严格说来还算不上“他的女人”,距离他愿意不计成本地抢人,为她承担背德的罪名,还有不少距离,远没有到她能对孟骁摊牌的时候。 梁昭夕指节紧了紧,她想上楼,其实并不是为了着急刺探什么消息,更不想碰到孟骁。 她是听钧叔说完那些关于孟慎廷的过往胸口涩胀,心脏像被带刺的藤蔓捆了起来,越是等下去,越在收紧。 虽然钧叔仅仅是只言片语,谈的很克制,她也从有限的片段里窥见了孟慎廷从前的凶险黑暗。 孟先生一路如何走来实际上与她没什么关系,她和他不过是利用和被利用,总有一天会形同陌路,可她还是难以自控地觉得酸楚窒息。 梁昭夕自嘲地弯弯嘴角,她不该被牵动心绪的,怎么就是把持不住。 算了,没关系,牵动就牵动吧。 如果不是听到这些,她怎么会知道孟慎廷比她预计的难搞那么多,本来以为孟先生只是权贵顶层,结果还是实打实的冷血暴徒,他就是被那副端肃贵重的皮囊掩饰得太好了,她根本没有嗅到他的血腥气。 对于孟慎廷这样的,她要是纯靠哄骗引诱,不拿出一点真情绪,哪能撼动得了他的钢铁心。 梁昭夕跟自己说通,心里反而更闷了,急需见到孟慎廷本人来排解这种难捱。 她轻声跟崔良钧说:“放心,我只是去看看孟先生结束了没有,不见不该见的人,不会给他惹麻烦。” 梁昭夕下车走进医院,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扯了扯,半挡住脸,里面的接待果然没有为难她,替她刷了电梯卡,直达九楼病房。 她谨慎地迈出电梯,按崔良钧告诉她的房间号轻手蹑脚摸索过去,整条走廊里过份冷肃整洁,堪比五星酒店的商务层,看不到走动的病人和医护,光亮地面上只反射着她一个人做贼似的影子。 梁昭夕绕过走廊的转角,看到墙上标识,老爷子的病房应该就在前面了。 她正要往前走,身后的相反方向有一扇房门突然从里打开,传出有些熟悉的脚步声,但因为行动不太方便,走起来的节奏和以前不一样,导致她停顿几秒才反应过来,好像是孟骁! 梁昭夕头皮一麻,暗骂怎么能这么不走运。 她急切地想往回撤,把孟骁避过去,但这时候转角那边过来了两个推车的护士,一见到她,直接出声发问:“小姐,您找谁,要去哪间病房?” 梁昭夕腹背受敌。 她要是马上折返,必然引来护士的关注,多半会拦着她问话,被孟骁看到。 要是继续往前走,孟骁也肯定能认出她背影,何况护士刚才这一问,已经够把他的注意力勾过来了。 梁昭夕发根隐隐溢出潮湿的汗意,她嗓子发涩,听着后面孟骁走出房间的声音,脑中快速盘旋了无数应付的借口。 在护士逼近,孟骁即将要出来发现她时,她左手边紧挨着的那间病房里蓦然传来细微响动,关闭的门毫无征兆拉开,她还僵滞着,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肩膀,不容抗拒地拉了进去。 梁昭夕呼吸急促,喉咙干涸地吞咽着,她没准备地受力,脚下一乱,迎面撞到了宽阔挺拔的胸膛上。 她鼻尖闻到沁人的幽远冰雪气,和围巾上如出一辙,绷紧的脑中猛一松,眼角也跟着红了,一把抓紧面前人的衣襟。 并没有关严的门缝外面,护士先靠近过来,负责地朝里打量,空病房光线昏沉,男人的眼神越过女孩儿头顶俯看下来,犹如夜里乍破的天光,压得人发怵。 护士认出是谁,吃惊地低下头,避开眼神,不敢多说话惹事,急忙加快速度走远。 相隔不到半分钟,孟骁拖着一身伤慢慢从门前经过,门缝透进的光被他身影挡住,一亮一暗间,梁昭夕心跳如雷。 她松开手里攥湿的衣服,改用双臂搂住他的腰,严丝合缝黏进他怀里,掌心碰到他硬朗炽热的背肌。 梁昭夕闭上眼,浸到属于孟慎廷的体温里。 未婚夫在外面路过,她在里面抱着他不容亵渎的小叔叔,她怎么天天都在这种过份刺激的生死一线上走钢丝。 孟慎廷掺着莫名沙哑的声线缓缓撞响她耳膜:“梁小姐怎么上来了,要探望被我打伤的未婚夫?他在门外,你躲什么。” 梁昭夕气他故意这么说,他没下楼,留在这里,分明是专程等着她来。 她手上用力,把他环得更牢,音量压得小小的:“孟先生也不要把我当成什么贤良淑德的好人,我已经犯错越界了,我是过来找谁的,你心里不清楚吗。” 孟慎廷拨开她挡脸的围巾,扶着后脑让她仰起来,垂视着她柔润的眼睛:“找谁,说出来。” 梁昭夕收缩的心口嗡然一跳,咽了咽,带着糯糯鼻音说:“孟停走了好久都不回来,我想见他,就不合时宜地跑来了,是不是很不懂事。” 她感觉到孟慎廷身上那股肃杀气,有种让她陌生的冷酷决绝,好像无形之中把她跟他隔远,她无法容忍,踮起脚抬头,贴上他的嘴角,轻不可察地吻了吻。 “如果我做错了,可不可以这样补偿?” 这个吻撬开了什么无形的开关,搅乱稠重空气里的阴沉冷抑。 孟慎廷唇边收紧,深深合了下眼,从老爷子病房出来后,他胸腔里乱撞到溃烂的那些血肉模糊,都在她柔软嘴唇下隐匿。 她用吻给他涂药,哪怕是别有用心,哪怕是临时起意。 门缝始终那么敞开着,没有关上。 不远处孟寒山的那间病房门开了,孟骁拖拖拉拉地跟老爷子诉着苦,声音含糊不清,孟寒山一气之下拔了吊针,从床上下来,满腔郁结地在屋里待不下去,跟孟骁一起走出来,要去外面露台透气。 孟骁先走,再次从原路经过,依然没注意到这扇嵌缝的门。 后面的孟寒山速度慢,敏锐察觉到一掌宽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他下意识停步,眯眼朝里看,隔着昏暗夜色,陡然对上孟慎廷锋芒毕露的目光。 孟慎廷箍着梁昭夕的背,极度占有地把她完全束缚在怀中,手穿插进她长发里,扶着她的头。 他迎着孟寒山不可置信的眼睛,警告的,威慑的,慢慢低下头,直接吻上她半张开的红唇- 梁昭夕不知道发生什么,她还没完全消肿的嘴唇被激烈电流覆盖,不经意发出一点细微哼声,都被他吞咽殆尽。 吻很快结束,她一时没办法回神,头眩晕着想,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瘾,今天刚刚初吻,就对这件事有了欲罢不能的苗头。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人影全部走空,孟慎廷无视孟寒山最后留下的那副惊愕震怒,对老爷子费尽力气忍住离开也是意料之中,他甚至是存心想要逼迫,想捅破这一层让他难忍的窗户纸,把觊觎的孟骁挫骨扬灰。 但梁昭夕呢,她就算说的是真话,又能爱他几分,够不够断了要走的念头。 明知不是时候,他仍然快要不能容忍。 孟慎廷眼底凝着浓暗雾气,把外套给梁昭夕罩上,带她下楼。 梁昭夕脸还热着,不太好仔细观察孟慎廷的表情,自顾自盘算着等下怎么才能赖定他,跟他一起回住处过夜,说不定可以一鼓作气,有更大的进展,把孟先生的攻略进度条再往前推一推。 到了楼下,回到车边,梁昭夕才惊讶发现钧叔不在车里了。 孟慎廷把她推进副驾驶,淡声说:“钧叔年纪大了,需要早休息,我让人来接他先走,梁小姐是觉得有什么不合适?” 梁昭夕差点鼓掌,合适,简直太合适了,不然钧叔在场,她真的很难发挥。 她乖乖坐好,趁着孟慎廷上车时把外套和围巾都脱了放到后座,身上只剩一条简单贴身的轻薄小裙子。 等看见孟慎廷单手转动方向盘,修长小臂上拉扯着青筋毕露,又被金属腕表压住脉络的那副画面,她鼻息一烫,用手背掩饰地遮了遮。 明明空调适宜,她却口腔发烫,唇肉和手心都在不断升温,有太多无声无形的丝线在空中纠葛撕扯,缠绕住她,也缠绕住驾驶座上冷静无波的人。 京市喧嚣辉煌的夜透过玻璃漫进窗口,浸透他锋利凛冽的侧脸,光映进他微抬的眼里,镀上一层冷色流岚,半分也渗不进热燥压抑的深处。 车开过第一个路口,梁昭夕判断着方向,多半是去她的出租房。 她心急不已,又要装作不经意,开口说:“我房子的门还没有彻底修好,不适合住,我之前几天都是在工作室过夜的。” 怕孟慎廷一打方向盘就把她送去工作室,她又搅着手指,适时补充:“但是工作室今晚没人陪我,就我自己,有点害怕……酒店又很脏,卫生不太放心……我——” 车开过第二个路口,没有按去出租房的路线直行,而是换到转弯。 始终少言寡语的孟慎廷忽然打断她:“梁小姐没地方去,不如我送你套房子,今晚就能住,你点头,我带你过去,你记得自己上楼。” 无法言明的干渴感加倍袭来,梁昭夕咬着唇侧过身体,仿佛是一时激动,越过中控台抓住他的手臂,软热指尖在冷硬肌理上小幅度摩擦。 他的重点是自己上去,她的重点是送套房子。 她吸了吸鼻尖,有些屈辱,有些难过地笑了一下,眼尾含泪,存心曲解他的意思:“孟先生好大方,我才跟你接过吻,你就要养着我了,我哪有那么贵,亲一亲就换一套房。” 孟慎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绷紧一瞬,锐利骨节突起微白,溢出一声低淡哂笑:“养你?一套房子就算养了?你倒是要求够低,不用谦虚,你比自己想象中值钱得多。” 梁昭夕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她也没空深究,眼看着车开向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偏僻路线,她只想抓紧一切时间为自己争取。 又一个红绿灯时,她解开安全带,撑着皮革,鼓起勇气探过身,用唇沾了下他的耳廓,小声问:“我不明白,有多值钱?” 问完,她感觉不到他的反应,得寸进尺地伸出舌尖,轻轻在他耳侧湿润地来回刮过。 梁昭夕没有看到孟慎廷颈上剧烈跳动的脉搏,以及指节过度绷白的颜色。 红灯变绿,她也刚好作弄完,若无其事想要退回去。 孟慎廷却侧身,利落给她扣上安全带。 车在空旷僻静的路上陡然加速,不再一直朝前开,径直拐到附近一片荒废无人的老旧施工区域,对着一面高耸围墙就直冲过去。 梁昭夕心率直线飙升,在贴近墙壁只剩不足一米时,孟慎廷果断刹车停下,稳定得像是信手而来的日常。 梁昭夕贴靠住椅背,急重地喘,转头望着孟慎廷目光颤动。 周围死寂,没有车经过,没有人声,只有夜风刮过车窗,震出微微的闷响。 她头脑发热,有什么涨到了顶端,砰一声顶开盖子,炙烈的东西哗啦溢出。 梁昭夕再次解开安全带,靠过去轻吻孟慎廷凌厉的下颌,她唇刚碰上,孟慎廷侧目看她,眼里划过的深黑浪涌让她脊背一下窜起冷颤。 他扣住她肩背腰肢,把她从座位上托起,跨过中控台拉到腿上。 定制幻影的驾驶座空间宽阔,座椅后退足够容纳她的软薄身体。 她惊呼着坐上他的大腿,没有机会说话,就被他扣着脸转过来。 她甚至没有看清孟慎廷的神色,他已经一言不发凶烈地碾在她唇上,她牙关脆弱的防线溃不成军,任由他横冲直撞闯入口中,吮住舌尖,把仅有的津液掳走吞没,湿漉漉溢出合不上的嘴角。 孟慎廷吻她几乎发狠。 她当然不知道,她有多值钱。 他身陷囹圄,两手空空时,为了能照看她,护着她,不惜一切,利用所有机会去赚钱。 雇佣沈执后不久,她家里出事,父母双亡,她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小孩,他那时连活着都是奢侈,把替她存下的钱都放到一个账户里,想尽办法作为她父亲的遗产,名正言顺交到她的手里,让她有一点可以自保的能力。 之后她初中,高中,每一年成绩优异,期盼着学校微不足道的一点奖学金,为了让她不被钱所困,他出钱提高了整所学校的奖学金份额,只为了让她得到足够惊喜的那笔钱。 高中毕业的假期,家里让她去打工赚钱,她推掉和朋友的约定,在咖啡店找了兼职,上班第一天,她随手一抽中了大奖,拿到远超报酬的巨额资产,一无所知地欢喜雀跃。 每年生日,她不被庆祝的晚上,他以各种朋友师长的名义,给她带去礼物。 到大学那年夏天,她想要兼职,他安排了度假区,她被录用,并不是因为漂亮,只因为她是梁昭夕,他在离开京市,去美国生死未卜之前,想要自私地在那里见她一面,跟她道别,或许从此以后永生不见。 然而因为孟骁的愚蠢,爆炸发生,他的车赶到度假区门外时,那里一片狼藉。 他忘却理智,发疯冲进深处,满身灰沉泥污,却看到她拖抱着孟骁出来,以为他也是幸存者,她抬起明亮到蜇人的眼睛,拉住他的手腕,信誓旦旦跟他说,这里危险,我会保护你。 他心乱如麻,想屠戮一切,也想得到一切。 然而他走到如今,唯一拥有的和她有关的东西,就唯有在她十九岁那年的校庆后台,默然拿走了一支被她扔掉的,不要的口红。 经年岁月里,他对那支残存不多的唇膏做过什么。 旋出来,把她嘴唇研磨过的膏体,重重蹭在指尖上。 然后在深夜不为人所知时,他沉默的,不轨的,用那只手握住了自己。 梁昭夕身上力气被吞得一干二净,她腰身发软,全靠孟慎廷的支撑,唇被咬得酸麻刺痛,手却顺着他胸口滑下去,想要胆大包天触碰她心念着的那片巍然。 孟慎廷抓住她的手腕,不允许她得逞,盯着她低哑问:“你到底在急什么,急着套牢我,还是急着得手再离开。” 梁昭夕薄弱的神经被这句话一扯即断,她整个化掉,瘫软着否认:“我没有想离开……” 至少不是现在,至少不是眼前。 孟慎廷手掌下落,五指抵开她无力并拢着的膝盖,一路划过皮肉,激起她难耐的吐息。 他拨开边缘,似有若无触碰她,用的是曾经沾过她口红的那只手。 梁昭夕脖颈难以自抑地后仰,用力紧咬嘴唇,忍住失控的甜腻声音。 孟慎廷把手抬起,按在她颤抖的唇边。 “昭昭,你想用什么套牢我。” 他目不转睛凝视她,指节压进她口中,上面湿润,沾着海水潮涌的微涩。 让她品尝自己的味道,再压过去吻住她,他一字一顿地问。 “用你吃到的这个?” 正文 25 礼物 像是被孟慎廷亲手送上了万丈高空,又一脚踩进云层里失控下坠,感官和精神上双重的刺激在她各处炸开,超出了青涩的承受极限。 梁昭夕感觉自己在失重,抵不住呜呜出声,细碎哽咽和口中浅淡的海水气息都被他吞咽,掠夺得一干二净,他实际上并未实打实碰她,只是恰到好处地游走过边缘,沾到的那些就已经够她品尝。 唇舌侵占和耳边的质问声汇成岩浆,把她四肢烫软,失去行动力,整个人一片空白,眼前发黑,无法自持地融化。 梁昭夕设想过孟慎廷太多难以应对的点,唯独忘记考虑她深陷进这种由他给予的火海时,怎么才能从沉溺中醒过来。 要引诱孟慎廷,最难的始终不是手段,是她要如何从中保持清醒,不掉进旋涡,先一步迷失自己。 她的理智正在被感官上的欢愉吞噬,一点点覆盖殆尽,她指甲掐了掐掌心,有限的警惕感才回到脑中,提醒她不能享受其中,必须要反击回去。 否则她这么轻易地一碰就倒,予取予求,还谈什么俘获他。 梁昭夕急促吸气,脸色酡红地睁开眼,捧住孟慎廷绷起的下颌,反客为主地深吻回去。 她动了动失去知觉的腿,向上抬起,面对面地跨坐他,把他重重抵到椅背上,跟他双眼对视,委屈又赤诚问:“我一无所有,不配套牢孟先生,我只是控制不住想和你更近,这样有错吗?” “如果有错,你来罚我。” 她尾音含着动情的沙哑颤意,咬住他嘴唇,占据他注意力,细白手指固执地贴着他一路往下滑落,停在西装裤堆叠的褶皱旁,拿出毕生的胆量朝中间的阴影处染指过去。 “凶我,骂我,打屁股,甚至动鞭子,我都认。” 她认。 她非得做到不可。 梁昭夕被某种极致的紧张兴奋拉扯到缺氧,怕他再次阻止,她不敢犹豫,手勇敢覆上。 如他刚才对她的程度一样,轻轻浅试。 随即她的呼吸声,没说完的话,得偿所愿的激动,一起齐刷刷凝固住。 不是,等等…… 怎么能…… 这么超过?! 她见识少,在今天之前别说碰,连看都没看过,但心里好歹对身高近一米九的成熟男人大致做过预估,为什么现实情况依然能敲碎她的冷静。 他这身端方西装底下隐藏的,除了杀伐的灵魂,居然还有她不敢丈量的尺寸是吗?! 梁昭夕接吻都忘了,低头瞄了瞄,又怔忪地抬起脸看他,鼻尖不讲道理地染红,身体突然往后撤,蹭到他膝盖边,掩着唇睁大眼,把被吓到的慌乱表现出十成十。 孟慎廷潮湿的唇边牵起一抹散漫,顺着她目光往下,直白露骨地审视自己。 他眉骨略抬了抬,勾着梁昭夕的领口把她扯回来,目视她眼里的退缩,声线含着滚动的沙砾:“不是非要碰吗,胆子哪去了,刚沾到一点就怕?” 梁昭夕是真的有些怕,认真担忧着彼此是不是很不匹配,但更多的是她及时找回了理性,意识到自己有些上头了。 她满心只想尽快把关系突破,这种迫切已经让孟慎廷敏锐地起疑,他一句“得手后离开”,几乎洞察她心,掀开她的遮羞布。 对待孟慎廷这样的顶级猎物,她急功近利只会搞砸,就算今晚一鼓作气把他推上床了,她也最多是个容易得到、腻了就可以丢开的小鸟,豢养玩玩而已。 她应该在彼此胶着的巅峰时,向后退一步。 以退为进的根本,是让他不够满足,现在退了,他被引着对她上心,后面她才可能真正进他心里。 梁昭夕把胸口贴上他,让他清楚感受到她心有余悸的乱跳。 女孩子短裙狼藉,长发凌乱,口红被亲得漫出嘴角,满身引人施暴的风情,却偏偏惊慌不安地红了眼圈,笨拙找着回避他的借口。 “我……不想被你误解成心急的,别有目的的女人。” “而且我突然想起,我工作室今晚还有必须得做完的事,我可以找朋友去陪我过夜,现在太晚了,我应该马上回去……” 她声音越来越小,形状妩媚的眼睛不安分,不时心慌地朝那片怒张处扫过,唯恐他看不出来,她是畏惧那个可观的存在,不敢撩下去了,想临时跑路。 手机恰好响起来,梁昭夕像抓到救命稻草,吃力地斜过身,拿起副驾驶的手机。 一看是宋清麦的电话,她大喜过望,不管对方有什么事,接通了立刻抢先说:“麦麦,你说今晚可以陪我住工作室,现在想催我赶紧回去了对吧?好,我很就快到。” 她跪在驾驶座两边,身体摇摇晃晃,孟慎廷看着她演技拙劣的样子,手臂施力,把她拦腰一扣。 她扑到他身上,无依无靠的动物幼崽般,缩在他颈边可怜地求饶:“我真的没办法,必须要走了,你要送我吗,如果你生我气了,不想理我,那我就自己去叫车。” 孟慎廷快要被她半途而废的模样气笑,他不言语,气息沉得慑人,不紧不慢摘掉冰凉的金属腕表,看都不看扔向后面。 梁昭夕见到银光闪过,那块昂贵配饰就成了一团被扔开的障碍。 她嗓子一紧,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正忐忑时,下一秒她臀上一麻,被男人宽大的手掌重重拍击,她始料未及地瞳孔一颤,面红耳赤闷哼了一声,往前倒在他肩上。 第二下,她脖子也红了,闭起眼一口咬上他衬衫。 第三下,翘起的圆润弧线在与心跳共振,她开始不自觉发抖,挤出哽咽。 是她信口说的可以打这里,她就得受着。 车窗映出的影子里,孟慎廷一手亲密霸占地环住她腰,一手似惩戒也似调,情地拍打她,她脸上充的血和蓄满的露水都快要在颠簸中滴落。 只打了三下,孟慎廷把她一揽,抹掉她睫毛上生理性的潮气,把她团抱着放回副驾驶,随即仿佛身上没有反应一样,稳定地把车启动,转过方向盘提速,惜字如金开向工作室的方向。 车到工作室楼下时,夜很深了,但高耸写字楼里还一片通明,很多窗口亮着彻夜加班的灯,上面十九楼的玻璃后面也有光透出来,证明宋清麦确实在里面。 梁昭夕这一路心就没稳过,被孟慎廷的沉默压得喘不匀气。 车停到门前,这个时间大楼里外都一片空荡,没有人出入,梁昭夕慢吞吞扯着安全带,转头不好意思地问:“还可以……再亲我吗。” 她厚着脸皮想要一个分别吻。 孟慎廷五官被车顶投下的影子浸染,在她眼中昏昧不清,只有隐去欲望,优越到寡情的唇和下巴落在她视野里。 他手肘随意撑在车窗边,支着额角情绪莫测问:“退也是你,进也是你,你现在朝我许愿,拿什么还。” 梁昭夕抿了下唇,她还不起,不亲就不亲吧,她可以忍一忍。 她温顺地点头,被拒绝也是没脾气的乖孩子模样,老老实实推门下车,走之前怕万一被人听到,很小声叫了一句他符合伦理的官称:“小叔叔再见。” 梁昭夕小跑两步,轻快走进玻璃大门,轻车熟路拐去电梯间。 晚上十一点多了,整个区域空无一人,电梯都没有运行,她按了键,才徐徐从三十几层下降。 梁昭夕望着缓慢跳动的数字,没注意到门口有谁进来,等她捕捉到沉缓靠近的脚步,想要回头时,她手臂已然被牢牢握住,腿不自觉一软,眨眼就被扯到旁边监控拍不到的转弯死角处。 电梯继续下行,夜间寂静的写字楼公共区域里,随时可能有人进出,梁昭夕鼻息一窒,被俯下来的人捏着脸颊张开唇,不由分说地重重吻住。 她脑中一炸,昏黑眼前飘出无数光点,迷蒙看着出现在咫尺的孟慎廷。 他吻过一遍,抬头冷声问:“叫我什么,再叫一边。” 梁昭夕脚腕像是棉花,口中焦渴地说:“……不是小叔叔,是孟慎廷,是孟停。” 他眼中浓云重雾,再度搅动她舌根。 梁昭夕觉得她可能有点疯了,被激得浑身起栗,也不顾被人撞上的危险,搂住他后颈,仰脸承接,由他深入口中,吮遍唇舌。 一个分别吻不知道持续多久,梁昭夕恍惚听见电梯“叮”一声到达。 她还懵着,孟慎廷已经放开她,把掌中抓着的黑色纸袋塞进她手里,随即扣着她肩朝电梯轿厢里一推。 梁昭夕嘴唇通红地好不容易站稳,电梯门正巧关闭,在逐渐收窄的空隙里,她心脏狂震地看着外面的身影。 孟慎廷衣装严整,丝毫不乱,满身迫人的气场,欲色和威严沉冷在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融合,他盯着她,抬了抬手,短暂竖一下食指压到唇上。 噤声。 我们这段在舆论中注定会寡廉鲜耻的关系里。 这个存在于公开场合下的吻,是你今晚的秘密。 电梯一层层攀升,梁昭夕浑身脱力,背靠着金属墙,直到走了十层以上,才想起看看他递给她的是什么。 一个纯黑色纸袋,里面装着两件东西。 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抽出空档,提前叫人送到这里的。 一本产权证书,是距离工作室仅有两个路口的崭新楼盘,顶楼建筑面积五百平米的平层公寓,产权人姓名,梁昭夕。 一个包裹精致的礼盒。 她手腕不稳地拆开包装纸,刚拨开一条缝,猛的又合上。 是一盒贴身三角裤。 因为盒盖快速开关,气流带出来一张刚刚写完的亲笔便签。 孟慎廷的字筋骨冷硬,力透纸背,在雪白纸张上随手勾写了一行。 ——“内裤湿透了,记得换。” 正文 26 26. 电梯停在十九楼超过十分钟了,梁昭夕还没有走进几步之遥的工作室,靠在走廊的墙边兀自出神。 她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不经意出汗揉皱了,等反应过来赶紧展开抚平,看着上面被晕开些许的字,她懊恼皱眉,小心地用指腹去擦,反而糊得更厉害。 她抿了抿唇,妥帖折起来握紧,浑身脱力地蹲下身抱住膝盖,头埋到臂弯里,音量很轻地啊啊发泄几声。 这一晚信息量实在太大,她消化不了,那些磨人画面不停在脑中盘旋。 她慢慢眨眼,回忆着电梯关门前,孟慎廷对她压唇噤声的手势,心里呼啸的海潮又慢慢落下去几分。 孟慎廷来电梯间亲她的时候,她几乎有种错觉,以为他不在乎被人看到,不惧这段越轨的关系公开,好像他已经对她不能自拔,甘愿为她背弃家族牺牲声名。 但那个手势,又让她从不切实际的梦里醒了过来。 他在提醒她,这是不能示众的隐秘,再多厮磨,她现在也无法见光。 她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就还要再接再厉,引诱得更卖力点。 孟先生确实城府深沉,估计为她撩到一半反悔跑掉的事不悦着,才这样亲她让她恍惚心乱,再泼点冷水让她清醒。 他好会摆弄人心。 梁昭夕想站起来,才发现腿麻了,一时动不了,不远处工作室的玻璃大门忽然从里推开,宋清麦探出头谨慎地往外看,一见到她,眼睛立马亮了,急忙出来把她往起拉。 “之前电话里到底怎么回事,我听你那么说,就猜到你需要我来工作室,我马不停蹄赶到,你果然回来了,”宋清麦得意,“你就说,咱俩是不是默契爆表,我都不用多问,就知道你什么意思。” 她扶着梁昭夕,借着走廊晚间关掉一半的灯观察她:“不过你到了怎么不进来,蹲外面干嘛,我刚才听到动静,吓得以为进贼了。” 梁昭夕最后那点力气也空了,往宋清麦肩上软趴趴一靠,纤细腕骨上勾着的黑色纸袋跟着晃悠,她沙哑拖长声:“我实在走不动了,蹲下歇歇。” 说话时候她被宋清麦连拖带拽地拉进工作室里,光线一亮,视野比外面清晰了很多。 宋清麦一转头,猝不及防看清了梁昭夕脸上的细节,一下愣住:“等会儿!你什么情况!嘴上的口红怎么这么花,还有这眼神,水唧唧的快淌出来了!你不是去云渊行馆泡温泉了吗,这大半夜的怎么——我靠……” 她想到重点,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是直接把孟董给拿下了吧?!” 梁昭夕脸一烫,掩饰地咳嗽两声:“没有,他哪里是那么好拿下的,就是有一点点——” 她葱白手指矜持地比出一截小小的长度:“一点点进展。” 宋清麦秒懂她唇上的斑驳:“操操操是接吻了对吧!看你这表情,小动作,我猜得准没错,绝对不止亲了一次!快给我说说细节,我要听!” 她迫不及待,体贴帮梁昭夕把腕子上的纸袋给摘下来,推着她去坐。 走动时,宋清麦目光无意间落到了袋子里面,看到产权证,她一时好奇拿出来翻了一页,瞄到上面内容,不禁瞳孔地震,立马忘了接吻的事:“姐妹,你拿孟董的投资款买房去了?!” 梁昭夕坐下,身上酸软地侧趴到桌上,乌润长发垂了一桌,她目光动了动:“不是投资款,这个估计……是孟先生给的接吻费吧。” 她原本以为给套房只是那时候在车里随口说的,根本不当真,所以在看到产权证的时候,她说不清心里起起伏伏是什么感受。 最后占据上风的,是心脏上传来的某种莫名酸胀,又刺又痒地反复收缩。 他是什么意思,他要用这套价值过亿的公寓,明码标价来抵她今晚的吻吗。 她吸了口气,舌尖上被吮咬出的微痛鲜明起来。 几次接吻就换一套天价房子,孟先生这么大方。 宋清麦激动过后很快发现不对头,举着产权证不解说:“照这么说,孟董是今天临时起意给你的?可不对啊,这楼盘关注度超高,别看单价几十万,一开盘就遭抢,我爸还去看过,几栋楼里面积最大的就是顶层,据我所知,所有顶层都是早早售空,尤其你这套。” 她点了点上面端正印刷的楼号:“在位置最好的一栋,是提前内定出去的,怎么能今晚突然想给,产权人就直接变成你的名字了?除非——” 宋清麦联想到什么,脸颊涨出一层热红,抓住梁昭夕的手摇了摇,脑洞大开说:“除非他从最开始就是买给你的!宝贝,你会不会以前就跟他认识啊。” 她被自己没谱的设想燃到,急得加快语速:“要不然怎么能发展这么快!你以前接触这个圈层少,不知道孟董在外面传得多冰山,这几年想尽办法去扑他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女明星大小姐一抓一大把,别说近身了,就没有一个能传出丁点花边新闻的,可是你看你,一击即中无往不利,搞不好他就是专程对你特别,有心纵容的!” 梁昭夕抽成一团的心凝到最紧时,又倏然摊开,流出汩汩的无奈。 她笑麦麦异想天开到这个程度,更笑自己,刚刚某一瞬间,竟然为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心颤一下。 不可能。 孟慎廷那样的人,别说认识,哪怕她真正见过一次,也绝不会忘掉,她跟他的世界天壤之别,根本没有交集。 梁昭夕理性地拍拍宋清麦:“梦做太大了姐妹,他手眼通天的,真想给房子更个名,也许就是有轻松做到的办法,不是我这种小市民能想象的,别猜了,百分百就是接吻费。” “至于他对我的态度,”她望了望天花板,无意识捏紧手指,“多半是我的运气,刚巧碰上了他对女人有兴致的时候。” 宋清麦泄气地点头:“好吧我承认,应该我想太多,不过抛开别的不谈,光这套房子我真的实名羡慕了,我爸天天扣我钱管着我,我都想有一个这样的男——” “你不想,”梁昭夕捂上她的嘴,“房子我只是暂时收下,等以后分开时候肯定要还的,你羡慕什么,何况这条路好难走,我在他面前的每一分钟都像踩着钢丝刀尖。” 她认真:“我是身不由己,但凡有别的办法,我都不会——” 宋清麦拿下她的手抓住,嘴巴恢复自由,果断问:“不会什么?不会去钓他吗?昭夕,你摸着心说实话,你现在对孟慎廷,还是完全的虚情假意,没有一点真心?你说踩着钢丝刀尖,到底是因为他太震慑,你紧张害怕,还是别的。” “比如,”她望着梁昭夕闪动的双眼,“比如你恐惧的不是他,是你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沦陷,你心里已经很难对他清白了。” 梁昭夕被攥住手,被迫听完这几句话,头皮过电似的一炸,她反射性闭起眼,咬住唇不出声。 那些试探,亲密,纠缠,刺激,冒险,极致欢愉,都在拽住她下沉,她要怎么否认,她荒唐无耻地享受其中。 胸口快速起落了几秒,梁昭夕才佯装生气:“真的没有,我不会打破游戏规则,等目的达到了肯定马上跑,你要是再聊这个我就去睡觉了啊。” 宋清麦不逼问了,安慰地抱她一下:“好吧不聊,不过我还是要再唠叨你一次,当心点那个陈千瑜,我今天可刷到她社交账号了,发的是去云渊行馆泡温泉的九宫格照片,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孟家,或者说孟董本人请她去的,以她那种被惯坏的性格,肯定受不了你的存在。” 梁昭夕想起在行馆跟疑似陈千瑜的女人见过一面,看起来确实是心比天高的傲倨富家女。 她点头,宋清麦放心了,才说起明天在保罗大剧院有一场大型招聘会,工作室也设了展台,要去物色几个得力干将。 “保罗大剧院?”梁昭夕疑惑地顿了顿,“我记得不是在国际会展中心吗。” 这场招聘会梁昭夕知道,是上周临时宣传的,规格比普通的超出一些,跳过了大部分的应届毕业生,主要面对学历较高的行业尖端人才,正好契合梁昭夕迫切要招人的需求,当时就让宋清麦报了名,只是地点和最初通知的不一样。 宋清麦说:“对,听说是会展中心有其他大型活动被征用了,就改到了保罗大剧院,今天刚通知,无所谓啦,在哪都一样,比起来,还是剧院环境更好些。” 梁昭夕“嗯”了声:“我明早和你一起去。” 宋清麦神秘地摇摇手指,凑近她面前,高深莫测说:“你去不了,你有其他重要的事,明天上午,你要留在这里,视频面试一个你每天惦记的人。” 梁昭夕有所预感地坐直,纤薄腰背板得笔挺,惊喜问:“元颂?!”- 自从那天在网艺大楼没堵到元颂,梁昭夕就失去了他的消息。 只道听途说这位大神和公司闹翻,一怒辞了职,出国散心,根本找不着踪迹,没想到他会突然主动联系工作室,还答应接受十分钟的视频面试。 梁昭夕躺在休息间里失眠,起初以为自己在想着争取元颂,但没超过一分钟,她就在夜色里陡然睁眼,扯被子蒙住头,试图压下满脑子的孟慎廷,和他攻城略地的唇舌。 她翻身,夹着被子动了动腿,余光看到放在床头忘记收起来的内裤礼盒,不禁把脸埋得更深。 睡前明明洗了半个小时的澡,怎么一想起他,她又像在车里那时一样,哪怕空调开得很低了,依然湿黏。 梁昭夕一夜没怎么睡好,隔天很早起床,在宋清麦出发去招聘会后,她换了简单白T,扎起高马尾,素面朝天坐到电脑前,按时打开跟元颂的视频窗口。 对方很快接通,屏幕一闪,出现一张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少年面孔,长得干净俊秀,眉目精致,一打眼完全是偶像男团的门面水平。 梁昭夕脑补过各种形象,可没想到圈里技术大神竟然是这个风格。 她缓了缓才打招呼,细致介绍工作室的情况,甚至还端着电脑把办公环境展示一圈,最后看到元颂一脸复杂地观察她,迟疑开口,一张嘴就让她措手不及:“华宸集团的孟董……” 怎么会一上来就提起孟慎廷?! 梁昭夕太需要元颂的加入,一听他提这个,不自觉如临大敌。 网上关于黄粱一孟的那些话题还没平息,各种猜测层出不穷,最多的当然就是不匹配的男女关系,她这张脸又太招摇,很多气不过的声音把她形容成了依附大佬存在的金丝雀,什么工作室,什么手游,不过是闲来无聊的玩票。 元颂对她的了解都来源于网上舆论,很自然听信了这些,对她不信任,简直太正常了。 梁昭夕无论如何不想失去争取元颂的机会。 她正襟危坐,郑重对着摄像头哄骗:“华宸的孟董只是工作室的投资商,仅此而已,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我在认真做游戏,计划明年上半年就要开始内测,不是来烧钱玩的,不会跑路。” 元颂好像不为所动,还是皱眉:“可是你跟孟董他——” 梁昭夕看出元颂脸上的质疑比刚才更重。 在选人时,她就仔细了解过元颂的背景,很简单接地气,是个家庭平凡的天才少年。 她咬了咬牙,想着反正他跟孟慎廷又不可能接触,没机会沟通,眼看着约定的十分钟快要到头,再不说通就晚了。 为了取信,她干脆豁出去,把实情摊开:“算了,告诉你事实也没什么,是这样,我跟前公司的纠纷你应该看到了,是孟家那位孟骁少爷在背后一手促成的,孟骁纠缠我,逼我结婚,我为了摆脱他,才不得不找上了他的小叔叔。” 她深深吸气,神情真挚,态度无比走心:“网上传的都是假的,我对孟董本人根本没兴趣,跟他之间的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希望他能替我料理掉孟骁,所以才和他纠缠不清,玩玩感情游戏而已,他已经入局了,公然为我出面就是证据。” 梁昭夕开诚布公说着,心底窜上微妙的抽搐感。 她忽略掉,把这个权宜之计用到底,继续担保:“你不用担心工作室的前景,我会哄着孟董投资花钱,资金一定不缺,运营上有华宸作保,也肯定畅通无阻,至少在内测前,我保证一切都非常稳定,游戏上市一定大爆,我给他赚到足够的钱,自然也不会有经济纠纷,你现在入职,薪资随便提,怎么样。” 这样的条件,哪怕元颂为了高薪只做短期,帮她撑过前面的开荒阶段,也够了。 她这么掏心,条件这么优厚,不信元颂不动心。 她也不担心元颂会把这段视频卖给媒体,或者乱发。 不说元颂在圈里嘴严人品好的口碑,单说这件事本身,事关孟慎廷的舆论,没有华宸官方点头,哪个不要命了敢擅自乱发,他卖不上价格,远没有跟她合作来得赚钱,正常人都不会选错路。 梁昭夕期盼看着屏幕里的元颂,目睹他脸上出现了欲言又止的震惊。 随后他终于慢吞吞,把嘴里开了两次头的话说完整—— “……梁小姐,看来我不用问你跟孟董是什么关系了,我想说的是,这次面试,其实是孟董让我来的。” 梁昭夕怔住,睁大的眼睛忘记眨动,冰雕般卡在那里。 她盯着元颂,犹如在盯什么惊悚的洪水猛兽。 元颂无辜地咽了咽,字正腔圆说:“孟董,孟慎廷,是我如假包换的小舅舅,你查过的背景是假的,小舅舅不许我张扬。” 梁昭夕一口气没上来,几近窒息,堵得胸口要裂开。 ……你他奶奶的再说一遍?! 元颂满脸乖巧:“是小舅舅叫人逮到我,把我抓来给你打工的。” 他望着梁昭夕的眼神从诧异到敬佩,忍不住摇着头拍了拍手,眉眼一弯,露出一个甜笑:“我太吃惊了梁小姐,长这么大,你是我见过最勇最不怕死的人,我小舅舅从来没被人这样算计过,你是第一个,我简直迷上你了。” 梁昭夕如同发起高烧,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电脑前。 孟慎廷……你年纪轻轻,还不满三十,到底怎么能辈分这么大,一个两个二十五六的男人,排着队都是你小辈?! 元颂趴到电脑前,崇敬地竖起大拇指:“梁小姐,小舅妈,你太厉害了真的,我不敢想象我小舅舅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薪资不重要了,我答应加入,我真的很想亲眼见证,你后面一旦情况失控,是怎么被他清算的。” 梁昭夕僵滞地靠着椅背,神经被劈成几段,又迟缓地拼接起来。 她太冲动,太想当然了,可是后悔没用,只能受着。 梁昭夕抬了抬手,细长食指指向对面的元颂,唇边划开一抹视死如归的弧线:“既然这样,大外甥,今天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对他讲。” 她放慢语速,一字一字威胁:“如果他知道了,我就说你不但隐瞒做我帮凶,还想看热闹,甚至表示迷上了我,让他拿戒鞭抽掉你半条命,我要死了,你也别想活。”- 梁昭夕的心慌意乱持续到下午,看着加上联系方式的元颂给她再三保证,以后跟她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她悬在喉咙口狂跳的心才稍稍回稳。 她丧气地趴到桌上,咬住衣袖埋怨自己,手乱动时不小心戳到手机,点开了通知栏里刚跳出的新闻。 是她平常不太关注的财经类目,今天上午在沪市召开各界关注的CBF金融峰会,会议结束后还会有系列的核心密谈和商务活动,要至晚结束。 本来与她无关,但标题上明晃晃带了“孟慎廷”三个字以彰显会议分量,让她一眼聚焦。 原来他今天要出差去沪市,从京市过去,开车十几个小时,飞机也要差不多两个半小时,孟董什么身价,不至于赶时间两地奔波,今晚估计不会回来了。 梁昭夕心虚得厉害,连给孟慎廷发信息都不太敢。 她戳了几次手机,还是忍耐着收起来,收拾东西奔赴招聘会现场,想赶在结束前再选出两个靠谱的建模师。 保罗大剧院在市北,梁昭夕为了节省时间没坐地铁,叫车过去,到的时候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 她为了避免被认出惹麻烦,戴上口罩才走进会场,找到工作室的展台,宋清麦正好筋疲力尽,捧着她带来的果茶找地方去暂时休息。 梁昭夕独自站在展台前,打量四周。 招聘会确实规格很高,现场设计考究,但时间晚了,有很多公司已经走空,算上自家工作室在内,仅剩五六个台子还有人,都离她比较远。 她抬头望了望,皱了下鼻尖,整个保罗大剧院什么都好,只是屋顶装饰灯的设计她实在不喜欢,造型像四叶的吊扇,她看过不少关于吊扇的恐怖故事,很有阴影。 离结束还剩半个钟头时,又来了一波应聘者,有两个年轻男生结伴到了梁昭夕的展台前。 梁昭夕一看履历,都是专业对口的名校毕业生,工作经验丰富,专业能力够硬,很吸引她。 她露在口罩外面的妩媚眼睛真心实意一弯,往前倾了倾身,一手撑在桌上,微探过去和两个人耐心说话。 梁昭夕不记得说了多少,最多应该不超过三句,她耳边仿佛骤然一静,很多本该清晰的声音都不受控地模糊起来,注意力完全被身后不轻不重递过来的一道视线死死勾住。 她分明是看不到的,可某种难以言明的描摹感,带着沉甸的、不容拒绝的重量,穿过彼此相隔的距离,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背上。 沉着的,审慎的,偏偏又隐含着反差极大的热量和露骨,一寸一寸以目光冲刷她。 梁昭夕撑着桌子的手缓缓收紧,呼吸哽在喉间,腰背无意识绷起,把本就凹凸的身体弧度收得更惹眼。 她肩膀漂亮,又薄又直,窄窄的脊背线条轻盈流畅,沙漏腰,小巧圆挺的臀,双腿雪白细长,黄金比例在白衬衣和过膝铅笔裙的包裹下呼之欲出。 今天这身是妥帖的商务穿着,没有半点不庄重,可此刻她整个人沐浴在身后那束视线里,像是正在被人用眼神一件一件缓慢剥开衣服,身上的每块正经布料都似乎成了异样情趣。 梁昭夕后颈发麻,扛着不回头,心里海潮奔涌,撞着胸骨。 这种能把人原地扒光的审视感,世上只有孟慎廷。 他回来了…… 才五点钟,他会议应该结束不久,不是还有后面的活动吗,都不参加了?他直接折返京市,悄无声息进了这个与他丝毫不匹配的会场里,在无人知晓处沉默地注视她。 梁昭夕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只是被凝视也会腿软,但事实如此,她控制着情绪才正常与人说话,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她两条腿像在高温下融化,心混乱地鼓胀着,孟先生是得知了什么,来找她问罪的,还是一天不见,他正在想她。 梁昭夕心不在焉,努力专注地和两个男生说话,会场这时候放起了背景音乐,有些吵,掩盖住很多声音,她不得不向对方贴近才能听清。 那道视线陡然沉下去,幽深森然地箍住她。 梁昭夕忍耐着,想跟两个男生速战速决,却迟滞地发觉对方正在把话题扯远,看向她的表情透着微妙闪躲,她警觉心不知为何一下复苏,不动声色扫过他们的装束。 职场精英的打扮,没有带包,手中只有一支跟她勾画写字的笔,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但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些长了,简直像在存心吸住她的注意。 那还有什么…… 音乐换到了一首相对舒缓的,低音间奏里,她敏感地听到头顶有非常隐秘的响动,类似重物快要断裂的摇晃声。 装饰?展板? 不对…… 吊扇型的灯! 展台正上方就有一盏,体积庞大,隐藏在交错的横梁里,就在她头顶,只有从她的角度抬头才能看见! 梁昭夕心脏被无形的手一把攥紧,她本能地要躲,但更疯狂的欲望把她摁在原地。 孟慎廷在她身后,有多远她不清楚,可一定看不到这个快要掉落的东西,如果它砸下,他会始料未及,亲眼目睹她受伤。 他会如何,心疼,愤怒,脉搏失衡。 他会失控。 哪怕一点都值得,她上哪去找这样的机会,让他为她走下神坛。 梁昭夕站住不动,预估着角度,确保自己能够在危险真正发生的千钧一发时,及时躲开,只受一点小伤。 富贵险中求,她甘愿。 梁昭夕微微笑起来,朝两个男生伏近的身体没有动,在捕捉到上方不对头的声响时,她才动作利落,打算朝旁边让开。 但其中拿着笔的那个男生,猛的发难,把中性笔的底部堵头一拔,直接朝着她眼睛扬过去。 太快了,发生在眨眼的刹那,梁昭夕即便有所准备,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快速避开,但还是有一少部分飘扬的金属碎屑飞进她眼睛里。 眼睛酸疼,视野瞬间黑暗,大颗泪水从眼眶涌出,梁昭夕一时什么都看不到,拖缓了动作,意识到上方的吊扇歪斜着坠落下来,她也无力躲开。 会死…… 她这个赌徒,到底要赌输一次。 孟慎廷抓着西装站在展板遮挡住的暗处,目不转睛直视梁昭夕的背影,她细腰不停在晃,柔韧地抬起再弯折,倾倒向面前心思不明的陌生人,明知他在背后,仍然故作冷静地演戏,在他面前装成一无所觉。 可是这么多年了,他这样沉默的,蛰伏的,无声凝视过她太多次,多到她任何鲜活的小动作,都了如指掌,刺透她故意的试探和引诱。 她的视而不见,存心对人亲昵,无一不在挑拨他的神经,让他刚下飞机立即赶过来的这幅身体燥意难安。 孟慎廷把西装扔到一边,向前迈出一步,光隐隐照亮他鼻骨唇形,他盯着梁昭夕,看出她在蓄意等待什么,宁可忍着满身紧张,也要孤注一掷地等。 直到电光火石间,她眼睛受伤,无措的惊叫声闷在口罩下,同时屋顶有庞然大物坠落,直直奔向她。 那一瞬的惊惧穿透心脏,爆裂开震碎肺腑。 孟慎廷面前遮挡的展板轰然倒地,在满场混乱的喊叫声里,他渗进骨子里的从容理智荡然无存,几近疯狂地冲向那道人影,失温到冰冷的五指狠重攥住梁昭夕手臂,把她拽进怀里,转身用血肉之躯挡开下一秒就砸下来的巨大重物。 他手掌悍然推开锋利沉重的扇叶,掌心被深深割开见骨的裂口,血哗的涌出,流过手腕脉搏,浸湿衬衫洁白的袖口。 震耳欲聋的落地声里,孟慎廷死死扣着梁昭夕剧烈颤抖的身体,把她往胸腔中不留余地的紧箍,扯开她口罩,温热鲜血大片蹭到她唇角上。 梁昭夕惊魂未定,一边眼睛酸疼,一边心脏疯跳到无法言喻的满足。 她是最发疯的赌徒。 她满盘尽胜。 梁昭夕感觉到湿黏热流滑下,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用手摸索,哑声问:“什么,好湿。” 孟慎廷衬衫之下,坚硬的肌理中深埋着战栗,他捏紧梁昭夕汗透的后颈,俯身吮她唇角沾到的鲜血,凶暴喂进她嘴里,让她亲口去尝。 正文 27 27 唇和唇短暂的贴合,梁昭夕还没有吃到多少味道就结束了,甚至不像真正的吻,更像是一个人坚不可摧的外壳被打碎,从破口里涌出来的失控宣泄。 几秒钟又狠又深的纠缠,分不清是怕还是罚更多,她隐约抿出一点血腥气,不知道这血是从谁身上流出来的,本能地想睁眼看看孟慎廷现在的样子。 但因为睁开的动作,她眼睛里无数的金属碎屑加重磨砺,翻倍地刺痛起来,泪水不受控地溢出睫毛往下流,把整张脸沾湿。 一开始她还能撑着不吭声,很快就坚持不住,疼得呜咽出来。 她下意识想揉,手腕被孟慎廷一把抓住,他力气太重,攥得她骨头快失去知觉。 她整个意识被疼痛占据,抗拒他的钳制,哭着要从他手里挣脱开,随即她感觉自己一轻,被他强硬地拦腰抱起,身体随着他大步往外走的动作开始颠簸。 剧痛缓解不了,越流泪越严重,又没办法阻止泪水产生,成了循环往复的折磨。 梁昭夕忍不了,也不想忍,借着受伤,她什么都不顾忌了,在孟慎廷身上放肆折腾,推他咬他,让他松手,招他紧张心疼。 等听到车声逼近,有人匆匆下来开门,孟慎廷用力搂着她上去,把她放下的时候不得不松了一下手时,她反而又不高兴了,紧闭起眼睛,哭得稀里哗啦,抓住他禁锢不严的机会,从他怀里钻出去,摸索着爬到车座的另一头。 她倚靠着车门,可怜地卷缩成一团,嗓子哑透了,断断续续地抽噎。 “疼……” “太疼了孟慎廷。” “你怎么会来的,你今天不是开会很忙吗……如果你不来,我刚才说不定已经死在那个东西下面了。” “可我这样,比死掉也好不了多少,我可能要瞎了,你离我远点吧,我脸上也许还有碎屑,别沾到你。” “对,远点,离我远点,我以后不招惹你了,你也能轻松一点,不用再因为我,冒着悖伦的风险……” 梁昭夕眼睛疼得崩溃,脑子还在努力地转着,要把这个伤利用到极点,但凡有希望激到孟慎廷的话,她都一股脑说出来。 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手段还是真心了,越哭越难过。 万一她真瞎了怎么办。 往好了想,孟骁肯定要躲远远的,不会缠着她了。 可孟慎廷她还没吃到嘴,刚半路就夭折,她连亲都没亲够呢,好遗憾。 梁昭夕浑浑噩噩,没剩什么理智了,索性尽情地哭,把这段时间的委屈挣扎都掏出来。 孟慎廷悬在胸腔里的心脏被揉皱捏烂,胀出难以忍耐的麻痹感,他喉结艰涩地滚动,森冷目光向前一压,制止住崔良钧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崔良钧被迫闭嘴,皱着眉又看一眼孟慎廷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咽下急切,加快速度把车朝医院开。 孟慎廷扯开领带,简单粗暴地随便绕在伤口上,熟练勒紧,打结止血,避免不停流出的殷红把会她弄脏。 他利落处理完,单手捞过蜷缩着哭到打颤的梁昭夕,不顾她扭动,堪称强横地把她团起来抱到腿上,收紧仍在隐隐发抖的手臂,把人严丝合缝扣到胸前。 “昭昭,”他一开口,混着粗粝砂石的异样嗓音让梁昭夕停止动作,“昭昭,别闹,我在这儿,不会有事。” 梁昭夕怔忪听着他微微变调的声线,那些熟悉的波澜不动和游刃有余都仿佛成了泡影,此刻在她耳边的,是她从没见过的孟慎廷。 可她偏就一眼都看不到,很难说是不是她痛晕了,臆想出来的假象。 孟慎廷五指张开,掌着她后脑往下压,让她整张脸埋在他颈动脉旁,他急促的脉跳和鼻息泄露出情绪,越按捺越疯长,后怕和暴怒搅在一起,试图摁下心底躁狂的欲望。 她不是已经喜欢他了么,有一点喜欢就够了,就应该彻底捅破窗户纸,把她捆在身边,丢掉所有徐徐图之的耐心,撕开伪装,让她亲眼看看他原本的面目,逼着她从此寸步不能离。 她别再做梦能跟别人扯上关系,更不可能再用这种自我牺牲的方式来从他身上达到目的。 至于爱他…… 孟慎廷合了合眼,眉心蹙起深深印记。 他可以等。 他是不是该对梁昭夕说,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耗尽心机,想实现任何愿望,只需要爱他。 梁昭夕想抬起头,孟慎廷按住她,侧过脸,唇压上她耳廓脸颊,把她转过来,吮掉她腮上的泪痕,咬着唇堵住她哭声和那些刺耳的话。 梁昭夕起初疼得吸气,反过来咬他,孟慎廷反手摸到按键,把与前排之间的挡板升起,拨开她凌乱的长发拂到耳后,发了狠地吻下去,她舌尖酸麻,让人头重脚轻的酥软逐渐盖过疼痛,成了她立竿见影的麻药。 保罗大剧院附近只有两家小医院,孟慎廷信不过,幸好离圣安医院距离不远,崔良钧一路风驰电掣开过去,孟慎廷单臂抱着人下车。 梁昭夕坐在他强硬有力的小臂上,上身软绵绵贴到他身上,抱着他脖颈没力气说话了,耳朵朦胧听着很多对话声,从中捕捉着孟慎廷的音色。 他开口很少,三两句交代她的情况,随即她从他臂弯里离开,两个护士接管她,把她带进里面的处置室。 孟慎廷没有站得太近,停在门口一言不发地注视里面,圣安医院的医护熟知他身份,高压之下个个如履薄冰,护士手一抖,险些打翻生理盐水。 孟慎廷盯着眼睛红肿的梁昭夕许久,转身走出去,让他们处理。 他站到走廊,唇间咬住一支不点燃的烟,敛眸尽力克制,等里面传出动静,他拿下烟,在手里碾烂成碎屑,扔进垃圾箱,那股压抑不住的心绪才堪堪消磨两分。 外面天色黑了,主治医生走出来带上门,谨慎地低声说:“孟董,梁小姐的眼睛检查过了,是铝屑,很容易获取,轻便好携带,用小瓶子,或者说是笔管,都可以装。” “您放心,这东西看着危险,让人剧痛,短时间失明,但及时处理就不会有问题,好得很快,”他不敢耽搁,加快语速,“而且梁小姐本身情况就不严重,碎屑的数量可控,也没有进入太深层,刚才我们初步处理过了,残留的还需要打麻药,再进一步取出。” 孟慎廷始终没有说话,医生小心揣测着他的心思,建议道:“等结束之后,我希望您能同意给她注射一些适当的安神药物,她好好睡一觉醒过来,至少能恢复七八成,回家也可以,后面再用一两天药,就彻底没事了。” 孟慎廷越过医生肩膀往里看,墙壁挡住了,她藏在里面,他沉声说:“安排病房,让她在医院过夜,回去我不能放心。” 医生忙点头称是,他们服务于这种权贵云集的私立医院,听过看过的炸裂八卦数不胜数,但关于孟慎廷私事的,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心里再激亢也不能表现出半点。 他早注意到孟慎廷的手,忍不住提醒:“孟董,您手上伤口应该不轻,血透过领带凝固了,取的时候会很疼,您最好尽快摘下包扎。” 孟慎廷仿佛没有痛觉,他扫了眼沾上血污的领带,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暗色,低淡说了句“不用了”。 半个小时后,梁昭夕的眼睛处理妥当,所有铝屑都顺利取了出来,红肿也消掉不少,她打了针,在处置台上直接昏睡过去,送进楼上的病房里。 单人病房静得只剩呼吸声,梁昭夕安然睡在床上,脸色素白,唇上口红擦掉了,血色浅淡,乖顺地轻轻抿着,偶尔做梦,会忽然皱起鼻尖胡乱咕哝。 孟慎廷坐在床边,手伸过去给她梳理碎发,梁昭夕睡梦里感觉到体温逼近,无意识地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手腕内侧,张口咬住他一点皮肉。 微微酸胀的触感挑破了尽量维持的镇定。 孟慎廷撑着床俯下身,虎口打开,轻掐着梁昭夕滑软的双颊,皱眉垂视她,。 她本能地抱住他手臂往下一带,孟先生能推开沉重的吊扇,却推不开她一只手,倒下去压到她身边,彼此吐息在夜色里交缠。 梁昭夕毫无所觉,满意地拱进他怀中,。仰头找着什么,直到唇碰上他下巴,才伸舌尖舔了舔。 眼都没睁的人,看起来纯真赤诚,好似没有保留,奉出真心地依恋和爱慕着谁。 病房里灯光开得很微弱,孟慎廷压低的眼睫投下深深暗影,靠某一个人存在才维持着鲜活跳动的脏器无言发出刺痛,上面太过久远干涸的裂伤,因这一点似是而非的爱意得到了微末水源,解不了极致的干渴,反而在刺激贪欲。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下,崔良钧低着头进来,小声说:“少东家,有眉目了,您去看看吗。” 孟慎廷起身,把被子拉高,盖到梁昭夕下颌。 按注射的药量,她至少还要深睡两个多小时,够他往返,医院这一层病房看护严密,危险也不可能靠近她。 再留下去,他怕这两个小时都过份难熬。 崔良钧懂了他决定,点头说:“两个护士在房里陪梁小姐休息,外面也有人守着,您可以安心。” 孟慎廷走出病房,从收紧的门缝里再回头看她一次。 不能安心。 每时每刻,日日夜夜,也许永远,都不能安心- 梁昭夕醒过来的时候,几乎怀疑在招聘会上发生的一切只是做了场噩梦,她先前还痛到快昏倒的眼睛这会儿完全没了感觉,用力眨一眨,也就还剩一点很轻微的刺痒,基本可以忽略。 她坐起来,视野清明,看着手背上贴好的输液孔,再打量周围摆设,头脑才渐渐恢复清醒,记起整个过程,确定自己在医院里,眼睛已经治疗好了。 被子和墙上都有圣安医院简洁的logo,梁昭夕揉揉脸,当然知道是谁带她来的,她这生活也是好起来了,一点小伤,都能住进这么奢侈的病房。 梁昭夕又眨眨眼。 没瞎,太好了。 她安然无恙,这一场胜利才能发挥出价值。 就是可惜伤在眼睛上,孟慎廷当时的表情和反应她连一丁点都没见着,全靠脑补和猜测。 梁昭夕掀开被子下床,拿手机看看时间,晚上九点多,她睡了挺久。 屏幕上一大堆信息都是宋清麦的,最后一条发的是:“孟董让人通知我了,你没事,我终于放下心了,迟点再去看你,别打扰了你们,嗷对了,今天这事是人为的,你走之后,孟董封锁会场,应该是查出了端倪,你别怕,他一定能处理到底。” 梁昭夕给她回复两句,让她心安,握着手机有些出神,是谁做的,当时事发,电光火石间她飞快想过。 要做到今天这样,需要更换招聘会场地,安排展台位置,再在灯上做手脚等着她来,还安排了人带着铝屑,非要把她钉在那。 而且伤眼这件事本身,就似乎藏着对她这双眼睛的特殊恶意。 江芙黎没这么大本事,孟芷宁脑子不太够,孟家老爷子刚跟孟先生针锋相对完,应该不会用这种很费周折的方式处理她,那还能有谁。 梁昭夕唇抿紧。 ……麦麦口中三番两次提醒她小心的那位陈大小姐吗。 从云渊行馆走的时候,她跳到孟慎廷身上,他低头吻了她眼帘,难道那个时候陈千瑜就在哪里藏着,目睹这个情景,受不了冲击,彻底恨上了她,和她这双眼睛? 梁昭夕好笑地弯唇。 这种堪称纯爱的程度就受不了了? 她脸,鼻尖,嘴唇,舌头,头发脊背屁股,以致裙底,都被孟慎廷碰过。 陈大小姐是不是要轮番报复一遍? 梁昭夕目前无从求证,也暂时没有心思去纠结这些,她满腔热血,只想快点见到孟慎廷,但看麦麦微信里说的,再加上他没在病房里,很可能是趁她睡着,去处理今晚的事了。 两个护士轻声进来,一见她醒了,忙找医生来检查,她配合完,得知恢复很好,没什么问题了,只需要多休息,好好用药就行,心也就稳稳落下,更闲不住了。 梁昭夕想给孟慎廷打电话,手指悬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拨,怕万一打搅他正事,更怕自己一醒就好急切,未免不够吊胃口了。 她犹豫一下,只给孟慎廷发了条信息:“你在哪,想见你。” 发完过了五分钟,孟慎廷一直没回,她猜他还忙着,正坐立难安时,手机蓦地震了一声。 梁昭夕以为是孟慎廷,忙按开看,惊讶发现居然是沈执的微信,巧得不能再巧,内容跟她发出去的那条异曲同工。 ——“在哪呢,我刚回来,方便见你吗。” 梁昭夕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第二条:“我在秋原路这边,交通方便,去哪都很快,不耽误你休息,主要是给你带了小时候爱吃的,还热着,冷掉就只能扔了。” 后面又配了一张照片,是沈执随手拍的夜景。 画面中间是他抬起的手,手上提着刚买的一盒芥末鸡翅,后方背景的车水马龙旁边,有圣安医院门诊大楼的一角。 圣安医院就在秋原路上,沈执此刻距离她很近,下楼就能见到。 梁昭夕没有拒绝的理由,看着那盒鸡翅,心里浮出一层总算见到亲人的酸楚喜悦。 她算算时间,不会花太久,反正等着也是心焦,还不如找点事做,孟慎廷折返前应该会回她信息,只要她及时回病房就行了。 她快速给沈执答复:“站在那一下也别动,等着我!” 梁昭夕披上外衣,慎重地戴了口罩,病房外面有人守着,见她主动要出去,也没敢阻拦。 她没让沈执靠太近,不想让他知道她今晚受伤住院的事,免得他担心多想,她脚步轻快地小跑出医院大门,按照片上的位置,出去左转,远远地在靠近路口的地方看见了那道身影。 梁昭夕揉了下还有点微酸的眼睛,笑出来,高高跳起朝他用力招手。 沈执向她走了几步,剩一段距离时停下,笑吟吟打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坦荡地露出怀抱。 梁昭夕望着前面陌生又熟悉的人,好几年不见,沈执比以前高了瘦了,是个出色刑侦队长的样子,小麦色皮肤,短发,身材硬朗,五官棱角分明,但面对她时,还是跟过去一样,是一心照顾他的哥哥。 她想起小时候那几年,她经常感冒高烧,家里没人管,只能依赖住楼下的沈执。 沈执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从第一次的暴雨天,他在小公园里被烧到迷糊的她爬上腿抱住,彻夜看护她开始,他就一直把她当成责任。 就算分开再久,他也是她亲近和信任的人。 梁昭夕走起来,迎着风慢慢加速,快接近沈执的时候,她玩闹地冲刺过去,像以前淘气的小姑娘那样撞向他,想把双手拍到他胸口上。 但最后几步时,沈执主动过来迎她,她一时没刹住脚步,又不好太刻意地躲开,只能顺势虚虚地抱了他一下。 夜有些深了,旁边的长街上车流渐少,几十秒的漫长红灯亮起,把一切都拉长放慢,像在播放一幕无声电影。 电影的主角沉浸在重逢的欣喜里,完全没注意到街角是什么时候转过来一辆纯黑色幻影,停在红灯的车流中,加长的车身在街景中贵重扎眼,她却一无所知。 崔良钧在驾驶座上紧紧握着方向盘,头皮发麻,没有勇气朝后视镜去看,余光瞥到车窗之外的那两道人影,和手机里持续播放着的音频,都让见惯风波的他遍体生寒。 关于今晚发生的事,他陪着少东家上车后本来还想多问问,可没谈几句,负责跟进元颂少爷的特助就发过来消息。 说是元颂跟梁小姐的面试完成,相关的房间监控记录已经按孟董吩咐截取下来,之前担心孟董白天忙于金融峰会,所以这时候才发到他手机上,是严格保密的,除了视频当事人之外,没人知道内容。 他以为少东家不会立刻看,可事实相反。 孟慎廷似乎在近于饥饿地需求关于梁昭夕的一切细节。 哪怕是她与别人的相处。 尤其这个别人还事关他。 他宁愿以这种不见光的方式去知晓。 监控拍不到视频面试里的梁昭夕,只清楚记录下了对话的声音。 孟慎廷一动不动坐在后排,车里灯光全无,暗色玻璃透光有限,唯有手机屏幕一片白亮,毫无删减拼接,完整播放着女孩子亮润的,诚心实意的声音。 ——“我对孟董本人根本没兴趣。” ——“跟他之前的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 ——“和他纠缠不清,玩玩感情游戏而已。” ——“他已经入局了。” ——“我很清醒。” 车窗外面,相隔仅有几米之外的路边,他今晚撕心裂肺抱过的人,正大笑着,欢快地冲过去抱住另一个男人。 孟慎廷面容模糊,五官陷在过份浓重的灰影里,几束广告牌的亮色光圈闪过,短暂拂过他深渊似的漆黑瞳仁,高挺鼻骨下,唇绷成冷厉的线,而后缓缓扬起,露出一抹极度的自嘲。 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是伪装,谨慎,试探,眼泪和笑容都隔着雾,镀上虚假的面具,而面对另一个人,他曾以金钱操纵过的台前人偶,她却赤诚明亮,迫不及待地扑进怀中。 她真正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被她用心,被她投以感情,她脸上会露出此刻的表情。 她给予他的,从始至终,不过是心机算计,假意逢迎。 没有喜欢。 没有在乎。 酒后的也是谎言。 她更没有爱。 他竟然可笑至此,把从前种种,当作或许被爱着的感觉。 那些陈年破旧的伤口今晚被虚伪抚过,干枯难忍,终于爆发出锥心刺骨的隐痛,被人亲手一下一下撕开,毫不留情搅动着里面早已没有知觉的血肉。 孟慎廷半垂下眼,看着手上一直没拆掉的领带。 血早干透了,布料和伤口黏在了一起。 那时还以为,她醒来看到后,会有一些心疼。 孟慎廷笑了笑,解开束紧的结,面无表情一圈圈拆开,到最后一层时,拉扯的剧痛贯入身体,又远不及更深处的剜心。 他没有停顿,不知道疼痛,撕开与掌心紧贴着的领带,任由鲜血从狰狞的伤口里重新溢出,一点点浸透苍白指缝。 正文 28 28 梁昭夕抱住沈执的时间很短,按照久别好友的亲密程度持续了几秒钟就松开,在沈执抬臂按住她肩膀,想要加重和延长时,她已经提前后退了一步。 沈执感觉到她无意识筑起的界限,眼里的光随之暗了些许,顺势放下手,在身侧攥了攥。 他面色如常地笑,把芥末鸡翅塞到她手里,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刚巧在这儿,是身体不舒服来看医生?这么大人了,不会又照顾不好自己发烧了吧?” 梁昭夕知道她骗不了人,沈执做警察的,一眼就看出她从圣安医院里跑出来,于是粉饰太平说:“是我朋友住院了,我过来探望,正好你就在附近,我当然要出来见你。” 沈执看她的确没有异常,也就放下心,点头说:“看来几年不见,你交了很多家境优越的朋友,这家医院贵得有名,正常很少有人会来这里住。” 梁昭夕觉得他有其他的言外之意,眼睛眨动一下,等了片刻没说话。 沈执吐了口气,略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跟她面对面平视,温声说:“好吧,其实我是想问,最近网上闹很大的那些舆论,是真的吗,你跟华宸那位孟董之间好像很复杂,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既然我回来了,在你身边,就想尽可能帮你。” 梁昭夕并不意外沈执会问这个,可她不打算多谈。 涉及孟慎廷的任何事,她都不想到处宣扬,随便对人说,何况她和孟慎廷之间,没人能帮,只能靠她自己。 她豪气地拍拍沈执手臂,弯起眼明媚地一笑:“不用管那些小道八卦,跟孟董的事我可以处理的,你别担心,沈执哥,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不是你,我对我父母的事可能早就绝望放弃了。” 沈执悬起的心一坠。 果然不全是空穴来风,她真的和孟慎廷扯上关系了。 孟慎廷这个名字,曾经一段时间是他的救世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了他远超认知的钱,只让他做很小的事,以邻居哥哥的身份,替他照顾楼上那个总是孤独生病的小姑娘。 他欣然接受,生怕自己完成得不够好,惹那位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老板不悦,尽心尽力把小姑娘看护周到,她年纪小,爱黏人,很快把他当成最亲的玩伴,每天追在身后喊哥哥。 这样喊了一年两年,她实在可爱过头,他开始真的对这个妹妹上心有感情,于是收过的钱,遵过的命令,都成了悬在他心上的一把刀,不能改变,只能通过加倍对她好来弥补自己从前的虚伪。 小姑娘某次扶着他膝盖仰起脸问:“哥哥,我第一次见你,是那个暴雨天的小公园吗?” 他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人,多半就是那个给他钱的阴沉少年,想着反正对方有意隐藏身份,又不会走到台前来,于是鬼使神差顶下了这段经历,笑着对她说是。 小姑娘迷茫地皱眉,摸摸他的脸:“可我总觉得,你和那天长得不太一样了,可能是我烧得太迷糊,没看清楚。” 她得到肯定答案,很快忘了这点不对劲,纯粹地高兴起来,抓着他不停问当天的细节,是怎么抱住她,怎么带她走,看护她整个晚上,早晨又为什么趁她没醒就给送走了,她睁眼都没有见到他。 他一无所知,只能不断的编造谎言去填补漏洞,看着她那么依恋亲昵的反应,他又觉得说谎值得,反正真相没人知道。 从此只要她提起涉及另一个人的模糊记忆,他都一个不落地应承下来,让她纯稚的感情有了寄托,他也得到满足。 然而这些满足,随着年龄增长,她的拔高成年,无可阻止地变了味道。 喜欢梁昭夕是太必然的事,他被爱慕和歉疚拉扯折磨,不敢和她多联系,想要通过付出更多去填补自己收过的钱和说过的谎,考警校,做刑警,最初都是为了能帮她查清当年父母爆炸案的真相,时至今天没有变过。 他以为还会有很多时间慢慢来,直到网上关于梁昭夕和孟慎廷的传闻掀起浪花,他少有的紧张了,没想到始终隐藏于幕后深处的人,有一天会身居高位,亲自站到她的身边。 他怕昭夕被那个人无可救药地吸引,也怕自己做过的心虚事都会就此被掀开,曝露在阳光下。 沈执拧眉,抓住梁昭夕纤细的手臂,正色说:“你一个小女孩涉世不深,别以为那些权贵商人是好相与的,你这种刚毕业的大学生,到了孟慎廷那样的人面前,怎么被吞掉的都不知道,我因为工作关系,了解过一些他的资料,他绝对不是你能想象——” 梁昭夕明白沈执是关心则乱,好脾气地听着,一直紧攥着的手机这时候突然震动,她神经猛一跳,想到是谁,一时什么都顾及不上了,立刻低头按亮屏幕。 上面是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来自她满心期盼的那个号码。 ——“梁小姐,宵夜还没吃过几口,就急着换外卖了,我该祝你用餐愉快。” 梁昭夕愣住,吊在喉咙口的心像被人出其不意地狠狠抓了一把,她反复几遍也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能察觉得到,孟慎廷就在附近,他看见了她。 她呼吸整个乱掉,绕过沈执跑到路边,把目之所及的所有方位都仔细找过一遍,颠簸不稳的目光落到前方转弯路口时,隐约捕捉到一抹倏然消失的熟悉车尾。 他走了?! 不,不会,也许是她太心急看错了。 他既然给她回了消息,应该会到医院跟她见面的。 梁昭夕没有心思再跟沈执多聊,涨红着脸色,有些急促地说:“不好意思沈执哥,我朋友有急事喊我,我得回去陪她了,你已经回了京市,就不急一时,下次再聊,谢谢你的鸡翅!” 她连跟他正式挥手的空闲都没有,挤出笑,朝他摆了一下就连忙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跑,一路迎着风冲进大门,一气呵成上电梯。 一推病房门,她脚步不禁顿住,里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西装革履,姿态得体。 男人一见她,脸上露出标准微笑:“梁小姐打扰了,我是孟董的私人特助,他吩咐我过来,知会您两件事,今天招聘会的意外已经事实分明,弄伤您眼睛的两个人目前扣在我们手里,明天请梁小姐处置,等您情绪宣泄好了,我们再交送警方。” 他顿了顿:“孟董说了,以梁小姐的社交圈,到了京市警方的案子,必然能秉公处置,不必他来费心,还有——” 男人翻开一份文件,毕恭毕敬递上来:“孟董还交代,明早上班时间一到,给梁小姐工作室的账户上新增两个亿投资款,不仅够您用到游戏内测,就算是上线公测也够了,还请梁小姐为他赚到钱,以免你们之间有任何经济纠纷。” 梁昭夕站在原地,很多声音都在抽空远离,空荡病房里剩下无止尽的轰然心跳,一下一下砸痛肋骨,连好起来的眼睛也窜上难忍酸胀,不知不觉涌起的湿热深含在眼眶里,悬着没有落下来。 这两件事,字字句句都意有所指,如果那条信息她云里雾里,听完这些,一切都清楚明了,不愿意相信的事实炸成细细密密的小针,不留缝隙地扎在心口。 孟慎廷刚刚的确在附近,亲眼目睹了她抱住沈执,沈执的身份不是秘密,或者说在孟先生那里,任何人都没有秘密,他将自己比作被她吃过几口的宵夜,将沈执说成是外卖,冷眼旁观一般请她用餐愉快,还讽刺她在警方有人关照。 那钱呢…… 梁昭夕用力闭眼,垂下头,咬住手背。 她最怕的,最不能接受的,是他这么快就得知面试视频里的内容。 否则他不会字字切中要害,把她亲口对元颂讲过的那些话,重新说给她听。 她今天在招聘会上,为什么冒着受伤的风险也要去拼他的动容和心疼,就是因为她害怕,怕他万一知道那些,会从此把她列入禁区。 但多可惜,她已然痊愈的伤,在不合时宜的关头,失去了一切作用。 梁昭夕看着那份等她签字的投资协议,轻声让特助放下,等门关上后,她颤巍巍拿起手机,找到元颂的微信,直接把语音通话拨过去,那边很快接通,她忍住鼻腔里的闷涩窒息,开门见山问:“你把我说的话告诉他了?” 元颂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马上否认:“当然没有,我都决定跟你混了,怎么可能食言,不过看你的意思,我小舅舅知道了?!” 他那边沉声一响,像整个人砸到床上,痛苦说:“完了,我们两个都完了,小舅舅想知道的事,有的是渠道,他可能在我和你面试前已经事先放了监控,他就是要掌握你的所有,你翻车了梁小姐。” 一句“梁小姐”,和孟慎廷的信息里,特助口中代表孟董的称呼里,完全重叠,掀开梁昭夕最后一层冷静。 她挂断通话,脑子里反复炸响的,是来医院的路上,孟慎廷吻在她耳边,一次次低沉叫的昭昭。 梁昭夕看着他最后发过来的那行字,冰冷嘲弄,淡漠疏离,仿佛他不久前的疼惜只是她一场大梦,她受的伤,用尽的心机,步步紧逼的攻势,自以为今晚过后会突飞猛进的亲密关系,都成了碎开的镜花水月。 她慢慢坐到椅子上,抬起腿用力搂住膝盖,心被带刺的毒藤牢牢勒紧,酸胀得不知所措。 梁昭夕不记得自己失神多久,才勉力找回声音,她捂着喉咙清了几次嗓子,拨通孟慎廷的电话,连等待接听的机械音都没有,回她的只有一句用户已关机。 她转而给崔良钧的微信上发消息,几次按错字,还没点发送时,元颂的信息抢先跳出来。 “梁小姐,据我所知,我小舅舅今晚飞洛杉矶,是最近的一趟航班,那边要谈一个重要的并购,本来他不会亲自出面,不知道怎么临时改了决定,看时间,他已经不在你所处的陆地上了。” 元颂又问:“他绝不会容忍有人算计利用,所以,你跟他是完了吗。” 梁昭夕抓着沉寂下去的手机,漫无目的地走向病床,栽倒在上面,她扯过被子把发冷的身体包裹住,眼睫压住的枕头很快一层层浸湿。 她不想失败,她不能失败。 孟慎廷是单纯的生气吗。 也许根本不是。 那个理应眼高于顶,目光睥睨的人,不止会不悦,动怒,甚至会嫉妒,他得知她的无情在恨她,看到她与人亲密也在恨她,只是两种恨截然不同。 他有没有可能正在嫉妒,嫉妒一个与他差距甚远,无法相提并论的人,只因为那个人被她热情地抱住。 梁昭夕昏昏沉沉睡过去,梦里都是孟慎廷逼近又破碎的影子,她忽然惊醒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光大亮,手机正在枕边锲而不舍地震。 她没看清是谁,迷蒙地接起来,里面不停吸气的陌生女声夹着怨憎哭腔。 “梁昭夕,你真可以,我小瞧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跟他走到哪一步,他难道还能跟你结婚,娶你进门吗?!” 梁昭夕一瞬清醒,看了看屏幕上不认识的号码,猜出对方是谁。 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嘴比脑子更快:“陈小姐,如果我消息无误,您应该只是一个暗恋者,不是他的联姻对象,管不到他的私生活,我又不在乎他娶不娶我,我只在乎,他现在是我的。” 挂完电话,梁昭夕脱力地伏下去,最后那句违心的话刺破心脏,让麻痹了整晚的痛感无限放大。 她咬住唇,翻翻手机,不用她自己去找,宋清麦一大早就把相关的新闻链接都一股脑发过来。 保罗大剧院连夜关停,换血整顿,一连串相关负责人接受深入调查。 从剧院的关系开始,涉及到的人层层往上,身份越来越显耀,相继在一夜间出了问题,或离职或进了审查机构,直至事关到沪市陈家。 陈家在商场上虽然做不到与孟家旗鼓相当,分量也举足轻重,两家产业多有往来,但也是这一晚,孟家的掌权人毫不犹豫终止了几项最近谈拢的合作,不明原因且毫不犹豫,没留半点转圜余地,让陈家相关股价直线下跌。 局外人不知道这其中存在联系,更看不懂上层操控者的心思,可梁昭夕懂。 新闻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昨晚促成吊灯坠落的级级经手人。 从陈千瑜恶意的念头开始,最终落到剧院的执行,每一层涉及到谁,无人含冤,也无人可幸免。 梁昭夕第一次亲眼见到孟慎廷作为孟家话事人的雷霆手段,几个小时过去,多少人因他一句话,一个命令倾覆落马。 他是为她。 可他走了,只言片语都不留。 梁昭夕咬住牙关,不再试图联系孟慎廷,她找到宋清麦,把新到账的投资款交代给她,然后在工作室的官方微博上,公然给自己排了接下来几天的行程,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 发完这些,她手指发酸地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今天下午飞往洛杉矶的机票。 大四时跟学校去美国交流的签证还没过期,她没想过,会在今天派上用场。 梁昭夕走出病房,外面守着她的人居然还在,护士给她拿了未来几天的药,她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医院,马不停蹄回到出租房。 刚到楼下,她就远远看到孟骁站在那里,满脸焦躁地等她。 她本来想躲开,但视线一扫,瞥到对面的绿植后面,有人端着相机躲在那里,正对准孟骁的位置。 有什么想法在脑中倏然闪过。 这是有意安排的偷拍,要拍下她跟孟晓在一起的画面,谁,老爷子吗? 梁昭夕深吸口气。 孟慎廷,你信吗,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用心机- 三个小时后,梁昭夕拉着行李箱,站在京市国际机场的自动扶梯上,看到各大媒体账号和营销号集中发布的视频。 视频里,是退休颐养天年的孟家老爷子孟寒山,在一个半公开的私人沙龙上接受别人采访,那人问他对“黄粱一孟”的看法,又问今天孟慎廷大开杀戒,是否与梁小姐有关。 孟寒山面对镜头,悠悠笑着,直接公开了她跟孟骁的婚讯。 “梁小姐与我家重孙孟骁是未婚夫妻,两个人感情恩爱,下个月举行婚礼,慎廷会维护梁小姐,不过是出于长辈的责任,无关任何男女之情。” 随后,像是为了佐证般,有小号曝光了拍摄于今天上午,刚刚出炉的照片。 在出租房楼下,话题中心的梁小姐,和京市出了名的纨绔二世祖孟骁,纠缠不清,拉拉扯扯,几乎还有拥抱,和特定角度下的吻脸颊,显然关系做实。 至于每张照片都看不到梁小姐的表情,不重要了,只要是她本人,那么她就板上钉钉,仅仅是孟慎廷即将过门的侄媳。 梁昭夕看完照片,拉起口罩,瞒着所有人走进安检入口。 她耐着性子应付孟骁,找准角度让那个相机拍下这些似是而非的画面,再甜言蜜语把孟骁哄走,就是猜到了老爷子受到今早那些新闻的刺激,准备要做什么。 她当然配合。 最后一次用心机,她要拿这些照片,刺伤孟慎廷的心。 既然所有手段演技都已经没用了,他跟她之间发生过的都要归零,那么从今天以后,一切就再次从零开始。 梁昭夕握着手机,打开跟孟慎廷的信息记录。 孟停。 我无计可施了,如果这次我拿出真心,就当做全情投入跟你谈一场有期限的、短暂的恋爱,你要吗。 梁昭夕等待登机时,手指紧绷着,不知怎么忽然就情绪崩塌,慢慢给孟慎廷发了一条文字。 “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洛杉矶时间晚上十二点半,大雨冲刷车窗,灯光照出去的范围一片磅礴雨幕。 司机给无数政要权贵开过车,少有被气氛压迫到这么难以喘息的时候,他浑身绷着,全神贯注操控方向盘,连副驾驶的崔良钧都不敢多扫一眼,更遑论去看后面自始至终一语不发的男人。 轰然雨声被隔绝在严密车窗之外,一声简短的信息提示显得格外鲜明震耳。 孟慎廷手上缠着薄薄一层纱布,不能把里面裂开的伤口遮盖完全。 放在他膝上的手机屏幕雪亮着,定格在随便一个营销号都在激动发布的那组照片上,昨夜街头跟人亲密拥抱的身影,又出现在未婚夫的面前,暧昧厮磨,纠缠不清。 她像是被吻到脸颊,表情隐藏,半露的侧脸仿佛无比乖顺。 信息在这一刻跳出来。 未来几天行程满档的梁小姐,抽空来问他。 孟慎廷深黑的眼睫低低压下,遮住所有眸光,窗外闪电轰鸣,把他棱角锋利的脸映亮刹那,仍是肃穆端方,贵不可言的样子,但扯去了某种伪装后的晦沉冷戾都显在眉目薄唇中。 他缺少血色的唇线森然敛起,让壮胆向后瞥了一眼的司机心惊胆战。 孟慎廷动了动失血到微微冷硬的手指,给她回复:“我管的还不够多吗。” 如果这样不算多,那怎样才算。 是不是按照他的心意,昨夜半路下车,把她从另一个人怀中扯出来,塞进后座,带到顶楼公寓,或者直接绑到洛杉矶,把她脚腕上锁,另一头握在手中,从此掌控她的所有,限制她社交,不准她交友,任何与她有多余关系的男人赶尽杀绝,让她从早到晚在他身上,直到她失魂失智,承诺会爱上他,才算吗。 如果不逼自己上飞机,他或许已经这样做了。 刺眼的白色对话框里,梁昭夕得到回答之后,又问了一句。 “孟慎廷,你有为一个人嫉妒过吗。” 孟慎廷扯了扯唇,喉间滚出一抹沙哑短促的闷笑。 嫉妒? 指什么。 指他手上这道伤口,在纱布下反复崩开。 还是指他骨骼下面的心脏,被剖开揉烂,体无完肤。 孟慎廷收紧的下颌线凌厉分明,眼底沉着极度压抑的热燥。 他说。 “从未。” 正文 29 29 走出洛杉矶机场的第七个小时,梁昭夕坐在车里,用手机的自拍镜头当镜子,再次打量一遍自己。 不到一天时间过去,她现在跟登机之前判若两人,冷不丁看见,怔愣几秒才能确定照出来的人确实是她。 她这次一腔孤勇临时出国,只来得及把工作室眼前的问题交代给宋清麦,其他什么都没顾上,提着简单的行李就来了,不知道孟慎廷在哪,会不会见她,甚至连他还在不在洛杉矶都不能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满心冲动正在不停烧着她,让她一刻都不愿意耽误,必须最快速度出发。 她特意把未来几天设计出一套假行程,到处宣扬,宋清麦还会配合她做伪,再加上孟慎廷多半正在气头上,不会拨出心思去查她的底,自然以为她人还在京市。 她相信,她能瞒过他的法眼,偷偷翻山越海,出其不意跑到他的面前,让他措手不及。 洛杉矶时间中午十二点半,飞机刚一抵达,她就收到了宋清麦热情提供的小道消息,麦麦本身就在美国留学,熟悉的留学圈里最不缺富豪千金,这些姑娘对上流圈层里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比新闻都可靠。 据说孟先生的并购案已谈拢,这边的大合作商得知孟董亲自莅临,晚上在奥康纳山庄专程设晚宴,按当地最高礼节办得相当花哨,还安排了面具舞会。 孟先生在公事上虽然作风狠厉,但也算分寸有度,不招惹到他的情况下,他不会轻易叫人难堪,所以应该是答应了,只是以他的性格,能在这种场合停留多久,就不得而知。 按大小姐们的说法,一听说孟慎廷会参加,哪怕时间再短,也让很多人暗地里亢奋尖叫,挤破头了要拿到晚宴的入场资格。 好在宋清麦人脉够硬,在受邀客人里找到信得过的熟人,要来了每人仅能给出一份的亲友函,保证她可以顺利入场。 她那时站在异国陌生的机场里,看着闺蜜为她奔忙,她眼窝默默发红,给麦麦保证,一定不会浪费这封邀请函。 既然提前知道了晚上有面具舞会,她就没急着联系孟慎廷,先到预定的酒店安顿下来,随后买礼服,找专给女明星做造型的机构去化妆弄头发,特意选了中国籍的化妆师,擅长打扮东方面孔。 一下午她花钱如流水,没空心疼,反正流走的都是孟慎廷的钱,等最后一步完成,她站在镜子前看到的,就是此时此刻手机屏幕里照出的样子。 小巧一张脸瓷白胜雪,眉眼风情唇肉浓红,黑色长发随意弯了蓬松慵懒的大卷,有几缕垂在奶油色颊边,有如八九十年代的精美港风画报,再配一件长度遮到腿根的缎面短礼服,够她在满场金发碧眼中一眼被发现。 车开进山庄大门,沿着一路粲然灯光直抵办晚宴的阿斯特宫殿。 山庄面积广大,城堡似的独栋建筑很多,以往都用来同时举办各式宴会,但今天为了请到孟慎廷,整个山庄已安静清场,只剩中央体量最庞大的这一栋灯火通明。 梁昭夕在门前下车,打量了一眼只在欧美娱乐八卦里听过的地方,以前还觉得宫殿之类的名字太浮夸,现在亲眼见到,只能说还是略显保守了。 门前一排守着的侍者检查完她的邀请函,脸上挂起极其灿烂的笑,请她去选面具。 “美丽的小姐,你迟到了十分钟,面具舞会已经开始,”金发男生说着流畅美音,语气恳切,“希望你选用这支独一无二的爱丽丝公主,它简直为你量身定做,保证你一入场,满场目光为你汇聚。” 梁昭夕英文很好,沟通无障碍,她看到面具,统一是半张脸的尺寸,遮住眉眼和小半鼻梁,那支被盛情推荐的爱丽丝公主是用各式花瓣和钻石粘合的,手工精致,足够夺目。 最重要的是,她大四时来美国交流学习的那段时间,临时被分配到的英文名,就叫Alice。 梁昭夕戴上面具,走进华光乍泄的高耸大门,进入纸醉金迷的另一个世界。 迈过最初的一段走廊,转过拐角,只在美国电影里见过的场面闯入眼帘,别墅厅堂里华丽到有些穷奢极欲,交响乐团在现场演奏,中央由流动餐台围拢出的巨大舞池里人头攒动,各式面具配上色彩不同的眼球,看得人眼花。 梁昭夕站在最外围,往上踮了踮脚,看清里面的大致构造。 一楼主要用作舞池和宴会,深处有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再朝上张望,二层的空间遮蔽在薄薄纱帘后面,只露出栏杆的底部,后面偶尔人影绰绰,看不清楚,像是专门为俯瞰下方的高位者隔绝出来的。 如果孟慎廷真的身在这里,那一定是二楼的空间,她想走近楼梯,就必须从这片舞池中间穿过去。 梁昭夕低下头,按亮手机,翻开跟孟慎廷的对话框,太多话停在她手指间,忍耐着没有按出来。 不能问,不能联系,她想让他意想不到,想让他没有准备。 梁昭夕又看了一遍昨天孟慎廷最后回复给她的话。 她垂眸,深深吸气。 孟先生,既然你说从未嫉妒,那我也不用客气了。 这不算心机,这是对你言不由衷的小小回报。 梁昭夕扣稳面具,挺直脊背,饱满欲滴的红唇弯起笑容,走出阴影处,踏进舞池的范围。 旁边一个正在喝酒的白人少年第一眼注意到她,愣了一下,当即放下杯子,兴趣浓郁地朝她迎上来,半弯腰做出绅士的邀请动作。 梁昭夕不熟悉这种场合,但她会演,半点没有露出拘谨,陷在面具中间的明润双眼俏皮一眨,大大方方搭上对方递过来的手臂。 少年很高,身材不错,舞步娴熟,顺势把她带进池中,俯下来夸赞,音色透亮动听:“好漂亮,是我的姐姐还是妹妹?” 对方看起来就十八九岁,她当然是姐姐。 但梁昭夕没答话,她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种美式甜心小奶狗,不自觉职业病发作,想起她游戏里的四个男主角,其中就有一个是这种少年气类型,她倒是可以趁机多接触,找点灵感。 她跟着双人舞的节奏,手指很自然搭上对方肩膀,感受着薄肌触感,又放至胸口不着痕迹地一按,脑袋里建模轮廓就出来了。 少年得意地揽着梁昭夕的背,向四周炫耀自己逮到的大美人,很快另一个气质矜雅的燕尾服青年不甘示弱,过来搭上梁昭夕手腕,公开争抢。 梁昭夕又眼前一亮,很没原则地立马抛弃小奶狗,回握住新人,身子一转就到了他的面前,这个也好,气质绝佳的贵族公子类型,可以探索一下。 她笑容被花瓣面具衬得尤其明艳,青年看得满眼着迷,步子划开,把她带向舞池中心。 梁昭夕略微倾身,跟他以跳舞的姿势半环半抱,正打算开口说话,适当地浅浅调戏两句,一阵无比熟稔的、让头皮酥麻的急重过电感,毫无预兆地贯入她身体,激流向四肢百骸。 流畅的呼吸在这一瞬哽住,耳边像塞满了潮湿的棉花,脑中嗡嗡震荡,仅剩下陡然加速的心率。 梁昭夕快速闭了下眼,尽力平复指尖不由自主的轻颤。 世上只有孟慎廷。 只有他能这样,不言不语,面都未露,沉沉投下一束意味不明的目光,就让她敏感到方寸大乱。 他果然在这里,她真的找到他了。 明明方才她还能笑盈盈跟舞池野花们勾肩搭背,刚一感受到他投下来的注视,她整个人都绷直了一根弦,其他莺莺燕燕再会哄人,都在他的存在感到来后显得索然无味。 一想到孟慎廷此刻就在某一处如影随形地凝望她,梁昭夕爽得脊背都在微微出汗。 那种紧张又激亢的危机感,极大刺激着肾上腺素,交织难辨的强烈心慌和兴奋,只有孟慎廷能带给她。 但正因为这样,梁昭夕凭着破罐不怕破摔的视死如归,跟舞池里金发碧眼的英俊型男们玩得更起劲儿。 不是不嫉妒吗孟先生,那您现在不在意才对,何必屈尊纡贵地盯着我呢。 交响□□过薄薄一层纱帘传到二楼,黑色雕花栏杆后面,是与下层截然不同的空间,一楼是炫目油画般的奢靡热闹,二楼则是庄重严谨的商务会场,除了人人都按晚宴风格戴上了面具之外,两层楼像分处在两个极具反差的世界里。 很多常出现在全球财经报道中的熟面孔,此刻都站在这儿,无论什么发色瞳色,俱是谦恭有礼,围绕着栏杆边兀自站立的那道高大身影。 今晚宴会的发起人是个美德混血的金发男人,他有些不明所以,试探问:“孟董,您不是要离开?” 孟先生事先提过了只留十分钟,他为了延长,刚才试图让几个漂亮女孩儿上楼来,都被孟先生一道冷淡眼神直接喝退,他后怕不已,明白孟先生是当真不近女色,没当面翻脸他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敢再乱来。 果然时间一到,这位让他摸不透性子的年轻上位者就利落起身,整层的人也都纷纷随之站起来。 然而孟先生还未抬步,只是透过单向透明的纱帘随意朝下一扫,人就停在那里,缠着纱布的手搭到栏杆上倏然握住,再没动过。 孟慎廷低眸直视着楼下舞池,深色瞳孔无声无息紧缩,视野被那道绝对不应该出现的鲜妍人影撞得发疼,彻底占满。 离开京市两天,他始终不能冷静,怕自己一时失去理智做出过激的事,在知道她未来几天行程丰富得完全没想过他之后,他已经无法缝合心底裂口,里面喷涌出难以自抑的阴暗,他预感会失控,有意不去关注她的动向。 现在这个时候,她该在朋友派对上,或者哪场合作商酒会,唯独不可能是这里,跨过山海,相隔一万公里的洛杉矶,他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楼下。 孟慎廷唇线敛起,握住栏杆的指节隐隐泛出微白,所有被她亲手撕烂的口子都在勃然跳动。 他有些庆幸今晚手上换了黑色绷带,湿润沁出的血丝不会被察觉,然而他视线震动时,也随之看清了一身盛装打扮的梁昭夕究竟在他眼皮底下做什么。 她穿一条紧裹身体的小礼服,露着大片刺眼皮肤,在舞池里如鱼得水,脸上泛着潮红,沉浸地从一个男人臂弯中,再飞快换到下一个怀抱里。 以跳舞的名义,肆无忌惮地吸引所有目光,整个池子几乎静止,无数热切的关注都落在她身上,探究的热辣的露骨的,而她完全享受其中,还在不停地换人摸。 孟慎廷沉默不语,眼睑被压低的睫毛罩出冷晦阴影,他突起的喉结几次起伏,手指相扣时牵扯到了帘子,昂贵脆弱的纱帘揉在他修长指间,发出不堪受力的轻微断裂声。 她不远万里来找他,是为了在他眼前活生生演示如何一箭穿心。 梁昭夕快被上方那束冰冷蜇人的视线压倒了,她硬撑着状态不停换人跳舞,一直换到舞池正中央,刚选了一个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英俊绅士,她小臂就忽然被另一只手颇为霸道地抓住。 她转头,看到一个戴鎏金面具的高挑男人,他抢过主动权,把她牵到面前,碧绿深邃的眼睛里迸出火热,语气带笑:“上帝我见到了什么,你简直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梁昭夕跳了半场下来,基本习惯这些外国男人的夸张了,都是带有目的性的油腻赞美,但在当下场景里还算契合。 她此刻心思浮躁,全被楼上的人牵动,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准备松手换下一个,尽快抵达舞池的另一边。 但这个人显然和之前的都不同,他出现之后,其他人都在忌惮地退避。 梁昭夕蹙了下眉,明确感觉到孟慎廷落下的审视已近严苛,要把她割伤。 她干涩地咽了咽,抽出手,得体地跟对方说:“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让我找了那么多年,不好意思跳到中途才被我抓到?”绿眼睛男人情话说得极其流畅,灼灼望着她,不断激动摇头,“小姐,我有中国血统,我母亲是中国人,你简直和她一样漂亮,我发过誓,会娶一个跟她相似的女人,我梦到过,就是你的样子。” 梁昭夕渐渐意识到这个人不太好应付,他着魔一样,眼睛快掉在她身上了。 即便这样,仍然无法抢占孟慎廷过重的压迫感,她意识恍惚几秒,感觉到孟慎廷好像动了位置,他忍不住了吗? 她喉间发痒,等再晃过神,震惊听到绿眼睛男人已经自顾自谈到结婚了。 “如果你答应嫁给我,我们可以到迈阿密海边举行婚礼,之后生很多可爱的混血宝宝——” 梁昭夕有些被吓到,耳中捕捉到一点旁边人的窃窃私语,这位是美国老派贵族卡尔顿家族的继承人,连续几年物色漂亮的中国小姐,要按他梦到的模样,娶个像过世母亲的妻子。 ……来真的?!她好死不死撞上这种枪口了?! 卡尔顿眼露狂热,一把摘掉自己脸上面具,随即就要去摘梁昭夕的。 梁昭夕本能地躲过:“干什么?” 她刚才不经意观察过,现场少数摘掉面具的,基本都是男女凑做一双,不是在拥抱就是接吻。 卡尔顿势在必得地笑:“面具舞会上,双方都摘掉面具,就代表必须遵守游戏规则,今晚一起共度春宵。” 春宵还是梁昭夕在心里给文雅翻译的,按他英文直译,放国内都过不了审。 梁昭夕面色沉下来,强硬甩掉卡尔顿的手,卡尔顿不甘放过,还要去碰她面具,交响乐这时也停了,全场都在聚焦这里。 二楼一帘之隔,一道森寒嗓音穿透噪声,有如狂欢夜里倏然砸下的低沉警钟,缓慢地,威严地,叫了一个名字。 ——“Alice。” 梁昭夕眼睫颤抖一下,在偌大舞池的异样死寂之中,恍惚意识到孟慎廷是在叫她。 Alice。 他叫的是她的面具,还是她少为人知的那个英文名?! 无论是什么,他忍无可忍了,他在警告,威胁,也在收回那句“从未”。 梁昭夕说不清这一刻是什么感受,只知道冲破头顶的巨额爽感让她脊背发酸。 她趁着卡尔顿脸色变化时,一气呵成地闪开,后退,转身,穿过围拢的人群径直跑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拨开阻拦她的两排侍者,一直踢踢踏踏跑到楼上。 她站在楼梯口轻轻喘气,放眼一望,整层楼都是正装加身的当权者气场,又都戴着风格相似的面具,何况还有很多黑发黑瞳的,似乎很不好辨认身份。 梁昭夕轻快笑了一下,好像马上就确定了目标,冲着沙发旁某个高挺男人就直奔过去,甚至雀跃地张开了手臂。 孟慎廷背抵栏杆,眸光神情都遮掩在半张骷髅面具下,他面无表情盯着梁昭夕扑向旁边的另一个人,胸中翻起的戾气几近燎原。 他双手骨节发出细微响声,在她真的逼近过去时,忍到底线地迈出一步。 但也是这个时候,梁昭夕灵活身体巧妙避开了面前的人,顺手端起那人身侧的一杯酒,接着鞋跟利落一转,丝毫没有迟疑犹豫,加快速度猛冲,准确地直直扑到孟慎廷身上。 梁昭夕手中还捏着杯子,酒液扬出少许,带出的酒精香气让她仿佛醉倒,趴在他肩上深深嗅着那些勾人沉迷的冷冽冰雪气,眼眶迅速酸胀,涌上潮气。 不见面还好,见了面,才清晰明白心里有多少酸涩不安。 梁昭夕抬了抬头,抓住孟慎廷的衣襟,看似是想撤走,她身体刚和他分开寸许,他的手猛一下按在她腰上,力道重得瘆人,却让她满心狂跳。 她拉着他侧过身,向后推他胸口,身高直逼一米九的高大成熟男人,满场显赫权贵中的焦点中心,却被她轻飘飘的力气带得后错一步,巍然坐到皮质沙发上。 梁昭夕感受到他的纵容,得寸进尺,又顺理成章地爬上他腿,半点不知道整层楼的男人目睹这幅惊人场景,脸上都是什么反应。 她单手绕着孟慎廷后颈,不装无辜了,一副妖艳坏女孩的风情万种,把酒杯朝他绷起的唇边一递,软绵绵问:“难道你以为我会认错人吗?” 孟慎廷低低哂笑,控住她腰身,眼睛并不看她:“这位小姐,到底要找谁。” 梁昭夕委屈地用下巴蹭他平直肩头:“你都不知道找谁,就让人坐你大腿吗,你的腿这么开放,随随便便谁都可以沾边?” 孟慎廷几乎冷笑,指骨压在她背上,让她涌窜着一阵阵腿软融化的酸麻:“开放?不比这位小姐,在楼下左右逢源。” 梁昭夕忍着差点哼出声的冲动,酡红侵上脸颊,她依偎着他,无所谓地点点头:“的确,我看舞池里很多人都不错,刚才卡尔顿先生还嚷着要娶我。” “你说——” 她面具之间的眸光水波璀璨,紧盯着孟慎廷,他终于侧过脸,于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微眯双眼,沉沉与她对视,她胸口不断战栗,整个人跌进他漆黑的眼底,咽下一口甜涩交织的暗涌,咬着牙继续找死说。 “我选他是不是也可以?反正我下个月就要结婚,嫁孟骁也是嫁,嫁他也是嫁,我猜,卡尔顿家族分量不错,如果让他迷上我,应该也可以帮我甩掉孟骁,你说是不是,孟先生?” 面试视频的内容彼此心照不宣,那就不必再粉饰太平,干脆直接亮明牌。 他已经知道了她不喜欢孟骁,她之前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利用他在抵挡孟骁。 那么现在,如果她可以有其他人选了呢? 他还会气她恨她,对她无动于衷吗。 孟慎廷目光开刃,要把她这双剔透狡黠的眼细细剖开,翻出里面哪怕仅有一点的真心和在乎,但没有,她给他的,从来只是技巧和谋算。 她可以对任何人示好,把放在他身上的所有亲密无所顾忌地换给另一个人,她根本不会专注于他,时至今天,他不过是她众多选择中最合理最方便的那个。 他在空荡地等,等她跋山涉水赶过来,或许会有一两句真话,或许能给他稍稍认真,结果等来的,是她口口声声要更换目标,他连她唯一的猎物都算不上。 孟慎廷抬了抬唇角:“请便。” 他吐字时,手臂撑出撼动不了的禁锢,掐住她不盈一握的身体。 梁昭夕眨了眨眼,禁不住冒出一些酸胀鼻音,硬是点头说:“也好,我会好好努力拿下他,就像之前对待孟先生那样,下次有机会再见,孟先生可能要叫我卡尔顿太太——” 她声音未落,作势要从他腿上起来,只来得及动了一下,她微抬的身体就突然下落回去。 随即她脸上面具被不容分说地掀掉,干燥炽烫的手指拧住她扭开的下巴,在她嘴里剩余的话还没说出口时,裹着重重惩罚的吻凶狠覆到她半张的唇上。 暴烈的粗重的,没有温情旖旎,发泄般恣意吮咬她微凉的唇舌,这些堪称过火的狂乱燥欲,又因为压在了一身深黑色的正装之下,显得压抑又禁忌。 吻很短,短到整层二楼鸦雀无声,人人反应不及,短到梁昭夕还没缓解一点心里的忐忑和酸。 梁昭夕急促喘着,定定看着孟慎廷冷硬的侧脸,不想撑着了。 她鼻尖发堵,把酒杯一扔,环抱住他脖颈,尽情贴上去,把之前那些激他的话都一笔勾销,呜咽着说:“原来你还愿意亲我。” 她缩进他怀里紧紧依赖,哭得格外动情悦耳:“我以为你这次不会要我了。” 孟慎廷阖了阖眼。 他有什么权利不要。 要不要,向来取决于她。 他得不到感情,得不到她半点真正的在意,他挑破她的心机,既想她被逼来哄他,又怕她就此放弃掉,走到这一刻,他终于清醒,他连她给出的虚情假意,都在如饥似渴,自我欺骗。 楼下的舞池里,卡尔顿醒过神,看向二楼。 上面都是大人物,他当然也有资格站上去,只是爱玩,才流连在下面,刚才无论是谁出声,总归不可能是孟先生,算时间,孟先生大概已经离开了,那么他又有什么可怕的。 卡尔顿想通,再次笑出来,张扬地提高声量,也学着之前那道声音叫:“爱丽丝小姐——” 他边朝楼梯的方向走,边喊:“爱丽丝小姐,我很认真,你可以考虑和我结婚,你有任何麻烦,我都能替你解决——” 卡尔顿想要迈上台阶,但脚还来不及踩实,就意外瞥到一抹拉长的暗影,从二楼不急不缓出现,逐渐将他笼罩。 男人一尘不染的黑色薄底皮鞋徐徐拾级而下,踩出优雅震慑的重量。 卡尔顿愣了愣,下意识抬头,脸猝然僵住。 孟慎廷单臂托抱着身段火辣的年轻女人,女人唇上的口红被微微碾出嘴角,而他站在满厅人都能抬头瞩目的楼梯上,慢慢摘掉那张阴森的骷髅面具,露出完整一张脸。 整栋房子噤声。 孟慎廷低淡开口,梁昭夕耳朵一酥,他讲英文,比平常听惯的音色更疏懒落拓几分,磨得人发痒。 “Comehere.” 他面朝楼下的人,声音透着吻后的微哑,肃穆深沉。 “Meetmynaughtylittlegirl.” 梁昭夕伏在孟慎廷身上,扛不住面红耳赤。 他竟然用这幅正经腔调,说出这种话。 ——过来。 ——来见见我家淘气的小姑娘。 正文 30 30 卡尔顿石雕一样呆立在楼梯旁,张着嘴发不出声,他自然认得眼前是谁,心里惊涛骇浪淹过头顶,窒息着试图解释,孟慎廷一眼没再看他,信手扔开面具,抱着怀里的人风平浪静朝外走,放任无数目光在身上聚焦。 孟慎廷走的路线跟梁昭夕进来时一样,只是现在,她之前跳过舞摸过胸肌的那些男人个个惊慌失措,极力向人群后躲,唯恐被孟先生迁怒,这样互相推搡着争相回避,自动把舞池中间让出一条畅行无阻的通道来。 梁昭夕像只得胜的小孔雀,一面为他的宣示主权雀跃开屏,给自己初步胜利的征途鼓掌,一面还要努力矜持,不能把情绪表现得太明显。 等大门一开,室外微凉的风吹开她头发,也让她湿漉目光清明了不少,她意外看见门前中庭处先后停着两辆黑色迈巴赫,崔良钧从前面那辆的副驾驶下来,随后两辆车的后排车门都被侍者恭敬打开。 孟慎廷一手托臀,一手扣住她后脑,俯身把她送进前面的车里,随即直起背,根本没有要同乘的意思。 梁昭夕心里猛一下落空,在他指尖要抽走时,眼明手快地攥住他袖口,仰起脸切切望他:“你去哪,我们不一起走吗?” 孟慎廷眼神在她脸上凝了短暂一刻,侧过头交代崔良钧:“先送她回去。” 梁昭夕刚聚起的那点喜悦荡然无存,她不放手,抓紧他触感冷硬的腕骨,声音不太稳地强词夺理:“你要把我送哪去,你刚才把两个面具都摘掉了,按今晚舞会的规矩,双方都摘面具,就代表要春宵共度,孟先生是晚宴的主角,不遵守游戏规则吗?” 孟慎廷表情隐在车里车外的光影交接处,辨不分明:“你应该知道,没有人能给我制定游戏规则。” 梁昭夕嗓子一酸,握得更用力,不让他走。 他向来心绪收敛,喜怒不形于色,那些理智坍塌的瞬间都太稍纵即逝了,不够证明他的心情,即使她刚被他凶悍地吻过,在人前堂而皇之地独占过,她也不敢确定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还没给她明确的态度,有没有消气,要不要原谅,肯不肯让她重新开始,他什么都没说,而且好像有意对这个最要紧的话题避而不谈。 孟先生看起来那么理性,可她最怕他理性。 梁昭夕心里发慌,打定主意赖上他,往前蹭蹭搂住他手臂:“游戏对象是我,你也对规则没有一点兴趣吗?孟停,我不是跑过来玩的,我有很多话急着跟你说。” 崔良钧在一旁臊红着老脸,清清嗓子适时提醒:“梁小姐,少东家确实有工作,还要回洛杉矶这边的分公司,可能忙到很晚。” 梁昭夕一听,顺从点头,听话地把手一松,紧跟着拾起孟慎廷放在车后座的西装,利落套在身上。 然后她胆大包天一探身,勾住孟慎廷胸腹前的纽扣,把他颀长身体拉低。 在他手撑着车门靠近时,她扯松他领带的温莎结,整根抽出,当成腰带绕在自己腰间系紧。 这件价值不菲的高定男装在她身上转眼就成了束腰的oversize外套,长度刚好及臀,和礼服裙平齐,冲淡了妖娆,显得俏丽英气。 梁昭夕拇指擦掉唇角溢出的口红,抹在孟慎廷手指上,问:“那这样呢?我换成正经打扮,再戴上口罩,跟着孟先生去公司可以吗,我做临时助理,绝不惹事,好不好。” 她转而牵起他长裤的一点布料,可怜地晃了晃:“我一个人来美国,本来就害怕,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非要赶我走吗——” 软热的唇忽然被他忍无可忍抬手捂住,其余的话都堵了回去。 梁昭夕眼睫抖动着,任凭孟慎廷上车,把她捞进怀里摁在腿上,掐住她后颈最酸软的那根神经,沉声吩咐:“不用送她回我住处了,直接去公司。” 梁昭夕得逞,乖得不像话,温驯贴在他肩上,让他惩戒地揉捏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他要送她回的,是他的住处?! 她弯唇,也没什么后悔的,她不想在空荡房子里苦等,只想时刻黏在他身边。 她要争取跟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况且她……的确好想他。 梁昭夕紧贴在孟慎廷身上,感受着他心脏震动,某种失而复得的后怕刺得眼窝发酸,她难得安分,柔软地依赖他,直到车开始减速,即将停下时,她不经意摸过他掌心,才悚然一惊。 他手上缠的那道黑色,不是今天晚宴的配饰吗?怎么有几块触感发硬,像什么液体干涸了。 她皱眉,翻开孟慎廷的左手,隔着黑色绷带按下去,摸到几乎横贯了整个手掌的凹凸伤口。 梁昭夕脑中一阵恍惚,清楚记起招聘会出事时,她嘴角吮进去的血腥味。 ……是他受伤了?他为了推开那个吊扇,手被割成这样?!所以呢,他还在为她流血时,亲眼看到了她跟沈执抱在一起。 梁昭夕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孟慎廷不轻易接受她是对的,她哆嗦着吸了口气,刚想说话,车停稳,孟慎廷收回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让她垂首安静,她无声沁出的泪雾夹在睫毛间。 “别演心疼了,也别浪费心思编那些哄人的谎话,”孟慎廷声音沉哑,“你没那个天分。” 说完他下车,梁昭夕狠狠蹙一下眉,抑住心底的难受。 她要怎么说,心疼不是假的,想哄人也不是假的。 这次赶来找他,就是想用真心,只不过这份真心有限,只用到她目的达成的那天。 梁昭夕用手扇风,把眼睛的潮湿弄干,追着孟慎廷过去。 华宸集团在这边的分公司位处洛杉矶市中心金融区,近三百米的银灰色大楼在辉煌夜色里直插入云。 梁昭夕主动戴上口罩,一本正经跟在孟慎廷后面,一路上受尽尊崇,也是狐假虎威了一把,可惜遇到的人太少,还没过瘾,就被崔良钧带到顶楼办公室旁边的会客间。 她试着抗议:“钧叔,我有做助理的能力。” “我当然知道,梁小姐名校毕业,成绩优异,”崔良钧在香薰炉中点火,诚心说,“但少东家刚吩咐了,梁助理今晚唯一的工作,是在这里专心休息。” 梁昭夕还想争取,鼻腔吸进某种舒适的淡香,跨国长途航班一直没合过眼的疲倦,抵达后一刻不停高度紧绷的精神,还有十五个小时的时差,不约而同找上来,击垮她岌岌可危的精力。 眼帘沉重,太阳穴刺疼,时差带来的紊乱感最终占了上风,让她脸色泛白地靠进沙发里,蜷成一团闭起眼,意识消失前,还在想孟慎廷手上的伤。 梁昭夕彻底熟睡后,紧闭的门轻声一动,高大迫人的身影进来,调暗房间灯光,留了一点微弱的在沙发边。 他站在门口,垂眼望着毫不设防的梁昭夕,没有马上走近,刻意放慢速度,摘掉腕表,解开袖扣,翻折衬衫,露出筋肉拉紧的小臂,存心磨着自己这幅理性外壳下,热燥到随时要撞破闸门,倾泻而出的欲求。 会客室里静得连呼吸都听不清,孟慎廷闭眼再睁开,仍然无法静下来,他喉结隐隐滚动,额角浅青的脉络若有若无隆起。 他抬步走向沙发,动作轻缓,也不容抗拒,把人抱住,整个拢进怀中,摘掉她口罩,掌着她盛妆的一张脸转向自己,低头亲吻她眉心。 只是眉心不够,再吻过低垂的眼睛睫毛,秀丽鼻梁,微红的鼻尖,脸颊,下巴,瓷白细长的脖颈,他不轻不重吮咬她脆弱的咽喉,再啄吻向上,在她无意识启唇发出微弱哼声时,重重亲她颜色斑驳的嘴唇。 无法发泄,那些经年累月的情绪和热望,被三番两次当面刺激的疯魔嫉妒心,在这些不被她利用,不为她所知的亲吻里,非但疏解不了,反而像饮了毒一样煎熬。 孟慎廷双臂力气加重,把她禁锢得透不过气,她不自觉挣动,但因为安神助眠的香料,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浓墨似的眼里深云沉雾,吮她露出一点的舌尖,渴极般深深闯进去掠取。 她这一路行程刚刚到他案前,她什么都没准备,拎着几件衣服就来了,连他身在哪都不知道,不管不顾上了飞机,落地到只跟随学校来过一次的异国城市,如果他走了,如果她没找到他,她又要一个人辗转周折去多少地方。 她吝啬节省,坐廉价的经济舱,吃简陋飞机餐,订的酒店房间逼仄,环境混乱,倒舍得花钱在那场舞会上,他只留十分钟,万一提前离开怎么办,她陷进那个舞池,群狼环伺里,会受什么欺负。 不能想。 孟慎廷咬着她唇肉,咽下残存的口红,跟她鼻息交缠,沉沉质问:“梁昭夕,你到底来做什么,只是为了继续利用?” 梁昭夕迷糊地动了动,蹭着他下颌,像回答般,没有意识地含糊咕哝:“找……孟停,要拿下……孟停,等成功了,我就能——” 再次粗暴地吻住,逼迫她吞掉后面的话,只能发出愉悦动听的气音,那些“甩掉”,“离开”,“逃走”的字眼儿,未曾说出口,悬在黏稠到缺氧的空气里。 孟慎廷抱着梁昭夕站起来,用衣架上长外套把她盖住,走出会客室,一路下楼到地下停车场,车上也点着一样的香薰,让她睡得深沉,等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孟慎廷把她放到主卧床上,脱她身上的西装,里面短裙紧裹着身体,绝对不适合睡眠,他半垂着眼,揽过她的背,拉开她身后隐形的拉链,划至一小半时,传来很轻的布料断裂声。 他不得不移过眼神,看见拉链咬住了她内衣的背扣,稍一拉扯,薄薄的单层蕾丝就破了口,一路坏掉,从搭扣一直蔓延到胸前。 裙子敞开,弄坏的内衣也跟着滑脱,昏暗光线下,波纹震荡。 梁昭夕隐约感觉到没了束缚,浑身轻松,遵循本能地自己去扯,把礼服和破烂的内衣一起拽掉,上身无所遮挡地追着体温热量,依恋地拱到他臂弯里。 指尖蹭过,滑软到一触即融。 她像是冷,更变本加厉往他怀里钻,那片失去约束的奶油仿佛透过衬衫,把他深藏的引线轰然点燃。 孟慎廷抓着她脖颈让她高高抬头,盯着她满脸热红,一无所知的样子,他深重呼吸,把她塞进被子里,卷好了放进床中心,捡起那件撕坏的内衣走出卧室。 楼上露台的门开了一半,高层建筑灌进的风冰凉透骨,理应容易降温,但今晚好像完全失效。 孟慎廷仰靠在沙发上,没开灯,只有外面月色和异国夜景透进少许,拂亮他略张开唇的锐利侧脸。 呼吸很重,灼热鼻息烫着,他笔挺脊背卸掉力量,深深陷进软皮,头扬起,脖颈青筋拉长蔓延,喉咙咽动的线条没入整齐领口。 位高权重,衣装肃穆的理智上位者,手中握着那团本该扔进垃圾桶的残破蕾丝,指间微微捻动,汲取着上面残留的温度。 孟慎廷视线落下,讥诮审视着自己不能抑制的贪欲。 骨节分明的五指将女孩子贴身穿过的软薄蕾丝攥到更烂。 终于他眼角浮出一层微不可察的红,将蕾丝覆上去,自虐般握紧。 正文 31 31 梁昭夕刚醒过来还不太清醒,望着紧闭的窗帘和卧室陈设,一时没想明白自己身在哪,随着记忆回笼,昨晚纷乱的碎片涌进脑中,最后定格的片段是她在公司会客室沙发上睡着。 床头边的古董时钟安静显示着时间,上午九点半,一夜过去了,这种情况下,她现在能在哪,看这装帧摆设也不可能是酒店,必然是孟慎廷的住处。 梁昭夕总算醒彻底,一想到她又成功睡到了孟慎廷的床上,就激动地往起一坐,身上被子一秒都没多留,顺着皮肤滑下去,堆在腰间。 温度改变,她忽然觉得冷,像没穿似的,迟疑地低头一看,昏暗中也被明晃晃的大片奶白给闪了眼睛。 不止白,还弹,她起身的动作有点大了,不免动如脱兔。 等弹跳平息,梁昭夕终于确定,她腰以上,整个不着寸缕。 她怔愣,被超出预期的惊喜砸中,立马把被子掀得更大,紧张瞄向更不可言说的地方,一看清下方完好无损的蕾丝,试探动了动也没有任何不适应,尤其在找到床单上遗落的一小块内衣残片后,就确定是她想太多了。 孟慎廷怎么可能趁她昏睡做什么,她脑筋清楚拼命撩拨的时候,都不一定能让他动容。 但不管怎么说,裙子和内衣肯定是他亲手脱的,她摸了摸脸,妆也卸掉了,当然也是他帮忙。 梁昭夕脸色涨红,往后仰,跌回床上,她要求不高,这样也很满足了,至少他愿意碰她。 不枉她故意穿了这么一套超薄蕾丝,一勾就破,一扯就坏,专门碰瓷。 她把热燥的脸藏进被子深处,试着揉了一把自己,触感上佳,滑不释手,她把枕头也扯过来,盖在脸上,闷住嗓子里羞耻的气音,不知道他撕坏内衣时,有没有顺便检阅一下她。 再想想孟先生古井深潭,少有波澜的冷沉,见面后的接吻都像在惩罚,他估计沾都不会沾她这里,坏掉的内衣直接就丢垃圾桶了,哪能那么轻易为她生欲。 梁昭夕停止奢想,光溜溜起床,才注意到床尾摆着几个大尺寸纸盒,掀开一看,上面是连衣裙,长至脚踝,上身贴合身形,腰收得极细,裙摆倒是宽松,像简洁改良的法式公主裙,只是前排扣子从领口往下一路开到了底。 下面是整套内衣,同样颜色的蕾丝,显然比她坏掉的那件要结实很多。 梁昭夕先把内衣穿上,淡定地进浴室洗漱,才换上连衣裙,去镜子前转了一圈,裙子果然很像公主常服,跟她的长卷发意外适配,适合站到庄园古堡里去拍画报。 原来孟先生喜欢她穿这种类型。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刚想给孟慎廷发过去,耳朵敏锐地抓到门外响动,她心一紧,没想到这个时间孟慎廷还在,她情绪起飞,加快脚步过去拉开门,循着声音跑到客厅,瞥到大门口即将出去的一抹深灰色侧影,直接冲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 “你都等我到现在了,为什么不再多等几分钟,”梁昭夕拢紧手臂,不让他走,“我还以为你不在家,万一我没听到声音,就会错过你。” 孟慎廷抓着她拼命用劲儿的手腕,低哂:“有公事处理,不是等你,爱丽丝小姐很擅长脑补。” 说话时,他另一只手握的手机向内一翻,黑掉的屏幕掩盖住了卧室里正在时时直播的监控画面,画面上为他记录着女孩子是怎样穿着他选的连衣裙愉快转圈,又怎样听到他有意弄出的响声急切跑出来。 他需要她脸上那些不加修饰的热烈和在乎,哪怕装的,哪怕假的,哪怕目的明确,他也在渴求。 这个监控还是当年他被迫来美国时,孟寒山事先装的,不止卧室,这栋房子里几乎无处不在,为了时刻监视他的一切。 夺权后,他把其他的拆除干净,唯独剩下房间里对着镜子的这个,把它拍过的种种画面也全数保留下来,他曾经遍体鳞伤的,带着弹孔的身体,无数次面色苍白血流如注,他的挣扎狼狈痛苦和发疯思念都印在这面镜中,他没想过,某天她的身影会出现在里面,穿上他掌心焐热过的裙子,明媚浅笑,将他过往的一个个无眠之夜覆盖。 他昨晚克制住所有阴暗下作的念头,没把摄像头转向床上,已经尽力了。 梁昭夕自顾自地乱着阵脚。 孟先生一句不凉不热的爱丽丝小姐,显然在讽刺她舞会上到处瞎撩。 她定住神,贴在他背上拖长了声:“爱丽丝小姐的小心思你不是都看透了吗,为了得到你的注意,我本来就可以不择手段,反正我就是这么心思不纯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了解。” 她手指不老实,轻轻划他领带,指尖磨过他胸腹之间:“你明知我有多恶劣,还把我从舞会上带走,那就别想把我扔这儿,得负责到底,你现在是要去公司吗,我陪你,我继续做你助理。” “孟董……”她抬着脸,唇若有若无触碰他衬衫底下的挺拔后脊,“你带我去,我又不要你发工资。” 孟慎廷似是而非地淡嗤一声:“免费的不是更贵么。” 梁昭夕唇线弯得甜美漂亮,声调扬起:“对,但是我保证,我要的报酬,对孟先生而言只是举手之劳,比如抱我,比如亲我,再或者——” 她静了静:“比如审问我,骂我,怪罪我,跟我计较,让我认错,然后原谅我,允许我碰你,让我跟你重新来过。” 一口气说完,梁昭夕弄不清她是动了真情绪,还是怕听到他的拒绝,有些气喘地闭上眼睛。 她不想逃避彼此之间横亘的问题,也没打算装傻充愣地轻轻揭过,孟慎廷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人,她想要跟他开诚布公,面对面交代自己利用他又翻车的罪行,然后才能跟他真正开始,否则这么大的伤口摆在那,避而不提,只会持续腐烂,她心里没底。 可从昨晚开始,孟先生始终不碰这个话题,他越这样,她心越打鼓。 孟慎廷清楚他应该把梁昭夕拉开,让她留下乖乖等着,但手指严丝合缝碾着她温热的皮肤,想要放掉又谈何容易。 他扯了她一把,在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时,抬臂把她稳住,在她腰上漫不经心似的一拍。 “梁助理,既然要跟我走,就安分点。” 梁昭夕这次还真的有点忐忑,毕竟白天不比晚上,公司里人多眼杂,她这么跟在孟慎廷身边出现,不知道要引来多少眼光。 国内情况复杂,老爷子刚公开她跟孟骁的婚讯,这边她还没把孟慎廷哄好,不敢造次,所以下车前,她还是自觉戴了口罩,想着先别那么高调,免得给孟先生惹麻烦,让他不悦。 孟慎廷凉凉扫她一眼,脸色莫名沉了些,敛起唇一言未发。 梁昭夕哪里知道是怎么惹到他,瞄到他几近冷锐的侧脸,赶紧亦步亦趋追上去,但毕竟穿着长裙,速度没法太快,跟不上时,她就踩着他的影子,皱着脸小小声抱怨控诉。 孟慎廷余光盯着她的反应,在她追得气闷,不得不摘下口罩露出脸时,他眼底冰霜才融了一层。 她的所有想法都昭然若揭,时机也没到能公开的时候,可他仍然平静不了,不能容忍她把自己定位成一个不见光的地下情人。 分公司一栋摩天大厦六十几层,董事长办公区域在顶楼,梁昭夕口罩一摘,跟在孟慎廷左右,哪怕表情绷得再认真正经,没过五分钟,一栋楼也快传遍了孟董身边居然多了个身段火辣的美女特助。 美女特助梁昭夕决定执行好今天的人设,一进办公室,就观察好了大致环境,等孟慎廷坐下开始签署那些提前铺开的公文时,她自觉地去咖啡机前泡咖啡,双手捧着,殷勤端到他桌前。 咖啡冒着袅袅热雾,这份娴熟的端茶倒水过分刺眼,孟慎廷抬眸看她:“做助理不需要伺候人。” “这哪里算伺候,”梁昭夕眼一弯,绕过桌子站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平直宽阔的肩上,轻缓揉捏,只是她手小,他肩臂又肌理贲张,按摩力度远远不够,更像是抚摸,“我只是想为孟董服务,而且我很会的——” 她试着加重力气,想舒缓他筋骨,结果比寻常抚摸更晋级一些,简直成了事前带着需求的爱抚。 “感觉怎么样,还不错吧,”梁昭夕毫无所觉,还以为自己按得很合格,她低头,唇擦过他短发,不经意说起以前,“我小时候就很擅长了,以前我爸妈工作太忙,没空管我,我天天在家盼着他们开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对我来说就等于天籁,只要他们回来,我煮饭,洗衣服,泡茶,冲咖啡,捏肩捶腿,什么都会。” “如果不回来的话,那我就调皮捣蛋,到处闯祸,不学着好好穿衣服,淋雨感冒,让人费心的事全做,其实就是幼稚小孩儿,想引人注意,想得到关心,多被爱一点点,”她笑得俏皮也酸涩,“那时候实在太小了,不懂事,没分寸,有一次下暴雨发高烧,还非要跑出去找爸爸,结果差一点死在外面,还好被人捡走了。” 孟慎廷用力捏住她乱动的手,把她往前带,她软得像没骨头,顺势就滑到他腿上。 他靠坐在宽大办公椅里,她温驯贴在他身前,还故意造作地“啊”了声:“孟董,助理这样不合规矩。” 孟慎廷掌着她的脸晃了晃:“我没有哪个助理,能近身一米之内。” 他没等她接话,转而随口般问:“几岁的事。” 梁昭夕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什么,继续回忆着说:“五岁,也是秋天,我那时候烧得神志不清,走到个陌生的公园里,现在想想,很容易被拐走,还好幸运,遇到了——” 她顿了顿,偷瞄一眼他的神色,隐约察觉出异样的紧绷,她望着他缓慢起伏的喉结,趁机说:“遇到了沈执,就是你飞洛杉矶的那个晚上,你信息里说的‘外卖’,是他把我带走,照顾我,从那以后一直都对我好,他是我哥哥,所以你不要对他——” 梁昭夕本想借机会解释她和沈执的关系,让孟慎廷不必为了她亲人似的哥哥介意,路边那个拥抱也没有暧昧的意思。 然而她话还没有说完整,就被骤然降下的沉重压迫感闷得没法呼吸,她张口喘了几声,指尖微微发麻,看着孟慎廷不见底的黑瞳中浮上森森戾气,她没有亲眼目睹过他这种状态,不禁吓到,一时失语,被他阴沉气息吞得双脚发软,眼眶无意识转红。 办公室的门恰时被敲响,三下之后,传来门把轻轻转动的声音。 这是以前约定俗成的规矩,没有听到拒绝就可以进门。 梁昭夕及时醒过神,错开跟孟慎廷的目光,在门快要被打开时,她没想过孟慎廷为什么不阻止,只是本能地认为她应该回避,她看来看去没有更合适的地方,干脆身体柔韧地往下一滑,贴着他的腿就躲到了办公桌的下面。 孟慎廷伸手制止她,她小鱼一样从他手中滑脱,乖巧地抱住膝,把自己卷成一团,剔透眼里含着一包将掉未掉的泪,抬起睫毛柔顺地凝视他,很懂事地笑了一下,主动捂住自己的嘴。 孟慎廷极力抑制着血管里冲撞的热流,拧眉垂目,跟她对视,办公室的门这时候已经开了,一行四五个不同国籍的公司高管抱着文件夹进来,在桌前谨小慎微地开始说话。 中文,英文,德文,还混着一些意大利语,孟慎廷几乎听不清,他西装裤被一只藏在暗处的手温存勾住,讨饶地来回摇着。 梁昭夕不明就里,当做孟慎廷还在为她那天抱沈执的事生气,那股被吓着的劲儿缓过之后,她满心想着怎么哄人。 她坐在桌下,四周光线昏昧,面前就是男人笔直的长腿,耳边偶尔传来他英文德文夹杂的低醇声线,仿佛某种催人融化的药,他说一句,她心就跟着热痒一分。 目光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停朝他中间的暗影处凝聚。 梁昭夕咬住手背。 下都下来了,她占据了绝佳的位置,这是存心设计都难以达成的机遇,她不能接受自己因为任何顾虑而临阵胆怯。 坦诚和亲密本来就应该同步,谁都不影响谁。 梁昭夕耳中灌满剧烈心跳声,她干涸地吞咽一下,手在他笔挺的裤管上压实,沿着男人小腿肌肉舒展的线条一路向上,亲手感受着他生理性的收紧,她抿唇忍着声音,越过他弯折的膝盖,抚上已然绷直的大腿。 她手指犹如起火。 孟慎廷在明,她在暗,他不会在人前抗拒她,无论情不情愿,他都会忍。 代表她可以放肆一次。 梁昭夕吐息骤停。 在孟慎廷责问下属的嗓音猛然停顿的那一刻,她脊背烧起一层发颤的汗,掌握了看不清楚的那片灰影。 清晰的,真实的,无所遮掩的。 她正在把他唤醒。 如果刚触及时,他只是眼眸半睁,那几下之后,就等于他对着她双眼怒视,在束缚之下显出巍峨雏形。 梁昭夕脑中刷的一片白,所有触觉麻痹,全身的血液都冲击到手上,她忍不住向前倾身,离得更近。 威胁和引诱在这张桌下都如同拉满的弓弦,朝她蓄势待发,她耳中嗡乱轰鸣,很多声音听不到,全部心神都在这世界上最大的禁区中,她嗓子更干涩,徒劳地吞咽,手指碰到了已经变热的金属拉链头,想要得寸进尺。 一声过份慑人的命令把她动作定住。 孟慎廷嗓音哑得厉害,简短说了句出去,梁昭夕分不清他是对别人说,还是对着无法无天的她,她不想管,又怕就快要结束,不觉中变本加厉,力道一时失去分寸地加重,头顶处传来他极低极沉的一声深呼吸。 桌前的几个人好像走了,梁昭夕对外界的感知混混沌沌,一门心思专注正事,正在进犯的手突然被攥住。 她来不及出声,孟慎廷箍着她臂弯把她从桌子底下拉出来,光线乍然明亮,她第一反应是去看那个轮廓,但连边缘都没瞄到,她已经失去身体控制权,被扣着腰摁到办公桌边。 他胸口起落的频率让梁昭夕亢奋又不安。 她后知后觉爆红了一张脸,朝虚掩的门口嗫嚅:“孟先生,门还没关严,随时可能有人会进来,你不能这样对助理为所欲为。” 真正为所欲为的人,正满眼狡黠地倒打一耙。 孟慎廷低声笑出来,手一揽,把她扛起,大步走到门边,用她后背抵着撞上门,他反手拧锁,利落的落锁声里,梁昭夕莫名的热汗沁出,他指腹刚碰过金属,沾上了凉意,再揉按她唇角时,冷热交织,让她挤出好听的轻哼。 “为所欲为?什么样才算?” 孟慎廷手向下,扣上她咽喉,迫使她仰着头跟他对望。 “这样?” 他慢步向前,笔直有力的腿无所顾忌走进她裙摆中间。 梁昭夕头还高高扬着,喉咙滑动,溢出惊叫。 “还是这样?” 孟慎廷手掌再次下落,慢慢划过她纤长脖颈,停在昨夜无意一瞥就根植进脑海的蕾丝上。 她被通了电,下唇咬出错乱牙印。 脚腕软成泥,几乎站不住,又被他长腿桎梏住,她恍惚间不止为孟董捧上咖啡,又添了烫手的甜点,在高温下微微塌陷变形,镶嵌的果粒飘摇着,被拆掉包装,反复拨乱。 “如果都不算——” 孟慎廷动作慢条斯理,隐隐沾了血丝的眼中风雨如晦。 “不如梁老师来亲手教我,怎么对你为所欲为。” 正文 32 32 分明是自己惹出的事,真正到了要偿还代价时,梁昭夕才觉得她高估了自己,眼前经历的已经超出她承受能力。 她终于失去镇定,力气散尽,像脱离现实坠入云层,迷蒙着睁眼去看,很想看清楚孟慎廷这一刻是什么表情。 然而她目之所及,只有他低垂眉目和高挺的鼻梁,那道优越的鼻骨正陷进一片白,冲淡了孟先生的冷肃威势,给他添了某种极具反差的放浪形骸。 他一身严谨衣装丝毫未乱,偌大办公室里也还是冰冷理性的金属色调,唯独她绽开靡丽颜色,正在为她的胆大妄为买单。 梁昭夕从脸颊到锁骨下方都红得沁血,本来就稀少的反抗力还在不断抽离。 她不甘示弱,不想在这种关头只会虚软失神。 她费力抬起酥麻的手臂,覆在孟慎廷后颈上,摩挲他有些刺手的短发,颤巍巍说:“孟先生,我不懂你的为所欲为是什么意思,怎么能教你,我没经历过,不会这些,你才是我的老师。” “现在不会了?刚才上下其手的是谁,”孟慎廷齿间惩戒地研磨了一下,让她绷不住出声,“梁小姐早在第一次去孟家之前,不是就准备了满脑子的手段要对付我,怎么又无辜起来了。” 梁昭夕高悬着的心一缩。 孟慎廷终于肯谈这件事了吗。 她咬着下唇,想先咽下喉咙里羞耻的音调,再跟他好好谈,后背压着的门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叩击。 又有人来了。 梁昭夕抓着孟慎廷的肩,慌乱地打量自己一下,满身不正常的红都不用提了,光是连衣裙的五六颗纽扣就需要花时间整理。 她忐忑求助地望着孟慎廷,他唇上犹有水色,盯了她几秒,把她衣襟拢住,往怀里一压,沉声对外开口:“说话。” 外面寂静了几秒,崔良钧的声音才隔着厚重的对开门响起:“少东家,飞机准备妥当了,傍晚之前随时可以出发,您看……” 孟慎廷喘了一息,肋骨之间乱撞的暗流强行克制下去,他在梁昭夕头发上揉了一把,捏着脖颈把人拎开,再俯身抱起她,回答崔良钧:“备车吧,半个小时。” 等门外的脚步声远离,孟慎廷抱着梁昭夕进里面的隔间,不轻不重把她扔床边,低着眼帘给她一颗颗系扣子。 梁昭夕一时看不清他神色,鼓足勇气抓了抓他手指,支支吾吾说:“等,等下,还没干,我,我擦擦……” 就湿漉漉的,沾到内衣了,像埋了颗随时能害人脸红的定时炸弹。 孟慎廷手一顿,睨她一眼,把扣子又打开,用拇指抹掉残留水痕,不等她有什么回应,他手腕稳定地给她重新扣好,泛潮的指节紧接着抚上她嘴唇,不客气地探进口腔里,搅一下她瑟缩的舌尖:“要求还不少。” 梁昭夕脑袋快炸了,平常越是冷肃不可亵渎的人,做出这样的事就越是让人顶不住。 她发了高烧一样吐息急促着,小声问:“我们这么快就要回国吗?可是钧叔说飞机随时出发,不像是飞长途的常规航班。” 孟慎廷自然听出她的试探,不置可否地顶着肩膀把她往后一推,她顺势倒在许久没有人睡过的冰凉床上,一双眼睛柔润湿漉地凝着他。 他喉间微微滚动,语气仍是不近人情的:“不想回国?” “不想,”梁昭夕细长雪白的颈项震动,发出依恋委屈的音,故意说,“回国之后梦可能就醒了,就要准备结婚,毕竟老爷子把话说出去了,现在全网都知道我很快要嫁给孟骁。” 孟慎廷快速地闭了下眼,眉心拧起又展开,不想在她面前泄露出任何真相。 他没接她的话,讳莫如深地俯看她的脸,低声交代:“收收你的小心思,不用探口风了,在这儿躺半个小时,时间到了跟我出去。” 梁昭夕知道眼下不适合逼迫和追问,乖巧地应了声,望着孟慎廷背影离开,听见他回到外间的办公桌批阅剩余的公文,她翻了翻身,一口咬住手臂,潮红着脸满床打滚。 他用腿欺负她了,他碰了,还尝了。 而且他本人……那么夸张。 梁昭夕双眸明亮,得胜的笑意藏不住,转念想到接下来不清楚会去哪,万一真的回国,一大堆麻烦还等着她,孟先生又不给她机会深谈,也没跟她和好,她情绪又滑下去,失落地挡着眼睛。 半睡半醒时,梁昭夕乍然睁眼,只觉得腰上一紧,被熟悉的手揽过抱起来。 她想抬头说话,下去自己走,他没允许,压着她头往下一摁,她自然就靠进他颈窝里。 梁昭夕视野太受限,只能确定孟慎廷就这样托抱着她走出了办公室,根本不加遮掩,她猜他是走专用电梯,直抵车库,一路上除了钧叔不会遇到其他人,才这么堂而皇之。 否则他又没原谅她,又没爱上她,哪里会公开冒这种险。 虽说国外和国内的舆论平台很不同,关注的消息也天壤之别,但毕竟分公司有很多国人在,且事关孟慎廷,难保不会有人八卦,认出她就是孟骁的未婚妻。 孟董和侄子的女人这么亲密,真传出去,悖伦的事可就要做实了。 梁昭夕当然没幻想能有这么轻松,可如果假设真的有,她会因为提前达到目的而跑路吗? 她反复问自己,直到孟慎廷把她放上车,她娇滴滴装晕,谎称时差还没倒好,耍赖地枕到他腿上时,她仍然没有答案。 要是放在以前,不是应该秒秒钟作答,她只要借着孟慎廷甩掉孟骁,马上就准备分手。 可现在怎么了,摆在那的正确选项,她竟然犹豫不决。 她在对他不舍。 梁昭夕搂着孟慎廷的膝盖,鼻子有点泛酸,心思飘忽时,她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孟骁的微信视频邀请,她当场忘了纠结,脑袋里灌进一捧冰,清醒了。 都什么时候了,她的处境简直水深火热,能利用的时间少到可怜,她居然还在做不切实际的梦。 梁昭夕没接,等待邀请自动挂断,也没藏着,大大方方让合目养神的孟慎廷注意到,她感觉到他视线落下来,不着痕迹把手机举得更高点,生怕他看不见。 孟骁也很争气,紧跟着发来一串语音消息。 她看似手一抖,误点开,让孟骁的语音在密闭车中公然连续播放。 “昭夕,你电话打不通,怎么回事,是没信号吗,我刚给你打视频你也不接,你不是告诉我临时出差去谈合作,怎么两天了也不给我消息。” “要不是那天在楼门外面,你哄我说很快回来,我根本不会让你走,我身上伤好得差不多了,不会影响婚礼,而且老爷子答应了,他无论如何,一定保证我们十一月完婚。” “既然我做错的那些事,你都愿意理解我原谅我,那我就更不能耽误时间了,我把婚礼场地,婚纱首饰都挑了一遍,等你回来定。” “婚纱照的机构我也选好了,等你到京市,咱们就拍。” “你别故意不回我,我可天天想你呢。” 最后一条。 孟骁低着嗓子叫了一声:“老婆。” 梁昭夕被激得一阵恶寒,但随即就感受到头顶上方那股叫人亢奋的割肉蚀骨感,她被沉抑地逼视着,慢吞吞想给孟骁回一条安抚的消息,刚按了一个字,手机就被孟慎廷直接抽走。 也是刚好在这个节点上,她手机又震动几下,通知栏跳出新的消息提醒。 这次不是孟骁,是沈执。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下滑,把沈执的微信当着她的面打开,好死不死他也发的语音。 “忙什么呢,怎么不回我信息,我约你见面你也没理我,小孩儿果然是长大了,不像以前那么听哥哥话了。” 梁昭夕顿时浑身发麻。 她手指攥着,不敢动,不敢去看孟慎廷,只能由着他一条一条放给她听。 沈执继续说:“我主要是想问你,这两天网上那些消息里写的怎么回事,你又和孟骁扯上关系了?是不是被迫的?如果你有麻烦,必须告诉我,我想办法替你解决,就算对方是孟家,哪怕是孟慎廷做主,我也会管到底。” 他或许觉得彼此关系有些远了,又放轻语气,叫了她小时候的称呼:“乖乖,你看见了就快点给我回电话,别让我担心。” 车里陷入异样死寂,梁昭夕呼吸都停了,硬着头皮紧紧抓着孟慎廷的长裤,那股要死的诡异偷腥感过去后,很快被极度狂热的期盼给战胜取代。 从未嫉妒的孟先生,这次会给她一点回馈吗。 梁昭夕失去了手机的持有权,她挣扎几秒,猛喘两口气,在孟慎廷腿上转了下身,抬起手,软声央求:“孟先生,能不能把手机给我,我需要回个消息。” 也是这一刻,她眼睛在车里偏暗的光线中聚焦,对上了孟慎廷的脸,明明什么都还没看清晰,心脏先意有所感地重重抽搐了一下,手也悬在半空,忘了动。 她一阵恍惚,像是在某个刹那窥探到了孟慎廷撬开一角的面具,她熟悉的习惯的那些威严端方都成了泡影,深处是她从没有真正触及过的暴戾阴霾,她伸出去的手有如碰到一团汩汩的污血,让她迟疑地怔住,等再看过去时,这场幻觉已经消散,他依然是捉摸不透的孟先生。 孟慎廷手指看不出用了多大力道,梁昭夕手机的屏幕就不堪重压地微微开裂。 他若无其事丢到一边,手落下去,摸了下梁昭夕滑润的额角:“坏了,下车让钧叔给你换一个,换完再回,你哄过的未婚夫和哥哥应该都等得起。” 不到一分钟过后,车逐渐减速,停在一处私人机场,梁昭夕没空多想,捡起黑屏的手机跟着下车。 车离等待启航的飞机近到她不适应,她以前都是按部就班走航站楼坐摆渡车,连VIP通道都没进过,眼下却一步多余的路也不用走,径直上了比她想象中庞大太多的飞机。 她对私人飞机的概念大多来源于电影和网上八卦,印象里是中小型机,没想到亲身经历,光是客舱就有超过两千平方英尺,跟一套平层公寓也差不多,餐厅卧室健身房会议厅一应俱全,她连什么时候起飞的也没感觉,全部注意力都在孟慎廷的身上。 孟慎廷话很少,没再跟她提起微信的事,钧叔也确实拿了新手机给她,她有意磨着速度慢慢换,想引起孟慎廷的关心,可没有,他进了会议室,巨大屏幕亮着,开始了一场视频会议,根本没时间理她。 她低了低头,坐在窗边,对送来的各种餐点完全没胃口,连去哪都不了解。 可信息还是要回的,不回麻烦更多。 梁昭夕闷闷垂眼,本来想回文字,考虑了一下,干脆改成语音,她音量很小,确保不会被视频会议的收音设备录到。 给孟骁回,她声音清冷。 “有事在忙,刚想起给你发消息,我过两天就回去了,见面再说。” 给沈执回,她温婉可爱很多。 “哥——哥,我出差去外地了,忙公事没空看手机,你不用担心,我自己可以——” 她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幅度不大,红唇间骤然被塞入一颗樱桃,就立马被迫噤声,说不出话了。 她一仰脸,孟慎廷不知道什么时候暂停会议出来,解开了衬衫领口,居高临下显得落拓逼人,他沉沉垂视她,又把樱桃往她深处压,翻搅她不安分跟人撒娇的舌头,沾着水光出来,同时拿走的,还有一枚樱桃核。 四个多小时后,飞机开始俯冲降落,静止在停机坪。 这个时长,梁昭夕当然明白不是回国,她透过窗口看到外面私人机场的英文标识,惊讶发现竟然到了迈阿密,仍在美国境内,只是从加利福尼亚横跨到了佛罗里达。 车就停在机舱外,梁昭夕心里七上八下,想不明白孟慎廷带她来这里做什么,他又不肯说,从起飞到降落,他简直沉默疏离得吓人。 梁昭夕后悔自己是不是过火了,倚着车门默默咬着指节,不自觉咬到发红,还没感觉到疼时,她手腕被发力攥住,孟慎廷勘不透的目光扫过她,让她眼圈微红。 又不理她,又不疼她,还管她,凶她。 车窗外快速闪过高大的热带植物,只是望着也觉得热浪扑面。 梁昭夕没关注具体时间,大致过了半个小时,周围景色变化,脱离公共道路,驶入明显寂静私密的区域,直到开进一处象征性的大门。 说象征性,是目之所及根本没有实质性的围墙,但眼前所见的都在表明,从几分钟前开始,她已经进入了私人所属的空间。 梁昭夕趴着窗看得入神,她不清楚这里具体有多大,至少要远超过舞会那天去过的奥康纳山庄。 孟先生这么好兴致,带她来景区郊游么。 车在减速,前排的崔良钧恰到好处出声:“少东家,我先把行李送进去,然后就先走了,庄园里跟从前一样,都打理好了,没有闲杂人在,您随意。” 梁昭夕茶色的瞳仁张大一下。 不是吧,这话的意思…… 孟慎廷下车前,淡声问:“梁小姐,我是不是该跟你说,欢迎来我家。” 梁昭夕一窒。 果然! 万恶的有钱资本家! 京市一套跃层公寓她都快迷路了,现在是要让她怎么样。 梁昭夕推开车门一看眼前的建筑,也恍然明白,为什么孟慎廷今天会给她穿这条公主裙。 ……奶奶的。 因为本小姐现在就是妥妥的公主本人。 她应该再戴一顶皇冠,提着裙摆跑在古堡回廊里。 梁昭夕被超出认知的画面勾住,心情不受控地起飞,她试着走了两步打量四周,很快被新奇淹没,真的照想象中跑起来。 她知道这里没别人,只有孟慎廷在看,她漫无目的,跑过大片玫瑰花园,绕过一尊巍峨雕塑后,诧异发现了耸立在庄园后面的,成片的透明玻璃围挡。 她放慢速度过去,手按在玻璃上,一眼发现里面趴窝的三头西伯利亚虎,她忍不住欢跃地惊呼一声,急着回头去找孟慎廷,想拉他看。 一扭身,见到他站在后面不远,不疾不徐跟着她,她甚至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换了衣服,丝白衬衫没有扣严,露出锁骨和一截胸膛,被风鼓动,布料哗然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晰悍然的轮廓。 梁昭夕看着一身洁净的孟慎廷,晃神一阵,跳起来招手:“孟先生,这里有动物!” 叫完了又觉得自己很傻。 这是他的地方,他当然最了解。 于是她又老实地缩回去,贴着玻璃墙认真着迷地往里看。 背后一声短促的击掌声响起,里面的几头猛兽似乎听到主人指令,纷纷站起来,聚集到玻璃前,发出撒娇似的低吼。 梁昭夕激动得脸色发红,笑容止不住,她不禁哇的出声,弯下腰隔着玻璃跟老虎说话,得到回应后,她又转过身,兴奋地跟走近的孟慎廷说:“它们好漂亮!这里是动物园?进来要不要收费。” 她还在关心花钱的事。 孟慎廷微微一哂:“是动物园,我个人所有的,不对外经营,除了这三头虎,里面还有南非狮,猎豹。” 后面不太凶猛的品类还没提,梁昭夕就眼睛闪亮地追问:“猎豹?真的有猎豹?我还没见过,我跟你说,小时候我去动物园——” 她停顿一下,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放慢语速:“我长这么大,其实总共也只去过那一次动物园,最想看豹子,可惜那天园里猎豹生病,没有出现,平常爸妈忙,没空带我去,学校也不会组织这种大型活动,后来我家出事,我去了舅舅家,表姐不喜欢看动物,家里也从没提过要去。” “再后来……”她笑了笑,“我忙着学习考试,努力兼职,创业赚钱,再去动物园,好像浪费时间一样,很幼稚,就始终没去看过了。” 梁昭夕回忆起唯一一次,不免又开心起来,笑容也放大,怀恋地说:“七岁去过的那次已经特别好了,够我回想很多年,那次还是沈执哥哥带我,我们玩了一整天——” 孟慎廷唇边隐隐牵出的弧度因这一句话冰封,那些极力遏制的疯狂暗涌,在血管中横冲直撞,一路上被他沉默着吞咽,试图压进早已痛到没有知觉的深处,但她喜笑颜开的这句回忆,等同于握着尖刀,一下一下割碎他已经无法承载的心脏。 他当然知道那天。 她刚上小学,在班级布置的作业里写下最大愿望。 她稚嫩的笔体一笔一划写,她想要去一次动物园。 他额外给了沈执三万的酬劳,命令他耐心陪她整天,直到她累了够了。 而他?他身不由己,是一道不能见光的影子,站在人流涌动的街边,在树丛暗处,在笼子遮挡的阴霾里,一言不发看着那个天真的小姑娘拉着沈执的手,笑声清脆,汗水浸湿头发。 到今天,她想起那段曾经,满心装的是沈执的脸,沈执怎样陪她,怎样牵她,怎样对她好,怎样弯着腰叫乖乖,她给沈执回复信息的口吻,都是温柔亲密。 她在医院门前欢喜地扑进沈执怀里,等面对他时,即便翻山越海,也只有处心积虑。 孟慎廷无声笑了一下,拆掉纱布的手握紧,没有痛感,他好像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疼了,可她站在面前,站在他精心给她搭建的动物园里,温存地回想着另一个人时,又隐约痛到刀斧穿心。 他疼于她喜欢沈执。 又疼于她的这种喜欢好似无关爱欲。 他嫉妒沈执取代了他的位置,更怕如果他真的从始至终在她身边,她对他是否也如对沈执一般,仅仅只是兄妹,再另外爱上其他的人。 孟慎廷睁眼,看到梁昭夕顺着路跑开,去深处找她心念的猎豹,他胸腔已然被她割开,再也无法忍耐的欲求正在决堤。 梁昭夕果然找到了猎豹的园子,她轻轻拍着玻璃墙,把窝在石头边的一只幼年小豹子指给他看:“孟停!孟停!这只好小,还是幼崽!它叫什么,我能喊它吗?” 孟慎廷情绪不明地应了声:“它没名字,你取一个。” 梁昭夕没想到还能混来一个命名权,笑得眉眼弯弯,她贴着玻璃,逗弄懵懂的小豹子,放软了声音说:“姐姐也没什么取名天赋,还不如直接叫宝贝吧。” “宝贝宝贝——”她上了瘾,声调越发甜,“宝贝过来。” 梁昭夕望着小豹子,也透过玻璃模糊的反光望着身后的孟慎廷。 她耳朵分外敏感,听着他漫不经心似的重复了一次:“宝贝?” 这两个字从他喉间发出,梁昭夕耳根一酥,痒得滚烫。 她按着玻璃的指节无意识发白,扭过脸问:“你比我叫得好听,可不可以再叫一次?” 孟慎廷停在她一米之外,晦暗地注视她:“叫谁,叫猎豹,还是叫你。” 梁昭夕怀疑氧气正在稀薄,她心跳紧促,话在嘴边说不出口,忽然玻璃墙里响起的动静拉回她的视线,她猝然睁大眼,目睹着里面本来相贴趴窝着的一对成年猎豹,这会儿玩闹般翻滚到一起,紧跟着做出超出她想象的动作。 野兽的吼声,低吟,粗重气音,在最原始的交互中震动耳膜。 梁昭夕眼睁睁看着兽类粗暴野性的行为,脸颊爆红开,她想要转身避开,脚腕刚一动,她腰身就被不容抗拒地扣住,摁到完全透明的玻璃上。 她手指在上面划出指印,喉间喘了一声,孟慎廷从身后覆上来,把她身形从头到脚笼罩住,他的影子把她吞没,映在发疯的两头野兽上。 他掰过她炙热的脸,抵在她耳边问:“怎么不回答了,是想让我这么叫你吗。” 梁昭夕从睫毛颤到脚尖,她眯起眼,哽咽答:“是。” 她像站在一片开裂的薄冰上,猜测着他的各种回答,然而想象不到,他竟然在这时低声说:“梁昭夕,我听到了你跟元颂视频里的对话,关于我的一字一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薄冰轰然炸成碎片,梁昭夕兜头掉进万丈深渊里。 明明做好了准备,明明时刻想跟他面对面谈,要把一切摊开,可真的听他亲口说出来,终于等到期盼的一刻,她却只觉得心被拧住,分成无数块。 他揭开了她的遮羞布,他把她的算计利用都摊在阳光下。 梁昭夕以为自己会很冷静,可眼泪先一步流了出来,她咬着哭腔说:“不是的,事实不全是那样——” 孟慎廷打断她,字字逼问:“梁小姐这次不远万里跑过来,到底来做什么,是看到老爷子擅自公开了婚讯,急着来跟我道歉认错,想继续装傻,利用我,还是想拿这幅身体做饵,接着钓,钓到你目的达到为止?” 隐藏的心思被撕开,一半中的,一半又天差地别,梁昭夕哭着摇头:“不是,都不是。” “不是?”孟慎廷沉哑的声线贯入她,每一句都让她如同剥光示众,“那你是不是蓄意引诱?是不是带着目的接近我?” 梁昭夕呜咽:“……是。” “现在呢,你站在我面前,还要引诱下去?” 她声音无法连贯,断断续续地承认:“我要。” 他咄咄逼人地反问:“要?怎么要,你就打算像此时此刻这样,死板僵硬地引诱我?要不要我教你,引诱到底应该怎么做。” 梁昭夕几近崩溃,她想去吻他,下颌被掌控着不能太大幅度转动,只亲到他的唇边,她眼泪从下巴滴下,手不管不顾地向后摸索,碰到了他。 她乱无章法,失声说:“孟慎廷,你说我引诱得不够,可你明明对我有感觉的,两次了,我都亲身见证,你不要拒绝我,我视频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对你只是逢场作戏,没有感情的话都是假的,是嘴硬装出来的——” 有什么扯到极限的引信被大肆引爆。 孟慎廷箍着她向后,她身体离开玻璃墙,失去平衡,栽倒在他身前。 他仰靠进后方宽大松软的观赏座椅中,她哑声叫着,随着他下落,脊背与他胸口紧紧贴合,头向后仰,靠在他坚硬的肩膀上。 他控制着她,扯开长裙上一路到底的纽扣,风温热拂过,她细白的长腿在玻璃上投下虚影。 眼前是躁动的猛兽,身后是强悍的身躯。 蕾丝总是脆弱,哪怕换了款式,依旧轻易破裂,上次还是单件,今天却全套都在他掌中阵亡。 梁昭夕脸色酡红地瘫软在他膝上,整个人几乎无所遁形。 玻璃墙里的小豹子正放肆地玩水,声响分明。 孟慎廷的手折磨着她,暗哑审问:“那些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梁昭夕神智破碎,把烂熟于心的那些话,那些半真半假,饱含着目的性的话,抽噎尖叫着脱口而出:“我一开始的确是利用你,骗你,勾引你,可后来不是了,我被你吸引,我没有办法不动心,孟慎廷,我要怎么样才能保持清醒,不被你影响?” “我做不到,我受你所控,我真的动心喜欢上你,我又不敢承认,”她被彻底拨乱,无法自抑,烧得要化成汹涌水流,“我想要见你,我想亲口跟你说这些,我不想失去你——” 孟慎廷心被撕开,粗硬的线潦草缝合,流出血,再结痂。 无论他接受拒绝,拖延或公开,她都用这些动听的谎言来哄骗他,只要她想要的一实现,她都会矢口否认,转身放弃。 她诱捕他,重塑他,也会毫不犹豫离开他。 他犹如沙漠里苟延残喘的病人,尝过滋味之后,心里的坑洞塌陷到底,如饥似渴索取着她的温度,无论真心假意,骗局谎言,都在需求,他这样没有底线的人,要怎样把她留下,怎样锁住。 孟慎廷咬着她耳廓:“所以,我再问一次,梁昭夕,你到底来美国做什么。” 梁昭夕头高高仰着,腰身绷直,哭得语无伦次:“我来找你,来惹你为我嫉妒吃醋,我来抱你,吻你,孟慎廷……我来爱你。” 他手腕力道猛的失控。 梁昭夕在某一瞬双眼失焦,张着唇哑然无声。 一场雨突如其来。 孟慎廷水洗过的手指转过她脸颊,深重吻住她嘴唇,饮鸩止渴般,沙哑地喟叹。 他含着她耳垂说。 “你胜利了,宝贝。” 正文 33 33 梁昭夕视野一片昏黑,闪着过激的花白噪点,她脚尖无意识地紧紧勾着,感受不到自己的重量,像轻飘飘一片纸,浸在蓄满热水的池塘里,湿淋淋软塌着,提不起一丝支撑力。 眼泪什么时候淌了满脸的,她完全不知道,也不记得要正常呼吸,好似一切都被剥夺,又重新赋予了从没体会过的新奇,她不断失神,吻没能让她醒过来,反而连汲取氧气的本能都忘了。 孟慎廷搂着她腰,把她在腿上转个角度,让她侧过身,抹掉她腮边凉透的泪,捏住她脸颊迫着她打开口腔:“别走神,把气喘过来。” 梁昭夕泪眼朦胧望了望他,怎么抹眼睛也看不清,本来就没平息,又忽然转身碾动,再加上他最后那句给她宣判的话,几重冲击一齐攻向心脏,她胸口猛烈起落几下,空气刺痛着涌进肺腑。 她到底没忍住情绪,抿了抿颜色斑驳的唇,放纵地大哭出来。 她哭也是有气无力的,活脱脱一只毛发湿透的小动物,蜷在他怀里,直勾勾看着他抽泣:“孟停别凶我,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我没听清,你能不能再叫一次。” 孟慎廷眼帘压得很低,里面溃败四散的理智都成了碎屑,掩在漆黑睫毛的阴影里,不想泄露给她。 他手背和小臂上青筋浮现,显得凶暴,甚至狰狞,五指根根用力,压着她的背,也压着他几近极限的耐力。 她脆弱飘摇地在他臂弯里,只是经受这些就可怜得不像样了,他想做的远比现在更多更狠,心底那些遍布疮痍的沟壑里,正在不能满足地扭曲叫嚣,连同精神,身体,都发出极度渴求的热痛。 他克制收敛,忍得脉搏疯跳,动作仍然四平八稳,抚着她的眼尾:“真没听清?那就算了,当没说过。” 梁昭夕一听,泪都止住了,急得睁大眼。 他不承认了,他想赖掉! 孟慎廷抬手,按了旁边矮几上的遥控器,玻璃墙靠近地面的位置慢慢降下一个很小的出口,尺寸刚好够小豹子的身形通过,小豹子感应到声响,欢快地凑近,熟练钻出,朝孟慎廷飞奔过来,毛茸茸的脊背蹭到梁昭夕光裸的小腿。 梁昭夕皮肤一麻,不留神就被勾走了注意力,她连忙低头去看,小豹子活泼好动,在座椅下窜来窜去,她也来回扭动着找它,想摸一把再做别的。 她身上长裙还胡乱地散着,小豹子淘气叼住她裙摆一拉扯,里面马上柔白乍泄。 面对的是动物,梁昭夕倒没觉得太难为情,还是想先过过手瘾,结果她指尖刚够到豹子尾巴,手就被一把攥紧,拉回去束缚住。 孟慎廷脸色冷沉下去,把她敞开的裙子合上,挡得严丝合缝,指节深插她发根,让她扭过脸面对他:“它这么吸引你?” 他放豹子出来,是想有一息冷静的时间,但目睹着梁昭夕真的那么轻易就被迷住了,眼神一丝一毫也没留到他身上,他又连几秒钟都容忍不了,无处释放的胀痛焦渴成了魔障,他受不了她心思被分走,目光从他这里移开,对其他什么活的东西抚摸甜笑。 梁昭夕摇摇头,环住他脖颈,乖巧贴过去,语调糯糯:“没有你那么吸引,孟停——你不能赖账,不能欺负我,说过的话要当真,你叫我一声好嘛——” 张牙舞爪又不可理喻的妒意被安抚。 孟慎廷幽深的眸光笼住她,松了口:“这只小豹有名字,叫alice。” 梁昭夕意外的“啊”了下,那不是跟她英文名一样,而且既然有了,他还让她取,他分明存心的! 他盯着她慢声:“以后改了吧,从今天开始,叫alicebaby。” 梁昭夕颤悠的心被无形大手重重一握。 他叫的是她,alicebaby。 梁昭夕耳廓红透,鼻尖蹭了蹭他,轻声问:“那你是原谅我了吗。” 孟慎廷不语,她也不气馁,摸着他凌厉的眉骨:“我胜利了,是不是代表你答应和我重新来过。” 他低哂,近距离凝视她,俯身向前,压着她往后倒,再撑住她虚软无力的腰:“没结束过,谈什么重新。” 梁昭夕定住,反应了两秒,脑中数不清的烟花轰响着迸开,她笑意止不住,填满明媚的眼睛,她凑过去亲他嘴唇一下,他蹙眉睨她:“梁小姐够短的。” 她抗议:“不是短,有寓意的,亲一下是我想你的意思。” 孟慎廷突然松了松手,梁昭夕没准备,身体稳不住后跌,他尽在掌握地接住,把她往前一迎,她紧张慌乱之下,撞到他唇上,匆匆亲了两次。 他垂眸逼问:“两下呢。” 梁昭夕张了张嘴,走心的谎话长着刺,又酸又痒地说出来:“……是我爱你。” 这个字眼儿第二次说出口,她心掉进了低温的油锅,煎熬地享受着,连她都自欺欺人地当了真。 她从不否认,世上只有一个孟慎廷,他高不可攀地立在那,谁能不为他心乱,她确实沉迷他陷入他,如果不是这样,单凭谎言假装又怎么能骗得过他。 想在这种死定的局面里翻盘,成功利用孟慎廷,她必须拿真心谈这段短暂的恋爱,不管分的时候多决绝,至少这一秒她不是假的。 更何况,眼高于顶如他,对女人也就是一时兴致,或许以后不用她提分手,他就先腻了,无所谓,那样更好,省得她麻烦,反正她唯一想要的,就是搞掉孟骁那个混账东西。 梁昭夕这样反复地说服洗脑自己,唇角禁不住心虚又刺激地轻轻发抖,孟慎廷掌住她后脑摩挲,冷不防用力:“爱我?认识我几天就说爱。” 她几不可闻地吞咽着:“爱谁又不按时间算,我认识几天可以爱,认识十几年也可以不爱。” 孟慎廷短促地沉声笑,她编着话骗他,还要把他真正的处境应到后半句上,他心被透明的毒牙咬住,随她的辩解一口口噬着血肉,他指尖点了点她脸颊:“爱我只靠说吗,拿什么证明。” 梁昭夕皱起鼻尖,软声软气:“我跑这么远来找你还不够吗。” “不够。” 她气短地喘着,讲实话:“我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你,其他都放一边了,只有你最重要,从早到晚盼着你能接受我,想各种办法吸引你注意,想贴着你被你折磨,想你能爱上我,这样也不够吗。” 从她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是药,倒在他一边撕开一边愈合的坑洞里,明知这些所谓的真心都是精心设计,他仍在贪婪吞吃。 “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 梁昭夕胸口野草丛生,她鼻音浓重地问:“孟慎廷,我想和你上床,想得寝食难安,这样够不够,算不算爱你。” 孟慎廷不回答,垂阖眼眸,扶着她头送到面前,把她乱动的两只手抓在身后牢牢制住,让她毫无招架之力的扬头,张口承接他肆无忌惮的掠取,他过份发狠,恨不能把她拆吞入腹。 他在逼她回答,逼她亲口描述那些爱他在乎他的画面,然而他并不清楚,到底怎样才算被爱着。 被孟寒山带走之前,他过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枯燥记忆里大多是母亲泪流满面的崩溃,她要么不回家,要么把他关在门外不理,要么情绪失控砸东西发泄,外面传说中多么风光无限的庄家大小姐庄思莹,因为一场痛苦的家族联姻变得面目全非, 她生下他,只是因为孟家需要传宗接代,他不算她的孩子,更像是她完成任务,可以离婚的筹码。 母亲对他最温柔的那天,是她提着行李离开孟家的上午,她第一次耐心蹲下来,抚摸他头发,轻声对他说谎,她说慎廷,你父亲其实是在乎你的,他那么严苛冷漠,是希望你更好,你要多取悦他,他就会爱你了。 他那时多幼稚,信以为真,几岁的孩子为了得到一点爱,想尽办法讨好一个世界上最厌憎他的人,不放弃任何一点可能,孟宪东对他只要有一丝温和,他都要加倍付出。 直到八岁那年,孟宪东逼他吃下严重过敏的花生,要求他不能有弱点,他为了爸爸能去病床前看他一次,笑着一口口吞下花生酱,他在医院躺了三天,病房里没有来过一个孟家人。 爱吗。 他没被爱过。 他不知道被爱究竟是什么感受,只知道他这副空的躯壳里欲壑难填,愈发疯狂地需要被她触摸,抚弄,全心全意凝视,让所有觊觎她的人消失,逼迫她眼中剃掉别的影子,全然只有他。 想被她爱。 无论真假,无论什么方式。 永远不够。 天色逐渐暗了,小豹子跑回笼中,那对颠鸾倒凤的野兽也早已安静,孟慎廷没再说话,单手托着被亲到骨头软透的梁昭夕离开动物园,回到庄园的主楼里。 梁昭夕身上酸懒,眼睛却灵活,到处打量有没有佣人存在的痕迹,等确定这偌大一片区域真的空空荡荡,只有她跟他两个,她心里的草迎风疯长,更抑制不住了。 孟慎廷揽着她进厨房,宽大的回形料理台上整齐摆着事先备好的食材。 梁昭夕这下是真的吃惊,她不能置信:“孟先生亲自下厨?” 孟慎廷口吻莫测:“怎么,怕我下毒。” “我希望你下,中了毒你就会心疼我,说不定肯让我随心所欲,”她小树懒一样挂着他,娇气地磨蹭他颈边,直白露骨地问,“你还没告诉我,我想上床,你到底满不满意这个答案。” 孟慎廷在她臀上重重一拍,把她放下,转身握住刀柄。 他越不回应,梁昭夕嗓子痒得越厉害,她本来干涸住了,这一刻又无尽泛滥,她从背后抱紧孟慎廷,阻止他做正事,也阻止他回到冷静中去,她压着他冷硬的脊梁,不止节制地诱他跳下深渊,跟她一同往荒淫里堕落。 孟慎廷手指泛白,半眯着眼,刀刃深深嵌进菜板里。 他回身,掐住梁昭夕的腰,把她拎起来放到一旁料理台上,摘下她脚上摇摇欲坠的鞋,命令她赤着脚坐到台边,不准下去。 梁昭夕咬着唇角,笑得羞涩又俏皮,她坐在这里,伸直腿刚刚好能碰到孟慎廷的腰侧,她毫不犹豫,白净的脚尖上指甲透着血色充盈的粉红,轻轻刮着男人劲瘦有力的腰。 从腰再耐心地慢慢滑到腿,努力探向更里面。 孟慎廷一把捏住她纤细的脚踝,晦沉难辨的神色占满她视线,他略转身,也是这一下,她猝不及防看到了,他根本无法掩饰,就那样堪称从容优雅的怒张。 梁昭夕愣住,她嘴上再没有顾忌,再大胆,真的直面了也抵不住热汗直流。 她脚还被禁锢着,他蓦地一放,她失重,顺势就落到了上面。 梁昭夕脑中轰的空白,她轻轻踩住,又烫伤般猛然抬起。 刚要离开,她颤抖的小腿就被强硬扣紧。 孟慎廷一瞬不错地跟她对视,他掌控着她隐隐战栗的腿,让她重新踩上。 他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宝贝,腿抖什么,不是要吗,那就踩重一点。” 正文 34 34 梁昭夕痛恨自己的脚没出息,要紧时候只会发软罢工,抵在那里轻飘飘悬浮着,一下不敢乱动。 好在掌着她小腿的人说一不二,他话音收尾,就抓紧她往前一带,甚至不闪不避,迎着她逼近了一步,高大身影把她压迫地遮蔽住,她心绪倏然沸腾。 她向前,他同时也向前,彼此距离眨眼间缩短,她膝盖不受控地抬高,脚重重踩进实处,过高温度烫得她呼吸一窒,扶着料理台的手用力,指甲充血。 捱过最初的紧张,梁昭夕脚尖试探地动了动,他被束缚着的也随她一下下隐约脉跳,她意识都被吸走,剩下残缺不全的思考能力,在回忆着她的鞋码。 36码,代表23公分上下,对于女人的脚来说很寻常,然而换了丈量对象,就实在显得心惊肉跳。 何况她恍惚觉得,她一只脚瑟瑟缩缩,根本还不够跟他完全比肩,如果能直观地亲眼看见,他很可能会超过她脚尖到足跟的长度。 她怔愣望着自己竖起的白净右脚,想象力已经彻底没法控制了,脑海里颤悠悠勾勒出类似的高度,和这种高度应该配有的巍然体量。 比她之前估计得更要超出。 她不敢脑补下去,这到底怎么才能容纳得了,会不会因为过于悬殊导致血流成河进医院,到时候恐怕全院的医护都要跑过来看一眼,这个瘦弱的东方女人居然会因为难以契合的尺寸被抢救。 梁昭夕越想心跳得越离谱,喉咙里渴得厉害,像几年没喝过一口水,徒劳地咽着,她的慌乱,好奇和热望冲动交错着乱涌,脚又得寸进尺地往下压了压,顺着线条试探滑动。 她分不清是害怕更多,还是亢奋更多,身上每根奔流的血管都拉伸到了极致,多碰碰就叫嚣着要断。 梁昭夕眼里罩着层流淌的水光,她松开咬红的嘴唇,看起来很羞怯,实际很胆大地轻声问:“孟停,能让我看看吗。” 孟慎廷盯着她所有细微的反应,把她腿肉掐得凹陷,他控着她,让她更大幅度地对他造次,脸上看不出任何被影响的波动,反问:“看?现在就抖成这样了,看了是不是要连夜从庄园里逃出去,梁昭夕,叶公好龙这个词倒是很配你。” 梁昭夕被他一摆弄,感受得更清楚了,鼻腔里都灼烧起来,下意识捂了捂,她裙子本来就扯得乱糟糟,还没穿好,这么一动,她七零八落的扣子又散开几颗,露出更多。 她仗着衣衫不整,他应该舍不得凶她,撒娇地抬起手臂讨抱,耍赖否认:“你哪里看出我发抖的,我才没有,我说了想上床就是想上床,你不真的试试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害怕。” “你就是看我好欺负,这也不让,那也不许,好嘛,你不给看就不给看,”她可怜巴巴地让步,“那辛苦孟先生抱我一下总可以吧——” 看着孟慎廷面上不为所动,额角的青筋却隐隐跳动着,她果断改变策略,不强撑了,乖乖垂下长睫毛对他示弱,抽了抽鼻尖,调子放得更软:“行吧我承认,我确实有点被你吓到了,你抱抱我哄一下,好不好。” 梁昭夕低着头,故意掠过庞然重点,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的长腿,他难得换下了正装,穿着相对舒适的长裤,目测很好拉开。 她打好小算盘,把恐惧认输的样子做足,心里默默数了几秒,终于等到孟慎廷把她的脚放下,走过来揽住她。 她得逞,笑盈盈环着孟慎廷的肩,任由他抱起来,黏在他颈窝里继续委屈地提要求:“我不胡闹了,你别生气,我饿了孟停,想吃你做的东西,什么都行,你抱我一起去做。” 孟慎廷指缝被她柔软的长卷发填满,她身上浅淡的暖香源源不断攻陷他嗅觉,蹂躏他岌岌可危的自控力,潜藏的狂热渴望烫得他神经暴跳,他依旧滴水不漏地压抑着。 他看到她怕得缩起,还坚持嘴硬,开口闭口喊着上床,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一点时间都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只想最快速度用亲密关系把他握到手里,为她所用而已。 她目标实现了就会变,变成满眼冷淡,不再假装爱他,想方设法逃离的真实模样,他承受得住么。 他无比清醒,又无比荒唐,明知她所有的心机盘算,却不能完全压下那些被克制到几近扭曲的欲望,他想纵容她,他想她沾染他,发疯地想。 孟慎廷抱起梁昭夕,把她换到切菜这边的料理台上,让她重新坐到台边,双臂把她锁住,让她跟他紧贴。 她胸前被压得融化摊开,身子就剩薄薄的一片,不占什么空间,他以紧抱的姿势把手绕到她背后,脸颊贴着她耳朵,垂眸继续稳定地切菜,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梁昭夕动了一下,他不轻不重拍她敏感的腰,声线里含着碎砂滚动的沉沉颗粒感:“老实点,别动。” 她不以为忤,趴在他怀里,越过两个人紧挨的昏昏阴影,再次低头看过去。 看不清了,但她离得太近,热量灼烧,对她示威般。 她迷糊着想,孟先生好能忍,他为什么宁愿这样,也不肯对她再进一步,是不是她还不够吸引他。 她在孟慎廷身上,不敢去谈他的喜欢或是爱,他这样的人对她,多半只是时机恰好,一时兴起的欲,他却偏偏让她猜不透,不知道他怎么样才愿意彻底要她。 孟慎廷警告地把她一按,她下巴被迫垫到他肩上,连看也不能看了。 梁昭夕干脆什么都不想,按照心里算计好的小九九,闭了下眼睛稳住情绪,但心跳开始发疯了,她生怕孟慎廷发觉她心率异常,手直接不假思索地放了下去,他今天没有往常锁扣繁杂的皮带,少了很多障碍,只要快狠准,就能直达目的。 她央求着贴进孟先生怀中,当然不只为了抱,她一定要做这件事。 梁昭夕屏息,血液盈满面颊。 用脚隔着两层丈量算怎么回事,还是手直来直往更准。 她观望过几次,感受过几次了,都不够,她要真正的掌握。 梁昭夕浑身绷紧,一鼓作气闯了禁区。 孟慎廷站得挺拔笔直,一手碾压她腰上,一手握着金属刀柄,用上的力道在同一时刻陡然失控,他微微弓了一瞬脊背,犹如食肉饮血的猛兽受了刺激蓄势待发,暴露出的攻击性宣泄到抓刀的五指上,根根分明的指骨重重绷白,发出关节异响声。 梁昭夕眼前昏沉,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意识跟着迟缓起来,空白了十几秒,才记起以前学生时代爱喝的一种苏打水,高高的瓶身,五指合拢根本环绕不住,沉得坠手。 但这次,不止手发痛,腰也被掐按得快折断了,她紧闭的唇间发出一点难受哼声,迷蒙的表情又分明异常享受,她看不到孟慎廷的脸,也看不到她背后那张放着鲜肉食材的菜板,已经被刀刃深深嵌进去,迸出裂痕。 孟慎廷松开刀,几乎麻痹的手抓着她后颈拉开,隔着不足一掌的宽度逼视她,黑沉瞳中狂风骤雨,他咬着牙关:“梁昭夕。” 梁昭夕迷蒙“嗯”了声,无辜歪头,声音也乱了:“怎么了孟先生,有什么吩咐。” 他指腹磨得她皮肤起火,唇靠近她,只剩一线没有咬上去,拧眉问:“没吃饭饿成这样吗,就这么一点力气?” 梁昭夕不太清明的脑中一下炸响,她想过他拒绝他凶狠,没想过他嫌弃她不努力。 她脑中热流上涌,顿时失去章法,力度也没了概念,忍不住发了一次狠。 她坐直的身体猛然被孟慎廷压着向后仰,他失控俯下来,喉间第一次溢出闷重气声,他咬她颈侧皮肉,她惊叫一声,手脱出,扶住台面,又被滑开。 懵懵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料理台干燥,哪里来的湿,她手都按不住了。 她后脊快要碰上立起的刀背时,孟慎廷手掌一把垫上去,被尖锐处刺破,流出的血滴滴答答渗进菜板缝隙里。 梁昭夕一无所知,仍在颤抖着手失神,她心脏在嗓子里砰砰狂震着,随时要跳出来。 “……孟先生。” “嗯。” “我手麻了,你怎么奖励我。” 持续许久的沉涩呼吸声,刮得梁昭夕耳朵酥痒,孟慎廷没言语,单手一搂,托着她上二楼,把她带进浴室里放水洗手,洗了几遍擦干,把她丢床上扯掉了狼藉的裙子扔远,拿被子把她光溜溜卷住,出去打电话。 还做什么饭,这么做下去明天她也别想吃。 叫人送的餐很快就到,不等梁昭夕想出办法体面地起床,叉子已经递到她嘴边了。 她安分守己地张口接住,一边吃一边悄悄偷瞄孟慎廷的侧脸,含混问:“我以为餐会送很慢,毕竟给孟先生做的东西都得小心精细,我还想着能趁这会儿再干点坏事,没想到这么快。” 孟慎廷把叉子往她嘴里又伸了伸,压住她不老实的舌头。 当然快。 按她口味订好的。 原本也没想过能把这顿饭做完。 就算她真能忍,他也会让她忍不住。 放任,诱导,看似被她算计,实际处心积虑的是他,欲求不满的也是他,只能这样隐晦的了无痕迹的,让她急着动手,来稍稍安抚他身体里那头挣脱了锁链的兽。 一餐这样喂着吃完,梁昭夕还没有获得正经的穿衣权。 她趁着孟慎廷临时出去,打量卧室环境,一个主卧里外套间,没法目测出到底有多大,但她在衣帽间门边发现了她从国内拎来的行李箱,小小一个,跟孟先生并排的几个大号哑黑皮箱相比,显得受气包一样。 梁昭夕凑合地披了条毯子,下床去箱子里翻衣服,找出一条特意带来的性感吊带睡裙穿上,本来还想选条适配的小底裤,却忘记放在哪个包里,她抬动箱盖时,从放贵重物品的夹层中掉出一个红绸布料的小袋子。 她愣了一下,把袋子抓起来,攥在手里,摸着熟悉的串珠形状。 原来这个还一直放在行李箱里,太多年了,她刻意不拿出来,也刻意在平常不外出的时候忽略掉。 梁昭夕蹲在地上,慢慢把袋子撑开,倒出里面的紫檀手串,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样式,木料也谈不上价值,经年累月的早就失去光泽,翻开某颗珠子内侧,里面歪歪扭扭刻的一个“昭”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这是她五岁那年初秋,妈妈难得有一天假期,带她去市郊寺庙求平安求庇佑,临走前给她买了一条可以刻字的手串,妈妈把所有精力放到实验研究上,在生活里总是粗心,对她也一样,难得送她东西,却是一条成人款,大到她根本戴不上。 妈妈那天的表情很不安,蹲下来摸她头发,说昭昭,别嫌弃,妈妈只是希望你过得好,这里很灵的,也许能给你带来庇护。 她那时很委屈,不懂一向讲科学的妈妈怎么会突然迷信,这么珍贵的一天,居然浪费在往返的路程上,都不能好好陪她。 也是那一年,她拿到这条代表庇佑的手串后不到一个月,就发着高烧跑进暴雨里,在无人发现病死路边和被人贩子拐走的双重险境里,她遇见了从此照料她的沈执。 后来她想起,觉得这也算一种应验,沈执确实庇护着她。 她再看手串时,更像是妈妈对危险早有预感的某种寄托,她从出生到失去,短短几年里,感受到的爱微乎其微,这条褪色老旧的手串是她被爱过的一点证明,放在行李箱里,只要出行就陪着她,停下就选择忘掉。 否则这一点点爱,哪里够她这么多年不停地回味汲取。 身后的门轻声一动,梁昭夕惊醒过来,下意识握紧手串,又想起自己睡裙下面还什么都没穿,她红着脸抿住唇,一回头看到孟慎廷缓步走进来。 他换了衣服,应该也洗过澡,手里拿着给她准备的家居服,在看到她身上这块性感布料时,他微微一哂,把手中保守的短袖短裤丢开。 梁昭夕有点不好意思,想把那套捡回来,还没等动,孟慎廷已经堵到她面前,她没来得及站起来,他身影罩住她,高大颀长分外慑人,修长的手朝她一递,低声说:“签了。” 几份规格正式的文件,全英文,她大致扫了最上面的一页,匆忙间只看见孟慎廷的名字和一串陌生地名。 他把笔塞进她手里,利落翻开几个签字页,声音很沉,自带让她俯首帖耳的蛊惑力:“快点。” 梁昭夕没多想,她又不值钱,总不能把她卖了,她接过笔刷刷写完,才问:“是什么。” 孟慎廷轻描淡写:“外面的动物园。” “……什么?!” “不是喜欢么,”他抬眸,晦暗地注视她一眼,“以后是你的了。” 梁昭夕张着唇,哑口无言,把文件抢回来翻了几页,确定他没有开玩笑,她闷声闷气说:“我没有钱,就算有了也得先抵你的三亿五投资款,我养不起。” 孟慎廷俯下身,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裙子太短,这样的姿势什么都盖不住,她又还没来得及穿,难免相蹭。 他视若无睹,照常说:“我有,我养它,也养你。” 梁昭夕停滞的心刹那喧嚣,在狭窄的胸腔里跳到有些发疼,她快速整理心情,弯着眼问:“孟先生好大手笔,上次的公寓是接吻费,这次动物园是什么,给我的奖励吗。” 是摸——什么,手——什么…… 费吗。 孟慎廷把她放回床上,小臂上留下一小块清亮的湿痕,他垂视她问:“你希望是什么。” 梁昭夕深吸口气,盘算自己的身家,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还礼,她捻了捻手中还没放开的温热手串,没由来地想要交给他,拿她用来取暖的一点爱,换他的在意。 她轻声说:“我想是定情信物可以吗,我不求孟先生能爱我,只要你接受我,有一点在乎我就够了。” 说完,梁昭夕藏着手串的掌心打开,交到他手里,她有点难言的窘迫,这个暗淡的老物件,跟他身份相距太远,实在不配。 她局促地抓了抓床单,声音更小:“我没什么能送你的,这个手串上有我名字,我妈妈说,我是傍晚出生的,那时候家里老人很嫌弃,说傍晚的女孩子命不好,妈妈就给我取名叫昭夕,想把我的傍晚照亮,让我一生昭明。” 梁昭夕仰起头,凝着孟慎廷永远望不穿的双眼,郑重说:“我也希望孟停,能停在我身边,从此昭明,没有黑暗。” 她或许随口一说,或许只是拿捏人心的临场发挥,可之于孟慎廷,是磨心蚀骨的剧毒,一句话让他天堂地狱,微末一口甜之后,是洞察一切哄人谎话的钻心涩痛。 梁昭夕双手撑着床,觉得自己这句告白很不错,热切地等他回应,只看到他瞳仁中降下黑蒙蒙雾霭,压得她一下子很难呼吸。 她想要再开口,吻不容分说地覆上来,狠的凶悍的,要把她拆分吞下,掠走所有氧气的炽烈和粗暴,她手软了,根本撑不住,塌陷着向后仰,他扣着她后脑抬高,把她一条不能蔽体的裙子揉乱,吮咬她唇舌逼她打着颤喘。 梁昭夕抬头,满面烫红,以为机会来了,即便招架不住也要勾着他更深纠缠。 陷在被子里的手机已然震动了五六轮,都被无视,直到卧室床头的古董电话乍然响起铃声,才让梁昭夕艰难地回了一点神。 电话离厮磨的两个人很近,差不多伸手就能够到,孟慎廷喉结咽动,按着梁昭夕的头让她乖,侧过身去接这通无比扰人,又一定有特殊事情的电话。 梁昭夕没太清醒,更不想让孟慎廷清醒,她不管他是不是已经接通,拽着他敞开的领口让他坐到床边。 听筒里隐约响起崔良钧的声音,但因为拢音效果够好,内容一句也听不清,梁昭夕不在意,软绵绵蹭到孟慎廷身上吻他下巴。 孟慎廷声音紧涩,皱眉吩咐:“说。” 崔良钧深呼吸一下,意料到他打搅了什么,加快语速,尽量言简意赅:“少东家,国内的消息,老爷子突发重病,刚在医院做完细致检查,结果很不好,脑袋里长了东西,上次体检还没有,现在突然开始发作,以他的年龄上不了手术台,恐怕超不过半年。” 梁昭夕湿软的唇不讲道理,贴着孟慎廷脖颈的线条下滑,他靠在床头,仰了仰下颌,她一口舔吮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孟慎廷肩臂肌肉一绷,短暂合眼,鼻息加重。 他掐住梁昭夕软腻的脸颊让她收敛,听到崔良钧继续说:“老爷子恐怕事先就感觉到了,但他多精明,从来不表现,也不去医院,就没打算要治疗,他知道一旦露出一点,都会被您发现抓在手里,所以就连他的医生,也是今天才刚刚知情,他给您打过几个电话告罪,您没接。” 崔良钧不敢耽搁,一口气说完:“如果不是忽然发病,他可能还会继续藏,把这个当成他风烛残年最后的一把武器,少东家,他会做什么,您应该最清楚。” 孟慎廷当然清楚。 一场生命末年的绝症,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会安于天命,但对孟寒山来说,是他的筹码,不知道要死的时候,可能还有所顾忌,一旦确定时间在倒数,他能做很多事。 比如利用这场病公开制造舆论,希望死之前看到重孙结婚,当众要求他给孟骁和未婚妻定婚期,以道德胁迫他,以更大更恶劣的舆论压力震慑他。 这些不算什么。 他还会选择从昭夕身上下手。 在死前,他会抢着时间,无所不用其极,让昭夕离开他精心打造的商业机器。 梁昭夕挣扎半天也没办法招惹到孟慎廷,她失落垂了垂眼,学乖了一会儿,从他钳制里挪开,翻滚到旁边悄悄蹭了蹭难耐的双腿,顺手捡起她放在枕头边的手机。 解锁屏幕,有一条陌生号码两分钟前发来的信息显示在通知栏上。 她的手机号有国际漫游,国内发来的消息照收无误,只是这一条让她感觉不太对。 她点开,几行文字赫然入目。 “梁小姐,我很好奇,你到底是真的想要选择慎廷,还是另有目的,我知道你并不喜欢骁骁,你在想方设法逃离他,如果你对慎廷的接近是出于利用,那么我给你另外一条路选。” 梁昭夕还没消化这条信息的意思,下一条就紧跟着跳出来。 “我送你出国,去孟家人永远不可能找到你的地方,给你足够几辈子花的钱,不干涉你任何自由,唯一的要求是你不要再出现,从此放弃孟慎廷,你不需要再讨好谁躲避谁,以后随心所欲,你愿意吗。” 梁昭夕有漫长的几秒钟没有眨眼,反应过来后,她第一时间扣住手机,吐息起伏几下,听着背后的孟慎廷还没接完电话,砰砰的心才勉强平复少许。 他没看到吧,他一定没看到。 梁昭夕转了转身,手快地把信息删掉,调整好表情一回头,却正撞上孟慎廷漆黑幽邃的眼睛,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的,整个卧室里寂静无声,她像被细细的刀割过肺腑,忍不住蜷了蜷身体,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往后退了一下。 一个微不可察的,退避的小动作,成了一支狠重射穿人心口的箭。 孟慎廷目不转睛看着她。 不过是毫无可信度的小诱惑,一条可以不用依附他的路,马上就让她动摇甚至动心了,几分钟前黏在他身上勾缠,几分钟后,两条信息,就已经让她泄露出躲避他的本能。 梁昭夕没有多想,只是单纯不想让孟慎廷看到这些消息,怕他捕捉到“利用”,“放弃”这些字眼儿会想起她先前做的坏事,影响她推进。 她自然不可能相信孟寒山几句鬼话,孟家除了孟慎廷,都是她嗤之以鼻的牛鬼蛇神,但是在看清孟慎廷的神色后,她微微抽搐的心突然动了,荡出冒险的涟漪。 他似乎知道信息的内容,似乎不喜欢她的躲闪。 他在乎她的态度。 梁昭夕不想对他耍心机,可这些试探,也是恋爱里常事,哪里能叫做算计。 她抬了抬头,没有刻意表演,自然地露出一点她本来面目的疏离和镇静,鼓足勇气跟孟慎廷四目相对,好像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不容易心动,不容易脸红,不会在男人怀里失神纠缠,黏着引诱。 孟慎廷心底骤痛,他在为什么,为她或真或假的犹豫,还是为她可以不假思索就把这个当成契机来刺激他。 他见不得她这么冷静。 梁昭夕直起身,挽了挽散乱的长发说:“孟先生,我其实——” 孟慎廷伸手把她抵在床头,对一个她常叫的称呼也生出莫名刺耳,他俯视她问:“叫谁孟先生,孟家有无数男人姓孟,你喊哪一个。” 梁昭夕哽了哽,轻轻握住他冷硬的手腕,表现出一点挣扎,求饶地低下眼睫,退了更大一步:“孟停,我今天好累了,我们要不要早点休息。” 孟慎廷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累吗,你要不要看看时间,十分钟前给我手串,告诉我是定情信物,五分钟前趴在我身上乱摸,现在告诉我,你要休息了?” 梁昭夕哑然,他倾身迫过来,一扯她连腿根都盖不住的睡裙,她惊呼着滑下去,半躺到枕头上,他直截了当掀起,温暖室温骤然袭上她的无所遮挡。 她脸色控制不住染上浓重血色,手脚推了推他。 他冷冷钳住她,把她摁进松软枕头,她腰不自觉往起抬,膝盖乱动,他稍微一分便伸手可触,再把指尖碾到她嘴唇上,垂着漆黑眼睫低哑问。 “什么时候湿的。” 梁昭夕咬住嘴唇,羞耻得答不出口,孟慎廷拽过被子塞到她腰下,把她垫起。 她瞬间茫然,无措地挣动一下,再深深落回床上,轻微弹起。 这些震动中,梁昭夕懵然间看到孟慎廷半跪在她膝前。 他惩戒的,严厉的,甚至是苦痛的,掐着她柔软的腿弯。 她乍然感觉到微风拂过的凉意,想要缩起。 孟慎廷强硬地固定她,拍她臀侧,声音森然地命令:“张腿。” 他凌驾般低眸睨她,做的却是对她俯首下去的极致秘事。 “不说是吗,那就换它亲口回答我。” 正文 35 35 在梁昭夕的概念里,从来没有预料过这件事的发生。 她喜欢他用手,当然最好的是他忍够了干脆直捣主题,无论他跟她是否匹配,她是否能够承受,都先做到那一步再说,她变着法子撩他招惹他甚至气他,都是为了这个目标,但她根本没想过会像此刻这样,他俯身垂首,以吻的方式。 一双瞳孔在他吻上时彻底凝固,再震颤着紧缩,随他的辗转迅速溃败涣散。 她完全无法自控,唇与唇都失去矜持,一起发出不敢细听的声音。 推了抓了,手碰到他微凉的发梢,脚无措地踩到他肩膀上,顶不住地踢他,都不能奏效,撼动不了他。 梁昭夕怀疑自己快疯了,嗓子干哑,神智在瓦解,感官上的已经消化不完,那个高山霜雪一样的上位者以这种姿态服务于人,给她的精神冲击更难以言喻。 她还青涩,不懂要怎样放纵沉浸,更多的是慌张羞怯,她开始崩溃,那些因为小策略奏效而冒出的沾沾自喜,现在都成了崔情的药。 她战栗成一团时,终于受不了地高高仰起头哽咽,不得不主动吐出心意:“孟停……孟停我认输了,我是故意的,我收到了别人的短信,让我离开你,我没有……没有被影响,我只是——” 孟慎廷深吻无度,比对待她口腔的态度更甚,她哆嗦着哭喊出来:“我只是不想看你若即若离,想感觉到你更多的在乎,想装一下犹豫,让你受刺激,好表现出对我喜欢……如果你真的,真的有些喜欢我,那就让我摸得到看得出来好不好,我也不想这样试探……” 梁昭夕本来是组织好了语言才说的。 但到了这里,他进退间带起狂涌海潮。 她预先想好的都忘了,在将要踏上云端的极度酸胀中,只剩下脱口而出的泣音:“我想清楚体会到你的重视,我想确定你需要我,在意我,我才会总是用各种办法逼你,我都承认了,我千方百计的折腾,就是为了……为了能让你爱上我。” 爱上是奢侈,她梦其实没做这么大。 她只想要他的喜欢,占有,抢夺,要他把她快点据为己有,关系做实,她才能安心。 梁昭夕细碎的尾音还没落下,就被一声尖叫取代,她腰被迫向上折起,稍微一垂眼,就能亲眼见证自己这一瞬的样子,她精神麻痹头皮炸开,在万丈高空上溃不成军。 孟慎廷汗湿的手臂把她紧紧搂过,压下去亲她张开的嘴唇,与她分享口中咸涩,他混了粗粝的声音撞她耳膜:“你想怎么确认,梁昭夕,你觉得我会对别人做这种事?” 梁昭夕回答不了,她连手指也抬不起一下,意识是空的,只知道拼命地吸气维持生命。 孟慎廷反复回忆她刚才那些半真半假的剖白,深陷的心一时抽紧到发硬,一时塌陷成泥。 他捏着她红透的脸晃晃,她软绵绵没动静,乖乖流着泪窝进他臂弯里,竟然累到直接睡过去,呼吸还在可怜地抖,像被欺辱过的小动物,毛发湿漉漉,缩着身子贴向热源。 孟慎廷喉结滚了滚,阖眼。 她心知肚明,他的得到就意味着面临失去。 只是她根本无所谓,冷心冷肺的年轻小姑娘,不管他会如何,唯一要的就是想方设法达到目的。 他齿关合紧。 能把她怎么样。 爱她恨她,又心疼她。 孟慎廷下床,抱着梁昭夕去浴室,给她简单清洗送回被子里,那条起皱的小裙子他有意没脱,还留在她身上,就当一条防线。 扔到床上的手机震了几下,屏幕亮起又熄灭,孟慎廷目光扫过,咬了根烟,没有点,衔在淡色唇间碾着,他停顿几分钟,无比耐心摸着梁昭夕的头发让她睡沉,才拾起手机,打开新收到的几条信息。 “慎廷,我的事你应该知情了,咱们祖孙一场,戏演了这么多年,何必到最后真弄得鱼死网破,不如退一步和平收场,也让我放心地走。” “她早晚会离开你,你心里明知道,她对你表现得再热情,追你去洛杉矶,也不过是手段,等你真的不惜声名把她公开,她就会翻脸了,你如果只想玩玩,要谈场恋爱,消了执念,我不再管,但你为她做牺牲,到头来一场空,孟家也被你连累,有什么意义。” “你不如想想以前,你跟她各走各的路,只是平行线,远远看着,不也很好,如果孟骁从来没认识过她,没把她闹到你面前来,你到现在还是她的陌生人,她正常恋爱结婚,你难道也会干涉?慎廷,醒醒吧,你就当退回去不行吗。” 孟慎廷面无表情看完,随手删了,抽出唇间的烟揉碎,转而给崔良钧打电话,音量压得深沉:“订明天回国的机票。” 崔良钧应下,不安问:“这次回去,要准备搬上台面了吗,这几天梁小姐和孟骁的婚事在网上闹得如火如荼,老爷子恐怕也不会再等下去,他死前肯定要极力捍卫孟家名声,您决定要公开了?” 孟慎廷侧头盯着睡到不省人事的梁昭夕,指腹在她饱满脸颊上轻缓刮了刮,目光把她围拢得严丝合缝:“用不着做决定,这本来就是没有第二个选项的事实,你以为我拖延是为了权衡利弊?” 他拖延,仅仅是为了多一点,再多一点时间,争她哪怕一丝的感情。 崔良钧一知半解,但从不多问,果断选择听从吩咐去安排行程。 房间里静得过份,梁昭夕忽然翻了个身,自然而然滚到孟慎廷怀里,小章鱼一样手脚并用裹住他。 她嗓子里无意识地轻哼,含糊地喃喃,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词:“孟停……可恶……搞我……不肯……睡我……等我……到手……甩,甩,甩——” 甩什么,越来越低,没了逻辑,她侧睡到嘟起来的红唇抿了抿,咽回去了。 孟慎廷衣襟敞开的胸口重重起伏一息,忍下去的情绪骤然在这几个字里翻覆。 他掐住她下颌,让她半抬起脸,低下头去咬她唇肉,发狠吮她凉下去的舌尖,逼着她睡梦里呜呜出声,闷得满脸潮红,他才移开沾湿的唇,吻她脸颊下巴,珍重又放浪地舔噬她咽喉锁骨,磨着她皮肤充血,留下明显的片片痕迹。 平行线?各走各的路?远远看着? 是吗。 只是这样就好了。 如果真能做到不动容不干涉,他从她大学起,三番五次于阴暗中窥视她的生活是为了什么,她不需要他供养了,她已经是如此出色的成年人,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沉默注视着她和不同的年轻男生亲近说笑,应对那些热烈幼稚的追求。 她望着别人,身边站着别人,脸上露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时,她这幅惹眼相貌被圈子里那些握着几个钱就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盯上时,他一个一个亲手处理之后,心底那些蠕动纠缠的嫉妒和杀伐欲,又能按捺到哪一天。 今年初秋,她那个所谓的合作伙伴程洵生日,她去为人家庆生,买礼物,陪喝酒,允许对方勾肩搭背,他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就那样看着,看到戾气四起,压抑不住,他无比了解自己,他从来不是什么端方讲理的人,他一旦沾染,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去掌控,完完全全把人捏进手里,没有她挣动的空间。 可她本是鸟,该自由,不能落进他窒息的笼中。 他真怕自己脱去桎梏,用不干净的手去染指她,强迫也惩罚自己一段时间不去了解她的任何消息,结果呢,几天而已,她就变成孟骁的女人。 孟慎廷吻住梁昭夕单薄的肩膀,把那些象征占有的痕迹或深或浅烙下,入迷吮她皮肤细腻的纹理,再到手臂,纤细的腕骨,隔着一层丝绸落到胸前,小腹。 如果没有孟骁,他能看着她与人恋爱,去拥抱亲吻别人,相爱结婚? 孟慎廷无声地笑了笑。 能吗。 忍不到还好,不过横刀夺爱,把她抢走。 忍到了呢,忍到她真的嫁人,目睹她幸福婚姻,他终有一天会崩塌发疯,亲手破坏她深爱的一切,逼她把盈满泪水的眼睛看向他,恨也好怨也好,只看他一个人,彻头彻尾变成她这一生最憎恶的对象。 所以孟寒山应该庆幸,眼下他在做的,仅仅是夺走侄子的未婚妻,算得了什么。 明天回国,她要面临无数离开他的诱惑,而今晚只剩最后几个小时。 梁昭夕睡到迷迷糊糊,只觉得热到汗水淋漓,手脚都在发麻,还不够熟悉的波澜在身体里胡乱起伏,她艰难睁了睁眼,在昏黄的一抹光线中,雾蒙蒙看到孟慎廷正在吻她。 不止嘴唇。 是全身。 她不禁微微一抖,仿佛窥到了他深藏不露的一丝疯狂,这太不像他了,他应该沉稳贵重,游刃有余。 梁昭夕咽了咽,出其不意出声,沙哑问:“你在偷亲我吗。” 孟慎廷动作微顿,掀起眼帘,穿过黯淡灯光如炬地凝视她,他毫无闪避,从容不迫,慢声说:“亲你,需要偷吗。” 梁昭夕刚醒,懵懂的,颤动的,她温顺摇头,轻轻又问:“那你在做什么。” 孟慎廷的视线如有实质,割过她睡裙半裹着的,簌簌发紧的身体。 什么拿衣服做防线,在她睁眼这一刻,全部失效。 他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边,声线低沉如蛊。 “看不出来么,在吃宵夜。” “昭昭,自己把睡裙脱了,捧起来,邀请我吃。” 正文 36 36 梁昭夕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彻底醒了,她头脑是清楚的,又有种被灌了烈酒似的昏沉醉意,她胸口猛烈起落两下,听话地把细肩带慢慢向两边拨开,动作略显生疏,让本就褶皱的布料揪扯到更乱。 然后咬紧嘴唇,用小臂托着捧起一窝雪,眼巴巴认真望他。 昏黄灯光下她黑缎一样的长发铺了满枕,双眼柔润鲜明,汪着水,乖到不像样,见他没有回应,还生涩又努力地晃了一下,红着耳根很小声询问:“孟停,好了,你,你要吃吗。” 孟慎廷没有动,房间里不甚清明的光影盖住他大半面容,连同收紧的肌肉轮廓,绷直下颌和幽邃瞳孔都一并藏起。 他只是敛目注视着眼前的情景,隐隐绷成弓弦的后脊就窜上难以言喻的过电感,直通向脑中,那些隐晦欲望得到短暂的异样满足,随即升腾起更深的空虚和焦渴。 她一派天真懵然,予取予求的模样,偏偏对他最致命。 梁昭夕身上分量陡然加重,孟慎廷即便肘弯撑着床,覆下来的纯粹压迫感也碾得她受不了。 她几乎出现幻觉,觉得快被他一口口咬开吞下去,心跳过速的砰砰声里,她极尽所能想诱他更失控,可他整个人像一口漆黑深潭,她多少风情扔进去,都探不到他的边际,她这些稚嫩伎俩,无法换来她想要的那种烈火烹油。 孟慎廷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要怎样才肯完全占据她。 梁昭夕一边酥软难忍一边失落着,她当然不想轻易言败,可心里明知应该抓住机会,继续勾缠,朝拿下他的目标拼命推进,却说不上因为什么,脑子里总是反复回忆起他之前说的“宵夜”两个字,莫名就联想到他今天晚上好像根本没吃东西。 那会儿他只顾着喂她,她倒是饱了,那他自己呢,从飞机上到现在,他还什么都没吃吧。 她没有多么心疼他。 就是……攻心,对,她不为别的,只是想试试攻心而已。 孟慎廷突然虎口一收,控住她下巴,强迫她对视,他抬头盯着她,气压低沉,风雨欲来般审问:“走神?我让你不舒服?这个时候你想什么。” 梁昭夕看着他唇上水痕,脸涨得通红,赤诚地嗫嚅着说:“我想……下楼给孟停煮一碗面。” 迈阿密时间晚上十点半,孟慎廷站在一楼厨房里,难得衣衫不整,长裤在床上揉出些暧昧褶皱,衬衫随意敞开几颗扣子,露着锁骨胸膛,短发也拂向额后,极具侵略性的一张脸完整露着,明明深邃冷峻,因为颈边的浅淡红印,平添了某种蛊人的性感。 在卧室里看不太清还好,这会儿光线一亮,梁昭夕一见他这幅状态,想到之前发生什么,有点难为情,赶紧转过去闷头做饭,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上前伸手。 孟慎廷背抵着橱柜,一瞬不错地看她,她或许感受到目光,越发手忙脚乱,在她打鸡蛋居然能被蛋壳扎到手时,他忍不下去了,上前两步,把她手指捏住。 梁昭夕鼻尖出了汗,急忙解释:“你不要以为我是喊着做饭还故意受伤耍心机,我厨艺很好的,我是真的想做给你吃。” 她毕竟前科太多,怕孟慎廷不信,更怕他打断,一口气说下去:“我四五岁就会自己做饭了,后来到了舅舅家,他们工作忙顾不上家里,很多时候都是我做全家的饭菜,我速度快,手艺也不错,会的多着呢,只是这里厨具我怕用不惯,效果打折扣,影响我形象,才要做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孟慎廷把她往身前一拢,微微伏低脊背,抓着她的手去重新打鸡蛋,切番茄,她被束缚,不禁安分下去,由着他紧紧贴合。 她睫毛垂落,不甘心地再次重申:“我没骗你,我说的是实话。” 孟慎廷低低“嗯”了声,一道鼻音近距离递进她耳中:“我带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让你浪费时间下厨的。” “没有浪费,”梁昭夕郑重说,“给我爱的人做饭,我心甘情愿。” 这些诚挚的情话她张口就来,不知道也不会管对背后的人掀起多少风浪,她不敢再分神,专注把面下锅,依次放进食材,手指不小心碰到锅边,烫得缩了一下,本能地去摸耳朵,才刚碰到,她那只手就被重重一握,抬高了朝后伸。 梁昭夕想说没事,话才到嘴边尚未出口,她热疼的那根手指就忽然一湿,被人启唇含住,湿润包裹。 梁昭夕藏在拖鞋里的脚尖忍不住用力一勾,深吸几次才平息一些,她侧了侧头,小心地望过去,笔直撞上孟慎廷半垂下来的眸光。 他眉骨轻抬,吮到她麻痹,波澜不惊拍她绷直的腰:“面好了,辛苦做完,不给我吃吗,梁昭夕小朋友。” 梁昭夕鼻子蓦地发酸,赶紧回身,装作很忙碌地去盛面,她默默眨了眨眼,有些说不上来的酸软和委屈,唇角抿紧,小孩子一样向下撇了撇。 长这么大,从踮脚踩着板凳到现在,做过那么多饭,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梁昭夕小朋友辛苦的。 面端到桌上,梁昭夕左看右看,都觉得不满意,跟她以往的水平相差好远,鸡蛋太碎,西红柿太烂,面也软趴趴,噢居然还忘了放盐,她一冲动只想倒掉重来,手蠢蠢欲动地够过去,碗就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利落拿走。 孟慎廷睨她:“抢我晚饭?” 梁昭夕央求地皱起脸:“发挥不好,让我重来一次。” 他黑瞳里噙上一丝难察的笑痕:“我饮食上没那么挑。” 梁昭夕挣扎无效,看着他吃下一口,有点绝望地趴到桌上,拖长音抗议地哼哼,这还攻什么心,缺点都暴露光了,难得卖弄一次,搞这么失败。 等观察到孟慎廷蹙眉后,她更想哭了,干脆埋起脸。 孟慎廷唇角微微提着,面没味道,鸡蛋偏腥,番茄过于酸了,但他低着头,慢条斯理把整碗吃完,从有记忆到今天,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因为工作拿钱,单纯只给他做一顿饭。 整理完梁昭夕小朋友留下的残局,孟慎廷回到餐桌边,她已经捂着脸安静睡着,薄薄身体软得像泥,他抱起她,体型悬殊导致犹如抱起了一团云雾,稍微用力她就会梦醒一般散开。 他俯下去,抵在她耳边,声音渐哑:“昭昭。” 梁昭夕没太睡熟,隐约感应到了,模糊答应:“嗯。” 孟慎廷深黑的眼睫低敛,沉缓要求:“说你爱我。” 她在他肩上蹭了蹭,意识飘离,吐字也含混,机械地重复:“爱你,我爱你。” 心脏在无人处抽搐,他变本加厉:“只爱我。” “好,”她嘴唇和思维分离着,无知无觉复述,“我只爱你。” 他眼里隐着凛凛的漩涡,喉结无声咽动:“回答我,我是谁。” 她彻底失去声音之前,犹如被他几句问话掌控了精神,几不可闻地喃喃出来,抚慰他也折磨他:“是孟停,昭昭爱孟停,只爱孟停。”- 梁昭夕天亮醒过来,才知道孟寒山重病的事,也恍然明白过来他昨晚怎么会发那种信息给她,看来老爷子已经看出了她跟孟慎廷的端倪,要想办法尽快铲除掉她这根祸害孟家话事人的野草。 眼看着要回国,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行李只有那么一点点,倒是孟慎廷几个大箱子里不知道都装了什么,她没好意思问。 主要是天一亮,太多发生在夜晚黑暗下的秘事都成了不可言说的禁忌一样,衣衫凌乱恣意吞吃她的孟慎廷,跟现在衣扣严整,一丝不错的孟家掌权人,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她在卧室,在厨房,可以尽情纠缠他厮磨他,但穿上衣服,站在光天化日下,他又离她那么远,肃穆尊贵,深沉凛冽,如隔云端。 梁昭夕回头看了看周围,这么大一片庄园,她都没来得及逛完,估计以后也没机会再来了,等孟先生下次飞迈阿密,她很可能已经和他分手,跟他高悬云端的世界彻底没了关系。 走出门口,梁昭夕眼睛明亮地问:“我可以再去看看那只小猎豹吗?” 孟慎廷转头看她,意味深长地审视,像要挑开她拙劣的面具,把她对他,对这个地方的割离感剖出来,他不紧不慢说:“我倒不知道,动物园的所有权人想去做什么,还需要跟人商量报备。” 梁昭夕这才想起签过的那些文书,暂时也不管以后要怎么还回去了,反正动物园现在是她的。 她欢呼一声,转身跑开,直奔庄园后面的玻璃围墙。 她找到先前孟慎廷按过的遥控器,把睡眼朦胧的小豹子放出来,看见玻璃墙边还有事先准备好的肉块,她也不怕,蹲下来摸了下小豹的耳朵,夹起肉喂给它吃。 小豹子天然跟她亲近,绕着她转圈,不时蹭她,吃得很欢。 梁昭夕笑得见牙不见眼,一直喊它宝贝,一激动忘了这小家伙也是猛兽,凑过去就想亲。 孟慎廷面色沉着,神情冷淡,她对这只豹子倒是真心,不用要求就又喂又亲的,昨晚上吵着给他煮面,怎么没见她主动来喂。 他上前勾住梁昭夕后领,把她拎起来,不管她嘴里喊什么,径直朝外走。 送什么动物园。 养了一群跟他争的。 迈阿密回京市没有直达,临时改变行程也难以调整这么远距离的私人航线,梁昭夕看不出孟慎廷喜怒,但能察觉出他情绪不佳,心里乱七八糟地猜着,估计孟先生是嫌路程辗转,要私人飞机先回洛杉矶,再换常规航班飞京市。 她可没觉得麻烦,光顾着享受了,孟先生不会懂,对于一直省钱坐经济舱的贫穷女学生来说,这一路行程堪称春秋大梦。 梁昭夕后半程一直精神不济,睡得昏昏沉沉,模糊感觉到那束熟稔的沉凛视线始终凝在她脸上,有如爱抚,有如折磨,她睁不开眼,一直到飞机快落地,她才缓过来,望着下面的喧嚣城市,心慢慢抽紧。 回来了。 真要落地,她才意识到,她有多不想回来。 下飞机有专属通道,一路安静不受打扰,梁昭夕脚步有意放慢了一点,想问孟慎廷去哪,还没出声,整理好行李的崔良钧适时迎过来,朝她点头示意,面对孟慎廷说:“少东家,您意料之中。” 孟慎廷略一颔首,没多说,侧过脸看了眼亦步亦趋跟着的梁昭夕:“钧叔,送她回去,我去公司。” 梁昭夕想问的话咽了回去,那种无形中的距离感越是在正式场合,越是清晰地压下来,提醒她彼此身份悬殊,关系也难以见光。 她垂了垂眼神,按下心里急迫,很懂事地点头,没有一刻不停地纠缠他,想跟着孟慎廷这种男人,当然要知情识趣,懂得进退,别奢求他在外面能对她怎样。 崔良钧在那里看着,梁昭夕乖巧说:“孟董,我先走了,你别忘了……” 别忘了和我联系?别忘了想我?别忘了我们发生过的?她咬唇,什么都没说,转身抬步,刚走过孟慎廷身边,他忽然开口:“昭昭。” 梁昭夕一愣,本能地扬起头,眼前哗然转暗,孟慎廷伸手抚过她后脑,揉着长发把她拉近。 这是在机场的VIP通道里,不远处几层玻璃相隔的普通廊桥上都是密密麻麻的下机乘客,哪怕听不见看不清,也是被无数人围拢着的公共场所。 梁昭夕只听到心脏剧烈一跳,半张的唇已经被重重覆盖。 孟慎廷低头吻她,无所顾忌地深入,短短一刻后放开,他指腹磨过她充血的脸,沉声回答:“我没忘。” 一直到坐上车,司机平稳驶出机场高速,梁昭夕仍不能完全平静。 她按着发烫的嘴唇,失神看向窗外,晚上六点多的时间,深秋的京市天色黑得彻底,玻璃上映出一片斑斓夜景,车灯连成璀璨的线,晃得她眼睛泛酸。 “钧叔,”许久后,她才找回声音,“抱歉我说晚了,你应该陪他的,我没什么事,自己回工作室就行。” 崔良钧把那句“您就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憋回去,笑笑说:“把您安全送到我就去公司,少东家心里有数。” 梁昭夕敏锐地感觉到什么,追问:“这个时间他还去公司,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崔良钧没有正面答复,只是说:“您放心,再大的麻烦他也能处理,这么多年他什么事没经过,争权的要命的,明枪暗箭随时都有,哪个也不能把他怎样。” 梁昭夕心悬起来,等车按她要求停到工作室,她利落下去,回身想叮嘱钧叔几句,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她静静下车上楼,一个人打开灯。 麦麦不知道她今晚回来,不在这里,工作室要下个星期才正式运营,所以团队也还没进来,两层楼都是空的,她还可以暂住几天。 她把东西放下,换了身衣服,一份食盒过分精致的晚饭就送了上来,她当然知道是谁送的,拆开吃了几口,手机开始持续震动,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梁昭夕接通,对面的客气男声彬彬有礼说:“梁小姐,我在您工作室楼下,如果您有空,孟先生想请您走一趟,只耽误您一两个小时,保证把您平稳送回来,不会很晚。” 她手指缓缓捏紧:“哪个孟先生。” 对方一笑:“您明知故问。” 梁昭夕直截了当:“据我所知,现在孟家能理所当然称作孟先生的,只有孟慎廷,而他不会通过你来约我,我当然不知道,还有谁能抢这个称呼。” 对方哑了几秒,只好说:“是孟寒山,孟老爷子,他邀您过去有话要说,还请您奔波一趟。” 梁昭夕吸一口气,看看时间,晚上八点,她下定决心说:“等我十分钟。” 孟寒山会找她见面,是她预料过的,要谈什么内容,她也大致心里有数,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急,看来孟慎廷公司里的麻烦就是老爷子苟延残喘折腾出来的,不为别的,只为绊住他一两个小时,让他顾及不上她。 既然孟寒山做了这么多准备,她就算不去,他也有别的办法逼她去,那还不如主动下楼。 她也不打算联系孟慎廷,什么都没发生就先惹他分心,她不信孟寒山会在今晚把她怎么样。 八点十分,梁昭夕走出写字楼大门,门口停车坪上一台宾利等在那里,后门打开,她冷静上车,一路关注着街景变化,走到一半就知道不是去孟家祖宅的路,孟寒山要把她带到未知地方。 她手机开着定位,也在跟孟慎廷的对话框里提前编辑好了信息,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时间超过,她不能脱身,或者一旦她认为情势危险,都能及时告诉他。 宾利一路开到市北,拐进一套古董似的高门大院,车里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究竟从哪个路口起,一辆黑色迈巴赫紧随其后,仅仅相隔十几米,无声无息停在院外,没有继续深入。 夜色深宁,老京城的区域,大多是价值连城的古宅,很少有人居住,这个时间出入的更少,四周一片凛凛风声,被隔绝在暗色车窗之外。 崔良钧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谨慎地瞄了一眼后座那人的神色。 他想象不出,少东家究竟是短短一个多小时摧枯拉朽解决了老爷子制造的障碍,还是根本视若无睹,直接选择了这里,或者说,他完全没有做过选择,梁昭夕来了,所以他就在。 车里的音响效果极佳,连通着这套老宅子里早早布下的监听设备。 孟寒山以为这是他的地盘,实际早已失守,完全透明在孟慎廷的掌控下。 监听正在运转,孟寒山的浑厚声音颇为清晰传来:“梁小姐,你很勇敢,我以为请你来要费点周折,没想到你完全不抵抗,我该说你胆子大,还是底气足,认为慎廷在乎你。” 迈巴赫后排,孟慎廷微微抬眸,十几个小时未曾合眼的长途飞行,下飞机后在华宸总部的一场单方面清洗,让血丝隐隐爬上他幽沉眼底。 他手掌中狰狞的伤口还未愈合,上面垫着一条老旧的紫檀木手串,他收拢五指紧握住,摩挲上面模糊的一个“昭”字。 他拥有的定情信物。 音响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去,梁昭夕清冷的,毫无情感的嗓音倏然扬起,一字一句回旋在车里,撞进他耳中。 “我只是想知道,您到底能帮我到什么程度。” “毕竟对于孟慎廷,我已经钓够了。” 正文 37 37 梁昭夕一路上都在猜测,孟寒山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与孟慎廷关系越轨的,想来想去得不到答案。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无论如何要在仅剩的时间里把她从孟慎廷身边清理掉,他不可能允许她这种违背道德的存在,去玷污孟家掌权人。 而她今天,最重要的是全身而退,不要给孟慎廷增加多余的负担。 下车时,梁昭夕跌宕的心定下来,暗自做好决定,在孟寒山面前不装傻不迂回,主动把诱饵抛给他,让他第一眼就看到她愿意放弃的可能性。 一个年过古稀又重病缠身的人,无论曾经多么老谋深算过,在这么迫切的关口上,都会被希望这种东西安抚,为了争取到她的配合,替孟慎廷砍断孽缘,他当然也会省去很多敌意,直截了当给她开条件。 这是她能想到最速战速决的方式,她不想和孟寒山纠缠太久,越是拐弯抹角拖长时间,对她,对孟慎廷,都越没有好处,她能从这里安然离开,就等于在替孟慎廷分忧。 孟慎廷面对的麻烦必然不小,否则老爷子哪里会这么自信,明知她刚刚跟他从洛杉矶落地京市,就认定她一定是单刀赴会。 所以她才有意对孟寒山说了那句话。 她钓够了,她需要另一条路,侧面证明孟慎廷还没有上钩,减轻老爷子对她的恨。 梁昭夕站在色调暗沉的古式厅堂里,声音收得干净利落,直视着前面相隔三米开外的那道干瘦人影。 她是第一次跟孟寒山正式见面,这位从前执掌孟家,在商场呼风唤雨几十年的老人,虽然病入膏肓,还保持着体面挺括,端正坐在古董黄花梨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黑漆漆的眼珠透出锐利,把她从头到脚反复打量,审看,评估。 这种被当作物品的不适感,和整套宅院仿佛还活在百年前的那种古旧阴森,都让梁昭夕浑身起栗,不由自主冒着想逃走的寒意。 她真不知道,这样的爷爷,这样的孟家,孟慎廷究竟是怎样一无所有撑过那么多年,独自走到峰顶,把他们都攥于掌中的。 孟寒山的拐杖点了点地面,堆满皱纹的脸上慢慢划开一丝笑:“梁小姐还真是出乎我的预料,既然你识时务,开门见山,那我也省掉了很多废话,帮你选的路在信息里提过了,看来你是动了心,才会这么爽快来见我。” 他语气平静,透着某种胜券在握:“梁小姐痛快,我也痛快,后面你该怎么走,我不介意多花几分钟,跟你讲讲清楚。” 几秒钟的停顿之后,孟寒山盯向她,把她第一层伪装穿透:“你不用否认,我知道你就是骁骁找了四年的那个姑娘,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骁骁对你很认真,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所以你最好认真考虑,要不要给他一次机会,重新开始。” 他沉暮的声音循循善诱:“女孩子走到最后总要嫁人,与其选别的,不如跟骁骁试一试,他这些年到处找你,迷恋你,你随便哄哄就可以吃定他,他是孟家子孙,钱财你享用不尽,人又年轻英俊,你不亏,如果你愿意改变主意,跟他结婚,婚后再培养感情,我也能承诺,送你们一起出国去过没人打扰的小日子,从今往后远离慎廷,远离孟家。” 梁昭夕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攥成拳。 她当然不会考虑孟骁,哪怕没有这段时间的憎恶,单单因为四年前救过他就被他缠上这件事,她也无法接受,但她必须要承认,孟寒山很会左右人心。 他提的这些,放在一架无关情感的天平上来看,是有道理的。 一个清贫女孩儿拿捏住孟大公子,不费吹灰之力就换取后面几十年的奢侈生活,也许真的很多人会动摇。 孟寒山见她不说话,并不意外地点头,继续道:“这条路你不想走,那就走第二条。” 他靠着椅背,高高在上俯视梁昭夕:“你一个人离开,彻底斩断跟慎廷,跟孟家所有人的联系,当然,也包括你现在的工作,朋友,都不能保留,我确保你一生随心所欲,得到花不完的钱,但也一生不能暴露行踪,让慎廷找到你。” 即便心里有足够的准备,听到这些话时,梁昭夕仍然忍不住心口一紧。 “梁小姐,你仔细想想,你没有家人,只有那么一两个谈得来的朋友,但对方有自己的生活,不是没你不行,你没必要过多留恋,”孟寒山字字紧逼,“至于你的事业,出国后安静深造几年,等慎廷忘了你,不再对你有兴趣的时候,你更名改姓去做幕后,不是一样吗,但那时,你手里拥有的,远不是现在能比拟的。” 孟寒山说完一扬手,恭敬站在侧面的律师一身西装革履上前,捧着厚厚几份文书。 他抬下巴示意:“拿去给梁小姐看看,这些财产赠予,房产,地契,保险,还有下周离开国内的机票,只要点头签字,今日生效,无权找回,以后都属于你。” 梁昭夕一声不吭,垂眸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的天文数字。 孟寒山锁定着她的每个反应。 他赌慎廷还没给她笃定答案,赌她对慎廷爱了到什么地步一无所知,赌现在已经是他最后能够阻止的时机,再晚就迟了。 孟寒山的嗓音像从古井深处传来,裹着寒气,刺中人心:“梁小姐,我想不出你拒绝的理由,如果你不爱慎廷,只是如你所言的勾引,那么你的目的,就是借他甩掉骁骁,现在我为你提前实现了,你完全没有再纠缠慎廷的必要,对吗。” 他震着她的耳膜:“何况你以为,就算你成功利用了慎廷,等他为你背德逆伦之后,你要怎么跟他结束?在他眼皮底下逃跑吗?凭你自己能跑去哪?你这条命还想不想要?我帮你,不过是让你早点离开他的天罗地网。” 梁昭夕喉头发涩,莫名刺疼起来,有什么蜇人的东西吐不出咽不下,滚得胸腔酸胀。 她当然知道,她没有能力直接甩手就逃。 她想等,等孟慎廷玩够,腻了,厌弃,嫌她多余的时候,顺理成章地分开。 他绝对不是耽于爱欲的人,她也没那个本事套牢他太长,那一天应该很快,要不了很久,她就能恢复自由。 梁昭夕缓重地吸着气,顶住孟寒山的攻心,不为所动。 孟寒山目光如炬,沉笑了一声,揭她第二层伪装:“如果你爱慎廷,不论多少,即便就一点点,哪怕不是爱,喜欢,好感,都算,你心里都应该清楚,等你目的达到以后,他为了你,要做出什么牺牲,面对多少不该有的风波。” 他放慢语调,直白到残酷:“他的确身居高位,受人仰视甚至畏惧,你可能觉得一点背德的私情对他来说可以承受,但你要知道,他坐上这个位置,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有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他倒台,现在因为你,他要被诟病、被指摘,暴露出难堪的缺点软肋,把丑闻公开给全世界,你都无所谓?” 垂暮老人捂嘴咳嗽,嘶哑狰狞起来:“孟家的基业名声确实与你无关,那孟慎廷这个人呢,你也完全不在乎?你可以眼睁睁看他走进泥潭里,弄得一身污浊,被所有人议论指点,而你明明不是走投无路,你有另外一条不伤害他的路可以选,你偏不,对吗!” 梁昭夕拧成一团的心脏犹如被开上一枪,她指甲深深碾进手心里,才捱过击中一刹那的锐痛。 她屏息,闷到脸色泛白,命令自己呼气,不泄露任何心绪。 孟寒山扯出讽刺的笑:“梁小姐,看你的表情,还真是冷血,你果真对慎廷没有半点在意,从头到尾,无论什么手段,都是为了利用,这样也好,免得我还要费口舌劝你,不要对他抱有幻想。” 他欣赏着梁昭夕的僵硬,盛气凌人说:“孟家五代话事人,梁小姐知道代表着多少分量吗,孟慎廷与你,最多露水情人,他最后要娶的必定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对他有益,对家业有益的,而梁小姐呢,除了害他,连累他,还能怎样?” 孟寒山似乎这个时候想起了什么,手指敲敲拐杖:“当然,梁小姐受过的委屈,我也不会视若无睹,我今天特地把千瑜叫过来,让她当面给你道个歉,上次招聘会的事,你就揭过吧,我给足你面子,你也安分离开,等我死后,这世界上就没人知道你在哪里。” 他说完,拐杖触地,砰的一声,随后从大厅左侧的套间里走出来一道人影。 梁昭夕转头看过去,眉心不由自主拧了一下。 是陈千瑜,在温泉那里见过一次。 沪市陈家的独生女,千娇万宠大小姐,从指甲到头发丝,每一个言行表情,都浸透了从小到大的养尊处优。 孟寒山吩咐:“千瑜,你以后是要做孟太太的人,不要那么小家子气,跟梁小姐道歉,之前的不愉快从此一笔勾销。” 陈千瑜挽了挽栗色长卷发,对孟寒山得体地笑着:“好的爷爷,您放心,我知道做错了,以后不会再给慎廷添这种麻烦。” 她扭过身,扫着梁昭夕,骄矜地弯弯红唇:“抱歉啊梁小姐,是我冲动了,很多女人想往慎廷身上爬,我应该学着适应,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个你,我总不能次次发脾气,反正以后我们也见不到,我跟慎廷婚礼的时候大概也不会邀你参加了,你就原谅我咯。” 梁昭夕望着陈千瑜的眼神,听她口口声声的“慎廷”,她简直头皮发麻,抑制不了满心暴躁的抓挠感。 想骂她。 想给她一巴掌。 她让孟慎廷手上留下那么深的伤口,却在这里耀武扬威,去洛杉矶之前,陈家因为孟慎廷的还礼受了多大影响,她还有胆子来这里摆正宫派头。 她算什么,她凭什么叫嚣着跟孟慎廷的婚礼。 做梦吧。 但肺腑间又一丝一丝窜出不能言明的浓重涩意。 孟寒山说的没错,孟慎廷是什么身份,他最后要娶的,要终身共度的,是陈千瑜这样百亿身家,精心养护的豪门千金,绝不是她这种,没有家,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炫耀的普通孤女。 梁昭夕在来之前,本来想着捡爱听的说给孟寒山,不管他信不信,先结束今晚的场面,从这里平稳离开了再说。 然而走到现在,她被陈千瑜挑衅羞辱,更被意想不到的刺密密麻麻扎到心上,撕开了她的自私。 她是真的不在乎孟慎廷吗。 她拼命的撩拨,引诱,争取,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为了她面对什么? 她明知道的。 之前还可以说,她别无选择,那如今呢,孟寒山给了别的路,她怎么还要死咬他不放? 梁昭夕极力捂住自己破口的心脏,但没用,还是在不受控地决堤。 她不想让陈千瑜趾高气昂,不想让孟寒山认定她就是一个兴冲冲卷款逃跑的廉价女人,更不想泄露出她受到影响的动摇和软弱。 梁昭夕遵守不了事先想好的策略了,她目光一一扫视陈千瑜和孟寒山,轻轻笑了一下,绷着脊背冷声说:“不好意思这位孟先生,我不信任您,我更信任我自己,我勾引孟慎廷到这个程度,眼看着就要成功,我为什么选择让步。” 她声音清磁,毫无多余的情感:“我爱他?爱就不会利用了,您不必提出这个选项来考验我,我不爱,那当然就不会在乎他牺牲什么,我只在乎自己能得到多少。” 她甚至扬了扬秀气的眉,露出傲倨神色:“我跟着他,想要的一切他都会给我,他要付出什么我根本无所谓,至于以后怎么离开他,我有我的办法,用不着您费心。” 孟寒山满面凝固,猛然一招手,厅堂左右屏风挡住的后面齐刷刷出来十几个高壮男人,其中两个不言不语把陈千瑜给带走。 随即孟寒山站起来,一刻不等地离开座位。 他急怒攻心,一张苍老到微微变形的脸挤满凶狠厉色,梁昭夕几句话扯碎他的所有幻想,他扔开拐杖几步上前,一把扼住梁昭夕的咽喉。 他身量高,即便老了也超出梁昭夕大半头,一只手在激怒之下犹如鹰爪,不留情地狠狠往里扣进去。 梁昭夕没有准备,窒息地仰头,脸色迅速煞白,她抓住孟寒山的手臂,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人强弩之末,却爆发出骇人力量和阴狠,真真切切动了杀心。 孟寒山咬着牙加重力气,森森道:“梁小姐,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心狠,我一个快死的人,这辈子已经过完了,不介意带个顺路同行的,我想让你离开慎廷,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在这儿处理掉你就行了!” 她身前是孟寒山的钳制,周围又被一群男人围住,有人已经上手来摁她肩膀,控制她的挣动。 梁昭夕生理性的泪涌出。 ……孟停。 她摸不到手机。 那些被重重戳烂的心虚,不忍,难过,心疼,摇摆犹豫,都在同一时间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梁昭夕被掐按着倒退了几步,侧身对着进来的大门,她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时,错觉一般看见一道高大强势的身影闯进视野。 他穿黑色大衣,一身慑人的硬朗威严,走过墙边时,在博古架上抓起一支古董花瓶,紧扣在掌中,他影子悍然笼罩过来,手臂抬起,花瓶索命一般狠重砸向她身后那男人的头骨。 巨响声里,男人的惨叫极度刺耳,孟慎廷手中的花瓶尖锐残破,往下滴着温热的血流,他面无表情,再次举起,砸在另一个抓着梁昭夕的男人脸上。 梁昭夕只觉得背后压制她的力量消失,满耳都是惊恐的叫喊,她的包围圈彻底散开,颈上的疼和怕占据了巅峰。 孟慎廷掐住老人仍不放松的手,将他布满斑块的手腕攥出瘆人异响。 孟寒山被迫张开,表情可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骨正在错位扭曲。 孟慎廷手背上青筋暴起,把软倒的梁昭夕死死压进怀里,他向前逼近,漆黑眼瞳透不出一丝光,有如深陷的沼泽。 他口吻平静到丧失情绪,没有作为人的起伏。 “你不是一直庆幸我有没杀过人吗,不如你来做第一个,我不介意现在送你上路。” 正文 38 38 深宅大院仿佛与世隔绝,古旧的厅堂里光影幢幢,雕梁画栋都褪了色,透着腐朽,孟慎廷站在这片衰败的颜色中间,一身冷冽峥嵘,溅了鲜血的大衣仍然肃穆,压着他的杀伐。 他搂着臂弯里的人,力道无法节制,重得要把她勒伤勒断,嵌进胸膛,他钳制着孟寒山的那只手同样钢铸一样,风平浪静地,裂开了老人掐过梁昭夕喉咙的那截骨头。 他自始至终没有去看梁昭夕的眼睛,低垂着眉目注视孟寒山,脸上看不出什么激动或者暴怒,又静又淡,甚于往常。 如果不是他脚下碾着满地碎瓷片,身上血迹斑斑,那几个高壮男人在他腿边不是跪地哀嚎就是吓得退避,任凭怎么看,他都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孟慎廷。 但孟寒山知道不是,过去那些年,他亲眼见证过不止一次,孟慎廷被触上逆鳞,杀心最狠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 孟寒山手骨疼得冷汗涔涔,满面皱纹剧烈地颤抖,瞳仁紧缩着,还是不能相信他真的出现在这里。 他不应该身陷麻烦,自顾不暇吗!就算困不住他太长时间,一天,半天,一个晚上总该有的!他怎么能这么早结束,恰好进来—— 孟寒山脸色越发灰白。 不,不是恰好,他早就到了,他掌握着梁昭夕的所有行迹,知道这房子里发生的一切,如果不是她突然有危险,他可能根本不会露面。 所以筹谋好的这些计划,把梁昭夕默默送出去的安排,他其实早都清楚,是吗?! 孟寒山彻底站不住了,骇然盯着孟慎廷的双眼,他怕这个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争权机器,那些日积月累的忌惮,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他血液透凉,某种刀悬颈上的毛骨悚然感窜遍全身。 孟慎廷的声音淡到漠然:“不用总怕有人污染你的得意作品了,今天直接拿你的命来玷污,不是正好恰得其所,也省了你的力气,免得想用死来算计我,爷爷,你要找人陪你上路,不如让我来。” 孟寒山神经抖动,皱纹堆积的脸上止不住发出抽搐。 就是这样,就是面前这副完全失去情绪,没有波澜,好像不是具有七情六欲的活人一般,冷酷利用生死,连自身也毫不在意,就是他最理想,也最畏惧的孟慎廷。 他矛盾地张开嘴,嗓子嗬嗬,说不出话。 可这幅状态下的慎廷会要他的命。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孟慎廷亲手让他死,他活到现在无所畏惧,唯一容忍不了的,就是他最满意的继承人被弄脏。 孟慎廷腕骨一翻,眼神癫狂的老人猝不及防爆出痛呼,汗水涔涔淌下。 孟慎廷突然松开五指,孟寒山右手已经歪扭,以吊诡的姿势悬在半空,一动不能动,没了支撑后,他整个人向后跌倒,狼狈地坐到地上,孟家三代掌权人曾有过的威严傲倨在这一刻摔得支离破碎。 花瓶就在脚边,孟慎廷严丝合缝地箍紧梁昭夕,拥着她缓慢地俯身,单手拾起,瓶身凌乱的断口无比锋利,还沾着血,闪出寒光,堪比开刃的武器,要割破一个人的动脉易如反掌。 孟慎廷抬了抬覆在梁昭夕腰上的手,冰凉手指合拢,盖住她的眼睛。 梁昭夕几乎要断掉的一口气艰难续上,急重地喘了许久才缓过精神,就觉得眼前蓦地一黑,男人皮肤冷得刺骨。 她茫然了一瞬,紧接着意识到什么,被针扎似的尖锐危险感吞没。 她一时什么都忘掉,顾不上任何其他事,仓皇抓住孟慎廷的手臂,用尽一切力气攥紧,失声大喊:“……不要,不要!” 梁昭夕慌得双脚都在发软,她不顾一切牢牢抱着孟慎廷,撕扯他挡住视线的手,控制不了浓重的哭腔:“孟停你不要动他,我没事,我没有受伤,就是有一点疼,你帮我看看,快点看看我!别管他!他没剩多少时间了,他是个疯子,你不是!你不要理他!” “有什么话我们出去说,我不想留在这里!”她不断哽咽,逼着自己语句清晰,终于拨开了孟慎廷的手,她一抬眼看见他侧脸,下意识愣住失声。 一眼望过去,孟慎廷没什么异样,那张脸照常轮廓深邃,冷峻迫人。 但她清楚感觉到,他像是远在天边,跟她隔着一个她没有了解过的世界,他面色静得让她心惊肉跳,仿佛看透他此刻的皮相底下,是那个只存在于传闻里的血染灵魂。 梁昭夕没有犹豫,扑上去把他环住,用身体把他和孟寒山隔开,她发着抖,沙哑叫他:“孟停……孟停,我难受,我站不稳了,你管管我!” 孟慎廷半敛的眼睫这才动了一下,目光无形中打破了封死的冰层,慢慢落到梁昭夕脸上。 精神,意识,被她大喊着从过去那个困兽一样的自己身上抽离,回到现实,他拧成团的心脏嗡然跳动,听见正在活着的声音。 他活着,他不是一台赶尽杀绝的机器。 他被这世上唯一一根绑缚他的风筝线牢牢牵引住。 孟慎廷抹了把梁昭夕脸上乱七八糟的泪,面不改色问:“还疼?” 梁昭夕怔了一秒,浑身不禁脱力,眼泪流的更凶,急忙点头:“疼,疼得厉害,我想走,我喘不上气了。” 孟慎廷看了跌到地上起不来的孟寒山一眼,默然阖了阖眸,理智苏醒。 他扔了花瓶,砸碎的巨响声里,他点头对梁昭夕说好。 随后他手指一勾,扯松一丝不苟的领带结,把黑色暗纹的领带整根从颈上抽出,一头递进她的手里。 梁昭夕一时迷茫,不懂他的意思。 孟慎廷淡声说:“他怎么对你的,还回去,亲手。” 梁昭夕大惊,他,他要她当场报复回去?! 一根领带,是绕住孟寒山的脖子勒紧,还是当作皮鞭? 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无措之下把刚受过的疼和恐惧都忽略了,站在原地手指发紧。 孟慎廷一言不发,扣着梁昭夕的肩膀转身,让她脊背紧紧贴着他,他高大身影把她彻底包裹笼罩,有如背后神灵法相,他握住她拿着领带的手,帮她绕紧,举高,操控着她纤细的手臂,居高临下,对孟寒山冷冷挥出。 孟寒山受得了孟慎廷的狠,却受不了梁昭夕的以下犯上,他不堪羞辱地暴怒:“你敢!” 孟慎廷抓着梁昭夕的手,将化成皮鞭的领带重重抽上他苍老的脸,他越过梁昭夕的头顶向下俯看,目光低垂:“你看她敢不敢。” 梁昭夕喘得厉害,胸口卡死的一口气却重新活了过来,泛出密密麻麻的刺痒。 孟慎廷掰开她磨到灼热的手,扔掉领带,覆着她后颈让她回过身,把她湿透的脸压进颈边。 她嘴唇哆嗦,碰到他颈上那些鼓胀隆起的青筋,心里深深塌陷下去。 短暂忘掉的那些谈话回到脑中,孟寒山字字戳心的逼问像个魔障,咬住她的良心,她不知道孟慎廷怎么会赶来,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她刚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 她恍惚觉得自己是一条吸血的小虫,缠人地扒在他胸口上,吸他心头的血来续命,只等吃饱的那天。 至于对他有什么损害,她一直都不愿意,也不能深想。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她才那么急迫地想得到他,除了要做实这段关系,她还想被他索取,多一点再多一点。 她骗他,他搞她,才能算得上她自欺欺人的“各取所需”。 整个厅堂里噤若寒蝉,没有人动,只有跟前厅隔开的后堂里传出一点细微响声。 陈千瑜躲在那里,身体极力缩着,屏起呼吸,眼神越过拐角墙壁,笔直盯着落满碎花瓶的地面。 她本来被带着从别的门出去,那时候心里就意识到要出什么事,好像只过了几秒钟,就听到孟慎廷来了,之后那些瘆人的动静把她吓得哭出来,但一想到孟慎廷在,她无论如何不肯走,硬是留了下来。 陈千瑜藏着,没看清太多,况且她视野有限,只能瞄到孟慎廷的衣摆。 她注意力就是那个时候被吸引住的,孟慎廷身后的地面上,落着某个物件,如果她没看错,是他砸破某个人头骨时,从他大衣里意外掉出来的。 肯定是很在乎的贴身物品,不然不会随时携带,放在伸手可触的大衣口袋里。 陈千瑜蠢蠢欲动,她要求不高,也没想今晚要怎么样,只想趁机把那个东西捡回来。 这么多年,她能靠近孟慎廷的机会太少了,近身就更不可能,不管是靠自己,还是通过家族,都没能得到一件他的私人用品,她连出去炫耀跟孟家的特殊关系,暗示她是未来的孟太太,都没有任何可以证明。 无所谓用什么不体面的办法,只要能得到就好。 梁昭夕那个女人,嘴上板得多硬,说完全不爱孟慎廷,可她一眼看透,那女人就是不敢承认,口是心非,装得清高,也幸好这样,才到现在没有得手,孟慎廷还是她的。 她拿到这件东西,自然就有了跟他联系的理由,反正他无论如何不会娶梁昭夕,迟早都会把目光转向她。 陈千瑜吸了吸气,精致指甲压进手心里。 捡就捡,她可以为他放弃骄傲。 陈千瑜壮着胆子往外挪了一步,看到前厅里一片狼藉,孟家老爷子跌靠在太师椅边,那些肌肉男都远远躲着,只有孟慎廷修长笔挺的身影背对她,怀里护着一个人。 她指甲摁得更深,注意力放到地面上,看出那是一条手串。 陈千瑜心里一动。 孟慎廷戴过的手串…… 她离得很近,不过几步距离,他又背对她,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她再想办法。 陈千瑜如履薄冰出去,小心走近,蹲下身去碰,离得越近,越看清手串廉价的木料,和某一颗朝着她的珠子上,嵌刻的一个“昭”字。 她呆住,动作迟缓一下,将要摸到时,头皮骤然发麻,某种被抽筋剥骨的恐慌感兜头砸下来,她下意识抬脸,对上孟慎廷喜怒不辨的深黑双瞳。 他说:“别碰。” 陈千瑜整个人冻住,以难堪的姿态凝固在那里,看着孟慎廷抚住梁昭夕的头,把手串拾起,用指腹一寸寸抹掉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紧攥入掌中,像当作什么连城的珍宝。 而他给她的,仅仅是短短一道冷锐寡情的视线,甚至还有等她承担今天后果的威慑。 孟慎廷把遗落的手串捏得滚烫,俯身打横抱起梁昭夕,从陈千瑜面前走过,梁昭夕摇晃的鞋尖有一瞬间刮过了这位千金小姐妆容细致的脸。 到门口时,孟慎廷停了一步,没回头,沉声说:“爷爷,你的手不必接了,病也不必治,还做了什么安排,尽管冲我来,从今天起,你回老宅等死期,到的那天,我替你打幡烧纸,给你入殓。” 孟寒山面无人色,靠着椅子,忽然哑笑出来。 慎廷听到的话太多了,自然也听到梁小姐张口闭口的不爱、无所谓,不在乎,他铜墙铁壁,也会觉得痛吗。 孟寒山大口喘着,一息间苍老到垂暮,他嘶声说:“梁小姐,你对我开出的条件动摇了吧,就因为你确实心动,害怕忍不住,才想当面跟我撕破脸,斩断我这条路,对吗!” 他浑浊眼睛冒出最后的幽亮,目不转睛盯着孟慎廷的背影:“慎廷,爷爷等着你万箭穿心的那天。”- 迈巴赫穿过夜雾,驶离老街区,一路加速开向青檀苑的公寓。 车里的挡板在启动时就升起来,完全遮蔽了后排的所有情形,也隔绝掉大部分声音。 夜很深了,途经的街道路灯疏淡,能照进车窗的更少之又少。 昏暗光线里,梁昭夕跨坐在男人腿上,腰背被牢不可破地固定住,她禁不住向后仰,下巴高高抬起,紧抿着唇,不想泄露出颤声。 孟慎廷抚摸她脖子上留下的红痕,消毒湿巾已经擦过几遍,他又沉默地吻过几次,不能消除,只会让痕迹更刺眼,不断提醒他的失误,他那时候雕塑般陷在车里,去得太慢,晚一步,让她受了伤。 梁昭夕半睁着眼,已经不觉得疼了,她眸光不自觉游离,不能聚焦。 孟慎廷目睹她这样迟缓又疏远的反应,孟寒山最后质问的话重回耳边。 他从上车就在忍,看一看时间堪堪过去五分钟,她的注意力始终飘忽,不知道定在哪里,他甚至想剖开她的心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要离开他的念头和盘算,以前还跟他装,现在装不下去了,只剩集中不了心神的疏离。 距离在迈阿密的庄园里舔舐纠缠,才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而已。 她坐在他身上,眼睛虚浮,只顾着仰头脸红,给出生理性的反应,没有注意力,没有情,没有心,只有身体自发的欲。 孟慎廷猛的压近,吮咬梁昭夕脆弱发红的咽喉,她不由自主发出细声,像小动物的呜咽,夹着气喘和轻哼,他心被一下下剜割,掌着她后脑送到面前,咬得更重,含住她耳垂,手忍无可忍地大肆越界。 梁昭夕张着唇,向前靠到他肩上,终于闭起眼,挤出一声哽咽。 她抱住他,由他掌握着松软变形,主动往他手中送。 他逼问:“梁昭夕,你对那个提议动心了吗,想在我面前装乖,装到我真的信了你爱我,再拿着钱远走高飞,是吗。” 梁昭夕摇头,连自己也说不清心里的难过从何而来,真的假的,演的装的,早就混成一团,她的良心和欲望在争斗,让她零落一地,拼不起一个完整的心。 她不是有意失神,她的确被影响了。 她抓着孟慎廷的衬衫,不知道是情绪化的,还是战术性的眼泪,一颗颗掉在他高挺鼻梁和紧敛的唇角上。 梁昭夕不确定孟慎廷今晚把她的话听到了多少,有些崩溃地说:“孟停,我没有,我跟别人说狠话,是不想被看轻,我犹豫,挣扎,只是……只是我一直猜不透你的心,我害怕你对我若即若离,我要面对的麻烦太多了,我总在担心你不够喜欢我,不会愿意保护我,我真的怕……” 她隔着泛滥的水光凝视孟慎廷,眼神终于凝聚向他,她哭着喃喃:“我怕你根本不会爱我。” 孟慎廷捏着她的脸,不允许她目光再次疏淡地飘离开,她褪去热情的样子,她的犹疑走神,只是尝到了一点,沉闷紧涩的窒息感就铺天盖地。 过去那些年他刀山火海走过来,不知道什么是疼了,她激活了他的痛感还毫无所觉,一次一次,变本加厉。 爱他这么难吗。 连装成爱他也这么难吗。 她却嫌自己不够被爱。 京市深秋,晚上天气冷,梁昭夕出来时在裙下穿了丝袜,她哭到一半,迷蒙听到薄薄丝质被强硬撕扯开的旖旎声响。 车里空调适宜,温度妥帖,但她还是感受到乍然一瞬的温凉。 残破丝袜下露出大片的白,和她下飞机后刚换过的黑色蕾丝。 她一晃,孟慎廷把她身体死死箍进怀里,放任出嗓音里难察的那一丝不稳。 “怎么样算爱你。” 他眼底深处爬上一丝微红,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让她清晰知道腰带扣打开的那道轻声。 梁昭夕呼吸骤停。 孟慎廷一双手强势,压着她向下。 炙烫紧贴。 隔着彼此最后的阻碍微微嵌入。 他吮住她湿软的嘴唇,像要把她一口口吞掉咽下。 “这样才算,是吗。”